《被吃之后我变强了》 第1章 楔子 苍山腹地。 山岚暮霭沉沉,漫山雾气犹如人间仙境。 这雾气却杀人不见血。 “主公!”席公明一向讲究,一身长袍从来都是不染纤尘,此刻却披头散发,浑身污垢:“不可再犹豫了!” 萧霆征战四方从未如此狼狈过,他脸色苍白,颤抖的手连长矛都拿不住了。 遮天蔽日的瘴气之下,十万精兵已经折损了大半,再耽误下去,只怕会全军覆没。 萧霆转身望去,厚重的瘴气人影憧憧,他似乎能看到那个窈窕的身影。 只是一个征战岭南的战利品而已。 只是面容是少有的绝色,只是身段太过柔软,只是那双眼睛纯净地没有一丝杂质。 但是,她总归只是一个战利品,怎可与他手下的精兵良将相提并论。 萧霆咬紧牙关,只觉得心口绞痛得难受:“埋锅造饭!” 席公明大喜,冲萧霆拱了拱手,转而去吩咐手下了。 。。。。。。 岭南地处蛮荒,却因为沧澜山庄闻名于世。 传说沧澜山庄富可敌国,沧澜山庄有这个世间最惊奇贵重的宝物,而,最闻名遐迩的就是‘药女’。 岭南有药女,全身皆宝,食之可药到病除,延年益寿。 萧霆起事之初,直接率兵闯入沧澜山庄,引得山庄之中众人逃窜。 沧澜山庄庄主申枞急急忙忙领着一个女人跪在她的跟前:“萧将军,山庄中一切将军皆可取之,只愿将军留我一命。” 萧霆一身白色盔甲,手持银色长枪,一双眼如千年寒冰一样:“你的命,不留也罢。” 申枞骇然,把身后的女子往前一推:“将军,此乃药女,浑身皆宝,食之药到病除,延年益寿。” “哦?”萧霆微微抬起眼睛看向那个穿着一袭白衣的女子,女子皮肤极白,一袭乌黑浓密的长发垂在身后,她低着头,被申枞一推,身子一歪,摔倒在地,她抬起头,露出那双仓皇如小鹿一般的眼睛:“传言沧澜山庄已经百年未出过‘药女’了。” 所谓药女,就是从小用各种药材喂养长大,大部分孩子根本活不到长大,受不了药性就会死掉。 药女能平安活到及笄那日才算成功。 “刚成,刚成,昨日才及笄。” “你叫什么?”萧霆用手中的银枪挑起她的下巴。 她浑身颤抖,一双眼睛泫然欲泣,摇了摇头。 “药女没有名字,她们是药,不是人。”申枞在一旁解释道。 药女不是人,及笄之后,山庄会安排拍卖。 一个药女的价格是天价,不会有人买得起,所有药女基本上都是被分而食之。 萧霆冷哼一声,手中的长枪以迅雷之势转了一个方向。 申枞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只听见面前传来破空之声,接着喉间一疼,不可置信地盯着萧霆:“将,将军。” 申枞死了,此后药女就陪伴在萧霆身侧,十年了,她陪他征战四方。 现在,他却要把她分而食之。 。。。。。。 漱玉立在瘴气之中,看着四周的士兵接二连三地死去,她看向远处那个身影,前所未有的佝偻,他任何时候都是意气风发,杀伐果断,现在,他却弯下了腰。 不一会,军中就传来埋锅造饭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十万士兵已经死了五万,她与这些人征战十年,不仅是萧霆会心疼,她也会心疼。 隔着层层的雾气,她抽出匕首割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血喷涌而出。 一个在一旁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兵骇然大叫:“主公!主公!漱玉娘子,漱玉娘子!” 萧霆听到声音,仓皇地跑了过来,他头上的玉冠跌落在泥土里,他披头散发地抱住漱玉,双眼通红,他努力地用手去按她脖子上的伤口,可是血流得很急,从他的五指之中蔓延出来,他大喝道:“军医,军医,快来,快来,止血,止血!” 军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却被席公明一把拉住。 “席公!”军医一脸焦急:“主公叫我!” 席公明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一息前,主公已经下令埋锅造饭。” 军医猛然睁大双眼。 席公明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也是无奈之举。” 大军深陷瘴气,死伤过半,这个时候埋锅造饭,只有一种可能。 分食药女。 不过片刻,漱玉就没有气息。 萧霆手下的那些副将、将军们不敢上前,此时已经上吐下泻得失了往日的风光,只目光往席公明身上扫。 席公明是幕僚,别人不敢说,他敢。 “主公,左将军已经受不住了。” 左将军是萧霆的一员大将,曾经凭着三千步兵攻下汝南。 “主公,只要攻下南诏国,大业可成啊。” 萧霆依旧保持着抱着漱玉的姿势。 “主公,不可功亏一篑啊。” 萧霆缓缓松开了手。 席公明大喜:“来人,来人!” 第2章 王婉 平昌三年,天下大定,歌舞升平。 当今陛下以雷霆之势收复了南诏,整个天下尽握于手,短短三年就已恢复了京都的繁华,南来北往的商贩充斥着都城,带来各处新奇的货物与吃食。 京都极尽繁华,陛下不设宵禁,通常这热闹一直从天黑到天明,不曾停歇。 离皇城隔着三条街的桂花巷也十分热闹。 桂花巷里住着的是新贵,陛下平定天下之后提拔了一批官员,外地入京的官员大多住在桂花巷。 桂花巷一下子涌入这么多官员,就略显逼仄,所以不是今日吵,就是明日吵,要么自己吵,要么看热闹,桂花巷从来不缺热闹看,今天王家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桂花巷王家主事的老爷在翰林院当一个七品的修撰,年前才从地方调到京都来,他家里夫人常年卧病在床,听说女儿也是一个病秧子,在桂花巷只分了两间屋子,和隔壁的人家共用一个厨房。 今日吵架是因为王老爷在厨房煮药,隔壁薛家的婆娘不乐意了,认为王老爷会把病起过给他们,只让王老爷在自家屋子里煮药。 王老爷是读书人,不愿与妇人争吵,只准备快快煮好药回屋,没想到薛家那婆娘却一脚踢翻了药炉。 王老爷就是再老实也有脾气,当下抽出一把砍刀就要朝薛家婆娘砍去。 薛家主事的是一位武官,本来以为来了京都是要做大官的,没想到只领了一个城门吏的职,整日和这些小官们挤在桂花巷屁大点的地方,不是因为污水乱撒吵,就是因为烟囱的走向吵。 今日大雪,薛统当了一夜的职,刚刚跨进门口就看到王朗王修撰拿着砍刀砍自己媳妇,他哪里还忍得了,长腿一迈,拎起王朗的脖子就甩到一旁的柴堆上。 王朗已经红了眼,平常他还会避着一些薛统,现在却变得无所顾忌。 大夫说他的夫人和女儿熬不过这个冬天,既然如此,他也不想活了。 王朗从地上爬起来,冲薛统挥舞着砍刀:“要死一起死!” 薛统直接抽刀,一刀砍在王朗的胳膊上,王朗毕竟是读书人,受不住疼,刀落地。 薛统上前一脚踢在他的胸口,待他倒地不起,脚便踩在他流血的胳膊上,一脸横肉,凶神恶煞地看着王朗:“想和我动刀?老子可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掂量掂量,要我说,这药你也别熬了,搞得院子里都是药味,搅得四邻不安,还不如让你娘子女儿早些入土为安,大家都清净清净。” 王朗满嘴的血,薛统的力气太大了,他挣扎不起,冲他吐了一口血沫子:“我夫人女儿活得好好的,你们怎么不死,你要死了,我高低给你整一副上好的棺材。” 薛统被王朗气到了,他是要上战场的人,最忌讳被别人诅咒去死,他抓起王朗的领口,用力地甩了他几个巴掌:“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不活就不活。”王朗就像斗鸡一样,伸出胳膊就要去扯薛统的耳朵。 薛统直接把王朗拎起来,虎口移到他的脖颈,一点一点用力。 “薛统!”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 薛统突然背部一凉,手上的力道就松了。 他回头,看向身穿一袭白衣的王婉,骇然地睁大双眼:“漱玉娘子。” 王婉没有理她,上前扶起王朗,看着他一身狼狈,满身是血:“爹爹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 看到王婉,王朗惊讶得双眼含泪:“婉儿,你能下床了?你好些了吗?” 王婉点了点头:“我好些了,爹爹先回屋。” 薛统站在一旁呆住了,片刻后这才回过神来,漱玉娘子已经被他们吃了,面前的是王家的小姑娘,只是因为她爱穿白色的衣裳,刚刚喊他时的语气和漱玉娘子有些相似而已,之前隔得远没有看清,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刚及笄得小姑娘罢了,她更消瘦更单薄一些,一张脸因为长久的疾病显得十分寡淡。 王婉没有理会薛统,蹲在地上捡被踢落的药材,挑挑拣拣半晌,用碎了一半的药罐继续煮药,她蹲在炉子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药罐,不时地在地上再捡一些丢入罐子里,异常认真。 这架估计吵不起来了,王家的女儿听说是得的肺痨,大家怕过了病气就都散了。 薛家媳妇本来就怕被过了病气,连王朗在厨房里熬药都不愿意,哪里容得了王婉这个正主呆在这里。 “小丫头,你身子有病就莫要乱跑,到时候过了病气给我们,算谁的?” 王婉没有回答她,继续熬药。 薛家媳妇本来还要说,薛统看了她一眼,她就闭嘴了。 薛统站在一旁看,总觉得这个王家的小丫头和漱玉娘子很相似,他跟着陛下四处征战,无处次看到漱玉娘子就这样蹲在陛下的营帐外煮药,刚刚她经过自己身边时,她身上带着和漱玉娘子一样的药香。 刚刚她喊自己薛统,那语气和音调简直和漱玉娘子一样,不轻不重,却让人不敢违背。 因为王婉和漱玉娘子太过相像,薛统本能地有些气短,拉着自己的媳妇就回屋了。 王婉煮好药,趁着热气端了回去。 王朗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胳膊上的伤口也胡乱地包扎了一下,看到王婉端药进来,赶紧上前去接:“烫不烫?我来。” 王婉的手已经烫红了,便没有坚持,让王朗接了过去,自己上前去扶谢氏起来喝药。 入冬之后,谢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被王婉叫醒时一脸茫然:“婉儿,你怎么起来了,你不能见风的。” 一旁的王朗把药递过来:“婉儿是不是好了,这么久,我都没有听到她咳了。” “真的吗?”谢氏拉着王婉的手左右瞧了瞧,因为常年卧病不起,她的皮肤呈现一种灰败之色,唇色很淡,双眼凹陷。 王婉微微点头,扶谢氏靠在大迎枕上:“娘亲趁热把药喝了。” “好。” 谢氏喝完药就睡了,见王婉真的没有再咳嗽,王朗心情很好:“巷子口开了一家卤肉店,今日大雪,我们也吃点好的。” 王婉点头:“行,那辛苦爹爹跑一趟了。” “没事,你先回屋休息,待会我喊你吃饭。” 王朗出门了,王婉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并不大,但是床上的褥子却十分厚实,床头还放了几本书。 漱玉是昨天晚上醒的,整个晚上都在消化王婉的人生。王家本来住在金陵,王朗本是世家公子,但是这世道乱了百年,金陵遭了不知道多少屠城和抢掠,就是世家公子也跌入了凡尘。 家族垮了,王朗带着妻女四处避祸,可是天下都乱了,哪里会有净土。 四下奔波,妻女的身子都熬坏了。 终于,当今陛下力挽狂澜,平定了天下,王朗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可是大夫却说他的夫人和女儿熬不过这个冬天。 今天也是心中积压了太多的苦闷而爆发了。 天阴了一天,倒了傍晚雪终于落了下来,王朗买了一包卤肉,因为怕冷了便放在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赶。 刚拐进巷子里,就看见一辆马车走走停停。 “王大人!”一个妇人正和那马车的车夫说着什么,一转头看到王朗就喊了一声:“王大人,这边有贵人找。” 王朗本来就走得极快,不一会就到了马车跟前。 “王大人!”窗户被一双骨骼分明的手挑开,露出一张俊俏少年的脸。 王朗看向那个男子,弱冠之年,狭长的眼眸微微带着笑意,那笑却不达眼底,长得倒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鼻梁高挺,身着一袭广袖玄色长袍,雪落在他绣着祥云暗纹的袖口处,瞬间便隐匿不见了。 “公子是?”这人王朗不认识,但还是止步一揖。 “我与杨氏三郎乃同窗。” 徐浥青话音刚落,王朗就脸色大变:“我与杨家早已恩断义绝。” 说完这句话,王朗脚步不停,往家走去。 雪静静地落着,车夫穿一身蓑衣,扯紧缰绳微微回头:“公子?” 徐浥青看向远处那个身影:“把东西放在门口吧。” “是。” 徐浥青这次着实领了一个苦差,倘若不是杨三郎苦苦哀求,他是怎么也不会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马车在刚刚王朗窜进去的门口停下,车夫便卖力地把一个箱笼搬下来放在门口,冲着里面大喊一声:“王大人,这是杨三郎让我们公子送过来的,他说他对不起王家,他也是身不由己。” 回到房间的王朗刚刚把买回来的卤肉放在锅里煮着,听到外面的喊声,气得跳脚:“这个杨三郎,做了如此背信弃义的事情还敢使人上门,怎么着,难不成还要得我们一句好话不成。” 谢氏喝了药睡了一觉之后竟然觉得神清气爽,自己穿了衣裳便下了床:“人人趋利避害,捧高踩低,这些年我们还见得少吗?要我说,这亲事退了就退了,大家都落得清静。杨家这样的家风,婉儿嫁进去也讨不着好。” “夫人!”看到谢氏下床了,王朗赶紧去扶,一脸愧疚:“是我无用,王家在我手中败了,杨家就连亲事都能悔。今日用些小恩小惠就想讲我打发了,还不是听说我在京都谋了官职,赶紧过来补救补救,我才不要他的东西,我要他杨三郎对婉儿愧疚一辈子。” “为什么不要!”王婉端着一碗豆芽菜走了进来:“爹爹不要,我可要了,马上过年了,正好用来置办年货,娘也能好好补补身子。” 王朗虽然有官职,但是只是一个七品的修撰,俸禄也是少得可怜,堪堪够一家三口不饿死罢了,再加上妻儿常年吃药,捉襟见肘,他连冬衣都当了。 王朗有着世家子的骄傲,不食嗟来之食,就算过得如此狼狈贫瘠,也不愿接受仇人的财物。 是的,从两家断亲的那一刻,杨家就是王家的仇人。 王婉放下豆芽菜,见王朗没有动,自己转身就往门口走去,有钱不要,天理难容。 第3章 箱笼 一阵北风袭来,雪下得越发急了。 “走吧!”天色已暗,桂花巷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徐浥青轻轻地敲了敲车壁。 车夫在逼仄的道路上刚刚调了一个头,就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撩起窗帘子一角,徐浥青透过缝隙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她看着门口的箱笼,有片刻的束手无策,最后蹲下身抠住两侧的铜环,用尽全身的力气还是不能把箱子抱起来。 徐浥青看她脸色憋得通红,轻轻压住帘子:“走!” 马车碾过雪地的声音回荡在巷子里,王婉抬不动箱子,只能拖。 刚弯下腰,眼前一暗。 薛统一身常服,肩头已经落了一小撮雪,他戴着皮裘帽子,站在门口跺了跺脚,扫掉肩头的雪,看了王婉一眼。 “薛统,帮我搬一下箱子。”王婉直起身子,俏生生地立在灯下。 薛统刚去小酒馆喝了点酒,此刻热得身体冒着热气,这王家的小姑娘也真是不客气,难不成把自己当成家里的仆从。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就是说不出口,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小姑娘就想起漱玉娘子,立刻就英雄气短了,就算他跟着陛下南征北战,就算他是攻入南诏都城的先锋,在漱玉娘子面前,总是会觉得理亏的。 薛统心中愤愤,却还是俯身把箱笼扛在肩上往院子里走去,真是太不争气了。 到了门口,薛统重重地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动作里都带着怒气。 王婉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拿出一块饴糖递过去:“来,吃糖!” 看到那块饴糖,薛统顿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这个王家小娘子真的和漱玉娘子太像了。 行军打仗的日子苦得很,吃不饱穿不暖,脑袋都是挂在裤腰带上的人,见惯了生死,连味觉都麻木了。但是漱玉娘子的荷包里就像百宝箱一样,总是能拿出各种各样吃食,酸甜苦辣咸都有,简直汇聚了人间五味。 不打仗的时候,薛统一群人就在营帐门口晒太阳,漱玉娘子就拿着一个荷包在各个营帐之间转悠,偶尔停下来从荷包里拿出点吃食递给将士们。 刚开始大家还挺开心,后来发现有些吃食还真不是人吃的,大家就会相互推辞。 漱玉娘子就会停下来说:“你最近是不是夜咳?你最近是不是拉肚子?你最近是不是没胃口?” 大家这才知道,漱玉娘子给的哪里是什么零嘴,是她自己炮制的药材,大家这才发现,吃了漱玉娘子的药,那些小病小痛真的就减轻了。 有病的漱玉娘子会给药,没有病的就会给饴糖。 军中事情繁杂,漱玉娘子常常会喊小兵们帮忙,薛统刚从军时才十六岁,那个时候,陛下刚刚攻入了沧澜山庄,漱玉娘子是药女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药女啊,是所有人只在传闻中听过的,从来没有人见过。 但是之后,漱玉娘子就常在军中行走,陛下也没有把她送回族中。 这一见就是十年,后来攻打南诏时,漱玉娘子自戕之后被军中的庖厨剁成肉糜煮成肉汤。当时十万大军只剩下了五万,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口肉汤,就是那一口肉汤,解了所有人的毒,五万人带着满身的血气攻入了南诏,势如破竹,如狼似虎。 南诏拿下了,天下归一,萧霆成了皇帝,而他们那五万人却被留在了南诏。 薛统知道,陛下弃了他们,因为他们吃了漱玉娘子的肉。 五万人虽然攻下了南诏,但是人也废了,大家要么沉迷酒色,要么自我放弃,搅得整个南诏乌烟瘴气了。 陛下终于看不下去了,让钦差大臣去了南诏一趟,处置了好些人,薛统花了所有的积蓄买通了钦差手下的一个文书,这才能调到京都来,本来想着自己有战功,来京都再怎么也能混个将军当当,没想到只谋了一个城门吏的缺。 或许是永远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所以才会在看到饴糖时就想起了漱玉娘子。 如果当初漱玉娘子没有死,他们没有吃漱玉娘子,那五万人是不是也能来京都做大官,自己也不会成为一个看城门的。 可是漱玉娘子如果不死的话,他们也活不了。 薛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突然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王婉看着薛统面无表情地离开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以前在军中也会给他们吃饴糖,可是年纪大的将士都不屑于吃糖,说娘们唧唧的,是给小孩子吃的,她就把饴糖给年纪小的士兵吃。 军中什么都缺,饴糖也是她一点一点炮制出来的,那个时候萧霆四处征战,拿到战利品总是一箱一箱让人搬到她的面前,她不爱金银首饰,但是看到药材就挪不动脚步,她是药女,从小就泡在药材中,所以对炮制各种药材得心应手。 萧霆知道她喜欢药材,往后遇到了就都往她跟前送。 “婉儿。”谢氏听到动静打开了门,看到门口的箱笼:“你自己搬回来的?” “你看看,这大冷天,也不去帮帮婉儿。”谢氏回头瞪了一眼王朗。 王朗守着炉子煮着锅子,见箱笼已经被放在了门口,在谢氏的目光中,磨磨蹭蹭地到了门口,一家三口这才把箱笼搬了进去。 王婉打开箱笼,里面有两锭银子,三匹布,一匣子首饰,外加两包糖,几包药材。 不算多,也能过一个富裕的年了。 王婉在箱子里翻翻找找,拿出一个瓶子立在王朗身边:“爹爹,把袖子撸起来。” 王朗立刻就摁住胳膊,眼神慌乱地朝谢氏看过去:“不碍事,已经好了。” 谢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出了什么事?” 王婉由不得王朗拒绝,上前撸起他的袖子,露出里面染红血的绷带。 谢氏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手足无措:“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不碍事,血已经止住了。”王朗回到屋随意包扎了一下,就是怕谢氏担心。 王婉把绷带解开,里面血肉模糊,幸好只是伤了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她清理好了伤口,在上面倒了药,重新包扎好。 王朗见谢氏已经哭了,就要缓和气氛:“倩倩,你看,婉儿还真是心灵手巧啊,这包扎的手艺都快赶上太医了。” 谢氏含泪瞪了他一眼:“说得就像你见过太医包扎一样。”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请得起太医啊。 “听说的嘛。” “好了,净手吃饭吧。” 炉子上已经咕咕冒着热气,卤料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加上新鲜的芽菜,加上一碗热腾腾的糙米饭,一家人围着炉子吃得舒畅。 吃完晚饭,王婉拎着一壶热水回到房间,先灌了一个汤婆子放在被子里,然后用热水净面漱口,好好烫了一下脚才躺上床。 京都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王婉刚躺到床上,胃中翻滚,喉咙发紧,她迅速地翻身从床下拿出痰盂,附身呕吐起来。 直到晚上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她才舒服了一些。 起床喝了些温水,把痰盂放到屋外,她才重新躺到床上。 药女从小是被药材喂大的,吃不了五谷杂粮,虽然后来被萧霆从沧浪山庄救了出来,依旧吃不了,每日只能吃自己炮制的药材。 她以为换了一副身体会好些,没想到还是吃不了。 躺在床上暗自思索,今天是她第一次吃卤味和糙米饭,真的太好吃了,看来还是要先调整自己的胃了,先尝试吃些清淡的,这副身子本来就是吃五谷杂粮的,肯定是自己吃多了。 第二天一早,王婉就起床煮了药,杨三郎送来的药材不多,但是种类却挺齐全的。 这次,她在厨房里架了三个炉子。 薛家媳妇看到这阵仗气得鼻子冒烟:“我说你这小丫头,你们家这是把药当饭吃啊。” 王婉拿了个小杌子坐在炉子上,炉火把她的笑脸熏得红彤彤的,她侧头看向薛家媳妇:“婶子,昨天薛统把我爹的胳膊砍伤了,今天我爹也要吃药。” 一家三口,一人一口炉子。 薛家媳妇双眼一瞪:“怎么着,大清早你是要和我算账啊,明明是你爹先要拿刀砍我。” “是你先把我爹的药炉踢翻的。” “谁让你爹在厨房煮药的,这厨房是做饭的地方,不是煮药的地方,而且这厨房是我们两家一起用的。”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个搭起来的草棚子。 “这大冷天的,不在厨房煮药,要在哪里煮?况且我爹爹已经在靠近我家屋子那边煮了,再说,你没有煮药吗?你趁我们睡着了偷偷在厨房煮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早上起来,王婉就在灶台里发现了药渣,药渣被掩盖在火灰之下,她挑开辨认了一番,确定不是她和谢氏的药,便知道薛家媳妇肯定也煮了药。 薛家媳妇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谁说我在吃药啊,我没有吃药。” 王婉侧头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继续守着药。 薛家媳妇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立刻挺了挺胸脯:“你这个臭丫头,刚刚是什么眼神。” “你要我说吗?” “我要你说什么?难不成我还怕你吗?你自己个病秧子,还那样瞧别人。”薛家媳妇脸色涨红,甩了袖子就回了自家屋子。 王朗听到外面的声音,匆匆茫茫打开了门:“婉儿,没事吧,那婆娘没欺负你吧。” 王婉正好把药煮好:“爹爹先把药喝了,半个时辰之后再用早膳。” 天寒地冻的,一碗热腾腾的药下肚,王朗浑身暖烘烘的:“婉儿,这药你自己煮的啊,我不记得去找大夫拿过方子啊。” “久病成医,爹爹放心,不会有事的。”王婉从灶里拿出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和鸡蛋,用油纸包好递给王朗:“去了衙门,吃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烘一下就行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爹爹先走了,你也少做些事,等我下了衙给你们带吃的。” “嗯,好的。” 第4章 康健 已经进了腊月,街头巷尾不时会传来鞭炮声,小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在巷子里穿梭。 王婉这些半个月都窝在屋子里给一家人调理身体,堪堪半个月,谢氏已经能出门了,她自己的身体也好转了很多,没有那么畏冷,每日吃一点五谷杂粮,身体也慢慢适应了。 大雪初霁,太阳出来了,难得王朗今日休沐,一家人就准备去西市逛一圈,把年货买回来。 为此,王朗特意去车马行租了一辆牛车,一家人吃完早饭就驾着牛车出门了。 牛车慢,但胜在稳当。 京都真的很繁华,进入西市之后,沿路都是吆喝声,卖瓷器的、丝绸的、字画的,应有尽有,让人眼花缭乱,就算有铺子的店家也把摊子铺到了路边,一眼望过去,没有尽头,更不要提街边的吃食,馄饨、包子、糕点,琳琅满目,让人望之欢欣不已。 靠近年关,西士热闹得犹如油锅一般,路上牛车马车挤成一团,行人骂骂咧咧,王朗站在车辕上往前瞧了瞧,最终决定还是把牛车寄存在熟人那里。 王朗来京都的时间不长,认识的人不多,打交道最多的是在西市开医馆的孙大夫。 进了京都,谢氏和王婉缠绵病榻,已经下不了床,都是王朗一遍又一遍的来请孙大夫。 孙大夫医术高超,又有医者仁心,诊金十次有三次都是不收的。 也是孙大夫断言,谢氏和王婉活不过这个冬天。 虽然谢氏和王婉这些日子见好,他心中总接的孙大夫的话,想着待会把牛车寄存到医馆之后,再让孙大夫瞧一瞧,这病是不是有好转的迹象。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雪,医馆门口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王朗驾着牛车刚打医馆门口就看见孙大夫骑着一头驴慢慢行来,药童背着药箱跟在身侧,不时仰头与孙大夫说着什么,脸色有些不好。 王朗赶紧跳下车:“孙大夫!” 一看到王朗,孙大夫赶紧就要从驴身上下来:“王大人,今日我恐怕出不了诊了。” 王朗这才发现孙大夫翘着一条腿,赶紧上前和药童一起扶着他:“您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药童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甚是机灵的模样,穿一身棕色的短衫,听了王朗的话,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还不是那个鹤拓王。” 孙大夫立刻沉下脸训斥药童:“不可无礼。” 这个鹤拓王,王朗也是知晓的,三年前陛下率兵攻入南诏,随行的将士凶猛异常,几次战役打得南诏几乎灭国,可是在太和城却遇到了难关,太和城易守难攻,彼时的南诏王在国内一呼百应,整个太和城百姓誓与城池共存亡。 哀兵必胜,进攻太和城的战争胶着了一个月,双方各有伤亡,此时,萧霆刚刚横扫九州,军心不稳,大军被南诏牵制,万一吃了败仗,恐怕其他刚刚收伏的人转眼就会兵变,就在所有人以为萧霆会折在南诏时,南诏王的五子双手托着南诏王的佩剑,六黎剑出城投降。 南诏王急病突薨,萧霆得以收伏南诏,可谓是天命所归。他登上帝位之后就封了南诏五皇子蒙烨酆为鹤拓王。 这蒙烨酆随着萧霆入了京都,高调得很,不是和京都的达官贵人斗富斗狠,就是和二世祖们花天酒地,闹得整个京都乌烟瘴气。御史台的言官几乎每日都要上折子弹劾这位鹤拓王,那折子估计都能堆满陛下的御案,可是陛下就是留中不发,任由鹤拓王满京城胡闹。 前些日子,鹤拓王和一位二世祖争夺天香楼的花魁,竟然荒唐得在御街上纵马,哪里知道那马突然受惊,竟然一路朝凰城奔袭而去,守城的御林军立刻朝那马射去,漫天的箭矢掉落,总有那箭不长眼睛,直接射到了鹤拓王的心脏。 这下可就捅了马蜂窝一般,陛下一道又一道的圣旨下来,整个太医院倾巢出动,就是为了把这个鹤拓王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陛下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如果鹤拓王救不回来,整个太医院陪葬。 这不,不仅是太医院,就是整个京都的大夫都被拖进了鹤拓王府,就是为了多增加一分希望。 可是射中了心脏,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救回来的,现在也只是用药吊着性命而已,但是京都的大夫和太医们被折腾得够惨,大家一刻都不敢松懈,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守在王府。 孙大夫也被排了班,前几日大雪,他守了一夜之后准备回家时,在路上一下子踩空,崴了脚。 可是就算是崴了脚,王府那边还是不放人,让他带着伤也要去职守,没有丝毫的通融。 王朗和药童把王大夫扶进了医馆,心中也是愤愤不平:“哪能这样啊,这大冷天的,您这样来回折腾,只怕会留下病根。” 孙大夫在圈椅上坐下,药童拿来一个杌子给他搁脚,然后在他腿上盖一条波斯毯子,给他们奉上热茶,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异常。 王朗称赞道:“长青越来越能干了。” 长青端着茶盘立在一旁,不满地瘪了瘪嘴:“不是我越来越能干了,这些事我不做谁做,让师傅多招几个徒弟,他不愿意,说是没有遇到有天赋的人,难不成只有天赋才能当大夫吗?” 孙大夫随意地摆了摆手:“行了,去院子里把药材拿出来透透风,今天天气好。” 长青哼了一声去了后院。 孙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看向王朗:“您夫人和女儿好些了吗?” 王朗这才记起还在牛车里的夫人和女儿,一拍脑袋:“您看看,我这是糊涂了,今日就是带她们过来给您瞧瞧。” 孙大夫脸顿时黑了:“这大冷天的,虽然出了太阳,但还是冷得很,你说说你,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特别是你女儿,不能见风,不能受寒。” “您坐着,我带她们进来。” 王婉正趴在窗牖上看街上的热闹,谢氏在车里把一匣子铜板分装在几个荷包里,叮嘱道:“待会在路上一定要紧跟你爹爹,还要注意自己的荷包,这种热闹的集市上,老荣行的人可倾巢而出的。” 老荣行就是小偷一行,这一行可不仅仅是偷盗,各种下三滥的事情都做,被他们盯上了可是要倒大霉的。 果然人间烟火最是抚慰人心,王婉靠着窗牖,撑着脑袋看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心中欢喜不已,原来,这才叫活着。 “倩娘,婉儿,快点,孙大夫回来了。” 母女两赶紧下了车随着王朗进了医馆。 看到谢氏和王婉携手而来,孙大夫惊得都要站起来了,赶紧招手,拍了拍面前脉枕:“来来来,我瞧瞧,这是好了?” 孙大夫行医五十年,与太医院的太医令是相交好友,就是太医院遇到疑难杂症也会来请教他,可见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夫,他已经断言谢氏和王婉活不过这个冬天,那么她们母子就十有八九活不过这个冬天,可是这才堪堪半个月,母子两个不仅能下床,观其面色红润,绝对不是将死之人的模样。 孙大夫先给谢氏诊脉,脉象平稳有力,竟有如枯木逢春一般:“奇了,怪了,你们可是请了其他的大夫了?” 王朗赶紧摆了摆手:“没有,没有,还是您之前留的方子,小女一直在按照方子熬药。” “那就怪了,来,女公子,我来替你诊一诊。”孙大夫看向王婉。 王婉今日穿一件天青色的交领长裙,外面披着淡蓝色的风披,整个人看起来如那夏日里冒出吃糖的青莲一般,清新脱俗,面色红润,双眼明亮,阳光从窗牖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如瓷娃娃一般。 孙大夫都恍惚了,这是曾经他一直医治的王婉吗?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王婉的脉象从容流利,不沉也不浮,这是再康健不过的脉象了,明明半个月这位王家女公子已经气若游丝了:“怪了怪了,女公子真的用的我的方子吗?” 王婉点了点头:“的确是用的您的方子。” 王婉煎药完全是凭自己的感觉,并没有特定的药方,未免麻烦,她只说了是孙大夫的药方,免得要不断地解释一个未出阁的女公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那就怪了!”孙大夫甚是不解,不过病人痊愈,总归是一件喜事,他抬头看向王朗:“谢夫人和女公子皆已痊愈,年关将至,王大人能过一个阖家欢乐的年了。” “还要多谢您呢,不是您,妻女只怕不会好得这么快。”王朗接着说:“今日带妻女来西市也是为了采买,不成想前面牛车马车堵成一锅粥,就想把我们的牛车寄存在您这里,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后院大,你从侧门进去。”孙大夫指了指侧门。 王朗刚要出门,就见门口传来了喧闹声,他赶紧出门看,只见十来个护卫拥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牛本来安静地呆在门口,被这一幕吓得拖着车在街道上狂奔起来。 这下可不得了了,王朗顾不得自己是个文弱书生,上前就要去拉扯绳子。 王婉吓了一跳,这牛疯了可不是一般人能制住的,她四周张望,从墙角拿到一根竹竿,冲到门外,冲着牛的的脊背三寸的地方用力一敲,本来就要冲进人群的牛突然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王朗手上扯着绳子,茫然四顾,完了,这牛如果死了他可是要赔钱的。 这时,那辆马车停在了医馆前,十来个护卫直接把门口围了起来,这时,从马车里下来年轻的男子,紧接着两个护卫上前,从车里背下来一位鹤发鸡皮的妇人。 那妇人年色发青,双唇发乌,已是将死之相。 “大夫,大夫!”徐浥青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满是污垢,先护卫一步进入了医馆,神情惶惶不安。 第5章 千金丸 来人如一阵疾风一样,孙大夫顾不得自己的脚疼,跛着脚站了起来。 “快把人放到榻上。” 孙氏医馆宽敞明亮,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矮榻。 两个护卫小心翼翼地把那老妇人放在矮榻上,不待孙大夫询问,徐浥青就开口了:“月初,我祖母去广仁寺祈福,被大雪困了半个月,今日大雪初霁,我去广仁寺接她老人家,不成想在回城的路上突发急症,整个人抽搐不已。” 广仁寺在京都城外十里,从安定门出最近,安定门离西市不远。 孙大夫赶紧上前诊治,一手捏住老妇人的下巴,观之一凛:“不好,舌根已经在下沉。” 孙大夫拿出帕子包住右手,直接伸进那妇人的口中,把舌头往外扯:“这是中风了,长青,快点,千金丸。” 千金丸是专门治疗中风的,因为中风是急症,所以很多医馆和药铺都有现成的卖。 长青本来在后院晒药,听到动静就跑了出来,赶紧去百子柜里找千金丸。 千金丸通常都被放在最趁手的格子里,长青很快地就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了孙大夫。 孙大夫一手按压着老妇人的舌根,另一只手接过药瓶往妇人口中倒。 千金丸治疗中风有奇效,一般都能缓解症状,虽然有后遗症,起码能够保住性命。 可是药入口一盏茶的功夫,老妇人的气息越来越弱。 孙氏医馆在西士的入口处,此时一头牛瘫倒在路上,行人都过来看热闹,引得巡街的衙役过来询问。 王朗大小是个官,几句话就应付了衙役。 王婉走到他的身边:“等一下,一盏茶之后牛就能站起来了。” “不会死吗?” “不会的。” 门口还站着七八个护卫,谢氏吓得浑身颤抖,此刻一拳锤在王朗的肩膀上:“刚刚你要干什么?那可是疯牛,你也不想想万一你出了事,我和婉儿怎么办?” 谢氏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王婉立在门口,看着那头牛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禁想起当初随着萧霆大军征战的日子,当时,为了赶上大部队,萧霆教她骑马,哪里知道那马突然发疯了,不仅把她甩了下来,而且在马场横冲直撞。 萧霆就是用竹竿一下子打在马脊背三寸的地方才止住了乱跑的马,他告诉她,这一招对牛也有用。 所以,她记住了。 阳光普照,行人如织,好一个国泰平安的太平景象。 萧霆实现了他的抱负,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而她,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以后,她就是王婉,她会努力地活,只往前看,不后退。 门口的护卫凶神恶煞的,王朗护着妻女往前走了几步,等了一会,那牛果然站了起来,也不发疯了。 王朗就把牛车从侧门赶到了院子里。 大堂正在看诊,这个时候也不方便进入,但是不辞而别他也做不到,只能在院子里等着。 王婉置身于满是药香的院子,倒像是回到了往昔,只是心境已经截然不同了。 以前,她就和这些陈列的药材别无二致,可是现在,她是人。 大堂突然传来刀剑的声音,王朗本能地想拉着妻女就跑,但是孙大夫于他们一家有恩,他做不到见死不救,只能跟王婉和谢氏说:“倩娘,你和婉儿就呆在此处,倘若感觉情势不对,赶紧从侧门离开。” 谢氏哪里肯让王朗涉险,拉着他的袖子:“你干什么?那伙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你去了能抵什么事?” “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再怎么说我也是朝廷命官,难不成他们还敢斩杀朝廷命官不成?现在可不是三年前了,陛下都下旨了,无故生事者判重刑。” “娘,我和爹爹一起进去吧,你呆在这里。” 王朗说什么都不愿意:“不行,婉儿,万一爹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娘还要靠你呢。” 王朗由不得她们再说什么,掀开帘子大步进了大堂。 可是在看到矮榻前举着长剑的男人,他瞬间腿就软了,声音也结结巴巴的:“安,安,国公。” 孙大夫此刻被安国公用剑指着喉咙,他面色涨红:“国公夜,在下也无能为力,就算今日您割了我的脑袋,我也救不活老夫人了。” 一旁的徐浥青眉头紧皱,用袖子扫开安国公的剑:“这里是医馆,不是战场。” 安国公四十来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一张脸晒得黢黑,穿一身束腰劲装,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今日治不好我老娘,在这的人都要死。” 徐浥青对这个父亲忍无可忍:“跟你说了,这不是战场,况且,陛下已经平定了九州,这里是京都,不是你能随意喊打喊杀的地方。” 这天下乱了百年,大家已经习惯了挥剑斩人不受律法问罪,拳头硬的人就有道理。 安国公徐天一张黑脸满是怒容:“这庸医治不好我娘就该死。” 站在一旁的王朗此时已经后悔了,早知道是安国公来了,他就该如鹌鹑一下缩着不要出现。 安国公可是当初陪着陛下打天下的人,而且安国公的嫡亲妹妹是当今陛下的皇后,这位安国公不仅有军功,而且是国舅,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无人敢触其锋芒。 这位安国公出身草莽,与陛下称兄道弟,他在朝中跋扈惯了,就是陛下也听之任之,常常说这位安国公是性情中人,让朝中诸位大人见谅。 这位安国公是出了名的残暴凶狠,今日撞到他的手里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就是老天爷开眼了。 徐天一脚踢开徐浥青,吩咐护卫:“把这医馆给我围了,老夫人今日无事便好,万一有事,这里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想起还在后院的妻女,王朗后悔不迭,刚刚真该赶紧离开,是他害了妻女们。 徐天一把扯住孙大夫的后颈,把他往矮榻边按:“快点治,治不好你就给我老娘陪葬。” 孙大夫本来伤了腿,重心就不稳,此刻膝盖撞在矮榻上,整个人的脸都疼得变色了。 反正入了这位国公爷的手里,就难有活路,王朗也想开了,赶紧上前一步去扶孙大夫。 孙大夫疼得额头都沁出了汗珠,看到王朗时,一脸愧疚地拍了拍他的手,然后仰起头看向徐天:“国公爷,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 徐天怒火中烧,一剑刺在孙大夫的右肩上:“治!” 孙大夫丝毫不退让:“太晚了,治不了。” 徐天瞋目裂眦,他这一辈子征战半生,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老娘,他被封为安国公了,往后就是荣华富贵,他老娘才刚刚过上好日子,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不行,他要杀了这个庸医。 徐天抽出佩剑直指孙大夫的脖颈。 “住手!”王婉缓缓撩开帘子从后院走了进来。 医馆外是滴答滴答的化雪声,大雪初霁,阳光普照,一束光照在随着她的行走五彩斑斓地落在地上。 “我可以治。”王婉从荷包里拿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徐天目光凶狠:“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我能治好她就行了。” 王婉竟然就像不怕他一样,施施然地走到矮榻旁。 徐天一个转身,剑指在她的后背上。 王婉丝毫不在意,伸手按住老夫人的舌根,把药送了进去。 徐天手中的剑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他不怕凶猛的敌人,不怕诡计多端的间谍,更不怕如地狱一般的酷刑,他平生最怕的就是如玉漱娘子一般娇滴滴的女子,如娇花,如流水一般,让自己的剑尖都在颤抖。 孙大夫行医多年都治不好这妇人,本来想阻止王婉,随即叹了一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看着王朗,低声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王朗摇了摇头:“万般皆是命。” 王婉把药喂下去之后,旁若无人一般扶着孙大夫坐下,吩咐长青:“拿些绷带来。” 孙大夫的右肩受伤了。 王婉没有再去看矮榻上的那位老妇人,专心致志地替孙大夫包扎。 看着王婉包扎的动作,徐天脑袋瞬间就要炸开了,这个娇滴滴的女公子不仅言行举止和玉漱娘子相似,就是这包扎的手法也无二致,以往在军中他最怕玉漱娘子了,此刻呵斥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垂首立在一旁。 徐浥青知道他这个父亲的毛病,对娇滴滴的女公子毫无招架之力,只是没想到这位女公子能如此坦然地面对盛怒的父亲。 父亲不再逞莽夫之勇,他也松了一口气,如今不是三年前了,就算是国公爷也不能随意杀人了。 现在,他最关心的是祖母。 他在矮榻边蹲下,握住祖母的手,不错眼地盯着老人家的脸色。 终于,老人的手指动了动,连气息也沉稳了不少,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孙大夫:“我祖母好像有呼吸了。” 刚才,那位老妇人的脉搏都消失了。 这下,孙大夫也顾不得国公爷有多骇人了,一只脚跳着到了矮榻边,也不用脉枕,抓起老妇人的手腕就开始诊脉。 半晌,他露出震惊的表情:“不可能,不可能。” “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 孙大夫放下老夫人的手腕,突然看向王婉:“女公子,把你刚刚给老夫人吃的药丸给老夫瞧一瞧,可以吗?” “可以的。”王婉又从荷包里拿出了一粒药丸递了过去。 孙大夫接过药丸闻了闻,眉头紧锁:“这就是千金丸啊。” 千金丸的药方并不是秘方。 “的确是千金丸。” “我之前也喂了老夫人千金丸啊,却没有效果,为何你的千金丸就有效呢,是不是方子不一样?” “我用的《金匮要略》里千金丸的药方。” 眼见着孙大夫和王婉讨论起了药方,徐浥青有些着急了:“大夫,我祖母怎么样了?” 孙大夫这才回过神:“命算是保住了,回去之后好好调养,说不定日后能恢复。” “日后能恢复?我祖母会怎么样?” “瘫痪在床,无知无觉。”这次算是有惊无险,孙大夫实在不想和安国公府打交代:“日后的调养,国公爷可以请太医前来。” 因为从安定门入城离这家医馆最近,所以才把人送到这里来,徐天早就派人去请太医了,此刻也听出了这位大夫的意思,本来当场就想发作,但是看到一旁的女公子,瞬间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回府!” 第6章 出事 西市的热闹沸反盈天,安国公府在孙氏医馆闹的这一出犹如雨滴落入大海,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街道通畅了,来往的行人继续往热闹的地方涌去。 此间事了,有惊无险。 王朗向孙大夫告辞,趁着天气好,带着妻女们好好逛一逛这西市。 自从来了京都,一路奔波,妻女去了半条命,缠绵病榻半年,入了京都半年,竟然都没有出来逛过。 孙大夫却跛着脚扯着王朗的手不放:“王大人,女公子就是我要找的弟子,她有天赋得很,你就答应让她学医吧。” 王朗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她学医,但是医者不仅要四处奔波,且劳神劳力,她只是一个女子,今年刚刚及笄。现在她身子大好,能出门了,也该给她说一门亲事了,成亲之后相夫教子才是正途。” “谁说女子就该相夫教子的,学医一途,虽然艰辛,却是积德行善,福泽后辈的大事。” “我就这一独女,此生唯愿她一生无忧,不敢把福泽后辈的重担交给他。” 眼见着这位王大人那嘴如老蚌一般,不松口,孙大夫转而看向王婉:“女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玉漱此时正靠在窗牖边看着热闹的街景,此生,她只愿做一个普通人,并不想拯救苍生,她站直身体,冲孙大夫郑重一礼:“多谢您的抬爱,我与医术一途并无太大兴趣。” 被女公子拒绝,孙大夫一脸委屈,他行医数十载,医术高超,名气也大,不知道多少人想把自家孩子送给他当徒弟,但是他眼光毒,要求高,直到现在也只收了长青一个徒弟,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有慧根和天赋的徒弟,却被人家无情地拒绝了,顿时有些心塞,烦闷地甩了甩袖子,跛着脚进了内室。 今日惊险,多亏了王婉出手相助,长青不禁对她亲近了一些,也在一旁劝:“女公子,别看师父只是一个大夫,他在京都可是有两座三进的大宅子,在老家也置办了上千亩的族产,大夫这一行,赚得着实不少呢。” 听说孙大夫在京都有两座三进的大宅子,玉漱眉头微挑,王朗作为七品的京官,现在和薛统夫妻挤在桂花巷的院子里,不仅不方便,而且口角是非多。可是王朗就那么点俸禄,除去一家三口的开销,着实赁不起京都的宅子。 听到这,就连王朗都羡慕了,早知道大夫如此赚钱,他当初还不如弃笔学医呢,至少能让妻女过得好一些。 谢氏倒是十分淡然,三教九流,士农工商,官爷总是排在最前名的,王谢两家都是大族,如果放弃入仕,家族就会没落,银钱对于他们来说很重要,但是并不是最重要的,倘若王婉学了医,往后在这京都就说不了什么好的亲事了,与学医相比,显然亲事更重要,她牵起王婉的手,冲长青微微颔首:“多谢长青公子,婉儿是女子,学医多有不便,打扰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长青只能把他们一家送到门口:“慢走!” 京都繁华热闹,富贵逼人,西市就像一个巨大的聚宝盆,身临其境地被各式各样的东西包裹着,饶是谢氏也激动得脸色通红,珠花、胭脂、衣裳、首饰,她看到好看的就把王婉拉到身边试戴,什么都想买给她。 玉漱无可奈何地冲谢氏笑:“娘,这些都用不着,戴着还不方便。” “胡说,等开春了,娘带你去春日宴,也好说一门亲事,到时候可不就要好好打扮,你这年纪,如花似玉,正是要打扮的年纪。” 在打扮王婉这件事情上,谢氏说一不二,最后买了一大堆东西之后,王朗小心翼翼地上前:“倩娘,银钱不多了,还要置办年货。” 谢氏这才惊觉自己早就不是谢家的小姐了,已经没有一掷千金的豪气了:“好了,剩下的就去置办年货吧。” 鸡鸭鱼肉都要买,坚果糖果也不能少,还有蜜饯水果。 整个西市逛下来,王朗成了人形挂件,浑身都挂满了年货。 此时天色将暗,中午他们在街市上吃了一碗馄饨,此刻饥肠辘辘,但是三个人都拿着东西,重得很,腿脚酸胀此刻只想赶紧回家。 京都没有宵禁,入了夜之后,各色的灯笼被高高挂起,璀璨明亮,宛如星辰。 玉漱感觉自己的腿都要断了,她拎着一条腊鱼走了一路,感觉自己身上都是辣味,不禁想起以前陪着萧霆爬山踏水的日子,刚开始她也不适应,但是萧霆说一不二,跟不上的人只会被遗弃,山林之中,被遗弃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就算再苦再累也要跟上,十年间也训练了她能骑马拉弓的本事,只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弱小了,前面十几年都是个药罐子,长久卧床,疏于锻炼,这半个月堪堪调理好身子,往后可以好好锻炼一下,总不至于拎着一条腊鱼就累成这个样子。 到了医馆,把年货放进牛车里,王朗想去向孙大夫辞行,孙大夫还在生气,长青只好出来赔罪:“师父伤了腿,年纪大了,不手疼,还请您见谅。” 王朗自知理亏:“没事,等有空了我再来看他。” 经过一日的照晒,积雪都化了,车轱辘碾压着月色缓缓往桂花巷去。 玉漱和谢氏已经累了,在牛车里已经靠着睡着了。 王朗把牛车停在门口,却在门口看到了两个人。 “可是王大人?”其中一个管事模样的上前。 王朗看这管事穿着华丽,眼神坦然,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心中疑惑,便从牛车上下来:“正是,请问您是?” 那管事赶紧上前一揖:“家主乃范阳卢氏的七爷,前些日子,金陵杨家派人上门提亲。家主听闻杨氏与王氏有过婚约,只是不知这婚约为何解除了?还请王大人告知一二。” 范阳卢氏,世家大族,原来杨家三郎攀上了卢家。 王朗不禁冷笑:“不提也罢。” 难怪前些日子杨三郎让人送礼上门,想起那个送礼上门的人,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只是那日天气太暗,并没有看得太清楚,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王朗真想当着卢家的人痛骂杨家忘恩负义,言而无信,但是当日毕竟是收了杨三郎的礼,但是让他说杨三郎的好话,那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所以抛下四个字就不愿多言。 牛车一停,玉漱就醒了,听了外面的谈话,大概知道是因为什么事了,见爹爹并未多言,她微微颔首。 姻亲是结两之好,结不了亲,也不要交恶。 王朗性格固执,也不理卢家那两个人,直接卸了门板把牛车开进了院子里。 卢家的人见问出什么,只能打道回府,今天在这里等了一整日,两个人也疲惫不堪。 因为太累了,三人随便吃了些点心就睡下了。 或许因为睡得太沉了,玉漱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里哭泣。 “你是王婉吗?”她蹲在她的面前。 小姑娘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庞上满是泪痕:“我要走了,我舍不得爹爹和娘亲。” 玉漱心中一疼,摸着她的脑袋,她是已死之人,如果不是她占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体,这个小姑娘恐怕不会死:“你可以不走吗?我走,你的身体现在好了。” 小姑娘摇了摇头:“你走了我也活不了,有你在,爹爹娘亲很开心。” “那你要去哪?” “转世投胎。”小姑娘抹了一把泪:“杨家三郎说了会娶了为妻的,他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明明是他家提的亲,只是因为我家没落了,就如此欺辱爹爹和我。” 小姑娘抓住玉漱的胳膊:“你一定要嫁给这个世间上最好的郎君,到时候气死杨三郎。” 嫁给世间最好的郎君啊,漱玉笑着点头:“好,我答应你!” 这一夜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等漱玉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王朗已经去衙门了,谢氏在厨房忙活,看到她开门,冲她扬了扬手上的锅铲:“快来,昨天买的酱菜我炒好了,炉子上有热粥。” 天气虽然晴了,但还是冷得很,一碗热粥下肚,玉漱浑身都暖和了。 午间,玉漱给自己和谢氏做了药膳,眼见着两人的身体越来越好,她也停了汤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总不好,药膳温和一些,倒可以多吃。 只是等到晚间,天都黑了,王朗还未归家。 谢氏担心不已,想着去衙门里看一下,又怕与王朗错过了,便不时在门口瞧瞧。 这时看尽路的尽头有两个人匆匆而来,她以为是王朗,便往前两步:“可是子恒。” 子恒是王朗的字。 “王夫人!”是薛统的声音:“顺天府的官差过来报信了。” 谢氏心里咯噔一下,脸都白了:“出了什么事?” 薛统身边的官差快走几步,到了谢氏跟前一拱手:“今日发俸银,王大人在归家路上被抢了银袋子,他一路追着歹人去了城外,被人发现时浑身是伤,现在人被送去了医塾。” 医塾是朝廷开的医馆,听到这,谢氏的腿都软了,这时玉漱也从院子里走了出来:“我爹爹怎么样了?” “人还未醒,大夫说是伤及脾脏,就看王大人能不能捱过今晚了。” 谢氏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后仰,漱玉赶紧扶住她:“娘!” 第7章 合浦珠 夤夜时分,更深露重。 明明是寒冬腊月,漱玉跟着官差赶到医塾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医塾灯火通明,忙而不乱。 陛下即位之初,设立医塾,救命之人,兼济天下。 医塾坐落在朱雀大街之上,毗邻皇城,占地百亩,在寸土寸金的京都显得弥足珍贵。 偌大的医塾被隔成一个一个的小格子,病患被单独安置。 进了医塾,官差就回衙门交差了,有医官过来替漱玉领路。 “人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幸好王大人下职的时候穿的官服,进城做活的几个汉子看到他穿着官服就把人送到了医塾。”医官周柏霖,年纪轻轻,面白无须,穿着腚蓝色的袍子,背上绑着襻膊,把袖子高高地绑了起来:“幸好郑医正今日在医塾,暂时把人救了回来,只是因为伤及腑脏,这几日甚是关键。” 周柏霖一边领着漱玉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一边说道:“因为鹤拓王还在昏迷中,太医院的太医都被调去了王府,最近几日都没有太医来医塾,郑医正也是今日路过,真是惊险极了。” 漱玉脚步匆匆,昨晚才在梦里答应了王婉照顾她的爹爹娘亲,今天王朗就出事了,一路疾行,她满头大汗,却告诉自己冷静,她救得了王朗,一定能救得了他。 王朗被安置在最靠里面的屋子里,一个白头发白胡须的老者坐在门口的靠椅上指挥一个医官煎药,不时眉头紧锁。 “医正!”周柏霖快走两步迎了上去:“王大人家的女公子来了。” 郑医正抬头看向漱玉,叹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仰,手指往身后挥了挥:“去见最后一面吧。” 瞬间,漱玉就感觉自己浑身无力。 郑医正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看着在一旁煎药的医官说:“既然人已经到了,药就不用煎了。” 周柏霖的脸瞬间煞白,他刚刚还跟王家女公子说人已经救回来了,不成想郑医正是让人过来见最后一面了,不禁有些惭愧地看向王家女公子。 漱玉五指收紧,不能退,虽然脸色苍白,依旧保持镇定。 她向郑医正行了一礼,随即进了屋子。 屋子里点了烛火和炭火,很暖和。 王朗闭目躺在床上,身上的官服已经被褪下了,只穿着白色的亵衣,这样看起来除了脸上有些伤痕以外,就像睡着一样。 但是他印堂发黑,面色发灰,的确是将死之相,她上前替王朗把脉,腑脏肯定出血了。 伤及腑脏最是难以治疗,但是并不是不能治,只要有药材,她有八成的把握。 治疗腑脏最重要的药材是合浦珠。 可是合浦珠千金难求一粒,就是宫中的贵人也不一定会有,更何况她现在身无长物,家徒四壁,但是不管怎么样她答应过王婉,总要一试。 从屋子出来,郑医正已经离开了,连煎药的医官也走了。 医塾的病患很多,既然医正已经断言王朗活不了,那么还不如去救治其他的人。 周伯霖却没有走,他一脸愧疚:“女公子,对不住了?” “医塾里有合浦珠吗?”药方已经在漱玉的脑袋中形成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合浦珠,而且要快:“三棱,莪术,柴胡,猪苓......” 漱玉说了一整串的药名:“麻烦您先给我准备这些药材。” 周伯霖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位女公子对药材信手拈来:“好,好,好,只是合浦珠没有,合浦珠太过名贵,前些日子整个京都也只收集了三粒,且全部送去了鹤拓王府。” 合浦珠。漱玉紧了紧拳头:“麻烦您先帮我准备药材,合浦珠我来想办法。” “好。” 周伯霖准备药材的时刻,漱玉去找了郑医正:“听说鹤拓王府有三粒合浦珠,不知道珠子是不是用完了?” 郑医正今年才六十,却在太医院熬得头发胡子都白了,这些日子都在鹤拓王府守着,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医塾,本来是来翻翻医书,看能不能找到方法救治鹤拓王,不成想翰林院的王大人被人打伤送了过来,他用尽毕生所学也只是能多留他几个时辰而已,让家人能见他最后一面。 没有想到王家女公子在见了王朗一面之后竟然向他询问合浦珠。 合浦珠是治疗腑脏最有效的药材,因此也十分昂贵,千金都难得一粒,整个京都也只收集了三粒而已。 陛下给太医院下了死命,必须救活鹤拓王,那三粒合浦珠早就用完了。 看来这位女公子对医学一途有些见解,知道合浦珠的药效,只是王大人就是有合浦珠也难以救活,更何况现在根本没有合浦珠。 他也不瞒她,十分坦诚:“之前的确有三粒合浦珠送去了鹤拓王府,只是王爷生命垂危,就是用这合浦珠吊着一口气,珠子已经全部入药了。” 提起这个,郑医正也叹了口气,珠子全部入药了,鹤拓王却还未醒来,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恐怕就是这几日了。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让整个太医院赔命。 意料之中,漱玉冲郑医正一礼:“多谢告知。” 重新回到王朗呆的那间小屋,周伯霖已经准备好了药材,门口放着点燃了炭火的炉子和药罐,以及一桶水。 “多谢!”漱玉向周伯霖道谢之后,检查了药材就坐在门槛上开始煎药。 药方了然于心,漱玉手上的动作就没有丝毫的迟疑。 周伯霖在一旁站立不安,郑医正已经说了王大人救不活了,这位女公子却还如此执着的煎药,就算她于医药一途有所涉猎,难不成比郑医正还厉害? 漱玉专注于煎药,炉火的火光印在她的脸上,让周伯霖不敢说什么,他可以理解她无法接受亲人的离世,只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一个时辰之后,药煎好了,漱玉起身把药一点一点给王朗喂了下去。 等王朗全部喝下药,已经三更天了,漱玉开始煎下一顿药。 今晚周伯霖当值,夜晚的医塾没有白日的喧闹,他已经忙完了一圈,正好厨房送了夜食来,他想着过来瞧一瞧王家女公子。 郑医正说了王大人熬不过今晚,他送夜食过来的时候看见女公子还在熬药,便把夜食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漱玉抬头,炉火把她的脸熏得红扑扑的:“多谢你,我不饿。” 整个晚上,漱玉熬了四次药,等到天光放亮时,王朗已经吃了四顿药了,而且,他好活着。 一晚上,周伯霖过来了好几趟,当天亮之后知道王朗还活着时,他赶紧去请了郑医正。 郑医正本来要翻医书的,可是年纪大了根本熬不住,不到三更天就睡着了,被周伯霖叫醒时,他脑袋还有些发懵:“出了什么事吗?” 周伯霖神情激动:“王大人还活着!” 郑医正穿衣裳的手一滞,赶紧抬起双臂:“来,你替我更医,你说,王大人还活着?是昨天被送来的那个王大人。” 周伯霖赶紧上前帮郑医正穿衣裳:“正是!” 两个人匆匆赶往安置王朗的屋子,门口只有炉子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进了屋子,眼见着王家女公子正在给王大人净面,看到他们进来,她放好帕子:“郑医正。” 郑医正冲了胡乱点了点头,上前就去看王朗,见他的确还活着,虽然脸色一如既往地灰败,但的确还活着,他又上前替王朗把脉,抚摸着胡须,眉头紧锁,虽然腑脏依旧受伤,但是脉搏却沉稳了些许:“你自己给你爹爹用的药?” “是的,爹爹伤得重,我也是试一试。” 郑医正放下王朗的手腕,转身去了屋外,掀开药罐子的盖子,往里瞅了瞅:“这是第几次用药?” “已经用药四次,这次第五副药。”漱玉跟着郑医正出来了。 “药方呢?” 漱玉把药方报了一遍。 郑医正糊涂了,这药方与他的用药相差不大,只在少许药上有添减,并不影响药效,但是王朗伤及腑脏太过严重,就算是用女公子的药方也不一定会有此种药效,不过能给出这个药方,这位女公子也是难得的奇才,不禁有些惜才:“不知女公子愿不愿意来医塾?” “如果我来医塾,你能给我合浦珠吗? ”漱玉心中焦急,虽然她用药暂时保住了王朗的性命,但是如果没有合浦珠,王朗的腑脏无法愈合,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郑医正被她的话噎住了:“跟你说了,就算暂时你爹爹的命保住了,就算有合浦珠,他也是活不了的。” 漱玉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不管王朗最后怎么样,她也要用尽全力才行。 “周医官,我刚给爹爹喂完药,一个时辰之后再用下一副药,我要出去一趟,喂药的事情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们该做的。” “你这孩子,别忙活了。”郑医正知道她不甘心,可是合浦珠哪里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就算得到了,到时候还不是人财两空,不值当,不值当。 漱玉也不耽误,辞别了周医官和郑医正之后就往西市而去,她要去找孙大夫,问问他有没有门路能弄到合浦珠,猫有猫路,鼠有鼠道,万变不离其宗。 第8章 行主 西市依旧热闹非凡,街道两侧的酒馆、当铺、作坊、书铺直接延伸到尽头,人潮拥挤,摩肩接踵。 热闹声不绝于耳,漱玉径直往孙氏医馆而去。 孙氏医馆在西市的入口,此时天才刚蒙蒙亮,西市的入口已经挤满了人。 好不容易进了西市,到孙氏医馆时,长青哈欠连连地堪堪卸下门板,看到她时,一脸惊讶:“女公子怎么这么早来了?” 一夜未睡,又吹了一路的冷风,漱玉的脸色并不好,站在门口揉了一把脸,才感觉僵硬的脸庞有了知觉:“孙大夫在吗?我找他有急事。” 孙大夫伤了腿,但还是要坐镇医馆,为免折腾,昨天就歇在了医馆,此时刚刚起床。 长青带漱玉过来的时候,孙大夫正穿好衣裳坐在罗汉床上喝茶。 “出什么事了?”天才亮,人就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事,孙大夫赶紧把脚从罗汉床上抬下来。 一路疾行,漱玉口干舌燥,感觉双唇干燥得都张不开了,所以扑通一下跪在孙大夫的面前,舔了舔嘴唇才开始说话:“我爹爹昨天被人打伤了,幸好被好心人送去了医塾,腑脏出血,伤势严重,但是我有八成的把握能救活他。” 听说王朗受伤了,孙大夫顿时坐不住了,招呼长青:“快,把我的药箱拿着。太医都被拉去了鹤拓王府,医塾现在就剩几个医官,不抵事,我去瞧瞧!” 漱玉膝行一步,直起身:“您听我讲完。” 孙大夫跛着脚去扶漱玉:“你起来说话!” 漱玉却没有动:“我爹爹的病症现在只缺一味药。” “是合浦珠吧。”孙大夫听漱玉说的病症,大概就知道怎么治疗了,只是合浦珠千金难求,又遇上了鹤拓王命悬一线,孰轻孰重,明眼人就能看出来,他叹了一口气:“都是命,你也别忙活了,我随你先去瞧瞧,看要什么药,先从我铺子里拿,能保住性命就成。” 漱玉冲孙大夫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只要有合浦珠,我就能救活我父亲。您在西市人脉广,能不能告诉我哪里有合浦珠,不论需要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看着漱玉如此赤子之心,一个人的伤病往往能拖垮一个家庭,所以孙大夫见惯了人情冷暖,身不由己。 内伤极难医治,就算有合浦珠也不一定能活,王家女公子竟然如此有把握,孙大夫不禁想到了还在昏迷不醒的鹤拓王。 陛下的旨意整个京都都知道了,如果鹤拓王死了,要太医院陪葬,这位陛下虽然只登基三年,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江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不能再乱了,所以鹤拓王不能死。 可是整个太医院对鹤拓王都束手无策,面前的这位女公子有办法吗? 孙大夫还是不相信,但是那粒千金丸却让他不得不对这位女公子另眼相看,昨天不是她,自己说不定就命丧安国公的刀剑之下了,而且他也不忍心看着太医院的那些老头死得如此憋屈。 “长青,你随女公子去一趟老荣行,给行主带个话,就说我愿意把那株天山雪莲给他,但是要用合浦珠换。”孙大夫取下自己的私印递给长青:“让他们先把合浦珠给女公子,天山雪莲他们来自取。” 果然孙大夫有门路,漱玉这才松了一口气,刚刚提着的气一泄,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孙大夫在罗汉床上坐下,神情严肃:“你认为我是挟恩图报也好,趁人之危也好,这两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合浦珠价值千金,天山雪莲也是连城之璧,孙大夫用天山雪莲替自己换了合浦珠,此种恩情,此生都无以为报,就算他要自己的性命也是理所当然,更遑论只是两个要求。 “我答应您。” “你还没有听我说是什么事。” “不论您说什么,我都答应您。” 孙大夫透过她明亮清澈的双眼似乎看到了先贤的信义,心中感概,这种气度多少男子都无法与其相媲美,他微微点头,看向长青:“倒一杯茶给女公子,我要喝她的敬师茶。” 漱玉心中了然,知道了孙大夫的第一个要求应该是要她认他为师,这其实算不得是要求,算是给了她一条活路。 王朗此番受伤严重,就算用合浦珠救回了性命,也要长久的修养,药材的花费就是一大笔的银钱,他的俸禄本来就不多,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官职,没有银钱,他们将举步维艰。 漱玉郑重地朝孙大夫磕了三个响头,接过长青递过来的茶杯,双手奉上:“师父喝茶,多谢师父!” 孙大夫接过茶喝了一口:“长青,扶你师妹起来。” 长青心中欢喜,师父终于愿意收徒弟了,总算有人能替自己分担这些活计了。 漱玉借着长青的搀扶站了起来,等着孙大夫说第二个要求。 孙大夫却摆了摆手:“你们先去老荣行,救人要紧,等你救活了你爹爹再过来见我。” “是,多谢师父!” 辞别孙大夫,长青拿着孙大夫的私印领着漱玉出了门。 西市两侧的屋宇鳞次栉比,铺子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牛车马车络绎不绝地涌了进来,行人川流不息,大家脸色神色各异,却渲染出这人间烟火气。 他们没有出西市,西市由北而南,长青带着漱玉径直往南而行。 直到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左右的街巷,穿过一条青砖小路,进了一栋白墙黑瓦的江南建式宅院。 长青叩开了门,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人上前,见过长青手持的私印之后,恭敬地把他们领了进去。 宅院外面敲不出什么,里面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随处可见姹紫嫣红的花朵,给这宅院更添一抹风情。 仆人领着他们绕过了一座假山之后,进入了一片竹林,竹林里赫然有一座带着院子的茅草屋。 “主上,孙大夫的徒弟来了。” “进来吧。”声如扣玉一般,与这茅草屋极不相称。 到了跟前,漱玉随着长青褪了鞋子进入了屋内。 外面是茅草屋的样式,里面却是富贵逼人。屋里燃的香是龙涎香,锦缎铺地,踩在地上犹如踩在云端,一应桌案、摆台、书案都是金丝楠木造就的,就连一个小小的摆件看起来也价值不菲,果然像老荣行这种做无本买卖的就是赚钱。 屋内炭火十足,进来片刻,漱玉就感觉额头沁出了汗。 绕过一架屏风,漱玉见到了那个声如扣玉般的人,不仅声音,就是人也如玉一般。 他穿一身红衣半倚在罗汉床上,窗牖大开,外面是一片开得灿烂的海棠,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就像照在汉白玉石上一般,一双丹凤眼微微扬起,鼻子高挺,嘴唇猩红,这样的姿容让人站在他面前就十分惭愧。 长青似乎早就见过他,神情算得上淡然,冲那行主躬身一揖:“我家师父说,那株天山雪莲可以给你,但是您要用合浦珠交换。” “哦?”苏瑾微微扬了扬头,露出他脖颈处白璧无瑕的肌肤:“孙方云那个老匹夫终于答应了?” 听到苏瑾喊自家师父为老匹夫,长青脸都绿了却没有开口。 老荣行的行主苏瑾是出了名的牙呲必报,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长青只能把反驳的话咽了下去,闭口不言。 漱玉见长青不说话,便上前了一步:“合浦珠是用来救命的,还请行主通融,师父请您让我们先带走合浦珠。” 苏瑾没有应答漱玉的话,反而身子往前一倾,冲她招了招手。 漱玉不明所以,往罗汉床边靠近。 苏瑾却一把把漱玉扯入怀中,口鼻埋入她的脖颈处。 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漱玉手脚冰凉,几乎是本能地,她用胳膊肘朝苏瑾的心窝撞去。 他一声闷哼,松开了苏瑾。 长青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也顾不得不能得罪苏瑾这个小人了,呵斥道:“王婉是我的师妹,行主如此放荡是在侮辱我们师兄妹吗?” 苏瑾一松开,漱玉立刻站起来后腿两步,筋惕地看着他。 长青拉过漱玉的手腕就要往外走:“这买卖不做也罢。” 漱玉却没有动,扯了扯长青,刚刚似乎被苏瑾轻薄了,但是心中却没有多少厌恶,果然人总是会被外表所迷惑,也怪这位行主长得太过美艳了,她需要合浦珠,所以即使受到了侮辱也不能退,现在她离开了,王朗就真的要死了。 苏瑾站起身,一袭红衣在他身后逶迤开来,他双眼如黑曜石一般深邃,仔细辨认着漱玉的面容,半晌之后嘴角才浮起一丝笑容:“对不住两位了,只是这位女公子的气味与我的故人有些相似。” 长青才不相信他的话,这位行主明明就是放浪形骸,嚣浮轻巧,不是什么正经人,以他的脾气就该转身就走,但是也知道合浦珠对师妹的重要性,只能忍着脾气立在原处。 “无妨,不知道行主可否让我们现在带走合浦珠。” 苏瑾眼神锐利地在漱玉身上扫视,似有疑惑,片刻后才开口:“来人!” “主上!”立在外面的仆人出现在门口。 “把合浦珠给他们,然后你安排人去天山雪莲。” “是。” 漱玉没有想到如此顺利地取到了合浦珠,抱着匣子匆匆往医塾而去,现在虽然保住了王朗的命,但是还是十分危险,容不得她耽误。 第9章 醒了 漱玉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她所有的生平事迹就已经被放在了苏瑾的桌案上。 “今年堪堪及笄,跟随父亲从金陵辗转至京都,一直病痛缠身,被孙大夫断言活不过这个冬天。”一身黑色劲装的护卫云雀立在他的桌案前:“王家也曾是金陵富户,只是百年战乱,金陵遭遇了不下十次掠夺和屠城,王家这才没落的。” 苏瑾拿起桌案上小册子看了起来,上面详细记载了王婉的一切,包括她长期患有肺劳,包括她与杨家的亲事,以及杨家退婚。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纸张,苏锦抬头看向云雀:“我刚刚见到她,她并不像患疾的样子,你去查一查,她什么时候好的。” 云雀躬身领命,却没有急着出去,反而看向苏瑾:“主上,属下还有一件事情要禀告。” “说。” “昨日行里接了一个单子,杨家三郎要收拾收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王婉的父亲,王朗。也是王朗命大,被几个汉子送去了医塾,不过听兄弟们将,他们下了死手,就算进了医塾估计也活不成。” “难怪今日她过来要合浦珠。”苏锦长眉入鬓,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疑惑:“你查一查,王家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大概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 “是。” “杨家人进京了?” “不仅是杨家人,范阳卢氏也进京了,不过都是悄悄进京的。”云雀面上满是鄙夷:“这才三年而已,当初这些人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是熬不住了。” 萧霆刚刚登基时,世家大族高高在上,因为他们之中或多或少都有支援过萧霆的,当时群雄争霸,这些家族八面玲珑,也算是给自己多买一条路。 哪里知道萧霆根本不把世家大族放在眼里,连世家大族的祭田都收缴了,重新分田给百姓。 皇权和世家水火不容,好多世家当众发誓,后辈子弟不许出入朝堂。 可是萧霆根本不低头,反而大力提拔手下的将士和寒门,没有世家大族,短短三年,他就平息了动乱和纷争,百姓也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一副国泰民安的盛景。 世家在与皇权角逐中落了下风,本来以为萧霆会先屈服的,毕竟动乱了百年,新建的朝廷略显单薄,无能用之人,可是士族就不一样了,就算是在乱世,世家子弟也绝对不会荒废学业,没有世家的加持,这个朝廷的政策根本推行不下去。可是,萧霆不仅囊括了无数的人才,大肆提拔寒门,而且一切政令都比想象中推行得顺利多了。 世家眼看着自己被皇权所抛弃了,这才着急忙慌地往京都赶,但是又不敢大张旗鼓。 苏瑾笑着往身后的大迎枕上靠了靠:“这些人是个什么德性,我们不早就知道了吗?不说他们了。鹤拓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派去的人打探说是合浦珠已经用完了,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好,盯紧一些。退下吧。” “是。” 云雀离开之后,苏瑾翻过自己的手心瞧了瞧,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王婉的气息,这个气息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太过相似了。可是,整个天下都说她已经死了,他被萧霆的五万将士分而食之了,可是,为什么他还是能闻到她的气味?难道弄错了? ...... 漱玉赶回医塾时,已经正午了,她脚步匆匆地去看王朗,却见周柏霖满身是血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 “周医官,怎么了?”漱玉的心漏跳了一拍。 看到漱玉,周柏霖犹如见到救星:“王大人刚刚吐血了。” 情况比自己想象得糟糕,漱玉挽起袖子匆匆入内。 王朗的确吐血了,地上满是血迹,吐血之后的他就像一块破布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的生气。 “请您再给我准备药材,要快!” “好!”救人要紧,周柏霖赶紧往药房走去。 王朗已经气若游丝了,如果吐出的血是黑色的倒还好,但是他的吐的血是鲜红色的,而且很多,那就证明他的脾脏还在持续出血。 漱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出了屋子坐在门槛上用药碾子把合浦珠碾碎。 合浦珠如何入药的话,要碾得足够碎为好,这样才能最大地发挥它的药性。 周柏霖的速度过来很快,不一会就拿着药篓子过来了,蹲在炉子边就要开始煎药。 “辛苦你了,放着我来。” “我来吧。”漱玉从他的手上接过药篓子,开始分拣药材,哪些要先放,哪些要后方,她轻车熟路。 因为王朗吐血了,周柏霖十分惭愧:“早间给王大人喂了第五副药之后还好好的,药喝完了,我按照你的方子继续煎药,刚刚给他喝了一碗,他就吐血了。” 这件事情不关周柏霖,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回来这么晚,因为药不是她煎的,所以王朗的反应才会如此激烈。 漱玉看着自己的手,因为自己的灵魂附着在另外一副躯体上,这个身体也有了药女最隐秘的功效吗? “不关你的事。”药分拣完了,炉子也换好炭火了,漱玉专心致志地一边碾合浦珠,一边看着药炉子。 刚刚受了惊吓,周柏霖十分愧疚,便在一旁陪着漱玉:“你在碾什么?” “合浦珠!”说完这句话,漱玉把碾碎的合浦珠取出一些倒进了药罐子里,那些碎末立刻飘散开来,在药罐子里沉沉浮浮。 “什么?”周柏霖以为自己听错了。 漱玉却没有再回答他,她脸色苍白地坐在门槛上,双手抱膝地盯着炉子,火光把她的眼睛照得璀璨明亮。 不知道为何,周柏霖突然心如鹿撞一般,他惊慌失措地站起身:“你还未用午膳吧,我去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给你端过来。” 漱玉恍若未觉,她在想事情,如果这具身体能够继承药女最隐秘的功效,那是不是其他的功效也能继承?她摇了摇头,迅速驱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她占了王婉的身体,这一生就要做一个普通人,谁都不能让她成为药女。 漱玉专心致志地煎药。 一刻钟之后周柏霖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过来:“天气冷了,今日的病患很多,厨房很多吃食都没有了,我就让厨娘给你煮了一碗面,来,趁热吃。” 周柏霖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面,还有一碟小菜。 漱玉这才惊觉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滴水未进,此刻闻着食物的香气,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她也不扭捏,端着面碗就开始吃,或许是太过劳累,连味觉都迟钝了,她快速地把一碗面吃进肚子里,这才感觉六感归位。 接下来,漱玉一心一意地煎药,一个时辰之后,药好了,她和周柏霖一勺一勺地给王朗把药喂了下去。 这一次,王朗没有再吐,脸色也恢复了一些。 漱玉观察了一下,见王朗呼吸变得平稳,便转身去煎下一副药。 王朗现在的命就是用药吊着的。 “婉儿!” 漱玉刚从屋子里出来,就看见谢氏匆匆而来。 她赶紧迎了上去:“娘,你怎么来了?好些了吗?” 昨天晚上谢氏听闻王朗的消息便昏倒了,薛统和漱玉把谢氏扶回屋子里,薛统觉来自己的媳妇来照顾谢氏,自己去给谢氏请大夫。 当时情况紧急,漱玉耽误不得,只能把谢氏拜托给薛统夫妻二人。 谢氏抱着一个匣子,穿一件黛色的襦裙,更显得她的脸色暗淡无光。 谢氏把匣子塞给站在一旁的周柏霖:“这是我所有的积蓄,请你们救救我家官人。” 这个匣子里是整个王家所有的积蓄。 周柏霖穿着医官统一的腚蓝色的袍子,吓得赶紧推辞:“王大人是有俸禄的,他的医药费会从俸禄里酌情扣除。” 谢氏双眼含泪,冲周柏霖行礼:“多谢你们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刚女公子已经给王大人喂了药,现在呼吸脉搏都很平稳。” 谢氏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周柏霖看了漱玉一眼,这位王夫人不知道王大人是女公子救的? 漱玉的目光一直在谢氏身上,上前扶着谢氏进了屋子。 王朗之前吐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此刻躺在床上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谢氏看到他脸上的伤痕,心疼得又开始落泪:“好端端的怎么遭此厄运,你也是的,俸禄被抢了就抢了,何故还和那些人拼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婉儿该怎么办?” 漱玉给谢氏端了一个杌子,让她坐在床边:“娘,你陪爹爹说会话,我出去煎药。” 谢氏一把拉住漱玉,满脸心疼地看着她:“让娘来煎药吧,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你一夜都没有休息吗?” “没事,我不累,药很快就能煎好。” 这些日子家里煎药的活计都是女儿在做,女儿还会弄什么千金丸,谢氏也就不强求了:“需要什么跟娘说。” “恩。” 连续三天没日没夜的煎药,漱玉累了就靠着门框眯一下,饿了就随意吃点东西。谢氏心疼她,在她睡觉的时候就在旁边看着炉子。 终于,在第四天的隅中,王朗睁开了眼睛。 第10章 还情 王朗此番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漱玉白天黑夜地照顾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谢氏见王朗喝完药睡着了,赶紧催促漱玉:“你回家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 漱玉着实累惨了,见王朗脱离了危险,身体放松下来,才觉得浑身难受得紧,再这样熬下去,她的身体也不行。 接下来的用药,医官们也能处理,她也就辞别了谢氏往家中去。 刚出医塾的门,身后传来周柏霖的声音:“女公子,稍等!” 周柏霖递给她一副药:“最近看你气色不好,这副药是补血益气的。” 漱玉受了他的好意,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在打摆子,接过药,摇摇晃晃就往家走去。 “女公子!”周柏霖见她这个模样,心中焦急:“我正好下职了,准备归家去,我送女公子一程?” 漱玉感觉自己真的走不动道了,也不跟他客气:“那多谢周公子了。” “女公子稍等!” 漱玉点了点头,抱着药,靠着医塾门口的柱子闭目养神,迷迷糊糊似乎睡着了。 “女公子!”周柏霖驾着一架青帏油车出现在了医塾的门口,拉扯的是一头大黄牛。 青帏油车不大,堪堪能坐两人。 漱玉也不扭捏,爬上车缩在位置上就睡着了。 大黄牛行得稳当,周柏霖看着她靠着车壁睡得深沉,可是天气寒冷,这小车里没有取暖之物,他便脱下自己的风披轻轻搭在她的身上。 此刻夕阳西下,一束霞光落在她的耳垂上,随着小车的摇晃而闪烁不停。 他追着那束霞光,忍不住就要去看她的脸。 她不似京都的女公子们衣着华丽,珠翠环身,一身石青色的襦裙连续穿了好几日,因为要蹲着煎药,裙摆处沾上了尘土,袖口处染上了药渍,她的身上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比最昂贵的花露还好闻。 连日烟熏火燎的,她除了面色惨白以外,一张脸却越发地出彩夺目,眉如远山,鼻如悬胆,唇如丹珠,让人初见欢喜,再见已然沉沦。 周柏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捏着缰绳的手不禁紧了紧。 京都富贵迷人眼,女郎们只愿嫁进高门富户,少年郎们只求千金之女,人人追逐富贵权势。 周柏霖想起近日家里要办暖冬会,表面上是暖冬会,实际是相看宴,少男少女聚在一起,有那看对眼的当场就能把亲事定下来。 京都女郎惊才艳艳,他也见过不少,只是难有入心了,没想到只几日的相处,这位王家的女郎就如此突如其来地闯进了自己的心间。 认识到自己的内心时,周柏霖是惶恐的,虽然他只在医官任职,可是父亲却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家里绝对不会同意自己娶一个没落的七品修撰的女儿。 可是,让他与那些矫揉造作的高门千金成亲,几乎想一想就让人窒息。 心中翻江倒海,脑袋里天马行空,等周柏霖反应过来的时候,牛车已经进了桂花巷。 桂花巷的路凹凸不平,牛车颠簸不已,漱玉的脑袋磕在车壁上,一下子就醒了,茫然四顾,等六神归位,她才看向周柏霖:“周公子,我就在此处下车吧,前面的路不好走。” “我......” 周柏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漱玉就跳下了牛车,冲他扬了扬手上的药,露出一个笑容:“多谢了!” 周柏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进了巷子,只能懊恼地调转牛车,心中却在思量,该怎么让娘亲同意这门亲事呢。 入夜之后寒气侵袭,漱玉只觉得困得睁不开眼,回到家也不生炉子,蒙头就睡。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睁开眼睛,听到薛统和自家媳妇在院子里说话,她起身穿好衣裳拉开门。 看到他出来了,本来在说话的夫妻两人都看向她。 漱玉走向他们,冲他们郑重一礼:“那日多谢你们照顾我娘亲。” 薛统摆了摆手回了自家屋子,薛统媳妇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身走向灶台:“灶上有馒头,你吃不吃?” 睡了一觉,醒来饥肠辘辘,漱玉笑着应道:“吃,当然要吃!” 就着热水吃了两个馒头,漱玉才有了饱腹感,看着后面的锅里有热水,便笑着与薛家媳妇说:“我几天没洗澡了,这水能让给我吗?你放心,等我洗完了,我保准给你再烧一锅。” 薛统媳妇长得黑黑壮壮的,这水是她准备洗澡了,冬日里也就正午暖和一些,所以她准备趁着正午洗个澡,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见着王家女公子笑起来还挺讨人喜欢的,她言不由衷地应道:“你要用就用吧。” 漱玉欢喜地应是,准备把水往家里拎。 可是水太重了,没走出两步就洒了一大半。 薛家媳妇看不下去,三两步上前拎着水就进了她的屋。 直到倒满整个浴桶,漱玉整个人泡进水里,舒服地叹了一口气,洗了一个温暖的澡,换了干净的衣裳,用布巾把湿头发包起来去院子里晒太阳,就见薛家媳妇坐在灶台前烧水。 “不是说了我来烧的吗?” “等你烧,太阳都下山了。”薛家媳妇嘟囔道。 漱玉哈哈大笑起来,挤到她的身边,满脸含笑地看着她。 薛家媳妇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你,你笑什么?” 漱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给她把了一下脉,嘴角还带着笑:“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年轻的时候身体亏空太多,将养些日子就行了!” 薛家媳妇身体一僵,一脸筋惕地看着漱玉:“你什么意思。” 漱玉松开她的手腕,取下头上的布巾擦拭着头发:“我给你煎一个月的药,一个月之后你的身体就能调养好,到时候自然能有孩子。” 薛家媳妇突然涨红着脸腾地站了起来,脚步匆匆地进了屋。 漱玉端了一个小杌子,作到太阳底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她心中有着恍若劫后余生的幸福。 她没有辜负王婉,没有辜负这上天恩赐的人生。 过了一会,薛统和媳妇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个人犹豫半晌才停在漱玉跟前。 薛家媳妇双眼通红,应该是哭过,扭捏了一会才说:“我的身体真的能调好?大夫说,大夫说我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漱玉擦了会头发,侧着脑袋看着她:“孙大夫还说我和我娘活不过这个冬天呢?我们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医塾还说我爹活不成,现在我爹也活过来了。” 薛家媳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以前不也是一个病秧子,怎么现在能治病了?” “没听过久病成医吗?这些年我卧病在床看了不少医书,也算得上半个医生。”漱玉知道她的忐忑:“这样,我把药方给你,你可以拿去医馆或者药铺去问,看我会不会害你。” 薛统一直沉默不语,人高马大地立在一旁像根柱子。 小夫妻两人还是有些犹豫,前些年薛统在战场上拼杀,媳妇照顾家。 薛统家里穷,老子娘身子不好,下面的弟弟妹妹还小,整个家的重担就落在了媳妇身上,十来亩的地都是媳妇自己种,即使这样,一家人还是吃不饱,寒冬腊月全家人都饿得没有力气,媳妇就去河里捞鱼,山上打猎,就是这样受了寒,伤了身子,大夫说她再也生不了孩子。 薛统愧对媳妇,所以就算他现在也算是吃皇粮,就算媳妇不能生育,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休妻,反而会寻方子给媳妇调理身体,就算不要孩子,把身子调理好了也是好事。 见夫妻两人不说话,漱玉接着说:“难不成我还能害你们,我是感谢你们当日照顾了我娘,今天又给了馒头和热水我。我们两家以前是有一些龌蹉事,但是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领了你们的情,自当要报还的。” “好!你把方子给我!”薛统一锤定音。 漱玉也不拿乔,把头发包起来之后回屋写了方子递给他:“我现在要去一趟医塾,换我娘回来休息,明天这个点回家。” “好!”薛统拿着方子先出门了,薛家媳妇却魂不守舍地坐在院子里。 头发干了,漱玉收拾妥当准备去医塾,出来见到薛家媳妇,递给她一包饴糖:“兑了开水喝。” 虽然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不少,但是糖还是挺贵的,薛家媳妇看着手上的饴糖,有些无措:“这,这太贵了!” “这饴糖是我自己做的,好了,我走了。”摆了摆手,漱玉跨过高高的门槛迎着阳光出了院子。 薛家媳妇捏着那一包饴糖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她性子烈,可是性子不烈的话如何在村子里存活,上有老下有小,不烈一些,早就被那些人吃得连骨头都没有了。年年打仗,家里男人为了那点俸禄在战场上卖命,她只能守着家,不让家垮掉。寒冬腊月的水是真的冷,连那些鱼也被冻得呆头呆脑的,下一趟水,家里人能喝一碗热腾腾的鱼汤。雪夜的山林冷得刺骨,可是只有往山林里走远些才能碰到猎物,家里人才能吃顿好的。冷吗?苦吗?可是他们不是活过来了吗?可是她永远都不会有孩子了,所有的大夫都说她不会有孩子了。 “翠娘!”夕阳收起最后一缕尾巴的时候,薛统回来了,他看见媳妇双眼含泪地坐在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没有太阳了,她双手冻得发紫,手上捧着一包饴糖。 薛统蹲下身子,握着她的手:“我去了好几家医馆和药铺,这方子的确是治女人病的。” 翠娘抬起一双红肿的双眼:“能让我生孩子吗?” 薛统的眼睛也红了,他咬紧腮帮子摇了摇头:“大夫说不能保证。” “那就是说有希望,是不是?” 这药方的确是补气养血的,看着翠娘陡然明亮的双眼,薛统不忍心让她失望,点了点头:“是,有希望。” 他没有告诉翠娘,大夫说按照这药方吃药,翠娘能生孩子他把脑袋拧下来给薛统当球踢。 第11章 第二个要求 从桂花巷到医塾要走一个时辰,等漱玉到了医塾,发现所有的医官都黑着一张脸。 偶尔几个医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情。 漱玉和几个相熟的医官打了一个招呼,直接往后面走去,正好看着周柏霖和一个年轻的太医匆匆走了出来。 那年轻太医穿着官袍,一脸怒容,扯着周柏霖往外走:“子瑜,这件事情还要请你父亲出面,鹤拓王只是一个投诚的王爷罢了,让整个太医院陪葬太过了,我们是太医,又不是大罗神仙。” 周柏霖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在看到漱玉的时候脚步一顿,停下来冲她一揖:“女公子来了?王大人今日上午醒了半个时辰,刚刚用完药又睡着了。” “让你费心了。” “子瑜,快点,快点,趁着宫门还未落锁,让你父亲进宫一趟。” 周柏霖被谢衡拉了一个踉跄,尴尬地冲漱玉拱了拱手就出了医塾。 漱玉到后院时看到谢氏坐在门槛上守着药,便把刚刚在路上买的烧饼递给她:“娘,吃点东西吧。” 谢氏接过烧饼:“医塾里有饭食,我吃过了,你爹上午醒了,现在还不能说话,周医官说,因为伤及腑脏,气血不畅,过几天就好了。” 漱玉拿过一旁的小蒲扇:“恩,我知道了,您一晚没睡吧,现在您回家休息,这几天还有得忙呢。” 王朗醒了过来,谢氏也松了一口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好,那我先归家去,身上都臭了。” 谢氏回家了,漱玉专心熬药。 等到天黑时,又给王朗喂了一碗药,刚刚看着他睡着,医塾大堂就响起了嘈杂声。 只怕又是哪位病人被送来了,她关好门,坐在屋子外面,夜凉如水,她往炉子靠了靠,热气瞬间蔓延至全身。 此时大堂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不一会竟传来了骂声。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让太医院给鹤拓王陪葬了,连轴大人都被打成这个样子。” “陛下糊涂啊,真是糊涂,南诏已是我大齐的国土,难不成因为一个鹤拓王他们就敢反了?当我大齐的铁骑是摆设吗?” “赵大人和李大人死得冤枉啊。” “鹤拓王已经将死之人,整个太医院已经倾尽全力,不敢有半点懈怠,何错之有,何错之有。” ...... 漱玉看着炉火闪烁,萧霆从来都是这样,一言九鼎,他说要太医院陪葬就一定会让他们陪葬。就像当初他用剑尖挑起她的下巴时,与其冰冷地说:“漱玉,你只是我的一件玩物,玩物是不能有情绪的。” 那时漱玉已经跟了她五年,五年两人宛若夫妻,萧霆性子冷漠,却并不暴戾,在小事上也会宠着她,甚至兴致来了会叫她写字读书。沧澜山庄是不会让药女读书的,所以漱玉会读书认字都是萧霆教的,在一起久了,也给了漱玉一个错觉,萧霆很喜欢她,甚至会娶她。 但是两人在一起五年之后,萧霆要回族中成亲。徐天带着十万大军向萧霆投诚,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徐天娶他的妹妹。 这件事传到了整个军中,漱玉难免吃味,可是她一向惧怕萧霆,并不敢表现得太过完美,只是夜间萧霆靠近的时候,她稍微有所闪躲。 萧霆就直接抽出佩剑抵着她的脖颈,半晌用剑尖抬起她的下巴说:“你的一切都是我赏给你的,包括你的名字,漱玉。” 漱玉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情绪,也是从那一刻她知道了,就算已经脱离了沧澜山庄,她也始终只是一个物件。 那件事情之后,她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对萧霆从来都是小意温柔,顺从听话,就是在床上也极尽讨好。 萧霆回家一月之后重新回到军中,面对漱玉的温柔,他也会给她一些笑脸,会把收缴的战利品拿给她挑选,会搜罗一些医书给她。 漱玉欣然接受,表达出欢欣喜悦,只有她知道,曾经偷偷冒出来的情愫已经被萧霆扼杀了,而且,再也不会有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她听到军中大喊“埋锅造饭”时,能够欣然赴死,其实她早该死了,苟且活了十年也足够了,如此浑浑噩噩的日子她也已经过够了。 “秦艽!” 长青伸出手在漱玉眼前晃了晃。 漱玉抬头看向他,一头雾水:“你喊我?” 长青伸头往屋里瞧,但是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是啊,师父不是收你为徒弟了吗?所以赠与你字,你以后就叫秦艽。” 秦艽,祛风湿,清湿热,止痹痛,退虚热。 “秦艽。”漱玉低声呢喃,心中欢喜,她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字,是师长赠与的。 长青见她不说话,在她身边坐下:“我听医塾的人说你爹爹醒了,是不是真的?” 漱玉点了点头。 长青犹豫了一下才说:“师父说让你去医馆一趟,他有事跟你说?” “是那第二个要求吗?” 长青声音嗡嗡的:“嗯。” “好,那走吧!”漱玉站起身。 漱玉去了大堂,大堂已经安静下来了,几个医官眼睛通红。 其中一个医官见她要走,便迎了上来:“女公子要走吗?” “是的,我要出去一趟,我父亲那里还需要麻烦你们照应一下。” 医官去案桌上翻了翻王大人的医案:“还是两个时辰喂一次药吗?” “是的,辛苦你们了。” “没事,是我应该的。” 医塾外面的长街上挂起了红灯笼,长青和漱玉一路无话,只顾着走路。 夜晚的西市更添风情,长街飘香,暧昧多情。 赶到孙氏医馆时,只见孙大夫头戴白色抹额,脸色青白,双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 “您这是病了?”漱玉上前顺手给孙大夫倒了一杯水。 孙大夫摆了摆手,没有接:“你爹醒了?” “是!” 孙大夫上下瞧了瞧漱玉,眼神复杂,半晌叹了一口气:“昨天鹤拓王已经吃不下药了,昨天当值的赵大人和李大人今早就被问斩了。” 赵大人和李大人在太医院德高望重,只是喂不下去药,今早连过堂审问都没有,就被陛下斩了。 孙大夫行医多年,与许多太医都是好友,赵大人和李大人死了,太医院人人自危,陛下一言九鼎,真的会让太医院给鹤拓王陪葬。 漱玉聪慧,一下子便明白了孙大夫的意思:“师父是想我替鹤拓王治病。” 孙大夫缓缓点了点头:“按理说这件事不该把你牵扯进来,但是太医院上上下下上百人,这些人都是大齐顶有名的医者,而且今晚是为师当值,如果鹤拓王还是喝不进药,为师估计也会上断头台。” “我愿意医治鹤拓王。”漱玉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孙大夫双眼含泪,侧过身子,以袖遮面:“好,好好,倘若我师徒二人能够渡过这一劫,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哈哈,师父,你感动得哭了?”漱玉调皮地上前:“师父,你放心,我一定能够治好鹤拓王的,就像我当初向你保证能治好我爹一样。我与师父本来无亲无故,师父却能在我深陷绝境时雪中送炭,这份恩情我记着,所以,鹤拓王府,我去。” 本来感动得恨不得流泪的孙大夫,被漱玉这么一搅和,泪意消散,放下袖子训斥道:“真是没心没肺,可知,若是今晚鹤拓王还是喝不下药,不仅仅是太医院,我们估计也活不成了。” “哎呀,那可怎么办,听师兄说师父在京都还有两座三进的大宅子,在老家还有上千亩的田地,这人死了钱还没有花完,太可怜了。”漱玉笑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糕点吃了起来。 孙大夫气得朝她丢了两粒花生:“你这丫头,之前看着还挺稳重的,没想到性子如此跳脱。” 孙大夫又瞪了长青一眼:“让你什么都没说。” 长青赶紧往后院去:“天气晚了,我先去做饭,就算要死也做个饱死鬼。” 孙大夫呸呸呸了三声:“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长青没有做饭,而是从一旁的食店里,连炉子和锅子都端了回来。 羊肉锅子在炉子上汩汩地冒着热气,师徒三人围着锅子吃得欢快,这种天气,只有吃果子才畅快。 今天要去鹤拓王府当值,不能饮酒,孙大夫喝了一口茶看向长青:“今晚你就不用跟去了。” “为什么?”长青自是不依的,师父这是喜新忘旧,收了新徒弟,就忘了自己这个旧徒弟。 孙大夫用茶杯撞了撞他的额头:“难不成让我我们师徒三人都折在那里,总要留下一个人继承我偌大的家业吧。” 漱玉的脸被水汽熏得通红,听了孙大夫的话,抬起头,一脸狡黠地说:“要不师兄陪师父去,我来继承师父偌大的家业。” 孙大夫气得骂骂咧咧的:“你就是想气死我是吧。” 漱玉赶紧给孙大夫夹了一块羊肉:“来,师父吃肉。” 第11章 鹤拓王 戌时三刻,孙大夫的小毛驴停在了鹤拓王府,王府外面被御林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孙大夫从小毛驴上下来,任由御林军搜身。 御林军没有想到孙大夫今日会带一个女娘过来,从头到脚地看了一眼漱玉:“孙大夫今日为何换了药童?” 孙大夫跛着脚上前一步:“之前那位弟子最近染了风寒,不宜前来,所以换我这位女弟子过来。” 因为是女娘,御林军不方便搜身,就让人去传了一位老媪出来。 那位老媪一脸膀大腰圆,一脸凶狠的模样,头上戴着厚重的银饰,她穿着南诏的服饰,整个人花团锦簇的,视线不满地在漱玉身上转了一圈,上前搜身了一番,这才阴沉着脸说:“今日我家王爷再不好,你们就等着陪葬吧。” 漱玉把背着的药箱打开让御林军检查,检查无误之后跟着这位老媪进了鹤拓王府。 鹤拓王府坐落在朱雀大街上,紧邻皇城,这座府邸曾经是前朝的公主府,蒙夜酆被封为鹤拓王府后,不满意礼部的修葺,几乎把整座府邸重造了,宅院是南诏的风格。 鹤拓王府的门楼与京都达官贵人不同,飞檐串角,以彩画、石刻、大理石屏、凸花青砖等组合成丰富多彩的飞天图,富丽堂皇,又不失古朴大方。 达官贵人喜爱低调的奢华,并不会如鹤拓王这般招摇张扬。 从门楼进了宅院,是一堵高两丈的照壁,刷灰勾缝,墙心粉白,檐口彩画,上绘花鸟虫兽,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绕过照壁,是绵延的屋檐,屋檐下挂满了各色的灯笼,把整个鹤拓王府映照得璀璨夺目。 只是在这样的光亮下,当值的太医们却是如丧考妣。 看到孙大夫,两位太医迎了上来,伸手扶向一跛一跛的孙大夫,满脸无奈之色:“舌头已经下沉,汤药都喂不下去了。” 孙大夫走了这一路,疼得额头的汗都出来了,寻了个位置坐下,也是满脸晦气:“喂不下也要喂啊,否则明天上断头台的就是我们了。” 一个太医急得直跺脚:“是我们不救吗?不是救不了吗?现在还是靠着郑医正的银针吊着王爷的命,今天宫里又让人送了合浦珠来,可是药都送不下去,有这合浦珠有什么用。” “郑医正今天来了?” “来了,正在王爷屋里呢,那银针要时刻守着。” 孙大夫向漱玉伸手:“那我要去瞧瞧,白日里你们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我说你也别忙活了,反正是个死,还不如明日一早坦然赴死。” 孙大夫扶着漱玉的胳膊起身,笑着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太医这才看到漱玉,不禁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收了一位女弟子?” “刚刚收的。” 那太医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你也真是的,明知道是条死路,还带这女娘走一遭,这不是害人吗?” 孙大夫扬了扬手:“都是命。” 整个鹤拓王府俱是用大理石铺地,光洁的地板能照出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孙大夫侧头看向漱玉:“小丫头,怕吗?” 漱玉扬起小脸,嘴角含笑:“当然怕,但是来都来了,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气度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怕。” 孙大夫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也。” 鹤拓王的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门外的走廊下摆了十来个炉子,整个院子里都是药味,熏得人反胃。 看来太医们真的是黔驴技穷了,把能用的方子都用了。 漱玉扶着孙大夫进了房间,门外的守卫认识孙大夫,没有过多的为难就放行了。 屋里灯火通明,二十来个侍女排在左右,俱是噤若寒蝉。 穿过层层布幔,漱玉和孙大夫进了内室。 鹤拓王躺在一张绘满鸟兽的红木床上,他浑身的衣物已经褪去,从头到家密密麻麻地扎着银针。 郑医正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张矮凳上,不错眼地盯着鹤拓王瞧。 孙大夫一瘸一拐地入内。 郑医正回头,看见他叹了一口气:“你来了,坐吧。” 孙大夫却没有坐,几步上前就药替鹤拓王把脉。 郑医正立刻喝止:“不可!” 孙大夫看了一眼漱玉:“这样能瞧出什么问题吗?” 漱玉这才近距离地观察这位鹤拓王,弱冠之年,身高八尺,天庭饱满,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五官消瘦,双眼紧闭。他全身的肌肤呈现一种青白色,四肢僵硬,气息十分微弱,整个太医院真的是在从阎王爷手底下抢人。 漱玉点了点头。 孙大夫松了一口气:“那你去廊下找个炉子煎药,为师在这里守着。” “好。”漱玉拎着药箱就准备出门。 “站住!”郑医正看着漱玉觉得眼熟,眯着眼睛上前:“你可是王家那位女公子?” “正是!”漱玉冲郑医正一福。 郑医正眉头微皱:“你怎地在此处?王大人呢?已经下葬了?” 漱玉知道郑医正是误会王朗死了,估计最近他都是呆在鹤拓王府,医塾的事情并不知道,她脸上并无一丝不悦:“我爹爹已经醒了。” “醒了?”郑医正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伤及腑脏,且腑脏一直在出血,怎么可能醒了?” “我用了合浦珠。” “你哪里来的合浦珠。” 孙大夫上前一步:“我拿自己的那株天山雪莲和老荣行的行主换的。” 郑医正依旧皱着眉:“王大人身上的伤,就算是用合浦珠也不一定能好。” “那就是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呗,你行医多年,这些奇事还见得少吗?” 郑医正的身子立刻垮了,佝偻的身子转身看向床上的鹤拓王:“是啊,但是为什么王爷身上见不到奇迹呢。” 孙大夫向漱玉使了一个眼色:“你去煎药吧,按我之前给你的方子。” 漱玉心中了然,拎着药箱出了屋子。 直到坐到药炉子前,她的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刚刚师父在和郑医正打马虎眼,似乎就是为了向郑医正传达王朗的病并不是因为自己而好的,而且又说他给的方子,师父明明没有给自己方子啊,师父这是在抢功劳吗? 漱玉本能地否定这个想法,只是因为自己上门求助,师父就能拿出自己珍藏的天山雪莲,师父是一个坦荡豁达的君子,绝对不可能行小人行径,那么,师父就是在保护她。 保护她,师父为什么保护她?拥有一个医术了得的徒弟不好吗?木秀于林,风必毁之,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除非师父知道她是药女。 想到这个可能,漱玉后背沁出一层汗,师父是不是瞧出什么了。 “秦艽!”孙大夫拄着拐杖出现在了漱玉的面前。 漱玉一个激灵,眼神慌乱:“师父。” 孙大夫眼神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你先煎药,有什么疑问等我们活着从这里出去,为师再告诉你。” “好!” 夜凉如水,鹤拓王府的灯笼太过璀璨,连脸上的星光都显得暗淡无光。 鹤拓王府有上好的药材,为了治好鹤拓王,太医们把整个太医院都搬了过来。 漱玉没有耗费太多功夫就收集了药材,等所有的药材入了药罐中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面对鹤拓王的病症,她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在煎药的过程中一刻也不敢放松。 一个时辰之后,漱玉端着药进了屋。 孙大夫看向郑医正:“还要麻烦医正去掉王爷人中、地仓、承浆三个穴位的银针。” “你确定要喂药?银针去掉的话,王爷泄了气,说不定立时就会断气。”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利落点。”孙大夫拄着拐杖立在一旁。 鹤拓王的舌根都已经下沉了,嗓子眼被堵上了,药根本喂不进去。 漱玉试了一下,侧头看向孙大夫。 孙大夫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把捏着鹤拓王的鼻子。 鼻子被堵住,本来气息微弱的鹤拓王瞬间张开了嘴巴,只一瞬间,漱玉眼疾手快地把一小碗药灌了进去。 鹤拓王如搁浅的鱼一般,张大嘴巴吞药,但是一碗药太多了,大半都撒了出来,眼见着他吞进去了小半碗,孙大夫这才松了手,床上鹤拓王又恢复了死状,悄无声息。 一旁的郑医正看得心惊胆战,眼见着床铺上都撒满了药,鹤拓王脖颈胸膛上都是药渍,不禁埋怨道:“你如此粗暴地送药,王府的人知道了只怕不依。” “有啥不依的,反正过了今晚不是死就是活,我还怕什么。”孙大夫努了努嘴:“秦艽,拿旁边的帕子给王爷擦一擦。” 鹤拓王赤裸着全身,只隐私处盖了一张白色的帕子,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漱玉应了一身,从旁边的面盆里洗出一条帕子,替鹤拓王擦拭脖颈和胸膛的药渍。 擦完身上,又去擦床褥,但是药渍已经沁了进去,也擦不干净了,索性收了帕子。 “不要动!”郑医正突然走到床榻边,跪在脚踏上,俯低身子盯着鹤拓王的胸膛瞧,瞧了几息的功夫这才冲孙大夫招手:“你来瞧瞧,王爷的胸膛是不是有起伏。” “我可不似你般老眼昏花,这里也能瞧着王爷的胸膛有起伏。” 郑医正立刻并拢食指和中指按向鹤拓王的脖颈处,半晌,那双浑浊的双眼里有了光芒:“脉搏有力了一些!” 第12章 薄情 深夜的皇宫灯火通明,兴庆宫的内侍们抱着折子进进出出,已经三更天了,陛下没有丁点要歇息的意思。 这时两个宫娥相携而来,一位宫娥手上拎着巨大的食盒。 “公公,皇后娘娘亲自炖的燕窝,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面白无须的公公并未上前,站在廊庑看着台阶上的两位宫娥,不假辞色:“陛下早就下旨,后宫妃嫔未召不得入,两位女官且回吧。” 宫娥们脸上露出难堪之色:“皇后娘娘说陛下已经半年不曾踏入后宫了,娘娘说她知道错了,但是陛下不顾念娘娘,也应该顾及后宫其他的妃嫔。” 陛下登基三载,已三十有三,却膝下空虚,平常人家孙子辈都有了。 奈何陛下不好女色,即使后宫中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美人,他都不为所动。徐皇后是陛下的发妻,两人成亲八载,却并无子嗣。因此私下有传言,说陛下不举,但是这种事情,谁都不敢向陛下求证,但越是这种辛秘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徐皇后心中苦啊,外人只道陛下不举,她却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因为那位漱玉娘子,漱玉娘子不在了,陛下就当自己是鳏夫,整个后宫包括她都只如物件一般,甚至比不上他的那把佩剑。 八年前两人成亲,拜堂之后,萧霆就以前线战事紧急而去了战场,这一走就是五年,五年,他再未回家过。 这场婚姻,是徐皇后的哥哥用十万大军换来的,她本来也没有指望能和萧霆鹣鲽情深,可是他登基之后,如约封了她为皇后,却并未踏入她的宫殿半步,连一丝脸面都不做。外人揣测她这个皇后不得陛下喜欢,大家欢欢喜喜塞了不少美人进来,陛下也都来者不拒,但是那些人甚至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过。 时间长了,外面传什么的都有,甚至萧氏族内都开始各怀心思,想着把自己的孩子过继到萧霆膝下,所以徐皇后就急了。 半年前,她给萧霆传信,说她手上有一个漱玉娘子留下来的药袋子。 从来都不曾踏入她寝宫半步的萧霆匆匆赶来,声色俱厉地问她那个药袋子在哪里。 那个药袋子做工粗糙,荷包大小,用一块破布缝制而成,针脚歪歪扭扭的,也没有任何图案,灰扑扑地一团。 这个药袋子是她哥哥从一个士兵那里得来的,说那士兵之前患了喉疾,漱玉娘子就给了他一袋铅饴糖,吃了饴糖后果真喉疾就好了,后来漱玉娘子跟着陛下去打南诏,他被分到其他将军麾下,再未见过漱玉娘子,这个药袋子就被他保留了下来。 徐皇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漱玉娘子,但是听自己的哥哥说了好多,说漱玉娘子如何温婉,军中所有的将士都喜欢她尊重她,说陛下对她如何和颜悦色,宠爱有加。 徐皇后不以为然,倘若陛下真的宠爱于她,怎会让五万将士把她分而食之,男人的深情也显得过于凉薄了而已。 不论漱玉娘子多么地为众人称道,她也死了,而自己必须在这宫帏中杀出一条活路出来,她要孩子,她要荣耀,宫帏之中不进则退,所以,她在那个药袋子上涂抹了迷香,那种迷香能让人在欲海中失智,本来她就要得手了,任由萧霆抱着她喊着漱玉二字,可是在就要进入她的身体时,他却奔下床榻,冲着虚空跪下,泪流满面。 这样强劲的迷药也只让萧霆沉沦了片刻,当他眼神清明地看着自己时,徐皇后从里面看到了杀气。 那次之后,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陛下膝下无子的确是整个宫廷内帏的忧虑所在,那公公听了两位宫娥的话便有些犹豫,突然大殿里传来陛下的声音:“既然你们要来,就不要走了,两位女官就在殿前当庭杖毙。” 听到这个声音,几位公公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而那两位宫娥已经瘫倒在地。 陛下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替国舅说话,皇后以为陛下已经不生气了,所以今日才让她们过来探探口风,没想到这一行却变成了死路。 “报!”这时一位御林军匆匆行来。 从大殿中走出一位掌事公公:“何事?” “鹤拓王病情好转,已经进药了!”那御林军立在殿下,双手奉上鹤拓王的医案。 掌事公公杜默白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往大殿里瞧了一眼后拾阶而下,接过那位御林军手中的医案:“天寒地冻的,周公子下去喝完热姜茶。” 周衡宇微微点头,神色也是一松,父亲因为给太医院众人求情被当庭杖责,现在还躺在家里养伤,此番触怒圣上,全家都惶恐不安,若是太医院能逃过此劫,父亲的那一顿杖责也不算白挨:“多谢公公体恤。” 杜默白微微点头,转身进了大殿。 萧霆此时穿一件墨色长袍,未系腰带,长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双目如炬,脸颊消瘦,更显得鼻梁挺拔,薄唇紧抿,不怒自威,三年而已,他已经成为了一位出色的君上。 他此刻正靠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折子,此刻正盯着杜默白。 杜默白低着头弯腰把鹤拓王的医案呈上:“说是已经进药了。” 萧霆随意扫了一下医案,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往常只是因为漱玉喜爱捣鼓这些药材,他偶尔会瞧上两眼罢了,以前嫌弃她让自己身上也沾染上了药味,如今不闻着药味反倒睡不着了。 “好。”萧霆的情绪振奋了一些,调整了一个姿势:“待鹤拓王醒了,整个太医院有重赏!” “是。”杜默白知道这位陛下赏罚分明,领了旨意之后去吩咐其他的内侍传旨,自己转身去了偏殿端出一碗药进了大殿:“太医院说了,陛下这血虚之症只需食肉便可缓解治愈。” 萧霆扬了扬手,制止了他的话,接过药一饮而尽:“药袋子里的药材换好了吗?” “嗯,已经换了新鲜的。” “那你们退下吧。” 杜默白带着宫中内侍离去,只余燃烧的烛火。 萧霆起身前往内室,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之上的药袋子,那药袋子巴掌大小,里面被塞满了药材,鼓鼓的,他褪了鞋袜,把那个药袋子搂在怀中,这才闭上眼睛。 ...... 整个太医院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从孙大夫的方子让鹤拓王病情好转之后,便被留在了鹤拓王府。 整整半个月之后,鹤拓王才睁开眼睛,所有的太医喜极而泣,立在廊庑下抹着眼泪。 数日呕心沥血,漱玉也憔悴了不少,孙大夫因为少有修养,那只崴了的脚越发严重了。 鹤拓王醒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太医院了。 孙大夫禀告了郑医正之后就带着漱玉出了鹤拓王府。 已经腊月二十五了,长青日日在医馆门口翘首以待,终于看到了师父的那头小毛驴,赶紧快步迎了上去,双目通红:“师父,你们终于回来了。” 孙大夫累得已经脱了形,脚上更是让他痛苦得都变了脸色。 漱玉都熬不住,更何况上了年纪的孙大夫。 “长青,把大门关了,然后把我脚伤的方子给秦艽,让她炮制。”进了医馆,孙大夫刚刚在矮榻上坐下就吩咐道。 长青看着漱玉一张脸愈发消瘦了,心有不忍:“这日子,我已经按照方子炮制好了几副药,师父先用着。” “不用,让秦艽去炮制!” 孙大夫脚受伤,要用药膏敷治,炮制药膏可麻烦了,最少也得四个小时,他不知道为什么师父和师妹刚刚从鹤拓王府回来,本该为劫后重生而庆贺,却要如此为难师妹。 “秦艽,去炮制药膏!” 经过在鹤拓王府的十五天,漱玉心中已经明了了一些,也不推辞:“好,我现在就去。” 长青觉得医馆的气氛十分奇怪,师父坐在大堂神情严肃,不吃不喝,如老僧入定一般。 师妹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自己要去帮忙都被拒绝了。 自己忙着给两人端茶送水,却都被无视,没有事情做,他就只能坐在杌子上发呆。 眼见着这天从朝霞满天到日落西山,漱玉的药膏终于做好了,她亲自替孙大夫把药敷上。 孙大夫只觉得火辣辣的脚踝被一阵清凉由外而内地渗透,整个身体都舒坦了。 长青这才见缝插针地说:“师父,能吃饭了吗?你们可是一天都没有吃。” 孙大夫看了漱玉一眼:“先吃饭吧。” 这顿饭也吃得很沉默,见师父和师妹都不说话,长青也如鹌鹑一样,吃完饭之后主动收拾桌子要去洗碗。 “长青,你在门口守着。秦艽,你陪我入内室。” 之前还肿胀得根本走不了路的脚,现在竟然跛着走进内室,孙大夫面上无波,心中却惊涛骇浪般。 长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乖乖地守在外面。 进了内室之后,漱玉扶孙大夫在椅子上坐下。 “秦艽,跪下听训。” “是。”漱玉脊背笔直地跪在孙大夫面前,心中一片荒凉,师父这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吗?难不成这一生又要走上一辈子的老路? “三年前,陛下攻陷南诏,捷报传入九州。可是随着捷报传到各处的还有一个传言,传说陛下曾经在岭南沧澜山庄缴获一位药女,十年间一直把药女带在身侧以备不时之需,果然,大军在南诏深陷瘴气,死伤过半。幸而药女在身侧,五万大军分食药解了药毒,继而势如破竹般攻入了南诏。” 漱玉沉默不语,心中不禁生出无尽的绝望,药女之身即使透露半分,自己也将死无葬身之地,前世有萧霆在自己身侧,无人敢觊觎自己,现在,她已没了任何依仗,更不要说萧霆因为药女之力而打破南诏已传遍各地,众人开始疯狂地追逐药女。 第13章 前尘 内室的烛火闪烁,犹如漱玉沉沉浮浮的心,她跪在孙大夫的面前,低垂着头颅,一如等待审判的囚犯。 孙大夫盯着烛火下的漱玉半晌才说:“人人都开始追族药女,本来没落的沧澜山庄又重新恢复了生机,无数达官贵人不顾艰难险阻都要登山沧澜山,就算是赔上自己的全部身家也在所不辞,就是为了得到药女。药女之功效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吃了药女之肉能长生不老。” “秦艽,我怀疑你就是药女。”孙大夫微微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你应该知道知道自己的变化。当初我给你诊治时,你的生机已经断了,我行医数十载绝对不可能诊错。倘若真的错了,那你娘呢,你娘已经病入膏肓,就要医圣在世也难妙手回春,为师自认医术尚可,不可能两例都诊错。再就是你的千金丸,千金丸的药方已公布于世,算不上秘密,每家药馆医馆都有,当日徐家的老夫人耽误太久了,本该是以死之人,最后却被你的千金丸救活了,而你的千金丸与普通千金丸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是你的千金丸。” “还有,连郑医正都治不好你父亲,你竟然能治好,更不要说让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鹤拓王了。”孙大夫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你的身体应该是从你及笄之后开始有变化的。” 漱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在哆嗦:“您说我是药女,可是药女不都是出自沧澜山庄吗?” 听漱玉提起沧澜山庄,孙大夫冷哼一声:“沧澜山庄只是拾人牙慧的小人罢了,你可知道这世间第一位药女是谁?” “谁。”漱玉目光灼灼。 “义妁。” 漱玉深吸一口气:“是那位汉武帝亲封的第一位女国医。” “正是。” 漱玉紧握着拳头,手心都开始出汗了:“那她怎么成为药女的?” “义妁出自医药之家,还在襁褓中时双亲被害,她被父亲的好友收养,但是她自小体弱多病,几乎是被义父泡在药罐子中长大的,加上她聪慧过人,自己钻研医术,医治自己,用自己的身体试药,一身病痛,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及笄,可是及笄之后,身体突然大好,且医术突飞猛进。你涉猎医术,后面的事情应该知道了。” 义妁救人无数,被百姓称道,后来汉武帝请她入宫为王太后诊治,让她名声大作,她不仅治好了王太后的顽疾,而且深得王太后的喜爱,被封为中郎,可是王太后去世之后,义妁也杳无音讯了。 “师父还未说她如何成为药女的。” “稍安勿躁,且听为师细细说来。”孙大夫丢给漱玉一个安抚的眼神:“被封为国医,且成为中郎的义妁为何会杳无音讯,以她之能,着书立说也不无不可。” “除非,她遇到了危险。”漱玉灵机一动,倘若有人发现了她的特殊之处呢,那么她就会处在危险之中,所以才不得不隐匿。 孙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是汉武帝发现的。当时王大夫的顽症整个太医院都治不好,所以当义妁被请入宫中替王太后治病时,当时的太医令就派了人偷师,无意中发现义妁用自己的指甲、头发、口水作为药引,甚至是骨血,而他们按照同样的药方却没有丝毫的药效,当时义妁正得王太后和汉武帝的喜欢,这份太医院的秘密记载就被尘封了,直到王太后故去,宫人开始整理太后的医案,这份秘密记载就被送入了汉武帝的桌案前。” “而当汉武帝要寻义妁时,发现她已经趁着王太后的葬礼隐遁出宫了。” “汉武帝晚年痴迷长生不老之药,派人四处寻找,可是在找义妁?”漱玉听得心神激荡。 “正是。” “师父怎么知道的?” “因为为师的祖师爷就是义妁。”孙大夫神情激动:“祖师爷隐遁之后,依旧放不下医道,藏入偏僻之地,收徒立书。她的《药女书》被师门流传下来,却成为了秘书,不得外传,但是经年战乱,前辈们辗转多地,怕《药女书》成为绝书便抄撰了一份,哪知就是那一份书简在战乱中遗失了,然后就是沧澜山庄横空出世。” 孙大夫愤愤不平:“沧澜山庄按照《药女书》以活人造药女,敛财无数,藏尽天下巨宝,终究以火烧身。十三年前,陛下攻入沧澜山庄,沧澜山庄被洗劫一空,本以为是因果报应,哪里知道三年前陛下以药女之力攻下南诏,又让沧澜山庄死灰复燃了。” 既然孙大夫已经说到这里了,漱玉也只能承认,但也保留了自己鸠占鹊巢的事情:“的确,及笄之后我就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区别,我按照您的方子给娘亲煎药,娘亲吃了药之后好得很快,然后我就按照医术炮制了千金丸。师父,我怎么会变成药女呢?” 孙大夫微微颔首,抚摸着胡子:“成为药女的因由很多,最重要的一条是‘以药为食’,或许是你从小体弱,常年服药所致,和祖师爷的经历如出一辙,就是沧澜山庄也是用此种方法造药女的。” “所以在鹤拓王府,师父才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是为了保护我。” “如果是以往,为师倒不必如此谨慎,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师门之幸,但是现在,沧澜山庄的爪牙已经遍布大齐,所以不得不更加小心一些。” “沧澜山庄不是自己造药女吗?” “造药女少说要十五年,沧澜山庄等得了,那些达官贵人等不了。”孙大夫面色微冷:“因为等不及造药女,沧澜山庄就派出一种金雕四处收罗药女的踪迹,传闻,金雕能闻到属于药女的气味。听说沧澜山庄历来圈养药女,只因那些药女长成之后都会拼命逃离,金雕能够轻易地找到他们。” 漱玉想起那方院子,自己从小长在里面,从来不曾出过那方院子,每每抬头都能看到天上盘旋的金雕,让人胆寒。 漱玉心中一缩,原来就算是自己的身份不暴露,沧澜山庄的金雕还是能找到自己,自己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王婉的这副身子也会变成药女,她还以为是自己灵魂的原因。 “师父,请您救救我!”漱玉膝行两步,神情惶恐,万一沧澜山庄找到她,她又会走一遍曾经的老路。 “也是我师徒二人有缘!”孙大夫起身从一旁的多宝阁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匣子打开,露出一枚银手镯。 “当初祖师爷被汉武帝的人追捕,当时汉武帝出动了鬣狗和老鹰,祖师爷把香妃玉用药材浸泡,然后制成首饰佩戴在身上,用以掩盖自身的气味。”孙大夫把匣子递给漱玉:“自从发现你有可能是药女,我就制了这一枚玉镯,但是玉器容易碎,我在它的外面包了一层银。” 银壳上是无数细密的孔,能保护玉镯的同时也不会掩盖香妃玉的气味。香妃玉本身有自己的气味,加上药材的加持,更能掩盖漱玉身上的味道。 接过镯子,漱玉立马就带上了,发冷的四肢这才渐渐回暖,她跪在地上冲孙大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多谢师父的救命之恩。” 孙大夫摆了摆手又重新坐下:“日后只怕要委屈你了。” 鹤拓王的病好了,替他治病的人肯定会得到巨额的封赏,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面对沧澜山庄在外的爪牙,漱玉必须藏拙。不仅是鹤拓王府的事情,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而她只能锦衣夜行,人人只会称道孙大夫,而她只会成为一抹幽灵,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漱玉却很开心,前世,那么多人都知道她,可是大家只想吃她,就算是陪伴她十年的萧霆最后也还是吃了她。她不需要别人记住她的名字,她只愿看高山是如何巍峨,大海是如何浩瀚,她只愿看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只愿三餐四季走过这平淡的一生,她仰着头,双眼明媚地看着孙大夫:“师父,我不委屈,只要我和我的家人能平安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烛火印在她的眼里,似有一片星河落下,孙大夫微微颔首:“心胸豁达亦是你的幸事。” 第14章 房契 桂花巷逼仄,连日的太阳让各家各户都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浣洗,正好快过正旦了。 桂花巷住了上百户人家,俱是家资单薄的新贵们,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去别的地方买或者赁大宅子了,两家或者三家挤在一个院子里,不仅不方便,还容易滋生口角。 桂花巷的北边有两口井,上百户人家吃水都是从这里挑。 清晨,霞光肆意,不少妇人小孩已经把两口井围得水泄不通,谢氏挑着空的水桶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被后面的人催促着,慌慌忙忙打好水就要出去。 以前打水这种事都是王朗做的,可是他现在生病了,虽然活了过来,但是还只能卧床休息。 半个月来,王朗的病症减轻了很多,所以就回家休养,家里有了病人,吃喝拉撒洗都需要水。女儿给她带信,说是认了孙大夫为师,最近都回来不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是晴天霹雳,只得日日忧心女儿的亲事。不过照顾王朗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日她忙得团团转,也来不及细细思量女儿的事情。 好不容易挑着一担水往回走,没走几步,身子一个不稳,整个人踉跄一下,满桶的水一下子撒了大半,她心疼不已,只恨自己病了这些年,连水都挑不动。 她站起身,重新调整好扁担和桶,突然眼前一暗。 就见薛家的媳妇虎着一张脸站在她的面前,其实她挺怕薛家夫妻的,两个人都长得高高壮壮,又难又笑言,之前虽然这媳妇照顾过自己一夜,但也是沉着一张脸,冷漠得让人害怕。这次她带着王朗归家,这媳妇又整日在院子里晃,视线老往他们家里瞟,让她心神不宁,只怕这对夫妻记恨之前和王朗的龌蹉而起了歹意。 现在薛家媳妇一只手臂夹着一个木盆,盆里塞满了衣裳,应该也是要去井那里洗衣裳。 谢氏立在她的面前,显得娇小柔弱,见她挡住了自己的路,便强忍着恐惧说道:“你,你干什么?” 薛家媳妇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的木盆塞到谢氏怀里。 谢氏手忙脚乱地接过木盆,一脸莫名其妙。 只见薛家媳妇一个矮身,挑着两桶水在桂花巷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走得虎虎生风。 谢氏这才明白,她是在替自己挑水,不禁感到惭愧,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便赶紧抱着盆子跟上她的脚步。 两桶水被抬回了院子,只见厨房的水缸里的水是满的。 “以后你就用这缸里的水。”翠娘指了指水缸。 “这多不好意思。”谢氏想说用他家水的话每个月给些钱,可是想着王朗现在生着病,官职保不保得住难说,每日还要花不少银钱,只能红着脸说:“我以后少挑点水,不重的,多跑几趟而已。” 薛家媳妇立在她面前,没有走。 谢氏站立不安。 薛家媳妇似乎挣扎了很久才说:“你家女公子呢?” 似乎是在攀谈呢,谢氏松了一口气,想如实相告女儿跟着人去学医了,又觉得女孩子学医是件不体面的事情,便说:“一个长者有事请她帮忙去了,说是过些日子回。” 薛家媳妇不禁有些急了:“过些日子回是多久回?” 谢氏一怔:“这个,这个她还真没有说。” 薛家媳妇脸涨得通红,她很黑,整个脸黑里透红。 谢氏不敢久留,赶紧把怀里的盆放在地上,拎起一桶水就要进屋:“今天多谢你了。” 薛家媳妇立在院子里没有动,片刻后叹了一口气端起盆里的衣裳,目光落在床褥子上的一滩红色血迹上,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嘴角也有了笑意。 她已经五年没有来葵水了,所以大夫们才断言她根本怀不了孩子。 可是,自从上次王家女公子给了她那一包饴糖之后,她日日用来泡水喝,喝了这半个月,两天前竟然来了葵水,这让他们夫妻二人欢喜不已,所以她迫切地想见到王家女公子,可是始终不见她的踪迹,好不容易今日寻着了机会问谢氏,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这时,薛统穿一身武将官袍走了进来,他连续当值了三天,困了就睡着班房里,三日都不曾归家了。 “大清早站在这里干什么?” 本来在发呆的翠娘反应过来,黝黑的面庞有了一丝笑意,把他扯到木盆前面,让他看床褥子上的那块血迹。 薛统眉头微皱:“怎么,你受伤了?” 见他看见了,翠娘又把那块血印子遮挡了起来,声音轻快:“我来葵水了。” 这些年薛统带翠娘行医问药,也知道了些女人的病症,大夫们都说她没有葵水了,也就生不了娃,现在葵水来了,是不是就说明能生娃了,他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翠娘:“你的病好了?吃的那个大夫的药?” “这半个月我都没有吃药,只用了王家女公子给我的饴糖泡水喝。” 这下,薛统也不得不相信王家女公子的确有些本事,便往王家的屋里瞧了瞧:“那女公子还未归家?” 翠娘点了点头,眉头又皱成了一团:“我刚刚问了王家那位夫人,她说女公子有事去了,过些日子才能回。” “那我们再等等,或者去找别的大夫瞧一瞧。” 翠娘却不敢轻易让别的大夫瞧,害怕别的大夫又断言她不能生孩子,便摇了摇头:“不用,我就等女公子回。” “好。” ...... 孙氏医馆里,长青早就给漱玉安排了一间屋子,且收拾得十分妥当,她睡了一夜之后,早上和长青去隔壁的馄饨摊子上吃了早食,也给孙大夫带了一碗回来。 漱玉本来想先回家一趟,离家多日了,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按说王朗应该回家修养了,谢氏一个人照顾一个病重的成年男子着实辛苦,可是跟师父说时,师父让她等等,说是郑医正让人传信,让他们留在医馆,宫里有赏赐下来。 “算了,我就不留了,师父不是让人藏拙吗?”早上院子里的太阳好,漱玉和长青一起晒药材。 “师妹为何要藏拙?” 孙大夫瞪了他一眼:“不该问地不要问。” 长青翻了一个白眼:“宫里的赏赐我替师妹领了。” 晒好药,漱玉扒拉了一堆药材,也不用油纸包着,就那样混在一起丢进药篓子里,整整一筐子。 长青在一旁急得跳脚:“好不容易择出来的药材,你又混在一起做甚。” 漱玉背起药篓子:“没事,我分得清。” 眼见漱玉要走,孙大夫拿出一张房契递给她:“这是为师府学巷的一座宅子,送给你了,抽空让长青拿了我的私印去换契。” 漱玉笑眯眯地接过房契,正反瞧了瞧:“师父真的送给我了。” “送给你了。”孙大夫瞪了他一眼:“离桂花巷不远。” “那多谢师父了。”漱玉冲孙大夫拱了拱手,把房契收了起来。 “行了,走吧!” ...... 漱玉到家时正赶上谢氏灰头土脸地在厨房里做饭,她赶紧把手上拎着的吃食递了过去:“娘,别做了,我买了吃的回来。” 谢氏用布巾包着头发,锅里煮着鱼汤,这些年她卧病在床,厨艺并不精通,也就堪堪能做熟。 看着锅里碎成渣渣的鱼肉,漱玉盖好了锅盖,拎起旁边的炉子就要把吃食倒进去加热。 这时薛家的房门刷啦一下被打开了,就见薛家媳妇红着一张脸,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漱玉拿着油纸包着的吃食莫名其妙。 翠娘快走两步到了她的跟前,红着脸说:“我葵水来了。” 一旁的谢氏满头雾水,这薛家媳妇有毛病吧,虽然大家都是妇人,但是她来了葵水干嘛要跟自家女儿说。 漱玉眼神一亮,赶紧抓起她的手腕:“真的?” “吃的,我天天用你给我的饴糖泡水,前两天来的葵水,今天还未走。” 漱玉给她诊脉之后,微微点头:“宫寒的确好了一些,只是你身子亏得太厉害了,现在就算能怀上孩子也是保不住的。” 喜悦的苗头一下子被浇灭了,翠娘感觉自己的身子晃了晃。 漱玉一把抓住她:“不过没关系,我带了药材回来,一定把你的身体调理好,到时候你再要孩子就没有问题了。” 翠娘缓缓吐出一口气,王家女子说话还带喘气的,真是要把人吓死了。 安抚好翠娘,漱玉拎着炉子进了屋,谢氏端着一钵米饭再她身后,脑中天人交战,刚刚女儿竟然在为薛家媳妇治病,果真是变成那位孙大夫的徒弟了,这往后的亲事该怎么办了。 王朗已经醒了,正用胳膊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漱玉赶紧放下炉子,上前两步扶住他,往他后面塞了一个大迎枕。 谢氏拿了一个小桌子放在床榻上,给他盛了一碗饭,上面盖了些漱玉买回来的肉菜。 “爹爹身体弱,可以吃些肉菜了,中午的药我来煎。” 王朗看着忙前忙后的女儿和妻子,心中发酸,见女儿消瘦了不少,便问道:“听你娘说你去给孙大夫当徒弟了,医馆这么忙吗?这些天都没着家,要不,还是不要做了。” 王朗这话说得没底气,自己这次元气大伤,差事还不知能不能保住,女儿认孙大夫为师肯定也是因为自己的病,只要染病,那就是个无底洞,以前自己有份差事能养家糊口,现在自己成了废人,只能让女儿在外奔波。 “爹爹放心,不忙的,以后都不会如此了。”漱玉擦了擦手,从怀里拿出那张房契:“师父在府学巷有一座宅子,让我们住,等爹爹身子好些我们就搬过去。” “啊?”王朗一愣:“孙大夫这也太好了吧。” 谢氏却有些忧虑:“府学巷的间架税、污水税、夜香税都高得吓人,一年也要几百钱呢,我们一家三口哪里住得了三进的宅子。” “也对啊,宅子太大,住着也空。”王朗在一旁应和道。 漱玉收好房契,笑着说:“等爹爹好了再说,你们就放心钱的事情吧,师父不会亏待我的。” 王朗欣慰挤了,一脸动容:“我家婉儿出息了。” 第15章 偏心 过了午时,西市突然来了一队御林军,御林军身穿直身山字纹锁子甲,头带尖顶凤翅铁盔,盔甲上五色的包边,骑在高头大马上拦住了西市的入口,威风凛凛。 冬日的午时是西市最热闹的时辰,被拦住去路的百姓们堵在西市门口,骂骂咧咧,但是又想着是不是有什么热闹看,便都踮着脚尖往里瞧。 这一堵就是一个时辰,直到另一队御林军拥着杜默白过来,众人看到他们身后是一架大红马车上堆满了用红绸子覆盖的箱笼,众人议论纷纷。 先行的御林军到时,宫中内侍就进了孙氏医馆,教授了孙大夫接旨的礼仪。 此时杜默白手持圣旨到时,屋里已经洒扫干净,摆好了香案。 “国之医者孙方云妙手仁心,无愧医者悬壶济世之美名,有当世华佗之能,朕心甚慰。兹以覃恩封尔为“国医”,望尔珍之重之,不坠国医二字。” 随着封赏的圣旨递到孙大夫手上的还有一张赏赐单子,单子密密麻麻,看得人目眩神迷,果然财帛动人心啊。 孙大夫从来没有接过圣旨,还是郑医正提前传授了他一些秘诀。 见杜默白传完圣旨就要离开,孙大夫赶紧从长青手上的托盘里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内侍人辛苦了!” 杜默白笑着止住脚步,没有接那个荷包:“孙大夫救了鹤拓王,也算是救了整个太医院,杜某虽只是内侍人,也感念您的恩情。圣旨已送到,您请留步。” 随着杜默白的离开,围在门口的御林军也乌泱泱地散去了,堵在门口的百姓瞬间涌入西市,整个西市又恢复了热闹。 孙大夫坐在内室的矮榻上,看着面前的敕牒与告身,心中百感交集,得以光复先祖荣耀让他心神激荡,但是这功劳是秦艽的,占了如此美名已经让他自惭形秽了,这些赏赐他是万万不能要的。 “明天你把这一车赏赐送到府学巷的宅子里去,然后去桂花巷找秦艽,和她一起去官府换契。”陛下封了他为国医,虽然隐瞒秦艽的功劳事出有因,但还是让他如坐针毡。 那一车赏赐已经被拿了进了,箱笼匣子堆了半间屋子,长青只看了赏赐单子,箱笼都没有打开,师父就让他把这些送去府学巷,他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师父,你也太偏心了吧,虽说是秦艽陪你去的鹤拓王府,但是这赏赐也不能全给她吧,至少,至少让我瞧上一眼嘛。” “没出息!”孙大夫冲他翻了一个白眼:“你也别觉得师父偏心,给秦艽宅子是因为他们一家和别人合住一个院子,多有不便,你放心,等你成亲那日,为师也送你一套宅子。” 这下,长青的气就顺了,殷勤地给孙大夫端茶倒水:“师父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 “马屁精!” ...... 天色一亮,漱玉就早早起床煎药,面前两个炉子,她却游刃有余,也不用方子,药篓子里一堆混合在一起的药材,她都不用细细辨认,拿起来就往药罐子里扔,看得一旁的翠娘心惊胆战的,女公子这手法怎么和其他的大夫不一样? 薛统今日休沐,早早地就去挑水,他人高马大的,不一会就把缸和桶都灌满了,眼见着翠娘蹲在王家女公子身边心神不宁,连早食都没做,他什么也没说,去巷口的食铺里拎了一罐子羊肉汤回来,外加一篓子饼。大冬天的,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下肚,浑身暖烘烘的。 漱玉端着碗吃得欢快,前世因为沧澜山庄严苛的规矩,她从小不能吃五谷杂粮,只能以药为食,导致后来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五谷杂粮。 这一世,虽然阴错阳差也变成了药女,但是并不影响她吃饭,可见,沧澜山庄的方法也并不是完全对,难怪,百年间沧澜山庄以数以万计的活人造药女,也只成了她一个。 前世无法享受美食,今生漱玉格外珍惜,直到把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全部吃完了,她才舒坦了。 翠娘却毫无胃口,薛统毕竟是男人,吃了两碗,剩下的放在锅里热着,等王朗和谢氏起来了再吃。 漱玉见翠娘如坐针毡,整个人浮躁得不行,一碗羊肉泡馍都要放冷了,便提醒道:“调养身体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好好吃饭。” 翠娘现在是把漱玉的话当成箴言,听她都这么说,就算没有胃口,也呼噜呼噜把羊肉泡馍吃完了。 一个时辰之后,药好了,屋里也有了动静。 这些天谢氏终于睡了一个好觉,不用赶早起床挑水、煎药、做早食。 “娘,早食在锅里,还热着,你拿进去和爹爹一起吃,等爹爹吃完早食一刻钟之后就能喝药了。” 睡好了之后,谢氏的脸色也好了不少,打开锅盖一看,是巷口早食铺子里的羊肉汤:“你又花钱了?” “没有,没有,薛统买的。” 漱玉替翠娘治病,不收钱,薛统买些早食零嘴她也受着,这样彼此都舒服。 听说是薛统话的钱,谢氏就有些不好意思,站在灶台前犹犹豫豫。 “娘,快点去吃,待会爹要吃药了。” “好好好。”谢氏脸红地拎起那一罐羊肉汤,端着饼就进了屋。 回到屋,便忧心忡忡地跟王朗说:“你说,往后婉儿就真的成为大夫了吗?你说治些夫人病还好些,万一,万一给男子治病,那怎么说婆家啊。” “医者父母心,你怎么以常人的眼光看她。”王朗披着衣服坐起来:“要我说,只要有一技之能,能养家糊口就不丢人,你看看,孙大夫都挣下了两座大宅子,而我,枉读圣贤书,已过而立之年,却连片瓦都不曾挣下,不仅挣不了钱,连祖宅都给败了。” “是我们母女拖累了夫君,如果不是为了给我们求医问药,也不致于要卖祖宅。”谢氏心疼得落下泪来,谢氏和王氏本是金陵城中大户,奈何金陵城百年间命途多舛,王家子嗣凋敝,到王朗这一辈,也就剩他一个,当初尚有薄产可以娶谢氏,哪成想谢氏生产时血崩,人差点就救不回来了,王朗倾尽家财,用了上等人参灵芝才救回她的命,可是女儿也从胎里带出了弱症,母女两几乎就是靠着药吊着命,王朗不得不变卖了祖宅。 王朗摆了摆手:“算了,说这些做甚,婉儿现在懂事得很,又拜了孙大夫为师,以后学一门手艺也不错,就算不嫁人也算不得什么,这些年,你还看不清楚吗?往前战乱,易人而食,最先被食得都是那家的媳妇。” 乱世苦,乱世的女人苦,不要说贫苦百姓家的女人,就是谢氏,当初产后血崩,王朗花光家产救回她一命,后来困顿得无米下锅,只得舔着脸去谢家打秋风,哪成想谢家门都不开,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谢家儿女众多,嚼用也多,王朗理解,谢氏却为此哭得眼睛通红,月子都没坐好。战乱年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可是自己还在月子里,王朗已经花了所有钱财救了她一命,娘家人竟然连一袋粮食都不愿意给,真是让她寒了心,后来王朗在衙门里谋了一个文书的差事才好一些。 但是她们母女常年吃药,王朗虽有进香,但是入不敷出,最后只能卖掉祖宅,他也无脸呆在金陵,准备带妻女投奔琅琊王氏,总归是宗族的所在,虽然分宗几百年,但大家毕竟都姓王,多多走动总能糊口。 不曾想一路都是战乱,他们辗转多地,阴错阳差,王朗结识了一位将军的幕僚,在军中负责一些文书的差事,后来,也是那位幕僚的举荐,他才得了翰林院修撰的差事,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谢氏默默垂泪,也不得不认同王朗的话,女人嫁到婆家,生死就由婆家,万一女儿在婆家受苦,好些的娘家还会帮衬一下,凉薄如谢家,只会袖手旁观,当初但凡王朗对自己狠心一些,她都活不到如今,叹了一口气:“罢了,之前你命悬一线,我就向菩萨许愿,只要你能活着,我什么都不要,现在却想着给婉儿说一门富贵人家的亲事,也是我的贪欲,要不得要不得。” 王朗笑出了声:“你跟菩萨许愿了,我可是真的活了,那你要不要去还愿?” “啊。”谢氏脸色一白:“哎呀,哎呀,你说说我,竟然忘了去还愿。” “夫人别急,等为夫痊愈之后一起陪你去广仁寺还愿,我想菩萨必不会责怪于你的。” “好好好,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去显得诚心一些。” 第16章 内情 王家和薛家合住的这宅子统共就四间房,一家分了两间,院子里是搭了一个四面透风的厨房,勉强不用淋雨。 漱玉前世吃不了五谷杂粮,现在这副身子被自己调理好了,刚开始只能吃些米粥,蔬菜,现在倒是荤素不忌了。谢氏昨日煮的那份鱼汤着实让她不敢恭维。 此时,炉子上的药已经煎好了,她把炉子封好,转身去大灶台上忙活。因为王朗生病需要养身子,漱玉把买好的鸡剁成块,现焯水捞出,沥干水分,锅里倒油,放入葱姜蒜炒香,然后倒入鸡块,炒出颜色,放入凉水,大火烧开,然后把鸡汤舀进罐子里,再再里面加入一些药材,也算是一道药膳。 鸡汤的香味一下子在厨房里蔓延开来,早食吃得无滋无味的,翠娘一向食量大,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喝了药的原因,闻到鸡汤味,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鸡汤放在炉子上小火慢炖,漱玉也不闲着,坐在太阳下,拿了一个小炉子,上面搁着一个铁片,蜂窝煤只留两个孔眼,然后在铁板上摆满了各种药材,渐渐的,不大的院子里弥漫着药香。 药材烘烤之后,她又拿了捣药罐过来,把烘烤好的药材放进罐子里,细致地捣得细腻如面粉才罢休。 然后又寻了个小罐子,把粉末倒进去,大火煮开再调小火,直到最后那些黑黢黢的一团,然后在里面加入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等到鸡汤炖好的时候,翠娘看见院子的竹筛上摆满了黑色的药丸,药丸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光滑。 鸡汤滚烫,漱玉拿来一个大海碗,烧了一锅热水,在里面煮了一锅面,然后把面捞出来摆入碗中,再往碗中舀入鸡汤,鸡汤的颜色呈棕色,上面覆盖一层薄油,她再撒上些许薄盐,一碗鸡汤面就好了。 面刚刚煮好,薛统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背着一篓子药,之前他出去时什么都没有说,没想到去买药了。 那些药和漱玉的药篓子一样,都是混着放的,估计是跑了不少地方,他把药篓子放在漱玉的篓子旁边:“女公子给翠娘瞧病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不能让你再出药材钱,我不知道买什么,瞎买的,一样的都要了一些,够不够?” 漱玉探身看了一眼:“够了,够了。鸡汤面好了,你来吃一碗,大冬天的能暖身子。” 现在已经未时末了,吃午食已经算是晚的了,薛统几乎把所有的药房跑了个遍,也没顾得上吃饭,王家女公子说翠娘的病能好,他就像浑身充满力气一般,此刻回到家,闻到鸡汤味,这才惊觉饥肠辘辘。 一罐子鸡汤五个人分得精光,见药丸已经晒好了,漱玉拿了一个布袋子装药丸,总共两百粒:“薛婶子,这些药丸,你早中晚吃一粒,用来补身子的。” 漱玉已经把碗洗了,听到她喊,着急忙慌地接过那个药袋子,灰扑扑的一块布,针脚歪七扭八的,心里不禁笑了出来,这位女公子看起来好像无所不能的,没想到不善女红呀:“好,我一定好好吃药。” “嗯,这药不能久放,你吃完了跟我讲,我再给你做。你的身子大概调整三个月就能好。” 这下不仅是漱玉,就是薛统也激动得双眼含泪。 “秦艽!”一个脑袋从未闭严实的门里探了进来,长青陪着孙大夫来过王家好多次,所以熟门熟路,刚到门口就闻到了香味,进了院子使劲吸了几口:“秦艽,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真香啊。” “你怎么来了?”漱玉看到长青,突然想起了宫里的赏赐应该来了,他过来肯定是因为这些事,便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好东西多不?” 长青却不回答她,径直往灶台走去:“忙活了一两个时辰,一粒米都没吃,你吃什么好东西了,还掖着藏着。” “你忙啥了?” 长青冷哼一声,看见锅里空无一物,便不说话。 漱玉知道他肯定是来传好消息的,心中欢喜:“你还没吃东西啊,来得不巧,我们刚吃完,不过巷子口有一家卤味不错,我请你去吃。” 长青白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漱玉冲着自家屋子喊了一声:“娘,爹的药可以吃了,我出去一趟,晚点回。” 谢氏立马拉开门:“你去哪里?” 长青赶紧冲她一揖:“师父找秦艽有事,我们去去就回。” 经过王朗的那一番劝慰,谢氏已经想通了,女娘学门手艺也好,便笑着说:“行,我知道了,你们路上小心些老荣行的人。” 两人出了院子,漱玉领着长青去了卤肉店,现在并不是饭点,她点了三四样卤菜,浇在一碗面上,上面点缀了葱花,芳香扑鼻,食欲大振。 长青真的饿急了,埋头就吃。 漱玉把热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么忙啊,连口饭都吃不上。” “可不,御林军和内侍人都来了,我和师父忙着打扫屋子,摆香案,连饭都没吃上,内侍人一走,师父就让我把赏赐晕倒府学巷去,真是马不停蹄啊。”一大碗面条入肚,又喝了一碗热面汤,长青打了一个饱嗝,看了看天:“走,快,来不及了。” 长青急忙出了卤肉店。 漱玉还没回过神来,赶紧追上他:“你是说师父让你把赏赐运到府学巷的宅子里了?” “当然,师父说是你应得的,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也没让我看一眼。”长青脚步很快:“你的符牌在身上吧。” 符牌必须随身携带的,出入城门,或者在路上也会有官差要查验,上面有此人的相貌特征和住址地,是个人的文书证明。 “带了,你捉急忙慌的要干嘛?” “师父要我带你去衙门换契,赶紧快点,小心衙门的官爷下职了。” “啊?这么急。” 索性两人走得快,趁着衙门大门没关,官爷没下职,换好了房契。 “你回去瞧瞧那些赏赐,我也跟着你去开开眼。” 漱玉收好房契,也是白爪挠心的,前世萧霆一箱一箱的战利品抬到她的面前,她也没有半分欢喜,因为她知道,自己其实和那些战利品没有区别。现在一堆赏赐下来,这些赏赐能给王朗买上好的药材,能让谢氏过得舒适,也能让自己不受穷顿之苦,这些黄白之物能让人在这样的世道活得干净体面,而如今她是人了,不再是谁的战利品。 府学巷果真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巷子口竟然有衙门的官差值守,还不停地有官差巡逻。 长青冲她眨了眨眼:“我之前还担心你那宅子里放一堆赏赐之物不安全,现在看来,安全得很。现在有宅子了,有钱了,什么时候搬过来?” “过些日子吧,我爹爹现在不便搬动,等身子好些再搬。” 果真是一栋三进的院子,但是不大,但是贵在小巧精致,和起来有十来间屋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漱玉眉头微挑:“师父这是怎么了?宅子都舍得给,却什么都没有。” 长青站在大厅里看了一眼,空阔的大厅里摆了那一堆赏赐之物,用红绸布盖着,他叹了一口气:“师父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讲,不过现在你已经是我的师妹了,讲给你听也无妨。” “什么事?” “这座宅子本来是要给孙正瑞成亲用的,宅子不大,住他们夫妻两口子外加仆人正正好。孙正瑞是师父的独子,师父刚刚买好宅子,已经定了婚期,可是不知道哪一路兵马闯入京都,把年轻男子都绑走了,说是要上战场。孙正瑞从小跟着师父学医,哪里会打仗,可是那伙人哪里管这些,说学医正好,战场上用得着。这一走就是五年,直到陛下定了天下之后,才有人送了孙正瑞的遗书和遗物回来。” 长青叹了一口气。 “师娘受不住打击病了,师父拼劲全力才把师娘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可是师娘却去了城外,在广宁寺旁边赁了一座宅子,日日去广仁寺拜佛,晨往暮归,从不懈怠。” “所以师父也不爱回家,常常就和我一起住在医馆里。” 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天下大定以前的确是各方人马厮杀,没兵了就抢,没钱了也抢,那些将军兵士和土匪流氓并不两样。 漱玉唏嘘不已:“所以师父不想睹物思人,就把宅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长青点了点头。 两个人默然了一会,情绪都有些不好。 调整了一下情绪,漱玉就和长青清点了一下赏赐之物,一通看下来,长青瘪了瘪嘴:“什么啊,我还以为是一堆金银财宝呢,这是啥啊,御膳房的点心、绸缎布匹,还有这么些药材,看来传闻国库空虚不假啊。” 漱玉也是哭笑不得,还以为真的掉下来一堆黄白之物,可见天下初定,陛下也不宽裕啊。 “哎呀,应当知足吧,买这些药材还得花费不少呢。” “之前那赏赐单子那么长,我还以为不少好东西呢,没想到都是这些名头响亮却不值钱的东西。”长青无趣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天都快黑了,赶紧归家。” 漱玉倒是挺开心的,把箱笼重新关上,往屋外走去。 刚到门口,听到长青惊愕的声音:“吴娘子,你怎么在这里?你这是怎么了?” 第17章 惊吓 天色已暗,府学巷各家各户门口都挂上了灯笼,只见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 妇人三十上下,身上的布裙洗得已经发白,穿在身上却笔挺干净。一头长发用一支木钗子绾起,脸色蓝黄,五官清秀,眼角处一片乌青,即使这样也能看出来她年轻时一定是位漂亮的女娘。 吴娘子手足无措,想用宽大的衣袖挡一挡脸,随即还是垂下了手,眼睛往宅院里看了一眼,这才冲着长青微微一礼:“长青,是不是孙公子回来了?” 一阵冷风吹来,长青不禁抖了抖:“吴娘子,你可是有何不适?” 吴娘子就是之前和孙正瑞定亲的女娘,她等了孙正瑞五年,后来陛下定天下之后,孙家收到了孙正瑞的遗书,这才亲自去退了婚,婚退了,聘礼也留给吴娘子当嫁妆,两家亲事虽然没有成,也没有结仇。 孙大夫感念吴娘子等了孙正瑞五年,所以留下了聘礼。吴娘子也有情有义,等了孙正瑞五年。只是这吴娘子运道不好,后来成亲的夫君听说是一个读书人。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廷急需人才,所以每年都开恩科,可是吴娘子的夫君连续三年未中,人也魔怔了,迷上了赌博,整日沉溺在赌坊,不仅把家业赔了进去,连吴娘子丰厚的嫁妆也不放过。 这件事情在京都算不上秘密,长青一看到她脸上的伤就明白了,她夫君本来是个读书人,动口不动手,不曾想变成赌鬼之后整个人大变样,吴娘子不给他银子,他就把人往死里打,吴家本来也是有头有脸的商户,奈何家里的儿子痴傻,女儿也所嫁非人,两老因此病倒了,那些生意也跟着黄了。 长青以为吴娘子遭此不幸而染上了臆症,孙正瑞的遗书三年前就送回来了,送信的是他的同袍,说他战死了。孙大夫只有一个儿子,吴娘子所说的孙公子只有可能是孙正瑞,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回来? 吴娘子满脸倦色,只是那双眼睛清明有光,不像是有臆症的样子。 “我没有不适。前些日子我去东市处理家里的一间铺子,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从南方来的商队,那个商队的人很多,其中一个人身穿深色的斗篷,本来是瞧不着脸的,只是那日风有些大,那人又坐在马上,斗篷被风吹落,我看到了,那人就是孙公子。”吴娘子回忆这这些,着急得双眼含泪:“我想上前喊他,可是那群人一下子就引入了东市,我遍寻不着,所以就日日来府学巷,看他会不会归家。” 漱玉站在门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全了,此时一阵大风袭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三人的眼睛。 长青后背发凉,但见吴娘子讲得有鼻子有眼有眼,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便往身后瞧了一眼漱玉。 “所以你见这宅子今天有动静,就以为他回来了?”漱玉走了出来。 吴娘子便盯着漱玉瞧。 长青怕她误会,立刻介绍:“这是师父新收的徒弟,我的小师妹,秦艽。” 吴娘子恍然大悟,刚才紧绷的四肢才缓缓放松:“难道不是孙公子回来了?” “不是,是师父把这座宅子送给师妹了,师妹今天过来看看宅子里还缺什么。” 吴娘子的脸上立刻染上一层哀戚之色,刚刚在看到这位女娘时,她竟然隐隐有些愤怒,她在愤怒什么,她已经成亲了,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愤怒。现在连这所宅子也易主了,以后就算她要睹物思人也是不行了,她冲长青和漱玉微微一礼:“那肯定是我看错了,叨扰了!” 吴娘子转身离去,夜风卷起她的裙摆,她走在灯光昏暗的黑夜里,背影单薄脆弱。 看了一会,漱玉关门上锁,和长青沉默地离去。 路上漱玉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师父?” “还是算了,肯定是吴娘子看错了,何苦又惹得师父难受。” “嗯。” 两人行到路口,分道扬镳。 漱玉回到桂花巷时,刚到门口,就见薛统穿一身公袍,脚踩青靴,腰间挎着大刀,着急忙慌地往外走去,看到漱玉时只匆匆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进了院子,就见翠娘在厨房忙活,嘴里抱怨道:“说了这两日休沐的,这才一日都不到,又去忙了。” 漱玉在巷子口买了卤菜回来,听到她的唠叨便问:“出了什么事?” 看到漱玉回来了,翠玉赶紧迎了上去:“你回来了,吃了没?饭菜我都做好了,一起吃?” “行啊,我买了卤菜,加个菜。” “行!” 漱玉把谢氏和王朗的饭菜送到屋里去,自己就和翠娘坐在炉子边吃饭。 “薛统着急忙慌干什么去了?” “说是东市有几家铺子的账册丢了。”翠娘端着海碗吃得只皱眉:“你说,为啥不偷东西,只偷账本啊。” “谁知道呢。” “汤药和药丸都吃了吗?” “吃了,一顿都没落下。” 漱玉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起来先把你的药煎好,然后去医馆,我爹娘这边就劳里多照应照应。”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多谢!” 第二天一早,漱玉忙活完赶去医馆时,就见长青看着一篓子的帖子愁眉不展。 “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苦着脸。”漱玉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襦裙,头发高高地绾起来了,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或许因为这副身子常年卧病在床,皮肤洁白细腻得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最近经过漱玉的调理,白皙的肌肤透出一丝红润,她不施粉黛,一张脸却如出尘的仙子一般。 长青看到她这个样子,脸色微红,随即咳嗽一声把篓子往她面前送:“昨日师父接了宫里的赏赐之后,不少高门大户就给师父送了帖子来,最近不都是在办暖冬宴吗?师父还伤者腿呢,这么多去得了吗?” 漱玉扒拉了一下那些帖子,二三十张呢:“有你犯愁的吗?该犯愁的也是师父。” 这时孙大夫拄着拐杖出来了,用了两日漱玉的药,他的脚好多了:“其他的人家倒可以不必在意,但是周家必须去一趟。周大人之前为太医院求情,被陛下打了板子,于情于理也应该去看看。你们看一下日子,到时候随我一起去。” “周大人家的暖冬宴定在腊月二十六,到时候整个太医院估计都会到。”长青专门把周府的帖子择了出来。 孙大夫点了点头,扫了漱玉一眼:“你看看你,整日穿得清汤寡水的,到时候去置办两身衣裳和头面。昨日长青说宫里的赏赐里净是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是为师思量不周,那宅子里也缺些家什,长青,你待会给秦艽支十贯钱。” “师父,我也该置办两身衣裳了,马上要过正旦了呢,新衣还没置办呢。” “行行行,待会不忙了,你们就去隔壁的储绣坊把衣裳置办了。” “嘿嘿,多谢师父!” 孙大夫去了鹤拓王府半个月,这两天又忙着接旨,歇业的牌子已经挂了好些天了,今天重新开张,刚刚开门不久,就有患者上门。 孙大夫坐诊,漱玉在一旁伺候,长青忙着抓药。 因为早晚凉,午间又热,不少人染了风寒,孙大夫不愧行医多年,一切游刃有余。 一上午接待了十位患者,中午歇息的牌子挂出去之后,三个人聚在一起吃了午食,孙大夫就去午憩,漱玉和长青就去后院整理药材,烘晒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入百子柜中,然后把柜台桌面地面都打扫干净,等到下午孙大夫又接诊了好几位患者之后,徐浥青穿一身青色长袍走了进来。 孙大夫对安国公没有好印象,顺带着对这位安国公世子也没有好脸色。 徐浥青倒和他那个爹爹截然不同,他冲孙大夫躬身一揖,视线落在了漱玉身上,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位女公子是您的徒弟?” “嗯。”孙大夫不满地应了一声:“世子有何事?” “那日多亏了孙大夫的高徒救了我祖母,回去之后,父亲请了太医入府,我们按照太医的方子一直调理着,但是祖母还是口歪嘴斜动不了身。”徐浥青这次登门就是想让孙大夫亲自上门一趟,主要是因为孙大夫治好鹤拓王的消息已经传得满京都都知道了,祖母的病肯定没有鹤拓王的严重,孙大夫肯定有办法。 孙大夫直接拒绝:“老夫人是中风之症,当日能救回一命也是万幸,中风最重要的是调理,太医院的方子肯定是最好的,这才半月而已,中风之症倘若要调理好,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更长久的乃至十年二十年,所以,世子切莫着急,按照太医院的方子即可。” 上次闹得不愉快,徐浥青想过会吃闭门羹,也不恼怒,反而恭敬地冲孙大夫道谢:“好,多谢您。” 看到徐浥青出去了,孙大夫摇了摇头:“还真是歹竹出好笋。长青,关门,秦艽,陪我进来一趟。” 孙大夫进了内室,严肃地看着漱玉:“往后你就跟在我身侧研习医术,外出诊治煎药都不要插手,在外也不要轻易替人治病。” 漱玉知道师父是为了她好,怕沧澜山庄的爪牙找到她,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过最近和我家同住一个院子的薛家媳妇因为寒症不孕,我正在给她治病,这个应该没事吧?” 孙大夫皱眉:“可是当城门吏的薛统家?” “正是。” “他媳妇的确是寒症,葵水已经久不至,他带着媳妇满京都瞧病,也来过我这里。”孙大夫坐在椅子上:“我想了想,你还是不要单独给她诊治了,满京都的大夫都治不好,让你治好了,到时候传到沧澜山庄那些人耳朵里,只怕会平生波折。” “那怎么办?” “明日你把她带到医馆来,就说你还在学徒,我不让你单独替患者诊治,必须用我给的方子才行。” “这样行吗?您之前不也说她无法有孕生子吗?” “你把人带来就行,到时候我自会替她解惑。” “好,我知道了。” 第18章 毒经 卯时刚到,桂花巷就热闹起来了。当差的官爷去上职,家里媳妇们忙着做早食,走街串巷的货郎们也还是吆喝。 漱玉早起把王朗的药煎好了,翠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襦裙走了出来,头上还戴了一支银色的钗子。 “孙大夫没有生气吧?” “没有,走吧,我带你去西市吃早食。”漱玉把炉子封好,挽着翠娘就往外走。 昨天从医馆回来,她就把师父交代的事情跟翠娘说了,见她有些惴惴不安的,便安慰道:“你放心,师父也是担心我学艺不精,你不要担心。” “可是我之前也去孙氏医馆看了,孙大夫也说我无法有孕的。” “没事,去了医馆你就知道了。” 本来癸水来了,翠娘欢喜不已,没想到又生了波澜,心中难免不安。 进了西市,漱玉先带翠娘去吃了一碗羊杂汤,翠娘没有什么胃口,吃得心不在焉的。 漱玉也不强求,等吃完早食,孙氏医馆也开门了。 “秦艽,你这么早就来了。”长青揉着眼睛卸下门板:“师父刚起来呢,正好你先把大堂打扫一下,你吃了没,我去买早食,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已经吃了,我先去见师父。” 长青这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娘,刚想问是谁,就见她已经带着人往内室去了。 孙大夫正坐在矮榻上喝茶醒觉,一抬头看到漱玉,视线又往翠娘身上一扫,便招了招手:“进来吧。” “师父,这位就是薛统的夫人,翠娘。” 孙大夫点了点头,和颜悦色地看着翠娘,然后瞪了漱玉一眼:“秦艽顽劣,她的那个里有一味药是我们药馆新研制出来的,还未找人试过药,她并未出师就私自替人问诊,我已经惩罚她了。你的病我已经知晓,看来新药很对你的病症,这件事是秦艽的不好,如果你不想治了,我们会赔偿些银钱给你,如果你想继续治疗,也算是给我们医馆试药,我们分文不取,要不你考虑一下。” 翠娘的眉毛都皱成了一团,她看了漱玉一眼,就见她露出一个哭脸的表情,心头一松,这么多年,她吃了那么多药,葵水都没有来,是王家女公子让她来葵水的,所以她相信她,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之色:“我愿意试药!” “好。”