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长廊之谜》 第1页 序 言男子已经意识朦胧。女子只能模模煳煳地感觉到周围的景物,或许刚才勐地受到了撞击,才失去了知觉。  这一撞非同小可,驾驶座上已空无一人,车子正缓缓地向路边滑动,挡风玻璃的前端已接近没有护栏的路边。  女子双眼模煳,她在潜意识里想到,男子曾经告诉过她这一带的悬崖有两百米深。如果车子照此滑落下去——而此时那位男子却困在副驾驶席上神志不清。  得赶快想个办法……  女子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从后排座位上想伸出手握住方向盘,可腰部以下像蜡塑一样毫无知觉,身体一点也不听使唤。这是一辆运动型两开门小车,座位已经倾斜,打开车门十分困难。  女子绝望地把头扭向背后,蓦地从汽车后视窗看到了两名男人的面孔。没错,就是刚才还在一起喝啤酒的那两个人。正欲唿救,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那两个男人正凶神恶煞般地使劲推着车子。  谋杀?……  女子终于明白了。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他们?反正要被杀,这种绝望感反而唤醒她最后的理智,激发她最后的气力。  女子从随身携带的手袋里掏出口红,急不可待地吃力拧下盖子。  车身向前倾斜,沿着陡坡越来越快地向下冲去,剎那间几乎是垂直地从悬崖峭壁上冲下山涧。  在女子的眼前,汽车顶棚几乎贴着她的脸。在车子落下、身体失重的一瞬间,她拼死伸出手腕,用口红在车内顶棚上写下了向那两个男人復仇的咒语:「他杀」!第01章 朝山路1  别名「四国三郎」的吉野河发源于四国山地的中央——瓶之森附近,在德岛市附近流入纪伊海峡,是一条全长194公里,流域面积3750平方公里的大河。从高知县土佐郡大川村经长冈郡本山町附近的小盆地,到同郡大丰町往东流,尔后进入德岛县境内,形成山城町、西祖谷山村境内的「大步危」、「小步危」,由南向北纵贯四国山地。在池田町遇阻贊岐山脉,沿中央构造线拆向东流。这条河汇聚了几条支流,创造了肥沃的山地,同时也容易引起洪灾,所以也被称为「暴河」。  可以这样说,四国阿波国的产业与文化歷史,与吉野河休戚与共。其中,德岛藩大力培育和保护「蓝」的生产,充分发挥了吉野河的特色,这是应该大书特书的。德岛藩的治水方略大体上是无堤防政策,这是因为对于不能连作的蓝来说,洪水可望带来客土,使土壤得到改良。  17世纪末,全国各地棉花的生产快速增长,作为棉布的染料,蓝的需求量成倍增加。这时,从大坂移驻当地的青谷四郎兵卫,将蓝发酵制成一种叫「泥炭」的染料的技术传授到该地,从此阿波蓝独占全国市场,从江户中期到明治末期,吉野河下游一带成为日本首届一指的蓝生产地。其中心地带位于现在蓝住町附近。  板野郡蓝住町是昭和二十年「蓝园村」与「住吉村」合併而成,如名所示,对蓝的栽培与生产、流通发挥了关键作用。  作为遗蹟,可以看到当时的富商奥村家的「蓝馆」等等。蓝馆除了正房,还有两客厅、佣人房、仓库等十三处建筑群,被指定为德岛县文化遗产,炫耀蓝商富贵荣华的「蓝馆」,构成了蓝住町歷史博物馆的核心。  平成九年三月,德岛县以蓝住町为首,从人海口的松茂町、德岛市,沿吉野河溯河而上的上板町、石井町,到着名的胁町,把这一带称作「蓝之路」。一直追溯到上游,包括吉野河中游以下,被命名为「蓝色长廊」,并公布了「阿波歷史文化长廊构想」。  这一宏伟蓝图,除蓝色长廊外,沿海岸线,与阿南市、日和佐町、海南町组成「蔚蓝色长廊」;以剑山、祖谷等山乡为中心,组成「绿色长廊」。这一构想的目的是「把散乱的丰富的德岛县歷史文化资源路线化(长廊化),让县民重新认识本县的优秀文化资源,让县外更多的人去广泛了解,以弘扬本地区的活力和个性。」可以说,这是德岛县孤注一掷、扬名海内外的宏伟蓝图。  这一「长廊构想」公布的当日,浅见光彦恰巧在德岛县。  2  清晨,大雨倾盆。  从饭店的窗户往外望去,德岛市街道烟雾茫茫。这不是雾,这是瓢泼大雨像铅灰色的丝帘覆盖了整个街道,  「哎呀呀……」浅见像老人一样自言自语。  旅行採访难免遇到下雨,也谈不上什么辛苦。但一想到今天的行程,心里不免有些惆怅。  这次採访的目的之一,是探访四国八十八座寺庙中的前十座。大凡寺庙,都有很长一段院内道路,倘若山寺,还得让你攀登一段长长的石级。所以此行当然是以车代步,开车前往。  若是为了修行而步行前往的朝山者,也许必须「劳其筋骨,伤其肌肤」,但对与信仰毫无关系的浅见来说,岂止是难行苦行,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浅见驾车离开饭店向西行驶,雨大得连刮水器以最快速度摆动都无济于事。总觉得这架势仿佛是去西方净土的样子。  沿着十一号国道在鸣门市左拐,进入县道十二号线。从第一座灵山寺到第十座切幡寺,沿着吉野河北岸行走的「朝山路」大致是这条路线。  纵然大雨滂沱,但令浅见震惊的是,有的朝山者戴着白手套、打着绑腿,头戴一顶上书「结伴同行」的朝山笠正艰难地行走着;有的则没有备齐手套和绑腿,下身穿了一件白色运动短裤,一副现代风格的装束。  在白色的装束外面,罩上一件透明的塑料雨衣,尽管雨衣长及膝盖,但脚下积水飞溅,偶尔从身旁路过的汽车溅起一身的泥水。那握着金刚杖的手想必很冷吧?  普通的朝山者都是乘坐大巴蜂拥而至,集体念完「般若波罗密多」经文后,再蜂拥而去。浅见之流不是虔诚地戴着白手套、打着绑腿的人,而是装束简单,在普通的衣服外面套一件白色短袖上农,戴一顶登山帽,借朝山之名行观光旅游之实。  在第一座「灵山寺」,立马接受了洗礼。这座寺院从停车场到正殿距离很短,一群朝山客下了巴士不用打伞径直跑进正殿,聚在正殿中央,跟在一位男嚮导的后面,一起吟诵「般若波罗密多」。  不知是跑步产生的热量,还是下雨的原因,大殿里热气腾腾,照相机镜头都变成雾蒙蒙的。可是这样反而营造出他们虔减的氛围,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浅见连忙按了二、三下快门,在没有遭到呵责前就退出了大殿。  八十八座寺庙中的最前面的几座寺庙,在当地最有人气,也容易接近。走上朝山路,道旁设有茶馆,迎接游人。初次出行云游八是八座寺庙的人一定会感到轻松愉快,惊喜不已。但事实上,从第十座开始,往后越来越险峻,寺庙与寺庙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去第十一座「藤井寺」还必须渡到吉野河南岸。鑑于此,浅见决定把此次採访定在到第十座寺庙为止。  第二座「极乐寺」白墙、朱漆的山门,给人印象深刻。17世纪中叶建造的大殿和主佛,据说是国宝级文物。值得庆幸的是,这里从停车场到正殿也比较近。  汽车下了县道时,发现山门下,一位母亲和大约3岁左右的小女孩正仰望着雨下个不停的天空,浅见拐进停车场停好车,便打开车窗,把镜头对准了她们。小女孩着白色的短袖上衣,袖管里却露出鲜红的毛衣袖子,比朱红的山门还要鲜艷,分外夺目。 第2页 这倒是一幅「有趣的画面」,以年轻的母女俩为背景,使人联想起意味深长的、各种各样的故事。或许,那位小姑娘的父亲因交通事故而亡,为祈求菩萨保佑而来朝山的。在使用长焦距镜头的取景框里,那位仰望苍天的母亲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悲哀。  浅见默默地祝愿她们幸福。  第二座「金泉寺」,从外面走到院内距离比较远。以为雨暂时停了,可雨点又密集起来,真倒霉,刚离开车就给碰上了,使浅见怀疑起佛恩浩荡。不用说,即使打了伞,夹克衫的前襟以及下身、裤脚都被雨水打湿了。皮鞋也因浸了水而变得湿漉漉的难受。  第四座「大日寺」,因远离村落而成了山寺,四周紧挨着山,院内左边有一片茂盛的孟宗竹林,听说过去曾经几度成为废寺,寺庙格外宁静,给人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浅见感到要为它做点好事,在这里第一次捐了香资。  在第五座「地藏寺」,大殿的后面,排列着五百罗汉,事实上这五百罗汉是这次採访的重点。浅见曾记得,在过去读过的推理小说里,有描写在旷野的天然石上雕刻的五百罗汉群塑中发现了尸体。这种故事情节,只有在特定的舞台设计上才会产生慑人心魄的效果。  所谓罗汉,是阿罗汉的简称。提起阿罗汉,使人想起歷史剧的明星「岚宽寿郎」1。阿罗汉是梵语,是指佛教修行的最高阶段,或者是达到这一阶段的人。这是了不起的人。可是,不管哪里的五百罗汉看起来都像个普通人,尽打扮成好好先生,没有给人一点伟人的印象。五百罗汉的脸型有的像自己,有的像自己的朋友。都是很有亲近感的塑像,也只有这种自然面目,才可以表达豁然洞察世上的一切吧——  1原名高桥照市(1902-1980),京都人,日本着名电影演员。  登上地藏寺大殿旁边的缓坡,在开阔的院内,两边建筑内供奉着五百岁汉。地藏寺的罗汉都是木像,原是江户中叶制作的,大正四年因朝山者不慎失火而烧毁。据说现在的木像是后来重建的。大概足在短时间内匆忙赶制的吧。一座座木像尽管体积庞大,但有没有粗制滥造之嫌?总之,不值得作为文物精品来欣赏。衣服外面涂了硃砂和金粉,十分亮丽,但瞧着就俗气,不起眼儿,体现不出其风格。  老实说,浅见大失所望。虽然允许在大殿内照相,但一点也激不起拍照的欲望。除了浅见,观光客和朝山客都门可罗雀。浅见想,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这里的实情吧?  3  经过殿内长长的走廊,来到紧邻大殿的地方,这里排列了众多的小佛像。数量即使没有五百尊,也的确相当多。木像已经发黑,在微暗的殿内,五官都看不清晰。不过这些可称得上是精緻的艺术品。  「这些真精细……」见没有旁人,浅见禁不住发出了赞嘆声。  「嗯,棒极了!」从右后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  浅见以为此处空无一人,所以吃惊地扭头看去。  从格子窗透过的光线的照射下,伫立着一个好像与房柱重叠在一起的人影。  「唉呀,对不起。」浅见连忙致歉。心想,她大概在沉思,也许自己扰乱了她静谧的思绪。  「不!」女子离开柱子,向出口处走去。瞬间,露出了她轮廓分明的侧影。  「唉,请等一等。」浅见突然朝女子的背影喊去,「照张相,可以吗?」  「行呀!」女子爽快地答应,她返回来,手伸向浅见,「按一下快门,我会。」  「不,不是。请让我给你照张相,以这些佛像为背景。」  「嗯?那……不行!」女子完全没有想到,她脖子朝后一仰,使劲摇了摇头,「这事,不行!」  「请不要那样说,光照佛像的话气氛出不来,也就是说得有陪衬,不是把你作为主角,请你答应。」  不等回话,浅见就撑起了三脚架。  「当陪衬?」  女子十分好奇,她没有拒绝。按照浅见说的那样站在佛像群前面,摆出了一个身体稍向后仰的姿势。在佛像中间她的脸侧面明暗界限模煳不清。浅见打算拍一张以佛像为中心、人陷佛像群中的景象。  「不用闪光灯,快门时间要稍长一些,请你不要动。」  对这些过分的要求,女子并没有表露不快。  她剪了个男孩似的短髮,鼻粱高挺,椭圆脸,在小格子窗透进来的淡淡的光线的映照下,形成了给人感觉良好的白色的轮廓。  她身穿白里泛黄的雨衣,长及膝盖,尽管颜色不甚分明,但也不失协调。年龄大约二十二三岁,不,也许稍大一点?浅见一边窥视取景器,一边无聊地想像着。  照了几张佛像,最后把焦距对准女子摁下了快门。  「非常感谢,照了个好照片。」浅见边道谢边递名片。  「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主要写有关旅游方面的採访报导。如方便的话,请把地址和姓名告诉我好吗?等相片沖洗出来后给你寄去。」  「啊!你是东京人?」  浅见说活时无意中带有鼻音,尽管一点点,但语调里带地方口音。这附近的人,说话拖泥带水,相反远道而来的人往往简洁明快。  「你是本地人吗?」浅见边收三脚架边问。  「不是这个镇上的,是附近的胁町人。」  「呀,胁町,知道这个名字。是一个房樑上有梲的名镇,是阿波蓝的集散地。别的还有什么?因我学习不够就不知晓了。」  「知道这些就够了。此外那里还是电影《抓住彩虹的男人》的外景地,其它也没有什么,是一个乡间小镇。」  「眼下正致力于古镇的保护与再建吧?」  「嗯,是啊!看来你还知道得挺多吶。」  「由于职业的关系,学到了一些预备知识。那里的学校,图书馆都盖得像仓库一样的建筑。」  「嗯!」女子高兴地笑了,「我就在图书馆工作,叫今尾贺绘,请多多关照。」  她低头鞠躬,剎那间从踟躇不前到自报家门。  「呵,是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原打算明天去胁町採访,我们还会见面,许多不明白的事情还要请教你,到时请多多关照。」  浅见心里想,认识她真是有缘,但与菩萨无关。  「我是开车来的,可以的话,让我送你回去吧。可能的话,我们一起吃午饭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浅见边反省边说。  「不,我也有车子。我在这里只呆一会儿。」果然,她断然拒绝了。  「你喜欢佛像吗?」  「嗯,这……」  女子故意含煳其辞。浅见感到这女子与先前的亲切样子迥然不同,态度突然变得疏远起来。眼睛瞅着浅见的背后,看起来好像有同伴或者在等什么人。  考虑到明天还会见面,同时在不讨人嫌的情况下主动退出为好,浅见轻轻举起手,说了声「再见」,就同五百罗汉和今尾贺绘告别了。  来时没有注意,在停车场,除了浅见的「滑翔机」轿车,还停着另一辆绛红色「j渡船」轿车,j渡船现在已经停产,这是日产公司生产的高级车种。  (啊!坐高级轿车……) 第3页 说在图书馆工作,看样子或许是出身胁町世家的大家闺秀——浅见怀着无聊的想像,驾车而去。  4  人们一般会认为,四国八十八座寺庙均是弘法大师创立的,但也不尽然。譬如,在今天行程的前十座寺庙中,从第一到第二是山行基菩萨创立的。从第十座往后,似乎也有相当数量的寺庙是行基菩萨创立的。  每个寺院,必定有像地藏寺五百罗汉那样的「宝物」。在第六座「安乐寺」里,有大师亲手栽的逆松。第七座「十乐寺」里,有真田幸村的煎茶锅。第八座「熊谷寺」里,有对保佑平安分娩灵验的弁财天。第九座「法轮寺」里,有弘法大师亲手制作而流传下来的涅盘如来像。  然后,第十座「切幡寺」的有名的东西,就是长长的石级。  与事前掌握的预备知识一样,切幡寺是个地势险峻的山寺,到山顶的石台阶是450级。刚开始攀登还可以,但爬了不到一百级,浅见就后悔了。  每爬一级台阶需2秒钟,单纯计算需要900秒。最多爬二三十分钟,就天真地认为爬到顶了。没有把随着台阶的增多人体的疲劳度也在增加计算在内。  所以,浅见赶紧改变初衷,返回车里,沿着盘山公路一口气开了上去。  在接近山顶的狭小平地上,建了一座殿堂,院内的尽头就是台阶,弯弯曲曲,看不见下面,驱车上山仍然是正确的选择。  观光巴士因不能爬坡,所以团体观光、朝山客很少来这里。登台阶上来的人,一定是忠实信徒吧。在殿堂内有几位朝山客,看样子都很疲劳,但脸上却洋溢着满足感。  在殿堂最上一级台阶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心不在焉地眺望着远方。两人都脚穿旅游鞋,其余都是正式的朝山客的打扮。浅见参拜结束后,恭敬地走近两人问道:  「对不起,请问从哪里来?」  以为会惊动他们,但两人用安详的目光看了过来。  「千叶县。」男子答道。对浅见不像香客的打扮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呢?」  「我从东京来。」浅见递上了名片,「我是为杂志社写旅行记事的,这次是来採访朝山客的。」  「呀,那就採访我们吧!」  浅见扭头看了看同行的女子问:「你们是夫妻?」  「那当然,发现什么不对吗?」  男子露出俏皮的眼神。夫人也笑了起来。  「不,如果搞错了那就失礼了。」浅见害羞似的搔了搔头。  「我们是正式夫妻哪!」  「请问你们有几次朝山拜庙的经歷?」  「唉呀,这次是第二次,上次是……唉……」  「六年前。」夫人补充说。  「呀,是这样啊。这次是七年祭。」  「嗯……」  「是谁遭到了不幸?」  「唉,我家小女。七年祭的时候,孩子她妈说要来这里,我也有这个想法。所以就踏上了朝山之旅。我们普通人不中用了,刚想在这里歇歇脚…一」  「这回就可以放松心情小憩一下了。」  夫人安慰丈夫似的说道:「呀,是啊!在这之前,争先恐后地往上赶,相当累了。着什么急呢?像要追赶美春似的。」  「是啊,下次就慢慢地行走吧。我感觉到即使现在不追赶,但总有一天会赶上的。一定……」  「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夫妻俩凄凉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么,请问令嫒……美春小姐当时多大啦?」浅见想,多么残酷的询问啊……  「正好十岁……如活到今天,也已经二十二岁了。走得太早了。」  「是生病走的么?」  「不,是被过路妖魔害死的。」  平静的脸上浮现一丝凄楚的神情。  「噢……」  浅见顿时无言。  「她是因精神错乱而住院治疗,一去就没有回来。唉,说这些不中用的话干什么。」  「你……」夫人轻轻地把手搭在丈夫的手腕上。  「啊,明白了。那走吧!」  夫妇俩站起来,双手合十向主佛祈祷后,互相帮着穿上塑料雨衣。  「可以的话,让我拍一张你们的背影好不好?」浅见怯生生地请求道。  「可以。不是有『悽怆背影雨中行』这句诗吗?」那男子一边吟诵着山头火1的诗句,一边抬头望着阴雨绵绵的苍穹说道:「请拍吧,没有关系。」  于是,浅见轻轻点头致谢,与他们一起走向台阶。浅见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连续按下快门,直到夫妇俩的身影在台阶顶端消失才回头——  1种田山头火(1882-194o):原名正一,出身于山口县,日本着名的僧侣诗人。  5  经不住巨大gg的诱惑,浅见进入一家面馆,品尝了这里的特产炸锅面。味道自不待言,对因下雨而受凉的身子,这热腾腾的炸锅面是再合适不过了。  缓过劲来,接着赶路。下一站是祖谷溪。沿着国道192号线向西行,从因高中棒球赛出名的池田町沿国道32号线南下,到日铁土贊线的祖谷站附近左拐,就进入沿祖谷河边延伸的道路。  祖谷河是吉野河右岸的代表性支流,全长约五十四公里,两岸耸立着上千米到两千米的高山,可以说这是一条群山环抱的溪谷。相传平家的逃亡者,逃进了祖谷河深山,建了一个避难村。这里的地理环境完全与世隔绝,确实是一个秘境。  从与吉野河的汇合处向祖谷河上游进发不久,遇上一处陡坡,祖谷河突然向右急转直下,远远地消失在视野里。  道路铺上了一层柏油,但有些路段同沙砾路一样,不仅弯弯曲曲,而且路幅狭窄。本来阴雨的天空就灰暗,再加上路两旁黑黝黝的树木浓阴蔽空,对面来了车子相当危险,无奈只好开着车灯行驰。  所幸,这是一条车流量极少的公路,行驶了约二十公里的路程,交会的车子只有四辆,超车或被超车都没有。途中,有一处路边稍微宽阔的地方,从那里可以俯瞰祖谷溪。不知何故,在断崖突出部的一块岩石上,耸立着一座小孩撒尿状的塑像,虽说围着坚固的栅栏,但患有恐高症的浅见战战兢兢地向谷底瞅了一眼。尽管听说过,但比想像的还要可怕。几乎垂直峭立的悬崖高度大约两百米,祖谷河就躺在那遥远的谷底,仿佛一条银色的长蛇弯曲蜿蜒。  浅见飞快地拍完照,就惊慌失措地钻进了车里。他不曾想过,置身于钢铁和玻璃所包围的空间里,这样就靠得住了吗?不过,假如这辆车坠落山涧的话——想到这浅见就毛骨悚然。不,这不是假设,他想事实上坠车事故可能发生过了。  记不起哪个旅行指南上介绍,从那里约前行五百米,有名闻遐迩的祖谷溪温泉,这是一处相当大的建筑,备有柏油地面的宽阔停车场建在悬崖顶上,确实蔚为壮观。乘坐沿着崖壁升降的专用缆车,下到祖谷河附近,进入温泉。据说这很合年轻人口味,且生意兴隆,但即使给浅见一百万日元,他也不愿意乘坐。  在商店购买了祖谷的特产——荞麦面,继而与店员开口说出了坠车事故。店员大妈满不在乎地说:  「哦,发生几起了。」 第4页 「真的吗?要是掉下去就没救了吧?!」  「是啊,无法救啦!都摔得粉身碎骨了。」  「是吗?嘿嘿嘿……」  只要想像那种情景,身子就一阵紧缩,浅见虚张声势地笑着说道:  「我担心会伪装事故杀人。」  「有那种事。」  「噢,真有吗?」  「真有。」  大妈脸上十分平静。一旦消除了恐高症,对杀人事情就不会觉得害怕了吧?  「那么,警察对杀人事件调查得很清楚?车和人大概也摔得支离破碎了吧?!」  「是支离破碎的了。听说还留有遗言,只有『他杀』两个字。」  「啊,是留下了便条吗?」  「便条什么的,怎么说呢?听说在车棚顶上用口红写下了『他杀』两个字。一定是在坠落深谷前剎那间写上去的。」  大妈用毫不拘束的口气叙述着。浅见光是凭想像,就觉得头晕眼花似的。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眼看车子就要坠落悬崖之际,用口红在车棚顶上留下「遗书」,其冷静与勇敢实在令人佩服。  「那么,被害的是个女人?」  「不,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一起被害的,可是,假如没有那个留言的话,警察一定会作为交通事故处理的。」  「那当然!犯人抓到了吗?」  「还没抓到。可不这一晃已经十几年了。」  「十几年?……不久就要过有效诉讼期了。」  「说是飙车族什么的撞了一对男女的车,看来警察也是靠不住的。」  有游客来买土特产,大妈忙乎起来。  浅见做梦也没有想到取得如此进展,他似乎要改变採访目的了,心里异常兴奋。第02章 大步危小步危1  下了祖谷溪的山路,就进入西祖谷山村的被称为「一宇」的部落。西祖谷山村与东祖谷山村一起,自古以来因平家逃亡人的传说而闻名。此事在近代编纂的《祖谷山旧记》中有详细记载:「由于保元平治之乱,为躲避寿永元歷之乱世,而隐居此山中,成为申候士族的后裔。」这一段史实有着极高的可信度。  因一宇含有一族的意思,所以这一带也许是平家逃亡人最初落脚的地方。同样的地名在各地都有不同的传说。  一宇现在是西祖谷村的中心,设有村公所、中学、邮电局、消防队、农协以及派出所。祖谷河的主流与支流在此地汇合,沖积成小小的平川,在这块平地上聚集了些许小而圆的建筑。由于现代建筑也不少,因此这一带并没有「平家逃亡人的故里」的氛围。  浅见决定先拜访派出所,听一听有关祖谷溪杀人事件的介绍。派出所是一处小巧精緻的建筑,依然让人联想到这里是「平家逃亡人的故里」,不由得想像会出来一位接近退休年龄的老警察,谁知却冒出个长着娃娃脸的年青警官。  浅见递上名片,警官也回赠名片。接过看,只见名片上印着「德岛县池田警察署警长佐藤博」,这里归池田警署管辖。  尽管条件简陋一些,但仍有待客用的桌子和椅子。大腹便便的夫人端出了茶水。她不是那种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漂亮女人,但却有着都市女性的风韵。从佐藤警官关心夫人的情景来看,好像结婚的时间并不长。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面对东京来的记者採访,佐藤警官神情紧张地回答浅见的提问。他说,他出身在阿南市附近,先前在县南任职,据说在他两年前到任之前,这一带几乎没有土地警。他记得好像听说过十年前发生的「祖谷溪杀人事件」,然而派出所没有这件案子的记录。  「请到警署去问问看。」  结论就这些。浅见就当地的情况同佐藤闲聊了一会儿。  西祖谷山村是由沿着山谷中的街道两旁散居的—个个小村落连在一起而形成的。曾经因林业而繁荣一时。现时索性打起「观光兴村」的旗号,据说现在是德岛县屈指可数的观光胜地之一。其主要景点要数「藤桥」,已经被认定为重要民族文化遗产。  佐藤警官连游览手册都拿了出来,热心地解释说:「请你务必去採访、宣传!」来这种地方赴任,即便是警官,也寄希望于自然村的发展。  「藤桥」,大概称得上是日本几处有名的奇景之一吧。地处祖谷溪上游一带的溪谷之间,在上面架设用粗藤蔓编织成的吊桥,是非常危险的作业。这一方面反映了古人一味地想渡到对岸去的决心,同时也是古人智能的结晶。  过去是穷山僻壤,现在开通了直达景点附近的收费公路,乘坐大巴游览也变得容易了。据说参观「藤桥」的游客逐年增加。  《阿波名胜图册》有如下记载:「桥宽四尺,长三十间1,高十五六丈。全部用藤蔓建造,且坚固,桥面有纵眼,可看见十余丈深的溪谷,风一吹,桥左右晃动。旅人因恐惧而却步。」其恐怖程度,不论是古代还是今朝都没有改变——  1古代日本的长度单位,1间约合1.818米。  说实在的,浅见并不打算渡过「藤桥」。在这么高的地方,男人最怕碰到妄自尊大的女性。况且,与「藤桥」并列、大约离开五十水的地方,架设了一座高质量的水泥桥,没有必要渡过如此危险的吊桥。打算只拍拍照片就立即离开。  可是,要想从最佳角度拍照,必须在如同小屋般的入口处支付四百一十日元的「过桥费」,才能靠近桥头。所谓过桥费,一旦迈进入口,即使最后不过桥,也不退还给本人。如果不这样,女人们在踏上吊桥时感到害怕,返回的游客似乎会增多。如果不退还过桥费,人们就会咬紧牙关挺过去。由此可见,人是多么贪慾的高级动物。  浅见已下定决心,既然付了四百一十日元,无论如何也要过桥。  「当心照相机,不用担心人掉下去!」  管理员大叔亲切地提醒大家。  说起吊桥,原以为悬吊的绳索是用藤蔓做的,桥面上当然铺上了木板。可是来到这里一看,却与实际情况大相迳庭。如同《阿波名胜画册》所记载的,桥面是用藤蔓编织的,成网状。行走时,脚不能踏空,走在上面,真让人提心弔胆。  藤蔓编织的网径相当粗大,网眼直径约有十英寸,被雨水打湿了的藤蔓表面容易滑倒。一不留神,脚一下子像要滑下去。桥宽近两米,用几股粗壮的藤条编成的扶手,听说里面掺入了钢丝,绝对不会断裂。可是手刚想抓住它,它却向外侧倾斜。不经意间向下一瞧,映人眼帘的是深不可测的急流。  还未走到桥中央,桥就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胆大的傢伙开始过桥了。浅见裹足不前,撅着屁股弯着腰地抓住了扶手,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  「没有关系吧?」  想不到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浅见那进退维谷的狼狈相,大概被旁人看在眼里。浅见右手慌忙松开扶手,摆出了手持相机要照相的姿势。  「正要拍摄峡谷,请不要摇晃好吗?」  「啊,对不起!我这就站着不动。」  女子好像在他拍摄完成之前,不准备离开。没有办法,浅见只好胡乱地按下了快门。  「好了!谢谢!」终于虚张声势地回头看了一眼。 第5页 在潇潇的细雨中,一把鲜亮的橘黄色的雨伞,仿佛一朵盛开的向日葵格外引入注目。从男性化的登山帽下面露出的一缕黑髮,衬托出一张嫩白俏丽的脸。  这是一位长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惹人喜爱的女子,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至多不到三十岁——浅见飞快地判断着。  「您先请!」浅见手指向对岸催促道。在她没有过去之前似乎不想挪动步子。  「那,失礼了!」只见那女子点了点头,如履平地似的轻盈地走过了依然摇摆不定的吊桥。这个大大咧咧的小妮子真行啊——浅见不服输地心想。可是,正因为是她给浅见增添了勇气。本来磨磨蹭蹭地不想过桥,这会他故作镇静,迈着比先前大胆的步伐,走完了剩下的那一段。在返回车子途经巴士站旁时,方才走在前面的女子正在眺望巴士站时刻表。浅见靠近她搭讪:「刚才失礼了!」  「不,失礼的是我。在吊桥上看到你抓住扶栏似乎十分害怕的样子,说了不该说的话。」  「哈哈哈……害怕?你才……」浅见面带微笑,「下一站上哪儿?」  「大步危车站。」  「哦,坐我的车吧!我正好去那儿。」  「是吗?……」  女子毫不顾忌地将浅见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费心了。奶奶曾经告诫我,旅途中绝对不能跟陌生男人走!」  令人不快的话语脱口而出。  「不错,这是至理名言。」浅见首先表示贊同后又说道,「可是,你别忘了,那些被骗、被杀的,对方多数都是事先认识的啊!」  女子认为这不是一般的玩笑,突然改变了脸色。浅见扔下一句「慢走」后转身离去。  2  大步危的步危与崖是同义词,指悬崖或陡坡的意思。过去,还未修筑公路时,沿着吉野河沖刷而成的溪谷小径步行,确实十分危险,每年都发生多起坠崖而亡的事故。现在从高知到香川日铁士瓒线正在运行,国道32号线也已经开通。  在大步危站附近,有游览吉野河的观光船,附近还有大型的路边餐馆。浅见想站在那里,拍摄观光船的照片。尽管预感到此举没有独创性,但作为杂志刊用的旅行採访,配以介绍定期航班的游览路线照片也未尝不可。  下了建筑物中的四层楼梯,可以从地下室进到河岸边。这一带谷深水急,船从这里驶向下游,驶到坐落在小步危的早濑后返航。听说,不论是樱花盛开的春天,万物挂绿的初夏,还是红叶如火的秋季,一年中除了寒冬腊月,观光客可谓络绎不绝。  不一会儿,船靠码头。这种船像高濑舟那样船底扁平,比想像的还要大些。向岸边迎候的女性一打听,说是当日最后一班船。正好位于船正面的角度,浅见连着拍了几张照片。  随着女招待「大家辛苦啦!」的迎候声,七八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走下船来。尽管下着小雨,条件也怎么好,但一声问候,每一张脸上好像都绽开了满意的笑容。  敞开衣襟的船老大是个上了岁数的人,他取下斗笠向已经上岸的游客挥手致意,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等客人走完,让船靠岸,用勺舀水开始清扫船舷和船底。  「这份工作干了多长时间了?」浅见问。  船老大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叫答说:「啊,长啦、长啦!」  语调翕声翕气,好像有生以来就干这种事似的。日復一日,每天都在这里载着一茬茬慕名而来的游客,往来于同一条航线……几十年的人生岁月就这样过去?。  「啊,理应遇到各色各样的游客啦!其中大概会有怪人吧!」  「是啊,也许有吧!都忘记了!」  船老大露出满嘴的黄牙笑道。  「没有发生事故什么的?譬如落水事件。」  「啊,没有!这里不同于急流险滩,这一带风平浪静,游客们悠然自得地坐在船上,眺望两岸景色。」  「听说祖谷溪多次发生车子坠崖事故?」  「噢,那里呀,现在已安装了护栏,过去没有安,而且是沙砾路面,容易打滑。据说是事故多发地段。」  「听说曾发生过伪装事故的杀人事件,是真的吗?」  「是吗?可我不知道。」  「呀,不知道吗?两地不是靠得很近吗?」  大步危小步危所在的山城町与西祖谷山村中间隔着吉野河。  「虽说很近,但祖谷川在国见山那一边。这里与之隔着一个山谷,像是隔着一个国家似的。」  原来是那样啊——浅见心想,只有亲眼去看一看祖谷溪了。  德岛县构建了「蓝色长廊」、「绿色长廊」、「蔚蓝色长廊」二个体现地方特色的旅游路线。沿海岸的不用说是「蔚蓝色长廊」,而「蓝色」的吉野河流域与「绿色」的胜浦川、那贺川流域被剑山山脉分割成南北两个地区。曾经把前者叫做「北方」后者叫做「南方」,现在称为「阿北」「阿南」,阿南市就是原封不动地沿袭了其称唿。  阿北与阿南人才交流和物资流通不尽如人意,这或许是文化的差异吧。祖谷位于这两者之间,更是一个穷乡僻壤之地,隔着一座座山樑、一条条沟壑,外边发生什么事件全然不知。这种感觉只要看一看德岛的地形就会有切肤之痛。  浅见上到四楼,刚和路边餐馆的土特产商店职员打趣,「藤桥女郎」出现在眼前。看来对方未注意到他,正在埋头挑选土特产。  「嗨,又见面啦!」  浅见爽朗地搭汕。女子回过头来「啊」地惊唿一声,脸立即扭向一旁。似乎到哪里都要遵循「祖母的遗训」。浅见也是一个要强的人,既然如此也就不再搭理她了。  3  从大步危出发,沿着国道32号线大约行驰二十公里便到达池田町。  池田町在全国高校棒球锦标赛中因池田高校「快乐选手队」不俗的表现而一举成名。作为东西连接德岛县和爱嫒县的「伊予大道」,去北边香川县的「阿波别大道」,去南边高知县的「德岛北大道」,四面交叉的「四国十字路」自古以来有着重要的意义。  面临吉野河的台地上,瀰漫着呛人的烟气。这一带从江户时代起就因盛产菸草、菸丝而闻名,至今仍有日本制烟业的工厂。  在巴士站牌末尾有旅馆介绍,被称为「饭店」的旅馆仅有一家,就在那里预订了房间。从国道拐下来,来到面向吉野河畔的环境优雅的旅馆。毕竟不是纯粹的观光地,所以旅馆给人稍许陈旧的感觉。本来浅见也是一个不讲究的人,只要有一个食宿方便的地方就行了。  进入浴室稍许沖洗一下,就到了用晚餐的时间。进入餐厅一看,并排的几张饭桌上已摆好了几个人的饭菜。似乎没有多少住店的客人。  因为中午吃了面条,肚子还真饿极了。年长的女招待问:「要点什么饮料?」  浅她回答。「茶就行!」随后立即用餐。饭菜都是平常吃的,这个时候随便吃点什么都行。一会儿,别的客人也到了。来了一个全是五六十岁的「大妈团队」,还有一位男性客人。最后出现的就是那位「藤桥女郎」。  浅见立刻注意起来,但那女子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浅见的存在。 第6页 与其他客人不同,浅见同那女子一样没有换成浴衣。浅见认为,在这样的公共场合,穿着浴农给人一种猥琐感。看来,她也持相同的看法。一想到这,浅见心里就涌出一股亲近感。  女子想要点什么,抬起头来搜寻女招待,她发现了浅见。  浅见微微一笑。女子用十分惊讶的目光瞅了一眼浅见。她仿佛在任何地方都保持戒心。  浅见一口气吃完了饭,完全无视女子的存在走出了餐厅。  夜晚照例写稿件。首先用文字处理机处理当日的所见所闻。尽管是短途旅行,但也经受了富于变化的体验一在十座寺院所遇见的朝山客,五百罗汉面前见到的胁町女子,还有那扑朔迷离的祖谷溪杀人事件等等。  正因为有这些意想不到的遭遇,旅途採访才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不过,藤桥与那位女性不能说是好体验,在那种高处遇见妄自尊大的女性是再倒霉不过的了。  次日晨,以为在餐厅会再遭遇那位女子,或许浅见来迟了,昨天她坐过的餐桌已经收拾干净。「大妈团队」已聚集在大堂里乱闹闹地进行返程准备。  旅宿一夜后的早晨,虽然充满对新的一天的期待,但心里不知不觉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烦恼与惆怅。同时,对那可憎的女子也残留些许幻想。  十时前,浅见也整装出发了。在前厅打听好了地点后即驱车驶向池山警署。  车子走的是经过台地下方的国道。浅见发现池田町中心有许多机关、银行支店和店铺等等。不愧是此地的行政、文化中心,出乎想像的繁荣。  池田町入口大约两万,可是在偏远的祖谷山设置派出所,可见池田警署规模之大。  一边递给负责接待的女警名片,一边告诉她说:「我想打听一下十几年前发生的祖谷溪杀人事件。」女警「啊」地一脸疑惑,好像她一点也不知道那件事情。  让他等了一会儿,女警带来了在宽敞的楼里面办公的好像过了中年的警官。总觉得在哪见过,因为领章是警部,所以浅见想也许是次长吧?果真是,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池田警署次长警部宫内正弘」。  「想问事件的那个方面?」  宫内次长是一个沉稳的人,对一个不认识的採访记者,使用了谨慎语言。  「听说那起事件还未解决!」  「啊!十分遗憾!是那样!」  「能告诉我事件的大概吗?」  「哪……」宫内思索道,「呀!不管怎样请进来吧!」把浅见请到次长座位旁边的椅子上。  「已经很久了,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去年春天刚刚到这里上任。」  「据说这是一起伪装成坠车事故的杀人案!」  「是那样!」  「听说在车顶棚上用口红写下了『他杀』两个字」。  「是的,你知道得很详细啊!」  宫内次长重新审视一下浅见的名片。他为东京人竟能知道这件陈年旧案而吃惊。  「事件发生后,一时成为警署内部的热门话题。可是,时至今日连我们这些本地人都给忘了。」这样说完后,又急忙补充道,「不!当然侦查仍在继续!浅见先生是在哪里听到这起事件的?」  「偶然,在祖谷溪温泉听到的。」  「啊!是这样呀!」  宫内了解后,放心似地点了点头。他刚刚说过,此事件一旦在东京成为了话题,绝不可掉以轻心了。  「听说被害人是一对男女?」  「是的。那男子是那贺川町人,在建设公司工作。女子是东京人。当时我在那贺川町管辖的阿南警署,记得此事曾经引起巨大轰动。有车子沖入断崖边草地的痕迹,后来调查的时候,车子已经坠入了。起初以为是事故,但却留下了如你方才所说的线索。」  「能否告诉我事件发生的准确日期?」  『呀……请等一会儿!这就去翻阅资料!」  宫内不知缩到哪里,捧回来一捆文件,打开,而且很有礼貌地不让浅见看到装在里面的东西。  「嗨,日期是昨天哩!十二年前的昨天发生了事件。」  「昨天?十二年前,那么昨天应是第十三个忌日啰?」  浅见浑身打了个寒战。虽说偶然,但在那一天遭遇「事件」,令人不寒而慄。那种心情似乎老练的警部能够体会得到。宫内与浅见面面相觑,微微耸了耸肩。  4  此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从一楼靠里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就是那位令人憎恨的「藤桥女郎」。在一位男刑警的陪伴下,微微低着头,沉稳地迈着步子。  「请问那个女的来干什么?」  浅见小声问宫内次长。  「呀,谁啊?」  宫内扭过头去。  「由刑警陪着,可是不像嫌疑犯……或许,会不会与我们谈的祖谷溪事件有关?」  浅见忽然想起来说道:  「何以见得?」  「你看那表情,我觉得简直好像去参加了葬礼,多么沮丧啊!大概是对侦查没有进展而感到失望了吧……」  「嗯,是那样吗?」  在藤桥相会、说话带东京口音……一幕幕浮现在浅见脑海里,他默不作声。  女子向刑警道谢后出了建筑物。宫内叫住了那位刑警。  「刚才那女人是谁?」  「哎哟,次长您不知道吗?她就是十二年前在西祖谷山谷发生杀人事件的被害人的妹妹。来打听案情侦查情况。去年也来过。好像每年这一天都去祖谷。」  不等说完,浅见就站了起来。  「感谢百忙之中接待,改日再来麻烦您!」  慌忙致礼后去追赶那女子。  女子从警署出来后,依旧迈着沉稳的步伐,行走在通往车站的道路上。浅见驾车超过她,并在她前面停了下来。  「昨天真对不起!」  浅见点了点头。  女子吃惊地站住了。她神经质地回头看了看,也许为伺机逃入警署而计算距离吧。  「昨天是令姐的第十三个忌日哩!」  浅见诚恳地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要干什么……」女子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手足无措地用刻薄的语调说道,「对不起,你是谁?」  「我是……」  浅见掏出了《旅行与歷史》杂志的名片。根据时间和场合,使用这种名片,比没有头衔的名片容易得到别人的信任。  「哦,是这样的,在採访旅途中,偶然得知令姐的事情。听说还未解决。」  「唉,不过与你没有关系!」  女子断然说道。是拒绝多余的同情,还是知道是杂志社的人要加倍提防?  「哦,失礼了!」她微微地点了点头,便昂首挺胸地从浅见身旁通过。  「那起事件大慨水远解决不了了!」浅见平静地说,「你不为令姐报仇雪恨吗?」朝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再次大声说道。  女子沉默无言,继续向前走去。  在浅见的目送下,女子拐过街角终于消失了。  「哎呀呀……  浅见满腹怨言似地返回车里。  虽然她冷冰冰的态度着实让人生气,但她原本不知道事件的真相。 第7页 浅见若无其事地心想,即使不依赖于那个女子,只要留心仍有几种搜集事件资料的办法。  按照当初的计划,立即去胁町。浅见已把注意力从「藤桥女郎」转移到「五百罗汉女郎」身上。  美马郡胁町人口约二万。位于沿吉野河北岸伸展的抚养街道(河北街道)的中心地带,曾经是阿波蓝和大米等物资的集散地,在吉野河中游发挥了重要作用。  可是,大正三年,在吉野河南岸德岛县道全线贯通,再加上与之并行的国道192号线通车,北岸地区自然而然地远离了交通中心。因此胁町的发展就停滞不前了。但是这样反而原样保留了古街民居的原始风貌。白色的仓库模样的民居与有梲的屋顶,现在已经作为观光资源被人们重新认识。  由于开通了德岛公路,并在胁町架设了立交桥,拥有丰富的古代文化遗产的小镇,吹进了新时代的春风。  「时代怎样改变街道与人的生活?」  被每个时期政治意向与经济趋势所左右的普通市民的生活与街道的机能的变迁史——这是《旅行与歷史》编辑部赋予浅见的此次採访的目的之一。  汽车一进入街道,浅见就升腾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大概是记忆幻觉吧?不是浅见本人,而是追溯到他的父辈、祖父辈,似曾相识的景色从车窗两侧向后飘逝。胁町的街道民居保存完好。一座座白色的仓库模样的房子上安有格子窗,以此为拍照的景物倒是挺有趣的。他热切地期待着见到曾在照片上看过的图书馆建筑,以及在那里工作的女子。第03章 古镇1  胁町镇立图书馆是一座奇异的建筑。外观高低不平、错落有致,大致给人一种四角四方的印象。大概是这个镇上象徵「保护古镇民居」的代表性建筑之一。  成「u」字形建造的三座建筑物,包围了一个网球场大小的正方形广场,在其正面左侧正在修缮的不知是这里最古老的银行还是仓库,几个屋嵴连在一起的复杂结构的建筑就是图书馆。从新旧程度上看,虽然是新近翻新的,可是容易引起人们的乡愁,使人想起工匠设计的纯和式建筑的古朴风韵。墙壁清一色的纯白,屋顶是用厚而结实的泛着黑色光泽的瓦铺葺而成。这个古镇引以为豪的「梲」也整齐地排列着。既有手工制作的质朴,又有突破墨守成规的创新。也许时间还早,还没有什么人来,图书馆显得异常冷静。在高高的天棚下响起来回踱步的皮鞋声。靠近入口处的借书柜檯前没有管理员的身影。浅见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五百罗汉女郎」。因为没有别的想看的书,浅见只好在书架之间熘达。一个小镇的图书馆,藏书似乎相当多了。正因为胁町处于吉野河中游的核心地位,所以才有如此完善的文化设施吧。  围绕馆内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入口处,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在借书柜檯前坐着一位女子。清秀的瓜子脸,穿着一套合身的淡黄色西服。女性的年龄难以判断,看起来大概同浅见差不多吧。  「请问今尾小姐在吗?」  话音刚落,就响起意想不到的回答:「我就是!」  「啊,对不起,是今尾yoshie小姐!」  浅见心想,也许在地方上常有同姓亲戚随便起名的习俗。  「嗯,没错!我就是今尾贺绘。」  女子手足无措地转过身,皱着眉头,对不相识的年轻男人冷不防说出这种奇怪的问话,多少存有戒心。  「嗨,你也叫今尾yoshie?」  浅见困惑了。「yoshie」,即使叫yoshie,也不是那个yoshie。眼前的她没有一点印象,浅见马上意识到可能是同姓同名了。  「这里还有别的人叫今尾yoshie吗?」  「没有,就我一人!」女子断然否认,同时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这样的,昨天在第五座名利一一地藏寺五百罗汉的地方,遇到了一位叫今尾yoshie的年轻女子。」  浅见掏出名片、自报家门之后,简单地介绍了来到此地的原委。特别强调了那位「今尾yoshie「曾对他说「在胁町图书馆工作」。  听了他的介绍,女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嘴巴微微张开随后又紧闭起来,不经意间嘴边挂着微笑说:「我明白了,这个淘气包……」  「啊?淘气包?」  「嗯,我知道谁冒名顶替我了!」  「那么说,那位是冒牌货了?」浅见故意做了一个鬼脸。  「是的,我才是真正的今尾贺绘!」  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她从放在服务台旁边的手袋里掏出了名片。只见名片上印着「胁町镇立图书馆管理员今尾贺绘」。浅见没有想到「贺绘」使用的是这两个汉字。  「请等一下!」  贺绘返回办公室,又马上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相片。  「淘气包是这个女孩吧?」  在两寸大小的相片上,两位女孩肩并肩,一位是贺绘,另一位分明是那位「五百罗汉女郎」。  「是,是这位女子!」  浅见气得不得了,用食指在照片上那位女子的脸上戳了戳,问道:「她是谁?」  「是我妹妹,她是个蠢人!」  贺绘含笑说道。浅见仔细打量她的脸孔,好像在哪里见过,瓜子脸,但有点病态。相反,妹妹却长得脸盘饱满,五官端正。  「真厉害呀!还会骗人哩!可是当我说明天去胁町时,她一定害怕露馅吧!」  怪不得,当时浅见那样说后,她突然心神不宁起来,似乎要与浅见保持距离。冒名顶替姐姐当然可以,但她万万想不到事情会败露。  「那么,浅见先生看起来很想见我妹妹啰!」  今尾贺绘不容分辩地、滑稽似的说道。也许这姊妹俩都具有滑稽可笑的性格。  「不,我来的目的是採访,虽说被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可是,令人震惊的是我,看起来是不是像个坏男人?」  「不,没有的事!浅见先生看起来不像个坏男人。虽然如此,妹妹还是骗了你,但绝没有恶意。」  「是吗?我以为有相当恶意了。我为此受到了伤害。你大概以为我像个表面很好的坏蛋?」  「哪里话,我想都没有想,如果浅见先生是坏蛋的话,那我岂不成了头号大坏蛋?」  虽说是在开玩笑,但不是自己在作践自己吗?于是她脸露愠色。  「我已经三十三岁了,看起来能年轻十岁吗?」这是绕着弯要别人「奉承」自己,贺绘思考片刻意识到后,发出了「啊……哈哈哈」的笑声。  