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红颜:大燕女皇》 第1章 :深宫血变 第1章:深宫血变 天边,乌云滚滚。 巍巍宫殿的上空,阵阵电光霍霍劈闪。 偌大的明泰殿,笼罩在深沉的阴霾之中。 拂动的黄色帘幔间,隐隐透露出一张腊黄苍老的脸,微张的唇角边,洇着暗红的血渍。 “父皇――”一道人影从殿外奔进,直扑到榻前,紧紧抓住榻边那只枯瘦的手。 “曦,曦儿……”昏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另一只空着的手颤巍巍抬起,摸索着从枕下抽出一个黄色的卷轴,“拿着它,快,快走……去郦州,找你外公……铁将军……只有他,只有他……” “父皇,”跪在榻前的年轻男子满眼悲痛,“这个时候,孩儿怎能扔下您?” “蠢,蠢材……”皇帝燕煜翔两眼外凸,恨色满眸,“走,马上走,若再迟疑,朕――” 话未说完,一口污血喷出,悉数溅在年轻男子月白的衣襟上,继而一偏头,重重向结实的床柱撞去。 “好,”年轻男子咬牙,擦净脸上泪痕,“父皇,孩儿这就出宫去找铁将军,让他――” “杀啊――!” 紧闭的宫门发出轰隆巨响,陡然被人撞开,数十名身着重甲,手执利器的兵士一涌而入,无数道噬血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殿中两人身上。 领头的两名军官对视一眼,脸上扬起残忍而铁血的笑,高高举起长刀,一步步,向年轻男子逼近…… “大胆!”猛可里,燕煜翔一声爆喝,蓦地坐直身体,“谁敢再上前一步,朕必灭其九族!” 天子威仪,凛然不可侵犯,顿时将满殿士兵的嚣张气势给压了下去。 “陈将军,你看这――”立于左侧的军官目光闪躲,面带迟疑地看向自己的同伙。 “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姓陈的军官龇龇牙,冷冷一笑,“贵妃娘娘已经言明,老家伙绝对活不过子时,就让他再多吸几口人气。” 大手一挥,所有兵士立即分散开来,整座明泰殿立即被围得密不透风,莫说是人,就连苍蝇蚊子,也再难出入。 “你,你们――”燕煜翔眼中翻卷起汹涌的怒潮,可事已至此,他也无力回天。 “……曦儿,大燕的未来,就靠你了……”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燕煜翔朝后仰倒,半举的手臂无力地垂向地面…… “父皇!”悲切的呼声冲破大殿,直上九霄―― 噼啪――! 数道电光闪过,倾盆大雨瓢泼而下。(..info) 明泰殿中。 亲手合上父亲死难瞑目的双眸,拿过那轴黄卷掖入怀中,燕煌曦慢慢地,慢慢地站直身体,悲戚面容刹那间变得冰冷肃杀,有如从地底复苏的魔王,双臂一抬,手中各自多出一把寒光湛湛的短剑。 “四皇子,”陈姓军官后退一步,全神戒备,沉声言道,“这皇宫已被九州侯的数十万大军层层包围,就算你武功再如何高强,也翻不出天去,我奉劝你,还是乖乖弃剑受缚,二皇子念在兄弟之情上,或可饶你一命……” “无耻之辈!”陈姓军官话未说完,已被燕煌曦戾声打断,“本皇子要走,有谁能留?” 陈姓军官双眸一眯:“上!” 霎时之间,偌大的明泰殿,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 雨,愈发地大了。 涓涓细流,从门缝下方缓缓浸出。 血红色的。 与满地的雨水溶为一体,流向四面八方,终于,完完全全淡没了颜色,只是那浓重的杀戳气息,却久久不散…… 吱呀―― 厚重的殿门再次敞开。 只有一人,仗剑而出。月白衣袍,已经染成深褐之色,冷峻面容上,一片血痕斑驳。 谨慎地察看了片刻周围地形,身形化为遽风,朝着皇宫防守最薄弱的西北角,燕煌曦疾奔而去。 父皇薨了。 昔日安祥宁和的皇宫,已经成了魑魅魍魉横行的阎罗殿。 他要走。 他要活着离开。 否则,不但燕氏皇族没有未来,就连大燕皇朝,也将从此暗无天日。 借着浓密雨帘的掩饰,他匆匆地奔跑着,穿过道道高墙…… “殿下……殿下……” 廊柱后面,忽然传出一道极弱的声线。 燕煌曦身形一滞,旋即朝声音来处靠过去。 “小安子……你,你还活着……?” “殿下,”蓝衣小太监一脸急灼,不由分说塞过来一套戎装,“快换上!前面出角门,抢马――走!” 看着他手中的衣物,燕煌曦高高挑起眉头:“要我穿这个?” “我的好殿下!”小安子急得满嘴冒泡,“都这个时候了,安全离开京城最重要!穿上叛军的衣服,别人就不会起疑!” 收敛起满心傲气,燕煌曦接过衣服,匆匆换上,刚要抽身离去,却又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小安子:“你呢?” 抹掉脸上雨水,小安子冲他极致灿烂地一笑:“奴才就在这儿,就在这宫里,等着殿下,等着殿下回来!” “好!”眼底漫过一阵热潮,燕煌曦不及再多说什么,冲着自己最忠心的小跟班一挥手,一头扎进飞流直下的雨帘中…… 漆黑的夜色在大地上弥漫开来。(..info好看的小说) 蜿蜒的宫墙脚根儿下,一道人影疾闪而过。 “什么人?” 随着一声高喝,无数明亮的火把亮起,转瞬被大雨浇灭。 “他妈的,什么鬼天气!”有人重重地骂。 “大壮,”旁边的同伴叫住他,“你有没有觉得,后边……” “扑通”两声,二人同时倒地。雨幕中模糊人影闪过,直奔向马厩。 片刻之后。 营房中喧哗声大起:“有人盗马!截住他截住他!” 蹄声得得,溅起无数水花,朝着京城西门的方向,疾驰而去,无数手执铁弓的兵士随后追来。 雨水,浸透了衣衫,模糊了视线,身上的胄甲,趁发沉重,在肌肤上擦出一道道血痕。 可雨中的那双黑眸,却愈发地冷锐,沉稳,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城门。 城门紧闭! 追兵已至! 利落地脱掉铠甲,抛开缰绳,人影腾空,如出海蛟龙一般,直扑向那高高耸立的城墙,双手短剑轮番刺出,敏捷地向上方攀去。 城门之下,无数兵士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 得得蹄声,陡然从后方传来,兵士们纷纷退向两侧,躬身而立。 一辆轻便至极的金色马车,自他们眼前缓缓驶过。车中男子锦衣华服,玉冠束发,右手中扣着一支小巧的弓弩。 真的很小巧。 只有识货之人,才明白它的厉害。 连珠十六发。 在这个朝代,绝无仅有。 箭头淬毒,且射程极远,攻击力之强,远胜普通大弓数十倍。 大燕二皇子,燕煌暄。 他就那样端端正正地坐着,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一点点拉近与城头的距离,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右臂,将淬了剧毒的箭头,对准那敏捷人影的后背。 燕煌曦,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怎么逃! ―――――――――――――――――――――――――――――――――――――――――――― 高高的城头,明明已近在咫尺,却仿佛,如隔云端。 要上去!一定要上去! 紧紧咬着牙,燕煌曦深吸一口长气,顾不得已经被磨破的掌心,再次拔出插在墙砖上的短剑,插向上方。 嗖―― 冷厉风声响起。 无数双眼睛齐齐抬起,望向半空。 利箭去势极猛,不留丝毫回旋的余地。 眼看着箭尖已经抵达燕煌曦的后背,悬在空中的男子忽然松开左臂,身子微微朝旁边一晃!但听得“当”的一声遽响,利箭直直射入坚硬的城墙,尾部还在颤巍巍地不住轻晃。 怎一个险字了得!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马车中的燕煌暄依旧稳坐如山,五指连续勾动弓弦,余下的十五支箭连续发出。 燕煌曦身悬半空,全靠右臂握住剑柄借力,既无法攀上城头,又不可能弃剑落入下方的包围圈,只能做小幅度的腾挪。 须臾之间,前十三支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堪堪没入城墙之中,勾勒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最后三支箭,挟着奔雷急电之势,朝着他的胸膛疾驰而去。 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 万分危急之际,燕煌曦一咬牙,将两剑同时拔出,分别去挡左右两边飞袭而至的弩箭,而双脚倒挂在之前被钉入城墙的箭尾上,以期避过最后的夺命三箭。 燕煌暄冷冷地笑了。 他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对这个出色的弟弟,他从来不会掉以轻心,更何况,是现在。 燕煌曦不能活,绝对不能。 右手缓缓地探进左袖中,摸出一颗黑漆漆圆溜溜的物事,拿在掌中轻轻掂了掂,然后,猛力抛出―― 燕煌曦神情大变。 硫火弹! 居然是硫火弹! 凭着绝佳的身手,他或许避得开燕煌暄的连珠十六箭,但是硫火弹,却会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不!他不能死!无论如何都不能!父皇临终前那双含恨的眼,似乎还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砰――! 剧烈的爆炸声,几乎震碎了整片夜空,那乍然盛放的橙色焰火,映出皇城宏伟的轮廓。 转瞬寂灭。 一切,重新被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 只是,那陡峭直立的城墙之上,再没有了燕煌曦的影子。 城楼之下,声息俱无,足足过了半柱香功夫,领头的两名军官才惊惶失措地叫道:“殿下,燕,燕煌曦他……消失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马车的顶盖掀上半空,车中男子猛然站起,浑身散发着冷冽森寒之气,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嗜血蚀骨的字眼: “追!” 足有千斤之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数匹飞骑,连同燕煌暄的马车一起,朝着城外的方向追去…… 阵阵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飘泼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也亏了这雨, 抹去了他逃逸的踪迹,模糊了天地间所有的一切。 燕煌曦没命地狂奔着。 不能停下来,绝对不能,若是被身后的追兵赶上,除了死亡,不会再有任何的结局。 他要去郦州,要去找外祖父铁黎,要率领数十万大军杀回浩京,夺回属于他的一切,属于大燕的一切! 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一路向前,向前,再向前! 丛丛树影在他身边闪过,晶亮的水流洗去他脸上、身上斑驳的血痕,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手捂着怀中那卷至关重要的卷轴,一手握着短剑,冲上高山,越过河流,如一头被速至极限的猎豹,发足疾奔…… “杀燕煌曦者,封千户侯!赏黄金万两!” “杀燕煌曦者,封万户侯!赏黄金五万两!” “杀燕煌曦者,封王拜将!赏黄金十万两!” …… 一道道号令以燕煌暄的马车为中心,不断向四方发出…… 第2章 :舟中少女 第2章:舟中少女 烟波浩渺,万顷碧荷连天。[..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叶扁舟,在水面上轻轻荡漾着。 “阿瑶,这都晌午了,你还不回家么?” “那边还有很多莲蓬没采呢,你们先回吧。”舟上少女扬着手臂,语声清亮。 “那你自己小心着点,千万别掉水里了。”岸边响起阵阵嬉笑之声,挽着篮子的少女们,相继离去。 “掉水里怕什么?难道还能淹死我?”舟中少女俏声反驳,全然不将她们的话放在心里――想她殷玉瑶,自小在这燕云湖畔长大,采莲摸藕捕鱼凫水,无所不能,这数百里碧波,相当于是她半个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哼着歌儿,将小舟驶入荷叶深处,采下一只只莲蓬放入篮中,眼见渐渐又满一篮,殷玉瑶这才呼出一口气,活动了几下酸痛的腰肢,侧靠在船舷上,一边剥着莲子塞入口中,一边眯起双眼,惬意地欣赏着湖上美景…… 微微的风吹起,漾起圈圈涟漪,散碎了湖光,化作点点碎金…… “呵――”忙碌了一个上午,真的有些疲倦,殷玉瑶长长地打个呵欠,咕哝着钻进船舱里,斜靠在小桌边,阖眼睡去。 小舟轻轻地荡漾着,荡漾着,渐入藕花深处…… 得得,得得得,惊急的马蹄声,踏破山水间的静寂,自天边,沓沓而至。 那马上男子,风霜满面,月白的衣衫已变成黄褐之色,原本黑亮的双眸间布满血丝,苍白双唇上满布齿痕。 他在狂奔。 他在逃命。 从浩京城到奉阳郡,他已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飞驰了近两千里地。 还有六百里,还有六百里,就是郦州了,只要到了郦州,便没人再能奈何他! 可是他的体力,也渐渐告磬。 任何一个人,连续经历血战、逾城、千里奔徒,都会筋疲力尽,他,也一样。 可是他更清楚,不能停。 只要他一停,身后的追兵便会赶上来,顷刻间置他于死地。 燕煌暄的精骑、九州侯的兵马、韩贵妃派出的大内高手,还有那些明里暗里,想巴结“新帝”的势力,都在追踪着他,搜索着他,犹如一只麂鹿的身后,跟着一群噬血的野狼。 除了逃,他,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看见横亘在眼前那片浩荡的湖波,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该死的!”燕煌曦勒住马缰,重重一拳打在自己的大腿上――慌不择路间,他居然,跑错了方向! 怎么办?该怎么办?要怎么办? 身后,一片风声鹤唳。.info[] 追兵再至。 不能再拖了! 不及多想,燕煌曦翻身下马,反手一剑刺在马臀上,马儿吃痛,立即一声长嘶,四蹄如飞,冲进前方浓密的杨柳林中。 哗啦一声水响,燕煌曦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快速朝前方划去―― 眼前这片数百里宽的湖水,将是他最好的藏身之所。 无边的湖波不但会湮灭所有的踪迹,还会阻断追兵的去路,只要他能够硬撑着游过去,游过去…… 只可惜,他只是一个人,虽然体格比较健壮,也终有极限。 游出五十里,燕煌曦眼前阵阵发黑,手脚也渐渐开始不听使唤…… 难道,没有死在奸妃和自己的“好兄长”手里,反倒要葬身于这茫茫湖水之中?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可是眼前的事实,却是那样地残酷。 绝望有如潮水一般,从燕煌曦血红的双眼中漫过。 哗,哗,水流仍旧潺潺流响着。 前方的荷叶深处,隐约现出一只小船。 燕煌曦抬起湿淋淋的手臂,擦擦双眼,连看几遍,确定无误后,拼着最后的力量,朝小舟急速游去,伸手攀住船缘,吃力地爬上甲板。 船身一阵猛烈地晃动。 船舱之中,好梦正酣的少女猛然警醒,甫一睁眼,便对上一张湿漉漉的人脸。 全然陌生的人脸。 “你,你是――” “谁”字还未出口,那甲板上的人影猛然跃起,扑进舱中,死死地捂住少女的嘴,两人重叠着,一齐摔倒在地。 小舟又是一阵剧烈地晃动。 少女惊恐地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目光狰狞的男子。 “不要出声!否则,我杀了你!”他沉声恐吓,本该凌厉的声音,听上去却有几分底气不足。 他累了。 真的累了。 累到捂住她口鼻的右手,都慢慢失去了力量,滑向地面,连同他整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喂!喂!”怔愣半晌后,少女坐起身,不停拍打着男子的脸颊,不停地呼喊着。 可是,这面色苍白,浑身是水的男子,却没有半点反应。 冰凉的掌心无意间掠过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灼热。 原来是发烧了。.info[] 这人――凝视着陌生男子瘦削的面孔,殷玉瑶高高地蹙起双眉。 怎么办? 是就这样把他推入湖中,见死不救,还是划去岸边,带他去找大夫? 默思良久,殷玉瑶一点点将男子的身子挪开,起身走出船舱,掏出棉布方巾,蘸湿湖水,折身走回,将方巾敷在男子滚烫的额上。 无论如何,先帮他降下体温再说。 浓密的荷叶遮蔽了一切,不管湖的那边,如何地天翻地覆,这方小小的空间,始终是静谧安宁的…… 数万名胄甲鲜明的兵士,将燕云湖畔层层围住。 “殿下,”为首的军官战战兢兢地偷觑着锦袍男子的脸色,“现在……怎么办?” “搜!”高坐于马背上的男子,一脸铁寒,双眸黝冷,“就算将这燕云湖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军官得令,忙忙地转身而去。 因为他们的追缉不力,二皇子已经连续斩杀了十名将领,倘若再找不到燕煌曦,只怕他们的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报告殿下,东边没有发现燕煌曦的踪迹。” “报告殿下,西边也没有。” “报告殿下,南边也没有……” “报告殿下……” 冷湛黑眸愈发锐寒,隐着翻滚起伏的风暴,薄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握住缰绳的手骨节高高-凸起,立于燕煌暄身周的兵士,几乎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活活冻僵…… ―――――――――――――――――――――――――――――――――――――――――――――― 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湿巾了。 额头的温度总算略略退了下去。 殷玉瑶擦擦额上汗渍,缓缓吐出一口气,抽身走到甲板上,拿起木桨,开始划水。 悠悠荡荡,小船向荷海边缘处驶去。 “停,停下……” 船舱中,骤然响起一声嘶哑的低喊。 殷玉瑶恍若未闻,依旧咿咿呀呀地划着桨。 “我让你停下!”一颗莲子从船舱中飞出,正中殷玉瑶的手臂,她十指一松,木桨顿时“啵”地滑入水中,顺着水流漂走了。 “你,”殷玉瑶气恼地瞪大双眼,“你这是做什么?” “不,不能离开这儿……更不许去湖边……”男子强撑着身子,血红双眼圆瞪。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殷玉瑶“呼”地站了起来,几步冲进船舱,“莫明奇妙闯进我的船里,现在船桨也没了,你要我怎么回家啊?” 男子却侧身躺下,闭上双眼,不再理睬她。 “喂,”殷玉瑶凑到他身边,推搡着他的肩膀,“你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 “闭嘴!”男子乍然睁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如一柄利剑,狠狠刺中殷玉瑶的胸膛,慑得她顿时噤声。 船舱中顿时一片静寂,只听得见船下潺潺的水声。 忽然,阖目养神的男子猛地翻身坐起,面色一片冷厉。 “有人过来了。”殷玉瑶长年来去于湖上,也很快感觉到了来自水中的动静。 再没有时间考虑,男子一把推开船窗,就要往外跳。 “你干什么!”殷玉瑶伸手拦住他,“你还发着烧呢!” 男子抿抿唇。打掉她的手,继续方才的动作。 “我有办法甩开他们。”殷玉瑶突然说。 “你――”男子定定地看向她,眸中满是迟疑。 “怎么?”少女清澈的眸光恍如荷叶上的露珠,莹莹闪动,“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 带点气恼,带点娇嗔,带点俏皮,燕煌曦静静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再平凡不过的水村少女,心中的焦躁和狂怒,一点点褪去…… “走。”终于,他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看着少女出了船舱,看着她安然坐于船头,抽出两块木板,当作简陋的船桨,再次将小船驶进荷叶深处…… 六百里浩渺烟波,水道纵横交错,再加上绵绵密密,层层铺叠的荷叶,这燕云湖,确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来自四围的杀气,渐渐淡去,燕煌曦的神经,一点点松驰。 安全了。 他终于安全了。 逃过了千军万马的追杀,躲过了燕煌暄九州侯等人严密的眼线。 “送我去郦州。”背靠着船舷,他忽然开口――燕云湖地处奉阳郡东南边,由此转道去西南方的郦州城,只需要沿下游一直前行即可。 殷玉瑶再次瞪大双眼――这个人,这个人也太霸道了吧?凭什么命令她?她又为什么要听他的使唤? “十两金子。”见她久久不答,男子神情倨傲地开口,“到了郦州,给你十两金子。” “我不去。”殷玉瑶恼火地撇撇唇,“我要回家。” 燕煌曦一怔,凝神打量了她一眼,眸光继而冷然:“不去?我杀了你。” 水润晶眸中掠过一丝怯意,转瞬即失,殷玉瑶秀眉上挑:“行啊,你杀了我,也只能在这燕云湖中打转,只怕十天半月,也去不了郦州。” “你――”燕煌曦胸中怒火陡地上蹿――这些日子以来,他受的冤枉气已经够多,没想到这小小一介乡野女子,也敢欺负到他的头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铁臂已然伸出,狠狠掐住少女白皙的脖颈――四皇子燕煌曦,虽向来雍容大度,但身经一番腥风血雨,也早把原本的宽厚仁和,铸炼成了冷酷无情,更何况,他的肩上,还担着万钧重任! 刚硬的五指一寸寸收紧,细碎的咯嚓声响起,却不知是他的骨节在摩擦,还是她的脖颈因为挤压而逐渐变形…… 脸上的红润之色退去,呼吸变得紧窒无比,可那双晶亮眼眸中,有的不是臣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蔑视,发自内心的蔑视。 她看着他。 他亦看着他。 两个毫不相干,全然陌生的人,却在这一刻,有了心的交集,灵魂的交集。 她的倔强,她的坚韧,以及那一份发自骨子里的清冷,都不得不让他,刮目相看。 呼吸已经没有了。 她彻底地陷入晕厥。 蔻唇苍白得发紫,垂在身侧的双手,深深扣入身下的船板中。或许,是因为痛,或许,是因为忍。 燕煌曦怔怔地看着她。 身形久久凝滞不动,直到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凉,他才猛然惊跳起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生硬地吻上她的唇,同时右手用力揉捏着她的胸口。 “咳咳,咳咳咳……” 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殷玉瑶缓缓睁开双眼,陡陡地对上一张冷沉的俊颜,一双隐含着无边怒火的眸子。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到燕煌曦轮廓分明的脸上。 打完了人,殷玉瑶迅疾后退,双手紧紧掩住自己大敞的衣襟,冲着燕煌曦嘶声大骂:“混蛋!你这个混蛋!” “你骂本……混蛋?”燕煌曦怒火更甚,欺身上前,一把捉住殷玉瑶的胳膊,本想好好教训她一番,跳荡眸光落到她内里隐隐露出的红色肚兜上,忽地深漩,“送我去郦州,若不然……” “你想做什么?”殷玉瑶用力推搡着他,眼中泪珠滚滚,“坏蛋!混蛋!王八蛋!” “送,还是不送?”燕煌曦满眼轻佻,伸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上身慢慢前倾,朝着那柔软双唇靠去…… “我送,我送……”强忍着泪水,殷玉瑶含悲答应――她虽不惧他的威慑,却也不想不明不白地葬身于这湖中,还被面前这恶徒污了清白,再说,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弟,和病弱的母亲在等着她……她,不能有事…… 第3章 :一线生机 第3章:一线生机 落日余晖斜斜洒下,丝丝霞彩倒映在湖水,一圈圈荡漾开去。 面对如斯美景,小舟上的两人,却都没什么好心情。 对岸的山影房屋,已经隐隐在望。 晚风徐徐吹来,带着湖水特有的腥湿气息。 轻不可察地,燕煌曦皱了皱眉。 “奇怪。”殷玉瑶举眸朝前方看了看,也面露异色。 “什么奇怪?” “鱼,银鱼……水里,好多银鱼……这个时候它们早该归巢了……” 燕煌曦猛地坐直身体,冷厉眸光如利箭般射向湖水之中。 无数的银鱼正飞速游动着,迅疾从船侧穿过。 “改道。”燕煌曦面罩严霜,沉声下令道。 “改道?为什么要改道?你不是要去郦州吗?” “别废话!立即改道!” “来不及了!”殷玉瑶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已经过来了。” “该死!”燕煌曦咬牙,夺过她手中的木板,开始用力搅动湖水,小舟不再前行,但也不后退,而是在原地开始不停地打起转来。 “你这样是不行的,”殷玉瑶却出奇镇定,“要避开他们,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泅水。” “泅水?” “跟着我。”不再多言,殷玉瑶抓起船板上的缆绳,扑通一声扎入水中,燕煌曦微微一愣,当即也跳了下去。 进入水中的殷玉瑶,仿若一尾狡灵的银鱼,动作迅捷地游向前方,很快便拉开了与燕煌曦之间的距离。 这个可恶的丫头!莫不是想逃?燕煌曦心中暗骂,强提着真气竭力追赶,无奈他身体尚未复原,又加之感染风寒,动作一点点迟缓,最后只能停滞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殷玉瑶游远。 察觉到身后的异常,殷玉瑶凫出水面,朝后方看了看,见那个可恶的家伙被自己拉下一大截,心中顿时一阵畅快――叫你能,现在有苦头吃了吧?活该! 掉转身形,她以更快的速度朝自己熟悉的水域游去。 “嗖――”一支亮闪闪的东西忽地从后方射来,堪堪从她耳际擦过,殷玉瑶大惊失色,当即一个猛子沉入水中。 更多的利箭袭来,湖面上炸开一朵朵水花。 努力辨识着方向,殷玉瑶游向湖水更深处,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隐忧――那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躲得过。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却见一团黑影正迅疾沉入湖底。 真没用!殷玉瑶心中暗暗鄙视,人却折身游回,探手扯住燕煌曦的手臂,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揽着他的腰,急速朝前方游去。 一支支冷箭连续不断地奔袭而至,惊起无数游鱼,清澄的湖水立时变得混沌起来。 “快……要快……别让他们追上来……”燕煌曦张嘴,吃力地吐出一句话。 殷玉瑶脚下不停踩水,瞄准前方一串交相连接的岛屿游过去。 终于,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后方的箭雨,他们暂时安全了。 选了一块较为平淡的地面,殷玉瑶吃力地爬上去,然后将燕煌曦拖出水面,扔在湿淋淋的水草丛中。 接连吐出几口湖水,燕煌曦勉力坐起身体,向四周看去:“这……是哪里?” “连心岛。”殷玉瑶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没好气地答道。 “离郦州……多远?” “郦州?”殷玉瑶斜眼看他,“再往北游十里,就是福陵郡,你若想去郦州,只有――” “福陵郡?”燕煌曦一听,整张脸顿时阴沉下来――福陵乃是泰亲王的封地,泰亲王此人,向来阴狠狡诈,又善见风使舵,自己要是去了,多半也是着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喂,”旁边的殷玉瑶一边拎着衣服上的水,一边不满地瞅着他,“那些人暂时追不到这里来,要去哪里,你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嘟着嘴站起身,扭头便走。 “你去哪里?”两颗石子“嗖”地从后方射来,打在她的脚弯处,殷玉瑶当即跪倒在地,双腿一阵酸麻,再也动弹不得。 “喂!”殷玉瑶转头,怒视着面罩寒霜的男子,“我要去哪里,与你何干?” “你不能走!”男子冷冷打断她的话头,“送我去郦州,否则,你哪儿也去不了!” “你这个人,到底讲不讲理?”殷玉瑶双眼圆睁,忿忿地瞪着他,“从这里到郦州,隔着百余里水路,没有船,我怎么送你过去?” “我管不着!”男子满眼阴沉,一副强雄霸道的模样,“总而言之,三天内,必须送我去郦州,否则――” “好好好,”一见他又露出那种饿狼般的眼光,殷玉瑶只好高举双手表示妥协,“算我怕了你。” 白了燕煌曦一眼,殷玉瑶再次转身,双手撑力,吃力地朝小岛的上方爬去。 躺卧在地的燕煌曦眯眯眸,右指微弹,又是两粒石子弹出,殷玉瑶只觉双腿一松,顿时行动自如,立即轻快地跳起,几闪几闪间,便没了影儿。 “这是什么?”看着殷玉瑶怀中抱着的物事,燕煌曦高高挑起眉头。 “葫芦果。”殷玉瑶不屑睬他,将自己采摘回来的果子平放在草地上,解下绑在腰间的长绳,将那些圆圆的果子一个个串起来,牢牢绑好。 燕煌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好半天才醒悟过来:“难道,你是想靠它们渡过这燕云湖?” “不然呢?”殷玉瑶斜了他一眼,“难道你以为我有翅膀,能背着你飞过去?”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好半天过去,燕煌曦才冷哼一声,抛出一句话来。 “我可告诉你,”弄好一切之后,殷玉瑶直起身体,伸出右手食指,在燕煌曦眼前一晃,“只要一到郦州,我们之间,再无任何干系!从此以后,最好永远不要见面!” 燕煌曦一怔,眸色顿时冷沉:“不知死活!你可知道我是谁?敢如何与本……说话?” “你是谁与我何干?”殷玉瑶撇唇,“就算你是大燕皇子,也得遵王法讲道理,像你这样蛮横霸道之人,谁见谁倒霉,谁见谁讨厌!” “你――”燕煌曦钢牙顿时咬紧,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我怎么了我?我字字在理句句是实,所以,这位大少爷,您最好一路顺风,早去早好!” “今日的话,你最好记得!”燕煌曦收起眸中怒色,神情重又冷然――自己此际重责在肩,万不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平民丫头,丧失理智,耽误大局。 想至此处,燕煌曦不再理睬殷玉瑶,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黯沉下来的夜空,翻身背对着殷玉瑶,开始阖眼小憩。 ―――――――――――――――――――――――――――――――――――――― 夜色愈渐深浓。 氤氲雾气弥漫开来。 凉意丝丝入骨,疲倦不堪的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 冷,好冷,真的好冷。 睡梦中的燕煌曦下意识地寻找热源,不断朝靠在岩石上的少女靠拢。 腰上传来的异样触感,让殷玉瑶猛然警醒,当下扬起手掌,照着那张脸抽将下去。 “母后……我好冷啊母后……”耳际蓦然响起的喃喃低语,犹如一道霹雳,堪堪从头顶劈落,震得殷玉瑶无法动弹。 母后? 这样的称呼,对并非出身宫廷的她而言,相当地陌生,也相当的怪异,真正让她吃惊的,是他脸上此刻流露出的那种脆弱,那种深深的信任和依赖。 于是,那只挥出的手,久久凝在半空,然后慢慢下滑,落到他的额头上。 果不其然,又发烧了。 烧得连东南西北,人在何处都分辨不清了。 默默注视燕煌曦半晌,殷玉瑶无力地叹口气,轻轻掰开他固定在自己腰间的手,抽身而出,挖来两团潮湿的软混,糊在燕煌曦的额上,然后找了两块坚硬的石头,及一些干燥的苔藓,开始生火。 直到纤细十指上布满水泡,一丝火星终于蹦起,落到堆起的苔藓上,微弱地燃烧起来。 篝火的温暖渐渐驱散寒意,燕煌曦紧拧的眉头,缓缓松展开来…… 天,渐渐地亮了。 尚未睁眼,燕煌曦便闻到了那股充盈在空气中的馥郁香味。 忍不住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自从开始逃命以来,他几乎水米未曾沾牙,早已饿得一塌糊涂。 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正坐在火堆旁大嚼特嚼的殷玉瑶。满的馋涎欲滴,却不屑开口――要他堂堂皇子,向乡野村姑讨要吃食,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连咽几口唾沫后,燕煌曦强撑着身体站起,摇摇晃晃地朝湖水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殷玉瑶实在忍不住了,猛地跳起来,提高嗓音喊道。 燕煌曦身形凝了凝,脚步不停,继续迈向前方。 “喂!你会捉鱼吗?”殷玉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重新坐下,优哉游哉地继续吃鱼――好!你爱逞强,就让你逞个够! 沿着湿滑的石臂,小心翼翼地下到浅滩上,燕煌曦几乎已经筋疲力尽,可他顾不得许多,几步扑到水泽边,凝神屏气,看准一条银鱼,便猛地沉身扑去。 哗啦―― 一阵水花溅起。 燕煌曦慢慢站直身子。 两手空空。 莫说银鱼,就连片鱼鳞都没有。 暗自咬牙,他再度瞄准目标,又是一个虎扑。 可是,足足折腾了近半个时辰,他仍旧一无所获。 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滚灼,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不停地挠,挠,挠…… 酸涩的液体不断涌出喉咙,又被他强咽回腹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连双腿,也开始不停地战栗起来。 “喂,你不要再捉了!”殷玉瑶实在看不过去,从石坡上冲下,扶住他的胳膊,“上面还有很多烤鱼,我们分着吃,足够了!” “滚开!”燕煌曦重重一把将她推倒在水中,忽然仰天一声悲嚎,“嗷――!” 殷玉瑶半伏在水中,蓦地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突然间暴怒无比的燕煌曦。 “为什么?”踉踉跄跄地前行数步,冲着眼前那浩渺无边的湖波,燕煌曦积压的情绪如火山般迸发,“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母后?救不了父皇?救不了大燕?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只能选择做一个懦弱的逃兵?为什么无法逆转乾坤?为什么只能任由窃国之辈为所欲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捋开额前被湖水浸湿的碎发,殷玉瑶慢慢站起,却久久地屏住呼吸―― 虽然,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清楚他是何身份,从何而来,可是此时此刻,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的伤悲和痛苦,却深深地烙进了她的心底,让她感同身受。 “我教你捉鱼吧。”大着胆子,殷玉瑶走到燕煌曦身后,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燕煌曦蓦地转头,血红双眼定定对上少女清盈盈的眸光。 无惊,无惧,亦没有昨日的厌恶与疏冷。 就那么坦诚地看着他; 就那么温和地看着他;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说:“我教你捉鱼吧。”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探手入水,转瞬间捕获一条鲜活肥美的银鱼。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来试试。”扬手将银鱼扔回岸上,少女转头,冲他微微地笑,灿烂容光,几乎盖过了身后的朝霞。 如斯之美。 如斯之纯。 他仍旧没有答话,只是点点头,学着她的模样,探手入水,空手而回,再探手入水…… 终于,当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被他握在掌中时,一股强烈的,巨大的喜悦,也同时漫卷过他的胸膛。 真好! 真的很好! 原来他并非一无是处。 原来沦落到如斯地步的他,还是有机会,为心中的希望扳回一成。 一成。 只要一成就好。 他就可以凭着一线生机,赢回整个天下! 对他而言,这比任何事都更重要! 他不要做一个没用的皇子,他要做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个叱咤风云的君王! 第4章 :匆匆离去 第4章:匆匆离去 “走吧。”殷玉瑶轻轻开口,唤回他的思绪,“天已大亮,倘若他们追来……” 燕煌曦猛然回神,再没有犹豫,大步走回火堆旁,用树枝串起银鱼,开始翻烤。 殷玉瑶几度张嘴,想提醒他去掉鱼鳞及鱼的脏腑,却终究,选择了沉默。 或许,对现在的他而言,填饱肚子,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自信,是他的意志,是他存于心中的那份希望。这些精神上的因素,反而超过了其他的一切。 狼吞虎咽完一整条鱼,燕煌曦蓦地起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 默默地熄掉火堆,殷玉瑶拖着早已绑好的葫芦筏,一步步走向微波荡漾的湖水。 红日高照,灿烂的金晖铺陈满湖,明亮得耀眼。 将葫芦筏推入湖水中,殷玉瑶直起腰,右臂伸出,递到燕煌曦跟前。 “你――”燕煌曦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视线最后落到她掌心那条缆绳上,“什么意思?” “我找遍了所有的小岛,只找到这些葫芦果,筏子太小,承受不起两个人的重量,所以……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够离开……” 燕煌曦顿时一怔。 “你不用担心,我对这一带的水域很熟,等你离开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回去的,只是,你不能直接去郦州……那边好像埋伏着有人……从这里往北是福陵郡,往西是郦州,往东是奉阳郡,往南……是通往出海口的洹州,你可以去那里,再转道郦州……这样,比较安全……” 燕煌曦静静地听着,良久不发一言,直到殷玉瑶说完,才缓缓地道:“那,你呢?” “我……”殷玉瑶刚要答话,一群水鹭忽然从东边飞来,惊鸣着掠过他们的头顶,两人同时转头一看,但见数只轻捷的快船,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速驶来。 燕煌曦神色陡变。 “他们,”看着他冷峻的面容,殷玉瑶迟疑地开口,“是来追你的吗?那你赶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燕煌曦却一动不动,黑眸紧紧地凝视着她,眼底翻卷起难以琢磨的惊涛骇浪。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看着我干什么?”殷玉瑶尚自疑惑不解,颈部忽地一紧,已被燕煌曦死死扼住。 “你――”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满脸铁冷的男子,瞳孔一点点缩紧,意识愈来愈模糊,却偏偏清晰地认知到一个事实――他想杀她,他要她死! 盈盈晶眸中,缓缓浮出一丝不屑和冷然,继而转成深深的悲哀,发自心底的悲哀。.info[] 说不出来的,难以形容的悲哀。 无限眷恋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湖光山色,殷玉瑶轻轻阖上双眼,唇边慢慢漾开一丝极致灿烂的笑―― 爹爹说过,人活在世上,生命实在太脆弱,太短暂,所以,即便是死,也要带着最快乐的心情上路。 她相信,深深地相信。 所以,当死亡真正降临的一刻,她决定选择,以微笑,面对所有的一切。 包括灾劫,包括陨灭。 燕煌曦下了狠手。 他真的想杀了她。 和上次在小舟中完全不同。 上一次,是因为恼怒,因为气忿,因为自身的尊严被触犯,而这一次不是。 这一次,他是为了保密。 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秘密。 葫芦筏很小,注定他们俩之间只能走一个。 若是将她留下,定然会落到追踪而至的追兵手里,严刑拷问之下,难保她不会透露出他的去向,到那时,他就算插上翅膀,也去不了郦州。 所以,唯有她死,他才能保自己万全,保大燕皇朝万全。 对不起。 双睑垂下的刹那,燕煌曦无声从唇间挤出三个字,然后猛地,阖拢五指。 “燕煌曦!是燕煌曦!” 远远的水面上,遥遥飘来几道高扬的声线,只是转瞬间,无数只船影冒出,从四面八方,朝小岛包抄过来! 来不及了!这次是真的来不及了! 匆匆松开五指,燕煌曦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缆绳,飞步朝葫芦筏跑去。 “嗖嗖嗖――”箭雨如蝗,挟着猎猎风声飞来,燕煌曦被逼回岸上,猛然一个虎扑,趴倒在地。 快船来势如电,又离小岛近了数里。 趁着箭雨的空隙,燕煌曦高高跃起,跳进湖水中,手脚并用,朝葫芦筏游去,却丝毫没有留意到,在这连串的混乱中,被他谨慎藏于怀中的卷轴,从撕裂的衣襟中落下,滚进茂盛的水草丛中…… “是燕煌曦!他朝北边跑了!”领头的快船上,手执千里镜的褐衣人沉声冷喝,号令随之一道道传开,所有快船立即转向,齐齐朝泅水的燕煌曦追去,而忽略了连心岛上,那俯卧在水草丛中的少女…… ―――――――――――――――― 天清云白。 湖上涟漪点点。 鱼儿在水中快活地游来游去。 本是一派悠闲自在的好风景,却被浓重的杀机悉数破坏。 已然将速度提到极限,然而,小小的葫芦筏,怎能与特制的快船相提并论? 危急关头,燕煌曦脑中忽地一道亮光划过,回头飞速扫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快船,拉紧绑住葫芦果的缆绳猛力往湖中一沉,划水的同时,脱下外袍,缚在葫芦筏上,抽出短剑,将其中两只葫芦果连同小半截缆绳一起割下,然后慢慢松开剩下的大部分葫芦果,任其缓缓浮出水面,顺着水流漂向下游,而自己则抱着割下的葫芦果,往更深处沉去。 水声淙淙,无数的浆影迅疾从头顶掠过,搅起大片的水花,燕煌曦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朝偏南方游去…… 希望那绑着自己外袍的葫芦筏,能够漂得更远一些,远得足以吸引走所有的追兵,他就可以安然抽身,从出海口的方向登岸,转道去郦州大营。 水浪翻涌的湖面上。 掠过群群鹭影,撒下连串惊鸣。 “头儿,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啊。”快船之上,响起一个疑惑的声音。 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夏明风冷冷地看向自己的下属:“怎么不对?” 提出疑问的褐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前方那团“不明漂浮物”。照道理说,他们一路跟踪而至,燕煌曦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绝无逃逸的可能。 终于,那团漂浮物被一个漩涡卷住,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快!乱箭齐发!射死他!”夏明风当即下令。 飞箭如雨,噗噗噗悉数钉进“燕煌曦”的身体,却久久不见一缕鲜血浸出。 “糟了!”夏明风面色遽变,当即将千里镜塞进下属手中,身形猛然纵向空中,迅疾朝前方扑去,变指为钩,一把将“燕煌曦”从湖水中捞了出来! 湿淋淋的湖水从他指间滴滴答答地落入湖中,可除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袍,哪有燕煌曦的半点影子?夏明风连声怒咆,满脸扭曲狰狞,运指如风,将那件月白的锦袍,连同数个葫芦果一起,撕扯成碎片! 枉他自诩大内第一高手,竟然栽在一个狼狈出逃,毫无还手之力的皇子手中!不单颜面无存,只怕回到宫中,唯有以死谢罪! “头儿,”看着回到船上,满眼阴鹜的夏明风,一名下属轻声提醒道,“东边、北边,燕煌曦都不能去,刚才我们又是一路西下……如此看来,他只有一个选择――” 夏明风眼中掠过一丝噬血的冷芒:“南边?出海?” 下属不敢多言,只是连连点头。 “头儿,燕煌曦甚是狡诈,只怕轻易不会让我们猜到他的去向,倘若他掩藏行迹,折回东边,或者北上福陵郡,那我们岂不是――” “混蛋!”夏明风重重一拳砸下,结实的船栏顿时断成两截。 “头儿,你看这――” “兵分四路,沿途搜索,我就不信,他能逃到天上去!”夏明风铁牙紧咬,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 “是!”三名手下不敢迟延,当即领命而去。 “燕煌曦!燕煌曦!”夏明风十指紧攥,两眼几乎滴出血来――倘若让我抓到你,定将你剥皮抽筋,生啖尔肉! 夜幕四垂,清冷的星子从天边冉冉升起,涟漪浅漾的湖面上,蓦地冒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黑亮双眸中冷光湛湛。 直到确定再无危险,燕煌曦才探出上半身,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抱着葫芦果,朝湖岸的方向游去――从地理位置上判断,此处距出海口,已然不远,只要平安登上陆地,再沿路西下郦州,他就彻底安全了。 想至此处,燕煌曦已经疲惫的身体里,再度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埋头潜入水中,努力地向前方游去…… ―――――――――――――――― 湖波轻轻地冲刷着浅滩。 阵阵凉意刺激着每一寸肌肤。殷玉瑶缓缓睁开双眼。 晚霞如纱,铺染半空,一弯弦月,在天际若隐若现。 脖颈处的窒痛感还在,可身边已是空空如也,除了头顶盘旋清鸣的水鹭,不见半个人影。 仿佛这两日里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水流仍旧不急不徐地流淌着。 一样黄澄澄的,看似毫不起眼的物事,顺着水流,漂到殷玉瑶身边。 这是――? 下意识地拾起,在眼前慢慢摊开,殷玉瑶赫然瞪大了双眸。 天哪! 是圣旨!居然是圣旨! 铁划银钩,字字分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四子,燕氏煌曦,英明睿武,忠孝仁德,堪与社稷之任,当承九五之尊,朕特此下诏禅位,凡皇族宗亲,朝中大臣,见诏奉之为君…… “燕煌曦……燕煌曦……”喃喃咀嚼着这三个字,殷玉瑶心神剧震――那个人,真的是当朝四皇子燕煌曦? 对于这个名字,她虽不能说是耳熟能详,但也不是全无所知。 这燕云湖上,常有南来北往的客人经过,偶尔也搭乘她的小船,言谈间提起四皇子燕煌曦,均是赞不绝口,都说他年少有为,性情敦和,能文能武,胸有韬略,更兼数度出使邻邦诸国,赢得朝内外一致的赞叹。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燕云湖中?莫明其妙地上了她的小船,莫明其妙地要杀她?然后又莫明其妙地失了踪?还留下这么一样…… 如果这圣旨是真的,那么对他而言,岂不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又怎会遗失在此处? 顾不得身上伤痛,殷玉瑶蓦地站起身,冲到浅滩边缘,凝眸望向远方,希望能找到那么一点点他曾经来过,或者离开的影迹。 然而湖天之间,除了一片烟波渺渺,再无别物。 那个人,仿佛从来不曾在这里出现。 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手握着卷轴,殷玉瑶久久怔住――她虽说识文断字,虽说生来还算聪明,但毕竟自小在这水乡长大,既未出过远门,也从未遇上过这样重大的事,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眼前的一切。 或许――晶亮水眸中,蓦地闪过一道亮光――曾听阿茹的哥哥提过,奉阳郡郡城中有一位姓柳的侍郎,刚刚告老还乡不久,或许他,可以帮到自己。 主意拿定,殷玉瑶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当即折身返回小岛上,采摘了几片大的葫芦果叶,将卷轴层层包好,撕下几条裙幅结成绳子,牢牢绑在胸前,这才走到昨晚过夜的地方,重新点燃篝火…… 只要休息一夜,明日清晨,她便有足够的体力,游回自己惯常采莲的地方,说不定,自己的小船还在,即使不在了,只要碰上小姐妹们的船,她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到岸上,回到家里,和母亲弟弟一起,过她平平淡淡,安宁祥和的生活…… 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水乡少女,对于奉阳郡外面的世界,她全然陌生,也丝毫没有放在心里,所以,此时的殷玉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命运,已经因为怀中的卷轴,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5章 :十万火急 第5章:十万火急 天光云影间,一只帆船缓缓驶来,很快靠向码头,混入横列的船只中,混迹无踪。 安静的码头顿时喧闹起来。 一个身裹麻布,灰头土脸的男子数步跃过跳板,消失在人潮之中。 “滚开!”码头另一边,几名褐衣人呼呼喝喝闯来,领头者正是在燕云湖上连连吃鳖的大内侍卫统领夏明风。 “搜!仔仔细细地搜,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放过!”随着夏明风一声令下,整个码头上顿时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却没人注意到,那个身裹破布急急远去的背影。 迈着匆促的脚步,穿过一条条弯弯拐拐的小巷,直至僻静无人处,燕煌曦方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堵断墙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眸底却快速闪过一丝慑光――没有想到,韩贵妃派出的大内侍卫,竟然在燕云湖一带遍洒眼线,如此看来,前往郦州大营的路途,定然凶险异常,也不知自己能不能安然闯过。 不过,从今日出现在码头上的侍卫数目上来看,自己的“金蝉脱壳”之计,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追踪而来的侍卫,已不足原本的三成,看样子,夏明风应该是将侍卫分成了数路,沿湖追踪他的去向。 高高扬起唇角,燕煌曦冷哼一声,侧耳倾听半晌后,很快从墙角里闪出,再次混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夜色浓凝如墨,不见一丝星光。 洹州与郦州的交界处。 伏在草丛中,燕煌曦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关卡――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不见丝毫异动。但,经历连番变故的他,早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若无万全把握,绝不轻动。 大燕皇朝的未来,系于他一身,他不能有任何闪失,母后的殷殷嘱托,父皇的在天之灵,就仿佛两座沉沉的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子时将近。 斜前方的驿道上,忽然闪过数道黑影,如天际划落的闪电,转瞬间便到了关卡之前。 “什么人?”巡防士兵高声断喝,同时“呛啷啷”亮出兵器。 “奉圣旨,捉拿钦命要犯。” “圣旨何在?” “咚――”不见人回答,只传来几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头儿,这是去郦州的必经之处,燕煌曦若是自出海口而来,必定会自投罗网。” “最好如此,否则,你们一个个都得提头来见!”幽幽夜风中,响起一道冷冽疹人的声音,教人心惊胆寒。 居然这么快?燕煌曦不由轻轻地皱起眉头,片刻松开,唇角漾起一丝凉凉的笑――这样也好,你在明,我在暗,就让我燕煌曦试上一试,能不能从你这天罡地煞的手中,逃出生天。 夜,更深更静,湮灭了大地上的所有声息。 火光,骤然亮起,如群蛇乱舞,冲破夜的黑暗,尖锐的马嘶响成一片。 数十名褐衣人从哨楼里冲出,却丝毫不见慌乱。(..info无弹窗广告) “武清,你带二十人救火;武德,你带二十人查看营房;武宏,你带二十人管束马匹,剩余人等,跟我来!”身裹玄色披风的夏明风沉声下令,旋即带着数十名手下,疾步走出卡口,开始四下搜索。 “头儿,是不是燕煌曦在捣鬼?”有人沉声问。 夏明风没有回答,一双冷眼来回睃巡着四周。 “头儿!”关卡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有人企图闯关!” “这儿也有!” “这儿也有!” ……不过是转瞬间,四面八方都发现了情况。 “全部给我拿下!就地格杀!” 刀光剑影,夹杂着跳跃的火光,刹那之间,原本宁静的关卡陷入一片沸腾。 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 直到天边,浮出隐隐的鱼肚白。 忙活了大半夜的精英侍卫们,方才一个接一个地发现,自己所对付的,不过是一些受了惊,却又被人活活塞住嘴的野物。 竟无半个活人。 白白浪费了一宿。 “他妈的!”夏明风一脚踹翻离自己最近的属下,眸中腾起暴怒的烈焰――这燕煌曦,分明是把他堂堂大内侍卫统领,当成三岁小孩儿来耍! “头儿,昨夜如此混乱,那燕煌曦,会不会趁机溜了?”有手下低声提醒道。 夏明风眸底冷光一闪,果决地道:“不会!” 所有手下一齐凝目看向他。 夏明风却不屑解释,只冷然交待下一句:“打起精神,今夜继续。” 是夜,一群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黄牛,冲塌了半边哨楼,但,仍旧没有看到可疑人影的踪迹。 第三天,数十条野狗狂吠着蹿进营房,四处疯咬。 第四天,是近千只呱呱乱叫的乌鸦; 第五夜更绝,大半夜的,竟然凭空飞来一群拇指大小的马蜂,横扫整片营房,在所有大内侍卫脸上留下辉煌战果后,傲然叫嚣着离去。 五天五夜不睡,就算是铁人,也是打熬不住的,更何况,他们只是血肉之身。 隐身于树丛中,俯望着前方那群满头是疱的家伙,燕煌曦冷冷地笑了――从小到大,他最拿手的绝活之一,便是恶作剧。想当年在御书房习课之时,上至太傅,下至皇室中的金枝玉叶,无不被他捉弄得焦头烂额。直到十五岁上,被从边关率军返回的外祖父好一通教训,方才收了手,要整治这些自命不凡的家伙,还不是小菜一碟! 弯弯的月牙,再次悬挂在天边。 虽然夏明风一再地耳提面命,双眼通红的大内侍卫们,仍然忍不住呵欠连连,只要随便一靠墙,便能呼呼大睡过去。 是时候了。 养足精神的燕煌曦,猛然从暗影里纵出,如一只猎豹般,飞速冲过被黄牛踏毁的栅栏,越过关卡,奔向通往郦州的驿道! “是燕煌曦!是燕煌曦!”哨楼里顿时人声大作,张弓的张弓,搭箭的搭箭,然而,等他们弄好一切,驿道上已经空空如也,哪还有半丝人影? 燕煌曦,就像空气一般,离奇地消失了,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传讯京城!快传讯京城!燕煌曦已经进了郦州州境!” 绚目的红色焰火在空中炸开,有如灿烂的荼靡,刹那盛放…… ―――――――――――――――――― 步伐铿锵,尘沙飞扬。 数十万儿郎,动作整齐划一,出枪,横刺,喊声如雷。 戒备森严的辕门外,一名满脸风尘的男子匆匆飞奔而来。 “什么人?!” 喊声甫落,数十支长戟刺出,齐刷刷对准来人的胸膛。 捋开额前乱发,来人双目一瞪:“退下!”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然之威,让士兵们为之一震,却并没有退下,而是满目疑色地上下打量着他。 “大胆!”来人满脸不怒而威,“本皇子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皇子?”士兵们面面相觑,继而纵声大笑,“哪里来的疯子,竟然自称皇子?快滚一边儿去,要不然,就地正-法了你!” 但听得“哐啷啷”一阵响,数杆长戟齐齐摔落在地,每一名士兵的右腕上,均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再观那满头篷乱,衣衫褴褛的男子,两手中各握着一柄寒光闪烁的短剑,反射着灼亮的阳光,刹那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快去请将军。”不知是谁低声说道,立即,一名士兵转过身,疾步冲入辕门,奔向帅帐。 稍顷,一名身材魁梧,满腮髯须的将军大步踏出辕门,冷厉眸光直直落到持剑男子身上,眼底慢慢浮起几丝惊疑:“你是――” “外祖父!”男子曲膝跪倒在地,匍匐着向前,紧紧一把抱住将军的双腿,“我是曦儿啊!” “曦儿?”将军伸出满是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捧起男子的下颔,仔细端详半晌,方才叫出声来,“你真是曦儿?你,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外祖父!”连续数日的艰辛、困苦、伤痛,在这一刻,得到终极的爆发,燕煌曦眸中泪珠滚滚,“宫中生变……奸妃韩仪,私通九州侯,毒杀父皇,阴谋纂位……曦儿九死一生,方才从宫中逃出……” “你说什么?”铁黎大惊失色,一把将燕煌曦从地上拉起,“你这都在胡说些什么?” “曦儿没有胡说!”燕煌曦眸中澎湃着汹涌的恨意,“九州侯已经接管了所有禁军,还有齐安的三山大营,不日即将拥立二皇子燕煌暄为新君!” “拥立新君?”铁黎猛然向后退了一步,这才信了三分,“两月前我回京述职,皇上尚身体健朗,近日也无病讯传出……竟突然地,要拥立新君……” “所以外祖父,我们得尽快率军返京,阻止这一切!” “率军返京?”铁黎怔了怔,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握住燕煌曦的手,沉声道,“曦儿,此事非同小可,我们进帐再说。” “外祖父?!”燕煌曦满心焦急,可在接触到铁黎那冷硬的目光后,顿时噤声,默然地跟在他身后,大步走进辕门。 “传我帅令,速速封营,不许任何人进出!凡有外来者,须先行通传,若敢擅入,立斩无赦!”冷冷地传达完命令,铁黎这才带着燕煌曦,面色沉稳地进入中军帅帐。 整个军营的空气,立时变得空前紧窒。 端坐在虎皮椅上,听完燕煌曦的讲述,铁黎久久地沉吟不语。 “外祖父,您还在犹豫什么?若再不拔营起寨,就……” “圣旨呢?圣旨在哪里?”铁黎忽然开口道。 “在――”燕煌曦一怔,随即抬手,探入怀中,然后身体猛然僵住,面色瞬间雪冷。 “怎么了?”铁黎虎目生威,静静地注视着他。 燕煌曦二话不说,迅速脱掉中衣――然而,任凭他翻遍全身上下,哪有圣旨的踪迹? “圣旨呢?”铁黎目光凛然,再次沉声吐出三个字。 “我――” 燕煌曦无言可答,颓然坐倒在地――难道是天要亡他?拼却性命不要护出的圣旨,竟然……遗失了…… “没有圣旨,你要我如何出兵?凭什么出兵?”铁黎“唰”地站起,面色冷静得可怕。 “外祖父?!”燕煌曦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对上铁黎的虎眸,“难道您――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是一回事,这五十万大军的调动,又是另一回事!没有圣旨,勤王之师,就将变成叛逆乱军!我铁家三代忠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外祖父!”燕煌曦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不相信,更不甘心,不甘心祖祖辈辈们历经艰辛开创的江山,就如此落入旁人手中,更深深忧虑着大燕的未来,他们燕氏皇族的锦绣河山,他们一直以来善待的万千子民,难道,就要因为他的失误,而从此,万劫不复? “外祖父,算我救你了!” 皇子之尊,弃于膝下,燕煌曦再次跪倒,朝着铁黎,重重叩头及地:“曦儿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替父皇母后复仇,曦儿着着实实,只是不想看到万千黎民罹难!外祖父,您一生忠君爱国,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万里江山,落入贼人之手吗?” 铁黎仰天一声长叹,字字句句语重心长:“曦儿,你以为外祖父不愿出兵?不,我铁黎就算舍却九族性命不要,也会跟你赴汤蹈火,无所畏惧,可是这数十万条性命,何其无辜?九州侯精于兵法战阵,又手握数十万雄兵,倘若战端一起,输赢孰难预料,到那时,你要外祖父,如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没有圣旨,出师无名,就算九州侯不动手,其他虎视眈眈的亲王郡王们,也有足够的理由,置你,置铁家,置这数十万将士,于死地啊!” 燕煌曦颓然掩面,痛哭失声。外祖父句句剖心,句句在理――父皇所属意的皇嗣,一直是沉稳干练的大哥燕煌旭。然而数月之前,大哥代父皇巡授边城,却被突然进犯的仓颉骑兵杀死,消息传回京城,父皇悲痛欲绝,追谥大哥为彰德皇的同时,特地下诏,命朝中文武大臣,三年内不得再议立皇储之事,谁料想宫中突变乍起……若无圣旨在手,便贸然对外宣称,父皇临终前下旨禅位于他,绝难取信于人,至于宫中那些尚未成年的弟弟们,一个都没能逃出,多半遭了燕煌暄的毒手,纵使活着,年幼的他们,也担不起复兴家国的重任。 他真是恨啊,恨自己的大意,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的愚蠢,没能及早看出奸妃的险恶用心,救父皇于危难。 可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痛恨又有什么用? 难道他们燕氏皇族,连同整个燕氏皇朝,真要毁在那对阴狠毒辣的母子手中? “曦儿。”相对良久,铁黎仿佛苍老了一旬,而燕煌曦,游弋胸中的那丝稚气,也终于消泯殆尽。 “曦儿,没有圣旨,这事急不得,我们只能――” “慢慢来”三字尚未出口,外边便响起急切的脚步声,一名兵士扬声喊道:“报――” “何事?” “兵部八百里加急。” “进来!” 兵士躬身进帐,将一封贴了火漆印的信柬呈至铁黎跟前,然后退出。 铁黎厉目扫过信柬右下角及背面的印信,这才刮去表面封漆,抽出内函,浓黑的眉头旋即高高隆起。 “如何?”燕煌曦面色焦灼地凑到他身边。 “两江道行军大总管漠原即日将到达郦州大营,接管我的帅印。” “什么?!”燕煌曦陡地高高跳起,眸中怒火高炽,“他们……他们竟然敢……” “你暂且放心,没有皇上亲授的圣旨,任何人都休想取走我手中兵符,这西南军大营,也动它不得!” “可是――”燕煌曦牙关紧咬,“怕只怕――” “你怕什么?”铁黎虎目生威,“倘若他敢硬来,我们反倒有了起兵的理由。” 燕煌曦双眸顿亮――姜,还是老的辣! 无旨缴权,也可视作叛逆谋乱之举,若那九州侯果真敢来霸王硬上弓,倒是平白给他们制造了机会! “只是,”铁黎话锋再转,“若有圣旨在手,不单西南军大营,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的驻军,都会听你调度,而那些分居于各地的皇室宗亲,也不敢轻举妄动,整个局势,会瞬间逆转。如果没有圣旨,单我麾下大军与九州侯对峙,不但短时间内无法取胜,更有可能,会被九州侯慢慢蚕食――倘若九州侯接管了全国兵马,调动大军对郦州形成合围之势,只怕到那时,就算兵圣再生,也无力回天……” 听着外祖父凝重的话语,看着他肃冷的面容,燕煌曦眼中的亮色,一点点变得黯淡…… 第6章 :羊入虎口 第6章:羊入虎口 “应该是这里吧?” 揉了揉酸胀的双腿,殷玉瑶慢慢直起身体――今儿一大早,她便借售卖莲子为名,急匆匆直奔郡城,沿街打听,好不容易找到坐落于城南的柳府,又藏在矮墙后观察了很久,确定无误,这才深吸一口气,从墙根儿走出。(..info) 左右四望,再摸摸藏于怀中的物事,殷玉瑶鼓足胆量,慢步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拾级上阶,扣响铜环。 朱漆大门“吱呀”隙开一溜小缝,内里露出一张枯瘦腊黄,小眉小眼的脸,阴阴地盯着殷玉瑶上下瞅了瞅:“什么事?” “那个大叔……我想打听下,柳侍郎柳大人……他……是不是住这里啊?” “柳大人?”门缝里传出一声轻哼,“凭你?也想见柳大人?” “大叔,麻烦你通传一下好吗?我有很急的事……”殷玉瑶着急地解释道。 “砰――!”不等她把话说完,房门已经重重阖拢。 “喂!大叔!大叔!”殷玉瑶抓住门环,用力再叩,然而大门之中,始终再无半丝动静。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扭身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殷玉瑶的眉头高高皱起――怀中的那样东西,就像一团火般,时时刻刻烧灼着她的心。 “小姑娘,”正在无可奈何间,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线,“你为何,坐在此处?” 殷玉瑶蓦地抬头,只见一个头戴方巾,身着长衫,一脸温文的男子正长身而立,眼带疑惑地打量着她。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殷玉瑶赶紧站起身,做了个万福,侧身退到一旁。 “哦,我跟此间主人有几分交情,故此前来拜访,敢问姑娘你――” “你是柳侍郎的朋友?”殷玉瑶顿时双眸大亮,“那太好了!请问你可不可以……带我进去?” “带你进去?”男子眸中惑色更浓,“你想见柳侍郎?” “是的,”殷玉瑶连连点头,“我听说,柳侍郎是从浩京回来的大官,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向他请教。(..info好看的小说)” 男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倒也没多问,只一摆手道:“既如此,那你跟我来吧。” “多谢先生!”殷玉瑶弯腰行了个大礼,心头的重石顿时落地。 和她一样,长衫男子也上前叩门,不多会儿,那三角眼的男子再次前来应门,只从门缝儿里匆匆瞥了一眼,刚要出声,却被长衫男子用眼色止住。 随即,柳府正门大敞,长衫男子提步而入,殷玉瑶紧随其后。 “老……郑老爷,您……请进请进……”三角眼男人忙忙地将长衫男子引入厅中,点头哈腰地奉上香茶,不时用眼角余光瞅瞅一脸茫然的殷玉瑶,满肚子疑问,却不敢开口。 “下去吧。”被称为“郑老爷”的长衫男子一摆手,三角眼立即顺从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厅门,转身却掩嘴嘀咕一句:“什么时候换口味儿了?喜欢上乡野村姑?可真是怪哉!” 花厅之中。 “郑老爷”满眼含笑,目视着殷玉瑶:“姑娘有什么事,可否告诉老夫?” “这个……”殷玉瑶手捏衣角,双唇轻咬――事关重大,不见到正主,她怎能轻易开口? 见她神情忸捏,“郑老爷”眼中快速掠过一丝暗光,和缓语气,再度开口道:“……姑娘路远迢迢前来求见柳侍郎,莫非是有什么冤情,想请柳大人做主?” “不,不不,”殷玉瑶摇头,“小女并无冤情……” “那是――有亲人在朝为官,想打听消息?” “不,也不是……” “哦――”“郑老爷”眸色转深,手中端着杯盏,慢慢地啜着茶,心中却开始不住地揣测――一个乡下丫头,既无冤情,也并非打探消息,却跑来这柳府做什么? “老爷!”就在厅中气氛一时僵滞之时,门外忽地响起一道毕恭毕敬的声线,“门外有贵客到!” “嘟”地一声,“郑老爷”放下茶盏,淡扫殷玉瑶一眼:“你先在这里候着,老夫出去瞧瞧。” “是。”殷玉瑶点头答应,规规矩矩地站在椅侧,不敢轻动。 “郑老爷”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朝外走,快到门口时,蓦地收住脚步,回头叮嘱道:“柳府地方大,规矩多,你在此静候就好,不要随便走动,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殷玉瑶再次重重点头,静默地目送“郑老爷”迈出高高的门槛,继续屏声静气地站立着,双耳却下意识地竖起,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千使大人大驾光临,寒舍真是篷壁生辉,里面请,里面请――” 从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殷玉瑶的心弦蓦地绷紧――那不是,刚刚那个“郑老爷”吗?他姓郑,又自称是柳侍郎的朋友,来此间作客,为什么却以主人之礼迎宾? 这――? 殷玉瑶眉头高耸,不由轻悄悄地迈开脚步,靠向门边。 几角褐色的衣衫从扶疏花木间闪过,映入殷玉瑶眸间。 天哪! 殷玉瑶浑身一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那不是追杀燕煌曦的人吗?怎么会在此处出现?难道,难道那个什么柳侍郎,跟他们是一伙的? 不及细思,殷玉瑶强捺胸中恐慌,急急地观察了一下花厅的布局,悄无声息地闪向侧门。 出侧门沿回廊一路向后,连转几个拐角,幸好这府第占地极广,来往仆役又个个目不斜视,使得殷玉瑶轻松穿过外院,误打误撞间进了内院。 挑了片浓密的竹林,殷玉瑶埋头闯了进去,脑子里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幸好,幸好自己谨慎,没有说出圣旨的事,可是这圣旨放在自己身上,迟早是个祸事,也不知道那四皇子燕煌曦现在何处?有没有发现圣旨不见了?会不会回来找寻? 如今看来,只有先找个稳妥的地方将圣旨藏起,以后再作计较。 主意拿定,殷玉瑶立即开始四下找寻出口,然而,无论她怎么走来走去,却始终被困在竹林之中,怎么也出不去。 “千使大人,这‘九绝林’是我府中最隐秘之处,府中人等皆不敢擅入,有什么话,您尽管示下。” 密密竹影间,忽然传来清晰的话语声。殷玉瑶浑身一凛,顿时停下脚步,火速闪到一块两人高的大石后,藏了起来。 “十日前,四皇子燕煌曦曾在奉阳郡出现,此事你可知晓?” “什么?四皇子燕煌曦?他――他不是一直身居京城吗?” “柳闻君,今日之言,本千使只说一遍,你要牢牢地听清听明――四皇子燕煌曦,毒杀亲父,残害手足,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现已逃往郦州大营,只待新帝登基,便即通告天下,缉拿此十恶不赦之徒,凡我大燕子民,擒燕煌曦者,赏黄金五万两,官拜二品,杀燕煌曦者,赏黄金十万两,出将入相,位比王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贵妃娘娘听闻,前日燕煌曦打奉阳郡中过,你非但不加阻拦,反而大开方便之门,贵妃震怒异常,谕令我即刻前来查问,若情况属实――” “冤枉啊!千使大人!下官实在是冤枉!燕煌曦穿州过郡之事,下官一无所知!又如何能发兵拦截?” “真的不知?” “确实不知!” “那好,”高千使的声音愈发阴戾,“九州侯英明,料定那燕煌曦必定逃往郦州西南军大营,寻求铁黎的援助,若铁黎起兵返京,必经过奉阳郡,九州侯命你,立即前往郡府,严令郡守及奉阳郡周边驻军,集结待命,准备出师讨逆!” “千使大人!”柳侍郎闻言大惊,“这――” “怎么?你不同意?” “下官不敢!只是,没有兵部的行文,下官如何能够――” “柳闻君!九州侯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奉阳郡守和涔州司马,均是你的门生,又向来忠心于你,你的话,他们岂会不听?” “是是是。”柳闻君不敢再多言,只得连声应承下来。 殷玉瑶浑身冷汗淋漓,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误入这竹林,竟会听到如斯多的朝廷机密――四皇子毒杀亲父,残害兄弟?这,这是真的吗?为何与市井传闻相差如此之大?不对啊,如果他真是如此禽兽不如之人,当今皇上又怎会传旨,禅位于他?难道是被燕煌曦威逼所致?那么这道圣旨,自己该交给谁?又能交给谁? 殷玉瑶惶惑了,深深地惶惑了。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为什么?为什么救不了母后?救不了父皇?救不了大燕?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只能做一个懦弱的逃兵?为什么无法逆转乾坤?为什么只能任由窃国之辈为所欲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蓦然地,一个声音如惊雷般在她脑海里炸响。 连心岛畔,那个满眼伤痛的少年,对着碧湖苍天,喊出压抑在心中的话――那时,她尚不知道他是谁,他也没有任何欺骗她的理由,他的无奈,他的悲伤,是那么真切,真切得让她无法生出任何一丝怀疑。 相对于燕煌曦,这个自称“郑老爷”实则“柳侍郎”的人,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褐衣人,更显得可疑。 虽然在最后的最后,燕煌曦选择杀她,可她却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这个假作和善的柳侍郎。 忠奸善恶,有时候,并没有分明的界限,而殷玉瑶更多凭借的,却是那股发自内心的直觉,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直觉。 就比如她和燕煌曦。 明明是初次相遇,明明相识的情形是那么地复杂,明明他的言语行止,都让她厌恶。 但,却不能覆灭那份不知何时滋生出的信任。 她信他并非天生是一个恶人; 她信他的心中始终存着一丝仁慈,一丝不忍; 她信他的清白他的无辜他的有苦难言。 她都相信,毫无来由地相信。 所以,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后,她已经决定,她要帮他。 要帮那个对着浩渺水天痛声大喊的男子; 要帮他完成心中的梦想,要帮他踏平所有的苦难…… 很久以后,回想起自己在“九绝林”中做出的这个莫明其妙的决定,殷玉瑶也不禁暗暗苦笑――或许,或许她是前世欠了他,所以注定今生要以命偿还。 亦或者,是他欠了她,所以,即便一个高如九天曜日,一个低若深谷幽泉,依然要以,这样兵荒马乱的方式,相见,相识,相遇,相恨,相怨,相爱,以至最后的,两相分离…… 第7章 :走漏消息 第7章:走漏消息 飘缈思绪拉回,重新落回现实。 外面的话语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只余满耳风拂竹叶的碎响。 殷玉瑶仍然不敢轻动,因为她无法确定,柳侍郎和那个什么千使已经离去。 游移的目光从一杆杆挺直的翠竹上划过,殷玉瑶的眉头,深深蹙紧――纵是再没见识,她也已经机敏地发现,这竹林不对。否则,她方才也不会绕来绕去也找不到出路。 若一直被困在这里,她该如何脱身?还有这怀中圣旨…… 是的,最最重要的,便是这道圣旨。 只可叹自己不懂时事,贸贸然闯进这虎穴龙潭,现在纵使想要离开,恐怕也难了。 怎么办?怎么办?殷玉瑶额上浸出颗颗冷汗。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四周愈发静寂,就连风,似乎也凝滞不动了。 挪动着酸麻的双腿,殷玉瑶慢慢探出半个身体,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抽身而出,迈着趔趄的步子奔进竹林更幽深处――现在,最重要的事,便是将圣旨好好地藏起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 不知绕了多少个圈子,前方赫然现出一间黑黢黢的屋子,方形的窗孔内,透出一丝昏惨惨的光。 殷玉瑶停住脚步,默然看视半晌后,身形微动,慢慢地朝屋门处摸去。 轻轻踩下的脚掌,似是触到一个圆圆的,卵石状物,接着,地底倏地传出一阵异响,微微隆起的土层,忽然朝两旁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深洞。 “啊――”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喊,殷玉瑶整个身子坠入无边的黑暗…… “哗――” 一盆冷水兜头浇到脸上,殷玉瑶猛地打个寒颤,缓缓睁开双眸,但见两盏昏暗的油灯下,白日里见过的长袍男子端然而坐,正冷冷地看着他,旁边伺立着面目可憎的三角眼。 “你,到底是谁?”长袍男子神情悠闲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声音清淡地开口。 “我……”殷玉瑶目光微闪,忽然身体前倾,扑倒在地,几步跪爬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裤腿,哀声连连,“小女子有眼无珠,不识大人真容,还请大人饶恕……” 柳闻君重重地“嗯”了一声,高高皱起眉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家有幼弟,今年已有十四,想荐往军营效力,却苦无门路,听说大人曾在兵部为官,故而小女子大胆,前来相求……” “只是这样?”柳闻君面无表情,神色冷然。 殷玉瑶哭得愈发厉害,不住地淌眼抹泪:“小女父亲早逝,母亲病弱,家中生计艰难,不得以出此下策……实指望能有口饭吃,让老母得以安享晚年……还望大人成全!” “那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姓――殷,名玉瑶,家住燕云湖畔,莲香村。”殷玉瑶咬牙,据实相告。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殷玉琛。” “哦。”柳闻君点点头,冲三角眼使了个眼色,三角眼立即退了出去。 “小姑娘,起来吧。”柳闻君不愠不火,满脸温文,似乎很好说话的模样。 殷玉瑶叩了个头,站起身来,怯怯地看着柳闻君:“大人……请问小女子,可以回家了么?” “我已让张管事去取笔墨纸砚,待老夫修书一封与你,你回家后,即可领你弟弟前往郡府府衙,做一名府兵。”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殷玉瑶再次跪倒,连连叩头,满脸的感激不尽。 不多时,那三角眼张管事果然返回,手中拿着笔墨纸砚,齐齐整整地放到桌上,同时暗暗朝柳闻君点了点头。柳闻君眸中阴云顿霁,提笔蘸墨,很快写就一封短柬,用信封封了,递给殷玉瑶:“去吧。” “跟我来。”张管事尖着嗓音吐出三个字,领着殷玉瑶出了屋子,沿着长长的回廊一直向外,不多时便行至一扇小小的角门处。 “回莲香村的路,你自己还认得吧?” “认得。”殷玉瑶连连点头。 “那――走吧。记住了,下不为例!” “是,是!”殷玉瑶满眼喜出望外,忙忙地答应着,闪身而出,待角门一关上,便朝着城门的方匆匆奔去。 已是辰时。 天边曙光渐浓。 殷玉瑶匆匆地跑着,她现在满心想的,就是赶快回到家中,安排母亲和弟弟离开――圣旨的事,可大可小,终有一天,会被捅出来的,她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连累家人,绝对不能! 刚刚开启的城门里,几匹奔马飞驰而入,马上人个个一身褐衣,腰悬刀剑,面色森寒。 殷玉瑶避之不及,恰恰地,与其中一人打了个照面,匆匆自马旁擦过,迅疾奔进清晨弥漫的雾气之中。 为首的褐衣人忽地勒住马缰,回头朝殷玉瑶消失之处望去,眸底迅疾掠过一丝戾光―― “高千使?千使大人?”一众下属见他停下,也纷纷止步,眼带疑惑地看向他。 高千使身形不动,忽然低喝一声,打马重新朝城门外奔去――那个小丫头,如果他没有记错,她应该,就是燕云湖上,和燕煌曦一起驾船逃逸的村姑!当日他一心急着追杀燕煌曦,倒把这丫头给抛了脑后,此时愈想,愈是可疑! “站住!” 跑出城门不到半里地,后方猛可里传来一声爆喝。 殷玉瑶猛然一震,停下脚步,稳住身形,慢慢地转回头,抬起清冷安静的双眸,看向那打马追来的褐衣人。 水灵灵的眸子,没有闪避,没有畏惧,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高之锐不由皱了皱眉头――他身为禁军千使,职位仅次于统领夏明风,心性却比夏明风沉稳内敛,也更加阴险狠毒。 这些年来,身处宫中高位的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杀戮,双手沾满鲜血,饶是他熟悉的手下,也常常被他浑身的冷寒之气迫得簌簌发抖,可是眼前这女子,竟然敢这样直视着他,似乎……浑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认识这个人吗?”打马走到殷玉瑶跟前,高之锐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一幅肖像画,在手中抖开,双眸紧紧眯起,凝视着殷玉瑶的面色。 “认识。”再次出乎他意料,殷玉瑶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高之锐眸光顿寒,嗓音冷沉三分:“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殷玉瑶的回话,仍旧干脆利落。 高之锐却倒噎了一口气,好半天才回过神:“十日前,可曾去过燕云湖?” “去过。” “和谁在一起?” “我自己一个人。” “嗯?”高之锐手中马鞭一抖,已然缠住殷玉瑶的喉咙,硬生生将她拽到马旁,“一个人?” “是,一个人,”殷玉瑶仍然全无惧色,“半途中上来了个坏蛋,抢了我的船,还要杀我。” “哦?”高之锐眸光一闪,手中马鞭微松,“后来呢?” “有很多人追上来,拿箭射他,我们一起跳进湖中,分散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好吧,”高之锐一抖手,收回马鞭,满眸冷然地盯着殷玉瑶,沉声警告道,“最好是这样,若不然,我会把你剁碎了抛进燕云湖中喂鱼!” 殷玉瑶没有接话,神色极为平静地迎视着高之锐的目光:“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滚!”高之锐寒声吐出一个字,再次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静立在原地的殷玉瑶,轻轻眯了眯双眸,旋即转身,飞快地闪进野草丛生的小径里…… 燕云湖畔。 莲香村。 一座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 半掩的柴扉忽然被人重重推开,一道轻捷的人影飞快闪进,奔入屋内。 “阿琛,赶快收拾东西!” 趴在桌边剥莲子的男孩儿高高跳起:“阿姐,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别问了,听阿姐的话,快一点!” “阿瑶啊,”门帘掀动,面色灰白,一身布衣的妇人拄着拐杖走出,“出什么事儿了?” “娘,”殷玉瑶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迎上去,扶着妇人在床边坐下,“莲香村不能呆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妇人一把拉住殷玉瑶的胳膊,“阿瑶,是不是你在外面闯什么祸了?” 殷玉瑶心中发急:“娘,您就别多问了,等上了路,我再细细告诉您。” “好,”妇人倒也爽利,拍拍殷玉瑶的手背,“娘不问,什么都不问,只是娘这个样子,还能去哪儿?要走,你就带着阿琛走吧。” “娘,”殷玉瑶大惊,“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答应过爹爹,一定要好好地照看您,怎么能抛下您不管呢?” “阿瑶,你听娘说,”妇人轻轻摇头,“娘的身子,娘自己知道,就算强撑着跟你们上路,也熬不了多久,反而会成为你们的负赘,殷家只有玉琛这么一根独苗,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就听娘的话,带着阿琛上路吧,别管娘了……” “娘!”殷玉瑶顿时红了双眼――都是她不好,如果不拾起那样东西,如果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份,她就依然还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水村少女,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也不必带着家人踏上天涯流亡的路途。 不过,据高千使和柳侍郎的密谈揣测,只怕再过不久,整个奉阳郡也将燃起滔天战火,到那时,莲香村还能不能保持一贯的安祥宁和,也是个未知数,不如早早离开的好,只是,娘亲如此固执,自己该如何说服她呢? 拉着年幼的弟弟,殷玉瑶二话不说,扑通跪倒在潮湿的地板上:“娘,实话告诉您吧,朝中生乱,皇上……已经驾崩,只怕这奉阳郡,不久就会变成战场,倘若您不走,我和弟弟也不会离开,是生是死,就让上天决断吧!” “你说什么?”端坐于床上的妇人蓦然变色,猛地站起,拐杖重重一点,发出铿锵的声响,“阿瑶,你再说一次!” “娘,爹爹临终之前,曾有家训,凡殷家子孙,绝不再过问国事,亦不可入朝为官,女儿纵然听到些消息,也不便妄言,只求娘亲听女儿一言,赶紧离开吧!” 满屋寂然,唯有尚不更事的殷玉琛,一双黑眸不停地眨呀眨,一会儿看看姐姐,一会儿看看娘亲。 终于,妇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神情衰颓:“罢了罢了,好不容易安生了十几年,不曾想终还是躲不过这一天,走吧,走吧。” “那好,”见娘亲应承,殷玉瑶蓦地起身,“我这就去借船,走水路西下。” “西下?是去郦州?” “嗯。”殷玉瑶重重点头――当日燕云湖上,燕煌曦口口声声,心心念念地,便是要去郦州,她隐约也曾听人提及,西南军统帅铁黎,与四皇子的生母,当朝皇后铁红霓关系匪浅,希望此去郦州,能够尽快找到燕煌曦,将圣旨的下落告诉他,了结这一桩公案,然后,她可以带着母亲和弟弟,再寻一处避世之所,安静地过他们的日子。 殷玉瑶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只是,世事如棋,世事如局,又岂是她能够预料和掌握的? 第8章 :森森罗狱 第8章:森森罗狱 天清云朗,万顷碧波如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只小小的船儿,顺流而下,朝着郦州的方向驶去。 简陋的桌边,三人围坐。 “娘,您放心吧,只要到了郦州,我们就安全了。”少女浅笑如花,水眸灵动。 坐在上首的妇人轻轻叹气,却没有说话――女儿有心事,她早已看出,却不想点明――想她云菀,前半生经历的惊涛骇浪已经太多,后半生,她所深深牵挂的,只有这一双儿女,只要他们能过上平稳安康的生活,她便余愿足以。 沉默半晌,云菀缓缓吐出一句毫不应景的话来:“琛儿,娘教的那些字,都会了么?” 殷玉瑶一怔,却听坐在旁边的弟弟朗声答道:“会了!都会了!” “把这个念给娘听听。”云菀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摊开来放到殷玉琛面前。 “采菊东篱下,幽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脆朗的童声在小舟中响起,远远地飘散开去…… “娘,您――”殷玉瑶不禁暗暗扯了扯娘亲的衣袖――好好地,为什么突然要玉琛念这首诗呢? 云菀却不理会她,只看着玉琛道:“琛儿,明白它的意思么?” “明白。”玉琛乖巧地点头。 “这是你们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诗,也是他心中,最向往的生活……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就是想带着你们,归隐田园,享受湖光山月,不曾想……” “娘!”殷玉瑶打断娘亲的话――关于父亲的生平,她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却从不曾去深究,而母亲,也总是刻意地回避,今日却偏偏主动提起,难道母亲她,看出什么了吗? “瑶儿,”云菀眸光温静,“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这些年来,难为你照顾我们母子……” “娘,”殷玉瑶高高地蹙起眉头,“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的瑶儿啊,又聪明又能干,若是生在侯门大户,不定是怎生的风采耀人,名动四方,却偏生,跟了我这样的母亲。”云菀欲言又止,“……日后,你和琛儿的未来,就靠你好好把握了,娘亲我,只希望你们可以完成腾涣的愿望,以一颗平常之心,去看待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 以一颗平常之心,去看待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 殷玉瑶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忽然没了言语。 原来,这就是母亲想表达的,就是母亲想告诉她,警戒她的。 平常之心。 极轻极淡的一句话,却似概括了所有的沧海桑田。 “玉瑶多谢母亲教诲。”深深地垂下头,殷玉瑶面色谨然地答道。 “那就好。”云菀微微一笑,忽然站起身,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之上,极目向远处望去。 湖波粼粼,云影翩翩。 “真美。”云菀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依在舱门边,静静凝望着母亲纤弱的背影,殷玉瑶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异样之感,觉得那凭栏而立的母亲,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侧而去。.info[] “娘――”殷玉瑶不由轻呼一声,刚要凑过去扶住她,云菀忽地转身,陡然一声大喊:“快跳湖!一北一南!” 船舱猛烈地晃动起来,情景宛若十日前的再现,殷玉瑶面色大变――有伏兵!没想到这湖中,居然还有伏兵! “阿姐!”殷玉琛惊叫着扑过来,满眼恐惧地抱住她的胳膊。 “阿琛!你是男子汉,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情况,都要镇定,更要勇敢!听阿姐的话,赶快跳下去!往安全的,没有人的地方游!听到了吗?” “可是阿姐――”殷玉琛眼中泛起点点泪光,“我舍不得你……” “别磨蹭,快!”耳听得四周异声渐近,殷玉瑶咬牙,抽出活动的船舱底板,指着水波翻卷的湖面,冲着殷玉琛断喝道,“跳!” “阿姐!”满含眷恋地看了姐姐一眼,殷玉琛将牙一咬,脱掉外衣,扎紧裤腰,猛地扎进涌动的湖水中。 阖拢舱板,殷玉瑶几步抢出船舱,却见云菀已经翻出船栏,朝她决然地挥挥手,双臂一松,“扑通”也沉入了湖中! “娘!”殷玉瑶悲声大呼,抢至船头,伸出手去想要将云菀拉回,肩头忽然一紧,已被一只铁手紧紧扣住。 “放开!”殷玉瑶用力地挣扎着,扑向水面。 “奉阳郡莲香村,殷玉瑶?”一道森冷至极的声线突兀地传入耳中,“年十六,前御史中丞殷腾涣之女?” 殷玉瑶浑身一僵,眸中的神色迅速恢复清冷沉寂,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看向背后那双森寒噬血的冷眸……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殷玉瑶一脸凛然,字字如钉。 夏明风冷冷一笑:“我没兴趣追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殷腾涣是在逃钦命要犯,也与本统领无关!只要你一句实话,自可安然离去。” “实话?什么实话?” “你与燕煌曦,到底是何干系?” “燕煌曦?不认识!” “倒是撇得干净,那么这件衣服,你认不认得呢?” 一片破烂碎布出现在殷玉瑶面前,她的眸色不由微微一紧――夏明风所拿的,的确是那日燕煌曦穿在身上的锦袍,难道他―― 夏明风是何等敏锐之人,一见殷玉瑶神色有异,指间寒光一闪,一柄锐利无比的短刀,已经抵在殷玉瑶的脖颈上:“殷玉瑶啊殷玉瑶,你的胆子可真不小,竟敢协从燕煌曦逃跑,你知不知道,单凭这一点,本统领就可以再次抄你殷家,灭你九族,将你推至菜市口,凌迟处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殷玉瑶冷冷一笑,没有丝毫惧色,“至于我和燕煌曦的关系……依然只有四个字――毫不相干!” “好!不错!不愧是御史中丞的女儿,铁齿钢牙,本统领倒是想瞧瞧,你这身骨头,到底有多硬!”夏明风说罢,袍袖一拂,“来人!” 两名褐衣人联袂而至,落下船头:“头儿,有何吩咐?” “将这丫头带下去,即刻押往奉阳郡大牢,严刑拷问,一定要查清楚,她和燕煌曦,到底都串谋了些什么!” “是!”两名褐人衣沉声答应,一左一右,挟起殷玉瑶,掠向后方的快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亲,弟弟……希望苍天有灵,能保你们平安……垂眸看向脚下水色深冽的燕云湖,殷玉瑶眼角边,无声滑落一串泪光。 ―――――――――――――― 阴暗潮湿的囚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不时从铁栅栏边传来,夹杂着噼噼啪啪的皮鞭声、火炭燃烧的吱吱呀,渲染得这方狭小-逼仄的空间,有如地府炼狱。 “殷玉瑶,本统领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夏明风,”被绑在刑架上的少女慢慢抬起头,目光雪然,“听说大内侍卫,消息最是灵通,以你的能耐,既然能查清楚我的底细,那就应该清楚,我和燕煌曦之间,到底有没有干系……我从小生在燕云湖畔,长在燕云湖畔,只会采莲打渔,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怎么会和金贵的皇子扯上关系?” 夏明风冷眸闪了闪――殷玉瑶所言,的确在理,而且他也反反复复调查过很多次,这殷玉瑶,虽然是前御史中丞殷腾涣的女儿,但殷腾涣二十年前便已获罪问斩,期间又经历了两朝帝王,可以说,殷家已经彻底没落,和皇族,和朝廷,根本毫无关连。 但,宁可枉杀一千,也不可错漏一人。 那日燕云湖上,众目睽睽,看见燕煌曦和这丫头同乘一条破船逃逸,而且……眸光疾闪,犹记得他们追至那小岛旁时,似乎也曾经瞧见殷玉瑶的影子……到底燕煌曦有没有跟她说什么,或者交给她什么重要的东西,实在很难预料。 所以,就算这丫头跟所有的事毫无干系,她也注定,只有一个结局―― 阴森森一笑,夏明风踏前一步,钢爪抬起,捏住殷玉瑶的下巴狠命往上一抬,尖锐的指钩深深刺进她白皙的脸庞:“你确定,真的没有?” “没有!” “很好。”夏明风钢爪往回一收,扔下一句阴戾无比的话,“没用了,随便你们怎么处理。” 沉凝肃冷的身影,几闪几闪间,便走了出去。 “咯咯咯,”“哈哈哈”,“呵呵呵……” 阴森森的囚室里,顿时响起阵阵鬼魅般的声音。 “你们――”看着眼前这群魑魅魍魉,殷玉瑶清冷双眸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怯意,“你们想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迅速被撕裂的衣衫,是骤然侵上肌肤的阵阵寒意,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抚摸,还有那一条条喷吐着唾沫,争相凑向她芳唇的舌头…… “啊――!”殷玉瑶终于忍受不住,发出惊恐至极的嘶喊,“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刹那间,众声静寂,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变戏法一般恢复冷然,满眼的欲望,转而被肃杀取代。 “就知道你这个丫头有古怪,说!”已经离开的夏明风,突然从阴暗处冒了出来。 “我说――”殷玉瑶浑身轻颤,“燕煌曦交给我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说是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那样东西在哪里?”夏明风双眸一紧。 “我……埋在我家后墙根儿下了……”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殷玉瑶连连点头。 “好,带她去。”夏明风简洁利落地下令――就算捉不到燕煌曦,能消泯他从宫中带出的“证据”,他此次回京,也能向韩贵妃和九州侯有个交代了,纵然再不能担任禁军统领一职,也不至丢了性命。 黑漆漆夜色里,戒备严密的奉阳郡郡府牢门无声开启,走出一队黑糊糊的人形,急匆匆直奔莲香村的方向而去…… 婆娑树影间,几道人影闪过,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明亮的火把将小小的院落照得纤毫毕现,夏明风冷睨着面色苍白,衣衫零乱的殷玉瑶:“说,在哪里。” 殷玉瑶没有答话,只是慢慢转身,朝着后墙根的方向走去,数十名褐衣人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随手指了一处,殷玉瑶咬住双唇,看着两名褐衣人蹲下身子,用长剑利索地撬起一篷篷尘土。 很快,一个深深的坑洞出现在地面上,但洞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臭丫头!你敢耍我!”夏明风重重一个耳光抽在殷玉瑶脸上。 强忍住眼中泪水,捂着火辣辣的脸庞,殷玉瑶忽然发声高喊:“燕煌曦,救命啊!” 一众褐衣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朝后言看去,趁此间隙,殷玉瑶用力挣开扣在自己肩膀上的铁爪,抢过一柄长剑,便朝脖颈上抹去。 嗤―― 浓凝夜色中,一粒细碎的石子横空飞来,撞偏剑锋,撞出几粒火星,瞬间熄灭。 扑通,扑通,扑通―― 尚自愣神间,身边的褐衣人忽然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她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带向空中,忽悠悠地飞了起来―― 真真正正地飞了起来―― 越过重重的树影,越过道道屋脊,还有低矮的山岗。 冷凉的风迎面而来,带着无数细小的沙砾,迫得殷玉瑶难以睁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待双脚一落地,殷玉瑶立即全身酸软地倒向地面,对着杂草丛又咳又吐。 “东西在哪里?” 不等她回过气,一个极其寒冽的声音,已然在脑后响起。 “什么……东西?”殷玉瑶吃力地转头,泪水朦胧地看向身后矗立如山般的黑衣人。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什么人?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殷玉瑶定定地迎上对方如剑刃般寒湛锋锐的目光。 “不说?”对方似乎不屑理会她,冷眉往上一扬,手中冷光一闪,空中顿时一片蝶影翩跹。 准确地说,是殷玉瑶身上仅剩的上衣和裙子,悉数成了碎片,在夜风中久久盘旋。 “你杀了我。” 出乎黑衣人意料,殷玉瑶不闪不避,也不去遮挡大片裸露的身体,只是眸光清澄地看着对方,再次定定地重复道:“你杀了我。” 落宏天高高地挑起了眉头。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时间,他接过无数次任务,朝廷高官,外邦贵族,甚至皇室宗亲,死在他剑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面前这个少女这般,坦然、镇定、不慌、不惧。 “你并不想侮辱我,”在他暗自疑惑的时候,面前的少女已经再度开口,字字清晰,“也不想取我性命,你想要的,只是那样东西而已。” “不错。”落宏天收剑回鞘,“所以,你最好交出来。” “我没有。”殷玉瑶强忍着身体的战栗,承受着对方灼厉的眸光,“那样东西,只是个幌子。” “哦?”落宏天冷眉微扬,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殷玉瑶一番――难道他这飞雪盟的第一杀手,还有夏明风手下精明异常的大内侍卫,都被这丫头片子给糊弄了? “你有。”毫不犹豫地给出判断,落宏天眸中锐光一闪,“不过,不是什么证据,而是――圣旨,燕煌曦从皇宫中带走的,光瑞帝的禅位圣旨!” 呼吸为之一窒,殷玉瑶的双瞳乍然放大,仿佛被瞬间划过的霹雳击中,呆呆地伫立在地,动弹不得…… “说吧,圣旨在哪里?”落宏天紧紧地盯着少女有些茫然的双眸,“不要说谎,谎话对我毫无意义,我只要答案。也不要说不知道,那样的话,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将方圆十里,彻底夷为平地……据我所说,他们可都是你最熟悉的父老乡亲。殷玉瑶,你能带走母亲和弟弟,可并不能把他们,也带走吧!” “不要说了!”殷玉瑶蓦地发出一声尖叫,紧紧地捂住双耳,“我告诉你!那道圣旨,就在奉阳郡郡城中,有本事,你自己去取!” “郡城里?什么地方?” “……城东,龙王庙。”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影,已经消失无踪。 殷玉瑶颓然坐倒在地,看着一身的狼狈,禁不住泪珠滚滚――她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所有的倒霉事,会在短短几日内接踵而来?家没了,娘亲和弟弟也……她自己也受尽侮辱,还差点被一帮禽兽给…… 老天啊老天,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漫过体表的阵阵寒意,强硬地拉回殷玉瑶溃散的理智,提醒着她自身此时的处境有多么糟糕。擦去腮边泪水,殷玉瑶慢慢站直身体――现在奉阳郡处处杀机,自己不能再呆下去,唯今之计,只有先设法去郦州,找到燕煌曦,告诉他圣旨的藏匿之处,再设法找回娘亲和弟弟。 打迭起精神,殷玉瑶快步走向浓密的树荫深处――自小在燕云湖畔长大的她,对这一带的地形,可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若无意外,翻过五里外的赤山,再改道向西,就会渐入郦州地界,只要到了郦州,她可以慢慢打听去郦州大营的路。只是这蔽体之衣……只好暂用蕉叶代替了,希望在途中能遇上好心人。 第9章 :前路茫茫 第9章:前路茫茫 沙,沙沙,沙沙沙…… 幽静密林深处,不时传出阵阵细碎的响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啊,野人啊!快来打野人啊……”一名山民打扮的村妇失声尖叫,踉跄着跌倒在地,背篓翻倒,几只山鸡扑棱棱飞出,迅速蹿进茂盛的杂草丛中。 “大婶,”披头散发,身裹破烂蕉叶的“野人”一步步逼上前来,不住地摇着手,“我不是野人,我不是野人啊!” 村姑满脸发白,浑身哆嗦,冲着“野人”连连叩头:“大仙,大仙,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家里有老有小,还有个痴傻的弟弟……” “大婶,”殷玉瑶哭笑不得,扒开额前乱发,凑到村姑眼前,“您仔细看看,我真不是什么野人,更不是‘大仙’,我只是遇上盗匪,被抢光了东西而已……” “不是野人?也不是大仙?”村姑怯怯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殷玉瑶,又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一边道,“我说姑娘啊,你是打哪儿来的?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我是奉阳郡人氏,家住燕云湖畔,本打算去探望住在郦州的表姨,不想半路上遇上强人,什么都被抢走了……” “强人?”村姑定定神,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赤山上有强人吗?怎么我在这山脚下住了十几年,从来没听说过?” “呃――大概是路过的吧,”殷玉瑶眼珠子一转,赶紧岔开话题,“大婶啊,您能不能行行好,借我件衣服蔽体?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山里人素性淳朴爽快,村姑大手一挥:“先别说这些,我家就在前面,赶紧去换了衣服要紧,你个姑娘家,怎么能穿成这样在山里走来走去?” “谢谢你啊大婶。”殷玉瑶满脸感激不尽,跟在村姑身后,一行走一行问,“大婶贵姓?” “我姓秦,夫家姓蒋,村里人都叫我蒋三姑。” “三姑,”殷玉瑶立即甜甜地唤了一声,“那你们平日,都去哪里赶集啊?” “十里外的恬溪镇。” “恬溪镇?离郦州州府远吗?” “远着呢。有两三百里,坐马车也要坐上一日一夜呢。” 约摸行了半个时辰,隐隐看得村社在望,青石铺就的小路,从村口一直通到村尾,两旁散落着数十幢瓦房,倒也干净整齐。 行至左手边第六座院落前,蒋三姑停下脚步,伸手推开竹栅栏,热情地招呼道:“姑娘,进来吧,这就是我家了。” 殷玉瑶举目四下看了看,但见整个院落收拾得齐齐整整,屋檐下悬挂着辣椒、萝卜、玉米等干货,一见便知是个勤劳朴实的山里人家。 蒋三姑把殷玉瑶引进屋中,直接带进里间,从箱柜里翻出几件花布衣服,递到她面前:“不好意思啊姑娘,家里只有这些粗布衣裳,你将就着穿一穿吧。(..info好看的小说)” 殷玉瑶赶紧接过来:“这已经很好了,多谢三姑。” 两人正说着话儿,外间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喊声:“三姑!” 蒋三姑眉梢一扬:“是我家那口子回来了,我先出去看看,姑娘,你慢慢换吧。” 殷玉瑶点点头,自己拿起衣服利索地穿上,系好裙带,又就着挂在墙上的铜镜,将散乱的乌丝绾成髻子,这才撩开布帘走出。 院中石桌旁,已多了一名面色黎黑的汉子,听见脚步声,放下手中茶碗,转头对上殷玉瑶的视线,不由怔了怔。 “哟,”蒋三姑捧了个盘子从另一边走过来,也不由一愣,禁不住叫起来,“好个俊俏的姑娘,竟被我这没眼的婆子认成野人了!姑娘,你可千万别见怪啊。” “哪里的话,”殷玉瑶微微一笑,神情大方自然,“要不是三姑你,我还被困在那山林中呢。” “阿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从山里带回来的妹子?” “是啊,瑶妹子是去郦州探亲的,不想在山上遇到强人,还好给我遇上了,特地带她到家里来换洗换洗。” “哦,”汉子点点头,“这也是该当的,但不知瑶妹子亲戚家在哪里?” “郦州州府。” “州府?”汉子眉梢微微扬起,“州府离这儿两百多里呢,妹子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听三姑说,离这儿十里外有个恬溪镇,我想先到镇上,雇马车去州府。” “这样啊,”汉子轻轻地摸着下巴,“也好,妹子你若不介意,就先在我家休息一夜,明早随我去镇上,我认得陈记车行的老板,他们常常有货车去州府,说不定可以捎你一程。” “真的?!”殷玉瑶眸中顿时大放异采,“那就太谢谢你了,大哥。” “没事儿!”汉子爽利地一摆手,“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吧。” 计议一定,殷玉瑶微微放了心,安安适适吃了晚饭,又借住了一宿。 次日清早,晨鸡刚叫第一遍,殷玉瑶便起了身,梳洗一番吃过早饭,辞别蒋三姑,和蒋华一起,踏上去恬溪镇的路。 晨雾朦朦,山道两旁的野草上,满是露珠,没走多远,布鞋和裙脚便已尽湿,幸好是盛夏时节,没多久太阳升上半空,亮晃晃的阳光洒下来,很快蒸发干衣服上的水汽。 恬溪镇东头。 陈记车行前。 一辆辆马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领着殷玉瑶,蒋华直接进了铺门,亮声叫道:“陈哥,陈哥在吗?” 一名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的男子从柜台里走出,满脸笑意地迎上前来:“是蒋哥啊,快坐快坐,是不是又想拉山货?” “不是不是,”蒋华摆摆手,侧身拉过殷玉瑶,“是我这大妹子,想搭便车去郦州州府,能不能麻烦陈哥给安排一下?” “州府?那敢情好,今儿下午有三车货,要发过去,姑娘要是不嫌弃,就跟车夫挤一挤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多谢陈老板!”不等蒋华发话,殷玉瑶已经接过话头,冲着陈老板便是深深一福。 “既这样,”蒋华转身看着殷玉瑶,将一直提在手里的包袱递到殷玉瑶跟前,“这里有些干粮和果子,你拿着,路上吃吧。” “蒋大哥……”殷玉瑶眼内一热,刚要说些感激的话,却被蒋华扬手打断,“咱们山里人,不说那些客套的话,就当认识个朋友,结份善缘。只希望瑶妹子你顺水顺风,太太平平地找到你家亲戚,那就行了。” 默默地接过包袱,目送蒋华离去,殷玉瑶连日惶惑的心中,淡淡漫开一丝丝温暖的涟漪…… “殷姑娘,请跟我来吧。”陈老板依旧是满脸笑容,出声招呼道。 迈进陈记的后院,殷玉瑶才发现,这家车行的规模,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搬货的、赶车的、刷马的,不下好几十人。 “陈老板啊,想不到你生意做得这么大。”殷玉瑶不禁出声夸赞道。 “哪里,哪里,”陈老板连连谦逊道,“不过在地方上略有些人脉罢了,对了,殷姑娘,郦州郡府,方圆好几十里,不知你家亲戚,是在东城,西城,还是南城,北城?” “是……东城。” “那好,”陈老板点点头,“我吩咐伙计一声,让他们到了货栈后,再捎你去东城。” “……好。”殷玉瑶赶紧点头答应,生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午时过后,三辆马车驶出陈记车行的后门,沿着尘土飞扬的街道,出了恬溪镇,径往郦州城府的方向而去。 靠坐在车门边,遥望着前方曲折蜿蜒,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道路,殷玉瑶心中悄然升起一股深浓的无措―― 此一去,千山万水; 此一去,前路未卜; 此一去,命运将转向何方,她的心中,除了茫然,还是茫然…… ―――――――――――――― 一天一夜。 对普通的老百姓而言,或许很短。 但,对于那些镇日生活在勾心斗角的权势依附者而言,却是分秒必争,稍有不慎,便会是地覆天翻。 浩京。 大燕皇宫。 浓密的乌云仍然牢牢地笼罩着整片天空。 浩京的这个夏季,似乎特别地多雨。 从半月前到现在,一直不曾停歇。 锦华宫。 垂地的白色帐幔,随着阵阵冽风,不停地飘来荡去,将原本华丽的宫阁,渲染出几份幽森冷谧。 “你说,”一道幽冷的声线穿过白纱,带起阵阵回音,“郦州那边,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是,母妃。”浮动的暗影里,慢慢现出一张削挺冷沉的脸,暗黑双眸中,时不时掠过一丝暗红。 “铁黎这个老狐狸,果真能沉得住气。” “母妃,倘若他一直不动,那我们――?” “九州侯呢?”纱幔中的声音忽然拔高,话锋陡转。 “正在接收整编齐安的三山大营。” “那就好,”深掩在帘帏中的华贵女子,冷冷一笑,“本宫倒要看看,那老家伙有多沉得住气。” “母妃的意思是――” 风势遽猛,翻飞的白纱间,乍然现出一张妖媚至极,却又带着几分冷艳的脸。 “暄儿,江山是你的,没有人能够夺走,谁都不能……”戴着金甲的手指抚上年轻男子冷峻的面容,呢喃细语散碎一地,清晰,而又带着刻骨的冷。 “这话,说得太早了吧?”紧闭的殿门忽然隙开一道逼仄的缝,狂乱的风趁隙而入,吹得四围的门窗一阵嘎嘎乱响。 收回自己的手,女子慢慢转眸,看向来人:“哦,是侯爷啊,这么早就回来了?看起来,事情很顺利?” “至少不会像你手下那帮饭桶,奔徒千里,徒劳无功。” “侯爷不要生气,只要将各地驻军的兵权收缴殆尽,我想那燕煌曦,就算有五十万大军在手,也翻不出天去!” “妇人之见!”九州侯不屑冷哼,“你可知道,燕煜翔临死之前,留下了什么?” 韩贵妃闻言一怔,眸中顿时闪过戾色,紧紧地盯着九州侯。 “他留下了一道圣旨。” “什么圣旨?” “禅位给燕煌曦的圣旨!” “什么?!”韩贵妃面上变色,眼中却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啊,御玺早已在我手中,他如何颁旨?” “那只能说明一个事实,早在我们动手之前,他就已经决定,将皇位传给燕煌曦!只是你,你们这两个无知妇孺,一直被那老家伙蒙在鼓里而已!”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能改变什么!”韩贵妃目露狰狞,“区区一道圣旨,难道抵得过百万大军?” “说你蠢,还真是蠢!只要燕煌曦手执圣旨,登高一呼,各地驻军还会乖乖上缴兵权吗?还有那些呆在自己封地上的亲王郡王们,只怕不等我们动手,已经趁势而起,浑水摸鱼,整个局面将难以收拾,而你这个准太后,母仪天下的美梦,也只能是梦了!” “九州侯,”韩贵妃尚未答言,燕煌暄冷凉的声音已沉沉响起,“若燕煌曦手中有圣旨,还会等到今天吗?” 仿佛一道霹雳横空划过,整个锦华殿顿时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仍旧响个不停。 “是啊,”好半天过去,韩贵妃眼中绽出狂喜的烈芒,“郦州的探子来报,三日之前,燕煌曦就已经见到铁黎,可郦州大营到现在仍无半分动静,这只能说明――” “不错,”燕煌暄当即接过话头,“那道所谓的圣旨,可能根本不存在,也可能――” “怎么样?”四道犀利的视线,一齐对准燕煌暄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然而,燕煌暄却再未开口,只是冷冷一笑,慢慢转过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这小子―― 九州侯眼底掠过一丝疾光,继而深深地沉淀下去…… 或许,他是真的小看了这个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城府内敛的,大燕二皇子,燕煌暄。 ―――――――――――――― 天泌殿。 “都有什么人,去了奉阳郡?” “启禀二皇子,有贵妃娘娘的大内侍卫、九州侯的暗探,祈亲王的紫衣卫,泰亲王的青衣卫……还有,飞雪盟的第一杀手……” 端坐于椅中的男子呼地坐直身体,寒厉目光凛凛直视着跪在阶下的黑衣人:“飞雪盟第一杀手?落宏天?” “是。” “他……也去了奉阳郡?你们怎么发现的?” “在燕云湖畔的莲香村,数十名大内侍卫离奇死亡,其中包括千使高之锐的两名副手,俱是宫内数一数二的好手。尸身上只留下颈部一丝剑痕,确是落宏天惯用的流霜剑所致。” “落宏天也去了奉阳郡?”燕煌暄久久地沉吟起来,眸色闪烁不定。 “据属下打探,高之锐曾经亲自出马,将一名名叫殷玉瑶的女子抓进奉阳郡郡府大牢。” “哦?为什么?” “听说那女子,曾经在燕云湖上,和燕煌曦一同出现。” “竟有这事?” “是。”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属下还打探到,此女的真实身份,是前御史中丞殷腾涣之女。” “前御史中丞?殷腾涣?”燕煌暄的眉头高高隆起,“朝中有这么个人吗?” “此人在二十年前便已获罪问斩,而且是诛连三族的重罪。却不知是谁做了手脚,却让他侥幸逃出命去,隐遁乡野。” “……唔。”燕煌暄再次沉吟,“此女现在何处?” “被落宏天带走后,下落不明。” “难道你们就没有搜查?” “查过了,方圆数十里均已寻遍,没有发现此女踪迹。” “再查,一定要找到!”冷冷然扔下七个字,燕煌暄拂袖起身,朝着后殿的方向疾步而去,脑海里却开始迅疾地盘算起来―― 落魄外逃的皇子,和一个罪臣之女,会有什么关系呢?还有,那道所谓的“传位诏书”,到底是真实的存在,还是,某人精心布下的骗局? 祈亲王、泰亲王、飞雪盟……燕煌曦前脚刚至西南军大营,便有如许多的势力插了进来,这台大戏,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呢…… 第10章 :一醉忘魂 第10章:一醉忘魂 马车平稳地行进着,将大片大片的原野扔在了后方。(..info) “姑娘,喝口水吧。”车把式微笑着,将手中铁壶递到殷玉瑶面前。 “谢谢大哥。”殷玉瑶含笑接过,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气,刚要将水壶递回,车把式忽然一声长吁,硬生生来个急刹车。 飞扬的尘沙慢慢落回地面,现出一道修长冷凝的身影,背对着马车,屹立于大道中央。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车把式大声嚷嚷,“看清楚一点啊!真是的!” 澄亮亮阳光下,殷玉瑶面色陡然煦白――是他!竟然是他!三天前将自己从褐衣人手中劫走的黑衣男子!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跟我走。”一身黑衣的男子身形不动,冷冷吐出三个字,迈步向前方走去,“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捏了捏衣角,殷玉瑶屏住呼吸,扶着车辕慢慢下到地面。 “殷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车把式大惑不解,“你不是要去郦州吗?怎么这会儿就下车了?” 殷玉瑶苦苦一笑,弯腰朝车把式福了一福:“大哥,你先走吧……我刚刚,好像看到我表哥了……” “你表哥?”车把式眼露诧色,若有所思地朝已经走远的黑衣男子看了一眼,“你说那人,是你表哥?” “嗯,”殷玉瑶点头,“想来是我表姨得到了消息,让表哥来接我。” “这样啊,”车把式恍然大悟,“那好吧,殷姑娘,我们就此别过。” “谢谢大哥。”殷玉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目送马车离去,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落宏天。 僻静无人的树林。 俊挺的男子,和秀美的女子,无声对立。 乍然看去,还真有几分人约黄昏,良辰美景的感觉。 可惜,不是。 没有多言一个字,落宏天冷剑出峭,直指殷玉瑶的胸膛:“说,圣旨在哪里?” 轻轻地,殷玉瑶阖上双眼,不理,不睬。 面前这个人,能骗他第一次,但,绝对没有第二次。 她很清楚,也很明白,所以,这一次遇上他,她只有一个结局。 再没有半丝犹豫,落宏天利剑前递―― 一阵微风拂过。 静寂无人的林间,忽然多出八道紫色的人影。 落宏天双眸一凛,背后流霜剑吟吟作响。 遇上劲敌了。 不过―― 只是一闪念,他已经身形纵起,直掠上枝叶浓密的树冠,几个起落间,已然消失不见,唯余满眼怔愣的殷玉瑶,独自面对八名目光森冷的紫衣人。 没有给她一丝空暇,其中一名紫衣人指尖微动,一股淡紫色的气体立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一丝一缕,侵入殷玉瑶的五脏六腑。 慢慢地,殷玉瑶脸上浮出丝丝酡红,整个人像喝醉酒般不停地摇来晃去。 “说,”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侵入脑中,像是轻飘的鹅毛,逗弄着她纤细的神经,“圣旨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住的摇晃中,殷玉瑶忍不住咯咯脆笑起来。 “说出来,说出来,就让你去见母亲和弟弟。” “娘?弟弟?”殷玉瑶的身体一阵轻颤,“娘……我好想你,好想你。” “看,她就在那里,就在那里等着你,只要你说出圣旨的下落,马上就能见到她。” “圣旨?什么圣旨?哪有什么圣旨?我不知道什么圣旨……”殷玉瑶仍旧不住地笑着,浑身筛糠似的抖。 “少君,这醉忘乡一般人只要吸入少许,便会忘乎所有,可是这女子依然声称不知晓圣旨的下落,会不会……?”其中一名紫衣人迟疑地问道。 问话的紫衣人双瞳微缩,忽然抬手,捏开殷玉瑶的下巴,将一颗深黑色的药丸塞入她口中。 殷玉瑶脸上的肌肉猛然绷紧,然后缓缓松开,散乱的目光慢慢聚焦,对上紫衣人的双眼。 “你方才说,圣旨就在奉阳郡,是吗?” 殷玉瑶面色微变,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她,她刚刚真的说了什么吗? “你匆匆从奉阳郡赶去郦州,就是想找燕煌曦,把圣旨的下落告诉他,是么?”紫衣人眸底一片清冷,用万分肯定的语气,再次道出一个事实。 殷玉瑶仍旧没有作声,但她那忐忑的眼神,却已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知道这是什么吗?”紫衣人袍袖一抖,手中已多出一只精铁打造的笼子,里面匍匐着一只模样怪异的红色老鼠,凶狠地冲殷玉瑶龇了龇牙。 嗖嗖寒意在后背上弥漫开来,殷玉瑶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它叫血鼠,听说,只要喂它喝饱一个人的血,同时吃下他(她)的心肝脾脏,它便能找出,这个人之前去过的任何地方。殷玉瑶,你说与不说,其实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死死地盯着那只浑身血红的老鼠,殷玉瑶面色发白,一步步往后退,直至后背贴上一棵高大的槐树,退无可退。 紫衣人冷冷地笑着,一步步逼近,手中的短刃,闪烁着凛凛寒光…… 几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忽然轻盈盈地从林间飞出,姿势优美地,落到殷玉瑶的发上。 犀利的剑刃,在离她鼻尖半指的地方悬住。紫衣人的视线一点点往上,落到缤纷异常的蝶翼上,久久凝住,然后缓缓地,往后退去。 就像在躲避让人惊恐的瘟疫。 落日余晖淡淡洒落,树林间的一切,依旧那般美好,没有落宏天,也没有紫衣人,只有一缕悠悠的琴韵,缓缓扩散开来。 高山流水,野旷天低。 流云鹤影,落红成阵。 伴随着缭绕的乐音,野草萋萋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蒙着青色面纱,浑身好似被轻烟笼罩的女人。 湛黑双眸好似两汪澄净湖波,那么美好,那么明亮,有如天上辰星,又好似山间流萤。 琴声稍歇,青衣女缓缓行至殷玉瑶面前:“好听吗?” “好听。” “想继续听吗?” “想。” “那么,”青衣女低缓的嗓音愈发迷人,“告诉我,为什么去郦州?” “找……燕煌曦。” “燕煌曦是谁?” “四皇子。” “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圣旨在哪里。” “我,就是燕煌曦。” 翩翩飞动的蝶翼间,人影暗转,已变成一身锦裳的翩翩男子,唇角挂着极致温柔的笑,轻轻浅浅,仿佛盈盈月晖,刹那照亮殷玉瑶惶惑的心。 几点泪光,从莹润眼角微微泌出。 殷玉瑶哭了。 燕煌曦,我终于找到你了。 ―――――――――――――――――― 温暖的掌心抚上她的后背,无声安慰着她的辛酸,她的愤怒,她的委屈。 “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燕煌曦,”神情恍惚的殷玉瑶却忽地抬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影,“为什么要杀我?” 人影轻轻一晃。 “为什么要杀我?你说啊,为什么要杀我?”殷玉瑶蓦地变得激动起来,“我以为你是好人,我那么相信你,想方设法救你脱难,可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人影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不说话?燕煌曦?奉阳郡中人人都说,你年少英武却禀性淳厚,你极富才干却绝不独断专横,可为什么我看到的不是这样?你到底是不是燕煌曦?是不是那个令男女老少都交口称赞的燕煌曦?你到底是不是?是不是?” …… “她当然不是燕煌曦!”陡陡地,半空里乍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声线,殷玉瑶的意识蓦地清醒,瞪大的双眸中满是惊愕。 她的身周,那些色彩绚目的蝴蝶仍在不停地飞来飞去,但站立于其间的,分明是一个身姿婀娜的青衣女子,哪是什么燕煌曦? “皇子殿下,”青衣女子眸光静然,似乎对突生的变故毫不惊讶,款款转身,朝着那凌空飞落的男子徐徐拜倒,“参见皇子殿下。” “不敢,”来人微微冷笑,“不愧是长袖善舞,千人千面的蝶姬,把泰亲王的八面玲珑学了个十足十。你专程赶来此处,是代表王叔,来向本皇子请安的么?” “蝶姬鲁莽,不知四皇子游幸此地,还请皇子见谅。”蝶姬声音清亮婉转,好似林间黄鹂,“既然四皇子在此,蝶姬不便打扰,这便告辞。” 青衣女子言罢,指尖一转,瑶琴平平悬于胸前,数声清乐响起,人已带着大片蝴蝶,飘然飞起,须臾间便遁入林荫深处…… 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见到他。 紧紧地抿着唇,殷玉瑶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 “你不是想找我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冷冽嗓音响起,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 “你――”殷玉瑶愤然转头,晶亮双眸对上他冷然的脸,“你的确是燕煌曦?” “不然呢?”男子俊眉轻轻上挑。 殷玉瑶再度咬唇,颊上缓缓浮出一丝红晕:“我要验身!” “验身?!”燕煌曦愣住,瞳色转而黝沉,“殷玉瑶,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那又如何?”殷玉瑶傲然地抬起下巴,“不验身,我怎么知道你的真假?” “好。”燕煌曦压下心头怒火,“怎么验?” 殷玉瑶瞅瞅他的胸膛,脸上的赧色愈发浓重,吭吭哧哧地道:“脱,脱衣服……” 只听得“哗”地一声,大片白晃晃的胸脯便出现在她眼前,殷玉瑶“哇”地惊叫,捂着双眼跳到一旁:“你,你干什么呀?” “不是要验身吗?”燕煌曦伸手扣住她的纤腕,“仔细看清楚,我到底是不是燕煌曦!” 怯怯地从指缝间望出去,但见左胸膛上,一片殷红的枫叶点染如画。殷玉瑶仍旧不放心,伸出手去,仔细地擦拭良久,确定没有脱落的痕迹,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猛地背转身体,压低嗓音说道:“燕煌曦,我只说一次,你听清楚,那样东西,我藏在……” “唔――”话未说完,双唇已被从后方伸来的手紧紧捂住。 殷玉瑶用力地挣扎了几下,然后猛地僵住,因为,在她的对面,忽地冒出一个浑身煞气的黑衣人。 落宏天。 第11章 :输不起 第11章:输不起 原来,他并没有走远。(..info无弹窗广告) 原来,他只是静伏在暗处,想借他人之手,逼殷玉瑶说出实情。 不想先是紫衣人,后是蝶姬,接着连燕煌曦这个正主也出现了,还在最紧要的关头察觉了他的存在,迫得他不得不现身。 天光收尽,夜幕降临。 相峙而立的两名男子,一样地冷,一样地傲,从骨子深处,散发着一股遗世独立,舍我其谁的霸气。 霍霍剑影破天,树林间卷起阵阵罡风,无数细碎的枝叶从殷玉瑶腮边掠过,擦出道道细碎的血痕。 高手对阵,最忌分心。 此一战,落宏天是全神贯注,但燕煌曦却做不到,因为,在竭力迎战落宏天的同时,他还得顾全殷玉瑶的安危。 幸好落宏天不是个阴损之人,虽早已看出他的弱势,却并没有像一般杀手那样,选择从殷玉瑶下手,而是与燕煌曦正面过招,拼死搏杀。 数招过后,燕煌曦也明了了落宏天的心意,抢进猛攻几招,拉着殷玉瑶跳出圈子,将她推至一棵杪树后,再次挺剑迎向落宏天。 紧紧地抱着树干,殷玉瑶一眨不眨,注视着已经旋成一团的两人,生怕错漏了任何一个细小的环节。 燕煌曦,你不能输,一定不能输! 双手不知何时已然松开,合拢放在胸前,殷玉瑶目光虔诚,在心中不住地祈祷着。 但是事态,却没有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落宏天毕竟是经历严酷训练的杀手,体力和技巧上,终是胜燕煌曦一筹,尤其是经过长时间的激烈搏斗,燕煌曦显露的破绽越来越多。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月白锦袍被凌厉剑气撕裂,燕煌曦的右臂上,随之绽出一条血口,殷殷血渍很快浸出,染红衣袍。 满空剑光顿收,流霜剑划出长长的弧线后,归剑回鞘。 冷凝视线淡淡投落在燕煌曦脸上,落宏天极缓极慢地吐出四个字:“胜负已分。” 燕煌曦面色沉冷,身形屹立如山。 “你怎么样?”顾不得许多,殷玉瑶匆匆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低头查看着他的伤势。 慢慢地,燕煌曦抬起左手,倒转剑柄,对准自己的胸口。 殷玉瑶大惊:“你,你要做什么?燕煌曦,你千辛万苦从重重包围中冲出,难道要因为一场小小的输赢,就将性命葬送在这里?” “输,就是输。”燕煌曦面无表情,轻轻吐出四个字。 遽风乍起。 数点寒星,骤然从燕煌曦袖中射出,直袭落宏天。 落宏天双瞳一紧,身形骤然往后仰倒,呈水平姿态迅疾倒射,险险避开来势汹汹的攻击,等他化解自身危难立住身形,再度凝目朝树林间看去时,除了几片飘零的残叶外,幽森的树林间,已经空无一人。(..info) 十指猛然攥紧,发出“咔咔”的碎响,落宏天眸中迸射出噬血的冷芒,站在原地伫立半晌,方才转身,无声无息地遁入夜色之中。 “你怎么样?” 纵横连绵的田埂间,几堆高高的稻草堆中。殷玉瑶看着面色惨淡如纸的燕煌曦,神情急切地连声追问。 “我没事。”燕煌曦牙关紧咬,双眼微闭,“……只要休息一下就好。” “你好好躺着,千万别乱动。”殷玉瑶叮嘱一句,松开他的手臂,刚要起身离开,却被燕煌曦伸手拉住,“你……去哪里?” “找草药。” “草药?你会?” “懂一点点,你放心吧,我不会胡来的。”轻轻抽出手腕,殷玉瑶脚步轻快地走出草堆,开始在枯旱无水的田地里四处找寻起来。 空中的云影缓缓飘移着,露出小半边月牙,就着淡淡的天光,殷玉瑶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提着一篷还带着泥土的杂草,奔回燕煌曦身边。 “就这?”燕煌曦微微睁眸,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 “你别小看它。”殷玉瑶不理会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将“杂草”连同黄泥一起,在膝盖上捣碎,一层层糊在燕煌曦的伤口上,然后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怎么样?现在觉得如何? 燕煌曦眸中闪过一丝异光,却没有答话,只是漠然地哼了一声,以示肯定。 “糟糕,”殷玉瑶的目光忽然落在他的小腹上,“这儿怎么也出血了?” 说着便伸手去解燕煌曦的腰带,却被燕煌曦“啪”地打开:“你做什么?” “当然是帮你治伤了。”殷玉瑶满脸的莫明其妙,“难怪你会打不过落宏天。” “谁说我……”燕煌曦一听,胸脯顿时剧烈地起伏起来,接着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谁说我打不过他?” “好好好,你行,你有本事,你天下第一,行了吧?”殷玉瑶好笑地摇摇头――没想到堂堂大燕四皇子,竟如此好胜。 “喂喂!”直到腹部上冷凉之感传来,燕煌曦方才回过神,又恼又怒地道,“大胆!本皇子要,要杀了你!” “行啊,”殷玉瑶已经迅疾地给他腹部伤处涂上药草,轻轻系上腰带,缩回双手,还朝燕煌曦吐了吐舌头,“反正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不差这一次。我就坐在这儿,等你来杀!” “你――”燕煌曦眼中满含怒色,却丝毫没有当日连心岛上,那凌厉的杀意,只是直直地盯着殷玉瑶,仿佛要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胆大包天的女人!” “是,”殷玉瑶点头,“我的确胆大包天,否则你也没命活到今天,早死在燕云湖里了!燕煌曦,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救过你一命,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希望,在这件事结束以后,你能帮我做一件事。.info[]” “哦?”燕煌曦俊朗的眉头高高挑起,眸底轻漾起几丝不屑――原来这丫头费心心思,是想向他讨赏,他倒要瞧瞧,她会如何地狮子大开口。 “我要你帮我找到母亲和弟弟,让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离开。”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殷玉瑶眨眨眼。 “就这样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而已。” 燕煌曦沉默了,任他千思万想,也没料到这小小女子想要的,竟然仅此而已。 是他错看了她? “好,我答应你。”良久,燕煌曦坐直身体,面色郑重地吐出五个字。 “那就好。”殷玉瑶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容如花绽放。 “难道,”燕煌曦冷睨着她,忍不住追问道,“你就没有想过,向我讨要黄金万两?锦衣玉食?华厦高堂?” “我所在乎的,只是家人的平安,至于其他的,与我何干?”殷玉瑶眸光清澈,“况且父亲一生心心念念的,就是我们能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至于世间的富贵荣华,并不是我殷玉瑶想要的。” “那么,”燕煌曦的眸色又深了两分,“你想要的,是什么?” “是――”殷玉瑶偏偏脑袋,“奇怪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想说,那就算了,”燕煌曦耸耸肩,满脸的无所谓,“不过从现在起,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为什么?” “我怕你离开我不到十步,要么,被人抓去喂了老鼠,要么,被人迷得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原来你――”殷玉瑶高高跳起,伸手指着燕煌曦的鼻子,“什么都看到了,那你为什么不出手?就是为了躲起来看好戏吗?” “是――”燕煌曦点头,“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这个傻瓜能挺到几时,没想到,人家一曲迷魂,你就神智大乱了。” “你还说!你还说!”殷玉瑶俯腰抓起几把泥土,不管不顾地洒到他脸上,“要不是因为你,我会被那些人这么欺负吗?” “野丫头,你的胆子还真不小,知道我的身份,也敢如此妄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殷玉瑶挥舞的手臂猛然凝住,微微怔了怔,侧身在草堆上坐下,转眸看向远处:“我姓殷,名玉瑶。” “殷玉瑶?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本皇子的贴身侍女,在本皇子返回浩京之前,你最好安守本分,乖乖呆在本皇子身边,哪儿都不许去,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 “大声点儿。” “明白了!皇子殿下!” 月儿再次藏进浓密的云层里,深郁的夜色模糊了大地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那对懵懂相遇,到此际仍不明白命运玄妙的年轻男女…… ―――――――――――――――― “这就是郦州大营?”已是一身男装打扮的殷玉瑶瞪大双眼,好奇地看着眼前一座座堡垒似的帐篷。 “别多问。”燕煌曦严厉地扫了她一眼,带着她直奔帅帐,急着将圣旨之事告诉外祖父。 帅帐之中,铁黎正端坐案后,双眉紧蹙地盯着手中的信函,满面凝重。 “外祖父,”燕煌曦上前,微微躬身,“我回来了。” “曦儿?”铁黎抬头,神色稍松,从椅中站起,“事情办得如何?” 燕煌曦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默立在身后的殷玉瑶,示意她上前:“快来,拜见铁大将军。” 殷玉瑶先是一怔,继而踏步上前,朝着铁黎侧身一福:“民女殷玉瑶,见过铁大将军。” “她――”铁黎的眉头高高隆起,“是怎么回事?” 不待燕煌曦答言,殷玉瑶已然脆声言道:“民女知晓圣旨的下落。” “什么?”铁黎神色陡变,视线继而落到燕煌曦脸上,“她就是你在燕云湖上遇到的那个女子?” “是。”燕煌曦颔首,“是她拾起我落在连岛上的圣旨。” “那,圣旨现在何处?”铁黎不由屏住了呼吸,虎眸一眨不眨,紧紧地盯着殷玉瑶。 “在――”殷玉瑶刚要出声,铁黎忽然抬臂,随手抓起一支令箭,掷向帐顶。 但听得“当”地一声金属交击,令箭直直坠落,重重掉在地上。 帅帐之中霎时一片沉寂。 “上面有人?”燕煌曦满眸冷然,徐徐吐出四个字。 “想不到,他们连我这戒备森严的大营都敢闯。”铁黎眉头深锁,嗓音缓沉,“看样子,这郦州大营,也不安全了。” “外祖父,您的意思是?” “出海。”铁黎吐出两个刚硬至极的话来。 “出海?”殷玉瑶和燕煌曦俱是一怔――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最敏感最危险的时候,出海? “是的,”铁黎口吻决然,毫无商量的余地,“就是出海!” 祖孙俩对视良久,终于,燕煌曦缓缓地点点头:“好,我出海。” “明日一早,我会让副将林昂,率领两百名兵士,亲自护送你们前往码头。” “是,外祖父!”燕煌曦再没有多言,朝着铁黎一拱手,转身带着殷玉瑶疾步退出大帐。 夜深,千帐灯。 摇曳的光影投在殷玉瑶洁皙的侧脸上。 “为什么要出海?”看着对面神情慵懒的男子,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 “不知道。”燕煌曦毫不吝惜地给予答案,却是毫无用处的答案。 “不知道?”殷玉瑶顿时瞪圆了眼,“不知道你还去?” “外祖父征战沙场多年,他让我们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要依言行动就好。” “是吗?”殷玉瑶暗自咕哝一句,掩唇打了个呵欠,“那――今天晚上我睡哪儿?” “这儿喽。” “这儿?”再次瞪大水灵灵的眸子,殷玉瑶晃着头左右环视,“只有一张床嗳,怎么睡?” “两个选择,”燕煌曦竖起两根手指,在她眼前一晃,“第一,和我一起睡床;第二,睡地上。” “和你一起……睡床?”看着某人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殷玉瑶不由暗暗腹诽。 “怎么样?考虑清楚没有?”某人挑起眼角,斜睨着她。 “我――”殷玉瑶龇龇牙,“睡地上。” “随便。”燕煌曦脱去外袍,走到榻边往上一趟,大张旗鼓地占据了整个床铺。 扫了某人一眼,殷玉瑶站起身,走到帐壁边,取下挂在上面的两张兽皮,选了块干燥的地面铺开,权充卧铺。 连日的奔波,她真的是累了,头一沾毛乎乎的兽皮,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烛火忽闪忽闪地跳跃着,勾勒出少女优美的侧部轮廓…… 躺卧在榻上的燕煌曦,忽地慢慢坐起,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一步步,走到殷玉瑶身边,俯头凝视着她―― 直到此时,他方才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 燕云湖上,匆匆忙忙视线交汇,在混乱的情形中,他误打误撞地上了她的船,然后晕厥,是她不计较他陌生人的身份,出手相救,还帮他逃脱大内侍卫的追杀。 然而,他却不敢信她。 直到现在,仍然不敢。 因为他无法判断,她是不是某方势力设下的局。 一个环环相扣,引他入陷的局。 这也是连心岛上,他想杀她的另一个理由。 “为什么杀我?为什么要杀我?”她怒问蝶姬的话,突兀地在耳边炸响,燕煌曦的双眸,在闪烁的烛光中,划过几许凛冽的光。 不是他心狠; 不是他多疑; 他只是输不起。 输不起大燕的未来,输不起天下的安宁,输不起父皇母后,还有无数将士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殷玉瑶,你不能怪我。 倘若,被我发现一丝一毫的疑迹,你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12章 :如斯陌生 第12章:如斯陌生 夜半更深。 静谧营帐中,忽然响起一串尖锐至极的惊叫。 “怎么了?”燕煌曦翻身而起,枕畔利剑出鞘,未及挥出,一个热乎乎软绵绵的身体已然扑进他的怀中,“有有有,有蛇啊!” “蛇?”燕煌曦先是一怔,火速掏出火熠子点燃,果见方才殷玉瑶睡觉的兽皮中,缓缓爬出来一条全身赤红,却只能拇指大小的蛇来。 “赤煞?”燕煌曦神情陡变,反手将殷玉瑶牢牢地抱在怀中,双目紧盯着那条悠哉游哉,在地面不住盘旋游动的红色小蛇――这种蛇,他曾经在西疆的沙树林里见过,当地人称之为“赤煞”,剧毒无比,若是被咬上一口,只需半支香的功夫,便会毒发身亡――只是,这蛇只喜欢生活在干燥少雨之地,怎么会在此处出现? “殿下,殿下,”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下,您没事吧?” 燕煌曦双唇紧抿,全身肌肉紧绷,只是盯着那条赤煞,一动不动。 “那儿还有啊!”殷玉瑶忽然又是一声尖叫。 燕煌曦转眸一眼,果见从帐篷的右下角,再次缓缓钻出两条腥红的赤煞,缓慢地游动着,慢慢朝床榻的方向靠近。 晶莹的汗珠从燕煌曦的鼻尖渗出――很明显,这些赤煞的出现,并不是偶然,而是人为。 是冲着他来的。 他武功虽高,但带着一个殷玉瑶,要想躲过这么多赤煞蛇的攻击,是根本不可能的。倘若赤煞蛇群起而攻之,等待他的,只会是一个结局…… 冷汗濡-湿了衣衫,染满铁冷的剑柄,顺着下垂的剑尖,滴滴坠地,渗入尘土中,消失不见。 “把火熠子给我。” 危急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个低缓的声音。燕煌曦慢慢转头,看了殷玉瑶一眼,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火熠子递给她。 殷玉瑶没有多想,一把抓过床上的被褥,迅疾点燃,远远地抛向铺在地上的兽皮。 棉布被褥遇上兽皮,很快滋滋啦啦地燃烧起来,火势不断地跳蹿扩大,点着了四周的木架、篷壁,一路向上,很快攀上篷顶。 “走啊!”随着殷玉瑶一声大喊,燕煌曦的身子猛然腾起,手中利刃递出,刺破篷顶,整个人如离弦飞箭一般冲了出去,射向茫茫夜空…… “失火了,快救火啊!”帐篷四周一片人影重重。 “小心!地上有蛇!”另一道更加尖锐的示警声从头顶上方传来,“想办法把它们赶到火里去!”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黎带着数名亲兵匆匆赶来,不及处理火势,先迎向从空中落下的燕煌曦:“曦儿,你没事吧?” 燕煌曦满脸阴鹜,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不住腾空的烈焰―― 险!真的很险! 如果不是殷玉瑶半夜醒来发现有蛇,如果不是她用火攻暂时逼退来势汹汹的赤煞,或许他已经丧命于蛇口! 外祖父说得对,郦州大营已经暴露,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已经接踵而至,倘若他再呆下去,不单整个郦州大营会毁于一旦,他自己的性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葬送在宵小之辈手中! 必须走! 必须马上离开! 再没有丝毫犹豫,燕煌曦转头看向铁黎,冷沉地吐出一句话:“让林昂带上两百名兵士,立即跟我走!” “好!”铁黎当即点头,“林昂!” “末将在!” “速带两百名精兵,护送四皇子前往码头,乘船出海,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林昂俯身领命,转向燕煌曦,“殿下请!” 紧紧握住殷玉瑶的手,燕煌曦步履铿锵,走向已然洞开的营门,无数的火把驱淡夜的沉黯,映照出他满脸的坚毅…… ―――――――――――――――― 碧海蓝天,一望无涯。 风帆高张的大船,在轻卷的浪花间匀速前进。 船舱之中。 悄睨着一直冷默不言的燕煌曦,殷玉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燕煌曦恍若未闻,视线越过窗扇,投向苍云深处。 “我给你唱首歌儿吧。”殷玉瑶自言自语了一句,真的启唇轻轻浅唱起来,“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著文章展抱负。立身堂堂男子汉,壮怀凛凛大丈夫……” 燕煌曦猛地回头,双眸凛然地攫住殷玉瑶,嗓音沙哑而沉缓:“这曲子,谁教你的?” 歌声遏止,殷玉瑶水眸轻眨,却避而不答:“怎么?我唱得不好?” “不,”燕煌曦缓缓摇头,“很好,非常好……只是,不该从你的嘴里唱出来……” 话音未落,一只手横空伸来,落在殷玉瑶颈间,紧紧地扼住她的脖子,湛黑双眸中寒光蹿闪:“说,背后指使你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咳,咳咳,”殷玉瑶双瞳剧震,短暂的讶然后,转为碎冰般的清冷,“原来你――一直怀疑我?” “难道你不值得怀疑吗?”燕煌曦轻哼,“小小一介水村女子,在得知本皇子的身份后,非但不惊不惧,反而刻意接近……不是另有企图,又是什么?” 殷玉瑶定定地看着他,既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阖上双眼,挺直了脖劲。 她不是傻子。 有时候甚至很聪明,很敏锐。 那双寒冽的黑眸里,铺陈着浓郁的疑惑,没有半丝信任。 只一眼,她便明白,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冷冽的声音继续在耳边炸响:“你无话可说了,是吧?我到达郦州大营已有数日,一直平安无事,可带着你刚刚返回,后面的尾巴便相继到来,还有昨夜那些莫明出现的赤煞蛇……为什么它们钻进了兽皮,却没有攻击你?” “我――不――知――道。”柔软唇瓣间,字字清冷,“皇子殿下,殷玉瑶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野女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皇子殿下记得此前的承诺,帮我寻回母亲和弟弟,让他们免遭战火涂炭。” 紧扼的铁指慢慢松开,任由殷玉瑶颓软的身子滑倒于地,燕煌曦面无表情地对上她的眸子:“刚才的歌,再唱一遍……” 清婉中愈带激昂的歌声,再次在船舱中响起,却始终无法冲淡两人间那种怪异的气氛。 她知道,他心中的疑忌,仍然没有消除,她也并不期望他能够放开胸怀,接纳她随心而至的好意。 之于彼此,他们仍旧是两个全然陌生的人,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或许到更久的未来,仍然会是…… 这样也好,这样在离去之时,自己就不会因着一时的懵懂,而陷入万劫不复。 他想要距离,他想继续陌生下去,那么她就配合他,只当他们之间发生的所有,只是一场错误,一场命运之神无心撩拨出的错误。 燕煌曦……我,不认识你,从来不认识你…… ―――――――――――――――― “到了。” 满舱静寂中,枯坐良久的男子忽然站直身体。 舷窗外,夕阳正红。 余晖斜斜洒在浩瀚江面上,璀璨似锦,夺目绚烂。 “什么?”蜷在角落里的殷玉瑶怔怔地抬起头。 “换衣服。” 燕煌曦长臂一挥,一套黑色劲装落到她面前,丝质的衣衫,极滑,极轻,极薄,亦极韧。 “别多问,照我说的做。”他沉声吩咐,不给她丝毫质疑的余地。 默然地脱掉累赘的布裙,穿上黑衣,殷玉瑶挺直身体,冷然地面对着他。 “吃。”一只小小的盘子出现在眼前,里面盛放着早已准备好的食物。 半盏茶功夫,饭毕。 “休息。”燕煌曦再次下令。 相对着在桌边坐下,背靠舱壁,殷玉瑶顺从地阖上双眼,仿佛只是一具毫无思想的傀儡。 金乌西沉,弦月东升。 “睁眼。”一记掌风扫过耳际,力度恰到好处,殷玉瑶猛然一个激灵,神智顿时清醒,却见身边的燕煌曦也已换上一身黑衣,正弯腰将一块舱板轻轻拉起。 “你――”殷玉瑶愕然瞪大双眼。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下来!”说话间,燕煌曦已经抓住悬垂的绳子,下半身没入微澜起伏的海水中,冲着殷玉瑶一招手。 殷玉瑶眸光闪了闪,当即起身,抓着绳子也下到水中。 “跟着我。”冷声扔下三个字,燕煌曦松开绳子,一头扎入水中,殷玉瑶依样照做,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浸凉海水之中…… 没有光。 水中一片漆黑,只能凭着感觉划动前进。 足足游出好几里,燕煌曦才一把扣住殷玉瑶的手腕,拉着她钻出水面。 五只轻便的快艇,静默地飘浮在海面上,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缆绳垂下,将两人拉上四板。 甫入舱中,殷玉瑶不由微微一惊――简陋的小桌旁,竟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了数名黑衣人,服饰打扮与他们如出一辙,看样子是早有准备。 待燕煌曦一入座,左侧一人立即取出一份地图,在桌上摊开,指尖轻划:“从此处往南,经汾阳郡、太安郡,既可绕至奉阳郡与贝山郡的交界处,再由涪延河一路往西,便可直抵奉阳郡郡府……” “多长时间?”燕煌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最快……七天。” 燕煌曦黑眸紧了紧,却将目光转向一脸默然,尚不清楚状况的殷玉瑶:“七天,够不够?” “什,什么?”殷玉瑶满眼怔忡。 “那东西的藏匿之处,能隐瞒七天吗?” “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殷玉瑶总算明白过来,“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 “一定!” “那好,”燕煌曦收回视线,一脸冷然,“就七日,七日内,必须赶到奉阳郡郡府。” 幽冷海风扫过,微弱的烛火跳了几跳,旋即熄灭,整个船舱沉入黑暗…… 舱板下轻轻漾动的水声,阵阵入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为什么信我?”半倚在舱壁上,殷玉瑶冷冷开口。 “我只是赌。”黑暗中一人接言,话音同样地冷凝,不带丝毫情感。 “赌?”殷玉瑶嗤笑出声,“你就不怕此一行,有去无回?” “……” 沉默,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再次响起的嗓音,没有了方才的刚硬,带着深深的不确定,和一股轻浅的哀伤。 殷玉瑶心中一颤,禁不住朝话音来处靠过去,伸手抓过那人冰凉的手掌:“你信我吧。我……没有恶意。” “就算我要杀你?” “嗯,”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殷玉瑶仍然点头,“就算你要杀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们说――你是一个好皇子,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子。” “他们说?谁说?” “奉阳郡里的那些读书人,还有南来北往的客商。” “你信?”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就不想杀我。” 燕煌曦一怔,无声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仍然清亮无比的眸子。 她说,她就那么肯定地说:因为你,从来就不想杀我。 慢慢地,他抽回了自己的手,翻了个身,用沉默为今晚这莫明其妙的对话划上句号。 第13章 :等我 第13章:等我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沉闷而乏味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停地换船,不停地改变航道,就连身边的黑衣人,也在不停地变换着,唯一没变的,只有他,始终在她的左近,似陪伴,也似保护。 对此,殷玉瑶保持了高度的沉默,不管,不顾,不问,听从他的所有安排。 在第七个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终于踏上了陆地。 再往前行数十里,便是奉阳郡郡府。 “在哪里?” 终于,他把这些日子强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 “城东柳府,九绝林。” “九绝林?”燕煌曦微怔,显然,他也想不到,自己遗失的那样东西,竟然会藏在九绝林。 挑了挑眉,不及追问她详细的情由,他已经扬臂向四周暗伏的黑衣人发出信号。 “那地方很古怪。” 被他抱着疾飞的同时,她贴在他的耳际,轻轻开口。 “我知道。”燕煌曦脚不沾地,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殷玉瑶沉默了――他应该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也有能力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她实在没必要担忧。 事实也确乎如此。 以燕煌曦为首的第一批黑衣人,顺利地潜入柳府。 有人领路。 很熟悉柳府地形的人。 所以,他们很快便到达了那九绝林前。 燕煌曦又是一摆手,一名黑衣人留下,等待联络陆续跟来的同伴,而燕煌曦携着殷玉瑶,和另外两名黑衣人一起,闪进了九绝林。 与上次不同,燕煌曦几乎没花什么功夫,便行至殷玉瑶所说的石屋前。 “在那儿――”殷玉瑶朝斜前方一指。 燕煌曦身形一掠,已然飞了过去。 入眼处,是一根幼嫩的竹笋。 小心翼翼地剥开笋壳,最中心处,一卷黄色的卷轴露出。.info[] 黑湛双眸中锐华暴涨,燕煌曦伸手一提,将卷轴抽出,在眼前徐徐展开。 那一个个龙飞凤舞的遒劲字体,鲜明地跃入眼中,激活了他的心。 冷风横荡,浑厚的劲气骤然从斜侧方卷来。 “小心!”殷玉瑶当即高呼,顾不得许多,猛地将燕煌曦撞开,左胸堪堪迎向那劈落的大掌。 “咔嚓――” “噗――” 清脆的声响,动魄惊心。 黑影一晃,绕过倒地的殷玉瑶,朝着燕煌曦急攻而上。 身前,掌风阵阵,身后剑影霍霍,而那原本毫无动静的重重竹影,也骤然间急促地旋转起来。 所有的变故,只是眨眼之间! 同伴变仇寇,护卫成强徒,既在意料之中,亦在意料之外! 燕煌曦眸中冷芒暴涨,来不及藏好卷轴,袖中短剑已然出鞘,迎上两人。 一阵火星迸射; 满天飞舞的残枝乱叶。 两名黑衣人显然急于拿下燕煌曦,仓促间却漏了破绽,被燕煌曦连环三剑,刺中其中一人的胸膛,又踢飞另一人的长剑,随即抽身后退,一把抱起殷玉瑶,疾向竹林深处遁去。 无边的杀气在幽森密林间弥漫开来。 “放……放下……”殷玉瑶轻轻喘息,“这儿危险,你快走……” 偏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燕煌曦无声掩过所有复杂的情愫――是的,她说得没错,圣旨已经到手,她对他,再没有了任何价值,抛下她,就此离去,实在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是――放手吗?任伤重的她在此自生自灭? 他似乎……做不到了…… “闭嘴!”冷喝一声,迅疾伸指点住殷玉瑶胸前几处要穴,燕煌曦提气飞上半空,足尖踩着横在半空的枝叶,一阵遽奔。 浓郁夜色中,人影晃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络绎不绝地朝着这小小的竹林奔来。(..info好看的小说) 好快! 燕煌曦不禁挑高眉头,眸底绽出绝冷的光――他早已预料到,此行定然不能完全掩藏踪迹,却没想到,对方会来得如此之快,还有自己从郦州大营带出的精兵,竟然在半路中,就被人做了手脚,而他竟一直没有发现! 该死! 咬紧牙关,燕煌曦不再迟疑,衣袖一抖,数十颗圆溜溜的东西飞上半空,顿时,红的紫的蓝的橙的,缤纷的焰火好似春日里盛开的花朵,顷刻间照亮整片沉黯的天空…… 嗖嗖嗖―― 唰唰唰―― 呼呼呼―― 原本清寂的柳宅,立即变得像菜市场那般热闹,褐衣人紫衣人蓝衣人红衣人灰衣人,全都从角落里跑了出来。 刀光,剑影,掌风、冷箭、暗器……一时间敌友难辨,唯有全力拼得自保。 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两条毫不惹眼的黑衣人影,朝着燕云湖的方向,迅速飞去―― 婆娑竹影间,另一道修长的人影闪出,湛湛寒眸中冷光烨烨,亦没入沉沉夜空之中…… ―――――――――――――― 熟悉的小船。 熟悉的场景。 当殷玉瑶再次睁眼时,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小船之中。 是那条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小船。 板壁上被利箭穿出的无数孔洞赫然在目。 幸运的是,船依旧没沉,还在荷叶间轻轻地飘荡着。 “你……还来这里?不怕被他们追上?”吃力地撑起身子,她定定地看着眼前忙活不停的男子。 燕煌曦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正手脚利索地往她的胸口涂抹着些什么。 “啊――!”殷玉瑶一声轻呼,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衣襟大敞,就连内里的抹胸,也被推到一旁,露出晶莹玉润的肌肤以及…… “你受伤了。”不屑于过多解释,燕煌曦冷冷丢出一句话,“还有,我的,你不也看过?” 殷玉瑶眼中闪过一丝急怒,还未开口,便已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想死,就乖乖闭嘴。”某男神气活现地拍拍她的脸。 “你――”殷玉瑶那叫一个怒,却奈何他不得,别扭地把头转向一旁,不再理睬这个嚣张狂妄的所谓皇子。 收好手中药瓶,又将怀中卷轴拿出来,仔细检查一番,燕煌曦略一沉吟,忽然将卷轴掖进殷玉瑶怀中,用衣带层层绑好,满脸凝肃地道:“拿好。” “交给我?”殷玉瑶满眼震惊莫明,刚要出声询问,燕煌曦的面色陡然一沉,“来了。” 话未说完,他伸手推开窗子,匆匆扔下一句“等我”,然后纵身投入黑漆漆的湖水中。 “燕煌曦!燕煌曦!” 趴在舷窗边,一手紧捂住胸口,殷玉瑶死死地盯着只余圈圈微澜的湖水,忍不住颤声喊道:“燕煌曦,你回来啊燕煌曦!” 可是,回答她的,除了一阵水流的轻响,便是满湖的静寂,那个男人,那个将性命攸关之物交给她的男人,转瞬间已经消失不见…… “燕煌曦……”呢喃着这个还并不熟悉的名字,殷玉瑶颓然软倒在船舱中――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你要我等你,要我怎么等你?在哪里等你?你――又真的会回来,能回来么? 燕煌曦?你,会回来么? ―――――――――――――――― 夜风冷凉,扫过男子刚硬的脸廓。 “动手吧。” 锐寒剑锋上挑,直指对方胸膛。 “你不是我的对手。” 黑衣男子面无表情:“流霜剑一出,见血方能回鞘。” “出剑。”执剑男子冷冷重复。 落宏天双瞳一紧――敬酒不吃,那只好兵刃相见:“燕煌曦,不要后悔!” 流光飞舞,如点点严霜,刹那间,冷寒了湿热的夏季夜空,就连那擦过耳际的风,似乎也结成了细细的冰砾子,在肌肤上划出道道血痕。 飞雪盟第一杀手。 放眼天下,无人可挡。 六年之前,在龙鸣山谷,他们第一次交手。 那时,他仅能接下他十招。 后来的两千多个日子里,他日夜苦练,却始终再也寻觅不到他的踪迹,却在郦州境内,与他不期而遇。 也只仅仅接下他一百余招。 而今夜,此时,燕云湖上的无名小岛上,他实在没有任何把握,能从对方凌厉的剑招中抽身而退。 却不得不全力以对。 剑风猎猎,所过之处,横扫一切,片草不留。 一百零七招、一百零八招、一百擒九招……一百六十招,一百六十一招…… 落宏天眼中无声掠过一丝惊异――什么时候,燕煌曦的战斗力竟然变得如此惊人了?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不管不顾地拼斗到现在? 收敛心思,落宏天剑招突变――雇主已经下了第十道急令,今晚无论如何,都得除了燕煌曦! 刹那之间,仿佛是道道闪电接连不断地劈落,在燕煌曦身侧炸开一个个数尺见方的孔洞,闪烁在剑气之间的那张脸,仿若自地底而来的魔煞,带着绝冷的杀气。 剑光划过颈间的刹那,燕煌曦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那里,湖水苍茫,夜色浓浓。所有的一切,都掩藏在氤氲的雾气中,看不分明。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那一眼,他想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鲜血飞溅。 去势迅猛的剑气甚至挟裹起他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直飞了出去,如一颗陨星,轰然坠入深黝的湖水中,激漾起圈圈涟漪…… “可惜了。”轻轻擦去流霜剑上殷红的血渍,落宏天清泠泠吐出三个字,收剑回鞘,洒然而去…… 可惜了,这大燕国内,唯一的对手; 可惜了,本该大有作为的一代少年英才; 可惜了,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 真的,可惜了…… 第14章 :生死难计 第14章:生死难计 无数重重叠叠的人影在身边晃动。 青的紫的蓝的白的黑的。 扭曲的五官,狰狞的面容,刺耳的笑声…… 滴血的短刃一寸寸逼近,夹杂着冷寒至极的话音:“知道么?血鼠最喜欢吃的,就是鲜嫩的人心……” …… “啊――”陡然一声惊叫,殷玉瑶蓦地从噩梦中惊醒,前额重重撞上舷窗,眼前顿时一片金星乱冒。 捂着高高肿起的额头,殷玉瑶抬眸往舷窗外看去。 星月满天。 轻舟荡漾。 只是自己苦苦等待的那个人,仍然没有出现。 “燕煌曦……”趴在舷窗边,殷玉瑶不由怅然地低喃出声―― 他要她等他,她也如他如所言,全心全意地等待着,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叫燕煌曦的男人,就像第一次突兀闯入她的小船,第二次从天而降那般,再一次凭空消失了。 若不是怀中那已被捂得滚烫的卷轴仍在,她几乎要以为,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不过只是场虚无飘缈的幻梦。 “哗……” 细碎的水声从舱外传来,殷玉瑶浑身一凛,猛地直地腰,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着。 水声很轻,让人几乎难以察觉,但殷玉瑶还是敏锐地判断出,有人,正从四面八方朝小船的方向围拢过来。 会是谁呢? 大内侍卫?紫衣人?落宏天?还是蝶姬? 无论是谁,自己都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尤其是―― 咬咬牙,在来人靠近之前,殷玉瑶急速抽开活动舱板,迅疾滑入水中,离开了小船。 半晌之后,几条人影摸到小船边,一跃而入…… 微弱的灯光亮起,映照出几张湿漉漉的脸:“奇怪了,殿下明明是往这个方向来了,怎么会不在呢?” 内中一人注意到被抽开的船板,伸手一指:“你们看。” “难道――”其余几名同伴对望一眼,“殿下遇到危险,潜入水中隐藏起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林副将,现在怎么办?” 林昂双目一闪:“方才一路追踪过来,发现这燕云湖畔有不少不明人物在活动,只怕对殿下不利,为免意外,不管有没有拿到圣旨,我们都得赶快找到殿下,返回郦州大营。” “既如此,我们分成四路,沿燕云湖寻找殿下和殷姑娘的踪迹,保护他们平安离开奉阳郡。”有人提议道。 “好。”林昂当即首肯,“立即行动。” 指令一经发出,所有人立即行动起来,纷纷从抽开的船板里潜入水中,沿湖搜寻起来。 按说,此次陪同燕煌曦前往奉阳郡的,都是铁黎手下数一数二的精兵健将,怎么着都比身为女子的殷玉瑶强上数分,然而他们吃亏在对地形不熟悉,水性也及不上自小在湖边长大的殷玉瑶。是以,林昂一帮人在湖中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天光渐明,仍然一无所获。 燕云湖西南角,一座小小的岛屿。 靠近浅滩的水域,几团水草不住地晃动着,慢慢冒出一张如芙蓉花般的清秀娇靥。 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殷玉瑶快速直起身,走上浅滩,几闪几闪间,没入突起的岩石后。 ――这儿离奉阳郡,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况且周围水道复杂,应该没有人能找到。 一念至此,眸中却不由一黯――燕煌曦,对不起,我没有等你,也不能再等下去,唯今之计,只有赶快设法回到郦州大营,将圣旨交给铁黎大将军。 燕煌曦,你到底去了哪里? 抬头望着上方高远的天空,殷玉瑶清澈水眸中,掠过一抹幽幽的黯淡…… ―――――――――――――――――― 随着意识的慢慢复苏,从四肢百赅传来的阵阵酸麻感,开始一波波地刺激着燕煌曦的每一根神经。 双眸睁开的刹那,刺目的亮光迫得他再次合拢双眼。 耳际,有淙淙水声,隐约传来。 这是哪里? 慢慢扭动着脖颈,燕煌曦再次睁开双眼,迷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满地的落英缤纷。 淡黄色的星形花瓣,散发着幽幽的甜香,恍若梦里。 自己这是……已经死了吗? 努力地想要抬起手臂,却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凝聚不起一丝力量。 “醒了?” 淡冽如漠漠飞雪般的声音,轻飘飘地从空中传来。 黑黝双眸中,映出一张霜砌玉雕般的脸。 “你……”燕煌曦吃力地张嘴,却发现自己从喉间发出的声音,沙哑而残破,就像是粗砾的砂纸擦过铁皮。 “记住,”对方无识他的惊讶,眸中的冷然分毫不减,“你欠了我一条命。” “将来必有一天,你得用比命更宝贵百倍之物来还我。” 扔下这么两句莫明其妙的话,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步入黄花深处,只余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凝刻在燕煌曦心底。 黄花漫卷,点点斑斑,落在燕煌曦的额头、鼻尖、胸前,将他的身体层层掩埋起来…… 黑黝黝的双眸始终定定地瞪着清澄的天空,深处波澜起伏,好像波浪翻涌的大海…… 眼前所有的影像慢慢淡去,只有一张清秀的容颜,慢慢变得清晰无比―― 殷玉瑶,你还在等我吗?你还会等我吗? 夏日明亮的阳光,将大地上的一切照得纤毫必现。 天高云阔,碧树青葱。 蜿蜒的黄土道上,一名满脸尘土的少女匆匆而来。 直到看见前方的界碑,她方才停下脚步,微微扬起眉头。 绥平镇。 对于这个地名,少女脑中全无印象。 轻轻地,殷玉瑶叹了口气――看样子,只能先进镇去,找个人打听打听,或者,雇辆马车……不行,雇马车目标大,说不定又会像上次那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招惹出来。 为保万全,只能咬着牙步行去郦州了。 一面脚步不停,一面迅速地思量清楚,殷玉瑶瞅准一个面容和善的小贩,慢慢地走过去。 “总兵大人到!” 忽然间,长街那头响起一声炸喊,顿时,整个街道上的人乱成一团,小贩们挑起担子,纷纷走避。殷玉瑶也赶紧随着大流,拐进角落里,借着人家铺子前悬挂的幌子,遮住上半身。 但听得一阵杂沓的脚步,几十名步兵簇拥着一名满腮络须,紫铜面色的魁梧汉子大张旗鼓地走来,后面跟着一支长长的马队,约摸有千余人。 这是从哪儿来的兵? 殷玉瑶不由高高地皱起眉头――看服饰,他们应该是某个郡府的府兵,怎么会好好地朝燕云湖的方向而去?难道也是为了燕煌曦? 尚自沉吟不定,后背处忽然一阵麻痛传来,整个身子像是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 两名年轻男子悄无声息地闪出,一左一右,挟起殷玉瑶,飞速闪进后街边的茶铺中。 屋子很昏暗。 只隐约辨识得出人影。 “你们――”定定地盯着面前的人瞧了半晌,殷玉瑶方才惊喜地叫出声来,“林副将,怎么是你?” “殷姑娘,你可真让我们好找!”坐在桌边的男子唇噙苦笑,“不但带着我们在燕云湖中转来转去,还一会儿北上,一会儿南去,一会儿又往西。” “对不起,”殷玉瑶满眼真诚地道歉,“我不知道一路跟着的是你们,否则也不会……” 林昂摆手:“没事,我不过是随口发发牢骚,对了殷姑娘,殿下呢?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殷玉瑶心中一沉,不由仔细看了看林昂的脸色,“你们――没有找到他吗?” 听她这么一说,林昂的神情也蓦地凝重,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黑衣人:“李恒、蒋战,有消息了吗?” 李恒蒋战对视一眼:“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殷玉瑶的心高高悬起,“难道你们――” “我们分成四路,沿各个方向寻找殿下和殷姑娘你,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殿下的踪迹。” “怎么会,怎么会……”像是一阵飓风刮过心头,搅乱了所有的一切,将几日来强作的镇定席卷一空,只剩前所未有的慌乱。 说不出来的慌乱。 放在膝上的双手,禁不住微微开始颤抖。 “殷姑娘,”良久的沉默后,林昂再次开口,“西南十六州的兵马已经开始调动,往各个从郦州通往浩京的关卡处集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返回郦州大营,请铁大将军决断吧。” “燕煌曦呢?他怎么办?”几乎不假思索,殷玉瑶脱口而出。 “四皇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林昂宽慰道。 吉人……自有天相?殷玉瑶涩涩一笑――燕煌曦,你是吉人吗?为什么从遇上你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彻底变了模样? 燕煌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从此不再出现,又有多希望,你能马上站在我的面前,哪怕是用冷寒的剑刃,对着我的胸膛?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矛盾的心情,也不知道,再次见面之时,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你。 但我已经知道的是,倘若你从此再不能归来,殷玉瑶的心,再无法回复昔日的完满…… 第15章 :由陌生到相爱 第15章:由陌生到相爱 袅袅青烟在空中盘旋。 郦州大营十六名高级将领,沐浴更衣,齐聚一堂,先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由铁黎,神情恭谨地接过殷玉瑶手中的圣旨,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满帐静寂,针落可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四子,燕氏煌曦,英明睿武,忠孝仁德,堪与社稷之任,当承九五之尊,朕特此下诏禅位,凡皇族宗亲,朝中大臣,见诏奉之为君……”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营,绵绵延延地飘向四面八方…… “殷姑娘,请受本帅一拜!” 继而,铁黎偕着所有将领,蓦地转身,朝着殷玉瑶双膝跪倒。 “铁大将军!”殷玉瑶一惊,赶紧侧退至旁,连连摆手,“玉瑶只是小小村姑,何德何能,大将军是国之栋梁,朝廷重臣,怎能向我下跪?” 铁黎起身,满脸正色:“殷姑娘不惧艰险,于危难中相救于四皇子,使我大燕免落奸人之手,当受此一礼。” “大将军过奖了,小女实不敢当。”殷玉瑶连声谦逊,再次往后退了退,“圣旨已经交托完毕,小女……告辞了。” 铁黎一怔:“殷姑娘此言何意?” “其实,”殷玉瑶轻抿双唇,“遇上四皇子殿下,对小女而言,真的只是个意外……小女之所以离开家乡,来到这郦州大营,就是为了这圣旨,现在事情结束了,小女也该……离开了。” “殷姑娘,此事只怕不妥。”铁黎面色沉凝,满脸的不赞同。 “为什么?”殷玉瑶不由瞪大双眼。 “殷姑娘,当日燕云湖上,众目睽睽,看见你与曦儿同舟共济,消息一经传出,你已成为众矢之的,倘若此时离开,只怕――” “性命难保?”不待铁黎把话说完,殷玉瑶淡然一笑,接过话头,“他们的目标,是四皇子和圣旨,现在四皇子他……圣旨又到了郦州大营,小女子的生死,对任何人而言,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殷姑娘――”铁黎大为讶然,万想不到殷玉瑶竟如此豁达,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小女告辞。”不再多言一字半语,殷玉瑶曼转腰身,朝着铁黎款款拜倒,继而起身,向着众人微微一福,带着轻浅的笑容,徐步朝帐门外而去。 无数双眼睛,静默地目送着她。 六月明亮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脸上,映照得那双水眸,莹莹如星,皎洁、璀璨,仿若东海之上,缓缓升起的明珠。 “谁允许你走的?” 就在殷玉瑶即将跨过营门的刹那,一把湛冷寒锐的男声,迎风而至,止住她的脚步。 满眸明朗的天光,忽然失却了颜色。 只余那人冷峭的身形,俊挺的眉眼。 四目相对。 没有初见时的惶惑与杀气; 亦没有再见时的嘲讽与戏谑; 更没有夜宿郦州大营时的猜忌与防范。 只有清冷,不含任何情绪的清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住。 “你……什么意思?”终于,殷玉瑶嗓音沙哑地开口――他是要,留住她吗? 黑眸沉了沉,燕煌曦一言不发,冷然从殷玉瑶身边擦过,却陡地伸手,扣住她的纤腕,抛出一句莫明其妙的话来:“我说过,让你等我。” 不给殷玉瑶丝毫反应的余地,他就那样硬生生地倒拽着她,当着满营士兵各式各样的目光,将她拉进最近的一座帐篷里。 陡然沉黯的光线,让殷玉瑶不由眯了眯眼。 男子高大的身形压下,眸中带着冷锐慑人的神情:“为什么不等我?” “我……”殷玉瑶哑然,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等了,等了你很久,你一直没回来,后来林昂他们找了过来,我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就潜入水中逃走了……” “我不是说这个。”燕煌曦冷冷地打断她。 “嗯?!”殷玉瑶倏地瞪大了双眼,不由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不是这个,那还是什么?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急着离开?”他追问。 原来――是这件不能称之为“事”的小事啊。 殷玉瑶的心却轻轻地颤了颤:“圣旨,已经交给铁大将军了……” “所以呢?” “所以我……该走了……” ――他的目光好似尖锐的锥子,刺得她浑身发痛――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一直是陌生人,不是吗?除了那道圣旨,他们没有任何的交集,不是吗?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过问她的去留,不是吗? 殷玉瑶开始暗暗气恼自己的退缩和怯懦――刀剑横颈你不怕,就连在那凶恶的血鼠和赤煞毒蛇面前,你都有几分冷静和自持,可为什么,竟会惧怕面前这个陌生男人犀利的目光?为什么? 不知何时,燕煌曦悄无声息地掩藏下眸中复杂剧烈的情愫,换成淡漠至极的口吻:“怎么?你不打算找你母亲和弟弟了?” “我……”殷玉瑶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语音期艾,“自己找……” “嗯?!”他忽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凛冽地对上她的水眸,“看着本皇子,再说一次!” “我……” 将要出口的话语,忽然止住,下一刻,殷玉瑶也抬起了手,轻轻地,轻轻地,如蜻蜓点水那般,落在他的脖颈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儿,有一道浅浅的,看上去还很鲜活的疤痕。 或许是帐外的阳光太晃眼,直到此时,她方才留意到。 “你受伤了?”她颤颤地开口。 他不说话,只那么紧紧地凝睇着她,仿佛在等待着她自己去发现,去挖掘。 “很严重吧?”几乎已经习以为常,另一只手也抬起,抚上他颈部的伤处。 阵阵有力的脉动,从指尖上传来,直抵内心。 帐中的气氛由冷凝,悄然转向暧昧。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一切,发生得太自然。 一切,发生得太偶然。 一切,亦发生得太必然。 泌凉的唇瓣落下,吞没了所有的言语。 抚上颈间的手,无声绕到他的脑后,交相重叠,彼此之间的空白,被彼此填满。 压抑的热情得以释放。 短短几日的生离死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由陌生到相爱,或许有时,只需要一瞬间。 就比如,他和她。 夜色凝黑如墨,帅帐之中却明如白昼。 “现在有圣旨在手,兵发浩京师出有名,我军不再有任何的顾忌。”铁黎豁亮的嗓音响彻整座大帐,鼓舞振奋着人心。 “报――”一声高喊陡然从帐外传来。 “什么事?”正在埋首商议大计的将领们齐齐抬头,往帐门口看去。 “大将军,从郦州通往浩京的关口已被各地驻军封锁,京城也有消息传来,说九州侯已经接收完三山大营的兵马,正率领大军日夜兼程,直奔郦州而来!” 众将闻言,不由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将目光转向一脸沉冷的铁黎。 “九州侯!”燕煌曦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额上青筋爆起。 “不对啊,”旁侧的林昂想了想,疑惑地道,“既无兵符,又无圣旨,九州侯是如何调动各地驻军的?” 一语警醒所有人――按大燕皇朝祖制,凡调动两万以上兵马者,必须要兵符和圣旨同时下达,否则视为无效,九州侯虽是侯爵之尊,且长期统御冀北十二州的兵力,也无权在大燕皇朝的疆土上,进行如此大的兵力调动。 “除非――”铁黎放在桌上的右手慢慢紧蜷成拳。 “除非什么?”所有人的双眸都不由一紧。 “除非他――手握九龙阙。” “九龙阙?”林昂等人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寒气―― 九龙阙,是大燕皇族供奉在宗庙中的一块令牌,其权威等同于国玺,甚至在圣旨之上,凡握九龙阙者,有权调动大燕国内一切兵马。 只是,这九龙阙只能在国势危急之时方能启用,而且必须要六名以上且年满十八岁的燕氏直系皇族,同时手握金钥,方能开启收藏九龙阙的宝盒。自大燕建国以来,从未启用过,难道那九州侯,真有如此本事? “不奇怪,”满帐静寂间,燕煌曦忽然冷冷开口,“为了今时今日,九州侯和奸妃筹谋已久,就算能拿到九龙阙,也不足为奇,对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争取更多的支持力量,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粉碎九州侯的阴谋!”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铁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四皇子所言极是,为免生灵涂炭,我军应该尽早向天下宣布宫变的事实,揭穿九州侯的阴谋,以免战火蔓延,涂炭更多的无辜。” “这样看来,唯今之计,我们最好的应对之策,便是尽快起兵。”一向有“小诸葛”之称的阵前参谋司马洋接过话头,胸有成竹地缓缓开口,“我已经观过天象,后日大吉,宜登台拜相,挂冠封王。” “那就后日吧!”没有过多的言语,铁黎一语定乾坤,“兵贵神速,众将听令!” “末将在!”十五名将领齐齐站起,躬身聆命。 “尔等速回营帐,命令所辖将兵做好准备,明日辰时,在营外演练武场集合!” “是!”中气十足的应答声,冲破夜的静寂,如阵阵滚雷,呼啸着腾向四面八方…… 大燕有史以来最宏大的一场战争,即将拉开序幕…… 霍霍剑声从帐外传来。 半卧地上,却久久未能入眠的殷玉瑶禁不住披衣起身,撩起帐帘走出。 本是一片漆黑的夜空,此时竟繁星满天。 准确地说,不是繁星,是剑光。 凌厉逼人的剑光,如道道闪电,划破长空。 殷玉瑶下意识地张嘴,那铿锵有力,豪气十足的歌声,不知不觉间从唇间溢出:“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注文章,展抱负……” 清越的歌声和着剑影,如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在万里苍穹下绵延铺展,激起万丈豪情。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帐篷里走出,向他们靠拢过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他们,将那一腔激越,满怀壮志,演绎到极致。 他们,是大燕的好男儿; 他们,都怀着保家卫国的梦想; 他们,都渴望着有一个能让他们臣服敬畏的圣明之君,引领着他们,挥洒出无边鸿图―― 在这样风萧马鸣,壮怀激烈的夜晚,他们的心,他们的眼,都被那舞剑男子点亮―― 他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未来,更是他们满心拥戴的新君。 一曲长歌,破天震地,响动河山; 漫空剑影,携着满腔热血,挥洒苍天。 他,是燕煌曦,更是这大燕之主。 从今尔后,他要高举手中之剑,将心中的梦想,逐一实现…… 无边的澎湃中,殷玉瑶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慢慢走远。 那是属于他的荣光,她并不想共享,也没有资格共享。 燕煌曦,他有他的路,他们,始终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回想起昨夜营帐中,那仓皇一吻,殷玉瑶眸中无声闪过一丝落寞――只是错觉吧?只是一个帝王刹那的兴起吧。 对于他,她从来不想冀望什么。 或许,能与他并肩那么一段短暂的时光,哪怕只是流光飞雪的一瞬,于她,便已然足够。 只是心湖深处被搅起的波澜,却久久地,久久地,难以平伏…… 第16章 :兵威赫赫 第16章:兵威赫赫 “为什么跑出来?” 凉凉夜风中,忽然传来一个淡漠至极,又满含威严的声音。 殷玉瑶倏然回头,迅疾掩去眸底黯然,勾唇一笑:“随便走走。” “这儿很危险,不知道吗?”燕煌曦上前,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还是你,刻意地想等什么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殷玉瑶顿时炸毛了,高高跳起,用力一把将燕煌曦推开。 燕煌曦眸光寒凉,冷冷地睨着她,绕到身后的右手,却悄悄抽出袖中短剑。 “燕煌曦,”殷玉瑶满心委屈,眸泛泪光,“你把话说清楚!” 燕煌曦撇撇唇,脸上仍旧维持着那种平板的表情,忽然反手一剑,削向数米开外一株矮小的红枞树。 但听得嗖嗖风声疾掠,枞树下的乱草丛里,竟然蹿起四道黝黑的人影,迅速朝后疾退,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你――”殷玉瑶顿时惊诧地瞪大双眼――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激怒自己,好分散黑衣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有机可趁,然后自露破绽。 “跟在我身边,你最好学机警点,别再给任何人可趁之机?明白吗?”淡淡扔下一句话,燕煌曦抬步朝大营的方向走去。 殷玉瑶默然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心中阵阵酸涩翻涌起伏,困胀难言。 “怎么了?还要本皇子请你?”燕煌曦收住脚步,背对着她,“大战在际,殷玉瑶,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他这是――殷玉瑶心中微微一颤――是啊,大战在际,自己的确没有理由,再让他分神。 轻轻咬了咬唇角,殷玉瑶莲步轻移,跟上燕煌曦的步伐,猎猎夜风扫过她的耳际,带起几绺青丝,缭乱了前方那道英挺伟岸的背影…… 她与他,数步的距离,却仿佛横着九天银河,任她怎么努力,也跨不过去…… 东方天空泛起青色曦光。 开阔营地上,人声渐嚣。 “过来,为我整装。[..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伫立在帐中,燕煌曦理所当然地朝已经起“床”,梳洗完毕的殷玉瑶招手。 默然地走上前,默然地为他系好襟带,默然地为他穿上战甲,悬剑于腰侧,然后默然地退下。 就仿佛,她真真正正地,是随身服侍他的侍女。 即将迈步的刹那,他倏然转身,一把握起她的手,黑眸深漩,定定地看着她: “等我。” 又是那两个简单至极的字眼。 殷玉瑶的心却突突一阵狂跳――如果可以,上次的事,她永远不想再经历。 “不会再让你空等。”他的声音依旧淡冽,毫无温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凝,仿佛在承诺什么,仿佛又不是。 猛然地,殷玉瑶抬起了头,却只看到帐门边,那一角倏然划过的衣角,转瞬即没。 大燕历恒明八年,六月二十九。 时令已入盛夏。 满空阳光,灿烂激烈。 高高的令台上,战旗飞扬。 阵阵鼓声,响天彻地,惊飞无数鸟影。 整齐的队伍,银亮的铠甲,长戟高举,宝剑出鞘。 一身戎装的大将军铁黎,和身着银色盔甲的四皇子燕煌曦,大踏步走上令台。 四方,云动。 三军,威武。 只待一声令下,挥师北上,直取浩京。 除奸妃,复皇位,指日可待。 “奉天承云,皇帝诏曰――” 铁黎浑厚的声音在高天阔地间四溢开来,宣扬了新君的无上威严,带着极大的慑服力,传向四面八方。 大燕的真龙天子,在这里; 万众归心的方向,在这里; 金色的龙旗缓缓升上天空,随风扬弋,昭示着浩浩天威,将群情激扬的场面,推演到极致。 战鼓再次催动,辕门缓缓敞开,林昂率领的前军,步履铿锵地踏出,直奔向郦州边境。 由铁黎统帅的中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绵延百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再往后,是燕煌曦的辇驾,一身龙袍的他屹立于战车之上,举手投足之间,凛然散发出高不可攀的天子之威。 昨日,司马洋提议,先称帝,后发兵,军中众多将领也纷纷附和,然而燕煌曦坚持,说先皇之仇未报,有何面目以帝位自许?于是众人计议一番,决定先以天子的车驾、袍服代之,震慑各方力量,待回返浩京,诛杀奸妃及九州侯一党,再行登基之仪。 车辇的后方,殷玉瑶提着一柄弯刀,慢慢地走着。 为了方便,自再次回到郦州大营后,她一直是男装打扮,以燕煌曦侍从的身份随军。 目光时不时掠过那道高耸的背影,殷玉瑶心中一片寂然,波澜不兴。 她不明白,为何他一直坚持要她跟随。 既不会武功,又不懂谋略,她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这样长途的跋涉,也显然不适合她这么一介女子,虽然,她的身体素质比一般女子较为强悍。 脑海里蓦然闪过晨起那幕,眼神不由微微恍惚。 对于他的反复无常,她仍旧难以接受,甚至不知道,他在她的身上,到底还想得到什么。 侧头朝旁边半人高的茅草看了一眼,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地在脑海中掠过――倘若,倘若自己就这样钻进去…… 脚步慢慢缓滞,悄悄地往后退去,一尺、两尺、三尺……慢慢拉开与辇车间的距离。 似有知觉一般,立于辇车上的男子,倏然回头,凛凛眸光不经意般从殷玉瑶脸上掠过,带着警告,带着霸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察觉的禁锢。 仿佛中咒一般,殷玉瑶身形立时凝住,心中那些七七八八的念头被轰得七零八落,不成模样。 “殷姑娘,”后面一名小兵走上前来,好心地提醒道,“殷姑娘,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太累了?” “不,不是。”殷玉瑶低声否认。 “那就快走吧,要是掉队就不好了。”小兵一脸憨实的笑。 殷玉瑶点头,紧了紧手中刀柄,再次迈开脚步,跟上大军的进度,同时,心中也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在冥冥中改变所有的决定。 ―――――――――――――― 阵阵铁蹄,踏破西南十六州的安宁与平和。 郦州边界处,铁黎屯兵二十万,静候着九州侯的到来。 中军大帐。 “周边情况如何?”端坐在正中主位上,铁黎沉声开口。 “齐禀大将军,西南一带三十三郡,其中二十五郡的郡守已然来函,言明效忠皇子殿下,其余八郡有五郡按兵不动,有三郡的府兵,依附了九州侯的势力。” 铁黎颔首:“甚好,如此看来,我军可放心与九州侯一战了。” “可是大将军,”司马洋却并不乐观,“西南三十三郡地形复杂,关口处又多是军事重地,只要派少量的兵力把守,便很难攻破,而我军人数众多,又相对集中,若是统一行动,目标庞大,引人注目,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少的伤亡,取得胜利呢?” “司马参谋所言有理,”铁黎点头,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你们看呢?” “依我说,就由本将一马当先,率领最精锐的骑兵,杀出血路,直取浩京。”脾气向来有些暴躁的左军统领韩玉刚一拍桌子,粗着嗓门儿说道。 “不成,”个性谨慎的右军统领冉济立即表示反对,“九州侯久经战阵,最擅布局设陷,后方定然有所安排,倘若贸然进攻,只会落入他的圈套,还有各地亲王、郡王,以及几名武将的动向尚且不明,倘若他们当中有所异动,我军岂不是腹背受敌?”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深觉有理。 帐中顿时一片静默。 良久,铁黎缓缓将目光转向一声不响的燕煌曦:“殿下,你说呢?” 燕煌曦慢慢直起腰,手臂探出,在桌上铺开的地图上轻轻一划:“从此处前往浩京,经青芫郡、甘陵郡、瑞平郡,太渊郡,直至浩京南门,这是最近,也是最直接的一条路线,以九州侯的行事作风,必定已经在这条线上沿路封锁,层层设防,倘若我们走这条路,必然要经历一番苦战,耗费的时间恐怕也会是最长的。” 众人闻言,纷纷凝目沉吟。 “如殿下所说,这条路,是不能走了?”副将刘天峰满眼疑虑。 “不能走,”燕煌曦点头,“但却必须走!” “啊――?”众将顿时哗然,唯有司马洋,眸中露出几丝浅笑。 旁边的孟沧澜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压低嗓音道:“我说‘小诸葛’,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贼眉鼠眼的,就一点都不担心?” “司马参谋,看来你心中也已有了计较?”铁黎一眼捕捉到他们两人间的互动,顿时点着司马洋的名字,把他揪了出来。 司马洋瞪了孟沧澜一眼,却不得不清清嗓子,接过话头:“我的想法,和殿下一致。” “哦?”众人顿时纷纷向他俩投来好奇的目光,心中各自暗暗揣测。 “殿下,还是您说吧。”司马洋并不想过分地表现自己,仍然将球抛回给燕煌曦。 燕煌曦倒也没有谦逊,娓娓言道:“九州侯此人,城府极深,疑忌心重,我们正好利用他这一点――派一支精锐精兵,打着我的旗号强攻青芫郡,要狠要猛,这样九州侯就会以为我们急着进京,而将大部分的注意力和兵力都集中在这条线上,而我们,则另派数支小分队,零散插入周边数十郡县,一则寻找途径返回浩京,二则沿途散布消息,动摇各方军心,三则――”燕煌曦目光闪了闪,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妙,真是妙啊!”众将个个眸绽异彩――早就听说四皇子自年少时便常在军中行走,还曾数次带兵远征塞外,都以为不过只是夸大其辞而已,未必有什么真材实料,如今听罢他这么一番话,方知他果真腹藏韬略。 “而本帅,依旧率领大军,在郦州一带按兵不动,与九州侯对峙,一则防备九州侯奔袭我军后方大营;二则让各方势力有所顾忌。”铁黎也满脸嘉许地接过话头,徐徐言道。 “正是如此!”铁黎、燕煌曦、司马洋三人一拍即合,三只手掌同时重重拍下。 第17章 :再见了,燕煌曦 第17章:再见了,燕煌曦 夜风飒飒,盘旋轻啸着,扫过帐顶,天边乌云卷卷,闷雷阵阵,预兆着一场大雨的即将来临。 灯影绰绰的帅帐。 “曦儿,此行凶险异常,你可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立于案前的男子沉沉点头,“唯有如此,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在大乱将起之前,结束一切。” “话是这样说没错,”铁黎浓黑的眉头高高隆起,“可是那九州侯,并非等闲之辈……” “所以我才打算亲自去。”燕煌曦决然打断他的话头,“外祖父,您放心,倘若没有十成的胜算,曦儿绝不会轻易出手――再说,此次潜回浩京,就算杀不了九州侯,若能拿到九龙阙,也能令整个局面大大改观。” “那……好吧。”终于,铁黎长长地叹了口气,慈爱地拍拍燕煌曦的肩膀,“曦儿,你长大了,这个天下,终究是你的,无论你打算怎么做,外公都会支持你!” “谢谢外公!”燕煌曦单膝跪地,朝着铁黎深深拜倒。 铁黎凝立不动,受了他这一拜,方才伸手将燕煌曦扶起:“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吧,等司马洋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你再动身。” “嗯。”燕煌曦颔首,眸中却掠过一丝迟疑。 “你――”铁黎敏锐地察觉到他神情间的异样,“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外祖父,曦儿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 “曦儿此一去,短则十数日,长则一两月,您,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个人?” “你是说――”铁黎目光一闪,“殷玉瑶?” 燕煌曦没有答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你托我照顾她?”铁黎眼中浮起浓浓的诧色,神情继而变得凝重起来,“曦儿,你该不会是对她――” “她的身份很可疑。”燕煌曦淡淡一句话,打碎了铁黎心中的臆想。 “哦?”铁黎眉梢微扬,“你不是说,她对你,并无恶意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是前御史中丞殷腾涣的女儿。” “殷腾涣?”铁黎面色骤变,“她――居然是殷腾涣的女儿?” “不错。”燕煌曦点头,“但是临出发前,我特意询问过郦州郡郡守卓溏,据他所说,殷腾涣,根本没有女儿!” “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你要我看紧她?” “……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她身上定然还藏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与大燕皇室代代相传的隐秘有关,所以,我不想她离开。”燕煌曦终于将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头的疑虑,说出了口。 “如果是这样,”铁黎的面色愈发凝重,“那就必须将她留下了。” “现在战事吃紧,我分不开身来调查她的来历,此事只能留待以后再办,所以外祖父,我只能拜托你了。” “没问题。”铁黎郑重地点头,“我一定派人注意她。” “别做得太明显,如果让她发现了,恐怕会坏事。”燕煌曦再次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朝帐外走去。 “殷腾涣……”微弱的烛火将映在地上的影子拖摇曳得极长极长,铁黎沉吟着,走回桌边,细细思虑半晌,取过一方纸笺,提笔蘸墨,迅疾写下一行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丝质锦缎轻轻滑过。 三尺青锋寒凉如霜。 半倚在帐壁上,殷玉瑶静静地看着桌边将一个动作重复了数十遍的男子。 “看够了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燕煌曦冷然开口。 眸中一抹惊惶闪过,转瞬即逝,殷玉瑶侧头,将目光转向别处。 “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留下我?” “不为什么。”口吻始终一派淡漠,无波无澜。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不知道。” “你――”殷玉瑶“哗”地掀开身上的褥子,站了起来,目光凛冽地注视着他,“你是皇子,地位尊贵,无论你说什么,我们这些小民都只能无条件地遵从,可是燕煌曦,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你知不知道,我很讨厌这种奔波无定的日子?更讨厌成天和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 “那又如何?”将擦好的长剑横置于桌上,燕煌曦亦直起身子,双手抱胸,定定地迎上殷玉瑶的目光,“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难道我让你留下,还需要给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么?” “你――”殷玉瑶清秀的容颜涨得通红――她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面前这个男人,居然有如此蛮横的一面。.info[] “殷玉瑶,你听清楚了,本皇子再重复一次――若无本皇子的允许,你绝不离开西南军的大营,一步都不许!听清楚了么?” 在他威慑的目光下,殷玉瑶眸中的倔强与愤怒一点点褪去――不是害怕,不是畏惧,而是潜意识地退让,毫无理由地退让。 每次对上他深漩的黑眸,她总是忍不住心悸,忍不住震颤,就像是一缕飘浮不定的风,忽然间被困在高高的墙里,就那样失却了自由,因为贪恋墙中的温暖,而舍不得离去。 这种感觉,有时候很安适,有时候却很虐心,更多的时候,是酸涩,是浓浓的不确定。 她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更不明白,该怎样去处理这样的感觉。 “记着,等我回来。”逼前一步,他伸手勾起她的下颔,薄薄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柔软却清冽的语声,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殷玉瑶,不要想逃。” 说完这句话,他蓦地抽身而去,剩下她一人,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营帐中,感受那自身后刮来,突然间变得寒冷刺骨的风…… 寒冷刺骨? 盛夏的夜晚,怎么会? 噼啪―― 天际一道闪电遽然炸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荡涤着天地间的一切,迷蒙水帘瞬间模糊了大地山河…… 接连好几天,大雨一直不停。 营帐外的黄沙地上,积起无数的水洼。 盯着密实的帐帘,耳听帐外哗哗的雨声,殷玉瑶抱着薄薄的褥子,面色怔然。 从那夜之后,燕煌曦再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来过问她的存在,好像她只是一团空气,从来没有在郦州大营中出现过。 想走,走不掉; 留下,又毫无理由。 况且,她是真的不喜欢这种军旅奔波,更不想陷入前方那个看不见的漩涡。 更何况,她心中始终牵挂着坠入燕云湖的母亲和弟弟,日子过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轻轻地,殷玉瑶叹了口气,身子慢慢向后仰倒,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天际一道透亮的闪电划过,照出帐帘外一道纤长的人影。 那是燕煌曦。 他已经无声地站立了很久,右手几度抬起,又几度落下,直到确定帐人那人已经入睡,方才闪身而入。 没有烛火,帐内一片漆黑。 凭着感觉,他慢慢走到地铺旁,一点点俯下身子,凝视着那张模糊的面容。 目光复杂。 甚至隐含着一丝叹息。 黑暗中,女子翻了个身,踢开身上的褥子,露出大半条腿。 俊挺墨眉轻轻挑起,没有丝毫犹豫,燕煌曦提往褥子,小心翼翼地为她重新盖上,刚要收回的手腕,却被殷玉瑶伸手握住:“阿琛,你去哪儿了?真是调皮,总让姐姐担心……” 轻轻呢喃着,抓住他的手愈发用力。燕煌曦挣了一小会儿,最终放弃,无声地在她身侧躺下,静静凝视着殷玉瑶安恬的面容,然后放松自己的整个身体,慢慢沉入梦乡…… 真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惬意地休息过了…… 低低的呼吸彼此交错起伏,陌路同枕,却构织成最不可能,也是最温馨的画面…… 云散雨霁。 天,渐渐地亮了。 微曦的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投落到殷玉瑶洁皙的侧脸上。 纤长柔睫微微抖动,水润莹眸缓启。 看着空空的枕畔,殷玉瑶眼底慢慢浮起几许复杂的情愫。 她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昨夜,他来过。 他来的时候,她确实已经睡熟。 但,当他在枕畔躺下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惊醒。 就那么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柔软了许多的脸部轮廓。 指尖下,他有力的脉搏不停传来,告诉她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他躺在她的身边。 就好像世间许多平凡夫妻那般,自自然然,没有丝毫隔阂和不妥。 心,暖了一瞬,然后慢慢冷寂。 因为她记起了他入睡之前,在她耳际的低语。 他说他要走了。 去浩京。 去找九州侯。 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黑暗之中,她那么眷恋地看着他,好像他突兀地就会消失一般。 事实上也是这样,从他们的相识到现在,不过短短数十日,却已经经历了那么多难以想象的波折――逃生、遇刺、落难、分离、重逢……几乎每一个情节,都很精彩,每一次波折,都让她的心,高高悬起,再摇摇晃晃地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受几多回,更不知道,这份朦胧的情愫,最终会有怎样的了局。 她怕了。 她畏惧了。 她退缩了。 宁愿不再等待他兑现之前的承诺,宁愿从不曾遇上过他,宁愿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上苍跟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待风过云散,她依然还是那个普普通通,默默无闻的水村少女,殷玉瑶。 她也只想做殷玉瑶,一个畅游在燕云湖上,与水鹭为友,莲花为伴的自由生灵。 再见了,燕煌曦。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再见了…… 永远,不要再相遇…… 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给不起…… 第18章 :“逃离” 第18章:“逃离” 泌源镇。 一个毫不起眼的路边茶摊。 靠边角的茶桌旁,几名商贩打扮的过客,围桌而坐。 正中月白长衫的男子刚刚举起茶碗,手臂忽地一颤,茶碗顿时脱落坠地,“啪”地摔得粉碎。 其余几名同伴顿时大惊,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摁,齐刷刷护住长衫男子,两眼警惕地看向四面八方。 “没事。”长衫男子定定神,轻轻拍拍同伴的手臂,压低嗓音道,“坐下。” “公子,您方才还好好的,怎么――” “我说没事。”长衫男子眸色一沉,桌旁几人顿时噤声,不敢再多问。 “再叫几笼包子,吃饱了,马上上路。”长衫男子沉声吩咐,其余几人立即照办,喝茶、吃包子,又买了些干粮,便走出茶铺,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婆娑树影不断从身边闪过。 紧握着缰绳,燕煌曦面容沉冷,眸色阴郁。 倘若他全神贯注要去做一件事,便绝不会出错,尤其是在特殊时刻。 可是刚刚,在小茶铺里,他却莫明其妙地失态了。 是一股突如其来的,难以言喻的心慌。 就像母后薨逝,父皇驾崩,宫中生变之前那样,没来由地心慌意乱。 甚至让他生出调转马头,疾奔回郦州大营探查究竟的疯狂念头。 真的,是很疯狂的念头。 好不容易才避开九州侯和各方势力的眼线,闯过数个关口走到这里,他怎么能放弃?怎么可以放弃? 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让他改变原本的计划。他惟有前进,也只能前进。 但心底的那股慌乱却越来越汹涌澎湃,渐渐有控制不住的倾向。 粗砺的缰绳,将掌心磨出道道血痕,他却没有丝毫感觉,由着那丝丝缕缕的血,蜿蜒流下,滴在飘扬的衣摆上。 “公子,”身后两骑追来,“您受伤了?” 燕煌曦一挑眉,松开缰绳,翻过掌心,冷睨着上面的伤口,久久不语。(..info无弹窗广告) “公子,让我替您包扎一下吧。”刘天峰满眼关切地道。 “不用。”燕煌曦焦躁地摆摆手,强抑胸中翻腾的暗火,扔出一个“走”字,双腿一夹马肚,遽然加速,开始在黄沙道上狂奔。 刘天峰和孟沧澜对视一眼,怀着满肚子的困惑惩策马追去。 同一时间。 殷玉瑶抱着衣服,匆匆向营帐后边的水房走去。 “干什么?”两名负责巡逻的士兵将她拦下,凝声问道。 扬了扬手中的皂角,殷玉瑶微笑着轻声答道:“换洗沐浴。” “去吧。”扫了一眼她怀中衣物,两名士兵再无疑问,任她自行离去。 进了水房,殷玉瑶紧紧关上简陋的木门,走向里边那一排高大的水桶――这几日里,她已经观察得很清楚,西南军大营的士兵洗完澡换下的脏衣服,都扔在这些木桶里,每日午后,会有专门负责的兵士前来,挑去河边清洗。她只要藏在这些脏衣服里,让兵士把自己给“挑”出去,再趁他们洗衣之时,悄悄潜进河中,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数十名士兵进了水房,各自挑起两大桶脏衣服,出了营地,直奔河边而去。 离大营不远,便是燕云湖的其中一条分支――白沙河,大营士兵的日常用水,基本都取自这里。 来到河边,士兵们一字排开,相继将木桶推下浅滩,取出里面的脏衣服,便开始清洗起来。 静候数日的时机,终于到了。殷玉瑶一咬牙,侧身朝桶壁一撞,木桶顿时倒向斜坡下,骨碌碌滚动着,掉进河水中,溅起无数的水花。 “阿全,你是怎么做事的?木桶掉水里了,还不赶快捞!”河岸上顿时一阵慌乱,而殷玉瑶趁着这会儿功夫,迅疾从木桶里钻进,如重获自由的鱼儿般,敏捷地朝河水深处游去…… ―――――――――――――――― 甘陵郡郡府。 祥福客栈。 地字丙号房。 逼仄的房间,简陋至极的陈设,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完全是那种提供给贫苦百姓食宿的地方。 此时,十名黑衣人正坐在桌边,低头商量着即将进行的大事。 “公子,据探子传来的消息,九州侯一行今夜将抵达甘陵郡,下榻甘陵别宫。” “甘陵别宫?”燕煌曦眸色一寒,“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入住别宫!” “殿下,”刘天峰轻声提醒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九州侯既然敢明目张胆地入住别宫,说明他早有准备,看来我们得准备打一场硬仗了。” “那又如何?”燕煌曦满眼怒气,口吻冷厉,“吩咐下去,今夜子时行动。” “今夜?”刘天峰一脸惊诧,“殿下,行宫中的情形到底如何,我们尚不清楚,是不是太急了点?” “九州侯刚到甘陵郡,立足未稳,我们刚好杀他个措手不及!”燕煌曦却像上弦弓箭一般,神情间满是急不可奈。 刘天峰张张嘴,还想再谏,却被燕煌曦冷冷打断:“不必再说了,你们若不从,本皇子自己孤身前往!” “殿下!”“殿下!”众人俱各大惊,面面相觑,满腹的疑虑,却被燕煌曦凛冽的眼神硬生生压制下去。 一走出房间,孟沧澜就忍不住扯拄刘天峰的衣袖,低声嘀咕道:“铁头,你说四殿下这是怎么了?” 刘天峰摇头――他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现在怎么办?难不成真由着四殿下去冒险?”孟沧澜瞪起虎眼。 “其实,”刘天峰想了想,“四殿下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那九州侯初来乍到,忙于应酬,必然会输于防范,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你真这样觉得?”孟沧澜的浓眉高高扬起,满眼的不赞同,“九州侯那个老狐狸,也会有疏于防范的时候?” “不然呢?”刘天峰一眼瞪过来,“难道你有法子说服四殿下,让他改变主意?” 孟沧澜顿时默然――临行之前,大将军一再交待,让他们一切听从四皇子的吩咐,否则回去之后,必军法从事,那时他们都对燕煌曦表现出的才能钦佩异常,心服口服,觉得就算听从他的指令,也不会出什么状况,哪曾想,这刚离开大营几天,四皇子就像整个儿变了性似的,完全失却了原本的清冷和自持,变得焦躁冒进,仿佛很急于完成这次的任务,好去做更要紧的事。 但是,眼下还有什么事,能比刺杀九州侯,夺回九龙阙更重要呢? 刘天峰困惑了,真真正正地困惑了。 如果事情不是这么紧急,他倒可以飞鸽传书,请求大将军的指示,可是偏偏,是今夜,是今夜啊……今夜子时,离现在,已经不到四个时辰,就算鸽子飞得再快,也不可能一来一回。他纵使有心阻拦,只怕也无能为力了。 但愿,天佑四皇子殿下; 但愿九州侯那老狐狸,能够有一丝丝松懈,只要有一丝松懈,他们就有机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然而,心存侥幸,往往只会得到最糟糕的结局。 无论你是正义的一方,还是邪恶的一派,不按规矩出牌,都会遭到“命运定律”最无情的反噬…… 夜色沉凝,幽云四合,就连那一弯淡淡的月牙,都掩进了云层深处。 难得的好时机。 将近子时。 几道人影迅疾从祥福客栈闪出,起跃腾挪间,很快消失在长街拐角处。 甘陵行馆。 隐身在森森柏树后,凝望着那悬在门楣上的金漆牌匾,燕煌曦眸中无声闪过一丝幽黯,一抹冷芒。 故景依旧,人事全非。 曾经,他跟着父亲数次出巡,宿留行宫之中,谈讲天下,指点河山,品读青史,对枰执棋,庭中舞剑……这座甘陵行宫,承载了他无数美好的回忆,谁料想今日再至至,却是另一番况味。 垂在身侧的十指缓缓蜷紧,一双黑眸冷沉如冰――父皇,您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曦儿定为您报此大仇,让大燕再度繁华兴盛! “出来了!”紧跟在他身侧的孟沧澜忽然压低嗓音道。 抬眸看去,但见两道人影飞快地从行宫的高墙上射出,朝着他们隐身之处急纵而来。 “怎么样?”孟沧澜满脸紧绷,神情急迫地问道。 “九州侯尚在郡府府衙,里面只有数百名护卫。” “那――?”孟沧澜迟疑地看向燕煌曦。 黑眸中幽光一闪,燕煌曦冷冷开口:“除了他自己,九州侯不会相信任何人,定然会将九龙阙随身携带,我们先进去,慢慢等着他!” “可是殿下――”孟沧澜浓眉扬起,眸中满是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想去?那就在这里等着。”冷然扔下一句话,燕煌曦再不多言,双足一蹬,身形已化作流影,上了高墙,沿着屋瓦飞速往行宫深处而去。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追!”刘天峰瞪了孟沧澜一眼,也拔足再次纵上高墙。 孟沧澜默了一瞬,始终觉得不妥,叫过两名属下,低声叮嘱道:“你们在这儿等着,小心提防,别遭了对方的暗算,同时要注意行宫中的动静,倘若两个时辰还不见我们出来,你们立即离开,返回郦州大营,将所有情况禀报大将军,明白了么?” “是!孟参将!”两名属下齐齐答应,侧身闪进暗影中,孟沧澜这才深提一口气,也跃上行宫高高的墙头,朝后院的方向而去――在祥福客栈中,燕煌曦已经将行宫的地形向他们解释得清清楚楚,同时严谨地叮嘱――为保万全,今夜的行动,无论谁先得手,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离开,不必等待其他人。 第19章 :受挫 第19章:受挫 甘陵行宫占地近百亩,共有大大小小的房屋千余间,几道人影混迹于其中,就像小小鱼儿游进浩瀚江河,丝毫不引人注目。(..info无弹窗广告) 在这些建筑中,最重要的便是洪武、广德、英睿三楼。 洪武是行宫大殿,乃皇帝下榻行宫,接见随驾文武大臣,及地方高官之处;广德是皇帝的寝卧处;而英睿,相当于是御书房,一般的重要文件及物品,都藏于此处。 在英睿楼前,燕煌曦伫住身形,双眸抬起,定定地看着上方的牌匾――那是父皇亲笔所题,也是他亲手挂上去的,铁画银钩,字字鲜明,却已蒙上几许黯尘。 沙沙,沙沙沙…… 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从石甬道的另一端传来。 身形一闪,熟稔地形的燕煌曦很快绕过幽深的回廊,藏进偏僻的角落里,待到巡查的护卫过去,方攀住墙边高大的梧桐树,沿着树干一路往上,飞快地上了房顶,落到英睿楼第三层的屋瓦上。 轻轻撬开一扇窗户,燕煌曦轻轻闪入,落足于大理石地面。 楼中一片静寂,不见任何异样。 全神戒备,燕煌曦一步步走向壁边高高耸立的壁橱,开始一格格地检视起来――就算九龙阙不在这儿,也会有些重要的兵部文书,有必要了解一下。 屋角的沙漏悄悄滑动着,楼中一片沉寂。 就在燕煌曦拿起一份信函,正待细读之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啸鸣,同时行宫偏南处蹿起一股夺目的火光。 广德楼!是广德楼! 燕煌曦眸光一闪――难道孟沧澜他们失手了? 匆匆将信函和手中的夜明珠一同塞入怀中,燕煌曦飞身出了英睿楼,朝广德楼的方向掠去,才掠过几道高墙,便见广德楼前的空地上,一人蟒袍玉带,昂然而立,头上金冠光泽熠熠,不是那九州侯,却又是谁? “凡闯入楼中者,杀无赦!” 慢慢抬起手臂,九州侯冷冷吐出一句话,无数手执弯弓的红衣护卫随即从各个角落里奔出,将整个广德楼团团围住。(..info) 伏在屋瓦之上,居高临下,燕煌曦将下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沉――难道孟沧澜他们…… “殿下……”旁侧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呼。 燕煌曦转头,却见孟沧澜几人正伏在不远处,遥遥朝他看过来。 “怎么回事?”燕煌曦向他打了个手势。 “有人比我们先动手。”孟沧澜也以手势回答。 先动手?燕煌曦心中一凛,不由抿紧了双唇,再次凝眸朝下方看去。 嘟嘟嘟的声音响成一片,广德楼的门板窗扇上,刹那被铁箭钉满。 “继续。”九州侯一脸冷鹜,再次沉声下令。 三轮箭攻后,整个广德楼宛如放大的刺猬,扎满箭头。 “冲进去。” 又是一声令下,八名红衣护卫几步冲到廊下,伸腿踢开大门,一拥而入。 却再没有出来。 唯有鲜血,如瀑布般喷溅在糊了白纸的窗扇上。 满眼鲜红。 慢慢地,九州侯唇边勾起一抹阴森至极的笑,迈动脚步,朝那道高高的门槛走去。 没有人劝阻。 环伺于楼门前的红衣侍卫,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目送他们的主子,踏向那杀机四伏之地。 燕煌曦不由紧紧地屏住了呼吸――父皇曾经说过,九州侯的身手,天下间无人可敌,曾经连挑近千名侍卫,夜闯大黎皇宫,逼黎皇退兵,并告谕全国,一百年内,一兵一卒,不得踏入大燕境内。 当时他听了,以为只是个传说,不足取信,而今夜,他将亲眼见证,这不可一世的九州侯,到底是怎样的人物。(..info好看的小说) 冷肃的风吹来,站立在广德楼前的九州侯,忽然没了影儿。燕煌曦一惊,当即挺而跃起,想要撤离。 然而,四围屋脊之上,已然悄无声息地站立着上百名红衣护卫,锐亮的箭头,直指他的胸膛。 这―― 燕煌曦微微瞠目结舌。 眼前的情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自认武功绝佳,却竟然没有发现,自己身旁何时竟起了这般的变化。 “燕煌曦,”九州侯冷凝的声音淡淡响起,“认输了么?” 最初的震惊之后,燕煌曦很快定下心神,以同样清冷的目光,对上九州侯的双眼:“不愧是九州侯。” “四殿下过誉。”猎猎夜风拂动着九州侯的袍角,发出飒飒响声。 缓缓抬起右臂,指缝间一根金针寒晖闪烁。 如牛毛般细小的金针。 即使钉进人的胸膛里,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甚至,中针者死去的那一刻,仍然会保持着鲜活的表情,眼珠会转动,嘴角会微微扬起。 “你杀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而我杀你,不过只需要一根针。” 淡淡的声音随着冷冽夜风吹散开来:“可是燕煌曦,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么?” 黑眸沉了沉,燕煌曦却没有开口――现在,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因为,我还缺少一样东西。” “放你离开浩京,只是一切的开始。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样东西。” 森冷的寒意从脚底,一直往上蔓延,一点点地,将燕煌曦全身的血液,冻结成冰。 “传位的圣旨,本侯不在乎,甚至这大燕的万里河山,本侯也可以完璧归赵,但是本侯要的那样东西,却一定要得到。” “燕煌曦,你知道,是什么吗?” 凝聚起体内所有力量,燕煌曦勉强保持着脸上一成不变的表情,掩饰着心中翻卷的惊涛骇浪――他一直以为,九州侯如此处心积虑,为的,只是想助燕煌暄夺得大燕皇位,万没想到,他竟然,另有图谋。 大燕皇位,他嗤之以鼻; 富贵荣华,他不屑一顾,那么他想要的―― “我不知道。” 终于,燕煌曦徐徐启唇,给出再明皙不过的答案。 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于他的答复,九州侯似乎毫不意外,凛凛眸光从他的眉宇间一掠而过:“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它总会出现。” 燕煌曦精壮的身体微微一颤。 寂凉夜色中,金色针影一闪而过。 瞬间消失。 以心脏为中心,一股强烈的酥麻感,迅速在四肢赅间扩散开来,脑海中的意识仍旧很清醒,身体却像被千百条绳子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无力跪倒在屋瓦上,燕煌曦眼睁睁地看着那鬼魅般的人影慢慢欺近,高高地伫立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燕煌曦,我,要你做我的傀儡,永远的傀儡……” 冷厉的笑声响彻大地,黑色浓云中,条条闪电如蛇影闪蹿…… 大雨滂沱。 空旷原野上,燕煌曦无头无绪地拔足狂奔着。 本以为,一切十拿九稳; 本以为,九死一生的自己,已经逆转乾坤。 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在自鸣得意,自说自话。 “哈哈哈……” 抬头仰天,怆声大笑,任由无数奔流的雨水大口大口地呛进嘴中,心却是麻木的,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殿下,殿下,”几名黑衣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飞奔而来,“殿下,您怎么了?” 燕煌曦只是笑,对他们的喊声充耳不闻。 “孟参将,现在怎么办啊?”两名黑衣人手足无措,急声向孟沧澜请示。 “火速赶回郦州大营。”伸手扶住燕煌曦,孟沧澜沉声下令――对于昨夜的事,他亦是一片茫然,明明前一刻还趴在行宫广德楼的屋脊上,后一刻却莫明其妙地昏晕过去,直到黎明时分方被大雨冲醒,而身处之地,竟然是远离行宫的荒草丛中,所有的人都在,唯独不见了燕煌曦。他顾不上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急匆匆带着所有人分头寻找,好不容易才发现燕煌曦的踪迹,沿途找来,却发现他的四皇子殿下像是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疯疯癫癫,神智不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孟沧澜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去调查,唯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回郦州大营,将所发生的一切告诉铁大将军,请他决断。 雨线愈发密集,天地间一片苍茫,几乘飞骑迅疾地奔驰着,所过之处,一片水雾飞扬…… 郦州与青芫的交界处。 西南军大营。 “什么?!”看着案战战兢兢的小兵,铁黎满眼怒火,“殷玉瑶不见了?” “是,是……”小兵吓得猛打哆嗦。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昨天,不,是,是前天,不不,是大前天……” “到底是哪天?”铁黎彻底怒了,满腮铁须一根根抖得笔直。 小兵脸色发白,一张脸皱得像打蔫的茄子:“昨天中午,小的送饭菜给殷姑娘,发现这几天送去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根本没有人动过,小的觉得奇怪,就四处寻找殷姑娘,营中的兄弟们答说有两日不曾见着殷姑娘了,小的着忙,赶着来向将军禀报,却被巡值的卫兵拦下,说将军正与司马参谋商议四殿下的事,没空见小的,小的没奈何,只好离去,直到此时才得以禀报……” 第20章 :失踪 第20章:失踪 “你――”铁黎冷眉倒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曦儿临走之前一再交代,要他好好看着殷玉瑶,可是现在,煌曦离开不过七八日,殷玉瑶就无影无踪了,待煌曦回来,他该如何交代?难道说他统辖数十万雄兵,却连一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大将军!大将军!”一名传讯兵突然从帐外奔进,气喘吁吁地道,“飞,飞鸽传书!” 挥手让那小兵退出,铁黎接过急书,只匆匆扫了一眼,立时袍袖一挥,大声喊道:“来人!” 韩玉刚和冉济并肩而入,拱手答道:“末将在!” “你们两人速调五千精兵,随本帅出营!” 韩玉刚和冉济对视一眼,疑惑不解地看向铁黎:“大将军,您这是――” “不要多问!遵命就是!”铁黎面色沉冷,眸中寒光湛湛。(..info好看的小说) “是!”两人领命而出,不多时,便调齐一万兵马,由铁黎亲率,径朝青芫郡郡府的方向奔去…… “殿下,您喝口水吧。” 走到燕煌曦身边,刘天峰恭恭敬敬地将水壶递到他面前。 燕煌曦却没有丝毫反应,目光呆滞地看着蒙蒙远山,仿佛魂灵离体。 “都已经三天了,殿下怎么还是这样?”孟沧澜满脸焦灼,“既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难道仅仅因为没能杀掉九州侯那个老家伙,殿下就一撅不振了?”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刘天峰横了他一眼,孟沧澜立即闭嘴,绕到另一边,自己低声咕哝着。 远远的黄沙道上,忽然奔来数百匹飞骑,尘土飞扬地朝他们奔来。 “你快看!”倚在树干上的孟沧澜高高跳起,满脸惊喜,“是将军!是大将军来接我们了!” 刘天峰猛然一凛,顿时站直身体,遥遥望去,果然看见一面军旗在风中不住招展,上书一个斗大的“铁”字,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却又黯了黯眼眸。 终于,他们平安地回到郦州边界,但四皇子殿下,却弄成了这般模样。他们要如何,向大将军交待? 铁黎一马当先,直驰到他们面前,顾不上其他人,跳下马背径直走向燕煌曦,看清楚他的神情后,也不由双眸一紧:“曦儿,曦儿?” 燕煌曦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仍旧两眼发直地盯着远方。 “回营!”铁黎伸手提起燕煌曦,几步走到战马旁,将他扔上马背,自己也返身上马,策缰长喝,领着这一彪人马,迅疾朝着大营的方向奔去…… 南军大营。 看着榻上两眼圆睁,却气息僵凝的燕煌曦,铁黎浓眉紧拧,犀利目光从榻前横列一排,低眉垂首的众将脸上扫过:“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好照顾殿下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将军……”孟沧澜怯怯抬头,“我们一再向殿下进谏,让殿下不要贸然行动,可是殿下他――” 话未说完,刘天峰一记眼刀横过来,封住他的话头,后背一挺,双腿“啪”地立正:“齐禀将军,这事的确是我们的错,请将军责罚!” “责罚倒是其次,你们先把事情的经过交代清楚!” “是!”刘天峰响亮地答应一声,将那夜之事一一道明。 越往下听,铁黎的面色越冷,最后几乎结成了一块严冰,一言不发,拂袖大步走了出去,剩下一众将兵,面面相觑。 夜深了。 烛光幽幽投下,映入漆黑双眸之中,反射出几许浅芒。 “曦儿。”铁黎高大的身形慢慢变得清晰,“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煌曦眸光一淡,浮出点点笑漪,缓缓坐起身来:“外公,居然没能瞒过你。” “不,”铁黎黑沉的面色透着几许铁青,“你已经瞒过了我。” “哦?”燕煌曦神情间闪过几许得意,“真的?” “真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铁黎点头,“若不是离去之时,看到你轻轻扬起的唇角,我几乎已经肯定,你的确是中了九州侯的招。” 深吸一口气,燕煌曦收起眸中笑意,目光转而深冽:“是我低估了九州侯。” “怎么说?” “他想要的,不是大燕的江山。” “哦?”铁黎闻言也是一惊,双眸微微眯起,“怎么说?” “他一直在寻找那样东西。” “所以,”铁黎的眸光开始剧烈地跳荡起来,“他是故意放你出京的?” “应该是。” “难怪了,”铁黎点头,“难怪你要装疯卖傻,骗过他的眼睛。” 燕煌曦苦笑:“外公,您也低估九州侯了,在他面前,无论怎么装疯卖傻,始终都会露出破绽,唯一的办法是真疯真傻――我是回到大营后,才恢复神智的,所以,不管是刘天峰他们,还是您老人家,都当我是傻了,其实我也是真傻了。” “你真中了他的‘夺魂针’?那怎么现在?” “您忘记了,十四岁那年,在龙吟山谷――” 铁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天禅功’护住了你的心脉。” “不错,”燕煌曦点头,抬起左手,在铁黎面前摊开,掌心中一枚金针光华灼灼,“‘天禅功’在身体遭受致命袭击之时,迅速封锁所有筋脉,甚至可以造成假死之相,以避过敌人的耳目,还能将侵入体内的毒素缓慢逼出――金针虽非毒素,但亦同理。” “真是一着险招,”铁黎摸着下巴,仍旧余悸尚存,“倘若你不是天缘巧合,得高人传授这‘天禅功’,并赠你六十年功力,如今你岂不是?” “那我就是九州侯的傀儡。”燕煌曦接过铁黎的话头,“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燕煌曦凉凉一笑:“九州侯武功卓绝,精通兵法战阵,身边又有无数的爪牙帮他,可以说是无懈可击,唯有让他放松心防,才能找出破绽,一招致胜!” “你的意思是――”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 “可是,那东西的下落――” “殷玉瑶呢?”燕煌曦忽然话锋一转。 “殷玉瑶……”向来杀伐果决的铁大将军,第一次面现难色。 “她怎么样了?”燕煌曦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若说以前,她只是整盘棋中可有可无的棋子,那么现在,她的意义,已等同于大燕皇朝的半壁河山。 如果,他料想的一切是真的,如果,她的身世,真跟那东西息息相关,那么她,必须时时刻刻,都呆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不容有任何闪失! “曦儿,你听我说,”铁黎微微有些着慌,此刻燕煌曦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当日他千里奔徒闯进帅帐,也没有这样的惊、急、痛、灼…… “你说啊,殷玉瑶她到底怎么了?” “她……失踪了……” 短短一句话,却让燕煌曦整个变成了化石,就仿佛被“夺魂针”刺中的刹那,整个失了神志,彻底呆傻…… 良久,燕煌曦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去找她!” “曦儿!”铁黎大惊,起身抓住他的胳膊,“你刚刚回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而且这天大地大,你到哪里去找她?还有,九州侯的人、祈亲王的人、泰亲王的人……都在这周围活动!” “你不知道,”燕煌曦用力地抽出手臂,“你不明白!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倘若没有她,我们所有的大计,只能是一场空梦!” “……”虎目圆睁,铁黎看着神色狂乱的燕煌曦,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退去,任由燕煌曦快步走出大帐,离开了他的视线…… 或许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他就算想阻拦,亦,无能为力…… 苍茫夜色中,燕煌曦策马狂奔,比任何一次都更快更急。 漆黑双眸中,喷射着不尽的怒火,像要将整个世界撕碎。 他明明已经警告过她,要她好好地呆着,等他回来。 可是她,她竟然敢―― 难怪泌源镇上,自己会如此失态,难怪去往青芫郡的路上,他越是前行,越是心慌。 原来是因为她。 都是因为她。 他才会一时急躁,落入九州侯的圈套。 如果不是有“天禅功”护体,他真的很难想象,会有什么的后果。 殷玉瑶,殷玉瑶!你好大的胆子! 重重咬牙,满脸冷怒的燕煌曦,就像是一匹奔驰在万里草原上的狼。 已经被彻底激怒的狼。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晚一刻找到她,她会不会就已经,莫明其妙地死在某个角落里,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喂了豺狼。 落宏天揭穿了她的身份; 他也知道了她的身份; 想来夏明风那帮大内侍卫,必然也出动人手调查过她的底细; 这也就代表,韩贵妃、燕煌曦、九州侯,甚至是祈亲王、泰亲王,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燕煌曦额角上冒出――要杀死毫无防御力量的她,对任何一个训练有素的暗人而言,都太容易了。 可她却天真得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一脚踏进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如果所有的事情被揭穿,就算是他,大燕四皇子,就算他登基为帝,四海称王,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殷玉瑶,我多么希望你是,又多么希望你不是! 如果你是,那么我所设想的一切,将会顺利地推进;如果你不是,如果你不是…… 惊急、愤怒、猜疑、担忧、恐惧……诸般情愫在燕煌曦的胸膛里翻滚起伏,逼得他几乎发疯…… 蹄声飒踏,长天星落。 山川变色,风云暗卷。 第21章 :被俘 第21章:被俘 再次紧了紧手中那枚白玉手镯,殷玉瑶迈着迟疑的步子,朝前方那家店铺走去。 高高的屋檐下,幌旗随风飘拂,上面书写着一个大大的“当”字。 只是几级石阶,她却足足“走”了数盏茶的功夫,基本上是在原地踏步。 这只玉镯,是父亲临终前给她的,还再三叮嘱她,轻易绝不要让外人瞧见。 肚子再次咕咕地叫起来――除了路边的野果,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若再这样下去,别说回莲香村找母亲和弟弟,只怕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姑娘,你没事就快走吧,老站在这儿,不是成心给我添堵吧?”伙计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唤回殷玉瑶的思绪。 不行!再怎么说,这也是爹爹的遗物,自己怎么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当了?要是爹爹泉下有知,一定会责怪自己! 心念至此,殷玉瑶不再犹豫,抬手将玉镯揣回怀中,疾步下了石阶,走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跟着她。”竹帘半悬的柜台中,蓦地传出一道清冽的声线。 “是。”依在门边的店小二面色一整,躬身答道,随即出了铺子,悄无声息地跟在殷玉瑶身后,一路往前。 当铺内堂。 几许茶香在空中轻轻荡漾着。 “那只玉镯,你看见了?” 坐在桌边的白衣男子,手执乌砂茶壶,语声清缓而淡然。 “是。” “有几分把握?” “五分。” “五分?”白衣男子倏然抬头,幽蓝的双瞳,快速转为凝黑,“既然只有五分,为什么还要让风六追上去?” “不能等。”对面的男子一身黑衣,整个人仿佛是一锭乌沉沉的墨,浑身散发着寒气。 “哦,”白衣男子挑挑眉,“剩下那五分呢?” 黑衣男子沉默不答,双眼阖拢,敛去所有的光华。 白衣男子也不计较,浅抿一口香茶:“要我出手么?” “不用,只要在此处等消息。” “那好。”白衣男子挑眉一笑,“悉听尊便。” 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涯。 田间阡陌上,殷玉瑶慢慢地走着。 头上明亮的阳光洒下来,却照得她满眼发黑。 不是视觉的问题,而是饥饿,越来越强烈的饥饿,几乎摧垮了她的意志。 用力勒紧裙带,强咽几口唾沫,殷玉瑶继续前进。 酸软无力的双腿忽地一个趔趄,身子失去平衡,朝旁边的稻田倒去。 “姑娘,”一只手从旁伸来,恰恰抓住她的胳膊,“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殷玉瑶勉力抬头,迎上一张朴实方正的脸,忙冲着对方轻轻一福:“这位大哥,多谢你出手相助。” “应该的,应该的,”对方手掌一翻,“姑娘,这东西是你的吧?” “玉镯?”殷玉瑶两眼顿时圆睁,连饥饿也忘记了,赶紧将对方手里的物事接过来,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哥,真是多谢你了。” “以后千万要收好了,要是给歹人瞧见,弄不好会引祸上身。”汉子满脸带笑,拍拍殷玉瑶的肩膀,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风吹过。 弥漫于空中的清香,似乎比方才浓烈了那么一点点。 真好闻啊! 殷玉瑶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再抬头时,眼前的景象似乎开始不断地变大、扭曲、模糊…… 已经离去的汉子折身返回,一把将意识昏迷的殷玉瑶扛在背上,大步朝前方走去…… 这里,是哪儿? 揉着发胀的脑袋,殷玉瑶缓缓睁开双眼。 袅袅茶香渗入鼻中,昏溃的意识慢慢变得清醒。 视线聚焦处,一袭白衣,一袭黑衫,相映成趣。 双手用力一撑,指尖一片柔软,低头一看,殷玉瑶方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床丝质寝被中,身上只穿着一件亵衣。 “啊――!”一声长长的尖叫响起,几乎震破了窗户上糊着的茜纱,“你,你们――” “姑娘且莫慌张,”白衣男子手中折扇轻摇,“我们请姑娘来,不过是想证实些事情。” “什,什么事?”殷玉瑶满眼警惕地看着他们,眸中惊色未减。 “请问,姑娘是何方人氏?” “奉,奉阳郡,莲,莲香村。” 白衣男子和黑衣男子无声对视一眼,眸光重新移回殷玉瑶脸上:“请问令尊令堂姓甚名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殷玉瑶面色微红,眸含惊怒,“我爹娘是谁,又与你们何干?” “姑娘可以选择不答,”白衣男子一脸悠闲地继续摇着扇子,“只是要辛苦姑娘,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 “为,为什么?” 白衣男子一笑,却已转换了话题:“我看姑娘气色不佳,想必是长途跋涉所致,先好好休息吧,岭霜,岚雪,好好照顾姑娘。” 一语落,两人相偕着站起,衣袂翩然地走了出去。 “喂!喂!”殷玉瑶挥舞着手臂,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明白,低头看见自己光溜溜的胳膊及……清秀的脸上顿时涨满红晕,忙忙地退回床上,用锦被遮住身子。 “姑娘,请用饭。” 两名亭亭玉立,与她年纪相若的少女款步而入,手中各托着一个漆盘,盛放着香粥、菜肴,及一碗浓汤。 ……算了,还是先吃饭,穿好衣服再说吧!若他们有心害自己,早在自己昏迷时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思及此处,殷玉瑶微微放下心,待两名少女安放好小桌并餐具,便拿过碗筷匆匆地吃起来。 她真的是饿急了,连那粥那菜什么味道,也没吃出来,便大口大口地咽进肚中。 待她吃完,两名少女一言不发地收拾好杯盘碗盏,向她躬身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直到房中重新沉寂下来,殷玉瑶方才有些尴尬地想起,自己刚刚竟然忘了向她们讨要些衣物,现在这副模样,就算有了力气,她又能走到哪里去? 联想起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殷玉瑶也总算明白过来,定然是方才那一黑一白的两个人,设法把她弄到这儿来的,只是,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从窗格子里透进的阳光,一寸寸西移。[..info超多好看小说] 直到天色擦黑,午间那两名少女才再次推门而入,手中捧着如雪赛霜般的衣裙。 殷玉瑶忍不住大喜过望,不等她们近前,便伸出手臂,一把将衣裙给提了过来,两眼放光地道:“这是给我的?” “当然是了。”左边的少女忍不住掩唇轻笑,“姑娘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哪还用得着她们多言,殷玉瑶流利地将衣裙穿上身,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嘟嚷道:“可憋屈死我了。” “姑娘,请跟我来。”右边那名面无表情的少女冷冷开口。 “去哪儿?”捺着满肚子疑惑,殷玉瑶跟在两人身后,出了房间,沿着弯弯曲曲的回廊一径往里走――明明只是小小一座庭园,却走来走去始终没有尽头。 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最后,两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齐齐转身,看定殷玉瑶:“姑娘,请吧。” “这,这是哪儿啊?”不待殷玉瑶回过神,木门忽然自洞弹开,从内里飞出一条长长的白练,缠住殷玉瑶的腰,将她拖了进去。 木门啪地一声合拢,袅绕的雾气围拢过来,轻轻包裹着殷玉瑶的身体。 入眼处,竟然是一方水光湛湛的池塘,面上浮着半池荷叶,却只有一朵花。 通体洁白,宽大的花瓣层层铺叠开来,足有数尺见方,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水面。 “过去。”一道清冷的声线乍然响起。 “过去?”殷玉瑶满眼惊诧地抬头,恰恰对上黑衣男子宛如寒星的黑眸。 不耐烦地扬扬眉头,黑衣男子手臂一抬,一股无形的力量凌空袭来,抬起殷玉瑶的身体,缓缓地飘向那朵巨大的莲花。 仿佛有所感应般,莲花花瓣开始剧烈地抖动,阵阵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花心处的莲蓬却陡然增大了数十倍,“啪”地炸裂开来,变成一个黑黝黝的窟窿,正对着殷玉瑶的脑袋。 “啊――!”突如其来的恐惧如滚滚潮水涌上心头,殷玉瑶不由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一缕缕火红的细丝从黑窟窿里探出,盘卷弯曲着缠向殷玉瑶的身体,仿佛是毒蛇吐出的信子。 殷玉瑶开始拼命地挣扎,然而,不管她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摆脱身上的禁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巨大的窟窿,在自己眼前不停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砰――” 紧闭的木门陡然间粉碎,无数细小的尘屑在空中弥漫开来。 逆光处,一抹修长的人影慢慢浮出,黑色衣角猎猎翻飞,森冷寒眸中,煞气凛冽。 没有一字言语,三道人影已经交汇在一起,如飓风般猛烈地旋转纠缠,而殷玉瑶的身子,悬在那巨大莲花的上空,既上不去,更下不得。 飓风止。 三道人影重新分开。 黑的黑,白的白。 “时辰已过。”冷冷的声音响起,击碎屋中静寂。 黑白二人对视一眼,倏地转身,不发一言,大踏步而去。 剩下的那人轻轻一掠,已然伸手将殷玉瑶提在手里,就那样拎着她,一剑劈开窗户,直直地飞出了木屋…… 夜风萧杀。 高高的土坡上。 借着黯淡天光,殷玉瑶总算看清了对方那张冷峻的容颜,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是你?” 男子挑挑眉,算作回答。 飞速朝四周空荡荡的原野扫视一眼,殷玉瑶再次往后退了退:“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 “赌。” 这一次,男子倒是开了口,一个字,简洁明了。 两道秀眉高高扬起,殷玉瑶满眸疑惑:“赌?赌什么?” “你想知道?那就跟我来。”男子说罢,倏地转身,朝着旷野的另一头大步走去。殷玉瑶站在原地默立半晌,终是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虽然有那么一刹那,她也想过,设法逃走,可是对方的武功如此高强,这附近又没有能借以水遁的河流,除了暂时顺从,她亦无计可施。 茫茫原野之上,一男一女,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缓慢移动的身形,渐渐被浓郁的夜色吞没…… “好了,就这里吧。”在一间简陋的草屋外,男子停下脚步,伸手推开柴扉。 殷玉瑶立在门口,满脸犹豫不决,手腕忽然被男子一把扯住,拽进屋中。 “睡觉。”伸手一指墙角边的草堆,男子冷冷开口。 “睡觉?”殷玉瑶眨巴眨巴眼,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定他并非说笑,只得转身走到墙角处,俯身抱起一捆捆稻草,平铺在地上。 一切就绪,殷玉瑶刚要侧身躺下,眼角余光却瞅到那高大的人影正朝自己靠过去,顿时朝旁一闪,下意识地抓起一根木棍,挡在胸前:“你干嘛?” 男子勾唇一笑,眸中精光闪烁:“你说呢?” “落宏天!”殷玉瑶的嗓音顿时提高了八度,“你要找的是他,不是我!我跟他,已经没有半点关系……” “是么?”男子挑挑眉,不以为意,慢慢地俯低身子,凑近殷玉瑶,冷冽的气息轻轻从她柔软的脸颊上擦过,“没有关系?那更好。” “你――”殷玉瑶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一双水眸中满含惊惧。 “嗤――”衣衫被撕裂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要啊!” 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女,毕竟,她从未单独面对过如此强大的“入侵者”,无论是挣扎,亦或反抗,在此时此刻,都是那样苍白无力。 晶莹的泪水沿着脸庞不住地滚落,高举过头的手腕,被落宏天随意地捏住,摁在冰冷的墙上。 荒寂无人的原野,漆黑如磬的夜空。 最适合欺凌弱小,为非作歹。 突然地,喊声遏止,泪水收回,少女紧紧地咬住下唇,眉宇间浮起几丝凄冷的决绝。 落宏天眼中掠过一丝诧色,停下手上动作,慢慢抬头,对上殷玉瑶的双眸。 清决、刚毅,宛如刚刚被露水洗过,黑得发亮,黑得攫人心魂。 “该死的!”落宏天不由低咒了一句,深吸几口气,右手固定着殷玉瑶的下颔,强行让她面对着自己,薄冷双唇慢慢移近,双耳却高高竖起,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哗――! 一声遽响,那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窗扇,被霍霍剑影硬生生劈成无数碎块。 风声飒响。 屋中已多出一人。 “你总算肯现身了。” 随意地将已经浑身酸软的殷玉瑶扔在草堆上,落宏天慢慢直起腰,对上来人冷沉的眸子。 “没想到,飞雪盟的第一杀手,竟然是好色之徒。”来人冷冷开口,语带一丝不屑。 “我也没想到,”落宏天好整以暇,抬手摸了摸下巴,“大燕四皇子,原来是个多情种。” 眸光一凛,来人横剑于胸:“少废话!出招吧!” “燕煌曦,”落宏天唇角微微勾起,浮起一丝哂笑,“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是。” “我在屋外等你。”眼角余光斜瞥面色苍白的殷玉瑶一眼,燕煌曦翻身越出窗外。 “殷玉瑶,”不理会燕煌曦的挑衅,落宏天却一蹲身,凑到殷玉瑶跟前,定定地看着她,“你说,这一次,到底谁输谁赢,谁生谁死呢?” 激灵灵地打个寒颤,殷玉瑶蓦地回过神来,双眼含恨地瞪着落宏天:“原来刚刚――你是故意的,你只是想引他出来?” “总算你还有那么一点聪明,”伸手拍了拍殷玉瑶的头顶,落宏天的笑容,冷残而噬血,“三柱香,只需要三柱香,我一定会成全你们,碧落黄泉,相扶相携,免了他的寂寞,你的劫难,如何?” “不会的。”殷玉瑶的神情却迅速镇定下来,无比地道,“他,一定不会输!” “哦?”落宏天眸色转深,“你就那么信他?” “是!” “如果他输了呢?” 殷玉瑶闭闭眼,再次重复:“他不会输!” “很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眼前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一片昏暗,幽然沉浮。 殷玉瑶猛地跳起,拉开木门,匆匆奔了出去―― 郦州边境的野树林里,她曾经亲眼目睹过他们的对阵,也心知肚明,燕煌曦,绝对不是落宏天的对手。 上一次,落宏天出于自傲,给了燕煌曦一个喘息之机,然而这一次,燕煌曦未必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的性命,随时会断送在落宏天凌厉逼人的杀招下。 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第22章 :情之所起 第22章:情之所起 剑气森寒。 席卷着天地间所有的一切。 处于飓风中心的两人,浑身肃杀,招招搏命,不留丝毫余地。 一百三十三招。 一百三十四招。 嗤―― 几乎不闻的细碎声响。 黑色布衣绽开,血色飞扬。 殷玉瑶死死地捂住唇,掩住喉中惊呼。 嗤嗤嗤―― 越来越多的伤痕,纵横交织间,血色蔓延。 再打下去,就算他不认输,也会血尽身亡。 怎么办?怎么办?殷玉瑶死死地揪着胸口,浑身不住战栗。 不能再等了! 交战中的两人只觉眼前一闪,已多出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 落宏天去势不减,凛凛剑光直直向那东西刺去。 燕煌曦却看得分明,咬牙低咒一声,一把扯住那东西,迅疾往后退去,落宏天揉身而上,又是三剑递出。 仓皇之际,燕煌曦抡臂,急速挑、刺、穿、插,无数的稻草如花雨纷飞,顷刻间缭乱了落宏天的视线。 趁着这难得的时机,燕煌曦揽起殷玉瑶的腰,发足狂奔,后边,落宏天紧追不舍。 一场生与死的追逐,在弥漫晨雾间拉开帷幕。 燕煌曦将自身功力发挥到极致,无奈伤势过重,且又带着毫不会武功的殷玉瑶,只勉力绕了数个圈子,便被后方持剑而来的落宏天赶上。 看着那步步逼近,神情冷绝的男子,殷玉瑶一咬牙,张臂紧紧抱住燕煌曦,往斜坡下一滚。 飒飒风声响成一片,两个交相叠合的身影,如车轱辘一般旋转着,压过丛丛杂草,扑通坠入一道深深的河沟中…… 屹立于高高的坡顶,落宏天停止了追逐,朝阳炽金的光芒从身后射来,勾出他轩昂的身影。 跑了,又跑了…… 而且是以这般不顾体面的方式,在他面前狼狈逃逸…… 薄削双唇,勾起浅浅的弧度――他落宏天是什么人?飞雪盟第一杀手,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在他手中逃走第二次,除非―― 极眸看了看天际极遥远处,落宏天左臂缓缓举起,又,轻轻划落,数只鸟影从他头顶掠过,扑扇着翅膀,飞向苍茫云海…… “燕煌曦,燕煌曦!”杂草丛生的浅滩上,殷玉瑶用力拍打着燕煌曦的脸颊,“你快醒醒啊,燕煌曦!” 男子一脸苍白,浑身冰冷,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假思索地低下头,殷玉瑶衔住他的双唇,用力地吮吻起来,同时双手插进燕煌曦的衣襟,狠命挤压着――记得当日燕云湖上,她陷入昏迷之时,燕煌曦也是这样做的。 折腾了将近两柱香的功夫,燕煌曦却依旧没能醒来,反倒是殷玉瑶自己,浑身大汗淋漓,累得趴在草丛中,不住喘气。 一只全身乌黑发亮的蝎子,无声无息地从草丛中钻出,如闪电般扑落到燕煌曦右肩上,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陡然响起的痛叫,惊得殷玉瑶高高跳起,张开双臂就朝燕煌曦扑将过去。 “别过来!快走!”厉声的嘶吼,挟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猛然在空中炸响。 殷玉瑶身形一凝,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滚!滚啊!”燕煌曦两眼外突――蝎毒对他而言,只是小菜一碟,但倘若殷玉瑶被咬,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走!”殷玉瑶面色通红,眉宇间满是倔强。 “你――”燕煌曦咬牙抬臂,竭尽全力一掌挥出,将殷玉瑶远远推开,重新滚进河水之中。 沙沙沙沙…… 就这么会儿功夫,燕煌曦身边的蝎子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成群结队,铺天盖地地涌来,不一会儿便覆盖了他结实的身躯。 “天啊!” 挣扎着从水中站起的殷玉瑶,一眼看到岸上的情景,顿时目瞪口呆――除了一片蠕动的黑色,哪还有燕煌曦的影子? 太阳慢慢移上半空。 气温一点点升高。 殷玉瑶却满心透凉,比身处冰天雪地,还要冷,还要冷。 无边无际的绝望,平生第一次完全包裹住她的身心。 即使是父亲病逝,即使是母亲落水,即使是弟弟失踪,即使是自己落入歹人手中生死难料,她都没有这样绝望过。 那种绝望,是从灵魂深处溢出的,比死亡更恐怖,以浩瀚的力量,摧毁她的意志和理智。 大片的黑色漫过之后,燕煌曦已经变成灰绿的面孔,再度缓缓呈现在阳光之下。 “燕煌曦!燕煌曦!”大声嘶叫着,殷玉瑶几步冲上岸,奔到他的身边,一把将他抱起,不停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滚灼的泪水一串串落下,浸湿燕煌曦冰凉的脸颊。 “……咳……”被淤泥糊住的双睑,缓缓睁开,燕煌曦散乱的视线慢慢聚焦,最后落到殷玉瑶脸上。 情绪接近崩溃的殷玉瑶,并没有注意到怀中男子的动静,仍旧不住地哭着,哭着,声声哀婉,痛彻心扉…… 他没有阻止她,甚至看得有些赏心悦目。 其实,在大群蝎子涌上来的刹那,他便已经运足天禅功,锁住心脉,屏神静气地躺在那里,任由浩荡的蝎子大军,从他身上借道而过。 区区蝎子,还奈何不了他。 他只是暂时未能恢复原气,开不了口。 哭声慢慢地低下去,嗓音几乎已经嘶哑,秀美的双眸一片红肿,泪水湿透衣衫。 “燕煌曦……对不起……” 终于,殷玉瑶收住眼泪,慢慢低头,贴上他的胸口:“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等你,都是我不好……” “知道错了?”迂回的风中,低沉黯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浅浅的呵责,还有那么一丝丝,温柔的宠溺…… “嗯。”殷玉瑶下意识地点头,“我错了,倘若你能醒来,我以后,绝不再离开……” “真的?” “真的。” “那――还不赶快起来,没被落宏天杀死,也没被蝎子咬死,反而被你活活压死,那我岂不是太冤枉了?” 男子戏谑的声音,终于让殷玉瑶从悲伤中清醒过来。 怔怔地抬起头,怔怔地对上他含着丝丝笑意的目光,殷玉瑶忽然间眩惑了,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方才的惊心动魄,甚至忘记了面前这人种种的不好,种种的恶劣。 只惊喜于他的“死而复生”,只震撼于自己的失而复得―― 猛然张开双臂,她再次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好吧,就算这一切只是个梦,就算他们的相遇,注定是场有始无终的劫难,她也认了! 感应到她的热情,燕煌曦心中一动,当下改变姿势,将殷玉瑶的柔躯反纳回自己怀中,深深浅浅地吻上那两片柔唇,撷取如莲花般的馨香芳泽…… 有力的铁臂扣紧女子纤细的腰肢,湛黑冽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殷玉瑶,如果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我所用,那么,不妨让我,好好爱你…… ―――――――――――――――――― 不知道走了多久。 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累了。”停下脚步,燕煌曦微微侧头,瞅了眼酡红双颊兀自咬牙强撑的殷玉瑶,“找个地方,歇歇吧。” “我……还好,还能走……”扬起一丝浅笑,殷玉瑶不住眨着水眸,掩示着自己的疲惫。 “看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强撑。”燕煌曦语带轻嗔,抬头轻轻拭去她额上汗迹。 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娇俏的面容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头却越垂越低――自懂事以来,还没有年轻男子,如此亲密地对待过她。 期艾了半晌,强捺胸中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殷玉瑶腆颜一笑:“那……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去四周看看。” “好。”燕煌曦点头,任由殷玉瑶扶着自己,选了个块干净平坦的草地坐下。 安顿好了他,殷玉瑶这才转身,朝着左前方走去,在连天荒草间渐行渐远…… 慢慢抬起头,燕煌曦朝相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儿,有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逐渐变大。 眸底无声掠过一丝冷光――这地方的确太空旷了,办起事来,真不方便。 “殿下!”几闪几闪间,黑点变成凝立的人形,在燕煌曦面前站定,“九州侯仍旧按兵不动,但是另有人马,从京城的方向大批涌来。” “哦?”眉峰轻轻向上挑起,“何人率军?” “韩之越。” “他?”燕煌曦随手拔起一根草,在掌中慢慢地揉捏着,“看样子,韩贵妃沉不住了。” “殿下,现在我们……” “告诉大将军,按兵不动。” “可是西南三十三郡的兵马仍在向郦州集结,很快将形成合围之势,到那时……” “各自为政,成不了气候。”燕煌曦冷锐地分析道。 “倘若他们发起攻击,我们该如何应对?” “败。” “败?” “对,败,退回郦州大营。严防死守,静候我的命令。” “……好。”来人迟疑半晌,“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回营?” 燕煌曦目光闪了闪,朝殷玉瑶消失的方向看去,声音再次往下沉了沉:“不必多问,该回去时,我自会回去。” “是。”来人躬身领命,身形一闪,急速退去。 第23章 :我只是想你留下…… 第23章:我只是想你留下…… 空旷的原野上,清风荡漾,无数的草叶起伏轻舞,鲜艳的野花夹杂其间,摇曳来去…… “煌曦!”一道人影跳跃着奔来,嗓音清脆,“我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是吗?”燕煌曦站起身,笑意盈盈地迎上去,“看来,我们的运气还算不错。” “是啊是啊,”殷玉瑶连连点头,“是个木棚子,应该是以前打这儿经过的路人留下的,还有一些锅碗瓢盆,只要涮洗一下,就可以用。” “那就走吧。”燕煌曦自自然然地伸出手,搭上殷玉瑶的肩膀,半倚在她身上,慢慢地向前方走去。 翻过一个小土坡,果见下方一汪水洼旁,立着一个破旧不堪的木棚子。 两人行至棚前,推门而入,只见右边一排木架上,果然放着些炊煮器具,中央还有一方火塘。 拉过一张条凳,殷玉瑶撕下一条裙幅,细细拭去上面的灰尘,扶燕煌曦坐下,找来木柴生起火堆,再去木架上取了个瓦罐,侧头对着燕煌曦笑道:“我去外面取些水来,再捉两条鱼,给你熬汤喝。” 燕煌曦浅笑点头,目送她离去,然后转头侧起双耳,凝神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定没有危险,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想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久呆,只是有些事,必须避过所有人的眼睛,悄悄去证实。 还有那个落宏天,明明有能力置自己于死地,为什么却“大度”地罢手,难道他―― 木门吱嘎一声响,却是殷玉瑶捧着一罐子水走了回来。 将瓦罐架在铁索上,任橙红的火舌轻轻舔-舐-着罐底,诱人的鱼香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垂涎欲滴。 “咕咕咕”,燕煌曦的肚子开始不住地叫起来。 “嗤――”瞧着他全神贯注盯着瓦罐,抓耳挠腮的模样,殷玉瑶忍不住掩唇轻笑。 燕煌曦一记眼刀扔过来:“笑什么?我就那么好笑么?” “当然好笑了,还记不记得那次在连心岛上,你明明饿得呱呱叫,盯着我手里的烤鱼直流口水,却始终不肯低头认输的样子?还有啊,明明自己笨,捉不到鱼,还冲我发脾气……”殷玉瑶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脸颊上不住地划着。 笑声未止,纤腰却已被一只铁腕扼住,身子重重地撞入某人宽大的怀抱中。 四目相对,不尽的缠绵旖旎,在两人间缓缓弥漫开来。 初尝情之滋味,总是能极快地觉察到对方的变化,哪怕只是情绪上一丝一毫的起伏。 火塘里的木柴炽烈地燃烧着,发出“啪啪”的碎响,从瓦罐里冒出的丝丝热气,模糊了所有的一切…… 有了鱼汤的滋润,燕煌曦的伤势恢复得极快,短短三日后,便已经能随意行走,背后的伤口也结了痂。 “我们什么时候走?” 黄昏日暮,夕阳的余晖斜斜从柴门外透进,给棚中的一切涂上迷幻的金色。 “你不是,不喜欢军中生活吗?”轻轻揉弄着殷玉瑶垂在胸前的乌发,燕煌曦淡淡开口。 “我是不喜欢,”殷玉瑶抬头,如水眸光在燕煌曦脸上漫过,“可是我更不希望,你有危险。” 黑眸沉了沉,继而漾起不尽的温柔:“那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返回大营。” “嗯。”殷玉瑶垂眸,飞快掩去眼底的那丝失落。 “可还记得在河边说过的话么?” “河边?”殷玉瑶面色一红,倚在燕煌曦怀中的身子悄然往外撤去,却被某人重重一把摁住,“怎么?想反悔?” “我……”殷玉瑶赶忙摇头,“没有啊……只是……” “只是什么?”伸手抬起殷玉瑶圆润的下颔,燕煌曦锁定她的双眸,“你在犹豫什么?” “我……”对上他灼热的目光,殷玉瑶不由一阵口干舌燥――她的确在犹豫,但是到底在犹豫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灼热而滚烫的吻,如燎原野火般卷来,覆灭了殷玉瑶所有的感官,也冲毁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煌曦,煌曦……” 唇舌交缠间,她激烈地唤着他的名字,回应着他,给予他最大的满足…… “叮――” 衣衫剥落的刹那,一个小小的荷包从殷玉瑶怀中掉下,砸出清泠泠的脆响。 冷眸一眯,燕煌曦结束长吻,一展臂,便将荷包握在掌中,看向殷玉瑶:“你的?” “嗯。”殷玉瑶双眼迷离,柔声答应。 “是什么?” 不等殷玉瑶回答,燕煌曦已经打开了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只晶莹似雪的――玉镯。 “这是――”一丝厉光从眼底划过,“谁给你的?” “我爹爹啊。”殷玉瑶恍惚地看看他的脸,“怎么了?” 燕煌曦没有说话,只是翻来覆去对着那玉镯看了半晌,重新将它塞回荷包里,一抄手,却掖进自己的衣袋里。 “喂,”殷玉瑶瞪大双眼,“你干什么?” “贴身收藏,有了这个,你大概就不会跑了。”燕煌曦伸手一点她的鼻子,眸底冷色收起,仍旧一片柔情款款,“我们继续,以后回了营中,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坏死了你!”殷玉瑶娇声轻嗔,却没有拒绝,顺从地偎进他的怀中…… 滚沸的鱼汤溅出来,滴进烧红的木块里,滋滋啦啦地响,却再没人理会…… 夜色旖靡,温润如水。 暖意融融的木棚中,两人并肩而卧。 侧头看着身边女子安恬的睡颜,燕煌曦黑凝的眸色愈加深沉―― 慢慢地坐起身子,拿起女子的手,将那纤纤五指置于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翻转的指间,赫然多出一根细细的银针。 拿出内衣袋中的荷包,取出玉镯放于膝上,燕煌曦咬咬牙,手中银针刺下,纤纤玉指上,绽出极其细小的破口,一滴殷红的血,缓慢浸出,滴到洁白无瑕的玉镯上―― 燕煌曦目不转睛地看着。 血渍很快浸入玉镯之中,而整只玉镯,蓦然间光华大绽,缓缓升上半空,在殷玉瑶的头顶,飞速旋转起来,然后一寸寸移向她的额心。 在玉镯即将落下的刹那,燕煌曦蓦地伸手,一把抓住玉镯,狠狠将它掷向远处。 清脆的撞击声后,玉镯落地,滚了几滚,闪进角落处,被暗影完全遮住。 霜冷的黑眸中,忽然掠过一丝疯狂,燕煌曦蓦地撕开殷玉瑶的衣衫,高大的身影,笼罩了女子纤巧的娇躯…… 低低娇-吟响起,将所有的柔情与缠绵,推演到极致…… 晨光微曦。 朝霞斑斓。 小木棚中,殷玉瑶撑着酸软的身子,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脑袋里空荡荡的,关于昨夜的疯狂,她没有半点记忆――难道自己……? “醒了?”半敞的木门边,身形高大的男子轩然而立,逆光中,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我们这是……”殷玉瑶哑哑地开口,双眼中仍是一片茫然。 燕煌曦没有答话,只是侧头有意无意地朝旁边扫了过去。 殷玉瑶亦看过去。 浑身顿时如遭雷击,猛然僵凝。 一点鲜红,灼目而灿烂。 仿佛春日里最盛的桃花。 夭夭其华。 她垂下了头,深深将面容埋进双膝之间。 “你在怪我?”燕煌曦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将她揽进怀中。 殷玉瑶只是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种丝丝袅袅的惶惑,如水草一般突然茂盛,无孔不入,塞满她的心。 “我只是想你留下……” 他贴在她的耳际,碎碎地说,似真心,也似…… “我答应你了。”殷玉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我答应你了,留下,你不信我?” “我信你,”燕煌曦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可我不信这天下。” “你什么意思?”殷玉瑶一脸懵懂。 “有一天,你会明白。”燕煌曦抬手,泌凉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细腻的面容,带着无比的珍视与宠溺,“我想你是我的,永远只是我的……” “我不懂……”殷玉瑶摇头,“煌曦,你――” “什么都别说。”忽然地,男子紧紧拥她入怀,“就让我们安静地享受这一刻吧……” 殷玉瑶沉默,双手慢慢环过他的腰际。 两人就那么紧紧地拥抱着,全心全意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 郦州边界。 西南大军,正在拔营起寨,不是前进,而是后撤,退回郦州本营。 也就是说,此前的一个月,他们完全是做了一场无用功。 如此儿戏。 军中开始有了些微流言――大燕四皇子燕煌曦,看似精明果决,实则内强中干,不学无术,根本不敌九州侯的神勇。 对此,大军统帅铁黎,竟然不置可否,也不出来澄清,甚至连正主燕煌曦,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露面。 一时间,各种质疑之声甚嚣尘上,甚至有士兵开始连夜潜逃。铁黎派兵追缉过几次后,终因逃逸人数太多,而无奈罢手,听之任之。 称雄一方的西南军,似乎正在迅疾地萎顿下去…… 第24章 :对手 第24章:对手 “你说什么?” 郦州与青芫的交界处。 颖军大营。 满脸英气的韩之越,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前来传讯的士兵。 “禀将军,西南军大营近日逃兵猛增,流失大批兵力。” “西南军兵勇逃营?”韩之越眉梢微微一挑,转头看向旁边默立不言的青衣男子,“汐枫,你觉得呢?” “西南军向来军纪严明,逃营,绝不可能。”青衣男子也耸了耸眉头,眸中光华湛湛。 韩之越一摆手,示意士兵退下,然后起身离座,缓步走到青衣男子跟前:“那你说,铁黎这一次是想玩什么?” “不管他玩什么,你静观其变就好。”青衣男子似笑非笑,“这趟浑水,谁愿意淌,谁淌,与你我何干?” “哈哈哈,”韩之越忍不住纵声朗笑,在青衣男子肩上重重拍了一记,“知我心意者,汐枫也。” 白汐枫剑眉一扬:“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不要忘了,在这军中,除了我们,还有――” “不说了,不说了,”韩之越连连摆手,截住他的话头,“一提这事,我就忍不住生气――他们爱打爱闹,就让他们打去闹去,做甚么偏偏拉扯上我这闲人?” “谁让你是那位的同胞亲弟,她不找你,还能找谁?” 韩之越却长叹着大摇其头:“她也太糊涂了,竟然听从那九州侯的摆布,也不怕自己到最后,反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 “这你就多虑了,”白汐枫眨巴眨巴眼,“他们之间的事,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 “别别别,”韩之越连连摆手,“那些有的没的,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妙,免得以后想抽身都没机会,咱们还是乖乖地领兵前进吧。”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韩家,担心她?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韩之越摊摊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再说――” “再说什么?” 韩之越诡秘一笑,收住话头,伸手拍拍白汐枫的肩:“闲话少叙,咱们巡查营房去!” 两人说笑着步出大帐,迎面却见一褐衣人大步走来,当下齐齐站定,看向来人。 “韩将军。” “夏统领。” 两方照面,一阵寒喧,继而转入正题。 “现在颖军势头正盛,将军为何停止追击?” “统领别着急嘛,”韩之越打着哈哈,“那铁黎说什么,也是沙场老将,怎会轻易落败?我看这其中定有内情。” “有什么内情?”夏明风满脸铁冷――他自己接连在燕煌曦手中栽了几个跟头,一心急着彻底扫平西南军,好向韩贵妃邀功,藉此抹去自己之前的失误,不想这些天韩之越总是按兵不动,任由大好机会白白流失,他又是急又是气,这才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向韩之越讨要说法。 “那个,那个,”韩之越眼珠一转,忽然伸手将旁边的白汐枫给拉过来,塞给夏明风,“白参谋知道我的全盘作战计划,让他好好给你解释吧。” 说完,韩之越拔脚便走,完全不理会身后白汐枫那杀人的眼神――军中谁不知道夏明风难缠?要是给他咬上,只怕不弄个焦头烂额,根本没法抽身。 白汐枫啊白汐枫,你就自求多福吧。掩嘴偷偷一笑,韩之越拉过一匹战马,飞跃而上,得得得地冲出营帐,转瞬便冲进浓密的树荫中,消失无踪。 喧喧攘攘的街头。韩之越缓缓地朝前走着,一脸的悠闲自在。 “豆腐花!新鲜的豆腐花!快来买啊!”一名小贩,挑着担子迎面走来。 “小兄弟,给我来一碗。”韩之越笑眯眯地开口,叫住小贩。 “好咧!”小贩也不含糊,脆生生地答应着,走到街边将担子放下,取出瓷碗盛满豆腐花,恭恭敬敬地递到韩之越面前。 豆腐花的确很新鲜,还飘着淡淡的清香。 只是―― 目光扫过小贩呈外八字站立的双脚,韩之越眸色深了深,却仍然接过瓷碗,咕嘟嘟将整碗豆腐花喝下了肚,随手将碗递回给小贩,口内称赞道:“不错,不错。” “多谢大爷!”小贩喜滋滋地接过韩之越手中的铜板,乐呵呵地挑起担子,走了。豁亮的喊声,伴随着他矫健的步履,响了一路…… 摸摸下巴,韩之越继续朝前走,口中却喃喃了一句:“什么时候,这小小的桐溪镇,变得如此热闹了?” 桐溪,是离青芫郡郡府最近的一个镇,平日虽说也有不少四乡八邻的百姓来这儿赶集,却断不会像今日这般――兴盛。 兴盛的缘由何在?只怕就很值得好好琢磨了。 但,韩之越的目标并不在于此,他真是出来散心的。就算看出什么蹊跷,也绝对没有兴趣一探究竟。 他狂任他狂,明月照山岗。 他谋任他谋,我自逍遥游。 这是韩之越一贯的行事作风,即使宫中那位一再严命,即使自己带着数十万大军,他却依然故我。 对于这大燕的如锦河山,他没有丝毫的兴趣,对于那些人的鸿图大计,他也没心思参与。 褐衣人影在前方不远处一闪,稍纵即逝。 韩之越眯眯眸――那不是……?怎会在此处出现?难道他们也嗅到了什么? 管,还是不管? 唉,去看看吧,就当凑个热闹。 轻轻跃上马背,韩之越软鞭一扬,白色骏马如风般向前驰去。 车行。 人流最终涌向的地方,居然是车行。 青芫郡四周最大的车行。 难怪会选择这里,果然够高明。 这车行里到底藏着何等样的人物,需要如此的兴师动众? 翻身下了马背,韩之越随意吹了声口哨,骏马立即得得地跑开,自行隐进远处的树林里。 信步而入,表情动作举止,都再自然不过,敛于眸中的犀利目光,却将身边的一切,尽收眼底。 并无异样。 除了那个,正坐于内院中,慢慢吃饭的男子。 一身土布衣衫,头发也略有些篷乱,看上去,形容一派狼狈。 但就是这么个狼狈的人,却在韩之越心中激荡起无边的涟漪。 ――是他! 五指猛地抓住鞭柄,过去,还是离开? 思忖半晌,他终究选择,转身离去。 有这个人在的地方,必定就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既然不想淌浑水,他还是早走为妙。 只可惜,他离开的脚步,终是晚了那么一点点。 “韩将军,”阴阴的声线随风而来,“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高千使,”韩之越嘿嘿笑着,迎上来人,“您老怎么贵脚踏贱地,大驾光临这偏远小镇?” “偏远,确是偏远了些,”高之锐眸中寒芒内敛,“不过,能引来像韩将军这般的人物,定有不平凡之处,不如,也坐下来喝杯茶,如何?” 韩之越打着哈哈,却不得不跟着高之锐,选了张木桌坐下。 “两位大爷,不知要运什么货?运到哪里?”车行伙计赶紧凑了过来,殷勤地招呼道。 高之锐抬眸,冷厉目光在伙计脸上一扫:“可是什么样的货,都能运?” “这个自然。”伙计点头哈腰,连声应承。 “那――”高之锐抬手,指尖划过一张张人脸,最后落到那正埋头吃饭的男子身上,“倘若,是他呢?” 伙计闻言一怔:“大爷,您,您这是何意?” “你,把他用铁笼装了,运去甘陵行宫,我给你百两黄金。”高之锐却全无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啪”地将一锭金灿灿的元宝砸在桌上。 “大爷,”伙计仍旧满脸堆笑,“那位也是前来运货的客人,您就算给我千两黄金,只怕也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高之锐满眸森然地盯着他,“是不能得罪他?还是做不到?” “抱歉啊大爷,”伙计不住摆手,“您的生意太大,敝行接不了,您,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伙计说完,不等高之锐答话,拔腿便走,一溜烟地闪出内院院门。 “他不敢接,韩将军,你呢?”高之锐眉梢高高吊起,转头看向韩之越,语带双机地问道。 韩之越充耳不闻,两眼紧紧地锁定一处。 却不是那形容狼狈的男子,而是坐在他身边的白衣少女―― 那个少女,乍看之下并无任何异样,却深深给他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尚被顽石包裹的绝世美玉; 也像是一枚深藏于贝壳中的珍珠,只待破石裂壳,便将展露它惊世的风华,令万众瞩目,天地失色…… “煌曦,”强捺着心底那股强烈的不适感,殷玉瑶再次轻轻扯了扯身边男子的衣角,“我们……还是快走吧。” 男子却没有半点回应,仍旧机械地扒拉着碗中的饭菜――自从踏进这车行,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活像被人牵线提引的傀儡。 ――就算做戏,也不必如此投入吧?殷玉瑶高高地皱起眉头,看了看燕煌曦,再将目光移向四周―― 来往搬运货物的伙计、正在恰谈生意的客人、歇脚的车夫、取货的小贩……一切都很正常,只除了―― 那个坐在对面树荫下,白衣焕然的男子。 很清逸俊朗,一眼便知出身不凡的男子。 他也正朝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难道,是因为他? 身子往后移了移,殷玉瑶凑近燕煌曦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他是谁?” 燕煌曦还是埋头扒饭,倒是身边无意擦过的一个搬运工,悄声给了回答:“韩贵妃的亲弟弟,颖军统帅,韩之越。” 原来是这次大战的新对手! 殷玉瑶后背猛然挺直――难怪离开小木棚后,燕煌曦并没有回转西南军大营,而是带着她改道向东,插入青芫郡境内,来了这桐溪镇,敢情,是想打探颖军的动向。 第25章 :痛彻心扉 第25章:痛彻心扉 再仔细瞅瞅那远去的搬运工,分明是铁黎手下参将孟沧澜改扮,看起来,燕煌曦和铁黎,都对以后的作战计划有了充分的准备,只是,为什么自打进入青芫郡地界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傻傻的?也是为了做戏? 殷玉瑶心里揣测着,却无头无绪,只得埋头配合燕煌曦的“表演”,佯作不知道身边的暗涌。(..info) 于是整个杂乱的内院,仍旧保持着表面的平和,仿佛这儿,真真正正只是个车行,打开了门做生意,迎送四方客人,南来北往…… “你不动手?”高之锐右手五指轻轻击打着桌面,直视着对面的白衣男子,唇形微启。 “动手?”韩之越从袖中抽出把扇子,“哗”地抖开,拿在手里轻轻摇动着,“你看那儿――” 高之锐侧头看去,只见八名紫衣人正缓慢走进院中,两两分散开来,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慢慢地朝还在埋头扒饭的布衣男子包抄过去。 “跳梁小丑,何足惧哉?”高之锐冷哂。 “再看――” 继八名紫衣人之后,八名青衣人、八名红衣人、八名白衣人,纷迭而入。 一时间,原来还算宽敞的内院,顿时变得逼仄起来,好似无数颜色妍丽的花朵相继开放,也好似突兀地飞来一群群缤纷的蝴蝶。 高之锐的脸色迅速黯沉下去――倘若只是一方两方的势力,他或可斗上一斗,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他纵然真想动手,也是有心无力。 “有趣。”身旁的韩之越却满眼兴味,抬手摸了摸下巴,“这西南十六州的戏,果然是越唱越热闹了,只是不知,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幕后推手呢?” 满院的低气压中,一直埋头扒饭的布衣男子,忽然直楞楞地站起身来,踢开凳子便朝外走。 “啪――” 一个荷包突然从他怀中落下,掉在石青色地面上。 男子恍然不觉,仍旧朝前走,桌边的少女赶紧着起身,拾起荷包:“……煌……公子,东西掉了。” 男子呆呆回头,看着殷玉瑶傻傻一笑,折身走回,伸手将荷包接了过去,手腕却轻轻一抖,荷包开口处向下,装在其内的物事掉出。 莹白的光,很轻浅地在空中一闪,然后被路过的一名车夫抄在手里,面无表情地递回给男子:“大爷,给您。[..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有的一切,发生得极迅速,也极自然。 那一瞬即没的白光,看在普通人眼里,毫无意义,但对于经过长期训练的高手而言,却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不管是紫的白的黄的青的,同一时间,几乎都变了脸色。 韩之越眸中的笑,却愈发浓烈。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才是今日的压轴大戏。 好个智虑精纯的燕煌曦,竟然想到这火中取栗,险地求生的高招,只是他这招,是不是走得太险了点? “那是什么东西?”高之锐显然也看清了那道白光的实质内容,却并不明白它的意义所在,当下冷声问道。 “莲晷。” “莲晷?”一言入耳,高之锐差点失却自持,当场跳起,“就是那传说中,能开启神秘王国的莲晷?” “不错。”韩之越眸中光华烨烨,“想不到,诸国权贵寻找多年的稀世奇珍,竟会落到他的手里。” “可是,”高之锐眼里的异彩却转瞬即逝,“光有莲晷,没有五名莲花圣女,也毫无用处啊。” “想不到,”韩之越闻言,看向高之锐的目光却深了几分,“高千使的见识,竟如此广博。”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高之锐赶紧转换话题:“哪里,哪里,我也不过是听那些老宫人隐约提过一两句而已。 韩之越心中冷笑,却也不揭破他,转头继续专心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公子,”殷玉瑶一步上前,紧紧捂住布衣男子的手,“这是我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你可要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好,好。”布衣男子傻傻地笑着,随意将荷包塞进怀中,拉起少女的手,大步朝外走,很快踏进第一层紫衣人的包围圈中。 “你们干嘛挡我的路?”布衣男子双眉微皱,略带不满地看着最前面的紫衣人。 “留下怀中物事,你走。” “你们,是想要这个?” 没有丝毫犹豫,布衣男子掏出怀中之物,一把递了过去:“给你们好了。” 紫衣人却是一怔,身形微动,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方才飞快地抄过布衣男子递过来的荷包,不等他展开细看,后方青、红、白三批人同时发动阵势,抢攻而至,整个内院中顿时一片刀光剑影,衣袂飞扬。(..info无弹窗广告) “好玩!真好玩!”布衣男子拍着手掌,嘻嘻直笑。 “公子!”少女满脸嗔色,“你怎么真把荷包给他们了?” “不就是一个荷包而已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大街上有的是,我买一大堆送你,好不好?” “你――”少女又气又恼,刚要发作,旁边走过来两个高大的车夫,粗声粗气地道:“公子,小姐,货物已经全部装车,请上路吧。” “走啦走啦,不陪你们玩了!”布衣男子拍着手掌又跳又叫,两名车夫不由分说地架起他,急速朝侧门的方向而去。 “想走?!”高之锐眸中冷芒暴涨,身形腾起,欲扑向那布衣男子,不想刚跃上半空,无数股强大的气压从旁边袭来,硬生生地将他迫回原地――想那八名紫衣人、八名青衣人、八名红衣人、八名白衣人,均是一流的高手,单独某一个或许不如他,但这么多人混战在一起,却足以封锁他的去路。 “燕煌曦!”高之锐钢牙紧咬,眼内几乎溅出血来,却只能看着那布衣男子,完好无损地离去…… 寒星闪烁。 冷月如钩。 即使是深夜时分,大地上的一切,仍旧清晰可见。 满载货物的车队,朝着郦州的方向,缓缓前行。 队伍正中的马车里,燕煌曦半倚着车壁,正酣然沉眠。 “煌曦,”殷玉瑶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醒醒啊煌曦,你到底把玉镯藏哪儿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把它交给那些人的……你说话啊,你干嘛不说话?” “殷姑娘,”孟沧澜低细的嗓音从车外传来,“公子累了,还是让他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等回到大营再说。” 抿抿唇,殷玉瑶有些不甘心地收回手,将微涩的双眸侧向另一旁的车窗。 微凉的夜风从窗中透进,轻轻拂动着她额前的碎发。 “有埋伏!” 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锐喊,随之响起阵阵辕马的嘶鸣。 “煌曦!快醒醒煌曦!”殷玉瑶蓦地惊跳起来,抓住燕煌曦的肩膀猛力摇晃,然而,他却仿佛被梦魇困住一般,始终没能醒来。 “殷姑娘,快带上殿下,跟我们走!”车门猛地被人拉开,孟沧澜满脸焦急地探进头,大声吼道。 不及细思,殷玉瑶伸臂扶起燕煌曦,匆匆下了马车,跟在孟沧澜身后便是一阵狂奔。 直到冲上高高的山坡,殷玉瑶方停下脚步,稳稳扶住身旁依然熟睡的燕煌曦。 站立在山巅上,俯身向下望去,但见那笔直的黄沙大道上,浓烟滚滚,烈焰升腾,一车车的货物,悉数化成了飞烟。 险!真是好险!倘若他们晚走一步,此刻只怕已经葬身火海。 “孟参将,四皇子他这是怎么了?”满眼忧色地看了看伏在肩上的男子,殷玉瑶望向默立在旁的孟沧澜。 “皇子他……”孟沧澜却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殷玉瑶连声催促道。 孟沧澜满脸为难,好半天才嚅嚅开口:“其实,皇子他,中了九州侯的毒针……” “毒针?什么毒针?”殷玉瑶整颗心忽悠悠往下猛沉,“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怎么没告诉我?” “皇子他……大概是怕你担心吧,不过殷姑娘,你也不必着急,这毒并不致命,只是时而有些神智不清,时而有些嗜睡罢了……” “神智不清?嗜睡?”殷玉瑶瞠大双眼,“这还不严重?你们怎么不给他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孟沧澜面露苦笑:“九州侯‘夺魂针’之毒,天下间根本无人可解……殷姑娘,你――” 殷玉瑶闻言,神色大变:“你说什么?不能解?怎么会,怎么会?” “你想解他身上的毒?” 冷凉夜风中,一个冰凝的声音,陡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殷玉瑶、孟沧澜,连同数十名车夫打扮的兵士一起,倏地转头,往声音来处看去。 但见一排排层层叠叠的黑衣人,正无比迅疾地朝他们包围过来,立于正中的那个人,蟒袍玉绶,金冠巍巍,眉宇之间,一派冷鹜肃杀。 殷玉瑶下意识地抓紧燕煌曦的手臂,往后退去。 那人鹰一般的目光,紧紧地攫着她,转瞬间已然欺至殷玉瑶眼前,铁臂一钩,便将她整个儿地提了起来。 白色衣衫撕裂,化成一只只纷飞的蝴蝶,被夜风吹向四面八方。 玉洁左肩上,一朵若隐若现的玉色莲花,在蟒袍男子眼中激起点点腥红―― “哈哈哈,莲晷,莲花圣女,我北宫弦终于得到了!” 挥手一掌,击中燕煌曦的胸膛,将那飞出的荷包抄在手中,九州侯如一只凶猛的鹰,提着毫无反抗之力的殷玉瑶,朝着遥遥天际飞去…… 旋即,围在山巅上的黑衣人,也如潮水般退去,很快,空荡荡的山头上,只剩下那从火中逃生的数十名车夫。 “殿下……”孟沧澜倾身上前,伸手去被被九州侯推倒在地的男子。 那方才还双眸紧闭的男子,却忽地睁开了眼。 冷洌目光犀利如剑,刺得孟沧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伸出的手臂,也僵滞地凝在空中。 慢慢地,燕煌曦站起了身。 脸上的神情,渐渐由麻木,而变得空旷,苍凉,变得绝望。 他不知道,会这么地痛,痛得他整个人都抽搐起来,心口像被掏出一个大洞,淋漓鲜血汩汩地流―― 胸前的衣衫上,余温犹存,她的笑,她的娇嗔,她的绮柔,她的惊痛,历历在目,可是他――却亲手将她推进万劫不复之地! 九州侯扑过来的刹那,他也曾有过犹豫,有过动摇,有过放弃一切,带她离开的冲动。 可他终是将那丝犹豫动摇冲动给强压了下去,选择了精心构想的计划。 远在甘陵行宫中,他第一次得知九州侯想要的,并非是赫赫皇权,而是“它”时,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用莲晷,用莲花圣女,转移九州侯所有的注意力,同时,也让那些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势力,将矛头转向九州侯。 一举数得。 只有这样,他才能抽出身,全力以赴,对付韩之越,对付燕煌暄,对付韩贵妃,唯有如此,他才能有一线取胜之机。 这,也是他千叮万嘱,要铁黎留下殷玉瑶的原因之一。 他要她。 以完成他的复位大业。 他也要她。 身后惊天的绝秘。 他更要她。 牵制所有一切她可以牵制的因素。 殷玉瑶,这就是我爱你的理由。 这就是我对你温柔的良苦用心。 “哈哈哈哈――” 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一身苍凉的男子,忽然纵声大笑,只是那眼角的泪光,却出卖了心中无边无际的痛楚与悲伤…… 从此以后,再不会相见了吧?那个直到现在仍旧满心懵懂的少女; 从此以后,真的是伊人陌路了吧? 那些温存,那些生死与共的片段,一点点化作长长的荆棘,一根一根,插进他心脏的位置,再也无法拔离…… 第26章 :血色莲花 第26章:血色莲花 水眸澄冽。 清晰地映出面前那高大的身影。 却如斯平静。 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处于怎样的危险之中。 九州侯不由皱了皱眉头:“你――不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少女一字一句地开口。 “‘夺魂针’的解药,你不想要了?”眉梢微微挑起,九州侯的眸色却深了几分。 “我要,你就肯给?” “当然。”九州侯点头,“只要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解药,自会给你。” “什么事?” 九州侯没有回答,只是“唰”地一拂衣袖,立即有两名黑衣人从暗影里走出来,一左一右,架起殷玉瑶的胳膊。 “我自己会走!”殷玉瑶用力挣脱,冷冷地看着九州侯,“要去哪里?” “很好,”九州侯点头,“跟我来。” 言罢,九州侯走到旁侧的石壁前,伸手在壁上用力一拍,只得“咯嚓”一声响,石壁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深长黝黑的隧道。 “走吧。”冷冷地扫视殷玉瑶一眼,九州侯迈步踏入隧道,殷玉瑶面上无惊无惧,随后跟上。 隧道一直倾斜向下,越是往前走,越是阴冷潮湿,殷玉瑶咬着牙,强忍不断涌来的寒意――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九州侯面前低头,更不能让他小视了自己! 约摸行进了近一个时辰,前方陡然响起九州侯冷沉的声音:“到了。”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开启,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忽然闪起丝丝腥红的光芒,映出隐隐约约的人影。 殷玉瑶定定神往前看去,心中顿时“咚咚”一阵狂跳,但见数丈开外,赫然现出一方巨大的水池,粼粼波光隐约可见,水面上遍布着圆圆的荷叶,中心处,一朵洁白的荷花傲然怒放,几乎占据了半个池塘。 丝丝缕缕的恐惧在殷玉瑶心中扩散开来――这,这荷花,跟自己上次被黑白二人抓去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莫非,莫非九州侯他―― “把这个吞下去。” 不等殷玉瑶回过神,九州侯伸过手来,将一枚绿色的药丸递到她面前。 “这,这是什么?”殷玉瑶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九州侯眯眯眼,“你害怕了?” 殷玉瑶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药丸,浑身不住地战栗。 “这是解药,”见她久久不动,九州侯伸出另一只手,在殷玉瑶面前慢慢摊开,掌中却是一枚白色的药丸,“‘夺魂针’的解药,天下间只此一枚,若你再不肯合作,我就――” “我吃!”不等他把话说完,殷玉瑶已经毫不迟疑地抓过那粒绿色的药丸,一把塞进口中,同时飞快地把白药丸也抓了过来,揣进怀中的荷包里,目光警惕地瞪着九州侯,生怕他出手抢夺。 “很好。”九州侯轻轻颔首,抬手朝水池的方向一指,“现在,你自己走过去。” “我?走过去?”殷玉瑶看看他,再看看那朵巨大的荷花,脸色说不出地难看。 “对,走过去。”九州侯唇边扯起一丝浅淡的笑,带着志在必得的残冷,“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殷玉瑶闭闭眼,咬牙转身,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向水池走去―― 九州侯冷凝的视线一直紧紧地追随着她,黑邃眸底精光烨烨…… 一步,两步,三步…… 硕大的莲花像是有知觉般,慢慢偏转方向,朝向殷玉瑶,花瓣的颜色也由莹白转为淡淡的粉红,像是有丝丝血渍,从花蕊处慢慢浸染开来,中间的莲蓬迅速增大,还发出“咕噜噜”的奇怪响声。 四步、五步、六步…… 越来越多的冷汗从后背上泌出,湿透衣衫,殷玉瑶面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一股大力遽然从身后袭来,撞上殷玉瑶的身体,站立不稳的她立即失去平衡,朝前方扑倒。 无数幼细的红色丝状物,沿着幽蓝的池水一路往上,从四面八方卷向殷玉瑶,缠住她的身体。 几乎只是一恍眼,池边已经没了殷玉瑶的人影,莲花那裂开的莲蓬也猛然阖拢,整个花茎涨大了几乎三倍,仿佛正在吞咽什么东西…… 九州侯目不转睛地看着,双眼一瞬不瞬,守在隧道口的六名黑衣人也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响。 铺展在水池上方的花瓣,渐渐由粉红,转成血红,然后发出一层朦朦胧胧的赤光―― “成功了!我成功了!”九州侯面色红涨,几乎与那鲜艳的荷花花瓣不相上下,眸中满溢着兴奋与激动。 “噗――” 极不和谐的异响,突如其来地锁定整个画面。 那开到极致灿烂处的莲花,忽然迅疾地萎缩,整个莲蓬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一颗湿漉漉的人头。 殷玉瑶的人头。 双眸紧闭,发丝上满是红的水渍,不是知是血,还是植物的汁液。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短暂的错愕后,九州侯整个暴怒起来,右臂挥出,五指凌厉如钩,那朵巨大的莲花瞬间被猛烈的罡风撕成碎片,包裹在花茎里的少女扑通落入冷寒刺骨的水中,满头乌丝如水藻般四散飘溢开去…… ―――――――――――――― 深黛色夜空下,修长身影默立如山。 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久久地凝望着东方。 那里,本该是太阳升起之处,此时却一片漆黑,看不到一丝光明。 就仿佛他的心。 沉黯冰冷,像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不远处,几道人影隐在树后,不时地交换着眼神。 “怎么办啊?自从回到营中,殿下一直这样不言不语不笑,就连对军中的事,也不怎么过问,难道是真中了九州侯‘夺魂针’的毒,失去了常智?”韩玉刚压低着嗓音嘟哝。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上便重重挨了一记:“说什么呢你?殿下聪明神武,怎会栽在九州侯手里,不知道情况就别乱说话!”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冉济瞅了身后的韩玉刚一眼,极其不满地反驳道。 “应该问他们两个。”韩玉刚转头,犀利的视线落到一直没有吭声的刘天峰和孟沧澜身上,“你们不是一直跟殿下在一起吗?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应该是最清楚的。” “……”刘天峰和孟沧澜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仍旧保持沉默――唉,殿下的心事,怎能与他们道知?更何况,又是现在这种进退维谷之时。 “你们都在这里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声线忽然从身后传来。 几个人齐齐回头,对上铁黎肃冷的面容,赶紧“啪”地站直身体,互相对望一眼,再很有默契地将视线转向远处。 看了看燕煌曦凝滞的背影,铁黎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冲孟沧澜等人一摆手:“你们且先回营去吧,这里交给我。” “是,将军。”几人齐齐答应,相偕着离去,开阔的空地上,只余铁黎和燕煌曦两人。 缓缓地迈着步子,铁黎走到燕煌曦身后站定,沉声轻唤:“曦儿――” 燕煌曦恍若未闻,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立着。 “曦儿!”一股无名业火从铁黎心头蹿起,直冲上脑门儿,他说话的嗓音无形间也提高了八度,“国难当头,两军对阵,你竟然不管不顾不问,成天颓废不堪毫无斗志,你到底还是不是燕氏皇族的子孙?是不是大燕的君主?难道你母后的怨,你父皇的仇,你都抛诸脑后,弃之不顾了吗?” 沉默,一段长久而难堪的沉默。 终于,燕煌曦缓缓转过身,对上铁黎含怒的冷眸,缓缓启唇:“外公,我是不是错了?” “什么?”铁黎猛然一惊――任他千思万想也不到,燕煌曦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错了?什么错了?曦儿,你这些日子老是神思恍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公,”燕煌曦黑沉双眸中满是血丝,“……我以为,自己能做得到,我以为,她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可是我,可是我……” “你怎么了?”铁黎的眉峰高高隆起,盯着燕煌曦上下端详半晌,忽地有些明白过来,“你,难道你,这些日子的情绪低落,是因为――她?” 燕煌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曦儿啊,”铁黎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我不管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你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我只有一句话。” “什么?”燕煌曦闻言微怔。 “成者王侯,败者寇。” “外公?” “我问你,现在是不是两军对阵,胜败难料?” “是。” “我再问你,倘若此一仗,你不能取胜,而是输给了韩之越,输给了燕煌暄,后果会如何?” “后果……”燕煌曦没有答话,只是那混沌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晰。 “这就对了。”铁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燕煌暄和韩贵妃,不打败他们,其他的事都是空谈。不铲去这些绊脚石,即使你把她找回来,又能改变什么?” 第27章 :乱中取势 第27章:乱中取势 “是啊,”燕煌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如果不能还大燕以安宁,只怕我也――” “这样就对了。”铁黎目露欣慰,“现在的你,应该集中精神,全力以赴,趁着九州侯分身乏术,大势反攻,击溃颖军,挥师东进,直逼浩京,以天子之威震慑八方,尽快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乱!” “曦儿明白!多谢外公!”深深地,燕煌曦弯下了腰,朝着铁黎重重一鞠躬,踏着坚毅的步伐,朝辕门的方向走去。 夜风簌簌,拂动着他玄黑色的外袍,猎猎作响,给那远去的身影,凭添几分苍劲,却也烘托出一种,难言的萧索与寂寞。 一声深重的叹息,从铁黎唇间溢出。 他骗了他。 九州侯,何许人也,凡落入他手中的“猎物”,有几个能逃出生天? 那个叫殷玉瑶的女子,或许只如那刹那划过的流星,已经在某个角落里,无声陨灭,只希望,她在曦儿心中留下的痕迹,能随时间的流逝,慢慢磨灭…… 颖军大营。 中军帅帐之中。 韩之越半倚在舒适的虎皮椅中,双眸似睁非睁,脸上的表情甚是惬意。 “报――”一名传讯兵匆匆步入,看清韩之越的模样后,倏地噤声,默立一旁,不知是该上前禀报,还是就此离去。 “我说张奇啊,你不去做事,傻呆呆地站起这里干嘛?”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道清逸的白衣人影缓步飘来,看见满脸犹豫的传讯兵,当即打趣道。 “白,白参谋,”张奇大喜过望,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赶紧上前,将手中的急件塞到来人手里,“拜托拜托!” 话音尚未落地,张奇便如脱大难般,步履飞扬地奔出帅帐。 “哎哎哎!这人可真是的!”白汐枫连连摇头,拿着那封急件走到帅案前,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将军阁下!醒醒吧!” 慢悠悠地,韩之越睁开黑漆漆的眸子,意兴阑珊地看了白汐枫一眼:“这些事向来不都是你处理的吗?何必叫醒我呢?” “你还敢说!”白汐枫狠狠瞪他一眼,“我说韩之越,这颖军统帅,到底是你还是我?” 韩之越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让出座位:“怎么?你想坐?请请请――” 白汐枫再次扔给他一记眼刀,手上却利落地拆开信函。 “怎么样?是又吃了败仗?还是拔中头筹。” “都不是。”白汐枫满脸若有所思,“是九州侯。” “他?又玩了什么新花样?” “……原本驻扎在甘陵郡中的大军逐一开拔,去向不明。” “开拔?还去向不明?”韩之越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却并没有白汐枫脸上的诧色,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怎么?看你的样子,好像知道内情?” “也算不上。”韩之越摆手――早在桐溪镇车行中,看到某人导演的那一幕插曲之后,他便已经隐约猜到,今日的这番局面。 如果说,之前的燕煌曦是草原上那只狼狈逃蹿的羊,那么在他身后的九州侯、燕煌暄及韩贵妃的势力,就像是凶猛的虎豹,并且还有为数不少的豺狼,而今,最有威胁的老虎有了新的猎物,调转方向,只剩下一些豹子及豺狼,虽然还有一定的杀伤力,却已经足够燕煌曦长喘一口气,由绵羊变成发怒的狮子,磨利爪子伺机反扑。 燕煌曦的智略,再加铁黎的军威,只怕这大燕国内,实是无人可挡呢。 呵呵,呵呵,韩之越忍不住掩唇而笑。 “你这样子,似乎很开心啊,”白汐枫像观赏怪物一般上下打量着他,“九州侯不出兵,对你可是大大不利,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韩之越耸耸肩膀,满脸的无所谓:“我早跟你说过了,这不是我的战场。” “哦――”白汐枫点头,“也对,不过,只怕宫中那位听了,会怒发如狂了,要是急躁的性子一上来,说不定会离京亲赴前线督战,若到那时――” 一听白汐枫这话,韩之越脸上蓦地变色――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燕煌曦一招抛砖引玉,调开了九州侯,或许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 “笔墨纸砚伺候!”韩之越一声大吼,立即有四名士兵从帐外匆匆奔进,手中捧着文房四宝,在帅案前一字排开,韩之越大手一挥,取纸笔在手,匆匆书就一封急函,指着面前最靠前的兵士急声道:“八百里加急,速速传回京城!” “是!”兵士领命,不敢延误,捧着那薄薄的信笺急急地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到底是姐弟连心啊。”白汐枫淡淡一撇唇,“还以为你真不在乎呢。” 韩之越却没精神理会他的冷嘲热讽,一张脸难看到极点――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只要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姐姐别胡来,或可与燕煌曦周旋上三年五载,若是京中有什么异动,只怕他纵有满腹韬略,也是枉然! ―――――――――――――― 长长的驿道上,一乘飞骑,去势如风,遽速奔向大燕皇都――浩京。 “来了。” 前方的枞树林中,几道人影匿于其间。 待驿马奔近,为首者手臂一挥:“动手!” 弩弓弦动,冷厉的箭头闪烁着寒光,分数个方向,从树丛中疾射而出。 但听得一声长长的马嘶,高大的马身连同骑者一起轰然倒地。 树丛分开,走出四名身穿精短衣衫的汉子。 “断气了。”内中一人俯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驿兵的鼻息。 “搜。”另一名男子果决地下令。 先前之人立即动手,不多时,便找出驿兵函袋中的火漆信柬,恭恭敬敬地递到自己的头领手中:“伍参将,请过目。” 擦燃火熠子,谨慎地融化掉火漆,姓伍的参将这才抽出内中信纸,细细看罢,冷冷一笑,随即将信纸点燃,那白纸黑字,转瞬化作飞烟…… 做完这一切,伍参将从袖中抽出另一封早已备好的信柬,放进信封中,重新封好,塞进函袋里,冲身后默然而立的一名手下招招手:“万涛,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是!参将!”叫万涛的汉子沉声答应,迈步上前,伸手接过函袋,摄唇一声长哨,另一匹早已备好的驿马随即从树丛中奔出,万涛将函袋绑于腰间,腾身上马,扬鞭而去。 “事情已经办妥,伍参将,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向殿下复命了?”等万涛离去,另一名手下轻声问道。 “办妥?”参将伍崧冷冷一笑,“跟我来。” 几名手下面面相觑――韩之越派往京城报讯的驿马明明已经被他们截下,为何负责此次行动的伍参将仍是满脸凝重? 伍崧也不多言,带着所有属众,急速登上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坡。 极目望去,数百里方圆的景物一览无余,高远的天空一片澄蓝,连丝儿云都没有。 众属下仍旧不明所以,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又看看身边铁冷着脸的伍崧。 “来了。”忽然地,伍崧沉沉开口,同时抬起手臂,肃声下令,“准备!” 所有人立即架起弩弓,对准上方空荡荡的蓝天。 遥遥天际,现出一点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山坡的方向飞来。 “记住!一只都不能放过!”伍崧再次发出严令。 飞箭破空,发出震颤的啸声。 一只只白色的鸽子相继从高空坠落,掉入茂密的野草丛中。 最后一只鸽子落下,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将头转向伍崧,在他默然认可后,齐齐朝鸽子坠落之处涌起――任务完成,可以好好品尝一顿鲜美的鸽子大餐了! 唯有伍崧,站立于原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瓶子,拧开瓶盖扔向高空。 夏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扩散开来,无数野蜂从林间、田野里飞出,成群结队地朝香气来源处扑去,再一群一群分散开来,飞向遥遥天际…… 直到此时,极目远望的伍崧唇边,方才绽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郦州西南军大营。 帐外,喊声如雷,数十万名将士正在挥汗如雨地操练; 帐内,燕煌曦端坐如山,目光焦凝于面前的地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嗡……” 一只浅褐色野蜂振翅飞入,透明的翅膀被帐外投进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燕煌曦仍旧一动不动,似乎丝毫不曾察觉,直到那野蜂飞至他的跟前,绕着他的鼻尖不停转动,他方才抬起头,俊朗面容上漾开一丝浅笑,甚至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那突然闯入的小生灵:“小家伙,很开心是不是?” 野蜂的翅膀拍得更欢快了,似乎在回应燕煌曦的话。 “那么小家伙――”燕煌曦的眸光却微微黯了黯,“去帮我找个人,好不好?找到她,好好保护她,再抽点时间回来,告诉我,她好不好,有没有被坏人欺负……” 野蜂很鄙视地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想这小子当年在龙吟山谷,可是一再答应主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让它们如此“兴师动众”,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越来越“肆意妄为”了,竟然要它和它的同伴们,去寻找一个普通人,有没有搞错? “答应我,好不好?”似乎看出野蜂的不满,燕煌曦压低嗓音恳求,“她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难道我就不重要?我们可都是主人的心肝宝贝呢!”越来越多的野蜂飞进来,围着燕煌曦“嗡嗡”乱叫。 “曦儿――”铁黎一脚踏进帐篷,便被眼前“群蜂乱舞”的情景惊住,当下站在帐篷口,满脸惊诧,“……从哪里来了这么些野山峰?” “……算了。”燕煌曦一摆手,那些野蜂这才逐一离去,稍顷消失无踪。 “曦儿,”铁黎踏进帐篷,脸上的神情愈发古怪,“难不成,难不成这些小飞虫――” “它们是我的传讯兵。”燕煌曦淡淡解释道。 “这样啊,”铁黎双眼大亮,“那各方的兵力调动,曦儿你岂不是――” 燕煌曦点头,伸手在面前的地图上一指:“基本了解了十之五六,除了韩之越的亲军,和九州侯的铁骑。” “为什么――?” “因为他们基本都只在夜间行动,而且是,分散行动,野蜂只是野蜂,没有人的大脑,不会分析搜集到的信息,自然无法确定他们的动向。” “这也有理,那你现在打算如何?” “现在,”燕煌曦慢慢坐直身体,“我至少肯定了一点。” “什么?” “九州侯,已经离开甘陵行宫,去向不明。” “也就是说,”铁黎虎目一厉,“现在我们的对手,只剩下韩之越一个?” “不,”燕煌曦摇头,“韩之越不是。” “那――谁是?” “燕――煌――暄――”燕煌曦面色阴沉,从牙缝儿里挤出三个字。 浸着不尽寒意的字。 第28章 :故布疑阵 第28章:故布疑阵 是的。 他的敌人,真正的敌人,不是九州侯,亦不是韩之越。 而是燕煌暄。 他的“二哥”,燕煌暄。 从匆匆逃离浩京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时间。 似乎很短。 却让他一再经历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大起大落。 短短两个月,精彩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人生前二十年加起来的所有。 这一切,都是拜他那位好兄长所赐。 他和燕煌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投于名师门下读书习武,研习兵法、帝王之道,曾经,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兄长。 直到―― 直到两月之前,那场突然的血变,才让他猛然醒悟,表面温文的二皇子燕煌暄,隐藏得到底有多深。 光瑞帝膝下,六位皇子,长子燕煌旭,文武双全,少年英才,却沉稳内敛,堪与大任,一直是众皇子的楷模,更是众望所归的皇储,未料两年前的一场北巡,却生生断送于仓颉铁蹄之下; 三皇子燕煌昕,生来体弱多病,八岁上因为一场来势汹汹的寒热急症而早夭; 接下来便是他,四皇子燕煌暄,因为有大哥承担了所有的重任,所以他一直随性不羁,虽通文会武,却最不喜拘于深宫,长至十三四岁,便吵嚷着跟着朝中多位重臣,一会儿去边关,一会儿出使外邦,虽说长了不少见识,却并无多大建树,对于自己的将来,他也从来没有太过认真地考虑过; 五皇子燕煌晔,足足比他小了六岁,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至于六皇子燕煌晨,年龄更小,只有三四岁,现在是死是生,都不可知。 若论兄弟感情,他素来最敬重大哥,最亲近五弟,和二哥燕煌暄也甚相合,一则因为他常年奔波无定,呆在宫中的时间并不是很多,直到三个月前,才被父亲燕煜翔从泺水郡召回,定居京城。 即使身在京城,他也是微服宫外,混迹民间的居多,是以,对韩贵妃的种种,燕煌暄的种种,他竟然全无所知,直到事发前一晚,突然地被父召进宫…… 往事历历,逐一从脑海里闪过,燕煌曦的眸色,愈发深戾―― 从孩提时起,燕煌暄便变现得甚为乖觉,平日与兄弟姐妹们相处,谦恭温和,不争不抢,也不甚结交外臣,却好美景美酒,诗书琴茶,父皇曾说笑,此子福大,将来必定是个安享富贵的闲逸王爷。 谁料这一切,竟然都只是假象,是他刻意展现出来的假象! 燕煌暄,就像一只蛰伏的狼,长期披着纯白羊皮,直到最后一刻,方才露出自己锋利无比的牙齿和爪子! 若不是事起仓促,只怕此刻,整个大燕都已经…… 燕煌曦不愿再想下去,陡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帐篷。 暮色四合。 晚霞如锦。 策马扬鞭,顾不得来往士兵满脸的诧色,燕煌曦冲出辕门,奔向莽莽苍苍的原野…… 浓重的乌云吞蔽了微弱的星光月芒。 夜,愈发地深了。 整个西南军营地灯火通明。 铁黎一身胄甲,满脸寒怒地伫立在令台之上,下方,数十万大军一个个站得笔直。 “报――颖军夜袭郦州边境,正大举向我军营地进发!” “报――颖军离大营百里!” “报――颖军离大营七十里!” “报――颖军离大营五十里!” …… “燕煌曦呢?燕煌曦在哪里?”铁黎冰寒的声音响彻整片营地,狂怒之下,已经顾不得避忌皇子的名讳。 众将士面面相觑――他们也不知道,尊贵的四皇子殿下,到底去了哪里。 