孙大夫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过此事重大,你回家还是要和薛统商量,商量好了,每日午间过来拿药。” “好,多谢您了。” 翠娘回去了,漱玉又在医馆忙碌了一上午,只是心中难免有些焦躁,沧澜山庄犹如悬在她头顶的一柄剑,让她动弹不得,就是替人治病也要小心翼翼,束手束脚,更不要说她根本不敢让香妃玉的手镯离手。 今天的患者不多,太阳又好,药材晒完之后,孙大夫让他们把医书也都搬出来晾晒一番,以免等到开春之后雨水变多,医书会生霉。 医馆的医书很多,摆满了一面墙,两个人搬了一个时辰才搬完 漱玉本来心中有事,手上的动作就没有注意,从屋子出来时,被门槛绊了一跤,手上的医术便洒了一地,她眉头皱成一团,无奈地蹲身拾书,几千年的医术瑰宝,传承下来的医书着实不算少,这是,她突然看到一本书,《毒经》。 《毒经》并不是一本医书,是一本装订粗糙的话本子,里面讲的却是一些道听途说的故事。说是在苗疆之地,有人修毒经,练成之后百毒不侵,且身体发肤接带毒,变成人人惧怕的毒物。 薄薄的一本,漱玉一刻钟就翻完了,然后坐在门槛上盯着《毒经》二字发呆。 不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困囿于药女这副身子,似乎怎么样都挣脱不了,人人都希望吃上一口药女肉,延年益寿,药到病除,甚至有人想着吃着药女肉而长生不老,可是如果她的药有毒呢?沧澜山庄的人还会抓她吗?其他人还敢动她吗? 心中细细思量,双手不禁握成了拳头,她腾地站起身,拿起那本毒经去找孙大夫。 “师父!”漱玉把《毒经》递给孙大夫。 孙大夫不明所以,随手翻了翻《毒经》:“怎么?我之前买回来还以为是医书,没想到就是胡编乱造的话本子,有问题?” “师父,我要对自己用毒,要让自己变成毒物。” 孙大夫骇然变色:“胡说,难不成你还相信这话本子上的胡言乱语,毒是随便能用的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还有你给自己用毒,万一以后成亲生子呢?难不成孩子在你肚子里就要吃毒?” 孙大夫的诘问让漱玉有些慌乱,她抓着衣摆,也有些无措,是啊,给自己用毒虽然能保护自己,但是万一自己以后成亲生子呢,孩子受得住自己这样的身子吗?而且还不一定能成,药女并不是不会死,毒用不好一样会死。 她脑袋乱糟糟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先想想,想想。” 这一想就是一天,等回到桂花巷时,就见翠娘神情落寞地坐在灶膛旁,锅里冒着热气。 漱玉叹了一口气,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扔了一根柴。 翠娘往旁边挪了挪:“你之前给我的药丸还用吃吗?” “吃吧!”漱玉拿一根柴拨了拨灶膛里的火:“翠娘,孩子就那么重要吗?” 翠娘用力地点了点头:“薛统整日在外面忙,闲了就和同僚去喝酒,我在这边没有认识的人,每天都被困在家里,活着挺没意思的,我不能怀孕,虽然薛统不介意,但总不能让他绝后,可是让他纳妾我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这样薛统也能名正言顺娶一房新媳妇,我也能解脱了。家里没有孩子,冷冷清清的,他话也不多,我也没心情说,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薛统还没回?”漱玉往黑黢黢的屋子瞧去。 “嗯。”翠娘也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薛统觉得对不住我,所以即使我生不了孩子也不休妻,可是他越这样,我心里越过意不去。秦艽,我听你师父喊你秦艽,我以后也喊你秦艽可以吗?” “可以的。” “我是真的想用你们研制的新药,我不怕意外,万一真的有意外,对我说不定是好事,总好过这样没有奔头的日子。” 漱玉的手覆盖在翠娘的手背上:“你放心,我和师父一定不会让你出意外的,你一定能怀上孩子的。” “嗯,我相信你。”灶火下,翠娘黝黑的脸庞泛着光芒。 晚上躺在床榻上,漱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上辈子没有孩子,她是药女,生死未知,要一个孩子会变成累赘。萧霆也不想要孩子,刚开始两人同房之后,他会命人送避子汤让她喝,后来她自己炮制了避子丸,常年都吃着,所以两人在一起十年都不曾有孩子。 如果她继续是药女,她也不可能让自己怀孕,这样的风险太大了,因为她随时活在追捕和恐惧之中。 成为人人追族的药女,还是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毒物,漱玉脑中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晚上似睡非睡,迷迷糊糊的。 第二天在医馆忙碌了半晌,就见薛统和翠娘一起进了医馆,两个人都虎着一张脸,翠娘双眼通红,显然是哭过的。 孙大夫直接把薛统叫进了内室,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薛统出来的时候走到翠娘跟前:“既然你要治就治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薛统就离开了。 翠娘双眼立马蓄满了眼泪,用袖子擦了擦泪:“我什么时候来拿药?” 漱玉捏了捏她的手:“你去西市逛一下,一个时辰之后来拿药就成。” 翠娘却摇了摇头:“不逛了,薛统说最近京都不太平,让我不要到处走。” “怎么不太平了?” “说是医署有两个医女不见了,满京都都找不到。” 医塾是官塾,里面的医女和医馆一样是拿俸禄的,医女一般都是去内宅看妇人病,因为很多妇人因为羞涩不愿意去医塾,除了高门大户会请医女上门外,医女们也会走街串巷,上门义诊。 所以京都人都很尊重医女,医女失踪,衙门里的人都快把整个京都翻了个底朝天了,但还是寻不到人,各个城门都戒严了,来往人群都会严加询问,两位医女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天下大定,京都是最繁华的城池,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各个城门口都是人,要在京都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漱玉作为女子也唏嘘不已:“那你以后少出门,要么让薛统过来拿药,要么我从医馆里给你带回去。” “没事,我都走大道,没关系,医馆里也挺忙的。” 歇了个午觉,孙大夫又开始忙了,漱玉去后院给翠娘熬药,不一会,长青抱着一堆药也来了后院,抱怨道:“师父真是偏心,今日这么多药都让我一个人熬。” 医馆的患者大部分都会把药拿回家煎,但是有些人怕麻烦,便会多付些钱在医馆里煎。 今日有三个患者都要在医馆里煎药,长青本来想着让漱玉帮忙一起煎,师父却特意提醒让他一个人煎。 “没事,翠娘的药我已经煎好了,你就安心在这里煎药,前堂的所有事都交给我吧。” 长青瘪了瘪嘴:“那还差不多。” 大堂除了翠娘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已经没有患者了,漱玉就撩开帘子进了内室,只见师父在桌子上看医书。 “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帮长青煎药?” 孙大夫抬头看向她:“一个人的气数是有定数的,少用些对你有好处。” 漱玉知道师父是对自己好,心中感恩,便调皮地上前去翻他的书:“师父在看什么?” 孙大夫吓了一跳,赶紧把书一按:“做什么?赶紧去把药材都收了,这天看起来要下雨了。” 可是漱玉已经看清楚是什么书了:“师父,你在看《毒经》。” 被发现了,孙大夫脸上有些挂不住:“怎么了?为师自己的书还看不得了。” 漱玉心里暖暖的,知道师父也是为她好:“行吧,那您慢慢看,我去收药材了。” 孙大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第19章 暖冬宴 腊月二十六,鹅毛飘雪,银装素裹。 长青只卸下了一块门板,探头往外看了看,冷得缩了缩脖子。 今日他穿了一件松霜绿鼠灰袄,配了同色的头巾,腰间挂了一个绿葫芦,那绿葫芦有着点睛之笔,衬得他整个人清爽活泼。 “秦艽,外面下大雪了。”长青搓着手:“雪太大了,街道司的人还没有来扫雪。” 雪天路滑,不宜出门,但是他们今日要去周府参加暖冬宴,回帖都送过去了。 漱玉穿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翡翠撒花洋绉裙,头戴珠翠,行走间环佩叮当,与她平日朴素的打扮大相径庭。 长青看着漱玉掀开帘子,从后院入了前厅,天阴沉沉的,还未掌灯的前厅因为漱玉的道来而熠熠生辉,他知道师妹长得俊俏,没想到好好捯饬一下这么光彩照人,不过想到这套衣裳头饰赶上自己十身衣裳了,便有些不悦:“师父真是太偏心了,我全身上下花了不到半贯钱,你这上上下下竟然花了五贯钱,我说师父偏心,他还不承认。” 这时孙大夫披着一件暗玉紫蒲纹狐皮大氅走了出来,笑骂长青:“你个少儿郎竟然和女娘一样整天计较穿衣打扮,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想当初我跟着师父学艺时,门下就一位小师妹,我们几个师兄的月钱都是给小师妹买衣裳首饰零嘴,你说说你,你给秦艽买过什么吗?” 长青有些理亏,缩着脖子:“我也给师妹买过吃的好吧,秦艽,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师兄很照顾我的。”漱玉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这雪真够大的,师父的脚刚好,肯定是走不了路的:“师兄,你去车马行赁一辆牛车吧。” 长青却看着自己的新鞋子:“我刚穿的新鞋子,这大雪,一出去肯定就湿了!” 孙大夫坐在椅子上喝茶,听他这么说,丢过去一粒花生:“娘们唧唧的,不知道换双鞋出门。” 长青努了努嘴,本来想让师妹去,但是见她穿得像个千金小姐,只能垂头丧气地去换鞋子。 孙大夫看着漱玉满意地点头:“这钱花的值!” “多谢师父!”漱玉上前替师父斟茶。 不一会长青就驾着牛车回来了,还带了早食过来,三人吃了早食就赶车往周府去。 周府离西市有些远,雪大路滑,牛车虽然慢,却十分稳,慢吞吞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周府。 冬日里赶车是件遭罪的事情,长青有些后悔没有连车夫一起赁了,手都冻红了。 索幸周府安排妥当,刚到就有仆人上前把他们迎进了暖房,喝了热茶,吃了点心之后三人才缓过一口气。 孙大夫先带长青和漱玉去看望了周绅周大人,他长得温文儒雅,一抹美须更衬得他俊朗风流,年过四十,双目平和,嘴角带笑,暖阁里已经来了好些人,大多都是太医,见孙大夫来了,纷纷上前寒暄。 “这次多亏了幼公啊,否则太医院难逃劫难啊。” “幼公可是我们的恩人啊。” “今天我一定要多敬幼公几杯酒。” 幼公是孙大夫的字。 周绅被当庭杖责,并未消沉,今日坐在首座和诸位宾客笑谈,目光转向长青和漱玉身上:“这两位是幼公的高徒吧。” 漱玉和长青上前拜见周绅。 孙大夫摆了摆手:“高徒谈不上,只是这两个徒儿着实聪慧,所以今日也忍不住带出来显摆显摆!” 孙大夫话音刚落,众人哈哈大笑,这时郑医正拄着拐杖走了进来,竟然直奔漱玉:“我说你这个丫头,上次让你来医塾你不愿意,那我让你来我们太医院,你可愿意,总比跟着孙幼公呆在那个破医馆强些吧。” 漱玉没有想到郑医正对自己这么执着,向他行了一个福礼:“多谢您抬爱,师父挺好的,医馆也很好。” 坐在首座的周绅笑着击掌:“郑老,终于看到你吃瘪了,当初我幼子可是跟在你屁股后面要拜师都被你拒绝了,天道好轮回啊。” 众人欢笑一堂,郑医正黑着脸哼了一声:“医塾和太医院有什么不好的。” 这时一宾客上前:“要我说,这小娘子果真聪慧,你们太医院,动不动就要给贵人陪葬,那是人呆的地方吗?还有医塾,前些日子不是还走失了两个医女吗?要我说天下虽然定了,京都也还算安全,但是女人们走街串巷还是太过危险,还不如就呆在医馆,再说了,孙幼公现在可是国医了,国医的徒弟,说出去也体面不是。” 这人本来是在打趣,但是话音一落,全场静默,几位太医的脸色已经可以称得上难看了。 替贵人陪葬这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对太医们来说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医塾两位医女失踪对他来说却是噩耗,衙门几乎把整个京都都翻了个遍了,但是那两个医女还是杳无音讯,因此,医塾已经不让医女们出门了,只能呆在医塾里,搞得整个医塾人心惶惶。 今日是周府的暖冬宴,周绅也算是对太医院有恩,郑医正不想场面太过难堪,出言缓和气氛:“行了,就让我们这群来东西在这里说话,少年郎和女郎去别的地方玩去。” 周绅赶紧接过话:“来人,送两位贵客去后院,年轻人都在后院的琉璃屋。” 话音落,就是仆人上前请漱玉和长青,或许是两位医女和他们是同行,两人感同身受,面色都有些不好,随着仆人往后院去。 后院果真搭了一间琉璃屋,透过斑斓的琉璃能看到里面俏丽的身影,不管是前世或者今生,漱玉都没有好友,远远的就能听到那些女娘们的谈笑声,她不禁有些紧张。 长青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结交公子小姐们,两个人俱是手脚僵硬地进了琉璃屋。 一进屋子,漱玉就感觉坏了,里面太热了,女娘公子们都穿着夏衣,而她和长青根本就没有带可以换的衣裳。 过来只在里面站了一会,后背就沁出了汗,这时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娘一脸疑惑地看着漱玉和长青:“不知两位是哪家的公子小姐,或许是仆人没有跟你们说,在这琉璃屋里要着夏衣,来人,带两位贵客下去更衣。” 长青的脸涨得通红,他根本就没有带衣裳。 漱玉却后退了两步:“来时见湖边有一处水榭,今日雪飘如絮,那处倒是赏雪的好去处,多谢小姐好意。” 从琉璃屋出来,身上的燥热才去了一些,漱玉径直往水榭那里去,随伺的仆人赶紧让人送了点心茶和炭火过去。 刚刚长青急得满头大汗,出来之后风一吹就感觉头重脚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漱玉赶紧从荷包里拿出一粒药丸递了过去:“赶紧吃了,这种天气最容易受寒的。” 长青接过漱玉的药丸却没有吃,而是倾身小声跟她说:“幸好你刚刚反应快,否则我们就丢丑了。” “有什么好丢丑的,我们又不知道周府的琉璃屋里要穿夏衣。”走在去往水榭的木栈道上,梅香带着凛冽的寒霜被吸入腑脏,漱玉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放松一些,反正今日已经拜见了周大人,好好吃一顿就行了,也不枉此行。” “嗯。”长青被她这么一劝也释然了,他们本来就和那些公子小姐不是一路人,也没有必要硬挤到一出去。 水榭四面都挂了帘子,仆人们放了几个炭盆在里面,上了热茶和点心,长青和漱玉呆在水榭道也怡然自得。 这时琉璃屋的公子小姐却没有闲着,好不容易看人出丑,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周蔷,刚刚那人是谁?”美艳的女娘是大理寺少卿李郯的女儿李洛娘,才刚刚及笄就艳冠京都,她容貌美丽,家世显赫,上门提亲的人家络绎不绝。 周蔷正穿一身素衣坐在角落里自己和自己对弈,对于李洛娘的话充耳不闻。 李洛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今天要不是因为表哥要来,她才不来周府呢,还要应付周衡宇那个癞皮狗,可是等了这半天,就等来几个歪瓜裂枣,还有些俗气粗鄙的小姐们,真是让她气结。 “好像是孙国医的两位徒弟,我听我爹爹说过。” “啊?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呢,原来只是下九流的人啊。” “许眉婷,你说什么呢?”谢韫站起身:“今日来的女娘们,家里长辈大多在太医院任职,孙大夫是陛下亲封的国医,是不是所有的医者在你眼中都是下九流的人?” “难道不是吗?能够当官谁愿意去学医啊,陛下不也瞧不上太医院的人吗?否则也不会让他们给鹤拓王陪葬,我说的有错吗?医者就是下九流的人。” 谢韫气得脸色通红:“好,许眉婷,你就祈祷自己永远不要生病吧,生病了也别请大夫!” “你以为你是谁啊,管得着我吗?” 听到有人吵起来了,李洛娘倒有了兴致,在一旁看热闹,琉璃屋里顿时热闹喧天。 第20章 生事 漱玉和长青撩起靠湖那面的帘子,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赏着湖面的雪景。 这时一位仆人匆匆而来:“夫人那边已经忙完了,现下要见各位女娘和公子们。” 按说拜见完周绅就应该去见周夫人的,但是听说周夫人正陪着贵客,所以要稍等片刻。 漱玉端起茶水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随着仆人往芳菲苑去。 本来待在琉璃屋的女郎公子们也都过来了,或立在廊下,或站在门口,俱是衣着华丽,姿态优美。 这时芳菲苑门口出现了一位着宫装的女子,她妆容精致,高昂着头颅:“长公主请诸位公子小姐入内!” 漱玉和长青站在最后面,听到公主二字时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震惊,没想到公主也来了周府,长青感觉自己两股战战,侧身去看师妹,却见她面容平静,一派从容,不禁惭愧不已,收敛心神,稳定情绪。 今日在场的少年郎女郎差不多有三四十人,芳菲苑是专门举办宴席的地方,位置倒是够的。 两个人从善如流地跟着大家入内,跪拜叩首,呼“长公主安。” 片刻只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好了,都起来吧,今日倒是本宫喧宾夺主了。” 周夫人在一旁说道:“公主大驾光临,周舍蓬荜生辉。” 长公主坐在首座,穿一件绛紫色的对襟圆领袄,头上只戴了三两枝珠翠钗子,虽未着华衣,但整个人气场很足,不怒自威,即使面容和善,也无人敢放纵。 长公主轻轻扶额,摆了摆头,眉头微皱:“周夫人说笑了。” 周夫人穿一身诰命服饰,没想到公主入府如此低调,此刻如坐针毡,见公主扶额,便倾身上前:“公主可是有些不适?” 长公主捏了捏太阳穴:“头疾又犯了,不碍事。” “郑医正正在府中,要不要请他过来替您瞧一瞧。” “算了,今日是你府中的暖冬宴,没得在你府中瞧病的,你也不用管我了,让这些公子小姐们该玩玩,该乐乐。”长公主的头疾是经年顽疾,倘若郑医正有本事,她何苦受这些年的罪,今日来周府也是为了缓和一下君臣的关系。 之前陛下意气用事,当庭杖责了周绅,虽然事出有因,但现在不是三年前了,凡事用重典。天下初定,君臣一条心方能治国,倘若君臣离心,于国祚是大忌。 周夫人趁机出去更衣,然后安排少年郎女郎们去旁边屋子玩乐。 公子们聚在一起投壶喝酒,女郎们弹琴下棋,自是一派祥和。 周夫人换了一件青绉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整个人如释重负,见公子小姐们玩得正起劲,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眉头微皱:“老大和老二呢?今日府中客人多,他们跑哪处躲懒了?” 周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上前,压低声音:“之前您陪侍公主,仆人传话过来,老奴便压了下来。” 周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今日宾客盈门,倘若府中闹出什么波折来,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她冷着脸问:“出了什么事?” “大公子和二公子吵起来了,还动手了。” “所为何事?”周夫人感觉自己的脸颊僵硬,手心都出汗了。 “二公子埋怨大公子不该把琉璃屋腾出来的,否则那些草药也不会冻死。” 琉璃屋是周柏霖倒腾出来的,就是为了培育药材,可是京都的天气着实冷,入冬之后几乎见不到绿色,只有在琉璃屋里,药材才能存活。 提起这个,周夫人就一脑袋官司,眉头皱成了山丘:“当初跟衡宇说了,就在芳菲苑,芳菲苑这么大还容不下他们吗?可是他就像吃了那个李洛娘的迷魂汤,她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样的女郎,我如何同意上门提亲?况且,李洛娘自视甚高,看得上我们周府吗?现在为个琉璃屋,两兄弟还动手,说出去丢不丢脸?你让人给他们兄弟二人传话,今日都给我安分一些,倘若真的出丑,家法伺候。” “是!”管事嬷嬷亲自去传话了。 周夫人气有些不顺,但是又不能一直冷着长公主,便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往正堂去。 长公主头疾越发不适了,原本想忍着吃了周府的宴席,也算是给周府一个体面,可是头疼得她眼冒金星,满头大汗。 旁边陪侍的宫婢赶紧上前:“长公主,恐怕是今日出门受了寒,要不,先回公主府吧。” 长公主确实忍不住了,点了点头,这时宫婢看到周夫人来了,立马上前:“公主头疾犯了,恐不能久待!” 周夫人脸上大便:“长公主,要不我安排卧房,您先休息休息。” 长公主已经疼得说不了话了。 宫婢在一旁说:“公主的头疾要回府用药浴,在这里耽误下去,只怕会越发严重。” 宫婢这样说,周夫人哪里敢久留,赶紧吩咐下人给长公主开道。 而此时隔壁的宴席厅却传来了争吵声。 许眉婷声音娇俏:“周蔷,我好喜欢这个琉璃观音像啊,下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了,你就送给我吧。” “许眉婷,这个琉璃观音是周蔷让我放到医塾的。”谢韫一双秀眉都竖起来了:“前些日子,医塾出事,杜钰绯和我们也算是相交好友,这尊琉璃观音是去广仁寺开光了的,说不定能保佑杜钰绯平安归来。” 许眉婷嗤笑一声:“谁和杜钰绯是相交好友?只不过是在宴席上见过几面罢了。要我说,她就不该和我抢那对香妃玉的手镯,我奶奶可说了,我上辈子是观音坐下的玉女,大富大贵的命格,谁惹我不快,谁就会倒大霉,她抢到了镯子,却丢了命。谢韫,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尊琉璃观音我看上了,你别和我争,否则倒霉的是你。” 饶是谢韫知道这个许眉婷的性子,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也是瞠目结舌。医塾出事,整个京都都在为杜钰绯她们担心,许眉婷却如此铁石心肠,不知为何,一向和善知礼的她并不想再退让,她抱起琉璃观音就要出门。 许眉婷没想到谢韫报上琉璃观音就要跑,赶紧伸手去拦:“谢韫,你做什么?” 谢韫穿一身绯红色的夹袄,脸色通红,紧紧地抱着琉璃观音:“许眉婷,你让开。” “拿过来!”许眉婷叉着腰挡灾门口。 谢韫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地把许眉婷撞开了,径直往院子里跑去。 许眉婷哪里会依,爬起来竟然抓起一块石头朝谢韫的后脑勺砸过去。 只听见咚的一声,谢韫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那尊琉璃观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漱玉却恍若在神游一般,她只记得许眉婷说的那句话,其中一个失踪的叫杜钰绯的医女买了一对香妃玉的手镯。医女、香妃玉的手镯,漱玉不得不深思。 院子里出了事,长青脸色苍白地扯了扯漱玉的袖子:“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 这里有长公主,还有各家千金公子,刚刚两位小姐当众大吵,其他人都在看热闹,长青却觉得不自在,心中正惴惴不安,外面立刻就出事了,他们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万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就是他们倒霉了。 漱玉也觉得此处不可久留,赶紧先去见师父,把刚刚知道的事情告诉他。 两个人沿着长廊准备先退出芳菲苑。 “喂!”李洛娘的视线突然转向他们两个:“你们不是国医的徒弟吗?赶快过来看看谢韫怎么了?” “我们只是学徒,没有师父的允许不能在外接诊,所以现在去前院请师父过来!” “请国医一个人就行了,你留下,先看看她到底怎么了。”李洛娘着一身鹅黄的夏裙,外面披了一件白狐斗篷,衬得她身姿窈窕,那如葱结的手指远远指在漱玉的身上。 漱玉看了长青一眼:“你先去请师父。” 今日大雪,芳菲苑里本来落满了雪,但是今日宾客盈门,未免宾客滑倒,仆人们一直在打扫院子,鹅卵石路上铺上了蒲苇草垫子,谢韫此刻正倒在垫子上,身侧事碎裂的观音像。 长公主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和周夫人一起来到院子里,一见凉风,头愈发疼了,可是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能袖手旁观,命身边的宫婢上前查验,长公主府中的宫婢都懂一些医术。 那宫婢俯身瞧了瞧谢韫,然后折返到长公主身边:“还有呼吸,没有流血,幸好国医和医正都在府中。” 长公主点了点头,一双眼锐利地扫向许眉婷:“可是你伤的她?” 刚刚只是意气用事,当看到谢韫瘫倒在地上时,许眉婷已经吓得两股战战了,此刻被长公主一问,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双唇呈紫色,哆哆嗦嗦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漱玉被李洛娘强留下来,只能从廊下走了过来。 长公主本来因为头疼就郁结在心,又出了这么一桩子事,怒气直冲头顶,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刁蛮的许家女郎下大狱,突然鼻尖传来一阵药香,就犹如火烤的脑袋突然覆盖上了一丝冰凉,疼痛霎那间消减,因为疼痛眯起的双眼也缓缓睁开了一些,她看到一位身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的女郎走了过来。 风雪越来越大,漱玉解开自己的披风盖在谢韫身上,现在还不知道什么状况,大家不敢移动她。 看到漱玉的动作,周夫人赶紧吩咐:“快些,拿伞过来!” 漱玉的手在谢韫的后脑勺轻轻摸了摸,后脑勺已经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她的鼻息倒是平缓。 这时,暖阁里得到消息的大人们都过来了,乌泱泱一片,当先的是谢府的大公子,谢衡。 谢衡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肩头已经落了一些雪,他行色匆匆,走到跟前时一把推开了漱玉。 漱玉本来半蹲着,见他过来,刚刚起身就被他一推,踉跄后退径直朝李洛娘倒去。 李洛娘站在长公主身边,却不想被这些下九流的人沾身,本能地一让。 漱玉不可能去撞长公主,就准备自己摔个狗吃屎时,长公主竟然伸出手扶住了她。 第21章 责罚 场面混乱,就连已经把谢韫抱起来的谢衡都愣住了。 所有人胆战心惊地看着漱玉朝长公主撞去,长公主身侧的护卫已经拔刀了,却看见长公主亲自把人扶住了。 长公主的手心冰冷潮湿,漱玉站稳之后顺势跪在了她的面前,心扑通扑通直跳:“民女大罪!” 长公主立在风雪之中,第一次有了赏雪的心境,原来被漫天白雪覆盖的世界如此洁白剔透。 往常一入冬,她的头疾就越发严重,常常痛得连门都出不了。十三年前,萧霆起事,长公主作为他的姑母倾囊相助,不仅出钱出人,更是亲自上阵。 十三年的时光,长公主经历了丈夫战死,儿子被俘,女儿被侮,最后天下定了,她也孑然一身,虽有长公主的无尚荣光,可是夫死子亡,自己还要承受头疾之苦,简直苦不堪言,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恨不得吞了鹤顶红,一了百了。 可她是大齐的长公主,如何能做到不管不顾两腿一蹬。陛下性子乖张,处事极端,往往与大臣闹得僵持不下时,还需要她从中斡旋,更不要说陛下今年三十有三,还不曾诞下子嗣,这桩桩件件都让她的头疾越来越重。 凛冽的寒风混合着药香被吸入腑脏,她感觉神清气爽,沉重的脑袋也变得轻盈了,她微微俯身看着漱玉:“你用的什么香露,竟然如此好闻!” 在场所有人束手立在一旁,心中骇然。 长公主是大齐的长公主,是大齐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虽然礼贤下士,却谈不上和善,此刻,她差点被撞到,却温和地询问那位女郎香露,着实让人大惊。 漱玉一愣,什么香露?她不曾涂抹香露。 站在一侧的孙大夫已经吓得双腿发软,见漱玉低头不语恐触怒长公主,虽然心中恐惧,还是上前跪在了长公主跟前:“小徒顽劣,冲撞了长公主,皆是我管教不严,还请长公主责罚。” 长公主一脸疑惑地看着孙大夫,她身侧的宫婢侧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微微点头,复又看向孙大夫:“原来是国医啊,请起请起。你们别在这里愣着了,赶紧瞧瞧谢家的女郎。” 长公主发话了,所有人才动了起来。 谢衡抱着妹妹就往屋里疾驰而去,其他的大夫紧随其后。 “你起来吧,地上凉。”长公主笑着说:“陪侍吧。” 漱玉这才站起身,心中一惊,却顺从地站在了长公主身后。 在场的所有人心中百转千回,这位孙国医的徒弟竟然入了长公主的眼,往后就是数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大家不禁在心中暗暗思量,该如何接近这位女郎,她叫什么,家世如何,可说了人家。 “大家去屋里等着吧,估计马上就有消息了。”长公主才不管这些人如何想,现在她肯定是不能走了,出了这等事总该有些结果,幸好她的头疾缓解了很多。 屋子里温暖如春,长公主坐在首座上,看向还跪在院子里的许眉婷,冲身旁的宫婢吩咐道:“让她跪到屋里来。” “是。” 不一会许眉婷跪到了屋里,但是没有人敢去搭理她。 周夫人安排仆人给大家送上热汤热茶,众人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谢韫如何了。 过了半个时辰,隔壁屋子终于有了动静。 周绅和郑医正亲自过来回话。 “脑后有淤血,已经施了针,但是人还未醒,要等淤血全部消了再看人会不会醒。”郑医正拄着拐杖说。 许夫人着一件大红洋缎窄褃袄匆匆而来,入了正堂之后直接扑通一声跪在长公主跟前:“民妇教女无方,让她惹了如此大祸,请公主责罚!” 临近年关,许夫人掌管府中中馈,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早上又被庶务给绊住了,女儿急着和一众小姐们相聚,便先出门了,没想到就惹了这等大祸,本来女儿间的打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闹到长公主跟前就另当别论了,刚到周府就遇到准备回家传信的仆人,她一路疾行,三九天里热出一身汗。 长公主冷哼一声:“本宫竟不知,到底是那位高僧替令爱批的八字,让她张狂至极。” 许夫人暗自握紧了拳头,就是婆母的溺爱纵容才把女儿养成这副模样,估计又是拿观音座下玉女来说事,要说大富大贵的命格,谁能比得上长公主,她羞愧极了,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头伏地:“小女胡言乱语,请公主责罚。” 长公主懒得再废话:“既然你让我责罚,那我就罚她去谢府伺候谢家女郎,谢家女郎一日不醒,她就一日不能归家。” 许夫人泪流满面,她的女儿何时伺候过人?就是最艰难的那些年也不曾让她受过半分苦,可是今日这个坎过不去的话,不仅是女儿,就是整个许府估计都要毁于一旦,她咬了咬舌尖:“这次是小女犯了大错,长公主愿意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是恩赐,小女一定会照顾好谢家女郎的。” “行了,好好一个暖冬宴被你们搅活得乱七八糟了,趁着天色早都各回各家吧。”长公主知道谢韫这是一时半会醒不了,也没有心情吃宴席,就要摆架回府。 这时几个少年郎匆匆而来,李洛娘一看到来人立马凑了过去:“表哥,你来了!” 今天一入周府,徐浥青就被周衡宇的人请到了练武场,亲眼看到周衡宇和周柏霖打得难舍难分,他从中说和也没有用,今日来周府本意是要见一见孙大夫,可是被他们兄弟两耽误至此,后来又听说公主驾到,府中又出事了,三个人才从练武场来了芳菲苑。 周衡宇和周柏霖虽然都重新换了衣裳,但是脸上的伤却一时半会遮不住。 听到李洛娘喊徐浥青,周衡宇脸色一黯。 三人跪下向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看破不说破:“好了,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长公主看向徐浥青:“你父亲母亲安好?” “都挺好的,多谢长公主挂念。”徐浥青身姿修长如青竹,面容清癯,温和知礼。 长公主微微点头:“让你母亲抽空去宫里陪陪皇后。好了,本宫先走了,你们无事的话也早些归家。” “恭送长公主。”众人起身把公主送到了门外。 长公主的车架离开了,雪下得更加大了,师父还在隔壁守着,漱玉也不能走,只能在外院的暖房呆着,等师父和长青出来了再一起离开。。 不少公子女郎已经告辞离开了,李洛娘因为徐浥青还在便没有走,暖房里也就剩了他们几人。 周柏霖看到了漱玉,有些羞愧,今日她上门做客,自己竟然没有好生招待,此刻只能上前找补找补:“女公子今日受惊了。” “师父赠字于我,公子以后喊我秦艽即可。”周柏霖算得上是漱玉的熟人,看到他,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不少。 “我字子瑜。”周柏霖心中欢喜,两人交换了字,关系更近了一步。 李洛娘缠着徐浥青说话。 周柏霖紧挨着漱玉。 周衡宇形单影只显得很可怜,不时地看向李洛娘。 李洛娘却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似乎嫌李洛娘声音呱噪,徐浥青往前几步到了漱玉的跟前:“女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世子爷安。”漱玉和这位世子爷并不熟,此刻在这里如坐针毡,却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应付。 “之前是我父亲的不是,惊扰了孙大夫。我祖母这些日子昏睡不醒,每日只能喝半碗汤药,太医院的方子一直在吃却没有任何药效,不知道孙大夫是否有空替我祖母瞧一瞧。”这些日子为了祖母的身子,徐浥青可是操碎了心,现在见到了孙大夫的徒弟也就没忍住。 当日的冲突漱玉可是亲眼目睹的,虽然徐浥青算得上谦谦公子,他的父亲却是不好招惹,她可不愿意师父惹上他们一家人:“抱歉,上次师父已经说过了,太医院治疗中风的方子是最好的,世子还是沉下心好好按方服药。” 太医院的方子谈不上最好,但绝对是最稳妥的。 李洛娘何时见过徐浥青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竟然还被个医女拒绝了,她立刻站到两人中间,声色俱厉地看着漱玉:“怎么?孙大夫被陛下封为国医就连安国公府都瞧不上眼了,医者不是治病救人吗?难不成国医大人要把病患拒之门外。” 漱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真是飞来横祸,她不欲与这个小姐打嘴巴官司,只看向徐浥青:“实在抱歉,师父年纪大了,性子有些执拗,我抽空会跟师父说一说的。” 这样徐浥青也就满足了:“那多谢女公子了。” 一旁的李洛娘气得脸色都变了。 这时长青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秦艽,走了,师父已经在车上等着了。” 漱玉冲众人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长青把伞往她头上移了移,低声说:“师父说谢家女郎八成是醒不来了,今日真是晦气,赶紧回去。” 好好一场暖冬宴,连宴席都没吃到嘴里,还受了不小的惊吓,长青现在只想回到医馆去,这高门大户不来也罢。 漱玉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嗯,赶紧走!” 第22章 用毒 雪如鹅毛,车行缓慢。 回到医馆时,三人已经冻得全身发抖,长青赶紧把炉子打开,屋子里渐渐有了热气。 隔壁食店送了羊肉锅子来,三人吃得暖烘烘的,这才有功夫说话。 锅子吃完了,炉子上煮了茶水。 “今日真是白走这一遭,吓死我了。” 孙大夫瞪了他一眼:“没见过世面,有什么好吓的。” “师父,你可别说我了,我都看到你手抖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手抖了?” “给长公主下跪的时候。” 孙大夫吹胡子瞪眼,却没有反驳,那可是长公主啊,谁不怕? 漱玉给三人倒了热茶,把手放在炉子旁边烤着,抬头看向孙大夫:“师父,我今天听到那两位失踪的医女,其中一位刚买了两枚香妃玉的手镯。” 孙大夫端杯子的手一滞,随即面色凝重地说:“今日我也听到了一点风声,还有就是前些日子东市失窃,有几家玉石店的账册被偷了。” 漱玉眉头一凝:“可是卖香妃玉的铺子?” 孙大夫凝重地点了点头。 长青见两人深情莫测,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和香妃玉有什么关系?” 孙大夫一口喝掉茶,拄着拐杖往内室去:“秦艽随我进来。” 进了内室,漱玉看到矮桌上放着那本《毒经》。 “今天听到这些事,我心中已经在思量,不管是医女失踪,还是玉石店账册失窃,肯定和沧澜山庄脱不了关系,那么,我可以肯定,沧澜山庄的人已经来了京都。” 屋外黑云压顶,大雪飘飞。 屋内烛火重重,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 沧澜山庄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漱玉觉得头顶的那把刀摇摇欲坠,心口的石头越来越沉。 孙大夫知道用香妃玉石可以隐藏药女的气味,那么沧澜山庄的人肯定也知道,所以医塾里戴着香妃玉镯子的医女失踪了,他盯着漱玉手上的镯子,普通人肯定瞧不出银壳里面是香妃玉,但是沧澜山庄不是普通人,而他们说不定正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就等着猎物入网。 “这个镯子你不能戴了。”孙大夫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我最近研究了一个方子,或许能够改变你的气味,只是......” 漱玉缓缓褪下镯子,烛火下眼神坚定无比:“师父,我要用毒!” 孙大夫也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论是戴香妃玉的镯子,还是研究散香丸,都是治标不治本,只要秦艽药女的身份暴露,谁都救不了她,但是纵容她用毒,他又狠不下心。 漱玉却突然豁然开朗:“我之前犹豫是因为师父说如果有一天我成亲生子也许会后悔,可是沧澜山庄的人已经追来了,沧澜山庄能够霸居岭南几千年,手段自是不必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不想如此惶惶不安地过一辈子,如果是这样活着,还不如死掉算了!” 或许是被漱玉的话触动了,孙大夫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你不要出门了,后面院子里有一间暗室,你在里面待一段日子,我让长青给你爹娘送个口信。” 漱玉知道师父这是同意她用毒了,亲手把自己变成一个毒物,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却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隐隐之中竟然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感,沧澜山庄不是要找药女吗?她就要让他们找不到! 下午雪小了一些,孙大夫让长青去了桂花巷传话,他则带漱玉进了暗室。 暗室不大,四面的墙壁上放满了瓶瓶罐罐,只有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一方矮桌。 孙大夫四面瞧了瞧:“你待会把褥子都拿进来!” “嗯。”漱玉拿了那些瓶瓶罐罐瞧了瞧,是各种各样的药瓶,上面都有标注:“这是您新研制的方子?” 孙大夫摇了摇头:“不是,这是正瑞生前研制方子的地方,这些都是他留下来的。他从小就有天赋,五岁就能认上千种药材,八岁就能开诊,十岁就能脱离医书,自己研制药方,制作药丸药膏。” 提起儿子,孙大夫掩藏不住心中的骄傲与悲凉,他的儿子那么有天赋,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开宗明义的医术大家,可是那些散兵游勇竟然把他抓上了战场,简直是牛嚼牡丹,天道不公啊。 漱玉能感觉到师父身上蔓延着的悲伤,赶紧扶着他出了暗室:“这些日子就让我一个人呆在里面,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在开门。” “那怎么行?万一你出了事怎么办?” 漱玉摆了摆手手中的《毒经》:“生死由命吧。如果被沧澜山庄的人找到,估计死得更惨!” 孙大夫哑口无言,沧澜山庄的药女一向都是要拍卖的,一般都是办一个“药女宴”,花了银子的人都得到一碗烹饪好的药女肉,有人怕破坏药性会选择生吃,药女全身皆宝,到后来连头发丝都不会剩下的,的确是惨绝人寰。 药女是不用吃五谷杂粮的,漱玉从百子柜里拿了好多药材进了暗室,从里面把门关上了。 她这才好好观察那些瓶瓶罐罐,每一瓶都看下来,竟然发现这里大部分都是毒药,真是天助我也。看来这个孙正瑞也是制毒高手啊。 《毒经》上并没有详细地记载如何变成毒物,但是漱玉知道如何变成药女,药女以药为食,大部分都是补药,如果想变成毒物,自然要食毒药,反正一点一点来,她坐在矮桌前,先拿出了几种毒药材,断肠草、番木鳖、红信石、砒石。 她拿出药碾子,把这些毒药材碾碎,然后用水送服,然后躺到床上。 果然,疼痛袭来,几欲灭顶,她果然太过高看药女的身子了。 疼得几乎在床上打滚,她拿起一块帕子塞在自己口中,几乎能闻到口中的血腥味,她拼命压制,和要喷薄而出的毒药对抗,和全身恍如筋骨断裂的疼痛对抗,突然她脑中一白,整个人昏了过去。 ...... 长青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师妹,便问孙大夫:“秦艽呢?又偷懒去了?” “医馆里的药材不多了,我让她去乡下收一些回来。” “这大雪天的,您让她一个女郎去乡下收药材。”长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大夫,眼睛睁得大大的:“师父,你不是老糊涂了吧。” 孙大夫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你不是总说我偏心吗?我现在把最苦最累的活给秦艽,你又替她打抱不平了?” “师父,这是一件事吗?况且现在天都黑了,万一出城之后找不到地方留宿呢?她一个女郎。哎呀,您真是的,往常收药不都是我去的嘛,哎呀哎呀,她什么时候出发的,我现在还能赶上她吗?她走路还是赶车?”长青一边说,一边去拿伞。 “你回来!”孙大夫呵斥了一声:“有件要事让她去做了,且等着吧,到了日子她自然会回来的。” “师父不是让她去收药材?” “不是!”孙大夫佝偻着背往内室走:“赶紧烧了热水进来给我洗脚,天气冷,早些睡。” “哦!” ...... 漱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桌子上的油灯已经熄灭了,她摸索到火折子点燃了,重新添油点灯,她这才看向自己,她伸出双手,皮肤上似乎覆盖着一层油脂,呈灰色,油腻绵密,她用帕子一擦,帕子黑了一片。除了身上脏了一些,身体倒是没有任何不适,她擦了一把脸,脸上也很脏。 很好,四种毒药都没有死,可以继续加大用量和毒性。 接下来是乌头、见血封喉、雪上一枝蒿、奎宁、情花。她丝毫不对自己手软,只怕不够狠,万一到时候没有效果,这些罪都白受了。 这一次,更疼了,她感觉有一把刀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剁碎了,有人用铁锤敲她的头,似乎生生被人剥皮抽筋碎骨,原来这么疼,她甚至想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 如此反复,用毒、昏倒、清醒。 当漱玉第十次从昏睡中清醒的时候,她身上如蛇一般褪下了一层皮,那些褪下的皮被她碾碎装在一个小罐子里。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轻盈无比,透过灯火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的血液在流动,她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她从那些罐子里又拿了一些毒药出来,不仅有蛇毒,也有鸩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那些毒吞入了腹中。 她在等待疼痛的袭来,可是坐了大概一刻钟,没有任何的疼痛,她心中一阵狂喜,却还是不相信。 豚毒、蟾蜍毒、蝎子毒......她一种又一种的试。 可是这些毒不管是下肚,还是涂在皮肤上,甚至倒进眼睛里,都没有丝毫的疼痛与腐蚀。 她不停地试读,几乎把整个暗室里的毒都吃了一个遍。 终于门开了,亮光透进暗室时,她看到了门口那个佝偻的身影,声音有些哽咽:“师父!” 第23章 逆鳞 三月草长莺飞,庭中红花肆意。 孙大夫都是数着日子过的,从冬天到春天,每天都会来一趟,就在门外站一站,心中焦灼不安,又怕误了秦艽的事,日日在暗室外徘徊! 暗室里未点灯,漱玉坐在矮床上,门口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竟然衬得她如一块玉一般。 漱玉起身走到门口,让阳光照在自己的皮肤上,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不见阳光的原因,肌肤赛雪,细腻如凝脂一般。 孙大夫细细观察着她,见她没有变成自己想象中毒物的容貌,反而愈发美貌了,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凝脂肤理腻,削玉腰围瘦,世间最美好的词语放在她身上都不过分。 漱玉还穿着冬日那件桃红撒花袄,但是那袄子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就像在污泥里浸泡了一样,布满黑灰的污垢,可即使这样,也难掩她的容色。 两颊消瘦了一些,双目更明亮了,竟然显得她气质冷清寥落。 孙大夫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瘦了!” 知道今日要开暗室的门,孙大夫早就把长青支出去了,歇业的牌子也挂好了,现在整个医馆就他们师徒二人。 漱玉拢了拢头发,发现头发都打缕了,身上也黏腻不舒服:“师父,我先更衣,再过来和你说话。” “好,去吧,我就在院子里等你。”孙大夫有很多话和她说,想问她用毒的过程,想问她身体有没有改变,可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从暗室出来的秦艽更加凌厉了。 厨房锅里温着水,她拎了几桶水去自己的卧房,把自己浑身上下好好清洗了一番,可是身上太脏了,洗了好几遍水都是脏的,最后热水洗完了,她就直接用冷水洗,竟然也不觉得冷,直到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她才穿好衣服出了卧房。 孙大夫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旁边放了炉子在烹茶,一旁的小几上还放着茶点,见她出来了便招了招手:“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漱玉拿帕子把头发擦干,摇了摇头:“师父,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从暗室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试毒。 孙大夫指了指廊下的铁笼子,里面关着十来只老鼠,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 “好,那我们开始吧。” “好!” 孙大夫坐起身,把十来个茶杯在矮几上,然后拿出一个罐子,把里面的肉糜分装在茶杯里。 漱玉拿过来一个药碾子。 先取了自己一缕头发用火烧成灰烬之后放入装了肉糜的茶杯里,用一双筷子搅拌,然后在茶杯上写了“头发”二字。 十来只老鼠都单独关在一只笼子里,先把装了头发的肉糜放在第一只老鼠面前。 然后试指甲,她把指甲剪下来放进药碾子碾碎,和肉糜搅拌放在第二只老鼠面前。 汗毛、涕、涎、耵聍、眼眵、汗渍、血液、皮肉...... 师徒二人从白天试到天黑,只死了两只老鼠。 一只是吃了带血的肉糜,一只是吃了带皮肉的老鼠。 孙大夫一直在纸上记录:“看来你的血肉确实带毒了,不过还是要多试一下,你最近先不要出门。” “嗯。”漱玉也松了一口气,虽然希望自己带毒,但万一真的变成毒物,浑身皆毒恐怕会伤到身边的人。 师徒二人接着试毒。 除了老鼠,还有蚂蚁、鸡鸭、小鸟...... 漱玉必须确保完全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 ...... 鹤拓王府,沉睡多日的鹤拓王蒙夜酆终于醒了。 此刻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脱光的身体,脸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谁?谁给本王脱的衣裳!” 纱帐外的婢女们跪成了一排。 一个婢女小心翼翼地上前:“媪娘亲自替王爷更衣的,也一直是她贴身照顾您。” 鹤拓王很多时候都是和颜悦色的,对身边伺候的人也很宽容,他性子跳脱活泼,婢女们都很喜欢他,偶尔也会和他打闹调笑,但是这位王爷唯一的逆鳞就是不让人看他的身体。平常沐浴更衣都是亲力亲为,虽然这些日子他命悬一线,但是谁也不敢触碰他的逆鳞,只能让从小照顾他的媪娘替他更衣。 蒙夜酆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从床头的架子上随意扯了一件袍子套在身上就下了床。 婢女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王爷终于好了。 蒙夜酆的父王是白族人,母亲是汉族,所以身材高大挺拔,脸庞却精致秀美,本来已经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经久不见阳光竟然变得如美玉一般。 见他出来了,婢女们就开始忙碌起来,端茶送水,嘘寒问暖,耳边一时叽叽喳喳的。 “王爷!”其中一个婢女给他束发,见他依旧和往常一样神情柔和,便壮着胆子说:“王爷,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讲!” “说吧!”蒙夜酆随手从面前的桌子上拿了一块玉递给她:“你最乖了,可不要骗我哦。” 那婢女脸色一红,接了玉,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之前您病重,太医给您施针,是媪娘替您脱的衣裳。” 蒙夜酆眉头微挑,他知道自己胸口中箭,凶险异常,虽然他不让人脱自己的衣裳,但是这点逆鳞和生死相比倒不算什么,况且太医都是男的,被男的瞧了也无甚关系。 婢女见他没有说话,替他束发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我不是要说这个,是,是当时有一位医女进了内室。” 果然婢女话音一落,蒙夜酆浑身肌肉紧绷:“医女?” “嗯,是国医的女徒弟。” “她怎么敢!”这几个字几乎是从蒙夜酆齿缝中冒出来的。 屋里本在忙碌的婢女们又跪倒了一片。 这时一位穿着白族服饰,头戴银饰的老媪进来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蒙夜酆,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王爷,您醒了?没事了?” 似乎不放心,老媪把蒙夜酆前后左右都瞧了个遍,她脸上敷了很厚的粉,这又是哭又是笑的,粉扑扑直往下掉。 蒙夜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眉头微皱:“让你少敷点粉,一大把年纪了。” 媪娘的眼泪流了下来,用帕子一抹,脸上的粉都花了:“我还不是为了王爷,这京都看着繁华,却是要吃人的。我不狠一些,这些女娘会听我的,您病得不省人事,不是我镇着,早就被这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您还嫌弃我,我都是为了谁啊。” 四周跪着的婢女们把头低得更下了,当初蒙夜酆随陛下入京,身边只带了媪娘一人,被陛下封为鹤拓王后,整个王府都是交给媪娘大理。 媪娘性子执拗、脾气大、手段残忍,府里的婢女仆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很多人竖着进去,横着被抬出来,听说刚开始,鹤拓王府每日都弥漫着血腥味,路过的人都要捂着鼻子。 所以后进府的婢女越发谨慎了,即使蒙夜酆身负重伤人事不知,她们也不敢随意掀开那层薄薄的纱帐。 蒙夜酆眉头紧锁:“行了。听说我病重的时候有医女进来过?” 媪娘的双眼立刻如鹰一样扫向屋内的婢女们。 “是不是?” “是的。”媪娘挺直脊背:“当时您已经喂不下去药了,那个医女进来的时候是我去验的身,如果您那一晚醒不了,她就当是给您陪葬了。没想到运气好,孙大夫治好了您!” 媪娘也有私心,王爷已经弱冠之年了,却被大齐陛下压着没有娶妻生子,万一真的活不了,也有医女能陪葬,让王爷在地下也有个伴,所以,当时她没有阻止医女进府。 蒙夜酆冷哼一声,没有作声。 媪娘跪地痛哭:“我以天神起誓,真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啊。” 蒙夜酆嗤笑一声:“你的那个天神,不信也罢!” 媪娘顿时哭天喊地:“王爷不可对天神不敬,否则会被诅咒的。” 蒙夜酆懒得应付她,见婢女已经替他束好发,他自己重新理了理腰带,长腿一迈就要出门。 媪娘在身后大喊:“王爷身体刚刚痊愈,莫要出去吹了风。” 蒙夜酆充耳不闻,他要去天香楼瞧一瞧,花魁是不是被李家那个废物赢了去。 白族尚白,蒙夜酆骑着一匹白马冲出了王府,沉寂已久的京都随着他的马蹄声又掀起了波浪。 蒙夜酆赶到天香楼时,正看到李家那个废物带着一群人在楼下大骂。 “小夜花了那么多银子,好不容易蒙夜酆没功夫和我抢了,你竟然跟我说沫盈被赎身了,你且告诉我,到底是谁替她赎的身,她现在在何处?”李筠秽跳脚大骂,他皮囊也算不错,只是终日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整个人单薄得如一阵风就能吹跑。 蒙夜酆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湛蓝色的袍子与白马相映成辉,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李筠秽,怎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到声音,李筠秽回头看向蒙夜酆,更加生气了:“蒙夜酆,你没死啊!” “嘿嘿,你全家都死了,我都死不会死。” “蒙夜酆,你个王八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看小爷今天怎么收拾你!” 第24章 死人 命悬一线的鹤拓王兀一痊愈就和李家的公子在天香楼的门口打起来了! 蒙夜酆单人独马,在长街上把李去秽一行人戏耍得团团转。 整个长街的人都在看热闹,有吆喝起哄的,还有捶胸顿足的,好不容易安宁了些日子京都又要被鹤拓王搅乱了。 蒙夜酆坐在白马上,手中的马鞭不时摔在李去秽的身侧,他躲躲闪闪,骂骂咧咧,可是他站在马下,身边跟着的随从也都是些废物。 人群乱糟糟的,蒙夜酆笑嘻嘻地看着李去秽:“李去秽,你要跪下来喊我爹,我就饶过你。” 李去秽狼狈不堪,他左躲右闪,可是蒙夜酆的鞭子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擦着他的衣裳落在地上啪的一声,他一边躲一边骂:“蒙夜酆,你有病吧,我招你惹你了。沫盈又不是被我赎身的,你找我发脾气做甚?” “当日不是你在我的马上动了手脚,我的马怎么可能受惊往皇城冲!”蒙夜酆是来找李去秽报仇的,当日他和李去秽在御街上纵马,他心里有数,准备跑一里路就掉头,哪里知道马上了御街之后就不受控制,只拼命往皇城跑,还他被箭射中,马也被当场射死了。 “你血口喷人,我李去秽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绝对不会.....” 李去秽叉着腰要和蒙夜酆理论,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一支短剑不知从何处径直朝他射去,直击眉心。 李去秽睁着双眼轰然倒地,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这时李家的仆人突然大喊:“杀人了,鹤拓王杀人了!” 蒙夜酆坐在马上四处张望,随即翻身下马,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抱起李去秽就跑。 天香楼在西市上,而孙氏医馆就在西市。 孙氏医馆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蒙夜酆却毫不在意,一脚就把门板踢塌了。 漱玉和师父已经连续试了三日的毒,两个人疲惫不堪,正裹着被子睡得正熟,外面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等她穿好衣裳来到前厅时,看见前厅已经围满了人。 竟然还有官差。 李家的仆人抓着官差抹泪:“我家少爷就是鹤拓王杀的,鹤拓王诬陷我家少爷,说是我家少爷在他的马上做了手脚,害得他的马受惊才奔向皇城的。官爷,天地可鉴啊,我家少爷是端方君子,怎么会如此小人行径!” 巡街的官差听了事情的原委顿时觉得十分棘手,不管是鹤拓王,还是李家的公子,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他只能问得更细:“你亲眼看到是鹤拓王杀的李公子?” 当时李去秽在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 仆人摇了摇头:“除了鹤拓王,还能有谁,我家少爷性子可好了,不可能有得罪的人。” 孙大夫人群挤在中间,蒙夜酆立在一旁,看着李去秽中箭的地方开始泛黑,紧接着,整个脸部都呈现了黑色。 “已经死了!”孙大夫上前诊治,在看到伤口时他就知道箭上有毒,探了探伤者的鼻息和脖颈,已经没有呼吸了。 蒙夜酆握紧拳头,木然地立在一旁,他没有想过李去秽会死,而且如此惨烈地死在自己面前。 李去秽中箭时,他立刻四处查看,并没有看到射箭之人。 箭上有毒,李去秽的死相很惨,浑身泛着紫黑。 人死了,衙门的人都来了,整个孙氏医馆被围得水泄不通。 孙大夫看到漱玉过来了,往身边让了让:“你看看,中的眉针箭,箭上有毒。” “中了眉针箭就难逃一死,竟然还要在箭上涂毒,看来行凶者是要确保此人必死,是仇家?”漱玉上前查看了一番,眉针箭差不多三寸长,已经全部没入脑中,只余倒月牙铲形的尾部,眉针箭一般藏在袖中,多用于暗杀。上辈子萧霆的部下就有善用此箭者,曾用此箭射杀数名敌军首领。 孙大夫点了点头。 这时李家的人得到了消息,李洛娘穿一件簇新的藕色纱裙匆匆而来。 李家的仆人一见到她就伏地痛苦:“大小姐,公子,公子他死了!” 李洛娘是京都有名的贵女,此刻一张艳丽的笑脸惨白如纸,她双眼瞪得更大,似有莹莹泪光。 人群散到两侧,李洛娘两步就到了矮榻边,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榻上,浑身漆黑的幼弟,双腿一软,因为撑着矮榻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她不相信仆人的话,握着李去秽的手使劲摇了摇:“去秽,醒醒,醒醒,我是阿姐啊,你不是最听阿姐的话吗?醒醒!” 李洛娘一把抓住孙大夫的衣摆:“您是国医,求求您救救我弟弟,只要能救他,什么我都愿意给,求求您了。” 孙大夫于心不忍,但是逝者已矣:“女公子且起来吧,公子已经没有了呼吸,这是眉针箭,且涂了毒,但凡中此箭者,即刻毙命,难有活路。” 李洛娘腾得站起身,突然抢过一旁官差的刀,径直朝蒙夜酆的胸口刺去。 蒙夜酆愣愣地站在一旁,在李洛娘刺过来的时候竟然没有躲。 前些日子鹤拓王病危,陛下下旨如果鹤拓王死了,整个太医院都要死。 如果鹤拓王死在西市,今日在这里的官差恐难活命,一旁的官差见状,赶紧用自己的身体去撞李洛娘。 李洛娘的刀虽然刺中了蒙夜酆的胸口,但是被官差一撞泄了力道,她挥刀又要向他砍去:“蒙夜酆,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在陛下攻下南诏的时候你就该死,你在京都苟延残喘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弟弟,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官差一拥而上把李洛娘制止住了,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西市令穿着官袍诚惶诚恐地跑了过来,他一见蒙夜酆的胸口在流血,顿时吓得一激灵,赶紧拉住孙大夫:“快点,先给王爷止血,王爷可是刚刚痊愈又被伤了。” 蒙夜酆双眼空洞,他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李洛娘说的没错,他为什么还没有死?南诏国都没有了,是他亲自献的城池,是他亲自出门投降的,他的母亲、父王、兄弟姐妹都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凭什么他还活着。如果这次他死了,李去秽是不是不会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王爷!”孙大夫真是怕了这位王爷了,上次就茶点死了,这次竟然又伤了同一个地方,真是伤上加伤。 “秦艽,扶王爷去内室,我先去准备药。” “是。”漱玉上前扶住蒙夜酆,之前见他的时候,他都是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现在站着就发现他真的长得很高,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眉眼深邃,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蒙夜酆犹如提线木偶一般被漱玉扶进了内室,衣裳已经被血迹晕染了,漱玉让他坐下之后说:“我先替王爷看看伤口?” 蒙夜酆无知无觉,没有回答,可是在漱玉触碰到他的腰带时,他突然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力大无穷,几乎要捏断了她的脖子。 “王爷!”孙大夫拿着药进了内室,赶紧上前去扯他的手。 孙大夫根本扯不动,情急之下,操起一旁的水壶直接砸在他的头上。 蒙夜酆这才回过神来。 “王爷,何至于此啊。” 蒙夜酆这才松开了手,只见面前站着一位翡翠撒花洋长裙的女郎,此刻女郎捂着脖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如此白皙的女郎,宛如一个瓷娃娃一般,但是那双眼睛又清冷得如冬日的湖水一般,身姿窈窕,面容美丽,真正是一副好皮囊,可是那又如何,女人最毒似黄蜂。 “你出去。”蒙夜酆指着漱玉。 无故受了这一灾,漱玉心中气愤,径直出了内室。 大厅里的人都散了,李去秽的尸体也没有了,只门口留了两个官差守着。 这时,长青赶着一辆牛车出现在门口,看到官差的那一刻脸色都变了,正好看见漱玉,便喊了一句:“秦艽,出什么事了?” “没事了,你回来了?师父让你干什么去了?” “该我问你去干什么了吧。”长青把牛车从侧面的门赶进院子里。 漱玉去院子里帮他把车上的药材卸下来:“你去收药材了?” “要不然呢。”长青翻了个白眼,扫了一眼她:“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什么,走了一趟远路。” “师父呢?门口为什么站着官差。” 两人卸完了祸,靠着柱子说话。 漱玉往内室扬了扬下巴:“鹤拓王在里面,师父在给他上药。” 长青一惊:“他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李洛娘的弟弟刚才在西市被人杀了,李府的人说是鹤拓王杀的,李洛娘就刺了他一刀。”漱玉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啊?”长青瞠目结舌:“这个鹤拓王应该刚刚痊愈吧,刚痊愈就杀人?” 漱玉瘪了瘪嘴,伸出自己的脖子给长青瞧。 长青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斥骂道:“干什么?有没有一点女郎的自觉?” “你没看到我脖子上的红痕吗?就是鹤拓王刚刚掐的,我明明是要帮他看伤口的。” 长青眉头微皱:“啊?这么凶残?人不会真的是他杀的吧。” 这时内室传来孙大夫的咳嗽声,突然帘子一动,蒙夜酆就出现在了门口,他阴沉着一张脸,双眼冒火:“人不是我杀的。” 第25章 吊唁 多日不曾归家,重新回到桂花巷恍若隔世。 桂花巷两侧的灯笼很稀疏,照得路面深深浅浅,刚进桂花巷,漱玉就看到了前面一个身影,穿着官袍,身材高大,正是薛统,他身侧是一个矮个子男人,两人边走边说话。 “没想到今日能遇到你,我已经来京都好些日子了。”矮个子声音欢快。 薛统的声音有些低落:“你真的不准备走门路谋个官职?当初你在战场上可是屡立奇功啊。” “哎呀,好汉不提当年勇。”矮个子摆了摆手:“你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其实已经死在了南诏。” 薛统还想再劝,矮个子一拳捶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道:“行了,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在京都已经谋了差事,主家人挺好的,比你当城门吏舒服多了!” 漱玉听了一耳朵,快走两步:“薛统!” 薛统止步回头,见是漱玉,一脸欢喜:“女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怎地轻减了这么多?” 漱玉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矮个子男人:“没事,出了一趟远门,这位是?” 薛统赶紧介绍:“女公子,这位是我的同袍康悦,康悦,这是王家的女公子。” 漱玉这才仔细地看向矮个子男人,他穿着短衫,肌肉虬实,头上用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张脸布满皱纹。 双方寒暄了两句一起往回走。 刚进院子翠娘就迎了出来,看到漱玉时一脸惊喜:“女公子,今日家里做了杀猪菜,一起吃。” “不了,我买了卤菜,好久没回来了,陪陪我爹娘。”漱玉冲薛统他们扬了扬下巴:“你家有客人,明天我找你说话。” 翠娘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好。” 谢氏已经听到了动静,推开门:“婉儿,你回来了?” 漱玉拎着卤菜快走两步。 两人进了屋子却没有看到王朗,漱玉不解:“爹爹呢。” 多日没有见到女儿,谢氏甚是想念,心中也埋怨过孙大夫让一个女儿家出远门,现在看到女儿,自是怎么看都不够的,见女儿轻减了不少,她心酸得直落泪:“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漱玉在谢氏面前转了一个圈:“难道娘不觉得我更漂亮了吗?师父和师兄倒是觉得我更好看了。” 这话逗笑了谢氏,她仔细瞧了瞧,虽然还是那一副容貌,但的确更美丽了一些,便笑骂道:“真是不知羞啊!” 谢氏还没吃饭,炉子上温着菜,这才说起王朗:“你爹身子刚好,就去了官署,说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可他一个病患,能干什么?” “这不是正说明爹爹能干,官署可离不了他,这差事肯定能保住。” 谢氏又是忧愁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你饿了没?要不你先吃?” “我不饿,在医馆吃过的。”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王朗才回来,大病初愈,又在官署忙了一整日,他有些头重脚轻,但在看到女儿之后,所有的疲惫和劳累都一扫而空:“婉儿,你终于回来了,跟爹爹说,这次去哪里了?” 漱玉赶紧踢给他一块热帕子,看着他擦了一把脸,又给他端了一杯茶:“您先歇歇!” 等王朗歇得差不多了,漱玉给他把了把脉:“恢复得不错,但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为好。” 说起这个王朗就唉声叹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南诏出事了呢。” “出事?能出什么事?” 王朗顿时愁眉不展:“之前南诏乌烟瘴气,陛下派了钦差大人过去,随行有不少翰林官,翰林官过去主要是办书院、授学问,可是前些日子,几家书院被人纵火,翰林官死得七七八八的,惨得很。” “纵火可是重罪,人抓到了吗?” 王朗摇了摇头:“最近就是在商讨这些事,陛下的意思是,不能知难而退,书院不成,南诏不学习我们的经义学问,他们就永远不会真的臣服于大齐,所以还是要接着派翰林官过去。可是众人都有些打鼓,此去,说不定就有去无回。”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漱玉知道萧霆的决策没有错,可是这件事落到每个家庭就是生与死的距离:“爹爹呢,官署会派爹爹过去吗?” 王朗读的圣贤书,学的是舍生取义,但是死过一次,才知道生命的可贵,如果他死了,妻女要怎么办,所以这次官署让大家先自愿同意前往,他没有冒头,心中情绪拉扯不断,可是在看到女儿的时候他庆幸自己没有表态,谁让他有了软肋呢。 “爹爹不去。” 王朗话音一落,本来一脸紧张的谢氏松了一口气。 只要王朗不去南诏,南诏的事情就与他们没有关系。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闲聊了一会就该歇着了。 漱玉去厨房拎热水时,看见薛统和矮个子男人坐在廊下还在喝酒,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你从南岭过来的,兄弟在那边怎么样?” 康悦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闷酒:“南岭那破地方,终日热得很,蛇虫鼠蚁也多,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 薛统早就料到了,否则当初也不会把自己的家当都花了也要在京都谋个差事,他也叹了一口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康悦却愤愤不平:“明明是陛下下的命令......” “慎言!”薛统呵斥了一声。 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朝漱玉瞧去。 漱玉却恍若未闻一般,拎了水就回屋了,她记起来了,这个康悦她见过,也是在南诏的战场上,他就是那个善用眉针箭的人。 回到房间,她坐在凳子上努力回想,的确,那个善用眉针箭的人就是个子矮小,常年用一块布巾把自己的头脸都包裹起来,因为他的任务大部分都是暗杀,所以总是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人群中,很难被人发现,她偶尔在军中晃悠,也能见到他摘下布巾,但是他长得太过普通,很难让人记住,这也是他的优势。 善用眉尖针的人不会太多,今日西市刚出了事,这个康悦就出现了,直觉告诉她,这两者肯定有关系。但是她现在只是一个修撰之女,与这些事情毫无关系,她好不容易挣脱出药女的宿命,只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善始善终。 ...... 折腾了半个月,李去秽的案子终于了结了。 他的确不是鹤拓王杀的,但是行刺之人又找不到。 听说陛下在朝堂上训斥了鹤堂王一顿,遣他去李府吊唁,说如果不是他和李去秽争吵,恶人说不定也没有可乘之机。 大理寺卿李郯中年丧子,朝中大臣不管与他是否有交情,都上门吊唁,就是漱玉也被王朗拉着去了李府。 王朗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修撰,但是他怎么说也是金陵王氏,京都之人也愿意与他相交,他与李郯也算是点头之交。 因为是人命官司,李去秽已经停灵半个月了,尸体置于冰棺之中,倒是不见腐烂。 李洛娘一身素衣跪在堂前,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可是美人即使不施粉黛,满脸憔悴,也是美得让人惊叹。 漱玉和王朗一起在灵前祭拜了李去秽。 李洛娘还礼时,漱玉说了一句“节哀顺变”! 祭拜完,漱玉和王朗被仆人们请到偏厅吃羹饭。今日来的人很多,李府的仆人领着宾客进进出出,忙而不乱,前来吊唁,众人也不将就,端着羹饭或站或坐地吃。 漱玉和王朗寻了个角落,准备吃了羹饭就归家,这时听到前面响起了不小的动静,过一会就有消息传来。 鹤拓王前来吊唁了! 今日众人前来吊唁,就算心中百爪挠心也不能跑到灵堂去看热闹,只是大家明显放缓了吃羹饭的速度。 就是王朗拿着碗勺也不动了! 漱玉倒是把一碗羹饭吃完了,正四处寻仆人撤掉碗勺,一抬头竟然看到了康悦。 此刻他和其他仆人一样穿着一身棕色的短衫,腰上系着白布,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中,送饭羹,收碗勺,他之前是兵,所以即使端着托盘,行走也如流水一般。 这时一个靠近漱玉的仆人收走了她的碗勺,她也把视线从康悦身上移开了,他说的主家就是李家。 只片刻,乌泱泱的人就往偏厅这边来了,漱玉一眼就看到了鹤拓王蒙夜酆,他穿一身玄色长袍,头上是同色的布巾束冠,更衬得他的脸如寒冰一样,他身后都是人,但是拥着他的却是御林军。 陛下竟然让御林军来护卫鹤拓王的安慰,可见陛下对其十分看重,所以这次他来李府吊唁,李府的人也不敢多加为难,就是李洛娘也是一个怨字都没有说。 蒙夜酆来了,偏厅就显得有些拥挤,仆人给他送了一碗饭羹,他也不用勺子,端起仰头就喝。 电光火石之间,漱玉看到康悦举起了胳膊,此刻她正在蒙夜酆的右边,而康悦的箭正是从右边射过来。 漱玉身体本能地就要散躲,可是人太多了,她散躲时不小心被谁的脚绊了一下,竟然径直朝着那支箭扑了过去。 此时此刻,漱玉只有一个想法,老天爷是在玩她! 第26章 误会 李府的这场刺杀把整个京都都惊动了,杀手是李府的仆人,刺杀失败当场服毒自杀,这下李府百口莫辩,陛下震怒,整个李府男女老少都下了京兆狱。 幸好一位女郎替鹤拓王挡住了眉针箭,鹤拓王才能安然无恙,所有人长吁一口气,幸好鹤拓王没事,否则这次定会血流成河,谁都知道陛下最是看重这位王爷。 漱玉扑上去的时候左肩中箭,眉针箭的力道很大,整个箭身都没入了她的体内,疼痛袭来,她用宽大的衣袖捂住伤口,眼睁睁看着康悦咬毒自尽,疼得满头大汗,她看向王朗:“爹,快送我去医馆!” 她的血有毒,万万不能让血液流在外面。 王朗已经被吓傻了,手上的羹饭啪地摔在地上,脑袋一瞬间空白了,听到漱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赶紧扶着她往外走! 守护在蒙夜酆四周的御林军却抬起长枪拦住了去路:“谁都不许离开!” 王朗急得直跺脚:“我女儿受伤了,现在要去看大夫,你们怎地如此不讲道理!” “那也不行!”御林军十分坚持:“事情没有查清楚前,谁都不能走!” 一旁的蒙夜酆一脸复杂地扬了扬手:“让他们走!” 鹤拓王都发话了,谁敢拦。 王朗冲他一揖,赶紧扶着漱玉离开了。 蒙夜酆站在安静下来的偏厅,面色沉静,心中却沸腾翻滚。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救了。从他记事起,对女人就没有什么好印象。父王后宫夫人众多,母亲只是其中的一位,在他的记忆中,母亲总是很忙,除了讨好父王,就是和其他的夫人争宠,然后就是处理各种铺子庶务,外面的人都说母亲很会赚钱,可是母亲总说钱不够用。 夫人们斗得如火如荼,兄弟姐妹们自然也不亲热,不仅不亲热,反而又不少龌龊。他当时三岁而已,正是贪玩的时候,被一个丫鬟引到荒芜的院子,被脱光衣服看那丫鬟和另一个丫鬟抱在一起...... 当时小,只是觉得恶心,后来母亲找到他的时候把那两个丫鬟处死了,还有两位夫人也被牵连了。母亲大获全胜,成为了大夫人,掌管南诏国库! 那件事之后,他就讨厌女人靠近。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直到有一次被噩梦惊吓得睡不着就去找母亲,母亲通宵看账本,他在母亲身边睡着,半夜尿急,听到母亲和贴身嬷嬷的谈话,说是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将计就计,任由那个丫鬟带走他,否则也不会让他落了这么个梦魇的毛病,可是南诏后宫如履薄冰,庭儿韬光养晦,她耽误不了。 那时,他蒙着被子哭了一宿,从此不仅对女人拒之千里,对母亲也视若无物。可是母亲却丝毫没有发现,她掌握了南诏的国库,手中有数之不尽的财富,她殚精竭虑地设法把这些金钱财宝送给她口中的庭儿。 直到后来萧霆率军攻打太和城,久攻不下之时,母亲亲自毒杀了父王,让他手持父王的六黎剑出城投降。 虽然在太和城中他并未过得有多么开心,但这是他的国,他的家,他怎么可能卖国求荣。 母亲却抓住他的肩膀说,这不是他的国,不是他的家,外面的人是他的表哥,他也是萧家的人。 原来萧霆是他的表哥啊,传说征战四方的常胜将军。 他好恨啊,他怎么可能是萧家的人,他姓蒙,他的父亲是南诏的王,即使要死,他也要站着死。 他手持六黎剑冲出去要和萧霆死战,可是母亲却当着他的面饮下了毒酒,笑着跟他说:“天下归一已是定数,你出城投降救的是万千南诏百姓,如果激怒萧霆,换来的只可能是屠杀和灭绝。我知你恨我,那,母亲向你赔罪了!” 母亲是笑着死的,和父王躺在了一起。 战争还在继续,萧霆的进攻更加猛烈了,之前明明得到消息他们迷失在瘴气林中,那片瘴气林被称为死亡林,就是南诏人进了里面也难有活路。 他的兄弟姐妹已经都死了,以前觉得父王的子女太多了,原来一场战争下来也就剩下了一个他。 萧霆的人已经潜入了太和城,四处纵火,从宫城看去,外面已经变成了火海。可是南诏的百姓誓死不详,就是五六岁的稚子也拿着刀枪上了城墙,大家誓与太和城共存亡。 此战,毫无胜算! 父王母亲死了! 兄弟姐妹也死了! 难道还要万千的南诏百姓也死掉吗? 蒙夜酆忍着屈辱,手捧六黎剑出了太和城求和,南诏百姓跪地痛哭,全城哀恸! 天下归一,萧霆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帝,而他成了鹤拓王,只是萧霆的一只笼中雀罢了。 来了京都,他肆意妄为就是要触怒萧霆,可是他却对自己百般忍耐和维护。 上次马惊,这次的刺杀,到底谁想让他死呢? 肯定不是萧霆,如果他想让自己死,上次就不会下旨让太医院陪葬也要救活他。 那么是谁要他死? 蒙夜酆微微抬头看向那条通向外面的甬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一个女郎舍身救他,这是蒙夜酆从未有过的体验,除了震惊之外,心中似乎滑过一层暖流,继而包裹着四肢百骸。 他认得她,孙大夫的女徒弟,就是她看了自己的身子,上次在医馆一言不合就要解他的腰带,他眉头紧皱,医女都是如此奔放无防吗? ...... 王朗骑着马带着漱玉一路疾驰到了医馆。 看到漱玉受伤了,孙大夫脸色凝重,径直让他把人送到卧房去。 “孙大夫,让我在旁边瞧着,我能帮忙!”王朗脸色惨白,双臂微微发抖,连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 孙大夫戴好鱼皮手套,套上面巾,最后竟然还戴了一顶到脚踝的纱幂,这种纱幂通常都是女郎戴的。 “长青,你在外面守着,谁都不能进来!”孙大夫包裹严实,拎着药箱进了漱玉的卧房。 “你忍一忍!幸好没有伤到要害!” 漱玉点了点头,咬牙忍痛,她知道师父要给自己拔箭了。 孙大夫动作利落,没有任何犹疑地拔出了箭,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伤口喷出的血还是溅了他一身,幸好有纱幂挡着。 他也顾及不了其他,赶紧在伤口上洒满止血药粉,然后用一整块纱布摁在伤口上。 漱玉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向师父,见血液都被纱幂挡住了,也松了一口气! “你这几天好好养伤,等伤口结痂了才能出门。” “我知道的,谢谢师父!” 孙大夫出了卧室门,叮嘱长青和王朗都不能进去。 王朗担心得不行,差点就要冲进去了。 “爹爹,我没事,只是我现在衣冠不整,不方便,您先回去,有师父的照顾不会有事的。” 听见女儿在屋内说话,王朗才松了一口气:“真的没事?” “嗯,皮肉伤,没有伤到要害!” 孙大夫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把换下来的衣裳都塞进灶膛烧了。 长青一脸不解:“师父,你这是干什么?就算沾了血,我洗干净就行了!” 孙大夫却一脸郑重地盯着他:“秦艽的身子特殊,莫要沾上她的血了!” 长青一脸骇然:“师父是说秦艽得了脏血病?” “不是!”孙大夫觉得还是不能隐瞒他:“秦艽中毒了,所以她的血带毒,她受伤这段日子,莫要靠近她。” “中毒,怎么中毒的?能解毒吗?” “我还在想办法,看能不能解毒!” 不管是药女,还是毒物,都不是最理想的状态。孙大夫最近一直在想能不能给她解毒,毒解了之后她还会不会恢复成药女。 这次的确是无妄之灾,漱玉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实在想不通她明明是要躲的,怎么会朝那飞驰的箭扑上去。 想东想西,最后又想到了自己的身子。 上次和师父试了好几日的毒,除了血肉有毒,其他的头发、指甲、汗毛之类的都无毒,不仅无毒,也几乎没有任何药女的药效。 刚刚自己受伤,看到师父包裹住了全身,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血会让他受伤。 看来伤好之后要研究一下能否解毒了! 只是康悦为什么要杀蒙夜酆,既然要杀他,为什么上次在天香楼不杀,反而先杀死了李去秽,多此一举是为何? 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不会牵连薛统,翠娘的身子应该调理得差不多了,他们说不定马上就能有孩子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伤口的疼痛似乎也能被忽略掉,就在漱玉已经昏昏欲睡的时候,屋外响起了长青的声音。 “王爷,秦艽已经睡下了,现在不方便探望!”长青第一次见活着的鹤拓王,心中发怵,但还是拦在门口:“王爷还是请回吧。” 蒙夜酆也没有像传闻中的不讲道理,他甚至压低了声音:“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师父,师父说要过几日,这几日都不方便探望。” “好,那我明日再来!”蒙夜酆往紧闭的房门上瞧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 第27章 殷勤 蒙夜酆要离开的时候,孙大夫拿出一个匣子。 “王爷,这是从秦艽伤口拔出来的眉针箭,与李家公子中的箭相似,但不是同一种。” 蒙夜酆接过匣子打开,入目的眉针箭纤细锐利,箭头隐隐透着蓝光。 “箭头淬了毒。” 蒙夜酆盖着盒子:“好,我知道了。” 春日阳光正好,高柏霖驾着他的那架牛车匆匆赶来,不待车停下就跳了下来。 “孙大夫,秦艽怎么样了?听说她中箭了。” 孙大夫见是高家的幼子,便笑着说:“无妨,已经不碍事了,只是她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就是不能探望的意思,高柏霖一双明亮的眸子瞬间黯了下来,转身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包袱:“之前暖冬宴,秦艽的披风落在我府上了,前些日子我被医署派去了颍州,昨日刚回来。将才去李府吊唁时听说秦艽中箭了,这才赶来。” 孙大夫接过包袱,赶紧向他介绍:“这位是鹤拓王!” 高柏霖一惊,刚刚心急竟然没有注意医馆还有其他的人,他赶紧恭身一揖:“周柏霖拜见王爷!” 蒙夜酆一丝玄色广袖长袍,衬得他身如松,面似玉一般,他的视线在周柏霖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孙大夫:“明日我再过来,需要什么药材,我让太医院送过来!” “秦艽这几日估计都要休息,王爷还是莫要跑了。”孙大夫其实并不知道秦艽受伤了,这位王爷为何要登门探病,只以为他是要来拿那支眉针箭,可是证物都拿到手了,为何明日还要来? 蒙夜酆却像没有听到一样:“那明天我让太医院把药材送过来!” “哎哎哎!” 不待孙大夫出声制止,蒙夜酆已经往外走去,在经过周柏霖的时候微微止步:“周公子,同去?” 周柏霖还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就算不能见到秦艽,给她煎煎药也是可以的,可是鹤拓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竟然让他无法拒绝,只能喃喃地应了一声,冲孙大夫拱了拱手就跟着他离开了。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孙大夫赶紧去了后院。 漱玉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又听到了敲门声。 孙大夫急急忙忙地进了屋:“鹤拓王为什么要来探病,我已经把证物给他了,他竟然说明天还要来,还让太医院送药材过来!” 漱玉眉头微皱,心中也是不解,当时中箭时她脑袋一片空白,后来回到医馆之后师父帮忙拔箭上药,包扎好了鹤拓王就来了。 两个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这时长青跑了过来:“秦艽,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说是你在李府舍身救了鹤拓王,就是因为你爱慕鹤拓王,想让他娶你为妃!” 他的话音一落,漱玉和孙大夫对视一眼,恐怕鹤拓王真的误会了。 孙大夫一脸怀疑:“你不会真的爱慕鹤拓王吧?是因为之前照顾了他半个月吗?” 伤口的疼竟然赶不上头疼,漱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师父,如果我说是个意外,你相信吗?” “不相信!”孙大夫竟然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要我说,如果鹤拓王真的能娶你过府,也是不错的选择,我看他长得一表人才,又家财万贯,也无侍妾通房,更不要说满大齐都知道陛下看重他,嫁给他,就算是沧澜山庄要找你麻烦估计也要掂量掂量。” 孙大夫竟然越说越觉得合适:“如果要嫁给王爷,那嫁妆不能少了,我京都还有一套宅子,干脆都给你当嫁妆算了,要不再给你置办几间铺子,西市就不错,得空再去东市瞧一瞧。” 伤口的疼痛搅得漱玉头昏脑胀,还要听师父在一旁絮叨,她几乎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说:“师父,我没有爱慕鹤拓王,也不想嫁给他。” “哎呀,年轻的女郎就是面皮薄。你放心,他长得一表人才,你也美丽动人。论家世,你也是金陵王氏嫡女,你爹也是朝廷命官,你还有一个国医师父,你们简直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孙大夫说着说着就开始忧心了:“不过你身上带毒,恐子嗣艰难,这样,为师自当勤勉,看能不能给你解毒。” 漱玉昏昏沉沉,还想解释,但是疼痛袭来,眼前一黑,直接昏睡过去了。 ...... 夜幕高举,宫门已落匙,整个皇宫宁静且肃穆,兴庆宫依旧灯火不歇。 萧霆看着桌案上的两个匣子,是两支眉针箭,做工并不相同,但俱是锋利取命之物。 杜默白垂首立在一侧。 萧霆伸手就要去拿。 杜默白赶紧制止:“两支箭都淬了毒。” 萧霆拿帕子把箭包了起来,拿起来细细在灯下查看:“铁质白亮,少杂质,虽然做工并不同,但这两支箭出自同一批铁,且工艺相似。” 杜默白闻声知意:“工部的大人们也瞧过,说是这是岭南的铁。” “岭南。”萧霆放下眉针箭,眉头紧锁:“那些发配到岭南的人可算安分?” “席大人上旬刚上了折子,说一切都好,您要不要瞧瞧?” 萧霆摆了摆手,一张如刀斧雕刻的脸上满是寒光:“不必了。” 他走下高台,穿一身半旧的灰色寝衣在大殿中踱步,半晌才说:“李家的人,女的充入掖庭,男的发配岭南。” “陛下!”杜默白一惊:“这件案情还未有定论,万一是圈套呢?” “那就把鱼饵送过去。”萧霆抬手制止了杜默白说话:“徐家的羽翼也要剪一剪了。” 杜默白默然,陛下这是要向徐家开刀了,李家和徐家是姻亲。徐夫人是李家女,按理说徐家算是比较安分的皇亲国戚了,徐天为人虽然嚣张跋扈,但他曾经也是统领一方大军的大将军,天下安定之后,他交了兵权,安心在京都当一个富贵国公。皇后为人宽厚,不论对宫人,还是后宫的妃嫔都温和大度,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但杜默白知道,不论陛下在朝中如何帮徐天说话,都阻止不了他即将挥向徐天的屠刀。 “夜酆怎么不亲自送来?不是说他今日入宫了吗?”萧霆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这个,杜默白脸上不禁有了笑意:“王爷是去了太医院,让太医院给那个女郎送药,听说几乎把太医院都搬空了。” 萧霆微微抬眉:“那个替他挡箭的女郎!” 杜默白一边应是,一边给萧霆倒了一杯茶:“可见外面的传言也不可尽兴,看王爷这捉紧的劲,说不定是郎有情妾有意。” 萧霆点了点头,饮了一杯茶,也有了一些兴致:“你宣他明日进宫,我亲自问问他。” “是。更深露重,陛下早些歇息。” “好!” ...... 漱玉是在阵阵药香中醒来的,刚一醒,孙大夫就端着药敲门而入,脸上表情奇怪且猥琐。 “怎么了?”漱玉睡了一夜,喉咙有些哑,休息了一夜,伤口已经不疼了,她坐起身。 孙大夫赶紧先倒了一杯水给她:“今日医馆可热闹了。” “怎么了?” “一大早御林军护送着一个车队来了医馆,你猜怎么着,鹤拓王几乎把整个太医院都搬来了,引得赶早市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漱玉张大嘴巴:“我当时真的没有替他挡箭的想法,只是躲闪间不小心被人绊倒了。” 孙大夫却嘿嘿直笑:“我才不相信呢,看这位王爷对你如此看重,说不定真的会把你娶回去当王妃。不过,周家那小子什么意思,一大清早地跑来给你煎药,已经在药炉边蹲了半日了。” “周公子一向热心肠。” “不过我还是觉得王爷好,你嫁进去还不用伺候婆母,日子想多舒心就多舒心。” “师父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鹤拓王和李去秽在天香楼争花魁的事情?”漱玉一盆冷水泼下去:“难不成鹤拓王在京都胡作非为的事情师父都不记得了?” 孙大夫立刻清醒了:“那,那,这样看来还是周家公子好,我以前在医署见过他,为人谦和有礼,是不可多得的好少年。” “师父这是嫌弃我了?”漱玉端起药一饮而尽:“师父,伤口不疼了,好像已经结痂了?” “不可能吧,这才一夜呢。” 漱玉的伤口果然已经结痂了,孙大夫眉头紧皱,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师父,你能闻到我身上有味道吗?” “药女的味道只有金雕能闻到!” “上次公主问我是不是涂了香露,说我身上有香味。” 孙大夫一惊:“难不成公主能闻到?” 漱玉皱眉,或许还是要让公主闻一闻? 孙大夫一拍脑袋:“前些日子你在暗室,公主府派人送了帖子过来,邀你参加春日宴,我当时说你去了外地就给搪塞过去了,按理说,你回来了也该去一趟。” “好,过几日我登门拜谢公主。” 第28章 白旃檀 春光明媚,暖风拂面。 医馆的院子并不大,晒满了药材,蒙夜酆立在廊庑下看着不远处的周柏霖。 周柏霖正蹲在炉子边,守着罐子里的药犹如守着聚宝盆一样。 长青从大厅往后院来,在看到后院站着的十来个御林军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目光落在蒙夜酆身上,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牙白的交领劲装,衬得他蜂腰猿臂,身姿修长。 看到长青来了,周柏霖腾地站起身:“长青师兄,秦艽是不是该用午食了?” 长青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小心翼翼地往蒙夜酆身上扫:“秦艽刚喝完药,等半个时辰才能用午食。” 周柏霖立刻睁着一双大眼睛:“秦艽爱吃什么,我去食铺给她买!西市刚开了一家素斋铺子,听说味道很不错,她受伤未愈,该吃清淡一些。” 话音刚落,就见门帘子被人掀开,十来个小厮拎着五六层的食盒走了进来。 周柏霖和长青看得瞠目结舌。 带这些小厮进来的是御林军,他站在院中冲蒙夜酆拱手:“王爷,西市最有名气的酒楼我都去了一趟,点了他们酒楼最拿手的吃食,全部用炭火温着。” 蒙夜酆嗯了一声,继续站在未动,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召唤,门开了,孙大夫看着院中站着的小厮,不明所以。 长青赶紧挪到他身边,谨慎地冲蒙夜酆扬了扬下巴:“王爷让人送过来的,西市那十几家酒楼都让他搜罗了个遍。” 刚刚被秦艽泼了一盆冷水,孙大夫也歇了心思,可是这位鹤拓王爷太大手笔了,别说女郎了,就是他这个老头子都把持不住了。 十来个半人高的食盒俱是雕花精美,小厮们穿着酒楼的服饰垂首立在一旁,食物的香气从食盒中蔓延出来,整个院子都是香味。 孙大夫吞了吞口水,往卧室里看了一眼:“秦艽,你饿了吗?王爷让人送了很多吃食过来。” 漱玉已经听到了屋外的动静,一脸无奈:“师父,我刚喝完药,不饿!” “行,那待会吃吧。”孙大夫关上门,朝蒙夜酆走去。 蒙夜酆虽然未动,但是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身子也微微前倾。 “王爷破费了,如此多的吃食太过浪费了。”孙大夫斟酌了一下:“我看大家都没有吃,就把素斋留给秦艽,大家一起吃了吧,免得浪费。” 医馆今日歇业,但是人却不少,加上御林军十来人。 蒙夜酆没有拒绝,长青和周柏霖就忙碌起来,把三四张桌案拼在一起,小厮们把菜端上桌就离开了,只余素斋的小厮没有走。 长青见那小厮还留在这,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把食盒先放下,稍晚些我再送过去。” 那小厮白白净净的,眼神平和,竟然双手合十冲他一揖:“贵客点了白旃檀,我要先把白旃檀点上才能离开。” “白旃檀?檀香?”长青一脸不解:“吃个饭还要点香?” “是呢,我们素斋坊的白旃檀一金难求。”那小厮言语中竟然十分自豪。 “哦?还有这回事?这白旃檀有何特别之处?白旃檀也不算太贵重吧。” “闻了这白旃檀能看到西方极乐世界!” “还有这等好事?”这下长青也跃跃欲试了:“来来来,你先点,让我们看看是不是能看到西方极乐世界。” 被小厮这么一说,大家也来了兴致。 小厮却四处看了看:“这院子太空,白旃檀容易散味。” 孙大夫也十分好奇:“那就去前厅燃上!” 孙大夫、周柏霖、长青都去前厅闻香去了,蒙夜酆没有兴趣,依旧在院子中坐下。等了半个时辰,桌上的吃食都冷了,那三人还没来,他遣了一个御林军去瞧瞧。 片刻,那御林军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王爷,那三人诡异得很。” “怎么了?”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蒙夜酆去了前厅,那个小厮点了白旃檀之后就离开了,只见桌案上檀香笔直,三人闭目坐在椅子上。 孙大夫泪流满面。 长青一脸欢快。 周柏霖竟然一脸羞赧,耳根脸庞通红。 “孙大夫!”蒙夜酆上前喊了两声,他们却浑然未觉一般,他心中惊觉,端起茶水直接淋向燃烧的白旃檀,吩咐其他人:“把窗户和门打开,让气味散出去。” 跟在身后的御林军立刻推开窗户,卸下了门板。 待屋里的气味散得差不多了,三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俱是一脸茫然。 “怎么了?”长青就像不明白似的,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刚刚他明明左手牵着爹爹,右手牵着娘亲,他们一起在逛集市,爹爹给他买了糖葫芦,给了买了新衣裳,还带他去吃了肉包子。娘亲也很开心,头上戴着爹爹买的簪子笑得开心极了。可是一眨眼,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是孩童的手,屋外阳光热烈,原来只是黄粱一梦。 这时,漱玉穿一身秋色长裙走了出来,刚刚在卧室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鼻尖闻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气味,心中不安。 蒙夜酆见她袅袅而来,一头乌黑如绸缎的长发披在身后,脸庞清瘦孤冷,肌肤似雪,唇如丹朱,心几乎漏跳了一拍。 “曼陀罗!”漱玉脚步急行到孙大夫身边,见他直愣着双眼,泪水纵横交错,不禁担忧不已:“师父,您怎么了?这白旃檀里有曼陀罗,致幻!” 长青顿时跳了起来:“难怪,我刚刚竟然看到我爹爹娘亲,真的太真实了!” 这时周柏霖也回过神了,在看到秦艽的时候脸庞一红,随即低下了头,原来刚刚是幻觉啊,难怪梦里的秦艽柔情似水,让人脸红心跳。 蒙夜酆注意到了周柏霖的神情,莫名有些不悦,这个周柏霖肯定梦到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可恶。 孙大夫久久没回过神,漱玉一把掐住他的人中,良久才看到他的眼神慢慢聚焦,她一脸担心地看着他:“师父,你看到什么了?” 孙大夫一脸哀戚,他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儿子,看到他一身破败的战袍,满身是血地站在自己的面前说“爹,我好疼。” 他几乎五脏俱裂,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即使知道是幻觉,那种感觉太过真实,原本隐藏的伤口又被撕得血淋淋的,他站起身,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就回了卧房。 长青神情也有些失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周柏霖看到漱玉,羞愧地坐不住,刚刚的梦太过绮丽,让他心慌意乱:“秦艽,我还有事先走了,抽空再来看你。” 漱玉大概能猜到师父梦到了什么,有些心疼,听到周柏霖告辞,也就勉强应付了一下。 这白旃檀这么古怪,竟然没有人去砸店。 蒙夜酆眉头紧锁:“去,把那家店的掌柜拎过来,顺便把店给封了!” 两个御林军立刻领命出去了。 长青似乎有些心烦意乱,直接去了厨房。 大厅就只余漱玉和蒙夜酆。 蒙夜酆心中欢喜,但见她微微蹙眉,竟然有些紧张。 不一会,两个御林军脸色凝重地回来了:“安国公正在素斋坊,还有几位卫军将军在。” 御林军主要护卫皇城,京都的管治是卫军负责。 安国公徐天以前就是统领一方兵马的大将军,与卫军将领相交也不奇怪。 御林军去拿人,竟然走了空,难怪这白旃檀能在京都大行其道,原来身后有靠山。 蒙夜酆早就听闻安国公行事嚣张跋扈,当即带着御林军气势汹汹地出门了,他倒要看看,在这京都,到底谁才对得起嚣张跋扈这四个字。 漱玉有心孙大夫,管不着蒙夜酆和徐天如何斗狠,正准备往后院去。 这时薛统一身狼狈地冲了进来,看到漱玉,直接扑通跪在她面前:“女公子,京兆府的人要抓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翠娘什么都不知道,麻烦您替我照应一下她。” 说完这句话,薛统就砰砰砰直磕头,漱玉赶紧去扶:“是康悦牵连了你吗?” 之前漱玉就有些担心,没想到真的发生了。 “是的,当日康悦去城门卫找我,很多人都看到了。”薛统真的觉得自己倒霉透了:“连李家人都发配岭南了,我也逃不脱一个发配的下场。” “康悦是不是在报复你?”漱玉突然想起那日听到他们喝酒时说的话:“你的同袍们都被发配到了岭南,而你却在京都谋了城门吏的职,他明知自己的刺客,却还要大摇大摆去找你。” 薛统的脑袋一下子就变成了浆糊,呆坐在地上,那日见到康悦他多么的开心,没想到在自己开心的时候,他却在算计自己。 漱玉蹲在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如果你这次发配岭南,你一定要小心。翠娘那里我一定尽量关照,薛统,一定要活着。” 薛统一个彪形大汉,双眼含泪:“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薛统,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万一你去了岭南,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反抗,一定要活着。” 这是京兆府的官差冲了进来,绑了薛统就出了门。 漱玉心中焦急,赶紧去找长青:“我要回家一趟,师父那里你多注意一下。” 长青犹如霜打的茄子:“知道了,你的伤能出门吗?” “没事,我慢点走!” 第29章 调令 春风和煦,道路两侧的树木已经染上了一层绿色,漱玉却无暇欣赏春日的美景。 刚到桂花巷就看到了一堆一堆的人站在路上,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到了门口,看见门口的人更多。 “婉儿!”谢氏看到她,一脸焦急:“京兆府的人把翠娘抓走了。” 漱玉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回来晚了一步。 “哎呀,王夫人,你可知道薛家是犯了什么事吗?” “这薛家主事的看着就不好相与,说不定是得罪了上官。” “薛家媳妇可凶了,上次我家急着用水,就往她前面挤了挤,她就把我的桶都扔了,活该!” 妇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谢氏懒得搭理他们,拉着漱玉就进了院子,直接把门拴上。 两人的耳边顿时清净了。 “怎么两日不见你清瘦了这么多?”谢氏拉着她瞧了瞧:“你昨日不是和你爹爹去李家吊唁吗?怎么就他一人回来了,他说你回医馆了,是有什么事吗?” 看来王朗没有把自己受伤的事情告诉谢氏,漱玉握着她的手:“没什么事,爹爹呢?去哪里了?” “还能去哪里,天不亮就被叫去官署了,也没说今天会不会。” 翠娘被京兆府抓去了,漱玉想找门路见见她,虽然王朗只是一个七品的修撰,但是他毕竟在朝为官,说不定有什么门路:“现在天色还早,我去找一下爹。” 谢氏看了看天:“你别走了,就在家里等着,说不定你爹在回来的路上了,免得你们两人在路上错过了。” 漱玉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也不急在这一时。 谢氏给她倒了一杯水,端来一碟龙须酥,然后从匣子里拿出一个描金的帖子。 漱玉不明所以,接过帖子:“这是什么?” “是杨家送过来的帖子,杨家搬到京都了。”谢氏一脸晦气,随即又有些于心不忍:“是二房的苗娘子送过来的。” 当初王杨两家结亲时,时常有走动,逢年过节也会互送节礼。 杨家有三房,杨三郎是大房的嫡子。二房只剩下四公子,还是个瘫子,苗娘子是他的媳妇。三房的杨八爷是出了名的会做生意,就是最乱的时候,他也顾着一大家子的吃喝,他的嫡子死在商路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当初金陵被攻破时,杨家也出城逃难,四公子从小体弱多病,路上和家人走散,伤了腿,被苗娘子救了,后来重新回到金陵城就娶了苗娘子,那时,谢氏很喜欢这个沉默且勤快的女郎,两家走动时常常与她说话。 杨家退亲,两家算是结仇了,谢氏也绝对不会再和他们来往了,如果是大房送来的帖子她是万万不会接的,但是苗娘子在杨家本就生活不易,如果自己不接帖子,她回去肯定不好过。 二房没有主事的长辈,四公子还不良于行,苗娘子又是彝族,不用想也知道在大家大族是何等的艰难。 所以谢氏就接了帖子。 漱玉翻开帖子瞧了瞧,杨家这是举家都迁到京都了,这场春日宴就是要让京都的世家知道,杨家来了,顺便攀扯攀扯关系,打开门路:“你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勉强自己,我们两家已经闹成这样了,没有必要粉饰太平,苗娘子嫁进杨家,就是杨家的人,我们也力不从心。” 谢氏叹了一口气,与杨家都变成了仇人,还要假模假样地寒暄,她自问做不到:“那就不去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还不见王朗回来,谢氏往门口跑了好几趟,平常不觉得,今日薛家两夫妻不在,这院子就显得空荡且阴冷,她觉得心慌意乱的。 漱玉看天色都暗了,去巷子口买了卤菜,然后拎了炉子进屋和谢氏烤火,春日的夜晚也是寒气入骨。 这时,外面响起了车轱辘的声音,谢氏听到声音就往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就见王朗从马车上下来,竟然是坐的官署的马车。 王朗下车了,赶车的差役说了一声:“王大人快些收拾,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 “是是是!”王朗看到谢氏迎了出来,一把抓着她的手往回走:“去往南诏的名单下来了,名单上有我。现在让我回来收拾行李,即刻就要出城。” 听了王朗的话,谢氏腿脚一软,几乎就要立不住,整个人挂在王朗身上:“不是说你不去吗?怎么派你去。” “没办法,名单是直接送上去的,根本就没有跟我们说,上面下了调令,木已成舟。上官今日的意思是,要么去,要么罢官。” “此去南诏,千里迢迢,你的伤还未完全痊愈。”说着说着,谢氏的眼泪都落了下来。 王朗心中记挂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我待会还要往医馆去一趟,去看看婉儿。” “婉儿已经回来了。” 王朗脚步一滞:“她回来了?” 他知道女儿伤得有多重,今天天不亮就被叫去了官署,心中一直记挂她,没想到调令下来,犹如五雷轰顶,听到女儿回来了,忧心不已,三两步就进了屋子:“婉儿!” 漱玉已经立起身,但见王朗和谢氏的脸色都不好,便上前几步:“出了什么事吗?” 王朗上下瞧了瞧她,说得隐晦:“你没事吧?” 漱玉不想谢氏担心,就随口说了句没事。 王朗往她肩头瞧去,见她行走间的确没有不适,虽然心疼不已,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说:“万一杨家提结亲的事情,你们一定不要答应,都推到我身上即可。” 谢氏一惊:“杨家为何要和我们结亲?” 王朗目光扫了漱玉一眼,抓着谢氏的手:“你先帮我收拾行李。” “爹爹要去哪里?” “南诏!”王朗上次还言辞凿凿地说不会去南诏,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对女儿十分愧疚:“没办法,是上面出的公函,不去不行。爹爹去了南诏,你要好好照顾娘亲,不要总是住在医馆。” 漱玉心慌得不行:“为什么要爹爹去南诏啊,爹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呢,还需休养。” 王朗一脸无奈地苦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官署派的差事,爹爹也不能撂挑子。” 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编撰,没背景没人脉,这种苦差事当然会落在他的头上。 这时外面的差役已经在催了:“王大人,城门要关了!” 谢氏着急忙慌地给他装好了行囊:“你还没说杨家为何还要提结亲的事情。” “也是我猜的,今天在衙门里见到了杨家的大爷,我们被派到南诏,自然要补一批翰林官,杨家大爷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补进了翰林院。”说起这个,王朗真是要气死了,不仅被杨家退了亲,连差事也要抢:“杨家大爷的意思是听说长公主对婉儿青眼有加,有机会请婉儿引见引见,还一直称赞婉儿,说当初退亲也是情势所逼,今时不同往日。” “呸呸呸!”谢氏毫无形象地大骂了两句:“还不是听到外面的传言,以为有利可图,这杨家,真是从芯子里就开始烂了。” 王朗接过行囊就要往外走:“你们在家里锁好门,哎呀,薛家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真正是无妄之灾。” 漱玉解开腰间的荷包,里面是些银钱:“穷家富路,爹爹多带些钱傍身。” 王朗赶紧推辞:“不用了,我们一路都是走官道,住驿站,用不着,你们在京都也要嚼用,每月别忘了去俸米。” 漱玉却直接塞到他的怀里:“拿着!爹爹到了南诏一定要给家里送信!” 女儿的心意,王朗也就受了:“放心,好了,我走了!” 母女两把他送到门口,眼见着他上了马车,谢氏眼泪直流。 王朗掀开窗牖帘子,一脸忧心,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摆了摆手。 谢氏哭了半宿,漱玉好不容易把她哄睡,回到房间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爹爹突然被调去南诏,前途未卜,翠娘也进了大狱,明天还不知道该找谁疏通关系呢。在京都,她唯一关系比较好的就是周柏霖,他父亲身居高位,说不定有什么门路,这样想着,心中就有了主意,三更天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给谢氏买了早食之后就去了医署。 没有呆一会就看见周柏霖驾着那辆牛车缓缓过来了。 周柏霖看到他立刻从牛车上跳下来:“秦艽,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了吗?早上天寒,你吃了早食没?” “没吃呢,等你来一起吃。” 周柏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医署旁边有几家食铺,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春寒料峭,两人进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羊汤馆,天色尚早,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周柏霖拿帕子把桌子凳子擦了个遍才让漱玉坐下:“这家羊汤馆还不错,你尝尝。” “其实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漱玉心中焦急:“就是和我同住一个院子的薛统,被李家行刺的事情牵扯了,她媳妇也被关进了京兆府,不知道你有没有门路,让我去京兆狱探视。” 两碗热腾腾的羊汤上来了,周柏霖安抚她:“有的,你放心,只是探视的话不是什么难事,我待会陪你去,你先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漱玉松了一口气:“去探视的话能送东西进去吗?” “应该可以的,我去问问。” 两个人吃了羊汤就往京兆府去,周柏霖认识里面的官差,同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说是可是探视,但是不能送东西进去,主要是怕出什么意外,这个案子上头看得严,出了事他们都兜不住。” “好,只要能见到人就行。” 第30章 口信 监牢里阴冷潮湿,牢房里关满了犯人,不时传来几声哭泣和喊叫声。 “薛家翠娘!”狱卒站在女牢门口大喊了一声:“有人找!” 女牢里挤了好几十人,听到声音,翠娘从里面挤了出来,一看到漱玉,趴在门栏上双目通红:“女公子,你怎么来了?” 漱玉先替她把了脉:“你身体好了很多,之前给你的药丸还有吗?” 翠娘点了点头:“还有的,我随身带着。女公子,薛统怎么样了?” “他也在京兆狱里,我知道他是被牵连的,被抓之前他找过我。”漱玉靠近她压低声音:“李家男丁要被发配岭南,薛统很有可能也会被发配岭南,但是你不要着急,我已经跟他说了,让他先蛰伏,这次被牵连是因为那些同袍的陷害,等他找到证据,说不定能将功补过。” 一直紧绷的神经这一刻才松了下来,翠娘强忍的眼泪簌簌落下:“不是死罪就行,能活着就行,若是能将功补过那就是老天爷保佑了。” “你有可能和李家的女眷一起充入掖庭,但是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会找门路让人关照你的。今天本来想给你带东西进来,但是差役不让,等案子定下来,我再找机会给你捎东西。”漱玉捏着她的手:“你别害怕忧虑,先把身子调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翠娘泣不成声,她和薛统在京都举目无亲,惹上这样的官司本来只能认命,就算是至亲也不会往跟前凑,女公子能来这一趟已经让她感激不尽了,竟然还要给她捎东西:“多谢你,女公子的恩情,这辈子我们夫妇二人做牛做马都无法报答。” “好了,不要说这些了。薛统那边我也会留心的,你要保重好你自己。” 这时狱卒走了过来:“女公子,时辰到了!” 漱玉拍了拍她的手:“好了,我先走了,你一定要保重!” 翠娘含着泪点头。 “可是国医的徒弟?”如果一个女声传来,漱玉止住了要离开的脚步,牢狱灯光昏暗,那人即使穿着一身囚服也难掩风采,正是李洛娘。 “是的。” 李洛娘走到门栏边,她瘦了很多:“你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 李家也着实有些惨,李去秽的棺木还未入土,李家又遇到这种事情,也无处说理,她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便点了点头:“好!” “你去安国公府找安国公夫人,她是我姑母,请她去替我们向皇后娘娘求情。我以李家上下的性命起誓,那个刺客真的不是我们派的,我弟弟的棺椁还未下葬,请他们照拂照拂。”李洛娘美人垂泪,就是漱玉看了也有些不忍心。 “好,你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多谢!”李洛娘在身上搜罗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玉佩递给她:“多谢女公子,此玉佩乃我从小随身佩戴,赠予女公子。” 漱玉没有接:“举手之劳而已,前路艰难,女公子且留着傍身,保重。” 李洛娘捏着玉佩的手泛白,进了牢狱之后他们的随身之物都被搜刮殆尽,只有这块玉佩被她小心隐藏才没有被搜去。 出了牢狱,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那股恶寒才缓缓散去。 看到漱玉出来了,周柏霖赶紧迎了上去:“见到人了吗?可还好?” “谢谢你,谈不上好,但是没有受刑。” “进了牢狱,不受刑就是大幸了。” 漱玉心情有些低落,两个人没有驾车,缓缓往医署走去。 “李家的公子还未下葬?”漱玉问了一句。 “那日鹤拓王一出事,御林军就把李府封了,宫中的旨意很快就下来了,李家人入了牢狱,自然无人估计离公子的棺椁了。”周柏霖见惯了人走茶凉,这个时候就算是至亲姻亲也不敢插手李府的事情。 “今天谢谢你了,等案子定了,翠娘说不定要和李家的女眷一起充入掖庭,她身子不好,到时候说不定还要麻烦你,在京都我也不认识其他的人。” “不麻烦不麻烦,我们医署每月都会安排人去掖庭,我与掖庭令也有些交情。” 漱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话本上都说皇宫掖庭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说不定比发配岭南还惨,如果有人照应的话日子应该好过一些。 医署离京兆府不远,到了门口她辞别了周柏霖,转道去安国公。 可是安国公府却大门紧闭,她叫了半天门,连个应门的都没有。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有些冷,人落了难,就算是至亲也会避之不及。 天气渐渐热了,李家公子还未下葬,不知不觉到了李府的门口。 李府门口还有御林军职守,看到她靠近大喝一声:“干什么?” 漱玉心中一寒,还是强迫自己上前了两步:“我受李家女公子嘱托,想问一下能不能帮忙让李公子入土为安?” 那御林军凶狠地瞪着她:“你是谁?和李家什么关系?刺杀的事情与你是否有关!” 漱玉眉头一皱,面上不悦:“我只是受人之托来问一句也不行吗?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刺杀真的与我有关的话,京兆府能放过我?” 御林军一向风光惯了,何时被人如此斥责过,那人就要抽出腰间的佩剑。 “住手!”徐浥青骑着一匹黑色大马疾驰而来。 看到来人,御林军缓缓地归剑入鞘:“世子爷这是拿到圣上的手谕了?” “是的。”徐浥青拿出明黄的手谕递了上去:“陛下李去秽葬入祖坟,下葬之时交予我处理。” 御林军看了看手谕,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行吧。” 徐浥青郑重地冲漱玉一揖:“多谢女公子仗义执言,今日之事,青尘铭记在心。” 见到国公府的人,漱玉也能不负李洛娘的嘱托了:“世子爷,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往巷子走了一段距离,漱玉这才把李洛娘的话转达给他:“我刚去了国公府,没人开门。” 徐浥青叹了一口气,李家真是无妄之灾,不仅要承受丧子之痛,还要悲伤感刺杀的罪名。事情一出,他就去找父亲,竟然没有找到,等得到消息时,父亲竟然和鹤拓王打了起来,听说把素斋坊都掀了,现在人已经被送入了禁中。 满京都都知道陛下看重鹤拓王,父亲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禁中来的内侍直接到国公府下旨,禁了国公府所有人的足。 徐浥青这下知道李府恐怕无力回天了,只能求见陛下,不管李家的案子怎么判,李去秽也该先下葬。 陛下应允了,给了他手谕。 从来落井下石的多,锦上添花的少,仅仅三两日,徐浥青已经见识到了人情冷暖,却没有想到一个七品修撰的女儿竟然有如此胆识,敢过问李府的事情。 “国公府被陛下禁足了。” 徐浥青只说了一句,漱玉就知道萧霆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惩治李府了,他的性格从来都是这样,说一不二。 话带到了,李去秽的棺椁有人处理了,她也要赶着回医馆看看师父了:“话已带到,世子爷,告辞!” “多谢女公子!” 等回过医馆,正午都已经过了,医馆的门开着,却挂着歇业的牌子。 “长青!”进了大堂也没有见到人,漱玉喊了一声。 “在后院!” 长青正在后院吃饭,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吃食,看到她扬了扬手中的筷子:“快来,鹤拓王让人送过来的午食,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忙活了一上午,她也饿了,坐下之后拿起筷子就吃:“师父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吃。” “师父去广仁寺看师娘了,昨天半夜出的城。” “师父好些了吗?” “好了吧应该。” “什么叫应该?” “我看师父与平常无异啊,还让我替他去车马行赁的车呢。” “鹤拓王今天没来吗?”漱玉觉得还是要和他说清楚,她并不是要救他,也不想嫁给他,那日的确是一个误会。 “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昨天鹤拓王和安国公在素斋坊打起来了,我今日还去瞧了热闹,素斋坊的楼都被砸得乱七八糟,门口都贴了封条。”长青吃了一口菜:“要我说这素斋坊怪得很,去那么奇怪的香,还一金难求,见鬼去吧。” “那鹤拓王呢?” “听说他和安国公都被抓进禁中了。” “那他还记得让人送吃食过来?” “酒楼的说鹤拓王定了一个月的吃食,让他们每天换着送。” 鹤拓王果然财大气粗。 医馆歇业,两人吃了饭整理了下药材,师父还没有回来,漱玉不能把谢氏一个人留在家,趁着天黑就要赶回了桂花巷。 “反正医馆也没事,这几日你就留在家里吧,等师父回来了我再给你送信。” “这样也好,我爹爹不在家,我把娘留在桂花巷也不放心,薛家被抓走后,那院子住着就有些瘆得慌,我准备抽空搬到府学巷去。” “行啊,到时候要帮忙跟我说啊。” “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第31章 金翅 春夜的兴庆宫,巍峨且寂寥。 大殿之中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萧霆一身素衣坐在高台之上,这些年他变得就犹如这兴庆宫,巍峨且寂寥。 徐天跪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脊背笔直,只是身上脸上都带了伤,显得有些狼狈。 蒙夜酆也好不到哪里去,连发髻都散了。 萧霆看着这两人,冷哼了一声:“安国公在战场上都不曾如此不堪过,果然这京都的富贵繁华把国公爷的骨头都养酥了。” 徐天黑着一张脸,满脸胡须,脸颊破了一条口子:“明明是鹤拓王嚣张跋扈,臣等好生生地在素斋坊闻香饮酒,何曾招惹了他,他跑过来抓人拆楼,难不成和那些二世祖胡闹惯了,就以为他能在京都称王称罢,谁都要避着他不成?” “难道不是国公爷助纣为虐?那素斋坊的白旃檀不仅能让人失智且致幻,明明诡异得很,尔等却还要庇护掌柜的,让其坑害更多的人。” “如何会失智?”徐天自是不依的:“倘若真的会失智,我等怎会安然无恙,自这素斋坊开业起,我每日都去,王爷可见我失智半分?” “我看国公爷是沉溺幻觉不可自拔吧。” 徐天突然脸红了,喝斥道:“你胡说什么?” “国公爷如此作态,只怕是自欺欺人吧。” “你胡说,我何曾自欺欺人了,莫要以为陛下袒护你,我就怕你,今儿大不了鱼死网破。” 眼见着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萧霆轻轻敲了敲桌案:“行了,闹的满京都都知道了,还要不要脸了?” 两个人俱是跪在殿中,垂首不语。 “你们两人都恢复禁足一旬。” 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蒙夜酆谢了恩,起身就准备离开。 徐天却突然梗着脖子看向萧霆:“陛下,您是不要废后?” 这下蒙夜酆也不走了,立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萧霆的眼神毫无波动,只是微微扫了一眼蒙夜酆,看向徐天:“此话怎讲?” “外面都在传陛下要废后了,否则为什么要把李家都抓了,李家与徐家是姻亲,是我夫人的母族。此案的罪犯自戕,只因为他是李家的仆人就定李家重罪,置大齐的律法于何处?” “哦?难不成因为李家是徐家的姻亲,朕就动不得李家了?半月前在孙氏医馆,李家女郎是不是持刀刺伤了鹤拓王?”萧霆的声音低沉且有力。 在一旁伺候的杜默白立刻上前一步:“正是,当日若不是京兆府的官差,王爷刚痊愈的伤口只怕又要受伤。” 徐天的脸黑里透红:“鹤拓王一七尺男人难不成会等着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刺?就算官差不阻拦,王爷就会命丧到下?” “那你如何保证李家女郎会就此罢休?李家又如何摆脱嫌疑?” 徐天哑口无言,气得七窍生烟,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陛下就是公报私仇!”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落针可闻,连烛火似乎都在颤抖。 半晌,萧霆几乎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你说!” “陛下就是记恨我当初逼迫您娶了我妹妹。”徐天脸红脖子粗:“陛下如果要废后就废吧,反正皇后也未有子嗣。就是我这安国公的爵位陛下也最好收回去,大不了把我发配岭南,和那些兄弟们都呆在一处,总好过在这京都受窝囊气。” 萧霆坐在高台上几乎被徐天气笑了:“行,既然你都知道朕心中的想法,杜默白,来,拟旨。废后、夺爵!” 杜默白扑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萧霆淡淡地扫了大殿中众人一眼:“皇后被废之后打入冷宫,国公爷夺爵之后发配岭南。” 这下杜默白知道陛下一言九鼎,绝无回旋的余地。 一旁的蒙夜酆有些发懵,他想过会被陛下责罚,想过陛下会偏袒他,没想到会这么偏袒。 看到蒙夜酆呆愣愣地立在大殿之中,萧霆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往后走去:“滚,都滚!” 杜默白连滚带爬地追上了萧霆,护送他回了寝宫:“陛下莫要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萧霆看向他:“你觉得呢?朕该不该废后、夺爵?” “奴才不敢!”杜默白跪在了萧霆面前:“奴才怎敢置喙陛下的旨意。” 萧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拟旨,废后、夺爵,徐天发配岭南,正好和李家的人一起走!” “是,奴才这就去拟旨。” “等等。” 萧霆一张俊脸满是冷漠:“把夜酆带来的白旃檀点上。” “陛下!”杜默白一脸担忧:“王爷说了此香......” “点上!” “是!” 在阵阵檀香中,萧霆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一团迷雾,他看见漱玉蹲在小溪旁清洗刚采的药材,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继而又转身继续洗药材。 萧霆觉得风格外温柔,他蹲在她身上把她拥入怀中:“怎么?还在生气?我娶徐岚就是为了徐天手上那十万大军,你不要生气了,就算我娶亲了,往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漱玉的身子一僵,声音冷冷的:“你是大将军,我只是你的战利品,你说过的,我没有资格生气,连我的名字都是你赐予的。” “我胡说的,漱玉,你原谅我,是我的错,我胡说八道的。” “萧霆,你没有胡说八道,你吃了我啊,我是你给大军准备的药材,你吃了我,我的肉好吃吗?好吃吗?”漱玉突然转过头,露出一个白骨脸,脸上两个黑洞。 萧霆猛然睁开眼睛,他的手上则紧紧地抓着装满药材的荷包,荷包的药香蔓延在他鼻尖,竟然覆盖了白旃檀的香味,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沙漏,才过去半个时辰。 果然,他最想见到的就是漱玉,可是他是大齐的皇帝,就算他要为自己做的事情忏悔,也绝对不会沉缅于这种虚假的幻觉中,漱玉死了,他和五万将士分食了她,他有罪,但只有漱玉能够审判他。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害虫们,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沉沦萎靡,尔后趁他不备,给他致命一击,再次瓜分大齐,把整个大齐拉入战火之中,那么,就让你们一起去死吧。 ...... 夜深更重,茂密的竹林无风而动。 云雀立在茅草屋廊下,伸出手臂,一只巨大的金雕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臂膀上。 他就这样举着金雕进了屋内。 一袭白色寝衣的苏瑾踩在洁白无瑕的毛毯之上,嘴角含笑地摸了摸金雕的脑袋:“怎么?没有找到人?” 金雕似能懂人语,用翅膀打开他的手,把脑袋用翅膀捂了起来。 “主上,沧澜山庄的两只金雕折损在京都,前些日子医署有两名医女失踪,属下以为,此事和沧澜山庄脱不了关系。” 苏瑾半躺在矮榻上,一双水灵灵的双眼里满是疑惑:“两只金雕都往京都来了,那就是说京都有药女,可是那两只金雕进了京都就像无头苍蝇一般。” 云雀嘟囔了一句:“还不是主上没有耐性把那两只金雕杀了!” 苏瑾瞪了他一眼:“不杀了,难不成等沧澜山庄的人先找到药女不成?况且,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我要找之人。” “可是当初都说陛下在南诏......” “我不信。”苏瑾猛然起身,一伸手:“金翅!” 云雀手上的那只金雕就飞到了他的胳膊上。 苏瑾用脸挨了挨金翅的脑袋:“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对不对?” 金翅咕咕了两声,似是回应。 “让你盯着王家那个女郎的,怎么样?有发现我要找的人吗?” 云雀摇了摇头:“前些日子王家女郎又病了好些日子,一直都呆在医馆没有露面,还有前两日在李府替鹤拓王挡了一箭,都说她爱慕鹤拓王,想嫁入王府当王妃。” 苏瑾冷哼一声:“我见她颇有孝心,且很有胆识,以为她与京都这些女郎稍有不同,没想到却是一丘之貉,把我们的人撤回来,她绝对不会和这种人成为朋友的。” “是!” “最近就让金翅呆在竹林,沧澜山庄的人说不定已经到了京都,让他们发现了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主上,那素斋坊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们拿钱办事,事情已经办成了就行。” “可是最近还是有不少人找明掌柜买白旃檀。” “我们还有多少存货?” “还有一千根。” “拿去黑市上售卖,一根十金。” “是!” 第二天一早,萧霆早早就醒了,白旃檀已经燃尽了。 杜默白敲门而入:“陛下,该上早朝了!” 萧霆起身更衣,等穿好朝服,他突然止住脚步:“去把市面上的白旃檀都收到宫里来!” “陛下!”杜默白大惊失色:“陛下,这香不可沉迷啊。” 萧霆只看了他一眼,并未说什么。 只是一眼就让杜默白后背升寒,他只能躬身追上萧霆的背影。 才堪堪卯时一刻,但是整个兴庆宫都挂上了灯笼,宫婢内侍来来回回忙碌了起来。 第32章 死了 早朝结束之后,整个京都都震动了。 陛下不仅废了皇后,而且夺了安国公府的爵位,一向嚣张跋扈的安国公竟然要被发配到岭南去。 这京都的确是富贵迷人眼,但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也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整整一天,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徐天直接从禁中转移到了京兆府的大牢。 御林军亲自上门封了安国府的宅子,安国公府一大家子直接被轰出了宅子,看热闹的人挤满了长街。 李氏咬紧后槽牙,看着老的老,少的少,心中悲凉,周遭都是看热闹的人。当李家出事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把火会烧到徐家,没想到不仅烧到了徐家,连皇后都被牵连了,从此,徐家再也不是皇亲国戚了,那些政敌、仇人们正明目张胆地看他们的笑话。 可是就算被打入尘埃里,她也绝对不会让自己活成笑话。 老太太中风,此刻被仆人用软轿抬着,周围的人指指点点。 “去府学巷!”不管怎样,要先把一大家安顿下来。府学巷的宅子与国公府自然不能相比,但是爵位都没有,当初随着爵位一起赐下来的宅子当然也要收回去,但是这些年,李氏也置办了些家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也不会流落街头。 阖府的仆人抬着箱笼,抬着软轿,洋洋洒洒一帮人往府学巷去。 等到天黑,好不容易在宅子里安顿好了。 李氏把徐浥青叫到跟前:“你看能不能找找门路去见见你父亲,不管怎么样也要塞些银钱给他,岭南那种蛮荒之地历来都是流放之地,你父亲如何守得住啊。” 说到此处,一向要强的李氏也落下了泪:“还有皇后,冷宫的日子哪里是人熬得住的。” 徐浥青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乍然家变,他有一瞬间的茫然,可是母亲是妇人,祖母又卧床,曾经如高山一般的父亲下了牢狱,这个家只能他支棱起来,他给李氏倒了一杯水:“这些事您别担心,交给我。我已经让下人备了水,您洗簌后好好睡一觉。” 儿子一向懂事,不知不觉已经能支应门楣了,李氏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早些让你成亲,这样倒好,往后只怕说不到什么好亲事了。” “这样也好,何必拖累别人家的女郎。” 李氏叹了一口气,儿子就是这样,太过心善:“哎,你啊,你。” “好了,我去看看祖母,母亲先歇息。” 从母亲的屋子出来,徐浥青又往老太太的院子走去,刚到门口就听到了嬷嬷训斥婢女的声音。 “慌什么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主家也会放了你们的身契。况且我们老爷夫人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战场上九死一生都能活下来,这点波折又算得了什么。” 徐浥青等嬷嬷训斥完了才进的院子,只见婢女们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 廊下依旧摆了药炉子在煮药,老太太每日的汤药是不能断的。 看到徐浥青来了,嬷嬷上前见礼:“世子爷......” “我不是什么世子爷了。”徐浥青进了内室,亲自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药喂老太太。 老太太浑身动不了,且脸歪嘴斜,一碗药往往能撒掉大半碗,只是喂药,就是一件不容易的差事。 徐浥青却不疾不徐,一勺又一勺,一边喂,还一边说:“祖母不要着急,父亲退下来也是好事,徐家荣盛犹如烈火烹油,这次虽然出了祸事,总算是留得性命在,总比日后出更大的祸事好些。往后我们多使些银子,不管是父亲还是姑母都不会过得太难。” 老太太用力地吞着药,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本来以为苦日子已经走到头了,没想到竟然又跌到了泥里,只是这次总归还有些银子,至少不会饿肚子。 伺候老太太喝了药歇下了,徐浥青一个人去了院子里,旁边的院子黑漆漆一片,竟然是一座空宅子。 夜风中,他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疼,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突然,他已经尽力接受了,还是觉得仓皇。可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 明天先去找找门路,看往常相交的好友能不能帮忙,不管是宫中,还是京兆府牢狱,只要能够传递消息就是好的。还有祖母的方子,方子里好几味药只有太医院有,他还要出去搜罗搜罗。家中的产业也要清点,仆人也要散去一些,如今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了,往后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能少些开销就少些。 这样想着,千头万绪,他只能耐心地一点一点解开这乱成一团的生活。 桂花巷从来不缺热闹,薛统夫妇被京兆府抓走之后,王家也要搬走了。大家平常多少会有些口角,但是眼看着他们要搬走了,也有些不舍。 “王夫人,听说是搬到府学巷去啊,那里的宅子可不便宜啊。” “真的是去搬到府学巷吗?是赁的宅子还是买的呀?” “王夫人,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啊。” “王夫人,这是我腌的酸菜,带点去吃啊。” ...... 王朗去了南诏,谢氏每日在家郁郁寡欢,师父好多天都没有消息。漱玉想着给她找点事情做,就决定搬家。其实没有什么可以搬的,在车马行赁了一架牛车就把所有的东西都装好了。府学巷的宅子里也就收拾出两间屋子,买了些床榻和桌椅,漱玉这才惊觉他们真的太穷了,只能等着去下月去领官署领王朗的俸米换些银钱度日。 谢氏和桂花巷邻里接触不多,但是众人都是好意,她也就应答了几句,直到出了桂花巷,她脸上的笑意才烟消云散。 漱玉见她心情不好,只能逗她:“等宅子安顿好了,过两天我带你去广仁寺上香,也能散散心,听说广仁寺后山有一大片桃林。” 知道女儿是在安慰自己,谢氏只能压下忧郁:“好啊,之前你爹病中,我向菩萨许愿了,你爹说了病好之后和我去广仁寺还愿的,现在他人去了南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你陪我去广仁寺正好!” “行,那说定了,过两日就去广仁寺。” 搬入新宅,虽然和周围的宅子相比不大,但怎么说也是三进的,母女两好好收拾了两天,才让宅子有了些许模样。 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漱玉坐在台阶上,胳膊和腿沉重地使不了丁点的力气。 谢氏也是惨白着一张脸气喘吁吁。 此刻夕阳西下,漫天的云朵被染成了火红色,有阵阵清风吹来,她仰起脸,这样的日子竟然让她生出丝丝眷恋。 因为隔天要去广仁寺,两人随便在食铺里买了两个毕罗吃了就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漱玉就赁了一辆牛车前往广仁寺,去广仁寺要走西门,正好去医馆瞧一瞧。 漱玉敲开医馆的大门时,长青盯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过来敲门:“你来这么早干什么?我不是说师父回来了我再给你传信吗?” “我今日要去广仁寺,你知道师母住哪里吗?我正好去看看师父。” 长青眼睛一亮:“你要去广仁寺?带上我呗,我给你带路。” “行,那你快点,我带我娘去广仁寺还愿呢。” “行行行!” 长青随行的话,有人驾车,漱玉给了车夫两个铜板就让他回去了。 一路上出城的人很多,长青驭术不错,平缓不颠簸。 广仁寺建在半山腰,山下有不少民宅,有的会租赁给一些居士,或者做些食铺的小生意,因为游人众多,山下渐渐变成了一个集市,其热闹程度竟然不输西市。 长青轻车熟路在人群中穿梭,可是走了一半路竟然遇到了衙役拦路,他性格又好,又机灵,从怀里掏出一包栗子递给了衙役:“官爷,前面出了什么事?” 衙役收了栗子,也不隐瞒:“前面宅子里出了人命官司,仵作正在验尸。” 好不容易出趟门就遇到了人命官司,真是晦气。 山脚下本来只是一个小村庄,规划得并不好,道路歪七扭八吧,路封了一半,牛车过不了,只能走人,前后都是人,他们也是进退两难。 “官爷,还要等多久?” 亚裔看了看天:“估计差不多了,现在只是粗略地看一看,还是要把尸体拖到义庄再精细地验。” 果然,他们没有等多久,衙役们就收了队,道路通了,人来人往都是人,他们的牛车顺着人流往前走。 长青把马车停在一座还算精细的宅子前,只见大门敞开,门口围了一圈人。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坐在地上痛哭:“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真的不是我们害的啊,那老妇人已经住了快两年都没事,那老爷子来了些日子了,哪里知道就这样死在屋里了,往后我还怎么做生意啊。” “是不是你家吃食有问题。” “天地良心啊,那好妇人从来都是自己下厨弄吃食的。” “那仵作查出来什么没有?” “官府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哎呀,我也是好心,每月就收那老妇人二十个铜板,哪里知道会惹上这么大的官司。” 听到这些议论声,长青握着缰绳的手一紧,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你说什么?谁死了,哪个老妇人?” 那个妇人看到长青,立刻蹦起来拉住他的手:“你这个后生终于来了,官府还找不到人呢,你家里的人死在我的宅子里,你可要赔钱。” 轰!长青脑袋一片空白。师母死了?师父也死了?怎么可能啊,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啊!怎么可能? 第33章 尸花 春日和风煦阳,漱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等他们赶到义庄时,已经正午了。 义庄门口守着两个衙役,长青当先奔了过去:“刚刚是不是有一对老夫妇被送过来了。” 衙役上下扫了长青一眼:“你们是谁?” “那对老夫妇又可能是我的师父和师母。” “那稍等一下吧,仵作正在验尸,待会让你们进去认尸。” 漱玉和谢氏下了马车,两人站在长青身侧,俱是一脸凝重。她实在想不通,明明前些日子还活得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或许是认错了呢,说不定师父和师娘去了别的地方,师父还在她的毒,说好了要替她解毒的,怎么可能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半晌,就见仵作领着两个学徒模样的人出来了。 守门的衙役上前说了两句,仵作点了点头,看向他们:“来吧,进来认一下人。” 漱玉竟然有些犹豫了,就是长青也胆怯了,最后还是谢氏拉着他们的手进了义庄。 义庄里停了好几具尸体,俱是用白布盖着。 心脏似乎被一只手揪着,漱玉那只被谢氏牵着的手满是汗水。 几乎没有给他们调整情绪的空隙,仵作停在一具尸体前面掀开了白布,露出师父那灰白的脸。 在白布掀开的那一刻,一股香气钻入漱玉的鼻腔,她的身体一僵,随即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是尸花的香味。 “师父!”长青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已经泪流满面。 那仵作见的确是他们的师父,目光看向还算镇定的漱玉:“我刚刚已经验尸了,但是很奇怪,从这两位老者腑脏的腐烂程度来看,因为死了至少有五日了,但是他们的皮肤却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宛若刚死。而且尸体有一股异香,我从未闻过!” 沧澜山庄的秘药,尸花,外人根本无法窥见。因为药女会被分食,为免尸体腐烂,沧澜山庄用尸花提取香露,不仅让她们喝,还要日日涂抹全身,这样,就算药女死了,肉身也会不腐,且有异香。 漱玉对这种香味太熟悉了,那么是沧澜山庄的人杀了师父和师娘吗?那他们又是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她吗? 她不认为沧澜山庄的手段会如此迂回,如果他们确定了她是药女,绝对不会放任她在外面。 心脏一下子就被怒火充斥着,她要报官,要让沧澜山庄再一次被毁灭:“死因找到了吗?” “死者身体没有外伤内伤,且死状平和,我们在屋内发现了两个炭盆,且门窗紧闭。春寒料峭,山中夜间阴寒,两位死者有可能是死于煤炭中毒。” “不可能!”长青满脸泪痕:“我师父是大夫,冬日里不知道救了多少煤炭中毒的患者,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漱玉咬紧后牙槽,竟然连死因都抹去了,果然是沧澜山庄的手段,她不死心:“不能再查查吗?有可能是中了其他的毒?” “死者腑脏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竟然是连告都告不了。 仵作见他们不说话:“节哀顺变,在睡梦中去世也是福奇。验状我会交到衙门去,等县令盖了章子,你们就能把死者的遗体领回去了。” “等等!”漱玉突然出声:“既然是煤炭中毒,为何死了至少五日,皮肤却不腐?难道这不是疑点,如此轻易地把案件归为意外,你们是不是太过敷衍了事了。” 漱玉的话让仵作哑口无言。 “我听闻沧澜山庄有一种秘药能让尸身不腐,有没有可能我师父师母是沧澜山庄的人杀的。”漱玉眼神冰冷,竟然有着要和他们玉石俱焚的念头:“如果此案你们不查清楚,我就去京兆府和大理寺击鼓鸣冤!” 此案的确还有疑点,但是有疑点的案子多了去了,衙门里积压的案件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尸体连这义庄都停不下了,既然当事人不依,仵作也只能把案件报给县令。 漱玉知道现在攀扯沧澜山庄不明智,反而会让他们注意到自己,但是她不远师父死得不明不白,既然那些人躲在暗处如臭虫一般,那就把他们扯到明处,看看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如何行那些龌龊之事。 这个案子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京都,沧澜山庄竟然杀了国医,而且他们有不让尸体腐败的秘药,传闻纷纷扬扬,让所有人兴奋不已。 而就在所有人因为这个案子好奇不已时,沧澜山庄的一个管事竟然亲自去了县衙,并向县令呈上了秘药:“我们真是冤枉得很,您也知道我们沧澜山庄有名的除了药女就是各种药,前些日子我的确见过孙国医,还和他探讨了医术,我们也想邀请孙国医前往沧澜山庄,可是被他拒绝了。当时我就奉上了这种秘药,想让孙国医指正指正,国医说虽然不能答应我们前往沧澜山庄,但是看看秘药还是可以的,哪里就能想到国医竟然把秘药用到了自己身上。” 沧澜山庄如此坦荡,倒解释了所有的疑点。 “不可能,肯定是我师父不愿意去沧澜山庄,你们就杀了他。”长青红着眼如同一只兔子,他坚信师父绝对不可能犯那么荒唐的错误,那就绝对是没人谋杀的。 那管事四十来岁的模样,一张国字脸上满是无赖:“我们沧澜山庄每年都会邀请不少名医前往,也有不少名医会拒绝,这并不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会因此而杀人呢,官爷请明鉴。” 漱玉盯着那个管事,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恨意涌起:“你们怎么不可能杀人呢,你们为了养药女不知道害了多少幼女,竟然还有脸在这里装腔作势,药女如此残忍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杀人对你们来说也就不奇怪了。” “这个女公子莫要胡说。沧澜山庄养药女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如今沧澜山庄做的都是正经买卖,绝对遵守大齐律法。” “可是我怎么听说不少权贵富户去沧澜山庄求药女?”漱玉盯着他的眼睛。 “江湖传言女公子也信啊。” “行了!”县令的惊堂木一拍,似有不悦地扫了漱玉一眼:“难不成因为江湖传言就给人定罪,此案了解,家属领回死者尸身,尽早让死者入土为安。” “官爷!”长青跪在地上一直磕头:“青天大老爷,我师父绝对不是煤炭中毒,求求您好好审审案件。” 尸身不腐的疑点解决了,县老爷也不愿在这个案件上纠缠,匆匆就结案了,竟然不顾漱玉和长青的反驳就离开了。 漱玉立在堂上,宽阔的大堂四面都有风吹来,吹得她裙摆飞扬,眼神冰冷,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沧澜山庄手中的木偶,他们让她生,让她死,而她永远没有说话的权利,一团火在她的眼中升起,经久不灭,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毁了沧澜山庄。 这个案子不仅没有让沧澜山庄损失半分,反而让他们名声鹤起,求药的人络绎不绝。 ...... 灵堂摆在了孙氏医馆,漱玉和长青着重孝,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除了真的感念孙大夫的,还有不少人是来看热闹的,对着长青和漱玉指指点点。 长青的眼睛都哭肿了,低着头往火盆里烧着楮钱。 漱玉和他并排跪着,看着火盆里的火焰,心绪随着火苗上下飘摇。对付沧澜山庄只有像萧霆那样,用绝对的实力摧毁他们,且不让他们死灰复燃。 谢氏在堂中招呼前来祭拜的人,给大家送上羹饭。 这时,突然闯进一伙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一边哭一边喊冲进了灵堂。 孙氏的族人来了。 与族人相比,徒弟就显得生分多了,整个灵堂都被族人们占据了,漱玉和长青被挤到边角去了。 谢氏过来劝他们:“你们也守了三日了,现在孙氏族人来了,你们且回去歇着,明天再过来!” 整个孙氏医馆喧嚣不已,那伙人不仅占据了灵堂,连后院卧房都不放过,进进出出都是人。 长青呆呆地立在一旁。 这时两个妇人拎着两个包袱走了过来:“这是你们的衣物,谢谢你们守了这些日子,我们来了,这里就没你们什么事了,以后孙氏医馆也关了,你们去别处谋生吧。” 长青突然把包袱打在地上:“你们干什么?师父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占了医馆去?” “你这后生还真是奇怪,孙家一门都死光了,不管是医馆还是宅子都应归入族中,要不然呢,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孙国医的徒弟就想占了他的家业!”那妇人眼神凶狠,逼近长青。 长青一下张口结舌,一张脸涨得通红。 漱玉望着灵堂上的棺椁,心酸不已,她知道应该听谢氏的,接下来的一切都应该交给孙氏族人,可是她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孙氏族人也就刚进来时装模作样哭了一通,现在人都满屋子乱逛,师父的卧室都被翻得不成样子,前来祭拜的人看着这种情形,匆匆上了香连羹饭都没吃就离开了。 她怎么能够允许师父的葬礼变成这样,突然冷着脸大声说:“既然你们是来哭灵的,那么都来灵堂,都过来哭。” 那妇人往她面前一站:“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滚远些!” 漱玉一把抄起放在墙角的棍子,冲着那妇人的肩膀就砸过去:“给我哭!” 第34章 反抗 灵堂一片混乱。 那妇人挨了打反手就要扯漱玉的胳膊,但是漱玉却像魔怔了一样,拿着棍子乱挥,谁都无法靠近。 长青有样学样,拿着捣药的棒槌对孙氏族人怒目而视:“你们要守灵就好好守灵,师父还没有下葬你们就争抢这些东西,简直畜生不如。” 孙氏族人多,刚开始被漱玉唬住了,男人们见只是一个瘦弱的女郎,几个壮汉就要上去抓他们俩。 漱玉毕竟是女子,没几下就被他们摁在地上,她的脸庞憋得通红,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说,手指扯住腰间的一个荷包,然后往空中一扬。 细碎的粉末在空中飘散开来,离得近的汉子虽然迅速地躲避了,但是那些粉末还是飘了一些在他们脸上,瞬间,他们的脸上就冒出如黄豆大般的红疹,不仅疼而且痒,当他们用手去挠的时候,红疹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痒。 离漱玉近的几个壮汉捂着脸后退,那种深入骨髓的痒让他们恨不得把脸皮都接下来,最后几个人躺在地上打滚,一遍抓一边喊:“好痒啊,好痒啊,救命,救命!” 这骇然的一幕镇住了孙氏的族人,他们远远地看着灵堂中间的漱玉,眼神胆怯,不敢上前。 后来还是一个面相稍微和善的妇人上前:“是我们不好,你放过他们吧,我们一定好好哭灵,不再惹事。” 漱玉充耳不闻,继续跪在灵前,看了长青一眼:“你干什么?火盆都要灭了!” 长青都呆住了,被漱玉看了这么一眼,他膝盖一软跪在她旁边,手忙脚乱了拿了楮钱往火盆里扔。 漱玉不疾不徐地烧着楮钱,内心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原来,这就是反抗的感觉,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好。不退让、不求饶,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就不会输。 不管是前世,还是重活一世,她都在顺从地接受一切。前世顺从沧澜山庄,顺从萧霆。这辈子因为恐惧沧澜山庄,只想着避让,隐藏自己,可是,他们却步步紧逼,且洋洋得意。退让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那么,就迎难而上吧。 鹤拓王府刚刚解了禁令,蒙夜酆就得知孙国医去世的消息,匆匆过来祭拜,在路上遇到了徐浥青和周柏霖。 三人同行,到了孙氏医馆门口,却看到门口围了一堆人。 周柏霖拉住一个医署的同僚问:“怎么都围在门口?不是来吊唁的吗?出了什么事?” “子瑜!”那个同僚竟然一脸兴奋:“孙国医的那个女弟子刚刚不知道使了什么药,孙氏来闹事的族人脸上就起了一堆疹子,现在抓得整张脸都在流血。这个药只一呼一吸之间就起了效,好想知道是什么方子啊,到时候遇到地痞流氓,这药还真够他们受的。” 周柏霖往医馆里面瞧去,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叫声:“应该就是痒痒药。”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同僚双眼放光:“痒痒药没有这么快起效,而且我刚看他们用水洗都洗不掉,而且脸越来越红了!” 大家挤在门口议论纷纷! “鹤拓王到!”一队御林军挤进人群,分开了一条道。 蒙夜酆当先进了灵堂,除了角落里躺着几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汉子,其他孙氏族人都跪得板正。 他先给孙国医上了香,然后径直走到漱玉跟前:“节哀顺变!” 漱玉和长青起身回礼。 蒙夜酆见她着一件孝衣,神情冷凝,一张脸犹如寒冰一样,不知为何有些心疼:“我留一队御林军守在此处,再有人闹事直接扭送至京兆府。” 漱玉却拒绝了:“多谢王爷的好意,他们不会再闹事了。” 徐浥青和周柏霖也上完香了。 之前前来吊唁的人被灵堂的变故惊得都挤在门口,此时见鹤拓王他们都进屋祭拜了,大家也就络绎不绝地往灵堂去。 蒙夜酆三人也不便挤在灵堂,就去了旁边的屋子吃羹饭。 周柏霖神情低落:“我看孙国医硬朗得很,怎么就这样去了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徐浥青最近清瘦了不少,呼啦啦几口就把羹饭吃完了,他还要为父亲流放岭南奔波,可是人走茶凉,这些往日只需一句话就有人争着替他办的事情,现在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吃了许多闭门羹,不少人见到他就躲,甚至不容他把话说出口。 周柏霖看着他,一脸愧疚:“不是我不帮忙,是上面下了死命令,谁都不敢开这个口。” 明明是鹤拓王和徐天打架,徐天被发配岭南,蒙夜酆却什么事都没有,真是没处说理去。 徐天是被单独关押的,禁止任何人探监。 忙活这么些日子,徐浥青连他的面都没有见上,周柏霖是少有的愿意替他忙活的好友,但是也不能强人所难,他放下碗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心意我铭记心间。好了,我先走了。王爷、周兄,告辞!” 周柏霖想留在这里等秦艽,可是那同僚吃完羹饭之后就拉着他离开:“今日可是你当值,莫要偷懒,医署里大家都是换着来吊唁孙国医的。” “王爷,那您稍坐,我先告辞了!” 蒙夜酆矜贵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人来人往,蒙夜酆坐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才看到漱玉过来吃羹饭。 长青和漱玉一起过来的,两个人除了早上吃了一碗羹饭外,一整日都没有吃其他的东西,之前因为孙氏族人胡闹,搅得他们没有心思,现在日落西山,他才觉得自己的手都在抖,看向漱玉,却见她没事人一样。 漱玉以为蒙夜酆吃了羹饭之后就离开了,没想到他还在,穿一件深衣坐在烛火下。 “王爷!”长青也没有想到鹤拓王还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跪下磕了一个头。这个可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连安国公都败下阵来,他只能乖乖行跪拜大礼。 漱玉还算淡定,冲他行了一个福礼:“见过王爷!” 蒙夜酆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往前厅扬了扬下巴:“你要这家医馆吗?要的话我帮你!” 漱玉抬起眼睛看向蒙夜酆,烛火下他双眼明亮,脸庞俊美。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不用了,他们是师父的族人,我只要师父好好安葬就行了。” 蒙夜酆有些不悦:“可是他们欺负你,本王不允许......” “王爷!”漱玉突然冷声打断了他:“当日我受伤并不是为了替您挡箭,只是我当时发现那个仆人举起了袖子就觉得有问题,准备躲开,可是那时人太多了,我躲避得有些急,不小心被绊倒了,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没有替王爷挡箭,更没有爱慕王爷,王爷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蒙夜酆的耳尖一下子就红了,就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自己简直就是自作多情,听说孙国医亡故,急慌慌地过来吊唁,看见她被人欺负,就坐在这里替她撑腰,她不仅不领情,竟然说一切都是误会。 误会?那这些日子他辗转反侧的那些夜晚又算什么?担忧她,思念她,人说少女怀春,他就犹如那怀春的少女一般扭捏多情,像一个笑话一样。 他腾地站起身,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样落荒而逃。 跪在地上的长青大气都不敢喘,见蒙夜酆走了才瘫坐在地上,控诉漱玉:“这个时候说这些干什么?那可是鹤拓王,我们得罪不起。” 漱玉却坦然地去端了一碗羹饭吃了起来:“赶紧吃,吃了还要去前厅。” “还要守啊。”他们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样吧,我们换着守。你吃完了去睡觉,三个时辰之后来换我。” “行。早该这样,还有好几天呢。”长青饿急了,爬起来端起羹饭就吃,边吃边说:“你看看你,我们刚得罪了沧澜山庄,正是怕他们报复的时候,鹤拓王来给我们做靠山多好,你竟然拒绝了他的好意,还把话说得那么绝。他可是鹤拓王啊,万一恼羞成怒,受伤的还不是我们。” 漱玉已经把蒙夜酆抛之脑后的,她想的是以后的事情:“今天徐浥青来了,我本来想和他说话,也找不到机会。等师父下葬之后,你去一趟徐府,就说我可以治好老太太,问他要不要试一下。” 长青端着碗目瞪口呆:“你能治好徐老太太?那个中风瘫痪在床的老太太?” 漱玉沉默不语,一勺一勺地吃着羹饭。 “可是太医院都治不好。”长青十分怀疑:“你如何治得好?” 吃完羹饭,漱玉放下碗勺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医馆肯定是保不住的,我们要自己谋生。” 长青哑口无言,他虽然跟着师父学医,但是还未出师,离了孙氏医馆,只能换个地方继续当学徒,肯定也饿不死,但绝对也吃不饱。师妹根本就不需要谋身啊,她父亲是官身,怎么着也是吃皇粮的:“医馆呆不了,你回去当你的千金小姐,我继续去当学徒,日子总是要过的。” “不。”漱玉看着他:“师父不在我,我照应你,以后你跟着我学医。” 本来心中一片阴霾的长青哈哈大笑:“秦艽,你疯了,我可是你的师兄,跟着你学医?” “蒙夜酆是我救活的!” 漱玉的一句话让长青的笑声戛然而止。 “爹爹也是我救活的,这个你知道的。” 长青当然知道,但是他以为秦艽能救活王朗是一位合浦珠。 如果蒙夜酆真的是她救活的,那么她的医术......他不敢想。 第35章 疑点 孙氏族人被漱玉治了一回就都老实了些,那几人脸上的疼痒到了子时就好了,也不敢太过嚣张,俱是乖乖地跪在灵前作悲伤状。 孙大夫在京都医治了不少人,又是陛下亲封的国医,接下来几天,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 不仅是医署,就是太医院也是倾囊而出。 郑医正坐在孙大夫的棺椁旁哭了一通,后来单独找漱玉说话:“没想到你师父走得这样急,你于医术一途颇有天分,万不可荒废了,不管是你想进医署,或者进太医院,我都可以安排。” 漱玉感谢他的好意:“谢谢您,不管是医署还是太医院,都是官家的地方,我生性散漫,受不了约束,况且之前鹤拓王病中,陛下让太医院陪葬......” 她的话没有说完,郑医正已然明白,进了太医院,脑袋就不是自己的,可是他惜才,不忍这样的人才被埋没:“实在不想进官署的话,那做我的关门弟子如何?” 漱玉还是拒绝了他:“师父虽然教我的日子不长,却让我受益良多,等安葬了师父,我就行医开诊。” 郑医正知道她很有天分,可是再有天分也只是一个刚及笄的女郎,缺少阅历和经验,但是医术一途,阅历和经验至关重要,见她如此儿戏,变沉下脸:“你现在行医开诊还太早了,还需要历练历练,如果不想进医署,那就先在医署当个学徒,等过几年再开诊。” 漱玉知道郑医正的意见是为了她好,但是她已经等不了了:“师父尸身不腐,是因为皮肤涂了尸花,而尸花只有沧澜山庄有,官司虽然输了,但是我知道师父的死一定和沧澜山庄脱不了干系。” 郑医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官司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沧澜山庄这些年结交权贵,往各处贩售了不少奇药,就是在京都,不少达官贵人都私下和他们有瓜葛。” 沧澜山庄产奇珍异药,受人追捧。况且三年前陛下凭借药女解了将士的瘴毒,一举拿下南诏,平定天下。百年间未出药女的沧澜山庄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虽然是三年前几乎被萧霆守寡殆尽,但是仅仅三年的时间,让它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郑医正相信孙大夫绝对不会因为煤炭中毒而亡,而且事先在皮肤上涂上尸花,除非是要自戕,可是他刚被封为国医,又收了徒弟,怎会无缘无故地自戕:“你师父为什么要去广仁寺?这些年他除了过年过节偶尔给胡氏送些吃穿用度,过去也是当天去当天回,这次竟然在那里住了这么些日子。” 师父出事之后,漱玉一直在想出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唯一让她警醒的就是白旃檀。师父是那日闻了白旃檀才去的广仁寺,那么他为什么要匆匆去广仁寺,在广仁寺又发生了什么事:“师父去广仁寺前鹤拓王定了素斋坊的斋菜,也定了白旃檀,那日师父闻了白檀香后情绪就不对,白檀香能致幻,师父大概是在幻觉中看到了孙正瑞,这才去找师娘的。” 因为在幻觉中见到了已故的儿子,然后着急忙慌地去找胡氏?郑医正眉头紧皱:“有一段日子,你师父日日噩梦产生,常常梦到正瑞,每每都找我诉苦。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梦就少了,但是每月总是要梦到几日,我在他的言谈中发现他看开了不少,仅仅只是一场幻觉,他不可能去找胡氏,胡氏已经因为正瑞故去伤怀已久,他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再让胡氏难过。” 很多时候,遗忘才是一种幸福。 那么,师父因何要去找胡氏呢。 漱玉也百思不解,可是不论师父为什么去找胡氏,师父绝对不可能自戕,她也认定了沧澜山庄和师父的死脱不了干系:“或许有一天沧澜山庄能给我答案。” 郑医正知道她这是和沧澜山庄杠上了,年轻气盛啊:“既然你决议已定,到时候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提,虽然你我没有师徒的缘分,但是我与你师父是莫逆之交,你不认我当师父,我还是把你当徒弟看。” 漱玉心中十分感动,她看着白发苍苍的郑医正,冲他深深地行了一礼。 ...... 七日过得很快,师父的棺椁要送回宗族葬入祖坟。 孙氏宗族在离京都百里的醴泉县,虽然孙氏族人并不愿意,漱玉和长青还是决定亲自送师父回宗族下葬。 一辆牛车拉着棺椁,其他的人打起祭幡,穿着孝衣,挥洒着楮钱,哭着出了京都。 漱玉和长青走在最后面,见到有路祭的人家,他们都去还礼。 这时长青扯了扯漱玉:“你看,吴娘子!” 吴娘子在路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些瓜果点心,旁边有一个火盆,她跪在火盆旁烧着楮钱,腰间系着孝布,一脸哀戚。 漱玉和长青上前还礼,还未说上两句话,一个男人从人群中冲了过来,一把掀翻了桌子,一脚踢翻了火盆,扯着吴娘子的头发大喊:“你给谁戴孝啊,有没有脸啊你,还想着吴家那个短命鬼,是不是?” 吴娘子一张脸涨得通红,最后竟然闭着眼睛任由他对自己拳脚交加。 周围的人都在一旁劝解,可是那个男人十分凶狠,谁来劝架都不听,反而打得更厉害了。 长青气不过,就要去扯他,反而被打了一巴掌。 漱玉实在看不过眼,手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男人本来扯着吴娘子的手却突然失去了知觉,他惊恐地要抬起自己的手,竟然发现根本使不上力,他转身瞪着漱玉:“你害我?你刚刚干什么了?” 漱玉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干啊,你怎么了?” “那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说不定是天上的神仙看不过眼呢。”