「是呀!浅见先生,你看起来相当年轻。真是太好了……」  一句「太好了」,说出了浅见的心里话。万一她大,那怎么办呢?——浅见内心多少有点不安。  贺绘听说要採访胁町,便拿出了三份观光宣传册:「也没有什么好推荐的,如果喜欢古街民居,那就请你去欣赏吧!还有一会儿就到午间休息时间,我们一起去用午餐吧!」她看了看手錶说道。大概是作为妹妹「恶作剧」的补偿吧。「谢谢!务必请你带路。吃饭之前我在这里翻翻资料。」浅见希望她不要改变主意,然后钻进书架里面。  2  有关乡土出版物的藏书相当多。县市镇利史不川说,人物传记等歷史书籍在书架上排成一熘儿。浅见特别感兴趣的是关于吉野河治水的书籍。在图书目录中,以「吉野河」冠名的书籍超过了其它类别的书。德岛县称之为「蓝色长廊」的吉野河流域的歷史,就是一部人民与吉野河做斗争的歷史。 第8页 这其中,浅见发现了一本《四国三郎物语》,副标题是「访吉野河洪水遗址」。出版发行是今年二月,大概是藏书中最新的吧。发行者是建设省德岛工程事务所,用的是b5开纸,156页,平装本。还有彩色照相凹版的精装本。提起政府机关的出版物,使人联想到如同《xx白皮书》。一样索然无味,但这本书却与众不同。  翻开目录所显示的内容,有「未来如何继承歷史」的序言,随后有第一章「探访四国三郎暴河的实录」;第二章「与暴河的斗争」;第三章「吉野河水利列传」;第四章「防洪的智能与信仰」;第五章「通向吉野河堤防之路」;第六章「第二期改造工程」;第七章「吉野河的未来」;以及结束语「向吉野河的歷史学什么」。「哗哗」地翻开书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洪水泛滥造成吉野河流域村镇遭灾的歷史。在第一章最后一页写了某种假设:「如果遇到一百五十年才遭遇一次的洪水……」并附解释:「在德岛市境内,日铁德岛干线北部地区洪水泛滥成灾,德岛县政府、市官署、德岛大学、车站周围的市中心均遭水淹……其它泛滥区域从下游开始,有石井町、板野町、上板町、鸭岛町、土成町、川岛町、市场町、三野町、加茂町、三好町、井川町、池田町。」让人感到世界末日就要降临而恐惧不已。  第二章有「构筑堤坝的人们」这小节,描写了人们竭尽全力从事吉野河治水的歷史。先人们懂得拿出自己的私有财产从事公共土木工程建设。譬如,受命主持堤防工程的代官1——一个叫原喜右卫门的人,因为对堤防工程质量不满意,就拿出自己的私有财产,最后终于剖腹自杀以谢罪。除此之外,包括筑堤时献身在水底或因工程失败而以身殉职的人相当多,与当前一味考虑从公共工程获利的一揽子承包商以及腐败堕落的政客们大相迳庭——  1代官:江户时代幕府直辖领地的地方官。  第五章「通向吉野河堤防之路」,描写了从明治之后到现代的堤防工程的变迁。吉野河近代的改造工程,是明治六年,内务省从荷兰描募狄·莱凯技术员开始的。  读到这儿,浅见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建设省要出版发行这本书?意欲宣传治山治水的目的不难理解,如仅限于此,以前曾看到在全国到处散发各色各样的宣传册子。对一条河流,如此彻底地叙述治水的重要性,委实弥足珍贵。然而,不是以全国为对象,而是仅仅把德岛县的吉野河作为对象。在财政出现赤字的时候,想要尽量减少支出的政府机关,为了—个地区的宣传效应,出版如此精美的图书,总觉得可疑。  啊,不是吗?——  浅见干脆放弃思考反覆不断浮上脑际的疑惑,纵然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和目的,国家要对民众实行宣传,必须要有一套方法和手段。  那么,狄·莱凯列聘请他的内务省,就「吉野河」问题,提出了以下六点建议:(1)防止水源山地的荒芜;(2)改造别宫河;(3)撤除第十堰;(4)撤除觉圆堤;(5)节制灌溉用水;(6)改建德岛港。  这本书里,分别就六个项目做了解释。特别强调了第三条建议「撤除第十堰」。  对德岛县外的人来说,第十堰不能说明什么,也全然领会不了话中的道理。浅见由于好些地方不甚明白,必须重新阅读重要的部分。  既然叫「第十堰」,应该有第一到第九,甚至有第十以后的拦河坝吧——浅见边想边认真地查看地图,没有发现其它拦河坝。为什么叫第十堰呢?是因为过去在此地有一个「第十村」而得名。  翻开德岛市附近的地图,德岛市的北部从西向东流淌着一条大河,河面的宽度超过一公里,的的确确是一条大河,这就是吉野河,已经标在了地图上。  可是,细看地图,却发现在吉野河的北边,有一条河叫「今切河」,在它的上游叫「旧吉野河」,旧吉野河在北岛町一分为二,向南迂迴的一段叫今切河,原来的吉野河在上板町附近与现在的吉野河分道扬镳,向北流去。作为「旧吉野河」,这细小的河流,如今流淌着昔日的遗蹟。  事实上,现在所说的「吉野河」,是曾经称为「别宫河」的水脉。在江户时代,德岛藩对吉野河的抗洪对策,是在离入海口十四公里的上游地方构筑拦河坝,实施越过坝的水流入别官河的河道改造工程。这道拦河坝称作「第十堰」。狄·莱凯的提案的第二条是所谓的「别宫河的改造」,就是撤除第十堰,将别宫河改造成吉野河的主流。  德岛县採纳了这个意见,不久便开始启动改造工程。紧接着,由于被认为是工程原因,两次引起洪灾,造成了财产和生命的损失。为此愤怒的居民蜂拥前往工程事务所或县公署,引起了骚动。由于这次骚乱,县议会决定停止改造工程,取案发地「觉圆村」之名,把这次骚动称为「觉圆骚动」。  这样,屈服于居民的压力,改造工程就半途而废了。之后,每年都会爆发洪灾。在当地居民中间,对中止改造工程后悔之声不绝于耳:「那时按照计划开展工程就好了……」  明治三十三年一月,《德岛每日新闻》就此事发表「千秋遗憾」的社论。文章写道:「如果那时不中止工程,就可以免除洪灾惨局。」进而断言,「同情局部性的受灾人的声音,以县议会的决定建议中止是轻率之举。」  那以后,经过了不少曲折,提案歷经二十余年终于开工了。没有撤除第十堰,但实施了通向别宫河的分流工程,由于其后的改造工程与自然灾害,河面逐渐增宽,「新吉野河」就演变成现在的样子。  以上是关于第十堰的歷史一一特别是关于「觉圆骚动」的始末,这本书只是记述了概要,这种「同情局部性的受害者的声音」,「中止工程」的事情是多么不当,后悔遗留千载——如同社论所言,若实施改造工程,后面的灾害就可以防止——浅见注意到,这就是这本书想要说的话。  若是建设省出于宣传,有这样的企图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长良川河口拦河坝问题,以及各地反对建设水库的运动等等,此时对建设省批评之风越刮越勐烈。一方面,以经济不景气为背景,一揽子承包商的攻势强劲;另一方面如果要承揽大型公共事业,如修建水库或高速公路等等,包括建设省在内都必须按常规办事。  但这本书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浅见没有发现。不,不是没有发现,而是没有写出来。建设省出版并发行如此豪华书籍究竟想说什么呢?  3  镇公所响起了午间的钟声。浅见将书放回到书架上,走向借书处。  今尾贺绘站在柜檯旁说:「我办完事后就去,请你先去这家店。」今尾把地图递给他。「f了an」是一家饭店的名字。f了an是德语,女性的意思。讲谈社也有一本名为「f了an」的杂志,不用说是女性杂志。这样看来,这大概是以女性为对象的饭店吧?——浅见略感心里别扭。  用了三四分钟即走到「f了an」,说起来别扭,但在这地方却意外地发现了饭店的墙壁被粉刷成绿色,并安装了白色的窗棂。这种装饰大概是德国或瑞士风格吧!进入店内,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响起如少女般羞怯的声音,这声音不仅吸引店主人,连顾客都一起朝门口看。 第9页 客人杂而多。都市这一类店,净是年轻的女性顾客,像浅见这样胆小怕事的男人进去后感到不好意思。大概是中午时间,男性顾客也有几位,暂且放了心。  此时,在十几位客人当中,靠窗口桌子旁坐着的一位女子「啊」地叫了一声。这就是「五百罗汉女郎」。  浅见立刻读懂了今尾贺绘的作为。对妹妹立即进行报復,使用的子弹是脸皮。他对姐妹之间的淘气只能施之以苦笑。  「啊,昨天实在……」  浅见若无其事地边笑边挪开她对面空着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是一张两人用的小桌子。即使不愿意,但也必须脸对着脸互望着。贺绘的妹妹尴尬地脸朝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听天由命地说了声:「请原谅!」  「因当时的情势急迫,不得已撤了谎!」  「哈哈哈,好啊!多亏你,才遇见你漂亮的姐姐!」  「可不是嘛,我姐是个好女子!」  刚一说到她姐,她就以恩人自居,一个劲儿地说是她介绍他们见面的。  像是老闆娘模样的上了岁数的胖妇人靠近他们,递过来一本菜谱。  「我要f了an份饭。浅见先生也来一份怎么样?是德国的乡间料理。」说着伸出了两个指头,「要两份!」  「我叫今尾芙美,请多关照!」她恭恭敬敬地坐着寒暄了一句,「芙蓉的芙,加上美丽的美,名不副实。」一口气说完。  浅见想,姊妹俩姓氏一样,都是独身?姐姐大约三十岁,妹妹大概二十五六岁吧?  「这个店名大概取之于少女峰吧?」浅见无聊地环顾四周问。几乎在墙壁的所有空隙,都装饰了镶嵌在镜框中的名山风景照,有日本的名山,但多数是瑞士一带的山。具体的山名不清楚,但肯定有瑞士的名峰——少女峰。  「听说是那样,店主人喜欢大山,起初打算把该店起名为少女峰,但考虑到来往的客人不仅仅是年轻人,所以就把峰去掉了!」  芙美指着墙壁的一处地方说道:「那就是少女峰,那旁边的一座高山想不起来叫什么来着?」  「嗨,那里呀……轮廓分明,连山顶都可以看到。」  「是剑山,标高一千九百五十五米,祖谷川源头就在那里。」  她用银铃般的声音夸耀道。此时,浅见的脑海里浮现祖谷川像银蛇般泛着银光在二百米深的谷底缓缓流淌的情景,从悬崖顶端一头栽进河谷的小汽车,在车内顶棚上用口红写下「他杀」的两个字……  菜端上来了,是土豆块烩肉,水煮胡萝蔔和青菜,上面淋上黄油和奶酪。这些就是德国乡间料理?——浅见觉得在这小地方能吃上这些也就满足了。  「对不起,请问你参加工作了吗?」  浅见一边切着面包一边询问。在不是体息日的昨天和今日,却自由自在地闲逛,难怪浅见要那样问。  「参加工作了,但是个自由职业者。」  「想不到我们是同行了!」  「不,我没有文采,我干染色。」  「啊,是蓝染吗?」「不光是蓝染,各种各样的染色都有,譬如说草木染……」  「那么,请一定让我去採访,蓝染是吉野州流域的特色,也只有蓝染,才是与蓝色长廊相般配的一道风景线。」  「不过,现在不行,蓝染的季节是四月到七月,九月到十月,寒冷的季节,用作蓝原料的泥炭不能发酵,但炎热的季节容易发过了头。」  「可不是嘛,因此你现在看起来似乎很空闲哩。」  「虽说闲着,也不能去游玩。」芙美不满似地提高了嗓门,「现在是训练时期,要检查设计与色彩搭配方案什么的。」  「啊,对不起,我知识浅薄。怪不得昨天你还研究佛像呢!」  「唉?啊……」  因为芙美回答吞吞吐吐,浅见感到她参拜寺庙好像还有其它缘由。  吃完饭,今尾贺绘还没有出现。「是她自己约我的……」芙美痛恨姐姐说话不算数。事情本身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没有理由发牢骚。  「怎么样,工厂即使不开工,请让我参观一下工作场所吧。」  「行啊,不过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只是稍远一点,那里才是现代胁町的代表。」  「哦,那是什么地方?」  「那就请你欣赏吧!我们走吧!」  说走就走,芙美不等浅见反应过来,立即站起身来。  4  到稍远的目的地,只好坐浅见的车去了。在去图书馆的停车场途中,芙美顺便带浅见看看镇中心。  胁町的古民居年代久远,歷经百年,散落在各处。成为这个镇的卖点的是有梲的屋顶,在土墙上镶上粗格棂的被称为「虫笼窗」的装饰窗,与此相对称,用细条木做成的横竖交错的「格子窗」,无不让人追忆蓝染鼎盛时期的往事。被列为文化遗产的商家旧貌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  但是,几十年前战后物资匮乏的时代建造的现在似乎要倒塌的房子,以及外观漂亮,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廉价的新型建材建造的房子,与「文化遗产」并排建在一起,遭受虫蛀风蚀。图书馆好像是那样,中学、购物中心也都在房樑上安上梲,清一色的白墙,仓库造型,让人感受到日式建筑的美。首先公共设施率先垂范,给人一种印象,即让人感觉到整齐划一的古民居中居民的热情。  浅见一语道破,今尾芙美点头贊同:「嗯,是那样!」  「即使在如此偏僻小镇,也有远道来访的客人,来客不仅是为了看蓝染,而且是要看看古镇。因此,小镇採取了措施,既然被人看,就要创造没有耻辱的街道民居,小镇大约从十年前,就开始致力于街道古民居的保护。人们注意到以前只要提到观光,就只能依靠吉野河的自然景观。为了吸引游客,周边的小镇自身必须优美。县里打出「蓝色长廊」构想也是为了这。但给人过于迟了的感觉。」  芙美给人的印象是年轻,充满活力,但她真要说起话来,浅见不是对手。她不愧为从事蓝染这种乡土文化遗产工作,本质上似乎是一个纯真的人。  一条名叫大谷川,宽十几米的大河横穿镇中央流过,小镇临近吉野河,小镇的尽头是堤岸,两岸的柳树染上了淡淡的绿色,十分美丽。  河岸上有在电影《抓住彩虹的男人》中出名的小屋。不过,只能那么想而不能看,远远望去只能看到仓库一样的屋子。这一带是胁町观光的重点部分,在没有成为观光地之前,是一个极普通的城镇。如同小津安二郎在电影里所表现的那样,是一个宁静的乡间小镇的风景。  浅见想去图书馆与贺绘告别,芙美赌气说:「那样的姐姐就不用管她了。」说着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与今尾贺绘道别回来之后,浅见坐在了驾驶席上。向北出了街道,穿过德岛公路胁町立交桥,往左拐,这一带听说有一个叫北庄的村落。在周围没有民居的田园里,有一所玻璃建筑的圆锥形的温室,从外面看,壁面呈六边形,设计奇妙独特。建筑物前,有一块小gg板,上书「花卉姬馆」。  出了小车靠近建筑物,芙美回头望了一眼浅见。 第10页 「与外面有温差,请不要长时间地开着门。」  说完,像亲自做示范一样,打开玻璃门,立即进入里而,浅见也如法仿效。  建筑物里面净是花,好像全部是兰花,盆栽,属兰科类。浅见也懂得一些花卉知识。周围都是白、黄、红等颜色各异的花儿,在浓郁的香气包围下,仿佛迷离于另一个世界,让人头晕目眩。  从以为没有人的建筑物的深处,走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工作服,一看到芙美就轻轻地叫了声「哇」。  「这位是从东京杂志社来採访蓝色长廊的记者,在胁町山原先生的地方是最好的,所以就带来了。」  芙美介绍浅见。那位男了从工作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山原株式会社执行董事山原道男」。  「採访蓝色长廊,第十堰问题已经採访了吗?」  山原的视线从名片上移开后问道。  浅见张皇失措,慌忙说刚刚读过关于「第十堰」的记述。第04章 第十堰1  在「花卉姬馆」玻璃暖房入口处的正对面,有一处沙龙风格的接待客人的地方。山原道男将浅见和今尾芙美引入那里,吩咐正在整理支票的女子上茶。  四周都装饰了几乎高达天棚的兰花,红茶的浓香完全淹没在兰花的清香中,给人种雅致脱俗的氛围。  「浅见先生大概不知道吧,山原先生拥有日本第一的洋兰生产厂,占有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市场份额。」  芙美像夸耀自己的事业一样赞许道。山原害羞似的笑着,一眼就看出他是一个稳重的人。  这座建筑是商品陈列室兼现场出售处,生产工厂离这里不远。即使这样,日本第一的洋兰生产厂在小小的乡间小镇、乃至于德岛县形成了不小的文化冲击。  「採访蓝色长廊,不从第十堰开始不行吗?」  啜了一口茶后,浅见回到刚才的话题,率直地问道。  「哈哈哈,没有说不行!」山原尴尬地笑着,「可是,现在吉野河的话题全集中在第十堰上。」  「啊……」浅见模稜两可地应道,「那还不十分清楚,实际上方才在图书馆看了建设省出版的《四国三郎物语》这本书,书中介绍了第十堰的情况。」  「呀,你看了那本书?」  「嗯,看是看了,但总觉得写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知为何目的要发行那本书?真是捉摸不透。据说第十堰建于江户时代,明治时代曾经要拆除它。」  「是那样!」  「那现在还存在什么问题呢?」  「是这样的。总之,现在再次提出拆除问题,本地舆论分成两派,引起激烈争论。这么说,浅见先生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说来採访蓝色长廊的吧?」  山原仿佛说「你是个满不在乎的傢伙」——用异样的目光凝视着浅见。  「不,我并不是来採访那样的社会问题。我此行的目的是採访以德岛县旅游为主题的各式各样的风土人情。这样,偶尔碰到县里发布『蓝色长廊』构想,所以我想我很幸运,并想以此为主题进行採访。」  「那么是採访观光呢?还是採访蓝色长廊呢?」山原的脸部渐渐浮现绝望的表情。  「噢,当初是那么打算的,可是爬朝山道,过祖谷溪,一路遭遇奇怪的事情:遇见女儿被过路妖魔杀死的一对夫妇,听说一对男女乘坐的车子坠落深谷的事件,在有罗汉的寺庙被一位女子欺骗……总之,是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奇遇。」  「呵,遭诈骗了?有没有损失……」  「不,损失倒没有什么,只是付了一顿午饭钱,羞得她面红耳赤就过去了。」  「那真是对不起啦!」  「为此,不管喜欢不喜欢,观光採访一事只好扔在一边,不得已将工作转移到自己不擅长的事件报导上来。也可以说是顺便。遇到第十堰这个吉野河的焦点问题是不能迴避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请务必谈谈好吗?」  「嗯,是顺便吗?……」山原一副试探的样子。  「不,我那是委婉的说法……正如你所说,那是相当深刻的社会问题。」  「深刻是深刻,对于我们世代居住在吉野河流域的人们来说,的的确确是二者必择其一的紧迫而深刻的问题。这不仅是吉野河,而且是全国所有地方必须面对的问题。」  「那么说,是保护自然环境还是开发……」  「诚如所言,特别是最近,从长良川河口堰和有明海泄水闸工程的经验来看,大规模开发给自然环境造成毁灭性破坏是有目共睹的,不得不引起人们的警觉。」  「照这么说,吉野河也有河口堰计划了?」  「是呀!连浅见先生这样的记者都不知道,可见中央的人们是何等不关心地方呵。说起吉野河的河口堰——严格地说,是在入海口逆流而上十三公里的地方,在那里筑起活动坝,拆除原来的第十堰,这就是建设省的计划,目的是採取防洪对策。」  「啊!是那样呀,确实如书上所说,就是为了抵御一百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胁町也会受害吗?」  「哈哈哈,是那样写的吧!」  「总感到是随心所欲的写法,也就是说,是为了推进项目建设的自私行为!」  浅见往杯里加了水,山原一个劲地笑。  「山原先生是反对河口堰吗?」浅见的提问击中要害。  「啊,怎么说好呢?」他疑惑地歪着头。  「不贊成吗?」  「呀,我只是一个花匠,被风一吹就可怜地摇摆起来!」山原支支吾吾地说着俏皮话,「正在酝酿反对吧!」  芙美焦急地说道:「喂喂!你还未决定啊!」  「那么说,今尾小姐是反对派啦?」浅见问道。  「当然啰!」芙美耸了耸肩膀,「我家里祖父、姐姐都是强硬的反对派!」  两位亲人是怎么回事?浅见刚想问,山原就抢先说:「她的爷爷……」与先前慢声细语的口吻不同,说话快得像「机关枪」,浅见感觉自己的提问被他封住了。  「说起今尾武治老人,他是知晓胁町『蓝』昌盛时代的最后一个人了。不但胁町,而且他还知道吉野河流域的歷史与文化。你爷爷今年多大岁数了?」  「八十七岁。」芙美即刻回答。  「你要调查吉野河的事情,我算什么,带你到她爷爷那里去不是很好吗?」  「行啊……」  没有带浅见去,大概有什么理由吧!在芙美低下头的瞬间,脸上掠过一丝为难的神色。  2  最后,在山原的强烈劝导下,芙美把浅见带到祖父居住的地方。  「爷爷比较任性,也许会说一些不得体的话,请别生气!」芙美絮絮叨叨地叮嘱一番。今尾的家系胁町的古老家族,使人感到更具歷史的沧桑感,不用说房樑上有梲。  在房后的空地上停了车,沿院外走半圈甬道才能到达院子大门,然后通过内院才能进入正房。但芙美似乎不想走正门,她打开光亮精緻的格子窗,一只脚刚迈进去,一股醋酸的气味扑鼻而来。浅见心想,这恐怕就是染蓝的味道吧?  浅见从三合土铺地的宽敞的大门进去,穿过约有二十张榻榻米铺席大小的铺着地板的厢房,只见左右两侧房间成u字形排列,从三面环抱整个庭院,一看便知是个大户人家。 第11页 芙美打开与厢房右侧相连的房门,招唿浅见进去。原本是屏障,经过改装,砌了一堵墙,墙上开了一道门。这种设计风格有点与家庭不相称,里面是一间极普通的客厅,只有到了这里,才会忘记这是一户有梲的人家。  上了茶稍等片刻,芙美带着祖父武治老人进入房间,随着咳嗽声出现的武治,怎么看都不像八十七岁的老人。身高大约有一百七十厘米,在他那个年代属大个子了。头髮雪白,脸上皱纹像刀刻一般,但步履稳健,眼光敏锐,具有堂堂古代武士的风范。  「听说你想听听第十堰的事情?」  原以为说出地道的阿波话,需要芙美翻译,可出乎意外他竞说出几乎与东京话一样的普通话来,浅见吃了一惊。芙美马上察觉,说:「爷爷年轻的时候一直呆在东京。」  「闲话少说!」  武治老人一脸苦相,催促着浅见赶快答话的样子。  「我看了建设省出版的一本书,书上讲,提起吉野河治水,第十堰问题已经成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浅见像小学生一样紧张地提出疑问。  「啊,说什么一百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那简直是恫吓!」武治直截了当地说道。  「一开始,那个计划出笼的时候,说它八十年一遇,什么时候变成一百五十年一遇啦,如还嫌不够的话,可以说三百年一遇,甚至可以说千载难逢,尽提这些毫无道理的邪说。总之,最初提出活动坝,制订方案,取决于设定的参数,目的是要增强说服力。实际上,即使遇到了一百五十年一次的大洪水,现在的第十堰不仅可以足够抵挡,而且……总而言之,这种说法就是为了造成沿河两岸居民的恐慌,使他们认同这种必要性。这可以说是行政或建设推进派的惯用伎俩,实在可恶!」  真厉害!浅见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但论理严谨,而且言语中透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  「啊,现在能够经得住一百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是事实吗?」  「不错,是事实,听说专家进行了模拟试验。其结果,即使一百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来袭,堤坝还有两米高的余地。」  「可是,我觉得,行政方面有责任确保万无一失,所以他们想建活动坝也是可以理解的。」  「胡说!」老人呵斥道。浅见缩头挠腮,芙美慌忙规劝爷爷:  「活动坝不行吗?」浅见诚惶诚恐地探问。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武治老人断然否定,「第一他们计划的着重点之一是治水问题,如刚才所言,模拟的结果,明白无误地得出了无需建活动坝的结论。第二,是所谓水利问题,自泡沫经济以来,不会去建许多的工厂,没有水资源的需求,今后也不会有新的需求。第三,建设省涉及到改善环境问题,这简直是一派胡言,如果修筑了活动坝,自然环境就变好的希望等于零。综上所述,在吉野河修建活动坝啦、河口堰啦,全然没有必要!」  「尽管如此,想要推进计划付诸实施,仍然是公共投资吗?」  「是的,反正想要投钱是他们的目的,建设费该是一千亿日元,假如工程开工,恐怕还打不住,或许要一千三百亿或一千五百亿。对于承包商和政治家来说,好比是从喉咙里掏钱。当然,地方上也会有利益分成,这些都是事实。虽说是暂时的,但以土建行业为主,带动经济的效果也许是巨大的。可是,之所以这样说,毁坏了第十堰这个德岛县闻名世界的文化遗产,就如同将灵魂出卖给了恶魔。如果不看准这一点,就会遗恨千载。」  武治老人一口气说完,喘了一口粗气,肩膀上下起伏,到底是岁数不饶人。可以不必那样费尽心血讲嘛——浅见真为老人捏了一把汗。  「第十堰为何被定为世界文化遗产呢?」言外之意,大概是说堤坝的高度吧。  「嗯?什么为什么?难道你还没有看过第十堰?」  「没有!还没有看过!」  「蠢货!」老人又骂道,「没有看过第十堰,就没有发言权。不要把这样的人带到我这里来。」呵责芙美后,老人气唿唿地站了起来。  3  不亲眼看看成为问题焦点的第十堰,就无从谈起——遵照老人的意见,浅见在芙美的陪同下前往现场。  「咳,我说的吧,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芙美从副驾驶座窥视浅见说道。怎么看她也不像惭愧的样子,而是一副觉得挺有趣的表情。  「生气的是你爷爷,而不是我,他不是说,没有看到至关紧要的第十堰,还是用酱汤洗洗脸再来吧!」  车不是走主干道,而是选择了沿吉野河的道路行驶。吉野河两岸堤坝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公里,是一条河床宽阔、水面壮观的大河。实际的主流沿河中心线忽而偏右忽而偏左,形成百米宽的急流,奔腾而下,两边河床的滩涂上水草繁茂,到处都是葱郁的竹林。  「听说急流向两岸的堤坝渗透扩张,不过我还没有见过。」  「那是一百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  「与那不一样吧,洪水超过这么高的堤坝真是无法想像。」  的确看过之后的感觉是,这么宽阔的河面,如此高的堤坝,要涨满水流量是不可想像的。上游有闻名的早明浦水库,一百五十年一遇的洪水是荒唐的无稽之谈。武治老人称之为「恫吓」是可以理解的。  下了县道「西条一北岛线」,在一个叫上板町的地方渡过了河。芙美解释说,那个方向是最适合观看第十堰的地方。  驶过了六条大桥,向左拐不久就停了车。站在堤岸上可以看到第十堰,极其壮观!称之为堰,浅见想像就是普通的拦河坝。但那种印象完全错了。一个长约一百米,像「魔鬼的搓衣板」一样的大坝横卧在整个河而上,这是一座无可比拟的拦河大埙。湛蓝色的水已经蓄到坝的上部,离略微倾斜的「搓衣板」顶部还有七八级,形成清澈的急流,一面扬起白色的飞沫,一面飞流直下。在堰的四周,到处伫立着白鹭,似乎瞄准了水中的鱼儿。远远望去,这是一幅多么恬静而壮美的图画!  「来到这里,可调节一下身心了。」  芙美亲切地说道。  可以看到,被拦河坝挡住的部分上涝水,分流到了旧吉野河。这里在《四国三郎物语》这本书里作了介绍,是将吉野河的主流引向原来的别宫河的分流点。  「真不敢相信,这是二百几十年前建造的。」  浅见发出了感嘆。而且在这期间一次也没有决口,真是了不起。老人所说的「世界文化遗产」一点也不夸张。  「在离这一公里的下游修建活动坝后,再把这座大坝拆除,这就是建设省的计划。」  「嗨,毁掉?太可惜了!」  想法未免天真,但这确是浅见的感想。这样的景观在日本,不,即使在全世界也难得一见。即使想要重建,用现代科学技术反而难建这样的非功利性水利工程,无论如何也建不起来。  「必须拆除它是急等解决的问题吗?」  「所以说那是一百五十年一遇的大洪水!」  「可是,你爷爷不是说,不用担心模拟试验的结果吗?」 第12页 「推进派说那只是反对派单方面的试验。」  「嗯……可是……只要看一看这里的风最,毁坏这么好的东西,再花一千亿修筑活动坝,是否有这个必要真值得怀疑。我感到,依然是动用公共投资来修建活动坝。」  「是吧!」芙美声音激昂地说道,「我们坚决反对。假如工程开始,土建行业和—部分人会找到工作,也许赚到钱,但那是一时性的。与之相比较,失掉的会更宝贵。或许浅见先生不明白,如果第十堰被拆除,活动坝建起来,这优美的风景就荡然无存;鱼类的回游让人担心,吉野河的丰富物产因此发生变化,这是十分悲惨的。」  芙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浅见先生可曾见过长良川河口堰?」  「噢,见过!」  「那么,你大概知道吧!请你设想一下,那个奇形怪状的像监狱的监视塔一样的建筑物横卧在那里,那吉野河就不成为吉野河了。吉野河将变成了人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只会流水的工具。」  或许过于激动伤感,芙美边说边流出了眼泪。  「现在的情形如何?贊成派与反对派的比率?」  浅见提这样的问题未免有点冷酷。  「双方都很少,但看起来推进派的势力正在增强。假若这样的不利局面持续下去,一般市民也一定会泄气的,这可是逆时代的潮流而动啊,如同阿波蓝被化学染料打败而灭亡一样,吉野河或许也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的,否则,不是『蓝色长廊』,而是变成了『混凝土长廊』。不是要重新认识蓝吗?不是可以颳起重新认识第十堰的好处的风吗?」  浅见仿佛要鼓舞芙美似的,特意轻轻地说道。  「啊,是嘛!假如蓝色长廊消失了,混凝上长廊……不愧是採访记者,说得多好!下次若遇到推进派的人,就那样说。」  芙美来了少许精神。  4  返回与来时相反,沿着南岸的公路行驶。  这边靠近河岸,可充分欣赏吉野河的风景。  浅见第一次见到了一下大雨就沉入水底的「潜水桥」。吉野河别名叫「暴河」。每逢大水流经的桥樑,就会沉入水中,浅见敬佩想出此办法的先人的智慧。我们应该好好学习先人们「顺其自然,与自然共生存」的思想。  武治老人照旧板起面孔迎接客人。  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似乎在问:愚蠢的城里人学到了多少知识呢?芙美满怀信心地向祖父披露了浅见刚才的「学识」。  「浅见先生说,假如毁坏了第十堰,那就变成了『混凝土长廊』,而不是『蓝色长廊』。」  令人吃惊的是,芙美与祖父说话的口音,变成了标准的普通活。  像浅见这样经常旅行的人感到,随着广播和电视的发展及普及,现在方言正在从日本消失,无论去哪个山村,年轻人几乎全都会说普通话。也许这是时代的潮流、民族的进步,但由于站在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看法,这也是一种文化遗产的丧失。  『嗯,不要说好听的!」  武治老人微微歪着嘴唇,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想如此工程浩大的拦河坝,在二百几十年前的古代建成,其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浅见说道,「我们不能忽视,那不仅仅是古玩摆设,在现实中具有很好的功能。我想,我们首先应该考虑如何发挥第十堰的作用,而不是首先考虑建活动坝。」  「说得好!」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认为,官吏之流是不会去考虑的。为了说明第十堰的陈旧问题,作为其对策,首先把修建活动坝作为前提,再列举许多理由来说明第十堰的陈旧,在这之前,没有认真讨论过第十堰的修缮或改造。至少在活动坝问题之前,在我们面前没有提出不可能整修的问题,突然出笼的就是建造活动坝,需要一千亿日元建设费。」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昭和五十九年由建设省提出正式的实施计划并开始立项作业,为制订基础数据而进行的预备调查,由德岛建设事务所和委託调查研究所已于昭和五十五年着手进行。」  「昭和五十九年是几年前?」  浅见屈指算来。日本年号极其烦杂,没有效率。昭和六十四年及平成元年,平成x年相当于昭和z年,一旦核算成公历年就明白了,不知为什么不正式启用公历年。  总之,平成九年换算成昭和年,应是昭和七十一年。可是按照年度计算,三月份应是昭和七十一年。  「十二年前吗?……」  无意中说了那句话,这时浅见的心里却像针扎似的一阵疼痛。  (十二年前——)  同样的一句话,早上在池田警署听说过。  十二年前的昨天,一辆小车坠落祖谷溪,车上一对男女当即死亡。  「官署早在十六年前就开始计划了,我们在数年之后才知道那件事。」  老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浅见意识到突然袭上心头的联想。  祖谷溪杀人事件与第十堰问题毫不相干?但整整十二年岁月沧桑的重叠、巧合,这种奇妙令人不安。这种毫无意义的偶然巧合,总是萦绕在浅见腑海里挥之不去……  「我认为建设省是骗子,不,是强盗,可以说有时通过破坏环境来间接杀人。就拿第十堰问题来说,他们不问事实,把适合自己的东西作为学术性证据公布于众,在后台操纵的是承包商和政客。一旦这样决定了,市民不论怎么说,不论怎样反对都要强制执行。预算决定后,社会形势无论发生什么变化,或者工程本身失去了必要性,绝对不会中途停止。因此,才造成了六道湖排水开垦工程这样无用的东西。」  老人不顾浅见的困惑,滔滔不绝地叙说着。什么强盗啦,杀人啦,似乎有些过激,但也反映了老人对吉野河满怀深情。  不过,浅见的耳朵里,不时响起「杀人」的词语、简直像看透自己的心思一样,不由得暗暗吃惊。  「譬如,在推进计划时,官署首先进行的调查是环境影响评估。即调查生物的繁殖状况。调查设施建设如何对环境造成影响。虽说这种做法理所当然,也很好,但这样形成的资料无论如何也不给一般市民看。公开的时候已经做了大幅修改,不符合自己利益的事实完全被掩盖了,如会损害香鱼的繁殖换成了几乎没有影响。这明摆若是矇骗嘛!如果不把这称之为欺骗,把什么称为欺骗呢?」  武治老人的记忆力和判断力如此准确,令人惊嘆。他不断地消化和吸收新的知识。甭说他年老昏聩,连年轻的浅见都不如他精力充沛。  「有没有与市民——特别是反对派进行讨论?」  「讨论过,可对那帮傢伙来说仅仅是形式,只是手续而已。装装样子听听反面意见,却紧紧抱着用纳税人的钱调查得来的资料,只公布适合他们的部分。把事实隐藏起来,说一些威胁人的话,要问根据在哪,就逃避说根据不能公开,真是毫无道理!」  「可是,我认为,官署的人要么无视市民,要么隐藏环境影响评估的坏结果,不认为那样好!」  「当然,官署里也有正义者,眼看自己的上司与政客、承包商勾结在一起,想要推动计划实施,一定会感到痛心的。可是,即使有这样的人,在政、官、财一体化的压力面前,要么被简单地清除,要么被毁灭!」 第13页 第05章 德岛新报1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四宫建一才慌慌张张地出现。阳光下,他的眼镜片折射出光芒。他树这边瞅了瞅,就「餵」地一声举手打招唿。  「久违,久违!」  奈留美一边还礼,一边想他又发福了。四宫滚圆的肩膀更加膨胀了,夹克衫显得瘦小。  「抱歉,没有按时赶到!」  四宫爽朗地赔礼后,在奈留美对面的座位上落座。他头也不回地对着女招待说了一声:「咖啡!」  「又过了一年!怎么搞的,警察那边仍然没有进展?」  「嗯,没有进展!」  「是啊,真的不可靠!」四宫眉头紧锁,再三地摇摇头,「又去了祖谷?昨天可是下了一天的大雨。」  「嗯、去了,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对飞内奈留美来说,这确实是最后一次「安魂之旅」。十二年间,她每年都来德岛拜祭姐姐的亡灵。在第七个周年忌日之前,都是陪同双亲一起来,从那以后,就是奈留美独自一人前往。母亲说:「罢了吧,总是说一些后悔话,栞也回不来了!」可奈留美听了心里挺不舒服。她想兇手没有抓到,姐姐的灵魂就得不到安息。况且,家属定期地去访问,警察多少会引起重视。  「呵,最后一次吗?这样也好!」  四宫眼望着天花板,嘟囔道:「十二年,似乎很长,但也很短……」他看起来额头有点背顶,头髮花白。  「多承四宫先生帮助!」奈留美低头致谢。  因採访姐姐栞被杀事件,最初接触的德岛新报记者就是四宫。当时他年轻好胜,嫉恶如仇,毫不犹豫地帮助他人的不幸。在相识的过程中,逐渐了解了他是一个对工作十分热心的人。四宫像对待亲人一样照顾遇害者的家属。事件发生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别的电视台或报社的同行们失去了兴趣,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时候,只有四宫经常打电话或写信,通报搜查情况。每到周年忌日,家属凭弔事故现场时,他都尽量按照日程当嚮导,如实在脱不开身,就像现在这样,安排时间在德岛市内见面。  「唉!哈哈哈,谈不上帮忙……」四宫难为情地晃动着肥大的身躯笑着。  「不过,日子过得真快呀!那个时候奈留美小姐还是一个中学生呢,瘦小单薄,但眼睛大大的。」  「四宫先生一直英俊潇洒。」  「哈哈哈,你那样说我可受不了,我已到了不惑之年了。」  「哦,你有四十岁吗?」  「嗯,奈留美小姐有二十六七了吧?」  「二十六了,已过了值得骄傲的年龄。」  「二十六了?正当年!还未结婚?」  「还是这句老话?每年都要问的。」  「我这是替你担心,妙龄小姐独自旅行,容易遭到坏人袭击。」  「那倒没有关系,全不是我的对手。啊,这么说想起来了,昨天和今天,一个奇怪的男人老是跟着我,连名片都给了我,真令人讨厌!」  奈留美从手袋里掏出了名片。  「本想马上扔掉的,后来给忘了。」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在辩解,奈留美慌忙喝了一口冷咖啡。  「嗯,《旅行与歷史》的名片,《旅行与歷史》是一家相当有名的杂志。但从这种名片来看,我觉得也许是社外的签约记者,他长得啥样?」  「年龄大约三十岁,看起来并不像坏蛋,因为他老是跟着,所以令人讨厌!起初在祖谷的藤桥见了一面,后又在大步危小步危的路边餐厅相遇,昨天又住宿在同一个饭店——池田饭店。况且好像等着我从池田警署出来,驱车赶上我,给了我这张名片。谈起了姐姐的第十三个忌日,也许这不是偶然,从一开始就有目的。好像要打听案情什么的,我与他素不相识就没有理睬他。他威胁说,如果那样事件就不会解决。」  奈留美回忆当日的情景,耸了耸肩,脑海里浮现走出池山警署时所遇到的素不相识的名叫浅见的男人。  「嗯,那傢伙真奇怪呀!」四宫歪着头左思右想,「可是,受到威胁,应先向警察报案!」  「也谈不上什么威胁,语气还是平和的。说什么怎么可以不洗刷姐姐的冤屈呢?对方似乎是出于好意。我这样冷冰冰地对待他,也许惹他生气了。」  「呵,袒护他了?」  「可不能这样说。但是,总觉得他要干什么!」  「哈哈哈,奈留美小姐,或许你在意那傢伙了?」  「是啦!所到之处四次相遇,换了谁都会在意的。」  「不,说什么都行啊……再见一次怎么样?」  「你真会开玩笑!」  奈留美靠在椅背上身子向后仰,四宫的话仿佛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胸膛。  「玩笑归玩笑,如果以后碰到纠缠,随时告诉我,好及时处理!」  四宫把姓名、住址记在记事簿上,然后返还了名片。  2  「可是,」四宫踌躇片刻,死了心似地说道:「我一直放心不下,也许以后见不着了,有一件事想问你!」  「嗨,说什么以后见不着面了,没有的事,今后过来与祭扫没有关系,纯粹到德岛来玩。你刚才想问的事,是什么事?」  「是对象的事。」  「唉,还没有,还没有合适的……」  「不,我不是问你,是你姐小栞的对象山本真吾,你是否知道他从那之后处了对象没有?」  「啊,姐姐的……」奈留美歪着脑袋思索着,「不清楚,也许和谁结婚了吧,从那以后大约有两年时常在我家里见到,不知不觉就失去了联繫,贺年卡也不寄了。」  「是吗?这傢伙……」四宫愤愤不平。  奈留美笑道:「这也没有办法。因为山本那时大概二十五六岁,正是结婚的大好年龄,而且照我看,他也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人,说不定很快就有了对象。」  「可是,一想起他那时哭得死去活来,总觉得有点虚情假意。」  「唉,四宫先生,你倒挺伤感的。」  「是啊,我可是一个挺重感情的男人。」  「还是不要那样认真的好,和姐姐一起被害的那位男人,不是也有恋人吗?那位恋人现在怎样了?」  「啊,你说的是市来小百合!」  「是是,是小百合,一个漂亮的名字!」  「她现在还是单身!」  「是吗?不打算结婚了?」  「事实上,都十三个忌日了,从事件发生后,曾暗中进行过调查,对女性来说,发生恋人被杀那样的事,对她以后的生活妨碍不小。」  「如此的不公平,这是性别歧视,男人没有问题可以马上结婚,那么为什么女人就不行呢?」  「喂喂,朝我发火也没用,如你方才所言,我是想引出那样一位男人。」  「或许四宫先生是那样,但社会是复杂的,德岛县也不例外,德岛难道不是男尊女卑?」  「不会。现在我在家里成了『气管炎』!」  四宫一脸认真的样子,奈留美笑了。  「社会上有人对栋方先生为什么和你姐姐死在一起,抱有兴趣,只要案件的谜团没有一天解开,不管到什么时候那种无中生有的传闻就不会消除,这也许就是市来小百合小姐不能结婚的缘由。」 第14页 栋方崇与奈留美的姐姐飞内栞结识是通过栋方的恋人市来小百合介绍的,市来小百合与栞在一所大学读书,比栞高几届,除此之外,别无关系。栞从大学毕业之后,与山本结婚的前夕,外出作最后一次单独旅行,在德岛市碰见栋方崇。本来约好小百合三人一起从德岛驱车前往祖谷溪旅行。这件事小百合与她的家人事后提供了证词。鼓动这次旅行的正是小百合自己。  可是,到了出发的那一天,小百合突然阑尾炎发作,立即住院动了手术。小百合拜託栋方把栞带到祖谷溪去。结果她捡回了一条命。  所以说,人们认为「事件」是偶然发生的。假如疑犯没有别的企图的话……  案发后一个月,警方发表看法说,爱闹事的地痞流氓,特别是飙车族作案的嫌疑比较大,也就是说在行驶过程中,半开玩笑的无预谋的挑衅逐步升级,结果突然发生了大概连犯人都意想不到的悲剧。  不过,这种看法从案发当初就有了。因为置两位被害人于死地的动机、背景、怨仇关系等等,怎么调查都找不到。  祖谷溪那条路线向来誉为四国中部地区的观光「麦加」,旅行车来往穿梭,其中不乏飙车族。司机间的纠纷与事故也屡见不鲜,故意把别人的车子夹在中间,做出一些惊险的、令人不快的动作,戏弄别人,这种事情屡次报告给警方。  警方依据这个结论,全力以赴地调查县内外的飙车族团伙。正由于此,从那以后不久,飙车族的猖獗行为得到了遏制。可是,案情并没有什么进展。搜查本部逐渐缩小,现在管辖的池田警署安排少量的人员,不过是进行名存实亡的继续侦查。这样的话,甭说弄清事件的真相,就连澄清人们对栋方与栞的关系所抱有的疑惑,似乎都不可能了。  「小百合小姐也是受害者!」  奈留美仿佛现在才感觉到。与市来小百合除有书信来往外,事件之后只见过二、三次面。当时已经到了像现在奈留美那样的年龄,现在该是三十五、六了吧。  「与小百合见一次面好不好?」  「嗨,当真?」四宫惊奇地说,「好,见见面!」  市来小百合的家在蓝住町。蓝住町靠近吉野河人海口,与上游的胁町齐名,自古是蓝的生产与贸易的繁盛之地。据说市来家族在蓝住町是富商,仅次于现在被认定为文化遗产的「奥村家」,虽说当时那种盛极一时的踪迹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但依然拥有大片的土地,作为地区绅士的名望没有改变。  与姐姐栞一起死去的栋方崇是一家本部在阿南市的建设公司的职员。他家当时在那贺川上游流域拥有大片的山林,经营木材业,在当地素有「山林王」之称。栋方与小百合的姻缘,不仅是他们俩志同道合,据说两家也是亲上加亲。惟有这突如其来的悲剧,一时成为当地议论纷纷的话题,流传着无中生有的谣传。  那些事情,奈留美只是从四宫嘴里听说,几乎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当奈留美想要见一见市来小百合时,那尘封的记忆又鲜活起来。因蓝染而发财的「富商」的后裔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很感兴趣。如果错过了「十三年祭」这个特殊的日子,也许,不会有第二次相见的机会了。  「那么,今晚就联繫,如果她认为行的话,我也一起去!」  四宫那样说着,邀请奈留美,「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奈留美谢绝了,说:「我一个人想到街上熘达熘达!」其实这是一个藉口,她不得不顾虑四宫夫人。姐姐的事件已经造成了影响,所以她对男女关系的事情变得十分神经质,奈留美时常变得不愉快。  3  临近黄昏,社会部的编辑给四宫来电话:「有一位客人想打听过去的事件,我把电话转过来!」  「什么过去的事件?」  「就是一对男女在祖谷溪连人带一起坠崖的事件!」  「喔,是那起事件啊?」  刚才还与奈留美一直谈论这个话题呢,四宫大吃一惊。  「关于那起事件,你是知道得最详细的人,总之让他去你那儿,拜託了!」  社会部的编辑说过之后挂上了电话。不久,那位客人赶来了。「四宫先生在吗?」他抬起脸询问靠他近的人。一位仿似同行的男子朝这边张望。身高略微超过四宫,长着一张相当英俊的脸,潇洒得令人嫉妒。  「百忙之中,突然打扰,真对不起!我叫浅见。」边说边递上名片。「浅见光彦」的名字飞入眼帘,四宫再次大吃一惊。但是,这张名片上没有印上《旅行与歷史》的字样,不出所料,是一位社外工作人员,大概是具体问题具体对待,而区别使用名片吧。  「啊,什么事?」  四宫假装不知,比较着看看名片和对方的脸。  「事实上我正在採访十二年前在祖谷溪发生的杀人事件。听说当时担任事件报导的是四宫先生。」  「是的,可是现在我已换了部门到这里,那以后怎么样了不太清楚。」  四宫一边掏出「编辑局编辑委员」的名片,一边说道。