铁黎十指攥紧,几乎捏出血来――明明知道大战一触即发,竟然还擅离职守,置大军生死于不顾,燕煌曦啊燕煌曦,我保你何用? “将军,你看这――”刘天峰怯怯地看了铁黎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 “按兵不动!”冷冷地,铁黎扔下四个字。 按兵不动? 众将傻了、呆了、惊了,却,无人敢出一语反驳。 他们跟从铁黎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年,都知道他的脾性,执令如山,说一不二,他说不动,那么,即便是百万大军压近,也是岿然不动。 于是,在韩之越率领大军将西南军大营团团围住时,所见到的,不是摇旗呐喊,战鼓高鸣,而是风清云静,辕门紧闭。 这―― 副将汤战用目光无声向自己的主帅请示。 高坐于马背之上,韩之越轻轻挑起眉头――已经打上家门,还是避而不战?这燕煌曦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难道他真吃定了自己,不会对他下狠手? “派人再探。”沉默半晌,韩之越冷声下令,立即,两名探兵出列,直奔向紧闭的辕门。 嗖嗖―― 两支冷箭射出,派出的探兵应声倒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 韩之越扯了扯嘴角――原来不是没有准备,而是按兵不动啊。 “上战车。” 一声令下,所有骑兵缓缓向两侧退去,近百辆高大的战车推出队列,巨大的车轮压过草地,发出隆隆的声响…… 战车以万钧雷霆之势,冲向了辕门。 无数断裂的木块飞上半空。 破口处,颖军战车长驱直入,如过无人之境。 “轰隆隆――” 战车行驶的声音骤然增大,然后蓦地沉寂。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后面推车的兵士连连催促道。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怎么回事?”高坐于马背上的韩之越察觉到异样,扬声问道。 “禀将军,好像是――战车被卡住了。” “被卡住?怎么会被卡住?”韩之越的眉头高高扬起,果决地命令道,“停止前进!” 整个队伍立即停了下来。 “怎么?”白汐枫不解地看向他,“这样就完了?” “不是。”韩之越摇头,凝目朝黑沉沉的西南军大营里望了望眼,心中忽然划过一丝异样―― “撤!”第二道命令发出,韩之越果决地调转马头。 然而后方队尾,却忽然一阵骚乱:“不好了!西南军杀过来了!” 喊声未歇,密密的箭头已经奔袭而至,全无遮蔽的颖军顿时倒下了一大片。 “该死的!”韩之越面色铁青――是他太轻敌太草率了,只想着打燕煌曦一个措手不及,未料却被对方截断了后路。 红色的焰火冲上半空。 “杀啊!”方才还鸦雀无声的西南军大营里,忽然喊声大作,无数身穿黑色铠甲的兵士挥舞着大刀杀出,绕过已经陷入陷阱,毫无用处的笨重战车,杀向颖军的前队。 前有重兵,后有伏军,韩之越所率领的颖军,整个儿被夹在中间,成了饺子馅儿。 “情况不妙啊。”白汐枫唇噙浅笑,随口揶揄了一句。 “那小子……”韩之越狠狠瞪他一眼,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燕煌曦不是孬种,绝对不是!只要他全力以赴,天下间便难逢敌手。 “燕煌曦!”顾不得乱成一锅粥的己方兵马,韩之越扯开喉咙,扬声大喊道,“燕煌曦,有本事你就堂堂正正地站出来,与我一决高下,这么藏着掖着算什么?” “兵者,诡道也,韩之越,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 清冷而铁血的声音,遥遥从后方传来,隐隐激荡着睥睨天下的浩然霸气。 “尔等,皆是我大燕子民,倘若放下手中武器,退后十步,朕一概过往不咎。”男子寒凉的声音继续在夜空中盘旋,“倘若负隅顽抗,就地格杀,一个不饶!” 正在交战中的双方兵士纷纷停下,兵器落地的“哐啷”声此起彼伏,方才还杀气弥漫的战场上,顷刻间已现出一条笔直的大道,无数的火把亮起,映出那黄色辇车高华的轮廓。 天生王者,君临天下。 扑面而来的浩浩君威,迫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你输了。”高踞于辇车之上,燕煌曦冷冷开口。 “不,”韩之越对上君王枭傲的目光,却缓缓地笑了,“输的,是你。” “哦?”燕煌曦剑眉上挑,“洗耳恭听。” “我输的,不过是此一战,而燕煌曦,你输的,是自己的心。” 薄唇紧抿,黑眸寒湛,四道目光在空中久久地对峙。 气氛冷凝至冰点。 “这只是,第一回合。” 忽然间,韩之越极致灿烂地笑了。 “燕煌曦,记住尧翁的话,输,或者赢,看的并非一时,而是,一世。” 说完这句话,韩之越手臂一挥,所有弃械的颖军立即无声站起,跟在他的身后,秩序井然地向后方撤去。 “殿下……”立于辇车一旁的孟沧澜急急出声,满脸的疑问。 “让他们走。”燕煌曦却只是很平静地摆摆手,“他们,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孟沧澜整个儿迷糊了――若他们不是敌人,那谁是敌人?今夜这一场,又算怎么回事? “收兵,回营。”冷然扔下四个字,燕煌曦一撩衣袍,跃下辇车,飞身上了战马,再次扬鞭冲进茫茫黑夜之中…… “殿下!”孟沧澜扬声大喊,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煌曦,再次弃军而去。 “我输的,不过是此一战,而燕煌曦,你输的,是自己的心。” “燕煌曦,记住尧翁的话,输,或者赢,看的并非一时,而是,一世。” 很刺耳的话。 拼了命想要忘记的话。 却偏偏,往心里扎得更深。 韩之越。 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最亲密的知己。 龙吟山谷中,一起拜于高人门下,共同修文习武,研讨兵法,笑谈河山,醉忘红尘。 那时的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成为战场上的敌人。 输,或者赢,不是一时,而是一世。 这句话,从进师门第一天,到离开山谷之时,师尊每日必提。 年少的他们,却只觉得烦,觉得腻。 直到此时,他才细细品味,方知这短短一句谶言,隐含着多少人生的真谛。 明明已经赢了,不是吗?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设想的方向运转,不是吗? 为什么那个人,那个最了解他的人,那个曾经拍着他的肩膀,大呼“会须一饮三百杯”的人,却说他输了呢? 难道,他是看出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吗? 他是谁? 他是燕煌曦。 大燕皇室最豁达最不受拘束,最心胸坦荡磊落光明的皇子,什么时候,竟然卑鄙到要利用一个女人,去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什么时候,竟然无能到要出卖自己的心灵,却换得获取成功的筹码? 难道永霄宫中的一场腥风血雨,真的蒙蔽了他的本性,让他失却了真心? 所以,韩之越才那么肯定地说,不,输的是你。 输的是你,燕煌曦。 他必定,已经将一切全然看在眼里; 他必定,知道他的心,已经因为某一个人,而起了微微的波澜。 却只在一旁冷然地看着。 看着他将一切推成定局,覆水难收。 好个聪明的韩之越,不在战场上赢他,却于最柔软处,给了他锋利的一刀。 他吃定了他会后悔,亦吃定了他必会因为那一时的狠决,而付出惨重十倍的代价。 所以他才那么肯定地说,燕煌曦,输的是你。 他不费一兵一卒,让他兵如山倒,溃不成军。 他要笑着看他后悔,看他张皇失措,直至最后的自我毁灭。 冷雪的双眸,一点一点地深下去。 带着严冰般的坚毅。 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栗。 不知道在怕什么。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只要一点点外力,就会遽然断裂。 而那点最致命的外力―― 第29章 :英雄之于英雄 第29章:英雄之于英雄 “……煌曦……解药……快……”苍白双唇不断地翕动着,发出破碎的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 刻骨的寒意一阵阵漫过她的身体,几乎冻结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可脑海一直有个念头。 很清晰的念头―― 他,中了九州侯的夺魂针; 他,很需要解药; 他要挥师东上,夺回皇权帝位,夺回属于他的江山,他的世界; 他要战胜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克服道道难关。 “……煌曦……煌曦……”她反反复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任藉这两个刻在心间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凝聚起身体里的勇气,告诉自己――活下去,殷玉瑶,你要活下去!你要活着回到他身边,把解药交给他!煌曦他需要你,所以,你不能死!不能死! 寒冷的冰池旁,一道冷凝的黑影沉默地站立着,静静注视着横卧于冰水中的女子。 皮肉已经冻得开裂,渗出的血水在身体表面结成薄薄红霜。 即便如此,还是未能摧毁她的神志。 也入不了她的心。 这个女人的心,仿佛已经被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所主宰,即使他已经将御魂功发挥到十成,还是没有办法,窥探出藏于她心中的秘密。 慢慢地,九州侯抬起了手――他向来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他心中有的,只有目的,为此他不择手段――勾引皇帝的妃子,玩弄权术于股掌,独霸兵权,甚至颠覆王朝,他什么都做了,怎会对一个小小的女子心慈手软? “侯爷,有何吩咐?”一个全身黑衣,黑巾蒙面的男子走上前来。 “取雪鹰来。” “雪鹰?”男子一怔,“侯爷你是想?” “啪――!”回答他的,是一记狠厉的耳光。 男子丝毫不敢反抗,当即转而去,片刻提着一个半人高的铁笼走回来。 “打他它。”九州侯再次下令。 黑衣男子的两腿不由一哆嗦,沉默地放下鸟笼,颤抖着双手打开鸟笼。 “呖――!”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叫,铁笼中猛然飞出一只全身雪白的大鸟,金色眼瞳中凶光霍霍。 “去――!”九州侯一摆手,大鸟羽翅一展,直扑向水中的殷玉瑶。但听得“嘶啦”一声响,少女胳膊上一块已经冻结的肉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大鸟头部一低,铁喙长口,一口将那块肉吞进腹中,再次扑向冰池――在这禽鸟眼中,没有活人,只有鲜美可口的食物。 不过短短半盏茶功夫,殷玉瑶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体无完肤,若非因为冰冻的关系,她即使没有血尽而亡,也早已活活痛死。 围守在池边的其余数十名黑衣人,都忍不住悄悄侧开了头――这样血腥的场面,即使身经严酷训练的他们,也不忍目睹。唯有一身铁冷的九州侯,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殷玉瑶的动静。 他在等。 等她的意志被彻底摧毁。 唯有如此,他才能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弄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莲花圣女,到底跟那个传说中的绝秘组织,有没有关系。 他所关心,只有这个。 至于其他的一切,不管是万里锦绣河山还是万千生灵涂炭,他全然不放在眼里。 “……煌曦……”淡淡的幽蓝光泽中,少女恬恬地笑了――她看到那个逆光而来的男子,微笑着向她走来,眸中有她所不熟悉的,却极度向往的宠溺柔情。 那是她的煌曦。 是她深深爱恋的煌曦。 是她拼却了性命想保护的人。 他……他来找她了…… “该死的!”九州侯忍不住一声低咒――想他纵横杀场战场宦海数十年,对付过不计其数钢筋铁骨的硬汉,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对一个柔弱女子无计可施。 “取石火来!”九州侯再次下令。 所有黑衣人的脸,唰地白了,如果不是因为面覆黑巾,他们大概可以看见彼此那震骇不已的脸色。 两名黑衣人悄然离去,不多时,捧着两个铁桶走回。 “倒进去。”九州侯冷声下令。 桶盖揭开,黑色的液体慢慢倾入池中,缓缓流溢开去,渐渐覆满整个池面。 九州侯指尖一弹,一簇细小的火花飞出,落到那铺满黑色液体的水面上,轰然炸开,卷起大朵橙色的花朵。 很璀璨的花朵。 “啊――”随着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殷玉瑶睁开了眼。 迷蒙而痛楚的目光,看向漫天熊熊燃烧的烈焰―― 没有煌曦。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梦幻虚影,她的煌曦,根本不存在。 冰池四周的气温不断升高,皮肉烧焦的味道愈发浓郁,那从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烈痛感,让殷玉瑶在晕厥与清醒的边缘不断徘徊。 “嗡嗡――” “滋啦”燃烧声中,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嗡嗡嗡――” 怪声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其它的声音。 “野蜂?”一名黑衣人诧声叫道,“这儿怎么会有野蜂?” 野蜂越来越多,大有群情汹涌之势,浩浩荡荡成群结队,从各个缝隙里钻出,恶狠狠地扑向每一个黑衣人,死命叮咬。 洞窟里顿时混乱起来,黑衣人虽不敢叫喊,但各个拔出刀剑,挥舞着斩向野蜂,奈何野蜂数目太多,一时竟杀之不尽,反而越来越密集…… 冷夜如磐。 原野空寂。 燕煌曦慢慢俯下身子,手,紧紧捂住心脏的位置。 痛,刺骨恸魂。 似乎是夺魂针的毒性再次发作,又似乎不是。 天禅功已经发挥到十成十,再撑下去,他定会身受重伤。 可是他不想停。 要召集如此多的野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他到现在,还没有得到,半点关于她的消息。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亦不知道她被九州侯带往何处。 更不清楚九州侯会以什么样的手段对待她。 他只是怕,只是恐惧,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四肢发寒。 但他无力挽回。 无力挽回已成定局的事实。 他亲手铸就的事实。 所以,他才会发了疯似的离开营地,来到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召回飞向各地的蜂军,让它们在本不该活动的夜晚,继续飞行,只是为了,为了寻找她的踪迹,为了确定―― 她……是不是还活着。 是不是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是不是已经在无边的绝望中选择放弃。 噗――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洒落于漫漫尘埃。 苍凉月光投下,落在男子轮廓分明的容颜上。 映照出满脸泪光。 “你这又是何苦?” 一声冷谑的嘲讽淡淡从身后传来。 “既然早作了选择,又何必在这里要死要活?” 慢慢地,燕煌曦转过头,对上那人霜冷的目光。 苦苦一笑,他微微抬起下颔:“求你一件事。” “求我?”那人眸中微微掠过一丝诧色,“燕煌曦,你有没有看清楚,我是谁?” “……清楚,非常清楚,”燕煌曦凉凉地笑,“可是现在,除了求你,我还能求谁呢?” “你果真要求我?”那人低沉了嗓音,面色更冷。 “是。”燕煌曦果决地答。 “求我做什么?” “救她……我求你,救救她……” “哈哈哈哈!”那人仰天长笑,似乎乐到极点,“燕煌曦,从七年前到现在,你我大小近百战,每一次你都输,可是,哪怕我用剑指着你的胸膛,你都从来没有求过我,现在,你求我……哈哈哈哈,你竟然求我……?” 死死地咬着嘴唇,任由铁锈的味道在齿间弥漫,燕煌曦静静地站立着,一动不动,任由萧索的风,带起他墨黑的发,在幽深双瞳前不断地晃动着,晃动着…… “我――求――你――” 双膝一曲,他向来只跪天跪地跪祖宗父母,还有外祖父铁黎的膝盖,慢慢朝对面那个黑衣男子跪倒―― 落宏天怔住了。 甚至忘记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初衷。 他是要杀他的。 他们是敌人。 从一开始就是。 七年了。 燕煌曦一直不是他的对手。 但这并不意味,他可以永远赢他。 燕煌曦的威胁力,他一直很清楚,非常地清楚。 上次在荒原上之所以放过,那是雇主的命令,说殷玉瑶身上藏着惊天的秘密,让他暂且任其离去。 却并不意味着,他会真的放过他。 “好,”良久,落宏天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寒凉彻骨,“我救她,你死。” 浑身一震,燕煌曦慢慢地,慢慢地站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情绪已经收敛殆尽,只余平静:“好。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落宏天唇边再次浮起嘲讽的笑,“燕煌曦,你当我是谁?讨价还价?” “我不讨价还价,我只是――”燕煌曦闭闭眼,“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一年。你给我一年时间,让我杀了燕煌暄,夺回帝位。” “然后呢?” “然后我会将皇位交给弟弟,亲自去雪寰山……到那时,我的命,便是你的,彻彻底底是你的……” 落宏天一声冷哼:“交给你弟弟?燕煌曦,你当我是傻子?你哪有如此本事的弟弟?接得过如此重担?” “那么――我会在皇室宗亲中,择定一合适之人,然后将大燕的万里河山,托付给铁黎。” 落宏天沉默了。 他终于完全相信,燕煌曦字字诚意。 不含丝毫欺骗。 旷野的风,冷冷从他们之间拂过。 落宏天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燕煌曦,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燕煌曦微愣。 “我虽一直想杀你,却也一直把你视作平生唯一的对手,你的杀伐果决,你掩藏于不羁外表下的帝王之材,我都看得很清楚。你成功了不是吗?倘若――呃,九州侯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你岂不是可以大大地松一口气,掉转矛头,挥师东上,还有谁,能够拦你?” “是,”涩然一笑,燕煌曦坦承不讳,“我算得很好,设计得很好,唯独遗漏了我的心……我以为可以控制得住自己,却没想到――” “其实,若她死了,对你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情之一字,对任何一个欲成霸业的帝王来说,都是毒葩而非良药,更何况是对现在的你而言,我相信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明白。” “是,”燕煌曦再度颔首,“我清楚,我明白,我也曾经下过这样狠厉的决断,可是――” “可是你失败了。” 落宏天眸中忽然多出一丝不屑:“燕煌曦,知道我为什么视你为对手么?因为你的强韧和滔滔不绝的后劲,足以征服整个天下,可是,可是现在的你,却有了一丝破绽,而这丝破绽,会因为你的犹豫而愈渐加大,最后彻底覆灭之前的那个人,现在的你,已经无法再让我提起任何的斗志,所以我,不屑于杀你,也,不屑于帮你!” 撂下一席冰冷绝情的话,落宏天转身便走――他杀燕煌曦,更多是出于一种生与俱来的挑战欲,可是面前这个人,却让他失去了这种乐趣。 “等等!” 燕煌曦忽然喊出了声。 “怎么?”落宏天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他,“你还有话说?” “我――”剑光一抖,燕煌曦已经横冲而至,“要杀了你!” 一出手,便是绝杀! 落宏天甚至来不及多言一个字,便不得不拔剑相向。 冷月霜天。 剑光寒地。 这是一场男人与男人的决斗,英雄与英雄的搏杀。 从来没有过的凌厉气息,从燕煌曦全身上下扩散而出。 落宏天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他不懂。 真的不懂。 为何明明前一刻还不堪一击的燕煌曦,此刻竟然能如此全心全意地与他拼命。 的确是拼命。 而不是简简单单的较量,亦不是战斗。 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很久以后,当落宏天自己跪在雪寰山下,望着漫天飞雪之时,当他在大昶皇宫,再次看到浑身浴血的燕煌曦时,他才终于懂了。 懂了他这一刻的竭尽全力。 懂了他这一刻的不惜一切。 那是一个男人,对心爱女人无声的誓言。 纵使他欺骗过她,利用过她,伤害过她,但当生死存亡之际,他必会站在她的面前,挺身相护,哪怕是―― 粉身碎骨。 魂飞烟灭。 他也将那份维护,演绎到极致。 手腕一颤。 流霜剑霸肆狂扬的剑气已破。 燕煌曦手中的剑锋,第一次,准确地对准了他的死穴。 “你输了。”他定定地看着他。 “我输了。”落宏天诚心诚意地点头。 他们是敌人。 却亦是最好的对手。 他们是对手。 却亦是最好的知己。 输,便是输,赢,便是赢。 “救她。”他定定地看着他,“只要你救她,我这条命,还是你的。” “只要救她?” “是。” “然后呢?” 燕煌曦垂眸。 这个问题,他当真没有想过。 “仍然送她回你身边?你要知道燕煌曦,这对你和她而言,都是一场灾难――现在的你自顾不暇,如何保护她?再说,如果她真跟那个神秘组织有关系,只怕你成为九五至尊,还是不能――” “我知道。”燕煌曦背转身体,声音苍凉,“那么――随你吧――” “随我?”落宏天迷惘了,“喂,燕煌曦,你这小子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我娶她?告诉你,这麻烦我可不惹……” “带她去龙吟山谷。” 终于,燕煌曦淡淡撂下一句话,慢慢地,慢慢地走向远处。 龙吟山谷?落宏天眨巴眨巴眼――这小子,还真会挑地方。 唉,仰起头,他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堂堂天下第一杀手,居然沦落到成为一个弱小女子的保镖,他这叫混的什么事儿? “喂!”陡然想起一事,落宏天忍不住高高跳起,冲着燕煌曦远去的方向喊道,“你还没告诉你,那丫头在哪儿呢?” “跟着野蜂走。” 燕煌曦的声音遥遥传来,人,已经变成极小的一点。 第30章 :男儿之泪 第30章:男儿之泪 九州侯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唇角边勾起邪冷的笑―― 他已经听到了那个声音,很动听的声音,仿佛仙乐一般。 只要,只要再前进一点点,他就能迈进那条神秘的通道,踏进他心心念念向往的王国,永生的王国。 大片的血色在黑色眼瞳中弥漫开来,站在冰池四周的所有黑衣人,无比清晰地看见,他们所效忠的主子,衣袍整个地慢慢鼓胀而起,就像是被海风涨满的帆,随着阵阵涌动的气流而猎猎作响。 凝聚起所有的心神,九州侯将御魂功发挥到极致,欲倾所有力量,攻破殷玉瑶最后的心防…… 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石室后方连接出口的甬道中,倏地飞出一丝极细的银光,直袭九州侯的后心。 此时此刻,不单九州侯自己,就连冰池边所有负责防卫的黑衣人,也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殷玉瑶身上,是以,直到那银光逼至眼前,方才纷纷回过神来。 “侯爷――”一名黑衣人出声提醒,可,已经晚了!那银光已经没入了九州侯的衣袍! 好个九州侯,身形往旁边斜倒,极速飞掠而起,凌空翻身,冷厉目光直射向甬道之中。 寒光数点,再次扑面而来,还夹着一丝丝极浅极淡的青色烟雾,任是九州侯武功再强,也不敢硬接,再次往后退开。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一道极迅疾的黑影激射而至,从九州侯面前掠过,直落入冰池之中,顾不得那灼手炙热,展臂将已经失去知觉的殷玉瑶揽入怀中,又迅疾朝石室出口的方向冲去。 “什么人?留下命来!”九州侯眸中戾光暴绽,双掌挥出,厉厉掌风中,夺魂针无声无息飞出,直取黑衣人要害。 却是,有去无回。 凌厉的攻势,和那根极其细小的夺魂针,仿佛落入茫茫虚空。 九州侯面色遽变,身形急速前扑,然而甬道之中空空如也,哪还有黑衣人的踪迹? “该死的!”石室之中陡然响起数声暴怒至极的厉喝,狂卷的飓风中,数十名黑衣人相继倒地,胸口处赫然一个巨大的掌印。.info[] 只是转瞬间,泛着蓝色幽光的冰池旁,只剩下九州侯一人,满目铁冷,满脸枭傲,满身戾气,甚至连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 雪冷霜目中,划过一丝颤悸。 落宏天静静地凝视着平躺在石面上的女子。 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 这样的她,还值得他出手吗? 他是杀手,从来不会救人,更不会做什么无意义的事。却偏偏答应了那个人,救她。 君子一诺,重若千金。 他非君子,却亦重视对对手的承诺。 既然答应了,那无论成或不成,都得试一试。 再说,这女子身上,还有他想得到的东西。 罢,仅此一回吧。 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殷玉瑶的身体,右掌贴上她的后背,缓缓将一股温润的内力输入,护住她最后一丝命息。 “……煌曦……”一声嘶哑的低吟,从女子干裂的唇间溢出。 居然醒了?落宏天眸中闪过一丝惊诧,旋即起身,仍然将殷玉瑶平放于石上,自己半蹲于她身侧,冷冷地注视着她。 “……煌曦……”女子再次轻唤一声,慢慢抬起蜷紧的右手,却迟迟没有摊开。 “……你是……煌曦吗?”已经被烧焦的眉头高高蹙起,表露着她此刻心中的疑惑。 落宏天不由眨了眨眼――真不知道,这女人是什么构造的,竟然能经得住九州侯如此的折腾。 见他久久不回答,女子再次追问了一句:“你是……煌曦吗?” 落宏天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好奇――到底是什么样重要的东西,竟然让她在生死边缘,仍然如此惦记?难道是―― 略一思忖,他缓缓启唇:“我是煌曦。” 殷玉瑶那紧闭的双眼却忽然睁开,清冷如星的眸光,泠泠投落到落宏天的脸上,神情也蓦然变得激动起来:“不!你不是煌曦!你,你是――落宏天?” 天!落宏天不由抬手抚了抚额――他实在是小看了她,或许连九州侯,包括燕煌曦自己,都小看了她,这个女子强大的精神力量,的确在某些时候,远远超乎了常人,尤其是她心中抱定某个信念之时,更是坚韧得难以想象。(..info好看的小说) “是,”身份被揭穿,落宏天倒也不隐瞒,“我是落宏天。” “你――”殷玉瑶身子轻轻一颤,猛然缩回右手,紧紧捂在怀里,神情警惕地面对着落宏天,“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 “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落宏天嗓音清冷,眸光来来回回地在殷玉瑶脸上睃巡着。 “我……”深吸一口气,殷玉瑶像是决定了什么,“我想……我大概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落宏天,我们,做个交易吧?” 交易?又是交易?落宏天唇边勾起一抹兴味的笑――难道这女人跟燕煌曦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想跟他做交易?他落宏天的交易,是那么好做的吗? 刚欲出口拒绝,殷玉瑶已经再度开口:“……天途也,苍蘅之北,大地以西,光耀日月,七虹御山川,九龙腾银河……” “你说什么?”落宏天眸色蓦地一寒,伸手扣住殷玉瑶的手腕,死死地瞪着她,“你说什么?” 轻轻地,殷玉瑶脸上绽开一抹绝美的亮华,口中的气息却渐如游丝:“……带我……去见他……告诉你,后面的事……” “喂!”落宏天却顾不得别的事,双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别装死!说清楚!把话说清楚!” 可是,那女子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就如一朵凋零的花,一株被摧毁的树,再没有半点反应。 呼地站起身来,落宏天二话不说,托起她的身子,便朝着西南军大营的方向奔去―― 殷玉瑶,你可不能死! 你的身上,系着比四方诸国加起来,更浩瀚深广的秘密。 你要见那个家伙,我便带你去见! ―――――――――――――――― 高高的令台上,燕煌曦一身甲胄,面容如冰,一面杏色令旗,在他掌中,随风招展。 下方,数十万儿郎手握长枪,步履铿锵地演习着战法战阵。 “燕煌曦!”辕门之外,猛可里响起一声高喊,“你给我滚出来!” 霎时,全场静寂,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话音来源处。 黑衣的男子,手中横托着一个包袱,如铁柱般矗立着,浑身散发着冷凝的气息。 “什么人?”近千名士兵立即齐刷刷调转枪头,对准来人。 “退下!”半空里,响起一声清喝。 令到行止,士兵们列队退下。 一步一步,燕煌曦从令台上走下,湛黑双眸中,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跟我来。”撂下三个字,落宏天转身便走。 “殿下?”刘天峰急急赶上前,沉着嗓音喊了一声。 “没事。”燕煌曦摆摆手,将令旗递到他手里,“你带着兄弟们,继续操演,我去去便回。” 离大营半里外的白沙河畔,流水潺潺,树影寂寂。 “失败了?”甫一站定,燕煌曦便沙哑着嗓音,吐出三个字――对于这样的结局,他并不是没有设想过,因为,九州侯太强,实在太强,即使是天下第一的落宏天,也没有百分之百的可能,避开九州侯的绝杀。 落宏天冷哼:“失败?燕煌曦,你当我落宏天是什么人?除了总是杀不死你,我还从来没有失败过一次!“ “那你?” 俯下身子,落宏天将手上的“包袱”放在草地上,慢慢打开―― 满空煦亮的阳光,刹那间似乎凝结成了冰。 他想过的。 想过她会受尽折磨遍体鳞伤伤痕累累; 想过她会花容惨淡气息奄奄; 甚至想过她…… 却从来没有想到,她会以如此模样,乍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乌黑青丝,没有了; 莲花般的面孔,也没有了; 那双曾经携着他一起逃命,在连心岛上教他捕鱼,为他扎葫芦筏的纤手,遍布条条伤口,渗着浑浊的脓水…… 瞧吧,这就是他做的事。 这就是他对她少女倾情的回答。 慢慢地,燕煌曦走了过去,双腿曲倒,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握住殷玉瑶皮开肉绽的手。 “她要见你。”立于一旁的落宏天冷然开口。 燕煌曦恍若未闻,只是目光深漩地凝视着一动不动的女子,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遗忘了。 “……煌曦……”如石像般僵冷的女子面容上,忽然有了一丝波澜。 “玉瑶?”燕煌曦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眸。 “……解药……”她吃力地翕动着嘴唇,“……夺魂针的解药……我拿到……” 紧攥的右手,在燕煌曦面前慢慢摊开,一粒白色的药丸,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在殷玉瑶仅剩一点肉色的掌心里,盈盈滚动着。 时间,停止在这一瞬。 不单是燕煌曦,就连旁边的落宏天,也整个儿惊怔了――原来她,原来她挺到现在,原来她不惜出卖心中藏掖多年的秘密与他交换,竟然是为了,竟然是为了…… 燕煌曦啊燕煌曦,落宏天忍不住轻轻摇头――你何德何能,焉得她如此为你? 燕煌曦一直跪着。 一动不动。 头上雪亮的阳光洒下来。 映出刀削面容上,点点晶莹。 化作流光,轻轻地落入女子掌心。 殷玉瑶下意识地往后抽手:“你……赶快吃了它……” 燕煌曦仍旧未动。 殷玉瑶眉峰蹙了蹙,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能不要啊……燕煌曦,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一件事……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吧……” 泪水愈加汹涌。 他虽不是铁打的汉子,但自小不喜流泪,即便是宫中血变,父皇辞世的那一刻,他虽然心中流血,却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而此时,而此刻。 他除了以泪洗面,已经――无言以对。 第31章 :托付 第31章:托付 “不,”终于,燕煌曦深吸一口气,猛地拿起殷玉瑶的手,放在胸前,“活下去,告诉我,你能活下去,你可以活下去……只要你说,我就吃了这药,否则,我宁愿痛,宁愿时时刻刻受这折磨……” “煌曦……”殷玉瑶涩然一笑——她也想说,她也很愿意说,可是,这个样子的她,要怎么活下去?要如何活下去? 眼前一晃,却是一卷明黄的卷轴,再次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她的掌心,他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沉稳有力:“殷玉瑶,这是我第三次,将它交给你——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是迫不得已,而这第三次,是我心甘情愿,全心全意,替我守好它,我等着你,在这儿等着你,在大燕的国土上等着你,等着你回来……” 浑身猛烈一震,殷玉瑶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坚毅如山的男子,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记住,殷玉瑶,从这一刻起,你已经不再是那个燕云湖畔的水村少女,你是我——大燕皇朝四皇子燕煌曦,最挚爱的女人,大燕有我在,便有你在,你,听清楚了么?” “我……” “我是君王,我是大燕之主,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你不能拒绝,只能遵从。” 他的话声,很冷很冷,是从未有过的,彻底的冷,透着不容人抗拒的坚决,直抵殷玉瑶内心深处,亦,深深震撼了旁边沉默的旁观者,落宏天。 “……皇上,民女……遵旨……”轻颤着嗓音,殷玉瑶吃力地吐出一句话来。 “好。”燕煌曦点头,不再多言一字,将圣旨与药丸放于身侧,双手贴住殷玉瑶的掌心,运起天禅功,将内力输入殷玉瑶体内,直到她的心跳由衰弱渐至有力,呼吸慢慢平稳,方才伸指点了她的睡穴,撤回双手,右掌一翻,那白色药丸已被他吸附在掌中,弹进口内。 宁神静气,调理好内息,燕煌曦缓缓站起。 日正中天。 蓝空流云。 一群群鸟儿不住在低空中飞过。 燕煌曦再次将目光转向落宏天。 落宏天却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她,答应了你什么?” 果然,燕煌曦一开口,便直指要害处。 落宏天有些不自然地笑:“你怎么知道?” 燕煌曦垂眸,半晌抬起:“她或许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然而我,却太清楚你的作风,倘若不是惊天动地之事,怎能劳动你一路相护?” “我说你们两个——”落宏天不由搔了搔后脑勺——他该是赞叹他们俩的心有灵犀呢,还是该抱怨燕煌曦这人,实在是个鬼才? “别废话,”燕煌曦沉声打断他的话头,“她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时间。” 闻言,落宏天也顿时摆正了脸色:“不错,她的确答应,出卖一个天大的秘密,来换取,见你一面。” “天大的秘密?”燕煌曦双眸骤紧,“你是说——” “天途也,苍蘅之北,大地以西,光耀日月,七虹御山川,九龙腾银河。”缓缓地,落宏天吐出一句话来。 燕煌曦的面色蓦地煦白,仿佛如遭雷击。 落宏天亦沉默,两人再一次长久地对峙而立。 半晌,燕煌曦方喃喃开口:“她……她果然是?” “不错,”落宏天微微颔首,“所以燕煌曦,你该明白的,你和她,根本不可能。你注定成为一代帝君,而她注定……你,还要坚持方才的决断吗?” 燕煌曦不答,反问:“我想,即使我现在什么都不说,你亦不会,不会任由她死去吧?” “是,”落宏天坦承不讳,“她的身上,藏着诸国皇室都想得到的东西,倘若我救了她,便可拥有号令天下的力量,你想想看,若到那时,莫说你燕煌曦,就算诸国千军万马加起来,又能奈我何?” “你不会。”燕煌曦摇头,十分肯定地开口。 “哦?”落宏天眨眨眼,“为什么?” “你没有帝王之材,对这天下也没有野心。” “听你这话,似乎很了解我啊,那你倒说说,我想要的,是什么?” “是超越。”燕煌曦简洁明了地给出答案,“对你自己的超越,对他人的超越,对天下的超越,你只求超越,而不求驾御。” “这么说,”落宏天抬手摸着下巴,“你是求驾御,也求超越了?” “不。”燕煌曦再度摇头,慢慢地仰起下颔,看向苍穹邈远处,脑海里却浮光掠影般闪过一个画面——犹记得上次逃过落宏天的追杀后,流落荒野之时,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向他求华厦高堂,锦衣玉食,而她的回答,却只是要他做一件事——寻回她的母亲和弟弟,然后送他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离开。 平平安安,四个字,代表了她全部的企望和梦想。 她渴求平安。 母亲的平安,弟弟的平安,甚至他的平安。 却唯独没有冀望,自己的平安。 从相遇的最初,他带给她的,便是动荡,便是危机,便是不断地分离,甚至是血腥的灾难。 可她仍旧记得心中那个殷切的愿望——那便是平安。 殷玉瑶。 你要平安,我便给你平安。 不但是你的平安,你亲人朋友的平安,还有——这整个天下的平安,我都给你,好不好? 落宏天沉默着。 一直沉默着。 仿佛感知到了面前这个,自己唯一对手的所思所想。 他沉默地陪着他,很离奇地消泯了心中那股长期养成的敌意。 其实,他不恨燕煌曦,从来不恨。 他们的敌对,仅仅是强者之间的角逐,即便杀,那也是雇主的命令,而非出自他的本意。 但,天下第一杀手,之所以是第一,心中亦存着自己的准则,倘若他认定了一个人,倘若他觉得这人不该死。 那么,他不会出手。 即便托国之富。 即便帝王之威。 他,亦不会出手。 “燕煌曦,你想我怎样?”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救活她。” “救活?”落宏天下意识地瞅了地上的女子一眼,面现难色——杀一个人,很容易,可要救活这样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对他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救她。”仍是望著遥遥天际,燕煌曦嗓音沉寒。 “你是说——”落宏天倒吸了口寒气——他该不会是,要他去找那个家伙吧? “就是他。”燕煌曦肯定了他的猜想。 “你有没有搞错?”落宏天忍不住怪叫,“那个人的古怪,天下人皆知,况且他已经封关二十年之久,现在是死是活,都无人知晓。” “你去无极峰下,仰天大喊三个字,他一定会出来见你。” “什么字?”落宏天不由瞪大了眼——哪三个字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铁——红——霓——” “铁红霓?”落宏天先是一怔,继而整个人都抓狂了,“那不是——那不是你——” “拜托了。”不容落宏天多言,燕煌曦双手抱拳,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天下间,我燕煌曦唯一能拜托的,只有你落宏天。” 落宏天——囧——(敢情这天下间能让你燕煌曦当成冤大头的人,只有我啊~~~~~~~~~~) “喂——!”看着那已经走远的铁血男子,落宏天后脑勺上华丽丽地掉下一串冷汗—— —————————————— 大燕与大黎的交界处。 北归镇。 北归客栈。 看着床上那个不声不响的“包袱人”,落宏天再次生出杀人的冲动。 亦平生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两个字——后悔。 后悔莫明其妙地答应燕煌曦那个家伙,接下这么个包袱。 虽说他也很想知道,那几句歌谣后面的内容,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忍受这种郁闷乏味毫不自由的生活。 一想到后面那数千里的行程,他整个人就忍不住肝火上腾。 看看,看看,这都是什么事儿?他堂堂天下第一杀手,当了免费保镖不算,还得当个免费保姆,天天给一个女人擦手擦脚,伺候她吃喝拉撒,还得驮着她跑来跑去——怎么想,怎么也不是一个大丈夫干的活儿,尤其憋屈的是,这个女人原本跟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也不知道燕煌曦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如此放得下心,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女人甩给了他,也不知道他是存心的,还是算准了他好欺负。 “哐当”拔出桌上长剑,落宏天凌空斩向床榻—— 嗤—— 细微的轻响,破窗虚空,堪堪撞上寒湛剑锋。 落宏天冷冷一笑,也不怎么动作,后背上流霜剑已然飞出,如长虹惊舞,穿透窗扇。 扑扑扑扑—— 像是有数十只大鸟,接连不断从树枝上坠落于地。 眨眼间功夫,流霜剑折飞回鞘,雪亮剑锋仍旧清澄无比,不见丝毫异色。 起身走到床前,展臂横抱起殷玉瑶,落宏天几步横跨,踢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 黑的、紫的、青的…… 他奶奶的,落宏天不由发出一声低咒——居然来得这么快,看来以后的路上,自己有得忙了。 俯头看看怀中女子——安恬的睡颜,清淡的眉眼,被火燎过的地方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壳,如此丑陋的面容,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真与淡然。 很舒适的感觉。 很安心的感觉。 使得落宏天那颗霜冷的心里,微微掠过一丝异样。 仿佛。 就这样抱着她,就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乍然而起的念头,让落宏天猛然一惊,不由重重一跺脚——自己这都是在想的什么?不要说她是燕煌曦的女人,单以他杀手的身份,就不该动这样的念头,更不能动这样的念头。 燕煌曦,如沧海游龙般的男子,一旦动了情,也无法再摆脱那羁绊,何况是他?他要是动了情,还能成天下第一杀手么?只要稍有闪失,他早被人剁成肉饼了! 所以,不能想。 绝对绝对,不能想。 无情打碎自己的念头,落宏天运起绝顶轻功,几个起落间,已没入深重的暮色之中…… 第32章 :谋定而后动 第32章:谋定而后动 “报――” 响亮的喊声,直传入中军大帐。 帐帘掀起,传讯兵快步迈进。 “何事?”端坐于上方的男子,一脸铁-凝,面无表情。 “密报。”传讯兵近前,恭恭敬敬将一封短柬呈上。 男子接过,展开后淡扫一眼,唇边随即勾起一丝绝冷的笑。 好。 很好。 非常好。 “知道了。”淡然地摆摆手,传讯兵迅疾退下,而男子慢慢仰躺进虎皮椅中,雪亮眸光定定地望向帐顶。 他所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燕煌暄,就让天下人看看,我们到底,谁胜谁负,谁为王者,谁是贼寇。 “曦儿,”铁黎稳步步入中帐,“有消息了。” “嗯。”燕煌曦“唰”地坐直上半身,冷凝目光中满是志在必得。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铁黎眼中也无声掠过一丝兴奋。 “九成九。” “现在,”铁黎走到悬在一侧的地图前,定睛瞅着燕煌曦,“你打算怎么做?” “谋定,而后动。” “哦?”铁黎眉峰一挑,眸色炯亮,“如何做?” 燕煌曦眸中寒光一闪:“斩其左右臂膀,断其外援,浩京既成孤城,纵死守,也不持久。” 铁黎拂掌大赞:“是个绝佳的主意,看来殿下心中,已有良策?” “是。”燕煌曦坦承不讳,“我已经有了绝佳的布局,现在――我要一步步,扭转局面,绝地出击。” “好!”铁黎当即点头,“殿下想怎么做,外公全力支持!” “我会胜利的。”双手撑着桌面,燕煌曦慢慢站直身体,眉宇间的神情,是那样坚定,坚定得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发自内心深处地相信,他会成功,他一定会成功,这普天之下,没有他不能完成的大业! “倘若霓儿还在,看到此刻的你,必定会欣然满怀。”大事谈定,铁黎忍不住感慨道。 燕煌曦眸色微微黯了黯――母后……若说他这一生中,最对不住的人,便是母后了,从小,他就顽皮淘气,经常惹母后生气,稍大些,又成天这里跑那里跑,留在宫里的日子,实在是少之又少。 每次去凤仪宫,母后总是看着他,满眼的欲言又止。 那眸中的期盼,他虽然懂,却不愿遵奉。 承欢膝下这四个字,对于别的皇子,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于他们母子而言,却是那样地难得。 只因为,年少的他一直以为,他还有很多的时间陪着母后,伴着母后,孝敬母后,而母后也不愿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拘束着他,更愿开明地让他任着自己的性子,愿意去哪里,便去哪里,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直到,直到他最后一次回宫,方才从小安子口中无意得知,母皇的病,已经深入膏肓,无药可医。 他方才慌了傻了呆了,乖乖地在皇宫中呆上一段很长的日子,天天陪着母后,伴着母后,只希望自己的诚心,能够感动天地神明,让母后得以乐享百年。 只可惜,他人生前十九年唯一一个十足赤诚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 母后去了。 握着他的手,神情安详。 只留下一句话:“曦儿,好好地爱你父皇,爱你的兄弟姐妹,爱你身边每一个,可爱之人。” 他听了,也记下了,却没有遵从。 因为,年少的他不懂爱,也不屑于爱。 好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他是皇子。他的志向,是游遍大燕的山山水水,结识更多的英雄才俊。 他从没想过要一生一世留在皇宫之中,从没想过要担负起大燕的未来和万千子民的展望。 直到三个月前的那场大变。 覆灭了一切,也改变了一切。 从永霄宫中逃出的那一刻,他是慌乱的,他是惊狂的,甚至不愿意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这一切,偏偏是真的。 那些血腥的场面,终于让他见识到了人性中最肮脏最无耻最冷酷最无情的一面,也冲毁了他本就不多的温情。 所以燕云湖上,他第一次看到殷玉瑶的刹那,出手便是绝杀。 没有丝毫容情。 如果不是因为他长途奔波力有不殆,那个少女,绝无活命的可能。 尔后。 尔后她坚持着。 用她那单纯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的心。 不惧他的威,不惧他的强,亦不惧他偶尔的邪恶。 她说,燕煌曦,我相信你,相信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杀我。 她说,燕煌曦,我愿意帮你。 夜深军帐,她浅笑低唱,一曲长歌,却又是那般地壮丽恢宏。 荒野草棚,俩俩相依,她的情她的心,不需要任何的猜测,就那样明明白白,毫不掩藏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撷取了。 不怀怜惜。 不怀感恩。 而是更多的带着利用的心态。 只是因为要。 如此简单而已。 直到她按他的设计,落入九州侯之手,他才开始痛,他才开始悔。 然而更痛更悔的事,接踵而来。 当她皮开肉绽的手,在他眼前摊开的刹那,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自己终其一生,是再难放手了。 但是现在的他,仍旧要不起。 要不起这份明明已经到手的爱。 所以,他只能把她托付给落宏天。 幸好是落宏天。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男人,他都不敢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的纯净和坚韧,值得任何一个男人用心去呵护,也会让守在她边的男人动情。 唯有落宏天不会。 他深深地相信着。 直到很久以后,他方才明白,自己的这种相信,有多么愚蠢,有多么盲目。 也,还是因为,他的爱,不够深。 ―――――――――――――― 营地外树梢上的乌鸦,呱呱呱叫了一夜。 自从早上一起来,韩之越的眉头就一直跳个不停。 摸了摸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韩之越眼中难得浮起忧国忧民忧天下的眼神。 “她来了。” 一把凉凉的嗓音从帐外透进,随着疏淡的阳光,白衣焕然的男子徐步走进,唇边勾着抹悠然的笑。 “嗳――”韩之越很严重地叹了口长气。 “看来令姐的脾气,还真是火爆急躁。”白汐枫习惯性地抖开扇子,微微地晃。 “她来了……”韩之越的嗓音轻飘而没有实质,“这仗还用打么?” “嘛意思?”白汐枫瞪大眼,“你就这么认输了?” 韩之越苦笑:“她若来,必定会逼着我全军压进,通力剿杀,这仗,不败才会怪,只可惜如许多的好儿郎,怕是要白白埋骨沙场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她只是你姐姐。” “你错了。”韩之越摇头,“如果手中没有举重若轻之物,她是不会来的,既然来了,那定然是有所凭恃。” “你是说――”白汐枫微微瞠大了眼,“九龙阙?” 韩之越默而不答。 “报――”张奇匆匆飞步而入,“接前方哨讯,有一支不明队伍,正朝我军迅速靠近。” “知道了。”韩之越摆手,“大开中门,放炮迎接。” 张奇怔了怔,旋即领命而去。 白汐枫诧道:“怎么?你不出去准备着跪地苦谏,还要放炮迎接?没搞错吧你?” “汐枫啊,”韩之越一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极为夸张,“你不也说过了么?她,终究是我姐姐,我就算能不管这仗谁输谁赢,这大燕江山鹿死谁手,却也不能不顾,她的生与死吧?” 折扇摇动的幅度陡然增大,白汐枫浅笑颔首:“那倒也是,她不也吃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千里传讯,把你从龙鸣山谷给召回来么?不过话说回来,要想从燕煌曦手里保下她,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哦――要不,你考虑考虑,取燕煌曦而代之,如何?” “取燕煌曦而代之?!”韩之越拂掌大笑,“你这句话,倒是魄力十足,只是,我没这个心,也没这个胆,一个燕煌曦,或许我真没放在眼里,但再加上铁黎,加上五十万西南大军,你真以为我有这个饕餮之胃,吞得下这贪天之功么?” “看来,”白汐枫再度颔首,“韩之越不愧是韩之越,既有自知之才,也有自知之明,只可惜令姐,却没有你这样的气度和胸襟。” “我姐姐她也是――哎!”韩之越再叹――其实他的姐姐,曾经也是个佼佼动人的俏佳人,只因为―― 只因遇上了九州侯。 只因为被那满怀阴谋的男子所引诱,进而被他驾御,为他所用,才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试想当初,姐姐何曾没有当着他的面痛声哭泣,可是大错已然铸成――身为皇帝妃嫔的她,竟然耐不住寂寞,与那男子暗通款曲,进而怀上了并非天家血脉的孩子,除了依附那男人,寻求可能有的生机,她,又能怎样? 砰砰砰―― 礼炮的声音,猛然在帐外炸响,打破帐中的静寂。 韩之越摇摇头,收起自己的无可奈何,迈步朝帐外走去。 从帐门处到辕门处,所有将士列成两行,静默地伫立于道旁,等候着贵客的降临。 两名白衣男子,一前一后,徐步而出,在大道正中立定。待那身裹红袍,头覆面纱的女子踏进辕门,立即曲膝拜伏在地: “微臣颖军统帅韩之越,恭迎贵妃娘娘。” “微臣颖军阵前参谋白汐枫,恭迎贵妃娘娘。” “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整个颖军大营的上空,立即回响起阵阵豁亮的喊声…… 第33章 :瑶儿,我想你了 第33章:瑶儿,我想你了 “平身吧。”冷然地扔下三个字,韩贵妃目不斜视,高扬着下巴从众军士中间穿过,步入中军大帐,近百名大内侍卫紧随其后,在帐门外呈八字排开。韩之越和白汐枫对望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越儿,”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韩贵妃开门见山,“九州侯,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之越苦笑:“娘娘,九州侯的个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谁能拦得了?谁又能留得住?” 韩贵妃柳眉高竖:“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手下的兵力!” “这个么――”韩之越为难了――照实说,自己这位颐指气使的姐姐,必定会勃然大怒,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可若不实说,又该编个什么藉口? 见他久久不答言,韩贵妃重重地“嗯”了一声,染着豆蔻的玉指往案桌上一拍:“还有你,发军一月了,竟然连郦州城的边界都没能踏入,还谈何剿灭叛逆,一统河山?” 剿灭叛逆?韩之越额上无声掉下一滴冷汗――这,谁是正主?谁是叛逆? “高之锐呢?”矛头一转,韩贵妃再次开口,目光咄咄逼人。 “他……”韩之越眨巴眨巴眼,转头看向默立身后的白汐枫,“高千使呢?” “他――”白汐枫也是一脸茫然,随即摇了摇头。 “看看,看看,”韩贵妃顿时怒火上涌,“这就是你们办的事,一个个,大敌当前,开溜的开溜,不中用的不中用,难道还要我区区一个妇道人家,上阵杀敌不成?” “那倒不用,您别添乱就成了。”韩之越在心中悄声腹诽,嘴上却笑道,“姐姐说哪里话,有越儿在,怎能让姐姐披铠戴甲,点染血腥?姐姐只要坐在这中军帐中,听越儿大奏凯歌就成了。” “真的?”韩贵妃面色稍霁,随即又正容道,“凯歌,如何奏法?何时奏响?” 韩之越顿时黑线了――他不过随口这么一说,哪曾想,这位高高在上的姐姐,竟然还当真了。 “报――”正说着话儿,一名传讯兵忽然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何事?”韩之越当即调转目光,向那小兵看去。 “发现小股西南军,在我军营地外活动!” “什么?!”韩之越未及答言,韩贵妃已然动怒,“燕煌曦,黄口小儿,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到本宫门上来了!” 韩之越一听,心中顿时大叫糟糕――燕煌曦此举,看似挑衅,实则引蛇出洞,然后一举击中七寸,对他韩之越无用,可对韩贵妃就―― 果不其然,韩贵妃手中金光一闪,已然多出一物:“颖军统帅韩之越听令!” 韩之越一怔,本欲抗令,可抬眼看见那金黄黄明澄澄的物事,不得不屈膝跪下: “末将听令!” “命尔明日辰时,率兵出征,与逆贼燕煌曦,决一死战!” “……是。”大局已定,任自己再说什么,也毫无益处,韩之越一行站起,一行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筹谋着,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将战斗的损失降到最低,尤其是,要保护好姐姐的安全。 姐姐,姐姐,她是自己唯一的姐姐,是手把手教自己走路的姐姐。 俗话说,长姐如母,就算她有再多的不是,就算她已失却了原有的纯真,变得邪恶不堪,也仍然是自己最亲最爱的姐姐。 深深地叹了口气,韩之越再度开口:“姐姐,你日夜兼程从浩京赶来,必然累乏,还是好好休息吧,军中之事,越儿会一应打理。” “好。”韩贵妃目露欣慰――无论如何,上苍总算给了她一个好弟弟,他是韩家的骄傲,也是自己的依靠,若得他的辅助,这大燕江山,迟早是暄儿的囊中之物。 思及此处,韩贵妃美艳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纹,好似园中牡丹乍然绽放,就连那从帐外透进的天光,都为之一黯。 安顿好韩贵妃,韩之越走出大帐,身后,白汐枫几步跟上,压低嗓音道:“这仗,你真准备打啊?” “不然能怎样?”韩之越一面走,一面也低声道,“苍龙阙出,就连皇子王爷,甚至燕煌曦本人,都不能违逆,何况于我?” “燕煌曦本人?”白汐枫听在耳里,目光却是一闪,“既然如此,那你何不――?” “不行!”似是知道他想说什么,韩之越断然否决,“我不想害他!” “可是他现在却时时想着取帐中那人的性命!你应该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韩之越沉默。 白汐枫的话,他不是不明白,可是,他真的不想杀燕煌曦,一点都不想。 第一是出于对燕煌曦本人的认可――他和燕煌曦曾经同时拜在尧翁门下,习艺数年,也曾意气相投,肝胆相照,自有一股惺惺惜惺惺之意。 燕煌曦有多恨韩贵妃,他自是无比清楚,可他也更清楚,不管燕煌曦有多恨,他决不会迁怒于别人,甚至是韩氏族人。而燕煌暄不同,他的外甥燕煌暄,看似温文敦和,实则阴狠残戾,他若得天下,不单燕氏皇族,只怕朝中元老大臣,以及无数忠于大燕的将领,连同他们的家人,都会惨遭屠戳。 燕煌曦若死于他手,他韩之越必将会成为大燕的罪人,天下的罪人,这样的罪过,他担不起,亦不想担。 家国亲情,他实在是两面夹攻,左右为难。 “唉――”仰天一声轻叹,韩之越轻轻摇了摇头,“走一步,算一步吧。” 白汐枫撇撇唇,想说什么,却最终打住了话头。 男子身形端凝如山,坐于案后。 瞑目,沉思。 表面的无波无澜之下,掩藏着滚滚雷霆,浩浩奔涛。 他的面前,分别列放着数份战报,按一字排开。 上面,很清晰地写着各方动静,他却一眼都没看。 是的,一眼都没看。 对于这眼下的局势,数十州的兵防,他早已经了然于胸。 他亦不惧。 没有了九州侯的背后运筹,浩京之外,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他只需要布好一切,等对方自投罗网。 韩贵妃?哼,就让本皇子拿你开刀祭旗,以报我父皇之仇! 一丝冷意,在唇角勾起,陡然地,燕煌曦睁开了眼。 柔柔的风,吹进。 阳光明朗。 细小的蜂儿振翅飞来,落于案上,一只只,排列成行,用它们独特的语言,向他传达着信息。 黑眸骤然一紧,然后松缓―― 那些尾巴,果然是随他们而去了。 幸好是落宏天。 幸好有落宏天。 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右手缓缓抬起,在眼前慢慢摊开――那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掌中冰凉的温度,犹记得白沙河边,她脸上那抹恸魄惊心的纯真与坚执:“…你不能不要啊……燕煌曦,这是我为你……最后能做的一件事……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吧……” 熟悉的痛感再次在胸腑间弥漫开来,却与夺魂针无关,仅仅是为她。 那个数次试图靠近他心灵,却又数次被他无情推离的女子。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想她念她,时刻牵挂她,是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谙识了那种暖心的感觉,隐隐盼望着她的靠近? 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却已经远了,甚至远到……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瑶儿,你会回来吗?你会,回来的吧? 微微垂了深黝的眸子,燕煌曦脸上,平生第一次,多了丝,叫落寞的表情。 瑶儿,我想你了。 你才离开了几日。 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即使我发自心底地想要否认。 却已经,无法否认。 站在帐门外,铁黎一直缄默着,没有出声。 他不愿惊扰这一刻的燕煌曦。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优异的孩子,骄傲的孩子。 沧海游龙,天之骄子。 他是他的骄傲。 铁氏血脉的骄傲,大燕的骄傲,燕室皇族的骄傲,天下的骄傲。 落寞。 那是只属于小男人的,儿女情长的东西。他从来不曾在燕煌曦身上看到的东西,如今,却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脸上。 微微地,铁黎心中划过一丝涩意。 他其实很想。 很想说出那些铁血的话,很想告诉他,优柔寡断,决不是一个帝王的好品性。 可是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其实这个孩子,很孤独。 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属于王者的孤独。 这份孤独让他杰出,但,这份孤独也让他伤悲。 一种常人看不出来的,体察不到的,宏大的伤悲,悲天悯人,悸心慑魂。 这种伤悲,会于不自觉时流出,像巍巍高山一般压下来,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如果过重,再重,被压毁的,不单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 而那个女子,那个清扬婉约,好似朦朦晨光的女子,恰恰以她的清灵通透,带给这个孩子,以一线明媚,以及属于生命的,原本的灵动与活泼。 点燃了他的心。 照亮了他的眼睛。 这一点,或许连燕煌曦自己都不懂,而他这个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就像当年的铁红霓,之于当年的燕煜翔。 龙凤和鸣,天下绝配。 是以,他并不想如此残忍地去打碎,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悄无声息地,铁黎走开了。 独留那个沉思的男子,面对漫天的流光飞舞。 做着他此刻最单纯的梦; 思念着他此刻最思念的人; 体悟着生命的平和,与最简单的恬淡纯真…… 第34章 :烽火狼烟 第34章:烽火狼烟 夜色沉寂。[..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深黛天空中,忽然蹿起一线橙红的艳光,然后迅速扩展,弥漫…… “东方火起!火起!” 西南军大营上,立即响起尖锐的哨声,还有传讯兵的惊喊。 帅帐之中。 燕煌曦睁开了眼。 就像是一头准备出击的豹,闻到了目标的气息。 所有炙烈的因子,开始在血管里奔行跳跃,叫嚣着,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以磅礴的方式体现。 “曦儿。”迈着沉稳的步伐,铁黎步入帐中,“那是什么?” “那是――”燕煌曦慢慢站起身,“宣战的信号。明日,颖军必大举来袭。” “宣战?”铁黎一怔,“大战之前,最忌走漏消息,韩之越怎么会?” 燕煌曦沉默不答,双眸黑得发亮,闪烁着流溢幽光。 韩之越就是韩之越。 韩之越是骄傲的。 韩之越不是小人。 韩之越是朋友。 他清楚,韩之越自己也清楚。 因为骄傲,所以他必定相信,能够驾轻就熟地控制整个战局。 因为不是小人,所以他不用诡道,要和他正面宣战,杀场上见真招,谁胜谁负,纯粹取决于他们自己。 因为是朋友,所以这焰火,是战书也是警示。他希望他能明白现在的情势,他希望他能选择主动后退,甚至希望,他能示之以诚,双方和谈。 但是韩之越,这怎么可能? 你我的情谊,是你我的情谊,至于这家这国这天下,完全是另一码事,燕煌曦不能退,燕煌曦不能让,燕煌曦只能进取。 韩之越,倘若你败,我必放你你去;倘若我败…… “铁黎听令!”燕煌曦忽然一声沉喝。 “末将在!”铁黎“唰”地站得笔直,双眼炯炯闪亮。 笔直的手指向地图,山川江河,动进守退,一个字一个字,那么清晰地,从这位准帝王口中道出…… 明丽晨光点染血色。 飒飒的风,扬起漫天沙尘。 颖军,二十万; 西南军,二十万; 铁蹄铮铮,让整个西南十六州,为之震颤、惊悸。 几乎每一州每一府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青芫与郦州边界,这一片方圆百里的旷原。 此一战,将决定大燕的命运,韩家的命运,燕煌曦的命运,燕煌暄的命运,以及天下,很多很多人的命运。 西南军以韩玉刚为左军统领,以冉济为右军统领,而燕煌曦坐阵中军,在一带矮矮的山脉下,拉开杀场。 日头缓缓升高,煦亮的阳光洒下来。 白衣胜雪,明黄灿金,鲜明的对比,是两名矗立于战车之上,同样气质高华,同样风采绝世的男子。 韩之越,燕煌曦。 这是他们的较量。 生与死的较量。 不再是过去那种,基于友情的小试身手。 微微地,抬起下颔,燕煌曦右臂展开,袍袖拂动满川风云: “朕,乃燕氏龙裔,先帝钦命之君,四海仰承之主,今番出战,只为讨逆贼,复山河。尔等,俱是朕之子民,朕之兄弟手足,朕,实不忍相残,是以,若有不为战者,弃机后退,朕,决不滥杀一人。” 此言出,两军寂寂。 韩之越握缰的手不由紧了紧。 对面那个男人,有什么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他记得他曾那样洒然地说过,帝王之位,并不是他的向往,习武演兵,只是男儿天性。 可是今日,他却如此堂皇地,以一个帝王的姿态出现,昭告于他,也昭告于天下。 他是在暗指什么? 是他们之间友情的覆灭,还是―― 糟糕!像是一道急电划过,韩之越整个人都颤栗了――他没有发现,该死的他竟然没有发现,铁黎不在!刘天峰不在!孟沧澜不在!――除了那个赫赫天威的燕煌曦,西南军中有太多的高级将领都不在,他们,去了哪里? “回营!”战鼓尚未擂响,韩之越已然调转马头,扬声大吼。.info[] 搞什么?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自己的主帅――这还没开打呢,竟然就叫收兵? “不能收兵!”白汐枫打马奔至他的身边,“临阵退避是兵家大忌,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韩之越铁青了脸――他怎么不知道?可是,这场战斗的胜与败,本来就不是他在意的,他所在意的,只有―― “我去!”只是一恍神,白汐枫也明白了他的顾虑,当即决断道,“你留下,绊住他!” 韩之越迅疾冷静――没错!他是统帅,若是慌乱,整个颖军就会溃不成军,更何况,现在输赢未果,他怎能轻易言败? 重重一点头,韩之越拨转马头,回到阵前,严声下令道:“三军听令,各自恒守阵营,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两军对垒,却没有一人,越过中间那道宽阔的楚河汉界。 这样的对阵,恐怕在大燕历史上,也是首创吧,双方都出动了主要的兵力,双方都摆出了决战的架势,却,并没有生死决战的激烈意识。 燕煌曦说得不错。 站在这里的,都是大燕的好男儿,他们是同胞,他们是兄弟,毫无赤膊血拼之理。如果不是为了一些人的狼子野心,这场战争,根本不会出现。 若是贸贸然冲过去,杀得了燕煌曦还好,若杀不了,他们可都犯了弑君重罪,若将来燕煌曦复位,回过头来找他们算帐,他们可没人能扛得起。 包括,他们的统帅,韩之越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韩之越头上渐增汗迹。 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而言,就越不利。 幸得双方将士都是长期训练有素,对峙两个时辰,仍旧无一人有半分疲怠之意,仍旧是挺拔苍松般屹立着。 日上中天。 阳光明亮得刺眼。 一道比阳光还艳丽的焰火,忽然从颖军的后方,冲上湛蓝天空! 一丝傲然至极的笑,在燕煌曦唇边缓缓绽开。 得得得,得得得。 惊急马蹄响起,一人绝尘而来,却是浑身尘土的白汐枫。 “如何?”韩之越问。 “失陷。”白汐枫答。 顿时,整个苍天大地,都沉默了。 韩之越英俊的面容,微微有些发白,眼珠轻轻地转动着,却在一时间,失去了焦凝。 缓缓地,他打马走出军阵,越过楚河,越过汉界,直至燕煌曦跟前。 没有人拦他。 四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你卑鄙。” 任谁都想不到,韩之越甫一开口,说出的,竟然是这三个字。 “我卑鄙。” 更令人绝倒的,是燕煌曦竟然认可了韩之越的说法。 “如果卑鄙能挽回数万条性命,我愿意,卑鄙。” 燕煌曦如是答。 “答得好。”韩之越笑了,只是那笑里,蕴着不尽的苍凉。 从前的燕煌曦,是不屑于卑鄙的。 他仍是以从前的目光看待他,所以决策了这场战争的布局,可他没有想过,现在的燕煌曦,不是那个坦荡磊落的翩翩少年了。 他是帝王啊。 是帝王就得精擅权术; 是帝王就得以一颗博大的心胸,顾念天下苍生。 如果卑鄙能挽回数万条性命,我愿意卑鄙。 这样的回答,是何等的自傲,何等的自许,又是何等的自负? “你没输。”燕煌曦再度开口,“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赢不了你。” 韩之越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她呢?” “一定,要死。”很冷,很铁的四个字。 “她是无辜的。” “她杀了我父皇。” “她是被逼的。” “她的不贞,是她最大的罪。” “放了她。”韩之越再次重复,“放了她,换我,帮你。” “什么?”燕煌曦龙目一凛。 “杀了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倘若,以她之命,换我的誓死效忠,你,肯,还是不肯?” 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燕煌曦屏住了呼吸,就那么眸光犀利地盯着韩之越,也像是,在盯着另一个自己。 韩之越有多么厉害,他不是不知道; 韩之越有多么优异,他不是不清楚。 倘若有了他,他必定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但是,要他放下心中的恨,要他眼睁睁地任由那个女人逍遥法外,可能吗?可能吗?可能吗? “一,”韩之越举起右臂,竖起食指,眼中闪过一丝铁血,“二……” 在“三”字出口之前,燕煌曦果决地应声:“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 成功收服二十万大军,还有一名惊才绝艳的统帅。 燕煌曦,你不亏啊,真的不亏啊。 只是,唯有他自己才知晓,要迈过心中那道高高的槛,有多么难,多么难。 父皇,对于孩儿的这个决定,您的在天之灵,是否可以宽宥,可以原谅? 青芫淮山一战,燕煌曦不费一兵一卒,坐收二十万颖军,并降伏颖军统帅韩之越,收为己用,不到短短一日,这惊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大燕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 大燕惊颤了。 浩京惊颤了。 四方诸国惊颤了。 曾经,那个叫燕煌曦的小子,只是他们眼中落拓不羁的公子哥儿,只是个游侠任性的浪荡子,什么时候,他竟然有了这般的大略雄才?这样俯仰天地的气势? 原来被某个水乡女子引去的目光,再度悄然地,回到大燕国内,默默地观望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也各个筹谋、掂量着,是要锦上添花,还是发起致命的袭击,在这条九天飞龙尚未完全回归大海时,将其彻底斩杀…… 第35章 :他的决定 第35章:他的决定 烛火煌煌。 燕煌曦冷凝地盯着下方那个依然妖艳至极的女人。 对于这个女人,他可以说,是陌生的。 父皇与母后的感情,宫中人人皆知,是以,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如何成功进入后宫,并坐上贵妃之位的。 但有一点很肯定,那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九州侯,功不可没。 父皇并不是重色之人,后宫嫔妃加起来,还不到十个指头,而且多数是母后进宫之前立的,而韩贵妃,则是特例中的特例。关于她的种种,母后和父皇一直都讳莫如深,身为人子,他也不便去探究,更何况,他一直以为,燕煌暄,是自己嫡嫡亲亲的兄长,而这个女人,好歹也和母亲同辈。 是以,他每次在宫中见到这个女人,总是主动避让,就算不喜欢她身上那种妖媚的气息,就算看不惯她的行事作风,他也从未在父皇母后面前,说她一字半句。 可是今夜,在灯下如此看她,他心中竟有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想,他明白父皇为什么会立她为贵妃了。 因为这个女人,很能激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而父皇,不仅仅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王者,衷情于母亲的同时,却未必能做到时刻守心。 所以,才有了韩贵妃的横空出世,尤其在母后病重,乃至薨逝之后的日子,这个女人,实际掌控了整个大燕后宫,也间接掌控了他的父皇。 女人,女人,红颜祸水,祸水红颜,在这个女人身上,有着最鲜活的体现。 燕煌曦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个女人―― 韩贵妃忽然一笑。 容光明艳。 妖娆动人。 帐中顿时起了阵小小的异动。 燕煌曦黑眸更加冷沉。 “燕煌曦,你看看,这是什么?”韩贵妃慢慢地竖起玉脂般的右臂,掌中,一枚金令熠熠生辉。 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九龙阙,竟然是九龙阙。 难怪她如此有恃无恐,即便是在未来大燕之主的面前。 “见阙,如见始帝,燕煌曦,你这个不孝子孙――”韩贵妃抬手,食指尖尖,点向燕煌曦的鼻梁,“还不速速下跪!” 慢慢地,燕煌曦站直了身子,冷凝目光始终胶着在韩贵妃脸上,看不出是何心思。 迈步离座,下得阶级,燕煌曦撩袍,真的跪了下去:“大燕第六代帝君,燕氏煌曦在此!” “哈哈哈!”韩贵妃扬眉大笑,神情张狂至极,“韩之越,本宫命你,速速拿下逆贼,推出帐外,就地正-法!” 帐中一片静寂,没有人应声。 “越儿?!”韩贵妃侧头,往默立在旁的韩之越看过去,“还不动手?” “姐姐!”韩之越终是忍不住,出了声,“九龙阙只能调军,没有废君的权限。” …… 燕煌曦站起了身,一股慑人的气势,于不知不觉间,在全身上下扩散开来: “我的话,只说一遍。自即日起,废韩氏仪妃位,贬为庶人,遣往桑山别宫,终身禁锢,无诏,不得出。若有不遵,即斩不赦!” “你凭什么?”韩贵妃的双眼蓦地瞠大,双臂陡然伸出,抓向燕煌曦的衣襟,“你这个不孝之子,有什么资格废我?” “朕孝或不孝,还轮不到你来论断!”燕煌曦疾声厉喝,劈手夺过九龙阙,右臂一拂,强大的劲力将韩贵妃直接掼摔出去,深黑双瞳中满是戾光,“韩仪,朕对你,已经仁至义尽,试问普天之下,弑君之罪,哪个不是凌迟处死,夷灭九族?你不要,考验朕的耐性!” “皇上!”韩之越见势不妙,赶紧出声打住――虽然,燕煌曦当着数十万大军的面,答应他饶韩贵妃不死,但他倘若另生个什么法子,要取韩贵妃性命,还不是易如反掌? 敛去眸中怒气,燕煌曦咬牙冷哼:“带下去,从今尔后,朕不想看到这个女人,再出现在朕的面前!军中任何人,也不得再提起关于她的一点一滴,听明白了么?” “是!” 立即有两名军士上前,欲将韩贵妃拖走。 “住手!”猛然地,韩贵妃一声暴喝,扶了扶歪散的发髻,慢慢从地上爬起,“燕煌曦,你也不要太得意了……我的暄儿,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我会自日日夜夜,每时每刻不停地诅咒你,诅咒你和你那个顽固的父皇一样,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那神情狂乱的女人,一行往外走,一行不停地叫嚣着,先前的雍荣高华,顷刻间荡然无存。 却只换得燕煌曦一声不屑的冷哼。 是的,在他看来,此时此刻的韩贵妃,与一个疯子,并无异样。 只可叹,他毕竟还是太年轻。 毕竟还是小看了女人。 正是他的这种不屑和轻视,让他在数月之后,付出惨重得几近难以挽回的代价。 他的一生,他辉煌壮丽的一生,还有他最最心爱的女人,都因为这个满怀怨毒的女子,而遭遇一场场无休无止的,灭顶之灾,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彻底断送。 他的情。 他的爱。 他的心。 他的人。 他的家。 他的国。 甚至,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刹那,他方才醒悟,当初的对韩贵妃的漠视,对他自己的一生而言,是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韩贵妃,被送走了。 没有挂碍的韩之越,开始全心全意地辅助燕煌曦。 收编整个颖军,迅速一统西南十六州的兵力,然后沿西南一带,迅速向东边推进,过青芫、甘陵、瑞平三郡,直至太渊。 太渊郡守关傲,是九州侯的心腹,也是燕煌暄的誓死效忠者,四十万大军,在这里遭遇了激烈的对抗。前锋数仗,均没能攻破太渊高高的城墙,大军因此滞留瑞平郡,没能再行东往。 西南军营地,中军大帐。 东征以来的第一次军事大会,正在召开。 现在的西南军,可以说是人才济济,有铁黎这样身经百战的大将,也有韩之越这般谋略精奇的年轻才俊,更有一个运筹帷幄,胆略过人的领导者与决策者――燕煌曦。 “强攻。”燕煌曦冷冷开口,两个字,决定一切。 “不可。”铁黎和韩之越,两人异口同声,表示反对。 “为何?” “劳民伤财。” “没有必要。” 两个人,给出两个答案。 “理由?” 韩之越看看铁黎:“大将军,您先。” 铁黎也不谦让,侃侃而谈:“太渊是军事重地,也是浩京外最大的商贾集中地,倘若强攻,必定会伤及城中众多无辜,而且――” 黑眸沉了沉,铁黎道出更深一层的担忧:“而且关敖此人,甚是刚愎自用,若是狗急跳墙,恐有自行屠城毁城的举动,那样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众将领听罢,不由个个暗自点头。 “那么,你呢?”燕煌曦偏转视线,看向韩之越。 “我想的没铁大将军那么深远,”韩之越想了想,如实答道,“我只是觉得,要取太渊,还有比强攻更简便之法。” “如何做?” “打入敌人内部。” “哦?”燕煌曦目光闪了闪,精神一下子变得格外集中,略含期待地看着韩之越。 “假九州侯之手,让关傲自开城门。”韩之越提出一个大胆至极的创想。 “假九州侯之手?”燕煌曦摸着下巴――这他倒真是没想过,看来这韩之越,果然聪慧。 “那就交给你了。”没有多言一句,燕煌曦简洁地作出决断,“韩之越,朕任命你为三军副帅,全权指挥此次太渊之战。” “是!”韩之越起立,躬身领命,然后正襟落座。 乍闻此言,刘天峰冉济孟沧澜等不由个个面露诧色,尤其是韩玉刚,当即大叫起来:“四殿下,这小子初来乍到,您怎么……?” “要不,交给你?”燕煌曦一句话,便把韩玉刚的抱怨给噎了回去,“倘若你觉得自己行,就接帅印。” 韩玉刚当即傻眼,吭哧了半天,却半个字不敢再多言。 “散会。”简短地吩咐下两个字,燕煌曦站起了身,第一个走出大帐。 夕阳正好。 远山如画。 好一片瑰丽的大好山河。 “嗡嗡嗡――” 几只野蜂飞来,落在他的衣袍上。 微微地,燕煌曦皱起了眉。 湘水?这么快,他们已经到湘水了? “我们走走?”一个飘忽的声音悠悠从身后传来。 燕煌曦转头,对上韩之越含着探询的双眼。 “想知道什么?直接说吧。”燕煌曦开门见山。 “比如?”韩之越笑笑,烨烨眸光落在那几只振翅飞舞的小家伙上。 “你也关心这个?”燕煌曦目光锐利。 “只是好奇。”韩之越倒也直率,歪了歪脑袋,“好奇这些小玩意儿到底有多大能耐。” “你想试试?”燕煌曦抬起手臂,“我可以叫它们来陪你玩玩。” “别别别。”韩之越连连摆手――数年之前,在龙鸣山谷,他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从那以后,每每再见到这些家伙,他就又爱又恨,又心里痒痒。 又是一群野蜂飞来,不过这次的个头和数量,都比先一批要大要多。 它们嗡嗡鸣叫着,在燕煌曦头顶盘旋萦绕。 燕煌曦的神情,蓦地变了,后背一下子僵直。 “怎么了?它们说什么?”韩之越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帮我一个忙,如何?”燕煌曦突兀地闪身至近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哦?!”韩之越挑起眉头――这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面对数十万大军都稳如泰山的燕煌曦,如此惊急? “坐镇中军,全权指挥战事。” 韩之越怔住。 直直地盯着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为什么,是我?” “只能是你。” 没有回答理由,而是给出四个掷地有声的字。 韩之越撅起眉头,半晌答言:“你不怕我临阵倒戈?毕竟,那位可是我的亲外甥。” “亲姐姐你都卖了,亲外甥算什么?”燕煌暄冷嗤。 韩之越华丽丽地掉了一串冷汗――燕煌曦你这个家伙,用得着这么鄙视我么? “那我,”仔细想了想,韩之越再度开口,“能捞到什么好处?” “《九州纵横谱》。” “九州?纵横谱?”韩之越的舌头不由有些打结,“那可是……你真肯给我?” “君子一诺――” “驷马难追――”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 “盛意拳拳,我焉有不允之理?”韩之越咧嘴――好吧,不看在你是皇帝,实是那本《九州纵横谱》,他的确是想了很久,念了很久。 “一个月。一个月,我必回。” “铁黎呢?你不跟他交代一下?” 燕煌曦没有回答,只是衣袖轻轻一拂,那些附在袍上的小可爱,立即纷飞而去。 交代?他要如何交代?他能如何交代?难道要他告诉外祖父,自己此去,仅仅是为了,为了确定她,是否平安? 他现在统军数十万,身在沙场,竟起这样的心思,若是让外祖父知道,只怕不是责骂几句那样简单,而是要军法处置了。 所以,他只能来个先斩后奏,偷偷离开。 他知道自己不该。 可他就是忍不住。 尤其是,得知了她有危险。 而且,连落宏天此刻,也有危险。 他怎么还能忍得住? 此前一直隐忍,是因为这战局必须由他亲自控制,而现在,有了韩之越,这个与他相比,分毫并不逊色的杰出男子,有他在,这西南军大营会稳如磐石,以后的战事,也会按照他们的设想,步步推进。 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他从此处去大黎走个来回。 一个月足够韩之越攻取太渊,挥师直至浩京城下。 所以,他决定了,以闪电般的速度,去看看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意外。 “韩之越,你不会反悔吧?”他突兀地抬头,定定地锁定对面的俊逸男子。 “什么?” “一直效忠我。” “当然,不反悔。”韩之越正色。 “那就好。”燕煌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韩之越手里,“那么,这个,交给你。” “九龙阙?”韩之越再次禀住了呼吸,“你,你竟然――” “从现在起,不但西南军大营,就连大燕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所有的兵力,都,听你调度。” 韩之越真真正正地惊呆了。 瞠目结舌地看着燕煌曦,久久难以成言。 他这是信任?还是考验?抑或是他精心筹划的另一场棋局? 燕煌曦,大燕未来的君主,你真要,把这样的千钧之重交于我?只交于我?完全信任地交于我? 第36章 :遇见了你 第36章:遇见了你 他妈的―― 落宏天平生第一次脱口骂人。 素来晶莹赛雪的流霜剑,已然被鲜血染得铁红。 可仍有无数的人影,层层叠叠地铺上来。 手臂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只是机械地劈出,收回,再劈出,再收回…… 江面上、草丛中,甚至是他的身前,一具具尸体不断垒起,喷溅出的血水,似乎连头顶清湛的天空都染红了。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的。 会在这湘江之岸,遭遇最惨烈的封杀。 虽然他是天下第一,虽然他从来没有怕过谁,可也不意味,他真能和整个世界为敌。 金针,破空而至。 落宏天的心,漏跳一拍。 是他来了! 该死的! 不敢硬接,他只能闪向后方。 浩浩荡荡的湘江水,自雪寰山而来,呼啸奔腾,穿过大半的黎国版图,分作两支,一向金淮,一向流枫。 而他,正是要带着殷玉瑶逆流北上,前往大黎最北边的雪寰山。 从北归镇到湘江口,他一路行来,虽有小股追击者沿途骚扰,但对他都未能构成大的威胁。他本以为,只要上了船,就会平安无事了,却没料到,对方精心布下的杀局,恰恰是在这江岸之上。 难道他“天下第一”的美名,真要葬送在这里? 难道他注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 狠狠咬牙,任铁锈的味道染满口齿,落宏天手上剑招迭变,连续逼退身前数名黑衣人,抱紧殷玉瑶,侧身跃向江水―― 唯今之计,也顾不上有船无船了,先走了人要紧! 但听得“嘎嘎嘎”一阵破响,一件乌光灼灼的物事,凌空朝他飞来,伴随着九州侯那冷残的斥声:“撤手!” 夺魂针,追命爪,乃是九州侯的两大绝杀,传闻,若是齐出,天下间无人能幸免。 “丢……”就在这万分紧急之时,怀中一直双眸紧闭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眸,“丢下……我……” 落宏天充耳不闻,在追命爪直至眼前之时,身子猛然往下一沉,直坠入水中。 那在空中旋飞的乌金爪,忽然炸裂开来,从内中分出十六支小爪子,绽开成一朵巨大的莲花,罩向已经随落宏天一并落入水中的殷玉瑶。 “咕嘟――咕嘟――” 气泡不断从嘴中冒出。 殷玉瑶惊颤地瞪大双眼。 口鼻边渗来的血腥气息,彻底唤醒了她的意思。 扣在腰间的铁臂,那么紧,那么紧,头顶上方漆黑似墨的眼睛,还是那么凌厉有神,甚至连钢铁般的躯体,不曾有丝毫的震颤。 可是她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看到一条条血口在他身上图画似地绽开,看到他额上一道道暴起的青筋。 闭闭眼,殷玉瑶飞快地做了个决定,猛地凑上前去,衔住那男子薄冷的双唇,拖着他重重往下一沉,用力地朝水底沉去。 现在,是逃命! 生死攸关,她已顾不得再思及其它。 碧波荡漾的燕云湖,不单给了她秀美容颜,慧质兰心,更给了她精绝的水性。 一旦入水,她就是湖中一尾佼灵的鱼,就算后面跟着凶狠的水兽,她仍有办法求生。 落宏天强壮的身子猛然一震,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这个女人,然而更清醒的理智也告诉他,唯有如此,他才能活命。 在原则与活命之间,杀手,只能选择后者。 倘若一个杀手,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还谈何尊严?谈何名誉?谈何信义? 第一时间敛去所有杂思,落宏天反抱紧殷玉瑶,配和着她的动作,迅疾往下游的方向飞速划去。 江岸之上。 冽风肃杀。 一身黑衣的男子,气息冷凝。 功败垂成,反而让他极度冷静。 因为,他是九州侯。 任何时候,都清醒无比的九州侯。 追到湘江口,这是他的极限,再往前,已经靠近大黎国都觞城。 那是他的禁区。 他曾经答应过一个女人,一生一世,永不再涉足。 他九州侯可以负尽天下人,唯独对这个承诺,这个无人知晓的承诺,他会一生谨守。 所以,这一场角逐,他失败了。 败给一个叫殷玉瑶的女人,败给那个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两根指头就能捏死的女人。 胜,或者败,弱,或者强,在这个世界上,向来没有绝对的准则。 既然败了,那么一切,只能从头再来。 冷鹜双眸中,闪过一丝铁血,九州侯蓦地转头,面无表情地踩着一具具尸体,缓缓地,走远…… 江水漫过石滩。 露出两道纠缠在一起的人影。 男子紧紧地抱着女子的腰,女子深深地吻着男子。 乍看之下,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双双生双栖的人鱼。 其实不是,其实他们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仅仅是凭着最后的求生意识,强撑着泅到这里。 他们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日暮黄昏,夜,一点点降临了。 潮湿寒凉的江风,徐徐吹来。 落宏天睁开了眼,视线定定地锁在怀中女子身上。 她脸上的烧伤,深深浅浅,毫无美感可言,落在他的眼底,却自有一种奇异的眩惑感。 是的,眩惑。 他惊异于她的大胆,更惊异于她坚韧的毅力,以伤重之躯,拖着他这么一个大男人,泅江求生。 倘若她弱一点,那么他们两人,都已经双双葬身于江底。 抬起手,他轻轻将她推开。 她无声从他身上滑落,软软倒在乱石之上。 落宏天下意识地抬起手,探向她的鼻端。 呼吸,已经没有了。 铁冷的眸中,第一次现出名为“惊乱”的情愫,不及多想,他抓起她的手掌,将自己仅剩的内力,一点点注入。 现在他唯一全心全意想做的事,就是,救她,救活这个女人! 不是出于对燕煌曦的承诺,不是对她身怀秘密的追寻,更不是为了自己杀手的职业道德。 仅仅是因为,他想救她。 就如落进江水的那一刻,她拼了命地,想救她一样。 这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 是她教会他的。 作为一个杀手,却言尊重生命,这无疑是可笑的。至少,在方才那幕发生之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此时,看着这个气息全无的女子,他却只想着,让她活下来,一定要让她活下来。 此时的落宏天,还远远没有意识到,这个随机而起的念头,会从这一刻起,变成他一生的坚守,甚至是崇高的使命。 守护这个女人的生命,让她鲜活地活在这个世上,也将成为,他人生最恢宏的梦想。 直到她生命逝去的那一刻。 他才放下手中的剑。 他才悄然踏出大燕皇宫,从此,不知所踪。 当然,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橙色的篝火轻舞跳跃。 随着一声嘤咛,殷玉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睑。 四野茫茫,有夜枭的叫声,不断传来。 思绪有些恍惚,她甚至记不起,在那浩浩汤汤的湘江中,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吃。” 一只已经被烤得焦香流油的野兔,突兀地出现在她的唇边。 殷玉瑶睁大眼,看看肥美的野兔,却没有张口。 男子不耐烦地瞪她。 殷玉瑶嚅嚅:“这么大一块……怎么吃啊?” “麻烦!”落宏天低咒,却仍是缩回了手,指间弹出柄小剑,菲薄剑锋如蝶翼急旋,很快将一只野兔,分解成无数细块。 “吃。” 仍然只有一个字,仍然是那种冰冷的姿势,冰冷的神情,甚至连指尖的温度,也是冰冷的。 殷玉瑶默然遵从,安静地嚼着肉块。 不言,不语。 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突然间,殷玉瑶一撑地,竟然坐了起来,探手摸向怀中――那儿,藏着她最重要的东西,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落宏天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抬手将一卷明黄扔过来。 殷玉瑶接住,丑陋容颜上顿时笑意满满:“还好,还好。” 落宏天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冷寂。 那是他与她的纠缠,和他何干? 收好了诏书,殷玉瑶抬眸看向落宏天:“你……还好吧?” “死不了。”他说。 “我呢?” 男人很认真地想了想:“也死不了。” “那就好。”殷玉瑶再次长长地松了口气,仰头躺下,目光却望向夜空极深远处―― 煌曦,煌曦,我很高兴。 很高兴我能一直活到现在。 很高兴我还有机会,活着回去见你。 很高兴在将来的将来,有机会亲眼看到你的辉煌,你的无限荣光。 很高兴你能给予我如此深刻的相信,如此宏大的希冀。 煌曦,你知道么?这一路走来,有多少分分秒秒,我都觉得,自己快死了,自己撑不过去。 可是,总在那样的时刻,就会想起你。 想起你深凝的眸光; 想起你霸气的身影; 想起你的笑,你的怒,你的一举一动; 甚至,想起你掉在我掌中,那些眼泪的温度。 正是有了这深刻的思念和希冀,才让我一直撑到现在。 煌曦,你会等我的吧?会等我回去吧? 我要活着回去,不是为了你的爱,不是为了你的情,不是为了你能赋予我,那一切浮华魅丽。 仅仅是因为,你的相信。 你给予了,一个男人所能给一个女人,最诚挚的相信。 你相信我能带着这份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信物,重新回到你的生命中去,重新站在你的身边,见证那盛世辉煌。 就算这份相信,会因岁月的流逝,人事的更迭而衰减,我仍是要感谢,感谢上苍,让我在你最危难的时刻,遇见了你。 煌曦。 只有我看见过你的脆弱,你的受伤,你的孤独,你的寂寞,你折翅之时,那份深烈的痛苦。 这让我怜惜。 以一个弱女子的心,去怜惜你。 很可笑是吧? 很可叹是吧? 却是我心情的写照。 我的煌曦。 倘若初见之时,你已是云霄金龙天威浩荡,那么我,还真的不敢靠近你。 怕被你的光芒,灼了眼剜了心。 而命运,却偏偏让我,在那样窘迫的状况下,遇见了你。 然后开始一切。 至此时,这份思念,这份怜惜,已经深深根植于我的心中。 煌曦。 我不会让你孤独,不会让你痛苦。 我会以一个女子所有的柔情,平复你心中的惊涛骇浪,还原你最初的纯真本色。 以怀柔之心,对待天下苍生。 以满怀磊落,俯仰山川风云。 煌曦。 你是不是想要这样的我呢? 亦或是我,亦深深地向往着这样的你? 第37章 :冷漠的男人 第37章:冷漠的男人 晨雾朦胧。(..info好看的小说) 阵阵轻潮拍岸。 很静谧的一个早晨。 甚至让她依稀生出,身在燕云湖畔的感觉。 呵,燕云湖畔,如今想来,仿佛已是前世的事。 一只手臂,蓦然从旁侧伸来,将她抱起。 “呃――”眨巴眨巴眼,殷玉瑶定定地迎上那双寒星般的冷眸,“你――还行吗?” 漠然地扫了她一眼,男子根本不屑回答,而是甩开大步,朝前方走去。 “接下来,去哪里呢?”上路这么多日子以来,殷玉瑶第一次关注行程。 “觞城。” “觞城?那是什么地方?” “大黎国都。” “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必经之路。” 轻哦一声,殷玉瑶闭上了嘴――这些天来,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男人说话做事的风格,习惯了他的冷漠和疏离。 太阳渐渐升高,前方已隐约能够看见城邑的轮廓。间或有走过的路人,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却都被落宏天那一身戾气给惊退。 进得城门,径直找了家客栈,落宏天把殷玉瑶往客房的床上一放,便转身扬长而去――倒不是他疏忽,而是到了这里,已经相对安全,不管是九州侯的人马,还是大燕国内的其他势力,都没有胆量,追到这里来。 这,也是全拜九州侯所赐,当年大黎重兵压境,九州侯千里奔徙,闯入大黎皇宫,逼黎皇发下重誓,百年内不得派一兵一卒,踏足大燕国境。相对的,凡大燕官兵,也绝不能越过湘江一步,否则,便视为严重的侵犯行为,会引起两国交兵。是以,九州侯就算再怎么急不可耐,也不会行这等蠢事,也就是说,他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 出了客栈,前往药铺买了些金创药,折身回转时,落宏天的脚步却略微停了停。 身后,有人。 而且是高手。 比自己,只差一筹。 不过,落宏天却并不怎么紧张,再次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客房内,殷玉瑶已经撑着身子坐起,半倚在床柱上,眨着双眼观察着房中的一切,看见推门而入的落宏天,不禁脱口问道:“你回来啦?” “嗯。”落宏天点头,合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抬手解开衣襟,就往伤口上涂抹药膏。 “你――”殷玉瑶顿时面色绯红,生嗔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落宏天一面涂药,一面冷睨了她一眼,“受了伤,就要上药,有什么好奇怪的?” 殷玉瑶拿眼瞪他:“难道你就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吗?” “你可以把脸转过去。”落宏天口吻冰冷,仿佛压根儿当她是空气。 殷玉瑶……默默地转过头,算了,咱不跟你计较。 屋中一时静寂,针落可闻。 半晌,落宏天上完药,整整衣衫站起身来,再次走到门边。 “你去哪儿?”殷玉瑶猛地转头,定定地看向他。 “吩咐伙计,备办晚饭。”扔下一句话,落宏天迈出门槛。 穿过逼仄的过道,拾级而下,刚刚走到楼梯正央,落宏天便站住了。 客栈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窗口处,白纱拂动,隐隐现出内里的半张人脸。 就是这半张人脸,让落宏天猛然地屏住了呼吸,然后迅速转头,重新朝客房走去。 “你――”听到开门的声音,殷玉瑶蓦地坐起身,朝落宏天看过来,然后倏然收声。 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张。 居然是慌张。 即使面对九州侯的绝杀,都没有丝毫变色的落宏天,居然也会慌张? 有一刹那,殷玉瑶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 可当落宏天俯身压下来的那一刻,她才知道,不是,绝对不是。 他来势很急很急,一把就将她推进了被褥中,大掌紧紧地捂住她的嘴。紧靠在他的胸膛上,殷玉瑶甚至能清晰地听见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丝呼吸。 她没动。 乖乖地没有动。 直到落宏天抽离身体,她方才长呼一口气,满眼疑问地看向他。 “没事了。”他却只给了她三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落宏天……”殷玉瑶瞅瞅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是那些人吗?还是――你的仇家?” “都不是。”男子的神情已经恢复一贯的雪冷,“别问。” “好。”殷玉瑶点头――对于这些七七八八的事,她不真不想多打听,她现在心心念念的,是如何治好自己的伤,如何更快地回到燕煌曦身边,至于其他,都不重要。 窗外的瞑色,渐渐深了。 中间落宏天终是再出去了一次,叫了些清淡的菜饭,送到客房中,两人沉默地吃了,再由落宏天将那些碗筷盘盏送出去。 夜幕降临。 客房之中,一灯如豆。 殷玉瑶看看床榻,再看看端坐在桌边的落宏天:“你今晚,也睡这里吗?” “废话!”对方的答案,永远是这般的冷漠,冷漠得近乎粗暴。 殷玉瑶撇撇嘴――好吧,当她什么都没说。合衣躺下,殷玉瑶闭上双眼,却久久难以成眠,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睡得实在太多,或许是因为,她也开始学着去思考,去思考那些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比如燕煌曦,比如落宏天,比如燕煌暄,比如大燕,比如九州侯,还有,那个她深掖在心中的秘密,迄今为止还未对任何人合盘托出的秘密。 灯,忽然灭了。 整个房间一片漆黑。 “落宏天?!”思绪惊回,殷玉瑶猛地坐起身体,瞪大双眼往桌边看去,可是那儿,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极淡薄的天光,晕染出一片模糊。 心,不由一紧――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唯一认识的,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落宏天这么一个陌生的男子,可是他,他却这么招呼都不打地,消失了…… 紧紧地揪着胸口,殷玉瑶一寸寸往角落里缩去,就仿佛那晦黯不明的夜色里,藏着什么噬人的猛兽,随时都会向她扑过来一般…… 荒郊,野外。 野旷,天低。 星月无光。 只有一辆马车,孤零零地停在树下。 “参见廷座。”一道黑凝的身影,缓步行来,在马车前立定。 夜风幽然,拂动白色的轻纱。 绝魅人面,眉目妖冶。 “落宏天。”仿若女子般的声音,却夹杂着几分金属的硬质,“交待你办的事呢?” “这是订金。”落宏天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卷,递入马车中。 一声冷哼,从撩动的窗纱中透出。 “落宏天,你应该知道,对本座而言,钱,从来不是问题。” “我知道。”落宏天面色冷然,“只是这桩交易,我不想再继续进行。” “理由。” “我输了。” “你输了?”车内的声音转而讶异,“不可能!” “随你。”落宏天不屑于解释,“开个条件吧。” “我只要燕煌曦的命!或者――你带来的那个女人!” “可以,”落宏天淡冽的声音微微有些飘忽,“她,我可以交给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车帘垂下,如铁匣般严丝合缝,“本座,就暂且再信你一次!” 随着一声空响,那无人驾驶的马车,已然向前滑去,如飞一般,片刻便隐入浓郁的夜色中。 荒芜的野地上,落宏天久久地站立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像是没有生命的石雕,眸色深凝,却又无边空旷…… 殷玉瑶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多久。 似乎久得,连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终于,一丝魅影闪过,稳稳落在桌边。 灯光亮起,映出那男人冷然的脸。 “你回来了?”殷玉瑶乍然开口,语气里,含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热切。 迎上那少女殷殷的眸光,落宏天不由一怔――她这是在,等他吗? “出去办了点事。”忍不住地,就解释了一句,然后蓦地闭紧双唇――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解释?做甚么要对这个女人解释? “回来就好。”少女却也不追问,只轻轻地吐出四个字,仿佛完成件了不得的大事般,侧身又向床内躺倒,不过须臾,呼吸便已变得均匀。 托着灯盏,落宏天慢慢地走到床边,就着微弱的光亮,细细地凝着她。 这个女人。 这个直到现在他还从未正眼瞧过的女人。 这个在他看来,又傻又呆的女人。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燕煌曦是在利用她。 不知道他其实,也在利用她。 不知道有很多男人,其实费尽心机,都想利用她。 因为藏在她身体里的,那个和她生命一起降临这个世界的秘密。 燕煌曦,爱吗?爱她吗? 虽然白沙河畔,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眼泪,却没有完全相信。 燕煌曦是冷的,而他更冷,冷到从来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情。 他和燕煌曦,从本质上来说,是同一类人,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 在他们所认知的世界里,从来不包含情这个字。 女人,在他们的眼中,只是可有可无的,只是无关大局的。 即使她们的温柔让他们感动,即使她们的妩媚让他们难以自禁,即使她们美丽的外表,让他们赏心悦目,但,那又怎样?不受羁绊的,永远不会受羁绊,就像高空中飞翔的鹰,除非死去,才会停下自己的迁徙。 是的,白沙河畔,他也曾动摇了那么一下下,也只那么短短一瞬而已。 从郦州到北归镇,从北归镇到湘江,再从湘江到这里,前前后后十几日,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也已经分析得很透彻。 燕煌曦,还是在利用。 利用他的好胜心,利用他守诚守信的性子,让他带着殷玉瑶,引开了一切与他不利的势力,比如,九州侯,比如,祈亲王的青衣卫,泰亲王的青衣卫,还有更多暗藏着的势力,然后,他好大展他的拳脚,一路东进,成就霸业。 这些事,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当时,燕煌曦最后的那个举动,的确是震撼了他,亦迷惑了他―― 如今想来,倘若当时燕煌曦没有那么做,或许他,真真正正地可以抽身而去,至于这个女人的生与死,他全全然然,不会放在眼底。 可是现在,倘若她真在他面前出了事,他还能做到,视若无睹吗? 冷冷杀意,在落宏天眼底掠过。 他伸出了手。 对于这个女人,要取其性命,他只需要,动一动指头。 与其让她落入他人手中,死得不明不白,还不如让他―― 第38章 :无端却被东风误 第38章:无端却被东风误 殷玉瑶皱了皱眉。(..info无弹窗广告) 她在做梦。 一个零乱而仓皇的梦,有很多的人影在跑来跑去,却分不出面孔,似乎见过,又似乎,极度陌生。 然后她感到一座高山沉沉向自己压下来,似乎要将自己碾成碎末。 然后她睁开了眼,突如其来地,撞上一双凶蛮的眸子。 是落宏天。 杀手独有的,对生命的漠然与残忍,这一刻在他的眼底,是那样淋漓尽致。 殷玉瑶一动不动。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直看到他心底里去。 双方都屏住了呼吸,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一丝鲜艳的血,缓缓从殷玉瑶唇边浸出,沿着她的下颔,染红浅蓝色的床单。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股突然在四肢百赅间跳蹿的疼痛。 痛。 真的很痛。 突兀地,她伸出手,一把拉过男子厚实的大掌,紧紧地握住,再不松手。 落宏天身形一僵。 她这样的表情,他已经很熟悉。 这一路行来,她内伤发作的时候,都是如此。 九州侯下手实在太重。 所以,即便他和燕煌曦,都曾为她输入内力护体,可她的伤,仍是日渐加重,尤其是,昨日还经历了湘江中的波折,她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紧绷的神经缓缓松驰――能不能救她,她到底还能活多久,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他又何必急着在这一刻,取她的性命呢?就让她,再多活几天吧。 “……煌曦……”女子的眼神却已经慢慢变得恍惚,眸底盈出浅浅泪光,“我好痛……真的好痛……” 像是一阵轻微的风,拂过心中那根细细的弦,看似纹丝不动,却已不着痕迹地震颤。 落宏天柔和了面色,俯下身子,动作生硬地将女子拥入怀中――他知道她痛,那样摧心裂腑的痛,就连男子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弱质娇躯? 无声地拍打着她的后背,他轻轻抚慰着她,而她则阖上双眼,偎在他的肩头。 一切,安宁而和美。 杀机成暧昧,转瞬须臾。 谁说娇柔,定然抵不过刚强? 降伏铁血男儿的,未必就是铮铮剑光,滚滚沙场。 燕煌曦在狂奔。 从郦州至北归,到湘江,一日千里。 他沿着痕迹寻来。 可是看到的,除了冰冷的尸体,还是尸体。 尤其是这里。 血,似乎已经冷凝,甚至冻结了――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就连影蜂,都找不到他们的下落了? 都怪他。 都怪他受了伤,无法将天禅功发挥到十成,所以,追寻到湘江之畔,他便彻底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他该怎么办? 是打道回府就此离去,还是继续前行? 屹立在江边,燕煌曦久久地沉寂着,眼望着对岸大黎国都觞城的方向,心,却在滴滴渗血―― 水声轻漾,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自湘江那头,缓缓而来。有婉约的歌声,和着笙萧,渲染出夜江花月,无边情致。 收起满腹心事,燕煌曦默然望过去。 雕梁画栋,富贵繁绮。 怕不是,民间所有。 画舫,慢慢地朝他驶来,最后,在江边泊定。 有儒雅男子,自舱中步出,立于舷边,手臂轻抬:“何方过客?可愿舟上一聚?” “多谢盛情。”燕煌曦亦不客套,抱拳在胸,微微躬身,然后沿着放下的跳板登上画舫。 歌暂歇,水晶帘儿轻轻晃动。 燕煌曦却只立于船头,也不入内,凝眸注视着那男子:“请问尊驾是?” “黎慕云,字长天。” 黎慕云――大黎二皇子?脑海中迅疾一闪念,表面却仍是淡然:“在下宋霆岳,山野小民,见过黎兄?” “山野小民?”黎慕云自是不信,却也只是笑笑,“舟中坐坐,共饮一杯?” “不敢,”燕煌曦摆手,就势在船舷上坐下,“这里便好,江阔天高,风清月明。[..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随宋兄。”黎慕云倒也不强求,命人设了桌椅酒器,撩袍坐下,自提壶斟酒,奉樽与燕煌曦,“请。” 燕煌曦亦无半分拘束之态,接盏即饮,然后取壶自斟,随性随意之极。 “燕过江天风急送,皇逐星月自东来。”酒过三巡,黎慕云忽地吟出一句诗来。 燕煌曦陡然站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再次坐下。 “借道湘江为哪般?我自诚意问拳拳。” 黑眸眯了眯,燕煌曦冷然开口:“寻人。” “谁?” “落宏天。” “之后呢?” “离去。” “没别的?” “没有。” “好。”儒雅男子微微浅笑,再度举樽,“我信。” 燕煌曦亦举樽:“多谢。” 两人就这样相对坐于船头,一杯又一杯,大有同醉不归之意。 “二哥。” 水晶帘后,忽地响起一声轻嗔,接着走出一身形曼妙,容貌殊艳的窈窕女子。 黎慕云放了手中酒樽,转头浅笑:“外面风冷,你且出来做什么?” 女子盈盈眸光,在燕煌曦脸上滴溜溜旋了旋,仍是落回黎慕云身上:“我一个人,呆在里面怪闷的。” “喝酒?”黎慕云举杯示意。 莲步轻移,女子走到黎慕云身侧站定:“这天下间,能让二哥相邀共醉之人,实在是不多呢,小妹我啊,好奇了。” “宋兄,”黎慕云哈哈大笑,拿眼看向燕煌曦,“听到了没?我这妹子,对你上心了。” 燕煌曦却只是埋头喝酒。 他已经后悔了。 后悔不该上这船。 本拟借东风,反被东风误。 是他太着急,太着急想见到那个人,太着急想知道她好不好,所以没有仔细考虑,便承了这兄妹二人的情。 但,他们的情,黎氏皇族的情,是那么好承的么? 他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想弄明白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找到那个人,确定她的安好,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至于其他,可以彻底无视。 微微地,女子沉了脸。天生的傲气在胸中弥漫开来―― 她是谁? 她是大黎国最尊贵骄傲的女子,大黎三公主,黎凤妍,自小受尽骄宠,就连父皇母后,诸位兄弟,都得让她三分,只因为,她是大黎皇室唯一的公主,当今黎皇的掌上明珠。 自十五岁及笄以来,她的绝世美貌,不知倾倒了多少王子皇孙,剽悍男儿,偏只这个男人,对她的绝色容光,竟然如此的不屑一顾! 他凭什么? 踏前一步,黎凤妍做出了个大胆而惊人的举动,径直抢过燕煌曦手中的酒杯,一仰脖,将里边的残酒饮尽。 如鲜花般娇嫩的面容上,立即浮起一丝浅浅的酡红。 就像是清晨的牡丹,沾染了晶润的露水,顷刻间明艳得动魄惊心。 却也只赢得那男子冷冷的一顾,黑湛的眸底,仍旧无波无澜,仿佛他所看到的,不过就是个纸人。 很漂亮,却没有实质内容的纸人。 黎凤妍彻底恼了。 “停船!”她忽然扬着嗓音喊了一句。 突突兀兀地,画舫真的停了下来,泊在江中。 “你下去!”娥眉上挑,黎凤妍玉臂一挥,指着燕煌曦脱口便道。 她绝,燕煌曦更绝,二话不说,抛了金樽长身而起,当真凌空一个后翻,从甲板上跳了下去,扑通跃入江中。 “喂――!”黎凤妍的喊声随着夜风荡漾开去,拖着长长的裙幅扑到船边,往下方看去。 江水澹澹,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二哥!”黎凤妍重重跺脚,满脸娇嗔,几步冲回黎慕云身边,扯着他的衣袖不住摇晃,“你叫上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黎慕云眯了眸。 心中激涌起滔天之浪。 “二哥,你干嘛不说话?”黎凤妍拿眼瞪他。 “你真想知道?”平复了一下心绪,黎慕云定睛看向自己的妹妹。 “当然了。”水眸盈动,漾起深浓的好奇,还有一股,不太分明的占有欲。 “大燕四皇子,未来的大燕之主,燕――煌――熙。” 逐字逐句,黎慕云吐出那个,足以让长空星落,山河变色的名字。 “原来是他。”黎凤妍眼中顿时燃起烈烈热芒,有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开始在胸腔里沸腾燃烧。 “怎么?”黎慕云淡扫她一眼,谑声道,“难道你真看上了他?” “难道不可以?”黎凤妍侃侃而言,“他,就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 黎慕云摇头:“三妹,你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黎凤妍面色微红,“……那种感觉,我说不出来,总之,在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被他身上的那种气势所深深吸引了。” “哦?”黎慕云的表情转为深思――难道自己这个娇纵的妹妹,这次是认真的? “二哥,”黎凤妍再次开始撒娇,“快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也忒急了,”黎慕云失笑,“况大燕国内,燕煌曦与燕煌暄的夺嫡之战相恃未决,到底谁赢谁输,孰难预料,你还是冷静冷静地好。” 孰难预料?听罢这话,黎凤妍的眼珠却快速地转动起来,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渐渐在脑海里成形―― 大燕四皇子是吧?燕煌曦是吧?就让咱们,走着瞧! 得意而轻纵的笑,愈发生动而明丽,少女芳心,只因为一个陌路相逢的男子,而怦然绎动。 却不知这场绎动,又将搅起多少无谓的干戈,涂炭了黎民,纷乱了山河! 第39章 :爱到深处,九死不悔 第39章:爱到深处,九死不悔 黎国的皇都觞城。(..info无弹窗广告) 无数风云人物汇集之地。 和乾熙大陆每个繁华的都市一样,这里有着各式各样的商铺、酒楼、客栈,甚至妓馆、赌坊…… 燕煌曦慢慢地走着,一双利目在人流中睃巡,寻找着自己要找的人。 终于,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家车行外。 那里,站立着一个浑身冷凝的男子,双手环抱于胸前,护着怀中“物事”,正在与车行伙计交谈。 悄无声息地,燕煌曦靠了过去,却没有惊动对方。 大街上仍旧人来人往,看起来毫无异常。 可表面的平静,只是假象。 这一点,如今的燕煌曦,已经深深懂得。 所以,他得等。 等合适的时机。 交付了银两,落宏天抱着殷玉瑶,进了车行大门,片刻后拉着一辆马车重新步出,怀中,却没有了殷玉瑶。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落宏天慢慢地走着。 雇马车只是第一步,要去雪寰山,还需要备办很多的器物,急不得,亦不能急。 食物、果脯、酒酿、膏药、衣袍、硝石、绳子……落宏天逐一购得,或放入车厢,或悬于车侧。 不消半个时辰,简便的马车,已经变得琳琅满目,但落宏天,却似乎没有收手之意,像个散财童子般,仍然在继续。 一声轻轻的低吟,忽然从车厢中传出。 落宏天停下脚步,几乎没有多想,一把掀开帘子,从堆积如小山丘般的杂物里钻进车厢,一把抱起仰卧在软垫上的女子:“殷玉瑶?” “好痛……”女子面色苍白,身体蜷曲着,嘴角边渗出几丝黑血。 落宏天浓眉微微一皱,不由抬手摁住了她的脉门――杂乱无序,时缓时急。 不单单是内伤那么简单,难道九州侯,还在她身上做了别的手脚?抑或是其他的人? “落宏天――”殷玉瑶瞪大双眼,声音低得几若不闻,“帮我……帮帮我,我不想死,不想……” “为了他?”落宏天眸色微沉,心上不期然划过一丝异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涩、痛、痒。 虽然,只是一瞬。 殷玉瑶点头:“煌曦在等我,我不能――不能让他失望――”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 “在骗你”三个字,在唇齿间滚动了几个来回,却终是,被他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只因为她的目光,是那般殷切,那般纯美,美得他不忍心去打破。 十六岁的少女,因为心上人几句至真至情的话语,即使付出生命,犹九死,而不悔。 这种行为,看在他眼里,是极致的愚蠢,但于她而言,却是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落宏天收敛了思绪,只淡淡回答了一个字:“好。” 言罢,伸手便去解殷玉瑶的衣衫――这些日子以来,他虽然也帮她料理伤处,却仅限于很少的部分,至于“禁区”,他仍是没有涉及。 虽然清楚,她的伤势一直在恶化,虽然明白,再这样下去,即便找到那个人,也很难再还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他仍旧谨守了自己的原则。 只是此时此际,再也顾不得。 落在女子衣襟上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掌,紧紧握住。 落宏天倏地转头,不期然地,对上某人黑凝的眼。 “我来。”四道视线,飞速交集,转瞬间已经交流了太多信息。 默默地,落宏天将已经接近昏迷的女子放进他的臂间,起身离开了逼仄而狭小的车厢。 马车,缓缓地启动,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端坐于辕马背上的落宏天,一脸冷然,下意识地封闭了自己的听觉。 车厢之中。 燕煌曦的大掌一寸寸抚过殷玉瑶身上的伤处,黑眸深冽。 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身上的污垢,涂上自己带来的药膏,再慢慢地,慢慢地为她理好衣衫,轻拥入怀。 他很庆幸。 真地很庆幸。 庆幸湘江之侧,自己没有选择调头而去,而是执著地一路寻来。 瑶儿,你受苦了。 捧着她的脸颊,将一个歉疚的吻,印在女子温婉的唇角,那颗彷徨多日的心,忽然就,沉寂了。 他来了,便不会让她痛,让她苦,让她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折磨。 他来了,便会给予她最大最完满的平安。 他来了,会从此替她挡住所有的风刀霜剑; 他来了……会补偿之前所欠她的一切。 “……煌曦?”轻微的颠簸中,殷玉瑶微启双眸,继而惊颤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之人,“煌,煌曦?” “是我。”一丝暖笑在燕煌曦唇边绽开。 殷玉瑶却不禁抽了抽鼻子:“真的是你?” 拿起她的手掌,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燕煌曦语声轻缓:“感觉到了吗?” 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彻底振奋了殷玉瑶,连日来的痛苦、伤悲、无助,刹那间一扫而空。 值得了。 为了他这一刻的温柔呵护,她做什么都值得了。 她的煌曦,始终没有舍弃她,始终在牵挂着她啊。 一种宏大的幸福宛如涛涛银河般,骤然从九天之上涌来,彻底将她淹没。 她深深地凝视着他,晶莹的泪水,渐渐涨满眼帘。 “傻瓜,哭什么?”男子低头,轻轻吻去她脸上泪痕,“笑一笑好么?我喜欢看你笑。” 殷玉瑶果然笑了。 即便那笑,毫无美感可言。 可她仍是万分努力地笑了。 只为他而笑。 燕煌曦“扑嗤”笑出声来,一双铁臂拥紧怀中的小女子。 殷玉瑶却微微地生气了,抓了抓他的胸脯,嗔道:“你笑什么?我很丑,是不是?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难看极了。” “不是,”燕煌曦摇头,“美也罢,丑也罢,都是我的瑶儿。我笑,是因为开心。” “开心?开心什么?” “开心我又见到你了啊。”男子难得地说了句甜言蜜语。 殷玉瑶的脸,腾地红了,别过脸去,不再睬他,偏又舍不得,时不时拿眼角余光睨着他,带一点娇嗔,带一点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所爱的男子,突然间再次消失。 马车,忽然一震,然后猛地停了下来。 落宏天冷寒的嗓音响起:“来者何人?” “禁军左副统领,魏国安。” 车厢内的两人同时一怔,燕煌曦更是高高挑起了眉头――禁军左副统领? “有何贵干?” “我家主人有请,相邀车中之人,宫中一行,赏脸吃顿便饭。”对方不卑不亢,坦坦然言道。 落宏天下意识地朝后看了一眼――没想到这个家伙,到哪里都如此扎眼,这才刚刚踏进觞城,就惹上麻烦了。 “赶车的。”车帘掀起,钻出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冷凝目光朝四周淡淡一扫,“做甚么停下了?” “大爷,”落宏天很配合地“唱戏”,“这位统领大人有意相请。” 男子“哦”了一声,刚要答言,耳中忽然传入一句密语:“来者势众。” 男子眉峰微挑,遂一摆手:“即是贵主人盛情相邀,鄙人自当前往,魏统领,前方引路吧。” “魏某不敢。”魏国安在马上抱拳施礼,随即调转马头,一声长喝,“打道回宫!” 驿道两旁的树丛中,唰唰唰冲出近千名手执长戟的兵士,列于马车两旁,个个身手敏捷,目光精锐。 “走吧。”男子视若无睹,冲落宏天点点头,往后退入车厢之中。 长长的队伍开始启行,沉默地朝着黎国皇宫――祈宏宫进发。 “煌曦……”看着突然间又变得刚冷的燕煌曦,殷玉瑶满眼忐忑,“是……遇到麻烦了吗?” “没。”燕煌曦强捺住心中不快,再次拥她入怀,低沉着嗓音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嗯。”殷玉瑶点点头,轻轻偎入他温暖的怀抱中――她相信他,相信他所说的每一个字,相信这世界上,没什么事,他做不到。 即使前方刀山火海,险阻重重,但,只要有他,她哪里都敢去,什么样的困难,甚至灾劫,都敢面对。 她所求的,只是――跟他在一起,全心全意地在一起。 感受到她的依赖,燕煌曦眸中无声滑过一丝怜惜,下意识地加大了臂上的力量,将两人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黎国皇宫是么? 黎国帝王是么? 就让他燕煌曦去瞧瞧,他们想唱的,到底是哪出戏! 朱漆鎏金的大门,缓缓洞开。 落宏天目不斜视,驾驶着马车,长驱而入。 皇宫,他进得多了。 再怎么的富丽堂皇,看在他眼里,也不过一堆普通的砖块瓦石,只是多了些累赘的装饰罢了。 “贵客到――” 宫人的喊声,一道接一道,穿过高墙,直入重重内帏。 前方的去处,却并非金殿,而是―― 落宏天眯起了眼――怎么会是那里? “怎么了?”燕煌曦低沉的嗓音从马车里传出,只入落宏天之耳。 “是栖凤宫。” “什么地方?” “三公主的寝殿。” 闻言,燕煌曦气息一冷。 怀中的殷玉瑶敏感地抬头:“煌曦?!” 这一次,燕煌曦却没有回答,而是沉默。 不过,很快他便作出了决断:“你在外面,守着马车,我进去。” “……好。”简短的交流后,落宏天驾驶着马车,在栖凤宫侧门外停下。 “瑶儿,等我。”抽出手臂,燕煌曦深深凝视了殷玉瑶一眼,这才起身,掀帘而出,跃下马车,大步流星地朝栖凤宫正门走去。 澄澈的阳光洒落下来,将那铁冷男子脸上的傲气,渲染得更加鲜明…… 第40章 :诱惑 第40章:诱惑 轻纱朦胧。(..info) 倩影婀娜。 甫入殿门,燕煌曦看见的,便是如此销魂的景象。 诱惑,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极致大胆的诱惑。 燕煌曦是男人,而且是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男人。 对于美人,男人通常都难以抵御。 燕煌曦走了过去,目光坦荡地看着对方。 美人儿轻浅一笑,撩开了眼前的薄沙:“燕煌曦,我们,又见面了。” “是。”燕煌曦唇角微勾,眸中魅光流转,吐出的话语,却冰冷似铁,“可是我,却并不想见到你。” 黎凤妍面色微变,差点当场发作,好容易才稳住心神,戾声道:“燕煌曦,你不要不识好歹!” “瞧,”燕煌曦竖起右手食指,轻轻勾了勾,“不过一句玩笑而已,就如此嗔怒,也不怕,折损了你的丰姿?” 黎凤妍笑了,拖曳着长长的裙裾,一步步踏下玉阶,直至燕煌曦跟前,大胆地伸手,挑起他的下颔,风情万种地望进他的眼底:“这里,是黎国,这里,是我的栖凤宫……所以我,希望你做个知情识趣之人。” “知情?识趣?”燕煌曦冷哂,“如何识趣法?” “让我开心,”女子攀住他的肩膀,娇躯慢慢偎入他的怀中,贴在他耳际,吐气如兰,“我会给你,最急于得到的一切。” “哦,”燕煌曦屹立不动,既不推却,也不迎合,“公主,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 “当然,”黎凤妍妩媚一笑,“《天途谱》。” 燕煌曦的身体,猛然僵冷。 是的,是僵冷,不是僵直。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他把黎凤妍从怀中推了出去,双眸冰冷地逼视着她,连嗓音都变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燕煌曦,不要急,”黎凤妍眸中满是志在必得,一把拉起燕煌曦的手,“跟我来,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像是失去自主意识一般,燕煌曦迈着僵直的步伐,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进帏幕重重的内殿。 飞扬的轻纱,无声遮掩了所有的一切…… 落宏天抬头看了看天空。 日头缓缓朝西移去。 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时辰。 燕煌曦还是没有出来。 他的心,开始慢慢收紧。 后方,马车中全无动静,仿佛那个婉约的少女,从来不曾存在。 她安静地守在这里,等着自己心爱的人儿,再度出现。 她很有耐心。 她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放开手中缰绳,落宏天翻身跳下马背,大步流星地,朝栖凤宫走去。 “呛啷啷――”数杆长枪横出,挡住他的去路。 落宏天一声不吭,目不斜视,仍然迈步向前。 空气,刹那变得紧窒。 “宏天――”后方,忽然响起一声轻喊,“我相信他,也请你,相信他。” 一句话,成功绊住了落宏天刚硬的步伐。 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他何必搀和?只要安心看好戏,不就成了? 慢慢地,落宏天退了回去。 依然立于马车旁,安静地等待。 明丽的天色,渐渐,黯淡了下去。 风,呜咽着吹去,像是谁的低泣,隐含着淡淡的忧伤和哀愁…… 当那扇屏风在眼前缓缓滑开,燕煌曦整个儿失去了心魂,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后方石壁上的那幅画。 不错,是它,就是它。 它是各国皇室的秘传,也是皇室中人的美梦,抑或噩梦。 近四百年来,无数的人追逐着它,向往着它,传说着它,却始终无人,窥知其中的真相。 他很想镇定,很想无视这突然到来的巨变,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的定力,还是不够。 或许是因为,这冲击来得太大太大,大得让他目眩神迷,失去了常智。 “怎么样?燕煌曦,我给你的这个答案,满意么?”女子柔美的声音,像潺潺幽泉,漫进他的耳里,直达心扉。 燕煌曦久久地沉默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次的诱惑,真的是很大,非常之大。 比之除掉燕煌暄,重登大燕皇位,还要大。 这个秘密,他必须要解开,不仅仅是为了心中的宏图大志,还有――瑶儿,他的瑶儿,他的瑶儿跟面前这幅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必须完全破解这画中之谜,他才能彻彻底底地拥有她,无所顾虑地爱她,否则,这个秘密会成为他们之间的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他们俩,粉身碎骨。 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粉身碎骨。 除了殷玉瑶之外,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太多的牵挂,还有太多的责任。 他不能死。 更不能仅仅为了一个女人去死。 燕煌曦在挣扎着,在颤抖着,在犹豫着。 是妥协,还是暂时屈从? 他茫然了。 时离永霄宫血变后的数个月中,他再一次,深深地茫然了。 “怎么样?”黎凤妍蔓草般的胳膊从身后绕过来,抚上燕煌曦的胸膛,“答应我……?” 一声低吼,燕煌曦蓦地转身,打横抱起黎凤妍,大踏步朝旁边铺着天蚕丝绒被的锦榻走去。 殿外的风,更猛了,檐下的铁铃,当当地鸣响,一声声,震颤了谁的心。 噼啪―― 长空一声霹雳,闪电,如利剑一般,划破苍天。 不过是顷刻间,无边乌云滚滚而至。 九月末。 快入秋了。 居然还有如此声势浩大的雷雨。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啪啪地响。 很急,像是战场之上,猛然擂响的鼓。 倾盆大雨中,落宏天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雕,双眸黑沉如夜,死死地盯着那似启未启,似阖未阖的殿门。 钢牙咬紧。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地――愤怒。 的确是愤怒。 不知从何而起的愤怒。 这是场实在与他无干的战斗,谁输谁赢,谁成谁败,对他而言,着实没有半分影响。 可他却情不自禁地愤怒了。 甚至汹涌起想杀人的冲动。 车厢之中。 殷玉瑶靠壁而坐。 面色,一片惨白。 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 很乱很乱。 却始终构不成任何图景。 只有一丝绝望,悄悄然弥漫开来…… 双眼微微有些发黑。 她想自己要倒下去了。 也许这场大雨,会终止所有的一切。 包括她仅仅开始了三个月的……情感。 或许这样,很好。 她闭上了眼,任由泪水无声坠下。 和着唇角渗出的血。 她以为她可以不在意的。 甚至在他走出来之后,她还可以对着他笑。 可是此时,她才明白,做不到,她真的做不到。 她怯懦了,她后退了。 她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她要回去。 回燕云湖去。 她要回去,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不曾发生过的一切。 这是她此时此刻,脑海里最为疯狂的念头。 掀开车帘,她真的跳了下去。 扑通掉在地面上,溅起无数的水花。 可她却顾不得了,顾不得从口中涌出的股股鲜血,顾不得胸膛里乱蹿的剜心之痛,她强撑着站起,转身奔进茫茫雨雾之中……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颤巍巍地,殷玉瑶抬起了头。 对上一双清寒深湛的眸子。 “你又不听话了。”男子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煌曦……”猛烈地,殷玉瑶哭出声来,扑上去紧紧将他抱住,说什么,也不肯再松手。 他亦抱着她,浑身惊颤。 那是害怕。 源于灵魂深处的害怕。 差一点点,他们就失去了彼此,错过了彼此。 他知道的。 那幅画对他们而言,都很重要。 可是在灵魂最后遭到出卖的刹那,他终是醒悟了。 也害怕了。 那种强烈的害怕,让他毅然推开了唾手可得的“目标”,破萤而出,完成了一次新生。 感情的新生。 自我的新生。 灵魂的新生。 是的,若是他接受了黎凤妍,他顷刻间可以掌握那个为数国皇室追踪了数百年的秘密。 可是他终究放弃了。 不仅仅是因为殷玉瑶。 还为了他自己。 不能背叛自己。 为了这一次放弃,他或许会付出沉重千倍的代价,可是他不后悔。 反而深深地庆幸。 很多年后,燕煌曦回头再看时,才赫然发现,自己当初的抉择,是多么多么地正确。 瓢泼的大雨中,他们那么紧密地拥抱着彼此,就像是一个人,再不留任何一丝缝隙,给这世间的万丈红尘。 伫立在远处的落宏天,唇角慢慢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漪。 几乎看不见,却是那样地温暖。 他冰冷的心,因为这一场大雨,开始悄然地融化。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比权位,比名利更重要的东西。 只是他以前,不曾相信过。 而如今,他会试着去相信。 因为一个叫殷玉瑶的女人,和一个叫燕煌曦的男人。 “燕――煌――曦!”尖锐的嘶喊声惊碎漫天的雨,一个披头散发,毫无仪态风度的女人,从栖凤宫中狂飚而出,直至燕煌曦跟前,双眸中喷射出炽烈的火焰,“好!燕煌曦,你――很好!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三公主,”燕煌曦转身将殷玉瑶掩到身后,定定地直视着她,“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起,我想要的东西,你亦同样,给不起。” “啪――!”回答他的,是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 垂下手臂,黎凤妍眸中的怒火,忽然间就散了,唇角扬起一丝幽冷的笑:“燕煌曦,你记着,今番之债,他朝有日,我黎凤妍,必千倍讨还!” “我等着。”燕煌曦毫不迟疑地答,“尊贵的公主殿下,我现在,可以走了么?” “滚!立刻滚!”黎凤妍怫然拂袖,满脸决绝地调头而去。 第41章 :灭顶之灾 第41章:灭顶之灾 云散雨霁。 晚霞漫天,淡金色余晖铺陈一地,将世间的一切,点染得更加壮丽。 “疼吗?”颤颤地抬起手,殷玉瑶抚上男子的脸颊,满眸柔波,好似澄澈荡漾,无边无际的湖水。 “不过是被蚂蚁蜇了一下。”燕煌曦满脸无所谓,展臂拥住她,“我们走。” “嗯。”殷玉瑶微笑着点头,刚要迈开脚步,身子却往后一仰,一口污血喷溅而出,点点斑斑,洒落在燕煌曦的衣袍上。 “落宏天!”燕煌曦神色蓦变,一把将殷玉瑶抱起,当即扬声大喊。 马车如飓风般驶至,燕煌曦二话不说,纵身钻进车厢,歪倒在软垫上,掌心立即贴住殷玉瑶的后背,将温和的内力缓缓输入。 “我……真没用……”殷玉瑶喘息着,两眼定定地看着身旁男子。 “乖,别说话。”燕煌曦口吻宠溺,“闭上眼,睡一会儿,只要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轻轻点点头,殷玉瑶顺从地阖上了双眼。 细细检看了她的伤势,燕煌曦心中,微微漫过一丝凉意。 他到底,又一次伤了她。 这一番情绪波动,无疑将她,往死亡的悬崖边,又推前了一步。 接下来的路,他们必须得日夜兼程,若不能尽快赶到雪寰山下,只怕―― 眸色黯了黯,燕煌曦拥紧怀中女子,右臂一挥,凌厉掌风穿透车帘,击在马臀上。 “嘶――!”辕马吃痛,一声长啸,遽然加快速度,差点将落宏天给摔下来。 “喂!”落宏天坐稳身形,扭过头冲着车中男子极度不满地嚷嚷,“燕煌曦,你暗箭伤人啊?” “没有时间了。”燕煌曦嗓音冷凝,透着丝丝焦虑,“六天,我给你六天。” “六天?!”落宏天刚要大叫,却感觉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赶紧改口,“坐稳了!” 呼――呼―― 狂猛的风劲扫而过,驿道两旁,一丛丛树影迅疾后退。 纤长睫毛,轻轻地颤了颤。殷玉瑶唇边泌出一丝苦涩――六天么?只有六天了么?原来上天,终究看不得他们好,终究不肯赐予她一份,完满的幸福。而身边这个骄傲的男子,也终究不会,属于她。 其实,她早该死了,不是吗? 当九州侯的夺魂针,穿过胸膛的刹那,当身体,落入血莲的瞬间,当烈火,焚身噬骨的时候,她早就该死了。 之所以执著地活到现在,仅仅是因为他。 因为他说,活下去,告诉我,你能活下去,你可以活下去……只要你说,我就吃了这药,否则,我宁愿痛,宁愿时时刻刻受这折磨…… 因为他说,我等着你,在这儿等着你,在大燕的国土上等着你,等着你回来…… 因为他说,殷玉瑶,你是我――大燕皇朝四皇子燕煌曦,最挚爱的女人,大燕有我在,便有你在,你,听清楚了么…… 因为他说,我是君王,我是大燕之主,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你不能拒绝,只能遵从…… 所以,她活了下来,一直强忍着那份撕心裂肺之痛,活了下来。 可是煌曦,你知道么?任何一种忍耐,都终有极限。 忍到不能再忍时,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其实在你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忍不住在想,就这样死在你的怀里,对我而言,或许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因为那些痛,我没有把握,连一丝把握都没有,可以再痛一次,再承受一次。 殷玉瑶只是燕云湖畔的寻常女子,她没有你想象的刚强,你所认为的优异。 如果她变得刚强了,变得优异了,那仅仅是因为你。 因为你的出现,我愿意刚强,愿意褪去与生俱来的柔弱,长出一双陪伴你的翅膀。 可是煌曦,我真的很痛啊,真的很痛。 一旦你的爱抽离,这种痛,会瞬间将我摧毁。 两滴清澈的眼泪,从眼角悄然滚出,渗进燕煌曦薄薄的衣衫。(..info好看的小说) “瑶儿?”燕煌曦低头,抬起她的下颔,那张染满泪痕的脸,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的眼帘。 燕煌曦瞬间慌了,眸中的镇静与清冷一扫而空:“瑶儿?你怎么了?你哪儿痛?” “我不痛……”殷玉瑶极致灿烂地笑,“我真的不痛……” 燕煌曦冷了眼:“你说谎。” 殷玉瑶摇头,唯有摇头。 她痛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但是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分心。 她不知道从这里到雪寰山,到底还有多远,不过能让他急成那样,怕也是……不可能了…… 既然不可能的事,何必想强求?不若让她一个人受了这痛。 倘若下一刻就死了,她也会笑,会笑着去死…… 哪怕她的生命,只若一抹流萤,在他的生命里转瞬即逝,不留一点痕迹。 于她,也已经满足了。 燕煌曦整个人都狂躁起来,强烈的不安冲击着他的胸膛,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场灭顶之灾,正来势汹汹地朝他靠近,比起永霄宫中的血变,还要声宏势大。 “瑶儿,看着我!”他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 殷玉瑶很配合地睁着双眸,只是那视线,却慢慢地,失去了焦距…… 砰―― 整个马车骤然炸开,那浑身萧杀的男子,如流光一般飞出,朝着极北方,拔足狂奔。 只微愣了一瞬,落宏天也弃了马车,提步眼上。 两个男人,携带着一个濒临死亡的女人,在广袤大地上,展开了与死神的绝对追逐。 一个人,不吃不喝,再加上一刻不停地疾速狂奔,能够撑多久? 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两夜? 落宏天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自打成为一个杀手以来,他还没有经历过如此的长途的奔徙。 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眼前无数颗金星乱冒。 他几度张唇,想要那个人停下,却被他满眸的狂暴震慑了心魂。 他,已经不是燕煌曦了。 他已经忘记了千里之外,那个硝烟滚滚的战场。 已经把他的家国,他心中的鸿图霸业,抛诸了脑后。 现在的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让怀中这个女人活下去。 哪怕这希望,有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忍不住地,落宏天在心里开始嘲讽自己――燕煌曦玩命,可以理解,但他这么不管不顾地跟在一旁,算什么? 要是燕煌曦和殷玉瑶都这么死了,那整个天下――整个天下会乱成一锅粥。 这是落宏天的直觉。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而惊人的举动,蓦地一掌,砍向燕煌曦的后颈。 无声无息地,燕煌曦倒了下去。 他先前的伤势未愈,再加上这些天的劳累奔波,早已是强弩之末,况其本身功力,也不如落宏天,自然接不下他这突兀一掌。 “燕煌曦,你不能有事。”用力掰开燕煌曦的双臂,落宏天把殷玉瑶挪进自己怀中,眸底轻轻掠过一丝悲悯―― 本不该属于杀手的悲悯。 抬起头,落宏天看了看沉如磐石的夜空,挥臂一扬。 灿烂的焰火爆散开来,直冲苍穹。 “夜尊,有何吩咐?”数道黑影轻掠而至,在落宏天面前立定。 “把这个男人,送去大燕太渊郡,交予西南军统帅铁黎。”落宏天沉声吩咐。 “是!”黑影立即行动,架起昏迷的燕煌曦,极速朝东南方奔去。 望了望前方迢递漫长的道路,落宏天再一次,迈开了沉稳的步伐。 弥漫的夜色在他身边铺展开来,吞没了大地上所有的一切…… 雪寰山。 连绵万里。 茫茫的白雪,终年覆盖着这一块极北之地。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就连从空中偶尔飞过的鸟,也是白的。 茫茫天地间,忽然现出一点黑色,迅疾增大,只片刻间,已没入一座座高耸的雪峰之中。 无极峰,是雪寰山最高最冷,也是最荒凉的绝地。 往高处千丈,是坚硬的冰岩,若你想掘开地面,往下万尺,仍然是坚硬的冰岩。 他此行要找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立于冰峰之下,落宏天屏住呼吸,轻轻弯下腰,将手中的女子,平放于雪地之上,然后仰起了头,往最高处望去。 那里,除了一块块煦白的冰凌,再无其他。 “飞雪盟夜尊落宏天,拜见君至傲前辈!”深提一口长气,落宏天扬声喊道。 嘹亮的喊声在山峦间久久地徘徊,却不见丝毫回应。 “飞雪盟夜尊落宏天,拜见君至傲前辈!”落宏天再次大喊。 苍天寂寂,大地无声。 垂眸想了想,落宏天第三次抬头:“晚辈此来,是受燕国铁大将军之女,铁――红――霓所托!” 铁――红――霓―― 铁――红――霓―― 三个穿石裂金的字,如冲霄的苍鹰,直上蓝天。 “何方小子?敢来此叫嚣?” 终于,一道冰雪铸就的人影,现身于冰峰之上,衣袂飞扬,神色冷决。 “在下落宏天。” “来此何干?” “求前辈施妙手,救人性命。” “本君早已封关多年,不理红尘俗事,区区蝼蚁贱命,死了也就死了。” “此女,非同一般。” “天上神女?还是瑶池仙子?” “她是――铁红霓的儿媳妇。”心中滴溜溜一转,落宏天只得半实话半撤谎地道。 “铁红霓?”上方的男子面色不改,“那让她自己来,跪地相求。” 落宏天无声掉了串冷汗,顿时张口结舌――这铁红霓死了都已经两年,难道君至傲还不得而知? 第42章 :新生 第42章:新生 “她,很重要。(..info无弹窗广告)” 沉默良久,落宏天只能这样给出答案。 “如何重要?” “关系着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冷傲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 落宏天微微寒了眼――这个男子,果如外界传言那般,至冷至傲,不屑于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 除了,铁红霓。 可是铁红霓,已经香消玉陨,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为了儿子的幸福,相求于曾经的―― 蓝颜知己。 是的,是蓝颜知己。 天下人皆知,铁红霓与君至傲,相逢于塞外辽阔草原,一见如故。 进而惺惺惜惺惺,彼此生了情意。 怎奈,怎奈大燕帝王的一次御驾亲征,竟生生掠夺了芳心。 无边的沙汤上,年轻的燕煜翔,当着万千士卒的面,向铁红霓示爱。 红颜女巾帼,终是没能抵挡住年轻帝王火一样的热情。 为其征服,随其入宫。 君至傲自是不服,在大军凯旋的途中寻上燕煜翔,声言挑战,不想三番对阵,都被燕煜翔用智计所困。 那一番角逐,当年也曾惊了天动了地。 君至傲也是傲气男儿,服输,认败,自此归隐黎国雪寰山无极峰,二十年来,再不曾离开一步。 是至性至情的人啊,即便是败了,也赢得天下人不尽的称誉。 只是,生生冷切了一颗心。 落宏天紧紧地蹙着眉头。 作为一个杀手,他最擅长的,莫过于寻人弱点。 可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找不到丝毫弱点。 因为,能成为他弱点的人,已经故去了。 他便,再没有任何弱点。 落宏天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静静落到横躺于地面的女子身上―― 殷玉瑶,这是不是你的命?是不是他的运? 纵使我有心,只怕也―― “何况,她已经是个死人。(..info)”头上,冷湛的声音再度传来,寒得透心,寒得彻骨。 “我听说,”落宏天吸足一口长气,“在雪魔君至傲的眼中,没有生,也没有死。” 君至傲一声轻咦,从冰峰上冉冉飞下。 这个男人身上,有他认同的气质。 所以,他可以为之一顾。 “虽死,犹生。” 淡淡掠过殷玉瑶冰冷的面庞,君至傲吐出四个字。 “要如何,可以求得她的生?” 君至傲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天。 落宏天亦抬头看天。 高远的天空。 渺渺也,茫茫也。 一无所有也。 “九日之后,二十八星宿将齐现夜空,”徐徐地,君至傲开口,一字一句道来,“倘若,你够心诚,便待到那时,再来求我。” “如何心诚?” “问你自己。” “我能等,可是,她不能。” “她若不能,便是命数,便是造化。”君至傲言罢,再次腾身而起,沿着那陡峭的冰壁攀缘直上,转瞬间便隐没了踪迹。 好一个“心诚”,好一个命数造化。 落宏天垂了眸子,半晌,笔直地跪向雪地之中。 他跪的,不是君至傲,不是天地,而是,自己。 他答应了自己。 要救这个女人。 倾其所有地去救。 九天九夜。 这至寒之地中的九天九夜,他没有丝毫把握。 但,必须要做。 一定要做。 因为,做了之后,他才能―― 问心无愧。 即使殷玉瑶死了,即使他,亦死了。 即使他们的死亡,这个世界上无人在意。 他还是拿定了主意。 暮色深重。 飞雪茫茫。 天地间一片肃杀。 女子僵冷的面容上,开始结出薄薄冰凌,层层叠加,最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像是一件透明的水晶外衣,也像是一具自然赋予的冰棺。 雪花,愈发地密集了。覆盖了落宏天乌黑的发顶、挺直的肩膀、修长的双臂,最后,将他垒成一个雪人。 唯有那双眼,始终是明亮的,笔直地注视着前方,没有丝毫的偏移…… 澄明天光,由明到暗,由暗到明,转转换换,九个来回。 终于,那璀璨的二十八个星宿,在湛湛苍穹中,齐放光芒。 砰―― 雪人炸裂,落宏天慢慢站起了身。 “君――” 只一字,那白发白眉白衣的男子,已然现身。 “落宏天,你知道么?” “什么?” “你要死了。” “我知道。”落宏天面色不改,坦然点头。 “很好。”君至傲也不多言,从他身旁掠过,一掌拍出,震碎落宏天身前的白地。 无数细碎的冰晶飞起,露出其中那面容安静的女子。 已经,精雕玉琢,宛然若生。 落宏天惊呆了。 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原来这世界上,果真有一种良药,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后悔么?”君至傲淡淡地扫他一眼。 落宏天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殷玉瑶。 这雪,这冰,还有昨夜头顶齐现的二十八星宿,以及君至傲方才拍出的那一掌―― “多谢前辈。”蓦地,他抬起了头,冲着君至傲深深一躬,将三支红色的铁筒,恭恭敬敬递到君至傲面前,“待她醒来,请前辈燃放其中一支焰火,再将其余两支交予她,到时,必有人在谷口接应。” 君至傲接过,颔首,静默地看着落宏天一步步远去。 是个真男人。 他欣赏。 亦只是欣赏。 他早已没了心,更不会动情。 俯首,冷漠地看着雪地中睫毛轻颤的少女,君至傲陡然出手,封住她全身穴道,然后沉默地立于一旁,直到天色再次完全沉黑,方才出手解除对她的限制。 轻轻地,殷玉瑶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比寒冰还要冷冽的脸。 除了那对漆黑的琉璃眼珠,什么都是白的。 “你是――”她困惑地眨眨眼,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往四周看去。 一望无涯,遍地冰雪。 扬起手,君至傲放出了第一支焰火,然后将其余两支塞到殷玉瑶手中:“你,可以走了。” “走?”殷玉瑶惑色满眸,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当即低头看去―― 修长白皙的双手,光滑-润洁的肌肤,哪里还是之前那个,被烈火烧灼得面目全非的女子? 她好了? 就那么神奇地好了? 可能吗? 这是真实,还是梦境? 蓦地抬手,殷玉瑶狠狠一把掐住自己的胳膊,然后“啊”地大叫出声――是真的,的确是真的。 她重生了。 新生了。 可以回去找她的煌曦了。 摸了摸怀中那犹自有些潮润的卷轴,殷玉瑶激动地流下了眼泪,然后猛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要感谢天,她要感谢地,她要感谢落宏天,以及眼前这个,让她活过来的男人。 从此以后,她,殷玉瑶,绝不再轻言死亡。 因为活着,是一件太美好的事。 她要为了煌曦活着,为了心中那个秘密活着,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人活着。 她重生了。 她成长了。 她听到了来自九霄云上的声音。 很响亮的声音。 君至傲眸中掠过一丝微澜。 铁红霓的儿媳?未来大燕的王妃?抑或皇后? 他有些信了。 “你的男人,是谁?”突兀地,君至傲开了口。 “我的男人?”殷玉瑶闻言一僵――如此直接的问话方式,她还真是不习惯。 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傲然地抬起下颔:“燕煌曦,他叫:燕――煌――曦。” “燕――煌曦?”君至傲有些困难地重复了一遍――虽然时过多年,但每每提及那个扎在他心上的姓氏,还是让他微微地有些不舒服。 “他爱你?” “当然。”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殷玉瑶默然――是啊,记得昏迷之前,她明明是跟煌曦在一起的,可是为什么现在―― “他没有来吗?” “没有。” “那,”看着面前的男子,殷玉瑶眸中闪过一丝迟疑,“带我来的人,是谁?” “飞雪盟夜尊,落宏天。” 落宏天?原来是落宏天,那煌曦呢? 殷玉瑶高高地皱起了眉――他是回去了?还是因为别的事,再次选择离开? “你还没回答我。”君至傲追问。 “我不知道。”殷玉瑶坦然地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这里,不过,我很肯定,即使他人不在这里,心,亦在这里。” 殷玉瑶说罢,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君至傲眯起了眼眸。 心在这里。 好简单的四个字。 好熟悉的四个字。 二十年前,他曾经听过,却是出于一个男人之口。 大燕帝王之口。 最后的最后,他负手站在他的面前,满眸的泰然,满眸的坚定,他说:“君至傲,知道你为何会输么?因为她的心,在我这里。” “哈哈哈哈!”忽然间,君至傲仰天大笑。 踏着遍地飞雪,扬长而去。 他困了自己二十年,在这无极峰上守了二十年,就是想知道,那一场惊天破地的角逐,他到底,败在了哪里。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二十年,却是沧海一瞬间。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也释放了自己。 他才只有四十二岁,如果他可以活得长久一些,未来的人生,还会很精彩很精彩。 “喂――!”殷玉瑶茫然了,看着那男子迢迢远去的背影,纵声大喊。 回应她的,却只有那漫天缭乱的飞絮…… 第43章 :希望你一生好走 第43章:希望你一生好走 白雪皑皑。(..info) 落宏天慢慢地走着。 任由唇角的血落在衣衫上,浸进雪地之中。 生命,在悄悄地流逝。 就一个杀手而言,对于死亡,他们往往比任何人都敏感。 落宏天亦然。 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只余空茫,仿佛坦荡辽阔的荒原。 在这一刻,他开始彻底放纵自己压抑的情感。 是的,情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以前之所以清冷着,麻木着,只是因为,没去发现,没去在意而已。 一旦发现了,在意了,才知道,对于情感,他依然是向往的。 可他的情感世界,却荒凉如沙漠。 寸草不生。 落宏天涩然地笑了。 是自嘲。 也是一种认命。 他的一生,注定这样了。 罢了。罢了。 盛世繁华,却也盛世炎凉。 他从不曾爱过,又如何能得到他人的爱? 眼前的景象,开始染了深重的黑,一点点变得昏暗。 解下后背上的流霜剑,撑着沉重的身子,他依旧一步一步地,坚执地朝前走。 他是天下第一杀手,即使面对死亡,也只能挺身直立,不可倒下,不能倒下。 “落宏天,想不到你也有今天!”雪原的另一头,乍然响起尖利至极的谑声。 努力晃了晃脑袋,落宏天强睁着沉重的眼睑,远远望去。 一青一白一红,三个人,如三只隼鹰,疾飞而至。 落宏天一震,收住脚步,身形,凝默如山。 来者不善。 看来,是上苍对他这些年来,漠视生命的报应。 杀手么,本就不是一份仁慈积德的职业。 该还的,迟早要还。 三个人,呈品字形站立,将他围在当中。 “玄金令?” 青衣人伸出手,冷厉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在这里――” 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块黑色的,却隐隐闪烨着金光的令牌,落宏天递了出去。 青衣人冷哼一声,迅疾伸指,想要夹过令牌。 然则,一道剑光,却比他的手势更快。 一截断指,在空中划过浅浅血线,无声坠落于地。 “你――!”青衣人二话不说,当即双掌挥出,重重打在落宏天的胸膛上。 高大的男子横空飞了出去。 就像是身中流箭的苍鹰,折跌了双翼,陨落了光芒。 却还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流霜剑。 玄金令,他可以舍弃,可流霜剑,那是他葬身天地,也要带去的东西。 是他的灵魂,比之性命,还要珍贵。 三道人影紧随而至。 落宏天太强,若不亲眼看着他断气,他们实在不能想象,他会死去,会这样平淡地死去。 随着闷纯的重响,落宏天掉落于地。 双眸紧闭,一脸雪冷。 五脏俱损,心脉已断。 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三人站定,却只是看着,冷冷地看着。 方才青衣人出手,却遭反噬,他们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不愿再涉后尘。 落宏天枭傲的唇角边,溢出一丝淡淡的讥诮――看,这就是他跟他们的不同。 所以,这天下第一杀手,只能是他,亦,只会是他。 “落――宏――天――”遥遥天际,却忽然传来一声清旷的喊声。 那么清晰,那么动听。 是的,动听。 那是落宏天此生,所听到的,最悦耳的声音。 慢慢地侧过头,慢慢地看过去。 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女子。 那个美若谪仙的女子。 是的,谪仙。 这是他此刻心中,全部所有的感受。 “不……”一丝轻喃从唇间溢出,他努力地竖起手臂,冲她摇晃。 不能过来。 不可以过来。 这里站着的,是恶魔,是阎罗,是比煞神更可怕十倍的鬼魅。 殷玉瑶停下了脚步。 微微蹙起眉头。 她看得懂他的动作,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是好好地,明明那样健硕,就连九天轰雷都劈不倒的人,怎会如此狼狈地躺在那里?是因为遭到围攻吗? 转过头,她无声看向那一排默立的黑衣人。 是她倔强着,要他们带她来的。 沿着君至傲离去的步履,她走出了无极峰,在谷口处遇到了这些莫明其妙的人。 他们只说了一句话:遵夜尊令,送她回去。 她跟着他们走,走了很久方才想起,夜尊,就是落宏天。 可是,他为什么不在这些人里面?他去了哪里? 于是她问了。 却没有得到答案。 于是她说,她想再见落宏天一面。 毕竟,是他救了她的命。 于是,她被带到了这里,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 她不是江湖人,不解江湖事,所以,也对落宏天过去的恩恩怨怨,一无所知。 可是,她必须要跟他,说一声谢谢。 于是,沉默了片刻后,殷玉瑶仍是迈开了步伐。 坚定地,一步一步地,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落宏天很想发火,可此时的他却脆弱得像个泥娃娃,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死亡,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眨眼间,围在落宏天身边的三人突然移形换位,欺至殷玉瑶身旁,仍旧保持品字形站立,冷冷地注视着她。 轻轻拢拢眉头,殷玉瑶穿过三人间的缝隙,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面色骤变。 而落宏天则陡地睁大了眼。 那是――天地三绝阵。 她居然―― 是奇迹?还是他眼花了。 终于,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落宏天,你受伤了?” 落宏天眨眨眼。 殷玉瑶叹了口气,俯下腰,把他扶起,轻轻地吐出三个字:“我们走。” 她的面容,平和而美好,仿佛在做着一件最平常自然不过的事。 只迈出了半步,落宏天僵硬的身子便不听使唤地倒向地面。 “唉――”殷玉瑶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转身,弯腰将他背了起来。 一个纤弱的少女,背着一个高她甚多的男子,乍看上去,滑稽可笑到极至。可她真真正正地背起了他。 也许是被震撼了,也许是感觉到某种怪异,青红白三人竟然没有加以阻拦,任他们离去。 殷玉瑶背着落宏天,一步一步,走得很吃力,却也很认真。 落宏天黯淡的眼神,慢慢变得晶亮。 他感觉到一股澎湃的力量,正从殷玉瑶的身体里流溢而出,慢慢渗入他的血管,串起他已经断碎的心脉。 那是―― 那是雪魔君至傲的功力。 他只用了一掌,却将自己半生的功力,连同二十八星宿运转的强大能量,都灌进了她的体内。 这就是他要他,跪求九天九夜,最真实的目的吧。 值得了。 真真值得了。 落宏天再一次哈哈大笑出声。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你笑什么?”殷玉瑶停下脚步,不解地问。 “哈哈!”落宏天却像是被破了功似的,只是笑。 “再笑,我就扔人了。”殷玉瑶咋唬。 “我相信,你不会恩将仇报。”落宏天笑得眼泪直掉,口中的话语,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哦,那倒是,”殷玉瑶点头,“所以落宏天,我要,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 “那――从现在起,你可以不必再找,煌曦的麻烦了吧?”殷玉瑶想了想,如是说。 “这个,我不能保证。”落宏天很诚实地答,“所以殷玉瑶,你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扔了我,自己走;第二,杀了我,然后走;第三,背着我,一直走。” “你不会死了么?”突然地,殷玉瑶冒出一句话来。 “什么?” “我说,你不会死吧?” “当然不会。”一旦恢复点儿精神,落宏天,依旧是那个枭傲至极的铁血男儿。 “那好。”两个字刚刚说完,殷玉瑶已经“扑通”一声,将他重重扔在了地上。 拍去手上的雪渣,殷玉瑶微撇双唇,看向那些已经跟过来的黑衣人:“你们的夜尊,交给你们了。” “喂!”落宏天躺在地上,不满地嚷嚷,“小丫头,你也太恶劣了吧?” 殷玉瑶一扯唇角:“比起你曾经做过的,这点,不过是小意思!” ――她可没有忘记,亦不敢忘记,那些最初遭遇他的时候,她和燕煌曦是如何狼狈逃跑,如何东躲西藏,还差点喂了蝎子。 落宏天又好气又好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那你的意思是――?” “道不同,不相为谋。”殷玉瑶说了句很豪壮的话,冲落宏天一摆手,转身就朝后走。 落宏天双唇动了动,想叫住她,却最终没有开口。 或许就这样,看着她远走,或许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对她,对他,都是最好的。 殷玉瑶,希望你一生好走。 希望那个男人,能够真心真意地对你。 天下,会是他的,也会是你的。 微黯了眼眸,落宏天在心中如是说。 幽云四合。 天空再一次黯淡下来。 零碎雪花飘零。 殷玉瑶走得很快。 甚至可以说,是身轻如燕。 自打醒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很大的变化。 不但伤好了,疤痕没有了,还拥有一股源源不断的,清新的力量。 她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更不懂该如何运用。 她只是高兴。 只是开心。 就算再回到煌曦身边,她也不再会是他的累赘了。 她一定会变得更坚强更勇敢,站在他的身边,陪他面对所有的一切。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是如此地鲜活,鲜活得想让她笑出声来。 一道深青色的人影,无声无息地袭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殷玉瑶猛地收足,抬头对上那人黑邃的眼。 不由一怔。 那双眼里,隐藏着她所熟悉的,却又刻意想忘记的东西。 第44章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第44章: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殷玉瑶?”对方开口,嗓音低沉而冷凝。 “我不认识你。”微微后退了一步,殷玉瑶收起心中的慌乱,镇定开口。 那人仍是定定地逼视着她,字字清晰:“天途也,苍蘅之北,大地以西,光耀日月,七虹御山川,九龙腾银河……” 殷玉瑶倏地煞白了脸,再往后退了一步。 对方仍然在继续:“皎皎莲华绽云霄,烨烨莲晷胜赤乌……入我门者位列神极,逍遥八方灵体合一……” “不要再说了!”殷玉瑶蓦地大喊,踉跄着遽速往后退去。 声绝音消,荒原寂寂。 人影逼前一步:“承认了?” “承认什么?”殷玉瑶蓦地抬头,将压在胸中多年的话,喊了出来,“那不是我想要的,是他们强加给我的!与我无关!” “可你是。”对方神情森然,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你是――从那里来的,并且,会给这里带来灾难!” “我不会!”仰起头,殷玉瑶倔强地大喊――她怎么会给这里带来灾难?怎么会?她是如此地深深爱着,爱着她的燕煌曦,爱着燕云湖,爱着她的母亲,她的弟弟,爱着这片辽阔土地上,每一个鲜活的生灵。 她不会伤害它们,绝对不会。 对方却像幽灵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她,低沉着嗓音,有如诅咒般再次重复道:“你会的,你一定会的。所以,你不该在这里出现,你应该滚回去,别跟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扯上关系。” “我会走的。”终于,殷玉瑶抬起头,眸色清冷地迎上对方犀利的眼,“等一切结束,我会走的,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晚了!”对方却毫不留情地粉碎了她的愿望,“你必须马上回去,一刻都不能停留!否则这整个天下,都将因为你的存在,而变成汪洋血海!” “我不信……”殷玉瑶苍白地辩驳着,却是那样无力,“他会解决掉所有问题的,他会的……” “这只是你愚蠢的以为,”对方声音更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如果他可以,就不会靠出卖你,来获得自己的转机和平安!” 温柔的,关于爱的面纱,就这样被猛力撕去,露出血淋淋的真相。[..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殷玉瑶苍凉地笑了。 原来谁都懂。 只有她不懂。 其实,她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不愿去懂。 她一直希望着,藉着自己仅剩的勇气,全心全意地希冀着,他的爱,纯真而挚烈,不含丝毫杂质。 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不可能,这不现实。 很多时候,他欺瞒了她,她亦,欺瞒了他。 至少,在关于那个地方的问题上,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交流,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地绕避。 是不愿面对,是不敢面对,亦是无法面对。 他们都还太弱小,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去保护那份柔弱的爱?那份流溢的情? 新生的愉悦,被这汹涌而至的痛苦,骤然湮灭。 是她忽略了这一点。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之间的状况,仍是没有得到任何的改观。 倘若归去,她还是不能对他坦然; 他亦一样。 那么燕煌曦……我是不是该选择……就这样安静地离开?当你从来没有闯进我的生命,而我,也从未涉足你的心? 忘却彼此,好不好? 擦肩而过,好不好? 她哭着,曲膝跪倒在雪地里。 对面的那个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有如上帝,在看着大地上最卑微的生灵,任其挣扎,却始终,不肯给予一丝悯色。 “殷玉瑶,是你自找的。”他冷冷地再度开口,“如果你痛,如果你恨,如果你怨,如果你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都是你自找的。你爱的人,本就不该在这里。从这一刻,挥慧剑斩情丝,还来得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后面的话,也用不着说下去。 他相信她懂。 她只是需要时间,清空脑袋里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你是谁?” 终于,殷玉瑶抬起头,泪痕收尽,只余霜寒。 “段鸿遥,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飞雪盟盟主,段鸿遥。(..info好看的小说)” “来自同一个地方?”蓦然地,殷玉瑶跳了起来,向他冲过去,“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告诉我!” “无可奉告!”对方袍袖一拂,将她重重地摔出去,“放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从这里,转道流枫,向西,向西,一直向西,穿过金淮,回到那个属于你的地方。” “向西?”殷玉瑶惨然地笑了――他要她向西?她若是向西,就永远见不到那个人了吧? 自此,他在大地之东,她向苍天以西,生命的轨迹,再没有了任何,交汇的可能。 “我现在,还不能向西。”再站起身时,她的目光,已然变得坚决无比。 “随你。”对方似乎也不刻意逼迫,“只希望你以后,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心,猛然一颤,接下去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欲辨,却无言。 他的话,句句清冷,却又句句真实,直指要害,让她不愿遵从,却不得不遵从。 沉默良久,殷玉瑶方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强大到,打破宿命,彻底将他们粉碎呢?” 段鸿遥眸色一闪,随即黯淡:“永远,都不可能。” 五个字,决定了她,以及他,还有很多人,此后长长一段时间,宿命的走向。 “我走了。”最后扔下三个字,段鸿遥毫不迟疑地转头,走向远处。 “……前辈……”殷玉瑶忍不住喊了一声。 “什么?”段鸿遥立住脚步,回头看她。 “是不是……只要我离开,他就可以,就可以……” “是的。”不等她把话说完,对方已经给出肯定的答案,“沧海之游龙,必会腾飞。” 殷玉瑶缄默了。 所有的一切,已经毋庸置疑。 没有她。 就算没有她。 他亦会搏得自己想要的一切,亦会登上世界之巅。 既然如此,她归不归去,要不要归去,又有何意义? 只是―― 取出怀中那卷明黄,在眼前慢慢展开,殷玉瑶的眼中,尽是痛楚和惘然。 煌曦,这是你我之间,唯一的牵系,我该以怎样的方式,不留痕迹地还给你?然后离去,然后就此悄然离去。 因为爱你,所以我,永远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有一天,你因爱成恨。 那么,就让我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好不好,燕煌曦? 好不好,燕煌曦? 二十道。 二十道笔直的线,刻在壁上,也刻在他的心底。 那是,她离开的日子。 她不在身边的日子。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黎国,已经回到了军中。 外祖父只略提了一句。 是飞雪盟的人。 那就是落宏天的人。 他把他送回了燕国,却把他心爱的女人,给带走了。 盯着房梁的目光,空洞而茫然。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似乎仍然在胸臆间盘旋。 他空置了脑袋。 不去想任何问题。 因为一想,总会牵系到那个,他最不想追索的答案―― 她到底是生,抑或是死? 她能等到君至傲出手相救吗? 君至傲会救她吗? 她能活着,带着那份诏书,再次回到他身边吗? 他没有把握,就连万分之一的把握都没有。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呆呆地看着房梁。 所有的影蜂都被他遣了出去,遍布数千里之遥,却无法到达她所在的北国,也得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慢慢地,燕煌曦抬起了手,用力收紧,却只握住满把泌凉的空气。 十月了。 深秋了。 炙烈的夏天,已经过去。 就像他们之间的情感,遭遇了一场严霜的覆盖。 纵使尽了心力想去呵护,却也只能看着它,慢慢地走向凋零与残败。 是这样么? 瑶儿,是这样么? “燕煌曦,你给我起来!”一道飓风般的人影,忽然冲进,直至案前,扯着他的衣襟,猛然将他提起,狠狠撞向坚硬的桌案。 砰――! 殷红的血迹,沿着额际渗出。 燕煌曦却没有加以丝毫反抗。 “懦夫!孬种!”韩之越整个地暴怒了,呼呼喘着粗气,“老子在这里领兵血战,你却天天窝在屋里看房顶,我让你看!让你看!” 重重一拳砸中燕煌曦的鼻梁,韩之越犹不解气:“不就是个女人么?这太渊郡有的是!你要,老子马上给你弄一百个来!” 他真的是气急了。 气疯了。 气傻了。 顾不得他是他的君主,顾不得身上还穿着重重的铠甲,顾不得手臂上的箭伤,一拳一拳往燕煌曦脸上、身上招呼。 他们有同窗之谊。 他们有君臣之份。 他们有知己之情。 他们也曾在龙鸣山谷中的丛林里角逐、撕打。 可那仅仅是出于较技。 而今天,他动了真格。 二十天了,他已经忍了他二十天。 本以为最初的悲伤过去之后,他会很快振作。 毕竟,他是帝王,他是苍海游龙,他是大燕的未来和希望。 可他没有。 可他硬是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关在这个破地方,一呆,就是二十天。 恰值东征最激烈的战役。 太渊郡,现在不仅有关敖,有突然又杀回来的高之锐,还有九州侯! 三股力量合在一起,任是他韩之越有惊天之能,也冲不过去。 反而被九州侯的铁骑,层层剿杀,步步后退。 大燕,已经危在旦夕! 可这支军队的指挥人,领导者,非但毫不警觉,反而镇日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这让他怎么办? 数十万将士怎么办? 他们,可都是跟着这个人,一步一步,从郦州走到了这里。 他们,可都是怀着报国之心,带着满腹热诚,在仰望着他,追随着他。 难道,仅仅为了一个女人,就要眼睁睁地葬送这么多条鲜活的性命?乃至大燕数百年的基业? 燕煌曦,你该醒醒了,你必须,醒醒了! 倘若你还不醒,那么就让我,来揍醒你! 第45章 :亲爱的,我要将你忘记 第45章:亲爱的,我要将你忘记 肉搏之后,准确地说,是一场韩之越对燕煌曦的狠揍之后,两个大男人,就那么静静地并排躺在地上,谁都没有开口。 宣泄了心中的愤怒,韩之越平静了。 “燕煌曦――”沙哑着嗓音,韩之越喊。 屋中仍是寂寂。 “燕煌曦!”韩之越撑起身子,一转头,乍然对上燕煌曦冷冽的眸。 清晰、明亮、锐利,再没有丝毫颓废与黯色。 韩之越怔住。 就那么趴在地上,看着燕煌曦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污,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韩之越跳了起来。 真好,他曾经熟悉的那个燕煌曦,终于,又回来了。 大燕的帝王,又回来了。 燕煌曦默默地走着。 穿过破败的营房。 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从四周传来,直达他的耳底。 这是――他的家,他的国,他的士兵,他的将帅,他的,手足兄弟。 一双双或冷漠或热切,或悲苦或希冀的眼睛,都在看着他,默默地注视着他。 该醒了!燕煌曦,你真的,该醒了! 猛然地,燕煌曦抬起头,仰天一声长吼:“鸣金――收兵――!” 是的,不是进攻,而是收兵。 只能收兵。 只因为,即使这里所有的兵力加起来,所有人的智慧加起来,仍然敌不过,那铁血枭傲的九州侯,以及他手下,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 不能再作任何无谓的牺牲了。 否则这场战斗,他将彻底地,一败涂地。 必须另谋出路,另寻力助。 秋夜,寒凉如霜。 太渊郡外,西南大军连撤数十里,凭借天险澹堑关,固守不出。 但,这只是一时。 九州侯若是率兵强攻,破关指日可待。 灯火莹莹,中军大帐里,一片沉凝。 西南军所有将领齐聚一处,却个个缄默,毫无良策。 是啊,连征战沙场数年的铁黎,年少卓越的燕煌曦和韩之越,都对眼前的境况束手无策,他们,又能怎样? “本人这儿,倒是有条小道消息,不知诸位,可有兴趣一听?”一片岑寂中,位于偏座的白汐枫,忽然缓缓开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立即,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说。”燕煌曦一字落定。 “……据闻,三日之后,流枫国主赫连谪云,将诏告天下,为其女赫连毓婷择嫁,并,以六十万大军,三位骁将为赔嫁。” “嗯?”众人一时没有回过神,仍旧不解地盯着他。 “你是说――”韩之越第一个回过神来,“遣人求娶?” “不错。”白汐枫颔首,“流枫与大燕,素来交好,皇室间姻亲嫁娶从未断过,先皇的第一位太子妃赫连绮晴,也是来自流枫皇室,所以――” “此法可行,”燕煌曦断然答道,“韩之越,你就代表朕,前往流枫国一趟,求娶流枫公主。” 韩之越立即瞪起眼:“是你娶?还是我娶?” “当然是你娶。” “人家说得很明白,要的是各国皇室贵胄,我韩之越虽说人才一流,但还没有这个资格。” “曦儿!”一直凝默的铁黎终于发话,“此事攸关大燕生死存亡,万不可儿戏!” “那又怎样?”燕煜翔满眸铁冷,与生俱来的傲气仍旧分毫不减。 帐中的气氛,顿时再次变得紧窒而沉默。 燕煌曦的性子,这几个月来,他们都已经了解了七八分,倘若他坚执不去,只怕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决断。 只是―― 他真的要,眼睁睁地断送,这最后仅存的逆转之机吗? “曦儿,我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话不投机,多说无宜。铁黎第一个站起身,拂袖而去。 刘天峰、孟沧澜、冉济、韩玉刚、林昂等军中大将,也纷纷离去。 白汐枫看看韩之越,再看看一脸冷然的燕煌曦,终是咽下口中之言,无声叹了口气,离座而去。(..info无弹窗广告) 终于,整个营帐中,只剩下韩之越和燕煌曦两人。 “你真的不去?” 目光犀利地盯着燕煌曦,韩之越冷冷开口。 燕煌曦没有答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不含任何情绪的一眼。 但,韩之越却明白了那眼神中的含义。 “好。”撑着桌沿,韩之越慢慢站起,“你是英雄,你是豪杰,你是皇帝,你是君主,我,拗不过你,说不服你,但是,我还可以做一件事。” 燕煌曦仍旧那样凝默地看着他。 “我,可以走。” 韩之越的神情,冷静到不能再冷静:“燕煌曦,你应该清楚,我韩之越所敬仰的,所佩服的,只有强者。成王败寇,自古亦然,这大燕的帝王,可以你做,也可以由燕煌暄做,更可以由九州侯,或者别的更加强大的人做。既然,是你自己选择放弃,选择退出,那么,我还有什么必要帮你?” 燕煌曦端然地坐着,身形未动。 该说的,都说了。 韩之越闭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营门。 “――我――去――” 苍凉的,似乎浸透了鲜血的声音,悠悠从后方传来,落进他的耳里。 我去。 两个字,却有如泰山之重。 韩之越伫足,却没有回头,因为他听到了,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大燕帝王哭泣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心惊肉跳。 甚至让他生出浓烈的恐惧。 甚至让他想冲回去收回所有的话,告诉他,燕煌曦,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他更清楚,不能。 一个帝王的骄傲,固然重要。 但天下的安危,却更重要。 燕煌曦,你曾经说过,倘若卑鄙能救下数万条性命,你愿意卑鄙,那么,你能不能为了这浩浩大燕,弯一弯,你铁打钢铸的脊梁,将你的骄傲与自负,暂时地,弃于身后,弃于道旁? “……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著文章,展抱负……” 夜深了。 是谁的歌声,在空旷的营地上空,久久地盘旋轻唱。 本该豪迈的歌声,却透出几许凄凉。 闻者落泪。 大帐方圆百米,空无一人。 所有的兵士将官,都自发地避开了。 给他们的帝王,留出足够的空间。 燕煌曦在舞剑。 凛冽剑气,绞碎夜色。 只是那个在他身后浅唱的人,却无踪无迹。 原来。 原来那燕云湖畔的相遇,真的只是一场偏离轨迹的弧,交错之后,各归天际,相逢无期。 既如此,又何苦要相逢?何必要相逢? 伤了你的心,陨了你的命,折了我万丈的豪情。 倘若注定,不能在一起; 倘若注定,你不能是我的,我亦不能是你的; 那还不如,彻彻底底,不曾,不曾啊不曾,不曾遇见过你。 一缕青丝,随着滑落的剑峰,委坠于地。 是时候了。 挥慧剑,斩情丝。 将你忘记。 亲爱的,我要将你忘记。 从此之后,我只是燕煌曦,大燕帝君,燕煌曦。 朝阳升起。 天光明丽。 巍巍澹堑关。 四十万雄兵固守,铜墙铁壁,固若金汤。 再一次,燕煌曦将西南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了韩之越的手里。 千叮万嘱,无论如何,一定要守住。 守住这里,等他回来,等他带着数十万雄兵,浩浩荡荡地杀回来,攻下太渊郡,直至浩京,与燕煌暄,决一死战。 此去流枫,他只能赢,不能输。 流枫国的公主,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 至于前尘往事,他只能选择,忘记。 或者深深地,埋于心底。 风萧萧兮魏水寒,君王一去兮必复返。 “驾――” 策马扬鞭,燕煌曦一声长喝,率领数百精骑,越过栈桥,踏破关山,直奔大燕以西的流枫国。 向西,向西。 一刻不停地向西。 哪怕磨破了双足,哪怕被道旁的荆棘,划破柔嫩的肌肤。 她始终向着西方,迈动着机械的步伐。 心,依然跳动着,却仿佛已经僵冷,已经化灰; 比往昔美丽十倍的容颜,却看不到任何生动的表情。 她是――殷玉瑶。 于无极峰下重生,却又再度被抛进万丈冰渊中的殷玉瑶。 她求得了新生,却失却了爱人。 可她不能倒下。 如果,不能再爱,那么,就让她倾己所有,尽可能地为他,踏平所有的险阻吧! 曾经,他把她抛作诱饵。 而现在,她心甘情愿把自己当作诱饵。 飞雪盟?九州侯?祈亲王?泰亲王?莲熙宫?大昶?黎国? 那么好吧,想得到她心中秘密的人,都来吧! 让所有的狂风暴雨,冰刀霜剑,都冲着我来吧! 慢慢地抬起头,唇际绽出一丝绝美的笑,殷玉瑶开始轻哦吟唱: “天途也,苍蘅之北,大地以西,光耀日月,七虹御山川,九龙腾银河。皎皎莲华绽云霄,烨烨莲晷胜赤乌。入我门者位列神极,逍遥八方灵体合一……” 无数从她身旁走过的路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在看一个疯子。 殷玉瑶却越唱越响亮,越唱越痛快。 哈哈,看吧看吧,这儿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来吧来吧,用你们的剑,剖开我的胸膛,你们就能得到,那所谓的神迹。 抛砖,自然能引玉。 打草,自然会引蛇。 未到黎国边境,殷玉瑶已经明确地感觉到,身后,至少有四股力量,跟上了自己。 她丝毫不加以理会,依然一边吟唱着,一边继续向前进发。 于是这首被诸国皇室传唱的歌谣,在短短数日内,传遍整个乾熙大陆…… 第46章 :一曲万金 第46章:一曲万金 看着手中的短笺,落宏天高高地皱起了眉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殷玉瑶,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要做什么?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急着去死么? 刚硬的手指猛然攥紧,掌中短笺刹那化成飞烟。 右臂抬起,刚要燃放焰火,却被一只大掌,硬生生摁住。 “盟主?”落宏天转头,对上一双冷湛寒眸。 “你是杀手。” 字字冰冷,字字机械,字字无情。 “是。”落宏天低头,瞬尔抬起,“可我还是,落――宏――天。” “落宏天?”冷眸如镜,清晰地映出落宏天轮廓分明的脸,“落宏天是什么?” “是人。” 落宏天神色坦荡,继而再言:“夜尊,才是杀手。” “你不想做夜尊,想做落宏天了?”犀利的话锋,如利箭寒匕,直向心扉插落。 “不错,”落宏天直抒胸臆,“夜尊,我已做了十年。从现在起,我只做,落宏天。” “即使,与整个飞雪盟为敌?” “即使,与整个飞雪盟为敌。” 问得直接,答得,掷地有声。 静静地,段鸿遥盯着他看了许久,方才轻轻吐出四个字:“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 两人同时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各自离去。 万里长天空念远,孤鸿一点归客心。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四野茫茫的雪原,落宏天的面容,由冰凝,慢慢变得柔软。 雪寰山。 他整整呆了二十三年的雪寰山。 这里,是他成长的地方。 却也是他的锁心之地。 在这里,没有落宏天,只有夜尊。 飞雪盟的第一杀手,天下第一杀手,夜尊,落宏天。 如今,没有夜尊,独余落宏天。 他苏醒了。 他找回了自己。 因为燕云湖畔那场无果的追杀。 因为一个名唤殷玉瑶的女子。 因为自己的敌人,燕煌曦。 他们,都是注定没有爱,注定不能爱的人,却偏偏,爱了。 他要去追逐他们的脚步。 他要去看那场悄然盛开的恋慕,会不会有最终的了局,能不能有最终的了局。[..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旁观,他羡慕,他悲伤。 却亦怜悯。 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去怜悯。 以一种冷静的姿势去观判。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明白,其实,他早已在这种怜悯和观判中,失却了自己的心。 歌馆楼舍。 人潮熙熙。 流枫与大黎的交界处,慕州。 从这里,往东是大燕,往西过流枫入金淮,往北是大黎,往南过流枫入大昶。 故而,是诸国商客的一个集中地。 也是各色人等杂居之所。 无论是黎国人、燕国人、抑或流枫人、昶国人、金淮人、陈人、甚至是仓颉人、也牧人、甚至来自海外的他目人,只要有钱有势,都可以在这里,落地生根。 她想了很久,走了很久,一路打听着,终于,寻到了这个理想之所。 自然,身后的“狂蜂浪蝶”,也一路尾随着她,来到了这里。 呵呵,想她殷玉瑶,平生还从未唱过这般的大戏呢。 红袖楼。 看了看头上那块镶金嵌银的招牌,殷玉瑶提起褴褛衫裙,拾级而上。 “唉唉唉,这大清早的,哪儿来的叫花子?去去去!闪一边儿去!”一名三十岁年纪,打扮花俏的妇人,扭着腰儿走出,满脸嫌恶。 撩开额前乱发,殷玉瑶抬起头,嫣然一笑。 妇人顿时亮了眼:“我说姑娘啊,你这是――” “搭班,卖唱。” “卖唱?” “只是卖唱,一曲万金。”殷玉瑶加上一句。 “万金?”女人张张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玉瑶,满脸不信。 “若不能卖得万金,小女,登台接客。”殷玉瑶咬咬牙,冷生生丢出句话来。 “好好好!一言为定!”妇人双掌一拍,当即敲定,“姑娘,请随我来。” 低了头,敛了眉,收起心中那一股微涩,殷玉瑶徐步踏上那长长的楼梯。 脚下的木板,吱吱地轻响着,鼻尖萦绕着脂粉的香气,满眼的细腻温柔,却暖不了她那颗,冷寂的心。 花房。 妆定。 明艳惊人,一笑倾城。 可她的眸色,却凉寒沁心。 “哎呀呀,”秋妈妈拍着手,绕着她连转了好几圈,“果然是个大美人,把我这红袖楼的姑娘啊,可都比下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姑娘,你这好模样,若只是卖唱,真真可惜了人物,要不,你开个价,秋妈妈管保给你寻觅个如意郎君,如何?” “我只卖唱。”女子乍然抬头,一股慑人的气势悄然从身周散出,唬得秋妈妈眉心一跳。 这个女子――只怕来头不小! 眼珠骨碌碌一转,秋妈妈打迭起满脸的笑,立刻依了:“好好好,只卖唱只卖唱,但不知,姑娘打算取个什么艺名儿?唱的,又是什么曲儿?” “艺名?”殷玉瑶一怔,心下已有决断,“燕姬,叫我燕姬,至于曲子么,就一支。” 秋妈妈一怔:“哪支?” “天――图――歌。” “天图歌?”不着痕迹地掩去眸中深色,秋妈妈依旧一脸迷惘,“这是什么歌?” “好歌,天下人人都想听的歌。”殷玉瑶笑得如桃花艳灿,“只要妈妈把水牌亮出去,保管这红袖楼客似云来。” “好,”秋妈妈答得响快,“我这就去安排。” 转身而去的刹那,却听得自称“燕姬”的女子压低了声音,一句细语:“秋妈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千万千万,分甘同味。” 秋妈妈的后背蓦地僵直,好半晌方才踮起足尖,悄悄儿去了。 珠帘垂落。 房门轻阖。 殷玉瑶侧身,至妆台前坐下,静静地,看向镜中。 好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 好一张比鲜花还要娇嫩的容颜。 好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 可,那是她吗? 是她殷玉瑶吗? 是燕云湖畔,那个倚着船舷,摘荷采莲的水乡少女吗? 是夜深营帐,偎在他怀中满心惴惴的娇弱女子吗? 是伴在他身边,看他月下舞剑,歌喉清亮的女子吗? 是熊熊烈焰之中,仍然满怀爱恋,不断呼唤他名字的女子吗? 不是了。 已经不是了。 即使再相见。 或许他亦不再识得她。 亦不愿再识得她。 亦不能再识得她。 明日,一曲长歌,她出卖的不仅是心中的秘密,还有他们之间薄弱的感情。 她向整个天下,坦承了自己的身份。 她向整个世界,发出了宣战的檄书。 她的燕煌曦,即使尊贵如帝皇,佼如苍龙,又怎敢再要她,怎能再要她? 这一曲,覆水难收。 这一曲,佳人香陨。 唱彻了慕州; 唱恸了诸国; 却也唱败了她一生的春秋。 不再爱,不再爱。 与君生逢,亦成生离。 幽幽地,殷玉瑶笑了。 眼眶里却没有泪水。 想是哭尽了吧。 那离开觞城,前往雪寰山的马车里,她紧紧地偎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强忍苦痛,强忍伤悲,不停地流泪,不停地流泪。 仅仅半日时光,却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 自此以后,这天底下,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得到她,一滴泪水。 轻轻褪去柔软的纱衣,光洁的右肩上,一朵玉色莲花,活色生香,仿佛刚刚从湖中采摘下来。 那是她生与俱来的印记,生与俱来的梦魇。 玉莲圣女。 殷玉瑶。 亦是那个地方,给她的身份。 却不是她自己,想要的。 她真真正正,只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水村少女。 她真真正正,只想一生平安。 只是,上天让她遇见了他。 燕煌曦。 一个骄傲的、优秀的、杰出的,宛若九天曜日的男子。 是他剥离了她身上,那层保护自己的外壳,是他牵引着她成长,褪去最初的稚气,展露内里的光华。 为了他,她不得不放弃原本的平安淡泊,变成无数人口中传说的――玉莲圣女。 殷玉瑶救不了燕煌曦。 但玉莲圣女可以。 殷玉瑶惊不了天地。 但玉莲圣女可以。 所以,从明日起,她将不再是殷玉瑶,而是玉莲圣女,她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燕姬。 目光掠过下方熙攘的人流,落宏天浓眉微锁。 他找不到她。 竟然找不她。 自从进了这慕州后,便彻底失去了她的踪迹。 很简单,即便此时的落宏天敲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个目光纯净的少女,会去了――烟花之地。 铛――铛――铛―― 锣声响亮,行人闪避。 “红袖楼新来美人,一曲万金!” “红袖楼新来美人,一曲万金!” 数十名服饰花俏的清秀小厮,手拿花牌,沿途叫喊。 落宏天冷了眸,“啪”地合上窗扇。 对于这种纸醉金迷之事,他毫无兴趣。 “一曲万金?” 对面一张方桌旁,一身华服的公子,手捧酒盏,微微扬眉:“有意思。” “能让纳兰公子觉得有意思,那还真是有意思。”另一名方面阔耳,面相英武的男子打着哈哈接过话头。 “归公子,可有兴趣一往?” “当然,附庸风雅嘛。” “那就明日相约红袖楼,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两人各举酒盏,共饮一杯,然后离座而去。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华服男子的袍角,落宏天浓眉一掀,差点拍桌而起―― 那是―― 看来,这明日红袖楼,自己有必要去走走了。 一日光阴冉冉过。 自大清早起,红袖楼前便车马络绎,连绵不绝,只为一观那被渲染得甚嚣尘上的“燕姬”。 到底是何等绝色佳丽,竟敢如此狮子大开口,一支曲,便卖座万金? 五扇雕花大门,一字洞开,楼中最拿得出手的姑娘们、小厮们,都端着笑脸迎来送往。 红袖楼。 也不仅仅是一座青楼那么简单,凡出入其间,自有其规矩,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富商巨贾,入门只认银子,不问贵贱,更不理国属。 整个内园,共分为三层。 第一层,通间,长长一道回廊,铺设近百桌酒席,入座者能听清中心花台上的曼妙清音,却不能得观佳人芳颜。 每座,三千两起价。 第二层,望间,分雅座,客人或独或双或三四人,随性随兴。 每间,六千两起价。 却也只能远远望见花台上那一抹风流婀娜。 第三层,卺间。 就在花台四壁。 仅四间而已。 凡有资格得入此处者,亦有资格抱得美人归。 是以称之为卺间。 抑或,品香阁。 每间起价,一万。 若标者多,则,价高者得,价低者,移信第二层,望间。 时至正午,第一层通间早已人满为患,第二层望间也已落坐了大半,唯有离花台最近的四卺间,还是空的。 大人物,都是最后出场。 是习惯,是潜规则,却也是一种矜傲。 第47章 :娥眉掌上轻 第47章:娥眉掌上轻 “燕姬姑娘,可以开始了么?” 擦着额上的汗珠子,秋妈妈蹬蹬蹬上了绮楼。(..info好看的小说) 栏边,伊人独立,倩影妙曼。 “再等等。” 清清冷冷三个字。 “呃――”秋妈妈眼珠乱转,嗫嚅半晌,却终不敢把腹中的牢骚吐出来――今日全都得指望这位姑奶奶,要是把她得罪了,撂挑子不干,那外边的爷们儿,估计得把她这把老骨头都给拆散了。 “秋妈妈――”楼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喊,“时辰到――” “燕姬姑娘!”汗水流得更加欢快,几乎冲毁脸上厚厚的妆容,秋妈妈略略发福的腰身,像筛子般不住地抖啊抖,就差没跪下来叩头了。 纤腰一摆,女子已经转了身,莲步步姗姗,下楼而去。 秋妈妈紧随其后。 花台侧畔。 卺房之中。 天色虽还未黑尽,却已燃了烛台。 用纳兰照羽的话来说,为照红妆。 纳兰照羽是个风雅的人物。 不是风流。 他爱美人。 尤爱多才多艺的美人。 所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是他这么些年,一直寻寻觅觅的。 此次,自金淮入流枫,也无非就为了两个字――美人。 娥眉掌上轻,颦颦舞腰瘦。 欣欣悦君意,但得两心知。 便是他纳兰照羽,对美人的认知。 此刻的认知。 “这燕姬,架子还真大。” 对面英武的男子,闲闲开口,唇角勾着抹淡笑,意态慵懒。 “只要是美人便好。”纳兰照羽轻啜了口葡萄美酒,半卧锦榻,舒展开四肢,使得那俊逸非凡的面容,更显得风姿烨然。 归泓目光在他脸浅浅一转,忍不住低叹了口气。 “怎么?”纳兰照羽微笑,“又有高论?”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尔非女子,否则,吾必求之。” 纳兰照羽哈哈朗笑:“是男子,尔亦可以求啊,本公子来者不拒。” 归泓顿时瞪大了眼――这小子,莫真不是――?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喊:“燕姬姑娘到――” 飘缈乐音,如丝丝清泉漾过,湮寂了所有的声嚣。.info[] 那女子,踏莲花着彩裘,翩翩而来,步态婀娜。 妩媚的眉眼,却凝结着淡淡霜冰。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犹不足语之。 “果然,是美人。” 虽隔着一层轻纱,纳兰照羽仍然看得分明。 筝声起。 歌喉轻啭,唱的却是:“……天途也,苍蘅之北,大地以西,光耀日月,七虹御山川,九龙腾银河。皎皎莲华绽云霄,烨烨莲晷胜赤乌。入我门者位列神极,逍遥八方灵体合一……” 花台内外,针落可闻。 那一字字一句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环顾每一个客人,或呆或傻或痴,亦不知,是为那女子绝色丽容所动,还是被她曼妙的歌喉,抑或仅仅是唱词,掠去了魂魄。 唯有纳兰照羽,轻轻吐出两个字:“可惜。” 曲罢。 台上女子冲着四周团团一福,飘飘然而去,竟不再理睬那些一掷万金的公子哥们。 没有掌声。 没有抱怨。 这次登台献艺的结果,竟是一片萧寂。 客人们相继离去,竟无一人,留下追问那女子的来历。 “走吧。”纳兰照羽兴味索然,扔了酒盏起身。 “怎么?”归泓拿眼瞪他,“不去看美人?” “美则美矣,却已无魂,看之何义?”纳兰照羽如是答。 归泓搔了搔脑袋――很多时候,他还真是搞不懂,这小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难道一万两金子,就这么泡汤了? “喂!喂!”推开面前的方桌,归泓提步追了出去。 红袖楼。 楼顶。 屋脊之上,落宏天静静地躺着,双眸漆黑。 没想到,是她。 没想到,她会以如此声宏势大的方式出现。 并且,是在这样的地方。 殷玉瑶,你怎么了? 你不再爱了吗? 你不想爱了吗? 还是你,爱得太深了吗? 竟然不惜以毁灭自己的方式,去换取他的成功,他的辉煌? 你执著如斯,烈情如斯,可他,会理解吗?会知道吗?会记得吗? 抑或,你做这一切,原本就不为他的理解,他的知晓,他的铭记? 而只是,因为爱。.info[] 因为爱而已。 下意识地,落宏天握紧了铁拳,片刻纵起,几个腾挪间,已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拭去面上傅粉,拔下金簪,握于指间,殷玉瑶,现在的燕姬,端然不动,背对着水晶珠帘。 “说。”一缕银丝,突如其来,穿透珠帘,缠上她弧线优美的脖颈,“后面,是什么?” 慢慢地,殷玉瑶转过头,对上那人暗红的眼。 “呵呵,”她忍不住低笑,“侯爷,好久不见。” 北宫弦一怔,双眸微微眯起。 他自认这一生,阅尽红粉佳人,却亦在面前女子那莹澈的眸光中,心魂一荡。 不惧于颈上的微痛,不惧于对方的威慑,殷玉瑶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跟前,抬指,挑起男人的下颔,嫣然巧笑:“侯爷,想知道后面是什么?” 黑眸一紧,九州侯右掌一挥,女子肩上轻薄锦纱,无声滑落,露出宛若玉雕的香肩。 果然是,活色生香,勾魂异常。 九州侯的眸色,更加深了。 他探出了手臂。 绕过女子的纤腰,猛力一锁。 痛,很痛,却不是来自身体,而是心底。 双眸微垂,轻颤的长睫在脸庞上投下淡淡青影。 轻轻地,她攀住了他的肩,极尽妖娆。 或者说,是勾引。 她在勾引。 勾引这个曾经将自己推入地狱的男人; 亦是燕煌曦最大的敌人。 她要勾引他,让他心醉神迷,然后―― 握住金簪的手,微微颤抖,关节处开始泛白。 她必须,一击而中。 她必须,替燕煌曦除掉这个最大的敌人。 这,也是她今番登台献艺,最大的目的。 她太清楚他的急切,他的不奈,也明白他,从来不曾将她这么个弱女子,放在眼里。 若在以前,她真的不敢有如此大胆的举动,但是现在,她敢。 并且能。 深埋于无极峰下的九天九夜,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力量,让她深信,自己,可以做到。 只要杀了九州侯,哪怕她会立即灰飞烟灭,哪怕她会被相继而来的谁谁谁立刻抓走,哪怕会落入莲熙宫人手中,重回那无边暗狱,于她,亦已然足够。 可是,当那男子的坚挺与火热抵住她的柔软时,她仍然是慌了,仍然是惊了,乱了! 她想哭,想逃走,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竟提不起任何力量。 九州侯桀桀的怪笑在耳边响起,像是来自幽冥鬼府。 她到底还是不够冷静,不够成熟,和她所爱的那个人一样,因为低估,所以,即将遭遇覆灭。 救我! 谁能救我! 煌曦,快来救我! 她惶然地大喊,却只能睁大双眼,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世间终有奇迹。 那一剑,来得极快极快。 直取九州侯的后心。 凌厉至极,凶悍至极。 隐了拼死一搏的决绝。 第一时间,九州侯反手,将怀中的女子给推了出去。 对于女人,除了那一个,他再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利用。 对方似乎也早料到他会如此,剑势疾收,铁臂一扬,已然将殷玉瑶抱在怀里,从破开的窗扇中,疾掠而出。 慢步走到窗前,北宫弘看了一眼那深沉的夜,双眸,黑凝如万丈深渊。 “煌曦……”紧紧抱住男子的腰,殷玉瑶全身惊颤,声声呼唤着那个名字,“煌曦……” 对方却没有回应,只是从一重重屋檐上,飞速掠过。 “砰――” 落地的瞬间,男子亦放开怀中女子,重重一把将她砸在地上。 “煌曦?”抬起惊惶的双眼,殷玉瑶颤巍巍看去。 却――哪里有煌曦? 哪里是煌曦? 那是落宏天。 与她在雪寰山中,分别不到一月的落宏天。 “失望了?”男子眸色森寒,隐着无边的怒火,“殷玉瑶,你以为你是谁?刺客?杀手?英雄?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我……”在对方那枭悍的目光中,殷玉瑶不由向后缩了缩。 满眼委屈。 珠泪盈盈。 “哭!就知道哭!”落宏天焦躁地来回走动着,“殷玉瑶,你就不能聪明一点?狠绝一点?” “……我会的。” 夜色中骤然响起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转头望去,却见那女子已是一脸清冷。如玉容颜上,不见半丝泪痕。 落宏天怔住。 “教我。”殷玉瑶撑着地面站起,走到他的面前,眸光凛冽,“怎么做,你教我。” 微微地,落宏天深吸了口气。 她果然是不一样了。 可是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他反而心痛,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怅惘。 她有错吗? 一个女子,柔弱有错吗?渴望被人怜爱,被人保护,有错吗? 没有错。 她没有错。 错就错在,她爱上的那个人,是燕煌曦。 偏偏是燕煌曦。 所以她,注定要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注定要以一副柔肩,去担这天下风云。 落宏天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忘了言语。 或许,是他道不出。 “你不肯吗?”女子兀自执著地看着他,“你觉得我笨,不想教我吗?” “倘若,”落宏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教你,你会怎么样?再回去找九州侯,用你这愚蠢的办法,去引起他的注意,然后寻机杀他?” 殷玉瑶垂眸,半晌抬起:“我……去找别人。” “找谁?” “不知道。” 落宏天暴走,抬手摁住女子的肩膀,深深地凝视着她:“殷玉瑶,你听清楚,我教你,我可以教你,我一定教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学会,保护你自己。” 殷玉瑶一怔。 这句话,她听过。 在另一个男人那里。 在一个名叫燕煌曦的男人那里。 他,亦是这样说的。 那是郦州大营之中,西南军与颖军即将开战之前,他也是这样叮嘱她: 殷玉瑶,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 “好。” 定定地点头,殷玉瑶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坚毅,甚至是,决绝。 落宏天闭上了眼眸。 虽然,这样的安排,不是他想要的,可是他――迫不得已。 他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即使能守,他亦还不够强大,强大到能与整个世界为敌。 所以,殷玉瑶,如果想得到你心中的幸福,那么,你自己一定要变强,变得更强,变得比任何人,甚至是,那个你所爱的人,都还要强! 第48章 :赠卿兰花香 第48章:赠卿兰花香 密林幽静。 伫立原地,殷玉瑶看着落宏天移石封径,瞬尔布竹成局,不由得想起数月前奉阳郡的柳府之中,自己误闯九绝林的事来。 “可以了。” 直到一切完备,落宏天方劈下一截竹枝,削成剑状,递到殷玉瑶手中:“我们开始。” 殷玉瑶手执竹剑,双足分开,按照落宏天的示范,踏天罡地位,头顶百会向天。 “一!” 落宏天一声低斥,手中流霜剑笔直刺出。 “二!” 殷玉瑶紧随其后,虽暂时无法领会个中奥义,却倾了全力去铭记。 因为,她很清楚,这对自己,很重要。 只有七招。 落宏天连教了九次后,收剑于身后,回头瞧向殷玉瑶:“可都看清楚了?” “嗯。”殷玉瑶点头。 “你练给我瞧瞧。” 竹剑挥起,在清澈阳光下,带起几许回风,衣袂飞扬,体态婀娜。 “如何?”做完一套-动作,殷玉瑶凝眸去看自己的“师傅”。 轻咳一声,落宏天敛去面上微红,侧头将视线移开:“还行。回去后你自己日夜勤加练习,若是纯熟了,即便是九州侯,也不能轻易近了你的身。” 言罢,提脚便走。 “落宏天,”殷玉瑶追上来,急急地喊,“你这就走了?” “对。”落宏天顿足脚步,背对着她,“世间人心险恶,你要时时谨慎。” 殷玉瑶“哦”了一声,又道:“你虽教了我剑法,可我还没有合适的剑呢。” “你头上金簪,便是最好的利剑。”落宏天冷然语道,然后数掌挥出,解了林中杀阵,跃向空中,御风而去,唯余一句话,在空中久久盘旋: “七杀。记住,这套剑的名字,叫七杀。若七招用尽,你仍不能置对方于死地,那么殷玉瑶,你就等着,为自己收尸吧!” 幽林寂寂。 落宏天,已去。 呆呆地立于篷篷翠竹中,殷玉瑶面色恍然。 这个琢磨不定的男人,总是带给她无穷无尽的眩惑。 正如当初,他那么执著地要杀燕煌曦,再到后来,他那么执著地帮助着他们。 似乎一切,看起来毫无情由。 可她,却始终不曾怀疑过他的用心。 即便他的一举一动,真的可能隐伏着别的暗谋。 她却仍然将他视作朋友。 可以值得信任的朋友。 现在,爱人走了,朋友也走了。 天地之间,似乎仅剩了她一人。 不知道能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箫声,行云流水般的箫声,缓缓地,从林外传来,飘进她的耳中。 恍若一缕春风,荡平心间的孤寂。 殷玉瑶抬起了头。 慢慢地朝乐音来源处走去。 密林出处,一片波光粼粼,亮了她的眼。 呵――殷玉瑶不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刹那之间,回到了她所再熟悉不过的燕云湖畔。 采下路边一丛蒲公英,随意吹动着,她信步走去。 一叶扁舟。 轻漾于水面。 立于其上的男子,锦衣焕然,面容如玉。 仿佛已经忘却凡物,将所有的精神意气,都融入了这湖光,这天色,这一带碧水,以及那宽博雍容的箫声之间。 殷玉瑶怔怔地看着他。 并非为他俊逸非凡的风采,并非为他宛若天籁的乐音。 仅仅是为他唇边的那抹笑。 一种虚怀若谷,甚至可以兼纳整个天下的笑。 十七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哪怕是渊博若父亲殷腾涣,哪怕是高傲如大燕四皇子燕煌曦,冷毅如天下第一杀手落宏天。 都不能有那样的笑。 一种温和得,即使天崩地裂,依然泰山巍巍般的笑。 是对自己的肯定,亦是对人世的肯定。 殷玉瑶几乎有些痴迷了。 曲终船驻。 却没有靠岸。 只是在水中央泊定。 那男子眸光淡淡,朝她看来:“姑娘,要在下送你一程么?” 殷玉瑶张张嘴,然后摇头。 “姑娘,小心身后。”温声叮嘱一句,男子袍摆微动,轻舟在湖面划出一串涟漪,杳然而去。 小心身后? 双足立定,殷玉瑶转头朝后方看去。.info[] 竹影深深,并不见任何异常。 只有两抹错竹而来的身影。 一黑,一白。 原来,是他们。 是他们来寻她了。 抬起手,果决地拔出髻上金簪,殷玉瑶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凝立如山。 若是昨日,他们来,或许她会,乖乖地跟他们走。 但是今时,她已经有了一搏的意识和胆气。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殷玉瑶,不再是从前那个软弱可欺,任人宰割的乡野女子。 就算她最后,终逃不脱宿命,终是要被送上那高高的祭台,她也要为自己抗争! 黑白二人来得极快,眨眼已出现在湖岸边。 左边的白衣人睨了殷玉瑶一眼,发出声轻咦。 “殷玉瑶,跟我们走。” 黑衣男子冷冷启唇,话声冰寒。 “不。” 殷玉瑶只吐了一个字,后退,手中金簪扬起。 “不自量力。”黑衣男子冷哂,抬臂一掌挥出。 然而,那锐利的金簪,硬是穿透了浑厚的颈气,直抵他左胸要穴。 黑衣男子面色甫变,疾喝:“天玺,一起上!” “看来,只能一起上了。”白衣男子眯眯眸,点头认可,旋即凌空飞起,从另一侧抓向殷玉瑶。 半空中,悠悠然一声清咤:“两个大男人,联手欺负小女子,真是大煞风景!” 扑向殷玉瑶的凌厉气势顿松,黑白二人同时后撤,冷目看去,却见殷玉瑶身侧,已多出一名气度不凡的男子,持箫而立,仪态翩然。 “纳兰?”白衣男子视线轻轻掠过对方的衣角,唇中一声淡哂。 男子笑而不答,一手负于身后,微微躬身。 “此事,尔最好不要插手,否则,恐遗祸贵国。” 纳兰照羽面色不改,微微浅笑:“我说过要插手干预了么?我只是,不想让人坏了心情,损了这美景。你们要拿人,只管拿便是。本公子求的,乃是公道。只要你们其中一人出手,能将这小女子拿下,本公子便即离去,绝不多言一句。” 黑白二人对视,然后齐齐转身,隐入竹林深处。 “咦?”纳兰照羽轻喟,“居然就这么走了?难得难得。” “多谢公子仗义出手。”殷玉瑶提步上前,款款拜倒。 纳兰照羽眸光在她脸上轻盈盈一转:“姑娘,你可知,这只是开始?” “公子?”殷玉瑶抬头,惑色满眸。 “他们不会罢手的。”纳兰照羽话语间,隐有叹息之意。 “我知道。”殷玉瑶垂眸。 “姑娘接下来,将往何处?” 殷玉瑶摇头。 “不若,仍回红袖楼吧。” “公子?”殷玉瑶再次抬头。 “送你。”纳兰照羽也不解释,只抬手轻弹,一朵淡紫色的兰花,在空中划过轻弧,落在殷玉瑶的手背上,旋即粘住,渗入肌肤。 “染了这花,可就是我纳兰照羽的人了。”殷玉瑶唇间的疑问尚未出口,对方忽然朗笑出声,袍摆微动间,整个人已经向空中飞去,如天际点鸿,隐没无踪…… 这―― 殷玉瑶默立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朵意态优美,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兰花,凭空生出无限的眩惑,还有一缕,极浅极浅的――安心…… 很安心。 不知道从何而起的安心。 “纳兰照羽,”看着从幽林间步出的男子,归泓摸着下巴,“我不懂,你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做,还是――倾金淮全国,博佳人一笑?” “那你呢?”纳兰照羽不答,反诘道,“巴巴地跟着我跑到这里来,难道仅仅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我嘛,不过就好奇。”归泓眨巴眨巴眼,“看看能不能捞点油水,赚点噱头。” “噱头没有,大头倒有几个。走吧。”纳兰照羽说着,上前用手中玉箫敲了敲他的肩。 归泓倒也不深究,一行走,一行转开了话题:“国宴的日子就在五日后,你还在慕州悠哉游哉着,到底是去啊,还是不去?抑或存心想气死你家老头子?” “去,怎么不去?”纳兰照羽语笑翩翩,“我纳兰照羽乃天下第一风雅之人,怎能不去瞅瞅那流枫公主的无双美貌?不是还有五天么,千里急驰,怎么也赶得及。” “那我就恭聆佳讯,跟在你身后准备着讨杯喜酒喝了。” “希望希望!” “但愿但愿!” 两人勾肩搭背,说笑着走远,将那如黛青山,如烟碧水,遗于苍茫天地间。 红袖楼。 刚刚踏进大门,秋妈妈便咋咋呼呼地迎了上来:“我说燕姬姑娘啊,你这一大早的,跑哪儿去了?忙得秋妈妈我,可是磨破了嘴破,说哑了喉咙,才把外边那帮大爷们送走,他们可都说了,明儿个还来呢,你可不能再凭白撂挑子,否则我这红袖楼的招牌,可就砸在姑奶奶你手中了!” “我知道了。”微微点了点头,殷玉瑶提起裙幅,朝楼上走去。 回红袖楼的途中,她已经想得很明白,纳兰照羽让她回红袖楼,必有其缘故。 既然现在自己无路可去,不若就按他所说,先回楼中呆着,再作定夺。 淡薄的阳光穿透轻纱,楼下的喧嚣,再次传来。 坐于妆镜前,拈起花钿,正要贴于额心,一阵惊疾的马蹄,忽然震动纱窗,颤颤鸣响。 “哟!快看快看!好个英武的公子哥儿,爱死个人了!” “喂!公子,公子,下马歇歇脚吧,好饭好茶,还有最美的姑娘!” “驾――” 只有一个字。 削金碎玉的一个字。 手中的花钿,连同手边的妆盒,一同坠地,泠泠有声。 殷玉瑶踉跄着起身,扑到窗边,用尽全身力量,推开薄薄的窗扇。 却,只看到一抹淡淡的,已经远去的背影。 沉稳刚毅,伟岸如山。 煌曦―― 那两个浸了血的字,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泪水,刹那间已经模糊了眼帘。 她不敢肯定啊,不敢肯定,那是不是自的错觉,是不是一场空梦。 马上男子迅疾回头,所见处,却只有满楼招展的红袖,微蹙了眉头,燕煌曦毫不犹豫地转眸,策动缰绳,御风而去。 窗扇合拢,殷玉瑶纤柔的身子慢慢滑向地面。 珠泪滚滚。 阵阵惊痛如根根钢针,在胸膛里流蹿。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到。 却不想,仅仅只看到他的背影,那么仓皇的一顾,就彻底乱了好不容易清冷下来的心。 第49章 : 血染金簪 第49章:血染金簪 直到秋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殷玉瑶方才拭去面上泪痕,从地上站起。(..info无弹窗广告) “我说燕姬姑娘啊,”秋妈妈掀帘而进,“外面的客人都等急了,怎么你――” “这就好。”伸手拿过桌上粉扑,补好脸上妆容,又着了件轻纱,殷玉瑶随即跟在秋妈妈身后,向楼下走去。 “今天的客人,个个身价非凡,你可得小心伺候着。”秋妈妈一行走,一行叮嘱,“还有,今儿就别唱那《天图歌》了,换支曲子吧。” “嗯。”殷玉瑶眼神飘忽,随口应道。 此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心。 因为她的心,早随着那一骑风尘,杳杳而去。 花台四周,果然已经客满。 却没有昨日那种萧杀紧窒的气息。 仿佛,来的只是寻常寻芳之客,别无其它。 登上花台,殷玉瑶随手拨弄筝弦,唱了支小令。 顿时,喝倒彩之声四起。 幸得外面望间与通间的客人隔得都甚远,若不然,真会有人拿了杯子掷上来。 见状,秋妈妈赶紧出来打圆场,一面说着赔笑讨巧的话儿,一面拿眼去瞪殷玉瑶。 清歌曼舞,绝非殷玉瑶的长项。 她只是燕云湖畔的水乡女子,即使心中蕴有诗书,也是幼时父亲所授,至于其他,她真的,所知不多。 “不会唱,那就陪爷喝酒。”花台左侧第一间卺房忽然洞开,摇摇晃晃奔出一醉汉,扯过殷玉瑶,便将手中酒盏朝她口内灌去。 “咳咳,咳咳咳――”辛辣酒浆一入喉,殷玉瑶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白嫩面庞涨得通红。 “哟嗬!”醉汉趁势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这小脸儿,跟羊脂玉膏似的,秋妈妈,今儿个晚上我就要她了!” “啊?”秋妈妈微愣,扎煞着双手,“这,这不妥吧?” “美人儿,跟大爷上楼去。”醉汉哪里理会,搂起殷玉瑶的纤腰,扔下一叠银票,拖着她就朝楼上走。 “放,放开我!”殷玉瑶双眼朦胧,舌头打结,身子不停地虚晃――从小到大,她滴酒未沾,是以半杯酒入腹,已然醉了三分。 醉汉嘿嘿涎笑,哪里管她从或不从,愿或不愿,强掰过她的小脸儿,就朝那红唇上亲-去。 台下,一片猥琐的笑声,起起伏伏,夹杂着股股原始的欲望,散发着浓烈的脏污气息。 噗―― 金簪,笔直地插进肥硕肉身。 滚烫的血,鲜艳的血,流溢满眼。 “啊――杀人了!杀人了!” 惊乱的叫声,刹那盖过了所有的一切…… 杀人?谁杀人?用力摇晃着痛胀的脑袋,殷玉瑶毫无意识地拭去脸上血污,怔怔地看向面前那张,五官扭曲的脸。 是她。 是她杀人了。 今晨刚刚学会的七杀。 让她第一次手执金簪,取人性命。 颤抖着双臂,她一把推开那个已经死去的醉汉,手握金簪,转身狂奔。 整个红袖楼,依然在混乱着,居然没有一人,出手加以阻拦。 殷玉瑶跑了出去。 拖着长长的裙裾,穿过繁华满眼的街道,一路狂奔。 她杀人了! 她真的杀人了! 原来,杀人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难怪有那么多的人,都习惯用这样的方式,来处理麻烦。 她杀了人。 那她跟落宏天,跟那些曾经追杀过燕煌曦的人,甚至跟九州侯,便再没有了任何不同。 身旁丛丛树影飞速后退,她已记不得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直到整个世界都黑暗下来,她才停下脚步,抱住道旁一棵大树,浑身颤栗,放声大哭! 怕,害怕,一股深浓的恐惧,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彻底吞没了她。 她身如飘萍。 她无依无靠。 这里没有燕煌曦,没有落宏天,没有母亲和弟弟,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倾诉的,相信的人。 她只有她自己了。 还有手中这根金簪。 染血的金簪。 极力抑制住浑身的颤栗,她拿起金簪,竖放在眼前,死死地盯着它,一动不动。 “喂!”一掌拍来,落于她的左肩上,“你不会是想自杀吧?” “嗯?”殷玉瑶蓦地转身,眸中凶悍的光芒,转瞬而逝。 是一个姑娘。 一个眉目斐然,神情间却带了几丝俏皮的姑娘,正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别过来!” 不清楚是敌是友,但保护自己,已经成了殷玉瑶的第一意识。 后退一步,倒转簪尖,手臂举得笔直,殷玉瑶毫不迟疑地对准对方的胸膛。 “嗬,”女子不怒不惧,反而拍掌轻笑,“还真有那么两分像模像样。我说,你是哪里人?干什么的?怎么半夜更深,还在这荒郊野外晃荡,不怕被野狼叼去吃了?” “别过来。”此时的殷玉瑶,还沉浸在因为杀人而引起的负面情绪中,难以自拔,脑海里一片混沌,除了保护自己,她已经没有精力,虑及其他。 “不过去,那就不过去好了,”那女子当真没有靠近,站立在原地,双手环胸,“看来,你并没有打算自杀啊,那,本姑娘不陪你玩了。” 言罢,转身就走。 吭吭!她赫连毓婷虽然出身高贵,却也懂得江湖险恶,不该管的闲事,她一定不会去管。 哭声。 很尖锐很刺耳却又满腹辛酸的哭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赫连毓婷皱皱眉,顿住了脚步。 罢了。 如此深的夜。 如此荒凉的地方。 如此娇弱的一个女子。 她虽非男儿,却也自有一股男儿的豪气,不能弃之不管。 于是,赫连毓婷折身走回,在那女子身边立定,缓缓开口:“你哭什么?” 没有等到女子的回答,树林之外,已然传来沸腾的喧哗声:“猎獒朝这边来了,那婊子定是在树林里!” “一定要抓住她,生剥其皮,活饮其血,为少爷报仇!” 倏然地,殷玉瑶抬起惊惶的眸,仓皇四顾,然后朝着树林深处,拔步飞奔。 “喂!”赫连毓婷追上她,扯住她的胳膊,“你跑不过他们的!” 女子甩脱她的手,仍然加速前进。 “你不是很凶吗?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你的勇气呢?你的胆量呢?”赫连毓婷大吼。 蓦然地,殷玉瑶停下了脚步,目光,刹那锋利雪亮。 是啊,她已经不是奉阳郡中,那个除了逃,别无他法可施的柔弱女子了。 她学会了七杀。 她已经杀死了一个人。 她还怕什么? 怕,又能有用吗? 躲得开身后这些如狼似虎的爪牙,躲得开连续不断的追索,难道,她还能躲得开自己的宿命吗? 怕,是没有用的。 怕,是懦夫的行为! 她不能怕! 唯有――拼死一搏! 看着面前神情坚毅,坚毅得近乎冰冷的女子,赫连毓婷悄悄地向后退了一步,她知道,已经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 无数手执火把的大汉从树林中奔出,团团将殷玉瑶围住。 那弱质纤纤的女子,却全无惧色,手执金簪,昂然以对。 “杀人者,必偿命!”为首的大汉叫嚣着,“一起上!杀了她,为少爷报仇!” 木棒、铁棍、钢刀、长剑,齐齐往殷玉瑶脸上、身上招呼去。 殷玉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雪冷。 “一!” “二!” “三!” …… 冷湛的数字,从殷殷红唇间吐出。 六招。 只六招。 所有的人都倒了下去。 颈部之上,一道血痕斑驳。 “啪啪啪!”鼓掌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赫连毓婷微笑着步出,“果然是身手不凡,呃,你叫什么名字?” “燕姬!” 面无表情,殷玉瑶吐出两个字。 赫连毓婷眼珠子一转:“就是那个一曲万金,唱彻慕州城的红袖楼头牌,燕姬?” “是。” “有点意思,”赫连毓婷托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那个……燕姬,本姑娘正缺一名像你这样艺高胆大的侍女,有没有兴趣试试?” “侍女?”殷玉瑶盯着她,眉峰微微扬起。 “对,”赫连毓婷眸光清澈,“只要你做了本姑娘的侍女,从此以后,在流枫国内,再没人敢欺负你!” “流枫?”殷玉瑶一怔,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什么侍女不侍女,而是那个扬鞭而去的背影――他所驰骋的那个方向―― 西方! 是西方! 流枫国的方向。 也是她此行“回归”必经的方向。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些王孙公子,都跑来流枫做什么?” “哈哈,”赫连毓婷双掌一拍,“这你可问对人了!红袖楼乃慕州消息最灵通之地,难道你就没有听说,流枫公主招亲的事吗?” 招亲? 两个字落入耳里,全身的血液,蓦然冰冷。 是招亲? 竟然是招亲? 燕煌曦,难道此来流枫,竟然是为了―― “你怎么了?”见她面色不佳,赫连毓婷踏前一步,取出块丝巾,轻轻拭去殷玉瑶面上血渍,“你好像……很难过?” “没有。”死死咬住双唇,把胸臆间那股浓烈的酸涩强压下去,殷玉瑶倔强地摇摇头――是不是招亲,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雪寰山下,她已经决定,要将他忘记。 不管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那都已经过去,已经过去了啊。 挽不回来了。 强颜一笑,殷玉瑶眸色清寒:“好,我答应你。请问小姐如何称呼?” “赫连,毓婷。你可以叫我小姐,或者毓婷。” “是,”殷玉瑶低头,“小姐。” “嗯,”赫连毓婷目露赞赏,轻轻颔首,“做我的侍女,很简单,亦很困难,就一个字概括之――忠,我要你,绝对地忠诚,明白么?” “是!小姐!”深深一鞠躬,殷玉瑶眸中,已经清冷无波。 第50章 :近君情怯怯 第50章:近君情怯怯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info[] 再次看了一眼自上车后,始终靠壁坐着,手握金簪一言不发的女子,赫连毓婷终于忍不住开口:“嗳,你就不问一问,我到底是什么人,要带你去哪里么?” 殷玉瑶面无表情,仿佛根本就不曾听见她在说什么,更或者,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喂!”赫连毓婷微微倾身,探手拍了拍她的脸颊,“燕姬!燕姬!” 连唤了数声,殷玉瑶方才怅然回头,怔怔地对上她的眸子:“什么事?” “我说你这个人……”赫连毓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瞧她这傻样,说不定自己把她拉去卖了,她还替自己数钱呢。 “公主,”陡陡地,一声恭敬的轻唤从车外传来,“属下等恭迎公主回宫!” 赫连毓婷掀起车帘,往外看去,但见一名身着甲胄的将军正骑马立于车旁,后方跟着好几百人。 “没意思,”赫连毓婷皱眉轻哼,“这么快就被你们找到了。” “公主,”那将军面上一派谨慎,“各国王储已齐聚天宇宫,请公主速速启驾回返。” “知道了。”撇唇扔下三个字,赫连毓婷坐回车厢中,身形未定,手臂冷不丁地被一把捉住。 “你,是流枫公主?”殷玉瑶面色微微发白,呼吸急促。 “是啊,”赫连毓婷挑挑眉,奇怪地看着她,“难道不可以?” “你是流枫公主,你是流枫……”殷玉瑶眸光迷离,似乎失去了焦距。 呵呵,天下间,偏就有这么巧的事,她心爱的男子,前来求娶邻国公主,而她,恰恰成了这公主的近身侍女。 这是巧合? 还是上天故意的捉弄和嘲讽? 觉得她还不够苦,还不够痛,还要急着再在她的胸膛上,深深地插上一把刀? 有那么一刹那,殷玉瑶甚至再次生起,掀帘跳车的冲动…… 她不要,不要在那样尴尬的场面见到他; 她亦不要,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阻拦他的鸿图霸业。 她宁肯像这样,一个人默默地远行天涯,背负沧桑,她宁静像这样,保有以前的最美最好,也不要,再去渲染那份温暖心扉却又冰寒刺骨的情…… 赫连毓婷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表情瞬息间千变万化的女子,隐隐地揣测着,臆想着,到底是怎样不堪回首,却频频回首的经历,让她如此挣扎,如此悲伤? “燕姬,”终于,她轻轻开口,“我可以,帮你吗?” “帮我?”殷玉瑶神思恍惚,唇角绽出一丝凄美的笑,“这天下,没有人能帮我,没有人啊……” “那么,”赫连毓婷晶莹双眸一眨不眨,“你该学着,自己帮自己。” 殷玉瑶猛然一震! 自己,帮自己。 自己,保护自己。 那些关心过她的人,爱过她的人,似乎,都说过这样的话。 慢慢地抬起双手,在眼前缓缓摊开,洁白细腻的掌心,是那样秀气而纤弱。 这样的一双手,真能握住命运这匹烈马的缰绳,与之顽强拼搏,并最终,取得胜利么? “你能的。” 另一双手,从旁侧伸来,紧紧握住殷玉瑶的。 “你能的,燕姬。”赫连毓婷目光清澈,隐着万倾浩波,和无边的坚毅。 不似女子,胜似男儿。 “谢谢你。” 殷玉瑶盈盈地笑了――她的眼神告诉她,她是个坚强的、勇敢的、刚毅的、聪慧的女子。 或许,她所不能做到的,她,完全可以。 她是公主。 流枫最尊贵的公主。 她高贵的出身,赋予了她无上的荣光和力量,这一点,是她殷玉瑶永远都比不上的。 或许,那个男子身边的位置,更适合她,而不是自己。 赫连毓婷,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了你,让我认识了你。 倘若,你能成为他的妻,或许,或许…… 她倔强地侧过头,倔强地咽下满眶泪水。 抽回手掌,殷玉瑶悄悄地摸了摸怀中那软软的卷轴。 倘若,能看到他们大婚,倘若,能将这诏书,托付给赫连毓婷,她也算是完成了,对他的承诺。 从此,再无牵挂。 从此,黯然离去,与君生离。 烨京。 流枫皇都。 比之浩京的大气,觞城的富丽,烨京,则是另一番风貌。 流枫地处乾熙大陆偏西部,幅员万里,接壤多国,故而交通发达,各色人等来往不绝。(..info) 因为此,烨京的建筑格局有些杂乱,异国格调浓郁,或许在这条街,你看到的是古朴的庭院,转一条街,所见到的,就是华丽的高楼、或者风味独特的木房、竹楼,甚至是帐篷…… 至于市集上售卖的货物,也是琳琅满目,各色各样,让人眼花缭乱,难以计数。 一下马车,那扑面而来的热闹景象,让殷玉瑶整个人,不由微微一怔。 好久了。 好久没有呼吸到如此鲜活的空气。 好久没有看到如许多热情的面孔。 站在烨京城的街头,你会情不自禁地感慨,活着,真好。 “想逛逛吗?”赫连毓婷大大方方地表示邀请――这是她的国,她的家,她从小引以为傲的地方,她真的很乐意把它介绍给更多的人,让大家来欣赏。 “好吧。”殷玉瑶点点头,难得地被勾起一抹兴趣――她还只有十七岁,少女天性犹存,就算经历了种种磨折,却也不能完全磨灭她那颗年轻的心。 “你们,”赫连毓婷转头一扫身后的大批禁军,“先回宫里去吧,本宫要四处走走。” “是。”那年轻的将军倒也利索,并不像他国的将领那般唯唯喏喏,生恐自家公主有事,再说了,这是烨京,天子脚下,有谁敢胡乱生事? 所有的人都撤走了,单留下赫连毓婷和殷玉瑶两人。 “走吧。”亲昵地拉起殷玉瑶的手,赫连毓婷迈开步子。 目光从两旁的小摊上轻轻掠过,虽然看到了许多精巧的物事,却没有一样,让殷玉瑶伫足。 她只是下意识地跟着赫连毓婷往前走,脑子里却仍然是空空洞洞的,恍惚精神,始终无法凝聚起来。 “喂,你肚子饿不饿?”在一间门面堂皇的酒楼前,赫连毓婷停下了脚步,扯扯殷玉瑶的胳膊,“这是我们烨京城最有名的‘百哧楼’,什么山珍海味,稀世佳肴,无所不有,进去尝尝鲜,如何?” 殷玉瑶呆滞地点点头,任由赫连毓婷拉起她的手,迈过“百味楼”那高高的门槛。 双足落定的刹那,殷玉瑶猛然怔住。 她不相信。 真的不能相信。 为什么世上,偏有如许多的巧合? 为什么她已经铁定了心,却偏偏要作这样的安排? 猛然地,她甩开赫连毓婷的手,转身数步奔出,冲进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喂!”赫连毓婷愣了愣,当即追出,扬声大喊,“燕姬!燕姬!你给我站住!” “百味楼”。 靠窗第六桌。 听到门口喊声的刹那,一身冷寒的玄袍男子,猛地回头,却只捕捉到,一抹飞速离去的背影。 似曾相识,却又如斯陌生。 这里,是烨京。 这里,是流枫国。 不可能有自己认识的人。 尤其是,女人。 “殿下?”刘天峰孟沧澜一齐出声。 “没事。”燕煌曦一摆手,举盏饮尽杯中酒。 他自信耳聪目明,且有过目不忘之能,绝不会看错。 也就是说,方才出现在门口的那两个女子,跟自己,毫无关系。 既然毫无关系,又何必理会? 他心中的烦难之事,已经够了。 殷玉瑶匆匆地飞奔着,甚至可以说,是在狼狈逃蹿。 近君情怯。 说的,大概就是她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她的燕煌曦,竟然真的来到了这里,并且与她,仅有数尺之隔。 可她却怕了。 可她却逃了。 因为她不知道,就算站在他的面前,还能对他说些什么。 “喂!”衣衫后摆,被人猛力扯住,“你是我的侍女耶,哪有让小姐追丫头的道理?” 赫连毓婷呼哧喘气,不停嚷嚷。 殷玉瑶挣了挣,没有挣开,再加上全身酸软,已然脱力,只得停了下来,飞快地往后望。 是一条渺无人迹的小巷。 她安全了。 “喂,”赫连毓婷翻着白眼,“你到底看到谁了?跑得跟兔子,跟兔子似的?” “……没有。”殷玉瑶垂下眼眸,果决地否认。 “没有?”赫连毓婷抬手搔搔脑袋,“真的没有?” “没有就没有!”殷玉瑶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好好好,”赫连毓婷摆手,“那,这街你到底逛不逛了?” “不逛了。” “进宫?”赫连毓婷偏头看她。 “嗯。”殷玉瑶点头――现在,就算流枫皇宫是牢笼,于她而言,也比这烨京的大街安全。 燕煌曦虽然只有一双眼睛,但是刘天峰、孟沧澜,还有自己身后的那些尾巴,保不定随时都会出现。 还是进宫吧。 现在的流枫皇宫,就是她的世外桃源。 只要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地等到燕煌曦中选,等到他们大婚,等到向赫连毓婷,或者是刘天峰他们当中某一个人,交付了怀中的物事,她,就能彻底解脱了。 “公主回宫――” 随着宫道两旁禁卫军的高喊,朱红宫门缓缓洞开。 赫连毓婷大步于前,殷玉瑶低着头紧随于后,迈过高高的门槛,踏进天宇宫。 由于流枫国内,尤其是皇室,男女两性的地位基本相同,所以,作为流枫国的长公主,赫连毓婷的寝宫紧连太子东宫,在天宇宫的位置也极是显赫。 流枫国主赫连谪云,目前膝下共有两女三子,长女赫连毓婷,年十九,生来性子刚强,于幼年起,便曾立于朝堂之上,听政议政,十七岁上,于赫连谪云卧病之时,还曾监国,其干练的才能,为国内重臣首肯。 次女赫连毓婧,年十三,豆蔻年华,稚气未脱,聪敏不下于其姐,但却不好诗书,只耽于骑射游乐; 长子赫连毓诚,年十五,性情敦厚,却少才略,已封为仁王; 次子赫连毓讼,年十岁,因年幼,未显其才; 三子赫连毓诩,年五岁,尚在孩提,聪颖有余,才具未知。 是以,赫连谪云并未急着设立皇储,故而东宫虚空,待有才者居之。 及至鸣凰宫前,赫连毓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殷玉瑶:“瞧瞧,我这地儿如何?” 殷玉瑶抬眸看去,但见翠色满眼,玉砌雕栏,虽风流清雅,却无皇家那种慑人之威,当下心喜,不由轻轻点了点头:“甚好。” “进去吧。”一到了这里,赫连毓婷再次恢复常态,拉起殷玉瑶,一同步入。 “公主!公主!” 两人刚刚迈过门槛,即有一大帮宫女团团围了过来,口内不住地叫道:“公主,您去哪儿了?吓死我们了!” 赫连毓婷伸指,在离自己最近的宫女额上戳了一记:“怕什么?有本公主在,难道还真有人敢动你们不成?” “谁说没人敢?” 一声嗔喝,陡陡地从门外传来,唬得所有宫女,齐齐跪倒在地:“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51章 :皇后之选 第51章:皇后之选 只愣了一瞬,殷玉瑶紧跟着拜伏于地,耳边却听得赫连毓婷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母后”,颠颠地朝那自门外步入的雍华女子迎去。 “你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还有,你的这些丫头们、奴才们,也太不成个体统!不知规劝你守矩知礼,反倒帮着你为所欲为!难不成,你真当本宫是个摆设而已?” “母――后――”赫连毓婷拖长着声音撒娇,一边朝掌事宫女司画使着眼色。司画会意,趁她们娘儿俩絮话的当儿,领着所有宫女太监们悄悄退去。 身形隐入侧殿的刹那,殷玉瑶忍不住回头望去,眸中轻轻掠过一丝羡色――那少女脸上的娇憨,妇人眸中的轻嗔,那么鲜活明丽,就像曾经的曾经,倚在母亲怀中撒娇的自己。 母亲……弟弟……分别不过只四月,却像是已经流逝了十载光阴,现在的你们,到底,在哪儿呢? “姑娘,姑娘……”一声轻唤传入耳中,殷玉瑶转头看去,却见那掌事宫女正定定地瞧着自己,当下侧身一福,“姐姐好。” “姑娘如何称呼?” “燕姬。” “我可以,称你一声‘妹妹’吗?” “这个自然。”殷玉瑶点头,唇绽轻笑,“小妹初来乍到,请姐姐多多照拂。” “好说,”司画亦含笑点头,“请跟我来。” 殷玉瑶跟在司画身后,接连穿过三重殿门,方至专供宫女宿住的院子。 推开最末一间厢房,司画侧身而立:“这就是你的栖居之处,略略简陋了些,你先将就着住吧,等将来升了职,再挪出去。” “这里,就很好。”殷玉瑶走进厢房,随意看了一眼,再次向司画道谢。 “既如此,姑娘请先歇着,待我去请示公主,再作具体安排。”司画言罢退出,轻轻阖上房门。 走到榻边,殷玉瑶猛地扑倒在被褥上,将面孔深深地埋入其间。 心中那丝钝痛,已然消弥,只余不尽苍茫。 拼了命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能想,却偏偏要去想。 猛然翻身,抽出怀中卷轴,打开来细细瞧看,摩挲一番,殷玉瑶翻身下榻,开始在房间里找寻起来,直到确定一个安全的所在,将诏书藏好,她才仿若完成一件大事般,重新回到榻上躺下,阖上双眼…… 烨京城东,金瑞客栈。 三楼,天字甲号房。 “都,有什么消息?” 端坐于椅中的玄袍男子,看向刚刚放飞信鸽的刘天峰――他的影蜂尚在寻找瑶儿的下落,故而别的情报,反而得靠信鸽了。 瞅着手中的短笺,刘天峰眼中却掠过一丝诧色。 “怎么了?” “澹堑关之围,解了。” “解了?”燕煌曦精壮的身躯猛然一震,“如何解了?” “信上说,是九州侯又失踪了。吩咐关敖与高之锐撤军回守太渊,故而,澹堑关之围已解。” “又失踪了?”燕煌曦眯眯眸,“有没有说,他去了哪里?” “据说――”刘天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瞅着燕煌曦的脸色,嗓音低了下去,“是发现了殷姑娘的踪迹……” “瑶儿?”燕煌曦耸然动容,当即站起,一把抓过刘天峰手中的字条,细细看罢,那眸中亮色,刹那泯寂。 或许是不为了让他分心,或许是韩之越的确不知情,那纸笺上只有极短的五个字: 慕州,红袖楼。 慕州?红袖楼? 脑海里猛一闪念,燕煌曦一拳砸在桌上――那不是,那不是三日前,自己曾经打马经过的地方吗? 犹记得策马离去的刹那,似乎有谁的目光,追逐而来,那么铭心刻骨,带着无穷无尽的忧伤。 他以为是她,故而,匆促回头,却只见到那满楼挥舞的彩袖。 所以,他当即调头而去,再没有丝毫犹豫。 难道,这一去,他们就真真正正地,错过了? 猛然地,燕煌曦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迈出。 “殿下!”刘天峰和孟沧澜急急追出,“您去哪儿?” “慕州!”两个字,落地有声。 “不行啊!”孟沧澜用力摇头,“入城之时,我们已向流枫礼部尚书递呈了国书,言明求娶公主,您若是此时离去,岂非驳了公主玉面,给整个流枫国难堪吗?” “此一时,彼一时!”燕煌曦满眸冷然,“澹堑关之围已解,这桩联姻,也没有再进行的必要!” “殿下!”刘天峰顾不得许多,“唰”地拔出腰间佩刀,横于项上,“请殿下听末将一言!” “你想威胁朕?”一丝绝冷从眸中掠过,燕煌曦浑身气息凛冽。 “末将不敢!”刘天峰“咚”地跪倒,“末将只是请求殿下,为大燕,为西南军,为坚守澹堑关的数十万大燕将士,好好想一想!九州侯虽去,却随时可能回转,到那时,我们不单要面对三方合围,还失去了流枫这么一个强有力的援助,更让天下人,耻,耻笑殿下您不守信义,到那时,大燕危矣!而殿下您,又焉得心安?” 燕煌曦沉默了。 久久地沉默了。 半晌弯下腰,拿掉刘天峰颈上钢刀,亲自将他扶起:“刘将军,你,说得对。” “殿下过誉,末将,只是进为人臣子的本份。” “既如此,回信,让韩之越继续坚守澹堑关,秣马厉兵,囤积粮草,等着,等着朕的佳音!” “是!”刘天峰腰杆挺得笔直,“啪”地立正,“末将遵命!” 阖上房门,刘天峰和孟沧澜退了出去。 “哥们儿,你真行!”转过廊角,孟沧澜钦佩地朝刘天峰竖起大拇指,“竟然连‘以死直谏’这招都用上了。” “哪能呢,”刘天峰苦笑,脸上却露出一丝后怕,“这都是韩将军教的,我哪有这胆儿。” “嗬!”孟沧澜顿时了悟――怪不呢,原来是有个事前诸葛亮,不过,还别说,这殿下的脾性,唯有韩将军,一摸一个准儿,只是希望将来回到大燕,殿下不会找他们算帐! 窗外的天色,渐渐黯淡。 默坐于窗前,燕煌曦静静地看向东方。 那是,流枫皇宫的所在,也是他明日即将前往的地方。 在那里,他将展示自己的才智与胆略,去赢得那个邻国公主的青睐。 这,曾经是他最不屑施为的,却偏偏,真真实实地,要他亲力亲为。 因为,他必须撷得她的芳心,才能得到那六十万,作为公主陪嫁的大军。 呵呵,六十万大军陪嫁,也只有那气魄过人的流枫国主赫连谪云,才有这般的惊世之举。 目光,缓缓落到手边摊开的纸页上――那是临行前,白汐枫亲笔所书的,关于流枫国主,及其长女的详尽资料。 流枫国主,赫连谪云,年三十六,春秋鼎盛,治国有方,却,怀柔以养万民,秣马以求强国,英明,且睿武,是个人人称讼的好君主。 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年十九,才学俱佳,干练果决,大有乃父之风,对流枫政事,参予甚多,且精习兵法战阵,也曾于边关,小试刀锋,故而,是上佳的,皇后之选。 皇后之选。 皇……后…… 对于这两个字,燕煌曦是熟悉的,却也是陌生的。 熟悉是因为,他是大燕皇后铁红霓的嫡子,自小于凤仪宫中长大,对于皇后的气度,皇后的权威,皇后的重要,他自是清楚无比;陌生的是,当这个“皇后”的头衔,落到他“未来妻子”的身上时,他却茫然了。 他从未想过做太子,更未想过做皇帝,自然,也不会去想什么皇后。 可是如今,这个问题,就那么突突兀兀地摆在了他面前。 一个帝王,可以有很多妃子,但是皇后,只能有一个。 这,他很清楚,非常清楚。 那么,谁会是他属意的皇后? 其实这个问题,他亦从来没有考虑过。 哪怕是在,发现自己对殷玉瑶确实有情之后。 他亦同样没有想过。 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没有精力,三是时机不成熟。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不敢想。 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纵使殷玉瑶可以留在他身边,也不可能,成为他的皇后。 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另一重身份。 所以,他若为君,皇后,只能是另一个女人。 或许是他根本不了解的女人。 比如,什么国的公主,抑或是大燕国内的贵族之女。 至于殷玉瑶……他还不知道,在现实之中,他能把她摆在哪里。 多么可笑的矛盾。 他爱她,却不知该如何安置她,甚至无法安置她。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时每刻,都希望着能得到她的消息,却也在害怕得到她的消息。 尤其是在今夜。 这种茫然,更加地剧烈,更加地揪心。 手,慢慢抚上心的位置,那里,却已空了半边,只剩另一半边,在强健地跳动。 如果,选择彻底地遗忘,如果,选择另一段开始,或许那半颗心,会慢慢地回来,也许永远回不来。 但,无论能不能回来,都比现在的茫然无助要好。 箫声。 清远而豁达的箫声,就在此际,徐徐而来,仿佛春天里最温润的湖水,缓缓漫过燕煌曦焦躁的心。 他睁开了眼,往窗外看去。 长空寂寂,星月廖落。 对面的轩栏边,一名丰姿慑人的男子,正怡然自得地,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品味着这烨京城,绮丽无双的夜色…… 燕煌曦眯起了冷眸。 他是―― 第52章 :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第52章: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深湛夜空中,两道流影,如星光轻纵而过。(..info) 锦服男子在前,玄袍男子在后。 好一场无声无息的追逐。 双方却都尽了全力。 “好功夫。” 终于,锦服男子停下,立于河边芦苇之上,足踏苇尖,身形稳凝如山。 “彼此。”玄袍男子眸中冷色未减,只两字以概之。 “燕煌曦?!”锦袍男子问。 “纳兰照羽?!”玄袍男子答。 然后,相对大笑。 有的人,相逢不过一瞬,便能引为知己。 比如他们。 “我有美酒,君,可愿共享?” “好,待我去寻些美味来。” “美味?”纳兰照羽眉峰微扬,四顾望去,但见秋水潺潺,野旷天低,却哪里有什么美味? 不理会他的错愕,燕煌曦挽起袖子,平平飞掠出去,水花轻扬间,已捉得数尾肥鱼在手。 纳兰照羽微微讶然――他这是? 辟开一块空地,取干苔藓枯芦苇及树枝,燕煌曦很快生起一团火。 剔净鱼鳞内脏,串于枝上,开始薰烤。 “嗯,”纳兰照羽走过来,双眸微亮,“看样子,味道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想不到堂堂的大燕四皇子,居然亲力亲为做这种事。” 燕煌曦沉默了。 烤鱼,他平生吃过无数次,亲力亲为,却只有两次。 上次,是在燕云湖中,连心岛上,他连鱼鳞带鱼骨,甚至所有的鱼内脏,都狼吞虎咽了下去。 那时,是为了活命,而今夜,是为了佐酒。 时不同,景不同,人不同,就连情,亦已经不同。 “鱼焦了。”纳兰照羽好心地提醒。 燕煌曦将树枝从火上移开,取一剑于手,运腕如飞,那烤得油黄的鱼顿时被削成薄片,却不落地,紧紧黏于剑身上。 以剑为托,燕煌曦握着剑柄,将其递到纳兰照羽眼前:“请。” “甚妥。.info[]”纳兰照羽目露赞叹,伸两指拈起鱼片,送入口中,果觉甘美异常。 美酒、美味、佳友、幕天席地,果然另是一番风味。 “燕兄,”纳兰照羽伸开两腿就着芦苇丛坐下,“明日前往天宁宫,为美人乎?为江山乎?” 进入正题了。 咽下最后一片鱼肉,燕煌曦细细拭净剑锋,还剑于鞘。 “为一酬壮志。” “妙哉!”纳兰照羽拂掌,再次大笑,“燕兄果然是我辈中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明日廷上,未必能如燕兄所愿呢。” “嗯?”燕煌曦挑眉。 纳兰照羽面色一正:“流枫长公主,非一般寻常女子。” “所以?” “她曾有一言,不知燕兄听过否?” “什么?” “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燕煌曦呼吸一窒。 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好豪迈好激越的言辞! 即便是他,大燕帝皇,也少了那份胆气,那份豪情! “你说,”纳兰照羽定定地看着他,“这样的女子,岂是可随便与之的?” 慢慢地,燕煌曦敛去眸中的情绪,嗓音却冷寒下去:“纳兰照羽,你此言何意?” “只是提醒你。”纳兰照羽神色若常,“要有……准备。” 只是两个字――准备。 却不提是什么样的准备。 蓦然地,燕煌曦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调头而去。 后方,纳兰照羽亦缓缓站起身,静默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夜色苍茫。 烨京城外。 烟水浩渺。 燕煌曦一个人,慢慢地走着。 平静的外表下,心潮翻伏。 有无措,有忧焚,却也有一丝,说不出来的解脱。 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一个女子的一句话,却仿佛醍醐灌顶,惊震了迷茫的他。 赫连毓婷,好一个赫连毓婷! 她要的,只是心。.info[] 一颗完整而赤诚的心。 可是他,却已经失了心。 哪怕只是半颗,仍然失了心。 所以,纳兰照羽才那么肯定地说,只是明日廷上,未必,能如燕兄所愿。 他们,都是聪明的人,都是才卓识绝的人。 他有没有心,或者贩夫走卒识之不出,但若遇上纳兰照羽,遇上赫连毓婷,恐怕,掩之不及。 也就是说,他此一番流枫之行,注定了,无果。 猛然地,燕煌曦收住了脚步,抬首仰望苍天。 星汉灿烂,长空高旷。 只是他的目光,却迷茫了――倘若,得不到流枫的兵力援助,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鸣凰宫中。 莲花池畔。 殷玉瑶静静地趴在栏杆上,凝望着那一池静水。 时令已经快入冬了。 可这满池的荷叶,竟然还是碧绿的,偶尔有金色的鲤鱼跃起,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儿,洒落其上。 “看什么呢?这么带劲?”赫连毓婷从后方走来,在她身侧坐下。 “公主。”殷玉瑶赶紧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无人之处,不必如此多礼。”赫连毓婷拉过她,示意她重新坐下,“有心事?” 殷玉瑶摇头。 “那做甚么老是哭丧着脸,是我虐待了你?” 殷玉瑶再次摇头。 “那是――”赫连毓婷伸手在她腋下一挠,口中语出惊人,“在想――男人?” “扑――”殷玉瑶差点绝倒,赶紧伸手去捂赫连毓婷的嘴,左右瞅瞅,压着嗓音道,“公主,您说什么呢?” “想男人有什么好奇怪的?”赫连毓婷拨开她的手,轻轻握住,两眼定定地看着她,“如果这世上没有男人能让你去想,那才可怜呢。” “?”殷玉瑶略抬起下颔,满眼傻气地看着眼前这个爽性至极的女孩子。 她,也就比她年长一两岁吧,却始终给她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对,就是高山仰止。 她的性情,她的胆略,她飞扬的神采,无不让人眼前一亮。 若说燕煌曦是九天曜日,她便是天边最绚丽的那抹朝霞。 一样地夺目灿烂,一样地光华万丈。 如此想来,他们,还真的是很匹配呢。 微微地,殷玉瑶黯淡了眼眸。 “说啊,”赫连毓婷却似没有察觉到她的低落,连声催促道,“你想的那个人是谁?对了,不会是――不会是在‘百味楼’里看到的那个――玄袍男子吧?” 殷玉瑶整颗心都悬了起来,赫连毓婷却摸着下巴继续自言自语:“那男人确实挺养眼的,有那么一股子傲气,他是――你的心上人?” “不是!”殷玉瑶一口否认,眼中的神情却紧张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也是这次来求亲的他国皇族,你,你会考虑吗?” “会啊!”赫连毓婷毫不迟疑地点头,“他挺合我眼缘的,他要是来,没准儿我还真选他了。” 心,呼呼往下一沉,却再没有浮起。 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千言万语辗辗转转,却始终,不能像自己所预想的那样,随口应承。 “抓!还抓!衣服都被你扯破啦!”赫连毓婷皱着眉头看她,一把捉住她已经泛白的手。 殷玉瑶蓦地回神,这才发现,手中拉扯着的,竟然是赫连毓婷身上华贵的孔雀金裘。 “公,公主,”她赶紧站起,一脸惶然,“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赫连毓婷大度一笑:“算啦,不过就一件衣服而已,倒是你,为什么不能向我坦白呢?或许我能帮你,也不一定啊。” 殷玉瑶蓦地抬头,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眸。 这句话,在马车上,她已经说过一次。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心中那抹微弱的希冀,殷玉瑶轻轻地开了口。 “很简单啊,我欣赏你。”赫连毓婷倒也直白,“当你用金簪对准我胸口的刹那,我就欣赏你了――实话说吧,这辈子有这胆量如此对我的,你,还是第一个。” 竟然如此。 竟然是如此。 微微地,殷玉瑶笑了,很开心地笑了。 她这一生,除了燕云湖畔那些姐妹,还没有交过任何一个,同性朋友。 或许,面前这个人,可以成为她的朋友,一生一世的朋友。 只是,只是她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把自己和燕煌曦之间的事,告诉给她。 因为,阻挡在她和燕煌曦之间的,不仅仅是一个赫连毓婷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大燕皇权那么简单,那层层高峰,道道关隘,纵倾天下之力,也难以逾越啊。 “赫连毓婷,”低眉颔首,她道出的,却是另一番言语,“倘若你真喜欢上了他,或者别的人,就去争取,一定要去争取。因为你,注定了,比我幸福。” 说完这句话,殷玉瑶当即起身,裙衫飞扬地奔出了水榭。 因为,她已经禁不住喉头的哽咽,眸中的泪光。 赫连毓婷,如果你真喜欢他,就去争取……而我,会选择默默地祝福,默默地走开。 不是我不想争取,而是我,不能争取。 “喂――!”赫连毓婷也站起身,想要追出,却最终,没有追出。 说实话,对这个陌路相逢的女子,她有太多的好奇。 好奇初见面时她的绝决与挣扎,好奇她凌厉杀招中深敛的那抹伤悲,好奇她在慕州城中的所行所为。 当然,也好奇那《天图歌》中,到底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所以,她选择将她留下,她选择以直率的方式,靠近她的心灵。 除了想探知她的所思所想,还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吸引。 直觉告诉她,她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可以肝胆相照,甚至生死与共的朋友,所以,她不介意分享她的悲欢喜乐,不介意助她寻找幸福。 只是她还在排斥她,或者说,是不想伤害她。 赫连毓婷微微地笑了,那笑,带着自信,甚至是自负――她还真不相信,这天下间,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伤到她。 即使是让人谈之色变的莲熙宫;即使是兵威赫赫的黎国;即使是边境中蠢蠢欲动的异族;即使是,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子。 她都相信。 毫不怀疑地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驾御她,影响她,伤害她。 因为,她是赫连毓婷,是这乾熙大陆上,最骄傲最大胆,最敢于面对任何挑战的, 赫――连――毓――婷! 第53章 :敢于去爱的心 第53章:敢于去爱的心 咚――咚――咚…… 洪亮的晨钟,在整个天宇宫中,久久地盘旋。 “起――!” “起――!” 宫中上了年纪的训谕嬷嬷,板着脸推开一道道房门,冷声下达指令。 披衣下床,对镜梳妆,刚绾好发髻,外边便传来掌事宫女司画的声音:“燕姬姑娘,公主有令,传你寝殿近身伺候。” 近身伺候?只略怔了怔,殷玉瑶迈出房门,躬身领命:“燕姬遵谕。” 司画颔首,引着她出了小院,穿过回廊,从鸣凰宫的侧门步入。 立于屏风侧,殷玉瑶屏住了呼吸。 那殿中女子通身的光华,全然震慑了她的心。 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子,可以美成这样。 尤其是,赫连毓婷。 赫连毓婷并非绝色。 甚至与此时的殷玉瑶相较,还略逊两分。 可是她从头到脚高华的妆容,以及那一颦一笑间绽放的睿芒,却是那般惊心,让人情不自禁去赞叹,去仰慕,去――爱。 她果然,是值得爱的。 值得一个男人,倾其所有去爱。 “站着做什么?过来呀。”殷玉瑶尚自愣神,赫连毓婷已微笑着冲她招手。 呆呆地,殷玉瑶走过去,在她面前立定。 “取我的紫霓裙来。”赫连毓婷上下打量她半晌,转身对司画道。 “公主?”司画却是一怔――那紫霓裙,是公主及笄日,皇后亲手所赠,居然要给一个宫女穿,这――不大合适吧? “快呀!”赫连毓婷催促,看来心下已有计议。 司画喏了一声退下,片刻,领着六名宫女,捧出一件流光溢彩的紫色霓裙。 这―― 殷玉瑶瞪大了眼,直到赫连毓婷将紫霓裙披上自己的削肩,方才回过神来:“公主?” “这人嘛,七分容颜,还得三分衣装呢,看看,你这一穿上,可比我俏多了。” “公主?”殷玉瑶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这衣服,我不能穿。” “为什么不能?”赫连毓婷却不管不顾,亲手为她系好襟带,理平裙上皱褶,“你今天,可是要陪本公主一起上殿,出席佳宴的。” “什么?!”殷玉瑶猛然一震,当下伸手就去解裙带,“我不能去!” “燕姬!”赫连毓婷一把摁住她的胳膊,双眼直望进她的眸底,“这是公主令,你不能抗拒!” “不!”殷玉瑶用力摇头,满眸挣扎。 “你在怕什么?”赫连毓婷伸手,如男子般抬起殷玉瑶的下颔,不放过她眸中每一丝细小的变化,“燕姬,你在怕什么?是怕看到那个人?还是怕自己再受到伤害?抑或――是怕伤害本宫?” 殷玉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 “还记得在树林里,我问你的话吗?” “什么?” “你的勇气呢?你的胆量呢?都去哪里了?难道因为你害怕,因为你退缩,那些横亘在你和他之间的问题,就会解决了吗?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不懂!不懂你在说什么!”殷玉瑶目光闪烁,猛地推开赫连毓婷,踉跄着朝外奔去。 “你懂的!”赫连毓婷立在殿中,扬声大喊,“燕姬!你什么都懂!你只是不敢面对!你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燕姬,长此以往,伤得最深的,反而是你,还有那个,为你所爱的人!” 殷玉瑶冲了出去。 紧紧地捂住双耳。 她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她什么都不想听见! 两侧的宫墙飞速向后退去,慌乱无措中,裙裾飞扬的殷玉瑶,闯进一片烂漫黄花间。 凌厉的剑招,扑面而来,直取她的双眼,狠、决、果、辣。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玉瑶掖于袖中的金簪飞出,迎上对方的剑锋。 七杀出,噬魂还。 殷殷的血渍,沿着男子冷魅面容流下。 好险。 差一点,他就死在了这个女人手中。 再观因为仓皇收簪而跌倒于地的紫衫女子,钗松鬓散,目光散乱,却没有丝毫杀气。 昶吟天微微皱起眉,冷冷看她。 “对,对不起。”殷玉瑶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急急往后退,脚下却被长长的裙摆一绊,随即再次倒向地面。 纤腰一紧,已被一只铁臂轻轻揽住,男子俯身看她,眼中有着浓浓的猜疑和琢磨。 “你是谁?” 嗓音清寒,仿佛刚从窖中取出的冰块。 “……宫,宫女……” “宫女?”男子墨眉一挑,眼中满是不信。 “二殿下,”一道清缓的声线忽从花间传来,“和美人儿赏花呢?” 昶吟天略略转头望去,手臂仍然禁锢着紫衣女子的腰,没有松开。 “二殿下,她可是我的人哦。”来人低低轻笑,眸中光华流转。 “嗯?”昶吟天挑高了眉,收回目光,低头向怀中女子看去,继而抓过她的右手,猛力一翻转。 紫色的兰花,优雅的兰花,还散发着浅浅幽香的兰花,赫然入目。 心中刚刚提起的好奇,刹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察觉的厌恶。 将怀中紫衣女子推开,昶吟天后退一步,迅疾没入花海深处。 “你没事吧?”纳兰照羽伸手扶住殷玉瑶,眸中不无关切。 “多谢公子。”殷玉瑶勉力一笑,站稳身形,“公子……也是来求娶长公主的么?” “嗯。”纳兰照羽点头。 “咚――咚――咚――” 响亮的钟声再次传来,打断两人的攀谈。 殷玉瑶抬头看看天色,后退一步,微微躬身:“御宴要开始了呢,公子,快去前殿吧。” 纳兰照羽眨眨眼,却凝立不动――比起闻名已久的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眼前这个女子,让他更感兴趣。 或许,是因为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那股淡淡的优雅与忧伤,像极了他此生最爱的兰花; 或许,是因为她藏纳于心中的故事,引起他一探究竟的热望; 亦或许,仅仅是她那双盈盈水眸,让他无端端地,生出无限怜惜。 怜惜她生如飘萍,辗转世间,难得所倚; 怜惜她柔情似水,满心赤诚,却难得所爱; “你――” 不禁地,纳兰照羽踏前一步,伸手提起零乱的紫霓裙,细细披上她的肩。 “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殷玉瑶抬头,对上男子温润的目光。 “不去看看,有没有你想见的人?不去看看,他能否得偿所愿?” “纳兰公子?”殷玉瑶蓦地抽身后退――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将心事隐藏得那么深那么深,为什么却总有人,不断地将它挖出来?深究,再深究? “我只是猜的。”纳兰照羽语声轻浅,“从慕州到这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倘若,这里没有你想见的人,你怎会无端端出现?既然来此,又为何放弃?” “我……” “或许,他,亦想见你。”男子微笑着,如是说。 很多年后,殷玉瑶回想起这天宇宫中惊促的一幕,仍然有种暖彻心扉的感觉。 是的,她要感谢纳兰照羽。 感谢他所给予她的,最温和最博大的力量。 赫连毓婷的警嗔虽然是诚挚的,却强烈得让她一时难以接受;落宏天的帮助,总是披着冷漠的外衣,让她总要琢磨很久; 唯有纳兰照羽,这个从相识之初,到相别之末,始终微笑以对的男子,给了她最大的宽容,最沉默的鼓励,最让她感恩的知遇。 他就像那澄澈的燕云湖,在她最难堪,最痛苦,最彷徨时,轻轻浅浅地,自她身边淌过,还原她最初的心。 最初那颗,敢于去爱的心。 “走吧。” 终于,纳兰照羽上前,轻轻携起殷玉瑶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没有推开,没有逃跑。 “公子先请。”轻轻地,殷玉瑶吐出四个字。 “好。”纳兰照羽点头,提步于前,而殷玉瑶随于身后,两人就那么慢慢地,沿着落英缤纷的甬道,走向天宇宫的最神圣处―― 宏威殿。 乐声一直不停地在变换着。 时而高广,时而清婉,时而豪迈,时而绮柔。 这是,流枫的特色,烨京的特色,流枫皇室的特色。 就一个皇族而言,乾熙大陆,再无任何一家,能如流枫赫连氏,这般宽宏博大,虚怀若谷,海纳百川。 也没有任何一个君主,能有赫连谪云这般的高瞻远瞩,气魄干云。 是以,流枫建国数百年,干戈甚少,民生富足,对外和平以待,对内养生济民。 时人皆谓之:桃源之国也。 是以,能成为流枫长公主的夫君,也将是诸国皇储的心之所向。 “进去吧。”在宏威殿的侧门外,纳兰照羽立住身形,转头看着殷玉瑶,“如果以公主侍女的身份出入,会更方便。” “是,公子。”满含感激地轻轻福了福身,殷玉瑶轻移莲步,迈进侧门之中。 转头看了眼白云绻绻的天空,纳兰照羽这才轻拂袍袖,朝正门的方向走去。 “陈国将军归泓――进――” “仓颉王子那奴岩――进――” “也牧首领帖齐格――进――” “大黎二皇子黎慕云――进――” “大昶二皇子昶吟天――进――” “大燕四皇子燕煌曦――进――” “金淮太子纳兰照羽――进――” …… 第54章 :真男人也,燕煌曦 第54章:真男人也,燕煌曦 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为了自己掌上明珠的终身幸福,赫连谪云可以说是,下足了血本。 只望着,能从这满堂英才间,择一良配,以托付爱女终身。 该来的人,都到了。 女主角赫连毓婷,却只慢慢转动着手中金樽,连一丝眼角余风,都没有给阶下的众男子。 不是矜傲,不是自持。 而是对今日前来之人,她已经有了一定的认知。 她,不是养在深宫人未识的千金贵躯,她,亦曾指点河山笑谈风云,不单这流枫国,即便整个乾熙大陆,她,亦是看在眼底心里。 她要的那个人,或许正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之所以应了父皇,不过是因为―― 唇角微勾,赫连毓婷淡淡地笑了。 “陈国将军归泓,献碧波兽玺……” “仓颉王子那奴岩,献千里良驹……” “也先首领帖齐格,献西海明珠……” “大黎二皇子黎慕云,献――” 赞礼官的声音,突然卡住,像是吞了只苍蝇似的。 殿上众人均不由转头看去,包括一直不怎么在意的赫连毓婷。 “大黎二皇子进献的,乃是――乃是――”赞礼官仍旧有些口吃。 “是什么?拿过来让本宫瞧瞧。”赫连毓婷不悦地皱起眉――如此吞吞吐吐,畏缩不前,真是大失风仪。 赞礼官“喏”了一声,托着礼盒步上丹墀,恭恭敬敬地递到赫连毓婷面前。 侍立在侧的宫女下阶,接过礼盒,放于案上。赫连毓婷一手挽袖,一手,揭开了盒盖。 内里盛放的,乃是一朵百合。 却生生,被撕成了两半,不复完满。 赫连毓婷面上声色不动,复盖好礼盒,凝眸朝黎慕云的方向看去。 恰恰,对上对方的目光。 满含挑衅的目光。(..info好看的小说) 挑衅? 为何竟是挑衅? 眉梢微扬,赫连毓婷朝着赞礼官再一摆手:“续。” “是,公主。”赞礼官躬身领命,退回原处,继续唱道,“大昶二皇子昶吟天,献――” 赞礼官又一次卡住,额上冷汗冒出。 赫连毓婷微怒,当即拂袖而起,自己提裙走了过去。 昶吟天所呈礼盒中,竟然是一支金步摇,镌着合欢花的金步摇,其含义,不言而喻。 虽有求好之意,但此种物事,怎能在大殿上示诸众人? 赫连毓婷皱皱眉,阖上盒盖,伸手打开下一个。 是――空的。 竟然是空的。 大燕四皇子燕煌曦,献给她的礼物,是――无物。 赫连毓婷眸色深了,本拟打开最后一个盒子时,却听得阶下传来一线清语:“金淮地小物微,不足拟公主倾国之姿,故,在下愿以一曲赠之。” “哦?”赫连毓婷淡淡扬眉,提裙归座,“太子请,小女洗耳恭听。” 潺潺乐音响起,乍闻似浅浅流水,温静无波,却隐了无穷气象,越听,越让人心醉。 旋律渐至激昂,饱含着无尽的欢悦,和思慕之意。 却纯澈飘逸得像高天流云,轻忽鹤影。 怡然,却没有男女之思的浓情蜜意。 曲罢,满殿人皆鼓掌,唯有赫连毓婷,微笑不语。 纳兰照羽却也不问,微微欠身抱拳,复后退归座。 心间,浅浅掠过一丝叹息,赫连毓婷眸底掠过淡淡落寞――果然是,没有她想要的人,抑或,有她想要的人,却没有了她想要的心。 不在这里啊,不在这里。 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殿柱后那一抹紫色的倩影,心中,顿时一动。 “诸位的礼物,毓婷都很喜欢,毓婷在此谢过,为表诚意,毓婷愿一舞,相谢诸位。” 仓颉王子和也牧首领,同时亮了眼,就连归泓和纳兰照羽,都不由精神一震,唯有黎慕云,唇边始终挂着抹讥诮,而昶吟天和燕煌曦,均是一脸漠然。 “燕姬,”转头看着殿柱,赫连毓婷出声轻唤,“取我的紫霄剑来。” 不提防被她这么拎出来,殷玉瑶一个踉跄,差点从殿柱后跌出――她只是想来看看,只是想这么远远地瞧着他,难道连这么一点微小的愿望,都要打破,都吝啬给予么? “还不快去!”赫连毓婷轻咤。 殷玉瑶喏喏,赶紧着退下。 刚转过锦帏,司画悄然迎出,手中果是捧着一柄剑,递到殷玉瑶手中,冲她使眼色道:“快去!别让公主久等!” 殷玉瑶接剑在手,就像捧了个火炉,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密集的鼓点,却在这时响起。 不能等了。 轻咬着下唇,她深深地勾着头,佝偻着腰,自锦帏中步出,直至案前,双手将剑奉上:“公主。” “嗯。”赫连毓婷眸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接剑在手,“铮”地拔剑出鞘,突然二话不说,挺剑便朝殷玉瑶的胸口刺去! “啊――!”殿上殿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呼之声。 然而,赫连毓婷快,殷玉瑶更快,手中金簪一扬,已笔直刺向赫连毓婷的喉咙! “公主小心!”侍立两旁的宫女、太监,甚至是守在殿侧的侍卫,纷纷围将上来。 “退下!”赫连毓婷一声厉咤,止住所有人的动作,手中紫霄剑撞上殷玉瑶的金簪。 金铁交击,寒声颤颤。 紫霄剑与金簪同时飞起,刺入蟠龙殿柱,嗡嗡颤响,而赫连毓婷与殷玉瑶,一个后退至朱漆屏风之上,另一个,失足跌下高高的丹墀! 几乎是刹那间,昶吟天动了,纳兰照羽动了,燕煌曦,亦动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那个适才稳如泰山般的男子,舒铁臂换身形,紧紧地将那紫衣宫女,拥入怀中! 整个画面,瞬间定格! 她看着他,水眸莹莹。 他看着他,双瞳深冽。 只一个眼神,却已横掠过沧海,落入,彼此心间。 “啪!啪!啪!” 蓦然的,击节声从上方传来,却是流枫国主赫连谪云,朗声大笑:“果然是沧海游龙,少年英雄也。” 燕煌曦却恍然未闻。 只是深深地看着怀中女子,于无声无息间,追索着她颤动的心思。 “四皇子,”纳兰照羽步近,轻声提醒道,“请归座吧。” 燕煌曦这才一敛神智,却没有放开殷玉瑶,而是紧扣着她的手腕,强拉着她,一同归座。 这是――什么状况? 无论是各国皇族,还是流枫的文武大臣,朝廷勋贵们,包括赫连谪云,都不禁大大皱起了眉头。 今日,言明是流枫长公主的择吉之期,怎么无端端杀出个小小宫女?还得一国皇子如此青睐? 赫连毓婷的眼中,却有了笑意。 真男人也,燕煌曦。 倘若他回避他的心,倘若他佯作不认识殷玉瑶,反倒让她小视了去。 可他没有。 他竟然将赫赫流枫殿堂,视作无物,如此执著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 这样的男人,她,喜欢。 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殷玉瑶是惊惶的,是无措的,却也有一丝雀跃,迅速膨胀。 微侧脸畔,她悄悄儿窥视着他。 她的燕煌曦,还是那么地帅气,那么地英姿勃发,那么地傲岸如山。 “呵呵――”一丝轻笑,乍然响起,在整个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殿下?”坐于赫连谪云右手下方,流枫丞相周襄,略带了丝轻嗔,开口相问。 “哈哈哈――”黎慕云的笑声却愈发响亮,“看来这流枫长公主,也不过尔尔――” “二殿下!”周襄面色一沉,刚要出言驳斥,上方赫连谪云却缓缓开口,“黎国二皇子此言,可是欺我流枫无人?” “不敢!不敢!”黎慕云站起,双手抱拳于胸,“在下只不过觉得,这小小的宫女,实在大胆妄为,应该拖出去,即刻乱棍杖毙!” 乱棍,杖毙! 四个铁血狠戾的字,刹那让整个大殿都沉寂了。 “二皇子,”赫连毓婷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此乃我流枫皇宫,此女系本宫近侍,要怎么处理,似乎,还轮不到二皇子置喙吧?” “呵呵,”黎慕云轻笑,“在下毫无偕越之意,只不过想提醒公主殿下,此风不可长也,否则,公主佳期难有期,倒是花开了别家去!” “你――!” 他这话中的嘲讽之意实在太浓,就连一班外国宾客,都不由轻轻皱起了眉头――堂堂一国皇子,怎能出如此言语? 燕煌曦皱皱眉头,深深地看了那“黎慕云”一眼,心下忽地掠过丝异样。 他是―― “公主,”就在燕煌曦暗自揣测之时,殷玉瑶轻轻挣开他的手,向前数步,跪倒于金阶之下,“今日之事,实是奴婢之过,请公主责罚!” 燕煌曦剑眉一掀,刚要上前,却听赫连毓婷言道:“好!你既有认错之心,本宫就罚你,面壁思过十日,无本宫令谕,不得擅出!” “是!奴婢遵命!”殷玉瑶叩头及地,继而起身,朝殿侧走去。 燕煌曦身形一晃,挡住她去路,却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瞧着她。 “奴婢,”殷玉瑶垂眸,看向地板,曲膝福身,“谢四皇子殿下,相救之恩!” 言罢,绕过燕煌曦急急而去,再不曾有,丝毫犹豫。 “好了,”赫连毓婷转身,拿过桌上酒樽,高高举起,“不过小小插曲耳,诸位,请!今日,小女愿舍命陪王孙,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众人皆举杯应和,然后开杯畅饮,将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抛诸脑后。 第55章 :有心无心 第55章:有心无心 燕煌曦一杯接一杯地喝着。(..info无弹窗广告) 紫红色的葡萄酒,从他唇边溢出,将衣袖的颜色,染得更深。 他见到她了。 他终于见到她了。 看到她跌落金阶的刹那,他整个人都揪紧了,几乎没有思索任何的后果,就那样飞了出去。 可是她。 至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确定的眼神。 告诉他,是她,告诉他,她在想他。 她的目光,太清冷太镇静,甚至隐着一丝绝情。 不似她。 不若她。 不似昔日的无边柔情,不若昔日的全心依赖。 瑶儿,你是在怪我吗? 怪我没有及时寻到你?怪我没能好好地保护你?还是怪我…… 看看泌凉的指尖,燕煌曦皱起眉头――犹记得拂过她肌肤时,那丝润滑细腻的感觉,也记得她眉间,那分原本不属于她的妖娆与妩媚。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所衷爱的瑶儿,变成今日的模样? 他不喜欢。 很不喜欢。 不爱倾国倾城,只爱你皎若明月的心。 因为那时,你的心中,只有我,只有我…… 可是方才,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就知道,他的瑶儿,变了,是真真正正地变了。 有了心机,有了胆略,有了内敛的锋芒。 而这些,恰恰是他,所不喜的。 当她提步离去的刹那,他真的很想追上去,将她拉回自己怀中,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她就已经跑远,远得自己再也够不着。 玉觞美酒,千杯不醉的燕煌曦,第一次微生了朦胧之意。 眼前煌煌的殿堂,开始扭曲了格局,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在胸膛里冲撞来去,却找不到出口和方向。 “来人,”赫连毓婷一直在静默地观望着,此时见他醉态微露,当即沉声道,“扶四皇子怡然殿休息。.info[]” 即有两名宫侍上前,扶燕煌曦离座。 燕煌曦也不抗拒,拿了一壶酒,趔趄着随宫侍离去。 “在下,不胜酒力,亦暂请告辞。”黎国二皇子黎慕云,也站起身来,朝着赫连谪云和赫连毓婷一欠身,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赫连毓婷未加阻拦,只是轻轻地,挑了挑眉。 快入冬了,怡然殿中却仍是花气袭人。 燕煌曦似乎不胜酒力,推开宫侍,高悬了酒壶,一行狂饮,一行往花深处走去。 很久了。 很久不再,如此地放纵自己。 想从前,他信马由缰于天下,狂纵而不羁,夜宿酒肆妓家,醉看满眼繁华。 只是,只是从不染指于其间。 不是因为他没有男人那点原始的欲望,而是因为,他的孤高,和目无尘下。 纵使一夕欢娱,亦不愿为之。 他要的女子,必是自己倾心所爱,玉洁冰清,不染尘埃。 就宛若,当初燕云湖中,那乍然相遇的――殷玉瑶。 她的清透,她的明澈,她的全心全意,才是他心之所系。 没有遇见之前,他不会去肖想; 遇见之后,他却选择了一次次的放手。 终至今日这般,愁怅的境地。 “我陪你喝,好么?” 绵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纤纤柔荑,握住燕煌曦的手,就势,往自己唇边送去。 女子的娇靥,点染娥眉,笑语轻轻,如鹅毛一般,轻轻拨弄着男子的心。 眼前的景象,依稀有些恍惚,就像雾里看花,分不清谁是谁。 “……瑶儿……”燕煌曦轻唤,左手抬起,指尖落在女子柔滑细腻的脸庞上。 双眸一戾,冷色稍纵即逝,却张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身量颀长的燕煌曦,芳唇微启,轻轻噬着他的耳垂。 花榭间的气氛,刹那间浓烈起来。 “啪――啪――啪――” 突然而至的清脆掌声,震颤了空气。 女子身形一僵,却听身后那人淡淡哂道:“想不到,堂堂黎国三公主,竟然在光天华日之后,跑到我流枫宫中,勾引男人。” 慢慢地,女子转过头,却依然抱着燕煌曦没有松手,目光冷凝如冰,对上赫连毓婷的眼:“勾引了又如何?难道你,不是也想勾引他吗?” “是,”赫连毓婷步入花榭,双手环抱于胸前,“你说得不错,本宫,也看上了他,所以,但凡在流枫国内,这个男人,只能是我的!其他人,休想染指!” “你――”黎慕云柳眉倒竖――没错,她的的确确是因为,打探到燕煌曦有意向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求婚,所以才借了兄长的名号,巴巴儿跑来。 他是她看上的男人,岂容旁落别家?哪怕,那个人是声名赫赫的,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 四道目光在空中相撞,噼噼啪啪,激射出无数火花。 黎凤妍任性刁蛮,赫连毓婷自负自傲,可以说,两人都拥有同样的霸气、野心,只是接近燕煌曦的初衷不同。 两女相恃不下,反倒是引起这场争执的男子,居然发出微微鼾声,靠在柱边,阖眸睡去。 “此乃我流枫皇宫,四皇子乃我流枫贵客,三公主不便久留,还是请回吧,要是非逼得本宫唤人来请,使得今日之事传扬开去,只怕――”赫连毓婷徐徐开口,字字绵软,却藏纳锋芒。 “好!你好!”黎凤妍跺脚,转身飞一般冲出了花榭,很快没入浓密的花丛中。 赫连毓婷摇摇头,这才提步走到燕煌曦身边,正要伸手去扶他,那男子却轻轻睁开了眼。 一双寒冷的、清澈的、明净得几乎能照彻人心的眼。 哪里,有半丝醉意。 赫连毓婷却没有被他慑住,仍然稳稳地站立着,将手伸到他面前:“四皇子,要帮忙吗?” “赫连毓婷,”燕煌曦开口,“我要见她!” “谁?”赫连毓婷佯作不知。 “你知道的。”男子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以你的聪明,不可能不知道的。” “所以呢?”赫连毓婷侧身在他旁边坐下,“作为我未来夫婿的人选之一,公然破坏了本宫的择吉佳宴,公然和本宫的侍女眉来眼去,公然羞辱了本宫,难道你觉得,在发生这些事之后,本宫,还会允许你去见她吗?” 燕煌曦双眸一紧,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你想――怎样?” “本宫的眼里――可不揉沙子。”赫连毓婷浅浅勾唇,眸华冽冽,“燕煌曦,提醒你一句,在本宫和她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否则――” 劈手夺过燕煌曦手中玉壶,赫连毓婷用力一捏,那玉壶顿时化为粉末,黏合了芬芳四溢的酒浆,从她的指间,滑坠于地。 “你和她,都会形销骨灭――死无葬身之地!” 冷冷地说完这么一句话,赫连毓婷当即起身,扬长而去。 栏杆旁,燕煌曦静默地端坐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着那铁血枭傲的女子,一步步远去,一步步,离开自己的视野…… “燕姬呢?” 一步踏进鸣凰殿,赫连毓婷冷冷开口,看向立于门侧的司画。 “去了后院,到现在还没见出来。”见她面色不善,司国小心翼翼地开口。 “去,叫她来。”赫连毓婷面无表情,一拂衣袖,朝正中主座上走去。 她很生气。 气的不是燕煌曦心有另属,而是那个黎凤妍,实在太大胆太狂妄,居然敢在她的地盘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自己未婚夫的人选,她当她赫连毓婷是什么?摆设?还是花瓶? 砰―― 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晶玛瑙盘,狠狠砸落于地,那流彩溢光的盘子,瞬间便成了无数碎片。 “公主?!”甫入殿,殷玉瑶看见的,便是端坐于凤椅之上,满脸冷怒的赫连毓婷,当下不作多想,“扑通”跪倒于地。 殿中一时岑寂。 “你们,都下去。” 终于,赫连毓婷开口发话,所有宫女宫侍顿时如蒙大赦一般,静悄悄退了出去――公主向来宽待下人,但是若动了真怒――就算不丢掉性命,或逐出皇宫,或遣去边疆做苦役,终身不得回归,那是绝对可能的。 “燕姬,”赫连毓婷站起,一步步走到殷玉瑶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颔,“我不管你是叫燕姬还是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对燕煌曦,到底有心无心?” 殷玉瑶一窒。 她的话,轻若鸿毛,却有千钧之重。 她问她有心无心,她,该如何作答? “燕姬,”赫连毓婷蹲下身,平视着她,“你听清楚了――我赫连毓婷,绝对不会跟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我要的是一心一意,要的是绝对忠贞,倘若你此际否认,尔后却又让我发现,你和他之间有任何牵扯,那么,我会杀了他,亦会杀了你!你,听清楚了么?” 殷玉瑶浑身一颤! 从面前这双冷湛的黑眸中,她看到了坚决,看到了铁血,看到了孤高,看到了许多,她极少在女子身上,甚至是男子身上见到的东西。 正是这些世上少有的品质,构铸了眼前这个非凡的女子――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 她容不得欺骗,容不得懦弱,容不得挟私,无论是对自己,或者是对朋友,甚至是对敌人,她都始终保持着那份高傲。 那种隐含着君临天下,舍我其谁的高傲。 她说,她不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她要的是一心一意,要的是绝对忠贞。 否则,她宁可孤独一生,亦不愿委屈了自己的心。 “怎么样?你还是不肯说实话么?” “我――”深吸一口气,殷玉瑶终于开口,“我有心,但是――我无力啊。” 赫连毓婷没有接话,只是挑高了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殷玉瑶开始讲述,从十七年前,那个诞生于血莲池中的婴儿,从她被送出那里,流落世间,被时任大燕御史中丞的殷腾涣收养,再到燕云湖畔,她是如何地与燕煌曦相识、逃遁、分散、再聚、郦州、北归、湘水、觞城、雪寰山、慕州、最后到这里…… 赫连毓婷静静地听着。 始终,不发一言。 殷玉瑶的故事,对她而言,不是没有震撼的,她需要消化,需要思考,需要分析。 殿外的暮色,渐至深浓,殿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却开始了第一次,心灵间至诚的交流…… 第56章 :禁忌 第56章:禁忌 赫连毓婷双眉紧锁。 她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 “公主,”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殷玉瑶满眸忧思,“你会……帮他吗?” “谁?”赫连毓婷蓦地回神。 “燕煌曦……你会帮他吗?” 赫连毓婷收起眸中情绪,神情清冷地注视着殷玉瑶:“你觉得,我有义务帮他吗?” 殷玉瑶垂了头。 是啊,她说的,一点都不错,倘若大燕和流枫不能联姻,倘若那个男子,不能成为她的丈夫,作为他国公主,她有什么必要,有什么义务,出手相助? “你――要怎样才肯帮他?”鼓足所有的勇气,殷玉瑶抬眸看她,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赫连毓婷目光闪了闪,面色忽然冷硬,漠然吐出四个字: “除非――你死。” 殷玉瑶水莹双瞳蓦然睁大,满眸的惊颤,满眸的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赫连毓婷站起身,后退一步:“我说,燕煌曦的的确确是个好男人,所以燕姬,倘若你愿一死,我便嫁他,我便助他,一统山河。” “呵,呵,”殷玉瑶低低地笑了,双手撑着地板,慢慢站起,背对宫门,眸中神情刹那镇定,“果真,如此么?” “果真,如此。”赫连毓婷慢慢举起手,放于耳侧,“我赫连毓婷在此,以流枫国整个皇室的名义发誓,今日之言,句句是真,若有违誓……” “不必了!”殷玉瑶桀然一笑,“我相信你!” “那么,你――” “我――死――!” 两个字方出口,那神情凄冷的女子,已然抬手一簪,刺向自己心脏的位置! 赫连毓婷大惊! 想要出手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她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外表看上去如此柔弱的燕姬,竟然会性烈如斯! 她那一簪,刺得太狠太绝太急! “瑶儿!”不等她出手相扶,另一道人影,更迅更疾地从殿外奔进,只一抄手,便将摇晃着倒下的殷玉瑶抱进了怀里! “你满意了?”浑身萧杀的男子,满眸赤红,就像乍然脱困的苍龙,狠戾地盯着赫连毓婷。(..info好看的小说) “我……”赫连毓婷连退数步,平生第一次,眸现惊惶,“燕煌曦,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试试她,想试试她而已……” “煌曦……”咽下口中鲜血,殷玉瑶轻轻抓住男子的衣襟,“不要……怪公主,是我……求她的……” “闭嘴!”男子凶狠地低吼着,伸手封住她胸前要穴,然后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朝外便走,仿佛如过无人之境。 赫连毓婷呆呆地站立着,丝丝冰冷沿着她的手脚蔓延开来,直至全身各处。 光亮的地板上,那一行殷红的血迹,仍然清晰夺目,刺激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输了。 输给一个一无所有,微如尘埃的女子。 以帝国公主之尊,输给了一个小女子。 输给了她那份无所畏惧的爱。 她果真没有错看她,亦没有错看他。 只愿两心照日月,可负苍生可负天。 这是她的境界。 只愿一心照日月,无有苍生无有天。 这是他们的境界。 光这境界而论,她已然输了。 却输得心服口服,输得酣畅淋漓。 “哈哈哈哈――!”忽然间,赫连毓婷仰天大笑,然后陡地起身,大声喊道,“来人!传安清奕。” 伺立在门外的司画当即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一名青衣男子,出现在鸣凰宫外,徐步而入:“草民安清奕,拜见长公主殿下。” “本宫急需一枚妙心丹,还有吗?” “长公主要,就有。”男子抬头,微微浅笑。 “好,”赫连毓婷挑眉,“你即刻送往大燕四皇子在宫外的下榻之处,医治伤者,记住,无论如何,保她无虞。” “好。”安清奕也不多问,领命而去。 烨京城东,金瑞客栈。 刘天峰和孟沧澜正满脸焦急地在走廊上徘徊来去,一股飓风忽然从高空中射来,直掠入房中。 “什么人?”两人齐齐大喊,正要操家伙迎上去,却被迎面而来的大力恶狠狠摔出,“滚!” 是四殿下! 只是,昨儿好好地去皇宫,今天怎么这番模样回来? “你看――”孟沧澜心细,扯住想进房查看的刘天峰。 刘天峰低头,一行血迹突如其来的,映入眼睑。 刘天峰面色顿变:“殿下受伤了?!” “不是。”孟沧澜摇头――适才虽只是一恍眼,但他依稀看见,四殿下怀中,似乎还怀抱着一人。 “那这血是谁的?”刘天峰满脸不解――临行前,他们可都是立了军令状的,无论如何,得保四殿下万全,倘若四殿下有事,那他们―― “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拿些金创药来。”孟沧澜压低声音道。 刘天峰点头,持刀在手,满眸警惕地守在房门边,而孟沧澜则疾步朝另一边的客房奔去。 甲字号房中。 燕煌曦一手紧紧抱着殷玉瑶,一手贴于她的胸口,缓缓将内力输入。 “煌曦……”殷玉瑶痴痴地看着他,全然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我又见到你了……真的……好开心……” “别说话。”他嗓音低沉,带着深沉的伤痛――是他不好,都是他不好,昨日殿上,他就该追上去,带她走的,若不然,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 “听我……说完……”殷玉瑶吃力地呼吸着,“公主是个守信之人,她既然说得出,便做得到,有了她的扶助,大燕帝位,很快……就会是……” “别说了!”燕煌曦一声爆吼,俯首吻上她的唇,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一声深浓的叹息,隐没于唇际。 竭起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她尽力迎合着他。 他的吻,仓皇而惊乱。 他的眼,怆痛而悲凉。 这一刻,不管是浩浩苍天,仰或滚滚沧海,或者芸芸众生,都不能阻止他们的倾心相爱。 但,亦只这一刻而已。 她不惜烈火焚身,不惜血染衣衫,求的,也不过这一刻的温存而已。 “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叩门声,突兀响起。 燕煌曦没动,伸腿将床边一张凳子踢了出去。 青衣男子单掌抓住凳腿,自嘲地摸了摸下巴:“我好歹可是个神医耶,得到的,就这待遇?” 下一刹,他整个人已被燕煌曦给提到床前:“神医?” “是。”青衣男子眨巴眨巴眼。 “救她?!” “可以。” “条件?!” “一个人。” “谁?” “暂时不告诉你,但,对你有利无害。” “好。” 燕煌曦放开手,青衣男子整整衣襟,伸指搭上殷玉瑶的脉门,摇头晃脑良久,方从怀中摸出颗深红色的药丸,喂入殷玉瑶口中。 “好了!”拍拍手掌,青衣男子转身便走。 燕煌曦不理会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殷玉瑶的面色,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顺,这才想起去追究那“神医”的来历。 但,房中早已寂寂,除了他们俩,哪还有第三者? “瑶儿……”伸出手,燕煌曦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殷玉瑶的脸庞,仿佛怕她会消失似的。 “煌曦……”殷玉瑶颤颤地笑――她又活过来了,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她。 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直到天色完全沉黑,燕煌曦方才放开她,取过被子为她盖上,轻轻地道:“你先歇着,我出去瞧瞧。” “嗯。”殷玉瑶颔首,凑唇在他脸上轻轻一吻,这才抽回手,任他离去。 “那个人是谁?” 隔壁房间,燕煌曦冷冷地注视着站立在面前的刘天峰和孟沧澜,神色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和沉静。 刘天峰和孟沧澜对视一眼,继而齐齐摇头。 “他是怎么进来的?”燕煌曦浓眉微微皱起。 “他说――奉流枫长公主之命,送一份厚礼。” 流枫长公主?厚礼?燕煌曦的眉头挑得更高――说实话,虽然殷玉瑶伤势无碍,但对于那个女人,他心中怒气未消。 倘若不是她兀自托大,怎会弄出这样的事端?即使她是一国公主,亦不能拿人命当儿戏!幸得瑶儿今日无事,倘若有半点差池,哼! “殿下?”刘天峰和孟沧澜心中惴惴,喏喏地轻唤出出声。 “没事了。”燕煌曦一摆手,“你们且先退下吧。” “殿下――”刘天峰和孟沧澜却是满眼欲言又止――刚才他们站在廊上,客房里的动静可是听了个七八分,殿下的屋子里,的确,有个女人,而且那声音,约摸有几分熟悉,该不会是―― “她是――燕姬。”看着他们的面色,燕煌曦心下了然,一言以概之。 “燕姬?!”孟沧澜和刘天峰仍然一头雾水。 “她会随我回燕国,你们只管小心伺候着便是,不要多问。”最后交待下一句,燕煌曦自己先站起身,走出门去。 夜风冷冷地抚过脸颊,燕煌曦倚在栏边,没有回房。 适才的惊乱、重逢的喜悦,都慢慢沉淀下来,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瑶儿,他定然不会放手了,只是,再度返回燕国,他将给她以何种身份? 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那他连最基本的保护,都给不了她。 自然,不能是皇后,亦不是妃子,因为他现在,还未祭天祀祖,更未通告四海,而他的女人,也暂时不能冠以同样尊贵的名号。 那么,该称呼她一声什么,才好呢? 更重要的是,那另一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她与生俱来的印记与身份。 凡是来自那个地方的女子; 凡是身上有那个印记的女子。 是――不能婚配的。 她们的人,与她们的情,对于各国皇室的男子,乃是数百年来,未曾打破的禁忌。 而他,要做这亘古未有的,第一人么? 第57章 :我们是爱人 第57章:我们是爱人 “煌曦……” 一双手,无声从后方伸来,绕过男子的腰,落在他的胸前。 “怎么出来了?”男子皱眉,回头看向女子,反手将其拥入怀,宽大的衣袍罩住女子纤细的身子。 “你伤得如此重,外面天寒,小心冻着,还是进房去吧。” 殷玉瑶摇摇头,眸光流转:“让我陪着你,好么?” 燕煌曦怔了怔,却终没有逆她之意,只是更加用力地拥紧了她。 他不说话。 她亦不说话。 这窄窄一道回廊,反成了他们相识以来,最安适最甜蜜的桃源之地。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刻意的算计,亦没有家国重担,前程烽烟。 有的,只是彼此。 这一刻,他只是她爱的男子,燕煌曦; 她亦只是他深爱的女子,殷玉瑶。 不管明日日出东方之后,他们的命运,会有怎样的走向,至少这一刻,他们属于彼此,亦,只属于彼此。 “煌曦……”她偎在他的怀中,轻轻唤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轻吻她的额头,以作应答。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夜色荼靡,抹去了万里江山的魅丽,只剩一抹清风,一缕星晖。 淡淡,寂寂。 清晨,燕煌曦睁开了眼,往旁侧看去。 枕畔空空,佳人不再。 他却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也不急于起身去追索她的踪迹。 他记得昨夜,她附在他耳边的低语。 她说:煌曦,相信我,不管我做什么,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燕煌曦慢慢坐起了身,双眸深沉。 他想,他大概知道自己的瑶儿要去做什么。 他任她去做。 因为如此,她才会安心,安心重回到他身边,安心跟他去大燕,安心面对以后必须面对的一切。 瑶儿在帮他。 同样的,他亦要帮她。 昨日的事,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一次。 翻身下床,燕煌曦步出房门:“刘天峰!” “属下在!” “给我取套常服来。” “殿下?”刘天峰眉头高耸――殿下要做什么? “快去!”燕煌曦沉了眼,神色萧寒。 刘天峰不再违逆,下楼而去,片刻,手捧一套灰扑扑的便装返回。 燕煌曦接过,回到房里换上,在脸上涂抹了一阵,起身照镜时,已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 然后,他将双剑贴身藏于袖中,离开了金瑞客栈。 深秋的阳光意阑珊地照在殷玉瑶身上。 朝着天宇宫的方向,她走得很缓慢。 不过是一夜,她却已经想得很明白。 之于和燕煌曦的感情,她是不会罢手了。 他亦不会。 还真得感谢赫连毓婷,给她,还有燕煌曦,直面所有问题的勇气。 所以,今番前往天宇宫,一是道谢,第二,仍然是求助。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赫连毓婷应该兑现自己的诺言。 只是她无法确定,就联姻问题上,她将会如何处理。 倘若赫连毓婷不嫁,流枫国主断无可能,白送六十万兵马给燕煌曦。 那么大燕国内的困局,仍然无法解。 更严峻的是,若她跟燕煌曦回国,那些原本已经被她引开的势力,必然会再度尾随而至。 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亦是此时的燕煌曦,还无法面对的。 所以,她要好好地想一想,更要与赫连毓婷计议计议。 她,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有力量的帮手! 如果可以,她会倾己所有,赢得她的信任、她的帮助,以及,她的友情。 她想,自己可以做到的,一定可以。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殷玉瑶丝毫没有察觉到,头顶那乍然黯淡下来的天色,还有后方数十双阴鹜的眼睛。 一辆毫不起眼的轻便马车,缓缓从街道那头驶来,不着痕迹地穿过熙熙人流,从殷玉瑶身边擦过。 鞭影,横空而至,缠住她的腰,嗖地一声,将她拽入马车之中。 从发生到结束,只不过瞬息之间。 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惊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眼前骤然昏暗,殷玉瑶用力挣了挣,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都被绳子紧紧缠住。 “不要叫。” 一柄寒凉刺骨的匕首,硬生生抵住她的喉咙。 微微地,殷玉瑶眯起眼眸,仔细辨认着面前的人脸:“……三……三公主?” “你认得我?”对面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色――如果她记得没错,她应该没有见过这女子,也绝无机会认识。 殷玉瑶默然――不过是栖凤宫前匆匆一瞥,她记得了她怒发如狂的模样,而她,又怎会识得,脱体换胎的她? “你跟燕煌曦什么关系?”收了眸中诧意,黎凤妍重又冷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玉瑶,语气不善地开口。 “爱人。”轻轻两个字出口,如一块巨石,投入黎凤妍的心,乱了她雪冷的眸。 “爱人?”她紧迫地盯着殷玉瑶,眼底漾起几丝薄冷,几丝不屑,“就你?也配?” “我不配?谁配?你吗?”殷玉瑶毫不犹豫地直视着她――若说上次在黎国皇宫,面对这个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家公主,她连一丝勇气都没有的话,那么现在,她已经――无所畏惧。 是赫连毓婷的警醒,唤起了她心中的倔强; 是燕煌曦的肯定,给予了她无穷的力量。 所以,再次面对眼前这个对自己心爱男子“欲图不轨”的女人,她丝毫不再,假以辞色。 低低地,黎凤妍笑了,收回手中利刃,目光灼灼地看着殷玉瑶:“燕姬,你叫燕姬是吧?” “是,又怎样?”殷玉瑶挑高了眉看她。 “本公主有个习惯,最喜欢跟人抢东西,凡本公主看上的,要么据为己有,要么彻底毁弃,燕姬,你希望你的燕煌曦,得到怎样的结局呢?” 殷玉瑶浑身一震――赫连毓婷、黎凤妍,两个同样出身高贵的公主,个性,居然是如此天差地别,一个说,我赫连毓婷,绝对不会跟世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我要的是一心一意,要的是绝对忠贞;而另一个则说,本公主最喜欢跟人抢东西,凡本公主看上的,要么据为己有,要么彻底毁弃…… 而偏偏,这两个女人所倾向的,都是那个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怎么样?”黎凤妍冷睨着她――就这么一个柔质纤纤的女子,吓一吓,自己就跑了,根本用不着她多费功夫。 忽然地,殷玉瑶也笑了:“即便据为己有,又能怎样?不是你的,始终,不是你的。” “你――”黎凤妍蓦地白了脸,陡然站起身,不提防额头“咚”地撞上车顶,顿时肿起老大一个疱。 “我――”捂着脑门,黎凤妍满眼恼恨至极,一刀挥出,直刺殷玉瑶的胸膛,“我杀了你!” 殷玉瑶侧身闪避,那寒匕“砰”地一声,直直插进了车壁。 “黎凤妍!我敬你是一国公主,不想跟你起纷争,希望今日之事,你到此罢手,否则――” 清冷冷的喝声,骤然从马车中传出,落入一身灰衣的车夫耳中。 “否则怎样?”黎凤妍斥喝之声更加暴戾,“难不成,你还能杀了本宫?” “哧――”一声碎响,像是锐器划破衣衫,“我不杀你,但会在你脸上戳两个窟窿,看你以后还有什么面目出去见人!” “你,你敢!”盯着那闪烁着锐光的簪尖,黎凤妍娇躯轻颤,脸上却仍是一派色厉内茬。 “要试试吗?”殷玉瑶嗓音冷凝,眸中是从未有过的枭杀――人,她都杀过了,还计较这个? “我――来人啊!”蓦然地,黎凤妍尖叫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离马车不远的数十名身着便装的黎国侍卫,立即策马追来。 灰衣车夫双眸一凝,当下调转马头,拐过一个弯角,开始策马狂奔。 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就连殷玉瑶,都无法再保持身体的平衡,和黎凤妍一起,双双跌倒在地。 “瑶儿,是我。”突兀的,一声轻语从帘外传来,殷玉瑶顿时整个人都镇定了。 “停,停下来!”黎凤妍却没有听出那声音,揪着车帘探出头去,“赶快停车,若不然,本宫,本宫杀了你!” 一丝冷笑在灰衣车夫唇边漾开――黎凤妍,敢动我的女人,你的胆子可真不小! 当下,灰衣车夫旋身飞起,一掌击碎车门,探手拉过殷玉瑶凌空飞起,同时右掌挥出,击在马臀上,辕马立即失控地朝前方飞纵而去。 稳稳落到地面,隐身于树丛后,看着那跌跌撞撞奔向远方的马车,殷玉瑶面色微变:“煌曦,她……” “你放心,”燕煌曦自负一笑,“她带出来的那些家伙也不是吃素的,自然会让自家主子安然无恙。” “那就好。”殷玉瑶微松了口气――虽说看不惯黎凤妍嚣张的作派,她还真没有想过,要取她性命。 “爱人?”身边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唇角勾着抹浓浓的笑。 “嗯?!”殷玉瑶定定神,脸上刹那一片绯红――若他方才一直在马车外,那她与黎凤妍的对话,他岂不是,岂不是……? 抬手勾起她的娇靥,一个轻柔的吻,落于她的唇瓣,夹杂着他满足的叹息:“我很开心呢,瑶儿。” 殷玉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赶紧推开他,生嗔道:“这青天白日的……你也不害臊,对了,你做什么也跑这里来了?” “你说呢?”燕煌曦重新拥她入怀,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若我不来,怎会听到如此动人的甜言蜜语?” 殷玉瑶轻啐:“四皇子殿下,何时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两人厮磨了片刻,殷玉瑶轻轻抽出身体,低敛了眉眼,轻声道:“你……还是先回客栈去吧……” “赫连毓婷,不是个简单的女人,”燕煌曦也收敛了玩笑之意,“光凭你的诚意,还不足打动她。” “唔?”殷玉瑶蓦地抬起下颔,双眸晶亮――难道她的心思,已经被他看透? “我们是爱人,不是吗?”燕煌曦目光深凝地看着她,“我们该甘苦与共,不是吗?” 殷玉瑶张张嘴,欲辩,却已忘言。 这是她想了很久,期盼了很久,等待了很久的承诺,却那么突兀地从他口中道出,突兀得让她有一种,好不真实的感觉。 “走吧。” 他却已经携起她的手,高大的身形如一棵伟岸苍松,逆光而立,让人心生无穷向往。 殷玉瑶默然遵从。 但凡在他身边,她总是无声地选择遵从。 因为他的话,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她,牵系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拢。 而她也,甘之如饴。 第58章 :英雄美人 第58章:英雄美人 端坐于凤椅中,赫连毓婷静静地看着那一对自殿外相携而来的人。 对于他们的到来,她毫不意外,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期待。 她让安清奕出手救活殷玉瑶,除了内疚之外,还有就是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对至情男女,可以符合她心中那种,长久的期待和热望―― 这世上,真有天长地久的爱恋吗? 这世上,真有至死不渝,不为名利权势,甚至无情命运所折服的情感,甚至是信念吗? 若有,她赫连毓婷真地想看一看,好好地看一看。 那情那义那心,是否能高过苍天,傲过四海。 “见过长公主。”燕煌曦迈着坚定的步子,行至殿前,站定,一手仍旧握着殷玉瑶的柔荑,朝着赫连毓婷轻轻颔首。 “设座。”赫连毓婷一摆手,司画领着两名宫侍,抬来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椅,放于殿侧。 “四皇子,请。” 燕煌曦却只是拧眉看着那椅子,没有落座。 “怎么?”赫连毓婷眉梢轻扬。 “请为我夫人设座。”燕煌曦抬头,字字清晰。 夫人。 两个字,惊了赫连毓婷的眼,乱了殷玉瑶的心。 他以“夫人”二字称之。 不甚恰当,却亦恰当之极。 “燕姬,”赫连毓婷不答言,却转眸看向殷玉瑶,“那么你呢?你今日此来,到底是以四皇子‘夫人’的身份,还是――本宫的近侍宫女燕姬?抑或……” “我……”殷玉瑶的掌心中微微泌出层薄汗。 殿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燕煌曦和赫连毓婷都没有催促她,选择沉默以待。 “我――”缄默半晌,殷玉瑶终于抬起了头,“我是燕姬,只是燕姬,不是公主的近身侍女,也不是四皇子的夫人,更不代表其他任何人,我以一个女子的光明性情,来面对您的质疑。” 赫连毓婷眸眼深了。 燕煌曦眼中的光亮黯了。 殷玉瑶此一言,彻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与大燕无关,与流枫无关,与乾熙大陆任何一个国家,都无关。 她,只是她自己。 她,只是燕姬。 “好,”良久,赫连毓婷点头,“你只是燕姬,仅仅只是燕姬,那么燕姬,你今日此来,为了何事?” “请公主兑现对小女的承诺。” “你是说――”赫连毓婷目光闪了闪,“本宫下嫁四皇子,助其光复河山?” “对!” “你真要本宫兑现?”赫连毓婷眯起眼眸,“你,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 轻飘飘的,四字落定,整个殿阁刹那冷寂。 “好,”赫连毓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本宫,答应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燕煌曦眸中无惊无怒。 居然连半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这场允婚,跟他全无干系。 “四殿下,你可有异议?”赫连毓婷淡冽眸光,轻轻落到燕煌曦脸上。 “没有。” “那好,本宫这就上呈父皇,择吉行礼。四皇子若无别事,便请先回吧,至于燕姬,她得留下,帮本宫参详婚礼之事。” 燕煌曦一言不发,转头深深看了殷玉瑶一眼,调头而去。 殿门阖拢。 赫连毓婷离座,缓缓地,一步步走到殷玉瑶跟前:“燕姬,你想做什么?” “扑通”一声,殷玉瑶跪倒于地:“请公主帮我。” “你不是,很喜欢燕煌曦吗?” “所以,我不能‘嫁’他。” 赫连毓婷“哦”了一声,绕着殷玉瑶转了个圈,立定身形:“难道你是想――” “公主出嫁之日,燕姬会一路高歌相送,然后在大燕边境,转道向西。” 赫连毓婷笑了。 想不到,区区数日,这女子胸中,也有了权谋,有了韬略,有了机锋。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会赞同吗?” “不赞同。” “那你――” “所以,这是我们之间的,又一场交易。” “本宫能得到什么?” “一个朋友,一个永远不会伤害你,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朋友,更或许,是两个,三个,乃至更多。[..info超多好看小说]” 赫连毓婷终于点头。 她是精明之人,深知这女子身上蕴含的能量,或许有一天,她真的需要她的帮助,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卖她一个天大的人情,或许真会是场不错的交易。 “成交。” 她伸手将殷玉瑶扶起,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双手。 两双女人的手,两双看似柔弱,却无比刚强的手,在这一刻紧紧交握,却也握住了命运的走向,握住了盛世的轮回,甚至是握住了,整个乾熙大陆的命脉…… 这个时刻,之于她们后世的辉煌,是那样地神圣,只是当时,却只淡淡一笔挥就。 这世上很多女人,会因为同一个男人,而一世寇仇,而他们,却因为同一个男人,结成永生不灭的联盟…… 这之间的区别仅仅只在于,除了爱情之外,她们都拥有一颗,光明而强韧的心。 也正是这颗心,让她们一齐登上世界之巅,成就无双风云! 迈出鸣凰宫的刹那,殷玉瑶身形一凝。 数步之外的紫槿树下,那个男人,在等她。 竟然没有拂袖离去,而是静默地站在那里,等她。 从来从来,只有她等他,而今日,却是他在等她。 一丝暖意,在胸臆间迅速弥漫开来。 带着抹浅笑,殷玉瑶走了过去,轻轻倚上男子宽厚的肩膀:“煌曦,谢谢你。” “都说好了?” 他却不深究,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都说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抬起头,燕煌曦看了一眼空中那轮白蒙蒙的太阳。 “九日之后。” “好。”握住她的手,燕煌曦细细叮嘱,“一切,小心。” “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小心。”踮起脚尖,她的芳唇,在他的唇瓣上,一掠而过,一句话,淡若轻风,落进他的耳里,“我,会是你的,你,亦会是我的。” 燕煌曦笑了。 他的瑶儿,果然不再是那个单纯得近乎傻气的小女子了。 不过,这样的她,他同样喜欢。 因为,她的权谋,她的心机,她的运筹帷幄,都是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将来。 或者,他不能做到的,她可以。 所以,在她相信他的同时,他亦要,相信她,并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去看待她,看待他们之间这份―― 相濡以沫,但绝不会,相忘于江湖的感情。 他要江山,亦要,爱妻。 夜,已深沉。 鸣凰宫中灯火通明。 两个女人在开怀豪饮。 是的,是豪饮。 心无芥蒂,肝胆以照。 向来不沾酒的殷玉瑶,早已醉了八分,全无仪态,扯着赫连毓婷叫嚣不停:“喝,再喝!” “再喝你就倒了!”赫连毓婷伸手去捏她的鼻子,“我可抬不动你!” “谁,谁说要你抬?”殷玉瑶打着酒嗝,酡颜绯红,“赫连毓婷,不要以为你是公主就了不起,我,我不会输给你……” 赫连毓婷不禁莞尔:“你这丫头,还在计较燕煌曦的事呢?我都认输了,你还想怎么着?” “不,不是这个,”殷玉瑶打掉她的手,目光眩迷地看着她,“是气势,是你生与俱来的气势……赫连毓婷,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羡慕你,我没有的,你都有……你生下来就有……” “可是你有的,我也没有啊。”赫连毓婷把着她的肩,轻叹。 “你,你什么没有?” “我没有一个……燕煌曦啊。”赫连毓婷满眸坦然。 “那倒是,”殷玉瑶点头,傻笑,伸手挠挠赫连毓婷的脖颈,“所以,这一点,我比你幸运……我先遇见了燕煌曦……哈哈……” “既然幸运,就要牢牢抓住。”赫连毓婷诚心诚意地叮嘱她,“小心别让其他女人抢走了。” “谁敢!”殷玉瑶晃晃头,瞪起两眼。 “比如――黎凤妍?” 殷玉瑶沉默了。 就算醉得再厉害,心中始终有一根弦,是绷着的。 她不怕赫连毓婷,亦无惧于黎凤妍,只是心中那股淡淡的忧虑,始终没有消散。 不仅仅是一个黎凤妍那么简单。 “唉,不说她,我们喝酒。”察觉到她眼中的廖落,赫连毓婷再次举樽。 殷玉瑶衔盏饮尽。 今夜这场痛快淋漓的醉,会再一次褪去她生命中的青涩,酿就更加深沉的智慧。 属于女人的智慧。 成熟女人的智慧。 少女的情,或可一时冲动。 成熟女子的情,却是―― 绾定一生。 它或许不再澄澈,却比世间任何一种酒,都更加馥郁芬芳; 它或许深沉温婉,却比世间任何一种金属,都更坚韧刚强。 蒙蒙晨光,从殿外透入,淡淡洒落在两个倒地而卧的女子身上。 揉着胀痛的额头,殷玉瑶轻哼着坐起身,目光迷离地朝四周看去。 一片狼藉。 桌翻杯倒,而她和尊贵的流枫长公主,抵足而眠。 “公主,”殷玉瑶不禁莞尔,伸手轻拍赫连毓婷的脸颊,“醒醒,公主!醒醒!” 咂吧咂吧嘴,赫连毓婷撑着身子坐起,先愣怔片刻,然后掌着殷玉瑶的肩,大笑出声:“哈哈!爽快!真是爽快!本公主可有好些日子,不曾如此开怀了!” “还是赶快起来梳洗吧,要是被皇后知道,估计又得挨好一顿教训。”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赫连毓婷朝殿外瞧了一眼,面呈微怒,“这些丫头们,也太会偷懒了,还不来伺候!” “公主,可算是醒了?”说话间,珠帘撩起,一广袖薄衫的男子,徐步而入,目光在赫连毓婷脸上徐徐流转,“你的丫头们,此时都在殿外跪着呢,哪里能到这儿来?” “什么?”赫连毓婷面色微变,“难道是――” “半个时辰前,皇后驾临鸣凰宫,想想看,接着会发生什么呢?”男子闲闲浅笑,唇角高高扬起。 “如此说,你是专程来看好戏的?”随手拿起只金樽,赫连毓婷凌空砸了过去。 男子身形一转,接杯在手,就势衔住,饮尽杯中残酒:“非也,清奕此来,只为替公主解围。” “怎么说?” “只要――”男子冲赫连毓婷招招手,“请公主附耳过来。” 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赫连毓婷放开殷玉瑶,轻挪脚步,走到安清奕跟前,任他贴在自己耳际,轻轻道出一番话来―― 第59章 :男儿本色 第59章:男儿本色 “这就是前日殿上,那个大胆的丫头?” 大殿之中,俞皇后端然而立,满面不怒而威,冷冷眸华自殷玉瑶脸上扫过。 “拜见皇后娘娘。”殷玉瑶提步上前,神情恭谨地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眸中有着明显的不悦,淡淡开口。 “启禀娘娘,奴婢名唤燕姬。” “既然知道自己是奴婢,前日殿上,为何大胆狂妄如斯?” “母后!”赫连毓婷提高嗓音岔进话来,“那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了,便过去了,母后何必再提?” “退下!”俞皇后震喝,“本宫问话,你岔什么嘴?” 赫连毓婷直着脖子,本欲回驳,安清奕赶紧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嗓音道:“皇后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么?让她把心里的火气发出来,也就好了,大不了,拼着让燕姬挨上几句骂而已。” 狠瞪了他一眼,赫连毓婷这才安静下来,退立于一旁。 盯着殷玉瑶,俞皇后的口吻愈发严厉:“说!你混入皇宫,目的何在?” “奴婢只是――一时贪玩。” “贪玩?” “是,奴婢本是慕州城中一名小小的歌姬,无意间遇上长公主,得蒙公主不弃,收在身边做侍女,随行皇宫。