漱玉看着瘫软在地的吴娘子,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妥协、认命,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变成以前的模样,她要狠,不仅要对别人狠,更要对自己狠,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吴娘子祭拜我师父,我师父还躺在棺材里呢,你就打翻了祭盆,说不定是我师父老人家不高兴了。” 漱玉这样一说,那男的脸都黑了,恶狠狠地看了吴娘子一眼:“还不赶紧回家做饭。” 说完这句话就落荒而逃了。 吴娘子收拾好桌子和祭盆就要离开,漱玉却喊住她,见她双眼发红,衣衫凌乱,本来想叮嘱一些话的,后来只说了一句:“我已经搬到府学院的宅子里了,你有事就去找我。” 吴娘子眼泪簌簌落下,行了一礼就离开了,她看到了别人眼中的怜悯和同情,可是这些让她难受。如果孙正瑞海活着,她是不是就不会活成这个样子了。 去往醴泉县要走南门永宁门,一行人到了门口时却被城门官拦到一边去了。 没一会就见官差们压着乌泱泱的犯人过来了。 原来今日有一批流放岭南的犯人出城,他们穿着囚服,有的蓬头垢面,有的尽量让自己整洁无垢。 人群议论纷纷。 “那就是安国公吧,听说是和鹤拓王打架就被流放了。” “那个是李大人吧,李大人不是大理寺卿吧,听说他最是公正廉明了,怎么也被流放了。” “李家要谋害鹤拓王,刺杀。” 众人唏嘘不已,这个鹤拓王真是得罪不起啊。 流放岭南的有上百人,徐天坐在囚车里闭目,虽然着囚服,依旧能看到他的桀骜不驯。 李郯没有坐囚车,脊背笔直地走在队伍中,难怪李洛娘长得那么美艳,这位李大人即使年过四十也是一位美男子,即使着囚服,头发披散,站在一众囚犯中依旧鹤立鸡群。 漱玉的目光落在了队伍的后面,薛统和三四个人挨着往前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 “薛统!”漱玉喊了他一声。 薛统立刻看向她,见她穿着孝衣,面上便有些着急:“女公子,你为何戴孝,出了何事?” “我师父故去了。”漱玉没有多说:“我见过翠娘了,你放心。” 薛统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会照拂翠娘,果然松了一口气,但是看着牛车上的棺椁,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不管是感谢女公子,还是祭拜孙大夫,这都是他的心意。 官差押着囚犯出城之后,守门官才放行了,因为他们是送葬队伍,很多人避讳,就让他们走在前面。 出了城门之后一路往南,囚犯们在前面,他们就跟在后面。 此去醴泉县要走三日。 醴泉县里京都不远,沿路都有客栈脚垫,但是很多店家十分忌讳,他们都是在外面随便找块空地休息。 流放的队伍有上百人,走得也不快,所以一路都是他们在前面,送葬队伍在后面。 有时候夜晚休息的时候隔得也不远。 因为官差们十分严厉,就算隔得不远也不能攀谈,偶尔漱玉和薛统的眼神相撞,她都会无声地提醒他一定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第36章 时疫 春风徐徐,月朗星稀。 白日艳阳高照,一群人被晒得蔫头耷脑的,入夜之后,风都带着一丝热气。 漱玉和长青坐在一个土坡上,从包袱里拿出两个毕罗吃了起来。 长青用胳膊肘撞了撞漱玉。 漱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徐浥青牵着一匹马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马背上放着两个包袱,徐浥青一路从京都跟到此处,他脸颊消瘦,穿一件月牙色的劲装,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色。 “回去吧。”徐天坐在囚车里冲他喊了一声:“衣物钱财都不必了,家里就交给你了!” 徐浥青松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首位的差役赶紧持刀拦在囚车旁。 “父亲!”对于徐天,徐浥青的情感非常复杂,小时候他只从母亲和祖母的口中听过父亲,知道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后来他长大了,天下定了,徐天被封为安国公,他才这个这个父亲跋扈粗暴,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与他读的圣贤书大相径庭。 现在父亲成了阶下囚,徐家的荣耀皆散,他才知道自己曾经的体面和荣华富贵都是父亲给的,他看着父亲披散头发坐在囚车里,一路上坦然地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毫无不在,偶尔竟然还拉着李郯谈笑。 看着父亲这样,或许以后去了岭南日子也不会难熬了,上面下了命令,东西肯定是送不出去的,他隔着囚车十步远的距离跪下,磕了三个头:“青尘拜别父亲!” 徐天点了点头:“去吧!” 徐浥青起身翻身上马,长青突然叼着毕罗跑到他跟前:“徐公子,我师妹能治好老太太的中风之症,你可要试一下?” 徐浥青看向坐在土包上的漱玉,捏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以前他寄希望于孙大夫身上,希望找机会能解除与他的隔阂,请他为祖母诊治,没想到孙大夫却意外亡故了,现在安国公的爵位被夺了,太医院那边也不会给徐家供药了,好几味药在外面买都是天价,可是就算如此,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祖母以前还能每天进药,现在却是一昏睡就是一整日,已经瘦成皮包骨了。 如果这位女郎真的能治好祖母,那就能宽慰整个徐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跳下了马:“我送女公子回城!” 漱玉大概知道长青跟他说了什么:“明日就到醴泉县了,等我送师父入土为安后就会回京都的。公子先回城。” 徐浥青就算趁夜回京都也进不了城,还不如和漱玉一起去醴泉县,待结束了之后一起回去,骑马的话也就一个时辰:“那我就随女公子一起送孙国医下葬。” 漱玉知道徐浥青很孝顺,这是怕有其他的变故,所以想跟着她,便宽慰道:“不必了,公子诸事缠身,不必在此浪费功夫。明日此间事了,城门落锁前我就能赶回去。” 徐府的确离不了他,这两天他出了京都,心里一直担心祖母的病情,母亲总归是深宅妇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那明日我在城门接女公子。” 漱玉目送徐浥青骑马离开。 野外终究睡不好,漱玉一晚上都是半梦半醒的,其他人估计也没有休息好,寅时一到,大家就出发了。 等到午时就到了醴泉县,押送囚犯的队伍继续南下。 孙氏的祖坟就在醴泉县外,漱玉和长青亲自送师父下葬,两人全了礼数之后就离开了。 长青见漱玉往县城里去,便笑道:“吃了两日的毕罗的,我们去城里好好吃一顿吧。” “嗯。”漱玉想的是两个人好好吃一顿,然后买两匹马回京。 醴泉县只有两个守城官,没有精神,脸颊红彤彤的,看到他们有气无力地说:“干什么的?” “我们想进城用午食,然后买两匹马,用完午食马上就走。” 两个人靠着城门,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进了城,发现街上人烟稀少,很多人家都挂上了白幡。 两人寻了一个馄饨铺子,随意吃了一口,那煮馄饨的老妇一直在咳嗽,突然咳着咳着一口血喷到了锅里,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 漱玉赶紧上前替她把脉,脉象竟然即刻就没有了。 长青吓得脸色惨白:“怎么了?” “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长青急得团团转:“你守在这里,我去县衙报官。” 真是晦气,吃了馄饨还能碰到死人。 长青在街上寻了人就要往县衙去,突然看到衙役领着人群跑了过来。 长青想上前说句话,可是他们却群情激愤冲进了旁边的一家医馆。 “赵大夫,你赶紧让官爷把人送走,你看看,自从那个后生进了县城,已经死了很多了。” “再不开门,我们就把门撞开了!” “官爷可都来了!” 大家叫叫囔囔的,医馆依旧紧闭大门,众人已经失了耐心,朝那门猛烈地撞去。 医馆的门哪里经受得住这些人的撞击,片刻之后门板轰然倒地。 一群人冲了进去。 长青听到他们的话,脸色突变,一把扯住漱玉的袖子:“走,我们赶紧出城,这里说不定有疫病。” 漱玉眉头紧锁,疫病她见过,前世在军中,最是容易染上时疫,但是也不会像这样猛烈,刚刚那个妇人就直接那样死了,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时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城门外跑去:“快跑,快跑,朝廷的兵马来了。” 朝廷的兵马来了,那么应该就是确定醴泉县有了疫病,但是随着兵马来的应该还有大夫和药材,这些人为何如此恐慌。 这时有人大喊:“他们要像颍州那样把我们围死!” 那群闯进医馆的人面色惊慌地冲了出来:“赵大夫也死了,连家里的猫狗都死了,快跑,快跑!” 这样一叫喊,人群也就乱了。 漱玉和长青被挤到墙角:“颍州出事了?” 长青紧张得握紧拳头:“没有听说,但是春节前后医署派了好多医官去颍州。不要管这些了,我们赶紧走吧。” “估计走了不了!”漱玉朝着奔向城门的人群望去。 果然不一会就传来了哭喊叫骂声:“杀千刀的,他们关了城门,这是要烧死我们啊。” 长青的脸都白了:“秦艽,我们出不去了!” 漱玉看着白晃晃的太阳,明明是春日,却热得如三伏天,她从包袱里拿出毯子盖在那个死去的老妇身上,自己径直往医馆而去。 长青一把拉住她:“不要去!” “反正也出不去,还不如去看看。” 医馆已经被砸得稀巴烂,后院不仅躺着猫狗,还有一地的老鼠,那个赵大夫躺在院子里,死状和刚刚那个老妇人如出一辙。 时疫的确可怕,但是没有可怕到此种地步的程度,简直就是鸡犬不留。 长青虽然害怕,还是跟着进了医馆,只是用帕子把口鼻都包住了,还一个劲给漱玉递帕子。 漱玉接过,却没有戴,蹲身查看了一下尸体,然后四下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不像是疫病,反而像是中毒了!” “什么毒这么厉害,还能传染?”长青不敢去看尸体,胆战心惊地立在一旁。 “咳咳咳!”突然一阵咳嗽声传来。 漱玉和长青身子一僵。 长青拔腿就往门外跑,一回身,竟然看见漱玉走向草垛子,急得大喊:“秦艽,你干什么?” 漱玉走到草垛子前,把草往两边推了推,露出里面一个穿一身黑衣的男人,那男人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眼疾手快地扯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一粒药塞到男人的嘴里:“吞掉!” 那男人已经咳得满脸涨红,就像下一刻就要断气似得,突然嘴里被塞了药,听到命令,几乎是本能地把药吞了下去。 药入腑脏,犹如灼烧着的肺部一阵清凉,咳嗽减缓,那口气又缓了过来,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穿一身孝衣,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一双眼冷冷清清盯着自己。 “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感觉?”漱玉不错眼地盯着他,刚刚喂给他的药是些她平常炮制的清热解毒的药丸。 男人点了点头,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了一些!” 这里是医馆,药材什么的也算方便,漱玉把男人送草垛子里扶了出来,顺便替他诊了脉。 在前厅安置下,就准备煎药,她蹲在药炉子旁看着他:“我可以救你,但是你要帮我试药。” 郭檠以为自己这次就要命丧此处了,没想到还能得救,只要能活,试药算什么,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长青本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这个男人肯定就是之前衙役们让赵大夫交出来的人,但是见漱玉已经还是煎药了,他还是磨磨蹭蹭蹲到她身边:“赵大夫他们都死了,他怎么还没有死。” “我刚替他诊脉,发现他体内有毒,或许是这毒救了他。” “你生草乌放得太多了,有毒的。”长青看着漱玉的动作,惊呼道,虽然很多药里会稍微带些毒,但这也太多了,到时候治不好人不说,还把人给毒死了。 “放心,死不了,先让他试药!” 第37章 烧城 长青当了十年的学徒,从未见过如此骇然的试药场景。 郭檠喝了药之后皮肤变成了黑色,浑身上下,只有眼白是白色的,他只翻白眼,整个人有气进没气出。 “秦艽,你不会医死人吧。” 漱玉端着一碗药围着郭檠转了转,又让长青准备了几个药炉子:“准备些南星和天仙。” 长青两股战战:“你干什么啊,怎么都是毒药?” “他这是中毒的症状,且只能以毒攻毒,如果他是正常人,刚刚给他喝的药就足以致死了,你看,他不是还活着吗?”漱玉翻了翻郭檠的眼睛:“还要加大药剂,快点!” 长青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生火点炉子,看着漱玉准备的药剂连大象都能毒死,心中忐忑不安。 漱玉心无旁骛地搭配药材,这根本就不像是时疫,反而像是中毒,如果用平常的药材只能让病症更加严重,可是很少有大夫敢用毒药治病,所以才会有人接二连三地死去。 郭檠又被灌了一碗药,躺在地上发抖。 郭檠又被灌了一碗药,竟然七窍流血。 郭檠又被灌了一碗药,吐出了一大碗黑血,整个人力竭昏死了过去。 长青小心翼翼地上前试了试他的鼻息,见他呼吸竟然十分平稳,有些怀疑地看着漱玉:“他这是好了?” 漱玉却蹲在一旁研究方子,这个郭檠不是普通人,他体内本来就带毒,带毒竟然能活这么久,所以经得起自己的折腾,但是这个方子放在普通人身上,不待把毒排出估计就身亡了。 长青蹲在她身边,见她手速飞快,对各种药材了然入心,根本不必称量克重,把刚刚的方子删删减减,在能解毒的前提下,不损害人的身体,所以克重要非常精准。 ...... 徐浥青未时就等在城门口,直到日落西山,城门官要关闭城门的时候,还不见漱玉的身影,女公子说过落锁之前一定会回京的,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这时一个令兵手持令牌叫开了城门,直奔皇城,大喊道:“醴泉急报!” 徐浥青这才发现今日下午不时有令兵出城入城,走的都是南门永宁门,那么消息肯定是从南边来的。刚刚令兵喊的醴泉就是醴泉县,是不是因为醴泉县出了事,王家女公子才没有按时归城? 徐浥青急得不行,以他现在身份绝对是叫不开城门的,往日相熟的好友已经避他如蛇蝎,他没有办法,只能去找周柏霖。 此时的医署灯火通明,徐浥青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内侍。 医官们神情严肃,廊下摆了上百个药炉子,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过来,这是出了大事了。 徐浥青找了半晌,终于找到了周柏霖,一把拉住他:“是不是醴泉出事了?” 周柏霖满头大汗,听到他的话,一脸骇然:“你怎么知道?” 徐浥青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湖底,醴泉县果真出事了,那女公子还能回来吗? 周柏霖赶紧把他拉到一旁:“禁中刚传了圣旨过来,子时还研制不出药就要烧城!” 徐浥青倒吸一口凉气:“是出了时疫吗?和颍州一样?” 春节前后,颍州时疫,太医院和医署匆忙赶去,但是所有汤药皆无用处,时疫蔓延迅速,未免外溢,颍州城灭。 颍州城是大城,里面有上万人,上万人葬身于火海。 “可是王家女公子在醴泉啊。”徐浥青是真的着急,好不容易有人能治好祖母。 周柏霖大惊:“你是说秦艽?她怎么在醴泉啊?” “孙国医的宗族在醴泉,女公子送他回醴泉下葬!” 这下周柏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只给了几个时辰,可是当初在颍州,他们呆了好些日子都配不出药方,这几个时辰哪里够,醴泉离京都只有百里,越发不能耽搁,万一时疫外溢到京都,他想都不敢想,那么醴泉的结果很有可能就和颍州城一样。 两个人忧虑不已。 周柏霖突然面色复杂地扯着徐浥青地袖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你说?” 周柏霖犹豫了很久才不甘不愿地说:“只能去求鹤拓王,上次秦艽替他挡了箭,算是救了他一命,这次他理应救秦艽,算是还上次的救命之恩。再说他之前都快死了,还是孙国医救的他,秦艽又是孙国医的徒弟,他如果见死不救,整个京都的唾沫都要淹死他。” 徐浥青这才想起上次去吊唁孙国医时,鹤拓王也去了,证明鹤拓王是知恩图报的,时间紧迫,已经没有功夫容他犹豫了:“好,我现在就去鹤拓王府!” 夜深人静,蒙夜酆正在练武场练习骑射,自从上次被漱玉明确拒绝后,他回府就没出门了,每日呆在府中不闻窗外事,可是心中的郁结却始终散不去,这几日马都跑断了腿,他却一刻都不愿意歇息。 这时门房传话,说徐公子有事求见。 徐天被流放了,这个徐浥青终于忍不住要来求自己了,蒙夜酆根本不想见。 门房却说:“徐公子说是关于王家女公子的事情。” 蒙夜酆眉头都皱成了山川,心里想的是那个王家女郎与他有何干系,本想严词拒绝,但是脚步却已经往前院去了。 见到蒙夜酆,徐浥青松了一口气,只能长话短说:“醴泉县有了时疫,陛下下令子时一过就烧城,王家女公子此时正在城中!” 蒙夜酆穿一身玄色劲装,漫不经心地把弄着马鞭,可是在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时,浑身肌肉突然紧绷,立刻呵斥了一声:“备马!” 鹤拓王府的护卫是陛下亲自安排的御林军。 蒙夜酆深夜出行,御林军不明所以,只能骑马追随。 到了城门口,一御林军手持令牌大喊:“鹤拓王出城,速速开城门。” 听到鹤拓王的名号,城门官哪里敢耽搁,几十个城门官奋力打开了城门,只见马蹄声声,尘土飞扬,鹤拓王当先疾驰出了城门。 蒙夜酆身体紧绷,脸上的肌肉都已经僵硬了,他要快些,再快一些,否则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即使她说根本不爱慕自己,即使她说根本不想嫁给自己,即使她说一切都是个误会。但是她的确替自己挡了箭,也的确受伤了。 他拼命地挥舞着马鞭,只恨自己为何不曾生出两翅。 ...... 此时已经子时了,闹了一个白日的百姓认命了,城肯定是出不去的,只能各回各家关门琐窗。 突然黑夜中无数的箭矢带着火把被射入城中,整个县城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百姓们从家里冲出来,看着漫天的火海痛哭不已。有那被恐惧压垮的人,拿起刀就开始杀人,城中呼喊一片,不少人就这样成了刀下鬼。整个醴泉城,乱了。 长青一直注意外面的情况,此刻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没被火烧死,要先被这群人杀死了。” 漱玉依旧蹲在药炉子边,淡定地抬起头:“放心,我身上有痒痒药。” 长青不禁想起那些脸都被抓烂的孙氏族人,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忧是多余了,该害怕的是那些闯进来的人。 两个人继续还是煎药,长青却叹了一口气:“就算有药方,现在那些人也都活不了了。” 不是被杀死,就是被烧死,朝廷已经放弃他们了,他们没有了活路。 “尽人事听天命吧。”他们把炉子移到了院子里,院子有一口井,长青一直打水,整个院子淋,恨不得水淹医馆。 或许是因为医馆死了人,倒没有人闯进来。 可是火箭太多了,医馆终究无法幸免,木头房子燃烧起来很快,漱玉和长青只能拉着郭檠从后门出了医馆。 可是现在四处都在燃烧,烟雾弥漫,三人都用湿帕子敷面依旧难受得不行,只能往街上去,行到空阔的地方,看到不少人竟然在烧杀抢掠。 三个人不敢去亮光的地方,只能躲在暗处,可是还是被一彪形大汉发现了。 那人挥舞着大刀就到了跟前:“快点,把银钱交出来!” 漱玉没有任何犹豫地朝他撒出痒痒药,那人愤怒地就要挥刀,突然抱着脸倒地哀嚎。 长青心都到了嗓子眼,看到大汉倒地,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如果继续封城烧城的话,他们绝对活不了。 郭檠被拉扯拖拽,已经清醒了不少,能靠着墙壁站着了,他亲眼目睹一个大汉把脸抓得血流如注,看向旁边娇滴滴的女郎,身子不禁缩了缩,他什么没有见过,碎尸、枭首、食人肉,可是这个女郎比那些更恐怖,她喂自己毒药,还会使毒,让人痛不欲生,真是太恐怖了! 浓烟遮天蔽日,漱玉靠着墙壁坐在了地上,恍若回到了当初在南诏遇到瘴气时,那时她是心甘情愿地赴死,现在,她却不愿了,如果她死了,师父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沧澜山庄就会继续逍遥法外,她咬紧牙关。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出城!”郭檠感觉五脏六腑都疼,但是他不能死,如果他死了,就永远救不了妹妹了! 第38章 咬了一口 整个醴泉县城笼罩在大火和烟雾中,城中已经乱了,不少人还是想奋力逃出城,可是城门紧闭,城墙高耸,任凭他们怎么敲击锤打,城墙依旧纹丝不动。 郭檠带着他们往西边走,西边有一座荒废的宅院,穿过宅院是一片荒地,那一段城墙年久失修,有个破洞能够钻出去。 宅子虽已荒废,但是亭台楼阁,假山湖泊,想来这家的主人曾经也是一位富户。三人小心翼翼地在府中穿行,外面大火似乎把天都点燃了,宅子里却寂静无声。 郭檠似乎对这里异常熟悉,绕过假山直奔后门,一路上廊庑坍塌了不少,他在前边开路,提醒漱玉和长青小心避过。 明明刚刚就要死的人,现在竟然生龙活虎,长青这才认真观察郭檠,身量极高,皮肤泛着一种惨白,三十来岁,脚步沉稳,腰间挂着一柄大刀,虽然刀已入鞘,依然能感觉到刀锋的锋利。 一路行到后门,三个人行到荒野处,身后突然轰的一声,荒宅也难以幸免,沾上火箭即燃。 大火包裹着荒宅,漱玉眉头紧皱,心中竟然有一丝异样。 郭檠看着宅子,那火光印在他的眼眸中,湿漉漉的,最后一转身:“走吧!” 年久失修的城墙的确缺了一块,也算是绝处逢生。 到了那个洞口,郭檠本来要先钻出去的,突然弯腰的动作一滞,整个人缩了回来。 长青不明所以:“出了什么事?” “外面有人!” 如果朝廷的兵马守在外面,他们出去就是一个死。 此时身后的大火已经蔓延到荒地了,这里杂草丛生,一下子就会烧过来。 进退两难。 出去也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 漱玉咬了咬牙:“先出去,告诉他们我能治城中时疫!” 郭檠的目光在漱玉那张清冷的脸上扫了一眼,抽出腰间大刀,一阵寒光闪过,他已钻出了破洞,接着外面传来了兵器相交的声音。 “我们有能治时疫的药方!”郭檠大喝道。 打斗声暂时停了。 漱玉和长青也从破洞里钻了出来。 外面果真是朝廷的兵马,整个醴泉县被围成了一个铁桶,一只苍蝇都飞不出。 领头的将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眉头微挑:“你们真的能治时疫?” 漱玉上前一步:“我乃孙国医的徒弟,这时疫能治!” 那将军满脸横肉,在听到漱玉的话时,脸上的肉抖了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一挥手:“哪里来的江湖骗子,陛下有旨,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醴泉县城,射箭!” 突然起来的变故让漱玉太阳穴突突直跳,郭檠已经率先迎战,一把大刀挥得虎虎生风。 长青和漱玉被他护在身后,那些火箭竟然无法靠近他们。 箭虽然伤不了他们,但是箭带着火油,落在地上,草就燃了。 身后的火已经烧到了城墙,他们想再回去肯定是不行的,现在四周都是火,不被烧死也要被呛死,而且郭檠染此大病,才堪堪解毒,不到一刻钟就精疲力尽地拄着大刀气喘吁吁地半跪在地上。 漱玉握紧拳头,难不成今日就要命丧此处了,她扯开荷包,就算死也要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荷包里有毒药,遇火变成毒烟,这些将士都会死,或许他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鹤拓王有令,不许射箭,不得伤人!”一个令兵骑着马沿路传令。 本来还要继续射箭的将士们放下了弓。 那个将军却喊道:“我们是陛下的兵,只听陛下的命令!” 他弯弓搭箭,直指漱玉。 漱玉已经感觉到一股寒气直逼自己面门,郭檠奋力挥刀要去斩断那只箭,但他已经力竭,手中的刀并没有阻拦住火箭。 这时横空一只箭破空而来,钉的一声,那火箭直直落下,在漱玉脚边缓缓烧了起来。 只见一匹马冲破黑暗,马上坐着身穿玄色劲装的蒙夜酆,他的身后是被烧红了的天空和漫天的黑烟,他骑马而来,犹如天神降临。 身下是奔驰的骏马,他坐在马上,对着那个将军缓缓抬起了弓箭。 不待将军避让,箭已经没入了他的眉心,将军轰然倒地,周围的兵士俱是后退一步,惊惧不已。这个蒙夜酆简直是个疯子,竟然敢射杀朝廷命官,而这个将军还是骁勇卫的指挥使,可不是一个无名小卒。 蒙夜酆收回弓箭,拿出马鞭往漱玉跟前一挥,那些燃烧的荒草地被他扫除一条路来。 “上马!”蒙夜酆骑着骏马立在漱玉的面前,向她伸出了手。 漱玉伸出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治好时疫,而这里,只有鹤拓王的话管用,她正好有事和他商议,也就没有扭捏。 蒙夜酆却带着她直奔京都。 “王爷!”漱玉眉头紧锁:“你干什么?”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关我什么事?我是来救你的。”蒙夜酆说得义正严辞。 “王爷,你放我下来。”漱玉声音不禁冷了下来:“我能治疗时疫,我们离开的话,那些人都会死的。” “死就死了,关我什么事。” 漱玉的整个身体都被他拢在怀里,连转身都做不到,听到他的话竟然气得不行,恶狠狠地转头瞪他。 蒙夜酆却丝毫不在意,继续疾驰回京。 “停下,停下!” 蒙夜酆充耳不闻。 漱玉急得不行,双手都被他困住了,突然恶从胆边生,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含糊地说:“停下!” 蒙夜酆真的停下了,马是停下了,身体也变僵硬了。 他的下巴上全部是她的口水,但是却并不恶心,甚至还有一丝丝香味。 双手终于被松开了,漱玉推了他一把,跳下了马。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就见徐浥青带着御林军跑了过来,看到漱玉之后慌忙下马:“女公子,你没事吧。” 除了徐浥青,御林军们根本不敢上前,他们害怕漱玉染上了时疫。 漱玉微微点头:“我已经研制了治疗时疫的方子,只是城中打乱,药材不够,我且写了方子麻烦公子差人送去医署。请告知郑医正,按照药方我已经治好了病患。这次不是时疫,是中毒!” 听说能治疗时疫,徐浥青大喜,王家女公子连时疫都能治好,那是不是真的能治好祖母,他一个劲地点头:“好好好,我亲自送到京都去。” “那麻烦公子了!”漱玉把之前写好的方子递给他 徐浥青接过后冲蒙夜酆拱手:“王爷,那我先行回京!” 月亮高悬,远处是燃烧着的醴泉县城,蒙夜酆脊背笔直地坐在马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时疫至关重要,只要蒙夜酆没有反对就等于默认了,徐浥青飞身上马往京城奔袭而去。 身后的御林军一头雾水,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打马上前:“王爷,徐公子一人进京都恐叫不开城门,属下点两人跟随可否?” 蒙夜酆还是一动不动,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刚刚被咬的地方就像醴泉县城的火一样,把他整张脸都烧红了。她咬自己的样子太可爱了,像急了的兔子,让人的心瞬间就融化了。 时疫容不得耽搁,漱玉也不知道鹤拓王又在发什么疯,只能冲那个御林军说:“时疫紧急,还请你安排人随徐公子进京,药材来得越快,死的人越少!” “好!” 两位御林军立刻挥动马鞭去追徐浥青。 此时的京都,已经到了下半夜,坊市间的热闹渐渐歇下了,只有一些醉鬼穿梭在大街小巷。 那些醉鬼走过,地上落下白纸黑字的告示。 那告示上的字简直骇人听闻。 ...... 急行一个时辰,徐浥青和两位御林军到了城门下,御林军有鹤拓王的手令,叫开城门并没有废多少功夫。 徐浥青顾不得城中不许跑马的禁令,直奔医署。 今夜对医署来说是一个不眠之夜,虽然子时已过,他们并未研制出药方,但是他们依旧不放弃,上百个药罐子冒着热气。 徐浥青飞身下马,一路小跑:“郑医正!” 颍州被烧已经让郑医正大受打击,这是他这个医正无能才造成的结果,没想到醴泉县城也要布颍州的后尘,他彻夜不眠,翻看医书,依旧束手无策。 上次他们还能在颍州治疗患者,这次,陛下竟然都不允许他们靠近醴泉。 没有人试药,加大了炮制药方的难度,他已经上折子要进醴泉城,但是到现在,禁中也没有消息传来,或许陛下已经对太医院、对他这个医正失望了。 冲到郑医正的公房,徐浥青赶紧拿出药方:“王家女公子已经研制出药方了,请医署速速准备药材运往醴泉。” 听说有了药方,郑医正赶紧迎了上去,拿起药方一目十行,骇然大惊:“药方里怎会有如此多的毒药,胡闹,简直是胡闹。” “医正!王家女公子让我告诉您,她已经按照药方治好了病患。还说,这不是时疫,是中毒。” “是中毒吗?”郑医正这才认真地看手上的药方:“她这是要以毒攻毒?什么毒这么厉害?” 徐浥青当然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女公子说药材去得越快,就能救越多的人。” 郑医正盯着手上的药方天人交战,颍州的那一幕充斥着整个脑海,再糟糕也比不上全城百姓被烧死差了,已经等不了禁中的圣旨了,他大手一挥:“医官听令!” 第39章 无名寺 卯正,天未亮,城门开。 医署的车队满载药材出城,因为事态紧急,全部用的马车。 出了城之后,马蹄翻飞,车队径直往醴泉而去。 郑医正要入宫求见陛下,一是向陛下禀告醴泉县的疫情,而是希望能调集京都的药材支援醴泉县。可是直到下朝都不见陛下,而宫门外竟然响起了鼓声,他身子一抖,只觉得要出事了。 登闻鼓一响,必有大案。 京都百姓清晨倒夜香时看到自家门缝被塞了告示,不识字的只当是废纸,可是识字的百姓看过告示之后无一不震惊、悲愤。 颍州发生时疫,陛下竟然下令烧城,上万人命丧火海,竟无一丝消息传入京都。 醴泉县离京都只有百里,竟然也步了颍州后尘。 这下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醴泉县离京都近,很多京都百姓都是从醴泉县迁入京都的,在醴泉县有不少至亲好友,乍然听闻陛下昨夜火烧醴泉县,大家焦急不已,纷纷跑到宫门前静坐,有那胆大的学子,竟然顾不得会被判处重刑敲响了登闻鼓。 鼓声一响,全城哗然,所有人聚集在宫门,群情激愤,要禁中给大家一个交代。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萧霆坐在龙椅上看着百官,冷笑连连:“满京都都被人塞满了告示,你们竟然没有发现,是不是那些人冲到朕的床榻边你们也发现不了?满朝文武,目瞎耳聋。” 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喘,下半夜人睡得最是沉,就连街上的巡查也有些懈怠,加上天黑无光,谁能想到那些人把告示塞到门缝里去了。 颍州被烧,朝中商议了很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免引起恐慌,这件事情就被按压下来,就算有人得到了消息,但是颍州离京都远,也无法考证。但是醴泉县离京都也就百里,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百姓们只要现在出城,就能看到一片焦土的醴泉县,瞒是瞒不住的。 可是这时疫不仅来得突然,而且十分诡异,颍州城已经死了大半,时疫外溢的话,只怕整个大齐都要被波及,而醴泉县离京都更近,如果不果断下令,万一京都染上时疫,整个大齐危矣! 萧霆看着惴惴不安的百官,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火:“既然他们要知道真相,那么,许文殊,你去告诉他们。他们不是要知道真相吗?你据实相告即可!” 许文殊是礼部侍郎,领了这么个苦差事,心中哀嚎,面上却丝毫不显:“臣遵旨!” 这时一个内侍扶着颤颤巍巍的郑医正到了大殿门口,如果不是重大的事情,臣子不可能无召而入。 立在一旁的杜默白得了萧霆的首肯,赶紧迎到门口,扶着郑医正的另一只胳膊:“医正,您怎么来了?” “我一早就入了禁中,有要事禀告陛下,可是久等不到陛下的召见,直到听见了登闻鼓响。”听到登闻鼓之后,郑医正问了身边伺候的内侍,这才知道宫外发生的事情。 杜默白扶着他入了大殿。 “拜见陛下!”郑医正跪在殿中:“无召而入,臣有大罪。” “郑医正平身!”萧霆倒没有丝毫恼怒:“医正因何事入内?” “昨夜徐浥青带着药方进了医署,说是孙国医的徒弟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药方,并且已经治好了患者,当下臣就按照药方准备了药材让周伯霖带队前往醴泉县,但是医署药材有限,还请陛下下旨,允许太医院前往醴泉县。”郑医正一夜未睡,眼下乌青:“醴泉县不仅缺药材,还缺医者!” 整个朝堂哗然,众人交头接耳,就是萧霆也微微扬起了眉毛。 昨天他就下了圣旨,子时之后,守军就会火烧醴泉,烧了一夜,今天只怕什么都不剩了,郑医正竟然说已经有了药方,不仅有了药方,而且已经安排周柏霖送了药材去。 “此事为何不早来禀告?” “臣一早就递了折子,但一直未被召见。”耽误了这许久,郑医正早就坐不住了:“陛下,时疫不容耽搁啊。” 萧霆扫了一眼垂头的杜默白,随即下旨:“着太医院支援醴泉县,此事由太医令全权负责!” “臣遵旨!”郑医正接了圣旨一刻也不耽误,出了大殿就往太医院去。 萧霆看向许文殊:“你去告知百姓,朝廷昨夜已经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药方,也已安排医官携药材前往支援,稍后太医院也会去往醴泉县,烧城灭城简直是无稽之谈,颍州城灭,也是因为时疫太过猖獗,朝廷已尽全力!” “是是是!”许文殊松了一口气,只要时疫能解,就可以应付百姓,不必被万民唾骂。 许文殊兴匆匆地出去了,朝廷百官却对孙国医的徒弟好奇不已。 “孙徒弟的徒弟是总跟在他身侧的药童吗?” “还真是名师出高徒。” “要说孙国医死得可真冤枉啊,听说国医的徒弟状告沧澜山庄谋杀其师。” “啊?那是不是真的啊。” 见超躺下议论纷纷,萧霆直接起身离开了去往兴庆宫。 萧霆换了一件家常袍子,出来的时候就见杜默白跪在殿中。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杜大人倒会压折子了,朕还真是小瞧了你啊。” “陛下已经下令烧城,奴婢以为郑医正上折子是为了求情。”杜默白缓缓地说:“当初颍州之事郑医正还立了军令状呢,最后也没有研制出药方,奴婢是怕时疫波及京都。” “看来杜大人凡事都是在替朕着想啊。”萧霆放下茶盏:“行了,去领脊杖十杖。” “是。”杜默白恭敬地退了出去。 萧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侧身看着窗外的朝阳,身心疲惫。当初他一心登顶,如今终于变成了孤家寡人,竟然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寂,大殿空荡荡,犹如他孤寂的内心。 可是他不能放弃,这大齐是他曾经用漱玉换来的江山,他要守住大齐,才不负她的牺牲! ...... 醴泉县城外已经变成了临时的医署。 城中大火已灭,城门大开,幸存的百姓排队出城喝药。 漱玉一个一个地诊治,根据身体、年纪调整药量,确保不会因为过量而致死。 等到太医院到了,她好歹能缓一缓。 醴泉县有大概六千人,这次事故死了一千人,剩下的五千人多多少少已经染上了时疫,就连长青也没有幸免。 在他吐第一口血的时候,漱玉就给他喂了药。 休息了一个时辰,他就跟在漱玉身后忙前忙后,不时盯着她瞧:“你为什么没有染上时疫,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 “或许是我身体好呢。” 长青却有些担心,小心地在她耳边说:“师父尚在时跟我说你中毒了,你之前说郭檠是因为体内有毒而没有即刻毙命,你没染上时疫是不是也是因为你中毒了?” “恩。”漱玉也没有隐瞒:“所以你离我远点。” “没事,就算我中毒了,你也能救活我,没想到你的医术比师父还高呢。”长青兴奋不已:“你这次救了醴泉县这么多人,陛下会不会封你为国医啊,哼,到时候看孙氏族人还能不能欺负我们。” “行了,忙去吧,那边的小孩子你看着些。”漱玉替这些人诊脉,发现大家的确是中毒了,有的人中毒深,有的人中毒浅,那么中毒的根源是什么呢? 等忙到晚上,所有人都被安置在城外。 整个醴泉县城黑黢黢的,蒙夜酆领着骁骑卫出了城,白日里他带人进城灭了火。 漱玉先替他们诊脉,果然发现他们体内已经带了毒,只是很少,还不致死,心中一凝:“不是跟你们说了不要吃里面食物,喝里面的水吗?” 蒙夜酆收回手臂,刚刚被她抚摸的地方烫烫的:“我们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 只要进了城,没有喝水和吃东西都能中毒,漱玉抬头看向漆黑的醴泉县,不找到中毒的源头,谁都无法进城:“你们先去喝药,暂时不要进城了。” 一晚上漱玉都没有休息,一直在患者中穿梭,询问他们每日要接触的东西是什么,但是大家答得千奇百怪,也没有什么头绪。 等到天色将明时,她看着曙光笼罩着整个醴泉县城,祥和宁静。 突然,看到一丝烟雾缓缓盘旋在醴泉县城上空。 漱玉如醍醐灌顶一般直接闯入蒙夜酆的帐中:“王爷,你们昨天真的把所有的火都灭了吗!” 蒙夜酆一晚上辗转难眠,好不容睡着,突然被惊醒,见她已经到了自己床榻边,赶紧慌忙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漱玉却丝毫不觉,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拉着他就出了营帐:“那是什么?” 一股烟直直地升入空中,然后四散开来,烟雾浅浅淡淡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蒙夜酆穿一身白色的亵衣看着那股烟:“昨天我们跑遍了全城,确定所有的火都灭了!” 漱玉转头就跑,往百姓驻扎的营地跑去:“那股烟是什么?” “哦,那是无名寺的高香,这香高三丈,一根能烧一个月。” “无名寺不收香火银子,谁都能去拜。” “是啊,不仅不收香火银子,还会送香,我家里日日都点无名寺的香呢。” 一瞬间醍醐灌顶,那个无名寺肯定有鬼,漱玉直奔蒙夜酆的营帐! 第40章 香味 当漱玉他们赶到无名寺时,已经人去楼空,只余那根高香立在宽阔的香炉里,冉冉地冒着香烟。 众人已经用面巾覆了面,一看到高香,骁骑卫兵拎着水就把香浇灭了,两人合力把高香从香炉里搬出来。 高香已经烧了一半了,漱玉拿出一把匕首划开粗壮的香体,露出红色的内里,她就要伸手掰开一块闻一闻,从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拿着帕子的手。 她侧头看去,只见蒙夜酆眉头微皱:“你不是说这香有问题吗,还用手拿。” 漱玉从善如流,用帕子包了一块香闻了闻,除了艾草、香柏树叶、少许的檀香,几味安神的药材,这些都对人没有任何的危害,最让人疑惑的是有一股香味,这香味若有似无,不去闻的话就盘旋在鼻尖,努力辨认的话,又似乎闻不到。香味太淡,无法分辨。她记得前日刚进城时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与这个香味十分相似。 “把这高香分解,用铁箱子装起来,外面覆盖油纸和三层雨布。”虽然无法确定这高香里到底什么东西能致毒,但她已经有了八成把握的确是这高香让醴泉县百姓中毒的。 除了高香,还有百姓家中的香,骁骑卫兵把城中宅子搜了个遍,也不管是什么香,全部都搜罗了出来封入铁箱,盖上油纸和雨布。 漱玉用帕子把手上的一块香包了起来,出了城就去找郑医正。 郑医正见百姓们喝了药都生龙活虎的,心中宽慰的同时又有些遗憾,如果当初在颍州,他能发现是中毒,是不是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一群太医聚在一起,听了郑医正的心声,俱是垂头丧气。 这时漱玉一把掀开营帐:“医正,你看看这香有什么古怪!” 太医们都听说了是香的问题,此刻见漱玉拿出一块香,都迎了上去。 郑医正先是瞧了瞧,又闻了闻:“有香柏、艾草、檀香、合欢皮、......” 其他的太医接过,仔细辨认:“还有朱砂。” “琥珀、琥珀也有。” “可是这些东西虽然烦杂,但是并不会致人中毒啊。” “香味,有一股香味,很淡。”周柏霖又闻了闻香,十分确定:“这股香味不属于这些药材。” 众位太医又重新辨认了一番,有的能闻出来,有的闻不出来。 闻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味。 这么多太医,竟然无法辨认这种香味。 蒙夜酆去找了醴泉县县令,跟他说了这次时疫的源头,让他这几日安抚好百姓,等太医院确定城中无毒了再安排百姓归家。 醴泉县县令姓牛,他的夫人女儿也是咳血身亡的,也是他把这里的疫情上报的,此刻听闻是无名氏高香的问题,悔恨莫及,捶胸顿足:“那无名氏本来是一处荒寺,两年前有两个游方和尚过来便住下了,那两个平日里都在城中化缘,往往都会送给施主几柱香,渐渐的,无名氏也有了名气,城中百姓无论年节都会去上香,寺庙不收香火银子,连香都不要银钱,日日上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就是我那内人也是隔三差五地带着女儿去。” 人人都以为无名氏的和尚施恩不望报,有佛心佛性,殊不知,他们要的是全城百姓的命。 漱玉和太医院又接连呆了几日,确定高香灭了之后城中就无毒了,蒙夜酆这才让牛县令安排百姓回家,而且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告知这次中毒全是因为无名寺的高香里有毒,如果百姓私藏无名氏的香就会下大狱。 百姓哗然,原来一切都是无名寺搞的鬼。 醴泉县的消息也传回了京都,之前前往醴泉县的官道被封了,不少京都人都涌了过来,要确定醴泉县还在不在。 虽然遭了火灾,但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众人也就放心了,看来之前有人传谣朝廷要烧城蔑城都是胡扯。 此时,漱玉正在和郭檠说话。 “你体内的毒已经全部清除了,但是你腑脏受损严重,要不你跟着我们回京都调养一段日子再离开?”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郭檠站在她身前保护她,漱玉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他已经调理了好几天了,也耽误了好些天了,他脸庞坚毅,脸上一丝笑容都无,双眼里蔓延出一股冷寂和悲伤,躬身冲漱玉深深一拱手:“多谢女公子相救,本该为女公子当牛做马,无奈我身负使命,不完成使命,此生都无法瞑目。女公子的恩情,我只有来世再报了。” “人这一生,每个人都有漱玉自己的使命,你我相遇也是缘分,公子且去吧,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 孙国医的高徒救了整个醴泉县,而且是个女娃娃,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京都。 漱玉和长青回到府学巷的宅子,两个人疲惫了好几日,吃了谢氏准备汤面之后就倒头大睡,只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当听说醴泉县有了时疫,陛下要烧城之后,谢氏哭得眼睛都红了,后来又听说国医的徒弟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药方,她虽然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是惴惴不安。 此刻,看着漱玉和长青坐在堂前饮茶,她不禁双眼含泪:“你们真是要让我急死啊,以后不允许这样了。” 长青低头假装喝茶不说话。 漱玉放下茶盏看着谢氏:“娘,你就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 谢氏知道女儿表面上什么都会答应自己,但是却执拗得很,也有些丧气:“我在食铺里订了一桌席面,待会就会送上门,你们还要睡吗?吃了再睡?”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敲门声。 长青急冲冲就去开门,看到徐浥青那张焦急的脸。 “秦艽在吗?我祖母很不好!”这些日子大家呆在醴泉县共事了好些日子,彼此都用字相称。 漱玉已经听到动静了,疾步到门边:“走吧!” 徐家与漱玉家就一墙之隔,倒也不耽搁。 进了徐府,丫鬟仆人们俱是垂眉不展,待看了老太太之后,漱玉也沉吟了半晌,随即写了个方子递给长青:“师兄,库房里有很多药材都是宫里赏下来的,最是有疗效,你按照方子备药。” 长青现在对漱玉言听计从,拿起药方就要回去备药。 漱玉看着徐浥青犹豫了一会才说:“老太太这病,我能治好,只是诊费......” 这次和徐浥青在醴泉县共事了一段日子,算是熟人了,熟人之间最是不好开口,可是她又非常的穷,她想保住师父的宅子和医馆就不得不被孙氏族人宰,到时候避免不了要大出血,现在能赚一点是一点,况且长青年纪大了,也该要说亲了,说亲的话就要备宅子和彩礼,而且父亲在南诏还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可是不管怎么样,如果有银子傍身的话都不会过得太惨。 “你放心,只要能治好我祖母,诊费绝对不会少的。”徐浥青松了一口气,他见她刚刚欲言又止的模样,还以为祖母快不行了,看来这位女公子还未开诊过,连诊费都不好意思说。 不用自己说出口,漱玉也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长青就把药备好拿了过来,漱玉亲自煎好药,给老太太喂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老太太的脸色好了不少,皮肤也有铁青色转成了正常的颜色。 漱玉和长青准备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药我已经煎好,两个时辰喂一次,明日我再过来。老太太是中风,是要花些功夫。” 徐浥青拿着一个匣子递过去,脸上也有了笑意:“这是诊金,你的医术我信得过。” 长青很机灵,上前接过匣子。 两人出了徐府,长青就急不可耐地打开匣子,竟然是两锭银子,他惊得张大了嘴巴:“难怪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还以为徐府没落了呢,没想到随便出手就是两锭银子。” 漱玉也乍舌不已。 长青抱着匣子撞了撞她:“你说,宫里会不会给你赏赐?” 漱玉瞥了他一眼:“你忘了上次宫里给的赏赐吗?还堆在库房呢。” 长青这才想起师父被封国师那一次,宫里赏赐了一堆药材和花里胡哨的东西,没有那些人人唾弃人人爱的黄白之物,不禁瘪了瘪嘴:“也是,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 此时的兴庆宫,萧霆看向跪在殿中的蒙夜酆,脸色难看极了。 “不仅违抗圣旨,还射杀骁骑卫的指挥使,你真是胆大包天。” 蒙夜酆虽然跪着,却一脸无所谓:“那陛下杀了我吧,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萧霆拿起桌子上的折子就朝他砸过去:“你就算准了朕舍不得杀你是不是?朝廷弹劾你的折子都堆成了山。朕是管不了你了,长公主病了,这些日子你去长公主府伺疾,别再让朕看到你了!” 蒙夜酆却直起身子不走:“秦艽救了醴泉县五千条人命,你不会像上次一样赏赐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吧。” “你胡说什么?上次朕赏赐了灵芝、人参、鹿茸,怎么就不值钱了?”萧霆气得脸都白了:“你知不知道你用了多少合浦珠,一粒珠子就千金,一千金能养骁骑卫一年,这个大齐,到处都是窟窿,哪一处不需要银子堵窟窿。” “不知道!”蒙夜酆瘪了瘪嘴:“是你要当皇帝的,又没人逼你。” 萧霆指着他,话都说不出来,半天才憋出一句:“既然骁骑卫的指挥使被你射杀了,那你就赔我一个指挥使,从明日开始,你就当这个指挥使。白天去营中,晚上去公主府伺疾!” 蒙夜酆不在乎这些:“随便你吧。这样吧,你把孙国医的宅子和医馆赏赐给秦艽,你赏的话,孙氏族人不敢闹事。” “我是皇帝又不是土匪,国医故去,又无子嗣,那些宅子医馆理应归入族中。” 蒙夜酆一脸无奈地看着他:“那只好我出马了?到时候我以理服人你别又骂我!” 萧霆气得捶桌子:“滚,你给我滚!” 蒙夜酆慢悠悠地起床,草草拱了拱手就出了门。 第41章 刺杀 清晨大雾,推开窗牖,白茫茫的雾气就携着寒气往屋里涌,翻涌的雾气如海浪一般。 许夫人看着床榻上裹着被子不露头脸的女儿,虽然心疼,还是冷着脸说:“行了,你赶紧起床,误了时辰当心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去。” 许眉婷蒙在被子里歇斯底里地大喊:“我不去,每日给谢韫那个活死人伺候汤药,我感觉自己都要死了,我不去,不去。” 许夫人眉间染上哀愁,自己的女儿如花似玉,正是说亲的时候,却每日要去给别家的女郎伺候汤药。女郎间打打闹闹难免失手,许家愿意赔些银两,那谢家只是一个七品的太医,难不成还要和许家抗衡不成。可是长公主下的命令,他们也不敢不从。 这时许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进来,冲着许夫人没有好脸色:“已经去了好些日子了,眉儿也该歇着呢,你给谢家传个信,就说眉儿病了,难不成他们家的女郎是女郎,我家的女郎就不是女郎吗?” 老太太又来捣乱,许夫人心肠不禁硬了硬,这些日子长公主虽然不言不语,但是难保这些事不会传到长公主耳中:“眉儿,你先起来,今日你不想去谢府就不去吧。娘带你出门逛一逛。” 一听说不用去谢府,还能出去逛街,许眉婷一把掀开被子,快活得像一只百灵鸟,抱着许老太太的胳膊:“祖母,还是您对我最好,有你给我撑腰,娘都只能听您的。” 许老太太摸了摸她的脑袋:“就你最甜,穿祖母刚让绣娘给你做的那套粉色交领长裙,大雾散了,太阳就出来了,正是春日好风光,女郎也该出去赏赏春色。” “好,就听祖母的。” 收拾好了,许夫人就带着许眉婷乘着马车出了府。 许眉婷掀开车窗帘子,往街道两侧看去:“娘,我们是去东市还是西市啊,之前被杜钰绯抢了那对香妃玉的手镯,我这心里总惦记着,要不我们去东市瞧一瞧,看有没有品相好的镯子。” 许夫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女儿心思单纯,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整个京都都知道她出手伤了谢家女郎,她的婚事已经十分艰难了,公主又下了那样的命令,难不成自己女儿一辈子都不嫁人吗?不是她心狠,如果这样,谢家那女郎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许眉婷瞧着母亲有些发呆,便推了推她的胳膊:“怎么了?” “今天不去东市和西市,我带你去广仁寺给谢姑娘祈福,希望她早日康健醒来。” “啊?娘,我不去,谢韫整日躺着,瘦得就像骷髅了,我看见她就怕,才不想给她祈福呢,娘,你跟爹说说嘛,我不想再去谢府了。” “好的,我会同你爹爹说的,只要你这次和娘好好去广仁寺祈福。” 谢眉婷虽然有些不乐意,还是嘟着嘴巴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 这几日漱玉白日里都呆在徐府,眼见着徐老太太渐渐好转,虽然身子还是不能动,但每日里也能进些蔬菜粥。一大早她煎好药就准备去医署一趟,之前周柏霖传信过来说他明日要去掖庭看诊,问她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带进去的。 从醴泉县回来,她就拜托周伯霖打听翠娘的下落,得知她的确被冲入掖庭,心中松了一口气。 漱玉刚出徐府门,就看见徐浥青骑马回来了,看到她便跳下马:“秦艽,我送你去医署。” 徐浥青一早就去了医署,他也托周柏霖往掖庭和冷宫送东西。 宫外的吃食是送不进去的,只能送些金银细软。 漱玉记挂翠娘的身体,装了一匣子药丸,带了一些碎银子。 周柏霖是大夫,带药丸是没有问题的,碎银子能在宫里过得轻松些。 “不用了,老太太待会要喝药了,公子去瞧着些,这副药下去,老太太估计会吐得厉害。吐了没关系,喂些蔬菜粥,两个时辰之后再喂药。” “那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多谢!” 今天的雾实在太大了,人与人对面都不相识,漱玉行得很慢,街上的人也不多。 出了府学巷再往前就能绕到朱雀大街上去。 医署就在朱雀大街上,靠近皇城。 只是漱玉刚出府学巷,就看见面前的雾气如疾风一样朝自己袭来,几乎是本能的,她身体一转,然后就看见一柄利剑穿过雾气凌厉地朝她刺来。 刺杀!有人要杀她。 漱玉转身冲进浓雾中,可是那人却想长了狗鼻子一样对她紧追不舍,厚重的雾气人影憧憧,她不敢确定哪些人是要啥她的,所以不敢出声呼救,只能不断躲藏。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黑色的身影裹在雾气中,让人辨不清容貌。 她扯开荷包,冲那些人撒出药粉,药粉散去,那些人却无丝毫同感,渐渐超她逼近。 漱玉一连试了几种毒都没用。 今日只怕命丧此处了,她却不愿意认命:“不知我哪里得罪诸位了。” 没有人回答自己,那四人纷纷举起剑。 突然,空中一声鹰啸,穿过厚重的雾气,一个金色的影子划破长空冲那四人袭去,一阵血花摔在雾上,重重落下。 不一会,四个人都倒在地上,脖颈血流如注。 那个金色的影子却直接落在漱玉的肩膀上。 她的余光能看到它的爪子锋利且带着血肉,身子不禁有些发颤,她看出来了,这是一只金雕,难不成沧澜山庄的人找到自己了,她想拔腿就跑,但是金雕的爪子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 漱玉深呼吸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低着头,发现这些此刻竟然身穿鱼皮服,脸也用鱼皮覆盖,难怪她撒出的毒药没用。 可是金雕锋利的爪子直接划破了鱼皮肤。 这是空中传来哨声,她肩上的金雕回以一声鹰啸。 片刻,苏瑾一声红衣脸色慌张地出现在了漱玉跟前,他看到金翅立在一个女娘的肩上,四周躺着几句尸体,他看向那个女郎,垂在广袖里的手微微颤抖。 “先离开这里!” 漱玉却不动,冷眼看着他:“你是沧澜山庄的人?” 苏瑾瞳孔微缩:“你知道沧澜山庄?” 漱玉一扬手,手中的药就落到他的脸上,只片刻,他的脸就肿成了一个猪头。 苏瑾摸着自己的脸惊恐地大叫:“你干什么?” 漱玉扫了一眼肩头的金雕:“你让它离开,我就给你解药!” 苏瑾还未说话,金翅就委屈地缩了缩爪子,然后用脑袋去蹭漱玉的脸,呜呜呜地叫着,如泣似哭。 苏瑾气得面目全非,这时听到有声音过来,赶紧抓住漱玉的手腕就跑着离开了。 直到离开了一段距离,苏瑾才肿着脸跟她说:“你是谁?” 漱玉却冷着脸看向她:“苏行主,原来你是沧澜山庄的人啊,既然早就发现我了,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是,我是沧澜山庄的人,不,不是。”苏瑾顶着一张猪头脸,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变成了猪脑子:“我的确在沧澜山庄出生,但是十几年前就离开了。沧澜山庄的人在抓你?难不成你是药女。” 漱玉冷眼瞧着他,明明是他用金雕抓的自己,还装傻。 “我是药女,又不是药女。”漱玉一脸嘲讽:“我已经让自己变成了毒物,你们抓我回去也没用。” 苏瑾骇然,上下扫了一眼漱玉:“你还挺聪明的,不过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沧澜山庄除了在抓药女,也抓毒物,苗家的人都快死绝了。” 漱玉握紧拳头,失去了耐心:“巨毒入脑,你也活不成。” 苏瑾才惊觉自己还中着毒,赶紧安抚她:“你放心,我和沧澜山庄不是一伙人,虽然我们老荣行做的不是正经买卖,但是我们不杀人的。我也不吃人肉,毒物更不敢碰,你赶紧给我把毒解了。我这金翅是在找一个故人,我还以为找到了人,但是你不是王家女公子嘛?这年纪就对不上了。” 漱玉脸色缓和了一下,拿出一粒解药递过去。 苏瑾毫不犹豫地就接过吞了下去。 漱玉却阴测测地看着他:“你刚刚吃了我给的毒药,每七日我给你送一次解药,如果不吃解药的话,腑脏皆会绞痛致出血。” 苏瑾气得血气上涌,这个女公子真是八百个心眼:“你不是说是解药吗?” “之前给你用的毒只能让你的脸肿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自然就消了!” 苏瑾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果然这些会用毒的人就是不能惹:“你真的会给我解药?” “只要你不暴露我的身份!” “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苏瑾看向金翅:“金翅,走啦,你认错人了。” 金翅已经收起了自己的利爪,用肉垫踩在漱玉的肩膀上,呜呜呜地缩在她的脖颈间,根本不理会苏瑾。 苏瑾急得不行,他素来爱惜自己的容貌,现在不仅肿成猪头,还中了毒,要是再惹了这位祖宗,说不定会被破相。 漱玉一直强装镇定,肩上的金雕让她只能挺直脊背,一动不敢动,就怕那利爪直接割开自己的脖颈。 可是金雕却收起了利爪,带肉垫的脚踩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竟然踩得她心间发软,说起来,如果不是这只金雕,自己今日只怕凶多吉少,反正它的主人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了,一只金雕,它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我还有事,它不愿意走就算了,等它愿意回去就回去吧。”漱玉斜睨了他一眼:“你记得七日前要来找我拿解药哦。” 苏瑾立在原地看着一人一雕离开了,一身红衣已经没有往日的张扬了,想他老荣行的行主,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那只不要脸的金雕竟然收起了翅膀作小鸟依人状窝在她的脖颈处,可恶! 第42章 镯子 医署依旧繁忙,进进出出都是人。 漱玉询问了周柏霖的去处,得知他正在院子里炮制药材。 去往后院时,果真见他坐在一个小杌子上,面前摆了药捻、捣药筒子、药炉子,还有不少药材。 谢衡蹲在他旁边,愁眉不展地帮他递药:“方子已经换了好些了,医正也上门给韫儿施针了,按说淤血已经散了,人也该醒了!” “我听说温泉池子有用,要不你带她去西山泡一下汤泉?虽然入春了,但天气飘忽不定,忽冷忽热的。”谢韫昏迷不醒,高柏霖也去瞧过,只是他医术尚浅,也做不了什么。 谢衡叹了一口气,手上拿着一根干参在地上画着圈圈,犹豫了一会才说:“你和孙国医的那个徒弟相识,她能治好醴泉县的时疫,比太医院还厉害,你说,她能不能医治韫儿?” 高柏霖手上的动作不停:“不管能不能医治,可以请她先瞧一瞧。有时候人和人的区别挺大的,她才刚刚及笄就能有如此功绩,真是让人羡慕啊。就是医正也自愧不如,最近都说,如果当初颍州......” 周柏霖还未说完,就看见谢衡摆了摆手,他就止住了话头。 颍州之事时太医院的耻辱和痛处,因为太医院无能,导致上万人命丧火海,这事就是现在想来也是痛彻心扉的。 “谢女郎还未醒吗?”漱玉行到跟前,他们都不曾发现。 听到女声,两人猛然抬起头,一看到漱玉,谢衡腾地站起身,满脸通红,躬身一揖:“上次在高府,多有得罪!” 谢衡说的是自己推了她的事情。 “谢公子也是担忧妹妹,无妨的。”漱玉把怀里的匣子递给了周柏霖:“辛苦你了!” 周柏霖却双眼睁得如铜铃一般地盯着她的肩膀,有些结巴:“你,你什么时候养宠物了,还是,还是这么个大家伙!” 金雕体长两尺,展翅可达七尺,且凶猛异常,女郎们就算要养鸟儿,也是养些鹦鹉、画眉、百灵。 哪里有女郎会扛着这么个大玩意出门的。 谢衡也看到了她肩膀上的金雕,只是他们并不相熟,所以没有开口罢了。 这金雕虽然缩着身子,但与一般的鸟类相比也是体型巨大,一路上漱玉的肩膀都重死了,现在抓着它的翅膀就扔到了地上:“行了,你自己玩一玩,别在劳累我了。” 被她抓住翅膀的那一刻,金翅本能地伸出了爪子,随即又缩了回去,可怜巴巴地任由她把自己扔到地上,可是他也不走远,就站在她的脚边,一直用脑袋去蹭她的腿。 周柏霖瞠目结舌:“秦艽,没想到你还会驭鸟啊,我可听说这金雕最是难以驯服,你竟然把它驯得像一只狗一样。” 金雕似乎听懂了,冲着他大叫了一声。 周柏霖吓得本能地身子后仰,却满脸笑意:“咦,竟然能听懂人言?” 见他们都在逗金雕玩,谢衡在一旁欲言又止,此时大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了院子。 “你明日去掖庭,让掖庭令关照一下翠娘。”漱玉说起正事:“匣子里有给她的药丸,她的药丸差不多吃完了,这匣子药丸让她接着吃。” 周柏霖收了匣子:“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女公子!”谢衡见她似乎办完事情就要走:“今日是否有空?劳烦你去看看舍妹。” “有空的,走吧。”漱玉也很好奇,谢家女郎怎么还未醒。 金翅一看她要走,赶紧挥动翅膀又要立到她的肩膀上。 漱玉却声色俱厉地看着它:“要么自己飞,要么跟着走,我可不驮你了,太重了!” 金翅委委屈屈地收了翅膀,跟着她往走去。 周柏霖忍俊不禁:“秦艽,你这金雕甚是有趣,要不借给我养些日子。” 漱玉还未说话,金翅迈着小短腿已经扑腾出去了。 ...... 直到出了城,许府的马车才能行得快一些。 许眉婷被困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出门放松放松,直接把窗牖让人卸了,观赏沿路的风景。 这时几匹马冲了过来,马蹄声声,她侧目看去,只见当先一少年穿一身黑绿相间的盔甲,披着黑色的披风,一张脸坚毅冷峻。 那几人的速度很快,只一个错身就超过了他们。 许眉婷心扑通扑通直跳,突然一把抓住许夫人的胳膊:“娘,刚刚过去的是谁啊?” 许夫人也看到了蒙夜酆,她听说了陛下让他去了骁骑卫。 自己今天去广仁寺行事必须缜密,看他们的方向应该也是去广仁寺,希望此行不会有波折的好。 “指挥使,指挥使,等等等等!”肖捷使劲挥舞着马鞭,却怎么也赶不上蒙夜酆。 蒙夜酆黑着一张脸,身下的马跑得飞快,长公主的头疾越来越严重,竟然还偷偷用白旃檀,整日沉湎幻境不愿醒。被他发现之后,把所有的白旃檀都搜罗出来销毁了。 长公主哭着说驸马、郡主他们在下面过得不好,求着他去广仁寺替他们祈福。 如果祈福有用的话,南诏还能灭亡吗?南诏人最喜欢祈福了,恨不得日日都要求神拜佛。 他不去,长公主就糟蹋自己,不吃不喝,引得陛下又来骂他。 一路快马加鞭,他在上了香,点了长明灯,还给了香火银子,一刻都不愿意久留就要离开。 这时许夫人带着许眉婷进了大殿。 “王爷!”许眉婷一脸惊喜,冲他一礼。 蒙夜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径直出了大殿。 许眉婷大为受挫,她家世好,相貌好,往常出去参加宴席,不少年轻公子都会争着抢着献殷勤,就是因为谢韫,害得她被王爷冷落,这样一想,眼泪就流了出来。 许夫人却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在佛前拜了拜就往后面的院子走去。 广仁寺的后院很大,有很多厢房供香客们小憩或者留宿。 进了院子,许夫人让许眉婷去后山赏花,自己进了其中一间厢房。 许眉婷百无聊赖,后山离这里也不远,她带着一个丫鬟就往桃林走去。 广仁寺的香火一向旺盛,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人烟稀少,或许是因为今日大雾,车马出门比较艰难。 她也不是爱花之人,平常也就附庸风雅,这桃林也无甚有趣,才刚入春,桃花开得稀稀拉拉的,她逛了一圈就准备离开。 “给我,给我,这是我捡到的。” “明明在我手里,你凭什么说是你捡到的。” “哎呀呀,小声点。”其中一个声音说:“要不等换了银子我们对半分。” “行吧,走走走,还能换肉吃。” 许眉婷透过层层的桃树看到两个小沙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褐色的僧袍,光着脑袋,两人捧着一枚手镯,她目光微眯,那镯子她怎么可能忘记,立刻冲了出去:“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个小沙弥本来还想着拿了镯子换肉吃,听到声音,赶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镯子也掉在草地里了。 许眉婷捡起镯子瞧了瞧,这就是杜钰绯当初和她争抢的那对香妃玉的镯子。 杜钰绯到现在都没有踪迹,她的镯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施主,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起了贪念。” “对不起,我们错了!” 许眉婷收了镯子:“你们告诉我在哪里捡到的,我就放过你们。” 其中一个小沙弥说:“前些日子我去打扫舍利塔时,在塔边发现的。” “舍利塔?” 小沙弥站起身,垫着脚往前面指:“穿过这片桃林就是舍利塔。” 广仁寺的舍利塔许眉婷当然知道,那舍利塔有五层楼高,远远就能瞧见。 杜钰绯的镯子出现在舍利塔,那是不是证明她就在舍利塔。 许眉婷突然后背发凉:“行了,就饶了你们了。” 一路出了桃林,回到院子,她才觉得之前的那股阴寒之气散去了,这时见母亲从厢房里出来,便赶紧迎了上去。 许夫人拿出一块枣糕塞到她的嘴里:“来,这可是寺里的高僧给的,吃了添福添寿。” 许眉婷嚼了嚼:“怎么这么难吃,还很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许夫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了,回家吧。” “啊?现在就走啊,不留下吃素斋吗?” “不吃了,回吧,免得传到公主耳中去了。” 许眉婷瘪了瘪嘴,手拢在袖子里抚摸着那枚镯子,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肯定会让自己把镯子还回杜府,她才不要呢,便用袖子把镯子盖住,挽着许夫人的胳膊往外走去。 第43章 阴差阳错 明明暖冬宴上那么明媚有活力的女郎瘦得只剩下一堆骨架,因为她一直昏睡不醒,汤药喂得艰难且少,家里人也只能看着她越来越瘦。 漱玉上前替她诊脉,又看了她的后脑勺,淤血确实已经散去了,但是人却没有醒。 摸了摸她的手,瘦得就像小孩子的手。 谢衡紧张地立在一旁,观察她的脸色,只见她摸摸谢韫的手,又摸摸她的脚,心中便有些焦急:“到底是什么问题?” 漱玉一直盯着谢韫的脚,突然说:“拿一支羽毛笔来。” 时下从外邦传过来一种羽毛笔,用鸟类的羽毛制成各种羽毛,羽毛颜色靓丽,所以被很多女郎喜欢。 羽毛笔被拿过来,竟然是一只金灿灿的羽毛,漱玉用羽毛在谢韫的脚心扫了扫,见她没有丝毫的反应,有些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她眉头紧皱。 突然一声鹰啸传来,只见一个金色的影子如利剑一般冲了进来,盘旋在上空,最后落在谢韫的身上,幸好她身覆锦被,否则要被金翅的爪子抓伤了。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又不敢妄动! 漱玉之前把金雕留在了院子里,没想到它突然飞了进来。 “金翅,出去!”漱玉冷着脸。 金翅在谢韫身上踩来踩去,委屈地看着她手上的羽毛,想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只能走来走去,呜呜咽咽的。 谢衡脸色都白了,生怕这只金雕伤了妹妹。 漱玉也有些生气了,就要去抓它。 或许之前因为被她抓起来丢在地上有了阴影,又害怕上了她,所以只能躲避,床榻逼仄,它又一直盯着那只金灿灿的羽毛,顿时雕叫人喊的。 谢衡后悔了,他后悔请了王家女郎来给韫儿诊脉,扰了妹妹的清净。 他是男子,不能上妹妹的床榻,只能看见王家女郎和女婢们在床榻上捉那只雕,自己在旁边急得不行。 金雕被几个人追得没有退路,又不敢攻击人,最后竟然用喙叼起了锦被,钻了进去。 漱玉被气得脸色发白,跪坐在一旁握紧了拳头,就知道这只金雕之前是在卖乖,没想到如此乖张。 又担心它伤了谢韫,她只能看向谢衡:“谢公子,我要掀被子了,还请公子避一避。” 就算是亲兄妹,也是要避嫌的。 谢衡后悔不迭,气得浑身发颤,也只能退出内室,却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 漱玉看着那个鼓包在被子里动来动去,眼疾手快地一把搂住鼓包,然后连鼓包带被子一起扔到地上,手上的那根羽毛笔也随着一起被扔了。 谢衡穿着亵衣的身体出现在她眼前,真的太瘦了。 金翅倒是聪明得很,钻出被子叼着那支羽毛笔就冲了出去。 漱玉这才明白,原来它是要那支羽毛笔,顿时哭笑不得。 “小姐!”这时女婢突然惊呼一声。 漱玉心中一颤,赶紧看过去。 就是外面的谢衡也直接冲了进来,金雕异常凶猛,只怕会伤了韫儿。 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谢韫躺在床上,身上的亵衣皱巴巴的,有的地方还被拉了丝,胳膊和腿上有点点红痕。 都是金翅搞得鬼,但是现在没有人在意这些。 因为谢韫正睁开了眼睛,笑着看向他们。 谢衡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韫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谢韫醒了,谢府上上下下都过来瞧她,一大家子把小小的卧房挤得满满当当的。 漱玉退了出来,在院子里找金翅,见它躲在花圃旁用喙叼着那支羽毛笔就往自己的尾巴上插,似乎认定了那是它的羽毛。 难怪看到金色的羽毛那么激动。 看到漱玉过来了,它叼着羽毛身子一缩,就要往花圃里钻。 漱玉却摸了摸它的脑袋:“虽然阴差阳错,还是要感谢你叫醒了谢姑娘。” 感觉到它的善意,金翅也不躲了,竟然把羽毛笔送到漱玉的手中。 漱玉蹲在她身边,接过笔笑着说:“真的送给我呀?” 金翅竟然点了点头。 她笑着把羽毛从笔上抽了出来,插进它的羽毛里:“哎呀,真的很好看啊!” 金翅快活地原地转了转,最后一振翅飞了起来。原来凶狠无比的金雕也臭美啊。 谢家都是太医,只要谢韫醒了,这里就没她什么事了,见他们一家人又哭又笑的,她跟婢女说了一声就准备离开。 这时谢衡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显然是哭得狠了:“我父亲和祖母想见见你!” 谢韫刚醒,家里的长辈挨个给她诊脉,确定她无事后才都退出来让她休息。 除了哪拍她的饮食,就是让仆人去许府传个信,让她家女郎不要再来了。 说起许家,谢老太太的脸色就有些不好:“刚好许家那妮子今日不在,韫儿就醒了,我看,那妮子就是个扫把星,以后都离他远点。” 谢大人哭笑不得:“韫儿能醒,还是要多亏国医的高徒。” 谢老太太这才脸色好些:“我看国医的高徒是个有福气的,正好衡儿还未说亲,我看他们年纪相当,也精于医术,一看就是我们谢家的人,你赶紧去提亲。” 谢大人被老太太的脑回路整得反应不过来:“娘,衡儿在医术一道恐怕不及她万分之一,这亲事只怕是我们高攀了。” 谢老太太也十分赞成,就是谢夫人也非常喜欢:“我看王家女郎性子沉稳,成亲之后正好能压一压衡儿的性子,我也觉得这门亲事好极了。” 此时,谢衡正领着漱玉刚走到门口,屋里的谈话尽数入耳,他不禁双耳通红,都不敢看漱玉。 害怕长辈们说出其他让人尴尬的事情,他赶紧率先掀开了帘子:“祖母!” 见谢衡领着漱玉走了进来,谢夫人赶紧起身迎了上去。 漱玉先行了礼。 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侧:“来,多水灵的女郎啊,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坐一坐!听说你字秦艽,那老婆子就喊你字了,亲切。” 盛情难却,漱玉陪老太太坐下了:“您随意!” 一屋子人都盯着她瞧,是越瞧越满意。 半天,老太太才说,似有些不悦地看着谢大人:“你父亲今日回不回,难不成抽空回来吃个饭都不行?” 谢大人明白母亲这是要留王家女郎吃饭了,想让父亲回来瞧一瞧未来的孙媳妇,他躬身说:“长公主近日身子不适,身边离不了人。” 老太太瘪了瘪嘴,什么也没说,那是长公主,就算是私底下的唠叨也是大不敬,携起漱玉的手,面色和善:“多亏了你,韫儿才醒,你且留下来用午食,也能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话音落,屋外响起一声鹰啸,就见金翅直接从窗牖俯冲进来,径直朝着花瓶里放着的孔雀羽毛飞去。 漱玉心中一惊,就要阻拦。 可是金翅速度极快,叼起孔雀羽毛,直接停在了房梁上,然后用一根又一根的孔雀羽毛装点自己的毛发。 漱玉羞赧得脸都红了。 谢老太太看到金翅倒是欢喜,她也听谢衡说起刚刚的事情了,就越发喜欢这只金雕,仰头看着它:“还真是一只爱俏的金雕啊,老大媳妇,你让人去库房里把那件羽衣彩衣取来。” 羽衣彩衣送用各种鸟类的羽毛制成,五彩斑斓,流光溢彩。 漱玉本要阻止,可是谢夫人已经吩咐婢女去取了。 果然,一看到羽衣彩衣,金翅就犹如发狂一般,又是飞又是叫,吵吵闹闹的。 谢老太太竟然不嫌吵,笑着说:“这金雕看着凶猛异常,没想到却像个小孩子一样。” 金翅叼着羽衣彩衣去了廊庑,欢喜得不行。 谢夫人拿出一个匣子递给漱玉:“韫儿能醒,我们感激不尽,这是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很衬你。” “愧不敢受!”谢韫应该是已经痊愈了,只是因为昏睡太久成了习惯,需要一个外部的刺激就能醒来:“女公子的淤血已经散了,近日就应该能醒来,被我碰巧了!” 谢夫人把匣子塞到她的怀里:“话不是这样说的,谁知道倘若今日你不来,韫儿说不定不能醒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们谢家的恩人。” 谢老太太突然拉着漱玉瞧了瞧,似在思索,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谢夫人:“你看,秦艽这眉眼是不是就像我们谢家人。” 谢夫人这才又认真瞧了瞧,之前还没注意,这一瞧,竟然瞧出些眉目来,手指虚空中冲着她的眉毛和眼睛描了描:“哎呀,这长眉毛,长眼睛,可不就像我们谢家人吗?” 谢家人是出了名的长眉入鬓,谢家人也以此为豪。 谢夫人这么一说,大家齐齐看去,谢大人眯着眼睛,虚空中用手遮挡漱玉的鼻梁之下,又看了看谢衡,竟然欢喜地跳了起来:“哎呀,娘,夫人,你们瞧,秦艽上半张脸是不是和衡儿一模一样。” 见一家人兴奋异常,漱玉也瞧了瞧谢家人,觉得他们的确和母亲谢氏有些相像,又都姓谢,便说道:“我母亲是金陵谢家的女儿。” 说起这个,谢家人俱是变色。 金陵谢家是嫡支,而京都谢家是庶出,百年前天下大乱,大家族人多孩子多,在乱世就成了累赘,庶出被赶出了金陵,庶出的老爷以医术傍身,后辈们也都从医,家中子弟,但凡有出息的也都进了太医院,或者在外开馆行医。 百年间,金陵谢家与京都谢家没有任何来往。 第45章 观音像 谢家老太太突然旧疾犯了,漱玉当然也不可能留下来吃饭。 眼见着谢大人和谢夫人惊慌地扶着老太太,她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本来宾主尽欢,自报家门后,谢家态度大变,漱玉也不是无知稚子,离开时把匣子放在了廊庑下,就连那件羽衣彩衣也留下了,金翅虽然念念不舍,看到她的脸色,也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着离开了。 一出了谢府,金翅就振翅高飞,一会就飞不见了,漱玉也不着急,它是鸟,又不是狗,总能回来的。 今日把东西交到了周柏霖的手上,也算了却了一桩亲事,回家的路上,艳阳高照,腹中空空,却见路上围满了人。 大雾散去,长街上竟然莫名出现了四具尸体,这些人一看就是此刻杀手,因此惊动了京兆府。 漱玉瞟了一眼地上的血渍,暗中思索到底是谁要杀自己。那个老荣行行主的话应该可信,就算不可信,她也有办法让他对自己唯命是从。现在唯一有理由杀她的人应该就是给醴泉县、颍州下毒的人,因为她解了这中毒,所以被这群人报复,那些刺客招招都是杀招,显然并没有想留活口,那些人,到底是谁? 一路回到府学巷,刚到门口,门就开了,只见一个圆脸的年轻妇人,双眼通红地从走了出来,谢氏正陪着她,安慰道:“大家族不会轻易分家的,你放心,万一杨府真的要分家,你们先来我家将就将就,现在也能先去看看宅子。” 漱玉大概知道前来的人是谁了。 “婉儿,你回来了。”谢氏冲她招了招手:“来,你苗姐姐过来了,打个招呼!” 苗溶月明明是花信年华,却穿一件靛蓝色的交领袍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不施粉黛,丢在人群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是靠近她的时候,浓烈的花粉味扑面而来,漱玉呼吸一滞。 苗溶月明明不施粉黛,为何有那么浓烈的花粉味? “婉儿。”苗溶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婉儿有大出息了,姐姐为你开心。” “谢谢。我娘在京都不认识什么人,你有空多来陪陪她。” “嗯。”苗溶月眉间似乎有化不开的愁绪,应酬了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漱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氏关上门之后不解地看向她:“婉儿,怎么了?” “娘亲,苗姐姐一直都涂这么重的香粉吗?” 谢氏白了她一眼:“你苗姐姐有胡臭,女子面皮薄,你莫要在她面前胡说。她那日子已经过得够艰难了,我们能帮就帮一点吧。” 漱玉紧皱眉头,刚刚香粉的气味太过复杂,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顺着谢氏的话说:“杨家出了什么事?” “杨家要分家了,你苗姐姐是二房的,二房就剩她夫君一人,又是一个瘫子,长久住在一个腹中难免有些口角。前些日子杨家的春日宴上,她夫君就和大房的人吵起来,吵到后来也不知是谁说的要分家。她夫君是个瘫子,她又是彝族的,在京都也不认识什么人,一时之间有些惶惶不安。” “杨家的春日宴你没去,他们没有什么动作吗?” “能有什么动作,我真是恨死他们了,何必假惺惺逢迎。” 漱玉见她没把杨家放在心上,自己也放心了,准备去厨房吃点东西再去徐家看一看:“娘,你用了午食吗?” “早就用了,和你苗姐姐一起吃的,她心情不好,也没吃什么。你没吃吗?我给你热些,你苗姐姐手艺好,中午是她下的厨。” 果然回到正厅,见桌子上摆着的碗碟还没有收拾,漱玉也不讲究,拎了炉子过来随便热了两个菜,吃了一碗饭。 喝茶的时候与谢氏说起谢府的事情:“一听说你是金陵谢家的人就变了脸色,我也觉得无趣就告辞离开了。” 听闻这个,谢氏的脸色有些复杂:“应该是百年前从金陵离开的庶出,说是庶出,其实是被嫡支赶出金陵的。当时谢家家大业大,可是也经不住长久的战乱,说是分家,其实就是把庶出赶走。庶出的老爷子也是硬气,真的就带着那一支出了金陵。没想到百年后,金陵谢家已经落寞至此,而庶出那一支却在京都有了立足之地。” 物是人非,让人唏嘘不已,谢氏拉着漱玉的手:“这件事是我金陵谢家的错,本不该牵扯到你的身上,都是祖上的恩怨,你也不必理会。” 漱玉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娘,明天我带你去广仁寺还愿吧,上次......” 谢氏却摇了摇头,上次去还愿遇到了孙国医夫妇亡故,她总觉得是自己的事,便歇了还愿的心思,后来漱玉又在醴泉县出事,她按耐不住去集市买了一尊观音像回来,放在卧室里日日膜拜。 “我请了一尊观音回家,也还愿了,免得再跑一趟。”谢氏显摆一样把漱玉拉近卧室,她不仅买了观音像,还专门布置了佛龛,香炉里的香还燃着。 漱玉对这些不甚了解,只是谢氏喜爱,也就随她了。 见了观音像,自然要拜一拜。 漱玉上了三支清香,上前要把香插进香炉时,目光扫到了观音像,莫名地后背一冷,她定惊看去,只见那观音脸上竟然是一抹诡异的笑容,她不禁后退一步。 谢氏见她脸色有异,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婉儿,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娘,你没觉得这尊观音像有什么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啊,我去佛具铺子请观音时,那小二说这观音像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谢氏看了看观音像,只是一尊普通的木雕观音像,观音面容慈爱,嘴角带笑,一脸慈悲,并无异样。 漱玉觉得这尊观音像太诡异了:“你还是把这观音像处理掉吧。” “呸呸呸!”谢氏拍了拍她,赶紧向观音像作揖:“小女口味遮拦,还请观音菩萨赎罪!” 漱玉不信这些鬼神,见谢氏紧张成这样,也就只能随她了。 刚准备出门去徐府,就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 打开门,竟然是蒙夜酆带着骁骑卫过来传旨。 蒙夜酆也不讲究什么扫尘摆案,只把圣旨丢给她,把身后的马车拖进院子里,然后拿出两张契书:“这是孙氏医馆和孙国医宅子的契书,算是陛下赏赐给你的。” 那一车子又是布匹和药材,和上次差不多,这次倒是多增加了两张契书。 漱玉原本想着攒了银钱从孙氏族人手中买回来,大不了被他们宰一刀,没想到陛下竟然直接赏赐下来了,看来,萧霆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皇帝。 宣完旨意,蒙夜酆坐在堂前喝茶,竟然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肖捷在一旁战战兢兢:“指挥使,陛下还等着你回去复命呢。” “有什么好复命的,你差个人回去复命不就行了。” 肖捷一脸便秘,却不敢违背他的命令,却还是小声地说:“您现在该去公主府伺疾了!” 蒙夜酆脸色一变,随即目光落在漱玉身上,犹豫了很久才说:“广仁寺的桃花开了,下旬开得最是灿烂,你要不要去看?” 蒙夜酆长得很白,少年人青春飞扬,眉眼里都是倨傲,穿上骁骑卫的铠甲风披,整个人更加威严沉稳。 “不去。”现在医馆拿回来了,她的事情就更多了,医馆是师父的心血,两人师徒缘分尚浅,但她受了他太多的恩惠,此生已然无法报答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医馆,和沧澜山庄死磕,她就不信找不到沧澜山庄谋害师父的证据。 蒙夜酆怒气冲顶,恨不得立刻用剑压着她去广仁寺看桃花,但是下巴上的触感似乎还有残留,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根本不能向她发火,只能压低声音问道:“为何不去!” “医馆估计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我要去收拾收拾,择日开诊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了她的解释,蒙夜酆觉得言之有理:“好!” 蒙夜酆带着骁骑卫的人离开了,漱玉把赏赐之物留下来给谢氏打理,自己揣着两张契书就去了徐府。 长青在徐府。 徐府的仆人一见到漱玉,俱是欢喜不已:“女公子,老太太今日好了不少。” 漱玉去了老太太的屋子,见老太太的确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不能说话不能动,但是脸不歪了,手不抖了,也能喝下药了。 替老太太诊了脉,中风之症的确好了不少。 徐浥青松了一口气,亲自把她和长青送到府外,郑重地躬身一揖:“多谢女公子了!” “我是医者,你付诊金,不必如此。” 两人寒暄了一阵才离开。 漱玉却带着长青出了府学院。 长青不解:“去哪里?” “去医馆瞧一瞧!” “有什么好瞧的,都被孙家人霸占着呢,前些日子听说他们把医馆里的药材都卖了,连桌子板凳都没有留,说是已经挂出去了,宅子和医馆都要卖。” 漱玉笑嘻嘻地从荷包里掏出两张契书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什么?” 长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契书:“你怎么拿到的,不会是花银子买的吧,孙家人肯定会狮子大开口。” “一文钱都没花,是宫里给的赏赐。” 长青欢喜不已,几乎跳了起来:“这次总算有点实惠的赏赐了!” 漱玉把宅子的那张契书抽出来给他:“师父给了我一套宅子了,这套宅子就给你,医馆我们一起经营,往后收几个徒弟,把医馆传承下去。” 长青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师妹,你太出息了,让我这个师兄无地自容啊。” “知道就行,师父留下的那些书你好好读,以后我监督你。” “啊!”果然师妹比师父更加凶残! 第46章 登门 回到府中的许眉婷依旧对蒙夜酆念念不忘,缠得许夫人脸上都有了怒色。 “鹤拓王可不是什么良人,不要说他在京都的那些混账事,就是他现在的地位也十分尴尬。”许夫人常年混迹于京都太太圈,知晓得自然比许眉婷这个小娘子多:“陛下现在是求安稳才纵着他,等哪一天完全安定下来,被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他。想当初陛下不是也很纵着安国公吗?一眨眼安国公府爵位被夺,人也被流放了,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眉婷娇俏地趴在许夫人膝盖上撒娇:“我看他长得气宇轩昂,哪里像外面说的那么不堪。娘,您就帮帮我嘛,既然他的地位如此尴尬,京都小姐都不嫁给他,这时候我嫁给他不就是雪中送炭吗?” 女儿娇俏可爱,许夫人疼爱得不行,但还是板着脸拒绝了:“鹤拓王是万万不能碰的,万一有个意外,那就是灭门的灾难。” 许眉婷不依:“哪有娘说的那么恐怖,我看陛下不是很看重他吗?还把骁骑卫给他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能给他指挥使的差事,也能夺了他的封号。”许夫人郑重地拉着她的手:“你的亲事我与你爹爹已经商议过。因为你和谢家女郎的事情,在京都恐怕寻不到什么好亲事,你爹爹的意思是安排你回老家寻一门亲事。” 许眉婷已经习惯了京都的繁华,哪里会愿意回老家,一听这个,脸就垮了下来:“我不管,我才不要回老家,我就要在京都,就要嫁给鹤拓王,就要当王妃。” 许夫人强忍着怒气没有发作。 这时管事嬷嬷匆匆从外院而来:“夫人,谢府让人传话来,说是谢家女郎已经醒了,让小姐不必再去了。” 许眉婷本来有些闷闷不乐,听了这个消息,喜得蹦了起来:“哎呀,终于不用去受罪了,嬷嬷,快让人备马车,我要去东市西市。” 嬷嬷看了看许夫人。 许夫人点头,既然谢家女郎醒了,她也不必一直拘着女儿了,且让她出去散散心撒撒气,总好过一直想着那个鹤拓王。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她捏了捏袖子里的那个荷包,谢韫死了,这个药就用不着了,放在家里也是一个隐患,还是要找机会还回去的好。 ...... 漱玉和长青去了医馆,医馆也就剩一个空架子,连百子柜都被搬走了,招牌也被拆下来丢在地上。 长青气得一拳砸在墙上:“孙家人真是混账!” 漱玉屋前屋后都转了一圈:“干脆请匠人来把医馆重新装点一番,择日再重新开业!” “只能这样了。” 空荡荡的医馆他们留着也没用,只能回府学巷。 天色渐黑,刚到门口,传来一声刺破长空的鹰啸。 长青吓了一跳,看到一个黑影子袭来,本能地挡在漱玉身前。 漱玉知道是金翅,便没有躲。 金翅的速度很快,却并不鲁莽,在靠近漱玉时放缓了速度,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门口的灯笼很暗,长青心惊胆战地看着一只大鸟落在她的肩膀上,见她竟然含笑摸了摸大鸟的头,瞠目结舌:“秦艽,这是个什么玩意!” 金翅冲他叫了一声,显然有些不满。 “它叫金翅。”漱玉肩膀驮着金翅进了宅子。 不用她说什么,金翅就欢快地围着宅子转了起来,听到动静,谢氏跑出来看,就见一只金雕在空中盘旋:“婉儿,那是什么?” “一只鸟,不用管。” 三个人用了晚食后,谢氏就困乏先去睡了。 漱玉拎了一个红泥炉子在院子里和长青煮茶,说起白日里遇刺的事情:“恐怕是因为我解了醴泉县的毒,得罪了那些下毒的人。” 听说她遭遇刺客,长青面色焦急:“你怎么不早说啊,出了这等事肯定是要报官的。” 这时金翅已经飞累了,在院子里随意寻了一棵树休憩,漱玉向它扬了扬下巴:“四个刺客都被它杀了,报官的话一时说不清楚,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是谁要杀我,七日之后应该会有些眉目了。” “为什么是七日之后?”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长青心有余悸,炉子上的茶水沸腾了,他拿起长勺给她舀了一杯茶:“如果那些人卷土重来呢?” “我自有其他的方法。”漱玉的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根细针,夜色中泛着寒光,那些人穿着鱼皮肤用来阻隔她的毒药,可是毒药入体有的是方法,这些日子,她需要苦练针技:“医馆请匠人的事情就交给你,出入也要小心,莫要逞强,万一遇到危险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我你就放心吧,我是个小人物,没人在意的。” 接下来的日子,漱玉除了去徐府给徐老太太诊治就是呆在家练针技。 用针不比用剑,手指需灵活有力,她在院子里竖了一个靶子,日夜不歇地练习。 空闲了也和谢氏学一些针黹女红。 这样不仅针技有长进,就是女红也长进了不少,谢氏欢喜不已。 这天天气阴沉沉的,不一会倾盆大雨就盖了下来,她把靶子拿到厅堂练习。 下雨时分,天气阴冷,屋子里点了一个炭盆。 谢氏在一旁做女红,长青苦读医术,她手中的细针如细雨一般冲向耙子。 十之五六能中红心。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长青一脸不悦,嘟嘟囔囔地就去开了门。 不一会他竟然领着谢韫进来了。 虽然能出门了,但她还是瘦得很,更显得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雨太大了,虽然只这一段路,她的发丝也湿了一些。 她大病初愈,漱玉不敢让她受凉,赶紧拿了风披过来抱住她,让她在炭盆旁坐下:“眼见着这天就要下雨,你还出门做甚?” 谢韫面颊消瘦,瘦骨嶙峋,精神头却不错,她拉着漱玉的手:“那日是我谢府中人不是,就算祖辈有积怨也与你无关,我的命是你救的,这几日在家坐立难安,好不容易能下地,就慌忙赶来。”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袱,里面包着那件羽衣彩衣,还有那套红宝石的头面,加上一些小玩意。 谢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她赶忙站起来:“按照辈分,我该喊您一声姑母。” 谢氏百感交集,百年前的恩怨,已经说不清谁对谁错了,只是这女郎身子刚好就冒着这么大的雨过府来,也说明她是一个心善的女郎,虽然是第一次见,或许是因为血缘作祟,她已经不知道有多欢喜了,拉着她在小杌子上坐下:“你和我家婉儿一样,都是一个好姑娘。” 没有吃闭门羹,也没有受白眼,谢韫百感交集,当日听说祖母他们因为百年前的恩怨迁怒了王家女郎,她当日就要登门赔罪,奈何身子不争气,养了这些日子,今天一下地她就让人备了马车,不顾家人的阻拦,她诚恳地看着漱玉:“我是来向你赔罪的,你可愿意认我这个妹妹?” 炭盆上烤着栗子,漱玉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她:“你何错之有?没有错赔什么错?你喊我娘亲一声姑母,我们自然以姐妹相称。” 谢韫把栗子攥在手中没有吃,一把挽过她的胳膊:“既然我们姐妹相称,那以后就多走动走动。” “那是自然!” 谢韫性子坦荡,又博学多才,外面下着大雨,屋里众人烤着火吃着栗子,欢声笑语。 只是她毕竟堪堪痊愈,漱玉见她面有疲色,亲自把她送到马车上:“你好好将养,能养好身子,我们再走动也不迟。” “好!”谢韫掀着窗牖帘子依依不舍,京都的女郎很多,但是能与她能说上话的并不多,也就一个杜钰绯,自从杜钰绯出事之后,她焦躁不已,却人单力薄寻不到她的踪迹。现在她有了同族的姐妹,虽然先祖们有龌蹉,她却不在乎。 大雨在地上砸起一阵一阵水花,整个天地似乎都被雨雾所包裹,看着谢府的马车离开之后,远处驶来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漱玉立在门前没有走,算算日子,那个人也该来了。 苏瑾不想来的,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鬼,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没有人能够威胁他,他寻了不少大夫都无法解他的毒,腹中绞痛难耐,他甚至冒出了要寻沧澜山庄接头人的念头,他曾经发过毒誓,此生绝对不有求于沧澜山庄。 所以,他出现在了府学巷的王家宅子门口,向一个才堪堪及笄的女郎屈膝。 这个苏杭主长得还真是艳丽,这一身红衣的他立在门前,身后的大雨都成了他的背景,形成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对于美人,常人总是不愿对其有过多的折辱,不待他说什么,漱玉就已经掏出了解药递给去。 事已至此,苏瑾也不矫情,拿了药就吞下,转身就要走。 “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办。”漱玉的声音冲破了雨声:“查清那日是谁要杀我。” 苏瑾立下脚步,一双桃花眼盯着漱玉:“我不仅可以告诉你是谁杀你,也可以告诉你王大人当日为谁所伤。” 漱玉眉头微挑,等着他说。 苏瑾却风情万种地一笑:“除非你给我解读。” 大雨哗啦啦下个不停,漱玉立在远处淡淡地看着他,嘴角噙一丝笑意:“苏瑾,你莫不是还不清楚现在的处境吧。” 苏瑾阴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你没有资格和我讲条件,下次,如果这两件事还不告诉我的话,解药就没有了!” 说完这句话,漱玉转身就走,丝毫不顾及苏瑾立气得浑身发抖。 第47章 承诺 清明时节雨纷纷,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天终于放晴了。 天一晴,匠人就可以开工了,没几日,医馆已经变了大模样,更宽敞明亮。 漱玉去医馆转了一圈,刚回家就见云雀过来了,心中了然,请他入内。 云雀冲她一揖:“主上差我过来给女公子传口信。老荣行前段日子接了杨家三郎的单子,所以才派人去伤了王大人。” 漱玉微微点头,这杨家还真是两面三刀的很呢,一边请人上门送礼赔罪,一边请人教训王朗,还让王朗误会,以为杨家想重新结亲,果然杨家就是背信弃义之辈。 “那查出来那日刺杀我的人是谁了吗?” “刺客出自活杀帮。活杀帮收了银子之后不顾一切都要完成任务,听说最长的一个任务持续了二十年,二十年之间,他们派出了无数的杀手,最后完成了任务。”老荣行虽然也是三教九流,但是与活杀帮杀人手段相比,他们就显得格外良善了:“活杀帮永远不会出卖雇主,所以很难查到到底是谁刺杀你。主上让我提醒你,最近要小心,活杀帮上次损了四名杀手,下次的刺杀只会更猛烈更血腥。” 活杀帮!只听这个名字就不好惹,更何况一个任务可以持续二十年,难不成自己接下来的日子都要笼罩在被刺杀的威胁中,这与被沧澜山庄威胁有何区别。 漱玉心愤慨,却没有迁怒云雀,把解药拿出来递给他:“让苏瑾继续打探,我要知道是谁刺杀我。” 云雀接过解药,对她越发恭敬了,他从未见过主上如此狼狈:“是!” 云雀离开之后,漱玉的心情糟糕透了,她只能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针技,现在多一分准备,日后就多一条活路。 这时金翅一声长啸从空中俯冲下来,见她气势磅礴,并不敢靠近,寻了一棵树把自己藏了起来。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喧闹声,紧接着门就被敲响了。 漱玉一打开门,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粉红色。 “秦艽,我说了要请你看桃花的,怎么样,好看吗?”蒙夜酆今日穿一件绛红色长袍,衬得他面白如玉,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他竟然派人把桃树拦腰砍断了。 十来棵半腰的桃树用纱幕罩了起来,到了门口,仆人们把纱幕去掉,桃花的香气顿时飘满了整个府学巷,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跑出来瞧热闹。 漱玉眉眼微微抽动,这个鹤拓王脑子是不是不好:“王爷,对不起,我花粉过敏!” “你不是好生生的吗?” “啊秋!啊秋!啊秋!”漱玉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摸了摸鼻子:“您的心意我领了,这桃花也的确开得艳丽,多谢了!” 又被拒绝了!蒙夜酆脸上的表情不好,但是见她因为打了喷嚏,一双眼潋滟有光,心中又软得一塌糊涂:“我今日休沐,要不要陪你去东市逛一逛?” 这个鹤拓王是听不懂她的话吗? 漱玉尽量让自己说得清楚明白:“王爷,之前我们的误会应该解除了。” “是啊。”蒙夜酆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的一张脸长得真是让人自惭形秽,俊朗如美玉,与苏瑾的美艳不同,明明他声名狼藉,但是看到他的皮囊,还是会被迷惑,拥有这样无瑕双眼,怎么可能如外界传说的那样不堪。 漱玉微微咳嗽了一声:“那王爷请回吧,男女授受不亲!王爷如此大张旗鼓,有碍我的清白。” 蒙夜酆就是再迟钝也听明白了她的话,但他一向性子莽撞:“有我给你撑腰,看谁敢说你半个字,还有,我娶你娶定了!” “王爷!”漱玉骇然道,突然灵光一现:“我已在师父坟前发誓,如果找不到谋害他的凶手,绝不成亲生子。” “嘿嘿,不就是一个沧澜山庄吗?我替你铲平了它!”听了漱玉的话,蒙夜酆顿时豪情高涨,之前她状告沧澜山庄的时,他正在被禁足,出来之后便听说了,可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爷做不了什么,但是现在他手上有骁骑卫,铲除一个沧澜山庄绰绰有余。 漱玉心中咯噔一下,如果鹤拓王能替她铲除沧澜山庄,嫁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着实是小人行径,与杨府之人又有何不同:“王爷,我与沧澜山庄的恩怨,我自己会解决,不劳王爷费心。” 蒙夜酆随意敷衍道:“我知道了!”他双眼明亮,拱了拱手就呼着一帮仆从离开了。 那些半腰的桃树被扔在府学巷口,满地的桃花就像铺就了一层花路。 ...... 蒙夜酆径直去了兴庆宫,直接扑通一声跪在萧霆的面前:“陛下,请允许我带兵铲平沧澜山庄!” 萧霆看到他这个样子就头疼,抚了抚额头:“你又犯什么病了?” “沧澜山庄研制药人,简直惨绝人寰,难道不该被铲平吗?” 萧霆五指收成拳头:“岭南形势复杂,此时不是铲除沧澜山庄的时机。” “需要什么时机,只要想铲除,什么时候都是时机。”蒙夜酆下定了决心,他早就看那个沧澜山庄不顺眼了:“我亲自带兵去铲除沧澜山庄,还请陛下允许!” 立在大殿一侧的杜默白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 萧霆沉默不语,扫了杜默白一眼。 “他一个奴才,你看他做什么?”蒙夜酆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不允许的话,我就单枪匹马地去岭南,我就不信了,一个沧澜山庄罢了,有什么让你忌惮的。” “杜默白!”萧霆低声呵斥:“朕已经给你机会了,上次的脊杖难道还不够你悟透吗?你还不说!” 杜默白跪在地上,身子发颤,瞬间眼睛就红了:“陛下,奴才是被逼的。钰绯在他们手上,您知道的,我杜家就这一点血脉了!” 岭南形势复杂,他在等那一条大鱼,未免打草惊蛇才没有动沧澜山庄,可是沧澜山庄的所作所为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 不论是让人致幻的白旃檀,还是令颍州和醴泉县被下毒,都与沧澜山庄脱不了干系。 十三年前,他攻入沧澜山庄,把沧澜山庄洗劫一空,那个时候,他就与沧澜山庄结了梁子,后来自己登上帝位,沧澜山庄一直惶惶不安,这几年才重新开始活动,结交权贵,见他没有动作,他们的胆子就越发大了。竟然掳走了杜默白的侄女,比他这个掌笔太监背叛自己。 杜默白对他有救命之恩,为了救他伤了命根子,他登基之后就把他带进了宫,他们几乎朝夕相处,他的言行如何能蛮得过自己。 蒙夜酆有些不耐烦,明明是在说沧澜山庄的事情,怎么就扯到了杜默白身上:“陛下!” 萧霆这才把目光转到他的身上:“你为什么要铲平沧澜山庄。” “因为沧澜山庄惨绝人寰......” “说实话!” “因为秦艽说报了他师父的仇,她才愿意同我成亲。” 萧霆眉头紧锁:“秦艽?” “是的,就是孙国医的徒弟,陛下不是才刚刚赏了她吗?” 萧霆这才明白,原来他是为了美人折腰,心中一动:“你要替心上人报仇,朕自然同意,只是,你知道我的要求的,只要你答应,我就同意你带兵去铲平沧澜山庄。” 蒙夜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这些年,不论是萧霆还是长公主都执着地让他认祖归宗,改成萧姓,他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迟迟不答应。 “你知道的,如果朕不让你出京都,你是绝对出不了京都的,还妄想单枪匹马去岭南,做梦!” 蒙夜酆气得牙痒痒,他亲自把南诏拱手相让,已经是南诏的罪人了,现在还要该萧姓,耻辱,莫大的耻辱,他转身就要走。 萧霆却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皱着扔到他的面前:“朕记起来了,周绅上了一封折子,在里面写道他的小儿子倾慕孙国医的女弟子,问朕这门亲事行不行?孙国医的女弟子是不是叫秦艽?” 威胁,这是刺裸裸的威胁。 这个周绅真是没脸没皮,屁大一点的事情都要上折子,连家里小儿的亲事也要问陛下的意见,前些日子被陛下打了板子也不闹情绪,反而整天上折子和陛下闲话,真是不长记性。 “你威胁我?” “是的!”萧霆嘴角含笑:“朕现在就能写一道赐婚的圣旨,命令他们几日成亲!” “卑鄙!”蒙夜酆气得一张脸变得如他的衣裳一样红:“你是九五至尊,为何行事如此无耻!” “蒙夜酆!”萧霆呵斥道:“你的依仗是什么?” 蒙夜酆梗着脖子不说话。 “你不过是仗着朕对你的宠爱有加,仗着朕是你的表兄,所以才敢口出狂言,要是别的朝臣敢如此,早就被灭了九族!” 蒙夜酆无话可说,萧霆说的没错。 “你一边享受朕给你的特权,一边拒绝认祖归宗,蒙夜酆,你与小人有何不同?萧家一向人丁单薄,如今也就剩下我们三人,只有你认祖归宗了,朕才能名正言顺地用你,往后这江山......” “不!”蒙夜酆突然大喊道:“这江山是你打的,是你要的,萧家死了那么多人,我娘也死了,那你就好好坐在帝位上,坐一辈子。萧家人丁单薄,你就该开枝散叶,而不是非要逼我!” 第48章 帮衬 萧霆坐在寂寥空阔的大殿中,面对蒙夜酆的质问,翻涌的情绪奔涌而至。 他是大齐的皇帝,这一条天子之路是用无数的尸骨堆砌而成,不要说天下百姓,就是萧家剩下的人也寥寥无几。朝臣因此不断上折子请他充盈后宫,繁衍子嗣,但是他却无法迈入那些女人的宫殿半步。当初他与徐氏要成亲,她听说之后都不愿自己碰,如果她知道自己碰了这么多人,该有多么难过。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被一遍又一遍地剐,他却已经沉浸在旧时光里。那些女子他连碰都不能碰,如何能诞下子嗣。 姑母为了他,孤身一人嫁往南诏,成为南诏王众多夫人中的一位。彼时家族生存艰难,偌大的家族还需要姑母接济,后来他起事后,军费庞大,更是把重担压在了姑母身上。 姑母到死的那一刻都是为了萧家,即使姑母没有任何遗憾,他也知道她愧对蒙夜酆,所以他想让蒙夜酆认祖归宗,想他为萧家开枝散叶,想在自己百年之后,把这皇位传给他。 他看向愤怒的蒙夜酆,热血又单纯,这些都会成为他致命的缺点。才刚刚弱冠之年,小小少年还需历练。 萧霆放缓了语气:“这样吧,你要剿灭沧澜山庄也算是为国尽忠,但是骁骑卫是朕的精兵强将,最多只能让你带一百将士。” “一百将士够了!”蒙夜酆见他不再逼迫自己认祖归宗,脸色也好了一些。 萧霆看向杜默白:“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随鹤拓王同行,此行务必护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 “是,谢陛下恩典!”杜默白匍匐在地,知道陛下让自己去,也是为了多一分把握能救出杜钰绯,虽然他知道杜钰绯肯定凶多吉少,但是还是愿意一试。 “你先下去,朕有要事同鹤拓王商议。” “是。”杜默白把殿中内侍宫娥都带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萧霆和蒙夜酆。 他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认真地瞧了瞧蒙夜酆,竟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裳:“此去岭南,一定要小心隐藏踪迹。出了京都找机会杀了杜默白!” 蒙夜酆眉头一皱:“你不是还要他护送我回来吗?” “他为了侄女能背叛朕,自然也能背叛你。岭南不比京都,别忘了之前刺杀你的人可出自岭南。”萧霆知道自己必须放他出去历练,可是魑魅魍魉隐在暗处,一个不慎,他就会丢了脑袋:“对杜默白万万不能心软。” “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 萧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蒙夜酆讥讽一笑:“不就是因为他是你的恩人,为了救你伤了命根子,你不想做这个坏人,被世人唾骂,就让我来当坏人。” 萧霆竟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算蠢。不蠢就行,切记,一定要隐藏踪迹!” “知道了!” ...... 傍晚长青从医馆回来时看见家门口都是桃花,不明所以地捡起一瓣瞧了瞧,竟然觉得桃花瓣里泛着一丝紫色,倒是十分特别。 “秦艽,门口怎么那么多桃花?” 谢氏一脸无奈:“明日估计要给街道司塞些银钱了。还不是那个鹤拓王,把广仁寺的桃树都砍了送过来,说是请婉儿看桃花。” 长青看着桃花啧啧称奇:“没想到这鹤拓王还是一个情种,你都说了那样的重话,他还不放弃啊。” 漱玉正在院子里练习针技,无暇他顾,随意回答道:“随便他吧。” 长青拿着那桃花瓣搓了搓,那抹紫色越发艳丽了:“不愧是广仁寺的桃花啊,长得还真特别,这粉里还带着紫色。” “紫色?”漱玉听闻之后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桃花瓣,的确泛着紫色:“或许是广仁寺有什么特别的种植之法吧。” “好了,别研究桃花了,吃饭去吧。” 清明之后,连续天晴了半个月,医馆整理好了之后,漱玉干脆让谢氏也搬去了医馆,府学巷的宅子就锁了起来。 加上长青,他们三人就住在医馆了,也免得日日来来回回,太过麻烦。 还是挂的孙氏医馆的招牌,医馆开张,倒没有大张旗鼓,就那样静悄悄地挂了牌子,开了门。 京都没有女子开诊,虽然知道她曾救了醴泉县几千百姓,但百姓大多认为她是拾了孙国医牙慧,对她的能力心存疑惑。毕竟她是女子,又刚刚及笄,京都医馆众多,大家尽量都选有经验和口碑的医馆。 按说女子应该不避讳女大夫,但是大多女人对自己的隐疾都难以启齿,所以导致前来就诊的女子并不多。 接连开张了好几日,医馆都是门可罗雀。 谢氏日日忧心,医馆没有患者,女儿的名声也没有了,亲事还没有着落,之前那个鹤拓王还引擎地送桃花,后来却半个人影都没有了,要说这些纨绔子弟就是喜新厌旧,没有一丝深情。 漱玉倒是想得开,空闲时就是看医书,要么炮制各种药材,忙得不亦乐乎。 长青被她影响,也不自怨自艾,每日头悬梁锥刺股,都是因为他没出息,没名声,所以导致大家不信任有女大夫的医馆,所以他必须更加努力,只有他立起来了,才能不堕师父的名声。 这一日阳光烈得厉害,一辆青帏小车停在了医馆门口,只见谢韫和谢衡先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伸手扶着一位老者下了车。 三个人在门口瞧了瞧才进了医馆。 谢韫气色好了很多,脸上也长了一些肉,一进屋就喊道:“秦艽姐姐!” 听到声音,漱玉在后院喊了一声:“这里呢。” 谢宗祛五十来岁,身体硬朗,穿一身家常袍子,看起来就像哪家的员外似的。 跟着谢韫的脚步去了后院,就见后院摆满了药材,两个身影穿梭在药材之中,一位少年郎拿着一本医书和那女郎说这什么,偶尔指指旁边的药材。 漱玉本来一位只是谢韫自己来了,便没有在意,一抬头,看着院子口站着三个人,她赶紧迎了上来。 “秦艽姐姐,这是我祖父,他知道你开医馆了,所以过来瞧瞧!” “见过谢大人!”漱玉恭敬一礼。 谢宗祛看着她微微低垂的脑袋,有些不悦地说:“按辈分的话,你该随韫儿喊我一声祖父!” 漱玉抬头看向他,眼神中有疑惑和不解。上次在谢府虽然没有明说,但双方显然已经都不悦了,后来谢韫登门也只代表她自己,这次谢宗祛亲自来,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谢韫冲她眨了眨眼睛。 漱玉从善如流:“拜见祖父!” 谢宗祛点了点头,在医馆四处瞧了瞧:“听说你搬到医馆来了?” “是的,这样免得两头跑,方便一些。” “嗯。你这医馆冷清得很。” 漱玉也很无奈,但是饭只能一口一口地吃,路也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我这两日休沐,明日就过来坐诊!”谢宗祛突然出声,指了指一旁谢衡和谢韫:“谢衡休沐也来坐诊,谢韫就过来当学徒。” “祖父,您同意我学医了?”谢韫不可置信地说。 上次谢韫受伤昏迷的事情让谢宗祛很是后悔,他一直以为女儿就该像花一样养在内宅,在家有长辈保护,成亲了有丈夫保护,老了有儿子保护,可是,他哪里知道内宅的凶险并不外面的少,孙女差点丢了性命。 外面的人不知道王家女郎的厉害,他是太医院的左院判,自然知道。不说能够解了醴泉县的毒就是极大的功德,就是在陛下已经下令烧城的时辰,她身为女子能够活着就已经是极大的幸事了,而且处事沉稳有章法,毫不拖泥带水,她让徐家公子给医正带的口信,没有一句废话,只寥寥数句,就让医正完全信任了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普通人,自己的孙女孙子和她相比,差得太远了,就是他,除了辈分高一些,医术只怕也在她之下。 他过来坐诊,除了不忍见她一个小姑娘在如此世道中艰难行走,也是为了能在医术上有所进益。长公主的头疾一直是他负责,但除了能缓解之外,无法根治,就是医正也无能为力,整个太医院为此忧心忡忡,如果能在此有收获一二也是大大的裨益。 漱玉十分惊讶,没想到谢宗祛竟然会提出来医馆坐诊。他是左院判,谢衡也是太医,两位太医亲自在医馆坐诊,这消息传出去,只怕会引得冲人纷沓而至,况且医道一途最是忌讳闭门造车,她的医术只适用于自己,算不得正途,很难传承下去。 如果要把孙氏医馆传承下去,的确需要一位有名望的大夫坐镇,也能指导长青,她也能夯实自己的基础,医者的经验是花大价钱都买不来的财富。况且她此时的确需要帮助,谢宗祛可以说是雪中送炭,另她感动不已:“知道祖父和兄长是来帮衬我,替我撑腰,此恩此情,秦艽感激不尽。” 漱玉后退一步,跪在地上,冲谢宗祛行了跪拜大礼。 谢宗祛坦然地受了她一礼:“好了,你忙吧,我明日再过来!” 好不容易来一趟,谢韫才不愿这么快就离开了,磨了谢宗祛一刻钟才留了下来,把谢宗祛和谢衡送走之后,就一直和漱玉呆在后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第49章 提亲 自从谢宗祛和谢衡来了医馆,根本不用怎么宣扬,每日都有不少患者上门。 漱玉和谢宗祛一人一张桌案,往往他那边排满了长队,自己这里无人问津。 谢韫替她忿忿不平,常常苦口婆心劝那些患者不要只挤在一边,可是没有人理会她,谢宗祛和谢衡可是太医啊,那可是给宫里娘娘瞧病的大夫,一般人哪能见到。 漱玉倒是乐得逍遥,谢宗祛来之后在药方和病理上指导他们良多,长青也进步神速,不论孙氏医馆以何种方式传承下去,她都喜闻乐见。 日常闲了,干脆就让谢宗祛或者谢衡在前堂问诊,长青在一旁打下手,自己则带着谢韫去后院炮制药材,两个女郎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漱玉心中始终记得杨三郎让人殴打王朗的事情,谢韫在京都,估计也能知道一些杨家的事情:“你和杨家熟吗?听说不久前刚从金陵搬过来的。” 说起这个,谢韫就来了兴致,这些日子虽然她鲜少出门,但是家中有女眷,京都的事情还是知道一些的,也是因为杨家最近出了好几桩事,已经成为京都贵妇女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你还不知道吧,不过也是,你不关心这些,自然不知道,真正是成了京都的笑柄。” “怎么?杨家出事了?”漱玉心中竟然有一丝畅快,果然仇人的不幸对她就是幸运。 “是的。杨家刚来京都,杨家大老爷也就在翰林院谋了一个修撰的差事,算不得高门大户,却和范阳卢氏攀上了亲事。卢家那个女郎我娘见过,说是风姿绰约,性子爽朗不输男子。” 杨家要和范阳卢氏攀情,漱玉自然是知道的,当初范阳卢氏就派了家仆来打听杨三郎的为人。 王朗虽然只说了‘不提也罢’四个字,但是其态度不言而明,只要卢氏的人不傻,也应该明白这杨三郎不是良人。 此后杨三郎因为此事花了银子让老荣行的人收拾了王朗一顿,可见亲事因为王朗的话有了些许波折。 后来,杨家大老爷找王朗攀谈,竟然表露出想重新结亲的念头,可见,杨家和卢氏的亲事应该是黄了。 可是,现在,两家的亲事竟然定下了。 漱玉不禁有些好奇:“既然攀上了卢氏的亲事,那也应该是一桩美谈啊,怎么就成了笑柄了。” 谢韫瘪了瘪嘴:“杨家之前家中办春日宴,请了卢氏,那卢家女郎也来了,不知道怎么就落了水,杨三郎众目睽睽之下就要去救卢家女郎。要说这救真的就莫名其妙,那卢家女郎明明是会凫水的,落水之后都要游到岸边了,那杨三郎却一个猛子入了水,几乎是强迫地把卢家女郎抱上了岸。” 漱玉的后背突然升起一阵凉意,当初杨家也给谢氏发了帖子,如果谢氏当时带自己去了春日宴。她一个哆嗦,不敢多想,这个杨三人真的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众目睽睽之下,卢家女郎失了清白,只能和杨家结亲了。”谢韫气得脸色发白:“要我说,这也算不得失了清白,就当被狗扑了,就算卢家是世家大族,出了事之后还不是把女郎推出去息事宁人,这世道真是让人失望极了。还有那些人,我的病明明是你治好的,我祖父兄长都束手无策,那些人却有眼无珠。” 谢韫指着厅堂上的人,恨不得要破口大骂。 漱玉不禁哈哈大笑:“准确来说,你的病是金翅治好的。” 谢韫却不赞同:“就是你,就是你治好的。” “行行行,然后呢?” “要说这卢家女郎摊上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亲事刚刚定了,杨家竟然传出来要分家。现在大家把这个错处都推到卢家女郎身上,说她还未过门就插手婆家的事情,欺负二房是个瘫子。”谢韫对于京都的风言风语无奈极了:“明明是杨家自己要甩掉二房,却把脏水泼到卢家女郎身上,真是没脸没皮。” 杨家可不就是无脸无皮。 难怪之前苗溶月登门与谢氏说起分家的事情,原来内情如此波折! 两个人唏嘘不已,唉声叹气,杨家如此无耻,还真的就让他们攀上了卢氏,真是老天无眼。 这时,医馆门口传来锣鼓喧天的声音,谢韫拉着漱玉出去瞧热闹:“不会是哪家接新娘子吧,走,沾沾喜气。” 医馆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漱玉看到徐浥青骑在马上,他身后是两个仆人抬着一块牌匾,后面还有一辆马车,两侧是喜铺乐人,锣鼓与唢呐齐响,整个西市都被惊动了。 看到当先那块华佗再世的牌匾,漱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就要后退,可是已经被徐浥青瞧见了。 徐浥青翻身下马:“秦艽,多谢你治好了我祖母,祖母今日要来亲自给你送牌匾,称你是再世华佗!” 呼!整个人群都惊动了! 徐家老太太中风的事情整个京都都知道,不久前徐家被陛下多了爵位,连宅子都被收了回去,徐老太太可是被抬着出门的,当时很多人都瞧见了,都觉得老太太可怜极了,没想到竟然被这女大夫治好了,要知道中风极难治疗,虽然死不了,有些人可是一辈子都下不了床的,众人看向漱玉的眼神不禁变得郑重了一些。 队伍在门口停下了,徐浥青亲自扶徐老太太下马车。 徐老太太着一件花青色的对襟仙鹤裱子,一头银发挽了起来,干净利落,她早年间受了不少苦,即使将养了这些年,皮肤还是有些发黄,但是这次中风恢复健康后,竟然连皮肤变变得白皙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徐老太太来了,漱玉也不能躲,也上前去扶她。 徐老太太慈眉善目,一把抓住她的手:“老身今日亲自上门,除了感激秦艽的救命之恩,也是替我这不争气的孙子来提亲的。” 呼啦啦,人群一下子就炸了。 漱玉也懵了,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脑袋一下子有些转不过来。如果是徐浥青,她能像对蒙夜酆那样当场拒绝,可是现在提亲的是徐老太太,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徐老太太!”谢宗祛一身家常袍子出来了:“还请太夫人入内一叙!” 提亲毕竟是家事,徐老太太点了点头,抓着漱玉的手就进了医馆。 谢氏今日不在,最近她总是早出晚归的,如今这里能说上话的也就谢宗祛。 长青把患者先请了出去,闭了门,屋里众人落座。 谢宗祛见徐老太太恢复得很好,心中惊涛骇浪。当初徐老太太卧床,他也被请去问诊的,她的病症十分严重,就是眼歪嘴斜的毛病最少两年才能调理过来,更不要说下床走路了。 徐老太太知道谢宗祛,便与他寒暄:“没想到谢大人也在此!” 谢宗祛微微颔首,说到徐家提亲的事情:“秦艽的母亲今日不在,我忝为长辈,就稍稍过问一下。不知道这门亲事是老夫人决定的,还是徐公子也有此意?” 一旁的徐浥青脸色涨红,祖母只是听自己说孙氏医馆虽然开业了,大家还是有些不信任秦艽,就决定今日过来送牌匾,并没有提前跟他说提亲的事情。如果提前说了,他是万万要阻止了,不要说鹤拓王前些日子就在王家门口闹了那么一处,就是顾及周柏霖,他也不能做如此背信弃义之事。 周柏霖钦慕秦艽的事情,就是他这个外人也瞧出来了,两人是好友,他对自己的帮扶那么多,在他见识了人情冷暖之后,这份友情更显得弥足珍贵。 徐浥青上前冲谢宗祛躬身一揖:“实在抱歉,祖母刚刚痊愈,估计是挂念女公子的恩情才有此意。我与女公子君子之交,她救了我祖母,是我徐家的恩人,对她我感激不尽,绝无男女之情。” 谢宗祛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秦艽能得老夫人的青睐,是她的福气。只是姻缘一事,还要看小辈们是否有缘。秦艽,你呢,是否倾慕徐公子?” 漱玉赶紧摇了摇头,避开徐老太太的眼神:“我与徐公子并无男女之情。” 谢宗祛在权贵中游走多年,这种事情处理起来信手拈来,他笑了笑:“看来两个小辈没有缘分,老夫人觉得呢?” 徐老太太却拉着漱玉不松手:“秦艽是我看中的孙媳妇,除了她,谁都不能进我徐家的门。” 徐浥青脸色涨得通红,祖母的性子和父亲一样,只要自己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只是祖母会示弱,但是示弱只是她达成目的的手段,当她觉得自己的目的无法达成时就会变得强硬和无理取闹。 漱玉的手都被她捏红了,她根本挣脱不开。 之前还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此刻面色狰狞:“秦艽一定要入我徐家的门。” 徐浥青真是要吐血了,早知道今日就自己过来送牌匾算了,还真是好心办了坏事,这个时候只能不顾脸面去扯祖母,想先送她回家。 徐老太太却固执得很。 场面一时有些难看。 “老夫人恐怕也不是真心想求娶秦艽吧。”谢宗祛声音有些冷。 徐老太太盯着他。 “只怕是听了鹤拓王爱慕秦艽的消息,这才要和鹤拓王打擂台吧。” 第50章 心思 小小的医馆落针可闻。 徐老太太的脸色异常难看,缓缓地松开了漱玉的手。如果不是因为鹤拓王那竖子,徐家怎么可能会落到如此地步,被夺了爵位不说,儿子被流放,女儿被打入冷宫。这是她的儿子用性命换来的荣华富贵,转眼就被那竖子毁了。 王家的女儿是医者,治好了她的疾病,她心中感念,但是徐家也付了诊金,双方银货两讫,说到底只是一桩生意罢了。可是自从她听说了鹤拓王在王家门口闹了那么一出,心中的火怎么也压不住了。徐家倒了,他却片叶不沾身,竟然还想着娶妻生子,他不是爱慕王家的女儿吗?她就捷足先登,让他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 王家的女儿的身份,她早就打听了,如果是以前的徐家,秦艽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也没资格当徐家的孙媳妇。可是现在,徐家没落,鹤拓王又爱慕秦艽,她就生出了那争一争的心思。 心思被谢宗祛捅破,她紧抿双唇,没有说话。 徐浥青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祖母竟然是为了和鹤拓王大擂台才来提亲的,他只能冲徐浥青和漱玉深深一揖:“祖母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今日真是得罪了!” 漱玉没有想到自己牵扯到两家的恩怨中去了,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今日徐老太太送来牌匾也算是给自己打响了名声,知道老太太之前得了重病,家中又逢大难,难免会钻牛角尖,她笑着上前重新携起她的手:“老夫人今日能出门了,竟然比我预料的还要早一些,可见这些日子徐公子照料得十分细致。老夫人有这么好的孙子,真是天大的福分。” 本来还梗着脖子,不肯说一句话的徐老太太,冷硬的双眼看向她时变得柔和了一些。 漱玉在她的虎口处揉了揉:“每日多揉揉这里,可以纾解郁气,夏日将至,老夫人也该出城散散心。” 听着她的话,徐老太太莫名地有些委屈,她生病前徐家风光无限,现在病好了,却成了别人口中的破落户,虽然她一直告诫自己人生起伏很正常,可是每每夜深人静时还是无法吐出那口恶气,双眼一下子就红了。 徐浥青见状也上前扶她:“明日天气就很好,我送您去广仁寺逛一逛,如何?” 漱玉和徐浥青扶着她往外走:“药还要继续吃,一定要纾解郁气,否则这病说不定还会犯的,到时候真的是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祖母,您可听到了,爹爹和小姑的事情您交给我,我前些日子就让周柏霖给小姑送了些银钱,周柏霖给她请平安脉,说是洛娘调去她身边伺候了,虽然在冷宫,但精神头还挺好,让我们都放心。” 徐老太太的眼泪这才落了下来,临上车前,泪眼婆娑地拍了拍漱玉的手背,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上车了。 徐浥青在车边再次向漱玉致歉:“实在抱歉!” 漱玉却想得开:“徐公子不必道歉,老夫人今日是给我送牌匾的,这份情谊,我记住了!” 徐浥青动容地拱了拱手,翻身下马,冲她微微颔首骑马护着马车离开了。 漱玉重新回到医馆,门口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谢韫却有些忿忿不平:“徐家老夫人真是恩将仇报,为了和鹤拓王大擂台就向你提亲,一点诚意都没有。” 漱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冲谢宗祛一礼:“今日多亏了外祖父解围!” 谢宗祛却无所谓地摆了摆头,然后皱起了眉头:“你娘呢,这几日都没见到她的人,你年纪小,虽然已经开诊了,但是家里还是要有长辈坐镇,万一有那不长眼的闹上门,难不成还要你一个刚及笄的女郎去应付不成。” 漱玉也知道谢氏最近都早出晚归,只怕她整日呆在医馆无趣,也就没有过问,此刻被谢宗祛提及,心中也有些担心,却还要替她遮掩:“她最近总往佛具铺子去挑些可心的东西,我爹爹去南诏赴任,现在也没有写信回来,娘有些担心,就在家里摆了佛龛。” 谢宗祛当然知道南诏是一个是非之地,也没有过多的斥责:“京都没有想象中的安稳,你还是提醒你娘莫要乱跑,我在南诏有些好友,我给好友去封信,让他打听打听你父亲现在的情况。” “那多谢外祖父了!” “行了,今日你就歇业吧,我还要去公主府当差。” “好,我送您!” ...... 天气热了,冷宫里虽然不冷了,但是各种蚊虫叮咬也是让人烦不甚烦。 徐岚穿一身布衣,不施粉黛,坐在院子当中的空地上看李洛娘和翠娘拿着艾草满院子熏。此刻日暮西沉,冷宫显得越发冷清了。不知道想到什么,她自嘲一笑,竟然觉得有些滑稽。果然,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啊。 她用尽了手段想要诞下子嗣,延绵徐家的富贵,保住自己的皇后之位,但只是因为萧霆的一句话,徐家就败了,在至高无上的权利面前,所有的计谋和挣扎都显得如此的可笑,自己这一生就像一个笑话似得。如果当初自己不是在人群中看了萧霆一样就交付了真心,是不是能过不一样的人生。 那一眼,她以为是情缘,没想到却是劫难。后来她知道了漱玉娘子,才知道原来他也会那么宠爱一个人,宠爱到那个人不在了,所有人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别人。 徐岚看着艾草燃烧的烟雾在四周弥漫,这烟雾像不像那日南诏的瘴气?她知道,萧霆是恨她的,也恨徐家,鹤拓王只是一个借口,他早就想对徐家动手了,他恨徐天当初威胁他,他恨自己占了他的夫人之位。 可那些都是她的兄长用十万大军换来的,萧霆不能这也想要,那也想要,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了,有得就会有失。皇后之位,是她应得的,就是萧霆也无法夺去。 天气炎热,李洛娘只穿了一件素色单衣,以往她都是浓妆艳服,整个娇艳得如骄阳一般,现在素白着一张脸,行走间竟然有了扶风弱柳的风情。 熏完了院子,翠娘坐在破败的廊庑吃药,她拿下腰间的荷包,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荷包,那个针脚凌乱的荷包里装着她的药。 徐岚本是随意一扫,待看到那个荷包时,身子猛然前倾:“翠娘!” 翠娘吓了一跳,用力地把药丸吞下去,重新系好荷包就跑了过来,低眉顺眼:“娘娘!” 徐岚伸出手:“你的荷包给我瞧一瞧!” 翠娘吓了一跳,赶紧跪在地上:“娘娘,这里装的是药!” “拿来!” 翠娘急得满头大汗,不敢去看徐岚的脸色,面前这位虽然被废了,但曾经也是皇后。皇后啊,那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她战战兢兢地取下了荷包递过去。 徐岚一把扯开面上湛蓝色的荷包,露出里面一个灰扑扑,针脚凌乱的荷包,竟然和她给萧霆的大同小异,只是布匹不同,可是那针脚却相似得很。 她捏着那个荷包,陷入了沉思,半晌才说:“这个荷包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翠娘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这是王家女郎连着药一起给自己的,虽然不知道废皇后为什么要这么问,她本能地觉得不能出卖王家女郎,咬了咬牙便说:“这是我来京都时,家里的妹妹给的,妹妹年纪小,瞎逢的。” 想想也是,漱玉娘子早就死了,也不可能死而复生,但是,这个针脚,或许可以利用利用。 她的目光又在李洛娘的身上扫了扫,还别说,李洛娘穿一身素衣的模样竟然与那漱玉娘子的画像有几分相似,大抵上,美人都是有几分相似的。 “洛娘,进来一下!”徐岚捏着那个荷包进了屋。 翠娘看着李洛娘跟着徐岚进了屋,心中慌乱得不行。其实她应该感谢徐岚的,不是她的话,自己还会呆在掖庭,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冷宫虽然冷清,但也有吃有喝,也算有个容身之所。王家女郎还让周大夫给自己送药送钱,让她好好活着,所以她一定要好好活着,可是现在,她好像给王家女郎惹了麻烦,但是她绝对不会出卖王家女郎的。 屋子里,徐岚把那个荷包放在桌子上,那桌子缺了一条腿,用根木棍勉强支撑着。 屋里床榻陈设简陋,但是翠娘来之后到处收拾打理,连破损的窗户都修好了。虽然简陋,但不脏不乱。 “姑母的意思是让我模仿漱玉娘子?” “要想救出你爹爹他们,你只能在此一搏。”徐岚纤细的手指在桌上瞧了瞧,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甚在做了几年皇后,才高意广。以前,她满腔的情谊都附在萧霆身上,但是八年了,有再多的深情也被消磨掉了。这次,他丝毫不顾夫妻情谊,废后、夺爵,已经让她完全冷了心,但是这深宫内院,她能恨他、怨他,却离不开他。权势地位、荣华富贵都与他休戚与共,他唯一的确定就是漱玉娘子,那么,就送给她一个漱玉娘子! 第51章 火烧云 经过徐老太太这么一闹,孙氏医馆的名声越发响亮了,连着漱玉也有了美名。虽说男女有别,但是在生死病痛面前这些都是小事。孙氏医馆的女大夫是再世华佗,能妙手回春,这些话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京都,加上医馆还有两位太医坐镇,一时之间,孙氏医馆风头无两。 漱玉每日忙得焦头烂额,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了,患者增加,各种疑难杂症接踵而来,就是她和谢宗祛、谢衡一起应付起来也有些困难,但是他们所有人的医书都在快速地提高。 她连着忙碌了好些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立夏了,天气热起来,疾病就少了一些,医馆才空闲下来,她好些日子没有和谢氏吃上一顿饭了,想着空闲下来,闭了医馆出去寻家食铺去吃饭,但是找遍了医馆都找不到谢氏。 火烧云把整个天都染红了,夕阳西下,白日里在家里躲热的人都出了门,西市热闹非凡,漱玉见长青还在灯下看书,便去了大门口。孙氏医馆在西市的入口处,此时沿街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食铺里饭食的香味蔓延开来,她看到谢氏顺着人群往这边走来,竟然怒气冲冲的。 谢氏的脾气向来很好,她是高门贵女,虽然现在落魄了,但是属于贵女的骄傲和气度还在,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面露怒容。 “娘,你怎么了?”谢氏走到门口,她垂头看楼梯时,漱玉迎了上去。 谢氏看着漱玉,双眼微红,欲言又止,最后一跺脚,咬着牙说:“你说,那个苗溶月是不是忘恩负义?” “出什么事了?”谢氏和苗溶月很说得来,两个人时常还约着一起逛街,因为杨家要分家的事情,谢氏还陪着她看了不少宅子。 “我不是在佛具铺子请了一尊观音像吗?所以会经常去那家铺子,那铺子里有很多夫人小姐都去光顾,久了之后大家就凑凑钱在铺子里喝茶吃茶点。苗溶月最近因为分家的事情忧虑不已,我不忍见她如此忧心,便带她去佛具铺子玩,哪里知道她去了之后竟然说佛具铺子里的观音是恶面观音。”谢氏气愤不已,自己明明是好心,却被苗溶月如此辜负,今日丢了大脸,以后都没有脸面去佛具铺子了:“那观音明明一脸慈悲,哪里就是恶面观音了。因为她的话,众人都失了兴致,连我也受了不少白眼。” 原来这些日子谢氏都是去佛具铺子和夫人小姐们喝茶去了,漱玉放心了不少,便安慰道:“苗溶月是彝族人,和我们不同,认识上难免会有偏颇。你回来得正好,今日正好空闲,咱们出去吃饭。” “不了,下午吃了不少点心,我现在不饿,你们去吃吧。我先去给观音大士上香。”谢氏似乎怕误了时辰,着急忙慌地就回屋了。 漱玉无法,叹了一口气,便去喊长青吃饭。 长青却头都不抬:“我要把这一个方子弄明白,你给我带两个毕罗回来就成了。” 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忙,漱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准备往西市去,买些吃食回来。 夜晚的西市比白日更热闹,更喧嚣,漱玉一路走,一路逛,不一会,手上就拎满了东西,刚准备往回走,就看到吴娘子守在路边,面前搁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些绣品,她布衣钗裙立在灯笼之下,她的摊位前偶尔会有一两个人驻足,她都面色柔和地向那些人介绍。 漱玉感念师父的棺椁出城那日,她办了路祭,抬步便走向了她的摊位。 吴娘子已经迎了出来,看到是漱玉,便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女公子,是你啊!” 西市人来人往,漱玉往边上让了让,与她离得近了一些:“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多谢女公子挂念。” “好啥好啊,她家男人是个杀千刀的,每天都跑过来要钱,没有钱就掀摊子。家里的弟弟坏了脑子,老子娘也病倒了,明明是千金小姐,却落到这个地步,不是我看她可怜,分给她办个摊位,她哪里活得下去。”旁边摊位的婆婆矮小黑瘦:“她昨日还哭呢。” 吴娘子已经落得要摆摊子谋生计的地步,可见最近的确过得很艰难,漱玉看了一眼她桌子的帕子:“这些都给我包起来吧。” 吴娘子一张秀美的脸蜡黄蜡黄的,她不明所以。 “你这绣品很不错啊,我娘总是嫌弃我女工不行,我买回去学着绣。” “女公子要的话,就送给你。”吴娘子赶紧拿起一块布,系了几下就变成一个小包袱,把绣品塞进包袱里递给她:“女公子拿着,不要钱。” “那怎么成!”漱玉就要去扯自己的荷包。 吴娘子却怎么也不收,人都要急哭了。 漱玉便把刚刚买的吃食往她桌上放:“既然你不要钱,那这些给你吧。如果你再不要的话,那这些绣品我也还给你。” 见她似乎是说真的,吴娘子也只好收了那些吃食。 漱玉拎起装着绣品的小包袱,看着她红着眼立在灯下:“今日收了你的绣品,就当收了你的诊金,明日,你把你弟弟带到医馆来,我瞧瞧他的脑子到底怎么了?” 吴娘子的弟弟叫吴承勇,比她小三岁,小时候也是聪明伶俐的,七岁时突然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整日呼天喊地乱叫,最后连门都出不了,当时吴家还有不少资产,为了他这个病,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但就是治不好。这么多年,不要说吴娘子了,就是她的爹娘也已经放弃了,反正他也不伤人,就是每日神神叨叨不出门罢了。 因为吴承勇坏了脑子,岳父岳母也是疾病缠身,万唯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负吴娘子一家。吴家不给钱,他就把吴娘子往死了打,或者去吴家铺子里闹,吴家最后剩的一家铺子也没有保住。 吴娘子摇了摇头:“多谢女公子的好意,不麻烦你了!我弟弟是陈年顽疾,又病在脑子......” “明日我等你。”漱玉扬了扬手上的小包袱,吴娘子手巧,包袱小巧精致:“你不来的话,我明日就把这还给你!” 不待吴娘子回答,漱玉就转身离开了,回医馆的路上买了几个毕罗。 第二日一早,医馆刚开门,谢宗祛抱着一个匣子就走了过来,他黑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的模样。 长青话都不敢说,但又不能不说:“您今日休沐吗?” 谢宗祛是为了长公主的病来的,之前她头痛,用了白旃檀之后就上了瘾,日日都要用,后来陛下让鹤拓王去长公主府伺疾,鹤拓王把白旃檀都搜罗出来扔掉了,但是最近鹤拓王不在京都,也没有来长公主府,长公主故态萌生。陛下已经禁了白旃檀,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白旃檀,长公主就命人去黑市上买,最近又日日燃着香,门都不出了。 漱玉刚起床,准备去吃早食,就看到谢宗祛已经坐在厅堂喝茶了。 “外祖今日休沐?” “我来让你看看白旃檀。”谢宗祛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根白旃檀:“长公主沉迷白旃檀,不可自拔,现在整日连床都下不来。之前是因为鹤拓王得了陛下的旨意,长公主府的白旃檀都被清理了,现在鹤拓王不在京都,长公主又让人寻了白旃檀来,且越发沉迷了。” 之前师父那次,剩了半只香,漱玉也研究过,白旃檀里面有从西域传过来的曼陀罗,的确能致幻,长久生活在幻觉之中会让人上瘾,日子越久,越难抽离。 “这个只能狠下心戒掉,没有其他的办法。” “我自然知道要戒,可是那是长公主,她深受头疾困扰,病痛之时性情大变,我等在旁伺候,战战兢兢,偶有谏言也被斥责。”谢宗祛也是没有办法:“长公主每日都要点谢宗祛,又无人能管制她,我们也试过用别的香替代,可是长公主嗅觉灵敏,一下子就能闻出来。” 长公主的确嗅觉灵敏, 之前还闻出了漱玉身上的味道。 “我来和你商议一下,有没有其他的方法,既是白旃檀的味道,但是又无法致幻,最好能安眠。”谢宗祛负责长公主的头疾,这些年可以说是什么都试过了,他身为太医,连赤脚医生的偏方都试过,公主的头疾却越来月严重。 用其他的香替换,这也的确是一个方法。 两个人把香刮了一些粉末下来,一一辨认里面有什么,然后把窗户门帘大开,点了半只香,细细闻。 这香不能久闻,他们闻一会就走到门口透气。 漱玉闻着这香,良久思索之后,突然眼睛一亮:“这曼陀罗的气味和天山雪莲竟然有些相似,倒可以试一试。” 上辈子她在沧澜山庄吃过天山雪莲,而师父之前为了给她换合浦珠,把珍藏的天山雪莲给了苏瑾,所以这京都之内肯定有天山雪莲。 曼陀罗有毒,但是天山雪莲无毒,不仅无毒,还能安神安眠。 “这香里我还可以增添几味药材,对长公主的头疾有用,不过您还是要让我看看长公主的医案。” “我现在就可以把长公主的医案默给你,只是此时不可外泄,看过就要烧掉。” 宫中贵人的医案都是秘密,外泄是死罪! 第52章 是谁 两人的医术已在巅峰,知道天山雪莲的气味与曼陀罗相似之后,研究药方就显得从容多了。 谢宗祛把长公主的医案写好,漱玉仔细看了看,果然随着年纪渐长,长公主的头疾越发严重了,特别是天冷下雨。看着长长的医案上的年份,她心中酸涩不已,长公主的母亲、兄长、夫君、子侄都命丧战场。萧霆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可是萧家也剩下长公主和萧霆了。每一次亲人的逝世,长公主的头疾就严重一次,已经到了药石罔顾的地步了,不管是天子还是百姓,战争都是残酷且血淋淋的。 因为知道自己已经药石不医了,长公主才任由自己沉迷于白旃檀,或许在幻觉中她能有片刻的安宁。 长公主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尚且不能称心如意,漱玉叹了一口气:“既然长公主已经知道白旃檀会致幻,还坚持用的话,要不,就遂了她的意愿。” 听她这么说,谢宗祛脸色惨白,慌忙地摆了摆手:“上次被陛下发现长公主用白旃檀已经发了好大的脾气,后来还是鹤拓王处理了那些白旃檀,如果让陛下发现长公主又开始用白旃檀,我们这些人的脑袋就休想再脖子上了。” 漱玉持笔的手顿了顿:“宫里有天山雪莲吗?” “没有,需要的话我让人买来,只要能治好公主的病,这些都不是问题。” “嗯。老荣行有天山雪莲,你可以派人去买。” “好。” 漱玉在纸上干净利落地写好了药方:“先按照这个药方试一试,先治好之后再调整。” “行,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药材。”长公主的头疾是头等大事,谢宗祛也不耽搁,烧了长公主的医案,拿着药方就出了医馆。 忙活了一上午,漱玉伸了一个懒腰,外面太阳高升,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从内室出来,看到长青帮患者装了药,把人送到门口。 天气热了,人就犯困,长青忙了一上午此刻就像霜打的茄子,看到她,困顿地抬了抬眼:“是不是你们在里面燃了白旃檀的缘故,我困得不行!” 漱玉站在门口看了看,吴娘子真的没有来,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见长青趴在桌子上用扇子狂扇风。 “我去食铺买几碗冷面回来吃吧,我娘呢,在不在?” “不在,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佛具铺子。” 漱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佛具铺子到底有什么魅力,在家求神拜佛还不够,不过谢氏在京都不认识什么人,虽说现在和金陵谢家已经冰释前嫌了,但是两家到底隔阂已久,谢氏没有上杆子去和谢家的女眷走动,想想她能有个说话的去处就随她了。 漱玉去食铺买了两份冷面,外带瓜果点心,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医馆里传来惊慌的叫声,她急步迈进医馆,就见医馆里已经乱七八糟。 桌案椅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百子柜的抽屉都被拉开,药材散落一地。 长青急得满头大汗,看到漱玉回来,一把拉住她:“吴娘子带他弟弟来了,一进医馆就受了惊,把屋里砸得乱七八糟,人现在跑到后院去了。” 漱玉赶紧放下手上的动作往后院去。 原来不仅吴娘子来了,她父母也跟着来了,此刻三个人站在一个浴桶旁。 “勇儿,你出来,不要害怕,爹带你来看大夫。” “勇儿,走,不看了,不看了,姐姐带你去买冰糖葫芦。” 吴夫人在一旁抹着眼泪,这些年她的眼泪都流干了,可是这苦日子还是没有熬到头。女儿嫁了那个混账,儿子又这个样子,她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想还不如用根绳子了结了算了,但是他们两老走了,留下一双儿女要怎么活。这日子已经比黄莲还要苦了,只能接着熬下去。 “我想着天气好,把浴桶放在廊下风干,没想到他会躲进去。”长青愁眉不展:“别看他伤了脑子,力气可大了,我们好几个人都抓不住他。” “没事,我去看看。”一根银针出现在漱玉的手指间,她慢慢靠近浴桶。 看到漱玉,吴娘子红着双眼要说什么,她摆了摆手。 吴承勇整个人都缩进了浴桶了,连头都埋了进去,露出白皙的后颈,正是好时机,漱玉手中的银针扎入他的穴位,片刻后竟然无声无息。 吴娘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上前推了推吴承勇,惊慌地看向漱玉:“女公子,我弟弟他?” “没事,只是睡着了,先把他弄出来吧。” 几个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浴桶里弄出来,也没有力气再折腾了,就把他安置在廊下。 漱玉蹲在吴承勇身边查验他的脑袋,没有外伤,也无淤血:“他小时候是不是受了什么惊吓?” “这个不知道,是七岁那年突然变成这样的,也查不出什么原因,就是怕人,不出屋子,总是躲起来。”吴娘子说道。 吴老爷和吴夫人坐在廊下,两人神情凝重,虽说已经认命了,但是只要有一丝的希望他们都不愿意放弃。 漱玉检查了很久,沉吟半晌才说:“先把他抬到屋子里去,我给他用药。” 几个人又合力把吴承勇抬进房间,漱玉拿出另外半只白旃檀点燃,然后请众人出去。 吴承勇平静地躺在床榻之上,床头的白旃檀燃气的香烟弥漫在床幔之中。他本来睡得十分安详,一刻钟后突然整个人缩在一起,几乎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蛇,蛇,蛇!” 白旃檀能让人产生幻觉,让人看到自己的欲望,也能看到自己的恐惧。 半晌,漱玉打开门,走了出去:“他被蛇吓过吗?” “蛇?”吴老爷一头雾水。 吴夫人却如醍醐灌顶一般:“老爷不记得了,之前有一段日子京都风靡药酒,当时家里的酒庄里收了很多蛇圈养着。” 吴承勇是儿子,吴老爷的铺子生意以后都是他的,所以吴老爷往常巡视庄子铺面都会把他带着。当初的确为了做药酒养了很多蛇,可是那些蛇都是被圈养的,就算看看也不致于被吓傻吧。 吴夫人一拳一拳打在吴老爷身上:“勇儿才七岁啊,七岁你就带他去见那些东西。” 吴老爷呆呆地立着,没想到儿子变成这个样子是被自己害的,他满头白发,圆润的身子也变得消瘦,看到漱玉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突然扑通跪在地上:“京都人都称您是再世华佗,求求你救救勇儿!” 漱玉赶紧去扶:“您起来,已经找到了令公子症结所在,现在就是对症下药了,这几天就让他先住在医馆吧。” 知道儿子的病能治,两老泣不成声,吴娘子赶紧敷他们去厅堂坐着。 漱玉心中已经有了药方,其他的药材都有,但是蛇胆店里没有,她就让长青去别的药铺买蛇胆回来。 吴娘子安置好父母就来后院帮漱玉的忙,如今有了希望,她做事更加卖力。 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吴娘子忙着清洗药材,只是清洗药材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渐渐地停了下来,她起身缓缓地走向安置吴承勇的卧房,用力地嗅了嗅。 “怎么了?”漱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 “之前一进医馆,我就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气味,还以为是医馆本身的味道,现在这个味道又出现了。”吴娘子皱眉思索。 “是什么味道?” “香!”吴娘子一脸激动:“孙正瑞制的香,他以前就制了这种香,气味和这个很像!” 孙正瑞?漱玉赶紧把屋里的香炉拿出来,放到吴娘子鼻尖:“是这个味道吗?” 吴娘子仔细地闻了闻,一脸郑重:“就是这位气味,只是没有这么浓郁罢了!” 孙正瑞制的香,白旃檀是最近才出现在京都的,但是孙正瑞早就死在战场了。 不对,师父那日就是闻了白旃檀才去找师娘的,师父是不是也发现了白旃檀与孙正瑞制的香相似? 她盯着吴娘子,突然灵光一闪:“那日你去府学巷,你说在东市见过孙正瑞?” 吴娘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她睁大眼睛,双眼蓄满了泪,声音发颤:“是的,那日我去东市处理铺子。万唯勋总是去铺子闹,那家的掌柜就不想租铺子了,我想着只能把铺子卖了。却在东市看到一支商队,他本来穿着风披,但当时风很大,他头顶的帽子被吹了下来,我看到的确是他。后来发现府学巷的宅子有动静,就以为他回来了。” 吴娘子和孙正瑞定亲了很久,已经就要成亲了,两家也时常走动,她绝对不会认错人。 而白旃檀现在出现在京都,是不是就说明孙正瑞还活着,师父那日匆忙去找师娘,是不是他也发现了孙正瑞还活着。 那么,师父为什么会死呢,他见到孙正瑞了吗?不对,沧澜山庄的人已经承认见过师父,师父为什么突然见沧澜山庄的人,是不是孙正瑞和沧澜山庄有关系,是什么关系呢?师父是沧澜山庄的人杀的,还是孙正瑞杀的? 漱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谁?到底是谁杀了师父! 第53章 刺客 夏季风急雨骤,将才还烈日炎炎,转眼间乌云罩顶,豆大的雨滴砸在地面上,汇成一条一条小溪。 吴承勇的疯症好了很多,整个夏日,漱玉都在替他治疗,现在他意识渐渐清醒,不受刺激的话已然与常人无恙。这段日子只发过一次,就是万唯勋登门要钱的时候,他拿着菜刀追着万唯勋跑了两条街,街坊邻居都跑出来看热闹,只道吴家的小儿子果然好了,知道替姐姐出头了,吴家也是否极泰来,以后这混账女婿肯定不敢乱来了。 万唯勋的确是被吓到了,这几日都窝在赌坊连家都不敢回,混吃混喝的,困了就去柴房里窝一觉,没白天没黑夜的。这一日,白日里明明艳阳高照,他睡了一觉之后天都黑了,睁开眼看见一人穿着蓑衣立在他面前,那蓑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王家女郎今日要去吴府,只要你把毒下到她的茶碗里,这一百两银子就是你。”那人低垂着脑袋,蒙着脸,手上托着一个钱袋子。 “你要我杀人?”万唯勋毕竟是读书人,虽然现在堕落了,但是,杀人却是不敢的。 “不是毒药,是蒙汗药。” 听说不是杀人,万唯勋一把抢过钱袋子:“行,是哪家少爷看上那娘们了?要我说那娘们就该教训教训,哪个好人家的女人会去插手别人家的事情?她上次可是把我的胳膊都弄伤了,也算是给她一点教训。” 那穿蓑衣的人阴恻恻地说:“去吧,钱拿好了,这可是你的卖命钱。” 雨有些大,万唯勋听得不清楚:“嘿嘿,夜说的对,钱就是我的命!” 万唯勋以前还是读书人的模样,可是身体被酒色掏空之后就显得猥琐极了,他把钱袋子塞进怀里,也不打伞就往吴家跑。 上次被吴承勇追了两头街,他还心有余悸的,但是这次自己有了银子,腰杆就直了,在巷口的点心铺子买了两份点心,敲开了吴府的门。 吴娘子亲自开的门,本来满脸笑容的脸在看到万唯勋时,顿时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万唯勋浑身衣裳已经湿透了,他举起手上的点心:“莞儿,这是你最喜欢的点心,我特意给你买来了。” 看着万唯勋这副样子,吴娘子不禁有些心软,但是他做了那么多混账事,难不成因为两份点心就能被原谅:“我不吃,我没钱,你回去吧。” “莞儿,我错了!”见吴娘子就要关门,万唯勋赶紧用身子抵着门:“以前是我不好,上次舅弟拿刀砍我,我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是猪油蒙了心。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戒赌了,一心备考,等我高中之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万唯勋一脸的水,吴娘子多日来的委屈也化成了泪水,她睁着眼睛看向他:“你真的知错了?真的要备考?” “自然是真的,以前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了。”万唯勋长得不错,此刻装作正气凛然,倒是像真的:“莞儿,要不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吴娘子望着大雨倾盆,双眼有些茫然,日子真的会好吗?会好的。弟弟已经有好转,如果万唯勋迷途知返还好读书,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艰难,但也过得下去。 吴娘子虽然还是冷着脸,但是让开了身子放万唯勋进来。 万唯勋有意装相,进了吴府就在厨房里忙着煮茶,倒是勤快了不少。 没想到雨下得这样急,漱玉走到半路上下雨了,就在路上买了一把伞,一路撑着伞到了吴府,脚上的鞋子已经湿透了。 吴娘子一脸惭愧地把她请到屋里:“承勇已经好了很多了,我应该带他去医馆的,不该让你跑。” “没事!”漱玉拿出用油纸包着的药材:“今日医馆清闲得很,先去给他煎药。” 知道儿子好了,吴老爷也有了动力,准备继续家里的生意,铺子没了,他就去贩卖货物,说是要去北方贩些皮草回来,因为家里本钱不够,吴夫人就准备带吴老爷去娘家一趟,筹些银钱。所以家里只剩下吴娘子和吴承勇。 “神医来了?来,我刚煮的茶!”万唯勋端着茶盘就走了进来。 漱玉的目光扫向吴娘子。 吴娘子刚准备去厨房,就见万唯勋进来了,脸一下就红了,赶紧向漱玉解释:“他今日回来认错了,我就想给她一次机会。” 大齐不能和离,只能休妻,只要万唯勋不休妻,吴娘子就永远是他的妻子,一生都要被他拿捏,这也是为什么他以表现得后悔,吴娘子就原谅了他,不原谅也没有办法。 别人夫妻之间的事情漱玉无法置喙,点了点头:“你决定就行!” 万唯勋殷勤地把茶递到漱玉跟前。 漱玉接过,茶香入鼻,她淡淡地抬眼看了万唯勋一眼,没有迟疑地把茶一饮而尽。 万唯勋推着吴娘子往厨房去:“你先去煎药,承勇在干什么?我去看看他。神医就在这里先喝茶,正好有我刚买来的点心。” 吴娘子只能告罪去厨房煎药。 万唯勋也离开了,但是漱玉知道他一定没有离远,这茶杯里放的蒙汗药都能药晕一头大象了,但是她还是把茶喝了,见厅堂没有人了,然后慢悠悠地晕了过去,她倒要看看,这个万唯勋到底要干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那脚步声就到了跟前。 “这位爷,人我已经药晕了。”万唯勋舔着笑脸冲旁边的人说。 那人还是穿着蓑衣,见漱玉已经趴在桌子上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她要去拉漱玉的时候,只感觉眼前一阵银光闪过,就在他头皮发麻想要转身跑时,那银针已然入喉,片刻后,人僵直地倒去。 漱玉也不含糊,也赏了万唯勋一根银针。 等万唯勋和蓑衣男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两人被漱玉绑在柱子上。 蓑衣男子头上的斗笠已经被漱玉摘掉了,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这样的脸丢到人群中根本认不出来,那人看到漱玉就要去咬藏在牙间的毒药。 “毒药已经被我取出来了。”漱玉坐在椅子上,刚才的茶水已经凉了,她却丝毫不在意地饮了一杯:“你是活杀帮的人?” 那人别过脸去,想咬舌自尽,这才发现牙齿已经用不上劲了。 “放开我,放开我,是这个人要我给你下药的。”万唯勋已经吓死了,没想到王家女郎如此厉害,他都没有看清她怎么出招的,自己就人事不省了,醒来就被绑了起来。 “别费劲了!”漱玉看都不看万唯勋,任由他大喊大叫,只看着那个刺客,手指间出现了一根银针:“你现在还能坐着,只要我这根银针扎进你的脊柱,你就会浑身瘫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次帮里派出的四个兄弟全部死了,这次他接了单子之后就十分谨慎,没想到还是着了道:“你想要干什么?” “是谁要杀我?” 那人还是不说话。 漱玉起身缓缓地走向他们,突然一针扎在万唯勋的脊椎上,立刻,万唯勋挣扎了一会,身子就软了下去。不仅身子软了,还脸歪嘴斜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异味,刺客朝万唯勋看过去,脸惨白惨白。 原来万唯勋已经大小便失禁了,现在,他只能眼珠子动,连喊都不能喊了。 这样的确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体内有毒,你告诉我是谁要杀我,我可以替你解毒,也能放你走。” 那刺客有些心动了,他们是活杀帮的刺客,从进入活杀帮的那一刻,他们的命就是活杀帮的,所以他们都要吃毒药,每年能拿一次解药,任务失败,或者背叛帮里,就不会得到解药,穿肠烂肚而亡。 “可是帮里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漱玉扫了一眼旁边的万唯勋:“这不是现成的替身吗?我相信有了他,你一定要办法金蝉脱壳!” 当初入活杀帮是年纪小没有办法,可是现在他成年了,学了本事,也有银子,如果能解了身上的毒就能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也能成亲生子,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他几乎是急切地脱口而出:“沧澜山庄,是沧澜山庄要杀你!” 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漱玉竟然松了一口气。 她说话算话,给刺客解了毒,放他离开了。 那刺客功夫了得,万唯勋也是一个成年人子,他却轻飘飘地把他扛在肩上,离开之前转身跟她说:“这次我没有成功,帮里还会让其他人来的。” “嗯,我知道,多谢!” 那人扛着万唯勋冲进了雨里,漱玉站在廊下,看着屋檐下的雨形成了雨幕,看来注定了要和沧澜山庄不死不休了。 这时吴娘子端着一碟切好的瓜果走了进来:“你留下来只晚饭吧,晚上吃鱼。” 漱玉却拿起了一旁的雨伞:“不吃了,我还有事,药记得给承勇吃,吃了药是会有些昏昏欲睡,没关系的,让他多睡睡也行,睡觉养人。” “哎呀,万唯勋不是去找勇儿了吗?还没把他叫醒,我还想着让他过来给你道谢呢。” “不用了,我先走了!” “女公子......”吴娘子端着瓜果看着她撑着雨伞离开了,王家女公子医术高超,虽然话很少,性子也冷清,但是她无愧于孙国医的美名,济世救民。 第54章 决定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当漱玉停在那座白墙黑瓦的江南建式宅院门口时,只见门口站着京兆府的衙役,衙役们进进出出,抬出的箱笼装了好几车。 大雨如注也无法抵挡百姓看热闹,长街上围了不少人。 “听说住在这里的是老荣行的行主,活该!” “老荣行可是京都一霸,没想到这样就被抄家了。” “要我说抄家算是便宜他们了,应该把他们拖到菜市口站首示众。” 乌云罩下来,街道两侧宅子门口都挂起了灯笼,灯笼在狂风暴雨中摇晃。 这时一辆黑漆马车停在了宅子口,守在门口的衙役赶紧上前。 竟然是谢宗祛从马车上下来了,眼见着他就要进宅子了,漱玉赶紧越过人群,快走几步,守在门口的衙役抽出大刀:“衙门办案,刀剑无眼,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外祖!”漱玉撑着伞冲谢宗祛喊了一声。 谢宗祛脚步一滞,回头见是漱玉立在雨中,便招了招手:“你来!” 衙役见来人是谢宗祛认识的人,便放了行。 “外祖,出什么事了?” 虽然有衙役帮他撑伞,谢宗祛的衣角还是沾了些雨水,他面色凝重:“京都的天山雪莲竟然全部都被老荣行收去了,陛下本来是着太医院多花些银子买的,谁知道那行主敬酒不吃吃罚酒,竟然死活不肯交出天山雪莲,陛下一怒之下抄了他的家,老荣行的闲汉全部下了大狱,只是那行主如泥鳅一样,跑了个无踪无影。陛下盛怒,着京兆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天山雪莲。” 这个苏瑾,真是莫名其妙,竟然和朝廷对着干,这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久了吗? 不管是老荣行的银楼,还是苏瑾的宅子,都被搜刮干净了,金银细软倒是多得是,却不见天山雪莲的踪迹。 谢宗祛在宅子里转了好几圈,这位行主的确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却没有天山雪莲,他急得嘴角都起泡了。长公主前几天昏迷不醒,他只能上报禁中,被陛下狠狠地训斥了。长公主人是醒了,可是一醒了就要白旃檀,简直是不依不饶。 “竹林里有一间茅草屋,找了吗?” “找了,什么都没有。” “我去看看!” 那外面朴素,内里奢华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竹林里,里面昂贵的陈设已经被全部搬走了,只余空荡荡一个屋子。 窗户打开,外面是一片花圃,立在窗边,一阵寒风袭来,漱玉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风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她朝花圃看去,姹紫嫣红的花朵被骤雨狂风吹落了花瓣,整片花圃显得凄凉凌乱,但是却有两株洁白的花朵傲立其中,她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大雨倾盆,直接冲向了花圃。 谢宗祛见到她的动作,着急忙慌地撑着伞去追她:“你干什么?自己是医者还如此胡闹,女郎最是受不得凉......” “外祖,这就是天山雪莲。”漱玉手指着花圃之中,那两朵洁白的花朵。 谢宗祛震惊不已,似乎有些不相信:“这不是白菘吗?” 白菘,白菜是也,常见于百姓餐桌。 “天山雪莲如何能在平地存活?”谢宗祛难以相信。 “这就是天山雪莲。”漱玉俯身蹲在天山雪莲旁,用手在四周的泥土上按了按:“这下面肯定有冰!” 谢宗祛不相信,叫来了两个衙役把花圃挖开,泥土之下竟然是一个冰窖,靠近冰窖的泥土都被冻住了。 “冰山雪莲极难保存,我们见到的多是已经炮制过的。”谢宗祛看着平平无奇如白菘的天山雪莲,眉头紧皱:“书中写雪莲圣洁,洁白无瑕。我竟然觉得它不如白菘长得好看。” “说到底只是一朵花,一种药材罢了,只是极为难得罢了。世人称道昙花,不也是因为它的花期短吗?” “也是,也是!”谢宗祛这下总算放下心中的石头:“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也交不了差。” “没事,举手之劳。” “孙幼公还真是好眼力,收了你这么个徒弟,你怎么知道那是天山雪莲,以前见过吗?” “在书上见过。”漱玉随意应付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你等等,我让车送你回去,你看看,一个女儿家,衣裳都湿了,出去不是让人说闲话吗?来,赶紧用伞挡一挡。” 谢宗祛的好意,漱玉却之不恭。 乘着马车回了医馆,谢衡已经回去了,长青正在灯下看书,见到她一副落汤鸡的模样,气得差点破口大骂:“你说说你,去送个药还搞成这个样子,灶里有热水,赶紧洗个热水澡,不要以为是夏日就掉以轻心。” 漱玉笑着应了,回屋沐浴更衣,晚上和谢氏、长青吃了晚饭之后就歇下了。 虽然下了雨,屋里还是闷得很,所以窗子开着。 睡到半夜,漱玉突然浑身一僵,猛然睁开眼睛,就见苏瑾坐在桌边喝茶,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 漱玉坐起身:“你没有逃?” “我为什么要逃!”苏瑾喝了一口茶,还吃了一块点心。 漱玉拿起床头的衣裳披上,拿起桌子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你把京都所有的天山雪莲都收了,不就是奇货可居吗?既然朝廷派太医院购置,你开价就行了,做什么与朝廷为敌?” 苏瑾一身黑袍湿漉漉地在滴水,他却不见一丝狼狈,一双丹凤眼斜睨着她:“我为何要如朝廷的愿?今日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任那群废物翻遍宅子都找到天山雪莲。” “为何?” “不为何,爷高兴!”苏瑾连着吃了好几块点心才停下,今日为了追他,几个城门都严防死守,他出不了城,只能四处躲藏:“你今日找我做甚?” 漱玉在他对面坐下:“今日我又被刺杀了” “活杀帮?” “嗯。是沧澜山庄要杀我。” “你问出来的?”苏瑾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活杀帮的刺客从来都是守口如瓶,被捕之后都会自行了断,竟然被眼前这个女郎问出来了,这女郎绝对不简单。当然不简单啊,他自己不就是着了她的道,其实刚和朝廷对着,他就该给自己找后路了,只是他没几日要找这女郎拿解药,出去了还要进来,太麻烦了,干脆就没走,没想到那个萧霆真是没脸没皮,买不到就抢,不要脸。 “嗯。”漱玉没有详说,目光在苏瑾身上扫了扫:“你和沧澜山庄熟不熟?我上次听你说他们现在在捉毒物,那肯定是了解他们的。” 苏瑾双眼微眯:“你要干什么?” “沧澜山庄年底不是有沧澜宴吗?你想办法带我混进去。” “凭什么?”苏瑾真长了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就算一脸鄙视,也让人无法对他动怒。 漱玉笑了笑:“凭我捏着你的生死。” “你!”苏瑾咬牙切齿地瞪着她。 漱玉笑盈盈地看着他。 最终苏瑾败下阵来:“让你混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当然是让他们死喽。”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沧澜山庄都是她的阴影,退让永远无法获得解脱,那么就勇敢地面对恐惧和威胁,沧澜山庄不是要她死吗?那么自己就让他们死。不仅关乎她自己,还有师父的死,以及孙正瑞是死是活,所以,这一趟沧澜山庄之行,她必定要去。 “我有什么好处?”苏瑾的丹凤眼微微上翘。 “只要进了沧澜山庄,我就给你解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漱玉没有跟谢氏说要去沧澜山庄,只说要出去一段日子,寻找些草药回来。谢氏倒没有哭闹,只是在观音像面前跪了整整一晚,第二天起来双眼红肿,默默地替她收拾行囊。 长青却被她叫到内室,仔细地讲了事情的始末:“你是说是沧澜山庄的人要杀你?为什么要杀你,难不成......” 长青睁大眼睛:“你说杀你的人有可能是给醴泉县下毒的人?那,是沧澜山庄给醴泉县下毒的吗?报官,赶紧去报官。沧澜山庄赶给城池下毒,还让活杀帮刺杀你,你是脑袋进水了吗?竟然还要送上门去,不行,你不能去沧澜山庄。” “我怀疑,孙正瑞还活着。” “谁?孙正瑞?” 漱玉郑重地点了点头:“孙正瑞要么是被沧澜山庄囚禁掌控,要么与他们同流合污,不管如何,我也该去弄个明白,师父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长青呆呆地坐在凳子上:“难怪那日师父闻了白旃檀就匆忙要去找师娘,那,师父有可能是孙正瑞杀的吗?” 漱玉没有做声,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必须前往沧澜山庄一探究竟。 长青突然抱着头抓了抓,泪如雨下:“如果师父是被......” 如果师父是被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杀死的,那么,临终前,他该有多么难过。 第55章 净土宗 从南至北,过了淮水之后天气依旧炎热,明明已经十月了,路上行人还着单衣,汗流浃背。 征战上百年,官道早就破烂不堪,朝廷已经尽力在修了,但是疆土辽阔,完善官道和驿馆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 一间茶寮落在十字路口,南来北往的商人、行人都会经过此处。官道上黄土飞扬,两骑奔驰而来,在茶寮里歇脚的人纷纷抬头去看,当先一位公子,身姿修长,穿一身檀色的劲装,容貌美艳,一双丹凤眼轻轻一瞪,就如那能摄人心魄的狐妖一般。 苏瑾当先跳下马,随意把缰绳一丢,甩着马鞭就进了茶寮:“掌柜的,好吃好的都上上来!” 