这是一个相当有趣的对手,但也是一个必须提防的对手。  「就当时的情况也行!」  「是吗?……那样的话请到那边去吧!」  正好有空,四宫就将浅见带进资料室。十二年前的新闻报导已经制成缩微胶捲,四宫抽出当时三个月的缩微版交给了浅见。  「有关那次事件的报导,大体上都收集进去,也就是说,没有那以后搜查的进展情况。你查查看,需要的部分可以在那里拷贝,完了请喊我一声。」  「谢谢您的好意!」  浅见为这意想不到的优待而过意不去。刚要道谢,可四宫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如果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是不会主动到这里服务的。  四宫一返回编辑郭,就给奈留美住的客房挂电话。他想如把浅见光彦的到来告诉她,她一定会惊奇不已吧。可是奈留美不在客房里,时间刚好五点半,她说要上街逛逛,说不定出去吃晚饭了。  之后正好过了三十分钟,浅见来到四宫的编辑部。  「谢谢!让您久等了!」  浅见看了看时钟,感到过意不去。他大概已经注意到过了下班时间。  「什么?我们的工作刚刚开始!」  四宫趾高气扬地说。那倒不是谎言,将近一半的编辑会议是在「鳟鱼屋」的二楼或「雪梨酒」的柜檯旁召开的。直要到晚上七点,才是用晚餐的时间。  「出去吧!」  四宫约了浅见去了「海彦」。这是一家常去的寿司店。这里可以签单。  通常围坐在柜檯边用餐,但这次问店家要了座位,先点了简单的酒菜,用啤酒与表示不怎么能喝的浅见干杯。  「今晚住在哪里?」  「公园饭店!」  「噢……」四宫再次大吃一惊,居然与奈留美同住一个饭店。看样子并不像跟踪而至的,大概是偶然吧!公园饭店的等级以及房费从最好的到最差的都有,可能他住比较便宜一些的,奈留美住最好的房间,四宫用疑惑的眼光打量着浅见。如果生意人住的话,也许选最廉价的房间。 第15页 「採访事件多吗?」  「不,我本来以旅行报导为主,现在时常採访政界、财界的头头脑脑,写一些捧场文章。」他无忧无虑,露出满嘴的白牙笑着。看样子三十岁出头,像个没有被世俗风气污染的大男孩。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坏蛋。  「那这次是採访杀人事件?」  「採访旅行途中,无意中碰到祖谷溪事件,而且还遇到了奇妙的事情……」  「奇妙的事情?」  「真是一言难尽。在我这次旅行的所到之处,总是碰到一个女子。那女子就是那次事件被杀女子的妹妹。在池田町,我们偶然同住一个饭店,似乎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她总觉得我在跟踪她。她看起来有点怪!」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浅见满脸通红地苦笑着。的确不像有什么恶意。在这儿又碰到一起同住一家饭店。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啊!四宫的警惕性渐渐放松了。  「被害女子的妹妹,是飞内奈留美小姐吗?」  「啊,是叫奈留美吗?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四宫先生认识吗?」  「啊,认识!是个大美人啦!」  「是的,可是个挺歷害的女了!给她打招唿想与她聊聊,但她总是冷冰冰的。」浅见眉头紧锁。  「哈哈哈,浅见君,你好像生气了吧!」  「不,也不是。在採访现场,我习惯了被人家粗鲁地对待。况且对方是个女性,可以原谅。」  「你是个女权主义者!」  「比你说的更可怕!因为我平时在母亲面前就拘谨不安。」  四宫心想,他是一位女权主义者,而且还有恋母情结吧!——想到这,四宫心里稍微轻松一些。  4  向饭馆的女招待要了烧酒之后,四宫开始进入核心话题。  「可是,你为什么如此关心这起事件?」  「首先,我对事件如此悽惨颇感兴趣,被害女子用口红在车顶棚上写下『他杀』两个字。仅此一点,就激起我要弄清此案的欲望。」  「哦?……」四宫不高兴起来,「那么说你是凭兴趣来写报导的了?」  「不,不写报导。」浅见回答得很干脆。  「哦?不写报导?」  「嗳,刚才我就说过了,我不是事件记者。」  「既然不写报导,那你为什么採访呢?」  「也不是什么採访,仅仅是想调查看看!」  「调查看看?」  「是的,调查一番,可能的话,想弄清事件的真相。」  「噢,也就是打算了结事件了?」  四宫简直惊呆了,盯着浅见的面孔看着,怎么看对方都像一个嘴上没有长毛,且性情温和的大男孩。  「是那样呀!你受谁的委託?」  「啊?不!谁也没有委託。」相反,脸上却流露出为什么要那样问的表情。  「既然没有接受委託,也不是写报导,那究竟为什么要调查这起事件呢?」  「那……」浅见将困惑的目光移向空中,「你问为什么还真难回答。这种感觉仿佛问你为什么要爬山似的。因为那是发生了事件……这样的回答会惹您恼怒吗?」  「啊,我不会生气。真的是要调查那起旧案?」  「因为想要弄清真相,必须了结事件。」  「可是解决案件谈何容易,这可是警方花了十二年时间至今没有任何线索的棘手案件呢。凭你一个外行人去调查…还是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没有。」  「呀哈哈哈,你说得多轻巧,没有线索,况且突然接触事件,你凭什么弄清真相?」  四宫越听越煳涂了。为这样不明事理的人浪费宝贵的时间,况且还要自己买单——一想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  「失礼了!」浅见一脸真诚地说道,「四宫先生是否明白警方至今没有破案的理由?」  「唉?不,不知道!连警方都不明白吧?」  对这齣其不意的询问,四宫困惑了。  「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那么说浅见君有什么疑问吗?」  「我有一些疑问。我刚刚看过缩微版,也淡不上有什么大不了的发现。」  「哦?疑问……是怎么回事?」  「起决定作用的是警方当初把那起事件定性为飙车族团伙偶然制造的事件。我看了当时的报导,事件发生后不久,报纸上就写道:『警方认为是飙车族所为,正在进行搜查。』那个节骨眼上,很快地得出结论,我想这不是能看到的不让看,应该看到的不去看吗?」  「噢,是吗?不,写那报导的就是我,当时虽然年轻,但也想拼命工作。我认为警方在『偷工减料』,尽管如此,结果还是得出那种结论,无论怎么调查,都没有发现被杀的两个人有什么怨仇。我想不能说警方或新闻媒体没有看到应该看到的东西。」  四宫有点忍无呵忍,所以说话的口气也严厉起来。浅见似乎觉察到了,面部露出了懊恼的表情,好像说:「这下可糟了!」  「我认为新闻媒体没有责任,但警方的搜查有预言在先,那就糟了。如果把飙车族排除在外加以考虑,一定会产生别的搜查方式。那是因为碰巧有飙车族这个眼前的目标,所以就将力量投入到那边去了。」  「如今无论说什么都不管用了。可是,当时除了飙车族以外什么疑点也没有暴露出来?」  「也许吧!我对那起事件感到疑惑的决定性因素,实际上是说现在——也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才会产生出来。」  四宫不知不觉地与浅见促膝而谈起来。  「是第十堰问题!」  「啊?第十堰……」  话锋突然一转,四宫目瞪口果。浅见感到不好意思,苦笑着心想:「採访也许能顺利进行!……」第06章 基准数值1  对报社的「编辑委员」,浅见脑海里有一种学究式的知识精英的印象。因此,面对四宫建一处事为人都十分坦诚的大叔般的风采,那茫然的紧张感顿时消逝了。感到这个男人什么话都会和你说。  「在祖谷溪被杀的受害人中,有一位叫栋方的男子,这个人当时在建设公司工作。」  「嗯,不错!」四宫的目光好像在探询,「那有什么……」  「那个建设公司与河口堰建设计划没有关系吗?」  「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四宫的目光移向天花板,躲在眼镜背后的一双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  「那倒不清楚,但若是县里的大型建设公司,也许有某些关系。如果有关系,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担心栋方与第十堰计划有关。」  「哦?哈哈哈……决无那样的事,那起事件是十二年前的事,与第十堰问题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提出拆除第十堰计划最初进入调查的是十六年前。」  「哦?真的?」  「听说昭和五十九年,建设省已经着手计划立案,」  「噢,是的,昭和五十九年的确是十二年前。」  「我想,如果那家建设公司对河口堰建设计划发挥了某些作用,或者得知建设省和县建设事务所正在推进计划,必然要准备,在公司内部成立项目组什么的。栋方有可能被选为项目组成员。」 第16页 「这很有可能,听说栋方当时是一位技能高超会操作计算机的年轻设计师,很有发展前途。可是,现在浅见所说的一切,均是在假设的基础上重复假设,你有什么根据?」  「非常遗憾!没有根据也没有证据。我注意到被害人栋方在建设公司工作,与十二年前时间上相吻合。这可没有经过慎重考虑。为了推测事件的背最,我想这不可以成为线索吗?或者在此事件当初有没有朝这方面去调查?」  「这多半没有进行,显然如浅见君所说,警察全然无视是仇杀,不,不光是警察,连我们都对警方发表的案情分析也深信不疑。」  四宫那样说着,陷入了深思。这位採访记者那优雅的姿态、敏锐的思路搏得了四宫的好感。  四宫给浅见看的德岛新报缩微版是十二年前的三个月的报纸。实际上浅见在胁町的今尾家就全部看了最近的关于「第十堰」问题的剪报,数量相当大,几乎全是从德岛新报上剪下来的。浅见认为,要问地方报纸倾向哪一方,一般来说偏向本地一方。听说东北地方的某个县,报社、电视台以及交通部门的头头都被尊称为「某某天皇」,事实上执县政之牛耳。在那些头面人物面前连知事都得让三分。  相反,因报导了违背知事或行政方面旨意的新闻,就会不让这家报社出席记者招待会,或禁止进入官厅。因此,新闻报导机关是否公正客观地报导新闻,事实上是相当令人怀疑的。  可是,只要从剪报上就可窥视德岛新报的企业理念,感觉不到依附行政的报导姿态,相反,关于「第十堰」问题,却积极介绍反对派的意见。  在德岛新报上,不仅刊登反对派题为「保护故乡的自然」等情绪化的文章,而且附加了相当详细的资料,证明第十堰就目前的现状也能充分抵御预测的洪水。对此,推进派和行政方面虽然也展示了资料,可是资料的收集方法是单方面的,给人恣意的印象。譬如说,一百五十年一遇的洪水,如此设想是否有必要则令人怀疑。而且,洪水是多大规模的模拟试验,在设定基本数值方面没有说服力。如同今尾老人所言,原来假设八十年一遇,一百年一遇的洪水,现在突然修改为一百五十年一遇是没有道理的。  对于行政方面的强行推行,德岛新报以社论形式,明显地表示不快。当行政方面设立谘询机构「吉野河第十堰建设问题研讨委员会」(简称第十堰委员会)时,报社发表社论予以抨击。说委员的人选有问题。本来在行政指导下进行的此类审议会,或委员的人选都是为了能顺利通过行政方面的意图而发挥傀儡作用的。第十堰委员会也同样具有如此强烈的色彩。  第十堰委员会举行听证会时,德岛新报用第二、三版以及社会版、地区版共四个版面进行报导。这与中央报社的县版有着天壤之别。不但报导的内容详细,而且批判精神随处可见。听证会除了少数的报导机构,对市民是非公开的,对此德岛新报发表了题为「确保透明度质疑」的社论。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第十堰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德岛县县知事,在县议会开会期问,举行记者招待会,作了一个「推进活动堰」的发言。  这显然是窥伺下届知事选举,企图影响当地经济界,明显缺乏公正性。德岛新报为此又发表题为「怀疑见识」的社论,予以勐烈抨击。  德岛新报如此公正客观的报导姿态,与编辑委员之一的四宫建一不无关系。他对突然出现的来访记者坦诚相待,也许就是受那种社风影响。浅见想,多亏今尾老人的指点,访问德岛新报是是正确的。  2  四宫沉思片刻后说:「重新调查一下看看吧!还有三年就过诉讼有效期了,因为是一起陈年旧案,所以期待着发现新的证据和资料。我认为,假如从这个视角重新认识,可能会有新发现。」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浅见十分高兴,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靥。  「可是,浅见!你在池田警署关于这起事件什么也没说吧?」四宫询问。  「噢!只问了事件的概要。刚才你说的事情什么也没说。实际上我在拜访四宫先生之前亲自去看了第十堰。」  「是吗?怎么样?这件事现在暂时要对警方保密。如果告诉警察,就会立即泄露给有关新闻报导机构,罪犯就会做好准备,加强戒备。对警方还是迴避为好。」  「明白了,我也是那么想的,所以首先到这里麻烦你。第一、像我这样来歷不明的人所说的假设,即使告诉警察,也不会认真对待。」  浅见没有说真心话,他担心如果报告警察,进行身份调查,立即会引起麻烦。因为他家兄任警视厅刑事局长,弟弟插手警方搜查,其结果往往会损害家兄的声誉。更为可怕的是让他母亲知道了,那就更糟了。  「干!咱俩不谋而合,干一杯!」  四宫兴高采烈地说着,两人的啤酒杯碰到了一起。  这家店的鱼产于鸣门咸淡水交汇处,味道十分鲜美。四宫为不胜酒力的浅见,早就点了一份寿司。对浅见来说,这次的德岛之旅,大概这是第—次也是最后一次享用「美味佳肴」。  「话虽那么说,但要雪洗十二年前的沉冤,从哪儿下手却很难。」四宫烦恼地皱着眉,「案犯要比当时大十二岁,住所也变了。」  「也许没有什么变化,像四宫先生你现在不是依然在德岛新报工作吗?如果以栋方先生就职的公司为中心,追溯当时的人际关系,会在什么地方碰到什么。」  「啊,是这样,经浅见君这么一说,顿时感觉豁然开朗!」  四宫边笑边不停地歪头揣摩着,狐疑重重—一是否相信这个来歷不明月的人呢?  「可是四宫先生,我有—事请教!」浅见调皮地说,「被害的飞内小姐的妹妹现在何处?」  「唉呀……什么?」四宫惊愕不已。  「今天我来打搅你之前,你和她见过面了吧?」  「真厉害呀!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四宫先生问我池田警署的事情,可是我对四宫先生只字未提去池田警署的事,所以,我明白了这是从她那里听来的。」  「噢,哈哈哈,既然那么说,就实话告诉你吧!『言之无益,空得罪人』。确实从飞内奈留美那里听说她被一个奇怪的男人跟踪,并且把浅见君的名片给我看过。她的确因你威胁说『事件不一定会解决』而垂头丧气呢!」  「我绝不会威胁她!可是想想看,也许认为我是奇怪的男人,总之在旅途中,屡次发生奇怪的巧合,对方就不高兴了!」  「我不认为是单纯的偶然巧合,要说偶然也许是重复偶然吧。事实上,她现在与浅见君同往花园旅馆。」  「哦?真的?……糟了,这是幸运的又是不走运的,这样误会就会更加加深了。」  浅见半真半假地说道,脸上露出了苦笑。  「什么?那没有关系。我再介绍一下。她现在好像出了饭店,在哪里吃晚饭呢,不久就会回来了,等一会再给她挂电话!」  联繫上之后,约定晚九时在饭店大厅与飞内奈留美会面。也许从四宫的电话里预先知道了情况,奈留美一开始便以笑脸迎接浅见,对失礼的误解表示道歉。她是「一笑百媚生」那样的女性。 第17页 「对警方可真是失望了!」奈留美神情严肃地说,「浅见君说『那事件大概永远不会解决』这句话时,我本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警察。可是,一想到十二年来搜查一点没有进展,岂就作罢了。」  的确十二年了,正因为她是受害人的亲属,所以才有这种切身感受吧!  「是呀是呀,那样责怪警察有点于心不忍,因为警察也尽最大努力了!」  「是吗?浅见君很会袒护警察呢,你和警察是好朋友?」  「不,没有的事。」浅见惶恐不安,下意识地替自己辩护,「不是那样的。警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实际上作为他的日常工作,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搜查。譬如,爱媛县发生一起杀人事件,嫌疑犯是一名被警方通缉的女性,一直到诉讼时效到期前才在北海道捉住她。这是一起典型的案例。」  「那不是因为市民举报才捉住的吗?那起案子犯人是特定对象,被指名通缉,所以与这起案件全然不同。我姐他们的案子,连犯人的『犯』字还未搞清楚呢!」  「哈哈哈,奈留美小姐,你不要一开始就迁怒于浅见君!」四宫笑着插话,「浅见君已经考虑好了解决这种疑难案件的头绪,实在令人敬佩!」  「罢了罢了,说什么敬佩啊!」浅见慌忙抗议道。  「我想麻烦飞内小姐,介绍我认识令姐的校友——栋方先生的订婚人市来小百合。」  「行啊,明天去小百合的府上。但是请你不要提让小百合伤感的事情。」  「那敢情好。我没有什么安排,陪浅见先生一起去。」  四宫向对奈留美,满脸笑容地说道。  3  板野郡蓝住町是一个小乡镇,在德岛市和鸣门市的南北夹击下,地域很小。全镇坐落在吉野河三角洲中间的开阔地带,因而人口密度高。农业以园艺作物为主体,近年来招商引资建了几个轻上业制品工厂,并成为德岛市郊住宅区。小乡镇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  如同其名称,蓝住町曾经是蓝的生产中心,镇上有几处将周边收集起来的蓝销往全国各地而致富的「蓝庄屋」,市来小百合家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现在市来家已无当年踪迹,房子是木结构的两层小楼,被称为「某某住宅」,建在四周圈着围墙的宽阔的宅地中央。院内,在离住所不远的道路旁,有一处房顶铺着石板瓦像工厂一样的简易建筑,入口处挂着「蓝住酱菜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市来家主要靠附近的农田收穫的蔬菜,经营酱菜公司。所以在飘浮的空气中,混杂着少许酸甜的气味。  听说市来小百合就在这个酱菜公司工作。她在自己家里等待浅见一行,为了迎接客人而特意换了衣服,身穿一套整齐的西服,没有一点脂粉气,举止端庄,显得格外朴素。或许是这个原因,她实际年龄比浅见大四、五岁,但要比他显得老成。  听说飞内奈留美与小百合是相隔十二年后的再次会面,案发后二、三年,俩人还保持通信,互致节气的问候。一见面,小百合看到奈留美已长成大姑娘而感嘆不已,因为当时的奈留美还是个中学生。  此时,小百合表情忧虑,不主动说话。奈留美介绍浅见时,她虚眯着眼睛问:  「是奈留美小姐的恋人?」  「不是!」  奈留美想都不想就一口否定了。而且仿佛回敬她似的,问小百合:「对不起,请问小百合结婚了吗?」  小百合默默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的微笑顿时消失了。对此,奈留美感到十分羞愧,小声道歉:「对不起!」  「噢,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百合催促道。浅见首先作了简要的自我介绍,然后说了想调查「事件」的意思。  小百合的脸更加暗淡。在她看来,她一定想尽量避免触及旧伤。她大概想起惨遭不测而死去的未婚夫以及奈留美的姐姐。她或许感到只有自己不死而活着的负罪感。十二年的岁月不可能治癒她心灵的创伤。  「我明白了,从何说起好呢?」  「首先请你谈谈栋方先生当时的情形。」  据小百合说栋方崇就职于本部设在阿南市的一家叫「德南建设」的公司。如浅见所猜测的那样,他确实是公司的精英。  栋方案发当年,刚好二十八岁。大坂大学工程系毕业。在德南建设公司可谓最优秀分子。他在中央部委有朋友,被大家认为很有发展前途。虽说正在整顿总承包商体制,对于仅仅只是一个地方企业——德南建设来说,在急于组成参与国家和县里发包的大型项目的阵容上,他是不可多得的有用之才。  小百合讲述上面的事情时眼睛湿润了。正在倾听的浅见心里也十分难过,让她回忆起欲忘掉的过去,有一种罪恶感。  「那样优秀的人,树敌也不少吧?」浅见暗示道。  「那可不晓得。不过警方多方侦查,得出的结论不是因怨恨而作案,所以说大概没有可称得上『敌人』的人吧。」  仿佛察觉到浅见假设该事件包含怨恨似的,小百合急忙说道。  浅见退后一步,改变了询问的内容。  「出事之前,栋方先生没给市来小姐说过什么吗?」  「案发前夕那一天,我因阑尾炎手术住进了医院。他驾车去祖谷旅行之前,与栞一起来看我。因慌慌张张的,那时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在那之前呢?也就是说在你生病之前见面时怎么样?例如栋方有没有说起他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那时尽谈些工作的事。我认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工作狂。他眉飞色舞地说些连我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工作上的事大概说些什么内容?」  「什么内容……已经十几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记不清了!」小百合木然地说道。  「譬如,有没有说过吉野河改造工程?」  「吉野河?……」  小百合仿佛在记忆深处搜寻似的,将目光移向空中。  「那样说的话,他的确讲过活动坝的事。」  「哦?活动坝?」  突然跳出那个单词,浅见激动得心跳加快。  「嗯,据说是拆除第十堰,在吉野河人海口建造可移动的水门似的大坝。我原以为那是大白天说梦话。可是从几年前开始建造活动坝的话题真的在报刊或电视台广为报导,这不是颇具现实意义的吗?  「我尽管完全忘了活动坝这样的话语,但一听到这样的新闻,就回想起他说的话来。这不是先见之明吗?我认为他有这样的才能。」  小百合追忆往事时,脸上浮现夸耀的神情。  4  可以说一切都如预想的那样,「十二年前」和「德南建设」这两个关键词构成了事件的错综复杂,这好像是不可靠的主观意识的构想。浅见预感到这或许是真正破解事件之谜的钥匙。  浅见竭力控制住胸口剧烈起伏的心跳,用柔和的声调说道:  「听市来小姐这么一说,我感觉到栋方先生似乎积极参与了吉野河改造工程。」  「嗯,我想这极有可能。他主攻土木工程,想利用新技术干一番大事业。此时正好长良川的活动坝刚刚建成,我们漠不关心,但他也许受其激励吧!」 第18页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以认为栋方所就职的德南建设也紧紧咬住第十堰的拆除和活动坝的建设计划不放。」  「嗯,是那样!」  「那件事情,市来小姐对准说了吗?」  「不,对谁也没有说……啊,他曾经对我说谁也不要告诉,因为还处在构思阶段。他曾经自豪地告诉我他使用计算机悄悄地进行基础设计。可是说实话,我对那些难懂的技术问题完全弄不明白,而且也不感兴趣。要说他惟一的缺点,那就是什么都不在乎,惟独对工作太专注,太执着。」  小百合说起已故的男友,骄傲的神情溢于言表。  「那不是缺点,而应该叫长处。」浅见认真地说,「那样执着于一件事情,对于像我这样办事经常半途而废的人来说是望尘莫及的。他具有使用尖端技术和拉来巨大工程的能力……失去了这样的宝贵人才真可惜啊!」  「真是那样呵!」一直没有说话机会的奈留美插话,「越听越觉得栋方先生是一个了不起的男人。与他相比,我姐的那一位全然不同。」  「你不能这样说嘛!」小百合边笑边责备她问道,「那一位,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姐姐死后大约两年期间时常来访,在那之后好像有信来,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音信。现在一定组成了幸福的家庭,当上了爸爸。有娇妻和孩子相伴。」  奈留美故意憎恨地说着。  小百合说:「那,那好哇!」  奈留美还想说什么,却失语似的沉默了。  「可是,目前在第十堰问题上德岛县的舆论分成了两大派,市来小姐是贊成呢还是反对呢?」  浅见询问时,奈留美抢在小百合前面说:「那当然是贊成啰!栋方先生梦寐以求的事情,小百合当然是想付之实现啦!」  是那样吗?一一在奈留美窥视的目光下,小百合「嗯」地含煳其辞地点了点头,又补充说:「我也不明白!」  「你说不明白,是指什么不明白?」浅见问道。  「是指活动坝是否真的好。正如刚才浅见君所言,贊成或反对的意见错综复杂,看一看、听一听,破坏第十堰,建造活动坝,对吉野河来说是好还是坏确实不明白。那么,如果是他,也许……」  小百合的瞳仁里像追溯遥远的记忆。  「栋方必定是全面贊成吧?」  浅见仿佛看透了她记忆的脉络似的诱导她。  「原来记得清楚的事情都忘记了……」小百合没有把握地答道,「他说开车去祖谷溪旅行,是在案发一周前,那时他同往常不一样,摆着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事后想起来,可能有一种预兆。于是我有点不想乘车去,想去别的地方。我说现在祖谷还很冷,假如下雨也很危险。可他无论如何要去祖谷。他说从祖谷溪尽可能绕到高知县北部的早明浦水库。我问为什么,他说是想亲眼看一看吉野河的源头,想证实一下基准数值是否正确。于是我考虑到他的工作热情,没有阻止他。我认为,那或许是他在推进计划过程中产生了疑问」  「真没想到,你说什么忘记了,你连那些都记得很清楚嘛!」  「那是他说得最多的。况且,那时的他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说『基准数值』时的目光仍歷歷在目,有点儿可怕!」  小百合惊恐地耸了耸肩。第07章 关系人1  市来小百合所说的「基准数值」这个词儿,使浅见想起了在胁町镇立图书馆所看到的《四国三郎物语》这本书。这本书是建设省德岛工程事务所编纂的,书中有几处提到了「基准数值」。  小百合听了此话后说:「那本书我家里也有。」说着就离开座位,立即去拿了这本书返回来。  「这本书像是分发到各市镇村、建筑业主、有实力的人、或者令人讨厌的傢伙手里。因为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也不曾读过。」  浅见为了让两个女子能看到摆在桌子上的书,让开了位子。书中介绍了吉野河歷史上的大洪水,以及人们为了治水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记录。最后的十页左右,有一章专门介绍治水计划,标题是「今后的吉野河走向未来」。多处介绍了过去的洪水歷史和对策。  其中,有一个项目叫「概率的引用与基本高水位流量」。将过去发生洪水时的最大流量按大致的标准假设计划水流,规划治水工程。从昭和三十年代开始就确定计划水流量,引用了「年概率」的说法,来解说其经纬和理论。  也就是以多少年发生一次洪水为对象,来计划工程规模。这根据河流的重要性而有所不同。例如,利根川是两百年一次,千曲川是一百年一次,根据河流的大小和沿河流域的土地利用情况,由于洪水带来的影响有差异,从假设的受害程度来考虑「年概率」的幅度。  吉野河设想一百五十年一次的基准,可以说确认它具有相当重要性。  可是,问题是这「一百五十年一次」的洪水流量是怎样计算出来的?  建设省在这本书中介绍,因为「没有过去一百五十年间洪水流量的观测资料」,所以「以相同概率的降雨量为基准,算出洪水流量,确定基准数值。」  事实上浅见在最初看到这篇文章时,因一点也不明白其意思而一带而过。现在重新读来,依旧不明白其意思。所谓「相同概率降雨量」,是指一百五十年一次的降雨量吗?如何理解弄不清楚。在这本书中明明白白地写着「设想吉野河下游一百五十年一次的概率的降雨量,就等于岩津(基准点)上游两天的总降雨量446毫米。」据说「引用这种设想的背景在于降雨量和水位等的数据积累以及确定对这些数据的分析方法」。  这样就罗列了各种数据来证实设想的正确。那样的「数据」外行和普通市民是无法确认的,所以要么相信它,要么反驳它是捏造,或者干脆不去理睬它。总之根据各自的市场採取各种各样的态度。浅见採取这样漠不关心的态度,也许是不关心他乡土地上的事件。  书中继续自诩道:「先前都是依据过去最大洪水流量,每次制定治水计划,现在变成以一百五十年概率的长期安全性为目标制定计划,可以说是一大进步。若此计划得以实现,可望比以前提高治水的安全性。」  可是,尽管那样说了,但当事人仍然对「年概率」的设定法有牴触或感到内疚。又加了一段补充说明:  「一百五十分之一的概率不是指一百五十年发生一次。是指一年中有一百五十分之一(百分之零点七)的概率发生。也就是说对象年数越长,遭遇其规模的洪水的概率就越大。  「譬如,假设刚刚出生的婴儿平均寿命八十岁。在这八十年间,遭遇这等规模的洪水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一。也就是说,若是这种规模的洪水,只有将来几代的子孙体验到,自己是体验不到的。这样认为就大错特错了。」  浅见想,为什么要写这样难懂的文字呢?浅见在学习数学方面是一个差学生,但对一百五十年概率,若活八十年,遭遇到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一,无论怎么计算都是那个结果,这是不难理解的。若一年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七,八十倍不就是百分之五十六了吗? 第19页 虽然搞不叫白,但简单说来,所谓「一百五十分之一年」应该是一百五十年必定发生一起,并不是说从今天起往后一百五十年期间发生一次。或许明年发生也未可知。如此说来,不是更加容易理解吗?  与此相比更重要的是,即使现在立即发生,也要让人接受,「啊,这是一百五十分之一年」,也许一千年,一万年不会发生。这是「概率」的戏法。发生也好,不发生也好,不追究学者或关系人的责任。这一点与地震不一样。  地震是积聚在地下的「邪恶」能源瞬间释放而发生的,所以没有概率。以数百年一次的周期性而发生,不知何时发生这一点是共同的。但相对于地震何时必定发生,洪水未必一定发生。况且「一百五十年规模」的大洪水就更难预测了。  以前,假设「一自五十年一次」的理由,如同积累各种数据的结果而写在书上,可犹如胁町的今尾武治老人所言,真正的地方是模煳不清。不用说过去一百五十年,就是有史以来也没有发生过「一百五十年一遇」的洪水记录。  根据这本书,设想整个流域的受害程度,再按照河的大小确定数值。利根川是两百年一次,吉野河是一百五十年一次吧。由此可见,要是不能躲避一百五十年一次规模的洪水,若发生了两百年一次规模的洪水,只有低头认输了。  可是,想一想看,这也奇怪,若按照概率理论,概率一百五十分之一年的洪水不知何时发生,同样概率两百分之一年的洪水也不知何时发生。  与其对一百五十年大肆造势,毋宁强调两百年规模,不,三百年规模的似乎更好。现在利根川不是两百年吗?倒想知道将吉野河定为一百五十年规模的对策的依据。相反,希望说明为什么不定为八十年、一百年或者一百二十年规模的理由。  不管怎样,为实行吉野河改造计划,不是硬扩大洪水的规模吗?连局外人浅见都抱有疑问,所以他感到在当地进行反对拆除第十堰运动的人们理所当然要抵抗下去。  2  「栋方先生所说的『基准数值』是指这此数据吗?」浅见手指着书页上一串数字问。小百合「啊」地一声歪着头陷入了深思。  「我认为这本书中出现的基础数据,成了吉野河改造计划制订方案阶段的理论基础。换言之,是支持该计划推行的论据。也就是说,随意性色彩要比客观性要素强烈。也许当初就有改造计划。如果栋方先生发觉了这个诡计……」  浅见双瞳圆瞪,小百合则困惑地频频眨着跟睛。  「这本书里所刊载的数据不过是整个调查的一部分。而且仅仅是即使公开也无碍大局的数据吧。对推进计划的一方来说,不合适的数据或许就在调查结果中,当然不能对外公布吧。而且在推进计划方面,栋方先生或许偷看了不合适的数据——『基准数值』。」  「那……那不合适的数据是什么呢?」小百合问。  「例如从预测基础的降雨量,就可以知道基准数值是否正确。就降雨量而言,河流的流量数值等等,特别容易成为怀疑的对象。源头流域的降雨量与岩津附近的流量的关系,怎样计算出来的?在这本书中,强调了昭和三十年代发生的颱风受灾情况。与当时比,现在上游的情况变化相当大。因为在吉野河的源头,建造了早明浦水库——像一个巨大的『海龟』。」  「呀……」小百合用手掩口。栋方那一天驾车旅行的目的地除了祖谷溪,还列举了「早明浦水库」。  浅见仿佛肯定她的回忆,朝她点了点头。  「假如栋方先生为了弄清基准数值的疑惑,想要去现场勘察呢?或许那时他已经知道了预备调查本身的欺骗性。」  浅见一边说着,一边紧锁着眉头,把没有聚焦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苍穹。他本人没有注意到,但此时此刻浅见的面貌非常可怕。对那些证据,市来小百合仿佛直面危险分子,脸上浮现惊恐的表情。  「那,他是被欺骗呢?还是事先知道?『基准数值』与那起事件有关系吗?」小百合提心弔胆地问道。  「还不知道。总觉得这是一个线索。一想起至今还没有什么线索,就感到这确实是巨大的重要的突破!」  「是啊!」长时间沉默的奈留美使劲说道。凝视浅见,她瞳仁里满含无上的崇敬之情。「如果栋方先生知道那种不正当行为,绝不会沉默不管的。是那样吧?」  「是那样呵……」  小百合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对奈留美和浅见的判断——进而对警方的勘查将产生重大的影响,踌躇片刻后,斩钉截铁地说:  「大概是那样吧!那个人天生具有技术者气质,但不是所谓的『技术迷』。他讨厌为了追求工艺规程而去破坏自然。他曾经说过发明了原子能,是人类歷史上最大的罪恶,而依赖于这种罪恶的现代社会体系是最可怕的。鑑于此,如果他知道欺骗或不正当行为,决不会无动于衷吧?」  这样说完后,她好像求救似的看着浅见,「那么……这样说来,他已经成了绊脚石,必欲除之而后快。」  「从时间和场合来看,发生那样的事不奇怪。为了推进上千亿日元的项目,要排除障碍是理所当然的。那种情况不论多少都有。栋方先生在项目的第一阶段之前,已经完全知道了欺骗性的基础数据,如果将这些歪曲的事实公诸于众,项目就不可能启动。力量对比就会发生变化,反对势力会增强,推进派就会遭受根本性的致命打击。这样对要推进计划的关系人来说是不能容忍的。既然察觉到危险性,他们就要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干掉栋方君。然而,这是需要赶紧办的事。从粗暴的手段上,可以看出罪犯们的残忍,同时也可看出他们慌慌张张没有充裕的时间来选择作案手段、时间和地点。对于他们来说,那时是千载难逢,或者说是最后的机会……由此可见,那帮人掌握栋方君的一举一动,伺机谋杀……」  浅见面部表情冷峻得令人害怕,眼光落在不远处。  小百合、奈留美凝神屏息地紧盯着他的脸。  「如果栋方捲入与吉野河改造计划有关的事件上……」浅见又慢慢地舒展表情和姿势,对小百合说,「当时,在栋方君就职的公司里,除了栋方以外,应该还有人与项目有关。市来小姐,你想起来吗?」  「那……」小百合惶恐不安,「我记不清了!」  「譬如栋方君的顶头上司啦,同事啦,或许同栋方一样,在公司内部是依靠的重点人才。」  「公司方面都是在葬礼上初次见面,谁怎么样不知道,完全不记得了。」  「是吗?……不过,不光是公司的人,政府机关的人也参加了那个项目吧?另外,能够知道计划和调查数据的人不论是谁都请你回想一下,其中,有没有与栋方君特别亲近的人,想起来以后就告诉我,一直到明天,我都住在这家旅店。」  浅见在名片的背面写下了花园酒店的电话号码和客房号码。  3  坐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浅见和奈留美要回去了。小百合送给他们土特产——酱菜罐头,并谦逊地说:「净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请笑纳!」 第20页 「哪里,哪里!」浅见睁大眼睛说,「孝敬妈妈她老人家,她该高兴得流泪了,凭这就可以暂时保证我吃闲饭的权利了!」  至此,市来小百合才首次知道浅见仍然独身,大概比自己小四五岁吧。目睹浅见五官端正的侧面,小百合瞬间感到一阵奇妙的眩晕。  奈留美当日傍晚赶回东京,浅见要到第二天以后看情况,也许继续呆在德岛。  「根本淡不上採访了。」  「那起事件正式开始调查吗?」小百合问。  「唉,已经上了『贼船』了。我打算挖掘新的事实,最起码能触动警方展开新的搜查。」  「那么,如何进行?……」  「还没决定。如刚才所说,先从案发当时栋方君的人际关系开始着手调查,当然工作关系也是一条主线。」  虽然想说不包括小百合在内的私人关系,但小百合听到浅见的那句话时,脑海里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原泽聪的面容。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百合给原泽挂了电话。不知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负疚感,拨电话的动作放慢了。  铃声响了七下,原泽才接电话。「喂,我是原泽!」在一个压抑的声音里,混杂着手机特有的嘈杂声。  「打扰了,吃饭了吗?」  「啊,是你呀!嗯,现在正在餐馆,不过已经离座,没关系,有什么事?」  「嗯,也没有什么,只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那么,今晚我们一起吃饭,会面地点在花园饭店的休息区,行吗?」  「行……啊,不行!那里……」  「为什么?」  「我一个朋友住在里面!」  「是吗?可是不能老那么躲着!」  「引起误解就糟了!」  「是啊,怕误解这也许是正确的解释!」  原泽开着玩笑,但小百合却没有说笑的心情。  结果双方约定在县署前面的「时尚」茶馆会面。挂断电话之后,一股好似懊悔的念头掠过小百合的心头。  浅见与奈留美的来访,给小百合造成宛如揭开旧伤疤似的疼痛,十二年的岁月要完全忘却还过于短暂。就在二、三年前,刑警时常来询问「有什么新发现?」、「有没有新回忆起来的东西?」杀人事件的诉讼时效是十五年,在有效期满之前,警探时常会登门造访。  警察上门有思想准备,但浅见光彦这个人物的出现使小百合不知如何是好。况且摆出了「第十堰拆除问题」等等难以想像的新事实,在小百合如同春天的大海一样风平浪静的胸中骤然掀起了狂涛巨澜。  与警方以飙车族为中心,暗中搜寻犯人相比较,浅见摆出的问题,可以说似乎更有分量。仅仅着眼于第十堰等问题,就相当歷害。惟有这个问题要瞒着警方。  然而,在十二年前,谁也不知道第十堰问题,连大众传媒也未捕捉到其动向。因此,即使警方没有发现,也无可厚非。  消息灵通人士姑且不论,活动坝建设计划在普通市民中流传是近七、八年的事情。而且公开化的时候,推进计划已经进入既成事实的状态。  尽管那样,那时栋方怎么能料到在秘密的背后,隐藏着可怕的犯罪呢?  在那隐藏着可怕的企图的集团中,原泽是否参与其中?只要稍加思考,对小百合都是更加可怕的疑惑。  原泽聪案发当时,任建设省德岛建设事务所调查科河流研究股长,与栋方崇是在大坂大学就认识的朋友,进入建设省之后,第四年到德岛建设事务所赴任。小百合与栋方认识不久,又认识了原泽。  「他目前在德岛上班,从事与吉野河相关的工作。」  栋方那样说道。为与原泽在同一个领域工作而高兴。现在想来,那时的话语或许是指拆除吉野河第十堰吧。  案发当日,听说原泽出差去了东京。连夜赶回慰问的原泽双眼哭得通红,一周前两人还在一起开怀痛饮,最后互相拍打着肩膀告别。看着当时原泽萎靡消沉的样子,着实没有一点虚情假意。  那之后,原泽从建设省辞职,进入德南建设公司,耐人寻味的是顶了栋方的缺。后来小百合从原泽的口中得知是因为德南建设公司盛情邀请他的。而迫于建设省鹿儿岛建设事务所人事变动的压力,是他跳槽的直接契机。也可能是德南建设的诱惑充满魅力吧。在新的工作场所,原泽仍然就任开发部长,那年只有三十岁。就这样,从那时起,原泽和小百合的交往就开始了。  4  原泽优哉游哉地出现了,他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  「真是稀罕呀!你主动来电话。」  他一面装模作样地说着一面要了咖啡。从做工精细的套装袖口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这种一丝不苟的修饰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这一身恰到好处的打扮,与栋方形成鲜明的对照。  「有一件事想麻烦你。」小百合总觉得说话的口气不自然。  「什么呀,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要说什么麻烦啦!」原泽打岔似的笑道。  「嗯,不说什么麻烦,是关于栋方君的事件。」  「栋方?……有什么事?」原泽眼睛瞪得老圆。  「事件发生的时候,听说正在制定拆除吉野河第十堰的计划,是真的吗?」  「哦?……」原泽前倾的上身倏地往后仰去,「突然说什么吉野河,让人吃了一惊。」  「今天,飞内奈留美小姐和她认识的一名男子来访,询问了栋方君事件。」  「飞内……是不是与栋方一起被杀的那位女子的妹妹?那位男子是什么人?」  「他是东京的自由撰稿人,好像在调查那件事情。」  小百合简要地介绍了浅见光彦的情况以及他的讲话。总而言之,浅见得出如下推断:由于栋方掌握了吉野河改造计划基础调查中的不正当行为,被推进项目的一方杀人灭口了。  「哈哈哈,哪有那样的事!那傢伙或许电视看多了,或许无聊的推理小说看得太多了!」  原泽耸了耸肩笑道:  「关于吉野河治水,栋方进行了极其艰苦细緻的调查。现在成为问题焦点的活动坝建设方案,引用的原设计图纸仍是栋方设计的。如何防止涨潮时洪水的倒灌,这样详细的数据计算都非他莫属,他的确是一位对数字十分精通的男人,而且精通建材的使用年限。我只掌握了肤浅的知识,栋方知识丰富,特别擅长于实务,而且昼夜不分地刻苦钻研和开发新技术。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一定会战为活动坝建设计划的中坚力量。」  他以动人心魄的语言赞美亡友的才华,正在「疗伤」的小百合不由得泪水溢满眼眶。  「啊,对不起,勾起你的回忆了。」  原泽看了一眼小百合,用带笑的声音表示道歉。  「不过,我真嫉妒至今仍令你爱慕的栋方。」  「你闭嘴!」  小百合拭着眼泪,当真动怒了。  「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走吧!」  原泽手拿帐单,离开座位向结帐处走去。望着他充满自信的背影,尽管小百合似乎感到厌恶,可是又不能拒绝他,常常感到自己既可怜又可悲。 第21页 在德岛市郊外的牛排餐馆用了餐后,前往原泽的公寓。他们错开时间,分别乘电梯到七楼。以「还未结婚」为由,原泽最忌讳让住在公寓里的人看到他与小百合在一起。  是不是真心想结婚?小百合犹豫不决。倒不是没有期待,也无意将过去的事情看成婚姻的桎梏。毕竟原泽已经四十一岁,小百合也三十八岁了。她不想如同现在的女孩,依附于男人过日子。虽然那么说,原泽到底是怎样打算?他绝不会没有心思。小百合不便问,原泽也不便说。此时此刻,让人感到他们宛若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夫妻。  「我就喜欢你身上这难闻的咸菜味!」  在床上,原泽将头埋在小百合的身上,总是这样说。对小百合来说,这是最讨厌的「褒义词」。当初说这话的时候,她会以为是取笑她,立即逃进了浴室。一边从头洗到脚,一边因悔恨而哭泣。原泽不知小百合为何生气,他紧紧抱住呜呜哭泣、赤身裸体的小百合一起沐浴。  虽说「咸菜味」是褒义词,但原泽并不是变态,性慾也属正常,尽管不是栋方,但也说不上什么地方冷淡。  小百合从不在原泽的住处过夜,她在原泽的床上稍事休息,凌晨三时必定返回。原泽与她同枕共寝,有时在床上挥挥手说声「再见!」,有时将她送到房门口。  原泽睡眠不沉,时而在床上辗转反侧,时而做噩梦,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尽管声言只要搂住小百合睡觉,身心就会很快安静下来,可是从不提结婚后一起生活,所以他是一个藏而不露的男人。  「那个叫浅见的男子,」原泽手臂枕着小百合说,「特意到你那里,说了那样的一通话,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哦,什么?」  「没有说具体的事情?」  「唉,没有。只是作了那样的推理,即栋方君知道数据这一秘密时,或许嫌疑犯就隐藏在掌握这一数据秘密的人中间,具体我也不十分清楚。」  「掌握数据的人?」  「公司的上司啦,同事啦,或者包含政府机关的人!」  「要说政府机关的人,我曾经在政府机关干过,我也成了怀疑的对象了?」  原泽板着脸孔说道。第08章 丹生谷1  小百合笑道:「哪能……」尽管原泽在政府部门干过,但不可能怀疑最要好的朋友原泽聪与栋方崇杀人事件有牵连。  虽然那样认为,可小百合的心口好像针扎一样刺痛。想想看吧,原在建设省的原泽在栋方死后不久,步栋方的后尘进了德南建设公司。那不过是命运安排,但从根本上说,正因为有了栋方的死,原泽才能坐上与栋方相同的位置。  从那以后尽管过去了十二年,可栋方的形象还不能从小百合的记忆里完全消失。对栋方的爱恋越来越强烈时,发生了飞来横祸。当车子爬坡行驶时突然坠落山崖……这种思绪永远朦胧地漂浮在脑海里。  她说服自己,与原泽的关系,就像现在这样半空中悬着,如果结婚的活,躲藏在心中的栋方的「亡灵」,也许就要抬头唱反调。  这种想法不仅小百合有,说不定原泽的心里也有。  「那个男人,」原泽仰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地说,「有什么目的呢?」  「你说什么?」  