至于前日殿上之事,奴婢实是无心,还请皇后娘娘开恩!” 言罢,殷玉瑶“咚咚”叩头及地,声震整个大殿。 “罢了,”俞皇后一摆手,止住了她,“起来说话。” “谢娘娘。”顶着青肿的额头,殷玉瑶稳稳站起,面上神色丝毫不变。 俞皇后轻轻眯了眯眼。 ――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女子,绝不像她自述的那般简单。 可是,婷儿亦非愚人,此女若对流枫有害,绝不能为婷儿所容,自己还是冷静观察观察再作处置。 思及此,俞皇后侧头往赫连毓婷脸上扫了一眼,凝声道:“婷儿,你跟本宫来。” 赫连毓婷答应着,向殷玉瑶使了个眼色,毕恭毕敬地跟在俞皇后身后,步出殿门,随行宫女太监鱼贯而出。(..info) “涂上吧。”待俞皇后一行人离去,安清奕从怀中掏出个晶莹剔透的瓶子,递到殷玉瑶面前。 殷玉瑶亦不多问,接过拧开盖子,见里面盛着碧绿色的药膏,气味芬芳清新,当即用指尖挑了些,轻轻揉在额头上,再将瓶子递还给安清奕,柔声道:“谢谢。” “你自己收着,”安清奕却没接,反是淡淡一笑,“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殷玉瑶抬头,满眼不解地看向他。安清奕一挑眉,错开眸去,不欲多作解释。 “总算又逃过一场大劫。”恰在此时,赫连毓婷挥着袖子走回,作势擦着额上的汗,眸中却一片锐光闪烁。 “逃过了么?”安清奕扯唇浅笑,“我怎么觉着,这一劫,才刚刚开始呢?” “你又知道了什么?”赫连毓婷朝他剜了一眼,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 “昨夜二位姑娘好计谋,难道就没思量思量,到时大婚礼上,众目睽睽,如何瞒得了天,过得了海?” “谁说我们要瞒天过海了?”赫连毓婷和殷玉瑶同时开口。 “怎么?”安清奕眉梢扬得更高,眸中笑意盈然,“难道,是安某猜错了?” “当然,”赫连毓婷一口咬定――她虽答应了殷玉瑶,仍然“出嫁、援兵”,却也深知兹事体大,若是父皇母后得知,定会阻止,所以此事,只能暗中进行,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既然如此,”安清奕眨巴眨巴眼,猛地站起身来,“在下告辞。” 说罢,拿起脚来就走。 “等一等!”殷玉瑶目光一闪,忽然出声,“先生可有良策?” “噗――”安清奕未及答话,先夸张地把口中先前饮下的茶给喷了出来,“燕姬姑娘,在下有那么老么?” “……”殷玉瑶微赧,却听赫连毓婷哈哈笑道,“燕姬,对这家伙不必客气,唤他小安子即可。” “噗――”安清奕再次绝倒,赶紧摇着手为自己正名,“本人小姓安,大名清奕,姑娘可唤我安公子,或者清奕。(..info好看的小说)” “安公子,”殷玉瑶眸色深深,“敢问安公子,可有法子,瞒得过天下人的眼睛?” 安清奕面色一正,收了玩笑之色,定定地看向殷玉瑶:“燕姬姑娘,好大的口气!” “公子若有良谋,小女大礼谢过!”殷玉瑶说罢,朝着安清奕深深拜倒。 “慢!”安清奕闪身让开,右手一摆,“我安清奕只懂救人,不懂骗人,姑娘怕是找错人了。” “――?”殷玉瑶眸中亮色微微一黯,眉间掠过丝无措,却听后边儿赫连毓婷懒懒地开口道,“安清奕,你少在那卖弄关子,信不信本姑娘立刻大扫帚把你赶出去?” “哈哈,”安清奕不以为意,反而朗声大笑,转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赫连毓婷,“这么说,是公主求在下出手了?” “嗯哼!”赫连毓婷挑高眉梢,扫了他一眼。 “行,只要公主开口,在下无不从命!”安清奕言罢,双手往胸前一抱,然后扭身便走。 “安公子!”殷玉瑶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忍不住急呼了一声。 “让他去吧。”赫连毓婷叫住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你家燕煌曦的事,十拿九稳了。” “公主?”殷玉瑶仍旧没有醒悟过来。 “这些日子,你只管在鸣凰宫中好好呆着,一切到时,自有分晓。”卖了个关子,赫连毓婷站起身来,“走,陪我去御花园赏花去。” 殷玉瑶满肚子疑惑,却也不便再追问,只得懵懵懂懂地跟在赫连毓婷身后,也离开了鸣凰宫。 面对一张空白宣纸,燕煌曦已经沉思了很久。 却始终,没有落笔。 一片绯色的枫叶,随风而来,落在洁白的纸面上。 “城西,望月湖。” 五个行云流水的字,嵌于掌形叶面之上。 黑眸凝了凝,燕煌曦抬头,朝窗外看去。 长空淡淡,烟云蔼蔼。 斜阳向晚,昏鸦归巢,一轮银钩般的弯月,浅浅上了树梢。 一身便服,燕煌曦出客栈后门,沿着大街小巷一通乱绕,确定身后再无第二者,这才朝着城东的方向疾掠而去。 望月湖。 是烨京城郊的一处美景,此际入冬,湖色萧索,自是少了人迹。 清湛湛一方水泽,一眼望尽,不见半个人影。 立于湖堤之上,燕煌曦轻轻蹙起眉头。 四围景致忽变。 那满湖霜冷的月晖,忽然间化作九条栩栩如生的银色飞龙,张牙舞爪地朝他猛扑过来。 眸中冷芒暴涨,燕煌曦身形腾起,双手挥出,十道劲气直射向九龙额心。 但听得“噗噗噗”数声响,九龙委地,迅速化作流光,散落于湖水之中。 湖光盈盈,烟波浩渺。 眼前的望月湖,看起来和适才,并无任何不同。 除了,那个浴光而来的男子。 他走得很慢。 仿佛脚下虚空的湖水,有如坦途一般。 安清奕? 虽则只有一面,而且是匆匆的一眼,燕煌曦还是记住了那张并不怎么招摇的脸。 但,他真的只是,一个所谓的“神医”吗? “很意外?” 来人直“走”到他的面前,立定,眸光坦荡地对上燕煌曦的视线。 “不算。”双手环于胸前,燕煌曦用同样坦荡的目光回视着他,“敌乎?友乎?” “都不是。”轻轻一勾唇角,安清奕微微浅笑,“还记得上次,我说过的话吗?” “嗯?!” “我要向你,讨一个人。” “谁?” “赫连毓婷。” “赫连毓婷?!”燕煌曦的浓眉高高扬起,“为何向我讨?” “因为,九日之后,她要嫁你。” “所以?” “所以,我会跟你们一起出发,在合适的时候,带她离开。” 燕煌曦沉默,半晌重新开口:“她知道?” “不知道。” “她同意?” “不同意。” …… 一段长久的静默。 “女人,有女人间的交易,男人,也有男人间的交易,这场交易的结果,我得赫连毓婷,你得六十万大军,还有,你心爱的女人。” “……我,不同意。” 淡淡的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安清奕一怔。 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外。 如此明显的得利,面前这个男人,竟然――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她相信我。” “你是说,燕姬?” “是。” 安清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眸色一点一点深沉下去。 事情,难办了。 他以为,燕煌曦定然会赞同他的计划――毕竟,对燕煌曦而言,重要的不是赫连毓婷,重要的,只是那随嫁的六十万大军。 看来,是他小视了这个男人。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即使,我揭穿整件事,即使,你会受到整个流枫国,乃至整个天下的诋毁?即使,你的大燕国,危在旦夕?” “是。”燕煌曦答得异常肯定,“用一个女人交换自身的安危,这种事,我燕煌曦此生,再不会为之。” “哈哈哈!”安清奕笑了,迅速抽身后离,远远抛下一句话来,“燕煌曦,希望你记得今夜之语,并且永远永远,不要忘记!” 默立于望月湖边,燕煌曦久久凝立不动。 他知道。 今夜,他再次失去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那个安清奕,绝不仅仅只是一介医术高明的布衣。 他到底来自何处? 他到底,代表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力量? 或许,只要自己跟他合作,局面会很快逆转。 可他仍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只因为,他已经,不想再伤害那个人,哪怕是她身边的人,她所相信的人。 比如,赫连毓婷。 第60章 :问心无憾 第60章:问心无憾 鸣凰宫空前地热闹起来。.info[] 整个烨京,甚至是整个流枫国,都热闹了起来。 因为,他们的长公主,要出嫁了。 嫁的是,尚未登基的大燕四皇子,燕煌曦。 对于此桩姻事,大多数人保持观望和质疑。 流枫与大燕吡邻,且两国皇室、民间,亦多有婚嫁来往。 流枫公主,嫁大燕皇子,本来无可厚非,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燕煌曦,仅仅是个有帝号,无实权的皇子。 况且这个未来君主此时的境况,可以用八个字形容:穷途末路,岌岌可危。 当然,有了随嫁的六十万大军,燕煌曦光复河山,登基为帝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 对于种种议论,流枫皇室却一片缄默。 一则,赫连毓婷数度出现在朝堂之上,表明自己“非君不嫁”的决心; 二则,国君赫连谪云,并未明确地表示反对。 于是,这桩姻事,就在不甚明朗间,暗暗地确定了下来。 相对于皇宫外的种种喧嚣,男方,很平静,女方,也很平静,除了也牧首领帖齐格因为不服气,前往鸣凰宫找赫连毓婷理论过几次后,其余他国皇族的反应,着实平静得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 婷苑。 红梅开满。 红梅,是赫连毓婷的最爱。 故而,赫连谪云下令,特地在鸣凰宫的东边,起了座宫阁,名为婷苑,里面种满各式各样的红梅――五瓣的、六瓣的、七瓣的、九瓣的、十二瓣的、单层的、双层的、多层的、单蕊的、双蕊的……凡是红梅,这里应有尽有。 花海之中,赫连毓婷慢慢地徜徉着――只剩八日了呢。 八日之后,她将暂时离开这儿,离开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去―― “婷儿。”淳厚慈蔼的男声,轻轻从后方传来。 “父皇。”赫连毓婷转身,朝着那稳步而来的中年男子轻轻一福。 “他,果真是你想要的人么?”注视着自己女儿那略带英气的面庞,赫连谪云目光深邃,隐着点点睿芒。 赫连毓婷微微怔住,几许迟疑从眼底划过――要不要,告诉父皇呢? 没等她作出决断,英武的男子已经再次开口:“人世间很多事,一旦走出了第一步,便再无回头的可能,婷儿,父皇只是希望你,思虑清楚。” “父皇?” “你看这满园红梅,千朵万朵,风光无限,”赫连谪云转了头,望向满枝夭夭灼灼,“但真正能落入你心间,成为生命印痕的,只有那一朵。” “父皇?!”赫连毓婷惊住――十九年,十九年来,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语重心长地跟自己交谈,说的,却是与家与国毫不相关的儿女情事,这―― “父皇只是希望,你问心无憾。” “问心无憾?”赫连毓婷呢喃重复,继而抬起下颔,面上绽开大大的笑靥,“父皇!请相信女儿,女儿已经问过心,且无憾!” …… “那就好。”默然凝注她半晌,赫连谪云抬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花瓣,转身步入梅林之中。 ―――――――――――――――― 纤长玉指,轻轻拂过那盘着飞凤的丝缎,浅浅笑漪,在殷玉瑶唇边绽开。 “这么入神?是在想那个人吧?” 谑趣的话音,淡淡从身后传来。 殷玉瑶倏地回头,对上那人莹黑的眸子。 “安清奕?” “正是在下。”安清奕挑高了眉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正值韶年的女子。 美,却并非天香国色。 甚至隐约可以嗅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乡野气息。 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竟能折服像燕煌曦那样的男人? 还是她,真有过人之处? “你看什么?”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殷玉瑶脸上不由飞起抹红霞,轻轻往后退开。 “别动!”安清奕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右肩,另一只手,迅速撩起她斜披于耳侧的乌发,以及――外袍。 玉色莲花,赫然入目。 安清奕眸色顿寒,整个人亦僵凝在地。 “你们在做什么?” 岑寂的殿中,忽然传来一声清喝,隐着不尽怒意。 一男一女,隔得如此之近,且,衣衫不整,斯情斯景,除了暧昧二字,不作他想。 殷玉瑶微微慌神,刚欲解释,柔躯却被身旁男子一把掖入怀中。 那男子挑起她的发,在鼻间轻轻地嗅,黑眸中漾动着丝丝轻佻:“公主想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便在做什么……” “你――”赫连毓婷双眉高竖,箭步如飞般冲过来,用力将安清奕推开,尔后双目炯炯地瞪视着殷玉瑶,“你说!” “我……”殷玉瑶张口结舌――这样的状况,完全不是她所能想见的,更何况,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她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在下不过跟燕姬姑娘开个玩笑而已,公主何须动怒?”安清奕再次笑开,淡淡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动怒?”赫连毓婷先是一怔,继而很快恢复了平静,“谁说我动怒?” “没动怒?那公主方才是?” “也不过玩笑而已。” 一句话出,安清奕却面色甫变。 隐隐地,殷玉瑶琢磨出些什么来,却又不是很清楚,视线来来回回在两人间穿梭着,只感觉眼前的情形,着实透着十分怪异。 “事情办好了吗?”暗暗地深吸了口气,赫连毓婷徐徐开口,那面容神情,已和平日并无两样。 安清奕却似在赌气,哼了一声,调头便走。 “公主?”望了望某男远去的背影,殷玉瑶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赫连毓婷――他们这算是,在打情骂俏么?可干嘛又拉扯上自己? “你走吧。”突兀地甩出一句话来,赫连毓婷先时的镇静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格外焦躁。 “毓婷,”殷玉瑶非但没有离去,反而踏前一步,轻轻握起她的手,“你有心事?” “连你也看出来了?”赫连毓婷转头,微微苦笑。 殷玉瑶挑起了眉――难道她和安清奕? “不是你想的那样。”赫连毓婷何等敏锐,自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当即言道。 “那是――” “我不知道他是谁。”轻轻揽过殷玉瑶,赫连毓婷伸臂拥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上,细若不闻地道,“两年了,我用了两年时间,仍然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到底有何目的。”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殷玉瑶困惑地皱起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一向爱憎分明,难道还会――” “你不懂,”赫连毓婷轻轻摇头,“流枫,是我的梦……我不容许,任何人打碎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说到这里,赫连毓婷忽然变得无比坚决,浑身的气息随之冷凝,就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寒气逼人。 殷玉瑶瞪大了眼―― 她不懂,但又隐隐有些懂―― 赫连毓婷脸上的表情,似曾相识。 是在哪里呢? 是――连心岛畔,燕煌曦乍然出手,欲取她性命的刹那。 也是这般。 这般的铁血,这般的绝决,这般的狠戾! 那时,她亦不懂,直到后来,跟着他进了郦州大营,跟着他一路风尘滚滚,闯柳宅取诏书,夺命狂奔,她才慢慢地懂了。 也只三分。 那是使命。 与生俱来,深刻于骨血之中的使命。 皇族特有的使命。 守天下,安天下。 先国后家,继而才是自己的幸福。 每当爱情来临之时,他们总需要掂量,这份情,会不会伤到国,伤到家,或者说,是伤到自己心中的那个梦。 如果会。 如果这份情还没有深挚到非执手不可,那么他们,会选择断情。 赫连毓婷,你是不是也在犹豫,也在徘徊,也在试探呢? 殷玉瑶久久地沉默着。 因为她着实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该说些什么。 安清奕,对她而言,是个彻底陌生的人。 以赫连毓婷的聪明、手段、果决,历时两年,尚查不出他的底细,那只能说明,对方的确很高段。 面对这些高段的人,她一向都是无可奈何的。 就比如,最开始与燕煌曦相遇的那些日子。 她总是被动,总是无奈,总是后退,而他则是处处占尽上风,那么轻易地,就掳去了她的心,牢牢握于掌中。 那么赫连毓婷和安清奕呢?他们两个人,谁比较强?谁会占据主动的优势? 她也实在看不分明。 “对不起,”回抱着赫连毓婷,殷玉瑶满眸抱歉,“我帮不到你。” “哈哈哈!”忽然地,赫连毓婷纵声大笑,用力一拍殷玉瑶的肩膀,“傻瓜!我骗你呢!看你这如花似玉的小脸儿,皱得跟苦瓜似的,要是给那个家伙知道了,又得说我欺负你了!” “真的?”不理会她的打趣,殷玉瑶定定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个倾心相交的朋友,她真心真意希望她快乐、幸福。 “当然是真的!”赫连毓婷不停地眨眼,无声掩去眸底那抹落寞,伸手抓起旁边桌上快完工的喜服,旋身披上,在殷玉瑶面前连转了几个圈,满脸得色地道,“怎么样?漂亮吧?” 摸着下巴,殷玉瑶很快调整情绪:“漂亮!很漂亮,简直是――仙女下凡!” “什么仙女下凡!俗气!”赫连毓婷轻啐,“照我说,这些凤冠霞帔,应该让那些男人也穿一穿,不就嫁个人么,累得腰也酸了,头也昏了,眼也花了,到时候……” “到时候咋样?”殷玉瑶追问。 “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赫连毓婷故意卖了个关子,一把扯下凤袍,将殷玉瑶拽到跟前,“来,你也来试试!” “这不好吧?”殷玉瑶慌忙推辞,赫连毓婷却执意不放手,两人正拉扯间,司画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口内急叫道,“公主,不好了!” 第61章 :国书之挟 第61章:国书之挟 “什么事?说!”赫连毓婷收笑,面色一正。 “……是,周丞相在龙禧殿中,和皇上,吵,吵起来了……” “嗯?”赫连毓婷高高拧起眉头――周襄为官,向来持重,怎会和父皇起了争执? “可知是为了何事?” “听说――”司画目光闪躲。 赫连毓婷却已失了耐性,转身便走,司画紧跟几步,压低了嗓音道:“听说,是为公主与大燕四皇子联姻之事……” 赫连毓婷埋头疾行,口内却道:“这事不已经定下了么?还有什么可争执的?” “因为,因为黎国皇帝的国书。” “国书?”倏地收住脚步,赫连毓婷目光灼灼地盯着司画,“什么国书?” 司画摇头:“奴婢不清楚,只远远地听着龙禧殿的几名近侍太监在悄声议论,就忙忙地跑来报讯儿了。” “很好,”赫连毓婷颔首,转头朝仍然倚立在殿门边的殷玉瑶看了一眼,沉声吩咐道,“你且呆在鸣凰宫,和燕姬一起,哪儿都别去,知道吗?” “公主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冷冷交代下一句话,赫连毓婷拂袖而去。 国书? 大黎国书? 这个时候,黎国怎会突兀地发来国书?难道黎皇他―― 离龙禧殿尚有很长一段距离,遥遥便听得周襄那慷慨激昂的嗓音:“事关流枫安危,社稷宁定,还请皇上三思!倘若边境战端一起,只怕万千生灵涂炭!到时,悔之晚矣!” “这好好儿地,谁要启战端祸黎民啊?” 一脚跨进龙禧殿高高的门槛,赫连毓婷语声温淡,不着痕迹地化去殿中那紧窒的气氛。 “参见长公主殿下。”周襄往旁侧退了一步,躬身施礼。 “但不知,丞相适才所言,因何而起?” 周襄不答,眼角余光朝上方的赫连谪云看去。 “婷儿,你来,”赫连谪云朝赫连毓婷招招手,示意她步上金阶,隔着御案,将一卷黄绸交予她。 赫连毓婷接卷在手,细细看过,旋即一声冷笑,将其凌空抛下,黄卷沿着丹墀一路滚落,最后跌于金砖地面之上。 “不过区区恫吓之言,何必大惊小怪?” “公主!”周襄眼中掠过丝急色,加重口吻道,“兵部方才已经接到急报,慕州城外,出现大批黎国军队,对我边界虎视眈眈!” “那又如何?”赫连毓婷面上傲色不改,“我流枫国富兵强,难道还惧他黎国不成?”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从殿外传来,却是多时不见的大昶二皇子昶吟天,一袭锦裳,款步而进,“长公主果然好气魄!堪比伟壮男儿!只是,若再加上我手中这一份――国书呢?” 国书?又是国书? 赫连毓婷的秀眉紧紧拧了起来――为什么先时缄默不言的两国,于此时都突然发难? “赫连国主,我皇也有国书呈递,请国主一观。” 昶吟天步至中廷,稳稳站立,单手举起掌中国书,神情倨傲至极。 “呈上来。”赫连谪云面色冷凝,双眸黑沉。 即有近侍太监上前,自昶吟天手上接过国书,小心翼翼地捧着,递于御案之上。 赫连谪云看罢,半晌寂寂无语。 “父皇?”赫连毓婷微微侧身,向赫连谪云看去。 赫连谪云却没有回应,淡冽眸光掠过赫连毓婷,径直落在昶吟天脸上:“长公主婚嫁,乃我流枫内务,何劳贵国帝君费心?” “不敢!”昶吟天微一拱手,“只因我皇亦不忍见长公主明珠暗投,故而有此一请,还请国主细察。” “明珠暗投?”赫连毓婷纤眉扬起,眸中爆起丝丝暗火,“昶吟天,你什么意思?” “本宫只是希望,公主能嫁得好夫君,方不误公主无双的美貌与才华。” “哈哈,”赫连毓婷冷笑,“本公主心明眼亮,睿智果决,自信胜过世间千万人,难道还没本事,寻得如意郎君么?” “公主此言差矣,”昶吟天仍是不愠不火,“前日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大燕四皇子行止有失,乃是事实,难道公主,还要为其掩示么?” “本宫已经说过,那只是场小小的意外!”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燕煌曦仍未当众给予明确的解释,这,也是事实!” “你――”赫连毓婷语塞,玉颜嗔怒,泛起薄薄的晕色,却亦不得不承认,昶吟天字字犀利,教她无可辩驳。 “那么,敢问二皇子殿下,与燕煌曦相较,又能清高到哪里去?”心思暗转,赫连毓婷反诘。 “本宫自问,配不上长公主,所以不欲强求。” “那你――” “本宫和我皇圣意相同,希望流枫和大黎能结秦晋之好,珠联璧合,和睦百年。” “黎国?”赫连毓婷一怔――难道大昶帝君的国书,竟不是为其子求亲,而是为了―― “昶皇的意思,是希望吾儿能嫁予黎国二皇子。”赫连谪云插进话来,淡淡解释道。 “什么?”赫连毓婷面现愕色,心中疑虑顿生――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昶皇还道,大礼当日,会派四十万大军往边关一带,为我儿增添行色。”赫连谪云说得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四十万?大军增色? 好你个昶吟天!好你个昶皇! 赫连毓婷面色数变,笼在凤袖中的十指生生攥紧,双眸直盯着昶吟天那张好整以暇的脸,几欲喷出火来! 大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格外凝重。 好半晌过去,才听得昶吟天悠悠开口道:“长公主,可是想好了?” 赫连毓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焰:“那么,大黎二皇子呢?他为何不来?” “美人儿,想我了?我这不是来了么?”赫连毓婷话声刚落,后方即传来一道轻佻至极的声线,接着,“大黎二皇子黎慕云”阔步走进,在殿中立定。 “你――”见到这个人,赫连毓婷反倒整个儿平静下来,徐徐迈步,绕着他走了两圈,抬眸看定对方双眼,语带双关,“真要娶我?” “当然!”“黎慕云”墨眉一挑。 “好!”赫连毓婷一口允诺,“那么,看在二皇子一番至诚之意的份儿上,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我们便在宏威殿上,当着各国使臣的面,行大婚之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赫连谪云更是忍不住皱眉喝道:“婷儿!” “父皇,”赫连毓婷转身,嫣然一笑,“父皇毋须忧心,女儿自有计较。” 言罢,赫连毓婷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黎慕云”,追问道:“二皇子,如何啊?” “甚好!”“黎慕云”尚未答话,大敞的殿门外,再次走进一个人来,咬金碎玉的两个字,一锤定音! 赫连毓婷沉默了。 昶吟天沉默了。 “黎慕云”沉默了。 周襄沉默了。 就连上方龙眉高耸的赫连谪云,也沉默了。 因为这个突兀出现的人,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之外,却,亦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他是―― 斜倚在紫槿树下,殷玉瑶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冬日本就不甚明朗的阳光,已经彻底隐进了云里。 再也看不见。 就像她此际的心情。 忧思重重。 赫连毓婷临走之时,看向司画的眼神,她瞧得分明。 那一眼,蕴含了太多太多的信息,她不想知道的信息。 对赫连毓婷,她深信不疑。 可是,再傻再笨,再怎么不谙世事,不懂皇权争斗,却也明白,若大燕和流枫,尤其是燕煌曦与赫连毓婷真正联姻,不起一丝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 只是她想象不到,这场波澜到底会有多大,会不会大到,连她也承受不起。 呵―― 低低垂下眼眸,殷玉瑶不由轻叹了口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语声清浅,若潺潺湖水,自耳间漫过,直达心底。 缓缓地,殷玉瑶抬起了头。 玉树临风的男子,正对着她微微地笑。 “纳兰公子。”殷玉瑶起身,轻轻一福,眸中却不由掠过丝疑惑,“公子为何至此?” “观花。” “这儿――”殷玉瑶茫然四顾,“这儿有花么?” “有,怎么没有,”纳兰照羽唇角微勾,抬了抬下颔,“不就是你么?” “公子!”殷玉瑶倏地红了脸,不由薄嗔,“人家都快烦死了,你还拿人家取笑!” “哦?”纳兰照羽挑挑眉,“心中何忧?不妨说与我听听。” “若燕姬告诉公子,公子会帮燕姬吗?” “或许。” “公子……为何会帮燕姬?” “你真想知道?” “嗯,”殷玉瑶点头,“否则,燕姬心中难安,亦不敢,全信。” “倘若,”纳兰照羽深了眼眸,“倘若我说,是因为孺慕之思,你会相信么?” 孺慕之思? 殷玉瑶怔住了。 久久地怔住了。 抬起头,殷玉瑶傻傻地看着这个男子。 这个光彩夺目的男子。 这个从一开始出现,到现在为止,在她眼中始终完美得有如玺玉般的男子。 满眸怔然,答不出一句话来。 第62章 :你还,相信他么? 第62章:你还,相信他么? 微微地,纳兰照羽却笑了,不着痕迹地转换话题:“还是,说正事吧。” “呃,”殷玉瑶终于回神,收起满怀恍惚,“大燕四皇子与长公主的姻事,公子……知道吧?” “嗯。”纳兰照羽颔首。 “公子……如何看待?” “天作之合。” “会……顺利吗?” “你觉得呢?” 殷玉瑶沉默――她若是知道答案,就不必在这儿烦恼了。 “你想达成所愿?” “嗯?!”殷玉瑶抬眸,微微有些闪神。 “何不,去问问他自己?” “他自己……”殷玉瑶呢喃。 “有些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而有些事,是当局者清,旁观者迷。” 眉心突地一跳,殷玉瑶豁然站直身体,朝着纳兰照羽深深拜倒:“多谢公子指点迷津!” 言罢,旋身离去。 “迷津么?”纳兰照羽的眸中却起了丝微微的涩意。 怕不只是迷津这么简单吧? “燕姬姑娘,”司画一溜小跑着,追了过来,“你去哪儿?” “我――”猛然收住脚步,殷玉瑶语塞――她忘了,这儿是流枫皇宫,是不可以随便走动的。 “让她去吧。”纳兰照羽的声音轻轻从后方传来,就像掠过叶间的风,清新怡人,“你家公主哪儿,本太子会一力担待。” “是么?”忠心耿耿的司画却保持了高度警惕,两眼在殷玉瑶和纳兰照羽之间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若不然,本太子与你即刻去见长公主,如何?” “那倒……不必。”司画终于表示通融,侧身退开。 “多谢姐姐。”殷玉瑶深深一拜,这才忙忙地往宫门的方向奔去。 纳兰照羽说得不错,很多事,是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对于这段联姻的种种利害,燕煌曦定然比自己清楚百倍,亦更懂得如何去平衡处理,若是连赫连毓婷都束手无策,除了去找他商议,她还能,求助于谁呢? “燕姬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未到宫门,前方的路,却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青衫澹澹,面容温静,一切,与素日并无不同。 殷玉瑶绷起的心弦微松,冲对方点点头:“安公子。(..info好看的小说)” “你想出宫?”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安清奕看似疑问,却已十分肯定。 “此事,与公子无关。”殷玉瑶冷了眸,侧步旁踏,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想去找他?”安清奕无视她的冷漠,一语道破殷玉瑶的意图,话音中却多了几许嘲讽,“有用么?” 殷玉瑶一震,收住脚步,转头挑衅地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他若是有力回天,还用得着一直呆在烨京,等待联姻么?”安清奕一针见血,丝毫不留余地。 所有的话语,就那么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殷玉瑶狠狠地瞪着他,却无言反驳。 “你跟我来。”安清奕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就朝外走。 “你带我去哪儿?”殷玉瑶用力挣扎,耳中却传入一句威胁十足的话语,“不想旁人误会,就别乱动!” 鸣凰殿中那暧昧的一幕,迅疾在脑海里划过,殷玉瑶立即闭上了嘴――这宫门处人来人往,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不说燕煌曦,只怕赫连毓婷,也得把自己给拆了! 半推半就着,安清奕将殷玉瑶塞进一辆马车之中,右掌轻轻一挥,那马车便自行往前驶去。 呃――殷玉瑶困惑地睁大了眼――辕马背上空空如也,这车居然能驶动自如?而且,大街上人来人往,仿佛对这辆奇怪的马车,视若不见。 强捺下心中困惑,和那股强烈的不安,殷玉瑶侧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清奕,仿佛要在他脸上绣出朵花来。 “好看吗?”安清奕拍拍脸颊,冲她邪气地笑,“比燕煌曦还好看?” 殷玉瑶无声翻了个白眼,转开了视线。 约摸过了两三刻钟,马车在一座装饰浮艳的门楼前停下。 安清奕掀起车帘,将殷玉瑶给拽了出来。 双足甫一落地,无数的莺声燕语便扑面而来:“公子,公子!公子你来啦?奴家好想你哦――” 两串冷汗默默无声地滑下,抬头看着上方那镶金嵌银的招牌,殷玉瑶哭笑不得――这个安清奕,居然,居然带她来这种地方? “怎么?”安清奕挑眉,“红袖楼的头牌,竟然连进去的胆量都没有?” 双目一凛,殷玉瑶面色微沉:“你如何知晓?” “进去吧。”安清奕却避而不答,拉起她的胳膊,将她带进了“绮梦楼”。 沿途,放浪形骸的种种入耳入目,教人面红心跳,殷玉瑶只得垂眸躲闪,跟着安清奕直上三楼。 一踏上第三层楼台,整个世界瞬间安静,针落可闻。 殷玉瑶转头,疑惑地看着安清奕,却见他一脸神秘,将自己扯向楼道深处。 最末一间房。 房门紧闭。 透过淡淡的茜纱,隐约可以瞧见里面的情形。 一男一女。 半裸半卧。 纱帐半掩间,晕黄的烛光,勾出那张熟悉的侧脸。 在殷玉瑶张口欲呼的刹那,安清奕伸指,点住了她的穴道,在她耳畔低低地道:“有胆量爱,就要有胆量,承受伤害。” 有胆量爱,就要有胆量,承受伤害。 殷玉瑶眸中珠泪涔涔,娇躯摇摇欲坠,却兀自强忍着,默然“观赏”着…… 整个过程,只约摸两盏茶功夫,对于她而言,却像是在针板上滚了数个来回,以至于那房中的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她都――一无所知。 她只是傻傻地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对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女人,极尽温柔。 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更温柔。 那份温柔,足以她,心冷心碎,心化成灰。 望月湖畔。 少女临水而立,泪光斑驳。 右手紧紧地揪住胸口,五指尖尖,扣入掌心。 “你还,相信他么?” 身后的男子,一脸冰冷,漠然开口。 蓦然地,殷玉瑶转过头,两个字,斩钉截铁:“相信!” 安清奕蓦地屏住了呼吸! ――她说她相信! 都这种程度了,她竟然还说她相信! 是她太傻,还是他们之间的情,已经到了无可疑猜的地步?! 他不相信! “你真的相信?”他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深到她的心里去,“即使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在你眼前发生?即使有一天,他会背叛你伤害你,甚至出卖你,你还是相信?” “我――”殷玉瑶垂眸,半晌抬头,那清透的目光中,没有半丝游移,“相信!” “为什么?” 安清奕却整个儿都狂躁起来,蓦地扣住殷玉瑶的肩,用力地摇晃着,黑眸中卷起阵阵狂风飓浪:“为什么你还会相信?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跟你一样?选择相信?为什么?” 震撼、错愕、疑惑、恍然……种种神情慢慢地沉淀下去,最后只余清明。 她想,她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放开她。” 一个冷冽至极的声音,蓦地从后方传来。 安清奕身形一窒,却没有放手,而是两指迅速伸出,扣住殷玉瑶的咽喉,转头目光森然地看着那踏水而来的男子。 玄衣飞扬,步伐沉稳的男子。 燕煌曦走得很慢。 即便看到安清奕那狠戾的动作,黑湛眸中,仍然一派波澜不惊。 “放开她。”稳稳落于地面,他第二次重复。 “我很想,”安清奕冽眸一眯,语出惊人,“掏出她的心看看。” “那你――”燕煌曦墨眉一扬,“不妨试试――” “嘶――” 不等安清奕动手,一根寒光闪闪的金簪,已经对准了他的胸膛,眼前,是殷玉瑶寒沉如冰的容颜。 “呵呵,呵呵呵呵。”安清奕忽然仰头大笑,胸膛微微地起伏着,丝毫不顾那锐利的簪尖已经刺穿衣袍,挑破肌肤,渗出浅浅的血渍。 蹙了蹙眉头,殷玉瑶收回金簪,后退至一旁,默然站在燕煌曦身侧。 安清奕一直在笑,似乎要笑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燕煌曦没有催促他,静默地站立着,凝神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殷玉瑶看看他,再看看笑个不停的安清奕,垂下眼眸。 终于,笑声遏止,安清奕转身,面朝湖波而立,背影却透出几分萧索和落寞:“好,燕煌曦,我帮你。” “不过,仅此一次。” 扔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安清奕倏地起身,洒然而去。 湖边,仍是一片沉寂。 燕煌曦伸过手来,轻轻握住她的纤指,默然地迈开脚步。 看着他的后脑勺,殷玉瑶终于忍不住出声:“燕煌曦――” “嗯?” “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么?” “你觉得,我需要解释么?” …… 夜幕低垂。 侧卧在榻上,赫连毓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足有半个时辰。 “公主,晚膳……已经备下。” 轻悄悄步入殿中,司画第六次提醒。 赫连毓婷淡淡扫了她一眼,仍旧僵卧不动。 “为什么不用膳?” 另一道身影从门外步进,直至榻前。 赫连毓婷一翻眼皮:“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公主可是在责怪奴婢?”殷玉瑶微微浅笑,上前拉起她的手,“起来吧,饭菜都换过好几回了,你不饿,我还饿呢。” “看你的样子,问题解决了?”赫连毓婷起身,就势搭上她的肩,“说说看,有何收获?” “哪有什么收获,”殷玉瑶轻笑,“总而言之,男人的问题,交给男人去解决,不好么?” “嗯?”赫连毓婷皱起眉头,不怀好意地上下瞅着,又凑过头去,在她身上闻了闻,“出去偷嘴了?” “啊?”殷玉瑶不解。 “还装蒜?”赫连毓婷在她脸上狠捏了一把,“青楼都逛过了,难道只是走马观花而已?” “我不懂,”殷玉瑶老实地承认,“青楼确实去过,不过,是被某人挟持的。” “挟持?”赫连毓婷挑高了眉,“这皇宫之中,还有人敢挟持本宫的人?” “怎么没有?”殷玉瑶故意拖长了嗓音,“而且是众目睽睽,光天华日。” 赫连毓婷目光一闪,话锋急转:“我明日成亲,你可知道?” “明日?”――尽管从燕煌曦口中得知了些许风声,殷玉瑶心下仍然忍不住一跳――那些人,终究忍不住,要出手了么? “那――” “我答应了。” “真要成亲?” “真要。” “可是――”殷玉瑶欲言又止。 “你在想,那六十万大军该何去何从?” 殷玉瑶默然。 “所以,明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什么意思?”殷玉瑶猛然一惊,难不成,她是要她―― “你不愿意?” “不――”银牙微咬,殷玉瑶断然点头,“我,愿意!” ――煌曦,煌曦,希望你能原谅,我擅自做下的这个决定。 因为,在爱你帮你的同时,我亦希望她,我视为至交的朋友,能够迈出她心中的,那道高墙。 煌曦,明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也希望那个男人,不会让她失望! 第63章 :两对新人 第63章:两对新人 流枫历彤庆十二月十八,将近年底之时,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嫁黎国二皇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场婚礼,迅疾仓促得令所有人吃惊,却无人表示质疑。 这真是个奇特的,且极令人费解的现象。 但,无论如何,整个烨京城仍旧红锦铺地,彩灯高悬,大肆张扬着庆祝。 巳时。 宏威大殿。 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外邦来使,齐聚一堂,恭贺观礼。 金阶之下,大黎二皇子与长公主俱是一身大红礼服,满身喜气灼灿人眼。 高高的丹墀之上,国主赫连谪云眸色深深,最后看了赫连毓婷一眼,冲赞礼官一摆手:“开始吧。” “吉时到――”赞礼官躬身施礼,然后转头,扬声大喊,“大礼开始――” “等一等!” 大殿之外,突兀地传来一声高喊。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但见两抹人影并肩而来,男的身材颀长,女子倩影婀娜,亦是一身喜服,且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还身为长公主夫婿不二人选的大燕四皇子,燕煌曦! “这――”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丞相周襄出列,不解地迎上去,出声斥问道:“四皇子,你,你此举何意?” “拜堂,成亲,”携起身旁佳人的手,燕煌曦微微一笑,踏着大红地衣,径直走到廷前,睨了“黎慕云”一眼,淡淡地道,“二皇子,不介意在下前来,借个东风,沾沾喜气吧?” “你――” “黎慕云”面色甫变――她费尽心机,甚至纡尊降贵,与那个人合作,无非就是不想面前这个男人“另有他属”,不曾想,不曾想他――竟然给她唱这么一出! 燕煌曦却已转开了目光,朝上方的赫连谪云轻轻一躬,慢声道:“请国主恕在下冒撞,在下虽不能得娶公主,但想借此吉时佳地,一偿抱得美人归的心愿,不知国主可允否?” 相对于阶下众人的相顾茫然,赫连谪云却是一脸风清云淡,唇角甚至挑了抹淡淡的笑:“流枫与大燕素来交好,四皇子大可自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多谢国主成全!”燕煌曦又是一躬,然后冲赞礼官点头示意。 赞礼官清清嗓子,正要宣布大礼开始,殿上又是一声清喝响起:“等一等!” 这一次,发声之人,却是准新郎,黎国二皇子,黎慕云。 “二皇子这是?”负责主持大礼的周襄立即不乐意了――眼看着大好的吉时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若再这么拖下去―― “我,”“黎慕云”却不理会其他人的脸色如何难看,竟撇下新娘赫连毓婷,一步越过燕煌曦,跨到他身侧一身新娘妆扮的女子面前,伸手便去挑那盘龙簇凤的喜帕,“本宫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来掠本宫的风头!” “二皇子!”燕煌曦蓦地抬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眸中寒光冽然,“非礼勿动!” “黎慕云”面色通红,刚要挣扎,另一边的赫连毓婷却猛地扯下喜帕,掼摔于地,满脸怒意勃发,“这婚,到底还成不成了?” “公主!” “长公主!” 殿上众人均忍不住低呼,尤其是周襄,那张老成持重的脸变了又变,却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这棘手的状况。 “二皇子。” 骤然间,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旁侧传来,落于地上的喜帕,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轻飘飘飞回赫连毓婷的头上,遮住了那明丽无双的容颜。 “请行礼吧,二皇子。”也不见那人怎么动作,已经移至跟前,暗红色双瞳中,黑翳深深。 “住嘴!”“黎慕云”出声喝斥,满腔的火气,却被对方身上慑人的寒意生生压下,倏地闭上了嘴。 “大礼开始――”拖长了嗓音,赞礼官再次开口。 “一拜天地――” “二拜君皇――” “夫妻交――” “夫妻?”一声冷嗤,清晰地从大殿顶上传来,落入众人耳中。 “谁?” “谁?” 几乎第一时间,无数的侍卫手执利刃,冲进了大殿。 一道黑色的人影,自空中,徐徐飘落,在“黎慕云”面前,稳稳立定。 “三公主,好久不见。” 三公主?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这殿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所嫁的,乃是长公主,再说,流枫国内,也只两位公主,哪来的三公主? “黎慕云”的身形却是微微一颤,不由往后轻退了一步,粉面泛红,怒瞪着黑衣人,嗔声咤道,“什么三公主不三公主?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呵呵,”黑衣人沉声低笑,“三公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那觞城之中,人约黄昏,花前月下之事,三公主都忘了?” “你,你说什么?”“黎慕云”几乎气炸了肺,顾不得众目睽睽,更顾不得自己的言止有失,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当下重重一个耳光,便朝那黑衣人脸上掴去。 黑衣人身形一闪,欺至他身侧,一抬手,便取下了他头上金冠,那满头乌发随即飞流直下―― “啊――?” “咦――!”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呼之声,个个目瞪口呆。 黎凤妍从小娇纵,何时吃过此等大亏,当下扬声大叫道:“来人啊!来人!” 立时,从数根殿柱之后,唰唰唰飚出数十道黑影,执剑立于她身后,目光冷然地对上那负手而立的黑衣人。 “父皇!”赫连毓婷再次拂落喜帕,满眸楚楚地看向赫连谪云,“您瞅瞅,您瞅瞅,他们,他们都欺负到女儿头上来了!” 赫连谪云面色一寒:“二皇子,哦,应该称一声三公主吧,今日之事,如何解释?” “解释?!”黎凤妍冷哼,毫不畏惧地对上赫连谪云的冷眸,语声朗朗,“本宫,就是不想她――” 转头点着赫连毓婷的鼻梁,再一指旁边的燕煌曦,黎凤妍字字分明:“嫁给他!又怎么样?” 赫连谪云面现冷怒:“如此说来,三公主此番举动,只是存心生事了?” “……” 大殿之上,顿时一阵沉寂。 饶是黎凤妍再不知事,也明白个中利害――倘若自己担了这干系,只怕两国的面子上,再难过得去,可众目睽睽,事实俱在,又如何否认得了? 眼珠一转,黎凤妍忽然转头,抬手指向那僵凝一旁的玄袍人:“这,这都是他的主意,与本宫无干!” 好一招顺水推舟,将自己的过错,卸得干干净净。 但,她想要推,也得看推委的对象是什么人。 “咯咯咯,”一阵令人心惊胆寒的笑声从玄袍人口内发出,慢慢地,他抬起了头,揭开严密裹着的披风,露出那顶紫色的金冠。 直到此时,众人方才瞧清他那张绝冷邪魅的脸。 过目难忘,摄魂慑心。 立在燕煌曦身侧的女子,娇躯微微一颤,泌凉的指尖却被燕煌曦无声包住,紧紧握于掌中。 “侯爷驾临流枫,可也是为了观礼?” 满殿静默中,唯有赫连谪云的声音,依旧那么清晰,那么沉稳。 一丝波澜都不见惊起。 北宫弦却充耳不闻,甚至不屑理会今日的女主角赫连毓婷,一双利目,紧紧锁定在燕煌曦身旁,一身红衣的女子身上。 那,才是他今日的目标。 之所以联合黎国、昶国,搅了燕煌曦与赫连毓婷的姻事,所为的,也不过是她。 但是他知道,不能急。 一定不能急。 “侯爷?”赫连谪云挑高了眉头,加重语音。 “继续。”两个冰冷的字,从九州侯唇间绽出。 “继续?!” 众人面面相觑――如斯情形,还要如何继续? “三公主,代兄娶妻,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简洁利落的四个字,却蕴着无边的刚硬,和不尽的威迫之意。 流枫的大臣不禁大大皱起了眉。 皇室联姻,岂可如此儿戏? 这分明是,对流枫国的轻视,甚至是欺辱! “怎么?”过于凝重的沉默,终于让九州侯转过了头,看向上方的赫连谪云,“赫连国主,有异议?” 不等赫连谪云答话,两道鬼魅般的人影,忽然自龙椅后方屏风上闪出,手中寒光凛凛的利剑,同时架上赫连谪云颈侧! “大胆贼子!”赫连毓婷惊呼,雪腕一翻,已从宽大的袍袖中挚出把短剑,刺向九州侯的胸膛,“赶快放了我父皇!” “公主且勿妄动!”九州侯根本不加闪避,伸两指挟住剑锋,冰冷眸光如利箭般钉在赫连毓婷脸上,“要是喜事变成丧事,只怕这流枫国,就要改朝换代了!” “你――”赫连毓婷气得柳眉倒竖,满脸通红,用力咬紧银牙,“你想怎样?” “只要公主嫁往黎国,流枫,还是今日的流枫!” 赫连毓婷浑身乱颤――她此生最恨被人所挟,不过此际看来―― “公主,答应他。”一道轻柔的声线,蓦地从后方传来,落入赫连毓婷耳中。 她倏地转头,却见那不断晃动的喜帕下,殷殷红唇轻轻翕动,无声地向她诉说着什么。 “好。”撤回短剑,赫连毓婷恨恨地看了北宫弦一眼,伸手扯过黎凤妍,“拜堂!” “且慢!” 那御案之后,已经被“挟持”的国主赫连谪云,忽然诡谲一笑,双唇微启:“三公主,若想娶我的宝贝女儿,怎么也得你哥哥,亲自走这一趟吧?” 赫连毓婷怔了。 黎凤妍怔了。 除了一脸沉稳的燕煌曦,以及适才出现的黑衣男子,所有人等都怔了。 这声音,这语气,怎么听怎么看,也不像是国主的作风啊。 想不到啊想不到,一场好好的婚礼,竟会凭添如许多的波澜! 第64章 :情难捉摸 第64章:情难捉摸 身形微晃,赫连谪云像皮影般,从那两抹犀利无比的剑锋间穿过,一步步,走下金阶,直到九州侯面前站定,别有深意地道:“侯爷,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info[]很多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实。” 言罢,他伸出一只手,在九州侯面前,缓缓摊开。 因为隔着宽大的袍袖,除了九州侯外,没有一个人,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他们所见到的,只是九州侯转身离去的背影。 “好了,”赫连谪云微微仰头,“一切都结束了,今日之事,不过是场小小的闹剧,七日之后,公主如期出嫁,诸位爱卿,各位贵宾,且请先回吧。” 这样,就结束了? 昶吟天冷哼一声,第一个昂然而去,纳兰照羽颇有深意地朝那抹红影看了一眼,这才洒然出殿,其后,各国来使及文武大臣、皇室宗亲,鱼贯而出。 长舒了口气,赫连谪云袍袖微摆:“走吧,走吧,都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个起来,太阳,还是那太阳,月亮,也还是那月亮!” “是么?”赫连毓婷目光一闪,忽然欺身上前,伸手便朝赫连谪云脸上抹去,“父皇何时习得这变脸的好本事?且让女儿好好瞧瞧。” 触手之处,紧绷结实,并无异样。 赫连毓婷怔了,忙忙地收回手,看看指尖,再看向自己的父皇。 “怎么样?”赫连谪云把脸凑到她跟前,“还要再试试吗?” “女儿……”虽然满肚子困惑,赫连毓婷却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人,着着实实是自己的父亲,“女儿冒犯龙颜,请父皇降罪。” 赫连谪云假意冷哼:“这些年来,你冒犯龙颜的事,还做得少么?朕何时计较过?” 目光淡淡从几人脸上扫过,赫连谪云一正脸色:“若无别事,朕要回后殿休息了,尔等,好自为知。” 默立在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赫连毓婷满眸疑惑,忍不住轻声低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公主,”很久没有作声的燕煌曦,双唇轻启,“在下,也――” “瑶儿!”赫连毓婷却如恍然大悟般,猛地回过神来,抬手拿掉红衣少女头上的喜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顶着喜帕站了半晌,此际方露出真容的殷玉瑶满眸茫然,唯有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九州侯也来了烨京,不知道他竟然插手此事,更不知道,那赫连谪云身上,到底发生了何等异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好!”赫连毓婷忽然发一声喊,扔下他们,转头就朝后殿跑去。 “公……”殷玉瑶正待出声叫住她,却被燕煌曦轻轻扯住,“随她去吧,不会有事的。” 殷玉瑶愣了愣,收回视线,清浅眸光,缓缓落到现场仅剩的第三个人身上:“落……宏天?” “这是,第二次。”黑衣男子却不瞅他,只冷冷地瞅着燕煌曦,“总有一天,我会,悉数讨还。” “恭候尊便。”燕煌曦挑挑眉,答得坦荡异常。 身形一闪,黑衣男子就如他来时那般,突兀地消失了。 “他――”殷玉瑶转眸,不无错愕地看着燕煌曦,“你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么?” “你想知道?”眸中冷色收尽,泛起点点浅柔,燕煌曦轻轻揽起她的腰,“先回去,待我慢慢告诉你。” “煌曦?!”水眸轻漾,殷玉瑶定定地看着他,任股股烫帖心臆的暖流在胸中流溢开去。 “别多问,信我便是。”他抬手,点住她的柔唇,“只需要记着,你,会是我的,我,亦会是你的。” 他用她的话,回答了她满心的疑问。 殷玉瑶笑了,轻轻偎入他的怀中。 这异国他乡的皇宫禁殿,竟成了他们的柔情蜜地,遍开馨香花朵,暖彻心扉。 赫连毓婷匆匆地奔走着。 裙袂飞扬。 父皇,父皇,你在哪里啊父皇,你千万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咚――” 高高的前额,忽然撞上一堵厚实的墙壁。 蓦然地,赫连毓婷抬起头,明丽容颜,落入一双深邃的黑眸。 呼吸,不由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那人却蓦地伸出手臂,重重地,几乎是带着狠意地,将她扯入了自己的怀抱。 浓郁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几乎笼罩了她的身心。 赫连毓婷用力挣扎,那双环住她娇躯的双臂,却越收越紧。 终于,她不动了,就那么静静地匐在他的胸前,双唇微启,字字清冷:“你,到底是谁?” 良久,耳际响起一声轻叹:“……这重要么?” “很重要!” “是不是我说,你就会相信?” “……”回答他的,是一阵冷窒的沉默。 “你,不会信。”得不到她的回复,他自己给出答案,“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是么?”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不――滚?!”几乎是咬着牙,赫连毓婷压着嗓音低咆。 重重地,他推开了她。 几乎是用尽全力。 赫连毓婷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墙壁,却紧紧地咬住牙关,咽下唇间的那丝痛呼。 她是赫连毓婷。 无论何时何地,都高高在上的流枫长公主。 哪怕刀山火海之难,万箭穿心之痛,亦不能让她有丝毫变色。 他瞪着她。 死死地瞪着她。 她亦瞪着他。 就像他们第一次在云霄山下相遇的刹那。 明明是她用箭射伤了他,明明是她先引动了这场磨心的缘,却仍然执著地将其,归作是他的错。 好吧。 终于,他垂眸,转身便走。 “喂――”赫连毓婷拖长了嗓音喊,“我父皇呢?我父皇在哪里?” 他却只是走。 发狠一般地狂走。 赫连毓婷,既然你如此地不信我,那我何必,再多言一句? “妈的!”赫连毓婷跺脚,粗野地骂了一句,调头疾步奔向另一方――虽然,虽然她知道,从这里绕去父皇的寝宫,至少要多走半个时辰,可是她愿意,愿意费这功夫,也不想再遇见他,不要再遇见他! 每遇见他一次,她便心乱一分。 这不是个好现象。 真不是个好现象。 她是流枫的长公主,每时每刻都必须清醒。 因为父皇再强,也只有一个人,因为弟弟妹妹们都还没有长大,所以,她要帮着父皇,守护流枫,守护心中的那个梦。 所以,现在的她,不能有心。 更不能动情。 尤其是,对他。 奔进半掩的殿门,赫连毓婷终于看见了那个伟岸的男子,那个倒在榻上阖眼深睡的男子。 顾不得失仪,顾不得避嫌,她飞奔过去,扑上龙榻,紧紧抱住那男子,将头深深埋入其怀中,吸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 “婷儿?”缓缓地,男子睁开了眼,疑惑不解地捧起赫连毓婷的下颔,对上她微微发红的双眼,“你――” “父皇……”赫连毓婷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谁欺负我家婷儿了?”赫连谪云又是好笑,又是莫明颤动,撑着床榻慢慢直起身,轻轻抚摩着她的后背,“婷儿不是说,问心无憾的么?怎么却流泪了?” “我哪有……流泪……”赫连毓婷硬气地回嘴,眼泪顿收,伸手在赫连谪云身上摸了又摸,确定他真的没事,这才长舒了口气,往后抽离身体,换成另一副深思的表情,上上下下地看着赫连谪云。 “婷儿?”赫连谪云拿眼瞅她,“父皇年纪可不小了,虽说十年之前还是流枫第一美男,但现在――” “谁和你扯这些没正经的,”赫连毓婷咧嘴,打断他的调侃,“今日大殿之上的事,父皇可还记得?” “大殿之上?”赫连谪云微一恍惚,“不就是大黎三公主借了她哥哥的名头,与你假凤虚凰么?” “……父皇,都知道?”赫连毓婷瞪大了眼――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 “如何不知?”赫连谪云浅笑,“父皇不是把他们给赶回去了么?” 心,咚咚地狂跳起来,看着面前依然熟悉无比的父亲,赫连毓婷却忽然,失了言语。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不合常理的一切,却是如此的自然? 如果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父皇事前都知道,那他为何会同意那个人――? 还有,大殿之上,那鬼魅身影,顷刻变脸,真的是父皇吗? 还是――他? 激灵灵地,赫连毓婷打了个寒颤,只觉自己仿佛被抛在万里荒原之上,四望茫茫,冰天雪地,从头,一直寒到脚,再冷到心底…… 金瑞客栈。 天字甲号房。 没有点灯,房间里一片昏暗。 他们相互依靠着,已经呆了很久,却迟迟舍不得分开。 因为,这片刻的宁定,对他们而言,实在太难得了。 “你是说――那个人,真有法子,瞒得过天下人的眼睛?” 终于,伏在燕煌曦胸前的殷玉瑶,轻轻开口。 “嗯。” “他是如何做到的?” “不清楚。” “那么,”殷玉瑶开始慢慢地转动脑筋,“今日殿上的,到底是赫连谪云,还是他?” “是赫连谪云,也是他。” “嗯?!”殷玉瑶不解地抬头。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总之,他的力量,他的身世,都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那么,”秀眉轻轻扬起,“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你觉得呢?” “赫连毓婷?” 燕煌曦没有回答,只是眨眨眼。 “可是――”殷玉瑶仍是迟疑――如果那个人的能耐,连九州侯都须忌惮,那么,他要得到赫连毓婷,应该不是件太难的事,又何必,在流枫逗留两年之久呢?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懂了,为何他和赫连毓婷之间,会停滞在如此古怪的状态。 否则,以赫连毓婷的个性,不可能在明知自己动心的情况下,还坚持着听从赫连谪云的安排,公诸天下,为求佳婿。 安清奕,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忍不住地,殷玉瑶也开始琢磨起来。 燕煌曦却不乐意了,伸手掰过她的俏脸,轻轻吻上她的唇瓣,一点点,辗转加深。 身子像是坠入暖洋洋的泉水,整个人,整颗心都酥软了,清醒的意识渐至模糊,她所能认知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 呵,现在的殷玉瑶,绝大多数时间里,还是那个深深沉浸于爱恋中的小女子,学不来赫连毓婷的那份自持,那份冷傲,那份理智,更学不会她的坚决,她的果毅,她的――铁血冷情。 第65章 :向谁宣战 第65章:向谁宣战 “婷儿……” 凝注赫连毓婷良久,赫连谪云轻轻地唤了一声。 赫连毓婷却充耳不闻,两眼发直地盯着墙壁。 她很少有这种时候。 被彻底打击,打击到失去反应。 那种感觉,比徒手空拳面对百万大军还要痛苦。 因为,至少前者能清楚地看到你的敌人,而后者,根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清楚。 赫连谪云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女儿。 从小,她心思敏睿,超越常人,自十岁上下,便常有惊人之举,议国政论国策,时时处处,不输于男人。 这个女儿,给了他太多的惊喜,却也让他深深忧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忧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个人太优异太强大,未必是好事。 过刚,则易折。 过强,则易损。 所谓月满则亏,好景难常,世间之事,大抵如此。 有的时候,他真想她能放松自己,好好地放松自己,心无挂碍,如一般女子那样,去好好地享受自己大好的青春。 可是,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这个女儿,太优异,也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流枫国,一日都离不开,赫连毓婷。 离不开她那宏大的气度与韬略,离不开她知人善任的英睿与聪慧,离不开她的干练和才华。 如果她不是女儿身,那么,她会是太子储君的,不二人选。 其实,赫连谪云曾经多次考虑过,立其为皇太女。 因为赫连毓婷治国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 之所以迟迟未下这个决断,是因为赫连谪云心中清楚,一个女子若为帝,很有可能,会一生孤寂。 因为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站在她身侧的那个男人,不能太强,更不能有太大的野心,否则,女皇很有可能成为摆设,成为傀儡。 反之,那个人,也不能太弱,太弱就会成为她的负累,成为这个国家的包袱。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皇位的传承问题,倘若立女儿为帝,将来的帝位,又该交给谁? 所以,赫连谪云犹豫着,犹豫着,从赫连毓婷及笄起,一直犹豫到现在。 直到,安清奕的出现。 和赫连毓婷一样,他也曾暗中多次查探过此人的底细,然而,却一无所获。 这种人,要么毫无根底,要么,大有来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安清奕没有任何出奇的表现,也没有什么危害性的举动,于是,他就慢慢地“疏忽”了,或者是,进入一段长久的观察期。 可任凭他怎么观察,那个男人,始终是温温淡淡的,即便在他们两父女面前,亦掩藏得十分完美。 是的,就是完美。 除了这个词,找不到别的来形容。 亦正是如此,才让人更加疑惑。 倘若他心无所图,又何必呆在烨京城两年之久? 倘若他心有所图,图的,又是什么? 能成为一方霸主,赫连谪云绝非凡人,然而,识卓见远如他,却仍然看不透那年轻男子的心,只能任他这么着,时不时地,在眼前晃荡来,晃荡去。 可以说,这一场“征婚”的另一个原因,亦是为了想看清,那安清奕背后,到底想搞些什么。 可他还是失策了。 只是轻轻松松的一场把戏,便彻底化解了这场危机四伏的所谓“联姻”。 他,借助自己,成功地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声色不动地逼退让诸国国君都头痛无比的九州侯。 这样的能量,只有两字以形容之――震撼!彻底震撼! 震撼之后,便是恐惧。 倘若,他想通过靠近赫连毓婷,来谋夺流枫的江山,那么,他是完全可以做到的。(..info好看的小说) 可他若真这么想,两年来为何全无动静? 赫连谪云迷惘了。 但却不像赫连毓婷那样,心生惧意。 因为直觉告诉他,安清奕无害。 是以,在他将那碗血羹递到自己面前时,他毫不犹豫地服下了。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安清奕所要的,只是解决问题,而非借势掀天。 但似乎,他的女儿,一向精明过人的女儿,却并不这么想。 “婷儿……?”赫连谪云试着,叫了第二声。 “父皇,”这一次,赫连毓婷终于转过了头,眸中已一片清澄,不见半丝迷沌,“我要离开流枫。” “哦?”赫连谪云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仍然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希望父皇,收下这个。”赫连毓婷言罢,从袖中抽出本小册子,递到赫连谪云面前。 赫连谪云接过,也不细看,无比珍视地掖进怀中,然后正襟危坐:“婷儿,无论发生何事,无论你作出何种选择,父皇都会,一如既往地相信你,支持你!” “谢谢。”喃喃低语着,赫连毓婷倾身上前,张臂抱住父亲宽厚的肩膀,在他高广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毅然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冷寒的风,越过高墙,如利刃般割过她玉脂霜凝般的肌肤,赫连毓婷的身影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铿锵有力地往前走着。 那股自信,那股生与俱来的自信,已然重新在她的胸膛里燃起―― 来吧,来吧,无论是九天雷霆,还是地裂天崩,都冲着我来吧!我赫连毓婷若是心生畏惧,就枉为这,流枫长公主! 嗵!嗵!嗵! 激昂的鼓点,响彻整个宫阁,亦捶击着殷玉瑶的胸膛,引得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往日清清寂寂的鸣凰宫,会有如此大的动静? 赫然入目的一排巨鼓,乍然将殷玉瑶整个震住,而那众鼓之间妖娆惹火的女子,更是将她彻底瞠目结舌! 她不知道,她真不知道,赫连毓婷居然会跳舞,而且是这种高难度的鼓舞。 那每一捶每一击,暗蕴着排山倒海的力量,也昭示着某种,无可战胜的决心,向整个世界宣扬着,她是赫连毓婷,她,就在这里! 丝丝红潮开始在殷玉瑶颊上氤氲开来――她向来是个安静的女子,甚至有些过度的安分守己,此际,却也被那激昂的鼓声催醒了热血,变得兴奋起来。 “来!都来!”赫连毓婷旋身一跃,飞上最高的鼓架,身影飘飘地立在上边,冲着所有人大喊道,“想跳的!都来!” 在她的鼓动下,鸣凰宫的太监们、宫女们,甚至在外边值守的侍卫们,都纷纷拿起锣、钹、铩、甚至是脸盆,加入这欣跃异常的场面。 整个鸣凰宫,顿时变成了沸腾的海洋,然而,却无人出来阻止,就连一向谨守宫规的俞皇后,也选择了默认,甚至是放纵。 在这无边的热闹里,殷玉瑶却轻轻皱起眉头。 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 从后方悄然潜至的异样。 与这泼天热闹毫不相衬的,透骨的冰冷。 将身体往黑影深处藏了藏,殷玉瑶悄悄侧头,看向那抹隐在黑夜深处的魅影。 那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寒得惊心。 和往日的温静平和,全然不同。 那是一双,鹰的眼睛,鹰王的眼睛。 它就那么犀锐地,笔直地盯着漫天灯影中的赫连毓婷,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摄进去―― 情不自禁地,殷玉瑶打了个寒颤。 她从未想到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的眼睛,比燕煌曦更凌厉,比落宏天更冷漠。 那是――谁的眼睛呢? “燕姬!” 那厢,赫连毓婷却发现了她的存在,扬声大喊着,“缩头缩脑做什么?过来!快点过来!” 殷玉瑶一恍神,那双眼睛,已经倏而不见,只剩下深晦的夜空,浩瀚无边。 抹去所有情愫,殷玉瑶提步上前,还未靠近,便被凌空飞下的赫连毓婷扯上鼓架,女子眉色飞动,眸华烨烨,将一支鼓槌塞到她手里,一甩鬓边黑发:“敲!用力敲!” 呃――殷玉瑶无语地看着手中的家什――她从小到大,还真没干过这苦力活儿,若不是承慕州城外,落宏天一番“教导”,只怕她连这沉重的鼓槌都拿不动。 “愣着做什么?上啊!”赫连毓婷连声催促,自个儿一槌挥出,正中鼓心,然后那槌子滴溜溜地,又旋飞而回。 殷玉瑶不由瞠大了眼,又惊奇又崇拜地看着赫连毓婷,哧声道:“你,你怎么做到的?” 赫连毓婷神秘一笑,手腕一抖,殷玉瑶这才发现,她腕间竟然缠着一条极其细小,又极其坚韧的丝线。 再看自己腕上,其实也有,妙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是何时缠上去的。 擦肩而过的刹那,赫连毓婷贴在她耳边,轻轻吐了口气:“它不但,可以收放自如,还可以――杀人!” 杀人! 两个字。 本是世间最冰冷的两个字,却被她说得那般温柔。 杀人? 她想杀什么人? 难道是―― 殷玉瑶的心一阵狂抖――果然,这世间很多事,很多人,都不是她能肖想揣摩的。 “哈哈哈哈!”已经跃下鼓架的赫连毓婷,却突然间前俯后仰,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眸中的慌乱,缓缓平复――杀人,红袖楼中,慕州城外,自己早就杀过了。 那一簪簪的绝决,与现在的赫连毓婷相比,不逊分毫。 只是,她想保护的,是自己; 而赫连毓婷,你想保护的,是谁呢? 第66章 :我的眼里只有你 第66章:我的眼里只有你 水气氤氲,花香弥漫。(..info好看的小说) 两名少女轻舒玉臂,半靠在水池之侧。 尽情享受这皇家温泉的舒适。 “毓婷……”看着身旁双眸微阖的女子,殷玉瑶忍不住低唤了声。 “嗯?”赫连毓婷意态慵懒,仿佛刚才那一阵尽兴异常的歌舞,已经耗光了她体内很是积压了一段时日的能量。 “……你说,六日之后的婚礼,会顺利吗?……” “……到时候,再说呗。” 岑寂半晌,方听赫连毓婷淡淡地答。 殷玉瑶不由轻叹了一声。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泡在暖暖的水流里。 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她们着实有些累了。 阵阵倦意悄无声息地涌来,殷玉瑶不由打了个呵欠,脑袋一点点下垂。 耳侧,忽地漾起一阵轻浅的水响,接着是赫连毓婷的半声低呼:“谁――?” 赫然睁眸,殷玉瑶惊愕无比地看见,浑身赤-裸的赫连毓婷,已经被一件宽大的浴袍包住,随着一道人影,迅疾往掠去! “来――” “人”字还未出口,一滴水珠凌空飞来,硬生生撞上她的哑穴,于是,殷玉瑶整个人就那么僵立在了水中,眼睁睁地看着赫连毓婷被那不明人物给掳走了! 这里是皇宫禁地! 她是长公主的随身侍女! 并且,她和赫连毓婷的身手,都不弱,可是,她们到底是大意了,居然让对方,如此轻易地钻了空子! 看来,这人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胆大包天! 耳旁风声飒飒,赫连毓婷的双眼,却没有一丝惊惧慌乱,清澈凌厉得怕人,定定地看着上方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安――清――奕――,你想做什么?” 对方丝毫不给予回应,继续在深冬的寒夜里,在流枫皇宫的高墙禁苑内,驰骋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安清奕!”赫连毓婷加重了语气喊,“再不停下来,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倏然地,男子止住了脚步,身子骤然往下一沉,带着赫连毓婷稳稳落地,并,放开了手。 裹紧浴袍,赫连毓婷清冷的面色一丝未变,甚至连步履,也沉稳如常,慢慢地往后移去,拉开自己与对方的距离。(..info好看的小说) “安清奕,你应该知道,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 “我只是,”男子终于开口,嗓音低沉而缓慢,“想好好地跟你谈一谈。” “谈?谈什么?怎么谈?”赫连毓婷眼中掠过丝嘲讽,“单凭你今夜这番举动,我便可以将你推出午门,千刀万剐!” “你不会,”男子丝毫不以为意,“也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 “你连查探我底细的本事都没有,如何能制得住我?” “所以呢?” “所以,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吧。” “谈什么?” “时间。” “时间?!”赫连毓婷微微拧起了眉。 “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凭什么?” “凭我喜欢你。” “呃――”赫连毓婷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种名为“怔然”的表情,然后纵声大笑,直笑得眼泪都滚了出来,“安清奕,你以为你是谁?又以为我是谁?桃源仙境中不涉世事,任你糊弄的无知少女?” “凭我――喜欢你。” 安清奕却不管不顾地,第二次重复:“我这个人,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但凡我喜欢的东西,绝不许他人染指,否则这样东西的下场,和胆敢染指的那个人,都会从这个世界上,很彻底地消失。” 赫连毓婷不笑了,而是定定地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掩映在面具下,却矍烁得惊魂的眼睛。 她很想把这番话当笑谈,听听就算,可是她发现,这很难。 真的很难。 于是,她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和思考。 “如果我,选择不等呢?” 对方没有给予回答,而是以异常肯定的语气道:“你一定会等。” 情不自禁地,赫连毓婷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并没有从西边升起来,一切仍然照旧,可今夜面前这人的身上,却流动着一股与往昔完全不同的气息。 焦躁的气息。 这种气息,在安清奕身上出现的可能,本该是零。 可现在,他却自己打破了这种记录。 “你这么急把我从温泉里拉出来,就是想说这些废话?” “我从来,不说废话,尤其是,在你面前。” “可是――”赫连毓婷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如此轻易地罢休,“可是六天之后,我将离开流枫,嫁往大燕,成为燕煌曦名正言顺的妃子。” “他要的人,不是你。”某男很直接地给予当头棒击。 赫连毓婷不由抬手摸了摸脑门,很有飚汗的趋势,奈何现在是寒冷的冬天,更何况她是如此滑稽的一副模样,要飚也没得飚。 “或许……我心情好,在路上随便种种桃花插插红杏,也不无可能。” 出乎她意料的,某男既没暴走,也没愤怒,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用很深沉很深沉的语气道:“那么,好吧。” 说完这四个字,某男一扭身子,走了。 “喂――”留在原地的赫连毓婷那叫一个哭笑不得――这事儿,就算完了? “公主!公主!”正踌躇间,无数的皇家禁军手举火把,自墙外而来,不住地高声呼喊着。 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赫连毓婷无声地叹了口气――唉,为什么别人谈情说爱都花前月下,轮到俺就月黑风高?还衣冠不整?若是被人看到――这流枫长公主的威名,可就荡然无存了。 不作他想,赫连毓婷迅疾往暗处一闪,隐匿了身形――之所以会被某人从温泉水里拖出来,那纯粹是个意外,至于避开这些禁军的耳目,对她而言,是轻车熟路。 一路弯弯绕绕回到鸣凰殿,天色已近凌晨,淡薄曦光在东边亮起,丝丝缕缕,好似柔软的绸带。 刚刚闪进内殿,赫连毓婷的胳膊便被一人抓住:“毓婷……” “吓死我了!”赫连毓婷呼口长气,转头捏捏对方的脸颊,“你怎么还在这儿晃荡?” “你没回来,我着实放心不下。” “这殿里的人呢?” “都出去找你了。” “那你怎么――” “我知道,他不会伤害你。” “呃?”黑暗之中,赫连毓婷瞪大双眼,有些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来――”殷玉瑶扯着她,把她拉到床榻边,抬手朝枕上一指。 蓦然地,赫连毓婷瞪大了眼。 在那晶莹玉泽的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金光闪闪,却又隐着丝暗红的字,字不大,且只有七个: 我的眼里只有你 这―― “这是血绶。” “血绶?”赫连毓婷的心突突一阵猛跳,目不转睛地看向殷玉瑶,“血绶,是什么?” 殷玉瑶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褪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左肩――那儿,一朵玉色莲花,正鲜活地绽放着。 赫连毓婷倒吸了一口寒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满眸震撼:“你你你,你别告诉我,他跟那个鬼地方有关系!” “你,猜对了。”殷玉瑶清寒的嗓音,将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打碎,“其实,上次他突兀揭开我衣衫,察看我肩上莲花印记时,我就已经在猜测,他可能跟那个地方有关!” “扑通”一声,赫连毓婷重重坐倒在地,披在肩上的浴袍滑落于地,而她却茫然无所知――如果,如果他真是来自那个地方,那么之前的一切就毫不奇怪了,凡是从那儿来的人,都在这个世界上无根无底,无迹可寻,就比如――殷玉瑶。 但他们也有一个相同点,从哪儿来,必须回哪儿去,且不能带走一片尘埃。 天哪! 她以为殷玉瑶已经是个特例,没想到自己,也同样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是了! 两年前,他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那个地方,那个诸国皇室传说的禁地,也是什么天国的入口――云霄山! 天!她绕来绕去,查来查去,怎么就忽略这一点了呢? 该死的!赫连毓婷重重地捶打着额头,脸上满是懊恼至极的神情。 “你怕了?”幽幽地,殷玉瑶轻轻开口――赫连毓婷此时的表情,让她心中微微发堵――自己肩上的印记,燕煌曦也曾见过,难不成他――她真的不敢再细想下去。 “怕?”赫连毓婷抬头,眸中漾动着古怪的笑,“我怕什么?我赫连毓婷会怕什么?” “那你――?”缓缓地,赫连毓婷重新站起,拾起浴袍披回身上,嗓音顷刻间冷凝如冰,“告诉我,什么是血绶?” 朝阳破云而出。 天空难得地一片明净。 可那走出大殿的女子,秀丽的面色却如纸一般白。 该死的! 该死的安清奕! 此刻的赫连毓婷,暴怒得想揍人,甚至想杀人! 竟然在她父皇身上种下血绶!难怪他如此肯定地说,你一定会等! 奶奶的! 安清奕!这就是你的喜欢?要是让姑奶奶抓住你,一定将你挫骨扬灰! 可惜的是,安清奕走了,而且消失得很彻底。 他是想用父亲的命,换她三年时光,三年等待。 而且是如此地下手狠决,毫不留情。 所谓血绶,绑定的乃是双方的命。 等于是一份生死契约,契主生,附属便生,契主亡,附属随之亦亡。 很不幸的,她的父皇,便成了安清奕的附属。 这三年之内,安清奕若是出了纰漏,她父皇也会随之呜呼哀哉。 狠! 够狠! 的确够狠! 他知道她不怕死,更不会轻易受人要挟,所以,他亦不在她身上动手脚,而是将目光直接对准了赫连谪云。 一剂猛药! 事半功百倍! 叫她不得不等! 而且是,一心一意地等! 什么我喜欢你,什么我的眼里只有你,都是屁话鬼话混帐话! 偏偏她还发作不得! 不能让父皇知道,不能让母后知道,更不能让其他第三者知道! 因为此事,不但关系到父皇的生死,还有整个流枫的兴衰成亡,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搏不起啊! 唯一能做的,只有乖乖等他回来。 一拳击出,重重打在树干上,那隆起的骨节处,立刻一片血渍斑斑。 “毓婷……”殷玉瑶追出来,满眸担忧地看着她,“你,你还好吧?” 赫连毓婷转头,眸中厉芒闪烁:“那地方,究竟在哪里?” 殷玉瑶的呼吸猛然一滞:“你,你想――” “我去找他!” “不可以!”殷玉瑶当即否决。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殷玉瑶面色挣得通红,第一次发了脾气,“我不会告诉你的!” “那么,好吧,”赫连毓婷抬头,仰望着湛湛青空,近乎冷漠地扔下一句话来,“六日后的大婚礼,取消!” 第67章 :一诺千金 第67章:一诺千金 殷玉瑶呆住了。 直到赫连毓婷的身影彻底消失,她仍然未能作出任何反应。 这样的境况,显然是她所不能预见的,然而对她而言,也是致命的。 她拼却了所有的一切,甚至是性命,为的,就是求赫连毓婷出手。 好不容易,她答应了,却―― 情势逆转直下。 她真的茫然无措了。 这件事对她而言,其严重性,简直比当胸捅她一刀更厉害。 突然之间,眼前这座华丽的宫殿,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再次从四面八方向她包抄而至。 按理说,若是一般的女子,遇到这样的打击,百分百会屈服。 但,她是殷玉瑶。 是曾经与燕煌曦在燕云湖中几生几死,在九州侯手里被烈火焚身,在雪寰山下死而复生的殷玉瑶。 她,亦有她的坚韧,她的原则。 罢了。 轻轻叹一口气,殷玉瑶收拾起残存的理智与意志,再次鼓起那并不怎么充足的勇气――如果赫连毓婷决意如此,如果流枫国铁了心作壁上观,那么她,无边逆转,只能去同燕煌曦商议。 她相信,只要他们在一起,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 怀着一颗沉重的心,殷玉瑶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和上次一样,值守宫门的人,将她拦了下来,这次,却再不会横空杀出来一个安清奕,她只能靠自己。 定定神,殷玉瑶抬头看向对方,很心平气和地说:“公主有令,派我出宫一行。” “令牌呢?” “令牌?”殷玉瑶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腰间,顿时花容失色,“唉呀!我的令牌呢?这位将军,我的令牌掉草丛里了,能请您帮我找找吗?” 美人一顾,倾国倾城,更何况这普通的禁军侍卫。 不等殷玉瑶说完,那禁军已经拖着长枪,非常自觉地去找那所谓的“令牌”,而殷玉瑶身形一闪,早如流影般闪过其余的护卫,出了宫门。 直奔金瑞客栈。 她很急。 真的很急。 此事攸关大燕的生死存亡,还有他的性命,她不能不急! 转过街角的刹那,一辆马车缓缓而至,恰恰地,停在她的面前。 “燕姬。” 轻轻的一声唤,止住了殷玉瑶疾乱的脚步。 “公子?”抬头看见对方那张温和的笑脸,殷玉瑶惶惑的心,忽然就安定了。 这个人,真真正正,是她的幸运之神。 “上来吧。”纳兰照羽没有多言,而是微微倾身,为她撩开车帘。 提起裙幅,殷玉瑶上了车,她甚至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谢上苍,让她又一次在迷茫的关头,遇见了这个人。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看看一直勾唇浅笑的纳兰照羽,殷玉瑶忍不住困惑地开口:“公子,现下是去哪里?” “无忧山谷。” “无忧山谷?”殷玉瑶更加疑惑不解,“那是个什么地方?” “去了,你便知晓。”对方含笑以答。 “公子。”微微地,殷玉瑶有些沉不住气了――现在的她心如火烧,坐若针毡,哪里有闲情逸致在这里陪他? “你不是想帮他么?”轻轻儿一句话,便让殷玉瑶再度沉静下来。 “公子?”殷玉瑶抬眸看过去,却只见到对方那一双,宛若湛湛晴空的眼。 很温暖很平静的一双眼。 纵使面对山呼海啸,也依然波澜不惊的一双眼。 殷玉瑶很听话地沉默了。 渐渐地,马车驶出城门,越走越偏僻。 日落昏黄,圆圆的月亮升起,洒下满空清透的光。 然后,殷玉瑶闻到了丝丝缕缕奇异的幽香。 沁人心脾,却仍然让人神清气爽的幽香。 马车,终于停下。.info[] 车帘掀起的刹那,殷玉瑶惊呆了―― 那泼天而至的满空灼艳,如神话一般,摄去了她的心魄。 是梅花。 这个季节里开得最锦灿最执著最芬芳的梅花。 屏住呼吸,她回头看向纳兰照羽,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步入了梅林深处。 花姿灼灼,月影深深,那疏影横斜间的男子,高贵清逸,有如谪仙。 如斯之美。 美得让殷玉瑶不忍出声。 “就是它了。” 突然地,纳兰照羽却在一棵梅树下立住,转头向殷玉瑶轻轻一招手。 屏住呼吸,殷玉瑶走过去,立于他身侧,抬起头,傻傻地看着他。 真的,其实很多时候,在很多男子面前,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只有一种――傻。 从当初见到燕煌曦的刹那,到遭遇落宏天的冷漠,她都是这样子。 傻里傻气。 但,在男人面前,尤其是聪明到绝顶的男人面前,女子的傻里傻气,反而会成为最厉害的武器。 掠心于无形。 因为,一个男人若对你没有刻骨的仇恨,或者存心犯罪,或者心理变态,估计是不会对这样的女人下手的。 当然,这只是小殷同学现阶段的本能表现,以后这样的概率会越来越少。 纳兰照羽不禁叹息了一声。 他是个不易受诱惑的人。 千娇百媚,天姿国色,他实在是见过太多,却偏偏对眼前这个并不怎么出色的女子,始终做不到,视若无睹。 微微倾身近前,他在她的眉间,蜻蜓点水般一吻。 殷玉瑶猛然震住,然后触电般迅疾后退。 一丝红霞,在她的颊上飞速弥漫开来。 他的这个动作,应该是孟浪而轻浮的,她心中却没有半丝抗拒或厌恶。 正因为如此,才更让她惶恐,更让她不安。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拿着。” 然而,她的惶惑并没有持续很久,纳兰照羽已经继续下一个动作――将一枝锦灿的红梅撷下,轻轻插进一个碧玉通透的瓶子里,递到殷玉瑶跟前。 “这是――” “给她。”纳兰照羽简短地解释道。 殷玉瑶恍然大悟――赫连毓婷最喜红梅,是以,这株梅花,给她。 “她是个一诺千金的人。”纳兰照羽已经迈步朝外走去,淡淡地撂下一句话。 一诺千金的人?一诺千金的人? 殷玉瑶的双眼,终于大亮! 是啊,赫连毓婷,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既然答应了自己,那么,她就一定会去做。 也就是说―― “公子,谢谢您。”小跑几步,殷玉瑶追上纳兰照羽,轻声道。 对方却没有回头,而是步履匆匆。 殷玉瑶纳闷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回去的路上,两人寂寂无声。 纳兰照羽一直背靠板壁,轻阖双眼小憩,而殷玉瑶,则有些不知所措――其实,直到现在,对于面前这个男人,她依然是陌生的,从慕州外的首次相遇,再到皇宫中的多次相助,他始终以一种温良无害的面孔出现,让她无法对其竖起心防。 尤记得上次鸣凰宫外,他浅笑殷殷,说出那四个字时,她整个人都慌了。 那种心如鹿撞的感觉,到此时仍旧记忆犹新。 奇怪了,真是奇怪,明明不是初涉情海,为什么却对他,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越是想,殷玉瑶越是不敢想。 却偏偏,忍不住要去想。 在这样的犹豫和不安中,马车直接驶进了流枫皇宫,在鸣凰宫外停了下来。 “谢谢公子。”再次低声道谢后,殷玉瑶捧着手中红梅,起身下车,长长的裙摆却绊住车门,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倒向车外。 纳兰照羽右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回车中,轻责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先起身下车,再将手伸向殷玉瑶。 通红着脸颊,殷玉瑶捧着红梅,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站定。 “走吧。”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殿阁,纳兰照羽轻声道。 于是,两人并着肩,一起踏上台阶,一起迈过那高高的门槛,一起―― 出现在无数双眼睛的面前―― 当燕煌曦看过来的时候,殷玉瑶整个人都懵了。 就那样傻呆呆地捧着红梅,泥塑木雕般站在门口。 暗暗地,纳兰照羽推了她一把,她方才回神,捧着梅花,急急地走到赫连毓婷跟前,也不敢去看燕煌曦,只是吭吭哧哧地道:“公,公主,送――” “这花,是送我的吧?”赫连毓婷的声音却透着前所未有的高兴,一下子,把殿中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化解了殷玉瑶的尴尬。 “请公主赏纳。” 这个时候,殷玉瑶终于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地递上玉瓶,然后敛眉退到一旁。 “看不出,你还挺有心的嘛!”赫连毓婷一脸的眉飞色舞,已然全无清早起来时的不郁和芥蒂。 微微地,殷玉瑶放下了心,不禁感激地转头看了纳兰照羽一眼。 却忽略了对面燕煌曦那冰冷噬骨的目光。 “来人!”赫连毓婷兴致大发,“难得纳兰太子与四皇子齐齐驾临,立即摆酒设宴,招待两位贵宾!” “是!”一众宫女太监齐齐答应着,各个忙碌开来。 司画接了红梅,自去摆置,赫连毓婷撩袍归座,纳兰照羽也洒然入席,唯有殷玉瑶和燕煌曦,仍旧僵僵地站立着。 “咦?”赫连毓婷扫了他们两人一眼,唇角勾起抹淡笑,“你们俩是打算唱傀儡戏呢?” “奴婢……奴婢先告退。”殷玉瑶欠身一礼,躬着腰往后退去――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留则生波。 第68章 :燕煌曦的怒气 第68章:燕煌曦的怒气 果然。 大殿里的三个人,同时陷入沉寂。 作为主人的赫连毓婷,瞅瞅左边的纳兰照羽,再看看右边的燕煌曦,明智地选择了缄默。 空气里隐隐散发着一股硝烟的味道,由浓郁,渐至淡去。 并没有发作。 燕煌曦很理智。 纳兰照羽很清醒。 这里,不是能让某人随意发作的地方。 而且他们,也没有发作的必要。 燕煌曦举起了杯子,向赫连毓婷与纳兰照羽示意。 三人举杯共饮。 宫女太监们开始鱼贯地上菜,食物的香气扩散开来,缓和了气氛。 招手叫过司画,赫连毓婷附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司画领命而去。 厢房之中,殷玉瑶默坐于镜前,眸中隐蕴着几丝恼意,还有担心。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司画推门而入:“燕姬,好了么?公主让你过去呢。” “好,好了……”殷玉瑶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拿眼去瞅司画,想从她的神情间,探出几丝端倪,可她看到的,只有一张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脸。 “那就走吧。”并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司画已经折转身,朝外面走去。 殷玉瑶无奈,只得提步跟上――一则,她不能老躲在这屋里,二则,她亦在挂碍着那个人。 唉……烦啊,真是烦。 迈进大殿的刹那,殷玉瑶飞快地抬头,向两侧扫了眼―― 一片风清云静,并没有她所想见的刀光剑影。 高高悬起的心顿时放下,深吸了口气,她迈着小碎步,走向赫连毓婷――按理,她是公主的侍女,公主侧畔,是她该呆的位置。 未及近前,右侧的燕煌曦却突然出声:“过来,与我斟酒。” 微微一怔,殷玉瑶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赫连毓婷,却见她只瞅着手中酒樽,对她求助的目光视而不见。 别无他法了。 轻咬下唇,殷玉瑶绕过桌案,微微伏低身子,提起酒壶,向樽中注满酒浆。 燕煌曦举盏饮半。 然后做了一个令殷玉瑶,令赫连毓婷,甚至纳兰照羽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一把拉过殷玉瑶,将樽中剩下的半盏酒,灌进了她的口中! 猝不及防地,殷玉瑶忍不住大声呛咳起来,白皙面容上顿时一片绯红,莹莹双眸中泪光泛动。 纳兰照羽不由轻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 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做完这个动作后,燕煌曦近乎野蛮地,将殷玉瑶推了出去! 金樽落地的声音,格外响亮清脆,霎时间,侍立在门外的太监宫女,并几名侍卫匆匆奔进。 赫连毓婷柳眉一掀,当即沉声喝道:“都下去!” 公主震怒,一行人等虽然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忙忙地退下。 大殿之上,又是一片冷寂。 缓缓地,殷玉瑶撑着地板,慢慢地站起身来,那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来。”隔着桌案,赫连毓婷向她伸出手。 微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殷玉瑶默默地走过去,在她身后垂眸立定。 席中三人再次开始饮酒。 气氛却慢慢变得有些怪异,甚至是诡异。 把玩着手中金樽,赫连毓婷慢悠悠吐出一句话来:“四皇子,请你记住,六日后,你将成为我的夫君。” 燕煌曦一凛!继而飞快地扫了纳兰照羽一眼。 对方则是雍容大度如常,君子谦谦,温文如玉。 黑眸慢慢地沉凝下去,面色一点点变得柔和。 再次举起金樽,燕煌曦向纳兰照羽示意,却没有了先前那股强烈的敌对和示威。 这一杯酒,两个男人对饮。 达成约定,达成默契,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殷玉瑶不由轻轻地“看”了赫连毓婷一眼――论心机,论智谋,论驾驭人心的手段,她,比起她,还是差很远啊。 夜,深了。 更声遥遥传来。 饮下最后一杯酒,纳兰照羽起身告辞。 放下酒盏,赫连毓婷亲自起身相送。 于是,宽阔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即便她将身子缩到暗处,却依然避不过他那犀利的目光。 他不说话。 她亦不说话。 气氛比适才还要僵持。 他在生气。 她亦在生气。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冷漠相对。 以前,她是不会的,也是不敢的。 因为一个叫纳兰照羽的男子,他们之间,首次出现了小小的缝隙。 “如果――”终于,燕煌曦开口了,嗓音里透着丝沙哑,更多的是凝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猛然地,殷玉瑶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尽管万分艰难,燕煌曦仍然加重了语气重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殷玉瑶涨红了脸,眸中珠泪滚滚――这次,她是真的要哭了!燕煌曦,你这算什么? 垂下眼眸,男子紧了紧袖中的铁拳,第三次重复:“如果,你现在――” 没等他把话说完,殷玉瑶身影一闪,已经从他面前,直接飞奔了出去! 半开的殿门外,赫连毓婷慢慢地走进,面色清寒。 “燕煌曦,你不该,伤她。” “唯今之计,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慢慢地转过头,燕煌曦沉凝的目光,对上赫连毓婷的视线。 赫连毓婷不由低叹了声。 燕煌曦说得没错。 五日之后,即将出嫁的人,是她,而不是殷玉瑶,所以他们之间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所以,气走殷玉瑶,将他们两人间的裂痕加大,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那个傻丫头,她会怎么想呢? 她、燕煌曦、纳兰照羽,他们,都生于皇室,都清楚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花样与斗争,都精擅表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殷玉瑶不是。 至少目前不是。 她太在意燕煌曦,在意到忽视了其他的一切,未必能如此清晰地看清形势,作出最理智的判断。 “只有五日,不是吗?”喃喃地,燕煌曦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心存侥幸。 赫连毓婷再叹了一声,却仍旧什么都没说――她毕竟是女人,更清楚女人的心理――今夜之事,在他们看来,不过尔尔,可在殷玉瑶心中,却足以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赫连毓婷的揣测是正确的。 因为,第二天清晨,殷玉瑶便失踪了。 十分神奇地失踪了,整个皇宫,重重守卫,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冬日疏淡的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照在燕煌曦略有几分萧索的背影上。 他站在逼仄的房间里,四壁冷立,干净的桌案上,放着个乌黑发亮的盒子,上面有张纸条,写了很简洁的两个字: 还你。 别人看了,或许会满头雾水,可他却很清楚,那是什么。 那是―― 白沙河畔,他亲手交予她的诏书,父亲燕煜翔留下的,传位诏书。 “我等着你,在这儿等着你,在大燕的国土上等着你,等着你回来……” “殷玉瑶,你是我――大燕皇朝四皇子燕煌曦,最挚爱的女人,大燕有我在,便有你在,你,听清楚了么……” “我是君王,我是大燕之主,我有权决定你的生死,你不能拒绝,只能遵从……” 那些话,言犹在耳,字字刺心,却只换得她沉默的两个字: 还你。 原来,她对他的爱,就是如此地――不屑一顾! 年轻的帝王愤怒了,彻底愤怒了! 倍受侮辱的感觉,片刻间粉碎了他的理智,让他忘却了曾经的曾经,她是怎样心甘情愿地,刀山火海,烈火熬煎,不计生死,不畏千难。 抓起桌上的诏书,燕煌曦甩袖而出,甚至没有察觉到,跌落于床榻之下,那根带血的金簪…… 黑色的丝带,牢牢地堵住了殷玉瑶的口-唇。窒闷甚至有些腐臭的气息,一直在鼻端萦绕。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带出了皇宫,甚至已经离开了烨京。 她只是不清楚,掳走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终于,随着一阵剧烈的颤动,马车停了下来。一只大手从旁侧伸来,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提下了车,狠狠摔掼于地,然后,揭开了黑纱。 连续眨动数下双眼后,眼前的景象,终于变得清明。 斜斜抬头看去,前方不远处,一道玄色背影,冷漠地立于冬日的阳光里。 并不陌生。 九州侯,北宫弦。 殷玉瑶的心,猛然揪紧了。 这个人,果然是阴魂不散,无处不在。 上次,是金针穿心,烈火焚身,那么这次,等待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终于,九州侯转过身,两道阴冷的目光,定定落到殷玉瑶身上。 女子扬起下巴,满脸冷傲。 对的,是冷傲――这种表情,首次出现在她美丽的面容上。 慢慢地,九州侯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低身子,如枭鹰般逼视着殷玉瑶的双眸,字字森寒:“我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惧一死。所以今天,我不会取你性命,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只会,扒光了你的衣服,让他们――一一过来参观……” 殷玉瑶盯着他。 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不寒而栗,也没有惊声哭叫。 因为她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怕,没有用,哭,更没有用。 “一!”九州侯竖起手指,向她下达最后通谍。 殷玉瑶一动不动。 “二!” “三!” ……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胶凝住,只剩下九州侯那令人发指的声音。 一丝鲜血从殷玉瑶唇边泌出,那是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我说!” 终于,在第十声落地的刹那,她张开了口。 “嗯?” “不过,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九州侯倾身上前―― 虽然,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会那么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不过他全然没有放在眼里。 所以,他很放心地靠近了她。 殷玉瑶纵身而起,张开双臂,极其热烈地拥抱住这个男人,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上他的喉咙! 这是九州侯想不到的,亦是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的!所以,那散布在四周的黑衣暗人,竟刹那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九州侯,何许人也? 最初的僵凝过去之后,他整个人瞬间狂怒,浑身罡气暴散,纤弱的女子立即如断线风筝一般横飞了出去,重重撞上一块数米高的岩石,砰然落地!鲜血四溅! 第69章 :他需要你 第69章:他需要你 惨烈! 每次遇上这个男人,她的结局都只有一个,就是惨烈! 但与上次不同,这个女人,这个在九州侯眼中,等同于死人的女人,居然摇摇晃晃地,撑着石壁站了起来! 黑发披散,血渍殷殷,描绘出一幅风华绝代的美人图! 那双眼,写满不屈,写满坚贞,写满倔强! 那通身的清冷与刚毅,即便是铁血无情的男人看了,也要自愧三分! 九州侯凝住了。.info[] 一向没有多余情愫的暗眸中,居然掠过一丝震颤。 对的,就是震颤。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女人。 那个将他从正常人,变成恶魔,甚至是地府暗灵的人。 对于那个人,他又爱又恨又痛,却一生无法靠近。 那个人,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黎心薇。 大黎国君的亲姊姊,黎心薇。 也是黎慕云与黎凤妍的亲姑姑。 正是她的一番困心之计,毁灭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的北宫弦,将其彻彻底底“改造”成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已经算不上是人的“阴谋”家。 但这种震颤,不过是短短一瞬。 因为,他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有着满腔热血的青年了,他的心,已经足足冰封了二十年,就算面前站的是黎心薇本人,也不能改变他作出的决定,更何况,只是与他八竿子扯不上干系的殷玉瑶! 九州侯扬起了手掌。 凌厉的掌风如利刃般扫过殷玉瑶零乱的衣衫。 天地之间,一片雪色飞扬开来。 另一抹云彩,以更快的速度袭来,在第一时间,罩住了殷玉瑶的身体,避免了她的羞辱,更可以说,是挽救了她的性命。 黑眸一眯,九州侯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冷凝如冰的眼。 纳兰照羽的眼。 那双眼在告诉所有人,他很生气,前所未有地生气。 纳兰照羽,绝不是个轻易会动怒的人,倘若动怒,即使枭傲如九州侯,也得忌惮两分。 因为,杀纳兰照羽容易,但要对付强盛而略带几分神秘的纳兰家族,要对付整个金淮国的追杀,就不那么容易了。 所以,北宫弦选择了沉默。 那隐着暗红的眸底,甚至浅浅掠过丝玩味。 纳兰照羽?燕煌曦? 有趣。 他很有空闲地,甚至抬起手来,摸了摸下巴,咂了咂嘴唇。 纳兰照羽却没有功夫理他,一手将殷玉瑶掩到身后,低声道:“你怎么样?” 回答他的,是一阵压抑的抽泣之声。 任何一个女人,在光天华日之下,遭遇这样的欺辱,是很难不哭一哭的,除非,是赫连毓婷那种刚强得让无数男儿都望尘莫及的女子。 纳兰照羽的心,微微一紧。 想要出声抚慰,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更何况他们的面前,还有一个冷血无情的敌人。 令纳兰照羽意外的是,北宫弦竟然一直没有动手,非但没有动手,还示意所有手下,让开一条道来。 满眸警惕地注视着九州侯,纳兰照羽小心翼翼地掩护着殷玉瑶,一步步往外“撤退”。 他走得很慢,因为,任何一个人,面对像九州侯这样可怕的敌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幸运的是,北宫弦似乎真的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就这样异常平静地,任他们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终于,纳兰照羽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殷玉瑶:“你――” 话未出口,纤柔的女子却突兀地扑入他怀抱,呜咽着大哭起来。 并非是因为受到九州侯的羞辱,更多的,是因为昨夜那场难堪。 那场心痛。 如果不是因为燕煌曦突如其来的怒气,她不会留下诏书,想要出去散散心。更不会因此而遭了九州侯的暗算,被掳出皇宫。 但她却无法怪他,也没想过要怪他,她只是觉得委屈。 难言的委屈。 几日之前,绮梦楼中,面对那样不堪的情景,她都依然选择了相信,可是他,他为何如此对她? 轻轻地,纳兰照羽抬起了手,却在即将搭上她肩头的刹那,蓦地僵住。(..info无弹窗广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看到了一个人。 此时此刻最不想看到,也不该看到的人。 燕煌曦。 后来。 后来很多次,每每想起这个名字,纳兰照羽就忍不住苦笑。 每每在他最靠近她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会很神奇地冒出来,无声将她带离。 其实,他从来没想过与他争。 因为他早就赢了。 他只是安静地在等待一个空隙。 一个没有燕煌曦的空隙,让他完美地绽放、结束这段情。 而偏偏,这个空隙,他终其一生都没能等到,哪怕是在他彻底离开她之后。 所以说,燕煌曦是强大的,无论是战场情场权利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哪怕他曾经兵败如山倒,最后还是能创造光辉的奇迹。 殷玉瑶抽泣了很久。 两个男人都站立不动。 这真是个很奇怪的景观。 也再一次证明,燕煌曦此人有时的忍耐力,是相当强大的。 尤其是在面对殷玉瑶的时候。 他能将感情,隐藏到无情的境界。 收与放,完全自如。 所以说,他是个可怕的男人。 纳兰照羽一直没有提醒殷玉瑶,燕煌曦的存在,燕煌曦也一直没有出声,表示自己的存在。 但这并不等于,他不存在。 殷玉瑶终于抬起了头,转眸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一言不发,似乎变成最初陌路相逢时的男人。 他的目光很清冷,却也是出奇地平静。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不认识,既无过往,也无将来。 殷玉瑶慌了。 自发地扔掉纳兰照羽,朝燕煌曦奔过去。 燕煌曦却先她一步,扬长而去。 只剩下她,呆愣地站在原地,面对冬天里萧索得不能再萧索的荒草枯林。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在这段感情里,始终是她在追逐他的脚步。 而他,不管自己是错是对,不管对她是利用亦或伤害,始终是随他高兴,要来便来,要走便走,既无丝毫眷恋,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 尤其是,在每次伤她最重的时候。 殷玉瑶很想流泪。 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 有一种细细碎碎的伤,在心腑间弥漫开来。 伤透了心,却流不出泪。 而这种伤,对她而言,仍然只是开始,在今后很长一段岁月,仍然会继续,甚至继续到让她想彻底忘记。 若有来世,不愿再遇见你。 却偏偏踏破铁鞋,万里千山去寻你。 自找的罪,自己去受。 纳兰照羽一直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她,也可以说,是静默地看着他们。 燕煌曦那强抑的无奈,殷玉瑶看不出来,但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那是一种太深沉的无奈,横亘了整个沧海。 同为皇室子孙,他太清楚那种无奈的成因――因为,若殷玉瑶全心全意爱的是他,那么面对这种无奈的,就是他,而非燕煌曦。 “回去吧。” 终于,他提起步子近前,轻轻吐出三个字。 “回去?”殷玉瑶涩涩地笑,“回去做什么?” “他……”后面那三个字,纳兰照羽实在很不想说,但却终是说出了口,“需要你。” 殷玉瑶猛然一震!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需要你。”纳兰照羽再次重复,“否则,也不会在这里出现。” 殷玉瑶呆住了。 然后猛地回过神,如飓风一般前冲。 后方,纳兰照羽一声苦笑,抬手拂落咬附在手背上的特大号野蜂。 那里,已经肿起老大一个疱――这是那个愤怒的男人,给他的礼物与报酬。 他照单全收。 倒不是因为畏惧,只是,不忍伤她。 燕煌曦走得很缓慢,似乎故意在等什么,也似乎不是。 那一抹纤柔的身影,来得极快,从后方紧紧地抱住了他。 燕煌曦站住了脚步,扯扯嘴角。 似笑,却未笑。 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他反裹住她的身子,而将那件属于纳兰照羽的衣服,解开,褪下,反手挂上了树梢。 一气呵成。 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没有问她,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聪明的恋人,会选择将不愉快的记忆,轻轻抹去。 因为很多时候,那些记忆,并不是他们存心想见到的。 静静地依偎着,两个人慢慢走远。 追逐着他们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到树上的外袍上。 忍不住地,纳兰照羽眨了眨眼――还好,他总算没有把自己的衣服,当垃圾一样扔地上,这,也算是给了他,三分颜面的吧?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即便后来的燕煌曦,玩了那么多花招,却始终只针对他那份偶尔生出的觊觎之心,而丝毫没有动他的性命。 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殷玉瑶,你何其不幸! 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殷玉瑶,你,何其有幸! 离城门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燕煌曦停下了脚步,眸光淡淡地扫过殷玉瑶的脸庞:“前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嗯。”她点头,眸中已经没有了先时的愤怒、委屈、痛楚,只是平静。 的确,前面的路,只有她自己走了。 最后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殷玉瑶扯扯身上的衣袍,调头而去。 方向,却与城门完全相反。 只是片刻的微凝后,燕煌曦已然明白,轻扯了扯唇角,自己一个人,走向高高的城门。 好吧,这流枫国的最后一场戏,该唱响了。 他,仍然会迎娶声名赫赫的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 他,会带着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回到大燕,与那一群豺狼虎豹,决一高低。 他,终会登上九五至尊,君临天下。 因为,他是――燕煌曦。 不会因为任何阻挠,任何挫折,就轻言放弃。 无论是面对多么凶残的敌人,抑或是万仞之高的艰难险阻,他不说放弃,就,绝不放弃! 第70章 :最后一场戏 第70章:最后一场戏 流枫历彤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info无弹窗广告) 时近年关。 整个烨京再度铺排开华丽阵容,迎接一场盛大婚典的到来。 此次联姻的女主角,仍然是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男主角,则是时下倍受争议的大燕四皇子,燕煌曦。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无论是皇族还是官员,甚至是城中百姓,全体都动员起来,清扫街道,高挂彩灯,将喜庆的气氛,宣扬到十足十。 这一天,终于到来。 难得的一个晴朗冬日,空中飘着些微微的薄云,自一大早起,九道宫门一律敞开,人流来往穿梭不断,悠扬的丝乐声,清脆的鞭炮声,响个不停。 鸣凰宫。 凤冠霞帔,芙蓉娇面,妆扮停当的赫连毓婷,稳稳端坐在镜前。 身后,殷玉瑶手执玉梳,正轻轻地梳理着她如缎的青丝。 “就要,开始了。” 看着镜中的自己,赫连毓婷轻轻吐出一句话。 “嗯。”殷玉瑶低声应答,手中动作不停。 “希望,一切顺利。”她说。 “希望,一切顺利。”她答。 整个殿阁再次变得岑寂。 因为她们都清楚,一旦跨出这道宫门,她们将要面对的,并不是什么盛世繁华,而是一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战争。 在这场战争里,她们押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终身,还有千千万万人的安危。 戴上凤冠,放下细碎的璎珞,再覆上霞纱,赫连毓婷站起身,扶着同样一身盛装的殷玉瑶,朝宫门外走去。 迈过高高的门槛,满空清澈的阳光扑面而来。 亮得澄心,亮得明魄。 喜乐之声大作。 她们并肩而立,看着那一身红衣的男子,徐步而来。 他走到她们的面前,立定,然后缓缓地伸出手,握起左侧女子手中的红绸,牵引着她,转身朝着宏威殿的方向走去,右侧的女子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手中捧着新娘那长长的礼服裙摆,身边与她同行的,还有十一名同样盛装打扮的宫女。 她们,仅仅是那位高贵公主的陪嫁。 包括殷玉瑶,包括掌事宫女司画。 一切,都在不疾不徐,井井有条地进行着。(..info无弹窗广告) 上殿见君、行礼、交换婚书、辞驾。 总算,整个仪式接近了尾声,被薄薄霞纱遮住娇面的新娘,忍不住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环。 授符。 何符? 兵符。 统帅六十万大军的兵符,也可以说,是燕煌曦此来流枫的最终目的。 从御案上拿起那方玉色无瑕的符印,赫连谪云站起身,亲自步下金阶,缓缓地,缓缓地,走向燕煌曦。 每一个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很清楚,这件事,实在干系重大。 倘,这方符,交予燕煌曦之手,可以说,他得到的,不仅仅是流枫长公主,还有――大燕皇位。 这个诱惑,不能说不大。 就在两个男人同时抬手的刹那,一道冷湛的剑光骤然从旁侧斜刺而至,硬生生地,从两人间穿过,横亘于当中,阻住了仪式的进行。 场面一时僵凝。 “二皇子?”赫连谪云嗓音沉冷,眸光淡淡地落到握剑之人脸上。 昶吟天。 一直没有出手,亦没有任何动作,却在此时突然发难的昶吟天。 “国主爱女之心,天日可鉴,倘若一番良苦,却为他人作了嫁衣裳,岂非赔了公主又折兵,反成世之笑柄?” “你这话,什么意思?”赫连谪云高高皱起眉头,冷冷地看过去。 “她,”昶吟天一挑眉峰,斜睨了新娘一眼,“真是国君的掌上明珠?”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一阵微哗。 赫连谪云笑了,神色波澜不惊:“二皇子,何出此言?” “听说,”昶吟天的眸光在新娘身上溜溜一转,“长公主有样不为世人所知的妙技,能以笛声引千鸟相和,今番恰逢喜事,能否请公主一显身手,让我等不枉来此一行?” 这――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按说吧,昶吟天的要求亦不算过分,但问题是,长公主何时有这样的特技了?他们如何不知? 就在众人怔愣之时,新娘动了,却只是指尖微微一弹,一粒细细的金锞子从袖中飞出,将昶吟天手中之剑,硬生生打偏。 霞纱轻飞,璎珞微晃,那张明丽的脸庞,突如其来地映进昶吟天的眼中,虽只有短短一瞬,却已足以让他看清,面前女子的真容。 昶吟天当即一怔――难道宫中传出的消息有误? 收剑后退,犀利目光即转,落到旁侧站在第一位,轻纱覆面的女子身上,昶吟天更加困惑――难道她们? 然而,赫连谪云并没有多给他思考的时间,已然开口:“二皇子?可还有话说?” “恕在下失礼。”微皱着眉头,昶吟天退了下去――即便他心中有再多的疑惑,斯情斯景,也不容他再多言一句。 终于,那方玉色流莹的印信,端端正正地,握在燕煌曦手里。 那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终于得到。 可是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平静,仍然还是平静。 因为他清楚,这,仅仅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燕煌曦,”赫连谪云眸色深深,“朕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多谢国主玉成。”微微躬身,燕煌曦面色恭谨。 “万钧重担在肩,朕,不便虚留于你,六十万大军已在烨京外集结,随时可以启行。” “燕煌曦,再谢国主!”左腿半屈,燕煌曦携着身侧的新娘,沉膝跪倒于地,冲着赫连毓婷诚心叩拜下去。 “请起。”赫连谪云倾身相扶,站起的瞬间,两个男人的眼神,悄然在空中交汇。 那,并不是翁与婿,而是一场无声的盟约。 只有他们两人清楚的盟约。 带着自己的新娘,带着那方号令六十万大军的印信,燕煌曦昂首阔步,走向殿外。 他的人生,即将掀开崭新的一页,说不兴奋,不可能,说不激动,不可能,但是他,却把那兴奋和激动,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九百九十九级长阶,在他们的眼前,笔直地延伸向下方,那尽头,山河壮丽,那尽头,马鸣风萧,那尽头,战鼓催动无边风云,那尽头,是属于他们的,另一方传奇天地! 抬头看了看高远的天空,赫连谪云眸中,一片幽波沉沉。 燕煌曦,一路好走! 在高高的辇车前,燕煌曦松开了手中的红绸,走到新娘身侧,轻轻将她抱起,一步步,登上木梯,隔着薄薄的霓纱,深深注视着怀中女子。 “燕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列队于四周的数十万士兵,同声大喊。 然而,在那样雄壮的喊声中,燕煌曦黝黑的双眸,却突然转寒。 俯低了身子,他凑到怀中女子耳边,语声生冷:“为何是你?” “只能是我。”四个字,轻若不闻。 然后,他们迅疾分开。 保持着直立的姿势,他一直将她抱进纱幔深处,然后沉声吩咐:“起行!” 绵长的号角响起,在近万名士兵的护卫下,宽大的辇车,缓缓启行,朝向慕州,朝向边关,朝向东方。 东方,大燕所在之地。 辇车之中。 男子一直冷冷地盯着自己的新娘:“回答我,为何是你?” “不然呢?”捋捋腮边鬓发,女子灿若春花般一笑,“你真以为,所有的人,都是瞎子么?” 燕煌曦一声冷哼。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不简单,更让他恼火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她很安全。”摆正脸色,新娘轻轻撩开璎珞,露出那张明丽动人的脸。 “为什么?”男子却似乎并不满意,仍然追问。 “因为,这里还是流枫。” 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这里还是流枫。 虽然兵符在手,却并不等于,这六十万人,就一定会听命于他。 这支军队真正的统帅,还是赫连毓婷。 六十万人保护的,不是他燕煌曦,更不是大燕国土,仅仅只是他们所深深爱戴的长公主。 六十万人是陪嫁,也是棒喝。 六十万人是资本,更是护身之符。 有了这六十万人,乾熙大陆任何一个帝王,都不敢小觑这位公主。 只怕,这才是赫连谪云真正的用意吧? 燕煌曦默然了。 虽然他很骄傲,但关键时刻,他还是识时务的。 不可否认,此时此刻,面前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要的那个人,更加重要。 虽然,他并不太习惯跟她在一起,更不太习惯领受一个女人的情。 但,罢了。 戏既然已经开场,无论如何,得唱到最后。 出了流枫,回到大燕,才会是,他的天下。 出烨京,沿途东往,十日之后,大军抵达慕州,在这里,他们将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在这里,赫连毓婷会以一个女子的智慧,告诉燕煌曦,她和他心爱女子的抉择,是多么正确。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慕州城。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将在这里休整一夜,次日继续东进,进入大燕境内,加快速度,与仍然驻扎在澹堑关的韩之越部汇合,然后,攻下太渊郡,直至浩京城下,与燕煌暄决一死战。 是夜,万籁俱寂,燕煌曦半倚在窗前,遥望着天际散落的星子。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郁浓香的味道。 从北边的方向而来,不消片刻,便笼罩了整座慕州城,甚至连那明净的夜空,也被抹上一层淡淡的玫瑰之色。 玫瑰色,很漂亮的颜色。 但漂亮的东西,往往是致命的。 伸手扶住窗框,燕煌曦强壮的身躯,一阵轻颤,然后慢慢地,倒向地面。 房门洞开,两抹黑影如幽灵般闪进,扛起倒卧在地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所有的一切,归于平静。 只是那黑暗里,悄无声息地闪出来一人,晶莹璀璨的眸子,仿若窗外那颗颗星辰…… 慕州城郊。 茏翠别院。 看着躺在榻上的男子,黎凤妍唇边不由扯开丝得意的笑――燕煌曦,你终于是我的了。 流枫国又如何?赫连毓婷又如何?六十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你是我的,就该是我的! 走到榻前,她慢慢地俯下身子,静静地凝视着面前这张刀削斧凿,充满了阳刚气息的面孔,眸中慢慢漾开深深的迷醉――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的少女芳心,就深深被他的狂扬霸肆所折服,所以,后来一切的一切,权谋也罢,阴招也好,她所为的,也不过是,得到他。 想她黎凤妍,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偏偏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美貌,对她的青睐,不屑一顾,甚至还接二连三地羞辱于她! “燕煌曦……”指尖在男子脸上细细地摩挲着,黎凤妍眸中魅光流转,“你终究,逃不过我的掌心……” 男子依旧静默地躺着,呼吸平稳,面色柔和,仿佛无声无息之间,隐去了素日那股生与俱来的冷傲。 缓缓地,黎凤妍褪下外袍,露出细腻白皙的粉臂――燕煌曦,赫连毓婷能给你的,我,同样也能给你! 第71章 :三个女人的战争 第71章:三个女人的战争 一丝尖锐,抵上黎凤妍半裸的后背,随之响起的,是一声冰冷的低喝:“站起来!” 满脑子的绮念如潮水般乍然退去,慢慢地,黎凤妍直起了身子。(..info无弹窗广告) “不要动,若动我便杀了你。” 来自背后的声音,很冷很冷。 黎凤妍沉默,缓缓吸了一口气,徐徐启唇:“你,不敢。” “……” “杀了我,燕煌曦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九州侯和燕煌暄,还有大黎的铮铮铁蹄。” 到了要命的时刻,这个骄狂的女人,却变得出奇地理智起来。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 “尊贵的三公主,你似乎忘记了,黎皇与燕皇有约,百年内,不许一兵一卒,踏进燕境!” 黎凤妍漂亮的凤眸微微一缩――是她听错了?还是一直以来,小觑了身后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好吧,”终于,她再吸一口气,表示妥协,“你带他走。” “不,我今夜来此,并非为他。” “那是什么?” “退兵。” 微微地,黎凤妍笑了,那口吻也立即变得生硬冷凝起来:“绝无,可能。” 抵在后背的金簪微微刺入,有鲜艳的血渍,浸透薄衫,骄傲的大黎三公主却似乎并不觉得痛,仍旧高高地昂着脖子。 “公主!”紧闭的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叩击,“万事已备,是否攻击?” 屋中的气氛顿时变得紧窒起来,手握金簪的女子,再度加大了指上的力量。 “传――”黎凤妍刚刚张唇吐出一个字,横躺于榻上的燕煌曦,忽然睁开了眼。 满眸冷然地盯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可笑的小丑,或是十足的蠢材。 黎凤妍愤怒了。 可是,没等她开口,男子抬手一点,瞬间封住了她的穴道。 闭合的房门猛然打开,燕煌曦和殷玉瑶,一左一右,挟制着殷玉瑶,赫然现身。 “三公主已落入我手,尔等速速撤兵,若晚,后果自负!” 燕煌曦目光森然,从眼前的将领脸上扫过。 这―― 那将领顿时慌了,显然,眼前这一幕,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不等他多作犹豫,燕煌曦已经再次开口。 “公主?”将领无法,只得抬头朝黎凤妍看去。 出乎意料的,黎凤妍深吸一口气,居然扯直了脖子高声大喊:“蠢货!箭在弦上,岂有不放之理?” 明白了。 那将领袍袖一拂,居然不再理睬自家公主的死活,转头步履铿锵地离去。 燕煌曦皱起了眉,目光深凝地看了黎凤妍一眼。 这个女人,居然有此胆魄,有此勇气。 察觉到他的目光,黎凤妍也转过头,满眸挑衅地看着他,甚至唇角边还勾了抹淡笑――无论眼前的情势如何凶险,但有一点,她很肯定,燕煌曦绝对不会动她。 原因很简单。 杀她容易,招惹上黎国,可是个不小的麻烦。 虽说黎皇有言,不派一兵一卒过境,但并不代表,其他成员不能越国行动。 比如宫中豢养的暗人,比如飞雪盟的杀手。 明的不能来,暗中搞搞破坏,却是完全可以的。 燕煌曦是聪明人。 是聪明人就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很安全。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敢气贯长虹地喊那么一嗓子,把自己置于“敌人”掌中,然后仍旧放心大胆地让自己的士兵展开进攻。 这里是流枫。 这里并非大燕。 如果流枫国随公主出嫁的大军,途中统统覆没,那会是一个怎样精彩的结果? 燕煌曦将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资本。 不得不向她“摇尾乞怜”,甚至乖乖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去做的。 只是她遗漏了一个人。 赫连毓婷。 此时这六十万流枫大军,真正的统帅。 所以,当一身血腥,手执长剑的赫连毓婷,率领亲兵杀入茏翠别院,出现在黎凤妍面前时,她整个人都呆了。 “解药呢?”提着还在滴血的剑,浑身枭寒的女子,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满眸冷傲,满脸鄙视。 “没有。”好歹是一国公主,就算败得一塌糊涂,却到底能够稳得住阵脚。 “我耐力有限。”赫连毓婷纤眉一场,“还有,我是女人。” 我是女人,所以不会怜香惜玉。 我是女人,所以不存在胜之不武。 我是女人,所以,对付女人我最在行。 言简意赅,却含义多多。 黎凤妍低低地笑了,双眼定定地看着赫连毓婷,问出一句很经典的对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帮他们,你能得到什么?” “伤害他们,你又能得到什么?”赫连毓婷不答,却反矛以攻其盾。 不过,黎凤妍倒也没有犹豫,很坦白地给予答案:“我能得到――他。” 赫连毓婷当即嗤之以鼻:“做梦!” 面对嘲讽,黎凤妍却显得出奇平静:“是不是做梦,你会看到的。” 赫连毓婷亦沉默了,她从这个同为帝国公主的女人眼里,看到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那叫――占有欲。 属于女人特有的,占有欲。 下意识地,赫连毓婷不由朝殷玉瑶看了一眼。 隐含担忧的一眼。 不久之后,事实将证明,赫连毓婷的担忧,并非多余。 因为现在的殷玉瑶,的的确确,不是久历权场的黎凤妍的对手。 她将被打击得很惨,惨得甚至差点丢掉性命。 不过,这是后话。 先回到眼前。 眼前的局面是僵持的。 作为皇室优秀的子弟,对于黎凤妍暗中的种种动作,赫连毓婷和燕煌曦都是有所察觉的。 只是他们想不到,黎凤妍会如此大胆,在流枫境内,就敢动手。 而且用的是最不耻的手段――放毒。 毒倒的不仅是驻扎在城内的六十万随嫁大军,还有数十万无辜的百姓。 燕煌曦没中毒,是因为有天禅功护体,殷玉瑶没中毒(原因比较玄妙,以后交代,此处按下不表),赫连毓婷中毒,是自己及时运功调理,然后带着军中最强悍的数百名亲军迅疾杀来,欲找黎凤妍理论。 但是现在看来,理论显然不成功。 因为黎凤妍拒不合作。 经过化妆后的大批黎军,已经潜入慕州城,随时会对失去反抗能力的流枫军亮出屠刀。 幸好赫连毓婷来得及时,将那准备执行命令的将军截下,摘掉了脑袋。 可是危机,尚未解除。 只要消息稍有走漏,整座慕州城,将凭添无数的冤魂。 在场的四个人都沉默了。 三比一,却仍旧无可奈何。 “我……”踏前一步,燕煌曦刚欲开口,恰恰这时,一阵风吹过。 幽淡的兰花香气,在空中飘散开来。 黎凤妍的双瞳,微微一变。 这丝极小的变化,却没能逃过燕煌曦的眼睛。 浅浅勾起唇角,他笑了。 放开黎凤妍,转而携起殷玉瑶的手:“我们走。” “煌曦?”殷玉瑶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就这样离开?难道那六十万大军,那城中百姓,都不管不顾了吗? 燕煌曦却只是眨眨眼,什么都没解释。 赫连毓婷收剑回鞘,已然先一步,折身走向庄院大门。 夜色静谧,花香怡人。 沉睡中的慕州城,还是那么安宁祥和。 赫连毓婷平静地走着,身后几步远,殷玉瑶与燕煌曦,并肩而行。 再不远处,萧然而立的锦衣男子,眸华淡淡,神色温和。 “公子,”一名身着黑衣劲衣,三十多岁年纪的女子立于他身侧,压低着嗓音道,“平白得罪黎国,公子这是何苦?” 纳兰照羽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眼天空。 何苦? 的确是何苦? 她死他活,他活她死,与他何干?为何偏偏放心不下,要送这份大大的礼物? “走吧。”袍袖微摆,纳兰照羽身形一旋,走向长街中央的红袖楼。 红袖楼。 最高层。 只有一间房。 通间,没有用任何板壁夹断,故而宽阔异常。 空中香烟袅袅,男子合衣躺在锦榻之上,双眸微阖。 似乎,睡着了。 那一抹玄色的人影,来得极快,如一丝风,轻轻儿落于室内。 榻上的人依然安静地躺着,仿佛对身边的一切,一无所知。 “纳兰太子。”来客却似乎拿定了主意,要搅扰他的清梦。 轻叹一声,纳兰照羽睁开了眼。 眸华烨烨。 “谢谢。”对方硬梆梆地砸下两个字,走到桌边,大摇大摆地坐下。 “原来,四皇子殿下,也会说谢谢。”纳兰照羽调侃着,却忍不住微微苦笑,“我似乎,又多事了呢。” “没有。”来人定定地看着他,“真的没有。” “如果我不出手,你是不是打算――”纳兰照羽望进对方眼底,寻找着答案。 “是。”燕煌曦坦然以答,“我的确已经准备那么做。” “可是她呢?”纳兰照羽目光微闪,“你准备把她放在哪里?” 燕煌曦沉默。 “或许,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和她在一起?” 燕煌曦更加沉默。 似乎除了沉默,他也没有别的答案。 “那么,”纳兰照羽再次叹息,“请尽量减低,对她的伤害吧。” 这次,燕煌曦终于给出了答案:“多余。” 说完这两个字,男子起身而去。 不过却给某人留下了样东西。 兰花。 淡紫色的兰花。 拈过那朵兰花,纳兰照羽眼中的苦涩更浓――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了。 罢了罢了。 既然那两个人都不领情,自己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是回国去吧。 沉寂的夜,将那清澈双眸中的丝丝落寞,悄然掩过…… 第72章 :义无反顾 第72章:义无反顾 驿馆之中。 一灯如豆。 两个女人相对坐在桌边。 “有句话,我一直很想说。” 看了看对面沉默的殷玉瑶,赫连毓婷开口。 回答她的,是殷玉瑶奇怪的眼神:“什么话?” “小心黎凤妍。” “呃?”殷玉瑶眨巴眨巴眼。 “小心她抢走你的一切。”赫连毓婷摆正脸色,加重语气重复。 “我的一切……”殷玉瑶却笑了,那笑容里,含着太多的苦涩和无奈。 她要小心的,何止是一个黎凤妍? “算了,”赫连毓婷大手一挥,“不说这个,明天就要进入大燕了,你……真准备好了么?” “嗯。”殷玉瑶点头。 “确定了?” “确定了。” “要不要,和他商议商议?” “……” 殷玉瑶刚要回答,半掩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商议什么?” “你回来了?”赫连毓婷的注意力顿时转开,同时站起身,“那我走了。” 侧身让到一旁,燕煌曦看着赫连毓婷离去,然后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 “是他吗?”殷玉瑶没看他,只注视着桌上的烛火,轻轻开口。 “你知道?”燕煌曦却挑起了眉,心下掠过丝不悦。 “香味很熟悉。”殷玉瑶轻声解释了一句。 “嗯。”燕煌曦掩去眸中情愫,隔着桌子握住殷玉瑶的手,“夜深了,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殷玉瑶点头,顺从地起身,和他一起向榻边走去。 并肩在榻上躺下,殷玉瑶却没有丝毫睡意,时不时侧头去看身旁男子的脸。 这张脸,她已经很熟悉,可偶尔有些时候,却仍然陌生。 难以形容的陌生。 或许是因为自相识以来,他们始终聚少离多,亦或许是因为,她还没能完完全全,走进他的心。 “煌曦……”殷玉瑶禁不住轻轻地唤了一声。 男子低应了声,再无别的回应。 今夜,其实是个难得的好时机,那些强压在心中多时的话,她真的,很想说出口,于是,她再唤了一声。 回答她的,是均匀的呼吸和微微的鼾声。 殷玉瑶沉默了。 这段日子,劳心劳力,他真的是累了吧。 罢了。 低叹一声,殷玉瑶翻了个身,朝向里侧。 身后的男子却慢慢地睁开了眼,双眸锐寒。 他大概想得到,她想说什么,但他现在,却不想听。 很多事,在毫无办法的情况说出来,不过是徒添烦恼。 眼下,大战在即,他已经无法分心。 只是,连燕煌曦自己也想不到,这故意的回避,会给他们两人间,造就那么大的磨难和麻烦。 所以说,打江山也罢,谈恋爱也好,刻意回避那些不能回避的问题,得到的后果只有一个――失去。 哪怕强悍如燕煌曦,若是心中存了一丝懦弱,也摆不脱相同的宿命。 但是这些,现在的他们都意料不到,现在的他们都以为,属于他们的时间,还很多很漫长,一切,可以循序渐进,可以慢慢来。 可惜上天,从来不会给任何人,更多的时间,去犹豫,去徘徊。 晨光微曦。 慕州城的城门,缓缓开启。 军姿雄壮的队伍鱼贯而出,簇拥着高大的辇车。 半掩的幔帘间,赫连毓婷与燕煌曦,端然而坐。 这是他们同行的最后一段路。 湘江。 高高的堤岸之下,江水浩浩,一刻不停地向西奔流着。 离江面数丈之高,悬着一座颤巍巍的铁索桥。 为安全起见,大军分批过河,而辇车,则被排在了最后,由燕煌曦的近卫,与赫连毓婷的亲军护送。 眼见着大队人马已经过江,沉默的队伍中,忽然响起高亢的歌声,辇车后方,蓦地转出一名身披霓纱的女子,旁若无人地,朝江堤的方向走去。 她走很快,如一缕风般,从众人眼前一掠而过,不等他们回神,已然稳稳地站立在危然耸立的江堤之上。 辇车之中的燕煌曦,猛地站起了身―― “怎么?你心痛了?”淡淡的,略含嘲谑的声音从旁侧传来,“若不如此,你以为你能平安地回到澹堑关么?” 燕煌曦沉默了,身体却始终僵凝着,两眼幽邃,锁定那抹纤细的身影。 一股陌生的慌乱,在胸中迅速弥漫开来,迫使他攥紧双拳,几近拼却全身的力量,才遏制住喉中的喊声。 “……皎皎莲华绽云霄,烨烨莲晷胜赤乌。入我门者位列神极,逍遥八方灵体合一……”女子仍然在不停地高歌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飒飒江风掠过耳际,卷起她淡紫的面纱,乌黑的墨发,在空中缭绕飞舞。 大江两岸,数十万名士兵齐齐怔住,呆呆地看着她,含着困惑,含着茫然,含着震惊和不解。 回过头,看向车中男子,那少女绽开一抹明媚惊艳的笑,然后,转身面朝江面,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虽然明白,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燕煌曦仍然如遭雷击一般,浑身血液刹那凝固。 然后如箭一般飞掠了出去。 可是,来不及,已经来不及。 那涛涛翻卷的江面上,除了无数起伏的波浪,哪还有半丝人影。 他的瑶儿,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哭的瑶儿,就这样活生生地,再次在他面前消失! 丛丛篷篷的荆棘乍然如雨后春笋般在他心底长出,它们有一个鲜活的名字,叫作后悔。 后悔他为什么不能对她温柔一点,后悔为什么要默认这个愚蠢至极的计划,后悔昨夜,他选择了逃避。 明知道她心里是那么那么地苦,明知道她全心全意只是为他,明知道这一跳她生死难计,可他却仍然残虐地选择――为了计划更加顺利完美地实行,而刻意忽视了这一切,可能给她造成的伤害。 赫连毓婷沉默地看着那个立在江边的男子。 沉默地感受着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微微地叹息。 皇族之爱,都无一例外地披着血腥的外衣,冷硬的战袍。 因为很多时候,他们,不得不选择舍弃。 除非那种舍弃,能将他们自己也整个毁灭,他们才会选择,拼了性命与江山去护卫,很明显,现在的殷玉瑶与燕煌曦,还达不到那个境界。 烟水茫茫的对岸,也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等待。 当那一抹淡紫,自上游飞速冲下时,他微微瞪大了眼。 一丝诧色自眸底闪过。 继而冷沉。 颀长身形飞起,如一只搏击长空的云鹰,顷刻间完成施救的工作,将那湿淋淋的女子提上了岸。 但,他并非什么好人。 救她,亦另有目的。 “……果然……”女子趴在地上,接连咳出好几口水,然后抬头看他,“是你……” “既然知道,为何还跳?” “我只是,”不顾一身狼狈,女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那满眸清莹,漾着无穷的坚忍,“想证实自己的想法。” “哦?”微挑冷眉,他淡漠地注视着她。 “你会忘记,你会改变,因为她。” 男子再“哦”了一声,道:“那又如何?” “只要你忘记,只要你改变,我就有机会。” “机会?”男子冷笑,“在我面前,任何人都没有机会。” “是吗?”殷玉瑶清澄双眸中,仍旧没有一丝惧色,“那为何流枫皇宫中,你不动手?” “我不动手是因为――” “你不动手是因为不想太早透露你的身份,你不动手是因为不想她失望,你不动手是怕伤害到她,你不动手是因为――”殷玉瑶定定地注视着他,眸光锐冽,咄咄逼人,“你怕,你怕失去她!” “住嘴!”男子一声暴喝,袍袖一拂,强大劲气卷起殷玉瑶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小小莲花圣女,竟然敢在本尊面前狂言犯上!” “嗬嗬,”殷玉瑶却低低地笑了,仰面喷出口鲜血,“你终于说了,你终于说了,神尊――你是九始神尊,对不对?哈哈哈,”殷玉瑶越说,笑得越厉害,“神尊动情,乃原空第一大罪,你,你……” 男子那俊逸的脸却蓦地霜冷,眼神阴鹜得噬人,右掌一翻,强大的劲气自掌心透出,挟着殷玉瑶的身子,将她提上半空:“想死?” “你怕了?”殷玉瑶却只是捂着胸口,不住冷笑,“传说神尊都是灭七情绝六欲之人,没想到一个赫连毓婷,却打破了传承千年的禁忌,哈哈哈哈!报应啊,真是报应!” 狂啸的风暴在安清奕的眸底迅速翻卷。 他是神尊。 自小受尽万人崇仰的神尊,莫说是忤逆他触怒他,就是当着他的面,越越抬高下巴,都不可能。 可是这个女人,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不但破禁动情,还敢当着他的面,和男人卿卿我我。 若非为了隐藏身份,她早死千次有余! 殷玉瑶,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放下她!” 眼见殷玉瑶性命不保,一声冷咤,骤然从江面上传来。 安清奕双瞳微缩。 竟然是她。 那顺流而至的女子,竟然是她。 他冷冷地看着她。 她亦冷冷地看着她。 “放下她。”赫连毓婷第二次重复。 安清奕不为所动。 “放下她,我跟你走。” 她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七个字。 “确定?” “确定。” 右手一撤,殷玉瑶砰然落地,唇边再次溢出丝鲜艳的血渍。 “燕姬。”赫连毓婷上前扶住她,眉心紧锁。 “我,没事……”殷玉瑶勉力微笑,“小心……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赫连毓婷眼中掠过丝微澜,还有浅浅的疼惜――傻女子啊,都这样了,还只担心着她,有这样的朋友,就算平白给了六十万大军,也,值了。 “他在澹堑关等你。”简短地交代了一句,赫连毓婷轻轻放开殷玉瑶,站起身来,目光凛凛地对上安清奕的双眸。 现在,是该他们好好沟通沟通了。 第73章 :爱是一种武器 第73章:爱是一种武器 安清奕不说话。 赫连毓婷亦不说话。 两人就如两尊高级战神一般,久久地对峙着。 很威武,很壮观,却透着某种压抑的萧杀。 “九始神尊?”终于,赫连毓婷一挑眉头,冷冷开口,“是个什么破玩意儿?” 安清奕双瞳紧缩,却只是盯着她,没有开口。 但赫连毓婷接下来的动作,显然出乎他意料。 赫连毓婷右手一翻,掌中已经多出支锋利无比的小箭,照着自己的左肋猛力一插,那箭头,笔直地刺入她的身体,然后再被赫连毓婷硬生生拔出,带着一串血花,飞到安清奕脚下: “从此之后,两不相欠。” 沉沉地,安清奕也笑了,居然俯下身子,拾起那支带血的箭,放到唇边,轻轻一吻:“在我这里,从来没有两不相欠,只有――血债血偿。” 不理会胸前的伤口,赫连毓婷依旧满眸冷然地注视着他:“你要做什么,只管冲我来,别牵连无辜。” “你是指,赫连谪云?”安清奕将染血的利箭纳入袖中,唇角微微勾起。 赫连毓婷沉默。 “你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安清奕再度开口,那声音,却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我不需要知道。”赫连毓婷坦然以答,“倘若你敢动流枫国内任何一人一根毫毛,我会和你拼命。” “拼命?”安清奕眸中漾起不尽的嘲讽,“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的命,都在我掌中,同样包括你,赫连毓婷。” “是吗?”赫连毓婷微微地笑了,踏前一步,“可是我手中,也有一样,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哦?” 慢慢地,赫连毓婷抬起右手,在他面前缓缓摊开:“你看清楚,这是什么?” 安清奕目光凝聚之处,空空如也。 “是你的心。” “你就那么确定,我的心,真在你手里?” “不确定。”抬起双眸,赫连毓婷朝天际看了一眼,和缓了嗓音答,“我所确定的,只有一点。” “是什么?” “你在寻找自己的心。” 此言一出,无论是安清奕,还是默立于旁的殷玉瑶,一瞬间都怔住了。 应该说,这个问题,他们两人之前都从未想过。 殷玉瑶没想过,是因为在她的认知中,神尊是没有心的。 安清奕没想过,是因为他的存在,是一个固定的模式,从他有意识起,就被反反复复地告知,你是神尊,你生来拥有这个世上的一切,而他个人的思想,是不被允许的,是被抽空了的。 他活着,只是因为有很大一批人,希望他按照他们所预定的模式活着。 仅此而已。 高华外表笼罩下的,的确是一颗苍白的心。 直到他遇上赫连毓婷。 这个女人,对他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太多的好奇,在她看来,他跟世上其他男人并无多少不同,只是比他们多那么一些长处,外加长得好看一些。 她对他没有任何幻想,也没有任何依赖,更不会用那种崇拜的目光去看他。 在他面前,她依然坚持做她自己,依然坚持着维护心中想维护的一切。 开始的时候,他很好奇。 好奇的原因之一,因为她是他跨出那道神秘之门后,遇到的第一个女人; 好奇的原因之二,因为她看似简单,其实复杂,看似复杂,其实也简单。 所以当她用箭射伤他,又很诚心诚意为他治好伤之后,他就拿定主意跟着这个女人,看她到底跟他所熟悉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 通常,一段感情的开端,好奇是个很活跃的因素。 他一路跟着她,回到流枫国,进了皇宫,开始为她多姿多彩,意气风发的生活所折服,还有她那独特的个性。 在很多人眼中,她是高贵的,但她从不以这种高贵去压制别人; 在很多人眼中,她是温和的,但一旦发怒,即使整个流枫乃至乾熙大陆,也得为之惊颤; 在很多人眼中,她是沉静的,但沉静的外表下,却藏着颗如火种的心,总在黑暗和寒冷到来之时燃烧自己,给世界带来光明和温暖,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靠近; 很多时候,她的举动,在他看来都是可笑甚至愚蠢的,但正是这些举动,促使整个流枫国更加繁荣和强大,四方诸国,莫敢相犯。(..info) 所以,安清奕有些糊涂了。 他感到自己从小接受的那些教条,未必是正确的。 而这种意识,让他感到某种恐慌――他是神尊,神尊永远都是正确的,神尊不会有感情,神尊想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可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得离谱,至少在这个女人身上,永远落不到实处。 她不服从他,却也不挑战他的权威,更不刻意去改变他,她只是选择用事实击败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错。 渐渐地,他发现,当他们站在一起时,被征服的那个人,并不是她,而是他。 安清奕真的慌了。 而赫连谪云一道选婿的诏书,将他心中的慌乱,催逼到最极致。 但长久以来强大的调教,以及所养成的心理防御系统,让他表面上的表现,仍然是那样平平静静地,好像这件事,与他全然无关。 尤其是当他发现,对他这段感情(尚未完全成形)颇具威胁力的燕煌曦,其实早就心有所属时,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放心了。 不过是小小几个花招,便替燕煌曦摆平了一大堆麻烦。 当然,他之所以愿意出手,并非是为了帮燕煌曦,而是为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 殷玉瑶和赫连毓婷。 殷玉瑶是他潜行乾熙大陆的任务之一,而赫连毓婷,对他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更麻烦的是,他在还没能完成任务之前,便被这个麻烦给套住了。 面对她,他无可奈何,手足无措,甚至有些心存畏惧。 他怕她。 怕她的理由和心理都很微妙。 不见得能形诸于言辞。 很久以后他才会找到答案―― 答案只有一个――爱。 在面对心爱之人,真真正正是你心爱之人时,任何人都会怕。 怕他(她)看你不顺眼,怕在他(她)面前暴露你见不得人的阴暗面,怕他(她)眼中稍纵即逝的冷漠与不屑…… 爱得愈深,则愈怕。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男为知己者死,大致如此。 所以才会有夜潜入温泉劫掳佳人的一幕。 其实,他真的想潜藏得更久,久到她完全“屈从”于他。 可是他没想到,赫连毓婷会如此聪明,更没想到殷玉瑶会如此胆大,联合赫连毓婷,玩过了燕煌曦,也玩过了他。 殷玉瑶跳江,固然是为了替燕煌曦引走身后那一大串尾巴,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为了帮赫连毓婷证实他的身份。 而他,竟然上当了。 上了两个女人的当。 很显然,身为神尊的他,是过于自负和自信了。 安清奕沉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了个明智的决定――转身离开。 他很清楚,这场“战争”,他已经输了。 男人输了还是要面子的,那么就走吧。 凝望着他的背影,赫连毓婷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殷玉瑶说了四个字:“一切小心。”然后朝着那个男人追了上去。 因为他们之间的帐,还没有算完。 因为她必须破解安清奕种在父皇身上的血绶。 因为她也想证实一下另一件事――她对这个男人,到底是怎样定位的。 赫连毓婷是个聪明的女人,果敢的女人,却也深具皇族的矜傲与霸道,招惹了她的男人,不可能就这样甩手甩脚就走了。 所以,安清奕,你麻烦了。 殷玉瑶定定地站立着,直到那两道人影完全淡出她的视线。 一丝璀璨的亮光,在眸底燃起,让她整个人,刹那变得光辉夺目。 倒不是她的形象突然间高大了,而是她明白,属于她命运的转机,终于出现了。 无懈可击的九始神尊,原来并非不可战胜。 但她也明白,此刻的安清奕仅仅只是动摇,离彻底改变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还有,就算争取到安清奕,她的面前,仍然横亘着巍巍高山,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最可怕的,并非安清奕,而是―― 最初的兴奋过后,殷玉瑶又沉寂了,因为她还得转过身去,面对更加险恶的状况――手握百万雄兵的燕煌曦,即将面对他一大批强悍的敌人,胜利是否真能属于他,还完完全全是个未知数。 殷玉瑶心中无比清楚,他不能输,而她也不能输,若是输了,这天底下,再无他们的容身之处! 不为江山,若只为爱,她也得帮他扫除所有的障碍,唯有强大起来,唯有牢牢地掌握住自己的命运,他们才有资格,与早已匡定的命运,作抵死抗争! 赫连毓婷,我祝你马到功成! 殷玉瑶,我也祝你,旗开得胜! 这个从燕云湖畔走出来的单纯少女,在湘江之畔,再次完成了一次心理上的褪变。 她不再害怕,不再恐惧。 她将学会,并且掌握,那件与命运抗争的武器。 那件武器的名字,很简单。 它叫作――爱。 当一个女人怀着绝对赤诚的爱去战斗时(情侣之爱,母子之爱,甚至只是对自己的爱),这个女人,将会成为一个钢铁般的战士! 亲爱的殷玉瑶,为了你心中的爱,强大吧,战斗吧,拼搏吧,你会赢的!一定会赢的! 高坐于马背之上,看着前方那巍峨关山,燕煌曦心中,一阵热血激扬。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历经种种风波和磨难,他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掌百万雄兵,挥师东进。 他要夺取的,不仅仅是江山,还有他胸中光辉灿烂的梦想。 他是历代大燕帝王的杰出子孙,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父辈开疆辟土,叱咤乾坤的涛涛热血。 他有满怀的壮志与抱负,他将在这片土地上,开创属于他的无边盛世! 年轻的帝王,来吧!这无边的锦绣河山,正在等待着你! 第74章 :生死与共 第74章:生死与共 数乘飞骑,迎面而来。 为首者,正是两鬓已泛霜色的老将铁黎。 等待了两个月,煎熬了两个月。 他们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从流枫带回的援兵,与驻扎在澹堑关的西南大军顺利会师,以整个西南十六州为根据地,即将打响攻克太渊郡的战役。 好吧,燕煌暄,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谁,才是真正的大燕之主! 回想起六个月前,那个动魄惊心的夜晚,燕煌曦眸底漾起丝丝微澜――在那个夜晚,他皇子的尊严被踏于脚下,为了肩上的重担,无奈选择狼狈出逃,而今天,他要亮出手中宝剑,雪耻,复国,为大燕万千子民,开创辉煌的未来! “殿下,请入城!” 西南大军的高级将领们分列两旁,强抑心中激动,仰望着这位年轻的男子。 猎猎风声,吹拂着他玄色的袍摆,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冷肃,更加刚毅。 燕煌曦的举动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他翻身跳下马背,先走到铁黎身前,深深一躬,然后转到韩之越面前,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然后,他高高地抬起头,仰天大喊:“为大燕而战!” “为大燕而战!” “为大燕而战!” …… 澹堑关下,顿时响起一连绵不绝的呼声,沿着浩浩苍山,直上蓝天! 就连那些刚刚从流枫赶来的士兵,也纷纷受到他们的渲染,情不自禁地高喊起来。 冲锋的号角,即将吹响! 这场搅乱盛世太平的干戈,该结束了! 再次翻身上马,燕煌曦昂然入关。 是夜, 马萧风鸣。 阵阵寒风扫过营帐上空的旗帜,发出呜呜的啸声。 大帐之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他们要就目前的形势,作出最精准的判断,以期一举拿下太渊郡。 只要拿下太渊郡,整个浩京就会暴露在他们面前,而他们也将掌握有利的形势,切断燕煌暄与周边州郡的联系,将其变成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是,太渊郡,是一块相当难啃的硬骨头,不但有九州侯的铁杆心腹关敖,还有九州侯本人的精骑,以及燕煌暄的直系重兵。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地形偏低,对于攻取太渊郡,显然是非常不利的。 上一次燕煌曦提议强攻,铁黎与韩之越反对,并且韩之越提出了自己的作战计划,眼见要成功时,却被九州侯来了个反戈一击,差点葬送掉所有的一切。 如今,九州侯虽不知身在何处,但他带来的数千精骑,仍然在太渊郡中,这是一支非常可怕的部队,战斗力惊人,而且他们有一个共通点――玩命。 一上来就玩命。 再加上身经百战,善出阴招,只誓死效忠九州侯本人,可以算得上是一支从未打过败仗的铁军。 他们即将要迎战的,就是这样一支可怕的军队。 即使是百万雄师在手,即使是骁勇刚毅如铁黎,智计百出如韩之越白汐枫,还是觉得头痛无比。 可,若不拿下太渊郡,进军浩京就是句废话。 这也意谓着,打,必须打,而且得尽快将他们拿下,否则,等到燕煌暄坐稳了皇帝的位置,纠结更多的兵力,就算他们最后能够取胜,大燕也会国力大损。 所谓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办法,可到底要多快的一把刀,才能斩断眼前这乱麻呢? “必须先解决九州侯的精骑。”韩之越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 众人颔首,然后沉默。 九州侯的精骑窝在太渊郡城里,他们是不会自己跑出来的。 他们不跑出来,如何打? 答案曰:诱敌。 这个敌不是那么好诱的。 因为他们只听从九州侯本人的调令。 ――只听从九州侯本人的调令? 燕煌曦和韩之越的双眼同时一亮。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 “先散会吧。”燕煌曦一摆手,众人退出,韩之越留下独对。 “是个好办法,”韩之越说,“可是差一个人。” “她很快会出现。” 韩之越略带疑惑地皱皱眉,然后突兀地瞪大了眼:“可是流枫长公主――?” “这里没有流枫公主,这里只有,燕夫人。”燕煌曦神情沉稳。 燕夫人? 何许人也? 韩之越不禁倒吸了口寒气:“是她?不是她?” 燕煌曦没有明确答复,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你――”韩之越觉得自己的脑袋瞬间胀大了无数倍,“你也太儿戏了吧?那六十万大军可不是傻子,如若他们――” “非儿戏。”燕煌曦缓缓启唇,“我有这个。” 摊开右手,一枚兵符出现在韩之越的面前。 “可这不够。”韩之越浓眉高锁,“赫连毓婷不仅是个隐形的统帅,还是得力的战将。” “她也是。” “何以见得?” 燕煌曦神秘一笑,却没有给予答复。 韩之越纳闷了。 然后脑海里很自然地浮现出那个女子,那个他在桐溪镇车行里,仅见过一面的女子。 他承认,她的身上有股常人没有的气质,但那并不代表,她能带领士兵冲锋陷阵。 冲锋陷阵不是儿戏,需要实打实的功夫,这一点,她跟赫连毓婷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可面前这位准帝王,居然如此肯定地答复:她也是。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奇迹?难道仅仅过去三个月,那个女子便从一介村姑,变成浴火凤凰? 不久之后的事实,将证明这个世界上,的确是有奇迹的。 韩之越一头雾水地走了。 独坐于椅中的燕煌曦,却陷入了沉思。 虽然给了韩之越无比肯定的答复,但他心中,却并不像他自己所表现的那么肯定。 他的瑶儿,的确已经坚强了,勇敢了,聪明了,可是她真能面对那猎猎沙场上无情的刀光剑影吗? 把她列入这样一个重大的作战计划,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与失误呢? 但是有一点,却是他无比清楚的,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她,才能引起九州侯那头老狼的注意。 唯有她的出现,才能让九州侯的精骑闻风出城。 他才好提军从旁围歼,将其一网打尽。 可他也清楚,如此一来,他便再次将她推到刀口之上。 她只是血肉之躯,即使跟落宏天学了两招绝杀,即使拥有了纳兰照羽所赋予的“异能”,要面对千军万马的冲击,仍然是困难的。 殷玉瑶,我是该放弃,还是坚持呢? 我是该把你好好地保护起来,还是携你同上战场? 谁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荒凉的树林里,殷玉瑶裹紧衣衫,步履匆促地走着。 她急着去找她的爱人。 想必他已经等急了吧。 赫连毓婷说过,他在澹堑关等她。 纳兰照羽说过,他需要你。 所以,她仍旧一如既往地,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他所在的地方。 不管前面等待着她的,是谎言还是陷阱, 应该说,爱到这种程度,是伟大的,有时候也是愚蠢的。 至于是伟大还是愚蠢,完全得取决于这场情感中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作燕煌曦。 在她怀抱温情奔向他的时候,他正在盘算着如何将这种温情最大利益化。 好吧,虽然我是作者,还是忍不住为殷玉瑶童鞋心酸一把。 但愿你来生来世,再不要碰见这样的男人,更不要爱上他。 回过头来,再看燕煌曦。 其实,他也很辛苦。 因为再他是这场情感的最终抉择者。 别以为被选择者是痛苦的,其实,做出选择的那个人也同样痛苦。 他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越不过澹堑关,等待他的将是失败和死亡,到那时,他即使拼却性命,也保护不了自己,更保护不了她。 燕煌暄绝对不会允许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更不会允许与他有关的任何人留存于世。 必须战斗。 必须胜利。 所以,我的瑶儿,我无从选择。 谁让你爱上了我,谁让我选择了你。 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没有第三条路了。 因为走到这一步,让我放弃你,不可能。 让我放弃江山,也不可能。 砰―― 重重一拳,燕煌曦砸在桌案上,然后猛地坐直了身体。 几只野蜂轻鸣着,飞了进来,在他耳边轻旋几圈后,各自散去。 燕煌曦呼地站了起来,利索地换上一身劲装,拿上宝剑,急急出营而去。 月黑风高。 殷玉瑶一人独行。 她现在可以算得上艺高胆大了――反正人都杀过了,连九始神尊也见过了,还怕什么? 前方,亮起一盏微光,有如黎明的星火,照亮她的眼。 当然,不是因为那丝微芒,而是手持光明的那个人。 “你回来了。”缓缓地,他轻启双唇。 “我回来了。”她无比坚定地给予回答。 收起手中的夜明珠,燕煌曦无声地叹了口气。 实在没有时间风花雪月。 “什么时候开始?” 这次,反倒是她自己主动开口。 “尽快。” “是现在吗?”她的嗓音有些凉。 每次他们在一起,谈的不是你情我爱,而是――进攻、反击、逃跑、抵卸,唉哟喂,这叫什么事儿? “明天吧。”他深深叹了口气。 两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很清楚,即将面对的,要么是新生,要么是死亡。 “你回去吧。”终于,她缓缓抬头,轻轻吐出四个字。 他摇头,走过来无声将她抱住,强壮的身体,微微发抖。 燕煌曦,你是在害怕么? 害怕桐溪镇外的那一幕,再度重演么? 可是,再怎么害怕,也没有退路了啊。 高高的树杈上,落宏天默默地翻了个身,将视线转向天空。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滑稽的人物,总在下面两个人卿卿我我时无声无息地冒出来,充当一回旁观者。 他其实是路过的。 离开飞雪盟之后,他成了个真真的流动人物,我行我素,游走世间,偶尔也收点银子杀个把人(这是老本行),很不巧的人,他这次猎杀的目标,就在燕煌曦的大军之中。 所以他来了,然后看到下面那两个碍眼的家伙。 然后他忍不住叹气――因为自己的麻烦又来了。 好歹那个女人是他的徒弟,如此死于乱军之中,确实有伤他的脸面和尊严,于是乎,还是决定留下来,暗中搭一把手。 燕煌曦,这笔帐且先记着,以后跟你慢慢算。 某人这样打算,只是他想不到,他帐本上的数目越来越大,而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机会偿还…… 第75章 :一战功成 第75章:一战功成 大燕历天恒(燕煌暄自改之年号)元年正月初一。 新年的第一天。 整个京东二十四州,却是一片萧沉,毫无新年欢庆的迹象。 包括街上随便溜达的贩夫走卒们都知道,大战,即将来临。 但凡烽烟起处,遭殃的,都是百姓黎民。 薄蒙蒙的阳光穿过帐帘,投落在燕煌曦脸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刚毅的脸上一片沉寂。 “快看!快看!”大帐之外,忽然响起一片喧哗之声,有不少人开始跑动,纷纷涌向辕门。 红光。 璀璨夺目的红光,伴随着朝阳一起,如火焰般灼灼燃烧,将冬日的天空,染成一片赤色。 无数的人争相仰望,谓为奇观,就连那些窝在村子里避风头的劳动人民,也不禁纷纷走出家门,观看这百年难见的异象。 “开始了!开始了!”韩之越兴奋地嚷嚷着,冲了进来,所见到的,只是一脸冷肃的年轻主帅。 黑眸寒凝,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冻结。 韩之越满腔的兴奋,就此烟消云散,素来洒脱的他,竟然不敢开一句口,多言一个字。 “传令。”终于,燕煌曦慢慢站起身,吐出两个字。 响亮的号角声,传彻整个大营,早已全副武装的铁黎、白汐枫、刘天峰、韩玉刚、冉济等齐齐直奔帅帐而来…… 澹堑关外。 高高的山坡上。 身着霓裳的女子,背对朝阳而立。 寂冷的风扫过她的身体,朦胧天光,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姿。 很美。 真的很美。 可美或不美,对现在的她而言,全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不是来表演舞蹈的,更不是来欣赏风景的,她是来―― 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在离她头顶数尺的地方,不停地旋转着,以其为中心,散发出夺目的红光,将方圆数十里照得纤毫毕现,甚至烈过了那轮刚刚升起的朝阳。 缔造任何人为异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便是她的鲜血。 皎皎莲华绽云霄,烨烨莲晷胜赤乌。 传说,莲晷光华所绽之处,便是天国之门开启之地。 这通天的火焰,不但召唤出四面八方潜伏的各种力量,也极大地触动了不知身在何处的九州侯。 燕煌曦猜得对,此招一出,九州侯必动。 因为他辛辛苦苦寻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一个人为一个目标,强行忍耐二十年,那么,当想要的一切陡然出现在他眼前时,任谁,都难以抗拒那种巨大的诱惑。 即便奸狡如九州侯,也不例外。 况且,莲晷光华所维持的时间,也不过昙花一现。 所以,燕煌曦知道,他必须一击成功,没有第二次机会。 殷玉瑶也知道,倘若撑不到九州侯落入陷阱的那一刻,等待她的,将是冰冷的死亡。 倘若她落入其他不明力量手中,或者被莲熙宫五大神使之中的任何一个抓走,等待她的,也仍然是死亡。 不遵圣令擅启莲晷,死。 愈渐明亮的光芒中,女子微微地笑了――她这一生的宿命,从血池中来,归血池中去,既然注定终究一死,不若为自己所爱的那个人去死,对她而言,还有点意义。 此战若成,他将平安,大燕平安,天下平安,而那个神秘王国所精心谋划千年的企图,也将就此落空。 当然,在没有遇到他之前,她并没有想过要反抗命运,她会乖乖地带着身上的印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命运,却偏偏安排他们相见。 于是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相见的那个日子,便注定了改变。 铁蹄声声,朝着那座无名的山坡奔来。 谁都想成为,踏进天国之门的第一人。 在这些队伍之中,最为遽速的,自然是九州侯北宫弦。 已经隐隐能瞧得见,那坡顶女子纤细的身影,北宫弦不由加快了马速。 就在这时,四围草丛里忽然射出无数条带刺的荆条,缠向他的马腿。 北宫弦冷冷一笑,当即不作考虑,弃马腾空,直接闯过了第一关。 后方,伏在草丛里的韩之越慢慢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已经渐远的北宫弦。 一个人,高坐于马背之上,一身重甲,却是,单刀赴会。 燕煌曦? 北宫弦拧起了眉――他料得到途中必然暗藏凶险,但却没料到,燕煌曦会以如此的方式出现。 “我等了你很久。”年轻的男子满眸铁冷。 抬头朝坡顶的方向望了望,北宫弦眼中掠过丝不耐――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面前这个所谓的大燕准帝王。 没有多作犹豫,北宫弦抬手一支焰火令发出。 同时身形急错,从燕煌曦身边擦过。 燕煌曦未加阻拦。 因为他今天的目标,也不是他。 他很清楚,九州侯是杀不死的,至少现在是。 他今天要做的,只是剪除他的羽翼。 于是,九州侯很轻易地闯过第二关。 身后太渊郡的方向,烽烟滚滚,数千精骑倾巢而出,朝着信号升空的地方。 来了。 终于来了。 燕煌曦当机立断,一声唿哨,四周伏兵杀出,将九州侯与后方援兵彻底隔断。 但九州侯本人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的双眼里,只有前方那道缓缓现形的门。 天国之门。 当燕煌曦在后方联合韩之越、冉济、韩玉刚,对着九州侯的直系部队挥起屠刀时,九州侯终于冲到了山坡下面。 可等待他的,是新一轮的埋伏。 毫不畏惧的九州侯孤身直入,如过无人之境,铁黎指挥的伏兵万箭齐发,竟然伤不了他分毫。 他就这样很神奇地闯过去了。 于是铁黎立即转向,率领人马截杀从包围圈中闯出的精骑。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九州侯终于如愿以偿地冲上了山顶。 那扇门,那扇传说中光辉夺目的门,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激动了,整个都激动了。 从二十年前无意中得知它的存在那一刻起,他一直在苦苦地寻觅着,打开它的方法,而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大门之前,殷玉瑶微微浅笑,眸光静柔,看着那个慢步朝她走来的一代枭雄。 一步一步地,北宫弦踏了过去。 然而,当他即将迈入最后光环的刹那,殷玉瑶头顶的光环忽然消寂,已经变成赤红色的莲晷连续旋转数圈后,叮地一声掉入草丛中。 荒凉的山坡顶上,除了一片枯萎的荒草,什么都没有。 九州侯怔了。 就像是一个人青云直上,到了天堂,却被人重重一脚踹回地面。 不过,九州侯就是九州侯,片刻的怔忡后,他当即朝殷玉瑶冲过去。 恰在这时,一支箭,不偏不倚射来,正中他的后心。 一击得中。 因为此时的北宫弦,终于有了破绽。 九州侯晃了两下,却并没有倒下,而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射箭之人。 刘天峰。 并非是什么猛龙过江的狠角色,却偏偏在这时,击中了他的要害。 阴沉沉地,九州侯笑了。 从怀中摸出样东西,很平静地,托在掌心之中。 刘天峰面色遽变,当即大喊道:“夫人,快跑!” 跑?怎么跑?殷玉瑶满脸苦笑――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能跑到哪里去? 刘天峰大急,想要冲上去,两条腿却无论如何不听使唤,只能筛糠似地抖。 “就这样吧。”轻轻地,殷玉瑶叹了口气,目光朝偏东方望了一眼――已经隐隐看得见,无数五光十色的人影,正朝这里奔来。 就这样吧。 她也累了。 待九州侯一松手,这座小小的山坡将荡然无存,自然包括她,还有那些冲着那道“虚幻之门”而来的人。 那么就这样吧,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从此以后,燕煌曦,你可以好好地,安心地做你的皇帝。 不会再有人阻拦你了,也没有人能够阻拦你了。 九州侯终于松开了手。 那一块小小的“黑炭”,以极快的速度朝地面坠去。 落地的瞬间,却被土层下探出的一只手,牢牢抓住。 就此没收。 九州侯怔住了。 殷玉瑶怔住了。 连后方傻瓜般站立不动的刘天峰也怔住了。三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看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从草皮下面爬出来,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的衣服,擦干净面孔。 “落宏天?”殷玉瑶又是惊喜又是意外,情不自禁低呼了一声。 男子冷哼:“没用。” 然后抬手极快地替她止血,包扎伤口。 殷玉瑶沉默。 的确,每次在他面前,她都表现得那么没用。 就连诱个敌,也老是反被敌方控制。 做好一切,落宏天转身面对九州侯:“要打么?” 一身煞气的北宫弦,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算你识相。”落宏天哼哼,转头朝刘天峰招手,“愣着做――” 他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麻烦已经缠了上来。 一黑一白,两抹流影,越过他,直接抓向殷玉瑶的肩膀。 “又是你们?”一声冷咤,流霜剑已然出鞘,落宏天二话不说,立即挺剑迎了上去。 紧接着冲过来的是一批青衣人,然后是紫衣人、红衣人……看来这些日子,他们也并未放弃对殷玉瑶的追索,在第二、第三时间内,相继赶到“案发现场”。 落宏天麻烦了。 手中流霜剑舞得雪花也似,却也抵挡不住如此多高手的夹攻。 回过神的刘天峰自然上前助阵,无奈他虽身为战将,论单打独斗的功夫,却远远不如这些经过长期训练的家伙,没几个回合,就挨了不少闷棍。 挺不下去了! 连续劈倒两名紫衣人,两名黄衣人、及三名青衣人,落宏天终于忍不住大喊:“燕煌曦!赶快滚过来!” 还别说,这一喊果真有效。 只见半空里一道玄色人影划过,笔直坠入阵中,却不理会正在拼死搏杀的落宏天,而是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殷玉瑶揽入臂弯中。 “胜利了么?”她问。 “胜利了。”他答。 “那就好。”悠悠叹口气,她就那么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燕煌曦紧紧地拥着她,双眸黑沉,涌动着无边暗潮。 刀光剑影,血色满天,在这一刻里,忽然都跟他们没有了关系。 第76章 :心有灵犀 第76章:心有灵犀 澹堑关一战,九州侯直系精骑全军覆没,九州侯本人身负重伤,去向不明。 胜。 确实是大快人心的一场胜利。 大燕历天恒元年初二,韩之越亲率数十死士,深夜摸上太渊郡城头,杀守卫开城门,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第一时间斩杀守将关敖,传天子令威震余军,太渊郡破。 大燕历天恒元年初六,韩之越领先锋部队,到达浩京城下,安营扎寨,等候最后决战的到来。 大燕历天恒元年初十,铁黎辖军二十万,绕过浩京,从背后深深插入,切断浩京与东南二十四州郡的所有联系; 大燕历天恒元年十五,刘天峰、孟沧澜、冉济等大将,各自率军布阵,将整个浩京围得有如铁桶一般。 大燕历天恒元年二十,白汐枫、林昂等一干要员分批离开大营,前往全国各地,传达谕令,安抚人心,控制各地兵权; 大燕历天恒元年三十,皇帝燕煌曦正式发出第一道圣旨:诛伪帝燕煌暄,凡附谋者,若自请降,可饶不死,若负隅顽抗,就地斩杀,诛三族。 是以,在浩京称帝六月的燕煌暄,终于落入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境地。 在所有一切如火如荼般进行时,有一个人,准确地说,有两个人,始终是安静的。 那便是,燕煌曦和他的新婚夫人。 自从澹堑关外一战后,殷玉瑶再没有醒来。 从新年初一始,到整个正月过去,三十天时间里,她一直安静地躺在那里。 至始至终,燕煌曦陪在她身边,军中上下百余万人,却无人敢扰。 对于这个“神秘女子”的身份,燕煌曦的定位是――燕夫人。 至于这燕夫人到底是谁,多数人以为是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 因为之前的那个殷玉瑶,已经被他们渐渐淡忘――即使她曾经在大军中呆过段日子,那也是默默无闻的,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风波。 但赫连毓婷就不同了,她不但是流枫长公主,也是诸国闻名的女将,况且军中现在过半是流枫国来的士兵,他们也一直以为,自己所护卫的,是自己的长公主。 由此,听说“燕夫人”因在战火中受到重创,无数男儿自发地充当了“护卫”的角色,整个中军主帐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蜜蜂都难以飞越过去。 至于事实的真相,只有燕煌曦与韩之越两人,心知肚明。 因为从流枫踏入大燕国境后,流枫“长公主”始终和燕煌曦是呆在一起的。 至于那山坡上突起的异光,用韩之越将军的话来解释是――天降神人,相助我军。 好吧,就算大家将信将疑,觉得那根本不可能是啥神人,但也没人将其与殷玉瑶扯到一起去,毕竟“莲花圣女”之说,属于高级机密,知之者甚少,即使知道,也绝难想象,她可以神奇到这种地步。 于是,大家出征的出征,磨枪的磨枪,该干嘛干嘛,默默地积蓄力量,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来临。 可是燕煌曦,却至始至终,没有发布决战的号令。 他,在等什么呢? 等一个人醒来。 他相信她不会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他相信她一定会再次睁开双眼,看到自己亲手开创的另一片锦绣天地。 他还有一句话,一句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虽然浩京城已成孤城,虽然燕煌暄的力量已不足虑,可他仍然明白,此战凶险,生死未知,所以那句话,他一定要亲自告诉她。 瑶儿,我的瑶儿,你要什么时候,才肯睁开你那双,如湖波般澄澈的眼睛呢? 静静地倚在榻边,燕煌曦握着殷玉瑶冰凉的手,满眸黝沉。 有轻微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燕煌曦。”立于幔帐外,那人低低地喊。 小心翼翼地将殷玉瑶的手掖回被中,燕煌曦起身走出:“外面去说。” 已是冬末。 寒意虽还深重,可帐外的空地上,已经冒出不少新芽,点点斑斑,见之可喜。 “何时总攻?”韩之越毫不客气,开门见山。 “不急。”燕煌曦答。 “只是为她?”韩之越有些火了,朝帐门瞄了一眼,很不客气地开口道。 “你了解燕煌暄吗?”转过头,燕煌曦直直地对上韩之越的视线。 “我不懂,”韩之越双眉一扬,“这跟进攻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觉得,燕煌暄完了吗?” “难道不是?” 年轻的准帝王摇摇头:“你不了解他,你更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如果不知对方底细,贸然进攻,得到的,只会是失败。” “这么说,你是害怕?”韩之越眼中掠过丝嘲讽――他的确没想到,眼见着走到最后一步,面前这个人,居然打起退堂鼓。 “不是。”燕煌曦缓缓摇头。 “那你到底想干嘛?”韩之越沉不住气了――按说这场变乱,越早平息越好,为什么在这最后关头反而卡住? “我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消息?”韩之越双眸一凛,“什么人?” 燕煌曦微微一笑,却并没有回答。 韩之越郁闷了――怎么这位老兄自从当上“帝王”之后,就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之后他才会明白,身为帝王,很多时候玩玩玄虚都是正常的,因为紧跟着这些玄虚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喜。 燕煌曦的确在等一个人。 一个关键,却身份卑微的人。 午饭时间。 负责后勤的士兵捧着碗鱼汤走进。 扫了一眼放在案上的鱼汤,燕煌曦出声叫住送饭的士兵:“这鱼,从哪儿来的?” “河里捉的。” “哪条河?” “奉先河。” 燕煌曦沉默了,然后挥挥手,任士兵离去。 拿起竹筷,燕煌曦小心翼翼地剥开鱼肉、鱼腹。 如他所料,腹中藏着一卷小小的帛书。 应该说,叫帛画。 因为那个人,不识字。 画的内容也很粗糙,但燕煌曦却笑了。 看着手中的帛书化成灰烬,燕煌曦这才转身走到榻前,俯下身子,在殷玉瑶额心深深一吻:“瑶儿,天下,是我们的了。” 他这样说。 他这样无比深情,却又无比平静地说。 对付无赖之人,要用更加无赖和狠毒的办法。 浩京,是历代祖先们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他不忍看到它,在滚滚狼烟中坍塌、覆灭,那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面对燕煌暄这样一个顽固、邪恶、丝毫不留余地的对手,和平解决问题,却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大礼,给这位阔别数月的兄长,他想,他一定会喜欢的,一定会非常喜欢。 韩之越纳闷了。 铁黎也纳闷了。 军中上下无数的人都纳闷了,无论他们如何早请愿晚报告,准帝王燕煌曦只有一条军令:原地待命。 待命?要待到什么时候? 转眼,春天来了,浩京内外,一片鲜花织锦。 就在桃李最盛之时,那个躺在榻上的女子,终于睁开了双眼。 脸畔轻抬,便看到枕边那个满脸胡岔的年轻男子,英毅面容依旧,却透着几丝削瘦与憔悴。 探出手指,落到那满是胡髯的下颔上,殷玉瑶轻轻地摩娑着,眸含浅疼。 忽然地,一只钢铁般的手,握住了她的柔指,放到唇边,深深一吻。 别无他言。 “拿着这个。”下一刻,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放进她的手里。 “这是什么?”殷玉瑶一怔。 “兵符。”他看定她,轻轻地答。 殷玉瑶猛地坐起来,前额重重撞上他的脑门儿。 回答她的,是一记长吻,缠绵到不能缠绵的长吻,然后,她听到他伏在耳边,轻语了三个字:“靠你了。” 他等了三个月,等她醒来,就是为了交待这样一句话。 殷玉瑶不懂。 真的不懂。 这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兵符,为何要交予她? 她整个人都慌乱了――她才刚刚醒来,才刚刚跟他在一起,难道他,又打算做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吗? “唯有你,可以与我心意相通。” 他接着说。 “城内城外,遥相呼应。” 殷玉瑶懂了。 原来他是想―― “不可以!”她不假思索,当即否定,“要去我去,你不能去!” “你知道永霄宫长什么样吗?你知道御书房天泌殿在什么位置吗?你清楚皇宫里有多少太监宫女以及他们的职责任务吗?你清楚大内禁军的兵力布防吗?你了解燕煌暄……是个怎样的人吗?”他轻轻地摩娑着她的乌发,语声平缓,却透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殷玉瑶沉默了。 她亦只能沉默。 要想取得胜利,光靠勇气和胆量是不够的。 否则,军中人才济济,他也不会选择,自己亲身涉险。 要想不伤毫发地拿下浩京,他亲自打入敌人内部,乃是上上之策。 可是煌曦,你非得如此么? 他沉凝的面色,无疑已经给了她,太过确定的答案。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握紧手中兵符,重重点头。 于是,在这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大燕准帝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留在中军帅帐之中的,只有一个顶着“燕夫人”名号的女人,毫无经验的她,将独自面对和指挥,最后的总攻。 看来,这位年轻的帝王,真是敢为天下之不敢为。 不过事实会证明,他的选择,虽然冒险,却极其成功。 第77章 :孤身涉险 第77章:孤身涉险 八个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八个月前他从这里逃走。 浑身染血,伤痕累累。 八个月后,他再次回到这里,仍旧孤身一人。 但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这八个月里,他获得的,不单是百万雄兵,心爱的女子,还有信心、勇气、理想,以及整个大燕的未来。 属于他的一切,他终将夺回。 悄无声息地,燕煌曦沿着高高的城墙轻纵而上,没入浓浓的夜色里。 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算蒙上双眼,他也能按照最正确的路线前进。 令他微有些意外的是,虽然已被大军围困,城内的戒防却并不怎么严密,难道说,对即将到来的决战,燕煌暄并未放在眼里? 燕煌曦不禁眯了眯眸。 心中的感觉有些异样。 转过几个街角,很快,那扇偏僻的角门,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犹记得数月之前,他就是换上敌方的铠甲,匆匆从门内奔出,跃上马背迅疾奔向城门,可是今天―― 燕煌曦并没有靠近,而是侧身隐入了黑暗里。 夜色寂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的一切仍然照旧,毫无动静。 直到,沉沉的更声传来。 梆――梆――梆―― 伏在暗处的燕煌曦猛然直起身子――到了! “吱呀”一声,半掩的角门缓缓敞开,现出条矮小瘦弱的人影,一言不发地走出来,将一个包袱放在地上,再默默地退回门内。 待角门阖上之后,燕煌曦轻轻一晃,已然将包袱抄在手里,然后迅速地离开了原处。 小巷中一间破旧的民房中,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燕煌曦打开了包袱,里面,平放着一套燕煌暄近卫的轻甲。 很好。 轻轻撇撇唇,燕煌曦褪下外袍,将其换上,然后转头看了看窗外。 很明亮,很清澄的天空,与八个月前那个乌云盖顶的夜晚全然不同。 金鸡报晓,辰时了。 但浩京的街上,仍旧一片昏暗。 宿于宫门外的禁军打着哈欠起身,拿起长枪大刀,开始换防,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当中的某个人,已然改变。 由无名小卒,换成了年轻帝王。 宫门大敞,欢迎他们的到来。(..info无弹窗广告) 按照规制,这帮人当值的地方,是明泰大殿――自封为皇帝的燕煌暄,已经从天泌殿,搬进了皇帝的居所。 那么好吧,燕煌暄,就让我们在父皇安息之处,来一个彻底的了断吧! 不,你根本没有资格,称那个伟岸的男人一声父皇,你更不配坐那把椅子,因为你,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孽种! 强抑着心底翻滚的思潮,头戴银盔,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燕煌曦,夹在一队近卫之中,走向明泰殿。 洪亮的钟声,响彻永霄宫的每个角落。 乾元殿正门大开,文武重臣拾级而上,从燕煌曦面前走过,没有人注意到,那个隐藏了真容的少年天子。 他们的脸上,均是愁云满面。 四皇子大军围城,二皇子皇位高坐,他们这些人可就苦恼了――贤臣不事二主,可到底,谁才是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走在最前列的,是年近七旬的老臣洪宇,他已历经三朝,饱经沧桑的面容上,表现出来的,却是难得的平静。 因为他,实在看多了险风恶浪,更清楚如今坐在龙椅上那位的禀性。 随便提一句,这位重臣一直看好的,乃是太子燕煌旭,至于其他皇子,都不在他的眼内,要么过于“散漫”,如燕煌暄和燕煌曦,要么年幼稚气,如五皇子燕煌晔,六皇子燕煌晨,所以,他一直非常坚定地拥护太子,非常坚定地相信,大燕定会有明朗的未来。 可是一夕之间,噩耗传来,太子殿下战殁,这位老臣当着皇帝燕煜翔的面,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但眼泪是挽不回什么的,所以他很快沉默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还有谁,能够担得起大燕的未来。 虽然有很多人看好四皇子燕煌曦,可在他老人家眼里,燕煌曦还只是个意气用事的孩子。 直到澹堑关一战,燕煌曦大胜九州侯,这位老臣心中才不禁震荡了一下,不由暗暗揣测,难道以前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事实上,倒不是他老眼昏花,而是残酷的现实,教育了随性不羁的燕煌曦殿下,让他从之前的任侠使气中脱胎换骨,朝着他的父辈们,光荣地迈进一大步。 燕煜翔的血没有白流,那些曾经忠心护卫过燕煌曦的人的血,没有白流,死在郦州、死在青芫甘陵瑞平多郡中的将士们的血,也没有白流。[..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会警醒的。 他会成长的。 他会很快明白,如何才能,做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 但现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阶下,看着这个国家的栋梁们,一个个从他面前走过。 不管他们是忠诚和背叛,他都选择原谅――连韩仪那样十恶不赦的女人,他都选择了饶恕,何况是他们? “朕决定,迁都华陵,诸位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高高的殿门内,燕煌暄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燕煌曦双瞳一紧――迁都?他居然想到迁都? 大殿之上,一片默然,寂寂无语。 原因很简单,自这位二皇子登基以来,已经先后下黑手干掉了三四十名大臣,而在朝堂之上,他从来都是笑容可亲的。 最开始大臣们并不知道他的花花肠子,该说什么畅所欲言,直到两个月后,发现自己身前身后站立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变化着,他们终于醒悟了。 面前这个人,并不是什么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而是腹黑的阴谋家。 谁不听他的话,他便要谁的脑袋。 于是大臣们只能沉默。 因为那时外面的燕煌曦虽然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说有先帝遗诏,他是合法的皇位继承人,问题在于――之前皇帝陛下从未透过这样的口风,而且遗诏长啥样,谁都没见过,而燕煌暄搞了一场“和平演变”,已然顺利接位。 既然这两个人都姓燕,既然他们的才华能力在众人眼中都不相上下,那么,跟谁不是跟? 燕煌曦能成气候吗?大家一致表示怀疑。 因为他之前的表现实在是差强人意,而且三天两头往外面跑,就连亲生母亲铁皇后重病,也任之不顾(这个是四殿下开始不知情)。 所以,众臣对四殿下,还是有着很多的腹诽与不满。 再观燕煌暄,不得不说,以前的形象工程做得很成功,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功绩,但从小听话懂事,遵礼守仪,于皇帝皇后面前也没啥话说,故而,他出来接掌皇位时,居然没遇到啥质疑,就那么坐上去了。 所以,这两位,到底谁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答案曰:雾里观花,我也不知道。 现在,年轻的皇帝陛下提出迁都,众臣为保脑袋,一致聪明地选择闭嘴。 迁就迁吧,还能怎样呢? 不过,仍然有人站出来发表疑问:“启禀陛下,现在城外被大军团团包围,如何脱困?” “翟尚书不必忧虑,朕自有妙法。”皇帝陛下很温和地给予回答。 于是,礼部尚书翟明一头雾水地退了下去。 “还有他议吗?” “敢问皇上,为何迁都?”一位比较胆大的文臣――吏部侍郎徐桐站了出来。 “……”燕煌暄眸间划过丝阴鹜,却没有回答,因为他着实答不出来――总不能说,我是冒牌的,如今正牌的来了,自然得挪窝吧? 于是,燕煌暄决定忽悠一把:“昨夜司天监钦正来报,帝星东移,应在华陵。” 呃――皇帝就是皇帝,皇帝说话总是有理由的。 众臣再默。 “众卿若无别议,即退朝。”燕煌暄一摆手,作了最后总结。 沉默着,一干众臣鱼贯退出了大殿,拾级而下。 当最后一名武将从燕煌曦面前走过时,他轻轻咳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来,转眼看向他。 四目交汇。 “你――”武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当即怒声咆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渺视本将!拉出去!” 同列的近卫先是一愣,然后看看那名武将,继而上前,左右架起燕煌曦,将他给“拉”了出去! 南宫门。 营房之中。 应衡紧张地看着燕煌曦,不停地踱来踱去,倒是燕煌曦本人,坦坦然然地坐在桌边,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你知不知道,这儿有多危险?”应衡终于忍不住,跺跺脚压低了嗓音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 燕煌曦不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样东西,在他面前摊开。 只瞅了一眼,应衡“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你曾是父皇的亲军指挥使,应该认得父皇的笔迹,和上面的玺印吧?” “……微臣,微臣认得……” “既然认得,你就该明白,倘若跟着燕煌暄迁都,你,还有他们,都成了乱臣贼子,永世不得翻身。” 应衡闻言,顿时汗如雨下:“可是四皇子……皇上,现下浩京城的局势,已经被燕煌暄全部掌控,微臣,微臣也无计可施啊。” “不,你有,”燕煌曦正色道,“只要你肯动手打开城门,接应城外大军,浩京,必破,而你,将会是我复国的一大功臣。” “可是――”应衡尚自犹豫,燕煌曦双目一瞪,“这是大燕皇帝圣旨,你敢违抗?” 应衡顿时哑了声,随即双膝跪地,叩头及地:“微臣,领旨!” 明泰殿后殿。 微阖着双眼,燕煌暄斜倚在锦榻之上。 神态悠闲。 其实,自很久以前开始,他一直这么悠闲来着,哪怕数月前立于马车之上,亲手执弓对准那人的背心,他还是这么悠闲。 他不着急。 真的不着急。 因为他想―― 有轻微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 微微地,燕煌暄睁开了眼,对上那双冷冽沉黑的眸子。 已经全然陌生的眸子。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因为他的眼睛,像极了躺在这张榻上,死去的那个男人。 那个让他一生憎恨、厌恶,恨不得食其皮啖其肉的男人。 他的憎恨,来自于他那位好母亲的灌输,以及后宫中人的窃窃私语――能到这永霄宫里找碗饭吃,多半都不是傻子,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说,这位二皇子殿下血统不纯,但也不意味着,韩贵妃可以一手遮天,之所以遮住了这片天,那完全是他的真正父亲――九州侯北宫弦的杰作。 这位二皇子殿下,看似温文,却对他的母亲、父亲、本生父亲都无好感――正因为他们的存在,才养出了他这么个怪胎。 是的,他是怪胎,爹不痛,娘不爱的怪胎。 慢慢地,他的性格开始变异,表面愈加温和,内心愈加邪恶。 他要当皇帝,他要那个男人死,不是为了权欲,而是为了报复,报复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那个人把他如花似玉的母亲弄进宫来,却对她并无多少宠爱,除了偶尔发泄生理欲望,他很少踏足她所在的宫殿。 于是他的母亲经常在他面前抱怨,咒骂、甚至发疯一般地刑责下人,以图发泄心中的怨气,而他自己的怨气,则无处宣泄,长年累月地堆积着,堆积着,直到他完全变成个“双面人”。 他恨所有姓燕的人,也恨所有跟姓燕有关的人,更恨这个庞大的帝国。 他发誓要将所有的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的确做到了。 瞒过了燕煜翔,瞒过了他已经逐渐变得邪恶的母亲,甚至老狐狸九州侯,就连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所谓的“弟弟”,也被他的表面所蒙蔽,直到他亮出屠刀。 第78章 :绝境 第78章:绝境 “你来了。”微微地,燕煌暄唇角微勾,人却依然平静地躺着,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燕煌曦也笑了:“让你久等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叹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对手,是我。” “是么?”墨眉浅浅一掀,燕煌曦踏前两步,拉过张凳子,在燕煌暄面前坐了下来,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十数年“兄弟”以来的第一次对视,也是――最后一次。 那凛冽的杀机与汹涌的暗潮,都隐伏在极其祥和的平静里。 一场无声无息的对决。 现在,让我们来揭示,这位大燕准帝王孤身入城的深层原因吧。 他不是盲动。 更不是狂妄或自负。 他只是要找回,自己丢失的那份骄傲―― 作为燕氏皇族优秀的后代,以前的四皇子,绝对是不称职的,出生于皇宫之中的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身边潜伏多年的杀机,竟然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的父亲、兄长、母亲,一个个死于非命,最后,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连江山也快丢了。 这是他的耻辱。 一生难以洗刷的耻辱。 作为一个男人,对这样的耻辱是不能容忍的。 要想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荣誉,办法只有一个――回到那个带给你耻辱的人面前,以你的勇气和胆略,将其打翻在地,讨回所有的一切。 这,才是他今天坐在这里的,最重要的原因。 一次失败,可以接受,永远失败,就算是死,也不能接受。 燕煌暄,且让我们来看看,谁,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就算我坐在这里,”终于,燕煌暄慢慢地开了口,“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燕煌曦深邃的眼瞳里,掠过丝疑问,却聪明地选择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人,必定伏有后招。 “因为你的命,已经不长。”燕煌暄冷冽地笑着,瘦削的脸庞形如鬼魅,“揣在你怀中的那道诏书,是举世无双的利器,也是你的――催命之符。” 激灵灵地,燕煌曦打了个冷战,却真的说不出话来。 昏暗的殿阁、飘摇的帐幔、御枕、父皇憔悴的面容……一幕幕,从他的脑子里瞬息闪过。 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等他收拾情绪再度冷静下来时,面前的榻上,已经空无人影。 那个人,竟如此神奇地消失了。 不好! 猛然一拍脑门儿,燕煌曦站起身子。 砰地一声,原本大敞的殿门猛然关闭,同一时刻,数十条人影从大殿的每个角落里,如幽灵般蹿了出来。 一切,恍若重现。 似乎回到八个月前,那个刀光血影的夜晚,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依然是那个孤独无援的大燕四皇子,他的身边,依然是鬼魅横行,密布着死亡的气息。 没有多加思索,燕煌曦亮出袖中短剑。 尚未出招,眼前的事物忽然开始微微地歪斜、扭曲…… 他记得的。 他记得父皇临死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眩晕的症状。 原来那个男人最狠最狠的绝杀,早在八个月前就已伏下。 原来那道他视若性命的遗诏,就是敌方送给他的糖衣袍弹,却也是他不能抛弃,不可抛弃的圣物。 成也遗诏,败也遗诏。 只是这里面,还有很多关节,他并没有想明白。 但是现实,已经没有时间,让他去仔细思考。 他再一次落入了绝境。 百万大军围城又怎样? 攻下了浩京又怎样? 只要他死了。 对手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眼前景象最后模糊的刹那,他终于想起来了――想起跃上城头时,燕煌暄向他射出的硫火弹,那里面填塞的,除了火药,还有――毒引! 炸不死他,也毒死他! 不! 猛力摇晃着脑袋,燕煌曦站直身体――他是大燕帝王,只能在战斗中死去! 于是,挥剑,于是,强自咽下口中涌动的鲜血,尽力搏杀。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十一个时辰。 对殷玉瑶而言,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这种煎熬,比烈火焚身更加痛楚。 一股强大的窒息之感,始终沉沉地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崩溃。 却说不清是何缘由。 “靠你了。” 他临去时的声音,那么清晰地在耳侧响起,含着不尽的隐忍和不舍。 煌曦,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跳跃的烛火,将那双晶莹的眸子,点染得更加鲜明。 当那一丝痛,在胸腑间弥漫开来之时,她终于,作出了决定。 迅疾起身,戴上面纱,拿起兵符,昂然而出。 她将以燕夫人的身份出现,她将率领这百万大军,踏入浩京城的大门。 因为她相信,她的丈夫,她的爱人,正在艰辛的战斗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早已静候在外面多时的韩之越,无声从黑暗里走出,跟在她的身后,走向被黑暗笼罩的令台。 冲锋的号角乍然响起,最后决战的时刻,终于到来! 与此同时,浩京城下紧闭的正和门,悄然地,敞开了一道缝隙,其后,隐藏着一双万分紧张的眼睛,焦急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他并没有等待很久。 一骑战马飞驰而来,上面坐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 疾速从他耳边掠过,只留下串鹤唳的风声。 其后,才是绵绵不绝的大军,依序进城,极快占领各个城门,控制了局势。 没有厮杀,也没有想象中的血腥。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也正是这种顺利,让韩之越心翻腾起浓重的不安。 这不像是燕煌暄做事的风格,除非―― 没有多加思考,韩之越匆匆向铁黎交待了几句,打马直奔皇宫。 站在空旷的乾元大殿前,殷玉瑶一阵茫然。 这是她第一次站立在大燕皇宫之中,四顾茫茫,全然陌生。 可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她,那个人,就在前方。 于是,她再度催促着战马,向前驰去。 今夜的永霄宫,出奇宁静,似乎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睡。 到处一片黑灯瞎火,不见半丝光明。 在明泰殿外,殷玉瑶径直跃起,如飞鸟一般,扑向那紧闭的殿门。 一掌挥出。 结实的殿门应声粉碎。 倒不是她突然武艺精进,而是心中的那股恐慌和灼急,激发了隐蕴在她身体里的强大能量。 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然后瞬间凝滞。 正在激烈搏杀中的每一个人,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震惊万分地看着那个,浑身肃冷的女子。 是的,浑身肃冷。 没有半点温柔。 很多年后,某个侥幸不死的杀手,回忆起看到那个女子的一刻,仍然忍不住心惊胆寒。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泼天杀气,震住了身为绝顶杀手的他们。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股杀气,因爱而生,因爱而种,因爱而成。 伴之终身。 在所有人尚自怔愣时,殷玉瑶出招了。 七杀出,噬魂还! 五招。 只有五招。 满殿之中,只剩下一片淋漓的血迹,和最后持剑不动的那个人。 她走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他,浑身惊颤。 若是再晚,若是再晚…… 可是她不知道,她,已经来晚了。 不是现在,而是八个月前。 高大的男子倒了下来,一口鲜血,点点斑斑,悉数喷溅在殷玉瑶的衣襟上。 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当韩之越赶到明泰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情景―― 满地血腥中,那对年轻的男女紧紧地相拥着,面容安详。 是的,就是安详。 场景实在是很诡异。 韩之越当机立断地退了出去,然后命人迅速封锁明泰殿,及整个浩京。 大燕皇朝,再度面临危难。 浩京,拿下了。 天下,却仍难平安。 因为天色大明,太阳升空之时,神圣的乾元大殿中,并没有出现年轻帝王那英挺的身影。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顾不得空气中刺鼻的血腥,顾不得外面的山呼海啸,地动山摇,她就那么紧紧地抱着他。 因为除此以外,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是强悍的,哪怕是面对落宏天的夺命追杀,面对浩荡成群的毒蝎,面对九州侯的步步紧逼,他仍然有勇有谋,成竹在胸,稳稳地操控着所有的一切。 而当他突然倒下,她竟然全无分寸,除了茫然,还是茫然,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一滴。 因为强大的悲痛,已经摧毁了她残存的理智,甚至主宰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意识。 只有一股力量,缓慢地,从她全身自发涌入心脏,经心脏,流向她的掌心,一点一滴地,输入他的体内。 她不懂。 她真的什么也不懂。 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发的。 三天三夜。 她不吃不喝,只是守着这个男人。 不知道还能不能醒来的男人。 对身边的一切,她早已没有了反应的能力,自然也察觉不到,自身和他的变化…… 当朝阳第四次升起,当清脆的鸟鸣唤醒生机。 燕煌曦睁开了眼。 可映入眸中的,是怎样一张容颜啊。 不是顾盼婉约,不是倾国倾城,而是鸡皮鹤发,干涸得有如枯井的双眼。 燕煌曦微微一怔,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抚上她冰凉的脸庞。 “天亮了。” 他这样说。 她低头看他,两行血泪,斑驳而下。 “天,亮了。” 她这样答。 是啊,大燕的天空,终于,亮了。 第79章 :残酷的现实 第79章:残酷的现实 三月十九。(..info无弹窗广告) 满城桃李竞相争艳。 大燕四皇子燕煌曦,奉诏继位,改年号为――泰平。 宏亮的钟磬之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高高的龙椅之前,年轻的天子沉稳地站立着,却始终,没有入座。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也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 跪伏在地的文武大臣们忍不住悄悄抬头,窥视着这位年少的君主,或是不屑,或是疑惑,或是平静。 不过,他终究不会,让他们等待太久。 燕煌曦转过了身,黑邃双眸中有的,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更不是其它,只有――沉静。 能令整个世界都安宁下来的沉静。 而沉静,却往往是成就一个王者,最高的素质。 那些心存疑猜的大臣们,开始真正伏下了他们的头颅,因为从上面那个男子沉静的面容下,他们看到了一颗坚忍而博大的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响天彻地。 却良久,得不到应有的回应。 燕煌曦在看天。 乾元殿是永霄宫中最高的建筑,坐在龙椅上,一眼望出去,便能看到无边辽阔的天空。 于是大殿中,出现了一幕极为沉寂的景象,君王不说话,大臣们也没人敢吱声,包括资深历老的铁黎,最能闹腾的韩之越。 他们似乎能够感受到,从那个年轻人身上扩散出来的,浓重的气息。 不能用言辞来形容的气息。 不是秋天般的萧杀,也不是冬日的寒冷,也非盛春的盎然生机。 而是一种比天空更高远,比山川更恒久的气息。 王者之气。 只需一眼,便能慑服无数人心的气息。 终于,那股气息慢慢地淡去,年轻帝王缓缓启唇,说出他继位以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平身”,而是―― “朕是谁?” 整个大殿中,跪伏着的人都呆了。 很显然,他们想不到,上面那位为何会冒出这样的三个字。(..info好看的小说) “你们拜的,是谁?”年轻的帝王再度开口,嗓音沉凝。 下方一片沉默。 “起来吧。”燕煌曦第三次开口,“希望你们以后记住这个问题――你们走进这座大殿,你们站在这里,参拜的,到底是谁。” 不等群臣们回过神来,燕煌曦再次下令:“开始议政吧。” 按说,皇帝开了口,众臣应该踊跃发言,然而大殿之上,却仍然继续保持着令人难堪的寂静。 燕煌曦挑了挑眉,心下大概有些明了,直接点出一个人来:“京机巡察应衡,浩京安否?” 应衡心中一凛,赶紧上前奏道:“启禀皇上,一切平安。” “翟明,”燕煌曦接着道,“从即日起,发布诏谕,为光瑞帝守丧,制三年。” “微臣遵旨。” …… 长达两个时辰的早朝时间,众臣们规规矩矩地站立着,听着这位新任帝王条理清晰地发布政命。 他们终于发现,这位年轻的天子,已经远非他们所熟知的那个散漫公子。 他的睿智,他的胸襟,他的城府,都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吾皇万岁!” 宣布退朝的那一刻,三朝老臣洪宇重重地叩头及地,眸中泪花闪闪――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大燕的希望,大燕的未来。 终于,一切安排妥当,众人散去。起身下了御座,燕煌曦一步一步地朝外走。 他已经是帝王了。 他将在这里,禀承他父亲的遗志,实现自己的抱负。 四个月前,望月湖畔,当纳兰照羽问他,“明日入天宁宫,为美人乎?为江山乎?” 他慨然以答:“为一酬壮志。” 是的,一酬壮志。 或许他燕煌曦,一生说过很多谎话,尤其是对他最爱的女人,而这一句,却是十足十的大实话。 而且,这个“壮志”的来源,还是源于那个女人。 那个在燕云湖中,将他从死亡边缘拯救过来的女人。 在一切结束之后,她对他唯一的请求是――平安。[..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现在,这个女人,正静静地坐在梨花树下,神情安详之至。 她只有十七岁。 却因为他,失去了少女的明媚,失去了那原本极致灼目的光华。 但他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而是从这里,从这座巍巍的永霄宫,开始。 脚步轻悄,他慢慢地走向她,靠近她,然后,拥她入怀。 回答他的,是她唇边那缕,永不枯萎,永不褪色的浅笑。 一如八个月之前。 她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依然带着那颗,全心全意爱他的心。 不管是草莽江湖,还是龙章凤阁,不管是天涯之远,还是咫尺之近。 足够了。 有你在我身边,便足够了。 但,属于他们的宁静,仅仅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日,一向忧心忧国忧民的丞相洪宇,上奏疏请旨择后,而礼部尚书翟明,也在同一天上奏,广选各地佳丽,充实后宫。 对此,燕煌曦的答复是――重孝在身,止议。 皇帝要守孝,合情,合理,合制,众臣无有他言,但是皇后之选,却必须提上日程――很简单,历代皇帝立后,都不可能是一两天,或者几个月就能搞定的事,七七八八的仪式走下来,花上两三年的功夫毫不奇怪,等到一切齐备,这孝,也就满了。 对于此事,皇帝燕煌曦再次保持了沉默。 按说,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是完全有资格出任皇后一职的,奈何,燕煌曦清楚,韩之越清楚,永霄宫中有的,只是燕夫人殷玉瑶,而非赫连毓婷,虽说现在不担心流枫军队哗变之事,但真若戳穿,而赫连毓婷本人又没站出来说话,那局面肯定将极为难堪。 况且,就算赫连毓婷现身,说当初一切是自己心甘情愿,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规制与教条,而是一个空前庞大的帝国。 隐形的帝国。 完全不属于乾熙大陆,却又时刻影响着这片陆地上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帝国。 他纵贵为九五至尊,也没有与那个帝国一决高下的资本。 他拼不起。 也没有理由去拼。 因为他除了是燕煌曦之外,还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先国后家,先公后私,对于一个英明的君王而言,这是绝对必须的。 从一开始,他就清楚这一点。 从一开始,他就在刻意地回避,他们之间最大的那个难题。 而今,这个难题再一次,切切实实,无比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若为燕国,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彻底将她放弃。 因为她背后那股力量,他招惹不起。 至少目前是。 于是,从盛春到夏初,直到莲花池中,芙蓉开满,大燕帝王的后宫,仍然是空置的。 这真是自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怪事――以往帝王继位,至少有两位以上妃嫔得获封号,进入后宫,也即太子正妃侧妃,或者皇子正妻庶妻,而四皇子殿下这些年忙于游走江湖,愣是一妻一妾俱无。 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位身份很不明朗,到现在从未露面的“燕夫人”。 好吧,鉴于这位“燕夫人”是流枫来的长公主,且在之前的战役中表现突出,众臣也不好说什么,可问题在于,对于此女子的任何信息,年轻的君主进行了严密的封锁,即便是常在宫中走动之人,也甚少见过她的真容。 当然,即使见到,也再没人能认出她,包括韩之越本人。 因为她,与燕云湖畔那个清纯可人的少女,已经天差地别。 日子如水一般过去,大臣们依旧坚持上书,君王依旧保持缄默,直到,一封国书的出现。 大燕历泰平元年六月十五。 大黎国二皇子黎慕云,亲率使团,以道贺为名,前往燕都浩京。 同时,流枫丞相周襄、陈国将军归泓、金淮太子纳兰照羽等一班人,也各率属众前往浩京恭贺新帝登基。 新皇帝上马,搞好关系,探探消息,总是有必要的。 于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变的浩京,再次变得空前地热闹起来。 这场热闹的背后,还有一个暗藏的目的――大燕帝王的后宫。 后宫,向来是各国暗人、探子、间谍云集的绝佳之地。 你往我身边插棋子,我在你枕畔扎钉子,素来如此,只要这片大陆上还有第二个国家存在,这套把戏,就永远有它的市场。 守孝,三年而已,把人送进去,占领先机,这才是必要的。 要是谁谁有本事为新的大燕之主诞下第一个皇子,那么无疑将拔得头筹。 好吧,且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谁能成为这场新战争,最后的赢家。 于是,黎国来了,流枫来了,陈国来了,大昶来了,几乎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国家,都派出了豪华阵容,浩浩荡荡地,直奔大燕而来。 不管他们怀着怎样的目的,怎样的心机,作为一个有气度的君王,对于登门造访的宾客,总得以礼相待。 燕煌曦把这件事,交给焦头烂额,团团乱转的礼部尚书翟明,至于他自己,该干嘛干嘛,对于即将到来的一切,既不表示热情,也不表示抗拒。 他只是在每天政务结束之后,都去陪着那个满头白发的女子。 因为他很清楚,他已经陪不了她多久。 再难的选择,也得选择。 再痛苦的别离,也得别离。 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他没有愧疚,却仍选择了刻意的隐瞒。 每当看着怀中女子安恬的面容,他的心,都在隐隐作痛,但当她睁开双眸之时,他却依然强颜欢笑。 瑶儿,当所有的灾难,降临之时,你是否能够承担,能够面对?能够坚强地选择,继续活下去呢? 你会不会一如既往地理解我,相信我? 你会不会因为太过痛苦,而选择彻底地离我而去呢? 他矛盾着,犹豫着,挣扎着,无论外面的世界,已经翻起多大的浪,在她面前,他依然是那个目光坚定,面容沉凝的男子。 而她,也从未问过他,关于他们的未来。 因为她也已经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不会有未来。 她已经不再是八个月前那个柔情似水的少女,这八个月的经历,对她而言,是一场滔天的火劫,焚去了她所有的幻想,近六成的柔弱。 凤凰,已成雏形,只待最后的脱胎换骨。 但所有的残酷,却终会到来―― 只是他们都想不到,事情的走向,会如此地激烈,如此地,失去控制―― 第80章 :谎言 第80章:谎言 晨光淡淡,透过轻薄纱帏,照在殷玉瑶枯槁的脸上――是的,是枯槁,青春与美貌,对她而言,已不复存在。(..info无弹窗广告) 眸光轻轻在枕畔男子的脸上流转着,含着不尽的柔情――她的煌曦,还是那般伟岸,那般俊朗。 沙沙,沙沙。 外面有极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燕煌曦睁开了眼,撑起了身子。 掀开被子,殷玉瑶也欲起身,却被燕煌曦轻轻摁住:“多睡会儿吧。” 他的话音里,含着温柔的怜惜。 于是,她再没有抗拒,顺从地躺着,看着他起了身,下榻而去。 迈出内殿,燕煌曦冷厉地扫了眼小安子:“不是吩咐过你,没别的事,不许――” “皇上,”小安子擦擦额上的汗,“兵部刚刚收到急报,废帝燕煌暄已在华陵再度复出,打起旗号,自立为帝……” “什么?!”燕煌曦神情陡变,继而转头飞快地朝内殿的方向看了眼,紧抿着双唇,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三个月前,浩京城破,可是因为他当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韩之越等一干人忙于整顿城内军务,竟然让燕煌暄钻了空子,就此脱困。 他原本以为,燕煌暄孤家寡人一个,必定难再有所作为,却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胆大,仅仅只潜伏了三个月,便又登台亮相,公开与他叫嚣。 虽然,到目前为止,大燕国内泰半兵力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但九州侯在朝中苦苦经营了如许多年,得力干将着实为数不少,一旦这对豺父狼子再相勾结,其祸不小。 进了乾元殿,燕煌曦二话不说,立即召丞相洪宇、兵部尚书万啸海、京机巡察应衡、镇国将军铁黎、神威将军韩之越、兵部职方司司正白汐枫等一干重臣商议应对之策。 看着屏风上燕煌曦挂出的地图,众人一致缄默。 只因为华陵的地形实在太过险峻――三面环山,一面临江,即便是派大军强攻,没个一年半载,绝计拿它不下。 不得不说,燕煌暄找了个很稳妥的位置。 “怎么都不说话?”燕煌曦冷锐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攻,肯定能攻下,”略略思忖了一下,韩之越开口道,“可是如今九十九州的局势并不稳定,还有泰亲王、祈亲王,以及一干皇室宗亲,颇有点蠢蠢欲动之势,再有东南边的仓颉,其骑兵长期在我边关游荡,倘若大军开赴华陵作战,仓颉骑兵将有趁虚而入的趋势,还有――” “打,还是不打?”燕煌曦眸中掠过丝不耐――眼看着诸国使团将至浩京,却又出了这么档子事,难道就算做了皇帝,也不能消停么? 韩之越皱了下眉头,猛地闭紧双唇。 这是他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虽说燕煌曦当了皇帝,但他心中却并没生出多少畏惧。 很简单,他做这个大将军,并不是自己想要,而是燕煌曦的诚意相邀,还有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被冷置在桑山别宫,一生不得出的苦命姐姐――倘若他不在朝中,焉知哪一天这位帝王不高兴起来,金口一开,便把她给咔嚓了? 所以,先凑合着吧。 可是没想到,今儿燕煌曦居然摆出了皇帝的架子,既如此,那大爷我也要摆摆姿态。 很敏锐地,燕煌曦察觉到了他的不满,当即和缓脸色,平静地道:“若不强攻,诸位爱卿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有。” 这一次,三朝重臣洪宇开口了。 于是大家一齐看向他。 “皇上可以广选朝中重臣、武将之女,纳入后宫,立为六宫妃嫔,此举一可安众人之心,削弱依附燕煌暄和九州侯的力量,二可尽早诞下太子,稳定国之根基。” 话音落,殿中一阵死寂。 的确是死寂。 首先,皇帝的脸色难看到极点,其次,连铁黎和韩之越、刘天峰等一干人,都低下头数自己的脚趾,因为他们清楚,皇帝心中早已有人了。 但洪宇、万啸海、应衡一干人是不知道的,即便知道,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身为人君,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良久,方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别的法子么?” “皇上!”洪宇“扑通”一声跪地,“大燕,已经再也经不起一次血变了!若燕煌暄做大,必定全面复攻,到那时,皇上失去的,不止是成千上万的将士,更有可能动摇的,是大燕数百年的基业!” 燕煌曦沉默了。 洪宇的话,句句在理。 九州侯未死,燕煌暄复出,泰亲王等各自暗中摩拳擦掌,仓颉和大昶在边境虎视眈眈,更何况,那几支正在向浩京靠近的使团,也不知夹杂了些什么角色,还有就是―― 就是那个到目前为止,还没找上门来,但却时刻威胁着他的――莲熙宫。 刚刚登基的他,其实没有如此大的精神和能耐去对付他们。 为了这个皇位,为了今日暂时的平静,他已经付出得太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干战将,还有那些流血牺牲的将士们,都已经付出得太多。 胜利,来之不易,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失去! 微微闭闭眼,燕煌曦轻轻摆手:“那么,就按你说的,做吧。” 韩之越抬起了头,飞快地扫了燕煌曦一眼――犹记得数月之前,他立在营帐之中,用言语激迫他前往流枫求娶赫连毓婷,那时他脸上痛不欲生的表情,他记忆犹新。然而仅仅过了几个月,相同的局势,相同的情节,他的表现,却是如此镇定。 难道说,一个人做了帝王,变心就如同家常便饭一般了么? “你们,都退下吧。”再次摆手,燕煌曦终止了谈话。 “臣等告退。”一干人躬身领命,相继退出,韩之越走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最后还是退了回去,看着燕煌曦道,“要封锁消息吗?” “嗯?”燕煌曦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选妃的事――” “她不会知道的。”燕煌曦果决地说,末了还加上一句,“永远不会。” 韩之越目光一闪,沉默着离开了。 宫廷,向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煌曦,瞒得了一时,难道你还能,瞒得了一世吗? 事实上,这个道理,燕煌曦自然是明白的。 他不过只希望,瞒得了一时是一时,最好能隐瞒到,他有足够力量,解决一切的时候。 燕煌暄、九州侯、泰亲王、祈亲王、昶国、黎国、仓颉……还有那个,比所有阻碍加起来,更为可怕的莲熙宫。 他要一一地解决他们,他要在给大燕万千子民平安的同时,保护他那岌岌可危的爱情。 在完成一切之前,他只希望她安静地呆在那里,别出意外就好,是她的,他终会给她。别的都不重要,别的都只是暂时的手段,只是他想不到,这些手段,在粉碎那些敌人的同时,也会粉碎他们之间,那澄澈干净,不含丝毫杂质的情感。 凤仪宫。 心霓院。 殷玉瑶的暂居之所。 也是燕煌曦母亲,铁红霓生前最喜欢的院子。 与皇宫中其他建筑不同,这个院落的风格简朴大方,雅静之中带着几丝明朗,自铁红霓薨逝之后,燕煜翔下令封锁,直到燕煌曦于明泰殿中走出的那一刻,才决定将其重新开启,并安排殷玉瑶入住。 但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安排任何一名宫女或者太监前来伺候,所有的一切日常事务,都是殷玉瑶,或者他自己亲自动手。 一如他们最初相遇时,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 对此,殷玉瑶倒也没有异议,她本来就是一介村姑,这些日常小事早已熟惯,再说,若没有旁人,他们俩相处起来倒更和睦,她不会意识到,自己所爱的这个男人,身份已经与之前大不相同,而他自然也没有拿她当后宫里的嫔妃看待。 沿着院中的甬道,殷玉瑶慢慢地走着,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发根处也重新变成黑色――之前为了救治燕煌曦,她耗尽了体内所有的力量,却最终赢得了三个月平静的时光,让她可以慢慢地休养生息。 十七岁。 她还只有十七岁。 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再加上君至傲留在她体内的力量,若无意外,她应该是能恢复的。 抬手拉开院门,刚要迈出,旁刺里却匆匆奔出一名太监,挡住了她的去路,满脸紧张地道:“……夫人,您这是去哪?” 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层层叠叠的高墙,殷玉瑶微微一怔:“随便走走,怎么?” “夫人,”太监满脸堆笑,“皇上交代了,夫人身体欠佳,还是在院中静养吧,有什么事,让奴才们代劳。” 殷玉瑶静静地瞧着他,半晌不说话。 小安子被瞧得浑身炸毛,却也不敢吱声――虽然他不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不过,既然皇上一再叮嘱,那也说明,此事非同小可,大意不得。 殷玉瑶终是退了回去,缓缓阖上院门。 小安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往后退回原处待命。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那个女子,依然安静地待在小小的院落里,等着年轻帝王的到来。 黄昏日暮,一身常服的燕煌曦,再度走进心霓院。 梨花树下,那个女子的背影,格外萧索。 他走过去,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磕在她的肩上。 “煌曦。”盯着脚下的地面,殷玉瑶轻启双唇。 “嗯。” “外面……太平了么?” “太平?……?” “还要,多久呢?” “嗯?” “我想回家看看。” “嗯?!”男子猛地加重语气,掰过她的脸,抬起她的下颔。 黑眸深漩。 这一次,她没有闪避,也那样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寻找她想要的答案。 很可惜,她没有找到。 因为在她面前,他说谎、做戏,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这次也同样。 “想家了?”他的眸色很快柔和,语声里搀了些宠溺。 “嗯。”她点头。 “很快,”俯身在她颊上轻轻一吻,他无比诚挚无比恳切地道,“瑶儿,会很快……” 很快是多久? 她很想问。 但这句话,终是卡在了喉咙口。 因为,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了她漫长的等待。 等着他向她敞开心门,等着他完成大业,等着他排除万难,走向辉煌。 她都这样等着。 安静地等着。 只因为她爱。 所以她愿意付出所有。 哪怕他是在欺骗。 甚至是利用和伤害。 因为她相信,他们两心永恒的那一天,终会到来。 可是,可是午夜梦回,泪湿绣枕的那些清冷与孤寂,渐渐让她明白。 她怕是等不到了。 燕煌曦。 我的勇气,已经耗尽。 我的心血,已经燃殆。 我的爱……已经被你的欺骗,逐渐碾成了灰烬…… 我是理解你的。 我是相信你的。 我是支持你的。 只是我……坚持不下去了……而已…… 第81章 :长痛,不如短痛 第81章:长痛,不如短痛 次日清晨。 踏进乾元殿的大臣们,面对空空的龙椅,齐齐怔住。 丞相洪宇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这才刚到任多久啊,就消极怠工了? 大臣们愤怒了,在殿堂之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最后还是铁黎出来,以一句威势的话,挡住了所有的唇枪舌箭:“皇上此举,必有缘故!” 确实有缘故。 这缘故还挺简单。 如果有人敢闯去凤仪宫,就会极致惊讶地发现,那位年轻的帝王,并不是在埋头处理政务,更没有刻苦研读帝王之策。 而是在捉鱼。 在莲花池中捉鱼。 和一个白发中夹杂青丝的女子一起。 捉鱼的动作都很娴熟,很显然,一个是手到擒来,一个是干净利索。 当殷玉瑶堆起柴堆,准备引火之时,燕煌曦伸手挡住了她:“我来。” 是“我来”,不是“朕来”。 殷玉瑶怔了怔,随即撤手,蹲到一旁,看着他麻利地去掉鱼鳞及鱼内脏,然后将清理好的鱼串在一起,架于火上,熟练地翻烤。 她有些发呆。 然后扑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拿眼瞪她。 “……你烤鱼的样子很好笑。”她直白地答。 “是么?”燕煌曦纳闷了,不禁低头瞧了瞧自己,并没找出什么破绽来,于是更加用力地瞪她。 “就像一只鸭子,蹲在地上……”话没说完,殷玉瑶已经捂着嘴,纵声大笑。 燕煌曦眉毛一掀,也笑了。 这是他们相遇相识相处相爱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松地开怀大笑。 为引佳人一笑,纵将帝王之尊,暂置一旁,又如何? 偷得浮生一日欢。 只有他和她。 是夜,他们并肩而卧,紧紧地依偎着彼此,就像世间每对最寻常的夫妻那样。 最温情的一日。 却也是――最后一日。 天未亮,燕煌曦便起了身,点住殷玉瑶的睡穴。 因为今日,他将在朝堂之上,宣读圣旨,封纳六妃十二嫔。 将有很大一番动静。 瑶儿,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听到。 我不想你伤心,一点都不想。 但是有些事,我必须去做。.info[] 为你为我为大燕,必须。 但他想不到,仅仅只有半个时辰,殷玉瑶便睁开了眼。 因为燕煌曦下手不重,因为她体内愈渐流畅的内力。 从他的笑容,他的一举一动里,她已经获得了太多的讯息。 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帐顶,她一动不动。 她不是傻子。 就算没见过,总是听过的,只是以前没想过,要去亲身经历。 她没想过自己能活到今天,活到跟着他进宫。 甚至没有想过,要做他的妃子啥的。 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不可能,做他的妃子。 因为,她是玉莲圣女。 正如他不敢向天下宣告她的存在一样,她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因为他们,不允许。 这场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 他清楚,她亦清楚。 所以,很多时候,她更愿意在轰轰烈烈的爱中死去。 即使他转身离去,即使他最后选择忘记。 但到底,她爱过了。 她已经打破无爱的宿命。 那么,也足够了,不是吗? 可偏偏上苍让她活到此刻,让她继续承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温热的眼泪,沿着眼角流下,点点滴滴,渗入枕衾。 煌曦,其实你不必骗我。 因为骗我,全无意义。 或许,你当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圣女,才是,最明智的结局。 拔下头上金簪,拿在手里,静静地凝视着那锐亮的簪尖,殷玉瑶眸中,刹那掠过丝幽冷的锋芒…… 何必呢? 何必再留在这里? 何必再为难你?折磨我自己? 掀开被子,她轻轻跳落于地,就像一片羽毛,无声无息。 如影子一般,殷玉瑶飘出了心霓院,飘出凤仪宫。 守在外面的小安子,就连一丝风声都没察觉到。 倒不是殷玉瑶此时的身手有多么高明,而是燕煌曦为怕人多嘴杂,走漏消息,仅派了自己最相信的小安子一人,守在心霓院外,这反而,给了殷玉瑶可趁之机。 她蒙着面纱,匆匆地走着。 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宫门的方向。 然而,皇宫禁地,岂是那么容易离开的? “什么人?!”转过两道高墙,前方忽然杀出数十名禁军,手执长枪,团团将她围住。 殷玉瑶皱起了眉头――到目前为止,她只会七杀,可七杀出,必取人性命。 面前这些人,不当杀,她也不想杀。 “什么人?!”领头的军官迫前一步,目光森寒地盯着这个女子――后宫里怎会有如此打扮的女子? 就在殷玉瑶冥思苦想脱身之计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线:“出什么事了?” 军官转头,立即收敛了威势,行礼禀报道:“回辰王殿下,抓到个可疑的宫女。” “宫女?”一身锦衣,足踏宫靴的少年皱了皱眉,倾身近前,众禁军立即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殷玉瑶,燕煌晔眸中闪过丝疑惑――他呆在永霄宫十五年,从未见过这人。 而殷玉瑶,已经从对方那肖似燕煌曦三分的面容上,判断出他的身份。 “奴婢,向辰王殿下请安。”脑子里一转念,殷玉瑶急中生智,当下款款拜倒,“奴婢只是想去御膳房取些食物。” “哦?”见她目光温静无害,燕煌晔信了三分,挥手命所有禁军退下,“那你怎么跑到此处来了?” “奴婢不识路径。” “你是哪个宫的?” “凤仪宫。” “凤仪宫?!”燕煌晔的眉头高高皱起,眸中惑色深重。 “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殷玉瑶忽然喊了一嗓子,顿时,周围的人,包括燕煌晔一起,齐刷刷跪倒在地,大声喊道:“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 半晌寂寂无声。 燕煌晔纳闷地抬起头,才万分惊愕地发现,方才那个所谓的宫女,已然踪迹全无! 糟糕了! 刚刚被委以重任,负责内宫安全的燕煌晔顿时慌乱了――要是走漏的人是个奸细,四哥怪罪下来,自己该如何交待? 不作他想,燕煌晔立即下旨,严令捉拿人犯。 他不知道,就是自己这么一句话,差点酿成一场绝顶的大祸。 殷玉瑶莲步如飞。 按理说,她的速度已经很快,奈何不识路径,永霄宫又大得离谱,而且每一处建筑都大致相同,她绕来绕去,转来转去,活像被困在九绝林中一般,就是找不到出口。 “站住!快站住!”后面响起阵阵追逐的脚步,还有少年清晰可辨的喊声。 殷玉瑶哪里肯停,她知道,要是就这么回去,要是燕煌曦知道了她的想法,要想离开这里,将会很难很难。 而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留在这个地方,看到那令她难堪,甚至伤心绝望的一幕幕。 她宁愿他们就此分离,将最完美的记忆留给彼此(好吧,不算完美),至少也比等到最后,心冷成灰要好。 燕煌晔急了,扯开了嗓子叫:“喂,你再不停下来,我就――放箭了。” 殷玉瑶愣了一瞬,然后继续跑――这个动作着实有些傻,其实她也弄不明白,自己做甚么非得如此倔强地跑,或许仅仅只是条件反射而已。 燕煌晔没有放箭。 放箭的是他旁边一名叫赵德的武官。 殷玉瑶侧身一闪,避开了。 她不避还好,一避所有的禁军都炸窝了。 “她会武功!” “肯定是个奸细!” “捉刺客!” 于是,所有的禁军都张开了弓箭,场面,刹那间变得难以收拾。 利箭脱弦的刹那,一道人影,遽速而来,一手挽住殷玉瑶,另一手剑光电闪,劈断所有利箭。 全场一片僵凝。 每个人都惊呆了。 因为那个人,是浑身怒气,几欲噬人的皇帝陛下。 “谁干的?” 慢慢转头,燕煌曦寒冷至极的目光,从众禁军脸上一一扫过。 燕煌晔脸色发白,却不得不壮着胆子上前:“四,四哥……是我……” “啪!” 虽然隔着数尺远的距离,那个重重的耳光,依然精准地落到了燕煌晔脸上。 顿时,一道温热的血流从燕煌晔嘴角边浸出。 他捂着脸颊,满脸呆怔。 他的四哥,从小最疼他宠他的四哥,竟然当着如许多人的面,给了他一记耳光。 而他,根本不清楚,自己错在哪里。 十五岁的少年满腹委屈,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煌曦……”殷玉瑶终于定下心神,眼带悸色地扯扯燕煌曦的衣角。 “你给我闭嘴!”燕煌曦回头,神情凶狠至极地冲她吼。 闭嘴,不单是殷玉瑶,还有现场每一个人。 从大燕帝王身上散发出的凛冽气息,震颤了所有人的心。 几乎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燕煌曦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生冷地扫了燕煌晔一眼,扔下四个字:“各归各位。” 言罢,拖着殷玉瑶扬长而去。 只剩下燕煌晔和那群面面相觑的禁军。 四目相对。 她的眸中,是深深的骇怕。 而他,则是无边的怒气。 “你想走?” “是的。” 虽然满心震颤,她还是壮着胆子,这样回答。 “去哪里?” “……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扯着她的胳膊大吼,语气中带着不尽的狂霸与蛮横。 “……” “何苦呢?”沉默良久,殷玉瑶终于轻轻吐出三个字。 他定定地看着她。 “何苦呢?”她重复。 “一年之前,在河边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 殷玉瑶猛然一震! 她没有忘记。 她怎么会忘记。 当那些蝎子从他身上爬过,当她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之时,她说,倘若你肯醒来,我以后,绝不再离开…… 那是一场铭心刻骨的,永远不会忘记的痛。 而那以后,她也确实做到了,若不是他先离开,她都会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陪在她身边。 “瑶儿……”男子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殷玉瑶崩溃了。 真正地崩溃了。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离开吧,他痛。 不离开吧,她痛。 殷玉瑶傻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出一句话: “长痛,不如短痛。” 燕煌曦的脸色变了,然后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把整个空寂的大殿,留给了满脸泪光的殷玉瑶。 长痛,不如短痛。 她并没有说错嗬。 燕煌曦,我相信你做得到的。 现在若罢手,你失去的,仅仅只是半颗心,而我失去的,却是整条命。 却也比,要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为我们这段情赔上性命,要强得多,不是么? 因为要在一起的代价,我付不起,你,更付不起。 第82章 :辰王燕煌晔 第82章:辰王燕煌晔 这一夜,整个凤仪宫出奇地沉寂。 这一夜,明泰大殿整个灯火通明。 大燕帝国的后宫,终于向无数的佳丽,敞开了。 韶华芳信,青春少艾,一个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或带着对爱情的幻想,或带着对大燕帝王的渴望,抑或,仅仅只出于某个政治目的。 她们来了。 但,隐藏在深深宫门之后的,未必是荣耀与幸福。 更可能的,是绝望,甚至血腥。 那个立在灯火灿烂中的男子,满眸铁冷,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这些女子,一个个,自他面前走过。 当其中最漂亮的那个女子,微微抬头向他看来之时,他突兀地想起一个人。 一个叫韩仪的女人。 一阵寒意,突如其来地从后背漫过。 他记得的。 记得那个女人是如何接近他的父皇,如何慢慢地掌控后宫,如何实现自己的谋算,如何给他留下一个乱七八糟的局面。 偏偏,对这样的一个女人,他却仍然选择了“原谅”。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他知道,他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不是她,而是那个也曾经站在他这个位置上的男人。 是他的欲望,怂恿了她的贪婪。 是他的漠视,造就了她的怨恨。 是他的无情,扭曲了她那颗生机勃勃的心。 燕煌曦有些发抖。 因为他清楚,对于这些即将走进后宫的女人,他未必能比他的父皇好得到哪里去。 因为,他只有一颗心。 一半给了天下。 一半,给了她。 而他送出去的那颗心,她似乎,并不想要。 她想要的,是整颗。 可是他,给不起。 可那个女子仍然在明眸善睐地微笑着,因为现在的她,根本不清楚,对面高台上的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最初的慌乱之后,燕煌曦很快平静下来,恢复了冷沉。(..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他一贯的性格。 于是,整个冗长的仪式,仍然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班即将登台亮相的美女们: 贤妃,安东大将军贺潼之次女,贺岚雪; 良妃,吏部尚书蒋光霁之长女,蒋云琴; 淑妃,户部尚书陈国霆之三女,陈宓; 德妃,丞相洪宇之孙女,洪诗娴; 顺妃,东北道行军大总管郑万慎之女,郑贞; 沐妃,镇边大元帅李东敏之五女,李悠思; …… 名单还有一串,暂时按下不表,以后有机会再安排登场。 总而言之,这会是一场非常热闹的大戏,悲哀的是,从一开始,就只有一帮女人在冲锋陷阵。 而她们为之争斗的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了心。 让人意外的是,在这第一批被册封的女子之中,却没有铁姓女子。 这无疑是个很古怪的现象――自来皇帝登基,娶母氏一族的女子为妃,乃是常例,可是这位少年帝王,却似乎有意漠视了皇后(呃,现在是太后了)一族的女子。 其实,不是他漠视,而是大将军铁黎暗地里传了话下去――凡铁姓女子,一律不得入宫! 很显然,这位老将军目光敏锐,不希望自己的孙女儿外孙女儿以及夹带其他干系的后辈被自己的外孙荼毒,是以明智地先行截断了所有的可能。 手捧金绶金册的贵族少女们,个个眉峰轻扬,颊泛异彩。 唯有一人例外。 自打迈进明泰殿起,她一直是沉默的,甚至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她的品级不高,仅仅只是九嫔之中的婉仪。 她姓容。 名心芷。 在不久的将来,她的名字,将响彻整座永霄宫,也正是这个此刻默默无闻的女子,终会以她的大义,她的高尚,她的正直,她的才华,她的勇敢,她的无私,挽救大燕,挽救燕煌曦和殷玉瑶那段,本已碎裂的感情。 在更久更久的以后,她也会和赫连毓婷一样,成为殷玉瑶的盟友,更成为她手下第一位女将军。 她们,会开始一段,令诸国,令世界震惊的传奇。 所以,殷玉瑶,不要哭泣,不要绝望,这一次踏进大燕皇宫,这一次出现在你心爱男子身边的女人,并非,都是你的敌人。 甚至,她们会以自己的坚忍和识见,成就你非凡的人生! 而此时的殷玉瑶,却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天边那轮削瘦的弯月,静静地听着从远处传来的鼓乐之声。 她是安静的。 安静到不能再安静。 因为除了安静地呆在这儿,她也着实不能做什么。 该说的,都已经说尽。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痛楚和迷茫。 真正的迷茫。 一直以来,她都是安静的,安静地呆在燕云湖畔,安静地采莲、打渔,安静地过着清贫的生活,安静地等待着最后结局的到来―― 其实那一天,也不久了。 十八岁。 这是他们给出的期限。 若无意外,时限一到,他们就会自动出现,像收割稻子一般,收割她的性命。 而她只能无条件地选择服从。 其实,站在这里望出去,也只有最后十个月而已。 十个月之后,世间将再无殷玉瑶。 微微地,殷玉瑶笑了。 那是一种苍凉忧伤,而又满含绝望的笑。 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一片空白,除了那根尖锐的金簪,杀人的金簪。 她已经,一无所有。 连心都没有了。 默默地推开房门,殷玉瑶再次走了出去。 竟然没有遇到半点阻拦。 她行走的路线,仍然是盲目的。 只是自觉地背离明泰殿的方向,朝着后宫更深处。 乐声远了,人声寂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似乎,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 就连她自己,也把自己给遗忘了。 可有一个人,却从暗影里走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眼中满溢着好奇。 绝对的好奇。 他没有办法不好奇――在他的心里,四哥向来都是宽厚仁和的(当然,这只是以前的燕煌曦留给他的印象),可是这个宽厚仁和的四哥,却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耳光,而且,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陌生的女人。 年少的燕煌晔没法不好奇。 于是从燕煌曦离开凤仪宫的刹那,他沉默地接替了守卫的角色,开始在暗中观察这个古怪的女人。 他看到她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既不哭也不闹,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郁的悲哀,他却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 肝肠寸短。 心冷如灰。 就好像八个月前,他哆哆嗦嗦地躲在酒窖里,躲避外边血腥的屠杀那般。 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一个朋友,有的,只是彻底的孤独与绝望。 他也曾哭红了双眼,他也曾抓过匕首试图自杀。 可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因为,他是燕煌晔。 是大燕帝王的儿子。 他的血液之中,有着祖辈的强悍与坚忍。 正是这份坚忍,让他一直等待着,在暗无天日的酒窖里,一藏就是数月,只靠少量的清水和老鼠偷来的干粮过活,撑到燕煌曦率领大军,打回浩京。 这一年,他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可以算是个孩子,也可以算是个成年人,一切,全都得看个人的心智,个人的意志。 现在,这个介于孩子和男人之间的小伙子(姑且如此论吧),开始对前面的这个女人,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他很想知道她是谁。 他很想知道她和自己的兄长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干系。 他也很想知道,她打算去哪里,要做什么。 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奉先河。 是一条从内宫流向外宫的河。 河上架着座桥。 佑天桥。 慢慢地走上桥,站在桥栏边,殷玉瑶俯头望着下方轻漾的河水。 或许,跳下去,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她的尸体,将会浮出河面,然后被拉出宫外,埋于荒草。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 但却并没有急着这样做。 脑子里有如一团乱麻,像是无数的苍蝇嗡嗡乱叫。 似乎有一股无穷的力量,拉住了她,让她无法翻过面前那道低矮的石栏。 但她最终还是动了,双手撑着栏面,很吃力地,抬起右腿,慢慢地,慢慢地放上去…… 背后,一只手伸来,用力地拉住了她。 殷玉瑶转头,对上那少年平静的目光。 “死,很难受的。”十五岁的少年,轻飘飘的嗓音就像流动的空气,没有丝毫质感,“还是活着吧。” 殷玉瑶笑了。 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了两个字:“真像。” “像谁?” “像他。” “那你――”燕煌晔沉思了很久,然后说出一句极具震撼力的话来,“就把我,当作是他吧。” 殷玉瑶不笑了。 从这一刻开始,每每当她看见面前这个孩子兼男人时,都再也笑不出来。 因为他说这句话之时,眼里有一种神圣的情感。 认真。 绝对的认真。 让人无法抗拒的认真。 正如她不知道,这种认真因何而起,就连十五岁的燕煌晔自己,也不明白,仅仅一面而已,他为何竟会对她,如此认真。 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事,难以解释。 而它,有一个玄妙的名字,叫作―― 宿命。 第83章 :永别了,我的爱人 第83章:永别了,我的爱人 有时候,我不得不说,殷玉瑶,你真的很幸运。 因为每每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偏偏能遇见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 比如纳兰照羽。 比如落宏天。 比如燕煌晔。 以及后来的后来,那些即将出现的男人们。 当然,这些遇见,也并非全是好事。 但,无论如何,遇见他们,应该都是你的幸运。 夜风徐徐,从他们耳畔扫过。 两人长久地站立着,她依然半坐在桥栏上,而他,始终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终于,殷玉瑶妥协了,收回右腿,慢慢地下到地面。 “你说得对。”她静静地看着他,“也许我,应该继续活下去。” “不是应该,而是一定。” 殷玉瑶一怔。 “四哥他――”燕煌晔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很在乎你。如果你死了,他会很难过。我不想四哥难过,所以你不能死。” ――这话,带着几分傻气,几分稚气,却又隐含着不尽的坚决与肯定。 殷玉瑶有些傻眼。 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们这段感情里,跑出来做代言人的,都是一些局外者? 比如落宏天,比如纳兰照羽,比如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真的在乎她吗? 他真的需要她吗? 为什么她总是迟钝地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是她太傻,还是燕煌曦隐藏得太好?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那个男人爱她也罢,不爱她也罢,结局都不会改变。 苦苦涩涩地,殷玉瑶笑了,那眸中的忧伤却冲淡了不少,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缓缓化开的,是另一种奇妙的感情。 这个少年,让她想起了在燕云湖中失散,至今下落不明的弟弟。 是啊,她怎么能死呢?她还没有找到弟弟,还没有完成母亲的交托,父亲的遗志,她怎么能就这样去死呢? 微弱的希望,终于取代无穷无尽的黑暗,在她的心中,燃起一丝微芒。.info[] “回去吧。”看着燕煌晔,殷玉瑶微微一笑。 “你呢?” “我走走,随便走走。” 燕煌晔想了想,双眸忽然一亮:“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你跟我来。” 言罢,少年拉起她的手,步履生风一般,朝永霄宫的正北方奔去。 凌霄阁。 永霄宫中最高的建筑。 他们手拉着手,气喘吁吁地爬上最高层。 “你看,你看――”燕煌晔满眸兴奋,把殷玉瑶带到栏边。 极目望去,那万家灯火的浩京城,尽收眼底。 无边的璀璨。 无边的辉煌。 “怎么样?”燕煌晔兴奋地眨着眼,“很漂亮吧?这就是我们的大燕国。” 他的眼神,明亮得耀眼,含着不尽的自豪与骄傲。 一股突如其来的洪流,刹那间席卷了殷玉瑶的身心。 她想她是懂了。 至少有一点明白了。 她爱的那个男子,也曾如这个少年一般,满怀自豪,满怀激情,满怀着对未来,对家国无限的憧憬。 为了这自豪,这激情,这憧憬,他一直没有放弃拼搏,更无比坚毅地担起那份属于他的责任。 对于他而言,为了这份自豪、激情和憧憬,他甘愿放弃、牺牲所有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 依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连心岛上,立于阳光之中,看着他冲进湖波,仰天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刻,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决定帮他,决定不计一切代价地帮他,正是他身上那股惊天动地的悲愤之情,彻底感染了她,让她明白,他活在这个世上,有着无比重大的使命,要去完成。 他义无反顾。 而她,也选择了义无反顾。 殷玉瑶沉默着,思索着,悄无声息间,她的思想,无疑又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心中的那些痛苦,那些迟疑,那些委屈,消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怅惘――煌曦,倘若完成夙愿,必须要牺牲我们的情感为代价,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就此罢手,各奔东西呢? 我不怨你,我不怪你,我不恨你,我只是平静地接受这样一个清冷的结局。 “四哥?”一声低呼,将沉浸在思绪里的殷玉瑶猛然唤醒。 她转过头。 对上一双暗无天日的眼睛。 对的,就是暗无天日。 她倒抽了口寒气,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不想后背撞上栏杆,失去平衡,整个人就那样倒栽了出去。 这是意外! 绝对的意外! 然而更意外的还在后面。 “四哥――!”燕煌晔的惊叫声直冲云霄,而那身形颀长的男子,已经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下,一手紧搂着她的腰,连续在空中旋转数转。 稳稳落地。 只是那双眼睛,更冷更黑更暗。 “皇上――”一帮子人冲了过来。太监、宫女、侍卫、少数几位近臣。 还有,刚刚进宫的几位妃嫔。 她们惊呆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们几乎不敢相信,那个自空中跳下的男子,会是皇帝。 但确实是皇帝。 而他紧紧拥在怀中的那个女人―― 呃,看年纪,只有四个字形容――人老珠黄,青春不再。 年轻貌美的众妃们都疑惑了――这是打哪儿杀出来的? 不单她们困惑,其他的人也都困惑――后宫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号人物? 燕煌晔如飞一般从塔门里冲出,看到两人平安无事,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辰王燕煌晔,值守宫禁不利,削职罢权,禁足一月。”皇帝冷冷地下达命令。 燕煌晔默然,片刻上前:“臣弟遵旨。” “其余人等,各回原处。” 交代完毕,燕煌曦旁若无人地抱着殷玉瑶,扬长而去。 直到回到凤仪宫,殷玉瑶才从失魂的状态惊醒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一脸铁冷的燕煌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他是误会了。 却不知从何开口。 他们沉默着。 整个世界陪他们一起沉默。 “……煌曦……”她试着叫了一声,却换得他的一声爆吼,“不要说!” 深深地将头埋入她的青丝之间,他嗓音重又柔和:“瑶儿,我累了。” 抬起右手,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切,只是开始。 爱,累。 不爱,也累。 她亦帮不了他。 理解是一回事,容忍,那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感情这东西能说断就断,如果感情这东西能像金银财物一样算得清清楚楚,分分明明,那也不叫感情了。 爱过,方知情重。 一生无爱的人,固然有些孤单和可怜,却也省了不少的折磨。 可一旦爱了。 纵使枭傲如燕煌曦,也会受伤的。 他一直是个理性的人,收放自如的人。 他曾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所喜欢的人,推上刀尖,掷入火海。 他曾编织了无数的谎言欺她骗她诈她。 他也曾试过挥慧剑斩情丝,将所有的一切,想忘于江湖。 然而,当他终于站在灯火辉煌中时,他才惊心地发现,原来英雄如他,也怕孤单。 因为,她是他的唯一。 今生之唯一。 一旦失去,将永难找回。 世间再无第二个殷玉瑶。 敢为他舍弃所有。 怎能忘记燕云湖中,那陌路相逢,出手施救的温暖; 怎能忘记荒原草棚,柔情缱绻; 怎能忘记白沙河畔,那一粒在她掌心转动的药丸; 怎能忘记鸣凰宫中,那当胸一簪的决绝; 怎能忘记澹堑关外,那燃尽鲜血的灿烂; 怎能忘记明泰殿中,那三日三夜不舍不离,心魂与共的每一个片刻…… 原来啊原来,瑶儿,你早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占据了我的整颗心。 燕煌曦哭了。 一直哭一直哭。 哭得就像个孩子。 满腹委屈满腹辛酸。 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殷玉瑶惊呆了。 她不曾见过他如斯模样,更想象不到,会有这样的一幕。 他似乎比她更伤心更痛苦更难过。 这样的他,让她手足无措。 她能做的,只是陪他一起流泪。 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此时的他们,都是那样地――无能为力。 终于,他抬起通红的双眼:“你走吧。” 殷玉瑶的心,猛然一颤。 “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你走吧。”他再次重复。 是要决别了。 是该决别了。 在她抽回手的刹那,他却猛地扑上来,紧紧地抱住她,深深地吻住她的双唇,呢喃着说:“瑶儿,再陪我一夜。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 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他们,将形同陌路。 月黯星残。 轻轻地,殷玉瑶将身体慢慢从燕煌曦怀中抽出。 她等不到明天,也不想等到明天。 不若趁着他沉酣入梦,就此离去。 永别了,我的爱人。 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她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躺在榻上的燕煌曦,铁拳紧握,双唇之上,一片血渍殷殷,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因为他怕抑制不住,会发疯地喊她回来。 可是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再伤她了。 既然给不起你倾世的幸福,不若给你寻找幸福的权利。 或许。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有比我更好的男人,能给你一生平安。 第84章 :厚礼 第84章:厚礼 七月。 晨风竟然还透骨地冷。 蒙蒙的雾气飘漾在空中,衬得空旷的长街更加清冷。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量,她终于迈出了那道高高的宫门。 因为昨夜,他亲手交予她一面令牌,可以随意出入宫门的令牌。 对于这段跌跖起伏的情感,他终究是选择了放弃。 这样,也好。 她可以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安静地过完余下的日子,等待最后判决的来临。 对了,还有母亲,还有弟弟。 她可以去找他们。 这是责任,也是最后的心愿。 挪着麻木的双脚,她一步一步地朝外走。 天,渐渐地亮了。 无数的人从这个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老女人面前走过。 没有人理睬她。 甚至有不少人投来鄙弃或不屑的眼光。 可她已经不在意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她在意的呢? 旁侧里飞出一枚石子,打在她的额上。 鲜血泗流。 她却仍然没有丝毫的感觉。 心都死了。 还会痛么?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吁――” 一辆马车,缓缓在她面前停下。 她仍然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朝前走。 “燕姬!” 清亮嗓音,从后方传来。 殷玉瑶充耳不闻。 “燕姬!” 人影闪过,直直地挡在她面前,满目讶然地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殷玉瑶终于抬头。 微微张嘴,却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纳兰照羽皱紧了眉――不过短短七个月而已,她怎会变成如斯模样? “你跟我走。”毫不犹豫地拉起她的手,纳兰照羽调头便走。 殷玉瑶挣了挣,非但没挣开,自己反而倒了下去。 “你――”反手将她抱入怀中,纳兰照羽难眸中划过丝惊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他已经来不及细究这些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赶紧将她救醒。 坐回马车之中,探手搭上她的脉搏,纳兰照羽双眉皱得更紧――心脉衰弱,油尽灯枯,怎么会如此?燕煌曦那混小子都干什么好事了? 他自然想不到。 燕煌曦之所以要在昨夜,让殷玉瑶离开,就是为了要让她,在这里遇上他。 因为他明白,除了他之外,这个世上能给她一隅温暖的,唯有他而已。 金淮太子,纳兰照羽。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更为隐秘的缘由。 他是燕煌曦。 即使要放手,也留有后着。 不能不说,这样的男人,纵使面对死亡,他依然能应对自如,依然牢牢地把持着手中的一切。 燕煌曦,你果然是可怕的。 也果然是可恶的。 礼泽宫。 诸国来使下榻之处。 看着静躺在榻上的女子,纳兰照羽眸隐叹息――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你们终究,等不到最后那丝光明么? 从早晨到晚上,再到次日正午,殷玉瑶双眸紧阖,似乎已不愿再醒来。 面对这个冰冷得让她无法呼吸的世界。 她已经付出得太多,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探手试了试她颊边的温度,纳兰照羽取过床丝绒羽被,为她细细盖好。 “殿下,”侍童墨痕轻轻走进,“该进宫觐见大燕帝君了。” 轻轻“嗯”了一声,纳兰照羽站起身:“天诞香呢?还有么?” “还有一支。” “取来。” “可是殿下――” “什么都不用说,取来便是。” 墨痕撇撇嘴,极为不满地看了眼榻上女子,终是退了出去――天诞香虽是稀世奇珍,可他也没那胆子违抗殿下的令旨。 香取来了,燃起香炉,置于床畔,纳兰照羽又弹指封了殷玉瑶周身八大穴,这才拂落纱帐,起身离去。 好好地睡吧,殷玉瑶,他给你的伤,我会帮你,一一治好。 迈进凤仪宫的刹那,纳兰照羽蓦地收住了脚步。 他没想到,他居然选择以如此的方式与他相见。 不是在接见贵宾的乾元大殿,而是大燕历代皇后的居所――凤仪宫。 燕煌曦,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瞟了一眼头上那三个飘逸的行楷,纳兰照羽再度迈开了脚步,走向站在荷花池边的男子。 “你来了。” 他背对着他,轻轻开口。 “是的。”纳兰照羽静静地答,“恭喜你,得偿所愿。” “你看,荷花开了。”燕煌曦却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带着几分感伤,几分忧郁。 纳兰照羽几乎跌破了眼镜。 无话可说。 只是疑惑地眨眨眼――面前这人,果真是那个铁血刚毅的燕煌曦么?还是自己幻听幻视了? “你爱她么?” 接下来的对话,更是大大出乎纳兰照羽的预料。 他想了想,直白地答:“爱她,又如何,不爱她,又如何?” 燕煌曦沉默。 纳兰照羽再度开口:“她爱的,是你。” 是的,这才是所有问题的根由――他并非谦让,更不是真君子到圣人的地步,他只是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都争不过他而已。 燕煌曦再没有说话,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走?” “走?”纳兰照羽的眉头高高耸起――没搞错吧?自己刚到浩京,这椅子还没坐热呢,主人家就下逐客令了? “十个月。”燕煌曦又突兀地冒出一句话。 “什么?”纳兰照羽一头雾水。 “她只有十个月了。” 原来――纳兰照羽顿悟。 敢情,他是在催促他,尽快带着她离开大燕,回金淮去。 以让她淡忘在大燕所经历的一切。 可是燕煌曦,这样做,真的有效么? “你什么都知道?” “是。” “所以你决意罢手?” “换作是你呢?” 这一次,轮到纳兰照羽沉默。 这个问题,的确不好回答啊。 “好吧燕煌曦,”终于,纳兰照羽再次开口,“我,尽我所能。”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看他,而是毅然转身,迈步离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默默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燕煌曦双瞳幽深,晦暗不明。 第六天中午,殷玉瑶终于睁开了双眸。 清澈而明亮的双眸。 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现它们再次恢复了光滑与洁皙。 “醒了?”男子柔和的嗓音,从旁侧传来。 “公子?”殷玉瑶抬头,微微浅笑,容颜静好。 纳兰照羽呼吸一滞。 他有些后悔了。 不该如此快地医治好她。 因为看到这样的她,他会忍不住心猿意马。 微微倾身,纳兰照羽深深地凝视着她的双眼:“瑶儿,我可以这样――” “殿下,殿下,”话刚说到一半,墨痕忽然匆匆奔了进来。 “何事?”纳兰照羽有些恼火地挑起双眉。 “呃――”瞟了眼那帐中忽然变得如天仙一般美貌的女子,墨痕磨磨唧唧,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那个,燕皇陛下,送来份,厚,厚礼……” “厚礼?”纳兰照羽的眉头高高耸起――燕煌曦何时变得如此大方了? 墨痕仍然在抓耳挠腮:“殿下,那些礼物……如何安置?” “安置?”纳兰照羽更加纳闷――礼物么,收下就得了,难道还得专门开个仓库存放? 不过他很快就将明白,墨痕的忧虑,果然非虚。 当纳兰照羽看到燕煌曦送给他的“大礼”时,整个下巴都快掉地上,紧接着唯有满脸苦笑。 因为燕煌曦给他送来的,是十二名如花似玉的宫女。 果然是份“厚礼”。 厚得不能再厚的厚礼。 而且这里面,还有一个格外醒目的礼物――大燕郡主,燕煌昕。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燕煌曦嫡嫡亲亲的妹妹。 燕煌曦,你够狠。 你够绝。 先把老婆存我这儿,再派个宝贝妹妹来镇守着。 你想折腾死我是吧? 纳兰照羽几乎咬碎满口钢牙,却只能茶壶装汤圆――有口难言。 当殷玉瑶能够起身下床,走出房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庭院当中那个甩着辫子,跳来跳去的小姑娘。 像阳光一样明媚,如银鱼一般轻捷。 她笑了。 那一丝丝属于青春的盎然生机,再度在她的心中活泛起来。 “姐姐,”小姑娘甩着辫子,叭哒叭哒跑过来,拉起她的双眼,“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昕。” “姓呢?” “姐姐就叫我小昕吧。”――小姑娘的确很聪明,也或许,是受了某人的调教。 “小昕,”伸手摸摸她的额发,殷玉瑶脸上笑意盈盈,“想玩什么?” “踢毪子。” “好啊。” 于是,两人走到庭院当中,开始了她们的游戏。 鸡毛毪子在空中飞来飞去,映衬着七月的阳光,格外地灵动。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包括那些宫女、侍从。 院门之外。 绿荫背后,一道玄色人影默默地站立着,遥望着那个笑意殷殷的女子。 久久不动。 另一道人影走过来,毫不留情地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燕煌曦岿然不动。 纳兰照羽再度抬手,却终究没能拍下去。 罢了。 遇上这么个家伙,他也只能认栽。 翩然转身的刹那,殷玉瑶忽地抬头,望向院门之外。 她的确感觉到了什么,却也似乎什么都没有。 落入她眼帘的,只有一棵高大而浓密的槿树。 满枝淡紫的花朵,缭乱人眼,却并没有臆想中的那个人。 她真是傻啊。 已经说好了,不再相见。 而他一直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涩然一笑,殷玉瑶收回眸去,却忽略了风中那一角淡淡的衣影。 第85章 :白首不相离 第85章:白首不相离 乾元大殿。 该来的人,都来齐了。 近千双眼睛,沉默地看着上方那个面容冷毅的男子。 “燕皇陛下,国书已经奉上,不知陛下之意如何?” 冷冷地,燕煌曦扫了阶下那人一眼。 对方神态自若,脸皮有如城墙。 “联姻?”终于,燕煌曦淡然开口,“可以,只是前日已颁下圣旨,后宫六妃已满,但不知令妹此来――” “自当为后。” 燕煌曦话未说完,对方已朗声接过话去。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 竟然一开口,便指明要当皇后。 “皇后?”燕煌曦低低地笑,“她,也配?” 这句话,显然是过分了。 无论如何,对方上门请求联姻,就算不允,也该给几分薄面,可是大燕帝王一开口,那叫一个针锋相对。 黎慕云挑了挑眉头,继而再次抬高下颔,朗声道:“吾妹有礼物,单奉于燕皇驾前,请燕皇亲启。” 礼物? 燕煌曦轻轻一摆手,侍立在旁的小安子随即上前,自黎慕云手中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托着,返回丹墀之上,轻轻儿搁在御案上。 众目睽睽之下,燕皇揭开了盖子。 不见任何的表情变化,只有一声冷哼:“准。” 准。 准大黎三公主黎凤妍,嫁入大燕。 并,立其为后。 众臣顿时炸窝。 这些年来,大燕与大黎的关系,不说好,也不坏,当然,这份功劳,全亏二十年前九州侯的一场大闹,但双方素无婚嫁来往,更重要的一点是――表面上的大动干戈自然没有,可背地里搞的花样,那就层出不穷了,只是碍于邦交和盟约,不怎么方便深入调查而已。 可立于朝堂之上的这些人精儿,谁个心里不清楚――让大黎公主嫁过来,分明就是在后宫里埋了颗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膛子,可是,皇帝不傻,为何却答应得如此爽快? 燕煌曦自然是有缘由的,可是这缘由,他说不出口。 总而言之,金口已开,无论下方的文武大臣们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就这么着吧。 在册纳众多妃嫔的第三日,大燕帝君燕煌曦,再次与黎国达成婚盟,迎娶黎国三公主黎凤妍。 为后。 自散朝起,不到一个时辰,这个极具轰动效应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朝内朝外,一片喧哗。 唯有皇帝,始终保持了高度的缄默。 礼泽宫。 甫迈进宫门,纳兰照羽便看到了那两个相偎坐在槿树下的女子,一大一小,安宁恬和。 隐去眸中所有的情绪,他缓步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轻轻唤了声:“燕姬……” “公子。”殷玉瑶抬头,淡淡眸华从他脸上掠过。 “你――还住得习惯么?”深吸一口气,纳兰照羽竭力以最温静的口吻继续交谈。 “嗯。”殷玉瑶浅笑点头。 “那,有没有想过,去别处走走?” 殷玉瑶脸上的笑,凝固了。 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地面,刚欲开口,却听身边的小昕清亮着嗓音叫道:“姐姐要去哪里?浩京城不好么?” 纳兰照羽轻轻瞪了那个聒噪的小女孩儿一眼,对方毫不客气,一眼瞪回来,颇有某人之风。 “公子,想何时离开?”殷玉瑶话音浅柔。 “……诸事已妥,明天。我想明天……” “不可以!”某昕立即表示强烈的抗议,“我要去找……呃,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姐姐,你陪小昕留下好不好?” 某昕可怜巴巴地拉着殷玉瑶的手,又摇又晃。 殷玉瑶定定地瞅着她。 这个小女孩儿的热情与执拗,显然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姐姐,”小昕收敛了娇小姐的脾气,眨着黑葡萄般的眼珠,“姐姐真的想离开吗?” 殷玉瑶屏住了呼吸。 心,猛地一扯。 然后陡地扔掉小昕的手,掉头便走。 “好心办坏事了吧?”旁边的纳兰照羽闲闲地轻嘲一句。 “要你管!”燕煌昕转头,恶狠狠地瞪他,“只要四哥不说走,你就不能走!” 呃――纳兰照羽脑门上顿时上蹿出三条黑线――难道这是燕煌曦的真意?那他十天前在凤仪宫中说的那些话,纯粹是唬他玩的? 燕煌曦,你到底想怎么样?想我怎么样?想她怎么样? 纳兰照羽愤怒了。(..info无弹窗广告) 撇下喋喋不休的小丫头,也走了。 明泰殿。 看着端坐案后始终沉默不语的燕煌曦,韩之越沉不住气了:“燕……皇上,今日之事……?” “有话直说。” “你还嫌后宫这摊子破事儿不够麻烦么?竟然把黎凤妍也拉来凑合一局?我担心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这个。”燕煌曦二话不说,将桌上锦盒凌空朝韩之越抛去。 韩之越伸手接住,随即打开盒盖,那脸色,顿时变得如雪一般白。 “明白了?” “你――”韩之越抬头,无比震惊地看着燕煌曦,自己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已经谋划好了?” 燕煌曦没有答话,只是放在颊边的食指,轻轻朝嘴角一划。 这个家伙―― 这个家伙! “怎么做?”韩之越毕竟是韩之越,多年的同门之谊,一年多来的共经患难,已经多多少少让他了解了这位帝王的脾性。 “灭伪帝,除诸王。” 冷冷地,燕煌曦的薄唇间,吐出六个字。 “然后呢?” 座中男子沉默着站起,也不说话,而是慢慢步下金阶,走到旁侧的屏风前,伸指在上面一划。 韩之越捧在手中的盒子,哐啷坠地。 因为他那一划,划掉的,是一个已经有着数百年基业的,北方帝国。 黎凤妍,要玩是吧?就让我陪你玩,看谁玩得过谁! 此刻,在大燕帝王眼中划过的,是绝对的阴冷,与绝对的无情。 “四哥……”恰在这时,殿门外探进半颗脑袋,满含好奇地看着立于殿中的两个男人。 燕煌曦柔和了眸子,朝她招手:“过来。” 燕煌昕裙裾飞扬地跑到他跟前,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 燕煌曦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挑挑眉。 “四哥,”燕煌昕跺脚,“瑶姐姐答应那个纳兰照羽了。” “她不会走的。”燕煌曦也不多言,只是简短地断定道。 “呃――”燕煌昕瞪大了双眼――她没听错吧?为何她的四哥,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 “咳。”韩之越插不上话,只是轻咳一声道,“那个,若无别事,微臣,告退了。” “嗯,”燕煌曦点头,“有空去澄心院转转吧。” 澄心院? 韩之越的双眼顿时大亮,什么烦恼牢骚都没了,乐哈哈地离开了明泰殿。 如果不出意料,他一直以来所深深向往的那件稀世奇珍,便在那里。 燕煌曦,你果然是个说话算话的君子! 满怀欢悦的韩之越自然想不到,燕煌曦如此痛快地将那样东西交给他,根本不是出于兑现当初的承诺,而是要在将来的某一天,将他推出去当高级炮灰。 韩之越,且让你乐着吧! “四哥,”眼巴巴跑来报信的燕煌昕却不乐意了,用力扯扯兄长的衣袖,“要是事情坏了,你可别怪我。” 燕煌曦揉了揉眉心,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郑重地放在燕煌昕手中,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给她。” 晚饭罢,独自坐在窗前,殷玉瑶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容颜姣好。 青丝如缎。 可却已经找不回,当初那颗澄澈的心。 一声轻叹,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卸了珠钗,她走到床榻边,刚要就寝,却发现枕畔不知何时,多了个普普通通的木匣子。 纯手工制成,没有任何花样,甚至连油漆都没上。 这是哪来的? 怀着那么一丝丝好奇,殷玉瑶打开了匣盖。 轻漾的眸光顿时凝固。 放在匣子内的事物,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是两束发丝。 一束黑湛光亮,一束灰白枯槁。 结成同心。 怔怔地捧着那个木匣子,殷玉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不用多想,她已经猜得出,它出自何人之手。 在盒子的底部,还刻着五个端正的字: 白首不相离 在选择放弃后的第十一天,他却莫明其妙地送来这么一句话。 燕煌曦,我该相信你么? 还是该就此离去? 半掩在珠帘后,燕煌昕静静地看着那个流泪的女子――不就是个破盒子么?为何殷姐姐会哭得如此伤心? 此刻的她,自是不懂。 直到五年之后,已然长成的她,经历种种情路坎坷,辗辗转转,爱而不得,方才理会得,殷玉瑶这一刻的悲伤,与绝望。 那一夜,她面对冷壁孤灯,泪流成双。 那一夜,他站在凌霄阁顶,遥望礼泽宫的方向,背影萧索,眸隐沧桑。 他们都还很年轻。 可是这段过于沉重的情感,却早已不再年轻。 第二次清早,纳兰照羽刚刚起床,还未及梳洗,便看到那个身披霞光,突兀而至的女子。 “公子,我们走吧。” 她的面容,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你说什么?”纳兰照羽惊诧地看着她――虽然昨日,她并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可是当这句话,亲口从她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震撼了。 因为,只有亲身体悟过的人,才会明白,要说出这句话,对她而言,有多难。 “公子,我们走吧。” 定定地看着他,殷玉瑶再次重复。 “你,你确定了?”纳兰照羽满眸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开口――燕煌曦那小子,现在的性情可是阴晴不定,要是他以为自己在中间耍诈,调过头来狠咬自己一口,那自己可真是冤。 缓缓地,殷玉瑶微屈双膝,跪倒在地。 “……公子……救我……” 她这样说。 目光楚楚,神情哀怨。 公子……救我…… 即使很多年以后,纳兰照羽已经有了自己心爱的娇妻,却也记得她那一刻的彷徨与无助。 以及弥漫在她眼中的,那种撕心裂肺的伤。 纳兰照羽整个地震撼了。 并没有多言,他抬起手,轻轻摁住她的天灵盖。 眼前一片昏暗,娇躯向地面软倒,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被彻底抽离。 第86章 :两情若是长久时 第86章:两情若是长久时 聪明的燕煌曦,终于失算了一次。 当他踩着落日余晖,踏进空荡荡的礼泽宫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走了。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落,从他的视野里不断划过。 就在两日之前,他还曾站在这里,看着她身姿灵动地踢毪子,然而今日,斯情斯景依旧,他所惦念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瑶儿,这算是你,对我的惩罚么? “四哥,”闻讯赶来的燕煌晔,默立良久,终是走上前来,“京机巡察应大人来报,说金淮太子一行,刚刚离开不久,你看是不是――?” 燕煌曦蓦地转身,眸中一片寒沉冷厉,仿若两柄冽光闪闪的匕首,刺得燕煌晔一阵颤栗。 “他们从哪道门走的?” “顺德门。” 话音刚落,眼前的男子已经没了踪迹。 呃――燕煌晔吃惊地张大了嘴,旋即转身,急急匆匆地离开了礼泽宫――要是弄不好,闹出什么事情来,那就麻烦了。 马踏流云逐斜阳,一骑急纵如飞,不消片刻功夫,便冲出了顺德门,一路往前,往前。 长长的官道上,马车急急地走着,与来时的从容不迫全然不同。 阵阵清风撩起窗纱,露出纳兰照羽那张清逸绝伦的脸。 耳听得后方蹄声阵阵,他反而催急了马速,半为报复,半为,侧躺在身旁的女子。 他是着着实实打算,不再将她,还给他了。 燕煌曦,罢手吧。 为你为她,罢手吧。 “瑶儿――”那男子急迫中带着凄厉的嗓音猛然传来,声声戳心恸魂,“瑶儿――” 他不说别的,只是一声接一声不停地喊。 长睫轻颤,身旁昏睡的女子,竟然隐隐有醒来的倾向。 两道剑眉高高耸起,纳兰照羽一声长吁,终是将马车停了下来,撩起车帘,冷冷地看着那遽速奔来的男子,满面冰霜:“燕煌曦,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瑶儿――”双眼通红的男子,死死地瞪着他,“把瑶儿还给我!” “这里没有什么瑶儿!”纳兰照羽并不买他的帐,“只有我的燕姬!” 二话不说,燕煌曦一拳打来,纳兰照羽自然也不示弱,两人就那样隔着车窗,乒乒乓乓地开始搏斗。 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数十个回合过去,仍然胜负难分。 如此剧烈的动静,终是将安睡中的殷玉瑶震醒。 她慢慢地坐起身,呆呆地看着那两个拳脚相向的男子,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跟她丝毫无关。 最先发现她醒来的,却是车外的燕煌曦,手上的动作顿时一慢,却被纳兰照羽钻了空子,一拳打过去,正中左边的脸颊。 他却全然没有知觉一般,只是僵立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半倚在车壁边的女子。 纳兰照羽察觉到异样,顿时也收了手。 车内车外,一时安静到极点。 燕煌曦张了张嘴,那满腹的话语,却终究没能问出口。 因为她那凄苦无助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答案。 含着请求,含着哀怜,也含着三生三世,无穷无尽的不舍。 罢了。 背转身去,燕煌曦拖着僵硬的身子,慢慢朝后走。 追不回来了。 无论他做什么,都追不回来了。 马车,再次缓缓启行。 离后方的浩京,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殷玉瑶再也没能忍住,趴在窗沿上,放声恸哭,那哀婉的声音无边无际地扩散开去,让那七月高广的蓝空,也刹那间为之阴云密布。 纳兰照羽闭上了眼, 抑住胸中那丝颤颤的惊痛。 他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心软的结果,只是造就更大的悲剧和痛楚。 燕煌晔勒住了马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兄长。(..info) 他明明已经追上。 他明明与她,近在咫尺。 却仍是这般,看着她与别的男子相偕离去。 为什么? 四哥,你这是为什么? 你是大燕帝王嗬,你的骄傲,你的自尊,你的强韧,你的刚毅,都去哪里了? 他不懂。 年少的他不懂。 不懂那种爱到深处,情到浓时的纠缠与刻骨。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赤红的黑眸慢慢冷寂,燕煌曦双拳紧握,一道湛寒的声音,响彻了他的整颗心: 瑶儿,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一定不会! 蓦地转身,燕煌曦目不斜视,朝前方走去,跃上马背,朝着浩京的方向策马飞驰。 满脸迷茫的燕煌晔,看看兄长的背影,再看看那已经走远的马车,却重重一咬牙,也策动马匹,却是朝着燕煌曦完全相反的方向。 殷玉瑶,你不能走! 不能就这样走! 澹堑关。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泪水,洒落一路,模糊窗外的迢递关山。 “很快,”纳兰照羽微凉的嗓音从旁侧传来,“很快,就离开了。” “是么?”殷玉瑶神情恍惚地答。 很快,就要离开大燕了。 这一去,山重水复。 这一去,海角天涯。 永,不,相,逢。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猛然跃上心头。 那含在眸中的泪水,终是没能忍住。 深重的暮色,覆没了所有的一切。 月冷星稀,树影横斜。 以马车为根据地,他们宿在了郊外。 纳兰照羽微微阖着双眼,似是睡着了。 殷玉瑶斜靠在车壁上,久久地凝望着空中那钩细瘦的弯月。 “殷玉瑶!”一张年轻的脸,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澄眸如星,灼灼闪亮。 “燕煌……晔?”好半晌过去,殷玉瑶才回过神来。 “你跟我来。”燕煌晔轻扯她的衣袖,压低嗓音道。 轻轻扫了眼“熟睡”的纳兰照羽,殷玉瑶挪动身子,下了马车,跟着燕煌晔一径朝前走。 “喂,你带我去哪儿?” “回浩京!” “不!”殷玉瑶猛力一把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少年转头看她,眸中有着她所熟悉的倔强,“四哥做错了什么?” “不是错与对的问题。”阵阵夜风扫过,殷玉瑶终是清醒了。 “那是什么?” “那是――”殷玉瑶打住话头,摇头苦笑,“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燕煌晔浓眉高扬,“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四哥是皇上,难道还不能保护你么?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燕煌暄九州侯更强大的敌人么?” “是的。”殷玉瑶眸光沉静。 “那是谁?” “……” “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对四哥有信心!” 殷玉瑶赫然瞪大了双眼,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是她听错了吗?还是这个男孩子身上,有着她和燕煌曦都不知道的力量,或者特质? 燕煌晔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我的四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如果连他都不能保护你,那么,你将再也找不到,所谓的平安、幸福,和快乐!” 殷玉瑶惊呆了。 然而,她接下来听到的话,更加动魄惊心:“如果光四哥不够,还有我!我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也同样会,以性命保护你!” 阵阵热流,激烈地冲击着殷玉瑶的胸膛。 她想不到。 她真的想不到。 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比他的兄长,更加刚强和无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异禀,胆略过人? 无论如何,燕煌曦能有这样的弟弟,她该为他高兴,为他庆幸。 “煌晔,”收起眸中的忧伤和无措,她用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你想错了。” “呃?”燕煌晔满眼困惑。 沉沉叹了口气,殷玉瑶徐徐启唇:“你四哥并不是怕,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能输。” 是的,历经如此多的磨难,对于他心中的想法,她多多少少,也已经有些了解。 燕煌曦,是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绝不会弃自己的爱人于不顾,可前提是,他得有足够的把握,扫除面前的障碍,否则,他绝对不会轻易对她作出承诺。 所以,他在这个时候,让她离开,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更方便地开始后面的计划。 那些计划,是属于后宫的,属于朝堂的,属于国与国之间的,她已经帮不到他了。 不如离开,远远地离开,让他有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投入一场更为宏阔艰辛的战争中去。 她不知道他能否会赢。 但她一定会等。 等到他清扫战场,等到他载誉而归,到那时,他们再共同携手,去面对命运为他们安排的强敌。 燕煌晔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逐渐能察觉到,那股从她身体内透出的强劲气息。 她已经平复了悲哀,已经收敛了伤心,而是开始默默地化痛苦为力量,积蓄待发。 或许,她和四哥的选择是对的,可是他的心中,却总是蓬勃着一股不安。 难以说清的不安。 那股不安,来源于他对哥哥深厚的敬爱,还有对眼前这女子,朦朦胧胧的情感。 他就是倔强地,不想让她走。 却也找不到一个恰当的理由,让她留下。 两人就那么僵持着,僵持着,直到四周的树荫之中,骤然闪出无数道,鬼魅般的白影。 第87章 :血祀 第87章:血祀 一黑一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比鲜明。 黑的如夜,白的胜雪。 一人冷漠如冰,一人温雅如玉。 这只是表面。 四道目光,定定地落在殷玉瑶脸上,无波,亦无澜。 轻轻地,殷玉瑶推开了燕煌晔。 早知他们会来,只是想不到,如此之快。 罢了,去金淮,回云霄,甚至下地狱,都相差无几。 然而,身后的少年却长剑出鞘,毫不迟疑地将她护到身后,单薄的双肩,竟透出无边的浑凝与伟岸。 黑衣人冷冽的眸光从少年的脸上划过,唇间溢出淡淡一声冷哼。 “殷玉瑶,”白衣男子嗓音温润,“归位吧。” “好。”殷玉瑶点头,轻轻扯住燕煌晔,“回去。” 少年没有回答,身子依然直立着,右臂抬起,剑锋前指。 黑衣人不耐烦地皱皱眉头,也抬起了手臂。 “这个给你。”殷玉瑶突如其来地说了一句,将一样物事塞到燕煌晔手中,然后从他身旁掠过,一步步,稳稳沉沉地,迈向前方。 徐徐夜风抚过她的鬓发,这一刻,女子削瘦的身影,却是那样坚挺。 因为她已经明白。 燕煌曦救不了她。 燕煌晔救不了她。 纳兰照羽,同样救不了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救得了她。 就算有,她也不愿再拖累任何人。 不管他们爱她也罢,不爱她也罢,欣赏她也罢,憎恨她也罢。 这是她的宿命。 从生命临世之日起,就必须承担的末日宿命。 一切只因,她是玉莲圣女。 燕煌晔咬住了牙齿,想追上去,却被后方伸来的一只手,摁住了肩膀。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个一脸平静的男人。 纳兰照羽没有多言,只是微抬了抬下颔。 举目望去,燕煌晔顿时倒抽了口寒气――不知何时,这小小的马车四周,竟然布满不下万人的白影。 看不清面貌,看不清身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突兀冒出来的座座冰峰,将他们与整个世界分隔开来。 他们若敢逞强,其结局只有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难道,这就是四哥和她一直所惧怕的力量? 他们是谁? 他们来自哪里? 他们为什么要阻拦她和四哥在一起? 年少的燕煌晔自然不会懂得,不过,他彻底明白的哪一天,不会太远。 当他亲眼看到那无边杀场,血染江河之时,他才会明白,他的四哥,需要如何惊天破地的胆量,才敢对她说出那个深藏于心底的承诺。 而她,也要经历如何的悲痛与绝望,才敢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并肩面对所有的劫难。 难,真的很难。 真的太难太难。 不是不懂爱。 而是不能爱。 不是不会爱。 而是无法爱。 十五岁的燕煌晔惊颤地,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纤弱的女子,一步步离开。 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 只有沉浑如山般的绝望,在天与地之间,慢慢扩散开来。 那,来自于她的心底。 孤苦沧凉,经历万重磨难的心底。 她消失了。 消失在那些白色的不明物体里,带着她曾经的澄澈,曾经的明媚,曾经的温暖。 她来自于地狱深处,却在这世间,开出最美的莲花,拯救了一个叫燕煌曦的男人,潜移默化了一个叫落宏天的男人,还深深被一个叫纳兰照羽的男人欣赏。 而现在,她要回到地狱里去了。 回去接受她的宿命。 “――皇嫂――!”在她身影最后消失的刹那,她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 殷玉瑶笑了。 谢谢你,燕煌晔。 有你这一声,我便足够了。 回去吧。 回去告诉你的哥哥,我曾经来过这里,我曾经爱过他,我曾经,那么那么想,留在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 然而,我还是太卑微太蠃弱了。 我还是配不上他所给予我的,那份沉甸甸的感情。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两个站在夜空下的男人。 远山蒙蒙,天,快亮了。 他们的眼睛,却黑暗得没有一丝光明。 “告诉我,”燕煌晔转过头,满眸倔犟地瞪视着纳兰照羽,“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找她?可以救她?” “救?”纳兰照羽嗓音飘忽,“如果能救,还轮得到你么?” 是啊,如果能救,还轮得到你么?燕煌曦早就出手了,他早就出手了。 可是他们都清楚。 他们救不了她。 就算他们肯拼掉性命,最后得到的,不过是冰冷的死亡。 死亡不可怕,紧跟着覆灭的,会是整个国家。 那是千千万万人的性命。 他纳兰照羽赔不起,燕煌曦也赔不起。 所以,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 殷玉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漂了起来,就像十六年前,她刚刚被送出那道门时一样,只不过那时,她仅仅只有一岁,而今天,她已经过了十七岁。 深邃而狭长的谷口,缓缓展开,无数的白衣人,沉默着走进。 那高高耸立的山壁,随之合拢。 雾气缭绕的水池。 翻滚着湿咸的暗红液体,池沿边竖立着五根刻着莲花的石柱。 当殷玉瑶被放落地面的刹那,她微微睁大了眼――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孤独的。 在那五根石柱之上,已经绑缚了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女。 一个身着紫裳,一个金裙蔽体。 紫莲?金莲? 还有十个月,他们居然,已经找到三名圣女? 殷玉瑶不由重重地咬了咬下唇。 “有启神尊,玉莲圣女到。” 无边的空旷里,响起一声冷哼,那高高立于石台之上的男子,慢慢地转过身。 殷玉瑶笑了。 安清奕。 果然,是你。 “启神尊,破时将至,是否起祀?” “起。” 随着一阵镣铐的轻响,和其他两名女子一样,殷玉瑶被绑到其中一根石柱之上。 五名圣女,还缺其二。 寒光一闪,安清奕的指间,已多出枚薄薄的莲瓣。 自然不是寻常荷花池里那柔嫩的莲瓣,而是足以开胸裂骨的利器。 因为在她们的身体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他要验看。 “不――”旁边一身紫衣的少女发出惊恐至极的喊声,而金裙女子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 殷玉瑶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经历了与冥君天玺的第一次遭遇,九州侯的焚身之火,她早已明白,那个困扰她多年的秘密,就藏在她的身体之中。 她也很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虽然揭示秘密的代价,会是她的生命。 莲瓣飞起,朝着她们的胸膛。 劈肝裂胆,万箭穿心。 不等那痛真实发生,紫衣少女已经晕了过去。 但那痛,却被凌空截止了。 那惹火而来的红衣女子,缭乱人眼,震惊全场。 玉指纤纤,握住那锋锐无比的利器,无视于指间哗哗直流的鲜血,满眸清冷,逼视着高台上的男子: “安清奕?!” 黑眸轻震,男子隔着面具,定定地看着她,视线慢慢下移,落到她滴血的右手上,轻轻举起手掌。 夹在红衣女子掌中的莲瓣,真真正正,成了柔软的花瓣,轻轻贴上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吸去那殷红的血渍。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只听见水池里液体翻滚的轻响。 “出去。” 半晌,满眸冷凝的男子轻轻开口,嗓音寒冽如冰。 “安清奕?!”女子却丝毫不理睬他的冷漠,与那股凛冽的煞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安清奕?!” “……” 回答她的,是一阵郁重的沉默。 “你要杀谁剐谁,我管不着,只要你给我一样东西,我马上就走。” “……”男子还是沉默。 “解开我父皇身上的血绶!否则,我绝不离开!” “不可能。”终于,男人发话了。 “那么,”红衣女子也不多言,坦坦然然地走上石台,在他面前立定,“有我在这里,你将什么都做不了,除非,你杀了我!” 男子眼中飞快地闪过丝戾光,再一次抬起了手掌,莲瓣染血,穿过红衣女子的手背,沿着她的胳膊,一路往上。 如果你可以看得见。 如果你能够看得见。 那一丝丝一道道,从她肌肤上绽开的,多如牛毛的血口,那一滴滴从她身体里不断涌出的血水,在她的脚下,汇成了溪流。 可她仍是直直地站立着,那枭傲的脊梁,没有半点的弯曲和颤抖。 “毓婷……”殷玉瑶禁不住低唤了一声――纵她诞生于血池,纵她早已闻惯了这种让人恐惧的味道,在这一刻,她仍然深深地震动了。 那个女子。 那个英勇到无畏,那个刚强到神服鬼慑的女子。 竟然敢以如此强势的姿态,面对那个可怕的男人。 她想,她有些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了。 他们,是强者与强者的终极对决,狭路相逢,惟勇者能胜。 可是赫连毓婷,你明不明白哦,有些事,不是勇敢,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肯拼命,就能打倒的。 安清奕终是收回了手掌。 因为那小小的莲瓣,已经到达了她的心脏,只余最后一指的距离。 若再深一点,她必死无疑。 杀她,很容易。 纵使有那么一点点痛,却绝对不至于阻拦他。 阻拦他的,是另一件事,因为他在面前这个女人身上,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破日破时已过。 纵使杀了这个女人,也于事无补。 安清奕眼中掠过丝恼火――自他“修尊”以来,还没遇到这样的事。 赫连毓婷,你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冷哼一声,安清奕拂袖而去,那些浮动在四周的影子,随之淡去。 “毓婷!”殷玉瑶再次高喊了一声。 赫连毓婷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挪动脚步,慢慢地朝她走过来。 “毓婷!”殷玉瑶满眼是泪――曾记当初,鸣凰殿上,她要她以命交换,而她毫不犹豫,今时今日,她却以相同的方式,诠释了“朋友”这两个字的含义。 “傻瓜!”抬手揉揉她的额头,赫连毓婷拔剑在手,斩断束缚她的铁链。 匆匆攀上池沿,殷玉瑶二话不说,伸手扶住她的身体,验看着她的伤势,不住地吸着鼻子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赫连毓婷一甩墨发,容色不改,“区区小伤而已,我皮粗肉厚,死不了。”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确定她真的没事后,殷玉瑶开始究根逐底。 赫连毓婷沉默了。 “算了。”殷玉瑶叹了口气――如果说,她爱上燕煌曦,已经算是场滔天劫难,那么相比于赫连毓婷,她却是幸运得不能再幸运,因为她遇上的那个男人,纯粹就是个魔鬼。 赫连毓婷,路漫漫其修远兮,若要坚持到最后,你只能长期抗战了。 第88章 :宁愿战着死,不愿跪着生 第88章:宁愿战着死,不愿跪着生 两人通力协作,将另外两名女子也给解救了出来,当然,只是暂时性的。.info[] 四名女子趴在池沿边,三个六目相对,另一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我们得离开这里。”忽然间,金衣女子沉沉开口。 殷玉瑶抬头,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直到现在为止,这个同龄女子的表现,一直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们有着相同的宿命,可对方的表现,却比她坚强得太多。 不哭不闹,也没有任何一丝畏惧,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不迫,让人肃然起敬。 “我叫殷玉瑶。”自报家门,她向她伸出手。 对方微微一笑,握住她泌凉的指尖:“归泌。我叫归沁,陈国人。” “我,赫连毓婷。”另外一只手搭了上来,十五根手指,架起一道桥梁。 女性独有的桥梁。 “你有办法出去,对不对?”归沁掉头看向赫连毓婷,无比肯定地道。 “是,”赫连毓婷却也没有让她失望,“外面有人帮忙。” “谁?” “归泓。” 殷玉瑶大奇――此处绝秘异常,也凶险异常,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燕煌曦更刚猛的人,敢闯这龙潭虎穴? 事实上,的确是有的。 因为那个人的顾虑,没有燕煌曦深重,也不必像燕煌曦那般束手束脚,不过,他也将为自己的英勇,付出惨痛的代价。 镜头回转。 “可是,”殷玉瑶想了想,说出自己的顾虑,“他们一向神出鬼没,我们想走,只怕不容易。” “只要,”赫连毓婷满眸铁冷,“不怕死就行。” 一语道破世间无数难事的关窍。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只要,不怕死就行。 很多时候,这种二杆子精神,往往能够创造奇迹。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她们现在所处的,本来也是绝境,留下来自是死路一条,冲出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三个女人很快达成了共识,赫连毓婷拿着宝剑,开始在坚硬的地面上画地图。 “就这样,成败在此一举。”终于,赫连毓婷哗地站起身,在殷玉瑶和归沁的肩上各自拍了一掌,“姐妹们,干吧!” 很久以后,殷玉瑶依然记得她脸上那种坚毅的表情,正是她的坚定与无畏,大大地鼓舞了她,也鼓舞了她们,让她们敢于起来反抗,敢于起来争取,最终创造了一个,改写千年的奇迹。 笼罩了这片大陆近千年的阴云,将被她们――困在绝地中的三个女人,彻底打破。 所以,她们是英雄,她们是将军,她们是女皇。 不管她们是不是曾经懦弱过,哭泣过,胆怯过,无助过,总而言之,在这一刻,她们坚强地站了起来,即使手无寸铁,也敢向整个世界宣战。 她们,将取得比男人更伟大,更强悍的成就。 男人不能改变的事实,让我们来改变! 男人不能改写的宿命,让我们来改写! 这是赫连毓婷的中心思想,而在不久的将来,她的这种思想,将会在整片乾熙大陆开花结果,绽放无边异彩! 就在殷玉瑶即将迈开脚步的刹那,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姐姐……” 低头看去,迎上那两道楚楚可怜的目光,殷玉瑶心中微叹,俯身将她扶起:“走吧。” 紫衣少女大半个身子压在她的肩上,强撑着身体,迈开了步子。 在第一个关口,她们便遭遇了三十名战斗力强悍的白衣人。赫连毓婷挺剑而上,连招呼都不打,杀戒大开。 十五个回合过去,横陈在她们面前的,是三十具血淋淋的尸体。 “走!”赫连毓婷一马当先,领着其他三个女人,继续往前。(..info无弹窗广告) 第二个关口,斩五十人。 第三个关口,斩百人。 那一路的鲜血淋漓,看得殷玉瑶动魄惊心,而紫衣少女更是昏死过去数次,唯有归沁,表现了相当高素质的镇定,协同赫连毓婷,英勇作战。 在不断累积的死亡面前,殷玉瑶终于体悟到,什么叫王者,什么叫刚毅,什么叫横绝六合纵扫千钧。 走在最面前的那个,名叫赫连毓婷的女子,她的身体里,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与邪恶拼搏的力量。 宁愿战着死,不愿跪着生。 这是她用她的行动,形象无比地告诉她的真理,从此以后,她也将奉行一生。 因为有些和平,有些光明,必须以最铁血的手段去维护。 每当面对这些危机之时,不能手软,更不能心慈。 否则,倒下的,会是自己,会是更多无辜的人。 铲除黑暗,有时得用更黑暗的手段; 打败邪恶,有时得变得比对方更邪恶。 那流溢的鲜血,将慢慢湮逝她心中的仁慈,将她完全铸炼成另一个女人。 另一个无爱,却将为爱战斗一生的女人。 高高的山巅上,安清奕冷冷地站立着,看着下方那个浴血而战的女人。 他没有出手。 始终没有。 因为在这个空间里,人命是不值钱的。 那些倒下的人,只是最低级的木偶,他们没有思想,也没有意志,他们生来,只服从于早已安排好的轨迹。 他让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而他只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能强韧到何种地步。 冷冷地,安清奕眸中划过丝浓郁的玩味――赫连毓婷,当你看到你的父皇倒在你的面前,生不如死之时,当你看到你心心念念保护的臣民,如他们一般抛尸荒原,你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镇定,这样强悍呢?你会不会跪在我的脚下,伏首称臣,摇尾乞怜?你会不会,后悔以这样的方式,无视我对你的那丝温情? 你知不知道,九始神尊是没有心的。 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早已被我自己,亲手粉碎? 我之所以在你面前止步,仅仅是因为,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强悍最出色的女人,倘若有一天,你令我失望,你让我彻底失去兴趣,那么,我会亲手,掐断你那优美的脖颈!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配与我安清奕正面较量的,只有一种人,那便是强者,绝对的强者! 可是安清奕,你真的不懂哦,你真的不懂,在这个世界上,强与弱,向来都不是绝对的,你所看到的强,未必是强,你所以为的弱,也未必是弱。 尤其是女人。 当她最脆弱的时候,也是她最坚强的时候,当她沉默的时候,她已经在暗地里,磨尖了长矛,准备给你,最致命的一枪! 尤其是当你,践踏她们的尊严、爱情,夺走她们最亲最爱之人生命之时。 她们会彻底愤怒,她们会绝地抗争,她们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能令山岳变色,四海奔腾! 殷玉瑶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 她那清澈的眸底,染了血的赤红,混沌了当初的明净。 这一刻,促使她战斗的,仅仅只是友情,仅仅只是出于对赫连毓婷完全无私的维护――纵使她死,也要让她平安,因为她很清楚,殷玉瑶可以死,但赫连毓婷不能。 她还有流枫,她还有光辉灿烂的梦想,她还有无数惦念她的臣民。 从这个女子身上,她亦仿佛看到了自己所深爱的那个男人。 她懂了他的无奈,他的隐忍,他那时不时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漠。 因为除了她之外,他有太多想保护的东西,他有太多想去完成的理想。 除非有一天,她能彻底强大到,与他并肩而战,否则,他们之间的裂隙,将永远存在! 当从谷口射进的第一缕阳光,映入她们的眼帘时,四个女人都激动了。 此时的她们,疲惫不堪,狼狈不堪,浑身上下,血渍斑斑,却仍旧难掩眸底那抹烁人的光彩,因为,她们胜利了,她们战胜了那令她们一直心存畏惧的敌人!她们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淡薄天光里,一道颀长的人影,以缓慢的速度,在朝她们靠近。 殷玉瑶目光闪了闪,默然退到旁侧。和赫连毓婷一起,看着归沁,走向那个男子。 “哥哥。” 她的嗓音,清柔而甜美,与适才的冷凝判若两人。 男子微微地笑,抬手拭去她脸上的血渍,却只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好样的。 你是好样的。 我的妹妹。 没有辜负我十七年来,带着你征战沙场,横戈立马; 没有辜负我们那长久以来,隐忍的理想。 面对那轮缓缓升起的朝阳,他们都笑了。 世界,将在他们的面前,展开一幅全新的图景。 扯扯赫连毓婷的衣角,殷玉瑶再度迈开脚步,赫连毓婷却身凝如山,岿然不动。 “毓婷?”殷玉瑶转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要留下来。”回头看了眼已经合拢的石壁,赫连毓婷容色冷毅。 “你说什么?”殷玉瑶猛然一震,“留下来?留下来你能做什么?” “我要――”赫连毓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转头看向前方邈远浩荡的瑰丽山河,“救父皇,救流枫,救他,也救,整个天下!” 天地之间,一片静默。 就连一向自认刚强的归泓,也不禁端正了面容,微微仰头,看着那个昂然无惧的女子。 流枫战神。 流枫将军。 流枫长公主。 赫连毓婷。 你果然,不虚其名,有胆有谋。 只是,跟那个男人叫嚣,你真的,能赢么? 第89章 :毒计 第89章:毒计 心坚意定。 虽万死而不改。 赫连毓婷脸上此刻的表情,只能用这样两句话来形容。 殷玉瑶垂下了眼眸。 这是她的选择,她只能尊重,而且从心底里祝福。 我的朋友,我希望你是对的,我希望将来的某天,我们能够再相见,无论你是幸福也好,悲伤也罢,我都一如既往地支持你,相信你,必要的时候,我会牺牲性命,去帮助你。 她默默地这样说。 在心底。 归泓轻轻地叹口气,朝着面前这两位坚忍的女子,深深一躬:“在下携妹归国,他日若有需要,两位可派人前往陈国相告,泓必倾力助之。” 赫连毓婷和殷玉瑶一齐还礼,然后目视着那对兄妹缓缓走远。 再然后,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那个战战兢兢,失魂落魄的紫衣女子身上。 “你呢?” “……”紫衣少女眼泪哗哗直流,抓着殷玉瑶的衣袖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赫连毓婷扫了她一眼,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不喜欢这个女人,打第一眼看到她起,就不喜欢。 “瑶姐姐……”少女目光闪躲,往殷玉瑶身后藏去,“……不要丢下我……” 殷玉瑶错愕了。 