漱玉穿一件栗色的劲装,皮肤被涂成姜黄色,又调整了眉色和唇色,她身体消瘦,头发高高竖起,乍看之下,就像是一位书童,她拎着两个包袱随着苏瑾进了茶寮。 苏瑾的容貌太过出色,易容过的漱玉在他旁边就像端茶倒水的侍从。 苏瑾也的确把她当侍从使唤:“长没长眼色啊,还不给爷倒茶!” 漱玉忙顺从地放下包袱,拎起一层茶垢的茶壶给他斟茶。 苏瑾却不满意:“你把这茶壶清洗干净,重新泡壶茶来。” 经营茶寮的是一对老夫妻,听了他的呵斥,那老妇人赶紧上前:“公子,放着我来,放着我来。” 漱玉淡淡地看了苏瑾一眼,手就要伸向腰间的荷包。 苏瑾立刻变色,赶紧用手拦住那妇人:“不用了,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墨玉,来坐!” 漱玉一撩衣角,缓缓坐下,接了苏瑾递给来的茶,脸色总是淡淡的。他们一路南下,因为官道破败,不得不绕路远行,走了一个多月才刚过淮水。 这时一声悠扬的笛声传来,本来在茶寮中安静喝茶的众人都抬目看去。经营茶寮的那对老夫妻更是直接出了茶寮,跪在一旁,一直说着阿弥陀佛。 只见一辆罩着白色纱幕的马车从北往南行来,前后全部是穿白衣的女子,当先一人立在车架出吹着笛子,路上的行人见到她们,要么是束手而立,要么是跪地磕头。 苏瑾微微抬头看去,似有不解:“这是哪家送葬吗?怎么俱是着白衣?” “客官不可妄言,此乃净土宗的使君!”直到那辆白色马车行远了,那对老夫妻才转身回了茶寮,听到苏瑾的话,赶紧上前解释:“净土宗的使君都是替佛祖行善事之人,今年从春日开始就少雨,庄稼欠收,不是使君们四处赈灾发粮,不知道会多死多少人呢。” “南方会缺雨?” 老老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已经将近七个月了就下了两场小雨,我们两老不是这间茶寮早就饿死了。” 今年京都的雨倒是下得多,竟不知道南方这么缺水,苏瑾眉头紧皱:“既然受了旱灾,怎无灾民前往京都?” “往北方去有什么用?京都人难道会让难民进城吗?”老汉瘪了瘪嘴:“使君让难民去岭南,说岭南多雨多地,只要去了岭南就能领一年的口粮,来年收成了,只用上缴五成。” 漱玉和苏瑾对视一眼,难怪灾情没有传至京都,原来灾民都有了领路人。 岭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与沧澜山庄有没有关系? 两个人没有说话,径直喝了一壶茶,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就上路了,干旱、缺粮,茶寮里也无甚好东西。 两匹马速度很快,一会就追上了那群穿白衣的人,路过那辆马车时,苏瑾本能地侧头看了一眼,此时,一阵风吹来,吹开了窗牖上的白色纱幕,露出一张圣洁慈悲的脸,可是,在看到脸的那一刻,他紧紧地捏了捏缰绳,用力挥动马鞭:“驾!” 此时坐在马车上的女子,眼神一瞬间就变冷了,她轻轻扯了扯窗牖旁的细绳,一阵铃铛声响起,本来站在车架上吹笛的女子收了笛子附身进了马车:“使君,有何吩咐?” “刚刚经过的两个人,处理掉!”女子一张圆润洁白的脸,眉心一点红痣,明明是一张菩萨脸,却说着阎王话。 “是!” 漱玉不知道苏瑾为何像发疯了一样挥动马鞭,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跟随,直到行至分叉处,苏瑾竟然毫不犹豫地往西而行。 “苏瑾,路走错了!” 苏瑾却吁停马,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知道刚刚坐在马车里的人是谁吗?” “沫楹!” “谁?”漱玉一脸茫然。 苏瑾十分焦急:“天香楼的花魁沫楹。” 说起天香楼的花魁,估计就没有京都人是不知道的,想当初鹤拓王就是因为她和李去秽在御街上竞马,鹤拓王因为差点因为闯入皇城被御林军射死,还是漱玉亲手救活他的。 漱玉微微抬眉:“怎么是她?” “她刚刚也看到我了,我以前也是天香楼的常客,她肯定认出了我。虽然她改变了装扮,但是我的眼睛多毒啊,我一眼也就认出她了。” “认出来就认出来了啊,既然是熟人,打个招呼也是可以的。” “打什么招呼。”苏瑾后背一阵发凉:“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杀气。” “疯了吧,她为什么要杀你?” “我看她现在成了那个什么宗的使君,挺威风的,肯定不愿别人知道她以前当过花魁。哎呀,天香楼不是说她被人赎身了吗?”苏瑾拉着缰绳转圈圈:“听我的,我们,我们先往西绕一段,也能去沧澜山庄,你放心,就算误了沧澜宴,我也能带你进去。” 既然苏瑾这么说了,漱玉自然是听他的,他们这一路都是苏瑾在安排,也非常的顺畅。 “如果带了金翅来,就不怕他们了。”苏瑾挥动着马鞭狠狠地说道。 “我也想问你的,为什么不能带金翅来?”金翅的战斗力她可是见过的。 “沧澜山庄的触手遍布岭南,金翅进了岭南就不是我的了。” 漱玉笑着说:“它现在好像已经不是你的了。” “哼!” 漱玉看着苏瑾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匿,原来沧澜山庄的势力恐怖如斯,上辈子自己被困在一方天地里,亲眼见证了沧澜山庄的覆灭,原来,当时并不是沧澜山庄弱小,而是萧霆太过恐怖。 如今没有萧霆的遏制,沧澜山庄竟然扩张自此,整个岭南都被他们渗透了,这次,即使她进了沧澜山庄,能不能全身而退犹未可知,但是,她与沧澜山庄之间本就是死局,不是他死就是她死,她没得选,与其终日生活在恐惧和危险之中,还不如先下手为强。 两个人行到天黑,终于看到了可以落脚的驿站,天下初定,各处驿站勉强建了起来,但是驿站的俸禄、粮草都是一笔开销,朝廷拿不出来,就让驿站自己经营,可以接待来往的路人,不必拘泥于官身。驿站毕竟是官家处所,住起来总比客栈安全一些,倒是不缺生意。 两人到时,驿站只剩下最后一间客房。这一路上两人风餐露宿,也不在乎这些,吃了一顿便饭,叫了两盆热水,随意洗了洗就躺下睡觉。 自然是漱玉睡床上,苏瑾睡地上,索性这天气热得诡异,倒也不担心着凉,就算着凉了,身边跟着一个神医,也无需太过担心。 山间荒凉,宾客们早早就睡下了,驿站年久失修,木头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能听到隔壁的鼾声。 苏瑾翻来覆去睡不着,嘟囔道:“还不如睡在荒山野岭呢。” 漱玉被他吵得也睡不着:“荒山野岭你又说蚊虫多。” “有你在,哪有什么蚊虫。” 漱玉也发现了,自己在的地方少蚊虫鼠蚁。苏瑾以为她身上带着什么驱虫的药,其实不然,只是因为她是毒物之神,蛇虫往往比人类更敏锐,所以对她避之不及。 “你给我点点安眠香吧。”苏瑾实在睡不着。 “你不是说要警醒些那个花魁吗?安眠香用了你可就警醒不了了。” 苏瑾看了看躺在床上漱玉,也不能指望一个弱女子,叹了一口气,用手捂住耳朵:“行了,睡吧!” 或许是白日里太过辛苦,两人不一会就睡着了。 睡梦中,漱玉闻到一阵异香,突然睁开眼,黑暗中,房门已经被撬开了,她看见两个身影潜了进来,去看苏瑾,竟然睡得一动不动,一路上不都是吹嘘自己的功夫,什么飞檐走壁、武功盖世、神出鬼没,可是现在刺客的剑都要架到他的脖子上了,他却睡得打鼾。 靠人不如靠己。 银针已经到了自己的手指间,只要那两人到了身边,她就能出其不意。 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苏瑾死,眼见着其中一人剑就要朝苏瑾的心脏刺下去,她直接甩出银针,朝那两人射去。 那人举着剑的手一滞,与同伴一同转身看向漱玉。 漱玉已经从床上坐起身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其中一个人笑了一声:“怎么?对我们用毒?我们可是用毒的祖宗!” 漱玉骇然,那两个人中了毒竟然不倒地,这针上的毒虽不至死,但也能让人昏迷。她心中警铃大作,银针是她最后的武器,难不成她还未走进沧澜山庄就要命丧此处了? 她偷偷地摸放在枕头下的匕首,与长剑相比,匕首毫无胜算,但是她还有自己,她的血能伤人。 她紧盯着那两人,眼见着两人就要扑上来,她心一横,就要用匕首割伤手臂,此时,黑暗中出现一柄大刀,那两个刺客人头落地,滚落在床边。 看着这一幕,漱玉的脸变得惨白,匕首停滞在空中,只见一人提着滴血的大刀立在她的床边,如从地狱中钻出来的修罗。 第56章 勾结 窗牖大开,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月光淡淡地洒在地上,满屋的血腥味。 苏瑾睁开眼的瞬间已经抽出了剑压住了漱玉的脖子。 “行了,快点收拾收拾离开这里。”漱玉从他太阳穴抽出银针,看向一旁的郭檠:“现在可以离开吗?” 郭檠点了点头,他行走江湖一向十分谨慎,门口守着的刺客在他进来时已经被解决了。 漱玉随意把包袱打了一个结,捞起两个包袱就要跟着郭檠往外走。 苏瑾虽然一头雾水,看到地上两具身首分离的尸体哪里会久留,这里可是驿馆,在驿馆出了人命,那还不是坐等官府来抓人,还不如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索幸房间在一楼,翻窗而出倒是便利了不少,因为怕去马厩取马惊动驿卒,三人便舍弃了马,趁着夜色离开。 郭檠对这一带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在树林中穿梭,直到天边放亮,才带着他们跟着赶集的百姓进了申州。三人奔走一夜,寻了间客栈各自洗漱歇下了。 漱玉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她换了身衣裳,还是作男子打扮。从楼上下来时,看见苏瑾正和郭檠在大堂中喝茶,外面是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 苏瑾似乎在和郭檠说着什么,郭檠全然没理,目光盯着那间挂着大红灯笼,放着震天响鞭炮的宅子。 看到漱玉,苏瑾赶紧冲她招了招手:“我想问这位大侠昨晚的事情,他什么都没说。昨晚一直赶路,也没来及说话,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漱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是净土宗的人,郭檠一直在跟踪她们,发现她们要刺杀的人是我,才出手相救。” 苏瑾的目光顿时在郭檠身上扫了扫,看见他随身的大刀沉甸甸的,刀柄漆黑,透着寒光,心中敬佩,小声问漱玉:“你何时结交的这位大侠?” “醴泉县。” 她一说醴泉县,苏瑾就明白了,不停颔首:“我是怎么了?你之前说我中了迷香?要说这些人真不是正人君子,竟然还用迷香,有本事不用迷香试试看,看我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漱玉嗤笑一声,去看郭檠。 郭檠穿一身皂色劲装,腰间挂着大刀,即使坐着,手也时刻放在刀柄上,身姿笔直,从侧面能看到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丝丝伤痕,他眼神锐利,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苏瑾见三人到齐了,就准备喊掌柜的上些酒菜。 郭檠却直接站起来:“我去看看。” 漱玉紧随其后,出了客栈。 苏瑾一个人没有办法,喊了几声不见他们应,也只能跟着往外走。 申州算得上是一个比较大的城池,城里住了一万人,那挂红灯笼的人家宅院宽敞,迎来送往的主家穿着富贵,一看就家资不菲。 漱玉三人到门口时,那胖胖的主家一脸茫然:“敢问三位公子是?” 苏瑾赶紧上前一步,拿出一片金叶子作为贺礼:“我们三人乃过路之人,听闻贵府有喜色,特意过来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 一看到金叶子,那主家已经喜笑颜开,况且他家里的确有喜事,赶紧把三人引了进去:“不瞒三位,我家小女从小疾病缠身,大夫断言活不过三岁,家里都已经在准备她的身后事了,哪里想到被净土宗相中了。入了净土宗,以后就能成为女君代神佛布施,体面又高贵,往后我的女儿就是神佛座下弟子了。” 苏瑾和漱玉对视一眼,两人一起看向郭檠。 三人随着主家去见那个小女郎,不到三岁,面色青灰,虽然穿得喜庆,但整个人坐在床榻上犹如木偶一般。 的确是油尽灯枯,将死之相,就连漱玉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宾客俱是喜笑颜开,不停地冲着主家说着贺词,简直比女儿出阁还要热闹。 郭檠却面露哀伤地看着那个小女孩,他身姿笔挺,满身风霜,连声音也是沙哑的:“不要把她送给别人?” 他话音一落,本来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就冷了。 那主家小心翼翼地上前:“公子说什么?我女儿不是送人的,去送到神佛座下当弟子。” 郭檠却摇了摇头:“净土宗化缘来的孩子都送到沧澜山庄去了。” 一屋子的人面色各异,主家突然变色,愤怒地推搡着郭檠:“你胡说什么,我女儿是去神佛座下当弟子的,你是哪里来的人,看不得我女儿好是不是,滚,滚出去。” 主家和宾客都异常愤怒,三人就这样被赶了出来,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 苏瑾一脸凝重,他离开沧澜山庄已久,竟然不知道沧浪山庄何时和净土宗纠缠在一起了。 漱玉此行正是要去沧澜山庄,听郭檠之言,恐怕他对沧澜山庄和净土宗所知甚多。 “你出了什么事?”与上次相见,郭檠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浑身只笼罩着两个字,哀伤。 三个人都没有吃饭,苏瑾已经饥肠辘辘了,虽然心中疑惑,还是准备吃饱肚子再说:“掌柜的,好酒好菜上上来,爷不差钱!来来来,边吃边说。” 郭檠消瘦了很多,整个人更加凌厉。 不一会酒菜就上来了,郭檠直接拿起一壶酒,自斟自饮,他也不吃菜,只喝酒,连着喝了三壶,整个人醉熏熏的,这才开始说话:“我一直在找我美美的下落,二十八年前,我妹妹刚刚落地,身子弱得不行,家里已经在准备丧事了,可是来了一个赤脚大夫说是可以救我妹妹一命,但是要把我妹妹交给他一旬。一旬之后他会把我妹妹送回来。家里当时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父亲和娘亲狠心把妹妹交给他。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一旬之后,那赤脚大夫并没有出现。郭老爷和郭夫人这才发现受骗了,花光了家产都要找回女儿,可是那赤脚大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过多久,两老郁结在心,早早就去了。 “我后来上山拜师学艺,一直想习得武艺,寻回妹妹。可是一直被师门所累,上次幸得你替我解了毒,我才能脱身寻找妹妹的下落。上个月,终于让我寻到那赤脚大夫,可是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已经记不得我要寻的妹妹是哪家姑娘。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最后说‘那些骗来的女娃娃都送去沧澜山庄做药女啦!’。” 郭檠捏着酒壶泪流满面,只不停地给自己灌酒:“可是我学艺不精,困于沧澜山庄的阵法,不得其门而入。” 自从十三年前被萧霆闯入沧澜山庄之后,沧澜山庄便低调了许久,没有熟人介绍,普通人连沧澜山庄的门都寻不到。 “可是,我却在山脚下发现了好多净土宗的人拎着小孩子上山,下山时却不见那些孩子。”郭檠狠狠地把酒壶放在桌子上:“那些孩子去哪了?还不是被留在了山上,那山上是谁?不就是沧澜山庄吗?” 似乎被郭檠影响到了,苏瑾也不停地灌酒。 漱玉吃了几口菜,索然无味,突然抬眼看向苏瑾:“你真的能带我进沧澜山庄?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苏瑾心中烦闷,猛灌了一杯酒:“放心,我一定送你上山,说到做到。” 郭檠双眼一辆:“你们要去沧澜山庄?” 漱玉和苏瑾点了点头。 郭檠一把扯下大刀拍在桌子上:“带我去!” 郭檠这一辈子都在寻找妹妹的路上,乍然明白沧澜山庄有可能和净土宗的人勾结便心如刀割,他的妹妹有可能正经受着非人的对待,他只恨自己无法生出双翅,现在就飞到沧澜山庄。 三十来年,从不停歇的寻找,明明是幸福快乐的一家,却因为妹妹的失踪而家破人亡,他根本就不敢放弃,也不敢死,没有找到妹妹,他该如何去九泉之下面见父母。 世人都在追捧药女,妄图长生不老,万寿无疆,可是那些药女制作的过程,就算郭檠不是医者也道听途说了一些。听说为了不让客户对于吃人肉这件事情产生不必要的愧疚,药女从小就没有名字,也不会读书识字,甚至很多药女连话都不会说,养药女的过程很漫长,十五年,关在密闭的空间,每日每夜地与药材相伴,可是即使这样,活下来的也是万中无一,就算活下来了,及笄之年就是她们的死期,从生到死,全然身不由己。 郭檠猛灌了自己一壶酒,心疼得几乎不能呼吸,他的妹妹生死未卜,他希望她活着,又不忍她受到这些非人的对待,沧澜山庄和净土宗这些混蛋,他双目通红,握着大刀的手青筋凸起,他有满腔的怒火无法忍受。 不知为何,看到郭檠如此模样,漱玉的心脏仿佛被五指捏着,她透不过气来,也端起酒喝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郭檠妹妹难受,还是因为自己曾经就是药女,沧澜山庄那些非人的手段,她都经受过。 第57章 山洪 三人到达郴州时,突遇暴雨,大半年未下雨,泥土干燥,草木枯萎,这样一场大雨铺天盖地地泼下来,山洪暴发,前路被阻隔。 雨还在下,郭檠穿一身蓑衣,挂着一把大刀手上拎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一脚踩在水坑之中,他却丝毫不在意,脚步沉稳地往一间简陋的茅草屋走去。 茅草屋内,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苏瑾裹着半干不湿的被子坐在一簇火堆旁瑟瑟发抖,漱玉手脚利落地拿一个破了的罐子煎药,幸好这次出行带了药材。 到了门口,郭檠脱掉蓑衣,拿起一根木棍串起兔子,架在火上烤。 苏瑾牙齿打颤,却还是出声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沿路的几个村子房屋都冲倒了,不少人都被埋在了泥土之下。” 只寥寥数语,三人就沉默了,天灾永远无情。 漱玉把煎好的药递给苏瑾,他接过一饮而尽,颤抖的身体才稍微停了一下。雨下得越发的大了,那簇火苗显得有些颤颤巍巍,如果明日继续下雨,他们连这簇火苗都没有了。一路上郭檠带着他们行蛇路,摆脱了沫楹的追杀,此时已经入冬,天气却诡异得很,明明前两日还艳阳高照,昨夜一场雨引发山洪,他们被困在郴州境内。 苏瑾病倒,道路被封,三人只能暂时寻了这间茅草屋落脚。这茅草屋应该早就荒废了,竟然堪堪避过了山洪,外面大雨,里面小雨,却也比无容身之所强。 雨下了一天一夜,苏瑾连着喝了好几顿药,身上的恶寒才散去,早上醒来时,雨竟然停了,旁边的火堆也熄了,茅草屋里空荡荡,其他两个人都不在,他一个激灵,爬起身冲出茅草屋。 整个村子变成了滩涂,村民们一脸茫然地立着,满地尸体,哭声凄惨。 这时郭檠从外面回来了,见苏瑾身子好了些,脸上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冷硬了:“沿着前面有一条小路穿过去,虽然难走,但是我看了,只有一截难走的路,就能绕过那座山。” 只要能离开,怎么样都好。 “她去哪里了?” 郭檠摇了摇头:“我去找她。” 天虽然晴了,但还是阴着,一阵风吹来,苏瑾连打了几个喷嚏,也顾不得一地的泥泞,跟着郭檠在村子里寻找漱玉。经过最初的惊慌和伤痛,村民们已经接受了这次的灾难,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大家齐心协力开始清理路面,修葺房屋,安置尸体,只是大家的脸色都不好。 山洪暴发,不仅冲毁了房屋,连粮食都没有保住,众人只能在泥里挖,能挖到地瓜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越往里走,场面越惨烈,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手画脚。 郭檠脚步加快,他身高腿长,几步就迈过去了,就见漱玉半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给她喂药。小姑娘手脚已经发青,喂进去的药立刻就吐了出来。 旁边围观的村民说:“我说这位女郎,我看看已经探了鼻息了,活不成了,你有药还不如给我吃,瞧瞧我这腿,都流血了。” 活着的村民多多少少都有些伤痕在身,但都不致命。 药喂不下去,漱玉把小姑娘平放在一张木板上,拿出银针在她的脸上扎针。 看到她扎针,围着的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死人扎活吗?” 小姑娘的脸上、手上、脚上都被扎满了针,漱玉这才微微抬起小姑娘的头,要去拿药碗时,突然一个宽大的手掌把碗递到她面前。 漱玉抬眼一看,见是郭檠,接过药碗,冲他微微颔首。 这次喂药比较顺利,小姑娘把药喝下去了。 围观的村民不可置信地交头接耳。 “我可以肯定啊,刚刚大丫的确没有气了啊。” “这女郎是谁啊,莫不是个神医吧。” “我听戏文里的神医都能活死人,肉白骨。” 四周叽叽喳喳,漱玉盯着大丫看,盯了半晌,大丫突然用力地咳了两声。 “活了,真的活了!” 漱玉摸了摸大丫的脑袋:“回家去吧。” 站在人群中的苏瑾冲她竖起大拇指,在一旁起哄:“神医、神医!” 郭檠找到了离开的路,他们也没有必要在此久留,漱玉把身上的药材留给了村民,上个人轻装前行。 山路崎岖,路不仅不平,还都是泥浆,三个人在山中穿行,艰难异常,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穿过那片泥泞之地,又走了半日才寻了一条山涧清洗自己,幸好天已经晴了。 郭檠站在高处瞧了瞧:“穿过这座山就能绕到官道了。” 官道上有客栈、食铺、茶寮。 三个人已经精疲力尽,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也顾不上其他,随意清洗了一下就继续赶路。 等到日落西山之时,他们终于寻得一间客栈,叫了水好好洗了一个澡就睡下了。 经过了郴州的山洪,后面的路程就顺利了很多,一路上三人遇山过山,遇河过河,终于在腊月初八进了邕州。邕州地处岭南腹地,沧澜山庄就在邕州,只是邕州山林茂密,从邕州城前往沧澜山庄还需一些时日。 一路风尘仆仆,进了邕州城,苏瑾没有带他们去客栈,反而穿过街道小巷进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甚在干净整洁。听到动静,从柴房里出来一位老汉,那老汉六十来岁,个矮,长得黑瘦,从柴房出来时手上还拿着一把砍刀。见到三人,竟然双目通红:“小少爷,您回来了!” 苏瑾一摆手:“先准备热水,也要沐浴更衣!” “是是是,小少爷稍等,奴这就去安排!” 这院子虽小,却也有四五间屋子,屋子陈设简陋,和院子一样收拾得十分干净。 郭檠也不闲着,他身高体长,替漱玉拎了好几桶热水,直到把浴桶装满。 床褥干净,漱玉洗了一个热水澡就歇下了,已经进了腊月,邕州虽然地处南方,却也有了寒气。 苏瑾没有睡觉,沐浴更衣之后就找昌伯说话:“庄子里现在怎么样?” 他说的庄子就是沧澜山庄。 昌伯见就他一个人,手脚麻利地端出一个锅子,还给他倒了一杯酒:“当初您不听大小姐的话,坚决不肯留在庄子里,让老奴守着这个宅子。老奴偶尔也想回庄子看看大小姐,可是已经找不到庄子的位置了。” 苏瑾眉头紧锁,喝了一口酒,一张脸红艳得如桃花一样,眼里却只有寒光:“我一路行来,听说庄子和净土宗的人搅合到一起了?” 昌伯立在一旁给他布菜:“这个老奴倒不知晓,只是最近这一两年,邕州的确出现了很多净土宗的人。” 岭南自古以来都是苦寒之地,朝廷的罪臣重饭都会发配到此地。岭南贫困偏僻,但凡有志向的人都不愿意留在这里。可是苏瑾进了邕州城,却发现和记忆中的城池有些许的不一样。 邕州城繁华了许多,街市上铺子变多了,连人都多了些许。 “邕州的宅子是不是涨了?” “小少爷怎么知道?” 苏瑾不禁来了兴致:“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南诏那粒发配了好些兵来岭南,有一部分进了邕州,还有好些难民涌入,宅子的价格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那些兵都是犯事的,不应该都发配到矿山、河道或者去垦荒吗?怎么还进了邕州城了?” “那奴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怎么人就突然变多了!” 苏瑾没有多饮,只喝了一杯就放了杯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昌伯追上他:“小少爷,您要去哪里?天马上就黑了,城中有宵禁!” “没事,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 漱玉醒来时饥肠辘辘,准备去厨房找些吃的,却看到郭檠和昌伯在做饭,此时天已经黑了。 看到她,昌伯腼腆地打了一个招呼:“女郎君稍等一下,马上就能吃饭了。” “无妨!”漱玉在小矮桌旁坐下,倒了一杯水喝:“苏瑾呢?” “苏瑾?”昌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说的小少爷吧,他出去了,说是一会就回。” 说曹操,曹操到。昌伯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动静,果然不一会就看见苏瑾迈着长腿进了厨房。 “昌伯,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有盗贼进入邕州?” “是的。大概是六七月份吧。那些盗贼佯装是朝廷的兵马,最后还是席大人带兵剿灭了那群盗贼。” “席大人是谁?永州府太守不是姓孔吗?” “孔大人去年就染疾去世了,朝廷一直没有任命新的太守,雍州城就一直是席大人做主!” 苏瑾在漱玉身边坐下:“刚刚出去一趟,城中竟然有不少净土宗的人。” 净土宗的人很好认,都是一身白衣就像披麻戴孝一般。 漱玉眉头紧锁,看来净土宗的确和沧澜山庄脱不了干系,可是这个席大人又是谁?邕州城中如此多净土宗的人,他难道没有上报朝廷?漱玉在京都竟然从未听说过净土宗。 郭檠也坐了过来:“现在整个南北,到处都是净土宗的人,我跟踪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宗门在哪里。” “你能带我们去沧澜山庄吗?”漱玉见苏瑾出去了一趟,脸变得更加黑了,不禁有些担心。 “没问题,我明天想办法。”他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昌伯,饿死了,上菜上酒!” 第58章 冲突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 腊八早上,各家各户都传来了腊八粥的香味。亲友们互赠腊八粥,街上已然有了过年的气氛。 苏瑾带着漱玉和郭檠去早市吃早茶,因为邕州是流放之地,所以饮食口味五花八门,酸甜苦辣应有尽有。 茶楼里人声鼎沸,苏瑾多给了小儿几个铜板,便得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漱玉不想喝茶,她出门是想去药房一趟,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沧澜山庄有多难对付,所以她必须有万全的准备,万一有任何不测,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苏瑾见她心不甘情不愿,笑着给她斟茶:“先好好吃顿早食,我一定带你去药房。” 漱玉也不是小孩子,只是心中焦虑,喝了一杯茶脸色就好了些,透过窗牖能看到外面车水马龙、人间烟火。上辈子她跟着萧霆从沧澜山庄出来时,也到过邕州,但当时邕州一片废墟,连城墙都没有。现在这座城池的热闹竟然与京都不相上下。 郭檠本来在喝茶,突然重重地把茶杯一放。 漱玉和苏瑾连忙去看他,只见他盯着街角,面色难看。 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只见一群穿着白衣裳的人正在那里赠粥,不用说也知道是净土宗难过的人,难怪郭檠脸色那么难看。 苏瑾把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到他的面前:“来,吃!” 街上净土宗的人还是挺多的,他们的白衣穿梭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时有两个着白衣之人顺着人流到了茶楼下面,漱玉本来只是随意一瞟,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啪地放下筷子,人已经冲下了楼。 郭檠也跟着下了楼。 苏瑾不明所以,骂骂咧咧地放下了筷子跟着他们跑:“出了什么事?真是两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 漱玉跑下楼,一把抓住一个小姑娘的手:“大丫!” 大丫跟在一个年长的女子后面,两人俱是一身白衣,一看到漱玉,大丫顿时痛哭出声:“神医!” 漱玉一把把大丫拉到跟前:“你怎么跟着净土宗的人?” 大丫脸庞消瘦,下巴尖尖的,更显得眼睛大了,她眼泪簌簌落下:“村里遭了灾,我爹娘都死了,叔伯们嫌弃我是吃闲饭的,就一袋粮食把我卖给净土宗的人了。” 旁边年长的女子一脸怒容:“胡说!是我们净土宗见你们遭了灾活不下去,才代佛祖布施。” 听到她的呵斥,大丫身子一缩,躲在漱玉身后不敢说话。她已经八九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稚子,能分辨善恶好坏,和她一起跟着净土宗离开的孩童还有好几个,但是一路行来,他们一个个都被带着离开了。年纪小的不懂,但是年纪大的能听懂他们说的话,那些人称他们是药童,是要送去试药的。 “那现在不需要佛祖布施了。”漱玉拉着大丫的手,冷冷地看着那女子:“我是她的姐姐,孩子以后就跟着我了。” 女子目光冰冷,嘴角竟然噙着一丝嘲讽的笑:“怎么?竟然想抢净土宗的人?” 郭檠立刻站在漱玉面前,手按在刀柄上。 那女子却没有丝毫的惧怕,突然双手合十,大喝一声:“白莲花开,神佛降世!” 本来分散在街市各处的白衣人听到这个声音,竟然全部放下手中的活计聚到了一起,短短一息功夫,就聚集了二三十人,漱玉四人被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围观看热闹的百姓竟然悄悄退去了。 今日看来是走不了了,气氛剑拔弩张,郭檠缓缓抽出大刀,准备杀个片甲不留。 漱玉的之间也已经出现了银针,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把大丫交给这群人。 苏瑾脸色微微一沉,身子下蹲,也准备出手,突然看到一个白衣人竟然领着一队着盔甲的士兵往这边过来,他捏了捏拳头,突然一脚踢在当先那个女子的腹部,他这一脚的力道巨大,那女子被踢得后退了几步,幸而被自己的同伴扶住了。 这下,净土宗的人怒了,纷纷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武器,这是要决一高低了。 苏瑾却立在他们面前不说话,眼见着那些士兵越来越近,他大喝一声:“我乃沧澜山庄少主,今日问你们净土宗要个人怎么了?唧唧歪歪,磨磨蹭蹭,是不把我们沧澜山庄放在眼里吗?” 苏瑾长得像玉一般的人儿,长成这样,绝对不是普通人家养出的孩子,净土宗那帮人的脸顿时黑了。 这时那群士兵也来了,听到苏瑾的话,其中领头的看了一眼身边净土宗的人,笑着在一旁和稀泥:“还当是哪一个不长眼的敢和净土宗叫板,原来是沧澜山庄的少主啊,那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漱玉和郭檠看苏瑾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两个人把大丫护在身后,筋惕地看向苏瑾和净土宗的人,原来他是沧澜山庄的少主,难怪对沧澜山庄那么熟悉,还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山上,万一上了山,恐怕就是羊入虎口了。 漱玉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不过想到苏瑾的命还捏在自己手中,也算有了几分依仗。 郭檠却没有那么好的脾气,大刀一挥就要朝苏瑾砍去。 苏瑾在看到他们脸色时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在他出刀的同时已经后退了好几步避开了:“郭檠,我们的事待会再说,先解决眼前的事。” 漱玉也拉住郭檠,给他使了一个眼色,现在他们四周都是净土宗的人,今日如果和净土宗的人发生冲突,只怕根本走不出邕州城,那些士兵绝对不会帮他们。 看着苏瑾,净土宗众人神色复杂,后来还是站在士兵身边的一女子遣了一个人离开了,她上前一步:“也不能这位公子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正好,沧澜山庄今日有管事在城中,我已让人去请了,公子稍等片刻。” 苏瑾倒是一脸坦然:“行,就让你们好好瞧瞧,爷是谁?” 不一会,一个胖胖的管事跟在白衣女子后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到苏瑾,就泪涕横流:“少主啊,您回来了啊,您终于回来了。” 见那管事这么说,苏瑾眉头微挑,看向当先那位女子:“怎么样?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那女子只狠狠地瞪了苏瑾一眼,然后一挥袖:“走!” 净土宗的人都随着那个女子离开了,街道又恢复了热闹,可是漱玉和郭檠却没有靠近苏瑾。 苏瑾眼神一暗。 “少主啊,您终于回来了啊,大小姐,大小姐她......”刘管事身子胖胖的,在这冬日里大汗淋漓,他一把抓住苏瑾,突然止住话头四处瞧了瞧,然后压低身子说:“少主,换个地方说话。” 苏瑾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漱玉:“先回去,其他的事我待会跟你解释。” 只有苏瑾才能带他们进沧澜山庄,漱玉已经不信任他了,但是因为捏着他的命门,也没有太过忌惮,便应了。 一行人回到那座小小的宅院里,昌伯见到刘管事,激动得直抹泪:“刘管事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想给大小姐磕头,可是回去了好几次连庄子的门都找不到。” 刘管事谨慎得很,进了宅子,四处瞧了瞧,这才与大家聚在院子里说话:“我也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大小姐了,这样算下来,也有三个月了。” 刘管事掰着指头算了算。 苏瑾眉间拢成一座小山:“连你都见不到大小姐?她在干什么?” “一批一批的被孩子送到庄子里,但是不知道为何,那些孩子根本受不住药,往往半年就去了。”刘管事垂头丧气:“大小姐气得闭关去了。” 沧澜山庄从来没有放弃过制成药女,可是按照以前的方子总是不得其法,折腾了这些年,竟然一个都没有存活下来,自从庄主死在萧霆手下,庄子就是大小姐在打理,可是药女制不成,山庄的名声就会渐渐消散,大小姐每日着急上火,可是药女百年难得一遇,距离上次药女现世也才十几年,哪里会这么容易。可是山庄在萧霆手中受挫,现在萧霆又是皇帝,大小姐整日战战兢兢,前些日子竟然说要闭关,这一闭关就是三个月。 苏瑾冷哼一声:“她还真是不死心,要我说,做些正当生意不行吗?非要在药女上大做文章。京都的那个黄管事不是在衙门里信誓旦旦地说庄里没有再制药女了吗?你们这些人到底是怎么规劝大小姐的。”苏瑾愤怒异常。 刘管事吓得如鹌鹑一样,不敢再说话了。谁都知道制作药女有违天理,可是药女制成,那就是巨大的财富,萧霆不就是因为药女而治好了五万将士,犹如神兵攻破了南诏吗?少主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联络山庄,手捧金银财宝就为求得药女。 人人都知道制作药女天理不容,但是对于沧澜山庄来说,这是一条不归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退一步则是悬崖万丈,尸骨无存。 第59章 故人 院子里寂静无声,外面的街道小巷却热闹无比。 苏瑾的怒火铺天盖地,刘管事战战兢兢,不敢再说。大丫毕竟年纪小,漱玉见她吓得脸都白了,就先带她去了厨房,给她弄了些吃的。 进了厨房,只有两人,大丫的眼泪就落了下来:“神医,我爹娘都死了!” 漱玉把他揽入怀中,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心中酸涩:“你想去京都吗?” 大丫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京都?” “是的呢,你以后就喊我阿姊,我的家在京都,我让人送你去京都如何?” “那神医,不,阿姊,你呢?” 漱玉看着院子里,苏瑾满面怒容,郭檠戒备地看着他,心中腾地烧起一团火,不管苏瑾使什么阴谋诡计,她和沧澜山庄之间也该有个了断,她露出一丝笑容:“阿姊还要事情要处理,能这边结束了,阿姊也会回去的。阿姊在京都有一间医馆,我的娘亲性子很好,还有一个师兄......” 大丫吃了点东西,紧绷的身体放松之后人就犯困。 漱玉安排她在自己的卧房睡下,这才重新回到院子里。 昌伯搬了桌椅出来,苏瑾坐在椅子上黑着一张脸。郭檠站在廊下,冷漠地盯着他。 见漱玉出来了,苏瑾冲她抬了抬下巴:“过来坐。” 漱玉撩袍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开门见山:“说吧,到底什么情况!” 苏瑾把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看向一旁的刘管事:“沧澜宴那日你在山脚接我!” 刘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抹着眼泪:“大小姐知道您要回来肯定很高兴!” 苏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刘管事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昌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端茶送水。 “我姓申,苏姓是我母姓。”苏瑾声音徐徐,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无法温暖他:“申枞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出自蓝田郡苏氏,但是因为生下患有眼疾的我,被我父亲所弃,后来郁郁寡欢而亡。因为身患眼疾,虽然我是沧澜山庄的少主,但是过得连一个奴婢都不如。沧澜山庄不养废物,因为我是一个废物,所以理所应当地被遗弃。” 听到眼疾两个字,漱玉的身体突然紧绷,十几年前,她被困在沧澜山庄小小的宅院里,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人常常隔着墙壁说话。那个时候漱玉总是一个人,会说的话寥寥无几,但是与那个患有眼疾的男孩说了很多话之后,自己的灵智也渐渐开了,不再只把自己当成一味药。 后来那堵墙中间有一块砖头松动了,他们能看到对方了,说的话更多了。原来男孩的眼睛看不到,眼前都是雾蒙蒙的,但是他的嗅觉非常灵敏。 “后来萧霆攻入沧澜山庄,我的父亲、兄弟姊妹死了很多,我以为患有眼疾,一向住得偏僻,反而躲过了一劫,而因为机缘巧合,我的眼睛也痊愈了。当时大小姐在外游历,回来发现庄子里的惨状,便发誓要重振山庄。我当时年少,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就下山拜师学艺,学成之后就去了京都。”苏瑾的话没有说完,他去京都是要报仇的,虽然那个人已经成为了九五至尊,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报仇的念头。 漱玉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当初她刚过及笄,申枞高兴不已,百年之后终于又出了一位药女,她已经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知道那个小男孩患有眼疾,就收集了一小罐泪水留给了他。他说的机缘巧合,应该就是那一小罐泪水,她仔细地盯着苏瑾瞧了瞧,的确和当初的那个小男孩有几分相似,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证明苏瑾没有坑害自己。 但是那些毕竟是他的家人,她不错眼地盯着他的脸:“你应该知道我和郭檠去沧澜山庄要做什么!” 苏瑾眼神黯淡:“不管你们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本来就是沧澜山庄对不起你们。” 看他低垂眉眼,漱玉莫名就想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他有眼疾,终日和自己一样只能呆在院子里,他当时还养了一只鸟,据说那只鸟是被母鸟从树上扔下来的,她脑中一个激灵,十几年前的那只小鸟,不会就是金翅吧。 但是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人心易变,自己也改头换面了,既遇故人,不必相认,她微微点头:“你明白就行!” 苏瑾郑重地承诺:“其实你不必想着和沧澜山庄同归于尽,我一定会让大小姐撤销对你的追杀令。还有郭檠,我一定帮你找到你妹妹。” 对于他的承诺,漱玉持怀疑态度,但是没有他,他们也上不了沧澜山庄,只有进了沧澜山庄,她才有资格和那位大小姐谈条件。他们上沧澜山庄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不能带大丫去,但是留大丫在这个地方,万一他们出了意外,大丫说不定又会落入净土宗那帮人手中,犹豫了一会,她还是开口了:“你能找人帮我把大丫送去京都吗?” 苏瑾思考了一会才点头:“我收到了云雀的传信,他已经从牢狱中出来了,正在往邕州来。如果你放心的话,我让云雀送大丫。”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这里,漱玉没有可以托付的人,自己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自然能护着大丫,万一呢,万一此行不能善终,总该给大丫找个容身之地,送入京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此时,京都的天已经晴了好些天,街上挂满了大红灯笼,不时就会噼里啪啦响起一阵鞭炮声。 与坊市间的热闹相比,禁中的气氛就有些凝重。 萧霆立在兴庆宫中,一张脸冷若冰霜,他看向跪在面前的黑衣男子:“朕说过,找,找不到鹤拓王,你们提头来见。” 黑衣男子是萧霆的暗卫,当初蒙夜酆领着骁骑卫前往岭南去剿灭沧澜山庄时,萧霆安排了一队暗卫随行,就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哪里知道,蒙夜酆一行人进了岭南地界就没有了消息,随性的暗卫也没有继续传消息回来,他赶紧派身边的暗卫去找,一波一波的暗卫派出去,竟然都找不到蒙夜酆的踪迹。 暗十单膝跪地,低垂头颅:“臣有辱使命,请陛下责罚!” 萧霆大手一挥,就要下令,突然一个倩影出现在了门口。 李洛娘一身素衣,如墨的发丝披散在脑后,一张脸素面朝天,却美得惊心动魄,她睁着一双如琥珀一样的眼睛,嘴角是娇俏的笑意,扬了扬手上的食盒:“陛下,臣妾刚做了菌汤,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身素衣的李洛娘,行走间摇曳生姿,腰间一个针脚凌乱的荷包随着她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看着这样的她,萧霆恍惚了,似乎看到那个从来只出现在梦中的人,第一次见到李洛娘时,他就错认了她,后来在心中嗤笑自己,那个人死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洛娘与她有六分相似,她们一样善于烹饪,却不善于女红,而李洛娘最擅长的竟然是药膳,所以才被安排到了御膳房,身上竟然也有所有似无的药香。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聊甚于无,萧霆就封了她为美人,位份不算高,但是能行走兴庆宫。 李洛娘一跃成为宫中最得宠的妃子,她却并不耀武扬威,整日只待在御膳房给萧霆做药膳。 看到她,萧霆的怒气散去了一些,冲暗十不耐烦地一挥手:“去领十鞭。” 见暗十退下了,李洛娘才欢喜地进了大殿,献宝般地从食盒里拿出菌汤,端到萧霆的面前:“陛下,您尝尝,这菌是我先炮制过的,里面还放了不少药材,很香。” 看着那碗菌汤,萧霆又想起了漱玉,她最拿手的是鸡汤,也会在里面放入一些药材,偶尔在山中扎营,她会自己去采些菌类放在汤中,也是这样端到自己的面前。 萧霆没有接那碗汤,反而盯着李洛娘的脸瞧。 李洛娘一脸懵懂地看着萧霆,眼中似有不解:“陛下!” 他瞧了半晌,突然伸手把她脸颊旁的头发拢到耳后:“朕想喝一碗菌菇鸡汤,不麻烦你吧?” 李洛娘脊背一凉,赶紧露出一个笑容:“不麻烦,臣妾现在就去。”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吧。” 李洛娘赶紧收拾了食盒,脚步慌乱地出了兴庆宫。人人都道她独得陛下恩宠,只有她知道,自己只是萧霆的一个玩物,一个像漱玉娘子的玩物。 就是成了他的玩物,她的信件可以送去岭南了,也能给爹爹他们送银子送衣物,所以姑母说的没有错,只要靠近他就能得到他们想要得到的。 菌菇鸡汤!姑母不是说他不吃荤腥吗?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而改变了吗?她心中欢喜,萧霆越看重她,她就能爬得更高,直到,这世间再也无人能欺侮她! 第60章 熟人 沧澜宴是腊月十五日开始,持续七日。只怕等不到云雀赶到,到时候只能先把大丫留在昌伯处。漱玉抽空上街给大丫买了好些衣裳和小玩意,两个人整日待在一起,关系更亲密了。 现在离沧澜宴还有些日子,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不好,大丫年纪小,又遭遇变故,被他们的情绪所影响,整日谨小慎微、惊慌不安,见她这个模样,漱玉心有不忍,只能去找苏瑾:“邕州有什么地方是可以游玩的吗?” 苏瑾埋头沉思了一会才说:“西郊二十里处有一座山叫罗山,这时节,罗山上的梅花应该开得正好。” 邕州虽地处南方,腊月里也冷得很。 漱玉给大丫穿了一件粉色的夹袄,下面是墨色的裙子,给她梳了双髻,拉着她的手说:“阿姊带你去罗山赏梅花,可好?” 大丫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听说能出去玩,脸上也有了笑意,她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这料子太金贵了,爬山的话容易坏了,我去换一身。” “没事,坏了阿姊再给你买。”漱玉摸了摸她的脸颊,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既然决定要出去玩,自然都要去,苏瑾去车马航赁了一辆马车,昌伯准备了两个箱笼,装了不少吃食,连炉子炭火都准备了。 郭檠单独骑了一匹马跟在马车后面,苏瑾在车里掀开帘子瞪了他一眼,缩回车里跟漱玉抱怨:“不是把事情都讲清楚了吗?他还是对我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秦艽,你自己说说,我也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是吧,明明是你逼迫我的,现在搞得我像是居心叵测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苏瑾是十几年的那个小男孩的原因,漱玉不知不觉对他放下了戒备,见他怒不可遏的模样,竟然还有些好笑,她抱着大丫一边笑一边说:“大丫,你看,苏瑾阿兄是不是像个稚童一般?” 大丫窝在漱玉的怀里腼腆地笑。 苏瑾更加生气了,哼一声就坐到一旁去了。 漱玉倒不在意,抱着大丫靠在窗牖边看外面的景色。今日艳阳高照,出城的车马都多,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被这样的氛围影响,众人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罗山在邕州城郊二十里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他们到罗山脚下时,那片空地上已经停了好些马车牛车驴车了。 游人如织,山上的路上挤了好些小商贩,卖点心、糖人、糖葫芦、热汤水的......应有尽有,竟热闹得如集市一般。 郭檠力气大,一人就能拎两个箱笼,昌伯不好意思,赶紧抢了一个拎起来。上山的路很拥挤,几个人边走边逛,又买了不少吃食玩意,这次苏瑾倒是自觉得很,拎了不少东西,他个子高,看着人头攒动的山道,眉头紧皱:“这么多人,到底是赏梅还是赏人啊,梅花估计都没有人多。” 昌伯在一旁说:“前些日子城中有贼寇攻城,大家躲在家中惶惶不安多日,终于席大人剿灭了贼寇,众人才有了兴致出城游玩。” 苏瑾听了之后直摇头,正要说话,突然从旁边出现一枝梅花,他吓了一跳,差点就要抽出佩剑。 只见一位穿红着绿的女郎泫泪欲泣:“我只是觉得公子颜色出众,赠你一枝梅花聊表心意,没想到公子如此失礼。” 苏瑾才不耐烦应付这些莺莺燕燕,没有伸手去接,冲那女郎翻了一个白眼就往前走了,赶紧去追漱玉他们。 漱玉一直牵着大丫的手,两个人兴致都不错,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郭檠一直在旁边照应他们,终于苏瑾追上了他们,他有心和郭檠冰释前嫌,便挤到他的身边:“你跟我说说你妹妹有什么特征,才刚出生的奶娃娃都长得差不多,如今也该是二十八九的年纪了,站在你面前你认得出?” 郭檠看了他一眼:“我可以认出。” 见他不肯告诉自己,苏瑾自讨没趣,冷哼一声。 一行人玩玩乐乐上了山,到了山上才发现什么叫寸步难移。梅花林里全部是人,开得正艳的梅花被摧残得乱七八糟,地上满是花瓣,梅花都被人折成光杆了,还有不少人爬到树上,把树一通乱摇,女郎们站在花雨中,由画师在一旁作画。 整个罗山热闹得乱糟糟,对于苏瑾这种喜欢高雅清净的人简直是折磨:“哎呀,这地真待不下去了,要不要再往山上走一走?” 出来散心而已,赏梅倒是其次,况且这梅林也的确没有可赏之处,漱玉看了一圈点头道:“那就继续往山上去吧。” 冬日里夜长昼短,这个时辰还能在山上呆个把时辰,吃点东西喝点茶,差不多就能回去了。 梅林里的人多得乱糟糟的,再往山上走虽然也有些人,但是稀稀拉拉的游人,耳朵一下子就清净了。 几个人走了一会,漱玉突然发现大丫一直回头看。 “大丫,怎么了?”她止住脚步问。 “阿姊,那里有一个人。”大丫指着一堆乱草中间,冬日的罗山,枯草和绿草交错,隐在那堆乱草中间的是一个棕色的身影。 大丫这么一说,大家看得后背一凉,还是郭檠胆子大,他放下手中的箱笼,抽出大刀往前。 靠近的时候,郭檠用到挑开周围的乱草,动静这么大,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反应,只怕是个死人。 漱玉抱紧大丫。 郭檠手起刀落,把盖在那个人身上的乱草全部挑去,直接一个人趴在地上,身上胡乱套着一件棕色的长衫,里面白色的亵衣和亵裤都露了出来,亵裤赏鲜血淋淋。他赶紧蹲下身去探那人鼻息,半晌才回头看向漱玉:“女公子,还有气。” 漱玉赶紧把大丫留在原地,自己快走几步上前,只见那人脸上被泥土血迹覆盖,她替他把脉,脉象赢弱虚浮,只怕是有重伤在身:“苏瑾,先报官吧。” 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身上说不定有人命官司,贸然插手说不定被殃及,还不如报官呢。 昌伯赶紧放下箱笼:“山脚下有巡逻的差役,我去。” “秦艽......”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漱玉后背一凉,秦艽是她的字,只有熟人才会以字相称,她赶紧一扬手,制止了昌伯:“先等等!” 昌伯不明所以,也就止住了脚步。 漱玉拿帕子擦了擦那个人的脸,半晌,她睁大了眼睛,竟然是鹤拓王蒙夜酆,他怎么在这里?还变成了这个模样? 苏瑾也认出来了,一脸骇然:“他这个样子,宫里那个人又要发疯了,要不,不管他,让他死了算了,我们就当没有见过他。” 漱玉瞪了他一眼,先给蒙夜酆塞了一粒药,然后跟他说:“能不能把马车弄到山上来?” “现在肯定不行,要晚一点山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能山上,你没看那山道上都是人,人都走不动,马车哪里行。” 漱玉四周观察了一下,指了指一棵大榕树:“昌伯,你把带来的毛毡铺在树下。郭檠、郭檠,我们把人抬过去。” 蒙夜酆人高马大的,现在伤得不省人事,三个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给他挪了一个地方。 昌伯赶紧煮了热水,漱玉替他检查伤口。重伤在腿部,双腿受伤,几可见骨,血肉模糊,已有腐肉。 漱玉没有动刀,只是给他包扎,今日出门游玩,并未带什么药材,只有随身带的几样药丸,给他吃了一粒,暂时能保住性命,等天黑回城了才能好好治疗。 大丫年纪小,已经被吓到了,漱玉把她抱入怀中:“大丫不要怕,他是阿姊的朋友,现在受伤了,阿姊可以治好他的,就像当初阿姊治好大丫一样。” 她这样一说大丫就不怕了,当初山洪时,村里可是死了不少人,各种惨状都有。 昌伯已经下山了,漱玉叮嘱他不要报官,他知道事情不简单,不敢停歇。漱玉待着也没事,就在山上寻摸了一些草药,待会用得着。 等到天已经完全黑了,昌伯终于赶着马车上山了,大家把蒙夜酆搬进马车。 苏瑾一脸愁苦:“怎么办?这样入城吗?那城门官一下子就发现了。” 漱玉眉头微蹙:“先不进城,就在附近寻个农户借宿。” 昌伯对这一带很熟,下了罗山一路往西,那里有一个村子,十来户人家,家家都闭门歇息了。 一行人只能往有灯火的人家去,昌伯敲开了一扇门,出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汉。 “老汉,我家主子今日在罗山游玩受了伤,想在此处借住,劳烦行个方便。”昌伯递出一个钱袋子。 那老汉却惊恐地摆了摆手:“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差役们可是来告知过,席大人剿灭了贼寇,但是还是有少许贼寇流窜,不许我们留宿陌生人,否则罪同从犯。” 漱玉心里咯噔一下,这邕州城更进不了了。昌伯铩羽而归,连农户家里都不能借宿,更何况眼多目杂的客栈酒楼。这个蒙夜酆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苏瑾往远处瞧了瞧,此处离沧澜山庄很近,可是连昌伯都找不到沧澜山庄的门。 这时,一声鹰啸由远及近。 第61章 缘何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一骑一鹰身披月色而来。 马蹄声声,近到跟前,云雀吁地一声勒停了马,飞身下马,单膝跪在苏瑾面前:“主上!” 金翅挥动着巨翅就要朝漱玉袭来,她早有准备,大喊一声:“别过来!” 本来把翅膀挥得虎虎生风的金翅只得在空中盘旋,委屈地吟叫。 苏瑾瞅了一眼,看向云雀:“你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我从牢里出来时去见金翅,却发现它已经把笼子挣脱了,您托付的那户人家根本没有好好照应,所以我一边南下一边寻找金翅,运气好,出了京都没多久就找到了它。幸好有它,一路上走的近路。” 难怪这么快就到了,苏瑾抬头见金翅盘旋在上空犹如庞然大物,朝马车里瞧了一眼,然后走向漱玉:“有金翅在的话,就算沧澜山庄外面有阵法,我们也进得去,只是......” “你怕沧澜山庄会对金翅不利?”漱玉知道当初苏瑾就是为了保护金翅才不带它回来的。 苏瑾点了点头。 如果金翅出现在沧澜山庄上空,说不定会被捕杀,这种巨型的鸟类从来都是防备的重点,漱玉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群山,她不可能让金翅冒险:“先进山吧,就在山上找个地方给他治伤,等他醒了问问什么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现在情况复杂,进城的话说不定有危险,沧澜山庄也不能贸然冒险,去农户家借宿肯定也不行,进山治疗是唯一的办法,山林之中蕴含多种药材,药材不足只能现场寻找采摘。 一行人往山上去,这周围的山不似罗山有很多游人,山路格外崎岖,马车颠簸了一路,终于找到了一个有水源的地方。众人立刻忙了起来,生火的、捡柴的、煮食物的...... 大丫年纪小,吃了点东西就挨着火堆睡着了。 漱玉要去找药材,郭檠举着火把一路保护,折腾了个把时辰才勉强配好了药,折返时发现蒙夜酆正在发热,整个人就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 “先把他搬下来,衣物全部褪掉。” 众人把蒙夜酆从马车上搬下来,把他脱了一个干净,那双受伤的腿显得更加狰狞了。漱玉手持用开水煮过的小刀,细致地挖着腐肉,她额头都是汗水。 山间风凉,吹得火堆和火把发抖,苏瑾在一旁看着打了一个寒颤,小心嘟囔道:“哎呀,明明是个女郎,看起来像修罗一样。我看不下去了,昌伯,茶煮好了吗?” 云雀也不敢看,就像自己的腿肉被刀挖一样,他转身走时,突然一个不稳半跪在地上。 一旁喝茶的苏瑾瞧见了,哈哈大笑:“云雀,怎么,你的腿也受伤了?要不要让秦艽帮你瞧一瞧?” 云雀脸都白了。 清理好腐肉之后,漱玉用煮好的药水帮他清理了伤口,重新敷好药,然后就是给他一碗又一碗地灌药。 终于,在天光放亮时,蒙夜酆的热退了,他睁开了眼睛。 漱玉在火堆旁煎药,一抬头,就看见他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鼻子坚挺,脸颊消瘦有棱角,短短半年未见,他的眼神竟然变了,冷漠、幽深、不可测量。 以前他也冷漠、倨傲,但那是属于少年郎的意气,而不是像现在,即使躺着,也如渊渟岳峙一般,这种感觉就像,就像曾手持长枪攻入沧澜山庄的萧霆一般。 蒙夜酆就这样看着她坐在地上用一个红泥炉子煎药,她身边是燃烧着烈火的火堆,她的发丝和衣衫都微微有些凌乱,同样也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他不记得自己在草堆里躲了躲了多久,饿了就吃草根或者虫子,渴了就喝水,他告诫自己不能死,他还没有铲平沧澜山庄,还没有替她报仇,不能死,不能死,伤口疼得已经没有知觉了,一天大半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直到听到她的声音,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他,终于能喊疼了。 天边泛白,他们隔着一个火堆对视,两人都没有说话。这时,郭檠拎着两只野鸡,腰间挎着大刀走了过来。 漱玉这才收回了视线,把煎好的药端了过来。 蒙夜酆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他撑着胳膊起身,薄毯从肩膀滑落,露出他遍布伤痕的身躯,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漱玉端着药碗看着他,到底是和萧霆不一样,萧霆才不会脸红,她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容:“来,先把药喝了。” 蒙夜酆一只手撑着身体,一只手扯着滑落的毯子,脸庞一直红到耳根,只能任由漱玉给他喂药,每喝一口脸就更红一分。 “你的腿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但是筋络短了,要花些日子才能恢复,不过也难恢复到从前。” 蒙夜酆身子一僵,声音沙哑:“我会跛吗?” “那倒不会,但是天冷天寒估计会腿疼,要养着。” 听说不会瘸腿,蒙夜酆松了一口气,就是腿疼嘛,他受得住。 “你怎么在这里?城里都在说前些日子有贼寇,你们是遇到贼寇了吗?”喂完药,漱玉重新扶他躺下。 蒙夜酆的脸立刻就黑了,冷哼一声:“贼寇?他们说的贼寇就是我和骁骑卫。” 看到蒙夜酆一身伤,又听说有贼寇,漱玉就觉得不对劲,才没有贸然回城,现在听他一说,顿时明白了,只是岭南也属于大齐,蒙夜酆他们肯定有令牌,不可能连令牌都不认识。 “你为什么来岭南?” 提起这个,蒙夜酆真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带着骁骑卫悄悄进了岭南,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沧澜山庄给灭了,可是他们一群人在山里绕了七天七夜硬是连沧澜山庄的门都没有找到,后来实在没有办法,想着进邕州城求救,哪里知道才刚亮出令牌就直接被围了,骁骑卫损失惨烈,最后还是突然冒出来的暗卫替他们杀出了一条血路,暗卫们也尽数折损了,可是对于他们的追杀却没有停止。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受的伤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躲在草堆下等死。 如果不是等到了她,他说不定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草堆之下,连尸骨都无人发现。眼眶有些发热,他侧过脑袋不去看她。 漱玉的脑中却突然飘过那些半截的桃树,还有洒满府学巷的桃花,那日,他说要替自己报仇,她以为只是男人为了求爱做出的不切实际的承诺,捏着药碗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半晌才开口:“你是为了替我报仇才来的岭南,是不是?” 蒙夜酆没有说话,呼吸却有些急促。 漱玉深呼吸一口,眼睛有些发酸,他的头发布满污垢和杂草,指甲里都是泥垢,手掌粗糙肿大,身上伤痕累累,这样他,与京都里嚣张跋扈的王爷判若两人,而这一切,竟然是为了替她报仇,只是因为她说了一句师父大仇不报,她绝不成亲。 她端起药碗,跌跌撞撞地去了小溪边,此时太阳升起,朝霞落在溪水上,能看到水里欢快的鱼儿。这种扑面而来的情谊几乎将她淹没,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措手不及。上辈子,萧霆是她唯一的男人,而她只是他的一个玩物。这一辈子,成了王婉,被杨家退亲,后来徐家登门提亲也是为了和蒙夜酆打擂台。男女之爱,或者夫妻姻缘,充满了衡量算计,她已然不报希望了,或许也会成亲生子,但对她来说并不明朗,是一桩可有可无的事情。现在,蒙夜酆似乎和他们有些不一样。 接下来几天,漱玉照顾蒙夜酆更加用心,倒是让蒙夜酆有些不自在了,他一把抢过帕子:“我手上的伤已经好了,我自己来。” 漱玉见他一脸羞赧,心中好笑:“行,那你就自己擦洗吧。” 出了马车,就见云雀已经穿戴整齐,包袱搁在褡裢里,大丫立在他旁边直抹泪。 漱玉上前蹲在她面前,替她擦泪:“大丫别哭,阿姊不是跟你说了吗?京都很繁华,我家就在西市,那里好吃好玩的可多了。” 大丫哭着说:“可是我想阿姊。” “你先跟着云雀回去,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回去的,我的家在那里啊,你也在那里。”漱玉摸摸她的头:“路上要吃什么都跟云雀说,不要怕。” “嗯。” 趁着天色还早,他们能多赶些路程,晚上也能有地方留宿,漱玉也没拦着,亲自把大丫抱上马,然后嘱咐云雀:“一定要安全到达,记得把我的信给长青,让他安排。你不要为了赶路错过住店,一路最好都住驿站,多花银子没关系,安全最重要。” 苏瑾也跑过来说:“马背上有女娃娃,你速度慢点。一路上吃好喝好,万一出了差池,我惟你是问。” “女公子放心,主上放心,我一定安全把人送到。” 终须一别,云雀一挥马鞭,马就直接冲了出去,马蹄声回荡在整个山间。 第62章 打草惊蛇 京都热闹得沸反盈天,女郎们已经开始着春衫了,少年郎骑马你追我赶,有那出手阔绰的公子竟然当街撒铜板,引得整条街的孩童跟在他身后跑,欢声笑语一片。 热闹的是他们,整个禁中只有冷清和肃穆。 兴庆宫里,萧霆正发着高热,穿一身亵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长公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抹泪,她一向坚强,丈夫、儿子、女儿都死了也不曾在人前流过一滴泪,现在,手上那张帕子已经湿透了:“你说说你,万一,万一夜酆有个三长两短,百年之后我与你有何颜面去见姑姑?他年纪小不懂事,难不成你也不懂事?岭南那一处都是你纵成那样的,席公民心里能没有怨气?左懋能不恨?你从小心思深沉,是不是沉不住气了,所以不断撩拨他们,先是把徐天和李郯送过去,现在又把夜酆送过去,你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逼着他们一起反,你就能挥下高举的屠刀,是不是?” 高热不退,萧霆烧得两颊通红,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才让他的脑子清楚了一些,不对,他不是让蒙夜酆去送死的,他是要历练他,蒙夜酆以后会成为大齐的储君,但是他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竟然丝毫不贪念权利。权利有什么不好?能让你站在万万人之上,整个天下都在你的手中,没有权利,只能成为鱼肉,任人宰割。可是现在,蒙夜酆没有消息,暗卫也没有消息,他着急上火,恨自己太过着急。 “言福,拟旨。”萧霆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鹤拓王在岭南失踪,着席公民、左懋全力寻找,找不到让他们提头来见朕。” 言福是刚升上来秉笔太监,整个人圆圆的,看起来就很喜庆:“是,奴才这就拟旨。” “给剑南道、黔中道、江南西道、江南东道节度使下旨,让他们陈兵岭南边境,席公民和左懋有任何妄动,不必请旨,直接兵踏岭南!” 长公主腾地从椅子上起身,一张脸气得发白:“你疯了吗?夜酆现在还没有消息,你这是要打草惊蛇,万一席公民他们狗急跳墙怎么办?” “朕就是要他们狗急跳墙,大军压境,如果他们没有反意自然会上京凑陈,如果他们心怀鬼胎,看到大军就自乱阵脚了,如果夜酆在他们手上,也是他们手中的筹码,夜酆至少是安全的。” 长公主急得不行:“这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硬是要折腾,当初席公民和左懋攻打南诏有功,你却对他们弃之不理,后来竟然还把他们发配岭南,你这样怎么不寒将士们的心,你说说你,到底是为什么?当初攻打南诏可是有什么内情是我不知道的?你们君臣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嫌隙,一定要弄到今天这个兵戎相见的地步?” 萧霆在龙椅上坐下,脸颊上没有一丝肉,双眼亮堂堂的,让人不敢直视,他不敢跟长公主承认实情,他无法让他们活,是因为那些人都是杀害漱玉的凶手,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所以他无法原谅那些人,无法看着他们荣华富贵地活着。他的漱玉都不在了,被他们吃了,他们怎么还活得下去,但是他们有军功在身,又并无大错,他无法挥刀,就只能一步一步逼迫他们,逼他们反,那么,他的屠刀才能名正言顺地落下。 长公主见他高高在上地坐着,不发一言的模样,一口气泄掉了,整个人跌回椅子里,一脸茫然地盯着抖动的烛火。天下未定之时,她以为只要天下定了就不会日日忧心了,现在才发现,那些忧虑和担心一分都没有减少,反而千头万绪让人抓狂,早知道这天下如此多的麻烦,当初又何必为了它拼得家破人亡,孑然一身。 姐弟二人坐在大殿之中都没有说话,大齐最尊贵的男人和女人,面对这偌大的疆土,可曾后悔过? ...... 眨眼就到了沧澜宴的日子,蒙夜酆的伤好了一些,漱玉原本不想让他上山,想着买一处宅子给他养病,他却不同意,非要跟大家一起上山。 苏瑾在一旁劝慰道:“一起上山反而更安全,住在外面,万一衙门的人搜查过来......” 蒙夜酆现在的确在被追杀,把他留下也不安全,漱玉只能一咬牙:“行吧,那就一起去,待会你记得把帷帽戴着。” 能够跟着一起去,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往沧澜山庄去,今日山上的人不少,山脚下车马络绎不绝。 刘管事一眼就瞧到了他们,赶紧迎了上来,满面红光:“少主,您终于来了?我还去那宅子找您呢,你们都不在。大小姐出关了,更加光彩照人了,听说您回来了,要见您。” 回沧澜山庄当然要见大小姐,苏瑾这次回来也是要好好跟她说说庄里的事情,不能任由她胡来。 这时一声悠扬的笛声传来,苏瑾后背一紧,和漱玉、郭檠对视一眼,只见山道远处行过来一队车马,那些人俱是白衣,不是净土宗的人又会是谁呢。 看到净土宗的人,刘管事脸色有些微妙,扯了扯苏瑾的袖子:“您不要再和他们起冲突了。” 苏瑾冷哼一声:“难不成我还怕他们不成。” 刘管事嘘了一声:“您别乱说话,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和耳报神。” 话音刚落,马车就停到了他们跟前,门帘子被撩开,露出沫楹那张圣洁的脸。 苏瑾可是见识过沫楹在天香楼如何左右逢源,如今却像不可亵渎的神灵一般,没有半分的敬仰,他只想笑,嗤笑出声:“你莫不是怕自己有什么见不得的事情被我宣扬出去,所以才派人杀我?” 沫楹的表情纹丝不动,坦然地坐在马车里:“就算是沧澜山庄的少主,也是凡夫俗子,少主以后注意脚下,万一脚滑丢了性命,可别怪我们净土宗。” “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个来回,刘管事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只怕他们在山脚下就打了起来,赶紧上前两步:“宾客们差不多都到了,大小姐就在等使君了,还请使君先山上。” 沫楹也不恋战,扯了扯铃铛,门帘自然被放下了,净土宗一行人越过他们先上了山。 今日是沧澜山庄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参加沧澜宴的除了不少大夫外,还有很多达官贵人,甚至是朝廷命官,只是这些人都是秘密前往,出席筵席也戴着帷帽,这样倒显得蒙夜酆并不特殊之处。 进了沧澜山庄,只见仆人们进进出出,甚是忙碌。 “大小姐说您以前住的院子太偏僻了,进进出出都要花好些功夫,让您住正心斋。” “正心斋就留给她住吧,我就住自己的院子。”苏瑾丝毫不隐藏面上的鄙夷之色:“她的心是该好好正一正了。” 刘管事在一旁只抹汗。 苏瑾少小有眼疾,不得家主喜欢,受尽凌辱,后来眼疾好了,沧澜山庄只剩下他和大小姐,大小姐本来要着重培养他,但是他志不在此,再大一些拜师学艺之后就远走京都,已经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知道他要回来,刘管事已经着人把院子休憩整理完毕,现在院子虽然不比正心斋豪华,但也不似以前寒酸,屋里的陈设摆件也配得上他少主的身份。 院子不大,也够他们几人住下了,一回到沧澜山庄,昌伯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一个人忙出忙进,好不快活。 “少主,你们好好洗簌休整,晚宴是戌正开始,到时候我来接您。” “知道了,你去忙吧。” 几人沐浴更衣之后,婢女仆人们送了吃食过来,沧澜山庄不愧是家大业大,满桌的珍馐美食,让人眼花缭乱。这几日,大家风餐露宿,终于能吃一顿好的了。 吃完饭,漱玉替蒙夜酆换了药,与他商量:“待会晚宴,你就待在这个院子里,可好?” 蒙夜酆当然不放心,但是他现在不良于行,去了也是累赘,但总该让他心中有数:“你要怎么做?” “能谈就谈,不能谈就鱼死网破。” “苏瑾不是少主吗?我看他从中调解的话,说不定能解了你和沧澜山庄的仇怨。” 漱玉却摇了摇头:“解不了的,我师父已经死了,他的仇总是要报的。行了,你是病人,好好休息,我心里有数的。” 蒙夜酆眉头紧皱,一脸懊恼,都是他冲动冒进,落得这幅境地,否则哪里需要她冒险行事:“这件事是我没做好。” “不是。”漱玉一边整理药箱,一边抬头看他:“不是你的错,幸好你当初没有铲平沧澜山庄,我还要找我师兄,郭檠还要找他的妹妹,如果沧澜山庄不在了,我们要去哪里找?” “师兄?长青?” “不是。孙正瑞,我师父的儿子,我怀疑他还活着。” 听了她的话,蒙夜酆也松了一口气,万一他当初上了沧澜山庄,不管不顾乱杀一通,现在可就真的不能弥补了,冥冥之中,上天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 第63章 大小姐 腊月十五,明月清风,许久不曾热闹的沧澜山庄因为宾客盈门而丝竹声声。 今日的晚宴就安排在文渊阁,是上一任庄主经常宴请宾客的地方。此时,文渊阁已经高朋满座,婢女仆从们端着酒水进进出出,歌舞伎们如翩纤的蝴蝶穿梭在席间。今日是沧澜宴的第一日,也是最重大的一日。几日筵席结束之后有拍卖会,沧澜山庄会拿出真品拍卖,价高者得,所以,今日的宾客是最多的,其中不乏戴着帷帽的神秘人士。 苏瑾带着漱玉和郭檠进入文渊阁时,里面如蜩如螗,如沸如羹,美酒佳酿,美色美月,筵席还未开始,不少人都已经醉了。在待客之道上,沧澜山庄倒是丝毫不吝啬,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走的,只要是你能教出名的,桌案上都能看到,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不仅有,而且精致,装鱼翅的碗就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做的,更不要说银碗金勺,身处这销金窟,何人不癫狂? 三人落坐,漱玉看到桌案上的西域葡萄酒如血一般红,被装在绿色的翡翠杯里,就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一般,她戏谑地看着苏瑾:“沧澜山庄金山银山,你又何至于落到做那些小偷小摸的事情。” 苏瑾端起葡萄酒饮了一口:“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凡夫俗子,且能懂得爷的远大抱负。” 见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漱玉笑笑不说话,随意夹了几筷子菜吃。 郭檠不吃不喝,入了文渊阁那双眼睛就没有停过,只要有婢女经过,他都十分仔细地分辨,吓得那些婢女如鹌鹑一般,避着他走。 这时,有仆人大喊了一声:“大小姐到!” 本来喧闹的宴席厅瞬间安静下来了,丝竹声停,歌舞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只见一身穿玄色交领长袍的女子头戴玉冠缓缓而来,她身姿修长,脸庞洁白,明明已经三十来岁了,看起来也就花信之年的模样,略施粉黛已是绝色,她有着女子的柔美,也有着上位者的威严,难怪沧澜山庄能够重新声名鹊起,这位大小姐功不可没。 申珏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遍,一眼就看到了苏瑾,随即看了一眼刘管事。 刘管事身体一僵,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赶紧悄无声息地摸到苏瑾的身边,抹着汗说:“少主,大小姐让你坐到她的下首去。” 苏瑾懒洋洋地放下酒杯:“我就坐在这里!”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刘管事只能向漱玉求救。 “行了,待会筵席结束我还要见大小姐的,你这个时候莫给我惹麻烦!”漱玉警告地看了苏瑾一眼。 说起这个,苏瑾顿时不满了:“你说不划算话,你说了进了山庄就给我解药的。” 漱玉不以为意:“你是沧澜山庄的少主,我自然要多留一手,你放心,到时候黄泉路上我们也能做个伴,别担心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苏瑾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刘管事往前走。 申珏正在和几位贵客寒暄,大家迫不及待地就问起待会拍卖的事情。 “不知道今日可有药女?” “没有。药女百年难得一遇,我们已经尽力而为,却还是天命难违。” 众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今日有什么?” “有天山的雪莲,南海的珠子,长白山的灵芝和人参、还有深海的鱼翅。”申珏随意说了几样:“除了这些,还有我们沧澜山庄的秘药,端看先生们求什么?”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鄙人之前在京都听说沧澜山庄有一种花叫尸花,涂抹此花,能让尸身不腐,此事是否当真。” “当真。今日就有尸花拍卖。” 那人喜不自禁:“那就好,那就好。” “大小姐,听说沧澜山庄有美颜膏,能让女子容颜不老。” “确实。” “大小姐,我母亲身患顽疾,我是来求药的,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可以!” 不一会,申珏就被人群淹没了。 应付了一圈之后,丝竹声起,歌舞伎重新入场,宴会又被推上了高潮。申珏回到首座,冲苏瑾扬了扬下巴。 苏瑾本来不想理她,可是他记得漱玉的话,便端起酒杯上前:“大小姐!” 申珏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半晌才说:“既然回来了,就安心留下来,庄子里一大摊子事,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是。”苏瑾作乖巧状:“我有两个朋友待会筵席结束想见见你。” “从京都来的朋友?” “嗯。” “你在京都做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不结交也罢。” “我看你是认为我乱七八糟吧。”苏瑾面有不悦。 这个弟弟好不容易回来,申珏不想又闹得不愉快,见他脸色不换,便主动退了一步:“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见一面吧。” 苏瑾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筵席的下半场就是拍卖会,沧澜山庄的奇珍异宝过真多,现场的声浪声一阵高过一阵,价高者得,银子、金子,一箱一箱地被抬进来,众人脸庞通红,血液沸腾。 这位大小姐果然好手段,就连尸花这类东西都已经卖不出天价,更不要说能延年益寿的补药,就是毒药也是一药难求,好的毒药无色无味,就是仵作都查不出来,杀人于无形,谁能不动心? 这场沧澜宴持续到下半夜,申珏是在拍卖现场被请离的,净土宗的人要见她。 要见她的人多了去了,唯一净土宗的人她得罪不起,在偏厅里见到了沫楹,不待她行礼,沫楹的责备劈头盖脸而来:“药女我们就不指望了,这么久了,连毒物都没制出来,依我看,你们沧澜山庄也就是沽名钓誉之辈,枉费世尊对你们寄予厚望。” “这几年苗家人越来越难抓了,况且苗家人嘴都极严,之前世尊的要求我们沧澜山庄都已经做到了。药女需要耐心,毒物就更需要耐心了,可是毒物不比药女,用药更为严苛,一般的孩子哪里经得起毒药的侵蚀?”沧澜山庄和净土宗是合作关系,沫楹想打压她,门都没有。 沫楹气得不行,作为净土宗的使君,她去哪里都是被人高高供奉的,唯独这个大小姐,永远一副高高在山的样子,而自己根本拿她没有办法,误了世尊的事情,他们都没有好下场,只能强压脾气:“世尊说你们提炼出来的尸油太少了,不够用,现在只用了两个城池而已。” “说了是因为抓不到苗家人了,我能有什么办法。”申珏也是焦头烂额:“这些年为了抓苗家人,我们沧澜山庄不知道折损了多少人,能得那么一点尸油已经是极限了,除非你们能把苗家人送到庄子里来。你们惧怕苗家人,把这么棘手的事情交给我们,还整日指手画脚,再这样,我可要亲自求见世尊了。” 苗家产毒物,善用毒,抓一个苗家人,至少要死上百人,对沧澜山庄是一桩并不划算的买卖,但是申珏不得不与虎谋皮,毕竟她的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刀,除非把那个持刀之人拉下马,前路艰难,她也不得踩在尖刀上前行。 沫楹被她说得脸色青白相交,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京都如今急需用药,世尊让你安排人送药。” 见她不再夹枪带棒,申珏也放缓了语气:“知道了,这件事筹谋了这么久,世尊到底有没有把握?” “世尊的决定,且容你置喙,你只要做好世尊交代的事情即可,不要多问!”沫楹站起身:“我看今日拍卖会上的好东西不少,你可莫要光顾着挣钱,忘记孝敬师尊了。” “放心,给世尊的孝敬我已经准备好了,还要劳烦使君了。” 沫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抓药女和苗家人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人抓到之后会送到你这里来。” 申珏面上一喜:“世尊的势力又壮大了?” 沫楹倨傲地点了点头:“好了,我先走了,你也上点心。” “使君放心!” 好不容易把净土宗的人送走了,申珏刚准备让人去请苏瑾,就有仆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小姐,不好了,有宾客中毒了!” 宾客在沧澜山庄中毒,这要传出去,简直就成了笑话了。申珏急冲冲地往正厅而去,只见整个宴席厅杯盘狼藉,宾客们东倒西歪,有那喝得不省人事的已经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世了,七窍流血,死状惨烈。 没有死的人也是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要说不是中毒鬼都不信。幸而今日沧澜宴邀请了不少医师,可是现在医师们已经是自顾不暇了,今日所有的美酒佳肴都是经过专人验毒的,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心中焦急,最后不得不吩咐刘管事:“去请孙大夫过来!” 刘管事一愣,随即见她的脸色非常不好,便不敢耽搁,赶紧应承了下来。 而此时,不待苏瑾抱着肚子哼哼唧唧,嘴里就被塞了一粒药。 漱玉端着一杯葡萄酒瞧了瞧,又闻了闻,她之前见这葡萄酒似鲜血一般,便没有喝,现在端起来闻了闻,既然真的有一丝血腥味,这气味,莫名有一丝熟悉。醴泉县,醴泉县那高香里就有这样的腥味。 第64章 癫狂 明明是一场宾主尽欢的宴席,却变成了修罗场,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婢女仆从们惊慌失措地奔走相告,每个人都有了大难临头的恐惧。 漱玉倒不是那多管闲事的性子,确定苏瑾和郭檠没事之后就想回去看一看蒙夜酆,不知道他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有没有被殃及。 苏瑾毕竟是少主,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也有些焦头烂额,听到她说要回去,便胡乱地点了点头:“郭檠,你陪她先回去,暂时待在院子里别出来。” 场面混乱且惨烈,郭檠也不想待在这里,便陪漱玉回了院子。 他们住得偏僻,走了好一会才到院子门口,喧嚣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什么人?”刚到门口,就见一个仆人拎着食盒过来,漱玉上前翻了翻食盒:“谁让你过来的?” 那仆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长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明亮璀璨,不卑不亢地说:“之前是刘管事吩咐的,说别枝园住了贵客,怕文渊阁那边晚宴怠慢了贵客,便让我看顾一些。” 食盒里的确装着一些点心汤水,漱玉从他手中接过食盒:“我送进去就行了!” “是。”那仆人恭敬地行了一礼才退下,不疾不徐。 蒙夜酆本来在睡觉,但是这段日子他一向警醒,外面有说话声时,他就醒了。 不一会,漱玉和郭檠推门而入,点了灯,就见他靠在床头,睁着一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蒙夜酆看了看桌案上的沙漏:“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漱玉一边把食盒里的吃食往外拿,一边说:“筵席上出了事,我们就先回来了,你这边没事吧。” “出了什么事?” “酒水有毒,与我们在醴泉县遇到的毒相似。”食盒的最下面竟然放着一壶酒,漱玉捏着酒壶,眉头皱成了山川,突然她把酒壶一放,看向郭檠:“快点换地方,跟我来!” 郭檠不明所以,但是动作迅速地背起了蒙夜酆,跟着漱玉就往门外跑。 当初漱玉的住所与别枝园一墙之隔,在药房呆超过一年,且没有任何不适的药女才会移居到专门的住所由专人照顾。她之后,沧澜山庄虽然马不停蹄地制药女,但鲜少能坚持三个月的,更不要说从药房移居出来。所以,旁边的这处院子一直都空着。 宅子荒废了很久,又年久失修,之前破损的墙壁更是摇摇欲坠,三个人没费多少功夫就转移到了隔壁院子。今日有月光,就算不点灯也看得清楚,进了院子,漱玉四处转了转,以前觉得这院子挺大的,现在才觉得小得可怜。 三人进了卧房,里面布满了灰尘,但与露宿山林还是好一些。 蒙夜酆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吗?” “你受伤的事情我叮嘱过刘管事,不能饮酒,但是刚刚那仆人送过来的食盒里竟然有一壶酒。”在漱玉的心中,沧澜山庄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危险,更何况文渊阁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了,自然要越发谨慎了:“不管如何,先避一避,现在正乱着。” 郭檠胆子大,听了漱玉的话就去扫尾了,不能留下痕迹。 ...... 立在文渊阁的高台上,申珏突然感觉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出去的时候,刘管事正领着孙正瑞匆匆而来。 孙正瑞身上只穿了一件满是血迹的亵衣,赤脚踩在青砖上,头发披散,满面胡须,一双眼冷冷地看着申珏。 申珏又吐了一口血,摇摇欲坠地走向他:“是不是你?” 孙正瑞嘴角噙着一丝笑:“没错,就是我!” 申珏抽出佩剑要朝他刺过去,但是她已经力竭,那把剑只能被她拄在地上用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什么毒?快说!” 孙正瑞在大厅中转了一圈,脚边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酣畅:“申珏,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所有条件,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杀我父母。” 申珏嘴角一抹血迹,脸上竟然有一种癫狂的笑容:“不够,孙正瑞,不够,你是这世间少有的医术天才,只有你才能堪破药女的精髓,只有你才能让沧澜山庄重回巅峰,孙正瑞,你不能有任何弱点,你所有的弱点都会阻扰你的脚步。” “为了你,我斩断了父子母子情;为了你,我负了未婚妻;为了你,我甘愿把自己困在黑暗的药房,暗无天日,成为你的爪牙。申珏,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赶尽杀绝。” “为什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当初去京都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那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父亲还是找到了你。”申珏站起身,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走到他的面前:“重回京都,想起了严父慈母,想起了娇气美人,所以,你就想离开我,是不是?” 孙正瑞看着她一副癫狂的神情,竟然有些记不清那个把自己从战场救出来的女子是什么模样,是眼前这个人吗,为何与记忆中的女子大相径庭:“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我已经满身罪恶,已经变成了和你一样的人,离开你,我能去哪里呢?如果我的父亲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恐怕宁愿我真的死在战场上。” 申珏嘴角的血一直流,她双眼通红,看着面前消瘦狼狈的男子,心脏似被利爪狠狠刺入,她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不,你就是要离开我。孙正瑞,你说过的,此生绝不离开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简直不可理喻,孙正瑞转身就要走。 “孙正瑞!”申珏大喊一声,摇摇晃晃地向他伸出了手,突然流出了眼泪,如乞求般说:“不要离开我!” 沧澜山庄的大小姐从来都如神谪一般,他必须匍匐在地才能表达自己的爱慕与敬仰,现在,那如高山仰止般的人竟然露出了自己的脆弱。 孙正瑞暗恨自己不争气,明明已经手刃了仇人,却还是不忍心。 就在申珏要倒地时,他一把抱住了她,竟然慌乱地拿出解药往她嘴里塞。 申珏伸手描绘他的眉眼,一脸眷念:“为了报复我,你把自己变成了毒物,是不是?” 是。孙正瑞看着她发冠掉落,满脸血迹,心中升腾起一股绝望的悲凉,他不得不承认,大仇得报,他并不快乐,他就要失去她了。 申珏泪眼婆娑,突然向一旁的苏瑾伸出手:“阿瑾,过来!” 苏瑾的脑子已经变成了浆糊,不知道一切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他还没有和大小姐好好谈一谈,还没有让她与秦艽冰释前嫌,她怎么就要死了呢? 苏瑾就像傀儡一样上前,蹲在她面前。 申珏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沧澜山庄完了,你走吧,以后你就是苏瑾,永远只是苏瑾。” 巨大的悲伤袭来,苏瑾捏着那块染血的玉佩一脸茫然,他眼睁睁看着申珏断了气,头痛欲裂,胸腔翻滚,吐出一口气。这世间如他所愿,再也没有沧澜山庄了,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三魂七魄都散了,他看到那个男人捡起地上的剑就要自戕,脑子突然转了转:“你是孙国医的儿子吗?” 孙正瑞自戕的动作一滞,他冷漠地看着苏瑾。 “你的,你的师妹在,在找你!”说完这句话,苏瑾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 沧澜山庄出了这等事,丫鬟仆从们已经知道无力回天了,现在是还没有传出去,等传出去后,他们这些人都没有活路,这次中毒死亡的有不少还是朝廷命官。 连大小姐都死了,他们留着也没有什么用,有那机灵的已经在收刮东西逃跑了,只是,不待他们逃下山,就有大批的兵马朝山庄而来,众人四下逃窜,惊叫连连。 士兵们冲进沧澜山庄,火把声猎猎作响,整个山庄亮如白昼。 隔壁的院子已经被撞开,士兵们拿着火把转了一圈,漱玉以为能逃过一劫,不待他们再想其他的办法,这座荒废的园子也被踢开了! 一彪形大汉穿一身戎装,满脸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竟然是一位老熟人。 左懋,左将军,曾经是萧霆的左膀右臂。漱玉眼神微缩,身子往阴影里退了退。 左懋看到屋里的人,从一个士兵手中接过火把往前送了送,似乎松了一口气:“王爷,没想到您挺能藏的吗?要不是我在沧澜山庄有眼线,只怕又会让你逃脱。来人,鹤拓王在此,好好伺候!” 果真逃不脱,蒙夜酆双腿受伤,现在最重要的修养,也不适合逃难。 蒙夜酆倒是安之若素,逃了这么久还是逃不脱,岭南这地还真是像铁桶一般,只是连累了其他的人。 第65章 囚禁 时隔十四年,沧澜山庄又被洗劫一空,而沧澜宴众人中毒,死伤无数,更是把沧澜山庄推到了风口浪尖。沧澜山庄简直成了无主之地,搜宝的、报仇的、看热闹的人终日往山上跑。与十四年前的境遇相比,如今的沧澜山庄更惨,就是乞丐也能踹上三脚。 左懋带着将士们把沧澜山庄搜罗了一个遍,眼看着沧澜山庄休养生息,越做越大,他早就眼馋手痒了,如今终于找到机会收割财富了。要说这金银财宝还是进了自己口袋实在,就像这江山一样,辛辛苦苦打了几十年,还不是替别人做嫁衣,自己就像那敝履一样,被人说弃就弃了。 沫楹得道消息时,已经尘埃落地,她心中有怒火,所以径直找上左懋:“沧澜山庄的宝物我且不和你争抢,但是孙正瑞你必须给我,他关系到世尊的千秋大业。” 左懋、沧澜山庄和净土宗是合作关系,他们的目的是把萧霆拉下马,让大齐重新陷入战乱。可是即便是合作,也不影响他们如秃鹫一般随时撕咬同伴,就像左懋毫不犹豫就把沧澜山庄收刮干净一般。沧澜山庄的大小姐死了,又出了这种惨案,这块肥肉,他不吃,总有人会吃的,还不如让他先下手为强。 左懋在岭南的势力不断在壮大,与净土宗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净土宗不显山不露水,但其实力却深不可测,直到现在,他都不曾见过世尊的面,更不知道是尊是何方神圣,所以与净土宗相交,他更加谨慎:“孙正瑞我可以给使君,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见世尊一面。” 沫楹倨傲地看着他一眼:“世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孙正瑞你可以留在手中,但除非你有本事能承受世尊的怒火。” 左懋才不愿意和净土宗对上,至少不是现在,他忙冲沫楹一拱手:“使君喜怒,我让人备了两箱薄礼,一箱请使君笑纳,另一箱还请使君转交于世尊。” 看到左懋让人抬进来的两箱珠宝,沫楹脸上的表情好了很多:“算你识趣,让人把孙正瑞带过来吧,我要连夜出发去见世尊。” 听说她要去见世尊,左懋不敢耽搁,叫了两个小兵去提孙正瑞。 蒙夜酆一行人被左懋绑着出了沧澜山庄,安置在卫所,这里整日兵来兵往的,热闹且繁杂。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今日终于停了。 蒙夜酆在院子里晒太阳,漱玉和孙正瑞正在商量药方,有他们两个在,蒙夜酆的腿伤根本不算大问题。 越发和这个师妹相处,孙正瑞就越发惊叹,申珏说他是当世神医,和刚刚及笄的师妹相比,他却觉得自己浅薄得如稚子一般,师妹的医术看起来毫无章法,往往都是神来之笔,更难得的是她低调内敛,不耻下问,难怪父亲要求极高,却收了她为徒弟。 两个人说起药方来就没完没了,漱玉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她不仅找到了孙正瑞,而且师父也不是他杀的,不仅如此,他还做了自己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情。当看到沧澜山庄陷入大火中时,她感觉自己的过往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风一吹,荡然无存。 “师兄,宅子和铺子我都保存下来了,等回了京都,我们一起经营铺子。还有吴娘子。”漱玉停顿了一会:“她的夫君应该不在了,说不定您们能再续前缘。” 孙正瑞很清瘦,他坐在阳光下炮制药材,听到她的话只笑了笑,没有应。 漱玉四周瞧了瞧,悄悄蹲在他身边:“师父去世之前就一直想着要给我解毒,没想到你也把自己弄成毒物。毒物的血都有那种腥味吗?为什么我的血没有。” 兄妹二人互通有无,孙正瑞告诉了漱玉自己怎么给葡萄酒下毒的,就是为了一举摧毁沧澜山庄,让它再无复起的机会:“你放心,我一定会给我们解毒的,这件事你千万不要泄漏。净土宗得不到药女,现在拼命要制毒物,之前颍州和醴泉县都是用毒物提取的尸油,只是那尸油极为难得,否则的话,整个大齐都会深陷绝境。” 漱玉刚开始以为颍州和醴泉县的事情是沧澜山庄搞的鬼,没想到幕后主使竟然是净土宗:“净土宗的世宗这么神秘吗?这件事就不能上报朝廷吗?” “净土宗的口碑极好,在外惩恶扬善,就算是上报了朝廷也没有证据,更何况他们在百姓中声望日隆,谁会相信这些恶事都是他们干的。”净土宗不就是用表面的善来掩盖内里的恶吗?否则他们做这些是干什么,真的替神佛布施吗? 这时郭檠扭扭捏捏拿着一张画纸挪了过来:“孙大夫,我画了一幅图,您替我看一看。” 郭檠一直不忘找自己的妹妹,左懋把沧澜山庄的人都抓了起来,他求了蒙夜酆,让允许自己去辨认。 蒙夜酆毕竟是王爷,左懋也愿意给这个人情,可是他问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妹妹,不得已,只能来问孙正瑞。 漱玉跟孙正瑞说过他妹妹的事情,接过那幅画,入目是一朵三叶花,花红似血,一瞬间,所有的血液直冲脑袋,手指微微发颤。 前世,她左耳上就有这样一个印记,心扑通扑通直跳。 孙正瑞看了看那幅画,问郭檠:“这是胎记?” 郭檠点头。 不待孙正瑞说什么,漱玉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胎记,出口问:“这个三色花瓣的胎记是不是在左耳耳垂上?” 郭檠突然瞪大眼睛,声音猛然提高:“你见过我妹妹?” “见过!”漱玉掷地有声,用力地捏着那幅画,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当初跟着爹爹逃难时遇到过陛下带着大军经过,里面有一位女郎就有这样的胎记,我爹说......” “说什么?”郭檠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我爹说她是药女,是要被陛下吃的。” 世人都知道萧霆身边有一位药女,跟着他已经十年了,四年前,萧霆进攻南诏受挫,与五万将士分食了药女。后面的话就算漱玉不说,他也明白,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却浑身发颤,就像骨头缝里都在透风一样,心口似乎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看着这样的郭檠,漱玉心又不忍,但是她必须要狠,不管是郭檠还是苏瑾,都不该缅怀于过去,上辈子的她已经死了,这辈子她是王婉,是秦艽,却绝对不会是漱玉。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让他们都觉得漱玉已经死了,这样他们才能往前看,往前走。 自从沧澜山庄覆灭之后,苏瑾整日浑浑噩噩,能在椅子里窝一日一夜,当郭檠把那张纸放在他面前时,他一脸茫然:“怎么了?” 郭檠一张脸变得惨白,拿着纸的手微微发颤:“这个,百年间沧澜山庄就出了一个药女,秦艽说,那个药女的左耳上有一个三叶花的胎记,是不是?你知不知道?” “我?”苏瑾脑袋发蒙,那个时候他有眼疾,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过,似乎,似乎听她说过自己耳朵上有多花,他当时小不明白,还以为她戴着一朵花,现在想来,是不是耳朵上的胎记,自己认识的药女和郭檠的妹妹都是差不多二十八九的年纪,如果她的耳朵上真的有胎记,那么郭檠的妹妹就是那个药女,而那个药女已经被萧霆吃了。 苏瑾恨得咬牙切齿,他一直不肯相信她不在了,可是找了这么多年,他也不得不承认,她肯定已经不活于世了,都是那个杀千刀的萧霆。 看到苏瑾的表情,郭檠还有什么不明白,按着腰间的大刀就要往外冲。 苏瑾感觉抱着他的腰:“你要干什么?你杀得了他吗?他在禁中,身边都是禁军,你能干什么?” 那人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就算杀了人又有何人能定他的罪,郭檠双眼通红,按着刀柄的手已经泛白,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蓝天白云,犹如困兽一般。 “我们投靠左懋吧。”苏瑾突然说。 郭檠停止挣扎,看着他。 话出口时,苏瑾都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想明白之后又有些兴奋:“如果萧霆一直坐在龙椅上,我们肯定无法报仇雪恨,如果他不是皇帝呢。左懋连鹤拓王都敢追杀、劫持,肯定是要和萧霆谈条件的,说不定谈崩了就反了,到时候把萧霆拉下龙椅,还不是任你我宰割。” 郭檠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情是否可行。 一旁的蒙夜酆被气得七窍生烟:“苏瑾,你是认为我眼瞎还是耳聋?我还在这里呢。” 蒙夜酆虽然和萧霆关系不好,但是也没有想过把他拉下龙椅,让大齐重陷战乱。 苏瑾却不以为然:“你这个异姓王着什么急,要不如你也投靠左懋吧,事成之后,你还是做你的鹤拓王,说不定封地还能大一些呢。” 一旁的漱玉从药材里抬起头来:“万一左懋失败了呢,又或者他和萧霆谈妥了呢?” 苏瑾便不说话了,因为那样的话,他们会死得很惨。 漱玉站起身拍了拍手:“听我爹说,那位女郎叫漱玉娘子,听说死得时候很痛快,没有受罪。苏瑾,你是知道的,成为药女的下场不会太好,与其终日惶惶不安,死了才是解脱。郭檠,漱玉娘子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天下大定,你们愿意看到她用生命换来的安宁被重新摧毁吗?” 郭檠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以一人之死,换天下万民生,这买卖,划算。”站在自己的角度,漱玉是恨萧霆的,但是站在天下的角度,她知道萧霆的选择没有错。天下不定,死的人何止万千。 第66章 恨意 春节将至,即便是在岭南偏僻的卫所,不时也能传来鞭炮声。卫所有一片单独划分出来的住宅区,住的一般是将士的亲眷家属。 今日艳阳高照,外面街道上都是孩童的欢声笑语。战乱百年,如今的和平显得弥足珍贵,当初如果不是萧霆以势如破竹之姿稳固了疆土,结束了百年战乱,如今恐怕大家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似现在,就是在偏僻贫瘠的岭南,大家所忧愁的不过是春节的腊鱼腊肉准备好了没,孩童的新衣裳做了没,待客的果子点心买了没。 漱玉话音落,众人都不说话了,她蹲下身继续挑拣药材:“斯人已逝,我知道漱玉娘子有可能是你们的亲人故交,但是十四年前,如果不是萧霆攻入沧澜山庄,她也不能多活那十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瑾是沧澜山庄的少主,自然知道药女一般都没有好下场,及笄之日就是她们的死期,哪里会让她们活那么久?站在这个角度看,萧霆的确是让她多活了十年,可是也是他下令众人分食于她。 这时,一个小兵打开了院门,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眼,看向孙正瑞:“孙正瑞,收拾东西。” 众人一惊,漱玉站起身挡在孙正瑞身前,警惕地看着那个小兵:“你干什么?” 那小兵有些不耐烦:“什么我要干什么,是左将军让我来提人的,净土宗的使君要的人,左将军也不能不给。孙正瑞,快点收拾东西。” “净土宗的人为什么要我师兄?”漱玉扯着孙正瑞的袖子,像一只炸毛的老虎。 还是苏瑾识趣,从怀里拿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笑着说:“还请官爷通个气,净土宗的使君为什么要孙大夫。” 接了金叶子,那小兵果然脸色好些了:“我们也不知道的,只是听那使君说关系到世尊的千秋大业,快点吧,使君还等着呢,净土宗的人连左将军都不敢得罪。” 蒙夜酆躺在躺椅上,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用半片袖子盖在脸上,慵懒地说:“想提我的人,让左懋亲自来跟我说。” 那小兵身子一个瑟缩,他知道蒙夜酆是鹤拓王,鹤拓王的大名他们都听说过。也不知道左将军为什么把他关在这里,可是即使被囚禁,他们还是不敢得罪这个王爷,好吃好喝伺候着。 小兵是奉了左将军的命过来提人的,本来得了一片金叶子他还觉得这是一个美差,没想到被鹤拓王这么一提点,他就觉得腿有些软了,也不敢强硬地要去提人,只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苏瑾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向蒙夜酆:“没想到你这个被囚禁的王爷说的话也挺有用的。” 蒙夜酆斜睨了他一眼:“茶和点心准备好了没?” 苏瑾顿时气得脸色发白,这个蒙夜酆真的是把所有人都当奴才使唤,要知道他也是有身份的人,想他曾经也是京都赫赫有名的老荣行的行主,如今却变成了端茶送水的小厮,这如果传出去,他都要丢死人了。 这时昌伯乖觉地端了茶水点心出来,殷勤地搁在蒙夜酆旁边的小几上,陪着笑脸:“王爷莫怪,王爷莫怪,是老奴思虑不周。” 蒙夜酆也不会去难为一个老者,没有做声,端起茶饮了一口。 不多时,左懋真的亲自上门了,漱玉一脸警觉地看着他,他却径直走向蒙夜酆,抱拳一礼:“听说王爷要我亲自上门才愿意放人?” 蒙夜酆继续靠在椅子上,一双眼从上到下扫视左懋:“左将军无视朝廷禁令,又把本王囚禁于此,相必是要和朝廷过过招的,本王的王位是陛下赐的,左将军当然可以不认,如果左将军今日把本王的人带走了,那么,最好此战必胜,否则......” “王爷不必说了,来人,把孙正瑞送到使君那里去。”左懋脸色青白相交,从他们开始猎杀鹤拓王开始,这就是一条不归路,他们是萧霆的弃兵,都不会有好下场,既然如此,还不如反了这天,给自己和兄弟们杀出一条活路来,管他什么鹤拓王,管他们什么陛下,他们就是要换一换这天。 “左懋!”漱玉挡住孙正瑞的去路,冷若冰霜地盯着他。 左懋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她,只以为她是一个小厮,此时听到她的声音,身子莫名一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漱玉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真的要反?” 左懋心脏一紧,浑身肌肉紧绷,看着那个瘦弱的少年靠近自己,莫名地想落荒而逃,可是脚步又被定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他咬紧牙关,双手握拳。 “你忘了当初用三千步兵攻入汝南时地惨状吗?真的是你兵力强劲吗?汝南旱灾,颗粒不收,遍地死尸。你大军路过,如入无人之境。你不记得是怎么跟萧霆发誓的吗?你说,愿意用自己的生命起誓,追随萧霆终结战争,让这世间再无人间惨状。” 左懋身子发抖,战乱加上旱灾,汝南遍地饿殍,人相食,他们大军路过,被吓得瑟瑟发抖,惨,真的太惨了,这人间犹如地狱一般。后来他们还去了很多的地方,只有更惨,没有最惨,所以他才坚定地追随萧霆,势必要平乱世,可是,这些,她怎么知道的?他上下牙齿打颤:“你,你怎么知道的?” “《大齐志》里都有,大齐谁人不知道左将军是陛下的左膀右臂,没有您,就没有大齐。”曾经左懋时常出入萧霆的帅帐,那时他们意气风发,气吞山河,即使喝着米汤也是双眼放光。 左懋握紧拳头,额头青筋直冒,咬着后槽牙,突然脸色涨红,大喊道:“你个小瘪三,什么都不懂,是我要反的吗?是萧霆卸磨杀驴,是他先背叛我们的。他恨我们,所以把我们仍在南诏自生自灭,然后寻了我们的错处把我们发配岭南。我们是功臣,我们攻破了南诏,我们是大齐的功臣,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们,早知道这样,当初我们就该死在瘴气林,何苦受这些气,他不要我们了,所以逼我们反,你以为我知道岭南边境的大军吗?他就是等着我们反,然后能够堵住天下人的口,正大光明地杀了我们。” 这天下没有傻人,况且席公明和左懋曾经是萧霆的左膀右臂,可以说是最了解萧霆的人,他们二人在无数个夜晚秉烛夜谈,最后才得出来一个结论,萧霆恨他们,所以要杀了他们。 漱玉看着几欲发狂的左懋,抓住了问题的核心,问道:“他为什么恨你们?”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和席公明当时死谏要杀死漱玉娘子,哈哈哈,他何止恨我们,他连自己都恨,自从吃了漱玉娘子之后,他就再也不碰荤腥了,已过而立之年也没有子嗣,他这是在替漱玉娘子守身呢。”左懋说着说着就双眼含泪,他一个彪形大汉,身躯一下子就佝偻了:“漱玉娘子像玉一样的人,那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大家开口就自戕了,如果不是吃了她,五万将士能活吗?能有现在的大齐吗?我知道他不甘心,可是再不甘心,漱玉娘子也死了,他就不能放过我们,也放过自己吗?非要让所有人都生活在痛苦之中,难不成他以为这些年我们都好过吗?多少兄弟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在南诏醉生梦死,来了岭南一个一个都像丢了魂一样,我能有什么办法,任由大家都去给漱玉娘子陪葬吗?那么多兄弟啊,大家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拼了一个太平盛世,可是这盛世却与我们无关......” 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腾起来,漱玉一直以为是左懋自己要反,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她以为四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原来没有,所有人都被困在那见事情里不得往生,这一刻,她竟然释然了,完全从上辈子的执拗中释然了。她不恨萧霆,不恨席公明,不恨左懋,不恨那些吃了她的将士,这件事情里面,他们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而且伤害还在延续:“我......” 左懋不待漱玉说什么,大手一挥:“来人,把孙正瑞给使君送过去。反正都是一个死,那兄弟们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总比现在被钝刀子割强。” “左将军!”漱玉心中发慌,快走几步。 那几个小兵得了命令,直接把孙正瑞扭着就出了门。 漱玉赶紧追上去,可是她势单力薄,苏瑾和郭檠也迎了上去,眼见着冲突将起。 孙正瑞立刻制止:“秦艽!不要意气用事,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做到,你也要好好地活。” 漱玉他们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带走了,院门啪得一下被关上了。 漱玉突然上前,拍着门大喊:“左懋,你不要胡闹,我要见席公明,你让我见席公明。”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 院子一下子陷入了死寂,就是苏瑾和郭檠也沉默了,漱玉被吃了,他们心中有无尽的恨,恨萧霆,恨那些吃了她的人,可是,原来,那些人都深陷痛苦之中,即使是身为九五之尊的萧霆也无法被救赎,他们,早就在四年前死掉了。 第67章 自由 除夕夜,卫所里跑马声不断,一丝过节的气氛都没有,听着调兵遣将的声音,众人神色都有些凝重,反而是蒙夜酆显得十分从容,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他已经能勉强站起身,拎着一壶酒立在首座,面前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左懋虽然囚禁了他们,却并不苛待他们,好酒好菜供应着,除夕夜的团年饭也格外丰盛。 经此一难的蒙夜酆就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一般,光芒被收敛,却更显珍贵。他身姿挺拔,穿一件祥云广袖长袍,一笑,那张脸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举了举手中的酒壶:“都别哭丧着脸了,今日是团年饭,吃好喝好,来年不饿肚子。” 是啊,征战百年,百姓们唯一的愿望就是不饿肚子,如今才堪堪平稳四年,外面战事又将重启,众人心中戚戚然,面对一桌子酒菜也没有了胃口。 这时一声鹰啸传来,就见金翅一个俯冲,抓起桌上的一只烤鸡一个回旋就落到房梁上去了。 苏瑾仰着头看着它破口大骂:“你看看你,到处野,还知道回来啊,一回来就抢了烤鸡,你都吃了,我们吃什么?” 金翅才懒得管他,埋头吃烤鸡。 苏瑾气得脱了鞋朝它扔去,矜持却扬起翅膀挡掉了那只鞋。 众人见他们一人一鹰闹腾着,忍俊不禁,脸上也有了笑容。 漱玉嘴角含笑,上前拿掉蒙夜酆手上的酒壶:“你才刚好一些,必然要遵从医嘱了,不能饮酒。” 蒙夜酆倒是听话,从善如流地松了手,看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养身茶,笑着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旁的苏瑾本来就生气,又见蒙夜酆腻腻歪歪的模样,更加来气,冷哼一声:“王爷,你身居高位怎地像个浪荡子一样,整日没个正形,当心惹怒了秦艽给你下毒。” 蒙夜酆坐在椅子上,扬了扬广袖,风流倜傥地冲苏瑾扬了扬下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莫不是嫉妒秦艽如此悉心照料我吧。” “胡说,你是伤了腿,如果是我受伤了,秦艽也会这么照顾我的。” 一旁的漱玉砰地放下茶壶,举起酒杯:“今日团年饭,要说吉祥话,来吧,祝来年我们都活着,无病无灾地活着。” 左懋如果真的起兵,他们这群人就会成为马前卒,不会有好结果的。 郭檠举起酒杯看着漱玉:“我可以护送你出卫所。” 漱玉却坦然一笑:“多谢你的好意,如果要用你的命来换我一命,那么还不如大家都待在一起,总好过四分五裂相互记挂得好。” 郭檠能护着她离开,那蒙夜酆呢,昌伯呢,苏瑾呢?他们这群人因为因缘际会聚在一起,也算有些情谊,让她抛弃他们,自己逃命,她还做不到,也许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呢。 这日子惶惶不安也是要过,淡定坦然也是要过,还不如摒弃一切忧虑,好好吃一顿饭,漱玉举起筷子:“我就不和你们客气了,真的太饿了。” 被她的情绪影响着,众人也开始吃吃喝喝。 蒙夜酆因为有伤在身,饮食必须清淡,他吃得很少,只一杯一杯地喝养生茶,微笑着看着大家吃得欢快,偶尔竟然替漱玉布菜,引得苏瑾只翻白眼。 一行人吃吃喝喝直到下半夜才昏昏沉沉去睡觉。 此时院门口的灯笼微微一晃,左懋带着一队士兵走了进来,看见大堂里,蒙夜酆坐在首座,他上前抱拳一礼:“王爷,走吧!” 满桌杯盘狼藉,蒙夜酆最后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王将军说话要算话。” 左懋冷着脸点了点头:“只要王爷跟着我们去前线,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我都会放他们离开。” “好。” 蒙夜酆走得很慢,左懋也不催促,到了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摇一晃,他嘴角噙着一丝笑,随即摇了摇头。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蒙夜酆弯腰进了马车,随手落下了帘子:“走吧!” ...... 昨夜宿醉,众人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中天了,昌伯摇摇晃晃起来生火,却在路过院子时呆住了,只见院门大门,守在外面的士兵也离开了,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跑到门口瞧了瞧,突然折返回来去敲苏瑾的门:“少主,不好了,不好了!” 苏瑾头痛欲裂,听到动静,暴怒地起身拉开门:“怎么了,是左懋要来杀我们了吗?” “不是不是,院门开着,守门的士兵也不见了。”这种情况让人更加惊恐,就像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大家一样。 苏瑾忍着剧痛往院子里跑,见果然如昌伯说的一样,他直接跑出了院落,立在大街上。今日初一,街上竟然也没有人,整个卫所安静得就像没有人烟一样。 郭檠和漱玉也被惊醒了,两个人披着衣裳就出来了,一见这种情况,漱玉赶紧去了蒙夜酆的卧房。 卧房没有上锁,一推,门就开了,床铺整齐,里面空无一人。 蒙夜酆不见了! 漱玉裹紧衣裳,片刻的茫然之后眉头紧锁,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苏瑾,现在什么情况!” 苏瑾已经在大街上跑了一圈了,他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没人,整条街都没人!所有人都走了,左将军这是放了我们吗?” 漱玉面色冷凝,左懋从始至终要抓的人就是蒙夜酆,他们这些人只是意外入了局。如今卫所中的人都不在了,连蒙夜酆也不在了,左懋的意思就是不管他们了,他只带走了蒙夜酆。 或者可以这么说,蒙夜酆用自己换了他们所有人平安无虞,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大战将近,左懋把蒙夜酆带走,蒙夜酆凶多吉少,如果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仇,他本不会落入如此境地,她心中慌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岭南如此之大,左懋又会把蒙夜酆带到何处去。 “金翅!”漱玉突然大喊道。 苏瑾听到她的叫唤,赶紧拿出哨子吹了吹,不一会金翅就出现在了院子的上空。 “快点,让它带我去找蒙夜酆。”不论左懋要做什么,蒙夜酆都不会有好下场,要么用他来祭旗,振奋人心,要么拿他当筹码,用来要挟萧霆。萧霆是何等冷血之人,当初在战场上,敌军抓了他的弟弟在阵前要求他退兵,他却毫不犹豫地弯弓搭箭,亲手射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从那之后,没有人会用此手段,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绝对不会妥协,那么左懋只会用蒙夜酆去祭旗了,正式向萧霆宣战,漱玉心中慌乱。 苏瑾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了蒙夜酆用自己换取了他们的平安,赶紧向金翅传达指令:“秦艽,你去拿一件蒙夜酆的衣裳。” 漱玉迅速地拿了一件长袍出来,金翅直接扑在那件袍子上,良久一飞冲天,在空中盘旋。 苏瑾仰头看着它:“我们先收拾行李。” 其实他们没有什么是需要收拾的,但是蒙夜酆的腿还受伤未愈,而且说不定还要上战场,漱玉就整理了许多药材。 这时金翅已经找到了方向,漱玉拎起包袱就要出门,见郭檠也跟着他们往外走,便止住了脚步:“郭大侠,既然已经得了自由,你就该去过自己的人生。我相信,如果令妹在天有灵,应该也希望你能放下过往,成亲生子,平安幸福地过下半辈子。” 郭檠似乎已经从妹妹已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二十多年来,他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找到妹妹,现在他知道了妹妹又可能就是那位漱玉娘子,而且漱玉娘子已经死了,从最初的愤怒伤心,到渐渐放下,这一切并没有他想象的艰难,或许只这二十年中,他无数次地幻想过这样的结果,听说她死得很利落,并没有受苦,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也变得松弛了许多:“我的命是你救的,现在你需要帮助,我岂能袖手旁观。这一路就让我护送你前往,了结了这桩事,我自会离去。” 漱玉见他说的诚恳,这一路也的确需要相助,便点了点头,冲他抱拳一礼:“多谢郭大侠相助!” 此时,金翅一声长啸几乎划破长空,它振翅一飞,如离弦的箭一样朝东北方向飞去。 不容耽搁,几人拿了包袱就跟随着金翅跑,卫所里兵马亲眷已经全部转移走了,卫所空荡荡的,一路少有人烟,连一匹马都寻不到,几个人只能靠着双腿追逐金翅。 走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在集市里买了几匹马,几人的速度才快了一些,但是往东北方向的路上设置了无数的关卡,一路上走得也十分艰难。 眼看着马上要到容州了,他们却被关卡拦住了,几个人出示了符牌之后被拦下了,和他们一同被拦下的还有几百人,这个关卡的士兵很多,少说也有五百人,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的。 苏瑾小心地上前打点:“官爷,出了什么事?” 那官爷收了金叶子,上上下下扫了苏瑾一眼,从旁边的同僚使了一个眼色,十来个兵士便围了上来。 一瞬间,苏瑾的脸色大变,手已经搁在剑鞘上,这次恐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遇到硬茬了,果然在外不能露财。 漱玉和郭檠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不对劲,她十指间已经出现了好几根银针,郭檠的手也已经放在刀柄上了,万一出现意外,总归还是要拼杀一场的,总好过束手就擒。 他们几个人俱在一起,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兵士把他们围了起来。 苏瑾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与他们周旋:“我身上少有薄资,可全部奉上,还请官爷们行个方便。” 其中领头人嘿嘿笑了两声:“算是识趣,只是今日你们入了容州,就都走不了了。兄弟们也不想见血,你奉上钱财,我们自是不会为难你们的。” 没有办法,苏瑾只能把一袋子金叶子拿了出来,那群士兵看到金叶子脸色放光,竟然毫无兴义而言,直接扑向苏瑾就要搜身。 这下可惹怒了苏瑾,他直接抽出剑就朝当先那位士兵刺去,他本来武艺就不错,心中有气,手上的动作就越发很。 既然已经动手了,自然是不死不休,漱玉把包袱塞到昌伯怀里,压低声音说:“找个地方躲起来!” 昌伯个子黑瘦,站在人群中都分辨不出来,他听话地抱着包袱往人群里躲。 漱玉和郭檠欺身而上,两人动作狠戾,眼看着这些士兵言而无信,贪得无厌,他们心中也是厌烦,还不如杀个痛快。 第68章 金鸡山 气血翻涌,三人一瞬间杀红了眼,就连金翅也加入了战斗,它的利爪如刀如剑,一爪下去,难有活路。 杀戮之下,其他守关卡的士兵都朝这边涌来,被阻挡的百姓们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本是过路之人,不曾想会被拦住去路,不能往前走,放他们离去也是好的,可是这些士兵却扣押住他们,听口风好像是要把他们送到别的地方去。 最近岭南风风雨雨,众人惊惶不安,本来被扣押就已经够让人惊惧的,现在见那些士兵明目张胆地搜刮财物,一言不合就拔剑杀人,顿时引起了民愤,众人推搡叫嚷,有那机灵的已经趁乱进了山林。 被扣押的百姓大概有几千人,守关卡的士兵五百人,这边骚乱一起,这点士兵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眼见着更大的混乱将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带起阵阵尘土。 漱玉三人毕竟人单力薄,这么一通杀下来,三人已经力竭,那些士兵却源源不断地冲上来。 郭檠把大刀横在胸前,看了一眼苏瑾,动了动嘴唇:“你带女公子先走。” 这么一通厮杀,苏瑾拿剑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他脸色惨白,知道今日是自己惹了祸。 漱玉不会什么招式,手中的银针已经用完了,只能用毒了,也顾及不了其他,她扯开荷包,把毒药撒了出去,沾染了毒药的士兵立刻抱头大叫,场面一时更加混乱了。 就是现在,苏瑾一把扯住漱玉,强忍着脸上的瘙痒,吹了哨子,又喊了郭檠一声:“走,快走!” 漱玉一边跑,一边给两人塞解药,突然破空之声传来,她心中慌乱,脚步一滞,冲着天空大喊:“金翅!” 只见一支剑破空而来,直奔金翅。 金翅本来已经杀红了眼,听到哨子就要调转方向,剑射过来时,它已经躲避不了了。 金翅直愣愣地被射了下来,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漱玉狂奔而去,一支箭贯穿了金翅的身体,她双手浸血,不敢去动它,双眼几乎泣血:“金翅!” 这时苏瑾也跑了过来,双眼通红,见金翅闭着眼睛,只有胸口微微起伏,也顾不得逃跑,拿起剑就要和追上来的士兵拼命。 郭檠自然是无所畏惧的,他半辈子的人生都在杀戮中度过,此刻也追随苏瑾杀了上去。 漱玉跪在金翅面前,把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它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奄奄一息都能活,现在也一定可以,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昌伯,药,快点!” 她知道昌伯肯定就藏在周围,果然,话音落,昌伯就抱着包袱从树后跑了过来。 有了药,她的心神就越发稳了,她用力地折断箭头和尾羽,然后把药都拿了出来,先给金翅的嘴里塞了药,尔后干净利落地把剩下的箭身拔了出来,箭身一出,血流如注,她把药洒在伤口上,用力地按住伤口:“昌伯,你按另一个伤口。” 昌伯毕竟是男子,手上力气大,两个人按住伤口,只待血没有狂流,漱玉直接从包袱里扯出一件衣裳,撕下一块布把金翅包裹起来。 这一通动作,金翅已经气息微弱了,可是呼吸尚在。 这时苏瑾和郭檠已经满身是血,接连几支箭落在他们身前,两人急忙后退,把漱玉护在身后。 这时一女子着皂色劲装,手持弯弓骑着一匹黑色的马奔袭至跟前,虽然着男装,但是面容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她身后跟着一群骑兵,把漱玉他们团团围住。 席慕坐在马上斜睨漱玉,神色倨傲:“别忙活了,被我一箭贯胸,你这雕活不了了。” 漱玉衣衫凌乱,手上被血渍染红,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脱落了,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即使面色被涂成了姜黄色,也能分辨出容色不凡,她对席慕的话置若罔闻,只抱着金翅,手轻轻覆盖在它的胸口。 席慕一向怜惜美人,此刻被美人无视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但是她身负军令,不容耽搁,大手一挥:“把这些人全部送到金鸡山去。” 金鸡山是容州新发现的矿山,里面有大量的铁,这也是左懋和席公明敢和朝廷叫板的底气。足够多的铁能变成武器,也能变成钱财粮草,源源不断的铁器从金鸡山运到各处,就如油锅里滴了一滴水,表面安定的大齐,暗潮汹涌,那些才刚刚臣服不久的节度使心思渐渐活络起来了,但凡有些本是的节度使,谁不想画地为王,如今天下是定了,他们也是被萧霆打怕了,但是一旦有了几乎,自然是蠢蠢欲动,天下大乱与他们何干,百姓生死更不是他们的顾虑,他们在乎的是后世子孙是否能享受千秋万代的荣华富贵,而不是屈居在萧霆之下,做一个随时会被丢弃的节度使。 金翅现在的状况只能静养,漱玉放弃了挣扎,任由这群士兵把他们如猪狗一样绑着送进了金鸡山。 因为金鸡山有大量的铁矿,很多进入岭南的流民难民就被押送到这里,那些听了净土宗话的人此时后悔不迭,但是这里防备森严,进了金鸡山,想出去几乎不可能,因为矿工流民众多,金鸡山脚下渐渐变成了一个庄子,住着不少人。 男人们一般都会被送到矿山上去,女人们留着浆洗衣裳、打扫街道,准备饭菜,还要定点定时把饭菜送到矿山上去。 庄子里搭建了很多茅草屋,幸好容州的天气并不寒冷,茅草屋也能勉强御寒。漱玉一行人被分到一间茅草屋,里面一个大通铺,被褥子已经黑得看不清颜色了。 漱玉打开包袱,寻了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了一件衣裳,把金翅轻轻放下。 苏瑾和郭檠已经把四周转了转,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小孩,都容色木讷,没有哭也没有笑,只像陀螺一样忙着手上的事情。 街道上不时有士兵巡逻,偶尔出现大骂声,更是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这茅草屋里没有水也没有炭,漱玉转了一圈,也没有寻到炉子能煎药,但是苏瑾和郭檠满身是血,身上肯定有伤口,如果不处理的话说不定会恶化,可是现在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敢再贸然拿出银子,否则说不定又被人盯着。 金翅现在虽然还有呼吸,但是最难捱的是晚上,没有汤药的话,只怕很难挺过去。她心中焦急,只能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里很少有落单的人,一般都是有官差押送,想私下里找人寻求帮助也都不成。 郭檠本来立在茅草屋前,突然他身子一矮,赶忙用刀支撑自己的身体。 漱玉吓了一跳,冲上去扶住他:“你伤到哪里了?” 一路行过来,天已经快黑了,郭檠的腹部中了一刀,但是他的性子一向隐忍,此时天色渐暗,一阵风吹来,他后背一凉,身子发软,这才感觉自己浑身发颤,他的手按在腹部。 漱玉用手抹了一把,手心湿漉漉的,脑中筋脉一紧,赶紧喊苏瑾:“快来,先扶他进屋,他应该是发热了。” 今日恶战一番,苏瑾也已经力竭了,也顾不上姿态,直接坐在地上。 昌伯倒是忙前忙后地收拾,听到漱玉叫,赶紧上前帮忙。 苏瑾的腿上受了伤,站起身一跛一跛地往屋里走。 外面已经暗了,屋里没有等,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寻着记忆把郭檠扶上通铺,赶紧先给他喂了一粒保命的药,回头见苏瑾也身负重伤,心中焦虑,又去扶他:“你伤到腿了?还有其他的地方受伤吗?” 苏瑾摇了摇头,有些担心郭檠:“他怎么样了?” “腹部受伤了,现在正在发热。”漱玉摩擦着手指:“你先别走动了,也去床上坐着,我出去转一圈。” “别去了,我们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情况,我看外面危险得很。” “没有药,郭檠和金翅今晚都很危险,你放心,我会小心的。”漱玉安抚苏瑾:“我可不是弱女子,今日要不是我用毒,你和郭檠也杀不了那么多。” 苏瑾才不会这么容易被她忽悠:“你的毒还有吗?连银针都没有了吧,如果那些人把你单独抓起来呢,我们去哪里找你?” 漱玉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用一根布条把头发扎了起来,理了理衣裳:“包袱里有药材,我出去寻一下柴和水就成了,不管怎么样,我不能看着你们受伤而不管不顾。你放心,我有办法保全自己的。” “什么办法?” 屋子里很暗,呆久了之后适应了黑暗,竟然能看清楚一些,这辈子成为王婉之后,她拼命地要和上辈子割离,可是等到真正陷入绝境时,她才发现,也许上辈子的她就是自己的护身符,万不得已的情况之下,她只能利用漱玉娘子的名头,她相信,不论是席公明还是左懋都绝对不会对漱玉娘子置若罔闻,但是这些她都无法对苏瑾说,只能另外寻了一个油头:“你忘了徐天在岭南吗?就算是被发配,他也绝对不是一个小人物。当初我还有一个朋友也被发配岭南,说不定他正好在这里呢,万一被抓住了,我就报他们的名头,你不要担心,我又不是去做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也不是所有的士兵都凶神恶煞的,万一我运气好,遇到脾气好心善的人呢。” 苏瑾知道她性子倔犟,鲜少能被人说服,但是放她一个女郎出门,他又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 “你的腿受了伤,不宜行走。”漱玉理了理袖口就要往外走。 “昌伯!”苏瑾踉跄一步:“让昌伯陪你去。” 屋子很暗,漱玉却能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最后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不要乱走!” 第69章 欺辱 金鸡山脚下的庄子显然是临时搭建的,却并不凌乱。茅草屋一列一列排列整齐,每间屋子门口都用天干地支标明了序号,标注了里面住了多少人,籍贯是哪里,席公明和左懋不愧是萧霆的左膀右臂,这样严苛的管理的确能防止人员逃跑。 此刻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人,但是沿街的灯笼却亮堂堂的人,就算有人出来,一下子就会被了望台上的哨兵发现。漱玉不得不出门,就算是拿自己的性命赌也必须试一试,否则金翅和郭檠危矣。 漱玉和昌伯出了茅草屋,虽然街道上没有人,她却可以肯定了望台上的哨兵注视着他们,他们一前一后,尽量显得从容一些,敲开了一扇门,门里半天没有声音,半晌才有一个佝偻着背的男子开了门,沿街的灯笼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黑色。 漱玉吓了一跳,但还是稳定心神:“请问,能不能借点炭火给我,或者有水也行!” “没有!”那男子面无表情的关上了门,甚至都没有给她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吃了闭门羹,漱玉也不气馁,继续去敲下一家。可是连敲了好几家,不要说炭火了,就是水也没有。金鸡山是一座山,山脉绵延上百里,山上应该有泉水,地下也会有井水,不应该如此缺水啊。 这时从街道的尽头过来一辆车水,四个人推着,一家一家送水。漱玉松了一口气,原来水都是送上门的,她赶紧和昌伯往回走,不待两人走出十来步,一家门户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冲出来推翻了水车:“这水不能喝,喝了要死人的,你们放我走,我是范阳卢氏家的公子,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必然奉上金银珠宝无数。” 送水的衙役看着水撒了一地,面有怒色:“你有病吧,这水是从梧州送过来的,你知道现在水有多珍贵吗?来人,把他送到山上去。” “不要,不要,我受伤了,是下山养伤的,我不要去山上。求求你们了,放我走吧!” 那男子声音凄惨,但还是被一旁的衙役送走了,其中一个衙役就站在路上喊:“今日的水没有了,要喝水的话自己去打井水!” 漱玉和昌伯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金鸡山的水有问题,必须从梧州运水过来。可是这里住了这么多人,那一水车水也是杯水车薪,那么,受不了饥渴的人只能选择喝这里的井水,这些井水到底有什么问题。 那衙役话音刚落,陆陆续续有人从茅草屋出来,拿着木桶和木盆往街道的尽头而去。 漱玉一时之间进退维谷,如果这里水有问题,那是绝对不能给金翅和郭檠用的,可是煎药也需要水。 因为陆续有人出来,漱玉和昌伯就不那么显眼了,她从怀里拿出一枚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那几个差役。水,她需要水,需要没有问题的水。 看见她走过来,几个差役立刻戒备起来。 漱玉笑着把簪子往前松了松:“官爷,我需要水煎药,能不能行个方便。” 其中一个差役上前接过簪子看了看,满意地抬了抬眼,转身往水车上拍了拍:“小娘子还挺识趣的,这车里的水还剩了些,你住哪个屋,我们受累给你送过去!” 看来是遇到好心人了,漱玉心中欢快:“多谢几位官爷,就在前面天字号。” 四个差役推着水车跟在漱玉的后面,彼此使了一个眼色,心领神会地笑了。 昌伯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的。 路程不长,几步路就到了门前,漱玉赶紧招呼昌伯进去寻一个装水的东西。 昌伯刚进屋,那四个差役竟然推着漱玉就往里走,笑嘻嘻地说:“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啊,虽然脸色蜡黄,但是身段着实不错。你好好陪爷们一场,以后水管够!” 几个人的手一碰到漱玉的身子,她本能地闪躲,借着外面的灯笼能看到他们脸上黏腻的笑容,果然,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昌伯早就准备,听到动静拿着一个破盆就跑了出来。 苏瑾跛着腿一脸气愤地冲了过来:“你们干什么?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金鸡山,爷们就是王法。”其中一个高瘦的差役推了苏瑾一把:“嘿,难不成这小娘子是你媳妇,那今日爷就让你瞧瞧她是怎么伺候我们的。” 几个人朝漱玉拥过去,漱玉身上的毒药用完了,就连银针也没有,但是她身上还有一把匕首,或许也该让他们这些人尝尝她的血了,毒物的血有剧毒。 外面动静就是已经烧得昏昏沉沉的郭檠也被惊动了,他拖着病体,拄着刀就走了出来。 那几个差役见一屋子老弱病残,笑嘻嘻地推搡着苏瑾和昌伯,苏瑾摔倒在地,爬起来就要去拿剑。 其中一个一脚就要踢到郭檠身上,可是却被郭檠一刀砍掉了脑袋。 本来还在嬉闹的差役见到一颗人头滚到他们脚边,骇然地拔腿就跑。 可是昌伯已经把门关上了,眼见着就要被关门打狗了,其中一个差役竟然背着身掏出了火折子直接丢在了屋顶。 因为是茅草屋,最近天气又干燥,火折子碰到茅草一下子就燃了,漱玉大惊,赶紧冲进去把金翅抱了出来。 此时苏瑾已经拿着剑冲了出来,也不管火光大盛,手中的剑凌厉地朝他们刺去。 郭檠也顾不得身子不适,屋子起了火,肯定会招来其他的差役,今日只怕不得善终,那就好好厮杀一场,十八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郭檠和苏瑾毕竟受了伤,刚刚斩杀一人也是因为出其不意,现在三个差役有了防备就开始东躲西藏。 果然这边火势一起,其他的差役就赶了过来,用力地撞开了门,先是被屋里的情况惊住了,随即把所有人往外轰。 十几辆木水龙冲了过来,一通乱淋,火势一下子就被灭了。 一通厮杀,郭檠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了,苏瑾也是半步都走了不了了,两个人躺在路边一动不能动,漱玉抱着金翅仓惶不安,怎么就落到了这番境地,狼狈不堪,她咬紧牙关恨不得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昌伯守在苏瑾身边,眼神警惕地望着那些差役。 果然那三个差役就上前告状:“他们竟然还私藏刀剑,三儿被那个高个子一刀就砍了脑袋!” 苏瑾身子不能动,嘴巴却能动:“你们这群脑袋里一堆屎尿的人就该被砍了脑袋!” 昌伯也上前解释道:“是他们要欺负我家女郎!” 这些差役都是同流合污,哪里会听他们解释,庄子里出了人命官司,那可是要重罚的,其中一个领头人抬手就要把他们全部抓走。 这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三骑匆匆而来,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沿街的灯笼很亮,漱玉本来充满怒气的双眼,在看到来人时,乍然一亮,顾不得其他,她快步迎了上去:“薛统!” 薛统身穿黑色盔甲,身后的黑色风披高高扬起,听到声音,他迅速地一拉缰绳,在看到立在马下的人时,一脸惊讶:“女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刚刚受尽侮辱她都强忍着泪意,此刻一听到薛统的声音,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她深呼吸一口,强行把眼泪逼了回来:“我的同伴受伤了,现在需要可以休息的地方,你能帮帮我吗?” 薛统飞身下马,见地上躺着两个人,她怀里还抱着一只鸟,什么也没有问:“他们还能走吗?” 漱玉回头看了苏瑾和郭檠一眼,摇了摇头。 薛统点了点头,冲身后的下属一扬手:“来,帮忙把他们送到马上去,直接回我的宅子!” “是!” 一旁的差役们看得目瞪口呆,薛将军可是席大人手下的红人,没想到这女郎后台如此硬,一时之间如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苏瑾和郭檠被大家弄上了马,薛统看着浑身血迹的漱玉:“女公子也上马吧,我替你牵马。” 漱玉摇了摇头,抱着金翅:“不必了,它受不了颠簸!” 薛统也没有强求,牵着马和他们慢慢往前走。 其中一个衙役见他们要走,慌忙上前,陪着笑脸:“薛将军!” 薛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人我带走了,这边的事情你们想办法掩盖过去吧!” “是是是,您忙您忙,天干物燥,这屋子着火死了人,卑职知道如何上报。” “行了,记得把现场打扫干净,忙去吧。” “是是是,薛将军慢走!” 穿过这一片茅草屋,竟然看到了一片青砖宅子,薛统在其中一间门口停着,和两个属下把苏瑾和郭檠扶下了马,进了院子。这栋青砖瓦房十分简陋,但与刚刚的茅草屋相比已经奢华至极,况且这里有水也有炭炉。 漱玉管不了自己身上满身污渍,一头扎进了厨房,待看到厨房里的一缸水时,她拿着舀子的手一顿,随即喊了薛统一声。 薛统刚把苏瑾和郭檠安置在卧房,听到声音赶紧跑了过去:“女公子,怎么了?” “这水?” “没事,这是从梧州运过来的水,您放心用。”薛统打开一旁的柜子:“你们还没吃东西吧,这里有米面、鸡蛋、还有腊肉,我先给你们闷个腊肉饭,怎么样?” 漱玉的确是饿了,她专注着煎药,也不讲究吃什么。 这时昌伯匆忙跑了过来:“女公子,郭檠吐血了!” 第70章 水? 一直忙到下半夜才算把郭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他的外衫亵衣都被褪去了,露出腹部狰狞的伤口。一长条伤口几乎蔓延到后腰,漱玉先是按出里面的淤血,涂上粉末状的药止血,包扎之后把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了下去。 郭檠这里不能掉以轻心,金翅也需要时刻注意,苏瑾的褪也要治疗包扎,以免引起溃烂。幸好有薛统和昌伯在旁边帮忙,稳而不乱。相较于郭檠而言,金翅的状况更加严重,它毕竟是动物,有些药材对它是无用的。当郭檠的高热退掉之后,她几乎是一步都不离地守着金翅。 如今的薛统小有权力,让属下送了不少药材过来,漱玉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观察金翅的状况,不敢掉以轻心。 苏瑾上了药之后本来已经睡下了,睡梦中闻到了腊肉的香味,挣扎着睁开了眼睛,这才觉得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因为漱玉要照看伤患,薛统把一张小方桌搬到了卧房,这青砖瓦房虽然简陋,但胜在宽敞,大家都挤在一起也不觉得逼仄。 “女公子,来吃点饭吧。”薛统把一罐子腊肉饭搬了进来,顺便做了一瓮油茶,昌伯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碗,也是一脸憔悴。 薛统见苏瑾醒了,赶紧去扶他:“随便做了些吃的,先垫一垫。” 几个人的确是饿很了,漱玉吃了一碗腊肉饭,喝了一碗油茶,这才觉得冰凉的四肢有了温度,这才看向昌伯:“麻烦您去煮点清粥,明日郭檠醒了只能吃清粥。” “好,我这就去。”昌伯飞快地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他黑黑瘦瘦的,动作却麻利得很。 苏瑾吃了三碗饭才放下碗,腿上的疼痛又传来了,他哼哼唧唧就去床榻上躺着了。 薛统吃了晚食的,所以只吃了一碗,放下碗筷之后看着漱玉欲言又止。 漱玉一边煎药,一边扫了他一眼:“翠娘现在在废后身边伺候,冷宫虽然清冷也算是有个容身之所。离京之前,我让医署的朋友给她送了药和银钱,外面的吃食带不进去,但是在宫里只要有钱,也是能买到自己想吃的东西的。” 薛统这才松了一口气,翠娘跟着他十几年,福没享,苦却受了不少。他好不容易在京都寻了一个差事,女公子又能治好翠娘的隐疾,他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被牵连到了那么大的官司里面,自己被发配倒没什么,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样都能活,但是皇宫、掖庭、冷宫,这些听着就让人胆寒,不知道她的日子在里面要怎么熬。 薛统呼出一口气:“多谢女公子的照应!” 一轮满月挂在天边,今日是元宵节,可是这庄子里没有丝毫过节的气氛,漱玉扫了一眼薛统身上穿的盔甲:“你呢,过得怎么样?” 薛统人高马大,坐在一张靠椅上,伸长自己的腿,身子往后靠了靠,看向窗外挂着的明月:“席先生说,陛下不会让我们这些人活的,因为我们都是杀死漱玉娘子的罪魁祸首。” 漱玉手上的动作一滞,当初薛统被流放时是准备戴罪立功的,但是这才几个月,他就已经身居高位了,人心是会变的,况且他身边都是席公明、左懋之类,他们更容易惺惺相惜,与自己的生死安危相比,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也没那么重要了,况且改天换地之后,翠娘是不是也能安然出宫,她站在薛统的角度一下子能想明白他的思想为何改变了,没有斥责也没有阻拦。当初进攻南诏的五万将士与萧霆已经势同水火,而其中最需要解决的是萧霆。 “你能想办法让我见一见席公明吗?”漱玉侧头看了一眼薛统。 席公明和左懋一文一武把控着岭南。 “暂时不行,席大人不在金鸡山。”薛统转过视线看向她:“现在岭南到处都在抓壮丁,进了岭南要么充军,要么去挖矿炼铁,基本上是出不去的,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金鸡山出了事,我已经让人给席大人传信了,过不了多久就有回信了。” “金鸡山出了什么事?水?” 薛统点了点头:“这两个月已经死了上百人了,全部是浑身漆黑腐烂。后来我们四处打听才知道金鸡山这个地方是不能住人的,即便有人搬过来,不多久就会染病死掉,所以这一片都没有人住。后来席大人他们在这里寻到了铁矿,这才迁了人过来。我们请了大夫过来,说是有可能这里的水被污染了,所以我们才从梧州运水过来,但是金鸡山这么多人,那点水也只是杯水车薪,不够用。” “你呢?有染病吗?” 薛统叹了一口气,解开袖口,撸起袖子,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胳膊:“这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被传染了,只是有轻有重,待这些黑色蔓延至全身,身体就会开始腐烂。” 漱玉心中心中悲愤:“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待在这里,都不要命了吗?” 薛统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这条命怎么着都活不成,萧霆不让我们活,席公明和左懋逼着我们每日要交万斤铁,染病又如何?死了人又如何?他们总能送新的人来。” 生不由己!在时代的车轮之下,每个人都如蝼蚁一般。 薛统在这个庄子里拥有无上的权力,可是与席公明、左懋相比就如尘埃一般,他们不会在乎他的死活,只需要他拼命。 “山上有动物吗?”一股苍凉之意在漱玉心中蔓延,但是她必须打起精神:“活物,比如兔子、鹿、老鼠之类的?” 这些薛统倒是没有发现,金鸡山是铁矿山,最近都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声音也响,就算有动物也被吓跑了,他摇了摇头:“我没有发现。” 漱玉眉头紧锁:“马匹呢,你们的马有因为染病而死的吗?” 薛统细细思索:“没有,没有染病死的,只死了两匹都是劳累死的。” “如果是水有问题,那么动物也会染病,除非它们吃了解药。”漱玉神情肃穆:“明日我能去山上看一看吗?” “当然可以。”薛统心中也升起了希望,每日看着有人死去,他心里也难受,可是想着自己说不定哪一日也要死了,心就变得越发坚硬,慈不掌兵,他告诫自己。可是,如果真的能不死人,谁又愿意死呢,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整个夜晚,漱玉都不敢松懈。直到天边泛白,郭檠和金翅的呼吸才渐渐平缓,漱玉这才让薛统和昌伯去歇息,自己也靠在一张躺椅上小憩了一会。 睡梦中漱玉经历了短暂的平静之后耳边突然传来了几百只鸭叫声,简直萦绕在耳边挥散不去,最终她放弃了挣扎睁开了眼睛,就见金翅伸长脖子嘎嘎乱叫。 一只金雕竟然像鸭子一样叫,漱玉好笑又心疼,赶紧先去端了一碗水给它喝,原来昌伯早就醒了,厨房里热气腾腾,不仅有热粥,还有剁好的肉糜,看到她,昌伯扯了扯僵硬的脸:“金翅小时候生病也吃肉糜。” “正好,它醒了,估计是饿了。” 动物果然是动物,恢复力惊人,虽然还是不能动,它已经能吃能喝了,闲了就在屋子里嘎嘎乱叫,气得苏瑾要拿鞋子砸它。 天气不错,漱玉干脆把金翅抱到外面晒太阳,郭檠还不能吃东西,中途起来喝了药就又睡了,只是不再发热了。晒着太阳,金翅昏昏沉沉地又睡着了,漱玉在一旁煎药,院子的一角有些杂草野花,昨夜的慌乱与狼狈恍如隔世,现在他们都安然无恙地待在自己身边,再好的岁月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时,屋外响起了马蹄声,紧接着薛统就捏着一封信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女公子,席大人三日之后到达鸡鸣山。” 漱玉接过信扫了一眼,的确是席公明的字迹,心中唏嘘不已,他到底没有泯灭人性,把信还给他,看了看高悬的旭日:“你来的正好,我想去山上瞧一瞧。” “行,我陪你上山。” 药已经在炉子上煎好了,漱玉交代了昌伯给他们喂药:“大概日落时分就回来了。” 昌伯应了之后,漱玉就和薛统山上了。 即便是冬日,南方的山林也是茂密丛生,枯黄和翠绿交映。沿着山路往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运铁器的人力车,整个鸡鸣山轰隆隆的,满路灰尘。那些人拖着铁器脚步沉重,一脸茫然,不少人的脸都泛着黑色。两个人骑马上山,往上走就没有路了,就把马系在路边,两人徒步往里面走。 一路上草木繁盛,两个人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见到动物,这里离矿山太近了,只能继续往里走。终于,往里走能看到兔子了,竟然还有野猪,树林里也有鸟叫声。 如果水真的有问题,这些动物为什么活着?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不能没有水。 “不能往里走了,再往里面走说不定有老虎、山彪。”自从进了森林的腹地,薛统的手就没有离开刀柄,而且十分谨慎。 漱玉也不愿意冒险,夜晚的森林危险无处不在,两个人折返回到原处,就见两匹马温顺地在吃着草。 薛统刚要去牵马,漱玉突然制止了他:“等一下!” 第71章 善变 两匹马温顺地在路边吃草,山路两侧因为常有车马路过,草长得稀稀疏疏的,又正值冬日,有的草已经枯黄一片,有的却翠绿鲜艳,青黄相间。 漱玉发现马儿吃的是同一种的草,长得像三叶草,但是叶瓣是尖刺状,软软地趴在地上,她扯了一根草闻了闻,气味似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草,而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草。她把叶瓣在指尖碾出绿汁,用舌尖舔了舔,竟然是甘甜混合着辛辣。 “你的这些马平常吃什么?” “草料和豆子,有时候上山就这样随意丢在路边吃些杂草。” “嗯,我们走路下山吧。” 薛统不明所以,牵着马和漱玉走着下山,一路上她走走停停,四下观察。原来这座山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野草,即使在冬日也长得十分茂盛。心中有了猜测,她就摘了一些杂草用衣摆搂着,目光灼灼地看着薛统:“晚上你帮我试药如何?” “当然可以。”薛统一口就答应了,随即小心翼翼地问:“什么药?” “别担心,我会控制好克重的,一点一点来。”只是猜想,漱玉不想让他空欢喜一场,准备先试药,等有了结果再跟他讲。 摘了野草,两人骑马回去了。 苏瑾好了不少,正坐在院子里烤火。金翅看到漱玉,又嘎嘎地叫了起来。昌伯赶紧给他们端了椅子出来,外面的炉子上面汩汩地煮着热汤,一张小方桌上摆了肉和蔬菜。 “薛将军,女公子,晚上吃锅子可好?” 薛统已经大刀阔斧地坐了下来,漱玉先进屋瞧了郭檠,见他睡得正沉,轻手轻脚地替他把了脉,脉象虽然依旧虚浮,倒也沉稳了不少。她起身出了门,昌伯端了油茶立在门口,小声说:“半个时辰前起来又喝了一碗药,还是吃不下东西,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漱玉挽起袖子帮忙去厨房拿碗:“今天辛苦您了,他好了不少,现在少吃一些也是好的,腑脏少些负累。” 昌伯不知道这个女公子的医术到底如何,但是苏瑾对她称赞不已,之前那个大丫也喊她神医,看来的确是深藏不露,心中也有了底。 一群人围着炉子吃锅子喝油茶,在这微凉的夜色里也有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苏瑾毕竟是伤患,吃了饭之后就昏昏欲睡,漱玉赶他去屋里睡觉。本来想让金翅也回屋睡觉,它却不满地嘎嘎乱叫,漱玉没办法,就让它挨着炉子待着,自己在一旁炮制刚刚拿回来的野草。 先拿了一个铁锅放在炉子上烤制野草,要小火慢烤,不能心急,漱玉见薛统在一旁打瞌睡,体谅他昨天没怎么睡,今日又奔波一天便催促他去睡觉:“炮制药材估计要花些功夫,你先睡,等好了我喊你。” 薛统见这么晚了,她还要煎药,还要炮制药材,有些担心:“昨日你也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要不你先去睡,我在这里瞧着。” “不必了,药的事情还是我亲力亲为,昌伯,你们都去睡,我没事的。” 昌伯毕竟年纪大了,今日又忙了一天,薛统明天还要当值,见她这么坚持也就不磨蹭赶紧去歇着了,也能早些起来换她。 或许是心里记挂着事情,薛统睡得并不安稳,刚到丑时就醒了,只见院子里的几个炉子上用小火煨着药,漱玉一个人,守着五个炉子,刚炮制的草药被她一点点加入药罐,她借着一旁的火光观察着汤色,神情专注。 薛统立在门口看着她,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似曾相识。当初两军对垒,伤亡惨重,漱玉娘子就会在军医的帐里帮忙,一人要看顾好几个炉子,她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她性子好,从未红过脸,对谁都是温温柔柔的,军中所有人都很喜欢她,可是她是将军的女人,大家就算有什么心思也不敢表露。可是,就是这些人最后吃了漱玉娘子。不怪萧霆无法原谅他们,就是他们,哪一个不是在咬牙活着,那些行军的日子,不能想,一想浑身就战栗,所以同袍们醉生梦死,浑浑噩噩,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变得狼心狗肺,不念过去。 “薛统,你醒了!”漱玉看到廊庑下有一个身影,抬头看去,就见他站在门口发呆。 “嗯,我睡好了,你去休息吧,炉子我来看着。”薛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漱玉赶紧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药:“来,你先尝尝这个药!”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薛统把药一饮而尽,热腾的汤药吞入腹中,浑身上下都暖了起来,他在椅子上坐下,拿着火钳子挑着炭火。 漱玉一直盯着他:“有什么感觉吗?你尝的什么味道?” “啊?”薛统一愣,随即明白她是要让自己试药的,自己却啥都没有尝出来,一时有些尴尬:“喝得太快了!” 漱玉看了看一旁的沙漏:“没事,半个时辰之后再喝一碗。” “要不,你先去睡吧,你都熬了两晚了。” “没事!”漱玉从荷包里拿出一个药丸:“来,吃一个,吃了这个就精力无穷。” 黑色的药丸酸酸甜甜的,吃下肚,不一会腹部就升腾起一股热气,冬日的寒气似乎瞬间就被击退了,连脑子也清明了不少,这个王家女公子还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这是什么药啊,你卖不卖?我们都要值夜的,就算白日里休息了,晚上值夜也还是会困,要不,你卖些给我吧。” 漱玉却直接扯下荷包丢给他:“送给你了,是药三分毒,一天只能吃一粒哦。” 薛统捏着荷包傻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半个时辰之后,薛统郑重地尝了药,不敢再大口喝了:“有点辣,还有点甜,像葱。” 漱玉点了点头:“和我尝的差不多!” 薛统喝完药就要去当值了。 昌伯睡了饱饱的一觉,醒来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女公子去休息,这里交给我,这几个炉子我都记清楚了。” “好,那就麻烦您了。” 可是这一觉也就睡了个把时辰,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漱玉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感觉浑身都不舒服了。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席慕一身茶色劲装,头发束冠,整个人看起来丰神俊朗的,真的就像哪家的富贵公子一般,她手上拿着马鞭,进了院子四下瞧了瞧,目光扫了扫昌伯,仰起下巴:“听说薛统在屋里养了女娘,出来让我瞧瞧。看来这薛将军也不似他自己说的那么专情嘛?可见男人真的没一个好东西。” 昌伯看到席慕时,瞳孔一缩,当初就是这个女将军下令把他们抓到这里来的。 苏瑾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昏昏欲睡时被惊醒,满脸都是不悦,他本来就长得俊俏,此事那双丹凤眼微微一瞪,竟是风情万种:“男人怎么就没一个好东西了?” 看到苏瑾,席慕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觉地就带上了笑意,刚刚的怒火已经下去了大半,她从小就有一个坏习惯,见不得美人发怒,没人一怒,她的心都化了:“咦,原来是位公子啊,肯定是因为公子容颜太过美丽,引得旁人胡说八道,我这里向公子道歉,是我鲁莽了。” 上次席慕见过苏瑾,只是他一身狼狈,满脸血迹,就是再容色绝艳也看不出来。 苏瑾当然认识她,如果不是腿受伤,他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一剑砍了她,要不是她,威武雄壮的金翅能变成鸭子吗? 席慕见眼前的美人双目都染上了怒火,且越来越盛,心中忐忑,难道是自己刚刚道歉太过没有诚意?她故作风流上前一揖到底:“公子?” 苏瑾的腿不能动,手却能动,弯腰拎起自己的鞋子就朝席慕扔去。 席慕当头吃了一鞋,她还没有怎么样,她身后的两个护卫就已经拔刀了。 这时漱玉已经穿好衣裳出来了。 席慕不以为意,冲护卫门摆了摆手,然后捡起苏瑾的鞋子放到他脚边:“公子有气冲我撒就行,莫脏了鞋子!” 苏瑾咬牙切齿,这个女将军到底是个什么鬼。 漱玉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上次这位女将军一箭射穿了金翅是何等的神武威风,与现在判若两人。 薛统听到风声,匆匆忙忙就赶了回来,以为是自己包庇女公子他们的事情被发现了,没成想回到院子里就看到席慕在和苏瑾喝茶,女公子在煎药,昌伯在一旁端茶倒水。 席慕觉得这日子太过逍遥了,平生最爱美人,这屋子里竟然有两位美人,要说还是薛统会享受,此刻看到他,心里就一直冒酸水:“薛将军莫不是忘了当初在我父亲跟前说的话了吧,如今屋里养着几位美人,还真是会享齐人之福。” 薛统这才知道她误会了,抹了一把汗:“席将军误会了,这几位是我在京都的朋友,被误认为流民送了过来,因为他们都身负重伤,我就留他们在这里疗伤。” 这时一个护卫上前在席慕耳边说了什么,席慕这才恍然大悟:“你们的那只金雕就是我射下来的,是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场面就变得有些冷,这时,屋里传来金翅嘎嘎的叫声。 席慕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双眼审视地在所有人身上扫了扫,最后看向薛统:“从京都来的人?莫不是奸细吧!” 薛统一脸骇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席将军,他们绝对不是奸细,这位女公子是京都孙氏医馆的大夫,这个您可以派人去打听。昨日她听闻金鸡山因为水有问题死了不少人,已经在炮制药材了,我已经试了几轮药了,身上的黑印淡了不少!” 似乎怕席慕不相信,薛统撸起袖子,露出那条布满黑印的胳膊,一大块黑印有深有浅,不像之前只是黑色的一大片。 第72章 草药 如今岭南和京都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这个时候京都人出现在金鸡山,就算席慕爱美人,也不得不考量一下是不是美人计。 金鸡山死了很多人的消息她也知道了,因为父亲后日就要抵达,她作为先锋,先来了解情况。哪里知道一来就听说薛统在宅子里养了女娘,当初薛统被发配到岭南,可是跪到父亲跟前痛斥萧霆的不是,还说自己的媳妇被充入了掖庭,他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救出媳妇。 看着薛统胳膊上的黑印的确有些已经淡化了不少,她心中一边警铃大作,一边又松了一口气。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但凡有这样的好事都是裹挟着巨大的陷阱让人跌个大跟头。可是若这个美人大夫真的能治好这里的疾病,金鸡山的铁矿就不会被影响,如果不是事态如此严重,她的父亲也不会接到消息就要亲自来一趟。 万一真的要和朝廷开战,铁矿兵器至关重要,陈兵边境的几个节度使虽然奉旨出兵了,但是都按兵不动,大家可不想贸然折损自己的兵力,甚至有节度使怀疑这是萧霆的苦肉计,就是为了消减他们的兵力,要知道席公明和左懋可是萧霆的左膀右臂,绝对不会因为这么容易就决裂。 席慕十来岁就上了战场,从小兵做起,她的战功都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之后,谁都不想再打仗了,但是更不愿意如此憋屈地活着。当初她并没有跟着萧霆进攻南诏,而是奉命驻守江南道,可是因为她是席公明的女儿,也被牵连了,她干脆挂印而去,随着父亲来了岭南,此战决定生死,所以她不敢有一丝马虎。 “来人!”席慕身姿笔直修长,不笑的时候又恢复成那位威武的女将军,她扬了扬手上的鞭子:“庄子里不是有养病的矿工吗?把他们送过来,我要亲自看看这位大夫的药是不是真的有用。” 现在岭南上上下下风声鹤唳,宁可错杀不可错留,一步错就会惹下弥天大祸。 “是!”身后的护卫领命出门。 自始至终漱玉都一直守着药炉子,不仅要给郭檠喂药,金翅也要换药,还有苏瑾的腿。她倒没有被席慕的气势所吓倒,该干嘛就干嘛,就是苏瑾也是一脸松弛地喝着茶。 席慕保持严肃,却饶有兴致地看着院中的人。除了薛统跪着,其他人都是该干嘛干嘛,如此坦然,的确不像细作。 漱玉忙碌了一通,好不容易给三位伤患都喂了药,换了药,席慕的护卫就领了上十个男女老少来。这些人有的双手已经发黑,有的黑到脖子,有的脸上也黑了,俱是惶惶不安,手足无措。 席慕在一个躺椅上坐下,冲漱玉扬了扬下巴:“病人已经给你带来了,你喂药吧!” 漱玉看了看炉子上的汤药:“这些药不够十个人用的,先给那两位用药吧。” 席慕微微抬了抬眉,就当默认了。 那男人三十来岁,就是漱玉隔壁的,她之前过去借水被拒绝了,男人双眼无神,接过漱玉递过来的药喝了酒退到一边去。他们从矿山上下来,也喝了不少药,但是丝毫没有疗效。另外一个脖子泛黑的是一位妇人,她身子消瘦,脸庞发黄,整个人干瘪得就像一根柴。 两个人喝了药之后,漱玉走到薛统的身边:“昨天我采的药材,你去给我采一篓子回来。” 薛统一脸讶异,然后去看席慕。 席慕靠在躺椅上,一摇一晃地点了点脚尖:“去吧,带两个人去,快去快回。” 有席慕这尊大佛在这里,薛统哪里敢耽搁,带了两个属下就去了山上,幸好昨日那种草漫山遍野都是,三个大人了埋头苦干,一刻钟就采了满满一篓子。 回到院子,漱玉不慌不忙地清洗草药,一半草药继续用昨天的方法炮制,另一半捣碎成泥。薛统力气大,在一旁帮忙,不一会就捣了满满一盆。 漱玉把捣碎的药汁敷在那些症状比较轻的人的患处,动作有条不紊,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席慕来了兴趣,起身看她把那些人都染成了绿色,内心惊奇,这么容易就能治病?之前庄子里的那些大夫都是吃白饭的吗?还死了那么多人,引起了民乱。 炮制药材需要过程,本来不小的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漱玉沉下心细致地炮制药材,直到天色将暗,药才煎好。 所有的病患都喝了药,薛统也跟着喝了一碗,席慕倒是有定力,就是不下令让那些人离开。 昌伯做了晚食,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几次,苏瑾冲他扬了扬手:“把饭菜端出来,爷都饿了!” 昌伯这才忙不迭地往外端菜端饭,席慕竟然丝毫不客气,拖了一把靠椅就坐了一边。 一罐菌菇鸡汤,一桶腊肉饭,一大锅白切肉,加上一瓮油茶和青菜,饭菜谈不上精致奢华,却蔓延着霸道粗旷的香气。 席慕东奔西走,大部分时间都是吃的干粮,此时看着一桌美食已经食指大动,拿起碗筷就开始吃。 昌伯在一旁伺候着,眼见着她吃了半桶饭,苏瑾气得一拍筷子:“你都吃了,我们吃什么?秦艽和薛统还没有吃呢。” 席慕手上的筷子不停:“吃完了就去做啊,难不成让本将军饿肚子。”