「不,譬如,站在反对拆除第十堰问题的立场,对我们制定的改造计划横挑鼻子竖挑眼,扯起过去的事件,这样必须加以提防!」  「与那可不一样。我感到仅仅是调查那起事件,事件的背景是否有第十堰问题,与你那样无端怀疑是不一样的。」  「没有理由有那种背景,但……」原泽断然否定,但语气义微妙地表示动摇。  「你说,是不是指有什么可能性?」  「嗯,不,不是那样!」  原泽仿佛特别慌张似地抬起身,从小百合的头下抽出手臂,然后下了床走向浴室。  小百合以少许不安的心情目送着原泽腰部四周长着许多赘肉的背影。此时此刻,小百合感觉像要发生什么变化似的打了一个寒噤。  小百合接着原泽后面沖了个淋浴,打扮好后回到房间,只见原泽草草地套件浴衣,坐在椅子上表情呆滞地抽着烟。与刚才的举止判若两人。小百合装着没看见,对着镜子化妆。  「是呀,那件事开始十二年前……」  原泽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那件事」是指拆除第十堰和活动坝建设计划立项设计吧。在他的脑海里,那件事始终拖着个尾巴。  「想想看,我进入德岛建设,意味着填补了栋方不在的空缺,你也是这样认为吗?」  「有一点!」小百合边涂着口红边说。  「那么,比这更重要的是,公司把建设省年轻的精英挖过来,一定得有重要的意义!」  「啊,我也有同感。许以好的职位和高薪,对公司来说是因为有恰如其分的长处,这是事实。可是,如果栋方不死,我想也没有必要让我进德南建设。这样一想,仿佛是我逼死栋方似的,应该感到内疚。至少在社会上一定有人那么认为。」  小百合心想,事到如今还说那种话,多么像原泽。若是平常,德南建设招聘的时间会引人注意,可是,原泽在当时大概什么也没有考虑,就进入了德南建设吧。  不言而喻,栋方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在政府机关又有像原泽这样的同届学友,对公司无疑是一位重要人才。栋方没了,可依靠的网络就断了,因此就「捕获」了原泽。从德南建设来看,也许这是起死回生的大赌博,抑或像孤注一掷的大型投资。  据说原泽加入德南建设后,德南公司在德岛县境内的建筑业中间异军突起,参与公共事业建设的机会增多。特别是吉野河的护堤和桥樑工程,以前都是雄踞德岛市和鸣门市的大藤建设承建,这几年却是德南建设拔得头筹。  这些事情,都是小百合从原泽口中亲自听到的。原泽满不在乎地炫耀自己。那时的原泽,少爷派头十足。  「吉野河的活动坝真的一定要建吗?」小百合试探似地问道。  「唉,像你这样的反对派就不要问了。」  「这跟反对无关,只是想知道,破坏现存的第十堰,重新建造活动坝,真有这个必要吗?」  「关于活动坝的必要性,已经有了结论,所有的资料都备齐,也有模拟试验的证据。持反对意见的只是一部分不懂科学的人和受其煽动的少数市民。」  「我以为,所谓的资料啦,模拟试验啦,都是政府部门预备好的吧?其基准数值是否有问题,栋方君已经展开调查。」  「栋方是那样说的吗?」  「没有那样明说,但……这是我不关心的事情,因没有亲耳听到,所以不能断定。驱车去祖谷溪旅行之前,为什么那样固执地要去祖谷溪和早明浦水库,越想越觉得奇怪!」  原以为原泽要反驳,可不知为什么原泽陷入了沉思。  小百合结束了打扮,站在原泽面前:  「我回去了!」  「啊……」原泽吃惊地抬头望着小百合的脸,又机械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墙上的钟。  「哎哟,都到了这个时辰啦?是啊,该回去了!」 第22页 「真是个怪人!」小百合笑道,「想什么呢?」  「噢,不,别的事……是这样,回想栋方的事情。现在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同他喝酒时,他说了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是什么?」  「记不清了。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当时是记住了,但怎么搞的却想不起来。当时就那样不分东西地喝醉了。」  「经过了十二年,谁也差不多忘光了。」  「噢,是呀!忘记是自然的,可总觉得有什么……」  原泽仿佛沉浸在思索的深渊,慌忙站起来,两只手臂拥住了小百合的肩头,从那草草穿着的浴衣的胸口,涌出一股刺鼻的男人的气味。  2  依据从德岛新报的四宫建一那里要来的资料,浅见决定拜访栋方崇的家。事发当时栋方的住所在「那贺川町」,而他的出生地听说在一个叫「上那贺町」的地方。都是位于那贺川流域的小乡镇。  从德岛市沿55号国道南下,过了小松岛市就到了那贺川町,正如其名,此镇位于那贺川入海口,隔着河与阿南市的北部毗连。  那贺川发源于四国中部,北有剑山山脉,南有海部山区,几乎与北边的吉野河并行,由西向东奔腾而下,接近下游逶迤曲折,一路咆哮着流经那贺川町一带的平原,然后河水流速放缓注入大海。较之于吉野河的「四国三郎」,那贺川称之为「阿波八郎」,是一条给当地的经济、文化带来重要影响的大河。  那贺川町的故事,甚至连镇名浅见都是首次知道,根据四宫的解释,「阿波幕府」是很有名气的。  所谓阿波幕府,那是足利氏后商的事情。应仁之乱时,第十代将军足利义植被细川高国追杀,从淡路岛移居阿波。最后企图到京都去而失败了。第十一代将军义澄之子义冬就在阿波定居,其后歷经二百七十年,足利的后裔就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因此人们就称之为「阿波幕府」。  现在似乎还有阿波幕府的遗蹟,但看了之后使人感到那贺川町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地区性乡镇。除了镇公所和学校,看不到一处高大建筑。  沿靠近那贺川的国道55号线向右拐,经堤坝上的道路向上游方向行驶,越过铁路桥附近,就到了栋方的旧居。  四宫介绍说,这附近曾经是那贺川的木排运送木材的集散地,同时还是木加工业的工厂,曾经繁荣一时。现在河坝下面静静地躺着大片的宅基地,一家挨一家,房屋用地相当宽阔,建筑物也高大,这可是当时富商们的遗蹟。  栋方当时在阿南市内的德南建没公司工作,寄居在栋方家族的本家——他的亲戚家。栋方家族素有「阿波的山林王」之称。听说那起事件发生时,本家就在这里一手处理从那贺川上游送下来的木材,经营着制材业、与工厂相连的房屋用地——周围有五、六家房屋加起来那样宽大。可是,浅见访问的场所,建筑物已经基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空地上只剩下破旧不堪的仓库。多亏四宫知道以前的事情。  向在道上偶遇到的附近的老人一打听,才知道早在七、八年前制材公司就已停业,栋方的本家移居东京。  据那老人说,栋方家族以那贺川町的主支为首,在那贺川流域的几个镇村都有分支,曾有一时经营山林和制材业,在本地的经济界占据统治地位。  「过去木排和七零八落的木材顺河而下,在这一带集结。」  老人眯着眼回忆过去的往事。船舶可从入海口进来,在这里装载木材,不仅运到日本国内,而且出口到国外。这是老人二十岁左右时的事情。  可是木材业在外材的打压下迅速衰退,与此同时山林也荒废了。在那贺川上游,相继建了三座水库,木筏漂流也成了遥远的童话。  「水库建起来了,洪水没有了,那贺川变成了温顺的河!」  老人温和地说道。  包括老人,在附近问了栋方崇的事情,对栋方被杀事件的记忆,虽然只剩下「有那么回事」的程度,但意外的是对栋方本人的情况谁也不知道。栋方本家拥有很大的住宅,每天出入的人员也多。不知道寄居在那里的食客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的。  浅见暂且停止了这里的「採访」,决定前往栋方的出生地——上那贺町。  从那贺川町出发,沿那贺川溯行,依次有鹫敷町、相生町、上那贺町、木泽村、木头村等镇村相连。沿那贺川的五个镇村统称「丹生谷」。  国道195号线一路上山峦叠嶂,绿阴遮蔽,在德岛县公布的「阿渡歷史文化长廊构想」中,与北部的「蓝色长廊」相唿应,这一条路线命名为「绿色长廊」倒是可以理解的。  从那贺川町出发,在沿河的公路上行驶大约一小时,左侧看到因水库而形成的细长的湖面,不久便出现一处靠近v字形谷底的小村落,这里便是上那贺町的中心。  上那贺町位于那贺川的中游。乡镇面积的百分之九五都是山地,在「丹生谷」的镇村中,地形最为险峻。  与村落的小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此地有一个白墙黑瓦、规模颇大的医院,医院旁边稍小的建筑便是村公所。  去村公所一打听,立即就知道栋方崇的家在哪里了。与那贺川町的人们不一样,不愧为本地人,栋方的事情和那起事件至今仍记忆犹新一。户籍管理员年龄与栋方不相上下,或许与栋方崇是中学同学,说起「十二年前被杀」,他皱起眉头,指点着栋方家的地点。  栋方家位于离村公所不远的叫「音谷」的村落。这里比村公所周围更加具有乡村风貌,除栋方家外,仅有的几户人家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四周,登上搓衣板似的狭窄的道路,在坡度更陡的斜面上,垒筑起整齐的石墙。在那上面建起的宛如城堡般的白色住宅便是栋方的家。但是,曾经是乳白色的墙壁,现在已不復当初,墙壁的表面到处斑驳陆离。  尽管那样,住宅的样子仍十分威严,浅见要想驾车进入院内,仍然需要勇气。车子熄了火,四周又恢復了平静,仅能听到远处山谷里传来的潺潺流水声。浅见下了车刚走到院门前,未曾想到此时在院里面却静悄悄地伫立着一位女性,瞪着一双忧虑而警惕的眼睛。  3  她的年龄大概靠近五十岁了吧?她怀着几分戒心似的,朝不认识的「客人」似笑非笑地走近。  浅见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说:「请问,这里是栋方祟先生的家吗?」  突然,那女子表情僵硬,胆怯似地向后退了一步,发出了嘶哑而低沉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浅见掏出了有《旅行与歷史》编辑部头衔的名片。  「是这样的,我是巡迴採访德岛县观光胜地的记者。旅途中,在祖谷溪偶尔听说了崇君的事件,真相究竟如何?我打算调查看看。」坦率地说明来意,并告诉她与市来小百合会面的情形。  「是吗?小百合……」  女子疑惑似地看看名片,又看看浅见的脸。  「对不起!请问您是崇君的……」浅见问。  「啊,我是他姐姐!」  「请问大名?」  『朱美!」  栋方的姐姐呆在家里是怎样的情形呢?浅见为这个问题大伤脑筋。是至今未出嫁?或者是偶尔走娘家?还是代替亡故的弟弟继承家产?——各种各样的假设在头脑里乱转,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问「贵姓」。 第23页 「前天是令弟的第十二个忌日吧?」  嗅到了飘浮在空气中的淡淡的檀香味,浅见低下头小声说。  「唉,是的!……站在这里干啥,请进!」  朱美终于把浅见让了进去。她想总不能冷冰冰地让远道而来的客人扫兴而归吧。  今天有阳光,是一个温暖和煦的天气。但家里却阴森森、冷嗖嗖的,走进一间磨得发亮的铺地板房间,换上拖鞋,再进入隔壁房间。这是一间日西合璧的会客室,里面摆着一套古色古香的招待客人用的家具和摆设。  朱美把客人引到里面,端上了茶水和点心。  「《旅行与歷史》我父亲定期购买。噢,知道了,杂志社的人要调查我弟弟的事件,是吗?」她疑惑地问道。  「不,这与工作没有关系。」浅见尽量摆出一副诚挚的样子,讲述弄清事情真相的意图,「调查后,并不是把它写成报导,仅仅是想知道事件的本来面目。当然,调查的结果是期盼事件的解决,以及逮捕罪犯。」  朱美再次看了看浅见的名片。  「可是,因此要多少……」  「啊,您有疑问,想问需要多少钱?」浅见脸上挂着笑容,「我不要报酬,没有别的任何企图,只是想知道真相。仅此而已!」  「但是,警察不是正在调查吗?」  「那当然。可是警方已经费了十二年时间,没有取得什么成果,这都是事实吧?为什么侦查没有进展?我想从别的视角来重新调查整个事件!」  「那样的事情……不过,也许失敬了,连警察都不行的事,像你这样的……」  「您是想说,外行怎么能行?」浅见见她吞吞吐吐,就抢先说了,脸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并接着说道,「我认为,警方的搜查陷入僵局,其根本的原因是警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警方视此事件是飙车族团伙所为的偶发性杀人事件,因此把搜查对象集中到县内外的飙车族团伙和非法团伙身上。特别是几乎完全忽视怨恨关系,结果导致搜查工作早早陷于停顿。」  「哦!照你这么说,小崇的事件是因为怨仇关系?」朱美射来仿佛谴责似的目光,说,「果真那样的话,警方也进行了详细调查,我们也接受了几次调查取证,结果弄清了,没有任何怨仇关系。当然,我们谁也无法想像小崇招旁人怨恨的事情。」  「我明白!」浅见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垂下头去,「令弟是一个工作狂,是个谁都喜欢的认真的人,他的情况我已经从小百合以及报社当时的记者那里听说了。」  「哦?那是四宫先生吧?事件之后,得到四宫先生多方帮助。是啊,你认识四宫先生?」为此,她的情绪好像稍许和缓下来。  「我想,令弟恐怕没有招惹谁,得罪别人。可足要说因为是好人,或者虽说不干坏事,也不得罪他人,就决无那样的事,做正事,反而被人当做歹意的场合也不少。你不这样认为?」  「这……喔,确实如此!……不过,小崇如此招怨怎么也想不到。究竟小崇做了什么招人仇恨的事情?」  「我就是想调查那些事情,所以来打扰您了!」  「可是,问我什么也不知道,知道的都向警察讲了。」  对十分为难的朱美,浅见趁热打铁说道:「也就是说,不知道的事情,还没有认识到的事情,就没有说。」  「嗨?是啊!不知道的事情不能说。」  朱美木然地瞪大了跟睛。如果不是「悲惨」性话题,浅见也许就要笑出声来。  4  「警察调查询问,」浅见说,「是不是招谁怨恨,除了询问大家之外,对住宅有没有进行搜查取证?」  「唉,住宅搜查?」朱美吃了一惊,「没有进行。因为小崇是被害人!」  被害人为什么必须接受警察的住宅搜查?一一这个问题是相当尖锐的。  果不其然,警察最初判断系飙车族所为,放弃弄清怨恨等原因的努力,泛泛地听取情况,难以挖掘深层次的事实。不管问到谁,都会浮现被害人的总体印象:「认真,受到众人喜爱」。  「十二年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崇君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浅见忐忑不安地问道。  「小崇的东西都留着。包括弟弟的房问都原封未动。从弟弟进入德岛市高校学生宿舍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连住在那贺川町公寓时的东西拿回来后,也一直放在房间里未动。」  一直不想去动遗物,可以想像亲属的悲痛心情。  「或许应整理一下遗物了。」  「唉,如你所说,其中还有綑扎好的东西。」  「是信还是日记之类的东西?」  「书信警察大概都看过了,都是与事件无关的东西吧。日记不曾写过,剩下的净是与工作有关的笔记本和记事簿,以及设计计算和图纸。」  「其中有关于第十堰的东西吗?」  「第十堰……是最近成为热门话题的吉野河的事情?不,我想没有……那怎么啦?」  「令弟当时有可能参与活动坝建设计划的基础调查和设计。」  「啊,是吗?……」朱美并不惊讶,「不,也许那样。我弟弟对土木工程啦,建筑工程啦都认真钻研,我曾经看到他描绘桥樑和堤坝的设计图计算强度。据说弟弟在进入德南建设之前,公司没有那方面的人才。因此,公司通过县里的土木部负责人和大学老师一再打招唿,弟弟才决定进入那家公司」朱美对亡弟的才华赞不绝口。  「您最后一次见到崇君是什么时候?」  「那是死前一周的休息日。我记得他突然回到家,与父亲说了些什么。临回去的时候,他说下周休息日,把小百合带来。我想,他大概打算从祖谷到高知转一圈吧。以后就没有下文了……」  抑或唤醒了悲惨的记忆,朱美脸色暗淡下来。浅见虽意识到一种罪恶感,但仍旧问道:「当时崇君与令尊说了些什么?您还记得吗?」  「噢,他们两人在里面父亲的房里谈话。」  「令尊现在在家吗?」  「不,父亲八年前就去世了。」  「哦,谢世了?……」  「嗯,刚好七十岁。小崇死后好像大伤元气。三年后,母亲也随父而去了。」  「那样的话,现在谁住在这宅子里?」  「我一人!」  朱美微笑着说。她刚一说完,浅见就感到住宅的空气剎那间变得寂然无声,那令人窒息的空寂仿佛从她的背后袭来。  「唉,偌大的一所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对不起,请问没有其他家人吗?」  本意是想问「有没有男人和孩子」,但没有那样说。  「我有一个哥哥,年轻时就去了东京。」  「是吗一一?」  好像有十分复杂的家庭背景。浅见已经失去刨根问底的勇气。  「如果允许的话,我想看一看崇君的笔记本和记事簿。」  对此要求,朱美不由得退缩起来,默默地沉思片刻。虽说是已故人的东西,是否可以允许毫不相识的陌生人闯人个人隐私的领地呢?她茫然了。  「看了又怎么样?」她仿佛寻找回绝的藉口似地问道。  「当然是为了解开令弟的事件的真相。还有三年的有效期,必须赶紧!」浅见认真地说道。 第24页 「是呀……」朱美一面踟躇不前,一面仿佛下了决心似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带你去!」说着站了起来。第09章 策略1  已经过了三月中旬,可是山里面——那贺川溪谷一带的春天却姗姗来迟。位于房子北面的栋方崇住过的房间死一般的沉寂,嗖嗖的寒风好像要唤醒人们对冬天的眷恋。  正如崇的姐姐所说,崇的遗物「从来没动过」,房间的角落里堆着搬家用的五只纸箱,其中的三只应警察的要求已经拆封,里面的东西也接受了检盘。剩下的两只里面大概没有什么东西,所以仍然綑扎得严严实实。  其它的家具之类,据说从崇离开这间房间之后几乎没有移动过,可是书架的阁板上没有一点灰尘,大概时常打扫房间吧。  笔记本和记事簿之类警察肯定已经查过,重新拿出来看不会有收穫,所以浅见决定暂时不管它。  「可不可以打开没有调查过的纸箱?」  浅见十分客气且充满期待地问道。栋方的姐姐「嗯、嗯」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想不能老是这么放着!」  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十二年的岁月飞逝而过。这件事表达了遗属的心情。  在这世事变幻无常的世界,只有这纸箱里的东西才会证明十二年时间的凝固。打开箱盖的瞬间,浅见感到时间沉淀后的凝重。  不过,正因为警察没有动过,两只纸箱里面看起来好像没有装入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从那贺川町的公寓取回来的东西中,在警察调查的三只箱子里,装入了书信和文件等值得调查的破认为比较重要的东西。  剩下的两只里面,一只几乎全是书籍类,净是土木工程和建筑类的专业书。其余是工作用的资料和地图、测量图、设计图等画图类,箱子装得满满的。  另一只箱子里,或许是栋方崇的爱好吧,都是录像带、cd、录音带、影集之类,给人感觉好像慌慌张张装进去似的。这些东西是否有价值,连浅见也失去信心。可是,那些乍一见好像毫无价值的东西,有时会成为重要的线索。  搜查当局完全不抱希望,一定是错在当初定性为偶然性事件上。不,是否是错误还要看今后的调查情况,浅见希望没有虚假的意念。  首先一本本地取出书籍,堆在榻榻米上。只是草草看看书背上的名字,没心思翻看书的内容。接着检查资料类。这些一点儿也不懂。尽管不懂,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线索——出于这样的期待感,浅见特别留神资料的标题。  几乎全是有关德南建设工程的资料,多是建筑物的设计图。关于一个工程,浅见首次知道了从图纸到详细的零部件,实际上需要许多的图面设计。蓝图有订缀成一本的,有七零八落的,也有捲成筒状的等等各种各样。自然,譬如即使挖一条小沟,设计图也必须详细。特别是与官署有关的工程,提出的资料不允许有一点点瑕疵。  是否有与吉野河相关的工程,浅见特别缜密地进行查看。发现德南建设与本地的那贺川的桥樑和堤坝工程有关,但没有发现带有吉野河名字的标题。  可是,从箱子底层却发现了最初放在里边的好像装文件的厚厚的大号四方形信封。信封上没有标题。里面套着好几个小四方形信封,却是有关吉野河的。而且多数用油性墨水写着「关于活动坝建设工程」的标题。  尽管预测到了会有某种收穫,但对这一发现,浅见兴奋得难以自制。仔细阅读一个个信封中的内容,可以读懂按时序收集起来的吉野河和第十堰的资料的经过。这些资料至少在栋方被害以前,即十二年前由他亲手收集的。这些事情一般人是不知道的,由此可见,栋方应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吉野河入海口的活动坝建设计划。而且,这一资料在德南建设公司的职员栋方手上,就意味着德南建设参与了拟定工程计划?  官署的工程,如何履行程序,从调查、计划阶段即委以民间之手,再到实行——可以说浅见毫无这些知识。德南建设不过是一间民营企业,连大众媒体都没有捕捉到的时候,它就介人工程计划的调查阶段,颇令人费解。无疑这里面是人情在起作用!  不管怎样,这些是庞大的资料。有覆盖吉野河整个流域的地图和沿河各个地域的年降雨量,以及分析关于吉野河的治水、防沙的现状,还有详细的建材强度的计算。如不进行详细调查,就不能说准确。但是其中的几处似乎与那本「四国三郎物语」所写的内容相同。  总之,这些资料分门别类,收集完整。年轻有为的栋方踊跃地投身这项工作的情形,从这些资料也可窥见一斑。他无疑将这一事业当成自己的天职,倾注了全部的热情。这一情况他的未婚妻市来小百合也曾经谈起过。  可是,同样据小百合说,有迹象表明栋方似乎对「天职」最后产生了怀疑,而且相当深刻。如果这个情况属实,应充分考虑为了弄清这个疑团在驾车旅行途中悽惨地死去的可能性。  倘若这一横祸与这里的资料有因果关系——浅见在堆积如山的资料面前思索着。  可是,纵然有因果关系,怎样才能证明它呢?况且这之间横亘着十二年——漫长岁月的鸿沟。  2  栋方的姐姐朱美,为了不妨碍浅见的「调查」离座而去。十五分钟后,她端来了茶水。半个钟头后她见浅见埋头作业,茶水似乎没有动过,就每隔三十分钟来换一次茶水。  此时,浅见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她进入房间,碰巧他看完第一只箱子里的东西,终于从紧张的氛围中松了—口气,回头说:「啊,真对不起!」  「发现什么了?」朱美边续茶水边问。  「没,没什么特别的东两……」浅见摇了摇头,「只是关于吉野河和第十堰的资料在当时是极为珍贵的。」  「啊,那里面装了第十堰的东西?」栋方的姐姐朱美仿佛从浅见的背后窥视箱子里的东西。因四方形信封外面没有标题,好像没有发现。  「嗯,有!」  「可是,那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现在第十堰问题不仅在吉野河流域成为热点,而且引起了多数德岛县民的关注。我想十二年前大概没有人知道。可是你弟弟却拥有这些资料。由此可见,无非是有一个组织在那里收集这些资料,稳步而顺利地推进计划。在这一点上,我倒颇感兴趣。」  「您说的组织与公司不一样吗?是建设省还是县土木工程部……」  「也许是那样吧。可是令弟作为德南建设这样一个民营企业的职员,介入得这么深,我觉得不能用常识去思考。」  「您的意思是说官署与公司不正当地勾结在一起?」朱美敏锐地反应道。  「对不起、让你生气了。」  「不,那到没有关系。公司想要干什么,小崇没有直接责任。」  「诚如所言,令弟纯粹是一个技术员,所以对公司的策略一无所知,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纯粹被公司和官署的不正当目的所利用,就不愉快了。」  「有那样的事情?」  「我认为有!」浅见几乎肯定地说,「我曾经问过市来小百合,让她回想事发前夕令弟的情况和说过的话,好像发生了因令弟的单纯而受到伤害似的变故,并为此而烦恼。」 第25页 「那……」  朱美身心放松,闭口不言。好像预感到后面要继续什么,浅见一直保持缄默,突然听到了不知从哪奔腾而下的溪流声。  「父亲去世前夕,」朱美开口说道,「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对小崇做了良心上过不去的事』,我问是什么事,他沉默良久才说:『我对小崇说了煽动性的话。』」  「煽动?……」  「听说是说了『做自己认准的事』这么一句话。」  「这是在案发前一周崇君回到家时,对他所说的话吧?」  「是,是的。」  「也就是说,崇君向父亲和盘说出了重大事实,并徵询父亲意见如何对付时,父亲对此的回答就是那样吧。」  「嗯!」  「由此可见,父亲也许知道关于崇君的事件的真相。但是当警察前来调查取证时,为何什么他不说呢?」  「唉……」  「关于那件事,你有没有问?」浅见的口气不知不觉含有少许谴责的味道。  「我没有问,对濒临死亡的父亲,不能说什么责备的话。」  也许崇的父亲对警察什么也没说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也不能说的理由。  即使朱美从父亲那里听到了那件事,她也会以同样的理由,决定什么也不想说的。可是,朱美是否隐瞒了真相,浅见也不清楚。  「关于父亲不说的理由,你猜测不到吗?」浅见委婉地问道。  「呀……」朱美暖昧地回答并扭过头去。也许她知道什么,或者能够理解父亲不说的原因。  「照常识考虑,」浅见套对方话,「如果判断您父亲必须隐瞒,我想那一定是担心连累家人和亲戚。」  朱美吃了一惊:「嗯,也许是这样。」  「令弟想要实行自己认准的事情,结果牵连到产生牴触立场的亲戚,考虑谁呢?」  「呀……」  「例如,那贺川町的亲戚——确实是本家,那边怎么样呢?」  「不,那边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朱美本质上不是那种能说谎的人,她明显动摇了。  「本家关闭与木材相关的公司,确实移居东京了。」  「呀,是的,你已知道了?」  「因为我稍作了调查。那么,现在怎么样?从事什么新行当?」  「不,什么也没做。现在由我的堂兄弟当家,已经什么也不用做了,悠闲自在地生活。听说长子在m商社上班,由于这个原因才搬到东京,在上野毛那个地方建了房,与长子住在一起。」  上野毛是东京郊外的高级住宅区,因泡沫经济地价居高不下,在那里建房安家,虽说家道没落,但也不愧为曾有「山林王」之称的富人。  浅见问东京「本家」的住址,朱美感到为难,但大概觉得不应该隐瞒吧,就告诉了『世田谷区上野毛」的住址。  接着,又要求朱美提供哥哥的住址。朱美露出更为难办的脸色拒绝,「去了也见不着!』不过还是让浅见看了通汛录。她哥哥的住址在东京郊外的三鹰市。  「那么……」浅见目光投向最后剩下的纸板箱,「我得赶紧把这检查完,还要一会儿,行吗?」  「这些磁带,也要检查吗?」朱美睁大眼睛凝视着。  「嗯,也要检查。」  「可是、需要时间啦!」  「我尽量简单地做完。」  「说得简单,毕竟这么多!」  「磁带内容大多写有标籤,只选出没有写标籤的部分,那就不怎么多了,如果允许的话,我想把磁带和吉野河有关的资料借回去,看二、三天还给您。」  「这……」朱美渐渐感到困惑,但又不能让浅见听完带子再走,结果还是同意了。  录像带都是从电视或出租录像带转录的,全部写有节目或电影片名。  可是,录音带除了「某某氏演讲会」、「某某讲习会」外,都是些复制音乐带,或者从广播,即所谓的广播录音节目录制的,而相当多的录音带没有贴上标籤。光是听听这些带子就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说好二、三天就听完,可浅见并没有信心。  3  辞别上那贺町的栋方家,浅见驾车沿着那贺川边的道路慢慢下去。车子刚出丹生谷突然感觉肚子饿了。时钟已经过了一点。  沿途没有发现饭馆。在鹫敷町的加油站边加油边询问附近有没有什么餐馆,回答说:「太龙寺的索道站有许多。」  太龙寺是四国八十八座中的第二十一座。在八十八座寺庙中,是建在地势险峻的山顶上的寺院,人们乘坐几乎垂直的索道去寺庙,听说现在是最有名气的游览胜地  患有恐高症的浅见丝毫也没有乘坐缆车的打算,只是吃顿饭而已。  果不其然,到了那里一看,才发现缆车站是一个相当大的建筑群,除了土特产商店,还有餐馆、小吃店、茶社之类的店铺。浅见进了一家打着「手制荞麦面」gg牌的日式餐馆,要了一碗清汤面。不一会儿,即送上来碗口直径约有5英寸大小的一大海碗过了油的滑爽的面条。  浅见将面条一扫而光,满意地抬起头来一看,两位意想不到的人物进入店堂——在第十座「切幡寺」遇见的那对夫妇。他们离开那里歷时两天,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可见他们与浅见不同,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虔诚地巡视一遍八十八座寺庙。  浅见情不自禁地靠近搭话:「前天承蒙关照!」  对方一时好像想不起来似的。特别是那男的困惑似的眨着眼。夫人倒先想起来了。  「啊,那时……嗨,在切幡寺见过你吧?!」  「您曾吟诵山头火的诗句『悽怆背影雨中行』。」浅见对那男的说。  终于想起来了:「啊,您是杂志社的採访记者……真是奇遇啦!那么,您现在也去参拜太龙寺?」  「不,不是,只是路过吃餐饭。真对不起!」  浅见不能与夫妇俩一起参拜弘法大师,弯下腰表示道歉。  「是吗?我们这就吃完饭乘缆车上去。你也一起去怎么样?」  「不,十分抱歉,我还有急事!」他不说自己患有恐高症。  「你们两人从这之后一直继续朝山之旅吗?」浅见硬是转变了话题。  「这次到这里结束,计划乘傍晚的飞机回去。还要回去工作。」  夫妇点了与浅见同样的东西,送上来的面条盛在一个大海碗里,他们也吃了一惊,浅见乘机说了告别的话语后走出了餐馆。  此时缆车正「吱呀吱呀」地通过头顶,缆车可乘坐一百人,相当大,最高地点离地面大约两百米,也许安全系数超过了飞机,但不管怎么说,对浅见来说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钻进车内,浅见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啊,那对夫妇已经是第十三年祭吧?)  在切幡寺会面时,那对夫妇说六年前成为朝山客踏上七年祭的道路。那时什么也不想,也就是说就这么做了。那对夫妇的女儿死了,与栋方崇和飞内栞被害事件几乎在同一时期。没有其它别的意义,但使人领悟到命运的多舛与生命的真谛。  在日本,一年中据说因各种事件或事故而无辜死亡的人数高达四万至五万人。每天平均大约一百二十人死亡。虽说其遗属的双方会在旅途中偶然碰面,但那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第26页 一边那样想,浅见心里似乎有什么牵挂的东西。  已经充分感受到警察的调查以偶发事件为前提而进行的氛围,也许不在现场的调查,不至于「偷工减料」,但有缺乏缜密调查的可能性。  也许说不必重新开始十二年前的不在犯罪现场调查,可是不管成功与否,现场调查是一切搜查的起点,动机与机会是支撑犯罪行为的两大支柱。  浅见启动了车子。他切实感到所有证据却每时每刻陷入不可信的状态。  4  浅见下午三时许回到了德岛市。很少一直呆在社里的德岛新报的四宫,此时正一本正经地坐在编辑部里,并不是有什么空暇,而是在专心迎候浅见的到来。  「从那以后你真忙乎呵!」在会客室双方一落座,四宫就倾了倾身子开口说道,「如浅见君所言,包括第十堰在内,寻找原始记录,可警方毫无从那个起点出发调查事件的迹象。这次仍然没有重大发现。」  「但发现了证实那件事的资料!」  浅见将从栋方家借来的有关吉野河的资料展示给四宫看。看到一大袋关于第十堰问题的资料,四宫异常兴奋。  「既然有这些佐证资料,警方将目标定在哪里?」一边那样愤慨,一边立即苦笑着说,「可是……」  「尽管那样说,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件事,所以也不能全怪警方。」  「当时即使看到了这些资料,也不可能看出事件的真相。只有现在,第十堰问题成为争论热点,所以我才会怀疑它与栋方的案子有关。」  「你这样说是宽慰我吗?你真是大好人。」  四宫低下头,「呵呵呵」地笑着。  「首先关于动机,我想某种程度上已经弄清楚了。」浅见说,「从这个观点出发,重新筛选相关的人物,并调查嫌疑人案发当时在何处做何事。」  「是啊,首先开始调查至今未见的栋方的同事们案发时在不在现场。」  不愧为四宫,很快领会了。  「都是十二年前的事情,要选定那样的人还是相当困难的吧。」  「嗯,当然。有的住所变化了,其中说不定有的人已经死了。可是如果限定与栋方先生有关的人员,也许可以捕捉到线索。例如,将德南建设公司的职员名册和县土木工程部、建设省建设事务所的职员名册弄到手。」  「范围需要扩大到那些?」  「当然!这些资料只有官署会有的。与这没有利害关系的人难以想像……」  四宫的目光集中起来,看起来仿佛孩子般的滑稽脸孔,突然僵住了一动也不动。  「是谁?」浅见迫不及待地催促。  「嗯,啊,是那样……」  四宫踌躇片刻。即使对方是浅见,四宫作为大众媒体的人,是否可以提出这个人名,觉得还是拿捏不准吧。  「是一个叫原泽的男子。叫原泽聪!是栋方君的好友,当时在建设省德岛建设事务所工作,现在就职于德南建设公司,填补了栋方君死后留下的空缺。」  「哦,有那样的人?」浅见十分惊讶。  「确实有,他现在担任德南建设的董事。据说原泽氏加盟之后,德南建设参与公共事业的工程相当活跃。特别是参与了以前完全由别的公司承揽的吉野河的工程……」  四宫的脸色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那么说原泽是嫌疑犯……」  「决不会那样简单吧!」  浅见笑了。  四宫板着面孔严肃地说道:「当然我认为原泽氏不是直接的兇手,但从可能性这一点上来说,不更加可疑吗?即使嫌疑犯也不奇怪,假如是他,栋方会放松警惕,更加易于接近。」  「可不是!」浅见也板着脸说道。  「是否嫌疑犯姑且不论,若当时在建设省,也许知道一些事件的背景。」  「不管怎样,原泽氏当时从事什么岗位,需探个明白。不仅原泽氏,凡是与栋方有关系的人员都要列个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四宫表情更为复杂。  「可是,浅见,这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先回旅馆,然后调查从栋方家借来的磁带,因为两日后必须归还。」  「磁带,什么磁带?是窃听还是什么?」  「不,不是!没有听内容一点也不知道。如同刚才的资料一样,净是案发当时,警察调查剩下的东西。也许是复制音乐的带子吧!」  「喔,那些也要调查吗?」四宫钦佩似地说道。  「也许是徒劳,但我想试试!」  「那种『徒劳』不一样重要吗?如今年轻人不愿意干这『徒劳』的事情……哈哈哈,我那样说,好像我已经上了年纪似的。那样的活,浅见,你可以使用本社的磁带录音机,可以用五倍速度来听。」  四宫当即走出房间,拿来了磁带录音机。他「因天快到黄昏想去海彦」而告辞,浅见一返回旅馆,就立即开始听磁带。  磁带录音机是否五倍速不清楚,但好像有三倍的速度。如同四宫所言,录音的内容听得很清楚。磁带几乎都是音乐,而且古典作品居多,那也是栋方的爱好?cd碟片也都是古典音乐。磁带有二十四盒,因放的磁带总是音乐,连浅见都听厌了。他开始想,并非本来就没有信心,也许这真是徒劳的劳动。  5  用过晚餐,浅见继续检索磁带。现在只剩下两盒,当布拉姆斯1的交响乐第二号作品快速播放大约五分钟时,突然音乐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杂音,显然录了什么会话——  1布拉姆斯(1833-1897)德国作曲家。  浅见将磁带倒过来,从会话的起始听起。会话是半途开始录的,有点突然。或许在录了会话内容的磁带上,又录了音乐?  「那么我去!」这是一位年轻男人的声音。录音从这里开始。  「啊,这样的话就全靠你了。请代我向宫下先生问好!」——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嘶哑声。  「明白了。我先走了!」  传来年轻的男人走出了屋外的关门声。  沉默片刻之后,响起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派他去,太可惜了。」  「不,没关系!况且他是一个死脑筋!可以不听这样的话。」  上了年纪的男子用威严的嘶哑的声音说道。是德岛口音还是关西口音,并不十分清楚,总之有浓重的乡音。  「可是,听说他是一个技术上十分优秀的人才!」一旁的男人操普通话大声说。从谈话的情形与磁带的内容推测,好像是关于栋方崇的谈话。由此推测,离开房间的年轻男人是栋方崇。  给人的感觉是,发出嘶哑声音的男人人约六十岁左右,另外一人似乎相当年轻。  「优秀是优秀,但他不懂世故。认为世上万物如同算术题加加减减一般简单,换句话说,他好像计算机似的,只要输入基础数字,立即就会给出答案。吉野河洪涝泛滥时的流量计算,他瞬间就完成了。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小松所长、大学里的老帅均大吃一惊。总之还很有说服力!派去的人还没有一位这样有用的人才。缺点只是太年轻点儿。」  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切身感受。从他的嗓音让人觉得他对「他」的「年轻」感到棘手。 第27页 「况且,纵使技术多么优秀,假如没有工作,等于白白糟蹋好东西。现在对他来说也是体验大型项目的千载难逢的机会。这事姑且不论,但这个项目必须尽早开始实现。现在经济处于顶峰状态,国库充盈,财政方面也没有什么阻碍。可是,这样的好景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作为时间的选择,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呢。」  「说是那么说,可在这一段的聚会上有一种意见是对改造吉野河本身有疑问。」  「啊,那是今尾的爷爷吧?他是一个事事都要提自己意见的人。不说就受不了。他家世世代代都靠蓝发财,换句话说是接受了吉野河洪水的恩惠,认为吉野河就应该发洪水!」  「哈哈哈,哪能……」  「不,这可不是玩笑。蓝这种东西是由洪水带来的天然客土培育起来的。由此可见,吉野河对德岛的民众来说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可以说她既是苦难的根源,又是福祉的源泉。可是现代的我们,期盼吉野河总是带来福祉,期盼她多姿多彩。这个项目好比是吉野河恩赐的礼物,这样难得的恩惠,县民全都应该喜欢吧?即使这样,当要发生事情的时候,反对是避免不了的。那要凭觉悟,如何说服、抚慰他们与搞政治没有两样。」  嘶哑的声音一直喋喋不休,而且没有想到在这里突然说「今尾」的名字。从「用蓝敛财」这句话来分析,所谓「今尾的爷爷」大概是胁町的今尾武治老人。  十二年前,今尾老人已经明确表示反对改造吉野河的意向。那种「改造」是否指第十堰问题姑且不论,总之推进派预感到反对派的存在而採取对策倒是确实的。  「问题是如何让县民认识改造吉野河的必要性呢?」另一个男人苦恼地说道。  「以前的数据一旦危险状态来临,因拿不出能够简单说服的决定性的数值,所以培养县民的危机意识是十分困难的。」  「那种事情,只要稍微调整一下数字就行了。输入计算机的数字,只要向上调高百分之二十,水就会从堤岸上溢出来。」  「那样胡乱……」  「不是胡搞,也不是不负责任,这就是政治!」  「不,即使不使用这种政治性的策略,我们同样确信改造是必要的。」  「这样做,事情能够顺利进行,于己于人都有好处,不是说『撒谎也是一种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吗?」  「的确是那样……呀,考虑考虑吧!我这就告辞了!」  「是吗?辛苦你了。德岛经济界全仰仗你了,请多关照!」  两人正出房间的声音。最后偶尔听到远处的嘈杂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浅见再次快放,一直到磁带放完,都没有发现会话之类的录音。  6  这是一个不小的震动。如果这是栋方崇预备的磁带,可以认为他事先料到会话的两人会说如此不妥当的话题,或者至少抱有疑惑。只从场合、何种状况来推测,总之,从在音乐磁带下重复录音来分析,在嘶哑声音的男人说出「使用」之前,出于瞬间的判断,才安放了磁带。只要听了这段会话,就可知道交给栋方的「基准数值」有可能做了大量窜改。既然要弄清这种疑惑,作为栋方当然要对依据基准数值描绘和提出改造计划的蓝图产生牴触。  浅见设身处地地想像当时栋方的立场。浅见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人,但那时的栋方比浅见还要单纯,是一个埋头钻研技术的青年。当他知道自己被企业和官署所利用,像小丑一样跳来跳去的时候,他就不愿意惟命是从了。  栋方烦恼之极,就去看望上那贺町的父亲,并想徵询父亲的主意。「干你认准的事情!」——父亲的一句话,决定了他的命运。  浅见设想了事件的情节,不由得「唉」地嘆了口气。  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深夜一时。不过,当初设想也许能从磁带的检索中发现什么线索,尽管是没有任何把握的事情,终于在这个关键时刻,发现了目的的「证据」,应该说是一种幸运。  最后剩下的一盘,不过是音乐磁带,浅见以正常速度放音,一边听着马勒1的冗长的交响乐,一边睡着了——  也1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1860-1911),犹太裔。  翌日晨,浅见来到了德岛新报,可四宫还未到报社上班。但编辑部的人一听说浅见的名字,就说:「啊,是浅见先生啦!请让他等一等!」  让进会客室不久,四宫拭着汗出现了。  「有什么发现吗?」浅见一问,他就点头说:「有、有!」  「浅见君你那里怎么样?请讲给听听!」  浅见让他听了磁带,四宫比昨天见到资料时还要兴奋,鼻尖上都渗出了汗水。  「这是个伟大的发现,简直是一起阴谋!」  「你知道这两人是谁吗?」  「不,不知道!现在听下来,除了小松这个名字,其他都不知道。小松当时任德岛建设事务所所长。还出现了宫下的名字,同样不知道是谁。可是,我想反覆听几遍,也许知道是谁吧。总之,一定是与栋方君有关系的人。」  四宫的目光投向天花板,稍作思考,就「有了、有了」地想起来了。  「这是有关人员的名单。我将十二年前当时的花名册弄到手。这是建设省德岛建设事务所的。这里有小松所长的名字。另外一本是德南建设公司职员花名册,这不是印制好的,而是有僱佣关系的资料编成的,不用说栋方君的名字列入其中。」  两本花名册复印之后摊在桌子上,摆在浅见的面前。  「德南建设姑且不谈,建设省建设事务所的规模就格外庞大。」  浅见也被此事惊呆了。德岛建设事务所的阵容是所长以下大约五十人。德岛县是一个不大的县,如果都这样,全国都道府县建设事务所所有人员加起来,再加上建设省,就是一个庞大而惊人的数字。  建设省和县里竭尽全力想要推进河口堰工程,所以在当地尽管有「反对改造吉野河」的唿声,最后仍然是要强硬推行的吧!  浅见将此事一说完,四宫说了声「诚然!」。就咬住下嘴唇,成了一个「八」字形。  「日本所有地方,几乎都存在类似的问题。如穴道湖的围湖开垦工程、长良川河口堰、有明海泄水闸等等,可是不要以为国家的大规模工程就必定成功。尽管如此,也不能保证什么不做就好,穴道湖的例子除外。譬如成田新机场建设,对国家来说没有其它的选择。即使牺牲日本的经济发展与国际化,也要优先保护土地和环境——国民有这样的共识就另当别论了。」  「是啊!」浅见点头贊同。  「吉野河河口堰建设计划说不定国家和县里的判断是正确的。『保留第十堰』也许不过是单纯的感伤主义。反之,改造计划也许是受彻头彻尾的经济利益驱动,是破坏环境的肆虐之举。」  「的确是这样。贊成派和反对派包括我和大众媒体,究竟哪一方对,没有绝对的自信。只是清楚以下两点,即如果推行改造工程,德岛县就能得到超过一千亿日元的预算,或者吉野河的生态环境就会遭到无法挽回的破坏。」 第28页 「况且要向像我这样的局外人到底选择哪一方,我想不应该轻易说三道四吧!」  「这不碍事,只有外人,才会进行客观的判断。况且用于工程的钱本来就是纳税人的钱,与你浅见君也有很大关系!」  「不,没有太大的关系!」浅见苦笑着挠了挠头后又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是栋方君的死与刚才所说的事是两回事,谁杀害了栋方和飞内栞是严峻的事实。如果这起事件的背后缠上第十堰问题,就必须妥善处理改造计划。」  「诚然,这是吉野河的间接犯罪喽?」  「哪能……」浅见笑了,「嫁祸于吉野河的话,『她』会生气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罪恶都是在人一边。即使引起洪涝灾害时,吉野河也不会意识到在那些地方还住着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人们落户到河的两旁,随心所欲地缩小河床,拦住河流,而且要『她』说出杀人事件的罪犯,『四国三郎』非常为难。」  「哈哈哈,这是十分有趣的比喻。玩笑归玩笑,我们还是从这十二年前的花名册中找出磁带录音中的主谋。可是,在这之前,有必要对栋方的同事进行跟踪调查。」  「现在剩下的人大概有多少呢?」  「在德南建设剩下的大约有会长以下30人左右。在那个行业人员流动十分频繁,女职员几乎换完了。