对于这个有着相同命运的女孩子,她心中有怜惜,有爱护,也想帮助她,但是现在她自己处境堪忧,又如何能帮到她? “别怕,”她抬手轻轻拍拍她的脸颊,口吻温和,“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呢?” “昶,昶国……” “你的家人呢?” “……在,在鲤城……” “鲤城?”殷玉瑶想了想,“那得往南边走呢,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吗?” 她话音一落,少女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住地抹着眼泪:“他们……不要我了……” 殷玉瑶的呼吸,猛然一滞。 正是这句话,深深地扯动了她的心。 如她们这般危险的身份,被亲人抛弃,被爱人抛弃,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她们才会注定,一生孤单。 难道这种悲哀的宿命,无可更改么?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殷玉瑶,却没有察觉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正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偷窥着她的脸色―― 殷玉瑶啊,你到底还是太单纯了。 能经历种种血腥,顽强生存到这一刻,站在你身边的这个女子,怎么可能单纯?单纯到如此地步? 赫连毓婷冷冷地站立着,冷冷地看着那个女子唱作俱佳的表演。 殷玉瑶傻,她可不傻,从小深谙宫廷斗争,朝廷风波的她,什么人没见过,想在她眼皮子底下讨便宜,那无疑是找死。 但她并不想揭穿她。 很显然,这个女人装出如此可怜像,接近殷玉瑶,骗取她的信任与同情,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她倒想看看,她能够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还有,自己这位好朋友,虽说淬炼出了几分胆色,但论阅历,论心机,还是离一国之后的水准相差得太远。若是现在的她回到燕煌曦身边去,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什么人给做掉了,不如让她再栽几个跟斗,才知什么叫作人心险恶,什么叫妇人之仁不可取。 所以,她选择了冷眼旁观。 终于,殷玉瑶叹了口气:“那,你跟我一起走吧。” 紫衣少女顿时心花怒放,甜甜地又叫了数声“姐姐”,直弄得殷玉瑶有些手足无措。 “毓婷,”殷玉瑶转头,眸带忧色地看向赫连毓婷,“我……走了。” “你去哪里?”赫连毓婷总算是开了口。 “……”殷玉瑶沉默。 她还能去哪里呢? “拿着。”赫连毓婷抓过她的手,将一枚指环塞进她掌心,并且给出了简明的答案,“去流枫。” 流枫? 殷玉瑶目光一闪! 不错,去流枫。 流枫国泰民安,民风淳朴,若她去了,无论如何,都能得到一个安身之处。.info[] 罢了。 就去流枫。 安安心心渡过最后十个月,至于以后,只能到时再说吧。 默然地看了她一眼,赫连毓婷仍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还是那句话,万事小心。” “我知道。”殷玉瑶重重点头。 两个女人,这两个数年之后都将光耀整个乾熙大陆的女人,再次选择沉默地分手,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未知的宿命。 “姐姐,我们走吧。”终于,紫衫少女扯扯殷玉瑶的衣袖,轻声言道。 收回视线,带着这颗已在身边埋下的“定时炸弹”,殷玉瑶踏上前往流枫的道路。 数日之前,她跪地相求,请纳兰照羽带自己离开,因为她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足够的力量,断情绝爱,哪怕只是暂时的。 本以为以后的日子,会在金淮渡过,没曾想,她想安稳,却始终有人,不肯让她安稳。 而此刻,她已经想明白,大燕不能回,金淮也不能去,连燕煌曦她都不想再拖累,更何况是纳兰照羽,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流枫。 希望。 希望赫连毓婷的倔强,最终会征服那个可怕的男人,也希望那个男人,能够因为赫连毓婷,而放过流枫。 山重水复,暮色深浓,两个女子慢慢地走着。 “瑶姐姐,我累了。”紫衣少女停下脚步,咕哝着抱怨道。 “呃?”殷玉瑶回头看她,眸间却闪过丝迷茫――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能怎么办呢? “瑶姐姐,”紫衣少女眨巴眨巴眼,“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好么?” “……好吧。”殷玉瑶点头――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她也已经疲累不堪,是该找个地方歇歇脚,最好再找点东西填填肚子,还好,她从小也清苦惯了,于郊外生活多少还是有些常识。 找了块比较隐秘的树林,殷玉瑶采了些蒿草编成绳子,在树杈间结成绳床,又摘了些野果子,两人将就着果腹,然后爬上树杈,在绳床上躺下。 仰头看着已经彻底黑暗的天空,殷玉瑶思潮翻覆――煌曦,你现在怎么样呢?是不是已经看到,我交给燕煌晔的那样东西? 燕煌曦不仅是看到了。 而且做出了一个令殷玉瑶怎么也想不到的疯狂举动。 在得知殷玉瑶被掳的第一时间,他不顾韩之越的劝阻,自己孤身一人,骑马赶往澹堑关。 之所以如此,仅仅是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关于殷玉瑶的确切消息。 但他却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一连串毒计的开始。 月亮升起来了。 睡意朦胧间,殷玉瑶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响声,她不禁撑起身子,往下看去。 然后,她看到一幕非常之诡异的景象。 确切地说,她看到了自己。 如鬼影一般,在树林间闪闪烁烁。 但,那的确是她自己。 猛然地,殷玉瑶打了个寒颤,然后屏声静气地抓着草索,下到地面,悄悄地跟了上去。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数个月前那个一无是处的水村少女,她的轻身功夫,搏击能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所以,她很快地跟上了那个女人。 两个女人,两个完全相同的女人,鬼鬼祟祟地在密林间行进着,那情景,不能不说,是相当地诡异。 然而,比这更诡异的事,还在后面。 因为在绕过高高的澹堑关之后,殷玉瑶看到了另一个人。 高高坐在马背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对她而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隐身于石墙之后,殷玉瑶紧紧地捂着双唇,看着“殷玉瑶”走向那个坐在马背之上的男人。 燕煌曦。 她看着她一直走到马前,她看着他翻身下马,轻轻握住她的手―― 然后,她亲眼看到,那个女子的身体,如风筝一般飞起,如烟花般在空中爆散开来。 血肉横飞。 尸骨无存。 其中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掌,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 殷玉瑶惊呆了。 浑身的血液,刹那冰凉。 她看到了他扬起的手掌,还冒着丝丝青色的烟蔼。 他的面容,冷酷而邪肆,深湛的双眸中,除了铁血,还是铁血。 就那样呆呆地趴在石墙后,殷玉瑶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掉入沸腾的血池深处。 比万箭穿心,都要更寒更痛。 燕煌曦,那真的是你么? 是的,她并没有看错。 那个男人,的的确确,是如假包换的燕煌曦。 那一掌,他的确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在最后的一刻,将身藏硫火的“殷玉瑶”给送上了青天。 因为在她靠近他的那一刻,他已经准确地判断出,她并不是他所要找的那个人,所以他下手,毫不容情。 只是他想不到,这残忍血腥的一幕,会悉数落进她的眼中。 并成为她生命里,一抹横亘良久的痛。 风,冷冷地吹来,殷玉瑶不知道,自己已经呆了多久,整个身子仿佛都已经麻木,可脸上未干的血渍,却一再地告诉她。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并非噩梦。 她多么希望,这一切就是个噩梦,一醒来,就化成风。 只可惜。 它不是。 “瑶姐姐,瑶姐姐……”一声极轻极低的呼声,从身后传来。 殷玉瑶怔怔地回头,对上少女疑惑的眼眸。 “瑶姐姐,你怎么了?” “……没。”殷玉瑶摇头,苦笑。 “那,”紫衣少女神情迟疑,“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哪里?”殷玉瑶两眼茫然,喃喃重复,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僵硬的步子朝前走。 她现在满心想的,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逃到没有他的地方去。 逃开这可怕的一切。 令人窒息的一切。 第90章 :可怕的女人 第90章:可怕的女人 逃吧。 殷玉瑶,尽你所能,能逃多远是多远吧。 澹堑关高高的角楼上,一道人影临风而立,广袖薄衫,容颜绝美,有如瑶池仙姝。 斜斜勾起的凤眸中,满含阴厉。 直到殷玉瑶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提起裙幅,缓缓地,下楼而去。 宫斗。 从来不止是在后宫之中。 殷玉瑶,敢拦我的道,你只有死路一条。 大燕的皇后,只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她慢慢地走着。 八月清晨的露水,打湿她的辫角发梢。 她相信,自己已经解决掉了障碍,前方,将是一片坦途。 这一幕大戏,她已经筹划了很久。 从烨京郊外,她被他们联手戏弄开始。 燕煌曦,殷玉瑶,我要让你们知道,敢于触怒我的后果。 栖凤宫外,我说得很清楚很明白,燕煌曦,当日之辱,我要你,千倍偿还! 马车飞速行驶着。 厚厚的帘帏,遮住明亮的阳光,车厢之中,一片黑暗。 仅仅用了三个时辰,这辆神秘的马车,已经出现在另一个,远离澹堑关的地方。 一个叫桑山别宫的地方。 这里,才是所有阴谋的,起源之地。 荒草丛生,残垣断壁,所谓的别宫,其实就是几间破砖烂瓦堆积起来的屋子。 下了马车,黎凤妍悄无声息地,走向正中的那间屋子。 木门开处,几缕淡薄的阳光射入,映出一张仍旧妩媚夺魂的脸。 她已经四十三岁了,早已不年轻,可是岁月,却没有在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仍然是美丽的,所以,她不甘心,不甘心如此早地就被赶出那繁华富丽的宫殿,她深深地向往着那里,一直都向往着。 所以,两个同样野心勃勃的女人,很快,就达成了同盟。 她们,要联起手来,对付同一个女人。 一个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的女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叫殷玉瑶。 她们之所以要对付她,仅仅因为,她是那个男人,最爱的女人。 她要得到那个男人的爱,所以必须除掉她。 她要寻回昔日的荣光与富贵,所以,她要打倒他。 摧毁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杀死他的人,而是杀死他的心。 要一个男人心死,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最心爱的,最想要的。 她们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仇恨,因为强烈的欲望。 所以,自从那个男人登上皇位的第一天,这场声势浩大的阴谋,随之启动。 她们在朝中遍布棋子,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燕煌曦的大肆封妃,包括殷玉瑶的无助离开,包括后来发生的一切的一切。 她们不会让燕煌曦,再找到殷玉瑶。 她们会让殷玉瑶绝望离开,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她干掉。 没有燕煌曦的保护,殷玉瑶,不堪一击。 杀死殷玉瑶,她们就能摧毁那个男人,最为强韧的意念。 所谓,杀人不见血,夺命不用刀,当如是也。 这,仅仅只是开始。 “如何?” 把玩着手中的玉簪,半倚在椅中的韩仪,轻轻开口。 “顺利。” “看来,不久之后,我该称你一声‘黎皇后’了?” “下一步?”黎凤妍不理睬对方的轻嘲,冷声开口。 “你指什么?” “后宫。” “后宫?”韩仪唇角微勾,“占尽三千宠?” “是。” “你,真想要?”韩仪的眼中,刹那掠过丝冷寒。 “是。” 韩仪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地,推到黎凤妍面前。 黎凤妍轻轻挑起眉头:“这是什么?” “能让一个男人,专宠于你的秘诀。” 盯着她看了良久,黎凤妍终是拿起了那个瓷瓶,收进怀中。.info[] 此行,功德圆满。 除掉了情敌,拿到了秘方。 所以,她毫不迟疑地转过身,掉头而去。 在她黎凤妍眼中,从来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可以利用的,和毫无价值的。 其实,她或许真的很爱燕煌曦,而且一点儿不比殷玉瑶少。 可惜面对爱情,不择手段的后果,只能是让那个你爱的人,离你越来越远。 在这一点上,她永远永远,都比不上殷玉瑶。 她或许比殷玉瑶美丽,比殷玉瑶聪明,比殷玉瑶成熟,比殷玉瑶更有心机。 可却没有殷玉瑶那颗,只为爱而爱的心。 所以,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她注定惨败。 但此时的黎凤妍,是踌躇满志的,是胜券在握在的,她深深地相信着,那个强悍男人身边的位置,只会属于她,也只能属于她。 所以,她没有看到,背后那一双,阴冷刻骨的眼睛。 韩仪笑得很开心。 就像四年之前,铁红霓死的那个晚上。 就像一年之前,燕煜翔死的那个晚上。 所有掩在刀光剑影背后的真相,只有她一个人清楚。 只是一支小小的玉簪,她便成功粉碎了那对龙凤夫妻之间最温暖的情感。 从此,高傲的铁皇后将她的夫君拒之门外,直到其死,都没有再对他敞开。 从此,深情的帝王带着满心的愧疚与痛苦,日复一日,结成心病,命赴黄泉。 这一切,燕煌曦不知道,燕煌暄不知道,满朝文武不知道,就连老谋深算的北宫弦,都不知道。 只有她知道。 在铁红霓薨逝的那一刻,那个叫燕煜翔的男人,那个英武无畏的帝王,也已经跟着死去,之所以强撑了三年,仅仅是因为,他还放不下肩头的重担,他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儿子成长起来。 可是北宫弦,并没有仁慈地给他这个机会,而是选择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再给了他致命一刀! 燕煜翔,这就是你冷落我,无视我,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不但要毁了你的情,你的命,你的国,你的家,还要毁掉你最为出色的儿子! “娘娘。”一道黑影从昏暗中浮出,悄无声息地闪到韩仪身后。 “有回信了?” “是,皇上说了,全力配合娘娘的计划,暂时按兵不动。” “很好。”韩仪点头,“北宫弦呢?” “仍然下落不明。” “我知道了。”韩仪闭了闭眼,“告诉暄儿,必要的时候,可以和仓颉的左鹰王联络。” “娘娘的意思是――” 韩仪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她想,以自己儿子的聪睿,应该能够明白。 三年之前,皇太子燕煌旭代天巡授,在边城突遭仓颉骑兵围攻,乱箭穿心而死。 三年之后……燕煌曦,你一定会非常满意,我为你准备的这一份份,丰厚至极的大礼…… 前面,就是湘江了。 走过那道高高的铁索桥,她将再次离开大燕。 上一次,也是在这江边,为了他的辉煌,他的胜利,她毫不犹豫地跳向那滚滚的江水。 她不曾后悔。 直到现在,也不曾后悔。 因为她爱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只是因为爱。 如果她的爱错了…… 死死地咬住嘴唇,殷玉瑶强忍泪水,迈开脚步。 百尺栈桥,铁索森寒。 滚滚江涛在脚下呼啸。 抓着冰冷的铁索,她一步步向前。 阵阵蹄声蓦地从身后传来。 玄色身影从空中掠过,定定地,落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殷玉瑶目光恍惚,竟然没有发现这个庞大物体的存在,伸手拨了拨他,继续朝前走。 她纤弱的身体,蓦地落进对方宽大的怀抱。 她先是怔愣,然后用力地挣扎起来。 他死死地抱着她。 她紧紧地抓着桥链。 整座栈桥剧烈地晃动起来。 金属撞击之声,缭绕不绝。 长空渺渺,水声隆隆。 即便如此,她仍然听到了他的声音:“瑶儿……” 曾经,这是她最渴望的温暖; 曾经,这是她倾世黑暗里唯一的光明。 可此时此刻,这个声音对她而言,却有如一柄寒光闪烁的匕首,直插心脏。 终于,他察觉到她的惊恐,她的惶惧,他微微退开身子,抬起她的下颔,深深望进她的眼底。 幽暗,森冷,一片漆黑。 完全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双明澈温婉的眼眸。 燕煌曦心中,猛然一悸,没有多想,他凑近她,吻上她的双唇。 冷的。 冷得透骨。 冷得就像万年玄冰。 似乎她人在这里,魂却没有了。 带着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忧惧,他抬起手,摩挲着她的脸颊,轻轻唤她:“瑶儿?” 她不回答。 他再唤:“瑶儿?” 她还是不回答。 燕煌曦火了。 他千里迢迢,忙里偷闲从浩京跑过来,不是要看她这副模样! 抓起她的胳膊,他没有再多说,扯着她就往岸边走去。 殷玉瑶却死死地扣着铁索,怎么也不肯松手。 燕煌曦真火了。 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再没有时间和她在这里虚耗,焉知这短短几日,京城中有没有事故发生,还有燕煌暄九州侯那一帮人,也始终没有放弃折腾。 于是,他做了个极为暴躁,也让他后悔不已的举动。 他抬起手掌,朝着殷玉瑶的胳膊重重砍了下去!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其清脆的,骨头碎裂的轻响。 可是她,依然没有松手。 燕煌曦,你终究,不够了解女人。 女人说到底,是种很感性的动物,她们的思维,有时候很难琢磨。 要一个女人动情,很容易,要一个女人困情,也很容易。 就像你的父亲燕煜翔,和你的母亲铁红霓,他们之间那样惊天动地的爱情,十数年苦心经营,被毁掉,却只是一朝一夕。 第91章 :棋子 第91章:棋子 燕煌曦很郁闷。.info[]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事实上,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他不明白,殷玉瑶此时的反应,与对错无关。 她只是心寒。 一种刻骨的心寒。 换作任何一个女人,也没法子不心寒。 所以说,最了解女人的,还是女人,最能酿就戳心之刃的,还是女人。 身死不可怕,心死最可怕。 心一旦死了,要想挽回,难如登天。 燕煌曦真的是手足无措了。 他已经隐隐地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麻烦,而此时的他,根本不清楚,这麻烦来自何处。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用强了。 抬起手,他封住了殷玉瑶的穴道,任她倒进自己怀中。 瑶儿,让我带你回去。 我不能没有你。 至于其他的事,我一定会解决的。 走下铁索桥的刹那,燕煌曦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胆战心惊满眼畏缩的女人。 “瑶……姐姐……”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个男人,却站在原地不肯离去,“她……她怎么了?” “瑶姐姐?”燕煌曦眯眯眼,看看怀中的女子,再看看她,“你是谁?” 少女看来是被吓坏了,只是不住地重复:“瑶姐姐说过,她不会丢下我的……” “哦?”燕煌曦挑了挑眉,眸色稍稍和缓,“跟我走吧。” 提步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少女唇角微勾,得意地笑了。 那黑亮双眸中,哪有半丝怯惧,半点惶恐? 倒不是燕煌曦好骗,只是现在的他,心乱如麻,整颗心都在殷玉瑶身上,哪里分得出半点心力,思虑其他? 凤仪宫。 心霓院。 长睫微颤,殷玉瑶轻轻睁开了双眼。 眸光流转一圈后,落到杏黄色的帐顶上――兜了偌大一个圈子,没想到她,竟然再次回到了这里。 “姐姐,”婉柔的少女清音从旁侧传来,“你醒了?” 殷玉瑶撑着身子坐起,有些迷离地看着桌边的紫衣少女:“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是皇上带我回宫的啊。”紫衣少女甜甜地笑着,颊上梨涡深漩,“皇上还说,姐姐身边少人伺候,令我小心服侍呢。” “让你……服侍我?”殷玉瑶却是一怔――她出身苦寒,早已习惯事事自己动手,哪里用得着旁人服侍? “姐姐对紫苓有救命大恩,紫苓服侍姐姐,自是应该。” “紫苓?” “嗯,我姓许,叫许紫苓,姐姐可以唤我紫苓,或者小苓。” “……”殷玉瑶默然,撑着床榻缓缓下地,许紫苓赶紧过来搀扶,“姐姐要去哪里?” “随意走动走动就好。” 两人相扶相携着,出了殿门,沿着甬道,一直走到荷花池边。 八月。 荷花已经谢了不少,结出玲珑的莲蓬,碧绿青透,煞是可爱。 瞧着瞧着,殷玉瑶不禁想起了那些荡舟莲间,无忧无虑的日子。 是的,无忧无虑。 因为那个时候,对于隐藏在自己身体里的秘密,她还所知甚少,更不曾放在心上,她只是开开心心地,安安静静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享受湖光山色,天光云静。 直到――直到他的出现,方才打破一切―― 燕煌曦不知道,她心中的那些记忆,其实是被尘封的,直到在荒原草屋之中,他以她的血,激发莲晷的光华,直到遭遇冥君天玺,看到那血色莲花,直到九州侯纵放的那把火,直到雪寰山下,君至傲那一掌,才冲开了她脑海里所有的“封印”,让她忆起,自己的另一重身份。(..info) 玉莲圣女的身份。 如果。 如果他没有出现。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血与火的经历,她可以仍然是燕云湖中那个安静的少女,可以平静地渡过一生。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可是上苍安排他们相遇。 所以――她才会是现在的殷玉瑶,而不是此前的水村少女。 是他改变了她,也是他给予了她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磨难。 但是燕煌曦。 我不怨你。 相反,我要谢谢你。 因为你,让我真真正正地活过了。 与君相遇,与君相知,今生,足矣。 “四哥……”院门之外,燕煌暄扯扯玄衣男子的袍袖,“你不……过去么?” 燕煌曦一脸沉默。 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女子纤弱的背影。 他很想知道,这一刻的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很想知道,笼罩在她身上的那层淡淡忧伤,到底因何而起。 只是可惜,他已经没有了那份时间。 “皇上,”小安子匆匆跑来,压低嗓音轻喊,“黎国三公主……” 话刚说到一半,燕煌曦便蓦地转过身,满眸铁冷地向他看来。 小安子一凛,当即打住了话头,垂手不语。 “到哪里了?” “太渊郡。” “来得好快。” 两兄弟同时出语,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离婚期还有半月,那个女人,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来了? 如果燕煌曦知道,他的皇后,早已进入大燕国境,而且已经拜会过很多重要人物,做足了准备功夫,并且步步谋划,要在他的后宫里大展拳脚,估计,他会愤怒的,他会暴走的,他会等不到所有安排一一落实,就撕毁盟约,对她身后的那个庞大帝国动手,并,摧毁她赖以凭藉的一切。 可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还是以君子之道,步步为营,先安内,再攘外。 也所以,他才会在不久的将来,再一次失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 满心窝火的燕煌曦离开了,去处理和面对即将到来的麻烦,或者说是灾难。 满心愧疚的燕煌晔走进了心霓院,虽然,他仍然不清楚,横亘在皇兄与“准皇嫂”之间的那些力量到底是什么,但他仍然决定,帮皇兄隐瞒,隐瞒他即将娶黎凤妍为后的事实。 “皇嫂。”站在殷玉瑶身后,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辰王?”殷玉瑶转过头,眸中却有着让燕煌晔尴尬,甚至心慌的陌生,“殷玉瑶只是一介民女,不敢当如此称呼,辰王殿下还是直呼民女的名字吧。” “那,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吗?”燕煌晔想了想,如是说。 本欲拒绝的殷玉瑶,在触到他那清澄至极的眸光时,终是表示了默认。 无论她和燕煌曦之间如何如何,对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她始终有种亲昵之感,不想让他失望。 燕煌晔开心地笑了。 他还只是个少年。 得一缕阳光,就足以灿烂。 “拜见辰王殿下。”就在燕煌晔准备趁胜追击,帮自己的兄长探听口风时,旁侧里忽然响起一道娇莺啼转的嗓音。 燕煌晔侧头看去,恰恰对上双水灵灵的眸子。 少年的脸不由微微一红:“呃,你是?” “奴婢是……燕夫人的贴身宫女,许紫苓。” “嗯,先退下吧。”燕煌晔随意一摆手,转头却见殷玉瑶满眸若有所思地看着许紫苓远去的背影。 “瑶姐姐?”燕煌晔不由轻轻唤了一声。 殷玉瑶却恍若未闻――燕夫人?这回到永霄宫不足半日,她竟然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叫出口?还有,她在燕煌晔面前表现出来的从容自若,哪有初见时的半分胆怯,半分羞涩? 莹澈的黑眸,深了。 殷玉瑶,这一年多来的风波,总算让你,有那么一点点,成熟了。 “瑶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见她久久不作声,燕煌晔有些着急了,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道。 “没什么。”殷玉瑶回头,面色已平静如常,“小晔,你会武功对吧?” “呃――”燕煌晔有些发傻地瞪圆双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他不知道,就在方才,殷玉瑶心中,已经作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足矣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决定。 “是这样的,”殷玉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想,跟你习武。” 这下,燕煌晔是真的傻眼了,紧接着给出了一个比较迟钝的答案:“瑶姐姐想习武?为何不去找皇兄呢?皇兄的武功比我高很多啊。” 他清楚地看见,殷玉瑶清澈的眸底浮出层淡淡的薄霜,然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于是,他很快改口:“明天起,我教瑶姐姐习武。” 这一次,殷玉瑶笑了。 其实,这个念头,从在山谷之中,她跟在赫连毓婷,踏着那一具具尸体走过时,就已经很明皙地跃出脑海,而刚刚,只是再被许紫苓给催化了一下。 隐隐约约地,她已经嗅到一丝丝,让她不安的味道。 后来,直到她登上那个荆棘丛生的位置,她方才知晓,那股味道的来源,叫作阴谋。 此时的殷玉瑶并不明白,她作出了一个多么明智的抉择,正是这个抉择,挽救了她的爱情,挽救了她的爱人,挽救了整个大燕帝国。 对付那些阴邪的敌人,只能予以彻底的打击,甚至是粉碎,软弱是没有用的,退让是没有用的,甚至你死了,那些阴谋还会继续,殆祸更多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其成型之前,将其彻底剪除。 第92章 :爱 第92章:爱 大燕历泰平元年九月初九。[..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大燕未来的准皇后黎凤妍,领着近万仪仗,声势浩大地直奔大燕都城而来。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 历来国与国之间的联姻,至少得等男方下聘、定期、择吉,然后亲自迎娶,方合礼仪,而这位准皇后,很显然有些迫不及待,两国刚刚交换了国书,她便不请自来了。 既然来了,该有的仪式,还是免不了的。到底是一国皇后,燕煌曦自然得身着朝服,带着满朝文武出城相迎。 北城门外。 高大的帝辇与华丽异常的凤辇慢慢缩短距离。 英武的男子后背挺直,冷冷地看着那个张扬而来的女子,眸色清寒,没有一丝情感。 在这场浮华盛典的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场交易,只有他,和她,方才知晓。 他以为。 曾经他以为,自己能避得过。 不曾想,却仍是走到这难堪的一步。 今日,对她而言,或许是一场所谓的“幸福”,于他而言,却是终生难以洗刷的耻辱。 他放下了自尊,出卖了情感,强抑着满腔的怒火,登上这万众瞩目的戏台。 一切仅仅因为,在她的手中,握着决定胜败的筹码,而他,必须要得到。 否则,平定天下,携手爱人,就只能是痴人说梦。 静静地看着对面辇车上那个俊朗的男人,黎凤妍笑得很开心――无论如何,她终究是做到了。在送出那份“礼物”之时,她就知道,他无从抗拒,他只能妥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做到了,她终于得到了这个男人。 可是她不明白的是,妥协,只是表面的,毁灭,才是他心中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终于,两辆辇车走到了一起。 终于,骄傲的帝王和缓了脸色,站起身来,走下辇车,一步步迎向他的新娘。 他的面色,很平静,甚至眸底略带了兴奋的光。若是旁人看去,必定以为他是人逢喜事,故而乐意满怀。 就连静默立于队列中的韩之越,也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他记得的。 他记得太渊郡外,营帐之中,他为了她,是如何失魂落魄,伤心欲绝; 他记得澹堑关外,她不惜以性命相搏,肆血燃烧,只为引九州侯入陷; 更记得明泰宫中,满地鲜血,那个纯真的少女,是如何紧紧地拥抱着他,抗拒那冰冷的死亡…… 而现在。 她最爱的男人,含着微笑,走向另一个女人。 一位帝国公主。 一位有绝对实力,绝对智慧,绝对野心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 可是她呢? 可怜的她在哪里? 可怜的她可曾知晓? 可怜的她可曾明白,如果这个女人入主中宫,等待她的,将是怎样悲惨而无望的结局? 长长的队列之中,另一个人也沉默着。 冷静地观望着所有的一切。 毕竟老谋深算,毕竟从小看他长大,对于那个年轻帝王,他所知更深。 但他仍然迷惘。 曦儿,你到底在谋算什么呢? 当然,就算此刻的铁黎敲破脑袋,也想不到,那个美若天仙,心如蛇蝎的女子手上,到底掌握着怎样一个,令燕煌曦不得不俯首屈从的绝秘。 悠扬的礼乐之声响起,燕煌曦与黎凤妍并肩而行,缓缓地,朝着永霄宫的方向。 然而,令黎凤妍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仅仅只走到外宫,燕煌曦便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满脸微笑:“三公主千里迢迢赶来,想必已经累了,先下榻此处吧。” 黎凤妍先是一怔,眸底继而暗火燎原,冷冷地望着燕煌曦,不动,也不说话。 场面就那么僵峙住了。 年轻的夫妻站在外宫门口,谁都不肯相让。 紧急关头,还是洪宇出来打了圆场:“启禀三公主殿下,皇上也是一番好意,再说,大婚尚未举行,此时入住凤仪宫,于礼不合。” 回答他的,是黎凤妍一记冷厉的眼刀。 但她终究没有坚持,而是一拂衣袖,转身迈进了外宫大门。 年轻帝王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一个字都没说,转身上了辇车,率领所有文武大臣,打道回宫。 第一回合,燕煌曦略胜。 所谓强凤不压地头龙。黎凤妍再硬,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况且,洪宇的话也的确敲打了她――大婚尚未举行,名且不正,言如何顺? 反正,她已经到了浩京,反正,天下人皆知,她是大燕的皇后。 燕煌曦,不要紧,我们有的是时间。 更何况,殷玉瑶已经跑掉了,不是吗? 可是,在踏入外宫的第三天,黎凤妍便得到了一个让她发狂的消息――她以为已经落荒而逃的殷玉瑶,就在永霄宫,就在――凤仪宫。 很显然,她和韩仪,都低估了这位大燕帝王的心机、能力,还有那份至情。 是的。 他曾经不止一次出卖过那个柔弱的女人; 不止一次利用她纯真的情感; 不止一次将她推到绝境。 也不止一次在死亡边缘将她夺回。 他们之间的情感,很艰难。 艰难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却始终难以覆灭。 因为。 只因为。 每到最后关头的刹那,他总能及时觉醒。 而不是等到事后后悔。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玄妙到连作者本人也无法解释。 它超越了利益,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但是,还是能给它一个名字――爱。 绝对纯粹的爱。 爱到极处,很多事,不需要用言语多作解释。 深爱之人一个淡淡的眼神,甚至远隔千里之外,都仍然有那种难以形容的心灵感应。 所以。 所以他在生死关头,选择相信的,不是韩之越,不是铁黎,而是她。 也只能是她。 因为他明白。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就算全世界都背叛,就算全世界都在下黑手整他,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对他举起屠刀,白刃相向。 那个女人。 唯有那个女人。 永远会坚韧地站在他身边,陪他渡过所有的难关。 所以他,纵为帝王之尊,也不能不爱。 纵富有四海,也不会将她放弃。 这便是爱。 这便是我写这本书,想要宣扬的爱(好吧,这句话是作者罗嗦了)。 当然,对于这样的情感,骄傲的黎凤妍是完全不能理解,也不屑于去理解的,在她的心里,只要干掉了殷玉瑶,就万事大吉。 对她而言,爱是征服,爱是占有,爱是独享。 这是她所理解的爱。 她看中了燕煌曦,所以这个男人也必须无条件地属于她。 因为她是大黎公主,因为她拥有无与伦比的美貌,强大的实力,蓬勃的欲望与野心,还有随之诞生的“智慧”。 若是一般男子,遇上这样的女人,百分之两百沦陷。 可是偏偏。 她遇上的。 是这样一个男人。 一个叫燕煌曦的男人。 他是众多男人之中的例外。 因为他除了欲望、野心、权谋、智慧之外,还有一份世间男子所少有的至情。 他轻易不会动情,轻易不会承诺,更不会用什么花言巧语去诱哄女人。 但是他一旦动了情,那便是许其一生。 要么,孤独一世,要么,相守一生。 即使。 即使那个女人死了,他身边的位置,他心中的位置,也将空置一生,不会再属于,任何人。 哪怕对方倾国倾城; 哪怕对方带着巨大的利益嚣嚣而来。 哪怕会因拒绝,而面临可怕的覆顶之灾…… 这,才是深藏于无情外表之下,另一个真实的燕煌曦。 他或许会因为暂时的不利而妥协,但妥协之后,随之而至的,将是强烈十倍百倍千倍的报复,乃至毁灭。 凡是敢阻他所爱的,遇神,则杀神,遇佛,则灭佛。 哪怕这种炙烈的方式,最后会毁了他自己。 其实,他一直是这样的。 只有没有人看见而已。 没有人知道而已。 哪怕是已经走进他心灵的殷玉瑶。 都并不清楚,他已经在沉默中,给了她怎样的承诺。 只是那个承诺,他一直深埋于心底,没有说出口,而已。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男人,整天把爱挂在嘴边,但是他,未必爱你。 相反的,有很少那么一些男人,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但当你身处绝境之时,他会拼尽所有保护你。 这样的爱,才是爱。 被这样的男人爱上,很幸福。 被这样的男人爱上,也很无奈。 只因为,他们从来从来,不会说爱。 总之,黎凤妍愤怒了,愤怒的她刑责数名宫女之后,将自己反关在屋子里,连夜想出一条更为恶毒的计划。 她相信。 自己是世上最聪明的女人。 她相信。 只要她用尽全力,在烨京所见到的,那个柔弱的少女,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即使,再加上一个燕煌曦。 她要让他们之间的感情,终结于她那优美漂亮的指间。 她要他完完全全属于她,只属于她。 燕煌曦,你是我的,并且只能是我的。 应该说,这种争取爱情的积极心态,是值得赞赏的,但是,她争取爱情的手段,是值得唾弃的。 凤仪宫。 殷玉瑶还是安静地站在荷花池边,全然不知道,那个足以置她于死地的强悍敌人,已经一步一步地,在向她靠近。 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人,正在冷冷地观望着她,眸底泛着莫明而复杂的情愫。 之所以会有这种情愫,是因为她自己的身份,本来也极其复杂。 她是卧底。 她是暗人。 她是棋子。 她也是五名莲花圣女之一。 她与殷玉瑶唯一的区别在于――殷玉瑶很“幸福”,她很“不幸”――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从小,她因为身上那古怪的胎记,被人抛于荒郊,差点喂了饿狗,后来被一个龌龊的家伙收养,足足过了十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然后那个龌龊的人妖(不男不女)将她送进了某一国的皇宫,在那里,她又接受了六年惨无人道的训练,将她彻彻底底改造成了一个合格的暗人,而殷玉瑶,是她接到的第一项任务。 这,又是一个阴谋。 从流枫皇宫就开始的阴谋。 阴谋的另一头,操纵在大昶二皇子昶吟天的手中,也是他,最终成就了殷玉瑶和燕煌曦之间的情感,将如水柔情,冶炼成铜墙铁壁。 自那以后,坚不可摧,赤灿永世。 第93章 :谋算 第93章:谋算 从外表看,许紫苓只有十七岁。 从内心去看,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黑暗与冰冷。 所以,她的心是冷的,情是冷的。 可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她亦深深地向往着,所有女人都向往的那份温暖。 她以为。 她一直以为,这种隐秘的希望,对自己而言完全是种奢侈的幻想,直到她看见索桥之上,燕煌曦,紧紧地抱住神色惶惧的殷玉瑶。 直到她看见,当她倒入他怀中后,他眸中的那份狂扬恣肆的温暖。 她整个人都震惊了。 然后便是深深的不愤、不甘,与足以毁灭所有理智的嫉妒。 她嫉妒。 疯狂地嫉妒。 为什么那样的情感,不能属于她?为什么她遇到的人,都那么地坏,而她遇上的男人,都那么地好――当然,这都是许紫苓同学个人的看法,如果她能够看见,那个被抛入火海,躺于雪地中的少女,那个于流枫皇宫,金簪刺胸的少女,那个在澹堑关外,以鲜血助爱人夺取胜利果实的少女,她或许会改变心中的想法。 但是她没有看见。 所以,她偏激地觉得,她根本不配得到那个男人如火一般的爱。 她蠢蠢欲动了。 她也想尝试。 那种被温暖包围的感觉。 毕竟啊,毕竟,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抗拒那样的爱。 但是她更明白,没有上面的命令,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女人,享受一个帝王无边的盛宠。 黑暗的爪子,已经磨得很锋利,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便会伸出,扼住挡道者的咽喉。 对于潜伏在身后的这一切,此刻仍然善良的殷玉瑶,毫无所知。 我相信。 即使她知道,也只是苦苦一笑,而不会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她虽然手握利器,却仍然憎恶血腥。 她虽然知晓阴谋,却仍然避讳涉及。(..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殷玉瑶,你要明白,你要尽快明白,爱上那个男人,血腥与阴谋,便是你注定逃不开的宿命。 看着那个自殿外走进的女子,燕煌曦深暗了眼眸,却很快,收敛情绪。 “来此何事?”他问。 她妩媚地笑着,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神情语态,无不温柔至极。 “煌曦,”她轻轻地唤他,“我想去看看――喜房。” 燕煌曦双眸微缩:“喜房之事,自有内宫总管负责。” “可是,”黎凤妍神情娇羞,“我想自己亲手布置。”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借口,完美得让燕煌曦找不到任何托辞。 细细一思量,他当即答应:“行,明日吧。” “今日,就今日,”黎凤妍嫣然一笑,“我查过历书了,宜在今日。” 燕煌曦沉默,继而颔首,招手叫过小安子:“去找几个能办事的人来。”一边说,一边朝小安子使了个眼色。 小安子去了。 “臣妾告退。”黎凤妍屈身一福,提裙便走。 “慢着。”燕煌曦出声将她叫住,然后起身离座,一步步走下金阶,至她面前站定。 “黎凤妍,”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极其深沉地道,“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黎凤妍装傻。 燕煌曦闭上了眼。 他并不是一个铁了心非要赶尽杀绝的男人。 尤其是对女人。 况且,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有些仗,能不打,便不打。 可是,他的耐心也很有限,通常,只会给人,一次机会。 如果错过了,如果到这个关口还是不肯醒悟,那么,就不能再怪他,手下无情。 黎凤妍离开了。 虽然她心中有着丝隐隐的不安,但是不要紧,她相信整个局势很快会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她是大黎国最骄傲最出色的公主,她相信即将踏进的大燕后宫,也会是她的天下,将任她驰骋自如。 但是不久的将来,她会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因为。 她以前之所以混得开,只因为她是黎国的三公主,而非其他。 一旦。 一旦当整个黎国都不存在了。 她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就是燕煌曦的狠,燕煌曦的毒,燕煌曦的绝。 釜底抽薪。 毫不容情。 凡是欺负我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男人是。 女人,亦是。 小安子步履匆促,朝着宗翰宫的方向。 辰王燕煌晔的寝宫。 还好,他并没有费多少神,便遇上了正步出宫门的燕煌晔,当即奔上前去,连声叫道:“五殿下!五殿下!” “安公公?”燕煌晔疑惑地扬起眉梢――对于这个从动乱之初,一直忠心跟随四哥的小太监,他很有几分好感,甚少摆什么王爷的架子。 “快,”小安子擦着额上的汗,“快去凤仪宫。” “去凤仪宫?这好好地,去凤仪宫干嘛?” “皇后,皇后去凤仪宫了……” 情况严重了。 燕煌晔二话不说,操起家伙就走。 虽然他不知道黎凤妍的脾气,也不知道她来此有何目的。 但他却清楚,能让四哥专门遣小安子来告诉他这么句话,肯定不是玩的。 火烧火燎地冲进心霓院,燕煌晔二话不说,拖起殷玉瑶就跑。 但,还是晚了。 在迈出凤仪宫宫门的刹那,他们迎头撞上了黎凤妍。 就这样,宿世为敌的两个女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同时收住了脚步。 跑不掉了。 数个月前,栖凤宫外那场瓢泼的大雨,似乎又再次从天而降。 只是这一次,殷玉瑶的表现,格外地冷。 因为她清楚面前这个女人,因为她见识过她的狂纵和高傲。 上一次,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是爱人,可是她还是来了,大张旗鼓地来了。虽然燕煌晔和燕煌曦将联姻之事瞒得密不透风,可是这一刻,所有的谎言,都穿帮了。 看着对面那个依然纤秀的女子,黎凤妍笑了――好,很好,正面遇上,总比让我千里万里去寻你要好。 年少的燕煌晔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张脸涨得通红,想要插话,却又没有发言权,只能微倾着身子,作势把殷玉瑶掩在身后。 殷玉瑶却轻轻推开了他。 因为她明白了。 在看到满脸嚣张的她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不能后退。 后退是没有用的。 就算不为那个男人,也只为她自己。 她还是有尊严的。 她还是有个性的。 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磨难,甚至是血腥屠戳之后。 总不能,在对方拿着刀闯进你家门之后,你还满脸泪水地曲膝而跪,任对方喊打喊杀吧? 而且,每每面对这个女人之时,她总是忍不住想起赫连毓婷。 如果是赫连毓婷,会怎样呢? 想起赫连毓婷是正确的。 想起赫连毓婷是英明的。 因为面对此种情况,赫连毓婷唯一的选择就是――扬起手中利剑,连劈带扫――滚,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这便是,女人的血性。 不捍卫爱情,也要捍卫自尊。 殷玉瑶挺直了脊梁――此刻的她还没有意识到,此后,在与这个女人长达数年的争斗之中,她都将挺直脊梁,哪怕孤独,哪怕绝望,哪怕连她最爱的那个人,都转身离开,她仍然以这样的姿态,面对这个凶悍无比的敌人,并最终,以自己的方式,将其击败。 黎凤妍怔愣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然后她高傲地昂起头,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从殷玉瑶身边擦过,走进那座即将属于她的宫殿。 紧张得满手是汗的燕煌晔,终于松了口气,扯着殷玉瑶的手,压低嗓音道:“瑶姐姐,我们走吧。” 殷玉瑶摇了摇头,抽回被他握住的手,竟然折身走了回去。 她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想知道,事情,是不是已经发展到最坏的那一步。 她更想知道,燕煌曦将如何定义,面前这个来势汹汹的女人。 她很快便看到了。 那一支随着黎凤妍而来的,浩荡至极的队伍,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物,但都有一个共同的颜色――红,极致灿烂夺目的红,锦烂如朝霞般的红。 灼目染金的喜字,花团锦簇的龙凤。 不用说。 她也明白了。 燕煌晔无力地闭上了眼――他们瞒了那么久,却被黎凤妍一指头给戳破了。 而且是如此的鲜血淋漓。 他纵然想解释,也无能为力。 而这,也恰恰是黎凤妍今日此来的目的。 她知道殷玉瑶在凤仪宫。 她知道燕煌曦将她保护得很好。 她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要给她最致命的一刀。 殷玉瑶,识相的话,现在赶快滚,若不然,六天之后,我会给你送上一杯,最醇最甘的喜酒。 到那时,你会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苦,什么叫生不如死。 但是,殷玉瑶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很平静。 平静得滴水不漏。 即使连黎凤妍这种高超玩心计玩权谋的女人,都看不出她丝毫的心理变化。 平静的殷玉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平静地说了三个字:“恭喜你。” 黎凤妍傻眼了。 燕煌晔傻眼了。 两个傻眼的人,看着那个过度平静的女人,转身离去,杳没踪迹。 第94章 :大婚 第94章:大婚 殷玉瑶没有发疯。 实际上,此刻的她很清醒。 过度的清醒。 应该说,澹堑关外,当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打在她脸上的刹那,她便清醒了。 因为她当时问了自己一个很惊心的问题――如果,她的爱错了。 如果,她爱上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她所认知的燕煌曦。 那么,这段情,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要是燕煌曦知道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想法,估计会气得抓狂暴走,幸好他不知道。 现在的殷玉瑶,是低迷而困扰的,也正是这种低迷,暂时性地封闭了她对燕煌曦的情感,而恢复了昔日的淡泊与宁静。 淡泊,所以明志,宁静,所以致远。 恋爱中的女人是傻子。 不恋爱的女人会比男人更理智。 理智的女人是不容易战胜的。 若理智再加上坚强,加上冷漠,加上心计,这样的女人,将比男人更可怕。 殷玉瑶慢慢地走着,无视于四周巍峨的殿阁,也无视来来往往的诸多人等。 她就那样走着。 仿佛这赫赫宫阁,与那普普通通的田园水村,并无任何不同。 心静了。 整个世界便都远了。 在哪里,都会是一样。 佑天桥的桥头,殷玉瑶站住了脚步,因为在桥的那一头,有一个男人,正在等她。 两人的目光,穿过九月明净的阳光,在空中相遇。 她不说话,他亦不说话。 在他们之间,很少出现这样长时间的沉默。 以前,总是她主动地奔向他。 可这一次,例外了。 看着对面那个满眸平静的女子,燕煌曦心中一悸。 直觉告诉他,他很不喜欢。 不喜欢她离他如此之远,更不喜欢这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桥梁,于是,他迈开脚步,踏上石阶,向她走去。 “皇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阻止了他。 燕煌曦有些头痛地挑挑眉,却不得不停下脚步,往后看去。.info[] 是淑妃陈宓,提着裙子小跑步地逶迤而来,身姿轻盈,面容媚好。 “何事?” “臣妾想请皇上,移驾兰禧宫。” “何事?”燕煌曦加重了语气。 “臣妾有宝物献上。”陈淑妃故作满脸神秘,面颊微泛潮红。 “朕――稍时再往,淑妃先回吧。”燕煌曦匆匆交代一句,随即再次转头,可桥的对面,已经空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 燕煌曦终究是去了兰禧宫,因为……诸多的原因。 陈宓着实是个很乖觉的女子,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并无多少耐性,不怎么废话,便托出自己打算献上的宝物。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件宝物。 水晶为盆玉为魂。 好一枝优雅至极的兰花。 通体用整块乳白的琉璃玉石雕就,只花蕊处一点嫩黄,更妙的是,那花瓣儿时开时合,内里还散发出丝丝袅袅的幽香。 燕煌曦笑了,淡淡地扫了旁侧娇媚的女子一眼:“淑妃有心,这礼,朕收下了,着有司看赏。” “臣妾谢主隆恩!”陈淑女赶紧着双膝跪地,朝着燕煌曦深深叩首。 略一摆手,燕煌曦随意叫了名太监,带上玉兰花,龙步生威地去了。 “姐姐,”帘帏掀处,转出名婀婀娜娜的少女,“事成了?” 陈淑妃长长地嘘了口气:“成了。” 女子顿时明媚开怀地笑了:“愿姐姐一举夺魁!” “一举夺魁?”陈淑妃收了笑,刹那间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妹妹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 “姐姐说笑了,贞儿陋质粗颜,哪里及得上姐姐半分?”顺妃郑贞满脸甜笑,“只望以后姐姐得了宠,千万别忘记妹妹便好。” 陈淑妃这才略略和缓脸色,又和顺妃闲扯了会儿没边没际的话,两人就此散去,各归各地儿。 明泰殿。 看着桌上那盆玉雕兰花,燕煌曦满眸阴沉。 这花,很正常。 从其中透出的香味,很诡异。 因为,它有催情的成分。(..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很少,但天长日久累积起来,会让一个男人最原始的欲望,极度膨胀。 其实吧,这搁在一般帝王的后宫之中,也不过是个惯用的手段。 他知道,自打她们进宫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迟早会面对这些把戏。 只是没想过,她们会如此地迫不及待,如此地明目张胆。 燕煌曦静默了很久,然后做出个决定,叫来小安子,指指桌上的稀世奇珍:“把这个,送到凤仪宫去。” “是。”皇帝交待下来的事,小安子自是不敢怠慢,捧着玉兰花颠颠地去了。 傍晚的时候,燕煌曦再次下了道谕旨――着在心霓院静养的燕夫人,迁往宗翰宫墨雪斋。 宗翰宫,是燕煌晔的寝宫,也是眼下,除了明泰宫、乾元殿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而这,也恰恰是殷玉瑶想要的。 在燕煌曦前往兰禧宫之时,殷玉瑶自己便去了宗翰宫,在那里,她将从比她小两岁的少年身上,习得武艺,习得兵法,习得谋略,习得更多的东西。 她做这一切,并不是为了燕煌曦,而是她仅仅觉得,在未来的某一天,她很可能用得上。 因为另外两个女人。 赫连毓婷、归沁。 那隐秘峡谷中的无望之战,那个枭傲女子身上流出的每一滴血,她都看在眼里,她都没有忘记。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需要守护之外,友情,也同样需要。 假如她这一生,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那么她,至少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够得到。 更何况,倘若征服了那个男人,便会改变所有的一切。 所以,当赫连毓婷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向密布死亡的绝地之时,她,亦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赫连毓婷,我要帮你,我会帮你,哪怕会因之,付出生命。 爱情没有了。 我还有友情。 我还有心底那个从未忘记的愿望。 愿最亲的人,最爱的人,愿天底下所有善良的人,终得太平。 所以,当窗外那轮斜月再次挂起之时,殷玉瑶的心,真真正正地平静了。 平静的她看着月亮。 不平静的燕氏兄弟,遥望着她纤弱的背影。 燕煌曦的心很痛。 真的很痛。 他感觉到这一刻,那个女子,离他是那样地远,远得他就算挥开世界,也够不着。 突然地。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想起母后病重的那些日子,他是如何站在宫门外,静默地看着她的轩窗。 那时他不懂,不懂英武一世的父皇,为何会有那样的落寞,那样忧伤的眼神,也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 他以为,夫妻之间就该是那样子的,相敬如宾,平淡如水。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所谓的相敬如宾,所谓的平淡如水,是如何一种磨心的状况。 夜半清歌处,谁人拍栏杆。 时间一晃,已是九月十五。 大燕帝王燕煌曦,正式迎娶黎国三公主黎凤妍为后。 整个浩京,盛况空前。 仅仅过了一个月。 那些刚离去不久的各国使团,再次粉墨登场。 要知道,黎国,与大燕,都是实力雄厚的大国,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乾元大殿之外,红色的地毯从殿门直铺到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之上。 是日,长空明净,纤云淡卷。 在礼部尚书瞿明的主持下,大典正式开始。 在三十六名宫女的陪侍下,拖曳着长长凤袍的黎凤妍,一步步走向那个立于丹墀之上的男子。 她看到了他的笑。 令世间万物失色的笑。 于是,她也笑了。 犹记湘江之上,初次相见,心为君倾,君不相顾。 而今,你仍然成了我的夫。 我这一生唯一的男人。 此时的黎凤妍,的确满怀着喜悦,甚至有那么几许少女的思慕,少女清纯的情怀。 有时候。回想这个女孩子的一生,我都忍不住悲叹。 如花美貌,熏天权势,却终究没能换来,心所向往的纯美爱情。 她只是爱了。 她只是动了情。 她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要怪,只能怪那个叫燕煌曦的男人,太过动人。 若她爱上的,不是燕煌曦,或许她真能凭藉自己的智谋与手段,获得终生的温暖。 可叹啊可叹,那个男人,偏偏是燕煌曦。 所以黎凤妍,你这满腔痴爱,注定只是镜花水月,注定只是错付。 对于你这场痴心的爱恋,我实在不能多说什么,因为对你而言,争,或不争,结局都只有一个。 你只是晚了。 你只是比殷玉瑶晚了那么一点点。 你只是遇上个太执著的男人。 他的心,看起来很大,其实很小。 他的情,看起来很冷淡,其实很执著。 所以你们,注定无果。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震耳欲聋的呼声,粉饰了一切暗藏的机锋,也松懈了黎凤妍心中最后那丝警戒,让她忽略了身旁男子,那冷锐至极的眼眸。 这场隆重的婚礼,于她是个美丽无边的童话,于他则是一场战争的起端。 在这场婚礼背后,即将遭遇覆灭的,是一个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帝国,还有一颗尚算明澈的少女之心。 不过,在此之前,年轻的帝王还有很多的事要忙,他得处理依然藏在华陵城不肯现身的燕煌暄,他得彻底消除东南边一直不曾消停的隐患,他得杀尽有异心的诸王,他得安邦定国,他得为自己的子民,安排一个比较明朗的未来,他还得……找到她用以要挟他的那样东西。 直到这一切完成。 他会露出自己真实的面容。 他会展示自己铁血的风采―― 放眼四海,唯吾独尊。 然后再挥刀,指向那个神秘的帝国―― 所以。 所以现在的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让,什么都可以暂时撤着手,任她去欢腾。 只是黎凤妍。 希望你能够聪明一点,不要过早去触碰我的底线。 否则,我不介意,提前把你送上西天! 第95章 :血腥的开始 第95章:血腥的开始 凤仪宫。 喜烛高烧,合卺玉樽中,盛满美酒。 所有的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他,和她。 她抬起头,温柔地凝视着他。 是的,温柔。 这一刻的黎凤妍,真的很温柔。 毕竟,面前这个男子,真真正正是她想嫁的,想爱的。 而且,她亦满怀寄冀地,等待着那份爱。 其实,这种心态,搁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很正常。 哪个女人不渴望被爱? 否则,何必嫁?何须嫁? 燕煌曦有些恍神。 他不曾想,会看到这样的黎凤妍。 此刻的她,是温柔的,是无害的,甚至带着几分能入他眼的妩媚。 毕竟,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任何一个美丽的女人,对男人而言,都是有诱惑力的。 更何况―― 更何况桌案之上,还放着那盆匠心独具的玉雕兰花。 “煌曦……”她柔柔地唤他,鲜花般娇嫩的脸庞,一寸寸向他移近。 杏黄的帘幔垂下,遮掩了所有的一切。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今夜,良宵脉脉,暖玉生香。 今夜,在离此不远的宗翰宫中,殷玉瑶正跟着十五岁的燕煌曦,立于月下庭中,一次又一次地挥剑、出剑、收剑,任那冷冽的剑光,霜寒了眼。 她依然故我,她依然坚持,因为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要靠什么,才能平复心中那绵绵密密的痛。 悄然地,燕煌晔收起了长剑,退后几步,静静地看着她。 十五岁少年的眸底,涌动着丝丝别样的情愫。 直到三年之后,直到完全长成,他方才懂得,那种陌生而异样的情感,叫作――怜惜。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怜惜。 秋风泠泠,月暗霜天,憔悴了谁的容颜,沧桑了谁的,似水流年。 这一夜,在永霄宫中。(..info) 有一个女人很幸福。 有一个男人很无奈。 有一个女人很冰冷。 有一个男人很懵懂。 还有很多很多的人,盘算着自己的盘算。 但,无论如何,再黑暗的天,终究会亮。 晨起。 永霄宫中所有的人都忙碌起来,唯有宗翰宫,大门紧闭,人影不见。 因为,按照宫中规制,各宫的妃嫔、领事太监、掌事宫女,都必须前往凤仪宫参见新后。 凤仪宫中,一身盛装的黎凤妍正襟高坐,面上带着春风得意的笑。 可是,当她看到那十几名鱼贯而入的宫妃时,脸上的笑,蓦然凝固。 燕煌曦封妃之事,她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想到,人数会如此地多,而且个个品貌不凡,她虽自认是个美人,但美人见美人,也难免生出些许嫉妒,更何况是她。 收敛起眸中情愫,黎凤妍声色不动――无论如何,她是皇后,而且是新后,该有的礼数,该有的威仪,一分都不能少。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妃嫔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却半晌不闻凤音。 黎凤妍沉默着,她们便不敢起,各自垂着头,或捏着裙边,或看着地板。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黎凤妍方才转头看向自己的心腹太监常笙:“本宫带来的礼物,可都备办齐全了?” “回娘娘,已经齐全。”常笙赶紧着答言。 “那便――宣吧。” 少顷,凤仪宫响起常笙清亮的嗓音:“赏,甘泌宫贤妃贺氏,夜明珠一对!” “赏,毓芳宫良妃蒋氏,玉如意一支!” “赏,兰禧宫淑妃陈氏,玛瑙翡翠屏一面!” “赏――”念到此处,常笙先停了停,方才更加大声地道,“栖霞宫洪氏,天蚕丝锦十匹,雪貂皮裘两件,定颜珠五颗!” …… 话音甫落,下方便起了阵小小的波澜,虽无人发话,但那微微抬起的螓首,泠泠碎响的钗环,无不显露了她们心中的激动―― 同样的品级,同时进入后宫,为何皇后对洪氏的赏赐,如此之重? 轻轻地啜着香茶,黎凤妍只微微抬了抬眼皮。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因为,栖霞宫洪氏,是三朝老臣洪宇的孙女儿。 如果。 如果要彻底地斗倒殷玉瑶,要牢牢地掌握后宫,甚至控制燕煌曦,影响前朝的局势,洪宇那一关,不能不过。 她要借今日之机,探探这洪诗娴的斤两,可用则用,不可用,则设法将其牵制住,然后架空。 终于,赏赐完毕,后妃们揉着酸麻的双腿,各自起身,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齐齐向黎凤妍道谢。 就在她们准备告辞离去之时,黎凤妍再度出声:“慢着。” 众妃收住脚步,眸色闪烁不定,目带疑惑地看向上座那位高深莫测的皇后。 黎凤妍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慢条斯理地开口:“时候尚早,诸位姐妹们且先留下,说说话儿吧。” 众妃闻言,面面相觑――这拜也拜过了,赏也领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可皇后发话,只得乖乖领命,各自屏声静气,立于一旁。 黎凤妍满意了,轻轻一点头,再次看向常笙:“继续。” “各宫领事太监、掌事宫女,入殿参见!”常笙扯长了嗓音喊。 小心翼翼地,永霄宫东西十二宫,九十九殿的领事太监、掌事宫女鱼贯而入,拜倒于阶下,战战兢兢地叩头大喊:“奴才/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次,黎凤妍抬起了头,厉目横扫,从头到尾走了两个来回,在一名身着藕色宫裙的宫女头顶停住:“左行第五的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不提防有这一着,顿时惊惶不已,浑身抖簌,跪在原地只是叩头,说不出话来。 黎凤妍不耐地摆摆手,常笙立即走了过去,将那宫女拉出队列,带到黎凤妍面前。 “抬起头来。”眸绽寒霜,朱唇轻启,黎凤妍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那宫女早自失了方寸,半点动弹不得,常笙伸手一抓,扯住宫女的发髻,将她的头部硬生生提起,那张清秀绝伦的面容,突如其来地映入黎凤妍眸中。 一丝戾光,急速从那深冽的凤眸中划过。 “拖出去。” 冰冷的话音,让静寂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打,着实打。” 悄无声息地,旁边上来两个太监,拖起那花容失色的宫女,便朝外面走去。 不消片刻,殿门外传来一阵阵啼血的哭声,先还带着几分委屈,再后来,便慢慢地小了下去,只剩下那闷沉的木板声,一声声,敲打着殿内每个人的心魂…… 九月清爽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照在宫女纤秀的身子上,映进大殿,透过地板的反射,进入每一个人的眼帘。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那四散飞溅的鲜血。 看见阳光底下最冰冷无情的残酷。 却没有一个人作声。 因为他们很清楚,谁敢出头,死的,便是自己。 黎凤妍得意地笑了。 权利。 这就是她从小熟谙的权利。 只要拥有权利,便能控制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为所欲为。 慢慢转动着手中的玉杯,黎凤妍终于缓缓出声:“本宫累了,都先回吧。” 沉默着。 每一个人都沉默着,走出高华典雅的凤仪宫,越过那具已经慢慢变得冰凉的尸体,走向四面八方。 “娘娘,”常笙躬着身子走进,“那丫头……” “拖出去,喂狗。” 她说。 她这样说。 她这样含着不尽的愤恨与怨毒说。 拖出去,喂狗。 常笙打了个寒噤,却还是去了。 他从小服侍黎凤妍,清楚她那说一不二的乖张性格。 既然是喂狗,那便喂狗吧。 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抬起那个无辜的少女,走出凤仪宫,走向宫外。 在穿过一道回廊之后,他们遇上了一个人,一个跟他们同样身份的人。 “站住。” 那人叫住了他们。 “安总管。”两个太监赶紧站住,面色恭敬地向他行礼。 “这人――”安宏慎的视线扫过那宫女的脸,顿时倒抽了口寒气,话锋陡转,“谁做的?” 两名太监相顾苦笑,没有答言,只是转头朝着凤仪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安宏慎沉默了。 这才是第一天。 这才刚刚开始。 抬头看了看那青湛湛的天空,他无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塞到两名太监手里:“去吧。”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朝着他躬身一礼,调头离去。 弯下腰,安宏慎背起宫女的尸体,加快脚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回廊的对面,掩映的树影深处,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眸色深漩,静静地看着所有的一切,然后默然离去。 “你回来了?” 刚刚迈进明泰殿,小安子便听到了一个极度清冷的嗓音。 他猛然一颤,随即匍倒在地,冲着前方连连叩头。 昏暗之中,掠过声浅浅的叹息。 玄色人影慢慢浮出,冷毅的面容变得清晰。 “起来吧。” “皇上,”小安子咬着牙,却仍然不敢站起,“是小安子不好,小安子应该早点去……” “不是你的错。”男子的嗓音里,隐着无边的沧桑,还有浑沉的凝重,“今晚,你再去宗翰宫一趟。” “皇上?” “一个三分像的宫女,尚且如斯……” 燕煌曦的话没有说完,后半句消没了声息。 安宏慎明白了,当即再次重重叩头,起身离去。 一个只有三分像的宫女,尚且落到如此的境地,何况是她? 何况是心纯如水的她? 第96章 :少年情思 第96章:少年情思 冷峭的风声遍布中庭。 “什么人?!” 剑光横劈而至,在小安子面前停下,定定地指着他的胸膛。 倒抽了口寒气,小安子猛然往后退了一步,好容易稳住身形,看向那持剑而立的女子。 “……夫,夫人?” “是你?”殷玉瑶收剑后退,眸中冷色不减,“你来做什么?” 小安子眨巴眨巴眼,脑袋里转得飞快:“奴才,奴才有,有事,请示五殿下……” “是么?”殷玉瑶淡淡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院子中央。 剑影再起,绞碎寒湛夜色,碎分满地疏影。 抹了把冷汗,小安子靠着墙根儿往殿里走,一颗心却着实欢腾得紧――皇上,您大概不必忧心了,那黎皇后虽然嚣张,却未必及得上夫人心中那丝真正的刚强。 他想得不错。 虽然现在的殷玉瑶,论心机未必是黎凤妍的对手,但当对方真正发动攻势时,她或许,已经不再会像以前那样,站在原地被动挨打。 她会反击的。 甚至是反攻。 不过,皇帝陛下既然有交待,小安子也不敢怠慢。 燕煌晔正在房中整理兵书,看见他进来,略微一愣,随即掀起了眉头:“又怎么了?” 小安子往院外看了看,确定殷玉瑶并没在意,这才凑到燕煌晔跟前,压低嗓音道:“怕是要动手了。” “动手?”一时之间,燕煌晔未能领会要义,满眼迷惑地重复道,“什么动手?” 小安子急得跺脚,又不方便明说,只得连连咳嗽几声:“总之,务必保证……安全。” 这下子,燕煌晔明白了,当下一只手掌按在桌上,定定地看着安宏慎道:“知道了,只管放心。” “嗯。”安宏慎点点头,“那,奴才告退。” “等一等,”燕煌晔叫住他,“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安宏慎一怔。 “我在,她便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安宏慎面色一变,却没有多言,默默地退了出去。 庭中月下,那舞剑的女子身法灵转,裙袂飞扬,一招一式之间,带着愈见凌厉的绝决。 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亦仿佛,早已明明白白地知晓了一切。 带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安宏慎离开了宗翰宫。 燕煌晔的那句话,看似轻得不能再轻,却暗含着某种动魄惊心的危机,让他阵阵胆寒。 要不要告诉皇上呢? 告诉皇上,会有什么后果呢? 思来想去,安宏慎最终选择了隐瞒――皇上苦恼的事已经太多,若再加上此一件,只怕皇上会食难下咽,寝难安枕。 何苦呢? 何必呢? 还有燕夫人,看似温婉,实则心若明镜的燕夫人,她应当,不会让皇上失望吧? 虽然见惯了太多丑恶,心却仍然善良的安宏慎这样期冀着,所以,对燕煌晔那奇怪的态度,他选择了缄口不言,而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自己的沉默,自己的好心,竟会差点酿成滔天的横祸。 夜,已经很深了。 外面那个倔强的女子,仍然在继续。 燕煌晔叹息一声,终是忍不住拿起件衣袍,迈出殿门。 “瑶姐姐,歇歇吧。” 女子充耳不闻。 放下衣服,燕煌晔抽剑上前,架住她手中长剑:“够了!” 他的湛眸中,跳动着簇簇薄恼的火焰。 殷玉瑶终于停下,举剑的手缓缓下垂,锃亮的剑锋指向地面。 “你很在乎,是不是?”燕煌晔毫不客气,劈头便问。 “什么?”殷玉瑶视线飘忽,下意识地回避。 “你看着我!”燕煌晔走过去,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他只在意着她的痛苦,她的煎熬,而忘却了他们现在的这个姿态,是多么多么地暧昧,更不知道斯情斯景,全被一双藏在房脊之后的冷眸,尽收眼底。(..info) 殷玉瑶终于回过神,正视面前这个和自己一般高矮的少年。 “你在乎,就去找他!”燕煌晔压着嗓音低咆,“不要在这里折磨自己!” 回答他的,是殷玉瑶涩然的一笑,然后,她摇了摇头,轻轻拨开他的手,转头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瑶姐姐,四哥他是爱你的!”少年终于没能忍住,扯着嗓音喊了一句。 是的。 这句话,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确切地说,是看到燕煌曦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斩断那些利箭,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那一刻起,他便看到了这一点。 看到了自己兄长那深湛无边,却又苦恼无比的爱。 紧接着后来发生的一切,也一再地证明了他心中那种朦胧的感觉。 是一种他从未尝试过的感觉。 一种强烈得让他不得不去表达的感觉。 今夜,他终于说了出来,为大哥,也为自己。 殷玉瑶收住了脚步,转过头向那月光下的少年看去。 她的眼,依然是冷的。 和满地霜华一样的冷。 “我知道。” 轻飘飘三个字,穿透薄寒的空气,落入燕煌晔耳中。 “你知道?”少年顿时激动了,提起双脚几步冲到她跟前,满眼热切地看着她,“你知道?知道为什么不去找他?为什么不理他?你知不知道,他很难受他很伤心?” “我知道。”殷玉瑶再次重复,“但,我不能去。” 燕煌晔惊愕地瞪大双眼。 “去了也没用。” 她只说了这么句话,然后再一次转过身,走了,只留下站在原地发怔的燕煌晔。 她说她知道。 她心里也在乎。 却仍然不肯迈出这座宫殿,走向他,走向那个一直在深黯夜色里等待他的男子。 他们明明隔得如此之近,心,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远。 这算是爱么? 这算是哪门子的爱? 燕煌晔迷惘了。 “有趣。” 凤仪宫中。 听罢来人的汇报,黎凤妍黛眉微挑,唇角漾开抹漪笑,极度勾魂。 她正愁找不到破绽,这破绽,便自己出现了。 既如此,她何必再苦苦等待,何必再留那么颗钉子,扎自己的眼? “你且这么着。”令来人靠前,黎凤妍压低嗓音,轻轻吐出一番话。 乾元殿御书房中,一片灯火灼灼。 皇帝燕煌曦、丞相洪宇、兵部尚书万啸海,镇国将军铁黎,以及刚从东郊澄心院被召回的韩之越,正在商议如何处理伪帝燕煌暄之事。 自从六月遁出浩京以来,燕煌暄占据华陵,始终固守不出,燕煌曦本欲不加理睬,待作足准备,再将其一举歼之,不想三日前,燕煌暄忽然派出数支队伍,出华陵朝各个方向奔袭三州十二郡,沿途烧杀抢掠,导致民怨四起,性质十分恶劣。 似乎有意与其应合,福陵郡的泰亲王,淞阳郡的祈亲王,也各自动作不断,与边关守将通风传讯,来往频繁。 看样子,这仗是不打,也得打了。 问题在于,如何打? 若贸然动手,引得对方拼死力抗,即使取胜,只怕也会元气大伤,若其他某国趁火打劫,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太平,只怕将立即毁于一旦。 现下的境况,的确十分棘手,所以,燕煌曦在沉思,铁黎在沉思,殿上所有人都在沉思,无人开口。 “皇上,”神情惊惶的小安子忽然从殿外奔进,“皇后,皇后她――” “她怎么了?”燕煌曦浓眉一扬――安宏慎,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小安子自知冒撞,可事情紧急,又不能不说:“皇后带着六宫嫔妃,去宗翰宫了!” 燕煌曦面色陡寒,霍地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大家,先散了吧。”看看皇帝远去的背影,铁黎默然叹息一声,轻声言道。 黎凤妍,你到底想做什么? 风风火火地,燕煌曦直奔宗翰宫,到得宫外,却见黎凤妍领着一众后妃,安静地站在宫门处,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 “皇后?”燕煌曦冷着一张脸上前,锐厉视线如刀锋般扫过黎凤妍的脸。 对方却很是无辜地挑挑眉头:“皇上怎么来了?” “回去!”燕煌曦没有心情和她周旋,直截了断地下令道。 黎凤妍睁大盈盈双眸:“臣妾只是偶闻五殿下身体抱恙,故而前来探望探望,臣妾……做错了么?” “抱恙?”燕煌曦怔住,随即朝后方看去。 紧随着赶来的安宏慎自然也听到黎凤妍的话,却是满头雾水,喃喃道:“奴才……并不知情啊……” “是与不是,进去瞧瞧不就得了?”黎凤妍暖暖地笑,那双水眸,清澈得不能再清澈。 事已至此,也只能进去瞧瞧了。 于是,皇帝在前,皇后其次,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宗翰宫。 树荫深深的庭院里,格外安静,鸦雀不闻。 突如其来的,一股强烈的不安,在燕煌曦心头蹿起,离那扇紧闭的殿门越近,越是鲜明。 “皇上?”站在寝殿门前,黎凤妍轻轻地催促了一声。 闭了闭双眼,燕煌曦抬起右手,推开了门扇…… 他们,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双双对对,脸对着脸,卧于锦帏之后的榻上。 虽然。 虽然隔着层朦胧的轻纱,虽然殿中的光线并不怎么明朗。 可他们仍是看清楚了。 黎凤妍的眸底,迅疾掠过丝得意。 可出乎她意外的,是燕煌曦的态度―― 他很平静。 尽管眸底翻滚着黑色的惊涛骇浪,尽管垂在身侧的双手几乎能拧出血汁,他还是很平静。 默然地转过身,燕煌曦一言不发,调头便走。 黎凤妍失望地瞪大了眼――她没有看错吧?她用尽心机,导演了这么一场戏,得到的,便是这样的结局? 第97章 :一夕旖旎 第97章:一夕旖旎 鼻息间充斥的,是对方身上那淡淡的馨香,眼眸中见到的,是女子光滑柔嫩,有如羊脂白雪般的肌肤。(..info) 少年的脸涨得血红,轻颤的双手不知该搁置何处。 “瑶姐姐,”他沙哑着嗓音,轻轻地唤她。 “嗯?”殷玉瑶颔首,看向躺在被褥中的他。 “我……好难受……” “忍忍,再忍忍就好了。”撩起纱帐,殷玉瑶刚欲下床,胳膊却被五根有力的手指抓住,“瑶姐姐,我……” 少年死死地瞪着她,眸中跳荡着灼烈的热芒。 心头突突一跳,殷玉瑶暗叫不好,愈发惶急起来,当下再顾不得许多,赤着双足跳下地面,把燕煌晔连同被褥一起,扯落在地。 生拖硬拽着,殷玉瑶将燕煌晔拉出寝殿,拿起木架上的银盆,将一盆子清水哗啦啦悉数浇到他头上,趁着他发怔发愣发抖的时候,挣脱他的禁锢,转身跑了出去。 一冲出宗翰宫的大门,殷玉瑶便茫然了――这偌大的永霄宫,自己又能去哪里呢? 沿着树影深深的回廊,她慢慢地向着走着,一颗心,却是从未有过的荒芜,浓重的压抑就像堵高墙横亘在心头,困锁着无边无际的伤悲。 或许自己,真的该安静地离开。 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无人知晓的日子。 “唔――” 突如其来的黑影,罩住她仓皇的容颜,随之而来绵绵密密的吻,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是你……”殷玉瑶低低地喘息,眸光澄冽地瞪着眼前这狂肆嚣张的男子,存了心想要抗拒,却被对方那浓烈的热情,焚毁了心智。 她很少看见这样的他。 从一开始,他就是清冷的,就是理智的,就是从容不迫地。 哪怕是亲手将她推到悬崖边缘,哪怕是携着她面对世上最凶残的敌人,他都一样地冷静刚强,不露一丝破绽。 可是此刻,在这个薄暮黄昏的时刻,他却表现得像个刚刚坠入热恋的男孩子,疯狂地索取着她的温暖。 殷玉瑶惊悸了。 她已经拿定主意不再理他,她已经不想再重复过去的那些悲哀和无奈,可是他,却偏偏不肯放过。 “瑶儿……”他低吼着唤她,“相信我……” 反反复复地,他只说三个字。 三个让她最心酸,却最不能抵御的字。 一次一次,她都是在这三个字面前,兵败如山倒。 确实。 确实一直以来,她都无条件地选择相信他。 因为她爱,所以相信。 罢了。 豁出去一次吧。 她终于放下了心头那丝犹豫,毫不迟疑地,深深没入他的怀抱。 就像一尾小小的鱼儿,游进浩瀚无边的大海。 就是你了。 这儿就是我的家,就是我生生世世,想要栖宿的地方。 就算明知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无奈。 但我仍然选择依赖。 浓密的树荫,遮掩了所有的一切。 呆呆地站在粉墙后,燕煌晔透过砖隙,看着那两个无边痴缠的人儿,胸腔里奔腾的热血,一点点变得冰凉。 她不要他。 她爱的,仍然是四哥。 心,像是被扔进油锅里,滋滋啦啦地痛,一条接一条的口子绽裂开来,流出殷殷的血。 四哥,这就是爱的感觉么? 这就是你之前,那些悲伤,那些绝望的缘起么? 现在,该轮到我品尝了? 少年低下头,笑容凉涩,然后默默地向后退去。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双眼,明明灭灭,闪闪烁烁,满含嫉恨地看看墙那边依然如火如荼的两个人,再看看远去的燕煌晔,最后,收敛了锋芒,隐匿了踪迹。 纤薄的云,抹淡了月晖。 已经过了子时。(..info好看的小说) 他却仍然不肯放她走。 贪恋着这一隅的温暖与柔情。 “不要怪小晔……他不是存心的……” 他伸手揉揉她柔顺的乌发,话音中带着几丝情动的暗哑:“你觉得,我会怪他么?” “那今日之事?” “我知道。”两指探出,轻轻摁住她柔软的唇瓣,“什么都不用解释。” “你打算怎么做?” “这宗翰宫,你怕是还要再住些日子。” “嗯。”她温顺地点头。 “瑶儿……”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他的瑶儿,总是这般默默地选择忍耐,选择承受,让他怎能不心痛?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再一次深深将她揽进怀中,他低黯着嗓音重复。 殷玉瑶却没有吱声。 她相信他此时所言,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可是煌曦,世界上很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因为在这永霄宫中,有的不仅是我们两个,还有成千上万双眼睛,成千上万双颗心。 雄浑的钟声传来,惊碎无边旖旎。 慢慢地,她抽离身体,轻手轻脚离开假寐的他。 晨光中的男子,容颜安好,轮廓分明,那恬静的神情,让人不禁忘记他高贵的身份,以及平日里张扬的霸气。 最后再看他一眼,殷玉瑶咬住双唇,用力地别开头,匆匆往宗翰宫的方向走去。 她很怕。 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再次沉沦。 怕自己多呆一刻,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煌曦,既然拿定主意,要忘记(暂时的),那你就不该来找我,你应该全心全意,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如此的缭乱,如此的纠缠,只会让你我更痛。 朝阳的光芒穿透树叶,洒在男子刚毅的面容上。 轻轻地,他睁开了眼,双眸豁亮,炯炯有神,哪有昨夜的半丝旖旎? 他的柔情,他的犹豫,他的不舍,他的彷徨,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女子配看见,配享有,那便是他的瑶儿。 他已经放不下,丢不开,舍不了的瑶儿,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将他们赶得远远的,远得再也不能分割他们。 清寂庭院,燕煌晔背对宫门,轩然直立,瘦长的身影在澄澈阳光的勾勒下,显出几许萧索。 殷玉瑶悄无声息地走进,从他身侧掠过。 “你回来了?”他终是开了口,带着几许鼻音。 轻“嗯”一声,殷玉瑶收住脚步。 “皇嫂,”少年忽地抬头,对上她的双眼,“你会一直陪着四哥吧?” 殷玉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坦荡地看着他。 眸中掠过几丝苦涩,燕煌晔却一勾唇角,笑了。 “这便好。” 最后搁下三个字,少年手提长剑,独自向寝殿的方向走去。 殷玉瑶的心,先是微微一阵震颤,然后便彻底地放松下来。 她想,他应是懂了。 这个少年,有着一颗与他兄长类似,却比他兄长敏感许多的心。 不过短短数日,他已经将燕煌曦的无奈,她的忧思尽收眼底,然后默默地选择维护,选择祝福。 燕煌晔,你是一个好孩子,终究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想上苍,绝对不会辜负你的,绝对不会。 “宣――” 就在殷玉瑶看着殿门的方向,静静思索之时,宫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洪亮悠长的高喊。 她蓦地回头,只见一溜长长的队列,正纷沓而进,在庭院中一字排开。 眼中划过几许不解,殷玉瑶凝立不动,神色静默。 凤仪宫领事太监常笙满面微笑:“宣皇后娘娘懿旨,赏赐宗翰宫殷氏夫人,孔雀金丝裘一袭,凤血香两盒,翡翠祖母绿六块……” 殷玉瑶冷冷地听着,面无表情。 终于,常笙宣完懿旨,满眼殷勤地朝她看过来:“殷夫人,谢恩吧。” 终于,殷玉瑶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冷沉无比地开口:“第一,我不是什么殷夫人,更非后宫嫔妃;第二,我殷玉瑶自问无功,不受这禄,公公请回吧。” 常笙脸上掠过几丝尴尬,神情里添了羞恼,奈何皇后一再吩咐,若是办不成这差,回去定会吃板子。 眼珠骨碌碌一转,常笙当即扑通跪倒在地,冲着殷玉瑶连连叩头:“娘娘只当怜惜奴才们吧!” 话声未落,后边捧着器物的一干太监宫女们,齐刷刷跪下,也不说话,砰砰叩地有声。 殷玉瑶阖上了双眼――这便是权利吗? 这便是她从不曾熟谙,也不想熟谙的权利吗?这便是黎凤妍十拿九稳,觉得自己定胜无疑的筹码吗? 这便是――她心爱男子拼尽一切,也想要抓住的利器吗? 她真的不喜欢。 可却必须去适应。 “起来吧。”轻轻一摆手,殷玉瑶朱唇微启,“都搁后殿里去。” “是!”常笙面现喜色,哪里敢耽搁,忙忙地领着一众人等,去了。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常笙复出,走到殷玉瑶跟前,神情局促地道:“夫人……照例,领罢赏赐,是要前往凤仪宫谢恩的……” 双眸疾闪,那清莹乌眸中乍现的厉芒,让他顿时噤声! 却,稍纵即逝。 “好。”女子唇角勾起,冷然一笑,“请公公先回,我稍事梳洗,便去。” “是是是是。”常笙身子微抖,顶着满脑门儿冷汗,连连地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从小在皇宫混大的他,见过无数的权贵公卿,皇家贵女,哪一个不是心比天高,色厉内荏? 可是这个女子,却有着一种他全然陌生的禀性,看似柔弱,内敛刚韧,看似清纯,暗敛无穷智慧。 希望。 希望他是看错了。 否则他打小儿伺候的那位帝国公主,即便有着火一般的美貌,火一般的性情,火一般的热烈,却也胜不过她。 那一池,比天山峰顶,更纯净的,圣洁之水。 第98章 :失策 第98章:失策 众目睽睽之中,那个一袭淡衣的女子,莲步姗姗而来,形容静好。 染满丹蔻的指尖,一分分收紧,锐利的指甲,深深扎进木面。 她很讨厌。 讨厌至极。 讨厌她那副总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讨厌她的外貌她的眼神,她的一切。 对于潜在的,最具威胁力的情敌,女人总是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让她将矛头精准地对准对方的胸膛。 那女子平静地走到阶前,平静地站立着,既不行礼,也不问安。 “殷姐姐,”黎凤妍却极致灿烂地微笑起来,亲自下座,携起殷玉瑶的手,“姐姐得蒙圣宠,封号夫人,妹妹尚未亲自道贺呢。” 得蒙圣宠?封号夫人?殷玉瑶挑挑眉,抬头对上那双波光荡漾的凤眸,后背,却已经感觉到那一道道犀利如箭般的目光。 想借刀杀人? 还是想挑起事端? “很抱歉,”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殷玉瑶后退一步,“殷玉瑶只是寻常村姑,并非什么夫人,于这永霄宫而言,也不过匆匆一过客耳。” 一过客? 黎凤妍寒凉了眸,掌心已经忍不住阵阵发痒,若照她往日的性子,必定已经扑上前去,扯住那张脸,将其撕得粉碎。 可此时此刻,断然不行。 不说那侧立两旁的十数名宫妃,殿外执戟守卫的侍从,若是她真这么做了,估计燕煌曦那儿也是过不去的。 那么―― “殷姐姐说笑了,其实想来,咱们也算有缘,不是么?今儿个请姐姐前来,其实还有一个缘故。” 殷玉瑶不说话,抬头扫了她一眼。 “昔日在流枫皇都,妹妹多有得罪,还请姐姐海涵。” 殷玉瑶还是不说话。 “妹妹游历烨京时,颇识得几位故人,他们久仰姐姐大名,殷盼一见,不知姐姐可肯赏脸?” 烨京?故人?殷玉瑶心下电转,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来人!宣骁骑将军陈启瑞,逐凤将军贺兰靖入殿!” 未几,两外身材健壮的高大男子,阔步走入殿中,在阶下立定: “骁骑将军陈启瑞,参见皇后娘娘!” “逐凤将军贺兰靖,参见皇后娘娘!” “两位将军辛苦了,”黎凤妍满脸带笑,“听说两位将军多日不见长公主,心下殷殷思念,是与不是?” 两人同时点头:“自长公主入住永霄宫之后,我二人再不曾得见长公主凤颜,还请皇后娘娘赐下,与个方便。” “二位将军忠义可嘉,本宫自当成全――”黎凤妍言罢,伸手在殷玉瑶腰间,用力一推。 “这――” 瞧清殷玉瑶的真容之后,陈启瑞和贺兰靖同时怔住,继而相顾茫然道:“这,这不是长公主的近侍宫女,燕姬吗?” 是的。 她是燕姬。 当日赫连毓婷与燕煌曦大婚,从大殿之上,直到湘江之畔,他们一直看得分分明明。 燕姬在此,那他们的长公主呢? 高高扬起眉梢,黎凤妍得意地笑了――殷玉瑶,我看这次,你要如何装? “我是燕姬。”殷玉瑶的表现却出其地镇定,“也是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 此言出,所有人顿时大哗,陈启瑞和贺兰靖更是怒色难掩。 慢慢地,殷玉瑶抬高下颔,右手探进怀中,摸出一样光彩灼灼的物事,高高举起。 陈启瑞和贺兰靖神色大变,齐齐跪地,朝着殷玉瑶重重叩首: “属下等,参见长公主殿下!” 黎凤妍呆住了。 殷玉瑶手中的那枚凤戒,她识得的。 那是赫连毓婷的随身之物,也是流枫国长公主凤权的象征,只是,只是它何时到了殷玉瑶手中?而她竟然全不知情?! 略带一丝嘲讽,殷玉瑶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皇后娘娘,还有别的吩咐么?” 几乎用尽了全力,黎凤妍才将心头那股蓬勃燃烧的妖火给压了下去――她一心只想着让殷玉瑶出丑,一心只想着找到她的破绽,将她置于死地,没想到出乖露丑的,却是她自己! “玉瑶告辞。[..info超多好看小说]”微微一欠身,殷玉瑶调头便走,全然没有将旁侧那一干早已目瞪口呆的后妃放在眼里,陈启瑞和贺兰靖紧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就和当日人前人后,尽心护卫赫连毓婷时一般无二。 “都……回去吧。”强捺着自己想杀人的冲动,黎凤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直到所有人都退去,方才伸手扣住桌角,将桌案掀翻在地! 失策!失策!前所未有的失策!非但没能治得了殷玉瑶,反而让她凭添了一双羽翼!从此以后,要想再取她性命,只怕是难如登天了! “二位将军,请回吧。”直行到宗翰宫外,殷玉瑶方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后那两名忠心耿耿的男子――赫连毓婷啊赫连毓婷,我真的不能不佩服你的远见,你那无与伦比的气度,竟然能折服如此多的好男儿,让他们死心踏地地听命于你!如今,这份忠诚,又让我深受惠顾,如此的至情至心,要我殷玉瑶以何为报?如何能报? “夫人,”贺兰靖向来谨慎,虽则甚少入宫,却也察觉出其中种种暗涌,眼带忧虑地道,“夫人身份特殊,还是由末将亲领近卫,朝夕相护吧。” “……不用,”殷玉瑶浅浅一笑,双眸如湖光微漾,看得贺兰靖呼吸一滞,“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长公主,以前毓婷如何,我便如何!” 贺兰靖笑了。 他懂了。 懂了她的不屈,她的胆魄,她的豪气。 曾经他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的长公主,是巾帼女英豪,刀山敢闯,火海无惧,直到这一刻,他再次见识到另一个女子,另一个由青涩渐至成熟,由柔弱渐至刚强的女子。 从她的身上,他依稀看到了那个惹火燃烧,眸眼锐亮的女子。 如灼灼朝华,如冰天雪地中,最灿烂的红梅。 “属下遵命!”双脚并拢,贺兰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这才偕着陈启瑞,告辞离去。 垂眸看着掌中的戒指,殷玉瑶目光复杂――毓婷,毓婷,一千句感谢,一万句感谢,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我最好的朋友,我最信任的朋友,你在哪里呢?你还――好吗? 淡薄天光中,疏疏御柳后,另一个人,也正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瑶儿。 那个从燕云湖畔走来的少女,已经变了。 他不记得她有那般坦荡的眼神,那般镇定的气魄,那般坚毅的表情。 在得知她前往凤仪宫的第一时间,他放下朝政,匆匆赶来,却意外地看到那难以置信的一幕。 他的瑶儿。已经慢慢长出一双,原本不属于她的翅膀,虽还显稚嫩,却闪动着斑斓的光芒! 他该庆幸的。 他该欣慰的。 他该开心的。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很清楚,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她今朝所面对的一切不堪,都该是他的责任。 却偏偏,只能隐藏在暗处,看着她独自去拼搏。 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的瑶儿足够强大,强大得,不再需要他? …… 燕煌曦垂下了眼眸。 如果。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么瑶儿,我或许唯一能选择的,是给你一方,更加浩瀚辽阔的天空。 就算你不爱我了。 我仍然会爱你。 因为在我最渺小的时候,你曾经那么真诚地,爱过我。 并给我一缕,世上最纯净的光明,陪伴着我,一直走到现在,并将继续走下去。 真正的爱,是给予,是付出,而不是占有,不是独享。 这是你告诉我的,将来有一天,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告诉你。 夜深了,夜静了。 吹灭灯盏,合上书卷,殷玉瑶抬起头,望出窗外。 青空湛湛,月冷星稀。 心,格外地明净,明净到极点。 一个问题清晰地跳出脑海: 是不是该离开? 是的。 是不是该离开? 留在这里,只是徒添烦恼而已。 毕竟。 当日她冒着赫连毓婷的名头嫁入大燕,一是为了帮助燕煌曦复位;二是方便赫连毓婷脱身,去完成她的心愿。 而现在,该做的,似乎都做到了,她也从最初的惶惑之中,慢慢地平静下来,开始理智地分析,她和燕煌曦之间这段,波折不断的感情。 毫无疑问,她仍然是爱他的。 仍然爱。 可是这份爱,改变不了任何的现实问题――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还是关山万重,无边苦难。 他有他的国,她有她的命,强求不来的。 既然爱过了,何必一定要天长地久呢? 殷玉瑶笑了。 她想她是想通了。 离开大燕,她可以去流枫,她可以帮赫连毓婷镇守流枫,保护流枫,她想,那位仁慈英明的帝王,赫连毓婷的父亲,赫连谪云,是会欢迎她的到来的。 若能在死亡到来之前,诚心诚意地帮助自己的朋友,这一生,也不算枉过了。 她决定这么做。 她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决定从她那绝望的爱情中抬起头来,寻找别的出路。 她决定要成长为一个像赫连毓婷那样的女子,追求爱情的同时,永不放弃自己的理想。 她光明了,她成长了,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面对困难,只会哭泣的弱女子。 她有自己,有朋友,有这片辽阔的天与地,还有勇气与胆量,为灿烂的明天一搏! 第99章 :只求你相信 第99章:只求你相信 “夫人?” 侧殿之中,贺兰靖眼带疑惑地看向立于正前方的女子。 “贺兰将军,”殷玉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与沉静,“你的使命是什么?” 贺兰靖身形一正:“誓死保护长公主!” “很好,”殷玉瑶点头,唇角绽出抹轻笑,“倘若,我要你离开浩京,去寻找、帮助长公主,你待如何?” 贺兰靖倏地睁大双眼:“夫人知道公主在何处?” “是。”殷玉瑶点头,眸色深凝,“可是在这之前,我也想告诉你,那个地方,很危险很危险,进得去,未必出得来,你还愿意前往吗?” “属下万死不辞!”没有丝毫犹豫,贺兰靖单膝跪地,语声铿锵――数年之前,仓颉入侵流枫,赫连毓婷亲率大军征讨之,在沙场上不顾危险,杀入重围将他救下,那时他便在心中暗暗发誓,终其一生,用性命守护那个高傲的女子。如今公主有难,他自是责无旁贷。 “很好,”殷玉瑶眼中闪过丝欣慰――她的信任,她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难怪赫连谪云会以六十万大军作为陪嫁,只怕这六十万豪壮男儿,都是赫连毓婷用生命、鲜血,与信义铸就而成的忠魂,他们护卫的不仅仅是流枫,更是他们心中的女神! 赫连毓婷,能有这样的人格魅力,何其壮哉!能有这样的浩博胸襟,坚韧毅力,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以难住你? 我的朋友,每靠近你一分,每了解你一分,我的心,就禁不住深深为你震动,我向往你的坚韧,我欣赏你的豪迈,我以你为荣耀,辉煌我自己浅薄的生命! 不用再迟疑了。 “回去做准备吧,随时听我号令。”轻轻一摆手,殷玉瑶语声轻缓。 怀着满心赤诚,澎湃着一腔热血,贺兰靖离开了。 一道人影,遮住映入殿门的淡薄日光。 “你要走?” 少年的眼中,有着太过明显的受伤。 “小晔?”殷玉瑶目光微闪,“你都听到了?” “嗯。”燕煌晔点头,仍旧定定地瞅着她,“不告诉四哥吗?” “等我离开,”殷玉瑶想了想,“等我离开,再说吧。(..info无弹窗广告)” “四哥会难过的。” “他不会难过很久。” “四哥……很孤单。” “他不孤单,他还有你,还有韩之越,还有铁老将军。” “可你跟他们不一样!”少年终于激动了。 “小晔,”殷玉瑶眸色微凝,“你了解你四哥吗?” “嗯?” “你四哥他是个――”殷玉瑶沉思了片刻,方才再度缓缓开口,“他,首先是个帝王。” 首先是个帝王。 然后是男人。 最后,才是她的爱人。 首先,是帝王。 所以,为了江山,他可以放弃一切,哪怕是……他自己的心。 这是他的选择。 从一开始就没变过的选择。 最初,她不懂,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现在,她懂了,却仍旧受伤。 她没有想逃。 她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没有意义而已。 如果她真的离开,他身边的那个位置,终有一天,会由别的女人来填上。 爱,或者不爱,对一个帝王来说,从来不重要。 因为他们的爱,从一开始,就许给了――天下。 所以,帝王往往都是孤单的,好的帝王更孤单。 正如死亡是她的宿命,而孤单,则是他的结局。 谁都改变不了。 是时候该认识到这个现实,是时候该暂时终结所有的一切。 燕煌曦,能为你做的,我已经都做了。 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我救起了你,在你最悲伤的时候,我陪伴了你,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抚慰了你,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我以鲜血,点燃属于你生命的那线微光。 足够了。 于你于我,都足够了。 我以最卑微,却最真诚的方式爱你,你以最无情,却最真实的方式待我,无论这段感情有没有未来,至少我们,从未欺骗过彼此。 你没有承诺,一次都没有承诺过,说要和我在一起; 而我也不敢肯定,肯定我们是不是有将来,能不能有将来。 虽然你也曾亲手送出那五个字――白首不相离。 但是我知道,做不到的,谁都做不到的。 我不是赫连毓婷,我欠缺她那种无所畏惧,一往无前的精神,你也不是安清奕,没有他那种为了一己之愿,毁天灭地的力量,与傲视乾坤的决绝。 视苍生万物为走狗,宁我负尽天下人,那不是你。 燕煌曦。 你胸怀天下,容纳百川。 你的爱,很深很深,浩瀚无边。 只不过,那不属于我,那属于你的子民,你的千秋功绩。 你懂得这种万钧重任,并且毫不犹豫地一肩担起,那么,你就该付出代价,孤独一生的代价。 能站在你身边陪你的那个女人,需要极其坚韧的决心,极其渊博的见识,极其精明的才干,还要有一种,敢于牺牲自己的勇气。 不可否认,这些我多多少少有一些,但是还不够,但是还配不上你,配不上你的盖世豪情。 所以煌曦,原谅我吧。 终止这段太过艰辛的感情。 你会获得一种解脱,你会回到从前,你会仍然是那个壮志满怀的男子,带着你的雄心,去征服整个世界。 到那个时候,无论我流落何方,无论我是否还站在阳光底下,我都会仰望高空,仰望你。 并,以生命为代价,深深地为你祈祷,愿苍天佑你!愿万民佑你! …… 携着短剑,提上小小的包袱,殷玉瑶走出了宗翰宫。 夜色下的永霄宫,一片沉寂。 她谁都没有惊扰,走得悄无声息。 凭她此时的武功,要摆脱宫中侍卫,已不算难事。 可是她这一路,却并不顺利。 因为穿过一道逼窄的宫门后,她看到了一个行迹可疑之人。 一身黑衣,鬼鬼祟祟。 殷玉瑶的心,猛然揪紧了。 就像数月之前,燕煌曦将兵符交予她,然后孤身前往浩京的那一刻。 她改变了初衷,默默地跟在那人影后面,绕过道道回廊,穿过丛丛树影,直到……明泰殿。 居然是明泰殿。 她看到那个人掌中射出几星暗器,立于阶下的侍卫无声倒地。 黑衣人闪进了明泰殿。 屏住呼吸,殷玉瑶随后跟上。 大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瞪大双眼,看着那黑影摸索着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在他未曾到达目的之前,她先拔出短剑,倏地刺出。 很显然,对方全无意料,猝不及防,后背狠狠挨了一剑,随即扬手,数点寒星,直袭殷玉瑶的面门。 她挥剑相迎,将所有暗器击落于地。 黑衣人大出意料,当即从怀中掏出样物事,凌空抛向殷玉瑶。 殷玉瑶再次挺剑―― 另一道人影从旁侧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就地滚向墙角。 轰―― 炙热的气浪在殿阁中炸开,随之而来的,是阵阵剧烈的震动,无数的瓦片、砖块纷扬而落。 他紧紧地抱着她,后背挺直,承受了一切撞击。 她呆呆地看着他,四道目光,紧紧地交汇…… 他在笑。 他竟然在笑。 “真的是你。” 她听到他这样说。 然后不禁紧紧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放声大哭……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在她下定决心离开他的时候,频频出现这样那样的意外? 既然无缘,为何今生偏要遇上他? 若说有缘,为何一腔爱恋,最终却只能付诸流水落花? 他任她哭。 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说明你心中仍然有我。 哭出来说明你并不想离开。 我宁愿你在我怀中哭泣,也不愿你选择一个人默默离开。 瑶儿,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强韧,那么无情,那么刚毅。 我也怕孤单也怕寂寞也怕黑暗。 曾经的曾经,你是我倾世黑暗里唯一的冀望与温暖。 这世间荆棘丛丛,这世间千难万难,这世间种种繁华,于我不过过眼云烟。 是的。 你已经悟到了。 你已经明白我的烦难,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可是离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离开只能让我们两个都更痛苦和绝望。 正如你时刻仰望我一样,我也时刻俯视着你。 一在高天,一在九幽。 虽隔着万仞高山,却依然难挡对彼此的需索。 瑶儿。 你想得对,我的确没有办法,迈过我们之间那道宽阔的渊堑,但是我会努力,我发誓我会努力,我一定会以所有一切,不计代价,将其变得一马平川。 到那时,再携你笑看河山; 到那时,再许你一世相伴。 瑶儿,我只求你相信,只求你相信,纵使这种相信毫无意义,仍然求你相信。 ……因为除了求你相信,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说什么…… 那天夜里,明泰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没有人知晓,年轻的帝王封锁了消息。 众人所知道的是,那个一直在宗翰宫默默无闻的燕夫人,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帝的近身侍卫。 以男装打扮。 提三尺青锋,守在离他最近的距离。 朝夕相对。 当他睁开双眼时,第一眼便能看到她,她,也是一样。 这是个古怪的现象,更是个古怪的组合,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来往于明泰殿的朝中重臣,还是后宫的诸多妃嫔,抑或是黎皇后本人,对此都保持了高度的缄默。 由是,“燕夫人”其人的身份,更增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没有人知道她缘何能离那个男人,如此之近。 没有人懂得帝王眼里深沉的柔情,也没有人知道,她冰霜寒眸底,隐蕴的那一份坚韧。 煌曦,我会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默默地守护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瑶儿,我会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呵护你,直到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的阻挡…… 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他们离彼此最近的时候,也是敌人,最方便动手之时…… 自来情之一字,想愈近,便愈远,看似远,其实最近。 两心知时,何惧天涯? 两心疑日,枕畔陌路! 第100章 :韬略 第100章:韬略 黎凤妍终于消停了。.info[] 倒不是她突然开悟,而是她已经慢慢发现,要对付殷玉瑶,并不像她此前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曾经,她以为她楚楚可怜,柔弱可欺,曾经,她以为她不擅权谋,随便设个套儿,就能让她入陷。 可是连日来发生的事,终于让她清晰地认知道,那个澄静如水般的女子,并非如此。 她已经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而且不单单只依靠燕煌曦的力量。 这着实让黎凤妍困惑――在烨京城中,她初次见到她时,她虽然敢于反抗,但却缺少那种面对强敌的清冷刚强。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 似乎不仅仅是想博得一个男人的宠爱那么简单,她感觉,在她的心中,还存在着一股更为宏大的力量,在牵引着她逐步前行,在帮助她抵御一切外力的侵犯。 那股力量,到底来源于何处?到底因何而起? 她很想知道,可是,任凭她揪着头发,在寝宫里来回徘徊,却仍然琢磨不出究竟。 黎凤妍,你当然不会知道。 在你的眼里,那个帝王的宠爱,等于一切,可是在殷玉瑶的心中,除了女子所深深依附的爱情之外,还有友谊,还有……怀柔天下的仁心。 这,是你永永远远,都不会知晓,更不会明白的。 假如,你和她同时离开宫廷,她可以像一只快乐的鸟儿般,重新飞入大自然的怀抱,而你却只能无奈地枯萎死亡,因为,促使你生活下去的,是你所以为的“爱情”,还有浮华的权势与富贵,而维系她生命的,是源于对生命本身的热爱。 热爱生命,由之热爱身边的一切。 就算遭逢黑暗,遭逢苦难,她也能将自己那柔弱的生命化作光明,给世间一份独特的温暖。 黎凤妍,你怎及她?你怎及得她一丝半点? 仰躺在锦椅之中,黎凤妍阖上双眸,掩去那份深深的懊恼。(..info) 她不能放弃,她不可以放弃,无论用何种手段,她都一定要击败殷玉瑶。 就算不为燕煌曦,也只为她帝国公主的骄傲! 是呵,她是堂堂大黎公主,怎能输给一介乡野村姑? 可是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能尽快地获得胜利呢? “娘娘……”悄无声息地,常笙踮着脚尖走进,压低了嗓音道,“西边有信。” “拿过来。”黎凤妍睁眸,目光寒湛犀利。 常笙凑上前,将手中的盆栽递到黎凤妍面前。 挑开薄薄的土层,黎凤妍从中抽出卷薄纸,徐徐展开。 “这老妖婆,尽往好处想,”唇角勾起抹不屑,语带不尽冷嘲,黎凤妍揉碎薄纸,“回宫?等下辈子吧!” “娘娘,”常笙看看她,压低嗓音轻轻地道,“要说这大燕后宫的事儿,她可是个中乔楚,您何不――?” 呼地坐直身体,黎凤妍双眸顿亮――她怎么把这岔儿给忘了? “取笔墨来!”她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烨烨。 常笙不敢怠慢,迅疾打理好一切,黎凤妍踱到桌前,细细思索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嘱咐常笙道:“立即传出去,越快越好。” “是。”常笙躬着身子答应,托起那纸去了。 “殷玉瑶” 提笔在第二张宣纸上写下三个入木三分的字,黎凤妍冷厉地盯着它,仿佛要将其嚼碎,再一口吞进肚里…… 明泰殿。 还是上次那班人马,商量的,仍旧是同一件事。 关于伪帝燕煌暄。 “大家,考虑得怎样了?”目光缓缓从众臣脸上扫过,燕煌曦徐徐开口。 回答他的,仍旧是一阵静寂的沉默。 没办法。 实在没办法。 华陵城不是太渊郡,更不是浩京,既不能强攻,也难以从内部分化瓦解。.info[] “为什么不试试,坚壁清野呢?”一个轻柔的嗓音忽然岔了进来。 众人皆惊,一齐抬头向说话之人看去。韩之越、铁黎和燕煌曦的眸子,更是闪亮起来。 坚壁清野。 是啊,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华陵城虽然地势险要,城中的物资却不怎么丰富,由于三面靠山,一面临水,运输方面更成问题,估计燕煌暄频频出来抢掠,也有这个缘故。 倘若,倘若先坚壁清野,将华陵附近十二个郡的居民往后暂移,再派一支军队截断水道,燕煌暄就是想据守险要,只怕也维持不了许久! 黑暗的局势豁然开朗,大家齐齐兴奋起来,只要有了个大概的方向,其他的便不是什么问题,燕煌曦立即制定出初步的计划,再由韩之越、白汐枫、铁黎等人仔细参详执行。 “瑶儿,”待一帮重臣离去,燕煌曦几步走到殷玉瑶跟前,带着不尽的喜悦与激动,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是怎么想到的?” “是它告诉我的――”殷玉瑶却并不怎么兴奋,抬手指向屏风上的地图,“燕煌暄退守华陵,就是存着长期周旋之心,唯有如此,彻底截断他的后路,方能将他逼入绝境。” 逼入绝境。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燕煌曦蓦地心惊。 逼入绝境。 她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方法,让他们这些大男人都为之胆寒的办法。 看似柔弱无力,却能于不动刀兵间,将对方置于死地。 “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神情的变化,殷玉瑶不由挑了挑眉梢,“我……说错了?” “不,”燕煌曦摇头,“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你――” 燕煌曦再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殷玉瑶静静地闭上了嘴,双手绕到他的身后,慢慢合拢。 摇曳的灯影中,他抱着她,她偎着他,一种奇异的默契和强烈的依赖之感,在他们之间蓬蓬勃勃地弥漫开来。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冥冥之中,他们已经渐渐开始同化,朝一个方向同化。 冷漠的他习得了她的温情与善良,柔弱的她熟谙了他的坚强与果决。 只要。 只要他们心能相通,意能相融,便能消泯无穷无尽的磨难,不会再有误会,不会再有猜疑。 对他们而言,这种磨合,这种默契,是必须的,也是珍贵的,因为在不久的将来,这种属于夫妻间最高境界的素质,将挽救他们的生命,以及天下无数人的未来。 只是它还不够成熟,只是它还需要经过更多的考验,不是关山千万重,不是岁月沧海渡,是达不到那种心心相印的最高境界的,殷玉瑶,燕煌曦,不要急,残酷的现实会教会你们,如何才能保护心中的那份爱,如何才能将那份脆弱的爱,进行到天长地久。 在燕煌曦、殷玉瑶深思熟虑如何安邦定国之时,后宫的争斗,也依然于暗中进行着。 强捺着心中的不甘,凤仪宫中的黎凤妍,终于等来了她所想要的信息。 只有一个字: 孕。 孕? 看到纸条的刹那,黎凤妍满面惊怔,继而恍然大悟。 是的。 孕。 所有后宫争斗中,最有效也是最直接的一招,而且,这个孕字,还让她想起另一条更加恶毒的计划。 得意的笑如翻滚的潮水,在眼底肆意横流,殷玉瑶,这一剂猛药灌下去,若治不死你,我便不姓黎! 明泰宫中。 夜色安宁。 榻上的女子,睡颜静好。 倚在床榻边,燕煌曦深深地凝视着她,直到确定她真的已经睡熟,方才起身,放下纱帘,蹑手蹑脚地走出寝殿。 静室之中。 燕煌曦目光寒锐:“凤仪宫那边,有何动静?” “启禀皇上,最近一段时间,黎凤妍都十分平静,并无任何异动。” “平静?”燕煌曦薄削双唇微微一扯,“如果表象过度平静,通常意味着,其下的危险会更加凶猛。” “皇上的意思是?” “把人都撤回来吧。” “皇上?”来人不解了――盯了半个月的梢,此时撤回,岂非前功尽弃? “按朕说的做便是。” “是。”来人躬身领命,身形一闪,已经隐没了踪迹。 黎凤妍,你这一次,准备给朕一个什么样的意外呢? 他猜想得不错,黎凤妍精心准备给他的,不但是个意外,还是枚惊天动地的炸弹! 凤仪宫中金菊开满之时,一封锦帖送到了燕煌曦的御案之上。 “菊花宴?”男子的眸光淡淡从帖面上掠过,落到案前那一脸谦卑的太监脸上。 “是。”常笙垂头看着脚尖,“宫中菊花锦烂,格外别致,娘娘不愿独享,故请皇上和众妃赏脸一聚。” “有趣。”燕煌曦唇角微扬,笑了。 敌不动,我不动,敌既动,这热闹自然该去凑凑。 “朕知道了。”略一摆手,他撂下一句话。 常笙领命,躬着身子慢慢退了出去。 “瑶儿?”燕煌曦目光曼转,落到旁侧一脸静默的殷玉瑶身上,“不开心?” 殷玉瑶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燕煌曦下座,慢慢走到她跟前,抬起她的下颔:“你若不开心,朕便不去。” “我想知道,”殷玉瑶双唇缓启,话声轻得不能再轻,“你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燕煌曦呼吸一滞! 他的瑶儿,他的瑶儿居然有了这般的洞察力! “你不想说??”殷玉瑶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眸,然后长长叹了口气,“罢了。”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那男子却突然快行几步,从后方将她紧紧拥住。 “和我一起。” 和我一起去。 他一时心软,作了这样的决定,却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而言,将是个致命的错误。 第101章 :手段 第101章:手段 秋已深。(..info无弹窗广告) 作为永霄宫中最富丽之时,凤仪宫中却是一片花团锦簇。 除最明耀的黄金菊之外,还有其他各色花卉,诸如茶花、百合、芙蓉、秋海棠、文心兰……居然在这萧索的秋日中,渲染出一派姹紫嫣红,不得不说,为了今日之盛宴,黎凤妍可谓是煞费周折。 燕煌曦到时,各宫妃嫔均已齐至,分列两旁,静候帝王入座,燕煌曦龙行虎步,跨上金阶,示意殷玉瑶侍立于身侧,这才撩袍落座。 “臣妾叩谢圣恩。”黎凤妍提步走到庭中,先冲着燕煌曦深深一拜,然后转过身,微微抬高下颔,向一众宫妃看去,“再谢各位妹妹前来捧场。” 客套毕,宴席开场,宫女太监们奉上美酒与佳肴,庭前乐师和歌伎,也奏响丝乐。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得挑不出丝毫瑕疵,毕竟,黎皇后出身高贵,宫廷的一应礼仪,对她而言,可谓是驾轻就熟。 酒过三巡,气氛微微活络起来,有胆子大的宫妃,开始上前为燕煌曦献酒,燕煌曦来者不拒,接杯便饮。 午时已过,日色慢慢西行,就在燕煌曦渐觉不耐,准备起身离去之时,黎凤妍忽然站起身来: “难得皇上和众姐妹齐聚一堂,本宫自编歌舞一支,君前献艺,望博皇上一笑。” 君前献艺? 燕煌曦眉头轻轻扬起,也罢,且让他看看,这位大黎公主要献什么艺。 慢施一礼,黎凤妍退入后殿,稍顷,换上一袭孔雀金裘,莲步姗姗而来。 但见她额心深贴花钿,点染娥眉,身姿妙曼,风流别致之态,胜瑶池仙子,婀娜娉婷之姿,将那满园缤纷悉数压了下去,更令庭上众妃相顾失色。 殷玉瑶不由微微垂了眸。 曾经。 她对同龄女子的外貌,是不怎么看重的,尤其是在认识了赫连毓婷之后,但是此时,她的心上,不由微微掠过丝嫉妒。 无可厚非的嫉妒。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子,并非圣贤,也做不到心无旁物。 那立于庭中的黎凤妍,的确太过招摇,太过妩媚,纵她为女子,心下也不禁一阵颤悸。 一道轻飘飘的视线,掠过空气,落在她的脸畔。 燕煌曦想说什么,但当此场合,却也只能缄默。 乐声起。 裙裾如层层花瓣,逶迤盛开,举手投足间,魅惑全场。 黎凤妍,对于你倾世的美丽,我从不曾否定,若没有殷玉瑶,若你能稍稍收敛那颗太过好强的心,或许你,真的是一位绝代佳人。 你将你的美丽,当成自己攻城掠地的武器,却并不明白,女人的美丽,或可取得一时的胜利,却得不到一世的真心。 要想换得真心,只能以同样的真心,或者比对方更多的真心。 无论如何,此时的黎凤妍是风采无限的,她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的身上,包括燕煌曦。 水袖长抛的刹那,她忽然一声轻吟,整个人向旁侧倒去。 “娘娘,娘娘!”惊呼之声此起彼伏,凤仪宫领事太监常笙第一个冲上前去,一边手忙脚乱地扶起黎凤妍,一边大声喊道,“传御医!传御医!” 两名御医一溜小跑着冲进,待太监宫女将黎凤妍扶到软榻上,立即上前为其诊脉。 整个庭院刹那静寂,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盯住御医的嘴。 终于,左边姓葛的御医转过身来,往前膝行几步,重重磕了个头,口内道:“恭喜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 燕煌曦的面容,刹那僵凝。 不是喜悦,不是兴奋,倒也不见得有多意外,而只是一种严冰的僵凝,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微臣贺喜皇上!贺喜娘娘!”另一名姓章的太医锦上添花,立即朗声喊道,于是,喧嚣而沸腾的声音,如一锅煮沸的开水,沿着道道宫墙,泼溅开去。 这是大燕帝王的第一个孩子,更有可能是将来的太子,“他”的到来,无疑让很多人开怀。 燕煌曦一动不动,两道深沉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一切,直直地落到黎凤妍那张娇媚至极的容颜上。 对方也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 扯动唇角,燕煌曦笑了。 黎凤妍也笑了。 于是,所有的人都笑了。 只有殷玉瑶,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她若是能笑得出来,大概就是神,不是人了。 在那无边无际的热闹中,她选择了悄然退场。 在最初的酸涩与痛楚之后,她仍然选择了祝福,因为,那是燕煌曦的第一个孩子。 她相信那是。 因为,他没有否认。 无论他们三个之间怎样怎样,那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小生命,应该得到属于“他”的期待。 再怎么热闹的繁华,也终归会岑寂。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唯有年轻的帝王,留了下来,无论如何,作为一个准父亲,他有义务在这个时候,照顾他的妻子。 寝殿。 低垂的纱帏内,燕煌曦俯下身子,冷冷地注视着床上依然风情无限的女子:“满意了?” 黎凤妍吃吃轻笑:“那皇上呢?” “朕,很满意,”燕煌曦黑眸深凝,“只是朕很想知道,八个月之后,你将从哪里弄一个孩子来,作为朕的龙子凤女?” 黎凤妍不笑了,抬起一只玉臂,轻轻搭上燕煌曦的后颈:“你知道?那为何不揭穿我?” “为何要揭穿你?”燕煌曦的笑,很冷很冷――黎凤妍,如果这个虚无缥缈的“孩子”,能让你安分守己八个月,那我不介意配合你演这么一场滑稽的大戏,因为,八个月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八个月之后,你将为你自己的愚蠢,以及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惨重千倍的代价! 想将我燕煌曦玩弄于股掌,只怕你,还没有那个能力! 撑起上半身,黎凤妍将朱唇贴在他的耳际,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煌曦呵煌曦,我想你是误会,今天这场戏,主角是我,配角是你,可是那个观众,却是她呵。” 只此一句,燕煌曦全身的血,蓦地冰凉。 是的,今天这场戏,主角是她,配角是他,可是那个最无辜最无奈最没有选择的观众,却是她呵。 没有多言一个字,燕煌曦蓦地抽身,扬长而去。 殷玉瑶去了凌霄阁,因为此时此际,这是永霄宫中最安静的地方。 每当一个人受伤的时候,总是想找个无人的角落,要么痛哭一场,要么自我疗伤。 她两者都不是。 倚栏眺望,她俯瞰着大燕无边辽阔锦绣的河山。 站在这里,可以轻而易举地望出皇宫,可以看见世间星星点点的灯火,也可以任思绪翩飞,遨游于九州四海。 她沉默着。 心中的痛、苦、涩、难,都慢慢消淡。 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殷玉瑶,你恨么? 她答:我不恨。 为什么? 因为生命太短暂,而恨,损心耗智,所以我不恨。 那么殷玉瑶,你会何去何从呢? 当你最爱的男子转身离去,你会何去何从呢? …… 沉默良久之后,这个温静的女人抬起了头―― 我会选择另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燕煌曦飞快地冲进了宗翰宫,一把抓住燕煌晔:“她呢?” 燕煌晔抬起头,唇角勾起抹淡嘲:“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没心情理会他的不满,燕煌曦重重地低吼:“她到底在不在?” “不在!”回答他的,是少年同样倔强,且隐含愤怒的声音――四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燕煌曦的发丝一根根竖起,额上青筋暴跳,心中那种强烈的不安,几乎将他的意志摧毁。 狠狠一把将燕煌晔推倒在地,他再次转身,疾步如飞般冲了出去。 翻身从地上纵起,燕煌晔不及整理零乱的衣袍,也提着剑冲了出去。 瑶姐姐,你在哪里?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不约而同的,两兄弟都去了凌霄阁,然而那里,已经空空荡荡。 立于栏侧,燕煌曦深深吸了口空气,果决地道:“她来过。” 燕煌晔一记眼刀飞过来,二话不说,调头便朝下方冲去。 来过,但是走了。 下了凌霄阁,两人分朝两个方向,开始全力寻找,可是直到夜深更沉,还是没有发现殷玉瑶的任何踪迹。 她仿佛,已经就那样人间蒸发,也仿佛,来自九幽,归于九幽,再不肯现形于光明之下。 实际上,此时的殷玉瑶正面临着凛冽杀机。 燕煌曦的隐怒,殷玉瑶的失落,一切的一切,都在黎凤妍的预料之中,以她那狠绝的性子,怎会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 若想取得完胜,不但要殷玉瑶心死,而且要她身死!不能给对方,任何翻身的机会! 凤仪宫中那场华美的庭宴,她足足筹谋了半个月,从庭舞到宴散,再到最后的绝杀! 跟着她一起进入永霄宫的,不但有宫女、太监,还有她特意向父皇讨要的十八名暗人,他们,都是出自飞雪盟的顶级杀手,虽不致像落宏天那般难对付,但行动果决异常,招招致命。 她已经有了身孕。 所以,无论她做什么,燕煌曦都不能再轻易与她撕破脸,哪怕她杀了殷玉瑶,为了所谓的“皇子”,为了大燕,为了她手中那张王牌,燕煌曦都只能选择,打落牙齿和血吞,反观殷玉瑶,暂时没有任何名份,又甘心自贬身价,去做燕煌曦的近侍,在这永霄宫中,完全是个无足轻重的所在,不能明着动她,在背地里解决,是完全可行的。 第102章 :心冷如冰 第102章:心冷如冰 应该说,黎凤妍的算计没有一丝错误,因为此时的殷玉瑶,虽说拥有了君至傲所给予的无穷内力,却不会运用;虽然从燕煌晔那里习得剑术,却并未精纯;虽然已经掌握了七杀的决窍,但仅凭一己之力,想对付如此多凶悍的杀手,无疑是痴人说梦。(..info) 不过,也要怪她让自己落了单,倘若当初听了贺兰靖的话,让他留在身边,时时保护自己,或者不离开燕煌曦的视线范围,哪怕苦涩着一颗心,在凤仪宫外等;或者回转宗翰宫,去找燕煌晔,她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是一道黑影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当时,她站在凌霄阁上,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便折身下塔,打算回宗翰宫,不曾想半道上又遇到条鬼鬼祟祟的人影,联想起上次明泰殿的刺杀事件,她心中警铃大作,于是又仗着艺高胆大,一人追了上去。 那黑影闪闪烁烁,一直将她带到皇宫西北角的偏僻处,然后闪入树丛中,消失不见。 等殷玉瑶察觉异样时,她已经陷入对方的包围圈中。 照理说,凡是打斗,总会有响动,然而这批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使用的武器非金非铁,而是一根根柔软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凡被缠上,要么被绞死,要么被其上的倒刺抓下一条条血肉。 数个回合之后,手中的长剑上已经黏满蛛网般的丝线,殷玉瑶渐感不支,更绝望的是,每次她张口欲呼,便有一条丝线疾射而来,让她不得不紧闭双唇。 看来,这帮人是铁了心,定要置她于死地。 可她仍然没有放弃。 因为她的脑海里,已经没有了放弃这两个字,她还有使命,还有责任,没有完成。 她必须找到赫连毓婷,将手中的凤戒还给她,她必须帮助她取得胜利,她必须――逆转与生俱来,那无望的宿命,她必须,让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像她这样的悲剧―― 再没有无辜的女孩子,成为莲花圣女,再没有无辜的人,因为某种可笑的目的,无条件地牺牲性命,尤其是那个,被某种扭曲欲望,而打造出来的魔狱。 她要毁了它。 她要它终结于她的手中。 无论她做不做得到,无论她的反抗,是不是愚蠢可笑,甚至盲目无知。 她一定要去做。 因为,就算她的反抗不成功,也会让更多的人警醒,继而前赴后继地选择反抗。 所以,她不能死,更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地这里! 她拼却性命地抵抗着,然而,她的力量毕竟太弱小了,而且孤身一人,没有同盟,没有援助。 这宏伟华丽的永霄宫,在这一刻,竟然变成了座寒冷刺骨的冰狱,封锁了她的希望,冻结了她的心,困住了她的人。 燕煌曦,你在哪里? 你到底在哪里? 在这一刻,她终于还是恨了,还是愤怒了,还是绝望了! 如果不是凤仪宫中那场华丽的大戏,她不会出现在这里,她不会在失去判断的情况下,掉入黑暗的陷阱。 可是现在,后悔没有用,连喊一声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人能救她。 她百分之百的,会被这批残虐的黑衣人撕成碎片,扔进冰冷的河沟,连具全尸都没有。 两行清泪,潸潸而落。 这就是她的爱。 这就是她爱上那个男人,所得到的结局。 她的大度与从容,她的淡泊与明净,在生死边缘,被抛入了血海。 那一条条丝线,扯碎的不单是她的身体,还有心。 还有那颗从燕云湖畔带出,直到现在,从未丢失的心。 纯粹的少女之心。 如果。 如果她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那么我,再不会爱了…… 燕煌曦,我再不会爱你了,再也不会了…… 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杀手们的双眼开始变得血红,他们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于让这个女人痛快淋漓地死去,他们开始避过她身体的重要部位,选择将她寸寸分解―― 古代有一种刑罚,叫做凌迟。 传说施刑者如果技法高超,可以将一个活人,剐上三千多刀。 而这一条条丝线缠上去,带着无数个小小的三棱弯钩,每每擦过她的身体,便会绞下一团团的碎肉。 鲜血淋漓。 痛不欲生。(..info无弹窗广告) 其残忍的程度,超过世间任何一个女人,承受的极限。 殷玉瑶,今夜之后,你将再一次地,浴血重生。 虽然我知道你很痛,虽然我知道你很苦,可是天降大任,从来比这更苦更难更艰辛。 成长,必须要付出代价。 荣光,从来伴随世人所难承担的巨痛。 当黎明第一线曙光照到殷玉瑶脸上时,她已经彻底绝望了。 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 冰冷而刺骨。 够了。 真的够了。 让我死吧! 一个声音这样说。 “铮――”那一线破天而至的剑光,比朝阳的光芒更加灿烂,“夫人!” 有人嗓音宏亮地喊:“有刺客!快来救夫人!” 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殷玉瑶崩溃的神经,在这一刻,再次得到极度的爆发! 那股在她丹田之中散漫游移的力量,忽然间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洪流,携带着她的愤怒,她的绝望,滚滚而出! 每一剑挥出,便有一道人影,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肝脑涂地,血肉横飞。 可是她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像旋风一般飞转着,顷刻间杀死了所有的人。 只除了那个目光澄净的宫装女子。 谁是友,谁是敌,她还是分得清的。 剑尖垂地,鲜红的血滴滴嗒嗒地淌。 两个女人,静静地对视着。 宫装女子徐步上前,绕过那一具具尸体,从怀中掏出块丝绢,轻轻地,拭去她面上血渍。 “夫人。”她轻唤。 “你是谁?”殷玉瑶的嗓音,带着几许金属的泌冷。 “容心芷,我是容心芷。” “好。”殷玉瑶点头,“我记下了。” “瑶儿……”一个男人惊颤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殷玉瑶慢慢地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默半晌后,垂下了眼眸。 她迈开双腿,踩着满地血腥,走向他。 然后,从他身旁越过,冷冷地扔下四个字: “你,来晚了。” 她走了。 就那样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年轻的帝王浑身抖簌,刺骨的冰凉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地吞没了他。 仅仅一夜。 一夜时光。 他的瑶儿,那个澄净如水,温暖如淡淡晨光的瑶儿,便已经不再了。 慢慢地,他蹲下身子,颤抖着指尖,从已经凝固的血块里,拈起一根丝线,呆呆地看着那上面一团团模糊的肉块。 那是她的。 是从她身上活活剐下来的。 或许他真的是错了。 或许他压根儿不该追她回来,或许他该任她随着纳兰照羽离开。 如果是纳兰照羽,他定不会教她吃如许多的苦吧? 他总是一再地让她受伤,而那个温和的男子,则一再地帮她疗伤。 这段感情若再继续,他真不知道,会将她伤到何等惨烈的模样。 而他竟是如此的无能,就算在她身边,也无力护她周全。 他爱她吗? 他真爱她吗? “你去哪里?” 前方的道路,忽然被人拦住,少年黑目深深,带着某种震慑人心的决绝。 殷玉瑶抬头看他。 冷漠得令人发指的眼神。 然后绕过他继续向往。 她不要再理这些人,尤其是姓燕的男人。 “我带你走!”少年咬牙,猛地抬手抓住她的纤碗。 回答他的,是对方湛寒的三尺青锋,还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你――”燕煌晔倒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眸中难掩心痛。 “滚。”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然后抬高下颔,带着满脸倔强,一步一步,继续前行。 “夫人。”另一道人影走到她面前,“您需要休息。” 她只是这样轻轻地说。 殷玉瑶用同样冷漠的眼神看她。 而对方却温暖地笑了,只用一句话,便叩开了殷玉瑶紧闭的心门: “夫人,你需要我。” 凤仪宫。 “娘娘,娘娘,”常笙满头大汗地奔进,脸色惨白,“十八卫失手了……” “失手?”黎凤妍霍地起身,眸中戾光疾闪,“怎会失手?” “本来大事已成,不想旁刺里杀出个容婉仪……局势逆转……” “容婉仪?”黎凤妍双瞳一紧,“什么来历?” “这人以前毫不起眼,所以奴才……并未下功夫调查其底细……” “蠢材!”黎凤妍一脚将常笙踹翻在地――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事到临头,居然给她捅了这么大个漏子! “砰――!”紧闭的殿门蓦地被人一掌推开,那大步踏进的男子,满脸铁冷,眸厉如刃。 “臣妾参见皇上。”黎凤妍反应急速,上前两步,侧身施礼。 “是你做的?”燕煌曦逼视着她,冷冷吐出四个字。 “皇上何出此言?”虽然心中突突乱跳,黎凤妍的面色却丝毫不改,“本宫一直在寝殿中安心养胎,连殿门都不曾迈出……” “养胎?”燕煌曦扯起一抹笑,忽地凑上前来,伸出右掌,轻轻摁在黎凤妍的小腹上,“朕倒是很想知道,皇后养在腹中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胎……怪胎?还是鬼胎?” “燕煌曦!”被心爱的男子当面羞辱,任何一个女子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黎凤妍。 “燕煌曦,”咬了咬唇角,黎凤妍抬高下巴,带着五分强装的高傲,对上燕煌曦冷然的双眸,“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哈哈哈哈!”收回右手,燕煌曦仰头大笑,“原来皇后还懂得什么叫欺人太甚!” 笑罢,他再次低头,眸中漾动着丝丝噬血的冷芒,看得黎凤妍浑身一凛。 “黎凤妍,从今日起,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凤仪宫养你的胎,否则――”燕煌曦没有说完,只是凌空一掌拍出,置于左斜方的琉璃双凤屏风,顿时粉碎! 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身形高大的男子大步离去。 “燕煌曦!燕煌曦!”黎凤妍随后追出,口内疾声厉喝,“你给我站住!” 男子充耳不闻,步疾如风。 数名侍卫冲过来,架起长戟,封住了黎凤妍的去路。 “燕煌曦!你会后悔的!燕煌曦!你将永远得不到那样东西!”黎凤妍嗓音尖厉,满头珠钗泠泠作响。 终于,燕煌曦站住脚步,慢慢回头,极其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得不到,那便得不到吧!” 第103章 :施救 第103章:施救 “该死的!该死的!” 口中不停地诅咒着,黎凤妍如一团旋风般,在寝殿中来回疾走――她本以为,胜券在握,燕煌曦就算再狠,也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却没想到,他居然说到做到,态度强硬地将她禁闭于凤仪宫中,还下了旨意,凡凤仪宫中之人,一律不得外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娘,”常笙头晕眼花地跟在她身后,苦着一张脸,轻声劝解道,“事已至此,娘娘千万要冷静下来,想想下一步怎么做,更何况,我们现在身在大燕,还是设法与皇上和解吧。” “和解?”黎凤妍蓦地止步,转头冷冷地看着常笙,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都这个样子了,如何能和解?” “娘娘,”常笙思之再三,方小心翼翼地道,“那韩仪不是给了娘娘――秘诀吗?” “秘诀?”黎凤妍心中豁然掠过丝亮光――她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原本想着凭自己的手腕与姿色,足以制住燕煌曦,却不曾料到,到头来居然被冷不丁杀出来的容婉仪给坏了事儿…… 容婉仪?容婉仪?黎凤妍眸色狠戾――我管你什么来头,敢与我黎凤妍作对,我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去,传天一天二来!” “……娘娘,这个时候,大白天的,让他们现形,只怕不好吧。” 略略一想,黎凤妍倒也聪明地改变了主意:“那好,今晚子时之后,让他们来见我。” 偌大的一场风波,到此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玉英宫,芳云殿。 深垂的纱幔内,殷玉瑶静静地躺着,容心芷手持一柄明晃晃的锋刀,小心翼翼地剥掉那些与血肉,甚至筋脉连在一起的碎布,再用干净微润的绵纱,拭去血污。 看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容心芷的眉头越揪越紧,她自问出身将门,多年随父征战,见惯了血腥,可是面对斯情斯景,仍然忍不住阵阵颤栗。 夫人,夫人,到底要怎样的坚忍,怎样的铁血,才能熬过那漫漫长夜,撑到最后一刻? 足足用了将近半日时光,她方初步清理完那些交叠纵横的伤口,揉揉酸胀的后腰,容心芷站起身,替殷玉瑶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刚迈出殿门,却见落日黄昏中,一人萧索而立,竟是那两月来从不曾踏步此处的年轻帝王。 容心芷微微一怔,却并不如何意外,轻轻迈步上前,侧身施礼:“臣妾参见皇上。” “嗯,”燕煌曦点点头,慢慢转过身,淡淡目光从容心芷脸上扫过,“夫人她,怎么样了?” 容心芷并未答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帝王的脸上迅疾闪过丝黯然,然后吐出两个字,两个无比铿锵的字: “救她。” “这个――”容心芷面色一正,“恐怕臣妾――无能为力。” 燕煌曦那充血的双眸,刹那阴冷。 面前的女子却全无畏惧,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知道了。”年轻的帝王刹那间仿佛苍老了十年,慢慢地转过头,走了。 立于宫门外,容心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深深,然后转身走向树荫深处…… 镇国将军府。 年过六旬的铁黎矗立在院中,凝神静听着面前男子的传报。 “果真是没救了么?” “容姑娘说了,夫人伤势极重,恐有性命之虞,况且,皇上虽然下令封锁了凤仪宫,但那帮飞雪盟的杀手,威胁实在甚大,只怕――” “告诉心芷,无论如何,不得再出状况,至于其他的事,老夫会想办法。” “是。”来人领命而去,整个庭院再度恢复静寂,默立于树荫下,铁黎思索良久,叹息一声,侧身走向西厢房。 沉水香甘,青烟丝袅,正中墙上的画幅里,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子,横刀立马,笑容明媚。 那是他的女儿。 他这一生唯一捧在掌中的明珠。 犹记得大婚当日,他最后一次问她:霓儿,你果真已经,拿定了主意? 铁红霓目光清澈,笑容殷殷:父亲,我相信煜翔,相信他会爱我一生。 他垂了眸,再无言语。 因为他清楚,无论自己再多说什么,女儿都再不会改变主意。 可是霓儿,你不明白,世事险恶,后宫尤甚。 你虽果敢英迈,却对人心的黑暗所知甚少,你只道一段婚姻,只要两个人相爱便足够,却不知你爱上那个男人的同时,就得去面对无穷无尽的磨折与惊涛骇浪。 十四年。 你们那光华灿烂的爱,只维系了十四年,便因为另一个女人的介入,而随之粉碎。 我的女儿,我不知道最后那些日子,禁于深宫中的你,是如何渡过的。 你不愿见皇帝的同时,也对爹爹封锁了消息,每次见你,你仍旧语笑殷殷,你仍旧带着那份承欢膝下的天真,可是霓儿,你的爹爹不是傻子,你能瞒得过老父,皇上的消沉与低迷,却逃不过我的双眼。 边关告急,战鼓阵阵,老父提兵上阵,一去四年,再回来时,见到的,竟然是你冰冷的灵位。 霓儿,白发人送黑发人,你知不知道,那对老父而言,是何等的肠穿肚烂?烈火熬煎? 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强忍悲泪,甚至不忍苛责已近不惑之年的帝王,因为从他内心中透出的伤悲,比老父更深重更庞巨。 他是爱你的。 的确一生一世。 只是他呵……他呵…… 两行老泪,从铁黎眼中滚滚而落。 四年之前,他未能保护自己的女儿,未能守护女婿和女儿之间那纯澈的情感,所以,四年之后,就算他拼尽老命,也不要看到相同的悲剧,在外甥与其心爱女子之间,再度上演。 失去一个燕煜翔,大燕已经山河破碎,烽烟四起,若再失去一个燕煌曦,这天下苍生,济济万民,该由谁来担待? 翠岚山。 草屋茅舍,溪上青青草。 卧于凉榻上的男子,一身布衣,却仍难掩那份高华。 “公子,”小厮墨棋轻轻走近,“有信。” “信?”纳兰照羽伸了个懒腰,翻转身体,“读。” “燕姬有难,盼君相救。” 缓缓地,纳兰照羽坐直了身体,朝墨棋伸出手:“给我。” 接过信纸淡扫一眼,纳兰照羽随即起身:“备马。” “公子?”墨棋蓦地瞪大双眼――他没有听错吧?自家公子竟然要骑马?这可是千古奇谈。 “备马!”纳兰照羽加重语气,那目光已经变得严厉。 墨棋心中突突一跳,赶紧着领命而去。 有难,有难,抬头看看天边淡卷的白云,纳兰照羽唇间逸出声轻叹――燕姬啊燕姬,爱上那个男人,你何时方能,灾消难满? 明泰殿。 皇帝一脸阴沉,下首跪着的数名御医,个个心惊胆战,一声不敢吭。 “都不能治?” “……臣等……无能……” 铁拳紧握,燕煌曦刚要发怒,安宏慎疾步从外奔进:“皇上,皇上,殿外有贵客求见。” “滚!”燕煌曦劈头便是一声断喝,现在的他就好像一只塞满炸药的大桶,即将达到爆炸的临界点。 安宏慎两腿儿一颤,刚要硬着头皮再报,后方已传来一道温雅怡人的声线: “燕皇真是好威风啊。” 燕煌曦浑身一震,视线掠过众人头顶,落在那人脸上。 沉默良久,皇帝袍袖轻拂:“都退下。” 众御医如蒙大赦,躬着身子急急退出。 下了丹墀,燕煌曦一步步走到来人面前,立定,目光飘忽,有些闪躲:“她在玉英宫。” “你不去?”纳兰照羽挑挑眉头,“不怕我把她――” 后面半句话,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伤悲。 正是这般过于强大的伤悲,让他下意识地捺住了心中那丝嘲讽。 紧抿双唇,纳兰照羽退了出去。 安宏慎跟出,压低着嗓音道:“纳兰太子,请跟奴才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空寂的广场,穿过道道宫墙,进入那一直作为男儿禁地的后宫。 在那里,有一个人,有一个他曾经深深欣赏的女人,在等待着他的援手。 乍然看见那徐步而来的高华男子,容心芷不由一愣。 他的目光,却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到榻上女子苍白的容颜上。 只一眼,他黑湛的眸底便汹涌开无尽的惊怒。 “该死的!”一向镇定的纳兰公子,竟然失却了自持,二话不说,直冲到榻前,也顾不得什么失仪不失仪,先捏开殷玉瑶僵硬的下颔,往她嘴里灌了两粒药丸,又转头对着容心芷厉声咆道,“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取些干净的绵纱来!” “是。”容心芷丝毫不介意对方无礼的态度,垂眸答应,起身离去。 颤抖着双手,纳兰照羽轻轻揭开那一层薄薄的被褥,一向清澄的眸中,翻卷着惊涛骇浪,最后一点点平息。 飞雪盟。 居然是飞雪盟的杀手。 这森严的大燕皇宫,怎会有飞雪盟的杀手呢?难道是―― 澄澈的眼神刹那变得深黯――燕煌曦,你也太孬种了!竟然任着那批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来! 第104章 :陌路 第104章:陌路 夜幕四合,宫灯高悬,薄冷的光透下来,投在凉浸浸的地面上,映出几许微光。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阖的宫门,终于敞开了。 门前廊下,一身玄衣的男子,两肩霜华,身凝如山。 轻轻地,纳兰照羽咳嗽了一声。 男子身形一窒,好半晌方转过头,那双黑眸,满含期冀,满含祈望,仿佛此刻出现的纳兰照羽,便是那从天上降下,特来相助于他的神祗。 纳兰照羽不由撇唇一笑,含着丝友好的轻嘲,徐步下阶,重重一拳,打在燕煌曦的胸前。 燕煌曦却笑了,甚是魁梧的身子,却像是被狂风吹倒的竹竿,往后倒去。 “喂――!”纳兰照羽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将他扶住,却见他唇边,缓缓溢出一丝黑血。 抬手把住他的脉门,纳兰照羽面色紧凝,忍不住低斥道:“你不要命了?” “我很痛。”素来强壮无比的男子,居然偎在他的胸前,满眼脆弱,右手缓缓放到心口处,“这儿,很痛。” “我知道。”纳兰照羽端正了面色――他的心情,他自是理解,可是燕煌曦,倘若留她在你身边,这种痛,会继续蔓延下去,甚至能强烈到,将你整个摧毁。 沉默了好半晌,两个男人方才重新站起。 “这儿,交给你了。”紧紧握住纳兰照羽的手,燕煌曦嗓音低黯。 “你不进去看看?” 回头朝那半掩的宫门看了一眼,帝王眼中痛楚难掩:“不了。” 撤回手,他调头便走,尽管步履艰难,他仍旧孤独地坚持前行。 “纳兰太子,”一道纤长的人影从宫门内走出,“夫人……醒了。” 尚未走远的燕煌曦浑身一滞,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扶着墙壁,慢慢地去了。 纳兰照羽不禁摇了摇头,这才转身步入宫门。 明亮的灯光中,平躺于榻上的女子,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一双冰冷到极致,没有任何一丝情感的眼。 “燕姬……?”微微倾身靠前,纳兰照羽握起她的手,柔声低唤。 乌黑的眼瞳,却没有丝毫焦距,黯淡的眸底,映不出半点人影。 纳兰照羽心中一紧,不由加大指上力度:“燕姬?” 女子还是毫无动静。 “燕姬!”伸出双手,纳兰照羽按住她纤弱的肩膀。 呼地撩开被褥,女子猛然坐直身体,前额重重撞上纳兰照羽的下巴。 “燕姬,你――”吃惊地瞪大双眼,纳兰照羽揉着自己差点被撞歪的下颔,口中叫道,“你做什么?” 殷玉瑶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桌边,抓起长剑,就冲向宫门。 “燕姬!”纳兰照羽大急,抢上前去,扯住她的胳膊,“这更深夜半的,你去哪里?” “离――开――” 冷冷脆脆两个字,仿佛是两柄生了锈的刀,闷钝地插进纳兰照羽的胸膛,噎得他倒吸两口寒气,却说不出话来。 “夫人,我陪您。”另一道纤细的人影慢慢移近,轻轻握住殷玉瑶的手。 “好。”侧头看了她一眼,殷玉瑶点点头。 呆立在原地,纳兰照羽目光怔愣地看着那两个女子步出殿门,方才回过神来,随即甩开步子,疾行跟上。 殷玉瑶的步子很沉稳,从未有过的沉稳,直直地朝着前方,铿锵迈进,只是她忘记了,这玉英宫,她以前从未来过,又怎会识得路径? 所以,她去往的方向,最终由宫门,变成了明泰殿。 容心芷默默地一路相随,却始终没有出声提醒她,她知晓她此时心中那种万年冰封的感觉,也知道,必须让她把满腔的愤怒发泄出来,才能重新点燃那一丝,属于爱的微光。 “什么人?”很快地,明泰殿外的侍卫,发现了这两名闯入者,随即高喊声,挥舞着武器,齐刷刷朝她们包抄过来。 殷玉瑶停下了脚步,却,松开容心芷的手,拔出长剑,利刃相向。(..info无弹窗广告) “燕夫人驾到!” 情急之时,容心芷拔高声音,大喊了一嗓子。 紧闭的宫门赫然开启,尚未就寝的帝王疾步奔出,跌跌撞撞地冲下阶梯。 高高举起的火把间,他与她,四目相对,一个痛楚惶惑,一个,清冷无情。 曾经,他们激情相拥; 曾经,他们生死与共; 曾经,他们心有灵犀。 虽然没有任何浩大洪亮的誓言,但他们都知道,他们是相爱的。 可是现在,什么都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比当初陌路相逢时,更加陌路,比当初两心猜疑时,更加疏远。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了这份凝重的窒息之感,慢慢地抬起手,朝她伸出。 瑶儿,过来吧,回到我身边,我需要你的温暖,并发誓保护这份温暖,再不让它受到任何的伤害。 她冷冷地看着他,用满眼的冰霜皑雪,封冻了他胸腔里仅剩的那丝勇敢,最后说出三个字:“走错了。” 她只是走错了。 她想来的,不是这个地方,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子:“宫门在哪里?” 容心芷抬头,先飞快地扫了皇帝一眼,随即抬手指向正北方:“那里。” “好。”殷玉瑶点头,也不多言,转身提步便走。 再看了皇帝一眼,容心芷提步跟上。 随后跟来的纳兰照羽也看了燕煌曦一眼,转身离开。 一众摸头不知脑的侍卫,却齐刷刷将视线转向沉默的帝王。 “都,散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沧桑。 由侍卫队长带头,所有人悄然离去。 一身孤寂的男子,慢慢抬起头,仰望苍穹。 星黯月沉,风声凄哀。 慢慢地,他蹲下身子,抱住双膝,压抑而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迫出,含着泪和着血,凝固了一地寒霜。 廊柱之后,铁黎静默地注视着那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哭吧哭吧,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情处。 曦儿,尽情地哭吧,无情未必真丈夫,只有痛过爱过,你才会真真正正地,大彻大悟。 只是连他都没有想到,这份太过炙烈的爱,演变到后来,不单差点毁了他,毁了大燕,更甚至,偏离正确的轨道,完全走向极致惨烈的反面…… 毫无障碍地,殷玉瑶走出了永霄宫的大门,因为她手中的那块令牌,任何时候都可以出入宫禁的令牌。 容心芷仍然沉默地跟着她,也不问她去哪里,更不刻意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再不远处,是沉默的纳兰照羽。 他跟出来,实在是个很郁闷,很迫不得已的事。 不跟吧,于心难安,跟着吧,其实真的很有些师出无名,而且他也看出来了,燕姬这次是玩真的。 她心中那股倔强,已经完完全全地被激发出来,也就是说,这一次,她无论如何,再不会原谅燕煌曦。 不原谅燕煌曦,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机会来了? 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但从现实的角度看,纳兰公子的想法是有些过于美好了。 因为现在的殷玉瑶,已经,不会爱了。 是的,她不会爱了,不单单是对燕煌曦,而是对世上所有男子,都封闭了心门。 此刻支撑着她一路前行的,并非爱情,甚至不是友情,纯粹就一种本能,一种想要逃离的本能。 她所遭遇的一切,实在太过鲜血淋漓,只怕倾沧海之水,也难抚平。 天,慢慢地亮了,无数的路人奇怪地看着他们,不时地交头接耳,殷玉瑶却依然故我,对身边所有的一切,置若罔闻。 “夫人,”容心芷轻轻扯住她的胳膊,“吃点东西好吗?” 停下脚步,殷玉瑶目光空洞地看了她一眼:“好。” 握紧她的手,容心芷将她带进一间朴实无华的烧卖店里。 “老板,来两笼烧卖,四碗豆浆!”容心芷亮起嗓门儿喊。 “好咧!”老板痛快地答应着,手脚爽利,很快将食物送了上来。 “吃吧。”摆放好碗筷,容心芷嗓音轻柔,就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妹妹。 殷玉瑶的眼中终于点染开一丝浅光,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开始吃早点。 “卖鱼咧!卖鱼咧!燕云湖来的新鲜鲤鱼,又大又鲜咧!” 一把清亮的嗓音,忽然从店门外传来。 “燕云湖?”喃喃低语一句,殷玉瑶掷了碗筷,起身便走。 “嗳――”店主纳闷儿了――这吃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呢? “拿着。”容心芷也起了身,随手将几枚铜钱塞到店主手里,紧跟着迈出店门。 “阿琛!阿琛!”看着那个沿街叫卖的小孩儿,殷玉瑶眸中刹那燃起热切的光芒,几步飞奔过去,也不管瞧清没瞧清,一把抱住那小孩儿,便低低地抽泣起来,“阿琛,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丢下姐姐一个人?” 小男孩儿满脸呆滞,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他打小流落市井,四处漂泊,何来的姐姐? 可这女人死死地抱住他,无论他如何挣扎,就是不肯松手。 小男孩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忍不住抬起手,很想给她一巴掌,可是手刚伸到一半,却被另一个女人给捉住了。 那个女人,背对淡淡天光,神情威严而冷厉,浑身散发出来的慑人气势,让小男孩儿不由一缩,顿时打消了心中的念头,就那样如同木桩子一般站立着,任由殷玉瑶将一把把的眼泪、鼻涕,揩在他的身上。 见有热闹可看,路人甲乙丙丁纷纷围了过来,指着不住痛哭的殷玉瑶议论纷纷:“这谁呀?怎么抱着小团子哭个不停?” “听说,这女人是他姐……” “姐姐?”内中一大伯困惑地揪了揪山羊胡,“小团子自小孤苦一人,全靠吃百家饭长大,何时有了个如此漂亮的姐姐?” 第105章 :居心叵测 第105章:居心叵测 终于,殷玉瑶哭够了,也哭累了,抬起通红的双眼,怔怔地看着小男孩儿。 容心芷的心,蓦然揪紧――要是夫人发现,他并不是她念念不忘想要寻找的弟弟,会……怎么样呢? 可让她无比震惊的是,殷玉瑶竟然没有发现! 她摩挲着他的脸,傻傻地笑:“阿琛乖,从此以后,姐姐去哪里,你便去哪里,我们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小团子的双眼骨碌碌眨动着――这个女人,好生奇怪。 “姐姐?”他偏着脑袋,目光狐疑地打量着她,“跟你走,有饭吃吗?” 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的殷玉瑶,蓦地屏住了呼吸,立于她身后的容心芷,也屏住了呼吸。 见她久久不答,小团子开始不安地扭动身子――是他说错话了吗? “有。”良久的沉默后,殷玉瑶再度开口,深黯双眸慢慢变得清晰,变得明亮,她似乎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足以改变她此后命运,足以撑着她活下去的问题,只是这个问题,在此时的她的心中,只是刹那微光,还未能成形。 “我跟你走!”小团子抬高下巴,用同样坚定的目光看着她―― 他不知道,在给出这个鲜明的答案之后,他的命运,也悄然改变。 数年之后,他会由一个流浪市井的孤儿,变成大燕帝国最勇敢的将军,为他的瑶姐姐,为他的女皇,甚至为她的儿子,誓死效忠一生。 但是现在,这个十岁的小男孩儿,所梦寐以求的,仅仅只是一碗可以果腹的米饭。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在想,所谓的坏人,或者好人,区别在哪里呢? 改变一个人,甚至成千上万人命运,将其导往光明,便是好人吧;至于坏人,就是那些热爱掐灭希望,为一己之私欲,不惜让他人,让苍生罹难的家伙吧。 而殷玉瑶,她一直是一个这样的好人。 她并不幸福。 却深深地希望着身边的人都幸福。 她诞生于黑暗,却热切地向往着光明。 所以,她救下燕煌曦,甚至放下心中仇隙,去帮助落宏天,再然后,她遇到了一个真心真意欣赏她的男人。 不管遭遇了何等样的磨折,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疗愈伤口,继而以心中那份微薄的希望,带给别人希望。 虽然在遭受磨难,遭受痛苦,遭受屈辱的时候,她也曾想逃,也曾悲伤,甚至绝望到想去死,可是啊可是,只要这世间肯给她一缕阳光,她就仍然能够捧着那颗破碎的心,站起来,再度面对世间滚滚的沧桑。.info[] 殷玉瑶,我是喜爱你的,我是敬重你的,虽然你天性中的软弱,会让我哀你之不幸,怒你之不争,但是我知道,你最终是会勇敢的,最终是会坚强的,最终会发现,你身边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光辉与灿烂,多么值得你去爱。 因为在你的生命里,不仅仅有燕煌曦这样一个胸怀天下的男人,还有纳兰照羽这样的知己,赫连毓婷这样的朋友,以及很多很多,曾经帮助你,曾经相信你,甚至曾经暗恋过你的人…… 轻轻握起小团子的手,殷玉瑶暖暖地笑了:“小团子,你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容心芷那颗高悬的心,终于轻轻地,轻轻地放了下去――她的夫人,她打心底里认可的大燕皇后,终于从那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清醒过来了。 再度恢复那微弱的生机。 很显然,她已经认出面前这男孩儿并非她的弟弟,可是她照样将心中那份关怀给予了他。 “我们走。”握着小团子的手,殷玉瑶再次迈开了脚步。 所有的路人纷纷让开,因为从那个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雍容与高华,宽厚与温暖,让他们深深动容。 如沐春风,如饮甘露。 好奇地抬着头,小团子的视线,始终焦着在殷玉瑶的脸上。 “怎么啦?”殷玉瑶抬手摸摸脸颊,“我很脏吗?” “不是,”小团子摇头,“姐姐很漂亮,比画上的仙女还漂亮。” “你见过仙女?”殷玉瑶眨巴眨巴眼,有意逗他玩。 “我……”小团子刚要说什么,忽然扯紧殷玉瑶的衣袖,抬手指了指前方,“姐姐你看,那儿……有仙女……” 殷玉瑶的身形,蓦然一滞。 果真是仙女。 足有数十人之众,而且个个身着青色纱衣,裙袂飞扬,将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尤其是那领头的女子,眸含春水,楚楚动人,纤腰不盈一握,如弱柳娇花,不胜风流。 呼地转身,殷玉瑶二话不说,调头便走。 “夫人,夫人,”容心芷小跑着匆匆跟上,口内急问道,“夫人识得她们?” “不识。”冷然答了两个字,殷玉瑶扯着小团子,飞快地转过街角,然后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容心芷,“去,设法打听一下,她们来浩京做什么。” “是。”面对她的堂突,容心芷居然惟命是从,当即转身离去。 “姐姐,”小团子再次扯扯她的衣角,“我饿了。” “小团子……呃,你从小便叫这名字?” “嗯。”小团子点头。 殷玉瑶眉梢扬起:“这名字太俗,不如,姐姐另给你起一个,可好?” “嗯。”小团子目光闪亮。 “就叫你――玉恒,殷玉恒,可好?” “好啊好啊!”小团子,应该是殷玉恒了,立即拍着手掌跳了起来――从小,他就渴盼着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堂堂皇皇的名字,可是周围的人都叫他小团子,慢慢地,他自己也习惯了,习惯得忘记了,他也是一个正常的男孩子,更该成长为一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有了名字的殷玉恒,兴奋得连腹中饥饿都忘记了,围着殷玉瑶又跳又叫,殷玉瑶眸带浅笑,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纯澈得,似乎又变回了一年之前,那个荡舟于湖上的少女。 直到,容心芷满脸凝重地走回。 “打听清楚了?” “是。”容心芷点头。 殷玉瑶凝目注视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们,”容心芷想了想,方才压低嗓音道,“是泰亲王的青衣卫,此次进宫,是打着为皇上生辰献舞的旗号。” “寿辰?”殷玉瑶的双瞳,轻轻一颤,继而平静了。 没错,她的确连他何时生辰,都不知晓,不过到了现在,知与不知,都不再重要。 自己是自己,他是他,在她的心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看着垂眸不语的殷玉瑶,容心芷想说什么,却终是掐住了话头。 这一次的伤害,实在太过沉重,想必夫人,绝难原谅皇上。 难道他们之间这段真挚的情感,真要因为惨痛的现实,而付诸流水吗? “姐姐,”无边的沉闷中,还是殷玉恒打破了静寂,“你不开心吗姐姐?” 殷玉瑶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淡淡眸华落到容心芷脸上:“我要出城。” 出城? 容心芷的心,顿时往下一沉,继而点点头:“夫人,请跟我来。” 绕过一条条偏僻的巷道,他们终于来到西城门外。 容心芷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殷玉瑶:“夫人,真要离开吗?” 回答她的,是殷玉瑶清冷的目光,坚定的脚步。 深深叹了一口气,容心芷回头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也转身走向大敞的城门。 铁老将军,请原谅心芷,心芷有负您所托,因为心芷,也不愿再见到夫人,受到任何伤害。 或许离开,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会治愈夫人心中的伤痛,至于她和皇上,有没有未来,心芷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作为一个女人,心芷只是希望,夫人能够平安,快乐,幸福…… 殷玉瑶的脚步,终于渐渐缓慢,因为她累了。 身与心,伤得那么地重,又倔强着非要离开皇宫,不累,是不可能的。 容心芷见机上前:“夫人,前面不远处有家客栈,我们休息休息再上路吧。” “好。”殷玉瑶点头。 再往前走了一刻钟,果见驿道右边,一面旗幌招展。 三人走了进去,容心芷让殷玉瑶坐下休息,自己忙前忙后,叫了一桌子菜,殷玉恒早已饿坏了,拿过碗筷就大吃大嚼起来,殷玉瑶却似乎有些食不知味,挑着饭粒,良久才咽下一口去。 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容心芷仍然沉默着。 她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设法化解她心中的结。 天色渐黯,三人用过晚饭,上了二楼,为方便彼此照顾,宿在同一间客房。 “夫人,休息吧。”整理好被子,容心芷站起身,对倚在桌边沉思的殷玉瑶轻声说道。 “心芷,”殷玉瑶的神情却有些恍惚,“你……见过泰亲王吗?” 容心芷心中突突一跳,细思片刻,方答道:“昔日泰亲王来朝,小女随父入宫赴宴,见过一次。” “哦?”殷玉瑶抬起了头,“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居心叵测。”容心芷如是答。 殷玉瑶面色一凛,继而恢复平静:“睡觉吧。” 侧躺于榻上,容心芷双眼微阖,却始终聆听着身旁殷玉瑶的动静。 可她只是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思绪万千…… 困惑着困惑着,容心芷终是沉入了梦乡…… 夜正深时,容心芷忽然睁开了眼,长期军旅生活,让她比寻常女子更易惊醒。睁眸往旁侧看去,枕上空空,夫人不见了! 冷汗嗖嗖从全身上下冒出,容心芷不及多想,急急摇醒殷玉恒:“快跟我来!” “去哪儿啊?”殷玉瑶不满地嘟哝着,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不许吵!”容心芷可不像殷玉瑶那么好说话,当下一声震喝,唬住殷玉恒,然后握紧长剑,拽着他走出了客房,离开客栈。 夜风冷冷地吹来,两个人彻底清醒了。容心芷稍微判断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朝着东北方走去――如果她没有记错,那儿有一条河,直通湘江。 穿过黑黝黝的树林,借着淡淡天光,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背影清寂的女子。 “姐――”殷玉恒刚要呼喊,却被容心芷一把捂住嘴唇。 “你干什么呀?”殷玉恒不满地瞪她,却被她眸中的厉色震慑了心神。 夜风中的殷玉瑶,发丝飞扬,纤弱的身形却透出几分冷然的刚强,却也带着丝浓郁得化不开的忧伤。 她还是担心了。 其实,早在浩京城中,看到蝶姬的第一眼起,她就担心了。 她记得郦州的小树林中,她是如何用一曲琴音,迷惑她的心智,从她口中套取遗诏的下落,而面对血鼠都能无所畏惧的她,竟然被她给愚弄了。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可怕的一个女人,带着这样一支居心叵测的队伍,打着献艺的旗号,去永霄宫,去为他贺寿,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企图呢? 她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愿再想下去,可是心中那股洪大的不安,却强行压过了她的理智,甚至不断地冲击着她好不容易堆垒起来的高墙。 已经不爱,却未必能做到,能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爱过的人,陷入重重凶险。 外有燕煌暄九州侯,内有黎凤妍和其他不明的威胁,他的处境,和一年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即使身为帝王,即使坐拥四海,却仍旧夜夜枕戈待旦,日日举步维艰。 她陪在他身边的时光,虽然不长,但这些烦难,她还是看在眼底,记在了心上。 倘若她就此离去,倘若她彻底将他忘记,燕煌曦,你会怎样呢? 第106章 :牵挂 第106章:牵挂 明泰殿中,一片岑寂。 半明半暗的烛火后,燕煌曦静默地坐着,容颜冷黯。 面前的御案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粗糙的木匣子,他亲手钉造、刻制的木匣子。 揭开匣盖,那两缕绾成同心的发丝,赫然入目。 那些分分合合,聚聚散散的往昔,刹那间近了,又远了,最后悄无声息地淡了、模糊了…… 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称职的爱人。 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情的男人。 总是以这样的那样的借口,这样那样的无奈,推卸那份本该由他去承担的责任。 所以,上天惩罚了他,夺去他想去在意,却再也无法在意的东西。 燕煌曦,你注定一世孤单。 燕煌曦,你注定一生凄凉。 不会再有人爱你,不会再有人,像她那样爱你。 闷闷的钝痛,在胸肺间弥漫开来,撑得整个胸腔,像是要炸裂开来,却哭不出声,流不出泪。 “四哥……”少年的声音,从烛火后方传来,“我……想出宫……” “出宫?”燕煌曦抬头,深深地凝视着他,“连你,也想离开么?也想离开这座冰冷而黑暗的宫殿么?” “四哥?”燕煌晔惊住了,“四哥你说什么啊?这是我们的家,怎么会黑暗?怎么会冰冷?” “……家?”燕煌曦低声呢喃,眸中难掩哀伤,“是家么?大哥不在了,父皇不在了,母后不在了,现在连她,也不在了……这里,还是家么?” “四哥?”燕煌晔心中大痛,不禁绕过桌案,一把抱住兄长宽阔的肩膀,流下泪来,“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 燕煌曦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候,也唯有这一丝丝浅柔的亲情,能给他那么一点慰藉了。 “四哥,五哥,你们都在啊?”另一道小小的人影从殿外奔进,直冲上金阶,“昕儿也要抱抱!” 抹掉脸上的泪痕,燕煌晔抬手在小丫头额上敲了个爆栗:“什么抱抱不抱抱?也不看看自己都几岁了!” 燕煌昕不满地嘟起嘴,偏往燕煌曦身上蹭:“你能抱四哥,我为什么不能?偏要抱偏要抱!” “好了,”燕煌曦也不禁失笑,揽过小丫头,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就寝?” “昕儿想四哥!”燕煌昕脆脆地答。[..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煌曦伸手在她玲珑的俏鼻上刮了一下:“那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不嘛!”燕煌昕撒娇,黑亮双眼骨碌碌转动着,“昕儿还有个问题,想请教四哥。” “哦?”燕煌曦扬起了眉头――有意思,自己这个心思剔透,却又向来顽皮的妹妹,还有什么问题,要向他请教呢? “昕儿想知道,怎样做,才能让四哥开心!” “开心?”燕煌曦侧着脑袋,“为什么要让四哥开心?” “你笨哦!”燕煌昕伸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三天后,是四哥的生辰,四哥忘记了?” 生辰。 三天后,是他的生辰。 燕煌曦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在大燕,有个俗成的定规,皇帝的生辰,称为天龙节,理应普天同庆。 他这一年忙于整顿内务,秣马厉兵,平定叛乱,倒是把这档子事儿,给抛在了脑后。 他忘了,朝里朝外那些人,却断断不会忘,也不敢忘。 这是他帝王生涯中第一个生辰,只怕也是最凶险,最清冷的生辰。 去年生辰之时,是在滚滚烽烟中渡过的,恰值殷玉瑶被送往雪寰山救治,恰值他率领西南军与关敖周旋,恰值九死一生的绝地,恰值众人商议,要不要去流枫求亲,是以,所有的人都淡忘了,他的生辰。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在他的生辰即将到来之时,他的瑶儿,依然不在他身边,而且这一次,去得更加彻底。 一年前,他虽痛苦难当,却也知道,她必定会再次回到他身边,可是现在,他很清楚,无论他做什么,她都再不会回来了。 她已经伤透了心。 她已经无力再爱。 踏着满地淋漓的鲜血走到现在,等待着他们的,依然是这般残忍的结局。 不是不爱,而是,爱不起。 “四哥……”燕煌昕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下巴,清澈眸光,望进他的眼底,“四哥……你哭了……” 只一句话,让这个铁血枭傲的男子,泪流满面。 燕煌昕吓得蓦地噤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兄长膝上滑下去,落到地面,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桌上那个匣子,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跑走了。 她决定要做一件事。(..info好看的小说) 一件让燕煌曦燕煌晔,甚至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要出宫。 她要去找瑶姐姐。 她爱四哥,也喜欢瑶姐姐,她不要他们分开。 热情四溢的大燕小郡主,带着她满腔的纯挚,开始活动,她决定,要让兄长的生辰之日,送他一份最大最好的贺礼。 那就是,替他把瑶姐姐找回来。 朝阳的光辉穿透树枝,落在河边三个人身上。 殷玉恒看看容心芷,再看看殷玉瑶,终是忍不住开了口:“瑶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殷玉瑶抬头,忽然一笑,“阿恒,你有什么很想去的地方吗?” “很想去?”殷玉恒拍着脑门儿,开始努力思考起来,“洹洲!我想去洹洲!听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好大好大的船!” “去洹洲啊?”殷玉瑶想了想,随即毫不含糊地点头拍板,“那就去洹洲吧,或许,到海外看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夫人!”容心芷狠狠瞪了殷玉恒一眼――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儿,就知道乱出主意! “怎么?”殷玉瑶转眸看她,眼中掠过丝冷厉,“你有意见?” 她这话说得颇重,饶是容心芷忠心可鉴,听了这话,也不由激起三分怒气,当下加重口吻道:“心芷不敢!” 殷玉瑶接下去说的话,却更加过分:“你又不是我的奴婢,有什么敢或不敢,倘若你不愿,自行离去便是。” “夫人!”容心芷自小在军队中长大,性情刚直,且素来自尊自强,此次入宫受封为婉仪,一则是迫不得已,二则是受了镇国将军铁黎之托,要说让她彻底心甘情愿,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况且殷玉瑶此时的态度,也未免太过了些。 当下,容心芷也冷了脸,朝着殷玉瑶浅浅一福:“夫人保重,心芷告辞。” 哼了一声,殷玉瑶丝毫不加挽留,冷着双眸任其离去。 “瑶姐姐,”殷玉瑶凑到她跟前,满眼不解地道,“你干什么把她给气走啊?” “你不是很讨厌她吗?”看看容心芷已经走远的背影,殷玉瑶压低嗓音道。 “姐姐你知道啊?”殷玉恒惊奇地瞪大双眼。 殷玉瑶水眸轻眨:“她很凶,不是吗?” “是啊,”殷玉恒抽抽鼻子,“可是瑶姐姐,她……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阿恒从小流浪,整日里看人眼色,谁好谁坏,逃不过我的眼睛!” “阿恒――”殷玉瑶蹲下身子,眸中划过丝心痛,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无比认真地道,“你听好了,只要有姐姐在,就不会再让你孤单,再让你无助,姐姐一定会好好地保护你!” 她不知道,也永远想不到,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它们,也将成为这个男孩子,一生的誓言。 姐姐,我最好的姐姐,阿恒也会保护你,阿恒也将陪伴你,在你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阿恒不会让你痛苦,阿恒会一直默默地站在,你最需要的地方,让你一眼便能看到我! “姐姐,我们是真的去洹洲么?”他虽然只有十岁,却不傻,姐姐藏在眼眸深处的那抹牵挂,连容心芷都没有察觉到的牵挂,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殷玉瑶没有答话,只是张开双臂,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他。 树林中一片幽静,偶尔有两只鸟,挥舞着翅膀,从他们头顶飞过。 “走吧。”终于,殷玉瑶站起身,再次握起殷玉恒的手,迈步的方向,却是――浩京。 容心芷,不要怪我,那个男人,我真的不想再见到,唯有他的平安,仍然是我心之惦念,所以,我要以自己的方式,为他打造一面坚韧的盾,然后再悄悄离开。 只要他是安全的,整个大燕,也就安全了。 有没有殷玉瑶,都不再重要。 轻轻摸了摸怀中那枚温烫的凤戒,殷玉瑶心中,已有决断。 她需要悄悄地潜回浩京,她需要找几个得力的助手,比如――陈启瑞、贺兰靖。 别的人,或许她信不过,但是这两个人,却绝对绝对,不需要怀疑。 那么,就是你们了。 可是让殷玉瑶怎么也没想到的,离浩京尚有一段很长的距离,她便看到了一个熟人。 望着那个匆匆朝她跑来的小女孩儿,殷玉瑶整个人都怔住了,竟然忘记了躲闪。 “瑶姐姐!”小女孩儿满眼放光,如一只小鹿般飞奔而至,二话不说,张开双臂牢牢将殷玉瑶抱住,在她脸上不停地亲来亲去,“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小昕?”殷玉瑶一直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此际看见她,甚是意外,也满眸不解,“你找我?” “是啊,”小昕两扇睫毛如蝶翼轻颤,“小昕想你了。” “呃――”殷玉瑶目光谨慎地打量着她――这个丫头,古灵精怪,聪明异常,绝不是一般人物,她到底是何来历呢? “瑶姐姐,”小晔侧头偎进殷玉瑶怀中,整个儿如八爪章鱼般缠着她,“你带我走好不好?” “带你走?”殷玉瑶朝天翻了个白眼,那心中的疑惑,竟然被她异想天开的念头给冲淡了,“你想去哪里?” “瑶姐姐去哪里,小昕便去哪里!” “那你的爹娘呢?他们不管你吗?” 小昕那张明动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爹爹不在了,娘也不在了……小昕好可怜……小昕只有瑶姐姐了……” 见她泫然欲泣,殷玉瑶的心顿时软了:“小昕不哭,小昕是个勇敢的孩子,可是小昕,瑶姐姐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带着小昕会不方便……” “很重要的事?”小昕用力地眨着双眼,“是玩游戏吗?” “对,”殷玉瑶笑了,轻轻拍拍她的头顶,“就是玩游戏,和很多很多人玩游戏。” “那小昕也要去!有小昕在,瑶姐姐一定会赢!” 殷玉瑶收了笑,神情一点点变得深凝:“即使,会遇到危险?更或者,搭上性命?” “即使,会遇到危险,更或者,搭上性命!”慢慢地竖起右手,放到耳侧,燕煌昕无比坚定地道。 殷玉瑶的眉眼深了――她总觉得,这个小女孩儿身上,有股她所熟悉的东西,教人无从抗拒。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威仪,皇族天生带来的威仪。 她识得燕煌曦,识得燕煌晔,自然也识得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仪,只是燕煌昕年龄尚小,身段并未长成,所以竟然让她一时没能判断出来。 “姐姐,”旁边被忽视良久的殷玉恒却不乐意了,“她是谁啊?” “小昕,”殷玉瑶把燕煌晔放下地,将两人拉到一起,介绍道,“他叫阿恒,是我的弟弟,阿恒,她叫小昕,是姐姐的……朋友。” “朋友?”殷玉恒浓眉高锁,似乎很不乐意,“牛气哄哄的,装什么装。” “牛气?什么牛气?”燕煌晔两眼一瞪,双手叉腰,刚要发作,眼角余光处看到殷玉瑶微变的面色,立时将胸中那口恶气给强摁了下去――哼!小黑团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看! 这一年,她十三岁,他快满十一岁,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团乱麻,竟然会让他们,纠缠一生。 第107章 :步步杀机 第107章:步步杀机 “夫人?”看到立于堂中那名女子,贺兰靖不由一怔。.info[] “贺兰将军。”女子转头,凝目注视着他。 “贺兰靖有罪,请夫人责罚!”双膝一屈,贺兰靖跪倒在地。 “前日的事,你都听说了?”殷玉瑶深叹了口气,徐徐开口。 “是,”贺兰靖坦承不讳,“是属下保护不力,让夫人受难了。” “此事,与你无关,”殷玉瑶倾身近前,伸手将他扶起,“是我没有听你的良言相劝,是我……算了,今日此来,我有一要事,要烦劳将军。” “夫人请吩咐。” “这个,你拿着,”殷玉瑶从怀中掏出个锦囊,递到贺兰靖手中,“天龙节当日,请将军务必照囊中所书去做。” “末将领命。”贺兰靖毕恭毕敬地接过,“夫人……也同去吗?” “不,”殷玉瑶摇头,“我想在将军府上小住几日,待此间事了,便行离去,不知将军――” “末将求之不得!”贺兰靖言辞切切,“请夫人稍待,末将这就去安排。” “好,”殷玉瑶点头,“另外,府门外不远处的茶店里,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你悄悄着人去将他们领来,不要惊动旁人。” 贺兰靖再次答应了一声,自去照应,殷玉瑶这才走到桌边坐下,开始瞑目思量下一步计划。 燕煌曦,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将你身边那些潜在的威胁,一一铲除呢? 侧身隐在树丛后,纳兰照羽看了看斜前方那紧闭的大门,不由抬手托住下巴――逐凤将军府? 殷玉瑶啊殷玉瑶,他伤你如斯,你却终究不忍见他有难。 你这份爱,何其深沉何其蕴长,那男人何德何能,得你如此真心? 浅淡的、自嘲的,含着丝苦涩的笑,在唇角边幽幽漾开,纳兰照羽默叹一声,悄然隐遁了踪迹。 天龙节到了。 自一大早起,城中各处便锣鼓声不断,因着是新帝第一次生辰寿诞,礼部的官员自是下足了功夫,不敢有丝毫怠慢。 逐凤将军府中。 细细地为两名粉雕玉琢般的孩子整理好衣衫,殷玉瑶再次叮嘱道:“姐姐交代的事,可都记清楚了?” “清楚了。”殷玉恒重重点头,“放心吧姐姐,阿恒一定会非常努力地完成任务。” “那就好。”强压下心中那丝强烈的不安,殷玉瑶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照理说,这样危险的事,不该交给两个孩子去做,可是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如此安排,最为妥当,只希望贺兰靖能不负她所托,好好地保护他们。 “瑶姐姐,”燕煌昕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满眸殷切地道,“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了,”殷玉瑶勉力一笑,“那个地方,不适合姐姐……” 历经如许多的磨难,她总算是认清了,以自己的性子,留在皇宫之中,只能凭添燕煌曦的烦难,让她自己白白地遭受伤害。 目前的境况,他护己尚且难有余力,更何况护她? 燕煌曦,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但愿上苍有灵,能护你直到完胜的那一刻。 “夫人,”贺兰靖手提长剑,跨入房门,“时辰……到了。” “嗯。”殷玉瑶点点头,一左一右,拉起燕煌昕和殷玉恒的手,走到贺兰靖跟前,“我把他们,交给你了。” “末将拼却性命,也绝不负夫人所托!”贺兰靖端正地行了个军礼,带着两名盛装打扮的孩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今日的永霄宫,盛况空前,乾元殿前的广场上,华筵早排,负责宴席的太监宫女们来往穿梭不停。 按照辰王燕煌晔的安排,今日的侍卫也酌量增加,很显然,对于宫内宫外的异动,这位十六岁的少年王爷,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 “五哥。”身着胄甲的燕煌晔正来回巡视着,旁侧里忽然伸来只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燕煌晔一怔,赶紧侧退数步,带着那突然冒出来的小人儿,匆匆绕进一座僻静的假山后。.info[] “你,你怎么这副打扮?”看着自己调皮的妹妹,燕煌晔浓眉高高扬起,忍不住轻斥道。 “我找到瑶姐姐了!”燕煌昕丝毫不惧,反而略略带着几许得意。 燕煌晔面色一凛,赶紧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将燕煌昕拉进暗影深处,双目灼灼地盯着她:“真的?” “当然了!”燕煌昕用力点头,“还有,就是瑶姐姐……让我来的。” “她让你来?”燕煌晔眸中闪过丝困惑,尚未开口询问,脑门儿上便被燕煌昕重重地戳了一指头,“笨!自然是瑶姐姐知道有人害四哥,所以才――” “谁?谁要害四哥?”一听这话,燕煌晔整张脸豁地冷沉下来,不由抓紧燕煌昕的手。 “你抓痛我啦!”燕煌昕不满地嚷嚷,“总而言之,五哥你今天一定要小心!” 燕煌晔沉默了――他也知道要小心,可是外面那些人,打着庆祝四哥生辰的名目而来,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拉去检查搜身吧?况且,就算能拉去搜身,也未必见得有用。 见他面色难看,十三岁的大燕郡主一拍胸脯,自信满满地保证道:“五哥,你只管放心吧,有我在,有瑶姐姐在,四哥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燕煌晔笑了,倒不是他真的放了心,而是他替他四哥,看到了一线光明,一线,属于温情的光明。 只要她未曾离开,只要她还肯远远地看顾他一眼,那么他的四哥,还有希望,赢得那份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爱。 四哥,瑶姐姐,无论这世间如何多灾多难,我都会深深为你们祝福,并且发誓,守护这份难得的温情。 瑶姐姐,你所带来的那份温暖,不单四哥需要,我需要,小晔需要,这大燕成千上万的子民,都需要。 它会如滔滔江水,泽被苍生,它会如晨曦微光,驱散黑暗。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那场滔天劫难尚未降临之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 他的四哥,倘若失去这份温暖,失去这丝光明,他将彻底变得冰冷无情,彻底沦入黑暗。 不久之后,世事的发展,将证明他今日这份奇特的认知,是多么地富有远见。 而他,也将为自己的兄长,将为永霄宫,将为整个大燕,去努力努力地,挽救和赢回那份温暖,那丝光明。 “拽丫头!拽丫头!”一个压抑的嗓音忽然从外面传来,“喂!拽丫头你跑哪里去了?” “他来了,”燕煌昕伸出脑袋,朝外看了看,颇有些不满地皱起秀致的眉头,“就知道乱叫乱嚷,烦死了!” “他?”燕煌晔也探头朝外看了看,“那个小孩子?” “是。” “他是打哪儿来的?” “是瑶姐姐从街上捡的,一个小黑团子。” “看上去倒挺聪明,”燕煌晔如此评断,然后拍拍燕煌昕的肩膀,“快去吧,小心看着他,千万别闯祸。” “我知道!”燕煌昕翘翘鼻子,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飞了出去。 默立在假山后,看着那一对小小的人儿离开,燕煌晔方才再次仔细地听了听四周的动静,闪身离开了假山。 哼!管你什么魑魅魍魉,只要有我燕煌晔在,断不许你们,接近四哥一步! 巳时。 盛大的宴会终于拉开序幕,先由皇帝亲自沐手执樽,祷告上苍,祈求福泽,再委婉地训谕了一番臣子,再由皇室长者祝辞,然后是文武百官敬酒,再是后宫嫔妃……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并无任何差池,直到繁琐的前奏过去,歌舞娱兴节目登场。 当那一袭彩衣的女子曼步踏入庭中时,每个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严格说起来,她并不算美丽,甚至不及上首皇后黎凤妍一半的妩媚,可是她通体上下,流转着一股股说不出的魅惑,教人无法移开双眼。 皇帝执樽的手,微微一紧,却仍是轻轻仰头,将杯中美酒饮尽。 嫣然一笑,满园娇花尽皆失色,清鸣的银铃声中,那女子开始翩然起舞,和寻常歌伎,并无任何不同。 燕煌晔疑惑地瞪大了双眼――奇怪呀,任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没瞅出,这随乐而舞的群伎,到底有何异样,难道她们,真真只为献舞而献舞? 一阵风吹过。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快看,蝴蝶,好多蝴蝶!” 众人齐齐抬起头来,果见无数彩翼轻振的蝴蝶,从花丛中,从树枝里,甚至是从天边,成群结队,绵绵密密而来。 燕煌曦放下了酒樽,笼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摁住金檀木雕的扶手,暗暗地,开始提气运功。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这些蝴蝶虽然乱花迷眼,却并不具备,任何杀伤力。 宴会仍然在继续。 在座者们看得如痴如醉,就连负责警卫的燕煌晔,却有些神乱志迷,因为那些蝴蝶羽翼上的花纹,实在太过斑斓,美丽得教人无从抗拒。 两名宫女,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静默地送上最后一道菜,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算有人注意到,也不会留心,因为今日宴上所用之菜肴,事前至少经过六次检验,足以保证其安全无虞。 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是绝对安全的,尤其是,当很多很多人,存心要置你于死地之时。 燕煌曦举起了箸子。 阶下的舞蹈仍然在继续,那领舞的女子目光盈动,似乎不着痕迹地,落在燕煌曦的手上。 坐于燕煌曦左手边的黎凤妍,微微扬起眉梢――她似乎,隐隐嗅到了,那流蹿在空气中的,阴谋的味道。 “皇上。”在燕煌曦挟起菜肴的刹那,她蓦地开口。 动作一滞,燕煌曦放下银箸,转头看她:“嗯?” “这菜……怕是凉了,让人再热一热吧。” 燕煌曦沉默,然后点点头:“好。” 立即有一名太监上前,撤走那盘菜。 彩衣舞者眼中一丝浅光划过,迅疾垂首。 不要紧,这只是开始,好戏,要慢慢地,慢慢地唱,早早收场,那就太没意思了。 第108章 :惊变 第108章:惊变 一曲终了。 彩衣舞伎们分作两行,朝旁散去。 随着银铃的脆响,两名粉雕玉琢般的小孩子,提着花篮,欢笑着登场,不住从篮中抓起一把把花瓣,撤向四面八方。 视线淡淡扫过左边的小女孩儿,燕煌曦不由一怔――昕儿?怎会是昕儿? 不待燕煌曦遣人去探查究竟,那纷飞的花瓣间,忽然掠过一线浅浅的银光,直奔燕煌曦的胸膛。 事起突然,是以席上众人,竟无一人察觉。 只是略勾了勾唇角,燕煌曦伸出手中银筷,照准那银光,用力一挟! 动作的幅度甚小,也没有惊动旁人。 但就在这时,一缕尖锐的琴音,忽然在殿下阶畔响起,直冲云霄,带着不尽的杀伐掠夺之意! “什么人?!”燕煌晔首先发现异样,带着数名禁卫军冲了过去。 可那琴音转瞬即逝,如流风过境,不留丝毫痕迹。 “奇怪。”燕煌昕喃喃自语一句,下意识地转头朝燕煌曦看去,却见他双手持筷,悬于半空,姿势古怪至极。 “皇兄?”燕煌晔心中突突一跳,直觉不好,当下便横穿中庭,直冲上丹墀。 “皇兄?”燕煌晔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燕煌曦的肩膀,对方却毫无反应。 此时,席上的文武大臣们,也发现了皇帝的异样,纷纷放下碗箸,朝上方看过来。 扔掉手中半篮鲜花,燕煌昕紧接着冲上高台,一把抓住燕煌曦的手,满脸焦急地道:“四哥!四哥!” 双眼直愣愣地瞪着前方,燕煌曦全无反应。 不由自主地,燕煌晔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虽然只有十六岁,但这皇宫中的血腥与阴谋,他已经见得太多,皇兄这副模样,分明是―― “请各位归座!” 紧急关头,一声雄浑的喊声忽然传来,却是一身轻裘的逐凤将军贺兰靖,面色沉凝,目光淡冽,稳稳地举起手中金樽,“来!同饮一杯,愿吾皇千秋万岁,得享太平!” “愿吾皇千秋万岁,得享太平!”见他如此,众臣只得各自归座,相继举樽,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纷纷口道贺辞。 被贺兰靖这么一提点,燕煌昕也猛地回过神来――是啊,这可是皇兄的生辰之宴,不单有文武重臣,朝中勋贵,还有皇室宗亲,外邦来使,即使皇兄真出了什么事,也不能被人瞧出端倪,否则风波一起,以他一己之力,定难控大局,保不住一年多之前那场惊天动地的血变,再起一次,到那时,纵他粉身碎骨,也无回天之力。 轻轻地抽去燕煌曦指间银筷,燕煌晔攥着胸中那颗砰砰狂跳的心,将燕煌曦僵硬的手臂一点点用力摁下,置于他的身侧,再不着痕迹地扶着他,缓缓靠坐在椅背上。 虽然皇帝突如其来的缄默,让众人察觉出异样,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也没有人真有那胆子上前查看究竟,冒犯龙颜。 “祈亲王世子殿下驾到!” 大殿门外,不知是谁,突然高喊了一嗓子。 “祈亲王世子?”众臣顿时一阵议论纷纷――祈亲王不是报称身体有恙,不肯前来赴宴吗?怎么这会儿却把自己的儿子给遣来了? 仿佛一记重锤砸下,燕煌晔面色遽变,正着急地思索着办法,却听坐于椅中的燕煌曦轻轻开了口:“宣――” “传皇上御旨,宣祈亲王世子进殿――!”立于下首的安宏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立即拔高了嗓音喊道。 大敞的殿门间,缓步走来一人,面色苍白,形容瘦削,五官尚算清逸,只那双黑多白少的瞳仁,透着不尽的阴鹜。 此人,便是祈亲王燕煜翊的长子,世子燕煌昀。 “微臣,参见皇上。”行至金阶之下,燕煌昀撩袍跪倒,下颔却仍旧高高地抬着,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龙绮上的燕煌曦。 “大胆!”燕煌晔一声震喝,“圣驾之前,谁许你如此放肆?” 燕煌昀冷冷一笑,非但不买他的帐,反而大大咧咧地站起身,傲然抬头:“我就是如此放肆,你能拿我怎样?” “你――”燕煌晔剑眉高扬,刚欲发怒,却听燕煌曦的嗓音再次轻轻响起,“昀弟远道而来,且先入席,用些酒菜吧。.info[]” 四两拨千金的一句话,不着痕迹地消泯了庭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燕煌昀虽有不甘,但皇命当前,也不得不从,自去旁席就坐。 “辰王,你也……退下吧。” 燕煌晔一怔――辰王?皇兄为何呼他为辰王?难道说,现在这说话之人――? 一只小手从旁边伸来,轻轻扯动他的袍角,燕煌晔低头看去,才发现御案之下,不知何时,多了个十来岁的孩子,就是先前那扮作花童的小男孩儿。 燕煌晔心下念如电闪,情知方才那短短一瞬,必然生了变故,可皇兄到底如何,他全不知情,而席宴,必须进行下去。 怀着满心疑惑,燕煌晔退了下去。 “大家继续吧。”燕煌曦勾勾唇角,双手撑着桌案不动,口内却说道。 大伙儿齐齐对视几眼,再次举觞对樽,觥筹交错,开杯畅饮起来。 燕煌昀瞪着眼,一双戾眸,始终凝注在燕煌曦脸上――一切,天衣无缝,可是为什么,皇帝到此时,还没有漏出丝毫破绽?难道多时的苦心经营,终究要毁于一旦? 不!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只做一个亲王的儿子,更不甘心只守着一片小小的封地过完一生!大家都是燕太祖的后世子孙,大家都顶着同一个燕姓,凭什么你是皇帝,我却只能永永远远地,对你俯首称臣? 燕煌曦,这大燕帝位,你坐得,我也坐得!况且,在我燕煌昀眼中,你不过就一纨绔子弟而已,不知民生疾苦,不晓治国艰难,只不过仗着有几分运气,等来这把龙椅! 放于案下的手慢慢蜷紧,燕煌昀突然霍地起身,执玉壶向金樽,注满美酒,然后稳稳托起,一步步,走向那龙椅中的男子。 “世子?” “世子殿下……?” 席上顿时响起一片低哗之声。 只因燕煌昀这举动,实在是太过突兀。 本已退到殿侧的燕煌晔乍见此情形,立即提步上前,在丹墀之下,挡住了燕煌昀的去路:“祈王世子,你此举何意?” “祈王世子?”燕煌昀唇角微微扬起,“若以礼数论,辰王殿下,你似乎,该称本世子一声‘堂兄’吧?” “‘堂兄’?”燕煌晔挑挑眉,也笑了,“在这大殿之上,只论君臣,无有亲疏,世子不知道吗?” “你――”燕煌昀眸中掠过丝薄恼,随即凉凉地道,“君臣也罢,亲疏也好,我实是一悉诚意,皇上尚未发话,辰王便已欲将我拒之门外,难道说,如今这永霄宫中,辰王之权,已足以凌驾,君王之威了吗?” “你――”燕煌晔瞠目结舌,不由倒吸了口寒气――他毕竟还是太年轻,政-治-斗-争经验不足,稍不留意,便被对方抓住把柄,当下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怎么?辰王殿下是觉得自己不够威风?打算着把我们这帮宾客,统统撵出宫去不成?”燕煌昀语带嘲讽,眸含挑衅,对着手足无措的燕煌晔,步步紧逼。 眼见僵局难解,上方的皇帝再次发话:“五弟,你且退下,让祈亲王世子上前。” “四哥?”燕煌晔一怔,随即转头朝燕煌曦看去,却见他目光烨烨,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燕煌晔心下一喜,紧绷的神经顿时松解,默然退向一旁。 倒是燕煌昀,乍然听见燕煌曦的声音,不由微微一凛,可事成骑虎,容不得他退缩,只能强咬着牙,托着那有如千钧之重的金樽,一步步踏上丹墀。 “微臣恭祝皇上,龙体安康,千秋万岁!” 这一次,燕煌昀规规矩矩双膝跪地,高高擎起手中金樽。 慢慢地,燕煌曦坐直了身体,轻轻“嗯”了一声,伸出右手,接过金樽,放在鼻边浅浅一嗅,缓声道:“这酒,好香啊。” 燕煌昕双肩微微一耸,却没有接话。 “砰――” 忽然间,那只盛满美酒的金樽笔直地飞了出去,直坠在青砖地面上,四散泼洒的酒浆迅疾蹿起股股白烟。 “这酒有毒!”大殿之中,哗声顿起。 又是一声遽响,那高高的御案,猛地被皇帝一把掀开,燕煌曦高高地矗立着,墨眉冷竖,右手食指伸出,指向燕煌昀的前额:“燕煌昀!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当庭谋害君王,忤逆犯上!” 燕煌昀怔住了。 殿上每一个人都怔住了。 包括退于一旁的燕煌晔。 没错,祈亲王父子谋反之心,不说人尽皆知,至少,聪明者心中皆有数。 可是,以此二人的心机,就算要谋反,也绝不会采用如此愚蠢的方法――在寿宴之上,而且是借着敬酒之际公然动手,这不是授皇帝以柄吗? 没有一点成功的机会且不说,此举一旦败露,等待着的,无疑是森森罗狱,斩首之祸。 即使再蠢,即使再急不可奈,想来祈亲王父子,也不会做出如此行径。 忽然地,燕煌昀站起身子,蹭蹭蹭后退数步,高高地抬起头,看着那轩然而立的男子,神色古怪:“呵呵,燕煌曦,想不到你,想不到你……” “来人!”不等他把话说完,皇帝已经冷冷下令,“将这乱臣贼子拿下,打入天牢,等候处决!” “是!”但听得一阵金戈交击之声,数名严阵以待的禁卫冲进大殿,将燕煌昀团团围住。 好歹是堂堂亲王世子,自有几分枭雄本事,虽情势不利,燕煌昀却没有一丝惧色,只是唇角边的那丝笑,愈发阴寒: “燕煌曦,别以为拿住了本世子,就能改变一切,天牢是吧?本世子自己去,本世子要在那里,看着你如何失去这皇位,失去……这天下!” “带走!”燕煌晔实在不想再看他嚣张下去,蓦地一声震喝,所有禁军立即押着燕煌昀,快步退了出去。 “哈哈哈哈!”燕煌昀那阴沉而枭冷的笑声,不住从门外传来,慑得殿上众人,尽皆失色…… 再看皇帝,面色不改,施施然坐下,自取一壶御酒,一仰脖子,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继而扬声大喊道: “取朕的剑来,朕要舞它一曲!” 第109章 :守护 第109章:守护 黑暗深处。(..info) 燕煌曦静静地凝视着池中那个小小的人影。 冰寒眸底,极缓极慢地漾起一丝浅淡笑漪。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 他期待多时的同盟。 虽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虽然,他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殷玉恒,你将是我的希望,也会是她的希望。 倘若,我在这条漫长而黑暗的道路上死去,那么,你一定可以替代我,替代我守护她,替代我拯救她。 靠你了。 在殷玉恒濒临绝境的刹那,他抬起右手,一缕气劲射出,隔着虚空,没入殷玉恒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暖流,让殷玉恒浑身一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自然加大了手上动作的幅度,然后,他惊异地发现,身周的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冷,而他的四肢,也开始行动自如。 转过身子,殷玉恒飞快地朝岸边游去,却在上岸的梯边停住。 “如果,你的姐姐掉入这水中,你会怎么做?” 那个男人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就像魔咒一般,禁锢得他不能动弹。 转头看了看那幽光浮动的池水,殷玉恒眼中,无声滑过丝坚决。 他已经品尝过那种刺骨的冰寒与绝望,他不要姐姐再去尝。 他沉默着,然后义无反顾地,转头朝着更黑暗处游去。 即使他知道,或许自己会死在这池子里。 即使他知道,或许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他不后悔。 因为姐姐的呵护和温暖,是他在这个黑暗世间,唯一留恋的东西。 他没有父亲母亲,没有亲人朋友,从小四处飘零,受尽白眼。 终于有一天,有个温柔的女子走到他的面前,握起他的手,目光清澈,容颜静好:“跟着我,有饭吃。” 他需要的理由很简单。 活下去。 再有那么一丝丝温暖。 那就足够了,那就值得他付出所有。 再度爬上岸时,殷玉恒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立于石阶上,默然不语的男人。 “我没死。” 这是他看到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没死,”对方的嗓音,还是那般寒冷,“只是因为,运气还不坏。” 殷玉恒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瞪着他,就像一只负伤的野狼。 “你恨我?”男子薄薄的唇角勾起,“有多恨?” 没有回答,男孩儿抬起手,用一个指头,对准他的胸膛。 燕煌曦伸手,只轻轻一捏,那根手指,应声而断。 “嗷――”地一声,殷玉恒张嘴痛呼,却被对方那狠绝的眼神,封住了后面那些脱口将出的谩骂。 “你将来来面对的,是比我凶残万倍的敌人,倘若,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去守护你的姐姐?” ……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去守护你的姐姐? 殷玉恒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冷漠,却又高深莫测的男人。 从他那双深冽的黑眸中,他隐约体会到一种强烈的,压抑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这些话,与其在说他,不如是在说自己。 殷玉恒张张嘴,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成长,就在这种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悄然到来。 从小多经磨难,他本就比一般的孩子早熟,而这短短数个时辰的经历,生与死的绝对煎熬,又让他更加地体悟到,生存的凝重,与艰难。 两个男人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开始他们之间,第一次全新的认识。 “拿着。” 薄锐寒光,划破沉暗,殷玉恒低头看时,却见手中多了柄寒气逼人的短剑。 “回到她身边,保护她,若是有人敢伤她,就拔出你的剑,杀。” 赫然瞪大双眼,殷玉恒屏住了呼吸。 “不敢?” “不,”出乎燕煌曦意料地,面前这个男孩子,给出一个让他震撼的答案,“如果那个人,是你呢?” …… 良久的沉寂后,燕煌曦极缓极慢地吐出一句话:“也杀……但前提是,你能……杀得了我……” 厚重的石门缓缓升起,微淡的亮光透进,殷玉恒不由眯了眯双眼,随即默然地跟在燕煌曦的身后,走向外面的世界。 仅仅只是数个时辰,这个年幼的孩子,却似乎长大了十岁,他的目光里,少了顽劣,添了坚韧,少了跳荡,添了沉静。 在明泰宫的门口,他们默然分手,就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info无弹窗广告) 迈下石阶的刹那,殷玉恒将手中的匕首,深深地掖进了袖中。 将一切收于眼底,燕煌曦双瞳深凝,就仿佛悬崖底浩瀚的大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隐蕴着无穷无尽的波涛。 “四哥!”在门外眼巴巴等了多时的燕煌昕,顿时撒着欢儿跑了过来,一把攀住燕煌曦的手腕,嘟起小嘴道,“四哥你不公平!” 轻轻地,燕煌曦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我们走。” “去哪儿啊?”燕煌昕满脸不解。 “乾元殿。” “可是,御宴已经散场了啊。” 燕煌曦不答话,仍是稳步向前。 果然,乾元殿前,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数十名宫女太监正在洒扫清场,至于文武众臣,早已离去。 “参见皇上。” 见到皇帝,所有人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匍地参拜。 “都起来吧。”燕煌曦一摆手,拉着燕煌晔,走向大门外。 “皇兄!”刚刚送走最后一批贵宾的燕煌晔恰在此时折回,一见燕煌曦,急急迎上前来,“……?” “燕煌昀呢?” “已经被押入宗正寺秘监,皇兄是要――去看他?” “不,”燕煌曦摆手,“朕要你,马上放了他!” “什么?”燕煌晔神色遽变,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照我说的去做。”冷冷一摆手,燕煌曦不欲多作解释,“另外,传韩之越到明泰殿独对。” 燕煌晔纳闷了,却也不敢多问,乖乖地去了。 “那些花呢?”视线一转,燕煌曦忽然转头,看着一名正在扫地的太监言道。 那太监一吓,赶紧跪倒在地:“那些花……已经扫走了……” “扫去哪儿了?” “莲池。” “哦”了一声,燕煌曦转身便走,弄得一众宫人满头雾水。 已经是初冬了。 满池荷花俱皆凋零,只剩些干枯的荷叶,静默地伫立于水中。 “四哥你看,花在那儿――”燕煌昕最先发现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儿,眨巴着双眼仰头望向沉默不语的兄长,“要把它们,捞上来吗?” “不必了。” 默立于栏边,燕煌曦的双手慢慢放上坚硬的石面,一点点攥紧。 所有的人,只看见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只有他,看到了镌刻于其上的,极其细小的四个小字: “无毒,有毒。” 无毒,便是有毒。 反之,有毒,也是无毒。 无心,便是有心。 也反之,有心,也是无心。 每一片啊,那每一片里,都有她用细细金簪,刻下的担忧,与牵挂。 花无毒。 花有毒。 花是毒药,花,亦是解药。 全看那篮子里,装的是好心,还是恶念。 “瑶儿……” 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燕煌曦阖上了双眼,任冷寒的风,拂过鬓角眉梢,带走那满怀的无奈。 他这一份爱,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无奈的。 从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能爱。 就算爱尽天下女子,唯她,他不能爱,也不可以爱,即使爱了,也没有任何的结果。 所以,在最初的最初,他选择了利用,选择了伤害,选择了出卖,甚至选择了践踏。 因为他不能输。 因为他要的,是大燕的盛世繁华,是无数人的福祉。 可是她呵,可是她,却偏偏如此愚蠢地,一次次飞蛾扑火般朝他奔来。 终于。 他们相爱。 终于,他们开始习得如何在艰难与坎坷中,维系那份难得的温暖。 分开、重聚、再分开、再重聚,他们一次次要想携手,却一次次遭到无情的破坏。 他是人。 他也会累。 他也想放弃。 尤其是当这份爱,沉重到足以将他压垮之时。 他后退了。 他犹豫了。 他怯懦了。 如果放弃,如果忘记,如果就当从未相遇,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他依然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 看起来,他仍然什么都没失去。 他试过的。 真试过的。 可是试过之后的结果―― 是伤。 一种没有人看得见,却一点点致命的伤。 它不会即刻摧残你,而是慢慢地磨损你,耗尽你的心智,扭曲你的心灵,然后将你变成,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行尸走肉。 能够活下去。 却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只是年复一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所有机械的章程。 唯一失去的,只有灵魂。 其实,要做一个成功的帝王,没有灵魂,或许是最好的。 没有灵魂,也就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羁绊,他活着,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权利。 牢牢地掌控权利,或者,福泽苍生,或者,碌碌无为,或者,涂炭河山。 他想,他做得到的。 真的做得到。 去掉这最后一层顾忌,他不必再与黎凤妍周旋,不必再担心那个潜在的幽灵帝国,不必再担心她的安危,全心全意,图成霸业。 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没有弱点的男人,一个让世界窒息的男人,一个让所有人,望而生畏,让所有生灵,都俯首称臣的霸主。 可是。 当死亡的阴影,每每笼罩她的时刻,他就开始胆颤心惊。 他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到那股强烈的痛楚――毁灭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 作为一个人的燕煌曦。 他也曾善良,也曾单纯,也曾深深向往这个世界上的光明。 他熟谙阴谋,却也同样憎恶那种腐败的气息。 就算仅仅只作为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份纯净和光明,被彻底地覆灭。 如果光明覆灭了,他所努力维系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令他眷恋的温暖,那么他所谓的胜利,又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所以。 当浑身鲜血的她,从他面前走过的刹那,他已然决定。 殷玉瑶,我要保护你。 倾我所有,保护你。 也保护――我自己。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冷酷多么黑暗,我都会保护我掌中的那丝光明,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光明―― 这就是,我的爱,这就是,我的承诺。 这就是,你之于其他女子,对我的不同,对我的非比寻常。 只是瑶儿,在这之前,我还有一段,非常艰辛,非常痛苦的路要走。 我忍辱负重,我步步为营,甚至仍然要以伤害你为代价,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身边,向整个世界,亮出我磨砺许久的利刃,为你而战。 只为你,而战。 第110章 :无声的誓言 第110章:无声的誓言 黑暗深处。 燕煌曦静静地凝视着池中那个小小的人影。 冰寒眸底,极缓极慢地漾起一丝浅淡笑漪。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 他期待多时的同盟。 虽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虽然,他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殷玉恒,你将是我的希望,也会是她的希望。 倘若,我在这条漫长而黑暗的道路上死去,那么,你一定可以替代我,替代我守护她,替代我拯救她。 靠你了。 在殷玉恒濒临绝境的刹那,他抬起右手,一缕气劲射出,隔着虚空,没入殷玉恒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暖流,让殷玉恒浑身一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自然加大了手上动作的幅度,然后,他惊异地发现,身周的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冷,而他的四肢,也开始行动自如。 转过身子,殷玉恒飞快地朝岸边游去,却在上岸的梯边停住。 “如果,你的姐姐掉入这水中,你会怎么做?” 那个男人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就像魔咒一般,禁锢得他不能动弹。 转头看了看那幽光浮动的池水,殷玉恒眼中,无声滑过丝坚决。 他已经品尝过那种刺骨的冰寒与绝望,他不要姐姐再去尝。 他沉默着,然后义无反顾地,转头朝着更黑暗处游去。 即使他知道,或许自己会死在这池子里。 即使他知道,或许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他不后悔。 因为姐姐的呵护和温暖,是他在这个黑暗世间,唯一留恋的东西。 他没有父亲母亲,没有亲人朋友,从小四处飘零,受尽白眼。 终于有一天,有个温柔的女子走到他的面前,握起他的手,目光清澈,容颜静好:“跟着我,有饭吃。” 他需要的理由很简单。 活下去。 再有那么一丝丝温暖。 那就足够了,那就值得他付出所有。 再度爬上岸时,殷玉恒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立于石阶上,默然不语的男人。 “我没死。” 这是他看到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没死,”对方的嗓音,还是那般寒冷,“只是因为,运气还不坏。(..info好看的小说)” 殷玉恒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瞪着他,就像一只负伤的野狼。 “你恨我?”男子薄薄的唇角勾起,“有多恨?” 没有回答,男孩儿抬起手,用一个指头,对准他的胸膛。 燕煌曦伸手,只轻轻一捏,那根手指,应声而断。 “嗷――”地一声,殷玉恒张嘴痛呼,却被对方那狠绝的眼神,封住了后面那些脱口将出的谩骂。 “你将来来面对的,是比我凶残万倍的敌人,倘若,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去守护你的姐姐?” ……你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何去守护你的姐姐? 殷玉恒怔住了,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冷漠,却又高深莫测的男人。 从他那双深冽的黑眸中,他隐约体会到一种强烈的,压抑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这些话,与其在说他,不如是在说自己。 殷玉恒张张嘴,却还是说不出一个字。 成长,就在这种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悄然到来。 从小多经磨难,他本就比一般的孩子早熟,而这短短数个时辰的经历,生与死的绝对煎熬,又让他更加地体悟到,生存的凝重,与艰难。 两个男人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开始他们之间,第一次全新的认识。 “拿着。” 薄锐寒光,划破沉暗,殷玉恒低头看时,却见手中多了柄寒气逼人的短剑。 “回到她身边,保护她,若是有人敢伤她,就拔出你的剑,杀。” 赫然瞪大双眼,殷玉恒屏住了呼吸。 “不敢?” “不,”出乎燕煌曦意料地,面前这个男孩子,给出一个让他震撼的答案,“如果那个人,是你呢?” …… 良久的沉寂后,燕煌曦极缓极慢地吐出一句话:“也杀……但前提是,你能……杀得了我……” 厚重的石门缓缓升起,微淡的亮光透进,殷玉恒不由眯了眯双眼,随即默然地跟在燕煌曦的身后,走向外面的世界。 仅仅只是数个时辰,这个年幼的孩子,却似乎长大了十岁,他的目光里,少了顽劣,添了坚韧,少了跳荡,添了沉静。 在明泰宫的门口,他们默然分手,就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迈下石阶的刹那,殷玉恒将手中的匕首,深深地掖进了袖中。 将一切收于眼底,燕煌曦双瞳深凝,就仿佛悬崖底浩瀚的大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隐蕴着无穷无尽的波涛。 “四哥!”在门外眼巴巴等了多时的燕煌昕,顿时撒着欢儿跑了过来,一把攀住燕煌曦的手腕,嘟起小嘴道,“四哥你不公平!” 轻轻地,燕煌曦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我们走。” “去哪儿啊?”燕煌昕满脸不解。 “乾元殿。” “可是,御宴已经散场了啊。” 燕煌曦不答话,仍是稳步向前。 果然,乾元殿前,偌大的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数十名宫女太监正在洒扫清场,至于文武众臣,早已离去。 “参见皇上。” 见到皇帝,所有人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匍地参拜。 “都起来吧。”燕煌曦一摆手,拉着燕煌晔,走向大门外。 “皇兄!”刚刚送走最后一批贵宾的燕煌晔恰在此时折回,一见燕煌曦,急急迎上前来,“……?” “燕煌昀呢?” “已经被押入宗正寺秘监,皇兄是要――去看他?” “不,”燕煌曦摆手,“朕要你,马上放了他!” “什么?”燕煌晔神色遽变,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照我说的去做。”冷冷一摆手,燕煌曦不欲多作解释,“另外,传韩之越到明泰殿独对。” 燕煌晔纳闷了,却也不敢多问,乖乖地去了。 “那些花呢?”视线一转,燕煌曦忽然转头,看着一名正在扫地的太监言道。 那太监一吓,赶紧跪倒在地:“那些花……已经扫走了……” “扫去哪儿了?” “莲池。” “哦”了一声,燕煌曦转身便走,弄得一众宫人满头雾水。 已经是初冬了。 满池荷花俱皆凋零,只剩些干枯的荷叶,静默地伫立于水中。 “四哥你看,花在那儿――”燕煌昕最先发现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儿,眨巴着双眼仰头望向沉默不语的兄长,“要把它们,捞上来吗?” “不必了。” 默立于栏边,燕煌曦的双手慢慢放上坚硬的石面,一点点攥紧。 所有的人,只看见那漫天飞舞的花瓣。只有他,看到了镌刻于其上的,极其细小的四个小字: “无毒,有毒。” 无毒,便是有毒。 反之,有毒,也是无毒。 无心,便是有心。 也反之,有心,也是无心。 每一片啊,那每一片里,都有她用细细金簪,刻下的担忧,与牵挂。 花无毒。 花有毒。 花是毒药,花,亦是解药。 全看那篮子里,装的是好心,还是恶念。 “瑶儿……” 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燕煌曦阖上了双眼,任冷寒的风,拂过鬓角眉梢,带走那满怀的无奈。 他这一份爱,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无奈的。 从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能爱。 就算爱尽天下女子,唯她,他不能爱,也不可以爱,即使爱了,也没有任何的结果。 所以,在最初的最初,他选择了利用,选择了伤害,选择了出卖,甚至选择了践踏。 因为他不能输。 因为他要的,是大燕的盛世繁华,是无数人的福祉。 可是她呵,可是她,却偏偏如此愚蠢地,一次次飞蛾扑火般朝他奔来。 终于。 他们相爱。 终于,他们开始习得如何在艰难与坎坷中,维系那份难得的温暖。 分开、重聚、再分开、再重聚,他们一次次要想携手,却一次次遭到无情的破坏。 他是人。 他也会累。 他也想放弃。 尤其是当这份爱,沉重到足以将他压垮之时。 他后退了。 他犹豫了。 他怯懦了。 如果放弃,如果忘记,如果就当从未相遇,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他依然是这个庞大帝国的君主。 看起来,他仍然什么都没失去。 他试过的。 真试过的。 可是试过之后的结果―― 是伤。 一种没有人看得见,却一点点致命的伤。 它不会即刻摧残你,而是慢慢地磨损你,耗尽你的心智,扭曲你的心灵,然后将你变成,一具没有任何感情的行尸走肉。 能够活下去。 却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只是年复一日,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所有机械的章程。 唯一失去的,只有灵魂。 其实,要做一个成功的帝王,没有灵魂,或许是最好的。 没有灵魂,也就没有了牵挂,没有了羁绊,他活着,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权利。 牢牢地掌控权利,或者,福泽苍生,或者,碌碌无为,或者,涂炭河山。 他想,他做得到的。 真的做得到。 去掉这最后一层顾忌,他不必再与黎凤妍周旋,不必再担心那个潜在的幽灵帝国,不必再担心她的安危,全心全意,图成霸业。 他将彻底变成,一个没有弱点的男人,一个让世界窒息的男人,一个让所有人,望而生畏,让所有生灵,都俯首称臣的霸主。 可是。 当死亡的阴影,每每笼罩她的时刻,他就开始胆颤心惊。 他总是能敏锐地觉察到那股强烈的痛楚――毁灭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另一个自己。 作为一个人的燕煌曦。 他也曾善良,也曾单纯,也曾深深向往这个世界上的光明。 他熟谙阴谋,却也同样憎恶那种腐败的气息。 就算仅仅只作为一个男人,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份纯净和光明,被彻底地覆灭。 如果光明覆灭了,他所努力维系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令他眷恋的温暖,那么他所谓的胜利,又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所以。 当浑身鲜血的她,从他面前走过的刹那,他已然决定。 殷玉瑶,我要保护你。 倾我所有,保护你。 也保护――我自己。 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冷酷多么黑暗,我都会保护我掌中的那丝光明,比我性命更重要的光明―― 这就是,我的爱,这就是,我的承诺。 这就是,你之于其他女子,对我的不同,对我的非比寻常。 只是瑶儿,在这之前,我还有一段,非常艰辛,非常痛苦的路要走。 我忍辱负重,我步步为营,甚至仍然要以伤害你为代价,可是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身边,向整个世界,亮出我磨砺许久的利刃,为你而战。 只为你,而战。 第111章 :宠冠后宫 第111章:宠冠后宫 “现在动黎国,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看着上首座中一脸冷凝的皇帝,韩之越坦言不讳。 “我知道。”燕煌曦不为所动,“叫你来,不是讨论正确与否,而是如何行动,才能更迅疾地达到目标。” “欲速,则不达,”韩之越丝毫不给皇帝面子,也摆正脸色,“更何况,黎皇与先帝早有盟约……” “盟约不是问题,”燕煌曦打断了他,“朕只想知道,倘若派你攻打黎国,可有胜算?” 韩之越霍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燕煌曦的双眼:“你就那么急不可耐吗?抑或,你想彻底摧毁黎国,仅仅是因为――对付黎凤妍?可是燕……皇上,黎凤妍手里,不是有你急迫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燕煌曦冷了眸:“你,如何知晓?” 韩之越笑了,三分苦涩,四分微凉:“十载同窗,两年共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说知晓十分,至少也明白七分,当初太渊郡外,战况如此不利,你尚且不肯放下自尊,前往流枫求娶长公主,更何况……是黎凤妍?倘若不是她的手里,掌握着什么绝秘,你怎么会,委屈自己,娶一个完全不爱,甚至憎恶的女人回宫,还把她捧上皇后的宝座?不过燕煌曦,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为何不继续忍下去呢?大燕国现在情况如何,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现在的你,不宜树敌太多,否则――” “我没有时间了。”极轻极慢,却重若万钧的一句话,封住了韩之越所有的言语。 “我没有时间了。”年轻的帝王再次重复。 “这么说,”韩之越心下一叹,“你心中早已拿定主意,护定了她?” “我不知道。”燕煌曦摇头,“只是,身不由己,情不由己。” 说完这句话,年轻的帝王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金阶,直到韩之越面前:“韩之越,你知道吗?原来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脱离了我的控制……” “你是在说……她吗?” “不完全。” “那是什么?” “直觉。” “直觉?”韩之越快要抓狂了――此事关系着江山社稷的成败兴衰,这位老兄居然给他整这么一句“直觉”?他简直不相信,这事,居然会出自燕煌曦之口。.info[] 可燕煌曦接下来的话语,却引起了他高度的重视:“数百年前,和各国皇室所谨守的那个秘密,一同传下来的,还有一句话,你可知道?” “话?什么话?” “神尊出,诸国灭。” “神尊?”韩之越越听越糊涂,“什么神尊?” “九――始――神――尊――” “九始神尊?”韩之越伸手摸摸下巴,“九始神尊……是什么?” “你果然不知道,”燕煌曦背转身体,朝着前方那扇飞龙腾云屏风,“不知道也好……不知道会省很多事,总而言之,朕告诉你,灭掉黎国……”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碎响。 “什么人?”韩之越二话不说,已然纵身飞出,却只看到一角深褐色的宫衣,在回廊拐角处,一闪而逝。 “你这明泰殿,似乎不怎么安全啊。”折身返回殿中,韩之越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是么?”燕煌曦微微挑了挑眉梢,似乎不以为意。 看着神态如此自若的他,韩之越眸中不由掠过丝狐疑,继而双眼大亮:“原来你――” 燕煌曦摆摆手,打住他的话头:“好了,今日之议,到此为止,你且先回去吧。” “是。”脸上密布的阴云刹那消散,怀着一颗欣悦的心,韩之越离开了明泰殿。 他以为他懂了。 其实他只懂了一半。 今日燕煌曦此举,的确是想与他商议覆灭黎国的策略,只是谈到中途,他发现了异样,改变了计划。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一径飞奔着,常笙冲进凤仪宫中,张口便叫。 “什么事?”正倚在榻上,苦思“对敌良计”的黎凤妍睁开双眸,意态慵懒地扫了常笙一眼,“不是让你去明泰殿请皇上吗?这么快回来了?皇上呢?” 擦擦额上冷汗,常笙稳住身形,朝旁边一众侍候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待他们鱼贯退出,方才靠前一步,俯下身子,贴在黎凤妍耳压低嗓音道:“奴才,奴才打探到一个极其可怕的消息……” “可怕?”撑着榻面坐起,黎凤妍面色微凛,“先别急,慢慢儿把话讲清楚。” 一阵低低细语后,黎凤妍霍地站起身体,纤眉倒竖,目光凛冽地盯着常笙:“你说什么?燕煌曦他……他竟然敢……” 常笙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黎凤妍连连叩头:“奴才也是顺耳听到那么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奴才……” “哗――” 他的话尚未说完,面前长长的裙裾扫过,却是黎凤妍大步朝殿门外走去。 “娘娘,娘娘,”顾不得许多,常笙急急从地上爬起,紧追几步,扯住黎凤妍的衣襟,“娘娘,不可呀!” “为什么不可?”黎凤妍咄咄逼人地怒视着他,“他都如此不择手段了,难道本宫还要――” “还要怎么样啊?”话未说完,燕煌曦那冷寒至极的嗓音,已从殿门外传来。 主仆俩齐齐一怔,倒是黎凤妍,率先回过神来,几步冲到燕煌曦面前,劈头便道:“你想吞灭黎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男子踏前一步,冷冷地直视着她,“难道你,能改变吗?” 黎凤妍浑身发抖:“为什么?” “朕高兴,朕高兴打哪儿,便打哪儿,怎么,皇后不乐意?如果不乐意,你大可以回到你的黎国去,放心吧,朕,不会挽留你,想来这大燕国内,也不会有人挽留你。” “你――”黎凤妍额上青筋暴跳,食指长长伸出,指向燕煌曦的鼻梁,“你敢!” “朕敢不敢,皇后可以拭目以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一日夫妻百日恩,若皇后肯拿出点诚意来,或许朕,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原来――”长舒一口气,黎凤妍面色稍缓,眸底甚至漾起丝春水般的笑漪,“原来皇上如此煞费周折,只是为了它啊。” “你不是,心知肚明吗?”轻轻推开她,燕煌曦迈步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朝黎凤妍招招手,“过来。” 心头一丝喜悦滑过,黎凤妍当即娇笑着,移步上前,俯身偎入燕煌曦怀中:“煌曦,你想要什么,我心里清楚;我想要什么,你也一样清楚,不是吗?” “不错,”燕煌曦伸手,抬高她的下颔,黑湛双眸深黯如海,看不出一丝情愫,“可是皇后……真的愿意给?真的,给得起吗?” 娇声轻笑着,黎凤妍芳唇轻启:“皇上说笑了,凤妍自从踏入永霄宫的那一刻起,便是皇上的人了,臣妾所有之物,自然也是皇上的,皇上想什么时候要,只管来取便是。” “是么?”燕煌曦也笑了,“妍儿果有宝物?” 心笙一阵摇曳,黎凤妍几乎忘却了所有,此刻,她的心里眼里,只有这个她一直“深爱”的男人,这个此生唯一能让她为之折服的男人。 自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便认定了他,所以,这一年以来,无论是用何种心思,何种手段,她所想要的,就是得到他,并让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温柔乡里,最好,也忘记所有的一切。 勾起她美丽的下巴,燕煌曦浅浅吻过女子娇柔的红唇,在她耳际喃喃低语:“它……在哪里?” “……臣妾好好收着呢……”将手探进燕煌曦的衣襟,黎凤妍娇-喘吟吟。 燕煌曦没有阻止,只是那双微眯的黑眸,越发地冷。 这个女人的自制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或许,就算把他整个儿卖给她,也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既然如此,黎凤妍,我何必再和你…… 右手微抬,弯成爪状,慢慢地,慢慢地按住女子满是乌发的后脑勺――只要,只要他轻轻地摁下去―― 可他终究没有摁下去。 因为,时机不到。 杀黎凤妍容易,灭黎国也容易,可要寻到那样东西,却太难太难。 本来,他完全可以杀了她,然后再派人细细地搜索,可是,他没有时间了,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去完成,寻找到那样东西,仅仅只是开始。 他等得起。 殷玉瑶却等不起。 忍。 只能忍。 再难忍,也只得忍。 缓缓地,他放下了手,轻轻地,轻轻地抽去了她的裙带…… 一连三日。 燕煌曦没有上朝。 龙椅上空空的。 众臣们开始议论纷纷,就连一向最信任他的铁黎,都不禁锁紧了眉头。 宫中传言,皇帝留宿凤仪宫,三日不曾离去。 新后黎凤妍,宠冠后宫。 冬,深了。 絮絮的雪花,零星洒落。 满枝莹洁,清香袭人。 一袭白裘的女子,安静地站立着。 跨过高高的门槛,贺兰靖不由放轻了脚步,他实在不知,该怎样去面对她,更不知道,该不该把宫中的一切,告诉她。 他唯一明白的是,不能再让夫人,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尽管忍得很辛苦,他还是决定,选择隐瞒。 “贺兰将军,”那树下的女子却发现了他的存在,徐徐回头,浅浅一笑,“做什么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贺兰靖心中一阵咚咚狂跳,赶紧强定心神,上前见礼道:“参见夫人。” “将军是主我为客,将军何必如此客气?”殷玉瑶笑容温婉,“这几日将军面色不佳,难道……有心事?” “不是。”贺兰靖矢口否认,“只是因为皇上打算出兵剿平祈亲王等人,心里略有些担忧罢了。” “剿灭?”殷玉瑶眸光轻漾,“前儿将军不是说,皇上已经把祈亲王世子给放了吗?既然放了,那就说明,皇上现在还不打算与他们正面为敌……” “夫人英明!”贺兰靖暗叫糟糕――他实在没想到,即使不见面,殷玉瑶仍然能精准地猜出燕煌曦的心思,如此说来,那黎皇后之事……? “怎么了?”殷玉瑶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这大冬天的,将军怎么还直冒冷汗啊?” “末将……”贺兰靖正在苦思措辞,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亮,却又隐含怒气的喊声,“瑶姐姐!” 第112章 :利刃相向 第112章:利刃相向 “瑶姐姐,快跟我走!” 那小人儿一径飞冲过来,抓住殷玉瑶的手就朝外拉。[..info超多好看小说] 拗不过她的蛮力,殷玉瑶迈开脚步,口内却道:“小昕,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皇宫!”燕煌昕一脸理所当然――她都快急死了――她和五哥在凤仪宫外守了两天两夜,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吵闹,始终不曾看到四哥露面,反而被那个女人狠狠羞辱了一顿。 她不服气! 她真的不服气! 四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不见他们也就罢了,居然连外祖父铁黎,还有一班文武大臣也拒之门外。 他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只有瑶姐姐,只有瑶姐姐能劝醒他!所以,她急匆匆奔来,一是因为心中的不平,二是抱着一线希冀。 “夫人不能去!”贺兰靖高大的身影一闪,牢牢地挡住大门,双手紧撑着门框,满脸决绝。 “你让开!”燕煌昕心内焦急,再也顾不得自己对四哥曾经的承诺,高高地扬起下巴,目露凶光,“我乃堂堂大燕郡主,你敢拦我?!” 贺兰靖尚未发话,被她拽住的那只手,却蓦地冰凉。 “你,”殷玉瑶定定地注视着她,嗓音轻颤,“你是……大燕郡主?” 燕煌昕呆住了,眸中满是懊恼――她忘了,她竟然给忘了!忘了四哥是如何地嘱咐她,不能说,千万不能说! “呵呵,原来是大燕尊贵的郡主……”低喃一句,殷玉瑶慢慢地朝后退去――一颗心,又苦又涩,百味杂陈。 先是燕煌晔,后是燕煌昕……燕煌曦,你处心积虑,招招布局,无论我逃得多远,却始终,越不出你的掌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在筹谋些什么?如果你真的不想我离开,为什么却始终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瑶姐姐……”看到她脸上那种凄苦无助的表情,燕煌昕吓傻了,想要伸手去扯她,却无论如何,生不出那份胆量。 此刻的瑶姐姐,就像一个雪娃娃,只要几许风吹过,立刻就化了,散了。 “你走吧。”攥紧袖中双手,殷玉瑶背转身体,慢慢朝厢房的方向走去,“我哪儿……都不会去……” “瑶姐姐!”燕煌昕跺脚,一张脸涨得通红,“你要是再不去,四哥,四哥他……他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 殷玉瑶默然而立,充耳不闻。 “我不明白!”燕煌昕长久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为什么你总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你不是很担心四哥吗?你不是……” 燕煌昕语塞――她毕竟年龄尚浅,对于男女之间那些事儿,一知半解,难以形容,除了跺脚,还是跺脚。 “我跟你去!”一道清亮的嗓音忽然从旁侧传来。 “你――”燕煌昕转头,狐疑地看着来人,“去去去!你个死团子,凑什么热闹?” “我跟你去!”那小男孩儿,似乎却与往日大不相同,清澈眸底铺陈着与年纪毫不相符的沉静。 燕煌昕停止了吵闹,看看殷玉瑶,再看看殷玉恒,蓦地闭上了嘴。 “你走不走?”迈步越过燕煌昕,殷玉恒小小的眉头高高隆起,神情显得十分地不耐。 燕煌昕没有动,仍旧定定地看着殷玉瑶―― 她相信,她深深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令四哥改变主意,那个人,非瑶姐姐莫属。 可是瑶姐姐,你的神情,为何如此如此地冰冷?难道你真的不想再见四哥,真的不愿,再为他分一丝心了吗? 若真如此,你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地去而复返?一次又一次地,舍命相救于四哥?如今,四哥他选择了别的女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怨恨,难道你就不想,问个清楚明白吗? 我的瑶姐姐,你为何如此啊,为何如此? 正如此前的燕煌晔不懂,此时年仅十三岁的燕煌昕,自然也不懂。 其实,不单他们两个,这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都不懂。 他们明明相爱,却始终相距遥远,他们明明彼此衷情,却始终难得圆满。 因为他们的苦,他们的痛,除了他们自己,无人可解,无人能解。 自古相思,情最重。 燕煌晔走了。 带着殷玉恒走了。 那漫天的飞雪,絮絮而落,冰冷了她清丽的容颜,也冰冷了她的心…… 深深埋着头,殷玉瑶一路沉默不语,掩于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刀柄―― 数日前的那一幕,一直在脑海里徘徊―― “回到她身边,保护她,若是有人敢伤她,就拔出你的剑,杀。” “如果那个人,是你呢?” …… “也杀……但前提是,你能……杀得了我……” 这是他答应他的。 也是他平生作出的第一个承诺,属于男人的承诺。 他答应他,会用手中的利刃,保护他的姐姐。 他一定会做到。 哪怕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只要他伤了姐姐的心,他,一样会毫不犹豫地递出手中的刀。 十岁的殷玉恒,怀抱着这种坚定的信念,踏进了凤仪宫高高的门槛。 沉水香暖,锦帏低垂。 春霄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燕煌昕一步冲了上去,扯开纱帐,然后尖叫一声捂住了双眼。 慢慢地,只着丝质寝衣的燕煌曦缓缓坐起身来,视线轻轻越过燕煌昕,落到那个默然站立的男孩子身上。 “这谁呀?”香枕上的女子咕哝一声,揉着朦胧的双眼,攀着燕煌曦的肩膀,也缓缓坐起,待看清眼前情形,不由掩着唇,吃吃娇笑起来,“小郡主啊,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燕煌昕捂着双眼,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哪里说得出话来? 倒是殷玉恒,往前迈了两步,定定地注视着燕煌曦,话声清晰:“你说过的――” “嗯?”燕煌曦一挑剑眉,神态慵懒,“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道笔直而绝冷的光。 “啊――!” 寝殿里同时响起两声女人的尖叫。 “来人!快来人!抓刺客!” 一掌抵住那冰冷锐利的刀尖,燕煌曦目光寒凉,却噙着丝极浅的笑――他果然,没有看走眼。 尚稚子,已有这般的胆量,若期年,必成大材。 一击不成,殷玉恒变招甚快,竟然收手后撤,然后刺向黎凤妍那堪比牡丹花般的娇美容颜! “啊!”虽身为大黎公主,黎凤妍却从小受尽娇宠,根本不懂武功,更没有赫连毓婷那样的铁血胆色,她所凭恃的,不过是份天生的矜贵,以及那张漂亮的脸蛋,此际见殷玉恒来势汹汹,早已失了方寸,吓得心胆欲裂。 可是那抹寒光,却最没能伤到她,而是深深地,深深地刺进了燕煌曦的肩胛骨! 血色飞溅! 惊颤人眼! “四哥!四哥!”从指缝间看到这一切,燕煌昕大声惊叫着飞扑过来,狠命推开殷玉恒,一把抱住燕煌曦的肩膀,泪水汹涌,“四哥!” “皇上!皇上!”终于,守在门外的侍卫纷纷赶至,挥舞着刀剑,将殷玉恒团团围住。 “传,传辰王……”一手捂着伤口,燕煌曦后背依然挺直。 少顷,燕煌晔飞步赶至,一见殿中情形,不由惊怔了眼,呆然不语。 “晔弟。”燕煌曦轻声唤他。 燕煌晔机械地向前跨出一步。 “把他――”抬手指指殷玉恒,燕煌曦艰难地开口道,“交给大将军铁黎。” 铁黎? 燕煌晔一愣神,视线缓缓落到殷玉恒手中,那尚自滴血的短刀上,心头忽然一颤――如果他没有记错,那是铁老将军,在四哥十五岁生辰时,送给他的,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四哥爱不释手,一直带在身边,可是它,怎么会,会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儿手中? “遵命。”强定心神,燕煌晔沉声答应,然后伸手抓住殷玉恒的肩膀,把他带离了凤仪宫。 不到半个时辰,大燕皇帝被一不明小孩儿刺伤的消息,便如疾风一般,传遍了永霄宫的每个角落。 知情的人都说,皇帝此举,是为了维护皇后。 如此看来,此前帝后不睦的消息,纯粹是无中生有。 如此看来,再过数月之后,永霄宫中,必会迎来一位健康可爱,出身高贵的小太子。 洪宇等人放心了。 虽说皇帝这次闹腾得有点过份,但帝后和睦,毕竟是这个国家安宁祥和的象征,只要皇后顺利诞下太子,大燕,就有了光明的未来。 沿着高耸的宫墙,燕煌晔和殷玉恒,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着。 漫天的飞雪飘落到他们的发上、脸上、肩上,又很快融化。 快到宫门之时,燕煌晔突地收住脚步,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那一直垂着脑袋的男孩子:“抬起头来。” 一点一点地,男孩儿抬头,目光倔强地对上燕煌晔犀利的视线。 “叫什么名字?” “殷玉恒!” 殷……玉恒?燕煌晔心中突突一颤,那所有的诘责,所有的愤怒,忽然间烟消云散。 只因为他姓殷。 只因为,他叫――玉――恒。 原来四哥叫他来,不是为了抓捕罪犯,而是替这小孩儿解围。 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燕煌晔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她……还好吗?” “你说谁?” “你……姐姐……” “姐姐?”殷玉恒眸中闪过丝警惕,“你也认识我姐姐?” 涩然一笑,燕煌晔撤回了手。 他的心事,从来不足为外人道,更何况,是对着这么一个小孩子。 “这把剑,”目光落到他紧攥的指间,燕煌晔轻轻开口,“是皇上给你的吧?” 殷玉瑶瞪大了眼,看看手中的剑,再看看燕煌晔,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他答应过那个人,无论如何,都要拿好这柄剑,因为,它是他唯一的武器,可以保护瑶姐姐的武器。 燕煌晔却笑了。 “好样的。”拍拍他的肩膀,燕煌晔再次转身,迈开脚步,“你跟我来。” 默然立了一瞬,殷玉恒再次垂头,跟上燕煌晔的脚步。 他已经很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再没有适才那种,让他暗暗心惊的怒意。 虽然他不知道,他要带他去哪里,他还是决定跟着他,因为在他身上,涌动着一股,让他心生向往的力量。 就像当初的殷玉瑶,对他许诺温饱。 而此刻走在他面前的,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对他许诺的,乃是属于男儿的刚强。 第113章 :兄弟 第113章:兄弟 镇国将军府。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十多岁的少年,铁黎久久不语。 “你说,你姓殷?” 殷玉恒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两鬓斑白,却英姿依旧的老者,他非但没有半丝抗拒,反而莫明生出丝亲切之感。 好人。 这是十岁少年简单而直接的判断。 有时候,却极其精准。 “你的剑呢?”燕煌晔轻轻一推殷玉恒。 微微恍然,殷玉恒从袖中拔出短剑,一点点举高。 铁黎面色一凛――曦儿他,为何竟然将千钧剑送给这年幼稚子? “外祖父,”燕煌晔踏前一步,“玉不琢,不成器,您看――” “我知道了。”铁黎颔首,“殷玉恒,你可愿习武?” “习武?”殷玉恒一愣,“什么……是武?” “武,是一种能力,武,也是一种精神。”铁黎面色一正,“为武者,心中当存正气,当有磊落之志。” 殷玉恒满脸糊涂――他毕竟从小于市井中长大,哪里懂得这些大道理? “只有习武,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燕煌晔从旁解释了一句。 殷玉恒顿时不再犹豫了,身板一挺:“我愿意!” “很好,”铁黎点头,“既如此,从明日起,晨起四更,你便来将军府中,与我的亲兵一起操练,不得随意迟到、早退,或者借故不来,总而言之,就算你病得起不来床,若无本将之令,也得给我爬到这儿来!听明白了么?” “玉恒明白!”小小少年脸上,并无一丝惧色,话音朗朗。 捋了捋花白的长须,铁黎欣然一笑:“既如此,你且先回去。” “是。”朝着铁黎深深一躬,殷玉恒这才握着短剑,转身大步离去。 “外祖父,”看着那男孩子远去的背影,燕煌晔满脸若有所思,“你说,四哥他这是在故弄什么玄虚呢?” “你不懂你四哥啊,”铁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这是在养精蓄锐,秣马厉兵,准备着与敌人决一死战!” “真是这样吗?”燕煌晔半信半疑,“难道他宠幸黎凤妍,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个嘛……”拈着胡须,铁黎久久不语。 “外祖父,”略一沉吟,燕煌晔终是忍不住,把压在心底多时的疑问脱口道出,“您知道莲熙宫吗?” “莲熙宫?”铁黎浑身一震,目光炯然,“黎皇后与莲熙宫有关?” “不是,”燕煌晔摇头,“是瑶姐姐。” “殷玉瑶?”铁黎的老脸顿时拉长了,再联想起当初西南军大营中,燕煌曦再三的叮嘱,他不由一阵心惊肉跳――太可怕了!若真如此,那么曦儿的举动就不难解释。 天!铁黎不由抬手捂住了额头,另一只手紧攥成拳。 “外祖父?”燕煌晔瞠大双眼,“您,您怎么了?” “没,没事,”铁黎摆摆手,“宫中事务繁多,你还是赶快回去,好好保护皇上吧。” 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燕煌晔强捺下喉中千言万语,默默点点头,转身提步离去。 莲熙宫,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所在?为什么每个人听到它,都勃然色变?那日浩京郊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他也已经见识到,他们的可怕,他们为什么要带走瑶姐姐?为什么枭傲如四哥,都对这段感情,望而生畏?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既然相爱,在一起不就好了?四哥是皇帝啊,难道给自己深爱的女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都不能够? 是的。 燕煌曦的确不能够。 要向天下公开这段感情,要他当众承认自己深爱着那个女子,很容易。 可是后果,却是――万劫不复。 他不怕死,更不怕难,却怕这无边锦绣河山,因为他的爱,而血染成河。 若他真这么做,他们也不能幸福,无法幸福。 那不是他想要的,更不是她想要的。 她是那样一个,为了他的壮志,宁可牺牲自己的女子。 她绝对不许他,以爱的名义,毁灭他人的幸福。 纵使他身为帝王,也没有这个权利。 所以现在的他们,都只能选择沉默。 甚至是分手。 这些,是现在的燕煌晔,还不能完全理解的。 懂得这种辛酸,这种无奈的,天下间除了燕煌曦和殷玉瑶,大概只有纳兰照羽、落宏天,和归泓等少数几个人。 即使他们全部联合起来,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所以,燕煌曦必须等待,必须忍耐,必须暗地磨剑,等待那最后的反戈一击。 在这之前,他必须牺牲,必须放弃,必须,委曲求全。 “小黑团子呢?”刚刚迈进宫门,燕煌昕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一把揪住燕煌晔的衣襟,毫不客气地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你以为?”略略挑高双眉,燕煌晔双手环胸,似笑非笑,“我会拿他怎么样?” “你真没把他怎么样?”燕煌昕略松了一口气,收回手拍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 “你,就那么在意那小子?”燕煌晔的话音中,多了丝揶揄。 大燕郡主漂亮的小脸儿顿时红了,伸腿重重踩了自家兄长一脚:“臭五哥!让你取笑我!让你取笑我!” 言罢,甩着满头的小辫子,噔噔噔跑远。 “哈哈,哈哈!”撑着门边儿,燕煌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家的小妮子,居然也会害羞?这可是难得的奇观! “辰王,”高墙的另一边,安宏慎小跑步奔来,“皇上请您,前往明泰殿。” 蓦地止住笑声,燕煌晔转头,瞅了瞅安宏慎:“知道了。” 一进明泰殿,安宏慎便阖上宫门,安静地退到角落里。 略一定神,燕煌晔缓步走向背对殿门,立于御案之前的兄长:“四哥?” “祈亲王将反。” “什么?”燕煌晔一时没有听清,不由加重语气反问。 “祈亲王将反,”燕煌曦重复道,嗓音低沉而冰冷,“我要你,布署京城防卫,随时准备迎敌。” “皇兄如何知晓……祈亲王将反?”燕煌晔仍自不解,“那燕煌昀,不是已经放回去了吗?” “正因为他回去了,所以,必反无疑。” “?” “生辰宴上,一杯毒酒,实质向天下宣告了燕煌昀的罪名,也彻底揭发了他图谋叛逆的野心……好不容易逃出升天,他若不反,还待何时?” “我明白了!”燕煌晔一拍脑门儿,眸中锐光闪闪,“原来皇兄放走燕煌昀,就是希望他反!燕煌晔此人,志大才疏,且性子急躁,远不及其父的沉稳和谋略,再有,他此时反,准备不足,又未能与泰亲王通气,结成同盟,一同举事,反而暴露出他自身弱点,势单力孤,而且如此一来,四哥你师出有名,剿灭乱党,自是手到擒来。只要燕煌昀一倒,燕煜诩和燕煜翊等人就失去了一条最有力的臂膀,必定元气大伤,到时四哥再一一出手,将他们除去,则是――易如反掌?” 看着眼前这个神采烨烨的少年,燕煌曦眸露微赞――五弟,这一年多来的腥风血雨,总算让你成长了。 只是你,聪明有余,刚韧不足,不知这大燕的未来,你可担得起? “四哥?”燕煌晔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不由抬手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煌晔……信口开河……请四哥见谅。” 燕煌曦摇摇头,把他带到悬于屏风的地图前,握住他的手,在那幅广阔的地图上缓缓划过:“五弟,你说,咱们的大燕国,如何?” 燕煌晔一震,愣愣地看着他,几度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看,这里是浩京,这里是太渊郡、甘平郡、瑞福郡、奉阳郡,这里是郦洲、洹洲、泰洲、邰洲……全国共计九十九洲,九百九十九郡……” “皇兄!”燕煌晔蓦地打断了他,那脸色已经变得格外难看,“你这是在做什么?” “看把你吓得,”燕煌曦笑了,“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无边河山,是如何的锦绣壮丽,而我们的生命――” “皇兄!”燕煌晔重重地打断了他,眸中绽出凶暴的光芒――为了大燕,他已经失去了父皇,失去了母后,失去了大哥,失去了太多,他绝对不容许,四哥再出任何意外! 燕煌曦停了下来,眸色清凝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浮起的慌乱,还有抗拒。 殿中一时岑寂,燕煌曦转过头,看着上方的龙椅,冲燕煌晔摆摆手:“你走吧。” 无声凝望着那抹一身冷色的背影,燕煌晔默立良久,方轻轻吐出一句话: “四哥,为我为小昕为大燕,也……为了她,我绝对不许你离开……倘若这世间,真有万劫不复,那么,就让我去承担,我去面对吧!” 说完这句话,燕煌晔走了。 他步履沉重,却没有一丝的迟疑。 他只有十六岁。 他还只是个孩子。 可是家与国的不幸,却终究加速了他的成长。 他和他的皇兄一样,流淌着大燕皇族壮怀凛冽的鲜血。 对于皇位,他想过。 真的想过。 可是他更明白,他,担不起。 真的担不起。 尤其是那般横亘千古的悲哀与孤独,绝对会让他彻底疯狂。 他只想做一个封缰列土的王侯,或者是纵马疆场的将军,他愿意为了这片富饶的土地,征战四方。 他只是将材,没有帝王广博的胸怀。 治国安邦,他做不来的,只有四哥可以,只有四哥能够,所以,即使拼上这条性命,他也要保四哥,保四哥……心爱的女人。 他愿意为了他们,付出自己的一切。 这也是爱。 对兄长的爱,对家国的爱,对于光明和优秀,无限的崇拜和热爱。 到最后。 它会彻底变成,一种被鲜血浇凝出的信仰,并伴随他终身。 他会抱定这种信仰,沉默地,坚定地,陪在他们的身侧,以他的生命,兑现今日之承诺。 大燕辰王,燕煌晔,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一个男人,一个无愧于心的,皇族之王。 他只是王。 不是皇。 只是燕煌晔想不到,即使他肯付出生命,却依然无法挽回,那最后一曲惊天泣地的悲歌,却依然无法留住,自己那睥睨八方的兄长。 他还是走了。 以一种最壮烈最无情的方式。 第114章 :由爱生恨 第114章:由爱生恨 凤仪宫中。 黎凤妍盛装以待,满怀窃喜。 她真是太开心了,开心得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抬手抚上自己光洁细腻的脸庞,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柔情蜜意。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长长的高喊,燕煌曦大步走进,面色平和,薄削的双唇微微弯成诱人的弧度。 心中先自一颤,颊上先飞起两抹嫣红,黎凤妍款款起身,迎向自己心爱的男子:“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不必多礼。”燕煌曦伸手将她搀起,携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微微俯首,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她,“今日之事,皇后可有受惊?让御医瞧过了吗?” “臣妾……无碍,”黎凤妍无限娇羞,继而水眸微抬,看向燕煌曦的伤处,“皇上呢?” 剑眉一挑,燕煌曦毫不以为意:“无甚要紧,皇后只管宽心。” “那孩子,”细细瞅了瞅他的脸色,黎凤妍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从哪儿来的?为何如此大胆,竟然敢行刺皇上?” “目前尚不清楚,已经交予辰王发落,想来再过几日,便知究竟。” “哦,”黎凤妍垂眸,捺住心底那丝异样――她苦等多日,方得来这一丝温情,自然不肯轻易放弃,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盘算,也暂且搁到了一旁。 不管怎么说,她真真实实地对他动了心。 不管怎么说,他是第一个,让她真心想去了解,想去拥有的男人。 倘若,倘若不是他心里先有了别的女人,倘若,她不那么骄傲,不那么自以为是,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全新的走向。 只是,从一开始,她就用错了方法,走错了方向,所以这段浅薄的爱情,最终只能在途中搁浅沉沦,而达不到彼岸。 轻轻摩娑着她的下巴,燕煌曦眸中魅光流转――他的确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一旦用情,无论真也好,假也罢,总是令离他最近的女人,无法抗拒,无从抗拒。 比如,殷玉瑶,也比如,黎凤妍,还有已经走近他的,将要走近他的,许许多多的女人。 男人的魅力,在情场之上,同样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武器。 黎凤妍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面前这个男人,她本来就爱,若他存心挑逗,她完全无力招架。 “妍儿这妆,画得可真是不错。”燕煌曦说罢,指间一弹,已多出一支烟螺黛。 “只是这眉梢眼角,少了几许风情。”抬手在黎凤妍眉上轻轻一勾,再凑唇上前,在她眉心蜻蜓点水般一吻,燕煌曦这才后撤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黎凤妍完全迷醉了。 “煌曦……”她无比动情地唤他,“我愿与君长相欢……你呢?” “朕……”燕煌曦眸眼渐深,右手慢慢环上她的纤腰,“也是……” 低低地喘息了一声,黎凤妍纤柔的身子完全偎入他怀中,软如蔓草,双眼迷蒙:“神尊出……诸国灭……乾坤照……寰宇清……” “什么?”燕煌曦双目剧跳,强捺着心中的激动,略带急迫地追问道。 “乾坤照……寰宇清……乾镜北,坤镜南……”黎凤妍继续呢喃着。 南!南!南!仿佛一股巨大的洪流,猛烈地冲开心中那道紧闭的门,眸中温情疾收,燕煌曦用力地推开怀中女子,起身大步离去。 “燕煌曦!”呆愣了一瞬,黎凤妍终于回过神来,大声高喊着,尾随着追出,扯住燕煌曦的袍角,“我……我刚才说的都是糊话……我……我是在骗你?” “是吗?”男子剑眉轻轻扬起,寒眸如星,哪还有半丝暖色,“那朕就只当笑话听好了。” 言罢,拂掉黎凤妍的手,仍然大步朝外走。 “燕煌曦!”黎凤妍跌足大吼,“你别做梦了,没有我的地图,你一样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 冷哼一声,燕煌曦已然迈出凤仪宫,深重的宫门,随之砰然阖拢! “燕煌曦!燕煌曦!”梦想破碎的女子眸中嫉火燎原,除了痛楚,还有深深的焦灼――你就那么急不可奈么?就连连做戏,也不肯多花一点时间么?我黎凤妍,就那么不堪么?不堪到,甚至不配得到你一丝丝的怜惜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其实,我也很想替你问一句为什么,或许,数年之前,那个立于昏暗深宫中,同样满怀妒恨的女子,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只可惜,她也没能找到答案。 美貌,到底是不是征服男人绝对制胜的武器? 我的答案是――短时间内,是。 至于它维持的有效时间,这世间没有任何一家保险公司敢担保。(幽默了一下) 如果某美女遇上的是极品男人,那么很遗憾,你的美貌,将毫无杀伤力。 黎凤妍,你何其不幸,真的,你何其不幸。 女人是不能羞辱的。 尤其是被自己深深仰慕、喜爱的男人所羞辱。 这种羞辱的直接结果是,会让这个女人彻底地由爱生恨,而且恨根深种。 当年的韩仪如是。 现在的黎凤妍,也如是。 当一个女人将爱情视作生命的全部,而她所寄望的男人,却对她的情义嗤之以鼻,那她会怎么样呢? 她会疯狂。 她会报复。 爱得愈深,这种报复的手段将越可怕。 燕煌曦,我不得不为你叹息一声,你对待殷玉瑶之外的女人,手段和方法,确实太简单粗暴了些。 倘若你采用的方式能够轻柔一点点,或许更能降低,你真正深爱的女子,所遭受的磨难与伤害。 黎凤妍之所以拼了命地要杀殷玉瑶,仅仅只是因为她知道,你的心里只有她,所以,她一定要将那个女人,连根拔除。 即使其结果会连你一起毁掉,她也已经――开始慢慢地,慢慢地不在乎。 所以啊,当一个满怀爱意的女子,来到你面前时,纵使你不爱她,也请将对她的伤害,降到最低最低。 毕竟,爱,没有错。 一滴滴眼泪,从黎凤妍美丽的凤眸中流出。 丝丝绝望,如蝎子般从她心中的阴暗处爬出,蜇咬着她的心――燕煌曦,燕煌曦,她浑身发着抖,咬牙切齿地磨磋着这个名字……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品尝品尝,这种被心爱之人冷落,被心爱之人彻底抛弃的滋味! “娘娘,”迈着细碎的步子,常笙走到黎凤妍身后,“外面风大……回屋里去吧。” “阿笙……”涩然一笑,黎凤妍的嗓音,竟然夹杂着几许苍凉,“你说,我为什么就靠近不了他的心?” 常笙呼吸一滞。 却,无从回答。 “世间男子皆好色,难道,不是吗?”慢慢地转过头,黎凤妍轻声喃喃道,“可为什么,独他例外?” 独他例外? 独他例外…… 这是一种多么深重的叹息,也是一种多么深沉的无奈。 只可惜,黎凤妍,你明白得太晚。 世上男子皆好色。 若有不好色者,那便是――情深不移。 的确。 这种男人,世所罕有,却不是没有。 在正确的时候遇上他,会是你一生的幸福。 在错误的时候遇上他,会是你一生的灾难。 一见杨过误终身,只因为你,不是他心中的小龙女。 这世界上有一种感情,即使沧海桑田,即使千年万年,即使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它却如北极星辰般,无可更改。 爱到极致处,它将不是爱,而是信仰,一种虔诚的信仰。 名利财色,这世间所有诱人的一切,在它的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它的强大,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可以将之击倒,征服,即使死亡,也不能够。 可惜你不懂。 可惜你太在乎表面的征服,一时的欢娱,而忘却了这样的爱情,只如昙花朝露,转瞬即逝。 所以,黎凤妍,在这样的爱情面前,你是苍白而无力的,即使你杀了殷玉瑶,杀了燕煌曦,甚至利用你的权势,毁灭了整个世界,又能怎样呢? 你还是靠近不了他的心。 你还是要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寂寞中苦苦煎熬。 所以,你最好的方式,是放弃,是离开,是成全,是祝福。 可惜。 可惜她是黎凤妍,在她的心中,爱,便是占有,不爱,那就毁灭。 冰冷刺骨的笑声,从那美丽的红唇间绽出,眸底少女旖旎的情思,已然邈无踪迹,剩下的,只是一片令人发寒的阴鹜。 “常笙,我要出宫。” “娘娘?”常笙后腿一步,差点跌倒在地。 “我要出宫!”黎凤妍重重地重复,“她……一定还在!” “娘娘?”常笙双目圆睁。 黎凤妍阖上了双眼。 她本以为,上次的教训,就算没能杀得了殷玉瑶,也会让她知难而退。 没想到, 她居然赖在浩京,迟迟不肯离开。 看起来,若不让她彻底看清燕煌曦的真面目,她对那个男人,就永远不会死心。 既然如此,殷玉瑶,你就不要怪我太残忍。 我会让你明白,你所深爱的男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冷血无情的魔鬼。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会不会爱,会不会依然用那种高山仰止般的目光仰望着他。 我要,彻底粉碎他在你心中的,那份完美! 第115章 :触目惊心 第115章:触目惊心 “你要我去南海?”韩之越双眉微拧,眸中写着满满的不同意,“现下国中局势未稳,随时都有变乱发生,你――” “我知道,”燕煌曦神情沉定,“但是,你一定要去。” …… “好吧。”良久的沉默后,韩之越点头――无论什么事,一旦他作出决定,便再难更改,并且,他相信他的谋断,不会做太出格的事。 “明日,你便率领精骑出发,我会用影蜂随时跟你联系,你只要依令行事即可。” “好。”韩之越再度颔首,“还有别的吩咐么?” “此次行动事属绝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还有,你们的行踪要飘忽不定,适当制造些烟雾,掩示真正的意图。” “真正的意图?”燕煌曦这么一说,韩之越愈发好奇起来――说了这半天,连他都还没摸清,燕煌曦的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皇帝却没有解释的打算,略一摆手道:“去吧。” 带着满肚子疑惑,韩之越离开了明泰殿,自去准备行装不提。 南海―― 提步走到地图前,燕煌曦徐徐抬手,指尖点住浩京的位置,然后一点点往南―― 去南海,仓颉,是必经之地。 韩之越,但愿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在找回坤镜的同时,再给素来枭悍的仓颉王,送去一份大礼…… “四哥。”一阵小心谨慎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带了丝怯意。 淡淡“唔”了一声,燕煌曦转头对上自家小妹那闪烁的眸子。 “四哥,”燕煌昕难得一副乖巧模样,毕恭毕敬地站得笔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小黑团子带去凤仪宫……”晶莹双眸中,星点泪光闪闪。 燕煌曦摇头,走到她面前,半屈下身子,平视着她的双眼,抬手轻轻拭去她面上泪花:“小昕不怪四哥了?” 燕煌昕一怔――她本来是向四哥认错来着,怎么如今听这话,倒是四哥不对?哦,四哥说的,应该是那件事吧? “不!”一提这事儿,燕煌昕立即就火了――她自小性子爽直,兼有男儿家的刚强与血性,最是讨厌父皇三宫六院妃嫔无数,虽说小黑团子出手太重,伤的又是她最最敬爱的四哥,但这并不代表,她认同他的做法。.info[] 燕煌曦心中低叹了一声,却再没有一字辩解。 他知道的。 大概整个世界,包括他最爱的女人,都不能原谅他所做的一切。 但是紧接着,燕煌曦听见了一句惊人之语:“四哥,你是个懦夫!” 说完这句话,十三岁的燕煌昕,转身疾步如风般飞出了大殿。 四哥,你是个懦夫! 这句犀利,却直刺心腑的话,久久在燕煌曦耳边徘徊着。 他最亲爱的妹妹,当着他的面,指斥他是个懦夫! 若是别的人,或许得到的,只是他不屑的一顾,可是燕煌昕的这句话,却如匕首一般,深深扎入他的身体。 让他痛难抵挡,汩汩流血。 此时的他是否认的,甚至是难以接受的。 直到―― 直到他亲眼看见自己最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生不如死的他方才醒悟,燕煌昕的话,竟然是对的。 在这段感情面前,他的的确确,是个懦夫。 因为,他始终在她与国,情感与理智之间苦苦地徘徊着,犹豫着,挣扎着,最后的结果,便是失去。 彻彻底底的失去。 所以,他,是个懦夫。 带着浑身的淤伤,殷玉恒再次走出镇国将军府。 十天了,他天天四更起,便来将军府报到,和那些剽悍的兵士们一起接受残酷的训练,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不但强健了他的身体,也大大提高了他的精神境界。 他终于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比有饭吃更加重要。 绕过两个街角,殷玉恒停下了脚步,蓦然回头,满眼警惕地往后看去―― 空空如也,只有满地零碎的薄雪。 “奇怪。”咕哝了一句,他继续迈开脚步,朝逐凤将军府走去――毕竟,他年纪尚小,且刚习武不久,能察觉到一丝异样,已难能可贵。 两道人影,远远地跟着殷玉恒,直到看见他进了逐凤将军府的大门,方才折身离去。 北麟茶楼。 三楼雅座。 竹帘紧阖,遮蔽了本就不甚明朗的天光,使得整个厢间更加昏暗。 “公主,”人影闪进,对着帘后女子低语道,“那小孩儿进了逐凤将军府。” “哦?”轻纱覆面,只一双凤眸寒光冽冽,“原来,她一直呆在逐凤将军府。” “公主打算怎么做?” “去。”纤指一弹,一张薄柬飞出,落到人影面前,“设法把这个交给她。” “属下遵命!”暗卫俯身拾起薄柬,转身匆匆离去。 “娘娘,”竹帘之内,另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您确定,她真的会来么?” “她一定,会来。” …… “姐姐!”一迈进逐将军府的大门,殷玉恒便匆匆朝那坐在廊下的女子奔去,满脸的开心,满眼的光采烨烨。 女子抬头,浅浅一笑,随手合上手中书册,理了理殷玉恒那被风吹散的鬓发:“回来了?” “嗯,”殷玉恒重重点头,“姐姐你知道么?铁将军今儿个夸我了呢!” “哦?”殷玉瑶眨眨眼,唇角轻轻扯起一丝浅漪,“将军夸你什么?” “夸我勇敢!” “不错!”殷玉瑶点头附和,“咱们的阿恒,是个小男子汉呢,当然勇敢!” “那――比他如何?” 殷玉瑶沉默了,然后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不如,阿恒给姐姐表演表演,你是如何展现你的勇敢的?” “好啊!”短暂的懊恼后,殷玉恒很快发现自己的失言,当即掩过窘色,转身从走廊里腾出,顺手拧断根树枝,且当作长剑,呼呼生风地舞将起来。 “嗤――” 尽管隔厢房有很长一段距离,殷玉瑶还是听见了那声诡异的碎响。 或者,是她的武艺有所精进,也或者,是对方故意为之。 看了看庭中兴致昂扬的少年,殷玉瑶悄悄站起身,朝厢房走去。 乍一推开房门,便见楠木圆桌之上,斜斜放着张薄柬。 摊开纸页,那一行行突如其来的红字赫然入眸,触目惊心…… 收起薄柬,殷玉瑶甚至来不及知会贺兰靖,便出了厢门,沿着回廊匆匆朝角门走去。 稳坐于竹帘之内,耳听得那急切的脚步声渐行近,黎凤妍唇边勾起抹残忍的戾笑。 来了。 来了便好。 乍然的昏暗,让殷玉瑶极不适应,好半晌过去,她方才定住心神,缓缓地,缓缓地走到那面低垂的竹帘之前,试探着开口询问道:“黎凤妍?” “是。” “你不在宫中好好养胎,跑这里来做什么?” “养胎?”竹帘霍地一声掀开,那一身常服的女子,凤眸冷寒,“有你在一日,本宫如何安胎?” 略吸了口气,殷玉瑶强压心中怒火,淡声道:“那,你想如何?” “这句话,应该是本宫问你吧?”蓦地站起身来,黎凤妍一步跨出,直直地站到殷玉瑶面前,目光凛冽地看着她,“殷玉瑶,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什么?!” “你明明知道,”黎凤妍再逼近一步,鼻尖几乎触到殷玉瑶脸上,“你明明知道自己和他不可能,为什么却依然死缠烂打,不肯罢手?你以为,你坚持就会有结果吗?你揣着那份所谓的爱,就会有未来吗?” “……?” “我承认,”黎凤妍微微后撤,挑高双眉,“我承认,或许他的心里,对你真有一种不同的感觉,可那又怎样?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份,更应该明白,你和他,根本不会有未来!” …… 轻轻地,殷玉瑶咬住了下唇。 她的话,句句真实,正因为真实,所以格外地刺心。 “嗬嗬,”黎凤妍低低地笑了,“既然是圣女,就该乖乖地去做圣女,为什么不知羞耻地贪恋这红尘中的情情爱爱?殷玉瑶,难道你还不明白,你的身份,对他是一种永无止境的伤害?也是……拖累么?” 后背直直地挺立着,殷玉瑶一动不动。 因为,她无从反驳,也不知该怎么去反驳。 “乾坤镜。”忽然地,黎凤妍话锋一转,“他已经在暗暗地寻找乾坤镜。” “你应该清楚,”她犀利的目光,再次落到殷玉瑶脸上,“他这样做的理由吧?” ……殷玉瑶依然沉默。 “那你也该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吧?” 殷玉瑶还是沉默。 “怎么?你不说话?你不说话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你,根本不愿仔细去想?” “我――不知道。” 殷玉瑶终于开口了,嗓音清冷,有如冰雪俨霜。 “哈哈,”黎凤妍勾唇冷笑,“好,你说不知道,那便不知道吧,不过殷玉瑶,有一件事,我真的很好奇――你呆在他身边,一年多了吧?那莲熙宫居然能纵容你到现在?” 心,猛地一颤,丝丝寒气缓缓地弥漫开来。 黎凤妍截住了话头,凝神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那丝破绽。 那丝能彻底摧毁他们之间,感情的破绽。 第116章 :他骗了你 第116章:他骗了你 其实那丝破绽,只是两个字,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 完璧。 能应血莲者,必是完璧。 呆呆地看着黎凤妍手中那页脆薄的纸,殷玉瑶整个惊怔了。 “他骗了你。” 黎凤妍的声音,阴冷而刻骨,就像深渊底的冰锥子,每扎一下,便刺骨地痛,却流不出一丝血来。 “他一直在骗你。” 那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你为他所用,不过是将你当作他手中的盾,手中的矛,或者防御,或者攻敌……啧啧,殷玉瑶,我真是为你不值……如今我好歹是他的皇后,而且还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你呢?你是什么?你和他之间,清清白白,一无所有,说穿了,你们就是两个路人,没有从前,没有现在,更没有将来……” 心,很乱很乱,脑袋一阵阵刀割似的痛,她想的却不是这个。 她想的是一年多以前,那个莫明其妙的晚上。 她的确记不得,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晨起时裙裾上,那一抹刺目的殷红…… 如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他说的那些话,那他们之间后来的一切,算什么? 只有两个字,是那一夜最真实的解释―― 利――用―― 竟然无耻到,连一个女人的贞洁都利用! 殷玉瑶捂住了胸口,她已经不敢再想下去,怕想下去,那一幕幕残忍,会将她彻底撕碎! 摇摇晃晃地,她转身奔出了茶楼,身后,是黎凤妍得意而猖狂的笑声―― 她果然,猜对了! 也赌对了! 对殷玉瑶化名燕姬,在红袖楼高唱《天图歌》一事,她早有耳闻,《天图歌》的来历及内容,在乾熙大陆上,只有两种人知道,一种是各国历代直系皇族,另一种,便是来自那个世界的人。 很明显,殷玉瑶出身寒微,那她只能是来自那里的人,而且只会是一个身份―― 圣女。 她推敲了很久,从燕煌曦的态度,从殷玉瑶的懵懂,终于推敲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有一个秘密,她知道,燕煌曦知道,殷玉瑶自己却不知道。 胆敢越过雷池,与圣女有染者,必血毒侵体而亡! 可是,燕煌曦直到现在还活着;莲熙宫似乎也没有真正插手,甚至那个传说中的九始神尊,也没有出现,那只能说明,他们之间,的确瓜田李下久,而毫无瓜葛。 她本来,只是赌一赌。 可是在看到殷玉瑶那忽青忽白的脸色,她就清晰地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定然还有隐情。 一段除了他们俩,无人知晓的隐情。 她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身为女人,她却能猜个八八九九。 于是,她随即射出那支最狠最重的箭。 尤其让她得意的是,这一次,无论殷玉瑶伤得多深多重,她都将有苦难诉,既不能找燕煌曦去分辩,也不能与外人提起。 殷玉瑶,你该懂了吧?你该有自知之明了吧?你该清楚,何去何从了吧? 连做他的女人都不能,殷玉瑶,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争?你又能,争到什么? 爱吗? 难道说一个冰清玉洁,却无法传承血脉的女人,可以走到他的身边,堂堂皇皇地做一国皇后吗? 不可能! 清清冷冷的大街上,殷玉瑶慢慢地走着。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周围的一切,都是黑的。 黎凤妍那恶毒的笑声,仍旧在耳边徘徊不绝。 但,那并不是她心碎的真正缘由。 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可否认,那个夜晚对于她以后情感的走向,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更令她绝望的是,她的情感,居然是以一种如此滑稽的方式开始。 燕煌曦,当你决定那么做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紧紧地,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那刻骨的冰冷,几乎将她整个摧毁。 不要想,不要想,她在心中哀哀地哭泣着,恳求自己,也恳求上苍, 却偏偏,止不住地要去想。 他是知道的。.info[] 他――是――知――道――的。 单单这五个字,就能将她心中那个琉璃纯净的世界,灰飞烟灭。 他知道他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却以这样可笑的方式将她强行留下,还那样温情脉脉地对她说: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哈哈哈哈!”殷玉瑶笑了。 无比惨烈地笑了。 那么后来,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拿到圣旨,却依然不肯放她离去。 为什么假借爱的名义,困住她那颗干净的心。 仅仅是因为他需要。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挡箭牌,一个足够分量的诱饵,来抵御、调开,所有对他不利的一切。 而她呢? 她居然就这样傻傻地相信了他,相信了一个男人最无耻的谎言,用她最纯真的情感,去作他夺取权利的垫脚石? 这世界上,还有谁,能比她爱得更凄惨? 燕煌曦,我可以原谅你所做的一切,唯独,这一丝仅余的自尊,容不得你如此的践踏! 光明没有了,只剩彻骨冰寒。 原来,在我们感情最开始的起端,你所设计的,便是这样苍凉的结局。 我还要留恋什么?我还可以留恋什么? 你已经,粉碎了我生命里所有的一切…… 殷玉瑶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甚至连逐凤将军府都没有回。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消失得比上一次,更加彻底。 甚至就连贺兰靖和殷玉恒,都没有得到一丝消息。 夜最深时,燕煌曦忽然睁开了眼。 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而来,牢牢地包裹住了他。 “灯呢?灯在哪里?”顾不得许多,他放声大喊。 “皇上,皇上?”安宏慎匆匆奔进,手里拿着火石和烛台,却偏偏怎么也引不着。 “废物!”燕煌曦怒火高炽,一掌扫开安宏慎,夺过烛台和火石,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双手却颤抖得厉害。 终于,他颓然地放弃了努力,颓然地倒向床榻,颓然睁大双眼,呆呆地看着黑糊糊的帐顶。 一丝似曾相识的情愫,慢慢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那是绝望。 一种刺骨的绝望。 就像桐溪镇外,她被北宫弦带走的那一刻。 就像觞城郊外,马车之中,她偎在他怀中泪珠滚滚的那一刻; 就像……数日之前,那一个寒凉刺骨的清晨,她浑身冰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 他知道。 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剥离,一寸一寸,心如刀割。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每一次,他都知道敌人在哪里,可是这一次,可是这一次…… 但他是燕煌曦。 正如以前很多次一样,他不会容许自己在这种绝望里沉沦下去,于是,他翻身而起,几个错落间,已经奔出了明泰殿,直闯宫门。 “四哥?”闻讯赶来的燕煌晔,看着那个满脸疯狂的男子,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他不曾见过这样的四哥,他的四哥,一直是冷沉的,睿智的,英明的,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失魂落魄。 他也只来得及说了这么两个字,因为那个男人,已经像流星一般冲了出去,没入漫天浓郁的黑暗之中―― 瑶儿,瑶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浩京城的大街上,燕煌曦拔足飞奔,先冲去镇国将军府,抓住披衣起身的铁黎劈头便问:“她呢?” 看着眼前目光散乱的男子,铁黎一时怔愣:“谁?” “她呢?”燕煌曦神情恍惚,再次开口。 “是――她?”铁黎想了想,依稀猜出个大概,然后如实答道,“我只知道那个叫殷玉恒的男孩儿。” “那,他呢?” “逐凤……” 话没说完,眼前的男子已经没了影儿。 铁黎瞠大了眼,继而极快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疾步走出。 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鼓声,在这个漆黑的暗夜里响起,无数明火执仗的士兵,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拿着武器,迅速奔向演武场。 待铁黎率领士兵走上大街时,燕煌晔、贺兰靖、陈启瑞、殷玉恒,甚至燕煌昕,已经纷纷赶到。 “大将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不见了。” “谁不见了?” “她不见了。” 再重复了一句,铁黎果决地道:“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京,一定要,一定要找到她!” 不约而同地,一众男子都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他们或多或少地,都与她有着些干系。 更重要的是,随她离去的,还有――大燕帝王,燕煌曦。 世界,永无止境地黑,殷玉瑶跌跌撞撞地走着,就像一抹离线的游魂,在天地间飘荡着。 如果上一次,是对她身体极度的摧残,那么此一回,则是将她的心,彻底送进了坟墓。 那浓重而强大的绝望,甚至使得她忘却了父亲、母亲、弟弟、赫连毓婷、纳兰照羽,等等等,和她的生命有着千缕关系的人和物。 甚至连她自己内心的声音,也被痛楚和无助淹没了。 一直。 一直以来,她虽然柔弱,但每每在绝望的关头,或者是她自己,或者是旁的人,总是能极弱极缓地,为她亮起一丝微光。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给她一点点的温暖。 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所求真的不多,对于身边的一切,她总是选择包容,选择原谅,选择以自然柔和的方式,以一颗雍容大度的心去看待,却,一次次地受伤,一次次地跌倒。 她错了吧,是她错了吧,所以上苍给她如此的责罚。 她已经没有力量再支持下去了,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隔绝开这令她冰冷而窒息的世界,不是疗伤,而是安静地等待死亡。 不要爱了。 也不要恨了。 彻彻底底,忘记她曾经来过这个世界,忘记她曾经怀着怎样的柔情,去爱过那个男人,忘记她春晖般的笑,是曾经怎样,为别人带来一丝光明。 她绝望了。 她真的是绝望了啊。 第117章 :燕煌曦,我爱你 第117章:燕煌曦,我爱你 “瑶儿……”那男子急迫而焦灼的呼唤,从寒夜的深处传来,带着无穷无尽的追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抬起双手,殷玉瑶毫不犹豫地掩住双耳――她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 “瑶儿!”零乱的雪花迷蒙了燕煌曦的视线――这该死的雪!仔细辨认着地上那杂乱的脚印,他沿着她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直觉告诉他,她应该就在前方! 滔滔的水声,止住了殷玉瑶的脚步。 身后,是他越渐清晰的呼唤。 看着脚下那翻滚的江水,殷玉瑶抬起右腿,脚踏虚空―― “殷玉瑶!” 雷霆震喝,蓦地从身后传来。 屹立于江边,殷玉瑶背着他,身形不动。 也许,踏下去,是他们之间,最完满的结束。 只是这一次,对岸没有一个安清奕,会将她从水中捞起。 要跳吗? “死,很难受的……” 是谁的嗓音,轻飘飘在脑海中响起,那个少年的目光,澄静而明亮,仿佛高挂夜空的星辰。 相隔数步的距离,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姐姐――” 那突如其来的尖锐喊声,成功地稳住了殷玉瑶微颤的身形。 “姐姐――!” 稚子童音,再次增高了力度,与此同时,燕煌曦动了,在千钧一发的刹那,飞步欺近,伸手拉住殷玉瑶的胳膊,双臂紧锁,猛然将她拥入怀中。 片刻的怔愣后,殷玉瑶开始用力地挣扎,就像上次在湘江之上,铁索寒桥,只是更加决绝,更加猛烈。 无论她如何疯狂,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没有言语,没有别的动作。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了每个人的意外。 他们看到。 看到那个一向柔弱的女子,拔下髻中金簪,极其狠决地插入燕煌曦的臂膀! 一次,两次……每一次扎下去,再拔出来,带出的血珠飞扬开来,震颤人眼。 尽管咬紧了牙,尽管额上青筋直跳,他还是不肯松手,而她也不肯罢手。 燕煌晔睁大了眼,就连殷玉恒,以及随后赶来的贺兰靖,都不由屏了呼吸,慑了心神。 他们想上前阻止,他们想出声干预,却被那男子冷厉的眼神,定住了身形。 这是他们之间的问题,无论要用如何惨烈的方式来解决,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承担。 然而,殷玉瑶终是住了手,倒不是她已发尽心中怨气,而是河岸之畔,那疏疏树影间,忽然冒出无数支明晃晃的火把。 冷风扫过,突现出为首者阴鹜的面容,赫然正是――燕煌昀。 他手中那寒光冽冽的箭尖,直直地指着燕煌曦的后背。 事出突然,燕煌昕和贺兰靖所率领的士兵并不多,燕煌曦更是孤身一人,此刻,他们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 手握金簪的手,悬在了半空―― 一丝后悔,短暂取代了先前强烈的痛楚。 怎么会,是这样? 当那支利箭飞过来的时候,所有人再次看到一幕难以想象的景象。 那个女子推开了皇帝。 以自己的胸膛,面对那一瞬而没的箭光。 她的力量很弱小。 她的力量也很强大。 她能纵容自己伤他,却总是在死亡到来之前,展现出她无所畏惧的勇气。 爱的勇气。 燕煌曦,我爱你。 尽管这种爱,让我愚蠢到已经无药可救。 倒下的那一刻,殷玉瑶想了很多――她想起她与这个男人之间种种的过往,最后默然叹息了一声。 也许是我前生欠了你,所以今世注定以血以泪甚至以命相还。 既然宿命如此安排,那就让一切就此终结吧。 若有来生,不再相遇,不再相见,不再――爱你。 飞雪飘零。 整个画面难得地安静。 就连亲手射出那支箭的燕煌昀,也不由感到一股刻骨的恐惧。 对那个男人的恐惧。 后来。 后来很多人想起那个安静的夜晚,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明明,明明他蹲下身子,一动不动地抱住那个女子,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是天空之中,除雪花之外,忽然飘来大团的乌云,会发出声音的乌云。 然后,是无数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震碎无边夜色。 燕煌晔后背挺得笔直,看着那些乱军纷纷跌下马背,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每个人身上,都叮满成千上万只野蜂。 他不敢相信,他真的不敢相信,那平时看起来脆弱不堪的小生物,竟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最惨的,莫过于燕煌昀。 他还没来得及射出第二支箭,便被无数的野蜂群攻。 扑通,扑通―― 无数的士兵跳进河水避难。 这是十二月,深冬。 河水冰寒刺骨,甚至结着薄薄的碎冰,再加上一身沉重的胄甲,凡欲从水路逃生,悉数沉没,掉入江底喂鱼。 终于,清醒过来的燕煌晔等人,在蜂群的掩护下,开始反攻。 杀声震天。 血染大地。 却都与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深深地,燕煌曦将头埋入她的怀中,任由那透骨的冰凉,绞碎他铁血悍傲的心。 这就是你的绝望么? 瑶儿,这就是你宁愿去死,也不愿再抬头看我一眼的绝望么? 倾世寒凉。 倾世孤独。 倾世的绝望。 你以这样最惨烈的方式,谴责我的狭隘和自私,谴责我的荒唐与无情。 你做到了。 你真的做到了。 提着淌血的剑,燕煌晔走到兄长身后,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着,却不敢吱声。 惨叫仍然在不停地继续。 让双方的人同时胆战心惊。 这场战斗,无所谓胜负,无所谓输赢。 因为双方付出的代价,都太过惨重。 “曦儿!”却是最后赶来的铁黎,穿过那重重魔魇之影,直走到燕煌曦面前,厉声咤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燕煌曦身形僵硬,仍旧一动不动。 “尧翁教过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他教你天禅功,不是让你涂炭生灵的!燕煌昀有错,可是这些士兵没有!你是大燕帝王,怎能如此对待你的子民?” 他的一番慷慨陈词,却没有得到半丝回应。 铁黎火了。 他知道他心中那近乎毁天灭地的愧悔与刺痛,可那又如何?一个英明的君主,不该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丧失理智的判断,以及那份爱民如子的仁心! 铁黎伸手,拍上燕煌曦的肩膀,刚刚触到他的肩膀,便被一股强大的内力反荡开去。 勉力稳住身形,铁黎高声怒咆:“来人!把皇帝给我拉开!” 四周一片沉寂,所有的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包括燕煌晔。 “你们――”铁黎重重跺脚,“你们都疯了吗?在你们面前,正被死亡夺走生命的,可是数万条名年轻男儿,难道你们,你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一个女人殉葬吗?” 殉葬。 的确是殉葬。 在这场过于洪大的悲哀里,只有铁黎,还保持了最后的那丝清醒。 只是连他也想不到,短短数月之后,相同的情形会再次上演,而且比这一次,更加疯狂。 铁黎无力地合上了眼――在他们这段感情开始之初,他便隐隐意识到这样的结局―― 虽然他已尽力,还是难挽狂澜。 或许,作为一个王者,他就应该是孤独的,应该是清冷的,唯有如此,才能保持理智的谋断,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影响、牵绊。 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那女子冰寂的面庞,铁黎一声低叹――殷玉瑶,你是聪明的,或许这样死去,比你们总纠纠缠缠要好。 你的死,会成就一个英明的君主。 他是这样想的。 事实上,也很有可能。 只是他低估了燕煌曦用情的程度。 也低估了他天性中的暴戾。 凡是帝王,都有一种噬血的暴戾。 明君与暴君的区别,仅仅只在于,前者善于克制,后者无法克制。 掌权者,为善为恶,只在――一念之间。 她就是他最后仅存的那丝善念。 她死了。 他不会是一个出色的君主。 而是另一个,毁灭世界的九始神尊――安清奕。 冷厉的屠杀仍然在继续着。 不是用刀,却比用刀更残忍。 没有鲜血,却比满地鲜血更泯灭人性。 那是大燕帝王的愤怒。 普通人愤怒,小则毁家害人,帝王如果愤怒,则是殃及整个天下。 这是大燕泰平元年,最寒冷最漫长的冬夜。 泰平。 这个年号,饱含着她的希望,他的梦想。 如今,什么都破灭了。 然而上苍,还是轻轻地,轻轻地睁开了眼。 那只染满鲜血的手,缓缓抬起,扯住他同样被鲜血浸湿的衣衫: “结束吧!煌曦,结束吧!……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那个声音,微弱至极,却如黎明最稀薄的晨光,轻轻地,划亮乌云浓稠的天空。 “你,”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就像捧着自己的心,“再说一次……” 女子轻轻皱起眉,叹息了一声:“原谅他们吧……是他们让我,原谅了你……” 燕煌曦笑了。 是真正地笑了。 那滔天杀气,蓦然而收,充斥着死亡的地狱,一点点恢复生机。 “姐姐,”殷玉恒第一个冲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检视着殷玉瑶,又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通红着双眼道,“你真没事?” 殷玉瑶摇摇头,抬手捏住胸前断箭的尾部,用力一扯,将整个箭头拔了出来。 “还记得君至傲吗?”看着兀自惊惧不定的燕煌曦,她缓缓开口,“是他救了我。” “他?”燕煌曦一怔。 “是啊,我们都要感谢他,也要感谢你――当初如果不是你和落宏天,送我去雪寰山,或许,我早就……” 她的话音,被他猛然俯低的唇,深深封住。 他已经听不得那个字。 尤其当它,出自于她的口中。 殷玉恒尴尬地瞪大了眼,然后通红着小脸转身跑开。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微笑着转过身子。 双手合十,为他们身后这对年轻的男女祝福。 不因为他们尊贵的身份,只因为他们之间那份,超越生死的感情。 第118章 :后宫 第118章:后宫 宫帏深深。 殿阁晦暗不明。 妆台之前,黎凤妍呆呆地静坐着,她已经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长达数个时辰,尽管身体已经麻木得没有任何知觉,可是她,活像变成了一尊雕像,动弹不得。 一股难以言诉的忧惧,始终在她的心中徘徊―― 昨夜明泰殿那边的动静,早有暗卫前来通报。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半夜深更离宫去寻她,更弄不懂,她所做的一切,事先没有走漏半丝风声,而他是如何知晓,她出了意外?或者,压根儿就不是意外。 早知道,早知道――黎凤妍不由捏紧纤指,长长的金指套扣入掌心。 “娘娘,”常笙小跑步奔进,神色惊惶地道,“皇上,皇上和,和燕夫人……回,回宫了……” 仿佛九天一道惊雷凌空劈下,黎凤妍呼地挺直后背,接着飞速转头,瞪着常笙满眸凶蛮地道:“闭嘴!” 常笙的话头戛然而止,整个凤仪宫陷入难堪的沉寂。 “哐――!”重重一把将桌上的妆盒扫落在地,黎凤妍起身,拖着长长的凤袍,朝殿外走去! 能做的,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居然还是,还是拆不散,打不烂,剪不断吗? 好!好!好!燕煌曦,殷玉瑶,算你们狠!算你们绝!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得到什么时候?就算我黎凤妍斗不过你们,也还有后宫粉黛三千!殷玉瑶,你能容得了一次背叛,一次欺瞒,一次谎言,难道还能十次百次千次地容忍下去吗? “皇上回宫――” 悠长的唱声响彻整座永霄宫,冬日微淡的阳光中,紧阖的宫门缓缓开启―― 那一对紧紧携手的男女,并肩而入,笑容微暖。 衣衫之上,还点染着斑斑血腥,可他们的眉睫之间,却只写着两个字――幸福。 且不论前方的路途上,还有多少坎坷在等待着他们,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幸福的,因为他们,再一次拥有了彼此的心。 穿过偌大的广场,在中宫门前,他们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身着大红凤衣的黎凤妍,以及,一班神色恭谨的后妃。 “臣妾,参见皇上!” 莺莺燕燕,娇声侬语,一众女子袅袅娜娜地拜倒在地。 笑容在嘴角凝固,燕煌曦一双黑眸,刹那风云暗卷。 宽厚的手,被身侧女子轻轻一握,看了他一眼,殷玉瑶主动踏前一步,朝着黎凤妍躬身施礼:“拜见皇后娘娘。” 所有的妃嫔哗地抬头,各个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尤以黎凤妍为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几乎口吃地道:“你,你说什么?” “玉瑶,拜见皇后。”面容沉静,殷玉瑶再次重复。 “拜见?”黎凤妍唇噙冷笑,黛眉上扬,“凭什么?” “凭,我的身份。” “你?有何身份?” “大燕帝王结发之妻,流枫长公主,这个身份,不知够不够?” 结发之妻。 四个字,如剜心之箭一般,射入黎凤妍的胸膛,却教她无可辩驳。 正如天下人都知道,她是大燕皇后一样,天下人同样也知道,一年之前,流枫长公主,下嫁燕煌曦为妻,至于跟着他踏进永霄宫的人,到底是谁,才没有多少人会费心思追究。 况且,殷玉瑶有凤戒在手,有陈启瑞和贺兰靖护驾,有陪嫁的六十万大军,说她不是流枫长公主,只怕无人相信。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正面交锋。 当着后宫所有妃嫔的面。 当着大燕皇帝的面。 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忽然变得强大起来的弱女子,黎凤妍张口结舌,她往昔的骄傲与跋扈,竟然在她澄净的目光中步步败退。 冷睨了她一眼,大燕帝王更是二话不说,携起殷玉瑶的手,直接从她面前越过,走进大敞的宫门,惟余气得浑身发抖的黎凤妍,还有一干神色各异的宫妃。 在那一众女子间,唯有一人,面露笑容,眸光轻浅。 夫人,您,终于懂了。 终于开始懂得,如何去做一国之后,如何用权利,维护自己应该维护的一切。 夫人,您的善良没有错,但是很多时候,善良改变不了邪恶,唯有权利可以克制; 您的宽容没有错,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并不懂得感恩戴德。 您的纯粹没有错,但是爱上一个帝王,您就注定,不能纯粹。 夫人,勇敢吧,坚强吧,甚至铁腕吧,唯有如此,您才能统御后宫,才能在保护您唯美爱情的同时,协助您的丈夫,共铸太平。 牺牲,是必须的,血腥,也是必须的,您的原则,有时候必须在现实面前让步,只要您,不忘记那颗爱他的初心,您所做的一切,都终会被整个世界原谅。 因为,您才是所有赤诚之人眼中,真真正正的,大燕国母。 无论这条路有多么艰难,无论还要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我的夫人,请您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坚持,因为您的坚持,会成为这个国家,万民的福祉。 是日,殷玉瑶入住瑶光殿。 以,燕煌曦元配夫人的身份。 皇帝旨意一下,满宫喧哗。 元配夫人,与正宫皇后,这种亘古未有的后宫局势,显然超乎了所有人的接受范围。 所有的朝议,却被铁黎一手压了下去,对于皇帝的决策,他选择了最沉默,却最有力的支持,虽然丞相洪宇颇有非议,但奈何皇帝左耳进,右耳出,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了。 相比于外朝的清冷,那后宫可就热闹多了。 对于殷玉瑶其人,严格说来,后宫妃嫔了解得不多,但单观皇帝的态度,有很多事,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也就是说,她们今后服从的,除了明面儿上的黎皇后,还有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夫人。 元配夫人。 众妃忍不住腹诽,若是这位夫人和皇后掐起架来,她们,该站哪一边呢? 自古以来,后宫的争斗,绝不亚于男人间的争权夺利,其残忍和血腥,超乎正常人的想象。 稍有疏忽,尸骨无存。 更何况这其间牵涉到的利益,不仅仅只是她们个人,还有亲人、家族,以及无数人的命运。 安静的大殿里,殷玉瑶默然坐于椅中,右手托腮,撑在桌上,一众宫女太监立于殿侧,谁都不敢吱声。 后宫。 想起这两个字,殷玉瑶不由唇绽苦笑。 跟他回来,会不会是一个错误? 从那些女子各式各样的目光里,她可体会不到半丝友善。 不怪她们。 对付千军万马,或许还容易些,要对付这些看似手无寸铁,实则心机内敛的女人,才是最头痛的问题。 女人的问题,该用什么方式来解决呢? 她在心中这样问自己,却久久找不到答案。 或许,从古至今,这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尤其,是在以男子为尊的世界里。 即便燕煌曦再爱她,也绝不可能只属于她一个人。 也就意谓着,她跟他回来,将是另一段烦恼的开始。 她知道,自己爱上的男人,是个帝王。 这份荣耀的背后,也注定他必须去面对很多问题。 她从不曾想过,要他因为这份爱,而放弃这份荣耀,那就只能意谓着,她必须和他一起,去面对问题。 可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 “想什么呢?”男子轻柔的嗓音传来,人,已经坐于她的身侧。 “你想听?” “嗯。” “我在想――”殷玉瑶沉默了一瞬,还是很诚实地说,“你那些女人。” 燕煌曦沉默了。 在暂时解决了彼此之间的隔阂后,他也不得不尴尬地认识到,这个问题,或许也是他们之间更为严重的一个问题。 不管他怎么回答,在一个深爱他的女子面前,都是苍白和无力的。 所以,聪明的他只能选择沉默。 但是殷玉瑶的沉默,让他焦躁起来,就在他准备开口时,殷玉瑶先开口了:“她们没有错。” “嗯?”燕煌曦挑高了眉。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她们。”她紧接着说,“但是,我要你,给我一道旨意。” “什么?” “生杀予夺,一切,由我。” 燕煌曦屏住了呼吸,满眸震惊地看着她。 生杀予夺,一切,由我。 这句话,真是他所爱的瑶儿说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亦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答应?” 他当即摇头,想了想,没给她圣旨,却给了她一面令牌。 九龙阙。 这一次,轮到殷玉瑶惊呆了。 颤抖着指尖,她接过他手中那面,尚带着他体温的令牌。 九龙阙。 这是让大燕皇族都畏惧五分的令牌,在经过燕煌暄之手、九州侯之手、韩仪之手、韩之越之手后,来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他的信任,一国之君毫无保留的信任。 它可以调动的,不仅是皇宫禁军,也包括全国九十九洲,所有的兵力。 如果。 如果此刻身在凤仪宫的黎凤妍知道,如果后宫中那一帮时刻准备着挑生事端的嫔妃们知道,大概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滋生妄念,图谋不轨。 但是她们不知道。 她们觉得这位元配夫人地实寒微,性情温顺,偶尔去欺负一下无可厚非,直到她们亲眼看到之后发生的一切,方才明白,那个坐在瑶光殿中,面容宁和女子,绝不再是,可以任由她们随便欺压和谩骂的。 她的手段,不见血腥,却足能让人,铭记一生。 大燕泰平元年十二月二十,燕帝斩祈亲王世子燕煌昀于西市,祈亲王闻讯后,口吐鲜血不止,闭门卧榻,谢客不出,其余诸王各自惊慑,国势暂平。 大燕泰平元年年底,闹腾了大半年的伪帝燕煌暄终于再次安静下来,手下军士因为缺良少饷,纷纷叛逃,燕帝下令,凡自愿离开华陵者,一律无罪宽免,给予田地,免税三年。 此一令出,人心浮动,任是燕煌暄心计深沉,也奈何不得,只能立于华陵城楼之上,望着浩京的方向咬牙切齿。 隐藏了近二十年的他,终于感觉到一种末日将近的惶惶不安,也渐渐明白,那个在龙椅上坐了一年的男人,再不是当初,那个游侠任性的少年。 他变了,真的变了。 变得足智冷静,果敢刚毅,变得手腕高明,铁血无情。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慢慢习得,驾御人心,甚至驾御整个国家的方法。 他离他的父亲,已经只差最后的一步,或许将来,他的成就,将远远地超过他的先辈们。 燕煌暄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难道他终其一生,都只能生活着燕氏父子的阴影下? 他的母亲,因为一个姓燕的男人,而毁却了一生的幸福,他的父亲,因为数个姓燕的男人,而扭曲了本性,而他,更是一生生活在燕姓皇族浓厚的阴影中,摆不开那卑贱的宿命! 为什么他不能做皇帝? 为什么他不能笑啸四海? 难道仅仅因为,他是个野种? 他长自深宫,熟谙权谋的味道,他比燕煌曦更富才干,他比燕煌曦更聪明,为什么燕煌曦能为君为皇,他却只能困守一隅?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这样怨责着,直到死亡到来的最后一刻,他方才明白,他不能做皇帝,并非因为他和燕煌曦的血脉不同,而是因为,他缺少一种,帝王的胸怀。 俯瞰河山,统观全局的胸怀。 正是这种胸怀,让他一再地丧失时机,最后,丧失自己的性命。 一个男人,可以出身贫贱,可以身无长物,甚至落难潦倒,但,只要拥有一份野心,一份气度,一份睥睨天下的胸怀,再加以坚韬不拔的努力,他,终会成功,终会做出一番事业。 不是帝王,也为帝王。 王侯将相本无种,只因有无帝王材。 燕煌暄,这是你的悲哀。 你太执著于血脉的正统,而忘却了自我的珍贵。 你将一切失败的缘由,归咎于你的父母,你的命运,你所遭遇的一切,而忽略了你自己可以作出的努力。 若能光明一点点,正直一点点,即使不为帝,也能成为一方枭雄。 可是你哦,你太执著于报复,而忽略了掌中的财富。 你太执著于权势,而忽略了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 这才是成就一个帝王丰功伟绩,最真正的,擎天之柱。 第119章 :宫宴 第119章:宫宴 除夕将至。.info[] 整个永霄宫再次热闹起来。 纵使心存不满者,此时也安分下来,毕竟,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 对殷玉瑶而言,这可以算是她跌宕起伏一年多来,最为安适的一段日子。 名份有了,地位有了,权利,也有了。 但她与之前并无什么不同,因为她清楚,这些,并不是她所在意的。 她在意的,仅仅是,在他身边而已。 有了她的陪伴,燕煌曦也略略安了心,开始专心于政务,每日晨起上朝,午时后批阅奏折,或者单召重臣独对,至暮时,方换了常服至瑶光殿,与殷玉瑶共用晚餐,偶尔也谈谈朝中局势,殷玉瑶或静静地听着,或恰当给出些建议。 总之,气氛很和谐,黎凤妍不捣蛋,众妃不找麻烦,莲熙宫暂时没有动静,想要造反的,或者筹谋造反的,也窝在家里过年。 闲暇之时,殷玉瑶仍去宗翰宫串门,和燕煌晔一起练剑,或者看看书,研讨一下兵法战阵,有时候也和燕煌昕一处嬉玩。 最值得一提的,是殷玉恒的长足进步,不单身板壮了,个子也噌噌噌直往上蹿(大概是吃饱了饭的缘故),铁黎对他固然要求严格,然,不为人所知的是,他每日晚上,都会悄悄离开瑶光殿,前往明泰殿,和燕煌曦一起下到冰池子里,锻炼体魄和胆量。 虽然,他并不清楚,皇帝这么做用意何在。 不过,他决定相信他。 因为在城郊江岸,他亲眼看到了那令他震撼无比的一幕,也有些明白过来,或许这个男人,是他姐姐心中的神。 姐姐信他,他便信他,姐姐原谅他,那他也原谅他。 所以,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默默地进行着不为人知的计划,直到数月之后,那场逆天大战的到来。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属于男人的秘密,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吐露的秘密。 大年三十。 各色绢花扎满枝头,红灯高挂,喜气洋洋的鞭炮声,从一大早起,便响个不停。 按照祖制,燕煌曦一身正装,先至乾元殿接受众臣朝贺,然后领着皇室宗亲往太庙祭祖,而后宫之中,所有妃嫔也齐聚凤仪宫,先拜见皇后,再由皇后率领,在凤仪宫前的广场上,跪天祈福,自然,殷玉瑶也在其中。 眼见着祷告完毕,黎凤妍在常笙的搀扶下站起,却不叫一干妃嫔起身,而是一个人走了。 众妃顿时傻眼了,心下却也明白,很明显,皇后分明是在给人脸色看。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殷玉瑶身上,却见她后背挺直,脸上的虔诚一分未减,依然在诚意拳拳地祈祷着。 众妃无奈了――跪着就跪着吧,没有皇后凤喻,谁敢乱动? 正值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不消半个时辰,众妃头上、身上覆满白雪,甚至结出薄薄一层霜冰,唯有殷玉瑶,神色泰然依旧,仿佛这噬骨的寒冷,于她全无半分干扰。 “夫人……”终于,有妃嫔忍不住了,轻轻开口道,“我们……” 殷玉瑶睁眼,冷冷扫了说话之人一眼:“身为皇妃,既享皇妃之荣耀,当承皇妃之责任,难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下?” 众妃皆哑然,然后乖乖闭上了嘴。 忍吧。 