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瑾冲漱玉和薛统喊道:“再耽误下去,饭都没有了,快来吃。” 漱玉来到桌边,看着那一碗绿油油的青菜,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两匹马吃草的情景,忙拉住薛统:“你再帮我采点草药回来。” 薛统不明所以,但是她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不一会就采了一些草药回来,漱玉清洗之后竟然直接把草药炒成了一碗菜端上了桌。 这些,席慕和苏瑾的筷子都迟疑了。 漱玉却丝毫不迟疑,夹了一筷子吃进嘴里,炒过的药材暖绵绵的,被油煸出了葱香,入口有些辛辣,但是有回甘,竟然不难吃,接连吃了几筷子,她边吃边点头。 这下席慕和苏瑾也夹了一筷子吃,两个人如临大敌的表情渐渐松弛,一碗草药就进了几个人的肚子。 漱玉吃完饭起身看那些人的状况,先让他们清洗身上的草药,然后又喂了一些药,这才跟席慕说:“正是吃晚食的时辰了,将军先让他们去吃饭,如果要看药效的话,明日再看也不迟。” 席慕吃饱喝足之后心情自然就好了,拿着牙签剔牙:“行了,你们都回去吃饭吧。薛统,你给我收拾一间屋子。” 这是要住下来的意思,薛统哪里敢拒绝,赶紧把自己的卧房让了出来。 席慕剔着牙就回屋睡觉了。 苏瑾翻了一个白眼:“都不洗一下,脏死了。” 这时席慕在卧房里喊了一声:“薛统,送水进来!” 薛统无奈地看了苏瑾一眼。 郭檠、金翅、苏瑾的伤都恢复得不错,忙了几日,漱玉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 ...... 梧州如今是军事重地,百姓们眼见着要打仗了,都收拾家业待着老婆孩子往外跑。梧州城中的百姓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都是孤寡老人,入了夜之后的梧州城静得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阴森的牢房里,蒙夜酆身穿囚衣被绑在立枷之中,他头发披散,满脸疲惫。所谓立枷,就是只能站立,整个人被拉扯,只有脚尖能勉强立住。 牢房里一阵阴风袭来,挂在墙上的油灯衬得牢房阴森恐怖。 左懋气愤地抽出大刀砍在立枷之上:“你信不信,只要我们放出消息,向大家宣布萧霆是你的表兄,而你母亲是萧霆当初派到南诏的细作、间谍,你说,南诏的百姓得知真相会不会掘了你母亲的坟墓鞭尸?” 蒙夜酆冷笑一声:“人死都死了,就算挫骨扬灰又如何。如何这世间真的有鬼魂,漱玉娘子怎么不来向你们索命!” 左懋立刻大怒,抬起刀就要砍下他的脑袋,坐在阴影里的席公明起身拦住他,这些年他比当初四处征战都老得快,入了冬咳疾就断断续续,受不了凉。他穿一件银色的大氅,眉目憔悴,不时以拳抵唇低咳几声:“就算你忍得了这口气,萧霆也是忍不了的,万一南诏百姓掘了你母亲的坟,以萧霆的狠戾,就是屠城也不为过,到时候苦的也还是南诏百姓,你身为南诏的五皇子,竟然丝毫不顾子民的死活?” “现在没有南诏的五皇子,只有大齐的鹤拓王。”蒙夜酆嘴唇皲裂,血肉外露,他一咧嘴,就有血沁出来:“看来杜默白告诉了不少你们宫中辛秘。” 对于蒙夜酆和他的母亲,萧霆是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护,姑姑以身殉了南诏,被南诏百姓称赞,后来蒙夜酆手持六黎剑出城投降,大兴城百姓痛哭流涕,后来即使蒙夜酆被奉为鹤拓王,留质于京都,南诏百姓还是敬重他。 蒙夜酆的身份,知道的人只有三个。萧霆、长公主、杜默白。杜默白被沧澜山庄拿捏,可是沧澜山庄也不过是席公明和左懋的棋子罢了。 席公明没有否认:“如果你按我们的要求给萧霆去一封求救信,我们自然会继续替你保守这个秘密,我们曾经也驻守过南诏,对南诏还是有些感情的,自然不愿意看到南诏被屠城。” “你们死心吧。我蒙夜酆此生无不可对人言,我相信我的母亲已经入了轮回,不会在意自己的尸身是否被辱。反而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不顾天下苍生的死活。战乱一旦起了,说不定又是一个百年。” 蒙夜酆一直和萧霆不对付,言语中多有挤兑,但是不可否认他平定了天下,一统大齐对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不想按照席公明所说,用自己的安危逼萧霆退让,两军对垒,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是有些遗憾,他刚刚找到喜欢的人,马上就要天人相隔了。 第73章 重逢 梧州城满城寂静,左懋和席公明从监牢中出来时,只看见城中萧条,不禁朝空中挥了一拳,大骂了一声。 一阵风席卷地上的沙石而来,席公明拢了拢大氅,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左懋在一旁担心不已,就要去扶他。 席公明扬了扬手:“没事,没事。” 左懋一脸忧心,叹了一口气:“要不你过些日子再去鸡鸣山吧,夜里寒气重,你还要连夜赶路。” “鸡鸣山的铁矿能变成武器和粮草,不得不重视,听说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民愤了,我必须去看看才能放心,这里交给你了,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因为说了太多话,席公明又咳了起来,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鹤拓王丛立枷中放下来吧,请大夫给他好好看看伤。” 一听他这么说,左懋就气得骂娘:“席公明,你就是太心软了,按我说,把所有的刑具都用上,我就不信蒙夜酆不顺从。现在这样僵持着有什么意思,干脆干他娘的,就算死了,也死得其所。” 席公明消瘦了很多,他飘逸的胡须已经泛白,双眼炯炯有神,里面隐有笑意,又有些哀伤:“左懋,我们身后可是有几万的同袍,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玉石俱焚。他们是大齐的功臣,理应享受荣耀,而不是变成乱臣贼子。” 左懋气得如困兽一般在原地跺脚:“世人都知道我们是功臣,那萧霆呢,他认吗?他不认,他把我们当仇人,已经冲我们磨刀霍霍了,你竟然还想着有一线生机,想什么呢,席公明,干吧,把蒙夜酆和萧霆的关系公之于众,南诏肯定就会乱,到时候我们杀了蒙夜酆祭旗,干他娘的,安戚那几个节度使早就摩拳擦掌了,到时候战乱四起,只要把萧霆从龙椅上拉下来,谁还能定我们的罪!” “战乱四起?”席公明一脸哀戚,双目通红:“左懋,这是我们征战半生建立起来的大齐,当初打安戚时,你中了圈套,被围攻,我向萧霆进言放弃营救,当时他力排众议,派魏将军出兵营救,魏将军救出了你,自己却中箭而亡,长公主从此没有了丈夫。” 左懋一个七尺大汉,已经泪眼婆娑,他抬起手臂,用力地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席公明,你是老了吧,总想以前的事情做甚?娘们叽叽的,现在不是我们要反,是萧霆逼我们反,他要杀我们!” 最后一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席公明情绪激动,勉强把咳嗽吞咽了下去:“我已经给禁中上了折子,承诺尽快找到蒙夜酆,护送他回京!” “你要去京都?”左懋大怒:“你这是去送死!” 席公明站在风口,风吹得他的衣摆翻飞:“如果以我之死能换取同袍们的生,我愿意去京都让萧霆泄愤。” 左懋一把抽出腰间大刀直逼席公明的脖颈:“席公明,你这是动乱军心!” 席公明一动不动,看着左懋:“我舍不得。” 左懋拿刀的手微微颤抖。 “我舍不得我们的大齐!” 左懋愤恨地把刀掷在地上:“席公明,好,要去当大英雄你就去。” 说完这句话,左懋就跑远了。席公明捡起地上的刀,仔细地用衣摆把刀擦干净,递给身后的护卫:“让人给左将军送过去。” 风卷起尘土,乌云挡去了月亮的光辉,席公明带着十来人趁夜骑马出了梧州城。 ...... 第二日一早,鸡鸣山脚下的庄子里就喧闹不已,席慕反复拉着昨日过来试药的十人瞧了瞧,见他们身上的黑色的确淡了不少,便相信了薛统的话。 “让山上的人分批下来喝药!”席慕吩咐完薛统,就看见漱玉指挥着一堆男女老少清洗药材、炮制药材,煎药,她穿梭在人群中,语气温柔,动作不疾不徐,十分有耐心,竟然与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漱玉娘子有些相似。当时她带兵攻打江南道,战况惨烈,就是她也是后背中了一箭,漱玉娘子一袭白衣在伤患中穿梭,犹如九天的神女一般,当时她只能趴着,漱玉娘子给她拔剑时动作快准狠,她瞬间就晕死过去了,等醒来时,伤已经好了大半,而漱玉娘子跟着萧霆去了别的战场。 后来听说漱玉娘子在南诏被众人分食,她愤恨不已,还写信把父亲骂了一顿...... 她叹了一口气,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到处是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晒太阳喝茶的苏瑾,抬步就走了过去,拎了把椅子就在他旁边坐下。 苏瑾只淡淡地抬眼扫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喝茶。 席慕笑着给他斟茶:“之前是误会你们了,你的伤好些了吗?” 苏瑾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席慕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嘎嘎的声音,不待她回头,金翅的巨喙已经咬住了她的裤腿,她抬手就准备拿水壶去砸。 苏瑾立刻变色:“不可!” 席慕见这金雕浑身被包得像粽子,也就喙能动了,但是它的喙是带着钩子的,钩得她的裤子都破了,小腿还留了一个血痕,但是手上的水壶怎么也砸不下去,如果不是自己,这金雕也不会伤得这么重。被自己一箭射穿了身子竟然还能活,看来这个女大夫的确有几把刷子。 听到动静,漱玉赶紧把金翅抱了起来,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脑袋:“行了,你看,她都流血了,就当是报仇了!” 金翅委屈地嘎嘎叫了几声,漱玉赶紧说:“昌伯给你做了烤鸡,一整只烤鸡都给你吃。” 金翅这才高昂着脑袋瞪了一眼席幕,然后又冲苏瑾得意地摇了摇脑袋。 苏瑾顿时大怒:“凭什么啊,它一只鸟要吃一整只鸡,昌伯,昌伯,鸡翅和鸡腿都给我留着!” 漱玉眉头微皱地看着他:“你的腿不是已经好了吗?还躺着做甚,赶紧去外面盯着,待会山上的人都要下来了!” 苏瑾才懒得动,冲席幕扬了扬下巴:“这金鸡山可都是你的人,你还有闲心喝茶,赶紧忙活去吧。” 席幕本想怼回去,突然脑子一个灵光,赶紧站了起来,大喊薛统:“快去看看席大人到哪里了?” 薛统刚出去安排事情,听到她叫,赶紧进了院子。这两日忙活药材,倒把席公明给忘了,这时又士兵跑了过来:“薛将军,席大人已经到了庄子口了。” 席幕赶紧和薛统去迎接。 漱玉把金翅送到了厨房,立在门口看了看。今日阳光明媚,又有故人来! 一夜奔波,席公明一行人一身风尘,他拒绝了席幕先去休整的提议,直接要上山。 “席大人!”外人面前席幕一向公私分明:“薛统的好友是从京都来的大夫,已经研制出汤药了,昨日已经试药了,染病的人的确有所缓解。现在大家都在薛统的宅子里,那里已经架起了大锅在熬药,我已经下令让山上的人分批下来喝药。” 听了她的话,一直悬挂着的心这才落地,席幕的脚步也从容了不少。虽然他已经决定只身前往京都,但是岭南必须有所依仗,万一真的走到了最后一步,也不会沦为鱼肉被人宰割。 席公明随着席幕来到薛统的宅子门口时,就见门口已经已经砖瓦垒砌了四口大锅,里面的药材翻滚着,已经有人拿着碗在排队了。除了矿工,连差役和士兵也在排队,一切都井然有序。 席公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笑着看向薛统:“这次薛将军可是立了大功,赏,大大的赏!” 这时他身后的护卫抱上来一个匣子,匣子打开,一堆金银珠宝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薛统没有接那个匣子:“属下汗颜,这次全是好友的功劳,我就负责跑跑腿,实在当不得大人的赏赐!” 这下席公明就对他的那位好友充满了好奇,笑哈哈地说:“既然薛将军如此说,那就带我去见见你的那位好友吧。” 席公明抬步进了院子,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院子里的人时缓缓收敛起来,那人一身布衣,身材纤细,头发被拢在脑后,衣袖被襻膊绑了起来,露出了她纤细洁白的手臂,她手上拿着一只木勺,站在阴影里正看着自己。 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席公明心中骇然,这女子竟然与漱玉娘子如此相似,不是面容,而是气质,他调整了一下情绪,面带微笑的上前:“女公子不愧是国医的徒弟,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席公明老了,须发皆白,不仅老了,也瘦了,相隔四年的时光,物是人非,而她也不是以前的漱玉了,她变换了容颜和身份,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出现。她很想问问他,蒙夜酆在哪里,他把蒙夜酆怎么样了,但是她不能! 漱玉笑着上前行了一礼:“家父是金陵王氏的王朗,受大人提携之恩在翰林院谋了差事,家父一直铭记在心!” 席公明一脸惊喜:“原来你是王家的女儿,我想想,应该是七年前吧,那个时候你才到我胸口,没想到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还成了神医!” 第74章 赠画 行军打仗,左懋是萧霆的一柄剑,君之所指,剑之所向。席公明却是萧霆的定海神针,只要有他在,即便萧霆深陷绝境也能绝处逢生。与左懋相比,漱玉其实与席公明更为熟悉,此刻见他嘴唇发乌,眼底发青,即便他面有笑意,还是给人一种油尽灯枯之感。 打仗很苦,席公明之前只是一位落魄的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但是跟随萧霆的岁月,他曾亲手把萧霆从雪地里挖了出来,翻山越岭与援军汇合。他学会了骑马、射箭,连刀枪剑戟也学得精湛,他是军师,更是萧霆的守护神,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萧霆就是他的伯乐,他此生为了萧霆得了背信弃义、凉薄寡情的名声,可是他不悔、不怨。 曾经的同袍、知己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席公明只是委屈,替自己委屈,替五万同袍委屈。战场上死亡是常态。萧霆替漱玉娘子不甘,可是以一人之死换万人活命,如果是他,他甘愿赴死。 阳光落在席公明的白发上,两人之间只隔着短短的四年,却已经是两辈子了。漱玉看着他阳光在他头上跳跃,想劝他回头是岸,可是错的是他吗?不是。他也只是想给自己和那五万将士谋一条生路而已。虽然心中记挂蒙夜酆,也知道此时不是提他的时候,症结在萧霆,她必须对症下药。 “是啊,当初爹爹带着全家逃命,他是个书生,争不过路上那些流民。如果不是遇见大人,我们全家都活不了。”这些都是来自王婉的记忆,王家就算落魄了,也有薄资在身,引得流民的觊觎,失了钱财是小事,可是财帛动人心,几乎给他们带来了杀身之祸。当时萧霆带兵过境平了乱民之争,席公明见王朗出自金陵王氏,又饱读诗书,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得了席公明的相助,他们一家才活了下来,王朗也谋了一个文书的差事。后来,席公明被萧霆弃于南诏,还是记挂王朗,通过朝中好友举荐他去了翰林院,做了京官。 说起往事,席公明眉间的忧愁散了不少,眼中多了一些眷念之色:“你父亲是有大才之人,只是世易时移,未免牵连你父亲,我们已经久不来往了。” 漱玉眼底发酸,就算世人斥责席公明背信弃义、凉薄寡情,但是她知道,他一向有情有义,是至纯至善之人,一个这样的人生出了反意,可见萧霆有多么的糊涂。 “当初随军的那段日子,我见过漱玉娘子。”漱玉应该是没有见过王婉的,但是行军途中那么多事,席公明也不可能时时盯着她们,漱玉就开始胡编乱造:“我后来学医也是因为漱玉娘子的影响。” 听她说起漱玉,席公明眼底有一丝苦涩。 “对了,当时漱玉娘子给我看了一幅画,我铭记在心,日日临摹,已经有九分相似,您要看一看吗?” 席公明点了点头。 漱玉回卧房拿出一个画轴,在阳光下缓缓打开。 看到那幅画,席公明瞬间湿了眼睛。 那是在行军路上,经过多日的风雪,难得遇到了晴天。当时萧霆沐浴洗头之后坐在矮榻上喝茶,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在脑后,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左懋和将士们摔跤。周围围了一群喝彩的士兵,左懋被一个膀大腰圆、肌肉虬实的小兵压在地上龇牙咧嘴。席公明正在一旁练习骑射,马却惊了,他抱着马的脖子惊慌失措,连发冠都掉了。漱玉正在小溪边清洗药材,但是大学初晴,溪流湍急,她的药篓子被急流冲走了,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又那光着膀子在溪边洗漱的士兵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去追那个药篓子。远山上白雪皑皑,近处的草地已经冒出了零星的绿色,所有人都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就像从未发生过四年前的事情。 如果时光定格在这幅画上多好! “漱玉娘子说这幅画是萧将军画的。”这幅画是萧霆和漱玉一起画的。 席公明知道这幅画,却没有看过,因为这幅画在后来的行军中葬于大火,漱玉娘子每每说起这件事就后悔不迭,这幅画是萧霆准备送给席公明的生辰礼。 隔了这么久,他终于见到了这份生辰礼,心中百感交集。他缓缓把画轴卷起来,小心地包好,郑重地看向漱玉:“不知可否把这幅画赠与我?” 漱玉点了点头:“这幅画就是赠与先生的。当初在行军路上我见过您和萧将军君臣情深。此番前来岭南,听闻其中变故,有感而发临摹了这幅画,只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漱玉娘子的美意。” 席公明紧紧地捏着画轴,暗自在心中下了决定,此次入京,不论萧霆如何对待自己,就算是他要自己的命,他也愿意为了五万同袍再去求他一次,是给自己,也是给萧霆一个机会。 席公明对着漱玉躬身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漱玉侧身避让,回礼! 席公明毕竟年纪大了,又疾病缠身,这样一番奔波之后终于熬不住去休息了。 漱玉却没有休息,趁着太阳好,在院子里制药。虽然没有给席公明诊脉,但是大概已经了解了他的病情,日积月累已经伤及腑脏,恐怕命不久矣了,她也只能制些药丸于他用以缓解疼痛,药丸的制作十分繁琐,她这么一忙,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 此时梧州城风声鹤唳,左懋根本不敢闭眼,害怕一闭眼前方就会传来战报,夜深人静之时,将军府依旧灯火通明,下属和军师们聚集一堂。 “将军!属下以为该以鹤拓王的性命要挟朝廷,让朝廷允许岭南自成一国,我们可以纳贡称臣。” “是啊,将军。听闻陛下十分看重鹤拓王,就是怕鹤拓王亡故之后南诏生变,大齐才刚刚平定天下不久,各地人心不稳,这个时候南诏乱了的话,八方响应,朝廷只怕应接不暇。” “是啊,将军,到时候我们可以浑水摸鱼。” 按照左懋的想法,当然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杀了蒙夜酆再说,免得每日磨磨叽叽,就像用钝刀子在割自己的肉。但是,他记得席公明的话,不允许他轻举妄动,这么多年,他学了很多道理,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听席公明的话。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你们都是不怕死的勇士,行了,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席大人估计这两日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了再说。” 岭南军中都知道,虽然左懋是大将军,但是席公明的话才有用,顿时都垂头丧气地出了将军府。 出了将军府,其中一位谋士说:“今日安国公得了几坛好久,邀我们去夜饮,正好席大人不在梧州,今日可以通宵达旦。” 席公明一向纪律严明,军中是不允许饮酒的,今日被左懋泼了一盆冷水,又恰逢席公明不在,众人跃跃欲试,你推我让地就往徐天的宅子走去了。 徐天虽然被夺了爵位,但是与左懋、席公明都是相识旧友,就算是被发配到岭南,他们也不可能让他去做苦力,反而安排了宅子荣养。这其中也有左懋和席公明的私心,曾经徐天可是带着十万大军投奔萧霆的,这十万大军后来被打散分到了各处,但是这样也说明军中到处都是徐天的人,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徐天说不定能成为助力。 徐天来了岭南,日日饮酒,醉了就大骂萧霆和朝廷,左懋心中暗喜,只要他们目标一致,萧霆迟早被拉下龙椅。 一行人进了徐天的宅子,虽然没有丝竹美婢,但是好酒好菜却是管饱的。徐天依旧是暴脾气,但是因为遭此大难,身段也放低了不少,他也不嫌弃他们位卑,与他们称兄道弟,勾肩搭背,一罐又一罐的好酒下肚,众人开始嬉笑怒骂,哭哭啼啼,已然大醉。 徐天也是摇摇晃晃,解着裤腰带要去茅房。只是他人刚进了茅房,瞬间就清醒了。 李郯一身军中盔甲候在茅房了,赶紧拿出另外一套盔甲为其更衣:“令牌已经拿到了,是袁校尉的令牌。” 徐天朝着窗户往外看去,见那群人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软垫上了。酒里下了蒙汗药,等这群人醒了只怕要到明天晚上。 徐天手脚麻利地换上了衣服,接过李郯递过来的令牌,一扬披风:“走吧!” 监牢里烛火闪烁,一位大夫蹲在蒙夜酆的身边,手上拿着一个小刀,满头大汗地看着他已经腐烂入骨的双腿,迟迟不敢下刀。 蒙夜酆已经痛得虚脱了,却还是哑着声音说:“用火炙,快点!” 大夫吓得一抖,赶紧让药童拿了炙棒过来,点燃了火,一点一点在伤口上烘烤,不一会空气中就传来了肉香。蒙夜酆嘴里塞了布条,几乎把牙龈咬碎,嘴里蔓延着血腥味。 第75章 死得其所 梧州牢狱的罪犯都被送去金鸡山当矿工了,如今的牢狱空荡荡的,但是因为里面关着大人物,狱卒们并不敢懈怠。 徐天和李郯一身盔甲,满身酒气地进了监牢。 徐天从腰间扯出令牌,口齿不清地说:“快点,袁校尉差了我们来提要犯,快快快!” 两个狱卒赶紧迎了出来,一脸恭敬地说:“如今牢里只有一个罪犯,上面下了死命令,说是一个大人物。” 徐天一脚踢在其中一个狱卒的膝盖上:“什么大人物,比安国公还厉害吗?袁校尉他们正在安国公宅子里饮酒,要提了这个要犯去找乐子,我可跟你说啊,在安国公府里的可不止袁校尉,得罪了将军们,你们的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那狱卒被踢了一脚,感觉膝盖都碎了,但是敢怒不敢言。袁校尉他们就得罪不起了,更何况那个虽然被夺了爵位,却被席大人和左将军奉若上宾的安国公。安国公宴饮,说不定左将军也在,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岭南贫苦,大人物饮酒取乐也常常从牢狱中提人,算不得什么大事。见这两个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两个狱卒不想惹事,就领了他们进去提人。 蒙夜酆刚刚让大夫炙烤了腿,疼得已经昏死过去了。 徐天和李郯看到他时,吓了一跳,不动声色试了试他的鼻息才松了一口气。 “他的腿受伤了,上面吩咐让大夫来瞧,大夫才刚走,估计是挖肉太疼了。” 蒙夜酆人高马大,无知无觉下更是显得沉重。徐天扯了扯他的胳膊,不耐烦地一甩,吩咐旁边的狱卒:“你们把人给我送到马背上去。” 两个狱卒没有办法,只能使上吃奶的力气去搬蒙夜酆,幸好李郯在一旁帮忙,三个人这才好不容易把人弄上了马。 徐天也大方,解下腰间的钱袋子扔了过去:“给你们买酒暖身子。” 两个狱卒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如今牢里没有人了,他们得了钱正好寻个酒坊好好喝一场,两个人千恩万谢地把徐天他们送走了! 出了牢狱,行到拐角处,那里有二十来骑,。 这些人坐在马上,俱是脊背笔直,就连身下的马也是训练有素,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头蒙脸。 徐天冲他们拱了拱手:“那年我带兵投靠陛下,以为能让你们飞黄腾达,没想到却害了你们。今日前方也许是死路,但是我徐天就是死,也要给你们拼出一条荣华大道出来。君对我不离不弃,我自然不负君。” 这些士兵曾经是徐天手下的兵,后来他投靠了萧霆,这些兵就分批被打散并入别处,一部分跟随萧霆攻打南诏,本来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没想到打下了南诏,他们也成为了弃子。 夜深人静,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动作一致地冲徐天拱了拱手。 “耗子!”徐天指了指一个小个子的士兵,然后看向趴在马上的蒙夜酆:“你和他同乘一骑,他死你亡!” “是。”耗子二话不说换了一匹马,在蒙夜酆的后背上塞了一块铁皮,然后把他整个人绑在自己身上,然后调整坐姿拉住缰绳。 徐天见他准备好了,一挥手:“出发!” 两军对峙,最活跃的就是探子,入夜之后是探子出入最频繁的时辰。徐天和李郯已经脱下了盔甲,与其他人一样都穿着夜行衣。 一行人马蹄阵阵到了城门口,徐天远远地就举起了令牌:“执行军务,速速开门。执行军务,速速开门!” 如今正是备战的紧急时刻,城门卫看到他们一行人气势汹汹,手持令牌,但是他们今日并没有收到公文,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就错过了开门的时间。 行到城门口,门还未开,徐天已经暴跳如雷:“城门吏呢,过来!” 城门吏匆匆行来,赶紧拱了拱手:“不知大人是奉的那位将军的令?” 徐天把手中的令牌劈头盖脸朝他砸了过去:“看清楚点,是袁校尉的令,怎么,要不要我请袁校尉亲自过来让你开门?” 这个袁校尉是个浑人,以前是个山大王,后来被发配岭南,被左将军看中提拔成了校尉。听说他最喜欢吃人脑,还喜欢吃人肉,梧州城连孩童听到他的名号都会吓得大哭。 “不用,不用!”那城门吏吓得一哆嗦,赶紧吩咐属下:“快快快,给诸位将军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轰隆隆打开,只开容许一骑通行的口子,徐天他们身上的烈马就如利箭一样冲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了。 ...... 忙了一夜,漱玉给席公明做了一匣子药丸。天刚亮时,灰蒙蒙的,不一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因为药还要继续喝,门口就搭起了棚子,庄子里的人已经来排队了,一锅又一锅的药熬着。 大家不仅喝药,还用薲草炒菜吃,双管齐下,不少轻症已经痊愈了,大家也没有之前那么恐慌了,即使下着雨,不少人脸上也有了笑容。 郭檠终于能下地了,也能吃些清粥小菜,他越发的瘦了,此刻立在门口看瓢泼的大雨。 漱玉递了一个果子给他:“来,尝尝!” 这里的山上有很多果子,这些都是薛统安排人去采薲草时摘回来的,有的酸有的甜,口感还不错。薲草就是在山上发现的那种草,漱玉发现它与山海经中的薲草有些相似,就取了这个名。 两个人吃着果子看着屋外的雨,漱玉脑中挥之不去的就是那幅画。画是萧霆画的,她负责涂色,当初明明万众一心,大业已成,君臣却生了嫌隙。她希望这幅画能消弭他们群臣间的怨气,止戈为武。只有这样,蒙夜酆才不会成为战争的牺牲品。她相信,席公明一定会让萧霆看到这幅画的。席公明可是算无遗漏,堪比诸葛的谋士。如果他真的想打仗,这仗早就打了,不必僵持到如今,他一向信奉兵贵神速,每拖延一分,就是给敌人准备的机会。 此时门口闪过一队人马,不一会薛统就穿着一身蓑衣踏水而来,他脸色被雨水淋得有些发冷。 “怎么了?”漱玉问道。 “梧州似乎出了要事,席大人冒雨赶回去了。”薛统一边解蓑衣,一边说。 “啊!走了?”漱玉赶紧回屋抱出一个匣子,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然后放进牛皮袋子里,从屋角处拿了一件蓑衣披上,催促薛统:“快,带我去追席大人,我给他做了药丸,他的咳疾有些重。” 薛统赶紧重新把蓑衣穿好,让人牵了马过来,两人飞身上马,冲入雨中。 出了山庄,在分叉路口,席公明突然勒紧缰绳:“吁!” 身后的人齐齐勒马。 席幕打马上前,一脸疑惑。左懋连夜让人送了急信过来,说是蒙夜酆被徐天和李郯劫走了,他已经派人去追了。蒙夜酆是他们手中的棋,知道的人并不多,本来他们是想用蒙夜酆和萧霆提条件的,现在蒙夜酆被劫走了,萧霆就能不管不顾地发兵了。此时,正是要席公明回去主持大局的时候。 “席幕听令!”席公明身穿蓑衣,头戴斗笠,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是一幅画。 席幕不明所以,还是上前听令:“属下在!” “我命你回梧州。 ”席公明声音朗朗:“传我令与左懋,不许妄动。倘若南诏生变,派兵平乱!” 席幕心中一慌,南诏生变不是他们一直希望的吗?南诏乱了,其他的节度使就会有异心,到时候天下乱了,他们才能浑水摸鱼,可是他竟然让他们平乱:“父亲!” 席公明面色突然一肃:“若左懋不听令,可杀之!” 席幕双目欲裂:“父亲何意?” “当初跟随主公之初,我曾对天发誓,这一生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治国、平天下我都做到了,齐家......”席公明眼泛泪光:“当初安戚抓了你祖母、母亲、弟弟逼我退兵。” 席幕一把扯掉了斗笠,任由雨水冲刷掉泪水。 “我没有退兵,你祖母、母亲、弟弟惨死。”席公明声音平稳地穿过雨幕:“为了拿下归州,我佯装投靠好友,致他成为千古罪人,而我留下了千古骂名。幕儿,如果大齐又乱了,你祖母他们不就白死了吗?而又有多少人的祖母、母亲、弟弟会惨死?” 席幕不甘,心中不甘:“那我们就这样窝囊地活着,直到死?” “你知道大齐的国号是怎么来的吗?” 席幕没有做声。 “不论是我,还是萧霆,或者左懋,即使我们身居高位也无法保护亲眷,更不要说黎明百姓了,战乱起,百姓苦啊。大齐,是我们当初彻夜未眠商量出来的国号,只希望所有人都能齐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席公明扬了扬手:“你走吧,尽快回梧州。” “父亲呢,去哪里?” “京都!” “明知是死路一条,还要去?”雨水淋得席幕睁不开眼睛。 席公明却笑了:“死了就死了,天下何人不死,我愿死得其所!” 第76章 赠药 狂风席卷着暴雨扑面而来,席公明一身蓑衣坐在马上,看着席幕领着两个护卫消失在大雨中。天边乌云翻滚,这雨有越下越大之势,竟然与当初攻打鄂州时别无两样。鄂州一向是鱼米之乡,是天下的粮仓。当时萧霆带兵四处征战,当时已经断粮三日了,不少将士为了果腹而吃草,不少人因为乱吃而中毒,萧霆就盯上了鄂州。 只要打下鄂州,他们就有了粮食,全军上下盯着鄂州城高耸的城墙两眼冒着绿光,那是饿疯了。当时大家只听过鄂州富庶,遍地金银,有那懵懂的小兵望着城墙流口水:“听说鄂州的城墙都是用米糊砌的,那城墙是不是能吃啊。” 小兵的话音一落,此起彼伏吸口水的声音响起。太饿了,就是席公明也想去舔舔那城墙。可是等到他们攻城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护城河暴涨,兵士们死伤严重。那场雨连续下了半个月,雨停之后军中染上时疫,死伤无数。但是鄂州城墙依旧坚不可摧,竟然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歌舞声,还有阵阵飘香的肉味、饭味。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攻城了。 当时萧霆已经饿得眼睛凹陷,看着遍地死尸,他下令把染了时疫的尸体偷偷扔入鄂州城。从外部瓦解不了,就从里面让他们乱。做这种事情是要损阴德的,军中有将领反对,但是战争已经进行到这种地步,损阴德的事情又哪里做得少了。萧霆二话不说,攻城不行,往里投尸体倒不是难事。 不知道漱玉娘子怎么听说了此事,冲入帅帐中说她已经有了治疗疫症的药方,请求萧霆不要把尸体投入城中,一旦疫症传开,老人和幼童首当其中,那就是人间炼狱。 萧霆冷漠地看着跪地的她,目光微抬:“你有药方,那药材呢?你有吗?” 他们连粮食都没有,更何况药材。现在只要破了鄂州城,药材粮食应有尽有。所以,鄂州城非破不可。 尸体入城,只用了半个月,鄂州城的城门这才打开。 惨,实在是惨。鄂州是大城,亡者过半,真正是人间炼狱。 “报应!”席公明低声呢喃,任由雨水拍打在自己脸上,征战多年,他们损了太多的阴德,所以都没有好下场。突然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他赶紧抽出帕子按在嘴上,帕子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淡,隐入马背上。他果真如左懋所说,老了,所以总是想以前的事情。 “走吧!”席公明正要打马而去。 “席大人!”薛统疾驰而来,他中气十足,声音穿破雨幕而来。 席公明调转马头看过去,就见两骑而来,薛统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落后半个马身。 马速很快,两人不一会就到了跟前。 漱玉脸上湿漉漉的,超他递出一个牛皮袋子,一双眼睛就像被雨水洗涤过的宝石一样,水润明亮:“先生,听闻您咳疾严重,这是我做的药丸,可以缓解您的咳疾。我父亲时常念叨您,希望您能保重身体,有缘能与我父亲再聚。” 席公明接过牛皮袋子,不禁想起了另一个身影。鄂州城门开之后,里面变成了人间炼狱,她却毫无畏惧地带着军医们先行进了城,进城之前也递给他一个牛皮袋子:“先生,近来时常听到您咳嗽,您要好好保重身体。” 雨雾升腾,透过眼前的人他似乎能看到另外一个身影,他微笑地冲她点了点头:“多谢你了!” “先生!”漱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了口:“不知先生把鹤拓王怎么样了?先生不要误会,当时鹤拓王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他又有腿疾,我不关心朝廷的事情,只因他是我的患者。” 她义正严辞的模样真的和漱玉娘子太像了,席公明心中微暖:“你放心,鹤拓王已经被徐天救走了。” 漱玉本能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一脸担忧地看向他:“那先生呢,不会有什么危险吗?朝廷呢?会出兵吗?”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迷了双眼,席公明按了按胸口的画:“我要去京都让主公看看你赠与我的那幅画。” 漱玉的双眼瞪得圆溜溜的,随即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了下来:“此行,先生会死吗?” 席公明没有回答,突然望着她说:“小友,我能摸摸你的脑袋吗?” 漱玉一愣,随即解下斗笠。 席公明打马上前,他的袖口已经湿透了,伸出手在她的头顶摸了摸,声音竟然放松了不少:“请做一个好大夫。” “嗯!” 乌云盖顶,雨越下越大,席公明冲漱玉拱了拱手,带着十来个护卫踏水而去,翻滚的乌云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往天边儿去。 漱玉重新戴好斗笠,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影,打马而去。 ...... 夜黑风高,春寒料峭。 徐天一行人窝在一个山洞里,洞里倒比外面暖和不少,此时他们已经离开梧州半个月了,可是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洞里点了火,蒙夜酆正挨着火堆闭目养神,他是昏睡中被带上马的,等醒时已经出了梧州。因为一路疾驰,他腿上的伤反复崩裂流血,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火炙,现在,他的双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看着闪烁的火苗,心却一点点冷却,一个没有腿的废人如何配得上她? 他翻了一个身,背对着火堆。 徐天正和李郯蹲在一旁商量继续前行的路线,两个人拿了一根烧黑了的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到蒙夜酆翻身的动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想过他会受伤,但是没有想到会伤得这么重,只是此时情况危急,也没功夫给他请大夫,只能先逃命再说。 李郯看着地上的线路:“我们一定要绕行江南西道吗?” “黔中道和山南西道官道破败,山路崎岖,不如走江南西道,再穿过山南东道回京。更重要的是江南西道的节度使是安戚。”徐天解释道。 李郯听他说到安戚就明白了,安戚和席公明有仇。安戚当初为了逼席公明退兵,抓了席公明的母亲和妻子儿子,后来席公明坚决不退兵,安戚就把他的母亲、妻子、儿子活生生地剥了皮,后来还让人把人皮给他送了过去,还说,原来人被剥了皮之后还是活的。 席公明当时已经杀红了眼,安戚却向萧霆递了降书。萧霆为了笼络人心,曾向天下言,不杀降将降兵,就算席公明恨不得抽其筋,啖其肉,也不得不保全萧霆的信义。 所以,席公明的追兵绝对进不了江南西道!没有追兵,他们就能从容一点。如果安戚更识相一点,就应该派兵护送他们入京。 李郯点了点头:“那就绕行江南西道吧。” 这时耗子他们打猎归来,野鸡兔子就在火上烤着,徐天知道蒙夜酆没有睡着,坐过去扯下水囊推了推他:“你起来喝点水,可千万别死了。” 蒙夜酆冷哼一声,接过水囊用手臂支撑着坐了起来:“怎么着,把我送回去了你就能戴罪立功了,重新做回安国公了?” 徐天哈哈大笑:“废话,不是为了立功,我干嘛这么费心费力的。我无所谓啊,但是我有儿子、老母,我儿子年纪轻轻,天资卓越,连媳妇都没有娶呢,我孙子都没抱上,怎么可能一辈子窝在岭南那个破地方。” 蒙夜酆又看向李郯,扬了扬下巴:“你呢?你儿子不是死了吗?” 李郯的脸顿时黑了,他是文官,不如徐天粗鲁,便蹲在火边烤兔子。 徐天却一脸好奇地盯着蒙夜酆,左看右看还是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这么看重他,不就是一个异姓王吗?就算要安抚南诏,也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吧,这种宠爱和看重已经超越了朝臣了,而且,席公明凭什么认为能用蒙夜酆和陛下谈条件? “席公明为什么要抓你,他要你干什么?” 蒙夜酆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一脸坏笑地看着徐天:“你确定要听吗?” 徐天盯着蒙夜酆看了半晌,虽然是在逃难的路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衫因为是黑色的倒看不出污垢,但是同样是逃难,他们一脸憔悴,他却依旧唇红齿白的,一张脸俊俏得如天上的皓月一般,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突然,徐天的脑袋中灵光乍现,自从漱玉娘子不在之后,陛下就不近女色了,已经四年了,后宫女子无一人有孕,陛下不会受了刺激改好男风吧。 徐天眼中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李郯不明所以,扫了他一眼。 似百爪挠心一般,徐天坐立不安,竟然连李郯递过来的兔肉都无心吃了,他见蒙夜酆拿着一只兔腿吃得利落,竟然在心里觉得这人竟然吃东西都这么好看,难怪陛下会喜欢,心里这样想着,话就脱口而出了:“蒙夜酆,陛下不会喜欢你吧。” 蒙夜酆吃兔腿的动作一顿,见徐天偷偷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一脸后悔,竟然有些恶趣味地点了点头:“对啊,他喜欢我,否则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异姓王把你们两位重臣都流放了?” 这下不仅是徐天,就是李郯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女儿刚给自己来信,说是进宫了,很得宠,只是不知道这位王爷回京之后,女儿还能不能继续得宠。 天啊,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第77章 埋伏 三月的金鸡山热得却如盛夏一般,满山绿色装点得山峦风情万种。 漱玉着一身夏衣立在阴凉处,远远就看见薛统赶着一架马车过来了,她回身望了一下院子里的箱笼,应该能装下。 休息调整了一个月,金翅已经能低空飞翔了,只是它还没有完全恢复,飞一会就要歇息。苏瑾早就活蹦乱跳了,期间还抽空回了一趟沧澜山庄,如今的沧澜山庄已经成了废墟,大小姐被一个老奴安葬了,他去上了一炷香。郭檠已经完全好了,这几日都跟在漱玉的身后,帮她整理药材,人也长胖了一些,看起来更加虬实有力。 “女公子!”薛统把车停住之后从怀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令牌:“这是席将军让人送过来的,有了这个令牌,你们在岭南畅通无阻。” 蒙夜酆被徐天救走了,现在也没有消息,但总好过被人绑上绞刑架,漱玉也安心不少。沧澜山庄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金鸡山上上下下吃了她研制的药,盘旋在大家头上死亡的阴影已经消散,众人也按照她所说,用薲草做菜做汤,就是不吃药也行,幸好漫山遍野一年四季都有薲草,金鸡山也变得安稳了。 “辛苦你了!”漱玉接了令牌。 马车到了,昌伯他们就开始往车上搬箱笼。金鸡山的药材很多,漱玉这段日子除了研究薲草,就是挖掘各种其他的药材,没日没夜就是炮制药材,日子过得飞快。箱笼里除了药材就是吃食衣物,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万一朝廷向岭南出兵,这一路就不会安稳,薛统就往多处准备。 箱笼虽多,但是他们人也多,不一会就把箱笼都抬上了马车。一辆马车两匹马,眼见着他们都立在马车旁,薛统有些伤感,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一支红色豆蔻的簪子,他递给漱玉:“劳烦女公子替我转交给翠娘,跟她说......算了,不说了,到时候万一,她在宫里,应该能听到消息。” 漱玉知道席公明去了京都,以他的心机谋略,说不定真的的止戈为武,她接过荷包,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打不起来的,不管打不打,你都要保重,我们在京都等你。” 薛统双眼有些泛红,侧身摆了摆手:“趁着天色早,赶紧走吧!” 郭檠和苏瑾骑马,两个人一黑一白倒是相得益彰。漱玉钻进了马车,昌伯驾车,金翅刚刚在院子上空飞了一圈,现在疲惫得挨着漱玉打瞌睡。 窗牖大开,有微风袭来,漱玉一张脸被热得通红,额头的碎发被打湿了,她的胳膊搁在窗牖上,看向立在车旁的薛统:“其他的话我就不说了,还是那一句,活着,一定要活着,活着才能再见。” 郭檠和苏瑾冲他抱拳:“保重!” 薛统点了点头,回礼。 昌伯一声驾,马车缓缓向前。 薛统立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口,这才扯过一旁的缰绳飞身上马往金鸡山去。 出了庄子,马车的速度就快了,苏瑾和郭檠一左一右护着马车疾驰而去。 ...... 夜间的山林,只有鸟虫的鸣叫,马蹄声声回荡在山路上。 连续赶了一个多月的路,一路上除了要甩掉追兵之外,还要警惕别有用心之人,徐天胆大心细,眼见着前方就到了朗州,朗州属于山南东道,山南东道的节度使张全曾经是他的属下,只有进了朗州,他才能完全放心下来。本来他以为进了江南西道安戚就会联络他们的,哪里知道一点动静也没有,没有动静就越发需要警惕,他们露宿野外,尽量不入城池,所以一路上就慢了些许。 此时,眼见着离朗州只有二十里路了,徐天肚子里的酒虫开始蠢蠢欲动,冲一旁疾驰的蒙夜酆说道:“王爷,待会入了朗州就能请大夫给你好好瞧瞧腿了。” 蒙夜酆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但是他坚持自己骑马,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下半身被牢牢地绑在马鞍上,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已经耽误这么久了,他心中有数,但也知道徐天是好意,便勉强地点了点头。 入了朗州,蒙夜酆能看大夫,其他人也能好好休息一番,这一个多月,风餐露宿,谁不贪念一桶热水,一碗热食,大家挥舞马鞭的力道更大了,俱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 “有埋伏!”一直在前面探路的耗子突然勒紧缰绳,大喊一声。 徐天毕竟是战功累累的安国公,瞬间就吁停了马,一声令下,把蒙夜酆护在了当中。 透过月光,能看到道路前方的绊马绳,幸好耗子发现得及时,否则一定是人仰马翻。 黑暗中,一个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树林中窜了出来,俱是夜行衣,徐天粗略数了一下,大概上百人,不算多也不算少,看来今日免不了一场鏖战,他冲耗子打了一个手势,耗子点了点头。 几乎不给他们任何逃跑的机会,那上百人无声无息就冲了上来,俱是杀招,狠戾无情,不留活路。 蒙夜酆已经抽出了马背上的大刀,突然马背一沉,他本能地就要挥刀。 “王爷,是我!”是耗子的声音,他压低声音说:“国公爷让我趁乱先带您离开。” 二十人对战一百人,就算是胜,也是险胜。 双方不发一眼就交战到一起,徐天带的都是精兵强将,但是他们毕竟奔波了一个来月,已经是人困马乏,此时都是拼着一口气,只要他们把鹤拓王安全护送到京都就是立了大功,不必碌碌无为地窝在岭南了。思及此处,众人手中的刀就挥得越发生猛。 徐天是老将,刀一出鞘就是要收割人命的,他杀得满身是血,一时豪气冲天:“来啊,想刺杀我,他姥姥的,我杀人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李郯毕竟是文官,面对四面八方逼近的杀招,他见难应付,差点就把斩下马,他刚要庆幸,突然感觉空中传来哨声,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那是什么,重弩,只有重弩才能发出这种哨声,因为力度强劲,弩箭破空而来引发的哨声,此时,他只能在人群中寻找蒙夜酆的身影,可是人太多,箭太快,不待他交代遗言,已经被一箭射穿了脑袋,狠狠坠马。 此时蒙夜酆似乎有所感应,一回头,就看到李郯直愣愣地从马上坠落,脖子瞬间就断了,他捏着缰绳,奋力地砍出一刀,咬紧牙关,不能泄气! 徐天听到身后一响,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但是此刻被人围攻,他根本就无法分心,手上的招式就有些急了,一支弩箭袭来时,他快速避让,但是肩膀还是中箭了,他的右臂微微发颤。眼见着身边的人越倒越多,他却想到了当初为什么会投奔萧霆,是因为他听说萧霆仅用一千人就攻下了婺州,但是婺州守军有两万,萧霆因此一战成名,后来更是势如破竹,快速地收拢了南方势力。 萧霆一千人对两万人大胜,而自己二十人却杀不了地方一百人,看来他的确不如萧霆,只是死前不能再回去看看母亲,也不知道徐岚怎么样了,浥青会娶什么样的妻子,会生几儿几女,他平生最怕娇娇女郎,却又喜欢得不行,倘若是他徐天的孙女,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要上天替她摘下来。 徐天挥舞着大刀,已经顾不上身上中了多少刀剑,今日的月光真好,他咬紧牙关,突然抽出马鞭朝着马匹扫过去,一圈的马被惊动了,顿时疯跑起来。 “走!”徐天大喊一声,已经率先驾着马往外冲了。 其他人听到命令,立刻不管不顾地往外冲,也就剩不到十个人,十个人却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刺客们不得不分散开来去追他们。 耗子趁乱骑马进了树林,只要进了树林就是如鱼得水,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诨名是耗子了,因为能躲。夜很黑也很近,他们能听到打斗的声音,能听到刀剑入体的声音。 耗子扯着缰绳,让马在树林里穿梭,那些人完全没有追上来。蒙夜酆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些发颤,不放心地问道:“你还好吗?” 耗子笑了笑:“没事,小问题,想当初我们跟着陛下攻入南诏时......” 耗子本来想吹嘘一下以前的战功,突然想起身前的人就是被灭国的南诏五皇子,便咬住舌尖止住了话头。 蒙夜酆却轻轻笑了:“你们很厉害,把南诏士兵杀得屁滚尿流。” 耗子尴尬地嘿嘿了一声便没说话了。 “我刚刚看到李大人中箭坠马了,他脖子都断了。”蒙夜酆深呼吸一口:“国公爷也会死吗?” 耗子含泪点了点头,拉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国公爷和兄弟们引开刺客,就是让我护着您离开。王爷,您回京了能替国公爷向陛下求情吗?” 蒙夜酆声音嗡嗡的:“嗯。” 此时天边已经泛白了,朗州城池近在眼前。 第78章 舍得 清晨的城门口总是热闹非凡,挑着鸡鸭鱼肉进城的农户乌泱泱挤满了城门口,城里的马匹、马车也挤在城门口,城门卫十来个人扯着嗓子让大家不要挤,但是鸡叫鹅囔的,根本没有人听他们的话,直到一个城门卫抽出鞭子在墙上用力地摔了一下,喧闹才停止了片刻,只是片刻,片刻之后又开始乱了。 几个城门卫互相看了一眼,干脆退到一边,让他们抢。几个人窝在城墙的角落处,卷了烟丝开始抽。这时远远看到一匹马似乎驮着两个人走了过来,还未走到跟前,那匹黑色的马就轰然倒地。本来抽着烟的城门卫立刻迎了上去。 蒙夜酆的半条腿被压住了,马倒地时他喊了耗子,但是耗子却没有回应,此时他才发觉耗子身后中了两箭,黑色的夜行衣被血迹浸染得湿漉漉的。他有些憎恨自己的迟钝,明明在马背上就发现了他身体发暖:“耗子,耗子!” 耗子个子小小的,此时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紧闭双眼呼吸急促。蒙夜酆咬紧牙关,一边抱着他的脑袋,一边四处瞧,看到几个城门卫过来了,他立刻大喊:“快点请大夫来,有人受伤了,快点!” 城门卫本来是要上前帮忙的,但是看到两人身着夜行衣,又身中箭伤,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几个人交头接耳之后就有些犹豫,但事关人命,其中一个城门卫还是上前了:“你们是哪里人,怎么受伤的,符牌呢,拿给我查验。” 符牌能证明一个人的身份。蒙夜酆逃难至今,自己的符牌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耗子是流放岭南的犯人,哪会有符牌,空气瞬间凝固。 哪城门卫看着两人,眼神微眯,抽出大刀指着他们:“没有符牌,那就是钦犯了!” 蒙夜酆一身夜行衣,多日的奔波,他已经形销骨立了,看着耗子已经烧红的脸颊,看来只能表明身份,让张全来见他了:“我乃......” “少爷,少爷!”一个人驾着一辆青帏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云雀拿着两张符牌跳下马车就朝城门卫走去:“几位官爷不好意思,我们少爷昨夜出城狩猎了,瞧着这样子,估计是猎物没有猎到,反而把人伤着了。” 守门卫瞧了瞧符牌,又瞧了瞧蒙夜酆和耗子,眉头紧锁:“怎么狩猎还穿夜行衣?” “哎呀,这不都是那些话本子惹的吗?最近市面最流行的是《江湖煞》,里面有那么一句‘风高放火,夜黑杀人’,我家少爷去狩猎,就假装自己是侠客,年轻人总是有些奇怪的想法,还请官爷们通融通融。” 云雀塞了一个荷包过去,守门卫颠了颠,满意地冲另外几个城门卫点了点头。 “行吧,赶紧把人带走,虽然你们有符牌,但是形迹可疑,我不可能放你们入城的。” “不入城,我们不入城。”云雀赶紧去扶蒙夜酆。 蒙夜酆摇了摇头:“先把耗子扶上车。” 云雀是习武之人,耗子个子小,他直接把耗子抱了起来,大丫已经懂事地掀起了帘子。 安置好了耗子,他又去扶蒙夜酆,这才发现他的下半身被绑在马鞍上,腿被马身压着竟然毫无知觉,解绳子的手顿了顿。 蒙夜酆却淡淡一笑:“这一双腿废了。” 云雀竟然轻轻松松地就把蒙夜酆抱了起来,要知道他可是七尺之身,丰神俊朗,却清瘦得和耗子差不多。 把两人安置在马车上,大丫乖巧地给蒙夜酆递水,然后用帕子擦耗子的嘴唇。 云雀赶车,远离了城池之后把车停在一片树林里,从包袱里拿出一堆药出来,先替耗子把两支箭都拔了出来,然后在伤口上涂药,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他们这一行,受伤是常事,熟人生巧:“前面有个县城,我们先去县城寻大夫。” “你们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才到朗州?”蒙夜酆见耗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下,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问云雀。 云雀这才看了大丫一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骑马的速度太快,忘记身前有个人了,跨过路障时不小心让大丫摔下了马。” 一听到摔下了马,蒙夜酆赶紧去看大丫。 大丫慌忙摆了摆手:“就是胳膊受伤了,其他的地方还好。” 说起这个,云雀现在都心有余悸,幸好大丫摔在一片草地上,小孩子身体软,只是胳膊断了,他不能骑马了,寻了个地方给她养伤,耽误了好些功夫,现在她的胳膊能动了,他就买了一辆马车上路。 蒙夜酆眉头微皱:“我之前要自曝身份,你为什么截住我的话头?” “您有所不知,陛下已经下了海文寻找你的下落,您也知道我是干哪里一行的,消息最是灵通。现在有人的确是想找到您得赏银,但是也有人要杀您,黑市上,您的人头值万金。”云雀压低声音:“如今陛下陈兵岭南边境,什么风声都有,暗地里可乱了。暂且不说您暴露了身份之后能不能见到大人物,只要您的身份暴露了,刺杀肯定会接踵而来!” 云雀干了老荣行好些年,这些弯弯绕绕知道得不少。蒙夜酆是在岭南丢的,陛下找不到他说不定一怒之下就要向岭南发兵,对于开战这件事,有的不愿,有的人却是愿意的。所以,有的人想让蒙夜酆活,有的人却想让他死。 听了他的话,蒙夜酆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他也考虑到了这些,但是当时耗子情况危急,他又没有其他的依仗,如今才深刻地明白什么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就算他是鹤拓王又如何,离了京都,没有御林军,没有骁骑卫,就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您放心,我一定护送您安全入京。” “先去寻大夫吧。” “是!” ...... 群山峻岭之中,白雾霭霭,山巅之上,净慈寺香火袅袅,来往香客络绎不绝。 一位身穿暗褐色僧衣的和尚从长廊那头走了过来,沿路的香客们纷纷止住脚步,双手合十:“摒尘大师!” 即使只是一件素净的僧衣也让他穿出了绫罗绸缎的富贵,引得不少女郎女娘满脸通红。 摒尘大师是净慈寺的首座,也就是下一任的方丈,他虽然是一个和尚,但是却长得俊美非凡,多少富家千金为了见他一面而忍受登山之苦。 摒尘大师一身僧衣,手持念珠,对香客们一视同仁,一一回礼。他长得很白,如玉一般,脸颊棱角分明,一双眼深邃如海,他不笑时,威严异常,让人不敢亵渎,微微一笑,又如佛光普照。即使是着僧衣,站在一众香客僧侣之中也是鹤立鸡群。 今日轮到摒尘大师在大殿中解疑答惑,不待他落座,桌案前已经围满了女郎女娘,大家俱是春波流荡,脸红心跳地看着他。 摒尘大师应对得当,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如佛音一般。 “得意勿恣意奢侈,失意勿抑郁失措;作福莫如惜福,悔过莫如寡过。” “积聚终销散,崇高必堕落,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 “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处。” “利欲炽然,即是火烧,一念清净,烈焰成池。” ...... 香客散去,摒尘回到禅房,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位女郎,默白着僧衣立在一旁。 那女子正是之前在京都失踪的医女杜钰绯,而明明已经死了的杜默白却变成了僧人。 看到他进来,那杜钰绯和默白俱是起身,双手合十:“摒尘大师!” 摒尘先在一旁的铜盆里净手之后,这才在榻上坐下看向杜钰绯:“今日召你来,是因为席公明已经入京了。果然是我错看他了,太过心软之人难成大事。” 杜钰绯规矩地立着:“是!” “既然如此,你就安排净土宗的人把消息散出去吧,果然指望不上其他人。” 默白给摒尘上了一杯清茶,然后安静地束手而立。 “是。” “且去吧。”摒尘端了茶。 杜钰绯眼神一暗,她长得小家碧玉,不算惊艳,也是美人坯子,此刻,她的视线朝默白扫去,委屈又难过。听说摒尘大事召见自己,她可是欢喜了好些日子,精心挑选了衣裳和首饰,没想到就这么两句话就被打发了。 摒尘见她没有动,眉间一皱:“默白送送施主!” “是。”默白已经一脑门的汗了,得了命令,几乎是把杜钰绯扯出了禅房:“你做什么?” 杜钰绯气得跺脚,却还是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他会还俗的吗?这僧衣穿久了,就越发清心寡欲了,那我还怎么嫁他?” 默白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把杜钰绯拉到院子里去,冷声斥责道:“你别一厢情愿了,大业未成,他是绝对不会还俗的,你好好去做他安排的事情,不要想东想西的。” “可是......”杜钰绯有些担心:“席公明去了京都,这仗说不定就打不起来,到时候我们能怎么办,万一朝廷发现了。” “这不是给你安排了事情吗?消息放出去,南诏就先乱了。” 杜钰绯却难过地瘪了瘪嘴:“南诏才安稳几年啊,又要让南诏乱,他怎么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有得必有施,你这些年佛经都白读了。行了,赶紧去忙吧。” “知道了。”杜钰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默白这才重新返回禅房:“钰绯他不懂事,总有妄念。” 摒尘正在闭目打坐,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无妨!” 第79章 乱了 清明之后,淅淅沥沥地下了半个月的雨,下得整个京都都湿漉漉的。入了四月,天终于晴了,气温一日高过一日,冬装还未清洗就不得不把夏装翻出来,搅得各家娘子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男人们才不会管什么冬装夏装,只要有衣裳穿就成,毕竟他们还要赶到宫门口去看热闹。陛下曾经的军师,席公明先生正跪在宫门口,人都跪得吐血了,听说已经跪了七日了,前几日下雨也一直跪着,可是因为他没有把鹤拓王找回来,陛下一直不肯召见。 宫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并不敢高声语,只能低头窃窃私语。 “席先生也太可怜了,听说昨日吐血了,是不是?” “吐了吐了,我昨日也来瞧了,昨日下着雨,他连伞都不打。” “要我说鹤拓王一个异姓王如何能与席先生相提并论,陛下为何如此看重席先生?” 其中一个眼底发青的男子笑得意味深长:“听说那鹤拓王长得俊美非凡,陛下已经三十好几了,宫中贵人那么多,竟然无一诞下子嗣......” 毕竟是在宫门口,有些话点到即止,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莫不是陛下这是好男风,鹤拓王已经是陛下的入幕之宾了?这下,流言蜚语一下子就传遍了整个京都。 这时,宫门缓缓打开,掌事公公言福走了出来,他长得圆圆的,就像年画上的福娃,走到席公明跟前,一脸无奈地蹲下身子:“席大人,陛下的旨意是找不到鹤拓王让你提头来见。” 从岭南到京都,席公明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路,这才在四月前到了京都,又连续跪了七日,他的身子已经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面容消瘦,双眼凹陷,嘴唇皲裂,见到言福,他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七日了,萧霆终于愿意让宫门开了。 他从怀里抽出那幅用油纸小心包裹了几层的画轴出来,恭敬地递给言福:“劳烦公公把这幅画转交给陛下,就说,陛下送给臣的生辰礼,臣收到了。” 言福接过画轴,上面还带着席公明的体温,他叹了一口气:“先生还有什么话让我带给陛下吗?” 席公明摇了摇头:“没有了,劳烦公公了。” 言福带着画轴离开了,宫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了。 此时已经下了早朝,萧霆刚刚用了早食,正在兴庆宫批改奏折,可是耳朵却一直关注着外面,听到脚步声,他手中的朱笔一滞,在折子上落下一团红渍。 进了兴庆宫,言福脚步放轻放缓:“陛下,席先生让奴带了一幅画进来,说您送给他的生辰礼,他收到了。” 萧霆依旧低垂着头,声音显得漫不经心,可是心中却已经翻江倒海了,拿着朱笔的手微微发颤:“拿过来吧。” 言福招了两个小黄门过来,仔细地拆了画外面的油脂,然后检查画没有问题之后才送到萧霆面前。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当真正看到这幅画时,他竟然本能地身子后仰。这幅画不是已经葬身火海了吗?怎么又出现了?这幅画是他当时准备送给席公明当生辰礼的,却葬身战火,而见过这幅画的人只有他和漱玉娘子,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乱颤,所有的血液瞬间涌入头顶:“去,让席公明来见朕。” “是。”言福见他的脸色不好,赶紧出了兴庆宫,招了黄门过来交代:“席大人估计走不得路了,你们用轿辇把人抬进来,不可耽误。” “是是是。”小黄门赶紧应下,脚步匆匆地离去。 果然有了言福的叮嘱,小黄门根本不敢磨蹭,只一刻钟就把人送到了兴庆宫。 席公明的确走不了路了,被扶着跪在了大殿之中,他一身单衣,跪在那里摇摇欲坠,却抬头看着龙椅上萧霆,行了跪拜大礼:“臣席公明拜见主公!” 自从南诏一别,他们已经五个年头未见了,席公明须发皆白,满脸憔悴,他算起来应该不到五十岁,却老得如八十岁的老叟一般,他没有喊自己陛下,一声主公,恍若隔世,萧霆用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画:“朕看了,这幅画是新画,你从何处得来的?” “从一位小友处得来,曾经在行军路上,这位小友得遇漱玉娘子,娘子给小友看过这幅画,这是小友临摹的。”席公明解释道,看到这幅画时,他就知道,只要拿出这幅画,萧霆肯定会见他,只要他愿意见自己,一切就有转圜的余地。 萧霆微微点头,心中竟然划过一丝失望,明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却总是生出妄念。按下桌案上的那幅画不说,他看向席公明:“鹤拓王呢,你不会没有收到朕的旨意吧。” 席公明咳了一声,脸涨得通红,用力地把剩下的咳嗽和鲜血吞咽下去,这才回复道:“陛下下旨,找不到鹤拓王就让臣提头来见,但是臣认为,头砍下来之后,臣就无法提头来见,所以请陛下允许臣带头来见,听凭陛下处置。” 萧霆被他的话噎住了,半晌才说:“蒙夜酆呢?别告诉朕你不知道他在哪?” 席公明一脸苦笑:“徐天和李郯把他从牢里救走了,左懋派人去追也没有追上,臣猜想,估摸着他们已经快到京都了。” 萧霆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了一些,既然徐天和李郯救了蒙夜酆,肯定会安全护送他入京,毕竟徐家的人和李家的女眷都在京都,他们只能戴罪立功。 “报!”突然传来急报,这是八百里加急,能畅通无阻地入宫。 萧霆不禁站起了身,脸色发白。 言福赶紧迎了上去。 只见那传令兵已经力竭,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看到言福,举起手上公文大喊:“南诏反了!” 南诏反了!轰!整个京都都震惊了! 得到消息的朝臣纷纷入宫,仅仅半个时辰就聚满了兴庆宫。 那封传令兵送来的公文被百官传阅,大殿之上议论纷纷。大齐才堪堪安定不到五年,南诏乱了,其他地方也会蠢蠢欲动。这公文是受皇命入南诏的钦差所书。 “南诏皆传鹤拓王与陛下乃表亲,大夫人乃陛下安插于南诏的细作,真实身份是陛下的姑母。传闻四起,南诏震荡,南诏子民深感被欺辱,各处纷纷起兵,臣所处府邸已被包围,臣有辱使命,拜叩陛下!” 这封文书字迹凌乱,上面还有已经发黑的血渍,虽然只寥寥数语,却已经能让朝臣们看到南诏的动乱。 朝臣们不禁都朝萧霆望去,原来南诏国的大夫人是陛下的姑母,蒙夜酆是陛下的表弟,所以当初蒙夜酆才会开门投降,奉上南诏。妙啊,妙啊,陛下还真是高瞻远瞩,竟然能提前十几年地安插一步棋,佩服佩服! “报!”又是八百里加急:“剑南道请求援兵!” 南诏与剑南道接壤,现在剑南道请求援兵,那就是说南诏已经攻入剑南道了。 想当初萧霆为了攻入南诏差点丧命,现在南诏反了,剑南道根本无力阻拦,如果不把南诏摁下去,人心就要乱了。剑南道、黔中道那些人都不是南诏的对手,否则也不用萧霆亲自领兵去灭南诏,而唯一战胜过南诏的那些士兵已经被他发配岭南了,如今朝廷与岭南剑拔弩张,此刻若请岭南出兵...... 南诏之乱不能拖,越久越危险,应该快速地摁压下去,才能不搅乱大齐,所有人的目光不禁朝大殿中的那个身影瞧去,那个一开始就跪在那里的身影,席公明,岭南的掌控者。 席公明跪坐在大殿之中闭目养神。 萧霆眼神阴沉地盯着席公明,半晌,咬牙切齿地说:“席公明,消息是不是你放出去的?就是为了让南诏乱起来,岭南好浑水摸鱼,是不是?” 席公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陛下,臣如何舍得?” 萧霆心中一颤,随即坐直身体:“那你说,怎么办?” “等!” 朝堂哗然,等?等什么?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派兵镇压南诏的叛乱,难不成还等着那群贼子直闯京都吗?如今的南诏可是带着国仇家恨,俗话说哀兵必胜,更何况南诏兵一向强盛,这才刚刚开始,剑南道就已经开始求援了。 “陛下!现在只能着镇国将军回来了,万一南诏挥兵北上。” “镇国将军回来,北方怎么办?万一北方那些鞑靼趁乱出兵呢,到时候我们就是两面夹击。” “那怎么办?除了镇国将军,谁能奈何得了南诏?” “陛下,陛下,派兵啊,派兵啊。” 萧霆坐在龙椅上,看着痛哭流涕的朝臣,他是大齐的皇帝,可是当要用兵之时,那些节度使真的就会全力以赴吗?剑南道真的打不过南诏吗?不是的,只是他们不想为了大齐把自己的家业打没罢了,他们有私心,只想保住自己的地盘,才不会管南诏会让大齐乱,乱了最好,节度使们又可以当土皇帝了。 现在就算他下旨让黔中道、山南西道、山南东道一同出兵,他们依旧打不过南诏。因为当初他承诺不杀降兵降将,尽量保持他们的封地,当不了皇帝就当节度使,地盘还是他们的,但是要向朝廷称臣,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对待这些节度使,就该杀,杀得他们胆寒,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萧霆缓缓站起身:“朕,要亲征!” 第80章 血书 兴庆宫鎏金的沙漏簌簌而响,群臣们听到亲征二字,只愣了半晌就开始哭爹喊娘。 “不可啊,君子不立危墙。” “是啊,陛下,今时不同往日,不可再涉险啊。” “有心之人,不得不防啊。” “陛下,大齐经不起任何的动荡啊,否则功亏一篑。” ...... 群臣哭天抢地,只希望萧霆能打消亲征的念头。这天下是萧霆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是当之无愧的战神,只要他出马,南诏那群乌合之众就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但是,现在大齐安定,他们不需要战神,只需要陛下高坐龙椅,保大齐安定,只有安定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不必重陷战火。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萧霆有个闪失,那些节度使就会像饥渴的狼群一样冲上来把大齐撕得四分五裂,大齐还没有储君,萧霆的安危关乎到国祚,满朝文武都无法任由他涉险。 萧霆一身常服立在高台上看着已经哭成一团的朝臣们,他的视线扫过席公明,又重新垂头看向桌案上的那幅画。他用画中女子换来的江山和朝臣,软弱、无能,竟然有一丝后悔了。 “杀杀杀,杀了南诏那些人,再杀了拥兵自重的节度使,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户部侍郎周绅突然走了出来,他目光凶狠,挥舞着手臂,似乎那些该杀的敌人就在眼前。 看着周绅,萧霆眉头微微一抬,周绅的确说出了他心中所想,这世间有太多该死之人了,只是这周绅今日与往常着实有些不同。周绅任户部侍郎,一向八面玲珑,唯一一次忤逆上意就是为了给太医院求情,其他时候他都表现得温文儒雅,今日如此杀意外露,的确让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周绅,归位!”户部尚书鲁岙一向装聋作哑,他掌管户部,是大齐的财神爷,可是大齐初建,处处都要银子填,就是他这个财神爷也是捉襟见肘,所以面对那些要银子的人,他就把装聋作哑这一招运用得如火纯青,朝堂上,他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可是周绅是他的副手,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出,未免整个户部被牵连,他不得不在群臣的目光下把周绅拉扯回来。 可是周绅却一甩手臂,把鲁岙一推,自己竟然在大殿中喧哗起来:“杀了杀,杀了那些乱臣贼子,杀杀杀,杀杀杀!” 气氛一下子就凝重下来了,幸好鲁岙被其他的官员扶住了,这才没有倒下。 周绅在大殿之中手舞足蹈,恍若疯魔,群臣们不自觉地后退数步,一旁的御林军们已经手持长枪,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就把此人制伏。 萧霆有些疑惑周绅这是怎么了,刚迈下台阶,众位朝臣就涌了过来。 “陛下,不可,周大人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症。” “陛下,赶紧宣太医院过来瞧一瞧。” 萧霆点了点头:“着太医院郑医正前来,御林军!” “在!” “先送周大人去偏殿。” “是!” 周绅还在喊打喊杀,但他毕竟是文官,三下两下就被御林军押着去了偏殿。大殿之中这才恢复了庄重,只是对于周绅突然染病,朝臣们还是窃窃私语,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自始至终,席公明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萧霆扫了他一眼,眼见着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也有些心浮气躁,恨不得扯住席公明的衣领问他,到底要怎么办?周绅说的虽然是疯话,却不无到底,自己对那些节度使太过仁慈,所以才让他们如此放肆,南诏该杀,节度使也该杀,先杀了再说! “席公明!”萧霆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席公明睁开眼睛看向他,应到:“主公!等!” 萧霆恨不得喷出一口老血来,群臣们不知道席公明要等什么,但这种情况还是不要出头为好,个个都如鹌鹑一样。 萧霆看得气闷,重新在龙椅上落座,目光扫向一侧的沙漏,要等就等吧。 席公明从来都是算无遗漏,看这次他会使什么花样。 沙漏的簌簌声让所有的朝臣都有些焦躁,但是陛下没有说什么,他们也只能跟着一起等。从早到晚,众人几乎滴米未进,有那支撑不住地就干脆在大殿之中坐下,不一会就没有可以站住的人了。 直到宫中掌灯之时,突然传来一声“报!”。 今日的八百里加急的确频繁了一些,所有人都站起身朝着那个信兵看去。 “岭南急报,席将军已向南诏进军,誓死不让南诏兵过曲州!”信兵跪在大殿中,奉上一封血书:“这是席将军的军令状!” 在大齐能称得上席将军的只有席公明的长女席幕,要说这席幕可是一员悍将,最为称道的是她的箭术,可谓是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在战场上立战功无数,江南东道就是她打下来的,简直是大齐的花木兰。 言福上前把血书呈到御前,萧霆拿起一目十行,心中突然有着滔天的怒火,他三步两步就下了高台,一把扯住席公明的衣领:“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早就算准了,对不对?” 朝臣们一脸茫然,此时席将军下了军令状可以说是解了大齐的危机,虽然陛下与席公明已经生了嫌隙,但是事有轻重缓急,席公明果然不负他当时诸葛的称号,现在就改坐下来好好谈,就算君臣之间有什么误会也能谈嘛,何必一定要打起来,大齐经不起打仗了! 席公明任由他拎着自己的衣领,一脸温和地说:“是的,臣早就算准了!” 轰!萧霆简直要被气死了,脑袋嗡嗡作响,冲着朝臣们一挥袖:“滚,都给朕滚!” 陛下已经让滚了,眼见着情势不对,大家根本不敢久留,争先恐后地出了大殿。 萧霆这才半跪在席公明跟前,双眼欲裂,咬牙切齿:“你要让朕再无杀他们的理由?是不是?他们攻破了一次南诏,已经是大齐的功臣,如旧又救大齐于水火,天下百姓会称道他们是神兵,整个天下都会感谢他们,是不是?朕就杀不了他们,是不是?” “是!”席公明的声音平静无波:“对于漱玉娘子来说,我们所有的人都是罪人,但是对于大齐来说,他们都是功臣,立了不世之功。如果主公一定要拿什么人撒气的话,就拿臣撒气,当初是臣谏言的,罪臣一人担了。” 扯着他衣领的手微微颤抖,萧霆眼神哀戚,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臣亲自去地下向漱玉娘子赔罪。主公应该诞下子嗣,大齐需要储君,否则再出现今日这样的局面,就显得大气太过单薄与脆弱了。有了储君,大齐才能稳定下来,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这些,到了地下,我会跟漱玉娘子解释的,她一向有大义,会明白的。”席公明一身坦然:“主公最该放过的人应该是自己。” 萧霆一把推开他,踉跄地站起身背对着他。 席公明却笑了笑:“主公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什么用齐作为国号吗?” 萧霆没有做声。 “只是希望百姓们都能一家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席公明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主公,那五万士兵也是大齐的百姓啊。” 萧霆白对着他握起了拳头。 话音一落,席公明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嘴角汩汩地往外流血,怎么也止不住,他却依旧脊背笔直地跪着。 言福心中一慌:“席大人!” 萧霆一回头,就见席公明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他心中一慌,一把扶住他,大喊:“太医,太医!” 席公明按住萧霆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主公,臣要死了,但临时之前还要谏言。” “你说,你说,太医,快点!” “净土宗不能留,必须斩草除根。” “好,朕听你的。太医,太医!” 郑医正本来就在偏殿给周绅诊治,但是周绅太过癫狂,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先让他睡觉,再一点点察看,还没有头绪就被小黄门架着进了兴庆宫。 兴庆宫里席公明吐得自己和萧霆身上都是血,血迹顺着他们的衣摆流得到处都是。 郑医正赶紧上前施诊,可是血已经止不住了,他只能收了针:“席大人有什么遗言尽管说。” 这时一个小黄门抱着一个匣子走了进来,他不敢靠近,只冲言福瞧。 言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赶紧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小黄门把面前的匣子往他跟前送了送:“这是席大人的护卫托我送进来的,说是席大人的药。” 那匣子用好几层油布包裹着,言福接过赶紧送到郑医正跟前:“医正,这是席大人的药。” 此时,萧霆也朝那个匣子看过去了,可是在看到匣子时,他的瞳孔突然放大:“席公明,这药是谁给你的?” 席公明也扫向那个匣子,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根本就没有服用小友送来的药,此刻,他顺着萧霆的目光看去,那个油纸的角落竟然出现了一个三瓣花的印记,是用指甲掐出来的,而会留这样印记的人只有漱玉娘子一人,他转了转脑袋朝萧霆的桌案看去,突然会心一笑。她会是漱玉娘子吗? 萧霆抓着他的肩膀大喊:“说,倒地是谁?你看桌案干什么?那幅画,是不是?倒地是谁给你的,你说,你说?” 倘若真的是漱玉娘子,她肯定不愿再见他们这些人了,那就,如她所愿吧。 席公明含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81章 所思 一场大战刚刚结束,兵士们回到营帐已经筋疲力竭,萧霆却丝毫不心软,立刻下令拔营。听到军令,漱玉在帅帐里手忙脚乱地装药,彼时,她跟着军医在战场穿梭,医术上已经有大的进益,可以单独问诊开方了。 萧霆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坐在马上等着大军拔营,可是大军却迟迟不动,他已经动怒,招了亲卫过来询问。 亲卫哆哆嗦嗦,最后一咬牙全交代了:“漱玉娘子还在装药,我们收不了帅帐。” 萧霆已经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骑着马直奔帅帐,跳下马,手中的马鞭直接抽开帐帘,心想着一定要抽她一顿鞭子,让她日后不要这么放肆,果然女人就是不能宠。 声音巨响,漱玉跪坐在地上仰起头,她知道军令如山,但是这些药是她赠与这附近村子里的村民的,此去,难有回转。 怒火已经冲到了喉咙,但是见她跪坐在地上,身边铺了好些草纸,草纸上隔了各种药材。 见到他怒气冲冲地站在面前,漱玉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双眼通红地解释道:“很快的,我药已经分装好了,只要包起来就能走了。我们在此处扎营,石头村的村民赠送了猎物和粮食过来,他们村里有不少病患,我想着待会拔营,路过石头村时可以把这些药材留下。” 她身姿柔弱,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一张国色天香的脸上满是胆怯与委屈,萧霆的怒火一下子就歇了,木着脸甩掉了马鞭,蹲在她身边开始包药。 知道他不生气了,漱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欢快地开始包药,见萧霆包得很丑,她面色有些为难,却也不敢说他的不是,任由他包。 两个人一起包速度就快了不少,几十副药很快就包完了。 萧霆拿过一个大背篓就要把那些药包丢进去,漱玉却赶紧上前按住他的手:“还没完,还没完。” 只见漱玉在每个药包的角落用指甲掐出一个三瓣花的印记。 萧霆嫌她磨蹭,声音就有些不耐烦:“你这是做什么?” 漱玉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看,这像不像我耳朵上的三瓣花?席先生说每个大夫开的方子上都应该有自己的印记,可是我不认字,也不会写字,那么就留这个印记吧,这些都是我开出去的药材。” 那日的天气阴沉沉的,帅帐里没有掌灯,萧霆却觉得她在发光,他平和地看着她给每一个药包掐出三瓣花的印记,后来,他教她读书习字,甚至教她画画骑马。后来即使她已经学会了写字,有了自己的印章,她还是习惯了在药包的角落掐出三瓣花。 兴庆宫的烛火闪烁不定,掌灯的小黄门吓得赶紧去关窗,陛下已经坐在桌案前好久了,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一刻钟之后,言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惶恐:“陛下,席大人的那些护卫都已经服毒了!” 萧霆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茫然,渐渐变得清明,他看向大殿中央,席公明的尸身已经被装殓,大片的血迹也被擦拭干净:“派人去岭南找,看是谁给的席公明画和药,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到。” “是!” ...... 官道上的客栈里,漱玉睡得并不安稳,就是金翅也是一惊一乍的,整个晚上,外面的跑马声就没有停过,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她就穿好衣裳起身了,金翅不情不愿地跟着她下楼。 看来整个客栈的人都没有睡好,天才刚蒙蒙亮,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看到他,苏瑾招了招手:“秦艽,这边!” 漱玉走了过去,一夜没有睡好,脸色有些不好。苏瑾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压低声音说:“听说南诏已经打起来了,现在剑南道、黔中道与南诏接壤的边境有不少难民逃难呢。” “没想到真的打了起来,但是怎么不是朝廷和岭南打,怎么是南诏先打起来了?”漱玉喝了一杯热茶才缓解了一下睡意,金翅趴在她的脚边继续呼呼大睡。 苏瑾四下瞧了瞧,鬼鬼祟祟地挨着,声音细如蚊蚁:“外面传言之前出城投降的南诏五皇子,就是现在的鹤拓王蒙夜酆与陛下是表兄,南诏殉国的大夫人其实是陛下的姑姑,是安插在南诏的一枚棋子。南诏境内,听闻此种传言,百姓感觉备受欺辱,四处揭竿而起。” 漱玉听得眉头微抬,与他对视,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苏瑾无言地点了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难怪席公明他们要绑架蒙夜酆跟萧霆谈条件,看来,这个传闻十之八九是真的,难怪南诏会乱。” 原来英勇殉国的大夫人和为了百姓忍辱投降的五皇子都是奸细,南诏百姓却因为五皇子留质于京而不敢反叛,如此看来,整个南诏犹如一个笑话般,任由谁都无法忍受,所以南诏反了。 难怪当初就是席公明也反对萧霆攻打南诏,劝他先收拢已经打下来的疆土,日后时机成熟了再打南诏。但是萧霆却执意出兵,原来南诏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漱玉笑着摇了摇头,这时昌伯和小二一起端了好些吃食过来,郭檠也已经练功完毕,大家一起坐着用早食。 “这仗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我们尽快回京都吧。”苏瑾吃了一口面。 漱玉深以为然,只是有些担心蒙夜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安全护送回京了,这样的流言四起,南诏人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嗯,先回京吧。” 吃了早食大家就上路了,果然一路上有不少难民,苏瑾长得好,性子又爽利,在难民中转了一圈之后就骑着马回来了。 “听说岭南已经向南诏发兵了。”苏瑾有些惊讶:“岭南不是要和朝廷打的吗?南诏反了,对他们来说就是和朝廷翻脸的最好时机啊,怎么反过来向南诏发兵了呢?” 漱玉趴在窗牖上看着沿路的风景,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她果然没有错看席公明,他怎么舍得让大齐再次变得四分五裂。他们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年,一生征战无数,最讨厌的也是战争,希望此去京都,他们君臣能和好如初。 ...... 清晨,路边的茶寮已经围坐了不少茶客,茶客们来自四面八方,此刻也不管认不认识,坐在一起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要我说,剑南道就是太废了,竟然被南诏打得哭爹喊娘的,太丢脸了。” “南诏军神用,当初要不是陛下带的那五万大军吃了药女,变成了神兵,南诏现在说不定都没有打下来。” “哈哈哈,你们不知道吧,南诏的大夫人和五皇子是陛下安插的奸细,要我说,就算不强攻也能智取,还是我们的陛下英明神武。” “有什么好担心的,席将军不是下了军令状把南诏军挡在幽州吗?” “是啊是啊,席将军带的就是那五万神兵。” “话说陛下为什么把神兵发配岭南啊。” “听说他们是在南诏闹得太厉害了。” “我看啊,就是南诏人的阴谋诡计,我们的神兵才不会上当呢,这次一定再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云雀要了一壶茶两笼包子送上了马车,蒙夜酆的腿已经看了大夫,每日涂药,腐肉好了不少,但是伤了筋骨,又耽误了太久时间,一双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耗子的箭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谈论声,目光不停地往蒙夜酆身上扫。 原来鹤拓王与陛下是表兄啊,难怪陛下为了他连国公爷的爵位都夺了,还把国公爷发配岭南。 蒙夜酆却恍若未闻,先是拿了一个包子递给大丫,然后自己一边喝茶一边吃包子,倒是安之若素。有了马车之后,他们白天黑夜都在赶路,耗子身子好了之后就和云雀换着驾车,眼见着离京都越来越近了。 “今晚能到醴泉县吗?”蒙夜酆吃饱之后擦了擦嘴。 “可以的。”云雀有些不解:“醴泉县离京都只有百里,一夜可以到。” 蒙夜酆当然知道:“今夜就歇在醴泉县吧,明日一早入京。” “是。” 用完早食,继续上路,耗子和云雀驾车,蒙夜酆靠在软枕闭目养神,大丫趴在窗牖上看着外面,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阿姊!” 蒙夜酆的心顿时像是被揪起一样,他轻轻地放缓呼吸,似乎只有这样才不疼,他的双腿无知无觉,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往后的日子只能待在王府,然后就是面对南诏人如狂风暴雨般的刺杀,他的人生将永陷黑暗。这样黑暗的人生,他怎么忍心将她拉扯进来?罢了,罢了,管它狂风骤雨,还是山崩地裂,他这样的废物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第82章 截肢 平昌五年,四月,京都骄阳似火。鹤拓王乘一辆青帏油车入京,马车直入禁中,传言纷纷。相较于南诏百姓对鹤拓王的憎恶,京都百姓对他只有感激,感激他的忍辱负重,感激他的深明大义,一时之间,无人再记得当初鹤拓王做的那些荒唐事。 马车停在兴庆宫门口,萧霆一身素袍亲自出宫迎接,却见蒙夜酆由人从车里抱了下来,车旁放着一辆四轮车,那一瞬间,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后跟升起,明明艳阳高照,他却如坠冰窟。 四轮车被推进了兴庆宫,萧霆摈退左右,盯着蒙夜酆上下左右地瞧,半晌才开口:“可是腿受了伤?我让郑医正过来瞧一瞧。” 蒙夜酆见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竟然笑了,他长得本来就俊美,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这一笑,竟然有一丝弱不惊风的美:“不着急。” “出了什么事?是席公明伤的你?” 蒙夜酆在醴泉县过了一夜,已经听说了席公明的事情,他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是席公明伤的,是我在逃避追捕中受的伤,后来徐天和李郯把我从梧州救出来,为了甩开追兵,我们选择了从江南西道走,可是在快到朗州之时遇到了埋伏。李郯中箭坠马而亡,徐天为了掩护我离开,引开了追兵,生死未卜。” 听了他的叙述,萧霆一脸阴沉:“江南西道,安戚。你们入江南西道,他没有派人接应?” “没有。” 萧霆点了点头,转身招来言福:“你去太医院把郑医正请过来,让御膳房准备膳食。” “是。” “既然平安回来了,就住在禁中,东宫我已经让户部着手修葺了,择日我会下旨封你为太子。”萧霆语态平和,蒙夜酆受伤是他思虑不周,不该答应他前往岭南,但是此行,蒙夜酆也成长了许多,储君之事宜早不宜迟,特别是这次南诏稍有动乱,四处就不安宁。 “不要!”蒙夜酆断然拒绝:“我的双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大齐的百姓会拥护我这么个残废储君吗?” “不可能,我不会让你变成残废的。”萧霆黑着脸,他没有想到后果如此严重:“来人,宣谢宗祛入宫!” 小黄门领命之后匆匆传旨去了,萧霆见蒙夜酆满身风尘:“你先去沐浴更衣,郑医正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估计要等一会。” “好。我带进来的人安置好了吗?” 萧霆看向言福。 言福恭敬地上前:“已经请三位入了偏殿休息了,上了点心和茶。” “好,我知道了!” 蒙夜酆沐浴更衣之后,郑医正过来了,撩起他的裤腿时,饶是萧霆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岭南之行真是错中之错。 郑医正用针在他的小腿各个穴位试探,他的腿没有丝毫的反应。 郑医正摇了摇头,看着他伤痕累累的小腿:“已经伤及骨头和经脉,需要截肢,否则坏死的骨头会向上蔓延,如果蔓延至心脏......” “截肢?”萧霆感觉在听一个笑话,曾经他在战场上大小伤无数不是都活下来了吗?怎么腿受了伤就要截肢了呢:“为什么要截肢?” 郑医正不敢怼他,只能再解释一遍:“小腿骨已经坏死了,如果不截肢就会向上蔓延,到时候大腿骨也会坏死,然后一直蔓延到心脏。” 此时,萧霆才有些慌乱了:“不行,不能截肢。” 此时站在门外的大丫扯了扯云雀的袖子。 云雀立在一旁满头大汗,他以前是老荣行的,干的都是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他以为把蒙夜酆送到京都就完事了,没想到被他带到了禁中,直到现在他都两股战战的,之前被小黄门安排在偏殿,上了一桌子的茶水点心果子,他愣是坐得笔直,一口都不敢吃,反倒是耗子和大丫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拘谨。 三个人坐了没一会就被小黄门领了出来,说是等陛下召见,云雀一直想着待会要怎么行礼,脑子里空白一片,被大丫一拉,声音因为紧张便有些大:“怎么了?” 大丫也被他的大声音吓了一跳。 萧霆听了郑医正的诊断,心情本来就不好,竟然听到兴庆宫外有喧哗声,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谁在外面,滚进来!” 小黄门也吓了一跳,赶紧领着他们三人入了大殿。 “这是送王爷回来的义士,等着陛下召见。”小黄门趴在地上发抖。 萧霆这才看向三人,耗子行了军礼,单膝盖着地:“龙虎军前锋李浩拜见陛下!” 听到龙虎军三个字,萧霆的手轻轻拢来人起来。龙虎军是当初他带病进攻南诏时带的兵,后来南诏被攻破,那些人兵被弃于南诏,龙虎军名存实亡。 云雀行了叩拜大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反倒是大丫学着小黄门行礼之后,直起身子看向蒙夜酆。 蒙夜酆坐在四轮车上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大丫回以微笑。 只片刻的晃神,萧霆就重新看向跪在面前的三人:“何事在外大声喧哗?” 云雀汗如雨下:“是臣,不,草民,草民......” “是我。”大丫声音朗朗:“是我扯云雀的衣裳。” 见是一个小孩子,萧霆不自觉地收了身上的威严:“哦,你为什么要扯他的衣裳。” “我听到你们要让王爷截肢。”大丫从南到北,一路上见的事多了,性子也变得沉稳有度:“我觉得这个白胡子老爷爷医术不行,之前在岭南时,我阿姊没说要给王爷截肢啊,如果我阿姊在的话,肯定不需要截肢。” 郑医正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这个小丫头,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他刚准备出言反击,萧霆却扫了他一眼,他便作鹌鹑状,不敢说话了。 “哦,你阿姊很厉害吗?”萧霆蹲下身看着大丫。 “是啊,我阿姊是神医,王爷当初差点死了,是我阿姊救活的,还有我,我也是阿姊救活的。”大丫笑着说:“不过王爷当初躲在草地里是我发现的,阿姊说如果不是我发现王爷,她也救不了王爷。” 郑医正的气也消了,原来是那个丫头,那的确比自己强。 “那你阿姊现在在哪?” 大丫茫然地摇了摇头。 蒙夜酆在一旁接过话头:“她阿姊陛下也知道,就是孙国医的徒弟,王家女郎。” 萧霆这才恍然大悟:“是她救的你?她去岭南了?不过,你受伤也是为了她,她替你医治是应该的。既然沧澜山庄已顷覆,你与她的亲事也该提上日程,这样,朕现在就下旨,召她回京成亲。” “陛下!”蒙夜酆惊得差点从四轮车上起了身,脸色慌乱:“不,不用了。” 这下,萧霆就不解了:“当初你是为了同她成亲才坚持要去岭南的,现在她大仇得报,你如此扭捏作态又是何意?” 蒙夜酆想说自己现在是个废物,既当不起太子之位,也觅不得意中之人,这一辈子就如朽木慢慢腐烂,但是这满殿的人,他却说不出口了,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萧霆看着他,微眯着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内心:“怎么,你不会以为自己伤了腿就配不上她了吧?荒谬!你是天潢贵胄,莫说只是伤了腿,就是他日......” 萧霆想说皇家子嗣亡故之后多有陪葬,但即使是陪葬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陪的,要经过礼部严格的筛选。现在只是伤了腿,大齐各家的女子就没有蒙夜酆配不上的。 蒙夜酆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说不要就不要,我要回王府,送我回去!” 这就是无理取闹的,显然是被自己猜中了心思,萧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现在回王府,回去干什么,等着被杀?当初你入京虽未带一兵一卒,但是带了老媪和仆从,那些人可都是南诏人,自从那些消息传开,你府中那些仆人可是义愤填膺得很呢。君子不立危墙,朕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放你去岭南,你现在竟然还跟朕说要回王府?你就歇了这个心思吧,这几日就先住在偏殿!” 蒙夜酆还要再说什么,萧霆已经一摆手:“送王爷去偏殿好生伺候!” 言福赶紧亲自推着四轮车往偏殿去。 蒙夜酆气得猛锤扶手:“萧霆,你这个暴君,你就是个暴君!” 萧霆充耳不闻,看向郑医正:“我已经召了谢宗祛入宫,鹤拓王的伤势你们先商量着办,不知医正的医术与王家女郎相比,谁更甚一筹?” “自然是王家女郎。颍州之事一直是太医院的耻辱,幸好醴泉县没有布其后尘,这些都是多亏了王家女郎,臣等自愧不如。”郑医正的评价很中肯。 萧霆点了点头,看向耗子:“既然你是龙虎军的前锋,那以后就留在鹤拓王身边做个亲卫如何?” 耗子鼻子一酸,国公爷说的果然没错,只要把鹤拓王安全送入京,他们就有光明的前程,可是兄弟们一部分死了,另一部分生死未卜,他双手抱拳:“陛下,国公爷还没有踪迹!” “朕自会安排人寻找他的下落,你退下吧!” 安排完耗子,萧霆让言福给了云雀和大丫赏赐,然后送他们出宫。 不一会谢宗祛就入宫了,说起蒙夜酆的伤势自然提到了要截肢,萧霆是非常不赞成截肢的,一个帝王不良于行,臣民的目光是一回事,更让他担忧的是安危,如此,就算是一个小小的黄门也能伤到他。 “谢大人可知晓孙国医的徒弟,王家女郎?”萧霆当然不想蒙夜酆被截肢,所以对大丫口中的神医十分在意。 听到他提起秦艽,谢宗祛一愣,随即说:“不瞒陛下,王家女郎乃我谢氏完备,臣当得她一身外祖。” “哦?没想到谢王两家还有如此渊源。” “当初同居金陵城,乃隔墙之邻。” “那她的医术如何?”萧霆问得细致。 谢宗祛微微沉吟:“臣一直负责长公主的头疾,却一直不得其法,去年长公主沉溺于白旃檀,臣更是左右为难,后来还是她提醒臣用天山雪莲替换曼陀罗制香,这才治好了长公主的头疾。” 萧霆听完之后微微起身:“既然你们二人都对她的医术称道不已,那就宣她进宫吧。这段时日,你们要尽量缓解鹤拓王的症状,等她进宫。” “是!” 第83章 杀人 南诏反了的消息传遍了大齐,才安定不到五年的百姓惶惶不安,后来听说席将军带着神兵把南诏兵挡在幽州以南,大家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来往的旅客和行商繁忙依旧,官道上的车马行人通宵达旦。 漱玉他们连夜赶路,困了就在车里将就一下,她本来靠着车壁昏昏沉沉的,感觉到马车停了,就睁开了眼睛。 不一会苏瑾骑着马到了窗边,用剑鞘敲了敲窗户:“前方的官道被毁了,走不了了,估计要改道了。” 漱玉打开窗户,透过窗户往前看去,夜很黑,也看不到什么:”官道被毁?为什么?“ 苏瑾已经去前面打探过,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前面应该是永丰县,听说南诏反了,怕南诏兵长驱直入就直接把官道给毁了。” 果然南诏兵神武得让所有人都十分忌惮。 “那就改道吧。来,我睡了一会精神了,你休息一下,我来骑马。”漱玉穿一身劲装,伸了一个懒腰精神抖擞地出了马车。 苏瑾也不矫情,这一路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郭檠一直保持警惕,盯着来往的人瞧。 金翅已经完全恢复了,却懒得飞,就窝在马车顶,此刻见马车停了,不满地叫了两声就继续窝着。 漱玉上了马,与郭檠商量着换哪条路线。 郭檠指着一条小路:“往这里走,绕差不多五十里路就能回到官道。” “行,也就半宿。” 马车重新上路,如今的官道就是坑坑洼洼的,现在走小路,更是颠簸。 苏瑾烦躁地从窗牖里探出半个身子:“秦艽,你是故意坑我是不是?这个样子谁睡得着啊。” 漱玉坐在马上笑出声来:“没事,待会你就习惯了。” 就是一旁的郭檠和驾着马车的昌伯也笑了。 苏瑾干脆不睡了,就趴在窗牖上看天上的月亮:“秦艽,你说等回了京都,我能做什么呢?再开一个老荣行?” “你之前不是义正严辞地让大小姐做些正经生意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就不算数了。” “做正经生意,做什么呢?你开医馆,那我就开药材铺子如何?到时候把铺子开得整个大齐都是,成为药材行的老大,还是做回我的行主。” “这个想法不错。” 几个人一边闲聊一边赶路,倒是能缓解一下崎岖不平的道路带来的不适。就是金翅也不耐烦待在车顶了,反而飞到马背上歇着,那马也习惯了,继续四平八稳地往前走。 “寻个地方歇息一下吧,已经赶了一天的路了,我们不休息,马也要休息。”漱玉已经感觉身下的马喘着粗气了。 郭檠点了点头:“前面有光,那里应该有村子,我们去瞧一瞧,看能不能借宿。” 入了四月之后天气暖和了不少,就算是在荒郊野外露宿也没有问题,但是这四周都是山岭,未免出现大型野兽,还是寻个村落借宿比较安全。 马车顺着亮光行去,只见这个小小的村落灯火通明,此时已经将近子时,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睡觉吗? 一行人进了村子,却见到一个少年被五花大绑丢在空地上,他嘴里被塞了一块布,他扭曲着身体挣扎着,喉咙里传出呜呜声。四周的村民高举火把,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一个老者抹着泪:“烧了吧!” 这时一个断臂男人站了出来:“村长,他是为了打猎给我补身子才往深山里去的,莫不是得了急症,且让我带他去瞧大夫!” 村长穿一身短褐,皮肤黝黑,声音悲怆:“我们村子世世代代都是不让进深山了,身上有妖怪食人魂魄,人就会变成妖怪六亲不认,他老子娘都被砍伤了,要不是壮士你拦着,说不定已经死了。他肯定是不能留的,否则以后村子里谁敢闭眼睡觉。” 看到那个断臂男人,苏瑾从窗牖里探出身子,一脸惊讶地和漱玉对视:“我没有看错吧。” 没有,那人就是徐天,徐天断了一条胳膊,那么,蒙夜酆呢。 漱玉跳下马,大步走了过去:“徐世伯!” 徐天本来在和村长说话,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去,四周的火把把天都点亮了,他看着面前着劲装的女子,有些熟悉,辨认了一下,突然一拍脑袋:“丫头,是你啊,你是大夫啊,来来来,来瞧瞧这孩子是不是得了急症。” 苏瑾和郭檠跟在漱玉身后,腰间挂着刀剑,村民们都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少年几乎被捆成了一个粽子,他却还是用力地挣扎着,青筋直冒,双眼通红,发出野兽般地嘶吼。 漱玉掏出银针在他的眉心一扎,他立刻昏睡过去。 徐天大喜:“丫头,能治吗?” “需要对症下药,他是怎么了?” 徐天把村长拉过来:“来,你来跟她讲!” 村长见这女娃娃的确有两下子,至少能不让三儿发疯,他便上前解释道:“我们村子以前也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人入了深山就变成了妖怪,六亲不认,杀人放火,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烧了,这样妖怪就不能吃人了。” 徐天根本不信这种鬼话:“哪有妖怪啊,真有妖怪咋不来吃我。” 漱玉翻了翻少年的眼睛,见他的眼白上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和指甲都发乌,应该是在深山里沾染了什么有毒的东西,幸好他们此行带了不少药材,就留了下来给少年治病。 村民们听说这病能治好,俱是欢欣鼓舞,三儿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真的要活生生把他烧死,他们也下不了手。 漱玉先是给三儿催吐,药灌下去,吐得他胆汁都出来了,眼睛里的红血丝淡了不少,然后是一碗又一碗地灌水,灌得肚子鼓鼓的,再让他吐。 三儿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离了身体。 除了给三儿治病意外,还要给他的父亲母亲疗伤,幸好他持刀砍人时被徐天拦下来了,否则两老估计活不成。现在只是胳膊和肩膀一人挨了一刀,对于这些外伤,漱玉已经轻车熟路了,一晚上就在煎药喂药,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寻了徐天说话。 徐天坐在台阶上端着一碗热水在喝,他断的是右手,齐肩而断。 “我先给你看看伤口?” “不用了,伤口已经长好了。” 漱玉在他旁边坐下,刚准备问一下蒙夜酆,徐天就开口了:“还没感谢你呢。” 漱玉一愣。 “洛娘给他爹写信,信里说你把我母亲治好了。”徐天双眼明亮,他断了胳膊,又一路隐藏身份,整个人落魄得就像一个乞丐:“谢谢你!” 漱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医者得本分罢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半晌,漱玉才开口:“你们不是把蒙夜酆救出来了吗?怎么只剩下你一人?” 徐天一抬眉,上下扫了漱玉一眼:“连你个小丫头都知道蒙夜酆是我救出来的?” 漱玉没有说话。 徐天晃了晃自己的右肩,右肩之下空荡荡的:“他应该已经到了京都了,耗子那小子,贼得很,肯定能完成任务。只要蒙夜酆安全入京了,徐家就不会被我牵连了,还有岚岚。” 徐天无时无刻都在后悔,那日如果不是和陛下硬碰硬,岚岚依旧是皇后,徐家的爵位也不会被夺,徐浥青依旧是京都矜贵的世子爷。被发配岭南之后,虽然席公明和左懋把他奉若上宾,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所有的软肋都在京都,但凡他有一丝造反的念头,萧霆就会让他后悔不已。 所以当知道左懋抓了蒙夜酆时,他就知道机会来了。以前是他嚣张跋扈惯了,以为萧霆还是之前的萧霆,忘记他已经成了皇帝,行事太过鲁莽,如今跌入尘土才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如今到处都在传蒙夜酆和萧霆是表情,他才恍然大悟,难怪萧霆如此看重蒙夜酆,他后悔得只打自己巴掌,简直是昏了头了。 徐家的起落,漱玉一直都看在眼里,知道蒙夜酆差不多安全入京了,她也就完全放心了,也不再过问徐天经历过什么,放了一小罐药在他身侧就离开了。他用自己的一条胳膊换取了徐家的荣华富贵,世界所有事皆是生意罢了。 村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空屋子做临时住所,漱玉忙活得差不多了就去睡了一会,等醒来时,三儿的爹娘已经候在门口了:“大夫啊,三儿怎么一直睡觉没反应啊。” 漱玉随意洗漱了一下就过去看三儿,他昨天吐了那么多,已经力竭,漱玉见他嘴唇和指甲的青乌退去了不少,就给他重新配了方子煎药。 这时苏瑾匆匆跑过去,一脸不高兴:“我看啊,徐天也是枉负盛名。” 漱玉一边煎药,一边问他:“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徐天啊,他考验我和郭檠的武功,竟然对郭檠称赞不已,还说要收郭檠为义子。明明我的剑术比郭檠好,他却视而不见,真是有眼无珠。” 苏瑾长得美艳,就算生气也如美景一般,漱玉无奈地笑了笑:“是的,你的剑术比郭檠的好看。” “果然还是你有眼......”苏瑾本来已经抚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好看?” “嗯,好看。这也是一种本事吧,毕竟也不是人人都长你这个样子吧。” 苏瑾脸色复杂:“你是称赞我,还是贬斥我?” “称赞,绝对是称赞,货真价实的称赞!” 第84章 认亲 四月是农忙时节,天不亮村民就扛着锄头、铁锹、木桶往田埂上去。村子四面都是山,农田是沿着山坡开垦出来的梯田,清晨的山间有薄雾,站在土坯屋的门口能看到农人在田地里忙活。 漱玉煎好药就端了一杯热茶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徐天在院子里和郭檠切磋武艺,他虽然断了一条胳膊,手中只一把破刀也能威风凛凛,和郭檠过招之时也不得不打起精神。 郭檠学的是杀人的功夫,每一招都直逼人的命门,甚至不在乎自己是否暴露了弱点,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打法。 又一次,徐天在郭檠的刀砍过来时,佯装避让,一个回转,刀剑就指上了郭檠的后心。 郭檠垂下手中的刀:“我输了!” 徐天收刀,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台阶上的瓷碗递给他:“来,喝碗水!” 郭檠端起水一饮而尽。 徐天扯着他就在台阶上坐下:“你的武功不错,大开大合,用来杀敌的确没有问题。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 郭檠倾耳倾听。 就是漱玉的凳子也往徐天那边移了移,好奇他会说什么。 “这句话是陛下当初练新兵时说的话。”徐天抬头看着院子里一棵葱绿的大树:“新兵刚进军营,怕死怕伤怕疼,陛下就说怕死怕伤怕疼并不丢脸,就算在杀敌之中,我们最先要考虑的是自己,然后才是杀敌,任何时候,敌人的命都比不上我们的命。杀敌也要有勇有谋,两害相较取其轻,能够用受伤换命的,我们就不要以命相博,逞匹夫之勇。如果不想在战场上丢了性命或者受伤,那在练武场上就要玩命的练,怕死不丢脸,丢脸的是放弃自己。” 阳光穿透树叶,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光圈。漱玉想起那段时光,萧霆不是在战场就是在校场,他是大将军,但是只要有空就去练新兵,他说新兵的死亡最多,他要花更多的心血来练他们,这样上了战场他们才不会被敌人像砍萝卜那样屠杀。 “我不知道你师从何人,但是你这种不管不顾,要与人拼命的打法简直是不爱惜自己,如果你都不爱惜自己,敌人会手软吗?”徐天语重心长地说:“你这样与敌人同归于尽之后你的家人怎么办?你杀敌是为了什么?肯定是为了家人和自己过得更好,那你死了呢?他们会过得好吗?” 漱玉盯着郭檠,心尖发颤,自从那次在吴娘子家给一个刺客解毒之后,她就知道郭檠出自哪里了,因为他们中的是一样的毒。活杀帮,入了活杀帮,命就不是自己的了。听着徐天对他的告诫,她突然就希望郭檠能够幸福,因为他是自己的哥哥,一生都在寻找她的路上,走在一条孤寂且艰难的路上。 “我没有家人。”郭檠垂下头,表情平静,声音却有一种空旷的寂寥。 徐天愣了一下,突然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家人吗?我说收你为义子,你还不同意,认我作义父你就有家人了。我跟你说我家里那个婆娘啊,凶得很,还有徐浥青,读了一肚子书就瞧不起我这个莽夫了,到时候我年纪大了收拾不了他,你就替我揍他,看他还敢不敢用那些之乎者也教训老子。” 阳光如一层薄纱笼罩着他们,漱玉双眼微湿,想帮郭檠一把:“徐世伯,郭檠之前是准备去沧澜山庄找他的妹妹的,他妹妹三十年前被一个赤脚大夫卖去了沧澜山庄,他妹妹的耳朵上有一个三瓣花的胎记。” “沧澜山庄,三瓣花的胎记?”徐天微微皱眉,然后一只手把郭檠往后推了推,隔着一点距离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漱玉娘子长得美丽温柔,如腊月的太阳,三月的春风一般。郭檠给的人感觉就是冷,冷得如腊月的冰一般。但是仔细辨认的话,他们两人的确有一些相似,特别是人中之上,长眉入鬓,杏眼圆润清澈,鼻梁挺拔。只是漱玉娘子总是笑,双唇微微上翘,看起来温柔又喜庆,郭檠却总是紧抿双唇,嘴唇下垂,让人不敢亲近。 徐天用手掌挡住他的嘴巴,越看,越觉得他与漱玉娘子着实相似,突然热血沸腾,用力地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啊。” 郭檠依旧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徐天却从瓦罐子里倒了一碗水塞到他的手中:“今日我要收你为义子,你愿不愿意?” “愿意!”漱玉在一旁喊道。 郭檠正准备摇头时,看到漱玉冲自己点头。 “郭檠,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如果你的妹妹在天有灵,也希望你能成亲生子,一生幸福美满。你之前说把我送到京都之后就离开,可是这一路我真的当你是好朋友。苏瑾说他要开药材铺子,以后还要做药材行的行主。你如果认了徐世伯为义父,以后我们就都在京都,还能常常见面。” 徐天冲漱玉竖起了大拇指。 郭檠看着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远处的梯田里都是一家一户在忙碌的身影,就是三儿发病拿刀砍伤了爹娘,他爹娘依旧费心费力地照料他,或许这就是家人吧,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幸福。 郭檠端着那碗水跪在徐天面前:“义父!” “好!”徐天接过水一饮而尽,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扶起郭檠:“等回了京都,我一定好好给你办一场认亲宴,到时候给你补上认亲礼。” “哟,趁我不在这亲都认上了。”苏瑾从外面走进来,一脸阴阳怪气的,他手上拎着一个篓子,里面装了不少吃食。 他长得俊美,只要在村子里转一圈,多的是女郎女娘给他塞吃的。 漱玉笑着迎了上去,接过篓子瞧了瞧:“哎呀,还有鱼啊。我待会给你们做个鱼汤。” 苏瑾却依旧不满意:“怎么?认亲还要避着我啊。” 漱玉知道他的心思,赶紧看向徐天:“徐世伯,要不,你也把苏瑾认下吧,否则他要吃醋了。” 徐天哑然失笑,挥着仅剩下的一只胳膊:“认,认认,来,丫头,你来做个见证。” 这下轮到苏瑾不好意思了,一扭身进了屋子:“强求来的我不要!” 众人哈哈大笑,就是郭檠也笑了。 昌伯从厨房里看到这一幕就有些心酸,公子年少时因为有眼疾不得庄主喜爱,他生母又去世得早,与兄弟姊妹也不亲近。 等到漱玉来厨房准备做鱼汤时,昌伯实在忍不住就说了:“徐大人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武艺高强,人也洒脱坦荡,公子倾慕不已,每每见徐大人与郭公子切磋武艺之时,公子总是羡慕。公子从小就过得苦,庄主不爱,兄弟姊妹不友。” 漱玉突然就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笑声是不是太大了,苏瑾总是一副没有正形的模样,会让人以为他无坚不摧,却忽视了他心中所求。 等炖好了鱼汤,漱玉就单独去找了徐天。 徐天对苏瑾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只是觉得他长得太像女郎了,他心中有些发怵:“不瞒你说,我就是怕女郎,那女郎一落金豆子,我的刀都拿不稳。” “苏瑾是少年郎,又不是女郎。” “他长得太漂亮了。” “徐世伯,你之前不是说要感谢我吗?” “是啊,你救了我的父亲,当得起我的重谢。” “我不要你的重谢,只要你以后切磋武艺都带着苏瑾。” 徐天一脸为难地应了下来。 ...... 呆了七日三儿的完全痊愈,说起他去深山的事情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是去打猎的,深山里的猎物多,我打了两只野鸡还有野兔,也没有看到瘴气,不知道怎么中毒的。” 他好了,漱玉他们就准备出发回京了,但她是医者,有些好奇三儿在深山经历了什么,替他把完脉就闲聊起来:“你没有吃什么东西吗?” “哦,我吃了自己带的饼,我也带了水囊。”三儿细细思量,眉头紧锁:“果子,我好像看到了一棵果树,吃了果子吗?吃了又好像没吃,记不清楚了。” 吃了又好像没吃?漱玉看着三儿的表情不像说谎,或许是这种果子能迷失心智,也能解释三儿为什么拿刀砍自己的父母了。 “你还记得那棵树在哪里吗?” “记得记得,是那棵树的问题吗?”三儿又有了精神:“我带你们去,我记得路,但是你要我说我说不出来,如果砍了那棵树,以后村里是不是都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那要先去看看再说。”因为不用担心蒙夜酆的安危,他们倒也不必急着回京都,她对那棵果树有了兴趣,吃了果子能让人失了心智,作为医者,的确要去看一看。 三儿立刻就下了床,这次他砍伤了爹娘,清醒之后悔恨不已,恨不得现在就去把那棵树砍了。 “明日吧,你今日再休息一天,明天我们一早上山。” 三儿不情不愿地应了是。 第85章 树? 天边一轮弯月,村里已经有了炊烟,早起的妇人已经开始忙前忙后。 漱玉在院子里整理昨日用药水浸泡了一夜的面巾和荷包,把它们放在晾衣杆上晾干。入了四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太阳还未升起,这么一忙活,她也出了一身的汗。 昌伯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食了。徐天带着苏瑾和郭檠在院子里练功。 徐天性子火爆,指点郭檠时骂得天崩地裂的,轮到苏瑾,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下来。一早上,院子里热闹得很。 大家吃了早食,面巾和荷包也干了,苏瑾拿着闻了闻:“这里面是什么?” 漱玉在自己腰间系了两个荷包,把剩下的分给他们:“那树估计会迷人心智,面巾和荷包都用药水浸泡过,荷包里装的都是清新醒神的药材,待会入了深山就把面巾带着,荷包也要一直戴在身上。” 徐天练了一上午功有些累了,他对那树也没有兴趣,就回屋睡觉了。 昌伯年纪也大了,明天就要走了,他还要忙着收拾行李,也就留了下来。 漱玉、苏瑾、郭檠、三儿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往山里走,近村子的山林因为常有人来,被踩出了不少小路来,越往里走,地面的草越深,没走一回,小腿肚子以下已经被沾染的露水浸湿了。 漱玉和三儿走在中间,苏瑾和郭檠一左一右护着他们。 穿过了大片的森林,越过了一条小溪,大家走得小心翼翼,就害怕突然窜出什么猛兽,可是周围静悄悄的,连鸟兽的声音都没有。 三儿指着一大片花朵:“就是穿过这一片花地,当时我是见这些花好看,准备摘些回去给村里的娃娃,那里走着走着就走远了。” 大片的花地在森林里蔓延开来,几个人跟着三儿往前,漱玉眼前突然变得模糊,她一个机灵,赶紧扯下荷包放入口鼻间,他们戴的面巾显然没有任何作用,荷包里的药香入鼻,可是脑袋只有一瞬间的清明,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漱玉感觉自己面前有大片大片的瘴气,她一层一层地拨开,看到了满地的尸体。这是他们在南诏瘴气林里迷路时,当时十万将士死了一半。她继续往前走,就看到山地里架起了一口又一口的大锅,自己躺在砧板上被厨子剁成了肉糜撒入大锅里。一群人端着碗有说有笑。 帅帐里,萧霆、席公明、左懋喝了肉糜汤坐在那里高谈阔论,所有人都很开心,没有人为他的死难过,没有人因为吃了她而愧疚。心中突然升腾起巨大的愤怒,这些人凭什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她天生就是要被他们吃的一样。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知道他不甘心,可是再不甘心,漱玉娘子也死了,他就不能放过我们,也放过自己吗?非要让所有人都生活在痛苦之中,难不成他以为这些年我们都好过吗?多少兄弟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在南诏醉生梦死......” 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凄惨的鹰啸,漱玉猛然睁开眼睛,只见金翅直愣愣地就从天上往下坠,她赶紧举起双臂去接,而苏瑾、郭檠、三儿已经在吃地上红色的果子了。 金翅下坠的速度太快,眼见着接不住了,漱玉摊开自己的裙摆用接。 啪的一声,金翅落在了她的裙摆里。 金翅昏过去了,漱玉来不及看它怎么样了,先去打掉了他们三人手中红色的果子,然后拿出银针扎入他们的头顶,那三个人也瞬间昏睡过去了。 漱玉这才认真看面前的这棵树,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密密麻麻的枝干铺陈开来,犹如一把巨大的伞,上面点缀着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子,树下已经落满了这种果子,漱玉捡起一粒果子瞧了瞧,颜色鲜红柔软,透过一层薄薄的皮能看到里面丰盈的果汁,任谁都想咬一口,这种树和果子她没有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 过了一会,她放下果子,把苏瑾他们头顶的银针抽了出来,他们三人才幽幽转醒,然后又喂他们一人一粒药,三个人就开始呕吐起来,这种感觉三儿经历过一次,再来一次,感觉胃都在痉挛了。 等他们吐得差不多了,苏瑾才恢复了一点神智,他扫了一眼躺在旁边的金翅:“它不是到处野去了吗?怎么在这里?” “估计是来找我们的。”漱玉给金翅的嘴里塞了一粒药,好半天,它才转醒。 大家这才一起看向那棵树。 三儿狠狠地看着它:“砍了它,一定要连根拔起。” 苏瑾看着它粗壮的树干,看了看三儿手中的斧头:“我们三个人估计砍个一天一夜也砍不断。” “那也要砍。” 漱玉围着树看了一圈,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砍了它,它还是会长出来的,而且它的气味能迷惑人心,包括它的树干、树叶和果实。” 漱玉细细地闻了闻,他的树干的确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难怪这周围都没有鸟兽,金翅飞到这里也直直坠落。 “用火烧呢。”三儿拿出火折子。 “恐怕烧不了,只要它还有根须,它就能继续长。除了连根拔起,没有其他的办法。”漱玉拍了拍树干:“要不回去问问村长,让村里人一起过来。” 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村长一定会同意的。” ...... 村长不同意。 “去深山砍树?”村长听到三儿的提议,吓得脸色都白了:“那样是会被山神诅咒的。” “什么诅咒啊,我就是被那棵树迷了心智,只要把那棵树砍了,我们就能去深山里打猎了,到时候拿到城里去卖,就有钱盖房子娶媳妇了。”三儿说得义正严辞。 村长拿着拐杖就要往他身上打:“胡说,就算饿死,我们也不能惹怒山神。多谢你们救了三儿的命,壮士的伤也好了,我们村子穷,也招待不了你们了。” 村长看着漱玉他们,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漱玉一脸尴尬,徐天皮糙肉厚根本不在意,冲村长拱了拱手:“当初也是三儿救了我,感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料,那我们就此告辞。” 本来是准备明天就走了,现在是多待一刻都不成了,三儿跟着他们出来,一脸愤怒:“村长就是老糊涂了,哪里有什么山神,真的有山神的话怎么不保佑我们都发财。” 苏瑾笑着拍他的肩膀:“你说的有道理。” “你们真的要走啊?”三儿看着他们依依不舍:“可是那棵树不除掉的话,以后又有人误入了深山怎么办?” 漱玉他们是外地人,的确决定不了要不要砍那棵树,但是她有治疗的方子:“我把方子留下来,你保存好,我再留些药材,我看村长是识字的,万一再遇到这种情况就按照药房来。” 回到院子里,漱玉拿出炉子煎药,其他人开始往车上搬箱笼。 三儿蹲在她身边:“你这是干什么?还煎什么药?” “你们之前吃了红色的果子,虽然已经催吐了,体内说不定还有残留,我煎点药你们喝了,很快的。”漱玉手脚麻利,果然不一会就把药煎好了,她看着他们喝完药才上了马车。 三儿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 苏瑾把自己的马给了徐天,他就陪着漱玉一起坐马车,懒洋洋地透过窗牖向三儿摆了摆手:“回去吧!” 三儿竟然落泪了。 漱玉趴在窗牖上,温柔地看着他:“以后有机会你就去京都找我,我的医馆在西市,记住了,是孙氏医馆。” 三儿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此时夕阳西下,在梯田上劳作的村民扛着农具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小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 营地里杀声四起,营帐连城片,此刻是埋锅造饭之时,营地上空炊烟袅袅,食物的香气像钩子一样,钩得校场的兵士门饥肠辘辘。 席幕坐在帅帐中,一身银色的盔甲英姿飒爽,她捏着手中的公文,脸色黝黑。是朝廷送过来的讣告,父亲死了,被葬入了西山,皇陵就在西山。 半晌,她把那张讣告按在桌案上:“把左懋带过来!” 旁边的亲兵马上领命出了帅帐,不一会就把戴着手铐脚链的左懋带了过来。 席幕一身疲惫,身子往后靠了靠,把那张讣告仍在左懋的脚边。 左懋是坐着囚车来战场的,当他反对向南诏派兵之时,席幕没有杀他,只是囚禁了他。 左懋披头散发地捡起地上讣告,待看清楚上面的字时,已经泪流满面:“席公明,他,真的去当了大英雄。” 席幕揉了揉太阳穴:“父亲用自己的性命为大家争了一条康庄大道,你又为何要阻拦?只要这次我们拿下南诏,神兵之名就能传遍大齐,就是萧霆也不能随便拿我们开刀。” 左懋紧紧地盯着那张讣告,席公明真的死了,死在了京都。 康庄大道已经在面前了,这是席公明用性命争的路,自己怎可辜负他,左懋立刻单膝跪地:“左懋但听大将军指挥!” 这时一个信兵大喊一声报! “进!” “大将军,南诏那群狗贼竟然把大夫人的棺椁挂在城墙上,还叫嚣着让我们攻城。” 太和城近在眼前,他们在幽州截断南诏兵之后一路挥兵南下,势如破竹,又一次在太和城受到阻拦! 第86章 回京 五月的京都热得就像蒸笼一般,正午正是最热的时辰,往日热闹的街市鲜少有行人。大家要么窝在家里纳凉,要么在食肆里饮冰,等到太阳慢慢西落才出门。 兴庆宫里,萧霆刚批改完奏折,其中的一封却让他有些为难,迟迟未下朱笔。后来思量了半晌,他拿起奏折去了偏殿。自从蒙夜酆从岭南回来之后,他就被萧霆留宿偏殿了。东宫那边工部一有动作,外面就传言纷纷,陛下没有子嗣,能当得上东宫之主的只有蒙夜酆,一时之间,各方人马摩拳擦掌,可是他在禁中,任由那些人卯足劲也见不着。 蒙夜酆伤了腿,岭南一行他的身子被毁了大半,以往这种夏日,他是日日都要卧冰而睡的,如今却连穿堂风都受不住,只在屋内的矮榻上小憩,开了一扇窗,宫婢和小黄门都退在纱幔之外。 郑医正和谢宗祛谨遵圣意,两人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来缓解蒙夜酆的骨头坏死,日日除了扎针、泡脚就是推拿,即便他们已经如此努力了,他的小腿还是没有了知觉。 闭目时听到了脚步声,他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就看见萧霆立在榻边。 这些日子,只要萧霆有空就会过来看他,但是两人话不投机,说不了几次就会争吵,后来干脆什么也不说。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萧霆的脸上,蒙夜酆躺着,竟然看到他的黑发中有了白丝,细细看去,连额头和眼角也有了细纹。五年前,萧霆攻入南诏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当时自己手捧六黎剑出城投降,他威武得犹如巨人一般,就像从来都不会变老变弱一般。 萧霆毕竟年长,见他还是不说话,便把手上的奏折递给他:“席幕已经带兵到了太和城外,南诏兵把姑姑的棺椁挂在城门上。” 蒙夜酆接过奏折看了看,面上倒是平静,当自己和母亲的身份被剥开时,他就料到了这种结果,之前席公明和左懋就以此事威胁过他,他抬头看向萧霆:“你怎么想?” 萧霆在旁边的一个杌子坐下,沉吟半晌:“南诏如此羞辱姑姑,我会让席幕屠城。” 蒙夜酆猛然转过头,看向窗外光秃秃的天空,今日连一朵云都没有。 “你出身自南诏,你的父族都是南诏人,我知道屠城对你来说非常残忍,但是南诏一日不真正地臣服我大齐,这江山就一日不得安宁。当初你出城献城,我也遵守诺言,不杀降兵降将,善待南诏人。可是这些怀柔政策并不能让南诏心悦臣服,这次他们用姑姑的棺椁来阻挡大军,基金羞辱。杀是为了止杀,只要南诏不再生二心,我必然待他们与大齐百姓无异,否则,就是比屠城更残忍的屠杀。”萧霆在向蒙夜酆解释。 蒙夜酆只觉得今日的天好蓝好高,禁中的这片天是连鸟都没有的,清冷得近乎冷漠。 “鹤拓王府已经进了好几批刺客了,只要你活着,他们就会永远追着你不放,只有把他们打怕,打服,他们才不会生出狂妄之心。”这世间已经没有多少人是萧霆在乎的,所以他保持着冷酷和清醒。 蒙夜酆把奏折放在床榻边,翻了一个身,完全背对着他:“随便你吧。” 萧霆紧抿双唇,脸庞坚硬,他拿回奏折起身:“已经派人寻到了王家女郎,再有五日差不多就能入京了。” “嗯。” 萧霆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大殿之中用朱笔在奏折上批注“进宫、屠城”。 ...... 烈日当空,行路就慢一些,白日里就寻了客栈歇息,等到入夜之后才赶路,这样不管是人还是马都舒服一些。沿路的客栈都住满了,漱玉他们只能选择更贵一些的驿栈,趁着天就要热了赶紧住下。沐浴、用饭、睡觉,众人已经轻车熟路。 等到众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时,太阳已经西落,大家下楼准备用些饭食就开始赶路,谁知楼下站了二十来个御林军。 他们刚出了山南西道,即将进入京畿道,也就十来日就能入京了,只是御林军一般不会出京,在这里遇到御林军着实有些奇怪。 徐天却一眼就瞧见了周衡宇,他站在楼梯上就喊了一句:“周家小子,你怎么在这里?” 周衡宇本来在和驿丞说话,听到声音赶紧回头,见是徐天就要上前,看到他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脚步就微微一顿。 徐天却满不在意地晃了晃袖子:“问你,鹤拓王安全入京了没?” 周衡宇周到地在楼梯下行了拱手礼:“徐世伯,鹤拓王已经入京了,但是伤了腿,陛下下旨让王家女郎,就是孙国医的徒弟速速回京。” 漱玉认识周衡宇,远远地冲他点了点头,几步就下了楼梯:“王爷怎么样了?腿伤很严重吗?” 当初漱玉在卫所才堪堪治好他的腿,也只是能勉强站立而已,这几个月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是听徐天说他的腿很不好,她还想着只要回京了,有郑医正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没想到已经到了需要萧霆下旨的地步。 周衡宇摇了摇头,贵人的病情一般是不能外传的,这次下旨也没有说腿伤有多严重:“圣旨上未说,只让你速速入京。” 漱玉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走!” 因为情况紧急,周衡宇留了两名御林军押送马车,其他人一路换马不换人,快速入京。 五日后到达京都,漱玉直接被御林军送入了禁中,阔别将近半年,她又见到了蒙夜酆。 蒙夜酆穿一身雪缎长袍,半卧在榻上,窗口有微风吹进来,吹得他的发丝微乱,回京之后有整个太医院的调养,虽然双腿依旧没有知觉,但是整个人的气色好了许多,肌肤吹弹可破,一张脸俊美得如雪白的梨花一样,果然是美人养眼,漱玉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时在一旁休息的郑医正和谢宗祛听到动静赶紧跑了过来,只怕是那个不长眼的闯了进来,待看到眼前的人,两人不禁双眼通红。 这段日子他们留宿禁中,日夜都守着鹤拓王,天知道这对两位老者来说是多么的煎熬。特别是东宫已经开始休憩,外面都在传陛下要封鹤拓王为太子,他们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倘若太子有疾将是整个太医院的耻辱,让大齐所有的百姓都抬不起头来,可是他们医术有限,该做的都做了,只能望穿秋水地等漱玉归来。 漱玉转身看到两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与两位一起出了内室。多日的奔波她的脸上却没有倦色,恭敬地冲两人行礼:“见过医正、外祖!” 郑医正现在哪里会在乎那些虚礼,拉着她出了偏殿在廊庑上说话:“我和你外祖都诊断了,小腿骨已经坏死了,我们已经尽量在缓解了,但是没用,如果不截肢的话,坏死的骨头会向上蔓延。” 漱玉认真听着,然后看向谢宗祛。 谢宗祛微微点头:“的确只能截肢。” 两位几乎是整个大齐的医术巅峰,可见蒙夜酆的确伤得很重,漱玉微微颔首:“我先去给他诊断,看看有没有可以挽回的办法。” “嗯,我们就是在等你回来,哎,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郑医正刚准备说,谢宗祛就拉住他的胳膊:“你先让秦艽去给王爷诊断,其他的事情晚点再说。” “好好好,给王爷治病要紧,其他的事情晚点说。” 漱玉再次撩开纱幔进入内室时,蒙夜酆已经安坐在矮榻上,他重新束过发,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的雪缎长袍整理得一丝不苟,看到她进来,他嘴角微微扬起:“你回来了?” “嗯。”漱玉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先帮你看看腿,好吗?” 蒙夜酆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腿边蹲下,缓缓挽起他的裤腿。 看到他的小腿时,漱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在岭南,他腿上有伤,但也不是如此骇人,现在,伤痕遍布他的小腿,如枝蔓一般,而且肿胀发乌,她几乎不敢用手触碰,就怕他会疼,可想而知这段日子他经历了什么。 “不疼的!”蒙夜酆低头温柔地看着她,虽然在心中已经做了无数个决定,就算她站在他的面前,他也要对她视而不见,他已经配不上她了,何苦把她拉进黑暗无光的世界,可是,一看到她,那些在黑暗中发的誓言瞬间就瓦解了,就让天神惩罚他吧,看见她时,他只想靠近。 漱玉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怜惜的神色,拿出了银针:“我先试试,你看看疼不疼,疼的话跟我说。” “嗯。” 漱玉拿着银针在他的小腿上扎着,不多时,已经出现了上百个针眼,细密的血丝从针眼里往外冒,有的血是鲜红的,有的血是黑色的。直到把两条小腿扎完,蒙夜酆的腿上已经血迹斑斑,看起来甚是可怖。 这时得到消息的萧霆走了进来,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立刻大惊失色:“放肆!” 第87章 刮骨疗伤 禁中没有树,兴庆宫更是光秃秃的连株绿草都没有。风席卷着热气透过窗牖吹进偏殿,只吹得漱玉一张脸涨红。隔着五年的时光,再次见到萧霆,曾经征战途中风餐露宿,他依旧意气风发,如今在这金碧辉煌的宫中,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他却衰老了不少,依旧高大挺拔,但是一身常服却空空荡荡,两鬓斑白,额头眼角也有了细纹。 萧霆只感觉血气上涌,如果是在战前,这一身布裙的女郎早就被他斩于马下。只见蒙夜酆一双小腿上血迹斑斑,血流如同一条条小蛇攀附在腿上,连双脚都已经被染红。血迹从脚踏上缓缓流在地砖上,那么一大片,看起来甚是可怖。他本来在批改奏折,听说王家女郎到了,便赶到偏殿瞧一瞧,没想到见到这一幕。郑医正和谢宗祛对这位女郎推崇备至,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名不符实。 “你们两个进来!”萧霆冷着一张脸冲外面喊道。 听到他的语气不好,郑医正和谢宗祛进来时大气都不敢出,饶是他们见惯了生死,看到眼前的一幕还是惊呆了。蒙夜酆是天潢贵胄,他们在治疗时根本不敢伤其皮肉,漱玉刚回来就弄得到处都是血,别说陛下看到了,就是他们也胆战心惊。 萧霆冲那滩血迹扬了扬下巴,眼睛里的怒火毫不遮掩:“你们两位解释一下,这是何故?” 郑医正和谢宗祛也没有想过治疗方法如此血腥,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漱玉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继续手在蒙夜酆的小腿上按了按,轻声问:“有感觉吗?” 蒙夜酆看着她丝毫不嫌弃自己满腿的血迹,脸色通红,被她的手按过的地方竟然微微有些发麻发痒,便点了点头:“有点感觉了。” 漱玉嗯了一声,继续拿出银针在那些流出乌血的地方扎。 萧霆气得恨不得上前掐断他的脖子,那一针又一针就像扎在他的心尖上一样,蒙夜酆是姑姑唯一的孩子,他保护不了他,还让这个庸医如此对待他:“来了!” “疼!”蒙夜酆突然叫了一声。 漱玉又在那个穴位扎了一下:“这里?” “是,这里疼!” 漱玉这才缓缓收起针:“我知道怎么治了,骨头还没有完全坏死,只是因为淤血阻挡了筋脉,我写个方子劳烦医正让人准备药材,一个时辰之后准备开刀!” “开刀?”郑医正身体一颤:“你准备如何治疗?” “要先把他小腿的剖开,把你们坏死的部分刮掉,这样骨头就会重新长好,只要骨头长好了,筋肉可以慢慢调理。”漱玉一边说,一边走到桌案旁开始研磨写方子,她本来右手执笔,稍稍愣了一会就换了左手。 萧霆听得太阳穴直跳:“把小腿切开?刮掉坏死的部分,这样他的腿还能恢复原样吗?” 谢宗祛也是心怦怦直跳,但是漱玉毕竟是他的晚辈,他还是站了出来:“你可是要用刮骨疗伤?” 刮骨疗伤见于医书,但是实际操作非常困难,不是因为疼死就是因为流血而亡。 漱玉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张纸递给郑医正,然后看向谢宗祛:“的确是刮骨疗伤。” “可是我们没有麻沸散。”谢宗祛担心漱玉太过激进而惹了麻烦,麻沸散的方子已经失传,所以很多这种需要开刀的治疗方法很难操作。 “没事,我已经找到了可以替代麻沸散的药。”漱玉见蒙夜酆腿上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就让宫婢端了温水进来,先替他把腿上的血迹擦洗干净,然后再他的双腿上涂上了一种绿色的膏药,蒙夜酆觉得大腿处冰冰凉凉的。 郑医正见药膏从大腿一直涂下来,有些怀疑:“真的会有用?” 萧霆觉得太不靠谱了,把人的小腿切开,万一一个不慎,那不就是截肢了吗? 郑医正和谢宗祛接过漱玉手中的罐子闻了闻:“这是什么药,有些辛辣,真的能代替麻沸散?” 漱玉随意抽了一根带子把自己的头发扎了起来:“医正,快点吧,药效马上就要起作用了。” 郑医正这才看向萧霆:“陛下,要不先让老臣去准备药材?” 萧霆觉得这个女郎简直就像赤脚大夫一样,手段粗暴残忍,且无礼无度,见了他也不行礼。 “表哥!”蒙夜酆突然开口了,眼神真挚地看着他:“我要治,我相信她,如果她都治不了,估计是老天爷也要让我截肢。” 萧霆浑身僵硬,这次蒙夜酆第一次喊自己表哥,虽然他看这个女郎不顺眼,但是郑医正和谢宗祛都是医术大拿,说的话应该不是胡编乱造的,况且她当初还治好了醴泉县的时疫,或许可以试着相信她。 萧霆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只要他点头了,其他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一刻钟之后,蒙夜酆感觉自己大腿以下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郑医正和谢宗祛好奇地上前查看。 郑医正还不死心地在他大腿上按了按:“真的没有感觉了?” “没有。” 两人啧啧称奇,心中又激动又兴奋,如果真的找到了可以代替麻沸散的药,将可以救治更多的病患。 要给蒙夜酆开刀,整个太医院倾囊而出,不一会偏殿就被布置好了,外面的廊庑下已经摆满了药罐子,大家依方制药,有条不紊。 除了郑医正和谢宗祛留在里面打下手,其他人的都被请出了内室,包括萧霆。 萧霆面色铁青地立在廊庑下,整个院子里都是药味,他想起刚刚那个女郎貌似有理有节,其实十分无礼地请他出去:“陛下威严,让臣女惶恐。” 郑医正和谢宗祛如鹌鹑一样不敢说话,也只有漱玉这样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可是陛下,一统大齐的皇帝。 萧霆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完,自己让她惶恐了,她手上的刀就不稳,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就是他的问题了,真是可恶。 一大盆药汁被送进了内室,那药汁还冒着滚滚的热气,漱玉用帕子在里面浸湿,然后拎起来拧干,把蒙夜酆腿上绿色的药膏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涂上药膏,再擦干,再涂药,再擦干,如此三遍之后她才拿起了刀。 做工精良的小刀顺着蒙夜酆的腿骨缓缓割开...... 天边一团火烧云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突然从内室里传来一阵肉香,紧接着门开了,郑医正和谢宗祛脸色苍白地冲了出来,扶着墙壁就开始狂吐。 开刀的过程他们尚且能够容忍,后面烤骨头时,连皮肉都被烤焦了,还要用小刀将那些烧焦的骨头刮下来,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却被折腾得胃里翻滚,可是那女郎却面不改色,连手都不抖一下,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他们这些前浪没用了,没用了。 萧霆有些担心,抬步就要往里走,谢宗祛眼疾手快一把拉着他的衣摆:“陛下,别进去,您受不住的。” 萧霆一脸不屑,有什么是他没有见过的?战场上,他一刀能把敌人劈成两半,难不成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他从谢宗祛的手中扯出自己的衣摆进了内室。 里面的内香味更重了,只见一个女郎半跪在榻边,一手拿着炙棒,一手拿着小刀,她很专注,手也很稳。她面前是切开筋肉的腿骨,腿骨处有点点反黑,被她烤过的地方已经焦了,她就拿着小刀一点一点地刮,然后用沾了药治的帕子把粉末擦掉,蒙夜酆却一脸沉迷地看着她。 摊在矮榻上筋肉红白黄相间,似乎还在跳跃,越看,就越觉得毛骨悚然,就像小时候听阿爷讲的鬼故事,美艳的妖怪专吃人肉,人肉二字一入脑,萧霆根本就控制不住呕吐,狂奔出了内室,刚到门口就已经吐了一地,根本就止不住。 片刻后,三人已经吐得脸色发黄了却不肯离去。言福没有办法,让人搬了三张软榻过来,安置他们在软榻上休息,又指挥小黄门泡茶,哪只他们喝了茶又开始吐,真正是滴水都不能进。 郑医正年纪大了,吐得差不多要昏死过去了。 谢宗祛脸色难看极了:“昔日华佗的开脑之术莫不就是如此?如此看来,即便是有了麻沸散也不是人人都当得了华佗的。” 郑医正深以为是,虚弱地点了点头,现在只是开了腿他们就吐成这样,若是真的开脑,病患还没死,他们估计就要吐得升天了。 萧霆浑身虚脱了,抬头看向天边的火烧云,想起刚刚自己吐成那样,他心中不禁有些鄙视自己。萧霆你有什么好矫揉造作的,你自己就是吃人肉的妖怪,如果不是你,漱玉娘子会死吗?她是人,活生生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药,你是妖怪,吃人的妖怪,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活着,凭什么享受荣华富贵。 “陛下!”一身素衣的李洛娘拎着食盒走了进来:“我炖了您最爱的菌菇鸡汤。” 看到李洛娘来了,郑医正和谢宗祛挣扎着起身退到了一边,萧霆却恍若未闻,直直地盯着天空。 李洛娘只当他担心蒙夜酆,从食盒里端出鸡汤,举起汤匙就要送到他的嘴边:“陛下,鹤拓王不会有事的,听说您未进午食,您先喝汤,润润喉咙!” 一阵腥味入鼻,萧霆一扬手臂,腾地坐起,五指已经掐上了李洛娘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你想死吗?” 第88章 傲慢 禁中的天好高好远,天边的火烧云收起了最后的尾巴,天似乎一下子就黑了。偏殿院子里的人见萧霆怒火冲天,俱是跪在地上高呼陛下,瑟瑟发抖。 李洛娘如今是后宫最受宠的妃嫔,她的位份一提再提,不仅能自由进出兴庆宫,而且日日都会被萧霆召见,一片繁花似锦的前程,如今后位虚空,引得不少人猜测说不定她凭着圣宠能登上后位,就是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现在萧霆掐着她的脖子,眼中哪里还有丝毫的情谊,往日的柔情似水犹如镜中月,水中花,她感觉自己双眼突出,气息微弱,虽然她拼尽全力想拉开他的手,他的手却如磐石一般。 这时偏殿的门开了,漱玉一边脱掉外衫一边说:“全部弄完了,伤口已经缝合,把药送进去给王爷喝了。” 听到这个声音,萧霆脑中瞬间清明,待看清眼前的李洛娘时,一脸嫌弃地把她扔到一边,如果不是因为李郯在营救蒙夜酆的途中丧命,今日李洛娘就会变成花肥。他起身擦了擦手,见漱玉立在廊下满头大汗地喝了一碗水,心中鄙夷,真是粗鲁不堪。 蒙夜酆的状态不错,喝着太医送进来的药,眼睛明亮。 萧霆瞧了瞧他的双腿,双腿的确已经缝合了,但是丑陋得如同一条长蜈蚣,他的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 “你觉得王家女郎怎么样?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如果我从岭南回来,你就让我娶她。”蒙夜酆喝完药兴奋不已。 萧霆扫了他一眼:“她虽出自王家,但是金陵王家已经落魄,他日你登上太子之位,需要妻族的支持。再说她是大夫,如果入宫之后存有异心,对禁中来说就是灾难。” 历来后宫女子争宠无所不用其极,特别是子嗣之争更是残忍异常,一个医术高超的女子入宫,万一她有异心,就是皇帝也无法幸免。 蒙夜酆本来愉悦的脸庞瞬间就沉了下来:“第一,我不要太子之位;第二,娶了她,我就专心对她一人好,到时候同她生三五个孩子,她如何会生异心?我的后宅就如何需要她处心积虑?” 听了他的话,萧霆比他更难看:“这太子之位你要也要,不要也要,否则我就给她和周家赐婚!” 蒙夜酆气得捶榻:“萧霆,你混蛋!” “长公主到!”言福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唱道。 长公主一身黛色常服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似乎为了昭显她的怒火,每走一步都重重地落在地砖上,一见到萧霆就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两拳:“瞒着我是吧,开刀都瞒着我,你真是要了我的命啊。” 捶了萧霆之后,长公主抹泪走到矮榻边,看着蒙夜酆腿上的伤痕几近心碎:“姑姑啊,是嬛儿没用,没有照顾好酆儿,您骂我吧,当初我就该拦着不让你去岭南,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萧霆却不让我进宫,今日开刀也瞒着我,酆儿,疼不疼,疼的话跟阿姐说。” “阿姐,疼!”蒙夜酆突然苦着一张脸。 长公主心疼得恨不得把心挖出来,但是又不敢动他,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哪里疼,你说说,太医太医。” 蒙夜酆突然拉住长公主的手,语气温柔:“当初阿兄答应我从岭南回来,就让我娶王家女郎,但是他刚刚又非要让我登上太子之位,否则就给王家女郎和周家赐婚。阿姐,他是皇帝,一言九鼎,怎么就出尔反尔了。阿姐,我是真的喜欢王家女郎,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阿姐,你说说阿兄。” 长公主沉溺在蒙夜酆一声一声的阿姐之中,现在是怎么看萧霆怎么不顺眼,对其怒目而视:“你干什么?酆儿难得有喜欢的人,你做什么要威胁他?你现在是皇帝,怎么言而无信呢。” 萧霆却老神在在地寻了个凳子坐下:“他可是要娶王家那女郎做正妻,如果阿姐觉得成,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好一出祸水东引。 长公主只愣了半晌就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蒙夜酆:“按理说王家那女郎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因为她我的头疾也不能痊愈,但是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那女郎我见过,长得的确可心,但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七品的修撰,父族也已经没落,你如果喜欢她,把她收入府中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正妻之位是万万不可以的。婚姻之事,历来都是要门当户对的,镇国大将军家的女儿已经及笄,是个冰雕玉琢的人儿,你是没见过,见过肯定喜欢。” 蒙夜酆陡然变脸,转过脑袋不去看他们。 长公主一时结舌,与萧霆对视了一眼,半晌才替蒙夜酆理了理被子:“你先休息,婚事等养好了伤再说。” 萧霆和长公主一起出了内室,就看见漱玉坐在远处的台阶上,郑医正和谢宗祛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交谈,他们手上传递着一个药瓶子,不时闻一闻,他们身旁是滚滚冒着热气的药罐子,整个偏殿都是药味,几乎要将人淹没。 两人没有惊动他们,直接去了正殿,想起蒙夜酆的婚事,长公主头疼不已:“你也该多去去后宫了,等你有了子嗣就不必如此逼迫酆儿了,我看他的确是对太子之位没有想法,你们总是这样闹,有损兄弟情分。” 萧霆却对此避而不谈:“他想成亲是好事,成亲之后早日诞下子嗣大齐的国祚就能绵延下去,百姓安定之后才能富足。” 听他这么说,长公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早知道今日,当日又何必起兵,一家人死伤无数,如今也就我们姐弟三人孤零零存活于世。” 殿中已经掌灯,有那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烛火,最终陨落,那灯周围已经落了一圈飞蛾的尸体了,还是不断有飞蛾前仆后继,他突然就笑了,上前递给长公主一张帕子:“是啊,我也有些后悔了,这江山乱不乱与我何干,我们萧家又不是活不下去,只是要活成一条狗罢了,忍忍总能过去的。” 长公主看着他,嘴巴张了张了,最后只低声啜泣。萧家是蜀中大户,当初兵乱之时,只要又兵路过都要在萧家搜罗一番才肯罢休,萧家还要好酒好菜招待,当初,萧家的女儿不知道被那些兵匪糟蹋了多少。萧霆年轻气盛,终于不远再忍受,杀了那兵匪的头子,自己拉出一个队伍来。 活得下去吗?活不下去,连萧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都活不下去,更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当初不起兵就活不了,起兵之后就是一条不归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既然酆儿喜欢王家那女郎,我看王家女郎也是知书达礼的官家女郎,要不让她劝一劝酆儿?”长公主半晌才止住哭泣,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总不能这么僵持着。 萧霆点了点头,王家女郎要是自己实相,就该自请为妾,如果再聪明一些,劝着蒙夜酆登上太子之位,她也能混一个侧妃的位子,两全其美。 长公主这才看向言福:“去请王家女郎过来!” “是!” 漱玉本来在和郑医正、谢宗祛谈论麻药的事情,冷不清言福公公出现在面前,三个人立马起身。 言福公公长得就像汤圆,看起来喜气又和善,他笑着躬身一礼:“陛下和长公主请女郎去正殿回话。” 漱玉看了一眼郑医正。 郑医正安抚地看着她:“估计是要问王爷的伤势,你如实说就成了。” 谢宗祛倾身上前:“长公主知道她的头疾是你治好的,别紧张!” 漱玉点了点头,随着言福去了正殿。 灯火将正殿照得如白昼一般,漱玉入殿之后行了跪拜大礼:“臣女拜见陛下、长公主!” 长公主上前扶起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瞧,越瞧越满意:“我听说你在岭南就救了酆儿,就是我的头疾也多亏了你,要我说,你就是我们姐弟的恩人。” “医者的本分而已。”漱玉十分谦逊。 “果然不负国医之名。”长公主亲自给她斟茶:“你知道吧,酆儿心悦你。” 漱玉点了点头:“当初我已经拒绝王爷了,臣女身份卑微,不是王爷的良人。” 见她如此卑谦,长公主更加满意了,刚准备说什么,就被一旁的萧霆抢过了话头:“哼,说得好听,当初不是你让夜酆替你师父报仇才愿意嫁给他的吗?不是因为你,夜酆怎么可能非要吵着去岭南,也不会伤成这个样子。” 漱玉眉头微皱,萧霆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讨厌,但是他是皇帝,自己不能放肆:“我没有让王爷替我报仇,只是说了师父大仇未报,我不考虑婚嫁之事。” “那不是一样的?” “不一样!” 眼见着两人就要争起来了,长公主赶紧抓住漱玉的手,安抚道:“不必再纠结那些事了。既然你师父的仇已经报了,你们男才女貌,这亲事也可以提上日程,只是夜酆性子比较轴,非要娶你为正妻。当然,你也是出自金陵王氏,也是世家女,但是酆儿是储君的人选,他的正妻必须慎之又慎。只要你们相亲相爱,是不是正妻又如何,你还是要劝一劝他。” 漱玉觉得与他们是鸡同鸭讲,她什么时候答应过与蒙夜酆的亲事?果然皇家就是傲慢,即使他们表现地和蔼可亲也只是表象,内心里却以为所有人的都要攀附他们。 漱玉起身跪在他们面前:“臣女幼年疾病缠身,身子毁了大半,师父当初已经让我断了子嗣的念头。王爷龙章凤姿,是天潢贵胄,臣女自知才疏学浅,貌丑位卑,配不上王爷。王爷厚爱,臣女实不敢当。” 漱玉双手交叠在身前,以头抵地,态度诚恳。一时之间,大殿之中落针可闻,长公主一脸疑惑,萧霆却是一脸怒容,这个女郎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89章 挣扎 高挂的圆月把整个禁中都染成了银白色,越发显得这宫殿空阔寂寥。 长公主叹了一口气:“你是国医的徒弟,连京都的痴傻都能治好,却调理不好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女郎,有一身技艺傍身,心气自然就高,不愿意做妾。可是医者终究是不入流,你是世家女,不为自己的前途,也要为子嗣的前程考虑。你也莫要用子嗣艰难这种话来诓骗我,谢宗祛可是说过你的医术在他之上。妾只是民间的说法,入了皇家就是主子,你年纪小不懂这些,这件事我与谢宗祛说去,他必然会明白的。” 漱玉缓缓直起身:“其实有件事我没有说,所以让你们误会了。之前跟着师父研制药方,免不了要试药,这两年也一直都在试药,所以我体内积攒了不少毒,虽然一直在治疗,但是余毒难清。师父去世之前也一直在想办法替我解毒,所以就算我有子嗣,也难有存活,且还是一出生就带毒,这日子哪里有什么盼头。” 长公主始终不信,总觉得她是在说假话,就是肖想正妻之位,不愿意做妾,果然这些女郎就是贪得无厌,她沉下脸,心中不悦,也不愿好言好语相劝:“酆儿皇嗣,莫说只是一个女人,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想方设法替他摘下来。酆儿喜欢你,我不愿意惹他不快,你就等着接旨吧。” 就当是个物件,抬入府中给酆儿把玩,长公主高高在上地看着漱玉,之前的善意荡然无存。 漱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之前一直以为因为自己是药女,所以被萧霆当作物件,如今才明白,其实在权贵的眼中,他们这些人都是物件,任人把玩的物件,与那些玉如意、鼻烟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它们更卑贱,心中又是无奈又是愤怒,却不得不压制住怒火:“宫中可有活物?” 长公主双眼一眯:“你要做甚?” “寻几只活物来,您就明白了。” 长公主朝萧霆望去,萧霆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他一直冷眼旁观,看她如笼中兽一样拼死挣扎,可是在绝对的权利面前,她的那些挣扎都显得无知且可笑,就当是寻个乐子。 不一会言福就让小黄门抱了两只猫过来,禁中的猫骄傲凶残,漱玉只是上前要去抱它就挨了一爪子,鲜红的血液映衬着她白色的肌肤,她伸出流血的手背看了一眼言福。 言福只当她被抓了有些不悦,就在猫的头上敲了两下,那猫虽然一脸不情愿,还是伸出舌头在漱玉的伤口上舔了舔,权当是道歉了。 长公主和萧霆不明所以,只静静地看着。 那只猫慵懒地舔了舔爪子,然后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七窍流血,懒腰还未伸完就倒地毙命。 长公主捏着帕子的手一紧,身子往前一移,挡在了萧霆前面。 萧霆的脸色难看极了。 漱玉拿帕子按住自己的伤口,恭敬地说:“还有一只猫,要再试一次吗?” 长公主脸色大变,这样的人如果留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危险,她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个女郎靠近酆儿的:“你速速出宫,这件事我会亲自跟酆儿解释的。” 漱玉如释重负,行了叩拜大礼:“多谢长公主!” 几乎像是送瘟神一般,漱玉被送到了宫门外。月光温柔,京都的夜晚依旧繁华热闹,她吹着暖风走回了西市。远远地就能闻到西市飘来的食物的香气,孩子们拿着花灯在街市上穿梭,沿路的摊贩铺面铺陈开来,让人眼花缭乱。 “秦艽,你回来了?”长青刚去食铺买了吃食回来,就见漱玉立在医馆的门口,他又惊又喜,拉着她往里走:“今日苏瑾过来,说你进宫去给鹤拓王瞧病去了,指定要在宫里多呆些日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漱玉被长青拉着进了医馆,迎面就看见谢氏牵着大丫从后院掀帘子走了过来,将近一年未见,谢氏消瘦了些许,眼底一片青黑,竟然连印堂也泛着黑气。 “娘,你怎么了?”漱玉十分担心,顾不上寒暄,上前就给她把脉,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脉象太过混乱,忽快忽慢:“出了什么事吗?” 长青在一旁解释道:“阿婶自从听到南诏起兵就没有睡好,有几个晚上还梦魇了,去厨房拿着刀要杀人,还是大丫警觉,把我叫醒了。” 谢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觉得每日都昏昏沉沉,心也是惊慌不定,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梦魇了,只觉得每日都困倦得很,梦中也似乎经过了长途跋涉一般:“你爹爹一直没有写信回来,也不知道他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我心中总是惦记着。” 大丫见到了漱玉心中欢喜,见她一回来就为谢氏忧心,便想着给她排忧解难:“我也梦魇过,每次阿婶让我陪着她给观音娘娘烧香之后,我都会梦魇,那梦好可怕。” 漱玉想起谢氏之前和苗浓月闹矛盾,就是因为苗浓月说谢氏请回来的观音是恶面观音,她便拉着谢氏在一旁坐下:“你和苗娘子还来往吗?” 谢氏摇了摇头:“京都最近不太平,我很少出门了,连佛具铺子都很少去。” “京都怎么不太平了?”漱玉抬头看向长青。 长青把买回来的吃食摆在桌子上,摸了摸大丫的脑袋,温和地说:“你先吃。” “京都最近出现了好多杀人事件,就是在街市上,那些人就像入魔一般。最可怕的是有好些女娘都把自己的夫君杀了,手段残忍至极。”大晚上说起这些,长青不禁抖了抖:“对了,周柏霖来找了你好几次。” “他找我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周大人在陛下面前失仪,已经被禁足。”长青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其实是周大人在陛下面前突然发了魇症,本来郑医正已经帮他治好了,不知道怎么又犯了,反正反反复复吧。” 漱玉想了想才仔细地跟谢氏解释:“当初苗娘子说你供奉的是鬼面观音,她是彝族人,对鬼神之事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那观音的佛龛就暂时先放在医馆,今晚我们都回府学巷的宅子歇息,我再给你配些安神的香,看你还能不能睡好。” 谢氏点了点头,这些日子都睡不好,她觉得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差,有时候听到患者痛苦的叫声,她都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家围着桌子随意吃了些东西,就熄灯关门了。府学巷的宅子长青抽空就会过来打扫,倒是能住人,隔壁的徐府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徐天归家了,且立了大功,徐家要东山再起了。 漱玉安置好谢氏睡下之后,点了香才退出卧房。和大丫一起洗簌之后就抱着她睡觉,两人分开多时,有说不完的话。 “阿姐,这些日子我跟着长青阿兄会认好多药材了。” “大丫真聪明。” “阿姐,长青阿兄还教我认字,我也想学医,像阿姐一样厉害。” “大丫一定比阿姐更厉害。” 多日奔波的疲惫在回家之后纷沓而至,漱玉和大丫说着说着就进入了梦乡,徐家宅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 深宫之中,有人已经已经早早入眠,有的人却彻夜难眠痛苦落泪。 周衡宇今日当值,带兵巡视禁中,却在兴庆宫外的甬道里发现了一个身影。 “你们去别处巡视,认真一些。” “是。” 宫墙深深,李洛娘一身素衣在空寂的甬道里犹如鬼魅一般,但这鬼魅却是周衡宇心心念念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后宫已经落匙了。”周衡宇冷着脸,尽量遮掩自己的情绪,她已经是陛下的妃嫔,而他是陛下的御林军,他们之间已经再无任何可能,只是心为何还是那么疼。 李洛娘一脸憔悴,眼角还挂着泪珠,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这深宫,在哪里又有何区别?反正在哪里都是囚笼。” “我见到徐天了,他已经回来了,说不定你爹爹也会回来的,你振作一些。”周衡宇本来说着劝慰的话,突然脸色大变:“你的脖子怎么了?” 只怪今夜的月光太过明亮,她脖子上的伤被他一览无余,理智瞬间荡然无存,他扶着她的双肩,一脸心疼:“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李洛娘摸了摸肿胀的脖子,她连声音都变得沙哑:“如今我是这宫里炙手可热的宠妃,谁能伤我?” “那你的伤?” “人人都当我是宠妃,却不知道,他只是透过我去看另一个人,稍有不满就是杀生之祸。” “陛下,是陛下伤的你?”周衡宇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一片又一片,他求而不得的女人却被人如此糟蹋,而他却无能为力,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算什么男人。 李洛娘后退一步:“好了,我回去了,周大人且忙去吧。” 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甬道之中,周衡宇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上面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而她就像一只擦过自己手心的蝴蝶一般,他只能抬头仰望。 第90章 恶面观音 一夜无梦,谢氏醒来之后神清气爽,心中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观音像的问题。看来当初的苗浓月的确是好心提醒自己,自己却误会了她,心中一时百转千回,又是羞愧,又是后悔。 天不亮长青就起床去了医馆,等到太阳升起,漱玉才慢悠悠地起床,打开卧房的门,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见谢氏坐在院子里愁眉不展。 “娘,你怎么了?还是没睡好?” 谢氏一个机灵,见是漱玉,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她摇了摇头:“没有,睡得很好。我只是在想当初误会了苗娘子,那个观音像真的是恶面观音,只是我听说他们夫妻两已经从杨府搬出来了,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京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一个没有来往的人,也有些难。 漱玉蹲下身,把双手搁在她的膝盖上:“没事,待会我去一趟周府,顺便托周柏霖寻一寻苗娘子,只要她在京都,总能找到的。” 谢氏一眼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脸色一变,拉起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可是在外面受的伤。” 昨日从宫中出来,漱玉已经止血涂药了,一直用宽大的袖子挡着,现在只穿了一身亵衣,伤口就有些显眼,急忙安慰她:“不是不是,就是被猫抓伤的,已经涂药了,你看,都结痂了。” 虽然结痂了,谢氏还是担心会留疤。 “娘,你忘了?我是大夫,向你保证,绝对不会留疤。”漱玉笑嘻嘻地陪她一起坐着:“那以后我们还是回这边住,大丫说以后也想当大夫,长青忙着医馆估计顾不过来,你就在家里给她启蒙,每日上午教她读书习字,下午把她送去医馆,我们在医馆吃了晚食再一起回来。” 南诏正在打仗,就算谢氏日日忧心也没有办法,漱玉只能尽可能地让她多做些事情,免得关在家里胡思乱想。 