建设事务所留下来的充其量不过是事务女性,其他员工都换了几茬了。」  「换得太多了。说话的一方好像是官署的人!」  「我觉得或许是昨天提到的原泽氏……呀,说起原泽,在编辑部内说起他的事,有人说他怪。是原泽氏与女性交往的事情。」四宫用眼睛瞟了一下浅见,「听说有人看到原泽氏与市来小百合在一起。」  「哦?……」  浅见仿佛咀嚼着一颗苦果。第10章 恐吓者1  德南县阿南市与那贺川町一样,位于那贺川下游宽阔的三角洲地带。东日本人比较陌生,但这里是个风光明媚之地。以伸延于纪伊海峡的蒲生田岬为中心,有「阿波的松岛」之称的桔湾、津峰盘山公路、太龙寺等等,旅游资源十分丰富。  阿南市人口约六万,在德岛县境内是仅次于德岛市、鸣门市的第三大都市。尤其是阿南市在昭和二十九年、三十年、三十三年相继进行了镇村合併,可以说硬是升格为市。但是,市地域多半在山林和农业、渔业地带,浅见在市区驱车走了一遭,没有发现市区有什么高楼大厦,街上给人留下一种寂寥冷清的印象。  在这其中,只有德南建设的建筑大放异彩,六层的建筑不算高,但在都是灰暗低矮的建筑的街道上,白色墙体的楼房让人感觉相当高大。占地面积很大,楼房旁还有一大片停车空地。进入大门,在大厅的左侧有一位负责接待的女子。浅见递上没有头衔的名片,说:「想见原泽先生!」  「常务啊,事先约了吗?」女子用标准的普通话问道。看来原泽是常务董事。  「不,没有约。请你转告,为栋方的事淡一谈。」  「啊,栋方君的……」  女子以令人不放心的口吻复述道。好像她不知道十二年前死去的栋方的名字。  女子用内线电话联络。浅见从她小声说话的样子分析,也许见不到面了,等了一会儿她说:「我带他上来!」  带进了六楼看来可能是接待官员的会客室,稍顷原泽出现了。听说四十一岁了,但给人的印象是比实际年龄老成。名片上印着「常务董事开发部长」的头衔。块头比标准身材高大,仪表堂堂,一副董事的派头。  「听说因栋方的事情你要跟我谈谈,是什么事?」原泽边看着浅见的名片边问。  「就栋方君被杀一事进行调查。」  「哦?……」原泽身子微微往后一仰,但他脸上却表现得异常镇静。大概预先知道了对方会提出那样的话题。  「那么说,浅见先生是大众媒体方面的人了?」  「我是自由採访记者。」  「怪不得,不过……可是,关于那起事件我什么也不知道。事发当日,我去了东京,在什么情况下他被害等等都是事后知道的。据警察说,或许是飙车族犯下的罪行。」  「那也许错了!」  「嗯?错了?可是,还没有听到那样的说法。电视台说了吗?」  「不,警察也好,大众传媒也好,还不知道那件事。」  「那么,浅见先生是从哪里听到的?」  「我自己发现的!」  「呀……」原泽双目圆瞪,盯着客人的脸,不一会儿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一本正经的样子,把谎言当成真实,这不可笑吗?」  「不,这不是玩笑。我真的发现了可靠的根据。」  浅见从口袋里拿出了随身听,放在桌子上,摁下了开关。播放了那份对话的要点部分。  两个可疑的男人的对话,不久便逼进问题的核心。  「那件事,可以稍许改动一下数字。将输入计算机里的数字提高百分之二十,水就会从堤坝溢出来。」  磁带放完,原泽脸色十分难看,沉默片刻后,无精打采地嘟囔着:「这是什么?」  「栋方君的遗物!」  「遗物?」  「是的,是十二年前栋方君生前的录音磁带。在上那贺町栋方家里发现的。当然这是复制品。录音地点根据内容推测,多半在德南建设……大概在这楼房建起之前的公司房子里吧!」  「可是,后来?」原泽困惑地问。  「你说后来怎么样了?」后来那件事意味着什么?那要取决于双方——浅见揣摩原泽的想法,原泽不会不理解这盒磁带所具有的重要意义。也许他问「后来」,是说「后来怎么样了?」是要试探这边的目的。或许他认为遭到了恐吓。  「原泽先生,这磁带里出现的人物是谁?知道吗?」  「不,不知道。只是从说话的口气想像,被打发出去办事的人是栋方,下令去办事的人也许是本公司的曾我部会长,或者是前会长。那样听一听想一想,声音的语气有相似的地方。」  「另一个男子是谁?」  「很难弄清楚,至少不是我,这是确实的。」原泽嗤笑道。  「是吗?我倒认为很像原泽先生的声音。」  「全然不同!」  「即使不是原泽先生,那也一定是官署的人。」  「呀……」  「提起小松所长,据说是当时的建设省德岛建设事务所长,那个叫宫下的人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  原泽脸上挂着微笑,分明在固守着防线。浅见认为他对登场人物的身份几乎全部知道。  「我不知道,」原泽补充说,「如果那个声音是曾我部会长,让会长听一下就会真相大白。如果必要的话,请把磁带借给我,让他昕一听好吗?不过,正因为内容归内容,或许会被会长叱责。」  不管是真心,还是开玩笑,浅见板着脸,决定同意其要求。  「请一定让会长听一听!」  「说是那样说,因为要找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  原泽想打退堂鼓,尽管开玩笑看起来是真假参半,但想到让会长听磁带时的反应就糟了。 第29页 「那没有关系,方便的时候请他听。至于其结果,我会时常来电话的!」  「不,还是由我打电话吧!这个电话号码行吗?」  原泽用手指了指名片说。  2  当叔叔正幸突然来访,问她「不打算结婚吗?」时,小百合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吧?」  叔叔瞪着疑惑的眼睛说道:「你也快到四十大关了,往后总不能一个人独身生活呀!」  「我感到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便的。」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因为别人总是替你担心,所以你必须认真考虑!」  对着小百合说教了一番后,叔叔说要布置相亲仪式就回去了。不管怎么说,听说对方是一位四十三岁的未婚男子。到四十三岁还不结婚的男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这样的人有十分清楚的原因,至少与男方订了婚,而对方却意外地死去了。那个人一定有什么原因吧。与那种人相亲结婚,结果会变成怎么样呢?  光是想一想,只觉得寂寞感犹如一股寒风冷飈飕地爬上了背嵴。叔叔反覆劝说,上了年纪后一个人生活寂寞啦,不早生儿子不行啦,但她无意为了这些而结婚。  小百合忽然联想到原泽。  她一次也不曾问过原泽不结婚的理由,但她感到这里面人有文章。原泽一边与小百合维持这样的关系,一边摆出不结婚的姿态,小百合也无意先提出来。  可是有时也想,这究竟为什么?小百合自身的情况姑且不论,但像原泽这样的男人不要家庭让人觉得是万不应该的。  叔叔来访的那天夜里,与原泽见面,突然被那件事所笼罩,显得忧心忡忡。  「你想什么呢?」原泽十分敏感地说。  「嗯,是其它微不足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  「也没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事情!」  「那……」原泽移开视线,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想要结婚吗?  简直像要看透自己心中的秘密似的,小百合突然感到十分惊讶。  「为什么要那样急?」原泽说着陈词滥调。  「不能说什么急,我们的关系也不短了。」  「是难为情吗?」原泽的口气少许粗鲁起来。  「明知故问!……」  「讨厌了吗?」  「不是讨厌,不过吃了一惊。因为全然没有考虑,你也没有考虑吗?」  「嗯!啊,不,不曾考虑。至少对你是否可以用这种暖昧的形式撒娇,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又下不了决心。」  「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那,缺乏信心!」  「信心?」  「理由有多种多样。我想第一,拍拖五、六年了,谁满足谁?或者生厌?」  「因此,怎么样呢?」  「哈哈哈,无需问了吧!你的心境我不知道。」  「我还是我,没有变!」  「是吗?这下我放心了。」  「多种多样的理由是什么?」  「那就是对将来的不安。不知今后会变成怎样,心怀不安,还谈什么结婚?」  「原来如此。倘若原泽君都说什么对将来不安,世上所有的人都要感到不安了。」  「哈哈哈,那倒不十。所谓常务董事归根结底不过是中小企业的打工仔,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解僱,不管你是董事还是普通员工都一样。」  「原泽君对德南建设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岂有成为无用之理?」  「没有那回事。你工作干得再好,一旦失去神通力,就成为徒有其名的人。正因为付给你高薪,其下场比普通职员更惨。」  原泽所说的神通力属于什么样的性质,小百合也略有觉察。对德南建设来说,原泽在确保与官署的联繫上是重要的人物。  「那样的话,现在那种不安就不存在了。」  「嗯,大概是那样!」  原泽侧着脸说着,脸上浮现嫌弃自己的笑容。  小百合突然对原泽动了恻隐之心。心里充满了有别于眷恋之情、爱慕之情的怜悯之情,她为他感到可怜和悲哀。  「如果我可以的话,请你提出来!」  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眼泪差一点儿掉了出来。  那天夜里,原泽比往常更加拼命地爱抚着小百合。可以说充满了年轻人的激情。仿佛要暂时忘却人世间的烦恼,强烈地要得到小百合,小百合踌躇片刻之后答应了他。  一番云雨之后,原泽一边吸着烟一边说:「我想起前些日子说到的栋方曾说过的话。」  「哦,什么话?」小百合一边抵御着睏倦的袭击一边问。十二年前栋方究竟说了什么?那样的事情现在感到无所谓了,但让人放心不下。  「他这样说:『光凭理智就显得不够周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用情易被情所困。』如过于痴情于吉野河……」  「夏目漱石的小说里好像有这么一句话!」  「确实是漱石的小说,我忘记了,不知是在《从那时起》还是《草枕》小说里。」  「他说过于痴情于吉野河会怎样呢?」  「我认为其结果没有说出来。」  原泽将视线投向天花板,重新搜索记忆后「嗯」地点了点头。  「『光凭理智』……这句话多么像栋方君啊!」  小百合边说边对自己这样淡淡的客观的评价栋方而感到吃惊。歷经悠悠岁月,一点点淡化了对栋方的感情,刚才原泽提出「结婚」的话题,把仅剩的对栋方的思念击得粉碎,她总觉得有一种内疚感。  「是那样,栋方任何时候都是一个理性的男人,什么都理智处理,思路清晰,如同描绘设计图纸一样,否则就不舒心。可以说在他的辞典里找不到妥协这个词。」  「可以说没有吧!」  「嗯,可以那样说!」  两人面面相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两人之间的最后尚存的一丝感情隔阂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想说过于痴情于吉野河,会变成怎样呢?」小百合再次问道。  「我不清楚,综合考虑你最近说过的话,现在想来,觉得你是想说栋方是被杀害的。」  「哪能……」  小百合想要笑,但她发觉原泽脸色恐怖,就收敛了笑容,  「但是,过于痴情于吉野河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是什么意思呢?」  「前面又说过于用情,仍然不明白其意思。」  「所谓情,有人情啦,爱情啦,诸如此类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一旦成为感情的俘虏或者人为干涉,就不会有好结果。」  「那么说一旦干涉了吉野河就会招怨杀人之祸,是吗?那不是太可怕了。」  「所谓吉野河问题,具体地说就是吉野河改造问题。过于痴情于吉野河,其意思是指顺应吉野河问题的潮流是危险的,也就是有反对改造计划的意思。那样分析的话,不是与你听说的一致起来吗?」  「是那样!可是竟然说是被杀……」  『不,不是没有考虑,现在有人怀疑。」  「有人怀疑?」  「那个男子来了,就是你说的那个採访记者!」 第30页 「噢,叫浅见,是那个人?他来干什么?」  「当然是想调查栋方的事情。」  「那么,向原泽君问了什么?」  「也没有问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即使问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他给我们带来了好运——这么说一点也不过分。」  「好运?」  「多亏了他,使我下决心向你表白我的态度。」  原泽一边摁灭香菸头,一边害羞似的微笑着,喷着满嘴的烟味,脸向小百合凑近……  3  浅见在会见原泽的那天傍晚回到了东京,之后整整三天忙于工作。《旅行与歷史》杂志的交稿时间比预定计划推迟了,他不在期间,听说总编藤田数次催稿。  本来是採访四国八十八座寺庙中的第十座,以参拜寺院为主题。可是除此以外採集到的新闻素材也相当有趣。当然对朝山客也认真做了描述。丧偶模样的女人带着穿红毛衣的女孩的朝山之旅,一对夫妇为被过路妖魔杀死的女儿进行第十三年祭的寂寞之旅,都一一作了描述。总而言之,在记述了引人注目的热闹非凡的团队朝山之旅的同时,还记述了不少沉静、寂寞的旅行者的孤独身影。  此外还记叙了在供奉五百罗汉的寺院所遇见的美人,以及祖谷溪事件。在那样的记叙中,与朝山客完全没有关系,各种各样的话题十分广泛。德岛县整个风貌如同浮雕一样立体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在时间的选择上,刚好遇上德岛县发表「阿波歷史文化长廊构想」,因为这组报导仿佛维繫着吉野河流域一带的过去与现在。  向藤田主编提起那个话题,他便附和着说那很有趣。「朝山客的故事我想现在还不能接受。如果那样,可以稍许增加页数,只是截止时间不能变了!」  把当初三十页的约稿增加到五十页。即使增加页数,也对截止日期充满信心。敲打着文字处理机的键盘,浅见总是被杂念所烦恼。关于「事件」的林林总总,像亡灵一样浮现在画面上。这并非亲眼所见,但用口红在快速坠落的车内顶棚上写下「他杀」两个字,这种情景再三浮现在脑海里。  只要想像书写这两个字时的被害人处于何种状态,背嵴就会感到凉飕飕的。与此同时,他十分敬佩这位女子面对死亡威胁,瞬间留下彩色信息的机智和勇气。假如她什么也不写下、警察就会当作单纯的坠崖事故来处理吧。尽管有了这个彩色信息,警察至今还没有迫近事件的调查核心。  虽然写了「他杀」,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写「谁杀」、「为何杀」了,只要凭「他杀」两个字,就能够明白无误地猜到当时的紧急情况。一定是车子从悬崖上坠落下去的瞬间,或者也许是正在坠落。从崖顶坠落到约两百米深的谷底需要几秒钟时间,此时,他们还「活着」。一想起这件事,浅见就怒火满腔。他就想让兇手「品尝」与被害人相同的恐怖。不是战争,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保全自身的欲望和利益,就去杀死无辜的人,兇手却逍遥自在,现在仍继续向社会散播着毒素。一想到这,浅见就热血沸腾,义愤填膺。  即便侦破了案件,逮捕了罪犯,他们被判处死刑的概率也极低,更不会有让他们尝尝与被害人相同的恐怖的残酷死刑。最近废除死刑的唿声高涨,当局对死囚执行死刑总觉得有些心慈手软。  但是,一想起被害人的绝望与恐怖,同情的心情姑且不论,浅见认为对于基于个人私慾的残暴的杀人犯,非得执行死刑不可,有资格否定死刑的只有被害人。  一写到德岛的美丽风景,那样的杂念就不断地袭上心头。不,不是杂念,现在浅见最为关心的是关于案件的侦破和吉野河改造问题。这完全背离了《旅行与歷史》杂志的办刊方针。  执笔写稿迟迟没有进展,发觉偏离了思考主题仍执迷不悟。照此下去,甭说写出五十页,就连当衲约稿的三十页都希望渺茫。终于,浅见给藤田挂电话,气馁似地说:  「能不能每期二十五页,分两期连载?」  第二十五页现在正要动笔,所以他充满了自信。  「不行!」藤田断然拒绝,「我们的杂志除长篇连载都是当期刊完的读物。这一点想必浅见先生已经知道吧。即便我同意,也不能违背中泽重役先生的经营方针。你说那种牢骚话是不行的,把截止日期拖延两天可以,连载不行!」  不同意就不同意,何必搬出中泽重役老前辈?这种狐假虎威的伎俩也只有藤田做得出来。  「明白了,我写,我写!」  浅见最后以讨饶似的口吻说道。话刚说完,就又来了电话。仿佛要吹散浅见的煞费苦心。  电话是德岛新报的四宫打来的。  「浅见君,你看新闻了吗?」  从须美子手里接过电话,就大声说:「新闻?什么新闻?」  「哦,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吗?不,也许在你那里也算不上什么大新闻。那样说来,不是全国新闻,而是地方新闻:」  「发生什么事了?」浅见有点焦急地催促道。  「死了!原泽氏他死了!」  「哦?是德南建设的原泽君吗?」  「是的,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  「怎么会……」浅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问,「是他杀?」  「警方还未对外宣布。因为事件发生到现在才过去了两个小时,电视新闻说死因不明。」  「死因?什么时候?」  「据本杜的消息,是一氧化碳中毒或缺氧窒息而死。说是燃气热水器在使用瓶装液化气过程中,火熄灭了。发现时是上午十时半左右,现场是位于津峰山半山腰归德南建设所有的一幢别墅,原泽氏昨夜住在里面。」  「就他一个人吗?」  「那倒不清楚。只知道原泽氏昨天傍晚时分,向总务部提出使用别墅的申请,并借了钥匙前往目的地。可是按常理,他一个人去是不可思议的。」  「第一发现人是谁?」  「这倒是问题的所在。哎呀,就是那个市来小百合!」  「哦?……」浅见又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吃惊不小吧?我也大吃一惊!先前也对浅见君说过,那种传闻成了真的。」  「那么,市来小姐现在哪里?」  「我想眼下正在接受警方的调查询问,倘若取证调查结束,暂时还不会出来,大众传媒正在外面等着。」  「真可怜……」  「实在可怜。可是,假如是杀人事件,她无疑要成为重要的调查对象,因为首先怀疑第一发现人,是侦查案情不可动摇的规则。」  「她与事件没有关系!」  「浅见君那样说我理解,可小百合不得已成了当前侦查的众矢之的。」  「假如原泽君真的破杀,一定与那盒磁带有关系。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责任。」浅见悔恨不已。  「与磁带有关,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原泽君被那盒磁带所触动而行动了。」  「啊?……」四宫发出不得要领的声音之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那么,这盒磁带作为证据威胁到谁吗?」  「也许是这样……不过只是猜测。」 第31页 「嘿,你好好想想,原泽氏肯定是知道磁带中的上场人物。」  「是啊!」  电话的这一头与那一边,都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之中。  「浅见君,你不来德岛吗?请你务必来!」  「我也想去。即使我不想去,警察早晚都会找上门来。」  「那为什么?」  「在德南建设拜访原泽君的那个奇怿的採访记者,不可能不被警方注意,接待室记录在案,所以我决定明天去你那里。」  浅见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只有三十页的文字处理机的画面。仿佛听到了藤田总编的怒吼声。第11章 疑惑1  德岛新报与浅见猜测的相反,显得格外的平静。原以为因为报导德南建设原泽聪的突然死亡,报社一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可与此恰恰相反,进出大门的记者们显得悠然自得。从报社的气氛来观察,「杀人事件」没有任何进展。  但是,似乎只有知道内部消息的四宫,独自忙得不亦乐乎。从被引进会客室,到四宫出现,浅见足足等了将近三十分钟。四宫已脱去上衣,捲起衬衣袖子,满头大汗地进入屋内。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像往常一样声音洪亮,但表情倦怠。  「大概累了吧?」  「啊!你看出来了?真的累了。总之与以前的事件不一样,说起来我也是当事人之一。这可不是旁人的事情呀!可以说是感情转移,我感觉就像是自己的亲人被害,快支撑不住了。现在警察,当然还有我们报社都把它当作杀人事件对待。专门成立了案件处理小组,开始秘密地搜集各种情报。」  四宫尽管越说越兴奋,但比平常更加饶舌。浅见首先从四宫嘴里听到了「事件」的大概。  原泽死去的德南建设别墅位于津峰公园一隅。津峰公园在德南市南部的津峰山一带,山顶有津峰神社、大型停车场、餐馆,半山腰有市民住宅,是一处风光明媚的宝地。从山顶附近,可以远眺有「阿波的松岛」之称的桔湾。  德南建设的别墅于七年前建造,设施还不怎么老化。可是,由于使用频率低,设备等的检查是否万无一失则令人怀疑。现在发现燃气热水器有问题被认为与事故有关。  据警方调查,不知什么鸟在燃气热水器的通风口筑了窝,或者有筑窝的痕迹。干稻草一样的植物纤维与柔软的羽绒毛缠绕在一起,堵住了排气管的管道。  不过,也不是完仝堵塞了排气管,所以一旦点火,液化气大致还能燃烧起来。可是,当长时间使用燃气热水器时,室内通风不畅,氧气供应不足,就可能引起不充分燃烧。  发现「事故」时,瓶装液化气已经用完了,热水器的火已熄火。室内温度不那么高,空气尽管少,但也不至于一氧化碳中毒。建筑物的密封性能尽管相当好,但不知从哪里有一股吹进来的贼风,时间—长,室内空气自然得到了净化。  住在蓝住町的第一发现人市来小百合,面对警方的调查询问,她起初说与原泽的关系是「朋友」,可警察当即觉察两人的关系超过了朋友关系。  市来小百合当日上午十时三十分左右来到别墅。听说她前一天与原泽约好,在别墅一起吃午饭。  她在德岛市内的超市买了肉类半成品,兴沖沖地来到了别墅,不料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惨景。  尽管对小百合的调查取证暂告一段落,新闻媒体还不能与她接触,调查取证的情况只能从警方正式对外公布的内容和消息灵通人士泄露的非正式情报综合判断。这一点,四宫的情报网络相当广泛,他详细掌握了其它报社捕捉不到的信息。  「不过,立即把这些消息报导出去,是不道德的。」  四宫一反常态,谈论起要信奉职业道德。一旦胡乱报导出去,会妨碍以后的工作,所以他也不对社内的人说。  据说市来小百合来访时,别墅的大门上了锁。她首先摁了门铃,但没有回应,小百合自己打丌房门进到屋里,感觉房间内的空气有液化气的味道,虽喘不上气来,但并不感到头痛。  原泽死在了起居室。说是起居室,但餐厅与厨房连在一起,由同一扇门进出。看样子原泽从沙发位置向前挪动了一二步,就这样脸朝下倒地而亡。发现时原泽身穿浴衣。从事后的检查来看,他已经洗过澡。小百合冲过去,大声唿喊他,才发现他已停止了唿吸。摸手腕,没有脉搏跳动,而且冰凉,她剎时明白他已死了多时了。  即使如此,小百合立即打电话给119。救护队又与警方取得了联繫。起初,救护队、警方以为原泽是由于什么病情发作而倒下的,可是马上注意到身上带有红色的死斑,燃气热水器的开关仍开着,因此判断由于热水器的不充分燃烧,而产生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性很大。推测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二点之间。  法医尸体解剖的结论是,没有发现外伤和服毒,也没有发现颅内出血以及心脏等毛病,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症状十分明显。  警方确认是「意外死亡」,并明确地按意外事故来处理。  「可是」,四宫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市来小百合坚持这不是事故,是被人害死的。」  「哦?为什么?有什么确凿证据吗?」  「不,证据倒没有什么。总之,对她来说,她不想把恋人的死当作简单的事故死亡来处理。这个暂且放在一边不谈,警方好像很为难似的,不应该无视其意见。」  「四宫先生怎么认为?」浅见尖锐地问道。  「唉,我?这个……」面对出其不意的提问,四宫立马将目光转向别处,「实话实说,我也不想把它定为单纯的『事故死亡』,但又拿不出他杀的确凿证据。只是……」  四宫失去了往日的幽默,一脸忧心忡忡。「假如定为『事故死亡』,时机选择得太好了,这一点怎么也不能令人信服。原泽说起来是个核心人物吧,是我们——也就是浅见君和我关注的对象,可他竟然死了,那不是太轻而易举了吗?」  四宫所说的「轻而易举」,其意思当然是对因吉野河第十堰问题而暗中活动的那帮人来说的,当然包含栋方崇事件。  「那件事警方如何看?」浅见问。  「还没有说。这可以说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关键时刻用它交换情报。」  「可是,老是这么隐瞒着不妥吧?」  四宫突然恢復了平常的滑稽相,说:「是的,是不妥。然而,现在好像失去了时机,警方已经锁定了赚疑犯。」  浅见吃了一惊:「谁?」  「嘿嘿嘿……你!」四宫用手指着浅见的鼻子笑道。  「唉,怎么是我?……」但浅见很快就猜到了,「不错,事件前夕,是我访问了原泽君。」  「亏你醒悟得快!」四宫满意似地点了点头,「警方一方面定为『事故死亡』,另一方面对原泽氏为什么孤身一人去别墅感到有些疑惑。由于市来小百合催促,警方打算向有关人员进行调查取证。在这一过程中,已经捕捉到数日前去德南建设拜访原泽氏的神秘人物。」  「哈哈哈……」浅见开怀大笑。尽管表面装得若无其事,但内心却不平静。再磨磨蹭蹭的,警方必定会去搜查东京的住宅。他脑海里浮现母亲面对搜查时的惊恐,以及兄长愤怒的面孔。 第32页 2  阿南警署位于阿南市中心。据四宫介绍,由于警方首先怀疑事件真相,气氛确实紧张,但没有成立搜查本部,究竟是事故还是事件,现在还难以定论。  就在不能确定哪一种情况的时候,访问原泽聪的「神秘男人」自己到警署「自首」来了。这件事令侦察员们大喜过望,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浅见即刻被带入调查室,三名侦察员表示欢迎。  「哎呀呀,你前来『自首』可帮了我们大忙啦!」  坐在正面的名叫「岸」的刑事部长开口说道。他四十五六岁,或者还不到那个岁数,但头髮已经斑白。用马来形容,就像菊花青马。他给人感觉相当老练,从深度近视眼镜的背后射出柔和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浅见,给人留下对他不能麻痹大意的印象。  「当然,作为我们也不想出现差错,已经请求警视厅协助调查。」  「哦,已经向东京……」浅见一时语塞。  「噢,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吗?」岸刑事部长敏锐地看穿了对方惊慌失措的样子。  「不,没有什么。只是因为不想给亲人造成多余的担心。」  「只是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别的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刑事部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这傢伙背后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啊,诚如所言……那就请把事件讲给我听听好吗?」浅见急忙改变了话题。  「你说什么?讲给你听?让你讲的应该是我们!」岸以及他的部下——两位刑事一起冷笑起来。尔后进入了预定的「人证审问」。「浅见光彦,东京都北区两之原三丁目人,职业採访记者。」刚说完,三个人都放下了笔记,视线一齐射向浅见。  「採访记者?……你与四宫君是同事?」说话语气轻蔑,好像十分讨厌新闻媒体。  「不,我是自由职业者,专门为杂志专栏撰稿。」  「哦,这么说,你是所谓的专栏作家啦!」  「岂敢……」  「记者去原泽那里干什么?能讲给我们听听吗?」  「嗯,我也正是为了这才来找警察的。」浅见咽了一口唾沫后说,「实际上我是为栋方崇的案件来找原泽君的。」  「栋方崇案件?」三人听了之后面面相觑。  「就是十二年前,与一名女子同乘一辆轿车在祖谷溪坠崖而亡的栋方君。」  「啊,那个事件……」到底是刑事部长,岸很快明白了,那样陈旧的案件,其余两位年轻的刑事是不知晓的。他们请岸说明,岸嫌麻烦似的进行了解释。  「啊,这样说来,我记忆当中是有这么一起事件。」岸轻轻地说明着,一位刑事勉勉强强能回忆起来,另一位刑事好像全然不知。  「啊,行了,那么,为了那起事件,你为什么要拜访原泽君呢?」  于是,浅见简要地说出了访问原泽的原委与目的。说是简要,但要让他们理解他说的意思,颇费了一番口舌。关于那起事件的背景,有吉野河改造问题,特别是有一个撤除第十堰、重建活动坝的计划——这一部分超出了岸以及两位年轻刑事的理解。  「请等一下!那起事件不是说系飙车族所为吗?」岸打断了浅见的解说,也许是说话途中唤醒了他的记忆。  「是的,也向那方面进行了侦查。至今,池田警署仍配有专门的搜查员,好像仍在继续进行侦查。」  「噢,你去过池田警署?」  「去过了。」  「那么,你所说的有关第十堰这样复杂的话题为什么不在池田警署说,而要跑到原泽那里说呢?」  「那是因为去池田警署时,还完全不知道第十堰问题。」  「喔……」岸愈来愈不高兴似地哼了一声,「可是假如是这样,知道第十堰问题之后也不去池田警署。不去警方而去访问原泽,这不是去威胁吗?」岸的语气突变,其用心十分险恶。  「笑话!我怎么会去威胁他呢?」浅见终于愤然还击,「我是为了让原泽听栋方君留下来的录音带,才去拜访他的。也就是说,问他是否知道磁带中出现的人物是谁,我打算根据了解的结果,再决定是否把我的想法告诉警方。」  「噢?如情况属实,就没有问题。」  大概岸有说话时嘴巴向外突出的毛病,他不满似地扬了扬下巴,似乎不全信浅见的解释。  「那么,原泽君是怎么说的?」  「他只稍稍听了一下,好像分辨不清,于是提出了要借磁带回去听。我对他说,原泥君听了磁带后,想起来是谁了,就给我来电话。正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起事件,我十分惊讶,就从东京飞过来了。」  「照你说的,你给了原泽磁带?」  「是的,给了。」  「你给了他那么重要的证据……外行才做那种蠢事,真糟糕!」  「没关系,我给的是复制带,磁带同这个一样!」  说着,浅见从手提包里取出盒式磁带,交给了岸。对「外行」预备得如此巧妙,岸不快地露出胆怯的神色。可是浅见立刻觉察到了。  「啊,或许在原泽身边发现了同样的磁带?」  「嗯?啊,不,还没有对那里展开调查。」岸神色慌张地答道,「反正有这样的一盒磁带,也是刚刚才听说。」  「那么,应该立即确认磁带的所在。」  「这种事你不说我们也知道。比这更重要的是,前天晚上你在哪里?干了什么?」  「在东京自己家里打字……嗨,难道你是问我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不,只是得这么问一下,我们要排查所有相关人员。」岸一边微笑着一边说,「总之,在哪里?干什么?请讲给我听一听。」无论怎样说明自己的清白,警方横竖要获取人证。这样又要冒犯母亲了。正当浅见仰天长嘆「哎呀呀」时,调查室的门开,一位身着制服、袖口上镶着金丝边、佩带警视领章的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好像是次长警部。  岸吃惊地站起来,喊了声:「署长……」警视不理睬他,径直走向浅见。  「对不起!请问浅见先生是不是警视厅刑事局长浅见的弟弟?」上身向前倾斜三十度,边鞠躬边殷勤地问道。  「是的!」浅见站了起来,耸了耸肩不拘礼节地回答。  「是这么回事,真是对不起,刚想耍弄清您的身份,碰巧警视厅通过县警察局联繫事情,但没有问他们……不,虽说不知道是您,但也失敬了。请您到署长室,岸君前头带路!」  署长板着脸转向岸,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岸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经署长一提醒,慌忙打开了门。  3  市来小百合隐居在小松岛叔父家。  小松岛市是与德岛市南面毗邻的港口城市。从平安时代起就因位于海上交通的枢纽而繁荣,源义经追剿平家时,从这里登陆。进入现代,作为代表四国东部地区的港湾都市而发展起来。  叔父家过去是将蓝贩运到京都去的商人,现在拥有水产品加工厂,主要销往关西地区,生意做得很红火。  小百合是在「事故」的当日夜里,由警所苴接来到这里。新闻媒体到处追踪「第一发现人」,似乎已经到了令人讨厌的程度,警察也劝她「可以暂时到别处躲一躲」。 第33页 听了深夜逃来的小百合介绍的情况,叔父大怒:「我劝你早点提亲、早点成家立业多好!可就是听不进去。」  小百合累瘫了,无意反驳。  那天的事情想起来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亲眼目睹倒伏在地的原泽,那瞬间的绝望水远难以忘怀。  前一天傍晚时分,原泽打来电话,他活生生的话语仍在耳畔迴响:「我借了公司的别墅,明天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吗?」  「可以,想吃什么?」  「牛排!不,什么都行。但尽可能精緻一些。你的拿手菜还没有烧给我吃过呢!」  像小孩一样死缠不放,与原泽往常不一样,在他的一再要求下,小百合爽快地答应了。  回想起来,原泽的那种变化也许是那天夜里向她求婚以后发生的。那时,原泽一直保持着戒心,仿佛什么要被飓风颳跑似的。  俗话说「好事多磨」。现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种高兴的劲儿,仿佛被恶魔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已经不折不扣地成了场悲剧。  那纯粹是一起事故的话——小百合心想,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是一起事故,说不敢相信也许说对了。有了栋方崇事件,这次原泽又死了。她自己感到恐惧,仿佛自己变成了专门杀死男人,播撒不幸种子的魔女。  「不对,原泽君是他杀!」小百合在警所坚持己见。刑事问为什么那样认为,她没有确切的答覆。  「原泽君不可能死于事故,请务必调查一下!」小百合反覆请求。  警方答应调查一下原泽的周围人员,这是因为被她那种执拗的热忱所感动。虽然这样,警方却不会投入大的精力,不过是走走形式,去大概调查一下而已。倘若不出现浅见光彦这样难对付的人,警方的调查二三天就会终结,原泽的死必定会永远作为「事故死亡」来处理。不,虽说浅见出现了,但警方认为只是增加了一个难对付的人,不考虑改变「事故死亡」的结论。只是手续延长几天,早晚要以「事故死亡」来了结。  的确,浅见所持有的录音带成为重新考虑事件性质的有力证据。可是,原泽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发现了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原因,  尽管如此,还有一个警方不容忽视的问题,那就是浅见借给原泽的磁带现在哪里?这件事被浅见交待出来之后,警方重新对「事故」现场——别墅和原泽的住宅以及公司的办公空等进行了仔细搜查,但是没有发现磁带。住宅、别墅里发现有立体声录音机和组合式立体声音响,还有音乐磁带,但就是没有发现那盒磁带。这盒磁带并不能立即成为「事件性质」的证明,但在发布结案报告时,这什事犹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  警方一边敷衍了事,一边不得不按照浅见的建议重新搜查。  刑事警察等二人赶来,当看到第三位男子的脸时,小百合想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尽管是最近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也许这次事件对她打击太大了吧?!  尽管如此,那男子寒暄道:「我叫浅见,前些时候与飞内奈留美小姐一起拜访过你。」  「噢,那天……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刚一想起来,小百合浑身打了一个寒颤,心想这个人能唤醒死者的亡灵。把遥远的十二年前的事件,叠加在如今正在发生的事件上,想要解开事件之谜——浅见这个男子的所作所为又引起了新的悲剧。  「你去原泽那里,说了什么?」小百合问。  「啊?」浅见目瞪口呆。与此同时,站在旁边的两名刑事的目光不停地在小百合和浅见之间转来转去。  「自从浅见先生会见原泽之后,他样子大变。你就栋方君的事件大概问原泽说了什么吧?」  「是那样……」是怎样?浅见的表情与惊诧相反,脸上充满了深深的满足感。「那么,原泽君关于那起事件,肯定对你说了什么,请你讲给我听听!」  「那……」小百合欲言又止,然后瞪眼看着浅见的脸。对这个厚颜无耻的来访记者说什么情面,只有愤怒!  「市来小姐,你必须回答浅见先生的问题!」一旁的刑事提醒她。这位刑事名字叫岸,头髮花白,有说话时下巴向外突的毛病,是小百合不喜欢的那一类人。不过刑事算什么,没有一个让人喜欢。  「说什么?什么也没有。」小百合不理睬浅见。  「不会没有吧?」浅见说道,「方才市来小姐说原泽君变了。为什么?变成怎样了?我想知道,或许在原泽君对你说话的细微之处发现线索,了解其真相。」  小百合脸背过去,陷入了沉默。大约过了一分钟,浅见平静地说道:「真是怪事啊!那一天,原泽君为什么在前天晚上不约你到别墅去呢?」  小百合「啊」地一声,看着浅见。两位刑事也用惊讶的目光投向浅见。  「而且,为什么直到瓶装液化气燃尽之前,热水器还在继续燃烧?真是不可思议!」  小百合的目光一直盯着浅见茫然疑惑的表情。第12章 鸟窝1  与紧盯着自己看的浅见的目光相遇,小百合第一次对这个男人感到畏惧。一方面他外表好像大男孩,给人留下儒雅谦恭的形象;另一方面,使人感到在他眸子的深处,隐藏着能看透对方心灵深处的冷酷的东西。  「那样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小百合一边反问,一边情绪发生了很大的动摇。  浅见投石问路似地提出了疑问——原泽为何前一天晚上没有邀约?一——她自己也感到千真万确。  原泽在说「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时,她嘴上答应「好」,可心里感到漠然,「既然住在别墅里,今晚去不是也可以吗?」嘴上虽没说出来,可不满的情绪涌上心头。即使这样,对原泽爽朗的口吻,市来小百合併没有抱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她立即想到原泽有什么工作上的理由,今晚大概不方便吧!仅此而已。  她那样考虑之后,虽然掠过心头的少许不快没有完全消失,但仿佛朦胧的雾霭始终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在知道原泽的死因之后,小百合后悔得痛不欲生。她想:假如我和他在一起,热水器的不充分燃烧,这种微不足道的原因何以致人于死地?  可是,原泽为何前一天晚上不约她去?即使有不快,这种事情与事件没有关系。  至于警察一定是不抱任何怀疑,把原泽的死说成是「事故」。因为自己坚持是事件,所以警方没有办法只有重新调查,不能因此认为警察的判断发生了变化。  不,说真的,她自己注意到了,主张把原泽的死说成「事件」,只有自己坚持这个观点。像原泽这样的聪明人,不会因热水器不充分燃烧的愚蠢原因而死去的一一她确信无疑。  现在浅见这样的採访记者,提出这个朴素而简单的疑问,却唤醒了当时的不快。「是啊,为什么那时不对我说来别墅过夜呢?」视线落在地上,小百合心里反覆那样想,可从嘴边说出的话语却不同:「原泽君有原泽君的理由,想在别墅处理紧急事务……」  「当然!」浅见慢慢地点点头,问刑事,「怎么样?现场有原泽君工作用的资料,或者类似的东西吗?」 第34页 「没有!有关工作的资料什么也没有。」岸摇了摇头回答。这位老练的部长刑事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好像对浅见提示的疑问感到不小的震动。  「这样说来,确实奇怪啊!现场有一根项鍊,那或许打算送给你市来小姐,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前一天晚上不喊你过去?在煞费苦心安排的没有谁打扰的别墅的夜晚……」  岸居心叵测的目光射向小百合。此时小百合意识到连不是警察的浅见都知道自己与原泽的赤裸裸的关系,为此,她觉得周身的血液直往脸上涌。  「还有,为什么热水器一直开着?这是无意吗?」浅见再次说道。  「是这样,这一点自已没有在意!」岸扭过头去,「那个热水器是厨房用的,听说洗澡用的是大容量机型。」  浅见说:「那天晚上,热水器、浴缸的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哗哗地流淌,事件发现时,水已从浴缸里溢了出来……是这样吗?」  岸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泽君已经洗完澡,穿上浴衣休息。既然这样,还继续给浴缸供水,他打算再次洗澡吗?」  「不,这仅仅是忘了关吧?」  「也许是那样。忘了关掉热水器,刚洗完澡,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小憩的当儿,一氧化碳中毒,失去了知觉,结果因吸入高浓度的一氧化碳,终于死亡。在这之前因为已经发生一氧化碳,室内大概到处瀰漫着一氧化碳气体,所以在失去意识之前,也许时间并不那么长。」  浅见点了点头之后,话锋一转,「可是,如果不是忘了关掉,会怎么样呢?」  「嗯?如果不是忘了关掉?……如浅见先生所言,也许他打算再洗一次澡。不过,得重新考虑……」  「是啊,我也那样认为。假设不是忘了关掉,也不打算重洗,会怎么样呢?」  「……」  「结论很简单,另有一个人要洗澡!」  「你是说有客人要来?」  「是的,要是那样考虑,大门就不会被锁上。」  「的确……」岸条件反射似的将视线投向小百合。  「不对!」小百合不由得惊叫起来,「我那天晚上没有打算去别墅!」  「知道!」浅见笑着,「不是市来小姐,是别的人!」  「是谁?」  「是谁?」  小百合和岸同时问道,两人的关注相同,但又有微妙的差别。岸纯粹出于对事件的关心,尽快抓住涉案人;小百合则心情复杂,谁是原泽秘密等待的人——万一……  「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岸好像是小百合的代言人似地问道。  「那还不清楚……但是,如果知道放在现场的项鍊是在哪里找到的……」  「在桌子上。」岸立即回答,「在沙发前,原泽君倒下去的地方的旁边桌子上。」  「是光光的一根项鍊,还是用纸袋什么的包着?」  「项鍊盒装在信封里,摆在桌子上,信封上印有德南建设社名。」  「啊,那么市来小姐没有发现。访问别墅时,如果桌上放着项鍊盒,不会不关心吧?」  浅见朝小百合笑着。这是优雅的安慰似的笑脸,小百合不知如何应答是好,那个晚上,理应访问原泽的客人是男还是女?她放心不下。  「那么,浅见先生,那傢伙到底是男还是女?」岸催促道。  「非常微妙!要是项鍊放在盒子里,摆在桌子上,我想那无疑是个女性。」  「此话怎讲?」  「如果客人是个女性,打算将项鍊作为礼物送给那位女性,装在印有社名的信封里,放在桌子上,那就一点也没有情趣。」  「当然,假如那客人是男的,项鍊就是送给你的礼物。」岸看着小百合,肯定地说。  「哈哈哈,不能断定绝对是那样。」浅见笑着说。  「客人来访时,也许在开门前打算从信封里拿出来!」  「那……是这样!」岸无趣似的提高了嗓门,「可是,浅见先生,假如客人来了,第一发现者不就是那个人?」岸发现了新的疑问,「不,岂止发现,而且稍有不慎,那人说不定成为第二个被害人。总之被害人是不会被通报的。」  「诚如所言!」浅见说,「总之,可以确定至少在『事故』之后,也就是一氧化碳充斥房间的时候,来访者是不会进入那栋别墅的。」  岸心满意足似地点了点头,对小百合说:「是这样吧?」  没有来访者到别墅。可是一旦定为不是他杀事件,岸打算引导小百合提出异议吧!  2  「好像很不满啦!」等市来小百合的身影在车后刚消失岸就这样说道。送浅见和两位刑事出来时,小百合朝他们的背影投来仿佛要刺穿他们的冷峻的目光  「在她看来,是无法忍受的!」浅见颇为同情地应道,「她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一氧化碳中毒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马马虎虎就结案的话……」  岸大声喘息后说:「浅见先生回东京吗?如果这样送你到机场!」希望另一个难对付的人退出去的心情溢于言表。  「啊?我?哪里话。不是现在吧?」浅见吃惊地盯着坐在邻座的岸的脸。  「唉,现在开始还有什么想调查的吗?」  「当然有!我在警方听到的搜索资料外,等于什么也不知道。