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判冥案录》 楔子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鬼判之路 夜灵伫立在大铁围山的一处冥岩山崖上,俯视着千丈悬崖下,淹没在火海深处的无间地狱。大铁围山的山风一如她记忆中那样,迅猛而无情。飞沙走石间,似有诉不尽的戾气,难以化解。阴风之源正是无间地狱的最深处,风中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托起她的一身黑锦,辗转翻飞于身后。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无边无际的黑岩重山中,她就像一个渺小的孤影,寂寥而卑微。再一次面对这片汪|洋火海时,她终于参透了不空成就佛祖曾经在那一刻,因何会给予她两个选择。 那时,佛祖问她先寻女,还是先报仇,而她却选择了仇恨。 在她看来为青莲报仇理所应当。然而,真的是为了青莲吗?其实,在佛祖的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清楚明白,不明白的却是她自己。 放不下心中的仇恨,何谈对青莲的大爱。如若能够重新选择,她一定会放下仇恨,乞求佛祖助她早日寻得青莲。不知在这样的选择下,又会是怎么样一条道路铺展于她的脚下。会不会不再因执着而痛苦,不再经历爱恨痴缠,也不用明白人世间的疾苦,更不用再次面对青莲的死…… “你终于悟了!” 一个持重而温和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在夜灵身后,她骤然转身,看到的却是一个故人。依旧是那件黄色的粗布僧袍,依旧是那根金色的六环锡杖,依旧是那一目慈悲的光芒。 夜灵怔了怔,凄然一笑,道:“可惜,悟之已晚!” 和尚笑问:“有何晚之说?” 夜灵掌托血髓舍利子,橫出一臂,送到布衣和尚眼前,哀然而语:“您曾对我说,我要找的人身在轮回中,又超脱轮回外。如今,我终于明白了您这句话的意思。青莲之灵本该是降生于胜业净土的天人,却因我一己私念,被我盗下凡间。是我剥夺她降生净土的福祉,是我让她成为一个不入六道的无根之灵,是我让她饱受人世间疾苦,这一切都是我犯下的罪孽……” 眼前的血髓舍利子里,一道青色的灵光游动其中。夜灵的眼里已然泛起泪雾。无论是舍利子,还是青色灵光,都被泪水模糊成了一片旖旎的光色,朦胧中恍如隔世。 她幽声道:“如今,我悉心守护的人就在我的掌中,而她却只能寄于此珠,不得往生。如果有一天,血髓舍利子灵气耗尽,青莲也将随之而逝……” 和尚听闻夜灵所言,轻宣佛号,道:“不入世,如何出世。看来你已知前因,也亲尝了苦果,修行之路就在你的脚下。” 顿时了顿,和尚高深一笑:“可惜,还差一步。” 夜灵不解:“大师何意?” 和尚不语,伸出一掌,一道金光骤然亮在掌中,幻化出一只莲花金钵。将这只金钵举在夜灵眼前,他问道:“贫僧今日来,就是来向你化缘此珠,你可愿意施舍?” 夜灵望着托钵的和尚,犹豫不决的蹙起两道长眉。舍与不舍一念之间,而她的心里终归难以舍弃。珠中之灵是她守护了两世的女儿,她到现在还记得,青莲曾在玉泉寺结法缘时说过,要与她永远在一起。只是,参透轮回的她深知,缘起缘灭,何来永远。 一双紫眸,深深的凝视着掌中的血髓舍利子,她终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只是一个冥夜叉,没有能力送她重返胜业净土,见大师不凡,您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和尚没有回答夜灵,轻吐一句:“舍便是得,得便是舍。” 又是一句充满禅机话,又是一次难以决断的选择。夜灵的目光从掌中之珠移向了和尚的双眸,看到只是一目平静的祥和,看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良久,她长叹一声:“大师,你即随缘而来,就让青莲随缘而去吧。” 她郑重的将掌中之珠,放入和尚的金钵里。放下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珠落之声,回荡在夜灵的耳边,却催落了她的泪水。 望着挂在夜灵脸颊上那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和尚轻轻颔首:“走出这一步,你的罪孽自会随缘而去。”说着,他缓缓闭目,默宣法旨。金钵中无故溢出一钵清若无物的水,淹没了血髓舍利子。一道青色的光芒从珠迸射而出,幻化为一株青莲花,以眼观之速,在水中生根展叶,结出一只幽香四溢的青莲花蕾,摇曳于嘶吼的阴风中。 和尚笑道:“缘起缘灭,只在人心。”说完,对着花蕾轻吹一息,催开了这朵娇嫩的青莲花。花开之时,一道耀眼的金色灵光,仿如一颗重反天际的星子,冲空而去,消失在夜灵眼前。 随后,花朵败落,连同存灵的血髓舍利子一起化入净水。 夜灵神情大变,她知道青莲已然往生。不由的望着布衣和尚一脸不解:“大师,您究竟是何方神圣?因何能度得了青莲?” 和尚笑道:“这是她与我结下的缘法,就是玉泉寺中,你忘记了吗?” 夜灵突然间明白了一切,骤然跪在和尚面前,沉声道:“弟子有眼无珠,竟然不识地藏菩萨的宝相神尊。” 地藏菩萨笑道:“观音菩萨的净水,度得了一切苦厄。我向她借了一钵,今后得由你来偿还。” “既然是菩萨借得,弟子必将偿还,只是不知该如何偿还?”夜灵凝着一双紫光流转的眸子,诚恳的望向地藏菩萨。 地藏菩萨道:“历经三世轮回之殇,想必你已看透人世间的生死,参透人生间的情爱,更明白天道不可欺。你若能皈依我佛,在我的座下做一位幽冥鬼判,去往人间度化恶鬼,守护轮回天道,所得修为可为你偿还这一钵净水。” 夜灵自然愿意,刚要开口应答,地藏菩萨却止住她的话:“幽冥鬼判是冥界判官,位居冥神。有执掌生死,执行冥法之权。一旦成为冥神,要将一切凡情抛去,若徇私枉法,便是万劫不复的坠落。你可明白?” 这句话,点进夜灵的心中,令她隐觉不安。菩萨的眼,当然能看进她的心。所谓凡情,便是她记里的那个人吧,她还欠他一条命,欠他一世情。 但是,她毅然选择了放下,不论是真是假:“青莲已往生胜业净土,弟子心中再无挂碍。” 地藏菩萨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却不动声色的淡然一笑。忽然间抬手一挥,夜灵的左侧腕臂上,像是被火炪烧一般,痛可钻心。掀袖一看,腕臂内侧的皮肉下,竟然生出一方红色的印谱,四方四正的印款里四字印文明明白白:幽冥鬼判。 “这是你的冥官法印,其法力日后你自然会明了于心。如若执行冥法时,私动凡情,此印会一分一豪刻入肉中。若有一天,印款落骨生根,你便会坠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切记,切记!” 地藏菩萨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入了夜灵的耳,也刻入她的心。望着这方印谱,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选择的修行之路,竟然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甚至不可自欺。于是,沉声应道:“多谢菩萨教诲,弟子定会铭记于心。” 地藏菩萨持重颔首,用手中的金锡杖,点了一下夜灵的左肩:“左持生死簿。”再点了一下右肩:“右持冥法典。”点完后,以金杖掷地,只见夜灵的双肩上猛然窜起两团紫色的金刚夜叉冥火,熊熊燃动,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妙法加持,冥火再生,幻化随心,锁尽恶灵。” “从此,你便是行于阳间的幽冥鬼判。法职之重,修行道远,你好自为知。” 夜灵却说:“菩萨,青莲已去,弟子要这只轮回天眼已无所用,不如还给舍目罗汉。” “舍目罗汉何用肉眼,他已修得心眼,可观六道一切众生的心念。你的天眼中,也有这样的法力,何不用这只法眼去看看人心?相信这只法眼,定会助你看清一切藏于人心的罪孽。” 夜灵闻后,仰望菩萨,良久,虔诚的叩下一首:“弟子夜灵,谢菩萨点化之恩。” 当她抬起头时,地藏菩萨已没了踪影,唯有一股阴风从眼前掠过。 抉择已定,唯有坚守。不论今后的修行之路有多么崎岖,都是她抵达圆满的必经之途,她只能义无反顾。 毅然沉下满心杂念,她郑重而语,一字一音:“今日,弟子夜灵在此发下宏愿,人间恶鬼不绝,便永不成正果……” 第一案 烧饼(1)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第一案烧饼 引:以恶报恶,终得恶果…… --------------------------- 唐宪宗,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小寒,永州、道阳县城东……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声鸡鸣,杜三烧饼铺开张了。这是一家百年老店,在道阳城赫赫有名。 杜三烧饼铺的掌柜并不叫杜三,叫杜魁,是杜三的孙子。制售的烧饼,是道阳特有的小吃:酱火烧。 在道阳,以做酱火烧为营生的店铺,还有很多,生意最好的,独属杜三烧饼铺。因为,他用的酱料,是祖传秘方。风味独特,鲜美异常。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方秘酱,再加上辛勤的经营,祖孙三代,挣得了殷实的家业。 此时,他正忙于手中的活计:做烧饼。 将一坨拳头大小的面团用杖子擀成薄薄的面皮,把一小块白腻腻猪油放在面皮中间包起来,再擀成面皮,然后从一个非常精质的银碗中,挖出一勺子深棕色的酱料均匀地涂抹在面皮上,再将面皮叠成四方形,放入土炉中烘烤。 不一会,第一炉酱火烧新鲜出炉。他的娘子麻利地将这些烫手的烧饼卖给排队等待的新老主顾。冬日清晨的风寒冷刺骨。而杜三烧饼铺却在烧饼的香味中,红红火火的经营着。 杜魁带着一脸笑意,干劲十足地做着烧饼。时不时抬头瞄几眼包饼、收钱,忙碌不停的娘子,笑意里满是藏也藏不住的满足与得意。 一位年轻的书生,顶着一身风尘,来到杜三烧饼铺,要了一张酱火烧。刚出炉的烧饼非常的烫,书生似乎很饿,顾不得许多,一只手还在怀中摸索铜钱时,另一只手已经将烧饼送到口中。只是,当他咬下去时,眉头却悄然蹙起。将口中的烧饼细细咀嚼了几圈,轻咦一声,道:“出城一年,怎么这烧饼变味了?这么难吃。” 杜魁听闻,笑意怵然僵在脸上,眉眼间浮起一丝不快。他阴沉着脸,停下手里的活,三步并做两步窜到书生面前,一把夺下他手中的烧饼,恶声恶气的说道:“我家做的不好,你且去别家吃。”说完,将烧饼丢给自家养的一只土狗。 书生一脸愕然的望着神色怪异的杜魁,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杜魁并未理会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返回厨台擀起了面团。 书生自觉失言,颇为尴尬,干笑两声,未付钱便转身离去,临行时摇头叹道:“味道变了!” 听到这句话时,杜魁的身子猛然一僵,立在那里瞪着擀了一半的面团出神。他的神情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将手里的杖子丢在一旁,对娘子粗喝一声:“关张。” 踏着清冷的风,书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一气杜魁,二气烧饼。因为,他连着在几家买了酱火烧,全都不是他记忆中的美妙滋味。就在他外出求学的一年间,令他时刻怀念的酱火烧悄然变了味,这令他十分沮丧和不解。 怏怏不快的心绪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回家的喜悦冲散了。他兴冲冲的推开家门,站在院落中喊道:“娘,我回来了!”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一丝难言的痒痛,好似得了风寒一般。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未显发热。于是,抚摸着自己的喉节,对这莫名而来的痒痛感,百思不得其解…… 道阳县城的平静祥和,被一个毫无征兆的诡异消息打破了。书生孙念华归家三日后,全身溃烂而亡。然而,这并不是最坏的消息,从孙念华死去的那一天起,全城有十七个人陆续暴毙,与他死状如一。 道阳县令张楚有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县衙大堂上来回踱步。此时,他正在焦急的等待仵作验尸归来。就在今天早晨,又有一人死于此状,整个道阳城笼罩在一片恐惧的阴云下,人心惶惶。 时近正午,仵作匆匆归来。他没有带给张县令多大的好消息,只是一脸惶恐的立在一旁小声说道:“大人,卑职无能。到目前为止,没有查出死因,但绝非瘟疫。” 张县令听闻,似有所松,叹道:“不是瘟疫就好,不是瘟疫暂可不必上报。本官才上任两年,这顶乌纱帽还想多戴些时日。”说罢,语声转历,瞪视着仵作:“不是瘟疫又是什么?死了十余人,连个死原都查不明白,你让我拿什么向全城的百姓交待?” 立在一旁的仵作,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惴惴而语:“或许是中毒?” 张县令弓起腰,伸手将堂案拍啪啪作响,急躁的喝道:“中毒,中的什么毒?还不快去查。”说到急处时,一口气卡在喉头,不由的咳嗽起来。 仵作见状,连声道:“是,是,是……”说完头也不敢抬地退了出去。 张县令望着仵作的背影,握起一只拳头轻敲着自己的前额,无措的摇头叹息。一张本就皱纹横生的枯瘦小脸,皱的像一团麻纸。 仵作揣测的中毒之因,也许是一时的灵感,也许是一时的糊弄。不论怎样,他找到一条颇有价值的线索。那就是,所有人临死前都吃过酱火烧,而且是杜魁做的酱火烧。 不久,杜魁因下毒害人,锒铛入狱。就在捕获杜魁的那一天,他还在为自己的小日子而努力制作烧饼。当捕快拖走他的时候,他拼尽了全身的力量为自己喊冤,只喊到喉咙出血,声嘶力竭。只是,冤不冤的不是由他说了算。张大人需要一个平息全城恐慌的理由,需要一个罪犯。于是,杜魁被判了死罪,来年秋后问斩。 自从杜魁入狱,道阳城再没有发生过全身溃烂而亡的怪事,似乎是真的太平了…… 第一案 烧饼(2)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二 唐宪宗,元和四年(公元809年),谷雨,道阳城西…… 桃花被细雨清润出别样的娇艳,有如少妇余黄氏漂亮的脸。她穿着今春新制的红色花袄,静静的坐在窗下,一边缝补,一边欣赏着窗外那雨中盛开的桃花。这样醉人的春景,静好的时光,她怎能辜负。 院外乍然响起一阵扣门声,有节奏的响在余黄氏耳畔,并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主家可在吗?雨路难行,想去主家暂避一下,歇歇脚,还请主家行个方便。” 余黄氏的闲情被路人搅扰,自然有些不悦。思量了片刻,还是撑起伞,提起裙裾小心的避过院中的积水,来到门前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一身平常的青灰色细布袍衫,一顶黑色的细布襥帽,看不出身份。可是,他的脸却十分英俊,称的上是十足的美男。此时,他正用一双深邃而清澈的黑眸,殷切的望着开门的余氏,希望她能让他进门。 余黄氏突然面泛红潮,垂首说道:“公子请进。” 年轻男子喜行于色,拱手道:“多谢主家。” 余黄氏引着他来到廊下,轻声道:“外子出去买烧饼了,不便请公子进屋,公子且在廊下避雨吧。” 年轻男子笑道:“主家不必客气,叫我木生便是。” 余黄氏抬起眼望了望这位少见的美男,面上红潮不退反升,眼里游移着一汪水波,轻声道:“那……木生请便……”说完,转身回屋,拿起先前放下的女红,重新坐于窗下。 木生哑然一笑,将背上的青竹背箱卸下,直了直自己的腰身,安静的立于廊下,望着细密的春雨出神。 余黄氏悄然凝眸,打量着木生倾长的背影。虽然布衣平常,却难掩洒脱风流的气韵。突然间,她对这个木生充满了好奇。不多时,忍不住问道:“木生,你来道阳,可是投亲?” 木生闻言,收回神思,含笑答道:“不是投亲,只是路过。” 余黄氏听闻,不知怎滴,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淡淡的怅然,木木的噢了一声,低下头去,摆弄针线。 斜风细雨中,余黄氏的丈夫余东琦,拎着热腾腾的烧饼回到家中。见到家中有客,十分欢喜,他热情的将木生请进屋内。 余氏夫妻对守礼有节的木生很是另眼相看。见到夜色垂下,雨意不收,有意留宿。木生倒也大方,欣然谢过,安然住下。 晚饭时分,余黄氏煮了一锅清粥,配了几样自制的酱菜,还有丈夫买来的烧饼款待木生。她一边布置饭食,一边寒暄:“粗茶淡饭,还请木生不要嫌弃。” 木生惶恐:“主家娘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木生在外游历四方,难得遇上如此款待。谢还来不急。” 余东琦笑道:“来、来、来,都不要客套了,娘子,我们开饭吧。”说话间,夹起一块烧饼放在木生碗中说:“这是道阳最有特色的吃食,名叫酱火烧,你且尝尝。” 木生望着烧饼沉思了片刻,张嘴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烧饼的味道。 余东琦问道:“味道如何?” 木生笑夸:“好吃!” 这直接的赞美,令余东琦很是开怀,笑道:“喜欢就多吃,管够!” 余黄氏见二人如此,掩口轻笑,插了一句:“只是这酱火烧,不如去年的好吃了。” 木生问:“为何?” 余黄氏道:“也不知是为何。现在的酱火烧虽然还是道阳名吃,却真的是不如从前了。” 木生听后,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言。 次日清晨,木生辞行,余氏夫妻将他送至门外。木生作揖谢过这一对好心的年轻夫妇,踏着前夜的积雨,消失在寂静的巷口。余黄氏目送着这位俊美的后生,眼中似有些许失落。而她的丈夫突然说道:“娘子,我好像得了风寒,喉咙好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县衙外渐渐传来。不一会,满头大汗的仵作戴着一脸惊恐的神色直奔县衙后堂。见到张县令时,又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磕巴巴的说道:“大……大人……,不……不……好了。又……有人死于全身溃烂……” 张县令听闻,双手一抖,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噼啪声,四分五裂、寿终正寝。 热心善良的余东琦死了,他生前吃过的最后一顿饭里有酱火烧,是城西一家名为赵记铺子里的。余东琦死后的第二天,赵记铺子的掌柜赵民谷被抓进监狱,以下毒罪判了死刑,秋后与杜魁一起斩首示众。 第一案 烧饼(3)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三 巳时三刻的阳光,清澈中透着一丝灼然,安静的照射在张县令的深绿官袍上。他坐在后堂中,神色凝重的握着一卷书一动不动。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无焦距的飘渺在远处。他在想,先是捉了一个杜魁,后又捉了一个赵民谷,会不会在不久的某日,又捉进来了个做烧饼的。 他的官是捐来了,虽无能却也不傻。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结束。假如有一天,案情传扬出去,捐来这个正七品上的官职,就要丢掉了。 “咚……咚……咚……”鸣冤鼓不识实物的骤然响起,沉重的鼓声将沉思中的张县令惊了一跳。 击鼓的人是木生,他为道阳烧饼鸣冤。 张县令听后勃然大怒,一声惊堂木震出了几分威严,斥道:“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官。来人,给我拖出杖责二十。” 木生跪在地上,镇静自若的缓声说道:“大人,您不会是想把道阳城所有做烧饼的人都捉起来问罪吧。” 张县令蓦然一怔,因为木生这句话恰好点到了他的忧处。他示意衙役暂缓用刑,沉着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做何营生?何出此言?” 木生向张县令拱手道:“在下木生,方外人士,略通晓一些阴阳之事。”说完这句,顿了顿接着道:“大人,道阳烧饼确实冤枉,因为饼中无毒。那日,在下与余东琦夫妇一起吃过赵民谷做的酱火烧,倘若饼中有毒,因何只有余东琦死于溃烂,而我却安然无恙?” 木生的话令张县令颇感意外,将信将疑的望了一眼立在一边的县丞,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县丞忙走到张县令身边,眼角一瞥木生,附耳低语了几句。不一会,他说完了话,立在张县令身旁,用探究的眼神一遍又一遍扫过木生的脸。 张县令审视着木生,眼神中疑虑很深却又有几分期望,他说道:“起来回话。” 木生起身,秉直而立:“谢大人。” 张县令道:“你方才说,饼中无毒,这饼中无毒又是什么将人致死?” 木生道:“在下想说的话,大人听来,也许会觉得异常荒谬,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县令沉迟道:“讲。” 木生朗然一笑后,突然沉下表情,郑重说道:“大人,饼是无毒,制饼人自然没有下毒,此事实属阴鬼作祟。” 这句话使得张县令神色大变,怒道:“放肆,光天化日,公堂之上,岂容你这等胡言乱语……” 一脸平静的木生上前一步,向张县令深做一礼,截断了他的话:“如若大人将此案交于在下查办,在下敢在此担保此案永远了结。”说完,眼含深意的直视着张县令目瞪口呆的脸。 县丞见状,再一次在张县令耳边悄声说:“大人息怒,死马就当活马医吧,且看他说些什么。” 张县令犹豫了一瞬,面色略缓,沉声道:“你想怎样?” 木生道:“不知大人是否注意到道阳城里的酱火烧已然不是从前的味道?” 张县令皱了皱眉头:“本官很少吃,自然不知。” 木生哑然一笑,接着说道:“在下来到贵县,倒是吃过几次,听闻百姓说道,烧饼味道不如从前那般鲜美,却不知因何变味,这就要问问做烧饼的人。” 张县令听了木生所言,突然来了兴趣,指着他说道:“继续说……” 木生道:“万事皆有源头。第一位死者书生孙念华吃的是杜魁制作的烧饼,大人有没有想过,为何独独是杜魁家的烧饼,不是别家?” 张县令垂目沉思了片刻,说道:“这……本官倒没有细想。当时以为烧饼有毒,只审问杜魁有没有下毒,没问其它。” 木生又道:“杜魁入狱后,道阳城着实太平了一阵。但是余东琦之死,就更为蹊跷。难道杜魁会将下毒之法,传受他人,这是说不通的。所以赵民谷更不可能下毒害人。” 木生的话,句句点中此案关节,大有咄咄之势。这些问题,张县令不是没有思考过,而是想不出因由,查不出究竟。特别是所谓下毒之说,也只是一个勉强过的去的模糊说辞,仵作并没有在饼中验出实毒来。如今,案内的破绽被木生一一言明,他若再有推脱敷衍,益发显的他无能。 见到张县令的脸上显出难色,木生伶俐的说出了一个请求:“在下恳请大人,重审杜魁、赵民谷。” 第一案 烧饼(4)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四 公堂之上,杜魁和赵民谷身披枷锁,跪在地上。木生看着他们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心中暗叹:重刑之下,何来真相呢? 张县令瞪着这两个令他头痛的犯人,满眼厌弃。厉声问道:“你们两个,可知烧饼变味的事吗?” 听闻此问,杜魁神色微变,抬起暗淡的眸子看了一眼张县令,垂下头不言不语。赵民谷却像是溺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声说道:“大人,小民知道,小民知道!” 张县令拖着长长的语音,从嘴里蹦出一个讲字。随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的喝了起来。木生见状,摇头暗笑,思道:有头无脑的人当官,真是天下之大不幸。 赵民谷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放缓了声音说道:“大人,酱火烧这个吃食,制作方法其实简单。和面、擀制、烘烤的工序家家大同小异。关键在于饼中所用的酱料。酱料不同,味道自然不同。一年前,小人家的烧饼味道鲜美,是因为小人用了司徒氏酵制的酱料。具小人所知,城里头以酱火烧为营生的铺子,十家有九家用的是司徒氏做的酱料。” 木生听到此处,警觉起来,一双幽幽深眸游移在杜魁和赵民谷的脸上,仔细扑捉着他们的细微表情。 张县令问:“司徒氏?何许人也?” 赵民谷回道:“这司徒氏说起来也是可怜人。丈夫早早亡故,撇下一双孤儿寡母。她起也是以做酱火烧为营生,养活着七岁小儿。后来,不知何故不做了,改为制酱料。一年前,她突然带着儿子回了乡下。她一走,酱料便无没处可买。于是,各家又开始用自制的酱料,从那时起,这烧饼的味道自然就不一样了。” 赵民谷顿了顿,似有一些遗憾的说道:“现在想来,司徒氏制的酱料,算得的上道阳最好的了。” 木生听闻后,向张县令请示:“大人,能否容在下问他们几个问题。” 张县令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木生缓步走向这两个跪地的死囚,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他们。杜魁人如其名,身量高大,体态魁梧结实。若在平时,以一敌三不成问题。赵民谷只是一个瘦弱粗黑的中年汉子,略有些市井之气。此时,杜魁垂首,面无表情,本就呆板五官更显麻木。唯有赵民谷抬眼望着他,眼中似有希冀。 木生开口问道:“杜魁,你可用过司徒氏家的酱料?” 杜魁抬起眼望着木生,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他淡淡的说道:“小人自家的酱料是祖传配方,何用司徒氏制的酱料?” 