听了漱玉的安排,谢氏点了点头,只是说起那个恶面观音就有些犹豫:“观音像怎么办?不管怎么样,那也是观音。” 神佛之事讳莫如深。 “没事,你交给我处理吧,不会有事的。”漱玉起身准备去洗漱:“我待会去一趟医馆再去周府,你们就呆在家里,我让食铺给你们送吃的。” “不用送,厨房里还有些米面。” “没事,你少做些杂事,这一趟出门,我赚了些银钱,等抽空了家里添两个婆子。”漱玉刚准备回屋,就见大丫揉着眼睛走了出来,便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起来了?正好阿姐要去洗漱,走,一起。” 准备妥当,漱玉迎着朝霞迈出了宅门,刚到门口就见徐浥青牵着一匹马站在门口,那马一身雪白,皮毛如丝缎一样,漂亮极了。 “徐公子,你怎在此处?可是有事?” 见她出来,徐浥青躬身一揖:“此番父亲能够安全回京,多亏了女公子。前些日子我得了一匹宝马,赠予女公子,聊表心意。” 这样的良驹,一看就价值不菲,漱玉受之有愧:“没有我们,徐世伯也能回京的,只是大家一路上有个照应罢了,徐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这次徐天安然回京,对整个徐府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即使一夜未睡,徐浥青也是精神抖擞,这段时日他见识了什么是人走茶凉,漱玉的帮扶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这匹马很温顺的,与女公子很相衬。” 漱玉还是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这良驹太过贵重了,再说我整日在医馆里忙,也用不上马,府中也没有会饲养马匹的仆人。需要马或者马车直接去车马行赁也挺方便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 见她的确不想受,徐浥青也不能强人所难,便说起其他的事情:“我父亲收了郭檠为义子,这个月底会办认亲宴,到时候我给你送帖子,你抽空来喝一杯。” “哈哈,那是自然。” 辞别的徐浥青,漱玉先去了医馆,刚到医馆门口,就看见谢韫像一只猫一样冲了出来,一把就抱住了她,声音带着哭腔:“你终于回来了,这一走去了八九个月,我日日盼着你回来。” 漱玉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大庭广众之下哭鼻子,羞不羞?” 谢韫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扭了扭:“不羞!” “好了,我们进去说话。”漱玉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谢韫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太医院的人都去了禁中,今日本来阿兄要过来坐诊的。” “没事,歇一日也成。” “你不是回来了吗?” “我待会要去周府,听长青说周柏霖来找了我好几次。” “是的。周大人不知得了什么风症,我父亲、阿祖都去瞧过,说是能治好,也的确好了一段日子,不知道怎么又犯了,如今周大人只能呆在家里。周柏霖就是为这来找你的,可是你一直没有回。”谢韫给她倒了一杯水:“你用了早食没,我去食铺里给你买回来。” “不忙,我待会自己去,还要让食铺给我娘和大丫送吃的。”漱玉喝了一杯茶就往后院去。 长青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见到他们,瘪了瘪嘴:“刚就听到谢韫鬼哭狼嚎的。” 谢韫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你就是嫉妒我和阿姊关系好。” 谢韫就像漱玉的尾巴一样,跟着她进了谢氏在医馆的卧房。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那尊观音像依旧带着慈悲的笑容,但是只要认真去看,那笑就变得诡异。 漱玉立在佛龛前看了很久,然后上前拿起那尊一尺来高的观音像。 谢韫有些不解:“阿姊要做甚?长青说你们搬回府学巷的宅子了,是要把观音像也请回去吗?” 观音像入手,却出奇的请,竟然是木质的,外面是刷漆,她拿着观音像细细端详,觉得气味有些熟悉,既然是木质的,那就好办了,直接丢到灶膛里烧掉就行。 谢韫惊骇地看着她把一尊好生生的观音像丢进了灶膛,吓得脸色发白:“阿姊,烧观音像是大不敬,会有大灾大难的。” 漱玉看着那尊观音像被烈火吞噬,眼神冷漠,看来还是要去问问苗娘子,这恶面观音倒地是怎么回事。 解决完恶面观音,漱玉去食铺用早食,顺便让食铺给谢氏送些。 谢韫一直跟着她,十分担心烧了观音像会引来厄运:“你怎么了?为什么烧观音像?” 漱玉一边吃着油果子,一边喝凉茶,这五月的天,一大早就热得人恨不得把皮都脱了:“没什么,就是我娘拜了观音像之后就睡不好,我想着这观音像是不是有问题。” “那也不能烧观音像。” 吃完了早食,漱玉宽慰了她几句就往周府而去。 周府门庭冷落,上次来时还是暖冬宴,那时门口的这条巷子挤满了马车,连长公主都亲自登门了。 敲了半天,门才开,一位下人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朝她看去:“找谁?” “找你家公子周柏霖,你去通传,就说孙氏医馆的女大夫来了。” 那下人上上下下把她扫了一眼,瞪大了眼睛:“你是孙氏医馆的女神医?” 漱玉来不起回话,就被那下人请了进去:“公子日日都在念叨着您呢,没想到您亲自登门了。这些日子,公子一直在正院陪着老爷。” 漱玉来了周府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府,她还未走到正院,就见周柏霖匆匆迎来。 看到她的一瞬间,周柏霖双眼通红,他拼命敛去了泪意:“你何时回来的?” “昨日。” 周柏霖又感动又心疼:“你该先休息休息的。” “没事,睡了一夜好多了,带我去看看你父亲。” 周柏霖鼻头发酸,这些日子该吃的药都吃了,父亲的病却时好时坏,搅得整个家都不得安宁,特别是半夜里闹得最凶,就连他也熬不住了,见到漱玉就像见到了救星:“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医正和谢院判都来瞧过,说是魇症,之前也好过一段日子,不知道怎么又犯了,白日里还好些,入了夜之后只能用铁链把人绑在榻上,否则就药伤人。” 漱玉认真地听他所言:“发病之时会有什么症状?” “双眼发红,人若发狂。” 这症状竟然与三儿发病时有些症状,但是三儿是吃了那种红色的果子体内带毒,她不禁问道:“你父亲可有吃什么东西?” 周柏霖摇了摇头:“每日我们吃什么,父亲就吃什么。”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正院走去,推开院子,就见周绅坐在廊庑下乘凉,只是他双眼暗淡无光,整个人窝在椅子里无精打采,他身边还站着两位孔武有力的护卫。 周柏霖解释道:“就是怕他突然伤人。” “周世伯!”漱玉走到跟前同他说话。 周绅却恍若痴傻一样,不言不语,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漱玉起身:“方便去他的卧房看一看吗?” “可以,当然可以!” 未免周绅夜晚伤人,他卧房里所有的利器都被收了起来,偌大的卧房只剩下一张床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漱玉四周都瞧了瞧,也没有瞧出有什么不妥的,可是晚上梦魇那么严重,肯定与这间卧房有关系,她环绕四周:“这里可以暗格?” 周柏霖一愣:“这个我倒不知道,我去问问我母亲。” 漱玉点了点头。 第91章 北乱 五月的天,暑气大盛。 再次见到周夫人,漱玉有些讶异。上次见她还是在暖冬宴上,她穿着华丽,容光焕发。短短一年多未见,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夏服穿在身上,风一吹,瘦骨嶙峋,面容憔悴枯萎,与当初简直是判若两人。 见周夫人来了,周柏霖赶紧上前去搀扶。 周夫人在经过廊庑下的周绅时,竟然连眼神都不曾给他一个,她眼神冷漠、面容坚硬,微微带着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有重要的事情不要打扰我吗?” 自从周绅去年收了一位小妾入府,并且对那位小妾宠爱有加,周府的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周夫人和周绅为此吵了好些架,后来干脆搬离了正院。那小妾比周蔷还小,当时府中闹得难看,周夫人怕影响女儿的亲事,就赶紧把女儿嫁了出去,索性女儿早就和娘家的侄子定亲了。 女儿出嫁后,她就更少出院子了,只是心被伤透了,越发不愿意出院子。虽然她已形容枯槁,但是还是记挂两个儿子的婚事,但是两个儿子都执拗,她也时没办法,小儿子遣人来请时,虽然百般不愿,她还是来了。 周柏霖心疼母亲,却又无能为力,子不言父过:“王家女公子过来瞧了瞧,问父亲卧房里有没有暗格。” 周夫人进了卧房四处瞧了瞧:“那个浪荡女子呢,我不是把正房都让出来了吗?见你爹爹病了,就跑了?” 周柏霖汗颜,那女子的确是跑了,在爹爹发病之后,她说要出去请大夫,却一去不回,正房里不少金银玉器都被带走了。 周夫人冷笑一声,指了指一面墙:“那里有一个暗格,是你父亲用来收藏字画的。” 周柏霖上前敲了敲,的确是空心的,只是整面墙严丝合缝,根本不知道如何开。 周夫人伸出手掌在墙壁上用力一按,然后后退半步,一扇五尺来高的门开了,里面的字画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一尊五尺高的观音像,竟然和谢氏的那尊观音像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更大一些。 周柏霖一愣:“这是什么?” 周夫人双眼一眯:“这是京都最近非常流行的观音像,但是木质的观音像上不了台面,我一直用的白玉观音。” “爹竟然偷偷供奉观音?”周柏霖眉头紧皱:“爹爹不是总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朝廷命官都自诩孔子学生,在外都不会谈鬼神之说,但是保不齐会偷偷信奉鬼神,但是周绅是男子,就算要信奉鬼神,也不会供奉观音,供奉观音像的多是女子。 “把这尊观音像拆开!”漱玉上前把观音像拿了出来,这尊观音像有一个成年女子那么高了,但因为是木质的,并不重。 “拆开?”周伯霖一惊,就算父亲偷偷供奉观音,也不该把观音像毁了。 “拆开!”漱玉盯着那尊观音像,感觉观音的笑容像是在讥讽他们这些烦人,见周柏霖不动,她用力地把观音像一推,观音像裂成两半,空荡荡的腹中竟然藏匿着一根树枝。 看到那根树枝,漱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树枝就是三儿带他们在深山找到的那棵树上的树枝,那棵无名树能让人失智,难怪周绅的魇症时好时坏,人也恍若痴呆。 周柏霖还在观音像裂开的震惊中,突然看到了那根树枝,他蹲下身上前就要捡起来瞧一瞧,观音像里面为什么会有树枝? “不要动!离远一点!”漱玉用脚把那根树枝踢了出去,然后拿了火折子把树枝点燃,烟雾燃起,飘散到四处,周柏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一时恍若在梦中。 不一会烟雾散去,漱玉给周柏霖扎了一阵,他才眼神清明,一脸疑惑:“刚刚怎么了?” “那根树枝能让人失智。”漱玉把周夫人扶到一边坐下:“现在还是要把周大人治好,只有这样才能知晓这尊观音像是怎么来的。” 周夫人看了一眼廊下的周绅,满脸嫌弃:“男人一旦好色,就会招来鬼魅,真是活该。” 周夫人没有坐一会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漱玉和周柏霖把正房的窗户全部打开,先用艾草熏了熏,这才把周绅扶回卧房,炉子上煎了药,她开始替他施诊。 不一会恍若痴呆的周绅就睡着了,漱玉收了针正准备出去看药煎好没,突然扫到床榻边有指甲印。 “子瑜,你看看这是什么?”漱玉喊了一声。 周柏霖上前蹲在床塌边,看着指甲印掐出来的痕迹,他歪着脑袋仔细辨认:“北,方,粮,草。” “什么意思?”漱玉一头雾水。 周柏霖也摇了摇头,周绅很少跟他说公务,他了解的也不多。 此时,一声报传遍了禁中,引得朝臣们猜测不已,不一会禁中钟鼓齐鸣,已经下了朝的大臣们又冲冲赶往禁中。 兴庆宫,萧霆的几乎咬碎了银牙,手上捏着的文公几乎是从血水中拎出来的,他看着满朝文武,声如泣血:“鲁岙,送往北方的粮草呢,粮草呢?” 鲁岙惶恐地跪地:“夏季的粮草一开春就送走了,还是周绅亲自督促的。” “周绅呢?”萧霆双目通红,恨不得把周绅撕掉。 “周绅翻了魇症,陛下让其在家中禁足。” 萧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北方鞑子突然袭击,镇国将军亲自迎战,但是粮草不济,骑兵无法出击,我军节节败退!”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现在不是追究粮草的时机,他拼命压制怒气:“鲁岙亲自督促北方的粮草。” “是。” “兵部尽快支援北方,坚决不允许鞑子往南一步。” “是,兵部能出兵五万,但是让人领兵。” 萧霆思考良久,一锤定音:“着徐天领兵。” “给席幕下旨,留左懋在南诏善后,着她带一万神兵驰援镇国将军。” “是!” ...... 萧霆恢复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幸好当初对待南诏时他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席幕屠了太和城,其他的城池就乖觉了,南诏才能快速地平稳下来。 三日之后,周绅跪在宫门前负荆请罪,宫门前一座巨鼎燃烧着熊熊火焰,不时有百姓拿着观音像投入巨鼎,众人都带着面罩,即使是这样,宫门前的百姓还是昏昏沉沉的,幸好他们都含着孙氏医馆出的药丸,否则就要像周大人那样发狂了。 “难怪最近京都杀人案件那么多,都是这些观音像惹的祸。” “啊呀,要不是女神医发现端倪,到时候京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大家心有余悸:“是的呢,前段日子我屋里的婆娘也说要请一尊观音像回来,我觉得供奉神佛禁忌太多了,我家里娃娃有多,怕惊扰了菩萨就没让她请。” “是啊是啊,那观音像只要十文钱,不少婆娘就是贪便宜。” “二狗子,你不是说也请了一尊菩萨吗,你咋没事?” “哈哈哈,他和她婆娘打架,把那尊观音打碎了,还不敢说,还是他家柱子说把观音当柴烧了。” “看来和婆娘打架也是有好处的,能保命,哎呀,我头还是有点晕,要再吃一粒药。” 周绅跪在宫门前毁得肠子都断了,他死不足惜,却让鞑子有了可趁之机。现在五月份,正是草原水草丰盛之时,鞑子一般都不会这个时候出兵的。偏偏选了此时,肯定是粮草的事情被泄漏了,他给了自己几个巴掌,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次如果不是王家女郎,京都不知多少高官都被控制了,细细思量,他的后背已经升起一层冷汗,忍不住又给了自己几巴掌。 不一会,宫门大开,言福公公带着圣旨走了出来:“户部侍郎周绅昏聩无能,酿成大祸。现,革去官职,打入天牢,择日宣判!” 没有即刻问斩已经是陛下的恩典了,周绅匍伏跪地:“罪臣周绅谢主隆恩!” ...... 南诏太和城,神兵们又一次攻破了太和城,且这次更加残忍粗暴,整个太和城被屠,鸡犬不宁。 这次屠城瞬间把其他的城池都震住了,有其他的反抗也是快速地被镇压了,各种公务纷沓而至,席幕几乎被淹没在公文里,此时天使带着圣旨而来,听到要驰援北方,她心中一喜,终于要脱离苦海了。 席幕拍了拍左懋的肩膀,笑得灿烂:“好了,这边就交给你了,务必要保证南诏不生乱,你姑奶奶要去杀鞑子了。” 左懋看着成堆的公文几乎要哭了,手上还拿着一份名单:“之前朝廷派过来的官员,死了的已经圈出来了,剩下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办?” 席幕叹了一口气:“尽力找吧,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向朝廷说明。如今南诏刚刚安定下来,北方就生了乱子,你可千万要守住南诏。” “你放心吧,对这群南蛮子就不能心慈手软。” 第92章 下帖子 天空几声闷雷,突然阴云密布,大雨倾盆。 一接到圣旨,徐天就精神大振,因为他的莽撞,爵位被夺,岚岚也被牵连,丢了后位。他不怕打仗,不怕上战场,就怕以后被陛下所弃,只能留在京都碌碌无为。 徐天冲重回战场,可谓是在京都扬眉吐气。之前他从岭南回京,禁中没有任何动静,他也不敢到处跑,整个蛰伏在家。如今圣旨一下,也算是为他正了名。但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徐老太太看着她的断臂只抹泪:“现在不是五年前了,你伤了胳膊,又上了年纪,战场上刀剑无眼。” 徐天大剌剌地甩了甩空荡荡的袖管,笑嘻嘻地说:“娘放心,就算我只有一条左臂,也能杀得敌军屁滚尿流。” 李氏坐在一旁,他们夫妻彻夜长谈,她知道他的惭愧和后悔,便安慰老太太:“娘,您放心,陛下已经下旨让席将军带着一万神兵驰援北方,到时候三军夹击,那些鞑子不足为惧。” 自从接到圣旨,徐浥青就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他是读书人,可是父亲出事的这段日子,他深感读书人最是无用,他冲着徐天一跪:“此番北上,请父亲带上儿子。” 徐浥青这一跪,徐老太太和李氏俱是一惊,徐天上战场,他们虽然心疼,却也知道此战能解徐家危机,可是徐浥青上战场,万一有个不慎,徐家就真的绝后了。 徐天看着徐浥青,短短一年功夫,已经长成了可以支应门庭的男子,他心中酣畅:“你愿意上战场,为父很高兴,但是家国大事,战场最是简单,难的是庙堂、朝廷,你是我徐家唯一的读书人,我的军功只能决定你的起点,但是你的才能可以把徐氏推向更高的位置,你不仅仅是徐浥青,更是宗族的希望和未来。” 徐浥青一直知道父亲对自己的期望,但是他已经顾不上未来了,只希望此番父亲能够安全地从战场上回来,他执拗地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徐天太了解徐浥青无声地抗议了,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着瞧了瞧身旁的茶几:“其实不是不愿意带你去,而是我已经有了人选。” 众人目瞪口呆。 这时郭檠一身短褐走了进来,他天不亮就在演武场,徐天说了要带他去战场,他就要更加刻苦:“见过老太太、义父、义母。” 徐老太太一见到郭檠,便欢喜得不行,冲他伸了伸手:“来,坐祖母旁边。衣衫怎么湿了,虽然是夏日,也要注意一些。” “来得有些急了。” “不用急,都是一家人,等等也无妨。” 徐浥青抬头看了一眼郭檠,这才看向徐天:“父亲是要带阿兄去战场。” “对喽!”徐天笑着饮了一杯茶:“你阿兄的功夫不知道比你好多少,你上战场就是送人头,你阿兄上战场就是去立功的。你还是安心在家里读书,侍奉尊长。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何愁不能光耀我徐氏门楣。” 听了徐天的安排,李氏松了一口气,徐浥青是读书人,虽然也学君子六艺,但那些花哨的功夫如何能和杀人如麻的将士相提并论?只是对于郭檠这个义子她也是心疼的:“我那里还有一副压箱底的金丝软甲,待会让丫鬟给檠儿送过去。” 老太太又拉着郭檠的手落泪:“认亲宴都没有办就要上战场,天儿说你这孩子受了不少苦,该是好好玩乐,成亲生子的年纪。” “老太太我已过了而立之年,如果不是义父,我就是在外飘荡的浮萍。待我挣得军功,再娶妻生子也不迟。”自从来了京都,住进了徐府,郭檠受尽了他们的关怀,心中感动,也愿意轻声细语地安慰老太太。 徐浥青却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看来有了阿兄,我就失宠了,罢了罢了,且让我去当浮萍吧。” 徐天笑着朝他砸了一个甜果子:“没个正形,今年的秋闱你再落榜,当心我和你阿兄从战场上回来打你的屁股。” 去年,徐浥青的秋闱落榜了,今年徐天平安回来了,还有了义兄,他便能够专心读书了,但他性子一向沉稳低调:“我可是长了两条腿,万一落榜了,我就跑。” 李氏瞪了他一眼,却有些心酸。徐天被流放的这一年,徐浥青像个大人一样忙前忙后,如今徐天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义子,徐浥青这才有个少年的样子,她转过脸旁,敛去眼角的泪意:“北方冷,听说八月份就会下雪,我去给你们爷两准备冬衣。” 徐天也站起身:“走,你们兄弟两跟我去练武场,让我看看你们是否有长进。” ...... 孙氏医馆又一次在京都名声大作,每日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有断过。禁中蒙夜酆的伤已经在恢复了,谢衡这才有机会出宫,今日一早来坐诊,半天都没有一个人来自己的桌案前,而属于桌案那边的队伍已经排到门外去了,看来女神医的名头已经打出去了,自己这个太医也失宠了。 长青和谢韫忙着抓药,两个人把百子柜都扯得冒烟了,累得够呛。 谢韫一边抓药,一边冲排队的患者喊:“谢太医那边也能看诊的,都别挤在这边。” 谢韫觉得自己都要呼吸不畅了,这时看到一个身影,就像看到了救星:“周公子,你来了正好。” 就这样,周柏霖就把拉去抓药了,这么一通忙碌下来,直到天都黑了,医馆才总算安静下来。 谢衡这一天倒是轻松,看着其他人一脸疲惫,便有心调笑:“女神医,怎么样?门庭若市的感觉如何?” “累,太累了!”漱玉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周柏霖:“今日多亏了周公子,周大人如今还好吧?” 周柏霖点了点头:“他每日在天牢里吃好喝好,闲了读书写字,听说人都胖了一圈。” “那就好!” 漱玉又看向谢衡:“禁中一切都好吧。” 谢衡想说好,看了她一眼又有些犹豫:“鹤拓王的伤明明是你开刀治好的,为什么当天你就出宫了?” “我不是留了方子吗?后续的治疗按照方子来就成了,我在不在禁中又有什么关系?” “郑医正和祖父总觉得是他们抢了你的功劳,心中不安得很。” 周伯霖却心有余悸:“幸好秦艽早出宫了,否则我爹爹的魇症估计还是不会好转,那些恶面观音也会继续作恶,不知又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谢韫点头:“郑医正和祖父也说了这事,幸好是你发现的,难怪他们明明治好了周大人的魇症,他又反复发作,没想到是鬼面观音惹的祸。” 这时谢氏和大丫拎着食盒走了进来,她们去食铺买了吃的回来。 把两张桌案拼成一张方桌,大家把饭食拿了出来,一边吃一边说话。 谢氏却吃得心不在焉的。 漱玉变问道:“娘,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也没什么,只是想起恶面观音的事情,对苗娘子就深感惭愧。这些日子我也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他们夫妻两搬到哪里去了。” 苗娘子的事情,漱玉已经托周柏霖和谢衡打听了,但的确没有苗娘子的踪迹,她也不想谢氏总是这么忧愁,变同谢韫说:“你与杨家三少奶奶可有交情?” “算不上有交情,京都的宴席上总能见到,需要我做什么事吗?” “那麻烦你给杨家三少奶奶下个帖子,我们抽空去拜访一下,也能问问苗娘子的下落。” “行,早就听说三少奶奶有孕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临盆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京都贵女都在一个圈子里,就算没有深交,但是表面功夫也是要做的。 漱玉这才安慰谢氏:“放心,三少奶奶肯定知道苗娘子在哪里。” 谢氏却还是担心:“我们与杨家......” “没关系的,卢娘子人很好相处的。”谢韫挺喜欢卢娘子的,觉得她不仅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阿姊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这件事情差不多定了,大家又说起北方的事情,因为这件祸事是自家父亲惹出来的,周柏霖愧疚不已:“我自己采买了一些粮草送去了户部,只希望能减轻父亲造的孽。” 周柏霖整个就像霜打的茄子。 “师兄!”漱玉看向长青:“最近医馆赚了很多,我们也捐些药材吧。” “应该的。我到时候先规整一下我们医馆里的药材,不够的再出去才买。” 一时之间,大家说得热火朝天。 而此时的兴庆宫却冰窟一般。 萧霆忍着怒气:“是我亲眼看到猫舔了她的血就即刻毙命,她自己说身上余毒未清,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让她留在你的身边。郑医正和谢院判难道还不负责?再说,是她拒绝了亲事,说自己子嗣艰难,身上带毒,难不成这也怨我吗?” 蒙夜酆靠在大迎枕上,一脸讥讽:“哪个好人家的女郎愿意去做妾,她答应你们才是脑子有问题。” 萧霆没有想到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是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行,等你稍好些,我宣她入宫亲自同你说。” 这些日子郑医正和谢院判几乎是不离左右地照顾蒙夜酆,每日除了施针、喝药、就是要泡药浴,漱玉留了方子,他们按照方子来,他的双腿已经改善了不少,就连之前留下的那些疤痕也在慢慢痊愈。 “不用,到时候我亲自出宫与她说,你们就不要指手画脚了。这次幸好是她发现了鬼面观音,否则你这朝堂就变成筛子了,怎么,陛下没有什么奖赏吗?” “哼,替她讨赏倒是用心的很,行了,你别操心了,这些内阁会安排的。” 蒙夜酆干净利落地躺下:“那你走吧,我要睡觉了。” 第93章 断手 禁中一向冷寂,宫里没有皇嗣,皇后被打入了冷宫,连最受宠的李洛娘也被陛下斥责了,其他的妃子就越发的谨言慎行。从偏殿出来,萧霆没有回正殿,反而去了观星台。 漫天的繁星铺陈开来,天空如同镶嵌着宝石的幕布一般。以前行军打仗,他见过无数这样的星空,可是那时身边有战友,有知己,还有她。如今,他手握大齐广阔的疆土,她死了,席公明也死了,他身边空荡荡的。 “陛下!”黑暗中,一个黑色的身影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萧霆依旧抬头看着广袤的星空。 “岭南有消息传回来。”暗卫呈上一个小拇指粗的信筒,这信是用信鸽传回来的。 言福公公上前接过信筒,旁边伺候的小黄门立刻掌灯。 萧霆打开信,一目十行,突然双目一沉,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派去的暗卫几乎是寻着席公明的踪迹转了一圈,后来转至鸡鸣山,发现鸡鸣山之前发生过疫症,但是被一个女大夫治好了,女大夫给了席公明一幅画,当时院中很多人都看见了,而那个女大夫就是王家女郎,国医的女徒弟,王婉。 那个王家女郎表面谦恭有礼,实则如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她说的那些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竟然毫不在意,她是大夫,身体里流着的血却有毒,倘若这件事情传出去,就算她有女神医的名头又如何,这世间,人心最是不可测。 漱玉娘子的性子温柔如水,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就算有脾气也只是不做声罢了,哪里会如王家女郎一样说那么多。他看王家女郎不顺眼,自然不愿意相信那幅画和药匣子是她给席公明的,但是暗卫查的消息断然不会有错,毕竟王家女郎的确那段日子的确是在岭南。 不过,要说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漱玉娘子毫不犹豫地自戕就像是在他们五万人心中插了一根针一样,不致命,但是动一下就疼。别看她性子温顺,其实脾气大着呢。 萧霆把手上的的信纸丢入了灯笼里,抬头仰望星空,这世间哪里会有人死复生,更何况是复生到别人身上,恐怕是有什么因缘际会是他不知道的,既然不知晓内情,那就去问问,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信中还说了另外一件事,鸡鸣山晴空暴雷,山体震裂,宛若地动,死伤无数。此时席幕正带兵驰援北方,左懋留守南诏,恐怕无法顾及鸡鸣山的雷暴,但是现在军费紧张,让户部拿出银子赈灾,简直是在割鲁岙的肉。但是又不能不赈灾,只能等到岭南那边的折子上来之后再行安排。 ...... 孙氏医馆不仅名动京都,连别的州郡都得了消息,每日天不亮,医馆门口就排满了患者,因为人数太多了,西市衙门不得不早早就派衙役过来维持秩序。 如今长青也已经开诊了,谢衡身上毕竟有官职,也不能总呆在医馆,在的时候就指点指点他,这段日子下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谢韫现在不允许患者们挑大夫,都是先按照病症的轻重缓急安排大夫,否则有的人头疼脑热也要找女神医,漱玉一天连口水都喝不上。 里里外外都是患者,谢韫穿梭其中连脚都下不了。谢氏和大丫也忙着端茶倒水,一屋子人忙得像陀螺一般,到了吃午食时,谢韫手脚发软地把歇业的牌子挂了出去,劝剩下的患者先去吃饭。 忙了一上午,漱玉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一眼谢韫:“今天下午我们要去杨家呀,干脆闭门算了!” 长青刚刚开诊,正是劲头十足的时候,听说要歇业,便有些不满了:“没事,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大不了疑难杂症的患者,让他择日再来!” 谢韫趴在桌子上随意对付了几口,又重新恢复了活力:“没事,今日我爹爹无事,我差人给他送个信,让他来坐镇!” 漱玉忍俊不禁:“这哪里是孙氏医馆,都成了谢氏医馆了。师兄啊,你赶快支棱起来啊。” 长青深感自己能力不足,这才需要谢家的人坐镇,感叹道:“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就不必每日操心这些了。” 他说的大师兄就是孙正瑞。 既然医馆这边已经安排好了,漱玉就和谢韫赁了一辆马车往杨府而去。天气炎热,坐在车里好歹凉快一些,两人就说起了杨家三少奶奶。 “杨家三少奶奶也是爽快人,我的帖子送过去没多久就有了回音,我就说她人不错吧,你肯定喜欢。”谢韫一边说话,一边清点要送给杨家三少奶奶的礼盒:“要我说,卢娘子嫁给杨三郎真是一朵野花插在牛粪上。” 漱玉对杨三郎并不了解,但是当初杨家因为王家落魄而退亲,显然也是无情无义之辈,后来竟然还买凶伤人,可见家风也不端正,可是杨三郎竟然和徐浥青是好友,她有些不解:“杨三郎和徐浥青是同窗好友,徐浥青品行端正,有君子之风,两人能成为好友,应该是志同道合,只是不知徐浥青为何要同他交好。” “扑哧!”谢韫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不知道吧,去年腊月里,徐浥青和杨三郎在酒楼里打了一架,两人早就割袍断义了。” “啊?出了何事?” “徐家被夺了爵位,徐浥青秋闱也落榜了,独自一人去酒馆喝酒,却遇到杨三郎和一群酒囊饭袋说徐家的坏话,还一脸幸灾乐祸。他攀上了卢氏,自然是水涨船高,便不把徐浥青放在眼里,还说徐家嚣张跋扈是咎由自取。”谢韫讥讽地摇了摇头:“世人都说女人是长舌妇,我倒觉得杨三郎那些人更是可恶。” 漱玉点了点头,见她一脸怒容:“待会毕竟是要去杨府,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表情。” “知道的,你放心。”谢韫是世家女,这些场面功夫肯定会做的。 不一会,马车就到了杨府门口,只是朗朗白日,杨府却关门闭户的。 谢韫跳下马车去敲门,门开了,露出仆人那张谨慎的脸:“你们找谁?” 谢韫递上卢娘子的回帖:“我们来拜访三少奶奶!” 那仆人看也不看她手中的帖子,一摆手:“不见不见!” 话音刚落,门就啪得一声被关上了,谢韫和漱玉俱是一头雾水。 “这帖子的确是卢娘子的回帖的,约好了是今天下午的日子啊。”谢韫反复看了看帖子,心中烦闷:“难不成白跑一趟!” “没事,我们再找找其他的门路,看能不能寻到苗娘子的下落。”漱玉安抚道:“反正已经出来了,我们去东市逛一逛,你看上什么阿姊给你买。” 谢韫立刻欢呼雀跃:“真的给我买吗?什么都可以吗?” 漱玉扯下钱袋子丢给她:“是,给你买,什么都可以买!” “阿姊,你最好了,比我娘还大方。” “行,这话你可记住了,下次我就告诉婶婶。” “不不不,阿姊,你可饶了我吧!” 两人打打闹闹上了马车,漱玉跟车夫说:“劳驾去东市!” “好嘞!” 马车刚往前行了一段距离,突然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拦住了去路。 谢韫撩开窗牖莲子朝拦车的人瞧过去,只见一个丫鬟穿着鸦青色的衣裳,头发凌乱,脸上还有血痕,双眼通红,手上拿着一把菜刀:“芜菁,你这是干什么?” 芜菁是卢娘子的贴身丫鬟,看到谢韫,她扑通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女公子,你救救我们小姐吧,她不行了。” 谢韫神色一凛,起身跳下了马车:“出了什么事?” 芜菁已经泪流满面,却还是尽量止住哭声:“我家小姐已经生了一日一夜了,产婆说胎儿太大,只能保一个。杨家那群畜生说要把我家小姐的独自剖开,要保小!” 谢韫已经气得脸色发红了,扯起芜菁就要往杨府闯:“走,我们进去。” 漱玉也下了马车,给了车夫一张银票:“劳驾您去卢府报个信,就说杨家三少奶奶要生了,请卢家派人过来坐镇!” 那车夫刚也听了一耳朵,接了银票:“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芜菁是拿着菜刀从偏门闯出来的,虽然是杨府的仆人,但是那些仆人也不愿意为了差事就丢了性命,当芜菁一刀一刀砍断门闩时,守门的婆子早就跑了。三个人就从小门往后院而去。 芜菁脚步很快,谢韫和漱玉几乎是跟着她往后院跑,远远地就听到女子的骂声:“你们杨家就是一群畜生,放开我,放开我,芜菁,你个小妮子,怎么还不回来。你们这些畜生,不许动我们小姐,畜生,畜生!” “不好!”芜菁跑得更快了:“鸢尾被抓了!” 三个人冲进院子里,已经已经乱成了一团,鸢尾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压着,产婆已经进了内室。 芜菁挥舞着菜刀就要往里冲,杨三郎拦在门口一脚踢在了芜菁的心窝。 芜菁倒地,疼得站不起来,却还是紧紧地捏着那把菜刀,漱玉上去去扶她。 杨三郎黑着一张脸:“今日谁要闯产房,只有死路一条!” 谢韫冲上前与他理论:“卢娘子嫁给你就已经是下嫁了,你竟然保小,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掉了。” 杨三郎长得倒算端正,但是眉眼猥琐,看到谢韫时双眼一眯:“你是哪家的女郎?” “我祖父是太医院院判谢宗祛。”谢韫想用家世喝退杨三郎。 杨三郎却笑着走下了台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谢家啊,不错啊。卢娘子估计活不成了,看你长得不错,给我做个填房如何?” 谢韫挥手就要给他一个耳光,却一把被他抓住了手。 杨三郎摩挲着她的手指:“这小手长得甚得我心啊。” 此时,漱玉一把拿过芜菁手上的菜刀,手起刀落,杨三郎的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第94章 威胁 夏日的风吹得人身上黏黏糊糊的,本来喧闹的院子瞬间变得死寂。 杨三郎的脑袋有片刻的空白,手腕处的疼痛让他渐渐清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断手落在地上,裹满了灰尘,突然疯魔地大叫:“杀人了,杀人了,报官,报官!” 漱玉没有管他的死活喊了一声谢韫就往内室而去。 谢韫浑身颤抖,手腕处似乎还有杨三郎手心黏腻的触感,她觉得自己犹如一个傀儡跟着漱玉一般。 就连芜菁也惨白着一张脸,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看着漱玉手中还在滴血的菜刀,缓缓松开了鸢尾。 鸢尾披头散发地看了漱玉一眼,然后和芜菁挽着跟着漱玉往里走,她的心一直扑通扑通直跳,范阳卢氏是世家大族,她自然眼界宽广,但是却从未见过像漱玉这样的女郎,手起刀落竟然丝毫不害怕。 丫鬟婆子们根本不敢阻拦,任由他们进了内室。 内室的产婆不知道外面的喧闹为什么停了,胎位不正,产妇已经力竭,杨家要保大,她们见惯了多少女人没有跨过这个鬼门关,心已经无比坚硬,冷漠地拿起了剪刀。 只要把产妇的肚子剪开,取出婴孩,小孩就能活,她们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种事,轻车熟路,可是就在剪子要落到卢娘子的肚子时,那产婆被直接一脚踢开。 鸢尾会些全家功夫,看见产婆的剪刀就要落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那产婆踢去。 产房里产婆瞬间惊慌失措。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产房!” 漱玉看了看四下,卢娘子生产,产房里竟然连参片都未曾准备:“出去!” 话音落,鸢尾和芜菁赶紧把产婆赶了出去,漱玉先给卢娘子塞了一粒药丸,然后替她把脉,眉头越皱越拢,最后叹了一口气,拿出银针吩咐道:“把她的衣裳都褪掉,施针吧。” 这时得到消息的杨大夫人匆匆而来,在看到杨三郎的断手时差点就晕死过去,她一边吩咐丫鬟仆妇去请大夫,一边让小厮们去把两位老爷都请回来。 “儿啊,这是怎么了?”杨大夫人满脸是泪地看着杨三郎:“何人行凶!” 杨三郎的血流了一地,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人一会儿飘飘然,一会儿浑身发冷。 幸好大夫来得快,给他止血之后,他的思绪才渐渐恢复,惨白着一张脸:“来人,给我把屋子都围起来,今日一只苍蝇都别想放出去。” 见三少爷没事了,仆人们从惊慌中镇定下来,杨大夫人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心中忿忿:“这谢家的女郎还真是没有教养,我杨家媳妇生产与她何干,不仅强闯产房,竟然还伤了人。两位爷都回来了没。” 此时杨大爷领着京兆府的官差匆匆而来,听随从说自家儿子的手被砍断了,他双腿都软了,从翰林院出来时顺便去了一趟京兆府报案,不管是何人伤了他的儿子,他都会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 产房内突然一声声若蚊蝇的哭声传来,漱玉看着手中那个浑身乌紫的婴孩,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孩子抱到床头。 卢娘子气若游丝,只有眼睛能转,她看着婴孩浑身发乌,眼泪簌簌而落。 漱玉把包裹好的婴孩放在卢娘子身边,卢娘子的手勉强动了动,摸了摸他的小脸。这孩童浑身发紫,哭得像一只小猫一样,哭着哭着就没有了声音。 芜菁和鸢尾顿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连谢韫也一直抹泪,这孩子刚刚落地,还没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就又离开了。 “身子要紧,不可太过悲恸,孩子全身都是毒,就算现在活下来了,往后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过。”漱玉又给卢娘子又塞了一粒药,给她喂了一口水:“你睡一会吧。” 卢娘子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小脸憔悴,双眼肿胀,嘴唇干枯,恍若去了半条命。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男声:“里面的人,京兆府的官差已经到了,赶紧束手就擒,若有反抗,罪加一等!” 屋子里的人都一脸担忧地看向漱玉。 漱玉微微一笑:“没事,我出去一下,你们照顾好卢娘子。” 谢韫上前拉住她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放心,我会没事的,让卢娘子睡一会。” 漱玉出了门,看见满院子都是人,那些人对她怒目而视,官差看到她拿着铁链就要上前绑人。 漱玉上前一步:“杨大爷和杨三公子借一步说话!” 杨大爷已经气得跺脚了,他的儿子成了一个废人,到了现在他都无法解释,指着他怒吼:“快点,把她抓走,杀了她,杀了她。” 杨三郎手上的伤已经止血包扎了,他站在一旁阴沉地看着漱玉。 漱玉却恍若未觉:“我跟着官差走一趟没有什么,可是入了衙门,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 杨大爷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女郎,不知何为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就是杨三郎也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漱玉三步下了台阶,笑着冲他们一礼:“杨世伯,杨三郎,好久不见!” 杨大爷看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脑袋飞快的转了起来。 杨三郎突然如见鬼一般指着漱玉:“你是王家王婉!” 杨家与王家结亲,虽然比邻而居,但是战乱之时,王家出了金陵,他们已经多年未见过王婉了,可是她还是小时候的模子。 “是的。”漱玉笑着说:“前段日子,我从老荣行听说了一些事情,还没有同杨三公子好好确认一下呢,不知道此时讲话方便不方便。” 听到老荣行三个字,杨三郎脸色一僵,看了杨大爷一眼。 杨大爷突然一个机灵,赶紧朝两位官差走去,陪着笑塞了银子:“误会误会,原来是故交家的女郎,让两位爷白跑了一趟。” 官差收了银子就离开了,京都这地界,最强生存法则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漱玉这才温和地看着他们:“怎么样?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杨大夫人一脸莫名其妙,就算知道她是王婉,也不能就这样放过罪魁祸首,大喊道:“你们干什么?就是她砍断了我儿的手,怎么能放过她。” 杨大爷一脸不悦:“扶夫人回去!” 立刻有两个婆子上前,几乎是硬押着杨大夫人离开了。 院子里其他的仆人也悄悄退下了。 漱玉这才继续说:“当日你们买凶差点杀了我父亲,我今日断杨三郎一只手腕已经是仁慈了,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相安无事,若是再有下次,我保证让你们生不如死。” 王家女郎认了国医为师父,成了京都人人称赞了女神医,杨家父子自然是知晓的,当初听说长公主对她青睐有加,杨家也打算再和王家接亲的,哪里知道王家根本不上钩,最后无奈还是选了卢家女郎。 杨家大爷虽然一脸怒容,却还是点了点头。 漱玉看了看太阳,也十分满意杨家大爷识趣:“杨三郎现在只是伤了一只手,至少命还在!” 杨三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威胁,可是杨家势弱,如今勉强才在京都落脚,一旦他买凶杀害朝廷命官的事情传出去,别说他了,就是整个杨府都会被牵连,轻则流放,重则没命。今天这口恶气,他不忍也得忍,咬牙切齿地说:“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你请回吧。” 漱玉抬头看了看天,卢家的人也该来了。 果然,不一会,门口就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卢家的人几乎一拥而入。 和杨家的这么亲事,卢家就像被逼着吃了一坨狗屎,没想到自家女郎还要被他们欺负,一时之间,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漱玉寻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看着他们打成了一团。 打了半个时辰,双方鸣金收兵,卢家这才来的是后辈,十来个少年郎立在产房门口,其中一个大喊道:“既然你们杨家如此折辱为卢氏女儿,今日,我就带家中长辈接我阿姐回家!” 杨三郎伤了一只手,虽然会些拳脚功夫,在混战中还是被伤了不少,对他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此刻心中怒急了:“就算是卢氏女儿,嫁到我杨家,就是我杨家妇,岂是你们说了算?” 卢家那群少年郎眼看着就要继续上手了。 杨三郎却突然冷冷一笑:“再说,也要问问你们阿姐愿不愿意回去啊。” 其中一个少年郎冷哼一声,推门入了内室。 卢娘子哪里睡得着,听到动静就看过去。 “阿姐!祖父让我们来接你了,你跟我们回去。”卢家十一郎蹲在床边,见卢七娘子憔悴的模样,气得咬牙:“阿姐,你跟我回去!” 芜菁、鸢尾一脸复杂地看着卢七娘子。 本来已经气若游丝的卢七娘子突然抓住卢十一郎大喊道:“杨三郎,救救我,杨三郎救救我,我听你的话,我不走,不走,你救救我。” 只见卢七娘子就如突然发狂一般,拉扯着卢十一郎,面目狰狞可怕。 卢十一郎吓了一跳,准备上前安抚她,却被芜菁、鸢尾拉着退出了床塌四五步远。 卢七娘子撕扯着自己的衣裳,把头发墙上撞,竟然还抄起桌上的香烛就要往胳膊上按,嘴里一直喊着:“杨三郎,你救救我,我错了,我是你的一条狗,我就是一条狗,你救救我,救救我。” 第95章 桃花酿 炎炎夏日,产房里关门闭窗,屋子里的人被闷得满头大汗。 卢十一郎看着床榻之上,衣衫凌乱,面容可怕的女子跪着如摇尾乞怜的狗一般,他一步一步后退,似乎只要离得够远,就可以把那个女子当陌生人一般。可是那是他的七姐,恣意洒脱的七姐,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卢家的女郎就算死也不会失了气节,他的后背已经贴到了雕花木门,身后一阵一阵发冷,他用背紧紧的抵着门,只希望外面的人听不到,看不到,这一刻,他希望七姐就这样死掉。 卢七娘子开始剥扯自己的衣衫,一件一件,毫无章法地脱掉。芜菁、鸢尾顾不得些许,赶紧上前制住她,十一郎还在屋内呢。可是卢七娘子的力气却出奇地大,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嘶吼着:“三郎,三郎,救我。” 卢十一郎双眼蓄满泪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重新又把门关上。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见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径直朝杨三郎刺过去。 杨三郎本就伤了一条胳膊,刚刚又被揍了一顿,屋子里七娘的动静传出来,他洋洋得意地看着卢家人面如猪肝,不曾想十一郎一出来就朝自己挥剑,他慌忙躲避被绊倒,竟然直接趴在了漱玉的脚边。 “卢公子。”漱玉看向一脸愤怒的卢十一郎:“且留他一命,我有话问他。” 卢十一郎的剑已经指向了杨三郎的后心,此刻杀心已起,双眼通红,见漱玉竟然让自己留杨三郎一命,更是愤怒:“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漱玉施施然地往旁边移了一步:“不想你阿姐死,你就杀了他吧。” 杨三郎能感觉到后背上尖锐的剑尖,听了漱玉的话就开始大喊:“哈哈哈,你杀了我,你阿姐过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死。” 卢十一郎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最后还是狠狠地收了剑。 杨三郎刚想起身,卢十一郎一脚用力地踩在他的背上,冷漠地看着漱玉:“你问吧,问不出来,你和他都别想好过。” 漱玉微微点头,蹲下身看着杨三郎:“你给她下毒了?” 杨三郎嘲讽地看着漱玉:“你不是女神医吗?怎么?不知道是什么毒?” “解毒的方法并不难,但是你怎么让她中毒的?你可知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身毒?”漱玉不解地看着杨三郎:“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 杨三郎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孩子?那个贱人,贱人,贱人!” 卢十一郎的脸都黑成了炭,漱玉眉头微挑,难不成里面还有什么内情。 杨三郎刚准备说的时候,卢十一郎一脚踩在他的后脑勺上,杨三郎下巴直接碎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果然是世家大族的子弟,行事果断狠辣。 杨三郎伤上加伤,雪上加霜,可是卢家这次人手足,连护卫就带了四五十人,杨家其他人都被制住了,想上前帮忙也帮不了。 “原来是女神医,刚刚是我有眼无珠,还请女神医救救我阿姐。”卢十一郎谦逊地施了一礼:“只要能救我阿姐,我范阳卢氏必有重谢。” “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先让芜菁、鸢尾出来回话。” “好!” 谢韫也跟着芜菁、鸢尾出来了,她神情呆愣,不知道卢七娘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杨三郎给你们娘子吃了什么吗?” 芜菁、鸢尾扑通一声跪在漱玉跟前:“女神医,你救救我家娘子吧。杨三郎给我们娘子喝了桃花酿,后来我们娘子觉得好喝就向他讨要,他每每都是大方地给,后来娘子上了瘾就求他、跪他,他才愿意给。娘子后来觉察到不对,就让我们把她绑起来戒瘾,可是那时娘子的血管肿胀,几欲爆裂,没有办法,我们还是给娘子喂了桃花酿。” 漱玉明白大概是类似米囊,长久食之容易上瘾,要戒米囊并不难,但是卢七娘体内的毒却十分复杂,那桃花酿是解药又是毒药,才能让她要戒瘾时几乎血管爆裂而亡。 “好,明白了,我先进去看一看。” 进了内室,果然见卢七娘子几欲疯魔,她光着身子撞着门,满身的血管肿胀,整个人看起来分外恐怖。 “有冰吗?没有冰的话,取些井水来。” 芜菁一愣,随即有些担忧:“娘子刚生产,不能着凉。” “身子坏了能调理,人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漱玉已经掏出了银针,看着卢七娘子如困兽在卧房里乱窜:“取吧。” 芜菁一个机灵,是啊,如果你娘子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月子里找了凉,有女神医在,还能好好调理,她赶紧拉着鸢尾一起去抬水。 等她们抬着井水和冰块回来时,卢七娘子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了,当时浑身肿得发乌,看起来面目全非。 一大盆冰块倒入了浴桶里,然后是一桶又一桶的井水。 “来,把她送到浴桶里去。” 浴桶很高,三个人合力才把卢七娘子送到浴桶里去。 “再让人准备一桶热水。”漱玉吩咐完就去桌案边写好了方子:“让他们去抓药,越快越好!” 一桶冷水,一桶热水。 入了冷水之后,卢七娘子肿胀的血管消了下去,整个人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的确长得国色天香。 等所有的血管都消下去之后,她们又把她移到热水桶里面去,然后看着她身上的血管慢慢地又肿了起来。 所有的血管都肿起来之后,再把她放入冷水桶里。 如此反复,三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卢七娘子的血管一点点消了下去,就是再放进热水里,也不像之前肿得那么厉害了。 冷水和热水要不停更换,整个院子里都忙碌了起来。 卢家人办事果然迅速,不一会就把药抓了回来,漱玉安排了鸢尾和芜菁之后,又让谢韫进去帮忙,她就出来煎药。她做这些只能保证卢七娘子不死,但是她体内的毒太过复杂,毒只能慢慢地解,那些毒恐怕会伴随她一生。 ...... 西市的孙氏医馆依旧人满为患,但是今日女神医不在,不少来看病的人见女神医不在就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照方子抓药的人。 谢大人谢奕君今日过来坐镇,但是就算是他太医的名头也不好用了,没人看诊,他就百无聊赖地看书。 长青和大丫一直忙着抓药。 夏日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谢氏买了凉茶回来,前脚刚进屋,后脚就进来两位患者。 当先那一位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三十来岁的年纪,玉冠束发,腰间是金玉腰带,腰带上却系着一个针脚杂乱灰扑扑的荷包,谢氏盯着那个荷包瞧了瞧,还挺像婉儿刚学女红之前绣的玩意。这男子身子修长,只是瘦得厉害,但是一双眼不怒自威,她瞟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身后跟着的男子矮胖矮胖的,但是因为他长得圆润,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倒是很容易亲近的模样。 患者们没见到女神医要么转身就走,要么就去百子柜那边抓药。 谢奕君本来低头在看医书,感觉身前一暗,心中一喜,总算有人不嫌弃他是太医了,他赶紧关上医书,拿出脉诊:“来,坐下,让我先给你把脉,哪里不舒服?” 当谢奕君抬头看到面前的人时,整个人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要下跪:“陛......” 萧霆用眼风扫了他一眼。 他立刻识趣地闭嘴了。 言福这才上前说:“女神医呢,我们公子今日有事要找神医。” “她出门访友去了,估计差不多就要回了。”谢奕君赶紧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萧霆,又把刚刚谢氏送过来的凉茶端了一碗过来。 萧霆自然是不会用那碗凉茶的:“那就等她回来吧。” 坐下之后,等了一刻钟,漱玉还没有回来,他就百无聊赖地翻着医书,言福抱着一个包袱立在他身后。 谢奕君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见长青那里排了好多抓药的人这才跟萧霆说:“今日抓药的人很多,我去帮帮后生。” “去吧。”萧霆头都没有抬。 谢奕君这才喜滋滋地去了百子柜那边。 夕阳渐渐西落,暑气却越来越盛,就在萧霆已经等得不耐烦时,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径直朝他走来:“大夫,你帮我看看这个方子,女神医说这个药方很便宜,可是我今日去药房抓药,他们说要一两银子,能不能让女神医给我换一张便宜的方子,我老婆子吃不起一两银子的药方。” 言福刚想上前阻拦,萧霆已经接过那张药方,在看清上面的字时,他放缓了语气:“老婆婆,这药方是女神医写给你吗?” “是啊是啊,女神医说这个药方很便宜的,只需要一百文钱就行,可是药房为什么要收我一两银子啊。”老婆婆手抖眼花。 萧霆却盯着上面的字看,这字虽然精进了不少,但是依稀能看到他自己的笔锋。他会的字体很多,唯有这一字体交给的漱玉,也不曾流露在外。 送给席公明的生辰礼、药盒上的三瓣花印记、还有这张药方。这一切都是巧合吗?萧霆看着那张药方陷入了沉思。 “大夫,大夫,那是我的药方。”老婆婆急得直跺脚。 言福不敢打扰萧霆,忙把老婆婆拉到一边:“要不我重新给你撰一份。” “不要,那是女神医给的药方。” “这样吧,你不是嫌那药方太贵了吗?女神医待会就回来了,到时候你让她给你开一张便宜的药方如何,天气热,你先喝一碗凉茶。”言福把老婆婆扶到一旁坐下,还给她端了一碗凉茶。 喝了凉茶,老婆婆果然不着急了:“好,那我就等等女神医,一两银子的药实在太贵了。” “是是是,那您等等。” “那你再给我一碗凉茶。” “好,我这就给您倒一碗。” ...... 等到月亮升起来时,卢七娘子的病情才完全稳定下来,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卢家人处事果决,用被子裹了卢七娘子就直接送到了马车里。 走之前,卢十一郎指着杨家众人:“从今以后,我卢氏和你们不共戴天!” 漱玉和谢韫也是精疲力尽,这一天,衣裳湿了干,干了湿。 一起出了杨家的宅子,卢十一郎驾过来一辆马车:“我先送两位女郎回去,明日再登门致谢。” 漱玉和谢韫也没有推辞,这里离西市还有些距离,旁边也没有车马行,两人已经没有力气走回去了。 好不容易回到了医馆,两人几乎一步都走不了了。 可是医馆里却寂静无声。 第96章 试探 夏日的夜风也是热的,医馆点了灯,却没有人,两人径直往后院去。 刚掀开门帘子,就传来炭火的味道,谢韫饥肠辘辘:“有吃的没有?饿死了,跟你们说啊,杨府今日还真是热闹得很。” 待看清楚院子里的情况,谢韫掀门帘子的手一顿,目光瞟向谢奕君,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坐在椅子上,身后是面白无须的仆人和谢奕君,长青在一旁煮茶,谢氏在用艾草熏院子,大丫胆怯地坐在台阶上。有客人不奇怪,奇怪的人所有的人都默不作声。 谢奕君冲谢韫使了一个眼色,谢韫赶紧回身看向漱玉。 今日月色朦胧,院子里点了灯,那些飞蛾蚊虫就拼命往灯罩里挤,前赴后继。 漱玉越过谢韫,走到萧霆跟前,施施然跪下,这样的跪上辈子经历了无数次:“见过陛下!” 她这一声,引得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冷气声,大家手忙脚乱地跟着跪了下来。 萧霆盯着漱玉,半晌才说:“你们都退下,留女神医问话。” 其他的人哪里敢留,一溜烟就跑去了前厅。 院子寂静,能听见西市的热闹,当看见言福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幅画和一个装药的匣子时,她明白了,只是从送出画的那一刻她就预料到会有今天:“咦,我送席大人的画和药匣子怎么在这里?” 萧霆一直盯着她的脸,见她情绪没有丝毫的波动,便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解释一下吧,这幅画,还有这个匣子上面的三瓣花印记。” “当初父亲带着我和娘亲逃难,遇到民乱,幸得陛下带兵过境,平了民乱。彼时,我与漱玉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学医也是受漱玉娘子的启蒙。”漱玉并没有把事情说得太过细致,只说见过漱玉娘子,只要见过,其他的事情都能解释,她在心里也暗暗警惕,人的习惯很难改正,比如那个三瓣花的印记,以后一定要注意。 萧霆笑得越发慈眉善目了,端起矮几上的茶一饮而尽:“女神医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慧啊。言福,回宫!” 萧霆的心情好极了,径直出了医馆,竟然觉得今日的风都分外温柔。 他走了,漱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皱眉思索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是相信她的话了吗?还是不相信。 这时谢氏冲了过来,拉着漱玉左右瞧了瞧:“贵人没有为难你吧。” 漱玉这才回过神,发现他们都来了后院,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便笑着说:“没事,问了一点事。有吃的没,饿死了!” 谢氏一巴掌拍在她的胳膊上:“呸呸呸,什么死啊死的,不吉利。” 谢奕君大手一挥:“走,今日去酒楼吃晚饭,我请客。” 谢韫顿时欢呼:“好好好,走吧,走吧!” ...... 夏日炎炎,白日里大家都窝在家里避暑,入夜之后才纷纷出动。 镇国公府有一池荷花,入夜之后夜风一吹,凉风习习,暗香阵阵,此时有一条小船潜入荷花深处,安享这一处的清凉。 夜色中传来一声舒畅的喟叹声:“眉婷,我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桃花酿,最近我的皮肤白皙了好些,就连我娘也说我漂亮了呢。” 许眉婷一身粉色纱衣,整个人变得妩媚多情,她给唐棠斟酒:“我也觉得你的皮肤好了很多,整个人更加光彩夺目了,这桃花酿本来就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唐棠是镇国公唐鹏举的独女,五官也算是清秀,就是皮肤太黑了,黑得如庄稼户一般,因此,她很少出门,受不得别人的耻笑。每日在家里用各种偏方美白,但是没有丝毫的作用,幸而她与许眉婷有些交情,喝了她送来的桃花酿,皮肤真的在一日一日变好,所以现在她每日都离不开这桃花酿,恨不得把它当水喝,只希望自己能白一些,更白一些。 “京都的那些小姐公子都取笑我是黑炭,等我白了且让他们瞧瞧,是他们有眼无珠。”唐棠皮肤黑,还喜欢穿亮色,当初大齐初建,她随父亲入京受封,也想和京都贵女们打成一片,但是刚一露面就收获了无数的嘲讽,自那之后她就不出门了,名声反而变好了,都说她内秀,增添了不少神秘感,但是当初受的屈辱她一直记得。 “那群纨绔子弟你何须放在眼里,你父亲是镇国公,你还有郡主的封号,要我说,整个大齐只有鹤拓王能配得上你。”许眉婷笑着说:“你没听说过吧,外面都在传陛下要立鹤拓王为太子。如果你嫁给了他,以后就是太子妃,再就是皇后,整个大齐谁还敢取笑你。” 唐棠已经十八了还没有亲事,也并不是没有人上门提亲,但是她害怕又被那些人嘲讽,就算有人上门提亲,她也不愿意相见,镇国公府也只道缘分未到,一直蹉跎至今。但是她马上就要白了,等她白了自然要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人前,让那些曾经嘲讽她的人自愧不如。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变白了,又听许眉婷对鹤拓王称赞不已,她也有了兴致:“前些日子陛下不是再找女神医给鹤拓王治病吗?他的病好了吗?” “女神医出手哪里有不好的,况且郑医正和谢院判都在宫中呢。”谢韫笑嘻嘻地又给她倒了一杯:“我可是见过那位鹤拓王的,身高七尺,面容俊美,与棠棠你甚是相配。” 唐棠心中欢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考虑考虑吧。” 许眉婷笑着说:“嗯,那你考虑考虑吧,只要你想嫁给鹤拓王,他肯定是愿意的。” ...... 萧霆一路踩着月光进了宫,他心情愉悦,亲自拎着在西市买的小食去看蒙夜酆。 蒙夜酆这些日子都睡得不好,双腿在长新肉,痒得他忍不住要去用手去挠,但是宫婢和内侍得了两位太医的叮嘱,整夜地守着他,就差把他捆起来了,他心情乱糟糟,躺也不是,坐也不是,连书都看不下去,却见萧霆穿着常服,一脸喜悦,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来,我刚出宫给你买的。”萧霆把吃食摆在他的面前:“都是些清淡的小食,你吃些没有关系。” 蒙夜酆却看都不看:“拿走拿走!” 萧霆也不生气:“我问了郑医正,你的腿差不多还有两三个月就能痊愈,到时候正好可以参加年底的立储大典。” “萧霆!”蒙夜酆一脸怒容:“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说了,我不要当太子,你爱立谁就立谁。” “你不当太子,你要干什么?”萧霆也有些生气了:“要不是因为你是鹤拓王,要不是因为我看中你,徐天他们会舍命把你救出来吗?不是因为你的地位,你早就死在岭南了。” “不是因为你,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吗?”蒙夜酆冷冷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我的父王和母亲都还活着。” “蒙夜酆,那我告诉你,南诏已经灭了,太和城被屠城,如果他们再不知悔改,我就会灭族,让这世间再无南诏人。”萧霆看着蒙夜酆:“你不当太子,没有我的庇护,出了宫就是一个死了,更不要说想娶王家女郎为妻,那就是祸害人,没有皇权做后盾,你能应付那些刺杀吗?” 蒙夜酆沉默不语,当初在岭南,他一路被追杀,后来又被席公明囚禁,如果不是徐天,他说不定就死在了阵前,而南诏对他的追杀一定比左懋更加残酷,毕竟他对左懋来说还有用,而南诏人只想报仇,只要他死。他知道萧霆说的没有错,他这样的身份,就算娶了王家女郎,也是把她拉入深渊,除非他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庇护她。 见他没有再说话,萧霆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我知道你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但等你坐上了皇位,善待南诏百姓也是施仁政,到时候天下百姓都是大齐人,不分彼此,这样难道不好吗?南诏已经灭国了,为什么不朝前看。” 蒙夜酆抬头看向萧霆:“那我能娶王家女郎吗?” 萧霆点了点头:“我想过了,只要你喜欢,你想娶她为妻都行,但是有一点,她对大齐有功,你不能强迫她。上次她当着我和阿姐的面拒了婚事,你说是因为我们让她当妾,那现在我答应你娶她为妻,只要她同意就成。” 蒙夜酆的脸色有了一丝喜色:“当真?” “一言九鼎!” 夜深人静,萧霆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沐浴更衣之后把那张药方拿出来细细临摹,心中就像装着一块糖似的,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漱玉回来了,虽然变换了容貌,但是他知道那就是她。 “陛下,荷包里换了新的药材!”言福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针脚凌乱的荷包。 萧霆抬头看了一眼:“收起来吧。” 从今以后,他不需要那只荷包的慰藉才能入睡,他必须像一个猎手一样精心布局,才能让猎物心甘情愿地回到他的身边。 第97章 名单 秋风细雨下了一夜,一大早满地金黄。 天刚蒙蒙亮,府学巷的宅子就响起了敲门声,长青裹着袄子去开门,只见苏瑾一身秋装,撑着一把伞,气急败坏地立在门口:“什么时辰了,你们还没去医馆?秦艽呢?” 长青有些起床气,不满地嘟囔道:“大早上的你干什么?” 苏瑾越过他往里走,也是一肚子的气:“见鬼,这一趟钱不仅没赚到,还赔了一个底朝天,连。” 当初一到京都,得之北地起了战事,苏瑾二话不说就要张罗药材往北地去,当初老荣行的那些手下,他一招手就重新聚集在一起了,得了漱玉给的药材方子,他从京都往北地去,一路走,一走收集药材,等到了北地,他才见识到什么是战争,战争越残酷,他作为药材商就越赚钱,就在他准备大赚一笔时,却遭遇了当头棒喝。 鞑靼们一路挥兵南下,打得齐军措手不及,横扫了不少城池,恰逢齐军的粮草被劫,只能步步后退,幸好镇国将军能征善战,带兵退至丰州,死守丰州,半个月未让鞑靼再进一步。可是战乱一起,粮价飞涨,丰州是边陲小城,本就贫瘠,一下子涌入几万大军,眼见着粮草和药材无以为继,鞑靼的进攻却一日比一日猛烈。 幸好徐天带着先锋一路疾驰,解了丰州之危,后来席幕又带兵从西边夹击,三路兵马几乎把鞑靼围剿干净了。大齐之危可解,但是北地不少城池被破坏,百姓们流离失所,军中将士受伤严重,药材已经被炒成了天价,而此时,苏瑾带着十几车的药材慢悠悠地进了丰州,准备坐地起价,大赚一笔的,没想到遇到遇到了席幕那个煞星。 漱玉本来睡得昏昏沉沉,被苏瑾呼天喊地地叫醒了,只能喝茶醒神。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过分,竟然一分钱都不给,把我的十几车药材全部扣下了。秦艽,我说了要做药材行的行主的,这样的梦想一下子就被她扼杀了。不仅收缴了我的药材,竟然连我的盘缠都不放过。”苏瑾义愤填膺:“你说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报官,我要报官。” 喝了一杯热茶,漱玉这才缓过神来:“既然大战已了,大军应该回京受封,你一路回来可以遇到他们?” 苏瑾脑子都气懵了,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要不你再等等,等席幕回京了,你再与她说道说道,她征用了你的药材,户部应该会补偿你的。”朝廷又不是土匪,不会让他赚太多,也不至于让他亏本。 苏瑾立刻双眼冒光:“真的吗?” “到时候问问再说。” 苏瑾赶忙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回家了。” “你在京都买宅子了?在哪里?” “就在你宅子旁边啊,哈哈哈,我没有让昌伯告诉你,就是要给你一个惊喜。” 漱玉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走吧,看在你亏欠的份上,我请你去巷口吃早食。” “走吧走吧,一路灰头土脸的,我都没有睡好,吃饱之后可要好好睡一觉。” “嗯嗯嗯!” 和苏瑾吃完早食后,漱玉去了医馆,长青已经把里里外外都打扫干净了,谢韫正端着一碗馄饨站在门口吃,见她来了,扬了扬下巴:“你吃了没?” 漱玉点了点头:“今日下雨,患者估计不会多,那我们去卢府一趟。” “我正要与你说,鸢尾刚送了口信过来,卢七娘子让我们今日去一趟,有事要说。” “好,那等你吃完。” 秋雨绵绵,不仅是医馆没人,就是西市也只零落几个人影,显得冷清得很。 两人赁了一辆马车就往卢府去。 卢府的宅子靠近朱雀大街,高门大户,宅门深深。 自从卢氏和杨家闹翻了之后,卢氏把杨家告上了衙门,卢家状告杨家虐待七娘,杨家反咬一口,说七娘通奸怀了孽种,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京都上上下下议论了个把月,后来衙门判了两家和离,退还双方的聘礼嫁妆。后来杨家扣着七娘的嫁妆不给,又是闹了半个月,卢十一郎带着人直接冲进了杨家,搬走了嫁妆,顺便把杨家砸得稀巴烂。 卢氏毕竟是大族,如今又向陛下示好,家中子弟也有入朝为官的,最重要的是,他们上交了一份名单,这才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杨家大爷在翰林院的差事丢了,杨家几乎是被赶出了京都,灰溜溜地回了金陵。 卢七娘子已经成为了京都的笑话,她本来是爽利的性子,如今疾病缠身,整日闭门不出,幸好漱玉和谢韫隔几天就要登门给她治病,这几个月下来,三人倒有了一些情谊。 漱玉问过她关于苗娘子的事情,卢七娘子说她嫁入杨府后,除了苗娘子对她友善一些,其他人都不好相与,她自然就与苗娘子亲近一些,可是有一天苗娘子突然跟她说想去范阳,问能不能跟着卢家的人一起去范阳。当时她就觉得不对,问了苗娘子原委,这才知道苗娘子在被人追杀。 卢氏是范阳大户,有坚不可摧的堡垒,只要入了堡垒,就算是杀手也很难够得着,苗娘子想求得范阳卢氏的庇护。当时杨府正要把二房分出去,卢七娘也觉得是举手之劳,就让苗娘子跟着自家族人回了范阳。 “这是刚刚收到的信。”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卢七娘除了脸色苍白一些,身子倒没有往日难受了:“你询问我之后,我就往范阳去了信。” 漱玉接过信一目十行,眉头皱得越来越深:“苗娘子和杨二少爷都失踪了?” “是的。他们跟着族人进了堡垒之后,族中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他们衣物衣裳银钱都在,就是人不在了,我族人已经派人去寻了,但是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丁点消息。” 漱玉把信还给她:“她有没有说是被何人追杀?” 卢七娘摇了摇头。 漱玉只能暗下心中的疑惑,在这件事情上,卢家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便拉过卢七娘的手腕:“最近怎么样了?” “还好,之前的腹痛好了一些,就是走路会有些气喘。” “嗯,恢复的不错,我再给你还一副方子。” “好的。” 诊完脉,开完方子,三个女郎聚在一起煮茶,不知道怎么就说起外面的闲话了。 谢韫瞅了一眼漱玉,这才说:“最近镇国公府整日大宴宾客,大家都在传,镇国将军这次把鞑靼拦在丰州以外,说不定还会更进一步,有可能会封王,寿安县主的封号也能提一个级别。” 卢七娘玲珑心窍,不解地看着谢韫:“你说镇国将军府的事情,为什么要看秦艽?” 谢韫有些尴尬地喝了一口茶:“如今外面都在传,寿安郡主要嫁给鹤拓王了,可是,鹤拓王之前不是大张旗鼓地说要娶秦艽吗?” 卢七娘眉头微挑:“啊?还有这么一回事啊,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面对她们的调侃,漱玉安之若素地饮茶。 卢七娘却一脸八卦地撞了撞她的胳膊:“你倒是说一说,鹤拓王怎么样?你爱慕他吗?” 漱玉恨不得一口茶喷出去,她用帕子擦了擦嘴,义正言辞地看着两人:“第一,我不爱慕他。第二,我不爱慕他。第三,我不爱慕他。” 听她说完,谢韫和卢七娘笑作一团。 漱玉盯着卢七娘看,见她大笑之后,面上郁色消散,红润了不少:“对,你就要多笑一笑,过两日天晴之后我们去城外赏枫叶,如何?”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卢七娘子扯了扯谢韫的胳膊:“到时候一起去。” “行!” 此时兴庆宫一片肃穆,来往的宫人脚步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大殿之中的谈话。 萧霆看着单膝跪地的席幕,恍若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席幕带兵出征,他们也很难遇到,只有遇见,她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禀报:“大将军,敌军已退!” 席幕是大齐的常胜女将军,她也不负自己的美名。 萧霆拿出一张折子递给她:“召你秘密回宫就是因为这件事。” 席幕打开折子看了看,上面是一串名单,密密麻麻,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萧霆的目光望向外面的雨幕,整个禁中都被笼罩在雨中:“这是卢氏交上来的名单,这些人都与他们联络过,意图筹措军费谋反。” 席幕看着首当其中的那个名字,浑身战栗。 “除了安戚,其他人杀无赦。”萧霆下令。 “为何独留安戚?” 萧霆看了她一眼:“押安戚入京,在你父亲坟前,剥皮处死。” 席幕心中一震,明白了萧霆这是要替席家报仇,但是她却没有因此失智:“如果这份名单是卢氏杜撰的呢?” “杀吧,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卢氏已经和朕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份名单是他们的通天路,也是他们送到朕手中的把柄。” 席幕点了点头:“臣领命!” “去吧,小心行事!” 第98章 退却 今日艳阳高照,兴庆宫的偏殿一大早就忙碌了起来,宫人进进出出,甚是热闹。 蒙夜酆一身玄色圆领长袍,面容俊美,身材修长,这些日子养伤,连皮肤也变得吹弹可破,待宫婢给他戴上玉冠,他立在铜镜之前,眼睛里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收拾妥当之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出了宫。 言福站在甬道处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庑里,这才回到了正殿。 “陛下,王爷出宫了。”言福禀告。 萧霆正在批改奏折,头也没有抬,点了点头:“告示贴出去之后,外面的民心如何?” 南北战事已停,萧霆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席公明的临终遗言是要把净土宗斩草除根,那就要历数他们的罪状。醴泉县和颍州的毒、素斋的白旃檀、京都的恶面观音,一桩桩一件件都安在了净土宗身上,有了这些罪状,朝廷就有了出师之名。 “百姓们义愤填膺,原来京都已经有了不少净土宗的信徒。”言福恭敬地回答道:“告示已经下发到各地了。” “嗯。”萧霆继续处理奏折。 此时的京都因为贴在各处的告示而沸腾了,原来这净土宗如此无恶不作啊,竟然还披着神佛的外衣,真是让人惊惧。 一阵秋风一阵凉,谢韫顶着秋风到了医馆,虽然烈日当头,但是今天的风也太大了,冻得她浑身冰冷。 “阿姊,今天人太多了,马车根本走不动。”好像整个京都的人都出动了似的,她本来坐马车出门的,后来堵得寸步难行,干脆就步行来了医馆。 漱玉见她穿得单薄,赶紧给她拿了一张毯子,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今日全城都贴了告示,大家都出门了。” 除了奔走相告,就是把净土宗骂个底朝天。 谢韫对净土宗不了解,有些疑惑:“阿姊,净土宗真的那么坏吗?怎么以前听说他们是替神佛布施,济世救民?” 漱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大丫就接过话头:“他们当然是坏人,当初要不是阿姊,我就被送去沧澜山庄被制成药人了。” 谢韫顿时瞠目结舌:“啊?” 大丫本来拿了抹布四处擦灰,看到她呆愣的模样便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净土宗还骗了好些难民去岭南!” 谢韫更是惊恐,看向漱玉。 漱玉点了点头。 “哎呀,人太多了,我老婆子差点死在了路上。”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进了屋:“天不亮我就出门了,现在才到。女神医,昨日我这腿疼了一夜,根本睡不着,你帮我瞧瞧。” 患者来了,谢韫赶紧把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上前扶住老婆婆:“来,您这边请,估计外面路难走,今日正好人不多。” 老婆婆反倒乐了,一脸骄傲:“要我说啊,那些年轻人都比不上我,我从小在京都长大,有哪些小路都一清二楚。” 漱玉已经在桌案边坐下了,拿出脉枕:“老婆婆,来,先给您诊脉!” 看来今天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一上午医馆也就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他们倒也落得清闲,点了炉子一边烤火,一边吃茶,这时苏瑾摇着一把扇子走了进来。 看到他,谢韫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今日这么冷,你还扇扇子。” 苏瑾对着自己扇了好几下,双眼风流地看向谢韫:“你个小丫头不懂,爷这是潇洒。” 谢韫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看向漱玉:“初见苏行主,简直惊为天人,在苏行主身上,能言善辩并不是美德,如果他是一个哑巴,恐怕人人都要深陷他的美色,可是,他不是。阿姊,你这里有把人毒哑的药吗?” 苏瑾一屁股挨着谢韫坐下:“小丫头,你这悄悄话也太大声了吧。” “我这不是悄悄话!” 漱玉和长青在一旁笑嘻嘻地吃着板栗,就是大丫也跟着大笑。 一帮人有说有笑,突然门口一暗,大家不自觉地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长袍,风流俊朗。 苏瑾最先站了起来,丹凤眼微微挑起:“原来是鹤拓王啊。” 曾经他们同行了一段日子,那时,他们也算得上是朋友。但是回了京都,他继续做高高在上的王爷,其他人继续当平民百姓,鹤拓王哪里是他们能够高攀的。 多日不见,大家都有些陌生和约束。 蒙夜酆却丝毫不觉得拘束,与其他人微微点头之后,走向漱玉:“我有话同你说。” 漱玉大概知道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跟我来!” 一簇阳光落在后院里,四面的墙壁阻拦了冷风,两人站在阳光下。 “王爷有事请讲!” 蒙夜酆看着她,内心沸腾,这是他朝朝暮暮思念的女郎:“陛下和长公主都同意让我娶你为妻了,礼部择日会安排上门提亲。” 漱玉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细白色的容貌,蒙夜酆的确有一张好面皮,如果人总是要成亲的,他也算是一位良人,但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成了王妃之后,她就不再是自己了,可是现在,她有一间医馆,有亲朋好友,恣意得如一只鸟一样,这是她上辈子做梦都无法梦到的完美人生。 “外面都在传陛下要立你为太子?” 蒙夜酆点了点头:“以后你就是太子妃,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阿兄一样纳那么多妃子,往后只有你一人,我们生三五个孩子,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漱玉抬头看向他,相信他此刻的承诺和真情,面上无奈地笑:“前些日子卢氏和杨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杨三郎给卢七娘下了毒,卢七娘的孩子生出来不过两息就夭折了,且全身发乌。” 蒙夜酆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身中剧毒,医者不自医,今生恐怕都无法清除余毒。如果我与王爷成亲,大概今生都不会有孕,就算有孕,下场只会比卢七娘更悲惨,所以,王爷所说的生三五个孩子,一家人永远在一起,这种天伦之乐,恐怕一辈子都享受不到。” 蒙夜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难道这不是你骗他们的?” “那是陛下和长公主,我怎么敢?” 蒙夜酆后退两步,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秦艽,你愿意嫁与我吗?” “如果王爷不嫌弃我,我自然是愿意嫁与王爷的。”漱玉的眼里带着笑意,权贵们的骄傲不允许他们被拒绝,所以,即使蒙夜酆听了萧霆和长公主的话,依旧坚持过来见她,那么,漱玉就随他的意,把选择权交给他,如果蒙夜酆不计较她的身体,且能答应她的要求,这婚也不是不能结:“成亲之后,王爷要遵守诺言,不能三妻四妾,我呢,依旧每日会来医馆坐诊,王爷能答应吧。” 蒙夜酆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那笑有些刺眼,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太过燥热,他长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微微退后了两步。 看着他的后退,漱玉心中的那块石头轻轻落地,但是也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女子这一生都在追求白首不相离的爱情,深陷情爱,不得善终,而男人,自始自终都在权衡,不论是萧霆,还是蒙夜酆,他们真正爱的人从来都是自己。爱自己并没有错,世间女子都该向男子学习,先爱己,再爱人。 趁兴而来,败兴而归,蒙夜酆几乎是落荒而逃,漱玉看着明媚的阳光,拍了拍手:“之前礼部不是送了好些贡橘来吗?拿出来烤着吃了。” 医馆并不大,他们在院子里的谈话,坐在大厅里的人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众人一脸怜惜地看着她。 漱玉摆了摆手:“干什么,干什么?我现在是国医,有自己的封地,就算一辈子不成亲,难不成会饿死?再说成亲有什么好的,我看啊,卢七娘现在过得甚是快活。” 因为恶面观音的事,朝廷让漱玉继承了国医的封号,还给她划了一小块的封地,在巫溪县,听说此地山水秀美,她不曾去过,想着等爹爹致仕之后,一家人就可以搬去巫溪县。 谢韫却已经双目通红:“你疼吗?” “嗯?” “你身中剧毒疼吗?”谢韫泪流满面,心疼不已。 漱玉上前把她抱入怀中:“放心,不疼的。” “不疼就好。” 虽然漱玉百般规劝,众人还是有些不悦,反倒是长青冷静一些:“你们也别忧心,秦艽不是说大师兄被净土宗的人抓去了吗?陛下下旨剿灭净土宗,说不定大师兄过些日子就能回。我大师兄天资聪慧,医术和秦艽不相上下,说不定能替她把毒解了。” 谢韫顿时双眼发亮:“真的可以解?” 长青用力地点了点头:“师父去世之前就一直记挂秦艽的毒,师父也说过可以尝试一解,那么大师兄一定可以解的。” 谢氏本来出门买吃食去了,站在门口听到他们的谈话,手中的食盒落地,顿时感觉天要塌下来了。 漱玉回头看到她,心中觉得遭了,赶紧把她扶到内室安抚:“娘,这个毒是我当初自己下的,可以解的,但不是现在解。” 谢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 “娘还记得当初医署丢了两个医女吗?” 谢氏这才止住哭声,抽泣着说:“知道,可是与你给自己下毒又有何干系?” “如果我不给自己下毒,那么往后丢的人就会是我。” 谢氏倒吸一口凉气:“为何?” 漱玉不可能暴露自己药女的身份,只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净土宗和沧澜山庄勾结,抓了医女去炼药人,师父就是被沧澜山庄害死的。” 谢氏这才后怕,出了一身冷汗:“这个杀千刀的净土宗和沧澜山庄,陛下就该早些把他们全部剿灭。” “所以娘不要担心。” 谢氏强忍着泪水:“真的能解吗?” “可以,但是不是现在!”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谢氏的情绪这才慢慢平稳,突然一个人冲进了医馆,大喊一声:“秦艽!” 第99章 舍弃 兴庆宫气氛凝重,除了几位肱骨大臣,其他的人都被挡在了宫门之外。 萧霆面沉如水,看了一眼郑医正:“都已经安排好了吗?” “是。谢院判和王家女郎已经出了京都往北地而去。”郑医正年纪已大,经不得长途奔波,否则这次去往北地的就该是他。 萧霆点了点头,看向兵部尚书宋骓:“唐鹏举重伤的消息暂时封锁,一定要等到席幕那边事了才能公之于众。” “是。大军还未回京受封,对外只说冬日将至,恐怕鞑靼再次南下劫掠,大军会在北地驻守一段日子。”宋骓禀告道。此时席幕正暗中带着兵马屠杀那些已有反叛之心的节度使们,到时候消息传出来,只怕会引起不小的震动,倘若镇国将军病重的消息传出来,恐怕民心又会不稳了。 萧霆心事重重:“现在最重要的是一个稳字,平稳地过了今年,明年日子就好过了。” 众人都跟着点头。节度使的存在是萧霆对那些降将的怀柔政策,可是终究是养虎为患,长此以往,大齐永远摇摇欲坠,经不起丁点的风吹草动:“房裘!” 房裘是吏部尚书:“是!” “各州即将赴任的官员是否已经拟定?” 房裘捧出一封折子:“拟定官员名单已经在这里了。” “好,只要席幕那边有所动作,你这里尽快安排官员赴任,不可耽误。” “是。” “净土宗现在如何?” 宋骓上前:“各地已经下发了海捕公文,只要是净土宗的人杀无赦,可是净土宗的信徒众多,常常会帮他们掩护。” 萧霆沉吟半晌:“以后但凡有人掩护净土宗,罪同净土宗,杀无赦!” “是!” 议事半日,待到日头已经西落,几位肱骨大臣这才离开,萧霆让言福进来:“王爷回来了没?” “正午之前就回来了,奴看他的脸色似乎不好。” 萧霆脸上却有了笑意:“被拒绝了能有好脸色才怪,走,去看看他。” 蒙夜酆正蒙头大睡,从医馆回宫,一路上脑袋都昏昏沉沉的,他以为只要自己提亲,只要许以正妻之位,她就不会拒绝,在岭南时,她明明很关照自己,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可是这才短短几个月,他们就生分了。不,她没有拒绝他,她身中剧毒,无法有孕,她以后还要继续行医,是自己掉头就走,是自己接受不了。 萧霆来时,就见蒙夜酆像个烙饼一样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禁笑道:“你怎么了?” 蒙夜酆恨恨地把被子捂得越发严实了。 萧霆任由他像只缩头乌龟,自己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看奏折。 最后还是蒙夜酆受不了了,一下子掀开被子,大喊道:“她不是女神医吗?难不成治不好自己的毒吗?” 萧霆端着茶杯看向他:“医者不自医。” “哼。”蒙夜酆冷哼一声:“你倒和她心有灵犀,连话都说得一样。” 萧霆愉悦地扬了扬眉:“你还太年轻了,到时候选妃时,你多选一些就明白女子的好处。” “你后宫妃子倒是多,怎么不见你日日往后宫跑。” “不瞒你说,等你登上太子之位,我就会散了后宫。” 蒙夜酆睁大眼睛:“你到底要做甚?” “净土宗我已经给你铲除了,割据的节度使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交到你手上的大齐海晏河清。明日开始,内阁大学士们将会教你帝王之术。” 蒙夜酆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要把皇位让给我?这可是你拼命打下来的江山。” “是的。”萧霆往椅背上靠了靠,伸长一双大长腿,姿态慵懒:“为什么要打,因为不打就没有活路。可是现在不用打了,你做好守成之君就行。” 蒙夜酆垂眉沉思。 萧霆扫了他一眼:“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嗯。” “如今唐鹏举病重,虽然王家女郎和谢院判已经奔赴北地,恐怕也是赶不上。”萧霆看着他:“我要教你帝王的第一课——舍弃。” 萧霆不明所以。 “倘若唐鹏举这一次逢凶化吉,我可以给他封王,成全他的功绩;倘若他挺不过去,就只能你娶了唐鹏举的女儿。这样,我皇室才不负天下人,得百姓拥护。” 蒙夜酆掀开被子穿着一身亵衣,光脚踩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霆,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萧霆满意地冲他点了点头:“不用等到选妃大典,明日开始,我就会让教习姑姑教你房中之术。” 蒙夜酆顿时脸色通红:“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旧时在南诏宫中的事情我也知晓了一些,当初姑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写信与我,百般忏悔。可是,只要你以后登上了皇位,你就不能有弱点,而且要尽快诞下皇嗣。” 蒙夜酆羞赧极了,乱红脖子粗:“你知道皇嗣重要,你怎么不自己生,后宫那些妃子都是摆设吗?” 萧霆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说:“因为我不举,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这下轮到蒙夜酆哑口无言了,皇帝没有子嗣,要立自己的表亲为太子,宫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什么皇帝不举,皇帝好男风,说什么都有,他一直都觉得是无稽之谈,可是现在萧霆自己承认了。 “如果不是我自己身体有恙,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吗?”萧霆竟然越说越有劲:“你就可怜可怜阿兄吧,我也不想逼你啊,我也问过阿姐,只要她愿意,她也能当女帝的,可是阿姐说她年纪大了,也生不了皇嗣。所以,我萧家繁衍后代的重任都压在你身上了,你说怎么办吧?” 蒙夜酆真的是被逼上了梁山,一时瞠目结舌。 萧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教习姑姑就会来的。” 蒙夜酆立在原地像一尊化石一般,他的确拒绝不了萧霆,可是又有些不甘心,就像被逼着走了一条自己不愿意走的路,那种无力感扑面而来,帝王之术第一课——舍弃。舍弃的是什么,舍弃的是自己。 ...... 一路换马不换人,等赶到丰州时,整个丰州都笼罩在大雪之中,城池被大雪妆点,战乱后的残垣断壁也被粉饰太平了。 等马匹停在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门口时,门已经打开了,两位守兵一脸凝重地把他们往里面领。 漱玉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和谢宗祛对视了一眼。 一旁的郭檠沉着脸,镇国将军身负重伤,且来越严重,此时恰逢大雪,鞑靼们虽然已经被击退了,却有可能因为缺少粮草而卷土重来,如果镇国将军亡故,敌人的进攻恐怕会更强烈,徐天果断地命他回京请大夫。 一路奔驰,他们终于倒了丰州,等看到躺在床上的镇国将军,郭檠紧绷的身子一软,还是晚了一步。 唐鹏举于昨夜不治而亡,享年五十岁。可是将士们连棺椁和灵堂都不能置办,就怕消息传到探子的耳中。 “生炉子,煎药!”漱玉脱下身上的披风,拉下帷帐,转身出了内室。 谢宗祛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煎药!” 不一会,院子里就传来了浓郁的药香,几乎整条街都能闻到。 这些天徐天严正以待,已经接过了帅印在前线布防,雪越大,他就越冷静。当得知京都的女神医来了之后,他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那个丫头的医术他还是非常信任的,一时之间,士气大涨。 整整一个冬天,漱玉和谢宗祛都呆在院子里煎药,唐鹏举的尸身用冰块保存,只待春暖花开之后扶灵回京。 北地的冬天太冷又太漫长,除了守着一炉又一炉的药,漱玉就是和谢宗祛煮茶研究医术。 这一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她从医书中抬头透过窗牖看向外面,就见郭檠和一个人在角落里说着话,那人,她也熟悉,便喊了一声:“薛统,你怎么在这里?” 本来偷偷说着话的两个人被这个声音惊得身子一躲,薛统本能地想躲,最后只能佯装无事地打了一个招呼。 漱玉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来了这些日子怎么没有见到席将军。”漱玉满脸笑意,她一直记挂着苏瑾的那批药材,想着遇到了就问问席幕。 这些日子薛统黑了也瘦了,但是人十分精神,当初他先是跟着席幕去了南诏,后来又辗转来了北地:“席将军军令在身。” 那就是不方便说了,漱玉也就没问:“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郭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薛统眼神闪躲,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见他们这个模样,漱玉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支支吾吾就是不回答,漱玉看向薛统:“你是不是随席将军去过南诏?” “嗯。” “是不是有我父亲的消息?我父亲怎么了?”漱玉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们避着自己说话,看向她时眼神游离闪躲,那么这件事情肯定与自己有关。南诏战乱起时,谢氏就一直担心王朗,也去翰林院询问过,可是那边一直搪塞,也没有消息。南诏乱了,书信不通,就更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了。 “不不不!”薛统慌乱地摆了摆手:“知道你父亲在南诏,我去了南诏就一直留意你父亲的下落,后来与席将军来了北地,就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同僚,刚刚收到他们送过来的信,没有找到你的父亲。” 此时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漱玉感激他的记挂:“谢谢你!” 薛统尴尬地摇了摇头:“本来想有了消息再和你说的。” “没事。”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心中还是担忧,南诏乱成那样,王朗就是一个书生,不知道是生是死,漱玉觉得还是要亲自去一趟:“现在可以进南诏吗?” “最好不要去。席将军刚下令屠了太和城,南诏各地虽然暂时屈服于武力,但是暗地里小动作不断,现在过去非常危险。你放心,我的同僚会继续搜寻王大人的下落的,你也别太大心。” 第100章 中意 平昌六年,春寒料峭。京都午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江南西道节度使安戚勾结鞑靼,残害忠良,人赃俱获,今日于午门问斩,恰逢镇国将军今日棺椁入京,百姓们群情激愤,恨不得把安戚凌迟处死。 安戚当初做出令人骇然听闻的事情,大家都以为他长得恐怕如夜叉一样恐怖,可是他白皙瘦弱,明明就是一张文人的脸,此刻,他跪在行刑台上,冷眼看着底下对他脱口大骂的百姓,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从他向萧霆投降的那一刻,这铡刀就已经悬在他的脖颈处,怎容得他安然入睡。萧霆防着他,他也一直防着萧霆,如今被捕也是技不如人,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行加诸于身,有些的确是他干的,可是有些却子虚乌有,比如残害忠良。最近半年不少封疆大吏死得悄无声息的,而朝廷竟然能稳妥地安排官员赴任,没有引起丝毫的动乱,这一切都像提前安排好的,要说这里面没有鬼,他是万万不信的。 可是,就是不信,又有什么办法。今日京都的云有些厚,他的身后传来家眷子女的哭泣声,安家一门一百三十八人,尽数于此,黄泉路上也有一个伴。他透过乌压压的人群看到了席幕,被抓时,他以为自己逃脱不了被剥皮抽筋的下场,没想到只是斩首,这个席幕还是太过妇人之仁了,果然女人就是成不了大事。想起当初他对席家家眷做的事情,才知道父亲告诫他凡事留一线的深意,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朝着席幕磕了三个响头,是忏悔也是感激,忏悔当日所作所为,感激她的心慈手软。 铡刀落下,人头落地,血腥气经久不散,大齐终于迎来了它的长治久安,太平盛世。 午门的热闹散去之后,百姓们又涌入了镇国将军府,将军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和白灯笼,里面设了灵堂,前来祭拜的人络绎不绝。 本来回了京都漱玉就准备回家的,还是谢宗祛提醒她先去镇国将军府上一柱香,死者为大,镇国将军又是为国丧命,以免被人抓了错处,她就跟着扶灵队伍一同进了镇国将军府。 刚上完香就准备离开,突然御林军开路,外面高呼:“陛下!” 谢宗祛把她拉到一旁,两人跟着人群一起跪拜,将军夫人带着子女们迎了出来,虽然悲痛依旧保持着体面。萧霆慰问了几句,上前进香,自始至终蒙夜酆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好不容易捱到萧霆他们离开了,漱玉这才出了将军府准备先去医馆。 “女神医!”席幕一身深色劲装抱着一柄剑靠着门口的柱子,一张脸笑意飞扬:“哎呀,美人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些日子漱玉都在忧心王朗,薛统要驻守北地,但是答应她一有消息就给她传信,可是等待终究不是良久之计,看到席幕她立刻迎了上去:“南诏是否有我爹爹的下落。” 席幕毕竟是大帅,知道的肯定比薛统要多。 “你爹爹?” “是的,我爹爹是接了调令去南诏的,自从南诏战事起了之后就没有书信往来了,我们也去衙门里问了,那边一直敷衍应付。”北地一行,漱玉的确消瘦了不少。 “你要相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起正事,席幕也把自己的吊儿郎当收了起来:“自我进了太和城,就专门安排了人马营救朝廷命官,但是南诏那些人已经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很多已经亡故了,就算能活下来也已经受了不少残害了,如果你的父亲还没有下落,说不定还活着。南诏境内小动作不断,你父亲若能隐匿起来也是好事。” 漱玉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如今左懋将军正率兵在南诏境内,父亲如果是自由身,寻到朝廷的兵马就能得到庇护,但是这么久还没有消息,要么是父亲被拘禁,要么就是已经死了,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这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席幕的胳膊:“席幕,我的那批药材你可要负责。” 席幕的剑已经抵住了苏瑾的脖子,见是他,她收回了剑,戏谑地看着他:“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苏瑾看到她的笑,立刻气得跳脚:“你什么意思?” 漱玉任由他们打闹,自己回了医馆,见她回来,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谢韫拉着她的胳膊:“姑姑担心得不行,就怕鞑靼卷土重来,你怎么样,怎么瘦了这么多?” 谢氏在一旁抹泪,就是大丫也瘪嘴要哭得模样。 漱玉强忍着泪意:“哎呀,北地的伙食太差了,还是京都好,好怀念西市的美事啊,最近有没有新开的食铺?” “有有有,当然有。西市可是每日都有新铺子开张呢。”谢韫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看到女儿回来了,谢氏总算是完全松了一口气,丈夫没有消息,不能女儿也深陷战火,赶紧给她端了热水擦脸:“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食铺把吃的买回来。” “不用麻烦了,我看今日铺子里也没几个人,干脆去食铺去吃算了,走了,走吧,把门关了。” 西市果真开了不少新食铺,他们挑了一家人少清净的铺子,叫了一桌子菜,外加两壶果酒,一边吃一边说起京都的事情。 “去年年底,鹤拓王认祖归宗了,现在姓萧,名稷,江山社稷的稷。”谢韫压低声音说:“陛下已经下旨封他为太子了,但是封储大典还没有办,外面都在传是要和结婚大典一起办。” 漱玉点了点头:“现在南北战事皆定,连储君也定了,大齐也真正地安稳下来了。”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这么些年大家总是战战兢兢的,就怕打起来日子不好过。”谢韫突然往漱玉身边挤了挤,有些羞赧:“阿姊。” 一见她这么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漱玉眉头微挑:“怎么?看上谁了?” 谢韫脸羞红地捶了她一拳,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着酒杯:“郭檠这次回来了没?” 漱玉这才恍然大悟:“你看中他了?可是他有些年纪了,你爹娘能答应吗?” “谁说我看中他了?”谢韫闹了一个大红脸,有些语无伦次了:“再说,我的亲事我自己做主,怎么就需要他们答应了。” 谢氏本来一脸忧虑也笑了出来:“要我说男人大一点稳当些,主要是看人品,婉儿,这个郭檠怎么样?可有成亲,身边可有别的女子?” 话虽是谢氏问的,谢韫却一直睁着圆溜溜地眼睛看着她。 漱玉喝了一口果酒:“没有,没有成亲身边也没有其他的女子,这次徐世伯让他跟着回来了,朝廷会有封赏的,他这次可是斩杀了不少敌军呢。” 这下连谢氏都满意极了:“我看他身量极高,长得也不错,就是面向凶了一些,但是他是武将,凶一些才能镇住敌忍,只要对自己的夫人孩子好,在外面凶一些也没什么。” “他人挺好的,对自己人都很好。”如果谢韫真的看中了郭檠,对郭檠来说也是一桩好亲事,漱玉也有了兴致:“当初我去南诏多亏了他,也不是他,说不定我和苏瑾都活不了,一路上他虽然话少,但是对我们都很照顾,徐世伯那么个性子也很喜欢他,这次他同我们一起回来,外祖也对他称赞不已呢,我看啊,这件事你可以先跟外祖透透口风,看他怎么说。” “真的吗?祖父也觉得他很好?”谢韫双眼亮亮的。 “是的呢,千真万确。” 几个人说说笑笑,突然一匹马停在楼下,一个小厮冲了上来:“小姐,家里出事了,夫人让您赶紧回去。” 来人是谢府的小厮,谢韫脸色大变,腾地站起身:“出了什么事?” “赵家的三小姐不见人了。”那仆人也是一脸焦急:“公子已经和赵府的人去找了。” 赵大人也是太医,只是之前因为鹤拓王的事情被陛下下旨处死了,赵家顿时一落千丈,谢宗祛却看中了赵家的三小姐,定了她和谢衡的亲事,哪里想到亲事将近,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谢韫急得团团转,这门亲事虽说是祖父定的,却是阿兄先看上赵三小姐求了祖父才得来的这么亲事,本来是定在五月成亲的,还有不到两个月,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一时有些焦头烂额。 因为喝了果酒,之前还有些昏昏沉沉,被这事一惊,漱玉顿时清醒了:“师兄,你先带我娘和大丫回家,不要去医馆了,我陪阿韫去一趟谢府。” “好的,你放心。” 有漱玉跟着,谢韫的心总算没那么焦急了,两个人回到谢府,才知道家里也乱了。 仆从仆妇都被遣出去寻找赵三小姐了,赵三小姐是未出阁的女子,没了下落这事也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报官了,只能暗地里寻找,赵家知道,这次就算赵三小姐找回来了,两家的亲事估计也成不了,所以就把这件事情告知了谢府,两家也能一起找一找。 赵三小姐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已然凶多吉少。 第101章 争执 整个谢府都笼罩在一片乌云之中,不时有仆从回来禀告外面的情况。 谢老太太一直把谢韫拘在身边,见她急得坐立不安,便在她的手上拍了拍:“你也该学学你阿姊,处事不惊,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哪有谢家女郎的气度。” 谢韫瘪了瘪嘴,冲漱玉扬了扬下巴:“阿姊,看看,你成了这个家里的宠儿,我呢,爹不疼娘不爱,连祖母也嫌弃我。” 这时谢夫人领着一个仆人进来,在门口听到了她的话,冷着脸呵斥道:“现在什么个情况,你还在这里说笑取乐!” 这下,谢韫吓得垂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谢老太太往她身后的仆人看去:“是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谢夫人点了点头,坐在漱玉的旁边,让那仆人回话。 明明是春日,这一路奔波,仆人满头大汗:“回老太太、夫人,公子已经派人把西郊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赵三小姐。” 西郊那么多,再往外去就是广仁寺和皇陵了。 老太太焦急地捏着帕子:“广仁寺那边真的确定赵三小姐昨天就离开了?” 仆人点头:“是的,说是天没黑赵三小姐就带着婢女离开了。” 昨日一大早,赵三小姐乘府里的马车去广仁寺上香,说是为了祈福。自从赵大人去世之后,家里就是找夫人操持,因为是被陛下赐死的,周围多有风言风语,谢家竟然没有落井下石,看中了赵三小姐,这门婚事对整个赵家来说犹如雪中送炭,有了这门亲事,往后家中子弟也能被赵府。 赵家不比谢家是大族,赵大人能进太医院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如今赵大人一去,家中子弟前途未卜,着实让人担忧。因此,当女儿说要去广仁寺祈福,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时,赵夫人并没有多想。没想到赵三小姐一去不回,生死未卜。 “好,我们知道了,你们再去找。”谢夫人冷着脸,心中着实烦闷,本来这门亲事她就不赞同,但是公公一锤定音,她做媳妇的自然不好说什么,赵三小姐她见过,性格温顺,长得温婉大气,但是家世还是单薄了一些,不过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儿子喜欢,她就更说不上话了,哪里知道临到成亲的关头,出了这档子事,无论赵三小姐能不能安全回来,赵家和谢家都会成为京都的笑话。想到这些,她的脸色就越发不好了。 漱玉站起身:“这样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也去西郊帮忙找。” 谢韫立刻腾地站起来:“是啊是啊,我也坐不住,出去找找也能帮忙出一份力。” 谢夫人气得脸色都白了:“你们两个女郎去西郊,万一和赵三小姐一样回来不了,这是在要我的命,哪里都不要去,就呆在家里。” 漱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赵三小姐一个清清白白的女郎就这样消失了,人有谁都会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她能理解谢夫人的紧张,便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谢夫人一时觉察有些失言,漱玉虽然是晚辈,但毕竟有国医的封号,还有封地,自己着实不能把她当晚辈看:“你们既然坐不住,那就去库房里那些燕窝山参给赵夫人送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但是绝对不能去西郊,也不能出京都,知道了吗?” 这下,漱玉和谢韫都松了一口气,这样什么都不能做地坐着,真正是要把人憋死了。 两个人拎着燕窝山参出了谢府,天已经黑了,等赶到赵府时,整个赵府灯火通明,大门闭着,侧门里的仆人进进出出,俱是一脸焦急。 谢家和赵家如此忙活,赵三小姐失踪的消息眼看着就瞒不住了,四邻探究的眼神已经让赵夫人几近崩溃,当仆人说谢家小姐来了时,她赶紧把人请了进来。 谢韫见到赵夫人时,心疼不已,短短两日,赵夫人已经满头发白,之前因为赵大人的事情,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现在因为赵三小姐,满头银丝。 赵夫人拉着谢韫的手,愧疚不已:“是我没有照看好孩子,是我对不起谢家。” 谢韫抱着她落泪:“三姐姐一定没事的,我阿兄还在西郊,一定能找到她的。” 漱玉受不住屋里哀伤的气氛,就出了门,站在廊庑下。 院子里已经挂起了灯笼,丫鬟仆妇们心不在焉地忙碌着。 这时一个小丫鬟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小姐说了给我带广仁寺的点心的,小姐说话不算话,小姐说话不算话,我要找夫人评评理。” 有大些的丫鬟赶紧抱住她:“紫娟,夫人现在正难受着呢,你坐一会,小姐很快就会回来的。” “哼,小姐去找卫蔚了,她们肯定偷偷吃点心,不给紫娟留,小姐说话不算话。” 大丫鬟赶紧按住她:“卫蔚姑娘早就不在了,你瞎说什么,好了,你跟我去厨房,我拿点心给你吃。” 紫娟这才安静下来,却还嘟囔着嘴:“小姐明明说去找卫蔚啊,好了,我要吃点心。” 漱玉走到她们跟前,大丫鬟赶紧给她行李:“见过女公子!” 那小丫鬟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好奇地盯着漱玉看。 漱玉笑着拿出一粒糖递到她的面前:“三小姐真的去找卫蔚了吗?” 紫娟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是的,三小姐在屋子里画画,高兴地说她找到卫蔚的下落了。” 一旁的大丫鬟赶紧一脸歉意地说:“女公子,紫娟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她说的话不可信。” “无妨!”漱玉看着紫娟剥掉糖纸之后开始吃糖,便看向大丫鬟:“卫蔚是谁?” 说起这个,大丫鬟就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大前年吧,京都有两位医女失踪,一位是杜钰绯,一位就是卫蔚。卫蔚从小是孤儿,因为重病被送到医署,后来病好后就留在了医署,大了就成了医女。我们小姐从小也研习医术,得空了就去医署帮忙,便和卫蔚成为了好朋友。自从卫蔚姑娘失踪之后,小姐整日郁郁寡欢。” 本来在一旁吃糖的紫娟立刻说:“小姐说她找到了卫蔚姑娘!” 大丫鬟呵斥了一声:“官府都找不到,三小姐怎么可能找得到。” “小姐还画了画,说是找到了。”紫娟喊着糖,口齿不清。 漱玉笑着说:“你们小姐画了什么画?能带我去看看吗?” “镯子,小姐画了镯子,说找到卫蔚姑娘了。” 漱玉跟随着紫娟来了三小姐的卧房,卧房窗明几斤,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桌案上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紫娟在一摞画纸之中抽出了一张,上面画着一只手镯,样式简洁,花纹大气。 看到这张画,大丫鬟一愣。 漱玉注意到她的神色:“怎么了?” “这只镯子是卫蔚姑娘的。” “你确定?” “确定!”大丫鬟指了指那个镯子的接口处:“这里有一点沁血的印迹,这只镯子是杜钰绯送给卫蔚姑娘的,本来是一对,因为这只有这一处沁血的印迹,卫蔚姑娘就选了这一只。” “你们小姐最近出门吗?” “有的。之前因为大人的关系,京中女郎们都冷落我家小姐。自从谢家和我们定亲之后,那些女郎就给小姐发帖子,小姐经常出去参加茶会。” “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大丫鬟想了想:“倒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有一次小姐是哭着回来的。” “为什么哭?” 大丫鬟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夫人应该知道,当时听说小姐哭了,夫人专门过来安慰小姐。” 漱玉捏着那张画沉思半晌:“走,先去见夫人!” 赵夫人本来和谢韫抱头痛哭,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刚准备问漱玉去哪里了,就见她捏着一张画纸走了进来。 漱玉递上画纸:“夫人,听说三小姐出去参加茶会时,有一次哭着回来,所谓何事?” 赵夫人双眼红肿,接过那张画纸,微微沉思:“这不是卫蔚的那只香妃玉的镯子吗?” 当初许眉婷在周家的暖冬宴上就说了这一对镯子,说是被杜钰绯买去了,她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卉儿的确有一次是哭着回来的,我当时以为是因为她父亲的事情,她出去被人欺负了,后来才知道是在茶会上和许家女郎有了一些争执,许家女郎是杜钰绯和卫蔚身份卑贱,受不住香妃玉的福气,所以死了,好像是那许家女郎得了一枚新的香妃玉镯子,在茶会上炫耀。当时卉儿替好友鸣不平,就上前争论了几句。”赵夫人一脸皱纹,浑身疲惫:“我当时劝她不要再和许家女郎争执了,许家居高位,她许了亲事,就好生在家里待嫁,以后嫁入谢家,别人就不敢欺辱她了。她也听话,在家里安稳了好些日子,昨天突然说是要去广仁寺祈福,我想她最近都闷在家里,也是该出去散散心,也就允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早知道这样,就不该让她出门的。” 第102章 醉酒 三月中旬,京都大热,西市已经有摊贩开始卖冻奶了,一碗碎冰,浇上果酱和牛奶,入口即化。 漱玉整日窝在医馆里,不是捣鼓药材就是捣鼓药方,金翅的死让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她不是华佗再世,无法肉白骨活死人,否则,金翅就不会死了。 因为金翅,苏瑾已经懒得搭理她了,但还是把云雀借给了她。云雀已经连续盯了许眉婷半个月了,但是她再也没有出过门,甚至连京都贵女们的茶会诗会也不参加了。 半个月的功夫,赵三小姐失踪的事情已经被京都百姓抛诸脑后了,现在大家最关心的是五月份的封储大典和太子大婚。储君一定,不仅是朝堂,就是百姓们也言笑晏晏。太子大婚之后诞下皇嗣,大齐的国祚才能绵延下去,天下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当太子妃人选公布的那一刻,大家都拍手称好。镇国将军为国捐躯,她的女儿当得太子妃。天下大定,禁中陆陆续续颁布了不少奉上的旨意。席幕此番先是平定南诏,后又驰援北地,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一时之间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徐天恢复国公的爵位,镇守北方;左懋被封为云麾将军,镇守南诏;郭檠进了御林军,成了天子亲兵;其他将士以战功论封赏,那些之前被萧霆遗弃的将士接到封赏旨意时抱头痛哭,幸好,幸好他们没有成为大齐的罪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半个月京都各家酒楼食铺爆满,更不要提东市西市了,每日闹哄哄的,入夜之后的鞭炮声和烟火声就没有停过,竟然比春节还要热闹。 谢韫送走了最后一个患者之后,两位坐诊大夫也离开了,她刚准备去后院喊漱玉,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 卢七娘衣着清凉,梳了云朵髻,肌肤似血,脸颊红润,此刻漫天晚霞把她衬得如九天的神女一般。 医馆内的谢韫都看呆了,见是她,赶紧迎了出去:“七娘,你怎么来了?” 卢七娘跳下马车,从芜菁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我来给你们送冻奶啊,最近天气太热了,范阳族人送了不少果子来,我与芜菁她们做了好些果酱,也给你们带了。” 谢韫看着卢七娘:“啧啧啧,看来还是我阿姊厉害啊,卢七娘,你颜色更甚以往啊。” 就这么一回,西市不少人都朝这边望了过来,卢七娘的确漂亮了很多,非常亮眼。 谢韫瘪了瘪嘴:“我倒要问问阿姊如何能让你这么美丽,看来,我也该吃吃药了。” 卢七娘笑着上前挽过她的胳膊,一起往里面走:“是药三分毒,你已经长得够好看了,再好看,京都女郎都无地自容了。” “虽然知道你说的是假话,我还是很欢愉。”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进了医馆,长青正在整理百子柜,见她们进来就打了一个招呼。 没有看到漱玉的人,卢七娘压低声音说:“这段日子她怎么样了?” 谢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还是那样子,不怎么说话,每日就是抱着医书不松手。” 两人进了后院,果然见漱玉正抱着医书调整药方,听到动静抬起了头,见到她们,便站起身,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七娘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冻奶和果酱,这天真的太热了,来,你们先吃,待会就化了。”七娘把食盒放在桌案上,端出了三碗冻奶,让芜菁给长青送去了一碗,另外两碗给了漱玉和谢韫。 冻奶上面竟然有红黄紫三种果酱,看起来甚是美味,谢韫三下两下就吃完了:“正好你来了,待会出去吃饭。” “啊?如今你们还能定到位置?”卢七娘有些惊讶,禁中的封赏旨意下来,京都都是庆贺升迁的宴席,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现在出去吃饭,连位置都定不着。 “位置是一早定下的,今日是要请席将军吃饭。”谢韫冲漱玉扬了扬下巴:“还是我阿姊有面子,连兵马大元帅都能请到。” 如今席幕在京都可是宴席不断,京都的女郎更是疯狂,都想见一见这位能媲美花木兰的女将军。 席幕被封为兵马大元帅,是武将的最高荣誉,可是给整个大齐的女子长脸了,每日宴请的帖子都是一箱一箱地被送到府邸。 “席将军,真的是席将军吗?”卢七娘激动地一张脸通红:“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此时漱玉已经把一碗冻奶吃完了:“一起去吧,反正都是女子,无碍的。” 卢七娘是世家女,一向沉稳得体,此时听闻要见席将军,顿时激动得手脚冰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席将军是武将,会不会不喜欢如此清凉的打扮,要不,我去换一身?” 漱玉难得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放心,她喜欢得很,很好看,不必换了,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玲珑阁是西市新开的酒楼,他家的菜色好,酒也好,价钱适中,自从开张以来几乎是日日爆满,谢韫是好不容易才定到位置的。 果然一入酒楼,喧闹声扑面而来,上了二楼,耳朵才清净一些,几人被请进了雅间,里面布置得十分雅致,山水画、香炉、茶桌,还有不少新奇的小玩意。 卢七娘却无暇他顾,她一会儿让谢韫看看她的腮红,一会看看她的口脂,就怕哪里不好在席幕跟前失礼了。可是等了半个时辰,席幕还是不见踪迹,就在她心焦不已时,突然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带着面具闯了进来。 鸢尾已经手持利剑迎了上去,面前着一身劲装的男子缓缓摘下了面具,笑着说:“莫怕莫怕,我可不是浪荡子。” 来人五官坚毅,皮肤呈小麦色,脊背笔直,手上拿着一张恶鬼面具,笑着上前拱了拱手:“惊扰各位娘子了。” “席将军!”漱玉笑着上前一礼。 卢七娘这才知道面前这位如浪荡子一般的女子竟然是兵马大元帅席幕,竟然没有一丝上位者的威严,反而如闺中密友一般亲近,她心头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松了,跟着漱玉一同上前行礼。 一圈见礼之后,大家依次坐下,席幕见漱玉眉间有花不开的忧愁,便给她斟了一杯茶:“金翅的事情我听说了,苏瑾把它葬在了宅子里。” 说起金翅,席幕就想起它当初嘎嘎地跟在她身后要报仇,一时之间恍如隔世。 漱玉点了点头,举起茶杯,笑着说:“今日是庆贺你升迁,自然要说喜事,我怎么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啊。” 说起这个席幕就焦头烂额,把茶一饮而尽:“萧......陛下如今是赐婚赐上瘾了,他自己说是要散了后宫,却整日给别人赐婚。” 漱玉一愣:“他要散了后宫?” 席幕点头:“徐天这次立了大功,我想着冷宫那位应该会重新掌管凤印,哪里知道陛下要散了后宫。” 萧霆几次在兴庆宫召见席幕,宫外都有妃嫔痛哭,她才知道他要散了后宫。 卢七娘使了一个眼色,让鸢尾和芜菁去门外守着,毕竟说的是禁中的事情,就怕隔墙有耳。 谢韫也安排小二上酒菜,等安排好了宴席,大家才正正经经地开始说话。 席幕平生最爱美人,今日见到卢七娘简直惊为天人,拉着她的手几乎不松:“要我说,为何要成亲啊,难不成让我去给男人生孩子?真是笑话,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配得上我?” 席幕饮了一些酒,又有美人相伴,就有些上头。 喝了酒之后,人放松了不少,漱玉也暂且将那些不快放到一边,调笑道:“七娘,你可小心点,她说的是世间男子配不上她,可没有说女子。” 卢七娘被说得都害羞了。 谢韫也在一旁呵呵直笑。 “七娘真是太美了。”席幕毫不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 “七娘,你可不要当真,这话,她当初也对我说过。”漱玉用筷子敲了敲酒杯:“席幕,你当初是不是还在跟在苏瑾后面喊美人?你这么喜欢美人,如果把苏瑾娶了,到时候生的娃娃肯定漂亮。” 席幕的思路一下子就被打开了,竟然松了七娘的手,认真思考起来:“对啊,我现在是兵马大元帅,可以招婿,苏瑾的确是我所见的男子中长得最俊的,哎呀,秦艽,婉儿,还是你聪明啊,既然一定要成亲生孩子,那不如找个漂亮的,我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漱玉捏着酒杯眼眶泛红:“我也是对苏瑾有愧啊,他孑然一身,和金翅一起长大,如果不是因为我,金翅也不会死,他心中怨我,我知道,到时候你和他成亲了,有了孩子,他有了陪伴,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两人说着喝着,一起抱头痛哭,席幕扯起自己的裤腿:“你看到没,我这腿还是金翅咬伤的,都留了疤,它却死了,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杀了它啊,七娘,你说,到底是谁杀了金翅啊。” 好不容易金翅的事情过去之后,漱玉又拉着席幕说:“今日就是要问问你可有我父亲的消息。” 席幕醉醺醺地摇了摇头:“没有,还没有消息。” 一旁的七娘突然也哭了:“我十三弟也没有消息,都一年多没有消息了。” 一时之间,雅间里鬼哭狼嚎! 第103章 吃醋 宿醉最是伤人,直到日上三竿漱玉还未醒,突然被破门声惊醒。 苏瑾一身骑装,面目狰狞,把漱玉从床榻上扯了起来:“都是你胡说八道,要不是你瞎出主意,席幕会发疯?秦艽,你有病啊。” 睡得懵懵懂懂的漱玉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动了,听到苏瑾骂自己,不禁想到了金翅,昨日的情绪又开始翻滚,眼泪就落了下来:“苏瑾,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金翅就不会死了,你也不会孑然一身,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无能,我谁也救不了,我就是混账、废物。” 漱玉骂自己这么狠,竟然让愤怒的苏瑾一时词穷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是说金翅的事情,你说,是不是你给席幕出的主意,让她娶我的。” 漱玉睁着湿漉漉的双眼,一脸茫然:“席幕娶你!” 苏瑾看她宛若痴呆的模样,知道她醉酒还未醒,便恨恨地松了手,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咬牙切齿地说:“你害死我了,你给席幕带个话,我乃堂堂正正的男子,岂能嫁给她,就算有圣旨又如何,记住了,让她不要找我了!” 漱玉呆呆地点了点头,因为身体没有了支撑又倒下了,她干脆一卷被子睡着了。 苏瑾磨牙凿齿却拿她没有办法,干脆直接出了卧房。 漱玉睡到天快黑了才完全清醒,宅子里没有人,当她去医馆时,发现大家竟然都在。 谢氏、谢韫、卢七娘、大丫围着方桌坐下,桌子上摆了点心水果茶水,她们神色飞扬,不时爆发出大笑声。 谢韫笑得满脸通红,一抬眼就见漱玉站在门口,赶紧招了招手:“阿姊,你终于来了,来来来,你还不知道吧。” 睡了一天一夜,精神还是有些萎靡不振,漱玉在桌边坐下,连声音都有些嘶哑:“知道什么?” 谢氏赶紧起身去给她盛了一碗粥:“你先吃一点。” 漱玉却毫无胃口,看着谢韫一副将要一吐为快的表情便放下勺子:“你先说吧。” “天啊,席将军简直是世间女子的表率。”谢韫激动得浑身发抖:“昨日我们饮酒后,席将军就去了苏宅提亲,后来还去了宫里请旨。这不,今日一早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陛下给席将军和苏瑾赐婚了。苏瑾接了旨意之后要逃跑,却直接被席将军的亲兵抓住了,如今正关在苏宅禁闭呢。” 漱玉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转不了:“昨夜我们饮酒后,席将军去苏宅提亲?还去宫中请旨?陛下竟然答应了?” “是啊是啊。”卢七娘接过话头:“席将军不愧是兵马大元帅,不仅打仗厉害,就是提亲也如此干脆利落,如今整个京都都沸反盈天了。” 漱玉脑袋嗡嗡的,半晌才反应过来:“今日,苏瑾似乎来找过我,他说我有病!” 谢韫在一旁笑得差点要打滚:“哈哈哈,这个主意是你给席将军出的,席将军可是半点没有瞒他,他当然要骂你了。” 卢七娘也笑得脸颊发红:“你跟席将军说,反正要生孩子,还不如找苏瑾生一个漂亮的孩子。” 漱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无奈地喟叹了一声:“果然饮酒误事啊,苏瑾该更恨我了。” 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漱玉哀怨不已,其他人却喜笑颜开,就是谢氏也忍不住笑意,她们的快乐就是一点也不顾她的死活啊。 ...... 禁中已经掌了灯,席幕头痛欲裂地睁开了眼,垂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亵衣。 “将军!”有宫娥听到动静就端着托盘进来。 端茶倒水,洗漱更衣,当她好不容易被收拾干净时,就见萧霆一身常服,满脸带笑地走了进来。 席幕脑中对昨夜的情况只有依稀的印象,但是看到萧霆的笑,她不禁后背发凉,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早圣旨就下了,苏瑾还想跑,幸好你那几个亲兵早就把人盯着了。”萧霆在一旁坐下,端起一杯茶:“你连夜进宫,搅得宫里不得安宁,还以为哪里出了什么战事呢。” 作为兵马大元帅,连夜叩开宫门,也够那些言官参上一本的了,席幕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萧霆姿态慵懒,并不在意今日早朝弹劾席幕的折子,微微抬了抬眼皮:“昨日你和王家女郎她们饮酒的?” 席幕恐自己酒后失态把几位女郎牵扯进来,就有些吱唔。 萧霆冷笑一声:“该说的,不该说的,你昨夜可都说了,还拉着朕喝了半宿的酒。” 席幕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深夜叩宫门,拉陛下喝酒,胡言乱语,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算了。 萧霆见她脸色变幻莫测:“是王家女郎给你出的主意?” 席幕惊骇,萧霆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短短几句话已经提了王家女郎两次了,她不禁想到入京之后听到的流言。听说鹤拓王本来是有意娶王家女郎的,但是陛下和长公主棒打鸳鸯拆散了有情人,看来陛下对秦艽是讨厌至极啊,她怕火上浇油,便模拟两可地说:“当初在鸡鸣山我就与苏瑾相识,我的癖好陛下也知道,这苏瑾的确是我平生所见男子之最,反正陛下急着要给我赐婚,还不如挑一个我喜欢的。苏瑾长成那样,以后生的孩子想然也不会丑。” “这是王家女郎教你的吧。”萧霆追问。 席幕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不知道他是何意。 “王家女郎今年也十八了,她是家中独女,就没有想过招婿?” 席幕的心随着萧霆的问话一点一点变凉,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他:“大齐律例有说女子不能招婿吗?” “没有。” 席幕这才松了一口气,昨日她们三人的确说了很多话,卢七娘与杨三郎和离之后因为有家族的庇护日子过得不错;谢韫倾慕郭檠,谢家除了绝对他年纪大了些,其他倒是十分满意;秦艽好像的确似乎说过想招婿,招一个像苏瑾这样的俊俏郎君,生个漂亮的孩子。 她心中百转千回,思量萧霆如此试探恐怕是因为蒙夜酆大婚在即,担心王家女郎这里会有波澜,这样确定之后,心中便有了底气:“王家女郎的确也想过要招婿,说了要找个如苏瑾这般俊俏的郎君,生一个漂亮的男子,对了,她还说了一定要身体康健,这样孩子才能拥有强健的体魄。” “哦?要俊俏还要康健?”萧霆微微挑眉。 “自然,男人选媳妇不也要挑一个好生养的吗?女子招婿的话自然也要挑好的。”说到此处,席幕的视线突然落在萧霆的身上,上下扫视了一般:“陛下不会是因为当初在战场上受了伤才无法诞下子嗣吧?看来,秦艽说的没错,男子的康健也非常重要!” 萧霆的脸瞬间就黑了:“她倒是出息了!” 席幕一头雾水:“谁?谁出息了?” 萧霆面沉如水,突然坐直身子看着席幕:“朕与那苏瑾相比,孰美?” 席幕的身子突然瑟缩,她暗自思量,萧霆问这种话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之前入宫,他还说要散掉后宫,现在又问自己他与苏瑾孰美?难不成是吃醋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萧霆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一时之间有些惶恐,可是她的确不想入宫,只能实话实说:“陛下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霆头顶犹如盖了一片乌云,声音里夹着怒气:“真话!” “呃,那臣就有话直说了。苏瑾不仅长得更美一些,也更年轻一些,我瞧着他身体也更康健一些。”席幕盯着萧霆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陛下,我们不合适,你就放过我吧。” 萧霆本来已经怒发冲冠了,听了她的话一愣:“什么?放过你?” “难道陛下不是为了我而散了后宫,现在又吃醋了?”席幕不知道为何有些忐忑! 萧霆腾地站起身,脸色由黑变红又变黑,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冒出来:“荒唐!” 席幕不知道萧霆为何甩袖离去,只觉得这禁中不是久留之地,着急忙慌就往宫外跑。 萧霆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寝宫,屏退左右,拿出那张药方瞧了又瞧,最后用力地一拍桌案:“言福!” 言福一直守在外面,听到召唤小心翼翼地进了内室。 只见萧霆着一身亵衣立在等人高的铜镜前,眉头紧皱:“言福,你说朕老吗?” 言福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说,朕老吗?” “陛下不好,陛下龙精虎猛,风华正茂。” 萧霆的眉毛皱得更厉害了:“那朕美吗?” “陛下气宇轩昂,威振天下。” “朕强壮吗?” 言福感觉自己在承受最严酷的刑罚,已经手足无措,口齿不清了:“陛下,陛下威武!” 萧霆的怒气更甚,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出去!” 言福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萧霆对着铜镜脱掉亵衣,露出清瘦的躯体,与六年前相比,他的确瘦了很多,身上遍布伤痕,也谈不上康健,眼角和额头都爬上了细纹,就连头发里也藏了不少白发,而她才堪堪十八岁。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他一脚踢倒了铜镜,有生气、愧疚、不甘、委屈,各种情绪交织,这些日子他逼着自己谋后而动,不可惊扰了她,她却和别人彻夜饮酒,商量着如何招婿,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来找自己吗?即使面对面也只当他是陌生人! 第105章 桃林 春风一吹,院子角落的一簇迎春花微微颤抖。 谢韫捏着画笔仔细临摹,笔下的迎春花在宣纸上铺陈开来,娇俏动人。 “阿姊,你画完了没?”谢韫探过身子去看漱玉的画。 今日难得的清闲,两人躲在宅子里画画,没有去医馆。 漱玉的画上有树有山还有塔,就是没有迎春花。 “阿姊。”谢韫眉头微皱:“不是说了今日画迎春花的吗?” 漱玉手上的笔缓缓落在宣纸上,只勾勒了几笔天空中就出现了一只金雕。 谢韫面色一凝:“阿姊,你这是?” “这是当日金翅中箭前一刻的方位,你看看,他要往哪里飞?”漱玉盯着宣纸。 谢韫指着那个高塔:“广仁寺!” 漱玉深吸一口气,放下画笔,身子往后微仰,微眯双眼。西郊很大,广仁寺在东北角,广仁寺的舍利塔有五层楼之高,除了西山,它最是醒目。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谢韫赶紧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到卢七娘一身白色的劲装从马上跳了下来。 “嘿,害我白跑一趟,我往医馆去,长青说你们今日在家里玩。”卢七娘束发、劲装,精神抖擞,不仔细看只会误以为是谁家的少年郎:“去岁的枫叶没有看成,那就去广仁寺看桃花,我本对这桃花没有兴趣,但是之前......” 卢七娘戏谑地看着漱玉,却见她凝眉肃穆,便敛去了脸上的笑意用肩膀蹭了蹭谢韫:“她怎么了?” 谢韫把她拉到桌案前,让她看漱玉的画,指着金翅:“你看,这个方向就是广仁寺的方位,金翅是不是要往这里飞。” 卢七娘认真看了看,点了点头:“的确是广仁寺的方向,你的意思的,赵三小姐有可能在广仁寺。” 门外突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卢七娘吓得身子一缩:“外面这是怎么了?” “隔壁宅子是徐家的,陛下不是把爵位还给了徐家吧,徐家今日要搬回国公府,徐公子此次春闱高中,徐家可是双喜临门。”虽然徐天还在镇守北部,但并不妨碍徐家的热闹喜庆,谢韫突然变得羞赧:“是三喜临门。” “还有什么喜?” “国公爷收了郭檠为义子,徐家要办认亲宴。” “哟,你还脸红了啊,你和郭檠的事,你家里怎么说的?” “我爹说等徐家办了认亲宴,就亲自去找国公爷说这件事。” 卢七娘点头:“也是,婚姻大事的确是需要父母做主,那你就等着做新娘吧。” “走吧。”漱玉突然就往外走。 卢七娘和谢韫赶紧追了上去。 芜菁、鸢尾正靠着马车看热闹,徐家的人才乌泱泱地过去,留下了一地的喜糖和铜板,引得不少看热闹的孩童疯抢,整个府学巷都热闹得很。 为了防止惊了马,鸢尾一直紧紧地扯着缰绳,见漱玉她们出来了,赶紧上前一步:“现在出发吗?” 漱玉、谢韫、芜菁乘坐马车,卢七娘骑马护在一旁,鸢尾驾车,城中热闹,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出了城,出了城,车马就快了。 芜菁在马车里端茶送水,目光却不时往身后望去。 谢韫有些不解:“你们小姐不是在车旁吗?你总往后看是做甚?” 芜菁拎着茶壶欲言又止。 “行了,秦艽和阿韫是我的好友,没有必要向她们隐瞒。”马车旁的卢七娘声音坦荡。 芜菁这才把茶壶放到马车的隔案里,又往马车后瞧了一眼:“彦良是小姐的暗卫,比小姐大五岁,是跟着小姐一起长大的,前些日子他犯了错被族长关了起来。” 说到后面芜菁有些气弱。 卢七娘却接过话头:“之前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因为此事我爹几乎把他打残。” 卢七娘被杨三郎算计,不得不嫁去杨家,但是她已经心有所属,根本无意于杨三郎。可是当时卢氏却有些忌惮杨府,竟然答应了这么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她自然是不心甘的,给彦良下了药,几乎是强迫地怀上了他的孩子。后来她嫁去了杨府,彦良在族里生死不知。 现在她已经不是冰清玉洁的卢家七娘了,彦良虽然被放了出来,也被逐出了卢府。 没有夫家的禁锢,卢七娘活得恣意痛快,可是彦良却不愿意见她,虽然不见,但是她知道他依然在暗中保护自己。 听完这些话,谢韫唏嘘不已,也往车后瞧了瞧:“他为何不愿意见你?” 卢七娘落寞地摇了摇头:“不知,我去问了家中管事,说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或许他是怪我那日给他下药吧。” 车后面根本就没有彦良的身影,他是暗卫,最善于隐藏自己的身影。 漱玉想到了那个浑身发紫,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叹了一口气:“给你们彼此一些时间吧。” 卢七娘心中犹如被针扎了一下,如果当初自己能抵挡桃花酿的诱惑,孩子是不是能够健康出身,可是没有可是了,最悲惨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一生都将被疾病所困,他不想见就不见罢。 卢七娘一挥马鞭,马蹄如飞,扬起阵阵尘土。 鸢尾驾车追赶她。 一行人到了广仁寺,先去前院烧香拜佛,等要去后山看桃花时,却被小沙弥挡住了去路。 “今日有贵人在后山宴请宾客,施主请回吧。”两个小沙弥拦在通往后山的门口。 谢韫气得眉毛竖起:“后山可是有十里桃林,就算有贵人宴客也不致于霸占十里桃林吧。” 小沙弥一脸遗憾地看着她们:“实在抱歉,贵人身份尊贵,还请女郎们择日再来。” 卢七娘也觉得不甘心,好不容易能约着好友们一同出来赏桃花,竟然被阻拦,她拿出令牌:“怎么,这桃林,我卢氏也进不得?” 看到卢氏的令牌,小沙弥面上有一丝惶恐,却依旧没有让路:“后山是寿安郡主在宴请,卢娘子请回吧。” “寿安郡主?” “正是!” 镇国公的女儿唐棠的封号上了一步台阶,她现在是寿安郡主,大婚之后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的确是身份尊贵。 三人铩羽而归,垂头丧气地出了广仁寺,可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向那高高的舍利塔,漱玉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谢韫的话止住了众人的脚步:“广仁寺的桃花就开这半个月,下次来说不定啥都看不见了,走,我带你们去看桃花。” 小时候,谢韫常常跟着谢衡出来采药,西郊来的次数最多。 漱玉想探究一下广仁寺里到底有什么,自然从善如流地跟着谢韫往山上去。 这条路十分偏僻,鲜少有人知道,马车和马都走不了,几个人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好不容易绕到后山,后背已经湿透了,映入眼帘的漫山的桃花,风一吹,桃花簌簌落下,地上已经成了一片粉色的花海。 香气入鼻,沁人心脾,众人屏气凝神。 “小姐!”鸢尾突然上前一把扶住卢七娘:“你怎么了?” 卢七娘不知何故,突然身子发颤,弯腰狂吐起来,额头的青筋直冒:“桃花酿!” 几个人赶紧把卢七娘扶出了桃林,喝了一些水,吃了一粒药,才止住了颤抖和呕吐,众人站在半山腰看向那一片桃林,俱是眉头紧锁。 卢七娘脸色惨白:“桃林的香味和桃花酿相似。” 谢韫看着那一片鲜艳的桃林,心中却升起一丝恐惧:“可是我们都闻不到啊,只是觉得气味很好闻。” 漱玉看了一回就要往桃林去,谢韫一把抓住她:“你干什么?” “没事,我们没有喝过桃花酿,只会觉得这桃花很好闻,身体并不会起反应,我去看看。” “那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又重新进了桃林,这里的桃花开得格外灿烂。置身桃花林,犹如置身仙境一般,这里的桃花品种很多,颜色深深浅浅,漱玉拾起各种花瓣仔细辨认,有粉红、深红、绯红、白色,深深浅浅的颜色混合在一起,甚是好看。 但是在一众桃花中,她发现几瓣紫色的桃花,那紫色从花蕊往外蔓延,外侧粉色桃花经络仿佛被浸染一般,她挑出了其中两瓣。 谢韫也看到了紫色的花瓣,有些惊讶:“咦,怎么有紫色的桃花?” 漱玉蹲下身继续找,竟然找到了一片完全泛黑的桃花。 谢韫捏着那一片黑色的桃花,心头一颤:“黑色的桃花?” “粉色变成紫色,再由紫色变成黑色!”漱玉把那些挑选的桃花装进荷包里,又看了一眼漫山的桃花,心中思绪万千,这十里桃林里到底藏着什么。 几人忧心忡忡地下了山,进了马车之后,漱玉打开荷包把各种颜色的桃花摊开,有些担心地看着卢七娘:“待会有任何不适一定要说。” 卢七娘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开始吧!” 马车的桌案上摆着由浅到深的桃花,卢七娘一瓣一瓣地闻,然后咬下一点细细咀嚼...... 春色醉人,西郊的路上车马不断,此时路边的凉亭处停了一辆马车。 卢七娘趴在围栏上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短短半日,之前那个精神抖擞的七娘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的七娘脸色发白,眼底泛青,整个人萎靡不振。 芜菁在一旁伺候着,双眼通红,心疼不已。 漱玉看着石桌上的花瓣,卢七娘吃了紫色和黑色的花瓣反应十分剧烈,可见桃花酿肯定与这两种花瓣有关,她把花瓣收了起来,又喂她吃了一粒药:“今日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药继续喝,不可断了。” 卢七娘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漱玉拿了一张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先歇一歇好,等好些了再回城。”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凉亭处,窗牖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忧愁的脸:“谢韫!” 看到来人,谢韫又惊又喜:“周蔷,你怎么在此处,是去广仁寺上香了吗?” 周蔷已经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自从她的父亲户部侍郎周绅下了天牢之后,她整日忧愁着如何走动,可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她嫁给了自家表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她以往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如今家道中落才知道以往自己能如高岭之花,完全是父兄的庇护。 虽然嫁给了自家的表兄,有姨母的照应,但是人心最是难测,成亲没多久,表兄魏逡就已经纳了两个小妾了。魏家也是家大业大,没有分家,四辈人都住在一起,她虽然是正头娘子,却和两个妾住在一个院子里,不知道生了多少闲气,但是她父亲下了天牢,长兄虽然还在御林军,已经被圣上不喜了。二哥只在医署有个差事,更是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上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从曾经一起的玩伴那里得了一张寿安郡主茶会的帖子,今日一早就来广仁寺赴宴,可是她位卑,一上午都不曾和寿安郡主说上一句话,还早早就被打发回来了。 听了周蔷的话,谢韫只能感叹女子的不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女儿家在娘家站不站得住,还要看娘家的地位,娘家位高权重的话,婆家哪里敢欺辱,娘家日落西山的话,就算是亲姨母,亲表兄又如何,还不是看菜下碟:“你现在能经常出门吗?我在孙氏医馆帮忙,我爹允许我学医了,以后你得空就来找我玩。” 这才多少时日,周蔷已经被搓磨得失了颜色,冲谢韫摇了摇头:“平常都是出不了门的,姨母这是听说我得了寿安郡主茶会的帖子才让我出门的。” 谢韫气得脸色发红:“嫁了人连门都出不了。” 周蔷强忍着泪意:“姨母说我父亲被下了天牢,我出门也是惹是非,沦为别人的笑柄。” “这是什么话,你父亲当初也是被人算计,如今都半年过去了,陛下也没有判,说不定有回旋的余地。以前,你那姨母隔三差五就往你家里跑,整日拉着你的手欢喜得不行,如今你府里出了事,他们就变脸了,要我说,这些人真是不要脸。” 周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母亲当初把她嫁给表兄,就是怕外人会欺辱她,可是没有想到亲人的欺辱更加的残忍,她都不知道这半年是怎么熬过去的,一想到接下来的半生都要这样熬,她就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寿安郡主的茶会是干什么?”漱玉在一旁问道。 周蔷在看到她的时候,双眼一亮:“女神医!” 漱玉给她倒了一杯茶:“叫我秦艽就行。” 周蔷点了点头,脸上也有了笑意:“我总是听二哥提起你,他说你可厉害了,不愧是孙国医的徒弟。” 漱玉记得当初去周府参加暖冬宴时,周蔷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关心面前的棋盘,如今却如一朵凋零的花朵一般,时移势易,令人唏嘘:“你二哥君子端方,当初帮过我不少忙。” “二哥最是心善。” 谢韫又给周蔷介绍了卢七娘,几个人见礼之后就坐下来说话。 漱玉几人最关心的自然是寿安郡主的茶会。 周蔷十分惭愧:“那帖子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买的,我只坐在末座,整个宴席只隔着纱幔看到了郡主,不过周围有可以上前敬茶的女郎,听说寿安郡主冰肌玉骨,倾国倾城。” “啊?”谢韫皱眉:“我记得当初见过寿安郡主一面,她长得很黑啊。” 周蔷也听过这样的传闻:“或许是这些年她好好保养了吧。饮了一壶茶,吃了一碟点心,茶会就散了。” “就这样散了?” 周蔷摇头:“没有,几位高官家的女郎被单独留了下来。” 漱玉低眉沉思,手指轻轻地在石桌上敲着:“宴席上可有桃花酿?” “桃花酿?”周蔷一头雾水:“没有,今日是茶会,宴席上只有茶和茶点,没有酒。” “那最近还有茶宴吗?可以买到帖子吗?” “可以的,银子花的越多,位置就越靠前。最近桃花盛开,那里隔三天就有一次茶会。” “好!” ...... 此时的安国公府,堂会从早唱到晚,前来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徐浥青却拉着周柏霖在后院里躲清净,两个人躺在椅子上赏着一院子的春色。 “柏霖,你放心,我已经打点好了,周大人那里你放心。”徐浥青给他斟酒。 周柏霖依旧愁眉不展:“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兄长连家都不回了,母亲整日窝在自己院子里,蔷儿也嫁了,偌大的一个家空荡荡的。” “兄弟姊妹长大了就是会这样,等你说门亲事,娶了新媳妇进门,生三五个孩子,家里就又热闹了。”徐浥青开解道。 周柏霖抬眼看着他:“你呢,怎么还不说亲,如今你高中进士,又是世子爷,上门说媒的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吧。” “以前觉得娶妻就该门当户对,有事也能互相帮衬,可是经过我父亲的事情让我明白,这世间人惯是会逢高踩低,一旦遇到事了,就是族人也会退避三舍,更不要说姻亲了。”徐浥青双手枕着脑袋:“如果找不到心意相通之人,还不如孑然一身。” 周柏霖叹了一口气,深有感触:“哎!” 徐浥青见他心事重重:“怎么?有心事?” 周柏霖挣扎良久,从椅子上坐起身:“青尘,你说我向秦艽提亲,她家里会同意吗?” 徐浥青放在脑后的手微微收紧,他面不变色地说:“你爱慕女神医?” “是啊,我爹爹没出事前,还上折子询问了陛下。当时不是都说鹤拓王耀娶她吗?禁中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我爹爹出事了,我就更不好提亲事了,可是如今鹤拓王都要娶寿安郡主了。”周柏霖这些日子就是因为这件事寝食难安:“你说我现在去提亲怎么样?应该算是高攀了吧。” “你问过王家女郎的意见没?” 周柏霖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敢!” 徐浥青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一棵梧桐树,想起当初祖母贸然去提亲,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倘若挡住那桩亲事阴错阳差地成了,他也不必需要日日压抑自己的求而不得。 周柏霖还在诉说自己的心思,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无数次,他的马车都悄无声息地经过了医馆,他见过她给患者看诊,见过她专注地看医书,也见过她趴在桌子上小憩,可是,他却没有理由迈进那间医馆。 “公子!”一个侍从匆匆而来。 徐浥青起身:“什么事?” 那侍从瞟了一眼周柏霖。 徐浥青便说:“子瑜,你稍坐,我去去就来。” 出了院子,侍从才有些慌乱地说:“大公子惹怒了夫人,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要家法伺候。” 大公子就是郭檠。 郭檠性子沉稳,夫人和老太太都很喜欢他,徐浥青不解:“大公子何事惹怒了夫人?” “大公子不知道怎么就犯了浑,说是不让夫人办认亲宴。”小侍从不明白,徐家如今是国公府,成了国公爷的儿子就相当于一步登天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等徐浥青赶到正院时,郭檠已经被绑在椅子上打得皮开肉绽了。 徐夫人双眼通红:“你如今得了前程,成了圣上身边的红人就看不上我们徐府了是不是?” 郭檠趴在椅子上不发一言,人有棍棒打在自己身上。 “住手!”徐浥青赶紧上前:“娘,阿兄怎么了?” 徐夫人气得一甩袖:“怎么了?他出息了,有本事了,就不想当我的儿子,你的兄长了。” 徐浥青把郭檠从椅子上扶下来,安排下人去请大夫,又好生安抚母亲。 可是郭檠去意已决,甚至没有等大夫来,他就离开了,他孑然一身地来,又截然一身地走,徐府的那第三喜终究没成。 徐夫人捶胸顿足:“他这个样子我怎么跟你爹爹交代。” 徐浥青只能在一旁好好伺候:“娘,你别急,等过些日子我好好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问了,他什么都不说,是宁愿死在我的棍棒之下也不说。” 第107章 混蛋 孙氏医馆名动京都,前来看病的患者络绎不绝,不仅是漱玉,就连两位坐诊大夫都忙得嘴角起泡上火了。 好不容易能歇晌了,谢韫拎了茶壶过来给他们倒凉茶,却总心不在焉地往门外看。 漱玉一手拿着医书,一手在桌子上敲了敲:“你干什么啊,心不在焉的。” 谢韫看着已经满出来的凉茶,赶紧拿了帕子把桌上擦干净,叹了一口气:“哎,是我害了阿兄,不是我的话,他也不会被陛下责罚。” “好了,你也是没有办法。”漱玉劝道:“既然那是贵人的事情,我们也就不插手了。” “可是赵卉怎么办?” 漱玉看着眉间打结的谢韫,把面前的凉茶递给她:“尽人事听天命吧。” 她们终究没有拿到寿安郡主茶会的帖子,谢韫一着急就把他们的推想告诉了谢衡,不曾想谢衡竟然硬闯寿安郡主的茶会,陛下知道这件事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谢衡受了廷杖,现在还在府中养伤。 寿安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禁中就是她的后台,因为谢韫闯了她的茶会,谢家也被波及,这段日子只能夹紧尾巴做人。 烦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们明知道广仁寺的那片桃林有问题,但是因为寿安郡主的维护,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更让谢韫忧愁的是郭檠竟然公然与国公府闹翻了,着实令人费解。 徐天要收郭檠为义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都,听说连认亲宴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认亲宴不办了,郭檠也离开了国公府,引得京都百姓们一阵议论。 本来郭檠成了徐天的义子之后,谢家就能去提亲事了,如今郭檠没有家族庇佑,孑然一身,年纪又大,对于这门亲事,谢家就不得不谨慎一些。 谢韫当然是不乐意的,求了漱玉去问郭檠的意见。 郭檠如今进了御林卫,他在京都没有宅子,就算休沐也是歇在卫所,就连漱玉也很难见到。不过周家大公子也在御林卫,漱玉托了周柏霖通过他阿兄给郭檠带了口信。 郭檠没有来见她,也是让周柏霖送了口信过来,只说现在不考虑亲事,算是体面地拒绝了谢韫。 谢家为了绝了谢韫的心思,已经开始给她说亲了,要说亲了,那么就不能总往医馆里跑了。谢夫人已经给了她下了最后通牒了,令她烦恼不已。 漱玉只能安慰她:“上了年纪总是要成亲的,外祖他们给你找的也多是医署和太医院的青年才俊,与你也算是同道中人,郭檠人虽好,但那样的性子不适合长久的相处。” 少女怀春总是诗,幸好谢韫并不是头脑发热,郭檠已经拒绝了,她也不会上赶子粘着别人,心情低落了几天也就恢复了,只是人还是无精打采。 这时谢氏拎了食盒回来,在门口已经听到了她说的话,便瞪了她一眼:“说韫儿你倒是挺会说的,那你的亲事呢?我跟你说啊,连承勇的日子都定了,你的亲事还没有着落。” 漱玉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食盒:“你又去吴娘子的食铺了?” 谢氏点了点头:“我本来不想去的,准备去别家买了饭食就回来,哪里知道被她一眼就看见了,说是饭食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吴娘子的丈夫失踪了,弟弟吴承勇康复之后家里的日子逐渐好过了。 吴家不愧是世代经商,吴老爷子去了北方一趟,回来就大赚了一笔,家里接连开起了皮草铺子、食铺、绣房,日子越过越红火。 西市的一间食铺给了吴娘子,吴娘子每每送给医馆的饭食都不收银子,弄得谢氏都不好意思了。 漱玉笑着说:“无妨,承勇成亲时我包一个大点的封红就行了。” “只能这样了。”谢氏拿出一张红色的帖子:“定的后日的宴席,你到时候带大丫去就行了,我正好在家里歇一歇。”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了,最近京都到处都在唱堂会,吵得很,我就在家里躲清净。”谢氏这些日子经常去翰林院问王朗的消息,可是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她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怕女儿担心就当作无事发生一样,整日忙出忙进的。 漱玉知道她情绪不好,也不勉强。 吃了午饭之后一直忙到天黑关了铺子,谢韫回了谢府,从明天起她就不能出门了,抱着漱玉哭了好大一场。 等他们回到府学巷的宅子时,长青看到隔壁苏宅门口的守卫不见了,有些惊讶:“怎么,大帅不怕苏瑾跑了?” 漱玉让他们先回家,自己敲开了苏宅的门,是昌伯来开的门,绕过壁影就见苏瑾一个人在院子里自斟自饮,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坟茔。 听到动静苏瑾眼都没有抬。 漱玉在他身边坐下:“我看门口的护卫都撤了,你和席幕怎么了?” 昌伯给她端了一杯茶,唉声叹气:“大帅押着公子在婚书上按了手印就离开了,只说公子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她也不拘着公子了,一切随公子的便。” 见苏瑾如此闷闷不乐,漱玉也有些后悔,如果自己当初没有乱出主意,就不会有这么一出了,就像当初她不强把金翅带出来,金翅也不会死了。 漱玉在金翅的坟茔前敬了一杯茶:“金翅,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死。” “混蛋!”苏瑾突然重重地把酒杯掷在地上,白玉酒杯顿时四分五裂:“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凭什么啊,凭什么,席幕,你个混蛋!” 漱玉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苏瑾,脑中电光火石般,立刻上前蹲在他的身边:“苏瑾,其实你也喜欢席幕吧。” “谁会喜欢她那个混蛋啊,当我这里是客栈啊,拍拍屁股就走人,全然不负责啊。” 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一样,漱玉朝昌伯扬了扬下巴:“怎么?他们这是?” 昌伯一张老脸已经红了,点了点头:“都是酒后乱来。” 枉费自己刚才还暗自自责,漱玉这时也松了一口气,和昌伯一起把苏瑾送回了卧房,她自己坐在金翅的坟茔前说了不少话,这才回家歇息了。 ...... 禁中已经放出消息,陛下要散了后宫,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仇。 自从徐天立功之后,徐岚就已经从冷宫出来了,虽然没有恢复后位,但是还是回了皇后的寝宫。 此时李洛娘跪在她的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姑姑,我爹已经死了,弟弟也不在了,家里已经没有支应门庭的男子,我出去之后要怎么活啊,你跟陛下说一说,就让我留在宫里吧,就算是当一个宫婢也比宫外强。” 徐岚看着她,有些可怜。本来是天子骄子,后来被打落凡尘,然后见识了最高的权利和极致的奢华,这样的女子已经难以去过普通的生活了。 “你求我有什么用?”徐岚接过翠娘送过来的茶喝了一口:“陛下的旨意也包括我!” 李洛娘双眼含泪:“姑姑,你可是大齐的皇后啊,陛下就算散了整个后宫,也不会让你出去的。” 徐岚轻笑出声:“你伺候了他这些日子,还是不太了解他啊。外面只道你受尽宠爱,可是他让你近身吗?” 李洛娘的双手覆盖在袖子之下,用力地抓紧了地面,她只是萧霆的一个玩物罢了,得空就召她来逗逗趣,外面只瞧着她风光无限,却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侍寝过,不论她如何小意温柔,妩媚多姿,萧霆只会说:“夜深了,回去吧。” 她想怀上龙嗣,然后母凭子贵,成为皇后、皇太后,今生再也不会有人让她成为阶下囚,但是萧霆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宁愿把皇位让给蒙夜酆,也不愿意生一个自己的孩子。 徐岚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突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她也希望能诞下皇嗣,有了孩子傍身自己的地位才会稳,可是现在她才知道,萧霆是真的无欲无求,他能把自己拼命打来的江山拱手相让,他能无视后宫的莺莺燕燕,他不迷恋荣华富贵,他看似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其实他最是无欲无求,因为他所求的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间了,所以,他已经没有了弱点,无可攻克。 整整十一年,徐岚才看明白萧霆:“你还年轻,出宫之后若想换个地方过日子也成,你母亲还在世,到时候给你寻一门亲事也是可以的,不要太过执着。” 出宫?寻一门亲事?她还能寻什么好亲事?鳏夫?还是给别人做继室?徐浥青难道会娶她?出宫之后,都是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不,她还没有母仪天下,怎么可能如此灰溜溜地出宫。 徐岚见她执迷不悟,叹了一口气:“翠娘在宫外有夫君,这次她夫君也立了功,你就让她随我一起出宫吧。” 李洛娘猛然抬头看着徐岚,然后又看向翠娘:“翠娘,你想出宫吗?” 翠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我想出宫!” “好,走,你们都走,都走,都走!” 第108章 定亲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吴府的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家仆穿着喜服立在门口撒钱,一箩筐一箩筐的铜钱被抬出来摆在门口,引得大人小孩疯抢,风光又热闹。 漱玉牵着大丫的手进了吴府,刚送上封红,吴老爷和吴夫人一起迎了出来:“女神医,您来了,来,上坐,请上坐!” 如果不是因为漱玉,吴承勇的脑疾恐怕还是不能好,所以吴家一直把漱玉当作恩人,这次吴承勇成亲也被安排了上座。 吴家的生意重新红火了起来,从前的亲朋好友也都涌了下来,家里的席面就开了上百桌,热闹非凡。漱玉推辞不了,坐了上座,一直来敬酒的人就没有停过,还有的当场就让她号脉,女神医的名头太响了。 漱玉被纠缠得脱不开身。 此时府学巷的宅子里,谢氏睹物思人,不知道又是哪家办喜事,唱堂会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更勾起了她的思念之情。 门外,一辆青帏油车停在了门口,周柏霖扶着母亲从马车上下来。 周夫人穿一身深色海清,整个人面色柔和了一些,她看着紧闭的大门:“是这一家吗?” 周柏霖紧张得手都出汗了,到了跟前又有些犹豫不决:“娘,万一她们不同意呢。” 周夫人看着周柏霖紧张的神情,有些心酸,当初周家风光的时候多少好女儿家上门提亲,周家都需要挑挑拣拣,现在自己的儿子如此胆怯不安让她心疼。 “没事,议亲嘛,总要议一议,只要我们诚心诚意就不愁亲事不成。” “嗯。”周柏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几次他都想提前问一问秦艽,但是又害怕被拒绝,最后还是求得母亲出面,到时候就算议亲不成,两人相处也不会尴尬。 谢氏本来伤心不已,听到敲门声赶紧擦了一把脸。 “周大夫,你怎么来了?”谢氏看到他有些惊讶,再看他身边是一位气质淡雅的妇人,心中咯噔一下。 周柏霖恭敬地冲她一揖:“夫人好。这位是我的母亲,是来替我上门提亲的。” 听到提亲二字,谢氏又是高兴又是惶恐,高兴的是京都的青年才俊不必慑于鹤拓王的威严,不敢与自己女儿议亲了,当初鹤拓王砍了广仁寺的桃花送到她们府里已经让人议论纷纷了,如今鹤拓王的婚事已经定了,就是她也松了一口气。惶恐的是自家女儿的身体,虽说她亲口承认毒能解,但是成亲是结两姓之好,子嗣又是重中之重。 这样心中想着,还是把他们母子请进了屋子。 屋里就她一个人,茶水也都是冷的,周柏霖自觉地接过了茶勺去一旁烹茶。 “这门亲事是我家小子高攀了,但是他从小心性良善,喜欢上了婉儿就再难看上其他的人。”周夫人看着在一旁烹茶的儿子,声音徐徐:“我膝下就两个儿子,女儿已经嫁了,两个儿子自然是一碗水端平,你也不要担心他们成亲后的日子。只要柏霖成亲了,以后他们小夫妻就单独分出去住,宅子我都准备好了。” 