方才市来小姐确认的事情,假设的事情,要彻底得出结论,真相究竟如何?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说起调查……现在怎么做?」  「能带我去事件现场的别墅吗?」  「反正不返回阿南,没有关系!」  岸当即吩咐开车的刑事,不经过警署,走汽车迂迴道,穿过阿南市街区,直接驶往津峰公园附近的别墅。  已经进入赏花的季节,去津峰公园游览的私家车多了起来,但从公路拐下去,通往别墅的岔道上,也许是心情关系,感觉有点郁闷和寂寥。  已经没有警察的身影,别墅四周拉了一圈拦绳,禁止无关人员入内。浅见绕着拦绳外侧一周后,进入建筑物内。首先要看有问题的热水器。听说热水器在事故之后进行了检查,已经恢復了性能。井补充了煤气,进行了燃烧试验。试验点火时,煤气充分地燃烧,冒着蓝色的火苗。  浅见走出屋外,调查建筑物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高度正好与浅见齐眉,铝制的细细的烟囱般的排气管从墙里面伸了出来。  「这里面有鸟窝!」岸弓着背,边窥视管子边解释道,「近期这别墅不常用,鸟儿就在里面筑巢。据物业管理员说,这一类的事故也不少。以前,这别墅里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从那以后,就进行定期的维护,鸟儿就不会落户了。物业管理员又说,在最近的一个月里检查时,没有发现鸟窝之类的东西。尽管如此,鸟儿筑了窝只好认命,追究物业管理员的责任恐怕比较难。」  岸看过后,浅见也窥视管中。不用说管道里面很干净。  「鸟窝怎么处理的?」  「啊,大概是扔在附近了吧!……」  在离开二、三米远的杂草丛生的地方露出半截木棒。  「有了,有了!」岸立即向浅见招手。  果然,在草丛中好像鸟窝残骸般的东西散落其间。是清扫通风口管道时被弄成七零八落的,还是扔掉之后日晒雨淋变成这样的?总之,让人心生疑惑。只要不仔细瞧,让人很难判断这是不是鸟窝的材料。 第35页 浅见弯下腰,捡起残骸的碎片,多是极细的枯枝、草屑,以及枯叶等等,还有羽毛——不知是何种动物的毛状的东西。  「筑窝的鸟是哪一种鸟?」  「麻雀或者山雀,反正是这一类的鸟儿。从这管子的口径来看,不会是乌鸦或鸢。只有抓住了兇犯,才会知道是谁筑的窝。」  岸说了一个无聊的笑话之后,自己竟「嘿嘿嘿」地大笑起来。看到浅见严肃的表情,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谨慎,立即恢復了一脸的严肃。  浅见细心收集被认为是鸟窝的残骸,将收集到的东西装进袋里之后,站了起来。  「收集那个干什么用?」岸有点不安似地问道,他似乎已经注意到像浅见这样的一个採访记者不是要指出警方的调查也有不完备的地方吧?  「呀,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在浅见看来,这是十分重要的证据,而岸却进行露骨的讥讽。事实上,他对警察如此忽视基本的检查感到愤怒,这种情绪岸也一定有所察觉。所以归途中谁也不说话,车内瀰漫着窘迫难受的气氛。  一回到阿南市,浅见就要求把他送到牟歧线阿南站,并在那里下了车。  「不去警署吗?」岸失望地问道。  「唉,我有急事,今天就到这里吧。再见了!请代向署长问好!」  从阿南到德岛大约二十五公里,特快只要二十五分钟,普快需要四十分钟。这一段地势大致平坦。火车在原野上飞快地奔驰,具有乡村风貌的小城镇一个接一个飞掠而过。在斜阳的照射下,从车窗向外望去,每一个城镇似乎都缺乏生机,呈现一派萧条的景象。  在那平和的田园风光中,突然「促进吉野河河口堰建设!」的标语牌从眼前闪过。列车刚过小松岛市,离吉野河还很远。可以说这里是吉野河河口堰不会产生直接影响的地方,所以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还有推进派。浅见觉得从那块标语牌里仿佛听到了德岛县经济界的悲鸣,德岛县产生过总理大臣,并出过警察出身的强人政治家,但是正因为他们总是把清廉当作商品来出售,所以还没有彻底贯彻像新近出身的总理那样,使用露骨的利益诱导型的政治手腕。在德岛县民感到自豪的同时,一定也有难以言表的不满。  吉野河河口堰计划对德岛县经济界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巨大项目。在这经济低迷之际,超过一千亿日元的工程充满了诱惑。倘若建造了河口堰,吉野河会发生什么变化?对自然环境和生态链造成何种程度的破坏?行政方和反对派的各自主张,以及专家学者的评论,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到底谁正确实在难以分辨。在贊成还是反对两种意见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许首先相信经济效益的准确性。  远眺飞速离去的城镇,想像着世代居住在那里的人们的情景,一股空虚、茫然的感觉袭上心头。想起今尾武治老人曾说的「最初是建活动坝哟」这句活,仿佛现在才知道似的。行政方面提出河口堰建设计划时,建设已既成事实,如老人预言,也许事情已经开始运作。  说起天下名川——吉野河,追溯过去,曾在上游建造水库,两岸筑起高大的堤坝,每次都引起巨大的变化,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可是对于几乎每年都要爆发的洪水的威胁,吉野河流域的人民都要竭尽全力,拼死抵抗。这里面,也许有万不得已的必然性,而所谓的期待经济效益这种不纯的、恣意的目的一点也没有。  但是,河口堰(活动坝)建设计划明显地把经济效益这个次要的目的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意图扩大赞成派的势力。人们感到,在这气势面前,筑坝有无必要,环境是否破坏,这些学术争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当初气势强盛的反对派,给人看起来总觉得疲于奔命。行政方面可作为日常工作进行促进活动,所以是以逸待劳。而反对派是无偿劳动,与获得日常生活的来源完全没有关系,反而会带来生活窘迫、在社会上吃不开等许多负面影响。有没有出路他们完全不清楚。在漫长的斗争道路上,他们的能量是有限的,也许会被推进派的巨大洪流所吞没。穴道湖、长良川,有明海——这些在日本所进行的大型项目,都有前车之鑑,即都落得了不可改变的结局。  俗话说:「愚蠢是人造出来的!」吉野河河口堰建设是否属愚蠢的选择?浅见是门外汉,归根结底是一无所知。但显而易见建设计划裹挟着不纯的动机,一旦破坏了自然面貌,吉野河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在知道这些情况的基础上,如果要德岛县民「开绿灯」,那也只有一种选择。这也许是从东京来的一个採访记者说三道四的理由。  那些且不说,不可忘记的是与建设汁划有瓜葛而死去的人们。不,在至今真相不明的情况下,还不能马上断定是否与建设计划有关。但是至少可以表明那是有疑问的事件。  十二年前,栋方崇和飞内栞遭到惨杀,现在原泽聪又不明不白地死去。这些对吉野河河口堰建设推进派来说,是正要拿出不利的信息与证据时的变故。如果说这是偶然的巧合,也太便宜推进派了。如果这是河口堰建设派干的,那就绝不允许!  浅见两臂伸向空中,使劲伸了一个懒腰。让体内充满新的斗志,激活疲倦的脑细胞。他感到劲头十足,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好啊!」坐在对面座位上的高中生打扮的少女投来吃惊的目光。  3  到达德岛新报社时,大街上已经开始荡漾着夕照的风情。一看到浅见,四宫就问:「干什么去啦?」浅见上午去阿南警署,便一去不復返,与四宫中断了联繫。  「开那种玩笑,可是我真的担心你是否被逮捕了!」  「对不起,到处东奔西跑的!」  「嗯……看来,警方那里没有什么问题了?」  「噢,不但没有问题,而且让他们听了栋方君的那盒录音带。承认我是搜查协助者,井带我去了市来小百合的隐居地和案发现场别墅。」  「嗨,真的吗?」四宫瞪圆了眼睛,疑惑似地看着浅见,「警察能这样快地分清是非,我有点不相信。」  「大概是一时高兴吧!反正去了事件现场,拣回了这些东西。」浅见取出了一只塑胶袋,里面装着从热水器通风口中掏出来的鸟窝残骸。「我想知道筑这种鸟窝的是什么鸟,四宫君的朋友当中有生物学者或对鸟的生态详细了解的人吗?」  「若是问鸟类事情,本社学艺部倒有一位绰号『鸟博士』的同事,现在就把他叫来看看?」用社内电话联络之后,不一会儿「鸟博士」就出现了。此人叫谷山昌隆,长得像鹤一样细高的个儿,架着一副猫头鹰似的眼镜。给人的印象宛若他的绰号,与其说他是一名新闻工作者,不如说他是一位生物学家。  浅见说了鸟在热水器的通风口筑巢,最后引起一氧化碳中毒的事情以后,让他看了塑胶袋中的鸟窝碎片。  「啊,这是山雀筑的窝!」望着七零八落摊开在桌子上的鸟窝残骸,谷山立刻肯定地说:「不光山雀,多数鸟类都用这种稻草、枯草以及狗或狐狸之类的毛做筑巢的材料。在通风口筑巢大多是山雀。山雀一般在石墙缝、屋顶破损处等地方筑窝;在排气口或通风口筑窝也不稀罕。鸟巢堵住通风口时,某种程度上还可以通过空气,所以火不会完全熄灭,因氧气供应不足,一方面继续燃烧,另一方面产生一氧化碳,其结果往往发生中毒事故。」 第36页 谷山「鸟博士」用平缓的口吻解说。  「警察也说得同你一模一样。可是,这些羽毛——这是山雀的羽毛吗?」浅见拣出一根白色的羽毛问。  「不,不一样。山雀的羽毛不像这么长、这么白、这么柔软。这好像狗毛,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也许是白鹭之类的幼鸟的羽毛。」  「说得对!那么,请问山雀的羽毛什么样呢?」  「这里面找不到山雀的羽毛。」谷山一边拨弄着鸟窝的残骸,一边摇着头。  「可是,收集这些残骸的地方,没有发现别的鸟的羽毛。」  「不会是那样。鸟儿筑巢时,羽毛会脱落下来;繁衍后代时,其幼鸟的羽毛更会掉下来。筑巢需用大量的材料,筑好后的鸟窝理应留下大量的羽毛。」  经他这么一说,浅见想不起来曾经见到过那么多羽毛。谷山所说的「大量」,浅见认为没有漏看。  浅见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假如,」他一边忍着心口的悸动一边说,「这不是山雀的窝,那么会是什么鸟的窝呢?」  「不是山雀……」谷山一脸的尴尬,被外行问住了,鸟博士的矜持荡然无存。  「如果说不是山雀,按常识应是麻雀。但是在那种地方筑巢的几乎都是山雀或其同类日雀、琼雀。不,肯定是山雀,没错!」他已经不是自信,而是以不可动摇的自信口气断定道。  「明白了!谢谢!」  浅见低下头,待谷山走出房间,重新对四宫说:「我想,这也许不是山雀的窝!」  「唉?什么?」  「不知道,总而言之,是不伦不类的东西。」  糟糕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舒服。四宫的目光看着仿佛有点怪异的对方。  「可是,谷山不是说山雀吗?我以为没错!」  「不,谷山先生是以什么鸟在通风口那样的地方筑窝为前提,所以才断定是山雀。可是,单纯将这些鸟巢材料拿给他看,要求他判断的话,仍然认为这是白鹭的窝。大体如谷山先生所言,山雀的窝里竟没有一片山雀的羽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真在现场没有落下羽毛?」  「嗯,可以断定!我十分仔细地搜寻过!」  「嗨……」四宫板着脸,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鸟窝残骸,那么,究竟什么样的鸟筑这种窝呢?……」  「不是鸟,是人!肯定是人!」  浅见过于大胆而肯定的假设,使四宫对他话的意思一时反应不过来。「唉?」稍过片刻,他望着浅见的脸,「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筑这个窝的是人!既然这种奇特的窝非山雀所为,邢么只好认为是人的杰作了。」  「……」  四宫架在鼻粱上的圆形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珠瞪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是人干的?……也就是说,那是犯罪?」  「对,是杀人!」浅见毫无表情地说。  「真可怕啊!」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四宫长嘆一声,「那样的假设能成立吗?」  「不,不是假设,这是事实!」  浅见口气强硬。宛如刚才的谷山,即使自己十分谨慎,但坚信这个推理没有错。  「既是事实怎么办?告诉警察?」  「当然要去!不过四宫君,这事暂时请不要列外发表!」  「哈哈哈,你不说也不会那样做的。首先,本社新闻从来不传播如此不确切的消息。啊,请不要生气,不是不相信浅见君,现在去说,警察是否相信……」四宫担心地说。  4  次日,浅见搭四宫的车去阿南警署。正如四宫所担心的,警察反应迟钝。尽管浅见展示鸟窝的残骸,并提示说这是人为塞进通风口的,可就是不打算受理。警方害怕如果承认马虎,那不是承认自己失策了吗?  「四宫先生,你有没有捕捉到特别线索,发现有人在幕后操纵?」刑事科长开着玩笑,话中带有讽刺。如果浅见不是刑事局长的弟弟,可能早就遭到粗暴的拒绝吧。  「这也许是我的过虑!」浅见谦虚其辞地说明,碰巧遇到了「鸟博士」,才知道白色羽毛不是山雀的。如果不是那样的幸运,谁也不会注意到。  结果,警察决定要重新调查通风口。在浅见带来的鸟窝残骸的基础上,再重新收集丢弃在现场的鸟窝材料。依然没有发现山雀的羽毛,连一块小碎片都没有。不,不但山雀,而且连麻雀以及其它类似的小鸟的羽毛都没有从鸟窝材料中发现。通过调查明白了附在通风口铝管内壁的鸟粪,的确是山雀留下的,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却不清楚,几年前,山雀曾经筑过巢,也许是那时留下的。总之,本来不该有的「鸟窝」堵在通风口那是再清楚不过的。  警察突然紧张起来。虽然不会立即成立搜查本部,但首先以暗中调查的形式展升了搜查。  德岛新报于那天的晚刊,抢先发表了题为「津峰公园别墅命案,他杀迷雾越来越浓」的消息。当然按照约定,没有出现浅见光彦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大肆介绍了该报「鸟博士」谷山昌隆的功绩。可以说德岛新报获得了完全胜利的重大独家报导线索。四宫也为此大放异彩。住新闻报导的蛊惑下,警察成立了搜查本部。警察目前把搜查对象锁定于知道别墅情况的德南建设有关人员。特别是几年前山雀筑窝,差点儿发生中毒事件,所有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全部要接受调查。当时,公司接待客户的七名职员住在别墅里。当时几乎所有住宿者都说头痛,到第二天中午才恢復。判断是洗澡时因热水器产生的一氧化碳而引起中毒。调查结果是通风口里面有鸟窝。有了那次教训,管理别墅的总务科十分注意,定期进行清扫。  这次「事故」发生之后,起初总务科长感到再次发生重大过失的责任,吓得脸都发白了。当听说鸟窝是人为的,便缓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个个义愤填膺,不仅积极地响应情况调查,而且配合警方做好「关系人」的登记造册。  不过,德南建设几乎所有职员都知道上次事故,还有受到招待的客户,以及事故直接受害人等等。如同「坏事传千里」,有相当数量的人都知道。另外,通过负责维护的当地物业管理人员,一定有人把事故编成故事传播。但是,知道是一回事,涉及犯罪又是另一回事。考虑具有杀害原泽聪动机的人是否潜藏在这些人中间,就会大大地受到人数的限制,破案的可能性接近零。与原泽有利害关系,而且必欲置于死地的人物还未发现。  在德南建设公司内部,对原泽的评价还说得过去。从建设省指派下来,年纪轻轻就担任常务董事,不是没有人羡慕,但是要考虑对公司业务发展的贡献,还是可以理解的。事实上,原泽进入公司以来,以前相当困难的吉野河流域方面的土木建设工程的投标,本公司可以作为指定企业参加竞标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他怀恨在心的应该是那些竞争对手。  德南建设像押宝似的,把整个公司的命运押在德岛县目前最大的焦点——吉野河河口堰建设上。会长亲自指挥项目组,原泽担任参谋。原泽是建设省培养的人才,可以说公司全体员工都很信赖他,让他发挥作用。四十一岁,依旧独身,精英分子,身居要职的原泽,是女性职员仰慕的目标,丘比特之箭从未停射过,但也从未射中原泽的心——或许有的女人还在做着美梦。 第37页 可是,公开地与原泽个人交往的女人不在德南建设的职员当中。人们猜测惟一与原泽交往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市来小百合。  事实上,警方对市来小百合特别关注,因为怀疑第一发现人似乎是事件搜查的规则,所以关注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小百合是否知道那起因山雀窝而发生的几年前的事故?如果不知道,这就不符合嫌疑人的必要条件。如果知道那就另当别论,可以说她是可疑人之一。不得不考虑,那天夜里,原泽预备好了项鍊,连洗澡水都烧好,等待来的对方仍然是市来小百合。即使不知道山雀窝的事情,她只是那样说,可以考虑她实际上从原泽口中听说过。第三天、第四天,警察的初期搜查就按那样说的办法展开。  这期间,要问浅见光彦干什么去了?他把自己关在商务旅馆,一个劲地忙着写《旅行与歷史》杂志的约稿。四宫时常打来电话,浅见感到不胜其烦。  四宫一边转达警察的搜查情况,一边问浅见还有什么新的想法。好像是在打探那些事情。与此同时,他还给浅见带来围绕「第十堰问题」的动向情报。  他说,第十堰的撤除与河口堰的建设计划,反对派的能量消退,与此相反,推进派的势头越来越强劲。  「无论怎么说,知事打头阵,压制反对派……德岛县这个地方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啊!」  四宫自嘲似地说。生在德岛,除学生时代一段时间外,喝德岛水长大的四宫,在浅见看来,是个偏爱家乡的人。四宫嘆息一声:「德岛县真可爱!」他有切身感受。  「那么,撤除第十堰是不可避免的了?」  浅见边看文字处理机的画面边说。现在正要写那一部分。  「当地的老百姓还没有起来反对?」  「不,不是那么回事!」四宫愤愤不平地说,「多数吉野河流域居民反对撤除第十堰,而行政当局和有关建设业主则另当别论。谁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破坏引以为荣的大自然恩赐的吉野河美妙景观和富饶的天然环境?香鱼溯江而上,白鹭翩翩起舞,朝阳和晚霞染得水面一片金光——吉野河入海口的秀丽景色已经通过电视、图片介绍到全国。尤其是远眺极其壮观的第十堰,其巍峨雄壮在全世界也是独一无二的。这宝贵的人类财富,为什么要用枯燥无味的钢筋水泥来代替呢?从河流到海洋,从海洋到河流,像人的血液一样奔流不息的吉野河。为什么要把它变成一条死河?真是天晓得!」  不愧是报社的编辑委员,四宫的语言具有说服力。  「我想浅见君也看到了,说实在的,现在第十堰周边环境不能说美轮美奂。不是大坝渗水这样的技术性问题,而是如垃圾乱扔、岸边的道路每逢下雨就泥泞不堪,这些尽管与大坝的功能无关,可作为旅游资源来看这个问题的时候,决不能满足于现状。只要稍费功夫,譬如建游人道,植树栽草,立即就会变成一个美丽的公园。不仅如此,第十堰周边的景色将更加幽静、壮美……  「为什么那样说?我想原因在于一切以『河口堰建设』为前提的行政当局的姿态。既然打着撤除第十堰的旗号,行政当局就会对第十堰的壮美以及不忍让它消失的情结感到棘手。总之,行政当局无意给第十堰任何施捨。别说彻底地修復渗漏,说真的,他们恨不得发大水,冲垮第十堰,直截了当地说,最好发生人命案,这样就会成为促进河口堰建设的绝妙的推动力。话说的有些极端,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过,洪水不是说来就来,于是就设想『一百五十年一次』的毫无道理的洪灾预测,来增强县民的危机意识。打着『保护县民生命财产安全』的旗号,给反对派扣上一项『你们不关心县民的生命财产』的大帽子。让他们闭嘴!」  突然,四宫不说话了。浅见担心是不是电话断了?就在这无言的等待中,响起了四宫「嘿嘿嘿……」无力的笑声。  「你可能以为又发牢骚了?不,这真的不是牢骚。无论你怎么大声疾唿,那帮人都会当成耳旁风,已经不用说了。这种不满的想法,浅见君会认为是发牢骚吧?……唉,现在浅见君想做的是侦破原泽氏以及栋方崇与飞内栞被杀事件,请你忘了河口堰,忘了吉野河,无论如何要解开事件之谜!」  四宫一个劲地说着,也不等浅见答话就「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一讲到上述事情,他似乎要哭,所以慌忙放下了电话。浅见已经感觉到那种情形。  5  浅见加班到天亮,才写完了《旅行与歷史》杂志的约稿。当天中午时分,岸刑事部长来到旅馆。浅见睡得迷迷煳煳,被电话吵醒后,无精打采地说:「大堂见!」  他急忙拾掇一下,下到了大堂。瞧见浅见,岸就龇牙咧嘴地说:「我来了!」或许是头髮斑白的缘故,脸色看起来相当疲倦。  还未吃早饭的浅见首先进了餐厅。岸正好是吃午饭的时间,两人都要了份咖喱饭。当知道浅见通宵工作,刚刚起床时,岸十分过意不去。  岸一边把咖喱饭往嘴里送,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明迄今为止不太令人满意的搜查情况。  「列入名单上的人都淡过了,但没有取得预想的效果,调查询问一点儿结果也没有。憎恨原泽氏的人在德南建设内部当然有,熟悉他的人当中没有。至于曾我部会长,他两手抱着头,十分虚弱的样子。」  岸愁眉不展地说着,浅见抬起头附和着:「哦,是嘛!」  「说起会长,就是向浅见君要的那盒磁带,知道了那个声音的主人,让会长听了磁带,那个沙哑的声音是两年前去世的前会长,也就是现任会长的父亲!」  「去世了?……」浅见仰望着天棚。  不能不考虑时光无情地流逝。这样,关系人渐渐消失,证据、人们的记忆也发生了变化。虽然有夺取两人性命的犯罪这样一个严正的事实,将要涂抹在时效的墙壁上……  「在会话中出现的『小松』就是当时任建设省德岛建设事务所长的小松一昭氏,十年前卸任之后,在大坂的建设公司就任常务董事。大概是上面委派的。去年从那里退休,现在在大坂府柏原市经营建筑方面的小型顾问事务所。实际情况是日子过得悠闲自得。刑事赶去让他听了磁带,并进行了调查询问,可他一口咬定说当时的事情一点也记不起来了。结果,这次调查毫无所获。」  「与曾我部会长对话的人是谁?搞清楚了吗?」  「小松氏说不知道。认为他在说谎,但没有拘票,不能强迫他坦白交代。」  「那个小松,对原泽君被害事件没有说什么吗?」  「不,据说大吃一惊。可是,刑事去进行调查询问时,是说事故死亡,尽管如此,小松说他死得真可惜。这好像没有虚假,感到十分惋惜。啊,这……」  岸想起了重要的正题。  「因原泽氏事件一点儿也没有进展,所以署长说,无论如何也要把浅见君带回来……不,是请你出马。本来他要亲自来迎接的,因工作忙脱不开身。请你跟我一起回去!」岸再次低下了白髮苍苍的脑袋。  二十分钟后,浅见坐上岸驾驶的汽车,前往阿南警署。途中,岸主动介绍了搜查本部的情况。根据岸的介绍,搜查本部内好像存住着工作不协调的状况,而且时常发生。从县警本部来的搜查一科的工作人员如果一起出去办案,无论如何要由县警本部主导。 第38页 「那样也可以,但主任是一个相当厉害的人……」岸牢骚满腹,大概他同搜查主任警部关系紧张吧。  「你们叫我回来,或许想让我同那位警部先生抗衡吧!是不是?」浅见半外玩笑地说。  岸躲在眼镜背后的双眼直眨,说:「你真神啊,都知道啦!」  「总而言之,那位警部一一伊奈君总是重用他的直属部下,压根儿就不信任管辖部下。我们当然是听署长和科长的,署长责备初期搜查的遗漏,署长对那件事情不称心。不,按照主任的方针,取得成果就好了。但一点也没有收穫。说是好像因我们的怠慢而使工作停滞了。」  「哎哟哟……」浅见在副驾驶座位上故意地嘆了口气。把他作为缓解矛盾的稀释剂掺进去,心情感到沉重。  「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一去,会不会使主任的态度更强硬起来?」  「不会那样。伊奈警部久闻浅见君的大名,一听说浅见君要参加我方的搜查,突然改变了态度。对署长的态度改变了。说务必介绍给他认识认识!」  「糟了!我不应参加警察的搜查,耍是让家兄知道了,那就糟了!」  「署长似乎知道,已向主任交代,千万不要让外界知道。请你不用担心!」  岸拍着胸脯说道。第13章 因缘1  伊奈警部并不像岸所说的那样刻薄厉害。也许是穿便服的缘故,至少外表与一本正经似的官僚比,他倒像个商人。而且对浅见和蔼可亲,可能是意识到他是刑事局长的弟弟,因此使人感觉到圆滑周到。  浅见努力避免对伊奈有成见。伊奈对所辖的人,以及县警本部的工作人员,没有什么偏见,但却时常看到双方的脾气不合。总之,阿南警署的初期搜查不彻底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公平地讲,也许伊奈有其正当的理由。  「让你亲自出马,实在抱歉!」伊奈边说边把浅见让进了接待室的沙发上。他说话少许带有地方口音,与标准的东京人不一样。  「也许你听说了,搜查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如果不是浅见君指出那个通风口的鸟窝可疑,肯定就那样作为事故死亡而处理了。可是那且不说,由于事实确凿,在比较早的关键时刻认定为杀人事件,则是不幸中之大幸,多亏了浅见君!」  「不,我没什么,只不过是灵机一动。那么,能否把搜查的现状告诉我?」  「当然!我正想提供浅见君想知道的迄今为止的搜查情况。说起来几乎净是调查询问和探听到的信息,缺乏物证。」  伊奈从手提包中取出装订成整整齐齐的活页笔记本。用文字处理器列印的资料大概自七、八十页,装订成册,封面上贴着「搜查笔记」几个大字。  「这是到目前为止,每个搜查员搜集的调查报告以及整理的其它资料,都输进了电脑里。」  「这全是伊奈君自己打的?」  「是的。」  伊奈少许得意地背过身去。若是内勤姑且不论,在极其繁忙的搜查一科勤务中,精通电脑这是才能和努力的象徵。在伊奈的表情里闪耀着当代警察的风采。  在活页笔记本的页面上,记载着破调查者的姓名、住址、年龄、职业和当时的情况以及谈话的要点,文字少则二、三行,多则十几行。事件后,虽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但搜查员所做的大量工作,也可从这么多的调查对象中看出来。  不仅对与被害人有某些关系的人,而且连在『地毯式搜查」中所开展的搜查员的探听情报,对每一个对象都要整理要点,对特殊的人或事,还用黑体字标出来,只要看一下,就可掌握某种程度上的搜查状况。即使凭这一点,伊奈作为有能力的指挥官,得到自己和他人的认可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德南建设有关人员的调查询问毫无遗漏地结束了。据总务科长说,出事的津峰公园别墅数年前发生一氧化碳中毒事故以来,使用者寥寥无几,过去用于接待客户现在也完全停止了。其间,只有原泽偶尔以「工作」为名借用别墅。听说前去联繫业务的部下,曾经看到原泽一门心思埋头工作,带去的资料满屋子到处都是。  从这件事也可表明,原泽热心工作是有目共睹的、众所共认的。曾我部会长对他十分信任,他也对会长忠心耿耿。特别是投入吉野河河口堰建设的热情比别人多一倍,他自告奋勇地说:「岂能输给中央资本的大承包商,我们一定要中标主要工程。」关于这一点,他似乎充满自信,最近在干部会上报告说:「可以百分之百中标。」这样,大家评价,谁都承认原泽是一个会做事的人能人。在私人关系方面,没有什么把柄被别人抓住,由于他轻视饭局等场合的应酬,决不会同他人进行推心置腹的交谈。  有几个人说,他英俊潇洒,富有朝气,年过四十,还未结婚,要说不可理解,还真是不可理解。不少人稍稍感到好像有女性与原泽交往。极为稀罕的是,有女性往原泽的办公室挂电话,原泽不在时,他的部下接电话,问:「有什么要转达吗?」女方往往连名字都不说就挂断了。还有人看到过在原泽的车子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女性。而且事件后,让搜查员看了市来小百合的照片,听说至今没有弄清那位神秘的女郎是谁。  调查取证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公司方面扩大到交易所、官署等地方。刑事去大坂府柏原市的小松家的报告也在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对反对吉野河河口堰建设的团体成员的调查走访相当多,如果与第十堰和河口堰没有关系,就不会有与事件有关的人。也就是说,事件的背景是河口堰问题盘根错节。被杀的原泽虽说是民间人士,但他曾经作为建设省的官僚,参与制定河口堰计划;辞职后也是一贯推进河口堰建设的核心人物之一。这两点可以看出警察从某种程度上十分重视的佐证。  反对派组织的领袖是德岛市的律帅贵冈正义,对贵冈也进行调查询问。连在不在犯罪现场都问了,不愧为律师,贵冈察觉到搜查员的意图,表明了相当的不高必。作为搜查员的感想,在调查材料上写着「激怒贵冈」。这种事件也许搞坏搜查员的情绪,搜查员又添上「有必耍继续调查」。不单贵冈,接受调查询问的反对派团体成员不论哪一个都不愉快。只要仔细阅读一下搜查笔录,就会发现并体会到那种在搜查现场才有的仿佛愤怒气息般的东西。这是在媒体报导里面绝对不会出现的部分。浅见一说起那件事,伊杂随即苦笑起来。  「因为谁也不会对成为杀人事件的搜查对象而感到高兴。这当中,有人扬言『这是对市民的镇压!』可是要问我们说什么,那是我们的工作!」  令人吃惊的是,以反对派为对象的搜查范围以德岛市和第十堰为中心,渐渐向吉野河两岸扩展。其中就有胁町的今尾武治的名字。  「唉,今尾老人怎么也成为调查询问的对象啦?」浅见赞许似地说道。  「啊,浅见君认识今尾老人?」  「嗯,事实上关于吉野河第十堰问题,最初採访的就是今尾老人。」  「是吗?若是这样,你大概知道,今尾是第十堰保护运动在胁町一带的领袖级人物。他早在第十堰问题刚提出时,就坚决主张反对河口堰。那个人已经高龄,认为他不会直接与事件有关,但在接受今尾影响的人中间,有人发表过过激言论。」 第39页 浅见想起了那种言论:「破坏了第十堰这个德岛县乃至世界闻名的文化遗产,等于向恶魔出卖灵魂!」面对初次见面的浅见,老人发出了怒吼。当时今尾老人那咆哮似的表情仍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么,你有没有考虑是与今尾一鼻孔出气的过激人物杀害了建设推进派的核心人物原泽呢?」  浅见刚说完,伊奈就惊异地挥着手否定:「不,没有!我自己并没有考虑那些。只是作为一个程序,将所有的可能性纳入视线,进行搜查。不知道的事情也就罢了,连浅见君也成了搜查的对象。所谓刑事,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没有不厌其烦的精神准备,那就不能胜任。这是命中注定的职业。」  「诚然……」浅见对刑事们的劳苦深表敬意,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对反对派成员的调查走访和询问取证的笔录中,关于对原泽怀有反感的人物,在其谈话的笔录下面,用黄色标记划了线。有的说:「虽然是敌人,但他是一位令人惋惜的人才。」还有的说:「虽说他死了,但河口堰计划不会夭折!」总而言之,感到意外漠不关心的居多。  可是,从调查走访和询问的情况来看,没有发现让人感到与事件有关的东西。别墅周围的目击情报,也没有值得关注的地方。事件当日傍晚,当夜色笼罩大地的时候,被认为是原泽的车子从公路拐进通往别墅的小道,车子通过的附近居民都看到了。可是,那究竟是不是原泽的车还不能肯定。除此之外,没有目击不明车辆和不明身份人的情报。不过,听说傍晚以后,那附近几乎没有车辆通行。  2  浅见飞快地浏览着,这些资料即使过一下目,也需要大约三十分钟。等浅见看完了活页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伊杂说:「正如你所看到的,没有值得一提的收穫。」  浅见也没有否定。从这些笔录中,似乎没有发现能使思维产生飞跃性推理的资料。  浅见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我曾经问过岸君,别墅里没有发现盒式磁带?」  「啊,那件事听岸君说过。浅见君借给原泽氏的十二年前的事件的被害人——栋方君留下的磁带,在后来的搜查中被发现了。不是在别肇,而是在原泽自己家里,磁带粘在抽水马桶水箱盖下面。姑且作为证据保管起来,拿来给你看看吧!」  伊奈用电话给部下下达了指示。  「是吗?磁带不至于被盗吧?……」浅见以少许沮丧的口吻说道。  「当然浅见君,夺取那盒磁带的目的不是犯罪——你不那样认为吗?」伊杂像专家似的傲慢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这还没有被媒体知道。在别墅的大门把手上留有一个不清楚是谁的指纹。从时间上来推断,这枚指纹在原泽氏的指纹之后,市来小百合的指纹之前留上去的。也就是说,在市来小百合进入之前,不知是谁访问了别墅。」  「哦?是男还是女?」  「从手指的大小来看,认为是男性。现在,正在调查过去的资料。如果有前科的话,大概一两日内就能出结果吧!」  「假如那枚指纹的主人是罪犯……」浅见边搔首边说,「他何时,为何目的进入了别墅?」  「那……」伊奈不是很明白浅见疑问的意思,剎那间张口结舌。过了一会儿补充道,「正如浅见君所言,盗取磁带是目的。罪犯相信磁带在别墅里。」  「时间?」  「时间是……」  这次浅见替回答不上来的伊奈,叙述了他的推理:「估计死亡时间是从凌晨一点到二点之间。实际上在这之前原泽君已经失去了知觉,昏倒在地,可是这个时间段,一氧化碳瀰漫整个房间,说不定还在继续增加。另外,行兇时间——也就是在通风口堵鸟窝,刚好是原泽君进去洗澡的时间,大概在晚上八点或九点左右。」  「我也这样认为!」伊奈颔首贊同,「我已经把在通风口作案时间,即从晚上七点到九点这段时间作为焦点,指示搜查员,在进行调查询问时,要对方提供这段时间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可是,原泽君死亡、热水器的火熄灭后,一氧化碳的浓度降到安全程度,大概在凌晨两点或三点。不,也许需要更长一点时间。」  「或许那样!」  「因此,犯人可能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黎明一直潜伏在现场附近,一清早再次出动进入别墅,换了室内的空气,并寻找磁带,没有找到就返回了。是这样吧?」  「不,室内好像没有翻动的痕迹。立体声录放机就放在一进入起居室的显眼处,如果是以盗取磁带为目的,犯人应该首先奔那儿。可是,取放盒式磁带的按钮上只有原泽氏的指纹。除此之外,没有採集到与留在大门把手上的相同的指纹。」  「这样的话,可以考虑虽然罪犯打开门进入室内,可是只是确认原泽已死就退回去了。」  「是那样!不,也许罪犯只是在通风口造假鸟窝,就退出去了,虽然在把手上留下指纹,但并没有进入建筑物内。也就是说,杀害原泽氏才是犯人的目的。必须弄清撤离的想法」  「说得对!」浅见点了点头,「即便撤离,只有引起一氧化碳中毒的目的,也不能认为没有完全的杀意!」  「是啊,那不能否定。如果罪犯具有某种程度的知识,大概就会知道致人死亡的分寸吧。我认为至少可看做故意的。」伊奈仿佛陈述最终见解似地说道。  综合以上犯罪情况,大体可以得出以下推论结果:晚上八时至九时,罪犯在通风口造假鸟窝后使液化气不充分燃烧,产生一氧化碳。晚上九时至十时,原泽使用浴室,为了换水,热水器供水,由此使一氧化碳急剧增加,室内迅速进入缺氧状态。早的话晚上十点,最迟到十一点左右,原泽已经陷入中毒症状,零点时分意识不清。凌晨一点或两点死亡。  在这期间,罪犯为确认情况想进入屋内,手搭在大门把手上,不知是察觉到危险,还是认为没有必要,就这样退了回去。  这样,就没有什么问题了。至少原泽是因一氧化碳中毒而罹难,死亡之前的时间经过大体如上所述。  「如果有问题的话,只有一个不明白。」浅见说。  「是嘛?哪一点上有问题?」伊奈略显不满地反问。  「留在把手上的指纹是不是犯人的?」  「唉?……」伊奈被这么突然一问,两眼瞪得圆圆的。  「那么,浅见君,你认为那枚指纹的主人是谁?」  「那还不清楚,如果认定是罪犯的,觉得悬!」  「诚为所言,我自己还没有考虑成熟。归根结底是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推理。可是迄今为止,都是用推理,觉得假设似乎成立。比如,那个人只触到了把手,实际上并没有进入那栋建筑内部,是因为那个人知道建筑内部的状况——也就是整个房间瀰漫着一氧化碳。那么,浅见君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是那么一回事,不考虑已经进入建筑物内部?」  「嗯,是整个房间瀰漫着一氧化碳的时候?」  「不,还在那之前。晚上七点或者更早一些,即使有人到别墅访问,也是毫不奇怪的。」 第40页 「也就是说,有客人到过原泽氏住的地方,可是别墅内一点也没有客人来过的痕迹,用过的啤酒杯只有原泽氏的那一只,而且,大门里面的把手上没有留下同样的指纹。」  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浅见代还未讲完话的伊杂说了声「请进!」门开了,一名刑事走了进来。刑事向浅见施礼后,走近伊奈,递交了磁带。浅见站起身,走到门旁,一边为刑事打开门一边慰劳说:「辛苦了!」  等电动门慢慢地合上后,浅见回头瞧着伊奈:「怎么样?」  「啊?……」什么怎么样?——伊奈惊讶地望着浅见。  「瞧!刚才刑事进来时,扭动了把手,出去时就没有碰到把手。」  「可是,那是连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就回去了。」  「哈哈哈,所以那就是要你拿磁带来的缘故!」  「当时也是这样吧?只不过那位客人不是拿来磁带,而是拿走磁带。」  浅见回到座位上,指着桌上的磁带说:「这盒磁带与我交给原泽君的磁带不一样。我的是s公司的产品,这是m公司制造的。原泽君复制了这盒磁带,把我借给他的那盒交给了客人。」  「可是,那……为什么?……」  「总之是交易吧。交了磁带就达成了某种交易。一定!围绕着金钱不用说,除此以外还得到别的东西,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哟。其证据就是原泽君简直毫无后顾之忧似的向市来小百合求婚。」  「说得对……」伊奈失望地思考片刻之后,忽然想起反驳的理由似的扬起脸说道,「这样的话,仍不能确定那个人就是犯人,取了磁带之后,在通风口堵上了鸟窝吗?」  「不,错了!」浅见慢慢地摇了摇头,「如果那样,原泽君洗完澡后,用不着换洗澡水。那天晚上,有另一位客人来,我以为犯人大概是第二位客人。如果这样考虑,就可以理解第一位客人、第二位客人不与警方联络的理由。」  「嗨……」伊奈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思索着反驳的依据。他死心塌地的说,「那两个人是合谋?」  「啊,到底怎样还不清楚。也许是也许不是。现在比较清楚的是最初的客人是男性,第二位客人大概是女性。为还未出现的客人准备好洗澡水,对方应该局限于女性的范围吧?!」说这句话时,浅见的脸都变红了。  「当然,是女性吗?……那么,依然是市来小百合?」伊奈睁大了眼睛。  「不是!」浅见凝视伊奈的双跟。  3  伊奈所说的指纹比照需一、两日,似乎比想像的要费事,而且在有前科的人当中,还没有与那枚指纹相吻合的。  浅见与伊奈会面的第二天,返回东京。因为该告诉警方的都告诉了,所以没有理由继续呆在德岛了。就这样过了数日,浅见家附近的飞鸟山上的樱花盛开的时候,伊奈告诉了连浅见椰想像不到的事实。「这是令人震惊的事情……」伊奈用颤抖的、兴奋的声音说。电话那一端,调整了一下气息,好像十分疲劳的样子。  「实际上,从那时开始,县警署方面一直进行留在门把手上的指纹的比对。从庞大的数据当中,发现了意外的收穫。那枚指纹,与十二年前祖谷溪杀人事件时从坠毁的车子上採集到的指纹一模一样,为同一个右手大拇指指纹。」  「哦?……」  一定是叫声相当大,在厨房的须美子吃惊地打开门,不安地朝这边瞧着。浅见慌忙打了个手势:「没什么!」  「怎么样?吓了一跳吧?」伊奈仿佛看到了浅见吃惊的样子,用痛快的口气说。  「是的,是吃了一惊。」浅见老老实实地满足了伊奈的期待。  被看做是十二年前那起事件的罪犯的指纹,现在居然又留在了杀人事件现场。  浅见为仿佛吸血鬼从坟墓中復活似的感觉感到异常恐怖而战粟,同时想到了因缘的奇妙,感觉到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好奇心在驱使着自己。  「杀害原泽的依然是那枚指纹的主人—一也就是十二年前那起事件的罪犯。」伊奈犹如宣布胜利宣言似的。浅见也没有否定。虽然他认为不能仅凭这一点就确定犯人,但也没有否定的依据。放下听筒,浅见长时间地伫立在电话机旁,面对沉淀已久又重新泛起的新事实,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平息了混乱的思绪,他预感到似乎要看到事物的本质。  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电脑前落座。凝视着毫无表情的灰色画面,将里面装有事件的片段归拢到自己的脑海里,尝试着进行拼图玩具似的组合作业。  在津峰公园别墅留下指纹的男子——也就是栋方崇遗留的磁带上出现的男子——是不是十二年前事件的罪犯?还不能断定,但与此有一定的关系——浅见这样展开想像。由于那个新事实的出现,至今没有发现的拼图玩具的一个零部件,发出咔嚓一声巨大的声响,恢復了缺损的部分。  这个男人是准?原泽在听这盒磁带时,已经猜到了那个人的真面目,而且对这名男子进行了恐吓。他爽朗地与市来小百合谈婚约,或许已经消除了他自身地位和将来的经济上的不安。据说原泽在公司干部会上暗示,关于吉野河河口堰建设,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这不是「磁带效应」吗?假如是这样的话,确定那「男子」真面目的范围一下子就缩小了。这「男子」一定掌握着河口堰建设计划的裁决权。  尽管那样说,但浅见毫无迫近那男子的手段。通话的最后,伊奈警部自告奋勇地说:「交给我吧!」浅见只好相信,只有等待。  可是,看来警方的搜查也遇到了困难,来自伊奈的联络从那以后,就突然中断了。浅见只好等待,在这期间与四宫取得了联繫、重温了从吉野河河口堰问题的发起到现在的经过。思考了在这浊浪翻滚的激流中,为什么栋方和原泽都成了牺牲品?  已经过了赏花时节的四月中旬,某大报社用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版面报导了吉野河第十堰以及河口堰问题。中央报纸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提出这个问题还是首次,报纸唿吁贊成还是反对,要不偏不倚,公正对待;以完全相同的版面刊载「贊否两论」,有识之士的意见也对等地登载。  贊成意见也好,反对意见也罢,如同在本地交锋一样。贊成意见主张保护吉野河流域居民的「生命与安全」。反对意见仍然站在要保护吉野河的自然和景观的立场上,断言「首次河口堰审议会毫无意义」。审议会组成人员名单几乎都是由最强的推进者——知事任命的。对此,反对派表明了难以消除的不信任感。  报导内容虽然大致公平地处理「贊否两论」,但是要问报社的想法倾向于哪一方,使人略微感觉到好像偏向于反对派。人们不禁要问,在应该控制大规模公共事业建设时期,对吉野河河口堰这样并不是那么急的工程,投资超过一千亿是否妥当?  尽管如此,德岛县的问题成为全国性的话题,进而反对建议的声势扩大到全国国民的可能性极小,当地报社德岛新报拼命唿吁,但当地的多数民众却无动于衷。回顾一下战后半个世纪的歷史、整个日本就那样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东西,造出了许多无用的东西,而这个国家的人们或真的什么也没有发觉,或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 第41页 四月十八日,伊奈终于来了电话。他有气无力地说:「叫宫下的那个人的身份已经查明了。」所谓宫下就是出现在栋方崇录音带中的人名。  「此人是阿南市b设计事务所的社长。当时德南建设承担那贺川桥樑工程,委託设计的是b设计事务所。从那个电话的通话推测,前会长曾我部命令栋方崇君去宫下社长处联繫。可是遗憾的是,宫下社长于两年前去世了。无法确认相关事实。」  伊奈停了片刻,用满含苦涩的口吻说道:「关于与前会长曾我部对话的那个男子,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我想反正是一个对吉野河河口堰等公共工程有相当发言权的实力派人物。这一点不会错。」  伊奈像对媒体解释似地说:「要继续进行严密搜查!」随后就挂断了电话。  4  浅见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纸,就这样一面想着,一面描绘整个事件的草图。  十二年前祖谷溪坠车事件有何背景呢?……  当时,撤除第十堰、建没河口堰计划实质上已经从数年前开始。为了推进计划,大概准备了一些必要的资料。以建设省为首,德岛县和当地自治区等行政部门,大型承包商和当地土建行业也卷了进去。巨大工程稳步而顺利地启动起来。  