就不信了,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她们想错了。 就连黎凤妍也想错了。 曾经的曾经,那雪寰山下,冰天雪地之中,她足足躺了九天九夜,这点酷寒,对其他娇弱女子而言,分分难熬,对她,却是无伤大雅。 更何况,有一点她很清楚。 那就是,黎凤妍决计不敢,让她们跪到燕煌曦出现。 否则,麻烦的不是她,而是她自己。 果然,眼见戌时将至,黎凤妍就算千般不愿,也只得派常笙前来传旨,命众妃起身,前往凤仪宫用宴。 这是燕煌曦登基之后,第一次“家宴”,黎凤妍既为皇后之尊,禀着一心想要“母仪天下”的念头,至少在场面上,得做足功夫。 跪了快三个时辰,众妃早已叫苦不迭,此时起得身来,一身漂亮的宫装,早被雪水濡-湿,那叫一个狼狈不堪,各自扭着酸痛的双腿,扶着栏杆勉力朝凤仪宫的方向行去,唯有殷玉瑶和容心芷,互相看了一眼,身姿挺拔如常,虽则也拖着湿淋淋的裙幅,神情间却无丝毫不适。 看着那一班落花流水般的宫妃,黎凤妍似笑非笑,继而朝常笙招招手道:“去,把本宫素日最爱穿的宫衣拿来,让各位姐妹换上。” “奴才遵命。”常笙领命而去,少时领着一队宫娥步出,手中各托着一个银盘,内里盛放着一套颜色鲜亮的宫衣。 众妃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却无人敢上前接领,毕竟,这皇后娘娘禀性如何,她们好歹也见识了五六分。 “怎么?各位妹妹这是嫌弃本宫来着?”抿了口香茶,黎凤妍仪态温婉,“各位妹妹即使不为自个儿身子着想,也要顾忌,在皇上面前失仪吧?” 言罢,黎凤妍侧头看了看壁边的沙漏:“算算时辰,皇上只怕已经往这里来了。” 众妃一听,再顾不得许多,赶紧着上前接了宫衣,各自入内殿替换。容心芷正在犹豫,却接收到殷玉瑶一丝眼角余风,心内一动,立即也随了大流。 宴席齐备的大殿中,顿时只剩下殷玉瑶和黎凤妍两人。 四道目光在空中交汇,看似无声无息,却隐着无穷无尽的机锋。 “姐姐,”黎凤妍下座,一步步走到殷玉瑶跟前,“你留着这副可怜相,是等他来为你做主么?” 柔唇微抿,殷玉瑶但笑不语,神色自若。 “皇上驾到!”安宏慎的声音,蓦地从殿外传来,黎凤妍神色微变,顾不得许多,当下就伸手去扯殷玉瑶的裙子――虽然她与燕煌曦的关系,已经僵得不能再僵,却也不愿在今夜,与他彻底撕破脸皮,尤其是,在殷玉瑶和一干后妃的面前。 捏住殷玉瑶裙裾的刹那,她怔住了。 手中的面料,干干爽爽,哪有半丝湿气? 这是―― 对上她愕然不解且略含仓惶的双眼,殷玉瑶微微一笑,拂袖转身,冲着那徐步走来的男子躬身拜倒:“参见皇上。” “夫人不必多礼。”燕煌曦轻轻一摆,上前将她扶起,转头却见黎凤妍一脸呆怔,当即开口问道,“皇后这是做甚么呢?” “臣妾,参见皇上。”黎凤妍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立即强定心神,款款一福,“夜宴已备下,请皇上入座。” “嗯。”燕煌曦颔首,拉起殷玉瑶,正要迈开脚步,殷玉瑶却轻轻摇头,抽回了手掌,走向左侧第一个位置,安然入座。 虽然,她已经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却也知道,那只能用在刀口之上,若非迫不得已,她绝不会把自己,推到风顶浪尖。 斗女人,争宠,她不屑。 况且,历经如许多的事,燕煌曦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已经知晓甚深。 倘若他会为美色所惑,那么他们之间这段感情,根本就不会维系到现在。 最初相遇之时,她虽然清纯,却非国色; 尔后被烈火噬尽容颜,他也不曾见弃。 再后来,夺回浩京,一夜之间,她青春尽逝,他依然微笑着,拥她入怀。 她信他。 正如他信她。 如果这段感情经不起富贵权势,经不起红粉殊色的诱惑,那么她,甘愿放弃。 煌曦,我之所以出手“对付”这些女人,仅仅只是因为,不想你为我荒掷宝贵的精力,女人的问题,很多时候,还是由女人自己来解决吧。 你有的你大业,那就安心地,将这纷乱的后宫,交给我吧。 虽然我暂时没有力量,也没有找到办法,彻底解决,但,维持暂时的平衡,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勾勾唇角,燕煌曦笑了。 从她那安静的眼神里,他已经知悉了她的想法,也决意配合。 瑶儿,若你决意爱我,这后宫的风波,你必须要学会面对,自己面对,以你光明的性情,去面对你潜在的对手,或者是朋友。 你会懂得,以霹雳手段,去弥补仁善之不足,以赫赫凤威,去捍卫我们之间的情感。 作为一个男人,有些事情,我不得不为之,有些事情,需要你来善后。 弄出这么一个摊子,非我所愿,却是情势所逼,如果你有办法解决,我将,乐见其成。 将他们俩人间的互动看在眼里,黎凤妍胸中妒火中烧,脸上却仍然一派盈盈浅笑,举起手中金樽:“臣妾愿皇上龙体康健,大燕国来年风调雨顺。” 燕煌曦举樽,饮尽杯中之酒,却在看到殷玉瑶衔杯的刹那,微微变了脸色。 杯倾酒尽,殷玉瑶面色不改,只是轻睨了酒樽一眼,噙起抹冷笑――醉忘乡?这味道她尝过一次,终身难忘,只是不知道,堂堂大燕皇后,何时与反贼有了勾连? 难不成弄晕了她,后面还有戏唱?想栽赃奸情?似乎不可能,毕竟,现在她和燕煌曦都知道,她的人,燕煌曦都动不了,其他男人更是没辙。 那么―― 目光在已经列席的妃嫔身上轻轻睃巡一圈,她心下明白了七八分,当下声色不动,将金樽放回案上。 乐音起,众妃纷纷离席,百花齐放,各展才艺,只为博君王一顾。燕煌曦饮酒不停,眸光似在看歌舞,也似在看别处。 直到子时已过,众妃醉意醺然,燕煌曦意态阑珊,黎凤妍方才宣布散席。众妃一一拜别,鱼贯离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人。 “姐姐,”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微微鼓起的小腹,黎凤妍轻笑着看向殷玉瑶,“按例,皇上今夜应留宿凤仪宫,不如,姐姐也一并留下,省了长夜孤寂,如何?” “好。”出乎黎凤妍预料,殷玉瑶竟一口应承。 反是黎凤妍,怔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叫过常笙道:“去,安排羹汤沐浴,今夜本宫要与殷夫人,一起伺候皇上!” “是。”悄悄拭了把冷汗,常笙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燕煌曦双眉微拧,看看黎凤妍,再看看殷玉瑶,自己一个人先进了后殿。 殷玉瑶,属于你后宫生涯中又一次痛苦的考验,行将来临,你,一定一定,要禀守自己坚定的意志,否则,你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 第120章 :陷阱 第120章:陷阱 时光倒回前一晚。 冷冷地扫视着那个立于暗影中的女子,黎凤妍久久不作声。 “皇后娘娘,可是怀疑紫苓的诚意?” “难道,我不该怀疑吗?” 许紫苓笑了:“可是娘娘,您已经,别无选择。” “你说什么?”一双凤眸中冷光大绽,黎凤妍厉声喝斥。 “难道,不是吗?”许紫苓脸上却无半分惊惧,“相信,城郊之战结果如何,娘娘已然知晓吧?您,只一心想借着乱军杀掉殷玉瑶,却没料到,皇上会不顾危险出宫夜寻,并且真地找到了她……倘若殷玉瑶不死,倘若皇上知道娘娘您……娘娘您说,这后果,会如何呢?” 激灵灵地,黎凤妍打了个寒噤。 “和我合作吧。”在她心理最脆弱之时,许紫苓再加上一剂猛药,“只有和我合作,您才能真正置殷玉瑶于死地,扫掉后宫中最大的阻碍,稳坐大燕皇后的宝座。” 踏前一步,许紫苓盯着她,那双眼,冷得发寒:“大概……您也不想,被废掉皇后之位,或者遣反回黎国,或者,一生幽禁于冷宫吧?” “……如何合作?”黎凤妍终于妥协。 “只要娘娘,设法让皇上与殷玉瑶同时服下此物,然后――” 看着她手中那个血红色的盒子,黎凤妍的双眼一阵扑扑乱跳:“这是什么?” “阴阳,合生花。” 双唇微微勾起,许紫苓轻轻吐出五个字。 “不行!”黎凤妍那双蓦然睁大的凤眸,刹那间满是冷厉。 “不行?”许紫苓眸中笑意更冷,“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如果娘娘有别的办法,我倒是乐见其成,”许紫苓倒也不强逼,收了盒子,转身便走,“希望娘娘考虑清楚,在目前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更快更锋利的刀,能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 更快更锋利的刀? 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心中的混沌,黎凤妍惊住了。 是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刀,比这柄刀更快更锋利呢? 她已经试过了假孕,试过了暗杀,试过了离间,试过了借刀杀人,却还是,还是没能拗断燕煌曦的执著,没能覆灭殷玉瑶的深情。(..info好看的小说) 难道他们之间的情感,就真地坚不可摧,无懈可击了么? 不!她不相信!她绝不相信!更不相信自己会失败! 那么,合作吧,或许这个鬼魅的女人说得对,除了这最后一把锋寒至极的刀,她已经找不到更有效的利器,来对付那个日渐强大的女人了。 不能等她羽翼丰满!更不能等燕煌曦找到制敌取胜的法宝,她必须在一切可能发生之前,彻底地解决所有祸患! 就这样了! 生死在此一搏! 殷玉瑶,此一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水气氤氲,半倚在水池里,殷玉瑶双眸微阖。 她的确察觉到了今夜的异样,只是她想不到,这丝异样并非是因为黎凤妍想栽赃,或者想在她和燕煌曦之间搬弄是非。 反而,她要成全他们,成全他们之间那隐秘的欲望,想要离彼此更近的欲望。 因为这世间,两心相证之时,也恰恰是,两心最远之际。 这水―― 鼻息间传来的香味,让她微微有些泛晕,这种感觉从未有过,无数股细小的热流在血管里如虫子般爬来爬去,令她分外难受,却又分外渴望。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一阵沓沓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却对上一双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眸。 “煌曦……”她呢喃了一句,忍不住抬起手臂,朝着他的方向。 默立于池边,燕煌曦努力地克制着体内炙烈的焦渴之感,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中了暗算,尽管他那钢铁般的意志力,依然让他保持着最后一分理智,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会是暂时的。 如果面前这个女人是黎凤妍,或者其他人,或许他真能做到转身离去。 可偏偏是她。 他们俩个,千算万算,千抵防万抵防,都没想到,黎凤妍要设计的,居然就是他们俩。 一手摁住冰冷的墙壁,燕煌曦努力地思索着――不对,黎凤妍知道殷玉瑶身带血毒,不可能想出这样愚蠢的计划,那么,那么,到底还有什么缘由? 目光落到殷玉瑶身边的池沿上,燕煌曦蓦地瞠大了眼――那是―― 阴阳合生花。 是传说中的,阴阳合生花。 轰―― 像是长久压抑的洪流,冲开最后一道堤坝,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一步步,朝着张开双臂的殷玉瑶走了过去…… 他已经忘记了潜在的威胁是多么可怕,已经忘记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和即将到来的麻烦。 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她。 如果在一起的代价,仍然是毁灭,那么,就让我们,在爱的快乐中,一起走向毁灭吧! “嗖――!” 那突如其来的剑光,划过他的脸庞,在他的眉睫前,颤颤止住,嗡嗡鸣响。 “你――”燕煌曦抬头,满目赤红地盯着对方,“纳兰照羽,你――!” “你不可以!”对方没有丝毫退避之意,“醒醒吧燕煌曦,这是个陷阱!” “我知道。”吃力地挺直后背,燕煌曦额上青筋乱跳,“可是我――” “你可以的,你可以管住你自己的!记住,你是燕煌曦!你是这个国家的帝王,若因一己之欲,而祸及苍生,你将是这个世界的罪人!” 燕煌曦凝住了。 “一个时辰,只要坚持一个时辰,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纳兰照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忍得很苦,可是燕煌曦,倘若没有此刻的坚忍,便没有将来的幸福。你们若要在一起,必须,必须先要战胜那个令天下畏惧的敌人!在此之前,你什么都不能做,否则,随你们一起毁灭的,不单是你们自己,还有无数人的希望啊燕煌曦!” 一个时辰? 微微侧过头,燕煌曦看了水池中的殷玉瑶一眼――他能忍一个时辰,可她能够吗? 纳兰照羽看出他的担忧,背对水池,转手一指,封住了殷玉瑶的穴道。 满室静谧,只剩两个男子,以本该最尴尬,却最坚持的方式对立着。 这一刻,他是他最真诚的朋友,在灾难到来之前,在欲望燎原之时,替他们守住了最后一丝坚执,也握住了那最后一丝希望。 低垂的软帘外,许紫苓咬牙切齿地看着手执长剑的纳兰照羽,满眸阴戾――只差那么一点,就要成功了,居然在这种地方,也会杀出煞风景的人来。 难道这样,就能阻止我了么? 哼! 燕煌曦,能克制欲望又如何,只要阴阳合生花的香气一散开…… 一个时辰。 他生命中最难熬的一个时辰,终于过去了。 几乎没有多加思索,燕煌曦越过纳兰照羽,奔至水池边,将殷玉瑶从水中捞起,脱下外袍紧紧将她覆住,拥入怀中,神色紧张地查看着她的脉息。 跳荡的目光,掠过她冰削玉琢般的左肩上,燕煌曦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察觉到他的异样,纳兰照羽蓦地转身:“怎么了?” 那一抹莹泽的白洁,让他也不由猛烈一震―― 镌于殷玉瑶左肩上的,那朵象征她圣女身份的玉莲花,竟然,正一点一点地褪色、淡去…… 天!纳兰照羽不由轻轻捂住了双唇,耳际,已经隐隐听得殿外,那山呼海啸,雷霆万钧般的萧杀之音。 来自于地狱的声音。 纳兰照羽开始发抖。 阻止不了吗? 仍然阻止不了吗? 然而,他却惊异地发现,此刻的燕煌曦,反而分外平静下来,只是沉默地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慢慢地,慢地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到纳兰照羽面前,轻轻地,将她放入了他的手中。 纳兰照羽呆愣地睁大双眼,却还是服从地接过,静默地接过。 他看着那个男人挺直脊梁,沉默如山般,面对殿门的方向。 猛烈的罡风从四面八方骤然吹至,紧闭的雕花门扇,像是被刀刃劈开,倒地碎裂。 无数道白蒙蒙的影子,像流水般涌进,团团将他围住。 腐臭的气息,在空中飘散开来,夹带着灭顶般的巨大压力。 黑、白、红、青、褐,五道人影,或落于地面,或悬在半空,或凌于水上,十道雪冷的目光,紧紧锁住燕煌曦枭悍的面容。 来了么? 终于,还是要正面为敌了么? 纳兰照羽,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这是个陷阱,的的确确的陷阱。 因为他的准备还不够充分,因为他一旦有所动作,其结果,只有死亡。 在这极致的压抑中,殷玉瑶睁开了眼,那突如其来的一切,几乎让她的心,停止跳动。 慢慢地,她调转视线,对上纳兰照羽惊颤的眼眸,沙哑着嗓音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纳兰照羽摇摇头,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只缄默了一瞬,殷玉瑶毅然推开他,裹紧身上的衣袍,走到燕煌曦身侧,深吸一口气,扬声说道:“放过他!我跟你们走!” “你跟我们走?”褐衣人冷笑,“你还有资格吗?” 双瞳疾跳,殷玉瑶轻轻拉开左肩上的衣衫,那里,一片玉瓷洁净,那朵从小伴她长大的莲花,已然,不复存在。 定定地看着燕煌曦的侧脸,她禀住了呼吸,良久,方移开视线,重新对上褐人的冷眸: “不。” 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听到那个女子无比坚定,无比磊落的话音:“我相信他。” “他没有。” 他没有。 纳兰照羽那满心的恐惧,忽然就消散了。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她爱的始终是他,而他心中有的,也始终只是她。 这个尴尬至极的夜晚,狂躁不安的夜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走向了人性的另一面。 仍然是光辉灿烂的一面。 只因为,她,相信他。 第121章 :凄凉刻骨 第121章:凄凉刻骨 五人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震动。(..info) 终于,看起来比较温和的白衣人开口:“圣印已毁,你如何证明?” 殷玉瑶刚要开口,身侧的燕煌曦却已出声:“她何须证明?” “煌曦!”殷玉瑶握住他的手,她已经能隐约感觉到,他长久压抑的,那股滔天的愤怒――都是这些人,都是这些该死的人!以莫明其妙的理由,在阻止他们走向幸福! “煌曦!”他的屈辱,他的烦难,她如何不懂?只是她明白,现在决裂,绝不是明智的做法。 只能屈从。 因为她的男人,还不够强大。 因为她自己,还不够强大。 要反抗他们所制定的规则,他们需要付出更为高昂的代价。 威武不屈,要么是在力量相当的情况下,要么是怀着必死的决心。 力量相当,现在根本说不上,必死之心?他们都有,这段感情刚刚萌生之时,或许没有,或许退缩,但是现在,绝对有。 却没有必要。 煌曦,我不要你因为我,而走上一条不归的毁灭之路。 要保留希望。 要保留力量。 因为我们这一战,是否成功,关系着的不仅是我们,还有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你,首先是帝王。 然后是男人。 最后,才是我的爱人。 煌曦,我认可这种牺牲,也知道这种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你要忍,我,也要忍,要在忍耐之中,将你我的愤怒化作力量,化成长矛,在最后一刻,深深扎入敌人的心脏! 等待,是因为有价值,忍耐,是为了最终的爆发! 小不忍,则乱天下。 所以,再难忍,也必须忍啊! 燕煌曦低下了头。 从她愈渐收紧的指间,他已经体会到她的心意。 可是他真的很痛苦,内心那股四散冲撞的力量,几乎将他每一根神经扯碎! 这种压抑,这种忍耐,究竟要到何时,方是尽头? 他的确不想再忍,却不得不一再地忍。 终于,他沉默了,就将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最终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的清冷。 暂时的清冷。 “我可以证明。” 殷玉瑶伸出洁皙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过燕煌曦手中之剑,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鲜血滴落处,玉镯飞起,旋飞于她的头顶,绽放出夺目光华。 “能应莲晷者,必是完璧。” 她冷冷地开口,眸光清莹,宛如山巅皓雪。 戾气尽收。 五人同时后撤一步。 “那么殷玉瑶,归位吧。” “不是,还有五个月么?”深吸一口气,殷玉瑶沉静地开口,“难道你们,连这最后五个月的平静,都不肯给我么?” 五人对视了一眼。 “若是我们,执意要带你走呢?” “谁敢!” 这次表示强烈抗议的,居然不是燕煌曦,而是燕煌晔,和殷玉恒。 看着数十名贸然闯进的禁军,褐衣人冷冷一笑,只是轻轻抬掌,那指间旋转的红光飞过。 “蓬蓬蓬――”但听得一阵阵闷窒的爆破之声,那些禁军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如烟花一般炸成团团血雾,随即消失无终,连骨头,都没有剩下一根。 满室枭寒。 对死亡的畏惧,压倒了所有的一切。 燕煌晔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曾经,他以为自己在地下室里经过的那三个月,已经足够残酷,直到此时,他方才明白,自己所经历的,不值一提。 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数月之前,浩京郊外,他们首次出现时,纳兰照羽为何要拦住他。 他也懂了。 四哥心中那长久压抑的恐惧。 非同一般的恐惧。 纵使他是帝王,面对这样可怕的对手,他的反抗,他的不屈,同样苍白而无力。 这是一种高于爱情之上的,命运。 自相见之初就已注定的命运。 它是冰冷而无情的,谁敢反抗,谁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帝王?将相?枭雄?在它的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唯有臣服,只能臣服。 再完美的感情,在这种强权面前,都会支离破碎。 “五个月。”终于,青衣人冷冷开口,“就给你最后五个月,殷玉瑶,好自为知。” 仿佛一阵清风漾过,那些鬼魅的人影,刹那消失无踪,就像他们根本不曾出现过。 所有的人仍旧呆呆地站立着,那种强大的,令人绝望的恐惧,仍然在他们心中盘旋不去。 “走吧。” 终于,殷玉瑶扯动双唇,轻轻开口。 没有人动。 仿佛根本不曾听见。 还是纳兰照羽,第一个迈出脚步,跨出殿门的刹那,他拉走了燕煌晔。 因为他知道,无论现实多么残酷,得由那两个心心相许之人,自己去面对。 黎凤妍也罢,后宫也罢,黎国也罢,燕煌暄也罢,从来不是他们之间最难逾越的障碍。 在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是高山,不是大海,而是绝狱。 一片上千年来,从未有人成功穿越的绝狱。 那里刺骨冰寒,那里永世黑暗,那里堆垒着无数的白骨。 如果。 如果你们能携手渡过,整个世界,都会为你们祝福。 但是你们,真能渡过么? 他看着她。 她亦看着他。 两个人都是沉默的。 再多的言语,也形容不出这一刻的沧桑与无奈。 早知相爱,会如此地凄凉刻骨,你们还会不会相爱? 早知动情,会是如此地锥心噬魂,你们是不是还要坚执,一定要那份邈不可及的幸福? 放弃吧。 放弃吧。 成千上万个声音都在说。 整个世界,整个乾坤,甚至他们自己的心―― 只要转过身去,各自离开,解脱,仅仅只是一秒钟的事啊。 这灼手之痛,这焚心之难,转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转过了身,朝着不同的方向,两个殿门。 有时候,爱到不能爱,放手会是最明智的选择。 风,很冷。 遍地飞雪。 就连立于院中的黎凤妍,看到那一对背向离开的人影,都不由感到一阵难耐的悲伤。 她居然,在同情他们。 她不是该骄傲吗?她不是该开心吗? 可是为什么,竟然也会被那股弥漫的绝望,抵消了原本的仇恨。 她恨她吗?她真恨她吗? 那个男人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她有什么权利恨?有什么立场去恨? 那么她恨的,到底是谁呢? 就算拆散了他们,她,又能得到什么呢? 只有满把的凄凉罢了。 只有一地的血痕罢了。 他还是不会爱她,甚至从此以后,再不会多看她一眼。 那么她的胜利,她的骄傲,她的欢快,又算什么呢? 这无穷无尽的悲哀里,只有一个人,是真正开心的。 哈哈哈,殷玉瑶,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别想得到! 这盛世孤清,无边寒苦,我们就该一起品尝! 凭什么同为圣女,你能拥有一份倾世的温暖,而我却不能? 这一夜,是大年三十。 灯火通明的永霄宫,却显出一股难抑的悲凉。 没有歌舞升平,没有笙箫奏乐,也没有一丝新年将至的生机。 一切都是冷漠的,冷沉的,就仿佛被冰雪,封冻了时间,封冻了人心。 跟着那个萧索的男人走了很久,燕煌晔想开口,却无从开口。 他不知道,要怎样的话语,才能化解他心头此刻那浓郁的悲伤;要怎样的温暖,才能点燃他心中那一缕薄光。 真的无可更改吗? 真的无法逆转吗? 燕煌曦进了明泰殿,阖拢了宫门。 终于,他卸下所有的坚强,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放声大哭。 二十一年。 人生前二十一年,他流过眼泪,却未曾流过如此多的眼泪。 即使母后薨逝的那一日,即使父皇驾崩的那一刻,即使面对凶残无情的九州侯,以及无穷无尽的追兵。 他依然,毫无惧色,他依然,拔剑相迎。 可是这一次,他输得如此之惨,就连最后一丝尊严,也被敌人踩于脚下,踏成灰烬。 不是失爱的问题。 而是心中某个一直坚持的信念,轰然倒塌。 如果他的坚持没有意义; 如果他的坚持,最后得到的仍然是惨败; 如果他所信奉的光明,根本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存。 那么,称帝有何意义?君临天下有何意义? 他这一生征战,满怀筹谋,委曲求全,苦苦压抑,又,有何意义? 一连三日,明泰殿宫门深锁,大燕帝王燕煌曦,将自己关了禁闭,不吃不喝,谁都不见。 纵是战神,也有软弱无力之时,何况是他,这连番惊变,实在已经耗损了他太多的心智。 燕煌曦,好好地睡一觉吧。 人生多磨难,谁都不会幸免,区别仅仅在于,大多数人面对磨难,只会一味地退缩,只有很少的人,比如你,会一次又一次地站起。 越挫越勇,越勇越挫,越挫还再勇。 终至人畏天怕鬼惧,就算是神,也会为你的勇气所震撼。 到那时,你便成功了。 到那时,你自能兑现自己一直坚持的信念; 到那时,你可以携着心爱之人的手,登上世界之巅,傲啸四海,俯仰河山。 只是,在这之前呵,在这之前,你必须以你男儿的血性,顶住一切的狂风暴雨。 爱情也好,霸业也罢,唯有坚韧者,方能见到最后的光明。 燕煌曦,请不要怪我给你如此多的磨难,我只请你记住八个字: 艰难困苦,玉汝以成。 当明日,你睁开双眼之时,当能看到,那一缕在东方天际,如荼燃烧的曙光! 第122章 :曙光 第122章:曙光 飞雪蒙蒙。(..info) 明泰殿外,燕煌晔一身静默地伫立着。 他站在这里,同样已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他很痛。 整个心肝脾胃都在痛。 却是那样地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到甚至想杀了自己。 他知道自己替代不了四哥,甚至连安慰他一句都不能够。 这天地苍茫,这乾坤冷绝,他能到哪里,去找那么一个人,帮他们一把? 没有。 的确都没有。 正如他曾经对殷玉瑶说过的那样,他的四哥,是这天底下最枭傲最优秀的男人,连他都不能面对和征服的困难,还有谁,可以超越? 嗡嗡―― 那空中突如其来的轻鸣,让燕煌晔抬起了头。 影蜂? 这大冬天的,竟然还有影蜂? 那些褐色的生灵儿振动着翅膀,从窗棂间飞了进去。 我的主人,在您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我们,来看您了。 我们,给您带来您最迫切希望的消息。 像是听到命运的召唤,燕煌曦睁开了眼,然后,看见了空中那行轻舞灵动的字。 他猛然地屏住了呼吸,然后,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他牺牲婚姻,以皇后的桂冠为代价,所一直寻找的那样东西,找到了! 神尊出,诸国灭。乾坤照,寰宇清! 这世间,并没有绝对的强大,只要找准那个有力的突破口,再强大的敌人,也会一举击溃。 只是寻找这个突破口的代价,真的是,沉重得不能再沉重啊! 随着一阵轧轧声,森严的殿门终于开启,燕煌晔只看见一股玄色的旋风,眼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隔瑶光殿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燕煌曦停下了脚步,压住满怀激动。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铿锵的琴音。 没有颓丧,没有忧伤,没有绝望,而是饱含着无穷无尽的斗志,与感怀天地的至诚,就像在对他,诉说着不屈的心声。 他怔住了。 继而,一阵强烈的狂喜涌上心头――难道,他的瑶儿,和他有着相同的心意,也没有放弃? 大步流星,燕煌曦朝殿门走去,迈过第一重院门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坐于院中,身姿端俨,十指挑、勾、横、抹,隐着丝丝执著。 却,不是他的瑶儿。 是一个他并没有多少印象的女子。 慢慢地,燕煌曦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双手。 已经被琴弦割出无数血口,已经被寒冷冻得龟裂的手。 那些血,凝固在铁冷的琴弦上,将金属弦丝,生生染成褐色。 三天了。 她一直坐在这里,守着里面那个绝望的女子,用不屈不挠的琴音,鼓舞她活下去。 告诉她不要放弃。 夫人。 请不要放弃。 请为您的爱,为我们大燕最优秀的君王,为整个天下的光明,坚守您不屈的心志。 夫人。 您爱的不是一个帝王,您爱的,是这煌煌大燕,是这万千黎民,是这无边富丽锦绣的河山,更是无数鲜活的生命。 所以夫人,请您坚守。 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是炼狱还是深渊,都请您坚守。 “谢谢你。”从她身边走过的刹那,燕煌曦轻轻吐出三个字。 琴音,徐徐而止,女子起身,朝他款款一拜,飘然而去。 一丝暖意,从燕煌曦心中,悄然漫过。 曾经,他以为世间女子除她与赫连毓婷之外,已再难用优秀二字去形容,可是今日,他再次看到了另一抹,高山流云般的品性。 走到那扇同样冰冷的殿门前,燕煌曦抬起了手。 未及扣下,门扇却已经打开。 门里的女子,形容憔悴,清眸如晖。 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无声的坚韧。 这双眼睛在告诉他,一切,并没有结束。 这双眼睛在告诉他,我爱的人,我在,我一直都在。 只要你不肯放手离开,我便如蒲草韧丝,伴君一生。 “我,可以进去么?”他试探着开口。 殷玉瑶侧开身体。 “你找到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竟是她先开口。 “你――怎么知道?” “若非如此,你不会来。” 沉默。 “瑶儿,你是在怪我么?” “不,”殷玉瑶摇头,“恰好相反,我很感谢你。” “……?” “煌曦,我很感谢你,”她说着,眸中珠泪滚滚,“我很感谢你所给予我的这份爱,我很感谢你有此胆量爱我,并深深感谢,你一直,坚持到现在……” 燕煌曦震动地看着她,久久难以言语。 “可是,这不够,”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还不够。” “我知道,”他轻舒长臂,拥她入怀,“我会继续坚持。” 抬头瞅了他一眼,殷玉瑶沉默了很久,方才再度启唇:“如果要战胜他们,我们需要再找到一个人。” “谁?” “我的母亲,云菀。” “她……”燕煌曦眸中闪过丝不解,“她跟那个地方,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可我这三天里细细回想,觉得她定然藏有秘密,没有告诉我,而这个秘密,很有可能――是指向那个世界的一把利刃。” “?”燕煌曦呼吸一滞,“如果是利刃,她为何一直不告诉你?” “应该是,时机未到吧。” 燕煌曦皱起了眉――其实,有件事他并没有告诉殷玉瑶,自从送她去雪寰山治伤之后,他就一直差遣影蜂,在搜索殷氏母子的下落,奈何始终没有消息,而他自己也分身乏术,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投入。 如今看来,还必须得找到他们,否则殷玉瑶身上的很多秘密,的确难以开解。 不解开这些秘密,他们就永远找不到克敌制胜的方法。 “总之,有希望对不对?”他携着她的手,暖暖地笑。 不是宽慰,而是肯定。 他们这段感情,走到现在这一步,经历了太多的考验,它是否能走向圆满,已经不仅仅关系到他们的幸福,还有一种天定的走向。 很奇异的走向。 虽然到现在为止,燕煌曦还不明白,这种走向的意义何在,但是他似乎,已经隐隐听到了那个声音。 来自九天之上,遥遥召唤的声音。 带着慈爱,带着抚慰,带着温暖,带着生机,向他昭告些什么。 比身为帝王的使命感,更加强烈。 它告诉他,胜利,就在前方。 它告诉他,勇敢起来,你会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它告诉他,懦弱叛逃是可耻的,惟有更加坚定地前进,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后来。 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无不证明,他的预感的确是正确的。 因为,神尊出,诸国灭…… 诸国灭…… 即使他放弃爱情,所得来的,不过是片刻的安宁,那该来的宿命,不会因为他的退缩,而有丝毫的改变。 如果他懦弱,失却的不仅仅是爱人,还有帝王的尊严,和生存的权利。 他、赫连毓婷、九始神尊安清奕。 一个,是乾熙大陆最枭傲的君王,一个,是乾熙大陆最勇敢无畏的公主,将来的女皇,一个,是至高无上,乾坤宇内,强权的象征。 现在,再加上他所深爱的女子,他们之间,注定有一场宿命的决战。 就算逃,这茫茫天地,浩浩河山,能,逃到哪里去呢? 面对命运,你若哭泣,命运会将你踩进地狱; 面对命运,你拼死反抗,就算不胜,也是一生英雄。 燕煌曦。 倘若,你真是我爱的男人,那么请你,拿出信心与勇气,战斗吧! 这个世界,不要懦夫! 在爱情的世界里,同样容不得懦夫! 至少,在你战斗的时候,你所深爱的人,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伴你,纵使你失败了,纵使你被强大的命运压成肉泥,她也会义无反顾地,陪你一起! 所以,你是幸运的。 你真是幸运的。 你的幸运,就是在你孤寂的生命里,遇见了一个如此温柔似水,却又坚贞如玉的女人。 新年的阳光穿过薄云,照进宏阔的大殿中。 御案之前,铁黎、白汐枫、韩玉刚、冉济等一干武将并肩而立。 他们,是燕煌曦最信得过的臣子,也是亲人、朋友,今日,他们要在这里,商讨将来的大计。 侧过身子,燕煌曦提笔在悬于屏风上的纸幅上,写下数个名字,然后转头看向阶下众人:“说吧,有什么话,畅所欲言,不要保留。” “不知皇上是想,各个击破,还是,一网成擒?” 白汐枫率先出列,拱手言道。 “你的意思呢?” “如今坚壁清野初见成效,燕煌暄已不足虑,只要将其困于华陵城中,不出半年,其势必败;至于祈亲王与泰亲王,微臣窃以为,也难以成患,目前皇上最应该提防的,反而是南边越见强大的仓颉,和西南边一直风平浪静的大昶。” 大昶? 白汐枫一语既出,众人皆是一愣。 在乾熙大陆中,大黎、流枫、大燕三国国力最强,而大燕与流枫世代交好,所以,周边诸国皆不敢擅动,尤其,大燕与流枫两国联姻之事,天下皆知,不管嫁进永霄宫的女子到底是谁,她总是顶着流枫长公主的头衔,单此一点,足以震慑天下群雄。 “爱卿此言,可有……什么依据?” 燕煌曦也有些始料未及――仓颉会在背后搞动作,这个他早有预料,所以暗排了韩之越,就是为了此后的布局,但是大昶――脑海里闪过一道人影,那冰霜冷漠,难以琢磨的大昶二皇子,昶吟天,他,也会是自己的对手么? 想至此处,他不由抬手摸了摸脑门―― 曾经,他对自己的对手,例如燕煌暄,例如九州侯,例如关敖,例如黎国,例如仓颉,都多多少少有过畏惧,但他终是凭着自己的坚韧,一点点地超越、克制这些畏惧,并最终凌驾于他们之上,可是这个昶吟天,他真的很难形容,自己心中的感觉。 尤记得流枫皇宫之中,庆宏大殿之上,他长剑出鞘,有意阻拦自己和“赫连毓婷”完婚,当时他以为,他是怕自己和流枫联手之后,势力更加庞大,以致于威胁到大昶,可是后来仔细一想,似乎并非为此,或者,不仅仅只因为如此。 那么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123章 :对策 第123章:对策 脑海中一个深藏的片段忽然划过―― 那是―― 记住,你欠了我一条命。 将来,要你用比生命更宝贵百倍的东西来还。 比生命,更宝贵百倍―― 那是什么?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皇上?”白汐枫略带疑惑地开口――他,说错什么了吗? 燕煌曦终于回过神来,转眸看向白汐枫:“继续。” “所以,微臣以为,应该先压住燕煌暄,栽剪祈亲王与泰亲王的羽翼,而将更多的力量,投入对仓颉的备战,与对大昶的防范。” “我不同意!” 白汐枫话音刚落,旁侧便响起女子清冷的声线。 “夫人?”白汐枫纳闷了。 殷玉瑶目光坦荡,神色冷凝,她已经在旁侧听了多时,也思考了很久,之所以站出来发言,是因为她意识到,事关自己和燕煌曦的未来,也关系到整个大燕国的命运,她不能再沉默,她必须说出自己的判断。 燕煌曦看着她,以示鼓励。 “燕煌暄其人,诡计多端,我上次说用坚壁清野,去除的,仅仅只是他外围的力量,对于他本人,却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只要他活着还有一口气在,就会继续为非作歹,所以,对于他本人,我们不能安静地等待着他自己出来投降,而必须――除恶务尽!” 除恶务尽! 除恶务尽! 看着她清冷得不带任何一丝情感的双眸,每个男人的心,都不由微微一颤。 上次,她要坚壁清野,她做到了,这次,她要除恶务尽! 那可是――燕煌曦的亲哥哥!(关于燕煌暄的身世问题,属于宫帏秘辛,为尊者讳,燕煌曦本人甚少对外人提及,外界也仅仅只是猜测而已,殷玉瑶更是无从知晓。) 其实如今想来,韩仪母子之所以能闹出这么些滔天的风波,无非因为燕煌暄顶着个皇子的头衔,可是偏偏,燕煌曦又不能对世人说,那个冒牌皇帝,其实与他并无血缘关系。 “然后呢?” 良久的沉默后,燕煌曦以同样冷静的眸色,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子。 “杀祈亲王,杀泰亲王,凡有异心者,皆诛之!”她铁血冷然,字字冰心。 上次天龙节生辰宴的事,不能再发生,还有浩京城郊,那犀利无比的一箭! 她的男人,不能再挺着血肉之躯,去被动挨打!更何况,理清内务之后,他们还有一个更大的敌人!若无安定的后方,他们如何积蓄力量,去挑战,去飞越? “她,说得不错。”微微阖上眼,燕煌曦掩过眸底那丝遗憾和惊颤。 皆诛之。 皆杀之。 这样的字眼,真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来。 可是瑶儿,我知道你说出这每个字背后的凝重与苦难。 “可是夫人,”白汐枫坚持己见,“要一并除去如此多的皇室宗亲,只怕――” 淡淡地,殷玉瑶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真的很淡很淡,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御心之力。 “圣旨。” 她说了两个字。 众人皆是一震。 “光瑞帝的圣旨。” 她再次重复道。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不错,光瑞帝燕煜翔的那道圣旨,便是斩向一众皇室宗亲,最为锋利的雪刃! 凡皇室宗亲,天下重臣,见诏奉之为君,若不从之,皆为叛逆。 若不从之,皆为叛逆。 大燕律,叛逆之罪,当诛无疑。 名正言顺,毋须置疑。 这是把对方,逼到最后一丝退路都没有了。 “夫人觉得,如何做,才能直指要害?” 这,也是个问题,毕竟,不管燕煌曦这一年来如何召唤,祈亲王与泰亲王都只呆在自己的封地上,不肯挪窝,尤其是,在燕煌昀伏诛之后。 他们已经见识了这位大燕帝王的雷霆手段,轻易不敢再触龙威。 “赐死!” 殷玉瑶接着道。 每个人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赐死! “……若,他们贸然造反,那将如何?”韩玉刚也出声质疑。 殷玉瑶没有答话,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彩光烨烨的戒指,在众人面前,一点点举高。 那是――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的凤戒。 “皇上现在,不仅有大燕数十万将士,还有流枫的强兵,难道百万雄师在手,还畏惧区区几个怀有异心的乱贼不成?” 何其壮哉! “若皇上仍有忧虑,燕姬可以亲往流枫,向国主借兵,想来凤戒在手,赫连国主当无不应之理,而且,”殷玉瑶轻轻一笑,“倘若我肯出面,想来陈国和金淮,也愿薄力相助。” 众人一怔――这?金淮?陈国?这可能吗? 燕煌曦静静地看着她。 金淮?是因为纳兰照羽么? 那么陈国,还有谁呢? 他真不知道,他的瑶儿,何时与如此众多的男人,有了交集。 但,却没有别的想法。 因为他明白,要想取得最后的胜利,光靠大燕是不行的,光靠乾熙大陆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行的。 他们必须集合所有能够集合的力量,才有资格,与那个隐形的帝国一战。 瑶儿,你是对的。 “不能直接赐死。”终于,一直沉默的铁黎开口,“燕姬的想法虽然正确,但却仍嫌莽撞,况且几位亲王的手下,都是我大燕子民,不能因为他们跟随的主子有错,就白白枉送性命。” “将军可有好的主意?”殷玉瑶想了想,赞同道。 “与其赐死,不如赐赏。”铁黎微笑。 众人茫然。 然而燕煌曦却懂了。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况且,赏的是什么,皇帝说了算。 水眸微眨,殷玉瑶看向铁黎的眼,多了分深凝――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策议一直持续到夜深时分,每个人脸上都有了淡淡的倦意,眸中却藏着丝兴奋,因为他们都察觉到了,年轻帝“后”心中那蓬勃的力量,导引燕国走向光明的力量。 这一年来风风雨雨,这一年来国势飘摇,是时候该匡扶正道,还其清明了。 他们都还很年轻,他们都有着极其强劲的力量,按照他们的方式,去治理这方天下,只要他们同心同德,这天底下,便没有他们克服不了的困难! 至于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只是他们太不知珍惜,不知道一味的贪权纵欲,只会为自己招来致命的灾祸! 离开大殿之时,铁黎深深地看了殷玉瑶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赞许,包含了心痛,更包含了一种淡淡的期冀。 他的女儿,他心性高傲的女儿,也曾这样站在一个帝王的身边,陪伴他走过最光辉灿烂的岁月,却终因那份高傲,失却了爱情。 殷玉瑶,我希望你不会这样,我希望你在坚守心志,坚守初衷,坚守良愿的同时,也要牢牢地,牢牢地坚守住这个帝王对你的爱。 不要因为他一时的错误,而关上心中那扇门; 不要因为他一时的倔强,而将他推向别人的怀抱; 不要因为他一时的软弱,而放弃对他的希望; 不要因为他一时的退缩,而冷却那份对他的关爱; 他是爱你的。 不管他曾经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错,他始终是爱你的,也请你坚守这份爱吧。 尽管我知道,这很艰难,这很痛苦,这会令你鲜血淋漓甚至生不如死。 可是殷玉瑶,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你便不能退缩了,你,只能前进,握紧他的手,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如果他一时迷失了方向,你一定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找回来。 女人需要男人的呵护,而男人,需要女人必要的提醒。 因为红尘滚滚,他们经常会因为这样那样,而忘记那份对你的承诺。 请你学会,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提醒他,原谅他,包容他。 而不是骄傲地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有时候走得太远了,他会回不来。 有时候他回来了,却已经太晚。 就比如燕煜翔。 在他最后的生命里,面对自己心爱女子无声的推离,他只能徘徊,徘徊到最后,就是彻底的失去…… 男人求爱的勇气,需要女人,给予适当的鼓励。 殷玉瑶,或许这些,现在的你还不懂,你还不明白,但是将来,你会懂的。 只是我希望,你懂的时候,不会太晚。 燕煌曦,他是那飞腾于云中的龙,他是高广天空中流逸的风,他是悬崖峭壁之上,最为坚挺的苍松。 爱上他,你需要与之匹配的,强健双翼,你需要一份与天空同样辽阔,并且温柔的胸怀,你需要忍受严寒酷暑,冰刀霜剑。 但是你,你若坚持到了最后,你会得到的,不仅是他一生至死不渝的爱,还有这大燕万民,所给予的,共同的敬仰与崇奉。 夜,深了。 他携着她的手,立于廊下,看着头顶墨暗的天空。 “在想什么?”轻轻拥她入怀,他在她耳际低语。 “一个人。” “谁?” “赫连毓婷。” “你知道她在哪里?” “不太清楚。”殷玉瑶转头,对上他无边深邃的黑眸,“有件事,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安清奕的身份。” 燕煌曦心中一颤;“他――?” “他就是,九始神尊。” 盯着他的双眼,她轻轻吐出那四个神秘诡谲的字。 “神尊?神尊?”燕煌曦的目光有些游移――这个名字,是所有皇族的梦魇,也是他的梦魇。 “你怎么了?”握起他冰凉的手,放到唇边柔柔一吻,“煌曦,你在害怕?” “我……” “煌曦,不要说谎。我不喜欢听你说谎。”她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九始神尊很可怕,但,安清奕不可怕。” “什么?”燕煌曦稍稍回神,眼中掠过疑惑。 “九始神尊,是魔鬼,可是安清奕,是个男人。” 燕煌曦还是怔怔地看着他。 “魔鬼与男人的区别在于,魔鬼没有心,而男人有,魔鬼不会爱,而男人会。” “我明白了。”微微地,燕煌曦笑了,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你是说,那丝取胜的光明,就是――” 殷玉瑶笑了。 风卷云散,星星,出来了。 第124章 :和解 第124章:和解 看着那个自殿门缓缓走进的女子,殷玉瑶不由一怔。 她那美丽的面容上,竟有几分憔悴,是她,看花了眼吗? “殷玉瑶。”她走到她的面前,定定地看着她。 “嗯。” 这是她们之间相识以来,第一次最为平静的对视。 “殷玉瑶。”她再叫了一次她的名字,眼中滚滚落下泪来,“为什么他爱你?为什么他如此爱你?为什么明明知道不能爱你,还是爱你?” 呼吸,猛然一滞。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爱他?为什么明知他不爱你,你还是爱他?” “……你知道我爱他?” “是。” “……你知道……”黎凤妍喃喃低语,“你知道,却不肯退出……” “我为什么要退出?”殷玉瑶挺直了后背,“黎凤妍,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你知道真正的爱到底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成全,是祝福,是――爱他所爱,想他所想,你摸着良心问一问自己,倘若,他不是大燕的皇帝,倘若,他此刻流落江湖,时时处处被人追杀,你,还会爱他么?” 黎凤妍沉默了。 殷玉瑶的话,有如一柄利刃,深深刺中她的心。 如果,他不是大燕的皇帝,如果,他此刻流落江湖,时时处处被人追杀,你,还会爱他么? 你,还会爱他么? 眼前的景象,似乎开始天旋地转。 她的头很痛,真的很痛。 难道她这段感情,真的错了么? “黎凤妍,”殷玉瑶叹息了一声,竟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我知道,你对他的爱,或许是纯真的,可是,那还不够。” “不够?”黎凤妍呆呆地对上她的视线。 “是的,”殷玉瑶正色,“如果你爱他,就该如他所想,帮助他克服一切困难,如果你爱他,就应该包容他的冷漠,他的无情,他的自私,以及他偶尔的偏狭;如果你爱他。就该在他寒冷的时候温暖他,落魄的时候鼓励他,受伤的时候安慰他,面临死亡的时候……” “怎么样?” “不计代价……保护他……” 她轻轻地,这样说。 不计代价……保护他…… 黎凤妍震动了。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一直视为情敌的女人。 这些话,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也是她从来不曾想过的―― 原来真正的爱,是这个样子的吗? 原来真正的情,是这样一种感觉吗? 那她对燕煌曦,是什么? 殷玉瑶握着她的手,忽然松开。 “煌曦?”她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门口那道身影。 浅淡阳光中,男子慢慢地走了过来,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听到了。 听到了她口中那些平静的话语,再自然不过的话语。 “皇上?”黎凤妍也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多时的男人。 他们三个人,居然会以这样诡异的方式,走到一起。 不可思议。 真的不可思议。 “皇后,请先回宫吧。”殷玉瑶看看燕煌曦,再看看黎凤妍。 “好。”这一次,黎凤妍居然也安静地选择了听从,没有怒目相对,没有趾高气昂,转身朝殿门走去。 睨了一眼她远去的背影,燕煌曦的目光落到殷玉瑶脸上:“你,不恨她吗?” 默思片刻,殷玉瑶答:“恨。”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突如其来地说。 …… “所以,你准备放过她?” “她爱你没有错。”殷玉瑶神情安静,“燕煌曦,你是个值得女人去爱的男人。” “?” “如果,可以的话,和解吧。” “和解?” “是的,”虽然字字艰难,殷玉瑶仍然说出口,“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煌曦,如果战争可以避免,那就避免吧。” “那你呢?你怎么办?” 抬起头,殷玉瑶看了看高广的天空:“或许她,比我更适合……” “住口!”他蓦然一声大喊,及时打住了她的话头,神情激动地掰过她的肩膀,“殷玉瑶,你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啊你?你想告诉我,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你要离开?你要把我扔给另一个女人?” “你不要激动,”她抬手,轻轻摁住他的嘴唇,“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我们唯一可以把握的,只是现在。你的麻烦已经足够多,没有必要再为自己增添敌人。如果黎凤妍可以争取,那你为什么不去争取?” “争取?”燕煌曦冷笑,“她要的,是我!你还要我去争取么?” 气氛一下子冷滞,殷玉瑶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燕煌曦说得对。 黎凤妍要的,不是大燕皇后的宝座,不是富贵荣华,更不是炎炎权势,她要的,只是她所以为的爱。 如果燕煌曦转身给予她一份温柔,燕国与黎国,自然会一直平静下去,可是她―― 她的心情很复杂。 也很微妙。 荒原木屋中的那一夜,始终是她心中的痛――如果当初,面对她的时候,燕煌曦都能下得去手,为什么现在就不能?他不是最能骗么?不是最能哄么?哄一哄骗一骗,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但是她知道,这种念头,只能想想,不能说出口。 说出口,会伤他的心。 如果她以前不确定他的心,那么经历城郊河畔那一幕,她已经确定了。 若他不爱,就不会那么伤悲; 若他不爱,就不会离开皇宫亲自去找她。 以前,她总是需要旁的人,来提醒和证明,他对她的爱,可是现在,不需要了。 她已经知道了这份爱,所以,在处理黎凤妍的问题上,她必须谨慎,稍有差池,会在他们那风雨飘摇的感情之树上,再增添一道新的伤痕。 其实,燕煌曦一直是个敏感的男人。 只是将这份敏感,隐藏得很深。 对于别的女人,他或许真有些麻木,但对于她,爱得愈深,那根神经便绷得愈紧。 她不想他这样地累。 所以,她低下了头,轻轻偎入他怀,很老实很诚恳地说:“我错了。” 燕煌曦却是一愣,他以为她会继续劝他,没想到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不要担心。”他轻轻地环住她的肩膀,“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一切。” “我不担心。”殷玉瑶用额头顶顶他的下巴,“我只要爱你就好了。” 燕煌曦笑了。 很满意地笑了。 却没看到殷玉瑶在他怀里轻轻翻着白眼――原来男人,也是需要哄的。 可是她的眼底,仍旧有着一丝疑惑――如果他没有给予黎凤妍什么,那黎凤妍腹中的孩子――? 心尖儿猛然一颤,她不由抬手揪紧了他的衣衫――煌曦,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希望不是,否则的话,你就真的太残忍太残忍…… 隐蔽的角落里,一双充满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个静静相拥的人,几乎能溅出血来―― 静殷玉瑶,你怎么不去死?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纳兰照羽会出现,凭空搅了她精心布下的局,更没有想到,燕煌曦竟然大胆到敢直面莲熙宫的威胁。 他不是已经看到了吗?爱她的下场有多凄惨,难道他真想死无全尸,真地连整个大燕,都不在乎了吗?还是他们―― 想到这里,许紫苓不由打了个寒颤――他们如此有恃无恐,难道是因为?不行,她得立即将消息传回给二皇子,请皇子殿下示下。 殷玉瑶,燕煌曦,你们就等着吧! 凤仪宫中。 “娘娘,您已经不吃不喝两天了,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常笙团团乱转,苦口婆心地劝说着。 黎凤妍半倚在榻上,目光呆滞。 她一直在想殷玉瑶说的那些话。 她一直在问,如果自己换作是殷玉瑶,能不能坚持到现在。 以前他们的相遇相识,她不知道,但是那一夜所发生的事,她一点一滴看在眼里。 燕煌曦走出凤仪宫时,那满身的凄凉和伤悲,扯得她心都痛了。 从那一刻起,她开始明白,那个男人不属于她,一生一世,都不会属于她。 那么,她留在这里干什么?她精心算计这么久,又是为了谁?就是为了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更加牢不可破吗? 可笑。 真是可笑。 连莲熙宫的五大神使,都拆不散他们,还有谁?还有谁能分开他们?有谁? “娘娘。”女子阴寒的嗓音,蓦然从殿外传来。 黎凤妍抬头看过去,立即冷下眼眸:“你来这里做什么?” “娘娘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做给谁看呢?”女子冷哼,带着不尽的嘲讽。 “大胆!”再怎么说,也是一国公主,岂容一个小小的丫头在自己面前放肆,黎凤妍当即重重一拍桌案,大声喝斥道,“还不给本宫跪下!” “跪?”女子冷冷地看着她,满眸不屑,“我这双膝盖,只跪赢家,不跪败者!” “你说什么?”黛眉高竖,黎凤妍满眸锐光乱蹿,“常笙!” “奴才在!” “把这丫头给我拉出去!着实打!” “娘娘,您就算没地儿撒气,也用不着拿奴婢开涮吧?”许紫苓毫不以为意,竟然上前两步,在桌旁坐下,看着黎凤妍一字一句地道,“……娘娘,您知不知道,现在,您已经把自己送到刀口之上?” “你……说什么?”黎凤妍一口冷气噎回肚子里,蓦地睁大了凤眸。 第125章 :错 第125章:错 “娘娘,您是如何坐上大燕皇后宝座的,想必,您心里最清楚。皇上心中属意的皇后是谁,娘娘也更清楚。如果,您的存在,对于皇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还被皇上抓住可以废除您的把柄,您且说说,后果会如何呢?” “……不,不会的……”黎凤妍颓然地倒进椅中,两只手却下意识地捏紧裙边。 “不会?”许紫苓冷笑着,无情打碎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皇上已经在着手调查,燕煌昀谋逆之事,还有,他派人给祈亲王与泰亲王,送去一份厚赏,娘娘想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谥号。” 黎凤妍突地瞪大了双眼――谥号,谥号,这两个字,就像是沉沉两座高山,猛地压下。 “难道皇后,也想等着皇上,给您一个谥号吗?” 最初的惊恐与颤寒之后,黎凤妍慢慢地平静下来――不管怎样,她都是出身宫廷的皇家公主,对于权谋的纷争,比一般人都要敏感,面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货色,经由除夕那一夜之后,她已经了解了七七八八。 “那又如何?我相信,皇帝至少还会顾忌我大黎公主的身份,不敢把我怎么样。” “没错,”许紫苓倒也认可,“可是皇后,以后呢?难道您要这样凄凄惶惶地在这永霄宫中呆一辈子,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与其他女子生儿育女吗?况且,经此一役,您也应该知道,殷玉瑶是个怎样的女人,倘若任由她一直做大,这永霄宫中,还有您的位置吗?” “殷玉瑶……”黎凤妍的目光又开始游移――经由瑶光殿中那一番叩心之谈,她对殷玉瑶的敌意,已经消褪了不少。 她之所以恨殷玉瑶,全因为对燕煌曦的爱,全因为她自己觉得,凭自己的手腕与姿色,可以得到燕煌曦的爱,可是,如果没有殷玉瑶,燕煌曦还是无法爱自己,那,杀不杀殷玉瑶,又有何意义? 说到底,她只是个渴求爱情的女孩子罢了,尽管她的方式和手段过于狭隘偏激,可她真真正正地,只想去爱而已。.info[] 或许她真的是错了,或许她不该遇上燕煌曦,更不该以他急迫想要得到的东西要挟他,成就这一段惨淡的婚姻。 她以为。 曾经的她以为,只要嫁给他,只要成为他的妻子,她就能驾御和操控那个男人,让他臣服在自己的魅力之下――因为,从小到大,对于身边的男人,她都是如此。 因为她是公主,因为她无双的美貌,高贵的身份,所有的男人都宠她爱她,都将她高高地捧上云端,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应该是这样,一辈子享受那种万人瞩目的光彩。 直到,她遇上燕煌曦。 遇上他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湘江之上,他对她不屑一顾,面对她的挑衅,毅然跳入江水,不曾有半点犹豫和屈服。 那样的他,吸引了她,也激发了她无穷无尽的征服欲。 我要这个男人。 十九岁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然后,她一路追逐着他,从黎国到流枫,从流枫到大燕。 终于,她利用自己的优势,迫使他娶自己为妻,当他们相对坐在喜床边,一起饮下那杯合卺酒时,她看到了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光。 那一刻她以为,她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的美貌,对于任何一个男人而言,的确都是巨大的诱惑,所以,即便是燕煌曦,在她面前,也有失神的时候,但她却始终越不过,他心中最后的那道防线。 为另一个女人而设的防线。 她真的来得那么晚么?已经无法取代那个平凡的村姑了么? 她没有她美丽,没有她高贵,没有她聪慧,她到底哪一点,值得他如此为他? 她一直不懂。(..info好看的小说) 一直怨恨。 直到亲耳听见殷玉瑶,说出那番惊心之语。 然后,她疑惑了。 难道她真的错了么? 一个人意识到错误的时候,往往也是命运转机的悄然到来。 “现在,还来得及。”犹记得她第一次向殷玉瑶发起挑衅之时,燕煌曦曾这样警告她。 那时,所有的阴谋,才刚刚开始,的确什么都来得及。 那么现在呢?燕煌曦,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与我彻底决裂了?要为了你心爱的女人,向我报复?燕煌曦,你,会么? 等她收敛思绪再次抬头,眼前那紫衣女子,已经没了影。 “常笙!常笙!”黎凤妍坐起身子,有些惊惶地连声叫道。 “娘娘!奴才在!请问娘娘有何吩咐?” “人呢?” “娘娘可是说方才那丫头?” “是。” “她已经走了。” “走了?”黎凤妍神情恍惚,“走了也好。” “不过,她给娘娘留下了这个。” “什么?”接过常笙递过来的盒子,黎凤妍心中一阵突突乱跳。 那盒子里放着的,竟然是一块,血迹斑斑的腰牌! “哐啷”一声,漆盒重重地掉在地上,黎凤妍面容惨白,呼声尖厉:“十八卫?十八卫呢?” “娘娘,”常笙唬了一大跳,有些摸头不知脑地道,“娘娘不是放他们休假,让他们暂时离开皇宫,不要行动吗?” “快!快!”死死地抓着胸口,黎凤妍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去传消息,召他们速速回宫!” “是!”常笙不敢怠慢,赶紧着去了。 咚地一声,黎凤妍仰面倒向软榻,两眼无力地盯着上方繁复的雕梁――希望,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直到傍晚时分,常笙方才回转,不过,带回的不是活人,而是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掌。 摇曳的烛光中,黎凤妍猛地跳起,死死地瞪着那两只手,就像看见了她未来的命运―― “常,常笙……”她浑身都在发着抖,“谁,谁干的?” 常笙低垂着头,不肯发话。 隔着桌案,黎凤妍一个耳光打在他的左脸上:“哑巴了?” “娘娘……是利剑所斩……” “什么剑?你告诉我,这大燕国内,有谁的剑,能斩下他们的手?” “不只是手……”常笙浑身惊颤,太多的话,不敢说出口,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实在不敢相信,训练有素的十八卫,会死得那样地惨…… 遍地碎尸,没有一具完整。 谁干的?谁干的? 这浩京城中,这永霄宫里,除了那个人之外,谁还有那般利落狠绝的身手? 黎凤妍终于绝望了。 有些错,犯了可以弥补,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 必须要付出代价,惨重十倍百倍的代价。 她终于明白,自己可以杀尽后宫中所有的女人,唯独那个女人,她一点都不能动。 那是他的底线。 那么她呢? 他会怎么对付她? 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 黎凤妍害怕了。 真正地害怕了。 “朕倒是很想知道,皇后养在腹中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胎……怪胎?还是鬼胎?” 她记得他的手,摁在她小腹上时,那股渗进她身体的透骨冰凉。 她记得他看着她时,那双没有一丝温情的,铁黑的双眼。 燕……煌……曦…… 现在,再念起这个名字,她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恐惧,发自内心的,难以抑制的恐惧。 她已经错得太多,回不去了,只能继续错,继续错…… 她的这一份用情,从一开始选择的,便是玉石俱焚,而非成全。 只是以前,她想焚掉的,是殷玉瑶,而现在,她要焚掉的,是燕煌曦。 因为她已经隐隐地感觉到,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如此罢休。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错,牵连黎国,所以,所以她―― 她一脚踩在了悬崖边缘,只需要再轻轻一推,曾经的爱人,便变成她的敌人。 她要在他足够强大之前,将其彻底毁灭。 爱与恨,有时候就是这般微妙。 爱到绝望,爱到得不到,就会变成恨。 恨自己为什么会遇见这个人,恨自己为什么瞎了眼,恨自己曾经为他(她)做过的一切。 人,伤害他人很容易,但要宽恕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很难。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曾经美丽高贵的黎国公主,苦苦地挣扎着,在爱与恨的边缘,进行着撕心裂肺的熬煎。 如果这个时候,她真心所爱的那个男人,能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那么远远的一眼,也足以化解她心中的戾气,足以挽回一颗女人纯爱之真心。 可是,那个男人是燕煌曦,对于女人,他真的太缺乏温柔,太缺乏耐心,太缺乏真诚,所以,他重重地伤了这个十九岁的少女,最终让她将满腔怒火,转成最致命的报复,悉数地,加诸到他最爱女人,甚至是他自己身上…… 黎凤妍固然是可怜可悲的,可是燕煌曦,你有时候,也着实是可恶可恨的,你为什么就不肯,多一点点宽容,多一点点善解,多一点点怀柔呢? 在这一点上,你永远永远,都比不上那个儒雅风情的男子。 他,永远不会让女人受伤,而你,总是让你身边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痛哭流涕,无论是你的母亲,你的长辈(韩仪),你的妃子,更或者,是你最爱最爱的女人…… 第126章 :玉石俱焚 第126章:玉石俱焚 长空里,一声霹雳划过。(..info好看的小说) 燕煌曦蓦地睁开了眼,然后收紧手臂。 “怎么了?”倚在他怀中的殷玉瑶睁开眼,轻浅话音中,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唇角轻勾,燕煌曦更深地将她揽入怀中,“乖,睡吧。” 殷玉瑶笑了笑,听话地阖上双眼。 强行将心中那股蹿动的不安压下去,燕煌曦调匀呼吸,尽力不让身边的女子,发现自己的异样。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她再受到任何一丝伤害。 瑶儿,你为我承受的,已经太多,从今以后,换我来为你承担,我一定会为你承担。 只是他想不到,短短数日之后,他竟然会,竟然会用一种令人发指的手段,强迫性地粉碎他们之间的一切…… 凤仪宫。 嘶厉的风穿过窗扇,呜呜地碎响。 两个女人在窗下密谋。 幽暗的烛光勾勒出她们的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娘娘,您总算是清醒了。”紫衣女子寒凉地笑,一双冰眸中鹜光沉沉。 “你要怎么做?” “请娘娘实言相告,乾坤镜的下落。” “什么?”黎凤妍拍案而起,低声厉吼,“什么乾坤镜,我不知道!” “黎凤妍!”许紫苓也冰冷了容颜,“你何必再装呢?我已经打探过,乾镜,一直藏于黎国的珍藏库中,倘若你不是以此为挟,燕煌曦何致于答应联姻?” “你――”黎凤妍瞪大双眼,惊颤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冷冷一笑,许紫苓站起身来,缓缓地,缓地褪去左肩上的衣衫,露出霜凝的肌肤,那里,一朵淡紫色的莲花,正静静地绽放着。 “你――”黎凤妍蓦地向后退去,身后的椅子重重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天!你也是,你也是――” 挺直后背,许紫苓定定地注视着她:“尊贵的三公主,想必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殷玉瑶的底细,知道得如此清楚了吧?” 连吸了好几口气,黎凤妍方才勉强定住心神:“既然,你与她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你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她?” “因为――恨!” “恨?”黎凤妍眼中划过丝不解,“恨什么?” “恨她命太好!” “命太好?”黎凤妍失笑――她可看不出来,殷玉瑶的命,有哪一点好? 眼前的女子目光狰狞,那眸中强烈的感情,却没有一丝虚假:“不错!为什么她遇到的男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她遇到的那些男人,都心甘情愿地围在她身边,宠她爱她保护她?燕煌曦如此,燕煌晔如此,就连那屁都不是的贺兰靖李启瑞,也是如此?” 黎凤妍脸上的笑凝固了。.info[] 然后很久说不出话来。 她和许紫苓不同,她见过的男人太多,她得到的疼宠也太多,所以,除了燕煌曦的在乎,燕煌曦的爱,其他的男人,她压根儿不放在心上,可是面前这个女子,显然受过太多的折磨,内心里有些扭曲。 或许她遇到的男人,的确都比较坏,可是,也没理由将自己的恨,加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身上吧? 但是黎凤妍聪明地选择了沉默――现在的许紫苓,就像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现在她把矛头对准殷玉瑶,说不定下一个,就会对上自己。 虽然,她不喜欢她,甚至有些讨厌,但没必要,招惹这样一个狭私阴暗的人。 这种人,不好对付。 他们善使阴招,爱使阴招,把自己所有的遭际都往旁人身上推,无缘无故踩你几脚,你还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得罪了他(她)。 “……好吧,”思考了很久,她仍然选择给出回答,“乾镜,我已经给了燕煌曦,坤镜的下落,他也已经知道了。” 许紫苓的双眸顿时爆射出凛凛寒光,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恶狼,那唇间溢出的笑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哈哈,哈哈,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尽管浑身不自在,黎凤妍还是按捺不住胸中的好奇,开口问道。 “哈哈哈哈!”许紫苓只是发狂地笑――殷玉瑶,我看这次,你怎么逃! 黎凤妍战栗了,整个儿地战栗了,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燕煌曦更可怕,比她所见过的一切血腥与残忍加起来,还要可怕!她疯了吗? 许紫苓的确疯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十七年的艰辛压抑,苦苦忍耐,她真的已经到了疯魔的边缘。 她被抛弃,遭羞辱,还有那些人妖下流无耻到极点的凌虐手段,虽然他们知道她身体的禁忌,却偏偏能用更龌龊的方法来折辱她。 她早就疯了。 疯得见不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一对男女之间,干净纯粹的感情。 她的疯狂,在澹堑关外的栈桥上,得到极致的催化,那一刻,她半跪在冰凉坚硬的石头上,看着那两个在夜风中紧紧纠缠的人影,看着他疯狂的吻,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拥她入怀…… 她多么希望,那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女人,不是她,而是她! 奈何,她这股隐秘却强大的爱,从一开始就是扭曲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回报。 她也不求回报。 只求毁灭。 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伤,看着他们痛,看着他们苦,她会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慰。 似乎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折磨,通通在他们的悲痛,甚至是死亡中,得到了补偿。 我不能爱,所以你们就不能爱,所以整个世界都不能爱!所以凡是相爱的人,我都要拆开! 这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怕到难以形容的女人。 现在,这个女人站在黎凤妍的面前,疯狂至极,歇斯底里地笑着,她仿佛已经看见,最后那一幕幕血淋淋的景象,因为她太了解那个男人,那个高踞于九天之上,操控一切的男人,他不会允许任何打破自己规则的事、人出现,就算真有那样的人,他自己留着玩玩,玩腻了就毫不犹豫地毁掉。 但有些事,是绝对不能玩的。 就比如,乾坤镜。 那是插在他胸膛上的一把刀,谁都不能碰,一碰,便是彻底的覆灭。 他们没有见过他最残虐的一面,所以他们都以为,那个人可以战胜。 只有她清楚,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可以战胜,唯有那个人,永远不能战胜。 因为他,不是人。 终于,许紫苓离开了。 整个凤仪宫都沉寂下来,黎凤妍浑身冷汗,虚脱地倒入椅内,乍看上去,就像一抹缥缈的魂,往日美丽的凤眸中,满是悸颤。 一种末日的恐慌,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渗透到四肢百赅。 就连身边这座空旷而华丽的宫殿,似乎都在嘎嘎地碎裂着,随时会四分五散。 忍不住地,她发出一声哀嚎,然后拔腿朝殿外奔去―― 她不要! 她要去告诉燕煌曦,要告诉他最后的毁灭行将来临,她要他逃,带着殷玉瑶赶快逃!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脚步纷乱地,黎凤妍直冲到瑶光殿外,用力地敲响门板。 很久。 门开了,里面是那个男人冰冻的脸,他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煌曦……”她满眸惊颤地喊,得来的,却是他一记厌恶的眼神。 “你来做什么?” “我……”黎凤妍张张嘴,忽然间没了开口的力量――她这是在做什么?自讨苦吃?自取其辱? 从那双冷眸里,她看到的,只有深深的憎恶、疏离、冷漠,甚至还有嘲讽、不屑,就是不含半丝友好,和她一直以来,所深深期待的温柔。 后退一步,黎凤妍慢慢抬起下颔,满眸哀伤:“燕煌曦,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燕煌曦一声冷哼:“说。” “你,到底有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我?认认真真地,听我说过一句话?” 燕煌曦一愣。 这一次,他倒是认真地看着她了,可那双黑眸,还是一样地冷。 其实,冰冷是燕煌曦本身的特质,有时候,那真不能代表什么,但看在黎凤妍眼里,却是另一种意味。 缓缓地,她苍凉地笑了。 原来她这一生最为美丽的爱情,在这个男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她还留恋什么?她还担心什么?要毁灭,那就毁灭好了! 不发一言,摇摇晃晃地,黎凤妍转身走了,带着一颗彻底破碎的心。 倚在门边的燕煌曦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不了解女人。 始终,到现在都不怎么了解女人。 也只有他的殷玉瑶,能够包容像他这样执拗,执拗到有时让人寒心的男人。 他不会安慰女人,也不屑于去安慰女人,所以他才会错过那么多,所以他才会伤得那么深。 燕煌曦,你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事,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虽然你是王者,对这个世界,也需要多一分宽容,多一分柔情,若能如此,你前方的道路,不会那么地险,那么地坎坷…… “煌曦?”披着衣衫,殷玉瑶走到他身后,“是黎凤妍吗?” “嗯,”燕煌曦点头,收起眸中的冰冷,“外面风寒,你起来做什么?” “她这个时候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 下面的话未曾出口,已被他轻责的眼神封了回去。 她只好沉默,悄悄地捺住心中那丝忧思―― 带着满身冰寒,黎凤妍回到了凤仪宫,后背抵住阖拢的门扇,两行眼泪,潸潸而落。 再睁眸时,那眼底已只剩霜冷与决绝。 这一次,再没有回头之路。 提步走到桌案前,挑亮灯火,取过纸笔,她匆匆写下数行字,然后唤进常笙,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不管用何种手段,一定要尽快将这封密函,送去桑山别宫。” “奴才遵命。”接过信函,常笙转身离去。 慢慢地,黎凤妍坐了下来,两眼呆滞地看着轻轻晃动的烛火。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一年前那颗初见他时,欢呼雀跃的心,没有数月之前,双红喜烛前,对视的温情。 她的爱。 昙花一现,刹那残败。 甚至,根本就没有现过。 偏偏到了这时,她却什么都不恨了,什么都不想去恨了。 反而是那股该死的同情,渐渐地又占据了上风。 缓缓抬起双眼,黎凤妍捂住了自己的脸―― 燕煌曦,不要怪我。 是你自己推开了我。 是你,是你,是你,都是你,毁灭了我所拥有的一切――自尊、骄傲、荣光、柔情。 燕煌曦,我曾那么那么地爱过你,用我的整颗心去爱你,就算你不爱我,也不该,对我如此冷漠…… 我没有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的,只有殷玉瑶而已…… 毕竟我对你的爱,是真的,虽然,它没有殷玉瑶执著,没有殷玉瑶崇高,但它真是真的…… 第127章 :黑暗之夜 第127章:黑暗之夜 桑山别宫。(..info) 疏淡的阳光稀稀落落地照进破烂的蓬窗,映在女子妖娆不减的面容上。 她还是那么地美。 却带着一股太过浓重的邪气。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邪气。 如果,非要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女人的话,那便是――乱国妖姬。 事实上,她也的确当得起这么个称呼。 她这一生,只爱过一个男人,可是那个男人,从来不曾把她放在心底。 这不重要。 这真的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他最后竟然下了一道圣旨,血淋淋的圣旨,要他身边的暗卫,秘密地处死她,还有她的儿子,燕煌暄。 这是一个帝王,最后最睿智的抉择,但对于她而言,却是绝对绝对的,灭顶之灾。 二十二年,她足足爱了这个男人二十二年,得到的,竟然是如此冰寒彻骨的结局。 从收买的近侍口中,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懵了,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去乾元殿,找他理论。 那个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他已经体弱难支,可是他的那双眼睛,却依然是那么地冷,那么地冷。 她跪在他的面前,撕心裂肺地哭,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她,字字如刀:“这些年,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她呆了。 眼中的泪,刹那倒流了回去,一丝丝惊惧在眸底散开―― 然后,她笑了,万般凄凉地笑了:“你知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眸沉如墨。 她昂起头,情绪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你知道?燕煜翔,你知道竟然还给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你知道却依然纵容我与别的男人苟合?你知道……却当什么都看不见,你知道……哈哈哈,你知道……” 她哭着笑,笑着哭,最后只剩下发抖,不住地抖。 然后,她听到三个字:“对不起。” 那是她或许等了一辈子,才等到的三个字。 可他接着又道:“对不起你的,是朕,不是大燕,更不是朕的儿子,你不该把你的恨,转嫁到他们的身上。” 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她再次屏住了呼吸――曾经,她以为他傻,以为他糊涂,原来他什么都清楚,包括她的背叛,她和九州侯背后的密谋,甚至包括――燕煌旭的死。 他只是已经没有力量,来对付他们而已,所以,他只能无奈地,将这一大团麻烦,扔给将来继承帝位的儿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于他的儿子,他有的,是愧疚,深深的愧疚,就正如对他真正爱过的那个女人一样。 “所以,”她轻飘飘地开口,“你要……除掉我们?” 他用无声的沉默,给出了那个鲜明的答案。 终于,一切凄惶结局,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我不会死的。”她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美眸,那双他曾经亲吻过的美眸,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反而,我要看着你的儿子死,我要看着整个大燕亡!我要看着这个国家,因为你的爱,而彻底沦入地狱!” “你――咳咳咳!”他撑着床榻,开始用力地咳嗽,朝着她伸出手,像是要拉她,也像是要掐死她,可是他太累了,他早已被爱恨情仇,家国大业掏空了身子,他只能那么无力地伸着手,什么都做不了…… 她走过去,在他的面前蹲下,微微扬起头,似笑非笑地对着他的眼睛,很轻很轻地道:“燕煜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当年,你心爱的铁皇后,你宝贝的铁皇后,从来从来,就没有向君至傲,写过……任何一封书信……那些信,都是我伪造的……以铁红霓的笔迹,铁红霓的名义,伪造的……” 当这句话落地的刹那,她看到了他那刹那血红的眼睛,以及最后一丝,心弦断裂的声音,汩汩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流出来,刹那间湿透被褥,点染出片片红梅。 刺目剜心。 没有再多言一句,他就那么倒了下去…… 完成这最后一击,她带着残虐的笑,离开了那座华美的宫殿。 是的。 那是她生命里最恢宏的胜利。 用一根玉簪,激发了铁红霓的傲性,用一封封仿造的书信,践踏了燕煜翔身为丈夫,身为帝王的尊严。 从那以后,他们仍然相爱,却,再没有见过一次面,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再没有一次眼神的交汇,来开释生命里最后的误会。 她很残忍。 真的很残忍。 用最残忍的方式,肢解了他们之间最完美的爱。 这是一个女人的心机。 杀人不见血,夺命不用刀。 所以,不要小看女人,千万不要。 当写下这些文字时,我自己都在心颤。 并且胆寒。 但是故事,还要继续下去。 因为下面的情节,会更加惨淡。 现在,她要用这份心机,去对付那个男人的儿子。 燕煌曦,你父亲的宿命,你同样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娘娘。” 一个我们曾经熟悉的人走了进来。 高之锐。 那个曾经围剿过燕煌曦,为难过殷玉瑶的大内侍卫副指挥使。 韩仪非常妩媚地笑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年,或许更久。 看罢对方递上来信的,她缓缓站起了身体:“传我命令,调回所有侍卫,还有,派人速与皇上联系,要他注意浩京的动静,随时准备起兵返京!” 起兵返京! 燕煌曦,你不是很爱那个女人么? 那么,她死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大燕,改朝换姓的时候! 燕煜翔的儿子能做皇帝,我的儿子,也同样可以! 二月初的时候,北边传来消息,祈亲王燕煜诩,病殁。 三天之后,西边也传来消息,泰亲王燕煜翱,意外摔下马车,中风偏瘫。 事情,似乎发生得都很巧。 大概清楚内幕的人并不多,朝臣们纷纷松了口气,这两个内患,总算是除去了。 皇帝的表现却很平静――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送出的礼,收下很容易,要享受,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最后,还剩下一个燕煌暄。 对于这个“亲哥哥”,他还得好好琢磨琢磨,怎样才能“除恶务尽”。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在逐步解决对手的时候,那个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对手,也在迅速地,朝他靠近…… 夜,很黑。 殷玉瑶斜倚在榻边,手里握着卷兵书。 她最近看得最多的,就是兵书。 杀伐攻谋,步步惊心,就像她爱上他之后的日子。 今夜,却似乎有什么不同,两眼明明盯着那些字,无论如何却看不进去,心中像是有一只狼爪子,在那里挠啊挠啊挠。 叹息一声,殷玉瑶放下书,起身走向殿门外。 都快子时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是因为朝政,还是别的事? “皇嫂,”恰好巡逻经过的燕煌晔看见灯光,忙忙地走过来,“在等四哥?” “嗯,”殷玉瑶点头,“他今天很忙吗?” 燕煌晔一愣神,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自从午时后,我就再没见过四哥。” 心中“咯噔”一声响,殷玉瑶二话不说,提步便行:“走,我们去乾元殿看看。” 夜色深浓,宫灯凄迷,这春夜里的永霄宫,竟然显得有些萧索。 穿过曲曲折折的甬道,走过宽阔的广场,他们终于走到乾元殿外面。 抬头望去,整个乾元殿竟是一片漆黑。 “这――”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不假思索地,飞步迈上台阶,推开殿门。 火把的光亮,映出一道颀长的人影,玄色衣袍,站在角落里。 “四哥?”燕煌晔满怀不解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触了触他的胳膊,“四哥你这是――” 男子如雕像一般伫立着,明明人站在那里,却像隔这世界,有千仞之远。 殷玉瑶也走了过去。 却只站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 再没有靠近。 也无法靠近。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烈的疏离,燕煌晔没有感觉到,但她感觉到了。 他这是在,无声地拒绝她,更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不需要你们。 你们都走吧,离我越远越好。 转过头,殷玉瑶走了,尽管脚步踉跄,几度跌倒,她还是走了。 “皇嫂?”再看了一眼燕煌曦,燕煌晔提步追了出去――像以前那样的悲剧,他可不希望,见到它们再次发生。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你看到了?” 瞅着某个方向,燕煌曦缓缓地开口。 一个人影浮了出来,刹那逼近他冰冻的脸:“还行。” “燕煌曦,”人影的面容愈发清晰,白金色的面具散发着幽冷的光泽,“不要让我说第二次,交出乾坤镜,赶走殷玉瑶,否则,你会看到浩京城,变成一片废墟。” 慢慢地,燕煌曦从怀中摸出个盒子,托在掌心,面无表情地递到他面前:“乾镜。” “坤镜呢?” “在南海。” 阴沉沉地一笑,人影揭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面亮闪闪的银环,放在唇边幽幽一吻:“阿黛,我们终于,又相逢了……” 一千年。 他等待了一千年,苦守了一千年,终于等来了这一刻,重新的相逢,却也是重新的折磨。 只是阿黛,你所预言的事,永远都不会发生。 因为,我会禁锢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这世间任何事,任何人,都休想颠覆我所创造的一切,就连你,也不可以。 “安清奕,”在他走向殿门的刹那,燕煌曦终于开口,“如果,如果我让她离开,你会不会,放过她?” “燕煌曦,”人影停下脚步,淡淡冷哂,“记住你的身份,不要去肖想,你不能肖想的东西。” “……就连最后三个月,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三天,我只给你三天。”面朝殿门,那男子铁冷双眸,仿若万年冰渊,“若三天之后,她还呆在这座宫殿里,那你就等着,给所有人收尸吧!” 他走了。 正如他鬼魅般地来,再鬼魅般地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燕煌曦颓然倒地,一手,摸向心脏的位置。 那里,插着一片最柔软的莲花花瓣。 却笔直地指向他身体的要害。 准备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他以为自己可以反抗了,却连手都不曾抬起,便被对方捏于掌间。 生死一线。 他用柔软的花瓣,插进他的胸膛,一点点地深入,然后微笑着看着他,看着他在死亡的恐惧面前,如何地苦苦挣扎,如何地苟延残喘。 如何曲下双膝,跪在他的面前,向他讨饶。 他不怕死。 他跪下,只因为他听到了一句话: “当你血尽之时,我会立刻去找她。” 就是这么一句话,摧毁了他最后一丝意志。 “为什么?”他抬起头,满眸的恨,满眸的烈,“为什么不肯放过?” “那你呢?”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就像一个王者,看着路边的蝼蚁,“从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不能爱,不要爱,可是你听了吗?” “那不是理由!”他捂着流血的胸口,黑发一根根竖起,“你没有权利……你没有权利阻止我们……” “是的,”他冷笑,张开五指,在他的伤口上再狠狠地推了一把,“我没有权利,但我有足够的实力――毁天灭地的实力!而你有吗?你有与我叫板的实力吗?你啊你,你连做我手下一名腐兵的资格都没有,你,只能倒在这里哀嚎痛哭,只能听着自己血流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安清奕!安清奕!”他赤红着双眼,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却――无可奈何。 “你恨我吗?”他依旧那样冷漠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仿佛芒刺般扎入他的身体,四处流蹿,“整个世界的人都恨我,可是,恨有用吗?恨能改变什么吗?恨也罢,爱也罢,都是人类最卑贱的情感,只有生存,才是永恒的,只有真真实实地呼吸着每一缕空气,才有资格继续叫嚣,你懂吗燕煌曦?” 只有生存,才是永恒的。 只有真真实实地呼吸着每一缕空气,才有资格继续叫嚣。 他说得对,他说得教他无可辩驳。 原来,无论是爱情还是权位,在生存的面前,都是如此苍白。 真是这样吗? 真是这样吗?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击垮面前这个,令千万人闻之变色的魔神吗? 第128章 :疏离 第128章:疏离 弦声阵阵,歌舞升平。(..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永霄宫中,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喧闹景象。 却,不属于她,只属于那个灯火灿烂中的君王。 她站在这里,看着他搂着别的女人,尽情享受无边的绮柔。 如果。 如果他们不曾相爱过,如果她不是了解他深入骨髓,她真会以为,他本性就是如此风流。 但她知道不是。 穿透这种风流,她看到的,是一个字。 一个弃字。 他要用这种方式,让她领悟到这个字。 殷玉瑶,我放弃了你,放弃了我们之间的爱。 放弃了我对你的承诺,甚至放弃了我自己。 自暴,也自弃。 因为对你那份爱,其实也是我对自己心灵的承诺,假如我放弃了,那只能说明,我将与你相连的那一部分自我,一起放弃了。 她静默地站立着。 居然没有伤悲,而是一种可怕的冷静。 这是一种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冷静。 面对毁灭,面对死亡时的冷静。 它是黑暗的,令人窒息的。 却反而能激发出内心最潜在的本质。 她的男人,放弃了她,那她该怎么做? 是哭吗?是冲过去找他理论吗? 不。 她都没有。 她,在替他寻找一个理由。 任何一件事的发生,总有理由,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那么,一定有别的理由。 她想到了。 那个绝对的理由。 背转身体,殷玉瑶离开了。 “皇嫂……”燕煌晔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压低嗓音轻喊。 “你回去吧。”殷玉瑶一行走,一行缓声道,“回去守着他,现在这个时候,他很需要你。” “那你呢?” 凝住脚步,殷玉瑶抬头看了看黑沉的天空:“我的问题,要自己去面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很好。 殷玉瑶,当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开始为你骄傲。 因为你们这段感情,最大的问题,出在你的身上,出在你与生俱来的宿命上,虽然那个男人爱你,你却没有资格,将自己的问题,完全转嫁给他。 你觉醒了。 你终于觉醒了。 当这个问题,沉重得连他都扛不起的时候,你应该学会,自己去面对了。 其实,你一直没有想过,要去反抗这种宿命,因为在遇到他之前,生,或者死,对你而言,并不是特别重要。 因为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令你留恋难舍的东西。 可是现在,不同了。 你爱这个男人,你舍不得离去,那么,你就必须与命运争夺,至少抢回生存的权利。 虽然那很艰难,但是你,必须去完成。 她要去找赫连毓婷,她要去找归泓,找纳兰照羽,找一切她可以联合的力量,然后再找到那个男人,给他最沉重的一击。 尽管她知道,这个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但是她一定要去做。 “姐姐,”另一道人影走过来,看看身后那座辉煌的大殿,再看看她,“我陪你。”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她看着他,目光温静,却含着抹浑重的坚凝。 “我确定。”十岁的男孩子腰板挺得笔直,下意识地握紧袖中的短剑。 “那么,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带他离开这里也好,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磨炼,她相信,他已经有了足够自保的能力。 一大一小两个人,踏着清冷的夜色,走向宫门。 眼见已经到了出口,殷玉瑶却忽然停下脚步,扯着殷玉恒,藏进暗处。 几丝风声从头顶划过。 殷玉瑶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尽管夜色很浓重,她还是敏锐地认出了那个人影――竟然是――九州侯北宫弦! 天哪! 她捂住自己的嘴,差点叫出声来! 这个可怕的男人,她一生都不会忘记! 没想到他,居然摸回了这里!他要做什么? “姐姐,”殷玉恒抬起头,奇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没有,”快速转动着念头,殷玉瑶当即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她得搞清楚这件事,其它的她可以不管,可是这个男人,太可怕! “阿恒,我们回去。”简短地说了一句,她带着殷玉恒,折身匆匆走向明泰殿。 歌舞已经停歇了。 年轻的帝王半倚在龙椅中,望着上方的藻井。 手掌,慢慢抬起,放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是空的。 没有痛感。 只是空的。 这是一种很苍茫的感觉,苍茫得能让你忘记整个世界的存在。 慢慢地,殷玉瑶走到他面前,隔着烛火,静静地望着他。 回头。 这两个字,在人生之中,其实非常重要,因为有很多事实,你只有在回头的时候,才能看得见。 但是一般人,很少回头。 这一次,她回了头,并且看到了最为真实的他。 退去浮华,暂时放开权利,他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这一刻,他们无声地对立着,像是两个完全孤立的世界,毫无交集。 终于,他发现了她的存在。 那双黑眸,倏地闪亮,继而沉寂,浮出点点冰寒:“你在这里?” 这是句很奇怪的问话。 殷玉瑶,你不该在这里,但却偏偏在这里。 殷玉瑶静静地注视着他。 在他们快到两年的相恋时光中,她很少用这种目光去看待这个男人。 平静的目光。 以前,她总是仰望他,更多的是仰仗着他。 她并不冀求那种平等,因为在她心中,他们两个并不相配。 事实也是如此。 他太高贵,太枭傲,太冷漠。 高贵得让人难以接近;枭傲得俯视万物苍生,冷漠得让人窒息。 但是这一刻,仅凭着灵魂与他对视,卸去一个女子心中弥漫的柔情。 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他的脆弱,和无能。 按理说,让自己心爱的女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和无能,这是一个男人最不想发生的。 但是,我要告诉每一位男性,倘若你面前这个女人,是真心爱你的,不用介意让她看到你的无能。 当然,如果这个女人不爱你,看到你的无能,她估计会嗤之以鼻,然后转身离开。 如果这个女人是爱你的,她会选择,以她的方式帮助你,尽管这些方式,有时候会很愚蠢。 但那出于爱。 就比如,鸣凰宫中,她跪在赫连毓婷面前,用手中金簪,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的胸膛。 那真是愚蠢的。 但却也是,那个时候的殷玉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但是现在,她不会了。 她默默地看了他很久。 整座大殿静得掉一根针都清晰可闻。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做了一个动作。 缓缓地,缓缓地拔下发中金簪。 一折两断。 那是金簪。 那不是玉。 那簪尖刺进她的掌心,鲜血一丝丝渗出来。 滴嗒落在冷炙未撤的桌案上,污损了葡萄美酒夜光杯。 静静把那支断簪放在他面前,她转身走了。 这是一种决绝。 极其清冷的决绝。 只有殷玉瑶才能做得出来的决绝。 她无声地向他宣告,燕煌曦,我们之间,结束了。 呆呆地看着那两截断簪,燕煌曦哑哑地笑出了声――殷玉瑶,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了结,就能了结的。 你的离去,并不代表什么,意味着什么,因为那个人要的,并不仅仅只是你的离去,而是―― 心死。 他要你心死。 要我心死。 要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一丝,敢与他对抗的力量。 如果我们不肯心死,他会让整个世界的人死。 他就是这种人。 就是这种毁天灭地的人。 哦,不是人,是魔鬼。 他高擎着那只手,遮住整片天空,想要维系的,只是他所以为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光明,倾世冰冷。 但他觉得,只有在那样的世界里,他才是安全的。 他不需要温暖,不需要光明,只需要一种,绝对的强权。 统治世界,唯我独尊的强权。 没有人能够挑战这种强权,哪怕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殷玉瑶,你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么可怕,又有多么强大。 我们的爱,在他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我悲哀地低下自己的头,承认自己对付不了他,承认自己拯救不了你,承认自己的懦弱和绝望。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除了放弃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算我明白,这种放弃很愚蠢,可却是此时的我,唯一的选择…… 燕煌曦。 看到这样的你,我该说什么呢? 你的绝望,我深深地品尝过,你的痛苦,源自于我的骨血。 你的退缩,我可以理解。 因为你已经走到,命运最紧要的关口。 前面,是刀山火海,后面,是地狱深渊,无论你是前进,抑或后退,等待你的,都将是粉身碎骨的局面! 只不过。 若你前进,为爱而战,你将是个英雄。 若你后退,为生存而屈,你将是个孬种。 千百年来,这是一条,检验一个男人,是大男人,还是小男人,是假男人,还是真男人,唯一的标准。 唯一的――底线。 所以,我爱燕煌曦。 倒不是这个男人有多么完美,而仅仅是因为,他最终那一抹,可贵的觉醒! 第129章 :惨烈 第129章:惨烈 这一夜,整个永霄宫格外地平静。 什么风波都没有。 每个人都安静地呆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听着窗外那呜旋的风声。 这一夜,有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握着各自的武器,在明泰殿外最阴暗的角落里,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黎明的晨光,穿破夜的岑寂。 阵阵倦意袭来的时候,殷玉瑶听到了钟声,宣扬胜利的钟声,顿时,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提着一口木箱,大踏步而来。 林昂? 隔着长长的回廊,她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是一直在外驻军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紧阖的宫门打开了,年轻的帝王走出,迎向他曾经的伙伴,现在的臣子。 “事情妥了?” “妥了。” “是他的?” “是他的。” 听着他们莫明其妙的对话,殷玉瑶的双速转动着――这是――? 半个时辰后,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林昂率领一众死士夜袭华陵城,拿到了一样物事――燕煌暄的头颅。 燕煌暄死了? 他真的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中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汹涌起深浓的不安――燕煌暄真死了?世界上再没这个人了? 但,皇帝却已下了圣旨――是夜大宴群臣,共祝海晏河清。 泰亲王死了,祈亲王瘫了,燕煌暄没有了,事情,看起来似乎的确结束了,可,真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 不管怎么说,皇帝脸上那少见的笑容,让整个永霄宫都明亮起来,从皇后黎凤妍,到扫地的太监宫女,齐齐开始忙碌,布置这布置那,只有她这个燕夫人,被彻底地排斥到一切之外。 她的疑惑,无法找人诉说,她的担忧,也没有人来关注,就连一向与她走得很近的燕煌晔和燕煌昕,也投入了这种盛大的欢乐之中。 仿佛胜利,真的已经到来。 只有她揪着一颗心,看到潜藏在暗处冷笑的敌人。 燕煌曦,我在担心你,我真在担心你。 到底是你被敌人麻醉了神经,还是你――另有他谋? 她希望是后者。 只是没想到,他这一次图谋的,竟然是她的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已经被逼到绝路的燕煌曦,经过一夜的苦苦挣扎,作出的,却是这样的决定――杀死他们的心,杀死他们之间那珍贵的感情,来挽救大燕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好吧。 现在,让我们尽力用一颗平静的心,来看待这个男人的选择―― 这个选择,是明智的吗? 短时间内,的确是。 在无边强大的威力之下,他屈服了。 并且事实上,他也有屈服的理由――因为,所有的敌人都除了灭了,他似乎,再没有留着那个女人的必要。 这是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史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诸位朋友,下面的故事,请你们看清楚,想清楚。 我这本书,讲述的不仅仅只是一个爱情故事,在这一卷之内,它慢慢地倾向于讲述,一个男人在现实与理想之间最艰苦的挣扎,在压力与感情之间的犹豫与徘徊。 是放弃纯真的自己,屈就现实的繁难,还是坚定地守着自己的信念,继续走下去? 要坚守一段感情,很难; 要坚守一项事业,难道不也是如此吗? 当你们面对生存的底线之时,难道你们,除了出卖自己的女人,自己的良知,自己的灵魂,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大多数男人选择前者。 真的。 大多数男人。 他们畏惧生存之艰辛,畏惧相爱之磨难,畏惧追求信仰的痛苦与地狱熬煎。 他们要退缩了。 包括我笔下的燕煌曦,他也要退缩了。 写到这里,我整颗心都揪紧了――因为那是曾经的我自己。 因为我也曾为自己的放弃,付出惨重千倍的代价! 高昂的代价! 一生不可挽回的代价! 我相信,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艰难的时刻,痛苦的时刻,挣扎的时刻。 他们,会为了种种现实的因素,放弃本该坚持的,更可恶的是,他们会为自己的放弃,寻找这样那样的理由――包括,我自己。 燕煌曦也为自己寻找了一个理由――大燕的子民。 这个理由很光辉很灿烂。 这个理由是千百年来帝王们挂在口中的招牌。 他们将他们的失败,归结为――红颜祸水。 那么这些男人们,你们是否想过,红颜为何会祸水?当你们沉浸在她们的温柔之中,当你们享受她们的甜美之时,可有想过,为她们承担一份该属于男人的责任? 你们没有! 自古红颜多薄命,为何薄命?综而观之,都是因为男人的薄幸! 情-爱是让人欢怡的,责任是让人望而生畏的!(发一句牢骚,就如很多写手,都期待着做大神,却没有想过,做大神要付出的代价,是非常非常艰辛的――也包括我自己,自我谴责一下。) 写到这里,我的心是沉痛的。 沉痛得在滴血。 我要休息一下,因为下面的情节,进行起来太惨烈。 这是一种血熬干了的感觉。 (心理素质不好的朋友,请跳过。) 夜,终于来临。 整个乾元大殿一片灯火辉煌。 遍布着欢声笑语。 无双锦灿,盛世太平。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殷玉瑶,依旧静默着,与这眼前的浮华,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始终追逐着那个男人,那个在众多女人之间周旋的男人。 她看着他笑,却感觉他在哭。 罢了。 燕煌曦,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可以配合一下你。 终于,她也举起了杯子,慢慢地,慢慢地,向他走过去。 殷玉瑶,我很同情你,倘若你在这个时候离去,你将永远听不到,那番最残忍的话语。 可是你,你太爱这个男人,爱到自己一脚踏进坟墓,而毫不自知。 终于,你站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举起手中的金樽:“煌曦,我祝贺你。” “你说什么?”灯火灿烂中,那男子慢慢地转过头,一双黑眸,冷如万丈冰狱。 “我,祝贺你。”她再次开口,嗓音却有些哑淡,甚至发颤。 面前这双眼睛,令她陌生,令她胆寒,她仿佛再次看见,一年多前,那个在郦州西南军军帐之中,冷冷审视她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宠溺,没有温情,只有怀疑,只有冰冷,只有无情。 然后,她看到他慢慢地笑了:“殷玉瑶,今夜难得开心,朕,赐你一件宝物如何?” 殷玉瑶瞪大了眼――自他们相识以来,他从未在她面前,用过这样的称呼――朕……他说自己是“朕”…… 她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一个字,心像是被捅了个窟窿,流出汩汩的鲜血。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从旁边拿过一个锦匣,面带不屑地递到她面前,就像一个富翁,施舍路边乞丐一枚金币:“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大手一伸,揭开盒盖,刺目而入的光辉与灿烂,灼痛所有人的眼。 凤冠。 只有皇后才能佩戴的凤冠。 他贴在她耳边,笑得恶毒:“对不起殷玉瑶,皇后的宝座,已经有人了,朕只能给你这个。” 这句话入耳的刹那,她整个人都傻了。 浑身不住地抖。 她看着他。 就那样满眸沧桑地看着他。 是沧桑。 真真正正的沧桑。 这一刻,她像是瞬间老了一万岁。 燕煌曦,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在爱你?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注定我们之间――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再次开口,一句一字,响亮无比: “殷玉瑶,知道朕为什么选择你么?因为你够大胆,够聪明,是朕精心打造的挡箭牌,也是朕手中,所向无敌的利刃,而今,天下归心,四海呈平,朕,已不再需要你……” 是心死了吗? 是灵魂灰飞烟灭了吗? 那一刻,她听到利刃,刺进心脏的声音。 她不相信。 她不敢相信。 她稳住血管里最后一丝力量,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今生用尽所有心血去爱的男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写她现在的心情,因为到目前为止,我还真没遭遇过像她这样的打击,估计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承担不起。 在这一刻,她终于死了心。 唇角扬起淡淡的嘲讽。 心死了,尊严还在。 众目睽睽之下,她抬起手掌。 耳光响亮。 她拿过凤冠,重重地砸在地上,一脚一脚,碾得粉碎,她抬高下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还你。” 写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个我很欣赏的女人来――《红楼梦》中的尤三姐,我记得她冲到柳湘莲面前决绝的那一刻,抽剑自刎,鲜血淋漓,那是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与抗争。 在这之后,她们会获得另一种觉醒。 再来看看我们的殷玉瑶,一年多以来(其实,这个时间设定有点短),她拼死拼活地爱这个男人,不计代价地爱这个男人,她从一个单单纯纯的水乡少女,一步一步,踩着满地鲜血,渐渐地变成另一个女人,渐渐从众多的女人中脱颖而出。 应该说,我对她性格渐变的把握,还是比较准确地,因为她的经历,实在太过艰辛,尤其是她所深爱的男人,将会完成对她心灵最为沉重的数次打击,让她彻底地浴火重生。 他看着她,一双黑眸,暗如深渊。 每个人的心跳都停止了。 黎凤妍的,铁黎的,洪宇的,殷玉恒的,燕煌晔的,燕煌昕的……他们,多多少少都见证过他们的相爱―― 那京郊江边,帝王身上散发出来的,透骨的悲凉与绝望。 那么真实地撼动过他们的心。 如今,满地,苍凉。 就连藏在角落里的许紫苓,都静默了冷笑,开始发怔。 她亲眼看到了她想要的毁灭。 她亲手制造了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她发消息通知昶吟天,昶吟天就不会采取行动,让安清奕现形,找上门来。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他们这段感情,至少还会继续三个月。 更重要的是,三个月之后,他们或许真能找得到坤镜。 找到坤镜,意味着希望的来临,意味着一切都可以改变。 因为乾坤之镜,是第一把,对付安清奕的利器。 可是她,却亲手打破了他们的希望,将他们推到这绝望的深渊边。 视线慢慢下移,落到自己的双手之上,仿佛看到纤薄掌心里,那一汪汪流动的血。 是从他们心中,滴淌出来的血。 这个满心邪恶的女子,第一次,阖上了她那双罪恶的眼。 不忍再看。 连满心邪恶的人,都不忍再看,那要惨烈到什么地步? 第130章 :忍无可忍 第130章:忍无可忍 很久。(..info无弹窗广告) 很久以后殷玉瑶转过身。 一步一步地朝外走。 一缕极淡的血从口中溢出来,慢慢地,湿透裙衫。 另一道人影疯狂地冲了过来,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却被她一把扯住,用力地扯住。 “姐姐!”他挣扎着大叫,“让我杀了他!”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呐喊! 喊着要杀死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只是摇头,近乎麻木地摇头。 她没有恨。 爱到尽头,还是无恨。 因为,这段爱是她自己选择的,是她自己要的,无论是结局完满,还是惨败收场,都应该她自己承担。 她懂的。 她都懂的。 聪明的女人,在失恋的时候,不哭不闹,自己清冷承担。 但,这要多么坚强,多么多么坚强,坚强到不能再坚强。 还是要坚强。 因为,人生就是这样。 “弟弟,我们回家。”她这样说,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撑着殷玉恒的肩膀,一步一步地朝外挪。 整个大殿静寂无声,谁都不敢动。 在这一刻,每个人的心,都悄悄地起了改变。 铁黎垂下了老眼,他已经隐隐感觉到,日后那一场滔天的劫难。 黎凤妍别开了头。 对于那个女子的恨,终于烟消云散。 可以爱的人那么多 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一个 痴心是无法比较的 你的情深无法否认我的爱浓 真的爱都不容易收 成熟的人谁说一定不怕痛 爱人是不能够让的 你的天真叫我不知该怎么说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 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 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们一样为爱颠簸在红尘 飘忽情缘总是太作弄人 我满怀委屈却提不起恨 我无力再争 只觉得失落的好深 男人该说话的时候总是无声 是的,这首歌,当是黎凤妍心中,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她已经无力再争。 她已经提不起恨。 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爱上那个男人,结局的清冷。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毁爱之后,竟然会将愤怒的矛头,第一个指向她,指向她身后那个庞大的帝国。 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殷玉瑶终于倒了下去。 燕煌曦高大的身形猛然一震,向前跨出半步,却终是,退了回去。 而那个年仅十一岁的男孩子,用他薄弱的双肩,撑起那个女子纤弱的身体,低沉着嗓音,重复了一句:“姐姐,我们回家,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这一刻,他瞬间长大。 所以说,殷玉瑶,我对你还是仍然存着,最后一分仁慈,因为这分仁慈,是你用自己的坚强,自己的善良,为自己挣回来的。 我因你的善良,而塑造了一个殷玉恒,这个此时弱小的男子,会用他的热血与忠诚,护你一生。 他是被你感化的,也是为你而存在的。 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 每个人的目光慢慢转回,却蓦然惊心地发现,那年仅二十二岁的君王,鬓角竟然多出一缕,霜银的白发。 自古以来,情最伤人。 所有人开始自发地退场,悄无声息地退场。 这是一种刻骨铭心的静默,它足以让任何人,记住今夜,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个片段。 三月。 春风不醉人,而是透骨地冷。 他们被整个世界遗弃,走出那座森森的宫殿。 夜色荒芜。 殷玉恒艰难地前行,鼻中满是腥甜的气息,本该恐慌的他,却格外地沉着,因为他清楚,这一刻,他的姐姐,只有他了。 “殷玉瑶……”无边的黑暗里,忽然飘来一个薄冷的声音。 殷玉恒停下脚步,抬起下颔,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抹幽冷的魅影。 “殷玉瑶……”他再次叫出她的名字,“你还――相信他吗?” 一年之前,烨京城中的秦楼楚馆,那个男人当着她的面,与其他女子纠缠,那个时候,他也曾这样问过她,而她的答案,却是那样地――坚定不移。 可是如今,你还相信吗?还相信这个世界上,男人的爱吗? 撑着殷玉恒的肩,殷玉瑶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地面,一点点挺直脊梁。 目光清冷。 唇上血迹斑斑。 她看着这个男人。 她生命中最重要,却也最残忍的男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的生命,由他缔造,她的命运,由他掌控,她的感情,由他――玩弄于股掌。 她的愿望,在他眼里,卑微得不值一提。 他不懂什么是纯真,什么是高贵。 他只会一样东西――强权。 无所不在的强权。 他认为,强权可以征服天下,操控宇宙。 事实上,他也做到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能反抗他,没有人能够违逆他。 然而,他却从这个女子口中,听到了最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我――相――信――!” 面对那双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住地抖。 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相信,燕煌曦,终究是燕煌曦。这世界上的每一个男人,只要有足够的胆量和勇气,都会是燕煌曦!” 殷玉瑶,我为你喝彩!我真为你喝彩! 你说的这句话,便是我写这本书的理由! 当世界毁了你所有的爱,你并不能因此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爱。 是的。 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明知艰难,却仍要坚持? 因为,当世界遗弃了你,你,是自己最后的那一丝希望。 微弱的希望。 却也是,不灭的希望。 千百年来,那些圣贤,那些仁人志士,那些踏过刀山滚过火海的人,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凭的,就是心中这一丝微弱的希望。 哪怕倾世黑暗,哪怕一生孤单,只要心中的希望不灭,他们就总能等来,那迟迟未至的荣耀。 是的。 殷玉瑶,你是正确的。 此时的燕煌曦,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你。 他会觉醒的。 只是他的觉醒,太迟太迟。 “是么?”良久的静寂后,安清奕冷了眸,“看来,我对你的教训,还是不够。” 她倔强地看着他,没有一分躲闪。 他走过来,冷魅地挑起她的下颔,食指蘸了她唇边的血,放在舌尖一舔,然后慢慢地退开身体―― “你看――” 寒星闪闪,旌旗招展,那是――数十万大军,磨亮的枪尖! 一个男人极缓极慢地走了出来。 是一张她全然陌生的脸。 “燕煌暄,”她听得身旁那个男人说,“这个女人,交给你了,愿意怎么玩,就怎么玩吧。” 燕煌暄冷冷地笑了。 他相信。 他已经拿到了,能置燕煌曦死地的利器,他要剖开这个女人的身体,将她的心脏挖出来,鲜血淋漓地扔在那个男人的面前。 燕煌曦,若你不死,那才真是奇迹! 后方。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殷玉瑶眯了眯眼,刹那之间,她懂了,原来今夜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所谓的胜利,不过是燕煌曦引敌现身的智计。 那么她呢?她在这场恢宏的大戏当中,所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刀锋冷湛。 却没能抵达她的胸口,而是撞上殷玉恒手中的一尺寒锋。 燕煌暄微怔――哪里来的小毛头,居然有这般锐利的剑? 不过这把剑,似乎,有几许眼熟。 很眼熟。 好像――是燕煌曦的私物? 隔着数步远的距离,燕煌暄抬头看向对面一身铁冷的男人。 半年时光不见,他似乎又变了,变得居然连白发都长出来了。 燕煌曦,你老了么? 你这么快就老了么? 却依然如出鞘寒剑一般地犀利,一般地冷绝。 那通体的帝王之气,即使面对千万大军,也毫不失色。 可是,那又怎样?只要这个女人在我手上,你就必死无疑。 燕煌暄再一次挥剑。 事情却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那个小男孩儿,咬紧牙关,就算虎口被震出道道血痕,却坚挺地站在那里,不肯后退一步。 在这个峭冷的夜晚,他终于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对燕煌曦的承诺,当敌人来临之际,亮起他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杀,尽管暂时还杀不了。 燕煌暄开始不耐起来――他好歹是一个“皇帝”,怎能如此有失君王之尊?将剑甩给旁边的士兵,他拿出了连弩――砍不死你,难道还射不死你吗? 第一支箭射了出去,笔直地――插入殷玉瑶的胸膛,因为她转过身,牢牢地将殷玉恒护到了后面――他还太小,不该承受这样的血腥,尤其是为自己; 第二支箭射了出去,被一道寒凉的剑光,蓦地打偏。 是燕煌曦。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 远处的安清奕眯了眯眼,看着那两个男人女人,一丝惊惧,在眼底散开。 不行。 这两个人,必须要死一个。 他这样告诉自己。 否则,不久的将来,他会有很大麻烦。 看看自己修长的指间,他那薄冷的唇角,扬起一抹残笑――面对这样两个难得的玩具,他要如何安排,他们最绝望的结局? 那就这样吧。 抬步的瞬间,他对自己这样说。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闪到燕煌曦身边的,所有人只看见,燕煌曦手中的剑,笔直地插入了殷玉瑶的胸膛。 这一幕很混乱,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但接下来的情景,他们都看得很真切。 他抓着他的手,直接塞进那个女人被剖开的胸膛,然后将她的心脏,鲜血淋漓地抓了出来! 然后,他捏开他的下巴,将那颗滚烫的心,用力地,用死力地塞进了他的口中。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燕煌曦,这是你最爱的,女人的心,味道如何?” 这世界上,有一种痛,叫忍无可忍。 这世界上,有一种伤,能让人彻底疯狂。 忍无可忍的人是可怕的。 疯狂的人更是可怕的。 千万人屏住了呼吸。 千万人看到那个男人抬起了头。 那一刻他眼中的疯狂,足令天地鬼神,肝胆俱裂。 原来,这就是他的退让。 这就是他退让之后,获得的――安宁。 永无安宁。 “你们逼我――”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句句发自肺腑,句句发自地狱,“你们都逼我――” “我有什么错?我们有什么错?!我们只不过是相爱了!为什么天要灭我,地要诛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两年之前,他在连心岛上,面对燕云湖的万顷碧波,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他挥舞刀剑,一路砍杀,收复山河,登临帝位。 这一次,他再一次地喊出了这句话。 喊出我心中压抑了多年的话―― 我们,只不过是相爱了,我们有什么错? 相爱没有错! 相爱真的没有错! 可是两个人相爱,并不仅仅只是你们的事啊燕煌曦,尤其,你是帝王,她是莲花圣女,你们的相爱,本就关系着千生万众,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才有今日这番宏大的悲剧。 他愤怒了。 极致地愤怒了。 第131章 :万念俱灭 第131章:万念俱灭 这是一个男人,被逼到疯狂边缘,所爆发出来的愤怒。(..info好看的小说) 它的力量,堪比原子弹氢弹! 我并不开玩笑,也绝没有过分夸大事实的意思。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力量,来自人心。 千万人的愤怒,足以毁灭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 燕煌曦。 只有这样的血腥与极致的残忍,才能剔除你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幸。 你以为。 你以为出卖了自己的良心,可以获得片刻的安宁。 你以为出卖了心中的理想,可以换得一时的松逸。 但是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真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忍――你退,它便进,你再退,它再进,终有一天,它会把你推到悬崖的边缘,到那时,你还能,往哪里退? 亲爱的燕煌曦,如果知道软弱得来的,会是这样的结果,如果知道逃避的代价,如此高昂,你还会软弱,还会逃避么? 不会了。 一定不会了。 你将会激发出那股令山河变色,世界震撼的强大愤怒。 那是一个男人,最后仅存的尊严,还有心中那丝,不灭的信仰。 它,远远地凌驾于整个人类世界之上。 不管是权利还是财富,不管是威武还是什么,总而言之,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能够抵挡得住它凌厉至极的锋芒。 这,才是你对付安清奕,最为有效的武器!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千百双眼睛在看着他。 包括高高在上的安清奕。 看着他走到那个女子的身旁,蹲下身子,颤抖着双手,将那颗余温未尽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胸腔。 滑出来。 再塞回去。 滑出来。 再塞回去。 她已经死了。 不可能再救得回来。 却没有人劝阻他继续这种愚蠢而无聊的游戏。 数十万大军静默着,看着这个大燕的帝王,甚至忘记了他们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瑶儿……”他浑身颤栗着,拥她入怀,贴着她冰冷的脸颊,一次次呼唤她的名字,“我来了,我在这儿,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背转身子,两行眼泪,从燕煌晔眸中,滚滚而落。 和他一起哭泣的,还有身边无数的男人。 这是一种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悲伤,一种末世将至的惶恐,一种希望被彻底毁灭的苍白。 它绝对性地压倒了一切。 安清奕闭上了眼,指尖,弹出一丝微光,落在那女子淡紫色的裙衫上。 女子的四肢与身体,开始散发出一层淡淡的荧色,然后一点点地消失。 一点点地,在他眼前消失。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消失。 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燕煌曦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凝立在夜色中的安清奕。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认真的对视,只属于他们的对视。 慢慢地,大燕帝王站直身体,冷剑出鞘,朝着安清奕冲了过去――! 他没有躲。 他只是那样冷漠地看着他。 他以为他伤不了他,但是他,却清晰地看到,那柄剑,直接插入了他的胸膛! 安清奕愣了愣,然后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双沉黯的黑眸。 那里,蕴藏着一种力量。 毁天灭地的力量。 忽然,安清奕微微地笑了,竟然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同伴,欢迎你。” 说完这么一句话,他和殷玉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握着一柄空荡荡的剑,燕煌曦站在原地,背影苍凉。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是恨过还是爱过,无论对,或者错,都结束了。 或许明天的太阳,还会继续升起,但他却很清楚,这些尚且活着的人,都很清楚,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 调转剑尖,燕煌曦毫不犹豫地对准了燕煌暄。 既然你来了,那么,就让一切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吧。 挪了挪步子,燕煌暄下意识地想逃,阴沉如他,也不敢面对,此时的燕煌曦。 可是,他这个决定,显然是愚蠢的,因为此时的燕煌曦,正如一座被压抑多时的火山一般,急需宣泄他满腔的悲愤,而燕煌暄,以及这一帮子乱党,正好死不死地,撞在了他的刀口之上。 焉能不死?焉有不亡? 去死吧! 所有背叛过我的人,伤害过她的人,都去死吧! 他挥起了手中的那把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杀!杀!杀! 遇神杀神,遇佛屠佛,毁天灭地,不为唯吾独尊,只为心中那无法压抑的仇恨! 一个人,被逼到死亡边缘,往往会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进而创造令世界震惊的奇迹! 更何况,与他同样愤怒的,还有殷玉恒,还有燕煌晔,还有数十万大燕将士,以及由贺兰靖、陈启瑞亲率的六十万护凤之军。 面对如此愤怒的一群人,燕煌暄,连半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带着自己的资本,兴冲冲而来,满以为会博个满盘精彩,没想到,却是彻底惨败! 混战之中,燕煌暄被擒,燕煌诩和燕煌翊死于乱刀之下,这场喧扰一年多的内乱,竟然在那个女子死亡之后,极其迅速地结束了。 或许,这就是宿命。 一种看不见的宿命。 他们的爱情,是因为这场内乱而起,也因这场内乱而灭。 两年之前,如果他不是出于无奈,流落江湖,就没有他们那场并不温暖的相遇,就没有此后这数百个日子的纠纠缠缠。 如今,水流花谢,天涯已远。 一瞬间,沧海桑田。 一瞬间,生离死别。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真的有些形容不出来,因为如此惨淡的事,我到目前还真没经历过。 这支取得胜利的队伍,押着数万名战俘,踏上回宫的道路,却没有一个人,觉着高兴。 因为,她不在了。 她的离去,到底会带来什么,到目前为止,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所看到的,只是那个帝王的沉默。 一种安静到极点的沉默。 带着这种沉默,燕煌曦独自走向那座恢宏而冰冷的宫殿,燕煌晔出面处理其后遗留的事宜,比如,收编战俘,比如,将燕煌暄及一干重犯打入天牢,等待皇帝的旨意,比如,加强皇宫的警卫,等等等等。 瑶光殿。 晨光熹微,点点斑斑,透过薄薄窗纱,映在他刀削斧凿般的容颜上。 这里。 就在这里。 他们并肩而卧,他们浅笑对谈,他握着她的手,一室烛光温暖。 而今,只剩他一个人,面对这永恒的孤单。 对于那个女子的温情,曾经,他不屑一顾,曾经,他精心筹谋,曾经,他捧在掌心。 不管他怎么做,她总是站在那里,等在他身后,任他予取予求。 他以为。 他真那么以为,只要他够努力,够坚强,她会一直等在那里,一直不会离去,一直会微笑地看着他的背影: 煌曦,我爱你。 煌曦,我等你。 一直一直,我都等你。 这世界上无数男儿,我只爱你。 世上最痛苦之事,莫过于得不到,和已失去,最最痛苦的,却是已得到,再失去。 对于女人,对于女人的情感,他或许真的,一直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因为,他是帝王,这天下女子,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正是这种天生的优势,让他从来没有将男女之情,放在第一位。 包括,殷玉瑶。 他的确爱她。 却一直没能,像她爱他一般爱她。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并不对等,她的付出,她的牺牲,实在比他要高得太多。 他一直认为,那是应当的,因为她爱他。 直到现在。 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男人。 终于,他开始放声大哭。 哭尽心中那无穷无尽的伤悲。 哭出心中的万念俱灰。 她死了。 他仍然可以做他的帝王。 仍然可以图成霸业一生坚强。 只是心死了。 心不在了。 梦想与希望,也随之破灭。 她来过这里,走得悄悄,却带走了无数人的心,不仅是他的。 从此之后,这座恢宏的宫殿里,将再没有善良,没有曙光,只有冰冷的权利,与永无止境的彻骨寒意。 这,真是一个帝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吗? 那么从此以后,我活着为什么?只为了权利,而拥有权利吗?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似乎也用不着去想,因为身为一个帝王,无论何时何地,他首先考虑的,都是权利,都是利益。 权利就那么重要吗? 利益就那么重要吗? 一生追逐权利的人,临死之时,或许方才会醒悟,这一生的惨淡与空茫。 权利,永远只是暂时的。 就正如,金钱,也永远只是暂时的。 只因为它们的光芒太灿烂,所以才遮蔽了人心。 有多少人能漠视这种光芒,看到它背后的黑暗?或者是辛酸?或者是其它? 很少吧。 真的很少吧。 一生屈从于权利,屈从于金钱的人,真算是活过吗? 真算是吗? 活着为什么? 只仅仅为了生存,而去生存吗? 痛苦到极致的燕煌曦,终于开始深深地,深深地叩问他那颗高傲的心。 只是他问出的答案,不是反省自己的错,而是用另一种更加极端的手段,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报复。 向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报复,向全天下人报复,也向他自己报复。 当他再次跨出这座大殿,当他和他父皇一样,下令封上这座殿门之时,他已经,变成一个利用权利,践踏人心和性命的―― 安清奕。 (《倾国红颜?大燕女皇》上部完) 第132章 :屠刀 第132章:屠刀 浑厚钟声,在永霄宫上空不断回响。 太阳升起,新春的阳光,淡淡洒落在汉白玉阶上。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沉默着走进乾元大殿。 天下,太平。 大燕皇朝,在历经一年的动乱之后,终于等来了太平。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二十二岁年轻帝王,容颜冰冷,双眸深寒。 他,已经不会笑了。 那一身浓戾的,关于仇恨的气息,即使他竭尽全力去压抑,却仍然压之不住。 他好恨。 时时刻刻都在恨。 恨自己。 恨世界。 恨万物苍生。 恨一切可恨之人,连带着不该恨的人,也给恨上了。 满殿静默,谁都不敢作声。 铁黎揪紧了眉,心下漾开浓浓的不安,似乎再次看到七年之前,那个悲伤绝望,年近不惑的大燕帝王。 “皇上,”终于,刑部尚书杨岸踏前一步,斗胆禀报道,“伪帝燕煌暄谋逆一案,刑部已经判清审明,呈请皇上决断。” “凌迟,处死。”冷冷地,皇帝吐出四个字,“明日午后,所有人等,俱往西市观刑。” 杨岸双腿一阵颤栗,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着退了下去。 一代枭雄燕煌暄的命运,就此注定。 他该死。 又不该死。 该死是因为他输了。 成王败寇。 在权利的搏击赛场上,输者,唯死而已。 尤其是帝位之争。 他不该死。 是因为他的命运本来可以逆转――不是杀掉燕煌曦,即使杀掉燕煌曦,他也做不成皇帝,他的逆转,是在华陵。 在那里,他本来已经拥有天时地利人和,若他放下心中仇恨,施德政纳人心,大抵可以和燕煌曦搏一个平分天下。 可是。 可是他…… 对于他的结局,我表示无言。 此前那一战,他的确有绝大的胜算。 不管怎么看,有安清奕在,燕煌曦都必死无疑。.info[] 可是他没死。 尽管看着深爱的女人血溅五步,尸骨无存,他还是没死。 在这一点上,燕煌曦,你真是坚强的。 你比历史上很多君王都坚强。 失了爱人,江山飘摇,你还是坚持了下来。 因为你明白,你的肩上,还有万钧重任。 燕煌曦个人的幸福事小,大燕国万万人的幸福事大。 你记得的。 即使是在她烟消云散的那一刻,你仍然记得,在心中承诺过,要给她平安,要给天下人平安。 给她平安,已然做不到,那么至少,你可以收拾残局,给天下人平安。 所以,你强抑着无穷无尽的悲伤与愤怒,安静地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下方的臣子,俯视着整个芸芸众生。 但你的愤怒,急需宣泄,所以,你亮出了手中那把,锋寒无比的屠刀。 第一刀,燕煌暄。 次日正午。 浩京西市。 万人空巷。 争相而来,参观这鲜血淋漓的一幕。 高高的方台上,石柱巍巍,半身赤裸的燕煌暄,被八根铁链锁住,原本儒雅的面容上,满是胡碴,只是那双眼,一如既往地阴沉狠骛。 他不服输。 即使到了现在,到了此刻,仍然不服输。 倔强地抬起头,他看向高台之上。 四道冰冷而锋利的目光,在空中交接,乒乓碰撞。 “哈哈……”燕煌暄低笑,“燕煌曦,你以为你赢了么?不,你输了,你输得比谁都惨……身为一国之君,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还有这江山,它不会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你这一生,注定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燕煌曦冷冷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不需要有表情。 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心。 连心都没有了,如何会有表情? 指尖微微一动,令牌飞出,划出道长长的弧线,落在行刑台下。 一手撕开燕煌曦的囚服,刽子手掌中刀锋闪烁,刹那间,割下数十片肉。 满空的血色飞扬。 而那个男人,居然连一声都没吭。 目光微微一动,燕煌曦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沉默。 若在以前,看在那个男人如此倔强的份儿上,他不定会赏他一个痛快,一具全尸。 可是现在,不会了。 他只那么冷冷地看着,看着那一幕幕惨烈场景的发生。 心,是空的。 心,没有任何感觉。 仿佛那割下来的,不是人肉,而是木屑。 他的眼神,跟那个叫安清奕的男人,已经没有,任何差别。 安清奕,你狠,我将比你更狠,你绝,我将比你更绝。 总有一天,我也把你,也送上这方刑台,剐上一千刀!一万刀! 观刑台的另一侧。 黎凤妍浑身冷汗,满脸苍白。 与她一起颤抖的,还有隐身于宫女队伍中的许紫苓。 她们,也是这场悲剧中,两个必不可少的助推手。 她们,都清楚自己的罪恶。 不同的是,黎凤妍的惶恐是死亡将至,许紫苓的惶恐是――难以形容。 有一点,她很清楚,就是无论如何,燕煌曦不敢动她。 只要他看到她肩上,那个与殷玉瑶相同的标志。 即便如此,她仍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恐慌,就像每次见到安清奕一样。 绝对的主宰。 绝对的霸权。 绝对的冷酷。 没有一丝怜悯,一丝同情,一丝人性。 即使远远闻到那股气息,也足令人肝胆俱颤,更何况,外加眼前这鲜血淋漓的画面? 许紫苓,你可后悔? 后悔一时的嫉妒之心,毁却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对恋人? 后悔当初,玉石俱焚的抉择? 他们毁了,你又如何? 你快乐了?你满意了?还是解脱了? 不。 只有罪恶。 只有更深更浓的罪恶。 因为你毁掉的,不仅是他们,更是整个乾熙大陆的光明! 是千千万万人心中的,完美与光明! 你是罪恶的,你的罪恶,倾长江之水,也无法洗清! 你比安清奕更加罪恶,他是纯粹为罪恶而罪恶,让人看去,一眼知道他罪恶,而你戴着伪善的面具,去靠近美好和光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毁灭一切! 我虽然,同情你不幸的遭际,却对你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 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燕煌曦的视线,淡淡地,冷冷地,从全场每一个人脸上掠过,看似漫不经心,却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无声地告诉所有人,你们,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心里明白。 安静地站在那儿,等待着末日审判吧――这种感觉,好像是日本战败时,那些军事侵略者被送上法庭。 让人不寒而栗。 让人如临深渊。 三千零一刀。 从正午至黄昏,整个浩京难得地一片静寂。 开始的时候,大家觉得好奇,觉得新鲜,再然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深深的恐惧。 恐惧到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罪的,都觉得有一把刀,横在自己颈上,随时都会刺进去。 强权。 燕煌曦。 你已经用这样血淋淋的手段,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强权。 从此之后,在这浩京城之中,在整个大燕国,再没有人敢反抗你,伤害你,欺辱你。 可是燕煌曦,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纵使燕煌暄是罪有应得,你的所作所为,又跟安清奕,有何区别? 残阳如血,缓缓落入地平线下。 灯火亮起,照得皇帝一脸铁血。 在不尽的沉默中,他站起身来,走向高台另一侧的石阶。 路经黎凤妍面前时,他轻轻撂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下一个,是你。” 满脸怔忡地坐在原地,黎凤妍呆呆地,看着那个她曾经用尽整颗芳心去爱的男人,缓缓地,缓缓地从她面前走过,从她生命里走过,没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 凤妍宫中。 枯坐在妆镜前,黎凤妍用力地揪着头发。 目光散乱。 一颗心,却出奇地清明起来,无爱,亦无恨。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爱?还有什么可恨? 爱的人,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恨的人,已经尸骨无存。 她这一生骄傲,她这一生妩媚,她这一生荣华,到头来,满盘落索。 一步错。 步步错。 错在不该遇见他。 错在不该爱上他。 错在不该嫁给他。 黎凤妍。 爱没有错。 爱真的没有错。 任何一个女人,都有爱的权利。 不管你爱的那个男人爱不爱你,你有资格爱他。 只是,你不该把你所以为的爱,强行加给他。 更不该以爱的名义,去伤害他本该拥有的幸福。 那,不是爱。 只是占有。 只是征服。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对于爱,若是强求,若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去追逐,得到的结果,都是惨淡。 你太年轻。 你太相信美貌的力量,权利的力量,财富的力量,你,太低估人了心。 高估人心,固然惨败,低估人心,同样惨败。 就像当年夺位之后的朱棣,以为可以凭着权势,威胁方孝孺屈服,结果对方答,宁诛十族,不从逆贼。 他诛了他十族,可仍然,屈杀不了一个文人,坚贞的心志。 这种人很少,但不是没有。 遇上这种人,你只能自认倒霉。 比如燕煌曦。 他的确是个少见的男人。 不算是好男人,却是心志坚定的男人。 他一旦认定什么事,就会坚执到底。 以前是他不够坚执,而现在,他是只剩坚执。 坚执得过了头。 坚执得要毁灭整个世界,甚至要,毁灭自己。 男儿是铁,过刚易折。 女儿是水,过柔易逝。 唯有刚柔并济,方是世间正道。 第133章 :恶毒 第133章:恶毒 一个人影默默地走了进来。.info[] 透过模糊的镜面,黎凤妍看到他瘦削的侧脸。 “阿笙,”沙哑着嗓音,她低低唤他,“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公主……”静立于她身后,看着这个美丽高贵,却又无比任性的女子,常笙欲言又止。 “阿笙……”黎凤妍再度开口,目光游移,“你说,回黎国去,好不好?父皇他……会接纳我吧?” 轻轻地,常笙叹了口气,做了个非常出乎黎凤妍意料的动作。 他近前,一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 黎凤妍微微一惊,却没有反抗。 因为他们之间,实在太过熟悉,因为这份熟悉,她对他,选择绝对的信任。 “公主……你放心,”常笙微微俯低头,嗅着她发间清香,眉宇间的神情微微有些恍惚,“奴才……一定会好好保护公主……” “嗯……”她喃喃地答应着,将头靠在他的胸前,筋疲力竭地合上双眼。 倘若,倘若此时的她肯抬一抬头,就会发现他的异常。 他是个“太监”。 但此时的言行…… 可这些,满心忧惧的黎凤妍当然注意不到。 “呃――” 静谧之中,黎凤妍胃中忽然一阵抽搐――其实,早在西市观刑时,她就觉得腹中酸水泛滥,不过却被强大的恐惧给压了下来,直到此时。 檀口一张,那股股汁液流溅而出,悉数洒落在常笙的衣襟上。 “公主?”抬起她的下颔,观察着她的脸色,常笙眼底飞速掠过丝惊惶。 “怎么了?”擦去唇边污渍,黎凤妍也疑惑地看着他。 殿中一时安谧。 “我……”右手缓缓落到小腹之上,黎凤妍蓦地惊跳起来,眸中喜光大炽,“本宫,本宫有喜了?” 好歹假孕过一次,对于这方面的事,她多少了解了一些。 不过,是与不是,最好找个太医来瞧瞧。 “常笙,”先时的忧惧一扫而空,黎凤妍喜难自禁,连声催促道,“去啊,你快去啊……如果,如果本宫真怀了他的孩子,那一切,那一切……” 常笙却只是站着不动,那眼中,并无半丝喜悦,只有深浓的黑暗。 黎凤妍瞅着他,心中的疑惑,以及那一丝不祥的预感逐渐增大:“愣着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去?” “你让他去做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线,陡然从殿外传来。 蓦地转头,黎凤妍对上那人枭冷的双眼,心不由一颤。 可突如其来的“喜讯”,已然冲昏了她的脑袋,顾不得他浑身的冰寒,她乐颠颠地冲到他面前,水眸盈动,娇颜酡红:“煌曦,我,我可能有了……” “有了什么?”他一扯唇角,仍然满脸冰寒。 “……孩子。” “是么?蒋太医,过来给三公主瞧瞧。” “三公主?”黎凤妍的心,猛然寒凉――三公主,她嫁给他,已经一年,他居然叫她――三公主? 顾不得他们之间那诡异的气氛,太医蒋德战战兢兢上前,伸出右手食指,搭上黎凤妍的脉门。 “如何?” “启,启禀皇上……皇后……不不,三公主殿下,确,确确是……有喜了……” “哦?”薄唇微微一勾,燕煌曦笑了。 是一种残戾的笑。 令人后脊梁发寒的笑。 几近癫狂的笑。 “去,熬一剂药来。” 领了圣命,蒋德佝偻着身子退下。 整个寝殿之中,只剩他们三人。 “煌曦……”强撑着笑脸,她凑近他,想博取他身上那份温暖。 他还是那么冰冷地看着她。 “煌曦……?”她委屈了。 好不容易怀上他的孩子,为何他却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他……不喜欢?不想要吗? 燕煌曦的眸中却多了丝玩味。 然后从怀中,掏出卷黄绸,递到黎凤妍面前。 “这――是什么?”黎凤妍眼中闪过丝惊恐。 “打开看看。” “我不――”她猛然一把将黄绸打落在地,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两眼死死地盯着他,“燕煌曦!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朕的孩子?”燕煌曦再一次笑了,从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刺骨冰寒,“黎凤妍,你确定,这孩子,是朕的吗?” 黎凤妍懵了。 …… 就在这寝殿之中,就在凤榻之上,虽然金风玉露,相和无多,但是他们,但是他们…… 燕煌曦的笑,愈发灿烂。 这是那一夜之后,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却教人不寒而栗。 因为一场好戏,他期待多时的好戏,即将上演。 黎凤妍,我警告过你的,那时结束,一切还来得及。 我警告过你的,不要触碰朕的底线,不要……玩火自焚。 朕不是没有能耐对付你,只是没有功夫对付你。 朕不是畏惧黎国,只是暂时不想竖立太多的敌人。 而且朕,从来没有爱过你,朕想要的,只是那样东西。 你懂的。 却偏偏装作不懂。 却偏偏一再犯错。 有些错,犯了可以弥补,但是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 黎凤妍发着抖,一步步往后退。 满眸呆怔地看着这个男人,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真是湘江之上,一身枭傲,却满眸清澈的燕煌曦吗? 是那个可以对着殷玉瑶微笑、温情、照抚的燕煌曦吗? 是那个洞房花烛夜,眸光微漾的燕煌曦吗? 是抱她于膝头,点描蛾眉的燕煌曦吗? 他是。 他的确是。 他会温柔。 如果容许他一直爱下去,在殷玉瑶的引导下,他会越来越温柔,越来越善良,越来越仁厚,越来越正直。 可是。 他们毁了他。 无情地将那个善良的燕煌曦,温柔的燕煌曦,仁德的燕煌曦,直接葬进了地狱。 剩下个专制的燕煌曦,暴戾的燕煌曦,阴狠的燕煌曦,甚至是,残忍的燕煌曦。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人。 所谓的坏人,只是因为他们在生命里,遭遇了太多的阴暗,太多的打击,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抗拒邪恶,他们就会让自己变得邪恶。 好人,与坏人,往往,一念之间。 这一刻,她也终于品尝到,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他不爱她,却用卑鄙的手段,糟蹋了她的清纯,糟蹋了她一腔的痴情。 忽然间,她所有的歉疚,所有的罪恶感,都消失了。 慢慢地,她挺直了后背,做了个跟殷玉瑶相同的动作――一个耳光,抽在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她泪光喘喘。 她花容惨淡。 有很多事,不必问,只要仔细去想想,就会察觉出其中的细枝末节。 她不傻。 她很聪明。 她谙熟后宫之中,那些最见不得光的手段。 曾经,她栽赃殷玉瑶与燕煌晔。 而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不过是他做得更加彻底。 “皇上……”蒋德的声音却在这时幽幽传来,隔着袅袅飘散的药气。 “拿过来。”燕煌曦伸手,端过那碗药,递到黎凤妍面前,“喝。” 看着这个男人,黎凤妍寒凉刻骨地笑了。 帝王。 到这一刻。 她终于懂了这两个字。 也终于懂了殷玉瑶的悲辛。 爱的悲辛。 纵使在最深最深的爱着时,却仍然对枕畔之人,存着丝芥蒂,放着柄利剑。 随时会拔出来,夺人性命。 “我不喝。” 努力克制着所有翻滚的情愫,她强令自己镇定。 孩子,不是他的,却是她的。 从这一刻起,她将以一个母亲的身份,与他战斗。 “哐啷”一声,药碗落地,褐色汤汁四散飞溅。 “常笙。”瞟了旁边那个一直未曾作声的男人一眼,燕煌曦冷冷开口,“把圣旨念给她听!” 艰难地匍下身子,常笙拾起圣旨,颤抖着双手,在眼前展开: “奉,奉天,天,天承运,大燕皇帝诏曰,皇后黎凤妍,妇德有损,秽乱深宫,着即废黜,贬为庶人……遣返归国……特派五十万大军相随,诘责黎君驾前……” “你,你,你……”陡然地,黎凤妍眸中戾光暴涨――原来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燕煌曦!燕煌曦! 你好恶毒! 你真的好恶毒! 妇德有损?秽乱深宫?你竟然找出这样一个藉口,来强行撕毁两国间百年不得刀兵相见的盟约! 是我蠢!是我傻! 带着满腔柔情送上门来,由你践踏!由你玩弄! 黎凤妍悲愤了。 她不能不悲愤! 她爱他。 她确实是爱他。 他也确实不爱他。 但是他……伤人太深,伤人太重!伤人太狠!伤人太过! “燕煌曦!我跟你拼了!”她嘶叫着冲了上去,顾不得蠃弱的身子,顾不得腹中胎儿。 他仍然那般冷冷地站立着,任她撕打,甚至是嘶咬。 黎凤妍,你也知道痛么? 那你知不知道,当她浑身鲜血,从我面前走过时,那一刻我的心碎?那一刻我的绝望? 你懂不懂,我的万箭穿心,我的地狱熬煎? 是你们! 都是你们! 是你们毁了我所有的一切!我为什么不能毁了你们?我为什么不能报复?我为什么不能? “公,公主……”已经吓傻的常笙凝聚起所有胆量,凑上前来,想将黎凤妍拉开,却被她满眼的狂乱所震慑。 那是恨。 彻骨的恨。 和燕煌曦杀向安清奕时,同样的恨。 和韩仪在明泰殿中,向燕煜翔发出最后一击时,同样的恨。 和这世间每一对夫妻,感情破裂之时,同等的恨。 打架、斗嘴,摔锅子砸碗,这些事,大概很多恋人、情侣、夫妻都干过。 恨到烈时,甚至想杀了这个曾经“一日夫妻”,或者“多日夫妻”的人。 爱情,没有了。 只有满把愤怒的灰烬。 不管谁对谁错,不管谁输谁赢,到最后,都是惨淡。 我不能说燕煌曦错,也不能说黎凤妍错。 毕竟,他们都出身于皇室,都有玩弄权术的潜在基因,你对我不仁,我便对你不义。 到头来,得到的,只是残忍。 每次看那些宫斗剧,我都暗暗在想,如斯的惨烈杀伐,到最后赢的,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第134章 :救赎 第134章:救赎 终于。 她累了,倦了。 慢慢地软倒在地。 而那个男人,并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一室凄惶。 对于这个曾经美丽高贵,被无数男人捧在掌心的帝国公主,她的一生,就此完结。 她才只有十九岁。 如此的青春美貌,如此的隆盛显赫,却已经,没有了未来。 因为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 即使她的梦,已经彻底零碎,即使她身心,已经遭到他最残暴的凌虐。 他还是不肯罢手。 因为现在的燕煌曦,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心存着一丝仁善的燕煌曦了。 对于伤害过他的人,他将予以百倍、千倍的打击与报复。 他已经只剩权利,只剩仇恨了。 除了运用权利去伤害别人,除了用别人的痛苦,来抵消心中的恨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做,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还太年轻。 因为年轻,所以无法抵御命运加诸给他的伤害。 因为年轻,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性。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他,太急于掌握自己的命运,太急于强大自己。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必须强大,才能完成替心爱女子的复仇。 他知道面前这些人,不过都只是小菜,只有那个男人,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才是他剑锋所指的终端。 因着这样的思想,他已经不顾忌,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多少无辜之人,造成覆灭,造成伤害。 这其中,还包括他最亲最爱的人。 还包括那些曾经相信过他,帮助过他的人。 写到这里,我终于懂了那句话――你可以因为恨,而失去全世界;也可以因为爱,而得到全世界。 燕煌曦走得很缓慢。 春天的阳光,投落到他玄色的衣袍上,照出的,却是一身惨淡。 他已经杀了燕煌暄,他已经废了黎凤妍,他已经磨刀霍霍,将白刃,架在与此毫无干系的,黎国国君的脖颈上。 但这不够。 还不够。 他记得很清楚。 他的瑶儿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难,他的瑶儿是如何死去的,还有她那颗心,置于他口中的,咸腥的味道。 他不会忘记。 永永远远不会忘记。 瑶儿,你看着,你在天空中,静静地看着,看着我如何为你复仇,看着我如何为你,踏平整个天下。 看着我如何,将锋利的刃,插入那个冷血男人的胸膛! 你看着! 你一定要看着! 抬头望了眼青湛的高空,这个枭傲的男人,这样对自己说。 他很喜欢,在心中对自己说话,每说一次,都必会做到。 这次,也不例外。 “皇,皇上……”京机巡察应衡满头大汗,匆匆奔来,“燕煌暄的尸首,尸首……” “不见了?”收住脚步,燕煌曦双眸冰冷,一切,仿佛早已在掌握之中。 只是擦着脑门儿上的汗,应衡一句不敢多言。 “不见了,那就不见了。”冷冷地交待下一句话,皇帝从他面前走过,朝着明泰殿的方向而去。 立于原地,应衡仍然在不停地擦着冷汗。 如今皇帝的性子,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明泰殿中。 将自己整个隐于黑暗之中,倾身靠在椅背上,燕煌曦阖上双眼。 冷。 还是那种透骨的冷。 自她离去之后,一直再没有消散的冷。 一种他拼尽了全力,想要摆脱,却始终无法摆脱的冷。 “吱呀”一声,殿门开启,一个人默默地走了进来,站到案前。 “燕煌曦。”他看着他。 他亦看着他。 “你不能攻打黎国。”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为什么?” “因为它是错误的。” “为什么?” 韩之越瞪大了眼,重重咬牙,提高了嗓音:“黎凤妍是黎凤妍!黎国是黎国!这场战争,不是正义的!” “不是正义的?”冷冷地,燕煌曦笑了,“这个世界上,有正义吗?如果有,那为什么,在安清奕的面前,你们不叫喊,你们不说话?你们都沉默?” 韩之越沉默了。 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因为,他已经铁了心。 铁了心要将整个世界,推进地狱。 因为,他在地狱最深处。 就像安清奕。 因为他没有爱,所以,他要整个世界,都失去爱。 燕煌曦,我最亲爱的朋友,我最信任的君主,要怎样,才能拯救你?才能拯救你那颗,已经死去的心? 非得,非得要她吗?一定要她吗? 他想他明白了。 那个女人,对这个男人而言,不仅仅是个女人。.info[] 她是希望。 她是光明。 她是温暖。 她是他,刻骨铭心的理想。 她死了。 他的整个世界,随之灰飞烟灭。 他以为。 他们的情,不会达到那个地步。 他以为。 他是帝王之材,应当锁心锁情。 可是上苍,偏偏让他们相遇。 是喜剧?抑或悲剧? 演变成如斯模样,谁都,无法控制,无法预想。 他懂了。 当天下人都不解他的孤独,他的残暴时,他却懂了。 懂了他的绝望,他的沧桑,他的寒凉。 怪只怪,他回来得太晚。 摸了摸怀中那个铁盒,韩之越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现在,殷玉瑶已经死了,找到坤镜,又有什么用? 又有什么用? 水声潺潺。 整个大脑,刀砍斧劈似的痛,那些场景,那些画面,模模糊糊,闪闪烁烁,兜兜转转…… 这是哪里? 弥漫的幽蓝间,女子微微地,抬了抬下颔。 呃―― 她似乎,已经沉睡了一千年。 但终究,醒了过来。 再次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绝望的世界。 手,缓缓抚上胸口的位置,却仍然感觉得到,那一缕缕勃动的心跳。 轻轻地,她不由扯了扯唇角。 嗬嗬,原来,她还活着。 还真实地活着。 “你笑什么?”凉幽幽的嗓音,突如其来地钻进她耳里。 殷玉瑶侧头,对上那男子铁冷的眸子。 目光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么惨烈的痛,那么浓郁的恨,那么强大的悲愤,在这一刻,悉数化作平静,一种俯天仰地的平静。 “谢谢。” 她看着他。 无比诚挚,无比恳切。 他眨眨眼,认真地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他创造出来的女人。 她是他的杰作,也是他的劣品。 他赋予她生命,只是要她帮自己孕育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而她的成长,似乎远远超出了他预定的轨道。 殷玉瑶,你明不明白,你这一生,注定不该有爱,不能有爱? 殷玉瑶,爱上那个男人,是你的错误,你的失败,你明不明白? 很显然,她读出了他的心声。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 安清奕,你不明白。 自我的生命临世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你。 它,只属于我自己。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有自己的追求,我有自己的向往,我亦有,自己的未来…… 在没有遇到他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连云岛上,看到如此痛苦的他,我终于明白,我这一生,就是为他而存在! 我要给他希望,我要给他光明,我要成为他心中那份,永恒的温暖! 就算希望淡薄,就算光明些微,就算这暂时的温暖,敌不过世界的黑暗,我依然要去做! 他需要我的鼓励,我的导引,我需要他的保护,他的强大,他的坚定。 所以,我们相爱。 我们深深相爱。 我们依偎彼此,我们一点点地越过障碍,试着携手。 尽管艰难,却不始终不愿放弃。 这就是我们的爱。 可是安清奕,你不懂。 你真的不懂。 你不会知道,那种灵犀双动的感觉; 你不会知道,那种心心相印的幸福; 你不会知道,那种彼此偎依的温暖……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奇迹和意外,都不被允许,你只执著于相信,自己是――造世主,也是永世主。 只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人心之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恒。 你活着。 你一直追求长长远远,千年万年地活着,所以,你需要一批又一批的莲花圣女,替你养育血莲之子。 你用她们干净的身体,铸就你万年不衰的寿命。 但其实,你早就已经死了。 一千年前,当你亲手剖开阿黛的心脏,取出世间唯一一颗血莲之子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她死了。 你活了一千年。 但你得到的,是什么? 是一千年的寂寞?一千年的伤悲?还是一千年的悔恨? 也许你已经不悔恨了,因为你,借着一千年的光阴,创造了一个永远没有人企及的奇迹。 庞大的幽灵帝国。 凌驾于世间万万人之上的强权。 你自诩为造世之主,随意践踏、扭曲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人心、感情、生命…… 你想怎样,那便怎样。 你要怎样,那就怎样。 你真的做到了。 可是你,得到了什么? 是永永远远的冰寒刺骨,是永永远远的孤独寂寞。 是永永远远的,黑暗,与污浊。 安清奕。 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有正视你的勇气。 因为,我害怕你。 我真真害怕你。 害怕你噬人的目光,害怕你那令人发指的手腕,害怕你举手之间,毁天灭地的力量。 可是现在,我不怕了。 历经生死之后,我竟然奇迹般地,获得了另一种,淡定。 通天彻地的淡定。 因为我相信,纵使我死了,以后也会有人,继续起来反抗你! 你能杀我一个,总不能杀死千万个! 你能杀死千万个,到最后,也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替你孕育血莲之子的人! 到那时,天灭地绝,你,又能如何? 很久。 他们谁都不说话。 一丝微微的破光,在安清奕眸底,一闪而过。 殷玉瑶看到了。 他的困惑。 或者说,是疑惑。 安清奕,你也开始疑惑了么? 你疑惑的开始,就是我命运转机的到来。 或许在这一刻,你终于开始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 对么? 你那么固执地相信,相信自己所创造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你那么固执地相信,强权的所向无敌。 可是这一刻,你动摇了。 安清奕,在这本小说里,我赋予你的角色,是命运之神。 是那横亘于我人生,数十年的命运之神。 我一直站在你的门外,一次一次,拼了性命,拼了所有去叩响你。 就像殷玉瑶。 可是你,始终不为所动。 只因我用力太猛,只因我信念太坚,所以你,终究是动摇了。 你的动摇,是信念,战胜一切困难的开端。 信念强大,还是命运强大? 现实强大,还是理想强大? 终究有一天,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回答你的这个,严肃的命题。 正如殷玉瑶和燕煌曦,他们也将用他们的一生,来回答你,安清奕。 你胜,还是他们胜? 大家看着吧。 第135章 :要活着 第135章:要活着 瞳色冷然。 却不是一贯纯彻的绝决,而是一种,重新的审视,与琢磨。 他觉得。 这个女人身上,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什么呢? 看着她依旧如鲜花般娇美的面容,他一直深深地沉思着。 沉思。 这是一种,人类身上非常难得的品质。 一个人,一旦开始沉思,他(她)就会从身边的人、事,甚至是自己的心灵之中,发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安清奕很少沉思。 更多的时候,他不需要沉思,只需要强力地去执行。 可是现在,这个由他一手缔造的女人,却教他这个生活了一千年的男人,开始沉思。 明理,这两个字,并不在年纪的大小,身份的贵贱,财富的多少。 朝闻道,夕可死矣,需要的是一种缘。 心缘,自然之缘。 缘到了,自然就能悟。 不过,要让安清奕这样的男人明理,是多么多么地艰难。 “或许,”良久之后,他清寒的嗓音再度响起,“你言之有理,但是,你的宿命,仍然不可更改。” “我知道。”微微出乎他意料,殷玉瑶的神情,依然平静。 “哦?”银色面具下,玄瞳微震。 “但是我仍然要感谢,你能让我活下来,因为,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你该感谢的,不是我。” “?” “你该感谢的,是她――”身形微闪,安清奕右掌在空中虚虚一拍,幽蓝光焰烨烨闪动,黑暗淡去,露出一面陡峭直立的冰壁。 猛然地,殷玉瑶屏住了呼吸。 整颗心脏,随之停止跳动―― 那是―― 她难以置信地跳了起来,泅过寒凉刺骨的冰池,直到石壁之上,高高地仰起头,看向上方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瘦骨嶙峋,全身上下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裹着修长的躯体,就连五脏和血脉,都清晰可见! 颤抖着踮起脚尖,她触着她的小腿,哑声低唤:“毓婷……毓婷……” 那个女子,竭尽全身力量,睁开了眼,俯望着她,用极其温柔的目光,俯望着她:“你――来――了――” “毓婷!”她看着她,眸中泪珠滚滚,喊着她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要活着。”她垂眸凝视着她,微微地笑,“一定要活着。” “我知道。”她点头,目光慢慢变得坚定,“你也是。” “我会的。”虽然字字艰难,她却仍旧答得清晰,“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 这两个女人,这两个日渐坚强,越来越坚强,最后将坚强得无法想象的女人,在她们生命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在这个冰寒彻骨的地狱之中,对彼此,许下最真诚的誓言。 活着。 你要活着。 我,也要活着。 就算不为苍生万民,只为你,和我。 “安清奕!”忽然地,赫连毓婷抬高了头,一声大喊,“你放她走!你他妈的放她走!” 带着一身的冰冷,安清奕缓步走过来,也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赫连毓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错,居然还有精神叫嚣,不过,赫连毓婷,我奉劝你一句,还是省些力气比较好,如果你养不出我要的东西,她的性命,我随时都可以取!” 她冷冷地注视着他。 不带一丝感情。 亦没有一丝恐惧,或者后悔。 登上这方刑台,是她自愿的。 她以她的性命,换取殷玉瑶的自由,换取所有莲花圣女的自由,换取她父皇的自由,流枫万民的平安,以及天下诸国的,自由。 她说,安清奕,你要的东西,由我给你,便已足够。 他答应了她。 将那棵罪恶的血莲花,种在她的胸口,以她一身纯净的皇族血液,直接孕育莲皇之心。 莲皇之心。 比血莲之子更纯净,更高贵。 服一颗,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莲皇之心将成之时,便是她,血尽之期。 基于这样的条件,他,饶殷玉瑶一命。 一命,换一命。 这,很公平。 他试过的。 曾经试过很多次。 只是在这之前,那些被掳来的皇族公主,没有一人,能在这方刑台之上,熬过九十九天。 坚定的意志力。 不屈的意志力。 强韧到不能再强韧的信念。 莫说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即使是铁血男儿,如燕煌曦者,又有几人,能撑得下去? 已经是第三十六日了,这个女人,居然还有气力对他叫嚣。 安清奕不由微微地笑了。 他似乎已经看到,最后的极致灿烂与辉煌,到那时,他将承极无限,万寿无疆。 他的帝国,将与他一起,光耀千秋。 死一两个女人,对他而言,轻若鸿毛。 不管是一千年前的司徒黛,还是一千年后的赫连毓婷。 对他而言,都是一样。 永生。 这是他穷尽所有,上天入地,想追求的,想拥有的。 即使其代价,是要整个世界沦入地狱,那又如何? 只要他能活着,那就足够了。 有些人活着,便不许别人好好活着。 这种人,应该被所有人踩进地底。 可是他太强大。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把他踩进地底,只有他把别人踩进地底。 赫连毓婷。 我不得不说,你是伟大的。 如果说,殷玉瑶是坚贞,那么,你就是刚强!刚强到了超乎整个世界的想象! 一个人的意志力,可以坚强到什么地步? 我想这个答案,至今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得出来。 坚定意志力所创造的奇迹,将是永恒的。 这是人类身上,一种非常可贵的品质。 男人有,女人,也有! “你会得到的。” 终于,她静静开口。 “你也,永远得不到。” “嗯?”面具下的双眼微微眯起,凝聚起一千年的智慧,一千年的力量,他定定地迎上那双依然犀利的双眸。 这个女人,的确让他动过心。 一千年冰封的情,居然在与她相处的日子里,一点点发芽,一点点抽芯。 可是,在那棵爱情苗未曾长成之时,他果决地掐断了他。 因为,千年之期将至。 只要聚齐五颗血莲之子,他将再次获得,三千年的元寿。 他想过的。 到了那时,他可以以自己的精血,替她洗髓练骨,携她永生。 可是这个女人,却挑了一条,他完全想不到的道路。 她拒绝他的恩赐。 她嘲讽他的长生。 甚至不屑他,所谓的感情。 她,从来没有当面否决过他,只是用坚定的言行,一次次冲击他心中堆垒的高墙。 尽管头破血流。 尽管明知无望。 她还是愚蠢地继续着。 有一点,像当初的殷玉瑶,痴迷地爱着燕煌曦。 但又有所不同。 殷玉瑶爱燕煌曦,最初是因为迷恋他的强大与温暖。 至于他与赫连毓婷,不知道是有爱,还是没有爱。 不知道是因为她天生叛逆,还是热爱挑战。 明知他不可改变,却偏偏要试着来改变。 两性战争。 看到他们俩,我无可奈何地想起这个词。 其实,我一点都不提倡战争,我热爱和平,非常之热爱和平。 在面对男人与女人的问题上,我提倡两心相印,真地一点不想搞战争。 但是,之于这两个太高段的男人女人,战争,是他们爱情唯一的表现方式。 在有一种男人面前,女人不能温柔,你如果温柔,就会被他撕得粉碎。 他强,你只能比他更强。 否则,他永远不会注意到你。 他永远只会以为,你是个弱者。 毫不起眼,毫不值得他浪费时间的弱者。 这种男人,是恶狼,是雪豹,是狮王,是一道,足以划开混沌天地的闪电! 很多女人,终其一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 有少部分女人,见过,还没近前,便已经彻底被毁灭,更多的女人,是永远不敢走近这种男人。 倾世难寻。 即使翻遍整个人类历史,也极少见,但,不是没有。 他们是可怕的。 很多时候,他们就是一台台活着的战争机器。 在这种男人面前,你,能温柔么? 这些男人,天生王者的同时,也是一生孤寂。 他们不需要爱情,甚至不需要感情。 就像陈友谅。 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夺权,就是为了战争。 如果,哪个女人敢爱上他们,结局只有一个――尸骨无存。 这种男人,比燕煌曦可怕不止百倍。 所以,赫连毓婷是奇迹。 女人中的奇迹。 甚至是整个世界的奇迹。 但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做不做得成奇迹。 毕竟,她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个彻底的恶魔。 她也不是天使。 天使永远拯救不了恶魔。 只有同样能量的恶魔,才能拯救恶魔。 以恶制恶,以暴止暴,以血腥,压制血腥,以残酷,统治残酷。 从这一点而言,赫连毓婷,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清醒和理智。 即使面对感情。 即使深深爱着。 她也能在必要的时候,将刀刃,插进心爱男子的胸膛! 只有这种女人,才能克制这种男人。 他们是天生的良配,也是天生的对手。 遇不上,各自称雄。 遇上了,你死我活。 不得不说,这是人世间最费解的一种爱情。 怎么看,都不像爱情的爱情。 简而言之,这是一段,诞生于战斗中的爱情。 赫连毓婷微微地笑了。 尽管一点都不美丽。 却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辉,将她整个人都衬托得生动起来。 灼痛他的眼。 安清奕别过了头。 他越来越惊心地发现,自己在她面前,站不长久。 因为她总是让他吃惊。 吃惊的次数多了,感情就会发生偏移,会一点点生出向往。 更可怕的是,这种向往会不断增强,强到让他害怕,让他想逃。 说白了,他,爱上她了。 所以,他很果决地转过身,走了。 不能面对爱情,就只能选择逃避。 背后,那两道雪亮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没入深浓的黑暗之中。 收回视线,赫连毓婷再次看向殷玉瑶。 左右环视片刻,殷玉瑶两手探出,深深插入冰壁之中,吃力地往上方爬去,冻裂的指尖渗出一行行血水,渗入寒冷的冰岩之中。 终于,她爬到她的身边。 “要出去。” 她看着她,低沉嗓音中,带着丝冷绝。 “……” “我知道,如何离开?” 赫连毓婷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将她这半年以来探知的秘密,细细地告诉了她。 …… 在这种无声无息间,她们交谈了很久。 直到赫连毓婷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垂下了头,殷玉瑶方才慢慢地,从冰壁上滑下。 然后蹲在冰岩下方,开始久久地思索―― 出去。 必须出去。 离开这方地狱。 不知道燕煌曦怎么样了,不知道赫连谪云怎么样了,不知道殷玉恒怎么样了…… 在这一刻,她忽然多了无穷无尽的想念。 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她想珍惜,她想保护的东西。 尤其是,那个内心孤傲,满怀壮志,看似冷情,其实执著的男子。 煌曦,你知不知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第136章 :今生不负卿 第136章:今生不负卿 燕煌曦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他亲眼看到那把刀,插进她的身体。 他亲口品尝到血腥的味道。 因之,他疯狂了。 他着魔了。 因之,他衍生出和安清奕一样的狂性魔性。 然后,向整个世界,举起屠刀。 或许,曾经的安清奕,也是燕煌曦。 就如现在的燕煌曦,越来越倾向于安清奕。 安清奕寂寞得太久,所以,他想找一个和自己相同的伙伴。 他选择了燕煌曦。 以他曾经的铁血经历,锻造出另一个自己。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毁灭了一个男人的爱,成功地,将他渡入地狱。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成魔成佛,一念,而已。 夜,深沉。 桑山别宫。 看着面前那具只剩下骨架的尸体,韩仪妩媚的脸上,一片冰冷死寂。 那是她的儿子。 她在这世上,除韩之越之外,唯一的亲人。 从实说,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母子之情。 甚至,从小到大,她根本不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些什么。 如果他们母子肯静下心来听彼此说话,她必将听到,很多惊心动魄的话语。 人,一辈子,说真心话的时候少,说违心话的时候多。 有些违心话,是为了保护自己,更多的违心话,是因为,真心话不敢说。 就比如他们。 她这一辈子,做了太多亏心事,不敢对丈夫说――实际上,她丈夫也不屑于理睬她,不能对儿子说,不想对情人说,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其实,她的心里,很苦,真地很苦。 她很美。 一个很美的女人,应该是上天的宠儿,应该拥有完满的感情。 可是她没有。 她进皇宫,并不是完全自愿。 她被那个男人挑中,是因为她的美貌。 错只错在,她不该爱上他。 她比铁红霓,晚到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夜,年轻的燕煜翔,因为与铁红霓呕气,独自去御花园散心,撞见了正在水榭中挽袖轻舞的她。 他一时情动,所以宠幸了她。 可是第二日,他就开始后悔,仍然回去铁红霓身边,将她彻底遗忘。 她不甘心。 她愤愤不平。 所以,她用了后妃中惯用的手段,一次又一次地引诱他。 终于,她成功地离间了他们的感情,却近乎悲凉地发现,这个男人,还是不爱她。 我无语了。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如铁红霓。 直到,铁红霓说出那句话。 因为,你不是铁红霓。 这句话,她自个儿琢磨了很久,一直没弄明白。 铁红霓是什么? 铁红霓跟她有什么不一样? 女人就是女人,难道两个女人之间,还有什么不同么? 当然有。 有一样东西,铁红霓有,她没有。 铁红霓有的,是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气,英气,磊落之气。 那是燕煜翔所深深欣赏的。 那不是一般女人所有的。 正是这独特的气质,将她与后宫中所有妃嫔,甚至是全天下所有女子,都区别开来。 她因这份独特的气质,得到那个帝王的爱,却也因这份独特的傲气,错失那个帝王的爱。 在爱情面前,高傲得过了头,只会失去自己的爱人。 无论男女。 都是一样。 个性,决定命运。 个性,也决定爱情。 后来。 铁红霓死了,燕煜翔下令封锁了心霓院,也关闭了心门,那个时候,她已经落入另一个男人的圈套,即使有机会靠近燕煜翔,也不可能,再得到他的爱情。 燕煜翔不傻。 严格地说,他也没犯啥错。 因为一个帝王,的确有资格三宫六院。 只能说,是铁红霓,不适合做一个皇后。 不适合爱一个帝王。 其实,快意恩仇的她,如果当初选择君至傲,或许会一生游荡江湖,自由逍遥,寿终正寝。 当然,如果她真这么做,就没有咱们的男主角燕煌曦了。 对于他们之间这段感情,我只能表示无奈。 深深的无奈。 算是古代男尊世界里,独有的无奈。 如果铁红霓生活在现代,估计她会大胆地向燕煜翔提出离婚,然后去找君至傲。 管你爱不爱。 只要你背叛了我,那就选择彻底的不原谅。 这是铁红霓的个性。 不过,估计若在现代,燕煜翔也不会做出出轨的事儿,哈哈,咱们且闲话一下。 有时候回头想想,我这本小说,最初的起始,也是缘于燕煜翔一时的“情误”,如果不是他招惹了韩仪,就不会有燕煌暄,不会有北宫弦的操纵宫帏,大燕太子燕煌旭,也不会在边境枉送性命,那么估计,这大燕的皇帝,也轮不到燕煌曦来坐。 如此一想,没有他老爹的年少风流,燕煌曦估计还呆在龙谷里研习兵书战阵,或者揣一把剑,游纵天下,继续他年少轻狂的日子,这整个故事,也就不存在了。 燕煜翔,作为燕煌曦的父亲,我该怎么评价你呢? 其实,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指责你的资格,作为帝王,你是出色的,作为丈夫,你是模范的,作为父亲,你也做得不错。 你真是个好男人。 十足十的好男人。 即使你走到我面前来,我还是不能说什么。 你的忍耐,你的艰辛,你的柔情,你的智谋,你的韬略,我都看在眼里,我都一一承认。 认真地说起来,你从未背叛过你的感情,你的妻子。 看着你一生的故事,我只能发出一声感叹。 罢了。 人生,果然有很多无奈。 现在,儿子死了,丈夫死了,情人,是从来不能依靠的。 这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而她,年华已逝,青春不再,美貌凋残。 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了。 连唯一的儿子,也变成了一堆白骨。 韩仪一直静默着。 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任何情愫。 在这一刻,她能想些什么?是曾经破灭的爱情幻想,还是那些看起来无比灿烂的岁月? 都不是。 在这个时候,她反倒问了自己,一个非常有哲理的问题――生,如何?死,如何?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现在,她想了。 却依然没有答案。 而命运,似乎也不再准备,给她回答的时间。 因为,有一个人,带着浑身的阴冷,走了进来。 慢慢地,韩仪抬起头,对上那双玄黑的眼。 依旧风情的眉眼间,一派平静。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对视。 上一次,在郦州的军营里,她拿着九龙阙,对他厉声斥责,他将她狠狠掀翻在地,然后以新君之尊,废掉了她贵妃的身份。当时,她叫嚣,她厉吼,她预言般地赌咒,他摆脱不了,和他父亲一样的宿命。 果然。 事情果然像她说的那般,发展了。 和他的父亲一样,他失去了自己最爱的女人,而且伤得比他父亲更重。 好歹,铁红霓是病死的,就算与燕煜翔的“负心”有关,但也不是全责。 而他,是“亲手”杀死了他自己的爱人。 他比他父亲更残忍,比他父亲更无情,比他父亲更铁血。 或许,这就是身为一个帝王的宿命,注定一生无爱的宿命。 一世孤独的宿命。 他们冷冷地对视着。 一个阴冷,另一个冰冷。 “哐”地一声,他将一个药瓶重重砸到她面前。 瓶子碎裂开来,药汁飞溅。 带着股媚惑的甜香。 扫了眼满地碎片,韩仪仍然不作声。 事实上,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用处。 因为,在此时的燕煌曦面前,她只是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妇人。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燕煌曦却问出了另一句话:“我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韩仪一怔。 却没有回答。 “我母后,到底是怎么死的?”他踏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眼里像是要溅出血来。 “你想知道?”她的眼里不见畏惧,只有浓黑。 他逼视着她,下垂的手慢慢攥紧。 “有些真相,不知道,永远比知道要好。” 看着这个也失去了爱情的男人,她的心中,居然掠过丝微悯。 她也是爱过的人,深谙那种绝灭的痛。 燕煌曦,你何必,再为自己增一道伤? “你说!”深呼一口气,他重重地加重语气。 “是,被我气死的。” 燕煌曦猛地瞪大了眼。 沉默着伸出右手,沉默地将一支玉簪,放到他的面前,韩仪开始了她人生最后一次,平静的讲述。 时光倒回七年之前。 那个时候,十五岁的燕煌曦还在龙鸣山谷尧翁门下求学,燕煜翔也已经疏远了韩仪与其他妃嫔,和铁红霓的感情尚算和谐。 事情,发生在铁红霓三十五岁寿辰之前。 燕煜翔亲自选了块玉,用一个月时间,磨砌成簪,准备在她生辰当日,送给她。 皇后寿庆前两日,韩仪因为替燕煌暄讨要封地之事,前去明泰殿找燕煜翔,不巧看见了桌上锦盒内的玉簪。 当时,她出于好奇,拿起了那支簪,看到了上面镌刻的五个字: 今生不负卿 后面还有个小字: 看到这六个字的刹那,她五雷轰顶。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对于感情,无望了。 他对她说,今生不负卿。 那她呢? 她是什么? 她算什么? 一个笑话?一个暖床的工具? 那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心,发出恶毒的声音―― 好,好,燕煜翔,你要今生不卿,我倒要看看,你做不做得到,你,做不做得到! 没有更多的犹豫,她拿起那支簪,插入她的髻间,然后走出了明泰殿,去了凤仪宫。 铁红霓正在院中舞剑,看到她来,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问她有什么事。 她笑着扯了些八卦,然后问:“后儿是皇后娘娘的玉辰,也不知道,皇上会送什么礼物给娘娘,臣妾倒是想跟着开开眼呢,就不知道,有没有这福气?” 铁红霓一直是个爽直的女人,当下也不多想,只答:“后日便知分晓。” 然后,她起身告辞,低头的瞬间,任由发上玉簪落下,任由铁红霓看清了上面的字迹,而用自己的裙脚,遮住了最后的那个字。 铁红霓看了,什么都没说。 对于这些小事,她向来是不计较的。 再然后,她回了明泰殿,将那支玉簪放回锦盒之中。 直到生辰宴上。 最后半场歌舞,她借着所有人都赏歌观舞之时,将玉簪偷出,交与早已安排下的玉匠作,将那最后一个霓字,改成了仪字,再放回锦盒之中。 大功告成。 是夜。 燕煜翔亲自将自己精心制作的生辰礼物,当着所有臣子的面,送给了铁红霓。 铁红霓当着所有人的眼,打开了锦盒。 然后拿出玉钗,捏住尾部。 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最后那个字,却什么都没说。 平静地拿起,平静地插入发中,平静地接受燕煜翔的亲吻。 一切,都按照着韩仪的设想发生着。 因为十数年的相处,她太清楚铁红霓的个性,太清楚燕煜翔的个性。 在这之前,她不止一次在他们之间制造风波。 铁红霓不计较。 因为她没兴趣计较。 燕煜翔不计较。 因为――看在燕煌暄的份儿上。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燕煌暄并不是自己的儿子。 他们的不计较,却给了这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最好的机会。 其实,对于燕煜翔的不忠,铁红霓已经忍了很久,这根玉簪,不过是最后的催化剂而已。 果然。 自从生辰宴之后,不管燕煜翔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再理睬他。 因为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极限得甚至开始懊恼,懊恼当初为什么选择的是他,而不是君至傲。 但她只是懊恼,她什么都没做。 她没做,韩仪却替她做了。 以她的名义,向君至傲发出一封封传情的书柬。 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容忍的。 何况,是燕煜翔。 他是帝王。 当看到那些信函时,他几乎气得发疯,却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去找她。 她闭门不见。 恰好那时,南边传来消息,燕煌旭中流箭身亡。 燕煜翔的精神临近崩溃,再没有精力去照拂铁红霓的情绪。 就这样吧。 爱或不爱,都不重要了。 他最悲伤的时候,她不在身边。 她最孤独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 明明几道宫门,却仿佛天涯之远。 没过多久,铁红霓便抑郁成疾。 他去看她。 她还是不肯开门。 最后,他无可奈何地选择了翻墙。 他们看到了彼此。 最后一次。 她却只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完蛋了。 那一刻,看着憔悴的她,他心在抖,人在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 他说:“红霓,我们到底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干嘛还要来问我?” ――我当然是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 沉默了很久,铁红霓想回答,只是,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她倒了下去。 整整昏迷了三天。 她的昏迷,不是偶然。 有人在她的药里搀了别的东西。 是北宫弦做的手脚。 燕煜翔守了她三天。 却在她即将睁眼之前,离开了。 因为北宫弦找上门来,说有事急奏。 他们离开之后,韩仪进来了。 看着床上那个行将逝去的女人,她笑得很开心。 今生不负卿。 永远不可能。 “铁红霓,独守深宫的滋味如何?” 她走到她床前,目光幽寒。 看了她很久,铁红霓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只要暂时熄灭心中的怒火,她能够看清爱人的心,只是,太迟了。 她这一生,成于高傲,败于高傲。 在这一点上,燕煌曦基本沿袭了他母亲高傲的个性。 在对待黎凤妍的问题上,他以这种相同的高傲,毁灭了那个女子的一切。 “你,放过他吧。” 最后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因为爱,她选择原谅那个男人,无论如何,她爱他,正如他爱她。 韩仪止住了笑。 看着面前那个女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就像黎凤妍,面对曾经的殷玉瑶。 心旌震动。 懂了什么是真正的爱。 爱是宽恕,爱是包容,爱是――原谅。 可有些女人,学不会原谅。 就比如她,和黎凤妍。 “原谅他,可以,但有一天,我会用同样的方式,毁了你的儿子!” 她看着她,无比恶毒,无比狠戾。 呼地一声,铁红霓站起身来,抽出枕边长剑,凌空劈斩向她! 报复燕煜翔,已然是她不能容忍,何况,是年只十五岁的燕煌曦!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最后的维护! 她举起了剑,却再没有砍杀的力量。 她倒在了床榻之边,胸腔中五脏六腑,阵阵绞痛。 她还是不肯放过她,走过去踩住那柄剑,盯着她的眼睛,低低阴笑:“铁红霓,你不是很能干么?你不是很出色么?可是如今,你还能做什么?你还能,做什么?” 抓住剑柄,铁红霓用力地抽,用力地抽,最后……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一刻钟之后,燕煜翔回来了。 见到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宫殿,以及床前那一具,余温尚存的尸体。 他们的爱,就此……终结。 第137章 :执恋 第137章:执恋 死死地咬着腮帮,燕煌曦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想到,真真儿没有想到,当年深寒后宫之中,他的母亲,竟然是如此凄惶地,结束了她只三十六岁的生命,还有那段一生坚贞的爱情。 韩仪,你好残忍,你真的好残忍! 韩仪停止了讲述。 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燕煌曦,我的确残忍。 我的残忍,源自于你父亲的残忍!源自于一个男人的无情与冷漠,源自于他的欲望,他的权谋。 你知不知道,遇上他的那一年,我十八岁,青春美貌,纯洁得就像荷叶上的朝露,我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 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希望,甚至是――信仰。 或许你觉得,像我这样恶毒的女人,不会有信仰。 可是我告诉你,我有,我有的。 我的爱,一点都不比铁红霓少,可是为什么,他爱铁红霓,却不爱我? 你不知道,那一个个深宫寂寞的日子,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你不知道,那种弥漫的痛楚与绝望,能把一个女人的纯真彻底粉碎……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谴责我的不贞,谴责我的放-荡,谴责我的阴狠,可是我,又该找谁去发泄,这满腔的悲愤?满腔的不平? 我不该爱吗?我不能有爱吗?我的错误,仅仅在于,不该踏进那座幽森的后宫! 后宫。 是所有女人的坟墓! 包括铁红霓! 爱也罢,不爱也罢。 一旦踏入后宫,得到的结局,都一样。 爱的,会被夺爱的人杀死。 夺爱的,会被别人的杀死。 这,就是现实。 鲜血淋漓的现实。 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 燕煌曦的瞳色慢慢地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沧桑。 豁然开悟。 却也痛彻心扉。 甚至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的瑶儿,在他迎娶黎凤妍的时候,在他走向其他女人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剧痛与悲伤,望着他的背影? 她从来没有站出来,指责过他一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因为,他是帝王。 他有权利这么做。 还因为,迫于现实,很多时候,他不得不这样做。 爱吗? 不爱吗? 原来在现实面前,都经不得一丝丝的考验。 难怪她那么痛,难怪她…… “爱也罢,恨也罢,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人类最卑贱的情感……” 原来那个男人,真的一点都没有说错。 原来他们的爱,如斯浅薄。 浅薄到,经不过别人,轻轻的一戳。 就如汽泡一般,碎了。 没有了。 有那么一刻,他想放过这个女人。 因为殷玉瑶。 可是她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他:“你,杀了我吧。” …… “你,杀了我吧。”她看着他,再次重复,“否则有一天,我定然会再次为恶,而且比之前更狠更毒。” …… 他还是看着她,不说话。 “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只剩下黑暗了。”她凉凉地笑。 话音冰寒彻骨。 只剩下黑暗。 这是一句多么无奈,多么悲凉的话。 却也确实如此。 “好。”燕煌曦点点头,站起身来,“我成全你,自己去我父皇母后陵前,领死吧。” “不,”她摇头,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半颓的房门外,“我愿意,接受火刑,用一堆柴,将我焚成灰烬吧。然后撒在你父皇的坟头……” 燕煌曦震撼了! 他没有想到,震撼这个词,有一天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恶毒成性的女人身上! 可他真真是震撼了! 在这一刻,他终于相信,这个女人真是爱他父皇的,只是她的爱,太过激烈,有如炎火,炙手之痛,焚尽所有! 强撑起身子,燕煌曦摇摇晃晃地朝外走。 心中弥漫的哀伤,无法用言辞形容,仿佛一时间又苍老了十岁。 他的灾难,由这个女人亲启。 他的幸福,由这个女人破坏。 可是他,恨整个世界恨得入骨,却居然在这个时候,对她生不出一丝的恨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世间之事,错,或者对,真不是那么容易分辩的。 人,终究是一种感情的动物。 而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琢磨的, 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一瞬苦海,一瞬佛陀。 要几生几世的轮回,几生几世的磋磨,才能恍然明白,在那一瞬间的擦肩里,到底错失了什么…… 后背紧贴着石壁,踩着狭窄的池岩,殷玉瑶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向着赫连毓婷所指的那个出口。 离开。 这是她此刻心中最坚定的信念。 居然没怎么遭遇阻拦,她平安到达目的地,当掩在后背的手,摸到那条窄窄的石隙,殷玉瑶心中顿喜,左右瞅瞅无人,倏地往后退去,一脚,踏进一片沉黑。 那石隙从外看去,极其窄小,然而内里却宽荡异常,她后背仰倒,像是掉进无边深崖一般,疾往下坠,耳边,风声凉寒。 可她,却没有一丝惊惧。 因为,她已经是死过一次之人。 更因为,她相信赫连毓婷。 果然,不久之后她着了地。 软绵绵的,倒是分毫没有伤着她。 不过她的好运并不长久,因为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绿油油的眼睛。 拳头般大小,直竖在半空里,寒光凛凛地注视着她。 呃―― 努力分辨了很久,她方才识出,那竟然,是一条长满鳞片的巨蟒! 不会吧?这里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难怪自己跌下来,没有丝毫疼痛,原来是掉在了巨大的蛇身上! 可是,看对方的目光,似乎很不友善,不会血口一张,将自己生吞下去吧?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会仓皇逃蹿,可是现在,她不会了。 静静地靠着石壁,殷玉瑶一点点往地面滑去――蟒兄,希望你看在小女子无心冒犯的份儿上,让出一条生路来。 巨蟒一直没动,似乎在思考。 也或许,是对她没有兴趣。 微微地,殷玉瑶松了口气,开始侧转视线,四处寻找出路。 终于,她看到了,那一隙小小的亮光,竟然在――庞大蛇身的后方。 抬起手,殷玉瑶头痛地摸了摸脑门儿,麻烦大了。 “咝咝……”她鼓着腮帮子,朝巨蟒龇了龇牙,巨蟒不为所动。 又想了想,殷玉瑶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扔向远处。 “扑通”一声清响,水花四溅。 巨蟒还是不为所动。 殷玉瑶有些绝望了,不过,她很快鼓起了勇气,因为,她答应过赫连毓婷,要好好地活着,要离开这儿。 她开始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办法。 洞窟之中,一片漆黑,一人一蛇,安静到极点。 没有办法。 确实没有办法。 因为她从来没有遇到如此棘手的状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可,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 来自小腹丹田处的波动。 似曾相识的波动。 就像在雪寰山下醒来的那一刻,就像从雪地里背起落宏天的那一刻,就像在明泰殿里,抱住燕煌曦的那一刻,就像……永霄宫深处,她和那些铁血杀手,拼死搏杀的那一刻…… 那,到底是什么呢? 是―― 她的双眼,忽地一亮。 当下瞑目静坐,盘膝运功,将周身的功力,源源不断地扩散开去。 前辈,前辈,希望是你,希望是你呵…… 山水苍茫间,一身白衣的男子,萧然而立,面对百仞深堑。 自离开雪寰山后,他仗剑天下,悠游自在,可那一身的孤清,却始终难以散去。 尤其是每每抬头的刹那,看着天边游漾的晚霞,丝丝憾然便如蔓草长满心间。 他知道。 那,仍然是对她的执恋。 他爱铁红霓。 这一生,只爱她一人。 他不是燕煜翔,从来没有想过委屈自己那份爱,移情别恋。 但他却不怨她。 他爱,是他爱,她选择谁,是她的自愿。 磊落男儿,江湖人生,输了情,却不会输了那份义薄云天。 他只是怅然。 难以形容的怅然。 突然地,君至傲眸色一深,右掌微微前伸,探向下方的渊堑。 似乎,感觉到了一丝脉动,与自身气息异常融合的脉动。 这种感觉…… 抿紧双唇,他继续用心体会着。 没错。 应该是那个女人。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下面? 他默然了很久,直到那股气息行将灭绝,方才一纵而下,直扑向气息的来源处。 石窟内,殷玉瑶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淋漓,她已经倾尽所有力量,向他发出求救的信息,可是他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不肯理她?是不愿意出手,还是自顾不暇? 不错。 君至傲的心思,的确有些复杂。 自铁红霓死后,他冷心冷情,已经不太想过问红尘中事。 两年之前,如果不是落宏天的坚执,如果不是因为最后那丝对铁红霓的牵绊,他的确不会出手救殷玉瑶。 不管她是谁。 他这一生,只识得一个铁红霓。 按说,燕煌曦还是比较了解他母亲这位“蓝颜知己”的,所以,当初托落宏天携殷玉瑶前往雪寰山求医时,就叮嘱过他,千万要报出铁红霓的名号。 即便如此,君至傲还是让落宏天吃足了苦头。 他是个很独特的男人。 和燕煜翔不同,燕煌曦不同,韩之越不同,安清奕不同,纳兰照羽不同,和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同。 孤标傲世,目无下尘,即使当年面对燕煜翔的君王之威,也是一身傲骨铮铮。 即使败在他的手下,他仍然挺直脊梁,冷然离开。 也唯有这样的君至傲,方能博得如铁红霓那般高傲的,女子的青睐。 对于他和铁红霓,我推敲了很久,始终没琢磨出来,他们这段感情,为何走不到相爱的那一步,始终在爱情与友情间徘徊――对铁红霓而言。 或者,是因为君至傲太冷,不善于表达,所以错失了爱人。 若论求爱的姿态,求爱的技巧,想来混迹于女人中的燕煜翔,的确要高上一筹。 他历过情场,知道纯情女子最需要什么,而君至傲很单纯,他的生命里,只经历过铁红霓一个女人。 所以,他败。 对于此,我无话可说。 有时候,情场争胜,靠的不单单是爱,也要讲智慧。 你爱,却并不一定,能得其所爱。 因为情场,有时候比战场的角逐更加残酷,尤其当你所爱的女子,拥有无数追逐者之时,你要如何,才能胜出呢? 这是个值得男人们思考的问题,留给男人们自己去回答。 第138章 :因为,她一直在爱 第138章:因为,她一直在爱 运足全力,一掌挥出,开山裂石,地底幽泉井喷而出。(..info无弹窗广告) 眼角余光睨见那坐于角落里的女子,君至傲冷喝:“出来!” 一个激灵,殷玉瑶身姿甫动,跃入冰冷的水中,顺着水流,冲出峡谷! 当头顶那一抹鲜亮阳光,注入眸中之时,殷玉瑶无比开心地笑了,甚至想欢叫! 面前的男子却只冷冷地看着她。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后方,那两道森然至极的目光。 隐着无边的狂霸之气,以及不尽的疯狂。 但他,却没有畏惧。 这天地之间,已经没什么能让他畏惧了。 即便,是死亡。 不怕死的男人,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无畏的强者。 这种境界,连燕煌曦都达不到,因为先前,他心中有爱,有江山,有牵挂,所以,他害怕死亡,他一再地屈服于生存的威力。 后来,他没了爱,却有一腔的恨,因为有恨,所以也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报复别人。 所以,燕煌曦是英雄,却非圣雄。 圣雄的境界,比英雄的境界更高。 而君至傲,已经超越了英雄,接近于圣雄,或者说,是一种什么呢?我还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当一个人,面对死亡(真正的死亡)时,都毫无惧色,甚至心无念动,那么这个人,将是什么都无法战胜的。 隔着漠漠水雾,四道目光交汇。 安清奕一怔。 他纵横四海,御宇乾坤,却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有那么一双镇定的眼。 从那双眼中,他所看到的,是一个无字。 其实,人生的最高境界,便是一个无字。 无喜无悲。 无欲无求。 超然物外。 心,可以瞬间广纳四海,也可以瞬间微如针尖。 明察秋豪。 一个人,要练到这一步,非经历大生死,大磨难,大灾劫,方能,俯天察地,洞悉天机,无论在何时何地,一心坦然。 这种人,即使是安清奕,也会顾忌。 我们称之为,超人。 安清奕凝默了很久。.info[] 他倒是有能量杀了君至傲,却没有动手。 因为这种人,生死对他,毫无意义,杀与不杀,无多大影响。 他所制定的规则,对燕煌曦而言,是高山,是巨壑,是飞不过去的深渊,对君至傲而言,竟然是,一马平川! 轻轻地,安清奕退进了黑暗深处。 算了。 既然已经有赫连毓婷为自己孕育莲皇之心,就让殷玉瑶,再出去,见见外面的阳光吧,更何况…… “前辈。” 揪着水草爬上岸,殷玉瑶走到君至傲面前站定,深深地弯下腰去,却没有再说别的。 大恩,不言谢。 况且,她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才能还报面前这男子的恩情。 他想要的,她没有。 这个世上都没有。 “不会有结果的。” 他看着她,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前辈?” “不会有结果的。”他盯着她,句句森冷,“做皇帝的男人,都没有爱,若非如此,你不会在这里。” 殷玉瑶瞠大了眼。 这是第一次,她听他说如许多的话,却字字如刃,直插心底。 她定了眼眸。 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看着他。 没有一字言语,只是用坚定的眼神,表示她的抗争。 面对她清澈的眸光,君至傲阖上了双眼。 二十四年前。 他,向另一个女子,说过相同的话。 她不信。 她轻轻将手掌从他指间抽离。 她的唇角,笑意轻浅:“阿傲,我相信他。” 他再没说过一个字,任她离开。 因为他太清楚她的心性,什么事,一旦做了决定,无可更改。 红霓。 因为我爱,所以不想勉强你。 但是,我担心你,我很担心你。 担心你的爱,走不到最后。 不是因为他爱,或者不爱。 而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你想象不到,预料不到。 普通的男人,要坚守一段感情,或许还容易些,因为他们遇不到那么多的诱惑,没有荣耀的同时,却可以给你一生温暖。 可是红霓,我真不知道,你爱上他什么,是他的柔情,是他的承诺,还是他的博大与伟岸? 你不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女子,更没有争雄天下的野心,你爱上他,到底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执拗地想了二十年,没有琢磨明白,直到殷玉瑶出现,告诉他,一切只因,她的心,在他那里。 那一刻,他有一种混沌初开的悟,那一刻,他走出了人生二十年的执,那一刻,他解放了自己,却仍然没能走出那种刻骨的孤独,也一生都走不出去了。 一见杨过误终身。 一见铁红霓,也误终身。 就像当年的金岳霖,遇上林徽因。 一个男人,倘若今生遇不到自己真正所爱的女人,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遇不到,你还可以将就着过过现在的日子,一旦遇到,那种生死磋磨,会令你身心迷醉的同时,也,千疮百孔。 爱而不得,会让人死的。 爱而得到,还是会让人死的。 只是其期限有长有短而已。 二十四年后,他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再次说出这句话。 内心没有感慨。 只是出于自然。 和两年前一样,他对他们之间这段感情,仍然不看好。 或者说,看,都不用看。 就知道没有结果。 其实,作为一个经历情伤的男人,君至傲的目光,是非常之准确的。 因为殷玉瑶沦落到这地步,都是因为燕煌曦的弃情。 他无法坚守。 他无法承担。 即使她现在重新归去,估计悲剧,依然会再度重演。 他们两个这段感情,很多人都不看好。 比如铁黎,比如韩之越,比如纳兰照羽,比如……很多的人。 不看好,很自然,因为他们这段感情,太艰难。 明知道是一片绝狱,却偏偏还要去闯,不是寻死,那是什么? 粉身碎骨,自自然然。 殷玉瑶,你不是圣人,你只是个女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当初救你,只是一时悲悯,这次救你,只是恰好路过,那么下一次呢?你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真不知道。 “前辈,”终于,殷玉瑶开口,嗓音清浅,“我知道的。” 他抬头看她,却在她眼里,看到一种灿若晨曦般的光辉。 “我知道,不一定会成功。” “我知道,爱他很艰难。” “我知道,爱他会令我地狱熬煎生不如死千难万难。” “我知道……” 她微微地笑,神情清纯,近乎圣明。 “但,我要坚持。” “母后没能做到的事,我,会完成。” 君至傲目光微闪。 她叫她母后。 她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男人的妻子! 微微抬起头,君至傲看了看苍天――霓儿,你听到了么?听到二十四年之后,另一个女人坚定的声音了么? 她是如此坚定不移地,爱着你的儿子。 爱着你与那个男人的儿子。 或许,你会微笑吧? 你的儿子,生性不羁,热爱自由,幼时离宫,游历江湖。 你的儿子,继承了你的冷漠高傲,却也与他的父亲一般,胸怀大志,疏于儿女情事。 可是上苍,终究不忍让他孤单,送来一个殷玉瑶,还他一份,倾世的完满。 可是,他们真能完满么? 殷玉瑶。 他喉结滚动,却终是,将那些酝酿了许久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还是太年轻。 你还是不够懂,什么是帝王。 你还是太相信男人。 尽管你输得已经如此之惨,尽管你一次次跌倒,仍然一次次爬起,却未必能触到,他掌中的温暖。 如果。 如果你真让他,死心踏地爱上你。 对于你,对于他,对于这个国家,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一个帝王。 倘若爱。 就有可能,失去人心,失去天下。 这不是夸大其辞,这是,真真正正的实话。 帝王爱的,应该是天下,而不是女人。 他可以爱尽天下所有的女人,却不能单单,只爱一个你。 他爱上你。 会为你而喜,为你而忧,为你而执迷,为你而失去清醒理智,以及那一份俯仰天地的淡定。 只有淡定,他才能看清所有事实,并且精准地把握事物的规律,进而驾御天下万物――有谁见过,一个沉溺于情爱的帝王,能够成为千古圣君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难道你们,可以例外? 这就是,男人与女人的不同。 女人一旦爱,昏头涨脑,不知所谓,即使是铁血果断的武则天,也有这种时候,男人一旦爱,时不时还能保持几分清醒,不会让自己浸入太深,他们会理智地计算爱情的成本,如果投入太高昂,而收益不明显,他们会放弃一段感情。 这是明智。 也是凉薄。 更是无情。 所以在情场之上,女人,往往输得比男人惨。 一个女人,如果要得太多,如果要得他们给不起,他们会自动离开。 就像燕煌曦。 也像后来的纳兰照羽。 他们都已经非常之优秀。 却也摆不脱这种规律。 痴情,那是少得不能再少的。 君至傲,天下间,仅此一人! “前辈,您,后悔吗?” 殷玉瑶清浅的话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回答。 以他清冷的眸光,作为回答。 “我想,”殷玉瑶再次微笑,“母后她,也不会后悔的。” 是吗? 她,不后悔吗? 不后悔当初选择燕煜翔,困锁深宫? 不后悔放弃自由,与无数的女人争宠? 不后悔死得不明不白,结局惨然? “不会。” 她的话音虽然浅,却很坚定。 “因为,她一直在爱。” 猛然地,君至傲攥紧了拳头! 因为,她一直在爱。 这句话,仿若魔咒,也仿若一座泰山,重重压下来,逼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以为,对于情感,他已经放手得太久。 却原来。 始终走不出那个圈。 她给他囿下的圈。 这个圈,看似不存在,其实刻刻困着他的人,他的心。 只因为,他也,一直在爱。 第139章 :曾经沧海 第139章:曾经沧海 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多么简单的一个字,却又是,多么复杂的一个字。 千百年来,那么多人说爱,那么多人写爱,那么多人,因爱而生,因爱而死。 可是爱,到底是什么呢? 这也是个永恒的命题,没有人,能给出精确的答案,鲜明的注解。 只有爱过的人,方才能悟出这其中,深敛的点点滴滴。 “你,还是准备回去吗?”终于,君至傲微微柔和双眸,轻轻开口。 “嗯。”殷玉瑶毫不犹豫地点头。 “走吧。”朝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靠拢自己,两掌一上一下,交相重叠,两股看不见的气体在之间流动着,殷玉瑶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往上托起,一点点地,飞向渊崖的上方。 她,终于凭着心中的希望,心中的信念,逃离了地狱。 煌曦,等我! 煌曦,我相信,看到活着的我,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地开心! 浩京东郊。 皇陵之前。 高高的柴堆已然架起。 看着那个提着裙幅,慨然一步步往上登的女子,燕煌曦眸中,无声闪过丝悲悯。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 眸中隐着别样的情绪。 “姐姐――” 那一声悲怆的呼喊,忽然从远处传来。 燕煌曦拧起了眉头,看向旁侧的燕煌晔。 燕煌晔则是满脸茫然――明明已经封锁消息,可是他―― 脚步匆匆,韩之越疾步冲过来,朝着韩仪大声喊道:“姐姐!你真要离开我么?你真要,丢下我一个人么?” 停下脚步,韩仪慢转脸畔,看着自己在这世上,唯一仅剩的亲人,微微一笑:“弟弟,你――来了?” “姐姐!”韩之越冲了上去,握住她的双手,眸中隐了丝疯狂,“我带你走!就算天涯流落,就算无处容身,我也带你走!” “谢谢你。”韩仪眼中,无声掠过丝欣慰――她这一生,多行不义,害人害己,不想,却在人生终局的刹那,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声音――来自亲人的,纯粹温情的声音。.info[] 我的好弟弟,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的未来,还很精彩,不要因为你这个恶毒的姐姐,葬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姐姐,”韩之越眸中缓缓落下泪来――他们姐弟俩,自小父母双亡,养寄于叔叔膝下,甚得到亲人的照拂与关爱,很多时候,受了苦,挨了揍,或者受了外人的欺负,他都只有回到家里,从姐姐身上,寻求安慰。 直到十三岁,被四方游历的尧翁收在门下,离开浩京,前往龙谷学艺。 犹记得当时,已经成为后妃的姐姐溜出皇宫,含泪相送,从浩京城郊,直到百余里外,方才望着他的背影,依依不舍地离去。 他呵,数步一徘徊,数步一停留,却只是强捺着心中的不舍,一直咬着牙,不回头,怕一回头,便不忍离开。 这么些年来,只有他知道,姐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只有他知道,其实姐姐,多么希望遇上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男人,终身有托。 可是…… 后来,他在龙谷之中,认识了燕煌曦,先时,他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觉得这个小他三岁的男孩子,身上有一股让人惊异的力量,他们一同研习功课,一同演射练武,一起游走四方,数年时间,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最为亲密的知己。 直到,燕煜翔的信使出现在龙谷之中,他方才知晓,他,竟然是姐姐情敌,皇后铁红霓的亲生儿子! 在那一刻,他惊怔了,他茫然了,甚至生起过想杀了他的念头。 可是他最终没有。 因为,他是韩之越。 尧翁,的确是个非常出色的老师,不单教给他们才识,也铸炼出他们光明的心性,磊落的品格! 如果。 没有后来那一场惊天之变,他们仍然会是最好的朋友,燕煌曦,也还是此前那个率性不羁的燕煌曦。 他不会变。 他亦不会变。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以,他们都变了。 一个变得冷漠果决。 一个变得愈发淡然。 权利富贵,功名厚禄,他韩之越,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答应留在朝中帮助燕煌曦,只因为他承诺,放韩仪一命。 可是燕煌曦,难道现在,你要食言么? 一手紧紧地拉着韩仪,韩之越转头,朝燕煌曦看去。 燕煌曦面无表情。 “你真的,不肯放过她么?”韩之越的嗓音有些发颤,“君无戏言啊燕煌曦。” “弟弟,”韩仪扯扯他的衣袖,有那么一刻,她的心中也颇有些犹疑,也生出丝想活下去的意念。 但是她知道,不可能。 且不说燕煌曦并不会真的原谅她,即便是她自己,到了现在这一步,都无法,原谅自己。 抬头朝天边看了一眼,韩仪忽然手臂一伸,将韩之越重重地推下柴堆! 然后,自己从怀中摸出枚黑球,砸向脚下的柴堆。 轰―― 赤红的火焰刹那腾起,吞没了女子依旧妍丽的容颜。 “姐姐――!”韩之越一声嘶喊,拼着性命不顾,扑上前去,却相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化成了飞烟! 火光熊熊,赤映苍天。 举眸望向长空深处,燕煌曦一声轻叹――父皇,母后,不知这样的了局,你们,可曾满意? “燕煌曦!” 那满脸悲伤的男子,忽然发狂般冲过来,一把扯住他的前襟:“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她?为什么?” 冷冷地看着他,燕煌曦不言不语。 无论如何,韩仪已经死了,对于她生前那些是非罪恶,他已经,不想再提及。 更何况,她在韩之越心中,始终是那个清纯美丽的好姐姐,既然如此,就让他保守那些秘密,独咽那些悲辛吧。 可是韩之越显然激动过了头,那清澈眸中,竟然泛起丝丝恨意――燕煌曦,你知不知道,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丝温暖,就像殷玉瑶之于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如此辛苦地求学、历练,就是想换得她的平安? 可是你,你却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报复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你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一个女人,还有我那满腔的忠诚? 深深地凝视着他,燕煌曦始终没有解释。 或者是没有力气,或者是,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殷玉瑶死了。 燕煌暄死了。 黎凤妍……离开了。 韩仪……也化成了飞烟。 他累了。 他已经累到极点。 恨却未消。 恨却盘旋在心间。 只要用手指头轻轻一勾,便能扯出无数的线头。 像是根根纲绳,寸寸绞紧,寸寸勒入血肉深处。 那种痛,无可宣泄,无可言说。 好吧韩之越,如果你决定要将这种恨,加诸于我的身上,那就让我们,一起恨吧。 毕竟,只有我一个人恨的话,太寂寞,太……空虚。 空虚。 想不到他燕煌曦活了二十二年,竟然也有这般空虚无助的时候。 空虚到要像安清奕一样,寻找一个莫须有的同伴。 可那种苍茫的感觉,的确是空虚。 天是空的,地是空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背对彼此,两个曾经最亲密的朋友,悖向而去,浓郁的暮色勾勒出他们的身影,苍茫,而混凝。 “四哥……” 燕煌晔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燕煌曦却轻轻摆摆手,示意他什么都别说,然后一个人慢慢地,慢慢地,朝树影深处走去。 他想静静。 好好地静静。 该杀的,杀了,不该杀的,将来也会去杀。 可是杀戮,却仍然无法平息内心深处弥漫的伤悲――瑶儿,我要怎样做,才能将你忘记?我要怎样做,才能重新做回,以前那个不羁的自己? 不可能了。 燕煌曦,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叫――曾经沧海。 浩瀚广博,可以湮灭整个世界。 不是不懂爱 只是曾经沧海 不是不识情 只是我已经没有了心 那么爱 那么爱 那么深沉而挚烈的爱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 我仍然 会握紧你的手 闯过那刀山火海 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掌心,燕煌曦涩凉地笑了―― 握紧你的手? 可是你已经不在。 即使我肯为你闯刀山,下火海,也逆转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仍然爱。 却已经……失却爱。 “煌曦……” 已然浓黑的天空中,似是突兀传来一声清喊,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明皙。 猛然一震,燕煌曦站直了身体,朝四周看去,林色寂寂,声息俱灭。 大概,又是幻觉吧。 而且这幻觉,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他不知道,这,并不是幻觉。 因为殷玉瑶,的确已经离他不远。 太渊郡。 离浩京只有数十里之隔的太渊郡。 夜风泠泠。 一男一女,一青一白,被数十名黄衣人,围在当中。 他们的衣着,殷玉瑶并不陌生,早在桐溪镇上,车行之中,她便见过。 那时,她和燕煌曦之间,还没有如许多的纠缠。 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弄明白,这些人到底来自哪里,隶属什么组织,为什么人效命。 是因为她,还是因为燕煌曦? 她持剑相对,脑海里却在不断地思索着。 君至傲皱起了眉头。 若论江湖经验,他比殷玉瑶丰富得多,所以第一眼便看出来,这些黄衣人,若是单打独斗,绝非他的对手,可是他们结成的阵形―― 似乎,黄衣人也不着急对他们发起攻击,只是一味困缠,像是在等什么人。 用眼角余光瞅了瞅君至傲的面色,殷玉瑶也没有轻动,而是冷静地开始分析眼前的形势。 以她和君至傲的功力,应该不至于畏惧眼前这帮人,可是,为何君至傲,到现在都没有采取行动?是有所顾虑,还是――? 第140章 :宿命 第140章:宿命 “他居然,会放过你。(..info无弹窗广告)” 毫无温度的嗓音,如一把冰锥子,穿透夜色,堪堪逼至。 殷玉瑶抬眸,只见夜色深浓处,一抹霜色人影,冷然而立。 却是――大昶二皇子,昶吟天。 昶吟天。 对于这个只有两面之缘的男人,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第一次,他在流枫皇宫中舞剑,于花间掖她入怀。 第二次,他在金殿之上,拔剑置于燕煌曦与赫连毓婷之间,阻止大婚的进行。 她一直没有弄懂,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还有,在燕煌曦流落江湖的那段日子,他也没有停止活动,难道这个男人,也跟她出身的那个世界有关? 昶吟天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竟然忽略了冷眉冷眼的君至傲。 殷玉瑶几次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是因为陌生,二,还是因为陌生。 她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想干嘛。 如此的阴魂不散,如此的掩掩藏藏。 他到底在计划着什么,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昶吟天越过重重人影,直接走到她面前,看定她的双眼。眸中没有一丝表情,薄薄双唇间,跳出一个个清冷至极的音节: “跟我走,殷玉瑶。” 她抬头看他,秀眉微微拧起。 “这个世界上,能够保护你,能够拥有你的男人,只有我一个。” “拥有?”勾了勾唇角,殷玉瑶敏锐地挑出那个词,“昶吟天,你把我当什么?” “那么你呢,你把自己当什么?”他冷冷地逼视着她。 “我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她镇定了眸色,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包括,燕煌曦。” 有趣。 昶吟天的眉心,轻轻一跳。 能说出这样的话,殷玉瑶,看来你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无知无识的村姑。 正因为如此,所以这场游戏,才更好玩。 你以为安清奕,真是你最后的宿命? 不,你的宿命,在我――这里。 他,是你的缔造者,而我,是你的终结者。 他,是命运之神。[..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而我,是――死神。 一个人活着,才有命运。 但在死亡面前,命再强,命再大,都――毫无意义。 命运之神,或许会因为你的过于顽强,而选择放过你,甚至成就你。 但死神不会。 死神面前,人人平等。 不管你是帝王,还是乞丐,不管你曾经有过多么伟大祟高的丰功伟绩,在我眼里,都全无意义。 只要你死了,那曾经属于你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在安清奕那里,奇迹被容许。 在我这里,永远,没有奇迹。 一个人的信念,可以逆转现实,却不可以,逆转生死。 微微地,殷玉瑶紧缩了双瞳。 若说,在安清奕面前,她尚可以微笑相对,可是这个男人―― 站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感到的,只是一种深深的惶惑。 甚至是茫然。 他没有任何威胁的气息,他只是过分平静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你。 你哭,他不动。 你笑,他亦不动。 你悲伤快乐,他全不理睬。 因为,他是死亡。 自生命诞生之初,便与你同在的死亡。 人的一生,其实都活在生与死的绝对挣扎之中,只是很多人,看不见而已。 他们以为活,是一种永恒的状态,却不知生命之脆弱,今日你还在鲜活地呼吸,也许明天,你就命归黄泉。 永远不要以为,死亡是遥远的,死亡不会来到你身边。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平安。 一生没有面对过死亡鲜血淋漓威胁的人,是幸福的,却也是不幸的,因为他们没有“死”过,所以不知道“生”之珍贵。 只有那些真真正正“死”过一次的人,方才能获得人生的大彻大悟。 命运,或许会不公平,但是死亡,绝对公平。 你是亿万富豪,你该骄傲; 你是世界名人,你该骄傲; 你是红得发紫的艺人,你该骄傲。 可是,我相信,当你站在这个男人――死亡之神面前时,你若还能骄傲,那你,绝对是个圣雄! 是的,在经历命运严酷之考验后,我们的男主女主,将迎来他们人生最后,也是最残酷的一道考题――死亡的考题。(..info好看的小说) 世间,有几对夫妻,能经得起这道考题? 记得曾经看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丈夫死后,妻子为了尽快改嫁,就拿扇子去扇丈夫的尸体,让其更快地变凉。 当时看着没感觉,后来一想,觉得全身发寒。 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还只是小菜。 一段爱情,质量如何,或许只有在一方死之后,才能得到,最终的验证。 你爱他(她)吗? 倘若他(她)死了,你会怎样? 立即另寻新欢?甚至巴不得对方早点死? 好吧。 大抵世间夫妻,活着的时候,多是不去想这个问题的,只有活到很老很老,真正到另一半死掉了,才去想。 唉,看来我笔下的言情,果然是严肃了。 不过这些,是我藏于心中的话,说出来,心里舒服。 你们的爱情,风花雪月,甜甜蜜蜜。 我的爱情,那都是要经过烈火熬煎,甚至生死锤炼的。 爱吗? 不爱吗? 当你面对死亡的直接威胁时,所展现出来的那份勇气,才是对爱,最为公正,最为直接,最为真诚的答案! 不要用你的花言巧语欺蒙我! 不要用你的鲜花与巧克力糊弄我! 不要用你的金钱与权势收买我! 不要用你帅气英俊的外表迷惑我! 那不是爱,那真的不是爱。 不排除,很多年轻的女孩子,都希望着这样的爱,都渴盼着这样的爱,但是我还是想说,白马王子虽然长得帅,却永远只出现在故事里。 即使你们走到一起,却未必能幸福一生。 如果他不够坚定,如果他意志摇摆,如果他经不起诱惑。 你,会伤得很深。 你,会一无所有。 你,会――支离破碎。 反之,诘问女性朋友们,也是一样。 如果你们结婚之后,又遇上温柔多金,啥啥的蓝颜知己,不能坚守当初那份纯粹,你们的感情,也同样会遭遇,灭顶之灾。 在爱情这条道路上,男人女人,一视同仁。 一段感情如果破灭,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原因。 殷玉瑶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个打击,来得太直接。 直接得让她毫无反应的余力。 君至傲冷冷地站立着,没有插手。 殷玉瑶,现在结束,一切还来得及。 那个男人,或许真没有你想象的坚强。 也没有如此的勇气。 你若真跟了眼前这个男人,灵魂尽灭,心死如灰,却再没有人,会为你们这段感情,枉送性命。 “殷玉瑶,跟我走。” 昶吟天第二次重复,颀长的身影仿佛一座高山,横挡在殷玉瑶的面前,封住了她的去路。 “不。”殷玉瑶开始猛力摇头,步步后退,眸中满是凄厉的挣扎,“我不――!” “一次机会。” 他忽然开了口。 “殷玉瑶,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她停止激动,呆呆地看着他。 “两个月,如果两个月之后,他来找你,我会放你离开。” “……” “怎么样?你不相信他,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她看着他,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最可怕的人,往往是站到你面前,你却仍然感觉不到,他(她)一丝一毫的强大。 “你害怕?”他面色冰冷,清寒嗓音如匕首刺中她的心脏,“你害怕他不来?你害怕他真的放手离开?如果真是那样,你的坚持有何意义?你的付出,有何意义?你们的爱,又怎能,算是爱?” 殷玉瑶沉默了。 一点点冷静下来。 看似只是一瞬间,她却想了很多。 尤其是意识溃散那一刻,那一柄,插进她胸口的刃。 那是真的。 都是真的。 虽然她并没有看清,一切如何发生,也不知道安清奕是什么时候,以幻影之术,移身转体,用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子,替代了她,但是那股刺骨的森寒与绝望,她记得的。 或许,这个男人说得对,她应该跟他走。 如果燕煌曦仍然像以前那样,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始终选择徘徊和犹疑,他们终究,走不到最后。 一段走不到最后的爱,能不能算是爱? 我不知道。 我亦不能回答。 有些人,只愿曾经拥有,不愿天长地久。 有些人,只愿天长地久,不愿一时拥有。 我这本书,是站在女孩子的角度来写的,但凡女孩子,都希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相信。 一个女人无论经历怎样的痛楚与沧桑,无论在感情这条路上,犯过怎样的错误,关于这个爱情梦想,会是她们一生的渴望。 谁也不想孤苦终老。 谁也不想半生荒凉。 同生共死。 这样的感情,或许谁都想拥有吧,只是很多人,没有胆子说出来而已。 “我……跟你走。” 终于,她艰难地开口。 昶吟天那张瘦削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为示公平,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强忍眸底泪水,她抬头看他。 “我要,封闭你脑中,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他淡淡地说。 很淡很淡。 那一个个字,却仿佛朵朵毒花,开满她的心间,浓染出遍地绝望。 原来还不够。 原来有了黎凤妍的挑拨,许紫苓的暗害,安清奕的强霸,还是不够! 双膝一软,殷玉瑶跪了下去。 泪水满脸。 无语望苍天。 苍天。 你到底还要,给我们多少的磨难?才肯放手成全?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开眼? 苍天无眼。 只是时限未至。 时限至时,必能开眼。 殷玉瑶,你不要怪我,你真的不要怪我,因为,倘若你们经不起这之前的考验,如何能担得起拯救你们情感,进而拯救万民苍生,整个乾熙大陆的重任? 重任在肩。 不仅仅只是你们的情感。 就像这世间,每一对立志做大事业的夫妻,他们要经历的磨难,实在不比你们少。 做不到同心同德,做不到直面生死,那就走不到最后啊。 要做皇后是吗? 要做女皇是吗? 要普济苍生是吗? 那就必须身受死难,千锤百炼! 第141章 :活着为什么? 第141章:活着为什么? 修长手指,落在殷玉瑶的头顶,丝丝内力缓缓注入,封灵锁识。 那双盈-满泪水的莹眸,渐渐变得清冷,再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 完成这一切,昶吟天撤手,这才抬眸,看向一直不曾作声的君至傲。 “你很聪明。” “或许吧。”君至傲冷哂,“不过阁下,你如此施为,当真仅仅只是为检测燕煌曦的诚意?” 唇角浅浅一勾,昶吟天笑了笑,却没有正面给出回答。 “阁下,好自为知。”扫了殷玉瑶一眼,君至傲转身,拂袖离去。 他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像表面看到的那般简单,但他却不想插手。 因为他也想看看,那个男人的儿子,能不能超越他的父亲。 无论如何,对于燕煜翔其人,他着实无法释怀,当年他与铁红霓的感情,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被他来这么一手横刀夺爱,于情于理,君至傲都是有立场计较的。 燕煌曦,是铁红霓的儿子没错,可他,也是燕煜翔的儿子! 如果他们在这一场考验前止步,那只能说明,他们不配相爱! 若他们能通过考验,或许他会考虑考虑,要不要出手帮他们,但在这之前,他们必须让他看到,足够让他出手的诚意! 燕煌曦。 你对这个女人的爱,能深到什么程度? 能超过,我,对你母亲的感情吗? 此时的君至傲,对此表示深深的质疑。 大燕泰平四月,一切就绪的燕煌曦,向黎国发出措辞严厉的国书,同时陈兵百万,于澹堑关一带。 两国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虽然铁黎白汐枫韩玉刚等人一再上书表示反对,皇帝却丝毫不为所动。 但有一点,大臣们不知道,燕煌曦发动这场战争,自有他的打算,第一是彻底为后来的继位者,扫清障碍。 虽然,他还无法确定,这个皇位到底要传给谁,却很清楚,黎国是潜在的,极大的威胁。 就算他不撕毁盟约,终有一天,黎国自己也会撕毁。 更何况,这之间还介入了一个黎凤妍。 对于女人的力量,经韩仪一事之后,他再不敢小看。 黎凤妍虽然刁蛮,却并非毫无作用力的平凡女子,她在黎国皇室之中,仍然有一定的号召力,尤其是其兄黎慕云,对于这位同胞妹妹,娇宠异常,难保黎凤妍去找他哭诉一通后,他不向大燕发难。 更何况,燕煌曦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恋爱谈不了,打打仗总可以。 第二,对于那首流传诸国的歌决,他的心中充满了芥蒂――神尊出,诸国灭。乾坤照,寰宇清……这后面,一定还有他所不知道的内容,虽说殷玉瑶不复存在,知不知道后面的部分,对他而言并无多大意义,但心中却总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着他,仿佛有什么迫切的事,想要向他揭诉。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无疑,是在黎国,无疑,是在黎国皇室之中,更有可能,就在黎凤妍寝宫内,那张《天途图》内。 他必须要去看一看。 他必须要知道,那张图中,到底隐藏了何等不得了的秘密。 以前,对殷玉瑶的情,一直约束着他,但是现在,这种约束已经彻底解除,再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 是时候,了结这一切了。 所以,这场战争,不可避免。 问题只在于,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胜利,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这些缘由,都摆不上台面,文武大臣们所更在意的,仍然是那一纸盟约,毕竟,大燕从来都是讲求信义的大国,一诺出,重千金,从未有国君这般朝三暮四的。 为了消除将领和士兵们的反对情绪,燕煌曦决定,御驾亲征,而将守卫京城、操持朝政之事,交予辰王燕煌晔,及丞相洪宇,这样的安排,很妥当,无可厚非。 主帐之中。 燕煌曦坐于案后,目光掠出帐帘,望着外面那淡淡扬起的风沙。 一如两年之前。 可是那时,他的心,是活的,就算痛苦,就算艰难,也偶尔会迸发出几许欢欣,而现在―― “皇上,”冉济大步走进,“黎国方面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哦”了一声,燕煌曦不以为意,“再探。” “是。”答应一声,冉济退了出去。 又发了会儿呆,燕煌曦站起身,走到旁侧的屏风前,手指先落到北归镇上,沿途往上划,过湘江,至觞城。 这条路线,如此清晰,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info[] 曾经,他听从自己的心,不顾紧张的战事,离开大营,一路往北,追寻着她的踪迹。 也正因为如此,才在湘江之上,遇上乘船游兴的黎凤妍,拉开后来如许多事情的帷幕。 如果。 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追去,如果自己狠心一点,是不是反而能等到瑶儿的平安归来?反而不会被黎凤妍所要挟,反而不会弄成今日之局面? 他问着自己。 深深地问着自己。 就像许多经历过惨败的人,在他们走出阴影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当初,叩问自己。 燕煌曦也问了。 然后微微摇头。 即便所有的事重来一次,即使时光能够回流,他还是会那么做。 这,或者就是――宿命。 宿命让他遇上殷玉瑶,宿命让他遇上黎凤妍,宿命让一切发生,宿命让他,彻底将她失去。 他从来不相信宿命。 可是现在,他信了。 因为相信宿命,所以诞生出一种浓重的厌世之感。 活着为什么? 我们的男主人公,站在这座宁静的帅帐里,也开始了问自己,这个很多人都问过的问题。 以前,他还真是没怎么问过自己,因为他一直活得很丰满。 在龙谷,他忙于学习一切感兴趣的东西,后来,回到皇宫,他仍然交友多多,任侠使性,直到那个雷霆惊变的夜晚。 再后来,事情更多了,逃避追杀,组织兵力,求娶公主,光复帝位,操持政务,他要忧心的事,太多,他要学习的东西,也太多…… 多得让他忘记了,沉淀内心,反思自我。 反思自我。 这也是个严肃的命题。 很多人活了一生,都不知道自我是什么。 他们没有自我,只有他我。 最通常的,是为了生存。 然后,是为了父母,为了家庭,为了伴侣,为了儿女。 还有,为了流俗,为了定规,为了些可笑的道德观念,总之,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却很少安安心心地坐下来,看一看自己的内心。 问一问自己的心。 其实,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每个人都该摒切俗尘,好好地问问自己的心――你今日所追逐的,所言所行,真是自己想要的,真是自己想做的?真是出于本心? 我想,如果每个人肯多问那么一问,就不会错失很多美好的东西。 终于,世界远了。 世界静了。 终于,铁血枭傲的帝王,看到了自己的那颗心。 冷漠、高傲、虽然坚强似铁,却没有一丝光明。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叫韩仪的女人,说的那句话: “因为我的人生,只剩下黑暗了。” 颤颤地,燕煌曦心中猛然一悸。 他的人生呢? 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却也问得太迟。 而且,他的心,只是清明了那么一刹,便再次坠入无穷尽的冰冷之中。 就像一片广袤的雪原,看不到任何的生机。 燕煌曦阖上了眼。 其实,他是有意识地关闭了心中的良知。 良知。 只存在于光明的心中,如果一颗心,没了光明,却让良知冒头,那么这个人,将活得异常痛苦,异常矛盾。 那种痛苦,有时甚至比死亡更加难受。 不如抛弃。 不如彻底做个恶魔。 他已经满手血腥,他已经走不回去。 燕煌曦,你错了。 人在任何一个时候,都可以回头。只是看你愿不愿意,只是看你有没有那个勇气。 当然,我承认,殷玉瑶之死,对你的打击实在太过严重,或许你要用相当长的时间,才能从那场灭顶的灾难中复苏过来,也或许,你这一生一世,都无法再找回过去那个自己。 但至少,你该试一试。 试一试有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而不是一味沉浸在负面的情绪之中,报复、自暴自弃。 如果你选择报复和自暴自弃,那只能说明,你这个人,还不够成熟。 殷玉瑶死了,你该在心中,为自己打造另一个殷玉瑶――这种说法,看起来荒谬,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所谓你心中那个殷玉瑶,便是你的良知,你生而俱来的,光明的一面,只要将它重建起来,打开人生新局面,未尝不可。 只是你的痛太深,只是你的恨太刻骨,只是你让这寒冷,冻杀了希望,只是你――从某个程度上来说,已经失去了,活在这个世上的勇气。 不过不用怕,燕煌曦,这也并非什么坏事,历此一劫之后,你会想明白很多事。 很多以前想不明白,尔后却能大彻大悟的事。 觞城。 栖凤宫。 看着那个静卧于纱帐中,面色苍白的女子,黎慕云黑眸深沉。 三天了。 三天之中,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吃不喝,不顾自己的身子,也不顾腹中胎儿。 我高傲的妹妹,时至今日,你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 那个男人,虽然有着九天曜日般的光辉,但是也有着出鞘宝剑般的冽芒。 这样的男人,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勉强是勉强不来的。 轻轻走到床前,黎慕云俯低头,尽可能将目光放得柔和。 “……二皇兄……”黎凤妍散乱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到黎慕云脸上,扑簌簌落下泪来。 浅叹一声,黎慕云侧身坐于榻边,伸手将她脸上散乱的发丝掠到耳后:“哭吧,把你的伤心委屈,都哭出来吧。” “皇兄……”连串破碎的咽声从喉咙里迫出,黎凤妍双肩颤抖,就像一片在狂风中起伏的落叶。 她这一生,太过顺利,她这一生,受尽娇宠,谁曾想,只因满腔痴情错付,便生生招致这样的结局。 沉默不语地拥着她,黎慕云任她在自己怀中哭泣。 “皇兄!”忽然,黎凤妍唰地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边境,边境……” “有父皇在,有皇兄在,边境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黎慕云话音温静柔和。 “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黎凤妍放下心来,“那就好……” “我已经让御膳房备下你最喜欢的雪鱼粥,好歹吃些吧,别伤了身子。” “好。”黎凤妍点头,眼圈却又忍不住红了。 为什么? 燕煌曦,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对我多那么一丝丝温柔?倘若你待我,有皇兄十分之一的好,我们之间,何至于如此?何至于如此啊? 第142章 :隐秘之爱 第142章:隐秘之爱 茜纱窗外,一道人影闪过,迅疾没入回廊深处。 却没能逃过黎慕云那双厉眼。 这个常笙,越来越不像话了,不在里边儿伺候,行迹鬼祟,透着股诡异,难道他―― 细一琢磨,黎慕云施展身法,朝常笙消失的方向追去。 事关皇妹之安危,他不能不管。 在御花园里绕了好几个圈子,常笙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总算是安稳下来,茶褐色双瞳中,却难掩慌乱。 这三天里,他一直站在窗外,呆呆地看着她,想要进去,却又不敢。 因为他的心事,着实不知该怎么对她说。 他从小陪她长大,太清楚她的个性,若她知晓腹中胎儿其实是……她一定会杀了他吧? 她那么骄傲,那么高贵,昔年多少王孙公子,跪在她的门外,她统统不屑一顾,直到遇上燕煌曦。 公主,公主,捂着自己的胸口,常笙低声呢喃,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在爱着你?我是怎样想倾尽所有保护你?当得知你决意嫁给燕煌曦的那一刻,我有多么绝望,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 她当然不会知道。 对于身边这个近侍,她虽有亲近之感,却绝无男女之情――大概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不会想到,要和一个“不正常”的男人,去发生一段感情吧? 更何况,即便他告诉她,他其实没有去势,他在被捉进刀子房的那一天,拼尽全力制造了一场混乱,然后悄悄地逃跑,躲过一劫,随后仍然以近侍的身份,去到她的身边,那,又能改变什么?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永远只是他的奴才,这一点,今生今世,不会改变。 所以,长期以来,他选择以默默守护的方式,照顾她,呵护她,看她哭,看她笑,看她发怒。 不管她多么刁蛮任性,在他眼里,她总是美好的,她总是值得他全心去呵护的。 原本以为,一辈子这样到老,也就罢了,不管她嫁去哪里,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可是,他的小心谨慎,却没能躲过燕煌曦的眼睛。 因为,在大婚当夜,他犯了个极为严重的错误。 当燕煌曦抬手拂下纱帐,当那盆玉兰花中散发出的药香,已经彻底控制了她的神智,当一切即将发生之时,他冲了进去。 燕煌曦冷冷地看着他。 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他两腿打着颤,浑身哆嗦,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难以成声。 然后,他听到了他的笑声,很低很沉。 “朕,成全你。” 他黑眸深漩,就像是两汪万年冰潭。 他仍然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你不敢?” 慢慢解开衣襟,燕煌曦退后一步:“若你不敢,那就站在那儿,好好地观赏吧。” 那一刻,他心中某根弦,戛然而断,全身上下的血猛地涌上脑顶。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他冲上前去,用力地推开他,眸中凶光暴绽:“你,你滚!你不配她!” 收了哂笑,燕煌曦静静地看着这个卑微一生,在此刻却分外高大的男人。 他说得不错。 他的确不配黎凤妍。 因为黎凤妍爱他,他却不爱黎凤妍。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像是看到自己。 看到那个曾经跪在落宏天面前,求他出手相助的自己,曾经在铁索栈桥上,紧紧抱住殷玉瑶的自己。 男人的勇气,在最后关头,是畏缩,还是迸发,是检验一个男人,是否爱一个女人,最为有效的途径之一。 “今夜之后,她,不能再是完璧之身。”冷冷地交待了最后一句话,燕煌曦离开了。 沿着床脚,常笙慢慢地软倒在地,浑身冷汗,心中满是恐惧。 对燕煌曦最为刻骨的恐惧。 从他那双玄黑的眸中,他看到了太多的东西。 那是毁灭,那是恨意,那是疏离。 他在无声地告诉他,如果你不做,我会让其他男人做。 他并不是个聪明的男人,虽然一直处于深宫,却没有精擅权谋,他所做的一切,大多都是听从黎凤妍的调遣。相比于燕煌曦,他太忠厚,太心慈手软,他的勇敢,仅仅只是出于对床上那个,已经意识朦胧的女人的爱。 他爱她。 不为人所知,不为世所晓。 但这种爱,从他幼时,一直横亘到现在。 他不配她。 他亦比任何人都更明白。 倘若燕煌曦爱的是她,他愿意选择默默的祝福与成全。 可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眼里不但没有爱,就连最纯粹的欲望都没有。 公主,公主,您知不知道,您的选择,是一个多大的错误? 您爱上的男人,很优秀很杰出,可是他――他不爱您啊,我的公主! 桌上的喜烛噼噼啪啪地燃烧着,他抱着双膝,蹲在地上,任泪水淌满脸颊。 她是他心中的女神,他并不想以自己污秽的身子玷污她,可是那个可怕的男人,却下了那样的指令―― 无人而清冷的风仪宫中,一个卑微的男人,在苦苦地挣扎着,为他坚守了十数年的爱情,为这冰冷的现实。 他无法想象,倘若他不执行命令,他会怎么做?他真会再找别的男人,来糟蹋她的清纯? 会的。 他会的。 他是个好皇帝,却并不是个仁慈的男人。 更为重要的是,这场战争,是由黎凤妍自己一手挑起的。 他警告过她,不要玩火自焚,可是她不听,她执著地飞蛾扑火。 燕煌曦,你这一生,让无数的女人为你飞蛾扑火,却只有一个女人,浴火重生,得到你那份铁血的至情。 所以,如果我,也是你身边的女人,我会聪明地选择,像容心芷那样安静地守望,安静地祝福,安静地看着你们执手,然后安静地离开。 你的爱,我,要不起。 你的爱,我,也不敢要。 所以,我之于你,是深深的仰慕,而非爱。 燕煌曦,我仰慕你高山大川般的胸怀,我仰慕你容纳天下的气度,仰慕你的坚韧,你的冷傲,你一切的一切。 但是我,不爱你。 或许会爱你,但我会冷静地禀守心智,永远只处于殷玉瑶初见你时的那份情怀,以无声无息的方式,将你当成我梦中,最干净的那份完美。 很显然,黎凤妍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她的爱,充满了占有,充满了热烈的激情,她很清晰地告诉整个世界,她想要你。 可是你不想要她。 这个尖锐的矛盾,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解决,到最后,越来越恶化。 直到黎明将至,常笙才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挪动着身子,上了凤榻…… …… 当回忆淡去时,常笙发现自己脚下,忽然多出道长长的阴影。 他倏地抬头,对上那男子湛冷的眼。 没有一句多言,黎慕云唰地抬手,扼住他的咽喉,眸中寒光凛冽,几欲噬人:“是你?” 常笙挣了两挣,然后无力地垂下了头。 “啪”―― 鞭影横飞,落在他的手臂上,凌厉的气势将他掀上半空,然后重重跌在坚硬的地面上。 强咽下喉中翻滚的血气,常笙一声不吭。 第二鞭,第三鞭,那每一鞭,又快又准又狠,抽打在他单弱的身子上,而他,始终咬紧牙关,默默无言。 在他的思想世界里,这是他该受的。 身为奴才,却玷污了皇族最为尊贵的公主,即使被责打至死,他也无怨无悔。 可黎慕云终是住了手。 低低喘着气,看着那个卧在地上的男人,心中的恼恨却愈发强烈――燕煌曦!燕煌曦!你敢如此作贱我黎慕云的妹妹,难道你真以为,黎国无人了么? 伸手抓住常笙的后领,黎慕云将他整个人都提起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神情阴鹜至极:“记住,这件事最好烂在你的肚子里!若是有半点走漏,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常笙面无表情,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双瞳之中,唯余一片青黯的死灰。 再次将他扔回地面,黎慕云转身走了。 他决定。 不惜一切,杀死那个男人,为自己的妹妹复仇,为黎国皇室至上的荣誉,讨要一个说法! 燕煌曦,既然敢欺人太甚,就要有胆量,付出代价! 转龙殿。 四面轩窗帘帏深垂。 中间立着尊方鼎,内里青烟袅袅,将殿内的设置涂抹出几分飘渺。 敛气屏声,黎慕云走到屏风前立定:“父皇。” 昏暗之中,响起一声清咳,继而是沙哑的话音:“来此何事?” “燕国大军压境,不知父皇有何打算?” 一阵静默,良久不闻人声。 “父皇?”黎慕云挑了挑眉,加重语气重复。 …… 良久,冷沉的嗓音再次响起:“那你呢?你有何打算?” “儿臣,想领兵五十万,与燕煌曦一战。” “一战?”一声冷哼,夹杂着重重的不屑,“你能胜他?” “……儿臣,尽力而为。” “不必了。”三个字,如三把尖锐的锥子,扎进黎慕云的胸膛,让他热血沸腾的心,瞬间冰冷。 “燕国之事,朕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虑,且自料理手中政务便好。” “可是父皇……” “下去!”又是一声断喝,截住黎慕云的话头。 死命地咬着嘴唇,黎慕云努力克制着心中那股翻涌的怒恨,慢慢弯下腰去:“儿臣……告退……” 言罢,往后退了一小段,黎慕云方才转向,缓缓走向半敞的殿门之外。 第143章 :男宠 第143章:男宠 殿门合拢。 “出来吧。” 锦帏之中,黄衣男子半倚榻上,双眸微阖,脸部隐在浓重的昏暗里。 随着一阵衣料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一抹淡白人影自屏风后走出,直至榻前。 “你,去雪寰山吧。” “雪寰山?” “去找――段鸿遥。” “段鸿遥?” “朕想,你该知道怎么做。” “是……”白衣男子低头,满脸谦恭。 再次冷哼一声,黄色人影慢慢转过头,露出那张瘦长下巴,几绺胡须的脸。 这张脸,严格来说,还是透着几分男人的英气,只是因为常年少见阳光,而显得有些羸弱。 他,就是黎国帝君,黎长均。 “圣上,”男子撒着娇,几乎把整个身子都陷进他的怀里,媚眼儿不停翻飞,黎长均却不为所动,“最后两名圣女,可有消息?” 花无颜一震,立时收笑,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来,心中却暗暗地咬着牙――老不死的,居然到现在还惦记着这事儿!难道,他也想做九始神尊,活他个千年万年不成? “回答。” 那两道阴寒的目光扫在他脸上,就像刀锋一般。 转了转眼珠子,花无颜终于开口:“……只找到一个……” “嗯?” “听说是在崎山郡。” “派人去了吗?” “已经派了。” “多长时间?” “两,两日……” “两日?” 黎长均盯着他,口气愈发严厉。 有那么一刻,花无颜甚至生出一种,冲上去将这个老男人掐死的冲动。 但是他终究没有。 因为他还需要这个老男人,来帮他完成后面的计划。 所以,他得忍。 不管是以何等身份,用尽所有不堪的手段,他都得在他身边,保有一席之地。 “六日之后,定有回音。”咬咬牙,花无颜一口应答。 城府深敛的男人终于满意了,微微阖上双眸,将上半身斜靠在天蚕丝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 悄无声息地,花无颜退了出去,眸中却无声闪过丝阴寒。 八年。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陪了这个男人八年。 床上床下,他们的关系,皇宫中无人不知,却又甚是隐讳。 毕竟,这种事,的确不足为外人道。 更被外朝一帮正直的大臣所不容。 多少次,他顶着那些令他头皮发麻的犀利眸光,出入他的寝宫; 多少次,他强咬着牙齿,承受他的抚-爱; 多少次,他默默咽下眼泪,独咽伤悲。 不是没有想过摆脱这种宿命,只是他――无能为力。 他是皇帝。 后宫三千的同时,可以享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美好,而他恰恰长得,合了他的眼缘,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无条件服从。 还好。 还好那个皇帝喜欢的,只是他一个男人,还好他并非渔色之人,故而没有别的人与他争宠,估计也没人愿意来争。 对于自己这种尴尬的身份,他也迷茫过,痛楚过,挣扎过,最终却想通了。 ――终有一天,他会让这个男人,失去所有。 不是报复。 只是每每一想起他褪去龙袍,爬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画面,就觉得有种难言的快感――就好像,他反过来,上-了他――这种说法有点俗,大家忍着吧,精灵也不知道该用啥语言来形容,而且这两个人物形象,似乎也有点超出常规,不在精灵的认知范围之内。 为此,他一直暗暗地,却又是非常积极地寻找着机会,只可惜那个男人的智慧,的确超乎常人,始终没让他,抓到一丝可趁之机。 直到现在。 听到燕煌曦大军压境的刹那,他很是激动了一把,隐隐地感觉到,属于自己命运的转机,终于来了,或许,他可以借着这一次机会,彻底摆脱黎长均的控制,更或许,彻底将他摧毁……那种感觉,该是多么多么地美妙啊! 不管心中的想法如何强烈,他一直努力地压抑着,压抑着,不敢在那个男人面前,有一丝一毫的表现,他深知他的可怕,他的狠辣凶残,在这个国家里,尤其是皇宫之中,还没有人,敢触犯他的权威。 明明,他常年呆在深宫之中,闭关修道,求取长生,却运用独到的手腕,将整个国家牢牢操控在自己掌中,到现在为止,连太子都没有立。 八年,他一直生活在这个男人强大的阴影下,每每想起他,要么发寒,要么发狠,要么发傻,种种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在这个世界上,最易揣摩的,是人心,最难揣摩的,也是人心。 人心这两个字,不单外人看不懂,有时候你自己,也未必懂你脑海里刹那闪过的念头。 花无颜的个性,无疑也是极为独特的。 是男人,又不算男人。 像女人,但绝对不是女人。 也非太监。 对于黎长均,他有着一种父亲般的依赖感,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渴望他的宠爱,但更多的时候,是叛逆,是反感,是想要将之击毁。 也许,这世界上每个儿子,对自己的父亲,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这样的感觉吧,更何况,他与他的关系,更加复杂难言。 漆黑的深宫里,花无颜慢慢地走着,心里千般杂念起起伏伏。 一道人影,突兀从斜刺里杀出,挡在他的面前,眸光深寒。 倒退一步,花无颜漂亮的脸上,写满警戒:“二皇子?” “他要你做什么?” 笑了笑,花无颜抬高下巴:“与你无关。” 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很久,黎慕云一扯唇角:“难道你就没想过,换一座靠山?” 花无颜一呆。 身形修长的男子踏前一步,俯低了头,双唇暧昧地在他唇角擦过:“他老了,不是吗?” 花无颜一阵抽-搐。 心中却没有一丝,像面对黎长均时,那种恶劣的反感。 也许是因为这柔和的夜色,也许是因为,面前这男子,实在太俊逸。 换一座靠山?他的脑子开始急速运转起来,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好好考虑吧。”而他,也似乎并不急于得到他的回答,从他身边轻轻擦过,没入夜色之中。 …… 花无颜呆立了很久。 脑子里茫茫乱乱一片。 那个男人衣衫上的清香,似乎还在鼻间萦绕,更为恐惧的是,他感觉自己,对他似乎有些……情动…… 情动? 想到这两个字,花无颜猛地惊跳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与黎长均在一起,完全是无奈,可是刚刚,刚刚那紊乱,那热潮,算是什么? 他迷惘了,真真正正地迷惘了。 站在转角处,黎慕云隐没身形,将双手负于身后,冷冷看着那个困惑的背影,唇边扯出抹冷笑―― 至于他的冷笑意味着什么,我们这里按下不表,以后再揭开谜底。 这天夜里,花无颜整宿无眠。 他感觉,自己面前,似乎有一个深黑色的漩涡,正在慢慢地变大,变大,大得像是要吞没整个世界,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无处可逃…… 嗡――嗡―― 浑厚的钟声响起,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花无颜走出寝宫。 无论如何,皇帝的命令,必须执行。 出了宫门,坐上轻便的马车,花无颜下令车夫,急速赶往雪寰山。 这皇城之中,不知有多少老皇帝的眼线,要是被他拿住把柄,指不定下一刻,脑袋就掉了。 深宫倾轧这么多年,个中利害,他早已看得异常清楚明白。 澹堑关。 铁索桥头,燕煌曦负手而立,望着对面黎国的方向,眸色不明。 黎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更清楚的是,所有事情,绝对不会像表面看起来的这般平静。 黎长均打算怎么做? 黎慕云打算怎么做? 黎凤妍又打算怎么做? 他猜测过了,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他所琢磨的,他所策划的,是一种更加雷厉风行的手段,是一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计划。 黎国。 天元宫。 那座宫殿,果真是无坚不摧的吗?有没有可能,找到一个破绽,直接将其从内部打破,置黎皇于死地呢? 不废一兵一卒,甚至不用撕毁那份盟约,实现自己吞并黎国的目标。 黎凤妍之事,只是一个藉口。 如果不是她自寻死路,他不会对一个女人,下此重手。 他的心机,他的权谋,除了偶尔用在殷玉瑶身上之外,更多的,还是这片江山,这片辽阔的大地。 燕煌曦。 他一直是个可怕的男人。 非常可怕的男人。 倘若他不为感情所牵绊,是完全有资格,也有能力,做一台战争机器的。 他出色的谋断,果决的个性,超人的刚毅,无不让对手胆寒。 在对阵安清奕之后,他更获得了一种俯天仰地的冷静,纵使山崩海啸,全然无惧,更何况,区区一个黎国? “皇上,”一身戎甲的冉济悄悄走上前来,“所有兵力已经集结完毕,请问皇上,何时――发起进攻?” “不急。”燕煌曦凝眸远处,一脸淡然。 轻轻一撇嘴,冉济眸中,满是困惑――雷厉风行调集百万大军,逼近边境,却又始终没有任何军事行动,难道皇上,已经意识到,此次战争并非必要? 可是燕煌曦接下去的一句话,立即将他心中那一丝颤动的喜悦给压了下去: “传令所有士兵,磨亮刀刃,随时听侯号令!” 夜色浓郁。 寒星寂寂。 坐于帐中,燕煌曦慢慢擦拭着锃亮的剑锋。 慢。 很慢。 每一个动作,都慢到极点。 那双铁冷的眸子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在这样慢放的动作里,脑海里的那个计划,却愈见清晰。 “唰”地收剑回鞘,他侧身闪入内帏,很快换上身便装,重新走出。 微风扫过,帐帘飘拂,人,却隐没了踪迹…… 第144章 :人性 第144章:人性 雪域苍茫。 花无颜慢慢地走着。 那颗迷惘无绪的心,却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是天地间绝无仅有的清寒。 浮华淡了,痛楚远了。 有时候,我常在想,惩治罪恶的人,或许还有一种更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送到荒芜的绝地中去,或者是沙漠,或者是极地,或者,是月球。 让他们独自面对一切,或许到那时,他们才肯低下头去,看清自己的心。 红尘滚滚,红尘嚣嚣,纷扰得让你忘记自己是谁,让你忘记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那就学会低下头去吧,用你那双看世界,看他人的眼睛,好好地看一看,你自己的心。 花无颜。 这个从十六岁开始,一直在情-欲与本心之间苦苦挣扎的男人,一直按照别人的规则生活的男人,直到跳出天元宫,直到离开觞城,直到走到这绝塞冰原,方才有那么一点点省悟,自己的过去。 是一片灰黯。 除了应承那男人的欲望,除了在背后玩一些见不得光的手腕,他确实,再没有干过一件,像样的事。 双眼微阖,两行清泪,沿着脸颊,缓缓流下。 这一刻,他甚至想毁了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 倾国倾城的脸蛋。 因为这张脸蛋,他过上一种表面华丽,实则空洞无比的生活。 却一直没有机会,想过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很多人一生,都没有拥有过自己的意识,也没有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遵从命运的安排,觉得生来是这样,那便这样吧。 比如花无颜。 沉溺于肉-欲,由当初的被动承-欢,渐渐变成主动渴求。 再由主动渴求,变成深深的厌倦。 这种厌倦,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了,只是那时,很淡很淡,淡到他看不见。 等到看见时,却已经晚了。 骨子里已经诞生出一种惰性,一种奴性,一种让人无法摆脱的习惯。 就像那些深深被邪恶束缚的人,不是他们无法挣脱邪恶,而是他们已经将邪恶,视作是自身的一部分,如果走到太阳光下,反而会突然很不适应,甚至死亡。 人,本身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他们的很多言行,很多思想,都值得认真研究,好好思考,一个人,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绝非偶然。 可是花无颜,并非是一个心有慧根的人,也没有多少学问,他此生学会的,除了原始欲望,便是权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很多时候,你身边的人,便是你的宿命。 偏远的农村,很难出一个大学生。 清苦之家,很难走出优秀人物。 闭塞自守的国家,很难有震惊世界的人材。 不是人心有什么不同,不是人家比你多长了个脑袋,仅仅是因为,你,习惯了身边的一切。 生于黑暗,习惯黑暗,这一生,便永远黑暗。 所以,对于这世间种种,我们当存一份宽容,对于成功之人,看到其荣耀的同时,我们应该好好地想想,他(她)为什么成功,对于失败的人,看到其不幸的同时,我们也要想想,他(她)为什么失败。 而不是一味给予批评、指责,和伤害。 人活于世,谁都没有权利,伤害谁,谁都没有权利,去指责谁。 一个人成功,必有其深刻的缘由,正如一个人失败,也有其深刻的原因。 对于花无颜这个人物,我并不认为他失败,当然也不认为他成功,我只是觉得……无奈。 很多时候,看到自己笔下的人物,就像看到自己生命里遇见的那些人,我都有种深深的无奈感,或者说,悲悯。 仔细想一想,每一位从事写作的朋友,其本心中,都存着那么一丝悲悯吧,悲悯自己,悲悯他人,也悲悯整个世界。 因为个世界,永远不会是完美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悲剧,一直在反反复复地上演,只要人类活着一天,就不会了局。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将这种悲剧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减到最小,或者将其导向为正面影响。 虽然我知道,这很难,真的很难,但,我们应该努力。 唯有如此,人类才有希望,人类社会才有希望。 但是花无颜,他的人生,应该是没有希望的。 纵欲之人,必然因欲亡身,擅弄权术者,必然结局悲凉。 千古以来,没有人能逃得脱这个规律。 世界很广大,其实也很小,那些潜在的规律,看似不存在,其实时时有。 大多数人看不见,只有那么一些心若明镜之人,看见了。 我亦看见了。 花无颜。站在你二十四岁修长俊美的身影后,我已经看到了你那无望的结局。 花无颜走了很久。 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茫然。 似乎不知道自己能往哪里去,该往哪里去,更或许,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地的边界,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结束。 “好俊的小倌儿!” 随着嘿嘿一阵放浪的笑,雪地之中,忽然多出三道人影,一青一白一红,呈品字形站立,将花无颜给围了起来。 猛然一颤,花无颜下意识地揪紧衣袍――这些年来辗转宫廷,阅尽欢场,他们眼中那浓烈而丑恶的欲望,他一览无余。 女人长得美,便会为自己招致无穷的烦恼,男人长得美,似乎,也一样。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渴求肉-欲享受的人,比渴求精神完满的人,实在要多得太多。 也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欲望,造就了世上无穷无尽的黑暗、悲剧,甚至是毁灭。 花无颜是柔弱的。 柔弱到根本无力保护自己。 试想,倘若他和燕煌曦一样,有着枭傲的个性,有着一身的武艺,有着令人胆寒的智慧,如何会甘心困守深宫数年之久?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正因为他无力改变,所以,他只能选择屈从,屈从得久了,就是盲从,盲从得久了,那就是――无可救药。 嘻嘻涎笑着,青衣人闪到他跟前,伸手去摸他的下巴。 用力一甩头,花无颜踉跄着向后退去,却――毫无用处。 那男人腊黄瘦削的脸,步步向他逼近,口中喷出的污浊气息,让他几近崩溃。 “……不……要……”喉咙深处,迫出声无力的低喊,却只能任由对方的双手,抽开衣带,解去锦袍。 一枚黑色的令牌,倏然坠地。 青衣人顿时收手,猥-亵眸光蓦地清寒。 白衣人和红衣人也是一怔:“玄金令?” 这玄金令,他们明明已经从落宏天手中取走,为何却会在这美貌男子手中出现? 花无颜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猛地蹲下身子,拾起玄金令,牢牢地攥在手里,刹那间勇气倍增,冲着三个男人嘶声叫道:“滚!都给我滚!否则,我一定会让段鸿遥,杀,杀了你们――” 三个男人毫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件事,着实诡异。 还是世界上,有第二枚玄金令? “地兄,你说,怎么处理?”沉默良久,面色冰寒的白衣人率先开口。 “……当然是――” “杀”字尚未出口,背后忽地传来一道冷冷的声线:“都给我滚。” …… 三人的后背同时僵直,唯有花无颜,眸中闪过丝精光,同时,挺直脊梁。 落宏天,你终于,出现了。 这些年来于深宫中挣扎求存,别的他没有学会,有一样本事,却精纯得不能再精纯。 伪装。 他若是刻了意伪装,即使是黎长均,也不容易看穿。 即使是黎慕云,也被他柔弱的外表迷惑,而作出错误的判断。 他能活到现在,凭的绝对不是侥幸。 很多时候,他的示弱,只是为了寻求生机。 纵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但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 他凭着本能一路走来,自然会将这种本能,发挥到十足十。 他并无十成把握,肯定落宏天就在附近,只是凭着丝天然的直觉,知道自己该这么做。 然后他做了。 落宏天的出现,意味着转机的到来,也意味着,他不必再畏惧面前这三个面目可憎的男人。 更甚至,他可以命令落宏天,杀了他们。 小人得志,必猖狂。 这也是花无颜的特性之一。 冰冷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宏天微不可察地轻挑眉头。 对于这个蠃弱的男人,他从来没有什么好感,但他却必须听他调遣,不仅因为他手中握着玄金令,更因为,他欠他一个承诺,更欠他后面那个男人,不止一个承诺。 所以上次觞城郊外,才有那么一番谈话。 暮色慢慢地深重下来,五个人,默默相对,谁都没有说话,千百个念头在他们心中翻腾。 花无颜,谙熟黑暗。 天地人三尊,从来就不是善类。 至于落宏天,外表冷漠,内心冷漠,性情冷漠,从来没有人看得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即便是燕煌曦。 即便是,殷玉瑶。 他们,也没能走进过他的心中。 如果他们能够走进去,会发现那里就是一片茫茫的雪原,寸草不生,既无黑暗,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机。 若非如此,他早已夺了殷玉瑶,逍遥世间; 他早已杀了燕煌曦,自己称王称霸。 这个男人,也算是个怪胎,明明向往光明,却始终没能完全信服光明。 这,不能怪他。 毕竟,他是个杀手,喝过的血,比饮过的酒多,砍下的脑袋,成千上百。 在他眼里,生命是脆弱的,爱恨情仇,都是不值得一提,也不值得他费神。 但有一点还好,就是,他重信义。 很重信义。 而且不单单是对燕煌曦那样的男人,殷玉瑶那样的女人,而是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 比如,黎长均。 比如,花无颜。 亦比如,段鸿遥。 你可以说他是义薄云天,也可以说他是固执己见。 你可以说他是风骨凛冽,也可以说他是辣手无情。 因为,人这种动物,本来就是复杂的,本来就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的,无论是思想,还是物质,从来从来,不能用一成不变的目光去看。 第145章 :后悔 第145章:后悔 双方僵持着。 更或者说,是三方僵持着。 对于落宏天,天地人三尊早有将之除去之心。 因为,他太出色。 出色得盖过飞雪盟所有杀手的风头,包括他们三个。 天下第一。 人人想做。 江湖人,争的就是这么口硬气,就像靠近权势者,都想尝尝做皇帝的滋味一样。 但是他们也很清楚自己的势力,单凭某一个,是绝对解决不了落宏天的。 他太强。 强得连段鸿遥也忌惮五分。 流霜剑出,噬血夺魂。不等你回神,命,已经没了。 慢慢地,落宏天看似悠闲地朝他们走过来,狭长双眸微眯。 三尊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这,便是强者与弱者的区别。 弱者面对强者,通常的姿态都是退缩。却不知道,只要你退一步,便只能步步退,越来越习惯退,直退到退无可退。 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三尊身形一旋,已然没入远处的雪丘之处。 浑身冷气尽收,落宏天静静朝那个默立于旁的男子看去。 他,还是那么地美。 即使这整个琉璃的世界,也掩不住他倾世的容光。 “廷座。” 身影笔直,落宏天垂下眼眸。 “帝上有命,令你速往觞城。” 默然点点头,落宏天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等等!”花无颜却出声叫住了他,“我要见段鸿遥。” 身形一顿,落宏天背对着他,嗓音清寒:“跟我来。” 两个男人,一个冷毅,一个绝魅,在泼天雪光之中,慢慢地走着。 飞霰峰。 笔直而陡峭,绝壁千仞,仿佛从大地深处刺出的一柄利剑,直没九霄云中。 在峰麓下,落宏天停下脚步。 “这――”看了看眼前那光溜溜的冰壁,花无颜面色微变――他可不会变戏法,更没有丝毫武功。 “上来。”两个冷冰冰的字,如锥子般,突如其来地,扎进花无颜耳里。 望了望他那挺拔的身形,花无颜脸侧不由微微浮出丝红晕,神情居然变得扭捏起来。 “磨蹭什么?”落宏天不耐烦地低吼,回头看去,然后伸臂拉起花无颜的胳膊,将他扛上肩膀,双足一点,交错着沿冰壁往上疾攀。 耳边,冷厉的风声响成一片,可花无颜心中的慌乱,却不可名状地一点点淡弱,再淡弱…… 脑子里的念头有些乱乱地,说不清是什么。 这个过程,转瞬即逝,因为落宏天,已经将他带到峰顶之上。 云海苍茫,银雪皑皑。 没想到这绝峭峰顶,竟然伫立着一座琉璃宝华的宫殿,冰雕玉砌,有如瑶池仙殿。 抬手朝大门的方向一指,落宏天毫不客气地道:“去吧。” 捺下心中丝丝异样,花无颜转身迈步。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深处的背影,落宏天眸中,无声闪过丝异色。 七年之前,他夜入转龙殿,向黎长均复命,隔着一层薄薄的轻帏,他看见了他那修长如玉般的身子。 按理说,他不该对他有什么想法。 可是他生得太美,美得连他也给魅惑了。 离开之时,他多看了他一眼。 四道目光交触,只是轻轻一瞬。 他看到了他的脆弱,他的无助,他那一丝丝,有意无意的求援。 若是普通男子,或有拔剑一怒的冲动,可落宏天没有。 那时,他是天下第一杀手。 那时,他将杀人,视作自己至高无上的工作。 你如何能指望,一个杀手,会对弱者生出仁慈? 他走了。 没有一丝犹豫,一丝留恋。 倒不是他没有能力救他,而是根本,没有救他的意识。 第二次见他,两年之后。 他将黎长均的命令交给他,然后离去。 他坐在马车里,他站在车外,隔着厚厚的车帘,连面,都没有再见。 之后数次,也是如此。 他越来越阴冷,他越来越冰寒。 两个人,一个长期生活在权谋倾轧之中,一个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info) 不可否认,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气息,绝灭的气息,恶腐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面对这种命运,落宏天有能力完全逆转,而花无颜没有,他只能被动承受。 所以。 在经过殷玉瑶的正向引导之后,落宏天放下了屠刀,倒也不是他弃恶从善,或许,仅仅只是厌倦。 杀猪杀鸡久了,都会厌倦。 更何况,是杀人。 落宏天解脱了自己。 所以两年之前,在觞城郊外,直接向花无颜提出,要终止交易。 但他很清楚,与他交易的,从来不是花无颜,而是那个囿于深宫中的男人。 对于那个男人,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是恐惧。 作为一个杀手,面对强大敌人时,最为直接的内心感受。 这种恐惧因何而起,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不管现实如何,心中的想法如何,有一点他很明白――黎长均不死,他心中那份恐惧,将一直存在。 透明的冰砖泛着幽蓝光泽,将那份刻骨的寒意涂抹得更深。 花无颜慢慢地走着,任那丝丝寒意从脚底浸入,直达心底。 唯有如此,他才能时刻保持那份清醒,继续做该做的事,走该走的路。 巨大的冰台上,玄袍男子半靠于椅中,黑发垂落,遮蔽了大半张脸。 行至冰台下方,花无颜伫住脚步,抬头朝那人看去。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这里,已经是天地尽头,无声无息,却包藏万物。 终于,男子睁开眼,似有若无的两道目光,落在花无颜的脸上。 曲下双膝,花无颜慢慢跪倒在地:“弟子,参见盟主。” 段鸿遥笑了。 扶着椅柄,慢慢坐直身体。 “花无颜,你果然是聪明的。” “弟子愚钝。”眸色幽邃,花无颜面无表情,“只求盟主,为弟子指一条明路。” “明路?”段鸿遥随意地摆弄着衣袖,一派漫不经心,“花无颜,这世上明路千条,却没有一条,是属于你……” 花无颜霍地抬头。 “九年前,当你决意用灵魂,交换这张动人容颜之时,一切,便已注定。” 段鸿遥口吻淡然,就像在说着一件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事:“还记得吗?当时我便警告过你,一个人的心,远比一个人的外表重要千倍,可你不信,你执著地想要,我就……给了你……” “我后悔了!”花无颜蓦地站起身来,疾步冲上冰阶,大声嘶叫着,“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不行吗?” “后悔?”扯开唇角,段鸿遥笑得开心,“每个人,在这世上,只能活一次,走过的路,不能回头,做过的事,不能否认,说过的话,更不能收回,至于那些发生在生命里的,至关重要的选择……是,无可更改的……” 无可更改。 无可更改。 这四个铁血无情的字,仿若一支淬了剧毒的利箭,笔直射入花无颜的心脏,让他痛不可挡,却流不出一滴血来…… 是啊。 这副倾国倾城的容貌,是他跪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求来的。 是他出卖自己的灵魂,与他交换的。 因为,他要一个棋子。 一个伏于黎长均身边的棋子。 这颗棋子,足以迷惑黎长均,也足以探出黎长均的所有秘密,更重要的是,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搅乱整个黎国。 这个人,不一定是花无颜,也可以是张无颜,李无颜,马无颜。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花无颜,还是黎国无名小城中,一座破庙里的乞丐。 他记得,那是个飞雪弥漫的冬日,他倒卧在佛像下,已经好几天水米未尽。 睁着污浊的双眼,他呆呆地看着颓塌门扇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向佛祖祷告着,给我一张漂亮的脸蛋吧。 因为,他被抛弃,他流落街头,皆因他那张,从娘胎里带出,半黑半白的,阴阳脸。 阴阳脸,是天煞孤星的一种命相,克父克母克所有亲人。 所以,刚落娘胎,他便被弃置荒野,如果不是一条经过的母狗,将他叨回狗窝,日日喂他奶-水,估计,他早就死了。 即便如此,他的命运也一直是黑暗的,与母狗相依为命到三岁时,狗妈妈被人打死了,剥皮开膛,身子被熬成一锅汤。 那一年,黎国大荒,人且易子而食,何况狗乎? 如果不是他有一张阴阳脸,估计也不定被什么人,逮去宰了。 就这样。 他四处流落,扒草皮树根,日复一日,长到十五岁。 对这个少年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命运,我给予深深的同情。 他,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所以,不管他后来做了什么,我都一直怀着深深的包容。 对他无可奈何的选择,也力争用平静的心态去看待。 终于,上天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 一个叫段鸿遥的男人,走进了他的生命。 那一日,他蹲下身子,看着这个垂死挣扎的男孩子,语声平缓: “和我交易吧。” 他说。 他傻傻地看着他――因为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交易这个概念。 “说出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真的吗?”身体里残存的力量猛然集聚在一起,他努力地,努力地撑起上半身,满眸惊喜,满眸灿烂。 他点头,眸色冷冽:“只是我,要从你心中,拿走一样东西。” “什么?” “灵魂。” “灵魂?”十五岁的花无颜迷惑地转动着眼珠,“灵魂是什么?” “灵魂,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它会让你欢乐,让你充实,让你美满,但同时,它也会让你痛苦,让你哭泣,让你的一生,变得无比艰辛,你……要吗?要用你的灵魂,交换自己的愿望吗?” 他想了很久。 最后,答应了他。 因为他真的很想要,一张漂亮的脸蛋,一张让万众瞩目的脸蛋。 他觉得。 只要有了这么一张脸蛋,他人生的苦难,就会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事实也确乎如此。 当他再次踏出那座破庙之时,他已经变成黎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恰好宫廷乐坊召伎人,他便进了宫,然后,他遇到了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他一生的男人…… 第146章 :潜规则 第146章:潜规则 人,真有命运一说么? 有的。 在你人生前十几年,或者更久一些,有的人甚至是终生,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所接触到的一切,便构成了你的命运。 倘若你找不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你将终身囿于这种命运。 当然,有的人命很好,没有必要改。 有的人命很差,自然拼了命地想去改。 通常这个时候,他们会遇到一些关键的人,关键的事,影响他们作出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抉择。 这些抉择,当时看起来无关紧要,后来回想细想,会发现它的可怕,甚至是阴森――踏错一步,尸骨无存。 就像花无颜。 对十五岁的他而言,对美貌的渴望,或者比渴望一碗果腹之粥更强烈。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灵魂,换得美貌。 对于他的这种抉择,我们同样不能说他是错。 因为你们没有过那种刻骨铭心的体验,你们不会懂,为何一张脸,对他那么重要。 就像眼瞎之人,才能体会,光明的可贵,可贵得甚至超越生命。 总之,十五岁的花无颜,心甘情愿地,和段鸿遥达成了交易,直到此刻。 二十四岁,九年青春尽逝,再次见到这个男人,他才有些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也只是有些明白。 因为他的灵魂,已经离他太远,高在九天之上,够不着了。 可是这个男人的冰冷,彻底打碎了他心中最后仅存的那丝希望。 人生无望。 无望的人生。 这几个字说出来,会让人崩溃的。 他是男宠。 一辈子都是男宠。 虽然目前还过着光鲜的日子,但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那个躺于榻上,正在日渐老去的男人,就算他不抛弃他,也终有一天会死去。 他死了。 而他又能去哪里?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多么可笑。 他是男人,这一生却没有一天,活得像个男人。 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在无数的男人之间辗转来去,已经是绝大的悲哀,何况,是男儿之身? 他不能生育后代,他不能名正言顺,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意愿,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终于,他痛哭失声。 段鸿遥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他不是没有警告过他,是他一念坚执。 人生。 这就是人生。 踏出去那一步,永生永世,不能回头。 正道艰难,邪道短暂。 真的。 你若是想走终南捷径,没人会拦你,但我翻遍人类历史,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能将终南捷径走到最后。 以色事人者,色尽而宠衰。 妇人三十而色衰,丈夫五十而好色,以色衰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其势,必败。 反之,若一个男人,想凭借美色谋取一切,其结果,并无不同。 推而广言,男人女人,只凭长相求发展者,无一不是惨败。 你帅,能比弥子暇,能比张易之更帅? 你美,能比鱼玄机,能比杨贵妃更美? 他们的结果如何,你们应当都看到了。 可惜。 十五岁的花无颜不懂。 也没有人教他。 他只是执著地以为,只要有了一张美丽的容颜,这个世界就会很灿烂。 或许现在,他该为自己的抉择,付出代价吧? 但这代价,他该付吗? 终于,他收了泪。 定定地看着那个岿然不动的男人:“那么……你能不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 “在完成所有任务之后,把我的灵魂,还给我?” 段鸿遥一怔。 他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好吧。”微阖了双眼,他终于点头,或许是因为心中闪过的那丝微悯,或许是―― “谢谢。”深深地弯下腰去,花无颜说出今生最为真诚的两个字。 “这是我让你做的事。”将一卷薄帛扔在他面前,段鸿遥的眸色,再次恢复淡然。 屈下身子,花无颜颤抖着双手,拾起薄帛。 “离开之前,去偏殿看看吧,或许那里,有你一直想找的东西。” 转开视线,段鸿遥再次躺卧下去。 对于面前这个男人,他实在不想理会太多。 也没有半丝愧疚。 交易,只是交易。 交易,只是因利益而建,也必因利益而毁,若有一天,这个男人对他而言再无益处,他倒也不介意将他的灵魂还给他,只怕那时―― 唇角扯开抹残忍的笑――一个常年生活于阴暗腐败里的人,没有灵魂,或许是最好的,如果有了灵魂――那种巨大的痛苦,哼哼,没有尝过的人,不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会多么难熬―― 在艰难的环境中,十分艰难的环境中,人往往会不由自主地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就是整个真实的世界,然后,他们会默从那种种看不见的规则――潜规则。 潜规则是什么? 潜规则就是一切扼杀良知的俗约。 它时时存在,事事存在。 掌权者,比不掌权者,往往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上位者,操控着下位者的命运――比如,升迁、借调,种种种种。 潜规则久了,人心会变得麻木。 潜规则久了,理想会蒙上灰尘。 潜规则久了,青春会渐渐老去。 潜规则久了……会衍生出不尽的绝望。 在我的人生中,遭遇过无数的潜规则。 后来,我愤怒了,决定要做一个不守规则的人,要做一个自己制订规则的人。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胆量和气魄,他们更习惯于谙守这种规则,屈从这些规则。 这,就是现实。 打破规则的人,往往都要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甚至是生命。 这些人,是有傲骨的。 这些人,是有气魄的。 这些人,虽败犹荣。 但是这些人,也常犯一个错误,那就是,他们在造反成功之后,很容易运用手中权力,去潜规则别人。 因为潜规则,说到到底,是一种维护利益的手段。 而利益,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横亘着的,一柄利刃。 双面利刃,很多时候能让你鲜血淋漓,说不定,还会见血封喉。 缓缓推开侧殿的门,一股透心的泌香,扑面而来。 让他心旷神怡。 好久,没有这种干净清冽的感觉了。 好久,没有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了。 眸光缓缓流转着,最后落到正中那具透明的冰棺上。 那儿,躺着一名身穿红色衣裙的少女。 不出色的眉眼,却有一种,圣洁的气息。 花无颜呆呆地走了过去。 屏住呼吸。 纤长手指,落在浸寒的棺盖上。 她似乎在笑,那微微弯起的唇角,像是初春轻绽的花蕾。 如斯美好。 那一刻,他觉得似乎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美好至极的自己。 没有一丝尘世的黯淡,晶莹得好似天山雪莲。 然后,他缓缓地流下泪来。 却蓦地转身,朝外面飞奔而去,怕再呆一刻,就会被莫明的力量,撕得粉碎。 一路飞冲着,直到来时的山崖边,他甚至没有细想,便飞身跃了下去。 落宏天眸光一动,身形疾闪,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他的衣带,携着他一同安然落下山麓。 至始至终,花无颜一直默默地流泪,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落宏天也没问。 人世间很多事,其实不必问,只要你有心,闭上眼睛,自能明察秋毫。 眼睛看到的,从来只是表相。 “走吧。”终于,那个漂亮的男人站起身来,擦干眼泪。 落宏天却站着没动。 “你要抗令?”他抬头看他,已然再次换上以往那种冷魅的表情。 “廷座请先行,三日后,落宏天必至。”交待下这么一句话,落宏天再次飞身而起,朝着峰顶的方向。 有些事,他还是弄弄清楚的好。 比如――殷玉瑶? 再比如――莲花圣女? 再怎么说,他也是她的挂名师傅。 前日浩京有消息传来,说她……没有了。 可是,他不相信。 他真的不相信。 不相信那个清纯的女子,会如此陨命。 如果她没死,那么她,到底在哪里? 见到逆光而来的落宏天,段鸿遥似乎并不吃惊。 “她在哪里?” 走到他面前,他直截了当地问。 “谁?” “殷玉瑶。” “殷玉瑶?”他勾勾唇,露出丝奇怪的笑,“她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那凌厉的眼神,已经形象地说明一切。 “落宏天,”段鸿遥也坐直了身体,收起所有的散漫,“我,再一次告诉你,殷玉瑶,自有殷玉瑶的宿命,谁都不能逆转,否则被毁掉的,将是整个天下!” “是吗?”微微勾唇,落宏天双手环胸,“那么――灵犀剑呢?” “什么?”段鸿遥唰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落宏天冷冷地笑了,眸中精光电转:“或许我知道的,真比你想象的,多太多。” 说完这句话,落宏天转身便走。 “你去哪里?”身后,响起段鸿遥的厉声疾吼。 “当然是,觞城。”抬起右臂晃了晃,男子大步流星地步出高阔的殿门。 殷玉瑶,殷玉瑶,倘若你不死,或许我会帮你一把…… 毕竟,这种混帐的,乌七八糟的日子,老子也过够了……真过够了…… 什么九始神尊,什么宿命,都见鬼去吧! 我落宏天想要改变的事,还从来没有无法改变; 我落宏天想要救的人,还从来没有……呃,他还真没救过什么人,要说救,也只有殷玉瑶一个。 殷玉瑶,我之所以救你,只是因为你……太过干净。 所以,我不忍伤你,更不忍看到这个世界伤你。 殷玉瑶,你要活着。 就算不为那个男人。 也要为我活着。 你活着。 才让我觉得,站在这个世界上,呼吸着灵动的空气,有那么一点意思…… 第147章 :浑水摸鱼 第147章:浑水摸鱼 隐身于黑暗之中,男子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前方恢宏的建筑,极致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守卫森严。 无懈可击。 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挡住他了。 当年的北宫弦能够强闯重重宫禁,他亦能。 不同只在于,有没有必要这么做而已。 以最少的代价,达成目的,这才是燕煌曦做人做事的个性。 从他对殷玉瑶的感情上,应该可以窥见一斑。 只是世上之事,或成或败,未必像你所认为的那样简单。 他潜入觞城,已经有三日时间,却始终没有采取行动。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破绽。 “吱呀呀――”车轮碾过长街的声音,蓦地从浓郁的夜色中传来。 更好地藏起自己,燕煌曦转头看去,但见一辆轻便的马车,正缓缓驶向天元宫的大门。 目光微闪,他已经有了主意。 当马车从面前驶过的刹那,燕煌曦平平飞身,直射入车下,双手牢牢抓住车棱,后背紧贴底座。 一气呵成。 车厢之中,神色疲怠的男子双眸微阖,靠着车窗小憩,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没有阻拦,马车驶入宫门。 因为值守的侍卫都清楚,那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他们不敢过问,也不欲过问。 车轮转动,朝着转龙殿侧后方。 在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庭院,是属于花无颜自己的。 他平常的起居住宿,皆在此处,倘若黎长均不传旨召唤,他亦不敢擅自前往。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掀开车帘,花无颜自己跳下马车,笔直向殿门走去。 宫灯熄落,一切寂寂。 弥漫夜色间,一抹人影闪过。 没入花丛,隐没踪迹,迅速朝着栖凤宫的方向掠去。 栖凤宫。 锦榻之上。 黎凤妍合衣而卧,容颜憔悴。 似醒,非醒。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浩京,回到了凤仪宫,回到那一夜洞房花烛,合卺交杯。(..info好看的小说) 冷风扫过,弥漫的寒意让黎凤妍刹那警醒。 “谁?”她忍不住颤抖着嗓音,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整个殿阁安静到极点。 “谁?”翻身下榻,黎凤妍战战兢兢地点燃烛台,“常笙……常笙……” 手执烛台,她下意识地朝屏风后走去…… 微淡烛光,映在深青色石壁上,映出一幅诡丽的图画,以及,那抹立于壁前的人影。 当―― 烛台坠地,发出清脆至极的响声。 火光闪了几闪,熄灭了。 眼前的一切沉入黑暗。 缩着肩膀,黎凤妍微微地颤抖。 她以为。 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却不想―― “公主……”常笙略带几分慌乱的嗓音从后方传来,一丝微光随之照进,映出黎凤妍泛白的面容。 “公主?”小心翼翼地唤着,常笙凑近她。 “我……没事……”低声喃喃着,黎凤妍强捺住满心惘然,搭上常笙的肩膀,“走吧。” “嗯”了一声,常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朝外面走去。 厚厚的锦帏抚落,一切,再度恢复平静。 翻身跳下顶梁,燕煌曦一步步走到石壁前,掏出颗夜明珠,擎于掌中,微微仰头,凝眸看去。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张无比神秘的图画。 《天途谱》 传说,这张图中,绘有通往那个世界的秘径,以及很多难以解说的玄奥,若能参破,便可登天造极。 可他,并不想登天,也不想造极,他只想和那个女子在一起。 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但是她,偏偏是来自这图的最深处,所以…… 唉,她已经不在了,还有什么所以?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的,放空的心,看着面前这张图,那眸底晃过的,一道道流水般的线条,忽然间灵动飞舞起来,在他的脑子里,渐渐形成另一幅画面,难以形容的画面…… 在那画面的中央,有一朵巨大的,正在旋转的血色莲花,周围是五朵颜色各异的小莲花,而正前方,是一道极其模糊的,门…… 他不由眨了眨眼。 再定神时,眼前的一切却已经消没了踪影。 血色莲花,闪亮的小莲花,门…… 仿佛一股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他的心脏,燕煌曦整个儿愣住了。 极其欢跃的快感,像是阵阵清新的海浪,扑面而来,席卷了他的身心,让他几乎尖叫狂跳…… 但是他没有,因为他不敢确定,方才看到的景象,到底代表着什么,方才看到的那一切,是不是,跟她有关…… 跟她有关…… 光是想想这四个字,就能让他欣喜得发狂。 “你,看到了什么?” 极轻极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蓦地转身,燕煌曦眸色刹那清寒。 “……真的是你……” 女子却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俊挺的面容,眸中潸潸落下泪来。 燕煌曦皱了皱眉头。 “你来――”轻轻咬住唇角,黎凤妍将视线,转向后方的画卷,“就是为了它?” “不错。” “你拿去吧。”她忽然说。 讶然地张张嘴,燕煌曦再度沉默。 “拿去吧。”黎凤妍阖目,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一切,都是宿命啊。” “你说什么?”踏前一步,燕煌曦不由微微提高嗓音。 往旁侧退了一步,黎凤妍再次看向他,眸中却已无波无澜:“……乾坤照,寰宇清。灵犀出,九魂……” “啪嚓――”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极碎的低响,黎凤妍蓦地打住话头,神情慌乱地飞步奔出。 “灵犀出?九魂……?”仿佛魂灵出窍一般,燕煌曦低声重复一句,然后抬手拂落壁上画卷,捏于掌中,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并没能走多远。 因为,在他即将靠近宫门的刹那,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的火把,重重叠叠锋利的箭尖,齐刷刷对准他的胸膛―― 正前方,黎慕云仗剑而立,微微冷笑:“燕煌曦,你当这天元宫,是什么地方?由你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黑眸微微一闪,燕煌曦岿然不动,只冷然地看着他,没有半丝畏惧,也似乎,并不意外。 黎慕云。 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呢。 “二皇兄……” 黎凤妍轻颤的嗓音穿透夜色,却在触到黎慕云那张森然的面孔时,戛然而止。 今夜的情形,再清楚明白不过――无论为她还是为国,黎慕云都必杀燕煌曦。 只怕这个陷阱,布下不止一天两天,为的,就是等燕煌曦前来。 而他,果真是来了。 燕煌曦沉默着。 黎慕云亦沉默着。 他们都是优秀的皇族子弟,都很明白,越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越要冷静,唯有如此,才能在对方弱点出现的刹那,一扑而上,置对方于死地。 忽然地,燕煌曦唇角微微扬起,笑了。 黎慕云眼中闪过丝困惑,刚要说什么,便听得左斜方有人大吼道:“转龙殿走水了!” 黎慕云一震,唰地转头望去,果见皇宫正东方,浓烟滚滚,焰光冲天! “你――”他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燕煌曦,额上青筋直跳。 燕煌曦仍然不为所动,神情间甚至透着几分悠闲。 “二,二殿下?”禁军统领郁九凑到黎慕云身边,话音里带着几丝慌乱,“那――” 猛然一摆手,黎慕云果决下令:“卫冉,速带一队禁军前往转龙殿查探情况,其余人等,原地不动。” 其余人等,原地不动。 也就是说,擒杀燕煌曦,比救他老爹的性命,更加重要。 唇弧高扬,燕煌曦笑得更加欢快。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皇上驾到――” 突兀的喊声,震惊了一帮子人,除燕煌曦外,其余人等相继跪下,朝着那衣袍散乱的男人,纳头叩拜。 面容阴鹜的男人,却不叫他们起身,也不去管一身枭傲的燕煌曦,目光只狠狠地盯着伏在地上的黎慕云:“好个逆子!竟敢暗算朕!” 黎慕云倏地抬头,眸中难掩惊色:“父,父皇,何出此言?” “啪――” 一样物事直直从黎长均手中飞出,掉到黎慕云面前。 是一面令牌。 祈祥殿侍卫的令牌。 而祈祥殿,是黎慕云的居处。 黎慕云的面色,刹那惨白,抬头看了看他素来刚愎自用的老爹,再转头看向燕煌曦。 似乎,都明白了。 其实,他这次真的是错怪了燕煌曦。 燕煌曦就算想对付他,也不会用这种栽赃嫁祸的手段。 栽赃嫁祸者,自有他人。 燕煌曦之所以会在今夜动手,只是因为他在觞城游逛的三天里,钻入某个权贵家中,听到了一番不该听到的话。 所以,才有今夜之行动。 不单因为花无颜的马车从他面前经过,不单因为黎慕云通过遍布城中的暗线,已经知悉了他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今夜,有人会在天元宫中,制造一场风波。 而他,不过是做了个,浑水摸鱼之人。 我们这位男主,一直是个聪明人。 有时候甚至聪明得,让人心中发寒。 他清楚何时行动,对自己最为有利,也绝对不会,轻易将自己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尤其是在殷玉瑶离去之后。 覆灭黎国,这只是他复仇计划的第一步,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冷冷地站立着,燕煌曦毫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着那一对,即将血刃相见的父子。 这些年来,黎国皇宫之中,一直有燕国的暗线,以前只听从燕煜翔的调令,自他接位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排线布阵,所以,他才会知道常笙的秘密,黎长均的秘密,甚至清楚,花无颜的存在,还有黎国皇族很多不为外人所道的秘辛…… 他分析了很久,琢磨了很久,决定拿黎凤妍开刀,以最快的手段,粉碎这个存在了数百年的庞大皇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时从外头杀来,说不定还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联手对抗于他,到那时,他非但击不垮黎国,还会为自己树立一个分外强大的敌人。 所以,要实现分化、摧毁这个帝国的目标,利用其内部矛盾,让其同室操戈,是最好最妙的办法。 第148章 :最后一次机会 第148章:最后一次机会 “将二皇子押入天牢。” 那男人一身冰寒,话语间不留丝毫余地。 立即。 四名禁卫上前,押着黎慕云,朝宫门外走去。 皇权。 这就是皇权。 在皇权面前,很多时候,亲情爱情,等同于零。 若你心存一丝仁善,估计下一秒,就会被自己的亲人,扯得粉碎。 就像当年的朱允炆,明知道朱棣在造反,却因为不愿承担杀害叔叔的恶名,下旨无论如何,不得伤及朱棣性命,到头来,失了皇位,没了江山,自己也流落江湖。 父子相残,兄弟相煎,在皇室之中,比比皆是。 尤其是,当一个权力欲望极强的父亲,遇上一个极其聪明的儿子,其夺权之惨烈,不下于世间任何一场战争。 因为,皇位只有一个。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自古亦然。 父子,如何? 亲人,如何? 兄弟,又如何? 对于这些无可奈何,燕煌曦自小熟知,所以,他选择以另一种方式,“流放”自己。 他知道大哥很优秀,他知道父皇很英武,他以为大燕国的万钧重担,怎么也不会落到自己肩头。 所以,人生前十多年,他放马河山,纵情江湖,一方面固然是兴趣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让自己的亲人为难。 燕煌曦。 你是聪明的。 你真是聪明的。 你是个聪明得不能再聪明的男人。 我一直这样认为。 倘若,你的聪明一直用于正道,将是整个天下的福祉。 倘若,你的聪明用在复仇……那将是,整个天下的灾难。 所以,我为你塑造了一个殷玉瑶,我要让这个女人,用她微薄的力量,告诉你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告诉你如何运用手中的权利,才能燃起千万人心中,那盏希望之灯。 只可叹。 世事太艰难。 只可叹。 你过于清醒,过于理智,过于冷然。 所以你们这段感情,始终难得完满。 略一摆手,所有人后退一步,黎长均缓缓抬起头来,冷戾目光,淡淡投到燕煌曦的脸上。 从头到脚地审视着他。 他亦冷然地审视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破绽。 这对曾经名义上的翁婿,到此刻,却是第一次见面。 多么古怪,多么奇异,又是多么……合乎自然。 但,出乎燕煌曦预料,也出乎所有人意料,黎长均只是看了他半天,然后一转身,就那么走了。 禁军统领严度一摆手,所有禁军井然有序地退开。 宫门大敞。 去留自便。 燕煌曦却挑了挑眉头。 不过,他也着实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意思,而是果决地转过身,也走了。 黑夜漫漫。 整座觞城像是进入深度睡眠,冷寂得没有一丝声响。 北城客栈。 脚尖点地,燕煌曦纵身飞起,越过院墙,然后迅速地朝自己的客房奔去。 三楼。 最里边的客房中,一丝微光亮起,映出燕煌曦冷毅的面容。甚至来不及换去身上的衣衫,他疾步走到桌边,扫开上面的杂物,从怀中抽出那张画,慢慢摊开。 还是那些飞舞的线条,还是那些雾蒙蒙的图景,与第一次、第二次相见时并无不同,但却没有什么神秘之门、血色莲花,以及,那五朵闪着微弱光芒的彩莲…… 是他猜错了吗?是他看错了吗?还是…… 一丝冷风,骤然从后方袭至,在他的耳侧停住。 短暂的惊愕之后,燕煌曦很快稳住心神:“落宏天?” 男子冷傲的嗓音响起:“是。” “受命于人?” “是。” “取我性命?” “是。” “动手吧。” 