成亲之后分出去住,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谢氏对于周柏霖一直都十分喜欢,他经常来医馆帮忙,对他们家也帮衬了不少,长得又清秀干净,平常都是乖巧地埋头做事,以后真的成亲了,女儿也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应付妯娌,日子会松快不少,她心中已经按捺不住要答应了,但是还是理智地说了家里的情况:“婉儿从小体弱,身体亏空了不少,虽然她自己就是大夫,但是医者不自医,于子嗣方面恐怕有些艰难,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给她议亲的原因,也是希望她身子完全调理好了再说亲事。” 周夫人心中一凛,正准备说话,周柏霖便抢先了:“没事的,我们还年轻,也不急着要孩子,再说医署有不少弃婴,万一到时候没有孩子,我们可以领养。” 周柏霖一身正气凛然,周夫人就算要拒绝也说不出口。 谢氏感动不已,只觉得这孩子越看越喜欢,双眼通红:“你这孩子,好,是真好。那婶娘也不瞒着你了,婉儿承了她师傅国医的封号,也有了封地,她跟我说过,等她爹爹回来了,说不定就要举家去她的封地生活。” 周柏霖一下子愣住了,如果去了封地,以后与父母兄妹就相隔千里了,他犹豫地看向了母亲。 周夫人知道儿子这段日子茶饭不思的样子,自从丈夫出事之后,她日日在自己院子里不出门,长子也常常呆在卫所,女儿也嫁了,作为母亲,她已经没有什么是能给儿子的,京都看着繁花似锦却藏污纳垢,还不如去王婉的封地,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被他父亲所拖累。 “听说巫溪县山清水秀,最是养人,是一块宝地。”周夫人接过话头:“如果以后你们去巫溪县生活,那么聘礼我就折成现银。” 周柏霖瞬间双眼泛红,自从父亲出事之后,他被压得透不过气来,母亲的冷漠,兄长的无视,自己的束手无策都让他想逃离。 周柏霖跪在周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周夫人含泪把他扶了起来:“以后成亲了就是大人了,一定要爱护妻儿,支应门庭。” 谢氏也是感动不已,如此苛刻的要求周家都答应了,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让婉儿嫁到别处去,她就是死也是不愿意的,如此才能看出周家是何等的诚心诚意。 两个母亲坐在一起泪眼婆娑地说了一下午话,周柏霖在一旁烹茶准备点心,临走时,双方交换了庚帖,这亲事就算定下了,后面的三书六礼一步一步地来。 ...... 漱玉在吴府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倒头就睡,第二日一睁开眼看见床头的庚帖,酒一下子就醒了:“娘!” 谢氏和大丫在准备早食,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 漱玉一身亵衣,光着脚,手上拿着周柏霖的庚帖:“娘,这是什么?” “哦。”谢氏一边摆碗筷一边说:“昨日周夫人上门提亲,亲事我答应了,已经交换庚帖了。” 漱玉觉得五雷轰顶,自己就是出去吃了一顿喜酒,自己的亲事就定下来了,她脑袋嗡嗡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 谢氏拉她到桌边坐下,给她端了一杯水:“我是你的母亲,难道会害你你成。你说,周大夫是不是一个好人?” 漱玉点了点头。 谢氏脸上有些笑意:“其实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是不是,这个周大夫就是青年才俊,虽然他父亲出事了,但也是事出有因,我们王家也落魄过,自然不会做出那等落井下石的事情。” 漱玉一直把周柏霖当作好友,没有往男女之事上想过:“娘,我的情况!” 谢氏安抚地把手抚上她的肩膀,眼眶泛红,微微点头:“娘都说了,周家都可以接受,就算以后跟着你去封地,他家也同意。” 漱玉目瞪口呆,周家竟然连子嗣都能妥协,还同意跟着她去封地。 谢氏起身从一旁的匣子里拿出一张单子:“这是今早周家送过来的聘礼单子。” 聘礼单子足足有一人高。 “周夫人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要这些宅子、铺子、田地,她就把这些折成银子。”谢氏是谢家的姑娘,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但是看到周家的这张聘礼单子也说不出半个不好来:“你说,满大齐,你能找到这样好的人家吗?” 漱玉可以肯定,她的确再也找不到比周家更好的婆家了。 “娘就是怕好事变成坏事,所以都没有隐瞒,免得你们成为怨偶,不成想周家都答应了。”谢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要是你爹在,也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说起这个,谢氏又开始抹泪,漱玉垂眉看着桌子上的庚帖和聘礼单子:“日子订了吗?” “周夫人把你们的八字送到钦天监算日子了,我本来想着等你爹回来再说,但是又怕生变,干脆就依了周家选的日子,你说呢?”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依周家定的日子吧。”漱玉也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每个人都必须向前看。 谢氏顿时欢喜不已:“那这段日子你也少去医馆,你之前不是说能给自己解毒吗?那就好好在家里解毒,到时候诞下麟儿,也不辜负周家的心意。反正医馆里有长青,还有坐诊大夫。” 大丫在一旁欢喜地鼓掌:“阿姊要成亲了,阿姊要当新娘了。” 漱玉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今日要去私塾了,吃了早饭快点去。” “阿姊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当你的左膀右臂。” 谢氏含泪笑着给大丫夹菜:“是呢,大丫要好好读书!到时候爹爹回来可是要考教你的功课的,不合格小心吃板子。”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吃了早饭,突然门响了,竟然是采芝斋的小二过来送点心。 那小二笑着送上匣子:“周大夫一早就等在门口,专门等的第二锅,第二锅的点心最好吃。” 接过匣子,看到里面黄色的点心,漱玉心中有一丝柔软,倘若他们结为夫妻,互相记挂,往后余生也应该不错。 第109章 波折 宫中有一座观星台,已经荒废了百年。百年之中,这皇宫犹如走马殿,多少英雄豪杰带兵攻入,做着一统天下的美梦,可是没有人成为它的主人,除了萧霆。 萧霆带兵长驱直入,登上帝位,成为大齐的皇帝,而他下令工部最先修葺的就是这座观星台。观星台高百尺,是离繁星最近的地方,也是萧霆经常来的地方。 观星台作为钦天监的衙所,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有官员值守,观星台地处偏僻,长夜漫漫,两位值守的博士偶尔也会煮一壶茶,消一消这黑夜里的困顿。 “周大人如今还在天牢里,你替周家公子卜算日子就不怕被牵连?”司晨博士陈硕在一旁煮茶,他是漏刻博士冯京的副手,两人经常一起值夜。 冯京的桌案前放了两张庚帖,他认真推演,眉头紧锁。 陈硕见他迟迟不说话,便起身给他端了一杯茶,轻声询问:“可是八字相冲?” 冯京从庚帖中抬起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垂眉思索:“倒不是相冲,这桩婚事只怕成不了。” “为何?” “恐有波折。”冯京突然放下茶杯,取了纸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日期。 “三月二十八?”陈硕一惊:“你这日子定得也太匆忙了,今日已经二十五了。” “迟则生变!” “你把这日子送过去,周家人只怕你是应付他们。” “我冯京一生磊落,从来问心无愧。” ...... 亲事定了,谢氏就兴致高昂地给漱玉准备嫁妆,周家的聘礼丰厚,他们也不能落了下风,拔步床、妆匣、闷户柜、樟木箱、压箱底、子孙宝桶,外加各种衣衫被褥收拾,短短两日宅子里已经堆得无处下脚了。 入夜之后,漱玉和长青回来,看得瞠目结舌的。 大丫拿着单子在一旁清点,谢氏却愁眉苦脸地坐在一旁。 “娘,你怎么了?” 谢氏叹了一口气:“你说钦天监怎么就批了这么个日子,太匆忙了。” “周家那边不是说再去广仁寺找高僧重新批个日子吗?你不要太着急了,慢慢来。”漱玉见厅堂里已经摆满了箱笼,箱子上面全部用红绸布盖了起来,看起来喜庆热闹。 谢氏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说:“子瑜没有去找你吧?成亲前你们都不要见面,记住了吗?” “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长青抓了一把挂在在旁边吃:“人是没来,东西送的却不少,各种吃食果子小玩意,看来子瑜还挺有手段的。” 谢氏瞪了长青一眼:“胡说什么?那是子瑜把婉儿放在心上,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看中的女郎,婶婶去帮你提亲?” 一提起亲事,长青就手忙脚乱,脸色涨红地跑了。 谢氏面露笑意:“多大的人了,还害羞。” 漱玉看什么都新奇得很,看了一圈就陪谢氏坐着。 谢氏抱着她的肩膀:“你爹在的话就好了,那个老东西,不知道在哪里。” “席将军应该是去南诏了,等那边安定下来,我就亲自去一趟,看能不能寻到父亲的踪迹。” 谢氏摇了摇头:“朝廷的兵马都找不到,你去了能有什么办法,马上就嫁人了,你们小夫妻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你爹那里就听天由命吧,娘不可能让你去涉险的。” 南诏她肯定是要去的,漱玉深呼吸一口没有再说话,不想让谢氏担心。 东宫大红灯笼高挂,红绸妆点门楣,硕大的夜明珠,鎏金的夜灯,整个东宫金碧辉煌,满院子的珍贵花朵,喜气洋洋。宫婢内侍却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蒙夜酆坐在矮榻上,穿一身天青色的家常袍子,他的五官越发硬朗,灯光下犹如一块冰冷的白玉,他看着单膝跪在他面前的耗子,声音空寂:“她要成亲了?” “是,和周家的二公子已经交换了庚帖,周夫人找钦天监批了日子,钦天监定的是三月二十八的日子,周夫人不满意,觉得太过匆忙,六礼都过不完,就找广仁寺的高僧批了日子,定在六月初八。” 蒙夜酆捏着白玉茶杯的手紧了紧,面色如水:“明日你安排一下,我要出宫。” 耗子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殿下,陛下已经下旨了,不允许你出宫。” 蒙夜酆突然把手中的杯子一掷,恨恨地站起身,如困兽一般:“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嫁人,她不是说自己身子不适吗,怎么,能嫁人了?你去,现在去把周柏霖给我带进来。” “殿下,宫门已经下匙了。” “去,现在就去,如果不把周柏霖带来,我就是硬闯宫门也要出去。” 耗子满头大汗,只能应是。 周柏霖本来已经睡着了,他是在床上被御林军的人带入东宫的,当他跪在蒙夜酆的面前,颤抖的身体渐渐安定下来,电光火石之中,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俯身一礼:“见过殿下!” “她身上余毒未清,恐难有子嗣,你们两家定亲,她应该没有瞒你吧。”蒙夜酆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一直盯着周柏霖的脸,想从他的脸上看到震惊和悔恨。 “是的,我知道,她从小体弱多病,后来又成为了大夫,是要三分毒,不要说她了,就是我因为常常要试药,体内也是积攒了一些毒的。”周柏霖声音平稳,脸上有了一些笑意:“我已经同她商议过,日后子嗣艰难的话,可以领养孤儿,我们都是大夫,医者父母心,就算是领养的孩子,也能视如己出。” 周伯霖脸上的笑太过刺眼了,蒙夜酆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撕碎他的脸:“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医官,她可是有国医封号的,也有自己的封地,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配不上,所以我往后会跟着她去封地。”周柏霖睁着明亮的双眼,坦然地看着蒙夜酆。 蒙夜酆瞳孔紧缩,难怪她会答应与周家的亲事,这世间不会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如周柏霖一般地妥协退让,他输得心甘情愿。 “走吧!”蒙夜酆扬了扬手。 东宫闹得动静当然瞒不了兴庆宫。 萧霆依旧在灯下批折子:“打听清楚了吗?东宫出了什么事?” 言福进了殿中,东宫都落匙了,大半夜又是开门,又是带人进来,吵吵闹闹的,御林军跑了好几趟,想瞒也瞒不住。 “殿下让人把周家二公子带入宫问话,现下已经把人送出去了。”言福上前拨了拨烛火。 萧霆一脸不解:“这大晚上的,有什么紧急的事要找周家二公子吗?难道都等不到天亮?” 言福退后了一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才谨慎地说:“周家二公子与国医定亲了,日子定在六月初八!” 啪的一声,萧霆手中的朱笔断成了两节,他脸上阴云密布。 言福赶紧跪在地上:“陛下息怒,殿下已经让人把周二公子安全送出宫了,奴才已经让人查验了,周二公子并未受伤。这件事奴才已经安排好了,只说是宫中贵人身子不适,请周二公子入宫看诊。” 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如果传出去深夜召见周二公子,恐怕流言蜚语又会满天飞。 萧霆微微点头,一张脸面无表情:“你做得很好,现在派人去把周绅带过来。” 言福一惊:“现在?” “是的,现在!” 周绅已经在天牢里呆了大半年了,因为一直没有被提审,所以也没有被用刑,日子倒是过得难得的清净放松,没有想到提审来得如此突然,他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不管是用刑还是上刑场,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他却直接被带入了皇宫,当他跪在萧霆面前时因为受不了璀璨的灯火而微微眯起了眼睛。 入宫之前,周绅已经被简单清洗过,现在的他保持着应有的体面和干净,他匍匐在地,以头抵地:“罪臣周绅叩见陛下!” 萧霆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因你之故,镇国将军阵亡,北地损失严重,你罪孽深重,万死不辞。” 周绅涕泪滂沱:“臣有罪,应受千刀万剐,请陛下成全。” 萧霆起身走下高台:“朕念在事出有因,你也是被人算计才酿成大祸,着你戴罪立功。虽官复原职,但革去俸禄,戴脚镣当值,以示惩戒!” 本来以为是万劫不复死路一条,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周绅痛哭流涕:“谢主隆恩,罪臣定然不负陛下恩典。” 萧霆立在他跟前:“我记得之前你上过一个折子,询问你家二公子与王家女郎的婚事,是否?” “是。”周绅为了显得和萧霆亲近,日常的折子里都会说一些家里的事情。 “这门亲事,朕不允。” 周绅一头雾水,还是匍匐领旨:“是!” 萧霆的声音这才缓和了不少:“那你且回吧。” 第110章 退亲 夜深人静,车轮滚滚,当周绅被禁军送到家门口时,他明白了萧霆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门口的大红灯笼和红绸布都在渲染着喜事,当他叩开家门时,看到了仆从眼中的震惊与欢喜,他一步一步上前,脚镣清脆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宅院。 “老爷回来了!”仆从们把这个消息传到了各个院落。 周柏霖深夜被御林军带走已经惊动了整个周府,他刚回家没一会,刚送走母亲,这又传来父亲回家了,幸好他的衣衫没有换,着急忙慌地去了父亲的院子。 周绅正在沐浴更衣,等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时,就看到周柏霖红着眼看着自己,他每走动一步,脚间的脚镣就发出锒铛锒铛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周柏霖不可置信地看着脚镣,眼神哀伤。 周绅往他身后看了看,那里空无一人,曾经妻贤子孝的一家人如今变得七零八落,他上前拍了拍周柏霖的肩膀:“陛下着我官复原职,只是这脚镣暂时摘不掉了。” 周柏霖强忍着泪意:“父亲受苦了,天色还早,您好好歇息。” 周绅却拉他在矮榻上坐下:“在天牢里天天睡觉,我现在可是精神得很,你给我说说你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周柏霖往门口看了看,父亲回来,家里的动静那么大,母亲都没有来,可见她已经完全死心了:“母亲每日都呆在院子里,阿兄很少回家,往常都住在卫所里。阿蔷已经大半年没有回来了。” 周绅算了算日子,应该是他入狱之后,周蔷就没有回家了,不知道是她自己不愿意回,还是婆家那边阻拦:“阿蔷过得怎么样?” 提起妹妹,周柏霖的眼神就变得黯淡无光:“我去见了她两次,每次都呆不了一盏茶的功夫,阿蔷就被家中长辈叫走,她只说日子过得去,可是卫逡那个混蛋已经纳了两房妾室了。卫家住得逼仄,那些妾室都住在正房,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屋内烛火闪耀,周绅心中泛酸,他盯着跳动的烛火,只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但是明明是他犯的错,为什么要报应到女儿的身上:“你母亲不管?” “母亲去了卫家,姨母只道卫逡是酒后乱性,让两个妾室住在正房,也是为了伺候阿蔷,您听听,这都是什么胡话。” 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周绅眼神阴沉:“明日一早你去把阿蔷接回来。” 父亲回来了,虽然还带着脚镣,但官复原职了,周柏霖心中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是。” 周绅看着儿子眼中的笑意,突然按了按自己的眉间。 周柏霖立马站起身:“父亲不适吗?我替您按一按。” 周柏霖是大夫,深谙穴位,他只轻轻的按了几下,周绅的整个身体都松弛了不少:“我看门口挂着红绸和灯笼,府里是有什么喜事吗?” 周柏霖手上的动作一停:“我与王家女郎,就是国医定亲了,这些日子一直在过六礼。”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周绅还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萧霆从来不会无的放矢,这次放自己出狱也是有所目的的,恐怕是这桩婚事碍了他的眼:“退了吧!” 周柏霖脑袋嗡嗡:“什么?” “退了吧。” 周柏霖后退两步,看着周绅,突然灵光一闪:“是不是太子殿下同你说过什么?” 周绅摇了摇头,怜惜地看着他:“是陛下不允这桩婚事。” “为什么?”周柏霖突然怒吼:“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大婚了,我和王家女郎的婚事碍着他们了吗?” “子瑜,慎言!” 周柏霖生生地把怒火压了下来:“亲事已经定了,也交换了庚帖,连日子都批了,不退,不退又能如何,难道因为我和王家女郎定亲了,他就要治我的罪吗?” “不,他不会治你的罪,但是我会重新回到天牢,你的妹妹在婆家步履维艰,而你,会意外亡故。”周绅知道萧霆的狠戾,只要他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忤逆他的结果只有灭亡。 这就是皇权,皇权之下,所有的挣扎都如蜉蝣撼大树一般,显得可笑又可怜。 周柏霖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他以为幸福就要唾手可得,没想到眨眼就咫尺天涯。 ...... 是日,天降大雨,府学巷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就是大雨也浇灭不了大家的热情。 周柏霖孤身跪在大雨之中,门口堆着谢氏让人抬出来的聘礼,那些丰厚的聘礼就这样淋着大雨。 宅子里面,谢韫插着腰大骂:“周家这是有病吗?明明是他们上门提亲的,又来毁婚,不就是因为周绅出狱官复原职了吗?怎么着,三品大员了不起吗?我阿姊还是国医呢,呸呸呸!” 卢七娘也来了,周家的事情做得不地道,这才定婚几日啊,就退婚,这不是折腾人吗,今日周家派人来退婚,说聘礼就不用退了,就当是补偿王家的,可是谢氏还是让人把那些聘礼扔了出去,多亏了卢七娘带了不少家仆来。 “秦艽,周家要退婚就退婚,我卢氏儿郎众多,你自己挑一个。”卢氏是世家大族,家中子弟教养良好:“我十一弟你见过,长相俊朗,武艺高强,也就比你小两岁,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是啊,是啊,我那几个阿兄你也考虑考虑。”谢韫气得跳脚:“满京都的青年才俊,周家儿郎只排在末尾,有什么了不起的。” 漱玉却在看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块粉色的石头,似玉非玉,倒是十分剔透漂亮:“七娘,这个是什么啊?看起来挺贵重啊。” “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家十三弟游学回来了,没想到他之前是被抓去鸡鸣山挖矿去了。”卢七娘接着说:“他说鸡鸣山之前暴雷了,发现了这种石头,他就捡了一块准备送给我。那暴雷死了好多人,他趁乱跑了,一路乞讨回京的,真的是受了好大的罪,十三弟要报官,被家里长辈拦了下来。” 岭南和朝廷的纷争已经解决了,鸡鸣山也过了明路,现在去报官也只是得罪席幕和左懋罢了,白白给卢氏树敌而已。 “这石头挺好看的,不论是做首饰还是摆件都不错。”卢七娘上前瞧了瞧:“只是可怜我那十三弟,这一路亏空了身子,浑身泛黑,不是听声音,我都认不出来了。” “嗯?浑身泛黑?” “是啊,这些日子一直在吃药,也不见好,今日我出门时,他还吐血了。”卢七娘满脸愁苦:“他一直说着什么薲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漱玉突然把匣子盖上:“走,去看看你十三弟。” “现在吗?” “现在!” 王宅的大门终于开了,周柏霖立刻挺直脊背抬头看去,只见漱玉撑着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立在门口,她身后是朱漆大门,身前是层层雨幕,她立在那里就犹如画中人。 周柏霖心口一疼。 漱玉却率先开口:“庚帖和聘礼都已经退了,子瑜,你就回去吧。” 周柏霖看着她,张了张嘴,雨水迷了他的双眼:“秦艽,对不起!” 漱玉走到他的跟前,扶起他:“就算亲事不成,我们还是朋友,我永远记得你曾经对我的帮扶,好了,回去吧,雨太大,莫要染了疾。” 泪水混合着雨水簌簌落下,周柏霖看着她乘坐的马车在雨中越走越远,胳膊上似乎还有她手心的温度。 雨势太大,到了卢七娘的院子,几人的身上还是沾染了不少雨水,三人都换了一身衣裳,卢七娘这才请漱玉去看卢十三郎。 卢十三郎几乎是爬回卢府的,卢家立刻就请了大夫来,可是吃了这些天的药,身子依旧不见好,今日一早还吐了血。 当初从鸡鸣山回来,漱玉带了不少薲草,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她先是看了十三郎的症状,的确和金鸡山发生的情况一模一样,薲草入药,他的吐血之症很快就好了。 漱玉看着桌子上的那个匣子:“十三郎回来只带了这个吗?” “是啊,他几乎是一路乞讨回来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之前的东西,就一身烂衣衫和这么一块石头。”说起这个,卢七娘心疼不已:“他失了私印,寻了卢氏的铺子寻求帮助也被当作骗子赶走了,这一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漱玉看着那块粉色的石头,眉头紧锁:“之前我在金鸡山,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症状,虽然吃了薲草痊愈了,但是一直没有找到病症的根源,如果他身上只带了这么一块石头,那么这个病症肯定与这种粉色的石头有关,那么这块石头就要妥善处理掉。” 那石头婴儿拳头大小,听说这石头会致病,卢七娘吓得身子一躲:“怎么处理?烧掉还是打碎?” “打碎之后再烧吧。” 这么一个恐怖的东西留着,卢七娘一刻都等不了,立刻安排人先把石头碾碎,然后扔到炉子里烧掉。 “待会连炉子也要处理掉。”卢七娘还是有些不放心:“我让人把炉子丢到西山去。” 漱玉不置可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子里凭空一阵巨响! 第111章 爆炸 大雨滂沱,厨房旁边的耳房塌陷了,地上还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坑,此刻污水横流,鲜血满地。 卢七娘站在雨中脸色发青,仆人的尸体四分五裂,更不要说那个装石头的炉子了,幸好今日雨大,掩盖了不少爆炸声。 漱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鸡鸣山的地动不会与这种石头有关吧。” 谢韫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惊又惧:“是那块粉色的石头吗?那么一小块就能炸成这样?” 卢七娘一边吩咐仆人们打扫现场,一边让鸢尾去请四公子过来。卢氏族人大多都在范阳,京都的宅子里住的多是来参加春闱的小辈。春闱结束后,他们都回了范阳,如今只留了七娘和几位入朝为官的兄长,能做主的就是任中书舍人的卢四郎,卢之钦。 卢之钦今日下朝之后约了好友徐浥青在家煮茶,两人年纪相当,一见如故。徐浥青此番高中,直接进了户部,在周绅手下做了一名主事。两人不谈国事,只聊诗词,烹茶听雨别有一番风味,只是一声巨响让两人神情都有些凝重。 这声音仿佛就在跟前,显然发生在卢府之中,卢之钦立刻打发仆人去查看,不一会仆人就领着鸢尾匆匆而来。 “四公子,小姐请您去褚玉苑。” 恐怕是与刚才的巨响有关,卢之钦立刻起身:“青尘,我去去就来。” 徐浥青举杯颔首:“去吧。” 卢之钦跟着鸢尾来了褚玉苑,看到眼前的一幕,他双眼微沉:“出了何事?” 卢之钦是卢氏这一辈最聪慧的人,他从小博览群书,思绪敏捷,眼瞧着当今圣上要弃世家不顾,他当机立断地要求族长允许族人入京,也是他力主上交名单向圣上投诚,卢氏子弟才能陆陆续续入朝为官。 卢七娘根本不敢隐瞒:“四哥,是那块石头,十三弟从鸡鸣山带回来的石头。刚秦艽说那块石头恐怕与十三弟的病症有关,我才命人销毁的,哪里知道会爆炸。” “那块粉色的石头?”鸡鸣山发生爆雷引发地震,朝中已经知晓了,如果是因为这种粉色的石头,那是一点也不能隐瞒的。 卢七娘点了点头:“四哥,现在怎么办?要报官吗?” “现场先不要动,我入宫一趟,府中暂时闭门,不要有人进出。”卢之钦安排之后径直离去。 几位女郎惊惧不已,厨房的耳房塌了,厨房倒是还完整,卢七娘让人准备了热锅子,三人聚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说话。 吃了几口热食,卢七娘的情绪才稳定了一些,她瞧了漱玉和谢韫一眼,突然戏谑地说:“刚刚你们见到我四哥了吧,我四哥还没说亲呢,你们两哥,谁考虑考虑?” 谢韫瞪了她一眼,喝了一口热汤,四肢百骸的冰冷才消退了不少:“你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自然,我与你们志趣相投,如果你们嫁入了卢家,绝对不会有人欺负你们。”卢七娘一脸骄傲:“在卢氏,女子受人尊重和庇护,因为只有女子德才兼备,子孙才能有抱负,明事理,家族才能兴盛。” 所以就算卢七娘做了错事,和夫家和离,她在卢家依旧过得轻松快活,卢氏不会为难任何女子。卢家的男子就是拼尽全力保护族中的老弱病残,这样的家族何愁不兴盛。 说起这个,谢韫看了一眼漱玉:“我谢氏曾经也是大族,只是分崩离析之后再也无法重现辉煌。” 谢氏的事情,漱玉当然知晓,给谢韫夹了一个肉丸:“漫漫长河中,不少世家大族都已经消弥,如今金陵谢氏人才辈出,不过百年,又是一大族,你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谢韫瘪了瘪嘴:“知道了,知道了!” 卢之钦重回水榭,准备先把徐浥青送走,最后考虑再三还是跟他说:“刚刚青尘也听到了府中的巨响,你先随我去看一看,然后再与我一同入宫面圣如何?” “出了何事?”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卢之钦长得不算俊美,但是他举止雅致,言谈悦人,在朝中可以说是八面玲珑:“我十三弟刚刚归家,阴差阳错被拘在了鸡鸣山一段日子,后来鸡鸣山发生爆雷地动,他才逃出来,回来时带了一块粉色的石头,刚刚的巨响就是因为那块石头。” “那么鸡鸣山的爆雷地动会不会是因为那块石头造成的?” 卢之钦点了点头:“有可能。那块石头我见过,婴儿拳头大小,却把耳房炸塌了,地上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坑,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处理石头的仆人被炸得四分五裂,当徐浥青看到褚玉苑里的情况时明白了卢之钦为何要去面圣,还要请自己一起去。 “四哥。”卢七娘透过雨幕看到了卢之钦和徐浥青:“你不是要入宫吗?” 顺着声音瞧过去,看到一张圆桌,桌边坐着三位女郎,徐浥青一眼就瞧到了漱玉,远远地冲她一礼。 漱玉站起身回礼,和卢七娘走到门边。 卢之钦看了徐浥青一眼:“你们认识?” “国医啊,京都恐怕就你不认识。” 卢之钦这才重新看向漱玉,他一直以为她是谢家的女儿,谢家的女儿会医术并不奇怪。 “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卢之钦上前告罪。 漱玉笑着回礼:“公子并无失礼之处。” 事关重大,有了国医这么一个见证人那是再好不过了:“既然国医在此,我正要入宫向陛下禀告此事,不知国医可否同往?” 漱玉并不想入宫,也不想见萧霆。 “是我唐突了,只是若此种石头被人利用,只怕会引起震荡。”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石头就有如此威力,如果这种石头出自鸡鸣山,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况且这种石头还能致命,卢之钦想都不敢想:“还请国医谅解。”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漱玉也只能答应:“行吧。” 卢家的马车宽大舒适,铺着柔软的毡毯,踩在上面犹如踩在云端,容纳三个人绰绰有余,只是三人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大雨拍打着车厢,马车平缓地驶向皇宫。 ...... 雨天昏暗,兴庆宫已经掌灯,萧霆坐在位置上批改奏折,心思却飘忽不定。周绅刚刚上了折子已经解除了周、王两家的婚事,他正心情大好,就听到卢之钦有要事禀告,而随行之人竟然有她。 雨越下越大,兴庆宫门口职守的士兵巍然不动,远远地就看到三个人影撑着雨伞而来,片刻就到了跟前。 萧霆身子微微后仰,一直盯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收了伞,入了殿中,他才收回自己的目光。她的鞋子和衣摆已经湿透了,眉间也有了水气,被退了婚脸上也没有郁色,只是一脸沉静。 跪地、叩首、直起身。 卢之钦声音朗朗:“陛下,今日家中爆炸,全因一块从鸡鸣山带回来的粉色石头,徐大人和国医今日也在......” “哦?国医为何在卢府?”萧霆打断了卢之钦的话。 卢之钦只微微停顿了一息:“家中十三弟染疾,国医是替十三弟诊治。” 萧霆这才微微点头:“好,继续说吧。” “那石头婴儿拳头大小,却把家中厨房的耳房炸塌了,地上还有半人高的深坑。”卢之钦面色肃然:“国医和徐大人都见了。” “国医,那你说。”萧霆看向漱玉。 漱玉脊背笔直看向他:“臣去年去过鸡鸣山,那里很多人染疾,之前以为是水的问题,后来发现不是,因为那里还有很多动物生活。臣后来发现了一种草,食之可痊愈,当时并没有发现到底是因何而染疾。此次,卢家十三郎已从鸡鸣山归来,按说不会染疾,可是他依旧全身泛黑,而他只随身带了一块粉色的石头,我绝对着石头会致命,就让七娘处理掉,没想到石头碾碎之后放入火中会爆炸。卢大人说的没错,耳房塌了,还有深坑,就连处理石头的仆人也被炸得四分五裂。”漱玉尽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粉色的石头?”萧霆看向言福:“鸡鸣山有上报吗?” 言福摇了摇头。 “既然这件事是在卢家发生的,那朕就着卢爱卿前往鸡鸣山查清楚。”萧霆下令,目光落在徐浥青身上:“徐爱卿也同往。” “是。”徐浥青拢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周、王两家的亲事是怎么黄的,别人不知道,他却从周柏霖的只言片语中窥探了几分,总觉得陛下毁人姻缘是别有用心,但是他的心中是窃喜的,周柏霖像个愣头青,二话不说就上门提亲,竟然还让他成了,当时自己被搅得日夜难安,没想到两家的亲事黄了,他觉得是老天爷在帮他,可是他还没有动作就被安排去鸡鸣山,未免有人捷足先登,他说:“陛下,鸡鸣山之行,不知国医是否能同往,毕竟国医......” “不能!”萧霆毫不犹豫地拒绝,脸上的神情不悦。明明已经和周家的亲事都退了,她就不能安稳地待在府中吗?还到处乱窜,和这些年轻男子搅和在一起,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新的人选。卢之钦一派世家公子的模样,徐浥青也是谦谦君子,都是二十出头,长得周正又康健。 萧霆心中泛酸水,越看两人越不顺眼,竟然带些怒气地摆了摆手:“鸡鸣山之事不容耽误,你二人今日就启程吧。” 第112章 无异 雨越下越大,竟然有气吞山河之势。 卢之钦和徐浥青退出了大殿,却看见蒙夜酆立在门口,他衣衫半湿,连发丝都有些凌乱。 “见过殿下!”两人行礼。 蒙夜酆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有通传就直接往里走。 徐浥青的手在袖中收成了拳头,他突然明白了为何陛下要毁了周、王两家的婚事,因为王家女郎是蒙夜酆看中的人,就算蒙夜酆已经有了太子妃,但是他喜欢的人谁也不能染指,他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回头看向殿中,她依旧跪着,背影弱小单薄,犹如一只入了虎口的羊,只能成为皇家的禁鸾。 他没走一步就扬起一阵水花,把自己的爱慕一步一步踩进水里,他已经见识过一次皇权的威力,上天入地只是上位者的一句话,家族的倾覆只在一念之中,他的脸越来越冷,心也越来越硬,人的成长就是割舍,割舍心中所爱,梦中所求,就算心中有个窟窿也能谈笑风生。 萧霆看到闯入殿中有些狼狈的蒙夜酆,神情大怒:“你干什么?是在无视宫规吗?” 蒙夜酆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请陛下责罚!” 萧霆坐在高位上,看着他跪在漱玉身边,两人金童玉女,宛如一对玉人,就像眼睛里扎了一根针一样,他一把扫掉桌案上的茶杯:“出去!” 蒙夜酆却恍若未闻,侧头看向漱玉:“你还好吗?” 漱玉不知道萧霆单独把自己留下来做甚,没想到蒙夜酆竟然突然闯了进来,不知道为何,她竟然松了一口气,脸色就没有那么僵硬了:“启禀殿下,我很好!” 蒙夜酆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当他听到周家退婚了,听说她入宫了,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听说,听说,你,你要去封地?” “是的。”漱玉已经受够了京都的禁锢,现在没有走是担心王朗突然回来找不到家门。 高位上的萧霆心脏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朝廷的批文,谁允许你擅自前往封地的?” 漱玉一脸震惊地看着萧霆:“臣有所不知,臣的封地还需要朝廷的批文才能去?” 萧霆胡诌的,根本没有这个规矩,但是他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巫溪县离京都上千里,再见便是难事了。 蒙夜酆想同她说什么,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口,他没有资格让她留下,是他拒绝了她。 漱玉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这个萧霆还是如此的可恶,她俯身一叩首:“天色已暗,陛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臣就先行告退了。” 萧霆知道她生气了,生闷气的模样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又高兴又委屈,最后还是一扬手:“退下吧!” 漱玉退得迅速极了,眨眼就消失在了雨中。 萧霆这才重新看向蒙夜酆:“你这是做甚?听到她入宫了就巴巴地赶来,要干什么?你是嫌宫外的闲话还不够多吗?” 蒙夜酆换了一个姿势盘腿坐在殿中,转身看向殿外的大雨:“阿兄,你说我们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什么?” 萧霆没有回答。 “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生一堆自己不爱的孩子,然后在皇位上垂垂老矣,再看孩子们你争我斗?”蒙夜酆的声音里满是幽怨:“阿兄,我后悔了,就算她生不了孩子又如何,就算她要继续行医又如何,只要我爱的是她就行了,当初,我为何要拒绝?” “你要娶她?” 蒙夜酆却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摇了摇头:“她不爱我。于她而言,我和周柏霖是一样的,她不爱他,也不爱我,只要能接受她,答应她的条件,她可以和任何人成婚,我们这些人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所以她被退婚之后根本不上心,所以她要移居巫溪县,因为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脚步。他原以为只要自己爱她就够了,但是不够,他要她的爱慕,要她的真心,他不能在荒芜的爱情中走完这一生。 说完这些话,蒙夜酆就离开了,徒留萧霆坐在空荡荡的殿中。 她对他们都是一样的吗?那对他呢?前世,空闲时自己教她习字画画,她总是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常常要和席公明他们议事到深更半夜,等回到营帐时,她已经睡着,但是只要自己进了被窝,她柔软的身子就缠了上来,那时他才明白这世间为何有纣王和周幽王那样的昏君,就是他,也恨不得把整个天下捧到她的跟前,只为博他一笑,他几乎要沉溺于这种温柔乡了。 后来徐天带兵投奔而来,条件是要娶徐岚,而当时他几乎脱口而出就要拒绝,只是担心她知道会伤心落泪,只是为了怕她流泪就要拒绝十万大军,那他与纣王和周幽王又有何异。当时他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然后答应了徐天的要求。 果然,她生气了,自己碰她的时候,她竟然躲了。女人真的不能娇惯,娇惯了就认不清自己的地位了,他呵斥了她,告诉她连名字都是自己赐予的,她没有资格生气。 后来,她人情了自己的位置,又变成了之前那个温柔小意的女子,他欣慰于她的懂事,想着平定天下之后就封她为贵妃,也让她生一两个孩子傍身,日后也不会被欺负。 可是,她决然地死在了南诏,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留。 萧霆喉头哽咽,眼眶微湿,所以就算她重活了一世,就算她与自己面面相对,她也丝毫不露破绽,如果不是那张药方,他有可能就错过了她。倘若他不阻拦,她是不是就要和周柏霖成亲了,到时候移居封地双宿双飞?和他在一起那十年是不是只是落在她药方上的灰尘,她只需轻轻掸去就能重新上路,徒留他被困在记忆中无法往生。他移开桌案上的奏折,露出那张已经被装裱好的药方:“言福,传令下去,李洛娘既然不想出宫,就留她在兴庆宫做一名掌灯侍女吧。” “陛下。”言福小心翼翼地上前:“李洛娘与周衡宇交往甚密,还是送出宫为好,你之前说看在李大人的功绩上饶她一命。” 萧霆的确是想饶李洛娘一命,但是她生门不走没有走死路,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郭檠现在怎么样?” “郭檠和国公府闹翻了之后在卫所被人排挤,周衡宇帮了他几次,两人最近都同进同出。” “好,按照安排行事。” “是。” ...... 今日大雨,御林军卫所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御林军多是京中官宦子弟,他们不当值就会回家,留宿卫所的基本上都是从下面升上来的,在京都没有宅院没有背景。 郭檠在自己床铺上闭目养神,这时一个同僚带着两个同伴走进来,那两人没有穿军装,虽然是一身常服,但是下盘沉稳,皮肤黝黑,手上有茧,坐卧笔挺,显然也是行伍。 郭檠只看了一眼就继续闭目,耳边是那三人的谈笑声。 “要说药女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啊,我们自从吃了药女之后,不仅功夫高深了不少,就是身体也变好了很多,你看,之前在战场上我的一条胳膊几乎断了,只留了一点皮连着,你看,现在我的胳膊完全恢复了。”其中一个高个子说道:“这次跟着席将军,军功连升三级,现在已经是校尉了,有品级了,再也不是小兵了。” “要我说还是陛下神机妙算,要不是一直让漱玉娘子随军,恐怕我们都会死在南诏。” “是啊是啊,也是亏了那些伙夫,五万人啊,哪里够吃,后来只能把漱玉娘子剁成肉泥熬汤,我们一人也就分了一小口。” “别说,那汤还是香的呢。”其中一个竟然回味无穷:“难怪听说不少贵人送上大半家资也要求得药女。” “真的那么有效?”那个御林军新奇极了,在他们的胳膊上捏了捏:“你们的确壮实不少。” “当然有用啊,你知道我们跟着席将军驰援北方,从南诏日夜奔袭,一般人早就倒在半道上了,就是席将军之后也病了一场。”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们可是一点事都没有,一到北地都没有休整就加入了战斗。” 御林军哀叹一声:“哎,我真是没有遇到好时候,你说,沧澜山庄怎么就被灭了呢,如果没被灭,说不定还会有新的药女出世,说不定我们还能沾沾香边。” “不都说了吗?药女可遇不可求,百年才出一位,哪里会那么容易。” “哎,时也,命也。”那御林军不知怎么就生了气:“郭檠,今夜你替我当值!” 听到他们的谈话,郭檠虽然紧闭双目,但是浑身肌肉紧绷,手已经放在刀上了,他猛然睁开双眼:“凭什么要替你当值?” 那小兵没有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郭檠会反抗,三个人便一起站起来向他靠拢,御林军小兵说:“今日周大人可不在,没人帮你解围了,倒可以让你好好学卫所的规矩!” 郭檠已经手拿武器坐了起来,卫所里没有掌灯,很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什么规矩?”周衡宇弯腰进了屋子:“卫所有什么规矩是我不知道的?” 第113章 固宠 周衡宇乃御林军参军,之前因为周绅之故被陛下冷落,同僚们偷偷躲着看了他不少笑话,可是眨眼周绅就官复原职了,那些不服的同僚立刻服服帖帖。 看着那几个人夹着尾巴落荒而逃,周衡宇转身从亲兵手上接过一个食盒,食盒里放了酒菜。 “你不愿意出卫所,否则就请你去天香楼喝酒了。”周衡宇长得高大英武,但是眼神太过阴郁,不笑的时候让人不敢亲近,笑起来明媚洒脱。 郭檠坐在床榻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可是捏着刀柄的手已经泛白,他心口就像破了一个大洞,似乎下一刻就会气绝而亡。他以为自己能够放下执念,认徐天为义父,跟着他攒够军功之后封官加爵,以后娶一房妻室,生几个孩子,日子不能过吗?当然能过。 可是当他看到那个男人时,被他压抑的恨意席卷而来,凭什么他安坐高台,受百官跪拜,被万民拥护,他的妹妹却如猪如羊一般被他们吞入腹中。他们不仅吃了妹妹,还觉得吃得太少了,他们这些人,永远贪得无厌。 “郭檠!”周衡宇见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郭檠微微抬眼,露出一双阴沉的双眼:“你与李妃在谋划什么?” 周衡宇端酒杯的手一抖,杯中酒撒出了大半,佯装镇定:“没什么!” “童贯!”郭檠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周衡宇迅速地放下酒杯,扫了亲兵一眼,那亲兵赶紧去门外守着,他这才一手按在郭檠地胳膊上,焦急地说:“你别误会,哎,你也不懂,我只是帮她一个小忙。” “可是童贯是南诏人。”郭檠入御林军的日子不长,但是周衡宇做什么事情也没有刻意隐瞒,不管是和李妃见面,还是去见童贯,他都知晓。 周衡宇拿起酒杯,把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童贯厨艺好,李妃跟着他学做吃食,能讨陛下欢心,只要她不失宠,她就开心,只要她开心,我就放心了。” “童贯是南诏人。”郭檠双眼微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在吃食里下毒,或者随伺的时候刺杀陛下?” 周衡宇面上一慌,有些手足无措:“不会的,他只是一个厨子,哪里会有随伺的机会,再说陛下的吃食都是要经过查验的。” “你查出了他的身份,应该立刻上报,瞒而不报是死罪。”郭檠就要起身:“你帮了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行差踏错。” 周衡宇一把拉住他:“郭檠,看在我帮了你的份上,你听我说,听我说。” 雨还在下,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门口还有周衡宇的亲兵守着。 周衡宇知道瞒不住了,坐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一直派人监视着童贯,他隐藏身份入宫肯定是图谋不轨,可是李妃想固宠,就想等着童贯攻击陛下时挺身而出,我们只需晚一点抓住童贯,李妃救了陛下,地位也稳了,陛下也不会受伤,其实不需要我们做什么,只是稍微松懈一些。” 郭檠捏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面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真的只是这样?确保会万无一失?” “自然自然,如果童贯随伺陛下,会有消息传来的。”周衡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到时候我安排你职守,到时候救驾有功,说不定能官升三级。” 郭檠依旧冷着一张脸:“官升三级倒不必,只要陛下安然无恙就是我大齐之福。” “是,是是!” 此时,隔壁屋子的门打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雨之中。 ...... 清明节之后,大家都换上了夏衣,孙氏医馆依旧忙碌。 谢韫的亲事也不顺利,家里介绍的多是医者,要么在太医院,要么在医署,她挑了两个长得顺眼的让家里的兄弟们去查了查,一个常年宿花眠柳,一个家里早早就有了通房小妾,其他的人倒是老实,但是长得矮的矮,丑得丑,她是实在做不到咬牙嫁了,和母亲吵了一架就跑来了医馆。 “阿姊。”谢韫唉声叹气:“其中一个长得比我还矮,母亲竟然说他老实本分,是出了名的孝子,品性好。” 前院的患者多,漱玉给面前的患者开了药方之后就带她去了后院,给她端了凉茶:“我觉得也不要拘泥于医者了,上次七娘不说她族中不少子弟都未说亲吗?我看他四哥不错啊,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中书舍人了,你考虑考虑? 谢韫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她四哥一看就聪慧,就是那种七窍玲珑心,卢氏又是大族,我嫁进去就感觉矮人一等,到时候忍气吞声地过日子,还不把我憋死啊。” 漱玉戏谑地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就是不爱文臣爱武将!” “哼,郭檠都拒绝我了,我才不爱他。” “我又没说他,满大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武将。” 谢韫皱着脸哀嚎一声:“阿姊,你戏弄我。” “秦艽,有人找!”长青掀开后院的帘子喊了一声又重新折返,他忙得像陀螺一样,她却在后院偷懒。 “那你就坐着吧,我去看看。” “嗯。” 漱玉去了前堂,看到一着月白色纱衣的女子:“周蔷,你怎么来了?” 与上次相比,周蔷的气色好了一些,但是她双眼通红,显然是哭过的,看到漱玉,赶紧上前:“我有话同你说!” “那去后院吧,谢韫正好也在。” 谢韫本来靠在躺椅上暗自神伤,听到动静侧身看去:“周蔷,怎么了?” 漱玉摆好椅子,拎了一壶茶过来:“你先喝茶。” 虽然两家的亲事没有成,她倒不会把牵连周蔷。 谢韫本来都不愿见周家的人,但是一看到周蔷这副模样就有些心软,但是嘴却不软:“怎么了?我阿姊都没有哭,你倒是先哭上了。” 她这么一说,周蔷的泪水就簌簌落下,她一把抓住漱玉的手:“王婉,求求你,你去看看我二哥吧。” “你二哥怎么了?”漱玉心里咯噔一下,周家来退婚,周柏霖却一直跪在雨中,搞得好像是王家退的婚,她也没有问原因。 周蔷哭得鼻头都红了:“阿兄那日回去之后就高热了两日,却偏偏不吃药,还是父亲命人把要灌下去的,好不容易好了一些就开始咳嗽,也是不愿意吃药,惹得爹爹发了好大的脾气。” 谢韫在一旁又气又急:“明明是你们周家要退婚的,怎么搞得像是我们的错,我们才不管你二哥吃不吃药,要死死一边去,真是晦气。” 周蔷知道自家理亏,因为退婚的是,母亲和父亲闹得越发严重了,哥哥又这么一副样子,她问父亲为什么要退婚,父亲却什么也不说。 漱玉看了谢韫一眼,谢韫这才怒气冲冲地重新躺回到椅子上,闭嘴了。 周蔷只是哭,也说不出什么来。 “阿韫瞎说的,她也是维护我,你莫要放在心上。”漱玉扶着周蔷起身:“你莫要担心了,我随你去看看你二哥,他也是大夫,要糟蹋自己的身子,自然是变着法的糟蹋。” “谢谢你,王婉,谢谢你!”周蔷看着二哥躺在床上,短短几日就像脱了一层皮似的,二哥明明那么喜欢王婉,父亲为什么要坚持退婚,真正是要了二哥的命了。 谢韫懒得去周家,干脆就没去。 周家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周绅已经官复原职了,但是他的脚链还未除,以前的好友同僚也不敢贸然登门。 跟着周蔷一路进了周柏霖的院子,远远地就看见仆人们都立在门口。 周蔷立刻快走几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小姐,你终于来了。二公子刚刚把煎药的炉子都掀了,还拿了锥子要杀人,把我们都赶出来了。”那仆人瑟瑟发抖,从来没有见过二公子发这么大的火。 从小到大,二哥都是脾气最好,最有耐心的,与大哥相比,她更喜欢二哥如春风细雨般的性子,可是退婚之后,二哥却变得,变得歇斯底里,变得不可理喻,周蔷强忍着泪意敲门:“二哥,国医来看你了,你开门。” 院门依旧紧闭,任由周蔷怎么喊都不开门。 这时漱玉上前:“子瑜,开门。上次是我不好,没有好好同你说话,或许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把门打开,这次我好好听你说。” 片刻,里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一把拉开。 露出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周柏霖,他双眼红肿,脸颊消瘦,嘴唇惨白,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光脚立在地上,看到漱玉,泪水滑落,声音嘶哑而哀伤:“秦艽!” 再次看到周柏霖,漱玉几乎认不出来:“走,先进去,我帮你诊脉。” 周柏霖出奇地听话,侧身给她让路,周蔷松了一口气,赶紧安排仆人重新准备炉子。 院子里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 今日阳光甚好,漱玉就在廊庑下坐下,替周柏霖诊脉:“郁结在胸,所以咳嗽。你也是大夫,要用什么药不必我说。” 周柏霖垂着头,任由她替自己把脉。 漱玉松开他的手腕:“得空了你多出去转一转,散一散郁气。” 周柏霖微微点头。 “那你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吗?”漱玉看着他:“为什么要退婚?” 周柏霖抬目看向她,突然委屈地落泪:“不是我要退婚的,我不想退婚的,那日去你家提亲,我说的都是真的。” 双方交换庚帖之后,周家一直有礼有节地过六礼,退婚之事是因为周绅从天牢出来。 漱玉的脸色有了一些笑意:“不是你的原因就好,我还以为是你嫌弃我身子不好,后悔了呢。” “不,你很好,很好。”周柏霖觉得这辈子流的泪都没有这几日多:“是我不够强大,保护不了你。” “那你更要好好吃药了,养好身子,余生很长,以后结婚生子也要支应门庭,庇护妻儿是不是?”漱玉声音徐徐:“姻缘之事,半点不由人,此中波折,只是因为你我缘分未到,但我们做不了夫妻也能做朋友。你我同为大夫,在医术一道也是同道之人,何必只拘泥于情爱?” 第114章 香象馆 宫中好事将近,西市也是热闹非凡,街道挂满了红灯笼,夜色中格外喜庆。 漱玉开解了周柏霖之后回到医馆,谢韫问了详情之后破口大骂:“周家还真是有病,不就是周绅官复原职了,觉得自家地位高了,就要去攀附京都的贵女,还装得自己有多迫不得已一般,要你去安抚,真是不要脸。” 因为退亲的事情,谢氏已经在家里呆了好些日子了,女儿的婚事一直是她的心头大病,好不容易说了一门满意的亲事又被退亲,她受不了外面的流言蜚语,干脆就不出门了。 漱玉和长青一起收拾铺子,她的心态倒是十分平和:“阿韫,你别替我担心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等我到时候去了封地,招婿,就找那读书识字的学子,你不爱文官,我倒是喜欢。”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谢韫斥骂道:“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长青却在一旁翻白眼:“你们女人,就是想得多,照我说,秦艽医术高,会赚钱,还有自己的封地,等生了孩子就能把那男人扫地出门了,根本不需要管被不被骗,而且还能再招,哎,你们还是见识太少了,女子有钱有本事还不是能和男人一样,东市的香象馆生意比天香楼还好,等抽空我带你们去见识见识。” 谢韫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长青:“长青,你竟然还知道香象馆?你还去过?” 长青却像看傻子一样看她:“我在京都长大的,怎么就不知道香象馆了,前些日子我还去给他们送药了呢,里面可比天香楼气派多了,对了,还看到了不少你谢家的公子。” 谢韫立刻脸色涨红:“你,你胡说!” 长青轻叱一声把门板装好:“头发长,见识短!” 谢韫犹如一只豹子一样冲上去:“你说谁见识短。” “说你怎么了,整天情情爱爱的,医术没有长进,还说要学医,你以后不医死人就谢天谢地了。”长青越说越有劲:“今日一天就在院子里唉声叹气,没看我忙得团团转啊。” “好你个长青,来抓我的错处啊,小心眼,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啊。” 眼看着两人差不多要打了起来,漱玉拍了拍手:“既然香象馆这么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去如何?” 这下不仅是谢韫,就是长青也惊住了,他的确知道香象馆,也去过,但是并不是作为客官去了,刚刚吹牛吹过头了,一时有些退缩。 谢韫看着长青似乎要后悔,立刻上前一步:“去就去,谁不去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长青吞了吞口水,不能被个小丫头看扁了,几乎是颤抖地说:“去就去,谁怕谁啊。” 眼见着长青答应了,谢韫这下又开始打退堂鼓了,但是又不愿意认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们就这样进去吗?” “香象馆也有女宾啊。”长青的斗志上来了。 谢韫身子一缩,如果让家中长辈知道自己去了香象馆,她估计会被千刀万剐,但是见长青得寸进尺,她也不愿意退:“还是扮作男子吧,我们就去瞧瞧,免得遇到了熟人。” 漱玉倒是无所谓,谢氏都不出门,更不会去香象馆:“行吧,那我们就扮作男子吧。” 反正只要是男子,不管是逛天香楼还是香象馆都十分稀松平常,但是放到女子身上,就仿佛是天大的事。 三个人换了男装,把头发束了起来,自欺欺人罢了,可是香象馆的老鸨可是人精,面色无恙地把他们往楼里领,来了香象楼,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出钱的就是大爷。 入了香象馆,谢韫可谓是开了眼界,白玉铺底,黄金刷墙,巨大的琉璃灯让人目眩神迷,来往的小倌千姿百态,有身娇肉贵的书生,也有孔武有力的武夫,更有挥毫泼墨的学士,款款不一样,款款都让人心动。 谢韫不得不承认,长青说的对,她就是见识太少了。 进了香象馆,漱玉兴致勃勃,看什么都觉得有趣,不一会三人就进了雅间,那老鸨年纪三十多,但是皮肤光滑白皙,穿一身长衫,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如果在路上遇见,只怕会当成哪个衙门的官爷。 “三位客官是听曲还是寻乐子?”老鸨笑着上前替他们斟茶。 本来还斗志昂扬的长青一进香象馆就气短了,谢韫更不管回话了,漱玉无奈地笑了笑:“听曲的话,我就安排人来雅间。寻乐子的话就给三位准备卧房。” 听说要准备卧房,谢韫吓得几乎要钻到漱玉的怀里,漱玉拍了拍她的背:“听曲吧。” “好的,三位稍作!” 那老鸨出去之后,谢韫和长青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见桌子摆了一些卤味吃食,便翻了翻桌子上食单,还未看完,惊得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天啊,这一壶菊花茶就要五两银子,怎么不去抢啊。” 长青脸色一白,赶紧接过食单:“一碟花生都要三两银子,这,这,这太贵了吧。” 两个人立刻一左一右就要拉着漱玉往外跑,这时老鸨已经领着三个小倌走了进来,他们一个抱着一张古琴,一个拿着萧,一个空手而来。 老鸨看他们站在门口,笑着说:“三位公子是要走吗?” 谢韫和长青忙不迭地点头。 漱玉却说:“不是,只是听外面热闹,想瞧一瞧。” “那就好。”那老鸨把三个小倌领进雅间:“人已经带来了,你们现在要走也是可以的,只要付了银子。” “啊,我们可没有喝茶,桌上的东西都没有动。曲,曲也没有听,怎么就要负银子了。”明明是义正严辞的事情,看着三位一直含笑的小倌,谢韫不知道为何就有些气短。 那老鸨还要说话,漱玉微微抬手:“没事,我们听曲吧。” 老鸨识趣地退了出去,三位在纱幔后面落座,古琴与箫声搭配,倒是难得的雅致。 反正是要花银子的,还不如好好享受。 一曲已毕,三位小倌出来陪他们饮酒,谢韫这时也放松了不少,盯着其中一个看:“你怎么没有哪玉器?” 那小倌生得眉目如画,伸出一双如青葱白的手,害羞带怯地说:“我全身上下最厉害的就是这双手,公子可要试一试?” 谢韫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就是长青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小倌简直是个妖精。 ...... 皇帝的寝宫,萧霆处理完公务沐浴更衣之后就准备入睡,这时暗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萧霆眉头一皱,这个暗卫是他放在漱玉身边的,心中一阵乱跳:“出了什么事?” 那暗卫单膝跪地,似乎难以启齿:“倒不是出了什么事,只是......” “说。”萧霆眉毛一竖。 暗卫低头:“国医带着谢家小姐和长青去了香象馆。” “香象馆?什么地方?”萧霆一头雾水:“吃饭还是喝茶?” 暗卫吞了吞口水,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有些发颤:“香象馆里都是小倌!” 萧霆的怒火腾地就席卷而来,他站起身,声音如冰又似火:“言福,更衣,出宫!” 寝宫侍候的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知道陛下生气了,天子之怒,沾之即死。 言福根本不敢耽搁,赶紧替他更衣,然后亲眼看着他带着龙武军直奔宫门。 御林军多是官家子弟,龙武军却个个是军中高手,只负责皇帝一人的安危。 一双洁白如葱的手轻轻按着漱玉的头皮,却又有些不心甘地用拇指恍若无意地抚上她的耳垂,然后又得寸进尺地往下。 漱玉轻斥一声:“放肆!” 那小倌一脸委屈地哼了一身,身子往漱玉身边靠了靠:“公子与我隔着么远,我手酸。” 漱玉睁开眼,把脑袋从他的手中移开,扫了一眼跟着另外两个小倌学习乐器的谢韫和长青,刚才两人还一脸抗拒,此时已经和小倌们相处甚欢。这些小倌是受过专门的训练的,最是会讨人欢心,任谁陷入他们的温柔乡之后都只愿沉溺不愿醒。 漱玉拍了拍手:“好了,走吧!” 谢韫竟然还有些依依不舍:“啊,现在就走吗?” 长青也是一脸失落:“这首《禅心》我还没弹会呢。” 漱玉却觉得够了,这些小倌们实在太会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就兽性大发了,果然人能保持理智是因为诱惑不够啊,她刚刚竟然在思索长青的话,只要有钱,常常光顾这间香象馆也不是不可以,也不一定要成亲的嘛,小倌俊美温柔,也很惹人爱的。 漱玉拿出两百两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才惊醒了谢韫和长青,两人一脸肉疼:“走走走,太贵了,太贵了!” 三人还未出门,下面突然一阵巨响,接着就是兵器碰撞盔甲的声音,然后就看着一对士兵冲了上来! 谢韫只能在心里哀嚎,她死定了! 本来昏暗的香象馆变得明亮起来,所有的灯柱都点上了,她看见萧霆一身黑色绣金劲装朝他走来,他身后是孔武有力全身盔甲的龙武军,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第115章 上头 香象馆的龟爷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什么富商大贾,皇亲贵族都是他这馆里的坐客,任凭在外是何等的高高在山,入了这香象馆,剥了衣裳都如畜生一般,只是今日这人,他在京都并未见过,而且带着身穿盔甲的士兵,兵器碰撞盔甲,杀气扑面而来。 来了这么些人,馆里的生意算是做不成了,龟爷小心翼翼地上前,可是还未走动两步,脖颈间就出现了一柄银光闪闪的大刀,明明是初夏,他硬生生地打了一个寒颤,不自觉地举起手,双股战战:“官爷,官爷!” “退!”那龙武军一脸肃杀之气。 “是是是。”龟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已顾不得体面了。 龙武军连呵带踢地,不一会整个香象馆的厢房都被打开了,有那身居高位的大臣就要拿出官牌,在看到龙武军时,身子一软,恨不得缩到小倌的身后。 龙武军出动,必定是陛下的旨意,更有可能的是陛下出宫了,一时之间,偌大的香象馆落针可闻。 萧霆径直走到漱玉的面前,三位小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谢韫和长青的膝盖已经软了,当初,这位爷去过医馆一趟,还坐了半日。 “拜见陛下!”谢韫和长青几乎是手脚僵硬地跪下。 三位小倌震惊之余也随他们跪下了,一时之间,整个香象馆都是高呼陛下的声音。 漱玉从善如流地跪下,不知道萧霆这是唱的哪一出,自己的运气也太不好了,第一次来香象馆就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自认倒霉:“见过陛下!” 萧霆立在走廊上,头顶是一盏红灯笼,他整个人沐浴在这种血红的光芒中,竟然并无一丝旖丽,那光如血一般,他犹如走过尸山血海立在她的面前。 萧霆的视线从她的后脑勺移到三位小倌身上,被他注视着,三位小倌抖得更厉害了。 “明明是男子,却做着皮肉生意,把这三人带出去枭首,以儆效尤。”萧霆声音冷酷。 三位小倌不知道为何祸从天降,他们想大喊冤枉,可是龙武军已经拖着他们就要往外走,他们却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漱玉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杀戮过重,其实他杀不杀人与她并无干系,只是今日的三位小倌并未做错事,他为何只杀她雅间的小倌,这种针对太过明显了,她已经与蒙夜酆没有关系了,他却紧咬着不放,让她生出一丝恼意,说出的话就有些不过脑子了:“陛下,大齐律例可有禁止男人为倌?” 整个香象馆无人敢出声,漱玉的声音就显得越发清晰。 京都的秦楼楚馆数不胜数,更不提那些勾栏瓦舍了,都是男子寻欢作乐的地方,就是这香象馆,前来的男子坐客也比女子多,女子为妓大家也稀松平常,放到小倌身上就成了罪大恶极到要被枭首,真正是没处说理去。 大齐律例的确没有明文禁止男子为倌,就是这香象馆从前朝就在,开了不知道多少年。 萧霆只觉得她的话很刺耳,她是公然替三位小倌说情吗?竟然用大齐律例来压他,他欺身一步:“以往没有,但从现在起,在我大齐,男子为倌,枭首示众!” “既然律法是从现在起的,这三位并未行小倌之事,陛下因何要将其枭首?” 听着漱玉对萧霆的责问,谢韫都要晕倒了,阿姊一向沉稳有度,今日到底怎么了,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责问陛下。 萧霆只觉得怒火中烧,才个把时辰而已,她就开始偏袒这三位小倌了:“动手!” “还是说陛下可以不遵从大齐律例?”或许是将才饮了些许酒酿,她瞬间就有些上头:“皇家有特权,那高官是不是也有特权,或者商贾巨富也有特权,可以滥杀无辜。” 龙武军才不会听她的话,已经押着三位小倌往外走了。 漱玉突然站起身:“就如当初你们吃掉漱玉娘子一般,她是人,只是因为对你们有益,你们就吃了她,你们不顾伦理,肆意妄为,只是因为所有的百姓在你们眼中都是蝼蚁,生杀由你!” 果然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往哪里捅刀子,萧霆只觉腑脏似乎被一把小刀绞杀着,疼得四肢百骸都在往外冒寒气,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住手!” 龙武军止步。 萧霆却伸出手一把掐住漱玉的脖子,眼睛因为充血而泛红:“你是谁?” 漱玉任由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竟然还一笑:“你说我是谁?” 萧霆猛然松手,退了两步,身体靠在栏杆上,透过灯火看她,不,她不是她,她从来不会用这么冰冷嘲讽的眼神看自己,她的眼神永远温柔如水,她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斥责自己,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是后来他让她死,她也是毫不犹豫地死去了。 那一夜,香象馆逃过一劫。 萧霆带着龙武军如潮水一般退去,漱玉的酒劲正上头,领着谢韫和长青出了香象馆,竟然一路轻歌曼舞地回了府学巷的宅子。 谢韫不敢回府,就留下了,好不容易把漱玉按在了床上,她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道这件事情明日传回府中,爹娘会不会把自己逐出家门,一晚上战战兢兢,后来梦中也是惊慌不定。 长青毕竟是男子,也无长辈约束,虽然也算是虎口脱险,回头却倒头就睡,第二日一早依旧神清气爽要去医馆,哪知刚打开门就见卢七娘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径直往宅子里冲。 谢韫本来在梦里惊惶不安,一阵敲门声直接惊得她坐了起来,急促的心跳缓了好一会才慢下来。 “大清早的你干什么?”谢韫垂头丧气地扯开门。 “昨日你们真是错过了热闹啊。”卢七娘兴致勃勃:“听说昨夜陛下带着龙武军要在香象馆大开杀戒,竟然被一年少公子制止了,如今满京都都在传陛下是去捉奸的,因为见到心爱之人进了香象馆,而且点了三位小倌,陛下就吃醋了,差点把那三位小倌枭首示众了,一对有情人眼看就要鸾凤分飞,后来还是陛下妥协了。看来陛下好男风的传闻是真的。” 谢韫恨不得昨夜就在梦中死去了,今日也不必面对这些烂摊子,回头见漱玉在床上睡得正香,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往床上扬了扬下巴:“偌,她就是昨夜制止陛下的年少公子。” 卢七娘目瞪口呆:“啊?” 谢韫见她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终于好受了一些,拉她在桌边坐下,把昨夜的事情缓缓道来:“昨夜我和长青光顾着学乐器了,没注意她喝了多少酒,面上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哪里知道就惹祸了。我都不敢回家了,就怕一回家,衙门的人就等在门口,要拉我我枭首示众。” 卢七娘瞠目结舌,突然一脸怒容:“你们好生过分!” “啊?” “你们去香象馆竟然不带我去!”卢七娘捶胸顿足:“大家都在说这次香象馆只怕保不住了,往后京都就没有香象馆了,也没有小倌了。” 谢韫无奈地闭上眼睛:“七娘,阿姊可是得罪了陛下,我们只怕是活不长了。万一我死了,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多烧些金银财宝,丫鬟仆从也要,去了下面我也不想太受罪,哎!听说阴曹地府的刑罚可重了,不知道阿姐的医术在阴间是否有用,七娘,你说昨日我为何要和长青赌气啊,真是何苦来哉啊,自作孽,自作孽!” “你做了什么孽?”这时漱玉缓缓从床榻上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口干舌燥。 见她终于醒了,谢韫一把抱住她:“阿姊,我们会不会死啊,就算陛下不杀我们,爹娘肯定不会放过我的,阿姊,怎么办啊?” 漱玉的脑袋这才渐渐清明,昨夜的事情一一浮现在自己的脑中,她任由谢韫把自己抱得紧紧的,身子还是有些发冷:“昨日我是不是喝多了。” 竟然敢去惹萧霆那个疯子。 “何止是喝多了,简直是喝得太多了。”谢韫简直要哭死过去了:“昨日我一直扯你的衣裳,你都视而不见。” “要不,要不我们现在就跑路?”漱玉吞了吞口水,果然酒壮怂人胆,她的胆子是太肥了。 还是卢七娘比较冷静:“如果陛下真的迁怒与你们,何必白白浪费一晚。你们别着急,现在满京都都盯着香象馆呢,万一香象馆真的出事,你们再跑路也不迟。还有,你们昨日都穿的男装,家里人肯定不知道的,就是我也没听说是你们啊,只当是哪家的公子呢。” 听了她的话,谢韫突然反应过来:“外面真的没有传我的名字?” “没有。都说了是公子了,怎么可能想到你身上去。”卢七娘安抚道。 “阿韫,你二堂兄来接你回家了。”谢氏一早起来正准备要送大丫是私塾,打开门就看到谢家的马车。 谢韫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突然想起昨天长青说在香象馆遇到过谢家的儿郎,别人认不出她,但是谢家的人,别说她只是换了男装,就算她把自己浑身包裹起来,他们也认得出来,因为他们是大夫,只认骨相不认皮。 卢七娘一脸同情地看着她:“保重!” 第116章 罪己书 今日的朝堂之上,气氛格外肃穆,议事也格外顺利。 可是就在退朝之前,刑部尚书一脸古板地上前:“昨日陛下亲言,我大齐从今往后男子为倌,枭首示众,此律是否需要刑部司添入大齐律例?” 刑部尚书尤桦素来刚正不阿,执法如山。同僚们表面上恭维他铁面无私,暗地里总是吐槽他没有眼色。 昨日的事情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就是朝堂之上也有不少人在现场,大家秉持着粉饰太平的处事方针,尽量弱化昨夜的事情,没想到这尤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霆昨夜没有睡好,一晚上都纠缠在过往的记忆之中,清早醒来便有些后悔了,大张旗鼓地带着龙武军去香象馆堵人,闹得整个京都沸沸扬扬,也不怪流言蜚语满天飞。本来你不说,我不说,这件事就能悄无声息地揭过去,哪里知道尤桦非要捅破窗户纸。 萧霆换了一个姿势:“昨日是朕太过恣意妄为了,朕会出一封罪己书。” 本来还有些怒色的尤桦面色缓了缓,冲他一揖:“陛下圣明,大齐律例不容侵犯,就算是陛下也应该遵从律例,这样百姓才能效仿,否则人人置律法不顾,如何能依律治国。而且,律法的添减必须经过中书省决策草诏,刑部司决议,还需要门下省核验,并不是陛下一句话就能决定的。” 原来尤桦之前询问是否添入律例是以退为进。 听说陛下要出罪己书,朝堂立刻炸开了锅,有大呼圣明的,也有那坚决反对的。律例之事关乎国祚,最后还是萧霆一锤定音决定了这件事。 这个时辰香象馆与往常一样关门闭客,可是门口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有那拍手叫好的人,也有捶胸顿足的人。不少人早就看不惯这些小倌招摇过市,不男不女人人唾弃,可是香象馆也是一些人的温柔乡,一时之间门口纷争叫骂不断。 可是他们没有等来朝廷的差役拆了香象馆,反而等来了皇帝的罪己书,一时震惊上下。 府学巷的宅子里,卢七娘早就派鸢尾出去打探了,当鸢尾拿着临摹的罪己书回来时,她大吃一惊。 “朕仰奉慈纶,诸事太过,岂滥不经,是朕之罪一也……朕性武断,常无三思……私改律法,是朕之罪一也。朕每自恃聪明,不能听言纳谏……不肯进言,是朕之罪一也……以致过端日积,愆戾逾多,是朕之罪一也。” “陛下竟然出了罪己书。”卢七娘捏着那张罪己书,眼神有些茫然,当初萧霆无视士族,大力提拔寒门,多少士族等着看他出丑,等着看这江山分崩离析,可是他平岭南、平南诏、平北地,悄无声息就解决了那些占地为王的节度使,他轻赋税轻徭役、开恩科、不重权,年纪轻轻就封了太子,且太子不是他的子嗣。 这样一个皇帝,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应该被称颂的,可是百姓们惧他怕他却不称赞他,皆因他的狂躁和杀戮,大齐真的是他一刀一枪杀下来的,对士族、对高官,他从来辞色,就是当初跟着他征战天下的徐天,他说夺人爵位就夺人爵位,太医院的太医说杀就杀,颍州说烧城就烧,那五万士兵说弃就弃,他不是历史上那些处事温和的君主,反而行事嚣张跋扈,士族们背地里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可是大齐在他的治下和平、富庶,只短短六年,整个大齐一片欣欣向荣。 漱玉也没有想到他会出罪己书,她跟着萧霆征战四方,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言不合大开杀戒也是有的,他目标明确,心性坚定,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现在,他竟然说,他错了,这还是萧霆吗? 既然萧霆出了罪己书,肯定不会追究她的罪责,漱玉也安心往医馆而去,一路上都是百姓们奔走相告,萧霆的这封罪己书让百姓越发拥护他,她甚至都有些怀疑这是他的手段了。 医馆里依旧繁忙,漱玉在忙碌的间隙回忆昨夜的事情,当时萧霆竟然留了那三位小倌的命,也没有一刀砍了自己的头,他的确与以往不同了。 卢七娘看了罪己书就急着回家了。 中午,吴娘子亲自过来送饭食,菜色精致美味。 漱玉拿了一个荷包递给她:“你是做生意的,也不能总不收钱。” 吴娘子笑着接过荷包放回到桌子上:“这个月朝廷又减了一成的税,我们的日子更好过了。如果不是你,我们吴家哪里会有好日子过,对你,我们全家感恩戴德,你就莫要推辞了。” 自从吴家的生意好了些,吴娘子气色好了很多。 “哦,以前收税几成?” “三成。” 历来从商都会被收重税,最轻的也是收五成,萧霆竟然只收三成的税,而且又减了一成,难怪国库穷得赏赐不了什么像样的东西。 吴娘子家从商,她对这些赋税如数家珍:“因为赋税减少,如今西市的生意越发红火了,对了,你肯定不知道,你们像你们医馆、药馆是不需要交税的。” 赋税的事情,漱玉不懂,忙把长青叫过来:“师兄,我们医馆不用交税吗?” 长青点了点头:“不仅不用交税,朝廷每年还有补贴银子。” “为何?” “每年药材都有涨跌,如果涨得太厉害了,朝廷就会给医馆药馆补贴银子,那么医馆和药馆就不能高价把药卖给百姓。”长青摊了摊手:“如果被发现高价卖药,就要面对天价的罚款,基本上是被罚得倾家荡产。” 漱玉心口一滞,上辈子她跟着萧霆征战四方,最缺的就是药材,每每战后,药材的价格就会飙升,贵比黄金,当时她就说以后那些药商医馆哄抬药价就该被罚得倾家荡产,这样就那些人就不敢肆无忌惮地罔顾人命了,萧霆还取笑她妇人之仁。 吴娘子铺子忙,留着说了几句闲话就离开了,漱玉却没有听见去。 不知为何,心尖微微有些潮湿,眼前突然一暗,她以为是吴娘子去而复返,却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女公子!”翠娘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她的头发规矩地挽在脑后,脸色红润,眉间松弛。 “翠娘!”漱玉腾地站起身:“你出宫了?” 翠娘身子匀称康健,看着不像以前那么臃肿了,她拉着漱玉的手,眼泛泪光:“托女公子的福,我出来了。” 故人相逢,漱玉也顾不得赶上,拉着翠娘就要往府学巷的宅子去:“之前你入宫,薛统去岭南,你屋子里的东西都被衙门搬走了,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回来。前些日子我师兄去桂花巷,说你们之前住的屋子已经有人搬进去了。” 京都居住不易,这几年上京的官员颇多,屋子就越发紧俏了。 翠娘已经回去瞧过了:“嗯,我回去过了。” “住不了也无妨,府学巷的宅子很大,你搬过来住。”漱玉心情也变得雀跃,脸上更是洋溢着笑容。 翠娘却拉着漱玉的手,一脸遗憾地说:“多谢您的好意,我是跟着娘娘出宫的,以后还要在娘娘身边伺候,你就放心吧。” “娘娘?李洛娘也出来了。” “不是!”翠娘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是废后。” 这下漱玉更是一头雾水,徐天立了大功,府里的爵位都恢复了,徐岚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后位了,怎么就出宫了呢。 毕竟是禁中的事情,在外公然谈论不好,漱玉就挽着翠娘去了内室:“是出宫游玩,还是?” “以后都不回禁中了。”翠娘举止大方,不愧是在宫中待过的:“娘娘在西郊有一个庄子,往后就住在那里。” 漱玉十分不解,前朝,就是是废后也是不能出宫,萧霆竟然放她出宫:“可是娘娘出了什么事?” “没有。”在此见到漱玉,翠娘十分高兴:“陛下散了整个后宫,后宫妃嫔出宫还能领一大笔银子。” 这下,漱玉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为何要散掉整个后宫?” 说到这,翠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宫里都说陛下不举,现在太子已立,他就不需要做样子了。” “胡言乱语。”漱玉脱口而出,萧霆举不举她最是知道。 翠娘声音一滞:“我,我也是听宫里说的。” 不过,偌大的后宫,他竟然无一子嗣,就算不是因为不举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漱玉点了点头:“或许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吧。” 娘娘什么也不说,翠娘知道的也不多,宫里怎么传的都有,禁中也任由这些流言满天飞。 “女公子。”翠娘欲言又止。 “什么事,你说。” 翠娘整理了一下措辞才谨慎地说:“陛下把宫中妃嫔都散了,也没说不允她们再嫁,娘娘如今才三十有二,她想请您去瞧瞧,她还能不能有孩子。” “娘娘让我去?” 翠娘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是我当初说漏了嘴,您治好了我的恶疾......如果您不愿,我就去回了娘娘,没关系的。” “没事!”漱玉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上:“没关系的,我们医馆本来就可以上门看诊的。” 翠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117章 黑暗 兴庆宫之中,萧霆看着满桌案的折子有些心烦意乱,昨日他掐着她的脖子,她身上的酒味裹挟着药香几乎将他吞没,即使现在,那气味却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以前,他偶尔逗弄她,也会给她喂烈酒,酒后她的性子就像炸毛的猫,可是就算炸毛也非常有分寸,让他觉得有趣极了,累了,她就裹着被子睡觉,像一只软糯无害的兔子。 可是现在她却趁着酒劲问责他,哪里还有往日的丁点分寸。一只猫,放出去久了就野了,不仅敢去找小倌,还敢挠人,真正是色胆包天。 “言福!”萧霆捏着手中的朱笔,眉目一冷:“你去告诉李洛娘,朕今晚要吃饵块!” 饵块是南诏的一种小食。 言福肥胖的身子一抖:“是!” 宫中的妃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放出了好些,内廷并未大张旗鼓,李洛娘不愿离开,便留在兴庆宫当了一名掌灯宫女,今晚正好是她当值。 当李洛娘接到传话时,她收拢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为了留在内廷,她从宠妃变成了掌灯宫女,有人笑她痴,有人笑她傻,却无人知道她以命相搏,只为站在最高处,这世间再无人能断她的生死荣辱。 阳光热烈,她即使穿着一身宫女的服饰也美得惊人,她走在长廊里,身前身后空无一人,她却一步一步迈向光明或黑暗。 ...... 御林军卫所里,郭檠刚刚下值,正准备洗漱之后睡觉,周衡宇的亲兵突然走了进来,一脸笑意地拉着他的手:“郭大哥,娄旻刚刚腹痛已经被送去医署了,参军说今夜让你替一替娄旻。” 那亲兵重重地捏了一下郭檠,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郭檠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片刻后才放松下来:“好的,我知道了!” 那亲兵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点了点头:“今晚下值之后一起喝酒。” “好。” 传话的亲兵走了之后,郭檠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袋里各种声音和画面在交织,他这一辈子都在路上,从来都不曾停歇,从岭南回来之后,他以为自己可以停下,过另外一种他没有想象过的日子。可是,当他看见那个人高高在上,受万民跪拜,享荣华富贵,而他的妹妹只是被他们当成一味药吞入腹中,不仅没有丝毫的感恩,反而极尽侮辱,仇恨将他吞没,他挣脱不了。 这世间,他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前半生亲历妹妹失踪,双亲亡故,家族落寞,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唯留这条命,不要也罢! 郭檠没有继续睡觉,他拎了水给自己洗了一个澡,刮了胡子,连头发也洗干净,天气炎热,他站在廊下,温柔的风吹干了他的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亵衣,这身亵衣还是徐浥青送过来的,说是她母亲亲手做的,他轻抚衣裳,情绪翻涌,可是只片刻,他穿上外衫、盔甲、长靴,头戴羽林帽,腰间的倒被他磨得锋利无比。 整个下午,他都坐在院子里看云。御林军的卫所空荡荡的,无花无树无草,可是一抬头却有整个天空。云很白很远,天很高很蓝,他什么也不想,就那样抬头看云,好像可以这样看一辈子。 “可是郭檠?” 听到声音郭檠回过神,见一位穿着官服的大人立在廊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药箱的药童。 今日轮到谢宗祛在医署值班,上午御林军卫所送了一个小兵过去,竟然诊断出来是痢疾。因为卫所紧邻皇城,不管是医署还是太医院都十分重视,所以安排了大夫过来,先把整个卫所清理一遍,再给当值的御林军诊治,要做到早发现早治疗,染了痢疾的人是不能入皇城的。 谢宗祛作为院判是过来坐镇的。对于郭檠,整个谢府都知道。谢韫爱慕他,谢府也等着徐家的认亲宴之后去提亲,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见过,今日要来卫所,他就想着要见一见他,没想到过来就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看云,神情哀伤。 谢韫说他无父无母,无亲无眷。三十来岁的年纪,身量极高,体态壮实,与御林军中那些花架子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就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力量,脸上有些细碎的疤痕,可是那些疤痕却丝毫不印象他的容貌,反而像是一种功绩。这样的男子,别说谢韫那样没有见过世面的女郎,就是他们这些老家伙看见了也不禁称赞一声好儿郎。 年轻一辈中,谢宗祛最疼爱的是谢韫,她的亲事一波三折,他作为祖父也是心急,却没有想到她胡闹得去了香象馆,让整个谢府都为之震惊。家法自然是不能免的,但是鞭子落下,那死丫头却越发犟得很,既然说这辈子都不成婚,往后就常去香象馆,那里的小倌们温柔又俊美,她这些诳语万一传了出去,这大齐有哪家的好儿郎愿意娶她? 还是家里老婆子跟他说,谢韫或许是因为和郭檠的婚事不成而受了打击,为了这件事,他几个夜晚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该找个机会见一见郭檠,没想到今日机会就送到了跟前。 “见过大人!”郭檠对这些大人的官袍不了解,反正看见了都喊大人就是了。 谢宗祛越看越满意:“听说你和秦艽一起回来的?” 郭檠恭敬地立在一旁:“是,女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宗祛点了点头,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你们卫所今天送去的人染上了痢疾,既然在这里遇到了,老夫就亲自为你诊脉。” “是,劳烦大人了。” 两人就站在廊下,也不需脉诊,谢宗祛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片刻后才收回,一脸笑意:“你身体康健,没有感染,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去饮一碗汤药。” “是。”郭檠对医者都十分尊重。 “我谢家不少儿郎与你年纪相当,有空来家中玩。”谢韫说她让秦艽传过话,郭檠拒绝了这门亲事,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迂回,这事还得需他这个老头子亲自出马,谢宗祛向一旁的药童伸手,药童赶紧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 谢宗祛接过递给他:“你行走禁中不能戴荷包,这纸里装的药材,贴身放着能防疾病染身。” 太医院的这些小药包在卫所十分受欢迎,他们行走禁中,最怕的就是染病,染病之后是不能当值的,严重的会被清除出御林军。 郭檠接过:“多谢大人!” 谢宗祛笑着说:“这药包一旬之后就没有药效了,医官每隔一旬就要来卫所,到时候你记得问他们拿,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郭檠没有推辞,反正以后他也用不上了。 这一来一去,两人也算是有了交情,以后自己要请他,他也不好拒绝了,谢宗祛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年轻人做事还是太过莽撞了,又太脆弱,还得靠他们这些老家伙。 郭檠目送谢宗祛离开之后重新回来屋子里,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药包,直接丢进了一旁的炉子里。今夜入宫,不论成功与否,他都是死路一条,这药包与他已无益。 屋子里有浓浓的艾草味,可见医官已经消毒过。现在离天黑当值还有两个时辰,他和衣躺在床上,鼻尖是艾草香,窗口有微风,他闭着眼缓缓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醴泉县的宅子里,母亲抱着妹妹,他在一旁舞剑,父亲在一旁煮茶,院子里有一棵桃树,风一吹,桃花簌簌落下,满地落红,妹妹咯咯直笑。 可是转眼风越来越大,一阵大火吞没了整个宅子,大火直冲云霄,他身边站着的是秦艽,眼看着大火离他们越来越近。 秦艽看着他说:“哥哥,你先走!” 哥哥,哥哥,哥哥! 郭檠猛然睁开双眼,他满头大汗,一旁站在周衡宇的亲兵:“郭大哥,该上值了。”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点了灯,郭檠坐起身。 那亲兵端了一杯茶给他:“你怎么睡得满头大汗,喝杯水吧。” 郭檠还一阵心悸,也没有多想,接过水一饮而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饮完水后舌尖有些发苦,他皱眉:“这是什么水,怎么有些发苦?” “你是不是一下午都没吃东西?”桌子上放着一个食盒,亲兵把里面的饭食拿出来:“我不吃东西的话,嘴里也会发苦,那些医官说是因为伤了胃。” 郭檠的确是饿了,饭菜已经凉了,吃不出好坏来,但是饭菜入肚,整个人越发精神了。 吃完饭,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走吧!” 亲兵与他一起走进黑暗中,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了回头路。 第118章 弑君 兴庆宫里已经掌灯,宫侍进进出出在准备膳食。 膳桌已经摆好,萧霆素来节俭,他一个人用膳最多就五个菜,等他批改完奏折之后膳食已经准备完毕。 言福已经安排内侍试吃验毒,看见他过来,恭敬地后退一步:“陛下,可以用膳了!” 萧霆坐下后,漱口净手,举箸,他一直保持着行军时的饮食习惯,不管饭食是不是合胃口都不能浪费,当一盘饵块入肚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洛娘:“这饵块是你亲自做的?” 李洛娘羞赧地低下头:“是奴婢跟着御膳房的公公学的。” “不错,赏!” 李洛娘立刻跪在地上谢恩,萧霆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整个御膳房也赏!” 这下,不少人都喜形于色,看来陛下对今日的膳食十分满意,旁边伺候的宫女内侍也面上有光,伴君如伴虎,没有什么比陛下开心更重要。 言福立刻安排内侍去御膳房传话,让他们派人过来领赏。 接下来整个兴庆宫的气氛格外放松,李洛娘也被允许上前侍奉布菜。 萧霆偶尔还和她说两句话,引得她羞红了脸。 不一会,内侍就拎着一个瘦小的公公过来了。 童贯跪在地上:“奴才谢陛下赏!” “起来。”萧霆难得地显得和颜悦色:“朕六年前去过南诏,也吃过这饵块,你师从何人?这饵块做得竟然与当地无异,反而更好吃一些。” “奴才是乞儿,后来得了好心人收留,在一间酒楼帮工,跟着师傅们学了不少菜色。后来辗转多个酒楼,也记不得是那个师傅的手艺了。”童贯低着头,声音嗡嗡的。 听说他是乞儿,萧霆一脸感伤:“朕自当勤勉,让我大齐再无乞儿。来,今日且允你陪侍。” 陪侍皇帝对公公们来说是天大的恩赐,童贯激动地磕了三个头。 桌上的饭菜吃得差不多了,内侍们把杯盘碗筷都撤掉了,重新摆上了茶具。 萧霆看向童贯:“会煮茶吗?” 童贯点了点头:“会的。煮茶和煮菜一样,都要注意火候。” 童贯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言语自然天真,萧霆放松了不少,身子往后靠了靠:“那就让你煮茶吧,煮得好的话还有重赏。” “是!”童贯开始忙碌起来。 李洛娘在一旁帮萧霆打扇。 吃完饭之后,萧霆靠在椅子上就有些犯困,便闭目养神,耳边是舒缓的风声,鼻尖是淡淡的茶香,他靠着椅子睡着了,竟然还有微微的鼾声。 一旁的李洛娘虽然打着扇子,但是视线一直落在童贯的身上,她不信他费尽心机进入皇宫就是为了当一个厨子。 童贯细致地煮茶汤,把杯子烫好,用茶勺把茶汤舀入杯中,茶香沁人心脾,他微微躬身。 突然他身子往前一倒,手中出现了一柄茶刀,茶刀直朝萧霆刺去! “陛下!”因为李洛娘一直盯着童贯,所以她最先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挡在了萧霆的面前。 童贯用尽了全力刺去,茶刀狠狠地刺进了李洛娘的肩膀,他一见刺错了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拔出茶刀又要向萧霆刺去。 此时,外面守着的御林军已经听到了动静,周衡宇带着十来个御林军一拥而入。 “护驾,护驾!” 萧霆本身就十分警觉,李洛娘的那声叫出来,他就睁开眼退后了几步。 童贯就一人,一击不重,又失了先机,他看着几步开外的萧霆,咬牙切齿就要往前冲,突然后背一疼,他一低头,之间一柄长枪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陛下!”周衡宇举着刀护在萧霆身前,十几个御林军把他护在中间,警惕着童贯还有其他的同伙。 这时龙武军已经集结,把整个兴庆宫都围了起来,一刻钟之后才解除警戒。 言福赶紧让人去请太医过来,李洛娘因为受伤失血已经昏倒了,童贯断气了。 郭檠离萧霆只有两步远,只要他抽出刀,一息就能让他断气,他的手放在刀鞘上,脑子里如走马灯一般,突然,脑袋一片空白...... 周衡宇带着几个御林军收拾现场,突然就见郭檠拿着刀乱砍一通,他赶紧起身去保护萧霆:“护驾,护驾!” 萧霆已经躲过了郭檠的攻击,亲眼看着周衡宇朝自己跑过来,还有他脸上的一抹笑意。 十几个御林军已经把萧霆围住了,他们朝他举起了武器:“白莲花开,神佛降世。” 就在他们要砍刀萧霆时,破空之声传来,噗噗噗几声,十来个御林军中箭倒地。 原来这宫殿中早已布好了弓箭手。 周衡宇身中四剑,他单膝跪地,用刀支撑着身体,嘴角一抹血迹,咬牙切齿地看着萧霆:“你早就发现了?” 萧霆立在原处,眼神幽深,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李洛娘:“从你们见第一面的时候朕就知道了。” 李洛娘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周衡宇,你疯了,你竟然弑君,我们不是这样安排的。” 周衡宇转身看着她,一脸哀戚:“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们郎情妾意,洛娘,就和我一起坠入地狱吧。” “不!”李洛娘大喊一声,她身上满是血迹,一步步朝萧霆爬去:“我没有要弑君,这都是周衡宇自作主张,陛下,你要相信我,真的不是我。” “陛下!”言福这时小心翼翼地上前:“郭檠怎么处理?” 只见郭檠手中的刀已经落在地上了,几个内侍已经把他按在地上,他却一直挣扎着大喊大叫。 “绑起来吧!” “是!” “宣尤桦觐见!” ...... 西郊没有京都的繁华,但是这里的风更凉,星空更美。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一生,漱玉只听过徐岚,却没有见过,上辈子,听到萧霆要娶她时,自己难过了很久,后来才知道,女人只是萧霆的玩物,他看重的只有这天下。 她幻想过无数次,徐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让萧霆八抬大轿地娶回家,此时看见她,竟然十分意外。 徐岚三十来岁,皮肤白皙,长得和徐天有些相似,宽脸浓眉,此时她坐在椅子上,穿一身家常袍子,眉目柔和,谈吐不疾不徐:“早就听闻女神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有劳了!” “拜见娘娘!”漱玉就要下跪。 “不必!”徐岚笑着制止:“我已不是宫中贵人了,你唤我夫人即可。” 翠娘笑着扶住漱玉。 漱玉从善如流:“见过夫人!” “有劳神医了!” 漱玉上前给徐岚诊脉,她身体倒是康健,只是这脉象越诊,她的眉头就皱得越深,又仔细看了看她的面相,欲言又止。 徐岚倒是十分放松:“不论有何事,神医但说无妨!” 漱玉思索了一会扫了一眼翠娘:“夫人可要屏退左右?” 屋子里就三人,徐岚说:“不必了,神医但说无妨!” 漱玉心中忐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自我怀疑了,她是不是诊错了:“夫人可是完璧之身?”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停滞了,翠娘一下子呆住了。 漱玉皱眉:“或许是我才疏学浅诊错了。” 徐岚笑了笑,微微点头:“神医诊的不错,我的确还是完璧之身。” 这下轮到漱玉震惊了,徐岚已经嫁给萧霆十几年了,竟然还是完璧之身,她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直响,半晌才把自己的声音找回来:“娘娘的身体无恙。” “好,多谢神医了。”徐岚松了一口气,之前她半辈子扑在萧霆身上,反而一场空。如今出了宫,不必深陷泥泞,一身轻。她出宫之事虽然没有大张旗鼓,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少。徐浥青来请过几次,怕她一个人在西郊孤单,想请她回府住。但是她身份尴尬,想着过一段日子就搬回老家,到时候或许会成亲生子,谁说得准呢。 对于再嫁之事,萧霆也和她谈过,允出宫的妃嫔再嫁,当然也包括她。 出宫之前她不相信自己会嫁,但是出宫之后,她才真正见识到人该怎么活,她也乔装打扮逛过京都。 那里街市繁华,歌舞升平,不仅有天香楼,还有香象馆。 天香楼只招待男客。香象馆却男客女客皆可。 她一生先是被困在内宅,后来又被困于后宫,不得夫君喜爱,无子女承欢,她以为这一生都要如此蝇营狗苟,费尽心机只为了让萧霆给她一个孩子。 出宫之后,她才知道外面天高地阔,那些在香象馆一掷千金的妇人洒脱酣畅,她竟然蠢蠢欲动,或许这一生,她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就算找不到也可以游戏人生。 来人世这一遭,她要看高山,要看流水,看花怎么开,看云怎么飘,她可以回故土,也可以远航去海外。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现在拥有康健的身体,能够更从容地拥抱接下来的人生。 西郊离京都还有些距离,漱玉就留在了庄子,明日一早再回去。可是一晚上脑中思绪万千,实在想不通萧霆与徐岚为何没有夫妻之实,不禁想起京都的传言,都说萧霆不举,还有说他好男色,这些传闻皆因萧霆没有子嗣,他贵为皇帝,有偌大的后宫,可是却无一子嗣,徐岚还是完璧之身...... 漱玉突然坐起身,心中有一个猜想,她的心跳得很快,不会,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原因吧! 第119章 破家 晨光熹微,谢府世安院里的婢女仆妇听到铃铛声就开始忙碌起来。 卧房里,谢老太太亲自替谢宗祛更衣:“今日总算多睡了一会。” 谢宗祛这些日子睡得不好,而且早早就起身,今日比往日多睡了一个时辰。 婢女们端着托盘进了卧房,漱口水、面盆、帕子、茶水,按照谢宗祛的习惯依次排开。 谢宗祛洗漱之后,老夫妻俩就一起用早膳,便说起昨日的事情。 “不怪阿韫那个丫头鬼迷了心窍,郭檠那孩子就是老头子我瞧着也喜欢。”谢宗祛喝了一口粥,吃了两筷子小菜:“你是没瞧着,那个子是真的高,比我高出一个头,长得也是气宇轩昂,有这样一个小子支应门庭,能让那些宵小们望而生畏。” 谢老太太本来有些膈应郭檠的身世,无父无母的孤儿就如浮萍一样,如果被徐家收为义子,两家也算是般配。可是谢韫如今这样胡闹,不仅出入香象馆,还口出妄语,这些话真要传出去,整个谢家都会被牵连,心中便有些妥协了,干脆就依了这丫头算了,她放下勺子:“阿韫你还不知道?如果不是人才出众,她哪里看得上眼。” 谢宗祛看着老妻笑着说:“那丫头随我,要求高,一般人都瞧不上。” 谢老太太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有正形。” 谢宗祛哈哈大笑,又说到郭檠:“那小子难得的是心性坚定,不畏强权。” “此话怎讲?” “你说被徐天收为义子,是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只要成了徐家人,他就青云直上,成为人上人了。一般人就算心中有隔阂芥蒂也会忍下,他却在认亲宴前和徐家闹翻了。这是什么?率性而为,不为荣华富贵所羁绊。我之前以为能做出此种事情的人恐怕是个莽夫,可是他除了话少一些,为人却十分谦逊。”谢宗祛呼啦啦喝完了一碗粥就放下了碗,端起了茶杯。 谢老太太却嗤之以鼻:“要我说他就是处事莽撞,不知迂回。和徐家闹翻与他有什么好处?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呆在御林卫,可是御林卫里那一个是没有后台背景的,他在里面无人帮衬,用不了多久就会丢了差事,到时候怎么办?” 谢宗祛吹了吹茶沫:“他成了我谢家的女婿,不就有了后台了。” 谢老太太扑哧笑出声:“你个六品,在这京都也算后台。” “我虽只有六品,但是离陛下近啊!”谢宗祛倒是想得开。 谢老太太本来还要驳他,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子就被掀开了,她正要斥责是何人如此没有规矩。 “老太太,官差破门了!”一个仆妇跪在地上,满脸惊慌。 谢老太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不禁看向谢宗祛:“官差破门!” 谢宗祛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谢老太太的手,吩咐屋里的仆人:“照料好老太太,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仆从们奔走相告。 谢宗祛往外院走去,刚到正门就看见儿子孙子都出来了。 “父亲!”谢奕君带着兄弟和儿子们迎了上来。 应该都是听到官差破门的消息,谢宗祛点了点头:“女眷们都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仆从们照料呢。” “好,走,随为父出去看看,何人破我谢家门。” “是!” 金陵谢家治家极严,因为百年前谢氏的嫡庶之争造成了伤害。如今,各家各房都不允许有妾室和庶子,所以一家人都是血脉至亲,人心齐,万事顺,这也令谢宗祛十分欣慰,也是当初为何他能放下仇怨去帮衬漱玉的原因,争执和对立只会让家族衰败,唯有心齐可破万难。 一大早,谢家就被官差围了,而带队的人竟然是刑部尚书尤桦,看到他的那一刻,谢宗祛心里咯噔一下,这次的事情恐怖怕不会小。 他笑着上前一揖:“尤大人一早就登门,可是有什么误会!” 尤桦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并不和谢宗祛做这种无谓的寒暄:“昨夜宫中宵小作乱,本官审问了一夜,谢府恐牵连其中。本官得陛下手谕,谢府不论男女都先下大理寺牢狱,谢大人,陛下念你往日之功,特允你入宫陈词。” 谢宗祛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倘若牵扯到禁中,这件事情就绝对小不了,但是陛下还允他陈词,那就是还未定罪,他冷静地吩咐谢奕君:“照顾好女眷们,你们兄弟几人莫要慌,我先随尤大人入宫。陛下允我陈词,那就是还有转机。” 谢奕君是老大,现在一家子老老少少都需要他安抚,父亲入宫,他就越发不能乱,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爹爹保重!” 如果来的是别人,谢宗祛还能塞些银两让他们通融一下,可是来的尤桦,做那些只会弄巧成拙,变尽量坦然地说:“尤大人,走吧!” “走!”尤桦一扬手,两个差役上来给谢宗祛戴手镣。 “父亲!”谢奕君双眼立刻迷朦:“尤大人,陛下还未定为父亲的罪!” 尤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惯例。” 谢宗祛冲他摆了摆手:“让你母亲不要急,没事的。” 谢家儿郎立在门口俱是一脸哀伤,他们谢家以医术立家,素来受人敬重,如今祖父戴着手镣被官差押解入宫,简直是奇耻大辱,一时之间哭声不断。 谢奕君用力地逼退眼中的泪意,训斥道:“哭有什么用!好好去安抚你们的母亲和姊妹。” 谢家祠堂里,谢韫挨了鞭子,虽然被上了药,还是被罚在祖宗的牌位前罚跪,她性子执拗,让她跪就跪,完全不管会不会亏了身子。 这时,外面的锁响了,应该是仆人送早膳过来。虽然祖父是要断她的饭食,但是她从小就得兄弟姊妹的照料,就算祖父不让,他们也会悄悄让人给她送吃的。 “阿韫!”谢夫人拿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虽然她已经努力保持镇定,手还是有些发抖,把包袱塞进谢韫的手中:“你赶紧从后面的小门里走。” 不是来送饭的仆人,竟然是母亲。因为她去香象馆的事情,母亲恨不得要和她断绝母子关系,果然,连包袱都带过来,这是要把她逐出家门,她捏着包袱,双眼含泪:“祖父是不要我了吗?爹爹也不要我了吗?” 谢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赶紧抹了一把,往门外看了一眼,抓着谢韫的肩膀:“你听我说,家里摊上事情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大理寺的官差来了,你祖父已经进宫了。你听娘说,赶紧出城,越远越好,不要去你外家,不要去找任何亲戚和族人,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哪里,切记!” “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来干什么。”谢韫抱着包袱浑身发抖,这比被逐出家门更让她恐惧。 “谢家不论男女老少都要下大理寺牢狱。”谢夫人强忍泪意摸了摸她的脸,恨不得把她的容貌刻入脑子里:“你这性子在外要多收敛,财不露白,你一定要当心。” “我不走,既然要下大狱,我们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我要和你们在一起。”谢韫的脑袋突然变得清晰:“我不走,我相信祖父!” 谢夫人泪如雨下,用力地把她抱入怀中:“如果全家都进去了,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在外面,说不定还能帮帮我们。到时候如果没有事的话,你再回来,听娘的,赶紧走!” “我不走!”谢韫把包袱往地上一掷:“我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这天下这么大,我能去哪里,我的家在这里,我不走!” 谢夫人突然拔下头上钗子抵着自己的喉咙:“你不走的话,娘现在就死掉,也比以后看着你受苦的强!” “娘!”眼看着她的脖子已经浸出了点点血迹,谢韫慌张地手足无措:“娘,娘,娘,不要,不要!” 谢夫人声音变得冷静无比:“现在,把包袱捡起来,走!” 谢韫怕她伤到自己,只能听话地把包袱重新捡起来。 祠堂后面有一个只能容一人身通过的暗门,谢韫立在门口,泣不成声:“娘!” “走!”谢夫人又把钗子往前送了送,血流得更多了。 谢韫不敢再留下了,出了门,那扇暗门又重新掩上了。谢夫人这才松开钗子,拿出帕子紧紧地按在伤口上,跪在祖宗牌位前:“祖宗保佑我谢家能安然渡过此次劫难!” 此时,霞光万道,就连幽暗的祠堂也变得明亮起来,原处是官差呵斥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 谢夫人起身把帕子系在脖颈间,迎着霞光走了出去。这京都,深处权利的漩涡,每年总有一些官员被抄家灭门,只是没有想到这次轮到了谢家,可是他们是曾与王侯共天下的那个谢家,这一次也一定能渡过难关,就算,就算最后落得一个灭门的下场,只要谢韫活着,谢家就不会被灭。 第120章 奔走 霞光穿过薄雾,宛如人间仙境。 漱玉在西郊住了一晚,一早就辞别了徐岚。徐岚要安排马车送她回城,被她谢绝了。 漱玉骑一匹马独自入城,早晨的微风吹拂她的脸颊,过来赁一匹马是非常明智的决定。 一大早,百姓们推着车挑着担往城里去,路上笑声、骂声不停,却是最真实的民声。因为人多,马就跑不起来了,她便牵着马跟着大家缓缓入城。 只是今日不知道出了何事,城门口十分拥堵,周围都是人,牵着的马就有些焦躁,她怕伤到人,就把马带出了人群,想着先让它吃些草,等城门口通了再入城。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天渐渐热了起来,漱玉寻了一个树荫处遥望黑压压的城门口。 此时谢韫抱着一个包袱,覆头盖脸地在城墙根处乱晃,她被母亲逼迫着离开,第一件事就想去西市找秦艽,可是又想起谢家如果处事了,秦艽肯定也会被牵连,犹豫不决之时就听从母亲的先出城。她出城时,安定门的查验十分松散,可是她刚出门,就来了四位官差,出入查验就十分严格了。 出了城,她就有些慌乱,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她在京都出生,在京都长大,去的最远的地方是西郊,现在,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 因为天气炎热,不少妇人孩子都把头包了起来,她覆头盖脸的倒也不显得奇怪。 可是,总是要迈出第一步,虽然胆怯,她还是尝试着往前走。先躲起来,可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往何处呢。这时,一阵马蹄声声,几位官差骑马冲了出来,估计是自己刚刚出城时用了符牌被查出来了,可是符牌不能用的话,她哪里都去不了。 眼睛发酸,她害怕得手脚冰凉,却强迫自己不要哭泣,因为哭泣根本解决不了目前的困境。那就先走吧,走到哪里算哪里。 可是没走出多远她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靠在树干上,旁边一匹灰色的马在吃草,有细碎的阳光从树叶中照在她身上。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想像往日那样朝那人飞奔而去,在她的脖颈处蹭一蹭,娇娇地喊一声阿姊。 可是如今脚步似有千斤重,娘说了,谁都不能找。如果谢家真的摊上了大事,那九族都脱不了干系。 漱玉本来盯着城门口瞧,算着还有多久能入城,却突然感觉到一抹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转过脑袋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影隐在人群中,不时朝自己身边瞟。 看到那个人,她眉头一挑:“谢韫,你干什么!” 本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谢韫被这一叫,吓得怀里的包袱都掉在地上了,她赶紧蹲下身。 漱玉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怎么?被家里人罚了,这是要离家出走?” 漱玉知道谢韫因为去香象馆被惩罚了,就是她这个始纵俑者也被老太太派仆人过来训斥了,便没有不识趣地登门。 谢韫忘记了谢家的人都是大夫,认骨不认皮,就算她覆头盖脸也是骗不了神医的。 漱玉一把把她从人群中拉了出来,见她双眼红肿:“怎么?打得很重吗?” 谢韫本来还能忍住,看她撸起自己的袖子要查看伤口,眼泪越流越多:“阿姊,家里出事了。爹爹母亲他们都被大理寺的官差抓走了,祖父去了宫里,他们说,说家里摊上事了。” 漱玉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往远处带:“你说清楚一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大早官差就来了,我在祠堂跪着,娘拿了包袱让我赶紧走,我不走,娘就用钗子刺自己的脖子。”谢韫已经崩溃了:“娘别我走,她脖子都流血了!” 要谢夫人逼着让谢韫离开,谢府摊上的事情恐怕不会小,漱玉看了看高悬的太阳,把她揽入怀中:“你娘让你离开是爱护之心,但是你一个女郎,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里,我先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呆一会,等我回城看看是什么情况,再安排你离开。” 看到漱玉,谢韫便有了主心骨,点了点头:“我听阿姊的,只是谢府出事,会不会牵连到你。” “我姓王,你姓谢,早就出了五服了。”漱玉安抚道:“来,上马,我们走。” 西郊的庄园里,徐岚已经用完了早膳,正坐在阴凉处看翠娘带着小丫鬟们在院子里采花做脂粉。庄子里还有一片湖,等太阳落下去之后,她还要去钓鱼,今晚就喝鱼汤。 这时有仆妇过来找翠娘,翠娘听后放下手上的剪刀走到徐岚跟前:“女神医去而复返,不知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嗯,你去瞧一瞧!” 翠娘出去了一会便带着漱玉和谢韫一起进来了。 漱玉没有向徐岚隐瞒,说了谢家的事情:“阿韫没有出过远门,贸然让她离开我放心不下。现下我还不知道谢父到底犯了什么事,最多一日我就来接她。” 徐岚看着她一直牵着谢韫的手:“青尘同我说起过你,不是你,我母亲也不能康复。在我徐家落难之时,你雪中送炭,伸出援助之手,如今你有所求,我自然全力以赴。你放心,在这个庄子里,我抱她平安。” 昨夜与徐岚相谈,漱玉就知她性子洒脱阔达,便松了一口气:“夫人的恩情,我铭记在心。” 把谢韫放在庄园里,漱玉立刻快马加鞭地往京都敢,索性城门口的拥堵已经通了,她一路疾驰先去了谢府。 谢府的门口有官差把守,门上贴了白色的封条,她又往医馆去,刚下马,长青就迎了上来:“出了事!” 漱玉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径直往屋里走:“到底怎么回事?” 长青在城里,消息比较灵通:“不仅是谢府,周府也被围了,你说,周家也真是命途多舛,周大人不是刚刚放出来吗?” “到底为什么要抓人?” 今日风声鹤唳,大理寺官差到处抓人,两位坐诊大夫都告假了,不仅医馆里没患者,就是西市也没有几个人。 长青赶紧把门关上:“说是谢家和周家弑君?” “弑君?”漱玉一脸不可置信:“弑君?谁弑君?” 长青摇了摇头:“不知道,消息还没有传出来,谢大人和周大人被带入了宫中,两家的男丁和家眷已经下了牢狱。一大早上,人心惶惶。” 本来漱玉还想去周府打探一下消息,没想到周府也遭难了,她脑中如走马灯一般,现在只能去找徐浥青了:“把店关了,你先回府学巷,让大丫今日不要去学堂了,安抚好我娘亲。” 长青点了点头:“你不回去吗?现在最好不要乱跑。” “没事,我心里有数。”出了医馆,漱玉径直朝安国公府,没想到刚到门口就见徐浥青的马车停在门口,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 “青尘!”漱玉喊了一声,她与徐浥青早就交换了表字。 徐浥青脸色不好,听到唤声看向她,双眼一亮,便跳下马车迎了上去:“我正准备去找你,走,入府说。” 徐府的大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关上。 徐浥青把她往前厅领,两人边走边说:“昨夜宫中有人弑君,那人你也认识。” 电光火石之中,血液一下涌上脑袋,她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郭檠?” 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当初在岭南,她以为他已经歇了报仇的心思,后来认徐天为义父,又在北地立了功,进了御林卫,前途无量,她突然明白了郭檠为何要在认亲宴前和徐府闹翻了:“他......” 徐浥青也明白了,如果徐天认了郭檠为义子,这次弑君之祸便会牵连到徐府,他顿时懊恼不已:“当初我竟然没有发现,如果发现了我一定安排人把他从御林卫调出来。” 漱玉更是慌乱不已,入了京都之后,自己对他的关注着实少了一些,他半辈子都在找自己的下落,已经成为了执念,知道她被萧霆下令入药之后,便把所有的恨意都放在他的身上,早知道他要弑君,她就不该瞒他:“谢家呢,谢家是怎么被牵连的。” 就算没有被郭檠牵连,徐浥青也被叫到宫中问话了:“和周府相比,郭檠只能算从犯,他在禁中突然犯了臆症,向陛下挥刀,太医院查出他被下毒了,而昨天下午谢院判见过他,而且给过他一个药包。” “我外祖下的毒?”漱玉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可能,不可能。” “谢院判陈词说那药包只是用来驱散晦气防止染病的。” “郭檠怎么说?” 徐浥青眼神一暗:“他说药包被他烧了,如果他没有被人下毒,陛下早就身首异处了。” 郭檠这时抱着必死的决心了,药包被烧,那就没有了证据了,只看陛下相不相信了。 “那周家呢,是周家的谁?” “周衡宇,趁着郭檠发臆症带着十来个御林军要杀陛下,这是做实了弑君,翻不了案了。”徐浥青只觉得一团乱麻:“李洛娘也牵连其中,昨天还死了一个南诏的刺客!” 漱玉瞠目结舌:“李洛娘是怎么回事?” 徐浥青疲惫不堪:“陛下散了后宫,洛娘不想出宫,她暗中查出了那个南诏的奸细,想趁着那奸细刺杀之时以身相搏救下陛下。” 漱玉目瞪口呆:“她为何要这么做?” “固宠!”徐浥青叹了一口气:“她指望着救了陛下就会成为后宫第一人。” 后宫妃嫔被散出了宫,皇后之位空悬,李洛娘野心勃勃。 第121章 斩首 国公府的的仆人送来了茶水就规规矩矩地退了下去,徐浥青和漱玉在矮桌旁落座,桌上一只大肚花瓶,里面插了一支红色的茶花,茶花瓣上有点点水珠,鲜艳欲滴。 “周衡宇弑君算是板上钉钉了,但是谢府的确是被牵连的,可是没有证物,只能看陛下的意思了。还有郭檠,如果他是被人下了药,也可以免了死罪,但是他公然表露自己的杀心,棘手的很。”徐浥青感觉就这短短几个时辰,自己就老了好几岁。 漱玉也觉得这件事情复杂地很:“你出宫时,禁中可有什么处理结果?” 徐浥青摇了摇头:“待议。” “周家呢,按律如何处置?” “按律诛九族!”徐浥青眉头紧锁:“周衡宇是疯了吗?做出弑君之事简直是置宗族于不顾。” “我可以去大理寺看一下谢府的人吗?” “现在恐怕不行。”徐浥青憔悴了不少:“过几日吧,看看禁中传出来的风声,大理寺隶属刑部。尤桦是出了名的古板,这个风口肯定下了死命,下面的差役也不敢通融的。” 漱玉内心焦急得很,如果萧霆昏聩,真的定了谢家的罪,她必须尽快把谢韫送走:“青尘,那我告辞了,禁中有消息来,劳烦你差人同我说一声。” “好的,我再想想办法。”徐浥青也头疼得很,现在祖母和母亲还不知道郭檠得事情,但总归是瞒不住的,他还要给在北地的父亲去一封信,看看这个事情该如何做才有转圜的余地。 两个人匆匆告辞,都去忙自己的事情的。 漱玉出了国公府就先回了府学巷的宅子,长青已经回来了,大丫也没有去私塾。 谢氏拉着她的手心有余悸:“真的是菩萨保佑啊,如果当初和周家的亲事成了,这次出事恐怕要把你牵扯进去。” 长青把门关好也进了屋子:“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谢氏也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周家和谢家到底犯了什么事?” 禁中之事不好想谈,漱玉就没有说。 谢氏却十分忧愁:“谢家一直对我们颇为照顾,这次遭了大难,我们也做不了什么。” 漱玉一直在想怎么安置谢韫,随意应了她两句:“你别担心这些,好生待在家里就成了。” 谢氏却唉声叹气的。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几人面色都是一凛,还是漱玉起身去开了门。 门口是卢七娘,看到她,就拉着她进了屋子,一脸焦急地说:“我看到通缉谢韫的公文了,她逃了?” 谢家的事情牵扯到禁中,漱玉不想把卢家牵扯进来,便安抚道:“这件事你别管,现在回家去。” 卢七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怎么能不管,她一个娇滴滴的女郎能去哪里,估计没出京都百里就会被人欺了去。” 漱玉的眼睛也有些发酸:“这次谢家的事情可大可小,你就当不知道,谢韫那里也不要担心,我自有安排!” “你怎么安排?”卢七娘压低声音:“尤桦可不是一个省油的灯,说不定这附近都布了暗哨,只要你出城,就会有尾巴。别说你,连我家附近都已经安排了人。” 漱玉倒没有注意这些,她还准备明天去接谢韫呢,如果已经被人盯梢了,她是动都不能动的,但是一直把谢韫放在徐岚的庄子里也不合适。 “彦良。”卢七娘突然喊了一声。 凭空传来一声鸟叫。 “我把彦良留下来,你有什么事情就吩咐他。” 彦良是暗卫,从来没有在京都露过脸,让他去办事绝对不会被盯梢。 漱玉心中感激,脑中想着是不是可以让彦良带谢韫离开,可是这天大地大一时又想不清楚该去哪,她犹豫了一会才说:“彦良你先带回去,明日等我想到办法再去找你。” 卢七娘点头:“这样也行。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我说。” 把卢七娘送出去之后,看到徐家的一个仆人匆匆跑来:“女公子,我家老太太突然犯了病,世子爷让我来请您过去瞧一瞧。” 估计是有了什么消息,卢七娘心领神会:“好了,我回家了,人命关天,你赶紧去一趟。” “嗯。” 跟着仆人一路进了徐府被带进老太太的院子里,她竟然看到了翠娘。 一看到她,翠娘便迎了上去:“今日你一走,京都的消息就传到了庄子里,夫人怕你着急,就遣我过来传个话。” 漱玉脸色一凛:“让夫人放心,明日我就把谢韫接走。” 翠娘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夫人说这个时候离京的关卡肯定是严防死守,把人往外面送反而危险。你信得过夫人的话就让谢小姐留在庄子里,庄子里佃户多,就说是夫人刚选的婢女,也不会有官差去搜夫人的庄子。” 徐岚虽然出了宫,毕竟是曾经的皇后,她的兄长还是安国公,正在驻守北地,如果没有确切的证据,不会有官差敢上门搜人。 徐岚这个时候正真是雪中送炭,漱玉感激不已:“夫人愿意收留她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我就是担心此时会殃及夫人。” “夫人让你放心,就算事情败露了,她也有信心能保全谢姑娘!” 漱玉感激不尽,这时徐浥青从屋子里看了她一眼:“说完了吗?” 漱玉点了点头。 “那跟我来。” 徐浥青带着她来到了水榭,仆人们已经准备了凉茶和茶点,徐浥青一脸疲惫地给她斟茶:“禁中有消息传出来了。” 漱玉的身子一下子紧绷。 “明日午时周家一门四十五人于午门问斩。”徐浥青声音苍凉,在这京都生生死死已经司空见惯了,但是周柏霖于他有恩,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郭檠和谢家呢?”漱玉五指收紧。 “还未曾判决。” 漱玉神情都有些低落:“子瑜完全是被牵连的。” 徐浥青唏嘘不已:“周大人才刚官复原职,没想到又遭此劫难。” “是啊,难,好难!” ...... 第二日一早午门就围满了人,等到周家人被绑上刑台时,百姓议论纷纷。 “这周家的大公子真是罪人啊,死后如何见列祖列宗。” “你们啊,还是太单纯,他周衡宇一个人敢去刺杀皇帝吗?周家其他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之前周大人犯了那么大的错,陛下还是饶过了他,还让他官复原职,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哈哈哈,你们有所不知,这周公子弑君是因为女人。” “女人?”围观的百姓顿时双眼明亮,这种宫帏辛秘他们最是喜欢。 “嘿嘿,这周公子以前一直爱慕李家的女郎,后来李家落难,那女郎被充入了掖庭,后来成了最受宠的李妃。”那人说的唾沫横飞:“周公子因此嫉妒成狂,所以才要刺杀陛下。” “不对啊,之前不时都在传陛下好男风吗?还说陛下不举。” 其中一个男人话刚说出口就被其他人捂住了嘴巴:“这周围都是官差,胡说八道,命都不要了吗?” 刑台之上,百姓的议论声传到了周绅的耳里,之前陛下饶了他一命,他以为是恩赐,现在看来这才是最残酷的惩罚。整个宗族命丧黄泉,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女人,早知道这样,他就该死在半年前。 “爹爹,母亲!”周蔷拎着一个篮子挤到最前面,她一身钗裙布衣,不施粉黛,她把篮子往刑台上放,可是还没有放上去就被官差一脚踢了下去。 篮子里装了一些饭团、糕点,散落一地,沾上了黑色的尘土。 周蔷满脸泪痕,蹲下身就要去捡。 周围的百姓却踩在那些饭团糕点上,骂骂咧咧道:“周家弑君,哪里配得上吃东西。” 周蔷蹲在地上,哭得浑身战栗,突然身子被人轻柔地扶了起来,她抬头看去:“秦艽?” “女神医!”很多百姓都认出了她,便赶紧给她让出了一块空地。 漱玉扶着周蔷站在刑台前。 周家男女老少都戴着重枷跪在刑台上,看到他,周柏霖不禁涕泪横流:“秦艽!” 他什么都没有说,漱玉却明白,她微微点了点头,揽过周蔷的肩膀:“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周柏霖忙不迭地点头,又哭又笑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跪在前面的周绅和周夫人带着周家人冲她磕头,场面哀戚,漱玉内心潮湿悲凉,这次萧霆也算是开恩,没有殃及出嫁之女。 “诸位放心,只要我王婉在一日,就不会让人欺负阿蔷。” 刑台上顿时哭成了一片,感激声此起彼伏。 午时一到,人头落地,一个家族的覆灭也就只是一瞬,人群散去,不用多久,就无人再记得周家了。 弑君是重罪,需枭首示众,是不允许收尸的。 周家的头颅会在午门挂三日,尸身会被差役们收走。 行刑结束,午门不允许百姓逗留。 漱玉便亲自送周蔷回魏府,哪知刚到门口,仆人们就把大门关上了,从里面扔出一个包袱外加一封休书。 “公子说了,我魏府是清白之家,留不了你这罪人之女。”仆人隔着大门喊道。 周蔷俯身捡起了休书和包袱。 漱玉却上前两步:“既然休书都给了,嫁妆是不是也要还回来。” “我家公子说了,自从周家出事,他上下打点,少夫人的嫁妆早就花完了,少夫人如果有疑议,可以去报官。” 简直是欺人太甚,漱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周蔷却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第122章 门路 夜色萧瑟,突然一阵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袭来。 漱玉赶紧一个转身把周蔷护在怀里,只一会,肩头就湿漉漉的。 “好了,魏家这样的人家不待也罢,你随我回家。” 周蔷哭了一通情绪也稳定了一些,她把那封休书小心地折好收了起来,双眼红肿:“我是罪人之女,不吉利!” 漱玉却揽过她的肩膀:“胡说八道,你长得美丽动人,我觉得吉利得很。” 娘家覆灭,又被婆家休,周蔷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被世人所弃,可是有一双手在她要沉溺深渊时,紧紧地拉着她。嫁妆被吞,家宅被封,她已无处可去,只能跟着漱玉走。 京都的夜晚依旧繁华热闹,白日的事情只流转在茶余饭后,有人嗤笑,有人怒骂,有人哀戚,人生如蝼蚁,今日的看客,说不定就是明日的主角,世间沉浮,谁又说得准呢。 回到府学巷后,周蔷没有胃口,只随意吃了点清粥就洗漱睡下了。 白日谢氏没有去午门,但是消息还是听说了,此时有些惶恐:“真的阖族都斩头了?” 漱玉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以后不要说这件事了,我与周家的亲事虽然没有成,但是周柏霖帮衬了我许多,我也答应了他会照顾好周蔷,你以后就把她当成家里人。” 谢氏叹了一口气:“这丫头也是命不好,她那婆家真不是人。” “要我说,离了魏家好的很,总好过留下被他们搓磨,到时候关在内宅里,就算我想帮也是不上劲。” “是这么个道理,只是往后她怎么办?”女子被休,往后说婆家都是难事。 漱玉却笑着说:“难不成女子非要成亲,等爹爹来了,我们就去巫溪县,好日子在后头呢。” 提起王朗,谢氏又开始愁:“你爹爹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这心啊,总是有块石头。”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接下来几日,京都都异常宁静。 经过几日的休整,周蔷情绪好了不少,她不愿呆在家里,就日日随长青去医馆里帮忙,日子一旦忙碌起来,也就没空去胡思乱想了。 漱玉却如百爪挠心一般,坐立不安。那日周家众人人头落地,的确是刺激到她了,万一跪在刑台上的是谢家和郭檠,她无法保证自己还会如此冷静镇定。 思索了好几日,她只能又去找徐浥青。 两个人约在一间茶楼见面。 这段日子,徐浥青也一直在奔走,但是这桩案子是尤桦负责,大理寺犹如铁桶一般,他的手根本伸不进去,他也憔悴了不少,穿一身灰色的圆领长袍,面容清瘦:“只打听到谢大人现在也被关在了大理寺。” “还是不能进去探望吗?” “嗯。”徐浥青已经试着上下打点了,但是连银子都送不出去。 漱玉捏着茶杯,犹豫再三才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徐浥青微微倾身:“什么办法?” “太子殿下!”漱玉缓缓吐出四个字。 徐浥青恍然大悟,要说这天下,萧霆最宠爱的人是谁,那就是非蒙夜酆所属,谢家和郭檠虽然牵连其中,但也有转圜的余地,如果蒙夜酆能帮着从中斡旋,说不定会有转机。 当初在岭南,蒙夜酆也和郭檠同行了一路,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些交情。其中还有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算计,蒙夜酆曾经爱慕过自己,她也在赌这点情分能不能撬动他,让他从中帮忙。 个中纠葛,徐浥青自然知晓,他甚至怀疑,周衡宇弑君之事是禁中设的一个圈套,就是为了惩罚周家当初和秦艽订亲。这样想着,他后背不禁有些发凉,这一切都太像一个圈套了,一步一步引诱猎物进入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然后她再也挣脱不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场大雨中自己回头看去,她跪在殿中,犹如被一张巨口吞入腹中。 啪嗒!徐浥青手中的茶杯竟然不小心掉落了。 漱玉不解:“可是有何不适?” 或许是出于私心,徐浥青换了另外一条思路:“也许可以走走长公主的路子,谢大人一直是长公主的随行大夫,而且听说长公主的头疾也是谢大人治好的。” 漱玉却十分为难,她深刻地感觉到长公主对她的不喜爱,此时求上门只怕会吃闭门羹,但是为了谢家和郭檠,她也只能一试:“好!” ...... 四月十六日,长公主在府中举办宴席,招待镇国将军家的女眷。 离太子大婚还只有一月有余,长公主悄悄让人把蒙夜酆请了出来:“你见了唐棠那丫头就知道外间的传言不可信。” 蒙夜酆这些日子一直埋头苦读,整日被大些大学士拘着,偶尔还要听六部的尚书讲课,每日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今日还是长公主来请,他才能休一日,只是就算出了东宫,他脸上也没有丝毫喜色。 长公主见他这副模样就有些担心:“你也别怪你阿兄,他也是因为对你寄予厚望才如此严厉。” 蒙夜酆刚开始的确适应不了,但是这么久也习惯了:“我没有怪他,也是我当初答应他的。” 长公主这才满意地点头:“你们兄弟不生嫌隙就好。要我说,王家那丫头你也别惦记了,王家以前虽是望族,但从他父亲这一辈起就开始没落了,家中的教养自然不比以前。前些日子竟然跑去逛香象馆,别人不知道,哪里能瞒得了我。” 提起那个人,蒙夜酆的心还是微微有些颤抖,他半倚在矮榻上,端一杯果酒往嘴里送:“逛香象馆怎么了?我还逛天香楼呢。” 长公主轻斥一声:“女子哪里能同男子相提并论?” “阿姐的意思是女子就该比男子低人一等?”蒙夜酆喝完酒之后,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酒杯:“我怕倒觉得我母亲比大多数男子都强。” 长公主被噎得说不了话,有些懊恼地在他身上拍了拍:“你见了唐棠那丫头就知道了,她长得花颜月貌,最重要的是气度,她这样的女子才当得起太子妃之位,以后才能统领后宫。” 蒙夜酆对此嗤之以鼻:“阿姐也不必在这里劝我,当初秦艽是给了我机会的,是我放弃的。既然我选择了,一切都是我该受的。唐棠是朝廷给我选的太子妃,也是我该受的,我省的。” “什么叫该受的?”长公主恨铁不成钢:“要我说,唐棠比王家那个女儿强百倍万倍,你现在还小,不会识人,以后就知道了。” 蒙夜酆懒得再说,起身就要离开。 长公主却一把按住他:“说了今天让你见唐棠的,你哪里都别去。” 这时外面通传镇国将军府的女眷到了,长公主让人在矮榻前立了一块屏风,自己亲自去迎唐家的女眷。 看到长公主亲迎,唐夫人感激涕零:“长公主折煞臣妇了。” 长公主却携起她的手来,冲旁边的唐棠笑着点了点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棠今日显得更加的美艳动人啊,就是我这个老婆子都喜欢得不行啊。” 唐棠亲昵地上前挽着长公主的胳膊:“长公主哪里就老了,和我站在一起,别人只当是我的姐姐。” 唐棠今日穿一袭鲜红的纱裙,轻薄的纱裙被风一吹,偏偏飞扬,飘飘若仙。她戴了一副金色牡丹的头面,妆容精致,更衬得她皮肤似雪。 “唐棠这小嘴就是甜,好了,先进去吧,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冻奶,给你们消消暑。”长公主携着唐夫人的手往里走。 进屋落座之后,女眷们用了冻奶之后发现长公主和蔼可亲,就没有之前那么拘谨了。 唐棠倒是乖觉,亲昵地坐在长公主的脚踏边踢她捏腿,听着长公主与大家说着闲话,不知道怎么就说到了周蔷被你休之事。 唐夫人不禁感叹道:“那魏夫人是做姨母的,自己的儿子如此折辱外甥女,竟然也不拦着一些。” “哎,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自古都是如此。” 唐棠却一脸天真地说:“三伯母说的可不对,要我说,大难临头,夫妻更应该齐心协力,如果只顾自己,家业不就散了吗?那样的家族又谈何兴盛。” 唐三夫人笑着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她:“长公主您瞧,就这丫头实诚,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有情有义的。” 长公主满意地摸了摸唐棠的头顶:“唐棠有赤子之心,以后你和稷儿成亲之后,这天下就是你们的家,只有你们父亲同心,天下才能安定,百姓才能富足。” “棠儿谨记长公主教诲。”唐棠一脸天真浪漫。 一屋子人,宾主尽欢,说了好一会闲话,突然有宫婢上前禀告:“长公主,国医有要事求见!” 周家的事情算是落幕了,谢家的案子还悬而未决,听到国医来了,众人都是心领神会,这国医与谢家还有这断不了的关系,今日登门恐怕就是为了此事。 听到是她来了,长公主脸色顿时黑了:“不见!” 那宫婢就要去传话,屏风后面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为何不见?” 众人寻着声音瞧去,只见一身着五爪坐龙白蟒袍,头戴戴着洁白簪缨王帽,系着碧玉红鞓带,脚踩祥云长靴的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众人大惊,当今能穿蟒袍的唯有太子殿下一人。 镇国将军府女眷纷纷跪地:“拜见太子殿下!” 第123章 判决 烈日炎炎,骄阳似火。长公主府门口是重地,无树荫遮蔽,只有手拿长矛的部曲严阵以待。 漱玉一袭豆绿色的长裙,衬得她如一棵破土而出的树苗一般,白净的脸庞,纤细的腰肢,她看着紧闭的大门,仆人已经离去了半个时辰,还没有人来通传,长公主这条路子只怕是走不通了,今日这闭门羹真是吃得实实在在。 知道她今日要来长公主府,徐浥青抽空从衙署过来,就看见她一个人立在骄阳之下,身前是紧闭的大门,他坐在马车里瞧着,捏着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周家人被斩得干净利落,谢家人和郭檠却迟迟没有宣判,他不相信这其中没有猫腻,有一双手在织一张天罗地网,网的人恐怕就是面前之人。 短短十丈的距离,他想替她撑一把伞,却知道只要自己迈出了这一步,徐家就会是另外一个周家,萧霆的狠戾和无情他已经见识过了,他轻轻地敲了敲车壁:“走吧!” 门迟迟不开,长公主的态度昭然若揭,漱玉的心渐渐沉入谷底,她现在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难道真的要看着谢家和郭檠落得如周家一样的下场?如果,如果,她告诉萧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以救下他们吗?这个想法只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她就立刻否决了,萧霆心性坚定,绝对不会被别人左右。 这时轰隆一声,公主府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穿白色蟒袍,脚踏祥云长靴的男子,正是许久不见的蒙夜酆。 蒙夜酆一眼就看见她立在骄阳之下,一张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便招了招手:“过来!” 漱玉这才走到门口阴凉处,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蒙夜酆,跪地一礼:“拜见太子殿下!” 蒙夜酆眉头一皱:“起来回话!” 漱玉顺从地站起身。 蒙夜酆更加不悦了:“你找长公主什么事?” 她没有想到在长公主府能遇到蒙夜酆,一时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说!”蒙夜酆似乎没有耐心了。 今日长公主肯定不会见自己了,她只能抓住这个机会:“郭檠也是糊涂,他被人下了药,因为漱玉娘子的事情对陛下心存怨恨,胡言乱语惹了陛下不快。我可以用姓名替谢家担保,他们绝对不是那等不忠不义之人,谢家以医术立家,学的是治病救人的本事,绝对不会毒害其他人。” 蒙夜酆最近都在苦学,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没想到这段日子出了这么多事:“你不要着急,这件事情交给我,如果郭檠和谢家真是被奸人陷害,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含冤。” 有了蒙夜酆这句话,漱玉算是松了一大口气了,她又想下跪,却被蒙夜酆拦住了:“行了,天气太热了,你回吧,有消息的话,我让耗子给你传信。” “是。”事情总算有了一点进展,漱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 蒙夜酆没有留在长公主府用膳,立时就回宫了,他先是调阅了弑君案的卷宗,看着周衡宇的供词,眉头紧锁:“来人,请尤大人过来问话。” 这个案子是尤桦负责的,他最是了解,他刚刚从兴庆宫出来,准备出宫,又被请入了东宫。 见到他,蒙夜酆面色不善:“周衡宇的供词已经言明,是他让人给郭檠下的药,令其失智,他们才能趁乱行刺,为何还要拘押谢府之人?” “虽有供词,但无证物,况且郭檠公然表露了对陛下的杀意,就算此次刺杀不是他主谋,他也包藏祸心,不可饶恕。”尤桦详细解释:“在周衡宇行刺之前,谢院判曾亲自去过御林卫,给了郭檠药包,也见过不少人,如果仅仅把这归结为巧合也着实无法让人信服。” “谢院判是与人密谋了吗?” “那倒也不是,但是万一他们用的暗语呢。” “周衡宇的供词里并没有提到谢院判。” “可是其他的御林军说谢院判与此事有关。” “那些人是净土宗的人,哪个人不攀扯,我看他们攀咬了朝中大半朝臣,你怎么不把那些人都抓起来。”蒙夜酆猛然提高声音,把卷宗狠狠地掷在地上:“放人,马上放人!” 尤桦普通跪在地上:“殿下息怒!不是臣不愿意放人,实在是陛下还未表态,陛下若信了谢院判的陈词,这案子自然就简单明了,可是现在没有证物,贸然放人的确不合规矩。” 蒙夜酆站起身:“你的意思是,只要陛下相信谢院判,你就可以放人?” “是!” 蒙夜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径直出了东宫往兴庆宫去。 萧霆正在用膳,一抬眼,就看他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怎么?谁惹你发那么大的火?” “周家的人都伏法了,你为什么还关着谢家的人。”蒙夜酆草草行了一个礼。 萧霆本来带着笑意,听了他的话便沉下了脸,放下箸子:“谁告诉你的?” “秦艽告诉我的。”蒙夜酆神情激动:“你的要求我全部都做到了,为什么你还要针对她?周衡宇的供词都已经承认了是他让人给郭檠下的药,你为什么还要把这盆污水泼到谢家头上,你这样不就是针对秦艽吗?” “哦?她去找你了?”萧霆的双目危险地眯着。 “是,她走投无路,求告无门,我找我能找谁?” 萧霆强忍着怒气安抚他:“好,这件事我再和刑部议一议,你先回去,万万不可荒废了学业!” “你真的会放人?” “如果真的确定谢家无罪,自然会放人。” “好,说话算话。” 好不容易把蒙夜酆送走了,萧霆立刻招来了他安在漱玉身边的暗卫:“王婉今日去找太子了?” “不是专门去找太子的,王姑娘本来是要求见长公主的,长公主闭门不见。正好公主府今日招待镇国将军女眷,长公主就把太子接出宫了,太子殿下撞见纯属意外。”暗卫回禀道。 萧霆的怒火这才熄了一些,但是此时自己若让人放了谢府中人,她肯定就认定是蒙夜酆的疏通,说不定还会对他感恩戴德。 “言福!”萧霆突然面色一沉:“传旨下去。郭檠和谢宗祛弑君之罪,罪证确凿,因避讳太子大婚,五月二十日于午门问斩!” 她知道找长公主,知道找蒙夜酆,就是不愿意找自己,那么,就让她找谁都没有用,猫咪在外面野惯了,连谁是主人都忘记了。 “这些日子对东宫严防死守,外面的消息不许传进去。” “是!” ...... 萧霆最是宠爱蒙夜酆,只要蒙夜酆帮着求情,郭檠和谢家或许都能免于一死。 提着这么久的心,漱玉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她寝食难安,今晚总算吃了一顿舒心的饭食,早早就歇下了,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可是第二日天没亮,她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卢七娘拿着一张临摹的公文惊慌地走了进来:“谢家的案子判了,你看看吧。” 漱玉本来心中一喜,想着萧霆果然宠爱蒙夜酆,但是见卢七娘的脸色不好,心慢慢地往下沉,待看清公文上的字,她身子一晃,用手臂支撑着桌面才站稳,不可置信地说:“五月二十日问斩?” “上面写着是要避讳太子大婚。”卢七娘浑身颤抖,太子大婚的日期是五月十六日:“那谢韫怎么办?” “对,要赶紧先把她送走!”漱玉有些手忙脚乱:“彦良呢,借给我,先把谢韫送走,送得远远的。” “你先别急,我们从长计议。” 漱玉告诫自己要冷静,事缓则圆。 两个人坐了一上午,详细地安排了谢韫立刻得路线。 “符牌!”卢七娘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阿韫自己的符牌肯定是不能用的。” “没事,我去找苏瑾!” 漱玉随意套了一件衣裳就去隔壁敲苏宅的门。 过了一会门才开,是昌伯。 “昌伯,苏瑾在吗?我有事找他。” “公子早就走了。” “去哪里了?”漱玉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苏瑾了。 昌伯憨厚地笑了笑:“公子去找席将军了。” 看来苏瑾对席将军也并不是没有情谊啊,她又问到:“那云雀呢?” “跟着公子一起离开了,哎,我也想去伺候公子,但是公子嫌我年纪大,这副老骨头经不起颠簸。”昌伯笑嘻嘻的,话虽然这么说却知道是苏瑾心疼他。 这下就有些棘手了,漱玉眉间的愁绪化都化不开,如果没有符牌那就是寸步难行,之前的老荣行已经被朝廷连根拔起,苏瑾也不在,想找一个可以通行的符牌还真是难,她看了一眼昌伯,试探地问:“昌伯,你知道哪里有做符牌的地方吗?” 听到她的话,昌伯立刻变脸了,把她拉到宅子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你要符牌干什么?” 做符牌,那肯定不是做自己的符牌,那么就是要弄一个假的。 “一个朋友遇到了麻烦,和我年纪相当,个子比我矮一点点,圆脸。”漱玉描述了一下谢韫的外貌:“你有路子吗?” “有的,来了京都之后,公子之前老荣行的那帮手下我都见过,明日,明日我把符牌给你。” 漱玉喜出望外:“好!” 第124章 挟持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漱玉见到彦良时只想到了这两个词,不愧是卢七娘看中的男子,的确是相貌堂堂。 彦良一身秋色劲装,这衣着放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是他身量修长,举止有度,让人望之便心生好感。 漱玉把那块刚做好的符牌递给他:“我身边恐有盯梢,你去了西郊的庄子直接找翠娘,我给你手书一封,到时候你带上谢韫就按照七娘告诉你的路线走。” “是!”彦良接过符牌抱拳:“姑娘周围的确有几批人在盯梢。” 被人盯梢是预料中的事情,她冲他一礼:“谢韫我就托付给公子了,还请保重!” 自从判决下来之后,漱玉简直是寸步难行,按例,案子已经定了,她应该可以去探监,但是大理寺那边依旧严防死守,就是徐浥青也没有办法。幸好卢七娘遣了彦良过来,她才能把谢韫先送出去,其他的事情再慢慢想办法。 可是不能探监,她就不明白当日到底出了何事,根本就无从下手。索性谢韫离开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临近太子大婚,京都的热闹比以往更甚,医馆也依旧繁忙。 漱玉无心坐诊,每日不是翻阅大齐律法,就是往衙门里跑,可是十次有九次都见不了人,那些官老爷一看到她就躲,有些心善的也会提点她两句:“这案子已经定了,姑娘就不要忙活了!” 就在漱玉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竟然收到了一封寿安郡主送过来的帖子。 她与寿安郡主并无交情,此刻收到她的帖子甚是古怪,但是她正在为谢家奔走,就算只有万中之一的机会,她也想试一试。 这是漱玉第二次来镇国将军府,她被丫鬟一路领着去了后院,远远地就看见了一间巨大的水房。 巨大的水车往水房的屋顶浇灌着凉水,水从四面的房檐落下,形成雨幕,水房上空竟然出现了螮蝀,七彩斑斓。权贵之家建水房是用来避暑的,即使烈日炎炎,里面也是凉风徐徐。 跟着婢女走了一路,浑身的暑气在进入水房的那一刻荡然无存,漱玉竟然还打了一个寒颤。 只见水房里已经有十来位女郎落座了,他们衣着清凉,风姿卓越,只是在看到漱玉时,一脸倨傲。 “怎么?这个灰头土脸的女郎就是大名鼎鼎的女神医吗?” 寿安郡主唐棠坐在首座,她只穿着一件藕色的抹胸长裙,头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面如桃花,笑着举杯:“久闻神医大名,今日一定要与神医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这时许眉婷冲她招了招手:“神医,来,这里落座!” 在看到许眉婷时,漱玉心中一凛。 只短短一月不见许眉婷,她长得越发魅惑,明明是未出阁的女郎,一颦一笑却都是风情。 漱玉先是恭敬地向寿安郡主一礼:“拜见郡主!” 唐棠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神医不必多礼,来,饮酒!” 漱玉一进这水房,就闻到了一股酒香,待许眉婷往她杯中倒酒时,她闻到了桃花香,身子瞬间紧绷。 许眉婷面上带笑:“这桃花酿可是难得的很,神医试一下!” 漱玉低头看着杯中粉色的桃花酿,鼻尖是她在广仁寺那处桃林里闻到的气味,是让卢七娘呕吐不适的味道。 果然,这桃花酿与广仁寺、许眉婷、寿安郡主脱不了干系。 漱玉没有喝那杯酒,反而转过身看向唐棠:“不知道郡主今日因何事相邀?” 唐棠端着酒杯把玩,一张美艳的脸突然一冷:“怎么?我请你喝酒,你竟然不喝?” “不是不喝,只是不知道因何事而喝?” 唐棠盯着她半晌,突然面上流光一转,笑着一扬手:“既然神医不喝,那就让人替你喝吧,来人,把人带上来!” 或许是水房太冷了,再看到来人时,漱玉感觉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连声音都在颤抖:“阿韫,你怎么在这里?” 谢韫穿着轻薄,只一层透明的薄纱,女子姣好的胴体若言若现。 漱玉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衫,上前一把裹住她,双眼冷漠地看着唐棠:“郡主,你这是做什么?” 谢韫浑身颤抖,在落入漱玉的怀抱之后就开始放声大哭:“阿姊,郡主抓了我,彦良也受了伤。” 漱玉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后背:“她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谢韫摇了摇头,羞耻地拢了拢衣摆:“她今日才抓到我,就让我穿着这个鬼样子。” 没有受伤就好,漱玉双手扶住谢韫的肩膀,然后缓缓地把她的衣衫穿好,替她擦干脸上的泪水,这才看向唐棠:“郡主,何意?” “只要神医日日同我畅饮,我自然会好生照料谢韫。”唐棠笑得意味深长。 唐棠这是用谢韫当把柄来拿捏漱玉。 可是漱玉怎么可能让谢韫呆在这里,生死由命? “不必了,我的妹妹就不劳郡主照料了。”漱玉拉着谢韫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这时凭空落下几个白衣劲装女子,漱玉双眉一横:“你们竟然是净土宗的人。” “你以为你出得了这个门吗?”唐棠从首座上起身:“我本来好好和你谈,哪里知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就送去桃林种花吧,动手!” 唐棠一声令下,那几个净土宗的女子抽出利剑朝漱玉袭来,她快速后退,一把推开谢韫,手中的银针已经朝她们射去,只噗噗几声,那几人就倒地不起。 这一幕太快了,水房里的贵女门大叫着,漱玉已经喊了一声:“阿韫,关门!” 谢韫连滚带爬地把关门关上,这下,就是唐棠也变色了:“这里是镇国将军府,你以为伤了我还能逃得脱。” 漱玉手持银针,一把把许眉婷拉起来:“你说,赵卉是不是你藏起来的?” 银针在许眉婷的脸蛋上游走,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强装镇定:“郡主说的没错,伤了我们任何人,你都逃不脱,不要忘了,谢韫还是逃犯。” 银针从学眉婷的眉骨直接划到了嘴角,鲜血立刻飙了出来,漱玉声音冷漠:“我问你,赵卉是不是你藏起来了。” 疼痛袭来,许眉婷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突然捂着脸大喊:“脸,我的脸,我的脸!” 血从她的指缝里流了出来。 漱玉松开她,她瘫软在地。 “郡主,那你说,赵卉是不是你们藏起来的,广仁寺的桃林有什么秘密。”漱玉穿一身白色的亵衣裳,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 唐棠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步步后退:“你不要过来,不要来,不要来!” “不关郡主的事,都是许眉婷,赵卉发现她戴的镯子是卫蔚的,许眉婷杀人灭口。”这时一个贵女挺身而出。 “哦?”漱玉又看向她:“那广仁寺的桃林有什么秘密。” 那位贵女身子一抖,目光情不自禁地朝唐棠看去。 漱玉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用那根带血的针抵着她的脸:“说!” 那贵女已经吓得失禁,耳边是许眉婷的嚎叫,她胆怯地闭上眼:“广仁寺的桃树下面埋着尸体,用尸体种出的桃花酿酒,能让女子美艳动人。” 那么赵卉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谢韫冲许眉婷破口大骂:“卫蔚的镯子在你那里,是不是卫蔚也是你杀的?你是魔鬼吗?” 许眉婷只是一个官家之女,还未出阁,她能在广仁寺杀人埋尸? 漱玉又重新看向唐棠:“你准备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唐棠虽然胆怯,还是扬着下巴说:“不做什么。” 漱玉却扫了一旁的桃花酿,说:“这桃花酿长饮,的确能让女子皮肤白皙,身姿窈窕。但是一旦离了这桃花酿,你们的血管就会暴起,浑身肿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论这桃花酿是谁给你们的,他们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们死。” “不,不是!”唐棠身子一晃,撞翻了面前的桌案,杯盘散落一地。 漱玉冷笑一声,看着地上几个净土宗的女子:“这些女子是怎么在你身侧的,陛下要灭净土宗你难道不知道?如果不是净土宗的人迷惑周大人,暴露了军粮的路线,镇国将军又如何会战死?郡主,你这是认贼作父,简直枉为人子!” “不,不是的。他们只是生意人,就做桃花酿的生意。”唐棠突然大喊大叫。 漱玉突然上前一把扯过唐棠:“既然郡主说他们是生意人,那就亲自带我去广仁寺瞧一瞧!” 这张脸唐棠可是费尽了心机,被漱玉挟持着她一动不敢动:“好,我带你去看,你不要乱来。” “好,让人备车!” 中午的京都,热得猫狗都不出门,可是却传出一件大事。 女神医竟然挟持了寿安郡主,那可是寿安郡主啊,镇国将军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一时之间差役卫军出动,百姓们纷纷跑到街上看热闹。 只见一辆马车出现在长街上,两侧的窗牖大开,露出寿安郡主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让开,让马车出城!” 第125章 别来无恙 禁中,未时。萧霆见完军机大臣,处理完要务,刚更衣准备用午膳。 “陛下!”言福脚步匆匆,脸色焦急:“国医挟持了寿安郡主正在往广仁寺而去。” “嗯?”萧霆实在不解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把国医身边的暗卫召回来,算了,朕现在就出宫!” “陛下!”言福追着萧霆的脚步:“您还未用膳!” 萧霆已经走出了十来步,龙武军拥着他往宫外去。径直出了宫,街上的确热闹极了,他并没有皇帝的仪仗,骑着马,带了二十来位龙武军就往广仁寺去。因为准备用膳,他只穿了一件圆领的鸦青色家常袍子,竟然连衣裳都没有来得及换。头戴玉冠,面色肃然,风吹起宽阔的袍子,少了以往行军的冷硬,反而一身风流。 沿路的官差、衙役已经出动,就是卫军也已经严阵以待,被挟持的是寿安郡主,已故镇国将军的女儿,未来的太子妃,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看热闹的百姓更是跟着出了城,场面闹哄哄的。 卢七娘的马车被挤在人群之中,进不了也退不了,她心焦不已,钻出马车就准备骑马走。当她听到国医挟持了寿安郡主往广仁寺去,就明白了漱玉的意思,恐怕和广仁寺后面的那片桃林脱不了干系。 可是刚骑上马,突然啪啪两声! “拦路者,死!”两位龙武军身穿铠甲手持马鞭在前开路,马鞭啪啪地甩在地上,如鞭炮炸裂的声音,沿路的百姓纷纷避让,不一会路就通了。 卢七娘赶紧飞身上马,紧随其后。 龙武军出行,当中被他们拥护的人不会是宫中那位吧,但是为何没有安排帝王的仪仗,反而如此匆忙。卢七娘心中扑通扑通直跳,想起这位皇帝杀人如麻,前些日子虽然下了罪己书,但是谢家也被判了斩首,她一时越发担心漱玉了,手中的马鞭挥得更用力了。 因为挟持了寿安郡主,漱玉这一趟出城之路倒是十分顺利,两侧窗牖打开,沿路的百姓能看到寿安郡主那张美艳动人的脸,还有光滑洁白的肩膀,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阿姊!”谢韫此刻情绪已经平复了,手上拿着一张薄毯:“我给她披一张毯子吧。” 漱玉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阿姊。”谢韫看着沿街看热闹的人:“陛下真的判了谢家阖族斩首吗?” 漱玉转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阿姊会想办法的。” 谢韫的眼泪簌簌落下,鼻头耸动:“阿姊,挟持郡主是死罪,待会就跟所有人说是我挟持的郡主。我是谢家的人,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可是你不同,你本可以独善其身的,是被我连累的。” 漱玉扫了一眼寿安郡主的后脑勺,揽过谢韫的肩膀:“阿姊今日教你一招。” “嗯?” “置之死地而后生!” 马车到了广仁寺门口,或许是一早就得到了消息,寺门紧闭。 漱玉坐在马车中不慌不忙,一阵扎上寿安郡主的肩膀。 寿安郡主疼得大叫:“开门,赶紧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拆了你这破寺。” 门,应声而开,守门的小沙弥胆怯地看着来人,慌张地卸下了门板。 马车径直入了广仁寺,里面的僧人慌张不已,卫军们瞬间就把整个广仁寺包围了起来。百姓们要往里面涌全部被挡住了,大家无法,只能寻找高地,看看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好好的,国医为何要挟持寿安郡主,还要跑到广仁寺来。 广仁寺通往后山桃林的路依旧有僧人把守,但是见到寿安郡主,他们只能哆哆嗦嗦地把路让开,马车一路往山上去。 夏初,风从窗牖中吹入,带入阵阵桃香。此时,桃花尽落,已然结果。 目之所及,桃树葳蕤,远处的舍利塔高耸入云。 漱玉把寿安郡主从马车中扯了下来:“说,赵卉被埋在何处?” 事到如此,寿安郡主知道已无力回天,明明是夏日,她却冷得浑身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漱玉不愿多言,一针扎在她的脖颈处。 寿安郡主疼得大叫,满头的冷汗:“我真的不知道,我只听许眉婷说人被送进舍利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漱玉便扯着她往舍利塔走去。 舍利塔高五层,宝塔形状,里面供奉的是得道高僧的舍利。 漱玉要开舍利塔,涌上来十来个僧人,誓死守护。 “贸然开启舍利塔,对尊上不敬!”其中一个僧人义正严辞:“施主若要开此门,请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漱玉看着他们,然后一声冷笑:“好啊,既然你们求死,我就成全你们!” 眼见着她已经扯下了腰间的荷包,远处突然传来一身大喝:“住手!” 马蹄声声,不一会,那群人就到了跟前。 阳光明媚,漱玉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楚来人,萧霆,竟然是他。听说她挟持了寿安郡主,所以匆匆而来,竟然连衣衫都没有换,果然他的眼里只有皇权、皇家,这是要替寿安郡主撑腰了。 “国医,你这是何故?”萧霆坐在马上,看着她一手挟持着寿安郡主,一手捏着一个荷包,眼神冷漠无情。 这真的是漱玉吗?他从来不知道她有如此狠厉的一幕,他知道她能救人,也善用毒。 “开了这舍利塔陛下自然就知晓了!” 轰隆隆!人群中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众人纷纷跪拜:“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漱玉冷冷地看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受万民跪拜。 萧霆一脸审视地看着她,她立在阴影处,整个人竟然往外冒着寒气:“你知道今日所为会有何下场吗?” 漱玉嘴角扬起一抹嘲意:“总逃不过一个死字罢了!” 萧霆心尖微疼:“明知会死,为何还要如此?” “我等贱民有何选择?是生是死由得我们吗?” 人群寂静无声,百姓垂首沉思,竟然觉得国医说得十分有道理。 “两位医女已经失踪三年了,朝廷竟然找不到丁点线索。赵卉失踪,与许眉婷脱不了干系,朝廷也寻不到一丝踪迹。我阿兄想进广仁寺查探一二,却因为闯了寿安郡主的茶会而受了廷杖之辱。我外祖一家以医立家,以医救民,最后落得一个被判满门抄斩的下场。我费劲心机地把我妹妹送出城,期望能留下谢家最后一丝血脉,寿安郡主却绑了我妹妹来要挟我,让我为其所用!”漱玉声音朗朗:“陛下,请告诉我,哪一件事是我可以选择的。” 阳光照得萧霆有些目眩神迷,面前的这个女子真的是漱玉吗?还是自己弄错了,可是那张药方又如何解释,那么多的巧合又怎么解释:“你所求为何?” “先开了这舍利塔!” “就算开了这舍利塔,就算发现了那些女子的踪迹,你依旧救不了谢家人。” 是啊,就算找到了赵卉她们的踪迹,谢家和郭檠的罪民依旧洗脱不了。 不管广仁寺桃林有什么秘密,赵卉她们已然是凶多吉少,漱玉今日把阵仗闹得如此之大,不过就是为了引萧霆而来,她突然松开寿安郡主,摊开双臂,嘴角噙一丝笑意:“救不了,那我就随他们一起死。六年前,你不是也让我死过一次吗?萧将军!” 脑中一瞬间犹如一团巨大的烟花炸裂开来,萧霆突然大喊一声:“漱玉!” 话音落,他骑着马已经冲了上去。 在漱玉松开寿安郡主的瞬间,四面八方的箭矢朝她射去。 卢七娘本来立在人群中,看到利箭朝漱玉袭去,她顾不得有差役的阻拦,直接往舍利塔前跑:“秦艽,秦艽!” 突然两个黑色的身影窜了出来,手中的剑挽花,几招就把那些箭打落在地。 马行至塔前,萧霆飞身下马,竟然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扬起一阵灰尘,他双手撑地想起身,那双手却似乎不是他的一般,根本使不上力。 几个龙武军赶紧下马搀扶。 看着那两个暗卫,他心中后怕不已,幸好没有把他们召回来,否则,自己将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她殒命。 对她,他一直步步紧逼,希望她屈服于自己,和前世一样,温柔小意地呆在自己身侧。 可是,此时,自己浑身发颤,双腿发软,她却一身磊落地立在舍利塔前,她面带笑意,身姿洒脱,他知道了,她再也不是前世那位漱玉娘子了,也不可能是自己圈养的一只猫,现在,她那双芊芊玉手正捏着他命脉,生杀由她。 她用自己的性命要挟,让他只能匍匐在地,跪地求饶。 短短的几步距离,好像走过了一生一世。 她立在台阶之上俯视着他,像慈悲的神明。 这一顾,已让他俯首称臣,感激涕零,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开不了口。 好像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对她,萦绕着他的只有愧疚。 场面寂静无声,隐在暗地的弓箭手得了命令都悄悄退下了。 风吹来,漱玉轻轻一笑:“萧将军,别来无恙!” 第126章 灭佛 皇命之下,无敢不从。 舍利塔大门打开,一股阴寒之气涌了出来。 只见当中一鼎巨大的炼丹炉,四周的墙壁上画着地狱十图。 龙武军把舍利塔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这才过来回禀:“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桃林里可有发现埋尸?” 那龙武军摇了摇头:“未曾!” 漱玉目光锐利地把整个舍利塔扫了一遍,现场虽然打扫得非常干净,可是,那些若有若无的气味却是骗不了人:“把炼丹炉打开!” 既然赵卉被送到了舍利塔,那应该生见人,死见尸。 可是现在人没有,尸首也寻不到。 那龙武军看向萧霆,萧霆沉默地点了点头。 巨大的炼丹炉重千斤,五六个壮硕的龙武军才能把它翻转过来,顿时,灰尘散落一地。 “倒!”漱玉声音干脆:“全部倒出来!” 炼丹炉里有半炉的灰,竟然全部是灰烬。 周围议论纷纷,之前国医言之凿凿,说赵姑娘消失在舍利塔之中,可是寻找一番,竟然什么都找不到。 漱玉一转身看向寿安郡主:“你说,赵卉是被送到这里的?” 寿安郡主本来以为一切都暴露了,没想到那些人扫尾巴如此干净,便立刻改口了:“没有,我没有说,我之前只在这里举办了茶会,什么都不知道。” 漱玉上下扫了一眼寿安郡主,似笑非笑,然后看向萧霆:“既然寿安郡主喜爱在这里举办茶会,那么,请陛下给我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现在,萧霆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反应过来,脑中反复回忆的都是她立在塔前摊开双手的画面,听了她的话,虽然不知道她是何意,但还是不自觉地同意了。 既然陛下点头示意了,立马就有下人忙活起来,摆桌子煮茶,有条不紊。 不一会,三张桌案就在舍利塔前的阴凉处摆好了,旁边是大片已经结了果的桃林,还有寂静无声的人群。 萧霆坐在首位,寿安郡主和漱玉分坐两侧。 茶水煮得很快,茶汤倒入杯中,茶香四溢。 漱玉看向寿安郡主:“郡主,请饮茶!” 自从坐下的那一刻,寿安郡主就坐立不安,她感觉心中有一团火,瞬间就把自己包裹住,烧得她口干舌燥,以往如此,只要喝一杯桃花酿,就从恢复身心舒畅,可是现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没有桃花酿,只有一杯热茶。 