成为建设计划推动力的资料,第一是说第十堰老化;第二是预测洪涝灾害。首先要显示第十堰如何不可修復,如何不能对付预测的大洪水,然后强调撤除第十堰是迫在眉睫的问题。而且作为取而代之的新时代的「大坝」,提出在吉野河入海口,建造巨大活动坝的计划。  计划发表当初,其内容和主旨只送到极其有限的相关人手里。新闻媒体也没有那样神经质地处理,给遥远将来的一个建议——有的地方只接受这种程度的轻松话题。何况对一般市民来说,那样的事情如同别的世界里的事情一样遥远。眼前的吉野河,在两岸长堤保护的有数百米宽的广阔的河床中间温驯地流淌着,一点也看不到洪水的危机状况。第十堰的风景宏伟恬静,毋庸置疑,从今往后这瑰丽的景色将一直延续下去。  推进建设项目组为提高市民的关心度,以「八十年一遇」的假设,说明洪水泛滥的危害性。说什么如果吉野河某地点的流量突破了警戒水位,就会遭受洪涝灾害,以此来煽动危机感。可是,制作了详细资料看,才发现「八十年一遇」的洪水对吉野河仍构不成威胁,又慌忙提高预测数值,改为「百年一遇」甚至「一百二十年一遇」,来唤醒沿岸居民的危机意识。  栋方崇注意到推进派的一部分人光这样仍不满意,还想要操纵基础数据。可自己作为建筑行业的一员亲自参与了河口堰建设项目的规划。他为了证实这一点,悄悄安放了偷录的磁带,录下了当时德南建设会长与「客人」的对话。那是距今十二年前大概一月或二月份的事情。  结果不出栋方所料,他录到了想要伪造河口堰建设计划基准数值的对话。而且,听到了前会长曾我部轻视栋方的讲话。栋方被看成傻子,现在用他,只是了方便地利用他的杰出的计算能力。栋方用那些伪造的数据进行的计算和设计原封不动地被建设省採用,由于这个功绩,德南建设在指定企业中将被看做是最有实力的。  那样的欺瞒,对年轻且充满正义感的栋方来说是不能容忍的,于是对公司的上司以及曾我部前会长建议撤回吉野河口堰计划。这不仅对德南建设而且对计划推进派来说无疑是意想不到的抵抗。置之不理吧,也许身边的人会说吉野河河口堰是个无用的东西。保不定以那盒磁带为武器,敢于揭露做计划的基础性数据全部是编造的。并且栋方为了搜集资料,正要去上游水库和河流进行实地勘察。  针对栋方不惜内部揭发的强硬姿态,德南建设曾我部前会长除了採取最后的手段,别无他途。如果不那样,不但与计划发生龃龉,而且要承担向建设省提供虚假数据的责任,稍有不慎,甚至要被追究刑事责任。有关建设计划的所有基准数据的真实性都会受到怀疑,对以建设省为主的行政当局在全国陆续推进的同样规模的大型工程项目将产生巨大的影响。  这样,三月二十日在祖谷溪制造了坠车事故。栋方崇被杀害,同车的飞内栞受连累也惨烈地死去。临死前的一剎那,她用口红在车内顶棚上留下了红色的绝笔。  这样虽然暂时拔除了眼中钉,但由于泡沫经济的影响,河口堰计划始终进展不顺利。市民的反对声势高涨,开始大声疾唿要保留第十堰。  于是推进派就把假设洪水规模提高到「一百五十年一遇」,虽说只窜改了基准数值,但为了河口堰建设打算无休止地做下去,因此不加掩饰地抬高数值。  由于政府削减对公共事业的投资,土建行业在前所未有的不景气中挣扎。粥少僧多,大家进行殊死的拼抢。那种状况,对从中渔利的同行来说,可以说是惟一的竞争环境。可是,因为重要的工程没有进展,所以也就不值一提了。  吉野河河口堰建设虽然有大型承包商参加投标,但听说预计全部落入本地资本投资的土建行业之手。特别是德南建设,所有人都认为它最具优势。因为,一方面早就参与制定建设计划;另一方面,有从建设省下来的精英原泽,也被认为是妥当的。  可是,以上述严峻的状况为背景,本地企业和德南建设绝不能安闲无事。就连原泽,也怀有相当大的危机意识。熟知他的人似乎预感到,以前认为不变的与建设省的过硬关系仿佛开始露出了破绽。  这些,就是浅见通过自己调查和与四宫、伊奈交流而得知的有关「吉野河河口堰问题」和两起杀人事件的全部背景与现状。  浅见的目光从摊在桌面的写满文字的纸张上移到天花板,「哎……」他长嘆了一声。一闭上眼睛,吉野河壮丽的景色就浮现在眼前。这是一条占了德岛县北部平原总面积大约二分之一的大河。上游大多穿过陡峭的山谷,人们世代在山谷的斜坡上安家落户,繁衍生息。  「四国八十八座」从第一到第十座寺院,以及祖谷溪、藤桥、大步危小步危、池田町、胁町、第十堰等景点连成一线的「蓝色长廊」美不胜收,魅力无穷。  浅见回忆起濛濛细雨中随意落脚的寺院,以及忙那里的奇遇——带着穿红色毛衣的少女的母亲;在五百罗汉寺院遇到的美人今尾芙美;吟诵「悽怆背影雨中行」飘然而去的夫妇……而且,祖谷溪的撒尿状小和尚,一宇派出所的佐藤巡查长夫妇,住藤桥上搭话的年轻女子飞内奈留美,大步危小步危的船老大,池田町破败的旅馆,胁町图书馆与今尾贺绘,与芙美奇妙的再会,兰花店,今尾武治老人,初次目睹的第十堰,德岛新报的四宫,商务旅馆与奈留美再次见面,市来家与小百合……  这样回想起来,的确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说起来,来德岛的当天,就碰到了德岛县孤注一掷,提出了惊世骇俗的「阿波歷史文化长廊构想」,让人感到带有什么缘分。  说实在的,歷史仿佛是因意外而上演的一部连续剧。吉野河流域的蓝也好,阿波舞也好,或许如同日吉丸在三河的矢作川遇到蜂须贺小六时起而时来运转。日吉丸被蜂须贺小六僱佣,后来成为丰臣秀吉。又提拔蜂须贺家为重臣。丰臣家灭亡后,蜂须贺家作为德川幕府的大名1统治阿波国。天正十五年,德岛城落成之际,允许庶民载歌载舞以示庆祝。据说那庆贺的舞蹈就成了阿波舞的起源。在那漫长的歷史剧中,浅见之流不过扮演了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匆匆路过的旅人—— 第42页 1日本封建时代的诸侯。  漂泊不定的旅人不想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可是有时上天会把歷史剧的演变,或者改变歷史的作用赋予小丑。浅见莫名其妙地认为,或许自己通过「蓝色长廊」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样思考着,又重新眺望「风景」,一桩桩往事又意味深长地、轮廓分明地浮现在眼前,例如,穿红毛衣的少女遭受怎样的不幸?夫妇俩从今往后……,还有五百罗汉美女……  浅见的思绪突然停住了。她为了什么?……在雨哗哗地下个不停的那天那个时间,在五百罗汉寺院,她——今尾芙美干了什么?  她给人印象是一个生性调皮好动,比男孩还淘气的女子。她独自一人在昏暗的寺庙里,干什么呢?……  由这个疑问产生联想,想起丁拜访今尾老人时的情景。  胁町的今尾家只有武治老人和贺绘、芙美两姐妹,是当地的世家。漂亮的两姊妹均独身。与此同时,两姐妹的双亲做什么?这个疑问朦胧地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是冒昧问的话又恐怕失礼,总觉得没有机会而错过。  尽管如此,那件事情没有特殊意义,也许放在心上是可笑的。  从少年时代起浅见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对没有价值的奇怪的东西感兴趣。因这个坏毛病,他几次跟在不相识的化妆gg人后面行走,成为迷路的孩子,最后捲入杀人事件(参见《记忆中的杀人》)。  没有意义的事情——  浅见摇了摇头,想放弃这种想法。但冒出来的疑问萦绕在脑海里,不但挥之不去,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强烈。坦率地说,今尾武治从吉野河河口堰问题的初期开始,就已经是强硬的反对派,现在也是胁町周边地区的领袖级人物。也许这一点让人魂绕梦牵?  即便如此,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的想法又是为什么?  是蓝色长廊引诱我吗?——  浅见的内心唿唤着游兴,充满了不安……  5  四月下旬的某日,浅见第三次赴德岛。  「还要去德岛?德岛有谁是好人?」  母亲雪江木然地说,并十分担心地为疼爱的次子送行。浅见心里却想着,下次无论如何要从藤田总编那里多『骗取」採访费,因为银行的存款也快花光了。  在德岛机场租用了计程车,立即驱车前往胁町。  今尾贺绘正在图书馆的柜檯上整理借书卡。馆内人影稀疏,浅见担心脚步声从天花板发出迴响。  感觉到有一个人伫立在眼前,贺绘停止整理借书卡,习惯性地说了一声「哈伊」,就抬起头来。  「啊……」  「我是浅见,打扰了!」  「不!啊,又见面了。」  「唉,补充採访!」  「是嘛?」  贺绘扫视四周,确认眼前没有入馆者之后,从柜檯里面走了出来。  「今天妹妹出去工作了。」她边说边把浅见引到靠近的阅览桌旁。  「是吗?那太遗憾了。可是能够见到你真高兴。」他们对坐着。  「事实上,我想再次拜访你祖父。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带路。」  「请你等一会儿,他正在午休,我带路!」  「谢谢!务必帮忙!」浅见鞠躬行礼之后,不经意地问道,「今天你父母亲在家吗?」  贺绘剎那间脸孔好像抽搐了一下:「不,父母亲都不在。」  「哦,出去了?干什么工作?」  「不是,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生病住院了。」  「噢……对不起,我不该问!」浅见惊慌失措。某种程度上这个答案是预料之中,但他后悔问了触及对方伤口的问题。  「不,我不会介意!」今尾贺绘百无聊赖地笑了笑。  「令堂大人住院已经很长时间了吗?」  「嗯,是很长时间了,不过快好了!」  「说这些事情,也许会让你生气:事实上,此前打扰你们时,总觉得你家里气氛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哈哈哈……是不是感到有点郁闷?」  「那……确实有一种阴冷的感觉。」  浅见不置可否地问:「什么病?」这也同样是不受欢迎的提问,但避而不谈反而显得不自然。  贺绘踌躇片刻,面对问人私事的对方,多少感到不快。「好像是心病,神经衰弱!」她装腔作势地说道,「家父去世不久得的,将近二十年了。」  「那么,令尊是什么原因……?」  「噢,大概就这样。」  正好有借书的客人来到柜檯,贺绘说了声「对不起」就离座而去。  十二时,一女子来接班,贺绘返回来:「让你久等了!」  「见到爷爷,请不要提我父亲的事!」沿着房樑上有梲的幽深的小巷一边走,贺绘一边恳求,「因为我爷爷讨厌父亲。」  「明白了。」浅见虽然点了点头,但他总想说这是怪事。  今尾武治老人一见到浅见,就毫不客气地说:「怎么?是你啊!」可是,他并不嫌弃似的默默地让浅见坐在棉座垫上。  「河口堰问题看样子逐渐接近尾声了。」浅见首先提起武治老人眼下最为关心的话题。  「啊,审议会那帮蠢货在上演一出明显的闹剧,反正要一点点地收集贊成意见。」  「没有推翻什么既定方针?」  「岂有此理!通过听证会,反对意见对居民有感染力,媒体也应当声援。即使审议会通过了,也不能决定。起初……」  好像老人的气焰不知衰退。贺绘端来了她亲手制作的炸酱面,像要封住老人的嘴。即使像浅见这样年轻人,饭量也比不过武治老人。老人痛快地劝道:「啊,吃、吃!」真是热气腾腾、爽口味美的面条。  用完午餐,贺绘看了一下时间,浅见注意到了。她刚说了一声「那么,」浅见就起身告辞,武治老人挽留客人说:「这不是很好吗?你去图书馆,我想同这个人唠唠嗑!」  贺绘看看浅见的脸又看看祖父的脸,好像害怕有什么不吉利的预感似的皱了皱眉。第14章 三枚指纹1  对贺绘说「我想同这个人唠唠嗑」的今尾武治,在贺绘离开家过了一会儿也没有开口。沉默了大约五、六分钟,他拿起桌上的香菸问:「会吸菸吗?」  「不会!」浅见谢绝。  「这种牌子的香菸,你是不吸吧?」武治苦笑着。这的确是便宜得如今在香菸店很少见到的牌子叫「新生」的袋装烟。  「这种香菸过去十分畅销,不过,那是昭和20年代的事情。」  「噢……」  同「和平」牌香菸意味着日本从军国主义向热爱和平的道路发展一样,从「新生』这个名字来看,仿佛象徵战后不久重获新生的日本,就连通晓歷史的浅见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事情。  「那个时候无所谓好还是不好,反正只要有烟抽就好!有饭吃就好!有衣穿就好!」武治吐出烟圈说道,「可现在怎样呢?在认为物资丰富的时候,不但大量生产,大量消费,而且倡导人们浪费的观念进入国门。始作俑者当然是美国。他们把消费是乐趣这种不可挽救的病根深植于崇尚朴实、节俭是美德的日本人中间。从那以后,日本人的感觉迷乱了。大范围的破旧立新,如使用横排文字;把还能使用的东西纷纷扔掉,换成新的;隔三年就要买新车;拆毁旧街建高楼大厦;撤除第十堰建活动堰等等。好像得了浪费病。最近又在美国的威逼下鼓譟什么『扩大内需』,在外国人的驱使下,政府鼓励国民更多地花钱。真是咄咄怪事!你不那样认为?」 第43页 「是的,所言极是!」浅见钦佩地点了点头。那样的事情虽不曾考虑,但奖励节约和储蓄姑且不论,那也不应该煽动大量浪费,这种所谓的政治,总觉得可疑。  「总之,日本的经济结构不知不觉地变成了这样。不断地干着什么,不能有效地运用资金,立即就透不过气来。可是,那样也是有限度的。消费资料纵然好,但承包商和建设业主从事的巨大工程不会永远继续下去。所以那帮傢伙就硬要编造一个活动堰工程。想出一个无中生有的东西。说起建设,可谓耳闻目睹,它的另一半必然是伴随着破坏——沉到湖底的村庄,消灭殆尽的滩涂一一正如你什么时候说的那样,到处是混凝土,日本的原始风貌破坏殆尽。」就这样暂且说完了?今尾武治将昏花的老眼投向天花板,身子一动也不动。连浅见递过去菸灰缸接住他手上燃尽的长长的菸灰都没有发觉。  讲了相当长的一段话,浅见感到老人对贺绘说「想和这个人唠唠嗑」,不会是别的事情吧?「撤除第十堰恐怕不会停止吧?」浅见用话试探老人。  「嗯?哎呀……我不那样认为。可是他们一步一步地落实规定的手续,『先填外护城河后填内护城河』,逐渐使反对势力失去抵抗力。」  武治所说的「他们」,是指行政当局。「最后也许只剩下提出『全民公决』这个手段吧。」  老人的口气似乎不期待出现那种情况。无意中说漏了嘴,而在孙女贺绘面前表现得刚强、耿直的今尾老人却在客人面前首次示弱。  「如果,」浅见接着说,「发现似乎能动摇活动堰计划根基的不正当行为,情况会发生变化吗?」  「哦?……」武治探询似地瞧着浅见,「既然那样说,肯定是有什么线索吧?或许抓住了行贿受贿的证据?」  「当然有!可是即使有,也不会因此中止建设计划吧!我想,假如有能使建活动堰的必要性产生怀疑的证据……」  「有这种事嘛?」武治的眼睛闪着光亮。  「噢,有!以前您老人家曾经说过,在所谓的基准数值设定阶段,想要进行不正当的窜改,这就是证据。那种不正当行为在现实中行不通。」  「是吗?还有那样的事情?……可是,浅见君,你为什么……」  老人眉头紧锁,似乎对年轻客人重新抱有了兴趣和疑惑。浅见不予理睬似地说道:「我想,因为原泽聪事件,刑事来过今尾老的府上,是吗?」  「嗯,来了……」那为了什么?——老人歪着头思考。  「刑事问了什么?」  「唉?没有问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知道原泽这个人吗?事发当日在哪里?嗨,那还不是为了确认我当时不在犯罪现场嘛。你有何想法?」武治轻松地耸了耸肩笑了。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到今尾老家里来进行调查询问?」  「唉呀!这我可不知道!硬要我说,大概因为我是反对活动堰的吧!」  「今尾老曾经见过原泽氏吗?」  「不,不曾见过!但……只知道其姓名。」  武治的言语里,剎那间停顿了一下,虽说是短暂的一瞬,但浅见感到有什么重要隐情。  「那起事件依然与活动堰有关吗?」武治问。  「嗯,有疑点。事实上,原泽察觉想要窜改活动堰建设计划的基准数值这个阴谋。他活着就后患无穷,结果,被活生生地消灭了。」  「哦,……可是,原泽原来在建设省工作,好像是活动堰建设推进派中的核心人物。」  「过去是这样,现在不过是公司的一员。在因经济不景气、中标竞争白热化的今天,不是光扛着建设省的精英牌子去说说就管用的。」  「那当然,也就是说,抓住了不正当的证据,可以作为中标的武器使用对吧?」今尾老人领悟得特别快,浅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如果那样的话,不就十分清楚了……杀害原泽的兇手是当时参与制定活动堰建设计划基础数据人员中的一人。比如,那个……建设省德岛建设事务所所长。哎哟,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小松氏吗?」  「啊,对、对,是叫小松。活动堰达个问题提出来的初期,我曾经见过他一面,向他倾诉了反对意见。但他东拉西扯地把问题岔开,是一个相当狡猾的人物。」  「小松氏现在住在大坂,有案发当日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是嘛?……哦,你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不,这些事情,记者同行们谁都知道!」  「哦,是吗?」武治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浅见。浅见仿佛交换视线似地说道:「刚才您对贺绘说想同我唠唠嗑。」  「啊,是的。」刚说完,武治的脸就变成拥有两个孙女的平凡老人的脸。  「有一件失礼的事情想问问你,浅见君,你认为芙美怎么样?」  对如此意想不到的问题,浅见「啊」地一声,茫然地望着武治的脸:「那,那是什么意思呢?」  「不,事实上总觉得芙美这娃儿这段时间情绪不稳定,真奇怪!」  「啊……」  「原因一直不明白,但看到浅见君,突然想起来了。现在看来,原因在你,浅见君身上。」  「哪能……」因话说得过于荒唐,浅见不由得想笑。可老人却一本正经的样子。  「不不,突然提出这样的话题,你肯定要迷惑不解。可事实是自从你光临寒舍那一天起,芙美的样子完全变了。那娃儿本来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以前无论遇到什么委屈她都不曾流过眼泪。自从见了你之后,有时高兴得格外闹腾,有时突然变得闷闷不乐、唉呀,有时夜里跑到外面,呆呆地伫立在寒风中,好像在啜泣。怎么样?浅见君一定有什么线索?」  「真是出乎意外!请您等一下!」浅见慌了神,「我只是在五百罗汉寺庙里初次见到芙美,后来到这儿访问,让她带路一起去了第十堰。在这之前,您问了芙美什么吗?」  「不,还没有问。我总觉得她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这个时候要是她父母在的话就好了……」  「是那么回事,听说令郎已经去世了。」浅见趁势打铁似地问道。  「不,俺没有儿子。」果然,武治不高兴地把头扭向一旁,好像唾弃似地说道。他的反应如同贺绘说的一样。浅见呆若木鸡。虽说无论怎么嫌弃,也不至于否认两位孙女的父亲的存在吧。浅见这样想着,立即反应过来,说:「啊,那么贺绘和芙美的父亲是到您家来入赘吧?」  「是这样。我生了一个独生女叫加奈,因为无论如何也要入赘,所以没办法讨回来一个女婿。」  「你似乎不称心。」  「嗯,贺绘跟你说了什么?如你所言,他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一心想获取权利,铜臭味太重,令人讨厌的是冷酷无情。入赘到我家,也是认为我家是有钱人家,但当他明白仅仅是旧时的没落人家时,想必是失望了。」即使鞭笞死人也无济于事了。今尾老人语调严厉得令人惊讶。  「唉呀,那样的事情怎么都行。比那更重要的还是芙美的事情。」武治换成一副高兴的面孔说,「或许浅见君还未觉察芙美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实在抱歉。可是,浅见君确实是单身的话,能不能请你考虑一下那件事情。」 第44页 「请让我考虑一下!」  浅见终于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2  仿佛仓皇出逃似地辞别今尾家之后,浅见驾车驶向胁町高速公路出入口处,途中突然想起山原君就在附近,于是决定去一趟从事兰科花卉生产的山原公司。他肯定对今尾家情况了如指掌的山原,也许知道芙美情绪不稳定的原因。  山原在仍旧掩映在花木丛中的建筑物中忙个不停,—看到浅见,就停下手中的活,把浅见带到沙龙风格的桌子旁,一女职员端上了红茶。  「怎么样?分别之后有些时日了。蓝色长廊和第十堰的採访说起来还行吗?」山原直截了当地问道。  「嗯,工作方面还算顺利。可活动堰建设汁划好像正在稳步推进,第十堰的命运给人的印象宛如风中的蜡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今尾老人看起来有点懦怯。」  「啊,那么说你已经去过今尾先生家?」  「嗯,刚刚拜访过他。」  「是,听贺绘小姐说,浅见先生很讨今尾老人喜欢。初次见面就博得老人好感确实很少见。」山原笑着说,「也许要把孙女许配给你。」  「唉呀,给你说对啦,现在就逼着我表态,刚刚才狼狈不堪地逃出来。」  「哈哈哈,真有那么回事啊!若是那样,我倒要劝你几句。不,那位贺绘小姐倒是性情温和的姑娘,是个美人胚子,人也老实,只是至今仍独身有点不可思议。」  「不对,不对!」浅见摇着手,说了今尾家发生的事情。  「哦?是芙美小姐?……」山原搔了搔头,沉默不语。浅见读懂了他的表情,说:「我以为芙美小姐已经有对象了。」  「啊,是的,也许有了。」山原肯定道。  「山原先生知道芙美的男朋友吗?」  「不,不知道。只知道好像有那么回事,关系并不是很深。」  「武治老人担心不能很好地相处下去吗?」  「也许是吧!」  「那与芙美小姐的双亲有关系吗?」  山原「噢」地瞪圆了眼睛。他对浅见相当熟悉今尾家的内情而吃惊。  「那倒不清楚,也许是那样。」  「今尾姊妹俩的父亲什么时候亡故的?」  「唉?父亲?不,没有死!啊,是贺绘小姐那样说的吧!那是说谎!事实是离婚了。」  「是嘛?……」  称离婚的父亲已经「死亡」,可想而知女儿的心情多么沉痛。  「那么,她父亲现在哪里?」  「在德岛市,叫清水辉四郎,大概担任第四届还是第五届县议会议员吧。」  (意外的收穫——)  「县议会议员?据今尾老人说,好像是一个秉性相当可恶的人。」  「哈哈哈,是那样说的吗?他确实是一个很能干的人,也不至于像他说的那样是一个恶人,倘若那样的话,不可能当选为几届县议会议员吧?!」  浅见心想,那是为什么?因为连续当选几届议员就不是恶人?这种理论是不能成立的。山原是好人,因买卖关系也许不会直截了当地批评他人,保不定是一个机会主义者,让人感觉他在搞平衡。  「说起县议会议员,」浅见想起来说,「与活动堰问题的关系如何呢?可以考虑仍然是站在行政方面吧。」  「是嘛,清水先生同知事一样,属于本地的保守派,早就参与吉野河修缮计划的制定。」  「是吗?那也许是不讨今尾老人喜欢的真正原因。」  「我想大概是吧。」  浅见的脑子里尽管一片模煳,但又浮现了新的假设。清水辉四郎与原泽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刑事连今尾老人都进行了接触,可见警方对活动堰建设反对者一方的调查询问和线索搜查是相当严格的。相反,对推进派,即德南建设公司内部等有关人员则另当别论,可以说直到现在仍排除在侦查对象之外。当发生此类社会问题为背景的事件时,搜查当局往往採取反对派对推进派发起攻击这样一个程序来处理。  可是,仔细想想,如果原泽将磁带作为证据进行恫吓或敲诈的话,其犯罪动机最大的可能性是同业竞争者或拥有发标权的建设者,以及诱导建设汁划推进舆论的德岛县和有关市镇村等处于推进派中枢地位的对手。警方对那个方面的搜查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进展,也许还没有注意到县议员清水的存在等等。  「你说清水议员的背后,在他的支持者中间有建筑业主吗?」浅见问。  「那当然有啦!最大的支持团体与建筑业界不一样,也许可以说清水君自身好像是业者团体利益代表。据说在县议员中,他与国会议员的关系最为紧密。不仅限于活动堰建设,为了因大型公共事业从国库掏钱,清水议员神通广大,能够说得上话。人们这样评价他。」  山原像没事一般说着。可是对于国会脚下的东京人来说,这种政、官、财相互勾结在一起的构图着实没有什么亲身体验。这作为一种家常便饭受到市民的欢迎,就是地方政治的实际情况。  「山原君方才说清水议员的支持母体是建筑业界,但他不会同业界中的特定的业主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吗?」  「啊,那不清楚。比如说什么事情?」  「我也不清楚,比如……有了,德南建设啦!」  「德南建设……名字知道。可是德南建设发生了什么?」  「最近在津峰公园别墅被杀的原泽担任德南建设的高级职员。」  「啊,那起事件……」  刚一开口,山原的脸上就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心里一定在想对这位不速之客可不能随便说。浅见察觉其心理,决定改变话题。  「贺绘小姐说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大概意味着骨肉关系处于完全断绝的状态吧?」  「是那样,我想至少公开场合是那样!」  「所谓公开场合,是指不折不扣地不接受?」  「嗯,像我这样的人说了是否妥当……虽说分离了,但毕竟是父女关系,骨肉亲情是很难割捨的。清水对姐妹俩表示对祖父和患病母亲的同情;相反,姐妹俩对清水君表达对现在新组成家庭的关心。只是互相装着不知道罢了。可是平心而论,如果说不在意那是说谎。尤其在清水君看来,放弃两个蛮可爱的女儿是十分痛苦的,想忘也忘不了。」  说到这儿,浅见对山原这种男人产生崇敬之情。如此客观、公正地提出看法的人并不多见吧。也许他从事培育花卉的工作,本来无论哪一种花都是美丽的,应该绽放的,开与不开不是花的缘故,这对人也同样适用。  浅见改变计划,再次去胁町图书馆访问贺绘。下午的图书馆里看不见孩子们的身影,有五、六人在阅览区专心致志地看着书。  今尾贺绘正在借书柜檯整理借书卡,看见浅见,点了点头说:「祖父没有说什么失礼的话吧?」  「不,对我说了非常有益的话。可一提到你父亲,他真生气喔!」浅见笑着说。贺绘慌忙注意四周,发现附近似乎没有人,于是她用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歉说:「对不起!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我都问了。可是,现在与父亲还有来往吗?」 第45页 「唉?与父亲?不……我一次也没见过面。」  「那么,芙美小姐呢?」  「妹妹是妹妹,我是我!」  「从你的口气来分析,芙美小姐好像与父亲有接触!」  「嗯……不过,这种事情对祖父要绝对保密。」  看着仿佛要哭泣的贺绘的表情,浅见突然想起那天芙美在五百罗汉寺庙等待的人也许是父亲?  好像家庭主妇模样的三个人结伴走进图书馆,亲切地与贺绘打招唿。尽管感觉恋恋不捨,但不能总是妨碍工作,浅见就告别说:「那么,就到这里,告辞了!」  「噢,请多保重!」贺绘依依惜别似地说道,也许今后不会再见面了。惜别的念头掠过浅见的心头。  3  刚拿起听筒,就听见四宫在电话里嚷嚷:「浅见君,不行啊,你回去之后一点也没有进展!」警方好像在隐瞒那件指纹事件。媒体要是知道原泽被害的别墅门把手上的指纹与祖谷溪杀人事件坠毁的汽车上採集到的指纹相一致,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浅见差一点儿要告诉他事实,但想到与伊奈警部达成的承诺,决定保持沉默。  「我现在就在德岛。」  「唉,真的吗?我还以为是从东京打来的电话,还住在那家旅馆?那我马上就去!」  正如他说的那样,约莫十分钟后四宫出现在旅馆的大厅。  「相当急啊,怎么样?一定还有什么吧?」似乎喜爱探索的目光,从眼镜的背后凝视着浅见,「我担心县议员清水辉四郎氏与原泽君有接触!」  「哦,清水县议员?……」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四宫目瞪口呆。  「清水氏与在建筑业界的强人原泽氏有接触出乎意料之外,可是这有什么呢?」  「我想也许有情况,有什么会见清水氏的方法吗?」  「噢,浅见君要会见清水氏……打算问什么呢?」  「就第十堰的话题问问看。」  「第十堰恐怕不行吧!」四宫立即说道。  「不行?」  「不行哟,你提出是否保留第十堰这个话题,肯定要生气。因为第十堰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还不如问活动堰的事情更好一些。如果你问活动堰问题,他一定很乐意与你见面。反正浅见君採访的目的要以此为着重点。哈哈哈,明白吗?」  「明白了!」  「我期待着你的好消息。」  四宫给清水事务所挂电话,与议员取得了联繫。谎称说东京来的採访记者想就「活动堰的未来」为题採访议员,对方答应「若是面对面的採访」,同意给三十分钟的时间。  浅见黄昏前去清水事务所。在面向55号国道立交桥,一幢新建的大厦四层的窗户上挂着「清水辉四郎事务所」的牌子。这里离县公署也不怎么远。  在接待室等了一会儿,清水氏就出现。身材略显胖了一点,但相当时髦,穿着一身笔挺、合身的套装。也许是因为事先知道的缘故,总觉得贺绘、芙美姊妹的脸庞长得很像他。  「听说主题是吉野河活动堰的未来,关于美好未来的展望,我无论如何要说一说。」  刚交换名片,简单地寒暄几句,清水就中气十足地说道。在这一瞬间,浅见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与那盒磁带里的声音很相似。  浅见觉得声音没有那么高,但只要稍许降低磁带回放的速度,就会变成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如果考虑十二年的年龄差别,不是没有一定程度的变化。尽管那样,语调和口气的微妙毛病以及时间的间隙等等似乎都有相似之处。  「也许提这样的事情不礼貌,清水先生能说一口漂亮的普通话呀。」浅见赞美道。  「呶,那是因为你是东京人,只是为了适应你。如对本地人就用德岛方言说了。不过我本来出身在东京,说得不怎么好!」  「啊,先牛是东京出身?」  「是啦!出生在东京的下町,到这儿定居已经三十几年了,完全变成了一个德岛人了。」  他害羞似的说这段话时,声音稍许变年轻了,越来越使浅见想起了那磁带上的声音。浅见抑制住紧张与兴奋,急忙进行事先准备好了的询问。对关于活动堰的效果——特别是经济性的派生效果,描绘未来宏伟蓝图的提问,清水洋洋得意地发表了他的一贯主张。桌上的磁带录音机在旋转着。那可以说是一场十分精彩的演说。  在预定的三十分钟到来之前。浅见抓住要点完成了提问。「谢谢!」他一边停下录音机,一边若无其事地说,「您何时见过今尾芙美小姐?」  刚一听说,清水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了,露出了防范的本能。「唉呀,芙美?不,最近没有会面。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清水满脸狐疑地、十分戒心地质问道。猜想他会否定,但浅见感到意外的是,清水对会见芙美的事情对自己好像无意隐瞒。  「没错,我看见芙美一个人在等人的样子,我想准是在等候与先生会面。」  「不,不对!没有会面!」清水反覆、断然地否定,之后忽然像发觉了什么似地问道:「你见到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月中旬,在第五座地藏寺,也就是有五百罗汉的那个寺庙。」  「三月中旬?……」清水反问之后,脸上的怒气突然一扫而光,「哈哈哈,五百罗汉嘛?那样的地方没有去过!」又回到平和的声音,与先前的紧张样子判若两人。  「是吗?那是我认错人了。」旁敲侧击之后,浅见悄然撤退了。不管怎样还是有收穫,肯定了清水与芙美有接触。  「我还不大明白……」清水探询的目光窥视着採访记者的脸,「你同芙美是什么关系?不,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递给您的名片上印着,我是《旅游与歷史》杂志的编外记者。与今尾小姐最近才认识,我採访了她祖父,听说芙美小姐现在相当烦恼。她祖父,当然还有她姐姐贺绘小姐好像都劝不了。我想你应伸出手来助一臂之力,怎么样?」  「说什么助一臂之力,我?哈哈哈,想不到竟说那种话。我与芙美的关系现在是形同陌路,为什么要问我怎么做?芙美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毫无办法。」  浅见饶有兴趣地观察清水錶情的变化。清水一边推脱「毫无办法」,一边焦躁地转动着眼珠,和说的相反,很显然他对女儿的事情惦念得不得了。  「对不起!失礼了。」浅见道歉后又开口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清水迷惑不解地皱了皱眉,终于没有说「不行」。  「您大概知道德南建设的原泽君吧!」  「唉呀,知道!前些时候死了!」  「您同他关系亲密吗?」  「说亲密也亲密,因为我以建筑业界为地盘,在各种聚会的场合见面的机会比较多。」  「原泽君从建设省出道,从那时起就与先生认识?」  「是那样吧!不过,他是精英,我只不过是一名技术员。」  「噢,先生也是从建设省出道的?」  「是呀。怎么?你不知道?」  清水自知说漏了嘴——一脸的愁眉苦脸相。  浅见再要提问时,秘书敲开门,探出头来说:「先生,到时间了!」 第46页 4  伊奈警部一见到浅见脸上就堆满了笑容,立即带他到接待室。与当初阿南警署的伙伴们宛如迎接瘟神似的相比较,有着天壤之别。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浅见君,自从给你打电话之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变化。不过,我预感到事态好像有什么进展!」  「哈哈哈,你那样期盼我感到无上光荣,外行的我不会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浅见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拿出夹在记事簿中的一张名片,「想请你採集留在这张名片上的指纹。」  「哦,这不是清水县议员的名片?难道清水先生的指纹……」  伊奈战战兢兢地接过名片,放在打开的手帕上。  「我想或许没有留下清水氏以外的指纹。」  「嗯,那我明白,採集指纹……目的何在?」  「那以后再解释!总之请你採集!」  浅见迴避解释。伊奈虽然不得要领,仍叫来部下,下达了採集指纹的命令。  「这么说,浅见君是会见了清水议员之后来的?」  「嗯,见到了。关于吉野河河口堰的未来,听他说了不少高见。」  「仅此而已?」伊奈以搜查官特有的怀疑而敏锐的目光看着浅见。  「还问了与原泽君的关系。」  「噢……」  「清水先生作为所谓的建筑业议员,与建筑业界有着广泛的交往。他说与原泽君也就是那种关系。据他说在这以前清水先生也曾经在建设省呆过。」  「哦。真的吗?那还不知道啊。请稍等一会儿!」  伊奈叫来另一个部下,指示他调查一下清水县议员的经歷。  「浅见君,这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无缘无故同清水议员接触吧!是同事件有瓜葛?」伊奈头靠近浅见,压低声音说。  「请你听听这个!」  浅见取出盒式录音机,嗯了一下放音键,清水的「演说」响了起来。让伊奈听了一会儿之后,浅见换上了那盒栋方偷录的磁带。  「像不?」  「嗯?这两种声音?不,我感到有点不一样!」伊奈左思右想。  「请考虑年龄的差别听一听,现在的声音或许比年轻的时候低沉。」  再次交换磁带听了听。  「嗯,经那么一说,不是没有那样的感觉,而是不好说什么,到警察科学研究所做声纹比对,就一清二楚了。」  「是啊,请拿去做!」  接过磁带,伊奈看着手中的盒带犹豫地说:「如果声纹对照一致的话,这可了不得啦!」这口吻好像不喜欢搜查有进展似的。可是,仿佛要取笑伊奈的顾虑,最前面的那个部下拿来了指纹分析的结果。刑事不进房间,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说:「警部,请你出来一下!」  伊奈走到走廊上,问是什么事,最后听到一声:「不,没有关系!」只伊奈一人进了房间。大概是刑事请示搜查主任,在客人面前是否可以公开指纹对比的结果吧。  伊奈神色紧张,在桌子上摊开两张b5号纸。两边都被放大拷贝,指纹呈螺旋形状。尽管有若干条纹线歪斜和蹭过的痕迹,但一眼就会看出来这是形状相当规则的螺旋纹。  「这是从津峰公园别墅的门把手上採集下来的指纹,这一边是从清水县议员名片上採集到的。部下说他感觉这是同一个人的指纹,把两枚都拷贝下来了。」  尽管交淡的事情是假设,但指纹比对后越来越带有现实性,就连浅见也禁不住浑身紧张。两人长时间地陷入沉默,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指纹。  「浅见君,你已经知道这两个指纹是一致的?」伊奈用几乎恼怒的口吻说道。  「不,没有理由确信。可是,考虑到这盒磁带和与原泽的联繫,或许——有某种发现?」  「噢,尽管这样这也是了不起的事情啦!」伊奈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后便陷入了沉思。  在这之后不久,送来了清水辉四郎的简歷。  清水三十二年前从东京的s工大建筑系毕业,进入建设省,隶属德岛建设事务所。翌年,与今尾加奈结婚併入籍,改姓今尾。三年后工作岗位变动时,按他的要求调到县土木工程部。工作十年后,在当时德岛县土建业协会理事长的斡旋下出马竞选县议员,初次当选。可是紧接着与加奈夫人离婚,遗弃贺绘、芙美两女,离开今尾家。半年后与国会议员的女儿再婚,至今已生一男两女。在县议会一直担任建设委员,凭藉担任建设省技术员以来的丰富知识和人缘,左右逢源,能量巨大。县内不用说,连中央的大型承包商都对他刮目相看。  「这么看来,从建设省时代到县土木工程部时代似乎与原泽聪没有关联。」浅见边翻看履歷边说。  「是啊!可是,原泽氏任职德岛县建设事务所时,清水作为老前辈,一定有关照其日常生活的可能性吧?」  「说得对……也许,栋方崇君也是通过原泽君与清水先生认识的。」  「啊,是那样!」  剎那间,伊奈的脑海里一定浮现从祖谷溪坠落的车子上採集的指纹。「那么说,两起事件都是清水县议员犯下的?」伊奈缩着脖子说。  「嗨,那怎么说呢……」浅见左右摇着脑袋,「祖谷的栋方君事件因情况不明,不好说什么。可原泽君的事件至少感到不一样。」  「啊?为什么?」伊奈似乎不满,「不是有门把手上的指纹吗?」  「噢,那相反……假设是清水先生所为,为什么故意留下清晰的指纹而离开呢?况且这是一起以完全犯罪为目的的周密的犯罪行为。」  「那会不会是不留神留下的呢?再精明的犯人也会犯低级的错误!」  「是那样吗?」  「总之有了这些物证,首先要让清水接受调查询问,这大概没有问题吧?」  好不容易得出了结论——伊奈果断地站了起来。「再次得到了浅见君的大力协助。我决定马上请示上级,採取相应措施。」  伊奈向浅见行了三十度的鞠躬。  5  浅见心情沉重。自己向水里投了块石头,却为涟漪的大小而困惑。  确实如伊奈所言,如果不妨碍调查询问,警察不会採取过激行动。况且这种事情假如泄露给媒体可不得了。担心会变成侵犯人权。  清水辉四郎不是杀害原泽的疑犯——这也是浅见的第六感觉。的确,策划使其一氧化碳中毒致死这样周密的完全犯罪的犯人,即使有不陔发生在门把手上留下指纹这样的低级错误,但在提出那样的逻辑之前,总觉得不应该把疑犯指向清水。  回到旅馆已经傍晚时分,传达室有留言,说四宫等待联络。  「怎么样?清水县议员?」四宫直截了当地问。  「啊,相当好的一个人!」浅见假装不知地回答。  「什么呀,就这些?喂,浅见君,吃饭没有?在往常去的那家寿司店会面!」  他不等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刚到寿司店,四宫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向浅见招手:「这儿!这儿!」因在柜檯上说话不方便,就要了个单间。在房间里刚落座,点了寿司和啤酒,就立即开了口。  「从那以后一直利用报社的数据文件对清水议员进行各种调查,那样做明白了许多有趣的事情。清水氏原在建设省,后转到县土水工程部,而且在德岛县土建业协会理事长的支持下,开始进入政界。」 第47页 这些事情都已经知道,可浅见装着初次听到似的洗耳恭听,嘴里不住地赞嘆着:「噢,噢……」  「那时的土建业协会理事长就是德南建设的前任会长曾我部邦正氏。」  「哦?……」浅见这次真的吃了一惊。即使说德南建设有朝气,那也是近十年的事情,不能想像在十八、九年前就曾担任理事长。  「怎么样?如果这样的话,那盒磁带中的和曾我部前会长对话的人是清水氏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想,就觉得清水氏的声音很像磁带中的声音。浅见君有何感觉?」  「唉,实际上我也是那样想的。」  「大概是这样,也就是说清水氏和德南建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当然,从双方的立场上,不可能毫无顾忌地交往。若是说可疑的关系,表面上越来越疏远吧,可暗地里却联手起来。一定是这样!」  四宫说话过程中,似乎要强调可信度。啤酒送上来后,他慌忙呷了一口,当店里的人一离开,他嘴唇上还沾有啤酒泡沫就问道:「你怎佯认为?清水氏依然是疑犯?」  「是那样……」仿佛要掩饰浅见不痛痛快快回答的尴尬处境,这时寿司端上来了。肚子饿了的浅见伸手拿起了寿司。吃着用紫菜片卷裹的饭糰,品尝烤蛋、金枪鱼片,四宫焦躁地催促道:「怎么样?」  「也许警方那样以为吧!」  「不,不是警方是浅见君……嗯?或许浅见君,你通报了警方?」  浅见一面大口吃着海胆紫菜饭糰,一面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宫气得圆圆的脸颊向外鼓起。他说道:「已经说了?怎么不先告诉我?」  「对不起!」浅见来不及品尝海胆的美味道歉道,「我也曾打算那样,可知道的事实若不最先通报警方,就等于犯罪。加之,我想尽快採集指纹。」  在阿南警署搜查本部所发生的事情中,除了询问过四宫清水的经歷,几乎全都说了。  「嗨,指纹完全一致吗?」四宫凉恐不已。「这样的话,不是越来越接近破案了吗?即使不是警察,这样也可以确定了。」  「不行啊!」浅见感到担心,叮嘱道,「如登到报纸上就糟了,无疑出格了。」  「不,我当然不会那样做。不过浅见仍然坚信清水氏不是目标吗?」  「唉,我想不一样,无论如何不能认为清水议员是嫌疑犯。」  「可是,迄今为止岂止情况证据,连指纹相一致这样的物证都发现了。几乎没错吧!警方明天一定会开始调查取证。」  「警方即使那样做,但四宫目前可不能轻举妄动。请你不要行动!」浅见表情凝重认真,垂首相劝,额头几乎碰到了桌面。  「噢,真没想到啊!浅见君那样强烈主张……我也不能熟视无睹,不过,这可是一条大的独家新闻呀!」  四宫十分遗憾似地大口喝光了啤酒,冲着楼下大声吼道:「拿啤酒来!」  回到旅馆不久,房间里就来了电话。  「是从外线打来的!」总机习惯性地刚说完,就听到「喂,餵」一个男人犹豫的声音。浅见「啊」地吃了一惊,可是立即想到有那样的事情吗?「是,我是浅见,白天突然去打扰你,实在对不起。」浅见以少许能听得清的口吻说道。  对方一时语塞之后,提高了声调:「是吗?你知道了?我是清水!我打听了东京你家里,知道你住在这里,请原谅我的冒失!」  让人不能相信的谦恭和蔼令人害怕。  「我诚恳地想与浅见君聊聊,咱们见见面好吗?」  「好的!」  「如果方便的话,我这就去拜访你!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  「明白了。那么我在一楼的休息室等您!」  「不,那里不合适,实在抱歉!在外面的大路上用车子去接你!我想十分钟后就到,你等着!」  担心被拒绝似的不等这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浅见放下听筒后思索——这是相当危险的接触。清水分明察觉出这边的意图。  时间已经过了十时半。  浅见在电话机旁的便笺上写道:「现在是晚上十时三十二分,受清水辉四郎氏的邀请外出,坐他的车!」然后走出房间。  在旅馆大门外停着一辆奔驰。驾驶室的窗户开着,露出了清水的脸。意外的是副驾驶座位上没有人。浅见毫不犹豫地靠近,打开后车门。清水说了声「谢谢!」眼睛向前,轻轻地点了点头,就那样将车子开走了。第15章 镇魂长廊1  车子不知道往哪里开,大约行驶了十分钟,清水把车停在了一条巷口的边上,这里是楼与楼之间的一小块空地,好像是包月的停车场。接近十一点了,街道昏暗,行人稀少。  「就在那边!」  下了车,清水那样说着,走在前头带路。他们从街道上而下到连成一片的杂居楼的地下室,走廊两边开着三家店铺,他们进入了最里边的那一家。用金边镶嵌的做工精细的房门上,挂着「和希」招牌。  店里面好像有「妈妈桑」的一名女子、领班以及另一名女子、她们用温柔的声音说:「欢迎光临!」大概事先电话预约过吧,没有其他客人,把他们带到最里面的那间包厢,不说多余的客套话,就递上了热毛巾。  「我与这位先生有事商谈,请别打扰!」清水示意她们把酒壶和冰罐放在茶几上离开房间。「妈妈桑」心领神会似地回到柜檯,对领班和那位年轻女子说:「今晚就到这里吧!」两位营业员「哈伊」一声就没了踪影,  店内播放着背景音乐,优雅而安静。清水弓着背,脸凑近浅见:「听说浅见先生是警视厅浅见刑事局长的弟弟呀!」他接着说,「从我们见面之后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所以调查了一番,听说你还是一位名闻遐迩的侦探。」  「不、不,那不过是感兴趣,还谈不上什么侦探……」  「你不要谦虚了,我也有我的情报网。白天尽管时间比较短,但从你的言谈举止感到你那方面的能力已初露端倪。」  「你那样夸我真的无地自容。」  