木生听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而又问:“赵民谷,你是从何得知司徒氏母子回乡下了?” 赵民谷一头雾水,木然说道:“去她家买酱,发现大门外锁。去过几回,都没有人。不是回乡下,是去哪了?” 木生突然将眼神投向照射在杜魁背上的阳光。这片温暖的阳光,正悄然从他魁梧背上缓缓移去。有那么一瞬间,木生眼神的迷离无焦,像是云游在千里之外。良久,他收起神思,长叹一声,向张县令说道:“在下断定,司徒氏母子已不在人世了。”此语一出,以惊四座,然而,他又补了一句:“凶手就是杜魁。” 杜魁听闻,有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猛然跳了起来,指着木生破口大骂。他一边向张县令喊冤,一边反复的说着一句话,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司徒氏…… 杜魁在公堂上的一翻大闹,彻底激怒了张县令,换来的只是一顿毒打。木生本想阻止,奈何坐在公堂官位上的不是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杜魁被打的不省人事,审问的进展僵在这里。 杜魁娘子的出现令所有人感到意外。她抱着全身生满脓疮,奄奄一息的四岁小女缓步走进公堂。引着无数道探究的目光追随着这个表情木然,却泪流满面的瘦弱女人。 杜王氏将女儿轻轻放在地上,喃声自语:“她就要死了,谁也救不了,这都是报应。”说完这句,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地上,抬起万念俱灰的暗淡双眸,望着不发一语的张县令说道:“前天夜里,我看见过司徒氏。” 此言一出,满堂色变。张县令愤然拿起惊堂木,就在准备重重拍下去的时候,却怵然停在空中。他沉吟片刻,一字一句的对杜王氏说道:“速将实情招出,若有一字是假,本官治你全家死罪。” 杜氏听闻,嘴角噙着一缕无所谓的冷笑,望向昏死在堂上的杜魁,眼里的泪,黯然滚落,她哽咽道:“大人,我真的见过司徒氏,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只是,这一切都是杜家应得的报应,杜魁的确害了司徒氏母子的性命。” 张县令冷声问道:“是杜魁亲口告诉你的?” 杜氏道:“杜魁平日在家暴躁专横,这种事,怎么可能告诉我。但是,他在睡梦里却管不住自己的嘴。早在几个月前,我就知道他干下了这伤天害理的事情。” 张县令怒问:“你为何不报官?” 杜氏道:“他是我的丈夫啊……”这句话,由心而发,说的撕心裂肺,令闻者动容。一句终了,她便伏地痛哭,肝肠寸断。 杜魁昏死,不能再审。杜氏只知是杜魁所为,却不知其中详情。如此棘手的案情让张县令头痛不已。正在为难时,看了一眼立在堂侧的木生,心中立刻有了主意。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木生,本官见你有几分能耐,你带上四个差役去司徒氏的家,务必寻到有利的证物。” 殊不知,如此安排正中木生下怀,他欣然领命。 第一案 烧饼(5)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五 司徒氏的家在城北近郊处,是一户再平常不过的百姓之家。院落不大,草房数间。坐落在不起眼的街角,过往之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然而今天,就在差役砸开生绣的铁锁时,引来了众多看客,挤做一堆,热闹无比。 推开尘封已久的门,伴随着低沉、刺耳的吱呀声,木生缓缓踏入院中,锐利的目光环视着院落四周,最后落入眼的,是一棵枯死的杏树。移步树前,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干枯的树干,眉头悄然促起。这棵杏树是瞬间枯死,像一位立在院中的控诉者,无言却蕴含着诸多深意。 差役们的忙碌身影穿梭在几间草房里,依照木生的吩咐,大到床下柜中,小头锅台灶头,里里外外、角角落落搜了个来来回回,却没有特别的发现。 木生紧抿双唇,神情凝重。从他踏入院中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念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这种怨念好似寒冬腊月的风,盘踞在整个院落里,渗人心骨。他负手立在院中,俊目细细的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最终,将目光落在墙角的石碾上。 这只生满青苔的石碾,本该放在碾台上,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木生在想,它的下面,一定掩藏着什么。 木生让差役们搬开石碾,刨开碾子下的土层,看到一只巨大的黑色酱缸掩埋其下。当差役们打开酱缸上的盖子时,伴随着一股浓郁刺鼻的酱香,看到了令他们白日里都能生出梦魇的骇人景象。一个年轻的差役,只看了一眼,便昏死过去。 缸里,死不瞑目的司徒氏母子,张着扭曲到极致的嘴,面带狰狞的表情仰着脸,死死的盯着缸口的方向。一年的时间过去了,她们的遗骸已经被酵化成酱一般的深棕色蜷缩在缸里,她们的肉体就是酱…… 杜魁终于认罪了。 他说:杜三烧饼铺这块百年老招牌,不能毁在他手上。自从其它饼铺用了司徒氏的酱,杜三烧饼道阳第一的名头就已名存实亡。只要司徒氏继续做酱,他们家的烧饼便没有人吃。他无法容忍杜三烧饼铺的生意一落千丈,无法容忍司徒氏的酱香。 那一夜,夜深人静。他悄然潜入司徒氏的家,望着熟睡的母子,心头愤恨难平。他的初衷只是想恐吓她们,让她们离开道阳,却在一念之间转为杀机。 他将熟睡的母子重击致晕,原本想拖到野地里杀人埋尸。当他看到司徒氏院子里的那口黑色的大酱缸时,改了主意。于是,将深度昏迷的母子,置入缸中,连夜在院中挖出一个深坑,将缸掩埋。又用自己天生的孔武之力,搬下碾台上的石碾子,压住缸盖。两个活生生的人,两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死于非同寻常的折磨。 张县令听完杜魁的供述后,不知何故,沉默良久。只提起案上的笔写下四个朱红大字:杀人偿命。 木生告诉张县令,司徒氏母子有奇冤难鸣,所以才化鬼行祟,只为沉冤得雪。将她们好生安葬,可免鬼灾。于是,张县令下令,将司徒氏母子厚葬于其夫之侧。 第一案 烧饼(6)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六 入夜,司徒氏母子墓地…… 木生在墓地不远处点起一堆篝火,以篝火为中心,用朱砂画出了一个圈,并在四方以铜钱定下四张符纸。做完这些,从青竹背箱里扯出一条毡毯铺在篝火旁边,仰面躺在上面。 夜晚的墓地,阴气沉沉,偶有夜鸟鸣叫于远处。木生侧过脸,遥望着司徒氏母子的墓碑,自语道:“希望你们已经安心走了,也不枉我在这里为你们守夜七天。”说完,转过头来望着天上静谧的繁星,将思绪放逐到了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何件事上,突然露出一丝顽皮的笑。 木生之所以没有离开,是想确认司徒氏母子是不是真的平了怨念,去往她们该去的地方。所以,他决定在这里守头七之夜,以防不侧。这一夜,是最后一夜。如若平安无事,明天一早,便可以离开道阳了。 夜渐深沉,木生难抵困意,一不小心睡了过去。没睡多久,却被一阵奇怪的酱香惊醒。就在翻身而起之时,耳边响起一句渗骨的冰冷话语:“恩人不必起身了。”说话的正是司徒氏,他终是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化为鬼魂的司徒氏母子。 司徒氏好似生前的模样,布衣荆钗,相貌平平。她牵着七岁儿子的手,伴随着浓郁刺鼻的酱香和阴森鬼气缓缓飘向木生。母子俩早已越过了他预先布好的御鬼法阵,近在只尺。木生大吃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暗由心生。 他的表情虽然镇定,身上已是汗毛倒竖。人对于鬼,总是有一种天生的惧意,他努力克制着这种由心而生的惧意,挣扎着想站起身来。 司徒氏木然的抽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假笑,看的木生头皮发麻。她说道:“恩人,其实我们母子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木生沉了沉快要跳出来的心,问道:“为何?” 司徒氏道:“我们母子失踪了这么久,却无人问津,你说可悲不可悲?” 木生点了点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司徒氏忽做悲腔,嘤嘤而泣:“我守寡之后,夜里有人翻我墙头,辱我身子,可有人过问?我卖烧饼的时候,抢了杜魁的生意,他伙同别人砸了我的摊子,可有人过问?偌大一座道阳城,竟然容不下一对孤儿寡母?你可知道被活活困死在酱缸里,是何等滋味?” 这一番质问,倒叫木生心生恻隐。 司徒氏接着说道:“人啊,自私冷酷,欺软怕硬。我生前倍受他们欺辱,死后,他们却由我鱼肉。从此,我不再担惊受怕。能过上这样惬意的日子,我为何要带着儿子去往阴司受苦?” 木生听后,猛然警觉起来,正色说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枉害无辜,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司徒氏怔了怔,原本怪异的悲切之态消失在越来越阴郁的表情里。她用那一双漆如沉墨、毫无生气的眸子,死死盯着木生,一字一句的说道:“哼,无辜?死于我手中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人。特别是款待过你的余东琦,他表面热情厚道,却是个色中急鬼,就是他在我守寡之后,夜里摸门入户,侮辱了我的清白。” 这句话令木生意外之极,不由的怔了。 司徒氏冷笑了两声,忽地转了腔调,阴阳怪气的说道:“只不过,做鬼也有做鬼的难处,特别是无人祭奠的孤魂野鬼。” 木生不解,一脸茫然。 司徒氏没有理会他,自顾道:“我们母子为鬼时,常感饥饿,不吃上几个活人,时间久了,就要灰飞烟灭的。恩人,不如你好人做到底,让我们母子在此饱食一顿如何?”说完,便轻声笑了起来。这一笑久久不停,凄厉的笑声延绵在寂寥的夜里,越来越放肆。 木生暗叫一声不好,却发现自己的肉躯早已被阴寒的鬼气侵袭而僵化。他看到司徒氏那张死人一般惨白的面孔上,笑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骇人鬼脸。这张脸,让木生想起了揭开酱缸的那一刻。 一股浓郁的酱香悄然袭来,木生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从喉间蔓延开去,俊秀的五官突然间拧做一团。这痛苦的表情,司徒氏似乎很受用,她淡问一句:“恩人,难道你忘记了,你也吃过道阳烧饼。”说完这句,狂笑着,有如巫妇念咒一般,喃喃自语:“烂吧,烂吧。你烂了,我们母子就饱了……” 此时此刻,木生清醒而绝望的意识到,司徒氏根本不是寻常的冤魂。怨恨早已使她变成了杀人嗜命的恶鬼凶灵,自己远远不是她的对手。看着手上逐个生出的烂疮,他知道死亡已经临近。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几声似有若无的清脆铃声,飘渺在这微寒的暗夜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似远犹近。这铃声不仅让濒临死亡的木生感到一丝不寻常,也迫使正在害人的司徒氏住手聆听。 “叮铃……叮铃……”铃声渐渐频繁起来,穿透了夜里氤氲的薄雾,一声声临近。终于,一只白狐迈着优美、稳健的步伐,出现在木生的眼中。悦耳的铃声是它后足上拴着的一对金铃碰撞而生的。这对金铃异常特别,在夜色中透射着一层金色光晕,仿如灵物。 这只白狐要比普通的狐狸大上许多,体毛如雪,无一杂色。它的步伐不急不缓,一步一印,又悄无声息。如若不是后足上的金铃声声作响,它的到来,便无人知晓。 当它走到离木生七步之遥时,收敛步伐,垂尾而立。用一双晶莹剔透的蓝色眸子,注视着他。铃声消失了,只能感受到死水一般的沉静。风乍起,吹扶着浓厚油亮的白毛,向风去的方向倒伏。 突然间,木生发现,自己呵出的气息,在的嘴边瞬间凝成雾状,这是在异常寒冷的天气里才会有的结气之相。与此同时,木生敏捷的捕捉到了司徒氏的恐惧。她死死的盯着这只白狐,不发一语,一动不动。身旁的鬼儿不由向她靠拢,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白狐的身后,毫无预兆的闪出一个由六只圆环组成的紫色法阵,阵中迸射出数十道耀眼紫光直冲天际,当光芒散去时,一位女子静立在一片飘渺不定的紫雾里。 她的身量颀长而清瘦,整个人包裹在一件宽大的黑锦斗篷里。黑锦光滑无比,像是没有纺织的纹缕痕迹,凹凸之处折射着似水月光在锦上流动如溪。低垂的风帽遮着她的脸,唯有一张艳如牡丹的红唇露在外面。只是,这张美唇无言紧闭着,既没有笑意,也没有怒意。 她是那样安静,宛如一尊雕像,却透着难言的诡谲,使人心生敬畏。她身上这种似鬼非鬼,似神非似神的气度,仿若一场神秘莫测的幻景。更令人称奇的是,她的双肩上无声浮动着两团紫色的火焰,熊熊然照亮一丈方圆。 第一案 烧饼(7)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七 这不梦,这不是梦。木生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自己,因为,他实难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也无法预料将要发生什么。 黑衣女子静立了片刻,徐徐开口:“司徒氏,你可知罪?”她的语气沉缓凝重,声音却委婉动人。余音缭绕间,似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司徒氏的脸猝然狰狞起来,脚下升腾起层层黑雾,逐渐将她们母子包裹其中。她恶狠狠的喝问:“你是何人?” 女子开口,平声静气:“我叫夜灵,专司审鬼,审人间之鬼。” 司徒氏听闻,顿时一脸深深的恐惧之色。她怪叫一声,正欲逃跑。夜灵却轻声说道:“锁!”。 浮于夜灵肩上的两团紫焰,有如穿行于乌云中的雷电,以劈空之势,划破夜色,飞向司徒氏母子,刹那间化做两条火链,仿如吐信紫蛇般将母子俩紧紧缠锁。司徒氏脚下升腾的黑雾,随即散去。 夜灵又问:“你可知罪。” 司徒氏见状,知道自己气数已尽,冷笑两声说道:“夜灵之名,本以为讹传,没想到,真的有行走于阳间的鬼判存在。”说到此处,她沉默了,凝望着眼前这位黑衣肃杀的人间鬼判,面露悲色。 夜灵说道:“你含冤而死,若肯入冥,本可以向秦广王(注释1)申诉冤情。你却甘为厉鬼,为害人间。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万事皆有因有果,你可知自己将会承受什么样的恶果?” 司徒氏一脸茫然的摇摇头,垂目望着被吓的瑟瑟发抖的孩子,哀声乞求:“我自知杀人害命,罪无可恕,但求鬼判大人,放过我的儿子。”说完,那双枯黑眼里,竟然渗出两行血泪。 对于她的乞求,夜灵无动于衷,自顾说道:“以恶报恶,终得恶果。你害死的这些人纵有恶行,也不至枉死之罪。你可知,是他们在幽冥告发了你在阳间所行的罪恶。” 司徒氏冷笑道:“所以你才来捉我?” 夜灵没有理会,自顾道:“人之寿夭,自有轮回决断,凭你一介冤鬼,有什么权利剥夺他人寿命。人行恶,有人法判其罪。鬼若行恶,自有冥法判其罪。本官判你入无间地狱受刑三百年。你子,入铜柱地狱(有注释2)受刑一百五十年。”说完便伸出一双纤长手臂,用十根玉指结起夜叉天手印(注释3),行地狱冥法令。 司徒氏见状,神色大变,依紧她的孩子,凄声乞求道:“大人,饶了我的孩子吧,求求您了,大人……大人……” 然而她的脚下,早已悄然燃起了一圈熊熊烈火,无情的吞噬着母子俩。她的乞求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不真切,直至消失。不久之后,火焰渐微,随即一闪隐入地下,只留下一片圆形的焦黑,泛起淡淡的青烟。 当这一切归为平静时,夜灵幽幽而语:“是你害了自己的孩子。死后,你若尊寻轮回之道,随鬼差入冥,他早已转世成人了,何需去地狱受苦!” 说完,侧身望向已然全身溃烂、体无完肤的木生,似有沉吟。最终,向静立于身边的白狐点了点头后,伴随着紫光璀璨的六环法阵,消失在星光黯淡的夜色中。 木生觉得自己真的是快要死了,竟然能目睹如此的玄密的事。他挂着一脸无所谓的傻笑,安然的闭上眼。 “叮铃……叮铃……”清脆铃声,再次响起,是白狐靠近木生时发出的声响。它来到木生身边,抬起前爪,轻轻按住他的心口,爪下亮起一片柔和的白光,延着他的心脉散至全身。木生顿觉周身一阵剧痛,昏死过去…… 次日正午,强烈的阳光照射着躺在地上的木生。他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找回属于自己的知觉后,缓缓坐起身来,一脸茫然的愣在哪里。 渐渐的,他的神思清晰起来,昨夜发生的一幕幕,强烈冲击着他的脑子。 他不由的痛苦吟哦一声,将沉重的头深埋在双掌中。现在的他,周身上下完好无损,心里却没有多少死里逃生的喜悦,只是隐约觉得,是那只白狐施恩救了他。 良久,他缓缓抬首,望着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的诡异焦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世界已不再是他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 注释: 秦广王:十殿阎罗之首位,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接引超生。居殿名为秦广殿,居业海沃石外,正对西方黄泉黑路。 铜柱地狱:故意毁灭罪证,报复,吃活物肉,死后打入铜柱地狱。 夜叉天手印:是冥夜叉一族独有的降鬼手印,结印时,可行密教法令,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开启地狱入口。 第二案 香(1)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引:香不迷人,人自迷…… ---------------- 唐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仲春时节,长安城西,李氏香坊,东角院…… 冷月悬空,几许沉云悠然逐风。残破的清辉透过云缝,洒出一片迷蒙光色,浸染着这方寂静到有些幽森的院落。 此时,已是子夜了。李月香踏着一地暗光,悄然来到这里。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烟罗倚地寝裙,用银丝线绣成的牡丹团花,随着莲步款款,在月色中暗自生光。 她是李氏香坊的独生千金,也是个世间难寻的绝色女子。特别是那双狭长凤目,总是流转着难言的妩媚,任是无情,也能动人心绯。然而,这不是她最出众的地方,更令人称奇的是她那一头光可鉴人的乌黑长发,自小就已蓄起,如今已然拖地三尺了。 来到院角的一口枯井旁,她驻下步子。微微倾身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井,不由的蹙了蹙眉头。白日里看这口井,倒也不觉得什么。夜里再看,无端的令人生惧。仿佛那深不见底的井,通往九泉一般。 她收回目光,缓缓转眸,就着暗淡的月光,环视着这个废弃的院落。这里曾是下人们的偏院,明日就要开工动土,改建成存放香料的后库。 她并不是无心睡眠,出来散心,更不是欣赏月色,怡情养性。她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是为了等一个人。 月色下,一身淡青色布裙的陈茹娘如期而至。远远看到倾身而立的李月香时,眉头一紧。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会将她约到这里,夜半相见。 “奴婢见过小姐!”在李月香的面前,陈茹娘总是毕恭毕敬的。 李月香微斜凤目,带着几分不屑,望着对她行福礼陈茹娘,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令陈茹娘愈加忐忑,不解道:“小姐因何夜半召唤奴婢,是有什么私密的事,要交于奴婢去办吗?” 自见到陈茹娘起,李月香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冰冷而高深的笑意:“你倒是很会揣摩人心啊。难怪君郎总是夸你不但配制香料的功夫了得,更是善解人意、温柔如水。”她的声音很动听,仿如娇莺婉转,语气却透着高高在上的跋扈。 听到这句话时,陈茹娘心头一紧,眼中一片慌乱:“小姐谬赞了,奴婢受不起。” 陈茹娘的低眉顺眼,令李月香心生嫌恶。一脸笑意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怒,甚至是妒恨。她突然历声斥骂:“贱人,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你以为,凭你制得一手好香,就能得到君郎的青睐?素日里,你暗送秋波也就罢了。一见到他,你就柔声细气的作出许多腔调。你怀的什么心思,以为我不知道吗?” 万分震惊的陈茹娘蓦地抬起眼,凝住了李月香的眸。她没有想到,自己对他的爱恋,终是被她看破了。 当秘密还是秘密时,她心怀惴惴,甚至十分愧疚。秘密一旦被人揭穿,她反到释然了:“小姐,您说的没错,我是爱慕他。像他这样的男子有那个女子不爱慕呢?但是,他是您的夫君,奴婢自知身份卑微,不敢痴心妄想。” 面对陈茹娘的坦然,李月香非但没有平心顺气,反到气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愤恨模样,冷声道:“身份?其实并不是你的身份卑微,而是……”说到这里,她抬袖掩口,轻蔑的笑道:“而是你的脸。你也不去照照镜子,凭你这般粗鄙的眉眼,也配爱慕君郎吗?他能多看你一眼,都是你的福分。” 陈茹娘虽是李家的奴仆,她的自尊也是自尊。是的,与李月香相比,她有如萤火之辉,不值一提。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爱的自由和权利:“小姐,您这是在与一个相貌平平、身份低微的下女争风吃醋吗?” 一句看似平淡的反驳,却点到了李月香的痛处,眼中霎时间闪过一丝杀气,却在转眸之际悄然隐去。她柔缓的轻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一院寂静中,似有余响,仿佛酝酿着一股看不见的阴狠。 抬起眼,她用一双水光盈盈的黑眸逼视着陈茹娘那张令她生厌的脸,一步步向她靠近。 陈茹娘的心里虽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依旧挺直了腰背,倔强的回望着李月香。 近在咫尺时,李月香驻下步子,沉声道:“你的可憎之处就是你自以为是的执着。我的夫君,不许任何人觊觎,特别是你这等货色。” 说这话时,她骤然从袖中抽出一条白色绢帕,猝不及防的扫过陈茹娘的脸。 一股奇异的浓香,随着绢帕扫起的轻风,浮入了陈茹娘的鼻息。她神情大变,惊呼一声:“迷魂香……” 略带惊觉的话音在李月香的耳边徘徊时,陈茹娘已然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冷眼望着失去知觉的陈茹娘,李月香轻声道:“君郎的身边,只能有我李月香这个正经原配!别说是你这样的贱人,就算是九天仙女下凡来跟我抢,我照样要她的命。” 说完这句,她转眸望向那口幽深的井,眼中闪过一丝狰狞之色,唇边却是笑意悠然…… 次日清晨,李月香坐在妆台前,拿着一柄描金凤红漆木梳,蘸着茉莉发油,从容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管家突然来报:“小姐,东角院就要动土,那口井已枯了五六年。是留着,还是填了?” 这个问题令李月香手下一顿,细密的梳齿,像是卡在了一个发结上。 良久,她转身望向管家,轻声道:“爹爹没有示下吗?怎么跑来问我?” 管家笑道:“老爷说了,这香坊早晚都是小姐和姑爷的,今后要让您学着管理家事。” 李月香巧然一笑:“既然如此,就把井填了吧。枯了的井,留着有什么用处?” 管家笑着回应:“正是这个理。”说完匆匆忙事去了。 目送管家离去后,李月香默默回首,望着菱花铜镜中的自己,笑的安然自得…… 第二案 香(2)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二 唐宪宗,元和六年(公元811年,提示38年后),立夏,越州城东…… 一辆华丽的马车,不急不缓的行走在繁荣宽阔的东市大道上,最终停在一个名叫“醉红妆”的胭脂水粉店前。 车夫驻马后,从车上搬下一张精美的朱漆描金纹马凳,恭敬的摆在用紫红色千格缎扎制的车蓬后面,不远不近,怡到好处。 一只细白的嫩手,从车中探出,掀起车帘。帘内,传出一个温软的女子声音:“佩儿,扶我下来。” 站在车侧的丫鬟佩儿不敢怠慢,急忙伸手扶住女子,将目光落在一只穿着红缎云头高履的秀足上,轻声嘱咐:“小姐,仔细脚下!” 走下车来的这位年轻小姐,身量适中,一席红裙倚地。领边袖口,用金丝绣制的芙蓉花在和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她头戴帷帽,美丑难测的容颜,藏在款款垂下的黑色薄纱下若隐若现。抬起头,望了一眼“醉红妆”那张宽大气派的金字牌匾,扶着佩儿,移步店内。 这家店铺,非同寻常。店里的胭脂水粉质量上乘,堪比皇家贡物。因店主善于制香,所以,胭脂水粉中散落发出来的香味,嗅之,令人心神陶醉。 东西好,自然价高百倍,来这里的主顾,非富即贵。此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倒也清静。 