冷湛的剑锋,却只一直停留在颈侧,始终没有新的动向。 慢慢地,燕煌曦转过头,看向那个多日不见的男子。 他生命中极致强悍的一个对手,也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 如果说,韩之越于他,是知己,是肝胆相照,那么落宏天于他,就是惺惺相惜,是豪气干云,而纳兰照羽于他,则是淡淡的敌对,与不着痕迹的叹赏。[..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煌曦与落宏天之间的“敌”,从来不搀杂个人情绪,个人立场,纯粹就一种强者与强者之间的角力,不怎么讲究智慧,讲究的是一种公平公正的竞技友谊。 奇怪吧? 但我觉得,唯有这样,才能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有了殷玉瑶的介入之后,他们之间那看似不存在,其实在生死关头最能体现的情谊,越来越深刻化,复杂化。 “我已经,不是你的对手。” 他看着他,异常平静地开口。 定定地注视他半晌,落宏天放下了手中长剑:“是,所以,你也不再值得我动手。” “我倒是希望你动手,”燕煌曦眼中刹那掠过丝悲凉,“或许,能死在你手中,对我而言,倒是个解脱。” 长长的沉默中,落宏天不知何时,已经收起那份冷戾的杀气,目光渐渐变得平静,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燕煌曦,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还活着。” “你说什么?”燕煌曦一震。 “如果她还活着,你会怎样?”无视他眸中巨海狂涛般的激动,落宏天追问道。 “我……” 燕煌曦整个人不住地抖,说不清是喜,是悲,还是什么。 二十二年。 人生前二十二年,他从未有过这样激动的时刻,激动得他想大叫,他想从这里冲出去,向整个世界喊出深纳于胸中的话语—— 会吗? 她会还在吗? 上天还肯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落宏天再没有开口,从他黑眸中那澎湃翻滚的狂潮中,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爱,已深。 爱,已沉。 爱,已铭心刻骨。 燕煌曦,曾经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凡是拥有权利的男人,都不会爱。 可是今夜的你,终于让我看到另一丝不同。 燕煌曦,我代表上天,来给你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去昶国吧。”他突然说。 “什么?”他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去昶国吧,或许那里,有你想要的。” 说完这句话,男子闪身,掠出了窗外。 燕煌曦,我落宏天一生,从不相助于人,更从不与人结交,言尽于此,已是我最大的限度,一切,还要靠你自己。 僵着身子,燕煌曦立于黑暗之中,想哭,又想笑,想笑,又想哭,那种巨大的,悲喜交集之感,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没有深深爱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就像是一个人,长年累月蹲在地狱里,终于有一天,地狱之门微启,透出丝清澈的阳光,吹进了清新的风。 看到了,希望。 希望的力量是强大的。 它令人心振奋,甚至令人疯狂。 嚓嚓嚓嚓,心中的冰原,刹那间绽开一条条裂隙,融化解冻,汩汩地汇成河流,然后是洪流,冲击着他心中堆垒的高墙…… 似乎是有所感应般,那幅平摊于桌上的画卷,忽然浮出一层薄薄的荧光,五缕淡彩轻漾摇曳,错综交织成一帧美丽而恍惚的光影…… 颤抖着手指,落在那朵清雅的玉色莲花上,燕煌曦泣不成声—— 瑶儿,你还在吗? 你真的还在吗? 还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静地等待着我吗? …… 昶国。 涵都。 相较于烨京、觞城、浩京,这里,又是另一副景象。 街道平坦而宽阔,房屋方方整整,有棱有角,就像是统一画出来似的,看起来虽然异常整洁,却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 汇宇宫。 末曜殿。 落絮飘零的杨槐树下,一袭青衣的女子,安静站立着,面无表情,眸色如霜。 最近一段日子,她都是这样,随便往哪里一站,便是半日,甚至更长,不知道吃饭,不知道睡觉,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比失魂落魄更失魂落魄,准确地说,是无魂无魄。 “冰灵。”一身红衣,衮袍绶带的男子走到她身后,嗓音沉寒。 徐徐转过头,她看向他,目光空洞。 “你在想什么?”定定地看着她,他徐徐开口。 “想?”她微微侧着头,原本清丽的面容,却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想?” “世界在你眼中,是什么?”他盯着她,继续问。 “世界……?”她只是机械地重复,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一丝意念的流动。 淡淡地,昶吟天笑了。 无知无识,无欲无求,无心无念。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殷玉瑶。 就是这样的玉莲圣女。 身为圣女,本就不该有什么情感活动。 只是—— 他最终的目的,却不是她心中那颗渐渐成熟的血莲之子,而是—— 而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燕煌曦想不到,殷玉瑶想不到,就连安清奕,也想不到。 死神想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我,也很好奇。 天快亮的时候,燕煌曦听到了一阵阵沉重至极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更准确地说,是涌向天元宫所在的位置。 本来,北城客栈离天元宫就不甚远。 这么快? 收起桌上画卷,他走到窗边,凝眸往楼下的街道看去。 没有灯光。 黎明前的觞城,一片黑暗,却隐伏着汹涌澎湃的杀机。 扯扯唇角,燕煌曦悠然地笑了—— 看来,这觞城之中,想当皇帝的人,真不止黎慕云一个呢。 折身回到房中,他上了床榻,盘膝而坐,开始催动天禅功,数只影蜂飞进来,围着他旋飞几圈后,嗡鸣着远去。 黎国,内乱已起。 只要他们刀兵相见,只要他们鱼死网破,他囤在边境的百万大军,可以趁势而入,直捣黄龙。 只可惜。 他到底低估了黎长均,低估了黎慕云,甚至低估了黎凤妍,更低估了一个庞大皇族传承百年的骄傲,以及黎国民众们,深深的爱国热情。 一个国家,绝不仅仅只属于统治它的皇族,更属于千千万万的百姓。 皇族可亡,民心难灭。 燕煌曦,你将在这座即将被你踏平的皇都里,习得你帝王生涯中,最为沉痛的一课。 第149章 :精妙布局 第149章:精妙布局 天元宫前。(..info) 无数士兵齐刷刷地站立着,浓云密布地一片,却没有丝毫声音。 当黎明第一线阳光,斜斜投下之时,那两扇庄严而肃穆的宫门,终于咿呀而开。 出来的,是一个手执拂尘的老太监。 见到眼前情形,他竟然毫无惧色,抬眸淡淡一扫,尖着副公鸭嗓子道:“大清早的,这都谁呀?” 士兵们向两旁退去,内里走出一名面白无须,甚是斯文的男子,踏前数步立定:“微臣许忠铭,乞见皇上陛下。” “哦,”那太监瞄他一眼,微微笑道,“原来是大司马大人啊……要见皇上是么?递个折子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劳师动众?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 不待他把话说完,许忠铭面色一正,厉声咤道:“皇上多年不理朝事,不见外臣,臣等此举,实属无奈,还望贾公公行个方便!” 贾道也蓦然收笑,眸中寒光一闪:“许忠铭,皇上是什么性子,你我一清二楚,自古以来,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不见外臣?你身为大司马,官居要位,不为皇上分忧,反倒搅扰滋事,咱家倒是要问问你,这,可是人臣之道?” 许忠铭冷笑:“区区贱奴,也敢在本台面前吆三喝四!最后敬告你一次,要么速速通传,要么后退让道,若再迟了……” 随着他话音一落,无数士兵拔刀出鞘,刀锋直指贾道的胸膛。 脸色白了白,贾道额上涔出几许冷汗,心知此间事大,不敢再耽搁,急急退了回去,单留下数十名禁军,牢牢把守着正宫门。 许忠铭倒也不急,负手而立,双眸在天空与宫门间来来回回地旋扫着。 现在,我们来看一看这位在黎国朝廷中举重若轻的人物―― 许忠铭,男,现年四十八岁,官居大司马,执掌黎国所有军政要务。 黎帝少时,曾在宗麓书院求学,两人由是结识,许忠铭生来聪慧,足智多谋,且见识宏阔,为黎帝得登大宝,及后来稳固江山,出尽奇谋,划尽良策。 黎帝年轻时,也算是个勤政爱民的皇帝,与许忠铭一君一臣,一决策一执行,相得益彰,把偌大个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info好看的小说) 事情坏,应该坏在二十多年前,那一场由黎帝亲自挑起的战争。 至于那场战争为什么会发生,其实到现在,也没人弄清。 总之,黎帝派大将魏浒晁毅等人,率领百万大军强攻燕国,那时,燕国还是燕煜翔的父亲,成宗燕彰文执政,因为连年闹饥荒,国力羸弱,眼见家国不保,还只是一名都尉的北宫弦上殿请旨,自呈愿率五万人马,破黎国大军。 当时,满廷哗笑,即使是皇帝燕彰文,也觉得这只是个笑话。 唯一没有笑的,反而是太子燕煜翔。 退朝之后,燕煜翔向父亲反复呈述,言说北宫弦此人可用,燕彰文一是无奈,二是决定相信儿子一次,终于准北宫弦出征。 两个月后,黎国传回消息,北宫弦千里迢迢,单枪匹马潜入觞城,夜探天元宫,独挑千名禁卫,一身鲜血,闯进黎长均的寝殿。 那一年,北宫弦二十二岁。 年轻,很年轻。 猛人,狂人,牛人,超人。 那一年,黎长均二十五岁,登基五年。 那一夜,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第二天,守在转龙殿外的禁军得到皇帝御旨,撤去伏击,让北宫弦自行离去。 自那以后,有敏锐的朝臣发现,皇帝变了。 成日家神思恍惚,政令频频出错,与臣子独对,前言不搭后语,且越来越疏懒。 那时,许忠铭并不像今日这般显隆,他只是个郎中令,虽然皇帝很多政务交待下来,皆由他完成,却并没有给他太多实权。 再说,黎长均只是疏懒,倒也没犯啥错误,轮不到他去数落。 如此一天天过去,朝堂之上,越来越难见到皇帝的身影,臣子们有什么事,都是呈递折子,由太监送入后宫,黎帝批复之后再送出。 有一天,黎长均忽然把许忠铭给召进了寝宫,问了他许多古怪的问题,许忠铭小心谨慎着一一回答,离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皇帝唇边那抹微漾的笑。 他的热血,一下子涌上心头。 因为他知道,自己就要飞黄腾达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皇帝便下旨,攫升他为中书令。 这在当时,已是文官中仅次于三公的高等官职,许忠铭自己也觉得很满意,一头扎进成堆的政务中,忙得跟匹骡子似的。 他这么一忙,倒是让黎长均清闲了。 大概一年之后,黎长均在大殿上露面的次数,由每月两三次,变成了半年一两次,但凡不要紧的国事,都统统扔给了许忠铭。 皇帝悠游自在,许忠铭乐在其中。 君臣和谐,很好很好。 直到――储君之议。 眼见着几位皇子慢慢长成,礼部尚书季和出于一片忠心,上折请立皇太子。本来,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是折子递上的第二天,所有文武大臣走进承极大殿,看到端坐在龙椅上,满脸阴骛的皇帝时,许忠铭第一个清楚地意识到――坏事儿了。 未等他们站好,皇帝便发作了,将季和的折子扔下龙案,大声斥骂,随后令人搬开刑具,对季和当殿杖责。 一百二十八杖。 季和浑身血肉模糊,死不瞑目。 估计他到咽气那一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错了。 许忠铭也不明白。 直到他从一个太监口中,得知其中的隐秘。 长生。 原来黎长均这些年来呆在深宫之中,求的,竟然是这个。 不知道他是如何开解了那个流传于诸国皇室的秘密,不知道他是如何知悉,在乾熙大陆之外,还有一个“天国”存在。 总而言之,他知道了。 他疯魔了。 长生啊。 历史上每一个皇帝,都想过。 长生的魔力太强大。 所以安清奕,宁愿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宁愿用千千万万的少女,替他养育可以用以长生的血莲之子,宁愿炮制出一个强大的幽灵帝国,来巩固自己无上的威势。 长生。 权势。 或许,这是每个男人,尤其是每个封建君王,都想得到的吧。 你说,他既然能得长生,何必再立太子?自己当着皇帝,搞出个太子来,岂不是说,他长命不了? ――人性的自私。 虎毒,尚不食其子。 然而在人类之中,比虎更毒的人,似乎还真不少。 昔年篡西汉皇帝位,自己称制的王莽,曾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且不论他的动机如何,是对是错,但看到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足令人心惊胆寒。 黎长均膝下,皇子六人,公主两人。 大皇子黎慕清,十岁夭亡。 三皇子黎慕德,十四岁夭亡。 四皇子黎慕光,十六岁夭亡…… …… 后宫,秘辛重重,这些皇子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相难明,总之,除黎慕云之外,没有一个,活到二十岁上…… 即使是两位公主,也只有黎凤妍得以幸存,另一位公主倒是活到了十七岁,十六岁出嫁,次年便一命呜呼。(也不知道是不是黎长均缺德事干多了……) 一个皇子死,大家谈论谈论也就罢了,两个皇子死,大家开始疑惑,第三个皇子再死……众人炸锅了。 所以,季和才会上那份奏折,请立二皇子黎慕云为皇太子,以正储君之位,但是这一次,皇帝炸窝了。 后果很严重。 导致了一起血腥而暴力的事件。 从那以后,再没人提立太子的事。 看样子,只要老皇帝活着一天,这黎国,就会永远操控在他的手掌之中。 真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自古外朝与皇帝,就像拔河赛中两端执绳的人,谁强大,谁胜出。 要么皇帝被外朝的大臣隐形干掉――换皇帝,甚至是篡位,要么皇帝干掉大臣――这个太多了,不细数。 很显然,黎长均是个非常强大的人物,即使坐在皇宫之中,外界消息于他,仍然灵通异常。 可是,渐渐做大的许忠铭,却有些情绪了。 人,一旦沾上权利,都容易迷失本性。 有了小权利,想要大权利,有了大权利,想要更大的权利。 许忠铭倒也不是完全属于这类型,他想得更长远些――皇帝这种搞法,黎国迟早完蛋,不是内讧,便是被他国取代――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他还是有些远见。 但是他远见之后思虑的结果,不是向皇帝进忠言,也不是扶植太子,而是――取而代之。 他取而代之,是为了天下,真是为了天下,没有多少为个人。 在许忠铭看来,天下者,有能者居之。 曾经,他倾力辅助黎长均,是因为黎长均的确能做个好皇帝。 现在,他谋反黎长均,是因为,黎长均已经不是个好皇帝。 尤其是出了花无颜,以及寻找“圣女”之事后,他已经忍无可忍。 当然了,他忍无可忍的另一个缘由,是黎长均的一道密诏。 从他手中收回军权的密诏。 没有这道密诏,许忠铭或许还不会动手,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羽翼未丰,绝不是黎长均的对手。 但是,他不动,黎长均动了。 已经存了心要干大事的许忠铭,如何忍得眼睁睁被夺去权利?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他一拍桌子,反了。 他拍桌子那一晚,燕煌曦刚好“飘”过他的窗外。 当然,燕煌曦也不是毫无意图去“飘”的,而是经过仔细分析后,觉得许忠铭此人会反,所以才去造访他的。 而且,他还给许忠铭留下了一份礼物――一份关于花无颜的调查报告。 在报告的末尾,某燕很聪明地说:想成事,请联系花无颜。 嗯。 果然,玩政治的人,都是很高段的。 现在咱们来看看这一盘异常复杂的棋――燕煌曦想干掉黎国,所以在他们内部寻找突破口,再借机挑拨离间,所以他选择了许忠铭。 许忠铭想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又逼于现实的无奈,不得不提前动手,所以选择了花无颜。 花无颜一方面不满黎长均,另一方面受命于段鸿遥,所以要行动。 而黎慕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所以,掉进了陷阱。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但到底是不是这样,咱们接着往下看。 这一章比较复杂啊,大家请有点耐心。 第150章 :伴君如伴虎 第150章:伴君如伴虎 高高的树杈上,燕煌曦隐身于浓密的树荫中,冷冷地观望着下方所发生的一切。 有趣。 他只道,人家上演的这幕戏,非常有趣,却万万算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浩京,一幕相似的剧情,已经拉开帷幕―― 《红楼梦》中有一句话说得好――“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贾道进去了足足半个时辰,大敞的宫门里,仍旧寂寂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日色慢慢地升高了。 阳春三月,天清气朗,微旋的清风中,夹杂着几许桃李芬芳。 如斯美好,却没有人看在眼底。 身为大司马,许忠铭当然是沉得住气的,可是跟在他身后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兵疙瘩,就算表面上还循规蹈矩,腹中却已忍不住怨火升腾。 终于,有人忍不住,张口吼了一嗓子:“皇上呢?皇上为何还不肯见我们?” 许忠铭呼地转身,一双厉目横扫过去,却并没有发现喧哗之人,刚要说什么,后方忽然飞来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队伍中顿时起了阵骚扰,许忠铭气得微微发抖,强捺着胸中怒火,刚要发作,便听得宫门内一声长唱遥遥传出: “皇――上――驾――到――!” 朗朗阳晖中,长龙般的皇帝銮仪鱼贯而出,由一色身着黄甲的天子亲卫打头,手捧各式器具的太监宫女随后,再是那乘九九八十一人抬着的巨大銮轿,徐徐而来。 微一摆手,銮轿停住,整支队伍随之静止,虽人色众多,却齐齐无声,衬得那面色弱白的皇帝,顿时高大威严不少。 士兵们各自面面相觑,尔后仍旧单膝跪倒,口中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如何,那个身着龙袍的男人,还是他们的帝君,不管事态如何发展,他的君王之威,始终让人无法漠视。 “哼”了一声,黎长均却并未叫起,冷冽眸光从众人头顶掠过,最后落到许忠铭的脸上:“许爱卿?” 许忠铭愣了愣,虽然极不情愿,还是跪了下去,口中亦呼道:“微臣――” “来人!速将逆贼拿下!”不待他把话说完,但听得半空里一声炸吼,早有数十名近卫涌上前来,两把揪掉他的冠带,除了他的官袍,五花大绑作一团! 倏地抬头,许忠铭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眉目冷然的男人。(..info) 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地冷,一样地,没有丝毫温度。 咧了咧唇,许忠铭忽然笑了。 甚至觉得那满空的阳光都冽灿起来。 真好。 黎长均,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变。 原来是我,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满腹才华,智计出众,自以为怀着一颗爱国报民之心,就可以兼济苍生。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我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做得成大国之君。 才能,固然重要;心机,固然重要;城府,固然重要;权谋,也固然重要,却不是一国之君最最重要的素质。 一国之君最重要的素质,是――御。 御臣下,御近身之人,御天下万物,也驾御自己,凡天下可见之物,无有不能御之者,凡天下不可见之物,也御之五六。 方为人君。 方为霸主。 燕煌曦挺直了后背――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本以为许忠铭怎么着,也能与黎长均拼个两三回合,好让困在天牢里的黎慕云有所动作,只是,黎长均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居然一照面,就毫不手软地吞掉了自己这位昔年至友。 伴君,如伴虎。 诚不假也。 看样子,这场戏快收场了。 燕煌曦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他为许忠铭制造了一个如此好的机会,对方却不知珍惜,白白浪费掉了。 或许,是许忠铭根本没有帝王之命,帝王之能吧。 有些人,看似强悍,其实内强中干,无论你怎么努力去扶助,始终是个阿斗,起不来的。 而有的人…… 嗖―― 一支冷箭射来―― 众人瞪大双眼,但见得黎长均侧身一闪,竟然避过了那支箭! 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嗯,燕煌曦悄悄地数着,十四、十五、十六……这种招式,很熟悉呢,似乎有人用过? 是……谁呢? 燕煌暄。 两年前那个大变惊天的夜晚,浩京城巍巍的城楼前,他那位阴戾的“兄长”,就是用这种新式武器来对付他的。 不过,没有成功。 而黎长均,显然没有他年轻,更没有他一流的身手,所以,最后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左胸! 微喘了口气,黎长均伏在栏侧,右手捂住胸口,努力挺直身子,往后看去―― 一身囚衣的黎慕云,正缓缓从广场另一头走来,他的身旁,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一手持弓,一手搭箭的,杀手! 父囚亲子,亲子弑父。 光天化日,鲜血淋漓。 “好……”微微抬高下巴,黎长均却笑了,“不愧是朕的儿子!” 冷冷地看着他,黎慕云一言不发。 “……你以为,朕死了,你就能做得成……皇帝么?”黎长均低笑,嗓音黯哑,勉强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宫门之外,“你看看,你看看哪里……你问问他们,会不会……听从你的号令。” “我只是想杀死你。” 黎慕云启唇,轻飘飘扔出一句话来,震惊了所有人。 “我只是想杀死你。”他面无表情地重复,“……大哥小弟他们的冤魂,夜夜在禁苑里哭泣,你没听到么?” 天地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了声息,呆呆地看着那一对父子。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黎长均那一向清冷的双眸中,终于绽出丝颓色,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看向宫门外的无数兵勇,“朕,下诏禅位于二皇子黎慕云,从此不再过问朝事……你们,都散了吧。” “不,”他的身后,另一道声线响起,“我,不做皇帝,我,只要你死!” “你――”黎长均眼中凶光暴炽,再次唰地转过头去,那喉中滚动的“逆子”二字,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慈父方能震喝逆子。 他自知非慈父,如何能斥得出口? 他的儿子,当着天下人的面,口口声声要夺他性命,居然连九五之尊,都不放在眼里,是何等强烈的恨意,何等坚韧的执著,方才酿成今日的血变? 黎长均,一世枭雄如你,到这一刻,可有半丝悔悟? 皇权如何?长生如何?为何斟不破? 纵使你万年不朽,也不可能永世控制身边的一切。 “杀了他!”他忽然抬起头,朝着某个地方,一声大喊。 众人皆转过头去,却只见青天湛湛,不知道皇帝是在对谁说话。 “真要杀?” 但是,一片空荡之中,还真的就传来了一声回应,虽极轻极浅,却甚是清晰。 “杀!” “杀了他,我们之间,可就一了百了了。” “一了百了!”黎长均断然答道。 寒剑破空,直刺向黎慕云的胸膛! 那是天下第一杀手,夺魂噬命的一剑! 噗――! 寒刃透体,血色飞溅。 女子娇美的花颜,刹那绽放,又刹那凋零! “皇妹!”一声痛喊,黎慕云伸手扶住女子倒向地面的身体,眸中满是惊痛。 “……皇兄……”她看着他,微微地笑,“妍儿这一生,只有皇兄真心相待……妍儿愿为皇兄死……愿为……” “妍儿!”他抱着她,浑身的血,慢慢地冷冻凝固。 皇家。 他高贵显赫的出身,荣耀无比的血统,所赋予他的,却都是悲剧――从小,他日日胆战心惊,看着一个个亲兄弟,沉溺在冰冷的暗夜里,失去鲜活的生命,而他艰难地独自挣扎着,躲过一场场灾劫。 他不明白。 那个男人,既然不爱他们,既然不想要他们,为何要把他们,一个个带到这世上来? 就是为了让他们,品尝这无边无际的痛楚与磨难?孤独与清冷? 还好,还好上苍还给了他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虽然她娇纵,偶尔还顽劣,但是在他眼里,她是唯一可亲可近的,她是唯一能听他倾吐心声的人……如果他们不是兄妹,他不介意,以另一个身份,介入她的青春,她的心灵,她的生命。 可是。 可是现在―― “偿清了。” 冷冷地收回剑,拭去刃上血渍,冷傲的男子退向一旁――他答应他杀人,且只杀最后一人,不管死的是谁,任务,都已经完成。 黎长均。 从此之后,你是你我是我,不管你将用何等阴狠残戾的手段对付我,我们之间,都再无任何干连。 噙着一丝绝美的笑,黎凤妍恬然地闭上了双眼。 她这一生,爱过恨过,到最后,终是选择牺牲自己,成就温情。 她是一个真实的女人。 活得真实。 爱得真实。 恨得也真实。 同时嚣张,同时热烈,同时,也寂寞了一生。 看着她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灵魂,我的心中,满是悲凉,就像看着提着裙幅,步步登上薪堆的韩仪。 她们,都没有错呵。 她们,不过都只是,爱错了人,亦用错了爱的方法。 招致无望的结局。 一个女人,为爱执著一生,这是该当的宿命,男人无爱,乃是常事,若女人也无爱,这个世界,该是多么多么地……荒凉。 我们为什么会存在于世? 有的人会说,是因为财,有的人会说,是因为欲,有的是会说,因为这样那样,而我想说―― 人活于世,是因为爱。 真的,世界无爱,世界将不必存在。 爱生命,爱生活,爱爱人,爱亲人,爱朋友,爱子女,爱事业,那都是爱。 爱财如命者,结局悲哀; 爱权如命者,结局也悲哀。 爱而不当者,结局……同样悲哀。 黎凤妍,安静地离开吧,你用你的鲜血,洗清了这一生的罪孽,但愿来生,你能寻得一个爱你的男人,成就你的美满。 若是殷玉瑶在,必定也会原谅你所做的一切,就连那冷然旁观的燕煌曦,也阖上了眼眸。 内心震荡。 他这一生中,遭遇了很多恶毒的女人,丑陋的女人,狭私的女人,庸俗的女人,极富心机的女人……比如韩仪,比如黎凤妍,比如他后宫中诸多的嫔妃,然而这些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总是能给他一种震撼。 他曾经以为,比起家国大事来,女人都是不值一提的,儿女情事都是可以抛诸脑后的。 可是他的这份固执,终因一幅幅鲜血浸染的画面,开始寸寸坍塌…… 开始是他的瑶儿,然后是韩仪,现在是黎凤妍…… 爱,恨,怨,痴,执,毒……他都亲眼见过了。 对于女人,他似乎有了些了解,又似乎没有。 只是他明白,自己的心,的确苍老了很多,也浩泛了很多。 燕煌曦,你终于,慢慢地变得成熟了。 但还不够成熟。 在这里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给你,更大的冲击与震撼。 第151章 :殉情 第151章:殉情 风,轻轻地吹散了阳光。(..info) 一道单弱的人影慢慢地飘过来,旁若无人地穿过所有人的视线。 直到黎凤妍面前,俯低双眸,静静地看着她。 在他的一生中,在她的一生中,他很少有机会,如此仔细地端详这个女人,这个他唯一所爱的女人。 往昔,她的光芒总是灼痛他的双眼,她的高傲总是让他无法攀附,即使是那些与她温情的片断里,他也总是掩掩藏藏,不敢纵放了自己。 他这一段爱,注定了倾世无奈,倾世悲哀。 爱,是这世上每一个人的权利,不分贵贱,不分种族,不分地域…… 但是,纵观人类发展的历史,我们总能找到很多,无法爱,不能爱的男男女女。 刘兰芝,焦仲卿,步非烟,赵相,爱新觉罗?福临、董鄂妃……还有更多,不知道名姓,不知道出处。 圆满的爱,固然让人欣悦,但是这些无疾而终的爱,更有一种悲剧之美,让人难以言怀。 对于我笔下的人物,但凡他们敢于去爱,我都怀着鼓励的心态,期望着他们能幸福,但是我更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的确不是你想更改,便能更改的。 一个人的悲剧,总是有着其历史背景、社会因素,没有人能逃得开。 就像常笙。 倘若,他不是出身卑贱,倘若,他心性聪敏,掌握与命运抗争的方法,或许能为自己心中的爱,搏得一线生机。 可是他不懂,也没有机会懂,除了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他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即使他尽了全力。 即使他费尽周折。 还是没能保她,一生平安。 在这个阳光清澈的春天里,这个卑微的男子,做出他生命中,第二次勇敢的举动――他慢慢曲下双膝,跪在地上,轻轻地,轻轻地吻上她已经冰凉的双唇。 这个吻。 他值得。 他用生命去爱她。 即使她不爱,即使全世界不知道这份爱,不认可这份爱。(..info无弹窗广告) 可是他仍然爱。 最纯粹的爱,都是圣洁的,任何一个世俗之人,没有指责它的权利。 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开。 燕煌曦再次扬起眉头,胸腔里一股澎湃的热浪喧嚣奔腾。 他似乎,已经隐隐闻到那股血腥的味道。 甚至有一刻,生出想跳下去,阻止那个愚蠢男人的冲动。 可是他到底没有。 因为他明白他心中那种痛。 就像殷玉瑶在他怀中烟消云散那一刻,他的整个人,也跟着撕裂开来。 他很坚强,足以承受那样的巨创,可是他不能。 他的灵魂是孱弱的,他的身体也是孱弱的。 孱弱的男人。 只能选择以孱弱的,却也是悲壮的方式,来结束一切。 常笙开始飞步奔跑,朝着那雕龙画凤的宫墙。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整个广场的上空,久久回响。 问世间,情是何物,值教人,生死相许。 常笙。 你只是我这本长篇小说里,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物。 我本不想赋予你灵魂,赋予你爱情。 但我也知道,再卑微的人,都有灵魂,哪怕是历史上那些为非为恶的太监,他们也有灵魂吧?只是他们的灵魂,出卖给了黑暗。 曾经,我很恨他们,每看一次,咬牙一次,直到看见你,这一刻噙在唇角那一丝淡淡的笑漪,我才恍然明白,他们那一种,无声的抗争。 他们,大概是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让这个世界,记住他们吧。 崇高之人,让世人记住他们的崇高,卑鄙之人,何尝又不是,让世人记住他们的卑鄙呢? 这个世界太残忍。 这个世界太荒芜。 这个世界太冷漠。 这个世界太无奈。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并不重视爱。 年少的时候,我们都是单纯的,看到路边一个乞丐,至少会生出份怜悯之心,可是后来,我们日渐成长,我们的心,却渐渐荒凉,埋没了良知,只识得利益,埋没了理想,只识得红尘。 我想,终有一天,站在明亮的镜子前,看到里面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你也会痛的吧?你也会泪水斑驳的吧?或许到那时,你会刻骨铭心地发现,拥有诸多物质财富的人,其内心的丰满,还不如这个,卑微的“太监”。 至少,他敢爱,比很多人,都敢爱。 黎慕云笑了。 透着不尽的沧桑与惨淡。 二十六年。 他活在人世间,二十六年,却将悲辛尝遍。 静静地放下黎凤妍的身体,他慢慢地站起身来,抬高下巴,看向那个立于辇车之上的男人。 黎长均站着没动,在这一刻,聪明绝顶的他,忽然看不懂,那年轻男子,那一双深黝的眼。 “唰”地一声,黎长均拔出袖中短刀,“嘶”地撕开锦袍,毫不犹豫地剜下一块肉来,遥遥掷向辇车之上,那个赋予他血肉之躯的男人。 这是决裂。 天伦的决裂。 那块被他剜出的心头之肉,自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掉在黎长均的脚下。 他还是没动。 只是看着那个已经合上衣衫的男子,一步步,走向宫门之外。 缓缓地,黎长均举高了右臂,却始终没能摁下。 穿过重重包围,黎慕云走远了。 孑身一人,从此,远遁天涯。 荣华富贵,皇位江山,他都,看淡了吧。 不该离去的人,离去了,该离去的人,也离去了,这一场宫廷大戏,仍然要继续,因为,他们不是主角。 半悬于空中的胳膊,终于垂下,血腥的杀戳,拉开序幕。 这是黎长均一贯的个性――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跟从许忠铭一起哗变的人,杀。 附庸二皇子黎慕云的人,杀。 凡他觉得有异心者,皆杀。 镌着华美精雕的地砖,渐渐被鲜艳的红色液体所洇湿。 看着下方那无尽的惨烈,燕煌曦面无表情。 帝王。 这就是帝王。 这就是他曾经走过的路,现在正在走的路,将来会继续走的路。 你不杀他,他便会杀你。 不尽的尸山血海,堆垒起那把金光灿烂的龙椅。 理想、人性、信念,在这场残酷的搏杀之中,毫无立足之地。 唯有强大。 唯有更加强大。 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才能给予这方天下,真正的平安。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高广的天空――瑶儿,瑶儿,纵使你还在,纵使你回来,我们的爱,是否能逃得过,这样无奈的宿命? “煌曦……” 在那无尽的腥风血雨之中,她的身影,竟缓缓从空中浮出,眸光温柔地看着他。 “或许我们,也逃不过,这样的宿命,但是我们,要努力。我们一定要努力,不管这种努力有无结果,都要努力。要相信爱,终会战胜恨。因为这个世界,因为爱而存在。煌曦,不要悲伤,不要哭泣,不要迷惘,纵使我们的肉体是脆弱的,灵魂是渺小的,但只要心中存着丝希望,存着丝信念,光明终会到来,哪怕,不是我们所存在的这个时代……” …… 燕煌曦笑了。 长剑出鞘,飞身而下,直取那辇上的男子,逼住他的咽喉:“停止吧!让这一切停止吧!” 黎长均冷冷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启唇:“燕煌曦,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我以为我是,我就是。” “那么,你以为你救得了谁?是黎凤妍,是黎慕云?还是下面这些人?” “不,”他定定地看着他,慨然以答,“我,只救我自己!” 黎长均一怔。 他发现,在这个男人眼中,有一些他从来不了解,也不屑于去了解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 “朕,不会停止的。”他冷漠地答道,“谁都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阻止朕。” “血莲之子是吧?天国秘径是吧?只要你让他们停下来,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黎长均倏地屏住了呼吸。 那些兵卒的性命,在他眼中,如同蝼蚁,即使眼前这个英武的男人,他也有办法,在瞬间将其绞成肉泥,但是血莲之子,天国秘径……他,着实不能不顾。 “好。”他盯着他的眼,说出那个至关重要的字,然后,举起左臂。 血腥的杀戮,停止了。 后面的士兵走上前来,将那些倒下的人,一个个抬出去,太监宫女们开始清洗血迹,一切,安安静静,井然有序。 仿佛这里,并不是华美的皇宫,而是屠宰场,那些鲜艳的液体,也不是血,只是水。 整个人类历史,就是用这无数的血,写出来的。 “你说。”他咄咄逼人,神情冷厉。 燕煌曦笑了笑,朝四周扫了眼:“难道黎皇,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交谈的内容吗?” 面色微变,黎长均终是没有强求,而是再一摆手,巨大的銮驾启行,慢慢朝内宫退去…… 身后,一切寂然,无声无息。 这场并不成功的宫廷政变,以一位公主的死,一位皇子的出走,以及无数无名人物生命的消亡,惨然收局。 转龙殿。 锦帏重重,一片昏暗。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但不知黎皇,真正想要得到的,是什么?” “明知故问!” 燕煌曦摇头:“不是明知故问,而是那天国之中,保存着的,绝对不仅仅是长生。” 靠在榻上的黎长均微微坐直身子,眸中一丝精光掠过:“那还有什么?” “财富、权势、以及――衍生。” “衍生?那是什么?”黎长均完全集中注意力,而忘却了其他的一切。 “就是――”燕煌曦的面容,在黑暗里看起来,显得有些不真实,“制――造――生――命――” 第152章 :雷霆惊变 第152章:雷霆惊变 人类新的生命,能不能不经由两性结合而诞生,而采用其他的方法进行繁殖?大概,很多生物学家、科学家,甚至是狂想者,都思考过这个问题。 当然,社会发展到现在,已经出现了“克隆”、“试管婴儿”、“代孕”等多种广受争议的高科技手法,来替个体生命延续后代。 在我这本小说里,也出现了几位狂人,将他们荒诞不经的创意,用在了“培植”、“创造”新的生命个体上。 当然,这样的构思,只是出于我自己的幻想,自己的创意,是超现实的,大家姑且看看就是,千万别当真了。 黎长均大张着嘴。 燕煌曦一脸沉默。 整个殿阁刹那仿佛坠入永恒暗夜。 “制造生命?”黎长均轻飘飘地重复了一句,目光散乱,有些抓不住焦距,因为眼前这个男子所说的话,显然有些超乎他的想象。 “是。”低沉着嗓音,燕煌曦重复道,“我想,这才是那个世界里,最大的秘密。” “你是如何知道的?”黎长均霍地抬头,目光狠辣,且带着不尽的阴森。 “猜的。”不料,燕煌曦却答得甚是轻描淡写,又有些四两拨千金的意味。 “原来都是废话!”黎长均一声冷笑,“朕且问你,如何才能启开那道门,如何才能找到进入天国的秘径?” “云霄山。”燕煌曦的神色依旧淡然,“入口,在云霄山。” “云霄山?”这一次,黎长均却显得审慎了许多,再没有先时的激动,“金淮以西的云霄山?” “是。” “那你如何不自己去?” 燕煌曦再次笑了:“因为,我对长生没有兴趣。” “没有兴趣?”黎长均眸中满是质疑――在他的认知里,凡是掌握了权利、富贵的人,莫不盼望着青春常驻,长寿无极,而面前这个男人,竟然坦荡荡地说,他,毫无兴趣?是故作清高?还是另有阴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却始终没有从他的神情里,找到任何一丝破绽。 “怎么进去?” “看这个。”从后背抽出那张画,燕煌曦慢慢摊开,手指落在画幅正中,“如果我料想得没错,只要将《天途歌》的内容,与这幅画结合起来,便能找到‘天国’的入口。” 凝视着画卷,黎长均高高地皱起了眉头――其实,对这幅画,他已经研究了很多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才任其一直闲置于栖凤宫中,而自己,开始沉心寻找另一条道――莲花圣女,以及,血莲之子。 各国皇族,只知道莲熙宫和莲花圣女的存在,还有一句半句莫明其妙的歌谣,始终难窥全貌。关于血莲之子一说,黎长均也是二十多年前,由北宫弦口中得知。 从那以后,他开始了艰苦的寻觅,却始终没有什么进展,直到一年多前,一个叫燕姬的女子在慕州城红袖坊内大唱《天途歌》,才叩响了他心中那根颤动的弦。 当时,他便派了密探前往慕州,查访燕姬的身世,不料,密探去晚了一步,只探得燕姬已离开慕州,去向不明,他只好作罢,但是这一年多来,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莲花圣女…… 莲花圣女? 心中突突一跳,黎长均蓦地想起另一个人来,暗暗地掐指算了算。 留心观察着他神情的变化,燕煌曦脑中也转得飞快。 他这一次,走的可是险棋。 以《天途谱》引黎长均去云霄山,一是方便他彻底吞并黎国;二是借黎长均的力量,先去探探路。 如果瑶儿还活着,如果他决定要与她一世相守,如果想彻底解除那个隐患,云霄山,他非去不可。 既然要去,不如拉个炮灰。 他的算盘很精妙,可黎长均也不傻――他求的是长生,不是送死。 哪怕那个地方藏着无穷多的仙丹,他也得考虑考虑,掂量掂量,自己有福消受否。 反复思索良久,黎长均笑了:“你,可以走了。” 收起眸底锐光,燕煌曦微抿双唇,再没有多言一字,转身便走,却被那后方凉幽幽飘来的一句话,硬生生定住脚步:“朕想,在浩京城中,已经有一份绝大的礼物,在等待着你回去验收。” 强摁住心头剧烈的震荡,燕煌曦回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的皇帝,微微笑道:“多谢提醒。” 然后,依然步伐镇定地走了出去。 舒适地躺回软枕上,黎长均笑得很开心――燕煌曦,想和朕玩儿,你,还是嫩了点儿! 大燕,浩京。 乾元大殿。 辰王燕煌晔、大将军铁黎、丞相洪宇,及所有文武重臣,都集聚到了这里,并不是为了商讨什么重大的军国要事,而是有人,将他们硬生生逼到了这里。 那个人,正一身枭寒地站在殿门处,双眸阴冷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九州侯,北宫弦。 他,似乎始终是燕氏皇族背后,一片抹不去的阴云,六年前太子燕煌旭的去世,两年前二皇子燕煌暄的宫变,以及追杀燕煌曦,似乎时时处处,都有他阴冷的身影。 现在,这片厚重的阴云,漂到了燕煌晔的头上。 他还只有十六岁,严格说来,还是个孩子,却要领着满朝文武,对抗一个如此庞大的敌人。 虽然,他已经做好万不得已,牺牲自己的准备,可仍旧按捺不住阵阵的心慌意乱,甚至忍不住在心中声声呼唤兄长的名讳,以期获得某种不可名状的精神力量。 “都,考虑好了吗?”终于,北宫弦出声,一步步踏向丹墀,如入无人之境般,从一干大臣面前走过。 “考虑什么?”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出自燕煌晔,而是老迈的铁黎。 北宫弦收住了脚步,侧过头,森然目光落到铁黎脸上:“当然是废帝。” 众人齐刷刷倒抽了口冷气―― 废帝?! 一年时光不见,他居然一出场,就要废帝? “皇帝无错,即使有错,也轮不到你说这话。”冷冷地看着他,铁黎断然驳斥。 “是吗?”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北宫弦竟然笑了,“如果本侯,一定要废呢?” 满殿一时寂然。 随后响起一声疾喝:“北宫弦,休要猖狂!只要有老夫在,绝不许你胡来!” “大将军果然好气魄!本侯佩服,只是,本侯还是想劝大将军一句,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还有另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将军若是死了,只怕不久之后,连一个为燕煌曦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这――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还有,他口口声声说――为燕煌曦收尸?难道说?难道说……? 众臣顿时纷乱起来,虽不敢大声言语,但那眉宇里透出的疑色,已经表明了他们的动摇。 “来人!有请代王!”九州侯一拍手掌,立即有两名禁卫,带着一名十岁上下的男孩子,走上殿来。 “六弟?”看着那神色呆滞的孩子,燕煌晔满眼震惊――两年前,燕煌暄发动宫变,几名皇子或被杀,或流落在外,燕煌曦返回浩京之后,曾派人四处寻找,却只找到藏在地窖中的燕煌晔,和几具已经残破的尸体,虽然没有找到燕煌晨的,但他们都以为,他已经遇难了,没想到却在此时出现。 将殿上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北宫弦再次徐徐开口:“皇帝背弃盟约,贸然下令集结大军于边境,向黎国宣战,此为不义;皇帝无端废皇后,诛杀先帝贵妃,此为不仁;为儿女私情擅自离京,弃家国社稷于不顾,此为不孝,如此不义不仁不孝之君,留之何用?” 他句句犀利,字字见血,直指要害,逼得所有人等无言可答。 “所以――”深吸一口气,九州侯刚要说出最后的结论,大殿之外忽然响起一声断喝,“谁说皇上不义不仁不孝!” 众人一齐转头看去,但见一名身着戎装的女子,背负长剑,逆光而来,英姿飒爽,面容端凝。 所有人均是一怔,就连北宫弦,脸上也不由掠过丝意外。 “皇上弃盟约对黎国用兵,乃是因为皇后有违妇德,况且,直到现在为止,大燕仍未有一兵一卒踏入黎国国境,如何称得上不义?至于废后,那是皇上家事,你一外姓臣子,有何权利置喙?韩贵妃之死,皆系她自己咎由自取!她到底做过什么样的事,想必,侯爷心里,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同样铿锵有力,教人无可辩驳。 原先那些气糜的臣子们,不由纷纷挺直了后背,而铁黎,则无声地向她投去一记赞赏的眼神。 心芷,好样的! 北宫弦挑高了眉,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大燕后宫中,何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自己竟然无所察觉?不过,厉害与不厉害,都无甚要紧,只要燕煌曦不在,只要燕煌曦回不来,这满殿喧喧,却没有一个人,能与他抗衡! 实权在手,要废谁立谁,还不是他说了算! “倘若,这是燕煌曦,自己的意思呢?” 看似不经意间,北宫弦抛出一句话来。 “不可能!”燕煌晔当即否决,以四哥的性子,怎么可能去立一个连生死尚且不知的幼弟为储君?即使不用脑子,也知道这肯定是北宫弦的阴谋。 “这是诏书。”孰料,北宫弦却从袖中摸出卷明黄,在众人面前“唰”地抖开,“你们且瞧清楚了,到底是不是燕煌曦的笔迹,燕煌曦的玺印!” 洪宇和铁黎双双瞪大了老眼,在这些臣子之间,他们对燕煌曦的笔迹,是最为熟悉的,一眼便认出来,那诏书上一个个龙飞凤舞的字迹,的确出自燕煌曦之手! 见他们如此,其他臣子心下自然明白,立即屏声静气,不敢再多言语了。 “不对,”倒是燕煌晔,颇能沉得住气,“这诏书,不可能出自皇兄之手。” “嗯――?” “哪有皇帝,自己废自己?” 是啊,一语点醒梦中人――这也太不合逻辑,不合常理了! 九州侯的耐性终于耗尽,双眸一厉,“啪”地收了圣旨,冷寒嗓音响彻整座大殿:“本侯说它是,它便是!若有异议者,就地处决!” 第153章 :光明之心 第153章:光明之心 这是――明目张胆的叛乱! 到了这一步,燕煌晔等人反倒出奇冷静下来。 已经撕破了面皮,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地硬顶,谁赢谁生,谁输谁死。 只是―― 九州侯的身手,着实是神出鬼没,加之诡计百出,令人防不胜防。 慢慢地,九州侯抬高手臂,摊开的掌心中,赫然现出一枚黑色的铁球。 “最后一次!立即扶代王即帝位,否则,此球落地,所有人等,尸骨无存!” 他倒没有分毫吹牛的意思――犹记得澹堑关外的山坡上,他曾经用过这一招,要挟燕煌曦,幸得土皮下冒出来个落宏天,硬生生接住了他的“炸弹”,但是这一次,只怕燕煌晔没有如此好的运气。 气氛刹那紧张到极点,有胆小的文臣甚至禁不住尿了裤子。 大殿之上,一片冷寂,没有人出声。 这件事,实在太过重大,关系着的,不仅仅是个人生死,更是大燕万民的未来,谁敢应承?谁敢担待? 残戾地笑着,北宫弦松开了手指。斜刺里一道人影飞扑而至,极其精准地接住那颗黑球,往后翻了三个跟斗,稳稳立定。 漂亮! 比奥运会女子体操冠军的动作更流利更漂亮! 齐齐地,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命是暂时保住了,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阴骛着双眼,九州侯眸光寒厉地盯着那个女子,对方用同样犀锐的目光回视着他,没有一丝畏惧。 刚才那一扑,看似简单,其实万分惊险――倘若差之毫厘,此刻的乾元大殿,已然被夷为平地。 当然,看官们不必为北宫弦担忧,此人能耐超凡,不属于常人范围,就算箭穿其身,仍然能不死。 超人。 若说君至傲是精神上的超人,黎长均是智谋上的超人,那么此君,当是肉体上的超人。 现在,这个超人首次小败于一个女子之手。 错了,不是首次,二十多年前,他曾败在另一个女子手中,只是作者一直没抽开身,解说那一段渊源。 九州侯的手指开始发痒。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发痒了,因为还没看到,值得他动手的人,尤其是女人,但是今日,看样子怕是要破例了。 铁黎眸中闪过丝担忧,甚至想出声让容心芷退下,但却始终没有开口,因为,他也正在计划着一个计划,需要容心芷暂时引开北宫弦的注意力。 北宫弦动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弯若金钩,直取容心芷的咽喉。 容心芷也动了――直接将自己的咽喉暴露在北宫弦的指下,任其拿捏。 一个错身之后。 北宫弦停手,容心芷却毫发无伤。 很简单,因为北宫弦的多疑。 他一向是个多疑的人,从不轻易低估对手的人,所以才能坚强地活到现在。 当容心芷靠过来的刹那,他从她眸中捉到丝促狭。 正是这丝促狭,让他认为,她定然伏有后招。 身为大燕国内一顶一的高手,他说什么,都不想输在一个女子手中,哪怕,仅仅是个假设。 而容心芷,无疑是大胆地利用了他的这种心理,鼓足了勇气一搏。 她成功了。 更成功的是――擦身的瞬间,她拿到了九州侯掖在袖中的诏书! 看来,一向强悍的九州侯,到底是轻忽了他面前的这个女人。 无论诏书是真是假,只要它存在着,总是个威胁,不如毁去,量九州侯无话可说。 但,容心芷也低估了九州侯。 他要废谁立谁,何需圣旨? 一声冷笑之后,九州侯折身而回,一掌拍在容心芷的后背上。 噗―― 仰天喷出口鲜血,那女子横飞向空中,以极快的速度射向殿门之外,眼见着就要芳魂杳寂,斜刺里却杀出尊门神,稳稳地将她接住。 “谢谢。”看了那人一眼,容心芷低言一声,轻轻推开他,傲然站直身子,仍旧目光凛凛地看向九州侯。 北宫弦眯了眯眼――他那一掌,已经用足五成功力,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够撑得住。(..info好看的小说) 看样子,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故,既然这群顽固不化的家伙铁了心要为燕煌曦陪葬,那他就成全他们吧! “啪啪――!”立定身形,北宫弦拍响手掌,大殿顶梁之上,顿时跳下数百条人影来。 黑的青的紫的褐的,服饰五花八门,都是他们所见过的角色――九州侯自己的亲卫、祈亲王燕煜诩的紫衣卫,泰亲王燕煜翱的青衣卫,还有――曾经的大内指挥使,高之锐! 看来,这一次九州侯是豁出老本了。 只是有一点,仍然让人费解,他既然不计血本花这么大功夫,为何不自己登基称制,非要弄个懵懂稚子在自己头上? 且不论北宫弦动机如何,此刻乾元大殿上的情势,无疑是千钧一发。 “扑通!” 终于,户部尚书元彬没能忍住这强大的心理压力,涕泪交加地跪下,手脚并用,朝北宫弦爬了过去,连连叩头道:“臣愿附议!臣……愿听从侯爷之命,请侯爷手下留情!”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不消一柱香功夫,已经有三分之二的官员,倒向北宫弦。 是忠正耿介,还是贪生怕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燕煌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无声划过丝绝望。 四哥,这就是您信赖的臣子?大燕的栋梁? “你们,还是男人吗?”猛可里,一声怒喝响彻大殿,女子柳眉高扬,浑身正气勃发,“就算你们此时活得性命,将来到了泉下,有何面目,去见大燕的列位先皇?有何面目,去见生你们,养你们的父母?” ……默。 所有站到九州侯身边的大臣们,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颅。 惭愧。 被一个女人如此斥骂,实在没法子不惭愧。 可是,他们亦无可辩驳。 因为她,确实说得对。 良臣不事二主,他们临乱倒戈,早已失了气节,没了立场。 “为国尽忠,虽死犹荣,北宫弦,有什么手段,你只管使吧!”容心芷后背挺直,代表所有不屈服的人,喊出心声。 “好吧。”慢慢扫了最后挺立的数十人一眼,九州侯眸色寒湛,“――” 那个“杀”字,却终结在他的唇间,因为一道慢悠悠的声线,忽然从敞开的殿门外传来:“哟,今儿这是国宴,还是庆典啊?” …… 仿佛是阴霾天空中,突然出来一轮鲜亮的太阳,将整个大地都照亮了。 纳兰照羽。 那一身倾世的风华,硬生生盖过九州侯的冷戾。 他微微地笑着,掌中甚至还很不适宜地捏着枝兰花,时而放在鼻边嗅嗅,神态甚是悠闲自得。 看着那株清雅得不能再清雅的兰花,九州侯却慢慢变了脸色。 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有本事,杀了满殿的人,却没有十成把握,能同时制住这个男人。 此一仗,败局已定。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纳兰照羽会出手。 实际上,也没人料得到吧,毕竟他,跟燕国八竿子打不着。 抬手捂住双唇,纳兰照羽状似慵懒地打了个呵欠:“燕煌曦那小子呢?怎地还不出来接客?” “太子殿下请。”倒是容心芷,第一个站了出来,面色已经平静无波,恭谨至极地道。 “嗯”了一声,纳兰照羽徐步走进大殿,非常仔细地看了容心芷一眼,同时顺走了她手中那颗高危的黑色铁球,再慢悠悠地走向丹墀之上。 更让人惊异的是,立在龙椅之侧的燕煌晔居然让开了位置,在众目睽睽之下,退到一旁。 而纳兰照羽也毫不避让,堂而皇之地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下边所有人等:“怎么着?有事要议?那都递折子吧。” 那口气,那神态,仿佛他就是这大燕之主。 北宫弦沉默了,他已经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那一帮墙头草们的动摇。 似乎,这还不够,殿门外又走进两人,朝着纳兰照羽深深拜倒:“贺兰靖、陈启瑞,参见太子殿下,三十万大军已经进城,但凭太子殿下差遣!” 仍然是淡淡“嗯”了一声,纳兰照羽拿起御案上的玉玺,于掌中轻轻把玩着:“那就一旁待命吧。” 至此,情势完全逆转。 北宫弦之所以敢强闯乾元殿,敢威逼要挟燕煌晔等人,那是因为他吃定了,浩京城中,甚至整个燕国绝大的兵力都压在了黎国与燕国的边境线上,所以才敢有如此动作。 可是,可是纳兰照羽如何知晓他会谋逆?又如何将远在边境的部分军队给调了回来? 难道是――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蜷紧,北宫弦眸中几乎能溅出血来,极其阴沉地盯着上座那个年轻男子。 纳兰照羽,好,纳兰照羽,总有一天,你会为今日的“仗义之举”,付出代价! 一拂袍袖,北宫弦蓦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空旷的殿门外走去。 那些如影随形的杀手,以及凝聚不散的阴寒之气,也随着他的离去,而逐一消散。 浩浩大燕,终于因一群性情光明之人的坚持、固守、团结,而再次渡过一场浩劫。 燕煌曦。 这一幕,你真该好好看看。 或许,当你看过之后,你会懂得,人活于世,不只为一己情爱。 你对殷玉瑶的感情,固然重要,但,燕煌晔对你的信任,容心芷对你的支持,纳兰照羽对你无私的帮助,以及那些刚直大臣对你的信仰,就不值得你珍惜,不值得你照抚了吗? 曾经,满含悲伤的你,对着韩之越,发出心中的呐喊――这个世界上,还有正义吗? 当时,韩之越无言可答。 而现在,这些平素围在你身边的人,用他们的言行,鲜明地回答了你悲愤的提问。 爱情陨落,光明仍存。 煌曦,我亲爱的燕煌曦,我深深仰慕着的燕煌曦,回来吧,回来做一个英武却不失仁慈的君主,回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是我心中的英雄,是我横亘整个青春的信仰啊,燕煌曦! 第154章 :义无反顾 第154章:义无反顾 明泰殿。 踏出一步,朝着前方长身玉立的男子,铁黎双腿一曲,跪倒在地。 纳兰照羽一怔,却没有任何表示,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继而,燕煌晔、容心芷,以及洪宇,都上前一一参拜。 微微地,纳兰照羽叹息了一声:“列位不必放在心上,纳兰今日之举,不过是卖燕皇一个人情,将来金淮,必有求助于大燕之处。” 好一个坦荡磊落,识卓见著的纳兰太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所有人面子,也间接向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大国太子,将来的帝王,的确,气度雍容。 默了一瞬,纳兰照羽紧接着道:“浩京,暂时是平安了,可是……可是燕皇只怕……” 众人齐刷刷抬起了头,联想起九州侯在大殿上的狂词,一个个悖然色变。 “我去找四哥!”燕煌晔第一个喊道。 “不行,”纳兰照羽断然否决,“九州侯今番未能得逞,必定会再施诡计,你若贸然离京,不定未到边城,便已遭了他的毒手。” “纳兰太子言之有理,”铁黎附和道,“况且浩京城内的大局,还需由你主持,所以,你断断不能离开。” “那――” “我去!”凝立一旁的容心芷,蓦然出声。 “你去?”燕煌晔和铁黎同时将目光转向她。 “心芷,”铁黎面色沉凝,语重心长,“此一去关系到大燕的生死存亡,非同小可,你可有十成把握?” “没有,”容心芷正视着他刚毅的面容,眉目间满是决然,“我只有一颗,义无反顾,虽死无惧之心!” 义无反顾? 虽死无惧? 满殿的男子都沉默了。 淡淡地,纳兰照羽扫了她一眼,微微点头:“你去,甚好。” “纳兰太子!”洪宇满脸不赞同,出声表示抗议――倒不是他怀疑容心芷的忠诚,而是,怕她没有那个能力,经不起刀光剑影的考验。.info[] 摆摆手,纳兰照羽笑了:“明知不可为仍欲为,只有这样的人,方能为之。” 洪宇沉默了。 或许,纳兰照羽说得对。 于是,前往黎国寻回燕煌曦的重任,落到了容心芷的肩上。 尽管她知道,此去必定艰险重重,更可能有去无回。 但是她不后悔。 她是将门虎女,从小接受忠君爱国之思想,大燕开明的风气,更是让她深具一股不输男儿的豪情壮志。 曾经,她亲眼看着那个柔弱的女子,如何踏着遍地血腥,傲然站起; 曾经,她亲眼看见坚毅的君王,是如何在强大的命运面前,因为懦弱,而失却自己的爱人。 怀着最美好最真诚的愿望,她默默地帮助着他们,却始终未能,抗拒那无望的宿命。 燕夫人殁了。 皇上为之肝肠寸断,却仍然坚持着没有倒下。 因为大燕。 他坚强地活了下来,选择一个人背负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悲伤。 现在,他再次遭遇危难,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她,都要帮他,一定要帮他! 不计代价,没有一丝挟私。 “各就各位吧。”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纳兰照羽徐徐开口,“千万小心防范,不要给敌人,任何可趁之机!” 各自交换了一个眼色,众人默然向外走去。 “容心芷。” 清柔嗓音响起,叫出那个女子的名字。 “纳兰太子?”伫住脚步,容心芷回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你――”默默凝视她半晌,纳兰照羽右掌伸出,“拿着这个吧。” 是一枝清雅芬芳的粉紫色兰花。 看着她疑惑的双眼,纳兰照羽细细解释道:“若遇难处,点燃此花,必有人前来相助。” “……多谢殿下。”折身退回,容心芷接过兰花,微微抬起下颔,清水般的目光自纳兰照羽那俊美绝伦的脸上一闪而过,“……殿下,你,也要当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向殿外。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张口叫住她,叫她不要去,叫她留下来。 因为此一行,凶险重重,就连他,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护她周全。 可他到底没有。 就如同一年多以前,没有阻止殷玉瑶,真心爱上燕煌曦一样。 这次,他也同样选择缄默。 对于女人,尤其是他欣赏的女人,纳兰照羽的态度一向都是比较缄默的。 她们受难之时,他慨然出手相救; 她们伤愈离去之际,他潇洒相送; 我实在无法形容,像他这样的男人,说是情痴吧,不太像,说是风流吧,也不妥贴。 他这一生,阅美无数,却始终洁身自好,身边侍妾成群,却并无一人,与他有夫妻之实,大多都是他从民间,从宫中,甚至从牢狱里救出的落难女子。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女子都救。 凡被他救之女子,大多数都是美丽的。 美丽之外,还蕴着无穷的聪慧。 在他看来,这些女子都是来自尘世之外的精灵,不当受到这个世界的侵染和伤害。 他这种爱,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即便是精灵自己,也不大懂他。 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总是隐着淡淡的悲悯,像是看穿了世间的一切,包括男女情爱,却又不像落宏天那样绝冷,君至傲那般超然,而是一种泛陈于红尘烟火气息中的圣洁,离尘世似近,却又离功利极远。 纳兰照羽。 正如你孺慕殷玉瑶那般,我也同样很孺慕你。 与爱情无关。 与欲望无涉。 你是一个童话般的存在,你是生活在森林中的精灵王子,你是所有女子梦想中的大众情人。 包括我,在内。 如果非要用什么,来形容你的精神世界,那就是四个字――博大,泛爱。 背负长剑,容心芷走出宫门。 朝霞如锦,衬得她一身孤绝,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味。 谁言女儿无豪情? 一样地,留取丹心照汗青。 直到走出浩京城,直到远离那座赫赫皇都,她,始终没有回头。 走得绝决。 走得气势昂扬。 直到浩京城外第一个驿站,她才挑了匹精健的驿马,翻身跃上马背,一声清啸,策马直奔边城! 皇上! 请您,无论如何,要平安!一定要平安! 黎国。 湘江之畔。 看着脚下那翻滚呼啸的江水,再看看对岸长达数十里,笙旗蔽天的战船,燕煌曦双眸沉黑。 原来,早在他悄悄潜入觞城的同时,黎长均也策划着,截断了他的后路。 让他有来无回。 好。 很好。 不愧是称雄一方的帝王。 有心机,有谋算。 只是―― 反复揣度着连日来发生的一切,燕煌曦眸中闪过丝浅惑――既然黎长均有此准备,说明他有足够的实力,将他困杀于觞城之中,可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而是“放过”他,任他离去? 如果他有意放他,又为何要在这湘江之上,摆下船阵,挡他归路? 他,琢磨不透。 “没辙了吧?”一道冷凝的,而又含着几丝淡哂的话音,悠悠然从后方传来,随着湿冷的江风,吹进燕煌曦耳里。 慢慢转过头,看向那飒踏而来,长发飞扬的男子,燕煌曦却没有开口。 “浩京城,怕早已易主了吧?”似乎嫌不够狠,落宏天重重再加上一句。 “不会。”燕煌曦眸中无波无澜,淡淡否决。 落宏天眼珠子一转:“哦?” “有他在,便不会。” “谁?”落宏天好奇了――如燕煌曦这般目无尘下,竟也有认许之人? 燕煌曦却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对岸的船阵,思索着破阵之法。 “没有用的。”淡哂的声音再次响起,“与其在这里琢磨怎么着过江,不如回觞城去,一剑劈了黎长均。” “你,想得太简单了。”摇摇头,燕煌曦再次将目光转向对岸――有很多事,他并不想解释。 或者,解释了也没用。 落宏天是杀手,而他是一个君王,杀手解决问题的方法都是干脆利落简单直接的,但君王不是。 他们所考虑的,往往都比旁人多,而且多很多倍,如果看不到那些一般人所看不到的,他们就不配做一个君王,即使做,也不长久。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出乎燕煌曦意料,落宏天却主动走到他身侧,双手环胸,语声缓慢:“你想用他,投石问路于盲。” 燕煌曦一怔,面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落宏天却神色轻松地冲他眨眨眼:“可是,黎长均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之人,倘若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挪窝的。” “你的意思是――”燕煌曦的目光快速闪动起来,那些盘旋在喉间的话,跃跃欲出。 “你不是一向都自喻聪明么?难道还要我说破?”撂下这么一句话,落宏天转身便走。 “喂――”燕煌曦的声音从后方追来,“你,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停下脚步,落宏天回头,对上燕煌曦疑惑的双眸,“世间之事,世间之人,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为什么。” 这是一句非常高深莫测的话,完全不像落宏天说的话,却偏偏出自他的口中。 算了。 用力摇摇头,燕煌曦抽回思绪,开始努力思考下一步计划――不见兔子不撤鹰?究竟要什么样的利,才能引黎长均离开觞城呢? 对了! 猛然一拍脑门儿,他双眼一亮,来不及细思,急匆匆朝觞城的方向奔去。 第155章 :复仇 第155章:复仇 天元宫。 转龙殿后的小院子里,花无颜将自己反锁在房中,已经整整两日两夜。 不敢出去。 不敢面对所有的一切。 也不知该怎么面对所有的一切。 他害怕。 害怕到了极点。 黎凤妍死了,黎慕云走了,许忠铭下狱了,还有那些“造反”的人,要么做了刀下亡灵,要么被贬去边塞,永不得返京。 即使是大白天,他似乎也能听到,这座宫殿中,每个角落里冤魂的呜咽,让他整个人不寒而栗。 他想过要逃走,可是刚刚迈出殿门,便退了回来,外面,到处都是禁军,防守严得连只老鼠都钻不出去。 他想,自己这一次,怕是要完蛋了。 如果黎长均知道了自己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不知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他。 在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惧里,他很快地消瘦下去,昔日漂亮的脸蛋上,也长出一块块暗疮,但是爱美如命的他,已经顾不得了。 “啪嚓”―― 头顶上方的屋瓦,忽然响起一声轻响,一道人影轻飘飘纵下,落到花无颜身前,俯低了头,冷冷地看着他。 瞪大眼,迎上对方的冷眸,花无颜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你不想死?”那男人枭傲的目光,活像山崖之上的鹰隼。 “……”眸中掠过丝惊颤,花无颜没有回答,只是潜意识地揪紧身下的锦缎。 “和我合作。” 这情景,与九年之前,似乎有些相似。 花无颜果决地摇头。 有些错误,只要犯一次,就足够铭记一生,他不想再犯,不管面前这个人,能带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燕煌曦微微有些意外――其实,对于花无颜这个人,他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提出来,他一定会同意,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看了他很久,从那双妖娆的眼眸里,始终看不出什么来。.info[] 此路不通。 微叹了口气,燕煌曦决定放弃。 这世上有一个词,叫――无欲则刚。 如果一个人,能完全克制心底的欲望、杂念,他(她)将是不可战胜的,即使卑微如花无颜。 在这一刻,他也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识,甚至是极其强烈的自主意识。 这种意识在告诉他,如何才能掌控命运,把握将来。 很明显,他不相信燕煌曦,更不相信这个男人,能带给他将来。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转身离去的刹那,燕煌曦丢下一句话:“含云殿后角门旁有个墙洞,费点功夫,可以钻出去。” 花无颜蓦地抬起了头――他这是在,给他指出一条生路吗? 确实是。 燕煌曦虽非好人,也非恶人,对于花无颜这样的人,更无灭杀之心。 当然,他这么做,也还另有情由。 因为他知道,花无颜和段鸿遥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交易。 是他必须要知道的交易。 一场与他,与瑶儿有着莫大干系的交易。 更让他好奇的是――段鸿遥安排这么一颗棋子在黎长均身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飞雪盟盟主,武功卓绝,在江湖上也有着至尊的地位,要说权利富贵,他应当不会放在眼里,那么,他那样一个人物,如此精心谋局,目的何在? 或许,去问落宏天,更为直接,但是他不想。 不想欠那个男人,太多人情。 欠钱,以钱还,欠命,以命还,而欠情…… 呵呵,他似乎忘记了,在落宏天的帐本上,他已经累积了太多的债务,不差这一条了。 那我们就权当是他自傲吧。 从一开始,燕煌曦就是个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的男人,尽管有时候很不成功,但是他乐意。.info[] 趁着浓郁的夜色,燕煌曦再次向转龙殿走去,没能打开花无颜这个突破口,他就只能再去“挑逗”黎长均了。 只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挑逗那个男人呢? “我,可以帮你。”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相信,世事之玄妙,刚刚燕煌曦还在暗暗琢磨某人,某人已经心有灵犀般,乍然现身于他的眼前。 燕煌曦霍地抬头。 黝亮双眼中,映出张冰雕般的脸。 鼻子是鼻子,眉眼是眉眼,似乎每一个部分,都可以独立分离开来,也可以再拼凑回去。 “段鸿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削薄双唇动了动,无言默认。 “理由?” “复仇。” “复仇?”燕煌曦眨巴眨巴眼――这算不算,他这些日子以来,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奇谈? “他毁了我最爱的女人。” “是么?”燕煌曦心中的警戒线提到最高点――像他这样的男人,也有情有爱? “你跟我来。”挑了挑眉,段鸿遥似乎也不想多作解释,转身提步便走。 思忖片刻,燕煌曦跟了上去。 且让他看看,这威名赫赫的飞雪盟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夜色沉郁,使整个天元宫显得更加幽森诡谲。 两个武功绝高之人,如浮光魅影般穿过条条甬道,直至一座荒颓的宫殿前。 收住脚步,段鸿遥一身沉凝,眼望着那长满青苔的殿门,丝丝戾气渐渐扩展开来。 燕煌曦下意识地挑挑眉梢――难道他所言所述,确是真的? 抬起右掌,虚虚往前一拍,殿门无声开启,露出内里漆黑一片的庭院。 没有招呼燕煌曦,段鸿遥自己走了进去。 燕煌曦跟进。 只前行了数十步,段鸿遥便停了下来,在一棵高大的槐树前立定。 这―― 燕煌曦莫明其妙地看着他。 “长乐,我来看你了……” 长乐?燕煌曦心头突突一跳,顿时凝了双目,仔细地端详着那树。 不看还好,一看……当即毛骨悚然。 在那槐树的树干之中,赫然嵌着一颗头颅,长长的发丝纠结盘缠,甚至错杂着树枝树叶,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任他数年征战,杀人无数,也想象不到,世间竟然会有人,能残忍到这般地步! 而段鸿遥,似乎整个人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愫里,对着那颗头颅喃喃自语。 “……遥……” 寂凉空气里,陡然响起一声破碎的哑唤。 “长乐……”他微微曲下双膝,极致温柔地看着她,“忍忍,你再忍忍,再过些日子,你就可以自由了……” “自由?”那双白多黑少的眸子里,弱弱掠过丝微光,证明她尚有意识存在。 “会的。”他泌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如粗树皮一般的脸,“我会亲自把他的头颅,捧到你的面前……” 听着这些阴森森的话语,燕煌曦只觉耳后冷风阵阵。 今晚所遭遇的一切,的确超乎他的意料,更超乎他的想象,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要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不知底细的男人。 对于飞雪盟,他所知不多,因为其一直远踞于黎国之北,又隐于人迹罕至的雪域之中,除了收银子杀人之外,其他的活动,皆隐藏甚深。 有人说,飞雪盟,其实就是黎长均暗地里豢养的死士,与黎国皇室有着莫大的关系; 也有人说,飞雪盟乃段鸿遥一手创立,只认银子不认人; 还有人说……说什么来着? 正在努力思索着,段鸿遥忽然站直身体,冷寒眸光落到他脸上:“……做,还是不做?” “你要我做什么?” “……告诉他,天国之门,将在两月后的六月十六,开启……” 轰! 一阵热血猛地冲上燕煌曦的心头,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天国之门,你,如何知晓?” 黑暗之中,他只看到那个男人模模糊糊地一笑,然后如一缕轻风般朝空中飘起,刹那间掠过宫墙,没了踪影…… 风声瑟瑟。 透骨寒凉。 就在他凝神聚气,准备飞身而起的刹那,后方忽然响起一道幽凝的声线: “……乾坤照,寰宇清;灵犀出,九魂归……同……心……亮……众……生……” “你说什么?”蓦地转身,燕煌曦凛冽的目光直直落到那张长满皱纹的脸上,“……同心?亮?众生,众生如何?” “呵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带着不尽的凄苍,“说什么?我在……说什么?” “告诉我。”曲下双腿,燕煌曦半跪于地,深深地凝视着她,无比恳切,无比诚挚,“请你,告诉我。” 终于,那双白多黑少的眸子往上抬了抬:“告诉你,又能……怎样?” 盯着她那双空洞的眸子,燕煌曦沉默了很久,才再次缓缓启唇:“……圣女?” 果不其然,对方的眼倏地瞪大,瞳中满是痛苦、挣扎,压抑着几生几世无穷无尽的呐喊。 猜对了。 他的心反而迅速冷沉,嗖嗖直往下坠。 在这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故事?竟然令她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不是。” 但,出乎他意料,对方却一口否认了。 不是? 燕煌曦再度挑高了眉。 “……祭品。”她吃力地蠕动着双唇,“是……祭品……” 祭品? 难道是―― 心中突突一跳,他终是把那个令人震骇的疑问说出了口:“献给――神尊之祭品?” 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甚至浮出几许血丝。 …… 第156章 :回归 第156章:回归 “你去过秘境?” 她点头。(..info好看的小说) “见过九始神尊?” 她再次点头。 “……还有什么?” “同心,同心……”她喃喃地重复着,目光却慢慢黯淡下去,看样子,体力耗损已到极限。 “我能,帮你什么吗?”站起身来的刹那,燕煌曦再次开口。 “点……点燃……”只说了两个字,这个可怜的女人,终于彻底陷入了昏迷,再没有睁眼。 默立了半晌,燕煌曦叹了口气,侧身飞起,掠出高高的宫墙。 同心亮,众生―― 众生会如何? 无论怎样,这一次返回天元宫,他都收获甚大。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用段鸿遥透露出的那个消息,引黎长均离开皇宫,只要黎长均一走,他在觞城中布下的暗线,可以迅速渗透到每个角落,到那时,引军渡江、破城掠地,占领觞城,指日可待。 转龙殿。 高高的龙榻上,黎长均半靠半卧,冷睨着那个跪在榻前的单弱男子。 “今儿个,第几日了?” “……四,四日……”男子双肩颤抖,垂在额前的发丝,遮住他一片苍白的脸。 “那……圣女何在?” “……” “不肯说?还是你,根本没办?” “……” 略略抬高下巴,黎长均吸了口气:“朕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怕不怕,不生不死?” “……” “来人!”榻上男子的嗓音,蓦地提高了八度,“将这个贱人拖入刑室,剥皮开膛,植成树人!” 树人! 这是黎国皇宫之中,一个让无数人肝胆俱裂的噩梦。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美仑美奂的宫殿里,那些立于庭院中,蔚然成荫的树木,其内部,到底藏匿着怎样的罪恶。 光是听一听,已能让人夜夜无眠。 “我说!我说!”花无颜冷汗涔涔,向前爬出数步――他从来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汉子,他这一生活着,只为卑微地活着。 可是上苍,连这么个浅白的愿望,都不肯成全于他。(..info好看的小说) “……红莲圣女,在雪寰山……金莲圣女,在陈国……玉莲圣女和紫莲圣女……目前,下落不明……” “还有呢?”男子盯着他的脑门,继续追问道。 “还有一位碧莲圣女,在崎山郡……” “果然?” “果然。” “那为何不将她带来见朕?” “颜儿只查到,的确有身带碧莲圣印的少女在崎山郡内出现,但还未确定,到底是何人……故而……” “废物!”凌空一脚踹出,花无颜朝后跌出,重重撞在墙壁上,口喷鲜血不止,却仍旧战战兢兢地爬回来,跪在黎长均面前。 殿中一时岑寂。 好半晌过去,黎长均寒凉的嗓音才慢慢响起:“……前日转龙殿那场火,是你放的吧?那枚令牌,也是你弄的吧?还有,和许忠铭内外合谋,游说二皇子射杀于朕……花无颜,朕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的胆子?!还有什么事,你在瞒着朕?与燕煌曦勾结?为段鸿遥效命?在朕的膳食里动手脚?” 跪在地上的男子无言以答,只是不住地颤抖――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有多么可怕。 可怕到他所做的一切,事无巨细,都没能逃过他那双冷厉的眼。 可是他,却始终隐而不发,任他自以为是地捣弄着一切…… “知道朕,为什么不阻止你吗?” “因为朕想知道,到底是段鸿遥厉害,还是朕更厉害……甚至――” 说着说着,黎长均激动地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来来回回地在花无颜面前走动着:“甚至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九始神尊!哈哈,他算什么?朕才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霸主!朕才是四海宇内,唯一的王者!” …… 凡有智谋者,无不带着几分狂妄。 因为心智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所以更狂妄。 对于黎长均其人,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一代奇才,聪明绝顶。 只是他的聪明,用于齐家治国之后,完全给了求生的强烈意念。 求生,是人类的本能,然而过度贪恋生,就会走向反面。 例如秦始皇。 想永生永世,想百代无疆,想万世长存,想与天同寿。 长生,是人类很久以来光辉灿烂,却到今日仍然无法完成的梦想。 也许永远不可能完成。 但是黎长均,显然不这么想,更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曙光,所以执著地认为,自己是上苍命定的幸运儿,自己有能耐,主宰一切。 这种想法是好的,但目的是不可能实现的,他采用的方法也是冷酷无情的。 败局早已注定,只是某君执著地不肯罢手。 一定要得到。 凡是他想追求的东西,都一定要得到。 权势、富贵、美色……这些他人想要的,他都已经得到太多,所以,他现在唯一渴求的,是无限延长的寿命。 为此,他也不惜,让整个黎国,尤其是他身边最亲最近的人,沦入地狱。 比如黎慕云,比如黎长乐,比如那些早夭的皇子…… 在这一点上,他的狠毒,可以与安清奕并驾齐驱。 忽然地,黎长均唰地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双目凛凛地逼视着几乎趴在地上的花无颜。 感受到他冷厉的目光,花无颜颤抖得更加厉害。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只剩恐惧,比当初躺在破庙里等死时,更为浓烈的恐惧。 倘若那时死去,他还能求得一具完身,死在这个男人手里,他将尸骨无存! “很好。”挪步走到他面前,黎长均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听说,那段鸿遥向来有熔身铸骨,脱胎换体之术,朕……” 阴骛至极的话音,突然间寂然了。 过于沉重的压抑,让花无颜悄悄地抬起了头―― 满空荧光飞舞,渐渐汇聚成一行流动的绿色字体: 六月十六,苍蘅以西,启我天国之门…… …… “哈哈哈哈――”很久之后,转龙殿中响起黎长均那猖狂至极的笑声。 二十年。 他辛苦等待了二十年,终于等来了这个足以改变他命运,改变天下万万人命运的消息。 苍蘅以西,天国之门! 他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什么莲花圣女,什么血莲之子,都不重要了!他要直接杀入那个神秘的王国,夺取他想要的一切! 九始神尊如何?御宇乾坤如何?只要他想要,他便能要! 荧光流散,无穷无尽的黑暗,再次淹没了一切。 当花无颜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面前多了个人。 冷峻面容,修长身形。 “走吧。”他看着他,话音中带着一丝微悯,“离开这儿,去过你安静的日子……” 他看着他,两行泪水潸然而落。 “要学会忘记……”转过身的刹那,他听到那个男人继续说,“不管这个世界曾如何地伤害过你,都要……学会忘记……” 忘记。 这应该是燕煌曦这些日子,第一次出自真心的话语。 自殷玉瑶离开之后的这些时光,他一直深深沉浸在痛苦与仇恨之中,难以自拔。 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就像一张张银丝网,缚住他的心,他的身,罩住他的整个世界。 在这一刻,当黎明曙光即将绽放的一刻,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点,昔日的自己。 当然了,有一点我们也要说明了,无论花无颜此人如何如何,他到底,从来没有做过伤害燕煌曦的事,他们之间,是绝对的路人,所以,要宽恕他,甚至出手拯救于他,对燕煌曦而言,是比较容易的。 …… 再次走出天元宫时,天,已经微亮。 清新的晨风拂过男子刚毅的面容,让他那颗冷寒多日的心,终于淡淡地,淡地抽发一丝生机。 抬起右掌,接住第一缕淡薄的日光,他,终于笑了。 仿佛看见一袭浅裳的她,莲步姗姗,正朝着他慢慢走来。 瑶儿。 在历经这么多风雨之后,我终于明白了,那一丝盘亘于你心中,永不消散的光明与温暖。 那是你对这个世界,给出的,最善良最真诚的答案。 你爱这个世界。 就算这个世界伤害了你(包括我在内),你仍然以一种包容的情怀,在爱着身边的一切――落宏天、赫连毓婷、殷玉恒、纳兰照羽、燕煌晔、燕煌昕…… 你爱他们,就算这种爱,与对于我的爱不同,你仍然爱他们。 所以,即使我伤害了你,即使我……你还是能够凭着心中那一缕薄光,煎熬着撑过最艰难的时光,等待着我归去。 瑶儿,是这样的吧?是这样的吧? 瑶儿,我会归去的,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回当初的自己,当初的你。 …… 望着前方那不见尽头的驿道,容心芷眸中无声闪过丝焦灼,再次提高了马速。 转过一座小山坡后,道路两旁的树丛里,忽然起了异动。 冽风荡漾,拂动女子垂于腮边的秀发,却吹不散空中那股凌厉至极的杀气。 冷睨着面前数十条黑影,容心芷高坐马背,眸沉如冰。 唰―― 长剑出鞘,一句话都没有,直接杀将过去。 刀光,剑影,衣袂飞扬。 她已尽了全力,却仍然无法突围。 一则寡不敌众;二则,对方都是经过长期训练的绝顶高手。 洁皙额头上,渗出层薄汗,咬了咬柔唇,连续数招狠厉拼杀之后,容心芷拔马,往斜刺里冲去。 她这一举动,显然出乎所有杀手的预料,攻势稍松,也为容心芷赢得了转机。几乎不假思索,她迅疾从怀中掏出那株紫色兰花,凌空一抖,炙热内力从体内直达指尖,再传导至兰花上,那看似娇弱的花叶,立即爆出一簇橘黄色的光芒,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 众杀手先是一惊,继而闻到一股奇异的幽香,为首之人比较识货,当即喝道:“捂住口鼻!” 已经来不及。 凡闻此香者,皆觉心中欢快异常,什么戾气杀气,消弥殆尽,只是想笑,仰天狂笑。 容心芷微微睁大了眼,看着这一堆纵声大笑的男人,忍不住轻轻莞尔――纳兰照羽,真是个有趣之人,即使研究出来的“毒药”,也这般与众不同。 一条紫色的缎带,突兀从树林中射出,自那些男子脖间倏忽划过。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甚至不清楚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那些方才还大笑不止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 第157章 :奇女子 第157章:奇女子 “何方高人?”转头看向树影深处,容心芷的面容,再次恢复清冷――她虽有仁义之心,却并不像殷玉瑶那样“博爱”,对于这些人,并无半丝同情。 林中寂寂,并无人应声。 看来,对方并不想露面。 冲着树林深深一拜,容心芷夹-紧马肚,扬鞭而去。 纳兰太子,这份恩德,小女子永志不忘,大燕,也不会忘记你的高义。 …… 四月初十。 春日阳晖,洒落在浩浩湘江之上,化作金粼点点,为水光,为山色,更增添了无边的韵致。 可站在岸边的冉济与韩玉刚,却双眉深锁。 已经快半个月了,却始终没有得到皇帝的任何讯息,看只一道湘江,却似万丈深堑,切断了他们和觞城所有的联系。 该怎么办呢? 近百万大军留滞边城,每日里消耗钱粮无数,却无仗可打,再这样继续下去,愁人啦! “冉将军!韩将军!” 一道清亮的声线,忽然从后方传来,冉济和韩玉刚同时转首,遥遥看去。 但见滚滚风尘之中,一乘飞骑遽速而至,马上女子虽然容色疲惫,却英姿不减。 “……”冉济和韩玉刚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这倒怪不得他们,容心芷从小随父在外驻守边城,尔后又入宫为妃,冉济与韩玉刚自然不会识得,突兀见到一个女子无端端在此处出现,除了满腹的疑惑之外,更是深深警戒。 “两位将军,可有皇上的消息?”翻身跳下马背,容心芷甚至顾不得掸去身上灰尘,急匆匆近前问道。 “……皇上?”冉济上上下下地端详着她,“请问姑娘是?” “我乃潞洲都尉容伯韬之女容心芷,授品婉仪。” “婉仪?”冉济和韩玉刚齐齐一怔――竟然是后宫嫔妃? 见他们仍是不信,容心芷从怀中掏出银绶银册,唰地抖开,另外,还有一封铁黎的亲笔信。 冉济与韩玉刚在铁黎手下效命十余年,对他的笔迹,自是再熟悉不过。 看罢信函,两人面色同时凝重,尤其是韩玉刚,当下便红了脖子,连声“呸”道:“九州侯这老狗,贼心不死,居然妄想废帝!” 冉济却满脸沉思――浩京情势危急,按理说,铁黎应令他们调兵回援,可是关于此节,信中竟无一言半语提及,这,又是怎么回事? “容……婉仪,京中情形到底如何?” “有纳兰太子在,暂时无虞。” “哦――”冉济与韩玉刚顿时齐齐舒了口气――原来有尊大神镇着,即便枭悍如九州侯,也心有忌惮,如是这般,反倒帮了他们的大忙。 “回营吧。”最后朝对岸看了一眼,冉济沉吟道。 六道目光交错,达成共识。三人旋即转身,朝宿营地走去。 入得军帐,屏退左右,冉济当即问道:“容婉仪,依你看,如今这情势,该如何行事?” “将军若是不介意,请直呼我的名字吧,”容心芷不说正事,倒是先提了个小小的要求,然后话锋一转,“请将军设法送我过江。” “过江?”冉济却是一怔――现在湘江江面整个儿被黎国的水军截断,莫说过江,只怕连鸟儿都飞不过去。 “心芷一定要去觞城。”目光坚定,神色毅然,容心芷无比果决地道。 …… “请姑娘容我一晚,可好?”思索良久,冉济正色道。 “将军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告知,心芷愿尽绵薄之力。” 冉济略略一怔,就连脾气暴躁的韩玉刚,都不由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请姑娘随我来。”不再客套,冉济起身朝旁侧走去。 抬手指向沙盘,冉济侃侃言道:“姑娘请看――这儿,是东岸,这儿,是北岸,黎国的水军,几乎截断了沿途数百余里的江面,若是强渡,恐――” “能不能设法将其中几只军船引走?只要打开一个小豁口,心芷便有法子突破封锁线。” …… 冉济和韩玉刚对视一眼,对面前这女子,无形中又多了三分敬重。 “姑娘所言甚是有理,若是引开敌军战船,最为有效的方法,莫过于我们主动出击。” “确实,”韩玉刚也难得地冷静起来,“若是我们佯攻,然后再佯败,让黎国水军追击,其封锁线自破。” “那就这样。”不用一个晚上时间,容心芷直接敲定了战略战策,因为她深深明白,时间不等人,万一身在黎国的皇上出了什么事,她纵使有浑身解数,也挽不回败局。 共识达成,三人各去休息,准备第二天的“越江”行动。 万籁俱寂,夜色深沉,容心芷辗转难眠,披衣而起,缓步出了营帐,往江边而去。 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默默立于岸边,任那湿润的夜风吹过脸颊,容心芷眸中一片清寂。 不知不觉间,她又想起了那个女子。 那个清丽纤弱,骨子里却刚韧内敛的女子。 她们相识的时间,真的很短。 第一次,是在皇宫最偏僻的地方,她一身鲜血,满脸冰霜,像是自地狱里之中绽出的血莲,那样的画面,让她的心,整个为之震颤。 再然后,是在玉英宫中,她为她治伤,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忍不住阵阵心酸。 整整三天三夜,她昏迷不醒,年轻的帝王,也在宫门外伫立不去。 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他们之间忧伤感情的女子。 当那个男人目视于她,问她“夫人如何”时,她就知道,这一生,再没人能走进他的心。 她记得他那双眼,饱含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压抑,太多的无奈,太多的辛酸。 却仍旧蕴着无穷无尽的坚执,让她深深震撼的坚执。 所以,她选择了守护,替他安静地守护那个女子,直到她醒来,然后陪着她离开。 她也记得,最后决裂的那一晚,被踩碎的凤冠、响亮的耳光、以及那一柄,刺入她胸膛的,鲜血淋漓的长剑…… 那些画面,太过残忍,太过悲凉,太过沉郁,让她不忍去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月华皎皎,淡淡柔柔地洒落下来,映进她深湛的眸底。 夫人,您真的不在了吗?那样美丽,那样圣洁,那样坚毅,那样高贵,那样仁和,那样宽厚的夫人? …… 昶国。 绮柔夜风中,女子长长的发丝轻轻漾动着,清丽眉目,仿佛庭院里开得正好的黄花,也如黄花一般消瘦。 殷玉瑶,我们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她柔曼的倩影了。 不过,她现在的名字,叫作――冰灵。 无魂无魄,无知无识的冰灵。 仿若一抹淡淡的剪影,贴在画栏之畔,丝毫引不起旁人的注意。 几步开外,银色衣袍的男子,已然注视了她很久。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是她,实在太过安静,若说以前的殷玉瑶,是一泓流溢的湖波,一泉灵动的溪眼,那么现在的殷玉瑶,就是一块封冻的寒冰。 他,成功地扼杀了她所有的灵性。 传说,宿命无可更改。 传说,天命永世存在。 这是个悖论。 不过,传说如何,与他无关,他之所以囚其灵锁其魂,为的只是―― “二皇子。”一抹人影穿花拂柳而来,在他身侧停下,“燕煌曦被困觞城,生死不明。” “哦?”昶吟天面无表情,嗓音却微微提高,“燕――煌――曦?” 这话,分明是说给某人听的。 极其缓慢地,栏边女子回过头来,目光空洞地望向他。 “燕煌曦吗?”昶吟天再次重复了一遍,看似在同身边之人说话,其实两道视线,始终凝注在殷玉瑶的脸上,捕捉着她眉间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清冷。 除了清冷,还是清冷。 果然是,不记得了吗? 真真正正,不记得了吗? ……嗯,殷玉瑶,若是你,亲眼看到那个男人,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反应呢? 说实话,我还真是有些期待呢…… “……二皇子?”久久得不到他的回答,下属有些着急了。 “去,别让他白白地死了。”冷然地交待下一句,昶吟天一摆手,来人躬着身子,迅疾没入黑暗之中。 拾级上了石阶,从身后将她泌寒的身子拥入怀中,昶吟天唇边勾起抹淡笑:“灵儿为何不去睡觉?是嫌宫里的床不够暖和,还是觉得长夜凄清,难以入眠?” “你是谁?”女子转头看他,却突兀地问出一句莫明其妙的话。 “你问我是谁?”昶吟天眸中闪过丝异光。 “你――是谁?”冰灵看着他,再次重复。 “你说我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转向庭中那些默默散发着芬芳的花朵。 默然站立半晌,昶吟天忽然伸臂,抓起她的纤掌。 “去哪里?”她略略用力挣了挣,沙哑着嗓音轻喊。 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答,反而加快了步速。 穿过道道被夜色弥漫的回廊,直至一座冷寂的宫殿前,昶吟天停下脚步,放开她的手:“进去。” 秀眉轻颦,她看看他,再看看那深锁的殿门,似乎,不为所动。 右掌一抬,昶吟天使出两成掌力,震开门扇,同时顺势将冰灵给送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漆黑,让她倏地阖上双目,而空气中那股弥漫的污浊气息,更是让她极不适应。 终于,她再次睁开眼,突兀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红色的眸子。 “啊――”忍不住一声轻呼,冰灵往后退去,右脚踩在裙裾上,差点绊倒。 “唔唔――”黑暗之中,响起个颤悸的声音。 大着胆子上前数步,她慢慢看清了那团物事――一个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第158章 :我想要你 第158章:我想要你 这张脸,这张满是污垢的脸,却与她脑海里某个影像,蓦地重合。 “阿琛?”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叫,她扑了过去,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他。 “唔唔――”那瘦小的身子,在她怀中微微地挣扎着,更多的是颤栗。 “阿琛……”冰灵一遍又一遍重复呢喃着,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唔唔……”回答她的,仍然是那奇怪的声音。 她终于意识到他的异样,松开双臂,捧起他的脸颊仔细端凝着――除了脏和瘦,似乎,也并无异样。 可是那写满恐惧的眼瞳里,却蕴含了太多的东西,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男孩儿,应该有的。 那些情愫,或许曾经的她,很熟悉很熟悉,可是现在,她却极其陌生,正因为陌生,正因为“遗忘”,所以,在之后的日子里,她才会犯下那么多错误。 “阿琛,我是姐姐啊,你怎么――” 他终于张开了嘴,“咿咿唔唔”地叫着,舌头在口中乱转,却始终发不出任何一个像样的音节。 “他们――”冰灵心中突突一阵狂跳,像是厚厚的冰墙,绽出条深深的裂口。 一转身,她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一把抓住依然站在殿门之外的昶吟天:“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冷冷地看着她,昶吟天的神情极致冰寒,甚至带了丝狠戾――殷玉瑶,你果然在掩藏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他整个人都显得暴戾起来――已经封灵锁识了,见到曾经亲近的人,她还是有情绪反应,难道,非把她变成白痴不可吗? 他倒不介意那么做,只是,一个白痴的殷玉瑶,他拿在手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他只是要她断情。 他只是要那个男人,最后渗出的那一滴,心血。 龙之元魄。 比莲皇之心更具威力。 到底是何等威力,就连他,都想象不到。 他只是从一本上古神书中,看到过一段小小的记载。 凡为帝王者,必禀造化之神功,而龙之元魄,乃是鬼斧之杰作。 食之者――定天命。 食之者,定天命! 什么安清奕,什么帝王霸业,什么江山永固,自自然然,不在话下。 可是,并非每个帝王,都有龙之元魄。 有的在其即位之时,便已耗尽;有的不够强大,根本撑不到最后。 更为重要的是,若非王者本身自愿血流之尽,龙之元魄将永存于其心,无法离体,即使你硬生生剖开他的身体,取出其心,还是无法找到它的存在。 所以,历经千载辗转,他选择了这个叫燕煌曦的男人。 不单因为他是乾熙大陆千年以来最强悍的君王,还因为他偏偏,爱上了一个女人。 越是高纯度的帝王之爱,越是能练就龙之元魄。 他相信,在他那颗勃动的心脏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据此,早在燕煌曦“情窦初开”的那一刻,他就冷冷地观察着他们,然后定下了这个近乎完美的计划。 让他们相爱。 让他们深深相爱。 最好爱得生不能死不能,他再出手。 所以,燕煌曦绝对不能死在觞城,要死,也要让他死到昶国来,死在汇宇宫,死在――她的面前。 殷玉瑶,你是我手中最完美的诱饵,我要用一个清冷无情的你,钓出燕煌曦那颗追逐信仰的心。 我早就警告过他,终有一日,我会取走比他性命更宝贵百倍的东西。 那便是,你们之间,超越世间一切的感情。 以及,乾熙大陆最为珍贵的光明。 所以,你不能有心,你不能再动情。 松开双手,冰灵往后退了一步。 眼里掠过丝绝望。 对面前这个强大男子的绝望。 “你想要什么?”颤抖着双唇,她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艰难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是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得起?” “……是。” “那么,我想要你。” 他看着她,不带一丝游移,脱口而出。 然后,连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却没有收回这句话的意思,就那样目光慑人地逼视着她。 垂下眸子,冰灵目光紊乱地盯着地面,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她该答应吗?为了被困禁了自由的弟弟,她该答应吗? “怎么,你不愿意?”他双瞳冷幽,话音寒寂,笼在袖中的右手不由微微蜷紧――若她不愿意,只能证明,他的计划失败了,她还记得那个男人,记得他们之间那圣洁纯粹的感情。 “……我,答应你。”她再次抬起头来,神情恍惚,“我答应你,答应你……” “很好。”收起眸中所有情愫,他抬手搭上她的香肩,“沐浴斋戒三日,后日晚戌时,我会让近侍来接你,去我的寝殿。” “……”紧紧捏着裙摆,她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自己下了石阶,慢慢地,慢慢地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跟着她。”侧身朝旁边的树丛扫了一眼,昶吟天冷然吐出三个字,这才转头,朝另一边走去。 黑黢黢的树丛中,无声掠出抹人影,跟上冰灵…… 冰月宫。 呆呆地倚在床榻上,冰灵仍旧保持着那种恍惚的表情。 心,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像是曾经装进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但现在没有了……只剩下个壳子,偶尔传出两声空响。 ……侍寝? 这个名词,似乎在哪里听过,又似乎没有。 努力地搜索着记忆,却只有十六岁之前,在燕云湖上过的那些,平静安好的时光……她不记得为何会与母亲弟弟失散,不记得那之后一切的一切,就连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也不甚记得…… 昶吟天做得很彻底,为了根除后患,将她遇上燕煌曦之后的一切人和事,统统封禁了。 也就是说,连纳兰照羽,落宏天,铁黎这些或相干或不相干的人,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 不记得便不会心痛。 不记得便不会辗转反侧,反侧辗转。 只是……虽已不记得,那一丝盘旋心臆中的淡淡憾意,却始终难以消弥。 随意翻了个身,冰灵疲倦地阖上双眼,刚要强令自己睡去,枕侧却亮起丝薄弱的浅光,那是―― 玉镯子? 自己从小带在身边的玉镯子?不是遗失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伸手将那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玉镯拿在手里,殷玉瑶眼里闪过丝茫然――这镯子,什么时候会发光了? 但那光芒,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熄灭,无论她怎么摆弄,始终再无任何异样。 咕哝一句,冰灵随手将玉镯抛在一旁,然后躺在枕上,模模糊糊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的梦,梦里有很多的人影晃来晃去,却始终看不清面容。 隐隐还听得有人怆声大叫:“瑶儿……瑶儿……” 而那枚奇异的镯子,寂然半晌后,再次散发出微光,一圈一圈,像蛛网一般,缠向冰灵的头部…… …… 天未放明时,容心芷便已起了床。 甫迈出营帐,便见冉济和韩玉刚立在辕门边,似在争论什么。 “冉将军,韩将军。”信步走过去,容心芷坦坦然开口,“何时行动?” “半个时辰后。”冉济朝空中望了望,十分肯定地道。 “将军是想借这大雾,搅乱黎国水军的视听?” “容姑娘果然聪敏。” “不及冉将军多矣。”谦逊了一句,容心芷又道,“心芷走后,还望将军固守营地,等候皇上的消息。” “这个自然。”冉济满口答应,三人正商议着,一名兵卒迅速奔来,口中叫道:“冉将军,战船已备得,何时出发?” “现在!”三人异口同声,继而相顾一笑。 上下看了她几眼,冉济不由问道:“姑娘你……就这样去觞城?” “不然呢?” “要不,挑几个骁勇善战的将领,和你一起吧?” “不,”容心芷摇摇头,抬高下颔,一言出,豪情万千,“此去觞城,一人一剑,足矣!” 看着这个不输男儿的女子,冉济沉默了。 既然她已经做了决定,他只能选择支持,只希望这个女子,能光荣地完成使命,平安归来…… 容心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要和我们大燕英明的君主,一起平安归来! …… 乳白色的雾气,笼罩了整个江面。 数十艘战船下到江中,以极快的速度朝黎国的船队驶去。 按照冉济的布署,整个船队分作五批:第一批靠近之后乱箭齐发;第二批擂鼓助威,造成的动静越大越好;第三批直接冲击,不求其胜,只要破坏对方严谨的阵型即可;第四批佯作战败溃退,引黎军追击;第五批是精兵良将,掩护撤退,将整个战役可能造成的牺牲化减到最小。五批战船协同作战,环环紧扣。 不得不说,这是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即使黎国的水军再怎么强大,在一时搞不清状态的情况下,被强行拽出突破口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只是世界上,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任何事,不到最后那一步,哪怕你准备得再怎么完美和充分,也不能保证绝对成功。 身着短衣劲装的女子俏立于船头之上,水眸冷沉,果如她自己所言,除了一柄剑,别无长物。 咻―― 一道灼目的焰光,自她身后冲起,直上半空,如烟花般爆散开来。 顿时,利箭破空的风声、惊天动地的战鼓之声,无数儿郎激昂的喊杀之声,在漠漠湘江之上,响成一片…… 第159章 :决断 第159章:决断 “容姑娘!”冉济走出船舱,站到她的身侧,“记住,一定要抓住时机,黎国的水军统领孟赛是个狠厉的角色,我们的策略虽然精妙,却不能瞒他太久,若是被他发现,那你――” “心芷明白,多谢将军题点!”冲他深深一抱拳,容心芷转过身,毅然跃入江水之中! 机会,只有那么一刹,转瞬即逝。她必须在千钧一发的刹那,越过黎国水军严密的封锁线,否则,前功尽弃。 情况的确如冉济所料,孟赛接到燕军发动进攻的消息后,立即派出数百只战船进行回击,但中军战舰却岿然不动,后方压阵的战船也仍旧连成一线,未见破绽。 伏在水中的容心芷皱起了眉头,悄悄往前泅出一段,仔细观察着对方的情形。 迫于无奈,冉济将第五批作掩护用的战船,也投入了战斗之中,以期引孟赛出动更多的战船,以便撕开破口。 眼见着几乎所有的后备兵力都投入了战斗,目标仍未达成,冉济不由得有些着急了――倘若此时孟赛率领精兵杀出,围攻燕军,自己所带领的水军,很有可能遭遇全军覆没的命运,到那时,非但帮不了容心芷,反而会让燕国,彻底暴露在黎军的枪尖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潜在水中的容心芷,咬紧牙关,如一尾飞鱼般冲了出去! 没有突破口,那就创造突破口! 她的行动,并不是盲目的,而是找准黎军作战的死角――黎军的战船与燕军不同,底舱极高,吃水极深,粗重坚固,却也行动不便――士兵们大都列于船舷两面,执弓射击,很少顾及水中的情况,即使发现异样,改变射击方向,也取不到相应的效果。 而容心芷,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大胆地将自己的想法,付诸于行动。 她成功了。 成功地绕开一艘艘战船,成功地避过了孟赛的帅舰,成功地――绕到了黎军的后方,潜入水底,以最快的速度,游向对岸! 在阳光即将穿透晨雾的刹那,嘹亮的号角响起,燕军的战船迅疾后撤,退回东岸――这是他们三人昨夜议定的,不管突围是否成功,都要保证将兵力的损耗减到最小,若只为一个容心芷,牺牲太多,显然是不值当的。 遥望着数十里外那若隐若现的江岸,冉济冽眸沉沉,他不知道,那个果决的女子,到底有没有到达对岸,他只知道,自己还能做的,唯有坚守。 守住这东岸,等待他们归来。 不管他们能不能归来,他都要坚守。 …… 觞城。 北城客栈。 盘膝坐于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眸,黑瞳黝沉。 已经数天了,不管他怎么催动天禅功,竟然没有一只影蜂飞回,也就是说,它们未能越过湘江,未能和对岸的燕军取得联系。 除了隐伏在觞城的数百名暗人,他已经,无一兵一卒可调。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他终于发现,自己低估了现实。 即使黎长均已经离开,他仍然做不了什么,改变不了什么,这个国家,仍然按照固定的模式在运转着――仔细想想,也不奇怪,那黎长均呆在深宫之中,数年如一日研究他的长生之术,整个黎国仍然泰泰平平,可见其治国之才智,手腕之高明! 难道说,自己居然会败给一团空气? 不,绝不。 扯了扯枭冷的唇角,燕煌曦强行捺住心中的颓丧――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笃笃――”紧闭的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叩击之声。 起身下榻,燕煌曦近前拉开房门。 外面,一个店小二模样的男子,端着一碗羹汤,笑嘻嘻地道:“客官,要尝尝新鲜的鲈鱼羹吗?” 扫了他一眼,燕煌曦淡然开口:“进来吧。” 进得房内,店小二放下鱼羹,面色随即一变,先向着燕煌曦深施一礼,尔后道:“楼下来了位女客,题诗于墙。” “哦?”燕煌曦挑挑眉。 “故人东来,问道以皇。借语四方,剑指穹苍。” “来人何等模样?” “年纪二十一二,眉目间流溢着股英气,背负长剑……” “领她上来。”燕煌曦心中已有数算,当即下令道。 店小二复出,片刻带着名年轻女子,重新回到客房之中。 “皇上!”乍然见到燕煌曦,容心芷先是一喜,继而淡然,曲双膝跪倒于地,“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燕煌曦略一摆手,“可是浩京出了问题?” “是。”直起身来,容心芷简短地将九州侯谋乱一事相告,然后平静地看着皇帝的面色。 无波无澜。 仿佛她所讲述的,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事。 心中最后那丝慌乱,一点点湮寂,因为,从面前这个男子身上,她感觉到一股浩博泓大的力量,足以逆转整个天地。 更让她欣喜的是,这股力量中,已经没有了数月前,夫人逝去之时,那股暴戾的气息。 “……我不能回去。” 终于,他看着她,微启双唇,语出惊人。 “……皇……上?” “回去是个愚蠢的决策。就连集结于东岸的百万大军,也不能折返浩京。” “皇上?”容心芷惊愕了。 “如果所料不错,北宫弦与黎长均必然在事前就已达成盟约,一在内生乱,一在外强攻,倘若我此时离开觞城,黎军必然大肆反攻,而九州侯也会趁势再起,还有……” “还有什么?”容心芷的心,禁不住突突一阵狂跳。 燕煌曦笑了笑,黑眸晔晔闪亮,却没有回答。 天下事,皆已在他心中,缺少的,只是一种将之彻底贯穿的力量。 他要统揽全局,他要驾御一切,他要尽其所能,以最小的牺牲,博取最大的胜利! 所以,他决定了,就在这里,给黎长均的心脏,插上最为致命的一刀! 黎国,比不得流枫,更比不得金淮,只能灭,不能容!更何况,除了黎国之外,他还有那么几个,蠢蠢欲动的对手! 灭黎国,是一种战略战策,更是杀鸡给猴看!凡对他燕煌曦心存不轨者,必诛之! 这是一种姿态,更是信号,他燕煌曦,就是要做这乾熙大陆,最强的霸主! 为胸中壮志,为那一份纯粹的爱,也为大燕万千黎民的将来! 他,要孤注一掷! 他,要力搏乾坤! 轻轻地,容心芷屏住了呼吸,安静的双眸中多了丝情愫――祟拜。 她相信,他会成功。 她相信,只要他说得出口,便定能做到! “皇上但有所命,心芷万死不辞!”单膝跪地,她向这个男人,说出自己忠心的誓言。 “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休息。”收敛起眸中情绪,燕煌曦的神情转而冲淡平静,再不见往昔那种激烈的,爱恨纠织的对抗。 历经诸多的磨难之后,他已渐渐明白,什么样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真正的强大,都是无声无息,却能在无形之间,御于天地万物之上。 王者的气度,王者的胸怀,王者的睿智,王者的刚毅。 尤其是当他隐约觉察,殷玉瑶还有可能在世间之时,他整个人都出离地平静下来。 只要她在,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有什么险阻,可以挡住他无坚不摧的强烈信念? 容心芷默默地退了出去。 烛光熄灭,浓重的夜色覆没了所有的一切,却掩不住那一双锋寒锐利的眼…… 盘膝坐于床上,燕煌曦再次开始构想一个庞大而驳杂的计划,他仿佛看到,一张脉络清晰的图,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成型,那上面每一个箭头的跳动,无不向他指示出,下一步行动的方向。 他该怎么做。 他要怎么做。 他能怎么做。 他就――怎么做。 绝对的冷静,绝对的理智,绝对的平和。 天快亮的时候,一夜未眠的燕煌曦走出了房门,长身立于栏杆旁,金色的曙光穿透薄云,照在他英挺的面容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如九天谪落的神祗。 “皇上。”仍然是昨日那名店小二,规规矩矩走到他身后,立定。 “去,发出龙啸令,今夜子时,于后院汇合。” “是!”躬身领命,妆扮成店小二,实则身为遣黎所有暗人统领的南轩越,领命而去。 作为燕煜翔精心培植出的“高级间谍”,南轩越无疑是出色的,在黎国潜藏十二年之久,却始终没有被任何人察觉,正是因为有他的统领,才使得燕煌曦离间、分裂、覆灭黎国的计划得以一步步实行。 虽然,他也并不赞同燕煌曦的做法,但作为间谍,听从君王之命,乃是天职,更何况,此事攸关燕煌曦的性命,攸关大燕的生死存亡,就算他有再多的意见,也只能无条件地服从和协助。 离开北城客栈后,南轩越迅速向觞城,甚至觞城之外的所有燕国暗人发出龙啸令,一场逆天覆地的变局,也可以说是阴谋,在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悄悄然拉开了序幕…… 夜幕垂落,星黯月沉,墨色穹庐好似磐石,沉沉压在整座觞城的上空。 “燕天一!” “在!” “燕天二!” “在!” “燕天三!” “在!” ……不足数亩的庭院中,齐刷刷站立着数百名身着黑衣紧身衣的暗人,看似拥挤不堪,却始终,不闻一丝杂音,只有那帝王清晰而冷沉的话音,随着夜风,落入每个人耳中。 依例,除南轩越之外,其他暗人都是没有名字的,被皇帝赐予“燕”姓,表示他们是皇帝最相信的人,同时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数部,及“一到十”的数字排列,所属部列不同,职责不同,若非到最后关键,都只由燕煌曦与南轩越单线联系,再由南轩越将任务分与每部部首,再由部首联系属众完成,一则是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减少不必要的牺牲;二则也是为了燕煌曦本人的安全。 今夜,是他们首次聚集在一起,也是他们首次,见到那个他们为之效忠一生的君王。 可是,在这些年轻男子的眼里,却没有半丝激情,只有冰冷,封冻天地的冰冷。 暗人,是不被容许有感情的,一旦有了感情,就容易被人抓住破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绝顶的暗人,不但没有感情,也没有眼睛。 倒不是说他们是瞎子,而是他们,懂得如何用心去观测一切,撇去表面的浮华,得出最实质,最符合行动准则的结论。 不得不说,在培养出色间谍这一方面,燕煜翔是非常成功的。 “天部,设法潜入天禧阁内,卯时撞响天鸣钟――” “地部,伏于天元宫各处,辰时大量撒放冥纸――” “玄部,煽动宫女太监,为黎帝哭丧,同时将黎帝驾崩的消息,尽快传播出去――” “黄部,配合商达的行动,尽快找到黎国国玺,发布假诏令――” “宇部,作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扫清障碍,准备着迎接燕国大军――” …… 暗沉夜色中,年轻的帝王有条不紊地布署着,仿佛所处之地并非他国,而是己疆…… 第160章 :国殇 第160章:国殇 嗡――嗡―― 钟声颤鸣,在天元宫的上空,久久回旋。 端坐于朝房中,埋首处理国事的众多重臣们,齐齐抬起了头,眼露疑惑――这好端端地,怎么会有人…… “出去看看。”丞相商达第一个站起身来,疾步奔出朝房,其余人鱼贯而出。 嗡――嗡―― 钟声,仍然在响个不停,浑沉之中,夹杂着几许凄厉。 是天禧阁! 商达面色甫变,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衣袂如飞。 天元宫中,共有四座大钟,唯天禧阁与别处不同,因为,只有当黎国国君驾崩,才能撞响此钟。 尽管黎帝已有数月未曾临朝,但朝中之事,在他与许忠铭的打理下,仍然秩序井然,就算许忠铭获罪下狱,他依然以最快的速度,与几名干练的部臣一起,接手了他的工作,那么这丧钟? 巍巍天禧阁下,所有人停下了脚步,恭谨地拜了三拜,才由年最老,资格最尊者,敛袖正衣,拾级而上。 阁中空无一人,钟鸣之声已然遏止,唯有那不断轻颤的钟身,无声宣告着适才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四下里仔细看了半晌,商达满脸沉吟,工部侍郎左云凑上前来,低声问道:“丞相大人,您看这――” 商达正要发话,塔楼之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恰值一阵风吹来,带着几片白色的纸钱,落在商达脚下。 猛然一转身,商达匆匆奔向栏边,但见整个天元宫上空,无数白花花的纸钱如雪片般洒落,飘飘扬扬,蔽地遮天。 似乎嫌这场面不够热闹,远远近近的宫殿里,相继传出哀哭之声:“皇上殡天――皇上殡天……” 商达和左云匆匆对视一眼,情知定然是出了麻烦,不敢再多作停留,匆匆下了天禧阁,疾声喝道:“快!随我去转龙殿!” …… 带着满怀的忐忑不安,众臣们赶到转龙殿,却被值守殿门的禁军统领严度给拦住了。 “商丞相,你们这是做什么?和许忠铭一样,要犯上作乱吗?”冷冷地盯着商达,严度字字如钉。 对上他冷厉双眸,商达正色道:“宫中所发生的异变,难道你没看到吗?我们要见皇上!” “皇上有令,半年之内,任何人不得迈入转龙殿一步,违令者,杀无赦!商丞相是要血溅当场吗?” 双方僵住了,谁都不肯后退一步。 “连本宫,也不能进去吗?” 蓦然地,斜后方传来一道严厉的声线。 商达和严度同时转身,向来人看去,然后齐齐匍身拜倒:“微臣/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来人,正是黎慕云和黎凤妍的亲生母亲,黎长均的元配,正宫文皇后。 看着严度,文皇后再度迫问道:“如何?本宫可能进去瞧个究竟?” 默然良久,严度一咬牙,“咚”地跪倒在地,冲着文皇后重重叩首:“若娘娘执意要进转龙殿,请杀了末将吧!” 凤眉微挑,文皇后抬指点向严度的额头,却只道出一个“你”字,便不知再说什么好。 她与黎长均成婚近三十载,却已多年不再承宠,至于黎长均隐在转龙殿中,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若不是今番之事实在太过诡异,她是不打算出这头的。 可是,没想到皇后之仪,远不及君王之威,小小一个禁军统领,宁不要性命,也不敢违逆君旨,由此可见,黎长均平日御下,是何等严厉。 当然了,任谁见过那些植在深宫中的树人,都会不寒而栗吧。 无奈地叹了口气,文皇后正要离去,商达却突然踏前一步道:“娘娘!宫中四处盛传,皇上已然驾崩,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消息走漏,让所有皇族子嗣信以为真,整个黎国必然烽烟四起,到那时,社稷危矣!” “我知道……”文皇后蹙眉,“可是本宫……” “皇后可以前往宗庙,请启定乾剑!” “定乾剑?”文皇后顿时一怔。 “对。”商达重重点头,“定乾剑出,凡黎国子民,皆要听其召令,唯有如此,娘娘方能震住朝野重臣,王公亲贵!” “……”商达字字有理,文皇后却只是沉默――她并非那种胸有大韬略,大气魄的女子,偶然端端皇后的架子,或许还行,倘若临危受命,实非她力所能及。 可是眼下势成骑虎,若不如此,还能怎样呢? “……好吧。”良久的思索后,文皇后终于应下,转身举步,朝宫门走去。 商达眸中无声掠过丝凛光,随后跟上。 从天元宫至太庙,乘辇需一个时辰左右,再加上简单的祭告、卜请,这么一折腾,至少去了半日光阴。 半日光阴,在普通人看来,或许短暂得不能再短暂,但是对一场惊天之变而言,哪怕刹那须臾,也是分秒必争的。 很明显,文皇后虽然身处后宫数十年,却仍然未有如此高的政-治觉悟,其实,这也不能怪她,一则有祖训在前,后宫妃嫔不得干政;二则她自身才识有限;三则,有黎长均这么一个厉害的皇帝执掌朝政,莫说她一个妇道人家,便是干练机智如许忠铭者,又能如何? 是以,这位怀着忠直之心的文皇后,本着对丈夫的关怀,踏上一条并不属于她的道路,也是一条,绝路。 她不知道,当她走出宫门的那一刻,所有的败局,已成定势。 黎长均很强大,可他再怎么强大,也只是一个人,更何况,他长期浸yin于长生之术,抓了朝政之后,便再顾不得其他,所以,在天元宫中潜伏着的势力,绝不止燕煌曦的暗人一股。 对于之前种种的造势――鸣丧钟、散冥纸、哭告,或许那些自刀山血海里滚过的“间谍”们,还不会相信,黎长均已经去世的“事实”,但,当他们亲眼看到,文皇后走出宫门,前往太庙的那一幕,却都会百分之百地肯定,黎长均,已经不在了。 诚如商达所说,请出定乾剑,固然可以号令天下,可有另外一点,他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只有在皇帝身亡,又无储君承继帝位之时,方可由太后、皇后,出面请出定乾剑,暂时压制重臣及皇亲,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局面,然后选出新君,以正朝纲,以安邦国。 可怜的文皇后,哪里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手中争权夺利的工具,她的这一行动,非但救不了黎国,反而加速了黎国的灭亡! 北城客栈。 “如何?”立于窗边,燕煌曦手执酒樽,双眸微眯,神态怡然至极,仿佛这觞城之中发生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 “……鲁王黎长杰,睿王黎慕安、慎王黎长渊,以及数位郡王、侯爷……都已带着所属军队,直奔觞城而来……” “很好。”摩娑着下巴上才刚长出的胡茬,燕煌曦微微地笑了,“紧锣密鼓,让他们好好地闹腾闹腾吧。” “是。” “还有,让商达尽快拿到玉玺,给孟赛发一道诏书,让他立即收兵还朝。” “是!”再次答应一声,仍然一身店小二打扮的南轩越退了出去。 转过楼角的刹那,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掠过那男子修长的背影,继而收回,快步离去。 曾经,他以为他不过是个头脑发热,有勇无谋的年轻人,可是,经过前夜那一幕,他已经非常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年轻的帝王,不但比他的父亲更聪睿,更刚强,更果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令人折服的力量――但凡他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没有不兑现的。 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浩然大气,纵使是山崩于前,海啸于后,也压之不住。 微微地,南轩越心中,竟然起了几许知己之感。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一种认定。 这种认定,足以让他更加坚定不移地,去执行他所布署的一切。 …… 黄昏。 半空里陡地扬起了风沙,衬得那落日余晖,显出抹不祥的惨淡。 当文皇后捧着定乾剑,返回天元宫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地惊呆了―― 不过短短半日功夫,那原本空旷的宫门外,竟然汇聚起不下数十万的强兵,阵界分明,枪尖闪亮,领兵之人各自为据,坐在马背上,冷冷地对着那个手无寸铁的妇人。 猛一哆嗦,文皇后手中的定乾剑,哐啷落地,脸色惨白如纸,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娘,”立于车旁的商达低声提醒道,“请您,举起定乾剑!” 颤颤地弯下腰,颤颤地拾起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定乾剑,文皇后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刚要拔出,便听得对面有人冷喝道:“祖训有言,后宫不得干政!文氏一介女流,竟敢乱我黎国圣规,该当诛杀!” “诛杀!”“诛杀!”“诛杀!” 立即,附和之声四起,刹那间天地变色,风声呜啸。 “商,商丞相?”眸中不由起了层水雾,文皇后楚楚可怜地看向商达――她这一生,何曾经历过如此变故?早已乱了方寸,失却自持。 那个被她寄望的男人,却选择了沉默。 “商丞相?”无奈的女人再次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商丞相?”她提高了嗓音再喊,已带了三分凄厉――这主意是他出的,如今弄成这副模样,教她如何收场? 终于,商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对面的叫嚣声已再起:“慎王万岁!” “鲁王万岁!” “慎王万岁!” …… “都别吵了,统统杀进宫去,谁先找到国玺,谁就是皇帝!” …… 微微地,商达挑了挑眉――皇上,这也是您计划的一部分吗?是不是,有些太极端了? 第161章 :坚守 第161章:坚守 “定乾剑出,谁敢擅动!” 半空里一声震喝,让所有人蓦地安静下来,带着满眼的诧异,回头望去。 心中一凛,商达霍地抬头,却见辇车之上,文皇后已然拔出定乾剑,高擎于手中,凛冽剑锋在已经昏暗的暮色中,显示出一抹独特的狰狞。 全场静默。 所有的人,都呆呆看着这个女人,仿佛她一瞬间高大了不少。 文皇后张张嘴――刚才喊那么一嗓子,只是一时之勇,她毕竟,不具备这种应急的能力,而现实,也绝对不会给她缓冲的可能。 “那么,”鲁王黎长杰踏前一步,率先开口道,“所有黎国皇族子弟,都在此处,请皇后娘娘,即刻择定储君,接掌大位吧!” 言罢,拿一只眼冷冷地睨着文皇后,那眸中的轻视鄙夷之色,毫不遮掩。 文皇后愣住了。 擎着定乾剑的手,微微发抖。 对于这些皇族宗亲,她向来所知无多,这一刹之间,让她如何抉择?况且,她也隐隐感觉到,自己说的话,未必能算数。 不错。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黎国皇族向来骁悍,自两百年前开国以来,皇族子弟多习弓马刀兵,祟尚的乃是马上安天下――这从黎长均推行的独裁专制之中,应看得出来。 不过,也正因为黎长均的独裁专制,造成眼下墙倒众人推的局面。既然凭借武力可以掌权,那自然是,谁的拳头硬,谁便是大哥。即使文皇后手执定乾剑,即使祖制仍在,即使指定储君人选,若难服众议,又能如何? 无疑,燕煌曦敏锐地抓住这一点,大肆加以利用,给这锅滚油中泼进一瓢水,让整个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那立于辇车之上的女子,仿佛一只迷途羔羊,陷落于一群恶狼之中,四周磨牙霍霍,而她,却连一点防御反击的力量都没有。 一丝悲悯,从商达眼中无声掠过。 仅仅只是悲悯。 在这场权谋的争斗里,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是无辜的。 她真是无辜的。 她这一生,并没有享受多少权利带来的荣耀,却偏偏,要承受权利所附赠的绝望。 有时候,人倒霉起来,没有最绝望,只有更绝望。 睿王黎慕安也站了出来,年轻的他,身上洋溢着一股更为强大的,枭悍的气息,长久被黎长均压抑的气息――对于权利,他有着一种刻骨的向往,却生生被头上的大山压制住,憋了很久,到如今,肯定会如火山一般喷发。 “娘娘若无决断,就让我们自己作主吧!”话一出口,便充满了嚣张,充满了狂傲,丝毫没有将这赫赫皇权,放在眼里。 文皇后凄凉地笑了。 到这一刻,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一个女人,或者很多女人,终其一生都不敢面对的现实。 它很残酷。 它很薄凉。 是比人走茶凉更薄凉的薄凉。 或者说,是一种透骨的狰狞。 她终于明白,面对这群如狼似虎的男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们――”定定地看着他们,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呐喊,“你们想要是吗?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蓦地挺直后背,横剑于胸,孱弱的女子,以一己血肉之躯,护住最后的尊严,最后的权威。 她是皇后。 无论如何,她都是皇后。 丈夫的离去,儿子的离去,她都无可奈何,在这一刻,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场面再次僵住了。 虽然,他们都很想得到那柄剑,却也明白,谁踏出那一步,贸然冲出去,就等同于弑君,等同于篡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各自领兵前来,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做是一回事,怎么做,那又是一回事。 谁敢第一个冲上去,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有命拿得到定乾剑,却绝对没有命,活到登上皇位的那一刻。 夺定乾剑,只是第一位,对他们而言,成功之前,还有一场血战。 谁输谁赢,不到最后一刻,都难言说。 他们都是聪明的,正因为聪明,反被聪明所误,也为文皇后赢得一线生机。 北城客栈。 凝立于夜色中的男子,浓眉重锁,眼中有着明显的不悦――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为何商达还没有发出焰火令?是事情起了变故,还是―― “皇上,”一道人影无声无息间闪到他的身后,“哗变停止了。” “停止?”燕煌曦一怔――他自谓布局精妙,环环相扣,怎么会――? “说清楚!” “是黎长均的皇后,文氏。” “她――”燕煌曦细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并未找到此人资料,只得再次询问道,“说。” 简短地将天元宫正宫门外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南轩越看到他骄傲的帝王深沉了眼眸。 女人。 又是女人。 而且这个人,还是黎凤妍的母亲! 抬头揉了揉眉心,燕煌曦开始觉着一丝头痛。 若在从前,他大可以发令,命潜藏于暗处的暗人,射杀文皇后,只要文皇后一死,天元宫必定大乱,而他则可以按照原计划,开城门,引冉济和韩玉刚的大军入城。 可是…… 他竟然愧疚。 他这一生,很少愧疚,因为愧疚,对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而言,并非好事。 可是,他的良知告诉他,对黎凤妍的死,他负有莫大的责任,虽然那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黎凤妍自己的刁横跋扈,但他毕竟利用了她,伤害了她,也践踏了她,在这一点上,他和那些阴狠无情的男人,并无任何差别。 而这个文皇后,更不是他要对付的目标。 任其存在,显然不行,任其去死……他于心难安。 燕煌曦沉默着。 在这一刻,他的内心挣扎得非常厉害。 那个女人的生与死,只取决于他一念之间。 南轩越也沉默着。 终于,皇帝抬起了头,轻飘飘地说:“走……我们去东门。” “那天元宫……?” “任其自然吧。” 任其自然吧。 文皇后,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自己的运气了。 不杀伯仁,让伯仁因我而死,这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作者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燕煌曦,你这是仁慈么? 你若仁慈,就不会在觞城制造如此多的风波。 你若仁慈,就不会心心念念着别人的国土。 黎长均固然是个不义之君,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与他也……相差无多。 正如燕煌曦所料,觞城城门的防守,基本已经空虚了――这也难怪,皇帝驾崩,诸王争雄,连明天的饭碗在哪都不知道,谁还有心思守城? 可是,燕煌曦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看不到丝毫开怀,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失落,还有悲悯――强权如黎长均者,若贸然“辞世”,身后余下的,又是什么? 燕煌曦。 能想到这个问题,证明你离成熟,又近了一步。 “开城门吧。”强抑住心中疲惫,他挥了挥手,早已潜伏在四处的暗人顿时现身,拔出铜栓,打开了那厚重的城门…… 远处,风声鹤唳,蹄声如雷鸣滚滚,万马奔腾,朝着城门的方向而来。 定定地站立着,年轻的帝王一身枭寒,仰起下颔,看向远方,像是在看无边的风景,也是在看,一种早已写定的――命运。 镜头折回天元宫前。 黑夜,已经完全降临。 飒冷的风在空中盘旋,发出呜呜的啸声,似乎是谁的悲鸣。 文皇后身体摇摇欲坠,容颜惨淡,却仍然坚执地站立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执守,有没有意义,但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她,要去做,一定要这样去做! 终于,后方陡然传来一声疾喝:“谁敢动我姑母!” 在那道声线落入耳底的刹那,她整个儿瘫了下去。 商达眉头一皱,极目看去,但见一员英姿飒爽的年轻将领,提刀而来,步履飞扬。 皇后文心慧的亲侄子,文定阙,也是黎国年轻一辈中,少有的悍将。 同时随他前来的,还有数万披坚执锐的精兵。 情势迅转疾下。 那些先时嚣张的王爷们,都不由悄悄收起各自的爪子。 要知道,能成为一国皇后,其身后,多多少少是有些资本的。 一个文皇后不足为惧,但倘若得罪据守黎国南部整整十个州郡的百年望族文氏,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姑母。”文定阙旁若无人,直接上了辇车,弯腰将文皇后扶起,“有侄儿在,定不教他们猖狂了去!” “……你来……太好了。”文皇后弱弱地笑,将手中的定乾剑交予他,“无论如何,替云儿守好这片江山……” “嗯。”重重点头,男子毫不犹豫地接过,然后倏地直起身来,一双冷目,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文定阙奉旨护主,谁有异议?” …… 一片沉默。 但,终是有人不甘心。 祈安侯黎慕衍站出来,极其不忿地道:“你不过一旁姓外戚,有何权力号令天下?” “我没有吗?”微微冷笑,文定阙倒也没有同他罗嗦,只抬臂一挥,陡然数支冷箭射来,扑扑扑悉数扎入黎慕衍的胸膛。 在强权面前,很多时候,只有运用更大的强权,才能消除异端。 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和平从来都只是短时间的状态,谁弱,谁就会被吞掉。这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也是人类的生存法则。 如果情势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这场来势汹汹的内乱,同样会无疾而终,而燕煌曦的全盘计划,无疑也会落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燕煌曦,也就不是燕煌曦了。 在他的计划里,是不容许意外的。 …… 敞开的宫门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之声,将所有人的目光,从已经死去的黎慕衍身上,引了过去。 伴随着嘶喊,伴随着火光,是――转龙殿的方向! 所有人顿时都炸了锅――谁都知道,传国玉玺藏在那里,谁都知道,传国玉玺等同于皇权,若是任其葬送于火海,要想争雄于天下,图谋于皇权,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生出多少波折! 顾不得磨刀霍霍的文定阙,甚至顾不得身边站立的,到底是同盟还是敌人,所有人一起挥舞着刀剑,闯进了宫门! 找国玺要紧! 夺皇位要紧! 至于其它的,都是次要! 乱了,彻底地乱了,就算天王老子下凡尘,也压不住这样纷乱的阵脚…… 大概,历史上每一个皇朝结束之末,都是这样的惨淡与悲凉吧。就像每一个钟鸣鼎食,富贵荣华的大家族,树倒猢孙散的刹那。 第162章 :算无遗策 第162章:算无遗策 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商达面无表情。 乱局已成,黎国必灭,现在他该做的,是悄然身退。 甫迈动脚步,便听得后方一道冷然的声线响起:“你要去哪?” 商达一怔,住了步子,转回头去,恰恰对上文定阙冷厉至极的眸子,不由笑了一笑:“自然是回朝房去。” “朝房?”文定阙虽年轻,却不傻,遂也笑了笑,“依末将看,商丞相还是留在此处,陪护凤驾吧。” “有文将军在,皇后娘娘定然无虞。”商达神色泰然,滴水不漏。 文定阙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他,像是欲从他的眼里,挖出些什么来。 可惜。 他到底是失望了。 一则年轻,二则对方是商达。 身为间谍,却能在他国身居高位,历经宦海,连黎长均都给欺瞒了过去,该是何等厉害的角色? 不过,文定阙却也没有打算放过他,而是淡声道:“那么,请商丞相速速拟定遗诏吧。” “遗诏?”商达眼中飞速划过丝异光。 “对,迎立广德侯之子,黎光鼎为储君,晋皇后文心慧为皇太后,垂帘谕政。” …… 商达禀住了呼吸。 这件事,显然出乎了他的意外,不过略一转念,他也就想通了――难怪文定阙来速如此之快,或许只有少部分,如他自己所说那般,是为了维护文皇后,而更多的,怕是为了文氏家族的长远利益吧?广德侯之子黎光鼎,三岁稚子,如何坐得朝堂?至于太后谕政……那意味着什么,凡是掌过权柄之人,莫不清楚。 想至此处,商达心中不禁一声冷笑――原本他还以为着,这世上果有纯粹的姐弟之情,原来不过尔尔! “好。”不管心中作如何想,嘴上他终是应承下来,“本相这就去安排。” 言罢转身提步。 “慢着!”文定阙却又再次将他叫住,然后唤过名副将来,“张遥,你随商相一同前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变相监视?这倒符合一个精明将帅做事的风格。 目光微微一闪,商达倒也不抗议,携了那副将,径往宫门内而去,不管那前后左右,里里外外的刀光剑影。 直至朝房外,商达推门而入,跟在他身后的副将审慎地观察了半晌,确定没有问题,这才跨过门槛,步进屋内。 商达也不睬他,走到桌边,拿过狼豪笔,便在铺开的宣纸上书写起来。那副将忍不住心中好奇,往前凑近,但闻得一股奇异的清香,丝丝缕缕,沁入脾肺…… “这墨……”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他便一头栽倒在地。 勾了勾唇角,商达放下毛笔,俯身将副将扶起,干脆利落地剥下他身上铠甲,急速穿上身――文定阙,你大概想不到吧,精心布下的这个棋子,反倒被我所用。 一指封住副将的昏睡穴,将其拖到里间,塞进柜子里,再锁上铜锁,然后回到外间,处理干净所有的痕迹,商达这才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一切,将必须之物掖入袖中,出门而去。 他,还有最后一项任务,找到国玺,炮制假诏书,调回守在湘江之上的孟赛,让燕国大军得以顺利渡江。 脚步匆促,商达没有理会身边那些喊打喊杀,各自为阵的士兵们,径直朝着目的地――转龙殿而去。 转龙殿外,火光已然熄灭,虽然建筑的墙壁、殿柱被烟熏得漆黑,但主体却并未损坏――因为纵火之人,其目的只是在于搅乱视听,并不是真的要毁掉这座大殿,尤其是当里面,还放着他们所需要的事物时。 商达之所以如此从容,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担任丞相一职数年以来,他除了为燕国打探到不少的朝廷机密,还查到了玉玺存放之所――转龙殿后方的古井之中。 那口古井,看似平常,其实布设着重重机关,若不能斟破,即使得知玉玺所在,也毫无用处。 而对于破除机关消息,商达无疑是燕国暗人中的翘楚。 转龙殿的前厅中,早已是尸山血海,无数的人瞬间葬送性命,然后又有无数的人涌进来,填补空缺。 不惜代价的所有目的,只有一个――玉玺。 那无上的权利,无边的荣耀,巨额的财富,足以让无数的人疯狂。 商达轻而易举地越过了他们,从侧门闪出,进了后院。 立于梧桐树下,他侧耳倾听半晌,确定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身形一纵,以极快的速度,跃入古井之中! 破机关、取玉玺、用玺印,直到整件事完成,不过半个时辰。长长吁了一口气,立在井底的商达抬起头,朝头顶那墨黑的天空看了一眼,然后抱着假圣旨与玉玺,一步步登上井壁,离开了古进,几闪几闪,没入浓郁的夜色中…… 天,渐渐地亮了,杀戮却未曾歇止。 从外宫门到转龙殿,甚至是后宫三十六宫七十二殿,到底横躺着尸体――士兵的、宫女的、太监的……在任何一场权利极致的交锋中,人命,都是最不值钱的,哪怕你公子皇孙,一样形同草芥。 皇后的辇车,始终停在宫门之前,文定阙轩然而立,双眸冷然,无论那里面的搏杀结果如何,他是绝不会在意的,最好是全部死光,这样,他连借口都不需要,更不用那什么遗诏,直接…… “阙儿,”扯扯他的紧袖,文皇后面色惨然,“国玺……” “他们拿不到的。”文定阙毫不犹豫地开口,带着几许铁冷,“即使拿得到,也毫无意义。” “阙儿……?”文皇后直起酸软的身子,满眸讶然,“你――” 淡淡瞟了她一眼,文定阙却没有再说什么。这些年领兵练勇,使得他的胆魄,比一般同年纪的男子,强韧上百倍,也让他深深懂得,很多事,不到最后一刻,都是作不得准的。 但,少年老成如他,也断料不到,有一份决定他命运,整个文氏家族命运的诏书,在昨夜凌晨,由一名“太监”携带着,离开了皇宫,直奔湘江…… …… 湘江。 北岸。 看着手中的圣旨,再看看来人――一个身着紫色服饰的太监,孟赛眼中难掩惑色。 数日之前,他奉密诏来此镇守,严密封锁水道,皇帝一再严嘱,若燕军不撤,他绝不能返京,怎么现在却――? 冷不丁抬头,孟赛扫了来人一眼,对方却满脸静然,不卑不亢,很有几分琢磨不透的意思。 放下圣旨,孟赛慢慢开口:“这旨,本帅不能接。” 对方倒也不觉得怎么例外,只淡淡道:“皇上是什么样的脾气,想来孟元帅自是清楚。” 孟赛的面色顿时一僵! 满朝文武皆知,黎长均最是喜乐无常,朝令昔改并不足为奇,但倘若臣下不遵旨谕,擅作主张,哪怕封疆大吏,甚至亲生儿子,也不能例外。 孟赛沉默了。 忤旨之罪,他自己或可担承,可手下那些士卒…… 无奈地叹口气,孟赛转过了身子。 紫衣太监打了个千,侧身退出。 他知道,此事,已定。 皇上,您的计谋,果然步步精妙,算无遗策。 在觞城天元宫生变的第二日,驻守湘江的孟赛,下令所有封锁江面的战船大举撤退,整个湘江防线旋即告破,至此,对岸整片广阔的黎国袤土,暴露在数百万燕军的铁蹄之下。 二十二岁的燕煌曦,用他可怕的理智,运筹帷幄的才干,在短短数日内,粉碎了黎长均用数十年强权经营、建立起来的一切。 这,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深浓而刻骨的讽刺? 时间继续往前滑移。 经历两天两夜的“优胜劣汰”之后,天元宫中,还活着站立的人,已经不多。 从另一方面说,能够活到现在的,都是精英,都是强者。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所以,当浑身浴血的诸位黎姓王侯,看到那自宫门中涌进的大批骁兵悍勇时,整个儿都呆住了。 这是哪里来的兵? 秩序井然的兵卒们,却似乎并不急着对他们亮出屠刀,占据有利地形之后,分开退至两旁,让出道来。 身着银甲,精神抖擞的男子徐步而来,雪冷目光扫过一张张染满鲜血,且疲惫不堪的面容,微微挑高了唇角:“要么,缴械投降,要么……” 后面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不过那威胁的意味,已经再明白不过。 参与角力的王爷侯爷们,无声对视着,眼中有犹豫,有退缩,更多的,却是深深的质疑――对那个年轻的男人,他们能够相信吗?可以相信吗? 可眼下的情形,纵不相信他,又能怎样? “不能答应!”猛可里,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嗓子,“身为皇族,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铿锵有力,铁骨铮然。 然而现场,却是一片死寂。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那种赴死之决心! …… 抬头看了看天空,文定阙微微地笑了――皇族又怎样?天之骄子又如何?比起贩夫走卒,能好到哪里去? “你们以为,放下武器,他就能放过你们吗?别做梦了!”不知道是谁,又喊了一嗓子,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震醒了所有的人! 文定阙面色一寒!他已经清晰无比地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萧杀之气! 那是一种灭顶之灾即将到来,绝地反搏的强大戾气,像是风暴一般,向他包抄席卷过来! 妈的! 暗暗地骂了一句,文定阙一摆手――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第二轮,对黎姓皇族的清洗,再次展开―― 至此,这场由“黎皇驾崩”而引发的权力争端,彻底演变成一场,谁都没有办法控制的血腥暴动。 整个黎国的权贵阶层,都陷入了疯魔的状态,手执屠刀,你杀我,我砍你,将一座华美的天元宫,变成生死决斗的角力场…… 第163章 :回去吧 第163章:回去吧 当燕煌曦领着冉济的大军,浩浩荡荡开至天元宫外时,看到的,便是一幅用鲜血绘成的图景,饶是他一向心冷如钢,也不由皱了皱眉头――如斯搞法,的确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只是想让黎国内乱,并没有屠尽黎姓皇族之意,那么眼前的杰作……? 黑眸暗了暗,他已然知晓了答案――段鸿遥。 那个像冰山一样绝冷的男人,果然也在背地里出了手,看他的意思,不让这些人死绝,是不会罢手的,那么自己,该如何处理眼前这情势? 隔岸观火?坐收渔利?那倒是乐得自在,只是――心中那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像是在犯罪的感觉,始终难以消除。 情不自禁地,他又想起了深纳于胸中的那个女子――瑶儿,倘若你在,你会怎么做呢? 对一个帝王而言,在战场上,同情敌人,无疑是种愚蠢的行为,但,这场战争―― “它不是正义的!” 是谁的喊声,蓦然穿透他的脑海,唤醒他那一丝,仅存的良知。 攥紧右拳,燕煌曦沉声下令:“立即,发起攻击!控制局势,不要轻易伤人!” 愕了一愕,冉济和韩玉刚随即遵命,各率一支军队冲入战团。 此时,无论是先前的黎姓诸王,还是之后文定阙带来的亲军,战斗力都已经急剧下降,乍然面对这突兀冒出来的新生力量,根本不及反抗,便纷纷被夺去了兵器。 这才是,真正的缴械不杀。 包围圈不断缩小,黎姓皇族和文定阙一起,被逼向死角。 终于,大燕帝王出现在阳光之下,默然地看着那一群手无寸铁之人。 他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深邃,却良久一言不发。 没有劝降,亦没有嘲讽,所有的情绪都覆于一层清冷的霜寒之下。 他们也在看着他,带着精神即将崩溃之前,最后那一丝丝侥幸,或者是――挣扎。 “谁,想称帝?”终于,燕煌曦开口,问出的话,却是那样地莫明其妙。 没有人回答。 “谁,想做皇帝?”不耐地皱皱眉头,燕煌曦提高了嗓音。(..info好看的小说) …… “没有人?那朕――” “我来做!”猛可里,有人亮声答道,却是一个不怎么知名的角色――浦江侯黎光杰,十七岁,正是年少英发之时。 凝视他片刻,燕煌曦颔首:“那好,你上来。” 黎光杰挺直后背,大步近前。 “你知道,什么样的皇帝,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吗?” 燕煌曦看着他,语声淡缓,仿佛面前站立的,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自己的兄弟。 黎光杰一怔。 他血气方刚,他斗志昂扬,以为只要坐上龙椅,一切便万事大吉。 但是,面前这男人霜冷至极的目光,像是一盆冰水倒下来,哗啦啦地,扑灭了他所有的热情,让他徒然地张着嘴,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 “你怕死吗?” 燕煌曦再度开口。 片刻的怔愣后,黎光杰下意识地摇头。 “真的不怕?” “不怕!”男子毫无惧色,然后,他看到一抹刀光,笔直地刺向他的胸口,而他,下意识地往后一仰,险险避开。 “你――”站直身体,他刚要破口大骂,却听得那男人冷冷地道,“你做不成皇帝。” 黎光杰顿时蔫了。 自己乖乖地退了下去。 …… 满场静寂。 所有的人,都被那男子一身的气势所慑。 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气场,纵使乾坤翻覆,山呼海啸,仍然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凌人之姿,让人无法超越,只能仰望。 “没有人吗?”燕煌曦再度开口,只是那语音,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败了。 彻底的败了。 真正的王者,即使被杀得只剩孤家寡人,也能高傲地面对自己的敌人,就像当年的西楚霸王,一夫执戟,万夫莫挡。 可是他们―― 气数已尽。 其实,一个皇朝,无论怎样的天灾人祸,都不足以覆灭,真正能覆灭它的,只有它的主人。 若不是黎长均过于专权,若不是无有储君,若不是黎国皇族那长期被压抑的怨恨,若不是内部种种无休无止的争斗,就算燕煌曦再怎么强悍,存在了两百年的庞大帝国,怎么可能如此快地就消亡? “若朕,”燕煌曦第三次开口,已经有了王者的姿态,“许你们以比从前更高的权位,更丰厚的财帛,更富饶的食邑,你们,是否愿意归顺朕?” 震之以武,诱之以利,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一种高姿态,属于强者的姿态。 …… “愿依附燕皇!燕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成一片,无论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至少矛盾,看起来没有先时那样尖锐,也许是因为他们够识时务,知道此时的自己,绝对没有资本,与强大的燕军抗衡,故而选择暂时的屈从。 “哈哈哈哈――”唯有文定阙,仰面朝天,纵声狂笑,抬起右手食指,从一个个王爷公侯的头顶点过,“这就是天皇贵胄?这就是统治黎国数百年之久的人物?可笑!真是可笑!” 燕煌曦眉梢微扬,薄唇抿了抿,却没有开口。 “燕煌曦,”蓦地转头,年轻的男子目光狠戾地看着他,“我知道,今日之局面,与你有着莫大的干连,你不要得意,这笔血债,终有清偿的一天!” 嘿嘿冷笑两声,他转头看向那些横陈于地的尸体,眸中竟然闪过丝悲悯,低声叹出一个“错”字,然后手中长剑往颈中一抹,身子晃了两晃,却始终屹立不倒。 燕煌曦阖上了眼。 一股森然的寒意,在后脊梁蔓延开来。 血债――? 是血债。 是他欠下的血债。 黎长均好也罢,坏也罢,本与他无涉,也轮不到他来过问,出师黎国……原因复杂,但不可避讳,为殷玉瑶复仇,是他最初的动机之一。 一切,皆因一场错综复杂的情恋而起。 若是瑶儿不“死”,若是瑶儿还在他身边,一切,都不会发生。 瑶儿,回来吧,回来吧,在这一刻,他忽然也疲倦到极点。 胜了,如何?败了,又如何? 他想要的,只是一方平安的天下,和她。 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他?为什么命运如此咄咄逼人? 而他,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燕煌曦,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写到这里,我也忍不住低头,细细地想。 你已经离开那个真正的自己,太久太久,你已经离开那个爱你的女子,你也深深爱着的女子,太久太久。 回去吧,燕煌曦,你要回去,我,也要回去。 找回你失落的爱,找回你失落的仁慈,找回内心那一分,祥静与宁和,丰满与轻盈。 …… “传旨,以将军之礼,厚葬文定阙……命人打扫战场,所有死难者,皆备棺收敛。韩玉刚,召南轩越与商达,栖凤宫面圣,冉济,寻回文太后……好好……安置。” 做好所有的安排,燕煌曦又冲着面前跪着的那些人一摆手:“至于你们,暂时移居沛仁殿,无朕手谕,不得擅出。” ――无论如何,在彻底收复整个黎国之前,要将所有黎姓皇族,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对于这一点,燕煌曦还是清楚的。 做完这一切,他迈开步子,慢慢地,慢慢地向栖凤宫走去,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推开栖凤宫的大门,那乍然入目的昏暗,让燕煌曦很是怔愣了一瞬。 空气之中,还幽旋着一股玉兰的清香。 玉兰……他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似乎是黎凤妍最喜欢的花,以前与她“同床共枕”时,他几乎夜夜都能闻到这种香味,但是那时,他从未认认真真,看她一眼。 他憎恶她。 这种憎恶,从一开始到……她挡在黎慕云身前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却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奋不顾身去死…… 如果时光倒回,他会救她吗?他能救她吗? 仅仅是出于一种对芸芸众生的悲悯? “她爱你,燕煌曦,她爱你没有错!”那一日,瑶光殿外,他的瑶儿注视着他,字字句句,噙痛含泪的申述,却是为另一个女人,为她的情敌! 那个时候,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为何明明爱着他的瑶儿,却会说出那样的话。 现在,他懂了。 那是一种,属于女人的,兔死狐悲之慨。 这两个女人,都爱他,都真真实实地爱他。 她们的爱,一个初期含蓄,之后明白,一个从初期到破裂的最后一刻,都很明白。 可是他做了什么? 覆灭前一段感情,践踏后一段纯恋。 征战杀伐,他从来果决,可是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仿佛,是他错了。 是他错了吧? 情场是战场,却又非战场,只靠权谋与征服,永远换不来一颗真心。 因为真心,只能以同等的真心,去交换…… “皇上。”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了燕煌曦的凝思。 平伏心中的思绪,燕煌曦转头,看向来人:“城中百姓情况如何?” 微一犹豫,南轩越方才言道:“有不少地方出现了闹事者,属下正在尽力排解。” “嗯”了一声,燕煌曦细嘱道:“切记,不可再出现滥杀无辜的情况,若有情绪高度不满者……暂时先控制起来,送去北城客栈吧,朕,会亲自接见他们的。” “属下遵旨。”躬身答应,南轩越退至旁侧站立。 燕煌曦的目光落到一脸缄默的商达脸上――他并非燕国人,至今,他也不清楚他来自何方,为何甘心听从燕国的命令,十年如一日地潜伏在黎国境内,守分从时地做着卧底。 不过,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男人,很出色。 真的很出色,在治国方面的才能,远胜南轩越,甚至是洪宇,即使身为间谍,位居丞相期间,仍然将整个黎国治理得井井有条,难怪从始至终,竟然没有引起黎长均半丝的怀疑。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他该如何安排,方才恰当呢? 第164章 :欲望 第164章:欲望 “商达,”仔细端凝了他很久,燕煌曦叫出他的名字,“朕,想让你继续治理黎国,你可愿意?” “皇上的意思是?” “你觉得呢?”燕煌曦难得真诚,“朕想听听你的建议。[..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改制,不移俗,只削其国号,改为黎北八十八州,六百六十四郡即可。” “不改制?不移俗?”燕煌曦一怔。 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商达眼中的坚决,分毫不减,看来,早在踏进栖凤宫之前,他就已经胸有成竹,是以此刻应对自如。 “皇上,皇上。”一阵促急的脚步声,蓦地从殿门外传来。 君臣三人齐齐转头望去,但见冉济满脸焦灼,大步飞冲而入。 面色一肃,燕煌曦话音微冷:“何事如此慌乱?” “……城中百姓聚集一处,说是,说是要求见皇后娘娘……” “皇后?”燕煌曦目光微闪,“朕不是让你着人去寻吗?怎么,没有找到?” “微臣无能!”曲膝一跪,冉济面现惶色。 墨眉上挑,燕煌曦再次将目光转向商达:“依卿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必须立即寻回文皇后。”商达答得倒是毫不含糊。 “哦?”燕煌曦微微高了眉,话音中含了丝玩味。 商达正视于他,目光毫不闪避:“文皇后虽无才具,但皇后之尊,足以安定民心。” 挟皇后以令诸民? 这倒是少见。 “那就――多多加派人手去寻!” “是!”冉济自是不敢耽搁,忙忙地起身,领命而去。 “朕希望,黎国的这场变乱,能尽快结束。”看着立于阶下的商达与南轩越,燕煌曦冷然道。 半个时辰后,冉济满头大汗奔回,身形未定,便匆匆禀报道:“启禀皇上,有,有文皇后的消息了……” “在哪儿?” “据两名宫女说,文皇后,趁乱去了无欢殿。” 话音方落,商达的面色不由微变。 燕煌曦是何等敏锐之人,早将他神情的变化瞧在眼里,当下淡淡道:“那无欢殿,是个什么居所?” “启禀皇上,是笙颜公主黎长滢的寝宫。” “笙颜公主?”语调上扬,充满询问的意味。 “笙颜公主,是黎长均的妹妹。”南轩越接着解释道。 “哦?”燕煌曦微觉诧异,“黎长均究竟有几个妹妹?” 商达和南轩越不由对望了一眼,心中皆是纳罕,仍由南轩越代为答道:“宫中人尽皆知,黎皇,只有一个胞妹。” 燕煌曦沉默了,想起那个幽禁于深宫中,生生被植成树人的女子,心中不由掠过丝薄薄的叹息。 难怪。 难怪段鸿遥会下如此狠手,不惜一切代价,灭了黎国。 若是他的瑶儿遭到这般非人的“待遇”,他也不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皇上?”见他久久沉默,冉济忍不住喊了一声――那外边可是民声沸腾,若不安抚,只怕生变。 轻拂袍袖,燕煌曦踏下金阶,黑眸锐闪:“好,就去无欢殿!” 一路穿过长满藤蔓的回廊,燕煌曦的眉头越锁越紧,忍不住停下脚步。 “皇上?”跟在他后面的南轩越,赶紧稳住身形,压低嗓音轻轻喊了一声。 “这地方――”燕煌曦举目向四周看去――只见绿荫翳翳,遍地生凉,却并无别的异样。 “走吧。”默立了一瞬,他再度迈开脚步,无论如何,已经走到这里,那笙颜公主到底是个何等样的人物,至少应该见上一见。 回廊尽头,一座灰白色的建筑静然而立,被清澈的阳光一照,反而显得更加惨淡,让人生出一股极不舒服之感。 以燕煌曦为首,四个人慢慢地靠向那紧闭的殿门。 不见一个宫女,也不见一个太监,甚至声息不闻,仿佛,就像是一座坟墓。 “皇上,”南轩越闪身挡在燕煌曦面前,“让属下去吧。” 看了他一眼,燕煌曦点点头,目视南轩越提步上前,抓住殿门上的铜环,重重扣响。 “砰,砰砰……”响亮清脆至极,在空气里激起几丝回旋,然后消散。 却不见有人应声。 “砰,砰――” 紧闭的殿门,无声开启,内里却一片黑洞,缓缓飘出些白色的雾气,夹杂着不尽的冷意。 难不成,这是个冰窖? 忍受着刺骨的森寒,四个人走进了无欢殿,然后齐齐瞪大了双眼―― 这座宫殿,其外部看起来,与普通殿阁并无区别,但是内里,竟然全用冰砖雕砌而成,桌椅器具,甚至是悬于廊下的鸟笼,都是冰精制成! 尤其是那冰砖中频频闪亮的微光,更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有如梦如幻之感。 不过四人,应该说是三人,却无心观赏眼前的美景,因为他们已经冻得嘴唇乌青,浑身抖簌,哪怕身处瑶池仙阁,也不觉欢慰。 “无――欢――殿――” 目光淡淡扫过正殿上方那三个斗大的冰字,燕煌曦再次迈开脚步,朝内殿走去。 “……皇,皇上……”虽然几乎全身麻木,南轩越仍然谨记着自己的职责,出声提醒道。 “你们,先退出去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燕煌曦仍旧淡然――这地方如此古怪,定然藏有玄机,说不定,是他多日找寻,却始终没能寻到的。 对望一眼,三人终是选择了依从――凭他们的能耐,若强跟下去,只怕帮不了燕煌曦,反而会成为他的负累,不若退出去,好好在外照应着。 直到走出无欢殿,任那微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三人方才慢慢缓过气来,心中继而生出无限的困惑――那样极致的寒气,他们均身负上乘内功,尚不能抵御,为何皇上却泰然自若? 他们当然想不到,那个年轻的帝王,曾怀着怎样的坚韧,在冰池之中,一次次地来、回,来、回,所为的,不过是心中那个梦…… 为了那个梦,他能忍一切之不能忍。 …… 转过最后一道幽暗的殿门,燕煌曦蓦地收住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面容安详,整个身子被包裹在一层幽蓝色的薄冰之中,浑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这幕景象颇出乎他的意料,由是,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再次迈出脚步。 “回……去……” 幽冷的声线,突如其来,扎进他的耳里。 “是你――?”抬头看着那个女子,燕煌曦眸中擦过丝惊异。 “回……去……” “我来找一个人,”定定地注视着她,燕煌曦安然启唇,“找到就离开。” “回……去……” 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墨眉高耸,燕煌曦眸底隐约起了丝怒意,笼于袖中的手,蓦然攥紧。 嚓嚓…… 女子身上的薄冰,忽然起了变化,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然后整块整块掉落下来…… 那晶莹玉润的肌肤,几乎耀花燕煌曦的双眼。 他赶紧转开头,看向别处。 冷风漾过,夹带着丝丝异香,清冷的宫殿里,已经多了名容颜绝世的女子。 看不出年纪,也没有任何的表情。 “回去。” 这一次的话音,格外沉重有力,也格外清晰。 “我,不能回去。”燕煌曦转头正视于她,竭力压下心中那股突然蹿起的异动。 属于男人原始欲望的异动。 他见过韩仪的妖娆妩媚,见过殷玉瑶的清丽,以及后来的秀美,见过黎凤妍的娇艳,见过他后宫三千,无数的粉黛,却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把持不住――哪怕是殷玉瑶! 他始终是理智的,始终是高傲的,始终不曾放纵过自己的欲望,即便,他有这个权利! 原因之一,是父皇和母后之间的惨剧,给他的心灵里覆下了一层阴翳,让他过早懂得,男人滥情,得来的绝不是什么好结果! 原因之二,是多疑。深深的多疑,这一点,从他对殷玉瑶反反复复的态度中就能看得出来。 原因之三,是后来,他已经爱上了殷玉瑶。 在口头上,他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但是在心中,他早已将她视作一生一世永恒的伴侣。 对于真正心爱的女子,他是忠诚的,他比他父亲更忠诚。 所以,他能断然地拒绝黎凤妍,也能无视后宫三千佳丽。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 没有用药,没有下毒,没有蛊惑,甚至没有精心涂抹过的妆容,她到底是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就让他动了欲念? 欲念。 这是很多男人失败的重大原因。 在人生的关键处,如果管不住自己的欲念,你会失去很多,有时候,甚至是生命。 强运天禅功,燕煌曦拼命克制着自己,却只感全身筋脉乱蹿,仿佛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然而对面那个女子,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脸泛赤红,看着他额上滚滚流下汗来。 冰与火极致的铸炼,足以将任何一个男人强壮的身子,生生挤压、撕裂成碎片。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胸中像是万马奔腾,用力地摇晃着头部,燕煌曦抬眸看去。 那女子衣衫半解,娇颜如花,唇角扬起,轻笑莞尔,每一个姿势,尽显魅惑。 摇晃着身子,燕煌曦踏前一步,探出的指尖,颤抖着抓住那女子羊脂净玉般的霜腕…… “煌曦……” 谁的轻喊,穿透时空而来,带着无限的凄切与殷盼。 蓦然回首,隐隐约约间,只见冰壁之上,一抹倩影婀娜,清眸如水,静静向他看来。 猛然地,燕煌曦阖上双眼,用力在唇尖一咬,让那剧烈的痛感,暂时唤回自己的理智。 后方。 黎长滢身形一震,屏住呼吸。 她修习媚术四十载,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对付这世间男子,只需一颦一笑足矣,即便是二十二年前,那个擅自闯入这座殿阁的枭傲男子,也未能例外,在她面前,兵败如山倒。 一夕欢娱。 他留下的,却是他的梦想,他的善良,他的爱情。 从此之后,他变成了阴冷无情的北宫弦,从此之后,他活着只为了――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她自信。 对于男人,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都知之更深。 她不相信感情,也不屑于感情,她将这座冰冷的宫殿,起名为无欢殿,用表面的圣洁,掩饰她张狂的欲望。 对世间最杰出男子的欲望。 这些年来,毁在她手中的王子公子,青年俊秀,实在不计其数。 因为她寂寞。 因为她的寂寞无法排遣。 所以,她需要用一种宏大却悲伤的欢乐,来填补自己那空乏的心。 而燕煌曦,无疑是她所遇到的,最好的猎物。 她不会罢手。 不管这个男人以前属于谁,既然他踏进这座宫殿,那么,他,就只能属于她。 第165章 :无私 第165章:无私 纤纤皓腕,搭上男子宽阔的肩膀,柔软的胸脯随即贴上,吐气如兰,夹着丝丝寒冬香,沁入他的五脏六腑。 喉咙里蓦地爆出一声闷吼,燕煌曦转身揽住女子的纤腰,将其深深锁入自己的臂间,另一只手,探进她薄如蝉翼的纱衣…… “……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著文章,展抱负……” 恰在此时,一阵慷慨激昂的歌声,骤然从殿外传来。 瑶儿?浑身一震,燕煌曦蓦地清醒,用力推开怀中女子,踉踉跄跄地朝殿外奔去。 清澈阳光下,女子玉色的裙裾如莲瓣开放,手中一泓秋水般的寒剑,舞如银团。 “瑶儿……”燕煌曦几个飞奔过去。 “嗖――”女子回头,冷峭剑刃,直指燕煌曦的心窝,清眸霜寒,带着微微的痛色:“忘记了吗?那剜心之痛,那血色焚天,皇上,你都忘记了吗?” 瞧明白她的眉眼,燕煌曦整个人都安静了,带着丝疲惫,带着丝深深的无力感,往后退了数步,然后重重摇头。 是筋疲力竭,也是――无言以对。 他的确,没能管住自己,如果不是容心芷的突然出现,后果,孰难预料。 是他没用。 是他心不坚意不定。 是他守不住心中的承诺。 是他的爱……还不够深。 看着那个神情悲哀的男子,容心芷微微缓和了表情――她何尝不知道他的痛?何尝不知道他的寂寞?他的凄苦? 可是皇上,您的游移,已经让夫人远去,让山河蒙难,让无数的人,伤透了心,葬送了性命。 倘若您再因欲望,而犯下不可弥补的错误,纵使夫人回来,又能怎样? …… 良久的静默后,燕煌曦睁开了眼,却黑眸之中,已然平静无波。 过去了。 都过去了。 瑶儿,相信我,相信我能找到你,相信我能守护我们之间的完满,相信这天地乾坤,没有人能动摇我们,根深蒂固的相爱。 收起长剑,容心芷越过他,朝那冰冷的殿阁走去。 “你做什么?”燕煌曦忍不住叫住她。 容心芷不曾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话:“我是女人。” 她是女人,所以不用怕媚术。 她是女人,所以,面对另一个居心不纯的女人,比较容易说话。 殿门合拢。 容心芷脚不沾地,直接杀进后殿。 “呵呵,”天姿国色的女子,斜倚枕上,微微浅笑,“不错啊,有胆色,竟然找上门来了。” “文皇后呢?”不与她闲磕牙,容心芷单刀直入。 “文皇后?”黎长滢眨眨眼,伸手撩起裙摆,露出修长洁白的玉-腿,“你没看到吗?这儿就我们两个女人,哪来的文皇后?” 冷冷地斜瞥了一眼,容心芷不再理睬那个风姿万千的尤物,开始四下搜寻起来―― 当她闻讯赶到无欢殿外,听南轩越说燕煌曦一个人进了殿门,心中就隐隐觉得不对――纯属女人的直觉。 于是,她挥舞长剑,一曲高歌,就是为了提醒燕煌曦,不要忘记心中的承诺。 ――随便提一下,这首曲子是铁黎教她的,当时燕煌曦于西南军大营中夜半高歌,无数的人都听见了…… 还有后来,天龙节的寿宴之上…… 铁黎曾经叮嘱过她,这首曲子与殷玉瑶有着莫大的关系,果然今儿个,就派上用场了。 …… 找寻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半丝踪迹,容心芷提着长剑,走回黎长滢面前,冷冷地盯着她。 对方眯眯眼,神情极致悠闲,语气中甚至带上三分娇嗔:“人家都说了嘛,没有,你偏不信……” “信不信……”身形一晃,容心芷忽然凑到她跟前,俯低身子,一个个冰冷的字从唇间迸出,“我用这把剑,划花你的脸……?” 黎长滢面色甫变――这张脸,她几乎花费了十年功夫才修成,尔后一直百般呵护,直到今日,仍然青春美貌不减花季少女,若是教这个粗鲁的女人毁掉……那她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别指望我会心慈手软。”容心芷满眸冷笑,“这一生,我最讨厌靠着美色胡作非为的女人……” “那么你呢?”忽然间,黎长滢却微微地笑了。(..info)“你又如何?明明爱着外面那个男人,却苦苦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其实,你也很想和他……共赴阳台吧?” 容心芷的脸,唰地红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隐藏多时的心事,竟然会被这样一个祸水似的女人,一口道出。 最了解女人的人,还是女人。 她爱燕煌曦。 或者说,更多的是敬重。 是心甘情愿,默默付出。 她的爱,和黎凤妍完全不同,也没有黎凤妍深烈。 早在燕煌曦立在玉英宫外,默默守候殷玉瑶三天三夜之时起,她便知道,这一生,他的心中,绝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争。 也不愿去争。 倘若他们之间如此珍贵的感情,都会被遗忘,都会被世俗碾作微尘,那么她还能够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爱吗? 可以说,她的心理,和落宏天有些相似。 落宏天喜欢殷玉瑶,也明白殷玉瑶是如何深爱着燕煌曦,所以,他没有横刀夺爱,也没有暴力摧残(最初有),而是选择以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守护。 他携殷玉瑶去雪寰山向君至傲求救,他教她七杀,他间接地帮助燕煌曦,无不是希望他们双方变得强大,因为他清楚,只有他们同时变得强大,才不会因为这份爱,而成为对方的负累,也不会让这份爱,因为种种磨难而消亡。 是友情,是爱情,有时候,真的无法分得那么清。 “是的。”赧色退去,只余清冷,“我爱他,可是我更爱燕夫人。” “燕夫人?”黎长滢一怔。 “是的,燕夫人,那才是真正唤醒他灵魂的力量,我,不过是守护,不过是暂代。” “守护?暂代?”黎长滢困惑地眨眨眼。 她听不懂。 这些年来沉浸于欲望之中,她早已不识人心的高贵,人性的高贵。 “出去晒晒太阳吧。”目光扫过她美艳绝仑,却苍白透明得有如玻璃纸般的面容,容心芷淡淡砸下一句话来――这个女人,在黑暗和潮湿里呆得太久,自己都已经发霉长虫了,还不知道。 “晒晒太阳?”黎长滢轻笑,那眸底却有着谁都看不见的悲凉――她是开在黑狱之中的罂栗花,如何迈得过那道看似低矮,其实陡峭无比的门槛? 她,不敢呵。 怕一走出去,就被太阳整个焚化。 她的倾城美貌,她的妖娆身姿,一旦离开这座冰殿,就会迅速枯萎死亡! 她不是黎长均,更不是安清奕,她维系美貌的唯一方法,是靠长年冰封,强行减缓身体能量的消耗,可是这样的她,再也回不到阳光底下…… 她怕。 怕美人迟暮,怕被世界上所有的男人抛弃。 她需要这具完美的身体,来激发所有男人潜在的欲望,以满足自己那颗不甘寂寞的心。 代价,却是一生一世,永远离开光明,皈依黑暗。 收回目光,容心芷往后退开。既然这里没有她想找的人,那么她,不必再留在这里。 “慢着。” 那倚在榻上的女子,却忽然轻轻开口。 容心芷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却见她抬手在榻侧的冰壁上轻轻一拍,冰壁滑开,露出内里一名神色慌乱的妇人。 正是皇后文氏。 “滢妹,”她双眸乱颤,难掩骇怕,“你怎么能,怎么能,出卖我?” “去吧。”目光游移,黎长滢凝聚起全身力量,方才将下面的话说出口,“我想,那个男人,会善待黎国的。” “你说什么?”文定慧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疯了吗?你,你,你可是皇上的亲妹妹,一国之公主!” “亲妹妹?哈哈,亲妹妹?”黎长滢却疹人地笑了,“他的眼里只有长生,哪有什么亲妹妹?若不是我自小长得貌不惊人,只怕早已被他……罢了……” 幽幽一声长叹,黎长滢摆摆手,打住话头:“皇嫂,你若真为黎国好,就随这女子去吧。至少,她能保护你……” 容心芷与文定慧齐齐一怔,大概都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下,容心芷慢慢举起右手,放于耳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大燕潞洲都尉容伯韬之女容心芷,在此以容氏家族之名义,以一己之性命起誓,若不能保得文皇后平安,当生受剑戳,血溅五步!” “好。”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文皇后眼中的纷乱一点点平息下去,最后望了黎长滢一眼,与容心芷一起,朝外殿走去。 阴冷潮湿,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了那女子魅惑人心的容颜。 慢慢地,她坐直身体,双掌置于胸前,任由一层层薄冰,慢慢覆住她娇柔的身体…… 这一次,不知要等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她才能等到,下一个因为好奇,或者别的原因,踏进这座宫殿的男子…… …… 看到那两个从殿门中走出的女子,燕煌曦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一切都来得及。 “皇上,”走到他面前,容心芷微一福身,“臣妾擅做主张,答应保文皇后万全,若有不当之处,请皇上责罚。” “你做得对。”收起眸底情绪,燕煌曦淡然给予肯定,视线继而落到那神情仓皇的女子身上,“皇后……受惊了。” “本宫……民女不敢。” “皇后,还是皇后。”一挑眉梢,燕煌曦的语气更加和软,“将来黎国的大局,还需要文皇后主持。” 文定慧大是诧异,不由得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英武的男子,继而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女儿,潸潸落下泪来―― 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自己那骄傲任性的女儿,会那么固执地爱上这个男人,不惜一切,飞蛾扑火。 禁不住她的目光,燕煌曦微微侧过头,那丝烦人的愧疚,竟然又从心的最深处,悄悄长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欠黎凤妍的债,欠黎国的债,怕是永远都还不清了。 对这个女人温和,也不过是他表示自己歉意的一种方式。 如果可以,他但愿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如果可以,他但愿自己,能够坚定对瑶儿的感情,摒除外界一切的干扰。 爱她,坚定不移地爱她。 断然拒绝黎凤妍的示好,以自己的方式,去寻求破除灾难的钥匙。 可是他没有。 可是他太急于成功,所以,他伤了无数的人,也,伤了自己。 第166章 :格杀毋论! 第166章:格杀毋论! 微曦晨光中,紧阖的宫门缓缓开启,三道人影徐徐步出,面对外边的万千黎民。 微微地,燕煌曦吸了口气。 他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觞城的城民,对他们的帝王,对他们的皇族,还抱着如此的热情,和如此强大的信任。 一种比之百万大军,更难战胜的信任。 轻转脸侧,他不由感激地看了容心芷一眼。 对方回以他浅浅一笑,仿佛在说:“皇上,您去吧,您行的。” 踏前一步,燕煌曦昂首挺胸,豁亮的声音远远传出:“这,是你们的皇后,她,将听从你们的愿望,按你们的意愿,做你们想做的事,说你们想说的话,朕,绝不强行干预。” 他这话,四两拔千金,将所有的干系,都推到了文定慧的身上,可是心下却明白,文定慧并无治国之能,即使强行将她推上那个位置,她也只能求教于商达,如此一来,整个黎国仍然在他的控制之下,于无声无息间,完成权力的转换与交接。 希望,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百姓们眼中疑色未退――他们该相信这个陌生的年青男子吗?他们该相信他们的眼睛吗? 这些日子在皇宫与觞城中发生的事,多半对外封锁了消息,所以,对于国家局势的变动,他们所知无多,他们只看到一队队身穿燕军服饰的队伍开进了觞城,他们只听到皇宫中那惊天震动的砍杀之声……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想过的,无非是太平盛世的日子,谁做皇帝,不要紧,谁治理这方天下,也不要紧,但是他们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将来,又在谁的手里。 挑眉朝文定慧使了个眼色,燕煌曦侧身退到一旁。 紧紧地抓着裙幅,文定慧慢慢走入众人视线的中心,单弱的身子却不住地发着抖――她不过只是一寻常后宫女子,连番惊变,已让她身心俱疲,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面对眼前之局面。 “本宫……”只开口说了两个字,她已然抖得如风中残叶一般,那接下去的词句,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微皱了眉,容心芷迈步走到她身旁,轻声安慰道:“不用怕,说些安定人心的话就好。” 安定人心? 对的,当下这局面,最需要的,便是安定人心。 “大伙儿……都回家吧,本宫,以性命担保,燕皇一定会善待你们的……” 以性命担保? 容心芷双眸一跳,便见燕煌曦也是面色甫变――早知她连这点应变之力都没有,还不如―― “不要相信他!”殿门之内,忽然响起一阵尖锐至极的高喊,“就是这个用心险恶的燕国狗皇帝,谋害了皇上,谋害了二皇子,还要挟皇后,听从他的命令!” 事起突然,容心芷和燕煌曦皆是不明所以。 再看那喊话之人,竟然是一个身穿胄甲的普通士兵。 这是打哪儿杀出来的? 现场一片死寂。 那人面色涨得通红,高昂着脖颈,再次喊道:“是黎国的好男儿,就拿起刀枪,把这些燕贼赶回老家去!” “把燕贼赶回老家!” “把燕贼赶回老家!” ……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此起彼伏的喊声响成一片。 燕煌曦面色倏变。 这样的情况,显然是他最不想见到的。 “唰”地一声,容心芷拔出长剑,便欲向那男子斩去,却被燕煌曦一把摁住。 “没用的。”帝王的双目出奇暗黑,危局已成,只能冷静对待,否则暴动一旦开始,无辜死掉的人会更多。 “这个人――”他尚未想出应对之策,那个士兵已经转过头来,满眸怨毒地盯着他,字字森然,“就是燕军的狗皇帝!大家一起上,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皇上!”容心芷神情大变,再也顾不得什么,挺剑将燕煌曦护在身后――无论如何,皇上的安危,高于一切! 黑眸黯了黯,燕煌曦反而加大了控制她的力度,低沉着嗓音道:“绝不能动手!” “皇上!”容心芷眸中满是疑惑,护着他步步往宫门内退去。 “冲――啊――”随着那士兵一声大喊,成千上万的民众,都陷入了疯狂之中,即使赤膊肉拳者,也朝着昔日那神圣无比的天元宫冲将进去。 “嗖嗖嗖嗖――”一阵密集的箭雨射来,最前一排百姓顿时纷纷倒地。 “杀人了!”一声破天的尖叫之后,整个画面彻底凝固。 滔天的愤怒如泛滥的江河,迅速从四面八方涌至,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谁让你放箭的?”呼地转头,燕煌曦目光森寒,像一头噬人猛虎般,盯着那执弓之人。 韩玉刚。 这个自入伍以来,始终本性难移的将领,再次以他的急躁莽撞,为燕煌曦种下莫大的祸端。 “末将――”韩玉刚张口结舌,明显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可是事情演变到这一步,已经――难以收场。 “燕贼杀人了!燕贼杀人了!”愤怒的喊声如惊天的巨浪,从人群上空滚碾而过,踩着死难者的尸体,蒙昧却又力量巨大的民众们,冲向了燕煌曦,冲向了容心芷,也冲向他们身后,那一个个手执武器的燕国士兵…… 无力地阖上双睑,任由自己沉入无边黑暗,燕煌曦,终究是扬起了手臂―― 如果一切不可避免。 如果权力的交接,必须以血腥的方式才能完成,那么他,也只能接受这惨痛的结局。 悲呼声、利刃透胸的扑扑声,脊梁被踩断的啪啪声,还有无数稚子的哭叫,如重锤一般,敲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不远处,斜靠在宫墙上的文皇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面色惨然如纸――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给她答案。 她想逃走,可是身上的凤袍,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提醒她她是谁,提醒她她该做什么? 抬手拔下髻上发簪,她毫不犹豫地,朝着燕煌曦冲了过去。 这个阳光明丽的春日,或许比数个月前,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更加惨烈。 冷厉的风声直至胸前,燕煌曦却仍然沉默地站立着,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 他明明,躲得过的,却并不想躲。 因为他清楚,以她微弱的力量,根本对他造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如果她的愤怒无处消解,如果面前这些人的愤怒,是为了谴责他的自私和罪恶,那么他,愿意生受。 “噗――”那锐利的簪尖,笔直插入他的肋下,撕裂般的痛瞬间扩散开来,让他不禁蹙了蹙眉头。 “啊――!”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手,文定慧蓦地发出一声尖叫,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很快,被沸腾的人群吞没。 “皇上!”容心芷大吃一惊,赶紧撇下那些围着自己拼命抢攻的百姓,退回到燕煌曦身边,伸手将他搀住,“您,您不要紧吧?” “……没事,”伸指点住伤口,燕煌曦摇摇头,眼角余光扫到两名正将右手放入衣内的“百姓”,眸光倏地一闪,迅疾抓住容心芷,浮光魅影般飞开,同时对韩玉刚大声喊道,“他们不是百姓!格杀毋论!” 他忘记了,过于沉浸在自身情绪中的他竟然忘记了,若是寻常百姓,怎会如此有纪律,行动一致,毫不盲目? 这里面,一定藏着他所不知道的阴谋! 暴戾的寒光从眸底猛然蹿起――他想仁义,却不料暗中始终有人步步作祟,非要搅他一个天翻地覆! 或许这一场波诡云谲的阴谋,早在他进入觞城之后,就已经开始了!而他,不过不知不觉间,做了那个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为他担尽罪名! 是谁?到底是谁,有如此高明的手腕?如此深沉的心机? 段鸿遥?还是―― 尸山血海。 哀鸿遍野。 前日的鲜血尚未洗尽,今日便添新渍。 杀戳,无情的杀戳,让双方的人都红了眼――燕国年轻的士兵们,在这方莫明其妙的战场上,交付了他们美好的生命,而更多的黎国百姓,则是死于他们根本没弄清楚的,权谋之争。 韩玉刚那身锃亮的战甲,染满斑驳的血渍,饶是他能征善战,此刻也渐渐力乏,心中叫苦不迭,只想着尽快结束这混乱的局面,偏偏从外边涌进的百姓却越来越多。 这些人,到底是真百姓,还是假百姓?他已经没有心思,也没有余力去分辩――皇上谕令,格杀毋论! “皇上,”立于高高的屋顶之下,看着下方的惨烈搏杀,容心芷不禁暗暗摇头,“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朕知道。”燕煌曦面色冰冷――如果不找出那个隐藏在后面的罪魁祸首,只怕整个觞城的百姓,连同他的数十万大军,都会葬送在这里。 是谁? 到底是谁? 厉眸横扫,自一张张或惊恐,或狰狞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一个头戴面具,身着蓝袍的男人身上。 直觉。 绝对的直觉。 当老虎遇上狮子时,那种奇怪而形象的直觉。 没有丝毫犹豫,燕煌曦放开容心芷,仿若一只大鹏般,朝那个男人飞掠而去,单手抓向他的肩头! 指尖还未触到对方的身体,便有一股绵软内力缠来,绞住他甩力一荡,瞬间滑溜溜地闪开去。 好俊的功夫!燕煌曦心内惊诧,去势未缓,另一只手接手探出,仍是重复前次的招数。 仍然被对方轻易避开。 燕煌曦身形一滞,却发现自己已然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四面八方,皆是双眸赤红的黎国百姓,那一股股噬人的仇恨,即便是他,也浑身冷寒! 怎么办? 左手护胸,右手佯攻,燕煌曦目光快速转动着,想要寻出一个突破口,却发现情况比自己料想的,要复杂得多――这些人看似穿着普通,队形也站得乱七八糟,其实却内隐玄机,竟然是按照八卦九宫的阵法排列,显见得有人指挥,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生门,即使他武功盖世,也被这些毫无内力的“百姓”们,绞成肉泥! 第167章 :对决 第167章:对决 “皇上!皇上!”人群外围,容心芷万分焦急地奔走、跳叫着,想要找个缝隙钻进去,却始终未能如愿,细心的她也很快发现,这些个所谓的“乱民”真的很不简单。 “韩玉刚!”身子一扭,容心芷反冲到正拼死搏杀的韩玉刚身边,强行将他身周的乱民给扫开,侧身与他后背相贴,压低嗓音道,“有诈!” 韩玉刚素来是个粗线条之人,乍然听她这么一说,只是满脸茫然:“什么……诈?” “咳!”容心芷气得直想踹他两脚,强压胸中恼火,竭力思索着办法。 “哟喝,”头顶上方,一声淡淡的哂笑陡地传来,“燕煌曦,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哈。” 蓦然抬头,容心芷极目望去,但见半空中的树杈上,正闲闲倚着一人,眉目清奇而峻冷,背负长剑,黑衣飒飒。 这人是――? 顾不得许多,她扬声叫道:“阁下是哪一条道上的?” “哪一条道上的?”男子冷眉微扬,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干你何事?” 容心芷一噎,一口气卡在喉咙处,面上浮起层薄恼:“心芷观阁下面相,知阁下必是江湖奇士,定然能救吾皇脱难……况阁下直呼吾皇名讳,必定与吾皇相熟……江湖男儿,自当仗义出手……” “哈哈哈!”黑衣男子仰天大笑,像是听到世间最滑稽的谑语。 笑完,仍然立于树杈之下,俯眸凝视着容心芷,冷然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容心芷一凝。 她当然不知道他是谁,她若知道他是谁,方才也不是试探,而是直接开口求助了。 可是,危急关头,哪里容得她多想?既然这人是皇上唯一的救星,无论如何,都要说动他出手协助,哪怕……这根本不可能。 “阁下要心芷如何做,方肯贵手相援?” “咦――”黑衣男子摸着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真看不出,燕煌曦这小子艳福还不浅,去了个殷玉瑶,又来了个……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容心芷不答,听他提起夫人的名字,心中自是一喜――有眉目了! “我受夫人之托,一定要保护好皇上,若阁下也是与夫人相熟之人,请阁下无论如何,成全心芷之心愿!” “有趣。”懒懒打了个呵欠,落宏天复抬起双眼,向那包围圈中看去,但见燕煌曦左突右奔,始终不得要领,他站得高,自然是将下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当即扬声喊道,“喂!笨小子,左天枢右天权,前璇玑后瑶光,你那聪明的脑子怎么不灵光了?” 他内力本极深厚,现下和着雄浑的男中音送将出去,燕煌曦自是听得明明白白,当下双掌迭出,使出十成功力,但听得“砰砰”数声响,那偌大的包围圈,自是破了。 容心芷与韩玉刚迅疾靠过去,三人合作一处,燕煌曦立即下令道:“让所有将士退入转龙殿!” 刚才于包围圈中激战那会儿,他已然想得很明白,在这天元宫中,唯有转龙大殿,乃是整个黎国的禁地,倘若对方连这最后的顾忌都没有,那么至少能证明一个问题――那个在背后策划之人,与黎国皇族没有半点关系,倘若对方视转龙殿为禁忌,那么,定然是黎姓皇族的漏网之鱼,只要好好加以排查,定然可以将他从茫茫人海中揪出来。 很快,韩玉刚通过身边仅剩的亲兵,将燕煌曦的命令发了出去,幸存的燕兵纷纷朝他们靠拢,慢慢朝转龙殿的方向退去。 “燕贼皇帝要逃!大家杀啊!”不知道是谁又喊了一声,刚刚颓靡的百姓们顿时再次兴奋起来,不顾生死地猛打猛-撞。 “顶住!”燕煌曦再次下令,命完好无损,不曾受伤的士兵留在最外围,抵抗来势汹汹的进攻,而自己领着韩玉刚、容心芷,和一群轻重不等的伤兵,在最短的时间内,退入了转龙大殿。 “整顿休息,原地待命!务必提高警觉,处处小心!”殿门阖拢的刹那,燕煌曦沉声吩咐道。(..info无弹窗广告) 手执兵器,容心芷和韩玉刚一直牢牢地护着他,直到确定暂时安全,方才各自舒了一口气。 依着墙壁,燕煌曦盘膝而座,竭力捺住心中翻滚的思潮,理清头绪,寻找克敌制胜之法。 整个殿阁安静下来,只闻得士兵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这什么味儿?”不知是谁,轻轻嘀咕了一句,接着,所有人纷纷扬起头,用力嗅了嗅鼻子。 “快停下!”燕煌曦蓦地睁眼,一声大喝,却已然迟了,燕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很快便没了呼吸! “皇上!”容心芷大惊,抢到燕煌曦身边。 “快!”伸手抓着她的胳膊,燕煌曦勉力摁住她的肩膀,摇摇晃晃站起,“快找出口――” 只是眨眼间功夫,淡黄色的雾气便从各个窗隙、门缝儿里钻进,如潮水般涌向殿中每一个尚自幸存的人。 “咳咳!”韩玉刚仗着功夫深厚,尚能挺住,一边呛咳一边大骂道,“他妈的,这什么破玩意儿?” 燕煌曦面色阴鹜,蓦地想起一年多前,他成功迎娶“赫连毓婷”,自烨京折回慕州城的那一夜,黎凤妍对随嫁的六十万护凤大军,采用的,也是这种阴毒的招式,若不是纳兰照羽暗地相助,或许他早已经…… 只可惜,情景重演,纳兰却不在。 “噼噼啪啪――” 毒气尚在空中继续弥漫,四周再次响起阵阵令他们毛骨悚然的异响。 不是普通的异响,而是火焰燃烧的声音。 燕煌曦顿时赤白了脸。 从小到大,他经历无数的险境,尤其是自从两年前那场血变伊始,死亡的阴影,就一直笼罩在他的头上,始终未曾散去,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一次,如这般凶险。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皇上……”韩玉刚低低地唤了一声,饶是他这些年征战沙场,自刀枪箭林,尸山血海里闯过,面对如斯情境,也不由慌了手脚。 “不会有事的。”虽然已经看到死神狰狞的面容,燕煌曦却出奇冷静下来,“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回去!” 在他强大精神力量的号召下,幸存下来的每一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充满希冀地看着他们的帝王,他们心中的神。 就像一年多以前,那些澹堑关前浴血拼杀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胜利,不知道有没有未来,只是凭着心中那一股信念,坚持着,坚持着,等待着那不知道有没有的转机。 “哗哗”,头顶上方的异响,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齐齐抬头,讶然看见,那高高的殿顶,正渐渐破开一个方洞,几许淡红色的粉末撒落下来,神奇地驱散了空中那弥漫的毒雾。 难道是,苍天开眼? 眯眸注视着眼前的异景,燕煌曦那双冷沉的黑眸中却没有任何表情。 这件事,的确太过诡异,而且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 但是,先解决目前的困境要紧,无论这丝转机由谁带来,无论给他这丝转机的那个人,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动机,他都要感谢他(她)一声,因为,是他(她)让他有机会活着走出去,活着见到明天的阳光。 饮鸠止渴。 有时候,明明知道对方给你的是毒药,但为了生存,却不得不咬着牙喝下去。 门窗殿柱,皆已着了火,橙色的光焰毕毕剥剥地蹿动着。 终于,最北面的墙壁先倒了下去,发出轰隆的响声。 “走!”当身后的殿柱摇摇欲坠之时,燕煌曦冷静地发出号令,所有残存的燕国士兵,像箭一般飞冲了出去。 等待他们的,却并非坦途,而是张弓搭箭的伏兵! 面对锋寒的箭尖,燕兵们停下了脚步,然后自发地,一个个走到燕煌曦面前,用他们的血肉之躯,铸成铜墙铁壁般的长城。 低回的夜风发出呜呜的啸声,刮过空荡荡的宫院,刮过每个人的脸颊。 对面的黎军们不由齐齐屏住了呼吸,有那么一刻,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些人,是来侵犯他们的国土,是来捣毁他们的国家。 隐于黎兵中的青衣男子,一双冷眸,看似平静无波,内里却翻卷着惊涛骇浪。 双方就那么凝默地僵持着。 就在青袍男子举起手臂,准备最后下令时,燕煌曦忽然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士兵,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要做什么?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他却只是近乎固执地,一步步往前,往前,直到离所有黎兵,咫尺之近。 面对无数寒光凛凛的利箭,年轻的男子毫无惧色,唇边甚至抿了淡淡一丝笑:“我想见见你。” 他这句话,看似在对空气讲,其实另有实指。 一抹深青色的人影,从黑暗中缓缓浮出。 四目相对。 无声无息间,却已完成灵魂与灵魂的第二次交锋。 “是你――”微微地,燕煌曦笑了,“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谁呢?似乎对我的个性,我做人做事的风格,都所知甚深……我们,应该是认识的吧?” “你――不――必――知――道。”一阵风扫过,青衣人袍摆微动,话音却冷寒到时极致。 “嗯。”燕煌曦眨眨眼,并不意外,只微微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当中,至少有一个,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低低地,青衣人也笑了。 “你说,那个人会是谁呢?”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齐齐开口。 相同的问题,却没有答案。 因为那骤然破空的剑光,给了他们答案。 第168章 :美人如玉 第168章:美人如玉 一剑,只是一剑。 锃亮的寒锋,滴着鲜艳的血珠,看上去格外地华丽。 散发着死亡阴郁气息的华丽。 谁都没有倒下去。 胜负,却已成定局。 慢慢地,燕煌曦抬高手中长剑,朝着面对每一个黎兵:“你们,回头看――” 慑于他身上强大的气势,黎兵们个个转头―― 没有让他们失望,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已然冒出数以万计,装备精良的兵卒,一个个双目森然,如恶狼一般盯着他们的后背。 若是方才,燕煌曦一声令下,这里,早就变成一方新的屠场。 屠杀。 这是自三日前政变开始以来,始终在反复上演的剧目,已经让燕煌曦深深觉得厌恶和麻木的剧目。 他并不想掠夺任何人的生命,但是却偏偏有人,在不停地挑起争端,让情况变昨更加恶劣。 “砰砰砰砰――”弓箭、剑戟,纷纷落地,朝着那个年轻的帝王,黎兵们再次曲下他们的双腿。 这一次,是真正的结束了吧? “韩玉刚,”抬头看了看已经透出几许薄光的苍穹,燕煌曦的嗓音却有些飘渺,“你,协助冉济,收没所有黎军的军械,把他们,移交给商达和南轩越。” “是。”韩玉刚答应着,迈开步子,走向那领兵前来解围的冉济。 似乎只是转瞬之间,那重重叠叠的人影,便已然退去,空旷的广场上,唯剩下燕煌曦、容心芷,还有那个直到现在,仍旧屹立不倒的青衣人。 燕煌曦走了过去,轻轻抬手,揭下他脸上的面具,然后微微瞪大了眼――黎慕云,竟然是离宫出走的黎慕云! 似乎,也只有他,有这般的心智,这般刻骨的仇恨,想用最狠毒的办法,置他于死地。 只可惜,没能成功。 看着这张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容颜,燕煌曦愣怔了很久。 很久。 那抹凝固在他眉宇间的神情,也曾多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那是骄傲。 一个皇族男子拼死守家护国的骄傲。 他可以容忍自己的国家,被自己的父亲,或者是其他血亲玩弄于股掌,却绝不容许,它旁落他人之手。(..info无弹窗广告) 轻轻地,燕煌曦将面具戴回他的脸上,唇间溢落一声叹息。 …… 手提长剑,踏着满地飘零的落叶,枭傲的男子一步步走向宫门之外。 那里。 太阳已经升起,暖暖的橘色光芒,破开天际黑暗,照亮大地上的一切。 他又一次,活过来了。 他又一次,战胜了死亡。 可是心中却没有半丝喜悦,只有疲惫,深深的疲惫。 沿着高高的宫墙,他一直不停地迈动脚步,视线漫无目的地,从身边的建筑上扫过。 他只是想走走。 只是想呼出胸中那口郁闷之气。 觞城,还是觞城,只是熄灭了烟火的气息,像是沉入大海深处的废墟。 转过街角,燕煌曦停下了脚步。 后方投来的太阳,淡淡地照在对面一堵残破的墙上,映出抹小小的身影。 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孩子。 手执弹弓,面对着他,腮边泪痕未干,乌黑双眸中,满是无声而强烈的控诉。 一颗石子,挟着冷啸的风声飞来,打在燕煌曦的胸膛上,不甚大的力道,却在他身体里,扯开一道闷钝的痛。 男孩儿放下了弓箭,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他。 对,就是视死如归。 仿佛完成了一件非常漂亮的,非常伟大的事,然后光荣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在那样悲怆却激烈的眼神里,燕煌曦转过了身,一步一步朝回走,只留下那个男孩子,毫发无损地站在初升的阳光里。 他该走了。 他该回去了。 这片国土,终究不是属于自己的。 此时此刻,枭傲的帝王,终于清醒而又悲哀地意识到这一点――他能令一个庞大的皇族瞬间消亡,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成功地收服这片广袤土地上所有的人心。 因为,对他们而言,他有一个很不光彩的身份――侵略者。 他是侵略者。 就像秦始皇之于其他六国,就算暂时用残暴的手段赢得天下,也终究,不过数十载短短的光阴。 皇权,是至高无上的。 但又不是至高无上的。 如果它引导不了民心,如果它不被民心所认可,终究有一天,它会消亡。 没有一个帝王,能够反抗这样的宿命。 也包括你,燕煌曦。 …… 悄无声息地,燕煌曦领着所有燕军,撤出觞城,离开了黎国。 来的时候声宏势大,走的时候,悄声无息。 没有胜利,也没有荣耀。 即使他已经夺得“胜利”,却将永远无法忘记,在天元宫中所发生的一幕幕―― 黎凤妍的死,常笙的死,文皇后扑过来时,那疯狂的一簪,文定阙拔剑自刎时的激傲,还有与黎慕云最后的对决,以及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他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死,到底是死在了谁的手里? 黎长均的专制?段鸿遥的报复?还是他的仇恨? 或许这人世间的事,本就想不明白,说不清楚,更无所谓对,也无所谓错。 大道两旁,青山不改,绿水仍流,只是他的心,已经苍老了很多。 苍老得甚至让他有些忘记了自己的年纪。 过湘江,经澹堑关,燕煌曦马不停蹄,一路往东,在这一刻,他只想回到浩京,只想看到自己的亲人、朋友,只想听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只想看看他们亲切的面容,尤其是,证实那个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 瑶儿,你还活着吗? 你还,活着吗? 唳―― 长空一声清鸣,那展翅高飞的鹰,掠过浩浩苍天,径直朝着西天飞去―― 西―― 大昶。 太阳落山了。 木樨花的香味愈发浓郁。 汉白玉砌成的汤池上空,水气氤氲。 粉红色的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漾动,摩娑着女子柔滑的肌肤。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晚上,温香软玉,轻颦浅笑,看着那个男子,一步步,走向自己…… 轻颦浅笑?娥眉轻轻挑起,殷玉瑶眸中闪过丝惑色――那是自己吗? “冰妃娘娘。”宫女娇软的声音在后方响起,“请出浴吧。” 下意识地,她却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低斥道:“出去!” “冰妃娘娘!”宫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二皇子已经派人催过四次了!说娘娘若再不肯起,皇子便亲自来请!” 轻咬薄唇,冰灵终是顺从地站直了身体,柔曼身段显露无遗,随即有宫女走上前来,用柔软滑-顺的丝缎,裹住她的娇躯,拭去皮肤上的水渍,再换上早已备下的宫装。 看着妆成的她,宫女们难掩眸中惊艳,唯有冰灵自己,那张绝色的容颜,清冷依旧,甚至比素日更冷。 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上软轿,随着太监的长唱,垂落着橘黄色纱帏的软轿轻轻晃悠着,穿过道道回廊,没入花影深处。 悬于门前的宫灯,映出上方那斗大的三个金字: 末曜殿。 软轿停下,立即有四名宫女近前,不待轿中美人儿落地,齐齐伸手将她扶住,平平抬入殿内,直送至锦榻之上。 那容颜冷峻的男子,身着亵衣,手握一卷薄册,斜倚于羽枕上,淡淡地看着所有的一切,然后随意一摆手,宫女们齐齐躬身施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床榻四周,八根巨大的烛台,将两人的面容、衣饰,照得纤毫毕现。 目光掠过她娇美的容颜,昶吟天心中不由一荡。 千载轮回。 他早已没了情-欲,也不该有情-欲。 安排今夜这一出,不过是为了试探她的心。 他必须要知道,她的心里,到底还没有那个男人的影子。 微微支起上半身,他俯头靠向她,眸中含了丝轻薄的挑逗。 她平静地回视着他,一双莹眸,无波无澜。 再次压下身子,他吻向那抹鲜花般的娇嫩。 唰―― 毫不犹豫地,冰灵侧身躲过,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跌下榻去,重重砸在木制脚榻上,发出轰然的响声。 昶吟天坐直了身体。 双眸眯成一条直线,冷冷地睨着床下那个发丝散乱,衣衫半褪的女人。 她狼狈地爬起来,狼狈地整理好衣裙,狼狈地后退数步,满脸警戒地看着他。 “冰――灵――”他极其缓慢地唤着她的名字,“你要,反悔?” 猛可里,她打了个寒颤,然后用力地摇头。 弟弟那可怜的“唔唔”声似乎还在耳里回旋,她怎么能忘记,怎么可以忘记? “那么,”他勾动唇角,魅惑一笑,“过来――” 她的脸上刹那划过丝茫然。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激昂地呼唤着,干扰着她的思绪,强迫她停下脚步,甚至想把她拉出这个地方,这方炼狱……可是,可是弟弟…… “痛!”抱着脑袋,她蹲了下去。 痛!好痛! 就像有千万根钢针,一齐插进她的头脑,又像一篷篷烈火,刹那从脚底燃起,包裹住她娇弱的身体。 她不要痛!不要痛!可是,谁能抚平她的痛?谁能救她脱离这无边苦海? 一脸沉默地盯着那个女人,昶吟天一动不动。 眼底却暗暗掠过丝怀疑――是不是他算错了什么?她不该有这样的反应,如果有―― 一掌拍出,浑厚的内力正中冰灵的额心,那些混乱的画面戛然而止,双眸中的挣扎渐渐平伏,只剩空洞,和当初记忆刚刚被封锁时,一样的空洞。 “乖乖听话。”他拍着她的脸颊,像是诱惑,也像是抚慰。 她机械地点头。 “记住,我,才是你的主人。” “你是――我的主人。”她看着他,呆呆地重复。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是你的主人。” “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我的主人。” “很好。”他点头,“现在,为我宽衣。” 双手伸出,她冰凉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落到他半敞的衣衫上…… 阴冷的风,忽然从四面八方狂卷而至,八根巨大的烛台,同时熄灭,黑暗刹那间吞没一切。 冰灵发出声低叫,不由往旁边退去,缩进角落里,瞪大的双眸中,映出两道同样颀长俊挺的身影。 “是你。”淡淡扫了来人一眼,昶吟天既不吃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不是已经有了莲皇之心了吗?” “……”对方沉默,清冷的目光掠过昶吟天,落到殷玉瑶身上。 第169章 :你的平安 第169章:你的平安 他看着她。 她亦看着他。 两双同样清冷的眸子。 照理说,看到这样的她,他应该很开心才对。 但事实上,他的心中,竟然淡淡掠过丝难过。 呵呵,竟然是难过。 他不由想起浩京街头,那个唇染鲜血,却仍旧满眸倔强的她,不由想起冰寒血池之畔,那个笑容纯美的她。 她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每一个男人,只要有足够的勇气,都可以是燕煌曦。 她说,谢谢你,让我活下来,因为活着,才会有希望。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麻木得没有一丝感情的殷玉瑶,还是殷玉瑶吗? 还是那个由他亲手缔造而出的殷玉瑶? 安清奕清冷的双眸中,上千年来第一次闪过丝别样的情绪。 那叫――矛盾。 他走了过去。 在她面前立定。 第一次柔和了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她。 “殷玉瑶。” 清冷的音色,却夹杂着几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爱。 “殷玉瑶?”她呆呆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然后摇头,傻傻地笑,“我不是殷玉瑶,我是――冰灵。” 终于,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负手而立的男子:“你成功了。” “是么?”昶吟天眉梢上扬,邪气外露,“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比你更加强大?” 安清奕摇头。 再没有多说什么,脚踏虚空,往殿外飘去。 他只是来看看。 一时好奇。 看看有没有所谓的天命。 似乎没有。 赫连毓婷的生命,还有最后数天,如果殷玉瑶,彻底成了冰灵…… 这个世界将按照他的法则,再运行一千年。 一千年……很漫长呢,漫长得连他都觉得有些单调和乏味。 如果这世间,只剩下些没有思想没有大脑的木头桩子,如果这世间,所有违背规则的东西,都被扼杀和封存。 你将看到的,你能看到的,除了死寂和冰冷,还有什么? ……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吧。 即使连强大的命运之神,都感到绝望的绝望。 命运,之所以凌驾于每个生命之上,就是期待着有英勇的人,敢去打破它,敢去冲撞它。 否则,它的存在,将毫无意义。 如果人人都臣服于命运,如果人人都安于命运,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呢? 我,实在难以想象。 “奇怪的男人。”在他消失之后,昶吟天发出声轻吟。 他与他,相生相伴一千年,谁比谁存在得更久,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他们都是寂寞的,却永远走不到一起。 他是开始,他是结束。 就像两道悖离而行的线,除了在生死绝对激烈相撞的刹那,他们始终没有任何交集。 可他,却一直想征服他。 因为死亡,是所有命运的最终呈象,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真理。 转过身,他走回床榻边,目光再次落到那个女人身上,心中却多了丝烦扰。 这根刺儿,有点扎手呢。 殷玉瑶,要怎么处理你,才能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呢? 他沉思着。 她沉默着。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滴溜走…… 浩京。 望着城楼上那两个熟悉的字,燕煌曦甚至有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城门洞开,文武百官分列两行,肃穆地迎接着他们的帝王。 无论他是胜利,抑或失败,无论他是欢乐,还是忧伤,他们都站在这里,以最忠诚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归来。 热泪一点点盈眶,燕煌曦不由下意识地咬住唇角。 “你回来了。” 清澈阳光中,那一袭云衫,显得格外地飘逸,洒脱。 “回来就好。” 他看着他,仿佛看着自己的兄弟,也像是一生的至交。 他们两个人,从当初淡淡的敌对,从碧月湖畔的持鱼言欢,从浩京城郊外的铁拳相向,从玉英宫外的无声求助,这一路走来,始终是因为那个女人,而夹缠不清,却也是因为那个女人,结成一段似友谊非友谊的微妙感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手帮他,也许仅仅是因为惺惺惜惺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地信任他,或许仅仅是因为,她相信他,所以,他亦信他。 他们,从开始到最后,始终都没有让对方失望。 因为,他们一个是燕煌曦,一个是纳兰照羽,都是这乾熙大陆,最优秀与杰出的男子。 光明的不仅是心,还有他们日渐高贵,日渐完美的品格。 历经岁月的风尘之后,燕煌曦会淡去那份年少时的冲动与戾气,最终包容天下,胸纳四海;纳兰照羽会洗去天生的多情与散漫,将自己的才华,完全奉献给他的民族,他的国家。 他们,都曾年少不羁,都曾或多或少地对这个世界,感到迷茫和无措,但他们最终却会成长。 成长为光耀千秋的双璧。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燕煌曦,纳兰照羽,你们的光华,终有一天,再不会被任何因素所埋没。 他们平静地看着彼此,没有道谢,没有呈情,只是一种属于王者的淡然。 错肩的刹那,他对他说:“一路好走。” 他对他说:“再见。” 君子之交,淡然如流水。 望着那个皓皓如云,飘逸若风的男子远去的背影,铁黎等人心中难掩感慨。 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让他们深深感觉到他身上那股雍容博大,襟怀坦荡的气息,他治国,如烹小鲜,他面临危机,丝毫不乱,条理分明,有板有眼。 这样的男子,随便放在哪里,也是一经天纬地之才。 却偏偏,是这样淡然物外的性情,丝毫没有红尘俗念。 世间,真有这般的奇男子? 以前,谁都不信,今朝,他们恭逢其会。 “回宫吧。”收回视线,燕煌曦打马领头,向永霄宫的方向而去。 纳兰照羽,士为知己者死,你之情谊,我燕煌曦铭记于心,但这,并不包括殷玉瑶。 情谊归情谊,爱人是爱人,我只希望你,永远分得清。 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想来瑶儿,也绝不愿看到我们俩,因为她而兵戎相见。 我无权阻止你的爱,但你也不能夺走我的爱,至于瑶儿……我会给她,一次公平抉择的机会。 因为,尽管爱已深情已重,很多时候我还是不得不承认,或许你,比我更适合她。 …… “殿下,燕煌曦已经回京。” “哦。”摸着自己漂亮的下巴,昶吟天眸色意味深长――回京了?如此说来,好戏该开锣了? “把这个,送去浩京。” 手指一弹,一张大红色的喜帖,凌空飞起,来人赶紧伸手接住,然后转身迅疾离去。 仰面躺进椅中,昶吟天那双冷寒的冽眸里,第一次爆出兴奋,甚至噬血的光!仿佛已经嗅到甘美的食物的气息,颐指大动,只等着将对方一口吞下肚去! 一千年,为了这场大戏,他可是已经,足足等候了一千年! 殷玉瑶,燕煌曦,这烈火烹油,鲜花织锦的戏台已经铸成,且让天下人拭目以待,你们要如何高歌,如何演出,那精妙绝伦,惊天泣地的一幕吧! …… 蹄声滚滚,如闷雷般碾过长长的官道,向东,向东,一路向东。 马上男子一身紧身黑衣,肩上背着个小小的包袱,内里装的东西很简单,却即将成为,掀起滔天之劫的导火线。 凌天阁。 一身龙袍的男子倚栏而立,眺望着无边秀丽的江山。 经历两年的震荡之后,大燕国,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平静。 内忧外患,一并剪除。 他终于,可以暂时松懈下来,舒一口气。 朝中有洪宇,有铁黎,还有燕煌晔从旁打理,他已经可以抽身了。 “皇兄。”少年粗沙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数日过去,十六岁的少年又长高了不少,已经能与兄长比肩,原本带着几丝稚气的眉目也舒展开来,显示出一股少年独有的,蓬勃朝气,让人看了就打心眼儿里喜欢。 “唔。”燕煌曦微微侧头,“奏折都批完了?” 说到这,燕煌晔顿时不满地撇撇嘴:“麻烦死了!那些大臣们上的折子,个个酸腐不堪,半天说不到正题,皇兄,这活儿你还是自己干吧。” “怕是不行。”燕煌曦眸光淡定,“这些日子你得担待着。” “皇兄?你不会是想――” “皇上,皇上,”安宏慎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手里托着封锦柬,整个人不住地抖,仿佛捧着的是颗炸弹。 “给我。”只看了他一眼,燕煌曦心头便是一阵突突乱跳,先时的镇定一扫而空。 打着哆嗦,安宏慎递上手中的物事,然后侧身退到一旁。 捏着那薄薄的锦柬,燕煌曦自己也是难掩激动,仿佛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就要揭开…… “皇兄?”燕煌晔眸中不由闪过丝好奇,还有急切――这锦柬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何安宏慎和皇兄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终于,燕煌曦打开锦柬。 一张大红色的喜帖倏然落地,上面那一行行鎏金的正楷,触目惊心。 “瑶姐姐!”却是燕煌晔第一个惊跳起来,语无伦次浑身哆嗦,“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反观燕煌曦,却是离奇地全然平静下来。 好。 很好。 这么多日子的煎熬之后,瑶儿,我终于,等来了你的消息。 虽然是让我剜心刻骨的消息。 但,始终是好消息。 因为你,还活着。 你还活着,这对我而言,便已足够。 不管千山万水,不管烈焰滔天,我都会倾我之力,将你寻回。 不管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答应嫁给别的男人,都不要紧。 真的,不要紧。 我只要你活着。 我只要你平安。 你的平安,便是上苍赐给我的,最宏大的幸福,与希冀! 第170章 :仰天长啸 第170章:仰天长啸 燕煌曦再一次踏进了瑶光殿。(..info) 一道道明亮的阳光穿透窗棂,隐约可以看得见,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其间飞舞。 “煌曦……” 立于空荡的殿阁中,他似乎看到她的瑶儿,倚在窗边,颦笑浅浅。 信步走去,幻象消失,握住的,只是一把微暖的空气。 但是,已经看到了光明,不是吗? ……再次步出瑶光时,燕煌曦看到一个人,立于梧桐树下,背对着他,鬓边几许白发,被微风轻轻掠起。 “外祖父。”走到他身后,燕煌曦深深一躬。 “曦儿。”转过身来,铁黎深挚地凝视着他,眸底隐着不尽的沧桑,更多的,却是担忧,“已经,决定了吗?” “决定了。”定定对上他的双眼,燕煌曦不闪不避。 “即使――会身遭罹难?” “我会回来了。”燕煌曦截住他的话头,“外祖父,我想我已经,找到能逆转一切的武器?” “哦?”铁黎眼中却仍旧平静无波,“如果你已经决定,那就――去吧。” “一切,拜托外祖父了。” 慢慢地,慢慢地曲下双膝,就像两年前那般,燕煌曦跪在了铁黎的面前,深深地,叩头及地。 他需要他的全力相助,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他已经尽了力量,平内乱除外强宾服四方。现在,他要做的,是去追逐自己心中,最为真诚的渴望。 就算不成功,就算横亘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千年以来没有人穿过的绝狱,他,也要去。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 更因为他,想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带回光明与希望。 …… 第二日,当朝阳的光芒照亮整个乾元殿时,大燕的群臣们再次发现,他们的皇帝,又没了影儿。空荡的龙椅前,站立着的,是面容坚定的辰王,燕煌晔。 金阶之下,左洪宇右铁黎,一文一武,相生相峙的格局,代表着这个国家,仍然安和泰平,固若金汤。 …… 一人一骑,背负双剑,燕煌曦再次恢复到年少时纵马江湖的装束。 曾经的热情在胸膛里翻滚起伏,让他想长啸,想高歌―― 似乎,这两年以来惊涛骇浪般的种种,都已经被抛在了脑后,被清风荡尽,风流云散。 他,终于放下肩上的担子,终于回到了那些洒脱不羁,却一心光明的日子。 父皇,孩儿已经兑现对您的承诺,孩儿已经还大燕盛世平安,现在孩儿,要踏上寻爱的旅程,请您在天之灵,保佑孩儿! 母后,您的悲辛与磨难,孩儿已然尽知,孩儿伤感您的痛楚,所以在心中发下誓言,倘若心中有爱,定不会让这世间磨难,毁了孩儿的锦心良愿! 孩儿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要去寻找天下人的幸福,孩儿要打破那笼罩于万万人头上无望的宿命,孩儿要做一个,无愧于浩浩苍天,无愧于今生的豪壮男儿! 举目江山山无数,放眼流光光飞渡。 瑶儿,我来了! 我来了! 向着漠漠天际,燕煌曦仰天长啸,喊出那句压抑在胸中多时的话语,带着不尽的喜,不尽的狂,却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现实,将是多么的残酷,多么地绝望! 比面对安清奕时,更加浓重的绝望!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如斯美丽的春景,却浅溢着几许伤悲。 一袭白衣,立于庭中,任那轻渺的雨丝浸湿发髻,女子面容瘦削,难掩憔悴。 自从上次莫其妙的“侍寝”之夜后,她被那个男人无端端地关进了冰月宫,他限制了她所有的自由,再没有看过她一眼。 这样也好。 她落得清静,只是满心牵挂着被囚于荒殿中的弟弟。 他,会把他怎么样呢? 她真不是一个好姐姐,明明能够救他,却始终冲不破心中最后那一道底线。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在阻止她跨出那一步?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吧。 咝―― 指尖乍然传来的刺痛,让她不由发出声轻呼,低眉看去,却见一滴血珠缓缓沁出,却是被玫瑰花刺儿给扎着了。 “哈,骄傲的家伙。”她不忍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那鲜艳的花瓣,眉角漾起丝轻嗔。 血珠滴落,那玫瑰的娇红看起来更加灿烂,加上微润的春水,鲜活得几乎要飞下枝头。 春天,如此生机盎然的春天,让她终于绽出抹淡淡的笑漪,耀亮整个庭院。 收回皓腕,女子抬手去挽长长的丝袖,却不妨半滴残血自空中飞落,点上玉镯。 刹那间,七彩光华大盛,更多的血从伤处涌出,像是受到什么巨大引力似地,连成直线,飞向玉镯。 发出阵阵呜啸声,玉镯开始震动,渐变渐大,最后脱离她的手腕,旋转飞舞着升上半空,在她的头顶快速绕圈―― “瑶儿――” “瑶儿――” “我来了,瑶儿――” 仿佛是宇宙浩洪荒深处,一道苍凝而宏沉的声线,穿透薄暮春光,如流星,似飞雪,恍然而至,叩心击魂。 让她一时间目眩神迷,不知身在何处。 “煌……曦……”薄薄双唇间,毫无知觉地溢出一声轻叹,言罢,连她自己都是一怔――煌曦?谁是煌曦? 重重落锁的殿门,不知何时开启,那抬步而入的男子,猛然僵立在地。 是他听错了吗? 那从空中一闪而没的两个字,到底是不是出自她的心底? 他到底没有走过去。 明明横隔着的,只是几道低矮的石槛,却把他们,分离在世界的两端。 她是生。 他是死。 她是光明。 他是黑暗。 她是鲜活。 他是腐烂。 如此对立,却又永远相依相存。 无生,则无所谓死;没有黑暗的映衬,便永远显不出光明的可贵;没有鲜活的灵动,人心就会被灰尘封满,渐渐地腐朽、枯萎…… 当生命一天天逝去,谁,依旧能保有当初那份纯澈,谁便是这世上,最高贵的人。 昶吟天,你是不会懂的。 你不懂他们的爱来自哪里,所以,你作出错误的判断。 记忆可以被抹去,意念可以被封存,可是那信仰的根,已经扎得太深,即使你将他们二人,葬入地狱最深处,他们还是能够坚执地开出花儿来。 他们爱的,不仅仅是彼此。 还有整个世界―― 这样的爱,命运无法战胜,死亡,也同样无法战胜! 捏紧拳头,昶吟天退了出去。 有淡淡的惶恐,在心间漾开,让他很不喜欢,甚至是憎恶到极点。 或许,他所以为的那个完美无懈的计划,要好好地改变改变,他可不想像安清奕那样,非但功败垂成,反而给自己增添了两个强劲的对手。 强劲的对手?! 脑海里乍然闪过的五个字,让昶吟天的心突突一阵狂跳,甚至迫出丝杀念。 即使不要龙之元魄,也要将他们毁掉的杀念。 完美到了神圣的地步,就会让满心黑暗的人,产生恐惧。 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 即便是死神的代言人,也逃不开的恐惧。 无声无息地回到末曜殿,昶吟天立即叫来自己最得力的下属:“大婚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回殿下,一切均已完备。” “那好。”强抑下心中的不安,昶吟天面色稍缓――他倒要看看,只身而来的燕煌曦,要如何翻出他的天罗地网! “殿下。”一身黑衣的玄黯沉吟半晌,再次开口道,“北边有消息来,说发现有落宏天的踪迹。” “落宏天?”昶吟天一怔――他和飞雪盟素无瓜葛,此次计划也只针对燕煌曦一人,怎么偏偏―― “他怎么了?” “似是正奔昶国而来。” “截住他!”斩钉截铁地砸出三个字,昶吟天狠狠地咬了咬牙,他一步步走到现在,精心谋局,层层设陷,要是坏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教他如何心甘? 只是,令他想不到的是,他费千辛历万苦设下的局,引来的不仅仅是燕煌曦,还有太多他极其不欢迎,却纷沓而至的不速之客。 人算,不如天算,纵是满腹智计如昶吟天者,又能如何? 冷月如钩。 空旷的原野上,男子身形如风,几个纵落间,已飞过好几座小丘。 疾风劲扫,像是雨后春笋般,数道金色人影从四周的灌木丛中闪出,手中各式武器连成直线,封住了他的去路。 “嗬嗬。”摸摸下巴,落宏天沉声低笑――劫道的,居然遇上挡道的了? 随着一声清吟,背后流霜剑已然飞出,划出道银弧,直取对方的要害。 对方却似早有准备,见他剑气逼人,纷纷后撤,却不肯走远,只牢牢封住前路。 落宏天慑了眼眸,敢情他们不想劫财,更不是为了劫色,只是想让他改道。 改道? 目光一闪,落宏天招手收回流霜剑,果决地转身,走了。 他不是怕。 只是不想耽误功夫。 若是前方路障障重重,就算他一一杀得干净,只怕已经延误了时机,倘若燕煌曦那小子,不幸身亡,那他记下的帐,找谁讨去? 罢了罢了,此路不通,自有他途,天下之大,还有谁能拦得住他? 一日。 两日。 三日。 …… 昶国边城――义阳。 望着前方那大敞的城门,燕煌曦勒住了马缰。 黑眸沉凝。 视线缓缓在那一纸高悬的榜文上聚焦―― 四月十六,二皇子大婚,万民同幸,普天同庆。 果然是你吗?瑶儿? 再次策动马匹,缓缓朝前走去,燕煌曦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畅通无阻。 那些执戟值守的士兵,仿佛就跟没看见他似的,就连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正因为如此,反而让燕煌曦心中更加不安。 陷阱? 长期高度危险的生活,让他陡然意识到危机的存在。 但他却依然平静地打马前行。 无论如何,他都要看个究竟。 虽是边地,但因为往来商贾众多,所以城中酒楼客栈,甚至秦楼楚馆一应俱备。 绕了半个城之后,燕煌曦挑了间客少人稀的所在,甩缰下马,大步走进。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笑嘻嘻地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 “要一间干净的客房,一桌子酒菜,一盆热水。”简短吩咐罢,燕煌曦抬步朝楼上走去。 “好咧。”店小二响亮地答应着,自去忙活。 进了客房,燕煌曦利目横扫,确定房中一切并无异样,这才解下双剑,置于桌上,自己拉过条长凳坐了,阖上双眸,瞑目养神。 他幼时随铁黎离宫,十一二岁便自己携剑游纵江湖,人情百态,种种险恶,着实经历了不少,倒也不畏惧来这陌生之地,异国他乡。 只是,自己确实得好好计划计划,如何才能混入汇宇宫中,查探到瑶儿的下落,最好在大婚礼之前,带她离开。 瑶儿,一想到她,整颗心仍然忍不住轻轻震跳,离开你太久,想你太久,也不知道――那刺落你胸口的一剑―― 回想到数月前那个摧心断魂之夜,燕煌曦心中,仍然止不住阵阵惊颤―― 瑶儿,倘若此时的我,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怎样?你会怎样呢? 关于彼此重逢的画面,他已经想过很多遍很多遍,却怎么也料算不到,居然会那么地泣地动天,魂为之断―― 第171章 :初探汇宇宫 第171章:初探汇宇宫 天色未明,燕煌曦便离开了客栈,踏上前路。(..info无弹窗广告) 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子,急匆匆奔向自己的心上人。 他在想她。 这种强大的思念,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途经一片小树林时,燕煌曦忽然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异响让他警觉地竖起双耳。 有人跟踪。 是他国的细作,昶国的暗探?还是安清奕的手下? 瞅准一株高大粗壮的榛子树,燕煌曦身形一闪,隐入浓重的黑暗之中。 后方的脚步停住了,半晌后,冒出个矮矮的身子。 好家伙! 看清对方的面容,燕煌曦反倒整个放松下来――想不到,数月时光过去,这小子的武艺竟然精进如此之快,连他这个一流的高手,居然一路之上都未曾察觉,也或许,是因为他太思念瑶儿,而恍惚了神智的缘故。 待来人行至跟前,他一只大手探出,摁向对方的右肩。 对方曲膝一沉,迅疾避开,唰地拔出寒光闪闪的短剑,毫不犹豫地朝他的胳膊斩落! 燕煌曦赶紧后撤,同时低喝道:“是我!” 对方动作一滞,第二招,第三抬,略渐凌厉,燕煌曦知他心中恼恨,也见他招招狠辣,不敢托大,亦抽剑相迎,这一来一回,居然斗了数十个回合,还是不分胜负。 燕煌曦心中不由暗暗纳罕――这小子,难不成是铁打的? 终于,对方气力用尽,终是被燕煌曦拿住破绽,一招将其手中短剑打飞。 展臂将空中那跌落的千钧剑抓回指间,燕煌曦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够了么?” 对方沉默。 把千钧剑扔回给他,燕煌曦沉声道:“不够就再来!” 对方还是沉默。 “不打了?”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回燕国;第二――” “我跟你走。”对方终于开口,答得干脆利落。(..info)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知道。” “我没空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可是,我不带废物!” “我不是废物!” …… “那么,走吧。” 终于,燕煌曦转过身,再次朝着前方,迈开脚步。 荒野寂寂,沉黯夜空中,一丝曙光渐渐扩展开来,映出地面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两个同样一身硬骨的男人。 遥遥天际,已然看得见城郭的轮廓,隐隐听得见沸腾的人声,还有漫天飞舞的红色绸缎…… 高高的城楼上,两个斗大的方形字体,向整个天下昭示着它的存在―― 涵都。 燕煌曦停下了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殷玉恒也停了下来,拿眼冷冷地瞅着他。 对于这个男人,他心中仍然有恨。 在没有亲眼见到姐姐平安之前,他都不会原谅他,即使事实证明,姐姐毫发无损,但他做过的那些事,他永远不会忘记。 燕煌曦,若你以后再敢伤姐姐一毫,我定然将你挫骨扬灰! 十一岁的男孩儿在心里赌着咒发着誓,蜷起的五指紧握袖中剑柄。 侧身一闪,燕煌曦忽然拉着他,躲进一个高大的酵缸后,双眸凛凛地注视着他,低沉着嗓音道:“看到前面的城门了吗?” 殷玉恒点头。 “你敢不敢,一个人进去?” 殷玉恒沉默,然后再次点头。 “这是地图。”从怀中掏出块绢帛,塞到他手里,“你应该学会识字了吧?” 男孩子不说话,只是重重白了他一眼。 “那好,”燕煌曦不怒反笑,“你进城之后,想方设法混到宫里去……找到她……” “她?”殷玉恒目光疾闪――是她吗? 对上他疑惑的目光,燕煌曦重重点头,肯定他的猜测――其实严格说来,他自己也只是猜测,不过他前思后想了很久,觉得昶吟天根本没有骗他的必要,所以,殷玉瑶应该是在汇宇宫中,但具体什么位置,他就不清楚了。 是以,他必须先让殷玉恒去探上一探,最好能找到她的所在,若不能……他会尽快再想别的办法。 “我走了。”就扔下这么三个字,眼前的人已经没了影儿。 等燕煌曦探出头去看时,却只见到殷玉恒消失在城门处的小小身影…… 已是盛春,汇宇宫中琼芳开遍,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再加上那高悬的彩灯,垂挂的红色锦缎,更显得喜色洋溢,贵气非凡。 满宫人皆知,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二皇子,即将迎娶新妃,只是这新妃到底如何模样,却无人得见。 不过,二皇子向来御下既严,众人即使好奇,也不敢随意打探,全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地操持着手中活计,只盼能在二皇子面前讨个彩头,将来也好混个一官半职。 末曜殿。 端然坐于椅中,面容俊雅的男子捧着玉杯,缓缓地啜着香茗。 “目标现在城外。” 阶下,玄黯长身而立,后背挺得笔直。 “哦”了一声,昶吟天放下茶盏,眸中闪过丝意外,“他倒能沉得住气。” “殿下,您看是不是――” “不用,”昶吟天摆摆手,“盯着他就是,逼急了,反而坏事,告诉所有人,千万小心着,燕煌曦,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属下遵命!”玄黯领命,躬着身子退出。 “若无十成把握,燕煌曦绝对不会进城!”旁侧的屏风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冽的声线,再接着,步出道玉树临风的身影。 微侧脸畔,昶吟天凝眸注视着这人,唇角向上勾起:“那咱们,不妨赌上一赌。” “赌?”对方盯着他,用警告的口吻道,“遇上燕煌曦,你最好不要抱侥幸的心态,一丝都不要有!” “既然,”昶吟天坐直身子,“你不信我,那咱们,何必合作?” “你――”咬住嘴唇,韩之越眼中闪过丝厉色――若不是他深知自己势单力孤,何苦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你并不想杀他,”无视他那张臭脸,昶吟天再次开始品茶,“你只是想吐出胸中那口怨气,好对你死去的姐姐,有个交待。” “……那又怎样?”韩之越梗直脖子,怒目以对。 “……所以,”昶吟天却突地冷了眼,“我根本,就不相信你!” 仿佛一桶冰水冷不丁浇下来,韩之越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原来,这才是理由。 这才是他来到黎国后,一直被闲置别宫的理由。 昶吟天养着他,却始终不肯给予重用,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意,所以,他把他所知道的,关于燕煌曦的一切,事无巨细都告诉了他,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信任他! “韩之越,你对燕煌曦的感情之深,或许连你自己都察觉不到。”昶吟天冷漠的嗓音继续在空寂的殿阁里回响,“……若我真出手杀他,你会怎样?” 眸底蹿起的怒火,突然寂灭,余下的,只有一种黝沉深黯的伤。 感情? 这个男人,这个从来不屑于感情的男人,却反过来用这个词,来概括他和燕煌曦之间的……爱恨纠集? 十年。 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对于一个曾经与你十年朝夕相对,甚至同榻共枕,抵足而眠的人,说没有一丝感情,谁能相信? “你走吧。”昶吟天别过头,不再多言――他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得到的消息,已然足够多,多得能让他布下一个个完美的圈套,将燕煌曦逼至死地。 慢慢地,韩之越转过身,迈着机械的步伐朝外面走,那双昔日灵气逼人的眸子,在这一刻,却只余空洞与茫然。 …… 夜幕垂落。 宫灯淡淡的冷晖,投在泠泠水面上,反射出几许泛动的粼光。 随着一阵细碎的轻响,一个小小的脑袋冒出来,往四周望了望,攀着堤砖轻捷爬上岸,飞速闪进漆黑浓密的柳荫里。 在明泰殿地下冰水池磨练的那些日子,不单给了他一副强健的体魄,还让他深谙水性,从水渠里潜入皇宫大内,这样的事做起来,虽然危险,但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这偌大的汇宇宫,他要到哪里,去寻瑶姐姐呢? 一面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一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着,殷玉恒就像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小豹子,随时准备着出击。 可是事实却让他颇有些气馁,摸索了近两个时辰,他还是一无所获。 夜雾愈发浓重,让整个御花园看起来格外-阴森,不知道第多少次拿出怀中的地图查看,殷玉恒走着走着,在一座看起来极为破旧荒凉的殿阁外,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竖起双耳。 他敏锐地判断出,殿门后有活动的物体,如果再仔细听,还可以分辨出铁镣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要不要进去呢?他深深地蹙起眉头,用那尚不成熟的心智,分析着眼前的状况。 到底是大胆与好奇,战胜了那一丝丝潜抑的恐惧,殷玉恒踏上石阶,轻轻地,轻轻地推开残颓的殿门―― 穿过浓郁的黑暗,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凶狠的眼睛。 亮红色的。 像极度渴望食物的老鼠,更像从坑洞里爬出来的毒蛇。 下意识地,殷玉恒向外退去,随即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他可不是胆小懦弱之辈,哪怕眼前出现的,乃是凶猛噬人的老虎狮子,他也不允许自己后退。 只是,现在的他还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通常都不是力大无穷的野兽,而是那些你看得见的,或者看不见的“人”。 好人,坏人,亲人,朋友,在某些时候,他们都会成为置你于死地的“凶手”,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动机千差万别,但结果,却都是一样。 慢慢地,殷玉恒迈开脚步,朝前走去。 “唔唔――” 他听到了一阵类似小兽嘶鸣的声音,满含着无穷的怨恨。 定住身形,就隔着那么几步的距离,殷玉恒冷冷地看着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 就在他开动大脑思考时,后方,一道微光浅浅照进。 殷玉恒一惊,迅疾闪入角落里,屏住呼吸,同时握紧短剑,目光灼灼地盯着殿门―― 第172章 :决定 第172章:决定 随着那抹银色人影飘进的,是股股诱人的肉香,甚至盖过了殿中原本的,潮湿污浊的气息。 越来越明亮的光,终于让殷玉恒看清了殿中的一切―― 破破烂烂的稻草,一汪汪来源不明的液体,还有那粗大的,拴在铜柱上的镣铐,以及那个,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 年纪相仿?男孩子? 殷玉恒的心,猛然一阵突突狂跳,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嗬,”他看着那个白衣男子,走到男孩子面前蹲下,伸手拍拍他的脑门儿,“小可怜儿,很久没吃东西了吧?来,尝尝这个。” 将一块肉骨头递到他跟前,白衣男子来来回回地逗弄着他,却始终不肯真正把食物送进他口中。 再看小男孩儿,那双眼瞳里的红光慢慢淡弱下去,仅剩卑微的,讨乞的暗黑。 那种神情,殷玉恒认得,是他从来流落街头,向人讨要食物时的哀怜。 这表情,他实在太熟悉太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殷玉恒甚至生出种想冲出去,摁住那白衣男子一顿痛揍的想法,但他到底没有,因为他清楚,在没有找到瑶姐姐之前,他什么都不能做,尤其是,不能暴露自己。 终于,白衣男子戏耍够了,把肉骨头扔在男孩子面前,看着他低下头去-舔食,然后抬起右脚,踩住他的头顶,一个字一个字,刻骨深寒: “殷玉琛,你要记住,你今日所承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因为你姐姐的自私,因为她不肯出手救你,更因为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所以放弃了你……将来有一天,如果你遇上那个男人,我想,你该知道怎么做……” “唔唔!唔唔唔!”甩开肉骨头,殷玉琛抬头,朝着白衣男子一阵猛吠,颈上铁链哐啷啷直响。 俯头看了他半晌,白衣男子优雅至极地笑了――他相信,这是他为燕煌曦准备的,最锋利的一把剑。 若殷玉琛杀了燕煌曦,殷玉瑶有仇难报,若燕煌曦杀了殷玉琛,呵呵,以殷玉瑶的个性,即便破除封禁重获灵识,只怕也―― 呵呵,龙之元魄……仿佛已经尝到那甘美的,无上仙品的味道,昶吟天满脸无声的狂笑,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扭曲狰狞…… 紧紧地抠住墙壁,殷玉恒竭力屏住呼吸,扼住内心疯狂翻卷的恐惧、憎恶、寒冷…… 对于罪恶和残忍,他也算见过不少――燕煌暄等人的狡猾多诈,九州侯的阴狠暴戾,安清奕的铁手无情,可是与这个男人相比,似乎都还――温和了些。(..info) 直到整个殿阁重新沉入黑暗,他才悄悄从角落里滑出,慢慢地,慢慢地朝外挪去。 终于,他摸到殿门,迫不及待地飞出而去,任那凉凉的夜风,吹干自己一头的冷汗。 可是那些幽暗的、扭曲的画面,却始终在他的眼前不住地闪动着,让他呼吸困难,就像心上压了座沉甸甸的泰山。 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圈子,他终于跪到一座相对不那么阴森的殿阁前停下,靠着墙壁轻轻喘气。 踏踏,踏踏踏,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忽然传来。殷玉恒一惊,当即抬高下巴看去,却见数十名手执长戟的侍卫正朝这边走来。 暗叫一声糟糕,殷玉恒左右瞅了瞅,并没发现什么妥贴的藏身之处,只得尽力伏低身子,将自己藏入草丛之中。 待那些侍卫离开之后,他方才慢慢朝旁侧移去,希望能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没想到溜出没多远,便听身后传来一声疾喝:“什么人?” 毕竟年纪小,沉不住气,殷玉恒心中一急,从地上爬起来,撒腿便跑,但闻得耳后风声阵阵,当即有人追来。 眼前情势危急,殷玉恒心中念闪,拿出小时候的看家本领来,揪住棵高大的榕树,噌噌噌爬了上去,那些侍卫也不是白拿奉禄的,很快手执武器冲过来,眼见包围圈即将形成,殷玉恒再一咬牙,抓住高高的树枝一漾,咬着牙凌空跳进那高高的宫墙之中! 这一次,在铁黎府中受的高强度训练救了他,凌空几个翻身后,殷玉恒稳稳落到地面上,刚刚立定,那紧闭的宫门已经被人拍得山响。 “吱呀”一声,殿门微启,一个身影纤弱的女子缓步徐出,秀眉微颦,提着宫灯,一步步走下石阶。 “瑶姐姐!”乍然看见她那张鲜活的面容,殷玉恒再也抑不住心中的激动,数步上前,扯住她的衣袖,顾不得身上的脏污,满眸热烈地看着她。 微微俯下头,女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抽离手臂,接着朝外走。 殷玉恒傻了眼――是他的幻觉吗?还是这个人,与他的瑶姐姐根本毫无关系? 在宫门处,女子停下脚步,嗓音寒澈,却只说了一句话:“这里是冰月宫。” 外面的喧哗声顿时停止了。 冰月宫,是二皇子明令划定的禁地。 可是事关重大,不搜查也不可能。 “这里,是冰月宫。”僵冷地再次重复一句,女子折身,提着宫灯往回走,一双眼眸呆滞无关,仿佛对身边的人和事,没有一丝感觉。 迈开脚步,殷玉恒跟上她,无论如何,他得都搞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瑶姐姐。 女子进了门,殷玉恒也跟着进步。 她不理他,放下宫灯自己上了榻,倒头便睡。 殷玉恒走过去,立在榻边,傻傻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有着和瑶姐姐一样的眉眼,却没有她身上那种温暖的气息,就像一块刚刚从窖里取出的冰块,冻寒人心。 “瑶姐姐……”他喃喃地唤她,慢慢曲下双膝,眼泪禁不住一颗颗涌出来――心中翻腾而起的,却是满满的愧疚,与自责。 是他太没用,没能保护她,没能保护生命里仅有的这份温暖,他记得她于空中烟消云散的那一刻,他所有关于光明的信念刹那坍塌,就像回到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 尽管,尽管那个爱聒躁的丫头一直陪在他身边,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跑动,甚至拿耳刮子抽他,他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他一直迷茫着,唯一没有忘记了,便是练武,混在那些剽悍的兵卒中,一刻不停,连饭都不吃地练武,他发誓,要找那个叫安清奕的男人报仇,有时候,也偷偷拿磨亮的剑尖对着燕煌曦的背影。 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真不记得了,直到铁黎把他从沙坑里提起来,闷声闷气地告诉他,殷玉瑶在昶国的消息。 那一刻,他看到了铁爷爷眼中的担心,对燕煌曦的担心,对殷玉瑶的担心。 铁爷爷说完那些话就走了,没要求他做什么,也没告诉他接下去该怎么做。 后来一切的行动,都是他自作主张,自作主张地暗暗跟上了燕煌曦,自作主张地来到昶国,当然,夜探汇宇宫除外…… 不断落下的泪水,打湿白色的床褥,也浸透了殷玉瑶的薄衫,她不由撑起身子,怔怔地看着这个――脏不拉唧的小孩儿。 “你是谁?”终于,她开了口,唇间吐出的话音,却是刻骨清寒。 殷玉恒一怔,顿时收泪,呆呆地对上她的目光:“瑶…姐姐?” “瑶姐姐?”她僵硬地重复,咬字艰难,“瑶姐姐又是谁?” 殷玉恒真傻眼了,先前的恐惧、不安、愤怒统统消散,剩下的只有茫然。 见他不说话,冰灵又躺了下去。 蠕动着嘴唇,殷玉恒好半天才挤出句话来:“姐姐,不要阿恒了吗?姐姐,你忘了曾经说过,只要阿恒跟着你,就不会饿肚子……” “阿恒?饿肚子?”冰灵的表情比他还要茫然,“什么是饿肚子?” 这大概是殷玉恒出世以来,听到的最为白痴的一句话,以致于让他傻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此后的数个时辰,他们就那么怔愣地看着彼此,直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玉恒跳了起来,藏进床后。冰灵仍旧动作机械地,慢慢坐直身体,看向门口。 一袭白衣的男子,带着浑身湿冷的雾气,徐徐步入,目光却始终锁在冰灵的眉目之间。 很长一段时间停滞。 他才再次移动身形,靠至她的跟前,伸手蛮横地抬高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吻了下去―― 那道剑光,又快又准又狠,自侧面刺来。 手掌一翻,昶吟天已然将那精致的剑身捏住,五指运上三成功力,却没能折断。 这是―― 俯头看了看那寒湛剑锋,他的眸底闪过丝了然――燕煌曦,我还以为你真不在乎呢,不过,你插进来的这颗棋子,似乎也太弱了点。 不够我瞧的。 不过,既然送到我跟前。 另一只手抬手,昶吟天二话不说,拍向殷玉恒的脑门儿。 却被冰灵一把死死抱住! 她瞪着他,依然空洞的眸子里,却有了丝决然。 那是对生命下意识的维护。 与爱情无关,与其他一切都无关。 是她生来的特质。 就像当初她救起燕煌曦,帮助落宏天,携带许紫苓,留下殷玉恒。 皆是出于本心,出于自然。 他能封锁她的记忆,甚至把她弄成傻子,唯独这种天性,他,无能为力。 她不惜以一己绵薄之力,也要给予他人希望。 是傻子吧? 偏是这样的傻气,征服无数的男人,也征服女人,最后,帮她征服整个天下。 因为,她带给人光明,带给人希望,带给人向往,不管这丝光明是强大还是微弱,总是让人心快慰,所以,她总能得到很多人的帮助,即便是身处地狱之中,也能将命运感化。 这种力量的强大,有时候,难以想象。 她还是那么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拖住他强健的身子,让他难有作为。 昶吟天懊恼地皱起眉头,心中微微掠过丝挫败的感觉,如果不是为了得到龙之元魄,他真想现在就一掌毙了她,省得看着心烦。 冷冷扫了一眼那个正在不断鼓劲的男孩子,他一掌将她拂开,转身走了出去。 四天. 反正只有最后四天,一切都将结束。 到那时,谁生谁死,甚至世界变成什么样,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 且让你们多活这四日吧。他这样想着,一颗震荡的心,再次变得踏实。 望着那男人远去的背影,殷玉恒却一点点变得冷静下来。 瑶姐姐,还是瑶姐姐,只是出了些小意外。 没能查清楚这些意外之前,他得好好地保护她,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他必须冷静,才不能做像方才那种莽撞的行为。 再没有惊扰她,殷玉恒走到角落里,盘膝而坐,开始瞑目沉思――他记得,那个男人遇到麻烦时,通常就会这么做,然后等他再次站起时,就会有许多精妙的主意。 他能做到,那自己也可以。 努力转动着小小的脑瓜,殷玉恒开始搜肠刮肚地思谋着对策。 “……煌……曦……” 静寂的殿阁中,忽然响起声极低的呢喃。 殷玉恒浑身一震,蓦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回榻前,俯头看着那个神情痛苦的女子。 她在梦中,依然呼唤着那个男人的名字,含着不尽的挣扎与悲切。 姐姐,如果不记得,对你而言,是不是会更好呢? 轻轻伸出手,殷玉恒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将自己的温暖一丝丝传导给她。 渐渐地,殷玉瑶安静下来,面容重新变得空白而冷漠。 黑眸愈发黝深,不断短短一夜,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子,却已经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的最后,他决定―― 他决定一个人带她走。 他决定就这样,让她彻底忘记他。 那些有关他的忘记,每一点每一滴,都是插在她心上的刃。 姐姐,如果可以不想起,那就永远,不要想起吧…… 第173章 :恍然隔世 第173章:恍然隔世 月色清寒。 树影婆娑。 茂密的树叶间,男子斜倚枝干,长身而立,遥望着汇宇宫的方向。 已经过去了一日时光,事情并无任何进展。 殷玉恒未归,整个涵都也格外地平静,老百姓们该干嘛干嘛,只偶尔来往的几支车队,拉着的大堆贺礼,无声宣告着什么。 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他无从判断,她是否在那座森严的宫殿里,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桩婚约,还是,昶吟天设法限制了她的自由? 或许,只有冒险闯进去看一看,方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身形一闪,如大鸟般纵下树梢,燕煌曦朝前方奔去,玄黑袍角在夜风中划出道道笔直的线。 片刻之后,树影中另一道人影晃过,如流光轻纵,悄无声息地跟上燕煌曦。 一前一后,两个男人有如草原上奔腾的猎豹,朝着目的地高速进发。 眼前汇宇宫那高高的宫墙已然在望,燕煌曦反而停了下来,黑眸中利芒轻闪。 在他即将飞身跃起的刹那,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拉住了他。 燕煌曦回头,对上双寒冷至极的冰眸。 “落宏天?”他不由轻呼了一声。 “嗯。”微一点头,落宏天撤回手,“跟我来。” 眨巴眨巴眼,燕煌曦终是跟了过去,他倒也想看看,这个天下第一杀手,除了取人脑袋之外,到底还有什么绝世惊人的本领。 并没有让他失望,几乎如入无人之境般,落宏天带着他直闯入禁军营房,暗暗做掉两名禁军之后,换上他们的铠甲,然后安静地,等待着天明的到来。 落宏天很聪明。 与其冒着危险夜闯汇宇宫,不如拿着合法的“执照”,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卯时,值守了一宿的侍卫们打着呵欠回到营房,摸到床边就睡了过去,而燕煌曦和落宏天,混在精神抖擞的交班侍卫中,堂堂皇皇地从汇宇宫的大门走了进去。 东和门、正乾门、泰安门、元明殿、保祥殿、凤鸾宫……燕煌曦默默地走着,迅速在脑海里形成一张更为鲜明的活地图。 “停!”为首的侍卫队长忽然身形一顿,整支队伍立即止步,燕煌曦凝眸望去,只见斜前方那高高的匾额上,书着三个鎏金楷字――末曜殿。 末曜殿?昶吟天的寝宫? 看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屏声静气,随着所有人往旁边一站,燕煌曦垂眸凝视地面,双耳却高高竖起,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从日初到正午,所有人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统一着装的银色铠甲遮掩了他们的面容,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道路两旁立着的石像。 太阳一点点落山了,织锦般的晚霞铺满半个天空,偶尔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洒落几声脆鸣。 那紧阖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走出个锦衣金冠,容颜冷峻的男子。 石阶两旁的侍卫同时俯身参拜,目视于地。 昶吟天慢慢地走着,目光从他们头顶缓缓扫过――若是往常,他绝对不会多瞧他们一眼,可今儿个―― 终于,他在一个侍卫面前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 微微地,侍卫直起脖子,对上昶吟天冰冷的目光,猛一哆嗦,赶紧屈膝跪倒,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末,末将蓝海,见,见过二皇子殿下……” 袍角一拂,昶吟天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转身其他人,不过这次,他再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渐行渐远。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燕煌曦方才抬起双眸,遥遥看去,心中却有一根弦,慢慢绷得笔直…… “回营!”难捱的煎熬时光终于到了尽头,随着侍卫队长一声长喊,所有人转向,朝着来时的宫道走去。 “唔――”燕煌曦忽然叫了一声,蹲下身子,捂住小腹。 队长走过来,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没用的东西!尽给本将找麻烦!还不快去!” 含含混混地答应着,燕煌曦迅疾退入树荫深处,几晃几晃便没了人影儿。 有落宏天在后压着,无论什么问题,想来他都可以解决。 匆匆地,他分辩着四周的景物,想判断出她的所在。 可是,汇宇宫中大小殿阁不下千座,他的瑶儿,会在哪里呢? 冰月宫。 一室茶香袅袅。 梨木方桌旁,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女子身后还立着个冷眉冷眼的小男孩儿。 很古怪的一副画面。 提着茶壶,昶吟天慢慢地斟着茶,眉宇间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至于冰月,从他进门到现在,始终保持着相同的神态,无惊无喜,无波无澜。 看了看窗外,昶吟天微微眯缝起双眼。 有些痕迹,看似虚无淡渺,却终是逃不过他那双厉眼。 ……只是这幕戏,怎么开场,才比较好呢? 在回廊的尽头,燕煌曦下意识地收住脚步,手,下意识地拂上心脏的位置。 嗵,嗵,嗵。 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得见,每一次震动的声响。 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吗? 他问着自己,却久久得不到答案。 脚步迈出,再收回,再迈出,再收回……那种欢欣雀跃,那种甜蜜惆怅,实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相信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他……不能就这样进去。 他要确定她是平安的,他更要保证自己的平安,因为他对自己承诺过,只要她尖着,他一定要给她倾世完满。 所以,他们都要好好地活着,先要好好地活着,才能够好好地相爱。 心,出奇地安静了,他悄无声息地蹲在草丛里,静静地看着那两扇宫门,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子,痴心守在梦中情人的窗外…… 昶吟天那双清寒双眸中,终于闪过丝不耐。 难道,自己失算了? 不,不可能。 猛然地,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冰月身旁,一边拽起她,向外走去。 仍然是那小小的男孩儿,满脸狠决地冲了过来,这一次,昶吟天再没有手软,一掌将其震晕,任其软软地倒向地面。 “……恒……”冰月不由叫了一声,想折身冲回去,却被昶吟天一把扯进怀中,“听话!否则,我杀了他!” 女子顿时安静下来,看看殷玉恒,再看看他,选择默然和顺从。 他携着她,步出殿阁,走向最外面的大门…… …… 燕煌曦瞪大了眼。 屏住了呼吸。 胸膛之中,万马奔腾。 眸底的影像却慢慢变得清晰――那从石阶上缓步走下的一对男女,一个俊美无俦,一个清丽无双。 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风景。 他们靠得那么近,彼此间亲密和谐,没有一丝疏离。 他静静地看着她。 就像三个月前,她满眸沧桑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那些剜心碎魂的话语,看着他亲手将剑,插进她的身体…… 只是那眼里的痛,转瞬,即逝。 因为,他已经不是从前的燕煌曦了。 若是从前的燕煌曦,早已拔剑冲了过去。 三个月。 看似很短,对他而言,却仿佛已过了三千年。 足以让他将爱恨沉淀,足以让他拂开眼前所有的幻象,只执著地去寻找,叩问她的心。 婚礼?那不过只是仪式。 动情?那不过只是表象。 只有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才能确定,自己该怎么做。 昶吟天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确定,他就在附近! 可是他为什么却迟迟不肯现身?是嫌这幕戏,还不够精彩激烈么? 扣住怀中女子的纤腰,他用力一收! “唔――”冰灵发出声轻呼,下意识地挣扎起来。 “好好地配合我。”贴在她的耳际,他魅惑的嗓音低低响起。 冰月张张嘴,半伏在他的怀里,散乱的视线越过昶吟天宽阔的肩膀,毫无意识地投向远处的黑暗…… 夜糜花的香气慢悠悠地飘过来,像是谁心中忧沉的叹息,让她不由微微失了神。 “……煌曦……”她禁不住喊了一声。 隔着数步之遥的距离,两个男人同时一震! 一个狂怒。 一个狂喜。 冷冷一笑,昶吟天双掌伸出,按在冰灵肩上,十指弯若金钩,深深扣入她的肩胛骨,任由那丝丝鲜血,渗透她霜色的衣衫。 “煌曦?谁是煌曦?”凌厉地锁着她的双眸,他话音枭寒。 “……我……”冰灵泪水迷茫――谁是煌曦?她也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莫明其妙地叫这个名字,而脑海里,却始终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影像。 “好了。”昶吟天的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不过须臾间,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然,展臂拥她入怀,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睡吧,安静地睡吧,没有煌曦,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对你而言,是一片空白……” 冰灵阖上了双眼。 她的确有些疲倦了。 那两个奇怪的字,就像一块魔石,附带着无边奇幻的色彩,还有撕裂般无比疼痛的情绪,让她想靠近,却更想逃离。 抱起已经安然入睡的女子,昶吟天似有意若无意地往后看了一眼,这才慢慢地拾级而入,重新步入冰月宫中…… 浓重的暗影里,燕煌曦慢慢地直起身子。 丝丝袅袅的寒意如沧海之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将他整个包围。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比绝望更加绝望的苍凉。 回想起适才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甚至生出种恍然隔世之感。 是的,就是恍然隔世。 她的眼睛……没有一丝温暖,就像曾经浑身浴血的那夜,她提着带血的剑,从他身旁走过……那一身的冷然,像是已经把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否定了他们的相识,他们的相爱,也否定了他们所共同追逐的一切。 爱、光明、良愿…… 一切的一切。 只剩下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谢绝来往,老死再无挂碍。 有那么一瞬间,燕煌曦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甚至恍惚生出种破灭之感,他苦心诣旨,平内乱灭黎国,他历经千辛,到这里来,所寻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心死魂散的,殷玉瑶吗? 第174章 :相见不相识 第174章:相见不相识 燕煌曦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却没离开汇宇宫。 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随便找了棵高大的梧桐树,他飞身而上,盘膝而坐,然后伸出手掌,在眼前慢慢摊开。 从燕云湖畔的相遇,到郦州境内的重逢,取圣旨中毒浴火取药,赴黎国求医烨京重逢,澹堑关外的诱敌,浩京城中的决战,后宫里的纷斗,黎凤妍的离间……他们这段感情,实在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太多的磨折。 …… 可是瑶儿,你――为何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 ……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也不愿你,选择遗忘所有的一切…… …… 如果你忘记了,如果你放弃了,那我的坚守,还有何意义? 心,在颤抖。 心,在一点点冷凉。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信仰破灭。 爱情倾覆。 不曾爱过,就不会知道他这一刻细细碎碎的伤。 “你,后悔了?” 更高的树巅上,蓦地传来一道寒凉的声线。 慢慢地仰起面容,燕煌曦看向那人。 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从仰视的角度去看一个人,尤其,还是对手。 “后悔?”咀嚼着这两个字,燕煌曦眸中闪过丝茫然。 落宏天一声冷嗤,人已如轻风般落到他的身侧,也盘膝坐下,双眸墨黑深漩:“燕煌曦,我以为你变勇敢了,没想到,还是如此懦弱。” “你说什么?”蓦地挺直后背,燕煌曦眼中冷光一闪。 转朝冰月宫的方向看了看,落宏天继续说道:“你还没有她勇敢。” 燕煌曦一窒! “要走,你随时可以走,没有人限制你的自由,也没有人谴责你……但如果,”他看着他,突然打住话头。 “如果你选择留下,那么就请你,坚持到底!” 冷冷然扔下这么句话,那黑衣男子飘然而去。 燕煌曦愣住了。 心中百味杂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黎明的微光穿过树梢,映在他冷俊的面容上,愈发显得轮廓分明,黑眸深冽。 借着浓密的树荫,他把自己隐藏得很好,继续想着心事,想着过去,想着未来…… 从早晨到傍晚,他一直像只蝙蝠般潜伏着,直到黑夜再次来临。 斜斜掠过空庭,枭傲的男子像只大鸟般,越过道道屋脊,奔向昨夜那座名唤“冰月”的宫殿。 没有烛火,四下里黑漆漆一片。 轻轻落下地面,燕煌曦隔窗震碎木栓,推开窗房闪身而入,身形未稳,迎面一道剑光刺来,又快又准又狠。 “阿恒?”抬手捏住对方手腕,他低喝出声。 听到他的声音,对方却是猛然一跳,居然连短剑都抛了,疾往后退。 “阿恒?”心中疑惑,燕煌曦不禁又叫了一声――他既然已经探到她的所在,为何却不传出消息?还有,他似乎在……回避自己? 他当然不知道,殷玉恒心中已存了别的打算,更不知道他对他的芥蒂,只怕比殷玉瑶本人更深。 对这个男孩子,他固然没有看走眼,但他的成长,却偏离了他引导的方向。 掏出随身携带的夜明珠,任那柔和的光亮照出眼前的一切,燕煌曦顾不得追寻殷玉恒的去处,迈开脚步朝里走。 锦帐低垂,隔离了他的视线。 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于榻前默立良久,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揭开那最后一道屏障。 是怕。 居然是深深的害怕。 比看着她在眼前烟消云散的刹那,更加害怕的害怕。 他…… 锦帐却自己开了。 那张雪冷的容颜,突如其来地,映入他清湛黑眸。 她看着他。 没有一丝表情,更没有爱恨情仇。 他张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一个人。 她蹙起眉头,别开视线,启唇轻喊:“阿恒?!” “姐姐。”小小的人影从黑暗里走出,上前握住她的手,微微侧头看着燕煌曦,那眸中,居然有着一丝……挑衅? 是挑衅? 燕煌曦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可不喜欢这种感觉。 “瑶儿?”他试着唤她。 她转回头来,满眸茫然。 “殷玉瑶?”伸出右手,他摁住她的肩头。 “冰灵。”她看着他,无比冷然地重复,“我叫冰灵。” 他阖了阖眼眸,强抑胸中翻卷的狂风暴雨,然后缓缓睁开:“……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她仰起头,尖削的下颔,青盘隐隐的脖颈,看得他心中一抽――他不记得,他的瑶儿何时如此憔悴过,只有在身受重伤,躺在玉英宫的那三天……不过,他也没有亲眼见过。 他抬起手,指尖缓缓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眼中竟然有了泪,一滴滴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冰灵一阵轻颤。 下意识地抬起手,微张着双唇想说什么,却终是寂然。 她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从他眼里落下的,那些亮晶晶的液体是什么。 她只是用那种空茫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的心,裂出一丝丝缝隙。 当你站在最爱之人面前,对方却对你无动于衷,那样的痛苦,或许比他(她)打你骂你甚至漠视你,更加难受。 很难受。 他终是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她没有拒绝,如顺从昶吟天那样,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同样选择顺从。 经过种种辗转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她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最爱的人,失却了那颗,纯澈的心。 让他无力到了极点。 却怨不得谁,怪不得谁。 …… “你等着我。”终于,收起眸底所有的情绪,他起身,在她眉心印下浅浅一吻,“你等着我。” 一丝微澜从冰灵眼底划过――似乎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个人,曾经对她说,你等着我。 她等了。 可是他一去,再没有回来。 当他转身离去的刹那,她指尖微抬,却最终安然。 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只是种莫明其妙的自然,恍惚切过。 走出殿门的刹那,燕煌曦不意外地看到个人,于桐花树下,轩然玉立。 他步下石阶,立于他的身侧。 他转过头,盯着他的眼。 很熟悉的一双眼。 燕煌曦的双瞳,突然间睁大。 “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代价――” “你还不太傻。”昶吟天颔首。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只是一个赌。” “赌?” “嗯,”他点头,“赌你会不会来,赌你对她的情,到底有多深,赌你们之间的情感,能不能,战胜――” 他抬手,指向高空――“宿命。” “宿命?”燕煌曦凉凉地笑,也定定地看着他,“什么是宿命?” “你不知道么?宿命就是――不该存在。她不该存在,你们之间的情感,不该存在。” “不该?什么叫不该?难道按照你们所规定的一切继续下去,才叫作应该?我们没有权利吗?我们没有自由吗?我们没有自己吗?” “不错,”昶吟天面容绝冷,“在我眼里,你们,没有。” “那如果,我一定要有呢?” “那就拿出勇气来,战胜我,打败我,甚至……毁灭我!” …… “我会的。”凝注他良久,燕煌曦坚定地吐出三个字,然后迈开双腿,从他身边掠过。 “我等着!”那男人薄冷的声音像是一柄封在古墓中上千年的剑,一旦出鞘,仍然是锋寒夺命。 这一次,燕煌曦是真的走了。 他要搞清楚殷玉瑶为何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他要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唤醒她沉睡的灵魂。 唤醒? 想到这两个字,男子蓦地停下了脚步。 要唤醒吗? 要让那些破碎不堪,鲜血淋漓的画面,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吗?要让她将那些生不如死的痛苦,再去经历、承受一遍吗? 如果非要那样,才能找回他们的爱,他宁愿,宁愿她就这样,安静地做一个无知无识的冰灵。 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莫说是她,即便是他,时时想起,也时时魂为之断。 也许。 他们这一生,都注定无法相爱了吧。 也许。 如斯苍凉结局,对他们反而是上苍最仁慈的安排吧。 有谁能告诉他,要怎么做,才能在不伤害她的情况下,重新寻回当初的那份,明丽与完满……? 他不要她痛。 他只要她知晓自己这份爱。 他不要她再受伤。 哪怕他会为之遍体鳞伤,血流之尽。 ……爱,已刻骨了啊…… 他终于省得,当初她身浴烈火,仍然不忘为他取回解药的那一份至情。 沉,重,纯,坚。 却被他一一打碎,再难还原。 你以一颗鲜活的心,祭奠我们之间的情感; 我以我一身骨血,还你一份,倾世完满…… 高高的山岗上,男子长身而立,遥望着沉黯天际,手执一壶酒,慢慢地喝着。 天地苍茫,仅有他一人。 一个人也好,至少不会累及无辜。 不管三日之后如何,他都将慨然面对。 对于那个未知的结局,他无从把握,更无从探秘,仅能凭着心意去行事。 “有什么遗言要交待没?” 还是那把冷谑的声线,却暗含几许忧虑。 他转头,冲他微笑:“行啊,如果真那样的话,麻烦你牵头收下尸,把我们葬在一起吧。” 落宏天不笑了。 闷头走到他身边,抓过酒壶,自己猛灌了几口,重重砸回他手中:“燕煌曦,你听着,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你也不能轻言去死。” “哦?”他挑起墨眉,扯着唇角瞧他。 他狠狠地瞪着他,口里喷着酒气,从怀中摸出个锦册,在他眼前抖得哗啦啦直响:“我可是你最大的债主,你要是死了,我的血本都亏光了――你就算死,也得先生出个儿子来再死!” “哈哈哈哈!”燕煌曦仰天长笑,却想不到,这无意间的一句话,却会成为他们此后命运的谶语。 “好!”他一拳擂在他的胸膛上,“就如你所言,生个儿子出来再死!” “哈哈哈哈――” 两个男人的笑声响天彻地,却依然冲不破,那空中越来越密集的乌云…… 唰唰唰――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轰――轰―― 惊蛰时节第一声雷,在沉寂夜空中,闷然炸响―― 第175章 :诸国 第175章:诸国 千里之外。 浩京。 明泰殿中,少年看着阶下两位重臣,神情坚执:“这一次,我无论如何要去帮四哥。” 洪宇和铁黎对视一眼,同时出声否决:“不可!” “四哥他需要我!”燕煌晔着急了――昨夜子时,他于恶梦中醒来,浑身冷汗淋漓,梦中的四哥――他实在不敢再回忆那些画面,只有满心的余悸,就仿佛看到那个名叫安清奕的男人,再次从天而降,教人不寒而栗。 铁黎和洪宇如何不晓燕煌曦此行凶险,只是,燕煌曦行前已经一再交待,倘若―― 见他们一副闪烁其辞的模样,燕煌晔心中更加焦燥,甚至隐隐生出种鱼死网破的冲动――不管了,这浩京,这燕国,谁爱管谁管去,他只要四哥平安,只要―― 想到那个莲花般清新怡人的女子,他内心不由微微一漾。 殷玉瑶,你可知道,这浩京城中,对你念念不忘的,并不只有四哥?虽然我知道,你对我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可是我,我真的很想,很想尽快地看到,你和四哥在一起…… 你们在一起,纵使我远离朝廷,去往江湖之远,也放心得下,也觉得此生……余愿足矣。 “五皇子若是想去,那便去吧。”忽然间,铁黎开了口,洪宇一怔,燕煌晔却是喜不自抑。 “大将军?!”洪宇恼急――这人,难不成是老糊涂了? “或许,去历练历练,也并非什么坏事。”铁黎抬手示意洪宇安静――其实,他想得非常深远――如果燕煌曦真回不来,那么燕煌晔无疑是最好的接位人选,但燕煌晔的胆魄、器具,与燕煌曦相比的确要差上很大一截,不如让他出去长点见识,再则,如果燕煌曦真回不来,那个传说中的千年灭劫,只怕燕国也好,甚至其他诸国也好,都没人逃得过,既然逃不过,那还不如……绝地一拼地好。 不得不说,这位老将军很多时候,具有年轻人所不具备的,誓死反抗的精神,或许燕煌曦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拼劲儿、闯劲儿,也是承继了铁家的血脉,铁家的性情。(..info好看的小说) 最后一点,他相信燕煌曦,深深地相信燕煌曦,也相信殷玉瑶。 他记得他们是如何从不爱,到相爱,从相爱,到死别生离。 如果殷玉瑶还活着,他相信她一定能回到燕煌曦身边,他相信他们一定能成为这片大陆上最优秀的一对帝后,他相信他们可以逆天改命,无所不能。 只要他们还活着。 只要他们在一起。 就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 爱的奇迹,有时候也是命运的奇迹。 燕煌曦能为她仁慈,能为她残忍,也必然能为她坚定一颗无坚不摧的心。 而她,既然从前那样爱他,此后依然爱她,即使到生命逝去的刹那,他也没有从她眼里,看到一丝怨恨,一丝后悔。 她的爱,那么干净,那么纯粹。 又怎会说忘记,便忘记? 他老了,无法再为他们拼上一拼,他所能做的,只是替他们把住家门,要冲要拼,只有是年轻人的事了。 所以,他放燕煌晔离去。 他相信这个同样出色的孩子,可以帮到他的兄长。 “我也去!”大殿之外,另一名全副武装的女子大步迈进,眸光坚决无比,却是在后宫安静了没几日的容心芷。 “我也去!”另一个女子也走了进来,小的脸蛋上,一双慧黠黑眸晶莹璀璨。 “你们――”燕煌晔沉下脸,想要斥责一声“胡闹”,但对方一个是他名义上的“嫂嫂”,一个是他的妹妹,想要生气,也不能够。 “都去,都去。”铁黎却显出前所未有的开明,“带上宫内最精锐的侍卫,统统去。” “外祖父?”燕煌晔微怔――要是他们都走了,那这浩京? “除了个九州侯,浩京已无忧患,只是那九州侯,据闻已经往金淮而去,所以,你不必担心朝内之事。” “北宫弦去了金淮?”燕煌晔却是一愣――他去金淮干什么?莫不是觉得上次纳兰照羽坏了他的事儿,想去找他麻烦? 铁黎瞧出他的心思,微微摇头道:“晔儿,你不必胡乱猜测,北宫弦此去金淮,实是为了――咳,总之与纳兰照羽无关,再说,他现在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能耐去找纳兰照羽的麻烦,你只管放心吧。” “那好。”虽然有些稀里糊涂,燕煌晔还是飞快地点点头,一则怕铁黎改变主意,二则担心燕煌曦,三则他对北宫弦此人,向来不感兴趣,“容……姑娘,九妹,咱们……立即出发!” 立即出发! 可见这少年的心,是多么迫切,多么渴望,作为一个勇敢的男儿,他也曾仗剑立于那个女子的面前,展现他的无畏,他也曾试着想要靠近,她那颗温暖的心。 皇嫂,皇嫂,我会让你相信,大燕的好男儿,绝不止皇兄一个,倘若他不能护你周全,我必会代他,再筑一道坚实的长城! 三乘飞骑,自浩京城门中飞出,越关山过险岭,向着大昶而去…… 金淮。 镜安。 琉华殿。 墨发垂肩,根梢处还洇着些浸润的水珠儿,意态慵懒地倚在椅中,指节随意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 “太子殿下,――外面昶国的使臣还等着,您看――” 纳兰照羽充耳不闻,漂亮的眉尖淡淡扬起,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那鎏金喜帖上流转着―― 昶氏二皇子吟天纳妃之喜?静妃冰灵?这静妃,到底是哪家闺秀?为何自己从前,竟没有听说过呢?而且昶国那边的红颜知己们,也没有消息传回。 要不要,去凑凑热闹呢?纳兰照羽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像是全然忘记了阶下之人的存在。 “……皇子……”小太监实在忍不住,弱弱地叫了一声。 “嗯?”纳兰照羽回过神,刚想说什么,一道冷冽的声线忽然传来,“纳兰照羽――” 纳兰照羽一震,顿时敛袖正身,后背挺得笔直,再看那小太监,早已乖觉地退到殿侧。 来人目不斜视,笔直走进大殿,上了金阶,定定立于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纳兰照羽。 脸皮微微一抽,纳兰照羽不由缩了缩脖子,扬起一脸讨好的笑:“……夏姬,咳咳,最近还好吧?” 女子一声冷哼,玉臂轻扬,一枚亮闪闪的小箭自指间飞出,笔直插入大理石桌案之中:“最后一次。” 她看着他,字字冷然。 盯着那慢慢裂开的桌面,纳兰照羽后脑勺上不由掉下两滴冷汗――夏姬姑娘,您就不能高抬贵手,轻柔一点么?每次来,都要让我赔掉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想他纳兰照羽“纵横花间”十数年,唯有此女,从来不买他的帐。 明明是他好心救她,到头来却搞得像他欠了她。 罢了。 谁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呢。 不耐烦地瞅了他一眼,夏姬字字冷然:“北宫弦已经进了金淮,你要怎么办?” 纳兰照羽倏地抬头,脸上终于浮出一丝名为“严肃”的表情。 要想看到他严肃,可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呢。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他瞪她,“不知道你干嘛来?” “要不要杀。”她干脆利落。 纳兰照羽却硬生生倒噎了一口寒气,赶紧摆手――夏姬啊夏姬,我知道你是天下第二杀手,但你还不是天下第一,即使你是天下第一,也还对付不了北宫弦。 那个男人,仅次于安清奕与昶吟天。 是一个介于人与魔之间的,超人。 “你去涵都吧。” 他忽然说。 “什么?”女子拧起眉,目光犀利。 “你去涵都吧。”他再次重复,面色一点点变得郑重无比,“这一次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再欠我了。” “好。”她干脆利落地答应,转身拂袖而去。 徐徐舒了一口气,纳兰照羽坐回椅中,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那支直插的小箭立即跳起,划过道短短的弧线之后,落入他修长的指尖。 “小棋子,去告诉外面那个人,三日后,本宫会准时赴宴。” 已在下面呆立半晌的小太监先是惊跳了一下,继而回过神来,响亮地答应了一声“是”,然后忙忙颠颠地飞步疾出――他的好太子唉,总算是发话了。 “静妃?冰灵?”盯着那喜帖看了好一会儿,纳兰照羽方才慵懒地阖上双眼,重新躺回椅中…… 流枫。 烨京。 龙椅之上,赫连谪云稳稳地坐着,单从面容上看,倒也瞧不出什么“不适”。 “前日昶国派来使臣,言说二皇子昶吟天大婚,不知各位爱卿有何看法?” 丞相周襄出列:“此前长公主大婚,二皇子曾亲至烨京道贺,依礼,当遣大皇子赫连毓诚前往涵都,以表相交之诚。” 众臣纷纷点头附议。 “可是,”赫连谪云却面现难色,“大昶的态度向来暧昧不明,且常有军队在我边境游弋,倘若此番心存异图,那时该如何?” “陛下所忧甚是。”郎中令杜明闻出列奏道,“臣以为,为策万全,只派一朝中重臣,前往相贺便好。” “不行,万万不行,这岂不是被对方小瞧了去?”周襄立即表示抗议――流枫向有大国之风,如何能在这些事上,被人拿住话柄? …… “暂先退朝,此后再议。”抚着额头,赫连谪云不由低叹了声,下意识地朝赫连毓婷素日站立的地方看去――毓婷,毓婷,倘若你在,父皇何须有如此多的烦恼?倘若毓诚的机警才智,能及你一半,为父又怎会怕他,在外有失? 毓婷,毓婷,我最聪慧杰出的女儿,你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呢? 第176章 :不屈 第176章:不屈 柳烟蒙蒙,笼罩了半座城池。[..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诗如画。 碧澜湖畔,一白衣男子悠然而立,双眸微微眯起,眺望着对岸秀美的风景。 “哗啦啦”,身侧一阵水响,却是另一名男子,再次钓起条金色的鲤鱼来。 男子脸上未见得色,反而皱了皱眉,抓过那鱼,小心翼翼地取出银钩,转手将鱼放回湖中。 “第六条了。”负手而立的白衣男子轻喟了声,“看来,是天意如此。” “皇上。”抛了鱼竿,男子蓦地站起身来,拱手道,“还是请皇上留在枫都静候消息吧,微臣愿替皇上前往涵都!” “之任,”陈国皇帝,年二十九岁的陈崧叫着他的字,“你真以为,这次大昶向诸国国君发出请帖,仅仅只是纳妃之喜那么简单吗?” “嗯?”英武的男子墨眉高扬,“皇上的意思是――” 陈崧没有回答,而是微微抬起下颔,目光掠向渺渺天际:“……神尊出,诸国灭……怕是时候了吧?纵然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皇上也相信这无稽之谈?”唇角轻扯,归泓丝毫不以为意。 “无稽之谈吗?”轻轻苦笑一声,陈崧不置可否――他也很希望,那流传千古的预言,只是无稽之谈,可是偏偏,两年之前,归泓那毫无血亲的义妹身上,忽然出现了莲花圣印,再接着后来,燕国国内动乱四起,流枫国主赫连谪云公谕天下,为长公主赫连毓婷招亲,归泓离开陈国前往流枫……之后,还发生了很多的事,这些事,当时看着,毫不相关,可是细细查究起来,却都能串在一起。 因为几个核心人物,而串在一起: 殷玉瑶――燕煌曦――北宫弦――赫连毓婷――?――纳兰照羽…… 甚至,还包括他身边这个,最为倚重的臣子。 之任,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我知道你有意对我隐瞒,你妹妹真实的身份。 可是有些事,一旦发生,想瞒是瞒不住的。 如果那个滔天的劫难不可避免,我应当以一国之君的尊严去面对。所以涵都,我必须去。 “皇上!”一名身着金色铠甲的侍卫忽然匆匆从长堤上飞奔而至,神色甚是慌乱。(..info好看的小说) 陈崧转头看去,直到那侍卫行至自己跟前,方才淡然开口道:“何事?” “……瘟疫……”侍卫面色发白,双腿直颤,“城中各处,忽然爆发瘟疫……” “瘟疫?”归泓跳了起来,“昨夜我巡查时,一切都好好地,怎么会突然间冒出来什么瘟疫?” “卑职……卑职也不甚清楚……只是济民所的医官来报,说患民众多,刚刚说到一半,便倒地死去,没过多久,整个身体便……”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额上的汗水愈发汹涌。 一拂衣袖,陈崧从他身旁掠过,直朝宫门的方向而去。 “皇上,您不能去!”归泓抢上一步,将他拦住――心中有丝奇怪的直觉在告诉他,这次城中爆发的瘟疫,绝非偶然,很有可能,是跟上次他出手援助归沁、殷玉瑶与赫连毓婷有关。 他们,果然不肯放过他,不肯放过陈国。 既然这件事因他而起,那就应该由他来承担! 看着这个刚毅的臣子,陈崧微微摇头,却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表示默认。 朝着皇帝深深一躬之后,归泓转身走了,神情间多了丝决绝―― 莲熙宫是吧? 且让他去瞧瞧,是何等厉害法! 阴寒的风呼呼刮着,带着丝丝盘绕的瘴气,从天边汹涌奔腾而至,像是要将整座枫都彻底吞没。 步出宫门的刹那,归泓抬头朝空中看了一眼,继续坚定地前行。 他知道,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继续制造和散布着有关死亡的一切。 长街尽头,另一条纤薄的身影,手提一柄长剑,也正缓缓地朝他走来。 稳住身形,归泓目光深凝,直到来人走到他跟前,缓缓抬头,浅浅一笑。 不需要用任何言语。 就像十年之前,十四岁的他,从翻卷的河水中将她救起。 醒来的第一刻,她便明确地告诉他,她是个祸根,她身带不祥,会给最亲近的人,带来灾劫。 他说,我不怕,因为在这世上,我也只有一个人。 从此,他们相依为命,却始终没有成为情侣,倒不是因为他害怕背负那份爱上她之后必须承担的责任,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确没有找到,那份相爱的激情。 于是,他们垒土为台,插草为香,幕天席地,义结金兰。 他们发誓守护彼此,直到彼此找到生命中的另一份完满。 一直以来,他们忠于这个誓言,始终不曾背叛。 轻轻地,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以世间男女最单纯最澄澈的情感,大步走向前方。 即使,不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即使,会沦入暗狱永不得重见光明,他们亦无怨无悔。 看到那两个相携而至的人影,天绶漆黑的眼瞳微微一震。 数月之前,在浩京城的永霄宫中,也有这么一对男女,慨然站在他的面前,毫不畏惧地面对他,以及无数的腐兵。 那时,他真的不太懂,为什么他们明知反抗无效,却总是愚蠢地想尝试? 身为莲熙宫的五大神使之一,他太清楚那个男人的能量,举手投足间,覆天灭地,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阻止他。 更何况―― 再过两个月,聚齐五名莲花圣女,他将再次渡过大劫,到那时,乾熙大陆,只怕是不复存在了吧? 他们的挣扎,他们的反抗,他们的爱恨情仇,甚至他们的生与死,不过微如尘埃,再不会有人记得。 臣服不好吗?若是肯放弃那可笑的灵魂,他们或许还有生存下去的资格,可是这些卑微的俗世男女,却总是天真地以为,凭着心中的信念,能够将那个人击败。 唉―― 一声叹息从天绶那漂亮的唇间溢出,眼角余光淡淡从自己修长的十指上掠过,他的心中,忽然也多了丝疲倦―― 两百年杀人无数,两百年阅尽悲欢,心如槁木,不知生为何物,不解死为何苦,连他自己,都忘却了自己本来的面目,真不知道那个人,为何还如此执著地想活下去―― 不过,这些事并不是他该考虑的,他今日唯一要做的事,是―― “想好了吗?”视线落到已经走近的两人脸上,天绶语声冷寒,“若是坚持,整个陈国都会为你们陪葬。” “倘若我们放弃,你们,会不会罢手?”定定地看着他,女子的目光,平静深湛如滔滔大海。 天绶摇头。 “那就是了。”归泓冷然一笑,“我不是燕煌曦。” 我不是燕煌曦。 这铿锵有力的六个字,无比坚决地表明了他的立场。 咧咧唇,天绶嘶了口气,然后举臂一挥,大批散发着阴冷污浊气息的腐兵,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奔向那座风光明媚的皇都―― “让他们停下!”蓦然地,归沁一声大吼,双掌叠合于胸前,掌间爆出一团橙色的火焰。 “你想做什么?”天绶面色微变。 “即使灰飞烟灭,”目光凛凛地看着他,归沁气势惊人,“我也不会,再让你滥杀任何一人!” 举起的手臂,终于一点点垂下,那庞大的白色军团,倏忽而来,又倏忽而散。 “好,很好。哈哈哈――!”忽然间,天绶却纵声大笑。 也许。 他等了两百年,活了两百年,所为的,就是看到今天。 看到一个、两个,或者更多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希望无论何时,你们的勇气,与生命同在。” 最后撂下这么句话,那个一身雪冷的男人,连同空中厚黄的云层,一同像烟雾般散去。 广天袤地之间,一片清明。 天,还是天,地,还是地。 衬得那两个并肩而立的男女,更加挺拔如松,坚毅如山。 芳树丛丛,落英缤纷。 汉白玉方桌上,清一色的黑色棋子。 没有此方,也没有彼方。 淡淡阳光下挟着棋子的那只手,骨节鲜明,却久久未曾落定。 有细碎的脚步声,自花间而来。 “如何?”男子抬起头,刀削般的下颔曝露在空气中,显出一种孤绝的冷意。 “皆如殿下所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陈国那边的局势,尚不明了。” 默了一瞬,男子方才沉声答道:“无妨。” “涵都附近五座大营,七十万兵马,已分批赶至,三日后,即可聚齐。” “嗯”了一声,男子的容色仍然寡淡,仿佛正在谈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方默了一瞬,方才再度开口:“殿下若无别事,属下――” “再增派五百名影卫,日夜守着冰月宫。”那男子忽然道。 “……是。”一丝惊诧从玄黯眸中闪过――五百名影卫,这几乎已是宫中直系精锐力量的全部,竟然都要―― 最后看了那男子一眼,玄黯默默地退了下去。 俯头注视着面前那一秤隐含着无边风雷之势的棋局,昶吟天微微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这局棋―― 他已经布得太久。 从一千年前开始,直到现在。 从阿黛死去的那一刻,绵延整个时光的痛楚,从开始的尖锐,到之后的麻木,再到淡漠,再到冰冷。 其实很多时候仔细想想,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这样做。 阿黛死了。 已经活不过来。 纵使他能毁了整片乾熙大陆,她还是活不过来。 其实,她活过来又能怎样?她的心中,还是没有他罢?只有那个亲手将刀刃刺进她胸口的男人。 他如此执著地想要覆天灭地,改天换地,他如此执著地想要操控一切,或许也只不过为了,逆回千年时光,问她一句――如果没有他,你,是否会爱上我? 或许答案仍然会令他痛苦令他绝望甚至令他无边愤怒,可他就是摆不脱那种执念,拼了命地想去试一试。 有时他也会嘲讽地想――问清楚又怎样?问不清楚又能怎样?一切都不会改变。 一千年前,那个人选择长生,而他,选择毁灭。 结果,他没能彻底长生,他也没能彻底将这个世界毁灭,而是以极其古怪的方式,存活了下来。 在她最后烟消云散的刹那,他们都看到了她最纯美的笑。 那抹笑,就像佛陀手中的花,一刹那间,开遍了海角天涯。 他们都怔住了,却不明白那笑的含笑。混混沌沌一千年,仍然不懂,或许永远都不会懂,也或许,命运会安排那么一个机会,让他们幡然了悟…… 手指微一用力,黑色莹润的棋子化作几许微尘,随风散开了去,了无痕迹。 男子站起身来,白色袍角拂过桌沿,带起几许幽凉的风,像是谁遗落千年的叹息。 第177章 :缘起 第177章:缘起 浮魅冷光之中,男子着了银色面具的脸若隐若现,看不甚分明,唯有那双锐寒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冰壁。 已经,第九十八天了。 那朵巨大的血色莲花,几乎已经覆没了她的整个身体。 雪肤花貌,锦灿红颜,已成了嶙峋枯骨,似乎只要轻轻碰上一碰,便会瞬间化成粉末。 下意识地,安清奕不由握了握拳头,慢慢抬起脚步,走到冰壁下方立定,然后一点点抬起头来,目光深漩地望着她。 女子双眸紧阖,仿佛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意识,只那微微翕动的鼻翼,证明她还一息尚存。 “……赫连毓婷……”当那个多日不曾唤起的名字从唇间溢出时,安清奕自己都不由微微一怔。 终于,她困难地睁开双眸,散乱的视线慢慢聚焦,最后落在他的脸上,竟还艰难地笑了一笑。 “放弃吧。”仰视着她,他不知怎地就吐出这么句话来。 “……放弃?”黯哑的声线从头顶轻轻飘落,夹杂着几许轻嘲,“不是,只有最后一天了吗?你……要我放弃?” 男子漆黑的眸底掠过丝恼怒――他以为,在经历最初那些锥心刺骨,生不如死的痛楚之后,她会放弃,她会求饶,她会像以前那些公主一样,哭泣着向他乞降。 可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日复一日地坚持着,任那鲜艳的花朵愈发茁壮。 他残忍。 她比他更残忍。 他对她残忍。 她对自己残忍。 先时他觉得她愚蠢,可是慢慢地,他无法形容那一丝丝如蔓草般在胸中蹿开的躁动、烦恼、甚至是忧虑、恐惧…… 他在怕什么? 他到底在怕什么? 明明成功近在咫尺,他却丝毫没有快慰的感觉。 该死的女人!攥紧拳头,强抑着自己想冲过去,打碎坚硬冰壁的冲动,安清奕狠狠地咒骂着,想像以前那样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却发现,很难,很难,双足像是脱离了他自己意识的控制,定定地扎在那里,就连目光,都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心中那股难以言说的焦躁越来越浓,几乎燃成一团火,灼得他心痛。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安清奕,”似乎嫌他还不够火大,女子讥诮的声音再度轻飘飘地响起,“既然做,那就做彻底,磨蹭犹豫,不像是你的作风哦。” “你――”男子唰地抬头,对上她慧黠中带着几丝俏皮的黑瞳,忽然噤声,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落在胸膛之上。 那里,有一丝闷钝的痛,正在蓬勃生长,渐渐茂盛成无边荆棘,扎出些鲜血淋漓的伤。 他终是又一次走开了。 只是这一次胸中的挣扎,比任何时候都更激烈,激烈得教他几乎无法驾御。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恍惚觉得,和身后那个即将死去的女人相比,莫说是三千年的元寿,就算整个天地,也算不得什么。 当这丝意念从脑海中划过的刹那,安清奕唰地睁开了眼,全身上下顿时冷汗淋漓。 借着幽蓝的磷光,他从面前的冰壁中,窥见自己苍白的下颔、黝暗的双眼,还有紧紧抿起的冷薄双唇。 一定是疯了! 他这样诅咒着自己,不停歇地,反反复复地――安清奕,你一定是发疯了,否则怎么会,因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而动摇?你忘记了一千年前,自己是如何费尽心血,求得之后的一切?你忘记了那种御宇天下,操控他人命运,将他人生死完全操控于掌中的快感?你忘记了胸中那远大的抱负?仅仅只为一个女人,你就要否定过去所做的一切吗?如果是怎样,那――安清奕,还是安清奕吗? “阿昼……”幽静虚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清浅的声音。 恍然回头,安清奕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但见那幽潋水光中,竟缓缓升起抹女子的倩影,婀娜轻盈,长发纷飞。 屏住呼吸,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升上半空,用与一千年前同样温柔的目光,迎上他冷然的眼。 莞尔轻笑。 不含一丝一毫的恨,或者怨。 “你快乐吗?” “阿昼,你告诉我,你快乐吗?” 他的目光是凝默的,表情是凝默的,甚至连心跳,似乎也静止了。 快乐? 这两个字,似乎离他已经很遥远。 准确地说,自她离去之后,他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快乐过。 可是。 他是骄傲的男人。 他抬高了下巴,毫不闪避地看着她,直言不讳:“我很快乐。” “如果你很快乐,”淡婉目光轻轻漾动,“就不会……看见我。” “你说什么?” 她叹息一声,话锋却是一转:“快天亮了。” 快天亮了。 就这么四个字,却让安清奕的脸,瞬间雪白,又,瞬间血红。 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瞳中竟然浮出两道人影,一道黝黑,一道浅蓝,交相重叠,一个拼了命地想分开,却总是被另一个用力地拉回去。 安静地看着他眼中掠过的重重光影,女子的脸上渐渐浮满悲悯,却始终没有出手相助,也无法出手相助。 时隔一千年,她已不是那个天生异禀的远古公主,仅仅是抹残存的执念。 她的执念,来自于面前这个男人,又非这个男人。 只有她能看得见,他深藏于身体中的两面。 一面,是九始神尊千叶昼,另一面,才是赫连毓婷所认识的,冷心冷情的安清奕。 千叶昼,是流散于远古乾熙大陆诸多戾气的集合体,最终化成抹意识,寄附在了袤国公子安清奕的身上。 那时,乾熙大陆上,只有一个浩浩泱泱的大国――袤。 那时,世界一片平和,她是袤国帝君唯一的掌上明珠,他是贵族公子,还有烈永天,殇国第一勇将。 他们之间的故事,很漫长,漫长得进行了一千年,还没能完结。 有时候,看着同样痛苦的他们,她也常常在想,如果没有那场华盛天下的爻婚,之后所有的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他们是不是仍然能像最初相识时那样,对坐于亭间,笑谈天下风云? 可是,命运之轮,从来不会按照任何人人的意愿,停在某一刻,它只会不停地向前运转,有时候,甚至残忍得想让人毁灭整个世界。 高贵美丽的她无能为力。 聪明绝顶的他亦无能为力; 还有骁勇善战的他,同样无能为力。 他们三人的无能为力,演变成一场覆天之劫…… 这个错误的代价,是袤国的衰亡,是整个乾熙大陆的风云流转,是无数人鲜活的生命,是光明陨落,黑暗衍生…… 每每回想起这些,她都忍不住痛,痛过之后,却仍旧无奈,因为她所等待的人,她所寄予重望的人,还没有出现―― 她在等待一对最坚贞最聪慧最有灵犀的帝后,来终结这场绵绵无休的剧痛,来修正他们所犯下的错误。 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有没有那样两个人,可以坚持到走到她面前,可以极其有缘地,得到她为他们留下的三样宝物,可以凝聚起足够的勇气,来打破这无望的宿命。 其实,对于这样的结果,即使是她自己,也并不抱多大的指望,因为那太难。 当初留下那三样宝物,仅仅是出于幻想,出于那么一丝丝的希望,甚至是侥幸。 幻想着能有那么两个人,可以将两颗心,合成一颗心,可以摒却红尘种种,达到灵魂最高程度的锲合。 即便如此,仍然不够,还需要惊天破地的勇气、智慧、胆量,甚至是武力,任何一方弱了,都突不破这之间的重重阻碍,都无法将已经脱离轨道的众生,带回原点。 砰―― 随着一声奇异的闷响,安清奕的脸庞竟然从中裂开道缝隙,沿着额际缓缓向下拉伸,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分作两半,却不见一滴鲜血渗出。 “……阿昼……”颤抖着嗓音,女子叫了一声,顺着空气缓缓飘过来,却被一道极其强劲的气墙隔住。 “别,别过来……”安清奕哑声低唤。 女子凝在半空,水蓝色裙裾缓缓飘浮着,若梦似幻。 啪啪―― 洞顶上方,忽然掉下无数细碎的石块,接着,整个洞窟一阵地动山摇。 “不好!”低呼一声,安清奕转身一头撞开气墙,转眼已经没了影儿。 怅然立在水面上,司徒黛幽蓝双眸倒映着粼粼波光,白皙面庞渐渐变得透明,整个人缓缓消失在水池上空…… 扑面而至的血腥气息,让安清奕猛地收住了脚步,那满目的艳红,像是地狱里腾腾燃烧的业火,刹那间染烈他的双眼。 嘭―― 细小而清晰的碎裂声,在胸膛里炸开,渐渐蔓延到耳际,巨大得好似九天轰雷。 他终究是走了过去。 蹲下身子,用冰凉的手指,拔掉那一片片赤红的花瓣。 炽目的金色光芒乍然迸发,刺痛他全身每一根神经―― 那是――莲皇之心! 传说中能令人脱胎换骨,永寿无疆的莲皇之心! 颤颤地,他伸出了手,一点点朝那还扑扑跳动的金色心脏靠近―― “别过来!”另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握紧莲皇之心,然后一点点举起。 安清奕赫然瞪大了双眼,然后缓缓地,流下两行眼泪。 “毓婷?”他颤颤地唤着她的名字,满眸的惊喜掩之不住,“你还活着?” 对面那具“诈死”的枯骨微微一怔,面上绽出丝笑,怎么看怎么让人动魄惊心:“怎么?你希望我死?” “不!”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我要你活着!” 枯骨一怔,继而看看手中的莲皇之心,再看看他:“即使,我吞了它?” 安清奕瞳色疾闪,一蓝一黑两抹影子同时跳出,扑向枯骨手中的莲皇之心。 这样诡异的奇景,大大出乎赫连毓婷的预料,也让她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倏忽之间,那黑影化作团浓密的雾气,将莲皇之心团团包裹住,所有的光明骤然熄灭,只听见一阵咯嚓咯嚓的声响…… 第178章 :泣不成声 第178章:泣不成声 “哈哈哈哈――” 许久之后,整个乾熙大陆深处,爆出阵阵撼天动地的笑声。 寸寸分裂的冰壁上,映出两个面容相同的人影,一个全身玄黑,一个蓝衫薄带。 笑声遏止。 黑衣男子低头,沉黑双眸中泛着丝丝流溢的赤红,目光森冷地盯着横躺于地上的两个人。 强撑着地面,蓝衫男子慢慢站起,摇摇晃晃地,挡在赫连毓婷面前。 轻“咦”了一声,黑衣男子唇边浮起丝戾笑:“安清奕,你果真对她动了心?” “……你已经吃了莲皇之心,”蓝衫男子看着他,清冷的嗓音有些抖颤,“她的生死,对你而言全无意义,况且她,也已经活不了多久……” “你这是,在向我求情?”黑衣男子唇边的笑更加鲜艳,就像一朵开自地狱深处的罂粟花,“安清奕,我们相依相附一千年,我是什么样的个性,你,还不清楚吗?” “那么,”抬高双臂,安清奕身上蓦然长出无数片五颜六色的莲花花瓣,“你先毁了我吧!” 黑衣男子一怔,目光在他决绝的脸上流转数圈,最终桀桀怪笑两声道:“好,我就依你所求,饶她多喘得一口气,好让你们情话片刻。” 身形一晃,千叶昼化成团乌云,就那么神气活现地消失了。 慢慢地,安清奕转过身,朝着赫连毓婷的方向走出两步,却双膝一软,跌于地面,半晌再没有爬起。 “安清奕?”叫着他的名字,赫连毓婷扒开那些红色的花瓣,一点点朝他靠拢。 微微抬起头,安清奕想说什么,全身上下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终于,她爬到他身边,轻轻抱起他的头,枕于膝上。 “安清奕?”摸着他渐渐变得“轻盈”的身体,赫连毓婷一向镇定的眼眸中,闪过丝恐慌,嗓音不由微微拔高,“安清奕?!” 他看着她,幽幽地笑:“好了,赫连毓婷,现在,我们谁都不欠谁了。” “你说什么?” “帮我,把它拿下来……” 抬起指尖,揭开那张银色的面具,一张苍白如纸,毫无美感的脸,出现在赫连毓婷的视野里。 四目相对。 这一次,交集的视线里,没有滚滚硝烟,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任何意味的试探。 只余深深的平静。 自他们之间“感情”开始以来,最坦诚的平静。 低低喘息一阵,他艰难地道:“……我快死了……我死了之后,只会剩下一颗血晶,你把它吞进腹中,能保你百日性命……回去,解你父皇身上的血绶……”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玄黑的眸子亮得出奇:“我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强大,强大到足够强大,强大得足以摆脱他,甚至征服他……原来我还是做不到。我在你父皇身上种下血绶,完全是迫不得已……赫连谪云的命,已经只剩两个月,倘若我不如此,他活不到今天的……可是毓婷,你的力量还不够,你还不够登上那个位置,你还不够与他一战,你还无法承担,这副擎天的重担……” 她傻了。 怔怔地看着他。 泪珠儿滚滚而下。 二十年。 人生二十年,她从来不曾流过眼泪。 哪怕是在战场之上,面对最凶残最强悍的敌人,哪怕是被缠人的政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哪怕是看到洪荒汗涝灾民遍野,她也只知道如何积极地去处理和抗争,却从未想过流泪。 身为一国公主,她无比清楚,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就算后来遇上他,开始他们两个人之间莫明其妙的感情,她也没有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她不是逞强,她是真的坚强,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甚至男人都更坚强。 她强悍地将自己变成战神,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即使在爱情来临的那一刻,她也更清楚心中的使命。 在她的心中,流枫高于一切。 这个信仰,终其一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动摇。 可是这一刻,她泣不成声。 安清奕,原来你不是没有心,你只是被命魔锁了心。 “安清奕……”她叫着他的名字,“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他一怔。(..info) “救我?” “对,救你。”她收了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赫连毓婷,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 “我活了一千年。”他咧咧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千年,没有血莲之子,没有莲皇之心,那我就是――” “你别说了!”她蓦地捂住了他的唇,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地不停抽搐。 他叹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 安清奕那修长的身子,如漏水的气囊一般,一点点干瘪下去,与赫连毓婷不同的是,赫连毓婷虽然枯稿了,还有一副子骨架,而他,则是真正地虚化了,最后留下的,只是一颗泛着暗红光泽的血晶。 伸出的指尖,一直不住地抖,怎么也握不住那一粒圆润。 在不知不觉间,泪水再次模糊双眼。 丝丝悔意,在胸中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如果。 如果我知道,终有一天会分离。 如果。 如果我知道,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对与错,没有是与非,更没有那么多的斤斤计较,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我会对你尽可能地微笑。 我会忘记你的身份你的冰冷,只倾心铸就我们之间的美好。 因为迟早要分离,因为最终不能在一起。 轻盈盈地,那颗血晶自己飞了起来,绕着赫连毓婷的头顶旋转数圈之后,飘移到她的唇边,像是在亲吻她,也像是在安慰她。 “阿奕……” 她平生第一次,如此温柔地唤着一个男子的名字,而在她启唇的瞬间,血晶自动飞进了她的口中。 入腹处,一片温暖烫帖。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傻子,我是在骗你。” 喜悦的光芒如流星一般在她眼底闪过。 那个声音继续叹息着说:“现在不是很好吗?我们真正在一起了,而且永生永世,不会分离。” “阿奕……”赫连毓婷的唇边慢慢绽开一抹笑,看着自己枯瘦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素日的青春美丽。 “你要离开这里,你要回去流枫,你要活着,替你父亲续命,从现在起,你就是他生命的延续,你活着,他就能好好地活着,还有殷玉瑶与燕煌曦,倘若你想帮他们,就带着流枫所有最精锐的兵力,去昶国,在那儿,还有一场血战在等着你们……” 她轻轻地昂起头,刚毅的面庞上浮动着圣洁的光芒。 “我会的。” “我一定会的。” “我相信你,毓婷,你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女子。” “那个家伙呢?” “不用担心他,现在,你和燕煌曦他们,还有最后两个月时间,他虽然已经服食了莲皇之心,却也要等到六月十六,用五名莲花圣女的鲜血,祭尊开启天国之门。” 赫连毓婷刚刚缓和的面色顿时一僵:“你的意思是――即使有了莲皇之心,殷玉瑶她们,还是难逃一死?” “……是的。”他一声叹息,肯定了她的猜测。 “……即使我肯放过她,千叶昼肯放过她,烈咏天……也不会放过她。” “烈咏天?”赫连毓婷一怔,“是谁?” “一千年前,袤国最勇猛的战将……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离开这儿,等有时间,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她果决地点头,站起身来,这才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那些伤痕,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消失无踪。 “真好,”安清奕的话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从现在起,我可以跟你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底下。” 翘起唇角,赫连毓婷极致灿烂地笑了――是啊,阿奕,你说得没错,从这一刻起,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以坦坦荡荡地,面对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目光。 我,承认自己爱上了你。 你,也不必再避讳,那一千年的隔阂,一千年的悲哀,一千年的无奈。 就算偶尔想想,会有遗憾,会有痛楚,但我们,终究是―― 在――一――起。 时间,又过去了一天。 红锦地衣,铺满汇宇宫的每个角落,一派喜气洋洋,与之相反的是,整个涵都的过于平静,却显得有些耐人寻味。 碧叶青花的庭园里,昶吟天仍然坐在汉白玉桌案边,看着那盘黑子交错的棋。