「事实上,今天晚上阿南警署搜查本部来了电话。」清水平静地说,「说什么有事要问,明天上午来访,从时间上来看,总觉得与浅见先生的来访有什么关联。怎么样?没有说错吧?」  「您说得对!」浅见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清水长嘆一声,「我后来联想起来你将我的名片像拿相片底片一样夹进笔记本里,那是为了获取我的指纹。我觉得不能疏忽大意,而且十分唐突地提到了原泽君的姓名,我认为这可不是小事!」  清水尽管脸上挂着微笑,可表情却无精打采。浅见一言不发,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的确,那天我去津峰公园别墅拜访过原泽君,去的目的您大概知道吧?」  「嗯,为了磁带。原泽君大概开出了价码:他把磁带交给你,作为交换条件你在活动堰建设的中标方面,给德南建设提供方便。」  「哦?……」清水惊恐似的身子往后一仰,盯着浅见的面孔,「这些您都知道,真佩服!可是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盒带子本来在我手上,是我借给原泽君的。」 第48页 「怪不得!是那样呀,我觉得原泽君做得太过分了。」清水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仿佛承认磁带里的声音就是他的声音。  「这样一来,警察就会欢喜雀跃地查下去。可是,浅见先生,我没有任何理南可以向您辩解,但我不是杀害原泽君的兇手。」  「噢,这我知道!」  「唉?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清水先生不是兇犯,那样周密制定犯罪计划的人,绝不会犯下把指纹留在门把手上的低级错误。这事我已经向警察说明,。」  「诚如所言,指纹这东西倘若不是罪犯的普通人,在日常行动中不会介意,也就是说,如同把它看成清白无辜的证据一般。」  「可是,既然有了指纹,有了磁带,警方作为搜查程序,必须要进行调查询问,把怀疑矛头指向清水,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不是某种程度上那么容易的事吧。我认为警方一旦怀疑,就会刨根问底,追查到底。对留在门把手上的指纹这一明摆的铁证,我如何辩解呢?我无论如何辩白都会被当成谎言或诡辩对待!」  「是啊,那不可否定,况且,那枚指纹还关系到另一起杀人事件,越发复杂了。」  「啊?另一起杀人事件?」  「就是十二年前,栋方崇在祖谷溪被害事件。」浅见一边日不转睛地瞪着清水一边说。刚一说完,清水的脸色唰地变了。  「从那起事件中坠崖的车上採集到的一枚指纹,同别墅门把手上的指纹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都是您清水先生的指纹。」  「噢、噢,怪不得!是那样吗?……」  清水用几乎绝望地能听到似的声音呻吟之后,突然滑稽似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是那样吗?哈哈哈,怪不得!这样一来,警方越发坚信不疑,要强迫我承认了,可以这样认为,在他们看来,是由于同一动机而引发的事件。」  这笑声意味着什么?浅见感到有点奇怪。这笑声反映了清水自暴自弃的情绪,总觉得好像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仿佛欣赏落在身上的火星似的。  清水初次拿起来喝过一口的饮料,杯中的冰块已经完全溶化,变成了掺了水的淡而无味的饮料。他颇感好喝似的呷了一口。给人感觉好像是想开,胆子也壮了起来,索性轻松畅快起来。  「至于动机嘛,」浅见安慰似地说道,「栋方也好,原泽也好,均因磁带威胁这个原因而加以杀害,这个动机无论如何是牵强附会的。」  尽管採取了为他辩解的说法,但清水摇了摇头,说:「不,不会有那佯的事吧。那盒磁带浅见先生也知道,有怀疑活动堰建设计划必要性的内容。如问有要窜改基准数值的阴谋、假如招来误解,必定会对好不容易高涨起来的推进建设的势头泼了一盆冷水。超过一千亿日元的大型项目就会不折不扣地化为泡影。不仪如此,而且那盒磁带中的出场人物之一—我就会失去政治家的诚信。不,我个人问题怎么都行,但会给德岛县经济带来重大影响。也许浅见先生不知晓,在旷日持久的经济衰退中,德岛县经济界,特别是建筑业已经束手无策。吉野河河口堰建没仿佛是使沉入水下的德岛县经济浮出水面的最后良策。从最初的计划提出已经耗费了十几年时间。好不容易达到审议会通过的目的,这样一个大型项目决不允许发生差错。至少警打会这样推断,如果有人妨碍计划的进行,就不得不清除掉。」  清水用选举演说般的口吻陈述道。他的一番理论,从经济方面强调了活动堰的必要性。那里面大概含有作为长期政治基础的以德岛县建筑业为背景的「确信」,当然对接受经济支持的义务感在起作用,但超越了那种东西,感到河口堰是必不可缺的,是积德行善,充满了不可动摇的信念。  「河口堰当真必要吗?」浅见问。  「噢,我坚信十分必要!」  「即使改变吉野河面貌也要干吗?」  「你是说第十堰吗?确实破坏了文化遗产十分可惜,可是景观也好,环境也好,不是总在不断变化吗?由于河口堰可以产生新景观,诞生一个新吉野河总可以吧?」  「之所以那样说,根本的是因为你是一个东京人!」  「哈哈哈,可以那样认为,但也不是那样。实际上反对吉野河河口堰的大多是外乡人,那些自称文化人的一帮人跑来鼓譟反对言论。如同审议会的动向表明,多数德岛县人以知事为首,贊成者成为压倒性的多数。」  「我不那么认为,不仅积极的活动家,而且有着各种各样疑虑保持沉默的大多数庶民百姓本意上是不希望改变吉野河面貌的。听说审议会组成人员多数是按照行政方面的意向选出来的。即使有以那位今尾老人为首的持顽强反对意见的人们,不是也没有机会参加审议会吗?」  一听到今尾的名字,清水的眉宇间就生出些许厌恶感。「那位老人的顽固劲儿不可救药。也正是由于那种顽固劲,身边的人不知要吃多少苦。芙美就是其中的一个……」  清水认真激昂的口气,富有感情的色彩刚打开话匣,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马上打住了。  「芙美怎么样了?」浅见聪明地问道。  「唉?不,由于蛮不讲理的祖父的原因,担心她的婚期要推迟。可是现在不是说那事的场台。当务之急必须想出明天对付警察调查询问的对策。也许要作长期斗争的思想准备!」他岔开浅见的询问,说着站了起来:「对不起,很晚了,我送你回旅馆!」  清水突然转过身去,封住了浅见的提问。  2  翌日晨,还睡在床上的浅见被电话铃声吵醒。是伊奈打来的电话,他已经来到楼下大厅。浅见慌忙穿戴整齐下了楼。  「方才,侦察员已前去县议员清水处,进行取证调查。」伊奈那样说着,很香甜地啜了一口咖啡。浅见也要了咖啡。  「是那样吗?大概依然把两起杀人事件的嫌疑作为前提吧!」  「当然!」  「可是,凭什么呢?光凭指纹就可以定罪吗?」  「不,作为物证就足够了。况且那盒磁带作为旁证,也有作案动机。声纹分析的结果,确认两种声音有高度的类似性。」  「是吗?即使祖谷事件光凭从车上採集到的指纹,也不能证明清水先生的罪行吧。与事件无关,也许清水先生坐过栋方君的车。原泽君的事件也一样。哪怕是访问了别墅,没有杀人,就不会追究的。」  「那当然不可否认。可是,车内有清水氏的指纹,那辆车坠崖,两位无辜的人——特别是那女子受连累而被害,这些都是事实。任何情况下留下指纹,无论如何与清水氏多少都有关系。如果就这一问题追查到底,必定会取得成果。」伊奈信心十足。  浅见只说了一句:「是吗?」  「好像要做长期打算!」他又十分遗憾地补充说道。浅见听来好像与清水要准备长期作战的口吻一模一样。  「必须要有思想准备,因为对方是政治家,不能像一般人一样强行让他开口!」  「一般人就可以强行干吗?」浅见不知不觉地皱了皱眉。 第49页 「呀?不,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哈……」伊奈难为情地笑了笑掩饰过去。可是,浅见再次领教了警察机制的阴暗面。一想到从今以后警察与清水之间永无止境的争斗,心情就格外沉重。  「不管怎样,这样确实有了解决事件的线索。承蒙浅见先生多方指教,并得到你的真诚帮助,在这里我代表德岛县警署本部长表示感谢!」伊奈郑重其事地低下了头。  「没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做!」  「你不要谦虚,真的很感谢!希望你一如既往地协助我们侦查。往后我们会设法努力,请你放心回京!」  仿佛故意那样表达似的,即便对浅见抱有好感的伊奈,也因在外行侦探的指导下展开侦查而感到有伤体面吧。他想起来,在电视频道深夜电影中,曾经看过旧西部片《正午的决斗》。故事情节是盖利·古波饰演的保安官,为了保卫城镇而竭尽全力,但被人们抛弃,只好一个人与匪徒作战,最后告别小镇远走他乡。浅见觉得自已与这名保安官有相似之处。  上午结帐退房。正要去机场,浅见突然想起来顺便到第十堰去看看。  天空晴朗,在阳光照耀下,吉野河闪着波光,流向远方。车子下了堤坝,开进河床后,浅见走出车外。春风拂面,心旷神怡,披上绿装的群山仿佛春天的朝霞,依然沉睡不醒。  第十堰如同悠久岁月,发出幽远的天籁之音,横亘在河面上。她还不知道,根据事态的演变,她的生命也许只有一年或者更短。已经活了二百四十年的「老人」,如何看待吉野河的变迁?浅见仿佛听到了在推土机开上大坝肆意破坏的瞬间她所发出的悲鸣。  与今尾芙美当嚮导初访这里时不同,河床上一片浓绿,浅见漫步其间,只见两羽白鹭被来人惊扰飞了起来。也许它们正在构规「爱巢」?周围的灌木丛和草丛里到处散落着白色的羽毛。  浅见惊奇地停下了脚步。  白鹭羽毛——塞进津峰公园别墅换气口的「鸟窝」里的羽毛就是白鹭的羽毛。好像没有任何关联的记忆片断如同散落的珍珠用一根红线串联起来,排得整整齐齐。浅见全身打了个寒颤。细微的疑惑与堆积起来的障碍一个个地想起来,有机地反应与结合,形成了一段故事情节。  会有那种事?——浅见边想边对令人厌烦的想像产生否定的情绪。  浅见回到车里,驶向机场。总之,对清水辉四郎的调查已经开始,等有了结果之后再去考虑吧。  还了计程车,穿过登机口,上了飞机之后,浅见总觉得要避开旁人的视线,责备自己像胆小鬼一样逃避现实,有一种负疚感。从飞机上鸟瞰渐渐远去的吉野河,她像一条细细的长丝带……  即使回到东京后,浅见的心仍在德岛上空徘徊。  他非常放心不下清水从那以后怎么样了?给四宫打电话问:「没有什么变化吗?」他只是怪怿地回答:「不,没有什么!」连四宫都没有捕捉到情报,可见警察对清水的调查询问是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  时光无情地流逝。四月底五月初的长假已经过去,庭院的树木枝繁叶茂,梅雨季节不久就要来临了。  尽管每天工作忙忙碌碌,但对事件的牵挂一刻也没有从脑海里离去。连敲打文字处理器时,画面上似乎浮现德岛的风情以及在那里所遇到的众人面孔。  浅见终于忍耐不住,向伊奈警部打电话。  「我走之后调查如何?」浅见边抑制住焦急的心情边客气地问。  「十分遗憾,没有取得预想的进展。」伊奈语调郁闷,好像无可奈何地说道,「事实上如浅见君所说,祖谷事件好像与清水氏没有关系。过去的事件要弄清楚挺费工夫的。后来弄清楚了,据县议会的记录,含事件当日前后三天,清水氏因参加议会视察而出差到沖绳,也就是说他不在犯罪现场。因此有一点十分清楚,清水氏至少没有参加直接杀人。不过,教唆的嫌疑仍然存在!」  「清水君对调查询问採取什么态度?」  「也没有什么。每当我们提问时,他只是回答『是』或『不是』,重要的事情什么也不说。让人觉得调查询问仿佛是闹着玩的。」  伊奈的焦急可想而知,可是他所说的「重要的事情」究竟指什么?实际上也许是重大的错觉。  「留在坠崖车上的指纹他怎么解释?」  「他说事件前三天,因为曾经搭乘栋方的车子,所以那时留下的吧!」  「访问别墅的经过他说了吧?」  「噢,他爽快地承认了,承认去取磁带。他清楚地记得,访问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离开时是晚上八点左右,查看了当天事务所的记录,他正好那个时间不在。因此,接近我们考虑的犯罪时刻。如果他不是犯人,一定目击了好像犯人模样的人或可疑的车辆。别墅周围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木,除此之外就是草地,与一般的民居完全不同的地方,附近有车辆立即就会发现。可是,一再追问还是说什么也没看见。你不认为这是无理取闹吗?」  「是呀,说得对!」浅见在电话这边不住地点头。是那样,清水理应看到「什么」。那是什么呢?是说还是不说?浅见正在犹豫间,想不到伊奈虚张声势地说:「不管怎样,清水氏的行动很清楚,所以以后只是时间问题。请浅见君不用担心,警方一定努力,请放心好了!」是相当的自信?还是讨厌「外行侦探」的干预?也许是后者吧。伊奈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可是,现实与伊奈的想法大相迳庭,事态没有取得一点进展的迹象。这件事四宫写信告诉了浅见。信中说,清水辉四郎非但没有沉沦,相反仍旧向河口堰建设倾注精力进行活动,将议会内的多数人引向推进河口堰建设方向。信中写道:「一过六月中旬,德岛逐渐进入『阿波舞』的准备,也许市民的关心会从第十堰问题上转移开。」这样的话,河口堰建设的暗流大概已经在水下加速度吧!  「阿波舞」不知是怎样形成的,浅见突然想到。据说,德岛藩的参政者为了把庶民的注意力从批评行政等方面转移开,依据一种策略而诞生的。即使不满情绪依旧存在,但随着「阿波舞」的临近,庶民的能量在狂欢中尽情发泄,燃烧殆尽。到处洋溢着「怎么都行」的气氛,在这中间还要说什么的话,就会被当成异端邪说。浅见想,不是那样的氛围吗?  四宫在信的末尾,写下了一段有趣的话,想下决心追踪採访清水县议员。他说他对浅见中止调查,旁观警察的动静,就这样没有个了结而感到焦虑。  假如置之不理,四宫似乎要开始追踪採访,正因为他知道磁带事情、指纹事情,还有清水与德岛建设的关系,所以不缺攻击材料。但是,只要付诸行动,就会增加受到伤害的人。清水本人不用说,他的家人、支持者,而且议会和德岛新报都会受到损害。其结果也许什么也没有得到,因为真相完全在别的地方。  浅见与四宫取得了联繫。反覆叮嘱他说自己马上去德岛,可千万别轻举妄动。  「是吗?浅见君要来?这样的话我按兵不动,喂,请告诉我起飞时间,到机场去接你!」四宫高兴地说。 第50页 3  回想起来曾经暴露了几个症候,正因为一个都不那么细緻,毫不起眼,所以什么也不曾细想就过去了。可是只要把这些个个串联起来,结论仍然只有一个,而且拼图玩具也就完成了。浅见在飞机上一再回味自己的推理,每次到达不可推翻的结论就精神萎靡不振。应该伸张正义?所渭正义究竟是什么?迷惑还没有化解,飞机就降落在德岛机场。  四宫驾车驶向市内的途中,很想听听浅见的想法。  「浅见君说不是清水县议员所为,很有把握吧?」  「噢,有把握。可是那仅仅是我个人的想法,与警察的侦查不同,我只是用推理来描绘整个事件的情节。」  「唉?没有证据吗?」  「没有!」  「真没想到呀!那样有把握!不,在那以前做了什么,能描绘事件情节吗?难以置信!说到底究竟谁是罪犯?」冷不防触及事件的核心。  「你能给我保密吗?」浅见严肃地说。  四宫瞥了一眼浅见,用同样严肃的语调回答:「那当然!」  「听警察说,清水氏曾经去别墅访问过原泽,这是事实。」  「噢,不错!」  「听说晚上七时半进去的,八时许离开。」  「不是刚好同犯罪时间相吻合吗?按照这样推理,那时,不是刚好开始往通风口塞鸟窝吗?」  「是这样!」  「就因为这样,警察似乎把清水氏当作了嫌疑犯。」  「我想多半是这样!可是,清水氏顽强否认,而且听说他在附近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车辆。」  「真是傻瓜!这样警察是不会罢休的。」  「我也这样认为。清水氏在说谎!」  「那么,他依旧是罪犯?」  「不,不是!只是……清水氏一定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看见了照实说不就得了,那样警察不就把侦查对象转到别的方向?不知是怎么想的,真是捉摸不透。」  「清水氏在庇护那个人!」  「唉?看见了那个人?」  「不,也许没有看见人,如果那个人是罪犯,就会隐藏在车子附近,躲在暗处吧。我认为清水氏看到的是车子。那车子也许停在离别墅不远的附近,平常当然不会有车的地方。」  「他知道车子的主人?可是仅仅看到了车子,就知道是谁的车吗?」  「也许知道吧!因为那是一辆特徵很明显的稀有车。」  「喔?……浅见君,好像你也知道那辆车子?」  「噢,知道!那辆车是绛红色的『j渡船』。七、八年前由日产汽车公司生产,现在这种车型已停止生产。因为是难得一见的车子,所以一看到就会立即想起来是谁的车子。」  「这么说,似乎有什么线索?」  「是的。」  「那线索是……」  「原泽君被杀了。」  「唉?……」四宫条件反射地注视着浅见,好不容易踩住了剎车。  「请小心开车!」浅见苦笑地说道。  「这意味着原泽氏被害,清水氏猜到了那辆车的主人,也就是犯人啰?」四宫声音尖锐。  「是的,如果没有那起事件,清水氏也许立即忘了那辆车的事。可是,听到原泽君被害的一瞬间,那辆绛红色的『j渡船』一定在脑海里浮现,与此同时就猜到了车子的主人?」  「那么,那男的是谁?」  「不是男性!」  「哦?是女性?……」  浅见轻轻地点了点头。  「难道……市来小百合……」  「哪能……」浅见一脸苦笑。  「可是,怀疑现场第一发现者是侦查的规则!」  「那归根到底是个比喻,现实事件百分之九十九都错了。」  「那么是飞内奈留美?」  「哦,那为什么?」  「为姐姐报仇!假如她认定原泽氏是兇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浅见像刮雨器一样愕然地摇着手。  「嘿嘿,罢了!罢了!请把犯人名字告诉我吧!」四宫怄气似地说道。随即双手离开方向盘,做了一个双手上举认输的姿势。浅见仍然犹豫不定,但也不能总是这样隐瞒下去,就说:「这女子叫今尾芙美!」  「今尾?……是胁町的今尾老先生家里的人?」  「噢,是老人的孙女,清水氏的女儿!」  「真的?……」  车子蜿蜒曲折地行驶。  「对不起,请好好开车!」  「明白了,明白了!……只是乱七八糟的。首先,动机是什么?」  「那天晚上,在别墅的桌子上放了一根项鍊。而且原泽君洗完澡后,换了洗澡水。从这两个情况来推测,女性客人要来别墅。可是那位客人不是市来小百合,那么是谁?」  「噢,不是说是今尾先生的孙女?」  「是的,清水氏知道原泽君的事件后,立即注意到那件事情。我初次见清水氏时,刚一提到芙美小姐的事情,他就流露出异常的反应。我说他最近见过芙美,对此他强烈地表示否定。一知道我猜测的日期没有关系,就一副放心的样子。尽管如此,一回到芙美的话题,他的目光就显得心神不定。尽管那样说,那时我还是不可能那样想像。」  「可是,仅凭这些……首先,有今尾芙美与原泽氏交往的证据吗?」  「具体的证据以后再收集,只是今尾老人说过一件事,在事件前夕芙美的样子据说相当反常,我想那大概与原泽君分手不无关系。原泽君大概把决心与市来小百合结婚,与芙美分手告诉了她。」  「这么说来,原泽氏是一只脚踏两只船啰?真不像话!」  「那样决定实属无奈,原泽君也许有他的难处。因为今尾老人不同意芙美与他结婚。所以连约会都必须偷偷地安排在五百罗汉寺庙等候会面。」  「不,不对!」一直忍住不说话的四宫突然充满自信地断言,「诚然,浅见君所说的那样的男女关系经不起推敲,那是因为浅见君认识不足,是男的不好,不管怎样是男的不好。我以为原泽是大坏蛋。即使说坏蛋,但与恶人的意思不一样。要我说,他可是放荡不羁的人,既有地位又有金钱,况且风流佣傥,这样的男人与女人没有任何瓜葛是可笑的。连像我这样的丑八怪也挺有人缘啦,神不知鬼不觉地做那美妙的事情……啊,这可不能公开发表哟!」四宫缩着脖子「嘿嘿嘿」地笑着,谈论如此严肃的话题,他也不忘惹人发笑。  「明白了,的确,我是一个对女人了解甚少的男人!」浅见失望地说道。因为正如四宫所言,所以他并未生气。即使到了这种地步,自己也渴望想要美化男女关系。  「总之,原泽君打算与芙美小姐共渡最后良宵。我的看法,那是芙美小姐提议的。四宫君大概不那样认为吧!」  「当然,是原泽喊她来的!」  不知不觉地将「原泽氏」说成了「原泽」。直唿被害人的姓名,由此可见男人的敌人永远是男人。可是浅见不那样认为,即使提出分手的是原泽,安排那天晚上幽会的肯定是芙美。不用说那是因为有了犯罪意识。只要女方提出希望见最后一面、一般男人都不会拒绝的。浅见只能做那种程度的想像。 第51页 「啊,好极了!反正今尾芙美去了原泽那里,因此,怎么样呢?」  「芙美小姐到达别墅大概是晚上七时许,天色已经很暗了。她偷偷绕到建筑物的后面,来到热水器通风口下面。可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清水氏来访。不过,芙美小姐意识到与原泽君约定的时间大概是晚上九时左右,因此清水氏的来访对原泽君来说大概是事先预约的,她作案是在清水氏返回的八时以后开始的,往通风口的管道里塞进了鸟窝。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从原泽君口里听到的曾经发生事故的情节此时此刻又重演了一遍。要说她惟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败,简单地说就是拿来了白鹭的旧窝。因为那不但成了被怀疑为杀人事件的线索,而且也成了我注意芙美小姐犯罪行为的线索。」  「唉?白鹭的窝?你怎么知道今尾芙美犯罪行为的?」  「这可不是稍作说明就可以明白的!」浅见停止说话,闭上了眼腈。四宫也没有催他说。  「我去看吉野河第十堰时,惊动了正在筑巢的白鹭,两只白鹭飞了起来,白色的羽毛散落在草丛中,眺望这情景,突然觉得仿佛看到了事件的真相。那一天,下着雨,她独自一人伫立在五百罗汉寺庙等谁?从第二天起她为什么情绪不稳定?在提到她的事情时,清水氏为什么那般紧张?上述事情以及方才所说的细节一起浮现眼前,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她在第十堰周围捡白鹭旧窝的样子。想想看,首次将我带到第十堰的是她。那时,她说喜欢那个地方。从堤坝上眺望第十堰心旷神怡。可是,最后即使去那地方,也不可能治癒她受伤的心。原泽君是破坏她所喜爱的第十堰的可恨的男人。当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也许她已经下了杀死他的决心。」  浅见说完时,车子已进入德岛市中心。也许是这个原因,四宫默默地专心致志地握着方向盘。把汽车停在报社的停车场后,四宫离开建筑物向附近的茶馆走去。  「浅见君,这以后怎么办?」在等咖啡端上来的当儿,四宫终于开口问道。似乎无意反驳浅见的推理。  「打算规劝芙美小姐去自首!」  「诚然,那敢情是最好的!现在去自首,会酌情处理的。细想一下,原泽也做得太出格了。倘若我是审判官,也许会判她无罪释放!」  「我想马上去胁町!」  「我也一起去吧!」  「不,这次我一个人去。稍有不慎,会被怀疑窝藏罪犯!」  「嗯,知道了!那么用我的车!浅见君返回之前我在社里等着!」  「谢谢!」  两位男人一面互相对视着对方凝重的脸,一面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4  今尾家里没有人。浅见只好去图书馆。第三次与自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贺绘见面。  图书馆已接近关门时间,正在整理之中。贺绘发现了浅见,满脸笑容地说:「欢迎再次光临!」  「噢,我又来了!」  「这次採访什么?」  「不,这次来不是工作,是来见芙美小姐。」  「哦,芙美?真的?……」不会是什么误会吧?贺绘打量周围压低声音说,「马上快忙完了,请稍等一会儿!」  浅见来到外面眺望天上的云彩,不一会儿贺绘慌慌张张地出现了。  「芙美说今天要晚一点回来,在这之前我们一起熘达熘达好吗?」  「噢,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浅见把车子停在图书馆旁,在街上步行。进入了初次来胁町那天与芙美碰头的那家「女人」店。贺绘无视男店主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要了两杯咖啡。  「时间还早,先喝杯咖啡吧!」  「嗯!」浅见点了点头,变得寡言少语。  「如果说错了请你原谅!浅见君,你是来向芙美求婚的吧?」  「唉,错了……」浅见吓得目瞪口呆。  「哦?错了?对不起,我说了句蠢话!」贺绘面红耳赤,扭捏着身子一个劲地道歉。浅见没有笑,他为不知流露什么样的表情合适而感到困惑。  「正如前些时候祖父所言,芙美情绪低落,以为要是遇到像浅见这样优秀的男人……所以真的说了蠢话……」  「不,很好!我感到荣幸!」  他们一边品尝着咖啡,一边打发发窘的时光。  「那么,找芙美有什么事?」贺绘提心弔胆地问道。  浅见没有回答。他避开她的目光眺望着窗外,一辆警车从大街上唿啸而过。见此情景,浅见心情平静下来。  「在这里谈不方便,可以的话出去走一走怎么样?」望着仿佛竖着耳朵在听的男店主,浅见说道。贺绘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就默默地点头同意了。两人没怎么喝咖啡,就离席走出店外。  不知不觉地天空布满了令人想起梅雨季节的乌云。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有梲的乡镇一片沉寂,暮霭降临了。两人宛如恋人似的漫步行走在有电影院的河畔道路上。  「实际上我是来劝芙美小姐自首的。」看着正前方,浅见怯懦地嘟囔道。  「哦?……」贺绘吃惊地停住了脚步。  浅见回过头来,正好与贺绘形成了对视。只见她用责备的目光盯着浅见。虽然小声地嘟囔着,但是贺绘似乎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你说自首,为什么?……」  「犯了杀害原泽聪君的罪!」浅见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说道。突然听到这不敢相信的事情,贺绘打了一下趔趄,她心想不能那样跌倒,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她毅然决然地调整了姿势。  浅见用手指了指前面河岸公园空地上的长凳,劝她:「坐一会儿好吗?」贺绘爽快地答应了。  「让你受惊了,我也不敢相信,但很遗憾,杀害原泽君的兇手就是芙美,这是勿容置疑的事实。警察早晚要来的,那样就迟了。现在去自首,罪责就格外轻了。向芙美小姐说明,她一定会明白吧!」  贺绘沉默不语。因为事情太大而调整自己的情绪,还是不相信浅见的话?浅见认为是后者。以为客人要求婚,冷不防他说:「你妹妹是杀人犯。」她没有发火,真是不可思议。  因贺绘的沉默持续很长时间,所以浅见逐一地叙述了自已的推理,他把说给四宫听的事情,稍许归纳成事件情节。芙美不原谅原泽的背叛而犯了罪。  说话途中,贺绘一言不发。以为她不在听,谁知道不是那样。她凝视着落日余晖中的河面,没有转过身来。  终于把话说完,浅见也沉默了。  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刚才还没有在意的街灯现在感觉很明亮。从侧面能够看到浮现在微暗中的贺绘那张苍白的脸。  突然,贺绘俯下身潸然泪下。「谢谢!」她哽咽着说,「不告诉警察而先告诉我,真的谢谢!」她用手帕飞快地拭着眼泪,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浅见还想继续说着什么,她忙制止:「就这样,后面的事让我去办吧!」接着就离开了,只留下细长的背影。  浅见久久地注视着贺绘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深处。尔后慢腾腾地站起来,回到了图书馆的停车场。浅见仿佛有一种犯了严重罪行似的罪恶感,头和身体都感到很沉重。 第52页 第二天早上,浅见乘头班飞机离开了德岛。他迫切地希望四宫等待今尾芙美自首之后再採取行动。  「知道了!但解禁之后让我写,因为无论哪里也没有这种可写的素材!」四宫用愉快的口吻说道,并以感谢和慰劳的语言给浅见送行。  可是,「今尾芙美自首」的新闻一点影儿也没有。过了三、四天,到了第六天,四宫等得不耐烦了,打电话向浅见发泄不满:「怎么搞的?」  「我也不知道,也许在调整心态吧!」浅见只能这样回答。他相信贺绘所说的「交给我」。可是他有一种预感,心里总觉得有一种不安,仿佛犯了什么重大过错似的。  那天傍晚时分,浅见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须美子拿着名片对浅见说:「光彦少爷,这位先生想见你!」名片上印着清水辉四郎的名字。  站在门口的清水无精打采,乍一看就知道他明显消瘦了。  浅见尽管说了「请进来!」但清水低下头说:「如果方便的话,请到附近走走。」大概在家里谈事情不合适吧!  浅见打算去糰子的平冢亭,到那里步行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在走到大街上之前,清水说:「我是为今尾贺绘的事情来的。」正因为以为会说「芙美的事情」,所以浅见感到十分意外。  「我带来了她转交浅见君的信。」  他边走边从衣袋里取出一只信封。封面上写有「浅见光彦先生收」的字样,信封相当厚。浅见虽然接受了,但是否立即打开他犹豫了。可是,总不能边走边看信,就没有拆开。  「首先,我必须说一说十二年前的祖谷溪事件!」伴随着双脚移动的节奏声,清水慢慢道来:「那是前会长曾我部犯下的罪行哟!」  「唉……」  「会长被栋方君的造反激怒了,什么也不懂的书生,竟说什么要当乳臭未干的正义汉,使好不容易顺利进行的大型项目毁于一旦,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于是前会长这就杀害了栋方君与另一位女子……事实上,前会长曾我部去世前夕,把我叫到医院对我说:『那是我干的!』可是我认为前会长一个人干是不合情理的,所以就问他。前会长苦苦思索一番之后,说出了那人的名字。他当时任德南建设的土木工程部长,是前会长曾我部的心腹。当时已经相当大的年龄了。过去曾经在那贺川当过放木排的总管,是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前会长和他两人将车推下了祖谷溪。」  「那位同案犯现在怎么样?」  「死了!」  「哦?……死凶?」  「正好栋方君事件四年后,从位于第二十一座名剎——太龙寺后面的悬崖上坠崖摔死了。」  「是事故?」  「警方公布大概是事故吧!」  「这么说也有可能不是?」  「不,不知道。」  「我想起一件事。据栋方朱美说,栋方君的父亲关于栋方君的事件猜到了什么,可是警察来调查询问时什么也没有说,担心说出来就会连累自己和家族。」  「是啊,的确那样!」清水平静地说,「这是听前会长曾我部说的。很久前,在那贺川放木排很盛行时,有一种叫『铁炮堰』,即用编成木排的临时『大坝』阻挡河水抬高水位,然后再放水,让没有编成木筏的无数原木漂流到下游。在入海口附近打捞起来编成木排,或者装上船。在漂流前,尽管各自的山主在木材上打上记号,但也有人打捞别人的木材装上船。听说为此争吵斗殴屡见不鲜。在激流中作业是玩命,所以作业员和筏夫气氛非常紧张。其中即使发生伤害致死事件也不奇怪。」  浅见闭口不语。过了一会儿便催促似地说道:「那也就是说,栋方的父亲或其家族曾经杀害过打捞原木者,因为曾我部和同案犯掌握了其秘密,所以从栋方父亲的嘴里并没有说出真相吧?」  「不知道!」清水仰望着天空,摇了摇头。「或许这纯属巧合。在太龙寺坠崖死亡事故发生数日后,栋方君的父亲也去世了。」  「……」  浅见无语。大概没有办法来证明清水的话的真实性。是慨嘆两位年轻人的怨仇已经不可能昭雪,还是应该以为死亡是惩罚罪犯的最好办法?各自的遗属以怎样的心态来接受这个事实呢?  清水突然来告诉那起事件的真相,浅见认为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这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不过是正文的前半部分吧。  平冢亭就在眼前,浅见是进还是不进正在犹豫间,眼睛的余光发现清水已经进入平冢神社院内,巨大的树冠从道路两旁伸展开来,遮天蔽日,四周愈加变得昏暗一片。  「事实上在拜访浅见君之前,到这附近来迴转过!」清水悽惨地笑道。即使到这里来仍然是很难下决心吧。  「那么,是贺绘的事情。」正要钻过道路中央的牌坊,清水那样说过之后又沉默—会儿,然后心情沉重地说道,「她踏上了朝山拜庙的旅途!」  「啊?……」  「穿一身白,和我见面之后就那样走了。」  「那是为什么?」浅见困惑地问。  「听说你来劝芙美自首,贺绘她非常感谢!」  「……』  浅见终于猜到了一直感到「不安」的真正原因。  「详细情况请你读读那封信。你怎么处理它我和贺绘都不会记恨。最后我要向你致歉,实在打扰了!」  一站住神社的前殿前面,清水就捐了香火钱,恭恭敬敬地行叩拜扎。之后,毕恭毕敬地向浅见鞠躬说:「那么我先走了!」从院内旁边一下台阶,不远就是京浜东北线上中里车站。清水似乎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毫不犹豫地向台阶走去。  5  浅见先生:  那一天,您大老远地特地赶来,不胜感谢。再次见到浅见君无比高兴的我,似乎现在才知道自己多么愚蠢和羞愧。惟有那一点,为以后的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吓得缩成一团。  浅见君的推理如雷贯耳久闻大名。尽管那样,我还是惊嘆你脑筋确实好使。我想,如果不是以这样悽惨残酷的方式,而是能如愿以偿地与浅见君交往,我会感到多么高兴啊!  诚如浅见先生所言,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弄清事实真相。你如果将『芙美』这个主角换成『贺绘』就完美了。那天夜里,开着『红色渡船』去津峰公园的不是芙美而是我。  原泽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也许我也有责任,愚蠢到没有识破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与原泽的事情无需赘述,可以想像那是充满耻辱、极不常见的男女私事。我打算就那样一心一意地爱他,相信他,照他所说的去做。顾虑到面子,心甘情愿地偷偷与他往来。  可是,原泽真正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在于刺探祖父的动静。因为祖父是胁町一带反对建设河口堰运动的召集人,所以原泽似乎要通过我,收集各种各样的情报。他越来越露骨,就连我都发觉了他的目的。我责斥他虚伪,与此同时他就离我而去。我简直如同穿破了的旧衬衫,失去作用之后就被他无情地抛弃了。  从那以后不久,我发现芙美同我走同一条道。这是多么令人烦心的事情啊。原泽厚颜无耻地打算把我妹妹同我一样扔掉。不过,我想把那件事情告诉妹妹,但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妹妹同我一样当然瞒着祖父以及其他人同原泽来往。若说蠢人办蠢事,这句话刺痛了我自己。我想你一定会说「你妹妹与你不一样」。我自己亲身体验,热恋中的女子什么也分辨不清。就这样,姐妹俩的关系变成了丑陋的争风吃醋般的关系,愈加令人忌讳。 第53页 我只是偷偷地从旁观察,不过我已经下了决心,假如原泽用对我同样的态度对待芙美,那是决不允许的。  不久担心的事隋还是发生了。  芙美经常心情郁闷,很显然她开始重复我所走过的道路。是的,从浅见君正好在五百罗汉寺庙遇见我妹妹的第二天开始就决定了。如同我曾经遭受过的痛楚,妹妹也被他抛弃了,独自品尝悽惨的失恋痛苦。  大概第二天,我打电话质问他,他反而说什么已经决定了。  不过,给浅见君当嚮导去第十堰时,妹妹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她愉快地向我谈了那天发生的事情。简直被浅见君所特有的气质、不可思议的风度所感染,她也变得靓丽起来。现在想起来,那是她瞬间的平和,还是想排遣自己郁闷的心绪?不管是哪一方面都不是一种悲哀。  后来我才知道,原泽原来有一位可以说最具竞争力的女性。也许浅见君也知道吧,她叫「市来小百合,是十二年前在祖谷发生的事件中被害人的未婚妻。我记得原泽曾经告诉过我,很久以前发生了那起事件,那位被害人是原泽的好友。还听说原泽被德南建设招聘,顶替了那个人的位置。当那段记忆復甦时,我思想上形成了可怕的想像——也许原泽参与了杀害那人的阴谋。  想像逐渐膨胀,当变成确信无疑时,我首次对原泽起了杀心,这个世上不允许有这种人存在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有时独自一人去观赏第十堰,站在吉野河的堤岸上,远眺着不久就要被遗弃、发出令人赞嘆的籁响的大堤,那种想法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以后就如同浅见君的推理,我隔了好久才给原泽打电话,像娼妓一样约他再次见面,地点就是曾经幽会过的那幢别墅……  原泽好像得胜而归、耀武扬威的将军,慷慨地施捨我说:『晚上九点来吧!到时我送你一件礼物,并为你烧好洗澡水!」  听到这令人屈辱的话语,我暗自高兴。因为我知道原泽爱洗澡,为此总是租用有宽敞浴缸的别墅。  为了作案,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达别墅区,出车子时,另外一辆车子紧接着开过来,从我隐蔽的地方前面通过,停在了原泽所住别墅的前面,从车中走下来我的父亲,我惊慌不已。与此同时,我为能愚弄原泽而感到高兴,一点也不憎恨晚上野外的阴冷潮湿。  父亲不久就回去了。我毫不犹豫地把旧鸟窝塞进排气管中。原泽以前当笑话说过曾经在这别墅里发生过一氧化碳中毒事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会这样被效仿。我的眼前浮现他的笑脸突然变成丑陋的、扭曲变形的、痛苦不堪的模样。  尽管那样,说实在的,我并没有想到他真的会死去,只是想让他尝尝煤气中毒症状的苦头,记住侮辱我们的报应就够了。即使他知道是我干的,也不会控告我吧。  没想到他死了,尽管如此我绝不后悔,我的心情不知怎的,也许想到会有那样的结果。  现在,我一边给你写信,一边感受到心境仿佛越来越透明似的奇妙的状态。我被那样的思绪所包围,我的皮肤、肉体、甚至连骨头都变成了透明体,不久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的面前摆着朝山者的白色装束。这封信写完之后,我就要穿上它,路上死亡之旅。  我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只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请你不要耻笑。那是关系到浅见君的事情。如果浅见君认为我的死是因为你的原因,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早就有这种预感,逃脱不了以这种方式去死的命运。请你不用挂念。若是略微为我感到悲哀的话,那就是我做了蠢事!没有亲眼目睹吉野河和第十堰的末日,就这样离开人世,既感到遗憾又觉得幸运,每天看惯了的吉野河在没有变成陌生的风景之前,我出去远行了。  承蒙看完我这封拙信,真的非常感谢!  衷心祝愿浅见先生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永别了!今尾贺绘绝笔尾 声八月十三日,浅见到德岛採访「阿波舞」节。说是採访,实际上是接受四宫建一的邀请。  「忘记一切,尽情地跳吧!」  四宫虽那样说,但浅见从一开始就无意去跳。不,四宫自己嘴上那样说,但也没有欢闹的心情。别的同伴多数上身穿着夏天的单衣,头上缠着白布巾,但他却打着领带,衬衫外面还罩着一件夹克衫,浑身是汗。  阿波舞是一种大约有两百人一起跳的团体舞,在市中心大街上分成七个会场,相隔一百米到两百米边跳边通过。前进的路线两旁搭着看台,上面挤满了观众,人们边欢唿边拍手。当喇叭里介绍「下面是某某方队」时,两百人左右的团队一边表演各自得意的流派和精雕细琢的舞技,一边从看台前通过。  河波舞的特徵是有强烈的节奏感。与森巴舞相比,节奏明快热闹,尽管动作单调,但韵律不仅使人高兴,而且使人心情激动。人们普遍认可「尽情地跳尽情地看」的赞誉。即使你不跳,只要随着鼓点和笛子的节拍,就会忘记所有烦恼,跟着摇头晃脑起来。总之大街上到处瀰漫着阿波舞的旋律。  阿波舞舞姿也各式各样,有像章鱼一样全身使劲的男子舞蹈,也有手指伸向天空、迈着轻盈步子翩翩起舞的女子团体舞等等,真是目不暇接。  除了两边有看台的主会场,在街头巷尾的空地上,人们围成一圈,即兴表演似地跳着阿波舞。堤岸上小摊点一字儿排开,到处都是年轻夫妇、小孩儿、从舞蹈节上熘出来的伙伴们的身影,他们喝着吃着,热闹非凡。人们甚至踏着阿波舞的节奏,用舞蹈般的步子行走。整个德岛城陷入狂欢和喧嚣的漩涡,阿波舞的韵律在城市上空通宵彻夜响个不停。  可是,从一时的陶醉中清醒过来,一进入大街后而的小巷,寂寞感顿时袭上心头。即使穿过小巷,来到喧闹的大街上,碰上跳舞的人群,那种寂寞感仍然尾随而来。连那舞者夸张而滑稽的动作,都折射出人生空虚而哀婉的忧愁!的确,身穿粉红色舞衣前进的女性的背影,羽化成晃晃悠悠远去的身穿白衣朝山拜庙的贺绘的身姿。浅见的脑海里凸现痛苦的记忆。  读完今尾贺绘的来信,那种暗淡的思念一直紫绕于浅见的脑际。虽然避开自己坚信芙美是罪犯的不可挽回的错觉,但贺绘对原泽怀有杀心也是基于错觉则是无法挽救的。  贺绘在信中写道,她对原泽怀有杀心起决定性的作用是因为她「确信」祖谷溪事件是原泽所为,可是这种「确信」错了。如果发现了那个错觉——这种假设或许是没有意义的。纵然是那样,她的杀意也不会消除。把祖谷溪事件说成决定性因素,是为了把自己的犯罪行为正当化,并自欺欺人的诡辩罢了。  从那以后,今尾贺绘销声匿迹,杳无音讯。据说在朝山道第二十一座『太龙寺」曾有人看到类似的女子。太龙寺就是浅见曾经到过那贺川河畔的索道站的那个寺庙,在八十八座寺庙中是屈指可数的几个险耍山寺之一。「看起来她相当疲倦!」一位目击者说。  警察在各重要地点分别派出侦察员,核实朝山者的身份。但那不能持久。警方没有多余警力配置在通往四国八十八座寺院,特别是险峻的山道等地。 第54页 「踏上死亡之旅!」  正如她信中所写。贺绘或许已经在深山老林默默无闻而终,或者沉人了山涧谷溪?巡游剑山的绿色长廊的所到之处有适合死亡的场所吧,返回那里的故土,再变成露珠流下来,顺着祖谷的急流奔腾而下,也许不久就会穿过令人眷恋的吉野河的第十堰。  欣赏了一阵舞蹈,四宫说:「休息一下吧!」舞蹈的队列渐渐远去,伴奏的音乐声也越来越小,他们朝依稀记得的大楼地下室走去。  「和希」今晚好像包出去了,没有客人。看不到领班和女性的身影,只有「妈妈桑」一个人出来迎接说:「欢迎光临!」把他们带到曾经来过的座位上。  「有什么兴致?」浅见警惕似地问。  「啊,请尽情消遣一下!」四宫笑着,向妈妈桑要了饮料。  不一会儿,门开了,清水辉四郎探出脸来,当他确认是四宫和浅见后,将跟随其后的女子推到了前面,进入店内。那女子便是市来小百合。  小百合微笑着向先到的两人施礼。  「啊,久违,久违!」  浅见站起来用响亮的声音回应。  「从四宫君那里听说可以见到浅见先生,所以就硬逼着市来小姐来了!」  清水刚说完,小百合就摇着头说:「哪里是什么硬逼着。」可是平心而论,可以推测她并非不乐意来。四人围着桌子成「u」字形,只有小百合一个人宛如装饰品静悄悄地坐着。  「我也通知了飞内奈留美小姐,但今天无论如何来不了了。」四宫解释说。  「她,好吗?」浅见问。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挺精神吶,她说明天去第十堰!」  「是吗?第十堰……那么,我也去看看!」  「我去啰!清水先生不去吗?」  「不,我要迴避一下,就这样同大伙儿见见面还真有点儿那个呢。」  「市来小姐怎么样?」  「噢,是啊!要是能见到奈留美小姐,我也一起去!」  「好!就这么定了。今夜尽情地喝吧!」  四宫带头一干而尽。既不庆祝什么,也不悲伤什么,只是凑在一块儿,静静地喝着饮料。  「芙美去了东京!」清水突然说道。三人的目光一齐射向清水的脸。  「在新地方,打算开始干出新事业!」  仅此而已,没有解释。是在本地呆不下去了,还是纯粹到新天地谋求发展?两种可能都有吧——浅见心想。  「真行啦!年轻人。」小百合赞嘆。  「说什么啊,你不也很年轻?从现在开始你要时来运转,加油干哟!」  「只有你四宫先生这样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多谢了。」小百合深深地鞠了一躬,并就这样停留了片刻。以为她要哭泣,可抬起头来脸上却笑容满面。  「这次,我家的工厂开发了『蓝色酱菜』新品种,酱菜染上好看的蓝,用方格花纹纸包装后再销售。『德岛新报』先生,做gg请多关照!」  「ok,请交给我吧!」四宫拍拍胸脯,做了个怪脸。  早就听说德岛的女性勤劳朴实。浅见对小百合先后失去两位「恋人」,仍顽强不屈地生活下去的刚毅品质赞嘆不已。  「我有一个过分请求想拜託你!」清水靠近浅见窃窃私语道,「假如在东京遇见芙美,能不能请你照顾她?」  「当然!」浅见点了点头,仿效四宫说,「请交给我吧!」  那天夜里,谁也没有提「今尾贺绘」的名字。可在四个人的心里,谁都想打听贺绘的消息。  出了酒吧,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阿波舞的伴奏声犹如送别贺绘可悲的末路的輓歌,或远或近地飘过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