踏着柔软的盘花牡丹毯,环视着“醉红妆”里的陈设,小姐缓缓而行。这里的雕栏阁柜,珠帘秀帐,华贵至极却雅韵天成,大有一种压倒千富万贵的气势。这种气势,令她的心里生出一股难言的压迫感。最终,将目光落在店堂正中的一个半人高的九龙穿云白玉香炉上,望着炉里聚散迷离的青色香雾,驻步愣神。 一位身穿青色锦袍、五官周正的清秀消小厮,见到小姐,笑迎而来,热情的说道:“乐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说话间,作揖赔礼。 乐小姐疑惑的问道:“我第一次来,你怎么知道我姓乐?” 小厮笑道:“小姐这一身千蝶戏芙蓉的如烟罗,只有越州第一织府乐氏工坊才能织出。听闻这种如烟罗,是乐老爷专为爱女所织。能穿此料的,只有乐小姐本人。” 乐小姐听后,莞尔一笑:“原来如此。” 小厮挂着一脸恰到好处的笑意,问道:“乐小姐,您需要些什么?对了,本店新制的一款口脂,色香皆如秋日芙蓉一般,很配小姐。”说完,望着乐小姐面纱下的脸,等着她示下。 乐小姐没有接话,却踌躇起来,良久,她对佩儿说:“取来!” 佩儿会意,转身从马车上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雕花嵌玉朱漆盒递给小姐。 乐小姐望着这只精巧漆盒,微微咬了一下柔润的下唇,终是将心一横,说道:“借一步说话。” 小厮扫了一眼乐小姐手里的漆盒,引着她来到后堂茶室,奉上香茶一盏,问道:“乐小姐所求何物?” 乐小姐将茶盏放在案上,缓缓打开漆盒,托举在小厮面前:“这是南海东珠,价抵万金,想换取贵店的……锁情香。” 望着盒子里鸽子蛋大小的璀璨明珠,小厮的嘴角勾起一丝隐晦的笑意,说道:“看来小姐是有心仪之人了。” 乐小姐心头一颤,在沉默中不置可否。 小厮沉声说道:“锁情香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却有个奇处。” 乐小姐说:“还请明示。” 小厮说:“有情之人嗅之,能动情生爱。无情之人嗅之,毫无神效。一点香魂,全由小姐相思所寄,如若此香不被小姐心仪之人嗅到的话,用也白用。” 乐小姐沉思了片刻,点头道:“我已然明了,不知此珠能否换得?” 小厮笑道:“当然换得,小姐请稍候片刻,我这就取来。” 片刻后,小厮将一只小巧的七彩琉璃宝瓶交到乐小姐的手上,并透过黑纱直视着乐小姐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乐小姐却不愿花心思探究这眼神的含义,只将宝瓶牢牢捏在手里,带着心愿以遂的淡淡笑意离开了“醉红妆”。 第二案 香(3)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三 城西,乐氏工坊后宅,存福园,东厢房…… 五六个丫鬟、婆子将乐小姐团团围住,沐浴、梳头、上妆、更衣。一翻忙碌过后,乐小姐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细细的审视着自己。 镜中的她,一捧青丝被高挽成朝天髻,双侧配着一对蝴蝶穿花垂流苏纯金步摇。一双蝴蝶翅膀,虽为纯金打制,却薄蝉翼,随着她的举手投足微微颤抖。翅间镶嵌着的细小的白色珍珠,化解了黄金的俗气,添了几许灵秀。这非凡的工艺,无声的透露着步摇的华美和奢靡。 步摇后的发髻间,错落有致的插着几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色绢花,与一身芙蓉色罗裙遥相呼应。一条绣满团花的月白色长帛,自然的绾在臂弯里,延着长裙优雅的垂在地上。画龙点睛一般,使这一身芙蓉色变得高洁淡雅起来。她面敷薄粉,峨眉淡扫,一点红唇上涂着芙蓉色的口脂,额间贴着一枚银色的花子,折射着点点朦胧碎光。 这一身打扮无懈可击,堪称完美。只是乐小姐的五官却不尽人意,眉眼不够精致,脸盘略大,稍显呆板。对于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华美衣饰,上等妆品对于她来说张口即得。唯有这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天生而来,无法改变,成为一记硬伤。 她带着挑剔神色看着镜子中的脸,颓然的长叹一声:“罢了!” 当一屋子丫鬟婆子们退下之后,她从妆匣里取出盛装锁情香的琉璃宝瓶,用两指轻轻捻开塞子。一股袭人的奇香像是一群被释放了的精灵一般,瞬间染的满室芳香四溢。 这香味,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却好似一双情人的手臂一般,悄然环住了乐小姐。一股莫名的柔情悄然爬上了她的心头,化解了所有的愁闷。她轻轻合上眼,带着一脸深沉的陶然,轻声喃语:“锁情香果然名不虚传。我的这颗痴心,就全仗你来成全了。” 门外的佩儿,见到小姐准备的差不多了,提醒一句:“小姐,我们该走了,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催了。” 乐小姐缓缓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琉璃宝瓶,眼神里竟然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自信。她再一次揽镜自照,不知怎地,觉得自己并没那么糟糕。看着看着,悄然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将琉璃宝瓶仔细的收回妆匣,她正了正步摇,理了理衣裙,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出存福园。身上的香味,就像身后拖着的那条黑色影子一般,紧随其后。 去往奉天湖的路上,安坐于马车里的乐小姐异常沉静,单手托着下巴,回忆着一件往事。这件往事,不知被她忆过多少次,有些时候,恍惚觉得这只是一场梦而已。但是,她希望这场梦永无终止之期,并按照自己的意愿延续下去…… 去年秋季,木芙蓉盛开在奉天湖畔。她从寺中进香归来,被朵朵繁花吸引,下了马车,与佩儿一起踏着黄昏时分的慵懒阳光,漫步在芙蓉花海。 一朵风华正茂的芙蓉,不偏不倚的映入她的眼中,仿如一场命中注定的邂逅。她望着这朵高悬于枝上的娇花,心生贪恋。 佩儿笑道:“小姐,您的名字叫夜蓉,如果能将这朵花摘下来,戴上一夜,那该多好。”说话间,便伸手去摘。只是她的个头太小,跳了几下,都没能够到花朵。 一只白皙且修长的男人的手,乍然探来,将这朵孤立于高枝之上的娇花轻轻摘下,递给乐小姐说道:“小姐的芳名叫夜蓉吗,真是好听。” 乐小姐接过花,抬眸望了一眼这个语气温和的谦谦君子。这一望,便将自己的心遗失在这片花海中…… 后来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她不记得他是否还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否道过谢。只记得那转身离去的翩翩背影,牵走了她所有的思念。 而今夜,这位公子的父亲,越州刺史宋谦祖在奉天湖畔的望月楼里宴请宾客,庆祝五十大寿。她终于可以再一次见到他了。 然而此时,她的心情却是忐忑不安的。 这场夜宴,受邀的都是越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就有几位芳名在外的年轻小姐。有一位姓赵的小姐,其父是越州钱庄的掌柜,颇得刺史大人赏识。常与其母出入府衙,来往甚密。赵小姐的美貌,常被众人传赞,甚至有人夸她为在世玉环。她隐约听闻,宋公子似乎很喜欢赵小姐。 夜色中的奉天湖面上,闪烁着细碎的点点波光,岸上那些郁郁葱葱的树,此时已经变成了婆娑树影,映入湖中,有如泼入湖水的墨。 乐小姐面带哀怨的神情,缓缓走在岸边,眼里似有一层淡淡的泪雾。因为,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了,宋公子却没有露过面。 起先,她淑娴的坐在席上,期盼着他的到来。然而,她的眼神无数次穿越满室的衣香鬓影,却始终没能扑捉到那个令她魂牵梦系的身影。无望之际,她悄然离席,独自漫步在奉天湖畔。孤单的身影,在昏暗的月光下,透着寂寥。 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那片芙蓉花林,望着繁茂的花树随风摇曳,自嘲的笑着。 一阵窃窃私语被风吹送到她的耳中,似有若无,无端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望着影影绰绰的树林深处,虽然有些害怕,还是鬼使神差般的寻声而入。 幽幽林深处,皎白的月色穿叶而落,碎银一般铺在地上。 月光下,宋公子与一位貌美的年轻小姐相拥而立。用那张微启的饱满红唇,温柔的啄吻着小姐白皙秀美的颈…… 藏于花树后的乐小姐,下意识的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难以抑制的哽咽,死死的按进嘴里,也将绝望一并吞入痛如刀绞的心底。有些好奇是不可触碰的,一旦触碰,往往是令人心碎的结局。 慌乱中,她转过身去,消失在寂静的芙蓉花林。 就在此时,宋公子的吻,骤然停顿在玉人的颈侧,喃语问道:“这是什么香味?” ------- 已是子夜了,乐小姐的闺房里,一盏孤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她木然的坐在妆台边,望镜子里的脸发呆。脸上,纵横交错的新旧泪痕,早已将铅华洗净,使那张原本平凡的脸,显出几分丑态。 她伸手将妆匣里的锁情香取出,用一双麻木黯淡的眼,凝视着它。突然,她紧紧握住那只琉璃宝瓶,长而锋利的指甲,陷入肉中,刺出一阵足以令她彻底清醒的痛。 她痴痴颠颠的笑了起来,自言自语:“乐夜蓉啊乐夜蓉,以你这张脸,也敢痴心妄想。以为用一瓶不知所谓的锁情香,就能吸引到他吗?可笑,你真是可笑啊……”笑着笑着,红肿的眼里,落下两行苦涩的泪。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瓶子,起身抽下臂弯里的白色长帛,抬首望向高悬的房梁。得不到渴望的人,又何必留连在这世上,承受心中的苦…… “嗡……嗡……嗡……嗡…”几声轻敲轩窗的声音,乍然传来,敲的乐小姐心里莫名一颤。她丢下手里的长帛,带着一脸疑惑和几分惧意,移步开窗。 随着轻轻开启的轩窗,她看到白衣如雪的宋公子披着淡淡的月光站在窗外,那张令她饱受相思之苦的俊美颜容上,满是能够融化世间女子芳心的柔情蜜意。乐小姐瞬间怔在窗下,有如木人。 宋公子纵身一跃,轻俊的翻窗而入。用炽热如火的灼灼双眸锁住乐小姐的脸,一步步逼向她。 乐小姐缓缓倒退,双颊之上悄然腾起两朵绯如桃花的红云,将一脸意外驱散,显出娇羞之态。她正要启口寻问时,却被一张红润湿热的嘴,如山雨之势压了下来,紧紧封住。 缠绵热烈的吻,让乐小姐的脑子茫然而空白。她所有疑问,就像她渐渐瘫软的身躯一般,化为云,化为雾,赴向巫山…… 第二案 香(4)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四 同年,大暑,存福园,东厢房里…… 数月来,乐小姐变了。变的容光焕发,顾盼生姿。这日清晨,却在自己的闺房中大发无名之火。 她指着头上的牡丹吐蕊玉钗喝骂佩儿:“还嫌我不够丑吗?给我戴这么难看的东西?” 佩儿低着头,小声说道:“小姐,这不是您从前最喜欢的玉钗吗?” 乐小姐怒道:“从前是从前,今日是今日,难道你不觉得牡丹很俗吗?” 佩儿将双手拢在腹前,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家小姐,不敢多言。 小姐咬牙切齿的说道:“真是废物。”一句落下后,气馁的摊下小姐架子,瞪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自从锁情香用完后,宋公子再没来过。算一算,今天已经是第十日了。 乐小姐从妆匣里取出琉璃宝瓶,拔开塞子,放在鼻子下深嗅,却只闻到夏日里那令人烦躁的空气味道。瓶子里,一点余香也没有了。她虽然不愿承认宋公子的到来与锁情香有关,只是十日不见,相思之苦已然令她丢魂丧魄,整日里胡思乱想。她决定,再访“醉红妆”。 跟着青衣小厮,乐小姐走在通往“醉红妆”后花园的九曲回廊上。这一次,她带着五颗价值连城的南海东珠,想换取五瓶锁情香,却遭到了拒绝。小厮告知她,“醉红妆”的锁情香是镇店之宝,单人单瓶的规矩早早就立下了。 乐小姐却不管什么规矩,苦苦哀求小厮带她面见店主,希望能做成这笔买卖。小厮终于在她的软磨硬泡中败下阵来,无奈的带她去见店主。 “醉红妆”的店主制香的工夫了得,却很少有人亲眼见到过店主本人,传闻也少之又少,只知道她被人称为香主,是位女子。 九曲回廊上,错落交织的脚步声敲碎了午后的宁静,响在乐小姐耳畔。而她的心思却在这个名叫香主的神秘女人上。她是哪里人氏,姓甚名谁,是美是丑,年方几何。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无从猜测,只从香主这两个字中咀嚼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雅韵。觉得,拥有这样名字的女子,一定气质优雅,有如空谷幽兰。 回廊的尽头,是一片若大的莲池,朵朵红莲怒放在夏日炙热的阳光下。微风来袭时,莲香四溢,沁人心脾。几间厢房坐落在莲池边上,朱漆墨瓦,一派富贵之像。乐小姐跟着小厮来到主室外面,停下脚步。 小厮高声道:“香主,乐小姐求见。” 然而这句话,就像落入深井的石头一般,沉入一片寂静中。就在此时,几声细碎的娇吟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低沉的闷吼,极不协调的打破了这片寂静。让目瞪口呆的乐小姐瞬间绯红了双颊,不知所措的愣在哪里。 这分明是男女欢爱时发出的淫|乐之声,就样旁若无人的缠绵而出,断断续续的刺激着乐姐小姐的耳与心。良久,她回过神来,像是遭到了某种羞辱一般愤然离去。没走几步,却顿住步子,尴尬的折回屋前。 青衣小厮带着一脸镇静自若、习以为常的表情,立在原处,饶有深意的望着她一言不发。这一切,令她愕然。 乐小姐在门外候了足足一刻钟,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终于,屋里传出一声慵懒娇呼:“请乐小姐进来吧!” 小厮轻轻推开紧闭的红门,一阵浓便香夺门而出,乐小姐知道,这是锁情香的味道。 这间宽敞的厢房里层层叠叠垂满了珠帘罗帐,遮蔽了透窗而入的阳光。室内的一切陈设隐,匿在暗昏的光中,唯有一个半人高的鳌纹金鼎分外引人注目。鼎里,香云缭绕,将重重纱帘后的那张雕花大床,幻化出几许迷离如梦的感觉。 乐小姐好奇的望了一眼,顿时面红耳赤的垂下眼帘,心里默念着一句话:“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床上,被翻红浪。一对赤|裸男女,卧在被下。缠绵之态,隔着纱帘与香云让人浮想联翩。特别是女子那一头散落在床上的漆黑长发,延着床沿垂在地上,光可鉴人。无言的昭示着主人的美。 慵懒娇声再次响,说话的正是香主:“给乐小姐看茶。” 乐小姐坐在小厮搬来的软椅上,面对着这一翻香艳的情景,如坐针毡,连茶都喝的极不自然。于是将心一横,开门见山:“我愿用五颗南海东珠换一瓶锁情香,还望香主成全。” 香主用一双微眯的凤目透过纱帘审视着乐小姐,片刻后,懶声再起:“本店的规矩乐小姐是知道的,如若没有别的事,小姐请回吧。” 听闻此言,乐小姐放下手里的茶,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扪着心口,急声说道:“香主,难道就不能体量我这番相思之苦吗?” 这句话,令香主低头沉思起来。 卧在大床深处的男子突然开口道:“香儿,看她怪可怜的,就成全她吧。”这男子,整个人藏在香主身后,不现其颜,声音却极富磁性,甚是好听。 香主听闻,娇声一笑,无限宠溺的说道:“你倒是会做好人。”说完这句,长叹一声:“罢了,看在乐小姐一片痴心的份上,送你一瓶,不收分文。但仅此一瓶,下不为例。” 乐小姐听闻,欣喜若狂,连声道谢。 青衣小厮将锁情香取来,赠于乐小姐,并下了逐客令:“乐小姐,请吧。” 临走前,乐小姐深深的望了一眼帘后那个看不真切的美丽女人,虽然感激却尤有不甘。不论怎样,这是最后一瓶。 怀着似喜犹悲的心情,她缓步走到屋外。小厮将房门仔细关好,引着她离去。 就在此时,那充满淫腻之情的娇吟粗喘再一次在她的耳畔响起,迫使她不由的加快步伐。人虽越走越远,令人难堪的声音不但不消失,反而愈加清晰,像幽灵一般久随不散。她不安的回首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朱漆红门,心头缭绕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她的秀眉越锁越紧,越锁越紧…… 第二案 香(5)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五 当日深夜,乐小姐再一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情郎。怀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不顾矜持,径直扑入他温暖宽阔的怀里,满足的合上眼睛。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这张令她眷恋入骨的脸,柔声道:“轩郞,娶我吧!”只是,被喜悦冲昏了头的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张俊脸上不同寻常的惨白色。 宋公子深情的回望着这个痴情于他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将她打横抱起,步入绣床。 次日,越州刺史府后宅…… 已然是日上三竿了,宋如轩还在熟睡。深入四肢百骸的倦怠感,好似一吐信毒蛇一般,将他的活力一点点吞噬,使那张憔悴至极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可寻。 宋谦祖怒气冲天的踹开门,用气的直哆嗦的手掀开锦被,喝骂道:“忤逆子,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你就是这样光耀门楣的吗?” 宋如轩缓缓的睁开沉重的眼皮,用一只绵软无力的手,支起身子,气若游丝的喊了一声:“爹……” 宋谦祖望着儿子惨白的脸,震怒之余颇感不安,问道:“你这是病了吗?” 宋如轩挣扎着准备下床,却感到一阵眩晕直冲脑门。一滴粘稠的暗红色鼻血,悄然滴落在白色寝衣上,有如一盛开的彼岸花。(冥界唯一的花,开在黄泉路上,色红如血。) 宋谦祖暗吃一惊,望着这滴血,还没来的急反应,他的儿子便猝然倒在地上,生命嘎然而止…… 当日黄昏时分,乐氏工坊后宅,存福园……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了一院幽静。听闻陈如轩的死讯,乐小姐砸碎了用来盛装锁情香的琉璃宝瓶,在一片浓浓香雾里,疯了。 ------- 刺史公子的死和乐氏工坊千金的疯,成了越州城里的头等奇闻,迅速传于市井。被众人几番添油加醋,成为茶余饭后的热议话头。 越州城郊的一个茶馆中,一位老者唏嘘感叹:“奇哉,奇哉。刺史公子死后,尸体当日便干化,尸相活像一个七十岁的干老头。” 另一位老者道:“就是啊,还有乐氏工坊院子的那股香味,这都过去七天了,还能闻的到呢,真是咄咄怪事。” 角落里,木生望着老者的背,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一双俊目里满是疑惑。奇怪的尸相和令人费解的奇香,两奇同现的巧合,使他觉有些匪夷所思。直觉告诉他,不同寻常的事背后,一定藏着不为知人的隐情。 沉思片刻后,木生起身来到两老者身边,拱手施礼:“晚辈木生,初来贵州,想向二位老人家打听一件事情。” 其中一位老者打量着眼前这位儒雅隽秀的年轻人,顿时生出几分好感,笑道:“后生问吧。” 木生道:“晚辈的母亲喜欢焚香,听闻老人家方才议论什么香,不知是何香,竟然能七日不散。如若知晓,还望告知晚辈,好带些回去奉给母亲大人。” 见木生是个孝子,老者愈加欣赏,笑道:“后生啊,不是不告诉你,是委实不知。不过,你母喜欢香的话,越州有一家名叫醉红妆的店,店主制出来的香,是上上之品,你且去那里问问。” 木生听后,憨笑答谢,心里却将“醉红妆”这三个字反复吟念了很久。 ------------ 下弦月被几朵淡云托着,高悬天际,几许星光闪烁于孤月四周。 寂静无声的醉红妆后花园里,悄然潜入一道修长的身影,有如夜猫一般藏匿于院中的金桂树后。一身黑衣、面戴布巾的木生,用一双锐利的眼巡视着整座后花园。 此时的花园,在溶溶月色下,分外幽静。木生不禁促起眉头,满目不解。因为,他在这里既没有感到鬼气,也没有感到妖气。这里只是一座寻常的人间后院,在静夜中沉睡着。 木生开始自我怀疑,也许是他弄错了。正待离开时,突然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味。不知为何,这丝陌生的香气莫名地拨动他疑惑的心弦。 两轮精光闪现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竹制小瓶,打开瓶塞,扯下面巾,放在鼻下绕了几圈。这只小瓶里,盛装着用黄金香柳泡出的道家圣水,起净化七窍,醒神明性的作用。 被圣水净化过的鼻子,嗅到的不再是香味,而是一股腐尸一般的腥臭。木生的眉头骤然一紧,脸上露出警觉的神色。心中暗思:“果然有蹊跷!” 追随着这股恶臭,木生来到最西侧一的间厢房外,似乎是找到了味道的源头。他小心的推开房门,轻巧的闪身而入。 这间厢房里没有任何陈设,空荡而宽敞。重重帘幔遮住了所有的窗,似乎在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木生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轻轻吹出一股微弱的火焰,照亮眼前。 眼前,一口青光幽幽的玉石棺材,静静的横在房中,唬了木生一跳。定了定心神,他迈着碎步,小心翼翼的靠近玉棺,准备一探究竟。 正在此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邪风,熄灭了木生手里的照明之火。他猛然回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个身穿白裙的美丽女子,正悄然向他逼近。 她拥有一双迷人的凤目,目光中却闪烁着阴狠的光。一张诱人的樱桃小口红艳无比,却挂着狰狞邪恶的笑。拖地三尺的长发光亮垂顺,却黑的吓人。 木生顿时觉得脊背发冰,下意识的往女子身后看一眼。奇怪的是,她竟然拖着一道长长的黑色影子。有了这道身影,此女便不是鬼魂。而木生却清楚的感觉到,她的身上无声的散发着森冷的阴气。 就在木生愕然出神之即,女子轻轻张开嘴,从口中吐出一团阴寒的白雾袭向他。他本没有防备,也无处可躲,生生被那团白雾困在了原地。置身于白雾中的木生,觉得自己仿佛赤|裸于三九天一般,连同最后的一点清醒意识一起被逐渐冻僵。 不知过了多久,木生猛然转醒,发现自己被一条铁链紧紧的捆着,动弹不得。一股浓浓的恶臭令他作呕。借助玉石折射的微弱暗光,他环视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处境真是糟糕透顶。他被困在那口青玉棺材里,身边满是白色的粘稠液休,不知是何物,只知道这便是恶臭的源头。 棺外,女子开口,娇音跋扈:“你们这些臭道士,真是烦人至极,我走到哪里,就有人追到哪里。不过,都是来送死罢了。” 木生听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挣扎。身上的铁链时不时的碰撞着玉棺,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子冷笑一声:“不要垂死挣扎了,七日之后,你的肉身将会化在这棺里,变成我的镇店之宝:锁情香。”说完这句,得意的大笑起来。尖细的笑声,透过玉棺,刺痛着木生的耳。 渐渐的,她笑意收敛,揶揄道:“你算是第几个呢,噢……第十七个了。长的倒也不错,实在可惜。你就在这里安心泡着吧,跟你的十几个前辈一样,变成尸蜡,助我娇颜永固。” 说完这句,她转身离去,沉重的闭门声,震的木生心头一颤。 木生圆睁着一双眼,焦急而无措的望着玉质棺盖,突然间想起了司徒氏。这一刻,他无比深刻的体会到了与那个女人一样的绝望。 棺内,恶臭缭绕,强烈的刺激着他的感官。终于抵挡不住,再次晕死过去。就在晕过去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夜灵,只是那神祗一般的黑色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第二案 香(6)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六 月色下,后花园莲池里的朵朵莲花,随着阵阵凉风,摇曳生姿。摇着摇着,突然静止不动了。因为,莲池里的水,不知何故结起了一层薄冰,将所有的红花碧叶,锁在这片结在盛夏的诡异薄冰里。一条夜游的红鱼,一摆尾巴,扎入池水深处。 紫色的六环法阵,悄然亮在青玉石棺旁,紫烟里,夜灵驾临。 她轻轻挥了挥手,玉棺的盖子,便自动开启,悄无声息的落在一旁。望着昏死在棺里的木生,长叹一声,轻轻摇首。 伸出一根玉指,她心念一动,指尖窜起一团紫焰。用这根带火的修长玉指,缓缓探入棺内,在那些白色的尸蜡上轻轻一点,尸蜡瞬间熊熊燃起来,顷刻间被烧的一干二净。她再一次挥挥手,捆绑木生的铁链,脆响一声,崩裂开去。伸手探了探木生的鼻息,她微微颔首。 望着他无故沉默了片刻,她随着再次亮起的六环法阵,无声离去了。 “叮铃……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仿佛从很遥远的天际而来,带着一丝幽远的穿透力,响在后花园里。