似乎,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天一夜。 若从内心上讲,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千年。 呵呵,一千年,着实不短呢。 环环相扣,招招精妙,罗中罗网里网,就是不知道,最后真正被困住的,到底是谁。 “殿下。”仍然是一袭黑衣的玄黯,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仍未发现燕煌曦的踪迹。” 淡淡“哦”了一声,昶吟天放下棋子,唇边勾了抹冷笑:“再等。” “适才接到线报,燕煌晔带着两名女子,正星夜兼程朝涵都而来。” “燕煌晔?”撂撂袖子,昶吟天从容依旧,“让他进城。” “陈国仍然没有消息传来,流枫也是,只有边上的仓颉,似乎有些异动。” 昶吟天玄色眼瞳轻转:“如何异动法?” “调集大军,朝燕国边境进发。” “甚好。”昶吟天唇边的笑容更大了,“传下话去,就说――” “就说什么?” “就说燕皇为美人动江山,欲倾天下兵力,与……连熙宫一战……” 玄黯浑身一颤。 森然寒意从脚底蹿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赅。 ――这个男人,让他恐惧,无法形容的恐惧。 他每一步棋走下去,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早已布成死局。 局中之人往往不觉得,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喘气,直到整个局势布成,方才明白,早已无路可逃。 他下棋,向来是从大处着眼,小处收手,寸寸紧逼,不留余地。 他下了一千年,早已胸有成竹,乾坤无敌。 只是,这世上再完美的棋局,也有破招。 因为,人,不是棋子。 人,是人。 第179章 :博弈 第179章:博弈 霞光敛没。 天色渐渐地黯了。 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出冰月宫幽黯的轮廓,像一帧儿水墨画,幽幽寂寂。 那缕玄色的风,来得极快,转瞬便没入了殿阁深处,欲推门的刹那,却忽然住了手,但听得内里有细碎的话声传出。 “瑶……姐姐,我听外边儿的人说,你要嫁给那昶国二皇子,可是真的?” 一簇烛火下,女子安然而坐,雪冷的一张脸,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男孩儿的声音却有些焦灼――只有两天了,可他还没有找到办法,带她离开这里,难不成,真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那个居心叵测的男人? 他围着她不停打转,而她始终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仿佛近日来所发生的一切,跟她全无半点关系。 “姐姐,”终于,他停下脚步,在她面前曲膝半跪,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的双眼,“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 “……”面对她清冷的目光,他却只能再一次张口结舌――他能说什么?把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告诉她?提醒她她曾如何爱过一个叫燕煌曦的男人?提醒她她曾经是如何的勇敢,如何的坚强?如何的无所畏惧?他记得浩京城郊,她挺身面对安清奕时的毅然决然,记得她将他护在身后时的毫不犹豫,我的姐姐,我亲爱的姐姐,我要怎样,才能唤醒你的意志,却避免你那段灰飞烟灭的情感? 他犹豫着,踌躇着,苦闷着,两只脚尖不停地在地上划着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呈述自己的恳求。 “我累了。”冷不丁地,冰灵扔出三个字,起身朝床榻走去。 殷玉恒跟过去,压低嗓音道:“我守着你。” 看了他一眼,冰灵什么都没说,倒头便睡,那倔强的男孩儿却果然践约,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伫立在殿外的黑影微微蹙起了眉头。 没想到。 当初他苦心的培养,到头到却是在她和自己之间,置下一道障碍,沉思了很久,他抬指一弹,但听得“咯嚓”一声响,一丛树枝应声而断。 毕竟是年少少经世事,殿内的殷玉恒顿时被惊动,匆匆转头朝床上看了一眼,然后抽身跃出窗户,飞入院中。 殿门轻启,黑影闪身而进,欺至床前,连着锦被,将床上的人儿一把抱起,继而隐身离去。 沁凉夜风中,女子睁开了双眼,看着面前不断晃动的侧脸,一声不吭。 在一个荒芜深黯的院子里,黑影停了下来,却没有放手,只是垂了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她。 天地静寂,只有些许儿虫子的微鸣,嘈嘈错错。 他们彼此凝视了很久。 千言万语在唇间辗辗转转,却都化作了声声叹息,被强行咽下。 “……你是?”微微皱起眉头,冰灵眸中满是困惑――她认得这个人吗?抑或,这个人认得她吗?为什么他的目光,如此的忧伤,漾着无穷无尽,让她难以抗拒的痛楚? 燕煌曦咧咧嘴,很想笑,那表情却比哭更难看。 来这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自己,无论如何,不要惊吓她,更不能逼迫她,可是当他真实地拥她入怀之时,他才发现,说起来容易,要做到,真的非常困难。 瑶儿,我们明明离得如此之近,却仿佛天涯之远。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不记得那些烈火沸腾,血色飞扬的过往? 我不想你痛,一点都不想,可是看到这样的你,我却痛难自抑。 如果找不回当初那个你,我该怎么办? 看着他一点点揪紧的眉头,她的眸中闪过丝黯然,转瞬而没。 “记得,燕云湖吗?”柔和了眸色,他极力平静地开口。 “燕云湖?”她霜冷的脸上难得绽出丝笑意,“记得啊。” “说说。” “莲花开满的时候,湖里总是有很多银鱼在游来游去,我趴在船舷上,抬手可以摘到新鲜的莲蓬,一弯腰,便能捞到活蹦乱跳的银鱼……”她眉眼弯弯,黯淡无光的眸子,似乎又恢复了昔时的活力。 他看着她。 用从未有过的细致目光看着她。 他们相爱两载,却从来都是她在看着他。 看着他高坐于马背之上,指斥方遒,踏遍关山,看着他一步步登上九五至尊,看着他在别的女人之间来回辗转…… 不由地,燕煌曦收紧了铁臂。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粉唇轻颤,瞳色重又变得茫然。 深深地,他把头埋入她的颈间,任泪水浸出眼角,渗进她的亵衣里。 还有最后一日一夜。 瑶儿。 我真想时光停止在这一刻,让我就这样抱着你,哪怕就这样死去,也好过生生分离。 你忘记了。 你不会痛。 那就让我一个人痛吧。 冰灵一阵轻颤。 这个男人极其压抑的呜咽,竟让她空寂多日的心,莫明起了丝异动。 她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黑莹莹的双眸倒映着清寒的夜空,除了迷蒙,还是迷蒙…… 高高的悬檐之上,一抹淡莹色的人影悠悠晃晃,冷冽双眸盯着下方那一对男女,带了丝残恨,还有隐妒。 爱吧。 燕煌曦。 尽情品尝这最后的欢宴,再过二十六个时辰,你将为自己这份爱,付出从古至今最为高昂的代价。 从夜深到天明,他始终以同一个姿势抱着她,而她没有抗拒,没有挣扎,仿佛隐隐意识到什么,却难以开口。 直到满身露水的殷玉恒,咬着泛白的嘴唇,推开那道破旧的院门,短剑寒光闪闪,几乎不加思索地,直接刺向燕煌曦的后背。 没柄而入。 殷玉恒傻了眼,当即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很有长进啊。” 他……他没有想到,能够伤到他,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躲开的,可他为什么不躲? 燕煌曦终于松了手,将冰灵轻轻地放在地上,曲臂握住剑柄,“咯嚓”一声拔出,递回到殷玉恒面前,沉声道:“拿着。” 殷玉恒不接,反向后退了一步,莹黑双眸中刹那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暗光。 “拿着。”他抓过他的手,将那柄染着血的剑塞入他掌中,然后迈开脚步,慢慢地朝外走。 一天一夜。 他还有一天一夜,去做最后的准备,既然已经赌了,这场仗,无论输赢,他都得拼上一拼。 他是一国之君,就得有一国之君的气度。 衣衫后摆,却被一只手抓住。 燕煌曦回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赶紧折回去,拾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将她冰凉的身子细细裹住。 “你的伤……”她却只是盯着他,莹色眸底有一丝担忧在荡漾。 “不碍事。”他看着她笑――想当初被燕煌暄伤得那么重,他还不是挺过来了? 她只是皱着眉,满脸的不赞同。 斑阑霞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她的脸庞,好似初夏才绽的荷花。 他心中一动,不由凑上前去,蜻蜓点水般一吻。 冰灵瞬间瞪大了双眼,神色古怪至极,然后一声闷哼,惨白着脸倒向地面。 “瑶儿?”他不禁叫了一声,抬手将她抱住,忙忙地查看着她的情况。 尖锐的痛楚如芒刺一般,丛丛蓬蓬地长满整个脑袋,冰灵急促地呼吸着,最终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瑶儿!”燕煌曦大急,刚要抬手给她运功理气,便听得身后一道寒凉的声线悠悠传来,“想她死得更快,你就只管做。” “你――”倏地转头,燕煌曦目眦尽裂地对上来人冰冷的脸,“昶吟天,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白衣男子扯了抹笑:“无论我做什么,总是为她好,如果不是我做了什么,你还有这么一个机会,享受美人在怀么?” 燕煌曦呼吸一滞。 “你不感谢我救了你的心上人,反而对我怒目相向,燕煌曦,难怪你……总是失去……”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教燕煌曦的脸,刹那煦白。 总是失去。 这四个字,是他心中永恒的,最不能触碰的痛,却教这个人鲜血淋漓地扯出来,曝晒在阳光之下。 斜倚梧桐,那男人双手环胸,一派气定神闲,仿佛就是在等着燕煌曦接下来的急风暴雨。 可燕煌曦到底没有急风暴雨,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冲动易怒的燕煌曦了。 收敛了所有的情绪,他冷冷地看着他,以十万分的镇定,对上他的挑衅:“欠你的,是我,不是她。” 昶吟天眨眨眼:“那又如何?” “倘若――”沉默良久,燕煌曦方才继续说下去,“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能不能,让我听一听她的真心话?” “我想要的一切?”昶吟天唇边扯开抹古怪的笑,“燕煌曦,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盯着他。 半晌,点头。 昶吟天震愕地站直了身子。 瞅着面前这个男人,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假如,你能撑到那一刻,我会。” 最后,他扔下这么句话,转身离去。 燕煌曦垂下了眼眸,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瑶儿,原谅我吧,我到底是自私了一回。 我到底还是不想你将我忘记。 我到底还是……想亲耳听到你的原谅,你的…… 再转回头来时,燕煌曦双瞳一缩――适才躺在地上的殷玉瑶,竟然没了踪影,是殷玉恒带走了,还是―― 默然叹息了一声,他终究没有再去寻找,而是离开了汇宇宫,因为在涵都郊外,有那么些人,正在等他。 斜倚在一棵枯瘦的杨树上,男子狭长双目望着悠悠云天,意态慵然。 “怎么样?” 轻飘飘三个字,在那蓝衣人还未近前之时,洒洒然脱口而出。 回答他的,却只是沉默。 “喂,”落宏天沉了脸,蓦地直起上半身,朝来人看去,却迎上一双沉冷至极的眼。 伸脚将一块枯树皮踢到对方脸上,他不满地哼哼:“说话!” 终于,来人抬起头,涩然一笑:“没查出来。” “什么?”落宏天顿时瞪直两眼,“你进去鼓捣了一夜,居然什么都没查出来?” 眼珠子转了一转,他顿时有些了悟,一拍脑门儿道:“我说燕煌曦,你该不会是――只顾着会佳人,把正事儿给忘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 落宏天怒了,又是咬牙又是切齿,然后咻地跳下树来,甩步疾走,却被燕煌曦一把给扯住:“你不能去。” “为什么?” “来不及了。” 落宏天一怔,然后抬头望了望空中的日色。 的确是来不及了。 已经只剩最后二十多个时辰,无论昶吟天要布什么样的局,都已经布成,更重要的是,殷玉瑶在他的手上,无论他他强攻还是巧取,就算救出殷玉瑶,就绝计逃不出汇宇宫,离不开涵都,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 面对这个脑子里突然迸出来的念头,落宏天自己也是浑身一震。 “宏天,”旁边的燕煌曦却悠悠一叹,听得落宏天身上立即起了层鸡皮疙瘩,忙不迭地道,“有话好好说!” “你走吧。”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抽身?”落宏天高高撅起眉头,退后两步,直视燕煌曦的双眼,“你的意思是,一个人能搞定?不需要我帮忙?” 燕煌曦闭闭眼:“我只是怕,你这笔生意,做得不值。” “不值?”落宏天冷哼,“我杀了半辈子人,还真没做过什么赔本的买卖,所以――” 燕煌曦睁眼看他。 落宏天也恶狠狠地看着他:“所以本尊决定了,就在这里盯着你!” “随你。”燕煌曦神色间却绽出丝疲倦,淡淡扔下两个字,走向一旁。 他不是没有查,而是――根本找不到一丝破绽。 那座汇宇宫,看似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内里却处处玄机暗藏,他不知道,昶吟天到底隐伏了多少力量,多少手段,来对付他。 这次来涵都,他本就拿定主意自己一个人独力担当,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他欠她太多。 如果带不回一个完整的殷玉瑶,他愿意―― 嗬嗬,他真的愿意,但是他不想把任何人牵扯进来。 不管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管昶吟天和安清奕,到底会把这乾熙大陆搞成何等模样,他也顾不得,也无力相顾了。 但是他希望在这场博弈中,能避免牺牲,就尽量避免。 “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他记得她清浅的话语,像初晨盛开的花朵,即使开在地狱边缘,也是倾城明艳。 如果。 尽了所有的努力,结果仍是分离,他也要将一个光明的形象,留在她的心底。 因为曾经的曾经,他是她心中,最完美的――神祗。 第180章 :灵犀之剑 第180章:灵犀之剑 “再往前行百里地,就是涵都了。.info[]”勒住马缰,燕煌晔看向容心芷,“是停在这里,还是继续前进?” “不妨找个地方隐踪匿迹,设法避开后面那些尾巴,再――”截住话头,容心芷眼角余风往四周睨了睨。 燕煌晔猛然一凛! 转瞬作若无其事状,打马继续朝前走去。 葱葱郁郁的树影,遮蔽了三人的身影,但是他们都清楚,那些暗地里的眼睛仍然无所不在。 选了个僻静处,三人翻身下马,随意将坐骑拴在一处,然后席地而坐,取出干粮,就着净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后,燕煌晔站起身来,脸上浮起抹淡淡的红霞:“我……去那边方便方便……” “羞羞。”燕煌昕刮着鼻子,朝他做了两个鬼脸,然后看着他走入树丛深处。 “小昕,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些水。”拍拍燕煌昕的肩膀,容心芷叮嘱了一声,也起身离开原地,静寂的林子里,只剩下燕煌昕一人。 两刻钟之后,燕煌晔从树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提着只扑腾乱跳的兔子,眉飞色舞地朝燕煌昕招手。 “呀!”燕煌昕惊叫一声,高高跳起,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把小兔给抢了过来,不曾想小兔挣扎得厉害,几挣几挣甩脱燕煌昕的控制,重新跳进草丛里。 “小坏蛋!你个小坏蛋!”燕煌昕哪里肯放过,扎煞着两只手追去。 “喂喂喂!”燕煌晔也叫着跟了上去。 风声轻微。 白色的小兔欢快地跑,两兄妹在后面追,渐渐隐入树林深处。 “大脚,这情况,好像不对啊……”半晌,草丛里响起个轻微的声音。 “……” “上头只交代暗中跟着,也没说怎么样。” “可是现在――?” “走!” 几条人影疾速闪出,也朝那密林深处而去,只是他们寻遍整个树林,也再没能找到那三个人。 容心芷匆匆地走着,根据分工,由她先行潜进涵都探听情况,再设法与燕煌曦取得联系。(..info) 天色渐渐地黑了,女子那双沉静的眼眸愈发冷冽。 行至一座低矮的石桥,容心芷蓦地止住脚步,只因为那桥上头,立着个身着青色纱衣的女子。 这荒郊野地,月黑风重的,怎么会有女人? 她终究是慢慢地走了上去,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都不能阻挡她前进的路。 “容心芷?” 不曾想,对方却先开了口,语声冷然。 稳住身形,容心芷抬头看着她。 不认识。 没有丝毫印象。 “拿着。”对方丝毫不含糊,伸手将一封信函塞到她掌中,随即飘身而起,如瑶池仙姬般冉冉飞向空中。 “喂――”浅浅儿唤了一声,余下的话语却悉数凝在口边,只因为,她瞧清楚了那信函边角上的图案。 紫色兰花。 这是――纳兰一族的标识。 纳兰太子? 带着满心的疑惑,容心芷拆开信函,就着蒙胧昏暗的天色,有些吃力地辨识着上面的字迹,瞬尔,眸中激射出灼亮的光芒! 双手颤抖着收好信函,她抬头朝前后左右看了看,随即加快速度,朝与涵都相左的道路上走去―― 事起突然,又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已经来不及通知燕煌晔,只希望―― 思及此处,她猛地收住脚步,忖度片刻后撕下半幅裙摆,在旁边的树桩上做了个记号,这才再次匆匆而行。 斜斜的山坡背面,燕煌曦背靠岩石站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天空中飞落的一个个黑衣人。 落宏天,你真有能耐。 这千山万水地,居然还能召来如此多的杀手。 只是―― 数量和质量,在昶吟天那里,都不值一提。 知己知彼,方能取胜,可是那个男人…… 瞧了眼黑黝黝的天空,他不由叹了口气。 一块石头,忽然横飞过来,重重戳中他的额头,划出抹长长的血口。.info[] “燕煌曦,拿出你的勇气来!”那男人嗓音低沉,黑色的袍角在夜风中飒飒飞舞,“大不了就一个死字,她都能为你死一次,死两次,死三次,难道你不能?” 睁开了眼眸,燕煌曦定定地看着他,那眸中却是一派平静。 满脸缄默,一言不发。 经历两年的磨炼,尤其是这几个月的铁血熬煎,他早已今非昔比。更深深懂得,要想从那个人手中救出殷玉瑶,愤怒没有用,躁动没有用,光是不怕死的蛮干,也没有用。 他要以一种天地之间最无声无息,却最庞大的钢韧,等待着一丝破绽,一丝转机。 要想逆转命运,就必须学会忍耐,像长期游荡,饥饿难耐的野狼一样忍耐,但只要时机出现,就必须勇猛地扑上去,死死咬住,唯有如此,方能战胜命运,看到奇迹。 不,昶吟天,是比命运更可怕的死神! 与命运拼搏,你还能输上一两次,与死神拼搏,那只能赢! 两个男子四目交接,一个像倾世宝剑寒光闪烁,另一个却像无尽苍穹,看似虚幻飘渺,内隐万般玄机。 调转视线,落宏天走开了。 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与他的差距。 他是举世孤寒的利器,他却是整个世界。 他的光芒能令万万人胆裂心惊,他的胸怀,却广有整个乾坤。 他的杀气人人看得见,可是他的杀气,已经磅礴到隐于无形。 直到这一刻,他仍然无法确定他是否能赢,他只知道,自己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为他舍命,已经不仅仅是因为殷玉瑶,而是对这个男人,最为真诚的臣服。 对于真正的强者,人们总是忍不住生出真心的敬畏。 …… 水光盈动,突如其来的一片湖泽,出现在容心芷面前。 她不由停下脚步,举眸望去,但见水面之上,雾气缭绕,氤氤氲氲,像是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煮沸。 “那只是幻象。” 慢悠悠地,一道声线从半空中传来。 容心芷抬头,但见半空之中,一身锦衣的男子洒然而立,一头乌发被风吹开,像流云飘逸。 “幻象?”她的眼里掠过丝茫然,似懂非懂。 “你踏前数步试试。” 只略一犹豫,容心芷提步向前。 果然,那看似波动不已的“水面”,竟然是实的。 这――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空中的男子继续言道,“而灵犀剑,就藏在这一切假象之中。” “什么?”容心芷顿时怔住,喃喃道,“灵犀剑在――假象中?那该如何去找?” “心。” “和乾坤镜一样,灵犀剑共有两柄,雄剑与雌剑,我叫你来,便是这个意思。” 容心芷神思微动,不由抬起头来,细细儿朝纳兰照羽脸上瞅了瞅,却只看到他清冷的侧脸,像是初冬里结了霜的草面。 “现在,还有最后五个时辰,倘若我们找不到,那――” “心芷明白!”迅速平伏心绪,容心芷当即答道。 “那好,我们现在分东西两道,寻找灵犀剑,找到之后,即刻赶往涵都!” 话音未落,男子的身影已化作流云,掠向东边。 垂下眸子,看着脚下那镜面似的幻影,容心芷有一刹那的茫然――五个时辰,要怎样,才能在最快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灵犀剑呢? 心。 ――是心。 她阖上了双眼,张开双臂,慢慢前行。 “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而灵犀剑,就藏在这些幻象之中。” 所谓幻象,便是肉眼所见的虚无,若是闭合了肉眼,只用心去看,自然能察觉到它的所在。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容心芷有些焦躁起来,她能慢慢琢磨,可是燕煌曦和殷玉瑶,却未必有时间等。 就在她准备睁眼的刹那,纳兰照羽温润嗓音再次响起:“坚持――你要坚持,只有最纯最净的心,才能感应到灵犀剑的存在。” 深纳一口气,容心芷竭力忽略所有感官知觉,灵海空明,又慢慢地,往前踏了两步。 那丝轻微的颤动,来得那么自然,却又自然得让她惊喜―― 她忍不住快乐地轻呼了一声,整个身子慢慢伏下地面,将手探进一团云彩般的柔软里―― 冰寒刻骨的剑柄,让她浑身一阵战栗,却听纳兰照羽再次言道:“别松手,千万别松手。灵犀剑乃是千年宝物,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倘若你一松手,它会自己跑掉。” 呵―― 忍着那刺心的酷寒,容心芷用尽全力,将那柄沉甸甸的惊世宝剑给拔了出来! 嗤―― 一道七彩炫光,直冲九天! 汇宇宫。 坐在棋枰旁的昶吟天,唰地睁开冰寒的眸子――方才那是? 幻觉? 一定是幻觉。 可是心中,却陡然掀起阵阵狂风飓浪。 “来人!” 他蓦地一声大喊。 玄黯闪身而出:“殿下?” “启动。” “是。”男子简短的话音被风吹散。 张开的五指,轻轻摁上棋盘,所有的棋子先是急剧晃动起来,然后一颗颗化作粉尘。 一千年,该是了局了。 我不管这天下有没有乾坤,有没有灵犀,有没有…… 我只认我定下的规则。 不管它是否符合他人的愿望,不管它要虐杀多少生灵。 我,也只想,逆天改命。 黎明之前,天色像墨一般黑,整个汇宇宫亮起无数盏白惨惨的宫灯,颇有几分冥界的风味。 步入冰月宫,昶吟天不意外地看到那个女子,安静地斜倚在床榻边,一身冰冷的气息,让他分外安心。 他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沁凉指尖,落在她玉白如瓷的脸上。 她一动不动,只转过头来,用那双黑莹莹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时辰后,我们成亲。” 他语音淡漠,像是在说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好。”她安然点头,没有丝毫的违逆之意。 “伺候静妃娘娘更衣!”男子冷然的声音响彻大殿,随即有八名宫女走上前来,扶起冰灵,褪去她身上的亵衣,一层一层,穿上那繁复锦丽的宫装…… 第181章 :亲爱的,我在这里 第181章:亲爱的,我在这里 隆庆的喜乐,传遍九重宫阙。(..info无弹窗广告) 风,卷起血红色的花瓣儿,絮絮飘飞。 一身红衣的昶吟天,俊逸绝伦,好似从天而降的神祗,却终是掩不住眸底那浓烈翻滚,蕴藏了千年的萧杀之气。 长廊的另一头,冰灵在十六名宫女的簇拥下,徐徐而来,额心间一枚亮闪闪的凤型花钿,衬得她容颜倾世,有如园中开满的琼花,又似天山峰顶的雪莲。 她慢慢地走着,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长长的红绸,将他们两人连接在一起。 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在礼官长长的唱祝声中,拉开了帏幕。 朝霞明丽的东方天空,一轮朝阳,破出云霄,金色的光芒洒下来,衬得红的更红,绿的更绿,艳的更艳。 男才女貌,珠联璧合,看似再般配不过的一对璧人,却丝毫不觉半分喜气。 终于,他握住她的手,踩着红锦地衣,一步步朝前走。 在那高高的金阙之上,将由昶国国君,向整个天下昭告他们成婚的喜讯。 攀登的过程极其冗长,回响在耳边的,是阵阵繁嚣的乐声,还有轻盈的鼓点,听在她的耳里,却只觉得沉重,难以言说的沉重。 就算明明知道,这场婚礼对她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可是她却无法消除心中那种浓烈的伤悲。仿佛有一双眼睛,正从头顶上方瞧着她,执著而深邃地瞧着她,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谁呢? 倏然地,冰灵顿住脚步,往后看去。 握住她纤腕的手一紧,却是昶吟天,猛然加大了指上的力量。 冰灵仍然只是痴痴地望着,眼中掠过几许茫然。 “冰灵,”昶吟天俯头,凑到她的耳际,嗓音冷凉,“不要忘了,你弟弟可还在――” 她收回了头,神情复又冷然,提起裙衫,一步步向上。 直到现在为止,她仍然不明白,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非要娶她,也没有兴趣去弄明白,她只想救出自己那可怜的弟弟,至于今天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谁,至于今天这场婚礼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毫不关心毫不在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是微微有些说不清的怅然罢了。 旷远的编钟之声,蓦然大作,一对新人,登上那方鲜花织锦的舞台。 轻咳一声,年已过半百的昶国帝君昶烈站起身来,正要宣告谕旨,遥遥高台下,忽然传来一声嘹亮至极的喊声: “昶吟天!” 立于殿上的诸色人等齐齐转头望去,但见那两扇阖闭的宫门正缓缓敞开,一身深蓝色衣袍的男子,徐步而来,身形稳凝如山。 微微地,昶吟天翘起了唇角。 燕煌曦,你总算没让我失望。 更加用力地握紧冰灵的手,他缓缓地举高胳膊,一点点,抬向蔚蓝的高空,隐含着深浓的决战意味。 那男子却只是四平八稳地走着,完全无视身边的一切,仿佛这汇宇宫,这天浩殿,这无数精悍的士兵,对他而言,都只是虚无的幻影。 昶吟天双瞳威震。 不一样了。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磅礴惊人的气势,即使他只是一个人,即使他身处绝境,那种岿然泰山般的气势,仍旧令人魂惊。 举起的手臂凝在半空,昶吟天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冰灵,却只见到一脸清冷。 她果然是没有心了,她果然已经不再记得,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一切。 昶吟天松开了手。 由着那男人登上高台,直直地走到她的面前。 “瑶儿,”在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她清丽无双的脸庞,“我来带你离开。” 双睫轻轻颤动着,她抬眸看他,明如桃李的容颜,却好似封冻的冰湖。 “不。” 那一个字,她说得极清,但是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我来带你离开。”他坚定地,第二次重复,没有一丝犹疑。 “不。” 她亦重复。 他第三次开口,说的是同样的话。 …… 终于,她皱起了眉头,奇怪地看着这个男人――他们认识吗?为什么他的目光,那样坚执?带着一种摧灭人心的力量? “我不能离开。” 燕煌曦目光一闪,抬手指向昶吟天:“因为他?” 冰灵迟疑,继而点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终于不再坚持,而是转头看向昶吟天:“有我在,便不会让一切继续。” “我知道。”昶吟天却笑了,眼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燕煌曦,我等的,便是你这句话。 满殿的人看见他抬起了手,场上情景陡变,感觉就像是一个斗大的透明罩子落下来,将他们三人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而头顶晴朗的天空,也刹那间阴云密布。 “燕煌曦,”昶吟天微微地笑着,眸中闪动着志在必得的锐寒,“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你现在放弃,一切还来得及。” 根本不予以理会,燕煌曦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冰灵,用自己从未有过的,纯澈感情。 亲爱的,我在这里。 亲爱的,我来守护你。 亲爱的,有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天下。 他用他的目光,向她诉说着心中最炽诚的爱意。 得到的,却仍是数九寒冬般的冰冷。 他却不为所动。 像曾经的她,深爱曾经的他一样,经历这么多风风雨雨之后,骄傲的燕煌曦,铁血的燕煌曦,狠辣的燕煌曦,有时独裁的燕煌曦,也终于习得,怎样的爱,才算是爱。 瑶儿,我记得的。 你为我所做过的一切,我都记得。 我记得你是怎样将我从灾难中救起,我记得你是如何为了我的梦想,不计代价地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我记得你唇边最美的笑,我记得你最后烟消云散那一刻,悲怆的眼神。 那样的事,我绝不会再让它发生,哪怕要我剐切一身血肉,万箭穿心,我都不会再放弃你,不会再放弃我们之间,至高无上的感情。 是的。 曾经,我将守卫整个大燕,作为我永恒的梦想。 如今,大燕已经安康宁定,所以,我站在了这里。 这一刻,我只是你的男人。 我不是燕煌曦,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离你心最近最近的爱人。 我会用我的鲜血,我的性命,让你记起我们之间的一切。 就算到最后那一刻,你仍然不记得,那也不要紧。 我相信。 总有一天,你会把我记起。 把我深深地记起。 长空一声霹雳,震得整个世界不住地摇晃。 燕煌曦的身后,忽然现出无数身着黑甲的士兵,一个个手执呜呜转动的飞轮,慢慢地缩小包围圈,朝燕煌曦靠近。 他仍旧枭傲地站立着,深漩目光灼烈地注视着冰灵的双眼。 第一排飞轮呼啸着旋飞而至,刹那间在他身上绞出数个血洞。 冰灵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却被昶吟天用力给拉了回去。 “他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他冷冷地说,“他的生死,与你无关。” 第二排飞轮闪来,燕煌曦蓝色的衣袍已经染成黑色,有鲜血,从衣衫下摆浸出,淌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开出朵朵灿烂的桃花。 同时,又是五道闪电劈落,砸在他的脚边,玉石碎裂,火星飞溅。 “不――!”冰灵一声尖叫,挣脱昶吟天的手冲到燕煌曦身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了他! 她虽然记不得他是谁,但也不忍看他受此无妄之灾! “你走吧!你走吧!”她忍不住大喊,浑身抖得厉害,眼中却仍然无泪。 “我不会走的,”他依然那般温柔地看着她,玄黑双瞳深如大海,“我……一定要唤醒你,唤醒你所有……” 咳出一口血,他强撑着站直身体。 “……”她猛烈地摇头,泪雨纷飞,“你会死的……” “我不怕。”他附在她耳边,极其温柔地重复,“有一个女人,曾经用生命爱过我,所以我,也要用同等的生命,去爱她……” 她傻了。 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抽离出来,抬头看他。 她多么想能立即记起他来,可是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真不知道他们曾经经历了什么,她真地想不起回来,关于他的一星半点。 “燕煌曦,”昶吟天冷冽的嗓音从旁侧传来,“你,输了。” “是么?”燕煌曦不气也不恼,忍着浑身的剧痛抬起手来,一点点拭去她面上的泪痕,“想不起来么?想不起来不要紧,你只要记住我现在的模样,你只要记得,在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个男人,愿意全心全意地爱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纵使我死了,纵使整个世界灰飞烟灭了,瑶儿,你相信,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心,我的信念,我的呼吸,仍然与你同在……” “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冰灵捧着自己的头,痛苦地大叫,在这一刻,她甚至恨不得杀了自己。 他捉住她的手,冲她摇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刀光纷飞,淹没了燕煌曦高大的身形。 冰灵一声痛叫,高高地抬起手,捉到的,却只是他一角浸满鲜血的衣袍…… 你以一颗鲜活的心,祭奠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以我一身骨血,铸就我们千古的绝唱…… 瑶儿,倘若真不能再爱你,这样结束也好。 “燕煌曦!”一道尖锐的声线,忽然刺破光罩,如惊雷般炸响,“你给我坚持下去!” 刀轮飞散,露出那男子血肉模糊的身体,可是那双眼,依然深烈温煦如盛春丽阳。 欲迈开脚步的冰灵,却被昶吟天一指封住穴道。 因为,在光罩之中,出现了第四个人。 冷冷地睨着这个一身煞气的男人,昶吟天眉梢上扬:“落宏天,你坏了规矩。” “规矩?”流霜剑在手,落宏天直指昶吟天的胸口,“他妈的什么破规矩?老子看不过意,老子陪你玩。” “陪我玩?你还不够格。”右掌一抬,白色的剑气如流光一般,一道紧接一道,射向落宏天。 他连接了十六道,却被第十七道剑光,穿透左胸,顿时血流如注。 将流霜剑撑于地上,落宏天终于有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绝不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对手。 转过头,他满眸赤红地怒视着冰灵,大声咆哮道:“殷玉瑶,你醒醒吧!你醒醒吧!难道你一定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死在你面前吗?” 殷玉瑶,你醒醒吧!你醒醒吧! 天上地下,无数道声音汇合成激昂的洪流,滔滔不绝地涌向殷玉瑶。 “啊――”她仰天发出一声呼嚎,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整个身子像是被一万支箭同时洞穿,痛彻心扉,痛碎心魂! 第182章 :龙之元魄 第182章:龙之元魄 滚滚惊雷,霍霍电光。(..info无弹窗广告) 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裂响,那巨大的穹顶上,绽开一条条缝隙,然后砰然粉碎,化作无数飞舞的泡沫。 凤冠零落,喜服的碎片如蝴蝶一般翩飞。 女子剧烈震荡的眼眸中,闪过无数重叠的光影,瞬尔,寂然。 朱红的唇,雪白的脸,散乱的乌发,额心处,慢慢绽出朵殷红的血莲。 这诡异的景象,看得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瑶,瑶儿?”燕煌曦望着她,嗓音轻颤。 世界一片寂然。 她像是想起了过去,又像仍然一无所知。 缓缓地,殷玉瑶向后退了一步,再后退一步,慢慢拉开与燕煌曦之间的距离。 燕煌曦热切的双眸,瞬间颓然。 那是她无声的拒绝,无声的推离。 不肯原谅。 更不愿去面对。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起了多少,又有多少还没有记起。 如果。 她记起的,是他们之间最残忍的过往―― 荒郊小屋中,他对她的有意欺骗; 桐溪镇上,他将她作为诱饵,抛给九州侯; 澹堑关外,铁索寒桥,他一掌震碎假殷玉瑶,却溅她一身鲜血; 永霄宫中,他不顾她的感受,迎娶黎凤妍; 还有黎凤妍设宴凤仪宫的那一夜,她所承受的千刀万剐之痛; 浩京郊外,燕煌昀的兵变,那一支射入她胸膛的流箭; 以及乾元大殿之上,他对她说:殷玉瑶,知道朕为什么选择你吗?因为你够聪明,够大胆,是朕精心打造的挡箭牌,也是朕手中所向无敌的利刃,而今天下归心,四海承平,朕,已不再需要你…… 瑶儿,爱我你后悔了吗? 伤你太深,所以不能回去了吗? 不能原谅了吗……? 原谅我曾经的懦弱与无能?原谅我的自私与叛逃?原谅我的愚蠢? 如果你不肯原谅…… 如果你不肯原谅…… 他终究倒了下去。 或许,他能面对整个世界的质疑,却不能面对她冰冷的目光。 那才是他全身,最致命的伤。 昶吟天笑了。 早在两年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这样的结局。 所以,他由着黎凤妍折腾,由着韩仪折腾,由着北宫弦折腾,由着昶吟天折腾,由着许许多多想折腾他们的人去折腾他们。 因为他知道,对于两个真正相爱的人而言,折腾得越厉害,爱得便愈深。 爱得愈深,最后不爱的时候,便伤得越惨。 铁骨枭傲又怎样?沧海游龙又如何?在他昶吟天的命盘里,都终归难逃劫数。 “殷玉瑶!”落宏天飞步冲了过去,用染满鲜血的手,扯住她莹白的衣袖,“你不能这样!” “不能什么?”她转头看他,一双眼眸清冷无波,“我欠他什么?我欠这个世界什么?” 落宏天噎住。 她问他,她欠他什么,她欠这个世界什么。 呵呵。 从这段感情伊始,到这段感情最后消散的刹那,她都在爱着他,拼尽了力量去爱他,他要她去死,她便去死,他要她忍耐,她便忍耐,他要她的心,她的命,她也已经……悉数都给了他…… 她欠他什么? 她欠这个世界什么? 她的生命,诞生于血腥弥漫的冰池。 她生来绝望,却总是小心翼翼地培植出丝丝希望,温暖别人。 对落难时的燕煌曦如此,对遭遇危险时的落宏天如此,对从小流离失所的殷玉恒如此,对身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即使黎凤妍让她饱受磨难与摧残,即使她最爱的男人亲手将刀插进她的心脏……她都忍了啊……这个世界还想让她怎样?还要她怎样? 呆呆地望着这个女人,落宏天忽然无言以对。 他的确没有资格阻拦她离开。 如果她一定要离开。 如果她一定要亲手断绝这份爱。 如果她拿定主意,从此彻底忘记。 他……只能承认失败。 “昶吟天!”转过头,他目眦尽裂地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男人,满眼残戾的恨――原来原来,北宫弦还不够残忍,安清奕不够残忍,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人。 不,是最残忍的……魇。 心魇。 你明知道他们爱得如此艰难,你明知道他们走到今天血泪斑斑,你明知道,你什么都知道,却用你看似温柔其实夺命的狠毒,设下今日这个无从破解的赌局。 你赢了! 你的确赢了! 你赢得漂亮你赢得精彩。 …… 无数的泡沫在空中轻飞。 翘起唇角,燕煌曦桀然地笑,在二十二年的生命历程里,他从来不曾这样笑过。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着他愈渐苍白的脸色,心在滴血,心在流泪,心在寸寸撕裂,却再不肯近前。 因为她不知道,那些靠近他的痛,她是否能从头再承受一次,她是否能够再有那般坚定的信念,至死不渝地爱他。 以前他总是转身决绝,以前他总是表面温柔,内心凶残,以前他总是微笑着,将她往死里一次次欺骗…… 是恨是爱,她分不清,是怨是恋,她辨不明,她只是想疏远,只是想逃离,只是不想再看见…… “皇嫂!”“皇嫂!”另外两抹影子如飞而至,一左一右,扑到她身边,满眸惊颤。 “皇嫂?”她凉凉地笑,微微摇头,“我不是,黎凤妍才是,那些住在永霄宫中的女人才是。” 燕煌晔和燕煌昕齐齐怔住,眼前这个女人,和皇嫂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身形,可是那话音,为何如此噬骨,如此森寒? “……四哥……”转过头去,燕煌晔一眼看到单臂撑于地面的燕煌曦,一声尖叫,冲了过去,想要将他扶起,却被他用肩膀轻轻撞开。 已经敞亮起来的阳光下,男子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几步开外,那个雪衣焕然的女子,染血的嘴唇几度张开,几度阖拢,千言万语,却最终化成一抹凄然的笑。 “皇嫂,”燕煌昕珠泪滚滚,重新奔回殷玉瑶的身边,抓住她的衣裙用力摇晃,“你知不知道,四哥他为了你,活剐了燕煌暄烧死了韩仪,甚至费尽周折灭了黎国?黎凤妍死了,她死了你知道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四哥差点死在觞城,你不知道他听到你的消息,立即放下所有朝政星夜兼程赶来……皇嫂,你真的不要四哥了吗?你真的不要他了吗?” …… 天地静寂。 静悄悄。 那股雄浑博大的悲哀,如洪流一般席卷了每一个人的身心。 这只是他们两个人的爱,可是,已经震撼了太多的人心。 她还是没有过去。 要跨出那一步,对她来说,太难太难。 仿佛有一段深堑,在他们之间轰然炸开,他在彼岸,她在此岸,中间横隔着万里关山,九天银河。 是这样吧。 是这样的惨淡。 每一对相爱的人,到最后分开的瞬间,都是这样的血流成河,生死两难。 不,或许死了更好。 死了不知道痛。 死了就不需要去想,不需要受这烈火熬煎。 哭声渐渐地弱了下去。 绝望的气息越来越浓。 那个男人的血,静静地流淌着,像欢快的小溪,一点一点,流过她的眼底。 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昶吟天抬起双掌,掌心中微微团出圆形的微光――如果他所料不错,再有半盏茶的功夫,龙之元魄就将溢出燕煌曦的身体。 他的心已然在狂笑,只要吞了龙之元魄,他就能逆转整个世界,使之回到一千年前,那场天下震惊的爻婚。 在那座华丽的远古宫殿上,他输掉了尊严,输掉了爱情,输掉了一切,现在,他要一一拿回来,他一定要全部拿回来! 他要问问那个女人,究竟是他厉害,还是他厉害,他要她明白,在这乾坤天地之间,谁才是那个,最爱她的人…… 这是他的执念。囚锁心中一千年,都未能消泯的执念…… 天空蔚蓝。 阳光澄明。 宫殿巍巍。 花雨纷飞。 这真是一幅,华丽得不能再华丽的画面。 他终于收回了凝望她的目光,仰面倒了下去,静静地看着高阔的天空。 看到幼年的自己,坐在母后身边,听她讲军中的趣事,和父皇一起,谈笑博弈,和大哥一起,拿着小小的弹弓,去打树上的鸟儿,看到少年的自己,在龙鸣山谷中埋头苦读,一心向学,闻鸡起舞,笑傲苍天,游纵江湖,潇洒不羁,于百万军中来去自如,斩敌虏破长阵…… 人生前二十年,他都是个真真正正的男人,他不曾欠过谁,也不曾有过后悔和遗憾。 一切,皆从那个血腥惊变的夜晚开始,一切,皆从他攀上那只小船开始,一切,皆从她爱上他开始。 他开始亏欠。 或许他燕煌曦,对得起大燕,却终究是……对不起她…… 他曾经以为自己做得到,只要江山不要美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锁心泯情,独咽所有孤寒。 只是,情一旦开始,便如沧海之水,不是你说收便能收,说断便能断。 当他不够勇敢的时候,她很勇敢;当他真正勇敢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这份勇敢。 是嘲讽吧? 他燕煌曦再强,却强不过命,他燕煌曦再悍,却悍不过天。 淡淡的金光,从他的胸膛中隐隐透出,渐渐汇聚成一只极小的龙形,然后慢慢长大…… 狂风骤起,大地一片山呼海啸。 天空中的太阳,中心处浮出黑色圆斑,迅速扩张。 丽日晴天,刹那间成茫茫黑夜,只有那一抹游动的龙魄,略渐闪亮。 “收――” 昶吟天蓦然一声爆喊,手中光团化作绳索,遥遥抛出,缚住金龙,想要将之彻底拉离燕煌曦的身体。 那是他的元魄,一旦离体,魂随之散,即使安清奕现身,也无能为力。 第183章 :最甜蜜的情话 第183章:最甜蜜的情话 天,墨如深渊,凝滞了所有的一切。 揪住殷玉瑶的手指蓦然绞紧,燕煌昕想哭,却流不出泪,发不出声。 终于,殷玉瑶向前踏出一步,却感觉一股股强大的气流从四面八方蓦然涌来,将她牢牢缚住。 她用力地挣扎着,那些气流却越锁越紧,像是从天空中垂下的锁链,筑成一道无形的囚笼,欲将她置诸死地。 一颗颗滚烫的热泪从她眸中流下,汇聚成小溪,咸咸涩涩地流进她的唇中,更多的画面从脑海深处涌出来―― 白沙河畔,他将传位遗诏放在她的掌中,一字一句,刻骨铭心――殷玉瑶,你是我――大燕皇朝四皇子燕煌曦,最挚爱的女人,大燕有我在,便有你在,你,听清楚了么…… 觞城城郊的马车中,她靠在他的怀里,他贴在她的耳际,一次次地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天宇宫宏威殿上,那小别之后第一次重逢的四目相对…… 凤仪宫中那些个同榻共眠的夜晚…… …… 是。 他的爱很残忍。 直到她“死”去的最后一刻,他仍然未能以同等的爱,来爱她。 可今日这一幕血流成河,今日这一幕天惊地动,也算是偿够了吧? 可是煌曦,我要怎样才能救你?我要怎样,才能改变我们之间这无望的宿命? 苍天,大地,九泉,众生,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夫人――” “燕煌曦――” 茫茫“夜”空之中,蓦然移来两颗灼亮的星子,光芒越来越盛。 “接剑!” 两抹流光,如彩虹飞溢,朝着凡尘而来。 那缤纷的颜色,如梦似幻,又如普照万物的佛光。 一雄一雌,并排而至,分别落向殷玉瑶与燕煌曦。 见此情景,昶吟天暗叫一声不妙,立即撤了绞困金龙的力量,想抢过那两柄剑。 趁着这丝儿空隙,金龙顿时缩回燕煌曦胸中,随着一声清啸,燕煌曦奇迹般地站起,一把握住剑柄! “瑶儿,抓住它!”他浑厚的嗓音,瞬间震醒尚自茫然的殷玉瑶,凝聚起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她终于甩脱桎梏,将雌剑握在掌中! 嗤―― 两人在同一时刻,拔剑出鞘,那夺目的光华,瞬间耀亮整片世界! 一个旋身,两人已经背靠着背站在一起,面对那个浑身戾气勃发的男人。(..info无弹窗广告) 离他们稍远一些的后方,燕煌晔、燕煌昕、纳兰照羽、容心芷、落宏天,分五个方位而立,也各自拔出了武器。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之战,许胜不许败,若不然,所有人的性命,都会葬送在这里。 昶吟天却久久没有发动攻势,而是缓缓地冷冽了眼,然后朝远离“战场”的玄黯招了招手。 玄黯退下,片刻,提着个黑糊糊的包袱重新上场。 包袱抖开,一具小小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殷玉瑶目光一闪。 “那是――?”燕煌曦也看见了,压低嗓音问道。 “阿琛。” “阿琛?”燕煌曦重复,继而恍然大悟,“你弟弟?” “嗯。” “扣在昶吟天手中的人质?” “嗯。” “他――”燕煌曦还想说什么,却见那趴在地上的男孩儿睁开双眼,视线迷离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扒着地面,慢慢地朝他们爬过来。 燕煌曦黑亮的眸子里,无声掠过丝阴翳,鼻翼间隐隐闻到一股,阴谋的气息。 铁镣铐摩擦着地面,发出铛铛的脆响,殷玉瑶双眸紧睨着殷玉琛,却始终没有离开燕煌曦。 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燕煌曦的身体,已经极致脆弱,倘若她此刻抽身,他定然会倒下去。 无论如何,她不能再给昶吟天任何可趁之机! “姐姐……”殷玉琛抬头,弱弱地唤了一声,目光掠过燕煌曦的侧脸时,却多了一丝怨毒――就是为了这个男人么?所以姐姐选择将他放弃?殷玉瑶,你难道忘记了爹爹临死前,你跪在他床前发过的誓言?你难道忘记了在燕云湖上,曾经答应过娘什么事了吗? 哦,他模模糊糊地记起,当初他们之所以要离开家,也是因为阿姐遇上了些稀奇古怪的事儿――是这个男人吗?是因为这个男人吗? 再往前爬行数步,他已经凑到殷玉瑶面前,伸出疤痕累累的手,抓住她的脚踝:“姐姐……你不要阿琛了?” “阿琛,”殷玉瑶俯头,轻柔地注视着他,“你先等一等,等姐姐抓住那个坏人,就带你离开,好不好?” 殷玉琛猛烈地摇头,满眸渴望:“姐姐,抱抱阿琛,抱抱阿琛,好么?” 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殷玉瑶心中不由一软,握着灵犀剑的手顿时微松。 “燕姬!”纳兰照羽见状,立即出声提醒道,“切不可乱了心神!灵犀剑最重要的,是一心一意,感觉对方的存在!你们刚刚执剑,还未能完全熟会贯通,倘若再迟疑,就会给敌人可趁之机!” 殷玉瑶闻言,心神为之一凛,赶紧屏神凝气,将目光转向落宏天,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淡淡挑了挑眉头,落宏天迈开步子,走向他们。 但听得“哇”地一声,殷玉琛却陡然大哭起来,两手扯拉着铁链,磨来磨去,那些还未痊愈的伤口顿时再次鲜血淋漓,看上去格外刺目剜心。 殷玉瑶终是分了神。 那毕竟是与她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弟弟,一旦心中的爱消泯,那与生俱来的充沛爱意便瞬间占据了上风。 从来从来,她爱的,就不仅仅是燕煌曦,她爱父亲,爱母亲,爱弟弟,爱燕云湖,爱莲香村,爱大燕,爱这片丰沃的土地,爱世上每一个可爱之人。 所以,她不忍看到任何人受伤,不忍看到任何人落难,她总是想着以自己绵薄的力量去帮助他人,更何况现在这个,趴在冰冷地面上的,是自己的弟弟。她虽然不能抱着他,安慰他,却也希望着,能用轻柔的目光,抚平他的情绪。 陡然地,昶吟天一声冷笑,掌中暴芒大作,化作劈天之斩,瞬间将殷玉瑶和燕煌曦分开! 与此同时,看似柔弱的殷玉琛忽然暴起,猛地扑向燕煌曦,双手十指上钢钩暴涨,深深地扎入燕煌曦的胸膛! “四哥!” “燕煌曦!” 纳兰照羽几人纷纷大叫,抢上前来,却只见到一缕金光飞速从燕煌曦胸中溢出,被昶吟天张口吞进肚中! 还是改变不了吗? 即使拿到灵犀之剑,仍然改变不了吗? 纳兰照羽呆住了,浑身的血液,刹那冰凉。 为了终止这场悲剧,他已经倾了全力,不曾想到头来,还是如斯惨然。 那男子枭傲的身体沉沉向地面倒去,却被殷玉瑶稳稳接住。 “煌曦!”她的目光,悲伤至极,痛楚难当。 “不要哭……”他努力地抬起手,指尖落在她染满泪痕的脸颊上,“能看到你回到我身边,我已经很开心……只可惜,我……” “不,”殷玉瑶用力地摇头,俯下身子,紧紧地贴入他的怀中,那满眸的悲痛,忽然都化作了刀枪般的坚凝,“倘若,真有宿命,我们,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这便是世间,最甜蜜的情话吧?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燕煌曦的眸中眼底,刹那间尽是满足。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相依着,双双闭上了眼。 “哈哈哈哈――” 昶吟天张狂至极的笑声,如阵阵洪流,在天地之间绵延不绝地铺展开去。 成功了。 等待了一千年,潜伏了一千年,他终究是成功了!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欢呼。 随着他意念的汹涌,所有的建筑,所有的人,都像画面一般层层波叠,破碎的呻吟声,夹杂着惊恐的叫声,衬得这一切,就像末日将至的废墟。 天翻地覆,乾坤倒逆。 无数的影像如蝴蝶纷飞。 不过,只持续短短半刻钟之后,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 燕煌晔睁开了眼。 纳兰照羽睁开了眼。 所有的人纷纷从地上睁开了眼,震愕地看着眼前这一片――废墟。 那华丽的汇宇宫,不过在转瞬之间,已经化作一堆堆瓦砾,就像远古的荒原,也像被埋没的古城。 “不可能!”陡听得一声大喊,昶吟天蓦地血红了双眼――他已经吞了龙之元魄,按理,眼前这些人,都该不复存在,而他,也该回到千年之前,那座至高无上的神殿之中。 可是他仍然还站在这里,可是这些该死的人仍然存在,那只能说明,他,失败了。 他为何会失败?他是怎么失败的? 伏在燕煌曦身上的殷玉瑶也睁开了眼,但见一抹通身光华环绕的倩影,正从殿门的方向,徐徐而来。 那是――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没有人能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在高台的边沿处,女子收住脚步,冷冷地环视全场后,视线最终落到昶吟天的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间,满是嘲弄。 “你――” 抬手指着她的鼻梁,昶吟天面色发着青,嘴唇泛着紫,浑身发着抖。 “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女子说着,冲他一抱拳,“前来恭贺二皇子新婚之喜。” “安清奕呢?叫他滚出来!” “安清奕?”赫连毓婷左右顾盼半晌,“不知道啊,他没来么?” 昶吟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晌之后,方缓缓启唇,一字一句,刻骨深寒:“你――吞了他?” 一语出,众人齐惊,包括仍然趴在地上的殷玉瑶。 “是。”笑容凝止,赫连毓婷双手环胸,再次迈开脚步,走向殷玉瑶和燕煌曦,目光却仍然看着昶吟天,“你说得不错,我,吞了他!” 昶吟天定定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千年怪物。 然后蓦地仰头向天,浑身颤抖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安清奕,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第184章 :桑田沧海 第184章:桑田沧海 黑斑消隐,太阳慢慢地从云层中浮出,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昶吟天突然萎靡了,整个人就像缩了水一般,他辛苦布局如许多年,为的,便是与安清奕争个输赢长短。 他不甘心,真地不甘心。 可是如今,却乍乍得知他已经不复存在的消息,那么这一千年,他心心念念坚持,到底所为何来? 司徒黛已经不在,安清奕也已经不在,他们三个人,以古怪的格局,存活于世一千年,早已孤苦不堪,他们的恩怨情仇,无人理解,他们的悲欢离合,也无人问津。 更或许,连他们自己到底想要执守什么,自己都不清楚吧,却如此可笑地,一等千年。 他累了。 生生死死,爱恨情仇,在此一刻,忽然都没有了意义。 就在此时,赫连毓婷发动了攻击,抢上一步,重重一拳,打在昶吟天的胸口。 “你――”昶吟天瞪着她,“噗――”地吐出口鲜血,那眸中本已黯淡的光芒却再度烨亮起来,唇间溢出低沉的笑声,“呵,呵呵,安清奕,不愧是安清奕,竟然想着借一个女人的身体,重得新生……” “不错。”赫连毓婷嗓音陡变,“所以,你败得并不丢脸。” “谁说我败了?”仰头向天,昶吟天满头的乌发笔直竖起,“我是这天地间,万事万物的终结,我怎么可能败?怎么可能?” “万事万物的终结?”赫连毓婷定定地站立着,字字清晰,“你不明白么?有始,自有其终,有其终,必有其始。死亡,虽是结束,也是新生的开始。” 猛然地,昶吟天高高地抬起了头颅,眸中精光乱蹿。 “……原来,”他寒凉地笑,“你由着我将殷玉瑶带回汇宇宫,由着我吸食燕煌曦的元魄,就是为了,替他们铸就新生?” “不错。”赫连毓婷那双黑眸,沉沉无波,仿佛蕴含着天地无极的智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满眼怨毒地看着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改变?你不是执著地,要这个世界,都遵从你的安排吗?你不是讨厌一切违逆者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赫连毓婷眼中却闪过丝迷惘――从在云霄山外,遇见赫连毓婷的第一眼起?从在鸣凰宫中,见到殷玉瑶的那一刻起?还是浩京城外,听到殷玉瑶那些大胆而反叛的话语?抑或是当他,于燕煌曦的面前,亲手毁灭殷玉瑶的存在?还是,立在冰壁之下,看着那个血流之尽,却始终不屈不挠的帝国公主起? 不。 都不。 准确地说,是在他自己,亲手剜出阿黛心脏的刹那。 就已经开始。 就已经想要结束。 只是那个时候,他强硬地否认自己的后悔,他强硬地用自己的信念,缔造了一个冰冷的,牢不可破的世界。 他以为那样的世界,是他所想要的。 直到寂寞在他心中长成阴暗的森林,直到冰雪覆没了他所有的人性,直到他,成了非人非魔的存在,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光明,和温暖。 没有人想永远呆在漆黑冰冷的地方,就连命运,也不例外。 命运也喜欢强大的人。 命运也喜欢一心光明的人。 就算黑暗暂时吞没世界,就算残忍横虐人间,但只要有人敢于出来一声高喊,震乾醒坤,冷血如他,也会,选择偏移和……妥协。 要命运妥协,代价高昂。 但是,值得。 真的值得。 在那个女人面前,他败,败得心服口服,败得一心欢然。 抬手捂上胸口,安清奕一千年来第一次,绽出最恸魂的笑。 婷儿,你在我心里,我在你心里,从此两不分离,从此,世上再无安清奕,世上只有一个你。.info[] 我知道,你会是这乾熙大陆最出色的女子,我知道,你会延着那条光辉的大道,一直走到底。 我陪你。 我一生一世陪你,永永远远陪你,你想要走多远,我就与你一起走多远。 “天途也,苍蘅之北,大地以西,光耀日月,七虹御山川,九龙腾银河。皎皎莲华绽云霄,烨烨莲晷胜赤乌。入我门者位列神极,逍遥八方灵体合一。承万物之泽以育新界,开乾辟坤无所而不能……”昶吟天双唇蠕动,口中念念有词,浑身腾出丝丝袅袅的白光…… “快走!”寄附在赫连毓婷体内的安清奕一声爆喊,反手一掌,强大的气流裹起高台上所有人,远远地送出数百丈之外。 波―― 但听得一声清脆的爆响,九重宫阙剧烈摇晃,天地之间一片混沌,无数的砖块瓦砾被送上半空,片刻后如冰雹一般,唰唰唰重新跌落回地面…… …… 天澄,地明。 风云,尽散。 一片波光粼粼。 汇宇宫消失了,涵都,没有了,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派渺渺烟波。 幻象吗?这是幻象吗? 轻轻放开燕煌曦的身体,殷玉瑶慢慢站起,脚下像是踩了两朵云,毫无着力感地朝那湖水走去。 “皇嫂!”燕煌昕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你,你要做什么?” “……找。”模糊地答了一句,殷玉瑶继续朝前走,裙裾自动从燕煌昕的手中滑落,微微地,垂进风里,徐徐翩飞。 站在高高的岩石上,她凝视水面良久,忽然间张开双臂―― “皇嫂!” “夫人!” 身后几人齐齐大叫,惟有纳兰照羽,端然不动。 殷玉瑶纤细的身子,似一片羽毛般轻轻飘起,极其缓慢地,坠向那深湛的湖水。 白色的水沫乍然涌起,金影如虹,刹那破空,自殷玉瑶身下绕过,稳稳将她托住,腾飞而起,旋舞于九天之上。 飒飒风声中,殷玉瑶睁开了眼,感觉着身下金龙熟悉的气息,绽出抹纯美至极的笑,小手指却忍不住在金龙背上挠了一挠,口中轻嗔道:“坏家伙!就知道折腾人。” 金龙受不住痒,浑身猛一颤抖,好容易才稳住身形,龙头回转,狠狠地瞪了背上女子一眼。 岩石之上。 燕煌昕望着那条巨龙,满脸目眩神迷,喃喃道:“那,那是……四哥吗?好,好威风啊……” 说着,唇边忍不住流下一串不明液体。 “真没见识!”燕煌晔重重一个爆栗敲在她头上,“不是咱们家天下无敌的四哥,还能是谁?” “可是――”燕煌昕努力眨巴眨巴眼,转头去看横躺于地,声息俱无的燕煌曦,“那他,他是谁啊?” “也是四哥,笨丫头!”燕煌晔轻嗔――其实,连他自己,都未必弄得清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发生的。 蔚蓝色天空中,金龙飞舞,画面绚丽得不能再绚丽。 直到意足兴尽,金龙方缓缓降落于地,小心翼翼地翻转身子,将两名女子放下,然后一点点缩小,最后长尾一摆,倏地不见了。 “毓婷!”殷玉瑶撑地跃起,却首先跑到殷玉瑶身边,去查看她的情况。 “嗯……”噙着丝微微的笑,赫连毓婷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平静。 “你是――”殷玉瑶却有些犹疑,不确定地道,“安清奕?” 赫连毓婷坐起身子:“我是赫连毓婷,也是安清奕,怎么,你,害怕吗?” “不,”殷玉瑶摇头,“相反,我敬慕你。” “敬慕?”赫连毓婷笑了――她竟然能让她最好的朋友,敬慕? 转回头去,两个女人同时望着那浩荡飘缈的万顷湖波,不约而同地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今夕何夕? 一瞬间,桑田变成沧海。 一瞬间,什么都已改变。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殷玉瑶。 而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赫连毓婷。 “瑶儿……”另一道有气无力的声线悠悠传来,含着几丝浅浅的抱怨,“你就不关心一下我么?” 转头重重瞥了他一眼,殷玉瑶浑然不加理睬,赫连毓婷却伸手推推她:“去吧。” 那眼里,蕴着无限深浓的意味。 握了握她的手,殷玉瑶站起身,走到燕煌曦身边,扯着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拉了起来:“不是还活着么?装什么柔弱?” 燕煌曦撅着嘴,不满地瞪她:“人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不安慰安慰我,还给我脸色看,人家……心里难受……” 不会吧? 所有人齐刷刷瞪大了眼――面前这个对着殷玉瑶大肆撒娇的男人,真是他们所熟悉的燕煌曦么? 不错。 他确实是燕煌曦。 重生之后的燕煌曦。 少了三分先前的冷漠,却添了五分昔时的跳脱。 燕煌晔咧咧嘴,兴高采烈地笑了。 他仿佛看到数年之前,那个拉着他一起捉弄御书房师傅的四哥。 那时,四哥是所有皇子中最调皮捣蛋的,无数的师傅被他捉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挨了父皇多少训斥,可他始终劣性难改,直到铁黎回京,将他带回将军府,几个月的钢规铁训,再回到皇宫的燕煌曦,已然有了几分年少老成的意味,没了那份顽皮,却变得铁骨铮然。 在铁黎手下,他所习得的,除了初级的军事知识之外,还有身为一个真正男人最重要的素质――坚强、果敢、刚毅。 所以,在确定要打磨殷玉恒之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铁黎。 铁黎,不但是严厉的外祖父,更是出色的将军,铁胆的男子,强将手下无弱兵,经他调教出来的男人,哪个不是一身钢骨,满腔忠义? 第185章 :新的挑战 第185章:新的挑战 “对了,”殷玉瑶面色一凝,瞅瞅燕煌曦,“阿琛呢?你有见到他吗?” “阿琛?”燕煌曦眼里掠过丝迷惘――方才在水里的,可不是他本人,他……如何知晓? “你――”殷玉瑶睨着他,面色微微地发白,“没有救他?” “皇嫂,”燕煌昕心里一紧,赶忙走上前来,拉着殷玉瑶的胳膊轻轻摇晃,满眸乞怜,“你别责怪四哥,四哥他刚刚那样,怎么还能注意到阿琛呢?” “是啊,”纳兰照羽也走上前来,轻声劝解道,“事出突然,又是那样的情形,你还是包容包容吧。” 殷玉瑶默默无言,折身再次走向湖边,燕煌曦迈步欲跟过去,却被纳兰照羽拦住。 “让她静一静吧。”他压低嗓音道,然后连做了好几个口形,意思是,你现在去,只会坏事儿。 燕煌曦看了他一眼,果然不动了。 风,吹拂着殷玉瑶鬓边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那淡淡的哀愁。 阖上双眼,她的心中,一声轻叹:母亲,对不起,都是瑶儿不好,没能照顾好阿琛,是我辜负了您的期望,您的重托…… 落日如金,万顷霞光铺陈于水面之上,如梦似幻,让人隐隐生出无尽的虚幻之感。 终于,赫连毓婷上前一步,打破静寂:“殷玉瑶,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既然经历千辛万苦,仍然能活到现在,就该继续好好地活下去,完成你的使命。” “使命?”殷玉瑶转身,对上她沉冽的眸子。 “对,使命,”赫连毓婷面色凝重,“看一看你手中的灵犀剑。” 殷玉瑶一怔,随即垂头看去,只见那明晃晃的剑身上,不知何时竟浮出行鲜红的小字: 云霄山,万灵台。 万灵台? 仿佛浩浩长空之中,一道电光劈下,心田之内,刹那一片澄明。 燕煌曦也垂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只见那剑上,也有三个字: 血莲池。 万灵台,血莲池?所指的,是那个地方吗?是那个从他们相爱伊始,直到现在依然横亘着的绝狱吗? 已经与安清奕“合为一体”的赫连毓婷,自然也承继了他的灵识,能够看得出他们二人的所思所想,随即微微颔首,肯定他们的猜测。 “六月十六,”燕煌曦蓦然回想起觞城天元宫中,段鸿遥说过的话,当即脱口而出,“是六月十六吗?” 赫连毓婷再次颔首。 “六月十六,”落宏天心下略一转念,冷声道,“还有三十日。” “不错,”纳兰照羽也接过话头,“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不,”赫连毓婷摇头,“你们没有时间,你们必须马上启程。” “为,为什么?”燕煌晔也凑上前来,困惑地道。 “因为在云霄山外,还有一场血战,在等待着你们。” “血,血战?”燕煌晔心里打了一个突――难道这事儿还没完? “只有杀了他,只有将那罪恶之源彻底摧毁,你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光明与宁静。”赫连毓婷平静地说着,字字清晰而冷然。 “我知道了。”燕煌曦双眸沉黑,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模样,“――我想,或者那云霄山下的大戏,这会儿已经拉开帏幕。” 殷玉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开口道:“去,是肯定要去,可是在去之前,我们还得做几件事。” “什么?”其余几人一齐转头看向她。 “第一,阿晔,你必须带着阿昕回燕国;第二,我们仍然得设法,找到我的母亲;第三,尽可能多地召集兵力;第四……乾坤镜呢?”殷玉瑶说着,看向赫连毓婷。 赫连毓婷目光一闪,却只淡然笑道:“该出现时,自该出现。” “那好,”殷玉瑶不疑有它,当即言道,“我们立即分头行事吧。” “皇嫂!”燕煌晔和燕煌昕同声大叫,表示不满,“我们不回去!我们也要去云霄山!” “胡闹!”这一次,殷玉瑶和燕煌曦的意见极其一致。 撅着嘴儿,看着满脸铁色的兄长,燕煌昕眨巴眨巴眼,不敢再说什么。 “好吧,”燕煌晔也表示妥协,“我……回去,我在浩京,等着皇兄,等着皇嫂。” “小黑团子呢?”燕煌昕却突然惊跳起来――自从来到涵都到现在,一连串的变故,竟然让她忘记了这件事。 转头看看那已经沉入水底的涵都,殷玉瑶的眼中闪过几许茫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和弟弟,会不会都―― “我们再找找吧。”看出她的失落,燕煌曦握起她的手,柔声宽慰道,“或许他们,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 默然地看了他一眼,殷玉瑶一言不发,转身迈开脚步,两人并着肩,朝与夕阳沉落相反的方向走去。 纳兰照羽等人交换了几个眼神,也相继跟上,无论如何,先找到殷玉恒和殷玉琛再说。 幸运的是,那突然多出来的一片海子,只吞没了整个涵都,至于昶国其他城邑,分毫不损,贩夫走役,一切如常,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的国君、皇子、文武大臣,已经不复存在。 涵都没了,昶国也相当于灭亡了。 燕煌曦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走在他身边的殷玉瑶压低嗓音道。 “我在想――”燕煌曦的话尚未说完,便听长街那头响起阵阵促急的马蹄,还有无数男女惊恐至极的叫声:“仓颉兵来了!仓颉兵来了!” “仓颉?”燕煌曦浑身一震,旋即挡在殷玉瑶面前,目光凛凛地注视着前方。 黑色铁骑如飓风般袭至,在燕煌曦面前停住,马上男子一身皮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燕煌……曦?” 凝目注视他小半晌,燕煌曦启唇:“……那奴……奔?” “燕皇好眼力,”收了眸中倨傲,那奴奔眸中精光烨烨,似笑非笑,“燕皇这是打算往哪里去呢?” “云霄山。”燕煌曦答得坦然。 “哦?”那奴奔挑挑眉,目光往后一扫,看到一脸冷然的燕煌晔,那眸底的笑愈发鲜明,“前儿浩京有信来,说燕皇与五皇子俱已移驾,本王……还不相信,如今看来……呵呵……” 他那笑,充满着阴沉枭冷的意味,听了让人浑身寒毛倒竖。殷玉瑶皱起眉头,踏前一步,目光凛凛地逼视着他:“……仓颉左鹰王?那奴奔?” “是,”那奴奔闻声转头,目光落到殷玉瑶那清丽的脸上,不由添了两分滚热,一分贪婪,“这位是――?” “燕姬。”殷玉瑶冷冷掷出两个字,“小女看王爷满腹瘴气,满脑子的贪念,故出言相劝,望王爷修心养性,少造杀孽为妙。” “你――”左鹰王何曾吃过这等羞辱,那脸顿时拉了下来,欲挥鞭给对方一顿教训,又碍着旁边的燕煌曦和燕煌晔。 “哈哈哈,”另一道清朗的声线忽然岔进来,锦衣男子上前,当胸抱拳,“那奴大叔,好久不见。” 大叔?~~~~~ 听着这个让人掉汗的词儿,那奴奔那张老脸更加难看,可等他瞧清面前这人的形容,顿时将那要发作的话,悉数咽回了肚皮里。 纳兰照羽。 虽然没有与这个年纪轻轻的后辈交过手,但是却早已风闻纳兰家族的厉害,老谋深算的他,绝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一次性地得罪如此多的“风流人物”。 目光继续往后移,他又看到一脸冷然的落宏天,怀抱着流霜剑,像尊铁塔似地立在那里。 他虽认不得他的人,却认得他的剑――盖因落宏天杀人太多,名头太响,纵横乾熙大陆各国之间,来无影去无踪,不知教多少王公卿贵大为头痛,却无可奈何。 可那奴奔也是个枭悍之人,既然已经来了,不捞点甜头回去,面子上也过不去,所以,他当即一挥手,示意后方的大队人马继续前进。 顿时,长街之上的啼哭声、店铺倒塌的乒乓声响成一片。 燕煌曦和纳兰照羽双双皱起了眉,殷玉瑶和赫连毓婷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虽然,这并非他们的国土,却也绝难容忍侵略者如斯胆大妄为。 “让他们停下来!”踏前一步,燕煌曦负手立于马前,满眸枭寒,“带着你的人马,立即撒出昶国,滚回你的草原去!” “呵呵,”那奴奔戾笑,“燕煌曦,别以为你是燕国的皇帝,本王就会怕你!在本王看来,你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是么?”燕煌曦冷笑,右手抬起,犀利剑锋直指那奴奔的胸口,“朕的话,向来不重复第二次!” “蹬蹬蹬”,谁能想到,那奴奔竟催动马匹,连续向后退出极长一段距离,同时口中发出锐厉的啸声,无数的骑兵顿时涌上前来,从左右两侧围拢包抄,转瞬之间便将燕煌曦一群人牢牢困住。 扯动唇角,燕煌曦冷冷地笑了。 昶吟天他尚且不惧,难道还会将眼前这无耻之尤放在眼里? “不要轻敌!”纳兰照羽的话语随风送入他的耳中。 而落宏天、燕煌晔和容心芷,也摆开作战的架势。 那奴奔却久久不动,仿佛在等什么人。 殷玉瑶和燕煌曦对视一眼,继而又朝对方靠拢了一分。 “姐姐――” 半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叫,殷玉瑶凝目望去,只见一团深黑色的乌云,正裹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徐徐飞来。 阿琛?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不及细思,乌云里现出只大手,抓着另一颗脑袋,将其提起,露出张鼻青脸肿,却满溢坚忍的脸。 “阿恒?” “小黑团子?!” 好了,他们正欲去寻找的两个人,却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难怪那奴奔会如此地有恃无恐,原来是他自以为手中扣着“王牌”,可是,他如何知晓他们的存在?又如何识得他们,找到他们?还有,那个潜藏在乌云中的人……? 眉心间的红莲骤然一阵剧烈地灼痛,殷玉瑶的心脏怦怦狂跳,体内血气翻卷,手中灵犀剑光当一声掉落在地。 “瑶儿?”燕煌曦伸手扶住她,口内发出声低呼。 “他,他是――”殷玉瑶却浑然不觉,只目眦尽裂,满眸浓恨地瞪视着那团乌云,低低喘息道,“他是――” 第186章 :真正地相爱 第186章:真正地相爱 “殷玉瑶――” 乌云中传来的声音,阴寒低沉,“立即随我返回云霄山,否则,他们和你身边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燕煌曦面色一变,刚要挥剑上前,却被殷玉瑶伸手拉住。 她站起,望着空中那团乌云冷冷地笑:“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难道,我屈服你安排的命运,就能活得更长久一些么?如果不服从你,他们要死,我要死,燕煌曦要死,这地上所有的人都要死――反正总归都要死,我怕你做什么?大不了同归于尽,说不定,我还能搏个丽日晴天!” “啪啪啪!”落宏天第一个拍手,仰天大笑,“说得好!人生于世,自当傲笑九霄,为大义而死,何足惧哉!” 再观纳兰照羽、容心芷、燕煌晔,俱是一脸正气凛然,即便年仅十二岁的燕煌昕,也毫无惧色。 乌云乍散,露出一黑衣男子,悬立于半空,两手仍然提着两个孩子,眸中幽光闪烁,俯瞰着下方那一群卑微的人类。 人,在他的眼中,从来都是卑鄙的,渺小的,不值一提的,因为他自己,正是诞生于他们的邪恶,他们的贪念,他们的愚昧,他们的自私……所有一切人心里最阴暗的元素,合成了他――千夜昼。 他自以为窥破人心,他自以为能抓紧他们的懦弱,他们的贪婪,他们的种种不堪,将他们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眼前这一幕――这一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威胁,对这群人竟然没有一丝的威胁力? 他们不怕死吗? 他们真的不怕死吗? 一个人,若连死都不怕,这世上还有何事可怕? 殷玉瑶死过了,燕煌曦死过了,落宏天本来就是个死亡的制造者,至于其他的人,他们也已经明白,在任何一种毁灭性力量面前,怕,都毫无意义。 他们唯一能做的,是奋起抗争,毫不犹豫地绝地反击! 千夜昼冷凝了很久。 然后蓦地松手,两个孩子从高空中重重落下,殷玉瑶和燕煌曦同时飞起,将殷玉恒与殷玉琛接住,稳稳落回地面。 “殷玉瑶,本尊倒是很想瞧瞧,你能强大到何等地步,不要忘了,你乃本尊灵气所育,若是本尊毁掉灵根,你――” 他倏然顿住,唇角微微勾起,两眼眯成直线,眸中漾动着一股戾杀的气息。 视天地万物为刍狗。 视芸芸众生为草芥。 殷玉瑶面色微僵,身体却仍然挺得笔直,眉宇间的傲气一丝不减,复冷笑以对:“那又如何?” “你――”见她依然故我,千夜昼微微抽了口气――这个顽固的女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就算你毁了灵根,毁了我,那又如何?”坦坦荡荡地盯着他,殷玉瑶字字犀利,“我已经为自己活过了!我已经打破你绾定的宿命!还有――” 她转回头,目光一一从身后诸人的脸上扫过――“我得到了爱人,我得到了亲人,我得到了朋友,我得到了――整个世界!而你呢,千夜昼,你一千年来,除了无穷无尽的孤独,无穷无尽的绝望,你还得到过什么?” …… 千夜昼死死地盯着她,下垂的双手捏得咯咯直响,胸膛里怒火蒸腾,恨不得立即冲下去,将那个倨傲的女人一下子给扯得粉碎。 可是他到底没有。 他还需要她活着。 他还需要她灵气充沛的鲜血,来完成最后的祭奠。 殷玉瑶,不要以为扫平了安清奕,击败了昶吟天,你就可以像你自己想的那样,改变宿命。 你还是不懂,宿命的终端,从来不在你那里,甚至不在我这里,它只存在于―― 袍袖一拂,千夜昼刹那消失无踪,乌云飘散,天空再次归于一片澄明。 “这样就完了么?”落宏天仰头朝天,轻哼了一句。 众人相顾间,也不禁一笑。 惟有燕煌曦,满脸担忧地看着殷玉瑶:“瑶儿,他说的‘灵根’是什么?” 大家伙儿一怔,这才想起,千夜昼当时的确提了这么个词儿,立即团团朝殷玉瑶围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不要担心,”浅浅一笑,殷玉瑶温声道,“那个灵根……虽然跟我的命脉息息相关,但千夜昼他自己,也离不开……如非万不得已,他不会……毁了它……” “如此说来,”燕煌晔心急口快,先将忧虑说了出来,“真惹恼了他,他也会……?” 侧眼瞅见燕煌曦那张极其难看的脸,他当即打住话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懊恼道:“看我这嘴,说的都是什么,皇嫂,你不用怕,有我和四哥在,还有纳兰太子、赫连公主,一定不会让那个千夜昼阴谋得逞的!” “我知道,”殷玉瑶的笑容更加明丽,“你们都是真正关心我的人,你们的支持,我一点一滴记在心头,只是,这云霄山之行――” “怎么?”不等她把话说完,落宏天已经抢过话头,“你打算自己去?” 殷玉瑶摇头,那眼里的笑,却多了几丝跳脱和慧黠。 燕煌曦瞧在眼里,也不禁笑了,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瑶儿。 我的瑶儿。 想必你已经,胸有成竹了吧? 说来也奇怪,自从掌握了灵犀之剑后,他们几乎都能在第一时间,感觉到对方一丝一毫心意的变化。 见他们俩如此,其余人等对视一眼,也笑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还有什么不能面对?受了这么多的磨难,还有什么,不能承担? “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个家伙吧。”翘翘下巴,落宏天看向已经被他们冷落了很久的那奴奔―― 自千夜昼离去之后,他一直以同样的姿态傻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被方才的情形给吓傻了,还是中了什么魔咒,直到落宏天那冰冷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方才猛然一激灵,清醒过来。 落宏天朝他勾勾手指头,意气风发地道:“我说,左鹰王大人,您是下来和我们之中的一个单挑呢?还是我们一拥而上,和你群殴?” 那奴奔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最后咳嗽两声道:“本王……身体不适,先行别过。” 言毕,打马调头就走,连头都不曾回。 “哈哈哈哈!”见他如此狼狈,燕煌晔等人顿时忍不住笑成一片。 至此,这一场横生出来的枝节,总算平息,接下来,仍然回到正题―― 云霄山。 那是攸关整个乾熙大陆存亡的一战,能不能杀得进去,能不能得闯得出来,谁心里也没底。 在这片大陆上,在千千万人之中,他们已经是最勇敢的,最杰出的,最强悍的,但是他们也深深地明白,在某些个浩瀚的力量面前,他们仍然是弱小的,甚至是渺小的,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之所以直到现在,仍然能够平安地站在太阳底下,仅仅是因为,他们一直凭着心中的信念,在做不懈之努力,更因为,上苍待他们,仍然不薄。 只是这种“幸运”,会不会一直跟着他们,的确难以言说。 对于未来,很多人都心存恐惧。 因为心存恐惧,所以踌躇不前,包括曾经的燕煌曦,曾经的落宏天,曾经的殷玉瑶,以及这个世上很多很多的人。 畏惧失败,这是人类的天性。 但面对未知,若你一直恐惧,人生,只会在原地踏步不前,永远不会有更大的发展。 只有敢于去打破,才能创造奇迹。 而他们,一直都在创造奇迹。 甚至是,书写神话。 “我不怕!”一片静默之中,燕煌曦第一个仰首向天,从胸腔中迫出一声大喊。 “我不怕!”殷玉瑶随即提气扬声。 “我不怕!”其他人不甘落后,齐齐仰头大喊,他们的声音,遥遥扩展开去,传遍整条长街,传进万万人耳中。 无数路人停下脚步,用惊奇的目光看着他们,看着这群像疯子一样的人。 他们哪里解得他们的壮怀满满,他们的气鼎山河? 他们哪里看得见,那一副挑在他们肩上的担子? 他们,是一群注定了要改变世界,改变乾坤的人。 他们是英雄,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和女人! “走!” 一甩胳膊,燕煌曦第一个带头,领着他最爱的女人,最亲的兄弟、妹妹、最仗义的朋友,以及一切愿意相信他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向前方! 落日的余晖映亮他刚毅的侧脸,再没有从前的稚气、慌乱、颓废、茫然、无措,只有一种俯仰天地的豪情。 盖世豪情。 紧紧握着他的手,殷玉瑶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就像最初遇到他的那些日子。 默默看着身边这个自己最爱的男人,她的心中,充满了甜蜜,充满了温情。 煌曦,我爱你。 而你,也终究没有辜负我的这份爱。 从此以后,我会加倍地爱你,这天与地之间,再没有什么,能够将我们分离。 感受到她心中的绎动,燕煌曦转头,满眸温情地凝视着她,不需要任何话语,已经将彼此的心,瞧得分分明明。 再没有任何猜忌,再没有任何疏离。 他们相爱。 他们真正相爱。 不是利用,不是被迫在一起,不是男女之间浅薄的欲望。 是发自心底,源自灵魂的相偎相依。 啊,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的美好,只觉得当它降临的时候,沐浴其间的两个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甜美快慰的。 只愿一心照明月,无有苍生无有天。 亲爱的燕煌曦,亲爱的殷玉瑶,在经历了这么多支离破碎的磨难之后,你们之间那纯洁的爱情,终于升华到了如斯的境界。 天,祝福你们。 地,祝福你们。 人,祝福你们。 世间万事万物,雷霆雨露,都在祝福你们,因为你们的爱,是至高无上,纯洁无暇的。 它不但丰沛了你们的人生,更将泽被万物,佳话千古。 第187章 :天下局势 第187章:天下局势 旷野。 孤天。 冷月如钩。 星布如棋。 所有人围成一圈,静默而立。 但见燕煌曦执剑,凌空跃起,于片刻间,已在空地上划出一幅峥嵘的地图,然后旋身飞回,稳稳落到地上。 抬剑指向正东方,他凝声道:“这里,是大燕,五弟,我把它交给你。” “燕煌晔遵命!”后背一挺,燕煌晔答得无比铿锵。 “这里,是大黎,有商达和南轩越在,应该没有问题。” “流枫,”侧头看看赫连毓婷,燕煌曦继续言道,“如有可能,我希望流枫成为诸国最好的避难所。” 只是略一沉吟,赫连毓婷随即点头――燕煌曦这样的安排极其合理,第一,流枫有她在,有赫连谪云在,有精悍的百万雄师,并且现在,她还拥有了安清奕那足令天地变色的力量,倾力维系一方平安,当是绰绰有余。 “而大昶,”剑锋一转,燕煌曦笔直指向大昶,“纳兰太子,就有劳你多费心了。” “没问题啊,”眉尖一挑,纳兰照羽毫不推辞,“你吞掉黎国,我拿了大昶,这很公平。” 指点江山,不过笑谈之间,那男子儒雅的面容,被风轻轻吹起的发梢,焕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默然站立在斜右方的容心芷,不由微微儿红了脸,别人尚未犹可,殷玉瑶却是暗暗瞧在了心头,不由抿唇浅笑。 一个是君子谦谦,一个是巾帼红颜,纳兰太子,阿芷,倘若我能得幸归来,必然…… “皇嫂,”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的燕煌昕,扯扯她的衣袖,眨巴眨巴眼,悄声说道,“你笑得好贼哦……” “贫嘴!”殷玉瑶抬手亲昵地敲了她一个爆栗。 “你们在叽咕什么呢?”燕煌晔也走过来,凑趣道。 两个女人(一个大女人,一个小女人),同时打住话头,转眸瞅着他,却只是不说话。 燕煌晔纳闷地搔搔自己的后脑勺,再摸摸自己的脸蛋,非常憨厚而尴尬地笑了一声,然后知情识趣地走开了。 女人的私房话,只说给女人自己听。 “……还有,陈国,仓颉,”燕煌曦的手,指向乾熙大陆除金淮之外,最后两个地方。 陈国―― 殷玉瑶蓦地抬头,朝着西方看了一眼――自归沁去后,她一直不曾得到消息,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场面一时沉默,在他们这些人当中,的确没有这两个地方的代表,而且之前种种轰轰烈烈的“活动”中,也没有他们的身影。 “我去陈国吧。”容心芷踏前一步,主动提出。 燕煌曦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认可。 “那我去仓颉。”落宏天第二个站出来。 燕煌曦再次点头,反手收剑入鞘。 昶吟天执棋之时,只有一个人,一颗心,一只手,而燕煌曦执棋之时,他身边站立着的,乃是这乾坤宇内,最为杰出的精英,我们简称为――团队。 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团队的力量才是强大的。 一个人再怎么强悍,也有疏漏之处,只有大家共同协作,才能取得最后的辉煌。 他懂了。 重生之后的燕煌曦,懂了太多太多,懂了之前自己为什么失败,懂了如今他为什么能战胜像安清奕、昶吟天这样强大的对手。 曾经,他为家为国为情,一个人,孤军奋战,因为那个时候,他需要孤军奋战,也只能孤军奋战,现在,他的坚毅,已经号召了越来越多的人,心甘情愿地围在他身边,更何况,他们都是他,和瑶儿最忠心的朋友,最肝胆相照的知己。 他们将一起,为自己而战,为整个乾熙大陆的光明与未来而战! “让我们开始吧!”挺直后背,他一步步走到地图的中央,平平伸出手臂,纳兰照羽、赫连毓婷、燕煌晔、燕煌昕,纷纷上前,包括从被救到现在,一直处于沉默状态的殷玉恒与殷玉琛。 他们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就像搭起的桥梁,支撑起他们最光辉灿烂的梦想。(..info) 他们的梦想,就是让整个乾熙大陆的人,都看到希望! 他们的梦想,就是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 他们的梦想,就是――自由、平等,与博爱。(这一点有些跨越小说背景,算是作者对人物的期待。) 他们要做自己命运的主人,他们不要受人驾御受人操控! 他们要帮助所有能够帮助的人,让他们走出困境,走出黑暗。 因为他们是王者,所以上天赋予他们这样的使命,并一步步教他们,如何去完成。 当朝阳再一次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他们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 燕煌晔带着燕煌昕,折返大燕。 赫连毓婷回转流枫。 纳兰照羽回转金淮。 落宏天前往仓颉。 容心芷前往陈国。 而燕煌曦与殷玉瑶,带着殷玉恒与殷玉琛,踏上他们最后一段血腥征程――云霄山。 那是他们宿命的根源地,也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魇咒,曾经,他们视之为畏途,曾经,他们一想起那个地方,便夜夜噩梦不断,曾经,他们因为那道横亘千年的深堑,而无奈地放弃彼此之间最为坚贞的情感。 直到今天,他们终于变得勇敢。 他们终于懂得,要如何,才能彻底覆灭那个世界,而打造属于自己的快乐人间。 随着一阵清吟,两柄灵犀剑忽然自动脱手,飞向空中,化作两道流虹轻灵飞舞,绕天际一周之后,骤然合为一体,然后徐徐落下,化归虚无―― 燕煌曦和殷玉瑶同时只觉一股浩潮博大的力量直冲入五脏六腑,脑海中顿时一片神清气明,那种种的过往,刹那间真真正正变作飞烟,风流云散,剩下的,只是一种说不出的澄明与淡定。 “乾坤照,寰宇清,灵犀出,九魂归……”两人同时喃喃出声。 瞬间,大彻大悟。 看着那一对并肩而立的龙夫凤妻,殷玉恒眸中闪过丝黯淡。 他终究不能够。 不能够替代他,唤醒她。 不能够替代他,去――爱她。 或许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小,或许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强大,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仍然没有弄懂,他姐姐心中所思所想,到底是什么。 “殷玉瑶,燕煌曦……” 云层之中,忽然传来一个温柔而慈爱的声音。 倏然抬头,殷玉瑶惊愕地瞪大双眼:“母……亲?” 那女子一身蓝衣,似与整片天空融为一体:“瑶儿……” “母亲!”殷玉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眸中泪珠滚滚,“您,您怎么会……?” “瑶儿,你怨恨母亲么?”云菀微叹,眉宇间的神情清越旷远。 “……怨恨?”殷玉瑶满眸不解,“为何,要怨恨?” “怨恨我隐瞒你的身世,怨恨我为你布下的这些劫难,怨恨我毁你之身戳你之心?” “母亲?!”震愕至极地抬起头,殷玉瑶满脸的难以置信――难道说她经历的这一切,都是母亲有意的安排? 云菀端然不动,右手作拈花状,置于胸前,缓缓念出一偈:“灾消难满日,乾坤清明时,瑶儿,你生来柔弱,难堪大用,虽身负逆乾转坤之命,却无逆乾转坤之能,故而烈火焚汝身,刀剑凌汝体,其后剜心灭智,方能铸就你一身钢骨,从此之后,天上地下,九州诸海,再没有何人何物何事,能损你之明,移你之志,毁你之心……” “母亲!”殷玉瑶心中大恸,那往事一幕幕,似潮水般纷涌而至。 曾经,她恨她怨,她惧她怕,直到此时,一切一切,如云开月明。 曾经,她不解上天为何待她如此残忍,不懂她明明只是爱,为何却要经受如许多的磨难,就像燕煌曦仰天怒吼的那般―― 我们只不过是相爱了,我们有错吗?为什么天要诛我地要灭我?为什么? 相爱没有错。 相爱真的没有错。 天之诛,地之灭,必有其理,只是很多人,都不懂得天诛地灭背后的深义。 天之所以诛你,必是你有过; 地之所以灭你,必是你不够强韧。 若你硬得过天,强得过地,这天上地下,还有谁能诛你灭你? “燕煌曦,”云菀转头,柔淡目光落到燕煌曦的脸上,“好孩子,辛苦你了。” 燕煌曦一震,心里却没有任何不适之感,而是沉静地望着她。 就像看着自己的母亲。 “乾坤镜已现,灵犀剑已得,现在你们要去寻找的,乃是最后一样,能助你们成功渡劫的灵物――同心灯。” “同心灯?”燕煌曦和殷玉瑶俱是一怔。 “夫妻同心,乃是同心,天地同心,乃是同心,万物同心,也是同心,众生同心,乃是最大之同心。拥此同心,无所不胜。” 云菀说罢,身形一闪,没入云间不见。 同心。 过了很久,燕煌曦才上前,轻轻搀起殷玉瑶,夫妻俩并肩而立,任高广天空流云飞舞,任徐徐清风在耳边徘徊。 “你懂了吗?”他凝视着她,轻轻开口。 “不是太懂……”殷玉瑶摇头,唇角笑意漾开,“但我相信,母亲告诉我们这样一番话,必然有道理,我们先记着吧。” “嗯,”燕煌曦点头,“那我们――” “出发吧。” 太阳渐渐地升高了,煦暖阳光照在这对年轻而卓越的夫妻身上,就像照在世间很多对普通夫妻身上,并无什么不同。 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山水景物,也并无什么不同,只是他们的心境,与从前已经有着天壤之别。 从前,他们一直执著着对彼此的小情小爱,而如今,他们已经渐渐悟得,另一种人生的境况。 难以言喻的,玄妙之境况。 一种属于王者的雍容与博大,一种飞出苍穹外,俯瞰天下九州的超越。 他们是龙,他们是凤,他们注定要腾飞,这天地之间,再没有什么,能够困锁他们。 第188章 :小醋意 第188章:小醋意 “一起走吧。”纳兰照羽慵懒的嗓音从一旁传来。 见燕煌曦转头看他,轻一撇唇,纳兰照羽再道:“从此处前往云霄山,金淮乃是必经之地。” “必经之地?”燕煌曦却满脸似笑非笑,斜眼儿瞅了瞅殷玉瑶。 “好啊,”殷玉瑶挑挑眉,一脸的轻松愉快,“不过,咱们这些人路上的开销――?” 手中玉扇一抖,纳兰照羽侃侃言道:“自然是包在本公子身上,二位还有何要求,说吧。” “好酒,好肉,好风……”燕煌曦昔年游侠江湖的性子不知不觉间又冒了出来,待到话说出口,方才醒悟失言,赶紧打住话头,略有些尴尬地扫了殷玉瑶一眼。 殷玉瑶佯作充耳不闻,倒是纳兰照羽,忍不住掩唇微微一笑。 在这样恬淡和谐的气氛中,一行人踏上了前往金淮的路,不管怎么说,之前的种种,都已经烟消云散,之后如何,他们现在不用去管,对他们而言,这一段道路,将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开心的时光。 一路之上,五个人走走停停,遇到景色优美处,自是要风雅地品评、谈论一番,若是行至山明水秀之地,殷玉瑶就去干干老本行――摸鱼,燕煌曦帮着打下手,纳兰照羽也挽起袖子生火,解脱了禁锢的殷玉恒和殷玉琛,渐渐恢复了孩子的生气,偶尔嬉笑打闹一番,凭添无穷乐趣。 如此悠游自在着,终是进了金淮的边城,才刚进城门,一大群男女老少便呼啦一声围上来,个个目光灼灼地看着纳兰照羽,就像见到一堆金元宝似的。 殷玉瑶瞅瞅他们热切的脸庞,再瞅瞅那玉树临风的男子,眸底微微掠过丝儿惊奇――想不到这小子,知名度居然如此之高。 “公子,公子。”几名清秀的女孩儿微红着脸凑上来,将一串串芬芳的兰花挂在纳兰照羽的腰带上,然后以袖掩面娇羞避退。 “公子,公子,”第二批人围上来,清一色店小二打扮,满脸的热情洋溢,“请公子到蔽店小住。” “去我家的汇仙楼!” “去我家的顺泰楼!” “去我家的东华楼!” …… 面对众人的七嘴八舌,纳兰照羽却只是挥着扇子,微微地笑,一副倜傥风流的模样,看得人忍不住想拿鞋底儿在他那漂亮的脸上抽上两三下。 “嗯――”轻轻一抽鼻子,纳兰照羽两眼微微眯起,“这谁家酿的好酒?香,醇,美!” “是我……我……家……”人群外围,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带着三分怯懦,两分谨慎。 “哦”了一声,纳兰照羽玉扇轻摆,于无形间挥出股气流,将人群分开,款款步到那约摸十四五岁的少年面前,语声轻浅,无限雍容,“那,就你家吧。” 少年的脸顿时兴奋得发红,蓦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熠熠闪亮,满蕴着感激涕零。 “还不前头引路?” 实诚的孩子立即转身,引着纳兰照羽几人,朝前头走去。 虽然已经没戏,但众人依旧恋恋不舍地在后面跟了一段,方才各自散去。 殷玉瑶心中的好奇越来越重――这纳兰照羽,到底是怎生一个人物?记得在流枫国初见时,他风度翩翩,举止得仪,浑身散发着温暖怡人的气息,尔后,他前来浩京,祝燕煌曦登基,她求他携她离开,他温文地加以照拂,再后来,她身受重伤,他出手相救…… 望着那男子飘飘洒洒的背影,她的心中,渐渐生出些许陌生的情愫。 眸色一黯,燕煌曦上前,轻轻握住了殷玉瑶的纤掌。 她侧头,看他一眼,抿着唇儿继续向前迈步。 燕煌曦愈发地跟紧了她。有一股不太好的感觉,在心中微微地扩散开来,像是邪刺儿冒头,扎出碎碎的痛。 是醋意吧? 只是咱们的皇帝陛下不肯承认,他更加不知晓的是,在前面的这段路上,还有更多的滋味在等待着他去品尝。 “到了。”在一座简朴的小院前,纳兰照羽停下脚步,转回头看着后面四人,唇边仍然噙着丝清明的笑。 “到了?”瞧瞧眼前的柴扉、长满青苔的石阶,殷玉瑶眸底闪过丝诧异――依纳兰照羽的品味――? “怎么?不满意?”纳兰照羽眨巴眨巴眼,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远方到来的尊贵客人,请进吧。” 殷玉瑶莞尔,携着燕煌曦一同踏上石阶,走进院中。 绕过一道曲折的回廊,殷玉瑶蓦地停住脚步,水眸瞬间睁大。 那扑面而来的翠碧颜色,让她心中瞬间激荡起浓浓的喜悦,那种熟悉,那种亲切,让她不禁目眩神迷。 五月了。 有浅粉浅红的花蕾,从荷叶之间探出,亭亭立立探向半空,更有几朵半开着的,吐露出淡黄的花蕊。 “喜欢吗?”男子温润的嗓音,从耳际传来。 殷玉瑶转头,对上他含笑的眸子,心弦儿浅浅一颤,撩落几串欢快的音符。 燕煌曦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那看向纳兰照羽的眸色,不由犀利了几分――自从踏入流枫国境以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纳兰照羽,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这是想做什么? 不过,聪明的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静静地瞧着,安静地瞧着。 空气中洋动着几许小尴尬,一时之间,几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子,”仍是适才那少年,踩着卵石路颠颠儿跑来,带着几分羞怯,“水亭里酒食已具,请公子赏脸。” “来。”顺手摸出个金锞子,纳兰照羽递到那少年面前,“赏你的。” 少年接过,腆着脸儿笑了,冲纳兰照羽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躬着身子安静地退下。 “朱颜碧墨放池畔,舞袖挥毫对玉莲。尽态极妍宛若生,一脉幽香把君难。”微微摇动着手中玉扇,纳兰照羽漫步向回廊那头步去,意态悠然。 “想不到,”燕煌曦提步跟上,口内淡淡言道,“纳兰太子还是个妙人,不单懂得治国安天下,还解得这诗中清远之况味。” “浮生难得半日闲,公子聊发少年狂。”不理会他话语中的讥刺之味,纳兰照羽如斯答道,人,却已轻飘飘进了凉亭,洒洒然于桌边坐了。 轻拂袍袖,殷玉瑶和燕煌曦也入了座,一时只觉清风徐来,荷香幽幽,妙不可言,让人隐隐生出一种非常安适,甚至安适得想呆在这里,长长久久地沉溺下去,永远不要离开的奇怪想法。 永远不离开? 燕煌曦和殷玉瑶同时一怔,心中警铃顿时大作――自他们相恋以来,经历的种种磨折、灾劫实在太多,或许连他们自己,在潜意识之中,都有一种不相信现实安泰的感觉。 不管如何疑惑,两人面上却仍是声色不动,只是悄悄地提高了警戒。 “来,尝尝我们金淮的风味小菜。”纳兰照羽举起箸子,挟起筷藕丝放进唇中,慢慢地品着,脸上露出几许迷醉的神情。 对视一眼,殷玉瑶和燕煌曦也举起箸子,挟了一筷子菜,慢慢地送到唇边。 似有若无地,纳兰照羽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当地将筷子连同菜一同搁入碗中,燕煌曦忽然眉飞眼动,“听说镜安翔飞宫内,有一件稀世奇珍,但不知,是何物?” 乍然听他这么一说,殷玉瑶也放下了箸子,狐疑地瞅瞅燕煌曦,再瞅瞅笑容凝滞的纳兰照羽――他们俩,这是在玩什么呢? “燕皇好奇?” “当然了,”燕煌曦笑得愈发生动,“朕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有幸踏足金淮,当然要见识一下,开开眼界也好啊。” “其实,”纳兰照羽用扇柄敲着桌面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儿,不过就是一株硕大无比的兰花罢了。” “哦?”燕煌曦一挑眉梢,“可是我听说,如果有人不慎,闻了那兰花的香味儿,就会在无比的快乐之中……魂归九泉?” 纳兰照羽不笑了。 燕煌曦亦沉默下来。 唯有徐徐的风,仍然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气氛一时静谧到可怕,左右瞧瞧这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殷玉瑶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能说出口。 只觉得怪异。 似乎自从踏进金淮境内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却又说不上来。 “燕皇说笑了。”终于,纳兰照羽再次开口,话音里却比先时多了几分暗哑,“那都是外界的流传,其实,不过是比普普通通的兰花,大上那么一些而已。” “是么?”燕煌曦轻哼,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复又低下头去,瞅了瞅那碗中的菜蔬,慢悠悠地开口道,“可是朕瞅着这菜,怎么……” 话音未落,他身子晃了一晃,就那么一头栽倒在桌上。 “煌曦!”殷玉瑶大惊,刚要伸手去扶他,自己也是一阵头晕目眩,斜倒在燕煌曦肩上。 两指弹出,纳兰照羽分别封住殷玉恒和殷玉琛的穴道,这才“啪”地一合扇子:“来人!” “公子!”几条蓝影嗖嗖从水亭外射进,躬身而立。 冷眼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纳兰照羽眉宇之间,已再无半分温和之色,只余漠然:“将这四人,星夜兼程,送往镜安!” “是!”几名属下齐齐答应,各自上前架起四人,匆匆离去。 站起身来,纳兰照羽走到栏边,长身而立,沉默地看着那一片依然韵致无限的荷景,眸色却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他的眼里,闪动着复杂难辩的心思。 或许这心思,从很早以前就存在,只是他自己一直强行按捺着,没有任其发展而已。 那便是,他对殷玉瑶的爱。 一种很奇妙的,难以形容的爱。 还记得在红袖楼中,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那种悠婉刻骨的缠绵,便于无形中拨动了他的心弦,不过,他也于那歌声中,听出股凄怆,听出股决然,他知道,那个女子,应该是爱着什么人,却爱而不得,心已成灰。 他爱美人。 从小亦然。 所以他靠近了她,和以前对任何美人并无不同。 直到在礼泽宫中,看到浑身鲜血淋漓的她,他才第一次动了真正的怜悯之心,怜悯之情。 他以为,她与燕煌曦,终究是走不到最后的,所以他能等,能以一种超然的态度,等着他们分开,那时,他自有机会,且有把握,让她来到自己身边。 可是他们的爱,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执著,就算被安清奕活剜了心,被昶吟天强锁了记忆,被无数的飞轮分剐了血肉,他们还是那样爱着…… 他们爱着,他就没有了机会…… 第189章 :生死契约 第189章:生死契约 圆月清冷。 纳兰照羽缓缓地走着,花木的影子斜映在他脸上,隐隐绰绰。 琉华殿内,一片漆黑,隐隐飘着几许兰花幽香。 夜明珠的微光,染出窗桌椅凳,以及,那个横躺在榻上的男人。 立在榻边,纳兰照羽微垂着头,看了他很久。 有很多念头,从脑子里快速切过,最后化作抹深凝,滞在唇边。 榻上的男子动了动,却在这时,突兀地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 纳兰照羽却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 “我也知道,你用的,不是‘引仙兰’。” “那你为什么?” “我想,跟你好好地谈一谈。” 纳兰照羽一怔。 燕煌曦站起了身,踩着步子往前走,掠过桌边,直立于窗边,抬眼看着外面那浓黑的夜。 纳兰照羽一直没有说话。 自他们相识以来,似乎还从来没有过,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知道,”燕煌曦开口,嗓音里有着几丝沙哑,“你对殷玉瑶的用情,并不见得比我少,只是――你没有机会,一直都没有机会。” 像是一柄犀利至极的惊世宝剑,直挺挺地插进胸膛,剖开他的心脏,纳兰照羽的耳际间,隐隐听得血液流淌的轻响,然而,燕煌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意想不到: “我,给你机会。” “我,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给她一个公平的机会,无论她最后选择谁,我们,”他看着他,突然笑了,“都是这世上最好的朋友。” 纳兰照羽屏住了呼吸,双瞳急剧颤动――这是他所认识的燕煌曦吗?这真是他所认识的燕煌曦吗?那么平静地说着,关于自己最心爱女子的事?他不嫉妒吗?不狂怒吗?不挟私报复吗? 静静地看着他,燕煌曦用自己的目光,肯定了他的猜测――是那样的,就是那样的。 “你不知道,在龙之元魄抽离身体的刹那,很多事,我忽然间都想通了――我们生存于世,实在有太多的不容易,以前是我强求,也是瑶儿强求,我并不是说这种强求有什么不对,只是,我们不该因为这种强求而伤害到他人――比如――” 他抿住了唇,再次看向窗外,在黎国的那些画面,如幕幕光影,飞速切过。 犹记得黎慕云死去的那一日,那个手持弹弓,视死如归的男孩子,紧咬着牙,浑身颤抖,却挺直了后背,不肯屈服。 他知道,那种状态,叫作抗争――是对强权,对毁灭,对命运,最无声,却也是最激烈的抗争,永远不要小看这种抗争,因为人世间很多事,都是被这种抗争于悄无声息间改变的。 殷玉瑶曾经说过,黎凤妍爱他没有错,那么同样的,纳兰照羽爱殷玉瑶,也没有错,况且,他的这份爱,比黎凤妍要纯澈得太多,殷玉瑶嫁他,未必能一生长安,但是嫁给这个男人……或许会得一世温暖。 燕煌曦,他终究慢慢地懂了自己。 这一生一世,他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雄才大略的君王,但未必见得,能是一个会疼宠女子一生一世的好丈夫,他记得自己给她的伤,绵绵密密,无穷无尽,虽然现在,他们获得了暂时的宁静,但谁能保证,他们能够撑到最后那一刻,光明的到来? 瑶儿,我爱你,所以我会―― 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布满茧子的手掌,燕煌曦枭傲的脸上,似是淌过一丝名为眼泪的微光。 纳兰照羽深深地震撼了。 忽然之间,他就那么失去了勇气。 隐隐有些懂得,为什么上天择定的人,是他和她,而不是他和她。 在流枫国内,他有过机会的; 在大燕国内,他也有过机会的。 他有机会把她带离他的身边,有机会倾吐自己的爱意,有机会搏一把未来,可是这一刻,他终于醒悟,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他,永远都没有机会。 爱到最深处,往往是强忍痛苦的放弃,而不是固执地羁绊。 他想她一生相伴,但前提是,她要心甘情愿与他一世相伴。 如果她并非完全自愿,他……也可以选择以最沉默坚凝的方式成全。 燕煌曦,我哭了,写到这里,我终于哭了,我为你的成长而高兴,也为你的成长而心痛。 你是那样一个高傲的男子,即使面对整个世界的山呼海啸,依然没有丝毫惧色。 可是如今,面对爱情,你有了新的感悟。 这种感悟,叫作――尊重。 手执一段感情的两方,不管爱得如何深沉,一定要记得这两个字,否则,即使你是帝王之尊,富有四海,也终究会失却最珍贵的情感。 “明天,你们就启程吧。”终于,纳兰照羽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轻轻儿开口。 转过头来,那男子却扯开几许调皮的笑:“今晚我可就睡这儿了,你不怕我鸠占雀巢吧?” 纳兰照羽不说话,只是当胸擂了他一拳――女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往往是唠磕,而男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唯有――拳头,有时,甚至是鲜血和剑刃。 这是一个沉默而普通的夜晚,在他们波澜壮阔的人生中,甚至毫不起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这短短一番话中,决定了什么。 决定了守护。 决定了契约。 没有谁能保证,他们活着进去,能够一起活着出来,倘若真要牺牲一人作为代价,那么剩下来的那个人,就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拯救苍生的责任。 要将战斗不屈不挠地进行下去,要给即将沉入永世黑暗的大陆,带来光明。 这,就是他们的“生死契约”。 沿着回廊,纳兰照羽走进另一间寝殿。 锦帏低垂的纱帐间,殷玉瑶安静地躺着,面容平和而美好。 没有惊扰她,纳兰照羽只是走到桌边,随意坐下,拿了杯香茗,慢慢地喝着。 这一夜,算是他对自己这段感情的一个交代,一个了结。 殷玉瑶,从此之后,我会忘了你。 从此之后,我会结束自己这一段似情非情的隐秘。 不管结果如何……手一抖,杯子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浅色衣衫上染出几点黑褐的印子,纳兰照羽那双漂亮的眸子,忽然漾开丝丝流动的璃色。 朦胧天光从窗外透进,鸟儿欢悦的叫声,将殷玉瑶从睡梦中惊醒。 撑着床榻坐起,只见满室清寂,空中有淡淡茶香,混合着兰花的味道。 他―― 目光微一闪,殷玉瑶刚欲低头检视自己的衣物,却又觉得不妥,赶紧打消了心中那狭隘的念头,起身下榻。 伸手推开殿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横架花木的另一侧,有击剑的乒乓声,铿锵清越。 心内一动,殷玉瑶下了石阶,忙忙地绕过去,果见燕煌曦和纳兰照羽一人执了一把剑,正打得火花四溅。 顾不得多想,伸手折了根树枝,殷玉瑶猛然冲将上前,横空将两人的剑架住,口内断喝道:“住手!” 两个男人随即收势,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你们――”察觉到二人间并无杀气,殷玉瑶的神经顿时松了,后撤一步,极其不满地道,“这大清早的,你们是在干什么呢?” “研习剑阵。”燕煌曦倒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坦然答道。 “剑阵?”殷玉瑶侧过头,狐疑地瞅瞅纳兰照羽,“是么?” “你觉得呢?”纳兰照羽微笑,俊逸的面孔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魅惑动人。 殷玉瑶刚要说话,却听旁侧传来一声不满的大叫:“你们研习剑阵,为什么不叫上我?” 却是殷玉恒,提着千钧剑跑了过来,满头的大汗淋漓。 “呵呵,”燕煌曦沉声低笑,“叫上你也行,就是不知道你现在能接我几招?” 殷玉恒顿住,偏着脑瓜子想了片刻,咧咧嘴比出三个指头。 “三招?” 殷玉恒摇头。 “难道是三十招?” 殷玉恒仍然摇头。 燕煌曦惊讶了:“难不成,是三百招?” 殷玉恒――点头。 这一下,别说燕煌曦本人,就连纳兰照羽,也禁不住用深沉的目光,看住殷玉恒。 要知道,以燕煌曦现在的功力,就连落宏天,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接他三百招,更何况是年仅十二岁的殷玉恒? 见大家伙儿一个个脸上全是疑色,殷玉恒恼了,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说话,挺剑便朝燕煌曦刺将过来。 见他来势凶猛,燕煌曦也再不客气,长臂挥动,剑气横扫。 整个庭园顿时一阵冽风飒飒,无数的花瓣儿从枝头飞落,絮絮扑了殷玉瑶满身,她却顾不得什么,只是看着那两道交缠的人影―― 阿恒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二百八十一招,二百八十二招,二百八十三招……纳兰照羽默默地计数着,琉璃色的眸子里,也不由划过丝赞叹。 当最后一招划出时,殷玉恒噙着丝笑,说了一声――“三百招”,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手脚一阵抽-搐。 燕煌曦和殷玉瑶齐齐跑了过去,分左右将他扶起,而纳兰照羽也走过来,伸指搭上他的脉门,然后眉头浓浓地锁紧。 “怎么样?” “用力太猛,怕是伤了脏腑。”纳兰照羽说着,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够倔的,拼着性命不顾,硬是接下这三百招。” “那他――”殷玉瑶心中不由一阵微痛,眼中隐隐泛起泪意。 燕煌曦抬起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打横抱起殷玉恒,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殷玉瑶正想跟上,却被纳兰照羽轻轻扯住。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柔声宽慰着她。 银牙轻轻一咬,殷玉瑶眸中泪意尽收,只剩倔强:“我能,做什么?” 听闻这话,纳兰照羽心中一动,抬眸对上她那双水润的眼,一丝丝怜惜不禁又在胸臆间弥漫开来,却被他竭力压下。 “变强。” 最终,他给出这样两个字。 这个聪慧的男子,和落宏天一样,选择了站在朋友的立场,来默默地关怀、支持这一对饱经患难的夫妻。 变强。 殷玉瑶,你要变强,变得和燕煌曦一样强,唯有如此,你们才能闯过最后的绝狱,成功迎来你们的幸福。 世间每一对夫妻,如果彼此之间的力量太过不对等,在面对强大困难时,就会变成对方的拖累,要想拯救那纯澈的感情,唯有变强。 无论狂风暴雨也好,滚滚红尘也罢,你们都不能忘记,相爱时的承诺,相爱时的甘美,一旦忘记了,爱情就会出现裂隙,然后,再难弥补。 所以说,真正地相爱,尤其一生相爱,是个高难度的事儿,要建立一段感情很艰难,可是,要毁灭一段感情,却,太容易。 第190章 :御天剑阵 第190章:御天剑阵 殿外的回廊下,殷玉瑶默默地伫立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日影从正空移至偏西,身后的那道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她终于有些急了。 暮色愈发地深重,映出她满眼的担忧。 “吱呀――”一声轻响,身材颀长的男子徐步而出。 “煌曦。”殷玉瑶立即上前,轻轻将他扶住,目光从他的鬓角眉梢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迹。 “没事。”他抬手轻拥住她的肩,微微浅笑。 “真没事?”她却不肯轻信他的话,仍旧执著地追问――好歹一年多了,她太清楚他要强的个性,多少事他瞒在心底,不肯对她言明,是以造就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一重又一重叠加的误会。 燕煌曦尚未回答,殷玉瑶只觉胸腔里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直往上冲――这痛? 再次看向燕煌曦时,她的眼中已满含嗔怒:“你说谎!” 言罢,也不管燕煌曦自己怎么想,抬手架起他,便匆匆往殿内走去。 及至将燕煌曦扶上床,让他好好地平躺着,殷玉瑶抽身欲走,却被燕煌曦握住手腕:“你做什么去?” “去找纳兰照羽。”殷玉瑶倒也不隐瞒,实言相告。 燕煌曦蹙紧了眉,明显表示不同意――他好歹是个男人,以前因为殷玉瑶而求助于纳兰照羽,那完全是因为无奈,可是现在,若是因为他自己―― 凝默了很久,殷玉瑶居然没有反驳,而是选择在床边坐了下来,深深地看着他:“那好,我陪着你。” 燕煌曦笑了,安恬地闭上双眼。 他们两人,在经由如此多血与火的考验之后,终于越来越贴近彼此的心。 她了解他的高傲,并且慢慢地学会了尊重这种高傲; 他懂了她的柔情,并且越来越细致地,呵护这份柔情。 这是任何一对夫妻,必须要经历的过程,珍惜彼此,爱护彼此,以一颗平等的心,去对待彼此。 一夜无话,次晨起来时,燕煌曦的面色已经好了很多,殷玉瑶自己感觉也没什么不妥,遂各自洗漱,又去看视殷玉恒,见他已无大碍,心下顿时大宽。 两人相携着出门,才至院里,便见纳兰照羽长身立在琼花树下,满肩落英缤纷。 怔了一怔,两人靠前,没等出声打招呼,纳兰照羽却先开了口:“陈国,有信至。” 陈国?殷玉瑶心中一恸。 转眼间,纳兰照羽已经将一张小小的纸条儿递到他们面前。 “国无虞,诸人赶往云霄山。” “看来,”燕煌曦眸光沉静,“他们已经动身了。” “如果陈国无虞,其他几路人马也不会遭到什么阻碍,这场大战――”纳兰照羽说到此处,忽地打住了话头。 大战―― 一千年来亘古未有的大战。 一千年来逆乾转坤的大战。 仅仅只是这样两个字,已经让他们,不禁微微有些热血沸腾,刹那间充满狂放的力量。 为了这一天,他们等待得太久,拼杀得太久,煎熬得太久。 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们有些迫不及待,更多的,也是一种怅然,常人难以理解的怅然。 很多事,身在其中之时,你会觉得千难万难,然而,当你彻底将其踏成一马平川,回头再看,真的十分怅然。 就好比一个开国皇帝,造反之初都是冒着杀头的危险,满肚子的苦水无法向人言说,然而真的等到登临天下,一呼百应,回想当初,那些豪情壮志,那些鲜血淋漓,却别有一种人生的况味,不是个中人,很难体会。 “不过,”纳兰照羽接着说道,“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云霄山内到底是怎么个情形,我们根本无从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怀着必胜之决心,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冷静的男人。 从容不迫的男人。 睿智而淡定的男人。 仅这一句话,便让殷玉瑶和燕煌曦都不禁有些肃然起敬。 “你说得很有道理,”燕煌曦点头,“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去研究一下,那个剑阵的问题。” “什么剑阵?” “来吧。”纳兰照羽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提步走在最前面,殷玉瑶和燕煌曦随后跟上,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回廊拐角处,有一道瘦小的影子一晃而过,一路尾随而至…… 浩宣宫僻静处,一座空旷的殿阁中,三人并肩而立。纳兰照羽右掌挥出,拍向地面,那深青色地砖上,渐渐浮出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串成无数道光线,看起来像个棋局,却也像――浩渺无穷的苍穹。 “这是什么?”看着眼前这不断变幻的画面,殷玉瑶眸中闪过丝惊异――不过短短数日,纳兰照羽从哪里搞出这么些玩意儿来? “御天谱。”纳兰照羽笑了笑。 “御天谱?”燕煌曦眸中目光疾闪,“原来你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原来你早已打算着,要逆转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纳兰照羽摇头,“燕煌曦,我不是你,你做这一切是志在必得,而我只是兴趣,我承认你遭受的磨难比我多,也知道你比我更加强大,可是,你还差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将天下万物化归己有的博大。” 一句话,醍醐灌顶。 刹那间,燕煌曦豁然开悟――其实,自打认识纳兰照羽之初,他就有一种困惑,为什么同为皇室子弟,自己比起纳兰照羽来,总是少了一种气度。 曾经,他以为真正的强者,就是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就是像泰山压下来,像出鞘的剑像奔驰的猎豹,可是这一刻,他终于懂了,真正的强者,乃是胸怀宇宙乾坤的博大,看似无形,其实时时存在,唯有这样的强大,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可以伤得到他,这样的强大,即使是整个世界不复存在,他,仍然强大。 “谢谢。”认真地看着纳兰照羽,一向桀骜的燕煌曦,非常诚恳地说。 殷玉瑶却没顾着他们,一双眼睛只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星线,她仿佛看到,有很多奇怪的力量,正在这些线条中奔突涌袭,循循环环,渺无穷极。 “你,想到了什么?”注视着她表情的变化,纳兰照羽轻声言道。 “道。”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微微地笑了。 道。 这也是《御天谱》所要展现的,同时,是他们一直在迫切寻找的。 世间万物皆有其道,只要掌握了这种道,便能克敌制胜无往而不利,但是这个“道”,随时存在,却是人的肉眼所无法捕捉的,寻求这种道,靠的是心,靠的是悟,悟透天地苍生,悟透世间万物,那便得道,一旦得道,命运如何,死亡如何,富贵荣华如何?都不能再阻止他们,靠近自己的目标。 “燕煌曦,你将是《御天剑阵》的阵主,只有你完全领悟并掌握其中的一切,才能控制整个局面,将不利变成有利,将失败,转为成功,而且,”纳兰照羽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这才继续言道,“你还得牢牢记住两个字。” “什么?” “时机。” 时机? 燕煌曦是何等聪明之人,一听,自然就明白了。 时机。 的确是时机。 他以前之所以“死”的那么惨,就是因为不明白时机的重要性。 他要反抗安清奕,要反抗昶吟天,要反抗整个世界,那都没有错,可是,他得捺着性子等待,等待那个绝佳的时机―― 等拿到乾坤境,拿到灵犀剑,拿到――同心灯,还有众多与他同道的盟友,只有这一切齐备,他才能拔出手中的那柄剑,为大燕,为乾熙大陆,为自己的爱情,放手一搏! 可是他等不及,在所有条件尚未成熟之前,他已经急不可耐地选择下手,结果是伤了自己,伤了他人,更伤了自己最爱的人,差点让整个燕国,整个天下,为他的冲动而陪葬! “时机,”纳兰照羽继续解说着,“做任何一件事,都有个时机的问题,你和殷玉瑶要想在一起,得等待时机,你要灭掉那个存在一千年的幽灵帝国,得等待时机,你要唤醒整个乾熙大陆上所有的人,也需要时机,即使,你要闯进云霄山去,还是得等待时机,如果时机不对,纵然强闯成功,也会付出非常高昂的代价,而一个聪明的人,应该学会,如何以最少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成功。” 燕煌曦再没有说话,只是频频点头,眸中的神情越来越谦虚。 “可是,”殷玉瑶接过话头,“其他人的配合,也很重要。” 两个男人一起转头看她。 “不错,若论这一点,燕姬,你比我们都要强,”纳兰照羽十分肯定地道,“你一向宽厚仁和,能将诸多不和谐的力量调配到一起,使之为最终的目标服务,这一点,燕煌曦和我,都远不如你,所以,你是副阵主,你的任务,就是把所有的人凝聚在一起,燕煌曦是主导,你却是向心之力,他在前面走,你得发动所有人跟着他走,你能发动的人越多,你们所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小。你,明白了么?” “嗯,”殷玉瑶点头,继而摇头,“可我觉得,还有些什么不妥。” “不妥?哪里不妥?”纳兰照羽微微有些困惑――这幅《御天谱》,是他十余年心血的杰作,还有什么不妥? “我不知道。”殷玉瑶非常诚实地摇头,“只是觉得不妥,”言罢,又莞尔一笑,“或许是因为,你的《御天谱》再怎么完美,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到底实战结果如何,还是得去做了才知道。” 纳兰照羽挺直了后背,眸中浮出鲜明的诧色――难道他,仍然小看了这个娇柔的女子?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证明她已经不再是一年前那个,面对磨难只会流泪的水村少女了。 实战。 再完美的理论,都会有缺陷,只有经历过实战之后,才能证明这理论到底是错,还是对。 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敢轻言输,或者赢。 即使是纳兰照羽。 即使是燕煌曦。 即使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强大得不能再强大的人。 “那我们,就以一颗淡定的心,去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吧。”纳兰照羽倒也是个虚怀若谷之人,立即表示赞同。 “我想闭关三日。”燕煌曦忽然道。 “我们一起闭。”殷玉瑶接着说。 “嗯,”纳兰照羽点头,“那我这就吩咐下去,三日之内,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沉重的殿门重重阖拢,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他们要在这里,寻找出那一条――终极之路。 击败千夜昼,摧毁那个存在了千年的神秘帝国。 只是现在的他们还不明白,其实他们要击败的,要摧毁的,并不是什么千夜昼,更不是什么神秘帝国。 而是――人心。 无时无刻不在的人心。 他们所走的这一条路,从一开始,便是在与人心的狭隘,人心的浅薄,人心的懦弱,人心的一切弱点,做着不懈的斗争,若能战胜这些,他们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强最强的人。 因为,千夜昼,还有那个神秘的帝国,并不是存在于云霄山中,而是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心中,一个人只要时时刻刻学会打倒那个脆弱的自己,他(她)便会一天天变得强大,而这种强大,是可以不分地域,不分时间,甚至不分年龄的。 任何一个人,只要敢于做这样的战斗,那他(她)就是一个英雄。 第191章 :抉择 第191章:抉择 朝阳的光芒,映出宫阙金色的轮廓。(..info好看的小说) 殿门洞开,三人并肩而出,眉宇之间,俱是一派俯天仰地的淡定,那幅《御天谱》,已经深深地刻入了他们的心底,与他们的思想、血脉融为一体,现在的他们,感觉自己全身上下充满了勃发的力量,对于最后那一场大战,不再恐惧,而是充满了热切的向往。 “殿下,”墨棋沿着回廊一路匆匆而来,“圣上传谕,请殿下前往御书房。” 闻言,纳兰照羽伫住脚步,眉峰微微蹙起――这个时候,父皇找自己做什么? 回头看了燕煌曦和殷玉瑶一眼,他淡声道:“你们先回琉光殿吧,我去去便来。” 燕煌曦颔首,自和殷玉瑶转身离去。 一路上默默无语,直到进了琉光殿,掩上殿门,殷玉瑶方看着燕煌曦,缓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你也瞧出来了?”燕煌曦亦抬眸看她。 “嗯。” “说说看。” “只怕金淮国主,会从中干预。” “我也是这么想的。”燕煌曦点头。 “那我们――” 相视一笑,夫妻二人心中皆已有了答案――他们向来是那般高傲的人物,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轻易向人求助,虽说现在与纳兰照羽已是肝胆相照,但纳兰照羽毕竟身为金淮太子,肩上担着一国未来的重任,而此次云霄山之行又凶险异常,谁也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对他们夫妻而言,此一战志在必得,但对纳兰照羽未必如此,为了维护他们之间这一段情,他们已经得到了太多人的帮助,对于这些人,他们心中有的,是深深的感激,却也不想再拖累别人。 所以,他们选择―― “姐姐。”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喊。 “阿恒,”殷玉瑶打开殿门,但见殷玉恒和殷玉琛双双站在外面,微仰着头,黑莹莹双眸定定地瞧着她。 “姐姐,”殷玉恒咬咬下唇,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方才鼓起勇气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殷玉瑶笑了,侧身后退一步,示意他们二人进来。 之后数个时辰,琉光殿一直是安静的,虽有宫侍送来丰盛的饭菜,却始终不见纳兰照羽出现。 夕阳的余晖穿透窗棂,照在洁净的墙壁上,四人默然坐在桌边,开始享用在浩宣宫的最后一顿晚饭。 入夜了。 琉光殿外宫灯低垂,四道人影穿过花木,掠上屋脊,朝着外宫的方向匆匆而去,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一处守卫,亦或者,是有人故意放水。 蔚云殿。 看着坐在龙椅之中,始终双目闭阖,一言不发的父亲,纳兰照羽心中的不耐越来越浓,他从小修习养性之术,到十八岁上下,已然能做到百变不动其心,百折不损其性,可这时,也忍不住懊躁起来――父皇啊父皇,你巴巴儿把照羽叫到这里来,到底为了何事? 直到窗外更鼓声遥遥传来,已经年逾六十的金淮国主,纳兰风渊方才缓缓睁眸,语声沉凝:“羽儿。” 纳兰照羽赶紧敛袖躬身而立:“羽儿在。” “朕已命丞相岳嵩起诏,择定吉日,传位于你。” 纳兰照羽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平复下心绪,呐呐道:“父皇现在身健体旺,何出此言?” 纳兰风渊轻叹,毫不掩示地道:“父皇老了。” 只说了这么四个字,然后拿定了眼,瞧着纳兰照羽。 一见他这模样,纳兰照羽心下顿然明白――父亲这是在等他表态呢。 “……吉日,择定在何时?” “司天监监正尚未回复。” “那父皇叫儿臣前来的意思是――?” “你说呢?” ――这几乎是他们父子俩谈话的惯例,从小,面对纳兰照羽的质疑,纳兰风渊总不喜欢直接给予答复,而是要他自己去参悟,大概他认为这样可以开发儿子的大脑潜能,不过纳兰照羽也从未让他失望过,几乎每次,都能料中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一次,纳兰照羽决定装傻。 “儿臣已经明白,儿臣……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父皇若无别事,儿臣,先告退了。” 言罢,抽身便走。 金淮国内,上至文武群臣,下至普通百姓,都道金淮国君纳兰风渊,生性寡淡,不好言语,从来只是埋头默默处理国事,不喜空谈,更不喜欢教训人,却不知道,他沉默的外表下,有着一颗何等智慧的心。(..info) 按说,纳兰照羽的个性,倒有百分之六十,承继了他父亲的渊博沉稳,为人做事雍容大度,不迫不急。 本以为,自己这一次,仍然可以像从前一样,利落抽身,不曾想,眼瞧着快迈出门槛时,身后那一尊大佛却突兀地开了口: “无有死,则无有生。” 纳兰照羽身形一顿。 良久垂眸:“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教诲。” 然后,他毅然跨出门去。 夜空深湛,瘦月孤悬。 纳兰照羽慢慢地走着,身影被宫灯朦胧的微光拖得很长。 无有死,则无有生。 这是句看似简单的话,却内蕴着无边玄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经历绝境,便看不到希望。 有始,必有终,而终结,又意味着新的开始。 那么父亲,您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天亮了。 荒山野地之间,四个人席地而坐,中间生着堆火,火上架着只已经烤得滋溜冒油的野山羊。 燕煌曦和殷玉恒一人手执把剑,舞动之间,将一只羊分解成无数薄片,盛放在采来的树叶之中。 殷玉瑶接过去,撒上临走前从浩宣宫御厨房里顺走的调料,四个人便用木棍叉着羊肉,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清风送爽,美味可口,这样的日子,倒也有些不亦乐乎之感。 “有没有我的份儿?”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忽然从远方悠悠飘来。 四个人齐齐一怔,俱转头看去,却见那锦衣男子洒洒然而来,步履从容不迫,姿态仍旧是那股飘逸出尘,似是丝毫不染这人间烟火,不是那纳兰太子,却又是谁? “你,你怎么――”殷玉瑶第一个站起,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怎么来了?”纳兰照羽微微地笑着,也不避忌什么,自取了一份羊肉,就着调料有滋地味地吃起来,斜斜地睨了燕煌曦一眼,“男儿大丈夫,一言九鼎,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我清楚,自己不是那般没信义的人。” “哈哈,”燕煌曦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地笑了,满脸意气风发,“好,纳兰照羽,我敬你是个爷们儿,以后不管啥事,我们商量着办,如何?” “这可是你说的?”纳兰照羽顿时瞪圆了眼,狠狠地看着他――这个家伙,从在流枫相遇时起,就明着暗着不停地给他使绊子,对女人(殷玉瑶),对家对国,他玩的阴招可是不少,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大人大度,不爱跟他计较,就拿去云霄山这件事而言,他以为就凭他燕煌曦,能够啃得下来,扛得住么? 他若扛不住,跟着一起倒霉的,还不是这全天下? 燕煌曦却只是笑,蓦地抛了手中羊肉,就着两手腥膻扑向纳兰照羽,一个猛子将他摁倒在地,让不知内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俩之间有啥啥的。 两人就那样在野地里滚着,任全身上下沾满毛茸茸的草刺儿,殷玉瑶冷眼瞧着,也不去理会――男人么,爱闹腾的时候就闹腾去,别看他们一个皇帝一个太子,搁荒郊野地里,跟两个孩子也没啥区别。 倒是殷玉恒和殷玉琛,似是从来没有瞧过这样的奇景,把四只眼儿都瞪圆了,直到火架子上剩的羊肉都烤出焦糊的味道来,方才猛然回过神,不去理会那两个疯癫的家伙,忙忙地熄了火,把下剩的羊肉分解成数块,用大片的树叶包了,作为路上的干粮。 收拾好一切,殷玉瑶方冲那两个还扭在一起的大男人喊道:“喂,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起来上路了!” 纳兰照羽推开燕煌曦,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掉自己身上和头上的草叶子,又是龇牙又是咧嘴地道:“燕煌曦,我今儿个总算是服了你!” “服我什么?”燕煌曦自己也站起来,很没形象地甩着头发,一副落魄江湖游侠的模样。 “服你能折腾!” 燕煌曦眯眯眼,那眉宇间惯有的枭傲又浮了出来――没错,他就是能折腾,要是他不能折腾,也做不成大燕的皇帝,更没有资格活到今天! 活着为什么? 活着就是为了折腾! “走吧!”那厢,殷玉瑶已经将包袱背上了肩,率先迈步朝前走去。 两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不时唧咕两句。 再有三五日,他们将走出金淮国境。 再有三五日…… 想到这里,殷玉瑶不由沉沉叹了口气,脚步稍缓。 两只温暖的手同时从旁侧伸来,握住她的。 偏头看看这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殷玉瑶笑了。 不管他们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到她的身边,今生能认识他们,她真的很开心。 一个,伤她甚深,却也慢慢地爱她胜命; 一个,从始至终,一直如春风化雨一般,治愈她所遭遇的所有伤痛。 一个,坚韧如山,枭傲如鹰; 一个,浩瀚如海,温润如玉。 都是这世间最优秀最出色的男子。 更难得的是他们心中的那份爱,悄悄由当初的偏狭,至此时的宽容沉稳。 亦或许,是因为前方那一片绝狱,让他们不得不暂时呈现出这样的姿态。 为国为家为她,他们都需要通力地合作,毫无保留地,完全坦诚地合作。 合作,才能胜利! 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共识,也成为他们双方的抉择,无论这抉择,带来的是终极辉煌,还是一切的覆灭,他们都将慨然面对,慨然承担! 她喜欢这种感觉! 曾经,她是弱小的,她是惶恐的,面对那极致强大的命运,她手足无措,她仓皇逃离,她爱的男人,也选择无奈放弃,但是世间种种风雨,还是将他们“逼”上这样一条道路。 也许,正如云菀所说的那样,他们是上天择定的人,所以,他们注定要承受种种的磨难,因为磨难让人强大,磨难让人成熟。 包括自小相对顺利的纳兰照羽,他也将在这条道路上,因为自己的抉择,而付出他想象不到的代价! 不过,既然抉择了,他们便不会后悔,因为他们懂得了生的艰难,而懂得如何去面对,死亡的考验! 忽然之间,纳兰照羽觉得自己顿悟了―― 无有死,则无有生。 难道说,睿智的父亲早已看出,在前方那座洪荒神秘的远古山脉之中,等待着他们的,乃是一场新的炼狱? 他,料想得不错。 只是那,不是炼狱,是比炼狱还要可怕千万倍的,灭狱。 第192章 :难以想象 第192章:难以想象 风,呼啸着从他们耳边掠过。 弥漫的云色,自空中一直铺垂到地面,裹住他们的身体,股股冷泌的寒意,从身体表面,直渗入内心深处。 他们只是定定地瞧着前方。 幽蓝色的山峦,隐约间闪蹿出几许橙色的火花,乍然看上去,虽有些诡异,却并不见如何凶险。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表面,仅仅只是表面。 燕煌曦蹙紧了眉,对着那山看了半晌,然后将视线转向下方的凹地,削薄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奇怪。” “奇怪。”纳兰照羽接着说。 “奇怪。”殷玉瑶第三个接上。 就连殷玉恒,也忍不住凑了个趣:“奇怪。” “你奇怪什么?”燕煌曦转头看向纳兰照羽。 “那你呢?” “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纳兰照羽答,“你呢?” “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两人相视一笑。 唯有殷玉瑶没笑,她也笑不出来。 因为,在那片凹地里,整整齐齐地站立着近五万名年轻少女,分列为五个方阵,各自身着玉、紫、金、碧、红五色衣裙,俱是斜襟裙领,裸露着右肩,而且各自的肩上,都镌着相对的圣印。 这样的阵势,让她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浓如泼墨般的夜晚。 那一晚,她裹在一片薄薄的荷叶之中,被送出那道神秘的大门,流落乾熙大陆。 照理说,她那时只是个婴儿,不该有什么记忆,然而,自从与灵犀剑合体之后,那些看似遥远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甚至包括生命形成最初,漂游于血池中的混沌时光。 她不由抬起头,向苍穹深处看了一眼――母亲,这也是您给女儿的提示吗?您想让女儿明白什么?是我生命的来源?还是……这乾坤万物的奥秘? 对于她心中的疑问,苍穹只是沉默以对,一如既往温柔地俯视着她。 殷玉瑶垂下了眸子。 “……天哪!”殷玉恒忽然发出一声惊喊。 “什么?!”燕煌曦和纳兰照羽一起看向他。 抬起右臂,殷玉恒颤抖的手指指向下方:“她,她们……” 八道目光齐齐转向,却见那些少女行动一致地抬起头。 殷玉瑶怔了。 燕煌曦怔了。 纳兰照羽也怔了。 …… 他们终于惊恐地发现,每一队穿相同颜色裙服的女子,其面容身段,竟然完全一致!没有分毫差别! 这,这是什么? 燕煌曦那颗非常冷静,非常之刚强的心,面对这样的情况,也禁不住猛烈地颤抖起来――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实在不敢想象,倘若他们贸然发起进攻,若他的瑶儿被卷进那一万名“殷玉瑶”当中,他要如何才能找得到她,辨识得出她? 见到这些活生生的“翻版”,他也终于明白,当初浩京郊外,安清奕是用何等样的方法,将真正的殷玉瑶换走,而用另一个无辜的女子,替代她完成死劫,可是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了安清奕,谁能帮他们? “太可怕了……”纳兰照羽喃喃轻语――他自负悟透天地苍生,已经能够视任何一种“诡异”为无物,可是乍然看到这惊人的一幕,仍是久久难以回神。 燕煌曦不由下意识地抓紧殷玉瑶的手,掌中冷汗淋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一年之前,那个澹堑关外冷血无情的男人,如果要他掣出长剑,将这些殷玉瑶一个个鲜血淋漓地砍死,估计那手无论如何下不去…… 最先冷静下来的,反倒是殷玉瑶自己。 不对。 直觉告诉她,不对。 “我们走。”反握住燕煌曦的手,她毫不犹豫地道。 “瑶儿?”燕煌曦轻唤,眸中有着明显的担忧。 “无妨。”殷玉瑶神情镇定,“两个孩子在中间,纳兰太子,你在最后压阵,记住了,握紧彼此的手,跟着我走,千万别松开。” “是。”纳兰照羽慎重地点头,五个人按照殷玉瑶所说,连成一串,踩着那些软绵绵的云朵,慢慢地往斜坡下面走。 并无任何惊险,他们很顺利地到达坡底,现在,他们与那五万名“莲花圣女”,狭路相逢。 走近了看,燕煌曦终于发现,她们的模样虽然相同,但是那表情――没有一丝表情,僵凝、死板,就像是同一块木头刻出来的,如何比得自己身边鲜活无比的殷玉瑶? 觉察到这一点,他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殷玉瑶的心中却一点都不轻松。 她已经能很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方阵,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越是往阵前走,她越是能感觉到,来自方阵中心那股强大的牵引之力。 离方阵还有十步远的地方,殷玉瑶蓦地凝住身形,脑中电光一闪―― 灵根! 是灵根! 当初和她一起被送出“天国”的女孩子,也是一万名,可是根据种种迹象表示,最后能成为“玉莲圣女”的,只有她一人。 因为,无论她们流落何方,都必须得经历不同的“劫数”,就像她一样,遇上燕煌曦,乃是必然,经受种种磨难,也是必然,倘若她不济事,或者不够坚强,那么自然会死掉,由别的“预备圣女”替代,可是现在,算算日子,已经只剩最后十几天,也就意味着,这世上真正的“玉莲圣女”,只有她了…… 还有那只莲晷…… 冷冷地,殷玉瑶唇角漾起一抹笑――如果真是这样,千夜昼,我怕你做甚?难道你真敢毁了我么?你若毁了我,也好,没有玉莲圣女,没有莲晷,开启不了万灵台,你,也将烟消云散…… 想通了这一点,她的心随即大定,脚步更加铿锵。 察觉到她内心意念的波动,燕煌曦的心也渐渐平定下来,他们两人的情绪感染了其余三个人,于是,行进的速度开始加快。 终于,他们闯进了巨大的方阵之中,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迅速切割出一个破口,直往阵中而去。 “圣女”们开始移动,起初缓慢,后来越来越大,渐渐变成股股漩涡,在他们身边不停打转。 纳兰照羽四人倒不觉得什么,至多就是眼花缭乱而已,但对殷玉瑶来说,却是莫大的干扰――她们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搅得她血气翻腾,好像,好像她们就是她的每一根神经,牵一发,而动全身。 “瑶儿……”瞧着她发白的面庞,燕煌曦一阵心痛,忍不住展臂将她拥入怀中,体贴地道,“让我帮你吧。” 殷玉瑶点点头,斜身靠进他的怀中,压低嗓音道:“围成一个圈……” 燕煌曦会意,迅速将纳兰照羽、殷玉恒、殷玉琛给拉过来,五个人站成一个圈。 五个人…… 殷玉瑶心中忽然一动。 “御天谱――发动御天谱――” 燕煌曦心内一动,随即阖上双眼,脑海中顿时一片星光闪烁,纳兰照羽四人只觉掌心一热,股股浩瀚雄浑的力量如潮水一般,冲入他们的四肢百骸―― 五个人全身上下慢慢弥漫开一圈颜色各异的光,然后缓缓地飞了起来。 那光圈越来越盛,将他们包裹在其中,以他们为中心,扩展开来,渐渐覆盖了整个山麓…… 下方的“圣女”们开始惊慌逃蹿,而且慢慢露出本来面目――原来只是五万名腐兵,不知怎么沾了些儿“灵气”,化作现在的模样,摆在这里蛊惑人心。 空气中的云团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如水流般奔突不息,最后自行退开,露出下方一株肉红色的大树。 肉红色的――树? 光圈仍自璀璨,五人悬浮于空中,看着那株树,又是一阵讶然――不过这地方本就诡异,再怎么稀奇古怪的事,也不稀奇古怪了。 “那就是灵根?”贴在殷玉瑶耳际,燕煌曦悄声道。 “嗯。”殷玉瑶点头,双眸却紧盯着那株树,不敢有丝毫走神。 蓦然听得“噗”地一声,那灵根下垂的触须忽如万点繁星炸开,在空中化出无数的红色“丝线”,朝着五人疾射而至。 “走!” 倏地一声爆喝,殷玉瑶身上涌出股大力,将燕煌曦及其他三人凶狠地推开,而自己被数十根红丝缠住,以闪电般的速度,拖向灵根。 “瑶儿!”燕煌曦蓦然一声大喊,身化为风,直朝殷玉瑶追去,却被纳兰照羽一把抓住。 再仔细看时,哪里还有什么殷玉瑶,就连那棵诡谲的肉树,也刹那间不见了。 空茫的大地上,只有一片冰冷的鹅卵石,毫无生命的气息。 “……瑶儿……瑶儿……”半跪于地,燕煌曦如遭重击,强壮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不会有事的。”一只手放上燕煌曦的肩,纳兰照羽一脸镇定,“想想看,就连昶吟天都不能把她怎么样,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奈何得了她?还有,燕煌曦,你能不能不要老做出这副多情公子的模样?大敌当前,多情有用么?要花前月下,先摆平这些魑魅魍魉再说。” 燕煌曦猛地抬起了头,然后直挺挺站起,一把掣出腰间长剑:“我们走!” “不急。”纳兰照羽却仍然牢牢地扯住他,黑眸闪动,“如果我没有料错,早该出现的那些人,登场了。” 燕煌曦一愣,视野的尽头,却缓缓现出一个他并不陌生的人影。 带着冲天的戾杀。 无边的枭傲。 噬人的冷残。 还有从身体里无限扩散出来的噬血与疯狂。 九州侯――北宫弦。 第193章 :亦人亦魔 第193章:亦人亦魔 有那么一刹那,燕煌曦脑海里闪过两个字――宿命。(..info) 此前,他的目光一直放在韩仪身上,纠结着她与母后、父皇之间的恩恩怨怨,却忽略了这个男人。 这个幕后真正的罪魁祸首。 从内心来说,对于这个男人,他一直有种恐惧感,恐惧到不愿去直面。 即使到了现在,这种恐惧感仍然存在,因为他很清楚,北宫弦真正的力量有多强大,他从来没有看见过。 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更何况,现在他心心念念,急着去找失踪的瑶儿,根本没有心思在这里同他耗,但他同时也很清楚,击败九州侯,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哽在喉咙的一块骨头。 北宫弦显然也瞧见了他,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那么缓缓地,一步步走着。 “咦――”纳兰照羽忽然轻喟了一声,“军队――” 同一时间,燕煌曦也瞧见了,在北宫弦的身后,竟然浩浩荡荡地跟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俱是身着――黎国的军服。 翘起唇角,燕煌曦颇为舒心地笑了――无论如何,他总算是给那个老家伙布下一招绝妙的棋,恶人自有恶人磨,看来,不用他亲自动手了。 “准备操家伙吧。”旁边的纳兰照羽却凉幽幽地来了那么一句。 “什么?” “人家都已经谈判好了,是准备一齐上呢。” 燕煌曦双瞳剧震,再仔细看时,果然发现了些许不妙之处――黎国士兵们的手中虽然都持着犀利无比的武器,不过那方位,似乎,并不是指向北宫弦,而是――他们? 这是怎么回事?燕煌曦的眉头高高地隆了起来。 “没时间琢磨了。” 右臂一扬,手指勾动间,玉扇流转,莹莹反射着太阳的微芒。 黎国军队来势极快,几乎转瞬间,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只中间露着片空地,站着两方五人。 燕煌曦的视线掠过北宫弦,往后方扫了扫,遗憾的是,并没有看到黎长均那张枯瘦的脸。 “现在离开,饶你们不死。” 风吹过,带著北宫弦煞冷的话音,飘扬入耳。 “凭你?”燕煌曦一声冷笑,刚要拔剑上前,却被纳兰照羽闲闲摁住肩膀,“哥们儿,低调点。” 微微偏头,燕煌曦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一张俊脸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翩翩踏前一步,手中玉扇轻摇:“早闻大燕九州侯北宫弦阁下玉树临风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 言至此处,忽然住了口,一双精光流蹿的眼,对着北宫弦一番上瞧下看。 要是寻常人等,面对他这样的“挑衅”,定会生恼,偏这北宫弦,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一副四平八稳,波澜不惊的模样,仍然只冷着一张脸,像根冲天长戟似地立在那里。 纳兰照羽手中的扇子摇得更欢快了,忽然说:“阁下难道就没有闻到,一股很……销魂的味道么?” 说到“销魂”两字,北宫弦的身子忽然一阵摇晃,竟一声不吭地栽了下去。 燕煌曦满眸讶然,震惊得整个下巴差点掉地上。 更绝的还在后面,所有的黎国士兵,脸上也渐渐显出一股迷醉般的痴笑,然后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风,还是那么很和顺地吹着。 头顶上的阳光,也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只是这大地,果真是干净了不少啊。 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燕煌曦方才醒悟过来,定定地瞧着纳兰照羽:“你用了‘引仙兰’?” “嗯哼。”纳兰照羽眉宇间飞扬开几抹得意,“你也不想想,倘若我们的力量全部干耗在这里,如何攻得进秘境?如何能灭掉千夜昼?如何能……” 他话未说完,前方忽地堪堪传来一声冷笑:“黄小儿!” 无知小儿?! 燕煌曦一双黑眸中怒火升腾,纳兰照羽面色也是一僵――他们可都是当世豪杰,还从来不曾,被人如此辱骂过。 远处淡青色烟蔼中,缓缓驶来一辆车――既无人驾驶,也无马驾驶,但它偏这么走着。 车上一道瘦长人影洒然而立,广袖薄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不过,不过那从袍下传来的媚骨低吟,将那仙风道骨立即破坏殆尽。 儿童不宜,儿童不宜。 几乎是刹那间,燕煌曦提起殷玉恒和殷玉琛,将他们俩调了个个儿,不许观赏,心中同时暗暗咒骂――这死色皇帝,竟敢野外宣…… 纳兰照羽的面色刹那间变得很难看。 我以前说过,他是个很奇特的男人。 好色,而不…… 不但自己不,遇上这些“有伤风化”之事,他也觉得很难容忍。 你说,你要干这些事儿,关在家里干就行了,偏还出来摆弄。 在别人面前摆弄也还罢了,还跑到他面前来摆弄,是可忍,孰不可忍。 只听得耳边疾风一掠,那向来最能忍的纳兰公子,反倒自己仗着扇子,呼啦啦冲了过去。 黎长均笔直地从车上飞起,下边露出六名,呃,形态不雅的女人。 但见纳兰照羽手中玉扇频挥,劲风狂扫,竟硬生生将黎长均身上的宽袍给褪了下来,笔直落下,罩在那些女孩子的身上,总算是为她们遮了丑。 不过悬在半空中的黎长均,那可就有点滑稽了,要身材没身材,要肌肉没肌肉,胸前肋骨一根根突起,小腹上偏又有着许多皮褶子,蔫蔫地往下垂着,随着他的动作不住摇晃,说有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燕煌曦一向是个“持重”之人,见此情形,也忍不住出声讥嘲道:“黎老儿,亏你也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前辈了,怎的仍旧如此不害臊?” 黎长均的脸青青白白,陡然一声厉啸,双掌劈出,却是越过纳兰照羽,直取燕煌曦。 纳兰照羽先是一怔,想要退回相助,却听燕煌曦猛可里喝道:“来得好!” 说话之间,手中长剑已出,化作道遽影,挟着滚滚龙吟,直取黎长均的面门。 自从进入云霄山境之后,他的龙威早已积压多时,此际发作,自是非同小可,黎长均不敢硬接,往后翻了几个跟斗,险险垂落于地,鼻中不断地喷着气,拿眼厉瞪着燕煌曦。 对方却不买他的帐,撤回长剑,意态慵闲,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 灰惨惨阳光下,黎长均一张马脸阴晴不定――从燕煌曦潜入转龙殿那夜到现在,不过短短两月时光,这小子居然变得如此强大,是吃了仙药还是――? 他当然不知道,燕煌曦自然没那机缘吃什么仙药,不过是被碎剐了血肉,抽离了心魂。 你想想看,如果一个男人,经历这样的事仍然不死,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够阻得住他? 若是黎长均知趣,自该让道,可他偏偏不知趣,更或者,是因为他自觉――有所凭恃。 他的凭恃,便是千夜昼。 “老家伙好像很生气呢。”眯缝着双眼,纳兰照羽状似随意地抛出一句。 燕煌曦没有答话,只是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黎长均。 适才那一击,他确是占了极大的上风,却也有种怪异的感觉――那一剑劈出去,砍中的仿佛不是人体,而是―― 而是什么呢? 他说不上来。 像是撞进一片深海,虽分出道缝隙,但所有的力量却也被吸纳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这种感觉让他意识到,对面那个人―― 似乎为了映证他的猜测一般,黎长均的小腹处开始鼓荡起团团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大,渐渐上移至心脏处,然后沿着他的身体扩展开来,直至手指足底,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从地底钻出的鬼魅。 “奶奶的,”纳兰照羽不由发出声惊奇的感叹,“这家伙,还练过蛤蟆功?” “那不是蛤蟆功,”燕煌曦冷眸冰寒,“那是――千――夜――昼――!” “千夜昼?”纳兰照羽讶叫,“他什么时候成了千夜昼?!”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燕煌曦垂眸看了看地面,长长的羽睫在眼眶下投出圈浅翳,“订了血绶。” “血绶?”纳兰照羽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在衣摆上擦了擦,不耻下问地道,“什么是血绶?” “你――”燕煌曦仔细想了想,方才记起,他并没有看见汇宇宫承极大殿上,赫连毓婷坦承自己吞了安清奕的一幕。 既然,安清奕与赫连毓婷能融为一体,千夜昼和黎长均同样也能,只不过,前者是为了爱,为了希望,而这后者么――只怕是黎长均心中那积压数十年的欲望,吸引了千夜昼吧,毕竟,千夜昼本身,就是那样的一个集合体。 想了想,燕煌曦简洁解释道:“总而言之,现在的黎长均,已经不是黎长均了。” “那他是什么?”纳兰照羽眨巴眨巴眼,继续好奇地追问。 “哈哈哈,”不等燕煌曦回答,那方的黎长均已经自行开了口,“我是这天上地下,无所不能,与乾坤同寿,与日月同辉的,九始神尊――!” 说完,又是一阵狂笑。 “疯了。” 相比于他的狂傲,燕煌曦与纳兰照羽二人的反应却极是淡定。 “你们――”抬手指着对面那四个“渺小”的人,九始神尊字字狠戾,“乖乖跪下,向本尊俯首称臣,如若不然,本尊会将你们抽皮剥骨炼魂,做成――嘿嘿,这世上一等一等的腐兵!” “果然是疯了。”燕煌曦和纳兰照羽再度对视一眼,“而且疯得神智不清了。” 第194章 :执著心 第194章:执著心 见两人久久不动,黎长均悖然大怒,头上毛发根根竖起,合掌于胸前,整个身体仿佛烧焦一般,从头至脚冒出股股黑烟。[..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煌曦嘁了一声,满眸警惕,口内却嗤笑道:“黎老儿,你这副鬼模样,是打算把自己当作柴烧么?” “我们逃吧!”纳兰照羽却陡地高喊一声,一手拖起燕煌曦,另一只手同时拽住俩小孩儿,轻飘飘地就倒飞了出去,瞬间退了数十丈远。 只听得“波”地一声巨响,方才他们站立的地方,竟然已被炸出个深坑,那老头儿双目之中荧光闪烁,好似饿鬼一般,身体也比先时膨胀了三倍有余。 燕煌曦咋舌道:“这是啥玩意儿?” “不知道,”纳兰照羽摇头,很诚恳地坦白自己的孤陋寡闻。 “不知道?那你怎么会跑?” “直觉。”纳兰照羽吐出两个字,扯着三个人又是一阵疾退,待他们立定脚步再看时,方才立足的山梁,又已经被轰塌。 “他奶奶的,”燕煌曦忍不住低咒了一声,“这老鬼究竟要弄到什么田地?” 纳兰照羽目光闪闪烁烁,没有回答。他心里很清楚,对方非人非魔,而他们只是肉体凡胎,要想强攻,无疑是痴人说梦。 “无有死,则无有生。”临行之前,父皇说的那句话,忽然从脑海里划过。 “燕煌曦,你在这里等着。”简洁地交待下一句,纳兰照羽身形一闪,已然向那正待发起第三轮攻势的黎长均扑了过去。 “纳兰――”燕煌曦忍不住高喊了一声,长长探出的手臂僵滞在空中,连纳兰照羽的衣角都没有抓到,只因为,他的轻功,实在高他太多。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勇敢至极的男人欺近黎长均的身子,似是掏出个什么东西,塞到了他的――呃,说出来着实有些不雅――裤裆里。 轰―― 只听得九天霹雳般一阵震响,整片大地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强大的气流将燕煌曦三人齐齐掀翻在地。 待燕煌曦灰头土脸地从泥坑里爬起来时,眼前已经没有了黎长均,也没有纳兰照羽,只有一片冒着黑烟的焦土。 黑烟?焦土?燕煌曦的脸刹那间白了,当即不作他想,撒开双腿如一道流星般飞驰了过去。 “纳兰照羽……纳兰照羽……”他一边走,一边低沉着嗓音轻唤,听上去颇有几分伤感,可回答他的,只有那从耳际不断穿过的朔风。 “纳兰照羽……纳兰照羽……”越是往前走,燕煌曦越是绝望――不会是,已经灰飞烟灰了吧? “喂。”一记轻掌,蓦地拍落在他的肩上。 燕煌曦猛然站身,但见那形容俊采依旧的男子,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一口气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憋得他脑门儿生痛。 不由分说地,燕煌曦一拳挥过去,正中他高挺的鼻梁。 不过,劲道很轻。 “喂,”纳兰照羽抬手“轻佻”地摸了摸他的下巴,“你这么副小媳妇儿的模样,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得到的,自然又是燕煌曦的一记重拳。 “喂,小家伙们,走啦!”纳兰照羽大笑着后退一步,冲傻站在远处的殷玉恒与殷玉琛喊道。 “那家伙解决了?”一行往前走,燕煌曦低声问道。 纳兰照羽摇头。 “嗯?” “被解决掉的,只是黎长均而已。我并不知道千夜昼的底牌,所以……” “我知道,不会那么容易。”不等他说完,燕煌曦淡淡接过话头,“先找到瑶儿再说。” 夕阳沉落,黑夜降临大地,整座云霄山伸手不见五指。纳兰照羽双眉紧锁,忽然停下脚步,扯住燕煌曦道:“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抬头往前方看了看,燕煌曦点头:“也好。” 两人各自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夜明珠,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垒起简单的石桌椅,再取出裹在树叶中的羊肉,慢慢地吃咽起来。 折腾了大半日,两个孩子显然已经疲累到极点,吃过东西后没小会儿,便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燕煌曦把他们两个并排拢到一起,脱下外袍盖在他们的身上,动作细致而轻柔,看得纳兰照羽略微惊诧地瞪大双眼,连连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有几分当爹的模样。” 随着两人愈发熟悉,再加上在战斗中建立起来的友谊,彼此间说起话来,也再没有从前那些隔阂,对于纳兰照羽偶尔的调侃,燕煌曦也不甚介意。 “不知道瑶儿怎样了……”遥遥看着天边,他忍不住低叹了声。 “那个――”纳兰照羽想了想,迟疑道,“你不是有灵犀剑么?取出来瞧一瞧,不就清楚了?” “灵犀剑?”燕煌曦一怔,“可是,灵犀剑不知道去哪里了。” “笨,”纳兰照羽伸手,在他宽阔的胸膛上重重戳了一指,“就在这儿啊。” “这儿?”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燕煌曦眸中浮出浓浓的疑惑。 “灵犀剑已经与你、与燕姬合为一体,只要你――对了,不是取出,是冥想,只要你屏神静气,在脑海里描摩出灵犀剑的模样,就可以通过灵犀剑,感知到燕姬的下落。” “真的?”燕煌曦湛冽的双眸中顿时盈-满惊喜――自瑶儿被灵根拖走之后,他一直惶恐不安,满心担忧的都是她的安危,倘若纳兰照羽所说的法子可取,那,那真是太好了! “你快想吧,我帮你护法。”纳兰照羽正色道――其实,他的心里又何尝不担心殷玉瑶?倘若没有殷玉瑶,他们必然难以进入云霄山,不进入云霄山,又谈何摧毁整个秘境,还乾熙大以光明? 双掌叠合置于胸前,任丹田之气游走全身,燕煌曦盘膝而坐,身体慢慢飞起,悬于半空,额心处龙形浅光时隐时现,看样子已经入定。 此时他的脑海之中,是一片深暗的混沌,既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些隐隐绰绰的影子。 灵犀剑,灵犀剑,快出来吧,他轻轻地呼唤着。 然而,总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念头,如影蜂般飞来飞去。 曾经,影蜂是他最喜爱的小生灵,此刻却成了他的烦扰。 瞧出他的力不从心,纳兰照羽慢声念道:“忧生于执著,惧生于执著,若无执著心,亦无所畏惧。” 若无执著心,亦无所畏惧…… 心内幽幽一动,燕煌曦刹那间灵息俱通,往事般般,瞬尔风云散尽。 执著心。 一直以来,最强烈困扰他的,便是执著之心。 执著于复国,执著于大业,执著于对瑶儿的爱,执著于对世界的恨,执著于消灭那个肆虐千年的罪魁祸首,反而迷失了自己的本心,自己的本性。 若是消淡这份执著心,他―― 湛冽剑影如秋波般缓缓浮出,渐渐清晰,将团团混沌逐一驱散。 “唤她。” 一直仔细察看着燕煌曦神色变化的纳兰照羽,再度出声提醒道。 瑶儿……瑶儿…… 燕煌曦开始凝聚起所有的心神,呼唤着那个刻于心上的名字。 良久,像是从久远的时空之中,传来一个极轻极弱的声音:煌曦…… 瑶儿!额心龙影飞腾,燕煌曦更加灼烈地呼唤着――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在……殷玉瑶的声音有些犹豫,夹杂着几许轻颤,我在血池―― 血池? 霍然地,燕煌曦睁开了双眼,脑海中那柄灵犀剑随即遁形,天地之间,仍然只余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唉!”纳兰照羽忍不住重重地叹息一声,“前功尽弃!你怎么就不能镇定一点呢?” 燕煌曦面现愧色――他的确太心急了,一听到瑶儿身陷血池,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我再试试。”他带着几许歉意道。 “我倒是想让你试,”纳兰照羽顿了顿,接着道,“只可惜,我们没有机会了。” 燕煌曦一怔,继而低头往下方看去,但见整个地面正在缓缓下沉,同时冒出无数翻腾的气泡,就像一锅煮沸了的黏稠稀粥,更可怕的是,他、纳兰照羽,包括两个孩子,都被这锅“稀饭”牢牢黏住,动弹不得。 “你――”看着纳兰照羽,燕煌曦眼里闪过丝懊恼,“你刚刚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提醒你?”纳兰照羽苦笑,“提醒你有用吗?更何况,你方才全神贯注,周身气流勃发,倘若我贸然提醒,让你走火入魔,那该怎么办?” “现在呢?现在又该怎么办?” “我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纳兰照羽摊摊手,满眼的无奈。 “四哥,接着!” 远处的石崖上方,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接着,一道剑光如飞电般驰至,被燕煌曦眼疾手快地一把抄进掌中。 “抓住我!”高喊了一声,燕煌曦一手搭上纳兰照羽的胳膊,纳兰照羽见机也快,一手抓住燕煌曦,另一手带起两个小孩儿,四个人串在一起,如糖葫芦一般,笔直地冲天而起! “好险!好险!” 落至崖上,俯头看着那已经腾至半空的黑色漩涡,燕煌曦和纳兰照羽均不由倒抽了口寒气。 再转头看着立于身侧的少年,燕煌曦刹那释然的同时,也有些震怒:“不是让你呆在浩京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燕煌晔咬咬唇,目光闪烁,继而顾左右而言他地道,“来的不只是我――” “什么?”燕煌曦转头一看,才发现后方的入山口,有不少的兵卒相继涌入――流枫、燕国、陈国、金淮……除了仓颉和已经不复存在的黎国,乾熙大陆每一个数得着的国家,都出动了―― “这是谁的主意?”虎着一张脸,燕煌曦瞳色冷寒。 面对兄长那犀利的目光,燕煌晔不由缩了缩脖子,转头求助地看向纳兰照羽。 纳兰照羽却仍旧施施然地摇着扇子,一副很乐见其成的模样――不管是谁搬来这些救兵,对即将到来的决战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谓多多益善嘛,可是,不久他就会知道,人与人对决,军队与军队厮杀,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是,若对方是魔非人,人越多,只会坏事儿! “找到入口了吗?”倒是另一个人,堪堪为燕煌晔解了围。 转头看着那一身胄甲,眉目霜冷的女子,燕煌曦心中微微一动。 她,也来了。 “燕皇。” “皇上。” 另外几名男男女女相继上前,有逐凤将军贺兰靖、骁骑将军陈启瑞,以及前往陈国的容心芷,可以说,各方人马都到齐了。 燕煌曦的目光逐一从众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到一对气度不凡的男女身上。 “金莲圣女,归沁。”女子大大方方地笑着,上前一步,自报名姓、来历,又指了指身侧沉默的男子,“这是家兄,归泓。” “欢迎加入我们的队伍。”燕煌曦手臂一展,脸上绽出丝自信的笑,“胜利,必然属于我们!” “胜利必然属于我们!”燕煌晔激动地接着吼了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激动了,齐齐仰天长啸,那壮怀激烈的呼声,如撼天惊雷一般,一波接一波,传向四面八方,传遍天地八荒! 第195章 :万载不渝 第195章:万载不渝 口号喊完了,现实问题还是得现实面对。 最现实的问题便是――通往秘境的入口,到底在哪里? 大家都看着燕煌曦,很有认同感地把他当作了首领。 沉默着转过身,燕煌曦一步步走到崖边,临风而立,俯视着下方已经慢慢平息下来的广原。 隐隐地,像有一座高山从空中压下来,沉沉落在他宽阔的肩头,迫使他激昂的同时,也迫使他冷静。 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唯有冷静,才能找出克敌制胜之法,唯有冷静,才能不辜负这些人的期望,唯有冷静,才能在获得爱情的同时,也带给天下万民幸福。 重任在肩。 黑眸深凝,浩瀚如无边的大海,没有人能瞧得清,他在想些什么。 “让我去探探路吧。” 容心芷提步上前,主动请缨。 燕煌曦恍若未闻,只是那么静默地站立着。 “燕皇,不若让我试试。”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旁侧传来。燕煌曦转头一看,双眼顿时亮了。 让她去。 这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因为,她是金莲圣女。 “需要帮忙吗?”他问。 归沁微笑着摇头,轻轻抬高下颔,光洁的脖颈像一道优美的弧。 不等其他人回过神,轻灵的女子已经凌空飞起,衣袂飞扬,朝着远处而去。 崖上一众人等相偕而立,各个眸含隐忧,唯有归泓,一派平静无波。 瞅了瞅他过于镇定的面色,纳兰照羽忍不住问道:“你就,半点不担心么?” 归泓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了弯唇角。 这是他内心极其镇定的表现。 也说明了他对自己妹妹无比高纯度的信任。 “我们还是整顿人马,开始备战吧。”赫连毓婷的嗓音淡淡响起,带着股深沉的戾杀,仿佛并非出自女子之口。 一众男子,均选择默然顺从,纷纷回到自己的军队里,将其集结起来,用各自的方式鼓舞士气,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归沁的行动并不顺利。 凭着极好的轻身功夫,她在空中飞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所过之处,除了一片黑黝的土地,丝毫不见它物,不要说入口,便连落脚之处都没有。 该怎么办? 略一思索,她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拔出短剑,划破手腕,任一滴滴鲜血,自空中落向地面。 她是五名莲花圣女之一,她的鲜血,同样可以召唤灵根,而灵根的底部,便是血池。 在实在无路可寻的情况下,只要引出灵根,她就可以循着踪迹,进入秘境之内,只是这样的方法,未免有些冒险。 片刻,黑土地深处“咕嘟嘟”一阵响,探出几丝明艳的鲜红,见风便长,不多时蹿起数丈之高,如毒蛇的长信,蜿蜒盘旋着缠向空中的归沁。 唇边勾了抹冷然的笑,归沁一声娇咤,挥手抖开一层透明薄膜似的东西,将自己全身上下牢牢罩住,然后就势迎了上去,任那些游丝般的触须将自己牢牢缠住,猛力往下方拖去。 山崖上的众人看得分明,面色俱各大变,然后齐齐转头望向归泓,却见他仍是一脸的淡定,仿佛对归沁的失陷毫不在意。 默一转念,燕煌曦强自摁下心中的焦燥,继续检阅自己的士兵。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又煎熬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黑暗再次降临,那种似有若无的绝望,再次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迫得人无法呼吸,却不得不凝聚起全身力量,努力去呼吸,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种等待的时间,是多长……这种等待与煎熬,有没有结果,有没有希望…… 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归沁整个儿碾碎,万幸的是,她自小征战沙场,皮糙肉厚,承压能力不知比普通女子强上多少倍。饶是如此,那种尖锐的痛苦,还是几乎摧毁了她的理智,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她接连在小腿上戳了七八刀,才稳住心神,仔细地记下全身传来的每一丝感觉。 这很重要。 这个过程,能够让她清晰地判断出,那些站在崖上的人,哪些能够通过这地狱般的考验,哪些只能无条件撤出。 在这一方炼狱里,生命是不值钱的,骄傲尊严什么都是不值钱的,只有绝对的强者,才能战斗到最后,才有资格,配活到最后。 虽然这样的认知让她有几分沮丧,但她很快便克服了这种沮丧,凭着一贯坚韧的意志力,继续往下落。 终于,随着身体外传来的软腻之感,她的行程,终到尽头。 “欢迎归位。” 同一时间,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骤然传进耳里。 倏然抬头,归沁恰恰对上那双暗红色的,妖异阴邪的魅眸。 “千夜昼?”不慌不忙,她分外平静地开口,清澈双眸中,看不出任何一丝神情的波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妖眸眨了眨,闪过丝讶异――这些女人,这些女人一个个都出自他手,去人世间不过短短十六载,为何变化如此之大?殷玉瑶的内柔外刚,归沁的冷傲不驯,许紫苓的阴狠毒辣,还有最后那两个尚未归位的圣女,不知道是何情形。 似乎,每一个的成长,都超过了他的预计,每一个的生命轨迹,都越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围。 女人,不都是温柔似水,最好摆弄的么?为何这些女人,一个个都像那玫瑰上的刺儿,说有多扎手,便有多扎手? 舒了舒四肢,归沁不再理睬他,视线慢慢朝旁侧移去,最后落在血池正中,那巨大的方台上。 玉色的裙裾像清浅溪流般,淌过她的眼底,却被数根铁链,硬生生分割。 双眸先是颤了颤,继而恢复清冷,她慢慢地移动着,朝方台靠过去。 背后那双眼睛静默地看着她,竟然没有阻止。 这是他的世界,没有人能够逃过他的掌心。 不管在外面,你是皇帝还是公主,抑或是无所不能的战神,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近了,近了,更近了。 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她痛苦纠结的娥眉,布着晶莹汗珠的面孔。 “殷玉瑶。”抓住下垂的铁镣爬上方台,归沁轻摇着殷玉瑶的肩膀,轻声低唤道。 “嗯?”艰难地睁开双眼,殷玉瑶神情恍惚地看着她,很明显,她并没能在第一时间内,辨识出她。 “我是――”归沁想了想,径自褪去半边衣衫,露出右肩上的金莲花印。 长长地“哦”了一声,殷玉瑶眸中燃起丝微光,吃力地道:“你,你怎么也……” “我来找你。”俯下身子,归沁贴在殷玉瑶的耳边,压低了嗓音道,“他,他们,也在等你。” “他――”又是一簇火花跳起,“还好吗?” “放心吧,”归沁暖暖地笑,“他很坚强,那些相信我们的人,愿意帮助我们的人,都来了……” 不曾想,一听这话,殷玉瑶非但不开心,眸中反而一派慌乱,低低地咳嗽起来:“不,不行……” “什么?”归沁伸手将她扶起,略略皱起眉头。 “这样不行。”殷玉瑶用力地摇头,“你不知道……他,他把我掳来,就是为了,就是为了……” 话刚说到一半,她的面色已涨得血红,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伏在冰冷的石面上,喘息不停。 “殷玉瑶,殷玉瑶,”归沁微微有些急了――她想说什么?从她的话音里,她隐隐感觉着一股恐惧,说不出来的恐惧。 好半晌之后,殷玉瑶抬起了头,眸中血丝浮动,噙着丝丝暗黑的绝望:“他就是要――要把所有人,都引来这里,然后――” 说到这里,胸脯又是一阵剧震,唇角有艳亮的鲜血,慢慢浸出。 “然后是怎样啊?”归沁真急了。 “他――”抬起颤抖的指尖,殷玉瑶指向高空,却始终再难吐出一个字。 归沁仰起下颔,呼吸刹那凝滞。 正对石台的上方,不知何时,露了片莹白的穹顶,或许,那并不是什么穹顶,说是幕景更合适,一座座宫阙、辽阔的原野,正从上面一帧一帧地滑过―― 陈国、金淮、大昶、流枫、大燕、黎国……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浩瀚得不能再浩瀚。 这景象虽然让她震撼,却未必让她惊恐,让她惊恐的,是那些在整片乾熙大陆上,奔跑突袭的骑兵―― 白色的骑兵。 清一色灰白的衣袍,骑在只有一只眼睛的怪马上,身形每动,便有一组飞轮掠出,将方圆数里内的活物,甚至是植物,绞成碎片,所过之处,皆成白地。 抬起手,归沁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面对如此凶悍而残忍的死亡,她终究是骇然了。 “他不是人……”再次强撑起身子,殷玉瑶黯淡双眸中,却有清冷的锐芒在闪烁,“他无法消灭……我们只能――” “什么?”归沁终于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她。 “我们只能――”殷玉瑶开始微笑,笑容像山巅的月光,轻舞飞扬,“我们只能,阻他重生,我们只能,损其千年魔力,再带着他一起,沉入黑暗的地狱……” “我知道了!”猛然地,归沁紧紧地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她懂了。 她看懂了她那双眼眸中的绝望、刚强,和坚忍。 她们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或助千夜昼重生,或助整个乾熙大陆恢复光明。 这是她们的使命,也是她们的归宿。 曾经,她们倔强地以为,她们逃得过。 只是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流落世间这么些年,不过只是让她们明识善恶,并决定自己生命最后终结的方式――或依附邪恶而重生,或为光明燃尽最后一滴鲜血。 她们选择了。 她们都选择了。 而今,不过是要她们将这选择,最后形态化罢了。 世间众人皆有宿命。 年少时我们轻狂地以为,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掌控天地万物,甚至整个宇宙。 及至经历了很多事,才会深深地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 不管你多么强悍,多么高傲,多么杰出,到最后,终会离开这个光辉灿烂的世界,没有人能逃得掉。 唯一不同的仅在于,有些人用燃烧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而更多的人,只能默默无闻地流逝在时间的长河里。 “还有……”低头默算,归沁额心突地轻跳,“六日。” 沉默。 盘膝坐在殷玉瑶面前,归沁轻轻握起她的手:“你――不再看他一眼吗?” 两行晶莹的泪水漱漱而下。 心,刹那间像被一万把钢刀无情凌迟。 她如何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如何不想再回到他身边,听他柔情地唤她一声“瑶儿”? 只是,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煌曦,你注定是这片大地上的王者,而我,注定是那个,必须要为你牺牲的人。 不止是我。 或许,当一切烟云散尽之后,你会永远记得那个从你生命里轻轻踏过的女子,你会泪流满面奔走于浩浩乾坤之中,呼唤她的名字,你会痛苦得想把自己滚烫的心,从胸膛里活活剜出来…… 但是煌曦,我知道你一定会活下去。 一定会非常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我们两人活在这世间,从来从来,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 你是王者,担负着兼济苍生的重任。 我是圣女,担负着燃引光明的职责。 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的命途。 所以,我是你最爱的人; 所以,你是我最爱的人。 这世间很多人的爱,不能绾守一生,而我们的爱,却是―― 千世坚贞。 万载不渝。 第196章 :同心亮,众生醒 第196章:同心亮,众生醒 倏然转头,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出长长的轨迹,枭傲的男子如脱缰烈马般,冲向崖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做什么?”纳兰照羽最先发现他的异动,欺身近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放手!”燕煌曦戾声疾喊,深黝黑眸中跳动着暗红色的火焰。 “你这样下去,无异于找死!”纳兰照羽也火了――说好了在上面等,他这又是着了那门子的魔? 他哪里知道他心中此刻的苦,此刻的灼,此刻的痛?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苦,为什么那么灼,为什么那么痛。 归根结底,还是那两个字――执著。 爱是什么? 很多时候,爱,不过就是一种执著。 为什么非这个人不可?为什么非这件事不可?为什么明知千难万难,却仍然不肯放手。 那是因为,有些东西,比性命更珍贵。 世上大多数人,是看不到这样东西的,只有少数人能够理会。 他们知晓生命短暂,所以,更坚执地要在死亡到来之前,将一切圆满。 曾经,大燕就是他的执著,而现在,殷玉瑶,是他全部的执著。 人一旦执著起来,就能从卑微走向祟高,干出许多令天地人神鬼都敬畏的事。 “我要去!”燕煌曦压抑地嘶吼着,一掌拍向纳兰照羽。 纳兰照羽仍旧死死地拦着他,怒吼道:“你就知道蛮干,你若是出了事,这些人怎么办?大燕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长久的压抑,让燕煌曦终于爆发了――他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情绪――是的,从一开始,从他们这段感情开始的开始,所有的人都在指斥他的蛮干。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蛮干,他也知道,要想功德圆满很难很难,所以他尽了全力去克制,尽了全力去逃避,甚至尽了全力去伤害…… 如果没有殷玉瑶,他这一生或许会少很多磨难,他会平平静静地娶一位帝国公主,比如黎凤妍,辉辉煌煌地做一个圣明君主,不必和那个强雄蛮横了一千年的霸主进行殊死的斗争,至于这个沉重的使命将由谁来完成,那是老天的事,与他无干。 可是。 可是她的眼泪让他心痛,她的无辜让他心碎,她的鲜血更唤醒了他所有的斗志,所以,他们一路坎坎坷坷地,直到现在。 不是说,乾坤照,寰宇清么?不是说,灵犀出,九魂归么?不是说,同心―― 同心? 蓦地,燕煌曦停止了挣扎,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纳兰照羽,极是突兀地道:“你知道,什么是同心吗?” “同心?”纳兰照羽也是一怔,“什么同心?” “就是和乾坤镜、灵犀剑一样的……宝物,”燕煌曦急急地解释道,“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纳兰照羽拧起了眉头――同心? “……夫妻同心,乃是同心,天地同心,乃是同心,万物同心,也是同心,众生同心,乃是最大之同心。拥此同心,无所不胜。”不待纳兰照羽回答,燕煌曦再次喃喃解释道。 “我明白了。”纳兰照羽一拍脑门儿,“御天谱啊!” “御天谱?” “是啊,”纳兰照羽眼中熠熠闪着光,“按照你这个说法,御天谱可以将所有的力量结合起来,改天逆地,无所不能。” “……是……吗?” “试试吧!” “好!”不再多言,燕煌曦当即盘膝而坐,纳兰照羽立于他身侧,向所有人发出号令,让他们按二十八星宿,三百六十六星位的布局站立,其余兵卒极速按照战斗力的强弱,依序排在最外围,一张强大的御天谱,在短短几刻钟之内,即告完成。 “开始吧。”轻轻一摁燕煌曦的肩膀,纳兰照羽沉声言道。 垂眸瞑神,摒却一切杂念,燕煌曦运起天禅功,启动整个御天谱,一时之间,众人只感觉身边的气流如海浪般波澜壮阔地涌动起来,柔韧地冲击着每个人的身体,那种感觉,非一般言语所能形容。 “万心归一,天地大同!”随着纳兰照羽的轻喊,每个人都沉入了状态,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汇入阵中。 气流愈发汹涌,膨胀呼啸着冲上高空,隐隐看得见一道金龙腾飞的影子,赫赫生风,威武异常。 整座山崖,连同脚下的大地一起,如风中枯枝一般,开始不住地摇摆来去,荒原深处传出阵阵呜咽的声音,仿若怨魂的哭咽,又像是谁的低沉召唤。 随着“噼噼嚓嚓”一阵响,那黝黑的土地忽然横断裂开道缝隙,内里腾出一篷篷炙烈的火光,慢慢在空中凝聚成一团模糊的人形,五官扭曲,双眼状似黑洞,鬼气森森地盯着山崖上那一帮人。 继而,从火光中爆出一串焰团,尖啸着直冲向山崖。 眼看着一场滔天火劫在所难免,那焰团却只走到半途,便撞在一堵无形的气墙上,刹那间爆散成无数的流火,复归于寂然。 人影凝顿了半晌,似有满心不甘,继而抬臂指向空中,俄顷,漆黑的天幕上像有一幅卷轴徐徐展开,淡青色的荧光,将天与地染成一片苍黛。 燕煌曦等人正全神贯注运行御天谱,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景象的变化,那人影抓耳挠腮半晌,又沉沉潜了下去。 “杀――” 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破天的喊声,如惊涛骇浪一般,短暂地盖过御天谱的力量。 燕煌曦心内一动,刚想睁眼,却听纳兰照羽在旁言道:“这是圈套!不要上当!” “婷儿,婷儿,要保重啊!父皇会站在这里,等着你凯旋归来!你一定要凯旋归来!” 罡风荡漾之中,蓦地响起一个激越的声音。 赫连毓婷唰地睁开了眼。 她不能不睁眼,那声音真切无比,确确实实,是出自她父皇之口! “大燕的好儿郎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冲啊!” ……这是铁黎的声音。 “朕在,陈国便在,枫都便在!” ……这是陈国国主陈崧的声音。 乱了,全乱了。 上至燕煌曦,下至一般士卒,再没有人能够忍耐。 仰天喷出口滟血,纳兰照羽倒了下去。 他已经尽了全力,不曾想对方如此奸恶,竟然想到用这样的分心之术,来击败他们的同心之阵。 分心,同心。 自古以来,前者易为,后者艰难。 欲成大事者,哪怕只有一丝杂念,也会千里长堤溃于蚁穴,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想拼力一搏而已。 很可惜,他没能成功,反被阵气所伤。 而其他人已顾不得他的安危,齐齐抬起头来,面目呆怔地看着空中。 那一幅幅不断变幻的恐怖图景,如走马灯似的在他们眼前闪过,碾压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 末日灾劫。 这才是真正的,末日灾劫。 “不要看……那只是幻象,只是幻象……”纳兰照羽痛苦地喊,却只是空耗力气。 毕竟,那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国,在那里,有他们每一个人真心关怀着的君王、亲人、孩子、子民、手足…… 燕煌曦茫然地睁着眼。 手足冰凉。 他所有的牺牲和付出,原来是如此的,没有价值。 那些恶毒的诅咒和言辞,忽如潮水一般,排山倒海般压来―― 燕煌曦,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你输了,你输得比谁都惨……身为一国之君,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还有这江山,它不会是你的,终究不会是你的……你这一生,注定孤家寡人一无所有! 他很坚强。 他一直都很坚强,之所以那么坚强,只是因为,心里头有些东西揣着,有些信念支撑着,精神的力量,往往是极其强大的,只要一个人心存希望,哪怕身处绝境,也能处之泰然地走出一条路来,可一旦信念倒塌,希望覆灭,那将是比天灭地绝更盛大,更恐怖的劫难。 那些支撑了他二十二年的信念,忽然间变得那么惨淡,那么可笑。 他相信着坚强与武力,能够保家国平安,于是,他刻苦努力地修习着一切技艺,就是为了让自己强大,更加地强大…… 他的瑶儿,深深相信心中的光明,最终会驱散整个乾坤的黑暗,她的信仰如此坚定,坚定得让她不惜付出性命…… 还有他身边的这些人,也深深地相信着爱的力量、光明的力量、正义的力量,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站到他的身边,与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 是一场接一场的失败,是一次比一次更为深重的打击。 成功就那么艰难吗? 要想改变宿命,真是不可能吗? 那他们活着为什么?他们如此地坚忍,如此地付出,又为什么? 两行血泪,殷殷而下。 替天地苍生,替造化万物,也替他自己。 他尽力了啊,他真尽力了啊,在这一刻,他深深地感觉到了殷玉瑶心中曾经那股深浓的,甚至连天地都吞没了的绝望―― 他们都是这乾坤寰宇之内,最赤诚的孩子,可是苍天赋予了他们什么?就是这无穷无尽的苦难吗? 一道笔直的剑光,自燕煌曦的脑顶飞出,冲上九霄云顶,如闪电般切破重重混沌。 同一时刻,另一道剑光从翻滚的沸地深处腾出,尾逐着前一道,也飞向那满布腥风血雨的乾熙大陆―― 闷沉的嚎声如滚雷一般,一声接一声在天边炸响,那幅横陈于空中的画轴,忽地收缩成一团,狼狈地向天边滚去,瞬间无踪无迹。 …… 发生什么事了吗? 像是有一场清透的甘露,淋进每个人的心中,如曙光破透浓夜,如春风染绿沙漠,如妙手回春的良药,令病入膏肓者,起死回生…… 说不出的快慰,说不出的生机盎然。 纳兰照羽一跃而起,第一个仰天大喊道:“灵犀出――九魂归――同心亮――众生醒――!” 燕煌曦心头剧震! 同心亮,众生醒? 是这个意思吗?就是这个意思吗? 还有适才那道从地底飞出的亮光,是瑶儿吧?是瑶儿吧? 他似乎能感觉到她唇边那抹清纯的笑,她发间幽淡如兰的清香,她灵动的,始终不曾被凡世点染的眼眸,还有她那颗,一直如烛火般温暖的心…… “瑶儿……”轻轻地呢喃着,燕煌曦抬高手臂。 “嘤嘤嘤”,一只雪白的影蜂振翅飞来,落在他笔直竖立的指尖。 “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忽然间,他仰天长喊,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197章 :终极厮杀 第197章:终极厮杀 那是纳兰照羽一生中,所见过的,最壮观的一幕,也是燕煌晔等人,所见过的,最壮观的一幕。 无数白色的小精灵,如小小的云朵一般振翅飞来,围在它们的主人身边,而燕煌曦全身上下,缓缓渗出一圈薄薄的微光,凡是靠近他的影蜂,都沾染了这种奇异的光芒,然后再一只接一只飞走。 “他这是――”归泓满眸困惑,大是不解。 纳兰照羽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满溢从未有过的凝重。 风停云驻,过于浓重的压抑,迫得燕煌晔几乎透不过气来――为什么心中老有种恐慌的感觉? 这种感觉,非常非常地不好,就像数月之前,在明泰殿的那夜,四哥指着屏风上的地图,对他解说大燕的广袤一般。 “四哥――”他忍不住踏前一步,想要阻止什么,却纳兰照羽展臂挡住。 “来不及了。” “什么?”燕煌晔侧过头,有些发傻地看着他。 “他已经铁了心――”纳兰照羽只说了半句,便紧紧地抿上双唇――燕煌曦那从心底发出的决绝,他人或许没有觉察,可他的感知,却是那样鲜明。 他这是要散尽一身的功力,以挽狂澜。 他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那个身陷地狱的女子――瑶儿,我没有放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和你在一起。 不管是怎样的灾劫,我都与你――一起承担。 纳兰照羽仰起了头,强行将滚烫的热泪咽回腹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剩下的任务,将由他来完成。 “燕煌晔,”他沉声吩咐道,“想帮你的四哥吗?” “嗯!”燕煌晔毫不迟疑地点头――他不是想,而是很想很想――四哥是大燕的天,大燕的魂,没有四哥,大燕也将不复存在! “那么,叫上所有的人,我们――拼吧!” 燕煌晔瞪大了眼,有些发傻地看着他,显然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纳兰照羽却已经没有时间多作解释,手中扇影一晃,已经飞了出去――如果他没有料错,下方那片深黑的泥沼,乃是千夜昼的灵力所化,虽然他没有把握,能够一举成功,但破了这层“迷障”,对燕煌曦和殷玉瑶,显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实,他一直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所以,我们眼中的纳兰照羽,一直是优雅的,从容的,淡定的,可是眼下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他细细思量――燕煌曦再怎么强,也只是一个人,他能撑多久呢?一刻钟,半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能撑到击败千夜昼,光复整片乾熙大陆吗? 很显然,他不能。 云衫澹澹,墨发飞扬,那男子飘逸的身形依然如流风回雪般清雅高洁,可手中折扇挥开的,却是一片冲天的杀气。 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展现过的杀气。 呜啸着回荡在空中,扫过整片大地。 黑色的泥沼翻滚得越加厉害,偶尔看得见血红色的长须如丝蔓翻卷,想要绞杀空中那光华照人的男子,却又畏惧对方惊世的锋芒,只能无聊地叫喧着,以一种虚张的方式,表现自己那看似强大,其实蠃弱的妄图。 瞅准一个破绽,纳兰照羽毫不犹豫地一掌挥出,正中泥沼中某个混-圆的突起,但听得“波”地一声爆响,那泥沼爆散开来,一股圆形的黑色水柱直冲上半空,带着弥漫的腥臭之气。 纳兰照羽挥扇结出一个屏障,将那飞天的黑雨悉数挡住,人就那么悬在云端,冷冷地关注着下方的动静。 随着阵阵狂怒的咆哮,黑色的泥沼忽然从中间分裂开来,往旁退去,露出一个巨大的方形深坑。 不,更应该说,是一个巨大的――陵墓。 陈列着数百万尸骨的陵墓! 天地之间,气温骤降,眨眼飞雪飘零。 红色的血,铺天盖地,渲染出一片说不出的诡异。 每一个人的身体,硬生生被冻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如若不然,本尊会将你们剥皮剐骨炼魂,做成――嘿嘿,这世上一等一等的腐兵!”纳兰照羽耳边,忽然响起黎长均那冷戾的话音。 懂了。 怪道这一千年来,来自这个神秘天国的白衣人总是数之不尽,教人骇然,敢情都是来自这个闻所未闻的“地下兵库”。 这些人到底从何而来?千夜昼又到底对他们做了一番毁灭人性的手脚,将他们变成如斯模样? 只怕,已经是一个久远的,无从琢磨的绝秘。 随着一声尖厉的长啸,所有白骨齐刷刷立起,刹那间皮肉复生,变成一个个看似活人,其实如同傀儡般的腐兵,举起压在身下的武器,成群结队地往山崖上爬去。 纳兰照羽暗叫不好,本打算让燕煌晔带着众人撤退,可举目四望间,漫山遍野尽是那白疹疹的影子,能退到哪里去? 很显然地,燕煌晔等人也意识到自身的处境,手执武器,在燕煌曦身前围成一圈,眉宇间皆是一派视死如归。 惨烈的杀戮,终究到来。 准确地说,被杀戮的,只是有血有肉的“人”,至于那些从地底爬出的腐兵,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即使被刀劈作两半,仍然能够顽强地作战。 不过短短数个回合,优势与劣势已经极其明显――燕煌晔等人明显不敌,节节败退,面前横陈着的,俱是同伴们鲜血淋漓的尸体。 纳兰照羽在半空中看得分明,当即旋身落下云端,一把搭上燕煌晔的肩头,同时口内大喊道:“大家聚到一起!” 听到他的声音,众人齐齐一震,手执武器慢慢后退,以纳兰照羽为中心,重新结成阵势。 一拂衣摆,纳兰照羽当即盘膝而坐――事情已经弄到这个地步,就算他根本毫无把握,也得临时担起阵主的重任。 原本设定的御天谱中,燕煌曦是阵主,殷玉瑶是副阵主,因为御天谱需要结合乾与坤,阴与阳两极相反相成的力量,才能将阵气发挥到极致,可是现在,燕煌曦全力施为营救整个乾熙大陆,殷玉瑶被困云霄山中,其他人既不熟悉御天谱,更没有他那一身精湛的功力,当此危急关头,也只能由他担起这副沉甸甸的重任。 在纳兰照羽的强力支撑下,御天谱的潜在威力很快发挥出来,短暂地阻断了那一群群潮水般涌来的腐兵,但纳兰照羽心中清楚,这一切不过只是暂时的,若燕煌曦始终无法抽身,他,还有这些人,只怕到最后,都难逃一死,或者粉身碎骨,或者真像千夜昼说的那般,被他制成这些模样恐怖,毫无人性的腐兵。 但,那又怎样? 至少他努力了。 至少他们,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想到这里,纳兰照羽眼中浮出丝决绝,那神态更加从容镇定,即使是在如此绝望的情境之下,一国太子雍容的风采依旧展露无遗,让人看了心生敬畏。 腐兵们继续承前启后地威猛冲击着,御天谱结成的罡罩上,渐渐裂出几许浅隙,看似狭小,却随时会致命。 纳兰照羽洁皙的面容上满布血红,头顶青烟阵阵,显然已经力有不殆。 由于腐兵们乃“死人”所化,本身带着三分妖气,三分鬼气,四分阴气,与纳兰照羽至纯的阳气冲克严重,对他的身体也更加不利,眼见着他支撑不住,一股绵绵不绝的温润之气,忽从背后涌来,与他的功力合在一处,刹那间弥补了御天谱的缺陷。 眼角余光处,扫到那女子微微翘起的唇角,纳兰照羽心中一暖。 原来,是她。 公子,无须多虑,心芷会在这儿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她用她清澈的目光,如此坦诚地告诉他。 纳兰照羽那颗孤傲许久的心,忽然就圆满了。 孤傲。 这是纳兰照羽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即使是燕煌曦,即使是殷玉瑶,也很难相信,他是孤傲的。 但其实,他真是孤傲的,比燕煌曦更甚。 燕煌曦的孤傲,外露而明显,纳兰照羽的孤傲,却是深凝于骨子里。 他若不孤傲,就不会阅尽繁花,却不涉情事; 他若不孤傲,就不会深深解得赫连毓婷的坚强,殷玉瑶的纯情,燕煌曦的大志,以及归泓的大义,归沁的磊落爽直…… 因了这份孤傲,他看似醉倚红尘,笑忘江湖,却始终守着内心的那份清冷,不轻易许人,更不许人轻易涉足。 我的纳兰照羽,是一个比燕煌曦更复杂的男人。 复杂到有时候令我无法解释。 比如,他为何如此“爱美”,却不愿“纵欲”,他为何如此纯恋着殷玉瑶,却始终没有强烈地为表其心,他为何对任何人,始终抱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甚至是那么一丝丝微微的伤感? 纳兰照羽,或许你真不是属于这个尘世的男人,而这个世界上,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地了解过你。 直到此时此刻。 另一个女子,怀着她同样不曾示人的热情,那样勇敢地走进你的世界。 就像燕云湖中,燕煌曦闯入小舟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她看见了她,从此,绾锁一生,痛也罢,恨也罢,苦也罢,乐也罢…… 个中滋味,唯有看见的那两个人,方才品得出。 纳兰照羽的心,暖了。 从来不曾有过的温暖。 之前种种,忽然就成了过眼云烟,满世界的缤纷烂灿尽皆消弥,只有这女子朴实无华的脸。 容心芷并非绝色。 曾经的军旅生涯,更是让她增添了几许不属于女人的英迈,若在以前,纳兰照羽对她这样的女子,是生不出多少怜惜,或者“爱”的,至多是平视,至多是赞赏,可是这一刻,爱,却那么悄无声息,轰轰烈烈地到来。 第198章 :赌 第198章:赌 其实“爱”之一字,本就是人世间玄之又玄,妙之又妙的一事儿,没有人能准确地预知,它是何时开始,何地开始,怎么开始。 或许就那么一个淡淡的眼神,就那么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传到了恰是你的那个人耳中,便成了你们一生的结。 有些爱,瞬间开始。 有些爱,瞬间结束。 有些爱,一刹那既成沧海。 有些爱,如流星飞纵。 有些爱,如长河细流。 唯一相同的,那都是爱,都是值得我们用心去珍藏的爱。 纳兰照羽是懂爱的人,更懂得如何去回应、保护这份爱,在这一点上,他比燕煌曦确实要强上太多。 爱上燕煌曦的女人,是痛并幸福着; 爱上纳兰照羽的女人,是快乐而幸福着。 只是―― 燕煌曦为什么仍然让那么多女人前赴后继,最后的最后,我会给出答案。 局面陷入了僵持,腐兵们一时之间自然无法进攻,可纳兰照羽一干人等,也被困在御天谱内无法出得去。 这也意谓着,一旦御天谱的力量消失,他们顷刻间就会被数以百万计的腐兵给彻底吞没,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继续保持平衡,等待着燕煌曦“醒”来。 燕煌晔一直关注着燕煌曦的动静,只见他周身的荧光已经由淡青转为浓紫,甚至隐着些许暗红的血色,再联想起纳兰照羽先时那古怪的神情,他愈发觉得不妙,想要上前襄助兄长,却又无处着手,只能在运功的同时,暗暗焦心。 此刻的燕煌曦,已经处于“离魂”状态,将天禅功发挥到最高境界――当年龙谷之中,尧翁在教授功法时曾经亲口告诉他,凡将此功练到最高层,可以“开天眼通地窃,神通乾坤宇内”。 如果不是那场宫廷血变,如果他一直呆在与世隔绝的龙谷之中,也许,他早已开了天眼,通了地窍。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在看到空中那幅展开的卷轴时,他心脉俱震,强烈地感觉到那股铺天盖地的灭杀之气,也瞬间知悉千夜昼连番举动的真正用意何在――他就是要把他们引到这里,困在这里,然后出动数以百万计的腐兵,将乾熙大陆上的诸国各个覆灭,将千年流传的谶语变成现实的写照――神尊出,诸国灭。.info[] 有那么一刹那,燕煌曦陷入深渊一般的绝望里,狂怒、激躁、愧悔……他以为自己看穿了所有的一切,却不曾想,自己所走的每一步,其实皆在对方的掌握之中,这对于一向强势的他而言,滋味着实难受。 从发动这一场逆天之变的开始,每一步他都算得很准确――寻找乾坤镜、灵犀剑,平内乱,除外强,御四方,有的没的,他都做了,到头来却重重挨了一闷棍,告诉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那种感觉,简直比活劈了他还狠。 不过,燕煌曦从来不是个服折的人,别人当此大难,或许立马就退缩了。可他是燕煌曦,燕煌曦的字典里,有迂回进取,有改道而行,却从来没有一个“退”字! 短暂的痛苦之后,长期形成的理智再次占据了上风,他很快判断出,局面对自己极为不利――千夜昼很强,任何一方面都很强,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他没有丝毫胜算! 正是这样的认知,反倒激发了他无穷的战斗力――这家伙看来是天生爱搏斗的,为江山为红颜,敢拼敢打敢杀敢闯。 这就是我爱的男人。 也是全天下女人所爱的男人。 他豁出去了。 明知道自己的天禅功未能练到最高境界,明知道这样强拼的后果,很可能是力竭而亡,明知道倾尽全力,仍然可能玉石俱焚。 但他决定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另一方面,他也想赌一赌。 赌输了,赔上整个天下。 赌赢了,得到整个天下。 盖世豪情,豪情盖世。 虽然有着几分悲怆。 但――男人的命,本就是用来拼的。 一个男人,若一生从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拼命,这样的男人,或许一生安康,但在我看来,却不算是男人。 该出手时便出手。 这,才是男人。 燕煌曦一直是个赌徒。 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天下,再到一无所有,再到坐拥天下……他这一生,注定了与天去争,与命去争,与人去争,这,就是人们甚少明了的,王者之路。 争的是天下,争的,也仅仅是一口,存活于乾坤之间的――气。 他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云霄山,而在整片乾熙大陆。 他要做的,是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召唤、凝聚起天下人的同心之力,与千夜昼作殊死的拼搏,他深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可是,偏偏他和殷玉瑶,都被困在了云霄山。 千夜昼阴恻恻的笑声一直响个不停,听得他全身冷寒,他拼尽全力抵御着,同时任金龙游走在整片大陆的上空,寻找一个强劲有力的同伴。 他需要同伴,太需要了! 他看到了铁黎,看到了韩之越,看到了很多很多他熟悉的人,可那都不是他想要的――因为他们还不够强大。 在燕煌曦快要绝望的刹那,一抹黑影如呼啸的飓风般穿来,闯入他的视线。 “落――” 只喊了一个字,燕煌曦便闭上了嘴――他差点忘记了,现在自己只是一团无形的“意识”,根本无法显形,要怎么样,才能与落宏天取得联络呢? 落宏天却忽地抬起了头,寒锐目光从广袤的天空中划过,他隐隐感觉到,在那翻滚起伏的云团之中,仿佛有两道熟悉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浓黑墨眉微扬,他仰天长喊:“燕煌曦,你是死了,还是活着?活着就吱声儿,死了就来世再会!” 燕煌曦忍不住笑了――这家伙,什么时候都这副脾气。 不过,他,他竟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太好了! 深深地“注视”着那双漆黑的寒眸,他口形微动,逐字逐句向落宏天传授着御天谱的要义。 落宏天的眉头皱得愈发地紧,他只听得风声聒碎,他只看得见云色弥漫,他只察觉到,身边那一股股流动的,绵绵不绝的气息。 其实这样,便已足够了。 御天谱的最高要义,并非称雄天下,而是兼纳万物。 万物在我心,我心随万物。 最高的要决,是一个变字,一个通字,一个运字,这些,并不是纳兰照羽说的,而是燕煌曦自己领悟出来的。 若他不是困在云霄山,若他能早一刻醒悟,所有的事情,便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不利的局面既然已经造成,只能以积极的思维去逆转。 给他一个支点,他就能扳回一切,而落宏天,正是这个支点。 也是燕煌曦的赌注。 他自己的运筹帷幄,是赌注,与这些人合作,也是赌注,扩大了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成天生活在“赌博”之中,只是那赌那博,你意识不到而已。 终于,落宏天调头而去。 空中的燕煌曦长长叹了口气――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他已经尽力,落宏天,靠你了! 调转方向,他朝着云霄山遽速飞纵而去。 按下云头,燕煌曦与自己的身体迅速合二而一,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 恰在这时,纳兰照羽和容心芷,双双倒地。 气墙破裂,无数的腐兵尖啸嘶叫着,如狼似虎地冲将上来! 平平地,燕煌曦双掌推出,狂猛的王者之力排山倒海,瞬间压倒成片成片的腐兵,无数的断肢被飓风吹向空中,化作阵阵粉末飘散…… 单手撑着地面,纳兰照羽微微仰头,从偏斜的角度看过去――那个立在狂风之中,衣袍飞扬的男子,真是他所熟悉的燕煌曦吗? 不过短短半日功夫,他的功力再次激增,达到了神鬼莫测的地步――即使是他,集合此处所有人的力量,也难以抗拒他的汹涌澎湃。 那是什么? 那股力量,似乎并非全部来自于他自身,更像是某种天赋地予的浩瀚。 难道他,已经悟到了吗? 悟到了天地万物运转,最大的“道”? 可惜千夜昼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连续发动了第二轮、第三轮进攻。 燕煌曦沉著以对,毫无惧色,那通身的气势,让人远远看着,也肃然起敬。 越来越多的腐兵被罡风毁灭,越来越多的腐兵从四面八方涌来――这场战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灵根!毁灵根!”纳兰照羽摇摇晃晃站起,冲着燕煌曦的背影大声喊道。 背影一震,燕煌曦似是微微点了点头,深提一口气,挥手结出层高墙,然后凌空飞起,再次踏上云端。 纳兰照羽说得没错,只有毁掉这“秘境”赖以存在的“灵根”,才能将千夜昼彻底消灭! 就在他主意拿定,准备发起最后的威猛攻势时,所有的腐兵却忽然间大肆溃退,沉入深黝的陵墓之中。 随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呜咽,整个陵墓往下沉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缓缓开启的门―― 天――国――之――门―― 燕煌曦抬头看了看日色。 天空一片黯淡的灰黄,只有团团乌炯炯的云。 细细掐指一算,离六月十六,还有最后五日。 可是这天国之门,却偏偏于此时开启,是段鸿遥有意欺骗了自己,还是,千夜昼设下的另一个骗局? 那两扇向下开启的巨门继续嘎嘎地响着,声音低沉而压抑,淡薄的天光从空中投下来,隐约可以看见,那门内一道长长的,向下延伸的石梯,向那些欲探究竟之人,无声发射着邀请的信息。 燕煌曦沉吟着,冷眸寒邃,在一切的谜底终将解开的刹那,他却格外地镇定下来,更可以说,是一种千仞高山般的坚忍。 男人身上最可贵的一种品质,便是坚忍。 坚忍不拔。 纵使山呼海啸,纵使天倾地覆,他站在那里,却仍能挺拔成一根擎天之柱,岿然不动。 要经历怎样的险风恶浪,方才锻得出这样的铁血胆色? “等我。”转头向纳兰照羽传去两个字,燕煌曦毫不犹豫地踏下云端,跃入那两扇幽森诡谲的大门之内。 第199章 :为难 第199章:为难 纳兰照羽怔然地站立着,看着那两扇雕纹繁复的大门慢慢合拢,眸中眼底,一片空空荡荡,说不出地难受。(..info无弹窗广告) “燕煌曦……”他呢喃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他终究,还是不够了解他。 一直以来,他自谓识透人心人性,即使是燕煌曦,也少有例外。 他知道他的犹疑他的躲闪,这让他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相当不满,所以,当礼泽宫中,殷玉瑶跪地相求之时,他毫不犹豫地带走了她,那时他以为,那样做,是为他们好。因为殷玉瑶经不起折腾,燕煌曦也同样经不起折腾。 同为男人,同为王者,他深深懂得他内心的孤独,内心的无助,内心的茫然。 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更怕孤单,但他们却并不愿意,为了一份温暖的情感,付出得太多,尤其是当这份情感危及他们的“大业”时,他们会毅然选择放弃。 所以说,面对爱情的抉择之时,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加残酷。 包括他纳兰照羽。 这么多年为何不爱? 除了孤傲,也因他深知爱的艰难,爱的不易。 身为一国之储君,他和燕煌曦一样,绝对不能轻易放纵自己的感情,除非他确定这份感情,不会伤及金淮的未来,更坦白地说,不会伤及手中的权利,肩上的重担,否则,他也不会轻易开口说爱。 他对殷玉瑶,的确有着男人对女人的怜惜,却未必是――“爱”。 所以,在这段看似“三角恋”,其实一直由他旁观的戏份里,他一直选择沉默,选择旁观,一直十分理智地,控制着自己。 直到这一刻,看到燕煌曦毅然踏进那扇地狱之门,他忽然间,就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虚伪。 他一步,就踏了进去。 而他,却连半丝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 不是他不够勇敢,不是他没有那份能耐,仅仅是因为――或许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要为殷玉瑶,或者为某个女人,彻底地,将自己交付出去。 在燕煌曦那里,爱或不爱,鲜明而决然。除殷玉瑶之外,他从不曾对任何女人动过心,即使是殷玉瑶,也只有那么一句无声的承诺,当着她的面儿,甚少甜言蜜语,更不曾刻意营造过什么意境氛围。 他的爱,是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融入骨血的; 他的爱,是铭入魂中的誓言,与生命同在。 …… 我又流泪了。 心酸酸的。 纳兰照羽也流泪了。 说不清是为什么。 或者,仅仅是一种,英雄对英雄,王者对王者的惺惺相惜。 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容心芷轻轻握住他的手,压低嗓音道:“他知道的。” “嗯?”他微微侧头看她,俊逸的面容,依旧那般生动鲜明。 “只要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停了停,容心芷继续说道,“有些事,必须他自己去完成,因为,他是――燕煌曦。” “呵呵。”纳兰照羽轻笑了声,更加用力地反握住容心芷的手。 他是燕煌曦。 便该去做燕煌曦该做的事。 既然上苍择定了他,择定了她,他们就只能选择祝福。 燕煌曦,我祝福你,我会在这里等你,等着你――凯旋归来。 燕煌曦走得很慢。 越往下行,越是寒气逼人,身边的一切仿佛凝成坚冰,连碰都不能碰。 平稳地呼吸着,他的步伐更加坚定,心中的直觉告诉他,瑶儿,就在前方。 连续转了九个弯道之后,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紫光暴涨,空中有许多暗红的光点飞舞来去,虚无飘缈之中,显出几分鬼厉阴森。 无视这一切,燕煌曦的目光穿透障碍,径直落到那沸腾池水中的方台之上。 女子低垂着头,一头乌发遮住面孔,一动不动。 燕煌曦继续慢慢地走着,最后在血池边停了下来,环视整个地下洞窟――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国”? 有那么一刹那,脑海里闪过在黎凤妍寝宫里看到的那幅画――天途谱。 当时看着不甚明了,现下结合洞中的情形,有很多地方,豁然开朗。 可也仍有不少谜团。 比如,这眼前的一切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它的中枢之处在哪里? 他知道,只有弄明白了这些,他才能以最少的牺牲,突破眼前的困局,救出殷玉瑶。 沉思间,那方台之上的女子忽然缓缓抬起头,一双空洞无物的眸子,静静朝燕煌曦看过来。 心中陡然一惊,燕煌曦下意识地攥起拳头――瞧瑶儿的表情,怎么跟在汇宇宫中时相去无多?她这是怎么了?千夜昼对她做了什么吗? “圣女归位――” 从洞窟的深处,忽然传出阵浑噩的喊声,接着走出五组各着不同颜色衣袍的人来,最前面的两个分别架着个年轻女子,虚空踏起,走向那巨大的方台。 燕煌曦看得分明,从左侧第一个数起,分别是身着金裙的归沁,身着紫裙的许紫苓,以及另外两名,一身着碧衫,一身着红衫的女子。 和殷玉瑶一样,她们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受锢,无知无识,任由那些人将她们送上石台,分别缚在五根石柱之上。 石台下方,翻滚的红色液体之中,忽然噌噌噌长出无数株荷花,扭动着红色的茎蔓,朝石台上攀去,整幅情景看上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接触到圣女们的身体后,茎蔓的前端忽然膨-大,然后相继裂开,就像一只只大张的蛇头,一口咬在五名女子的身上,开始汩汩地吸食她们的鲜血。 燕煌曦看得毛发倒立,当即立稳身形,双掌拍出,刚猛的气流形成股股呼啸的旋风,冲向石台。 石台岿然不动。 一丝骇意从燕煌曦心中掠过,他不禁垂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掌――明明已经用了八成力量,为什么却没有一丝效用? 仿佛为了刺激他的怒气,血池中的荷花扭动得更加欢快,隐隐看得见鲜艳的液体,沿着管壁缓缓流向根部。 胸中怒意翻卷,深沉的黑眸反而更加冷冽。 “……煌曦……”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轻柔嗓音,细细地,传进他的耳中。 “……?” “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削薄双唇微微一动,燕煌曦仍旧沉默以对,他大概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却猜不出她此时提示的用意,还有,如果她一直就在这里,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惨剧发生? 那人轻浅地叹息了一声。 像是一股暖煦的春风,从燕煌曦冰荒的心间掠过,刹那抚平了他所有的愤怼。 “孩子……我在等你,我在这儿,已经等了你一千年……”对方徐徐地说着,“你已经运用天地大同之心,逆转了整个败局,难道还不懂……” “我知道了。”简洁有力地打断对方,燕煌曦同时加上两个字,“谢谢。”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及时的提醒。 他阖上了眼。 额心龙影飞腾,然后离体而去,朝着殷玉瑶的方向。 金龙绕着殷玉瑶飞了数圈,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落在她的胸前,倏地,钻了进去! 长睫震颤,殷玉瑶缓缓睁开迷离的双眼,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煌曦……”她轻轻地唤,身周刹那玉莲开满。 同一时刻,其余四名女子也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燕煌曦比了个动作。 殷玉瑶略一点头,抬起缚着铁链的右臂,拔下鬓中金簪,抛掷而出。 但见数点金光闪过,那些缠绕的茎蔓悉数被斩成两截,纷纷落回血池之中! 只是―― 垂头看着身上的镣铐,殷玉瑶紧紧地皱起眉头――要对付血莲容易,可是这劳什子,该怎么办? 燕煌曦又比了个动作。 殷玉瑶一愣,随即将目光投入血池之中。 ――灵根! 灵根是千夜昼所有的戾气怨念所化,也是这个“天国”赖以存在的维系,只要毁了灵根,整个“天国”自会倒塌。 只是―― 只是燕煌曦不明白,那灵根,其实是个空幻之物,无形无体,没有知道,它的“罩门”到底在哪里。 找不到它的“七寸”,即使斩断它所有的根系,仍然无济于事。 其实,按照殷玉瑶的设想,是准备着在血尽、千夜昼聚形重生那一刻动手,毁其根,绝其窍,与其一起同归地府。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燕煌曦会出现,更加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中了千夜昼的“迷咒”,失去反抗的能力。 倘若燕煌曦不出现,与千夜昼同归于尽的设想,只能是空想。 但燕煌曦来了,只怕绝容不得她如此打算。 亲爱的,我该怎么办呢? 我要怎样,才能在护你平安的同时,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谁能告诉我?谁能,帮我? “相信他吧,瑶儿。” 昏昏茫茫间,一个清晰的声音突如其来的,传进她的意识之中。 “母亲?” “相信他能帮你,孩子,倘若你爱他,就该把你的痛苦、抉择,都告诉他,让他来作判断,让他,与你一起承担?” “一起承担?”殷玉瑶眼里有着丝脆弱,有着丝茫然,“不是说,爱一个人,就该全心全意为他牺牲、付出么?更何况――” “不是那样地瑶儿,”那个声音彻底否决了她的想法,“想想看,倘若你再像前次那般,在他眼前烟消云散,他会怎样?痛苦一生?煎熬一世?孤单永久?你们的爱,还没有开始啊,你舍得离开他吗?” 殷玉瑶久久地怔住了。 舍得。 舍不得。 这似乎是她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 她一直习惯于为他付出,却不习惯于让他为自己承担。 就比如,她与生俱来的宿命。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承担不起,所以,她一丝一毫都不想告诉他,就是不愿增添他的负担。 她宁愿选择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也不愿让他为难。 可他们终究是走到现在。 就算不曾看见曙光,却终究深深明了,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乃是今生今世的唯一。 遥望着对岸的燕煌曦,殷玉瑶眸中浮起星星点点的泪光―― 我最爱的人,我,该怎么办? 第200章 :同心 第200章:同心 燕煌曦也静静地看着她。 身边的一切似乎都虚化了,只剩下他们彼此。 四道眸光,在空中久久地纠缠着。 很多的往昔在他们的眼中闪过,最后销声匿迹,只剩下……只剩下什么呢? 只剩下――一颗心。 是的,一颗心。 燕煌曦微微地笑了――瑶儿,你何须担忧,何须顾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已经是一个共同体了啊,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这天地之间,有谁能阻挡我们? 殷玉瑶也笑了。 那是一种幸福莅临,此生无憾的笑。 即使在这一刻停止心跳,她这一生,也算是值得了。 真值得了。 在这短暂的生命,她曾那么纯粹地爱过一个优秀的男子,并且得到了他全身心的爱,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幸福已到极致。 身下的石台忽然霞光大绽,无数洁白的莲瓣徐徐展开,而殷玉瑶和燕煌曦,同时感觉身体里有一股沸腾的力量欢呼雀跃,像是要冲破他们的躯壳,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同心――” 在旁一直默默静观的归沁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引得殷玉瑶和燕煌曦同时低下头去,无比震愕地看见,各自的胸口处,齐齐发出一道微弱的亮光,正在不断增强。 难道,这就是云菀所说的――同心吗? 太神奇了! 须臾之间,燕煌曦已然飞至方台的上空,两人的手臂同时伸出,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哗―― 整个血池忽然间翻搅起来,高高耸立的方台遽速向下坠去。 “煌曦!快走!”殷玉瑶急声大喊,那男子却只微微地笑着,更加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瑶儿,我再不会离开。 即使天塌地陷,乾坤翻覆。 即使整个世界都放弃了你,我还是会握紧你的手,闯过那刀山火海,正如你视我生命的全部,我也,同样视你为生命的全部…… 下落的过程异常迅速,可在他们眼中,却是那般地缓慢,如镜双眸中,倒映出的,不是对方的面容,而是灵魂,一个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灵魂。 世间夫妻,无论如何相爱,总会有一些小秘密,搁置在彼此心中,而他们没有,经历如许多的磨难之后,他们终于习得,如何将自己,全部交给对方。 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爱,更像是一种灵魂契约。 是的,灵魂契约。 任何一场世俗的婚礼,都是外在的浮华,倘若执手的两人并非真正相爱,这场浮华终会凋零。 倘若两个人真是相爱的,世界、权势、名利,甚至家国,对他们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翻滚的红色液体完全吞没了他们,与之相反的是,归沁和其他三位莲花圣女,却被另一股不明力量抛向空中,高高悬起,没有随他们落入那未知的“国度”。 紧紧咬着双唇,归沁容色惨淡――她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最完美的相爱,如昙花一般绽放,也如昙花一般凋零。 就这样结束了么? 所有的美好与灿烂,只如流星,划过乌云浓稠的夜空,随即陨灭了痕迹。 燕煌曦,这倾世最好的男人; 殷玉瑶,这倾世最好的女人。 他们的爱,如此圣洁,如此坚贞,却最终逃不过,这地狱一般的残忍。 仰头向天,归沁眸中热泪滚滚。 心中那座坚固的宝塔,轰然倒塌,刹那间一片荒芜…… “孩子……不要哭……”一个温柔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抚慰着她的伤悲,“一切,并没有结束。” 归沁豁然睁开双眸,呆呆地望向空中,所见并无一物。 “孩子,不用寻找我,”那声音继续说着,“我就在你的身边,时时在,处处在,刻刻在,只要你禀持一颗真诚之心,必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归沁眨了眨困惑的双眼,继而用力点头。 “我会帮助你,在他们通过最后考验的时候,我会帮助你,启开所谓的‘天国之门’,让禁锁在秘境外的所有力量进入,你要帮助他们,只有把所有人的力量集合起来,才能帮到他们……” “我懂了!”归沁一脸正色,再次重重点头,“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 噬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那么一刹那,燕煌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冻结了,无法跳动,可他是燕煌曦,可他在明泰殿的地下冰池中,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残酷的训练。 他撑了过来,低下头,温柔地看着怀中的殷玉瑶,轻轻地唤:“瑶儿,你还好吗?” 纯美的笑在殷玉瑶唇边漾开。 “你再忍一忍。”燕煌曦说着,揽紧她的腰,极目往四周看去。 这个地方―― 看似有形,其实处处空茫,毫无落脚之处,极邈远处,似矗立着一座非常巍巍的宫殿,黑色的檐角向上飞起,在整个深蓝幕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大气恢宏。 这――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不由涨满浓浓的好奇,默运功力,燕煌曦带着殷玉瑶,朝那高高的宫阙飞了过去。 奇怪的是,那殿阁看似就在前方,却无论如何始终够不着,尽管燕煌曦做了最大努力,却丝毫没有缩短其间的距离。 “煌曦。”殷玉瑶轻轻扯扯他的衣角,示意燕煌曦往下看。 一角鸟喙似的突起,就在他们下方不远处,仿佛正迎侯着他们的到来。 略一迟疑,燕煌曦沉下身形,落在那角突起处,两眼仍是定定地注视着那座宫殿。 随着阵阵气流的鼓荡,宫殿四周的云气缓缓散开,露出其金碧辉煌的“真面目”。 一阵极为旷远的乐声悠悠传来,让两人身心为之一荡,幽雅的花香由清浅变得馥郁,数只彩羽斑斓的炽雀从高高的宫墙内飞出,徐徐敞开的殿门中,鱼贯走出九十九名盛装打扮的宫女。 “天哪――”殷玉瑶忍不住低叹了声――她去过黎国皇宫、流枫皇宫、大燕皇宫、大昶皇宫、金淮皇宫,好歹长了不少的见识,却也惊叹于这场面的盛大,不知那最后出场的,到底是什么样风华绝世的人物? 乐音更加高旷,隐含着无边的雍容华贵,还有――帝王之气。 燕煌曦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对这样的场面,他的心中竟然有些反感。 一抹明艳的紫色,破开最后的云纱,清晰地映进俩人眼底。 “母亲?”一声轻喟,从殷玉瑶唇间溢出――她是母亲?可是自己的母亲,分明只是燕云湖畔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怎会有她这般,风仪天下的风姿? 那女子额心间饰一片凤翎,将其眉眼衬得更加明丽如画,艳照八方,教人不敢直视。长长的裙裾随着她每一步移动,漫潋开圈圈涟漪,那样的万种风情,看在任何一个男人眼中,都是锁心夺魂的绝魅。 殷玉瑶不由悄悄地瞧了燕煌曦一眼,却见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丝淡渺的微酸从心底飞速滑过――任何一个爱着的女子,总是不希望,在心爱男子面前,被别的女子比下去,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 这一次,燕煌曦却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熠熠双眼中锐光烨烨,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宫阙。 所有的答案,将要揭破。 可是他的心,却翻搅着难以言喻的不安―― 第二个人出现了。 是名身姿翩翩的男子。 准确地说,是美男子。 安清奕? 殷玉瑶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怎么会是安清奕? 但见得那“安清奕”倾身走到“云菀”的身边,亲昵地贴在她的耳际,像是在说着什么,女子掩唇,咯咯娇笑,然后俏皮地伸手去点安清奕的鼻子,却被对方反抓住纤腕,放在唇边细细地吻将起来。 呃――殷玉瑶不禁微红了脸,她与燕煌曦,虽然已经相恋两年,但真正“亲密”的时光,真真儿是少得可怜,即使单独在一起,也很少有那样平和的心态,那样的柔情与蜜意。 燕煌曦的面色愈地冷了。 一道笔直的雪光突兀飞来,堪堪将两人分开,定睛细看时,却是另一名全身铠甲的男子,虎目生威,神情慑人地逼视着他们。 “安清奕――” 恰在这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中间轰然裂开,燕煌曦与殷玉瑶,陡然之间,便已能听得见对面“舞台”上传来的声音。 “说好了等我回来,再议爻婚之事,为何你如此卑鄙,竟收买大司寇,背地里与公主定下婚期?” 安清奕一声冷笑:“烈咏天,你这话好没道理!我与公主自小相识,两情相悦,成婚乃是必然,为何要等你归来?” “你――”烈咏天双目喷火,手中银枪一挺,直刺向安清奕的胸膛,“要想完婚,看我手中之枪答不答应!” 安清奕倒也不含糊,侧身一闪,手中已多了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与烈咏天缠斗在一起,霎时间,天上地下,乌云滚滚,猛烈的罡风如刀剑一般,劈在殷玉瑶和燕煌曦的身上。 下意识地将她护到身后,燕煌曦后背挺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整个打斗的场面持续了很久,直到那九重宫阙都震颤起来,方听得一声威严的高喝从后方传来:“都给孤住手!” 激战中的两人同时凝住身形,方才还怒气勃发的面容上,还划过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各个后退一步,朝着来人拜倒:“参见大王。” 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大王冷厉的眸光从玳珠后射出,各扫了安清奕与烈咏天一眼:“竟敢在乾玺宫外如此吵闹,你们把孤当什么?摆设吗?” “扑通”一声,安清奕与烈咏天齐齐跪倒,叩头及地:“下臣不敢!” 大王却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公主:“这又是你惹出来的事?” “父王――”与先时的明媚完全不同,公主的脸上满是委屈,提裙近前几步,轻轻靠入大王怀中,讨巧地道,“都是他们俩在闹,与黛儿无关……” “与你无关,那与谁有关?”大王轻责着,眸色却比先时缓和了不少――不管怎么说,怀中这女子,都是他的掌上明珠,从小捧着呵着护着,不肯教其受半点委屈。 其实,这俩小年轻的心眼儿,他这个过来人如何不知,如何不晓? 只是――眯了眯眼,大王冷声道:“你们且起来吧,去神庙面壁思过三年!” “又去神庙啊!” 俩小年轻尚未发话,黛儿却已经叫了起来,高高地撅起嘴:“要是他们都走了,谁陪女儿玩?” “你――”大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宝贝女儿,“都三十六岁的人了,还只想着玩儿!” “想玩怎么啦?”黛儿却不依不饶,“三十六岁又怎么啦?父王在一日,黛儿便永远只是父王的黛儿!” “那要是,父王不在了呢?” 一句话,让整个场面顿时凝固。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四个人,立在仍然气势恢宏的殿阁前,只是那气氛,却透出某种深浓的压抑,和亘古洪荒的悲怆…… 第201章 :错爱 第201章:错爱 好半晌过去,黛儿才喃喃开口,脸上带着丝极其勉强的笑:“父王……怎么会不在呢?” “是啊,”安清奕也微微抬起头,语气无比诚恳,“大王身体康健,福泽绵厚,定然寿与天齐……” “寿与天齐?”大王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孤倒是想着寿与天齐,只怕上天,未必肯给孤这样的机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这话说得极重,整个场面顿时再度陷入清冷,即使是黛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你们,且先退下。”一拂衣袖,大王忽然冷冷开口。 虽然满心不甘,安清奕和烈咏天却也明白,今日再提什么婚事,是相当不宜的,两人一同站起身来,互相仇视地看了一眼,行礼退去。 待他们一离开,大王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严厉,锐寒目光直直落到黛儿脸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黛儿目光闪躲,佯作无辜。 “黛儿!”大王的嗓音瞬间提高了数倍,“你明明知道,与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为什么不同他们说明白?还牵扯不清!” “父王……”黛儿弱弱地喊,满脸哀凄,“最后一次,就当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女儿不再见他们任何一个人!父王,女儿求你!” 看着女儿那张盈-满泪水的脸,大王无声咽下所有谴责的话语――他如何不知她心中的苦,心中的怨,心中的不甘? 可是苦又如何?怨又如何?不甘又如何?天命如此,即使她是帝国公主,也只能选择牺牲。 她若不肯牺牲,被牺牲掉的,便是整个袤国。 场面暗转,换成一座极其空旷的殿阁,与先前的恢宏,这座宫殿从上到下,全由白色的晶石建成,处处透着种极其神秘的气息。 缓缓地,一尊巨大的莲台映入燕煌曦与殷玉瑶的双眸,其上端坐着一名衣袍如雪的男子,低眸垂目,右掌竖于胸前,神情端俨如远古圣佛,尤其让人惊讶的是,他(她)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竟然难分性别,既具男子之阳刚英武,又有女子之清婉柔美。 沙沙,沙沙,一阵衣摆摩娑地面的声音,极轻极细地传来,白色的墙壁之上,隐隐映出一抹婀娜的影子。 是黛儿。 只见她径直走到莲台之下,微微仰起头,看着上面那人。 “天谕,”她幽婉的嗓音低低响起,“真地,别无他法吗?” 莲台上的那人缓缓睁开双眸,左眼深蓝,右眼湛黑,灵动而妖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玄惑。 “阿黛,”他(她)开了口,却像是有一对男女同时发声,“一切,只在你自己选择。” 黛儿呆呆地看着他(她),眼里簌簌地落下泪来:“什么叫我自己选择?是不是若我不愿意,一切可以维持原样?我可以选择一个自己所深爱的男子,过着寻常女子想过的生活?” “如果你想,当然可以。”天谕面色清冷依旧,语声淡漠得像是深秋湖水。 “如果――”用力地咬咬下唇,阿黛十分艰难地开口,“如果我选择,保有女儿之身,结果会如何?” “你不该来问我,”天谕眼中有着抹通达世事的明晰,“你应该低下头去,问自己的心。” “心?”垂下美丽的面庞,阿黛左手抬起,缓缓地,缓缓地落到自己的胸膛上――没有人知道,在那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袤国皇族司徒氏,自一支十分奇特的人种发展而来,他们的寿命天生比一般人长,更奇特的是,到一定年龄,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性别,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进入神池脱胎换形,再无更改的可能。 这并非什么坏事。 坏只坏在,司徒黛无兄无弟,无姐无妹。 她是现任大王司徒沛唯一的嫡亲血脉。 这也就意谓着,她,只能有一个选择,放弃自己与生俱来的女儿身,成为一名男性帝王,继承王位,治国安邦,同时为司徒皇族延续后代。 假如,她没有遇见安清奕,没有遇见烈咏天,她真不介意那么做。 有些人,耗尽一生,也未必能遇上自己真心所爱,而她何其“有幸”,在尚不明了情为何物之事,便同时遇见了他们两个。 真是同时遇见的。 记得那是父王的百岁寿诞,按照宫中的礼仪,尚未成年的她只能呆在后宫里,是没有资格往前殿列席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她偏偏不甘,骗过看护自己的宫女,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打着赤足往前殿跑去。 行经御花园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两股水流,一下子将她的衣裙淋得透湿,自小娇惯的她满心不忿,转头欲骂的瞬间,却忽然闭上了双唇。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生中最美的图画。 洁白的琼花花瓣从空中飘落,洒了她满肩,可满院子的风姿夺人,却掩不住那小小少年的光彩。 他们冲她俏皮地笑,做着怪脸,扔掉手中的竹管,嘻嘻哈哈地调头跑开。 愣怔了一瞬之后,她提着裙衫奋力追去。 那个日光微斜的下午,他们跑了很远,远离了弦歌阵阵的大殿,也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在满宫人等四处寻找他们之时,他们却藏进了海棠花的深处,任由那鲜艳的红色,将他们的初次相遇,涂抹得一片缤纷焕然…… 那时他们都还年幼,解不得命运的深奥与玄机,更不知道自己俱各肩负使命,那时候安清奕还不曾才华盖世,烈咏天也不曾武动乾坤,那时他们的相处是异常和谐地,和谐得让他们无视彼此性别的差异、身份的差异,他们和世间千千万万的孩子一样,有着最质朴的情谊…… 直到有一天,最先“成熟”起来的安清奕,将一张写满字迹的诗笺偷偷塞进她的手中,三人间长久维持的平衡方告打破。 数载时光流逝之后,安清奕已经长成倾国倾城的美少年,每每一出府门,身后便有大批含情脉脉的少女争相追随,只可惜他的心中,自情窦初开那一刻,所装盛的,便只有一人。 只有那个于花瓣飘零间,撒腿向他追来的“憨痴”女孩儿。 因为长寿的关系,司徒一族无论男女,成长期都比平常人漫长,所以,收到平生第一封“情书”,司徒黛的感觉不是娇羞,不是欢快,而是一种绝对的茫然。 她看不懂。 看不懂他脸上飞起的红霞,看不懂那一句句情真意切的话,看不懂他时而躲闪,时而专注的眼神。 可同样也已经长大的烈咏天却看懂了,并因此感觉到一种深重的危机感,在知悉安清奕心意的那一刻,他忽然也知悉了自己的心―― 他,也爱司徒黛。 从那以后,这两个同时坠入爱河的优秀男子,开始他们之间的竞争,也开始了他们那漫漫无穷尽的痛苦――因为他们的爱,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除了他们自己知道、互相知道之外,并不为任何人所知晓,所认可,即使他们用尽各种各样的办法,想要博得佳人芳心,却统统被司徒黛给浪掷了。 这不能怪她,因为她真的不懂,虽然她已经二十岁,已经具有成年女孩子的外形,却始终童蒙未开,始终用着一颗赤诚的心,同样地对待他们。 她是那样地热情,又是那样地不解风情,更是那样地纯挚无暇,反而让两个少年(应该说是青年了)更加痴狂,更加欲罢不能。 他们错误地以为,他们都有机会,他们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天地之间,唯一能给她幸福的人。 与此同时,安清奕和烈咏天的长辈,开始认真而严格地为他们甄选伴侣,安家和烈家,都是袤国声望极高的贵族,其每一代的姻事都极其慎重,也极其繁琐,尤其是男子。 因着心中那份爱,两人开始强力与自己的长辈们展开了拉锯战。 这场战争旷日持久,一直僵持到两人年满三十,再也无力支撑。 终于,长期压抑的矛盾,在司徒黛二十七岁生日到来的那天,尖锐无比地爆发了。 由于司徒黛乃整个皇族唯一的后代,所以她每年的寿诞都极致盛华,这一年也不例外,整个王都花香弥漫,人们载歌载舞,欢庆他们公主的芳辰。 接受众臣们的进贺后,一身朝服的司徒黛回到内殿,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被飞奔而入的烈咏天猛然抱住。 他的发上、衣袍上,甚至是唇上,满是微醺的酒气,往日湛黑的眸泛着幽幽的暗红,他用力地摇着她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追问着她:“阿黛,你喜欢谁?你到底喜欢谁?”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在闹腾些什么。 面对她一如既往懵懂的眼神,烈咏天眼中闪过丝悲哀,继而是燃烧的愤怒。 他俯低了头,眸中闪烁着疯狂,嗓音变得深沉而沙哑,冰凉的指尖在她细腻的脖颈间细细地摩挲着:“你真的不懂?不懂我教你――” 她仍旧那样傻傻地看着他,直到他泌凉的唇瓣压住她的,细细碾磨,奇怪的酥痒感刹那从唇上一直蔓延到全身,让她禁不住咯咯地笑起来。 侍立在殿外的宫女闻声赶来,在瞧清殿中的情形后,神色大变,脚步慌乱地跑开。 不久之后,怒气勃发的司徒沛,带着数十名全副铠甲的王卫匆匆而至,当场将烈咏天五花大绑,送进了神狱。 整个烈氏家族,也因之受到牵连,被勒令搬出皇都,远离了宫廷。 连续三天,司徒沛满脸阴云密布,就像一座行将喷发的活火山,在宫中走来走去,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招惹,包括一向娇纵的司徒黛,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直到司徒沛牵着她的手,将她带进那座形同禁地的神殿,直到她看见那个高踞于莲台之上,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人,方才有些懵懂地明白过来,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此以后,再也回不来,从此以后,她将生活在与安清奕、烈咏天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父王拉着她,虔诚地跪伏在地,向着那人三跪九叩,再启唇时,话音里带着几许微凉:“请示天谕,我司徒家,真的只有这一脉相承么?” “九九终须归一。” 对方答复的话,却是那样地高深莫测。 她清晰地看见,父王的面色刹那苍白,嘴唇哆嗦着,半晌再无言语。 再次踏出神殿时,外面的天色已变得如墨一般黑,父王在前面走着,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她的存在,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强烈的悲哀,也深深地感染了她。 她不知道父王为何如此伤心,但却极想让他重新快乐起来,于是,她急跑几步,拉住父王的手,十分认真地问道:“父王,您为什么不开心?” 父王顿住脚步,也转头看她,眸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深凝:“黛儿,你知道自己是谁么?” 司徒黛当即一怔,内心深处却有一团电光轰然炸开――御花园中的追逐、携手同游的欢乐、皱巴巴的诗笺、以及那一个,落在柔软唇瓣之上,极其仓皇的吻,刹那间变得异常清晰,却又――异常尖锐。 清晰是因为她倏忽间已识得,什么是爱,什么是情。 尖锐是因为,她,明了了自己先天赋予的,另一重身份,与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202章 :帝国公主 第202章:帝国公主 她的身份,她的使命,与她的爱,乃是一组永远不可调和的矛盾。 若她爱,整个袤国将不复存在。 若她为袤国而活,她的爱,将烟消云散。 明白这一层利害关系,她的整个身体,刹那冰凉。 在这一段错综复杂的故事里,没有对,也没有错,没有不该,或者应该,只有抉择。 当这个重大的抉择权落在她肩头的刹那,二十七岁的司徒黛,听到了自己全身骨骼碎裂的声响。 她仰起脸畔,看着父王泪落如雨:“那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不把我生作男儿之身?” 面对女儿的诘责,司徒沛凄然地笑了――司徒族之人,到一定年龄可以选择性别,却并不等于,在降世之初,就能决定性别,更何况,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广有无数妃嫔的他,命中却只注定,唯有司徒黛一女。 清寒夜色中,父女俩默默对峙良久,然后各自分道而去。 接下来的三年里,司徒黛将自己禁闭在寝宫中,不吃不喝,司徒沛也不理会,只命人每日送上甘露一杯,看着司徒黛饮下。 一千多个日夜里,安清奕仍旧每日来,伫立在她的殿门,放一枝盛开的琼花在槛外,无论春夏秋冬,无论狂风暴雨,从不曾间断,其痴情的程度,即使是寻常宫人看了,也忍不住微微叹息。 司徒黛得知了此事,却只有满心的悲哀。 她不知该怎样向他们解说,心中的难言之秘,更让她忧惧的是,倘若说了,他们会怎样呢? 是啊,他们会怎样呢? 一边是爱,一边是天下,这样残酷的抉择,却得由她这样一个“女子”来做出。 一旦选定,再无后悔的可能。 三十岁生辰的那一日,她终究是走出了自己的寝宫,因为她知道,一切逃无可逃,终须作个了结。 天空中有零碎的薄雪微微地飘着,她着一袭云衫,赤着双足踏过冰冷光滑的地面,任其冻裂出道道创口,留下一个个泛着桃花艳红的脚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形容清瘦的男子。 像芦蒿一样贴在栏杆边,不复往日的风采。 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 很久。 用三年时光堆累起来的勇气,在他执著的目光中,忽然化作了飞烟。 她奔过去,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中,任泪水打湿他雪白的外袍。 清奕,我们在一起,我们不分开。 廊外,飞雪蒙蒙,满园子灿烂的琼花,却忽然凋零。 殷玉瑶不由轻轻地低喟了一声――想不到,“母亲”竟然有这般凄美的过往。 燕煌曦却是一声残笑。 “煌曦?”她惊愕地抬头看他,却只听得他无情冷嗤,“糊涂!” 心下微凉,殷玉瑶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糊涂?” “她爱得糊涂!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却去沾惹一个不该沾惹的男人!” “不清楚?!”殷玉瑶眸中的困惑不断增大,话音中带上浓浓的反对,“不是……很清楚吗?” 燕煌曦冷睨了她一眼:“如果,此刻出现的,是烈咏天,而不是安清奕呢?” 殷玉瑶倏地默然,同时屏住了呼吸,有一个镜头,在她脑海里瞬息划过,就是那次,在烨京城郊,她被纳兰照羽所救,燕煌曦匆匆赶来―― 他的态度,如同此刻的语气,一样地尖锐,尖锐得让人难以忍受。 可以解释为“吃醋”或“嫉妒”,更可解释为,是对女子“水性杨花”的深深谴责。 微微地,殷玉瑶红了脸,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点上,或许她真不如燕煌曦坚定,自认识他以来,他或作戏,或虚伪,或残忍,或利用,但的的确确,没有对除她之外任何一个女人,有过一丝动情。 而她呢? 她也是这般么? 在那些被他伤得最深的日子里,对于这段感情,她绝望过,迟疑过,甚至想到过要放弃,要逃避,要离开…… 下意识地,她不由握紧了燕煌曦的手,对方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转头看了她一眼,柔和了嗓音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司徒黛――她真是个糊涂的女人,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男人,是不能随便去招惹的。” 轻咽了口唾沫,殷玉瑶瞧着他刀削般的侧脸,想问什么,却到底住口。 对于司徒黛、安清奕,和烈咏天三人间的是是非非,她无从评判,她真正想的,是他。 唉,都说男人有独占欲,女人何尝不是一样?只想着多了解对方一些,甚至包括那些细微的过往。 比如―― 她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爱上了她? 她想知道他与黎凤妍单独相处的时光,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点…… 她想知道澹堑关外,他对着假殷玉瑶一掌劈出之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想知道,她“死”后被昶吟天带走的那些日子,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 很多事,你不去想,便不会注意到,你一想,便越揪心。 这便是自寻烦恼。 这便是每种感情所衍生的边缘产物。 因为惦着一个人,想着一个人,总想知道他(她)过得好不好,总想知道,自己在他(她)的眼中心底,到底是怎生模样。 即使是殷玉瑶,也不例外呵。 如此胡思乱想着,那方台之上的情景已再度轮转。 是宽阔宏丽的大殿,司徒黛匍匐于地,声声悲切:“父王,请恕女儿不孝,女儿无法做到冷心冷情,是女儿辜负了父王……” 上首的司徒沛一动不动,仿佛丝毫不觉意外――这也怪不得司徒黛,以前他总想着自己年华正盛,总有能力生个儿子出来,大抵是用不着女儿牺牲自己,成全家国的。 可是一个人命再强,有时候,也终逆不过天。 天命注定他只有一个女儿,天命注定,他唯一的女儿,与袤国同存同亡。 “你真的,想好了?”一瞬间,司徒沛像是苍老了一千岁,发须眉毛,刹那尽染银霜。 “女儿我……”司徒黛的话音生生凝住,满脸震骇,满眸惊痛――她的父王,在她眼里六十年来同一个模样的父王,于须臾之间,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消泯了所有的王者气概,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巨大的孤独与沧桑。 司徒黛猛烈地哆嗦起来,想哭却不敢哭,最后,她极力咽下其余的话语,蓦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大殿。 彼时,安清奕正满心欢慰地立在花间等她,看见她的身影,立即欢欣鼓舞地迎了上去,却被司徒黛一把推开。 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安清奕的心,一下子从云端落到谷底。 有炽雀的叫声从头上传来,听在他耳里,却尽成讥嘲。 怀着满腔的落寞,安清奕走了,他以为是司徒沛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以为是王族嫌弃他的身份,他甚至想过,或许阿黛的心中,已有了别人……但,任他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那样一种可能――她不是不爱,不是不想爱,而是――不能爱。 司徒黛获得了短暂的安宁,同时开始走入袤国所有贵族的视野,协助司徒沛,料理政务。 由于她是王族唯一的帝国公主,所以,她的举动,倒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怀疑,况且,如此一来,司徒沛便有了大量的时间将养身体,那面色看着,一日好过一日。 动乱,在一个平静宁和的夜晚突兀地到来。 西南边地十二个蛮族,骤然举起大旗,想分疆裂土,自立为王。 这种事,以前每过十几年,总会发生,大抵都是年轻的部族首领替代老首领继位,新生代血气方刚,不满足于从父辈手中承继的微薄家业,或者是想着干一番大事业,或者纯粹就是想闹独立。 总之,他们反了,其势轰轰烈烈,短短半月中,攻城、掠地,直逼王都。 袤国,已经存在了九千多年,在太平盛世中生活了太久的人们,早已忘却了战乱的可怕,更松懈了自己的斗志,就连手执武器的士兵们,面对蛮人强悍的进攻,也是节节溃退。 所有的贵族们都惊惶了,他们跪在大殿前,日夜哀泣,却拿不出一个有力的办法,力挽败局。 面对殿外的种种,司徒沛始终淡漠以对,似乎是成竹在胸,也似乎,是真的无能为力。 他的无所作为,终于激犯了众怨,贵族们开始组织起各自的武装,团团拱卫自己的府邸,而偌大的王宫,却变得空前地荒芜,就连最精锐的王卫,也开始借机外逃,谁都不想面对蛮人们鲜血淋漓的刀尖,谁都贪恋着生,不想与他们的王族,共存共亡。 蛮人们杀到王殿前的那一日,司徒黛一身红衣,立于宫门之前,手执两柄秋水般的寒剑,那一刻,她体内沉睡许久的王者热血,沸腾呼啸,那一刻,她眸沉如冰,从头到脚散发出冲天的戾杀。 那一刻,她不再是公主,而是这片广袤国土,最忠诚的护卫者,也是最后的护卫者。 那一刻,她终于懂得,自己活着,不单为情为爱,更是为了肩上沉重的使命。 她的国家需要她。 她的民族需要她。 她的子民需要她。 她的父王,更需要她。 凶残的蛮兵齐刷刷站在金阶之下,仰望着那个骄傲无比的女子,竟然一个都不敢近前。 他们手中的长戟,反射着凛冽寒光,却敌不过那女子眼中的无畏,眉间的决绝。 场面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深夜,双方谁都不敢动弹。 终于,有一个部落首领大着胆子射出第一支利箭,其后飞蝗如雨,皆朝着那个笔直站立的女子而去。 剑光纵横,绞碎所有来犯的敌意,她如凤凰展翅,即使被利箭射散发髻,射穿双肩,却始终不肯,不肯后退一步。 那种震天动地的高傲,任谁见之,都不禁心生敬畏。 第一轮箭雨停息了。 女子一手拄地,背影挺直,冷凝的目光从所有叛逆者的脸上扫过,虽一言不发,却自带一股泰山般的气势。 燕煌曦面色数变,终究,再未置一言。 他是强者,自然能感觉到所有强者那种发自肺腑的浩然与坚韧。 世间强者,往往自信,因为自信,往往自误。 燕煌曦也是如此。 在对于女人的判断上,他似乎,总是失误。 当殷玉瑶带着最纯粹的情来到他身边时,他以为她别怀居心; 当黎凤妍主动向他示爱时,他给她最无情的打击; 韩仪,在他眼中最卑微最无耻的女人,却用一把烈火,洗尽自己的罪恶,让他不得不为之震撼…… 而这个叫司徒黛的女人,他的确不屑于她对感情的混沌不明,却也对她此刻心中那满腔的卫国之情,由衷地感到赞叹。 燕煌曦垂下了眼眸。 女人。 他这一生,的确有太多的时候,低估了女人,也错估了女人。 更或者,是他看得太多后宫的勾心斗角,看得太多世间女子面对强大命运的无能为力,所以,在他心里,女人,是弱者。 女人,真是弱者吗? 女人,为什么是弱者? 女人,到底是不是弱者? 这些问题横亘千年,直到如今,仍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至少我,不相信。 不相信女人,是弱者。 只是世人,往往看不到她们的勇敢而已。 第203章 :难测的心 第203章:难测的心 只是,不论她如何勇敢,到底只是一个人。 就算明知眼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幻景,殷玉瑶的心仍然是紧紧地揪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深扣入掌心,掐出道道血痕,她却丝毫不觉得。 第五支利箭插入司徒黛胸膛之时,她终于再没能支持住,仰着头倒向后方。 “冲啊!”乱军们顿时欢声大作,各个举起武器,朝高高的丹墀上冲去。 “扑通――” “扑通――” 恰在此时,乱军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阵重物倒地的声响,鲜血如雨点纷纷而落,洒在每一个人脸上,将他们从狂热中彻底浇醒。 蓦然收住脚步,乱军们惊惶至极地往后看去,但见一名双目赤红的男子正挥舞着一杆银枪,拼死冲杀,其后还跟着成千上万勇悍过人的兵士。 不是说,王卫们都跑光了吗?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犹豫只是短暂的,很快便有人识出了那人的身份,失声喊道:“是烈咏天!” 烈咏天,出身行武世家,烈家祖上共计有大将军二十四名,少将军八十余名,其余的将材更是不计其数,烈家累积军功,威望甚至超过了司徒氏一些远支旁系,可见其势力之强。 努力地撑起身子,司徒黛呆呆地看着那个浴血厮杀的男子――他,他不是被关进神狱了吗?为何会在此处出现? 滚滚乌云,将整个王宫的上空牢牢罩住,几道闪电划过,映得烈咏天噬杀的面容冷残如魇,却凭添几分别样的风采。 蛮人们多为枭雄。 枭雄多敬畏强者,尤其是比自己强上太多的强者。 面对烈咏天这样的煞神,他们除了溃退,别无选择。 可烈咏天是什么人?很多时候,他就是死神的代名词,手中长枪饮饱鲜血,由银色染成铁红,每一枪刺出,便有一名乃至数名蛮人丧身。 数层丹墀之上,一片鬼哭狼嚎,不管逃得快的,还是逃得慢的,统统都作了亡魂。 数名蛮人统领眼中满是惊恐和悔恨――倘若知道这煞神在王都之中,估计再借他们十颗脑袋,也不敢来闯这条死路。 闪电更加密集,腥红的血水汇成溪流,汩汩地向下淌。 终于,所有的蛮人尽皆命陨,终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带着一身的血腥,他一步一步地踏上石阶,眸中眼里,只有她惨然无色的面庞。(..info) 一丝惊恐,从司徒黛眼中划过。 她不禁想起三年之前,那个留在唇上的,仓促的吻,他灼烈的气息,似乎还缠绕在她的魂里梦里,日日夜夜,从不曾离去。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男人的爱,是不容抗拒的。 因为那抗拒的后果,任何人都承担不起。 他俯下身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抱起,迈进高高的殿阙。 “你终究,还是来了。”依然端严的王座上,发须花白的司徒沛稳稳地坐着,声音却透着几分颓丧和苍凉。 烈咏天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既没有下跪,也没有行礼,只用那满眸的冷色,无声宣告着他的来意。 两个男人默然对视了很久。 最后,司徒沛长长一声叹息:“孤答应你。” 得到这句允诺,烈咏天方才轻轻将司徒黛放下,依然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殿门轰然合拢,哗哗啦啦的雨声,在静寂的殿阁中,刹那显得异常清晰。 “父王!”司徒黛猛然匍匐在地,满脸泪珠滚滚,“您,您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女儿……不明白……”司徒黛泣血。 “呵呵,”司徒沛沉沉地笑,“唯今之计,你觉得四海宇内,还有谁,能与烈家抗衡?能与烈咏天抗衡?” “父王的意思是,要把女儿,下嫁给烈咏天?” “怎么?你不想嫁?”缓缓地,司徒沛坐直身体。 司徒黛默然。 然后无力地阖上双眼。 在这一刻,她多么渴望,自己仍然是从前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她多么渴望,自己不是什么帝国公主,而仅仅只是,这王都之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少女。 可她不是,与生俱来的荣耀,也注定了她必须要担负和面对,常人所难以想象的艰辛与痛楚。 烈咏天。 如今再想起这个名字,她心中涌起的,竟然不再是昔日柔软亲昵的情绪,而是一种愈发深浓的恐惧――她实在不敢想象,倘若父王拒绝,倘若她拒绝,那个男人,会做出怎样逆天犯上的事来。 “黛儿,你是这世间,唯一能克制他的利器。” 很久以后,父王下了金阶,自她身旁走过,听似轻浅的话音,却如一支淬了毒的箭,笔直地射进她的心。(..info好看的小说) 父王总是这样。 不说则已,一说,便准确地命中所有问题的要害。 但是他接下去的话,才更让她动魄惊心:“欲全袤国,必诛烈家。” 欲全袤国,必诛烈家。 八个字,字字鲜血,字字惨烈。 蛮人为祸,只在千里之外,烈氏为乱,却时时,危及江山。 司徒黛真地倒了下去,陷入长达三月的昏睡之中。 三月里很多杂乱的片断在脑海里交相杂错,三月里她发着高烧,一张脸忽而惨白如雪,忽而锦灿如霞。 她太娇嫩了。 长期以来,她生活在父亲坚实的羽翼下,何曾见过这世间的大险大恶?何曾谙得权谋纷争? 在她沉睡的日子里,司徒沛大肆嘉奖烈家,令其迁回王都,赐给最好的府宅,任命烈咏天为大将军,执掌全国兵马,烈氏的炎盛,在短短两月内,已达至辉煌。 唯有对联姻一事,司徒沛却借大司寇之口,道说今年五星相克,不宜婚嫁,着推迟至明年再议。 烈咏天皱皱眉,没有反对。 十五年他都等过来了,不介意再等上一年。 遥望着那座依然巍峨的宫殿,殷玉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燕煌曦转头看她。 “我不知道,”殷玉瑶摇头,“煌曦,你说,这世间情爱二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燕煌曦不由笑了,并不回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她。 “司徒黛他们三个……”细细回想着整个故事,殷玉瑶感慨万千,“为何会是这样呢?” 为何会是这样呢? 每每遇到红尘中那些难以化解之事,我们都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为何会是这样呢? 只因世间缘法,真的太捉弄人。 想着能天长地久在一起,却终因种种般般而分离; 哭着闹着要转身离去,却又被难料的世事绑在一起; …… 在爱情的世界里,没有人说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时候你在爱,什么时候,你却又已经,将心转移…… 他们三个人的故事,足以让天地震撼,延续下去,更是让千年以来无数的人深深感叹…… 司徒黛醒来之时,夏天已经过去了,窗外开满大朵金色的菊花,映衬得那人颀长的身影,更显出几分冷绝。 背转身子,看着昏黯的墙壁,司徒黛再一次阖上双眼。 她不想见他。 亦不知该怎样去面对他。 三月前那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依然横亘在她的心里,愈发清晰――倘若某一天,他将枪尖倒转,指向整个司徒王族,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每每一想,她的心里就忍不住阵阵揪痛。 对安清奕,她是想爱而不能爱; 对烈咏天,她是不敢去爱――他已经足够强大,倘若她把心都给了他,这乾坤宇内,还有什么能够将他制住? 到那时,颠覆整个袤国,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如果袤国没有了,那她,还活着干什么? 突兀地,司徒黛瞪大了眼――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严峻的问题,以前,高高在上的父王,如擎天支柱一般,为她挡住所有的狂风暴雨,雷鸣电闪,有父王在,袤国就还是袤国,而她,永远都是那个生活在天堂里的公主…… 倘若父王不在了……涔涔冷汗从她额上泌出,她忍不住呼地坐直身体,呼吸急促。 一只铁臂从旁伸来,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司徒黛瞪大双眼,然后,慢慢抬起,目光落到那男子枭傲的眉眼之间。 “烈咏天,”她听见自己嗓音沙哑地问,“你爱我什么?” 男子略皱了眉头,眼里闪过丝不解。 她低笑,愈发靠近了他,不意外地看见他红了双颊。 “是我这倾城的美貌?还是我帝国公主的身份?抑或,只是你心中,那个纯美无瑕的影子?” 深浓墨眉一点点绞紧,他加大手臂的力量,俯身在她额心处一吻:“是你,只是你。” 五个字,却如一柄快剑,极犀利地插进司徒黛的心窝。 她忽然间,就不能动弹了,然后自己反凑上唇去,不顾一切地吻他…… 殷玉瑶完全傻住了。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心,果然是难测的,更是善变的。 如果司徒黛对烈咏天也动了心,那么安清奕呢?安清奕算什么? 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自然不会去谴责司徒黛,只是困惑――难道一个女子,也可以同时分心,去爱两个人么? 答案,是肯定的。 倒不能怪司徒黛“水性杨花”,一则是因为她先前与安清奕的情并不稳定,二则是因为,她,需要烈咏天。 整个袤国也需要烈咏天。 且不论她日后选择为男为女,至少目前,她必须稳住烈咏天,稳住烈家,而她的示爱,对烈咏天是最好的安抚,也是最佳的制衡。 只是,任何一段感情,无论真也好假也罢,一旦掺入了利益,其结局,往往悲凉――到最后,真的,也会变成假的,而假的,将一直都是假的,当感情温柔的面纱被撕裂,那掩在其下的惨烈与血腥,任何人都无力承担…… 次年春,北海鲛族来犯,司徒沛颁下王令,命烈咏天率部出征,并言明,凯旋之时,便是大婚之日。 临去之前,烈咏天在司徒黛的寝宫中呆了六日,六日里他一动不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千百言语在眸中泛陈,却始终未发一字。 也许在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感到了某种悲怆的气息,如高山巨壑般横在他们之间,怎样努力都无法逾越。 他没有说要她等他。 她也没有答应要等他。 直到他离去的那一刻,她才倏地抬起了眼,双唇轻颤地喊了他一声:“咏天――” 他转头看她,忽然就笑了:“阿黛,有你这一声,我一生足矣。” 当他的身影在门外消失,司徒黛终于扑倒在床沿上,放声痛哭―― 烈咏天,你明不明白,父王那道王令背后的真义?他以大婚为幌子,要你出战北海―― 九千年来,烈家二十四位大将军,皆是死于北海,无一,例外。 没有人真正懂得,那一代代将星陨落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残忍――或许,他们是袤国王族献给鲛人的祭品,亦或许,袤国的每一代大王,正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持衡权力的天平,每当某个氏族的力量,大得足以与王族匹敌,甚至凌驾王族之上时,王族,就会以某种难以言说的方式,来灭杀他们之中的杰出者。 这,是权力斗争之中,永远无法逃避的悲剧。 她不该哭的。 从明白使命的那一刻,她也已悟得,自己也必须习得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无情,才能守护这个,已经存在了九千年的庞大古国。 可她终究是流泪了。 只为他那一份,血腥弥漫,却毫无保留的情。 第204章 :成长 第204章:成长 北方的战事进行得异常激烈,常有往来通传的令官踏过级级丹墀,撞响暄鼓,或胜或败,总是揪扯着王都文武众臣,皇亲贵胄的心,也揪扯着司徒黛那颗愈发清冷,也愈发忧郁的心。(..info) 唯一不同的是,他人关心的,或是社稷安危,或是自身利益,而她所在意的,只是他的平安。 转眼间,又是一个寿诞到来,司徒黛面无表情地坐在华堂之上,接受众人的祝贺――从内心里来说,她已经越来越怕过生日,因为每过一个生日,就意谓着离她最后做出那个抉择的时间越近。 而她,好不容易坚定的心志,已经因为一个远在战场的男子,动摇得愈发厉害。 “大将军昶吟天,有礼进献――” 宫侍长长的喊声,将她从冥思中惊醒。 “传――”轻颤着嗓音,她应道。 雕着琼花纹式的盒盖揭开,露出他的礼物。 是战袍。 准确地说,是从他身上撕下的一角战袍,上面一个个血字,触目惊心: 等我等我等我等我…… 司徒黛浑身的血液,刹那冷凝…… 她不曾见过这样的爱,更想象不到,这世间会有这样的爱,如此的执烈,如此的深沉,如此的……无怨无悔…… 宴会结束之后,她抱着那个盒子回到寝宫,匍在地上泪流成河,那一刻她决定,此生此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等他…… 一年,又一年,再一年。 五年之后,三十二岁的司徒黛,等来了昶吟天阵亡的消息。 最后惊天动地的一战,北海鲛族全军覆没,而烈咏天,也被鲛王手中的钢叉,扎了个透心凉,落入无边浩瀚的大海之中,喂了鱼虾…… 由于司徒沛身体有恙,司徒黛代执国政,看到令官呈上的战报,她心中的弦崩然断裂,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来,离座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殿。 天空高远,丹墀之下,无数的琼花尽相灿烂,落在她眼底,尽成惨然。 是命吧。 命定她无爱。 命定爱上她的男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父王一道王令,便要了他的性命,她却不能怨,不能恨,甚至连流泪都不能够。 抱着浑圆的殿柱,她缓缓地萎顿在地,一颗心,却瞬间苍老了千百岁。 “阿黛。” 日光倾斜的廊下,却突兀多了另一道颀长的人影,他半蹲下身子,眸色淡远,沁凉指尖落在她霜冷的脸颊上。 “阿黛。” 没有别的话,他只是一遍遍反复叫着她的名字,直到她内心的哀痛一点点散去。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将整个广泽宫染得如梦似幻,他们肩并着肩,一直坐到夕阳沉落。 从此,安清奕成了炽凤宫的常客,日子似乎恢复到从前,他依旧每日来,手执一束琼花,微微地笑着,却再没有一字半语,涉及春花秋月,儿女私情。 他们平淡了。 经历如许的惨痛之后,他们都平淡了。 只是,这表面的平淡,却终被严酷的事实所覆没。 又一个生辰到来之际,司徒黛主动踏进司徒沛的寝宫,上表进言,愿入神池,脱胎换形。 “黛儿,”司徒沛撑着床榻坐起,胸脯微微地起伏着,“你知道,什么是王者吗?” “……” “王者,是这天底下最孤独的人,他们没有朋友,更没有亲人,他们看似坐拥四海,其实一无所有,他们的存在,是因为他们领悉了上天的意旨,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而完成这些事的代价,是他们的生命、感情,甚至是灵魂……” 司徒黛猛然一震! 看了她一眼,司徒沛躺了回去,阖上双目,微微摆手道:“去吧去吧,昨日为父已请示过天谕,若无意外,为父还有百年元寿,也就意谓着,你还可以,保有一百年的女儿之身……黛儿,这是为父唯一能帮到你的了……倘若爱,就去爱……那个男人,是陪不了你一生的……” 刹那之间,千百种滋味齐齐涌上司徒黛的心头――又喜,又怔,又悲,又苦――喜的是自己辜负了烈咏天,却可以不辜负安清奕,怔的是百年时光听起来长,其实却短,父王的意思也很明确――她可以活上一百年,甚至两百年,但是安清奕……寿元有限。 所以,他们可以成婚。 所以,他们可以借着这一百年,好好地相爱。 了结如斯心事,她将终归王道。 拖着长长的裙裾,司徒黛一步步往外走,心中竟生出一种今夕何夕,沧海桑田的恍惚之感。 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或者快慰,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斟破――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到最后,也终究是,一场镜花,一抹水月。 她觉得自己是悟了,却又有些没悟。 悟了是因为时光飞纵,美景难常的感慨,没悟是因为――她到底,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她到底,对那卿卿我我柔情蜜意,有着一丝丝的期盼。 有留恋,便终究瞧不破红尘般般。 让司徒黛颇为意外的是,允婚的风声才刚透出,整个安家却空前地沸扬起来,就连安清奕,脚下也像装了弹簧似的,走起路来一身飘飘然,那黑亮的眸子,愈发灼烈起来。 见他这般,司徒黛心中反而生出些不悦,还有难以言说的警惕。 三两遭后,聪明的安清奕自也瞧出她的薄嗔,自发地收敛了得意之态。 自烈咏天逝后,烈家势落,安家做大,在王都之中可谓是炙手可热,门前趋炎附势者数不胜数,倒也有些聪明人,默然地旁观着。 婚期是大司寇择定的,定在三月之后,按古礼,王族婚嫁,至少三年,可大司寇进言,说十年之内,再无如此大吉大利之时,司徒沛听了,只是一挑眉,未置可否。 是时司徒黛正立在一旁,瞅了瞅父王的面色,把送到唇边的话,给强咽了回去。 夜深了。 所有的人都已经安歇,整个广泽宫一片深黑,提着裙裾,司徒黛悄无声息地进了侧门,直至内室。 微光亮起,映出司徒沛端然坐于榻上的身影。 “父王――”近前一步,司徒黛重重叩头及地,“请父王高抬贵手,饶过清奕吧!” 良久,殿中声息俱无,浓重的沉寂如泰山一般,压在司徒黛的头顶。 “黛儿,”司徒沛长叹,“你何出此言?” 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眼,司徒黛终于喊出那句压抑多时的话:“难道,为了袤国,就必须得牺牲女儿的幸福吗?” “……那么,”打开盘坐的双腿,司徒沛抬起手臂,半垂于空中,“你觉得,父王该怎么做?” 司徒黛沉默。 “要想你们安稳且长久地在一起,安家,就必须付出代价。” 司徒黛的心,猛然剧颤,双眸不住乱转:“是,是什么样的代价?” “你放心,父王,不会动他,但是安家――”司徒沛收住了话声,很明显,他心中主意已定。 “父王,”司徒黛再次匍倒在地,声音哀凄然,“倘若您……灭了安家,我和清奕,能幸福吗?” “那你就想,”猛然地,司徒沛站起身来,指着司徒黛的脑门儿厉声喝斥,“看着安家灭了你父皇,灭了袤国,是与不是?臣大必欺主,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 你不明白吗? 你不明白吗? 父亲的雷霆震喝,久久地在空中回响着,像一个耳光,重重抽落在司徒黛的脸上。 “父王――”终于,她抬起了头,看着那个象征着至尊王权的男人,“若您,执意如此,女儿,女儿愿解除婚约,立即脱胎换形!” 所有的斥责戛然而止,司徒沛满脸狂怒地看着她,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眼中的巨浪狂涛,却慢慢地平伏下去,变作一声仰天长笑―― “哈哈哈,我有后了,袤国有后了!” 曾经,他以为自己的女儿懵懂清纯,不谙世事,不晓利害,可是,当他看清她眸中的决然时,忽然明了――她懂,她什么都懂了。 她懂得幸福与权利不能并存; 她懂得有所得,就必定有所牺牲; 她懂得与其长久纠缠,不如快刀斩乱麻; 她懂得如此灭情息欲,以保天下长安; …… 尽管这种懂得,需要鲜血的浇灌,尽管这种懂得,对她而言如斯残忍,可她终究是懂了。 这是身为一个王者,所必需经历的道路。 王者,在不够强大,没有强大到能将情感收放自如之前,最好不要轻涉情感,否则,误国误家误己。 黛儿,父王曾经想过,给你一世长安; 只是上苍选择了你,只是重任在肩,你,无可推卸。 你不是不能爱安清奕; 只是你不能,因为这份爱,而忘记了你自己。 女子通常,因爱而卑微,因爱而失去自己,因爱而一叶障目,不见整个沧海。 别的女子,都能纵情去爱,唯有你,不可以。 但以你现在的心智,根本不能驾御安清奕,驾御安家,驾御天下,为了袤国的长安,父王只能,替你削平所有的荆棘…… 可是你,却如此强烈地表示拒绝,如此强烈地维护那个男人。 这不是错。 反而,父王很开心。 因为,你已经觉醒。 你已经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接下来,仅仅要看,你,如何去做。 黛儿,要想保有江山的同时,也得到一份完美的爱,那需要极其卓越的心智,极其超凡的才能,还需要太多太多的东西……或许,再经历一些事,你会明白的,可是父王,已经无法再帮到你…… 司徒黛慢慢地走着,如水月光倾注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成熟女子独有的风华。 她长大了。 经历了“初恋”的青涩,经历了蛮人之战的血腥洗礼,经历了与烈咏天刻骨铭心却毫无结果的爱恋,她,长大了。 无可回避地长大了。 唯有痛苦,能加速一个人的成长,甚至是一个神的成长。 痛苦让人思索,痛苦让人反抗,痛苦,也能让人意识到,自己内心那源源不断的力量。 因为,一个人的痛苦,通常只有他(她)自己,才能完全平复。 第205章 :宿世的纠缠 第205章:宿世的纠缠 司徒黛咽下了所有的一切,开始思谋着以自己的方式,去化解这场矛盾。.info[] 只是甫一着手,她便敏锐地觉察出,这很难,真的很难。 将自己幽闭在寝宫之中,她开始细细思量很多问题,很多从前她一直没有想过的问题――烈家、安家、袤国、父王、烈咏天、安清奕,越是想,越是动魄惊心,越是想,越是明白父王的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九千九百年――回想起历代先祖们的种种事迹,她的血液一忽儿沸腾,一忽儿冰冷。 要将偌大一个帝国维系九千九百年,需要多少的心血,多少的物力、民力,需要经历多少的磨难? 司徒黛,她终究是醒悟了。 凡做大事者,必有牺牲,有时候牺牲的,甚至是自己最亲最近之人。 晨光斜斜映进窗扇之时,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之声。 司徒黛抬起头,看见打开的门扇外,那白衣男子翩然而立,晨风撩起他墨黑的发,在微淡的晨光中飞洒开去。 微微地,晃了司徒黛的眼。 她不曾知道,他竟然是这般地美,那般极致灿烂的美,瞬间冲毁她数日来建起的长堤。 “清奕――”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他凝然不动,晶黑眸子里,有着她所不熟悉的冰冷。 “司徒黛,”相识二十余年来,他第一次无比肃然地叫出她的全名,“你要我,做第二个烈咏天吗?” 仿若一道笔直的闪电,劈中司徒黛的身体,她怔怔地看着他,就像几年之前,看着另一个男子那般。 “如果你想,”安清奕笑了,“那么,我会和他一样,义不容辞。” 说完这么一句话,他便转开了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不――”司徒黛高喊了一声,拔脚追出,从身后将他抱住,面颊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清奕,不是那样!不是那样地!” “阿黛,”安清奕蓦地转身,一把紧紧握住司徒黛的手,双目灼灼地看着她,“你可愿跟我走?” “走?”司徒黛满眸恍然,“去哪里?” “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只要出了乾玺宫,离开王都,你和我,都无须再有如此多的顾忌……” “是吗?”听见心上人这般说,司徒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慰――此刻的她,满心满意想的都是父王日渐衰老的面容,是袤国九千年的辉煌,九千年的沉重,九千年的沧桑――她走了,袤国,会怎么样呢?父王和司徒族,又会怎样? ――后来,后来她才悟得,若她真爱,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若她一直忧心着这,忧心着那,只能说明,她的心,并没有完全交给自己的爱人。 也或者,正是因为她爱了,所以才更要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如果他们走了,袤国或许会倾覆,袤国倾覆了,安家又何在?倘若没有了袤国和安家,纵使他们俩存活于世,也成了无根无系的飘萍。 尤其是,回想起乾玺宫前那可怕的一幕,司徒黛不由深深地打了个寒颤――那只是一小股蛮人发起的叛变!而整个袤国,有无数个部族,正因为王族的强大,各个贵族的强大,所以才一直“相安无事”,若持衡的局面被打破,那后果,将难以预料。 “不!”她喊了一声,用力推开了他。 他的爱,对她而言,是一场盛大的诱惑,她知道,果决投入他的怀抱,会获得暂时的快慰,却将是一世愧悔。 追了数步,安清奕却终究垂下了手。 他不是傻子。 对于王都内部那些暗潮汹涌,他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不想理会。 他生于富贵人家,自小拥有一切,一颗心却始终悠游于云天之外,他并不喜欢王都的繁华,因为那虚伪,也不喜欢家族赋予的荣光,因为那――不属于他。 他从小饱读读书,满腹才华,却并不想着兴荣家族或为国所用,因为在他看来,不管家也好国也罢,皆是“虚”的。 再宏大的家业,终有散尽之日,再强大的古国,也终有改朝换代的一天。而他存活于这世间,求的,不过是真心二字。 他的思想,大胆而叛逆,不符合贵族的要求,更不符合王族的标准。 像这样的一个淡雅公子,倘若爱上寻常民间女子,要去哪里闲云野鹤,自是随心称意,只是他偏偏,执著于对司徒黛的依恋。 自古以来,痴情二字,害了不少的人,男人女人,一旦沾上,都成癫成狂。 比如烈咏天,比如他,也比如后来很多很多的“奇”男子,“奇”女子。 安清奕离去之后,司徒黛陷入彻底的昏聩之中,何去何从,她已经,失却了自持…… 几日之后,安清奕的贴身侍从,送来一纸帛书,却只有三个字: 我去了。 司徒黛呆坐了很久,然后踢翻桌案,冲出寝殿,跃上马背,一路狂奔着离开了王宫。 遥立于丹墀之上的司徒沛,看到她远离的背影,仰天一声长叹。 在离王宫百余里外的飞天渡,司徒黛终于看到了那个男子。 彼时,安清奕立于悬崖之上,发未束衣未绾,整个人就像一抹飘在空中的影子,清透而薄脆。 司徒黛勒住了马缰,到了这一刻,她反倒格外地冷静下来。 立于涧边,她仰头看他。 他俯眸看她。 “我跟你走。”她说了四个字,“但这之前,你须得依我三件事。” 他伫立不动。 “第一,必须先完婚;第二,分化整个安家,使之不能成为我父王的威胁;第三,寻找三名将材,训练百万雄兵。” 话,已经说得很白了。 “若我,不答应呢?” “那么,”司徒黛眸色清冷,一个字一个字,如铁板钉钉,“我会安静地埋葬你,然后回到王都,做我该做的事,待到元寿尽时,与你合墓。” 安清奕屏住了呼吸,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个女人――在那一刻,他终于懂了她。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不愧,是传承九千年之久的,王族后裔。 她血管里天生的高傲,让她不会向任何一段爱情俯首称臣,所以,烈咏天才会输得那么惨,所以,他才会输得那么惨。 如果一个女人,宁愿放弃性命,也要去做一些事,这个女人,将变得比世间很多男人,都更可怕。 他终究,选择了妥协,即使这妥协,让他觉得痛苦,甚至有些微微的耻辱。 但他不得不妥协,因为,他不想失去她。 在她说出那些话的同时,他也明白了,他这一生,不会再爱上别的女人――也许当初,他和烈咏天同时选择跳进这个火坑,仅仅是因为,她的独特。 她是个独特的女人。 有女人倾国倾城的美貌,却还有男子般傲然于世的智慧、胆略、气魄。 以前只是她依赖着司徒沛,不知道自己是谁,一旦她知道自己是谁,便会爆发出令天地变色的力量。 女人喜欢“强大”的男人;而男人,有时候也很迷醉“强大”的女人。 因为,对强者的敬畏与趋附,乃是整个人类共同的心理牺牲,谁,都是一样,谁,都不能免俗。 如果司徒黛,不是司徒黛,或许他这一段痴恋,根本就不会存在。 日子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如流水一般逝去,令人察觉不到,它那波澜不兴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司徒黛筹谋的方向发展着,偌大的袤国,再度迎来空前的太平盛世,任谁都想不到,这,竟然是这个庞大古国最后的――“回光返照”。 六个月后,王都红锦铺地,百花盛放,欢声笑语遍布每一个角落,乾玺宫中摆满佳肴美酒,树荫繁茂的枝头,五彩斑斓的炽雀,成双成对地飞来飞去。 坐在妆台之前,看着镜中娇颜如花的自己,司徒黛心中却掠过丝不安,脑海之中,忍不住回想起昨夜梦中的情形―― 红烛高照的喜房,流光溢彩的珍珠晶帘,佛手柑的香气微微地飘散着,一身礼服的新郎向自己走来,轻轻挑起额前的流苏。 她含羞地低着头,没有看他,眼角余光,却斜斜扫到旁侧妆台铜镜中的人影――不是安清奕,而是――满脸鲜血的烈咏天! “啊――”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然后倏地抬起头来―― 她真看见了! 看见了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手执长枪,立在她的身后,犀利目光如利箭一般,洞穿她全身每一寸肌肤! 按住妆台边沿,司徒黛蓦地转头――不是幻象!竟然不是幻象!那微微晃动的珠帘前,确实站了个人,一个头发蓬乱,身形却挺得笔直的男人! “我回来了。”扯扯嘴角,他悠悠地笑,“阿黛,我总算是回来了。” 强定住心神,司徒黛一动不动,染金的凤甲深深扣入木面。 “我回来了,”男子踏前一步,脸上的笑容愈发地大,“你不开心么?阿黛,看到我你不开心么?” “……开心……”她喃喃地答,一颗心却早已慌乱得不成模样――倘若他知晓,今日乃是自己与安清奕――他会怎么样?是杀了自己?还是了杀了安清奕?抑或是――?她真的不敢想下去。 终于,烈咏天注意到她的妆饰,偏着头细看半晌,又嘿嘿地笑了:“好看,你这个样子,真好看……阿黛,你是在欢迎我么?” 此时,他们之间,相隔已不到半寸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像是被刀剑砍过,更像是被无数的尖齿啮过,皮开肉绽,甚至露出白色的颧骨。 她颤抖着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咏天,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他重重点头,抛了长枪,展臂将她抱住,就像一个长年跋涉的男子,饱经风霜之后,终于回到温暖的家中,终于回到妻子身边,他伏在她的肩窝里,低低地呢喃着,“我说过,让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 她茫然地任他抱着,胸中有弥漫的痛楚,翻搅开来…… “吉时到――” 突如其来的喊声,将司徒黛从震惊之后的恍惚中唤醒,她蓦地想起什么,欲将怀中男子推开,或者,做点别的,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到了大步迈入的安清奕,满脸喜气刹那冻结在眸底,然后一点一点地,转成冰冷的阴鹜。 那是恨。 那是耻辱。 那是一个男人,最不能被践踏的骄傲。 一拂衣袖,安清奕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清奕――”司徒黛高喊一声,想要追上去,环住她双肩的铁臂却猛然一紧! 她收住了话音,垂眸看去,恰恰对上那双铁血的黑眸。 激灵灵地,司徒黛打了个寒噤,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蹿起,直达心底。 她以为,已经成熟的她,有足够的心智来驾御一切,有足够的能力来控制一切。 可她终究是忘了。 她,是个女人。 在爱情的战场上,女人往往是被掠夺和驾御的对象。 当一个男人为感情陷入困战的绝境,他所爆发出来的力量,不单是女人难以想象的,即使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那股破坏、征服的强大欲望。 不久之后,司徒黛,甚至是老谋深算的司徒沛,都会惊心地发现,整个事情的发展,将远远脱离他们所设想的轨道,而袤国,也不可避免地,真因为司徒黛,走向覆没,走向,灭亡…… 第206章 :千年之痛 第206章:千年之痛 烈咏天睡着了。 很沉很沉。 坐在榻边,低头看着那男子血渍斑斑的脸,司徒黛眼里闪过丝心痛。 是真真正正的心痛。 还有彻骨的茫然――她该怎么办? 明日日出东方之时,只怕今夜之事,就会随着攸攸众口传向四方――安家会怎样?安清奕会怎样?烈家,又会怎样? 她简直不敢再细想下去,一想,整颗心便扯得生痛。 忧思良久,她再度抬头,方惊觉烈咏天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正定定地看着她。 四道目光刹那在空中交接,彼此的神情一览无余。 “你喜欢他?” 低沉的男声,在静寂的殿阁中响起。 …… 司徒黛沉默。 “那是,他逼迫你?”烈咏天的眸色顿时冷沉下去,额心青筋隐隐跳动。 司徒黛赶紧摇头。 烈咏天焦躁起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徒黛……张口结舌。 ――难道她能说,是因为他的死讯?是因为安清奕始终如一的坚持?是因为权利的制衡? 不,她什么都不能说。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言讲,都是她负了他。 他为她披上战甲,毅然远征,他为她舍生忘死浴血拼命,他为她受尽艰辛和磨难…… 烈咏天,你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是我司徒黛,有负于你。 可是,面对伤痕累累的他,纵有千言万语,只能拼命拼命地,咽回肚子里。 苍天可怜见,设个法儿,让她脱离这尴尬的境地吧。 他却瞅紧了她,似乎想洞穿她泛白的面容,找到想要的答案。 “当――当――当――”清脆的晨钟声,蓦然从窗外传来。 她倏地起身,神色仓促地道:“你,你再休息会儿,我出去,出去叫人备早膳――” 话未说完,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司徒黛!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她猛然一怔,感觉自己身体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刺中,陡地散尽力气,落入他宽阔的怀抱中。 吻,铺天盖地,不容她逃避。 仅仅休息了一夜,他的体力就已经恢复到极其旺盛的状态,他扣紧了她,纵情释放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 阵阵炽热浪潮的冲击,几乎覆没了司徒黛所有的理智,她丢盔弃甲,节节溃退。 如果说,安清奕的爱,像水一般深泓温润,那么,烈咏天的爱,便是滔天的劫火,教人无从抗拒的同时,也刻刻有着焚灭一切的危险…… 其实,对于这两种爱,她都没有长久而坚持的抗击力,她贪恋着安清奕的似水柔情,也贪恋着烈咏天的狂放恣肆。 不得不说,燕煌曦看得很透彻,倘若纳兰照羽在此,想来比燕煌曦更透彻。 只是,安清奕温柔,仅仅只是对她,烈咏天“善良”,也仅仅只是对她,倘若他们转过身去,倘若他们回到男性的世界里,那只能意味着一场,终极的厮杀与决战。 水与火,永远不相容,命运与死神,也同样永不相容,人,只有活着,才有命运,一旦死了,那他(她)的一切,随之烟消云散。 但要讨论水与火,哪个更强大,命运与死神,哪个更有力量,只怕请出世间古今无一的圣人来,也是给不出个明确答案的。 所以,安清奕若与烈咏天开战,覆灭的不是他们,而是整个天下…… 是她的犹豫、无奈,和不够坚持,酿就一场旷世灾劫…… 可站在她的角度来看,她也的确不能选择他们之间任何一人,也没有办法,陪他们当中任何一人,走完这段漫漫的征程。 因为,她是王者。 一个还在成长过程中,尚不成熟的王者。 作为王者,她需要的不是情感,而是绝对的理智,或许她再坚强一点,成熟一点,勇敢一点,强势一点,她就能找到一个堂皇的理由,将这两个男人一同赶出她的生命。 只是,她怕痛。 只是,她的心中,依然有着一丝丝属于女人的虚荣――在这个世界上,很多女人活着,其一生都为了争夺男人的宠爱,若没有男人,她们绝对没有胆量,去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而,要成为一个王者,就必须学会,如何在没有丝毫外援的情况下,处理所有的灾难。 王者可以爱,只是在爱之前,必须先学会孤独,先学会忍受孤独,甚至是享受孤独。 一直生活在父亲宠爱之中的司徒黛,自然不懂得这些,也不想懂得这些。 在她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依赖着这两个男人。 因为,他们是这世间的强者。 女人天生依附强者,并且,顺从强者。(..info无弹窗广告) 正是这种潜意识的依赖心理,让她永远无法成为,一个高高在上,领袖群伦的王者。 “烈咏天!”暴怒的震喝蓦地在半空中炸响。 一瞬间的僵滞后,烈咏天慢慢地松开了她,缓缓直起身子,眸中汹涌的情-欲退去,坦荡而无畏地,对上司徒沛那双犀利如鹰的眼。 出乎他意料,也出乎司徒黛意料的是,司徒沛只是淡淡地扫了烈咏天一下,便冷着脸转头对衣衫散乱的司徒黛道:“你起来,跟我走。” 默默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司徒黛低垂着眼眸,跟着父亲往外走。 “对了,”迈过门槛的刹那,司徒沛收住脚,“烈将军远道归来,想必疲累之极,且先在这炽凤宫中稍事休息吧。” 烈咏天眉峰一动,却并未反驳,只拱手施礼道:“遵命。” 司徒沛径直将司徒黛带进了衡昌宫,甫入殿便命人关上殿门,冷斥道:“跪下!” “扑通”一声,司徒黛重重跪倒在地。 呼哧喘着气,司徒沛绕着她走了好几圈,很想一脚踹过去,可看看她那纤弱的身子,到底作罢,只满脸恨铁不成钢地道:“黛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自焚?!” “父王!”司徒黛满眸珠泪摇摇欲坠,前额重重叩在坚硬的地面上,砰砰作响,“父王救我!” 司徒沛一怔,当下收住狂怒的脚步,凝目看她。 “父王!”司徒黛再次叩头,言辞哀切,“女儿已经想清楚,女儿不能爱安清奕,也不能爱烈咏天,女儿,女儿愿顺天应命,做男儿之身,成一番大业,保家国平安!” “真的?”司徒沛喜之不尽,上前一把将她扶起,紧紧拥入怀中,“黛儿,你可都想明白了?” “嗯!”强忍悲泪,司徒黛重重点头,却清晰地听到,自己心中的某根弦,砰然断裂。 “只是此事,还不能操之过急啊。”不曾想,司徒沛却幽幽抛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司徒黛微急,后退一步,从司徒沛怀中脱出身来,伸手揪住他的衣袖――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父王反而为何迟疑? “三天前,”司徒沛看着她,眉心高高降起,“天谕关闭了神殿,三年后,方才开启。” “……为,为什么?” 司徒沛摇头:“具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在这之前,天谕传给孤一句话,言说无论袤国内发生何等大事,让孤都不要擅断,且待他开殿之日再说。” “那就是说――”司徒黛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就算我已经决意择定男儿身,也要,等到三年之后。” 司徒沛没有回答,只是缓慢而凝重地点头。 “这可怎么是好?这可怎么是好?”司徒黛顿时像被霜打的花朵一般,面色萎靡,不住地喃喃自语。 “黛儿,你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是么?”司徒沛一语道破她的心事。 “……父王,可有什么主意?” 司徒沛拈须沉默,半晌道:“依父王看,这件事,你必须得瞒着他们。” “那,我与安清奕的婚事呢?” “这个倒容易,大司寇不是说了吗?错过昨日,十年之内再无佳期,也就是说,无论你是嫁给安清奕,还是嫁给烈咏天,都得等到十年之后,倘若他们不能等,那就让他们自择佳偶去吧!” “这样……”司徒黛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迟疑,继而是酸涩――或许,这是所有女人的通病,明明不爱某个男人,却终究希望着那个男人还留在自己身边,也或许,这种心态男人女人都有。 它,叫作――自私。 而自私带来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司徒黛,你也不例外。 面对爱情,你从始至终都自私,而你的自私,不但将为你自己,为整个王族,甚至是袤国,都带来毁灭性的灾难,与鲜血淋漓的惨痛。 一痛,便是整整一千年。 按照司徒沛的“计划”,司徒黛开始在安清奕与烈咏天两人之间来回周旋,想要寻找一个制衡点,既让两人不至于打起来,也不让他们俩疑心别的。 只是天下间,不管怎样精妙的制衡,到最后都会被打破,或早或迟而已。 安清奕不是傻子,烈咏天自然更不是,他们之所以在表面上回到过去那种不痛不痒的状态,仅仅是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另一套,竞争的方案。 若说以前,他们对司徒黛,真真正正只是爱,那么现在,这场爱情角逐,还加入了荣誉,加入了利益,甚至加入了更多,连他们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东西…… 他们爱得太久,付出得太多,那么总得得到些什么吧?否则便不公平,否则那一颗心揪着,永永远远都放不下去。 到这个时候,他们的感情都已经变质。 却因为某种惯性,而不得不继续进行下去。 想想看,安家与王族联姻之事,早已昭告天下,甚至写进了史册,如果这段姻事忽然间不复存在了,你要安家如何立足于世间?你要安清奕那颗清傲的心,如何释然? 而烈咏天与司徒黛的亲事,也是司徒沛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口允诺――烈咏天凯旋之日,便是大婚之期。 一个女儿,却许了两家,偏偏这两家,都是不好相与的,这也还罢了,尤其要紧的是,他这个女儿,还算不上是个很彻底的“女儿”。 为了这事,司徒沛日日悬心,司徒黛夜夜揪心,却无他法可解,只能指望着拖过这三年,待天谕出关,将凤转龙,从此,世间再无司徒黛,所有的矛盾,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司徒沛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安排的,只可叹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哪里是他想控制,便能控制得了的? 袤国永衍历九千九十八年十月初一,是个阳光明澈的秋日,天空碧蓝如洗,清朗阳光斜斜照进大殿,将一切勾勒得鲜明无比。 和往常一样,司徒沛高坐于丹墀之上,神色宁和地看着下方众臣子。 诸事议毕,正欲退朝之时,大司寇俨方忽然出列,高声禀奏道:“下臣有章上呈。” “哦?”司徒沛面色不改,龙袖微摆,“说吧。” 俨方深吸一口气,缓缓启唇:“下臣昨夜夜观天相,六日后乃是大吉大利之期,最宜婚嫁,长公主与安氏公子清奕的姻事,早已公告天下,倘若不及时完婚,恐惹人非议,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所有的重臣齐刷刷跪下,朝着龙座重重叩头及地。 玄色双瞳微震,司徒沛到底没有任何表示,只淡淡道:“孤知道了。”说完,起身便走。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下立的众臣们顿时纷纷窃窃私语――按理说,安家与王族联姻之事早成定局,甚至数月之前,已经祭过天拜过祖,甚至夫妻大礼已成,可是“新婚”第二日,安清奕却独自离开王宫,回转安家,绝口不提那夜宫中之事。 那一夜新房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众人自是不晓,也不敢随意猜测,再有就是不久之后,发生了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便将大伙儿的注意力给彻底转开了。 这件事,便是大将军烈咏天的突然归来。 第207章 :爻婚之议 第207章:爻婚之议 烈咏天是独自一人归来的。.info[] 手执自小用惯的银枪,自王都东门而入,一步步,踏过齐整的街面,目不斜视,直赴王宫,沿街,无数的男女老少相偕而立,却无一人敢胡言乱语,倒不是他们折了舌头,而是被那男子通身的杀气所慑。 那是一种,传自地狱深处的杀气,强大到摧心裂肝,让人望之伏畏。 直至乾玺宫外,烈咏天方才停下,抬头朝上面巍巍的殿阁看了一眼,然后拾级而上。 恰是早朝时分,满朝文武林立,逆着淡冽的阳光,那枭冷的男子慢慢地走着,直至金阶之下,蓦然曲膝跪倒,朝着司徒沛重重叩头:“大将军烈咏天,回朝复命!” 响亮的话音如轰然钟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里。 众人一致垂眸,暗地里却纷纷下意识地去看司徒沛的面色。 司徒沛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良久方微一抬手:“大将军辛苦了,请起吧。” 烈咏天起身,持枪垂眸立于一侧,竟丝毫没有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退朝――”随着宫侍一声长唱,司徒沛离座而去,文武大臣们默立良久,方各个转身,离开了大殿,唯有烈咏天,始终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那以后,烈咏天便成了上朝最早,离朝最晚的臣子,奇怪的是,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只是立在那儿,一言不发,像是在为什么事呕着气,也像是――总而言之,就是怪异,让人难以揣摸。 他的这番怪异举动,至一月后,终于有了答案。 那日早朝时分,大司寇俨方再次提出择吉日让安清奕与司徒黛两人完婚,司徒沛也一如既往地闪烁其辞,就在俨方准备极力进谏时,烈咏天忽然站了出来,长枪重重往地面一拄,单膝跪倒:“下臣呈请大王,兑现当年之承诺!” 一句话,凝固了整个场面。 众人的心均不由一抖――烈咏天口中所言当年之承诺,就是指数年前,大殿之上,司徒沛当着文武百官,亲口许下婚盟一事。如今,北海鲛族灭,烈咏天又平安归来,王族自当兑现承诺! 可是――偏偏这中间又横生出安清奕这一节,将好端端一桩美事,弄成如斯尴尬之局面。(..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均不由纷纷屏住了呼吸,且要看司徒沛,如何裁度。 司徒沛寒湛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阶下这些人,有的,是忠臣良将,有的,是世代功勋,还有的,是王族旁支。 人心难测。 难测人心。 司徒沛垂下了眼眸,即使,他是这个偌大古国的王者,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保证这殿堂之上每一个人都效忠于他。 或许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正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一旦朝廷权利布局失控,整个事态,将完全脱离他的掌控。 六十年了,自四十岁登上这个位置起,六十年了,六十年他经历无数的风霜,六十年他几经战乱纷离,人心荡动,六十年里无数的腥风血雨,早将他的心,锻成铜墙铁壁。 即使处于最劣的境况,他也知道,该如何才能逆转,否则,他便不配,做这个国家的王者。 “公主婚事,乃朕之过,”终于,司徒沛缓缓开口,语音平和而淡然,“先许烈家,再与安家,有失人君信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朕思之再三,唯有一策能决之。” 众人抬头,提神细听。 “爻婚。” 两个字,自金阶之上,轻飘飘坠下。 满殿静寂。 爻婚――也即天婚。 在袤国长达九千多年的历史之中,只使用过一次。 在五千多年前,第三十三代袤王司徒炯唯一的女儿司徒画,因其倾国之色,惊世之才,时有十六名诸侯、郡王、俊才前往王都求婚,经过连番拼争,最后余下三位,司徒炯与王后难作决断,与众臣商议,决定在神殿前开坛请出天谕,以上天的意旨,为最后定夺,是之谓,天婚。 袤国上至王族,下至普通庶民,皆信奉天神,信奉天道,天道胜于王权,这是他们自小便接受的教导,是以,当司徒沛提出爻婚,不管是烈咏天,还是安清奕,甚至是烈家、安家,以及大小王公贵胄,都,毫无异议。 爻婚。 两字定乾坤。 但,这只是对那些相信天命,相信天意的人而言。 一旦有人爱得太深,爱得发狂,爱得连天都能叛逆…… 事情的走向,将难以判断。 兴安殿。 “父王,”长裙曳地,司徒黛立于御案之前,眸色深深,“您,真的打算,以爻婚为女儿择定夫婿吗?” “你以为呢?”半靠在椅中,司徒沛右手五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细瞅着女儿那张明丽的容颜。 轻轻咬着嘴唇,司徒黛良久不发一言,司徒沛也不催她,拿过一本奏折自行批阅。 “父王,”终于,司徒黛微哑的嗓音响起,“倘若爻旨令女儿出嫁,那――” “那便是天意。”司徒沛出声截住她的话头,合上奏折,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眼中燃起的微光,心中骤然一痛――黛儿啊黛儿,原来你―― 你终究是女儿天性! 还有四个他不愿面对的字――难、成、大、器。 “劫数啊劫数!”当司徒黛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司徒沛仰天一声长叹,无力地倒入椅中,两行泪水,从眼角潸然滚落――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九九终须归一。 这是司徒王族不可逃避的命数。 这一,若不能承前启后,那便是―― 想至此处,他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抬眼望去,斜右方的墙壁上,广袤的山河图谱仍旧光辉灿烂,只是,如斯的壮阔秀丽,却敌不过一个男人专注而持久的深情。 黛儿,这不是你的错。 自古以来,英雄尚被柔情所误,更何况是你。 想爱没有错,想温暖没有错,错的,是天命。 当这个念头从司徒沛脑海里闪过时,他自己也猛然一惊,倏地坐直了身子,冷汗淋漓。 错的,是天命。 天命司徒黛承担整个袤国,可她却并不符合天命的要求。 王侯将相,有种却也无种。 掌天下的王者,更是如此。 怪乎圣人有言,天下者,能者居之。 即使生来富贵,又如何?若无相应的能耐才具识干,得享天下,也难保久长。 司徒沛怔愣了很久,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从心底浮起来,又很快被他否决掉。 那个想法,叫作――禅让。 若司徒黛难堪大任,自己完全可以在能够掌控整个局面之时,将这袤国,交给一个雄材大略的新主。 但这仅仅只是他的想法而已。 要知道,袤国在司徒氏手中,传承已有九千多年,凡是大业重国,传承时间越长,形成的惯性越大,要变革起来,便越困难。 他若贸然提出禅让,且先不说能不能找得到那个合适的人选,对方有没有魄力与胆量,担得起这副担子,再有就是,其他司徒族的旁支、一干重臣老臣,望门巨族,只怕都不会答应。 他的王位,牵扯着的不仅仅是袤国的安危,还有权力格局的重新分布,还有成千上万人的――利益。 他生也罢,死也好,他女儿幸福也罢,不幸也好,其他人总要活下去,但凡活着,总是会图些什么,而人心想要得最多的,莫过于利益二字。 他是可以交托后事后洒洒然而去,只是袤国的未来,不一定会像他设想的那样,有规有律地运转下去,一个弄不好,还是会四分五裂,还是会――天下大乱。 司徒沛站起了身,慢慢踱到殿阁中央,朝着正前方那堵空白的墙壁,慢慢地跪了下去。 “苍天啊苍天,”这位百岁的君王,在心中一声长叹,“你教教我,教教你这个不成器的子孙吧!” 苍天默然。 厚土默然。 自古王者有师,王者亦无师。 自古王者之师,非人非天,而是――自己。 司徒沛不懂,司徒黛更不懂,试观偌大个袤国,竟无一人懂。 圣贤不出,国,必亡。 子孙不贤,家,必败。 没有人,能挽救得了这倾天之局。 殷玉瑶全身冷汗淋漓,不禁朝燕煌曦的方向靠了靠。 燕煌曦又何曾不是满腔澎湃?直感觉这一幕大戏,有如醍醐灌顶,远远胜读百年诗书,胜行万里长路。 默然地看着那个男人,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先辈们,看到了许多年后,鬓发斑白的自己。 司徒沛居王位六十年,司徒氏掌袤国九千年,尚如此地小心翼翼,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更何况他? 燕,自建国以来,不过区区八百余年,历经三十位人主,传至他手,几度破碎,却终究被他力挽狂澜,但,低头细思,力挽狂澜的,真是他吗? 若没有殷玉瑶的舍生忘死,没有铁黎等人的赤胆忠心,没有纳兰照羽、落宏天等人的仗义相助,没有韩之越的出谋划策,没有洪宇等一干重臣的励精图治,又焉有今日之大燕?又焉有他燕煌曦立足之地? 自古以来,成大业难,守大业更难,这世事无常,天道轮回,又有几人,能堪得破,能懂得顺势起,逆势隐的真义? 即使高智如司徒沛,也想着最后搏一回,以微薄之力,逆天,转地,再将袤国,传个十代百代。 只可惜,妄想,终究是妄想。 袤国永衍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决定整个宿命的一天。 那一天,天气格外地明朗,连下了整整半月的雪,却突然地停了,整个王都银装素裹,仿佛琉璃世界。 司徒沛领着所有的文武重臣,齐齐跪在神庙之外,行三拜九叩大礼。 神殿的大门始终紧紧关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司徒沛膝行数步,满面虔诚:“有袤第六十六代国君,泣血叩祀天君,为小女司徒黛择嫁。” 回答他的,是一阵萧冷的风声。 几片薄雪飞起,落在司徒沛花白的发上。 提高嗓音,他再次禀承道:“有袤第六十六代国君,泣血叩祀天君,为小女司徒黛择嫁!” 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那一日,司徒沛领着众文武,在神庙前足足跪了六个时辰,从午前至深夜。 神庙的大门,始终未曾开启。 或许,在每一个庞大帝国即将灭亡的前晌,就连上苍,都会无情地,抛弃他们。 第208章 :王者之爱 第208章:王者之爱 启明星在天边亮起。 数九严冬,寒气逼人,不少大臣身体早已冻得僵直,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却不敢起身――依袤国祖制,一至神庙,非祭礼结束,绝不能起身,哪怕活活冻死,也得老老实实跪着。 当黎明的微光在天边燃起之时,神庙紧闭的大门终于开启,自殿内到阶下,一朵接一朵的冰莲花相继绽放,更奇异的是,众人均觉一股股泓大的暖流自膝下传来,丝丝缕缕透入五脏六腑,让他们冻僵的身体刹那复苏。 无数双讶异的眼眸中,映出那一抹霜色衣衫,裸足而来的人影。 天谕。 除司徒沛与司徒黛外,其余人等平生第一次亲睹的,传达上天谕命的,天谕。 可是――他们的天谕为何是这个样子?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最大的冰莲花缓缓升至半空,稳稳地托着天谕,天谕凌空而立,目光雪冷,从众人头顶缓缓扫过,最后,落到司徒黛倾国倾城的面容上。 “你来。” 司徒黛怔愣地站起,上前两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飘上半空,停在天谕面前。 天谕只抬了抬手,一道华彩闪过,迂回的气流结成透明的墙,将两人封进一个独立的空间。 所有的声音,刹那间消失,司徒黛的心,也瞬间空明。 天谕定定地瞧着她,直瞧到她口干舌燥,方才徐徐开口:“你,想爱吗?” “天谕?”司徒黛抬头,满眸怔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回答。” “我……”司徒黛目光闪躲,双手下意识地绞紧衣角。 “我明白了,你是想――两全?” 司徒黛豁地抬头。 “可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两全之事。” “为什么没有?”鼓足勇气,司徒黛平生第一次,在这个不可冒犯的人面前,高高抬起下颔,“难道女子,就做不得天下之主么?难道我与外姓男子的子嗣,就不能承继国祚么?” 天谕目光震荡,眼里顿时多了几分深意。 难道女子,就做不得天下之主么? 难道我与外姓男子的子嗣,就不能承继国祚么? 九千年来,或许在更长的时间以来,没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也没有人敢问这样的问题。(..info无弹窗广告) 人们早已习惯父系社会的种种制度,人们早已习惯,至尊王者,必是男子。 是啊,难道一个女人,真就做不得天下之主么? 是女子之才,不如男子,还是女子之力,不如男子?抑或,不过就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道统罢了。 道统,就是种习惯,就是种很莫明其妙的习惯。 沉默。 没有丝毫声音的沉默。 “你能确定,自己的感情,不会影响到这个国家的兴亡?你能确定,有把握像你父王那样,驾御安家?驾御烈家?还有,你是选择安清奕?还是选择烈咏天?你能保证,在你做出决定之后,他们之间的另一方,不会突生变故?” 司徒黛的面色,刹那惨白。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一直是她感情世界的症结所在。 