她迟迟不端杯子。 漱玉只是看着她:“春日里,郡主能连着办十来场茶会,想然是爱茶惜茶之人,请郡主品一品面前的茶。” 所有人都不知道漱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又觉得她说的没错,寿安郡主的确在桃林里办了十几场茶会,现在只是喝一杯茶而已,又有什么为难的呢,况且陛下还瞧着呢。 萧霆没有看寿安郡主,只是盯着漱玉看,见到如此咄咄逼人,心中有一丝不喜,随即,利箭射向她的画面又出现了,他为喟叹一声,只能端起茶杯闷闷地一饮而尽。 这时,漱玉冲寿安郡主一举杯:“郡主,请!” 时人讲究饮热茶。 寿安郡主只能伸手去拿茶杯,但是手指只是触碰了杯壁就烫得她赶紧缩回,只觉得这茶比往日的更烫了一些。可是刚刚陛下明明一饮而尽了,为何茶杯如此之烫。 就算寿安郡主心中百般不愿,也不能在陛下面前失了分寸,只能忍受着疼痛拿起茶杯把茶汤送入口中。 “烫!”她突然用力地把茶杯一掷,抱着喉咙大喊:“疼!疼!疼!” 只是一杯热茶而已,寿安郡主却疼得在地上打滚,一身漂亮的齐胸长裙满是污垢,头发散乱。 围观的百姓不明所以,俱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漱玉手肘撑着桌案,面无表情地喝着茶,眼神落在寿安郡主的身上。 两个龙武军上前想扶起她。 突然,围观的百姓大喊一声:“你们看,郡主的脸!” 就是见多识广的龙武军看到这一幕,也吓得后退了两步。 只见寿安郡主的脸上青筋交错,一直蔓延到她的肩膀、胸口、双臂,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肿胀发黑,整个人就像肿了的黑馒头一般,甚是可怖。 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副骇然的场面,就是萧霆也是头皮发麻,他不怕战场上的真刀真枪,但是面前这种诡异的场景让他也有些胆寒。 这时谢韫从舍利塔中跑了出来,她之前一直在那些从炼丹炉里倒出来的灰尘里翻找:“阿姊,你看!” 竟然是一粒米粒大小的石头。 “这是什么?”漱玉接过瞧了瞧! 谢韫却双眼含泪,声音发哑:“赵卉的耳朵戴不了金石玉器,前些时日我与她逛东市,发现了从番邦传来的耳饰,那掌柜的说这是乌金,与黄金不同,戴上不会不适。赵卉就试了下,的确没有发痒发痛,就买了一对一直戴着。” 漱玉面色微沉:“你在哪里发现的?” “那堆灰里。”谢韫再也控制不了眼泪了:“那掌柜的说乌金是烧不化的,最是坚硬!” 听了她的话,所有人都朝那对灰看去。 “去大理寺寻两个仵作来!”萧霆眉目一冷,吩咐道。 这时寿安郡主声嘶力竭地喊道:“许眉婷,桃花酿,我要桃花酿,给我桃花酿!” 一旁的卢七娘看着她就犹如看着曾经的自己。 萧霆看向漱玉:“寿安郡主乃镇国将军爱女,国医可否救她。” 漱玉没有回答,反而起身走到寿安郡主面前:“桃花酿?哪里的桃花酿?” “广仁寺的桃花酿有美容养颜之效,给我桃花酿,求求你了,给我桃花酿!”寿安郡主趴在地上去扯漱玉的衣摆:“求求你,给我,我求你了!” 漱玉这才回身看向萧霆:“让人准备热水冷水,笔墨纸砚!” 萧霆见她穿一身素衣,脸冷得真的如九天的神女一般让人不敢亵渎:“按国医安排的去准备!” 不一会,冷水、热水都被抬进了舍利塔,漱玉也写好的药方。 有上次治疗卢七娘的经验,她这次驾轻就熟,一个时辰之后寿安郡主就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仵作也来了。 两位仵作仔细地检查了那些灰烬:“这灰烧得如此细腻,丁点杂质都无,如果真的是人骨,绝对不可能烧成这样。” 谢韫上前:“那里面为何有赵卉的乌金耳饰?” 其中一位年长的仵作稍稍上前一步:“除非先把人骨用药水炼化,再烧。医书上记载有一种化骨水,就让炼化骨头,再用火烧的话就能把尸体烧成细腻的灰烬。” 化骨水。这个词大家只在武侠的话本子听过,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东西。 如果真的有此种东西,那些失踪的女子恐怕真的再也寻不到了。 “把寺院中的所有僧人带过来。”萧霆面上一冷:“让他们说一说,广仁寺的桃花酿到底怎么回事?” 他是皇帝,看到寿安郡主因为桃花酿趴在地上如猪如狗心中就一阵阵发寒,如果她真的嫁入了宫中,成为了太子妃,后者以后的皇后,那些人控制了皇后,就相当于控制了大齐的半壁江山,更因为她是镇国将军的女儿,如无大错也不能轻易废后。 皇帝下了命令,短短一刻钟,上到主持,下到沙弥都被抓了过来。 主持已经一把年纪了,颤颤巍巍地跪在萧霆面前:“陛下,老衲真的不知道那些人会在这里作恶啊,我们也不知道桃花酿是什么?” 萧霆冷笑一声:“你为一寺主持,对寺中之事竟然全然不知,要我说,你们这些老秃驴不事农务,终日烧香拜佛念经,就该都被砍了头去。” “老衲只是收留了那几个游方和尚,他们主动要照料桃林,其他的老衲真的不知啊,陛下!”老住持听说要被砍头,吓得一个激灵,那几个游方和尚来了广仁寺之后,便要了那块桃林,每月上交高昂的供奉,他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这些和尚,赚的就是高门贵女贵妇的银子,谁会去管背后有什么勾当。只是没想到今日把事情闹大之后,那群人却消失得无踪无迹。 萧霆向来杀伐果断,因为上次醴泉县之获,他就对佛门心生不满,这次,这些和尚竟然把手伸向了皇族,竟然想控制太子妃,他震怒不已:“着大理寺审理,定要问出到底是何人作恶,这些和尚直接下大理寺牢狱。” 所有百姓都震惊了,广仁寺里的和尚做着腌臜的勾当,简直枉费大家过年过节都来求神拜佛。 萧霆不仅下令把广仁寺的和尚下狱,还下令拆了广仁寺,然后是浩浩荡荡的灭佛旨意:“吾闻佛说以身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有所惜哉。” 此后,佛像倒塌,寺庙关门,僧人被驱! 灭佛从京都开始蔓延至整个大齐,僧人还俗、寺庙拆除、再有剃度出家之人直接斩首,如此,到了秋日,这场灭佛才运动才渐渐平息。 九月,朝廷宣布:“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充两税户;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收奴婢为两税户十五万人。” 第127章 地动山摇 秋高气爽,太和城四季如春,满城鲜花盛开,姹紫嫣红。 席幕这次南下,除了巡视南诏各地,就是护送大长公主的灵柩回京都。上次南诏生乱,叛军把大长公主的棺椁悬挂在城墙之上,席幕得了圣旨攻城、屠城,大长公主尸身受辱,后来由净宁寺的大和尚主持收殓,如今大长公主的棺椁正陈放在净宁寺的大雄宝殿之上。 大长公主的封号是南诏生乱之后萧霆下旨封的,意在大长公主不再是南诏的王妃,与南诏再无干系。 席幕在南诏巡视了一趟,又回到了太和城,虽然有盔甲的遮蔽,还是能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此时,她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顶眉头紧锁。 陛下下旨灭佛,大齐各处的寺庙被拆,僧人被驱,如今整个南诏境内也就留了净宁寺这么一座寺庙,它能幸存,完全是因为大长公主的棺椁陈放在寺中。 这时,苏瑾脚步匆匆地跑了上来,从怀里拿出两个热气腾腾的饼:“饿了吧,赶紧先垫一垫,我刚逛集市,发现太和城中这种五福饼很抢手,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抢到的。” 这一路,席幕四处巡视,苏瑾跟在后面追,好不容易追上了,知道她怀了孩子,更是寸步不离,每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自从怀孕之后,席幕的确容易饿,也没有推辞,拿出饼就咬了一口:“我们也不在太和城久留,明日就上山请大长公主的棺椁。” 苏瑾却一脸忧虑:“山路陡峭,你有孕在身,要不就让手下人去吧。” “那怎么行?我是他们的元帅,怎可因为山路陡峭就退缩,手下那群兵该怎么看我。”席幕大口吃着饼,突然胃中一阵翻涌,她哇地就吐了出来,把饼往苏瑾怀里一塞:“这饼怎么有股怪味。” 苏瑾赶紧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了过去:“来,你先喝点水。” 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席幕才缓过神了,怀孕真的比行军打仗还辛苦,她接过水囊咕咕地灌了大半的水才好了一些。 见她面色恢复了些,苏瑾才疑惑地咬了一下饼,边吃边说:“真的有怪味吗?” 越吃,他眉头皱得越厉害:“这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他一边吃一边思索,突然一扬眉:“这是薲草做的饼,你记不记得,在鸡鸣山,秦艽用来给大家治病的薲草。” 席幕当然知道,仔细回味了一下,似乎真的是那个味道:“没想到这里也有薲草啊。” 苏瑾点了点头,三下两下就把饼吃完了。 此刻,太阳西沉,起风了。 苏瑾赶忙就要去扶席幕:“好了,先回衙署歇息吧,今日又是急行军了一整日。” “已经入秋了,往北走就冷了,路上如果遇到大雪封路,恐有波折。”席幕避开了苏瑾伸过来的手,她才不会做娇滴滴的女子状,她是大齐的兵马元帅,就算有孕在身也身手矫捷。 因为明日要上山请大长公主的棺椁,今夜大家早早就歇下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那张饼的缘故,席幕一夜都睡得不安稳,要么是吐,要么是起夜,折腾到半夜才睡了个把时辰天就亮了。 天一亮,席幕就要起身,苏瑾愁眉苦脸地去拿她的铠甲,忧心忡忡:“要不,你还是留在衙署吧。” 席幕摇了摇头:“不行。大长公主为国受辱,我代陛下前来,理应尽忠尽心,否则这里的事情传到京都,那些言官们恐怕又要参我一本了。” 苏瑾披头散发,他一晚上忙着端茶送水基本上没睡,可是自己的媳妇是兵马大元帅,万一真的被言官参,他也会心疼的,只能忍着心疼给她更衣。 他的目光在扫到她的亵裤的时候一惊:“席幕!” 席幕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亵裤上已经红了一片。 苏瑾双腿一软,扑通直接跪在了地上。 席幕一时也没有了主意,脸色苍白地立在远处。 苏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了,双眼通红:“你赶紧休息,我去给你请大夫!” 席幕一把拉着他:“不要请大夫。” “将军!”这时外面有小兵来报:“全军整队完毕!” 苏瑾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拉着席幕不松手:“求求你,不要去,不要去!” 席幕的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上,眼神纠结,看着苏瑾蓬头垢面,双眼浮肿,脸色发黄,想他之前是何等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如今像个老媪一样忙前忙后,每日关心的只是她吃什么,喝什么,如果不是自己把他强留在身边,他的药材铺子应该会遍布整个大齐,他也会成为药材行的行主,身边又怎么少得了美妾美人。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如果只是被言官参就能保住孩子,她为何要如此执拗呢,如果孩子没了,就算这辈子她身居高位也不会开心颜。可是,请大长公主的棺椁事关重大,不仅是齐人,就是南诏人也瞧着,兵马大元帅不出现,的确说不过过去。 席幕含笑看着他:“全军已经整队完毕,我不出现也说不过去,这样,你穿上我的铠甲,手持帅令替我去请大长公主的棺椁。” 听到她妥协了,苏瑾喜极而泣,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席幕笑着点头:“我相信你!” 只要她爱惜自己的身体,苏瑾就欢欣不已,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地穿铠甲,他们身量相当,铠甲也合适,把遮面的头盔戴上基本上看不出来。 席幕还是不放心,招来了自己的亲卫交代了一下。 走之前,苏瑾语重心长地交代:“你一定要让仆人们请大夫过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知道了,你们快走吧,免得耽误了时辰。” 苏瑾这才带着亲兵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今日是黄道吉日,天高云淡,席幕本想让仆人去请大夫,又自觉身子尚好,换了一身衣裳就自己去了医馆。 太和城被屠城之后,满城空荡荡,左懋从岭南从别处迁了一些人过来,因为有宅子和地不要银子,而且朝廷还免了三年的税银,不到半年的功夫,太和城就恢复了热闹和繁华。 席幕先寻到医馆,大夫替她诊脉之后只说是身子太过疲劳所致,开了一堆药就让她回家休息。 现在时辰还早,她便寻了一间食铺准备用些吃食,食铺里食客进进出出的。 席幕要了一碗酸汤米线,外加一份饵块。 或许是昨晚没吃,刚刚大夫又说没事,她心情舒畅就吃得越发酣畅了。 这时一个食客走了进来,垂头丧气地同掌柜打招呼,竟然还用扇子遮面。 掌柜的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笑着打趣着:“哈哈哈,古尔,是不是脸上长黑块了?” 那食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只能待会去抢五福饼去了。” 掌柜和这些食客都相熟,从柜台下面端出一个盘子,上面赫然就是一张五福饼:“我今日让人多买了两张,来,这张你吃。” 食客顿时喜出望外,掏了钱就放在桌案上:“真是多谢了,否则这黑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呢,也不知道太和城这地有何古怪的,生出这种怪病。” 掌柜收了钱:“反正吃了这五福饼就能好,也不碍事。” “哎,来这里都是穷苦人,不是看着这里宅子地都不要钱,谁来这里啊,听说当初席将军屠城时,连猫啊狗啊都不放过,听说这里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还不是南诏人把大长公主的棺椁悬挂在墙上,惹怒了将军。”其他的食客接过话头。 “也是。”古尔寻了桌子坐下,把扇子收了起来,脸上的黑块暴露无遗。 席幕只是随便一瞟,神情就是一凛,这人的病症和当初鸡鸣山那些人患的病十分相似。不知为何,心开始扑通扑通直跳,她思索着,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错过了。 她忘记了什么? 鸡鸣山,鸡鸣山发生了什么。 鸡鸣山有什么消息传出来的,她似乎收到了什么公文。 脑子里瞬间变成了浆糊,捏着筷子的手一直抖,一直抖! 突然,脑中一片亮光呼啸而过。 爆雷、地动!对,鸡鸣山发生了爆雷、地动,死了好多人,朝廷也派人过去赈灾查明情况。 她刚要起身,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 晴日里恍若雷声轰鸣,连大地都在颤抖,然后是滚滚浓烟飘了起来。 有那反应过来的百姓跑出去看:“爆炸声是从净宁寺那里传过来的,没错,净宁寺那里冒烟了。” 可是,就在大家奔走相告之时,炸裂声突然出现在了耳畔,砰、砰、砰! 城中一下子就乱了,房屋倒塌,百姓惊慌,四处浓烟滚滚,大火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整个太和城宛若地动山摇! 早在爆炸发生的时候,席幕就出了食客,现在一回头,发现刚刚完好的食铺已经坍塌了,其他的掌柜和食客都被埋在了里面,只有少数几个出来看热闹的人逃过了一截。 席幕站在大街上,看着房屋倒成一片,大火、浓烟、哭喊声,宛若人间炼狱。 第128章 昏礼 秋风瑟瑟,入秋之后,京都下了好几场雨,大家也早早穿上了冬衣。 府学巷的宅子里,一大早谢氏就忙碌了起来。 “王娅,穿粉色的那套夹袄,快快快,别误了时辰。”谢氏今日装扮一新,王娅是大丫新改的名字,她们今日要去谢府吃喜酒。 谢府这次真的是逃过了一劫,自从上次广仁寺的事情之后,陛下就下旨释放了谢家众人和郭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谢韫也如愿以偿,她和郭檠的亲事在漱玉和谢家的促成下终于成了,今日是他们的昏礼。 王娅听话地换上了夹袄,只怪这天气太冷了,否则穿那件鹅黄色的纱裙更漂亮。 谢氏见王娅穿好了,赶紧去喊长青和周蔷。 周蔷穿得素净,见到谢氏之后欲言又止:“阿婶,我,要不我别去了。我是被休之人,不吉利!” 谢氏一把拉住她:“为何不去,不仅要去,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今日不少夫人都要去,说不定还能寻一门好亲事。” 周蔷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不嫁,不嫁!” 一旁的长青更是急得红赤白脸的:“周蔷不是才认我为师吗?她才学了丁点皮毛就不学了?那可不成。” 谢氏真是太烦这一家子大夫了,男的女的都不成亲,她是日日愁,愁得头发都白了,昨日竟然听到王娅说以后要和婉儿一样快活,她真的是快哭死了,一个一个都让人白头啊:“婉儿呢,人呢,还没起来吗?” “阿姊早就起来了,她说让我们去谢府,她直接去郭宅了。”王娅换好衣裳就出来了。 “行吧。”谢氏看了周蔷一眼,还是不满意:“你也去换一件衣裳,身上这件太过肥大了,去换那件蔷薇红的,不是刚做了新衣裳吗?怎么不穿。” 周蔷一脸难为情:“那个颜色太艳了,今日是阿韫的好日子。” “没事,你去换上,女儿家家的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难不成都要像婉儿那样,灰头土脸的。”谢氏十分坚持。 周蔷没有办法,只能去换了那件蔷薇红的袄子,她皮肤白,性子恬静,换了衣裳之后,人顿时更加光彩照人。 长青在一旁嘟囔着瞪了她一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跟着我学医。” 周蔷点了点头。 谢氏见众人收拾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走吧!” ...... 此时郭宅里却冷冷清清的,郭檠双亲罔顾,这宅子又是漱玉新买的,除了厨房忙得热火朝腾,其他各处都安静得很。 漱玉和郭檠跪在两张牌位前,郭檠穿一身红色的喜服,冲着牌位磕了三个头:“爹、娘,我不负你们的托付,找到了妹妹,特带她来给你们磕头。” 漱玉今日穿一身湘妃色的襦裙,头戴同色的翡翠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明媚阳光。 她紧随其后的也磕了三个头:“爹、娘,阿兄找到我了,我也没吃什么苦,你们就安息吧。今日阿兄要娶媳妇了,你们放心,阿韫一定是一个好媳妇的,阿兄和她一定能百年好合,子嗣昌盛。” 郭檠不禁有些哽咽:“爹、娘,你们安息吧。” 两个人泪眼婆娑地在牌位前待了一会,起身上香作揖之后才离开。 此刻,风停云散,太阳出来了。 漱玉侧头看向郭檠,笑着拱了拱手:“祝阿兄和阿嫂白头偕老,早些给我生几个小侄子。” 郭檠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总觉得这一切都像是幻觉一样,这世间真的有重生,自己的妹妹是漱玉娘子,还重生到另外一个女郎身上。当初他一心赴死,牵连了谢家,谢家却没有怪罪,还把谢韫嫁给了他。这一切都像一个梦,他怕梦醒了,他还是监牢里的囚犯,等着斩首。 漱玉见他一脸忧伤,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好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如果我早些与你相认就不会有后面那些糟心事了,幸好没有酿成大祸,你既然娶了阿韫,就要对她好。” 郭檠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对她好。” 这时门外一阵喧闹,然后就是徐天的大嗓门。 “怎么,不认我这个义父就罢了,连成亲也不给我发帖子?”徐天是回来述职的,顺便参加郭檠的昏礼。 郭檠这才匆匆和漱玉迎了上去。 这才发现,不仅是徐天来了,徐夫人和徐老太太都来人,徐浥青拎着两摞礼盒,笑着上前:“阿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福缔良缘胜美景。” 之前他一心赴死,深知弑君之罪满门抄斩,便不愿意认亲,连累徐府,如今,看他们一家携手而来,心中动容,二话不说跪地磕头。 徐夫人赶紧上前搀扶:“你这个臭小子,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伤了脸面不是让人看热闹吗?” 郭檠力气大,徐夫人根本扶不起来。 徐天就在一旁说:“就让他磕,不认我这个义父,认个师父也是可以的。” 郭檠把头磕完,徐天亲自扶他起来:“好男儿志在四方,虽说今日你娶妻,但我还是要跟你说,男子汉大丈夫莫要沉溺温柔乡,一旬之后去北地寻我。” 徐天这是为了郭檠的前程着想,武将的前程在战场在边关,绝对不是在红粉骷髅的京都城。 徐夫人一巴掌拍在徐天的肩膀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干什么,晦气。” 郭檠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听师父的,去边关,去战场上立功,以后像师父一样可以庇护家眷。” 徐天哈哈大笑,得意地冲徐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瞧瞧,郭檠是个老实人,不会花言巧语,他说的就是实话。” 徐老夫人在一旁笑骂道:“行了,别在这里胡闹,赶紧让下人们收拾起来,这宅子太冷清了,那边,还有那边,红灯笼和红绸布都挂起来,要我说啊,这家里没有长辈真是不行,你们太胡闹了,门口的红毡子铺了没,赶紧去,赶紧去。” 徐老夫人把徐家的仆人都带了过来,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等到了傍晚,漱玉和徐浥青作为男方家人陪着郭檠迎亲,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鲜花、美酒、蜡烛,谢府宾客盈门,鞭炮齐鸣,漫天的晚霞的映照下,两位新人携手出门,身上恍若照着一层金光。 赵卉尸骨无存,谢家突遭大难,谢衡一下子就成熟了,他负责送亲。 等回到郭宅,新人被送入洞房,其他人就寻了桌子饮酒。 徐浥青和漱玉陪在谢衡左右,几个月的调整,谢衡也恢复了不少,只是神色总是有些落寞。 这时卢七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喂,你们怎么不去闹洞房,哈哈哈,你们是没看到郭檠掀开阿韫的红盖头之后脸都红了!” 漱玉给她倒了一杯果酒:“行了,你也跟着忙了好几日了,不累啊。” “不累啊,我高兴。”卢七娘端起果酒就喝。 漱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便问起彦良的事情:“他伤势好些了吗?” 卢七娘点了点头,脸色却有些不好。 “你怎么了?不开心?” 卢七娘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他的伤是好了,脑子却坏了?” “啊?怎么弄的,严重吗?”漱玉有些担心,彦良当初是为了保护谢韫被寿安郡主的人伤了,她理应好生替他诊治的。 卢七娘翻了一个白眼:“他说要去参军,你说,他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漱玉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参军怎么就不好了?” “战场刀剑无眼,万一......” 一旁的谢衡突然说:“明日我就要随军了,男子汉大丈夫如果惧怕战场的话,家中妻儿妇孺怎么办?” 漱玉一惊:“你怎么突然要随军了?” 谢衡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孑然一身,也去战场上立功去,有何不可?” 这时芜菁走了过来,在卢七娘耳边说了两句话,目光却一直朝徐浥青看去。 徐浥青目有所觉,扬了扬下巴:“怎么了?” 卢七娘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四个刚刚回来了,说是让你赶紧去见他。” “现在?” “是的!他怎么就今天回来了。”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卢之钦不会在宴席上寻人,漱玉赶紧说:“你先去,说不定有要事,待会郭檠出来,我跟他说。” 徐浥青知道卢之钦的为人,处事一向有分寸,这样从宴席上寻人,肯定是有大事发生,他也不扭捏,告罪一声就出去了。 郭宅里有徐天,倒是热闹的很,很多人得知他今日来参加婚宴,也跟着他急急忙忙地来赴宴,整个郭宅到处都是人。 卢七娘不想在跑了,就和漱玉窝在一旁说闲话。 “你说宫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五月份只办了太子的受封大典。”卢七娘嗑着瓜子说。 广仁寺的事情之后,萧霆拔出萝卜带出泥,发现京都不少贵女都喝了这桃花酿,离了桃花酿就像染病一样,如猪肉狗,恬不知耻。 后来还是漱玉出手,一个一个都治好了,唯独寿安郡主不配合,只要清醒了就非要桃花酿,因此,她与太子的昏礼一直没有办,外面都在传,这门亲事只怕是成不了了。 漱玉才懒得管宫中的事情,但是寿安郡主的病情毕竟是她接手的,她还是了解一些:“停了桃花酿后,寿安郡主皮肤更加暗沉,连镜子都摔了不知道多少,她喝得太多了。” 卢七娘拉着漱玉的手,心有余悸:“幸好当初你救了我,否则我恐怕也会和她一样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行了,我们之间就不必言谢了。”漱玉起身伸了伸懒腰:“我去看一下阿韫,人估计都散了。” “去吧去吧,我歇一会。”卢七娘一夜未睡,现在好不容易寻了个位置躲闲,就不想挪步了。 第129章 噩耗 京都喜事多,清音阁的堂会本来都已经定出去了。 徐天来到郭宅见冷清得很,便让仆人直接拿了他的帖子去清音阁,不一会清音阁的班主就带着戏班子过来了,半个时辰就把戏台子搭好了,文戏武戏交替,宅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新娘子接回来之后,宅子里的人就越发多了,眼生的眼熟的,见了面总要笑着应付两句。小孩子们拿着糖果你追我赶,妇人们都往后宅去,要去看新娘子。 漱玉缀在她们身后,听她们说谢家这次死里逃生,她也心有余悸,差一点今日的热闹就没有了。谢家出事之后,她四处奔走却一无所获,后来还是一个老婆婆拿着药方来找她,说之前一位年轻的坐诊大夫拿了她的药方,只给她临摹了一张,她还是想让漱玉再给她写一张。 刚开始漱玉以为是长青,因为其他的两位坐诊大夫都有些年纪了,本来没有多想就随手又写了一张。那辣婆婆却说和上次写的不一样,那一瞬间,漱玉的后背生出一层寒气。她读书写字都是跟着萧霆学的,特别是字,常常会控制不住地写成以前的字体。后来她为了纠正这一点就学着用左手写字,但偶尔放松的时候也会露出破绽。 老婆婆说了大概的日子,她心中就有了思量,应该正是萧霆来医馆的那日,后来又向长青求证,长青也有些印象,她心中便明了了,萧霆大概是知道了她的底细,那日在医馆却没有把那张药方拿出来,他从来都是这样,谋后而定。 她本来还有些不确定,但是当周蔷跟她说,周家和她的亲事是陛下不允,周绅才解除了两家的婚事,她几乎能肯定,萧霆已经认出了她。 后来在广仁寺,她用自己的性命相要,当萧霆喊出漱玉二字时,她就完全确定了。 后来都不必她说,萧霆就下旨释放了郭檠和谢家人,她甚至怀疑这次弑君也是萧霆的谋算之一,不过既然郭檠和谢家安然无恙,其他的就不必计较了。 自广仁寺一别,两人也未再见面,漱玉琢磨着应该尽快前往封地,她不想和萧霆再有任何牵扯。 “女公子!”昌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上拿着一个玄色的荷包:“刚刚有位客人让我把这个荷包交给你!” 漱玉止住脚步,抬头看去,已经到了后院,从里面传来了欢声笑语,她接过荷包:“什么东西?” 昌伯摇了摇头,今日苏瑾不在,他是代苏瑾来随礼吃席的:“只说您看了里面的东西,要找他的话去后面的巷子。” 漱玉微微挑眉,用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有些硬,她打开荷包,里面赫然躺着一枚印章。 她脸色一沉,拿起印章瞧了瞧,竟然是王朗的印章,她捏着印章,双目一凛:“那人在后面的巷子?” 昌伯点头:“是的。女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只让人送了印章过来,显然是来者不善,漱玉叮嘱昌伯:“我先去后巷,你速速去告知郭檠,让人寻几个人把后巷围起来。” “是,我这就去。” “好,快些!” 从后院穿过一扇小门就能进入后巷,今日家里有喜事,那看门的婆子也凑热闹去了,后门口空荡荡的,她心中焦急,却也知道来者不善,便在门口等郭檠那边的动作。 等了一会,昌伯跑了过来:“女公子放心,郭公子已经安排好了!” 漱玉这才松了一口气,拉开门闩就往外走。 昌伯不放心:“我随女公子一起去吧。” 此去危险,昌伯年纪也大了,漱玉便拒绝了:“你就在此处看好门,莫要让人把门关了。” “好,女公子放心,我一定在这里守好。” 这座宅子是漱玉买的,前前后后来看了不下十几次,后院的那条巷子不长,只要郭檠把前后都围起来,就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虽然如此,她还是有些紧张,手中的银针泛着冷光。如果真的是善人,她看到的应该是王朗,而不是王朗的印章,那么,那些人肯定是有所图,只能先去探探究竟。 出了门,在巷子里走了十来步,她就看到两个人出现了,高大虬实,满脸阴狠,她脑中只有三个字,杀活帮。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她手中的银针已经飞了出去,那两人中了针并没有继续追。 漱玉赶紧往门口跑,刚到门口,昌伯就迎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昌伯一边说,一边去拉漱玉的胳膊。 突然昌伯的手越过的漱玉的胳膊,直接朝她的脖颈处去。 电光火石之中,漱玉惊得浑身发紧,眼前却一黑,陷入昏迷之前,她只有一个疑问,昌伯是谁的人?难不成是苏瑾要害她? 唱堂会的声音震耳欲聋,后巷的这点动静没有掀起任何的水花。昌伯一手扶住漱玉,一手把那扇小门关上,然后解开了她腰间的荷包朝另外两个人扔去:“里面有解药,赶紧吃了,即刻出城!” “是!”杀活帮那两人恭敬地朝昌伯一拱手,吃了解药之后扛起漱玉就往巷口走去,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 车轱辘滚滚向前,热闹被抛在了后面。 ...... 郭宅的大门处停了一辆马车,徐浥青见卢之钦一脸憔悴:“你还未回府?” 卢之钦却不多言:“我先下要先入宫一趟,你去告知国公爷,请他即刻入宫!” “现在?”徐浥青一头雾水:“怎么了?” 卢之钦郑重地看着他,眼底深入潭水:“青尘,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浥青心中一凛:“好,我这就告知我父亲。” 卢之钦点了点头:“那我先入宫了!” 马车一路往皇城而去,畅通无阻,等他到达兴庆宫时,里面已经站了好些肱骨大臣。 萧霆一身肃寒之气:“卢爱卿,一路奔波,辛苦你了。朕已经接到了你的折子,你送回来的东西也送到了工部。” 卢之钦跪地行了大礼之后才起身,拿出一个匣子,里面有一粒拇指大小的石头:“臣此番前往鸡鸣山,发现了许多这种粉色的石头。” “这种石头能让人致病,当初还是国医发现薲草能治此病。上次臣的十三弟带了一块婴儿大小的石头回来,遇火而炸,家中不仅耳房塌了,而且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深坑,两个仆人也被炸得四分五裂。可是那块石头是没有经过处理的,就臣手上这一块,如果碾磨之后和火药参合在一起,整个兴庆宫都能被炸毁。” “火药?”尤桦上前:“是之前工部研究的那些火药?可是我之前去瞧了,那火药连一座桥都炸不了,如何炸得了一整座宫殿。卢大人莫不是夸大其词?” 这时工部侍郎卞钰匆匆而来,和他一起来的竟然是只有一条胳膊的徐天。 “陛下,季大人请陛下前往练武场。” 萧霆看到了徐天:“国公爷来得正好,诸位随朕一起去练武场。卢大人是不是夸大其词,看一看就知晓了。” 萧霆起身,众人紧随其后。 宫中的练武场是把整个御花园铲平了,用石碾把地压实,平常,萧霆得空就会来这里,这里宽阔,大家到时,竟然在练武场上看到一座房子,三层楼的房子,没有镂空雕花,都是实打实的木头。 沿着那座房子竟然挖通了一条十丈宽的细河,河里有水,四周停了几十辆水龙车,以及上百位严正以待的内侍。 工部尚书季博书见他们到了,赶紧迎了上去:“陛下,已经准备妥当!” 萧霆挺直脊背,点了点头:“开始吧!” “点火!” “点火!” 火起,然后是嘶嘶的声音,所有人屏气凝神盯着那点火星。 随着火越来越大,一点动静都无,其他人渐渐放松了,就是萧霆背后紧绷的那根神经也松懈了不少。 卢之钦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他亲眼见证过鸡鸣山的惨状。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一座三层楼的房子竟然被炸成齑粉,而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就算萧霆他们已经站得够远了,依旧能感觉到火光扑到脸颊的疼痛感。 除了疼,萧霆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惧怕之感,卢之钦上的折子说,鸡鸣山的这种石头悄无声息被人运完了,只留下细碎的碎石。这些碎石就有这么大的威力,那些巨大的整块的石头又会有多大的威力,是不是连整个京都都能被炸没了。 萧霆的脸上狂风骤雨,一扬手:“鸣钟,上朝!” 天已经黑了,此时鸣钟上朝,不用朝廷宣旨,所有的大臣们惶恐惊慌地往皇城里赶。 出事了,出大事了! 兴庆宫中,萧霆坐在皇座上阴沉着脸,其他的大臣们都围着卢之钦和季博书。 “季大人,工部能做出此等武器,何愁鞑靼不灭啊!” “是啊,是啊。”有人恭维徐天:“国公爷,有了此等武器,您可是如虎添翼啊。” 这时,宫外突然传来八百里急报。 所有人都朝那个信兵看去,只见那信兵双手皮开肉绽地碰上一封信,痛哭失声:“南诏失守,兵马大元帅席幕身亡!” 轰!震惊朝野! 席幕带着神兵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她,作为大齐的兵马大元帅竟然死了? 第130章 失踪 皇城里的钟声响起,百姓们也是惊惶不定,即使时辰还早,大家也早早地归家了。 郭谢两家的宴席也在钟声之后散了。 谢氏带着王娅、周蔷、长青回了府学巷的宅子,出门一趟,虽然喜庆,也是疲惫得很,几人洗漱之后发觉漱玉还未回来,只当她今日会留宿在郭宅,也没有太过在意,就纷纷睡去了。 只是半夜里,众人就被街道上的跑马声惊醒了,谢氏披了衣裳起身。 长青胆子大,已经打开了门往外面瞧去,听了半晌才进来,脸色也有些不好:“好像是八百里加急。” 众人惶恐,谢氏又担心起来漱玉:“那丫头,不回来也不知道让人送个口信回来,平白让人担心。” 长青的衣裳已经穿好了:“我还是去郭宅问一下吧,反正也睡不着。” 京都没有宵禁,晚上也是能出门的。 谢氏却摇了摇头:“等天亮了再出门吧,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了,外面的跑马声搅得人心神不宁的。” 秋日里天气已经有些凉,周蔷拎了炉子过来,煮了一锅粥。 大家就围着炉子枯坐着,外面的跑马声就没有停。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了,却下起蒙蒙细雨来,长青撑着一把油纸伞就出门了。 昨日宴席散得匆忙,却丝毫不影响谢韫和郭檠的情谊,一夜之后,夫妻两人都是满脸红光。 郭檠粗手粗脚地还要替谢韫通发,虽然被他扯得头皮发麻,谢韫还是没有拒绝。 丫鬟们立在一旁痴笑。 这时有仆人通传说是长青公子来了,郭檠这才放下了梳子,温和地冲谢韫说:“我去去就来。” 谢韫羞赧地点了点头。 微风细雨,雨不算大,一路走来,长青的鞋子还是湿了,他正坐在前厅喝茶,就见郭檠顶着细雨来了。 “我是来接秦艽的,昨夜跑了一夜的马,阿婶担心得很。”长青也不和他客套。 郭檠本来嘴角还有一丝笑容,听到他的话,眉头一皱:“她不在这里啊,不是回去了吗?” 昨日皇城里响起钟声,宴席就散了,当时又是宾客又是戏班子,闹哄哄的,郭檠并没有注意她,只当她是回家了。 长青心里咯噔一下:“她不在你这里,也没回家,能去哪?” 郭檠心口一紧:“会不会去卢府了,昨日我见她们在一起说话了。” 长青忙不迭地点头:“有可能,有可能,那我去卢府寻一寻。” 郭檠赶紧招来一个仆人:“你去跟夫人说,就说我和长青公子要出去一趟。” 长青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你才新婚呢,阿韫只怕要剥了我的皮。” 郭檠从仆人手中接过伞,什么也没有说,当先往门外走去。 长青气得一跺脚:“这个呆子!” 两人出了门,直奔卢府。 昨夜的跑马声不断,卢七娘也没有睡好,早早就醒了,坐着喝茶时昏昏欲睡。 芜菁带着一身水气走了进来:“小姐,长青和郭檠来了,要见您?” 卢七娘看了看外面的天,天才刚亮,这么早就上门,她的心不禁扑通扑通直跳。 等她来到前厅时,长青和郭檠立马站了起来:“秦艽昨日是不是留宿在卢府?” 卢七娘的心一沉:“没有,昨日她要去看新娘子,后来皇城里响起了钟声,当时车马乱得很,我也没和她打招呼就先回府了。”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漱玉到底去了哪里。 还是芜菁上前说道:“她会不会已经去了医馆了?” 长青这才一拍脑袋:“看我这脑子,说不定她已经去了医馆。” 几个人又匆忙往医馆去,只见医馆大门紧闭,三人的心便沉入了谷底。 漱玉不在医馆。 他们又去了吴府,几乎把京都她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个便,最后没有办法便去找徐浥青。 昨日徐天一夜未归,徐府众人也无人安心睡觉,长青他们寻来时,徐浥青正准备去衙署,想着去先去衙署打听下消息,皇城的钟声,夜晚的跑马,到底出了何事。 “秦艽不见了?”徐浥青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我们不是还在郭宅见过吗?” 此时长青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昨夜就没有回府学巷,昨夜街上跑马声不断,阿婶就有些担心,一大早我先去了郭宅,又去了卢府,发现她竟然都不在,就连吴府我们也去了。” 漱玉又不是小孩子,那么大个活人,就算要留宿在外也应该让人给家里传个信,现在却了无踪迹。 徐浥青赶紧拿出自己的名帖递给长青:“你先去京兆府报官,让他们先派人寻一寻。” 这才失踪了一夜,京兆府一般是不会受理的,但是有徐浥青的名帖就另说了。 一行人赶紧去了京兆府,可是从早到晚,几乎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有找到漱玉的踪迹。 ...... 马车一路往南,一路上都有人接应昌伯,倒是顺利得很。 日夜兼程走了半个月,漱玉在马车里已经被颠簸得没有任何知觉了。 这一路竟然发现了不少北上的难民,昌伯总是和另外两个人悄悄地说着什么话。明明是秋收的日子,为何有这么多难民。 自从把他绑上了路,昌伯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收缴了她身上的药和银针,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脚双腿也绑得严严实实,昌伯是不给她丁点可以逃跑的机会,连嘴巴也塞着,除了吃饭喝水时才会拿下来。 趁着喝水的功夫,漱玉突然大喊一声:“我葵水来了!” 她这一声喊得车里的三个男人一头雾水,昌伯毕竟年长些,知道的也多,往她的下身瞧去,只见她身下已经有一滩血迹了。 昌伯犹豫了半晌,见她可怜兮兮地躺在那里,便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松了口:“在前面寻了客栈休整一下,但是你不要使花样,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放心。”漱玉尽量显得配合:“昌伯,你到底是什么人?也是杀活帮的吗?沧澜山庄都没有了,杀活帮还要抓我。” 昌伯利落地重新把她的口塞住,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漱玉无趣地摇了摇头,继续任由马车颠簸。 索性没有行太久就寻到了客栈,昌伯解开了她脚上的绑绳,然后从头到脚裹了一件披风,拉着她的胳膊往客栈走,吩咐其中一个人:“让客栈的小二把马车清理干净!” 昌伯带着一个杀活帮的人一左一右押着她往客栈里走。 现在还早,客栈里的人不多,只三三两两坐着歇脚。 掌柜赶紧迎了上来,只是在看到他们的时候,目光一瞬间有些闪躲,漱玉便偷偷抬眼看去。 这时外面涌来一群难民,掌柜便招了小二带他们上楼,自己去哄赶难民:“没有吃的,也没有水,你们往前走,再往前走半日就有城池了。” 难民缺衣少粮,走了这一路已经筋疲力尽,有那皮懒的就赖在门口不动。 昌伯只要了一间房,让小二准备了热水和衣裳,竟然连漱玉的手都没有松开就说:“赶紧换,换完了即刻出发!” 漱玉扬了扬自己的手:“不解开我怎么换?还有,你们都看着我怎么换?” 昌伯突然一把扯过她塞住嘴巴:“走!” 两人拉着她往外走,昌伯暗恨自己刚刚的心软,又耽误了这么久,万一误了世尊的事,他就是百死也难赎罪。 刚到楼下,另一个杀活帮的人冲他们招手:“你们来得正好,我让掌柜的上了好些菜,我们吃了再上路。” 昌伯看了身旁的漱玉一眼:“把吃的带上车,现在就走!” 昌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说一不二就往外走去。出门的时候,漱玉突然瞟到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群难民之中,并不显眼,他也看到了自己,脸上扬起笑容正准备起身打招呼。 漱玉却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微微扬了了扬下巴,露出自己被封住的口。 三儿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了,又重新坐下。 又重新上路,但是三人赶了多日的路,吃的都是干粮,还不容易有这些肉,顿时饥肠辘辘。 昌伯便把马车赶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拿出吃食来,其中一个杀活帮的人要先动手吃鸡,昌伯却制止住了,撕了一块鸡肉塞到漱玉的嘴里。 鸡肉入口,漱玉心里咯噔一下,却面色无恙地吃了进去。 昌伯又把其他几样菜都喂给她。 漱玉冷笑一声:“怎么?难不成以为我都这样了还能给你们下毒不成?” 昌伯黑着脸,见她确实无恙,这才和其他两人吃了起来。 几人大快朵颐地吃着,酣畅淋漓。 只是越吃越困,昌伯心中警觉,赶紧掏出匕首往自己大腿上刺去,可是匕首落地,三人轰然倒地,无知无觉。 漱玉笑着冲马车外喊了一声:“行了,出来吧。” 只见客栈的掌柜从林中窜了出来,化作掌柜的这人正是漱玉当初在吴府替他解毒的杀手,他用万唯勋的尸体伪装成自己,他则易容之后开了一家客栈养家糊口。 适才,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杀活帮的另外两人,心中惊恐自己的行踪被人发现了,他不敢赌他们认不认得出自己,就在饭菜里下了毒,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掌柜掀开马车帘子,见到漱玉的那一刻,拱了拱手:“神医,别来无恙啊。” 第131章 天雷火 草木森森,风吹过,扬起窗牖帘子。 在看到掌柜的那一刻,漱玉心中一紧,马车里里外外躺了三个人,自己被绑缚了手脚动弹不得。 易容之后的掌柜与之前的面容判若两人,显得憨厚老实。 此时,这个老实人手起刀落,手中的匕首如杀鸡一样划开了那三人的脖颈,血流了一车。 了结了那三人,掌柜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他笑着看向漱玉:“当日多亏神医,我才能重新做人。如今我有家业,有妻儿,我实在不敢赌!” 漱玉知道自己今日是怎么也活不了的,掌柜遇到了杀活帮的人就起了杀心,就是怕那些人知道了他的底细,而自己,最是了解他的底细。他如果想无后顾之忧,自然是要连着她一起解决的。早知道这样,刚刚就应该提醒昌伯饭菜里有毒,现在反而是害了自己。 只是自己到死都不知道昌伯是谁的人,也不知是谁要绑自己。 掌柜扬起刀:“神医放心,我动作很快的!” 漱玉已经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破空中一支箭射来,直直地穿过了掌柜的太阳穴,他扑通倒地,手中的匕首也掉了。 风吹起窗牖帘子,漱玉见一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手上的弓箭都十分简陋,就是小孩子自己做的玩意。 “三儿?”帘子落下,漱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三儿赶紧把弓箭放入身后的背篓里,钻到马车里替漱玉解了绳子,扶着她就要出马车。 马车宽大,里面的尸体横七竖八。 漱玉却蹲身把几人身上的银钱搜刮了一通,就算即刻回京,两人身上也该有些盘缠,避免风餐露宿。 这几人身家颇丰,拢共上百两银子。 漱玉分成两个荷包,给了三儿一个:“走,先找个地方清洗一下身上的血迹。” 直到跟着漱玉往山林里去,三儿还是有些发懵,适才他杀人了,而他身上现在竟然还有五十多两银子,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银子。他只射过猎物,从来没有射过人。 两人走入密林,寻到了一条溪水,漱玉清洗干净身上的血迹,这才看向三儿:“你在这里?你家里人呢?” 第一次杀人,三儿的手还在发抖,不过听她问起家里人,双目顿时通红,五指收成了拳头:“你们走后没多久村里来了一群和尚,和尚们拿出了银子,说是要买深林里的那棵神树,但是村长不同意,僵持了好久,那些和尚竟然夜半纵火,整个村子都烧得精光,还死了不少人。那些和尚还在那里挖树,我和村里的年轻人就要找他们算账,后来起了冲突,我们带了油,把神树给烧了,让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两个人清洗干净身上的血迹,这才重新下山往京城去。 三儿一路上都义愤填膺:“粮食都没有了,我爹娘也没有了,就只能和大家学着打猎,可是天气越来越冷,猎物也少,就准备去京都投奔你的,没想到路上竟然遇到你被人挟持。” 漱玉也庆幸自己当日跟三儿多说了一句,否则自己今日必然丧命,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我就死了。” 三儿的手又开始抖了。 漱玉注意到了:“你今日杀的人是杀活帮的杀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不要害怕。” 三儿从小就没有出山村,不知道什么是杀活帮,但是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人,又听她说是为民除害,心中的确好受了不少:“他们为什么要绑你?” 漱玉摇了摇头。 两人上了官道,官道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了,漱玉有些不解:“现在不是正是秋收之时吗?怎么这么多难民?” 三儿一路往北,路上也和难民同行,也知道一些情况:“说是北地在打仗,是什么白莲军,还有天雷火。” “打仗?”漱玉不知道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尽快赶回京都:“我们去前面的县城买一辆马车。” “好。” 两人便开始赶路,趁着天黑赶到县城,还能寻个客栈好好休息一夜。 终于,在天黑之前,他们进了县城,买了新的衣裳,寻了客栈,吃了一顿好的就歇下了! 明日一早买了马车就能往京都去了。 哪知睡到半夜,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漱玉赶紧穿好衣裳,外面已经乱成了一片,三儿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是天雷火吗?” “下楼!”两人立即下楼,这才发现外面已经火光四起,还不停地有轰轰声,只半个时辰,一座完整的县城就变成了废墟。 漱玉拉着三儿往人少的地方跑,想着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这时远远地看到一群身着白衣的少男少女行走在废墟之中:“白莲花开,神佛降世。” 漱玉和三儿躲在废墟之中,眯眼朝那些人看去:“净土宗又死灰复燃了?” “灭佛之法,惹怒天神,天降雷火,惩罚众生!”那群少男少女一身洁白无垢,走在废墟的城池中,引得百姓跪拜。 大家痛哭流涕,原来一切都是朝廷惹的祸,朝廷杀净土宗,灭佛寺,最终引来了天神的惩罚,他们这些老百姓就是被迁怒的,都是朝廷惹的祸。 一时之间众人都跟着大喊:“白莲花开,神佛降世。” 三儿在一旁吓得嘴唇颤抖:“真的是遭天谴吗?” 净土宗这帮人神神叨叨的,当初和沧澜山庄勾结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漱玉想着趁乱赶紧先走:“我们从北边出去。” 三儿已经没了主意,只能跟着漱玉在废墟中艰难前行。 可是当他们走到北门时,发现那里已经有军队守着了,那么其他的城门肯定也有人守着,这城肯定是出不了的。 有净土宗的人安抚,很多老百姓的情绪渐渐平息,开始整理变成废墟的城池。 漱玉和三儿也只能随意找个地方窝起来,等天亮了再看。 天亮了,废墟的城池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至少路面已经清理干净了,然后就进来了百来位官兵。 其中一个领头的将官说:“现在,把所有的粮食、钱财都拿出来,胆敢私藏,杀无赦!” 漱玉他们躲在最角落里,那里的墙壁已经塌了一半,听到那人的话,她赶紧把自己身上的银子和小三的银子都拿出来藏在那塌了一半的墙里。 不一会,就听到了哭闹声,那些官兵竟然开始硬抢,但是粮食是老百姓的命,谁都不愿意没有命。 可是那群人有刀,手起刀落杀了好几个人,城中的百姓这才屈服顺从了。 三儿靠着漱玉瑟瑟发抖:“这些人不是说自己是神佛降世吗?” 漱玉冷哼一声:“恶魔降世吧。” 那群人终于到了漱玉和三儿跟前,漱玉赶紧拿出身上的碎银子:“我和弟弟逃难至此,身上只有这些了,还请官爷笑纳。” 将官坐在马上,用刀鞘挑起漱玉的下巴:“这穷乡僻壤的小城中竟然有此种绝色佳人,不易啊,不易。” 他的手下开始哄然大笑:“将军一路急行军,也该犒劳犒劳自己了。” 那将官附身去拉漱玉,他力气奇大,一把就把漱玉拉上了马。 三儿吓得大叫:“阿姊,阿姊!” 漱玉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能闻到将官身上的血腥味,却还要出声安慰三儿:“不要怕,阿姊会回来的。” 三儿转身就要去拿弓箭。 “三儿!”漱玉呵斥了一声:“我说了,阿姊会回来的。” 三儿已经泪流满面了,浑身发颤,只能顺从地窝在原地。 那将官笑嘻嘻地说:“放心,我们会把你阿姊送回来的。” 整座县城几乎被炸成了废墟,那将官走了一路都寻不到一个歇脚的地方,美人在怀,他已经急不可耐了:“你们这群废物,但凡到个地方就狂轰乱炸一番,非要弄得如此难看。” 他身后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出,明明是将官下的命令,就是为了最快镇住城中百姓,根本就不用和卫兵交手,一路往北,他们都是这样的攻城方法。 其中一个小兵赶紧上前:“城外有个小树林。” 将官才不想出城,在城中逛了一圈,指着一间塌了一半的屋子:“就那里吧,你们先去收拾收拾!” 几个小兵就笑嘻嘻地先去收拾了,将官吃肉,他们也能跟着喝口汤,他们是前锋,一路由南向北,冲在最前面,好不容易今日能休整一日,自然要寻些乐子。 这时走过来身着白衣的两位女子,皱眉看着将官:“将军,世尊命你们留一百人守城,其他人继续往前攻城。” 那将官不耐烦地一摆手:“如何攻城,何事攻城,何须你们指手画脚,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成。再说天雷火都用完了,接下来我们用什么攻城,用命吗?” 其中一个白衣女子满脸不赞同:“将军的天雷火用得太快了,后面根本供应不上。” “那你们就去帮忙运天雷火去,整日唧唧歪歪,有本事你们提刀杀人去。” “世尊......” “世尊是神佛,我们却是凡夫俗子,自然要快活快活!” 第132章 亲征 “默白将军有令,葛甲有违军令,即刻返回太和城,负责运送天雷火!” 这时一个白衣少年骑着马,手持军令冲了过来。 葛甲美人在怀,却接二连三被这些人扫兴,按照他以前的性子,提刀砍了他们的头。运送天雷火哪有攻城舒服,如今他天雷火在手,遇城炸城,所向披靡,每每入城,先是搜刮一通,日子别提有多滋润。现在却让他回太和城运送天雷火,不仅路途遥远,而且风餐露宿,辛苦得很。 可是默白将军是大帅,帅令不可违,他只能冷着脸调转马头,一挥手:“留一百人守城,其他人随我回太和城!” 天雷火在太和城...... 漱玉本来想着趁乱逃离,现在却有了别的想法,还不如去太和城弄清楚什么是天雷火,她突然声音娇俏地扯住葛甲的衣襟:“将军,可否把我弟弟带出城?” 暖玉在怀,葛甲的身子已经软了一半:“怎么,你也想走?” “我既然跟了将军,自然是将军的人,只是我们姐弟二人一同逃难出来,如今我有了将军这个依仗,也不能不管弟弟。”漱玉恭维道。 葛甲听得心中熨贴:“行吧,那我就把他带出城,出城之后他就生死由命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三儿本来惊慌不定,见到那将军真的把漱玉送回来了,又喜又惧:“阿姊!” 葛甲冲三儿扬了扬下巴:“收拾好东西跟在我后面,我带你出城!” 漱玉赶紧叮嘱了一句:“三儿,往后我就是葛将军的人了,要跟着将军去太和城了,出了城,你就自己往北,以后好好过日子啊。” 三儿背过身子佯装收拾东西,把两个钱袋子都装了起来,这才抹着泪跟在葛甲的马后:“阿姊,你去太和城干什么?” 漱玉瞄了葛甲一眼,这才跟三儿说:“将军要去太和城运天雷火,我自然是要跟着将军一起的。” 葛甲本来要制止她说出口的,没想到她竟然脱口而出。 漱玉见他面色不悦,心思一转:“啊?将军,奴是不是泄漏了军机,奴该死,奴该死!” 见她泫然欲泣的一张脸,葛甲的心顿时化成了一滩水,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也算不得什么军机,走吧,赶紧出城!” 出城之后,葛甲带着漱玉往南,三儿自行往北去,只是这一次,他有银钱傍身,能买马,就能走得更快一些。 葛甲带着一千来人急行军往南,路上欲火未泻,总是有些不甘心。 半夜便下令原地修整,下了马,葛甲抱着漱玉就开始上下其手。 漱玉却满脸通红:“将军,这里,这里人太多了!” 葛甲见手下的兵都红着一双眼,再见怀里的女人烟波流荡,身子柔软馨香,竟然恨不得把美人藏起来不让其他人瞧。 干脆,他就抱着她往密林深处去了,下令不让其他人靠近,这娇滴滴的女子,有何惧怕的。 密林里黑黢黢的,葛甲把漱玉放在草地上,急不可耐地压了上去。 他身上的腥臭扑面而来,漱玉欺身而上,用双臂挽住他的脖子,柔柔弱弱地喊了一声:“将军!” 葛甲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要软了。 脖颈处一疼,他的确软了,身子软趴趴地压了下来,漱玉一把推开他,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把他身上的钱财搜刮一通,这才往密林深处走去。 ...... 京都已经下了第一场雪了,京都开始宵禁,夜晚的京都寂静无声,只有来往不断的马蹄声。 兴庆宫中,萧霆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入睡了,困了就在桌案前打个盹,他面前的桌案上全部是请援的折子,更多的城池根本就送不出折子。 兵部尚书宋骓上前:“陛下,净土宗的人集结了佛教那群人,四处用天雷火狂轰乱炸,百姓们死伤惨重!” 这些日子,军机大臣们都是夜宿在宫中的。 “是啊,陛下,那些人已经已经进入了山南西道,我们的将士根本拦不住!”工部尚书季博书声泪俱下:“我们的火石太少了,两军交战,他们的天雷火不仅威力大,而且源源不断。” “每夺下一城,那些人只派少量的兵守城,前锋就开始轰炸另一个城,完全没有任何章法。” “是啊,陛下,现在整个南边都被他们搅得不宁,他们已经从三面开始围攻京畿道了。” 京都危矣,大齐危矣! 短短两个月而已,萧霆已经满头白发,天雷火的威力从这些雪花般的折子里已经可以窥见一斑,更不要说他已经亲眼见识了户部做出的天雷火。 天雷火的威力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就算派再多的兵去迎战,也只是死路一条。 平生第一次,萧霆感觉到力不从心。 “许文殊那边有消息传来吗?”萧霆一月前就派了礼部侍郎许文殊前往南诏求和,可是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南诏那些人不接受求和呢?” “那就只有死战到底了!” “如果席将军还在......” 席将军还在的话,他们一定不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是席将军再厉害也是凡身肉胎,遇到天雷火也没有办法。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徐邑清有要事求见。 萧霆允了。 只见徐邑清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走了进来。 那少年哆哆嗦嗦地跟着徐邑清行了跪拜之礼,徐邑清温和地看着他:“把你知道的跟陛下说!” 三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皇帝,他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神医跟着那位将官去了太和城,走之前跟我说,将官要去太和城运天雷火!” 三儿进了京都,很快就找到了孙氏医馆,长青他们正因为漱玉失踪而着急上火,听到他带回来的消息赶紧去叫郭檠。 郭檠本来是要跟着徐天去北地的,但是南诏出了这样的事,徐天就把他留了下来,万一南诏那群宵小攻入了京都,家里也需要有人照应。 郭檠是见过三儿的,三儿看到熟人就痛哭流涕:“是昌伯绑架的神医!” 郭檠即刻就带他去见了徐邑清。 徐邑清知道事情紧急,就趁夜带他进了宫。 听了三儿的话,萧霆脸上已经升腾起怒火,看向徐邑清:“神医失踪的事情你为何没有上报?” 因为天雷火的事情朝中已经焦头烂额了,徐邑清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这件事,这个时候再派大量的人力去找她也不合适,他只能跪在地上,敛眉垂目地承受萧霆的怒火。 萧霆咬牙切齿地摊开桌案上的舆图,片刻后脑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行军图:“朕要御驾亲征,着太子监国,朝廷和京都就托付于诸位了!” 朝臣们一下子就慌了,那些天雷火哪里是人力可以应付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求和,才能寻得修整的时机,陛下却还要送上门去,到时候陛下薨逝,大齐就真的完了。 萧霆见不得他们哭哭啼啼:“之前朕要亲征,你们说没有太子,现在有了太子,你们有何忧虑的,朕若罔顾,太子登基即刻,何故如妇人般哭哭啼啼,让人生厌!” 朝臣们哭天喊地,陛下这简直是送死。 “太和城是这些贼子的大本营,他们想攻破京都,不如朕先破了他们的太和城,到时候没有了天雷火,京都的卫军难不成是吃屎的?”萧霆呵斥道:“总好过龟缩在京都,等着他们的天雷火来破门。” 朝臣们这才冷静下来,陛下说的没有错,只要控制了他们的天雷火,就算那些人派兵来袭,卫兵们也能阻挡。 萧霆一锤定音,确定了要亲征。 蒙夜酆也被请了过来,萧霆已经允许他参与政务了,对于目前的情况也知道一些。 然后就是路线的问题。 现在整个南边都被南诏那些人搅得乱七八糟,萧霆带病南下说不定还会迎头碰上,到时候就凶多吉少了。 “朕会绕行吐蕃边境,一路急行军,最多三月能绕到南诏后方,到时候前后夹击就能包围南诏。”萧霆心中已经有了思量:“户部即刻准备粮草!太子监国,诸位辅佐,只要京都能坚持三月,朕可解京都之危。工部制成的天雷火用来守城,务必坚持到朕破南诏!” “是!” “遵命!” “是!” 萧霆看着蒙夜酆及这些众臣们,再次叮嘱:“只要朕的死讯传来,无论真假,太子即刻登基,不容违抗!” 蒙夜酆跪地领名:“臣,遵旨!” 等到所有的朝臣都退出去之后,萧霆单独留蒙夜酆说话,他从文书中抽出了一张药方。 蒙夜酆接过那张药方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我一生只有漱玉娘子一个女人,当初把她从沧澜山庄救出来时,她不通人事,不懂诗文,她的一切都是我亲自教导。”萧霆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这种字体,是我交给她的,是我自创的。” 蒙夜酆还是不解。 “这个药方出自王婉之手!”萧霆说道。 如平地一声惊雷,蒙夜酆脸色惨白:“你是说王婉是漱玉娘子。” 萧霆点头:“那日在广仁寺门口,她已经承认了。” 蒙夜酆呆愣住了。 萧霆叹了一口气,看着他:“此次我亲征,如果有我的死讯传出来,你就即刻登基。如果京都城破,你就寻机会出城,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安家。” 蒙夜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逃?”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萧霆看着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自嘲道:“真正是到头来一场空啊,一场空!” 第133章 呕血 平昌六年,腊月,滴水成冰。 戎州,珙县,大雪如盖,遮住了满目疮痍的城池。 一间堪堪能遮蔽风雪的茅草屋摇摇晃晃地立在废墟之中,遍地哀鸿。 茅草屋门口已经排满了人,俱是一脸麻木,他们穿着单薄,立在寒风和大雪之中恍若没有了知觉。 “大夫,大夫!”一个庄稼汉抱着满身是血的孩子冲了过来:“大夫,救人,救人!” 天降大雨,茅草屋昏暗,里面只点了一盏油灯,两口大锅,一口里面装着粥,另一口里装着药。 漱玉头发束起,穿一件灰不拉几的长衫,坐在一张矮凳上替一位妇人把脉。 听到动静,那妇人立刻起身把位置让开,漱玉腾地站起身:“来,把孩子放在榻上。” 说是榻,其实只是用几块石头垫起的木板。 小孩子紧闭双眼,不停地呕血,身体痉挛。 漱玉手脚利落地掏出了银针,孔最、隐白、神门,几针扎下去,小孩子的呕血之症这才止住了。 那庄稼汉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痛哭流涕:“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漱玉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色,从北向南,她本来是想直奔太和城的,但是沿路不少城池都被天雷火炸成了废墟,除了战乱的苦,不少人还染上了疾病,这病症刚开始只是掉发、皮肤瘙痒溃烂,后来会大口大口地呕血,她无法袖手旁观,只能且走且停。 可是即便是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手段都医治不好这种疾病,为了寻找药材她去了深山,还是毫无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缓解症状,如今她已经花光了从葛甲身上搜刮来的钱财,锅里的药和粥用完之后她就要离开了。 漱玉从旁边的药篓子里装了一包药递给庄稼汉:“这药回去熬给孩子喝。” 庄稼汉接过药一直给她磕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漱玉抬头看向外面昏暗的天以及那些麻木的脸,把庄稼汉扶起来:“估计马上要下雪了,把孩子带回去吧。” 庄稼汉再三道谢,抱起孩子拿着药材就离开了。 漱玉继续坐在矮凳上替那位夫人诊脉,半晌给她舀了一碗药:“把药喝了吧,下一个。” ...... 直到天完全黑了,锅里的药和粥都没有了,漱玉这才就着热水吃了一块饼子,然后和衣躺在榻上。落雪的簌簌声在寂静的夜晚如安眠曲一般,她却丝毫没有睡意。 这一路,她见识了太多的苦难,前世随着萧霆征战也苦,但是没有现在苦,那时百姓的日子还能过下去,现在却是已经过不下去了。 被天雷火轰炸过的城池都会染疾,她怀疑这种病症与天雷火脱不了干系,看来还是先去太和城瞧一瞧了。 半梦半醒之中,那扇可有可无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漱玉看不清来人就被扯了起来。 “你是白日里在城中施药、施粥的大夫?”一个身影出现在黑暗里。 漱玉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跳出来,待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看清面前人的轮廓,她的手触碰到了他的盔甲:“是!” “赶紧收拾东西随我走一趟!” 漱玉也没有什么是需要收拾的,只有后来置办的一套银针,天气寒冷,她把所有的衣裳都穿在身上了。 那小兵扫了她一眼:“你是大夫,没有药?” “今日已经把药都施出去了,没有药了。” “行吧,行吧,先跟我走!” 大雪簌簌落下,整个世界恍若变成了银白色,漱玉跟在小兵身后,穿梭在乱石瓦砾之中,走了半晌功夫到了城门楼子。 珙县的城墙都被炸塌了,只留了南边的城门楼子供留守的叛军容身。 叛军们炸了一个城池之后都会留下十来人留守,为后续他们往北运送天雷火打通关卡。 进了城门楼子,扑面而来一阵热气,漱玉这才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这里温暖、干燥,还有食物的香气,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突然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没想到大夫年轻得很啊,我李檀平生最敬重大夫,来人,让大夫先吃饱肚子。” 这城门楼子里有十来人,他们都蜕下了盔甲,或坐或站,首位坐着一位少年郎,二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白色的亵衣,头发披散着,他的脚边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红彤彤的。 眼看着小兵端了一盘肉食过来,漱玉忙不迭地摆手:“将军可是哪里不适,我先给将军诊脉吧。” 李檀见她脸上有一丝窘迫,笑得更欢了:“果然是医者仁心,那你就先来给我诊脉吧。” 漱玉上前,手指落在他的手腕上,触之冰凉,外冷内热,与城中其他的百姓一样,这是热血病。这一路,漱玉遇到的都是这种病症,现在看来,不仅是老百姓会得,就是叛军也无法幸免。 “城中百姓多有染病,与将军类似,只是我的药材已经用光了,我可以给将军留一张方子,将军按照方子抓药,喝了药之后可以缓解热血病。” 李檀眉头一皱:“只能缓解?” “是,我才疏学浅,暂时还未找到根治之法。”漱玉微微束手。 “好。”李檀让小兵送了饭食过来:“大夫先用些饭,我让人去抓药。” 珙县已经炸成这个样子了,哪里还会有什么药材,李檀只能派人前往最近的县城抓药,这一去一来少说也要一夜。 漱玉知道自己现在是走不了了,便从善如流地留了下来,吃饱饭,喝热茶,还得了一张躺椅睡觉。 ...... 此时的大漠也是白雪皑皑,萧霆为了急行军并未带太多的辎重粮草,日夜不停地赶路。风雪扑面而来,他骑在马上看向天上的一弯月洒着淡淡地光,他心急如焚,只希望自己快些,再快一些。 当初广仁寺之后,她承认了自己是漱玉,他却退缩了,不敢靠近,还胆怯到把放在她身边的暗卫都召回来了。如果他没有把暗卫召回来,她是不是就不会被人绑了去,也不会身不由已被那什么劳什子叛军带到太和城去。 这时一只鸟飞了过来,片刻后,就有一士兵上前:“陛下,京都有消息传来!” 萧霆这才勒住缰绳,接过士兵递过来信筒,借着月光和雪光看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厉害。 是蒙夜酆送过来的信,说上月世家趁乱屯兵,他被杀了好几家才渐渐消停。眼看着叛军就要攻入京都了,京都的百姓都忙着逃难,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悄悄跑了,只是这半个月,叛军那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让他有些忐忑。 叛军有天雷火,进攻的速度非常快,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为何已经到了京畿道却不往前再进一步呢?莫不是还有巨大的阴谋,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皱着眉把书信烧了,敛了敛神色:“出发!” 三千骑兵进退有度,随着萧霆一声号令,如狂风骤雨一般穿梭在大漠之中,转眼就变成了黑色的小点。 ...... 醴泉县离京都只有百里之遥,叛军来时,城中的百姓早已逃路了,只剩下走不了的老弱病残。 这次他们竟然没有使用天雷火,但是守城的卫军已经得了命令早早就撤了,便如入无人之境地进了城。 此时杨三郎骑在马上冲身旁的杜默白不满地嘟囔道:“已经到这里了,为何要在醴泉县歇脚,还不如直接往京都去。” 杜默白穿一身银甲,他面白无须,恍如文臣,看着醴泉县漆黑一片,他遥望京都:“你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吗?” “什么不一样?”杨三郎挥舞着自己断了的右手,一脸阴狠:“有何不一样,将军就该下令攻下京都,我要让那些欺负我的人都跪地求饶。” 杜默白面色不虞:“这次的天雷火已经晚了半月了,你是想与卫军赤身肉搏吗?” 杨三郎当然知道天雷火晚了半月,但是他们手上还有存货,又不是一无所有:“我们不是还有两车吗?够炸开京都的城门了!” “炸开了,然后呢?”杜默白真的不想和他这个蠢货说话,不是因为他与世家们有些牵连,自己才不愿意接纳如丧家之犬的他。 杨三郎一愣:“当然是攻入皇城,杀了萧霆和蒙夜酆,然后请世尊入城啊。” 杜默白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轻轻夹了夹腿就往驿站走去。 刚到驿站,库丁突然惊慌地跑了过来:“将军,不好了!” 杜默白坐在马上朝那库丁看去:“出了何事?” “刚刚,看管天雷火的那几人突然狂吐鲜血,随行的大夫根本止不住血。”那库丁吓死了。 杜默白赶紧催马去看,他们才刚入城,库丁们都还没有把辎重安置好,就在大街上,那二十来个看管天雷火的士兵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鲜血落在雪地里,刺目而血腥。 两个随军的大夫手忙脚乱,依旧没有止住他们呕血,只一刻钟,那些人就失了气息。 这时,其他的叛军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离那辆车天雷火远远的。 如今,就是啥子都明白,那二十来人是怎么死的,要说这天雷火没问题,他们就是死也不相信。 杜默白看着地上二十来具横七竖八的尸体,突然明白了为何后续的天雷火已经晚了半月了,他遥望京都,难不成连老天爷都站在萧霆那一边。 第134章 胜! 京都,东宫。 对外只对朝臣们宣布陛下染疾,政务交由太子和众臣处理。 自从萧霆离开之后,东宫就变成了大臣议事之处。 此时已经下半夜了,蒙夜酆好不容易能抽空休息一个时辰,这时他派出去的暗卫回来复命。 “启禀殿下,叛军的首领确实是杜默白。” 蒙夜酆暗恨不已,当初他带兵去岭南之时,萧霆叮嘱他要杀掉杜默白。但是当时杜默白跪在他面前,求他给自己留一个全尸。当时他急着赶路,就寻了棵树,允他投缳自尽,也算是全了他的体面。他是亲眼看见他蹬了腿没有气息之后才离开的,没想到他竟然用了障眼法,没有死。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该心慈手软,直接砍了他的头颅了事,怎由得他作乱。 蒙夜酆气得脸色白了红,红了又变白。 “殿下!”半晌那暗卫又出声。 “说!” “杜默白带兵在醴泉县停下了,他们入城后,有二十来个库丁突然呕血而亡,那二十来个库丁都是看管天雷火的。” “天雷火?”蒙夜酆突然下令:“召季博书入宫!” “是!”言福转身召了小黄门去传令,萧霆出宫之前安排他来东宫辅佐蒙夜酆。 如今形势紧急,几位重臣都是留宿皇城的,半个时辰,季博书就到了东宫。 蒙夜酆赶紧让那暗卫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这才看向季博书:“工部不是也在做天雷火吗?可有人出现这样的症状?” 季博书神色一沉,最近负责制作天雷火的人的确有不少染了热血症,但是因为有太医院的大夫开药,倒没有发展到呕血的地步,他如此冰糕:“现在有些许人脱发、皮肤发痒、溃烂,还没有发现有人呕血。” 蒙夜酆起身踱步,沉吟半晌,这才抬头看向季博书:“工部所有的天雷火暂时运到广仁寺那处封起来,暂时不必在制作天雷火了。下发告示,就说天雷火爆炸之后会使人染上热血症,此症会呕血而亡,不论是谁,只要沾上天雷火就会染疾!” 季博书不解:“如果叛军攻城,我们没有天雷火应对,恐会失城。” “如果全城的百姓染上了热血症,这样的城失不失又有何不同?”烛火照耀在蒙夜酆的脸上,平和温暖:“如果天雷火真的会让人染上热血症,那有多少叛军会愿意送死呢?” 季博书这才恍然大悟,之前叛军们只是把天雷火当成攻城利器,能减少他们攻城的损耗,但是在攻城的过程中,他们也会接触天雷火,只是因为他们一直行军,症状反应得比较慢,而那些日夜看管天雷火的库丁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如果事先没有用药物治疗,只要发展到呕血基本上就是末路了。 告示从东宫下发到各处,叛军被百姓们骂得体无完肤,之前是完全对天雷火的惧怕,如今更增添了憎恶。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热血症患者被发现,来不及医治就呕血而亡。更有孕者因为染了热血症,生出了畸形儿,在这种情况下,百姓们对叛军们又是恨,又是怕。 就是叛军内部也出现了不少分歧,只要颠覆了朝廷,他们都是功臣,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是如果连命都没有了,要荣华富贵又有何用,不少叛军听到消息就悄悄地离了队伍,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关键时刻,还是保命要紧。 ...... 醴泉县,多日大雪之后,今日出了太阳,因为化雪,到处湿漉漉,水淋淋的。 杨三郎出去之后踩了一身泥回来,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他甩着马鞭一脸气愤:“今日又跑了两百多人人,这样下去,不用等天雷火到了,兵就跑完了。” 此番,杜默白带了一万兵,这才几日,已经跑了上千人了,而往常大家都抢着去看手天雷火,现在却你推我让,最后只能寻间屋子把天雷火锁起来。士兵们连装天雷火的那间屋子都不敢靠近。 杜默白受不了杨三郎这样的性子,明明也是世家子弟,却粗俗不堪:“跑了就跑了,就算所有人都不敢送天雷火来,净土宗的人一定也会把天雷火送过来的。” 杨三郎这才记起来杜默白的侄女杜钰绯就是净土宗的宗主,这下心中也安稳了一些,只要天雷火能运到,他就有把握拿下京都。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准备喝茶时,一个士兵直接冲了进来:“将军,不好了,朝廷的卫兵竟然把县城围了。” 杨三郎腾地站起来,一把拉起那个士兵的衣襟:“你说什么?我们被围了?” 这下就连杜默白也有些惊讶,他们一路从南到北,刚开始还能遇到阻拦,后来听到他们要来,城中的卫兵和百姓早早就跑了个精光,如今还有人敢来围他们,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一身长衫缓缓起身:“请天雷火!” “请天雷火!” “请天雷火!” 号令穿了下去。 杨三郎亲自替杜默白穿甲,直待他戴好配件准备出门时,库丁手忙脚乱,痛哭流涕地爬了过来:“将军,天雷火消失了!” 杜默白脑中一片白光:“失踪了?何意?” “不知道天雷火何时被人偷走了!”那库丁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不怪他没看好天雷火,那万一可是会让人死的,他还有老婆孩子,他死了他们怎么办? 杨三郎气得失去了理智,抽出刀直接砍掉了那库丁的头颅。 这时一声“报”如平地一声惊雷。 “城门被打开了,卫军已经入城了!”那信兵道! 没有天雷火,他们怎么可能是卫军的对手,杨三瞬间就怂了,情不自禁就后退了两步。 杜默白一把拉住他,眼神坚定:“随我出去迎敌!” 战鼓响,杀声满天,这一战从天亮杀到天黑。 从听到天雷火失踪的那一刻,叛军的气就泄了,不少人看到卫军就丢盔弃甲。 郭檠手持长枪,骑着黑头大马缓缓行来,只见杜默白已经被杀得头盔落地,露出他那一头的短发。 “传太子令,叛军首领杜默白就地斩首!” 几乎没有给杜默白辩解的机会,他的人头就落地了,而杨三早就身首异处了,这群乌合之众眨眼就散了。 斩杀了匪首,让卫军终于在这一场战争中扬眉吐气了,接下来,他们使用了相同的战术,主动出击,先是控制住天雷火,剩下的兵贼就不足为据,而那些兵贼惜命,也不敢贸然点燃天雷火同归于尽,此战从北往南,叛军们被打得抱头鼠窜。 战争顺利,朝中对于天雷火的争执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兵部尚书宋骓义正严辞:“我们有了天雷火就再也不用担心鞑靼入侵了,边关的战士也不必如此艰辛了。” “可是使用天雷火无异于两败俱伤,敌人会死,我们的将士也会死,而且还会波及到百姓。如今上百个城池被炸,多少百姓染了热血症无法医治而亡,要我说,天雷火此等害人的东西就该销毁。” “你们这些文官张嘴就来,上战场不用你们卖命罢了,站着说话不腰疼。” “现在叛军的下场你们没看到吗?就算天雷火好用,那也是遭天谴的东西,造出这么个害人的东西,还不是害人害己。” 蒙夜酆被他们吵得头疼,最后看向卢之钦:“卢大人,是你发现这些萤石的,你说怎么办?” 卢之钦穿一身青葱绿的官袍,衬得他公子如玉:“依臣所见,现有的天雷火可以销毁,但是户部可以留存制作天雷火的方法,朝廷也可以派人寻找其他萤石的,如遇强敌则可以一用。臣之愚见,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之,否则后患无穷。” 蒙夜酆点了点头:“卢大人认为,这些天雷火该运到何处销毁?” “鸡鸣山。鸡鸣山之前就是因为萤石发生了爆雷地动,臣去过,那里出现了一个百米深的巨坑,正好可以用来销毁天雷火。” “可以,那就依卢大人说的做。此番运送天雷火用死囚,太医院大夫随行。”蒙夜酆安排道:“尽快把那些被炸城池的百姓迁到别处去,各处安排施药、赠粮。医署的大夫下到各处,尽快找出能够治疗热血症的方法。” 如今蒙夜酆处理起政务得心应手,在大臣的拉扯角逐之中,他目标清晰,迅速地就把今天的事情处理清楚了,卫军一路南下,也能给萧霆助力,只是不知道此时他到了哪里。 第135章 苍山 夜幕低垂,山林冷肃,十来个叛军挤在山洞里。 李檀形容枯槁,穿一身短褐,脸色苍白,眼眶凹陷,他盯着远处那个蹲在火堆旁煎药的俏丽身影,虽然作男子打扮,却骗不了他的眼睛。 染了热血症,从呕血开始,最多一个时辰就会死,但是他却坚持了一月有余,虽然身子每况愈下,至少没有即刻毙命,幸好他一直把这位女大夫带在身侧。 从醴泉县开始,杜默白将军被斩首的消息传出之后,整个叛军便节节败退。 李檀他们因为守城倒是逃过了一劫,眼见着形势不对,他就带着手下的十来个兵往南撤退。沿途的百姓也十分痛恨叛军,他们只能脱掉盔甲,换成短褐。 漱玉蹲在火堆旁盯着锅里翻滚的药材,看着汤药渐渐变成了褐色。除了李檀,其他的士兵或多或少也染上了热血症,也是需要喝药的,一路上草药并不充沛,偶尔还需要她去山林间采药,今日用的药就是在山中采的。 此时,离南诏不到百里,眼见着朝廷的兵马快追上他们了,漱玉呼出一口气:“可以喝药了。” 除了李檀要用碗喝,其他的士兵都是就着勺子喝。 能够苟延残喘到今日,李檀十分感激漱玉:“幸而遇到先生,否则我等恐怕早已丧命。” 漱玉把药端给他,面色无恙:“将军放心,我一直在调整药方,肯定能治好你。” 李檀笑了笑:“那我就在此多谢先生了。” 漱玉走到山洞口,今日圆月高悬,已经立春了,山林中虫鸣鸟叫,显得越发静谧。 突然身后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等到现在才动手是因为南诏已经到了,进了南诏自己还跟着他们,恐怕就是羊入虎口了。她来南诏除了要寻找王朗的下落,还有就是确定天雷火里到底掺杂了什么,能造成如此大的危害。一路上,她李檀他们说了许多,知道了天雷火里有萤石,就是卢十三郎从鸡鸣山带回来的那种粉色的石头,如果仅仅是因为粉色的石头,吃薲草应该就能解决。 朝廷发了告示,薲草能解萤石之毒,药商们就开始贩卖薲草。漱玉也在沿路的药铺买过薲草,薲草对于热血症有一定的效果,却没有太大的效果,可见这天雷火里除了萤石,一定还有其他的东西。 呕血之症,她细细思量,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当初,当初在醴泉县时也是呕血之症,死状与热血症竟然有些相似,她头皮一阵发麻,苗溶月,她忘了苗溶月。不论是苏瑾还是孙正瑞都说过苗家人,苗家人世代有毒物,之前沧澜山庄就一直在抓苗家人。无名寺里的高香里就掺合了毒物的尸油,才造成了全城的百姓染疾。 如果这些人在天雷火里加入毒物的尸油,天雷火爆炸之后,除了萤石的危害,百姓还会中尸油的毒,所以就算用了薲草还是难以医治热血症,她双眼发亮,转身就看见那些人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了,她在药里多增了一味药材,够他们睡两天一夜了。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她搜刮了他们身上的钱财趁着夜色就往前走,一路上心潮澎湃,药方在她脑中转了又转。苗溶月说自己被追杀,向卢七娘寻求庇护,卢七娘让他们去了范阳,没想到人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什么人能在不惊动卢家人的前提下带走苗溶月夫妻?除非是卢家人或者他们认识的人。 桃花酿!广仁寺的那几个游方僧人利用许眉婷把桃花酿赠送给寿安郡主,寿安郡主用桃花酿笼络其他的贵女,漱玉当时替那些贵女解桃花酿之毒,发现她们的父兄都身居高位,基本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杨家虽然是世家,却只是末等世家,杨家三爷也只是翰林院中的编撰,这样的家世凭什么能够拿到桃花酿。 除非杨三郎拿了什么和那些僧人换,现在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僧人与南诏的叛军脱不了干系。杨三作为卢家的女婿,进出卢氏堡垒绝对没有问题,如果是他把苗溶月卖给那些僧人换了桃花酿,或者还有别的交易。 杨三郎和杜默白已经死在了醴泉县,可见他们就是一伙的。 苗月浓是彝族人,又姓苗,还被人追杀,她身上有一股腥臭味,必须用香露遮蔽,那股腥臭味,无名寺的高香里也有。 想通了其中的关卡,她没有继续往南,反而调转方向往北,她要试一试能不能治好热血症。 ...... 太和城,夜深人静! “谁!”席幕已经召集了好些人马正准备出城,却在城外遇到另一路人马,她以为是叛军,但是借着月光看来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也不像那些散乱的叛军,一时之间就有些犹豫,就先呵斥了一声。 萧霆坐在马上,也在分辨来人,最后派出了一个领兵上前,不一会,令兵就领着席幕上前来了。 席幕神情激动,压着声音:“陛下?” 听到她的声音,萧霆也有些惊讶:“席幕?” “是我!”席幕声音有一些颤抖,自从她在太和城遭遇了天雷火的轰炸,她就一直在南诏收拢兵马,外面都在传她已经死了,她也将计就计,一边收拢兵马,一边寻找叛军的大本营。这些日子她几乎把整个太和城翻了一个底朝天,虽然那些叛军是从太和城中往外运送天雷火,给了造成的错觉就是太和城是叛军的大本营,其实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只能悄悄地寻着天雷火的踪迹摸到他们的大本营。 这才发现,天雷火是先从城外运到太和城,再从太和城运到各处。 连续蹲守了一个月,席幕这才确定了叛军的大本营在苍山。 萧霆他们入了南诏之后也一直在找叛军的大本营,南诏地广人稀,山脉绵延,最后只能往太和城这里来,想着也不会离太和城太远。 席幕上报了这些日子的行动,最后说出一个地名:“苍山!我已经查探清楚了,他们的天雷火是从苍山先运到太和城,打着运送药材和山货的名头,再由太和城运到各处。” 提到苍山二字,萧霆一阵脑袋发麻,七年前,就是在苍山,他率领十万大军在苍山迷路,中了瘴气,折损了五万将士,如果不是因为漱玉,他们根本不能活着出苍山。 那位世尊还真是有些脑子,把据点安排在苍山,易守难攻。别说他们就这几千人,就是再多人入了苍山也是无用。 “王婉被昌伯绑架,苏瑾人呢?”萧霆往席幕身后瞧了瞧。 “昌伯绑了王婉?为何?” “苏瑾呢?”萧霆的声音里无法察觉的怒气。 席幕这才明白,萧霆这是误会苏瑾了,便忙着解释:“当日本来该我前往净宁寺请大长公主的棺椁的,但是当时我有孕在身,见了红。萧霆就穿了我的盔甲,代我去请大长公主的棺椁,没想到那日净宁寺就有天雷火爆炸,他与随行的人都命丧当下。昌伯绑架王婉绝对与他没有干系,我以自己的性命担保。” 萧霆却往她的腹部瞧去,她没有穿盔甲,腹部平坦。 席幕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苦笑一声:“孩子没有保住,或许是随他爹爹去了!” “辛苦你了!”萧霆说了一声,便调转马头看向远处影影绰绰的群山。 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苍山难攻,恐有去难回。 “要攻苍山必须从长计议,我们先守住太和城各处关卡,务必保证不让任何一枚天雷火出城,等大军进了南诏再来商讨。”各州各府各县的卫军已经尝到了甜头,叛军被打得七零八落,就算萧霆不下旨,大军也会直逼南诏:“入苍山一定要有向导,还需备好充足的药。” 上一次他带着大军一头扎进苍山,损失惨重,这一次必须慎之又慎,否则叛军再次反扑,大齐就真的危矣! 苍山那次遇险,也使席公明与萧霆产生了隔阂,落入苍山的瘴气,真正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管,十万大军顷刻间死了五万,瘴气比刀剑更可怖。 席幕不敢掉以轻心,之前她一心想要摧毁叛军的据点,一时头脑发热带着人就要前往,今晚如果不是遇到了萧霆,她肯定已经进了苍山,进入苍山之后,那就是生死由命了。 萧霆心中焦急,不知道漱玉是否逃过了那个狗屁将军的挟制,他又看了一眼苍山,这才下令:“进太和城!” “陛下!”席幕上前:“容臣先带人清理太和城,陛下再行入城!” 因为不想泄漏行踪,席幕虽然收拢了一些手下,却没有惊扰太和城中的叛军。 萧霆的声音阴沉冰冷:“不用,好久不杀人,朕的枪也已经生锈了,朕能屠太和城一次,就能屠第二次。中将听令!” “是!”喊声震耳欲聋! 萧霆高举银枪:“杀!” 众将士嘶吼: “杀!” “杀!” “杀!” 第136章 大意 苍山腹地,一座地下宫殿,金碧辉煌。 摒尘大师着一身靛蓝色的海青,面容白皙温润,十指如玉,他闭目坐在高台之上,恍若就是佛前的弟子,身上似乎覆盖着一层金光。 整个宫殿寂静无声,杜钰绯一身白衣脚步轻盈,自从叔叔死了的消息传来,她已经辗转难眠多日了,可是,只要看见高台上的那个人,她所有的彷徨、恐惧、不安都荡然无存,她拿自己的灵魂与魔鬼做了交易,只要能陪在他的身侧,就算下地狱又如何。 “大师!孙正瑞让人往外送药方,人已经被截住了。”杜钰绯声音清脆,回荡在空阔的地下宫殿。 摒尘大师缓缓睁开眼睛,那张脸就像尘封的玉见到了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的声音如珠似玉:“昌伯的下落找到了吗?” “找到了昌伯三人的尸体,王婉下落不明,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摒尘大师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杜钰绯继续说:“我们安排在太和城中的人已经联络不上了,凶多吉少,大军很快就会逼近苍山的。” 摒尘大师缓缓说:“不要怕!” 杜钰绯心尖一颤。 “就算是萧霆来了,他们也无法攻入苍山,他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次该学乖了。你动作快点,越快找到王婉越好。” “是。那孙正瑞如何处置?” “他已无用,杀了吧。”摒尘大师的声音很轻很柔,如山间的清泉,林间的风一般,却裹挟着血腥气。 “是!” 杜钰绯退出了大殿,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每看一眼都让她心间发颤,就算是堕入地狱,她也心甘情愿。 这是一座地下皇陵,是南诏皇族真正的王陵所在。摒尘大师是南诏王的长子,出生之时就被佛陀选为弟子,南诏人信佛,他就被送入了寺庙。南诏本应受佛祖庇护,却阖族被灭,他又如何甘心,身在佛前,心已坠入了地狱,既然已无南诏,掀了这人世又如何。 此时地下宫殿的囚牢里,一个狱卒把孙正瑞放了出来,自己换上了他的衣裳:“强子哥已经被他们截住了去路,先生赶紧走!” 孙正瑞被囚禁在此多日,长久见不了阳光,他的皮肤呈现一种惨白色:“我走了你怎么办,一起走!” 狱卒摇了摇头:“先生先走,二柱子拉肚子马上就回来了,回来如果看到牢里没人肯定会鸣钟,到时候您就真的走不了了。” 另外一个狱卒被他下了药,现在要一直跑茅厕,他才能换孙正瑞走。 孙正瑞还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先生出去能救更多的人,我爹娘老婆孩子都不在了,活着也没用。” 孙正瑞双眼微酸:“他们会折磨你的!” 狱卒却拿出一粒药:“这是先生给强子哥的药,我要了一颗,强子哥走得很快,先生就放心吧。” 孙正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良久才狠心地转过身子:“保重!” 这座地下宫殿十分巨大,建造精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山川地势都有了变化,总会有缝隙可以出去。孙正瑞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年了,与那些狱卒都已经熟悉了,自然也知道出去的小路。 只要出了宫殿,外面就是浩瀚的苍山,就算杜钰绯要派人追也难定方向。 快一些,只能更快一些。孙正瑞走在常常的甬道里,穿过一个又一个积水的破洞,连续走了两个时辰,他终于出了皇陵,此刻,外面朝阳刚刚升起,霞光四射,然后他听到了命钟声。 不敢再耽搁,他转身引入了苍山之中。 此时,杜钰绯看着监牢里的死尸,七窍生烟:“人呢?人去哪里了,他是谁?” 二柱子哆哆嗦嗦地跪在一旁:“他是钱起,与我一同当值的。” 杜钰绯从大殿出来之后,本来是要即刻处理孙正瑞的,但是却突然传来了王婉的消息,她不敢耽误,就把孙正瑞稍稍搁置了一会,没想到这么短功夫就让人跑了。 “找,现在就派人去找,一定要把他找到!”如果是以往,杜钰绯当场就把这人给杀了,可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外面情况灿烈,朝廷的兵马说不定下一刻就能进苍山:“让所有人都去找,快去!” ...... 戎州城城外五里处,大军扎营。 离大军不远处搭起了成片的营帐用来安置百姓。 漱玉和谢衡忙前忙后,戎州城也遭受了天雷火的功绩,城中房屋倒塌。 彼时,漱玉正从南返回北地,没想到与挥兵南下的郭檠相遇。 郭檠就派兵送她来了戎州城与谢衡汇合,谢衡作为随军大夫见戎州损失惨重,便留了下来。 漱玉来得正好,她把自己的想法和谢衡互通有无之后,两人重新写了方子,按照方子煎药,这药治疗热血症有奇效,即便是呕血,三副药下去也能痊愈。 当即,谢衡就把药方送去了京都,只要这药方下发到各处,热血症之毒便可解。 郭檠是急行军,也只带了谢衡这一位大夫,戎州城也只留了两百将士设防。 戎州是州府,下辖的县城、乡镇不少也受了战火,人就都涌入了戎州,两百将士,却有将近上万的患者。 将士们也临时帮忙煎药、送药,忙得脚不沾地。 漱玉和谢衡更是忙得头眼昏花,却一刻也不敢停歇,他们每耽误一刻,说不定就误了一条人命,可是患者却原来越多。 漱玉嘴角已经起泡,见谢衡坐在炉子边打瞌睡,他一路南下,没有完整睡过一觉,便说:“你先睡一会去,这锅药还没好,等好了我再叫你。” 谢衡的确困得受不了了,此时天已经黑了,患者们也都歇下了,轻症的倒也不必急着喝药,急着喝药的是那些已经开始呕血的患者,便也不推辞,寻了个空地躺下,叮嘱道:“最多半个时辰,你一定要叫醒我。” “放心,你好好歇着吧。” 炉火的映衬下,漱玉满脸憔悴,动作轻缓地搅动着大锅里的药,怕惊扰了谢衡。 这时一个女子惊慌地跑过来:“大夫!” 漱玉吓得手一抖,赶紧把勺子放在一边,这才领了那女子往旁边去,压低声音说:“怎么了?” 那女子哭得涕泪横流:“我妹妹刚刚吐血了,我,我抱不动她。” 漱玉见所有人都睡着了,又怕人过来吵到谢衡,便用竹筒装了药:“我随你去看看吧。” 那女子抹了一把脸:“我们今日才到得戎州,只能睡在最外面,劳烦您多走一会。” 百姓们都愿意呆在营地附近,有些人就算已经好了也不愿意离去,营地有药还有粥,他们失了家宅,哪里都去不了,就暂时在这里寻求庇护,所以导致人越来越多,晚些来的人只能呆在最外面,往里走就会和原本呆在那里的人产生矛盾,这些日子,打架吵架的已经数不清了。 漱玉体谅地点了点头:“就你们姐妹吗?” “嗯,我们县城也被炸了,家里爹娘都死了。”那女子哭着抹泪。 漱玉叹了一口气,最近这种话听得太多了,不仅死爹娘的,还有全家都死了,只留一人活着的:“你放心,你妹妹会没事的。” “谢谢大夫。” 终于走到了最外边,或许是因为女子,他们并没有太靠近人群,而是选了一块避风的地方,没有灯,只能接着月光看见那里躺了一个人。 “人还清醒吗?”漱玉蹲下,把手中的竹筒递给那个女子。 “玉娘,大夫来了。”那女子接过竹筒。 漱玉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却碰到了一只细腻温润的手,她心中一紧,从战乱到现在,已经最少三个月了,他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却有一双细腻光滑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她就要后退,突然,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一个鲤鱼打挺越了起来,她后颈子一疼,心中后悔,大意了。 她们离人群有些距离,动作也不大,并没有多少响动,几乎没有任何停留,扛着漱玉就窜进了夜色中。 谢韫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天亮,已经有不少百姓醒了,却不吵不闹地排队领粥领药,他没有看到漱玉,便拉了一个士兵问:“王大夫呢?” 那士兵摇了摇头:“一早上就没有瞧见,是不是去给患者瞧病去了?” 营地很大,上万人密密麻麻地围着营地铺陈开来,有些重症患者已经走不了了,大夫们也会亲自去看诊。 谢衡点了点头,心却七上八下的:“你们继续施药,我去寻寻她。” 漱玉失踪了! 谢衡一直寻到中午都没有找到她的人,派兵询问其他的百姓,竟然都说没有看到人,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失踪,当初在京都她就被人绑架过,他一时有些慌乱,拉了一个令兵:“赶紧派人给郭将军送信,就说王大夫失踪了!” “是!”令兵骑上马就跑。 漱玉是郭檠亲自派人送过来的,万一真的把她弄丢了,他们这些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137章 来人 平昌七年,惊蛰,春雷滚滚,大雨瓢泼。 郭檠一路挥军南下,在南诏与大军汇合,几乎把南诏包了饺子,这次,那些叛贼就是插翅也难飞。 营地里令兵进进出出,郭檠刚出去巡视了一番,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回到营帐亲兵端了水来,他正准备脱下鞋袜洗脚,门外有令兵来报。 “进来!”郭檠胡乱擦了一把脚。 令兵从戎州城冒雨而来,冻得嘴唇发紫,单膝跪地,声音哆嗦:“王大夫失踪了,谢太医令属下来报!” 郭檠慌乱起身,一脚踩翻了洗脚水:“失踪了?何时失踪的?失踪了几日?” 当初在路上遇到漱玉,他急行军,不能耽搁,还是派人把她送到了戎州,戎州有士兵留守,叛军也已经清理干净了,按说应该是安全的,可是,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他心神不定,不知如何应对,现在他也不可能放下手上的将士去寻人,但是任由他什么都不做也不行。 春雨贵如油,他望着营帐外铺天盖地的大雨心慌意乱,一息之后招来了副官:“你替我跑一趟,去太和城寻席将军,就说国医失踪了。” 当初战乱起,朝中无人可用,郭檠临危受命,不负皇恩,可是他杀敌无数,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妹妹。 “是!”副官领命之后冲入了大雨,军令容不得耽搁。 ...... 苍山,风雨晦暝,乌云罩顶。 山脚下大军扎营,战旗飘飘,风骤雨急,马蹄声声。 此时帅帐之中已经点了烛火,萧霆坐在首位,看向跪在前方的孙正瑞,神色晦涩不明:“你是孙正瑞?从南诏皇陵之中跑出来的?” 苍山广阔,孙正瑞对天文历法颇有涉猎,否则也无法走出浩瀚的苍山。此刻他一身破衣烂鞋,满身污垢,宛若野人,跪在地上脊背笔直,神色严肃:“正是!” 萧霆挑眉看向一旁的席幕,席幕失了胎儿,又日夜奔波,身子已经大不如前,整个人消瘦干瘪,连精神气也像被抽走了一般。 席幕没有见过孙正瑞,但是其他的人见过:“郭檠的驻军地离此处不远,我让人请他过来辨认。” 萧霆点了点头,席幕起身出去安排了一下,又重新返回。 孙正瑞眉头微皱,他们这样只能耽误时辰:“我从皇陵逃出来,只是为了送两张药方。一张是热血症的药方,另一张是防治瘴气的方子。” 萧霆与席幕对视了一眼,正了正身子:“你说!” “我出苍山入了太和城,发现城中已经有治疗热血症的方子,那方子比我的方子还精简一些。”太和城中有太医布药,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我询问了一下,那药方估摸是我师妹捣鼓出来的。” 萧霆身子微微后仰,当他得知漱玉已经被郭檠安全送往戎州时,他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这才缓缓落下。今日这人自称孙正瑞,要求见席幕,席幕就把人带了过来。他们已经在苍山脚下扎营了多日,始终找不到攻山之法,如果没有防治瘴气的方子,他们一旦入了苍山就是生死由命了,他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 如果此人是孙正瑞,有防止瘴气的方子,而且他还能作为向导,带兵直接攻入叛军的据点,那么,这一切都会顺利很多。 “我在皇陵呆了几年,对苍山的瘴气也多有了解,只要事先服用了药丸,再用浸泡了药水的面罩敷面,便可无惧瘴气。”孙正瑞继续说道。 如果这样,那些叛军的确无惧。 但是此行必须谨慎,宜缓不宜急燥。 这时营帐外有令兵来报。 看到来人,席幕一愣,来的是郭檠的副官,便问道:“可是郭将军处有军情?” 那副官没见过萧霆,就是席幕也是因为她刚刚巡视各处时见过一面,他单膝跪地禀告:“不是军情,郭将军差属下来报,国医在戎州失踪了!” 萧霆腾地上前几步,慌乱之中碰倒了面前的桌案:“你说谁失踪了?” 来人气势非凡,副官吓得身子一晃:“国医。是谢太医从戎州给我们将军送的消息!” 本来以为她安全地呆在戎州,没想到又失踪了,到底是谁在抓着她不放,三番两次地绑人。 “是摒尘大师。”跪在一旁的孙正瑞开口道。 萧霆怒向孙正瑞,然后看向那副官:“你现在速速回去,让郭檠过来觐见。” 听到觐见二字,那副官差点扑倒在地,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出了营长,外面大雨倾盆,他内心却向团着一团火,刚刚和他说话的人难不成是陛下?那就更不能耽搁了,副官寻了马匹,飞身上马冲入狂风骤雨之中。 营帐里,萧霆冲着孙正瑞怒目而视:“说,他为什么要抓国医?” 孙正瑞深深地看了萧霆一眼,眼神复杂:“摒尘怀疑国医是药女。” 那一刻,萧霆的身子犹如被雷击一样,自从七年前他在苍山和五万将士吃了漱玉之后,世间对药女的追捧一日高过一日,不仅仅是沧澜山庄,就是很多世家富户暗地里也在搜罗药女,只是药女难寻,百年难得一位。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如果她真的又成为了药女。叛军们抓了她,她的后果不想而知。 他等不了郭檠来辨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孙正瑞了,立即下令:“孙正瑞写方子,让太医们即刻把药制出来,大军备战!” 席幕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上前拦住了萧霆:“陛下,制药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况且这几日都有雨,也不适合进山。” 萧霆却是半刻都呆不了,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入皇陵,把那秃驴大卸八块,便命令道:“先连夜制作五百份药,我带先锋先上山!” 席幕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们是将帅,不能为了一人的安慰而不顾将士的性命,行军打仗最忌讳头脑发热,急攻冒进:“陛下!” 萧霆却根本不听她的话,已经迈步出了营长传令下去了。 待他重新回到营帐,沾染了雨水的脸庞更加冷酷,他看向孙正瑞:“他们为何怀疑国医是药女?” “昌伯之前是他们安排在沧澜山庄的一颗棋子,后来沧澜山庄覆灭,昌伯就一直跟着苏瑾他们入了京都。国医的生平事迹早就被送到了摒尘处。国医及笄前缠绵病榻,及笄后其医术让整个太医院都望尘莫及,世间唯有药女能有此奇迹。”孙正瑞参与了他们一起制作了天雷火,才能研制出解药的方子,期间各种消息交织,他也能拼出一个全貌。 席幕有些讶异:“国医真的是药女?” 孙正瑞摇了摇头:“她不是药女,而是毒物。” 席幕眉头紧皱:“毒物是什么?” “《毒经》乃是彝族苗家的独门功法,把人制成毒物,就会百毒不侵。” 席幕大惊:“她炼了毒经?” 孙正瑞点了点头:“当初她身子孱弱,如果不是毒经能以毒攻毒,她早就不存于世了。” 席幕这才恍然大悟。 孙正瑞缓缓吐出一口气,握拳的五指也慢慢松开。叛军们抓了秦艽一定会大做文章,到时候说不定会四处宣扬她是药女,那么她的处境就会十分艰难,不管她是为何让自己变成毒物的,他都尽可能地弱化她药女的身份,让人惧怕总好过人人都想吃她一块肉强。 萧霆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五指抓住一样,疼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即便自己变成了毒物,她也要活下来,当初却那么利落地自戕了,他听着营帐外的雨声,颤抖的烛火映衬着他黑沉的脸色。 见他的脸色不好,孙正瑞没有再说了,就算摒尘抓了秦艽也是不可能如愿的。 席幕也保持沉默。 三个人呆在营帐里,直到天越来越黑,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就听到了郭檠的声音:“郭檠前来觐见!” 不知为何,席幕吐出了一口气,亲自把他迎了进来。 看到郭檠,萧霆有满腔的怒火,怨他没有看顾好她,怨他来得太迟了,最后却硬生生地忍下了那口怒气,指了指旁边的孙正瑞:“你辨认一下,他是不是孙正瑞?” 进入营帐时,郭檠就看到了孙正瑞,只是他现在像个乞丐,不仔细瞧还真的敲不出:“孙大夫?” 孙正瑞点了点头,当初他与郭檠他们一起被左懋囚禁了些日子,自然是认识彼此的。 郭檠这才看向萧霆:“是孙大夫!” 萧霆突然有些烦躁地起身,如困兽一般在营帐里转来转去,片刻后看向郭檠:“明日天亮,你随朕攻入苍山。” “是!”郭檠是武将,只听君令。 “国医恐已落入叛军之手。” 郭檠立刻神色大变,如果她真的被叛军抓了,恐怕不会有上次那样的好运气,所以要快! 一晚上,萧霆都坐卧不安,席幕劝他去歇息,明日攻山才有力气,他却根本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她躺在自己怀里,脖子汩汩流血的场面,他用手去止血,却怎么都止不住,血从他的指缝中溢出,她一句话都没有留就走了,像一只一去不回的蝴蝶。 第138章 一命换一命 檀香阵阵,茶香袅袅。 杜钰绯一身白衣跪坐在摒尘大师前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桌,她心如鹿撞。 摒尘大师看了一眼躺在一旁,因为手脚被绑而蜷缩在一起的漱玉,眼神闪过一丝嫌弃:“就算是一味药,也该洗净之后再送到此处!” 这里是摒尘大师的卧房,干净得一尘不染,好不容易把漱玉抓了回来,摒尘大师又多日不曾见自己,杜钰绯思之若狂,便直接来此找他。 本来以为会被赞赏,没想到还是被训斥了,心中虽然有些不悦,但是一看到他的那张脸,顿时心花怒放,低头认错:“是我考虑不周,请世尊恕罪!” 摒尘大师没有再怪罪她:“把她送到玄虚子处去!” “是。”杜钰绯抬起一双明亮的双眼:“大师,她真的是药女吗?” 摒尘大师瞥了漱玉一眼:“请玄虚子试一试不就知晓了?” 杜钰绯不愿这么快就离去,还想再说什么。 “且去吧!”摒尘大师大师闭目,指尖佛珠游走。 杜钰绯无奈,只能招了两个人过来把漱玉送到玄虚子处去,自己则留下来把漱玉刚刚躺的地方擦拭干净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玄虚子是道家子弟,早年前被逐出了师门,他落魄潦倒时遇到了摒尘大师,便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没想到玄虚子却是制丹能人,后来南诏被灭,摒尘大师身坠地狱,与沧澜山庄狼狈为奸,只为搅乱大齐,把萧霆拉下皇位。 对于药女之名,玄虚子早就如雷贯耳,当看见一个水灵灵的女郎躺在自己面前,他却有些无处下手。这可是妖女啊,就算是一根头发丝也能引得万人抢破头。 整整一个晚上,玄虚子用她的头发试药,可是炼出来的药竟然与平常无异,最后他只能狠心用针刺破了漱玉的手指,取了一滴血。 “或许外界对于药女的传言太过离谱了。”玄虚子炼好了丹药想找个小徒弟来试药,又舍不得药女的血,便决定以身试药。只要向外界宣扬世尊有药女在手,何愁那些人不蜂拥而至,即使现在已经是败势,也能扭转乾坤,当初萧霆如果不是有药女,早就命丧苍山的瘴气之中了。 黑色的药丸吞入口中,滑入腹部,玄虚子细细品味,希望能最真切地感受到药女的功效。不知是不是有一股错觉,他觉得腹部滚烫,难道这就是药女的功效,的确是十分明显,他内心欢喜,席地而坐,闭目打坐起来,气息在体内运行了三十二个周天,他感觉体内有一团火,那团火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突然,他猛然睁开眼睛,血气从他的七窍之中流了出来,他张大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断了气息。 当杜钰绯被玄虚子的小徒弟请过来时,吓得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那药女还活得好生生的,玄虚子却已经死透了,她忙不迭地去找摒尘大师。 摒尘大师正在诵经,直到一段经文诵完才让杜钰绯进来。 “世尊,玄虚子死了,七窍流血。”杜钰绯杀人无数,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但是看到玄虚子的死状,她还是浑身发冷。 摒尘大师看着墙上一幅鬼面观音的画像,那观音的嘴角有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双眼染上了一层雾气:“就连地狱也容不下弟子吗?” 无人能够回答他。他生来尊贵,却从小被送到佛陀座下,孩童时,他也曾问师父自己的爹娘呢,师父告诉他,他的爹是南诏王,他入佛门是为了给整个南诏祈福。慢慢他长大了,偶尔在法会上能见到父王,他的父王高大神武,可是对他却尊敬客气,一入佛门,需斩断红尘,他是佛子,而他的父王是施主。 他一辈子都在替南诏祈福,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南诏覆灭,即使他身坠地狱,背叛了佛祖,使劲了浑身的解数,都无法撼动大齐的根基,或许这就是天命难违。 可是,他就是不信天,也不信命。 “把她浸入水牢。”摒尘大师声音冷漠:“差人给萧霆送信,就说他的漱玉在我手中。” 杜钰绯不可置信地盯着摒尘大师:“她真的是七年前的漱玉娘子?” 当日在广仁寺发生的一切,已经一字不落地放在了摒尘大师的桌案上,不管是真是假,总要一试。既然她不是药女,那自然有其他的用处。 这时,突然钟声大起,杜钰绯吓得脸色发白:“世尊,他们攻上来了!” 摒尘大师依旧一副出尘的模样:“且让他们上来吧,正好不用送信了。” 雨还在下,满山的雾气和水汽交织,让人几乎看不清前路,幸好有孙正瑞带路。 所有人事先已经服了药,又戴着用药水浸泡了面罩,倒是安稳地穿过了瘴气林,当他们站在地宫的入口时,竟然顺利得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任何的阻拦就到了地宫的入口,整个山中,只能听见雨声。 萧霆看着地宫的入口,入口缓缓打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捧着一个匣子走了出来。 郭檠要去拦,萧霆却摆了摆手:“让她过来!” 匣子里躺着一片衣角,上面沾染了污渍,看不出是什么。 萧霆的心却突然漏掉了一拍。 紧接着又有一个女子端着匣子走了出来。 里面是一缕头发。 雨水打在萧霆坚硬的盔甲上,他盯着那个入口,只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又出来一个女子,是一块帕子,上面沾染了血迹。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双目浸染了雨水,声音卑微:“摒尘大师要我做什么?” 这时,杜钰绯出现在门口,她的声音穿透大雨:“世尊说可以放过国医,但是要一命换一命。” 萧霆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好,用我的命换她的命。” 席幕赶紧上前拦住他,大喊道:“陛下,小心有诈!” 郭檠双目通红,声音哽咽:“我去,我去换她。” 杜钰绯却笑着说:“你的命不值,萧霆毁了我们南诏,他是南诏的罪人,只能用他的鲜血来告慰我南诏皇族英灵。” 席幕突然看向杜钰绯:“你怎么保证国医真的在你们手上?” 杜钰绯却只看向萧霆:“你可以赌一下!” 他赌不起,他解下了自己的佩剑,脱掉了盔甲,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他望着那个空洞洞的入口,然后一步一步地往前。 士兵们紧紧跟随,突然凭空几支利箭落在空地上。 杜钰绯大喊:“只能萧霆一人入内!” 雨越下越大,萧霆身后带的五百将士已经泪流满面,他们以为这一次一定能凯旋,没想到不战而败。 席幕看着萧霆的背影,难不成国医真的是漱玉娘子,七年前,萧霆为了大齐舍弃了漱玉娘子,现在,他为了漱玉娘子舍弃了自己。 郭檠也已经泪流满面,他恨萧霆吗?当然恨。七年前,漱玉被五万将士分而食之,可是,现在看他义无反顾地走向地宫,藏在心中的恨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萧霆的背影消失在入口,一刻钟之后,漱玉被扔在了宫门前。 杜钰绯冲着众人说:“赶紧带着她离开,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地宫里可藏着大量的天雷火。” 说完这句话,地宫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郭檠和席幕已经冲了上去。 席幕解开捆绑漱玉的绳索,郭檠抱起她就往回走,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地宫。 席幕下令:“撤!” 地宫藏有大量的天雷火,杜钰绯根本不怕他们攻上来,显然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不论是他们之前的叛国,还是现在绑了大齐的皇帝,他们这些人都没有活路了,他们已经穷途末路了。 郭檠抱着漱玉穿梭在树林中,幸好这次只有五百前锋,撤退也不混乱。 当所有人撤到半山腰时,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声音,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席幕脸色发白,拉着孙正瑞冲大家大喊:“快走!” 大家撤退的脚步越来越快了,席幕回头看去能看到滚滚的浓烟。 好不容易当他们返回山脚下,却发现苍山竟然断裂开来,那一片山都塌了。 漱玉是在半夜醒来的,只觉得自己颈部发疼,被抓的这些日子,她清醒的时辰屈指可数,大部分都是昏睡,梦里浑浑噩噩的。 孙正瑞看到她醒来之后,拿了两个碗过来:“来,放血!” 漱玉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孙正瑞却先用匕首在自己的手心划了一刀,他握紧拳头,接了小半碗鲜血,这才压低声音解释道:“当初,摒尘收拢了杀活帮,杀活帮抓了苗家一女娘,那女娘是毒物,我见过,她闻出了我身上的味道,告诉我毒物如果要解毒,只要喝了另外一个毒物的血,身上的毒就能解了。” 漱玉还不明白自己怎么被救的就要被解毒,可是孙正瑞在这里,想来已经安全了,她也割破了自己的手心,装了一碗血,与孙正瑞交换了血。 两人各自端了血一饮而尽,漱玉脑袋这才清醒了一些:“你说的是苗月浓吗?既然有解毒之法,当初你怎么没有替她解毒。” “玄虚子把她看得很严,我们也只悄悄说了几句话而已,她说认识你。” 漱玉感觉腹部一阵绞痛,朝孙正瑞看去,见他也一副难受的表情,竟然笑了,看来就算是解毒也要重新经受一番曾经的疼痛。 疼痛袭来,漱玉瞬间失去了知觉。 第139章 不见 烈日当空,满目疮痍,所见之处山塌林毁。 漱玉立在乱石之中,看着将士们在碎石中翻找,心口就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地灌着冷风。 她昏睡了三日,前世今生,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愿成为一个普通人。身上的毒解了之后,她的确与普通人无异,以为自己能够奔向新的人生,可是,现在轮到她被困在过去了。 萧霆为了救她,只身进了地宫,天雷火爆炸,他与叛军同归于尽。她从孙正瑞和席幕的述说中拼凑出那日的情景,雨那么大,他没有穿盔甲,消瘦的身影坚定地走进了地宫,没有丝毫的犹豫。那个身影竟然同记忆中的那位身着银色铠甲,手持长枪的少年将军重合了。 第一次见到他,他威风凌凌,杀伐果断,那时她对他只有惧怕和顺从。往后十年,她见过他的风光、落魄、狼狈,见过他意气风发地攻城掠地,也见过他被敌军打得片甲不留,陪着他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树根观音土。后来他娶妻,她便与他生了嫌隙,直到后来在苍山自戕,被五万大军分而食之。 这嫌隙延续到今生,她冷眼见他困在过去,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这些都是惩罚。 可是,他却用自己的性命受罚了,上天入地,再也没有一个叫萧霆的人了。她所有的怨恨、不甘、痛苦已经无人来承受了。 风吹过耳畔,就像有人在呢喃。眼泪溢出眼眶,迷蒙了她的双眼,她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 席幕满身狼狈,她已经带着将士们找了三日了:“消息已经送回京都了。” 到现在席幕都不明白,萧霆为什么会为了秦艽而只身入地宫,他是一国之帝王,他的身上系着苍生,岂能一命换一命。 郭檠拿了一件披风替漱玉披上:“刚刚太和城传来消息,说是有位自称王朗的大人到了衙门,你要去看看吗?” “嗯,去看看吧。”漱玉擦掉脸上的泪水,看向席幕:“连尸首都找不到吗?” 整个地宫都塌陷了,也的确翻出了尸体,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碎肉,更多的是连碎肉没有,席幕一脸憔悴:“你们去城中吧,我在这里带人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漱玉点了点头,与郭檠一起下山了,风吹起她的衣角,衬得她如一只蝴蝶般。 郭檠见她神色落寞,讷讷地开口劝道:“才三日而已,地宫宽阔,说不定陛下藏在何处呢。” 话本子里的故事,主角往往险象环生,死里逃生,可是现实生活中,死了就是死了。天雷火的威力大家都心知肚明,连山都塌了,人还能活吗? 暖风吹过漱玉的脸颊,她微微点了点头:“嗯。” 或许,他真的藏在什么地方,也许他真的还活着呢。 ...... “儿啊,儿啊,你醒醒啊,你醒醒啊。”一个妇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只哭得萧霆眉头紧皱,他想睁开眼呵斥,这世间何人敢喊他儿? 可是他只能看到一片虚空,他试着动动手脚,却发现什么也动不了,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做了无数的努力,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被困在了一具身体里了。 每日有人过来喂药,替他清理身体,还有人过来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刚开始他生气、愤怒,后来不得不接受现实,大部分时辰他都让自己陷入沉睡,偶尔也会被人吵醒,他就在想,当初漱玉重生在王婉身上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只有无尽的绝望。 春去秋来,他对自己现在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了。 他附身的这个人是渝州富商的独子商陆,商陆不学无术,整日招猫逗狗,明明马术不精,还要和一群纨绔子弟赛马,从马上摔落,商了脑袋。 商家花了大价钱请了名医来诊治,药是喝了一碗又一碗,人却始终无法醒来。 商夫人替儿子擦干嘴角的药渍,眉间的愁绪都化不开,拉着同样一筹莫展的商老爷说:“你听说了,国医要来渝州了。” 自己的独子变成了一个活死人,商老爷连自家的铺子生意都顾不得了,满大齐地寻找大夫,他一向肥胖的身躯都消瘦了不少。 国医的大名他们早有耳闻,只是他儿子的身体经不得颠簸,之前国医在京都,他们也想过带儿子去京都瞧病,就怕儿子半路就断气了。 国医的封地在巫溪县,她从京都前往巫溪县,必然要在渝州城落脚,商老爷早就摩拳擦掌了:“到时候不管花多大的价钱,一定要让国医上门一趟,今日请的这大夫还说是华佗转世,我看他拿针的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把我儿扎坏了没。” 商夫人立刻埋冤道:“都是你,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赤脚郎中,你也别折腾了,这些日子就呆在家里等国医来,你也打听打听,看他们是往哪条路过来,也能先去迎一迎。” 商老爷忙不迭地点头:“夫人说的是,夫人说的是,我这就安排人去打听。” 萧霆在一旁却听得热血沸腾,漱玉来要渝州了,她的封地就是渝州下辖的巫溪县。 ...... 入了渝州的地界,就是山路十八弯,漱玉不愿在车里颠簸,就骑马在前面开路。 马车里,王朗教王娅读书,谢世在一旁端茶递水,不时看向外面郁郁葱葱的山林,身前身后是陛下派的卫军护送,倒也不必担心路上的宵小生乱。 王朗已经回家半年了,谢世一看到还是忍不住落泪:“你当日好生生的,怎地就失忆了,害得我和婉儿担心了好久。” 王朗和翰林院的同僚入了南诏之后就开设书院,可是南诏百姓都不愿娃娃们读书,他只能四处走访,哪里知道山路难行,他连人带马滚下了山,后来被猎户所救,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便留下来在村子里教孩子们读书。一晃两年,苍山地动山摇那日,村里的房子倒了,他被房梁砸中脑袋,瞬间如醍醐灌顶一般,记忆纷沓而至,他才匆匆赶往太和城,寻了衙署自报家门。 王朗只到这些年苦了她们娘两,揽过她的肩膀安慰道:“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往后,我也不在衙门任职了,婉儿开医馆,我就开一间书院,你就是孩子们的师母。” 的确,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谢氏想起长青和周蔷就有些担忧:“他们夫妻两年纪小,上面也没有长辈,要我说就不该听婉儿的,这么着急忙慌就往巫溪县赶。” 王朗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看正瑞是个稳当性子,你担心这些干什么?长兄如父,有他在,他们还能惹出什么祸事不成。” 谢氏叹了一口气:“蔷儿的命苦啊,京都那些妇人的嘴都能吃人。” “有什么命苦的,周家所犯之事,不管是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先帝留了他一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她现在与长青郎情妾意,以后生三两孩童,这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说起生孩子,谢氏又是叹气,透过车窗看向骑在马上的漱玉:“婉儿这性子越来越沉稳,那一身气度就是男子也比不上,我说要替她寻门亲事,她倒是十分顺从,可是你说说,媒婆都寻得什么人,歪瓜裂枣的,她也能同意。” 漱玉已经十九岁了,在媒婆的眼中已经是老姑娘了,介绍的不是鳏夫就是纨绔子弟,就是谢氏都看不上眼,漱玉却什么都不问就答应,真正是让谢氏操碎了心。 王朗沉吟不语,半晌才说:“虽然朝廷瞒得严实,但是我们自己知道,当初先帝为了救婉儿,只身入了地宫,到现在也尸首都找不到。” 谢氏是女子,她只知道当初陛下与婉儿又一段缘,倒是不知道婉儿什么时候和先帝还有牵扯,便说:“陛下下旨不让说这事,只说先帝是为国捐躯。” 王朗点头:“这事不说,我只说另外一件。倘若一个神武如先帝般的男子为了救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你会如何?” 谢氏猛然睁大眼睛看着王朗。 王朗郑重地点了点头:“先帝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又如此有情有义,这样的人,万万人之中都出不了一个,却被婉儿遇见了,是幸事,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茫茫人海,她能遇到一个携山川大海来见的男子,向她交付满腔的真心。不幸的是她在年少时遇到的人太过惊艳,而往后终其余生,她都难以遇到能与那男子媲美的人。 幸,也不幸! 谢氏靠在窗牖上看向远方的那个纤细的身影:“倘若遇到的那个人不是他,不论是谁都是一样的。” 王朗点头:“所以你要她相看,她就去相看,你要她成亲,她就成亲,因为,于她而言,往后余生,选择谁都不是他,那么,选择谁都无所谓!” 谢氏顿时泪眼滂沱,老天爷为何要对她的女儿如此残忍。 王娅在一旁低头看书,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书本上,无数次夜晚她都听到阿姊在梦中大叫萧霆,那种痛苦与绝望让她心疼不已。阿姊白日里一切如常,她替患者瞧病,与卢七娘饮酒,和谢韫去逛街市,和孙正瑞讨论药方,和长青斗嘴,可是到了夜晚,那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眼泪、哭泣、惊慌,自己都看见过,所以就更难受。 第140章 商陆 渝州城繁华,行人如织,车马拥挤。满街的铺子的彩旗翻飞,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香味在鼻尖交织。 叛军为祸大齐,渝州得以幸免完全是因为其地势险峻,就算叛军有天雷火这一利器,也不愿意冒险进攻渝州,所以渝州是为数不多,没有经历战火的州府。 “国医,国医!”商老爷在城外十里就接到了漱玉的车队,便一直紧随其后。 入城之前,漱玉就进了马车,收起了仪仗,就是为了不惊动百姓。 王朗见他在城中喧哗,赶紧掀开车窗帘子安抚道:“国医要先行前往驿站落脚,有合适你去驿站寻。” 商老爷圆润的身躯摇摇晃晃,他跟着马车跑了一路,已经满头大汗:“不用去驿站,草民已经替国医准备了下榻的宅院,国医一定会满意的。” 商老爷的热情相邀让王朗不知如何拒绝。 漱玉看着不少行人已经往这边瞧了,车马也不通畅,便说道:“商老爷随我们一起前往驿站吧,有何事去驿站说。” 国医已经开口了,那就是拒绝前往自己安排的宅院,但是国医让自己一同前往,那他就能说自家儿子的事情了,商老爷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我随国医一同去驿站。” 等到了驿站门口,驿丞亲自出来迎接。 一行人进了驿站,漱玉见商老爷在一旁乖巧地立着,便止住了脚步:“商老爷有何事同我说?” 商老爷赶紧挤到跟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求求国医救救我儿,我儿堕马之后半年都未醒,我已经寻了上百个大夫了,药吃了几大缸,人却一直不醒。” 原来是求医的,漱玉点了点头,看了看天色,见天还早:“那请商老爷稍等,我更衣之后就随你过去瞧一瞧。” 商老爷喜出望外,没有想到国医如此的平易近人,他还以为要花不少银钱打发呢,忙抹了一把眼泪:“好,好好,您先去更衣,我在此等候,在此等候。” 等回到房间,谢氏一边替漱玉更衣,一边不满地絮叨道:“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能歇一歇,明日再去瞧又能如何?反正半年都未醒了,就算再多等半日又如何?” 漱玉任由谢氏给自己换了一身桃红的衣裙,连头饰也是沉甸甸的,笑着说:“商老爷与娘亲一样,都是父母心,他从城外十里一直追到城中,我看他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平常出门也应是坐马车的,今日却硬生生地走了十里。” 谢氏见那商老爷圆滚滚的身躯,知道漱玉说的没有错。 “娘亲同他一样,把我打扮得如此娇美,也是为了让我寻得一门如意郎君。”漱玉笑道,看着头上一支鲜艳欲滴的桃花簪子。 这才谢氏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神色凝重,看着镜子中的漱玉:“往后娘不逼你去相看了,也不逼你成亲了,如果你这一生都没有遇到愿意嫁的人,那就不嫁了,以后你爹爹开书院,孩子多的是,到时候你若想养孩子了,就收养一两个。” 漱玉面带微笑:“那我就多谢您了。” 母女两说了一会笑,漱玉就要去出门,王娅却拉着她的衣袖:“阿姊,我同你一起去。” 漱玉摸了摸她的脑袋:“你随爹娘先休息,等晚些我带你去逛夜市,刚我问了,渝州城有夜市,还有铁花可以看。” 王娅毕竟年纪小,听说有铁花看,眼睛亮晶晶的:“那阿姊要早些回来,我们一起去看铁花。” “好。” ...... 商家世代居渝州,祖宅一扩再扩,嫡庶都住在一起。 这一代嫡支子嗣单薄,反而庶出人丁兴旺。 商老爷只有商陆这一个嫡子,自然是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平日里是要什么给什么,性子被惯得不着边际了,他也不想其他,只愿儿子这辈子快活地过完这一生,反正侄子们出色,儿子不愿意看铺子,就给他留些银钱,总能保他一世的富贵,没想到竟然堕马了,到现在都不醒,别人都说儿子活不了了,他不信,就算散尽家财,他也要把儿子救活。 商老爷领着漱玉进了宅子,宅子高山流水,金石玉器,样样俱全。等到了商公子的院子,更让漱玉打开眼界,白玉铺地,金粉刷墙,看来这位商公子没少去香象馆,漱玉出于好奇便问:“渝州城中可有香象馆?” 商老爷一愣,不知道国医为何要这么问,却还是如实回答了:“有的,香象馆也有我们商家的股,国医如果有兴趣,待会我亲自送您过去,一应花费都算我的。” 漱玉笑着摇头,没有说话,随着商老爷往里走。 里面就是卧房了,一张巨大的,能容五六人的矮榻放在卧房的中间,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纱幔,周围陈列着各种价值不菲的摆件,幸好这商家是在渝州,若在别的州府,叛军都不知道会搜罗多少次了。 床榻上躺着一位弱冠之年的公子,身着白色的卸衣,盖一张薄毯,这样的毯子产自波斯,就这么一张薄毯就能卖到白金,看来这商府真的是有钱啊。 商老爷长得白白胖胖的,这商公子却清秀瘦弱。 商老爷一看到商陆,就开始抹泪:“国医,我儿这半年只能尽些汤药,都瘦成了皮包骨头。” 漱玉微微抬眉,这位商老爷莫不是对皮包骨有什么误会,如今这商公子这样是堪堪好,不胖不瘦。 这时,商夫人跑了进来,她衣衫占满灰尘,头发凌乱,一路走来,珠翠散了一地,眼角还有泪痕,看到漱玉的那一刻,直接跪了下来:“国医,求你救救我儿。” 商夫人长得圆润。 一见她这个模样,商老爷满脸心疼地去扶她:“你又和她们打架了?” “他们说我儿活不了了,说我们一家占着茅坑不拉屎。”商夫人抱着漱玉的腿:“国医,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啊,只要能救活我儿,商家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切都给你。” 漱玉哭笑不得,赶紧拉她起身:“您先起来,您这样拉着我,我如何给公子瞧病?” 商夫人赶紧松开了漱玉。 漱玉这才仔细看商公子,见他长眉入鬓,鼻峰高挺,双唇饱满,脸庞精巧,其实商老爷商夫人五官长得也不丑,只是因为肥胖让五官都变形了,整个看起来笨拙滑稽而已,这商公子倒是长得不错。 之前谢韫因为伤了脑袋也昏睡了好些时日,这类病症倒算不得疑难杂症。 他脑中的淤血没有散掉,要先扎针,再喝药,这病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漱玉也不能在此处呆太久,便与商老爷说:“公子这病不算严重,脑中的淤血散了就能行,我写方子,你们按照方子抓药即可。最重要的是不要整日让他躺在榻上,天气好可以用四轮车推他出去转一转,这些都有助于散淤血。” 听到国医说这病不算严重,商老爷松了一口气:“只吃药就行吗?我适才看你施针了。” “每几日要施一次针。”漱玉说道:“今日我替他施针了,七日之后你们送他去巫溪县。” 巫溪县离渝州城不过百里。 商老爷有些犹豫,他就怕路途上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您不能在渝州多呆些时日吗?” 漱玉笑着解释:“公子这病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我不可能一直呆在渝州的。” 一旁的商夫人一把拉住还要说话的商老爷:“我们在巫溪县也有宅子,明日我们和您一同去巫溪县,您看可以吗?” 商老爷一拍大腿,还是夫人聪明,好不容易请的国医,他们自然要紧紧地抓住,他急忙点头:“嗯嗯嗯,我们随您一起前往巫溪县。” 也不是不行,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漱玉点了点头,把方子递给商老爷:“行,明日我们辰时出发!” 商老爷接过方子,让人送来了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匣子的金条。 漱玉收了,日后爹爹开书院,自己开医署也需要不少银子。 商老爷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着送漱玉出门:“香象馆离此处不愿,我送您过去?” 商夫人也跟着他们往外走:“国医可要去看看,香象馆最近新来了几个小倌,听说是从京都来的.......” 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声音,萧霆已经七窍生烟了,他大喊大叫也无人能听到,只能任由怒火在胸腔翻腾。 刚一进屋她就询问香象馆,还真是贼心不死,自己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就应该把大齐所有的香象馆都拆了,把那些小倌们发配到边疆去。男人建功立业不好吗?非要做女儿态,真是有失风化。 回来,回来,回来!自己死了她竟然没有丝毫的难过,还有心情去找小倌,这女人真的是没有心,自己当初何苦教她读书写字,就该教她女书女戒,总不至于像如今这样胆大妄为。 真是气死他了,萧霆无声地咆哮着。 第141章 恩情 江南的雨下得丝丝缕缕,就像学子笔下的诗,也像女子心中的涟漪。 席幕攻入江南东道,萧霆带着漱玉入城那日,雨下得细密缠绵。 萧霆坐在马上,穿一身黑色的盔甲,行在长街之上,两侧的百姓撑着油纸伞,看向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将军。 穿过长街进了衙署,漱玉替他更衣,这才发现他衣衫已经湿透,立刻拿来炭炉。 彼时,萧霆的眉目似被雨水浸染过,一双眼里柔情似水,一把扯过她倒上了床榻。 事毕,萧霆拥着她躺在榻上,听着屋外的雨声,手指描绘着她的眉眼:“这江南的雨把人的骨头都下软了,待会我陪你出去逛一逛。” 萧霆公务繁忙,鲜少有休息的日子,江南东道才被收入囊中,政务纷沓而来,由不得他。可是今日的雨就像一根又一根的丝线一样,把他的心缠得密不透风,美人在怀,他疲懒得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又因为怀中的美人太过娇媚,勾得他只想把心捧出来,博她一笑。 漱玉本来累得身子就像散架了一样,听到他的话,双眼冒光,歪着脑袋,露出修长的脖颈:“真的?” 萧霆的喉结动了动,浑身肌肉紧绷,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声音嘶哑:“你个妖精!” 突然,风急雨骤,窗外狂风呼啸。 两人重新清醒时,外面的风停了,夜色静谧而柔和。 萧霆亲自替漱玉穿了一身烟霞色的宽袖对襟长裙,头发上簪上金翠花钿,肤白脸净,美得动人心魄。 大军入城,街上鲜有人烟,只有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摆。 萧霆一手撑着伞,一手揽过漱玉的肩膀,他们走在青石板路上,穿过拱桥,路过卖阳春面的摊子。 漱玉腹中咕咕直叫。 萧霆笑着引她在屋檐下坐下,两人在烟雨蒙蒙的夜色中分食了一碗,她吃不了这些吃食,每每只能尝一些,即便是这样也会难受很久,她就吃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萧霆的肚子。 吃了阳春面,萧霆带着漱玉进了一家茶馆。 茶馆里已经清场,墙上挂着名家的诗画,花瓶里插了三两枝桃花。 茶香袅袅,花香阵阵。 前方是戏台,上面坐一男一女,一人手持三弦,一人手抱琵琶。 咿咿呀呀,漱玉听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难怪江南调被称为吴侬软语,不仅是男子,就是女子也逃不脱这样的温柔乡。 萧霆靠在椅子上闭目,手却一直摩挲着漱玉的手。 她皮肤白皙娇嫩,就这么一会已经红了一片,许是适才吃了阳春面,腹中不舒服,她便抽回了手。 萧霆睁开了漆黑的双眸看着她。 他闭上眼睛时,整个人显得柔和些许,睁开眼睛,眼中的寒光就让人胆战心惊。 漱玉动了动嘴巴:“我,我要去更衣。” 萧霆这才点了点头。 漱玉起身往净室而去,身后跟着萧霆的两个亲卫。 净室离刚刚的戏楼有些远,或许今日被清场,这茶楼冷清得很。 萧霆本来继续闭目听戏,突然亲卫附身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他猛然睁眼,腾得起身就往外走。 一群身穿黑甲的亲卫拥着他就要往外走,突然他止住了脚步:“漱玉娘子呢?” 那亲卫急得不行:“主公,您先出去,漱玉娘子那里有人护着。” 原来这间茶楼已经被淋了火油,就算是江南细雨中,欲火即燃。 萧霆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带路!” 漱玉趴在铜盆上吐了一通,等她抬起头时发现外面火光通天。 她立刻警觉地往外冲,突然巨大的横梁摔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小小的净室瞬间就被大火吞噬。 脑袋一片空白,可是随着萧霆征战这些年,再危险的境地她都遇到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拎起身旁的水兜头淋下来,身子湿漉漉的,她用湿透的长袖捂住口鼻绕过横梁就要往外冲。 可是门口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如果她穿越了大火,浑身都会被烧伤。 烧伤总比烧死强,她脱下外襟把自己蒙起来准备就这样往外冲。 突然门口大火一阵颤抖,他就看见一个人踏着烈火而来。 今日为了配合漱玉的衣裳,萧霆只穿了一件暗色的长袍,头发束起,就像是哪家的读书郎。 他孤身穿入火中,双眼中倒影着大火,看到漱玉时,他眼中的大火波光粼粼,一把扯过她的胳膊就往外冲。 这时,箭矢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 萧霆没有穿盔甲,又要护着漱玉,腰间中了一箭。 亲卫们拼死护主,漱玉一直被萧霆护在身后,他的刀是屏障。 最后还是左懋领兵匆匆而来,击退了敌军,而萧霆浑身是血倒在了她的怀里。她心如刀绞,跪坐在地上抱着他,一手护着他的脑袋,一手按在他腹部,血流得她满手都是。 “萧霆!”漱玉惊慌失措地大喊:“萧霆,萧霆!” 漱玉睁开双眼,心扑通扑通直跳,已然泪流满面,她起身,推开窗,外面一片雪白,哪里是白墙黑瓦的江南。 一觉醒来,满眼皆白,人无影。 自从萧霆死后,她夜夜沉浸在过往中,那些梦境都是以往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骑马练剑,也奋不顾身地救了她无数次。 那时,她以为他的奋不顾身只是因为自己是一味好药。 那么,今生呢?她已经不是药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进了那座遍布天雷火的地宫。 漱玉双眼迷蒙,她以为上辈子已经用自己命还了萧霆的恩情,如今却又欠了她永远还不了的情谊,他不在了,她却夜夜沉湎,不得往生。 “阿姊!”王娅敲门而入:“商府已经派人来请了。” 入了巫溪县,漱玉住进了国医府,商府本来在别处有宅子的,后来干脆在国医府旁边买了一处宅子,两家挨得也近。 今日商府要办暖冬宴,早早就给漱玉下了帖子。 漱玉敛去眼中的悲伤,转过身看向王娅,见她穿一身粉色的袄裙,白白软软的,甚是可爱:“爹娘呢?” 看到她通红的双眼,王娅心疼地上前关上了窗,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阿姊又做梦了?” 漱玉嗯了一声,喝了水,换了衣裳。 王娅替她梳发:“商老爷一早就亲自过来把爹娘请过去了,说是要一起打叶子牌。” 今日漱玉穿一身白色的锦绣袄裙,披一件白色的狐裘,梳了高髻,略施粉黛,整个人光彩照人。 王娅都看呆了:“阿姊真漂亮!” 漱玉刮了刮王娅的鼻子:“你也很漂亮,走吧!” 两人牵着手往门外去。 大雨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街上除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就看不到其他人了,这种大雪天,就是乞丐也会找个暖和的地方躲着。 漱玉和王娅出了宅子,通往商府的路上已经铺了草垫,走在上面不会湿了鞋袜。 “商老爷想得可真周到。”王娅笑着说。 漱玉笑着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个人,她心咯噔一下,突然快步追了上去。 那人身上裹着一堆破烂,披头散发,腿脚似乎有些不便,手上拿着一根木棍支撑,他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已经湿透了,看到漱玉追过来,那人赶紧掉头,一瘸一拐。 “苏瑾!”漱玉喊道,三步两步就追上了那人。 苏瑾却埋头往前走,漱玉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苏瑾任由她抓着,挣扎着要离开。 王娅在一旁不明所以,实在不能把苏瑾和眼前乞丐打扮的人当作同一人。 漱玉转过身看着王娅:“你去商府,就说我有事,今日去不了了。” 王娅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苏瑾不回头,漱玉能看到他脖颈处的伤痕,深深浅浅,天雷火的威力大,能够死里逃生已经是万幸了:“你伤到哪里了?难不成还不信任我?我一定治好你。” 苏瑾还是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把整张脸都挡了起来。 漱玉抓着他的胳膊不松手:“席幕如今去了北地,没日没夜地杀鞑子,听说已经杀到鞑子的大本营了。她这是丝毫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她腹中的孩子没有了,身子亏空了许多,我压着给她调理了一个月她就跑了,现在每月都给她送了药,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药。” 苏瑾低垂着脑袋,泪流满面,孩子还是没有了,他一路从南往北,不敢见席幕,但还是悄悄打听她的消息,知道她孩子没了,去了北地,杀得鞑子四处逃散。 漱玉见他身子微微抖动,拉着他往府里走:“好了,既然已经回家了就先好好歇息,不管你伤到了哪里,我都好好替你治。” 苏瑾这才缓缓抬起了头,那张脸布满了伤痕,一只眼睛瞎了,半边鼻子炸烂了,嘴角到下巴裂开了一条口子。 漱玉双眼微湿,心中发酸,脸上的表情尽量显得轻松:“放心,我慢慢治,一定让人恢复以往的颜色。” 苏瑾低头垂目没有说话,他这张脸要是能恢复,那就真的只能华佗再世了。 漱玉拉着他进了宅子,他也没有执拗,本来他是要去京都的,路上听说国医去了封地,他就直接来了巫溪县,沧澜山庄已经覆灭,昌伯也背叛了他,他这个样子也不愿意出现在云雀面前,思来想去只能来找漱玉,一路奔波,风餐露宿地到了地方,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只想逃,他这个样子又如何见得了故人呢。 第142章 醒来 窗外大雪纷纷,屋内暖气四溢。 漱玉给苏瑾安排了屋子,让仆人拎了热水起来。 苏瑾洗漱干净之后换了一身衣裳,漱玉这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如今看来外伤倒算不得什么了,他五脏六腑伤得更重,很多腑脏都移了位置。 “这些日子你先吃清淡些。”漱玉引他来餐桌旁,上面是她吩咐仆人准备的清粥小菜:“要先给你治内伤。” 苏瑾点了点头,默默地开始吃饭,因为嘴角到下巴裂开了很大一个口子,他吃得很慢。 “吃完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先去给你准备药材,待会估计会很疼,你忍你忍。” 苏瑾轻轻地嗯了一声。 漱玉就出去忙了。 她的医署已经开起来了,朝廷知道她开的是医署,户部便拨了银子下来,她就能安心治病救人了。前些日子,太医院还派人送了一堆药材来,她在屋里写好药方之后就亲自去医署的库房去挑药。 雪天路难行,幸好医署与府宅隔得并不远。漱玉去了厨房用大锅熬药,不一会整个宅子里都是药香。 此时,隔壁的商府也闻到了药香。 商老爷、商夫人、王朗、谢氏聚在暖房里打叶子牌,王娅在一旁嗑瓜子,她已经把话传到了,此刻,闻到了药香,便有些坐立不安:“阿姊一个人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我还是回去帮她吧。” 谢氏温和地看了王娅一眼:“行了,你就安心待着,苏瑾肯定是受了重伤,我们先避一避也是好的。” 苏瑾是何等骄傲之人,如果他无恙,他只要寻得朝廷的兵马,自有人送他回京都,可是他却一路乞讨至巫溪县,可见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王朗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上的叶子牌,没有了兴致,端起了茶杯:“这位苏公子我从未见过,但是也听有天人之姿,奈何天雷火的威力实在太大了,能活着已经是老天眼仁慈了。” 一旁的商老爷却有些着急,也无心打牌了:“今日还需国医给小儿施针。” 王朗点了点头:“婉儿心中有数的,待会空闲了会过来的。” 商老爷和商夫人这才放心。 漱玉熬好药,便让仆人把所有的汤药装入浴桶之中,让苏瑾整个人浸泡在汤药之中,直到他浑身通红才让他起身平躺在榻上。 他身上的伤数之不尽,漱玉忍着心酸在他腹部四周扎了针,这才拿了一个小棍子在他的腹部轻轻推。 她的动作很轻,苏瑾却觉得疼若入骨,他满头大汗,想动却动不了,他的双手和双腿也被扎了针,此刻只能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身子却动不了。 他感觉五脏六腑在腹部翻滚着,就像自己的头骨被敲开一样,疼得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漱玉手中的动作缓慢而有力道,苏瑾的五脏六腑已经移了位置,如果不调整,他的寿命将不超过一年。 终于,苏瑾叫出了声,疼,太疼了。 漱玉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抖。 苏瑾凄惨的叫声回荡在整个宅子里,直到完全昏睡过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漱玉起身替他盖好了被子,又往商府去,今日还要给商陆施针。 萧霆躺在床上等得花儿都谢了,明明今日是漱玉过来给他施针的日子,他等了一天都没有来,丫鬟都给他的卧房掌灯了,心中又气又怒,明明两家隔得这么近,她除了隔几日需要施针,从来不来瞧瞧自己,这女人真是没有心。 突然,门开了,有丫鬟轻声细语地说:“今日我看到公子的眼珠转了转。” “嗯,也是该醒了。”从秋日到冬日,已经三月有余了,漱玉从药箱里拿出针包,取出一根针插入萧霆的眉心穴,就在她转身去拿第二根针时,萧霆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穿一件白色的锦绣袄裙,灯火下她取针的模样与他记忆中的人重合在一起,那一瞬间,眼角泪水滑落:“漱玉!” 他的声音如破鼓一般,敲在漱玉的心尖,她猛然回头。 萧霆已经坐起身了:“漱玉,是我!” 明明是另外一张脸,他坐在床榻边看着自己时,漱玉一眼就认出了他:“萧霆?” 萧霆点了点头。 眼泪喷涌而出,漱玉急忙转过身。 此时外面突然砰砰几声,烟火在空中炸裂,印在窗牖上,明明灭灭。 丫鬟们都跑出去看烟火了,今日商府的暖冬宴,商老爷可以大手笔地请全城的百姓看烟火。 漱玉立在床榻边,和萧霆一站一坐地对视着。 就像是一个梦,这一瞬间,似乎回到了江南的那场大火里,他重伤醒来时正是七夕节,七夕节的晚上全城烟火不歇,彼时,他就这样坐在床榻边看着她。 “何故?吓到了?”萧霆站起身:“别怕!” 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漱玉泪流满面地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霆也双眼含泪,一把把她拥入怀中:“看来你这个女人还是有心的。” 漱玉趴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毁天灭地,她以为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他的恩情了,没想到他又活过来了,她心中除了庆幸就是后怕。 庆幸的是他活了,后怕的是差一点,往后余生都没有他了。 两人立在窗下,相拥的身影印在窗牖纸上,本来笑嘻嘻地看烟火的丫鬟看到这一幕,突然惊喜地大喊:“老爷,老爷,公子醒了!” ...... 渝州富商商府的公子堕马昏迷了将近一年,寻遍名医,最后被国医治好了,国医之名在此名镇大齐,每日来医署求医问药的人数之不尽。 漱玉效仿京都的医署,收了不少医官和学徒,医署忙而不乱。 漱玉刚替一位患者施完针,王娅跑着冲了进来:“阿姊,长青来了,还有大师兄,大师兄也来了。” 王娅口中的大师兄就是孙正瑞。 漱玉赶紧迎了上去,长青先扶着周蔷下了马车,看到漱玉出来了,笑着冲车里说:“大师兄,我说的没错吧,她肯定在医署。” 孙正瑞出下了马车,转身朝着马车,吴娘子俯身出来,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漱玉一脸惊喜:“吴娘子,你也来了,师兄,你怎么没说啊。” 一旁的周蔷捂着嘴巴笑:“大师兄害羞,想着总是要过来的。那位陆公子呢?” 王娅笑嘻嘻地在一旁接话:“姐夫去渝州了,说是有事要处理。” 自从商陆昏迷不醒之后,商府其他人就像恶狗扑食一般,把偌大的家业搅得四分五裂,萧霆这次去渝州就是为了整顿家业的。 “呀,姐夫都喊上了,看来这位陆公子的确如阿婶心中说的一样淑质英才啊。” 王娅也丝毫不谦虚:“姐夫不仅长得俊朗,最主要的是大方,过年时,他直接送了一座用金子做的小山给我,还有,还有姐夫武艺高强,学富五车,这个可是阿爹说的,姐夫可是书院的夫子,文武都教。” 王娅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漱玉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 萧霆不仅仅是行军打仗的好手,就是收买人心也是有一套,整个家,不仅是王朗和谢氏,就是王娅也已经成了他的人了,对他交口称赞,反而自己无人问津。 这时一辆雕花宝马停在医署门口,富贵圆润的商夫人从马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拎着一个五层高的食盒:“婉儿,饿了吧,我来给你送午膳了。” 萧霆没有去渝州前,每日都是他送午膳过来,他去渝州了,每日都是商夫人过来送。 商夫人出手大方,每日的午膳都是十来个菜,都够所有的医官一起吃了。 这时一个仆人从车上搬上来一个箱子。 商夫人上前拉住漱玉的胳膊:“这是阿陆让人从岭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荔枝,一路上都用冰护着,说是要你让尝尝。” 这下,周蔷和吴氏俱是一脸羡慕:“天啊,这位陆公子真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 长青在一旁瘪了瘪嘴:“怎么,荔枝没吃过吗?” 周蔷见他吃味,赶紧挽住他的胳膊:“吃过吃过!” 孙正瑞毕竟年长,也稳重些,上前与漱玉说:“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漱玉松了一口气,苏瑾的内伤已经无碍了,但是脸上的伤实在有些棘手,毕竟她真的不会肉白骨,活死人。但是年前卢七娘来看她,给她带了一本书,是当初苗娘子落在范阳卢氏堡垒的一本书。 这书应该是苗氏秘书,里面有一味药能生肌。 漱玉把商夫人送走之后,就把他们迎进了医署。 王娅带着长青他们去后院用膳饮茶,漱玉带着孙正瑞进了药房。 漱玉每日大部分光景都呆在这间药房里,孙正瑞从怀里拿出一个巴掌当的瓶子:“你来信说这是你当初蜕下来的皮,真的有用?” 那本秘书里提到成为毒物后身上会蜕下一层皮,这层皮就是最好的生肌妙药。 “总要试一试吧。” 孙正瑞一脸遗憾:“当初我只当这皮是污垢,倒没有想过要保存起来。难怪说成为毒物,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呆会师兄和我一起去见见苏瑾?” 孙正瑞郑重点头:“自然是要去看的。” 第143章 对不起 苗氏秘籍里称那层蜕皮为银霜,碾磨成粉之后确实如霜如雪。 把银霜用药水调制之后敷于脸上,能生肌长肉。 漱玉小心地替苏瑾涂脸,孙正瑞坐在一旁替他把脉,微微颔首:“腑脏已经归位,好好调理,不会有大碍。” 苏瑾满脸都被涂了银霜,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又说不了话。 漱玉起身笑着看他:“你先休息吧,晚点我过来给你换药。” 苏瑾点了点头。 漱玉这才和孙正瑞一起出了他的卧房,两人一同往前厅去。 “眼睛恐怕难以痊愈。”虽然已经在信里知道了苏瑾伤势严重,还是觉得触目惊心,曾经的苏瑾是何等的风华绝代,翩翩公子,如今瞎了一只眼,半边鼻子烂了,嘴角豁大的口子,让人如何能不心疼。 漱玉点了点头:“只要鼻子上的肉能长出来,其他的地方慢慢调理不会有大问题的。” 孙正瑞叹了一口气:“他也是命大!” 漱玉不置可否,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她问起席幕:“听说席将军与国公爷换防了,追到鞑靼的大本营了?” “的确,京都为此庆贺了半月,烟花都是整夜整夜地放。”孙正瑞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如今国力强盛,只有外敌没有内患,而且那些外敌都被打得如鼠乱窜。 孙正瑞穿一身墨绿色的光袖长袍,头戴同色发巾,这些日子的将养,脸上有些肉了,眉目间也有了笑意,漱玉便打趣道:“你与吴娘子的喜事怎么不同我说?” “天高路远,难道还让你再往京都去?再说我与她都一把年纪了,也不讲究那些排场。”孙正瑞与吴娘子的亲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虽然万唯勋失踪了,但是吴娘子还是万家妇,万家自然是不愿意放人的,后来还是吴老爷和吴夫人去衙门里报官,这件事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上达天听,就是朝堂上也为此争论了好些好日。还是蒙夜酆一锤定音,解了吴娘子与万家的姻缘,吴娘子这才能嫁给孙正瑞。 个中缘由,孙正瑞也不想说,说出来也只是徒劳人忧心罢了。 漱玉也点了点头:“我收到谢韫的信,他们应该也在路上,你们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谢娘子有孕在身,行路需慢,我担忧你急着要用银霜,就先来了。”孙正瑞担忧苏瑾的伤势。 两人边说话边到了前厅,之见厅堂里已经热闹开了,说话的,吃东西,打叶子牌的,各忙各的,好不快活。 商夫人也来了,在一旁听谢氏和周蔷、吴娘子说话。 “席将军把鞑靼们赶到荒漠里去了,陛下高兴,京都连着放了半个月的烟火,晚上大家都不睡觉的。”周蔷脸色通红:“有富户们更是当街赠酒,一缸又一缸的酒就摆在街市上,谁都能喝。” 吴娘子接过话头:“我那食铺白天晚上都是人,真是太累人了。” 长青在和王朗、商老爷打叶子牌,忙不迭地插话:“大师兄心疼嫂嫂,白日问诊,晚上还要去食铺帮忙。” 众人不禁笑出了声,孙正瑞年长,又老成,没想到还是个心疼媳妇的主。 漱玉和孙正瑞刚迈入前厅,听到里面的谈话,不禁唏嘘地看向他。 孙正瑞一张脸通红,微微咳嗽了一声。 众人看到他,笑得更欢了。 谢氏忙冲两人招手:“来,坐下喝茶。” 大家围坐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李洛娘。 “她运气好,赶上了陛下登基大赦,徐家把她接了回去,她闹着要嫁给世子爷,世子爷正在议亲,被她搅黄了几桩亲事,后来还是徐老太太做主把她送到庄子里去了,徐府才安静下来。”吴娘子和孙正瑞成亲之后性子更加活泼了,她在西市开食铺,顾客进进出出,听到的消息就多:“还有许眉婷,许老爷之前得了先帝的旨意去南诏求和,路上遭了战乱,人没了。许眉婷因为寿安郡主的事情一直被拘禁在家,许老爷死了之后,许父母怕禁中秋后算账,把许眉婷的头发都剃了,让她在家里当个居士。” 吴娘子说到这里便没有往下说了。 周蔷接过话头:“许眉婷在家里呆不住,不知道怎么就和魏逡搅合在一起了。” 魏逡是周蔷的前夫,吴娘子本来避讳着没有说,没想到她自己说出来了。 众人唏嘘不已,又说起寿安郡主。 “寿安郡主和陛下的亲事肯定是不成了,陛下登基之后,选了几位妃嫔,听说已经有两位妃嫔有孕了。长公主入宫打理后宫,听说以后妃嫔生了孩子之后都会送到长公主跟前教导。”周蔷继续说:“大臣们劝陛下立后,陛下说这辈子永不立后。” 大家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漱玉身上,陛下当初可是求娶过她的。 “怎么,他立不立后与我娘子有何干系!”萧霆穿一身青白色的骑装,手持马鞭,意气风发地立在门口。 见到他,众人不自觉地立起身。 萧霆无视所有的人,笑着上前携起漱玉的手,往她的手腕上套了一枚镯子:“这料子不算好,胜在做工精美。” 镯子的料子是玳瑁,嵌之以翡翠、碧玺和白玉珠子,宝气华盛。 王娅已经成了萧霆的狗腿子,忙不迭地上前摸了摸漱玉手腕上的镯子:“姐夫,你也太好了吧,这镯子已经够漂亮了,你还嫌料子不好。姐夫,你对我阿姊真好呀。” 萧霆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小狗丢给王娅:“来,给你的赏银。” 长青突然两眼冒光,这个妹夫真的是个实在人,也不打叶子牌了,挤到他跟前:“妹夫长得一表人才嘛,同我师妹真是男才女貌。” 果然,萧霆又掏出了一个金色的老虎递给长青:“见面礼。” 天啊,是纯金的,长青捧着那只金老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个妹夫真的太实在了。 这下,就是吴娘子和周蔷也坐不住了。 漱玉无奈地在萧霆的胳膊上拍了一下,萧霆干脆掏出荷包,里面一堆金色的小玩意,全部散了出去。 就是王朗也得了一个金色的小猫。 一伙人笑嘻嘻的。 不一会,商夫人就招呼大家用膳,今日是专门把酒楼的厨子请到了府里,一伙人聚在一起吃饭,只吃到日上三竿这才歇下。 萧霆却不放漱玉去睡觉,拉着她在院子里赏月饮茶。 两张躺椅挨着,萧霆抓着漱玉的手摩挲着,望着天边一轮圆月,两辈子的时光,只有她在自己身边,他才能感觉到宁静:“之前听王娅说你在渝州没有看成打铁花,这次去渝州便去把打铁花的匠人请了回来,等我们成亲那日起,连续打半个月的铁花。” 漱玉哑然失笑:“大可不必。” 萧霆突然转过身子看向她,月光下他双眼明亮璀璨:“如果,如果我没有活过来,你会怎么样?” 漱玉看着清冷的月光:“自然是成亲生子,好好打理医署,还能怎么样?” 萧霆心中一疼:“你这个女人有没有心。” 漱玉看向他,双眼突然有些潮湿:“这大齐是你拼命打下来的,为何又要拱手相让于他人?” 萧霆喟叹一声:“我以为我要的是这万里江山,是成为至高无上的人上人,可是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心中只有寂寥与悔恨。我失去了亲人、爱人、知己,孑然一身,殚精竭虑,依旧免不了百姓深陷战火,原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如今,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的日子,如果能有你相伴,不要这江山又如何?” “从你得到那张药方时,你就认出了我,所以后来就散了后宫?” 萧霆探身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最是善妒,当初我垂涎徐天的十万大军,不得不娶徐氏,你不是还同我闹脾气了?如果知道我后宫如云,子嗣成群,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哦?难道你后宫不是美女如云,李洛娘我可见过,也是少有的绝色。”漱玉直起身子倨傲地看着他。 萧霆一把抱过她,两人挤在一张躺椅上:“她们都不是你。” 漱玉心尖一颤,一股暖流蔓延至全身,她靠在他的胸膛上,鼻头有些发酸:“因为他们都不是你?” “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我同谁成亲生子都是一样的。”泪水缓缓流出,她差点就失去了他,往后余生都将活在寂寥与悔恨之中,不得往生。 听到她的话,萧霆四肢百骸都舒畅了:“如今的日子,是我做梦都想像不到的。” 两个人相拥着没有说话。 半晌萧霆才说:“我这次去渝州得到一本《毒经》。” 萧霆没有继续往下说。 “从王婉的身体里醒来之后我治好了王朗和蒙夜酆,心中就有些惶恐。后来听说沧澜山庄的人在抓药女,我怕露馅就给自己用毒。”漱玉声音平静,重活一世,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再沦为一味药。 萧霆仅仅地抱着她,声音里有浓浓的悔意:“对不起!” 漱玉捧着他的脸,与他对视:“从你踏进地宫的那一刻,你就不欠我的了。” 萧霆摇了摇头:“我欠你的上辈子、这辈子都还不完。” 第144章 完结 夏初,满院蔷薇香,国医府张灯结彩,整个巫溪县宛若过节。 此时夕阳西下,天边霞光四射,漱玉一身喜服坐在铜镜前,镜中女子肤洁如雪,发密如织;目脉如媚,唇齿如丹,眼角眉梢如春波流荡。 谢韫小腹隆起,看着镜中的女子,双目湿润:“新娘子真好看,活该七娘瞧不着。” 彦良参军之后一路做到了校尉,如今被外派到西南边镇守边关,卢七娘自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前些日子他们南下特意绕道巫溪县待了三日。 漱玉笑着转身拉起她的手:“你如今有孕在身,莫要感怀落泪。郭大哥也不在身边,本来不想让你过来,以免路上颠簸。既然来了,等孩子生了再回京都。” “祖母是这样说的。”这次来巫溪县,谢老夫人身子受不了长途跋涉,谢宗祛要当值,除了两位老人,其他谢府的人都来了,郭檠得了巡查的差事,鲜少能在家中落脚,谢韫难免会抱怨:“还不如像彦良那样去驻守边关,至少夫妻二人相守在一起。” “你放心,以郭大哥的能力,离成为封疆大吏的那一日也不会太远。”漱玉安慰她:“到时候你就是封疆大吏的夫人了。” 谢韫笑着瞪了她一眼,心情也好了一些。郭檠虽然少言少语,也很少写信回来,但是总是让人送些玩意首饰,他巡查各处,看到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让人送些回来,虽然他不在身侧,收到他差人送回来的东西,心也是甜的。 外面突然嘭得一声,引来众人欢呼,炸裂的烟火与夕阳交相辉映。 王娅兴奋地跑了进来:“城墙上都在放烟花了,还有打铁花,就在门口。姐夫说,要放半个月的烟花。” 谢韫羡慕不已:“要我说,还是这商公子懂得讨媳妇欢心,当初你要来巫溪,我还百般不舍,幸好没有阻拦,否则这么一桩好亲事只怕就会被我耽误了。” “兵马大元帅贺礼到,白玉山川一座!”外面的礼宾大喊,整个宅子里的人都能听到。 谢韫坐不住了:“席将军来了?我出去瞧一瞧!” 王娅赶紧扶着她:“我陪阿姊出去看。” 两人刚走,苏瑾走了进来,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除了眼睛。他身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遮挡住那只坏死的眼睛:“我要走了!” 漱玉站起身,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去哪里?” “天下何其大,总有我的容身之所。” “席幕......” 苏瑾冲她一揖:“我意已决,告辞!” 漱玉自知留不住,便把他送到门口:“天下何其大,我这里你随时可以来。” 苏瑾又是一揖,转身离去,他一身月白色转眼就消失在廊庑尽头。 这时王娅扶着谢韫意兴阑珊地走了进来:“席将军根本就没有来,是托人送回来的。” “半人高的一座玉山,真是大手笔。”谢韫啧啧称奇,不满地冲漱玉嘟了嘟嘴:“商府就已经是富户了,不仅席将军送礼了,就是朝廷也派人送了贺礼来,还有琅琊王氏,你这亲事真的是用金山银山堆起来的呀。” 漱玉扶她在椅子上坐下:“你看中什么拿走就行,到以后你生了孩子,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谢韫双眼冒精光:“什么大礼。” “送你一座金山。” “好好好,我就是俗气得很,喜欢金子。” 外面突然一阵喧闹,王娅跑出去一趟之后,领着萧霆长驱而入。 谢韫瞠目结舌:“那些拦门的人呢,就这样放人进来了。” 萧霆身边的傧相赶紧向谢韫送上一粒金果子,那金果子枣子大小,雕成枣子的模样。 谢韫终于知道那些拦门的人为何如此无用了,因为收了金果子的她只说了一句早生贵子就把路让开了。 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鞭炮、铁花、烟火齐鸣,满目喜气的红色,亲朋好友围在门口,有说有笑。 屋里的红烛耀眼,萧霆一身红色的喜服,眉目疏朗,身姿笔挺,他蹲在漱玉面前,双眼含笑:“娘子,我来接你了!” 看着他,漱玉记起了当初那位银甲银枪的少年将军,那是两人第一次相见,她双眼含泪:“嗯!” 萧霆牵着漱玉的手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过廊庑,走过拱门,走过壁影。 往后,他们会携手走过这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