身毛如雪,眼如琉璃的白狐,踏着铃声,漫步在莲池边。来到主厢门外时,收起稳健的步伐,缓缓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红门。 不一会儿,在白狐那双莹莹蓝眸的注视下,红门缓缓开启。白衣香主静立于门内,与门外的白狐对视着。微眯的凤目里,渐渐聚起如临大敌的警惕。 突然,白狐的眼中凌光一闪,身后便亮起紫色的六环法阵。耀眼的紫光,令香主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脸。 法阵里,紫烟还没有散尽,静立的夜灵已然开口:“我应该叫你李月香,还是应该叫陈茹娘?” 香主脸上的皮肉猝然抽动了一下,仿佛是多年来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人揭穿时的那一丝心虚所制。她没有回答夜灵,只用一双渐渐圆睁的凤目,冷傲的注视着这个幽灵般的女子,揣测着她的来历。 一位衣衫不整的俊美男子,赤足从厢房里奔出,见到夜灵的异相,当即双腿一软,倒在地上。磕磕巴巴的问道:“香……香……儿,她……她是谁?” 夜灵注视着这个人间罕有的俊美男子,豁然间明白,他的珍贵之处,就是他这一身足以颠倒众生的皮相。 微微摇了摇头,夜灵冷声道:“已死之人,却不自知,可悲。”说话间,伸出左手,心念一动。手上便聚起一捧紫色,光里幻化出一本书,稳稳落在夜灵手里。黑锦表封上写着三个朱红大字,清楚明白:生死簿。 从容的翻开生死簿,夜灵抬起右手按在书面上,集中心念查找起来。不一会,空白如雪的纸页上,一字一顿的显出一行朱红大字。她念到:“李诚君,生于天宝六年,猝于大历十一年,享阳龄二十九年,脱阳而亡。”念完后,淡淡说道:“你是个死了三十余年的人。” 些语一出,李诚君惊的瘫软在地上,六神无主的仰望着香主,问道:“香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香主木然而立,没有回答。于是,他匍匐到她的脚下,催问道:“香儿,我怎么可能是个死人,怎么可能?” 香主缓缓侧过脸,俯视着脚下的男子,骤然间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由冷转凄,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尖历。突然,她收起笑意,历声说道:“香儿,香儿,你就知道你的香儿,我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香儿。”说完这句,她的声音顿然一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女子声音,连同语气也不似从前那般柔媚霸道。 用这温柔且低沉的声音,她一字一句的说道:“君郎,你好好听听,听听我究竟是谁?” 李诚君被这突来的变化,唬的面无血色,却还是在记忆深处搜寻着这个声音的主人。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早就被他遗忘的人:陈茹娘。 本就惨白的脸,因为这段记忆而更加色变。他指着香主喃语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说话间,不由的往后缩着身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满眼陌生和恐惧。 香主的凤目里,一片悲凉如冰的神情,她缓步逼近李诚君,用陈茹娘的声音说道:“看来,你早已经把我忘了。”说完这句,转回到李月香的声音,冷声说道:“你们这些男人,个个贪恋美色,见异思迁。就连李月香这般花容月貌也锁不住你的心。我专门为你制了锁情香,把你所有爱恋的锁在我的身边。谁知道,你也是个没用的,竟然死在我那张香软的大床上。” 顿了顿,她叹了一声说接着道:“只恨自己恋你太深。利用锁情香和那些痴男怨女所谓的情爱,帮你吸取年轻男子的精阳之气,滋补你这个死去的人。你真的以为,自己不变的俊颜是天生抗老吗?你可知道,只要你多活一年,就要吸死数个年轻男子来为你续命。三十多年来,我为你杀了多少人,自己都记不清了。”说完这些,她的一双深眸紧锁着这个令她痴心眷恋的男子,眼中泪雾朦朦。 夜灵沉心静气,冷眼旁边观。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开口说道:“李诚君,你是已死之人,因不自知,所以,罪责可免。本官判你入枉死城,等待转轮王为你派**回令。不过,你这一世欠下的太多,下一世只怕难入人道。” 说完,伸手结印,心中默宣地藏法旨,将心念集结在幽冥枉死城。片刻不到,李城君的身下,显出一个青色的圆形法阵。法阵中,七字收魂令投射出一道道刺目的青光,将他笼罩其间。 面如死灰的李城君,骤然间双眼一翻,软软的倒在地上。一缕游丝般的白色精魂从口中缓缓飘出,被法阵吸入枉死城。很快,尸体迅速干化,变成了七十老翁的样子,静静的躺着夜色中。 第二案 香(7)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七 夜灵初显法力,令香主顿觉来者不凡。她面色大变,恨恨曲起颤抖的双臂,仰首长啸一声。这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是她沉淀在心里的戾气,难以宣泄而尽。 凄厉的长啸,依旧在夜风中徘徊时,她猛然转首,恶狠狠的瞪视着夜灵,咬牙切齿的说道:“还……我……君……郎……” 语毕,甩起一头黑色长发,有如条条蜿蜒吐信的黑蟒,直冲夜灵而去。 夜灵瞳仁一紧,盯着向她袭来的黑发,探出一只手臂,纤腕一翻,便将有利剑的股股黑发悉数握在掌中,牢牢扯住。沉声道:“执迷不悟,又是何苦。” 她嘴角一沉,心念一动,手上便窜起了熊熊紫焰,将黑发点燃。空灵的紫焰沿着黑发向香主烧去。顷刻之间,紫焰已经燃尽了黑发,顺着香主的秀颅一路向下,片刻功夫,已成火人。 凄厉痛苦的惨叫,伴随着香主挣扎扭动的身躯,声声不断。夜灵凝视着这个渐渐化为灰烬的美丽皮囊,眼神平静无波。 一阵风缓缓吹过,卷走了一地黑灰,归为尘土。 夜灵沉声喝道:“出来吧!” 一个身着淡青色布裙的女鬼,渐渐浮现在夜灵面前,半透明的躯体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她的相貌平凡无奇,不美不丑,一双黑而无光的鬼眸,死气沉沉的盯着夜灵。 夜灵道:“陈茹娘,你若有什么冤屈,可在此鸣述,我好为你量刑。” 陈茹娘冷笑一声,望向死去的李诚君幽幽一叹,说道:“你也许并不知道,整日披着李月香的皮,有多辛苦。君郎爱的,终是美丽的香儿。我心里的悲凉,又有谁来过问呢?” 夜灵不语,静立无声。 陈茹娘突然自嘲的笑了笑,说道:“我虽然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却知道人世间的情,也许在你的眼中,不值一文吧。” 夜灵依旧不语。 陈茹娘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的目光投向天边的月,娓娓开口:“我十四岁时,父母双亡,便自卖其身,来到长安城李氏香坊为奴为婢,苦学制香。也许,我真的为香而生,不到一年,便自创出许多种奇美的香料,使得李氏香坊的生意锦上添花,也因此得到了李诚君的赏识。” 她飘向已经成为干尸的李诚君,眷恋的注视着他:“李诚君是李氏香坊的上门女婿,娶的便是李坊主的独生千金李月香。他们男才女貌,真是般配。而我,虽然从第一眼见到君郎时,一颗芳心心已然沉沦到底,却始终恪守清醒,保持着该有的主仆距离。 没想到的是,我的这份爱恋,被我看他的眼神出卖了,也被跋扈善妒的李月香察觉。一天夜里,她骗我来到香坊后院的一口枯井处,用迷魂香迷晕了我,将我丢入枯井。 也不知是因为我的恨,还是因为我的爱,我这缕不愿进入鬼门的孤魂,竟然变成了一只厉鬼,吞食了李月娘的魂魄,占有了她的肉身。我到现在还记得,用这美丽的身躯第一次与君郎欢好时的感觉……” 说到这里,她俯下身去,轻柔的抚摸着李诚君那苍老冰冷的脸,勾起一丝凄婉的甜美笑意。只是这笑意,有如昙花一现,转瞬而逝:“可惜,好景不长。我发现自己不能吃东西,李月香的肉躯正在悄然腐烂。于是,我疯狂的寻找对策,终于,找到了蜡尸之法。 一天夜里,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了一个香坊里的年轻小厮,用香料将他的尸体化为尸蜡,只要泡在尸蜡里睡上一觉,腐烂自会消失。就在为找到这永生之法而欣喜若狂时,我却发现,君郎竟然跟香坊里的一个下女私通。难怪李月香会害我的性命,原来是君郎本心不专。正是这个原因,促使我利用尸蜡调配出锁情香,渐渐谜了他的心智,令他对我死心塌地。 后来,我在数月间杀了四个小厮秘制尸蜡,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于是,我带着君郎走上了逃亡之路。 每到一座城,我会开一家胭脂水粉店。起先,是小本经营,后来越做越大,三年之内,我便是家资万金。没想到的是,君郎因深中锁情香之毒,情欲失控,脱阳而亡。从那一天起,我便开始秘售锁情香。 身中香毒的男子与女子苟|合时,我便悄然立在他们的床边,吸取男子的精阳之气。然后将这些精气,通过床笫之欢渡给君郎,为他续命。就这样,我们厮守了三十余年。” 夜灵听到这里,突然开口,厉声斥问:“为了成全你们所谓的长相厮守,为了你们这见不得的光情欲,你就要这般泯灭良心,杀人害命吗?那些被你害死的男子,难得都是该死的人?” 面对夜灵的质问,陈茹娘冷言冷语的说道:“良心,哼……,当年,我守着一丝良心,宁愿承受看得见得不到的暗恋之苦,也不愿去破坏君郎与李月香的感情,结果呢?我的良心就这样被李月香丢进那口深井,再也回不来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话锋一转,幽幽而语:“这么多年,我卖掉了不知多少瓶锁情香,看尽了人世间痴男怨女的爱恨纠缠。时常觉得,在这世间那里来的什么天长地久。再深的情,也会被岁月消磨的淡如白水。再浓的缱绻,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床笫之欢中变的索然无味。移情,只需一个次偶然的邂逅,一张美丽的容颜罢了。而我,用这锁情香,锁住了我希望中的长相厮守。只要有锁情香在,君郎将永远伴我左右,不离不弃……” 说完这些,她仰起头,凝望着天边淡如白玉的月,凄迷的眼里渗出两行清泪,却瞬间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珠,落在地上。 夜灵冷笑一声,沉声道:“你已然看透了人世间情爱的真像,为何还要如此的执迷不悟呢?” 她缓缓回首,用一双蒙着泪雾的眼,悲伤的望着夜灵,衰声说道:“香不迷人,人自迷……” 夜灵怔了一瞬,似有所感,却并不认同,微微摇首。 陈茹娘望着禁声不语的夜灵,自嘲的笑着,再一次将目光移向天边的月。皎洁的月光照透她单薄的鬼影,竟然生出遗世孤立的冰冷感觉。良久,她淡淡的说了一声:“天快亮了,送我走吧。” 夜灵终于开口,沉声宣判:“本官判你入无间地狱受刑五百年,去那里洗清罪孽吧……”说完,便结印施法。 噬鬼无情的地狱烈火悄然燃起,将挂着一脸冷笑的陈茹娘团团包裹。夜灵倾身而立,目送着这个痴情错付的女鬼,一点一点消失在烈火中。 清晨的一声鸡鸣啼破暗夜,天边亮起一片熹微之光。看客般的白狐走到夜灵身边,轻声呜鸣着,像是在提醒她,该离去了。 夜灵俯视着白狐,微微一笑,正要转身时,不知何时转醒,暗藏在金桂树后的木生窜到她身后,朗声说道:“大人请留步。” 夜灵回首,侧望着木生,面无表情。 木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仰望着夜灵,说道:“木生愿追随大人,还望大人成全。” 木生的话,让夜灵深感诧异,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在嘴边勾起一丝淡如晨光的笑,消失在六环法阵里。 白狐紧随其后,追随着夜灵离去的方向,一步一声的消失在迷离如烟的晨雾中。 望着白狐一点孤影渐逝,木生悻悻然站起身来,深吐了一口气,似有不满的咕哝道:“不收就不收嘛,说句话也成啊。” 说完这句,自嘲的干笑几声:“就凭你这一介凡夫,也敢妄攀神祗,你睡醒了没有呀?”说完,伸出一只手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脸,痛的低叫一声。 突然,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后,匆匆翻墙离去。倘若此时被人撞见,他纵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李诚君的死,不如逍遥离去,让别人去收拾这神祗留在人间的残局…… 第三案 阴阳宅(1)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引:奴为贱婢,身虽贱,命不贱…… ---------------------------------------- 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大暑,锦州城南,松云山下,碧海山庄…… 春儿独自坐在含锦园的风亭下,心无旁骛的忙于刺绣。绣架上绷着一条墨绿色的上等锦锻,一只洁白如玉的纤纤素手,在这条锦缎上牵针引线,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形神兼备的怒放其上。 她绣的是一条披帛。要在一条一丈有余的披帛上绣满山茶花,是一项费时费神的活计。春儿却面含笑意,没有一丝倦怠的神情。过几日,便是碧海山庄的女主叶夫人四十华诞的大日子,这是她为夫人准备的贺礼。 她是叶夫人的贴身婢女,正值碧玉年华,一张小巧的脸上嵌着精致绣美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秋波横卧的杏目和那张不染自红的秀口,出落的异常标致。此时,天气炎热,她穿着一件碧色的云锦半臂,配着水红色的抹胸襦裙。胸前那一片裸在外面的白嫩肌肤,虽然渗着一层薄汗却折射着玉一般的柔光。这融融之光,说不出的诱人。 她并不知道,身后有一位站立许久的年轻男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光洁的秀颈,默默无声的吞着口水。这位男子,体态雄伟,五官周正。穿着一身淡蓝色的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头顶黑纱束发冠,此人便是碧海山庄的少主人叶少爷。 突然,春儿感觉到一股灼灼之气,像一片羽毛正在轻轻搔弄着她的秀颈。她微微一怔,抬首回眸。这一望,令她似受惊的小鹿一般,从绣椅上跳了起来,窘迫的垂首侧立。踌躇片刻,轻启红唇叫了一声:“少爷。” 叶少爷似乎很喜欢春儿这含羞带怯的神情,面上显出几分狎昵之色,轻声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春儿不敢也不愿抬首,只用眼角飞速的扫了一眼叶少爷,说道:“夫人正在午睡,少爷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 叶少爷长长的噢了一声,并一步步逼近娇小的春儿,用一双充满邪佞的眼睛盯着她胸前那片幼嫩的肌肤,心不在焉的说道:“那我晚上再来。” 春儿被叶少爷逼的靠在风亭的柱子上,神色慌乱,却不敢作声。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个瘟神快些走。 叶少爷离春儿只有半步之遥时,豁然止步,瓮声瓮气的说道:“多日不见,越发标致了。”说完这句,他深嗅着春儿身上那独有的少女芬芳,邪里邪气的笑了几声,转身离去。 春儿望着叶少爷远去的背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盘踞着一丝无奈与厌弃。她回到座上,拿起绣花针,一针一线,认认真真的接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白色小花,心情却全然不似方才了,不知怎滴,莫名的叹了一口气。 夜晚的到来,并没有使夏日的炎热消散多少,反而有一种闷心的潮热感,让人愈加烦躁。 春儿从银瓮里盛出一碗冰糖银耳绿豆粥,奉给斜卧在紫竹凉榻上的叶夫人。夫人含笑接过,用玉羹搅动着,却一口不进。 春儿见状,细声说道:“夫人,您这几天火气大,这粥解暑,快喝吧。” 叶夫人点了点头,进了一羹说道:“唉……我最怕这夏天了。” 春儿笑了笑,拿起羽扇为夫人扇起一丝轻凉。叶夫人望着这个体贴的丫头,满目喜欢。 就在此时,叶少爷跨门而入,来到凉榻旁自顾坐下,说道:“娘,前日里儿子送您的冰蚕丝寝衣穿着还舒适吧。” 叶夫人慈爱的望着自己的儿子,笑道:“当然,那织物触手生凉,娘很是受用。”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这么晚了,又这么热,难为你跑来看我。” 叶少爷笑着点了点头,眼睛却不自主的瞄向了立于一侧,垂目打扇的春儿。他说道:“娘的身体不适,儿子常来看望是应该的。” 春儿知道叶少爷正在看自己,将头埋的更深了。叶少爷斜视她那两排浓长的睫毛,蝶翼般轻轻扇动着,嘴角勾起一丝邪笑。 叶夫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一边进粥,一边说道:“儿啊,天热,娘想早睡,你且回吧。” 叶少爷嗯了一声说道:“儿子那边还有些今夏的账目要核对,就不打扰娘休息了。”说完,起身离去。当他与春儿擦身时,有意无意的用肩头蹭了一下她,春儿的身子蓦然一僵,怔在哪里。 叶夫人用完粥,将玉碗递给春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银瓮说道:“看我,都被热糊涂了。春儿,你把剩下的粥给少爷送去。他夜里要对帐,辛苦着呢。” 春儿听后,微微迟疑了片刻,低声应道:“是,夫人。”说完,将银瓮收入紫漆食盒,拎在手里走出含锦园。 春儿走的很慢,夜虫在耳边轻呜如歌,心却纷乱如麻。因为,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踏足叶少爷的延祥馆。然而,夫人命她做的事,她必须去做,没有选择。 叶少爷对她不尊重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她十四岁进入碧海山庄伺候叶夫人起,便时不时出言挑逗。随着她的身姿日渐丰润,容貌愈加姣美,叶少爷更加放肆,四处无人时,竟然会动手动脚。奈何她人微身贱,两年来选择了隐忍,然而内心深处的嫌恶感,却一日深似一日。有几次,甚至生出了拿剪子刺死叶少爷的冲动。但是她不敢,因为她没有能力承担后果。 延祥馆里寂静无声,唯有书房里亮着灯。许是叶少爷要对账,早早遣散了所有的下人。当春儿只身来到此处时,内心的不安,像一片越聚越大的乌云,沉甸甸的压在心间。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规规矩矩的垂首而入。然而,坐在书案后的叶少爷,眼睛骤然一亮,缓缓放下手里的毛笔,目不转睛的盯着秀色可餐的春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儿诺诺开口,轻声说道:“少爷,这是夫人命奴婢送来的冰糖银耳绿豆粥。”说完,将食盒放在书案上,随即转身,准备离去。 突然,一只带着潮热的大手,猝不及防的握住了她的一只柔荑,用力一扯,她整个人便跌入叶少爷的怀里。慌乱中她抬起惊魂未定的眼,却迎上了一双欲|火中烧的眸,顿时吓的魂飞魄散。正要开口说话时,那张红艳的柔唇已被叶少爷饱含淫|欲的滚烫嘴唇死死封住,不顾她的强烈挣扎,恣意亲咂。 春儿使出了全身力气,终于挣脱了叶少爷,慌慌张张的向书房门口奔去。却被叶少爷抢先一步,拦往她的去路,咣当一声,反手将门关的严严实实。 沉重的关门声,令春儿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和莫名的恐惧,在一颗狂跳的心里蔓延开去。 叶少爷面带邪佞,一步步逼近春儿,说道:“天赐良机,春儿,我思你思的好苦。” 春儿没有叫,知道叫也无用。只带着一脸悲色,微摇着头缓缓倒退,却被书案截断了所有退路。 她的眼中早已泪意盈盈,哀声乞求:“少爷,您就放过我吧。我只不过是区区贱婢,不值少爷如此这般。” 叶少爷哪里肯将这到口的肥肉放走,嘴角挂起猎人玩弄猎物时的那种贪婪坏笑,说道:“贱婢不假,美艳也不假。今夜,你若乖乖从了我,日后有你飞上枝头的时候。” 春儿却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命小福薄,无意攀附。” 这句话,让叶少爷豁然止步,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春儿,试探着问道:“你已有心上人了?” 不知那里来的勇气,春儿一扫惧色,秀目一抬,倔强目光直视着叶少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不置可否,却缄默无言。 叶少爷被春儿的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推倒在书案上,粗鲁的扯开半臂,撕破抹胸。毫无怜惜之意的无情大手,狠狠握住破衣而出的玉|乳,一边纵情揉捏,一边将她死死压在身下,欲行奸|淫之事。 春儿抵死不从,奋力顽抗。伸手在案上一阵乱摸,终于摸起一方石砚,砸向叶少爷。 一声闷响后,叶少爷的额角,顿时一片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脸颊无声低落,染红了白色的衣襟。 这刺目的鲜红色,让春儿瞬间清醒也瞬间绝望了。她还没有来的急起身,就被怒火和欲|火冲昏了头的少主人,死死扼往了脖子。 一阵阵窒息,令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涣散之即,一句“贱婢,不识抬举”,响彻心扉,令她倍感屈辱。不一会,无法呼吸的她,合上了空洞无望的双眼,早已蓄满的泪水悄然滑落。 叶少爷见到春儿摊软在书案上,便松开双手,肆无忌惮的撕扯着她的衣裙。那织物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混合着他低沉的淫笑回荡在书房里…… 终于,衣衫凌乱的叶少爷逞足了兽|欲,瘫坐在书案旁边的软椅上,意犹未尽的望着横陈于眼前的无暇胴|体,轻声叹道:“竟然是个处子,真是人间尤物啊……” 一动不动的春儿,令他心里生出一丝狐疑。蹙了蹙眉头,他沉吟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这一探令他魂飞魄散,方寸大乱。他口里的人间尤物,不知何时起已然香消玉损了。 叶少爷双腿一软,缓缓滑下软椅,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的冒着虚汗。他摊开自己颤抖的双手,用一双充满惊惧的眼凝视着,喃声自语:“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良久,叶少爷从恐慌中清醒过来。伴着一盏忽明忽暗的孤灯,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望着死去的春儿,思谋对策。他知道,自己已然闯下了无法弥补的大祸,国法家法都难容于他。想到此处,他的眼里聚起一丝阴狠的神情,咬着冷冷的牙,沉声说了一句:“一不做二不休。” 他决定将春儿的尸体丢在山庄那罕有人至的存冰石窖里。如果不被人发现最好,就算被人发现,时隔多日,也无从查起。自己还是碧海山庄的少主人,什么也不会改变…… 春儿无故失踪,着实令碧海山庄乱了几日。她是叶夫人的贴身婢女,身份特殊。叶夫人命山庄里的下人,庄里庄外大肆搜寻了一翻,就是没有人想到去那存冰石窖看上一眼。几日下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过官府之后,不了了之。春儿就这样被碧海山庄里的人渐渐淡忘。 -------------------------- 同年,除夕夜…… 挂满红灯的碧海山庄明如白昼,一片喜气,却寂静无声,有如空宅。在这本该团圆守岁的日子里,山庄里的人却都在酣然熟睡,做着同一场梦。 梦中,一间洒满阳光的宽阔书房里,横着一张朱漆雕花描金龙书案,一张典身契约静静的展在书案正中,旁边的笔架上,支着一杆饱蘸朱墨的毛笔。典身契约上,几个黑色大字简洁明了的写道:从即日起,愿将此身典于碧海山庄新主冰蝶夫人,永为其仆。 叶老爷看着这张典身契约,勃然大怒,对空喝道:“岂有此理,碧海山庄何来新主?”说完,愤然抓起那张契约,撕的粉碎,扬于地上。 然而,这片片碎纸,被一阵莫名的轻风吹起,化做一只只白色的蝴蝶,翩然振翅,密密匝匝的将叶老爷团团围住。远远望去,好似一只巨大的白色蝶蛹,张缩蠕动着。一声尖厉的惨叫,从蝶群中传出,响彻了叶老爷诡异的梦境…… 次日,碧海山庄里的人,有一半猝死梦中。其中有叶老爷、叶夫人、叶少爷,还有管家和十几位身份颇高的老仆人。他们的尸体被活着的人悄然埋葬在山庄外的竹林里。 从此,碧海山庄便有了一位新主人:冰蝶夫人…… 第三案 阴阳宅(2)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二 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提示78年后),立春,幽冥鬼界…… 辰时,六环法阵亮在奈何桥边,夜灵伴着一阵紫烟,穿过醧忘台(有注释)长长的回廊,缓步向秦广王(有注释)所在的秦广殿走去。当她走到第一百零八间廊房的出口处,见到了一位故人。 她是一位身姿袅娜的妙龄女子,穿着一身正红色细布喜服,手里拎着一席绣着七色牡丹的红盖头。此时,她一动不动的站在廊房下,痴望着奈何桥上被送去投胎的各类鬼魂,一脸悲戚。 夜灵悄然站在她的身后,轻咳一声。她缓缓回首,惨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呼一声:“夜灵!” 夜灵叹道:“还在等吗?” 她低下头去,揉弄着手里的盖头,幽声自语:“是啊,七十七年了,他究竟在何处呢?” 夜灵看着这熟悉的动作,心里黯然一叹,说道:“嫦秀,你死之时是处子之身,身洁意洁。转轮王(有注释)判于你三世富贵,难道,你真要把这样的福祉消磨在这无谓的等待中吗?” 嫦秀别过脸去,轻声道:“他若不来,我要这富贵有什么意义?” 夜灵知道劝她不动,便不再劝导,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抬步离去。 嫦秀却将她叫住,寂寥的说道:“夜灵,有空就来陪我说说话,好吗?” 夜灵侧首,回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嫦秀淡淡一笑,目送着夜灵离去。 就在前往秦广殿的路上,夜灵突然止步,伸手聚念,招出生死簿,翻书查阅。她查的正是嫦秀。 生死簿告诉她,嫦秀姓白,锦州剑西乡枊子村人氏,生于开元七年,死于开元二十三年,享阳龄十六年,死于洞房火灾。 这些不够,夜灵发念再查,生死簿接着显出一行字,写道:其夫张靖,锦州剑西乡枊子村人氏,生于开元三年…… 然而,生死簿上显出的法字骤然顿在这开元三年上,不再继续,令夜灵微微色变。她掐指一算,如若张靖不死,现如今已然是九十七岁的高龄了。可是,就算他再长寿,生死簿上也会记有他的死期。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生死簿出了这样大的纰漏? 夜灵蹙眉,沉思良久,决定拜访一下这位高寿老人。随即又被自己的这个决定弄的哭笑不得。她此等神尊,凡人见了,哪个不是心惊胆寒。如若真的去拜访这位高寿老人,只怕当即就能损了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她不由苦笑一下,却莫名的想起了一个人:木生。 ----------------------------------- 注释: 秦广王:十殿阎罗之首位,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接引超生,审理由阳转冥的各类冤案,居殿名为秦广殿,居业海沃石外,正对西方黄泉黑路。 醧忘台:丰都大帝专为孟婆在幽冥地府第十殿(转轮殿)后方,建造的正方形高大石台,四周的廊房有一百零八间,唯一出口,东接奈何桥。凡是行将投胎的鬼,都会经过醧忘台,喝孟婆汤。 转轮王:十殿阎罗之尾位,居殿名为转轮殿,在业海沃石外,正东直对世界五浊,设有金、银、玉、石、木、虚、奈何桥六座。专司,从其它九殿押解而来的各类鬼魂,分别核定男女寿夭富贵贫贱,或者为其余各道(如恶鬼道,畜生道)后,押交孟婆,灌饮迷汤,派投各胎。 第三案 阴阳宅(3)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三 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春分,汉州,马蹄岭…… 酉时六刻,木生在山岭间一座废弃的破庙里点起篝火,架起烤架,将路上打到的一只野兔拾掇干净,烤了起来。他轻声哼着一首山野小曲,眯缝着一双俊目拨弄着木柴,希望火能快点旺起来,他实在是饿极了。 过了许久,野兔已然七分熟了,一阵独特的肉香勾的木生食指大动。他不顾烫手,从后腿上撕下一块已经熟了的肉,塞进嘴里,心满意足抬了抬眉头,不顾形象的大嚼特嚼起来。正在他吃的开心之即,夜灵不期而至。满嘴油污的他,望着六环法阵里的黑衣女子,目瞪口呆。 夜灵淡然一笑,自顾坐在篝火旁边,拿起一条木枝拨弄着篝火,缓声说道:“一年不见,你倒也逍遥自在。” 夜灵的话,让木生醒过神来。抬起手,三下两下抹净自己的嘴,不知所措的将手里的肉递向夜灵,又觉得这样不妥,悻悻然收回手,憨然一笑。 他的这番举动,惹的夜灵哑然失笑,却不看他,专注的拨弄篝火。 木生用窥探的眼神,望着夜灵顶低垂的风帽,依据风帽勾勒出的秀美轮廓,揣测着她的容颜,默不作声。 夜灵道:“本官此次来,是有件事情想要托付与你,望你不要推辞。” 她的这翻客气让木生大感意外,连忙点头道:“大人请讲。” 夜灵抬首,望向远方,无故沉默了片刻后,沉声道:“记得当年,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夜叉鬼。在幽幽冥界里,第一个帮助我的竟然是一个女鬼。” 木生静声而坐,充满好奇的望着夜灵。 夜灵接着道:“生前,在她的新婚之夜里,因为洞房莫名起火,被烟气呛死。死后,因不见自己的夫君,在冥界痴心苦等,希望能在转世之前见上一面。然而,七十七年过去了,她看着无数鬼魂转世投胎,却始终见不到自己的夫君。 因她生前是处子之身,身洁意洁。转轮王判与她三世富贵。她却守在奈何桥边,以三百年为期,终日徘徊。这三百年,每过一百年,就会消减她一世福祉,三百年后,她若投生,只能投往寻常百姓家,坎坷终生。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她死的很蹊跷,于是查阅了她和她夫君的生死,结果……” 听到此处,木生急不可耐的问道:“结果如何?” 夜灵笑着摇摇头:“结果,他的夫君是死是活生,死簿里没有记载。” 木生瞪大了眼睛望着夜灵,一脸的不可思议。 夜灵说道:“她的名字叫白嫦秀,夫君名叫张靖,两人均是锦州剑西乡枊子村人氏,我想请你去枊子村打探一番,看看这个张靖究竟是死是活。” 木生朗然一笑,双手抱拳,说道:“木生领命。” 夜灵转首,望着一脸笑意的木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却似有沉重的问道:“鬼是世间至阴至毒之物,离它们越近,离死亡越近,你为何要与他们就纠缠不休?” 听闻此问,木生的笑意悄然敛在一片淡淡的哀伤之色中,垂首不语。 夜灵暗睁法眼,以法眼之神力直视其心,看到了他藏于心中的一段往事。她已然了然于心,却不说破,自顾说道:“你相信怨念的力量吗?” 木生抬首望着夜灵,不解其意。 夜灵缓缓起身,走出破庙,立于苍茫的夜色中仰望星空。良久,她叹道:“你没有法眼,看不到这如云的怨念已经将整个大唐笼罩其下。怨念一日重似一日,潮水一般冲击着大唐。终有一日,能使唐亡。” 木生心头一颤,问道:“怨从何来?” 夜灵说:“怨从百姓心中来。”说完这句,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木生说道:“你的心中……亦有怨念……” 木生带着淡淡的意外凝视着夜灵,看着她那一身黑衣在夜色里翻飞如蝶。 沉吟了许久,他决定说出那段沉在心底不愿面对的过往:“那一年,我七岁。父亲战死沙场,母亲带着我去投亲。夜里无处栖身,就宿在荒山废宅里。夜半时分,一个鬼面山魈(有注释)当着我的面吞噬了母亲的魂魄。那一刻,我第一次见识到不为人知的可怕鬼怪。就在山魈准备吃我的时候,一位走方的道士赶走了它。 后来,他将我母亲的遗体葬在荒山上,收下我这个无亲可依的孤儿,教我五行方术,带着我走南闯北。直到六年前,他在一场除鬼的法事上,低估了恶鬼的能力,送了性命,我再一次成了孤家寡人。是的,我怨恨这个不公平的世道,更恨鬼怪,所以……”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淡去,一双黑眸了无生气的望着篝火出神。 夜灵说道:“是啊,这便是怨念了。当百姓煎熬在水深火热中时,这种怨念便催生了许多凶鬼恶灵。他们以怨念为食,或藏于市井,或藏于荒山野冢。虽然可憎,却也只是这恶世的牺牲品罢了。” 木生缓缓抬首,一改往日恭敬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静静的望着夜灵。突然觉得,她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甚至有着与凡人一样的感情,不禁问道:“大人,您的神职就是因此而生的吗?” 夜灵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说道:“世可以乱,道不可以乱。人有人道,亦有人法。鬼有鬼道,亦有冥法。我只是一个在人间执行冥法的冥夜叉而以,不是为了救人,更不是为了救世,只为修行。” 木生听后,沉默良久,似有所悟,说道:“不论怎样,木生要是感谢大人的两次救命之恩。”说完起身秉立,拱手拜谢。 夜灵望着木生被篝火映红的脸,友善的点了点头,说道:“两次救你,实属你命不该绝。以后万事小心,要懂得惜命才是。”说完这句,乍然消失在六环法阵里。 留下木生,沉默无声。 注释------------ 山魈:山兽成精后,化为半人半兽的样子,专门食人精气神,甚至食人魂魄,用以修炼自身。 第三案 阴阳宅(4)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四 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清明,锦州剑西乡枊子村…… 风尘仆仆的木生敲开了一户寻常百姓的家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木生问道:“这位大娘,张靖老人可是住在这里?” 老妇人听闻,一脸惊疑的望着木生道:“你是何人,因何寻他?” 木生笑道:“在下木生,是个说书的。专访长寿老人,请他们给在下讲些阵年旧事做为说书的料子。” 木生的一番话,令老妇人将信将疑,说道:“你许是找错了,这里住的是张宝老人,是我家公爹。” 木生听后,眉头一蹙。那老妇人接着说道:“不过,你说的张靖老人是我家公爹的兄长。”这句话让木生顿展双眉,陪着一脸笑意说道:“在下愚钝,这都给弄错了,还望大娘见谅。不知在下能不能见见张宝老人。”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木生,觉得他不像坏人,就引着他进了院子。 这户农家小院宽敞干净却也空旷寒酸,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主户家特有的气味。一位已是耄耋之年的白发老人,安静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到木生,睁开昏花的眼,认真辨识着他的模样。良久,用略显沙哑的苍老声音问道:“这是谁呀?” 木生向老人深作一礼,朗声说道:“晚辈木生,是特来拜访老人家您的。”说完,便坐在老妇人为他搬来的木凳上,含笑致谢。 老人说道:“真是奇了,竟然有生人来拜访我这快要入土的人,是为何事啊?” 木生搓着手,略显局促,几番思量后,说道:“晚辈在剑西乡的镇子上偶然听到一段奇闻,说的是七十多年前枊子村洞房起火的事情,新郎是张靖老人。晚辈是个说书人,很想知道这件事后来怎样,还望老人家成全?” 木生的话,让老人神色一变,陷入沉默。他仔细的审视着木生,缓缓开口:“七十多年了,两辈人都入了土,还会有人提起这个事?” 木生点了点头,用一脸憨笑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老人略顿了顿,将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处,呆望片刻后说道:“我今年九十有五了,出事的那一年,刚好十八,太多的事情已经记不得了。不过,那夜的火起的很蹊跷,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为何而起。嫂子她当夜就离世了,兄长他……” 说到这里,老人回首望着木生,转了话锋:“接下来我要说的可是鬼神之事,你若不信,便不用听了。” 木生连忙点头:“晚辈信,当然信。” 见木生一脸坚定,老人接着说道:“兄长他,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木生不解,问道:“却是何意?” 老人说道:“气息、心跳犹如死人。却存一点游丝之脉久久不散。” 听闻此话,木生颇感意外,却没有打断老人的话。 “后来,家里请了医生,几番救治,不见回生,便将兄长的活尸安置在家里。七日过后依然如此,家人决定让他入土为安。谁知,就在葬前一晚,兄长凭空消失了。”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神密一笑,说道:“后生,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木生茫然的摇摇头,望着老人无从做答。 老人拿起放在身旁边的木拐杖,用力点了点脚下的土地,笑道:“他这是成仙了,做了护佑此方水土的土地爷。” 望着老人笑意融融的脸,木生心里疑问丛生,却不好辩驳什么。他讪讪一笑,说道:“果然神奇,果然神奇……” 老人见木生信了他的话,更是开怀,颇为自豪的说道:“村头有个神龛,里面供奉着家兄。你若有心就去上柱香吧,灵验着呢。” 木生听后,谢过老人,离开了张家。带着满腹疑问,匆匆前往供奉张靖的神龛。 这是一个用碎石磊砌的神龛,虽小却十分讲究。端放于石案上的青铜香炉里零星燃着几支土香,香火不旺,却时有人续。龛室深处安置着一张画像,想必是张靖本人。木生聚精会神的凝视着画里的人,从头看到脚看了个仔仔细细。 画里的人,身穿明黄色锦袍,头包同色锦巾,端坐在一张颇为讲究的木椅上。他很年轻,也很俊秀,气韵儒雅且风度翩翩。 面对这个书生般的土地公,木生有些失望。就在准备离去时,被画中人腰侧的一块圆形玉佩莫名吸引。因是在画里,看不出玉佩的材质,唯有一片碧叶雕刻其中。木生觉得这片叶子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不觉中,呆立在哪里陷入冥思。 一位前来上香的老妪,望着发呆的木生觉得奇怪,问道:“后生,你有什么心事吗?” 木生回神望着老妪,一边摇头,一边匆忙挤出一丝憨笑,说道:“请问啊婆,土地公腰上那块玉佩里刻的是什么?” 老妪听后,和蔼一笑,说道:“你这后生也是奇怪,木在这里半晌,想的却是这个,那上面刻的是茶叶呀。” 木生听后,用手抓了抓后脑,一脸懊恼。对啊,那分明是片茶叶,自己竟然没有想起来。 老妪见他这副憨态甚为有趣,笑道:“一看你就是外乡来的,不知道锦州名茶九华英吧。” 木生点了点头,向老妪作礼,说道:“确实不知,还请啊婆赐教。” 老妪见他进退有礼,不似乡野粗人,很是喜欢,伸手遥指着一座近山说道:“此山名叫松云山,翻过山头便是山南,那里有大片茶林,产的是锦州名茶九华英。张公身上的这块佩,虽不知其来历,想来……喻意是护佑九华英长存不衰吧!” 听完老妪的详解,木生恍然而悟。他沉着一双灵光暗闪的黑眸,凝视着那块虽然简洁却雕工精细的玉佩。他在想,世上绝没有无故而来的东西,既然柳子村人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他倒要查查它研究是何方圣物。 良久,他回过神来,转眸望了一眼正在上香的老妪,意味深长的说道:“多谢啊婆。”说完,转身往松云山方向走去。 老妪望着木生渐行渐远的身影,笑眯眯的喃语道:“真是个好后生。” 第三案 阴阳宅(5)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五 次日,清晨…… 木生终于翻过了松云山,喘着粗气立于山头。 他放眼望着那漫山遍野的茶林,长长的呼出一口惊叹之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沉着一双黑眸,静静的欣赏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人间仙景。 此时的松云山南坡,被一层白色晨雾笼罩着。飘渺如烟的薄雾,像轻纱,像烟岚,或浓或淡的穿绕在茶林间。绿意蓉蓉的茶树,一厢厢,一层层,依山而植。竖看如朵朵碧云沿着土阶蜿蜒而上,横看仿如条条长龙绕山而卧。细密的雾水侵润着应时而生的娇嫩茶芽,时间久了,雾水在嫩芽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随着叶脉缓缓滚落。 一阵微风吹来,裹挟着清明时节独有的湿润和清凉,令木生顿觉神清气爽、肺腑生津,一身倦怠散去几分。他在想,能看到这般美景,也不枉他披星戴月的赶这一场山路。 一丝融融阳光,从松云山头照射下来,缓缓抚过茶林,悄然驱散了迷离的晨雾。采茶女的歌声从茶林深处断断续续的飘进木生的耳,他朗然一笑,站起身来,朝着一座横于山腰的竹屋走去。 这是一座十分简陋的竹屋,想必是为了看守茶园而建的吧。屋前的院落里,一位花甲之年的素衣老人,坐在一张竹椅上脚踏云纹银碾忙着碾茶。见到木生时,停下脚上的活,好奇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俊美青年。 木生上前,向老者作了一礼:“晚辈木生,赶了一夜的山路,口渴难耐,想向老人家讨碗水喝。”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指着一张随意摆放的竹椅说道:“坐下歇歇吧。” 木生颔首致谢,将背上的青竹背箱卸在一旁,身子一松,坐在竹椅上,抬手揉着酸痛的肩。 见到木生万分疲劳的样子,老人将云纹银碾里的碎茶捻起一撮,洒在身旁风炉上沸水翻腾的长嘴陶瓮里。茶叶一入水,便端起陶瓮,透过一个银网勺,将碧绿的茶汤滤在一只陶碗中。 随后,从竹案上一只小巧的银盒子里,捻出少许细盐撒在茶汤里。做完这些,将这碗热滚滚的鲜茶递给木生,说道:“快喝吧,这是最能生津止渴,驱疲赶乏的了。” 木生连忙接过茶,吹散了氤氲在茶汤上的一层热气,不顾烫口,一气灌下。 老人突然呵呵大笑起来,说道:“你这般牛饮,真是辜负了九华英这人间珍品啊。”说完,又给木生滤出一碗茶递上去说道:“慢慢喝,细细品。” 木生接过茶,讪讪一笑,依照老人的吩咐,噙了一口茶水细细品味起来。良久,他缓缓咽下茶水,顿觉满口芳香,回味无穷。一句甚好脱口而出。 老人捋着颚下花白的长须,笑着点了点头。 木生将碗递回老人的时候,突然看到碗座里刻着一片碧叶。这片碧叶与张靖玉佩上那片叶子一模一样。连忙问道:“老人家,这片叶子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老人说道:“这个是叶氏一族的家徽。” 木生不解,追问道:“叶氏一族住在锦州吗?” 老人遥指着山角下一座隐于竹海的大庄园说道:“就在那里。” 顺着老人所指,目生遥望着那座白墙墨瓦,绵延若现的山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老人收回手,踏上云纹银碾一边碾茶一边说道:“那里是碧海山庄,里面住着这片茶园的主人冰蝶夫人和靖公子。” 木生问道:“怎么主人不姓叶吗?” 老人蓦然停下劳作,望向碧海山庄沉声说道:“其实这片茶园,已有百余年的历史,是叶氏一族历经三代挣下的家业。听我父辈说,七十多年前,叶家突生变故,叶老爷、叶夫人、叶公子均在睡梦中猝死。从那日起,山庄异主于冰蝶夫人和靖公子,只是这家徽没有改变,一直沿用至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着道:“对于我们这些茶农而言,谁是主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如何对待茶农。冰蝶夫人和靖公子是这世间难得的好主,他们把这若大的茶园,分成十份,包租给农户,由各户自产自销,每年只交些供银给山庄。这样下来,农户收入颇丰,家家安居乐业,世代以此为业。” 木生说道:“七十多年了,冰蝶夫人、靖公子已经年过古稀了呀,真是长寿之人。” 老人说道:“他们是主人,我们这些农夫无缘得见,所知不多。不过,私心里想着,他们越是长寿越好啊。”说完便朗声笑了起来。 木生陪着老人笑了几声,将目光投向碧海山庄,渐渐眯起了眼,心里反复呤念着一个名字:靖公子? 第三案 阴阳宅(6)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六 一轮红日渐渐沉入松云山,金色的余晖被茂密的竹林割碎,斑驳的洒在通往碧海山庄的碎石小径上。随着竹叶摇曳交织,变幻着各种形状。木生走在这条小径上,孤独的脚步声混合着风吹竹舞的沙沙声,反而愈加寂寥。 他在这片如海竹林走了许久,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林海吞噬的时候,终于在幽径回转之处看到了半掩在茂林修竹间的碧海山庄。他静立在一只高大威严的石狮子面前,望着那扇朱漆金钉的富贵之门,沉吟许久之后,走上前去,扣响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黄衣小厮,他漠然的打量着一身布衣的木生,问道:“何事?” 木生不卑不亢的说道:“听闻贵庄纳仆,我是来求工的。” 小厮再一次将木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说道:“跟我来吧。” 木生跟着小厮一路无话的穿过正堂左侧的九曲回廊,来到一个带有花园的幽静院落,他看到正中厢房的房门右侧挂着一方木牌,牌上写着两个红色的大字:账房。 小厮引着木生走了进去,对着一个座在书案上算帐的中年男子说道:“王管家,他是来求工的。” 王管家抬头匆匆瞄了一眼木生,一边拨弄算盘,一边懒声说道:“带下去安置了就是。” 木生顿是觉得很奇怪。这管家即不问他姓甚名谁,也不问他年龄家世,就这样把他打发下去安置了。然而自己又不便多说什么,只得跟着小厮来到山庄北侧下人们住的一座若大院落里,被随意安排在一间隐于边角的小屋子里往下。他环视着这间简陋的小屋,心里一阵切喜。因为,目前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往。 他三下两下将床铺收拾妥当,纵身一跃,横躺在床上,一脸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神情。情绪放松了,身体也随之而怠。不觉中,困意来袭,渐渐合上了眼,拜见周公去了。 然而,在木生的梦境里,周公并没有来。只有他孤身一人来到了一间洒满阳光的陌生书房里。一张朱漆雕花描金龙书案静静地横在他的眼前,案上放着一张典身契约和一支朱墨毛笔。他缓缓走近书案,将那张典身契约逐字逐句、十分用心的读了一遍,上面写道:从即日起,愿将此身典于碧海山庄新主冰蝶夫人,永为其仆。 蓦然间木生有些恍惚,这究竟是他的梦境,还是真实的情景。他来碧海山庄是为了打探靖公子的身世,做仆人只是权宜之计,并没有终身为仆的意思。 他站在书案前凝视着那张典身契约,沉吟了许久,终于将心一横,自语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提起笔,正要在契约的空白处签名画押时,脑子里骤然响起夜灵的一句叮咛:“以后万事小心,要懂得惜命才是。” 就在此时,木生恍然洞察出这梦境的诡异之处。于是,在典身契约上小心翼翼的写下了这样两个字:牧身。随着这两个字落笔成书,木生骤然转醒,挂着一身冷汗直挺挺坐起身来,望着窗外已然亮起的一片微弱晨光,心有余悸。 ---------------- 木生一起床就被一个叫孙妈妈的胖女人带往厨院,指着一堆木柴冷声说道:“这是你今天要做的事,不要偷懒。”说完,一脸漠然的转身离去。 木生拿起斧头沉默无言的劈起柴来。他一边劈柴,一边暗自观察着整座厨院。这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厨院。四间厢房是为厨房,配有两间侧室为储物之用,还有一个宽敞无比的大院子和一口取水方便的石井。厨院后侧,有一个直通庄外面的小门,门上挂着锁。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里好象是碧海山庄极为重要的地方。 一大清早,厨院里的男女下人们,按照各自的分工,井井有条的忙碌起来。有杀鸡宰鸭的,有洗蔬备果的,也有负责煎炒蒸炸的。他们个个表情漠然,在忙碌中交接不断,却胜少交流。正午时分,伴随着令人垂涎的五味飘香,木生看到厨娘们把准备好的各色珍馐,一一摆盘盛装在描金花紫漆食盒里。随后将十几个食盒,整齐的摆放在另一间厢房的长桌上,将房门锁了起来。忙完这些事后,才开始准备下人们的吃食。 这一切令木生费解,却不敢多问。就在这时,两个身形粗壮的男仆,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来到院中高喝一声:“肥水来了。” 孙妈妈急忙拎着一串钥匙,打开后侧小门的锁,看着男仆将木桶抬上早已候在门外的驴车上。随后,一声鞭响,驴车缓缓离去。 木生顿然双眉紧锁,挂起匪夷所思的疑惑表情,停下手里的活。因为他看到那木桶里装着满满一桶腐败的饭食,想必是拉出去做了茶园的肥料。 第三案 阴阳宅(7)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七 酉时三刻,天光渐暗,一阵节拍缓慢的梆子声响彻碧海山庄。山庄里所有的下人,在这个奇怪地梆子声的催促下,纷纷放下手里的活,个个面容呆滞的打着哈欠,往下人们住北大院走去。不一会儿,各自回房,倒头大睡。木生立自己的房门外,望着这诡异的场面惊愕失色。 身后,打梆子的瘦高个不知何时到来,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你不困吗?” 木生微微一惊,立刻收起神思,装出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走进自己的小屋。 瘦高个用一双阴郁的眼睛透过窗纱,盯着木生躺在床上睡安稳了以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住处睡觉去了。 没多久,整座山庄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寂静中。这种死寂令难以入睡的木生倍感煎熬。时间悄然流逝,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染尽,群星捧起一轮新月冉冉升起,遥挂在静谧的夜空中。 不知是晚春夜凉,还是其它什么原因。木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阴寒之气逐渐渗透了自己的棉被,令他打了个大大的寒战。与此时同,原本漆黑一片的窗上,被一层淡淡的红光染出一丝不真实的旖旎。 他终于躺不住了,翻身下床,从自己带来的背箱里翻出圣水、火折子、道符匆匆揣在怀里,打开门,猫着腰溜了出去。到了院外才发现,院里没有点灯。窗上的那片柔红是从院外照进来的一点余光所染。他提气踩着院子里的一棵柳树,轻俊的窜到屋顶,以居高之势,鸟瞰整座山庄。 此时,碧海山庄的亭台楼阁、回廊屋檐下挂满了红色宫灯,灯里的黄色烛火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着,明灭闪烁间活像一只频繁眨动的眼。这些红灯不知是何时被何人所挂,看上去喜气盈盈,却透着一股令人莫名生惧的阴森感觉。因为,若大的山庄里,只见灯,不见人。 木生顿时觉得这座山庄不简单,思量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圣水,以水洁目。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终于看见了意料之中的东西:鬼…… 红色宫灯下,每隔十步立着一位黑衣鬼仆。煞白的脸上,五官僵硬。一双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即不眨也不转,直挺挺的僵视着前方。这种表情让目生想起了死不瞑目的人,令他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一群红衣鬼婢,从厨院里捧出白天准备好的描金花紫漆食盒,鱼贯而出。她们的脸跟黑衣鬼仆一样煞白,却微垂着头看不情表情。只是僵直着身子,脚踏森森鬼气,向山庄后园飘然走去。那里有一个独立的院落,挂的灯比别处多一些。 此时的山庄,静的令人压抑。唯有夜风划过茂密的竹林,撩动着一阵又一阵如浪的沙沙声,提示着某种真实感。 潜于屋顶的木生,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撼,紧紧攥着两手冷汗,飞速思索着各种对策,却无计可施。心急如焚的他蓦然发现,山庄里除了下人们住的院子里没有点灯外,还有一处没有点灯,那里是山庄南面的一个隐秘角落。 木生屏住呼吸,纵身从房顶跃入一片阴暗中,贴着墙根悄悄溜向那个角落。每走几步,都要警惕的抬首观望。他知道,如若被这些阴物发现的话,他必将死于非命。 终于,他来到了这个角落,借着朦胧月光,看到两扇紧闭的地门嵌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生绣的门环里,绕着一条粗粗的铁链。 他用手拨开杂草,试探着扯了扯链子,发现铁链上的锁不止一把。顿时对这扇地门下的东西生出了无限好奇,直觉却告诉他肯定不是什么祥物。 一声夜鸟的轻鸣,像是在提醒他此地不宜久留。于是,藏身于墙角的暗影中,一路溜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再一次躺在床上,反复思索着今日所见的一切。恍然想起他的师傅曾经说过,如若宅院被恶鬼所侵,鬼便为宅主。虽白昼有人,实侧是行尸走肉,为鬼当奴,久而久之劳作至死,化鬼后依然为奴。 此种宅院,被称为阴阳宅,是大凶之地,有进无出。想到这里,木生被惊出一身冷汗,翻来覆去,心神难安。他在想,要是夜灵在就好了,她可以做他做不到的事情。 也许是夜灵心有灵犀,她果然驾阵而来,令木生喜出望外。正准备翻身而起时,被她抬手制止。她伏下身去,在木生耳畔轻语了几句后,伸手挥出一股淡淡的紫烟,迷晕了他。 第三案 阴阳宅(9)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九 含锦园是碧海山庄最美的地方。假山、风亭、莲池在胸怀沟壑的园艺匠人们的精心布置下,有如天宫里的某座后花园。 这里曾是叶夫人的住处,如今的主人却是冰蝶夫人。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冰蚕丝寝衣,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一双玉臂,勾着靖公子的脖子,媚眼如丝的窝坐在他的怀里。 靖公子却无心调情,望着一桌子珍馐美味神情怏怏。他的不满,惹的冰蝶夫人不安起来,问道:“靖郎,没胃口吗?”说完,站起身来,用一只柔美的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焖油肉放在他的食碟里。 靖公子不耐烦的撇了一眼红焖油肉,尽管很不情愿,还是端在自己的鼻子下面,将食物的精华之气吸入体内。这块红焖油肉瞬间腐败,散发着难闻的腥臭。 他嫌恶的将食碟丢在一边抱怨道:“不能吃,只能闻。春儿,我们换几个厨娘吧,改个味道也好?” 冰蝶夫人掩口娇笑了几声:“好呀,只要靖郎不喜欢,我们这就换。”说完这句,她轻盈的抬起一只玉臂,用一双异常漆黑却毫无光泽的瞳仁注视着自己的手。蓦地,手心中窜起一股白烟,烟雾里,一叠典身契约款款而现。 她将这叠契约向空中一抛,一张张白色纸页一字排开展于空中,飘浮在她的眼前。 靖公子来了兴趣,站起身来,从背后温柔的环住她的一把楚腰,用自己光洁的下颌顽皮的蹭着她的玉颈,轻声说道:“我不喜欢红焖油肉,谁做的,就换谁吧” 冰蝶夫人依在靖公子的怀里回眸一笑,慵懒且妩媚的伸出一根玉指在二十多张典身契约上来回游移,像是在找着什么。突然,她笑靥一深,手指停顿在其中一张典身契约上从容一点。那白纸黑字瞬间化蝶飞去。只是,没飞多远,便自燃而亡。与此同时,山庄里的某个仆人猝死于梦中。 冰蝶夫人和靖公子望着烧焦的白色蝴蝶,孩子般放声大笑起来。正在他们得意之时,那二十多张典身契约毫无征兆的被一阵倒吹而来的旋风卷出门外。一股浓浓的紫烟,顺着风来的方向,紧贴地面,水一般流入厢房。 冰蝶夫人的娇媚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瞪着满室紫烟,眼中闪烁着不安。 “叮铃……叮铃……叮铃……”似有若无的铃声,从很遥远的地方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脆。终于,一只白狐破雾而出,嘴里叼着所有的典身契约,静立在月色下。如水蓝眸里沉着浓浓怒意,只见它蓝眸一凌,满院的红灯,随之而熄。 冰蝶夫人见势不妙,大喝一声:“来人……” “活着的,都被我迷晕。死了的,都被我送去了枉死城……”一个沉婉的女声,从黑暗中传出,久久徘徊在含锦园里。 夜灵踏着紫烟,缓步走出由假山投射而出的那片巨大暗影,立在白狐身后。风吹起她的黑色锦衣,折射着月光,猎猎翻飞。 她的神尊,人怕,鬼也怕。 冰蝶夫人心里对这个黑衣肃杀的神秘女子充满惧意,面上却带着狰狞凶恶的表情,历声问道:“你是谁?” 夜灵开口,缓声缓语:“黄春儿,你虽横遭惨死,却为恶庄园,可知罪吗?” 冰蝶夫人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了一把。她冷冷的望着夜灵说道:“你既然知道我被人先杀后奸,就应该知道我因何霸占庄园。请问,我何罪之有?” 夜灵垂首望了一眼白狐口中叼着的那叠典身契约,从容说道:“你很聪明,死后了悟了三魂七魄的法理。你的这道典身契约,实为典魂契。以梦引之,将活人的天、地、命三魂困在这一张纸牢里,留下七魄让他们成为行尸走肉,为你劳碌终身。这也就罢了,你竟然视他们的性命如儿戏。这般所作所为,与你生前遇上的那些无良恶主有何不同。你真以为自己是这一庄之主,手握生死大权了吗?” 冰蝶夫人见自己的阴法被夜灵识破,顿觉一阵心虚抽空了她桀骜的心气。不觉间,她微眯杏目,斜视着夜灵肩上徐徐浮动的紫色火云,认真的问了一句:“你究竟是谁?” 夜灵道:“幽冥鬼判,夜灵。” 冰蝶夫人听后,惊的六神无主,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却莫名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说道:“鬼判大人?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神。” 夜灵斥道:“你以为人世间就没有冥法了吗?” 冰蝶夫人凄然一笑,缓缓抬起秀足,一步一顿走出房门,孤立在银白的月光下,环视着含锦园里月移花影,幽幽说道:“含锦园真美啊……当年,我以卑贱的身份住在这里时,仰望着主子们的荣华富贵,虽然羡慕却不贪慕。如若不是……”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死前那屈辱的一幕,目光遽然空洞起来。当年的那一幕虽已时隔七十余年,任然像一场挥不去的恶梦一般,沉淀在她的记忆深处。渐渐的,那双空洞的眼里,渗出两行清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连绵滚落。 良久,她幽幽转眸直视夜灵,口含悲腔,由心而发,嘶吼一声:“奴为贱婢,身虽贱,命不贱……有谁怜惜,有谁怜惜?”这句话,是她沉淀了七十余年的戚戚控诉。说完之后,全身戾气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一般,豁然变成一个轻盈无依的渺渺孤魂,似有不稳的飘在一片冷冷的月色中。 目睹一切的靖公子,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阔步奔出厢房,将微微颤抖的黄春儿一把拥入怀中,柔声安慰:“春儿别怕,有我在,有我在……” 望这对紧紧相拥的人,夜灵分明感觉到他们之间早已情根深种。黄春儿委实可怜,张靖也不像薄情之人。就在沉思之时,张靖缓缓移目,异常平静的望着她问道:“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夜灵漠然一笑,冷声道:“冥法昭昭,岂容亵渎。”说完,肩上那两朵紫色火云早已按耐不住,风驰电赴飞将出去,化作两条火链,将黄春儿和张靖分别捆锁,硬生生的分开了他们。 黄春儿知道自己在劫难逃,苦苦哀求夜灵:“大人,所有的罪孽由我承担,与靖郎无关。” 夜灵不予理会,用沉缓无情的声调,自顾宣判:“黄春儿,你私用阴法损人魂魄。本官判你入无间地狱受刑五百年,去那里思过吧。”说话间,已然结起夜叉天手印,招出噬鬼的地狱烈火,送走了泪流满面,眷恋难舍的黄春儿。就在她消失在地狱烈火之即,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靖郎,一定要记得我……” 被金刚夜叉冥火(有注释)幻化而成的火链紧紧锁困的张靖,一边挣扎一边点头。眼里聚起两汪痛不欲生的泪水徘徊打转,却倔强的忍耐着,不让泪水流出眼眶。 夜灵突然开口,历声道:“你已有妻子,为何移情?” 夜灵此问,令张靖蓦然一怔。没多久便痴痴颠颠的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终于落下了隐忍许久的男儿泪,悲声说道:“我与春儿青梅竹马,若不是她那狼心的婶娘为了几个臭钱,将她卖给叶家为婢,娶她只是迟早的事情。” 夜灵听后微微一怔。 张靖说道:“我只所以娶嫦秀,是被父母所逼,迫不得已。就在我即将婚的前一晚,死去的春儿入我梦境,哭诉自己的悲惨遭遇,约我化鬼与她长相厮守,还留下了一块刻有叶氏家徽的玉佩做为信物……” 夜灵打断他的话,压抑着一丝愤怒,推断道:“于是,你在新婚之夜自燃洞房,让无辜的白嫦秀为你殉葬?” 面对夜灵的质问,张靖却漠然一笑:“嫦秀这个傻丫头,我有什么好,非嫁给我。那一夜,我让她逃走,是她自己不逃的。” 夜灵道:“难道,你觉得她是咎由自取吗?你可知,她在冥界苦等了你七十七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面对于她。”这些话语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挤入张靖的耳,使他木然而怔,不知所措。夜灵伸手以金刚夜叉之神力,隔空将他强招于身侧,脚下随即亮起六环法阵,带着他消失在浓浓紫烟里。 白狐轻缓的放下口里叼着的典魂契约,抬起前爪,轻点地面三下,布下法界护住这些契约后,踏烟离去。 注释: 金刚夜叉冥火:此火由佛口中生,是无根之火。为佛降魔所用,也是所有夜叉一些族拥有的法力之一。 第三案 阴阳宅(10)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十 紫烟没有散去,仍如浩瀚的烟海一般,盘踞在整座碧海山庄里,在月色下生机盎然的翻滚着层层烟波。 昏迷的木生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望着地上的浓浓紫烟,愣了一会神,起身下地。 拖着一条孤独的斜长黑影,踏着皎洁的月光,木生行走在若大的山庄里。此时的山庄虽然已无红灯高照,所有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隐没在暗淡的夜色中显的影影绰绰。却能够感觉到那阴寒的鬼气已然散尽,唯有夜风抚面,吹的他倍加清醒。 他正大光明的穿过正堂,来到空无一人的含锦园里,沉眸环视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仿如昨日。 莲池里清波粼粼,假山下春花似锦,没有一丝荒废的感觉。如若不是地上那片圆形的焦黑提醒着木生夜灵已然来过,他觉得自己彷若梦中。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叠摆放整齐的典魂契约上。抬起脚,郑重的走了过去,缓缓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吹出一丝红焰,将这些典魂契约一张一张烧成了灰烬。 在纸化成灰的过程中,无数道微弱的白光,从火中窜出,盘游几圈后,直冲天际,消失缀满繁星的苍空下。他望着这些被释放了的无辜人魂,知道他们已经各归其主。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回响起夜灵的耳语:“多谢你帮我找到张靖,我走后,你将典魂契约烧掉,算是功德一件。” 不觉中,被火光映红的俊面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 奈何桥畔,白嫦秀忘情的奔向夜灵和张靖,却被张靖冷若冰霜的眼神,生生逼停了脚步。夜灵望着那几步之遥远的距离,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伤感。 嫦秀那欣喜若狂的笑靥,像一朵被风雪摧残的娇花,一点一点僵在脸上。不知所措的为难在进退之间。她实在难以理解张靖的眼神为何这般绝决。 凝视着张熟悉的脸和这双陌生的眼,她用一双素手用力的绞弄着红盖头,喏喏的喊了一声:“夫君……” 张靖不语,漠然点了点头后,毫无情意的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就在此时,冥官马面(有注释)悄然驾临,抛出手里黑气萦绕的牵魂钩锁,刺透张靖的两根锁骨,将其牢牢反扣。横眉冷对着痛苦不堪的他,将手里的刑锁狠狠一拽,拖着应势而倒地的他,大步离去。 嫦秀大惊失色,追上去凄声问道:“大人,您要将他带往何处?” 马面道:“转轮王钦点此鬼,要重判这个戕害妻子,逃避冥法的薄情郎。”说完,面无表情的拖着张靖前往转轮殿。 红盖头猝然从嫦秀手中飘落,几番辗转后,孤零零地躺在她的脚下。她怔怔的立在原地,看着一脸绝决之色的张靖被马面拖入滚滚冥雾之中,一滴泪水,悄然划落。 夜灵静立在她的身后,似有看不见去的感觉,正要转身,却被嫦秀叫住,她问道:“你熟知冥法,我的夫君……将判何罪?” 夜灵迟疑了片刻,说道:“他因戕害于你,也许会被转轮王判罚入畜生道,做三世雄螳螂……”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沉声而语:“被母螳螂所食……” 嫦秀听完,心如刀绞,走上前依在夜灵肩头失声痛哭。她哽咽着说道:“其实我是记得的,知道是他亲手放的火。可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 然而世间的一切,岂是由爱恨情仇来决断是非对错的呢?夜灵不语,僵直着纤躯一动不动的支着嫦秀的头颅,任由她哭。却将目光抛向很远的地方,努力压抑着自己心里那一丝凡情生出的伤感。 此时,孟婆悄然端来一碗忘忧汤,说道:“是时候了。” 嫦秀缓缓抬起头,含泪望着这碗名为忘忧的孟婆汤凄然一笑,伸出微颤的双手接过来,凝视片刻后,双目一闭,一饮而尽。 她深深的望了一眼孟婆和夜灵,寂寥的转过身去,轻声吟唱着一首锦州民歌,走向奈何桥的尽头:“世人都说富贵好,独我一心思情郎,思情郎、思情郎、情郎已在富贵乡……” 听着嫦秀飘渺渐逝的哀婉歌声,夜灵目送着那一点孤影,仿如一片飘零无依的秋日红叶,消失在云涛翻滚、茫茫无际的渡魂海(有注释)里。 一阵猛烈的冥风,骤然吹起了她的黑衣飞扬于身后。她孑然一身倾立在渡魂海边黑色的冥岩石崖上,蓦然发现,自己在幽冥鬼界,已再无故友。 注释: 金刚夜叉冥火:此火由佛口中生,是无根之火。为佛降魔所用,也是所有夜叉一些族拥有的法力之一。 马面:冥界的勾魂使者,也称马面罗刹,刑具为牵魂钩锁,专锁恶鬼。 渡魂海:冥界的一片虚幻云海,五色交织。是鬼魂重新投胎的出口。踏白色云入天道;踏红色云入人道。踏蓝色云入阿修罗道。踏绿色云饿鬼罗道。踏黄色云入畜生道。 第四案 酒(1)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唐宪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九月初一,同州,大兴县城西北角,荔西巷…… 更夫刘伍娃拖着疲倦的瘦弱身躯,缓步行走在深长的荔西巷里。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一慢三快的敲着手里的木梆子喝到:“寒潮来临,熄烛关窗……” 他打的是夜半四更天。清脆的梆子声,被一阵带着秋寒的风卷向远方,散于绵延在夜色中的大兴县城里,细听起来似有回音。 打更是一件苦差事,常年睡眠不足使得刘伍娃的三角眼下生出了很重的青圈。本就细小的眼睛,在这两道青圈的映衬下,越发的没有神彩。他一边打更,一边抱怨着自己无能。莫名的哀叹,连连不断。 一阵小风打着旋从荔西巷深处的黑暗中吹了出来。风过之时,卷起几片枯叶贴地翻滚。这看似平常的风,却让刘伍娃驻下步子,伸长了脖子仔细的嗅着什么。因为,这阵风送来的不仅是些许寒意和几片枯叶,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 这股酒香在深秋的寒气中暗自浮动,似有若无中透着难言的芳醇。而且,比起一般的辛辣苦酒略显绵软清甜,似有一股花香隐约其中。 不知怎得,刘伍娃觉得这股酒香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地方嗅到过。因此愣在那里,蹙起两道淡到几乎看不到的眉,在记忆深处大肆搜索着酒香的来历。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苦思,令本就惴惴的心漏了一拍。他猛然抬首,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荔西巷深处那一片染着丝丝寒雾的黑暗中。 愈加清晰的脚步声旁若无人的徘徊在死寂的空巷里,好似一只黑手拂过人心,绵延着莫名的恐惧。刘伍娃觉得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胸腔子了。终于,他看到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并肩走出了黑暗,披着一身月色,逐步逼近。 他被这对赤身男女着实吓了一跳,却将脱口预出的惊呼声,死死按回口中。这两个人他认识,于是没有逃避,只是紧紧捂住嘴,瞪着一双惊骇无比的三角小眼,望着他们从自己身边缓缓走过。 这对男女,不仅身不着寸缕,脚上也是空无一物。他们睁着一双空洞无焦的眼直视向前方,神情呆滞、动作僵硬的赤踏着冰冷的青石地砖,一步一顿的行走着。若不是身后拖着两道斜长的黑影紧紧追随着他们,定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双夜游的鬼魅。 当他们从刘伍娃身边走过之后,他释然的松开了捂嘴的手,带着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凝视着两人光洁的背自问道:“这是夜游症吗?”说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蹑手蹑脚的跟在两人身后,想要探究他们的去处。 踏着暗淡的月光,三个人都走的很慢。 穿过荔西巷转往荔东巷时,刘伍娃立在巷口,眼含惧意的遥望着荔东巷里那片未知的黑暗,不觉中咽了咽口水。踌躇片刻后,他将心一横,遥遥跟着他们,向荔东巷深处走去。 赤身男女最终驻步于荔东巷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口。原本紧闭的户门,不知何故,悄无声息的自行敞开。男女僵直着身躯,双双抬步,迈过了那道陈旧的木质门槛,隐入门里那片阴沉沉黑暗中。 就在此时,一阵逼人的酒香,迫使刘伍娃想起了它的来历。那是寇花娘的私酿,枣花清酒的味道。但是,这个记忆似乎不是什么详和的记忆,它使刘伍娃当即小便失禁,丢掉了手里的木梆和纸灯,连滚带爬的消失在荔东巷口。 随后,一声沉重的闭门声穿透暗夜,夹杂在乍然呼啸的秋风中,回荡于空寂幽长的深巷里,仿如一声叹息…… 次日清晨,荔东巷里人山人海。 凉薄的秋日阳光照射在男女老幼的脸上,却没有溶掉表情里那一丝莫名的惧意。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的投向巷子尽头的一户院落里,那里曾是邓伟良的家。 然而此时,神情凝重的县衙差役们,从这个空置三年之久的大宅院里抬出四具尸体。当这四具蒙着白布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眼中时,惊呼声响成一片。随后,人们纷纷避开抬尸者,让出了一条小道。 仵作跟在抬尸的差役后面,蹙着浓黑的眉,抿着厚厚的唇,一言不发的穿行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其中一个声音说道:“早就听说这里闹鬼,果不其然吧!” 这句话,使仵作微微僵了一下身子,驻步回首,用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视着前来围观的寻常百姓,厉声说道:“朗朗乾坤,说得什么鬼怪玄事,难道你们都是闲极无聊,无正事可做的人吗?”说完这句,对空拱手,正声说道:“县令大人定会破了这案子,给你们一个交待,都散了吧。” 仵作的威仪,多少起了一些安定人心的作用,看客们面面相窥。闲言碎语了几句后纷纷散去。一个年轻的差役将一把硕大的铜锁,重重的落在了邓伟良的家门上。 第四案 酒(2) 二 同年,霜降,大兴县城,南门外…… 天气越发寒凉,木生紧了紧自己略显单薄的袍裳,低着头向大兴县城走去。当他来到南门外时,看到告示牌上悬着一方榜文。于是,驻步凝眸,仔细的读着榜文里的每一个字。最终,将目光顿在那一句“赏钱一百贯”上憨然一笑。大步走上前去,干脆利落的揭下榜文。随后,被一个守城的兵卒带往同州县衙。 县衙后堂…… 年过半百的王县令端坐在书案后面,用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木生。良久,徐徐说了一句:“赐坐!” 立于一侧的仵作,为木生搬来一张木椅,放在地上的同时,深深的望了一眼他,眼神里暗含着莫名的警惕和不信任。 木生却不予理会,谢过之后自顾坐下,开门见山的说道:“王大人,能否将案情始末,详细的讲于在下听听。” 王县令捻着唇边一撮细长的灰白胡须,沉吟片刻,开口道:“半月前,更夫刘伍娃前来报案,说在九月初一四更时分,看到他的邻居张强与其弟妹一起,赤身裸体,有如梦游一般,进了荔东巷尾邓伟良的家。于是,本管派遣差役前去证实,却在邓氏夫妇生前所住的厢房里发现了四具死尸。”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遽然凝重起来,沉声道:“只所以前去证实,是因为邓氏宅院早在三年前就空无人往了,张强与其弟妹没有理由去往那处空宅。 然而,刘伍娃没有说谎,他们确实去了邓氏宅院,赤身裸体用草绳自挂于厢房大梁上。这还不算,就在他们二人旁边,还挂着一对**的男女尸体。仵作验得,他们已经死去一年之久了。经过几番查访,捕头终于访得死者身份,他们是同州城北计氏粮店的伙计和店主小妾。 两对死者,互不相识,却不知何故,相隔一年,自悬于邓氏宅院而亡。更为奇怪的是,现场没有其他来者的痕迹,使得此案悬疑丛生。 本官在大兴为官十一载,治得一方风调雨顺。却被这件案子搅和的全城百姓人心惶惶。更有一些无事生非的人,生出许多惑众妖言,说什么邓宅闹鬼。逼的本官出了这道悬赏榜文,希望能得遇贤士,助本官破此奇案,给百姓一个交待,还大兴一方清明。” 说完,聚眸凝视着木生,满脸的期望一览无余。 木生正要开口接话,仵作却插了一句:“大人,您漏了一些。” 王县令抬眼一撇,对仵作说:“你且说来。” 仵作道:“邓宅闹鬼并非空穴来风,实有一些蹊跷在里面。当然,属下这样说,并不是在此助长妖言之风,而是在想,这件案子是不是跟邓宅那些尘年往事有关!” 木生听到此处进,方才觉得进入了正题,急声催促:“还请仵作细讲。” 仵作道:“三年前,邓伟良病死,在他的尾七之夜,其妻寇花娘在灵堂里上吊自尽,还有,他们的房客林梵与寇花娘一起并身而悬,几乎是同时而亡。当年,是我亲自验看尸身。所以,对那件事情记忆犹新。只不过……” 王县令直视着仵作,问道:“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吗?” 仵作面上微显出惭愧之色,低声道:“只不过,属下无能,只验出二个是吊死的,并没有发现其它线索。后来,邻居们将邓伟良、寇花娘、林梵一起葬于城西墓地。此事便不了了之,邓宅也就是从那时起空置至今,无人租买。今日,属下只所以提起这些往事,是因为,两件案子中有一个相似之处,令属下颇感蹊跷。” 木生说道:“是不是几位死者悬尸的地方相同?” 仵作眉头一抬,对木生此言颇感意外,但还是认同的点了点头,说道:“正是。现场中,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几位死者的脚下均没有踢倒的垫脚之物,状似自杀,又更像谋杀。” 听完这句,后堂内一片安静。王县令蹙起愁眉,仵作垂首不语,木生凝眸沉思。 良久,木生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安静,向王县令拱手说道:“木生在外行走四方,虽然是个方外人士,却也见识过不少奇闻,破过些许怪案。在下今日揭榜,就是想助大人了结此案。只是在下有几个请求,还请大人斟酌。” 王县令听后,愁眉略展,指着木着道:“讲。” 木生道:“在下初来贵县,人生地疏。办起案来定有阻力,请大人赐我一件信物,好破除各方阻力,这是其一;其二,木生想以一月为期破此案。在这一个月中,还请大人为木生安排个落脚之处。” 王县令听后,朗然而笑,说道:“这是自然,本管将你暂时编入差役辑,赐你令牌,方便你彻查此案。至于往处……你可暂往府衙行馆。” 木生起身向王县令躬身作礼,说道:“谢大人抬爱。不过,在下想往于民间,特别是离邓宅近的地方,方便在下查案,还望大人成全。” 仵作见状,说道:“更夫刘伍娃家住荔西巷,与邓宅一巷之隔,家中只有老母。我可以将你安排在他家。大人,您看如何?” 王县令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安排也好。”说完这句,突显威严之态,正声道:“木生,一月为期是你自己所言,从明日起算。你一定要对此案尽心竭力,不让要本官失望。” 木生笑道:“大人请放心,一月后,在下若破不了此案,自会负荆请罪。” 王县令满意的点了点头后,略显疲态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木生与仵作,以礼作辞,双双离去。 第四案 酒(3) 三 仵作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出了县衙,带着木生一路急行,来到刘伍娃的家。 因与刘伍娃之母刘氏十分熟识,三言两语便将木生安顿在刘氏家里,自己却未踏足刘氏家门,只是站在门口与刘氏寒暄几句,匆匆忙公办去了。 木生独自站在这个由四间瓦房环围着的院落里,看着自己脚下粗劣不平,却一尘不染的青砖地淡然一笑。这个家虽不富贵,倒也干净敞亮。 用一双暗纳灵光的黑眸,默然环视着眼前的一切。幽深的目光从容掠过晾晒着小米的碾台,和随意摆放的木纺车,最终落在院角的一棵笔直高树上,凝视着枝头上那几片瑟抖在寒风中的残败红叶愣神。 刘氏送走仵作,悄然立在木生肩侧,用一双布满皱纹却神彩不减的三角小眼仔细的打量着他。 她觉得,眼前这位后生的倾立之态,似院中的枣树一般凛凛有姿。光洁的侧脸轮廓分明,笔直的鼻梁有如峰峦一般,挺拔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俊美。不由暗叹,若是她家伍娃生的有木生一半周正,也不会到现在都娶不到媳妇。 她突然开口说道:“这是枣树,城里家家都种。虽然平常,却是个宝。” 木生回神,俊面上挂起温和的笑,向刘氏微微拱手,说道:“刘大娘,木生愿意听听这枣树的宝贵之处。” 见到木生敬她,刘氏越发欣赏,笑道:“春来花开,产得枣花枣蜜,正好备下来过端午。秋来结果,产得青枣红枣。青的生食,红的阴干后,还能长久保存。或为药,或为糕,都是极好的东西。特别是对于女人,更是养血补气的好吃食。” 木生爽朗一笑,说道:“看来这枣树还真是宝贝。” 刘氏笑着点点头,引着木生走进边侧的一间简陋瓦房里:“家里穷,没什么好讲究的,你莫要嫌弃。” 木生惶恐,连声说道:“岂敢、岂敢。” 木生的谦逊,刘氏很满意,指着一张木床说道:“深秋了,夜里凉,我为你多加了一床被褥,都是新的。” 刘氏的小小善举,令木生顿然觉得大兴县内民风淳朴。他眼含感动之色,向刘氏诚然道谢。 刘氏摆着手,说道:“县令大人吩咐,让我这老婆子好好招抚你,你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安心住下吧。”说完这句,带着一脸和善的笑,转身向屋外走去。 木生却将她叫住,踌躇了半晌,开口说道:“在路上,仵作大哥说,刘大哥被吓病了。但是为了查案,不得不见上一面。大娘,您看……” 刘氏一听,和善的笑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愁容,思量片刻后说道:“当娘的都有私心。我儿的病,我最清楚。你若能不见他,就不见他。其实,那一夜他看到了什么,我全都知道,你问我,是一样的。”说着,缓身坐在一张横放于床侧的木椅上,摆下长谈之态。 木生随即坐在对面的木椅上,问道:“那一夜刘大哥之所见,大娘能否细说一遍。” 刘氏望着地上的青砖,渐渐凝眸。良久,抬目注视着木生,略带怒意的说道:“看到的,无非是一对奸夫**跑去邓宅作死罢了。” 木生听闻此言,大为吃惊,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刘氏道:“街坊邻里疯传邓宅闹鬼,要我说,都是些做亏心事的人该得报应。” 木生道:“大娘此话怎讲?” 刘氏道:“旁的不说,就说我那邻居张强和他的弟妹,两个人苟且成奸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张强的弟弟做瓦工时不慎摔伤了腰,卧床不起,两人更是夫妻一般出双入对。这种**家丑,也不晓得遮掩,真是毫无廉耻之心。那一夜,两人定是在行苟且之事,否则,怎么会一起光着身子跑出来呢?” 刘氏的话,让木生听的一头雾水,他问道:“这跟邓宅有什么关系呢?” 刘氏长叹一声,反问一句:“是啊,有什么关系呢?”说完之后,顿了顿道:“我们的县令大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喜闻听百姓议论鬼神,他本人也不相信鬼神。所以,没什么关系。” 木生哑然一笑,刘氏的话分明是在跟县令大人置气。于是,委婉说道:“大娘,晚辈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大娘知道些什么,不防都告知晚辈。” 刘氏有些吃惊的望了一眼木生,觉得他虽然年轻,阅历非浅,缓声说道:“我活了大半辈子,鬼神之说听过无数,多半时候将信将疑。大娘想要告诉你的,其实是发生在邓宅的一些往事,也许无关鬼神。” 刘氏所说的正是木生最想听的,他一脸郑重的说道:“愿闻其详。” 刘氏微微眯起眼,远远望去就像两道粗黑的线橫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她正在凝聚自己心中浓淡不一的往事,酝酿着一场长谈。木生不急不躁,静静的等着她开口。 刘氏眯着眼沉默了许久,突然,悲叹一声说道:“可怜的寇花娘,六年前的那个冬天,我若能出钱替她葬了母亲,她就会成为我的儿媳妇,更不会横死。可惜,我没钱。” 说完这句,她惋惜的摇着头说道:“邓家大院从祖上传下,是一处极好的宅院。厢房、后院、水井一应俱全,还外带两个临街铺面。邓家公和邓家母,一个卖布,一个裁衣,收入颇丰。邓家公三十岁上得了独子,取名伟良。夫妻二人,对这孩子万般宠爱,真真是照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模样伺候。 但是,邓伟良却在十几岁上染上了赌博恶习,先是气死了邓家公,后又气死了邓家母,紧接着败光了所有的家产,独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大宅院。这样的败家之徒,没有哪家敢把姑娘嫁给他,二十有四了,还是孤家寡人。 六年前的那个冬天,荔西巷口跪着一个卖身葬母的年轻姑娘。偏偏那一天,邓伟良在赌场赢了钱,替姑娘草草葬了母亲,将她娶回了家。这位姑娘就是寇花娘。她本是随母一起去陇州投亲的,谁知母亲客死大兴县,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给了邓伟良。 邓伟良平白得了个貌美如花的娘子,还带着一身酿酒的本事,本该好好珍惜才是。谁知,赌不是赌了,却终日醉在花娘酿的枣花清酒里,浑浑噩噩,诸事不问。最终,活活喝出个五脏具损,死与非命。” 听到这里,木生的眉头骤然一紧,问道:“酒也能喝死人吗?” 刘氏摇头叹息,粗银簪子上的花头随之而颤,她说道:“邓伟良不是足月生,先天体弱,又是个四体不勤的。自从酗上酒,没有一日不醉。花娘酿出十坛枣花清酒,有八坛进了他的肚子,五脏不损,才是咄咄怪事。” 木生又问:“邓伟良的死,可有官验?” 刘氏道:“当然官验过。”说完这句,转问道:“怎么,你不信酒能伤人性命?” 木生道:“是有些不信。” 刘氏见到木生怀疑她的话,有些不满:“起先是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就开始吐血。花娘几乎请遍了全城的医生,都说是酒性侵灼,烧坏了五脏,出的内血。后来,生生是吐血吐死的。”说完,一脸正色的望着木生,像是要讨个说法。 木生心里存疑,却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原来如此。” 刘氏见到木生信服,这才松下那一丝不悦,唬着脸斜视着木生,蓦地笑出一声。 木生陪笑着:“晚辈少见识,大娘莫怪。只是……寇花娘为什么要在丈夫的头七之夜上吊自尽呢,旁边还吊着……” 刘氏截断了木生的话:“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如若不是林梵莫名随死,花娘定会落下个贞贤的美名。恰恰是因为他,坊间传起了各种不堪入耳的议论,笃定了是那花娘与林梵合谋害死了邓伟良。终是因为良心难安,这才双双自尽。” 木生道:“大娘的另一层意思,是不是怀疑寇花娘与林梵是有私情?” 刘氏说:“不是我怀疑,是所有的人早已认定。” 木生道:“倘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顺理成章,真相大明了吗?” 刘氏却冷哼一声:“真相,什么才是真相?如若邓宅真的有冤鬼害人,我宁愿相信是花娘阴魂不散。” 木生听后,颇难理解,蹙眉追问:“大娘为何要这样说?” 刘氏道:“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情。我虽然是个大字不识的孤老婆子,生平却阅人无数。花娘不是那种水性女子,林梵也不是好色之徒。坊间传闻,无非是一些看不住自家汉子的妒妇,泼给花娘的脏水罢了。花娘啊……其实是个可怜人……” 木生猛然发现,刘氏的眼睛里不各何时起潮红微泛,这令他十分愕然。于是,伸出一只手,想安抚这位相貌不扬却心地善良的老妇,又觉得十分不妥。进退两难中,悻悻然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撑在腿上,沉默不语。 刘氏自觉失态,有些不自然的叹惋自语:“我只恨自己家穷,不能买下花娘,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那邓伟良根本不是善茬,酒醉之时,常常打的花娘死去活来,遍体鳞伤。我自怜自己年轻守寡,看到花娘受的那些活罪,还不如我这个守寡的。” 说完之后,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一点泪花,叹息不止。良久,带着鼻音说道:“假如邓宅里真的住着一个冤魂,一定是花娘。她心里的苦啊……我是知道的……”说完,突然伸出一只枯手扪住心口,眼含惧意的急声说道:“县令大人一定没有告诉你,我儿那一夜闻到了枣花清酒的味道,那是花娘的私酿……” 木生听后,顿然怔住,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刘氏苍老的脸,陷入沉思。 第四案 酒(4) 四 唐宪宗,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提示5年前),小满,大兴县城西北角,荔东巷尾…… 林梵站的邓家大院正门外,望着紧闭的红门,伸手去扣,又犹犹豫豫的收回手。静立片刻后,望了望正门左侧紧闭的一间铺面,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将目光移向正门右侧开着的铺面,盯着一面绣有“花娘私酿”的红布酒幡子在清晨的微风中游移飘荡。 一阵清润甜美的酒香混在风中飘向林梵,引着他不由自主的走进这间小小的店铺,环顾四周却不见店主,于是,抬步穿过店铺的里门,来到邓家大院里。 这是一个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清朗的阳光从湛蓝的天空中款款洒落在平平整整,无一杂物的地面上,显得这一方院落敞亮幽静。 院子里东西两侧座落着两间青砖红柱的考究厢房。北面横着的一面青瓦白墙,正中嵌着两扇虚掩着朱漆月门。月门后面,便是邓宅后院。 林梵不由暗自赞叹,这真是一处级好的民宅。就在此时,他看到东西厢房与白墙夹角处,分别植着两颗高大、粗硕的枣树,像两个经年耸立的卫士一般,用宽大的树冠遮蔽出一方安宁。当下,正值四月浓春,枝上绿叶成阴,繁茂无比。融融阳光舔染着片片碧叶,叶子的边缘便透显出生命力旺盛的清晰叶脉。 一阵清风拂来,枣树簌簌有声。朵朵细碎的黄色枣花,逐风而落。林梵的目光,追随着榆钱大小的花朵,看着它们萦绕着甜腻的余香,洋洋洒洒铺于树下。 “吱呀”一声乍然响起,一位身着青花布裙,头包青花巾帼,斜插木钗的年轻妇人,端着一张小巧的簸箕,推开月门,从后院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很是规矩,径直落在细碎的枣花上,几步上前,俯下纤细的身躯,用一双白净的素手,一朵一朵拾起来放在簸箕里。 林梵注视着这个面不施妆,布衣荆钗的寻常少妇。觉得她虽不夺目,却透着一种引人入胜的素雅气韵。蓦然间,觉得自己久望无礼,于是便阔步上前,拱手施礼道:“这位可是主家娘子?” 俯身拾花的少妇,似乎被这突来的温润男声吓着了。素手顿然僵在半空,蹙起一对柳叶细眉,缓缓直身,略显局促的望林梵,轻声道:“正是。” 林梵见这妇人胆小,体贴的退了一步,隔让出些许距离,说道:“在下林梵,是个医药师,初来贵州谋生,想租下宅子里空闲的铺面和紧临的厢房,用以开设医堂,安置独身。”说完,用询问的目光,静静的凝视着少妇。 少妇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着深蓝色细布圆领袍衫,头带黑纱垂带幞帽,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觉得他俨然一位儒雅先生的模样,开口道:“噢……是林先生啊。奴贱名花娘,夫家姓邓。租房之事,还是随奴一起去问问家夫才好。”说完,轻移莲步,向东侧的厢房走去。 林梵不远不近的跟在花娘身后,来到东厢门口,看到她的脚步从容渐逝,似有不安的慢了下来。与此同时,素白的脸上,悄然笼上一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 就在踏入东厢的那一刻,林梵不由自主的掩住了口鼻,表情里夹杂着一丝嫌恶。因为,一股酒肉泡菜混杂的酸腐恶气,令他心生不满。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很无礼,于是压抑着心里的不满,恢复如常。 他紧随花娘,绕过正堂里摆着七碟八碗、满是残羹的方桌,来到厢房深处。看到一个身着白色寝衣的瘦弱男子窝在一张宽大的木床上,鼾声绵绵。床下,十几个黑陶酒坛散落四处,正的正,倒的倒,一片狼藉。 花娘望着床上的男子,尴尬的向林梵介绍:“这是奴的夫君,也是邓宅家主,名叫伟良!”说完这句,唯唯诺诺的喊了一句:“夫君……” 然而,这种如蚊声量,如何能叫的起床上之人。于是,她凑上前去,极不情愿的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邓伟良的肩头,缓缓推摇了一下。 起先,邓伟良毫无反应。良久,猛然翻身而起,想也不想的将怀里抱着的一只黑陶酒坛掷向花娘。 花娘似乎早已料到会有酒坛砸向自己,匆忙闪身向后退避。眨眼功夫,酒坛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脚下,噼啪一声,粉身碎骨。然而,她还没有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就听见邓伟良用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怒吼一声:“贱人,作死吗?” 花娘大惊失色,连连倒退,直到用手撑往离床不远的方桌,才停下了慌乱的步子。 林梵的目光落在那只撑在桌角的素手上,细心的发现,紧扣桌角的五根手指,瞬间退尽肉色转为无血煞白。他蓦然一怔,暗自生疑:“她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就在此时,花娘张口,磕磕巴巴,语不成句:“夫……夫……君,有……有……位先生……想要……租……租房子……” 邓伟良用燥怒且阴沉的浑浊目光扫了一眼立在花娘身旁的林梵,一张蜡黄色的瘦长脸上,满是昏昏酒态和噩噩漠然。没多久,他自顾躺了回去,挺着一张瘦骨嶙峋的背冷漠的对着自己的妻,口齿不清的传出一句及不耐烦的话:“租便租吧,聒噪什么。”说完之后,身躯渐松,像是又睡了过去。 花娘心有余悸的松开紧扣桌角的手,一边平复着早已深植于心的惶恐,一边尴尬的望着林梵说道:“先生,我们还是去外面说话吧。” 林梵平静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番求之不得的心绪。就在踏出东厢之际,他回望了一眼醉卧于床上,病态奄奄的男子,眼里的鄙夷像墨一般溶在瞳仁深处。 院子里,阳光照射在林梵和花娘身上,驱散了方才的压抑。花娘道:“如若先生不嫌弃,月付租金一百文即可。” 如此低廉的租价,让林梵心中暗喜,急声说道:“怎会嫌弃,还要谢过主家娘子成全在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花娘听后,微垂双目,只在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笑容仿如落在地上的那些细碎的枣花一般,柔弱且让人生怜。她说道:“先生的称呼,很是见外,奴听不习惯。以后,称奴花娘便是。” 林梵不由一怔,觉得这般笑容甚是好看。然,很快收起神思,解下腰侧的荷包,取出一两纹银,递给花娘说道:“这是一年的房租,你且收下。我先回驿馆,收拾一下行李,明日搬来。” 花娘接过银子,攥在手心里,垂首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抬起如水清眸望了一眼林梵,似有感叹的说道:“这下,院子里就热闹了。” 林梵朗然一笑,却不接话,拱手作辞,转身离去。 花娘目送着这道深蓝色的伟岸身影,先是淡淡的笑着,可没过多久,难得的笑意渐渐隐去,一抹深重的忧郁悄然爬上了她的秀眉,聚起一脸黯然神伤。 第四案 酒(5) 五 次日清晨…… 林梵背着极为简单的行囊,踏着晨风来到邓宅。看到先前紧闭的铺面已然敞开,不由的抬步走了进去。 铺面里,只有一张书案和两张木椅整齐的摆放在北角,简单的陈设上一尘不染,着漆之处折射着细碎的晨光。地面跟这桌椅一样洁净异常,酒过水,泛着微微的凉潮,令人倍感清爽。 林梵心中,微有所感。几步穿过内门,来到邓宅大院,看到自己租下的西厢也是双门大敞,似有迎客之势。一缕阳光悠然夸过门槛,淡淡的舔染着异常干净的地面。他欣然抬脚,跨入西厢,只见房中桌椅齐全,一张木榻安置于厢房深处,干净的被褥平平整整的铺设其上。榻首,一只绣有五色莲花的红布方枕摆放的恰到好处,为这一室简洁添了一丝莫名的喜气。 林梵静静的环视着这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花娘一手操持的。不知怎得,内心深处泛起一丝暖意。觉得应该当面谢过她,方显礼仪周全。于是,放下行囊,来到大院。 他立在院中,将目光投向东厢,却不愿意挪步。此时,东厢房门紧闭,无声的拒绝着一切来者,他在想,邓宅家主邓伟良一定还在睡觉。 一阵晨风裹挟着清醇酒香袭面而来,他深嗅了几下,辨出香气的来源,想也没想直奔后院。 推开虚掩的朱漆月门,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后院比前院大很多,未建房舍,十分敞阔。一些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随意疯长在院中,看上去生机盎然,令人心生愉悦。几株新植的枣树,零星于花草中,虽不高大,却丈夫般伟然撑冠,为树下的花草遮风挡雨。 一条碎石小径,直通院子西角的简陋草棚,草棚下面堆放着木柴、水缸和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坛坛罐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红泥盘砌的大灶台。 灶台上方的三个火眼都没闲着,被三只硕大的黑陶酒瓮稳稳占据,瓮口绷着白色的粗布,布上均匀的铺洒着一层新鲜的黄色枣花,花间雾气氤氲,随着风来风往,忽散忽聚。 林梵的目光,被这一层变幻无常、芬芳盈盈的水雾牢牢锁住。他知道,这是酿制烧酒最为关键的一步:温烧。 烧的好,会使生酒变成香醇的熟酒,可以窖藏出一等一的佳酿。烧的不好,会使生酒的味道发涩、发苦,变成老酒。即便入窖,也窖不成酒中上品。这是一项费时、费神的活计,讲究火候和时准,也是最能考验出酿酒人本事深浅的一步。 灶台的炉膛里面,木柴燃的不温不火的,偶然爆出几声细碎的噼啪声,反倒让人觉得这方后院过于寂静。 只所以寂静,是因为烧酿的花娘正疲惫不堪的爬在灶台边上,沉沉的睡着。一只纤细的手臂,一半搭在炉台上枕着一颗秀颅,一半悬在空中。修长的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土香。香头一点红星忽明忽暗,徐徐吞噬香身,化作一缕青烟,冉冉而去。 林梵的眉头不由的蹙了起来,负手立在月门口遥望着这个柔弱的妇人。那一张小巧秀美的脸上满是终日劳作累积的疲倦。这种疲倦早已深入她的四肢百骸,摧损着她的健康,使得脸上血气不足,苍白有余。 林梵的目光缓缓划过花娘的脸,落在那支即将燃尽的土香上,带着了然的神情微微摇首。 一阵莫名而来的风,不急不缓的吹起了花娘的衣袖,只见那截细白的皓腕上斜卧着一条青紫交织带有血痂的伤痕。风过之后,衣袖款款回落,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悄然遮藏起来。林梵惊鸿一瞥,当即断得这道伤痕两指宽长,是昨夜新落下的。 不知怎的,他脸色蓦然一沉,随即转身离去。 第四案 酒(6) 六 数月来,林记医堂渐渐得到邻里认可,每日前来就医的病人络绎不绝,使得林梵十分忙碌。一个人打理医堂,除了坐堂诊病之外,还要购制药财。所以,花娘得空时,常来给林梵打下手。两人相处虽然融洽,却也顾及礼仪周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然而,邓伟良对林梵很冷漠,即便偶然在院中相遇,也只是用阴沉的浑浊醉眼,不咸不淡的曙上一眼。起先,林梵顾忌他是家主,常以礼待之。后来,也越来越漠然,直到相视不见。 平静的岁月在邓宅中,日复一日。不知何时起,院中的枣树上已悄然缀满了青红不一却十分诱人的饱满大枣。 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天上的明月早迫不及待的趋于丰满,像一只明晃晃银镜,悬在天边。寂静着,也夺目着。 三更时分,熟睡的林梵被一阵急促纷乱的乒乓声惊醒。他侧耳凝神,细听了片刻,终于辨出是桌椅倒地混着碗碟碎裂的杂响。 紧接着,听到邓伟良用低沉却饱含暴怒的声音骂道:“贱妇,不伺候房事,要你何用,你心里又念着哪家野汉子?” 这一句夫妻之间极为隐晦的话语,让林梵倍感窘迫,却又隐觉不详。于是,起身披衣,来到窗前,悄然推开一道小小的缝隙,侧目遥望着东厢。 东厢里,亮着一片昏暗的烛光,窗上投射着邓伟良和花娘虚幻的身影,这两道时而交织、时而分离的黑色身影,有如皮影戏一般上演着使林梵目瞪口呆且心惊肉跳的场面。 邓伟良的宽大黑影有如恶鬼一般,笼罩着娇小的花娘,拳打脚踢的动作在影中蛮横的晃动着。然,他却听不到一声哭泣和告饶,唯有沉闷的“砰砰”声,连绵不断。他知道,那是拳脚落在肉身上发出的声响。 终于,黑影中的邓伟良一把揪起花娘散乱的头发,将她拖到门口,随着门开的声音,只见他飞起一脚将花娘狠狠踹出门外,看都多不看一眼,嫌恶无比的栓上门。随后,吹熄灯烛,整个东厢陷入一片暗寂。 林梵被眼前所见的一切深深撼动。他想不明白,平日病态怏怏的邓伟良,哪里来的力气如此这般对待花娘。更令他揪心的是,爬在地上花娘,好似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这段时间,一点一滴煎熬着林梵的心。直到花娘支起摇摇欲坠的身躯,立在洒满月光的院中时,才松下一口几乎要憋死他的气。 院中,花娘缓缓抬起哆哆嗦嗦的双手,面无表情的拢着凌乱不堪的头发,一双空洞无神的眼里竟然连一点泪花都没有。终于,拢齐了头发,长长的一股垂搭在胸前。这才抬手,擦拭着嘴角已然凝固血。 她抬起头,迷茫的望着天边的明月,不一会,单薄的身子似有不稳的晃了几下,像是头晕所致。就在此时,不知何故,转首望向西厢,戚戚目光,让人心疼。她就这样,静静的立着,静静的望着,望了很久之后,收回目光,埋下头,一瘸一拐的走向后院。 林梵隐匿在黑暗中,目光紧紧追随着花娘,直到她进入月门才收了回来。方才,他一忍再忍,没有开门。这下终于忍耐不往,急匆匆穿好衣服,点起一盏小巧的纸灯,揣起一瓶清创撒,悄悄打开门,走出西厢。 就在他推开月门之即,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花娘坐在草棚下,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于是加紧步伐,走上前去,将灯悬在柱上,自顾抱来木柴,准备燃生灶火。 花娘看着忙碌的林梵,似乎并不意外。轻声道:“先生,别生灶了,这几日我怕是劈不了柴,烧酒不够用的。” 林梵蹲在灶边,一边吹火,一边平静的说:“无妨,我来劈便是。” 随着灶火燃起,寒凉的草棚下逐渐聚起融融暖意,将花娘身上的冷一点一点驱散。心里却绵延着无边的孤寒,化作哀婉的眼神,注视着林梵一语不发。 林梵烧旺了火,随意扯来一条矮脚凳,坐在花娘对面,凝视着她嘴色的伤,不由蹙起浓浓的剑眉,冷不丁问了一句:“他经常这样打你吗?” 花娘卒然一怔,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林梵沉声道:“为什么?” 花娘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林梵见状,即不解又不满。于是,试探着问道:“你……你怎么……不反抗?” 花娘幽幽开口,用极小的声量说道:“他替奴葬了娘,是奴的恩人,给他当牛做马是应该的。” 花娘的解释让林梵语塞。沉默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药瓶放在灶台上说道:“这是清创撒,敷在伤处,会好很多。”说完这句,不放心的望了一眼花娘,微微叹息着转身离去。 花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披着月色的英挺背影,直至消失在月门里。一双有如枯井的眼中,突然间涌出两行清泪。她缓缓伏在灶台上,低沉且压抑的抽泣着,落在衣襟上的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第四案 酒(7) 七 次日晌午…… 林梵坐在西厢的窗下守着一只小巧的风炉,炉上坐着一只黑色陶罐,煨着满满一罐子蜜香阿胶红枣。他细心的看着火,生怕火候过旺,把枣煨烂。昨天夜里,他认真的望诊了花娘,见她气血亏的厉害,出于一颗医者仁心,一大早就煨上蜜香阿胶红枣,为她滋补气血。 可是,时尽晌午未见花娘走出后院半步,他不觉有些担心。 东厢的门毫无预兆,“咣当”一声大敞而开。开门的架势,就像一个气急败坏的人拿门撒气。 果然,穿着白色寝衣的邓伟良,一脸燥怒的站在门口大声喝骂:“贱人,死了吗?还不来收拾屋子!杂七杂八的,绊死了我,好改嫁吗?”骂完这句,因为声嘶力竭伤了嗓子,不由的弓下瘦阔阔的身子,一阵猛咳。 月门吱的一声缓缓开了一道缝,花娘拿着扫帚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没有悲也没有怒,唯有一片青紫瘀伤,惨淡无声的挂在嘴角。 她埋着头,一步一顿走到邓伟良面前,毫无情绪的叫了一声:“夫君……” 邓伟良冷哼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我是你的夫吗?”说着,猝不及防的扬起一记耳光,扇在花娘带伤的脸上,阴狠的说道:“快去给爷收拾干净,再弄些泡菜和酒来,爷饿了。”语毕,愤愤然转身走进东厢,再无声响。 花娘木然的站在东厢门口,嘴角的旧伤里缓缓渗出一丝暗红的血。她抬起袖子轻轻一触,痛的倒抽一口凉气。眼里瞬间聚起一片泪雾,染红了微肿的眼。良久,她面无表情的拖着带伤的身子走进东厢。 林梵一动不动的坐在风炉旁边,沉着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着风炉里跳动的火焰。渐渐的,缕缕红焰映入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深眸跃然窜动着,有如他心中隐隐升腾的怒火…… 亥时三刻…… 明月无情,却将清辉洒满宅家大院,薄薄的一层,似水无波。 林梵静静的躺在床榻上,透过窗凝望着东厢那片投在窗上的暗淡烛光。几番犹豫之后,缓缓起身,穿戴整齐。端起桌上早已备下的一碗蜜香阿胶红枣,推开房门走向东厢。 他立在东厢窗下,本想将带来的药枣放在窗台上。思量片刻,觉得不妥,于是透过窗纱,向厢房里窥望着。 厢房里,邓伟良抱着酒坛酣睡在床榻上。花娘独自坐在方桌旁,缓缓抬手,一件一件解下身上的衣物。随着窸窸窣窣衣物落地的轻响,纤弱的胴体在暗黄色的烛光中,泛起细腻的柔光。随即,轻转楚腰,侧着脸,用一双细长的手将一头乌黑的秀发随意绾在胸前,搭在盈盈一握的**上,越发显的胸前肤白如雪…… 窗外,林梵不由的痴了,周身热血很不规矩的冲着身下流去,令他躁动难安。一阵清凉的来风恰然而起,吹的他醒过神来,慌忙别过脸去,呆望着地上银色的月光,抬手试去脑门上细密的汗。 片刻之后,他将突来的欲望强压下去,口干舌燥的自嘲一笑。正要转身离去时,蓦地蹙起剑眉,再一次窥入东厢。然而,这一次他看的并不是那具纤柔的裸躯,而是散落在身躯上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新旧伤痕。 窗下,他骇极而怔。一双眸子游移在遍布周身,大小不一的青紫伤痕间。莫名的痛惜在他的五脏六腑中恣意翻滚。痛惜背后,还藏有一股自己未及觉察的愤恨。 他看着花娘吃力的为自己肩头的瘀伤敷洒着清创撒,一双柳叶细眉紧紧拧在一起,咬牙强忍着药物带来刺痛。哀伤的眼中,无声的划出一滴晶莹的泪,挂在小巧的鼻尖上。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愤然转身,来到院中,凝视着地上摇曳的黑色树影,一动不动。院子里满是万物具息的寂静,唯有风吹衣袍辗转着一丝轻响。良久,他阴沉着脸,向后院走去,急促且凌乱的步伐,踏碎了一地月光。 行走间,脑子里充斥各色伤痕乱成一片。不觉中,一双剑眉拧蹙在一起,俊秀不在,竟然显出几分骇人的狰狞。眸子里,往日的朗朗清明被熊熊怒火燃烧殆尽,闪烁着冷冷的寒光。 终于,在烧酒的灶台边驻下脚步,努力平复着自己都琢磨不透的复杂心绪。 良久,他将那碗蜜香阿胶红枣缓缓放在灶台上。转眸之即,被灶台边一只不起眼的棕色陶罐莫名吸引。他走上前去,轻轻取下罐塞,看到里面泡着各色青菜,散发着淡淡的酸香。于是,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罐中的汤液,用舌头甜尝着。 突然间,本已平静无波的脸上,隐隐现出一丝怪诞的笑,染着幽冷的月光,说不出的诡异…… 第四案 酒(8) 八 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九月初一,黄昏时分…… 一阵急促的扣门声,响在刘氏的家门外。迫使正在防线的刘氏,放下手里的活,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门口打开自己的家门。 门外,六神无主的寇花娘挂着一脸泪水,一把将刘氏的手牢牢抓住,哀声说道:“刘大娘,奴怕……帮帮奴。” 刘氏蓦然一惊,望着花娘说道:“莫不是……” 花娘不停的点着头,大滴的泪水无声的涌出眼眶,连连滚落,掷地有声…… 邓宅东厢里,林梵端坐在一张木椅上,望着床榻上只出气,不进气的邓伟良,一脸平静无波。 不一会,花娘拉着刘氏来到榻边,无措的问道:“大娘,奴该怎么办?” 刘氏仔细观望着皮包骨头的邓伟良,良久,摇头叹息道:“他不中用了,准备后事吧。” 花娘听后,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林梵微微色变,立刻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顾不得男女有别,一把接往即将倒地的孱弱妇人,对刘氏说:“刘大娘,两年来,她为了给邓伟良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看,就由我来出资,您多帮衬着,帮她把邓伟良的后事办了吧。” 刘氏见状,心有所感,抬袖拭去眼角的泪花,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邓伟良突然气绝,翻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恶狠狠的盯着林梵怀里的花娘。 《鬼判冥案录》第四案 酒(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案 酒(9) 九 九月初八,时近四更,邓宅东厢…… 花娘跪在邓伟良的灵前,将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放入火盆。这几日,她已然哭干了泪水,空洞无神的眼里,唯有一片万念俱灰的死寂。一张素面跟她那一身丧服一样惨白无色。 邓伟良死后,林梵出钱购了一口薄棺安置了尸身,刘氏为他布置了简易的灵堂。除此二人,再无一人前来吊唁他,停灵七日,邓宅里一片死气沉沉。再过一个多时辰,就是出殡的时候。然而,为他送葬只是邻居家两位热心的汉子。 深秋的寒风,一阵又一阵袭向灵堂,吹的两只白烛忽明忽灭。花娘怔怔望着邓伟良的灵牌,良久,将目光移向供桌上的一坛枣花清酒。她在想,如果她不会酿酒,该多好。 西厢的门,吱的一声缓缓敞开。衣着整洁的林梵,迈着从容的步伐,一脸正色的走向东厢灵堂。他立在梁柱下,从怀里掏出一截草绳,单手一扬,绳头便绕过房梁垂了下来。他想也没想,将两个绳头打下一个结实无比的结后,扶袍跪在邓伟良的灵前,一语不发。 花娘被这突来的阵式,吓的不知所措,呆望着林梵的侧脸,喏喏问道:“先生,您这是……” 林梵抬手止住花娘的话。自顾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的帕子捧在手上,另一只手不急不缓的掀开四角。一截状似小萝卜的药材,映入人眸。 林梵道:“这味药,名叫雪上一枝蒿,产自苗疆,中原少有。能祛风除湿,消炎镇痛,常用于治疗外伤。然,性猛善走、含有剧毒。特别是与酒相配,更能随血烈奔,有如虎狼。两年前的一个秋夜,我将此药切成小片,放入你平日泡菜的罐中。” 说完这些,林梵缓缓转首,用一双静如秋月的眸子,注视着色变失语的花娘。 良久,他接着说道:“从那日起,只要你换水泡入新菜,我就会乘你不备,放入几片。两年下来,这些有毒的泡菜,都进了你夫的肚子。再加上那些催命的酒,他的五脏被一点一点腐蚀,直至吐血不止。因为此药镇痛,就算五脏烂完,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再加上毒量轻微,寻常医生诊不出来。只会认为是饮酒过量,灼伤内脏……” 花娘再也听不出去了,猛然抓住林梵的手臂,悲声问道;“为什么?” 林梵凌然直视邓伟良的灵牌,一字一句,正声说道:“因为他不配为人,更不配为人夫。” 这句话,使眼波哀恸的花娘软软的伏在地上。不一会儿,耸动着单薄的肩,啜泣着说道:“他是不配,可还是奴的夫。他死了,奴怎么办?奴怎么办?” 林梵望着花娘,脸上聚起一片悲悯之色。犹豫片刻后,徐徐开口,认认真真的说道:“花娘,是我害死了邓伟良,你若想为夫报仇,我立刻自尽于他的灵前,予他殉葬。你若觉得……觉得我没有错,就请你剪断那条草绳。从此,你的余生由我来照顾。” 说完,干脆利落的站起身来,直视着花娘,微微俯腰,缓缓伸出双手。 花娘抬起泪意盈盈的眼,凝望着向她伸来的这双温柔手臂,内心深处百转千回。终于,将一双无力的柔荑递向林梵。 林梵大喜,却不露声色。平静的握住花娘冰凉的手,将她扶起来后,克制的松开了。 不知那里来的勇气使得花娘用泪意朦胧的眸子直视着林梵的脸,这是她第一次毫无顾忌的看他。并从那一双朗朗瞳眸里,看到了自己那张悲喜交织的脸。良久,她收起眷恋已生的眸,取来一把剪刀,向悬于梁上的草绳走去。 就在此时,一阵狂乱的风裹着院里零星落叶,冲入灵堂,瞬间熄灭了两盏白烛,使整座宅院陷入一片漆黑。随即,一声阴森森的叹息响彻灵堂,久久不绝。 林梵大惊失色,几步上前将花娘护在身后,遥望着邓伟良的灵位怒喝一声:“何人装神弄鬼?” 然而,没人回答他,只有更加猛烈的风一阵又一阵袭向他们,吹的二人脚下凌乱不堪,步步退却。 黑暗中,供桌上的酒坛,微微颤动着,里面的枣花清酒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烈火蒸腾了一般,化作一股白色的酒雾,从酒坛深处缓缓飘出,有如一只拖着酒香的恶鬼之手悄然伸向林梵和花娘。 突然,疾风顿止,宅院中一片死寂。林梵和花娘原本惊惧的表情,在一片靡靡酒雾中松弛了下去。两双瞳仁光彩不在,空洞无神的嵌在呆滞而睁的眼中。不一会,二人并肩起步,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房梁下面。与此同时,两只木椅,缓缓移来,悄无声息的停在二人身前。 先是林梵踏椅而上,将脖子伸向早以系好的草绳里。再是花娘,木然结下腰间那条长长的白色孝带,系在梁上。随后踏椅而上,也将脖子伸了进去。两只木椅缓缓退回,一直退到先前的位置,就像从来没有移动过。一阵小风拂过木椅,上面的脚印被风吹散。而林梵和花娘却脚悬于空,双双缢亡。 供桌上的酒坛,咚的一声,自行跳到地上。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咚、咚……”声一路跳到墙角,好似被人随意丢弃的寻常之物,隐匿的恰到好处。 良久,灵堂里乍然响起一句阴狠的话语:“奸夫**,死有余辜……”那正是邓伟良的声音。 第四案 酒(10) 十 唐宪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大兴县城西北角,荔东巷尾…… 木生坐在邓宅西厢的房顶上,怀抱着一只大酒坛,一边豪饮,一边注视着东厢。此时,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他却无心睡眠,坐在初冬的瑟瑟寒意中借酒消愁。后天就是交案的日子,面对不信鬼神的王县令,他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从怀中小心的摸出一截雪上一枝蒿,托在掌上凝眸愣神。这是前些日子从林梵遗留下来的药材中无意寻到的。访便了城里所有的医生,才弄清这个东西的真面目,因而破解了邓伟良的真正死因。可是,这些都没有用。如果将实情告诉王县令,说死去的人都是被邓伟良的阴魂所害,定会落下一个欺罔之罪。 然而,这些并不是他最担心的,真正令他心意难平的是,自己无法辨清三年前邓宅里发生的一切,也无从知晓究竟谁是谁非,更没有查清,邓伟良的怨魂现在藏于何处。因此,他对自己很失望。想到这里,猛然仰首灌下一口烈酒,目光中满是落寂。 六环法阵悄然亮起,夜灵立在紫烟中凝视着木生的背,沉默无声。 木生的口中,不由的吐出一股浓寒的哈气。他知道是夜灵来了,却没有回头,自顾的灌着烈酒。 夜灵也不怪罪他,自行坐在木生旁边,伸手聚念。只见手中金光一闪,一只拳头大小的金钵凭空而现。她将金钵伸到木生面前,一副讨酒之态。 木生望着钵底阴刻着的一个戒字,蹙眉不语。片刻后,单手拎着酒坛给钵里满上酒。 夜灵缓缓饮干这钵酒,开口说道:“酒,本是五谷精华,适量饮些,可强身健体。偏偏有人嗜它如命,日复一日沉醉其中。时间久了,心智大损,渐渐迷失了人的本性。” 木生听后,淡笑一声说道:“大人怎么知道,这里藏着一只酒鬼?”说话间,为夜灵再满一钵。 夜灵托着戒钵,仰望星空,缓声说道:“大兴县城笼聚着一片浓重的怨云。三真嗅到这片怨云里有酒香和愤怒。于是,我便来了。” 木生不解的望向夜灵,扬声问道:“三真?” 说到三真,夜灵的唇边不觉勾起一丝柔和的笑,只是笑意淡然,转瞬即逝。她说道:“就是那只白狐。他本是修仙之兽,却……却自愿随我一起捉拿厉鬼。我的法眼,可以看到笼聚于各处的怨云,他可以嗅到怨云里的气味,追踪这些逃避冥法的人间历鬼。” 木生恍然道:“原来如此。”说完这句,不知怎的,颓废垂下头去,闷不作声。 夜灵悠然仰首,饮尽戒钵里的酒,从容问道:“你查到了什么,不防说来听听。” 木生呼出一口沉在心里的闷气,急愤的说道:“邓伟良被林梵害死是真,随后化鬼害人也是真。唯独无法证实寇花娘的心思。两年来,她一点都没有怀疑过自己丈夫的病吗?还是在她的心里,根本就盼着他早死。亦或是,她与林梵就是同谋?” 夜灵没有回答他,淡淡说道:“满上酒。” 木生依言而行。 夜灵手托戒钵,将天边的一轮明月倒映酒中,说道:“天上的月是月,酒里的月也是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便是人生。人性本就复杂多变,唯有善恶,黑白分明。” 木生听闻,垂首沉思。良久,一扫眼中的沉沦,抬起豁然清朗的黑眸笑望夜灵,说道:“对啊大人,唯有善恶,黑白分明。” 夜灵将第三钵酒一口饮尽,含笑不语。 木生说道:“每年九月初一,是邓伟良的忌日。如若有男女在此夜偷情成奸,就会被莫名的酒香所迷,自行来到邓宅,双双吊死。所以,要想拿他必须等到明年的九月初一。” 说到这里,木生放下怀里的酒坛,拱手说道:“大人,偷情固然可恨,人命却是无辜,万万等不得。” 夜灵起身,倾立在皎皎月光下,俯视着邓宅,说道;“你若有办法将他引出,我自会前来降拿。”说完这句,略顿了顿,缓声说道:“邓宅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你忽略了。”语毕,眼含深意的望了一眼木生,消失在六环法阵中。 第四案 酒(11) 十一 次日清晨,木生站在邓宅后院,望着满院杂乱无序的哀哀秋草,沉思着夜灵昨夜讲的最后一句话。如若他真的忽略了什么,便是那一处已然坍塌的烧酒草棚。 他来到草棚前,猫腰钻入棚下,在狭小的空间,举步维艰。 踏着破碎的坛坛罐罐、拨开挡路的蛛网掉灰,在杂物中一次又一次沉下身躯,跨过斜卧的木柱、土坯,终于来到墙角。就在此处,他找到了存酒的地窖,并从这口只能容身一人的幽深地窖里,取出了七八坛已然窖藏了三年之久的枣花清酒。他随意打开一坛,大灌一气。醇厚的酒香辗转于口齿之间时,记上心头。 夜半三更…… 木生在邓宅前院里,堆好木柴,将一个硕大的黑陶酒瓮架于柴上,瓮里装着从窖中取出的枣花清酒。他沉着眸子,将木柴点燃后,纵身一跃,窜到西厢门侧那棵高大的枣树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东厢。 时间悄然流逝,瓮里的酒渐渐被煮沸,升腾的白色酒雾,将阵阵浓郁的酒香散播开去。但凡是个好酒之徒,决难抵御如此酒香。 “咚……咚……咚……”沉闷的声音,从东厢深处响起。一只黑陶酒坛,一纵一跳来到院中。那些游移四方的酒雾,不知何故,莫名拧着一股,向酒坛流去。 与此同进,酒坛里缓缓探出半个人头,露在外面的眼睛,漆黑无光却透着邪恶的贪婪。他死死的注视着不远处那只飘香的酒瓮。可不知怎的,看着、看着,又小心翼翼的缩了回去。 “咚……咚……”,酒坛向前跳了两下,轻轻倒在地上,坛口直冲酒瓮。一只枯瘦如柴的惨白手臂缓缓探出酒坛,随后一个皮包骨头的白衣男鬼从这个小小的酒坛里完完整整的爬了出来。他吃力的直立起来,骨架一般的身躯,咯咯作响,好象随时都会散掉。 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酒的极度渴望。用枯树根一样的脚,踏着阴寒的鬼气,一步一步挪向酒瓮。嘴角缓缓流出一丝粘稠的口涎,长长一缕,随着步伐轻轻摆荡。他终于走到酒瓮前,不顾一切扑了上去,全身贴在滚烫的瓮壁上,将飘浮在空中的酒雾,聚于周身。那张五官深陷的枯白鬼脸上,满是陶醉至极的神情。 木生望着终于现身的邓伟良,没有任何欣喜,唯有一丝带着恶心感的恐惧,在心中徘徊不绝。就在此时,他闻到一股不同于酒瓮中的酒香,这种酒香更加醇厚,是从邓伟良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若隐若现却熏的人昏昏欲睡。 一道白色的影,有如一朵划过夜空的云,飞跃邓宅东厢,叮铃一声,稳稳落在邓伟良的身后。白狐那一双水波流转的蓝眸里,满溢欣喜。 木生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语:“终于来了。” 邓伟良被乍然响起的铃声惊的回过神来,猛然转身,瞪着一双只有黑没有白的鬼眼恶狠狠的望着白狐,并急速向藏身的酒坛挪去。白狐却缓缓抬步,端坐在酒坛前面,将本就不大的坛口遮了个严严实实。 邓伟良见状,驻下步子,惊惧不见,燥怒隐现。他用嘶哑的声音冲着白狐怒吼:“畜生,给爷滚开。” 藏身树上的木生,听闻此言,暗语一句:“敢骂三真?你完蛋了。” 六环法阵就像算准了时间一般,亮在白狐的身后。夜灵静立在紫烟中,望着地上的酒坛冷冷一笑。她不紧不慢的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只见那只酒坛噼啪一声,四分五裂,在一圈熊熊乍燃的金刚夜叉冥火中化为灰烬。 邓伟良眼睁睁看着自己那绝佳的藏身之所被紫焰化尽,却不敢过去。凶恶的神情瞬间扭曲在那张人见人恶的脸上。 夜灵开口,徐徐问道:“邓伟良,可知罪吗?” 邓伟良没有接话,翻弄着鬼眼,上下打量着夜灵,神经质的问道:“你……你是谁,来我家……做甚?” 夜灵不作答,再次问道:“你三年内害死六人,可知罪吗?” 邓伟良恶声恶气的说道:“他们都是奸夫*,该死。” 夜灵冷哼一声:“该不该死,自有轮回决断,不是你这一界恶鬼说了算。本官在此判你入无间地狱受刑三百年,算是轻的了。” 说完伸手结印,招出地狱烈火,熊熊然裹住了邓伟良。然而,他并不伏法。在火中恣意挣扎,高声喝骂:“你个贱人,凭什么判我?死的都是些奸夫*,我何罪之有。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面对邓伟良的大不敬,夜灵不怒反笑。纤腕从容一转,挥去地狱烈火,反问一句:“你不服?”说话间,肩头的紫色火云,已然化为火链,将邓伟良劳劳捆住。她伸手隔空一抓,将歇斯底里、嚣张跋扈的邓伟良抓至身边,随着六环法阵一明一灭,带着他去往冥界。 夜灵走后,白狐抬首,歪着灵秀的脑袋,望着坐在树上的木生,蓝眸中笑意一闪。随即飞身跃起,消失在邓宅墙外。 木生呆坐在树上,百思不得其解,白狐为什么对他笑。 第四案 酒(12) 十二 幽冥鬼界…… 夜灵带着邓伟良来到秦广王管辖的孽镜台(有注释)上,用金刚夜叉之神力,隔空一掌,强压着他跪在镜前。冷艳的嘴上挂着一抹高深的笑意,抬手一挥,只见那面十人圈围的柱形水晶大镜里,折射出邓伟良生前的镜像。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在赌场上一掷千金,挥霍家财;看着爹娘先后被自己气死;看着寇花娘因为烧酒时不小心睡去,误了时准把酒烧干,他在灶台边上一顿拳脚,打的她当场小产…… 所有的一切,一桩桩、一件件真实不虚的逐一显现在璀璨晶光中。 邓伟良终于沉默了,用一双心虚到心慌的鬼眸,侧望着镜中丑恶的自己,一身戾气悄然隐退。 夜灵开口,徐徐说道:“你爱寇花娘,却自惭形秽,因爱生妒,心生暗鬼。整日间怀疑她心有二意,对她非打即骂。时间长了,打骂也无法排解你心中扭曲的愤恨。于是,用酒来麻痹自己,借着所谓醉态作威作福。当你看到堂堂林梵站在花娘身边是那样的般配,心间的妒恨与日俱增,更是变本加厉的折磨花娘。你以为这些,本官不知道吗? 寇花娘与林梵,发乎情,止于礼,有没有奸情你最清楚。所谓奸夫**,只不过是一个供你发泄私愤的堂皇借口。 邓伟良,你虚活了二十七个春秋,却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像你这般心智浑噩的人,如何守的住寇花娘的心,得到她的情?” 说到这里,夜灵突然放缓语调,望着已然瘫软在地的邓伟良漠然说道:“你且去舂谷地狱(有注释)服刑五百年,磨一磨你这四体不勤,不知感恩的恶根。” 语毕,高喝一声:“鬼差何在?速速将他押入舂谷地狱,不得有误。” 铿锵话音还在阵阵冥风中徘徊时,两只青面鬼差已然脚踏黑云,身缠黑雾,从空中降下。双双欺身而上,凶狠的扬起阴光闪闪的笞鬼七星鞭,驱赶着邓伟良向舂谷地狱走去。 临行前,他回望了一眼孽镜,浑浊的目光似有所醒…… ---------------------------- 交案之日…… 一大早,木生只身跪在大兴县衙门口,摆下一副领罪之态。引来无数好奇的人,围在他的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 没跪多久,县丞匆匆而来,将跪地不语的木生扶了起来,引着他来到县衙后堂。进得堂时,便看见王县令端坐在书案后面,沉着阴晴不定的脸。 见到木生时,他的眼里精光一闪,随即隐入威严之态,缓声说道:“本官昨夜梦到一位黑衣神人,将死去的邓伟良押到一个名为孽镜台的地方……”说到此处,突然顿住,不再言语。 良久,话锋一转,沉声说道:“本官相信,大兴县城里不会再有自行上吊这种怪事发生。一百贯钱,分文不减,如数赏你。” 语毕,县丞捧着早已备下的一包铜钱,递给了木生。 木生接过铜钱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躬身谢过后,什么也没有多说。 王县令深深的望了一眼木生,遽然眯起眼,挥了挥手,示意他自行离去。 当日,木生赠于刘氏二十贯钱后,离开了同州城。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同州后不久。王县令将酗酒和通奸例为大兴县头等大罪,犯者重罚,并张榜通告了大兴县所有的百姓。 一位胆大的外地商人,以极低的价格购下了邓宅。经过一番精心修葺后,协同一家老小往了进去。 冬去春来,邓宅里那两棵枣树如期花开。晚风扶来,黄花簌簌,逐风而落,在院子里堆积着余香。 所有的前尘往事,随着这一场花开花落,散入流光…… 孽镜台:善魂不必来孽镜台。只因台上书曰:“孽镜台前无好人。”倘若善人一死,其灵性光明。在孽镜台前,只有空明一切。只因心中无阴影存在,所以看不清楚其原形,善魂光线如是愈趋清明,公德越大,则越向天庭而去。或直向各殿另查功过。皆不必来此。故而“孽镜”又称“业镜”。恶鬼侧相反,生前所做一切恶事,都会显现在镜中,事无具细,桩桩件件,迫使恶鬼认罪伏法。 舂谷地狱:地狱中极为特殊的一层,堕入这里的鬼,每时每刻不间断的舂捣虚幻的谷物,永远也舂捣不完。用以消磨生前所犯的浪费粮食、不爱劳动、脾气暴躁、等各种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