历来男性君主,都很难掌控后宫、外戚集团,使之不干政,使之不影响政命实施,何况于她?何况,她只是个未透破情事的女人? 在天谕犀利目光的注视下,司徒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答不出。 她真的答不出。 原来,感情一旦掺杂权利,会变得如此地不堪。 或许,安清奕和烈咏天,当中任何一个人,都能因为对她炙烈的爱,而不屑于去计较其余的得失,可是他们身后那庞大的家族呢?也能做到吗? 难道,要她像曾经的祖辈们那样,娶其“女”削其权,甚至,残忍地杀害与屠戳吗? 不!不!不!她不要! 她宁可孤独一生,也不要! “你说什么?” 天谕定定地盯着她,突兀地问道。 “我,”司徒黛满脸仓皇,“我,我有说什么吗?” “你有!”天谕踏前一步,忽然一把握紧她的手,整个面孔贴近她的双眼,嗓音忽然间变得格外低沉,“你说了,宁愿孤独一生,也不愿被权利,毁掉心中那份干净的感情!” “是吗?”司徒黛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神智几乎崩溃,“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说……” “你说了!”天谕迫近一步,眸中闪烨着凶狠的光,与之前那个端严的他(她)判若两人,“司徒黛,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宿命!你只是不甘心,你只是想顽抗到底!哪怕是,让整个天下为你殉葬!” “我没有!”司徒黛徒然而又尖锐地喊――面对这男人高深莫测的目光,她越来越恐惧,恐惧到想逃,却无处可逃。 “何必否认呢?”天谕冷冷地笑了,“每个人都想反抗天命,因为人心永远不会满足,他们总是在得到一样之后,又奢望着得到另一样,即使把全天下都给了他们,他们仍然不会满足……傻瓜啊……” 轻轻地叹息着,他(她)那纤长而寒凉的手指,落到司徒黛绝色的面容上,目光里竟多了几分迷离:“……其实,不管他们怎么争,怎么夺,怎么留恋,到最后,终究是什么都得不到……” 司徒黛停止了呼吸。 清澈的眼眸中出现一种空幻感。 在他的描述中,她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一团透明的气体,轻飘飘地往上升。 “……是啊……什么都得不到……”她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喃喃地答。 “那么,”天谕伸臂,将失神的她拥入怀中,“就把你,交给我吧……” …… 同一时刻,一直肃穆跪着的安清奕和烈咏天,极有灵犀地齐齐起身,对视一眼后,飞身跃起,扑向半空中那朵已经缓缓合拢的冰莲花。 “不可――!”司徒沛大惊失色,出声阻拦,却哪里挡得住那两个烈情似火的男子? 四只手掌同时拍上冰莲花巨大的莲瓣,发出轰然的震响,闭合的莲花却岿然不动。 接下去的情景,让所有人都看呆了眼――但见安清奕和烈咏天,分立于莲花的左右两侧,各自双掌运转,聚起两团光球,一团水光潋滟,一团火焰熊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冰莲花猛冲而去。 随着一阵阵翻卷的气浪,冰莲花轰然炸烈,内中飞出――一人。 三个人,呈等边三角形,在纷飞的云丝中立住身形,清灿的阳光从东方射来,将他们的面容神情,照得纤毫毕现。 “阿黛呢?” 安清奕与烈咏天,异口同声,出语相询。 “阿黛?”天谕面寒如雪,“谁是阿黛?阿黛是谁?” 安清奕与烈咏天齐齐一怔,继而恼怒道:“别扯这些玄七玄八的玩意儿,快把阿黛放出来!” 天谕摇头,一声轻叹:“世间本无阿黛,所谓的阿黛,不过只是你们一念执迷,本使如今收了这幻象,本为你们好,不想,却讨来你们的冲天杀意,何其枉哉?” “少废话!”烈咏天一声疾斥,掌间火光大起,炽热的气浪甚至连地面的积雪都给融化了。 “烈咏天!”天谕陡然一声大喝,“你果真是爱她吗?” 火光瞬间凝固,枭傲的男子竟然愣住。 “你若真爱她,就不会如此地步步紧逼,不留余地,你若真爱她,就不会不懂她心中的苦,心中的难,你若真爱她,就不会……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步步紧逼?我不懂她?”收起怒火,烈咏天低低地笑,“你可知道这么些年,我为她付出了多少?我出生入死,遍体鳞伤血流之尽,为的是什么?为的都是她!” “你所为的,果真是他么?”天谕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的骄傲?不是为了烈家的荣耀?不是为了心中那一丝纠缠不清的欲-念?” 烈咏天的脸刹那间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末了一声怒咤,再顾不得许多,挥掌欺身而上,直取天谕的面门。 “住手!给我住手!”司徒沛也顾不得许多,站起身来扬声断喝,可是狂怒之中的烈咏天,已经失去理智,哪里还顾得上面前这人到底是谁,狠着劲儿拼命。 冷冷地笑着,天谕闪身避开他的强攻,右掌摊开,数道银光飞纵而出,化出罗网,眨眼之间,便将烈咏天牢牢缚住。 “放开!你这个不男不女的东西,放开我!”烈咏天极力挣扎,口中不住谩骂。 天谕丝毫不理会,撇下他看向默立一旁的安清奕:“你呢?是不是也想与我分个高下?” 微微一笑,安清奕却深深向他弯下腰去:“天谕的灵力,惊天慑地,清奕自知不是天谕对手,清奕愿意,愿意放下对公主的执念。” 言至此处,稍顿了顿,继而道:“不过,清奕有一个请求,还望天谕成全。” “哦?”略略挑了挑眉梢,天谕目光轻漾,“且说来听听。” 安清奕再次深施一礼:“清奕,想再见长公主一面。” “只是见一面而已?” “只是见一面而已。” “好。”天谕点头,“你且转过身去。” 慢慢地,安清奕转过了身,只见数步开外,一朵碧蓝色的莲花正徐徐绽开,内里立着一个娥髻高耸,丰姿倾世的女子,不是司徒黛,却又是谁? “阿黛?”轻唤了声,安清奕踏前两步,清澈的晶眸中已满含痴然,“真是你么?” 司徒黛亦看着他,目光幽邃,微微颔首。 “阿黛,”安清奕又唤了声,再踏前一步,“你可还认得这个?” 司徒黛凝眸看去,但见他摊开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一枝早已枯萎的,干褐色的琼花,双瞳不由微微一颤。 “你还记得吗?”不管她作何感想,安清奕将整个世界抛诸脑后,旁若无人地道,“那一日,我们初次相见,满园的琼花就像天上袅袅的白云,你银铃般的笑声,比枝头的鸟儿更加快活,我们彼此摘下最大朵的琼花,戴在对方的髻上……你还,记得吗?” 缓缓地,司徒黛垂下泪来――她如何不记得?她如何能忘记?倘若她能够忘记,便不会有这么多年的痛苦,与辛酸。 若她断情,便一样使得出雷霆手段,灭安家,灭烈家,灭一切不利于王权的人。 非是她不能。 只因她在爱。 便不能对所爱之人下手。 清奕,咏天,你们只知你们爱得辛苦,你们可知,要维系你们二人之间的平衡,要维系整个王都,乃至袤国的平衡,我需要付出多少的心血,多么高昂的代价? 你们不懂。 你们不明白。 你们只想着自己的爱,不能白白付出,却始终不曾看到过,我肩上那一座沉甸甸的高山。 你们的爱,如烈火将我吞没,却也如烈火将我焚毁。 是不是,我若不能爱你们,便只能选择,与你们――同归于尽? 司徒黛幽幽地笑了。 抬起泪眼望了眼苍天。 苍天明净,流云澹澹。 笼在袖中的手,一点一点蜷紧。 天谕说得对,无论嫁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她都无法保证,另外一人会不会做出有害司徒王族,有害袤国的事来,即使她成功地与其中一人成婚,也未必能幸福。 只因她是这袤国,唯一的王者。 王者,其实说到底,也是牺牲自己,成就天下的人。 牺牲自己,成就天下。 她,最后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凤凰,涅磐。 第209章 :同归于尽 第209章:同归于尽 女王。 女皇。 是这大千世界甚少之人物。 只因女人的风采,大抵被男人们书写的历史所覆没。 女人们的历史,一直被深深地掩埋于厚厚的尘土之中。 女人卑微,女人无能,女人,是弱者。 她们耽于情感,耽于家庭,而很难看到,这个世界的广大,更多的时候,是因为男人挡在她们面前。 她们所看到的,只是男人或矮小或伟岸的肩膀,而看不到整个天下。 当一个女人看到天下,当一个女人拥有智慧和胆量,她,也可为王。 只是代价高昂。 绯色唇瓣微扬,绽出绝魅笑漪,司徒黛两手同时抬起,朝着安清奕和烈咏天。 他们毫不迟疑地近前。 立于莲花之下,仰着头,看着那个他们爱了数年的女子。 “爱我吗?真是爱我吗?”她嗓音微凉,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他。 安清奕和烈咏天同时点头。 “即使,”司徒黛唇边的笑更加艳灿,“上穷碧落下黄泉,也爱吗?” “爱!” 那样恳切的回答,即使头上清朗的天空,也失了颜色。 “那么,就随我一起,去吧!” 涔涔话音,被风吹散,蓝色莲花忽然转赤,瞬间变成一团炽烈的火光,将三人一齐吞没! “天哪!”神庙前顿时一片大乱,无数人奔跑呼叫,唯有司徒沛,仍然静静地跪峙着,目光悲悯地看着所有的一切。 黛儿,你不愧,是我司徒沛的女儿,你不愧,是这袤国的公主,你不愧,天命所赋的无上荣光。 这涅磐之火,不但能移换你的身体,也能焚灭你的情根,倘若你能浴火重生,袤国会再因你,繁盛万年,万万年,倘若你不能……为父,会与你一起,慨然赴难。 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烈咏天呆呆地看着那披头散发的女子――那是她吗?真是她吗?是他揣在心中数十年,拼尽性命去爱的女子吗? 在佛经中曾有一个故事,说某女子爱上了佛祖的弟子阿南,佛祖便问那女子,你爱他什么,女子答说,爱他的眉,爱他的眼,佛祖便把阿南变成了一个女人,然后再问那女子,你还爱他吗?女子吓得跑掉了。 熊熊火光中,烈咏天与安清奕俱无比清晰地看见,司徒黛的眉眼体型,正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瑶鼻耸高,身形渐长,被他们握住的纤掌,也骨节突起,越来越粗大。 “天哪!”烈咏天终于忍不住一声嘶嚎―― 听到他极致痛苦的声音,司徒黛反而加大指上力度,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嗓音中带着几丝彻骨的疯狂:“爱吗?还爱吗?此时此刻,你们还敢说爱吗?” 烈咏天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撤手,安清奕却倏地跳上莲花,立在司徒黛的面前,字字句句,发自灵魂深处:“爱!阿黛,无论你变成何等模样,无论你是男是女,只要你是你,我都爱!” 只要你是你,我都爱! 司徒黛怔住了,倾国倾城的面容上,竟闪闪烁烁有两种面相不断反复,或男或女,时男时女。(..info无弹窗广告) 她在挣扎。 她在痛苦的挣扎。 其实今天这一场弘大的戏,唱给天下人看,唱给他们俩看,也唱给她自己,唱给命运看。 是大戏。 也是大赌。 赌这两个男人,到底有多少真心,也赌她自己,有多少真爱。 倘若他们双双退出,她便不会再因为“负心”而愧疚终身,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一个男性帝王。 但是从内心深处讲,她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现在呢?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最后关头,一向勇猛无敌的烈咏天,迟疑了,一向温柔似水的安清奕,却显示他昭昭日月的决心。 涂天的大火,染红了整个世界,却阻不断那四道交织的目光。 “清奕,”她唤着他的名字,明媚一笑,绝艳千古,“得夫如此,司徒黛死而……” “无憾”二字尚未出口,那已渐渐熄灭的火光,忽又大炽,继而化作四堵严密的焰墙,将三人团团困在当中。 “咏天?”司徒黛与安清奕同时转头,看向已经腾上半空的烈咏天,“你这是做什么?” “嗬嗬,”烈咏天沉声低笑,满眸阴鹜,“阿黛,你不是说,要与我们同死吗?那便同死好了!” “咏天!”司徒黛大急,刚想上前解劝,却被安清奕掩到身后,他挺直后背,满面凛然地看着烈咏天,“有什么事,你冲我来,别找阿黛麻烦!” “好!好!好!”他不说这话,还自罢了,一说这话,顿时惹得烈咏天怒气更甚,从头到脚青烟滚滚,转瞬化作腾腾烈焰,向两人猛扑而去。 见势不妙,安清奕也抬起手来,掌间顿时水色隐隐,顷刻化作甘霖,自空中降落,哪曾想水火相遇,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 很简单,火势太猛,雨势太弱。 安清奕咬牙,紧接着催动雨势,其结果仍是适得其反,不单他自己的衣袍,就连司徒黛自己的发丝,也蹿起簇簇火苗! 安清奕顿时乱了方寸,一面忙忙地扑灭司徒黛身上之火,一面冲着烈咏天扬声大喊道:“你难道真要活活烧死我们?” 烈咏天微怔,通身火光暂收,居高临下地俯望着两人,冷然道:“要我住了这火也行,但你们两人,须得应我一件事。” “何事?” “自此以后,永不相见!” “不可能!”不待司徒黛言语,安清奕便断然否决道。 “那好,”烈咏天陡然变脸,“就让我们三人,玉石俱焚!” 须臾之间,神庙之前空旷的广场尽成炼狱,文武大臣们抵不过那灼人的热浪,早已跑了个精光,高高的方台之上,唯余两人,一跪一立,均是一身山崩无惧海啸不动的气势。 跪者,司徒沛。 立者,便是那男生女相,女生男相的天谕。 不管今日这场大火,焚出的是什么结果,他们都必须坚守。 因为,他们一代表天,一代表地,若他们也不在了,则意谓着,袤国,气数已尽。 天已昏黄。 冬阳沉落,有冷白的弦月,慢慢上了树梢,漠视浩浩坤乾。 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谕双唇微微一抖,却到底缄默。 罢了。 冥冥中早有注定,纵他强行干预,也无力,改变什么。 再看烈火之中,三人衣袍、发丝尽燃,皮肤上串串潦泡,哪还有半点昔日风华绝代的模样? 安清奕满眸恼怒,正欲赤膊上前与烈咏天酣战,却被司徒黛轻轻扯住。 “咏天,”她的嗓音重又柔和,就像那些相对笑语的时光,“住了这火吧,只要你住了这火,我答应你,今生今世,与安清奕永不相见。” “……真的?”烈咏天上上下下地瞅着她,直到确定她全无半点谎言欺诈之意,方才点头道,“好,我就,依你所言!” 他抬手一按,火势下降一丈,再往下一按,火势再降―― 当他第三次抬手时,广袤苍穹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连绵不绝的轰响,如万钧滚雷,九天霹雳。 火光! 一连九团火光,正冲着神庙的方向疾驰而来! “快走!”短暂的震愕后,安清奕第一个作出反应,双掌重重拍上司徒黛的后背,将她高高抛向空中,遥遥地送了出去。 烈咏天先是一愣,黑眸疾转,右手抬起,送司徒黛一程,左手却下摁,以一团遽火,反将已经跃起的安清奕,重新逼回死地。 仰头看着他,安清奕忽然笑了,双唇微扬,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爱她。 然后,他竭尽全力,反弹出一股大力,将身子微微下坠的烈咏天再次送上高空。 烈咏天惊呆了,手足蓦然冰凉。 那些赤诚的稚子时光,忽如倒洄的激流,迅疾在他的脑海里闪过――曾经,他们是一对最好的朋友,曾经,他们衣则同穿,饭则同食,曾经,他们斗鸡走马,称兄道弟,一人有难,两人同当。 即便是认识司徒黛之后一段很长的日子里,他们也依然保有了那份干净的友谊,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这段珍贵的感情竟失去了颜色?他们开始心存芥蒂,他们开始斤斤计较,他们把曾经的快乐抛诸脑后,他们开始,像防火防盗一样,防着彼此…… 安清奕,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抑或是,我们都错了? 轰―― 第一团天火遽然炸落。 纷飞的气浪间,一片模糊。 再也没有时间犹豫了!烈咏天一头扎了下去,想去抓扯那只似乎已经被烧得只剩骨头的胳膊。 轰、轰、轰―― 天火接连不断地落下,古老的神庙,连同宏伟的乾玺宫、巍峨的王都一起,悉数吞没。 “咏天――清奕――!”司徒黛嘶叫着,披头散发地冲进火海―― 最后三团火光坠落,焚天灭地,这个存在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庞大古国,终于在第一万年即将到来之时,化作一片无垠的焦土…… …… 大戏幕落。 旁观的两人,却久久回不过神来。 “瑶儿……”柔婉的嗓音响起,似近在咫迟,也似在极遥远处。 “母亲。”殷玉瑶恍若从梦中惊醒,喃喃答道。 “谢谢你们耐心看完这个故事,也谢谢你们,让我看到,希望。” “你的意思是,”燕煌曦插进话来,语声却波澜不惊,“你将自己的意识封存千年,就是为了等待我们出现,替你收拾这宗烂摊子?” “煌曦!”殷玉瑶微恼,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角。 “难道不是吗?”淡瞥她一眼,燕煌曦言辞间锋芒依旧,“这分明是你自己不智――若你早选择安清奕,又岂会让烈咏天陷得如此之深?或者,你干脆就锁心断情,去做一个圣明的君王,救黎民续国祚,又岂有如今之祸?” “你说得不错,”司徒黛怅叹,“说到底,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是我优柔寡断,是我溺于儿女私情,终究误了他们,误了天下苍生,不过,我也已经为自己的失误,付出高昂的代价――那一场大火,并没有烧死我们,却将袤国的万年基业化为乌有,同时,葬身火海的无数生灵,化作怨气横肆世间,最终形成强大的戾念,附在了安清奕的身上――之后的事,不必我细说。” “这么说来,”燕煌曦仍然丝毫不给面子,誓要将那块疮痍给揭开,“安清奕服下你的心,其实是一场交易,其实就是要用这一千年的时光,寻找收拾这残局之人?” “……可以这么说。” “那如果,永远都找不到呢?那你是不是准备,任由千夜昼一直横行下去?任由安清奕和烈咏天,千年万年地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之中?司徒黛,你真是这天底下,最自私的女人!你看似有情,其实无情,或许,你从来就不懂得,什么是爱!” “煌曦!”殷玉瑶大急,拼命想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却听司徒黛幽然一叹道,“瑶儿,让他说吧。” 挺了挺后背,燕煌曦接着说道:“真正的爱,是承担,是分享,无论苦难也好,幸福也罢,都该两个人同时面对,如果一段感情经不起利益的考验,经不起磨难,经不起质疑,那么这样的感情,不要也罢!你又何必犹豫,何必左右为难?” “是啊,”司徒黛轻轻地叹,“煌曦,你说得不错,换作两年之前的你,可曾明白这些?” 燕煌曦顿时语塞。 “若没有北宫弦、黎凤妍、燕煌暄、许紫苓、安清奕、昶吟天等人的一再为难,若没有铁黎、纳兰照羽、容心芷等人的一再携助,若没有你们两人之间种种反反复复,复复反反,你们可会懂得爱的珍贵?爱的艰难?爱的不易?” 燕煌曦再次怔住,那眸底的坚冷,渐渐化作了――谦冲与微凝。 那身化于虚空中的女子,以她千年的智慧,千年的痛楚,千年的伤悲,向他们解说着爱之要义。 任他再是狂傲,面对这样的教益,也只能选择,心服口服。 “母亲。” 枭傲的帝王终于全心全意地跪下,朝着虚空中真情实意地拜伏下去,殷玉瑶紧随其后。 “请母亲示教,我们,该怎么做。” “记住你们的爱,它会是你们最强大的武器,想想在这之前,在那些最困难的时光里,你们是如何战胜黑暗与凶暴,取得胜利,想想每一次失败的因由,想想你们分离的痛苦,重逢的喜悦,相爱的纯美,你们就会懂得,如何凭借着这份爱,去与所有的困难作斗争,如何将这份爱,化作天地之间最灿烂的光明,朗照乾坤。” “煌曦,你是这一千年来,最杰出最坚强的男子,瑶儿,你虽生来柔弱,却因爱而坚强,因爱而尊贵,并且懂得如何以一颗仁善之心,泽被天下苍生,你们二人,一刚一柔,一坚一仁,倘若联手,乾坤宇宙,尽在你们心间,再加之诸人从旁相协,世间再难之事,于你们也不过如履平地。从今尔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劫难,只要你们不放弃彼此,不放弃心中那份爱,一切艰难险阻,皆可化解,你们,可明白了?” “玉瑶明白!” “煌曦明白!” 再起身时,眼前的一切已然悉数沉入黑暗。 宫阙高台,沧海桑田,皆只昙花一现。 他们默默地站立着,脑海中一片空灵,无悲,亦无喜,无痛,亦无惧。 乾坤、宇宙、亿万光阴,从他们的意念中刹那闪过,又刹那消失。 就连彼此,似乎都不存在了。 只剩下一幅极其宏大,又极其清晰的图景,同存于他们两人心中。 那幅图,叫作――天下。 第210章 :最凶残的杀手 第210章:最凶残的杀手 终于,燕煌曦深吸一口气,握紧殷玉瑶的手:“走吧。(..info)” “走?”殷玉瑶朝前后左右看了看,“往哪儿走?” “只要我们在一起,往哪里走,都是路。”燕煌曦意味深长地道。 殷玉瑶笑了。 是啊,只要他们俩在一起,往哪里走,都是路。 并肩而立,两人凌空虚踏,说来也奇怪,那看似空荡的下方,踩上去却有如实地,他们缓步徐行,虽明知仍处险境,却有如闲庭信步,穿花拂柳。 “咦――”燕煌曦忽然轻喟了声,停下脚步,殷玉瑶跟着停下,抬头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团幽蓝的萤火不断闪动,渐渐扩大,最后化作一片黯淡的长空。 “那,那不是袤国的王都吗?”――虽已成了废墟,仍然能分辩得出大体轮廓。 “嗯,”燕煌曦点头,“看来刚才那个故事,并没有结束。” 随着图景缓缓展开,他们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有无数团或大或小的阴云,悠悠荡荡从四面八方飞来,聚在王都的上空,越变越大,最后化作一张狰狞的人脸。 “那是,千夜昼?”殷玉瑶低呼出声。 “应该是。”燕煌曦点头,双眼紧盯着幕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自从踏进这看似虚幻,其实处处有所实指的空间,他便意识到,所见所闻的一切,仿佛是某种力量刻意的安排,只是他一时猜不出,对方这样的安排用意何在?――是要借他们之手,除掉千夜昼?还是―― 他是个理智的男人,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尤其当殷玉瑶在他身边之时,他更加理智,因为他清楚,要想保护她,要想保护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只有理智,唯有理智,才有能力应付所有的危机,破开所有的困局。 或许,这是男人和女人,面对现实,面对感情,甚至面对一切问题时,最不相同的思维方式。 男人总是理智的,总是能够一针见血,把问题分析得很透彻,而女人却喜欢凭着感觉,营造气氛,所以,向往花前月下的总是女人,而男人更喜欢直来直去,瞄准目标,完事儿就拔腿开溜。 哈哈,写到这里,精灵忍不住幽了一默。 浓烟散去,露出遍地的尸骨,镜头寸寸往前移,最后现出三具完好无损的“尸体”。 “是他们――”殷玉瑶轻呼。 “哈哈哈哈――”但听得一阵枭狂至极的笑声,那人脸扭了扭脖子,呼地朝下方冲去。 离地面三人还有数尺之时,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围着三人开始不停地打转,似乎在判断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在干什么呢?”殷玉瑶忍不住低问。 “在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寄体。” “……那他,”细想了想,殷玉瑶语带诧意,“最后选择的,竟然是――安清奕?” “是啊。”燕煌曦点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听你的意思,似乎质疑他的选择?” “嗯。”殷玉瑶亦点头。 燕煌曦看了她一眼:“你是在想,安清奕那样干净、完美的人,怎么会被邪恶的千夜昼挑中?” “是啊,”殷玉瑶重重点头,“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么?”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安清奕活得不真实。” “啊?”殷玉瑶惊诧地瞪大双眼,她可是半点没瞧出来,安清奕哪里活得不真实? 抬手捏了捏她的翘鼻,燕煌曦忍不住一声轻叹:“瑶儿,我真庆幸,你最先遇见的,是我。” “你什么意思啊?”殷玉瑶先是微红了脸,接着生嗔道,“褒扬你自己?” “不,”燕煌曦正色道,“我只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 “倘若,在你情窦初开之时,遇见的不是我,而是纳兰照羽,你会怎样?” 殷玉瑶傻了。 两个人就那样深深地对望着,连那正在震憾上演的大戏,都给抛在了脑后。 不管怎么说,别人的戏再如何好看,始终都是别人的,而自己的戏,却是时时刻刻真实发生的,牵动着他们每一丝喜怒哀乐。 “你会――爱上他,就像爱上我一样,对不对?”俯低身子,贴上她的耳际,燕煌曦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魅惑。 在他们难得的独处时光之中,他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这样变幻莫测的目光,他那双黝黑的眼眸,比浩瀚的宇宙更加深广,紧紧地摄住她所有的注意力,让她的意识,毫无逃逸之地。(..info) 她只有傻傻地点头,然后才明白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赶紧着摇头。 可她的掩饰,已经无济于事。 她以为他会恼怒,没想到,他反而低低地笑了,疼宠地在她的额头上轻戳了一指,然后将她揽入怀中:“傻瓜!” “煌曦!”紧紧地伏在他胸前,她忍不住抓紧了他的衣袍,惴惴道,“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司徒黛,就是曾经的你,而我和纳兰照羽,相比于烈咏天和安清奕,你难道就不觉得,这其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殷玉瑶耸然大惊,然后猛地抬头,定定地对上燕煌曦的双眼――他,他竟这样比?司徒黛与她?烈咏天与他?安清奕与纳兰照羽?! 有什么关系吗? 像是一道犀利的闪电,从混沌脑海里劈过,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刹那间都明白了,但仍然有些困惑处。 “……你啊,不过是比司徒黛幸运一点而已……或者,幸运的不只是你,还有我……我没有与纳兰照羽同时出现,否则,我比烈咏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贴在她的耳际,嗓音细碎而飘渺,显得很不真实。 “不,不会的,”殷玉瑶摇头,抓紧他的胳膊,“你不是烈咏天,我也不是司徒黛,我瞧得清自己的心……” “是吗?”伸手抬起她的下颔,燕煌曦一双眼亮得怕人,“你真能瞧得清自个儿的心?一直,都瞧得清?” 殷玉瑶沉默。 “瑶儿,你不必骗自己,其实你的心中,也有纳兰照羽,对吧?” 殷玉瑶一惊,冷汗涔涔直下。 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爱上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 他的可怕,不是惊世绝伦的武艺,不是高贵的身份,也不是坚韧的意志力,而是对人心,对世界犀利无比的洞察力,让人无可逃遁的洞察力。 “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燕煌曦接着说道,“因为,纳兰照羽没有机会,你也没有机会,你们从来没有经过生死,共过患难,所以并不清楚,你们之间那一段若有若无的感情,发展到了哪一步。” 说到此处,他幽幽一笑,形容间竟透出几分鬼魅的气息:“倘若你们有机会,或许今日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的,并不是我,也或许,”他顿了顿,接着再道,“你,根本没有机会,活到现在――” “煌曦!”惊愕地看着他掐上自己脖颈的双手,殷玉瑶失声大喊,方察觉他那双锐亮的眸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墨黑,一丝光彩俱无。 “咯咯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他的唇间溢出,“殷玉瑶,想来上一次那透胸剜心之痛,你已经忘却,那么这一回,本尊会让你,仔细品尝品尝……” “你,你,”殷玉瑶吃力地扭动着身子,两眼圆瞪,“你是千…夜…昼…?” “不错,本尊是千夜昼……你们毁了本尊数具寄身,现在,本尊为自己,找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寄身……殷玉瑶,本尊不是安清奕,更不是昶吟天,没有人能毁灭本尊……”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抽落到燕煌曦,应该说是千夜昼脸上,“你快离开他!” “离开?”千夜昼连声冷笑,“好不容易将你们困在这九幽绝境,好不容易等到燕煌曦龙气大损,有隙可趁,本尊怎会离开?殷玉瑶,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做本尊的女人,要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本尊要是你,就选第一条,不管怎么说,这具身子,始终是燕煌曦的,本尊在,他便在,若是本尊不在了……” “他会怎么样?” “你想知道?” …… 那男子忽然俯身而下,猛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一股股腐臭的气息从他口中传出,直渗入殷玉瑶的五脏六腑,呛得她几乎窒息。 短暂的惊慌之后,殷玉瑶放在燕煌曦背后的右手高高举起,指尖寒光一闪,朝着他的背心猛然刺下―― “啊――”燕煌曦一声痛叫,猛地将她推开,摇摇晃晃后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竟然敢――” “狠毒?”殷玉瑶冷冷地笑,脸上再无半点惯常的温柔,而是一种深敛于内心的刚韧,“若论狠毒,千夜昼,试问这世间,有谁比得过你?” 燕煌曦的身体摇晃得愈发厉害,唇角不断有污黑的血渍渗出:“你,你就不怕这一簪刺下去,要了他的性命?” “我怕什么?”殷玉瑶笑得决然,“他若死了,我绝不独活!纵使双双魂归地府,也好过被你拆散!千夜昼,我知道你这一千年来,之所以能在这世间横行无忌,不过是因为,人人内心皆有邪念,邪念不除,你便永远有栖身之处。” 言至此处,她幽幽叹了一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双眼,忽然道:“煌曦,你方才,也起了邪念,是也不是?” 燕煌曦浑身一震,然后凝滞不动。 殷玉瑶踏前一步,探出右手指尖,落在他刚毅的面容上:“你动了杀心,对纳兰照羽,和我。” 燕煌曦面容僵冷,久久不语。 “并不是现在,而是很久以前――”殷玉瑶自顾自说着,失望、痛苦、悲辛……脸上数种神情相继变换,“早在我被北宫弦带走,纳兰照羽赶来相救,被你撞见――” 她笑着,眼里却有泪光闪动:“你都看见了――看见我狼狈的模样,而纳兰照羽也看见了――这件事你虽然不说,却一直放在心底,成了个结,煌曦,你总是把心事藏得很深,深得我即使拥有了灵犀剑,也几乎察觉不到。嗬嗬,不怪你,都怪我,你是男人,怎么可能不介意呢?就像我介意你与黎凤妍同床共枕,你也同样介意,我与纳兰照羽,甚至落宏天的种种,是吧?只是两年以来,我们一直为了这样的事,那样的事,奔波不息,始终难有真正两心相对之时。燕煌曦……或许你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爱我,我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爱你,我们爱的,不过都是自己心中某个影子罢了……真实的你,和真实的我什么模样,恐怕连你我自己,都不清楚罢?” 燕煌曦的瞳色愈发浓黑。 比地狱还要浓邃的黑,他瞧着这个女人,瞧着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感觉一种强大的幻灭感正在胸中扩散开来,由它而引发出股股狂躁、不安,恼怒,还有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破坏欲望…… 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茫然,只是……失恋的人会有这种感觉。 昔日美好的一切破灭之后,剩下的便是这样的感觉。 觉得整个世界都变了,整个世界他妈的都是谎言、骗子、无耻之徒! 被骗得太多,就会沦入这样的负面情绪。 抑或者,一段狂热的爱恋,本身就隐伏着这样的危机。 比命运,甚至比死亡更可怕的危机。 那便是――怀疑。 怀疑,不但是爱情最凶残的杀手,也是世间一切情感的杀手。 真真正正,杀人不见血,夺命不用刀。 第211章 :绝狱 第211章:绝狱 真实的你。 真实的我。 真实的我们。 这一直是个很玄妙的问题。 其实,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着自己。 从历史,从宇宙,从世界,从同伴,从父母,从一切能够参照的参照物中。 而爱侣,无疑是最相似,最相近的两个人,否则,便不会走到一起。 曾经看过一句话,说婚姻,其实就是一个不断妥协的过程,而爱情,又何尝不是?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些摩擦,有些矛盾,要么习着迁就彼此,要么彻底地,放弃彼此。 而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内总在放弃彼此,以爱的名义放弃彼此,却甚少迁就彼此。 他们的感情,已经是世间少有之坚贞,但再怎么坚贞的感情,也会有微暇,平素他们全不计较,浑然不察,可这些微暇一旦遇上某种刺激的外因,就会瞬间扩大无数倍,甚至会毁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骨骼的挤压声清晰可闻,时光溯回,像是退至连心岛上,他也这样,深黑着双眸,戾气逼人地欲取她性命。 她的眼神,渐渐空明,悲愤、苍凉……缓缓散去,清莹如湖波,明晰地照出他刚毅的面容。 一如,那最初相遇的日子。 燕煌曦的铁腕开始颤抖,眼神愈加混沌。 他在挣扎。 千夜昼之所以无孔不入,就是因为人心的“弱”。 懊丧、颓废、骄狂、贪生……任何一丝小小的暇疵,在他那里都可以被无限地扩大,唯有那些完全战胜“自己”,能够牢牢控制自己每一分意识流转的人,才能与之抗衡。 生于天地之间,我们都是渺小的,我们心中,时时刻刻有“恶”念流蹿,那些所谓的优秀者,强者,不过是因为他们远比一般人更能控制自己,去恶存善,一日一日不断重复,才渐渐地超出于平凡人等。 燕煌曦很强,已经很强。 只因为这里是九幽绝境,哪怕心中只有一丝阴暗,也会被加以利用。 “嗒――”两滴眼泪,落在燕煌曦的手背上,他惊跳了一下,蓦地松手。 松手?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燕煌曦忽然愣住了。 满脸迷惘。 “煌曦?”殷玉瑶摇摇晃晃地站起,轻唤一声。 “瑶儿――”他抬起头,一手捂住前额,向她探出手去,无比痛苦地唤道,“帮我――帮我……” 殷玉瑶刚要迈开脚步,却听得耳后有人轻轻地道:“看到他的左手了吗?” 殷玉瑶一怔,视线慢慢往下垂去,但见燕煌曦左手上,仍然紧紧地攥着那把寒光闪烁的匕首。 “他要杀你。”那个声音幽幽地重复,“他一直想杀你。他想杀了你,再剜出你的心……只要吞了你的心,他可以活上一千年……” 激灵灵地,殷玉瑶打了个寒颤――眼前这情形,熟悉到极致,像是什么故事在重演,只不过,主角换成了她与燕煌曦。 看别人的戏容易,要自己上台去演,你就会明白,有多么艰辛。 “不要迟疑!”另一个声音也在喊,像是她自己,也像是云菀,还有别的。 不要迟疑! 如果爱他,不要迟疑! 殷玉瑶瞬间大悟,猛然地扑过去,握住燕煌曦的手。 黑暗里响起一阵鬼哭狼嚎,似有什么东西嚣叫着离去,两人一齐大汗淋漓,软软倒向地面。 一朵、两朵、三朵……无数的莲花缓缓升上半空,相继绽放。 “嘿,嘿嘿……”看着她的脸庞,燕煌曦忽然呛声低笑,“瑶儿,我们赢了……” “是――”咬了咬嘴唇,殷玉瑶喜极而泣,“我们赢了……” 他抬起手,轻抚着她的脸颊:“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心中竟然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经不起诱惑……” “好了,没事了,”他张臂抱住她,低徊的嗓音里有着几许疲乏,但更多的,却是坚定,“让我们看看,千夜昼还有什么花招好使。” “嗯。”收起眼中泪水,殷玉瑶嫣然一笑,和燕煌曦相偕着站起,再次看向前方。 那光影仑奂的戏台,已然消失不见,或许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戏,只有他们,将千年前的故事重新演过,而,改写了结局。 飘浮的莲花渐渐聚拢,铺成一座长长的桥,自他们脚下,向着前方无限延伸。 两人刚欲踏上莲桥,却听云菀的声音再次幽幽传来:“瑶儿,你可还记得,前面,是什么地方吗?” 殷玉瑶一凛,下意识地抬起双眸,凝神朝前方看了看,随即面色微变:“万灵台?” “万灵台?”燕煌曦倏地握紧她的手,全身上下随即紧紧绷起。 “不错,正是万灵台。” “母亲,是有什么提示吗?” …… “你们的脚下,便是千年以来,从未有人踏过的――绝狱……” “只有闯过它,毁了万灵台,才能突出九幽绝境,重回人间,与千夜昼作最后的殊死决战。(..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莲花,只能送你们到半途,而那之后的路,你们必须坚定不移地自己走完,切记切记,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必须坚定不移,倘若有丝毫懈怠、犹豫、退缩,你们都会功亏一篑,甚至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言至此处,云菀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尤其重要的是,此前,不管怎么艰险,你们俩好歹在一起,能够看到对方,感知到对方,而那最后的一段路,你们将分道而行……” 燕煌曦皱起了眉,心中刚升起惶惑的念头,却被另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给冲淡。 “请母亲继续。”却是殷玉瑶朗声道。 “分道,却必须同心,不但你们每时每刻的心意必须相同,就连动作、步伐,也必须一致,道分阴阳,终极归一,从其始,至其终,你们都必须同心同力,不得有丝毫差池,否则――你们会葬身在这绝狱之中,而你们的亲人、朋友、兄弟、姐妹,连同这乾熙大陆所有的人,都会成为千夜昼的属民,自此以后,这天地之间,再无光明,你们,可听清楚了?” 燕煌曦沉默。 殷玉瑶沉默。 即使有了灵犀剑,他们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在完全隔绝之时,与对方保持最纯净的心灵感应。 这不是折磨人么? 这的确是折磨人。 云菀并不催促他们,只是低叹了声。 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她如何不晓这件事的艰难? 世道本艰难。 人生处处如履险地,片刻不得宁息。 即使是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如此高度地心明如镜,毫无杂念地爱着某个人,只凭着灵魂深处的那份相守相依,闯过这幽境绝狱。 她也并没有指望,他们俩能够完成这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遥想当初,倘若燕煌曦放任殷玉瑶离去,如果殷玉瑶一心选择纳兰照羽,如果他们当中,有任何一方,中途命陨…… 孩子,这是最后一个关头,我不能劝你们前进,也不能劝你们后退,你们只有,自己量力而行,作出最恰当的选择。 两两相对着,燕煌曦与殷玉瑶盘膝而坐,四只手掌心对掌心,四目相对。 那些曾经的过往,如流水一般从他们的心底淌过――悲、欢、喜、乐、狂、愁、苦、痛…… 瑶儿,你相信我吗? 她听到他发自心底的声音。 煌曦,你相信我吗? 他也听到她发自心底的声音。 相――信―― 这是他们共同的回答。 只有他们彼此毫无间隙地相信彼此,才能于绝狱之中,冲出一条路来。 尽管鲜血淋漓,尽管随时面临死亡,但却依然是甜蜜的。 因为,他们有彼此,他们有对方。 或者这世间男女的感情,只有在最危难的时刻,才检测得出其含金量。 他们站起了身,再没有任何言语,双双踏上莲花。 无限广袤的空间中,似有隐隐禅唱响起,浑沉宏博,消匿所有的尘嚣…… 当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一道淡淡的丽影浮出,遥遥地望着幻渺的空间,一声喟叹。 “司徒黛,你这又是何必?” 女子慢慢地转身,看着那浑身黑气缭绕的男子,莞尔一笑:“那么你呢?你又是何必?” “看来,我们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是啊,”司徒黛挑眉一笑,“和一千年前一样,我无法完全降伏你,你也无法完全降伏我,所以,”她顿了顿,“是非曲直,只能让事实来证明。” “事实?”男子一声冷嗤,“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实,只有不断变化的人心,而人心,永远只会倾向于,对自己有利的一方。” “那,什么是利?”司徒黛凝肃面容,端然相问。 “利?”男子一愣,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对方设好的陷阱。 什么是利? 对生命个体而言,眼前即将得到的,便是利,但对无限延续、繁衍的群体而言,千年万年仍然有所益处的,才是利。 世人所见,大多为小利,而不见大利。 谋小利者误己,谋大利者,损己。 人心好误己,而不愿损己。 愿损己以成大利者,往往极不容易得到同类的支持与理解。 所以,他们多半会成为千夜昼之流,腹中之祭品。 而千夜昼,也正是用这样的办法,惩戒那些妄图与他作对之人,要他们趁早放弃,那些看似荒唐的想法。 求王求圣之道,何其艰难,稍有不慎,粉身碎骨,俯看这茫茫人世间的时候,即使是他,也忍不住感叹,那些卑微而渺小的人,缘何前赴后继,想要探查那宇宙万物的奥秘,想要与他为敌? 服从邪恶不好吗?贪纵逸欲不好吗?安享富贵不好吗? 对有些人而言,很好。 对有些人而言,不好。 因为凡是那些起来反抗他的人,无不明白一个深沉的道理――那便是,生命短暂,人心可贵。 “你见过流星吗?”司徒黛忽然说。 “见过。” “流星美丽吗?” “嗯。” 司徒黛沉默了,以他的聪明,她想,有些话,纵使自己不说,他也会明白。 流星美丽,流星璀璨,是因为它们刹那闪过的光辉,在人们心中,留下最美的痕迹。 这世上有些人,愿意做流星,不求一世长安,只求刹那永恒。 就比如,燕煌曦,与殷玉瑶。 云霄山。 “已经是第五日了。”抬头看看天边黯淡无光的日头,纳兰照羽发出声轻喟。 明日,便是六月十六。 传说中的千年劫日。 山崖下方,荒原空旷,野风纵虐,卷起无数的细尘,裹成团团黄雾,不断地起伏移动。 “纳兰太子,还要等下去吗?”燕煌晔满眸不耐,右手紧握剑柄,眸中闪着凛凛寒芒。 “等。”纳兰照羽端然不动,削薄双唇间绽出个字来――虽然,他也早已焦灼不堪,可是作为这些人的首领,他更加明白,自己必须等待时机,若是躁然盲动,非但帮不了燕煌曦,反而会葬送许多无辜的性命。 归泓也走到他身侧,压低嗓音道:“不若,让我去探探路吧?” “你――”纳兰照羽转头,略略扫了他一眼,眸带疑虑,“你有办法?” “没有。”归泓很诚恳地回答,“但总这样等下去,也绝非良策,况且,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知道。”纳兰照羽点头,右手往斜前方指了指,“你看那个。” 手搭凉棚,归泓极目看去,只见那滚滚黄沙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起伏蠕动。 “那是什么?”他禁不住疑惑地道。 “伏兵。” “伏兵?!是那什么九始神尊的?” 只是抿抿唇,纳兰照羽未置可否。 事情,只怕不像他们想的那样简单,这座看似荒芜的云霄山,隐藏于其间的力量,似乎不止他们,更不止千夜昼,到底,还有些什么呢? 目光跳荡,他一脸凝思,置于膝上的手指,在白色衣袍上,有意无意地划动着…… 第212章 :群蛇乱舞 第212章:群蛇乱舞 血池。 恢复了自由的归沁一寸一寸地搜索着,想要找到开启秘境入口的要枢,却始终没有结果。 “没用的。”许紫苓冰凉的嗓音在后方响起,“这鬼地方,进得来,休想出得去。” 归泌压根儿不加理睬,继续细细地搜索着。 “沙沙,沙沙……”头顶上方,忽然落下大把大把的灰尘。 归沁抬起头,朝上看去,只见那黑褐色的土层,正像波浪一样层层叠叠地起伏着,她不由轻轻皱起眉头。 “啊!蛇!”碧莲圣女忽然失声惊喊。 归沁凝神细看,果然瞅见几丝蹿动的蛇信,一闪即没。 怎么会有如此多的蛇?成群结队数之不尽? 碧莲圣女簌簌发着抖,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道:“它,它们,不,不会来咬我们吧?” 蛇群却只是横穿而过,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下面还有四个人。 横穿?归沁双眼一亮,顿时大喜过望――如此数量众多的蛇,过而不回,只能说明,前方有出口!她攀沿着石壁,刚要沿着蛇群消失的地方寻去,却听一道冰冷的声线从后方传来:“不怕死,便只管去!” 倏然回头,归沁恰恰对上红莲圣女那雪冷的冰眸:“你说什么?” 哼了一声,红莲圣女却闭嘴不言。 抬头再往上瞧了瞧,归沁心念闪动:“你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红莲圣女木然,仿佛已经再度入定。 “难道你就不想离开这里,重获光明与自由?”捺着性子,归沁耐心地劝说着。 “光明?自由?”红莲圣女的目光面现哂色,就像是听到什么精彩绝伦的大笑话,“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光明?又哪有什么自由?所谓的光明与自由,统统不过是你们这些人,在自欺欺人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归沁微怒――她好心好意劝说于她,不被对方接受,却反遭一顿奚落,无论什么人,心里总会有疙瘩。 “难道不是么?”红莲圣女眼都不眨,语调愈发尖刻,“什么是光明?什么又是自由?” 归沁语塞――她不是殷玉瑶,更不是纳兰照羽,自然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在你眼里,燕煌曦、殷玉瑶,还有外面那帮子无用的家伙,就是光明,就是自由,是与不是?”红莲圣女咄咄逼人地看着她,目光犀利无比。 “可是他们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岂能带给他人希望?” “你怎知他们连自己都救不了?”归沁反诘。 “救不了就是救不了,”红莲圣女一口咬定,“还有……” 红莲圣女摇头:“没有什么还有,他们过不了绝狱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过得了绝狱……” 她的眼瞳中,盛着浓郁的悲伤与绝望,见之使人心碎,归沁心中微微一动,将余下的话语悉数咽回腹中。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再彼此争论不休?反正自己这一生,也很少求过旁人,靠过旁人,大不了豁出命去,就不相信,找不到一条路出来。 一念至此,她再度转身,果决地朝着蛇群消失的方向摸索过去。 在她即将靠近蛇群的刹那,红莲圣女终是忍不住出了声:“接着!” 归沁转头,却见一道流光朝自己飞来,探手抓在手中一看,原来是一朵模样奇特,胭脂般醉红的花。 “这是――?”她以探询的目光,看向红莲圣女。 “拿好它,蛇群便不敢动你。” “看起来,”归沁目光闪动,“你对它们,似乎很了解啊。” 垂眸阖目,红莲圣女再无别的表示。 略顿了顿,归沁攥紧手中的花,再次向蛇群凑拢――这女人果然古怪得紧,看来自己得多长个心眼,好好地注意着她。 嘶―― 黑褐色土层中,忽然蹿出无数的蛇信,齐刷刷朝她包抄过来,即将绕上她身体时,却又倏地缩回,紧接着,尖溜溜的蛇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蛇眼碧绿闪烁,蛇身却通红如火。 这是―― 看着这些形状奇特的妖蛇,归沁有一刹那的怔愣,她似乎在哪里听过有关它们的描述,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不管了,还是先找出口要紧,仗着手中红花,她毅然再踏前一步,群蛇对红花果然忌惮非常,纷纷缩回土层之中,只是偶尔吐吐信子,却再不敢大肆张扬。 归沁心中冷笑,索性探出手去,抓出一条来,提在空中猛然旋转了几圈,那蛇却凶悍异常,兀自扭着身子乱舞。 运起六成内力,归沁再甩,这一次,那蛇没能吃住,软软晕了过去,归沁又抖了几下,“啪”地将红蛇扔在地上,红蛇脱得大难,一甩尾巴,哧溜溜朝前猛蹿,归沁跟在其后紧追不放。 绕过弯洞后,红蛇忽地钻进一个数尺见宽的水穴里,不见了。 稳住身形,归沁盯着水穴观察良久,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甫入水中,刺骨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几乎将她活活冻僵,猛吸几口气,归沁强运内力,缓缓往下沉去。 不想这水穴从外面看去甚浅,内里却别有洞天,隐隐约约间,归沁看见前方横列着大约十来个洞口,如蜂巢一般,每个洞中都有无数条红蛇在不停游蹿着。 归沁犯难了,她可是只身一人,要如何才能判断出,哪个洞口才是要枢所在?还有,这些红蛇为何会在此处聚集?是千夜昼的杰作,还是另有人所为? “孩子,不用寻找我,我就在你的身边,时时在,处处在,刻刻在,只要你禀持一颗真诚之心,必能感觉到我的存在。” 无可奈何之际,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心中响起。 真诚之心? 归沁立刻放松心神,泯去所有杂念,只静静地看着那十个洞窟。 一线微弱的亮光,从第六个洞窟中,一闪而过,虽然迅疾无比,却仍然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唇绽笑意,归沁一个猛子扎入水底,游了过去…… 轧轧轧―― 随着一阵绵延不绝的碾动声,荒原沉落,再次现出那两道花纹繁复的古老大门―― “开了!开了!”燕煌晔神色激动地大叫,刚要俯身冲下去,却被纳兰照羽一把扯住胳膊。 “纳兰太子?!”燕煌晔不解地喊,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对方阻拦他的缘由―― 但见那大门的石梯之上,涌出股股红色的湍流,迅速在原野上铺延开来,仿若滚沸的岩浆,动魄而惊心。 “赤煞?”赫连毓婷娥眉扬起。 “你也识得?”纳兰照羽转头看了她一眼。 “嗯,此蛇性毒无比,哪怕沾上其任何一点毒液,甚至是蛇血,都会顷刻间毙命。” “这么厉害?”燕煌晔忍不住咂舌,继而脸色大变,“皇嫂和四哥他们,不会都……” 下面的话,他没敢说出来。 场面顿时冷寂。 燕煌曦一去数日,不见踪影,众人早已心焦不已,如今又看见这大堆突兀冒出来的蛇,自然是更加惶恐不安,皆忧虎着燕煌曦的安危。 轧轧―― 最后一浪蛇潮涌出后,门扇开始缓缓阖拢。 “不好!”纳兰照羽顾不上许多,一声低咤,人已经飞了出去,看样子是想趁那门关闭之前,冲进秘境。 “我也去!”燕煌晔一声疾喊,毫不犹豫地跟上。 但听得“嗖”“嗖”两声,赫连毓婷和归泓,也冲了出去。 不管那赤煞有多厉害,先进秘境要紧! 蛇群汹涌,如腾跃的火焰般,纷纷朝四人身上猛扑。 “小心!”纳兰照羽大声喊着,同时手臂扬起,无数红色的药末洒落,有浓郁的硫磺气息,在空中弥漫开来。 赤煞再如何厉害,终究是蛇类,见了硫磺自然闪避一旁,就趁着这一瞬息,四人齐齐落下石梯,而头上的巨门发出声遽响,轰然关闭。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四人心中齐齐一紧,然后不约而同地拔出武器,牢牢握住,踩着石级一阶一阶地往下走。 随着空中幽色蓝光越来越密集,传说中的秘境,终于在他们面前缓缓地展开―― 冒着蒸腾雾气的血池,翻滚的红色流体,攀附着血色藤蔓的巨大方台,还有其上那三名身着不同颜色衣裙的少女。 归泓的目光缓缓在洞中游移了一圈,没有看到归沁,面色顿时微变。 纳兰照羽和赫连毓婷却极其镇定,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身边的动静,确定并无危险,这才稍稍松驰下来。 “哥哥――” 不远处一阵水响,接着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阿泌!”归泓顿时喜不自胜,提步便朝喊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小心!”纳兰照羽与归沁同时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一条赤煞突地从空中掉落,狠狠一口,咬在归泓的肩上。 脚步猛然凝住,归泓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伫在地。 纳兰照羽一扇拍扁赤煞的脑袋,将其从归泓身上挑落,远远掷开,这才探手去试他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呼吸。 “哥哥――”这会儿功夫,归沁已经上了岸,几步冲到归泓面前,抱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眸中泪珠滚滚,“哥哥!都是阿泌不好,都是阿泌害了你!阿泌该死!阿泌该死!” 一行说着,归沁重重一个耳光抽在自己脸上,秀丽的面庞顿时高高隆起。 纳兰照羽漆眉微扬,在她第二次抬手时,猛然抓住了她的胳膊:“阿泌!事情已经发生了,悲伤懊恼无济于事,我们还是赶快想想,怎么与燕煌曦他们汇合吧!” “我哥哥死了!”蓦地挣脱他的手,归沁嘶声大喊,满脸伤心欲绝,“你没看到吗?我哥哥他死了!他死了!你还要让我去找什么燕煌曦鬼煌曦!如果燕煌曦他有本事,就不会让我们困在这里!如果他有能耐,我哥哥又怎么会死?” “你――”纳兰照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无法相信那个一向清醒理智的归沁,刚强果决的归沁,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赫连毓婷用眼神止住:“让她先冷静冷静吧。” 两人默然退到一旁,一面仔细留意着头顶上方赤煞的动静,以防再出什么意外,一面看着归沁抱着归泓已经冰凉的身体,哀哀地哭。 许久。 归沁忽地站起身来,一跃而起,径直飞落到方台之上,一把扯住红莲圣女的衣襟,疾声喝道:“你定然有法子救他,对不对?” 第213章 :人心 第213章:人心 “救他?”红莲圣女满脸冷笑,“是他自寻死路,我为什么要救他?” “不救?”归沁双眼通红,手中寒光一闪,抵住红莲圣女的喉咙,“红花呢?把红花拿出来!” 微微垂头,红莲圣女看看那剑,一脸的毫无所谓,竟自行阖上双目,不再言语。 归沁的双手不住颤抖,匕首在红莲圣女的脖子上划出几道血印子,有鲜艳的血珠滴下来,渗入大红的衣裙,可她却全然没有知觉一般,连眼皮都不眨动一下。 归沁终于绝望,手中短剑“砰”地掉落在地。 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纳兰照羽走到归泓的身边,蹲下身子,翻开他的衣服,细细察看着。 片刻,他提步走开,看定某处,手中玉扇一挥,但听得“噗”一声响,一条赤煞蛇从土层中飞出,胸膛已然破开,一小团血红色的肉,落到洁白扇面上。 托着那团肉,纳兰照羽回到归泓身边,掰开他的下颌,将那团肉塞进他的嘴中,然后凝神注视着他面色的变化。 归沁停住抽泣,几步冲将过去,眸中重新燃起希望的亮彩。 许久,纳兰照羽站起身来,却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归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纳兰照羽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抬头朝血池后方那团混沌深望了眼,方才徐徐言道:“此处危机四伏,大家小心,最后说一次,倘若有心存畏惧者,最好留在这里。” 赫连毓婷一言不发,燕煌晔却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就是个破山洞,有什么了不起?” “你留在这儿吧。”从归泌身边绕过时,纳兰照羽轻轻扔下句话。 赫连毓婷与燕煌晔相继跟上,三个人绕着血池的边缘,慢慢朝里走。 红莲圣女忽然睁开了眼,冷然地看着他们。 纳兰照羽屏住呼吸,步子异常沉稳,从黝暗处散发出的幽寒气息愈发浓重,四肢血脉,渐有僵滞之象。 终于,他们被黑暗彻底包围。 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他们无从知晓,能不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更是无从知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让无数人为之胆寒的绝境吗? 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中,三个人反倒冷静下来―― “我们该往哪里走?”终于,燕煌晔低沉着嗓音道。 “等待。”赫连毓婷和纳兰照羽同时答道。 “等待?”燕煌晔却迷惘了――他们好不容易进到这里,也深知燕煌曦正身处险地,或许正焦迫地等着他们的援助,为什么还要等待? 为什么还要等待? 这或许,连赫连毓婷与纳兰照羽自己,都给不出鲜明的答案,只是王者的直觉告诉他们,要等待,无论境况多么危险,都要等待。 脚下的莲花,终于到了尽头。 默默地相对而立,两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彼此。 零距离的灵魂相证。 却还不足够。 两心相吸,两心相和,两心相许,都只是开始,要想飞越这一道绝狱,要想达到灵魂的完满,要想给整个世界带来光明,他们必须完全地两心相融。 纵使分隔天涯之远,也能清晰地察觉到,彼此之间每一丝意识的流动。 这样的情感,无疑已经达到了世间男女之情的极限。 无上的考验。 叠合在一起的双手缓缓分开,他们转过身,面对前方那一团模糊的光影。 道分阴阳。 踏错一步,前功尽弃。 心中念头刚动,两人便同时听到,整个世界喧嚣弥漫的声音――高之锐的追击,燕煌暄的铁血,韩仪的诋毁,黎凤妍的离间,北宫弦的残忍,纳兰照羽的轻声低语……太多了。 原来这世界如此扰扰,原来他们的感情,已经经历了千百次鲜血的洗礼。 可终究,没能动摇彼此坚贞的信念。 脚步迈出,是完全的一致,就连心中意识的流转,也没有丝毫偏差。 同心同德。 如果心能展现在这世间,可以看到他们的心,像鸟儿一样飞起,双双并肩。 混沌黑暗中,竟然绽出丝丝光华,先如烛火,后如霞彩,再次如腾升的朝阳,说不出地瑰丽与灿烂。 只是他们都看不见。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凭借的,只是心中那一缕,不灭的信念。 相信对彼此最为纯粹的爱,可以渡过千险万难; 相信即使整个世界山呼海啸,也抵挡不住他们的相依相恋。 …… 远处的微光,驱散身周的混沌,眼前的影像,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们看见了,看见那一双在浩荡天幕中并肩而行的身影,高贵,圣洁,闪烁着七彩霞光。 “那是――”燕煌晔惊愕地张大了嘴。 “是他们。”赫连毓婷双手环胸,“看样子,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纳兰照羽却不置可否。 图景越来越幻美,还有丝丝暖意,在空气中扩散开去。 袍袖一抖,纳兰照羽手中已多了根碧箫,横在唇边,一缕萧杀之音借着内力,远远送将出去。 “你――”燕煌晔气极――眼见着大功告成,这小子想干什么?拆台吗?他刚要上前阻拦,却被赫连毓婷伸手拉住,“他在帮他们。” 帮? 燕煌晔眼中困惑深浓,却到底没有再动作。 纳兰照羽的箫声愈发急迫,原来“晴朗无比”的天空中顿时乌云滚滚,夹杂着阵阵电闪雷鸣。 瞅着这一切,燕煌晔一颗心哐哐乱跳,却见倾天而覆的狂风暴雨之中,一龙一凤赫然飞起,于道道电光中昂然向前! “快!”随着纳兰照羽一声低呼,赫连毓婷双手挥出,两面宝华湛湛的琉镜飞向高空,划出两道斑谰轨迹,没入龙影凤光之中。 成千上万道光华夺目绚闪,龙飞凤舞,男子刚毅的铁臂,女子锐亮的双眸,在同一时刻,他们各自握住了其中一部分镜面,然后铿然合拢! 一轮金灿灿的太阳破出云霄,黑暗支离破碎,绝狱顿成生境! 而在更前的前方,那巍峨高耸的万灵台,终于露出它狰狞的模样―― 庞大的根系盘根错节,其上蠕动着无数细小的……人脸,喜、怒、哀、乐、愁、苦、闷……好似幻象一般交相重叠。 终于,燕煌曦与殷玉瑶再度携手,稳稳落到万灵台下,仰起下颔,平静地对上那不计其数的眼睛。 或悲痛,或不屑,或冷蔑,或淡漠,或贪婪,或尖锐……的眼睛。 他们的背影,仍旧挺立如山,没有一丝颤动。 王者啊。 王者生来注定,要面对天下人的眼睛,要面对天下人的指责,要面对天下人的质疑,如果经不起这些,就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 众目睽睽之下,人心无所遁形。 燕煌曦却笑了,笑得坦然,笑得淡定,笑得从容不迫。 殷玉瑶也笑了。 笑得煦如春风,笑得幸福甜蜜。 第一只眼睛闭上了,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燕煌晔震撼地看着这一幕,直感觉自己已经不复存在,也或者,是化作了那众多眼睛中的一只。 当所有的眼睛都阖上之后,其上最大的那只眼睛,却缓缓睁开―― 血红的瞳孔向外喷射着赤烈的火焰,还有阵阵黑雾缭绕其上。 对视一眼,两人的手掌交相叠合,身体冉冉飞起,与那血眼呈平视角度。 从燕煌晔三人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们两人仿佛已经被摄入血眼之中,仿若两个黑黑的斑点,缓缓游动着。 “哐啷啷――”高旷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晃动的声响,仔细看时,却是一座古朴而巨大的青铜灯台,从云层中缓缓落下,上面并排列着两盏如大树一般的灯柱。 “天!”燕煌晔不由失声低呼――如此巨灯,要怎样才能点亮? 再仔细看时,燕煌曦已经携着殷玉瑶一同飞起,冲入云端,毫不犹豫地直取灯芯处。 “最后一关了……”纳兰照羽不由喃喃低语了一句,右手紧紧捏住玉箫,额上股股青筋跳动。 良久,灯芯处毫无动静,而血眼中的烈火更加炽烈,下方堆垒如山般的众眼们开始蠢蠢欲动,似要睁开。 纳兰照羽暗叫不妙,正要采取行动,却听赫连毓婷轻声喊道:“等等。” “嗯?”纳兰照羽不解地回头看她。 “启动御天谱。” “御天谱?”纳兰照羽顿时恍然大悟,当即一撩袍摆,身子已经旋上半空,俊眸合拢,脑海里瞬间浮出整张御天谱的图景,每个相对应的星位上,也出现一个人影。 云荒渺渺,乾坤转动,每一个在乾熙大陆上或行走或站立的人,都停下了自己正做的事,纷纷举头,望向高空―― 青湛湛的天空中,竟然闪现出无数颗耀眼的星星,这万古难得一见的奇景,让他们齐齐被慑去了心魂。 “天哪!”一个老人惊叫着,跪伏于地,朝着天空重重叩首,更多的人加入进来,用各自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心中的热忱与激动。 人心。 这就是人心。 人心所向,即是天命所在。 人心所向,纵使绝狱,也会被希望照亮。 谁,拥有人心,谁,便是天下之皇。 第214章 :逆乾转坤 第214章:逆乾转坤 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燕煌曦的四肢百赅。(..info) 他的心瞬间空明,身体重新从灯槽里浮起,缓缓升上天空,有噼噼啪啪的小火花,不停在他四周爆响。 另一侧,殷玉瑶也在光华的包围中,慢慢移向燕煌曦,两人的身体在天空下相叠合,云雾蒸腾中,五彩霞光自殷玉瑶袖中飞出,逐渐放大,像一面镜子般,将所有的力量汇集成一个焦点,投落在巨大的灯槽之中…… 噗―― 火光燃起,瞬间腾上高空。 与此同时,下方的根系剧烈地晃动起来,那些眼睛开开合合,明明灭灭,人声骤然喧哗如潮,又瞬尔寂然。 当另一支灯同时被点燃之际,惊天动地的吼叫如闷雷碾过,无数的眼睛像飘零的叶子一般,纷纷从庞大根系上萎坠于地,瞬间埋入沙尘之中,消失不见。 污血如瀑布奔流,恶臭的气息在空中飘散开来,让人几欲作呕。 云团之中,殷玉瑶坐直身体,右手作兰花状,微微划动,头上的莲晷随着她的动作,也慢慢旋转着,所过之处,朵朵莲花盛开,清馨香气飘溢开来,兼有雪白的花瓣从云端洒落,掉在污浊血流中,那血流顿时改了颜色,重新变得鲜艳亮红,如潺潺溪水一般,渗入褐色泥土之中…… 血眼很快萎缩下去,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个满是黑毛的肉球儿,咕咚滚进深深的凹坑里。 云开雾散。 露出他们相偕而立的身影。 胜利了。 经历如此多的痛苦、磨难、艰辛与挣扎之后,他们终究是胜利了。 过去种种荆棘,都成了柔软的草蔓,过去那些看起来高不可攀的险山,如今已是一马平川。 站在这绝峭的峰巅望出去,他们看到的,是风光无限。 每一个人都很平静。 真正成就大业的人,都是平静的。 正因为平静,所以他们能看清楚过去,也能看清楚未来。 未来。 未来还有很多的事,在等待着他们去完成。 飞身下了灯台,燕煌曦淡定的目光从燕煌晔三人脸上掠过:“走吧。” 转过身去,那来时无涯的深堑,竟然成了鲜花开满的坦途,这无穷的九幽绝境,已是洞天福地。 旷世奇功。 却无人居之。 只因一切,都是该当的。 他们是王者,当天下属于他们之时,他们也属于天下,所以,他们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皇上……” “太子……” “公主!” 无数人欢叫着,向他们冲过来,带着最真诚的笑,淋漓尽致地展现着内心的欢悦。 许久,燕煌曦方举起手来,高高地朝向天空,露出孩子般赤诚的笑:“我们,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嘹亮的喊声如怒海狂潮一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气壮山河,汹涌澎湃。 血池干涸,祭台轰塌,红莲圣女、许紫苓,和碧莲圣女身上的锁链纷纷散落,她们,终于等来了这根本不可能得到的自由。 让无数人向往的自由。 看着那些欢腾的人群,红莲圣女冰眸冷沉。 人们笑着,哭着,说着,闹着,尽情宣泄连日来压抑在心中的痛苦、愁闷、悲伤、焦灼……唯有归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好似与这遍世的喧哗毫无关系。 殷玉瑶皱皱眉,向她走过去,嗓音柔和地唤道:“阿泌。” 归沁头也没抬,仍旧看着地面儿。 殷玉瑶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却被归沁一把打开。 殷玉瑶也不恼,仍旧关怀备至地道:“你到底怎么了?” 归沁一脸冰冷,沉默不答。 “瑶儿,”燕煌曦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迈步走过来,“有什么事吗?” “我……”殷玉瑶瞅瞅归沁的脸色,不知该如何作答。 “纳兰照羽?”燕煌曦皱了皱眉头,又转头看向纳兰照羽。 “是这样,”纳兰照羽故作轻松地道,“归泓出了点儿麻烦。” “那他人呢?” “呶――”纳兰照羽伸手朝旁边一指。 燕煌曦几步走过去,却见沙地中隆起个小包,当即挥掌扫开尘土,露出归泓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 “喂,”纳兰照羽走过来,瞅了瞅他,“你不会是想救他吧?” “如果能救,为何不救?” “你――”纳兰照羽刚想说什么,归沁已经一阵风般卷了过来,朝着燕煌曦扑通跪下,重重叩头,语声哽咽地道,“只要你能救他,我归沁,愿誓死效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快起来。”燕煌曦伸手将她扶起,言辞恳切地道,“你们都是为了我,才深入险境,如今有难,我怎会袖手旁观?” 安抚好归沁,燕煌曦走到一旁,与纳兰照羽低声商议了会儿,重新走到土坑旁,将归泓扶起。 “你护住他的心脉,我替他逼出所有蛇毒。” “嗯。”纳兰照羽点头,两人正要开始运功,远处的红莲圣女抬头看看天空,忽然吐出一句话来:“变天了。” 纳兰照羽和燕煌曦齐齐一惊,抬头看去,果见适才还清朗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昏黄,且有浓褐色的乌云,从四面八方团团压将过来。 不过,只瞧了一眼,燕煌曦仍旧扣住归泓的脉门,开始源源不断地运功,纳兰照羽立即配合。 天空中的云色继续翻卷着,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大的动静,殷玉瑶与赫连毓婷将众人招呼到一起,燕煌晔和归沁则密切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很快,燕煌曦额上泌出细细的汗珠,纳兰照羽头顶也是白烟滚滚,成功还是失败,悬于一线。 “哈哈哈哈……”褐色乌云之中,忽然迸发出一阵阴森而诡谲的笑声,众人举眸望去,只见一具巨大的身影,在苍茫云色间若隐若现。 燕煌晔暗叫“不好”,拔剑出鞘,却被殷玉瑶摁住胳膊。 “万灵台已毁,他再枭傲,也没了根基,不足为惧,让我们且看看,他还能做什么。” “殷――玉――瑶――”千夜昼冷戾的话声从空中传来,字字铿锵,咬牙含恨,泌着无限的嘶厉――都是这个女人,毁了他精心布局的一切!就算杀不了燕煌曦,他也要这个女人,和他一起下地狱! 巨大的龙卷风猛然从空中垂落,倏地将殷玉瑶揪上半空! “皇嫂!”燕煌晔惊惶大叫,仗剑欲与之拼命,却又被赫连毓婷给拦住。 “他动不了你皇嫂。”赫连毓婷极其冷静地言道。 “为什么?” 赫连毓婷并没解释,只是朝燕煌曦呶呶嘴。 以燕煌曦的敏锐,自是能判断出千夜昼的用意,即使他不能抽身,也可示意赫连毓婷等人协助,可是他却神色不动,泰然若山,要么就是确定殷玉瑶此去定然无碍,要么就是―― 赫连毓婷笑了笑,高深莫测。 燕煌晔就那么安定了。 良久,燕煌曦呼出一口长气,和纳兰照羽齐齐撤手,与此同时,归泓缓缓睁开双眸。 “哥哥!”归沁悲喜交集,眸中热泪滚滚,直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肩膀。 “好妹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归泓眼中满含歉意,“是哥哥不好,是哥哥让你担心了……” “不,”归沁连连摇头,哽咽得难以言语。 “好了好了,”归泓的声音愈发柔和,“你看你,多少年沙场征战,生里来死里去,都不放在心上,这会儿怎么做小女孩儿态?就不怕别人笑话?” 归沁这才收泪,抬起头强颜一笑:“哥,以后可不兴再这样骗我了。” “不骗,绝对不骗。”归泓赶紧着承诺,就怕她一时又悲伤起来,误了大事。 大事。 只要千夜昼不死,他们便还不能算大功告成。 镇定情绪,两兄妹站起身来,却见燕煌曦正负手而立,抬头瞧着空中的动静。 燕煌晔走过来,压低嗓音道:“四哥,皇嫂她……不要紧吧?” 燕煌曦沉默不语,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话,面色却越来越冷峻,忽然一把将燕煌晔推开,自己手臂张开,强大的气流从身周涌出,迅速扩散开来,布成界墙,将其他人圈在其中。 “煌曦!不要去!”纳兰照羽高喊一声,却哪里挡他得住?那枭傲的男子已如一支离弦之箭般,高高地没入浓黑的云层之中! “哎!”纳兰照羽跌脚叹气,却听身后赫连毓婷豪情万千地道,“怕他作甚?最苦最难的一关都过了,难道还畏惧区区一团肮脏之气不成?” “只怕――”才刚说出两个字,透明的气墙忽然一阵剧烈颤动,而他们脚下的土地,也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倾斜。 士兵们立足不稳,纷纷倒地,沿着斜坡滚下,幸好有气墙挡着,没有滚远,一层堆垒一层,像小山一样叠在那里。 赫连毓婷等人纷纷拔出佩剑,深深扎入土层之中,稳住身形,唯有纳兰照羽,还是岿然不动,只是凝眸注视着半空中的动静。 “这老家伙,还想折腾什么?”赫连毓婷忍不住朝天龇了龇牙。 “逆乾……转坤。”纳兰照羽拔凉拔凉地吐出四个字。 “逆乾?转坤?”赫连毓婷等人均是一怔――那千夜昼,竟有这般能耐? 大地倾斜得愈发厉害,几乎与天空呈九十度角笔直对立,归沁归泓两人也没能支撑住,沿着地面骨碌碌滚向下方。 赫连毓婷手中长剑已经变成拱形,虎口处被撕出丝丝裂口,渗出鲜艳的血来,沿着锃亮的剑身,点点滴滴往下流。 眼见着就要支撑不住,她的耳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毓婷――” 赫连毓婷一惊,后背唰地挺得笔直:“清奕?” “是我。” “你――”赫连毓婷欲言又止,却听安清奕叹了声,“毓婷,如果要彻底消灭千夜昼,需要付出你我的性命,你,可愿意?” “什么?”赫连毓婷怔住,“清奕,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215章 :希望 第215章:希望 “千夜昼是什么?” “千夜昼是――”赫连毓婷皱起眉头,仔细想了想,没琢磨出个究竟,咧咧嘴直截了当地道,“别卖关子,直说吧。” “他是凝聚了一千多年怨气的结合体,虽说乾坤镜照,灵犀剑出,同心灯亮,但是,在太阳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还是存在着许多的罪恶,只要这些罪恶不消散,世界就不会是我们想要的模样――” 赫连毓婷听着有些发傻:“那么你的意思是――?” “燕煌曦和殷玉瑶,已经完成他们该做的事,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要想让千夜昼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需要最强健的灵魂作为祭品,燃烧殆尽,化成千丝万缕的希望,洒向那些黑暗之地,以给补阳光的不足……” “我明白了。”赫连毓婷眸底泛开丝了然的笑,“我,就是这世界上,那个最强大的灵魂。” 安清奕沉默。 用他的沉默,肯定了赫连毓婷的回答。 原来――赫连毓婷的笑愈发朗烈,原来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安排,原来安清奕之所以选择寄附在她身体里,只怕也是为了今日――她是连命运之神都能征服,并且与之融为一体的女人,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她更强大?只怕连燕煌曦,也无法匹敌吧? “你,想好了吗?”安清奕语声轻缓,“如果你不愿意……” “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举眸望望快要颠倒过来的天与地,赫连毓婷的嗓音,低沉而苍凉,“你看看这个世界都成什么模样了?如果我们不管,如果所有人都不管,那些悲苦无望的人,将永远沦为千夜昼的奴隶……” “毓婷……”安清奕的声音有些发颤――想不到,她比他想得更加深远,看得更加透彻,让他欣慰的同时,却又无比心痛。 “行动吧。”终于,赫连毓婷轻轻阖上了双眼,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心中的那个男人,让他引导自己,去完成生命里最后的这场盛宴。 在天与地即将彻底翻转的刹那,赫连毓婷忽然高高飞起,由于场面实在太混乱,故而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向来铁傲的女子,已经深深堕入黑凝如墨的天空中。(..info无弹窗广告) 此时此刻,原本高阔的天空,已经几乎沉到了大地的下面,黑色的乌云翻腾卷伏,就像无垠的大海。 二话不说,赫连毓婷挺剑刺向高高耸立的千夜昼。 “咯咯咯――”千夜昼冷笑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呈现出安清奕面相的赫连毓婷,“安清奕,竟然不惜让你最爱的女人来送死,你可真舍得啊。” “我们,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多么强大,终究见不得阳光。” “你说什么?”千夜昼止了笑,眸中怒色翻卷。 “你很强大,你能操控人心,甚至能干扰世界,可是,你却畏惧光明!难道我说错了吗?” 千夜昼定定地看着他,神情里微微透着几许惊讶,还有陌生。 “邪恶,永远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主宰,”安清奕平静地诉说着,“你不也看到了吗?――曾经,你附在我的身体里,借着我的手为非作歹,可是结果如何?燕煌曦和殷玉瑶,还是相爱了,血池焚尽,万灵台毁,你以为这天儿,你想翻,便能翻得过来么?” 一向自视甚高的千夜昼,眸中第一次现出丝空茫,就趁着这么会儿功夫,安清奕挺剑而上,直刺他的心脏! 长剑深深没入千夜昼的躯体,连剑柄都不见了。 千夜昼发一声痛嚎,大掌一挥,抓住安清奕,猛然将他塞入了张开的巨口之中! 整个世界瞬间沉默。 “哈哈哈哈――”千夜昼仰天长笑,张狂至极。 “轰――”一阵闷沉的爆炸之声,让那笑生生凝固在半空。 千夜昼庞大的身躯开始从内至外碎裂开来,化作道道污黑的浊流四下倾溢,而颠倒的乾坤也开始慢慢逆转…… 人们纷纷从大地上站起,或平静,或张皇,或无措地看着一切发生…… 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他们只能顺从命运的安排,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变化,他们唯有选择平平稳稳地活着,但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他们能够顺势而起,他们能够逆乾转坤,即使面对最恶劣的境况,他们也能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铸化成不朽的丰碑,而赫连毓婷,无疑便是这样的女人。 所以,她能征服安清奕,更能征服全世界所有的人。 这样的人,不管是命运还是死神,甚至是天地之间最为强大的邪恶,也无从战胜。 只是可惜,她,终究是消失了。 当她化作希望的利剑,洞穿千夜昼的身体,她自己的生命,也随之陨耗待尽。 风流云散之后,天空再次变得一片明净,世界海清河晏,煦暖的风吹过蔚蓝色的海面,漾起千层莹莹波光。 燕煌曦与殷玉瑶自空中徐徐落下,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被千夜昼困住的他们,亲眼见证了整件事的发生、结束,却无力相救。 死死地咬住嘴唇,殷玉瑶眸中泪光闪动,想起数月前幽谷之中,冰壁之前,她低头看她,目光坚定:“活着,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 想起她们并肩作战,生死无惧,肝胆相照。 想起她将凤戒交在她的手中,笑容明暖…… 想起烨京城里,她毫无挟私地相助,骗过天下人的眼睛,成全她与燕煌曦…… “毓婷――”终于,殷玉瑶喊了一声,跪倒于地。 归泓归沁,包括所有人等,默默地走到她身边,自动列成一排,那么明亮的阳光投到他们身上,雕筑出一组群像,生命的群像。 “为大义而死,死得其所。”纳兰照羽走过来,低沉嗓音中有一种铿锵的力量。 殷玉瑶抬头,有些恍惚地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纳兰照羽侧脸,避开她的视线,“大燕在等着你们,天下,也在等着你们。” “如果想让赫连毓婷牺牲得有价值,就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横亘在乾熙大陆上一千年的云霄山,就这样消失了,长长的队伍开始启行,这场浩荡的战争,进行了整整一千年,到今日,方才结束。 也或许,它永远不会结束,而是时时刻刻在世界的每个地方反复上演,在每个人心中反复发生――矛盾、抉择,再矛盾,再抉择……是牺牲自己,成就光明,还是缩住自己的小命,让自己沉浸在黑暗深处,举步不前,是每个人,每时每刻都要思考的…… 有些人选择义无反顾地跟从光明,甚至牺牲自己的生命,有些人选择浑浑噩噩地生活,逃避本该面对的责任,还有些人选择损害他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这场战争中,牺牲的何止是赫连毓婷一个人,还有很多,很多…… 千夜昼死了吗? 不。 他不会死。 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存在,有人心存在,他就永远存在。 燕煌曦在思索着。 殷玉瑶在思索着。 燕煌晔在思索着。 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在思索着。 他们想着心中的那个世界,看着眼前的这个世界,他们想象着自己渴求的未来、希望,与光明…… 他们是一群勇敢的人,为了追求希望,不屈不挠地与自己,与所有不合理的一切,做着殊死的抗争,赫连毓婷牺牲了,但她的朋友们,这个世界曾经认识过她的人,不认识她的人,都会记得她那高傲的身影,她坚强不屈的个性―― 我是赫连毓婷,我不会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抢男人,我要的,是绝对忠贞。 要活着,一定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这是她对朋友,对亲人,对子民,最为诚挚的祝福,和最为淳朴的教益。 如今,她和她最爱的男人,伴随一千年的邪恶一同消失,而将这个灿烂的世界,留给后来之人,留给有能力照管它的人―― 轻轻地,燕煌曦握起殷玉瑶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的伤悲。 他知道她痛,也知道她难受,更知道她不想失去赫连毓婷,或许整个世界,都不愿失去那个坚强不屈的女人。 可是世界是多么残酷啊,太多的时候,它并不会满足人们良好的愿望,而总是给他们增添无穷多的磨难,让他们脚下的道路更加坎坷。 很多人倒下,很多人失去站起来的勇气,只有那么些最最坚定的人,始终追逐着心中那丝不灭的希望,前进,前进,再前进! “煌曦……”终于,殷玉瑶压抑不住心中的怆痛,伏在燕煌曦肩头泪珠滚滚。 轻轻抚摩着心爱女子的肩膀,燕煌曦也微微红了双眼。 前方。 大道笔直。 前方。 阳光灿烂。 旧的一页,已经轻轻翻过,不管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痛苦还是快乐,新的使命,新的人生,终将到来。 活着吧。 能活着走出地狱,就是一种天大的幸运。 “你看――” 燕煌曦抬手,指向高空。 殷玉瑶举眸望去,但见远处的山岚上,有彩凤翩跹,一对神仙般俊美的男女立于其上,俯望着整个世界,幸福而甜蜜地笑。 “毓婷……?” “还有安清奕。”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是啊,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泪痕被风吹干,希望与热情,重新在苦痛的双眸中燃起。 “毓婷,放心吧,我会替你,好好照看赫连国主,好好照看流枫,流枫,将是永远的流枫,流枫,将仍然是乾熙大陆上,最纯净绮丽的桃花源……”遥望着那女子姣姣如月的面容,殷玉瑶满怀诚挚,在心中喃喃低语道。 女子似点了点头,携着白衣胜雪的男子,在空中慢慢地,慢慢地消失…… 第216章 :我们回来了 第216章:我们回来了 镜安城郊,霁雪亭畔。 俊彦贤集,佳丽红颜。 却并无多少欢乐气氛,空气中飘浮着几许愁怅。 就要分别了。 终于,纳兰照羽抱拳,笑道:“从今尔后,各自风流云散,只怕相会无期,不若,各位随我一起进城,稍作歇息几日,再自行离去,如何?” “多谢纳兰太子盛情,”归泓还礼,“离国时日已久,心里着实挂念,急欲赶回枫都,若国中无恙,到时定然前来叼扰。” 纳兰照羽笑了笑,也不强留,视线转向殷玉瑶。 殷玉瑶却只看着燕煌曦,这多多少少,让纳兰照羽有些失望。 “大战刚罢,各国均是元气大伤,需要休养生息,依我的意思,大家还是尽早各归各位,主司其职吧,纳兰太子,你觉得呢?”燕煌曦娓娓言道。 他的语气神情,与之前的冷傲、果决大为不同,很显出几分人情味,不单纳兰照羽诧异,就连殷玉瑶,都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燕煌曦恍若未觉,只是淡淡地笑着,平静地看着纳兰照羽。 “……也好。”好半晌,纳兰照羽方答出两个字来――燕煌曦这话表面听起来和软,其实已经很坚决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挂碍着大燕,挂碍着浩京,挂碍着他的家业。 其实,这也极其正常,毕竟,那是他辛辛苦苦挣回来的江山,为了大燕,他还险些葬送了自己今生最珍贵的情感,自是珍之重之,作为朋友,自己唯有真诚祝福而已。 “既如此,我们就此别过,燕皇、归泓、诸位,一路好走!”纳兰照羽言罢,长长一揖,洒然挥袖,出亭而去,一众金淮士兵列队随后。 直到纳兰照羽的身影完全消失,燕煌曦这才转头看向归泓:“二位,请。” “燕皇,保重。”归氏兄妹抱拳于胸,深深施礼,作别而去。 是夏日傍晚,落日如金,晚霞纷飞,一群群鸿影从天边掠过,散向四面八方,就如他们一样。 聚聚散散,散散聚聚,人生,总是这样。 若是一味执著于聚,只会徒增伤感。 “瑶儿,我们回家。”终于,燕煌曦轻轻握起殷玉瑶的手,吐出六个字, 殷玉瑶那颗摇曳多时的心,刹那落地生根。 有多久了? 是从相识之初,还是从情意暗生的那一刻起?她一直盼望着,能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这句暖人心窝的话,可总是失望。 一次次地失望,甚至浸染了浓烈的鲜血。 她以为,她等不到这一天了,纵然是死,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当这句话终于在耳畔响起之时,她禁不住有种宛若梦中之感。 然后,她顾不得众目睽睽,轻轻偎进燕煌曦怀中,任由滚烫的热泪,洒在他尚染血腥的衣襟上。 展臂半拥着她,枭傲的帝王平生第一次,向这个自己最爱的女子,敞开了他宽阔而温暖的怀抱。 抽抽鼻子,殷玉瑶忽然抬起头来,仔细瞅着他的面庞,红唇轻撇:“煌曦,你变了。” “哪儿变了?”伸手宠溺地捏捏她的瑶鼻,燕煌曦似笑非笑。 “以前的你,总是高傲得让人难以接近,可是现在的你……” “如何?” 殷玉瑶也答不出个究竟来,只是眸中的笑愈发甜蜜,略带三分撒娇:“我喜欢。” “喜欢便好。” 烂漫的霞光染得女子娇颜如花,也为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涂上一层迷醉的玫瑰颜色。 默然带着所有人,燕煌晔远远退开,不愿惊扰他们这一刻的幸福。 他们爱得太苦,爱得太难,爱得太辛酸,倘若苍天真有眼,请从这一刻起,许他们一生一世的完满吧。 背对着自己的兄长和嫂子,燕煌晔遥望着远处苍茫天际,许下真诚的誓言,倘能如此,他不惜倾毕生之力,保家卫国,为他们的爱情,筑起一座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墙。 “五哥……”燕煌昕走过来,伸手扯扯他的衣角,微微仰起头,满眸热烈,“从此以后,我们会幸福吧?” “会的。”燕煌晔重重点头――奋斗了这么久,拼搏了这么久,为的,可不就是这一天吗? 夕阳沉落,月亮升了起来,清圆清圆的一轮,挂在天空之中,劫难之后的大地,依然展现出一派天阔地远,星河灿烂的美丽。 这是乾熙大陆,这是他们的家园,这是他们洒尽热血,拼却性命,也要保护的圣地,这群勇敢的孩子,沿着长长的道路,再次踏上征程。 沿途之上,到处可以见倒伏在地的男女老少,身上挂着伤,脸上凝着泪,燕煌曦和殷玉瑶总是沉默着走过去,将他们一一扶起,告诉他们接下去该怎么做,然后再转身离去。 在他们的感召下,燕煌晔、燕煌昕、殷玉恒,甚至殷玉琛,包括所有的燕国士兵们,纷纷加入这个行列。(..info无弹窗广告) 灾难深重的人们,擦干净身上的血,擦干净脸上的泪,成群结队,朝着各自的王都奔去,因为在那里,他们国家最优秀的帝王、将领,正擎着希望的火炬,在等待着他们。 月光下男子的面容,刚毅依旧,却带上几许圣洁的辉彩,经过重重热血的洗礼,他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不羁而任性的孩子,他已经收起自己尖锐而扎人的傲气,将之凝聚成怀柔天下的博大。 看着这样的他,殷玉瑶心中愈发被幸福盈-满。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闪着自认识他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越是想,越是心潮翻腾,难以平伏。 从金淮至浩京,三千里余路程,他们足足行了两个多月,方带着一身的风尘,出现在浩京城外的驿道上。 浩京,浩京,我们回来了! 望着前方那略显残颓的城廓,每个人的心中都在呐喊,每个人都禁不住热泪盈眶。 古朴的城门在阳光中缓缓开启,铁黎、刘天峰、韩玉刚、洪宇……文武大臣们老泪纵横,跌跌撞撞地奔向他们的君王。 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们凭着一腔赤诚,艰难地守护着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都城,借着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与强大的幽灵帝国做着抗争。 燕煌曦在绝境之中奋战,而他们又如何不是? 苦啊。 很苦啊。 要建立一个庞大的国家,很艰难,要守护一个庞大的国家,更艰难。 可无论怎么艰难,他们都,做到了。 豁出命去,燕煌曦保住了大燕,保住了自己的爱情,保住了万千子民。 豁出命去,他们紧紧跟随着他们年轻而坚强的帝王,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他们,成功了。 “外祖父――”慢慢地走到两鬓已经斑白的铁黎面前,一向清冷的燕煌曦,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何尝不委屈?他何尝不痛苦?他何尝不是血流之尽,魂为之散?是几生几死的拼搏,方有今日之功德圆满?是多少烈火的铁血熬煎,方炼出这一副铁骨铮然? “孩子,你是好样的。”舒开铁臂,铁黎将燕煌曦揽入怀中,抚着他的肩膀,也禁不住满怀感叹――犹记得两年之前,那个年轻的孩子浑身浴血,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冲出重重刀光剑影,闯入郦州西南军大营,跪地向他求助。 两年,只是两年,却是改天换日,地覆天倾。 煌曦,你不愧是这大燕最优秀的男子,你不愧是燕氏皇族最优秀的子孙,大燕会记住你,万民会记住你,整个乾熙大陆所有的生灵,都会记住你,并,为你骄傲! 许久,燕煌曦方抬起头,灿然一笑,一手拉住铁黎,一手拉起殷玉瑶,大踏步朝门中走去。 长街两旁,无数的百姓相携而立,目光热烈地看着他们的帝王,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时刻,都对他们的灵魂,产生了强大而深远的震撼。 燕煌曦默默地走着,感受着他们热切的目光,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些事。 他还很年轻。 二十四岁的面容依旧俊朗,眉宇间却已浮动淡淡的沧桑,行走在遍地喧哗之中,他所展现出来的,竟然是一种浑然如山般的坚凝。 无惊,无喜,无波,无澜,仿佛那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过去了,那便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那便过去了,仔细凝神想一想,其实人生,哪有什么过不了的坎呢? 之所以痛苦挣扎,不过是你自己在权衡利害,不过是你如何对待苦难而已。 一个帝王最紧要的,便是学会如何战胜自己,进而引领整个世界。 在这一刻,燕煌曦脑海里所有的念头愈发清晰,愈发明朗,愈发笃定,过去的那些事,对,或者错,如今每踏出的一步,以及将来的路途,都已胸有成竹。 朱红色的宫门重重开启,钟磬之声大作,太监宫娥们跪伏于两侧,中间铺陈着大红锦锻。 在燕煌曦与殷玉瑶即将踏入内宫门之时,门内忽然涌出一群婀婀娜娜的女子,朝着他们二人款款拜倒:“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墨眉微微一拧,燕煌曦下意识地侧头朝殷玉瑶看去,却只见她面无表情,似是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平身。”燕煌曦淡漠地吐出两个字,携着殷玉瑶继续朝里走――那么多险风恶浪都过来了,难道还会畏惧这群女人么?再说,他也不是父皇,不可能再给任何人,伤害他们感情的机会,至于这群女人,是得想办法处理处理了。 殷玉瑶一路默默无言,甚至下意识地控制意念――如今她与燕煌曦两心合一,倘若她有什么想法,燕煌曦定然会第一时间知晓,在没有设想清楚如何处理好这件事之前,她最好――按兵不动。 由于幽灵帝国腐兵们的袭击,浩京城十室七坍,剩下的也摇摇欲坠,就像刚刚经历过血腥洗劫,工部尚书程魁建议燕煌曦先移居东政殿,待明泰、乾元、交和等三大殿修复完毕,再移居原处,燕煌曦准奏,然后命众人各去安歇。 一时众人散尽,留下他们二人,燕煌曦方转过身,淡柔目光落到殷玉瑶脸上,徐徐开口道:“瑶儿,你在想什么?” 殷玉瑶摇摇头。 “不想告诉我?” “煌曦,”殷玉瑶举眸看他,“我们早已心意相通,说与不说,重要吗?” “重要。”燕煌曦毫不迟疑,“有些事,说出来,比不说出来要好。” “不,”殷玉瑶摇头,坚持,“有些事,不说出来,比说出来要好。” 燕煌曦失笑,抬手捏捏她的鼻子:“想和我玩心眼儿?” “臣妾不敢。”殷玉瑶一福身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还是请皇上早些安歇吧。” 在她抬足欲行之时,燕煌曦拉住了她,嗓音刹那变得有些低沉:“我们……” “我们什么?” “似乎有一件事,我们应该办了。” 仿佛一簇火星落入殷玉瑶心中,刹那间蓬勃燃烧起来,白皙的脸颊上浮起几许薄霞。一向镇定自若的殷玉瑶,竟然失却了自持。 “怎么?你不愿意?” 殷玉瑶张张嘴,只觉喉咙里干得像有火苗子噌噌往上蹿,心也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不过,她终究是强令自己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柔情满怀的女子。 她爱燕煌曦,一直都爱,可是这并不代表,并不代表她能容忍那数千年来一直延承的风俗。 是的。 在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她心中的念头便变得愈发清晰――她记得君至傲那双清冷的眼眸,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也记得铁红霓的英年早逝,韩仪的歹毒心机,黎凤妍的尖锐角逐,后宫里的步步纷争…… 她爱他,她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爱他!可是她更清楚,一旦踏进后宫,便是他们纯美爱情的终结! 帝王的后宫,是所有纯粹感情的坟墓! 她不惧于死,却惧于这份感情,最终不能完璧! 与其像铁红霓那般痛苦挣扎一生,不如在感情最完美的时候,选择最理智的分手。 殷玉瑶,你成长了。 你真的成长了。 这是你从“后妃”“皇后”,踏向女皇之途的又一步…… 第217章 :少女心事 第217章:少女心事 燕煌曦静默地站立着,玄瞳深凝。 终于,殷玉瑶抬头,有些艰涩地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他点头,心里却有一丝挫败感悄然滑过――瑶儿,经历如许多磨难之后,你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我?相信我的爱吗? 立即,殷玉瑶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心中却是有苦难言――煌曦,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只是什么呢?或许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吧,男女在一起,尤其是相爱至深的男女单独在一起,很多时候的感觉是微妙甚至玄妙的,除了相爱中的两人,实难体会。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燕煌曦抬手,疼宠地揉揉她的额发,温柔地拉起她的手,走向前方的侧殿。 拉开殿门,他领前踏进殿中,亲自点燃烛火,然后慢慢转过身,微弱的烛光映出他英俊的侧部轮廓,让殷玉瑶的心,不由漏跳一瞬。 本来,他就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 更要命的是,她爱他,也强烈地向往着他的爱。 不由自主地,殷玉瑶踏前一步。 燕煌曦眸底划过簇微光。 可她终究在最后刹那稳住身形,提步朝床榻走去,口中徐徐吐出句话来;“你也……休息吧。” 燕煌曦微微抬起的手,就那么凝滞在空中,然后缓缓,缓缓地落下…… 默立在原地,他看了她许久,方才挪动脚步,轻轻悄悄地朝外面走去,细细合上殿门。 长长吁了一口气,殷玉瑶慢慢褪去外袍,躺上床榻,拉过丝质凉被,覆住自己的脸。 心,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不想看他落寞,却也不愿自己受伤,尽管这伤,不是他愿意给的。 要怨,只能怨这世界太残酷,为什么偏要在两个至诚相爱的人之间,制造那么多的隔阂、阻碍――宿命、人事、仇恨、阴谋、权利、还有……世俗…… 缓缓地,两行热泪从殷玉瑶眸中滚出,心中有个声音在哀切地叫――煌曦,煌曦,煌曦…… 隔着被子,一只手突兀地伸来,紧紧握住她的。 殷玉瑶浑身一阵激颤,然后久久不动。 她感觉着他伏下身子,贴住她的面颊,泌凉的唇衔住她的,点点辗转,摩娑。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温柔,让她整个人,整颗心都醉了。 煌曦,你是想用你的柔情,将我寸寸分解么? 这样的攻势太可怕,这样的攻势也太残忍。 罢了。 一声哀叹,殷玉瑶松开握紧丝被的手。 可燕煌曦却停止了动作,只抬起手指,沿着她的脸部轮廓,一圈又一圈细细地描摩着。 他这是……殷玉瑶有些发傻,屏神凝气,仔细去体察他的心思,感觉到的,却是一阵空茫。 浩瀚的空茫。 或许有时候,男人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容易猜的,更何况,燕煌曦本来就是个善于隐藏心思的高手。否则,在这段感情开始的那些日子,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骗她,瞒她,伤她…… 最后,他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就和从前很多个日子一样,只是躺着,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温热的泪水漫出眼帘,一点点洇湿殷玉瑶柔腻的脸庞。 撑起半个身子,燕煌曦薄凉的唇吻过那些泪珠儿,嗓音沙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猛然地,殷玉瑶伸手将他抱住,翻身将他压在枕上,疯狂地吻他…… 这是一个爱恨交杂的夜晚,这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这是他们两年以来,完全隔绝外部世界,心心相对的夜晚。 却终究,没能打破最后那一道防线。(..info无弹窗广告) 是燕煌曦。 用理智收束了情感:“我等你,直到你心甘情愿,直到……倾世完满。” 倾世完满。 这是他们想要的,而他们也着实当得起。 殷玉瑶再没有说话,伏在男子宽阔的胸膛上,沉沉睡去。 更深露重。 东政殿外,十七岁的少年,哦,往深了说,应该是男人了,将自己隐匿于暗影深处,遥遥注视着侧殿的轩窗。 看见了。 他都看见了。 看见他们夫妻和睦,花开完满。 清湛黑眸中,有痛楚,有挣扎,有失落,也有深深的……向往,与诚心的祝福。 四哥,皇嫂,你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握住满把的幸福,或许我,也该走了…… 是啊,该走了,抬头望了望星汉烂灿的高空,燕煌晔收起满怀怅惘,沿着甬道一步步走开。 花丛之中,另一道小小的人影也在潜伏着,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十根手指深深扣入土壤――他好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只有十三岁,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因为他知道,他的瑶姐姐,只怕此生此世,都离不开那个男人了…… 接连六日,燕煌曦都未露面,也没有接见外臣,只着安宏慎传出御命,令众人好好休养,修缮宫殿,整理军队,安抚民众,对此,铁黎等人倒也没有什么异议,一是此时浩京城内的确是到处乱哄哄一团,百废待举,大伙儿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功夫计较皇帝是否上朝;二是乾元大殿没有修复,皇帝和大臣都没有办公的地方。 六天里他们安静地呆在一起,像普通夫妻那样,只是默然相守,既不提过去,也不提未来,似乎只要这样守着彼此,便是莫大的幸福。 也有不识相的妃嫔寻着各样藉口前来求见,皆被安宏慎给挡了回去――唉,连他都能看出来,皇帝陛下此时的心思,全在皇后娘娘身上,这些人为何偏不知趣呢? 第七日傍晚,殷玉瑶瞅瞅殿外开得正盛的木槿花,转头对燕煌曦道:“正逢月中,今夜夜景定佳,不若,我下厨去,亲自为你做几个菜,如何?” 燕煌曦定定看了她半晌,点头:“好,我帮你。” “……好。” 两人相携着,一同去了简陋的临时御厨房,把所有的宫女、太监吓得齐齐呆怔在地,傻愣愣地看着帝后二人挽起衣袖,亲自捉刀,调烹佐料,炖煮羹汤。 很快,一桌精美的菜肴备下,放在院中石桌上,殷玉瑶洗了手,亲自盛汤布菜,又温了壶酒,放在燕煌曦面前。 他静静地看着她,始终不言不语。 柔美的月华浅浅泻下来,夜景果然是难以言说的美。 花美,菜美,酒美,人更美。 把着盏儿,仰头连饮数杯,燕煌曦乘着醉意,忽地伸臂,紧紧握住殷玉瑶的手,昔日犀利的星眸,此际却显出几许朦胧,甚至是邪魅:“瑶儿……你是想用这酒,将我灌醉,然后……占我便宜?” “嗬嗬,”殷玉瑶掩唇轻笑,目光微漾,“就算是吧,不知道四皇子,愿不愿意,让民女一近香泽呢?” 燕煌曦先一怔,然后再一痛,继而笑得愈发张扬,伸臂将殷玉瑶抱过,放于膝上:“愿意!本皇子甚是愿意,野丫头,你愿意怎么占,就怎么占吧……” “本皇子”、“野丫头”,这正是他们当初相遇之时,剑拔弩张的自称,此时提起,却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倚上他的肩,殷玉瑶主动衔住他的耳垂,细细碎碎地咬,燕煌曦猛然一颤,掰过她的面颊,开始全力反攻…… 月亮隐进了云里,似乎羞于看他们的纠缠,而粉里透红的木槿花,显得更加娇艳。 均匀地呼吸着,男子沉沉睡去。 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一绺绺梳至耳后,殷玉瑶这才从他怀中抽身,扶他起来,朝侧殿走去。 燕煌曦身材修长,约高她一头,她扶着却并不怎么吃力――如今的殷玉瑶,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不堪的水村少女了,即使黎凤妍的十八铁卫重新出现,即使身处百万大军,她也能仗剑独行了。 仗剑独行。 他们相爱两年,生生死死,纠纠缠缠,她却很少如此细致,如此周到地服侍他。 坐在榻边,她无比珍视地凝睇着他,似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凝进心底,然后,殷玉瑶缓缓伏下身,在他高阔的眉间一吻,再抽身后退。 一滴泪,自她眸中落下,划破空气,跌落地面。 以前,她离开,或因为不得已,或因为种种般般,这次,她离开,却是因为――爱。 因为我爱你,所以要离开你。 不是我没有勇气对抗那千年以来的陈古旧制,不是我没有勇气面对整个世界的指责,不是我没有勇气留在你身边一直陪伴你,直到地老,直到天荒,直到……死亡之后…… 只是煌曦,我需要冷静冷静,我需要想清楚,以后的道路,要怎么走。 我要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自己该怎样,去做一个真正的皇后,一个能与你并肩而立的皇后。 殷玉瑶是不一样了,殷玉瑶是刚强了,可她的心底,永远有着燕云湖畔,初见期时的纯真与烂漫……究竟是留在你的身边好,还是回去做那个纯澈的女孩儿好,燕煌曦,我需要面对,一个真实的自己…… 倘若我不能完全坦然,即使留在你的身边,我亦不会快乐,而我们,也不会幸福…… 也许,每个女孩子在出嫁之前,都会有这样矛盾的心态吧――要告别以前的自由,要嫁作他人之妇,从今尔后,她不能再使着性子,只做着心中最纯最美的梦…… 第218章 :你是我的唯一 第218章:你是我的唯一 没有惊动任何人,殷玉瑶离开了永霄宫,走出浩京。(..info) 皓月孤悬,一路跟随着她,形单影只的少女,在广天袤地间,清傲、峥然,还有几许淡淡的哀伤…… 握紧手中的剑,她默默地走着,竭力平伏着心底的情绪。 蜿蜒的道路插过山岗,穿过树丛,卧于河畔…… 她只是孤绝地走着。 丝毫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山岗之上,那男子长身而立,深邃凝望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她这一去是否还会回来,他不知道,她最终的抉择会是什么,他唯一清楚的是,他会等她。 不是一天一日,而是,一生一世。 瑶儿,以前总是你在等我,你在盼我,你在遥遥地追随着我,而这一次,我决定以此后所有的生命,表明我对你的心。 我对你的承诺。 不管你在哪里,都是我燕煌曦此生此世,最爱的女人。 此生,你是我的唯一。 从浩京至燕云湖畔,千里迢迢,殷玉瑶走得如履常地。 穿街过镇之时,偶尔也有人留意到这个容貌清丽的少女,却并无什么人起什么恶念,概因连日来皇帝广布德政,教化人心,又兼一干文臣武将严明纲纪,燕国上下,民有所养,安居乐业。 虽然大战之后种种疮痍仍处处可见,但人们的脸上、心底,却都洋溢着希望,洋溢着对生活,对未来的信心…… 默默地感受着这些,殷玉瑶心生欣喜的同时,却也有着几许怅惘――煌曦,你果然是个好君王,以你的雄材大略,定然能让整个大燕国泰民安,物富民丰……大燕有你,是万民的福祉,你有大燕,也就有了施展才华的舞台。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你一偿胸中夙愿。 你是那样高傲的男子,有如湛湛青空中光华烨烨的曜日,有如横游沧海的蛟龙……能遇上你,能爱上你,能被你所爱,我殷玉瑶,今生今世,何其有幸…… 足够了吧? 或许这样足够了吧。 在爱最纯时,爱最冽时,我选择抽身而退,不管之后如何,这世间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我们的完满。 莲香村。 养她育她的家。 那一带碧波粼粼,那一抹抹生机勃发的绿意,那一株株强劲生长的大树,那一群群横空飞过的鸟儿……她都曾经深深用心去爱过…… 爱。 就是爱。 这是她与生俱来,最为鲜明的特性。 不管有着如何悲怆的宿命,不管遭受世界如何残酷的凌辱、虐杀……她始终禀持的,是这样一颗良善之心,感动天,感动地,感动身边一切的人,和事。 殷玉瑶。 这个曾经柔弱的少女,就像这燕云湖上,年年盛开,年年凋落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真的值得,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去爱,也真地值得,上苍将要赋予她的,所有荣耀…… 她并不在乎荣耀,甚至可以不在乎那男子的爱,她所在乎的,是自己的心。 离尘明月般高洁的心。 许多个日子以前,她在这儿,遇上那个沦落江湖的男子,她将他救起,并且听到了他发自心底的声音,从那以后,她毫不迟疑地跟着他,纵剑天下,放马河山。不管多苦多难,始终没有一丝悔意。 她的这份爱,天日可鉴,磬石无移。 所以,她不愿糟践了它,也不愿为难燕煌曦,所以,她离开繁华的浩京,回到这里。 她已经自由了。 即使在这燕云湖上,泛舟一生,也再没有人相强于她。 登上小舟,缓缓离岸,看着潋滟湖波一圈圈荡漾开去,殷玉瑶轻轻阖上双眼,倚靠在船栏上,侧耳聆听着自然深处的声音―― 鱼虾在水中嬉戏,鸟儿在空中自由地飞翔,就连莲花一朵朵盛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醉了。 真的醉了。.info[] 醉到忘记了红尘,也暂时将那个男子,抛到脑后。 …… 铁黎走进东政殿时,燕煌曦正站在紫楠树下,茕茕而立。 “曦儿。”行至他身后,铁黎轻唤了声。 “外祖父。”燕煌曦转头,平静地对上他询问的双眸。 “……”铁黎沉默了很久,方才徐徐开口道,“再有数月,你便……二十五岁了。” “所以?” “你父皇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有了太子……” 燕煌曦听出味儿来了:“外祖父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心思都在殷玉瑶身上,可是你也要为大燕的未来考虑考虑,立太子,乃一国之本,不可不虑啊。” 太子。 皇子。 后妃。 这些,也是一个帝王不可回避的问题。 轻不可察地,燕煌曦拧了拧眉――瑶儿,你之所以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去,就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尴尬? 是尴尬。 是难以言说的尴尬。 它虽不如安清奕那般来势汹汹,不如昶吟天残暴血腥,却是一柄极小极细的刀刃,以缓慢的方式,插入他们之间,一寸寸分解他们最为纯粹的感情…… 千里长堤,溃于一穴,不管多么完美的爱情,如果经不起岁月的磨磋,到最后,都会千疮百孔。 燕煌曦沉默着。 铁黎也沉默着。 终于,燕煌曦抬起头,目光深凝地看着铁黎,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外祖父,今日之言,我只说一次,请您听清楚――今生今世,我只有一位夫人,大燕的未来,也只属于我和她的孩子。” 铁黎一震,心中却不知是喜是悲――倘若当初,燕煜翔有这样的认知,或许他心爱的女儿,就不会英年早逝,可是曦儿,你知不知道,这很难,这真的很难,且不说殷玉瑶是否能承担和面对这样的重荷,还有后宫里所有的嫔妃,她们不单是你名义上的女人,她们的身后,更是隐伏着庞大的家族,和利益集团,稍有不慎,你便会粉身碎骨……外祖父老了,怕再也守不了你多久,虽说,你和瑶儿已经经历重重磨难,可是你们……还是太年轻! “外祖父,”深深地看着他,燕煌曦嗓音沉缓,“请您放心吧外祖父,我相信瑶儿,甚于相信我自己,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和我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看着那男子眸中的烨烨华彩,铁黎终究是沉默了。 一段爱情,能不能走到最后,其重点并不在于外部世界如何看待,其他人如何评价,只在于相爱的双方能不能坚持。 坚持。 这世间,做任何事,爱任何人,所需要的,不过是坚持二字。 不是一日两日,而是,一生一世。 他已经铁了心,用一生一世去爱; 而她,又何尝不是? 这样的感情,何惧于世俗?何惧于流言?何惧于一切? 铁黎满怀感慨地走了,边走边拭着眼泪。 在这一刻,他终于放了心,即使立即身遭死难,也再无遗憾。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大燕的未来,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能教出燕煌曦这么一个千古圣君,他铁黎此生,再无遗憾。 燕煌曦仍旧默默地站立着,有风吹过,带起几片树叶,落于他的肩头。 那男子逆着阳光,像是从云端,缓缓降落。 飘飘然,逸逸然,没有一丝红尘烟火的气息。 四目相对。 俱是容纳百川的浩博与淡定。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 “你来――” “看看。”男子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瞧向别处,一向波澜不起的眸底,却神色复杂沧邃,“看看她,也……看看你……” 燕煌曦心中微颤,凝视这男子的目光,渐渐多了几许深意。 许久,男子再度转头,对上他湛黑星眸,忽然,笑了。 “很好。”他点着头,似有无尽的嘉许,也似有无尽的欣慰,“你很好……很好……” 只是那样反反复复地说着两个字,再无别话。 燕煌曦依旧沉静,直到那男子倏忽间再度消失。 清空寂寂,适才的一切,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君至傲。 这是他们两人间,第一次见面,却似乎早已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在这皇宫里,已经呆了很长一段日子。 如幽灵一般出没,暗暗做了许多的事……放在御药房中的药方、药草、宫里及城中那些慢慢好起来的男女老少、还有他桌上多出来的药羹,已经是他给自己,最好的奖励。 君至傲。 对于这个并非父亲的男人,他始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重,甚至隐隐替母亲遗憾――遗憾她当初的选择。 这是一个倾世难求的男子,他不该得这半生清冷,他该有一位温情如水的妻子,抚慰他那颗卓绝的心。 只可惜,这滚滚红尘,茫茫人海,也只得一个铁红霓。 就正如弱水三千,殷玉瑶,却只一人而已。 赫连毓婷的刚毅,容心芷的坚强,他后宫中那些妃嫔的柔情绮丽,他不是看不见,只是,认定了那个人而已。 不是不懂爱 只是曾经沧海 不是不识情 而是我已经没有了心 那么爱 那么爱 那么深沉而炙烈的爱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 我依然会握紧你的手 闯过那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 往事一幕幕,从燕煌曦心头闪过。 在二十四岁上头,他忽然悟得了爱的真谛。 爱是付出。 爱是奉献。 爱是忠诚。 爱是信仰。 当你爱着的时候,不管你爱的那个人,是否在你身边,你,都是幸福的…… 第219章 :大爱无疆 第219章:大爱无疆 山水空蒙,烟波浩渺。 圆圆的荷叶铺陈于水面,探出些亭亭的碧杆,上面打着小小的蓓蕾。 一袭白衣的男子,慢慢地走着。 清冷黑眸中,映出那一叶悠荡于荷间的小舟。 其实,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切与他,本无半点干系。 足尖踩着栈桥,轻轻一点,身形已如鸿鸟般飞起,飘飘然落于船头。 船中女子闻声,转过头来,隔着低矮的舱门,却只见到一抹煦然的衣角,当下叫出声来;“煌曦――” 男子微微弯腰,探身进了船舱,两眼瞅定女子:“你果然,是想着他的。” “前辈?!”乍然看清这人面容,殷玉瑶不由一惊――任她怎么想,也万料不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很意外?”君至傲掸掸衣袍,自自然然地在她面前坐下。 “确实。”殷玉瑶点头,十分诚实地答道,“但不知这一次,前辈是偶然路过,还是――”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殷玉瑶眸现讶然。 “嗯。”君至傲点头,随手拈了颗莲子,送入唇中,“替一个人,前来找你。” 殷玉瑶心中一动,旋即沉默。 “怎么?你似乎,不想提到那个人?”细瞅着她的面色,君至傲缓缓言道。 殷玉瑶不答,撇头看向窗外,盈盈双眸倒映着湖光,熠熠闪亮。 君至傲也不催促她,只不断拈了莲子,慢慢地吃着。 “前辈,”过了半晌,殷玉瑶低缓的嗓音才再度响起,“我想――去流枫。” “嗯。”君至傲点头,不置可否。 “我想――看看天下。” “嗯。”君至傲还是点头。 “爱……不一定要天长地久吧?”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你是在害怕,你们的爱,不能天长地久吧?” 轻轻淡淡一句话,却是那么犀利地,戳中要害。 “难道你们的爱,只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君至傲凝视着她,继续追问,“就这么抛下他走了,你就能安宁?你就能快乐?那你有没有为他想过呢?他是皇帝,他有他的责任,很多事,他必须得去面对。” “我知道。”转回视线,殷玉瑶认真地对上他质问的双眸,“前辈,这些事,我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君至傲却不给她丝毫喘气的机会,目光咄咄慑人。 “我……”殷玉瑶迷惘了。 是啊,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离开,为什么在看到那些女子时,心中无法释怀?想来燕煌曦和他身边的人,都会责怪她的懦弱和逃避吧,可有谁知晓她心中的痛楚与烦难? “殷玉瑶,我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我也深知道,你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够呆在他身边,做什么皇后妃嫔,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在拼尽全力,守护心中那份完满,从其始,到现在――”君至傲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明澈,也是从未有过的深远。 那一字字,一句句,从他口中道出,却如一根根笔直的针,深深刺入她的心底。 “其实,”君至傲微微地笑了,“有些时候,你跟霓儿何其相像,尤其是那份对情感的执著,超越世间无数女子,甚至是无数男子的想象,你能忍受相爱的重重磨难,却容不得一丝瑕疵,瑶儿……能容许我这样叫你么?” “……嗯。”殷玉瑶重重点头,眸中泛起星星泪光,对这个有深恩于自己的男子,她心中早已生出种对父辈的敬爱与尊重。 “倘若这爱有了瑕疵,你宁可放手,宁可转身离去,也绝不……委曲求全,对吗?” 两行清泪,自殷玉瑶秀丽的面颊上,潸然而落。 “既如此,你为何不肯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当初红霓之所以失去燕煜翔,皆是因为她不肯对他坦承,坦承心里的感受?再怎么相爱的人,也需要沟通啊。” “前辈?”讶然大张着嘴,殷玉瑶震惊地看着这个年近半百的男子,真真正正,难以置信,第一次、第二次见到他时,他都是那样地冷漠,那样地不近人情,可是现在―― “你大概是奇怪吧?奇怪像我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竟然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对你说这些莫明其妙的话,是与不是?” 殷玉瑶只是看着他,凝默不语。 “倘若,我说是因为感动,你可相信?” “感……动?” “是,我原以为,我君至傲,乃是这天地之间,第一痴情之人,直到,我听见他说出那番话,方才醒悟,我不是,他才是。” “话?什么话?” 君至傲却避而不答:“想知道,何不自己回去问他?” “前辈?!” “好了。”轻拂衣袍,君至傲站起身来,“话已至此,接下来要往哪里去,你,自己选择吧。” “前――” 最后一个“辈”字还未出口,那男子已经掠出船窗,杳杳然而去,只余下一句话,隔着淡淡荷香遥遥传来: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殷玉瑶喃喃地重复着,纤指下意识地扣紧桌边…… 弃舟登岸,沿路西行,殷玉瑶仍然往流枫的方向而去。 一则,君至傲的话虽然句句在理,但她仍需细细考虑一番;二则,是对赫连毓婷深深的怀念与愧疚,她想知道流枫如何了,赫连谪云如何了,不先完成这个夙愿,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与燕煌曦一起,去过安宁平和的日子,毕竟,很大程度上,赫连毓婷是为了她,为了燕煌曦,才前往云霄山,才命陨云霄山的。 只是短短两年,沿途的景致却已有了不少的变化,当她站在澹堑关外的栈桥之上,看着桥下翻腾呼啸的江水时,心中不由涌起一阵今夕何夕的感慨。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夕何夕兮,伊人天涯孤愁。 就在这澹堑关外,她与赫连毓婷调换身份,就在这澹堑关外,她毅然跳入江中,引安清奕暴露身份,就在这澹堑关外,她不惜焚血启动莲晷,引北宫弦落入陷阱,助燕煌曦破除强敌…… 江风飒冷,乌发裙摆飞扬拂动,默立良久,殷玉瑶方转过身,却惊见栈桥的那一头,不知何时竟立了一群人――贺兰靖、陈启瑞、殷玉恒、殷玉琛……还有,燕煌昕…… “你们――”疾步迈过栈桥,殷玉瑶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娘娘。”贺兰靖第一个拱手,“末将的职责是保护娘娘,娘娘在哪儿,末将便在哪儿。” “陈启瑞也愿追随娘娘。” 殷玉恒和殷玉琛却不说话,只是拿眼睛定定地瞧着她,殷玉瑶的视线掠过他们,最后,落到燕煌昕的脸上。 小姑娘却甜甜地笑了:“我还没去过流枫呢,不知道能不能沾沾皇嫂的光?” 阵阵暖意如浪潮般涌上殷玉瑶的心头,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听清了灵魂深处的声音―― 煌曦,有你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家。 抬起下颔,她刻意隐去眸中泪光,抬臂一挥:“出发!” 队伍启行,仍是朝着流枫的方向,不过他们心里都明白,就算走出千山万水,终究有一天,他们仍旧会回来,回到这片充满温暖、充满爱的土地上,因为,他们的希望在这儿,他们的根,也在这儿…… 十日后,殷玉瑶一行抵达烨京,流枫太子赫连毓诚亲自出迎,将他们引进宇宫,设宴洗尘。 仍是丞相周襄负责具体的接待事宜,却始终不见国主赫连谪云,默坐于案边,殷玉瑶再三瞅瞅上方空空的龙椅,终于忍不住向周襄询问道:“丞相大人,敢问……赫连国主何在?” 周襄手持金樽,脸上的笑却甚是勉强,欲言又止。 “周大人?”殷玉瑶起身离座,满眸诚挚,“我与毓婷肝胆相照,数度生死与共,难道周大人有什么事,还不便对我言讲吗?” 周襄仍旧迟疑,转头去看左上方的太子赫连毓诚。 “罢了,”赫连毓诚叹息一声,“瑶姐姐也不是什么外人,不妨直说吧。” 略一躬身,周襄这才详释道:“国主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呆在鸣凰宫中,不肯见外臣。” 闻听此言,殷玉瑶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向周襄与赫连毓诚告了罪,起身离席,径往鸣凰宫而去。 与永霄宫的残破大为不同,天宇宫保存得极其完整,基本没有受到什么破坏,也许是安清奕对赫连毓婷的情,对千夜昼也多多少少产生了些影响,也许是因为流枫士兵保家卫国之心甚为坚决,这座华美的皇都,没有因这场滔天的战火,而黯淡它的光彩,只是那个有着太阳般灿烂笑容的女子,却已经……不再了…… 推开昔日为宫女时,经常出入的角门,殷玉瑶缓缓步入,绕过长长的回廊,一片葱葱郁郁的梅林,突如其来地映入眼帘。 梅。 那是赫连毓婷最爱的花。 交相杂错的树影间,一身黑金龙袍的男子,默然而立,发丝已然斑白。 殷玉瑶的脚步愈发地轻了,似不忍惊扰一个父亲满怀的哀思。 “婷儿……婷儿啊……” 终于,她听到他发自唇间,发自肺腑深处的,那一声声连绵不绝的呼唤,泌血含泪,凝着不尽的伤悲…… 殷玉瑶死死咬住唇瓣,却没能忍住从喉中发出的细碎呜咽。 “婷儿?”赫连谪云蓦地回头,满眸惊喜却在瞧清身后女子面容的刹那凝住。 “……父皇!” 双膝一软,殷玉瑶却跪了下去,朝着那慈爱的男人膝行过去。 “……孩子。” 伸出颤巍巍的双手,赫连谪云亲自将她扶起,然后轻轻地,揽她入怀。 这个怀抱,是温暖的,是宽厚的,是慈爱的。 “父皇……”失去挚友的痛楚,在这一刻,变得愈发鲜明。 赫连毓婷,那个刚毅如山般的女子,在她心中的份量,实在不比燕煌曦轻啊! 倘若没有她,燕煌曦怎能平定燕煌暄的叛乱,登上皇位?倘若没有她,安清奕怎么会弃暗投明?倘若没有她,她又怎能一次次从绝境中逃出,回到燕煌曦身边? 爱情,固然重要,可是她们之间这段友情,丝毫不逊色于那一段千年绝恋啊! “孩子……”赫连谪云以一个帝王博大的胸怀,默认了她这个“女儿”。 直到暝色深重,赫连谪云方将她从怀中拉出,看定殷玉瑶的双眼,字字语重心长:“孩子,从此之后,流枫,只怕要靠你多多照应了。” “父皇?”殷玉瑶惊愕地看着他。 “诚儿自小仁善,却不具帝王雄材,如今有孤在,有一帮文武重臣在,流枫的局面尚可支撑,但是将来――” “父皇请放心,流枫与大燕互为姻亲,流枫的事,便是大燕之事,流枫的平安,便是大燕的平安!” “如此,孤就……放心了,想来婷儿英灵在天,也可……放心了……” 看着眼前这瞬间似乎苍老了十年的英武男子,殷玉瑶再次湿了双眼―― 自己怎么能,想要退却,想要隐归山林呢?纵使真有那么一天,会失去燕煌曦的爱,自己也该时时关注着大燕,并且毫不犹豫地,担负起流枫的未来――这是她欠赫连毓婷的,也是她对那个男人,最为真诚的爱。 燕煌曦爱大燕。 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 作为一个深爱他的女人,她应该和他一样,也深深地爱着那片广袤的国土,甚至,是整个天下啊…… 她和燕煌曦的爱,固然神圣不可侵犯,可是这天下无数人的幸福,不也该有那么些坚定的人,出来召唤,出来守护吗? 男女情爱,是小爱。 对整个世界的爱,才是真真正正的,大爱无疆啊! 第220章 :花开完满 第220章:花开完满 槿花醉红。 七月了。 月光清浅地迈过槛杆,映进女子眸底。 羁留流枫,已二十余日,她每日里带着贺兰靖等人,这里走走,那里走走,细察着流枫的国政、军情、民俗,但凡有所疏漏处,总是在第一时间里,督促相应的官吏迅速予以更正,并且求得两名贤者,入宫为太子少傅,教授太子赫连毓诚课业。 流枫向来民风淳朴,对于她此番作为自是感佩异常,即使百官们间或有一二微言,也被贺兰靖与陈启瑞,以流枫长公主的名义给压了下去。 毓婷,毓婷,望着空中的皎月,殷玉瑶默默心语――不知我今日之所为,你可满意? 背后的花影深处,起了些许小小的骚动,眉梢微微蹙了蹙,殷玉瑶转过身子,只见两道小小的影子,正拉拉扯扯着。 “玉恒?小昕?”将他们从花丛中拉出来,殷玉瑶的目光扫过两人沾着泥屑的衣衫,“你们这是做什么?” “皇嫂……”燕煌昕委屈地撇撇嘴,泫然欲泣。 “嗯?!”殷玉瑶加重话音。 燕煌昕刚欲启唇,却被殷玉恒一把扯住,用眼神威胁道:“不许说!” “为什么不许说?”殷玉瑶摁住殷玉恒的肩,看着燕煌昕,“有什么话,你说吧。” 咬着柔软的唇瓣,燕煌昕满眸楚楚可怜:“昕儿……昕儿想家了,想四哥,想五哥,想外公……” 想家?看着她那黑亮莹润的双眸,殷玉瑶一时怔住。 “皇嫂……”燕煌昕伸着手,轻轻扯住她的裙摆,微微地摇晃着,“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这世间最温暖的两个字。 一丝悸颤从殷玉瑶心间滑过。 那是什么? 况味复杂,实在难以一言叙之。 更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些天以来,由于忙碌流枫的内外政事,她竟然很少想起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男子。 难道说,她的骨子里,也有着和赫连毓婷一样的坚强?一样的豁达?一样的睿智? “皇嫂……”燕煌昕眼里闪过丝恐慌――临行之前,她可是当着皇兄的面拍过胸脯,无论如何,都得把皇嫂给带回去,否则,她就没有可爱的小侄儿和小侄女了,那可不好玩。 “皇嫂,你为什么不说话?” 殷玉瑶低头看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深远,也是从未有过的淡定,轻轻拍拍燕煌昕的脸颊,她终于出了声:“夜已深了,小昕,玉恒,你们都回去睡觉吧。” “皇嫂――”燕煌昕心中愈发焦急,只差没哭出来,殷玉恒眼里却亮光灼灼,一把扣住燕煌昕的手腕,蛮横地拉起她:“走吧!” “我不!”燕煌昕咬牙低喊,欲要挣脱,不料殷玉恒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强拖着她,走了。 月影清斜的回廊里,再次只剩下殷玉瑶一人。 望着满庭扶疏花木,她的心,出奇澄明,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将来的一切,忽然间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想她是懂了。 也是悟了。 懂了燕煌曦,懂了赫连毓婷,懂了纳兰照羽,懂了司徒沛,懂了司徒黛…… 懂了他们为什么每每面对感情,不管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是那样地踌躇不前,难以抉择。 只因为,他们是王者。 他们的肩上,担承的不仅是自己的未来,更是成千上万人的未来,他们的心中,装的永远不是自己,而是――天下。 天下为公。 儿女为私。 前者,永远在后者之上。 这样的开悟,让她明白当初燕煌曦所做的一切,也让她彻底原谅了他,可另一方面,却也极大程度地,削弱了她对那个男人的依赖。 倘若时光回溯,她绝对不会爱上他,她会理智地帮助他成就大业,但在这个过程中,不会与他,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 王者,孤独。 王者,理智。 王者,清醒。 他们必须一生都保持惊人的判断与果敢的抉择能力,才能驾御一个庞大的国家,使之走向兴荣繁盛,使之不为外敌所侮,不为他国所灭,更不为内患所扰。(..info) 何其艰难。 真的很艰难…… 她的燕煌曦,原来日日夜夜,都是生活在这样枕戈待旦的坚忍中,时时刻刻都悬着一颗心,踏着一排排刀尖,走到现在,才有今日之大燕。 煌曦啊煌曦,你的爱,何其深沉,何其隆远,果然……不是一般寻常女子所能得到。 而现在的我,真的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成为你的皇后?真的已经可以,平静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她不能不辗转再辗转,思复再思复啊。 悱恻的琴声,便在这时传来。 凤求凰?殷玉瑶一怔,旋即下了石级,循着声音的来源处而去。 丛丛梅树之中,四四方方一座亭,那人席地而坐,置琴于膝头,两手挑勾抹捻,琴声如泓泓流水,淙淙错错,倾诉着满怀情思。 提步入亭,殷玉瑶默然旁立,直到琴声止歇,男子方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有夜风吹过,几许花瓣零落于琴上。 终于,殷玉瑶屈下身子,也席地坐了,取过琴,捻动琴弦。 鸾凤和鸣。 赫连谪云笑了。 这个聪慧的孩子啊,终究是用不着他多说什么。 可是不止。 琴调忽转旷远,带着一种溯古漫今,甚至是洞悉未来的明澈。 凝眸看着女子微现细汗的额头,赫连谪云心中一震,继而长长叹息―― 原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瑶儿,你已经窥得了婷儿的内心。 王者君临。 怀柔天下。 原来那宏伟的永霄宫,广袤的大燕国,甚至是整个乾熙大陆,在你的心中,还是小了啊…… 瑶儿,你的心,到底有多大呢? 一个女人的心,能够有多大呢? …… 晨曦铺满大地之时,殷玉瑶一行人,踏上了折返大燕的归程。 她走得很慢。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穿过潺潺流淌的小溪,她始终一言不发,后面的殷玉恒等人,也不敢去惊扰她。 聪明的他们终于发现,殷玉瑶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教人猜不透,变得扑朔迷离,她的身周,总是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着,像是光辉,像是气场,也像是一种说不出的隔膜。 “皇嫂她,越来越像四哥了。” 终于,燕煌昕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众人猛然剧震! ――没错! 殷玉瑶如今的气度,的确越来越像燕煌曦,也像曾经的赫连毓婷,纳兰照羽…… 王者风范? 乍然想起这四个字,众人心中俱是一阵激灵。 出慕州城不远,他们再度远远地,看到了澹堑关,看到关外那座飞架的栈桥,还有,列阵于对面的数十万大军……还有,皇帝的,銮驾…… 镌刻着五彩翔龙,顶着赤金华盖的銮驾。 一道魏水,一座栈桥,两人隔江相望,万众寂寂无声。 走过去,她便是他的皇后,从此之后,这天下是他的,也是她的。 若她一生一世停留在桥的这边,他不会强求,只是生命,再难完满。 两条腿像灌满了铅,怎么也迈动不开。燕煌昕在后面干着急,想上前帮忙推一推,却也怕得满心发慌,现下皇嫂身上那股气势,莫说是一般人,就连她看了,也自生慑意。 眼见着场面僵峙不下,燕煌曦忽然一摆手,分列于銮驾两旁的文武大臣,以及后方数十万将士,齐刷刷跪伏于地,口内大声喊道:“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青天湛湛,江水涛涛,共同见证了这一刻的永恒。 终于,殷玉瑶踏上栈桥,一步步,朝对岸走去。 身着龙袍的燕煌曦也下了辇车,一步步,朝她走来。 画面安静到了极点。 他们默然在桥中相逢,默然地执起彼此的手,肩并着肩,向大燕的方向而去。 魏河两岸,一片欢声雷动。 …… 长长的队伍开始启行。 高高的辇车之上,燕煌曦与殷玉瑶并肩而立,眺望着无边秀丽的江山。 曾经,这里战火纷飞。 曾经,他们一起出生入死。 他们的鲜血、眼泪,洒落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而他们将来,将用一生的时光,爱彼此,也爱这个他们用灵魂铸就的家园。 握着彼此的手,他们甚至不需要一句多余的言语,便能感知到对方意念的流动。 心,悄悄地靠近,悄悄地完满,悄悄地,对彼此,许诺永生。 永生。 是一生不变的情。 一生不变的爱。 一生不变的心志。 一生不变的良愿――愿千家万户,永享太平。 大燕历泰平二年七月二十九,皇帝燕煌曦颁下圣旨,册立殷玉瑶为后,追谥其父,原御史中丞殷腾涣为淇州侯,晋其弟殷玉恒、殷玉琛为少将,入大将军铁黎帐下听命。 大燕历泰平二年十月二十九,帝后大婚。 流枫、陈国、金淮,包括一些游散部落,纷纷遣使前往浩京道贺。 浩京。 玉树琼花,彩灯高悬,红锦铺地,黄绫束墙,虽皇后殷玉瑶一再呈请,不可铺张靡费,燕煌曦仍是着命六部细办,丞相洪宇等人也深知此次婚仪与之前不同,自是下足血本,倾力为之,一时全国上下,喜庆的气氛扬至沸点。 新婚前夜。 燕煌曦携着殷玉瑶,并满朝文武,登上浩京城楼。 是时无垠长空星云闪烁,千里袤原灯火蔚然,无边的豪壮,无边的锦绣灿烂。 燕煌曦意气风发,亲自擂鼓助兴,城中东南西北数条长街之上,数十条金龙翻腾起舞,俄顷,有燕煌昕、容心芷亲率千余名女子,舞动着五彩斑斓的凤凰,加入浩浩荡荡的欢庆人群中…… 望着这无边的沸腾,殷玉瑶笑了,发自真心地笑了。 不为无双富贵,只为――花开完满。 第221章 :大婚 第221章:大婚 大燕历泰平二年十月二十九,晨。 已经修缮一新的凤仪宫。 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殷玉瑶神色安宁。 “娘娘,”大宫女佩玟捧着凤冠霞帔近前,悄声提醒道,“吉时快到了。” “嗯?”殷玉瑶回头,眸中闪过些许恍然。 “奴婢,伺侯娘娘梳妆吧。” “不,”殷玉瑶摇摇头,将手伸向她,“让我,自己来。” “这――”佩玟有些迟疑――伺候主子是她们的职责,倘若让娘娘受了委屈……皇上那里,怕是…… 忽然地,殷玉瑶莞尔一笑,收了适才那份严肃,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我不过就好奇,想自己摆弄,你干嘛这么紧张?” 佩玟无法,只得苦恼地皱着眉头,将一应衣饰钗环,放在妆台之上,领着一班宫女退下,静候于殿门两侧。 拿起凤袍,慢慢地披上肩,系好层层盘扣,再将凤冠轻轻套在高高的髻上,当她拈起螺黛,准备一扫娥眉之时,纤指却被人柔柔捏住。 微微抬头,殷玉瑶瞧见了那人。 “我来。”拿过螺黛,抬高她的下颔,他的指尖和黛笔一起,自她的眉上浅浅扫过。 再细补几笔后,燕煌曦将螺黛放回妆盒中,掸去指尖微末,满意地道:“好了。” “你为我画眉,我为你――”殷玉瑶目光流转,伸手拉过燕煌曦,将他摁入椅中,取过柄木梳,“绾发吧。” “好啊。”燕煌曦放松了身子,贴紧椅背,目光却深凝着镜中那一对如胶似膝的人影。 在这一刻,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往,忽然变得那么不真实,那些尖锐的痛苦与磨难,也化作一幅雄浑的背景,被他们光辉灿烂的爱情所冲淡。 细细地梳理着他乌黑如墨的发丝,殷玉瑶手上动作愈发缓慢。 十八岁的青春里,她还是那样清纯美丽,内心却似经历千年沧桑――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悄然改变。 摁住他的双肩,殷玉瑶慢慢地伏下身子,手臂滑自他的胸前,将这个男子,深深拥入自己怀中――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耳中隐隐响起君至傲的慨叹,亦是她此刻心中的写照。 那一丝微弱的庆幸,从心底升起,迅疾开成朵朵莲花,清香四溢。 佩玟领着所有宫女悄然退了出去,将这座充满爱的宫殿,留给他们二人。 巳时初刻,燕煌曦携着殷玉瑶,登上乾元殿那高高的石阶。 大燕帝国最高权利的象征。 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绝顶的孤独与磨难。 如今,收敛了戾气,安宁祥和。 终于,他们站在那里,终于,他们接受着来自全天下的瞩目。 他们的感情,曾招致千万人的质疑。 他们的信念,曾招致命运最无情的摧残。 他们的理想,也曾因种种磨难而覆灭。 可是他们,终究走到了这里。 皇天厚土,日月凌空,见证了他们相爱的痛苦与磨难,也见证了他们的坚贞与不屈。 这样的一对恋人,应当得到当世,甚至后世无数人的称赞。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洪涛一般的喊声,在层层宫阙间铺延开去,带着发自内心的,诚挚的祝福。 “平身――” 良久,燕煌曦宏亮的嗓音,从高台之上传来。 礼乐之声大作,这场盛世婚典,拉开序幕―― “唉,”扯扯身上厚重的凤袍,殷玉瑶忍不住小小地抱怨了一声,“早知道嫁给你这么累,我就――” “你就怎样?”依照礼官的嘱咐,进行着手上的动作,燕煌曦压低声音问。 殷玉瑶瞅他一眼:“就让你做新娘好了。”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燕煌曦意料,好容易压住满腹笑意,英武的男子撇撇嘴,不以为意:“行啊,不过今生怕是没机会了,等来世吧,来世你变个男人,我去找你。” “你乐意?” “有何不乐意?只要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他这话,原是番戏语,却不曾想,竟被某个喜欢恶搞的家伙,变成了现实。 “行啊,”殷玉瑶伸手抬抬沉沉的凤冠,“到时我也给你种一堆桃花,让你慢慢去收拾。” “你敢!”燕煌曦拿眼瞪她。 夫妻俩的小互动,被喧嚣的唱赞声所淹没…… 而浩京城内城外,爆竹声声不绝于耳,欢庆的气氛直扬上清湛湛的高天…… 直到暮色四合,繁杂的礼仪方告一段落,永霄宫中满排宴席,不管是他国来宾,本国重臣,甚至是侍卫民众,纷纷席地而坐,开杯畅饮。 这是大燕建国以来,从未出现的景象,而燕皇的圣明,也与他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一起,随着众人之口,传向四面八方…… 夜晚,来临了。 各处亮起精致的宫灯,殷玉瑶搀着意兴未尽的燕煌曦,跌跌撞撞往内宫里走。 他喝得太多了。 如果不是殷玉瑶强行将他拉离,估计这会儿已经趴地上去了。 有宫女和太监欲上前相助,皆被她挥退。 罢了。 他也难得高兴,且容他这一回。 凤仪宫的廊下,俱挂着新的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照得四下纤毫毕现。 进得宫门,殷玉瑶既将燕煌曦扶上卧榻,命人送来热水,与他净面擦手,再褪去他的外袍,将他整个人给塞进了被子里,又燃了炉梦甜香,放下锦帐,自己领着所有人等,退了出去。 “娘娘……”佩玟看看里间儿,又瞧瞧殷玉瑶的脸色,“这――” “无事,”殷玉瑶摆摆手,“你们只管歇息去,这里有我照应着。” “娘娘,”佩玟微躬着腰,终是忍不住小声提醒道,“不是‘我’,是――” “本宫,呵呵,”殷玉瑶一拍脑门儿,“这两个字,说起来甚是拗口,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佩玟应声,带着一应人等退了出去。 “唉――”疲累至极的殷玉瑶,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伸手揉揉酸痛的腰,刚要找个地方歇息,身后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已经凌空而起,落入某人宽大的怀抱。 “你――”恼怒地看着这张充满促狭笑意的脸,殷玉瑶颊上红霞飞起,“你不是醉了么?” 燕煌曦眨眨眼,俊逸的面孔在通红烛火下看去,显得更加魅惑动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夫君我再不知趣,却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醉得人事不醒,丢下夫人你独守空闺不是?” 像是有一簇火苗儿落进心窝子里,殷玉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燃烧起来――这个男人,总是一次次带给她意外,以前是意外的伤害,现在是,意外的幸福―― 她不再言语,倾身偎入他的怀中,任阵阵甜蜜的狂潮,将自己完全吞没―― 燕煌曦。 燕煌曦。 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了你…… …… 初晨的曦光,透破窗纱,上了锦帐。 桌上的龙凤喜烛,依然还燃着,偶尔爆起两簇灯花。 “皇上――”安宏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起身了。” 撑起身子,燕煌曦将胳膊轻轻从殷玉瑶颈下抽离,掀帐下了榻。 “皇上,文武大臣们已在前殿聚齐。” “唔”了一声,燕煌曦一边在安宏慎的服侍下穿上龙袍,一面道,“昨儿交待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妥了,”安宏慎赶紧着点头,“可是皇上,按祖制,后宫妃嫔今日应该前来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啊。” “让她们一个月之后再来吧。”俊眸沉了沉,燕煌曦话声清寒。 安宏慎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后宫六妃九嫔进宫已有两年,皇帝却一次牌子都没有翻过,宫里宫外早已议论滔天,皇上却从来充耳不闻,只以守制为名给压着,可如今,皇上既已同皇后行了周公之礼,只怕先前的说法,便挡不住人了,那些后宫里的女人,皇上将打算如何处理呢? 他只是个太监总管,不敢多说什么,可是人言可畏啊,皇上此举,外人不晓得,外人也不敢乱传,只怕所有的坏名声,都要落到皇后头上了…… 这是他的隐忧,搁在心里没敢道出的隐忧。 殿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龙榻之上,殷玉瑶缓缓睁开了眼。 三宫六院。 这是她从爱上他的最初,直到现在,也没怎么去直面的问题,以前是不想直面,后来是没法子直面,可现在,却不得不直面―― 她不是黎凤妍,也不会使那些霹雳手段。 至于六妃九嫔身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她也是心如明镜的。 燕煌曦能为她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端看她自己的魄力。 撑着床榻,她慢慢地坐起身来:“来人――” “娘娘――”佩玟闻声,急急奔进,“娘娘是要梳洗吗?” “去――传本宫懿旨,着后宫所有妃嫔,即刻来凤仪宫觐见。” “娘娘?!”佩玟惊骇地瞪大双眼――刚才皇上离去之时,一再交代,不可让任何人惊扰皇后,可是现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殷玉瑶话音冷凝,“该来的,迟早都得来,去吧。” “……是。”佩玟咬咬唇,刚要转身,却听殷玉瑶再道,“传下话去,以后后宫之事,概由本宫掌理,擅自惊动御驾者――” 闭闭眼,她终于吐出那三个寒意森然的字: “杀――无――赦――” 第222章 :纠结 第222章:纠结 佩玟猛然一颤,小心翼翼地看了忽然间变得与此前大为不同的殷玉瑶一眼,斜着身子退了出去。 殷玉瑶这才慢慢,慢慢地下床,披上凤袍,徐步走到窗前,立定。 抬眼望出去,金灿灿的菊花开满整个院子,最中心处,却有数株粉中带赤的木芙蓉,心内顿时一动。 “娘娘,”有宫女挑起珠帘步进,垂眸言道,“各宫的主子们,已经来了。” “这么快?”殷玉瑶甚是满意地点头,转眸看她一眼,“你去,把那开得最丽的芙蓉花儿铰下两枝来。” “是。”宫女应声而去,片刻捧了个银碟儿进来,内里盛放着两朵艳色喜人的芙蓉,殷玉瑶自绾了髻子,插上枝九凤金簪,再取了芙蓉,细细别入发间,揽镜自照一番,搭上宫女的手,步出寝殿。 凤仪宫正殿,贤、良、淑、德、顺六妃,并九嫔,以及其他有品阶的后妃,果然已经齐至,乌鸦鸦地站了一地,气势着实惊人。 殷玉瑶却不理会她们,慢慢走到凤椅前,徐徐落坐,方才举眸,朝她们脸上瞧去。 环肥燕瘦,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可都齐了。 难怪呢,天下的男人都想做皇帝,估摸着也有这么个缘故吧? 她性情素来极好,心下却也不禁一阵微闷,再联想起昔日铁红霓的处境,着实生起几许感伤。 “各位――”咬咬唇,殷玉瑶将那别扭的“姐妹”二字硬生生咽下,只摆手道,“且入座吧。” 众妃依序入座,目视于地,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本宫心里有句话,憋在心里多时了,直到今日,方有这功夫坐下来,与诸位细聊,”殷玉瑶一手搭在桌案上,轻轻地晃动着,“大家都是女人,有什么话,大可摊开来说,你们觉得如何?” “请皇后娘娘示下。” “好。”殷玉瑶点头,“既如此,本宫就开门见山了,细细算来,诸位入永霄宫,已有一段时日,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妻,不过呢,这皇上,只有一个,所以,本宫想问问诸位,是打算着在这深宫里呆下去,还是……另谋他路?” 室内一片寂然。[..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或许,殷玉瑶这话说得过于直白――大概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一位皇后,在新婚次日,就忙着明目张胆地驱逐后宫嫔妃的吧?若是被史官记下,定会安上个善妒的名头,而善妒,自来是女子七出中的头条。 这一干妃嫔,皆是出身名望士族,从小熟读女则女训之类,为人做事循规蹈矩,何曾见过像殷玉瑶这般“粗野”的人物? 六妃是见过些场面的人,尚能沉得住气,后方两名低品阶的充媛、修华,却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很带着几分讥诮。 厉目一横,殷玉瑶疾扫过去:“本宫说的话,很好笑么?” 那两人赶紧止声,心里却很没当一回事――就在一年之前,她们也是见过这皇后娘娘的落魄样儿的,再者,无论她多受皇上宠爱,到底只是个没根没底,乡下来的野丫头罢了。 乡下来的野丫头,这是所有妃嫔暗地里,对殷玉瑶共同的认知。 “看来,”殷玉瑶站起身,提步走下丹墀,目光从她们簪金戴银的头顶徐徐扫过,“你们是存了心,想留在这后宫之中,一沐帝王恩泽,是与不是?” 众妃默然。 轻轻地,殷玉瑶叹了口气――她如何不知,自己今日之言,今日之行,都僭越了一个皇后的本分,可是她,定然不会像铁红霓那般,听之任之,想来燕煌曦,也不是燕煜翔。 但是,对这样一群处处恪守“妇德”的女人,她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们明白,她心中的那份爱,是绝对容不得侵犯的呢? 是杀?是逐?还是禁?估计燕煌曦都不会说什么,可她却于心不忍。 她们花样年华,她们出身高贵,她们都有权利,求得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只是她们不醒悟,她们与她最大的不同,就是――对命运的顺从。 是的。 曾经的曾经,那个生活在万顷碧波中的水村少女,也想过要顺从命运,安守女人的本分,可是,自从遇上他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平和统统被打破,她被抛入命运的漩涡,从此步步血腥,焚魂炼骨,何等的残忍,才赢得今日的宁静? 她,绝对绝对,不许任何人打破!哪怕,是燕煌曦本人! “来人!”蓦地转身,殷玉瑶一声大喝。[..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娘。”旋即,佩玟等一干宫人疾疾奔进,垂首听命。 “把她们――统统送回原处。” “呃――”佩玟愣住,额上微见汗渍――这位皇后娘娘的所言所行,真是太让人难以理解。 “没听明白吗?”殷玉瑶娥眉高耸,“本宫说了,把她们统统送回去,该呆哪里,就呆哪里!” “嫔妾告退!”却是洪诗娴,见机最快,婷婷起身,朝着殷玉瑶款款拜倒,然后转身欲行。 “等等。”殷玉瑶出声将她叫住,绕到她身前,细细地打量着她。 洪诗娴满脸从容不迫,仪态温文端庄。 “你――就是丞相洪宇的孙女?” “回娘娘,嫔妾正是。” “你――留下。”细思片刻,殷玉瑶摆手,让佩玟等人服侍一干嫔妃离去,然后定定地凝视着洪诗娴。 “娘娘单留下嫔妾,是有什么话,要交待么?”洪诗娴不惊不惧,不卑不亢,语声温静平和。 就冲她这份气度,殷玉瑶心中自生三分敬意,收敛了先前的冷色,朝旁边的坐椅一指:“先坐下吧。” 洪诗娴抬头,颇觉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提着裙幅,安然入座。 “看茶。”殷玉瑶折身上了丹墀,吩咐道,即有宫女入内,奉上香茶。 珠帘寂寂,青烟绕绕,空中日影渐渐升高,几抹晖色落在珠帘之上,折射出道道浅虹。 冷眼瞧着她,殷玉瑶心中着实翻腾得厉害,先是懊恼,后又赌气,再后又泄气――确实啊,现在大燕国势已平,谁做这个皇后,又有何分别?倘若不是因为对他的爱,自己何必留下,来处理这么一堆子乌烟瘴气的破事? 唉,要面对这些女子,还是赫连毓婷那种大刀阔斧的办法最好,省了多少麻烦! “娘娘――” “你――” 两个女人,同时开口。 “你说。”殷玉瑶一挑娥眉。 “娘娘,是想一劳永逸,还是曲线救国?” “什么?”殷玉瑶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洪诗娴却微微地笑了,带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以及一分淡淡的哀伤:“娘娘与皇上情意之笃,宫中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诗娴也不是那起没眼色的蠢人,并不想在这儿碍娘娘的眼,堵皇上的心,只是――” 说到此处,她微微红了眼:“只是请娘娘,也为我们着想一二,一则,众家姐妹入宫,并非心甘情愿,二则,皇上虽然魄力惊人,却也需要均衡各方面的力量,使得国政、军政、财政大权,不至于集中于某一家某一族,甚至是……将来娘娘的外戚……娘娘您说,是与不是呢?” 殷玉瑶的心,突突往下一沉。 事实,终究是事实,不管她如何不想面对,也,必须面对。 ――解决这干女人容易,要解决她们身后庞大的利益集团,不、容、易。 自来帝王的后宫,就绝非男女之情,男女之欲那么简单,内朝与外朝,看似毫无干连,其实牵一发,而动全身。 “娘娘,诗娴言尽于此,请娘娘,早作打算……”洪诗娴站起身,朝着殷玉瑶深深一拜,姗姗而去。 呆呆地坐在凤椅之中,殷玉瑶全身一忽儿热,一忽儿凉――她要怎么做呢?她该怎么做呢?在保证燕煌曦皇权不受侵犯的同时,也保护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维系至今的感情?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差?”不知何时,男子淳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慢慢抬头,殷玉瑶看了他一眼,却又再度垂下眸去,默然不语。 “累着了?”燕煌曦侧身在她旁边坐下,将她抱起,放于膝头,抬手揉揉她的脸颊,“要是累,就早些休息。” “前边儿的事,都办完了?”好容易,殷玉瑶才平伏下心绪――今日晨起时,她方才下了禁令,凡是后宫之事,不得惊扰圣驾,要是她破了令,只怕以后就难说人了。 “嗯。”燕煌曦点点头,往后仰身,靠在椅背上,俊眸微阖,长长的羽睫在脸颊上投下两抹浅影。 殷玉瑶不说话,靠在他的胸前,细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时间,所有的烦乱竟就那么消散了。似乎有一种回到当初的感觉,她依靠着他,且只依靠着他…… 为什么他是皇帝? 为什么一个皇帝就非要有这么多的女人? 为什么他们的爱情,从始至终,都得顾虑这顾虑那?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安静的角落,能让他们好好相爱吗? 燕煌曦睁开眼,看着怀中的女子,沉默不言。 他不是不知道。 而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处理。 退却。 很多时候,站在这段感情的两边,她都在退却。 倘若到了此时,她仍然退却,那么,他也会失望,甚至是难过―― 瑶儿,你可知我心中的矛盾? 作为一个爱你的男人,我并不希望你过于强大,过于精明,过于果决,可是作为一国的皇后,在该强大的时候,该精明的时候,该果决的时候,你却必须如此,不管你的本性是如何单纯善良,一旦掌握权利,就必须收起那些仁慈。 一个不谙熟权利规则的女人,是无法在深宫里生存下去的,我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所以―― “煌曦,”殷玉瑶坐直身体,对上他星寒的眸,“你说,要是这宫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会不会觉得闷呢?” “闷?”燕煌曦勾勾唇,笑了,“让我想想――如果闷的话,不妨,再多添几个人好了。” “多添?”殷玉瑶偏偏头,表示不明白。 “比如,孩子?” 女子姣好的面容,腾地红了。 燕煌曦却大笑着起身,横抱起自己的妻子,大步走向内室。 他想,他尚算聪明的妻子,在刚才那一段短短的默思之中,已然,找到了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瑶儿,放手做吧,只要你是出于爱,无论你弄出什么样的后果来,我都,会替你收拾善后。 大燕,是我的,且永远是我的,再没有人,能够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我是你的男人,也是你的天! 第223章 :刀山火池拒众妃 第223章:刀山火池拒众妃 “奇怪呀。” “……皇上传旨,说今日要与皇后一起临朝,这,这不是千古奇谈吗?” “不止呢,远在数百里外的一些将军、郡守也被召进了京城,你们说,皇上这是打算做什么呢?” 金殿之外,众臣们议论纷纷,终于,有几名文臣大着胆子凑近铁黎身边,窥探着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道:“大将军,皇上他这是――” 铁黎面无表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至于其它的,不该多问,便不要多问。” 冷不丁碰上个钉子,众人面色乍青乍白,只好叽咕着退开了。 铛――铛――铛―― 钟声乍响,文武众臣们拾级而入,却见往日宽阔的殿堂之上,横陈着两座高高的小丘,足有百余米长,数十尺宽,上面覆着大红锦缎,却不知内里遮盖的乃是什么。 众臣虽心中疑惑,却不敢胡乱推测,手持笏板分列殿堂两旁,默然静候着。 “皇上驾到――” “皇后驾到――” 随着两声长长的传唱,燕煌曦与殷玉瑶,并肩从侧门而入,稳稳迈步,走向高高的金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循礼参拜。 “平身――” 起身的刹那,众臣们也看清了龙椅上的情形,顿时神情大变――前日方刚大婚的殷玉瑶,赫然坐在燕煌曦的身侧!这,这不是乱了纲常吗? 丞相洪宇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奏道:“皇上!此乃乾元大殿,议政之处,不是后宫!” “丞相不必着急,”燕煌曦轻轻摆手,语气平和冲淡,“丞相不是时常说,帝王家事,也是国事么?所以今儿个,朕想趁着众位爱卿都在,把这国事家事,一块儿给办了。” 众臣面面相觑,皆不明白皇帝此举是何意。 “宣――” 坐直后背,燕煌曦再一摆手,立于阶下的安宏慎立即长声唱道:“宣――各宫嫔妃入殿觐见――” 乱了!全乱了! 看着那一溜儿从殿门外款款走进的女子,众臣额上青筋乱跳,齐齐生出种天塌地陷之感,更甚至,有那老古板正之臣,就差没头撞殿柱痛哭流涕了。 唯有铁黎,以及昔日西南军中,一班见识过帝后“初恋”的将军们,始终保持了高度的镇定,沉默以对。 以六妃为首,在阶下一字排开,朝着上方款款拜倒:“嫔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燕煌曦摆摆手,目光从她们脸上逐一扫过,“可知今儿叫你们来,所为何事?” “嫔妾……不知。”贤妃、良妃等人额现微汗,强捺心中忐忑言道,唯有德妃洪诗娴,垂眸于地,面沉如水。 缓缓地,燕煌曦将视线转开,看向那些犹疑不定的臣属,忽地笑了笑:“还记得,一年之前,也是在这大殿之上,朕……因后宫虚置,也因爱卿们的忠心,纳了这三宫六院数十妃嫔……不巧,时值先皇丧期,国内局势不稳,朕无心理会儿女之事,以致贻误至今,白白荒废了花期,也轻慢了各位的心意。朕心下着实过意不去,皇后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所以,干脆在今日,把一切事情挑明了。” 挑明了? 那些有女为妃为嫔的大臣们,心中暗暗腹诽――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皇帝年轻,二十四岁,怎么着那心眼子,却像比常人多生了千百个,教人怎么也揣摸不透? 燕煌曦又笑了。 高深莫测的同时让人心里寒意暗卷。 殿上殿下,一片静寂。 清咳一声,殷玉瑶推推燕煌曦,自己站了起来,往前跨出两步,略带歉意地道:“诸位不必多加臆测,其实今日之事,都是本宫的主意,若诸位觉着有何不妥,均可冲着本宫来,但是有些话,本宫要说在前头――” 阶下一干男子纷纷竖起双耳,凝神细听。 缓缓地,殷玉瑶迈开步子,从丹墀这头,走向那头,再慢慢踱回:“第一,明人,不说暗话,倘若你们心中有何不满,尽可在这金殿之上坦然言之,倘若明面儿不说,却在背地里猜三度四,暗生诽议,皇上面前好交代,本宫这里――” 言至此处,她的目光横扫而过,慑得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第二,本宫再次言明,今日之事,与皇上无干,都是本宫擅作主张,若是触怒了谁,惹恼了谁,本宫一概自个儿担着,也希望诸位以国事为重,不要意气用事,因私废公!” 众臣屏声静气,默默无言,均感后背上像是扎进一颗铁钉子,簌簌地冒着冷汗。 “好了。”殷玉瑶这才轻吁一口气,冲安宏慎摆手,“揭开吧。” 旋即,安宏慎领着数名太监上前,提起那红绸边角,将其唰地掀开。 殿上所有人等,齐刷刷瞪圆了眼睛―― 亮锃锃的尖刀,烧得通红的铁炭――这是,唱的哪一出? 拖曳着九层凤衣,殷玉瑶拾级而下,在那“刀山”之前立定,对着排排锐寒无比的刀锋看了半晌,方才慢慢地转回头来,对上众臣们质疑的目光,生动至极地笑了。 “本宫知道,不管是大燕,还是他国,抑或,是整个天下,自来男子为尊,自来,三宫六院,为常事,是常理,可是本宫,偏生想着,改上一改……” 她的话,说得极其缓慢,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 收了笑,殷玉瑶刹那满眸清寒:“六妃、九嫔,还有这些女子,是皇上当着天下人,亲自册封的,本宫不该乱动,本宫,也不能说把她们怎么样,就怎么样……所以,本宫愿意,给她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也给各位大臣们,还有这天下的女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她说着,一拂凤袍,傲然而立,通身的气度让人不敢窥视。 “你们――看见了吗?都看清楚了吗?那上面站立着的,是你们的帝王,是天下之主,是这无边袤土之上,无数女人想爱,想要的男人!你们要爱,你们要争,你们要夺,本宫,无权阻止,也不可能日防夜防!所以本宫,摆下这刀山火池,只要你们,只要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能够赤裸双足,从上面踏过去,她就有资格,和本宫一争高下!” 满殿默然。 寂寂无声。 微微仰起头,殷玉瑶强行咽下眼中的泪水――这些话语,在她心中已压了多时,此际就像喷涌的岩浆冲出山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当然,为示公平,本宫今日,就当着你们的面儿,踏过去,踏过去――” 转过身子,殷玉瑶慢慢弯下腰,褪去丝履,赤裸着双足,一步步踏向那一排排锃亮的刀尖。 “娘娘,不可呀!” 已升任扬威将军的刘天峰率先出列,砰然跪倒,扬声疾呼道――他曾亲自陪同燕煌曦前往流枫,也亲眼见证了他们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至纯之情。 “请皇后娘娘三思!”不管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众臣们,包括洪宇与铁黎,齐齐跪下。 就算他们对殷玉瑶今日之举动,有再多的不满与非议,却也对她惊人的气魄,油然生起深深的敬意。 “各位爱卿不必再劝,”殷玉瑶再次扬起绝美的笑,“本宫心意已决――” 毅然转身,殷玉瑶踩上第一排刀尖,生冷刀锋刺穿足底,殷红的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她却只是如履平地走着。 众臣匍匐于地,浑身轻颤,却无人敢再乱语半句。 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们终于感到一股不可撼动的浑然大气。 她的坚忍,她的刚毅,她的聪睿,远远超过寻常女子,能有这样一位皇后,是万民之幸,大燕之幸! “皇,皇上……” 安宏慎略显惊惶的喊声,震颤了所有人的心,众臣们纷纷抬头,却齐齐愣怔在地。 不知何时,皇帝燕煌曦也已下了御座,褪去鞋袜,自己踩上刀山,握紧殷玉瑶的手,一步步朝前走…… 不是不懂爱 只是曾经沧海 不是不识情 而是我已经没有了心 那么爱 那么爱 那么深沉而炙烈的爱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 我依然会握紧你的手 闯过那刀山火海 …… 眼泪,悄悄模糊了这些铁血男儿的眼帘。 曾经的腹诽、猜疑统统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臣服…… 还用再说什么吗? 不用了。 他们,已经用一种近乎惨烈的姿态,证明了彼此的爱,维护了彼此的爱。 权利如何?金钱如何?命运如何?死亡如何? 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相爱? 他们相爱,便是这世间不可战胜的王者! 血,如溪流一般自他们的体内流出,渗进每个人的心。 那是他们的爱。 那是他们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的爱。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无声表达着对一切旧的,不合理的习俗的抗拒。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整个世界信服。 刀山,火海。 一往,无惧。 当滚烫的烈焰焚燃他们的衣袍,那火光之中两两相携的身影,却依旧挺拔如山,岿然不动――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终于,所有人都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用发自心底的呐喊,认可了他们这一段,开金裂石的感情…… 殷玉瑶,你成功了。 你用你的鲜血,用你的生命,捍卫了心中至高无上的爱情,至高无上的信仰! 你用你的行动,无声地告诉这世界上千千万万后来之人,人,活着,不光为了利益,更是为了,信念! 你坚信着爱能战胜恨,你坚信着光明能驱散黑暗,你坚信着不管遭遇怎样的磨难,也不能阻挡自己走向幸福和完满! 你的勇敢与坚强,让世界,刮目相看! 第224章 :快乐 第224章:快乐 偌大的大燕后宫,终于清净了。 燕煌曦,殷玉瑶,这对饱经患难的帝后,终于迎来他们生命里,最安恬和美的时光。 前日乾元殿上那一幕,确实镇住了所有的人,此后,殷玉瑶以祈福为名,将一应后宫妃嫔送往太庙,其实是变了个法子,让她们各回各家,愿意干嘛干嘛去了。 唯有一人,例外。 容心芷留了下来,依然住在玉英宫。 堪称冠古绝今的一件事,却被殷玉瑶快刀斩乱麻,处理得干净利落,无论外朝内宫,对这位新皇后的敬仰,又增了数分。 喜上加喜的是,是年末,宫中传出殷玉瑶身怀有孕的消息,整个浩京为之沸腾,之前由“驱逐”嫔妃而引起的负面效应,也随之烟消云散。 又一个除夕之夜,在这样的和美与安宁中,在阵阵爆竹声里来临。 已经恢复了繁华景象的浩京,彩灯高悬,商铺林立,尽显大国风范。 满空绽放的焰火,辉映出高高城楼之上,那一对相偕而立的人影。 他们的笑,是那样地灿烂,那样地炫美。 是幸福吧?是发自心底,甜蜜欢畅的幸福吧? 城下的万千百姓,仰头望着他们,交口相传着,帝后恩爱的佳话。 半个时辰后,燕煌曦扶着殷玉瑶,小心翼翼地下了城楼,登上辇车。 “你怎么样?”关切地看着身侧的妻子,燕煌曦轻声问道。 抬袖掩唇,殷玉瑶打了个呵欠,略带三分娇憨:“……有点困,想睡……” “想睡就睡。”展臂揽她入怀,燕煌曦体贴地道。 “那我……真睡了?” “嗯。” 再打了个呵欠,殷玉瑶偎入男子怀中,真就那样睡了过去。 长街两侧的灯火,投落在燕煌曦英武的侧脸上,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添了三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搂紧怀中女子,他的唇边,慢慢绽开一丝幸福而满足的笑。 辇车碾过长长的甬道,直驶入内宫,燕煌曦亲自抱起已然熟睡的殷玉瑶,将她送入寝殿,安置在榻上,自己刚要褪衣睡下,安宏慎蹑手蹑脚走进,压低着嗓音道:“皇上,辰王……在外面……” “煌晔?”略挑浓眉,燕煌曦侧头看了看殷玉瑶,冲安宏慎摆摆手。 安宏慎悄然退出,燕煌曦凝睇殷玉瑶良久,确定她好梦正酣,这才站起身,轻轻步出寝殿。 长阶之下,深黯夜色中,背影苍寒的男子,萧然而立。 燕煌曦止住了脚步。 这半年来,他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与殷玉瑶卿卿我我,着实忽视了这个弟弟,也忽视了身边很多的人。 一丝愧疚,从心底里悄然滑过。 “煌晔。”慢慢下了石级,燕煌曦走到燕煌晔身后,立定。 “皇兄。”燕煌晔转头,对上燕煌曦的黑眸,微微一笑。 “我们走走吧。”摆手止住他下面的话,燕煌曦主动提出。 “嗯。”燕煌晔点点头,兄弟俩肩并肩一起,朝御花园深处走去。 选了处四面环水的亭榭,两人走了进去。 “皇兄,”迟疑片刻,燕煌晔终是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我想――离开浩京。” “嗯。”燕煌曦点头,似乎并不觉得吃惊,只慢慢道,“这事儿,待你皇嫂诞下皇裔再说吧。” “……呃,是我考虑欠周了。” “不,”燕煌曦摇摇头,伸手拍拍燕煌晔的肩膀,“应该说是皇兄自私,想着请你分享我们的快乐,也想,让孩子瞧瞧你这个……了不起的叔叔。” 燕煌晔沉默,半晌转头看向外面黑漆漆的湖水:“我想,那一定,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 “一定是。”燕煌曦毫不迟疑地点头――这孩子,是他和殷玉瑶的骨肉,更是他们情感的结晶,怎会不漂亮呢? “皇兄开心,我也就……放心了。”捺住胸中那一抹微涩,燕煌晔满眸真诚。 “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再次拍拍燕煌晔的肩,燕煌曦神情欣慰,“记得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大燕需要你,我,也永远需要你……” “皇兄!”眼眶之中,隐起温热泪意,燕煌晔重重点头,朝着燕煌曦单膝跪地,“辰王燕煌晔,今生今世,誓死效忠皇兄!” 言罢,这才起身,疾步离开了水榭。 晔儿,看着他消失在柳荫中的身影,燕煌曦默然一声长叹――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落寞,他的忧伤,他点点滴滴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心痛的,可却无可奈何。 此生此世,或许来生来世,瑶儿是他的,且只能是他的。 爱情,比不得其他,是可以共存,可以相让的。 晔儿,皇兄,只能让你难过,只能让你痛了…… 咝―― 剑光如电,穿透浓郁夜色,直抵燕煌曦的后背,他却站着没动,良久,方慢慢地转过身,对上对方那双枭寒冷沉的黑眸,轻轻一扯唇角:“落宏天,好久不见。” “很久吗?”对方挑挑眉,慢慢收剑回鞘,“我怎么不觉得?”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此处没有好酒。” “哦?”落宏天眯眯眸,上下打量他一眼,“听你这口气,打算请我喝酒?” “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朋?”落宏天抬手摸摸下巴,“燕煌曦,你大概忘记了,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了吧?” 燕煌曦缓缓摇头。 “既然没有,那你就不好奇,我今天的来意?” 燕煌曦抬手,竖起一根指头。 落宏天冷睨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 落宏天的表情凝固了,然后重重一拳,打在燕煌曦胸膛上:“你小子,越来越厉害了哈!” 燕煌曦反手,抓住他的拳头,无比真诚地道:“宏天,虽然你不说,我不说,但在我燕煌曦心中,你早已是朋友,更是兄弟,既是兄弟,我有一句话,想奉劝你。” “什么?”浓眉一拧,落宏天眸中的神情却冷了下去。 “找个喜欢的女人,安个家吧。” “哈哈哈哈!”冷眼瞅了他许久,落宏天忽然仰天大笑,半晌,笑声遏止,“燕煌曦,你不会被女人弄昏了头,忘记我落宏天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没有。”燕煌曦很严肃地端正面色。 “那你――” “我只是在……消除潜在威胁。” “消除潜在威胁?”落宏天先是一怔,继而再次大笑,直笑得喘不过气来,“燕煌曦,我总算是明白,纳兰照羽那小子,是怎么输给你的了――你放心吧,她是你的,这一生一世,只是你的。” “可是,”燕煌曦想了想,再道,“我和瑶儿,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幸福?”落宏天微微一怔,继而难得真诚地道,“燕煌曦,幸福的定义,对每个人而言,是不一样的,对你和殷玉瑶来说,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彼此,便是幸福,可对我落宏天来说――看尽天下风景,才是最大的幸福!” 燕煌曦沉默。 面前这男子坦坦荡荡的眼神,让他彻底看清了他的心。 “那――”忽然间,已经成熟起来的帝王,非常雍容地笑了,“我会努力,让你看到一个,你想看到的――天下……” “对!”重重一掌拍在燕煌曦肩上,落宏天心中的结,终于释然――遥想那茫茫荒原之上,他为什么会与他干戈化玉帛?为什么倾尽全力相助于他们?等的,可不就是这么一句话么? 如果天下太平了,如果种种勾心斗角的争端就此消除,他就可以从此放下手中的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幕天席地,好好地睡上一觉,天明醒来时,再度起行。 寻常男子,要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纵使燕煌曦也不例外,可是他――要的只是――人世间最美最美的――风景。 落宏天,磊磊落落,潇洒不羁,闲云野鹤,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羁,也不为情所绊…… 我真不知道,这世间有没有女子,能够打动你,能够留住你,不过我相信,不管你是只身一人,还是比翼连枝,都是这世上无双的风景……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落宏天,我祝福你,作为作者,我仍然要深深地祝福你,对于你,我从始至终,也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倾慕……去过你倚剑江湖,浪迹天涯的日子吧…… 新年的鞭袍声,将殷玉瑶从梦中唤醒,甫一睁眼,她便看见那张放大的睡颜,唇角顿时浮出丝温馨的笑意。 抬手捏捏男子的鼻翼,然后松开,如此三番,男子睁开那双慑人星眸,嗓音中带着几分沙哑和慵懒:“瑶儿?” “天亮了。” “哦。”燕煌曦转头看看窗外,复拉过被子,盖住殷玉瑶的肩,“今日不用上朝,再睡睡。” “好吧。”殷玉瑶眨巴眨巴眼,选择顺从――仔细想想也是,皇帝这工作一年干到头,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若是国内发生个什么突然状况,还得半夜爬起来继续干活,也着实累人。 一时寝殿里安静异常,只听得见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日影一点点升高,就在殷玉瑶再次有些睡意朦胧之时,外面一阵噼哩啪啦,却是燕煌晔提着串点燃的小炮仗冲了进来,口内咯咯笑道:“皇嫂!皇兄!昕儿来给你们拜年了!” 后边儿佩玟领着一帮宫女太监,也一迭声儿道:“皇上,皇后,新春大喜!” 阵阵暖意涌上殷玉瑶的心头,往日里那些繁文缛节,也统统扔到了脑后――不管怎么说,这是他们夫妻俩,头一个和平安康的新年,如何热闹也不过分。 “同喜!同喜!”殷玉瑶招手叫过佩玟,披上凤袍起身,“安宏慎,每人赏十两银子!” “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安宏慎连声答应着,乐颠颠地去了。 背后,燕煌曦也缓缓坐起身,对上燕煌昕那双精光流溢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这帮宫女太监们有眼色,想着讨新皇后的彩头,只有那些有心之人,方才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是皇上有心的安排…… 瑶儿,你的快乐,便是我的快乐…… 从此以后,我要让你,让我们的孩子,一直生活在这种长长远远的快乐之中…… 第225章 :喜得龙子 第225章:喜得龙子 桃李芳菲,三月天。.info[] 瑶光殿内,桃花树下,殷玉瑶半倚在椅中,合眼浅眠。 因为春天,也因为怀孕的缘故,她最近是越来越慵懒了,随便靠个地方,也能沉沉睡去。 捧着件裘袍,佩玟蹑手蹑脚地走近,将手中的袍子,轻轻覆上殷玉瑶身上――皇上一再交代,要照顾好娘娘和小皇子,倘若有所闪失,他们这一干人统统发去边疆开荒种地。 其实,不必皇上交代,他们也是情愿着服侍娘娘的,对于这位出身民间的皇后,他们心中有的,是亲近,是敬爱,以及真心实意的臣服。 踏着满院子薄碎的阳光,一身朝服的燕煌曦走进瑶光殿。 年轻的帝王目光炯炯,眼里却并无他物。 转过身来,佩玟刚要请安,却被燕煌曦抬手止住。 侍女退下,帝王慢慢地走近他的妻子,在她面前蹲下,细细凝视着她微微有些发胖的面容。 这一刻很安静。 也很幸福。 是一种庸常而细碎的幸福,暖人心扉。 也许世间每一对夫妻,所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幸福吧。 平安―― 拿过她的手,贴在脸上,他不禁想起相见的最初,她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说出那些朴直的话语。 燕煌曦,我只要平安,只要我的家人平安。 她是如此的善良,也是如此的善解人意。 那一刻他枭傲的心像是落在了绵软的土壤之中,缓缓抽出细细的根来…… 那个时候兵荒马乱,他实在无暇去理会,心头的甜,心头的酸,心头的柔,直到现在,他才明白,爱,就是那样开始的…… 掩在轰轰烈烈背后,一场细水长流。 掩在权谋纷争背后,一抹清澄月华。 那便是他的妻子。 以我女儿柔肠,化你满腔戾气。 以我光明性情,燃你理想之光。 她,做到了。 “煌曦?”椅中女子睁开眸,目光朦胧。 他“唔”了一声,却没有松手,仍旧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你瞧什么呢?”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殷玉瑶眉宇间,掠过几丝迷茫。 “嘘――”燕煌曦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别吵――” 顺着他的视线慢慢往下移,两人的目光,最后落定在殷玉瑶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哈,他动了……”年轻的帝王忽然惊喜地说。 微微地,殷玉瑶红了脸,生嗔道:“动什么?这才四个月呢。” “不定他想现在就出来呢?”男人抬头,黑色眸子里闪过丝淘气。 伸手在他额上弹了一指头,殷玉瑶啼笑皆非:“你就傻乐吧!” “还有六个月呢――”燕煌曦咕叨着,英挺的眉头皱了起来,“想想还真挺着急的……” 徐徐春风,穿庭而过,无数的桃花花瓣纷扬而落,使这一帧纯美的画,看上去更加温馨…… 院门之外,佩玟安宏慎等人俱垂手而立,鸦雀不闻,偶尔偷眼瞧瞧那一对恩爱的夫妻,只觉得整个心也像是飞上了云端…… 飞上云端。 像鸟儿一样,像风筝一样,扯动着无边的明丽,无边的希望,无边的灿烂…… …… 六个月后。 泰平二年十月初一,皇后殷玉瑶顺产,诞下皇长子,帝大喜,赐名为燕氏承寰。 又六日后,帝下诏立长子燕承寰为太子,同日晋大将军铁黎、丞相洪宇为太傅,教授太子文治武功。 及至散朝,燕煌曦袍服未褪,便急匆匆赶往瑶光殿,去瞧自己的宝贝儿子。 瑶光殿内,殷玉瑶松松挽了乌发,倚在榻边,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孩。 “小太子真可爱,像足了皇上。”有机灵的宫女在旁奉承道。 殷玉瑶笑笑,不置可否。 一双大手从旁侧伸来,一把抱起小太子。 “噗――”才刚出世几天的小婴孩,很不给面子地喷了自己老爹一脸唾沫。 “呀――”旁边服侍的宫女吓得脸色大变,刚要上前接过小太子,却听燕煌曦哈哈笑道:“小家伙,好胆量,连你老子都敢戏弄,将来一定是个有为之君!” 殷玉瑶掩唇轻笑:“得了吧,才一个奶娃娃,就什么有为之君,也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英气勃发的男子转头看她,眉飞色舞,“咱们俩的孩子,能差到哪里去?” “得得得,”殷玉瑶赶紧打住――这家伙很久不年少轻狂了,如今得了个宝贝疙瘩,自然要撒撒蹄子,只希望―― “你怎么了?”将孩子放回小床里,挥退所有的宫人,燕煌曦侧身坐到她身边,满眸关切地道。 “我……也没怎么,只是担心着流枫,赫连国主可有信来?” “流枫?”燕煌曦抬手揉揉她的眉心,有些不高兴地道,“不都跟你说了吗?外朝的事儿,交给我就好,流枫那边,我已经遣贺兰靖去瞧过好几次了,都说国泰民安,并无外患内乱。” “哦……”殷玉瑶轻轻颔首,微微坐直身体,“只是我心里,一直觉着愧对毓婷。” 燕煌曦沉默。 赫连毓婷,这是殷玉瑶心中一个无法解开的结,而他,也无能为力。 轻轻地,燕煌曦伸出手去,握住殷玉瑶的:“别想太多,只要我们好好活着,便是对她,最好的怀念了。” “煌曦……”心中蓦地一颤,殷玉瑶抬头看进燕煌曦的眼,刹那间两人心会意笃,忘却尘念。 他终究,是懂得她了。 也终究,学会收敛那份,与生俱来的冷漠与孤傲。 若说此前的燕煌曦,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利剑,无论是爱的人,还是恨的人,都会被他刺伤,那么现在的燕煌曦,已经越来越像一座坚实的山,巍巍立在那里,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敬仰和赞叹。 “哇哇――”他们俩的心意交融,却让旁边被冷落的小承寰极度不满起来,挥手舞脚放声大哭。 殷玉瑶无奈,只得伏下身子去把他抱起来,搁入臂弯中轻轻逗哄起来…… 时光有如指间砂,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度桃李满园。 四个多月的小太子,大多数时候还是只知道吃吃睡睡,长得却喜人,纵然殷玉瑶身负武功,抱着他还是非常吃力,夫妻俩因着是第一个孩子,格外宝贝些,不愿假手于人,竟像普通民间夫妻那样自己照看,未免劳累些个,殷玉瑶几度想着燕煌曦政务繁琐,欲将燕承寰迁至别殿单独抚养,皆被燕煌曦拒绝了。 偏这一日,殷玉瑶见了云阳郡进贡来的桃子,胃里泛酸,召御医诊视,方知又再度有孕,宫内上下顿时炸开了锅,都道皇后娘娘福大命大。 燕煌曦自也是欣喜异常,只有殷玉瑶自己有些发闷――刚刚生完孩子不久,还没从状态里恢复过来,又有了,言辞间对燕煌曦不免有些抱怨,燕煌曦只好捺着性子小心赔不是,又着御医仔细照料。 十个月后,已是泰平四年二月,二皇子燕承宇降生,生的日子也巧,恰是二月二,龙抬头。 百官们大肆进贺,永霄宫中一派喜气洋洋,瑶光殿内的殷玉瑶,看着面前两个襁褓,却隐隐有些犯愁―― 说实话,她满心满念,想要的都是个女儿,没成想又是个小子。 承寰已经是太子,那么承宇呢? “皇上回宫――”安宏慎的声音,蓦地从殿外传来。 抬头看去,恰恰对上燕煌曦那张赤红的脸。 又喝多了。 轻哼一声,殷玉瑶转过头去。 “怎么了?”燕煌曦走近,在她身边坐下,转头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朵根上。 “烦。”殷玉瑶抬手,拍开他的爪子。 “好好地你烦什么?”燕煌曦涎着脸,伸臂将她揽入怀中,“有我在呢,你有什么好烦的?” 殷玉瑶想了想,冷不丁抛出句不相干的话来:“从下个月起,你还是回明泰殿去吧。” “什么意思?”燕煌曦不笑了,某种危机感唰地蹿上心头,“你烦我了?” 殷玉瑶转头,恨恨瞪他:“已经两个孩子了!” “两个怎么了?你生一打我也照样养啊。” 殷玉瑶龇牙:“是,你能养,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他们会怎么样?” “你担心得太多了吧?”燕煌曦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瞧瞧我跟煌晔,不也挺好的吗?” 殷玉瑶不作声了。 默了半晌,燕煌曦又道:“这样吧,你要是觉着累,咱们……等几年再生?” “生?生你个头!”殷玉瑶第一次像个市井泼妇般发了火,抓过枕头砸在燕煌曦脸上,“等能外出走动了,我回……回奉阳郡去!” “呵!”燕煌曦失笑,毫不以为意,将枕头抓在手里捏了捏,随意道,“也行,朕正想着南巡呢,奉阳么,自然是要去的。” “南巡?”殷玉瑶闻言一怔,“这是……什么时候定下的事?” “前几日。” “为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出去瞧瞧而已。” 殷玉瑶止了笑,定定地瞧着他的脸――她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单纯柔弱的水村少女,燕煌曦越是摆出这种镇定的表情,越是说明,有事。 可他,为什么不肯告诉她?是怕她担心?还是别的? 平静的日子这才过了多久,难道,又要横生什么波澜吗? 第226章 :南巡 第226章:南巡 “好啦,”燕煌曦抬手揉揉她微蹙的眉心,“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能面对的?” 殷玉瑶还是不说话。.info[] “你要是不想去――” “我去!”不等他把话说完,殷玉瑶便斩钉截铁地道――她的幸福,与这男子息息相关,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唯一想做的,便是与他一起承担和面对。 燕煌曦笑笑,转头朝屋角的沙漏看了看:“这些日子你受累了,我这就去御厨房,让他们准备几个你爱吃的菜。” “好。”殷玉瑶点头,目送他离去,自己缓缓倚入纱帐之中,垂眸陷入沉思。 “皇上。”走出瑶光殿,燕煌曦远远瞧见正在墙根儿下徘徊的刘天峰,信步走过去,刘天峰闻听脚步声,转头躬身施礼。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皇上,”刘天峰的面色有些严峻,“福陵、代阳、徐州有消息传回,说……” 燕煌曦摆手,止住他的话头,沉声道:“去明泰殿。”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御道,直至明泰殿中,刘天峰掩上殿门,细细禀奏道:“祈亲王、泰亲王的残部,在暗地活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燕煌曦冷哼了一声,“朕本着宽大为怀,想赦他们新生,不想这帮子人就是不识时务,只想着与朕作对,既如此,那就不要怪朕――” 前日驻守奉阳、福陵、太渊数郡的州府呈递密折,报说各郡的异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有文章,今儿再听刘天峰说这事,虽有心理准备,却也微微有些恼火。 “皇上,”刘天峰想了想,再次禀奏道,“四年之前,皇上平定诸王内乱,由于国事纷纭,没来得及彻底剪除后患,所以……再则,这些年来诸国休养生息,内外无患,士兵们多有惰逸之态,而仓颉的骑兵,却长年在万里草原上奔袭息不定,并且时时觊觎我朝丰疆沃土,不可不防啊……” “你说得很对。”燕煌曦转身,定定地直视着他,“自古有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这样吧,从明日起,你仍然率领原西南军大营的士兵们,刻苦进行操练――毕竟,那支军队是你和一众将领们辛辛苦苦带出来的,也是他们,跟着朕抛头颅洒热血,才有今日之大燕,现在国内虽说安定,可我们一时一刻,都不能漠视这些潜在的危机。” “是!”刘天峰抱拳,亮声答应,接着又道,“那仓颉的事?” “仓颉的事,朕另有打算。”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燕煌曦语重心长,“去吧。” 刘天峰躬身施礼,退出大殿。燕煌曦站在原地,默然半晌,方慢慢踱到御案边,拿过张宣纸,提起支狼毫笔,饱蘸浓墨,顷刻写就数行手书。 “小安子!” “奴才在!” “速派飞骑,将此信送往洪州城!” “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函,安宏慎躬着身子退出。 又抽过张纸笺写写画画半晌,燕煌曦这才抛下笔,行至旁侧粉壁前,略略抬起头,锐利目光落在那幅宽大的《天下御景》图上。 大燕、流枫、陈国、金淮、仓颉……指尖划过一座座城廓,最后再回到浩京。 这,是他所熟悉的乾熙大陆,也是他心之所系,魂牵梦萦的沃土,他梦想绵延的舞台……它,见证了他那些漂游江湖的日子,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那些爱恨缠绵的日子,也见证了他如何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再成长为铁骨铮铮的男儿……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每每站在凌天阁顶,眺望无垠河山,他就禁不住生出这样的感慨。 所以,为了它,无论要自己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而现在,再看到这片土地,除了满怀壮志之外,他还凭添了几分为人之父的胸臆,沸腾的热血之中,隐隐响动着来自洪荒远古的呼喊――保护它,勇敢地保护它,无所畏惧地保护它,也保护成千上万的孩子,数之不尽的生灵…… 今时今日,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每每想起他们可爱的模样,就不由打心底里笑出声来,却也深觉肩上重担,又沉了两分。(..info) “父皇……”意念游动间,燕煌曦不由喃喃低唤了一声,仿佛看到那个伟岸而沉稳的男子,从暗影里浮出,慢慢地向自己走来。 “煌曦……大燕,靠你了……”男子目光深凝,带着穿透千年的沧桑,“好好爱它,它是你的,也会是你孩子的,更是天下千千万万个孩子的……” 燕煌曦猛然一震!一股绵延无尽的,浩博的力量,从无明处来,轰然撞击着他的胸膛。 燕煜翔的影子消失了,眼前只剩一片昏暗。 有光,从门缝里透进,一只手,轻轻推开殿门,女子纤弱的身子,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瑶儿?”燕煌曦猛然从翩飞的思绪里惊醒,匆匆几步近前,展臂将她拥入怀中,满眸生嗔,“你怎么来了?” “饭菜都凉了,可你还没回来……”殷玉瑶瞅着他,欲言又止。 “瞧我这记性!”燕煌曦抬手,在自己额上重重敲了一记,然后一把将殷玉瑶抱起,在她额上一吻,“慢待爱妻了。” 若无其事地扫了他一眼,殷玉瑶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轻轻地将手搭上他的胳膊。 尽管,他们已经是夫妻,尽管,他们心灵相通,意能相融,可很多事,他仍然不想告诉她,她也不愿多问。 只因为,她信他。 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或许她的心中,也有着那么一丝俯揽天下的壮志,但是有他在,她便当他是天,当他是……整个世界。 瑶光殿中,长条儿方桌上,摆满碗碟,空气中浮动的,却是家常菜的香味。 将殷玉瑶放在椅子上,燕煌曦不满地捏捏她的鼻子:“你骗我?” 殷玉瑶冲他哼哼:“我骗你什么了?” “不是说,饭菜都凉了吗?这不都热气腾腾的?” “那是我少说了半句话。” “什么?” “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好好好,”燕煌曦失笑,拈筷挟起片鱼肉,蘸了酱汁,塞进殷玉瑶口中,“尝尝,滋味如何?” “嗯!还不错。”殷玉瑶嘟嘟哝哝地点头,“从哪里找的厨子?” “南边儿。”燕煌曦轻描淡写。 殷玉瑶笑笑,也不细探究竟,只斜着眼儿道:“再赏我一块?” 夫妻俩其乐融融地用着晚膳,似是全然忘记了别事,燕煌曦那颗因军情而变得有些刚硬的心,也在殷玉瑶的笑容中,慢慢柔软。 家。 经历如许多年的漂泊之后,他终于尝到了家的感觉。 “瑶儿,”放下箸子,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转头凝视着他,殷玉瑶水眸澄净。 夜,慢慢地深了。 安宏慎领着宫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了杯盘碗盏,两人相偎坐在桌边,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久久无言…… 六月初,燕煌曦偕同皇后殷玉瑶,带着一双麟儿,登上工部最新研造的辇车,开始南巡。 沿途之上,百姓们夹道相迎,争着一睹帝王风采,为着燕煌曦的安全,刘天峰等人本欲专设一支骑兵,将百姓驱散,却被燕煌曦拦下:“百姓者,朕之子民,不能与之同乐,朕心已不安,何言驱之?” 众将只好作罢,骑着马守在车边拱卫着,一面紧张地注意着四周百姓的动静,一面又要保护车中的皇后及皇子。 然而一路之上,却安静至极,并不见任何异动,但众将却不敢有一丝懈怠,夙兴夜寐,皇帝走到哪儿,他们便跟到哪儿。 快两岁的燕承寰却丝毫不懂大人们的烦恼,看着车外花花绿绿的世界,又是吵又是闹又是笑,还常常抓着车窗努力往外拱,要么就扯住燕煌曦的袍服不住地摇来晃去,弄得殷玉瑶浑身大汗淋漓。 燕煌曦转身看着像八爪章鱼般附着在自己身上的小东西,禁不住莞尔,一把将之抓起,举过头顶,向众人示意。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稀哩哗啦跪了一地,口中无比虔诚地高呼。 “寰儿!”燕煌曦英姿勃发,将儿子抱在胸前,伸臂一展,“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这是父皇的江山,也是你的!” 坐在车中的殷玉瑶听得这话,心内不由一震,抬手想要将那张狂的男子唤回,却终究作罢。 煌曦,此时的你,定然非常自豪吧? 你从来,都是个自豪的男人,孤傲的男人,铁血的男人,冷酷的男人,刚毅的男人……从前,我总是不知道,你的自豪,你的孤傲,你的铁血,你的冷酷来自哪里,可是此时此刻,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它,来自你的江山。 来自你身后,幅员万里的辽阔疆土。 你是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也是它最忠诚的守护者,它是你的使命,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理想,与信念。 煌曦,能嫁给你,并为你所爱,是我殷玉瑶这一生,最宏大的幸福。 我爱你。 也爱这片养你育你的土地。 “来――”那只铁臂,突兀地伸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只是微微一怔,殷玉瑶便站起了身,毫不迟疑地走到他身旁,平静地看着前后左右蜂拥起伏的人群。 “子民们,为你们的太子,为你们的皇后,尽情欢呼吧!” 燕煌曦宏亮的声音,像浪涛一般逐向四面八方。 万民耸动。 天下归心。 就连刘天峰等人,也禁不住热血沸腾。 燕煌曦微笑着。 是酣畅淋漓的笑,是俯仰天下的笑,是豪情万丈的笑…… 殷玉瑶微笑着。 是温柔敦和的笑,是妩媚动人的笑,是明眸善睐的笑…… 就连那两个延续他们血脉的孩子,也齐齐咧开小小的嘴巴,开心地笑起来…… 他们,是天皇贵胄,是这乾熙大陆上,最尊贵的一家子,他们的手中,掌握着光明,掌握着未来,也掌握着普天之下,万万人的命运…… 第227章 :辅政 第227章:辅政 青山夹道,碧树成荫。 明澈阳光有如飞瀑,投落在蓬蓬丛丛的枝叶上。 殷玉瑶的唇边,终于扬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开心啦?”附在她的耳侧,燕煌曦悄声低语。 略挑了挑眉,算是回答――这家伙,最近越来越骄狂了,若不压着他一点儿,没准会飞到天上去。 “等寰儿宇儿再大些,咱们就去登苍山,望东海,可好?” “你还想去哪里?”殷玉瑶拿眼斜他,“是不是真想化龙腾云?” “也行啊,”燕煌曦点头,“倘真能如此,也不枉负了这一生。” 殷玉瑶失笑――她的男人啊,只怕这一辈子,都改不了这样枭傲的脾气。 “皇上,”车窗外一骑闪过,却是刘天峰,“前方是瑞平郡,要整顿休息么?” “你说呢?瑶儿?”燕煌曦不答,却侧头看向殷玉瑶。 “我……”微微迟疑,殷玉瑶将目光转向两个孩子,但见他们睡得正欢实,又转眼瞅了瞅外面明晃晃的日头,轻声道:“那就……休息休息再走吧。” “你啊,”燕煌曦伸手捏捏她的鼻子,眸中难掩心痛,“总是为别人着想,却每每忘了自己。” “你不也常说,天下人都是你的子民么?民有所养,民有所安,民有所持,便是你今生最大的愿望?难道我如此处置,错了?” “不,”燕煌曦收笑,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你说的,正是我想的。” 殷玉瑶笑了。 倘若她说的,不是他想的,倘若他想的,不是她愿的,他们,又如何能一路执手,直到如今? 爱啊,这便是他们的爱啊,纵使一个眼神,一句话,也透着相知相依的灵犀。 队伍在驿站外停下,燕煌曦抱着承寰,殷玉瑶抱着承宇,两人一起下了辇车,在刘天峰等人的簇拥下,进了驿站。 皇帝亲临,让小小的驿站长受宠若惊,领着一众驿卒跪地相迎,由于紧张过度,薄薄衣衫渐渐被汗水浸得透湿,一阵风扫过,遍体津寒。 “起身吧。”燕煌曦将承寰递到随后跟进的刘天峰手里,一派和颜悦色,驿站长起了身,却仍旧两腿鼓战,面色微微泛着白,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燕煌曦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名叫,名叫狗六。” “扑嗤”一声,侍立于旁侧的士兵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不是……”站长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赶紧着改口道,“小时候的浑名儿叫狗六……后,后来入了私塾,先生起了学名儿,叫,叫张河……” “哦,”燕煌曦点点头,黑眸微微眯起,“张河?你是――本地人吧?” “回皇上,是,是――” “既是本地人,对本地的大事小情,官风民俗,可明白清楚?” 站长后背上的冷汗流得更欢:“清,清楚……” “那你,且说说看,今年瑞平郡的稻谷,长势如何?” “稻,稻谷?”站长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他平时忙于接待来来往往的大官小吏,巴望着能从中寻出条门道来,摆脱这小小驿站站长的身份,挣些零碎银子,改善改善家计,哪曾想今儿个果然是交着好运,破天荒竟让他得见龙颜,本想着说几句奉承话儿,圣心一欢慰,不定仕途大大风光,可是皇帝一开口,问的却是寻常百姓家事,而他本该心知肚明的百姓家事,却被抛在了脑后。 “怎么了?”冷眼瞅着他,燕煌曦心中已是明白了三两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扑通”一声,站长跪倒在地,冲着燕煌曦重重磕头,浑身筛糠也似。 “煌曦?”殷玉瑶闻声,放下承宇,从内里步出,瞧见外面的情形,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燕煌曦肃着脸,一言不发。 若照往日性子,没准儿早让人把这家伙拖出去砍了,只是如今做了父亲,多少懂得几分普通百姓的苦楚,是以摁捺着没有发作。 “退下吧。”瞅瞅他的面色,殷玉瑶轻叹一声,冲那站长摆摆手,站长如蒙大赦,连声都不敢吭,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 “你们也退下吧。”殷玉瑶举目看向左右。 刘天峰略一躬身,领着一众人等鱼贯而出。 “好了,”殷玉瑶这才近前,拉住燕煌曦的龙袖,轻轻晃动,略带三分娇嗔地道,“别生气了,啊?” “庸吏!”虽然再三按捺,燕煌曦仍旧忍不住咤斥了一声。 “都是为生计所迫,未免有些敷衍塞职了些,君王胸怀天下,难道不能容忍普通人小小的过错么?况且农耕之事,原不是他份内。” 燕煌曦这才稍稍顺了气,接着又道:“以管窥豹,可知这吏治,是该整顿整顿了。” “这话,倒是说着了,”殷玉瑶点头,“之前一直忙这忙那,却把这项大计给搁置了,你还是拟出章呈来,着人细细办去吧。” “依夫人看,交给谁比较妥当?” “自然是洪宇,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无论是京官,还是外官,抑或只是个小小的驿卒,品性优劣,才能高低,都在他的肚子里呢。” 燕煌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察觉到他的微异,殷玉瑶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怎么着?难道我……说错了?” “非也,”燕煌曦摇头,眸中浮起赞叹之情,“瑶儿,你现在,越来越有国母风范了,只怕代朕打理起朝政来,也逊色不到哪儿去。” “好好地,怎么说起这个来?”殷玉瑶撅起嘴唇,“人家不过是看你事忙,偶尔提个醒,怎么?你不乐意?” “乐意,你夫君我乐意之极,不若,”燕煌曦想了想,“现在寰儿宇儿一天天大了,你的身子也日渐清爽,在后宫里呆着没事做,怪烦闷的,你不如,来明泰殿帮我吧。” 殷玉瑶一怔。 “以你的聪明才智,处理吏治民情刑责,定然强于我,而夫君我么,自然还是排兵布阵,弄弄边防,打打外寇,你觉得如何?” 偌大一摊政事,却被他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寻常夫妻计较柴米油盐一般,殷玉瑶未及答言,却先失笑:“你就不怕外面那些老臣,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你……惧内?” “惧内?”燕煌曦一挑墨眉,“朕这只不过量才适用而已,你既有此才干,闲置在内宫,岂不可惜?况且我镇日一个人在明泰殿处理政务,接见那些老头子,也着实怪闷的,难道你就不怕,哪里钻出个妖精来,把你这帅气英俊还权倾天下的夫君给勾了去?” 殷玉瑶无力地朝天翻了个白眼――自成婚之后,尤其是两个儿子降生之后,这家伙越来越会撒娇了,从前向来不说的甜言蜜语,如今是一箩筐一箩筐,教她招架不住,也不知是谁教唆的,要是被她翻出来―― 嗯哼! 辅政么?辅政就辅政,倒不是她怕闷,也不是防着什么妖精,纯粹是,不想看他熬更守夜而已! 偌大一个燕国挑在他肩上,别人不知道他累,难道她还不知? 况且,燕煌曦那雷厉风行的性子,过于霸道的做事风格,有些时候的确会把小事化大,还不如她伸手接了,天大的干戈也能安抚下去。 “答应了?”瞅着她的面色,已知有七八分准,燕煌曦长长吁了一口气,侧身走到桌边坐下,拍拍自己的膝盖,冲殷玉瑶招手,“过来。” 殷玉瑶站着没动,飞眼朝外扫了扫,确定没人,这才提步走近燕煌曦,缓缓偎入他的怀中……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荷花香味,悄悄在屋中弥散开来,窗格子里透进的薄碎天光,洒在一对璧人身上……这画面,如此地美好,如此地和谐,如此地,让人不愿去触碰…… 次日一早,大队人马再次启程,向青芫、奉阳的方向而去。 每至一处郡府,郡守、长吏、百姓们,俱都跪地相迎,燕煌曦未作停留,只是命郡守到车前回话,幸而这两郡郡守是洪宇的门生,多多少少有乃师经世报国之风,对当地的一应大小事务如数家珍,燕煌曦听着满意,对二人大力褒奖。 再往南行,沿途的风景愈发熟悉,闻着车外偶尔传来的乡音,殷玉瑶心中不禁阵阵感慨。 奉阳郡。 燕云湖。 那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遥想六年以前,时光惊颤,那一瞬间的四眸相对,如今想来,仍有一种刻骨铭心之感。 “煌曦……”殷玉瑶禁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男子骨节突起的大掌。 “嗯?”似是知晓她的心意,燕煌曦轻轻儿地,将她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庞。 “你――”她瞅着他,眸底有些许迟疑,“那时逃出来,定然……惊险万分吧?” 燕煌曦沉默。 他们这些日子走过的路,便是他当年仓皇出逃的途径,那时他背负血海深仇,亡国之恨,那时他四面临敌,身处危境,命悬一线,那时他满怀戾恨,欲要焚天,欲要灭地…… 却在浩渺无极的燕云湖中,把她相遇…… 瑶儿,难道你真是上苍赐予我的光明?赐予我的温暖? 你用你的纯真,你的良善,你的坚执,一点点化去我的痛楚,我的焦灼,我的暴戾,还我一颗光明之心,坚毅之心,坦荡之情,还我一腔磊落男儿的情怀。 “瑶儿……”呢喃着她的名字,将身侧女子轻轻揽入怀中,几丝滚灼的泪意,温润了燕煌曦那一双,锋芒内敛的眸子…… 第228章 :古怪 第228章:古怪 小舟轻轻荡漾着。 船舱之中,燕煌曦与殷玉瑶并排而卧,旁边躺着两个幼子。 “瑶儿……”燕煌曦低低唤了一声。 “唔……”殷玉瑶含含混混地答应――连日车马劳顿,她确实有些累了,况且,身处自小熟悉的环境中,她也不由松驰了神经,任由倦意包裹身心。 眼见着她渐渐沉入憨眠,燕煌曦撑起身子,悄无声息地走出船舱,一叶小筏子划来,将他引向岸边。 幽碧丛林间,六月的阳光穿透叶隙,洒下无数光斑。 “福陵那边的情况如何?”盯着刘天峰,燕煌曦沉声开口。 “事情……”刘天峰的神情却有些迟疑,“事情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末将派人,悄悄前往福陵,见到了福陵太守葛新,问及郡内泰亲王残部之事,葛新细细告之,并遣衙役与前去之人,同往其出没处查看,可是对方似乎早已得到消息,隐踪匿迹,让前去之人扑了个空。” “哦?”燕煌曦的眉头高高皱起。 “不仅如此,末将的属下,还在福陵郡内,发现了……北黎郡人的踪迹……” “北黎?”燕煌曦心中微微一紧――若说这些年来,他心中有何愧疚之事,便是这北黎了――现在的北黎,便是当年的黎国,自大军东归后,燕煌曦将整个黎国改为北黎郡,由商达协助原黎国皇后文定慧治理,几年来倒也风平浪静,可是这会儿,怎么会有北黎的人,在福陵郡出没呢? 一时之间,君臣二人都沉默着,唯有几许细细的薄风拂过,吹得头上树叶吟吟碎碎地响。 “皇上,”刘天峰细细瞅了瞅燕煌曦的面色,“要……派人去觞城瞧瞧吗?” “……不必了。”良久,燕煌曦摇摇头,嗓音低沉,透着几许苍凉,“这件事,且由他去吧,还有,千万不要走漏消息,尤其是在皇后跟前。” “是。”刘天峰聆命,又道,“那福陵郡,皇上……要去吗?” “去,朕带一支骑兵,星夜赶往,后日即回。” “若皇后问起……” “你只说朕领人上山行猎便是,其余不用多言。” 这一次,刘天峰却选择了沉默――倒不是他不愿从命,而是依娘娘的聪明,只怕不难揣度出事情的内里究竟。(..info无弹窗广告) 太阳偏西之时,殷玉瑶睁开了惺忪睡眼,从半敞的船窗里望出去,只见一湖烟波盈盈,被空中的晚霞涂抹得如梦似幻。 燕煌曦躬着身子进来,便见她托着腮儿,靠在小几上发呆,当下凑近前去,压低了嗓音道:“想什么呢?” 殷玉瑶的眼珠儿慢慢转了两转,方慢抬了下颔瞧他:“几时了?” “戌时三刻。” “哦,”侧过身子,殷玉瑶抱起小承宇,轻轻拍了拍,状似随意地道,“这小家伙,睡得倒是踏实,几个时辰了,没吵没闹。” 从她怀里接过孩子,抱在胸前,燕煌曦抬手在那小脸蛋上掐了两把,谁想小承宇一咧嘴,竟“哇”地哭了。 “瞧你,闯祸了吧?”殷玉瑶不满地生嗔,伸手将孩子抱回,轻轻地哄逗着,很快,小承宇不哭了,但也不肯睡觉,大睁着双眼,骨碌碌地瞅着自己的爹娘。 殷玉瑶轻声哼哼,逗弄着孩子,燕煌曦在旁看着,窗外的霞光慢慢黯淡,深黛色天空中,一轮莹月显得愈发清晰…… “你怎么,还在这儿?”忽然,殷玉瑶抬头,轻描淡写地扫过燕煌曦的面庞。 “什……什么?”燕煌曦的目光却有些闪躲。 “你不是有要紧的事,急着办么?” 燕煌曦神情一凝,那句“你怎么知道”,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来。 “早去早回。” 在他最后迈出船舱的刹那,背后的女子,安静吐出四个字来。 安静,真地很安静。 夜风卷起男子玄色的袍角,划出几道浅弧后,归于沉寂。 …… 嗒嗒,嗒,嗒嗒嗒…… 迢递官道上,响起多年不曾再有的惊急马蹄,有驿卒揉着惺忪睡眼,提着明晃晃的灯笼走上角楼,欲查探究竟,却看到数十飞骑,从山林间一晃而过―― 沿着燕云湖一路往北,便是福陵郡。 燕煌曦领着骑兵,快马加鞭,在凌晨时分,驰至郡府,未及休息整顿,直奔泰亲王王府。 王府坐落在郡府东城,占地颇广,外围共有五条大街,十来道大小院门。 将众士兵分成四队,从各个方向包围王府,而燕煌曦自己,单枪匹马,扬鞭直取王府大门。 微薄晨光中,黑漆大门上的铜锁,反射着淡黄色的光。 冷眼看了片刻,燕煌曦打马近前,长剑一挥,已然将铜锁斩落,厚重院门应声而开,阴湿气息和着微冷的晨风吹出,直扑在燕煌曦脸上。 他不由皱了皱眉头,随即锐眸一闪,打马跨过高高的门槛。 踏上青石甬道,抬眼便见一面宽大的照壁,上面竟隐隐刻着一条龙,但不知何故,似乎没有雕凿完成,只是个初胚。 扯扯唇角,燕煌曦勾起抹冷笑,心中松懈多时的弦却蓦地绷紧,常年培养起来的危机意识告诉他,这座宅第中,必有古怪。 绕过照壁,便是一排六开间的正厅,厅门上也落了锁,门外的石阶之上,铺满黄色的枯叶,廊下结着一面面蛛网,显出多日未有人迹的荒凉。 默了半晌,燕煌曦正欲调转马头往后院去,忽听得那厅内“吱吱”一声响,似老鼠在叫,似乎又不是。 墨眉一掀,燕煌曦再不迟疑,翻身跃下马背,一掌挥出,两面雕花门扇应声而碎。 是时晨曦未明,几抹浅光投入厅中,映出满地灰尘。 五年了。 昔日客似云来的泰亲王府,如今已是门可罗雀,罕有人迹。 可是……燕煌曦仍旧敏锐地嗅出,空气中那一缕新鲜的燥热。 或者,是外来者留下的味道。 但他只是停在了门前,再没有进去。 “皇上……”刘天峰绕过照壁时,看到的便是那一抹沉凝如山般的人影。 收敛了满眸寒气,燕煌曦慢慢地转过身。 “福陵郡守来了,就在外边候着……” “传他进来。”燕煌曦低声命令道。 少顷,福陵郡守葛新躬着腰步进,在燕煌曦面前跪下,神色恭谨地道:“微臣拜见皇上。” “平身吧,”燕煌曦嗓音沉稳,目光深凝着他的面容,观察着他每一丝神情的变化,“丞相洪宇,是你的老师?” “是。”葛新起身,从容不迫地答道,“微臣不才,是丞相最不成器的弟子。” 燕煌曦笑了笑,又道:“在此处任郡守几年了?” “三年。” “三年?如此说来,是泰亲王事发之后?” “是。” “泰亲王残部在暗地里活动,你是如何知晓的?”燕煌曦的双眼忽然一厉! 葛新心中一咯噔,迅疾平复心绪,仍然坦然无畏地道:“是微臣推测的。” “推测?”燕煌曦龙眸微眯,两眼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葛新,你的胆子着实不小啊,仅凭个人臆测,就敢写成奏折贸然上奏,就不怕朕治你个欺君之罪,将你满门抄斩?” “微臣虽是推测,却也有真凭实据?” “真凭实据?在哪里?” “就在这座宅子里。” “哦,”燕煌曦面色稍稍和缓,“且细细说来听听。” 葛新整整衣衫,一脸不慌不忙:“其一,泰亲王王府空置四年有余,周边街道却干净整洁依旧,显见得有人暗中照理;其二,皇上请看这院子里的花草……分明有近期整剪的痕迹。” 燕煌曦转头看了看,不说话。 “其三,是税收。” “税收?”燕煌曦一惊,“这泰亲王府有没有人暗中活动,跟税收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葛新笑了笑,“微臣是从前任郡守杨君缜手中,接过福陵郡的,当时微臣便查过,福陵郡每年税入三十万钱,可是几年下来,微臣暗地里查访,方知实际税入每年六十万钱……也就是说,有三十万钱不知去向,杨君缜本是泰亲王的亲信,那三十万钱去了哪里,不言而喻,可问题在于――自打微臣任职以来,每年仍有三十万钱的税入,不知去向,皇上且想一想,如此大宗的钱款,被什么人拿走了?” 看着这个身高不及中人的男子,燕煌曦愈发心惊――长久以来,他一直觉着,自己已是聪敏之极,不曾想,这天底下有心之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葛新点到为止,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对这位皇上,他虽说从未谋面,可也多多少少知道些他的性情,谙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朝阳已经上了院墙墙头,炽金的光洒下来,给颓废的院子增添了几许生气。 抬头朝天空里看了一眼,燕煌曦忽然转身便走。 “皇上,”刘天峰提步追上去,“这里的事情――?” “交给葛新吧。”燕煌曦抛下一句话,人,已经过了照壁。 虽然只是短短一面,但他已经无比确信,福陵只要有这个人在,那些泰亲王的残部,绝对翻不了天去。 刘天峰却有几分摸头不知脑,转头朝立在原地岿然不动的葛新看了一眼,这才飞步离开了泰亲王府。 日暮时分,燕煌曦赶回了燕云湖,换好衣衫,才往湖里去寻殷玉瑶。 小舟中时光静好,殷玉瑶手里抱着承宇,身旁睡着承寰,一双麟儿安泰异常,燕煌曦那颗微微躁动的心,刹那便平静了。 “回来啦?”抬眼瞅见靠在门边儿的人,殷玉瑶微微浅笑。 “嗯。”燕煌曦答应着,慢慢儿走进,在她面前蹲下,凝眸看着承宇,目光中满是少见的温情与宠溺。 “你抱抱,”将孩子塞到他怀中,殷玉瑶掩唇打了个哈欠,“陪他们一天,累得我骨头都软了。” “做什么不让佩玟他们来帮你?”燕煌曦一面逗弄着小承宇,一面言道。 “我……”殷玉瑶想说什么,却忽然打住话头,只因为她后边儿那句话,不妥。 她想说,我想多陪陪他们。 可是这话,分明带着些……不祥的意思,自然是不说出来的好。 船舱里的气氛就那么凝住了。 “对了,”忽地翘唇一笑,殷玉瑶言道,“我让冉济他们去抓了些新鲜的银鱼,今晚我们去岸边,星夜烤鱼如何?” “你让冉济去抓鱼?”燕煌曦却亮了眼,忍不住讶呼,然后忍俊不禁――一想起冉济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再想想他抓鱼的狼狈样,让人不开心都很难。 “怎么?”殷玉瑶右手支颐,调皮地眨眨眼,“有什么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燕煌曦连连点头,“早知道,就让他多抓一些,带回宫里去吃。” “回宫?”蛾眉微微耸动,殷玉瑶的笑一点点凝固,“要回宫了么?” 燕煌曦瞅瞅她:“你的意思呢?” “回宫……就回宫吧。”殷玉瑶垂下了眸子――这趟莫名其妙的南巡,给她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趁早结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煌曦,你巴巴儿跑这么一趟,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229章 :真心 第229章:真心 皓月当空,夜幕宛若琉璃,皎皎月华如水银般铺泄一地。 丝丝袅袅的雾气从湖面上升起,遇着泌冷的风,化作颗颗晶莹的露珠儿,滚入荷叶之中。 篝火澄明。 燕煌曦与殷玉瑶,席地对坐。 敛去白日里种种烦思,殷玉瑶尽可能地,平静柔和地看着身边这男子。 因为,他需要。 他这二十多年,要么仗剑于江湖,要么颠沛于烽烟,很少有片刻安宁的时光。倘若可以,她真想多疼他一些,就像……宠一个孩子那样。 燕煌曦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烤鱼,心中却思量着别的事。 “我来吧。”一只纤纤玉手从旁伸来,拿过串鱼的铁钎。 燕煌曦一怔,这才发现手里的鱼已经有些焦了,歉意地笑了笑,反握住殷玉瑶的手:“我们一起。” 鱼片已经烤得焦黄,油汁浸出,滴滴嗒嗒地落入篝火之中,溅起几朵明亮的火花。 抹上调料,燕煌曦亲自尝了一口,这才取下一片来,递到殷玉瑶唇边:“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就着他的手,殷玉瑶衔住鱼片,细嚼慢咽一番,莞尔浅笑:“确实不错,看来夫君你烤鱼的手艺,可是大有长进啊。” 夫君?燕煌曦心内一暖,将手中的空铁钎抛开,顾不得掌上油腥,一把将殷玉瑶抱过来,俯身重重一吻。 “嗯――”殷玉瑶娇嗔地将他推开,“瞧你的猴急样,脏死了!” “嫌我脏?”燕煌曦不满地扬起眉头,“我再脏,也没有当初从湖里爬起来时脏吧?那时你不嫌我,现在倒讲究起来了?” 说完,从地上随便抓了两把土,就朝殷玉瑶的脸上抹去。 殷玉瑶“呀”地叫了一声,也自抓了两把土,塞进燕煌曦的衣襟里,两个人就那么在草丛里滚刨起来,笑声闹声搅乱了月光湖景…… “皇上他们……”不远处守卫的士兵们听得湖边的动静,都不禁伸长脑袋,欲要探个究竟,却被刘天峰几个脑锛儿给弹了回去:“站好站好!眼珠子瞧哪里?” 士兵们嘀咕着,却不敢不从命,一个个退回原处,刘天峰朝篝火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回头时,唇角分明有着生动的笑痕。(..info好看的小说) 皇上,皇后,请尽情放纵你们这一刻的欢乐吧,倘若天下夫妻都像你们,这世间,便再没有痴男怨女,没有那么些爱而不得,爱而难得的悲伤与悱恻。 我刘天峰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可是这些年来看着你们的苦楚,谙着你们的幸福,也着实,唏嘘不已啊。 背对着湖岸的方向,这个素来刚硬的男子,禁不住抬手,擦了擦微润的眼眶―― 只愿一心照明月,无有苍生无有天。 这一刻你的心中只有我,我的心中亦只有你,就连那两个延续他们生命的稚子,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值得的。 懂爱的人会明白,为了这心意交融,灵魂相合的一刻,无论忍受多少的磨难,无论承担多少的痛苦,甚至面对死亡的威胁,都是值得的。 易得之事易失去,难得之事难失去。 世间有哪一段感情,能够不经历一点儿磨难,便终至完满? 只可叹,世间男女,耽于欢愉者多,真正深谙爱之要义者,却少之又少。 清澄澄月光下,静悄悄夜色中,他们久久地凝望着彼此。 无有一字言语,却早已福至心灵。 “瑶儿……”将女子深深拥入怀中,燕煌曦一声低叹,轻轻阖上了双眼…… 月亮隐没进了云里,湖水流动的声音,夜鸟偶尔扑腾翅膀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地清晰,也格外地生动…… 他们静静地卧着,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在这个静谧的夜里,他不是帝王,只是万古洪荒以来,一个赤诚的生灵,她也不是什么皇后,而只是一个渴望爱,渴望光明的灵魂。 他们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相遇、相爱、相别、相离,最后在一起。 也许连上苍,也听到燕煌曦那一声沁血含泪的嘶喊: 为什么天要诛我,地要灭我,我们不过是相爱了! 曾经,天要诛他们; 曾经,地要灭他们。 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悲痛,他们的绝望,如滔天的烈火,如奔腾的江河,如喷发的岩浆…… 可是直到一切归于静水流深,他们才依稀悟到,那一场场灾难背后,早已隐伏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幸福。 常人难以想象,也着实无法看见的幸福。 幸福是自己争取的。 有时候,幸福甚至需要以命相搏。 因为这样得来的幸福,才最真实,才最有价值。 不经历如许多的磨难,他们如何能心意相通?如何能灵魂相锲?如何能面对之后将要到来的重重考验?如何能引领这个庞大的国家,甚至整个乾熙大陆,走向光明?走向强大? 瑶儿,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更加坚强; 煌曦,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要更加勇敢。 当两个孤寂的灵魂于茫茫人海中相遇,那一刻爆发出来的,惊撼世界的力量,才是真正,爱的力量。 朝阳带着湿漉漉的薄雾,从地平线下升起,朦朦初光洒在那一对男女身上。 燕煌曦睁开了眼,却没有动。 耳中,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像影蜂的翅膀一般轻轻颤动。 看着那碧蓝的天空,他不由圆了圆唇形,轻轻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身为天子,他却从来不信天,也从来不信命,平生唯有这三个字,方是最真诚的,比他登上祀坛,跪在祖庙之中,更真更诚。 谢谢你把她送到我身边。 谢谢我们的流年相遇。 谢谢你……终究肯成全,肯放过,肯赐我们的爱,以一线生机。 的确。 的确只是一线生机,而他们终究凭着这微弱的一线生机,努力着将希望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成就如今的――天下。 瑶儿,这个天下是我的,却也是你的。 没有了你,纵有天下,对我燕煌曦也全无意义。 殷玉瑶已经醒了。 并且醒了很久。 但是她一直没有动弹。 燕煌曦在心中说的那些话,她字字句句,听得无比清晰。 却没有感动。 只是一种宁静,一种空明。 如果一对男女的感情,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那么说与不说,做与不做,甚至连眼神都不需要,单单是对方一丝心念的流转,另一方都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并,视之为自然。 你以真心待我,自然能看到我之真心,倘若你并非以真心待我,则我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真心。 便是不蒙尘的心,不搀杂任何一丝俗念俗意之心。 真心。 便是你打万丈红尘中过,于名利场中颠扑,可是当喧嚣淡去,沉归夜色寂寂,也无法忘记的那些人,那些事,便是你的真心。 自古以来,名利权势容易得,真心半个也难求。 倘若寻寻觅觅间,得着一颗真心,如何能不捧在掌中,含在口里,甚至,时刻以命相护? 若我的命是你的,你的命也是我的,又何须别的言语,修饰扭曲? 启程之时,刘天峰等人都发现了燕煌曦与殷玉瑶之间的古怪,那就是,他们两人,都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即便有时候燕承寰与燕承宇哭闹,夫妻二人也总是很有默契地,一人去哄一个。 刘天峰先是心里惴惴,想着昨儿个这两人还好好地,不会今天又闹什么矛盾了吧?可是冷眼细瞅着,又着实不像。 傍晚时分,队伍已至青芫郡,刘天峰领着人清扫驿站,伺候燕煌曦与殷玉瑶入内休息,又亲自让人备办了酒饭,送入厢房内。 及至饭罢,刘天峰奉茶,终是忍不住问道:“皇上……末将……” “你怎么啦?”燕煌曦抬头看他,眉宇间的神色详和至极,比之从前的意气风发大为不同。 “末将,”刘天峰甚少见他这个模样,心下愈发惴惴,“末将,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不对?”燕煌曦搁下茶盏,“这话从何说起?” 刘天峰苦闷地搔脑袋――皇上,您这不是给末将出难题么?分明是您和娘娘身上透着不对劲儿,怎么却问起末将来了? 倒是殷玉瑶通透,一下子明白过来――想是她和燕煌曦身上的变化过大,让身边人难以接受罢了。 “刘将军,”微抿了口茶,殷玉瑶淡淡浅笑,“你只要记着,皇上还是皇上,本宫亦还是本宫,那就行了。” “皇上,还是皇上?皇后,还是皇后?”刘天峰闻言,反而更加迷糊了――皇后这话,是打的哪门子哑谜呢? 是呢。 在聪慧过人的皇后面前,在城府内敛的皇帝面前,是越来越多的人,摸不着头脑了。 次日辰时,队伍离开青芫郡,向着浩京的方向进发。 已经是七月初了,阳光越发炽烈,燕煌曦放下纱帘,将两掌分开,放于一双稚子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殷玉瑶瞧着他,眼中浮起几丝好奇。 “运功驱暑。” “驱暑?”殷玉瑶莞尔,“是天禅功么?” “嗯。”燕煌曦点头,看看她又道,“不单我的天禅功,你的天和功,也能,驱暑避寒。” “哦?”殷玉瑶的兴致顿时提了起来,黑眸转动,“你教我。” “好。”燕煌曦再次点头,正要教授口决与她,面色忽然微微一凝,双唇随即合拢。 “出事了。”几乎是第一时间,殷玉瑶也感觉到了,那来自外面的气息波动,遂一把按住燕煌曦的胳膊,“我去。” “小心点,别逞强。”叮嘱了一句,燕煌曦看着她掀帘出去,自己却仍旧缓缓收回内息,一手抱起个孩子,站起身来。 如今,这三个人,便是他的整个世界,也是他的整个天下,无论失去谁,他燕煌曦都会鲜血淋漓,生不如死。 而保护他们,便是他肩上,最沉最重,却也必须要担负的责任。 第230章 :危机 第230章:危机 微凝双目,殷玉瑶朝前看去。(..info) 树影丛丛,幽谧而安静,并不见什么异常, 可她却拧起了眉头。 毕竟是打刀山火海里过来的,对于危险的敏锐直觉,超越了太多的人。 “刘天峰,”略略顿了顿,她沉着嗓音叫了声。 “娘娘有何吩咐?”刘天峰打马走过来。 “停止前进。”殷玉瑶言简意赅地道。 “停止?”转头朝前方的道路看了一眼,刘天峰面现疑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殷玉瑶神情冰冷,与这些日子以来的温和,判若两人。 “是。”刘天峰不敢再多说什么,调转马头而去。 长长的车队停了下来,偶尔有几匹马,打着响鼻,发出咴咴的低鸣。 默然片刻,殷玉瑶正要跃下辇车,前去查探究竟,后方一只手伸来,摁住了她的肩膀:“我去。” “不行。”看着将两个孩子夹在同一个胳肢窝下的燕煌曦,殷玉瑶口吻决绝,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去。”定定地看着她,燕煌曦一双黑眸宛若玄潭,带着同样的坚执。 也不同他争执,殷玉瑶只是满脸的毫不退让。 “驾――”但听得一声长呼,却是刘天峰打马冲了出去,直奔那片幽林。 良久,密林中声息俱无,不见丝毫动静。 立在车上的殷玉瑶忽然一把抱过燕煌曦,重重吻上他的唇,趁着他愣神的功夫,重重一指戳在他的后背上。 “你――”燕煌曦只来得及发出声低呼,整个人已经凝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殷玉瑶飞了出去。 “扑扑扑扑――”她的身形消失后不久,树林里忽然飞出群群麻灰色的鸟儿,四下惊蹿乱啼。 “弓箭手!”强行冲开被封的穴道,燕煌曦怀抱稚子,厉声疾喝,所有弓箭手立即集中到辇车两旁,张弓搭弦,锐寒箭头瞄准前方的树林。 深提一口气,燕煌曦运功结出厚厚的气墙,将自己和两个孩子牢牢护住,缓缓驱动辇车,向前驶去。两侧弓箭手紧随左右。 “叮叮叮叮――” 一阵金属交击的声音突兀从林中传出,却是殷玉瑶,手执金簪,与数十名黑衣人斗在一起。 招式凌厉,组织严谨,分明是经过数十载专业训练的杀手,不过,此时的殷玉瑶也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手中金簪化作点点流光,与锋寒剑刃激烈相撞。 见她安然无恙,燕煌曦整个人彻底冷静了。 只是眼前这情势,倘若两边―― “嗖嗖――” 刚思及此处,道旁的草丛里、头上的树冠中,便飞出无数寒星,如疾雨般狂射而至,相随护驾的士兵们立即哐哩哐啷倒下一片。 “快退回去!”挥簪继续与黑衣人缠斗,殷玉瑶大声高喊。 燕煌曦却充耳不闻,命令众军士慢慢退出树林,自己却驱赶着辇车,靠近殷玉瑶,同时集中意念心语:“瑶儿,不要慌张。” 在第一时间,殷玉瑶便感到了他的心意,当下敛去慌乱,一心一意对敌。 连续有三名黑衣人中簪坠地,失去战斗能力,原本的伏击圈也出现了破绽,被殷玉瑶逐个挑破。 近了,越来越近了。 “瑶儿,上车。”燕煌曦再次言道。 见两人即将汇合到一处,剩下的黑衣人也发了狂,争相扑向殷玉瑶,欲将其置于死地,殷玉瑶娇躯微拧,忽地在旁侧一棵树上重重一拍,无数落叶纷纷坠下,刹那间迷乱了所有人的视线,而殷玉瑶逮着这空隙,凌空一翻,稳稳落于车头,进了燕煌曦的保护圈。 “做得好。”燕煌曦轻声赞许。 殷玉瑶却未见开心:“现在,怎么做?”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只要冲出这片树林,就安全了。” “有道理。” “想不想知道,当天禅功,与天和功汇聚一处,会发挥什么样的威力?” 殷玉瑶一怔――虽说离当初在雪寰山下,君至傲传她天和功,已有数年时光,但却从来没怎么运用,此际听燕煌曦提及,方晓这内里还有玄机。 “要我怎么做?” “集中注意力,随我的意念运功就成。” “好。”殷玉瑶点头,便听得燕煌曦的心语源源不断地传来―― “抱元守一,心观天地,星辰万物,和和道济……” 数字口决刚一念完,耳旁飒飒一阵风响,像是飞了起来,汽浪排山倒海一般,层层叠叠,压得四周的树木嘎嚓嘎嚓响个不住―― “行了。” 随着燕煌曦一声低语,所有罡气戛然而收,慢慢地,殷玉瑶睁开眼,举眸望去,但见适才的树林已被夷为平地,剩下数十名面如土色的士兵,还有……近百具黑衣人的尸体。 那是他们的杰作? 迎着她迟疑的目光,燕煌曦微微点头。 情不自禁地,殷玉瑶吐了吐舌头――早知两人和二为一如此厉害,她也用不着出来冒这个风头了。 可是――目光凝聚在一株歪倒的大树下,她的欣喜之情凝固了。 “刘将军,刘将军。”几名见机得快的士兵飞步赶过去,吃力地将大树推开,扶起瘫倒在地的刘天峰。 刘天峰面色苍白,气息微弱,胸襟上还有鲜血不断渗出。 将孩子递到殷玉瑶手里,燕煌曦下了辇车,几步走到刘天峰跟前,拿起他的胳膊,两指扣上他的脉门。 “怎么样?”殷玉瑶也下了辇车,满眸关切地道。 燕煌曦摇摇头,没有说话,贴住刘天峰的掌心,缓缓注入股内力,然后转头叫过两名士兵:“取担架来,抬刘将军上路,好生看顾。” “是!”士兵们答应着,自去办理,燕煌曦才又转身,去查看那些倒地亡毙的黑衣人。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去,归巢的昏鸦在头顶盘旋,发出令人心烦的叫声。殷玉瑶一脸沉静如水,直到燕煌曦站起身来,方才踏前两步,却也只是瞧着他的面色,并不说话。 “走吧。”良久,神情沉凝的男子接过承寰,朝辇车走去。 两人沉默地上了辇车,领着一众略显散乱的士兵,继续踏上返京的道路。 第三日下午,队伍缓缓自浩京南门驶入,洪宇铁黎等文臣武将,齐至城楼下相迎。燕煌曦一脸云淡风轻,先是褒奖了众人,然后命士兵们各自回营整顿,而自己,偕着殷玉瑶回转凤仪宫。 一切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仿佛半途中那一场刺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浴池。 卸下满身风尘,夫妻俩相对倚在大理石池壁上,双目微阖。 “你,想到了什么?” “嗯?” “这一次,只是试探。” “嗯?” “他们的目的呢?谁是主使者?后面……还有什么计划?” 终于,燕煌曦缓缓睁开了眼。 “煌曦,”殷玉瑶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这些日子我们是不是过于松懈了?” 男子目光深凝,右手抬起,食指指尖落在殷玉瑶的唇角:“对不起。” “好端端的,你说这话做什么?”殷玉瑶语带不悦。 长长叹了一口气,燕煌曦眸中浮起几许苦涩:“我原本想,给你一方平稳的天下,我原本想,偕着你,多过些安静的日子……” “不是你的错,”殷玉瑶也抬起手,以柔指摁住他的嘴唇,“煌曦,你已经做得很好,都是这天下的人心,过于躁动不安……” “瑶儿……”痴痴地望着她,燕煌曦有些醉了――她的宽容,她的善解人意,总是带给他意外的惊喜与宽慰。 “很多时候,有麻烦也并非坏事啊,”殷玉瑶微微地笑,“身为一国之君,自然要面对很多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倘若不是这些潜在的敌人,你又如何知晓自己,到底有多大能力,做得成多大的功业呢?” “你的话,总是这样有道理。”疼宠地捏捏她的鼻子,燕煌曦收了眸中那份冷色――瑶儿,有你在身边,我还有何可惧,有何可畏呢? “很多时候,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也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办法。” “行啊,”将她圈入自己怀中,燕煌曦唇边的笑愈发鲜明,“且让为夫,听听瑶儿的高论。” “切!”殷玉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个家伙,最喜欢卖关子,什么事藏在心深处,非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肯让她察知的,虽然她也清楚,他这么做,无非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可是,可是她就想与他祸福与共,共同承担一切嘛! “怎么?瑶儿这是在生气啦?”男人低头哄逗她,凑唇在她耳后吹了几口气,殷玉瑶伸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重重捏了一把,燕煌曦夸张大叫,殷玉瑶却早将他甩开,攀着阶沿离开了池子。 外面大宫女佩玟听见响动,捧着干净衣袍走进,殷玉瑶接过穿了,正低头仔细系着襟带,却听外面响起安宏慎小心翼翼的声音:“皇上,奴才可以进来吗?” “什么事?”燕煌曦仍旧斜斜倚靠着池壁,神情慵懒。 安宏慎这才碎步走进,飞快扫了一眼殷玉瑶,然后走到池边,俯低身子,说了句什么。 燕煌曦霍地直起修长的身子,又慢慢,慢慢地重新躺回去,冲安宏慎摆摆手道:“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 斜签着身子,安宏慎退了出去。 片刻,殷玉瑶收拾齐整,转头看向燕煌曦:“你是继续泡着,还是起来?” “朕……”燕煌曦的话音中,有着刹那犹疑,“想再呆一会儿……你先回凤仪宫,我晚些时候便去。” “嗯”了一声,殷玉瑶也不细究,带着佩玟一行人,先行离开了浴池。 待她一走,燕煌曦立即起身上岸,大声喊道:“安宏慎!” “奴才在!”安宏慎小跑步奔进。 “信呢?”燕煌曦扫他一眼。 从袖中掏出封密函,安宏慎恭恭敬敬地递到燕煌曦面前。 白色的外皮上,写着墨色深浓的四个字: 皇兄,亲启。 信是已经前往洪州驻防的燕煌晔寄来的。 洪州地处仓颉、大昶接壤的要冲处,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要地,正是因为这一点,燕煌晔才自请前往驻守,就是为了保大燕内境安宁。 他到洪州已有一段时日,一直没什么音讯,此时却巴巴儿传封急函回来,到底,所为何事呢? 第231章 :中毒 第231章:中毒 信纸,慢慢地打开。 却是,一片空白。 不好。 一丝锐光从燕煌曦眸中划过,信纸落地,而他,整个人也慢慢向地面倒去。 “皇上!”安宏慎神色大变,赶紧上前一把将他扶住,同时口内大声疾呼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几名太监闻声匆匆奔进,乍见室中情形,面色齐齐大变,扎煞着手儿不知如何是好。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过来!”安宏慎厉声疾呼,额上已是汗珠滚滚――信,是他拿来的,不料却发生了这样的事,要他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向所有的文武百官交代?只怕不到明日天亮,他,他―― “安总管,现在,现在怎么办?”一名小太监嗫嚅着道。 “去,去凤仪宫……”安宏慎双腿酸软,兀自强撑着道。 一众太监沉默着,抬起燕煌曦,方出浴池,便遇上正率着侍卫巡逻的殷玉恒。 “站住!”凌空一声炸喊,众太监吓得扑通跪地,燕煌曦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显露无遗。 “皇上这是怎么了?”殷玉恒快步走过来,已是十七岁的少年,哦,或者可以说,是男子汉,浑身上下散发着慑人的气息,已经十足十是一个英姿勃发的将军了。 “皇,皇上……”小太监们惴惴不敢语,只是拿眼去瞅安宏慎。 “殷,殷将军……”安宏慎慢慢直起腰,对上殷玉恒那双冰冷的黑眸,“请,请速送皇上,去,去凤仪宫……” “我是问你――”殷玉恒加重语气,“皇上,怎么了?” “奴才,奴才也不清楚,适才有快马,送来辰王燕煌晔的急信,奴才呈给皇上亲启,不想,不想――” “信呢?”殷玉恒的脸,顿时黑了。 “……在,在浴池……”安宏慎抬手指向后方。 “起来,”殷玉恒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送皇上去凤仪宫。” 太监们这才噤若寒蝉地站起身,抬着燕煌曦继续往凤仪宫而去。(..info)殷玉恒自己虎步生威,直奔浴池。 穿透空中弥漫的雾气,殷玉恒将整个浴池尽收眼底,除了一块块光洁如镜的大理石方砖,哪有什么密信? 难道,安宏慎在说谎?殷玉恒的心微微往下一沉,蓦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直奔凤仪宫。 凤仪宫中。 殷玉瑶正倚在床榻上,拿着卷史册,就着烛火细读,忽听外边儿传来阵阵惊急的脚步,当即放下书册,叫过佩玟道:“你出去瞅瞅,看看是不是皇上回来了,速来回报。” “是。”佩玟领命而去,片刻面色大变,奔回殿中,眸中满是惊骇,“娘,娘娘……” “嗯?”娥眉微微掀起,殷玉瑶正想细问,后边儿一众太监抬着昏迷不醒的燕煌曦,已然进了寝殿。 “哗――”地一声,桌上灯盏掉落于地,滚了几滚,随即熄灭。 “煌曦!煌曦!”殷玉瑶顾不得许多,翻身下床,几步扑到燕煌曦身边,瞪大了眼睛轻唤。 男子一动不动,薄唇紧紧地抿着,单从面色上瞧去,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是安宏慎等人慌急的神色,十分清晰地告诉她,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御医呢?叫御医来!”再抬头时,殷玉瑶的神情已经镇定了许多。 安宏慎这才恍然大悟,一个耳光重重抽在自己脸上,随即忙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稍倾,御医院掌案蒋德匆匆奔进,急步上前诊视。 殷玉瑶半蹲在地上,一双莹眸眨也不眨,只盯着蒋德那张脸。 半晌,蒋德收回手,神色迟疑。 “照实说。”在他尚未启唇之前,殷玉瑶便沉声命令道。 “启禀娘娘,”蒋德脸上浮出丝愧色,“微臣无能,诊断不出。” “诊断不出?”殷玉瑶目光疾闪,看不出是恼是急还是别的什么,只嗓音微微有些走调,“果真?” “确实。”蒋德硬着头皮,捺住心中慌乱――皇上脉搏平稳,面色气息也与常人无异,实在瞧不出是哪里不对,事关龙体安危,若无十成把握,他确实,什么都不敢说。(..info无弹窗广告) “退下吧,”殷玉瑶摆摆手,“你们,也都退下。” 蒋德同着众人起身,行礼后慢慢退出。 “佩玟……”一手扶住燕煌曦的肩,殷玉瑶低低地唤,嗓音中带着几许轻颤,“你来――” “娘娘……”佩玟走到她跟前,也蹲下身子。 “扶,扶皇上上榻。”殷玉瑶吃力地说道。 佩玟赶紧伸手,帮着殷玉瑶,将燕煌曦扶上了床榻。 “你也……下去吧。”背对着佩玟,殷玉瑶艰难地吐出五个字。 “娘娘,”佩玟满眸关切地看着她,“就让奴婢留下来,着力伺候吧。” “下去!”陡然地,殷玉瑶一声疾喝。 佩玟浑身一颤,方答了一声“是”,慢慢地退出寝殿,随手轻轻掩上殿门。 “煌曦……”殷玉瑶一声轻唤,全身脱力地倒向床榻,眸中那两串忍耐许久的泪水,滚滚而落。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为什么就是逃不开阴谋,逃不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始终存在的层层蛛网? 原以为回到宫中,便足够安全,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恶毒,层层设伏,机关算尽。 煌曦,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姐姐――”不知何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的身后。 “阿恒……”拭去腮边泪水,殷玉瑶慢慢地直起身,有些吃惊地看向轩然而立的少年,“你,你怎么来了?” “他,”殷玉恒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床上的男子身上,“怎么样?” 殷玉瑶没有回答,只是红着眼圈儿,摇了摇头。 殷玉恒黑眸微沉,抬步踩上脚踏,伸指搭上燕煌曦的脉门。 “你――”殷玉瑶看着他,目露微讶,“这是做什么?” 殷玉恒不答,只是微微垂下眸子,尔后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他中毒了。” “什么?”乍闻此言,殷玉瑶有如五雷轰顶,“什么毒?” 殷玉恒再次摇头,非常坦诚地道:“我不知道。” “那你如何肯定,他是中毒?” “内息。” “内息?” “是的,姐夫中的毒,与寻常毒物有所不同,御医们也难以察觉,但我与姐夫的基本内功,皆传承自铁大将军,是以,我能察觉到他内息的异常。” 殷玉瑶心中一动:“那,你可有办法?” “没有。” 重重地咬咬唇,殷玉瑶再次开口:“这毒……有碍吗?” “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你的意思是――” “这毒非常奇怪,目前的症状只是让姐夫陷入昏睡,但到底有无妨碍,我也不敢断定,怕只怕――” “那么,外祖父呢?外祖父能救吗?” “铁大将军?”殷玉恒略一迟疑,随即再次摇头,“怕也不能。” “那,我该怎么办?”殷玉瑶眼中,浮出浓浓的焦灼,还有绝望。 “若说这世界上,还有谁能瞧出姐夫这病的根由,只能,是他。” “他――?”殷玉瑶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君至傲?” 慢慢地,殷玉恒点点头。 “对,就是君至傲,”殷玉瑶激动地站起身,在床前来来回回地走动着――经历如许多的巨变后,她虽然已经变得成熟理智冷静了许多,可是事关燕煌曦,那些清冷镇定便悉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毕竟,床上躺的,是她今生最爱的人,倘若没有了他,没有了他……死死地咬着唇角,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姐姐……”看着神色急躁的她,殷玉恒禁不住轻声提醒道,“可是君至傲,向来萍踪不定,神龙见首难见尾,一时之间,姐姐要向何处去寻他?” “这――”殷玉瑶停下了步子,转头有些呆傻地看着他。 瞧着她这副主张全无的模样,殷玉恒心中微痛――姐姐啊姐姐,难道这床上男子,真真儿是你命中的魔障么? “阿恒――”殷玉瑶定定地瞧着他,眸中微有泪光,“帮我!帮帮我!” 殷玉恒沉默――即使她什么都不说,他也会帮她,他唯一难过,唯一痛苦的,只是,只是她若有若无的疏远与冷漠。 没错。 就是疏远,就是冷漠。 自打她成为大燕皇后,入主中宫,她对他,再没有了从前那份疼宠,那份亲昵,尤其是当他渐渐长大,成为少将军,她更加刻意地不再与他见面,甚至―― 姐姐,你真不知道我的心事?还是你只当看不见?就算你的心里只有床上那个男人,也能不能,把你的温柔与呵护,分一丝丝,哪怕只有一丝丝与我? 你曾经说过,跟着你,便有饭吃,那时我只有十二岁,信了你的诺言,信了你赐予我的那份温暖,所以,我跟着你,我毫不犹豫地跟着你,就算地狱深渊,也一往无前。 曾经,我以为跟着你,一直站在你身后看着你,便已足够,可是……如果感情可以控制,我多么希望,安在胸中的这颗心,是不会跳动,是冰冷如岩的? 多少个夜晚我站在你的窗外,苦苦呐喊,只是想让你看得见,我那一双凝望的眼,多少回我听着你们的欢声笑语,感觉自己的肉体被寸寸分割……姐姐,我最亲最爱的姐姐,将我从饥寒交迫,带至光明温暖的姐姐,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渴望,再次被你抱入怀中,哪怕是像从前那样,被你用力揪扯双耳? “阿恒……”瞅着他忽而紧绷,忽而赤涨,忽而怔然的面色,殷玉瑶忍不住轻呼。 终于,殷玉恒收敛了思绪,慢慢转过头来,对上她还隐着一丝泪意的双眼。 “瑶……”他忽然古怪地唤了声。 殷玉瑶浑身一震,当即往后退去。 殷玉恒笑了。 那笑里,带着丝悲凉,还带着深重的苦涩:“为什么?” 说完这三个字后,少年的黑眸中浮起丝决绝,甚至有些疯狂:“为什么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才会想起我?才能想起我?我的……好姐姐?” 第232章 :心事 第232章:心事 “阿恒……”殷玉瑶又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闪躲――他此刻眸中那压抑多时的狂热,着实让她害怕。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制住他,可她并不愿如此作为,怕伤了他的心,更怕毁掉他们之间,这一段小心维系的情。 殷玉恒的心事,她并非没有觉察,正因为有所觉察,所以才一点点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巧妙,不会伤到他那颗年轻而敏感的心,却不知人心二字,向来就是这世间最善变,也最难揣测的。 更何况,一直以来,殷玉恒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中,她的一言一行,哪怕是丝毫的情绪变化,都会扯动他心中的那根弦。 但凡人为之事,不管如何遮掩,始终都会留下些蛛丝,留下些蚂迹,逃不过有心之人的眼睛。 “姐姐……”殷玉恒呢喃着,慢慢向她逼近,结实的身体微微颤栗。 “你,你别――”望着这样的他,殷玉瑶不由生出种想嘶吼的冲动,却拼命用理智压住,在心中不住地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殷玉恒终是靠近了她,长臂一伸,已经将殷玉瑶整个儿卷入怀中。 惊颤的女子这才发现,这个当年被自己无意间“救”下的孩子,已经长得又高又壮,冒出她大半个头。 许久。 他只是抱着她,并没有别的逾礼之举,殷玉瑶心中的慌乱一点点淡去,反生出几丝极淡的愧意,还有心痛。 一直以来,她都是个懂爱的人,自然也能极为清晰地感觉到,绕在身边的意念流动。 “好了。”终于,殷玉恒松开手,眸中汹涌的狂潮已然平伏,重归素常的清冷,“姐姐只管在这里照看着姐夫,外面的事……我会一一办妥。” 殷玉瑶心中一酸,不由得想起当年乾元大殿之上,燕煌曦出言羞辱,她摔凤冠碎心而去,年幼的殷玉恒用薄弱双肩背负着她,一步步吃力地往外走,寒凉夜风扫过他们的脸庞,他咬着牙,刚硬话音字字铿锵:“姐姐,我们回家――,有我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 “阿恒,”在少年举步离去的刹那,殷玉瑶哽咽着开口,“谢,谢谢……” 停住脚步,殷玉恒回头,看着她弧了弧唇型:“我是你弟弟,永远,都是。”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极轻极轻,像沾了水的羽毛,轻飘飘落下地面,然后黏住。 烛火毕毕剥剥地跳动着,映出殷玉瑶泫莹的眸子,她自问一生从不有负于人,然而这一刻,她酸楚无奈且磨心地发现,她到底,还是欠了这个少年,这个在她身后,默然跟从了五年时光的少年…… 铺着细鹅卵石的甬道上,殷玉恒慢慢地走着,任泌凉的夜风,抚过自己有些火辣辣的面庞。 心,空空悠悠的,像是只被割破了的气囊,被什么吹得忽忽拉拉地响。 廊下的宫灯斜斜投下几许微光,映出另一道纤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跟在殷玉恒身后,就像只轻灵的猫。 若是往常,殷玉恒必定已然有所察觉,可是此际,他却一派浑浑噩噩,似乎失了魂魄,只留下具躯壳,在这深宫之中晃悠着。 眼见着到了拐角处,后边的人影儿再也按捺不住,匆匆几步,闪到殷玉恒前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殷玉恒神思恍惚,兀自步行,直到快撞上女子的柔躯,才倏地回神,疾往旁边跨去,尔后眼神慢慢聚焦,落到女子脸上:“是你?” 或明或暗的光影中,女子一双黑眸,显得格外锐亮。 “我现在没空。”冷冰冰扔下一句话,殷玉恒绕过她,继续前行。 “殷玉恒,”女子清脆的声音陡然响起,含着不尽的隐忍,“我只说一句。” 殷玉恒没有答话,只是僵立在那里,不动。 “恩情,不是爱情。” 默然。 一阵恒久的默然,仿佛永远都不会被打破的默然。 尔后,殷玉恒抬脚,疾步如风般走远。 重重咬住柔唇,燕煌昕强行忍住眼中泪水――黑团子,死黑团子,为什么就是死性不改? 死性不改。 她在这里自怨自艾,怪着那人死性不改,却忘了自己也是个“死性不改”之人。 爱情啊,爱情这码事儿,有谁说得清?倘若一段情说改便能改,那也不是情了。 “呱――”头上一只夜鸦飞过,撒下几粒秽-物,惊得燕煌昕猛然跳起。 抬头朝空中看了眼,她愤然地骂了声“贼鸟”,这才转身,踏着殷玉恒适才走过的路,朝凤仪宫的方向而去。 蹑手蹑脚踏进寝殿,燕煌昕一眼便见殷玉瑶躬着腰,手拿湿帕,正细细地润着燕煌曦有些干裂的唇,一双眼睛顿时撑不住红了。 什么是夫妻? 这才是夫妻。 不离不弃,不厌不倦。 什么是爱情? 这才是爱情。 遇难弥坚,遇险愈定。 撑着门框,看着那全神贯注的女子,燕煌昕不由有些痴了――她啊,她多么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到这样一段金子般的感情,哪怕是痛是恼是烦,那也是甜蜜的。 直到调头去换湿帕,殷玉瑶方才发现她的到来,当下慢慢挺起胸膛,冲她笑了笑,口吻和蔼:“是小昕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有一小会儿了。”抿了抿嘴唇,燕煌昕近前,去接殷玉瑶手中的湿帕,“皇嫂,让我来吧,你去休息休息。” 殷玉瑶摇头,轻轻推开了她。 “皇嫂,”燕煌昕眼中浮起真诚的心疼,“你是要累着了,皇兄会不安心的。” “我不碍事。”殷玉瑶仍然坚执,把湿帕放进铜盆里,细细地揉-搓着――虽然,他是皇帝,她是皇后,他们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但是在这凤仪宫中,他们却甚少用太监宫女服侍,但凡有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 燕煌昕细瞅着她,胸中千言万语,终是无法出口,只能那么看着她,像擦拭一件稀世古珍一般,将燕煌曦的脸仔仔细细地清理了好几遍。 “皇嫂――”燕煌昕终于看不下去,一步上前,抓住殷玉瑶的手腕,“再擦下去,皇兄的脸都烂了……” 话未说完,自己却先趴在殷玉瑶肩上,“嘿嘿”地哭开了。 “小昕,”慢慢地,殷玉瑶将手搭上燕煌昕的肩,“别哭……他会醒过来的,一定会醒过来的……” “嗯!”燕煌昕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重重点头,后背一挺,脸上重新绽出抹笑意,“那,皇嫂,就让我留在这里,陪你说话儿吧?” “……也好。”殷玉瑶点头――长夜寂寂,她一个人守着,着实有些难受,不若就让她陪着,增添些人气,再说,煌曦向来极喜爱自己这个妹子,不定听到她淘气的声音,会更快地醒来。 大将军府。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已经得到消息的铁黎,夙夜未眠,正不住地徘徊来去。 殷玉恒大步走进。 “情况如何?”铁黎劈头便问。 “皇上身中奇毒,沉睡不醒。” “毒?”铁黎一怔,“这深宫之中,哪来的毒?” “据说,是辰王送来的密函,柬中带毒。” “晔儿?”铁黎虎目一凛,继而大手重重挥落,极其断然地道,“不可能!” 殷玉恒目光闪了闪,想说什么,却到底咽了回去。 “宫中情形如何?”铁黎再问。 “一切安好。” “皇后呢?” “还……好,就是有些忧虑过度。” “唉――”铁黎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对苦命的孩子,经历那么多磨难,好不容易过上几载平静光阴,不料却波澜又生,这世间之事,难道真真儿是好景难常吗? “将军,”殷玉恒看看他,“末将想……离宫数日。” “你要去哪里?” “寻找君至傲。” “君至傲?”听他这么一说,铁黎方回过神来――放眼天下,能让燕煌曦化险为夷的人,只怕唯有君至傲了,可数年以来,再没人见过他的面,更无人知晓他的去处。 “人海茫茫,无根无底地,你能到哪里去寻他?” “大将军,”殷玉恒嗓音低沉,“您难道忘了?再过三日,便是……” 铁黎眉眼耸动―― 再过三日,便是铁红霓的忌日。 往年这个时候,燕煌曦都要亲自前往皇陵祭拜,可今番―― “罢了,”他又是一声长叹,“你还是回宫去,至于此事,就让老夫我,亲自走一趟吧。” “……是。”殷玉恒想了想,答应了,以君至傲那孤高无尘的性子,或许,铁黎去,比他去更好。 “一定要照顾好皇上皇后,还有两位太子,千万,不能再出任何纰漏。”铁黎心事重重,面色肃然地叮嘱道。 “末将领命!”殷玉恒重重点头,转身向门外而去。 “君至傲……君至傲……”双手负于身后,铁黎目光慢转,最后落到悬于墙面的画幅之上―― 神采焕发,眉目明丽的女儿,仍然立在画中,扬鞭蹬马,冲他宛然如生地笑着。 忽然间,他的心里,也生出了些冲动,想见一见那个磊落不羁的男子,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听一听他在心里多年的那些话,想知道当初的当初,他和他的女儿之间,有着怎生动人的过往…… 君至傲。 是一个令天下痴情男女,都唏嘘不已的,至情至性之人啊。 君至傲。 看在霓儿的份上,你应当会再次出手,救曦儿脱难吧? 第233章 :不翼而飞 第233章:不翼而飞 东郊皇陵。[..info超多好看小说] 群山蔚然,密林幽静。 铁红霓的的墓,与燕煜翔紧紧毗邻,地处皇陵的东北角。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陵道,铁黎慢慢地走着。 这儿,躺着大燕历代十数位皇帝,相当于沉睡着整个大燕的历史,不可谓不厚重,不可谓不沧桑,细细思量着他们身后所代表的兴衰荣辱,自然能感觉到其沉浑,其浩博,就连那偶尔拂过的风声,似乎也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悲鸣。 大地英灵的悲鸣。 隔着几株苍翠的柏树,铁黎站住了脚步。 漫山碧色之间,那一抹云色的人影,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寂廖。 虽说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可真真看到他在此处出现,铁黎仍然忍不住感慨满怀。 他尚自思忖着该怎么上前与这个晚辈攀讲,一阵风荡过,那人却突兀地没了影儿。 铁黎暗叫一声糟糕,正欲开口挽留,却听身后一道极冷的声线扬起,搅动凝滞的空气,带着五分不悦,三分疏离,还有――两分杀气:“你是谁?” 缓缓地,铁黎转身,极为雍容地一笑:“足下,可是雪医君至傲?” “雪医?”君至傲满眸冰然,“不敢当,魔之一字,听着或许比这医字,还略略顺耳些。” 当面挨了个钉子,铁黎却并无怫色,神态越加坦然:“早闻足下目无下尘,孤标傲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枉老朽亲自跑这么一趟。” 君至傲却不领他的情:“有什么话,你但说便是。” “……老朽,乃那墓中之人的,生身之父。”索性,铁黎开门见山,他深知君至傲性情孤傲,怕他一怒之下怫然而去,那时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到何处去寻他了,驳了他铁黎的面子是小,延误了燕煌曦的病情,事大。 “你是――铁黎?”君至傲神情微变,随即又复冷然,“那又如何?” ――果然是个率性之人!铁黎心中微叹。 “若老朽相求,烦足下往永霄宫一行,足下可愿屈尊?” “永霄宫?”眉梢微微扬起,君至傲细细审视着铁黎的面容,尔后不假思索地道,“是燕煌曦?” 铁黎苦笑――说这人不通世故吧,其实他心明如镜,比谁都更通透彻底,说他深谙情义吧,他却―― “你走吧。”冷不丁地,君至傲砸出三个字来。 “那你――?” 一拂袍袖,那烨烨如月华的男子,已然没了踪迹。 铁黎再叹,情知此事再无商量之余地,只能凭君至傲高兴与否。 绕过丛丛灌木,行至女儿墓前,却见汉白玉墓碑前,放着一朵碗口大的芸萝。铁黎的鼻头不由微微一酸――芸萝,是霓儿生前最爱的花,不想如许多年过去,那男子却依然记得,只怕,只怕在泉下与霓儿一同长眠的燕煜翔,也未必这般留心吧? 唉,自古多情,空遗恨。 可是,若非君至傲多情,心中还惦念着个铁红霓,燕煌曦与殷玉瑶,又焉有今日之完满?大燕,又焉有今日之繁盛? 君至傲,君至傲,你着着实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真君子啊!只可惜,只可惜我铁黎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配得上你的深情不渝,可以解得你一生的寂寞,一生的苍凉…… 已经是第四日了,燕煌曦还是全无动静,仿佛沉入了梦乡之中,不肯再醒来。 痴痴地望着他,早已憔悴不堪的殷玉瑶,始终不肯离去,佩玟、安宏慎、燕煌昕轮番来瞧过很多遍,她就是不为所动,后来,众人无法,请来太傅洪宇,年迈的洪宇跪地谏言,字字恳切,求殷玉瑶看在一国安危,太子皇子稚弱的份儿上,保重玉体,殷玉瑶听了,眼珠儿这才有些活转,偏过头看了洪宇一眼,淡淡吐出一句话:“知道了,本宫,这就去休息。” 佩玟等人如脱大难一般,赶紧近前搀扶,殷玉瑶搭着佩玟的手,勉强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儿栽倒在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娘,小心着些!”佩玟骇然,和几名宫女齐齐出手,方才将她稳住。 “我,我没事。”殷玉瑶虚弱地笑笑,眼前却蓦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入佩玟的臂弯…… “娘娘!” “快传御医!” 整个凤仪宫顿时乱成一团…… 屋角沙漏无声无息地滑动着,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一应花草树木,皆沉入浓郁的夜色中。 “娘娘,娘娘醒了……” 宫女们惊喜的叫声传入耳中,渐渐变得清晰。 努力挣开厚重的眼睑,殷玉瑶睁开了双眸。 “皇,皇上呢?”开口第一句,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众人脸上的笑凝固了。 “皇兄,皇兄他――”燕煌昕目光闪躲,正想着寻摸句什么话,宽慰宽慰她,殷玉瑶却已翻身下床,自己强撑着朝龙榻的方向而去。 锦帐低垂,榻上却空空如也――燕煌曦,竟然不翼而飞了? “皇,皇兄?”燕煌昕目瞪口呆――他们那么多人呆在这寝殿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皇兄离奇失踪,该死,真是该死! “煌曦!”一阵遽痛涌上心头,殷玉瑶撑着床榻,不由发出声悲鸣,面色刹那苍白如纸,娇躯摇摇欲坠。 “皇嫂!”燕煌昕大惊失色,伸手将她搀住,同时口内疾声叫道,“殷玉恒呢?殷玉恒在哪里?” “我在这儿。”一双强健的胳膊从旁侧伸来,搀住了殷玉瑶,同时附在她耳边,极轻极快地说了几个字。 殷玉瑶浑身一震,慢慢儿转过头,定定地瞧着他:“果真如此?” 殷玉恒没有答话,只是定定点头。 “呜――”压抑多时的忧、惧、痛、苦,终于化作一声嘶哑的噎声,从殷玉瑶喉中绽出。 “喂――”燕煌昕不满地瞪着殷玉恒,刚要说什么,却被殷玉恒重重一记眼刀封住。 两人将殷玉瑶扶上榻,让她好好歇着,各自放下半幅锦帐,然后折身出了寝殿。 “到底怎么回事?”燕煌昕看着殷玉恒,秀眉微拧。 “他来了。” “谁?” “他。” “他――”燕煌昕心中急急转念,瞬尔清明,不由笑靥绽放,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来了。 皇兄,便安全了。 皇兄安全了,皇嫂也就泰平了,而整个大燕,也会随着他们的爱情,一同复苏。 皇兄啊,你可知道,在这些你沉睡的日子里,我们是何等的煎熬?皇嫂是如何的痛苦?就连那两个人事未知的小侄儿,也安静地不哭不闹,这皇宫里啊,真是,闷死个人了。 玉英宫中。 荷花池里。 两个男人光着身子,披头散发,相对而坐,浑身烟雾缭绕。 遥遥看去,这画面还不错,丝毫让人想不到,他们,正处在生死攸关的险地。 君至傲目光深凝,细细地瞅着燕煌曦的脸色,任自己的内息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游丝般缓缓游动。 这毒,甚是奇怪。 和以前他所知晓的毒物全然不同,以他的阅历,竟然判断不出来处,只能以这最慢的法子,将毒素一点点从他体内逼出。 若非他身负天和功,且功力远在燕煌曦之上,遇上这等情况,也无能为力。 即使如此,待燕煌曦痊愈,他的功力,只怕也要大大打上一个折扣。 楠树下的假山后,容心芷持剑而立,满眸谨慎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虽然君至傲是非常冒失地挟着燕煌曦闯进她的居处,连个招呼也没打,但她还是自觉地这样做了,因为她知道,他们需要她。 “怎么样?”一道影子凑近她身旁,眼瞅着前方,压低了嗓音道。 “还好。” 人影不出声了。 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可谁都没有发出声音,更没有惊动那两个人。 太阳缓缓升了起来,金色光芒洒向大地,也洒向金碧辉煌的永霄宫。 荷花池的水已经蒸发了一半,有些地方连荷花的根部都露了出来。 终于,君至傲缓缓收功撤手,自己往旁边移了移,却扑通一声栽向水中。 “呀――”早已静观多时的燕煌昕一声低呼,刚要上前相助,却被殷玉恒一把摁住,“你个女孩子,去做什么?好好呆着!” 燕煌昕面色一红,这才意识到,那两个男人可都是光着身子的,不由有些尴尬,继而却浮出丝泌甜――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自己是个女孩子啦? 不过,殷玉恒也没有出手的机会,因为在他出手之前,燕煌曦已经醒来,单手捞住君至傲,盯着他雪白的面色看了半晌,方慢慢地回过神来:“前辈?” 君至傲不答话,甩臂轻挣,却没能挣开。 燕煌曦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这才注意到两人滑稽的模样,偏着头思忖了小半会儿,随即转头看向假山处:“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取袍服来!” 燕煌昕一激灵,刚要答话,却听假山下响起个清脆的女声:“皇上,接着!” 原来是容心芷,不知何时离开,取了两件长袍来,远远抛向荷花池。 燕煌曦抬手接住,先取一件,与君至傲披好,然后自己着了另一件,扶着他一步步上了岸。 “抬朕的銮驾来。”看向殷玉恒,燕煌曦沉声命令道。 “是。”殷玉恒答应着去了,片刻,安宏慎等人抬着銮驾匆匆而来,在轩敞的庭院中一字排开。 燕煌曦也不多言,扶着君至傲上了銮驾,即命前往明泰殿。 安宏慎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皇上……不是去,凤仪宫吗?” “明泰殿。”瞟了他一眼,燕煌曦重重重复。 “遵旨!”安宏慎赶紧着答应,随即长声唱道,“摆驾明泰殿!” 第234章 :幸福 第234章:幸福 众人退离,殿门合拢,整个殿阁静寂下来。 立于榻前,看着那个躺在枕上的男子,燕煌曦久久不言。 他这一生,甚少求人,甚少谢人,更甚少服人。 可是这男人,让他折服,让他无比折服,在这一刻,他对他的敬仰之情,甚至超过了从小教导他的铁黎。 君至傲也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是少有的温和。 因为遇见了一个铁红霓,这个优秀的男人,一生孤单。 他没有孩子。 或许也从未想过,要一个孩子。 而燕煌曦,是他情敌的儿子。 他该恨他的。 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一丝儿都没有。 因为他不是常人,自然没有常人狭隘的观念,狭隘的眼界。 慢慢地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再缓缓收回,轻轻,轻轻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一切,不言而喻。 君至傲忽然笑了。 满足地合上双眼。 他想,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这一生,可以无悔,可以无怨。 俯下身去,燕煌曦亲自拉开被褥,为君至傲盖上,这才抽身离去。 推开殿门,晨鸟清脆的鸣声婉转轻扬,盛开的火焰花丛前,身形纤细的女子茕茕孑立。 他走过去,轻轻揽她入怀。 她身形一颤,却没有回头,只定定地看着那些开得正灿正艳的花儿,似乎,已经忘却整个凡尘。 “让你担心了。” 他的话音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入她的心间,打了几个旋儿,最后,消匿了踪迹。 “他,怎么样?” “元气大耗,怕是要在宫里,将养些日子。” “前辈……是个大智大慧之人。”慢慢儿转过身,她雾气朦朦的眼中,闪烁着星辉。 “嗯。”他赞同地点头,抬头看向空中那轮新鲜的朝阳,“只可惜,世间像他这样的人,太少了。(..info好看的小说)” “何必多?”殷玉瑶失笑,“每个人都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如果人人都像君至傲,这个世界,岂不枯燥乏味?” “你啊,”燕煌曦不禁伸手捏捏她的鼻子,“总是这么豁达通透。” “煌曦,”殷玉瑶忽然低叹了声,“我们真幸福。” 燕煌曦一愣,继而心疼地将她拥入臂中。 是啊,他们真幸福。 他们相遇于人生最危难的时节,却给予了彼此最纯粹的温暖; 他们遭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却始终不肯放弃心中的信念; 更重要的是,他们顶住了外界所有的一切,终至花开完满。 他是她的唯一。 她也是他的唯一。 今生今世,余愿足矣。 世间红男绿女,总是被外物所惑,有几人,能真真儿看到自己的心?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心?而他们,何其勇敢,又何其幸运,明明知道不能爱,还是爱,明明知道或许这段感情,需要付出生命,还是坚执地抓紧彼此的手…… 不经历磨难,怎么能看得见彩虹? 不经历痛楚,又怎知这世间红颜蓝颜千百种,谁,才是你的最爱? “唧唧,喳喳――” 无数的鸟儿成双结对地从他们头顶飞过,带着一身朝霞的明灿。 “你去吧。”殷玉瑶忽然说。 “嗯。”燕煌曦低头,再次在她额上一吻,慢步离开。 殷玉瑶自个儿站着,对着那簇簇红艳的火焰花看了许久,方才往凤仪宫而去。 很多时候,尽管他们也想在这份温暖里多呆一会儿,却不得不去面对、处理那些棘手的问题。 因为,他除了是她的丈夫,还是大燕帝王。 她除了是他的妻子,还是一国皇后。 他们,都各有各的责任,各有各的义务。 明泰殿。 看着御桌前那两个人,燕煌曦默然良久,方徐徐开口:“小安子,前日那封密信呢?” “扑通”一声,安宏慎曲膝跪地,朝着燕煌曦重重叩头:“奴才该死!那封信,不,见了……” “嗯?”燕煌曦抬了抬眼皮,“不见了?” “是,当时场面混乱,奴才心里着急,没留心……等到回去再寻时,就,就已经不见了……” 燕煌曦再度沉默,然后偏转视线,看向殷玉恒:“你呢?有什么话说?” “安总管所言不假,”直到燕煌曦发问,殷玉恒方才开口,“事后我也到浴池仔细查探过,确实不见什么信函。” “照这么说,”燕煌曦的手,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这宫里,进了外面的人?” 安宏慎和殷玉恒同时一凛!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人心中隐约都有这样的猜测,可却也有些不敢相信,毕竟,永霄宫的守卫由铁黎与殷玉恒亲自调配,防守甚是严密,不可能出什么纰漏,而那移花转木之人,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又是以什么身份,何种手段,隐匿在这永霄宫中的? “小安子,”不等他们寻摸出个答案,燕煌曦再次开口,“朕且问你,那密信,到底是谁送来的?” “奴才已经仔细查过,确是辰王从洪州派来的快骑。” “那好,”燕煌曦点点头,状似随意,“你便亲自去洪州一趟,当面问问辰王,到底有没有送密信这一回事。” 安宏慎怔了怔,方才再次曲膝跪下:“奴才……遵旨。” “你先退下吧。”燕煌曦摆摆手,挥退了安宏慎,然后注目于殷玉恒,“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缓缓地,殷玉恒抬起头来,对上燕煌曦那双冷定的眸子:“皇上,难道您,就没有怀疑过,安宏慎?” “安宏慎?”燕煌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觉得他很可疑?” “当然,”殷玉恒斩钉截铁,“毕竟,他是宫里唯一接触过密信的人,难道,不是吗?” “有道理。”燕煌曦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还有呢?” “对方的目的,似乎并不在皇上的性命,而是――拖延时间。” “哦?”燕煌曦眸中闪过丝兴味的光,“你且仔细说来听听。” “其一,他们用的毒虽奇,却并不致命;其二,皇上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宫内甚是安静,并不见有何异常;其三……”年轻的少年条理分明地呈述着。 “怎么不说了?朕听着呢。”看着这个突然间变得成熟起来的男子,燕煌曦暗赞的同时,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居然是失落。 这孩子,不过十七岁年纪,却比当年的他老成许多,已经蔚有大将之风,假以时日,必能独挡一面,他是该庆幸,大燕国有此帅才,铁黎后继有人呢,还是―― “其三,葛新来报说,最近泰亲王残部的活动,突然停止了,所有相关人员销声匿迹,踪影全无。” “你是觉得,这次的中毒事件,与他们有关?” “难道不是吗?”殷玉恒不答,反而目光灼灼,且毫不畏惧地注视着燕煌曦。 一时间,整个殿阁沉寂下来,只有两个男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终于,燕煌曦笑了笑,摆手道:“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 “末将告退。”殷玉恒抱拳于胸,转身朝殿门走了两步,复停下,背对着燕煌曦,冷不丁抛出一句话来,“皇上,为了瑶姐姐,请多多保重。” 燕煌曦坐着不动,眉眼却深了,定定地看着殷玉恒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方收回视线,瞧向桌面。 那儿,有几许极细极细的微尘,肉眼几乎难以察辨,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举眸再往上看,却是一大片金黄色的琉璃瓦…… 看来,他昏沉的几日里,这明泰殿,似乎迎来过什么重要的贵客呢。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不惜花费手脚,让他在床上挺了几天,对方,到底想要什么呢? 午时,燕煌曦回到凤仪宫中,恰遇上殷玉瑶正令众人摆膳,清清爽爽一桌子菜,看得燕煌曦食欲大动,当下顾不得其它,拿起箸子便吃将起来。 殷玉瑶也不责他,自己洗了手,亲自盛了羹汤放到他面前,口吻柔和地道:“慢些儿吃吧,小心呛着。” “咯――”她不说还好,她一说,燕煌曦一颗肉丸子卡在嗓子眼里,两腮上的肌肉一鼓一鼓。 “都让你别急,还急。”殷玉瑶生嗔,走到他身后用手一拍,复端起汤碗,递到他唇边,就着她的手,燕煌曦大口将一碗汤喝完,把那肉丸子生咽了下去,看着殷玉瑶傻笑,“还是夫人有办法。” 瞪了他一眼,殷玉瑶拿着空碗走开,心知他定然又在与自己开玩笑――这家伙最近总是这样,爱摆弄些小磕绊出来让她操心,他却背地里称之为夫妻情趣。 有时候心情好,她理他一理,心情不好,爱理不理,那时燕煌曦便知晓她在闹脾气,自然就很乖觉了。 这些小情节,都是她“婚前”不曾想过的,只怕外人也未必想象得出,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偶尔还有这样“痴傻”的行为中。 可这个聪明绝顶的男人,他真是痴傻吗? 或许吧,但是他的痴傻,今生今世,唯有她看得见。 就如她的温柔似水,也越来越只在他面前展现,而在人前,她渐渐地学着做一个坚强果决的皇后,雷厉风行,精明干练,除非……除非是他出了事,她才会感到,那一丝丝,属于女人的悲哀、柔弱,与无奈。 但是残酷的世事啊,终会将这个女人推上绝顶峰巅―― 殷玉瑶,趁着他还在,好好地幸福,你们的幸福吧…… 虽然我的心中,难免有时悲哀,可也无力阻止,命运的车轮轰轰往前碾压―― 悲伤会被压过去,绝望会被压过去,可是幸福与快乐,也会被压过去,没有任何人的人生,会一世锦安。 一世锦安,那仅仅,只是个不真实的梦幻。 第235章 :蛛网 第235章:蛛网 御医院。 掌院蒋坤一手搭在榻上之人的脉搏上,花白眉头微微皱起。 “如何?” 寂静方室中,忽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蒋坤猛然一震,赶紧起身拜倒:“皇上。” 燕煌曦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到那张苍白瘦削,丝毫不见起色的面容上:“还是,没有办法吗?” “微臣无能!”蒋坤叩头及地。 “罢了。”燕煌曦摆摆手,“起来吧,这事,不怪你。” “皇上……”蒋坤却瞅了瞅他,似乎有话说。 “怎么?” “微臣听说,雪医君至傲此际身在宫中……微臣想,微臣想……” 燕煌曦抬手轻摆,蒋坤打住话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然后垂头道:“是微臣冒撞了……” 转头再看了刘天峰一眼,燕煌曦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蒋坤的建议,他不是没有考虑过,可君至傲现在元气大伤,尚未复苏,教他如何能开口?再则,以君至傲的脾性,会出手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刘天峰吗?他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 “皇上……”遥遥的墙根儿下,掌文太监乔言正搓着手徘徊来去,一见燕煌曦,赶紧着小步跑近。 “什么事?”黑眸凝了凝,细瞧着他的面色,燕煌曦沉声问道。 “北黎,北黎有人来――”乔言的话声有些紧凝。 “北黎?”心下微微一震,燕煌曦的面色却分毫未改,“来人现在何处?” “正在御书房中……候着……”乔言的话音愈发低了下去,不敢直面燕煌曦的眼。 面前一阵风扫过,却是那帝王,已经大步离去。 乔言这才抬手擦了擦额上汗渍,迈着细碎的步子跟上――天威难测,往常在燕煌曦面前来来去去活动的,都是安宏慎,轮不着他这个小小的掌文太监,现下安宏慎出宫办差,他方才顶了这个缺儿,却愈发觉出,皇帝跟前的“红人”,果然不是好做的。 明泰殿侧,御书房中。 一人默然立在案前,背对着殿门。(..info) 燕煌曦缓缓步进。 那人亦慢慢地转过身来。 竟然是,南轩越。 就那么安静地峙立着,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在燕煌曦心中升起。 “属下,参见主子。”沉下双膝,南轩越撩袍跪倒。 燕煌曦站着没动,也不叫起,从南轩越跟前绕过,行至御案前,左掌伸出,摁落在乌木桌上,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你说――” “有飞雪盟的杀手,在北黎境内大肆活动,已经,暗杀了数名郡守,还有一名枢密使。” 燕煌曦稳凝如山,没有人看得见,他脸部的肌肉,在一点点收紧。 变乱。 最近发生的一切,和六年前那一场滔天巨变何其相似,先都是微小的,难以觉察的异状,然后慢慢地渐变,渐变,最后掀起滔天之祸……难道他燕煌曦有生之年,就注定不能永享太平么?难道那些别有用心之辈,非得剿杀殆尽,方肯罢休么? 五指紧紧蜷起,深深扣入桌案之中。 南轩越明显地觉察他身上那股枭杀的气息,立即闭了嘴。 “继续。” 半晌,方听得皇帝冷声道。 “据属下分析,这一连串事件的主谋,乃是飞雪盟盟主,段鸿遥。” “段――鸿――遥――”咀嚼着这个名字,燕煌曦心中翻腾起几许难以言述的情绪。 段鸿遥,那个神鬼莫测的男人,这些日子,他倒是把他给抛在了脑后――自打天元宫转龙殿一别之后,他们再未见过面,他也不曾将这人,纳入自己以后的生活,或者命运之中什么的。 他已经够烦了。 即使扫荡六合,登临帝位,却始终感觉到,在背后的阴暗处,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牵系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影响着整个天下的格局,他一直不明白,这股力量到底来自哪里,可是这一刻,所有的答案却都变得清晰起来―― 段鸿遥。(..info) 正是段鸿遥。 当他、纳兰照羽、赫连毓婷一干人等,在云霄山下,与黎长均、北宫弦、千夜昼等进行殊死搏斗时,那个人,在万里之外的雪寰山上,冷漠地关注着,没有丝毫作为。 他记得他那张大理石般的脸,更记得他那双冷鹜的眼睛,像万年冰封的雪原,没有丝毫感情,带着透析一切的空漠。 是的,就是空漠。 连生与死,皆不放在眼里的空漠。 不会让人害怕,亦不会让人绝望,只会让人……失魂落魄。 他以为,他要报复的对象,仅仅只是黎长均,可是如今想来,恐怕并非如此。 还有那个,幽闭在无欢殿中的笙颜公主……黎长滢…… 黎国。 黎国。 每每一想到这个被自己亲手灭掉的泱泱大国,他的心中,就会不自然地浮起丝丝难安―― 它不是正义的! 数年之前,那个白衣焕然的男子,站在他面前痛声大喊,而他没有听,当时他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痛苦之中,执拗地要为瑶儿复仇,宣泄自己难以压抑的恨…… 骄傲的帝王闭上了眼眸――若说他这一生,有何愧疚之事,那便是覆灭黎国――黎凤妍、常笙、以及那一个,手执弹弓袭击自己,面容倔强的男孩儿…… 很多时候,他并不愿意去想,甚至不愿去面对,可是那些事,毕竟真实地发生过,不是他想否认,便能否认的。 微微抬头,南轩越看着帝王轩昂的背影。 他很少见他这种模样。 从前的燕煌曦,杀伐决断,干脆淋漓,纵使身前遍地血腥,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可是如今,却凭添了三分无力。 皇上,您的英武呢?您的圣断呢? 身为杀手,南轩越自是很难体会燕煌曦的心境――自从当了父亲之后,他愈发懂得生命的珍贵,也愈发能理解天下苍生的痛苦。 韩之越,你说对了。 当年那场战争,确实不是正义的,一直以来,我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可错误就是错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论它带来的结果是什么,他都必须坦诚地面对。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胸襟,这才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气度。 “商达还好吗?” “谢皇上挂念,一切还好。” “他,”燕煌曦转身,来回走了两步,“和文皇后……” 南轩越一惊,赶紧叩头及地,无比郑重地道:“启禀皇上,商达与文皇后……只是君与臣……” 勾勾唇,燕煌曦反倒笑了:“看你紧张得,朕,又没说什么。” 长长吁了口气,南轩越言道:“皇上明鉴!” “你特地回浩京来,不只为飞雪盟杀手一事吧?” “是,”南轩越无意隐瞒,“属下,呈请皇上,务必留意一个人。” “谁?” “姬元。” “姬元?为何要留意他?” “此人,”南轩越略顿了顿,方道,“此人曾往龙鸣山谷,学艺四年。” “四年?”燕煌曦一怔――当年尧翁分明有言,今生今世,不再收纳门徒,为何却――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据属下调查,正是皇上亲自前往云霄山,与九始神尊生死决战之时。” “如此说来,他已经,出山两年有余?” “是。” “如今这人在哪里?” 南轩越摇头:“属下不知――只是种种痕迹显示,他曾经,与韩之越见过面,并呆过些时日。” 韩之越…… 接二连三的种种消息,几乎让燕煌曦有些吃不消……这些事情,乍一听起来,并无什么干连,可是桩桩件件,千丝万缕,盘结着层层看不见,却分明存在的蛛网。 世事即蛛网。 很多事,当时发生时,觉不出它会带来什么后果,若许年后细细回想,方能悟得其内里的惊人能量,就像埋下颗地雷,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炸裂。 “朕……知道了。”平伏下心中波澜,燕煌曦语声恢复素常之态,“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 “嗯,你且到礼泽宫安顿,待朕思虑明白,再召你问话。” “是。”恭谨地答应一声,南轩越起身离去。 外面的天,已经昏黄了。 帝王颀长的身影隐在黯色里,过了好一晌儿,忽然叫道:“小安子!” “皇,皇上?”乔言躬着身子走进,眼睛却只看着地面,不敢有丝毫逾矩。 “是你……”燕煌曦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自顾自摇摇头,“罢了,摆驾凤仪宫。” “是。”乔言赶紧着转身,自去办理。 稍顷,殿门之外响起太监长长的传唱:“摆驾――凤仪宫――” 燕煌曦走进凤仪宫时,殷玉瑶正半倚在枕上,看着床边摇篮里的两个孩子发呆。 男子放缓脚步,慢慢行至床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 殷玉瑶举眸,这才瞧清面前多了个人,撑着床榻直起腰:“用膳了没有?” “没有呢,你不在,我哪里吃得下。” “贫嘴。”殷玉瑶轻嗔,转头朝着殿外道,“佩玟,着人传膳!” “奴婢遵命!”佩玟亮声应道,领着一干宫婢去了。 烛火一支接一支燃起,照得满室通明,燕煌曦携起殷玉瑶的手,正要往桌边去,晃眼却瞧见她的腮上似有泪痕,心中顿时一沉,却只搁下不提,随口调笑道:“爱妻最近憔悴不少呢,可得好好补补,要不哪天就被风给吹走了,朕还不知找谁讨去。” 垂头看了自己纤弱的腰身一眼,殷玉瑶也笑:“还不都是被你们爷仨儿闹腾的,合起伙来,单欺负我一个。” “有吗?”燕煌曦夸张地瞪大双眼,“爱妻明鉴,为夫我可是不敢。” 如此说笑着,殿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温馨起来,轻松了不少,佩玟等人有条不紊地伺候二人用餐,唇角均挂着浅浅的笑。 这样,真好。 至少表面看起来,安宁、祥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心里都挂着事。 难以说出来的事。 第236章 :夫妻 第236章:夫妻 殷玉瑶睡熟了。.info[] 燕煌曦半支起身子,细细地瞅着她。 窗外,有草虫的鸣声,间或传进。 这个夜晚,是如此地宁静,如此地安谧,谁又能料算,或许某处,正潜藏着噬人的杀机? 宫廷。 凡是宫廷,是没有可能完全风平浪静的,不管你如何周置,如何防范,始终会有几丝阴冷的风,于不经意间吹进。 燕煌曦有些恍然。 甚至萌生出退意来。 退意。 这是他脑海里,从未有过的玩意儿。 一直以来,他都是坚强的,都是奋进的,时时刻刻绷着一条弦儿,为国,为家,为天下大事,操碎了一颗男儿之心。 可是,这一刻,看着身边的娇妻爱子,他却突然萌生出一股,隐归天涯的念头。 国,家,倘若有一天,国与家难以两全,他是护国,还是护家? 想至此处,他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天啊,希望不要有那样的时刻,希望命运,不要逼他做这样残忍的决断。 对不起。 可是燕煌曦。 无论你再怎么刚强,有些时候,命运还是会比你强大。 安清奕是死了,却会有另一个“安清奕”出现。 只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矛盾就会随时随地出现,随时随地发生,直到你,闭上双眼。 残酷吧?冷漠吧? 可谁不是在这样的煎熬里过来的呢? 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烦难,而帝王,也自有他们的烦难。 殷玉瑶睁开了眸子,看着上方男子有些胡茬的下巴。 若是往常,他早已注意到她的动静,可是此刻的他,目光胶着在某处,却空空茫茫。 煌曦,你在想什么? 她并没有借助灵犀剑的力量,去窥探他的心意,她只是以一颗做妻子的心,安静地注视着这个男人。 此刻的他,让她不由想起,当年明泰殿中,灯火通明,他借酒买醉,佯作风流的那一幕…… 她的心,有些发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而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他收回思绪。 忽然,燕煌曦坐直身体,重重一掌拍在床榻上:“来啊!” “哇――”旁边两个孩子被齐齐惊醒,放开嗓子哭起来,外边儿佩玟等一干宫人急急奔进,呼啦啦跪了一地,“皇上,有何吩咐?” “嗯?”燕煌曦这才恍然回神,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方知自己过火了,有些懊恼地摆摆手道,“下去!” 佩玟等互相看了一眼,满脸不明所以,纳着闷退了出去。 殷玉瑶从被窝里抽出身来,下到地面,抱起两个孩子,轻轻逗哄着,直到他们呼吸均匀地再次沉入梦乡,方放回摇篮里,自己却只在床前站着,并没有上榻。 脑海里千念百转,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最爱的男人遇到了麻烦,她该怎么宽慰他? 以燕煌曦的个性,但凡遇上什么事,只会压在心底,搁久了,慢慢变成一个结,绷在哪里,越绞越紧,再难解开,成婚之前,她倒没怎么觉意得,成婚之后,她才发现,他这毛病儿非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忍耐。 我知道你在忍耐。 亲爱的。 可我是你最亲最近的人,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或许,你是怕我担心吧?岂不知,你若不言明,我会更担心。 燕煌曦揉了揉额心。 头,微微地有些痛,怕是费神太过的缘故。 另一只手伸来,帮他慢慢地揉捏着。慢慢地,燕煌曦抬起下颔,怔怔地对上她温润的眼眸。 没有嗔责。 没有探询。 只是安静。 她的安静,让他焦躁的心慢慢安实下来。 心静,自然神明。 “瑶儿,”在她坦澈的注视下,燕煌曦缓缓开口,“怕是,又要打仗了……” “我知道。”殷玉瑶点头。 燕煌曦一怔。 “没关系,”她看着他,神情安静到极致,“我陪着你。” 四个字。 就那么四个字。 却让燕煌曦的眼泪,潸潸而落。 第二次。 这是他在这本书里(别的时候作者不知道),第二次落泪,为的,是同一个女人。 上次他落泪,因为她那一身的伤痕累累,这次他再落泪……是爱吧? 当一个女人肯为你下火海闯刀山,当一个女人甘愿与你风雨同舟祸福与共,除了是爱,那还能是什么? “瑶儿……”将濡-湿的脸庞深深贴进她的掌心,他喃喃地喊了一声。 全天下的人,只看得见你的坚强,只有我,看得见你的脆弱; 全天下的人,只看得见你的伟岸,只有我,看得见你的憔悴…… 全天下的人,只看得见你的辉煌,只有我,看得见你的黯淡…… 夫妻。 这便是夫妻。 受伤的时候,唯一能温暖彼此的人。 不管在外人面前他们如何,在彼此面前,他们是真实的。 可叹世间太多的夫妻,忍受不了这种真实,而最终分手。 任何一段感情,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任何一段感情,进入生活之后,都会渐渐逝去相爱时的激情与四射光芒,而变得――微不足道。 可是这个时候,真正的爱情,才刚刚开始。 饮食男女,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才是爱情,真正的模样吧? 谁能逃得掉呢?谁能,摆得开呢? 即使,高贵如他们,富有如他们,爱情,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殷玉瑶,或许你比世间女子所强之处,便是这一点吧――包容,若说燕煌曦是山,你便是容纳百川的水,山无水不生,水无山则逝。 伏下身子,她紧紧地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只任由两行泪水淌下,落入他披散的发间…… 晨起。 殷玉瑶服侍燕煌曦穿戴齐整,又为他绾发束冠,送他出殿,直到龙辇消失,方才回到殿中。 行至桌案前,对着白色的纸笺默思良久,她方才提起笔来,一个接一个非常认真地写字。 信,是写给纳兰照羽的。 普天之下,若说还有谁能帮到燕煌曦,除了纳兰照羽,不作第二人选。 虽然,她并不十分确定,情况已经到了何等危急的地步,但是,多个人帮忙总是好的,只是不知道金淮那边情况如何,纳兰照羽是否能抽得开身? 还有―― 蓦地止笔,殷玉瑶举眸望向窗外,神思有些恍然――六年了,纳兰公子,六年过去,你为何一点音讯俱无? 想到纳兰照羽,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容心芷来――这两个曾经帮了她大忙的人,却都被她抛在了脑后――这些年来她只顾幸福着自己的幸福,却忘记了,世上还有人,并不那么幸福。 犹记得云霄山下,她分明能觉察得出,他们二人间有情,可到底为何……为何纳兰照羽却始终没有任何表示? 成婚之时,以及承寰承宇百日之喜,燕煌曦都曾遣使相邀,纳兰照羽却只是返使送上隆重的贺礼,人,却再未踏足大燕。 是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还是―― 她真不愿细揣下去。 纳兰,纳兰,对于那个儒雅温文的男子,她的心中,总是有种说不清的感触。 人,其实是种非常奇怪的动物。 更奇怪的是,若他们第一眼对某人产生了什么,终其一生极难改变。 就如她第一次,在烨京郊外看见他。 立于船头,白衣碧箫,恍若九天神祗。 而他,也确实救了她,且,不止一次。 欠他太多,负他太多,已经重得让她无法提起这支笔。 可为了煌曦,为了孩子,为了大燕,她却须得开这个口。 纳兰照羽,你,会帮我么? 殷玉瑶迟疑着,深深地迟疑着…… 乾元大殿上,燕煌曦端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一干重臣乏味的表奏。 乏味。 是的。 帝王的生活,在普通民众看起来,都是光鲜夺目的,其实没有人知道,那一套章呈礼制,繁琐的“运作模式”,是多么地乏味,否则历史上便不会偶尔出现一两个,宁愿丢掉权势摆弄其他的皇帝。 当然了,我们的男主人公是个称职的帝王,所以,他总是非常能忍耐的,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能忍。 不能忍,又怎样呢? 天下就是有这么多破事儿,而皇帝的职责,就是处理这些破事儿。 ――不能说是破事儿哈,事关民生大计,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嗵――”太傅洪宇忽然重重地一跺脚,上座的燕煌曦蓦然回过神来――刚才,他又魂游九天去了。 微微皱起眉头,为人素来古板的洪宇,表达着他高度的不满――大家都指望着您呢,怎么能开小差? 苦逼的燕煌曦同学用眼神无声表达自己的歉意,然后四平八稳地道:“继续。” 于是继续。 直到日上中天,工、礼、户、刑、吏、兵六部尚书,才将一应事宜禀报完毕,燕煌曦一一作了批复。 微微扭扭酸痛的脖子,燕煌曦刚要宣布散朝,外面忽然响起通令使长长的传唱声: “福陵郡守葛新,请求陛见――!” “葛新?” “葛新?” 乍听得此言,众臣一阵窃窃私语,纷纷交换着眼神――按制,各郡长守每年年底方能入京觐见,这才八月初,葛新怎么来了? 葛新?略一挑眉,燕煌曦立即想起那个在泰亲王府之中,成竹在胸分利析害的男子来,心内顿时一动,看向阶下的乔言:“传旨,命葛新前往明泰殿御书房独对。” 独对?洪宇的眉头高高皱起――独对是六部以上二品高官方能享有的特权,葛新不过是一四品郡吏,怎能逾制? 燕煌曦自是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当下先发制人,不愠不火地道:“洪太傅,适才户部尚书谏东北诸郡增税一事,着你速办吧。” 洪宇张口结舌,雪白的胡子微微有些颤抖,可碍于众臣在朝,不好发作,只重重哼了一声,掉头去了。 “散朝吧。”燕煌曦这才发话道,一众文武大臣鱼贯而出,足足坐了三个时辰的皇帝,终于能够直起腰来,痛快淋漓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退入内帏。 累啊,真是累啊。 第237章 :儿子飞了 第237章:儿子飞了 稳稳坐在椅中,燕煌曦双眼一眨不眨,定定地看着阶下那个一身布衣,神态却始终不卑不亢的男人。 人才。 这是他对他,最直观的判断。 如此人才,只放在福陵,怕是难尽其用,但现在,他的确需要他的精明,来阻挡那帮子人,或者说,是拖延,也是查探那帮子人,看他们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 燕煌曦不说话,葛新也不说话。 王者的沉默是因为他需要沉默,而下属的沉默,个体而言,有所不同。 葛新是聪明的,他的聪明不止在于治理郡务,更因为,他知道自己该何时开口。 正如,钱,要用在刀口之上,话,也分必说与不必说。 很显然,葛新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他若说话,必是直中要害。 “查清税款去向了?” 终于,皇帝开口,也是开门见山――同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是。” 微微地,燕煌曦坐直了身子:“朕听着。” “那税款,由税官与原泰亲王总管何炯五五分帐了。” “啪――!”燕煌曦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好大的胆子,竟敢侵吞税款!人呢?可有拿下?” “不能拿。”葛新干脆利落地答道。 “为什么?” “若现在拿了税官,必会惊动何炯,何炯此人,原是燕煜翔的得力助手,跟着燕煜翔在福陵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没有十足把握,还是且慢下手的好,再则,即使拿了这一个税官,下一个安放上去的人,也同样会被何炯拿下,不若,拿一招――” 葛新打住了话头,他相信,自己没有说完的话,皇帝必然听得懂。 慢慢地,燕煌曦收敛了怒气,目光愈发变得深邃起来――这个男人,教他愈发地欣赏――试观朝中,洪宇博学而板正,铁黎知兵且善谕将,其他人也偏武略而少文才,可是这个人,精明,却知进识退,更兼满腹智谋,实在难得。 心内一动,燕煌曦和缓了面色:“以你之意,该当如何呢?”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好。”燕煌曦点头,“就依你所言,需要朕,调派人手,助你一臂之力吗?” 葛新微愕,尔后缓缓抬起双手,抱在胸前:“谢皇上隆恩,微臣――不需要,但是微臣,要从皇上这里,讨一样东西。.info[]” “什么?” “兵符。” 龙躯,微微一震。 燕煌曦再次定眸看住他,阶下男子满脸坦诚,毫无惧意。 “好。”燕煌曦毫不迟疑地应声,拿过纸笔,龙飞凤舞般写下一道手谕,“你自去兵部,找尚书秦谦玉,就说朕的意思,授兵符于你,可自由调动福陵、青芫、甘陵、瑞平四郡的兵马。” “微臣――多谢皇上!” 这一次,葛新是心服口服,万分实诚地喊出了这句话。 目送葛新离去,燕煌曦又及时处理了一些政务,直到落日的余晖洒进殿阁,方才揉揉酸胀的腰肢,站起身来,缓缓步出殿门。 沿着曲折的回廊,他慢慢地走着,晚霞的光芒映在他英武的面容上,让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尊清晰的圣像,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光芒。 直到进了凤仪宫的外宫门,那层光芒方慢慢地收了。 不管他在外朝如何威严,在这里,他始终只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 “……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殷玉瑶的声音清晰地从宫门里传出,夹杂着稚子的呀呀声。 天呐!一阵狂喜涌上燕煌曦的心头――他的孩子,还不到两岁,竟然就会呀呀学语了? 几乎是脚不沾地,燕煌曦身影一晃,已然进了内殿,黑色双眸中满是光芒,咬字都有些不清晰了:“……寰儿?是我们的寰儿吗?寰儿会说话了?” “看把你高兴的,”那女子抬起头来,冲他暖暖地笑,眸底却也漾动着骄傲,“当然是我们的寰儿。” 把儿子抱到他跟前,殷玉瑶侧着头,擦擦儿子的脸蛋:“来,叫爹爹――” “爹――”小家伙清脆地叫了一声。 “寰儿会叫爹啦!寰儿会叫爹啦!”这一刻,枭傲的帝王和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一样,并无任何分别,兴奋而激动地叫着,举起自己的儿子,在偌大的寝殿中来回走动着,将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不断高高地抛向空中。 “咯咯咯――”父子俩一清脆一浑厚的笑声,搅动了满殿的气氛。 殷玉瑶那颗温润的心,刹那间满是踏实和欣慰。 生命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完满。 夜幕垂落。 满殿里亮起烛火,照出父子俩汗津津的脸,殷玉瑶命人打来热水,亲自为他们擦洗。(..info好看的小说) 待一切收拾妥当,佩玟即领着人上菜,一家四口围坐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说笑,其乐融融。 燕承寰学语的速度甚快,不到半个时辰,竟然将一段《孟子?告子下》背了个七七八八,让夫妻俩大是震惊。 这一夜,父子俩闹腾到将近黎明,殷玉瑶也被呱噪得没法睡觉,几次三番想提醒燕煌曦明早上朝之事,却又不忍扫他的兴致,只得强咽下话头。 幸而小承寰终究是累了,趴在父亲怀中乖乖睡去。 将儿子放在两人中间,燕煌曦倾身在殷玉瑶额上轻轻一吻,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瑶儿,我爱你,我爱――你们。” 良久,殷玉瑶定定地回视着他:“煌曦,我也――爱你,孩子们,更爱你。” “唔――”男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这才慢慢睡去。 殷玉瑶却睁着双眼,直到窗户上透进几许黎明的白,方才朦胧睡去。 …… 醒来之时,燕煌曦已经离开了,枕边空余几丝微温。 “爹爹呢?”小承寰也睁开了眼,嘟嘟哝哝地问。 “爹爹上朝去啦。”殷玉瑶轻声哄逗道。 “上朝是什么呀?”――小家伙太聪明了,进步得让人吃惊。 “上朝就是――”殷玉瑶想了想,认真解释道,“治理天下。” “……天下?”小家伙磕巴了一下。 “嗯。”殷玉瑶点头,叫进佩玟,命她替小太子穿衣,自己下了榻,披上凤袍,走到妆镜前,拿过梳子,细细梳理着乌发。 “娘亲……”小太子扭着腰,趴到她肩上,对着她的耳朵吹气,“我们看……爹爹?” “不行!”殷玉瑶干脆利落地否定。 “呜――”小太子撇嘴欲哭,表示反对。 “哦哦――”殷玉瑶抱过他来,轻声拍哄着,无奈小家伙不买她的帐,只是哭。 真是个淘气鬼!殷玉瑶皱眉摇头,无奈起身,拖着长长的凤袍,慢慢步出寝殿。 “娘娘,”佩玟紧走几步,轻声提醒道,“早膳……要用吗?” 抬头望了望天色,殷玉瑶言道:“摆园中石桌上吧。” “是。”佩玟答应着退了下去。 八月中了。 秋海棠、桂花、金盏菊,开得缤纷流丽,女子抱着稚子,慢慢地走着,步态优雅,就像一帧儿完美的画。 一抹莹白的人影,隐约立在树下,远远地看着。 就像看到很多年前的她。 那个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怀着满腔的慈爱,呵护着怀中幼子吧?是不是还有他呢? 这一刻,他终于懂了。 懂了她。 懂了他。 也懂了这一对年轻的夫妻。 他,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怨,放下了心中的恨。 是的。 再怎么不计较,他也是个男人。 正因为怨她的无情,怨她的背离,他选择自我惩罚,将自己封闭在无极峰上,整整二十年。 红霓,是我不能给你一片完整的天空吗? 红霓,是我不够爱你吗? 红霓,是我不够懂你的心吗? 红霓,你爱他什么呢? …… 他反反复复问过自己很多次,没有答案,直到此刻,看着那个一身幸福的女子,他那本就不多的怨与恨,烟消云散。 应该是,燕煜翔,那个男人,能够以他的英明睿武,给你心灵的满足吧? 看着他指点河山,笑看风云,看着他一呼百应,成就功业,你的心中,是不是有一种成就感?尤其是,当你看着自己与他共同创造的生命,那样的幸福,更强烈与圆满吧? 同为男人,我无法给你这些,却也不怨你向往这些,你是那样坚毅的女子,足以配得上世上任何一位贤明的君主。 君至傲……只是闲云野鹤罢了。 “前辈……”不知何时,殷玉瑶已经抱着孩子,站到了他的面前。 “寰儿,叫爷爷――” “爷爷――”童真无比的稚子之声,瞬间击中君至傲那颗冷傲的心,就像一颗种子落进雪原,哗啦啦长成一片森林。 “能――给我抱抱吗?”禁不住小小孩童的诱惑,君至傲伸出手去。 殷玉瑶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把孩子递给他。 “他叫――” “我叫承寰!燕承寰!”不待殷玉瑶答言,小小稚子已经非常骄傲地道。 “承寰……”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君至傲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从这孩子俊气的五官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几许铁红霓的影子。 人类的传承,真是个奇妙的事啊。 他,不排斥这个孩子,很显然,小承寰也不排斥他,很快就缠上了这个看起来并不老的“爷爷”,和趴在燕煌曦身上时一样地淘气。 殷玉瑶折身,到石桌上取了碟桂花糕,回到君至傲跟前,温声道:“前辈,吃些早点吧。” 君至傲看看她,没有拒绝,拿起箸子挟起块糕点,放进口中慢慢地吃了。 燕煌曦回到凤仪宫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殷玉瑶坐在石桌边看书,再不远处,君至傲拿树叶当飞镖,与燕承寰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是那样地投缘,比真正的祖孙更亲,燕煌曦的唇角有隐隐笑意浮出――他正不知道该以何等方法,去化解君至傲心中拒人千里的冷漠,不想,这小小稚子,倒是发挥了百万大军的威力。 想当年,父皇精心筹谋,于百万军前将这男子击败,却也折损不了他半分傲气。君至傲虽败,但对父皇,只怕从来没有服气过吧?如今,父皇母后,俱已安于九泉之下,可是这男子的孤单,却不能不让人感伤,倘若从今以后…… 双眸眨了眨,燕煌曦慢步上前,忽然伸手,将燕承寰半抱半抢地夺了过来。 “你――”君至傲空着手,眼里甚至浮起丝愤怒,还有失落。 燕煌曦看得分明,却有意激他:“前辈,这是――我的儿子。” 冰冷和傲气,迅速覆满君至傲的双瞳,他当即背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门走去。 燕煌曦用手拍拍燕承寰的小屁股,小家伙顿时福至心灵地喊道:“爷爷――抱――” 果然,君至傲的身影停下了。 想来世间,但凡还有点慈心之人,皆难抗拒小小稚子的娇音。 “爷爷――”承寰又可怜巴巴地喊了声。 默了很久,君至傲终是走了回来,定定地看着燕煌曦。 “你想要什么?” “我有想要什么吗?”燕煌曦夸张地瞪大双眼。 君至傲冷睨着他。 “前辈要是喜欢,我就把这缠人的东西,交给你了――”燕煌曦言罢,把燕承寰往君至傲怀中一塞。 小心翼翼地护着孩子,君至傲定定地看着他:“不后悔?” “当然。”燕煌曦毫不迟疑。 “不后悔就好。”君至傲眸中忽然闪过丝狡黠的光。 燕煌曦心中一动,当下就后悔了,想伸手把孩子夺回,不料君至傲身形一晃,人,已经没了影儿,只留下句冷沁沁的话: “燕煌曦,借你儿子十六年,权当偿你母亲一生情债。” …… 一向精明过人的燕煌曦,这下可是彻底傻眼了。 第238章 :躁动不安 第238章:躁动不安 慢慢转过身,燕煌曦的视线,恰恰对上殷玉瑶微微泛红的双眼,不由苦笑了声,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颗颗晶莹的泪水,潸然而落,浸湿他玄黑炽金的龙袍。 “瑶儿,对不起。” 咬着嘴唇,殷玉瑶摇头:“我知道……我都知道,寰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必须,自小经受残酷的磨炼,放在前辈身边,比我们身边好……我们,下不去手。” 燕煌曦仍然只有苦笑。 殷玉瑶的话,确实是道出了他的心事。 寰儿虽聪明,但若养在深宫,不识人间疾苦,不知万民悲辛,且珠围翠绕,富贵荣华,难免移了他的心志,难成大器,不若跟着君至傲悠游天下,虽难免餐风饮露,却最能锻魂炼志,况且,以君至傲的性情,既收了他,自会将一生本事倾力相授――君至傲不是帝王,却谙透世间人性人心人情,又自带一股子傲气,定然会将儿子教得格外出色,十八岁上回到宫里,又有洪宇、葛新,以及一班新物色的才子从旁相助,只有这样,他才能放心地,将大燕国交给他。 只是他想不到,他等不了十六年,这一去,他与他的儿子,竟然是……永决…… 幸好,只过了半月,太医便诊出,殷玉瑶第三次怀孕,新的生命,大大冲淡了长子离去的忧伤,燕煌曦自是欢喜异常,拉着殷玉瑶的手儿道:“这次是个女孩儿便好了,像你一样。” “那便――”抚着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殷玉瑶微微笑道,“是个女孩儿吧。” 于是,满宫里开始为小公主祈福,不过,殷玉瑶还是命人备下太子、公主两色衣物――生男生女天注定,她虽贵为皇后,也无法轻下断言哪。 不过,殷玉瑶这一有孕,燕煌曦更忙碌了,忙着整顿吏治,提拔人才,秣马厉兵,内外并举,有时候也要派人去跟流枫、金淮、陈国联络联络……以前很多事,都是殷玉瑶从旁打理,可是现在,只能由他一个人担着,有时候殷玉瑶去明泰殿,看着面色略显憔悴的他,心内不忍,欲上前相助,却皆被燕煌曦好言好语给劝回,只能在凤仪宫安心养胎。 这日,已经过了戌时,燕煌曦还未返回,抬头瞅瞅外边儿天色,殷玉瑶心内不由有些躁急,正欲遣个人去探看究竟,佩玟忽然匆匆奔进:“娘娘,信。” 目光一顿,殷玉瑶打她手里接过信函,闻着那上面淡淡的兰花香味,便已然知其来处。 拆开看时,却并不见有何文字,只用疏淡的墨,画着株玉莲,还有兰花。 殷玉瑶那颗悬了多时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看什么呢?”面前忽然多了团大大的人影儿,却是燕煌曦,不知何时回转。 “哦。”殷玉瑶有些慌乱地收起信纸,随手夹起旁边的书册里,“是往日作的诗。” “诗?”燕煌曦仔细瞅瞅她,含着丝琢磨,“瑶儿几时也写起诗来了?莫不是情诗吧?” 殷玉瑶顿时红了脸,生嗔地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推着他往膳桌边走:“用膳吧用膳吧,我饿了。” 聪明的燕煌曦没有细究,或许他隐隐猜得到那是什么,却不愿多问,他信她,正如她信他。 一生不疑。 …… 安宏慎回来了。 乔言远远地瞧见他,立即松了口大气――这些日子天天呆在皇帝跟前,他都快愁出白发来了,倒不是他畏惧君威,而是他的才干的确不如安宏慎,太多时候支应不来,以前安宏慎随手就能处理的小事儿,他却要跑断腿,看来,这一宫总管真不是他这种人能做的。 “安总管,”巴巴儿上前,乔言悄声禀奏道,“您快进去吧,皇上已经催问多日了。” “知道。”安宏慎脚步匆促,踏上石阶,一迈进殿门,便见燕煌曦正坐在御案后,批理折子。 “奴才参见皇上!”跪伏于地,安宏慎禀奏道,嗓音里微微有几许疲惫和沙哑。 “回来了?”燕煌曦摆摆手,命他起身,面上倒瞧不出个忧或者急来,也没追问,继续做着手上的事。 “奴才这次去,先时并未见着辰王。” “哦?”听他如此说,燕煌曦方放下折子,细凝着他的面容,“继续。” “奴才是一月前到的洪州,辰王帐下的将领说,王爷往仓颉去了,得大半月功夫才能回,奴才又问密信的事儿,众人都说不知道,奴才没法子,只得在洪州等着,直到五日前,方见到辰王。(..info好看的小说)” “他怎么说?”端过旁边的茶盏,燕煌曦轻啜了一口。 “辰王……”抬头飞快地扫了眼燕煌曦的面色,安宏慎方接着道,“辰王说,他,他从来没有,传过什么密信……” “真的?” “真的。” 燕煌曦沉吟,半晌再道:“朕,相信他,你呢?” 安宏慎不说话,只是额头上冒出层薄汗,许久方审慎地道:“奴才……也相信。” “那就好。”燕煌曦摆摆手,“这趟你辛苦了,且先回去吧,至于密信之事,就此作罢。” “呃……”安宏慎的脸色有些茫然,好半晌方喃喃道,“奴才,奴才告退……” 燕煌曦再次埋下头去批折子,神情举动,平静如常。 “主子。” 但闻得“呼”一声响,御座旁的屏风后,依稀多了抹影子。 “是你啊。”燕煌曦还是稳坐如山,“见到辰王了?” “见到了。” “如何?” “辰王说――他,并未发出什么密信。” “唔,”燕煌曦微微点头,“仓颉那边如何?” “左鹰王新近得了名猛将,骑射弓马,无不精良,犹擅长途奔袭作战。” “唔。”燕煌曦眯眯眼,似乎嗅到了某种怪异的气息,又似乎,没有――看来,自己是在安乐里呆得太久了,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都快忘记了。 是啊,外面的世界……可不是像宫里这般平静呢,幸而是把寰儿给送出去了…… 想了想,他逐字逐句地开口:“是你说的那个姬元吗?” “不是。” “那是谁?” “没有仔细调查过,属下,不知。” “那就去查查,查清楚了,给朕个回话。” “是。”南轩越答应着,刚要闪身离去,却听燕煌曦又道,“等把大燕国内,以及仓颉的事搞清楚,你还是回北黎去吧,商达那儿需要人手。” 南轩越又答应了一声是,这次却凝着没动。 “怎么?”燕煌曦转身看向他,“还有事?” “安宏慎……似乎……”南轩越迟疑着,没有道明。 “嗯,朕知道。”燕煌曦莫愣两可,含混支应,“且让他忙活着。” 南轩越放了心,这才去了。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燕煌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天下御景》图前――北黎,有段鸿遥,仓颉,有左鹰王……和他的骑兵,再加上大燕国内的泰亲王残部……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应该可以一目了然了。 可他却想不出理由――是什么理由,让他们这样做? 段鸿遥……姬元……念着这两个名字,燕煌曦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皇上……”静谧的殿阁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唤。 燕煌曦先是一怔,继而呼地转身,大步走到来人跟前,伸手将他搀住,眸中绽出惊喜的光芒:“天峰,你,你好啦?” “皇上!”刘天峰也难掩激动,扶着燕煌曦的胳膊,眼里盈起星星泪光,“微臣,微臣还以为,这一生再也……” “别说这样的话,”燕煌曦出声打断他,却又想起件事儿来,“你……你是怎么好起来的?” ――是啊,他原本想着求君至傲出手施救,未料后来接连出了些事儿,竟然搁置下了,也就―― “是娘娘。” “什么?”燕煌曦瞪大眼,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双耳。 “是娘娘,”刘天峰重复道,“是娘娘去玉英宫,请君先生出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多天前,微臣也是听蒋御医说的,君先生来御医院看过微臣,替微臣运功调理一日一夜,又留下汤药一剂,让蒋御医日日煎了,喂微臣服下,方才救下微臣这条性命……君先生还说,微臣身上的毒,与皇上先前所中之毒,系出同类,只是所用药物有些不同……” “什么?”燕煌曦浑身一震,刘天峰的话,愈发出乎他意料了――先是殷玉瑶亲去玉英宫向君至傲求助,再是刘天峰的毒,竟然和自己――如此说来,先时在青芫郡伏杀自己的的那帮人,跟借密信做手脚的人,是同一路的? “皇上,”刘天峰目光沉凝,似乎也甚是忧惧,“微臣觉着,微臣觉着……” “你觉着什么?” “这天下,似乎隐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正在慢慢地,慢慢地――” “向浩京逼近?”燕煌曦接过他的话头。 刘天峰抿紧了唇。 连他都看出来了?燕煌曦心中微叹,继而摆摆手:“你伤势刚愈,好好休息吧,先别操心这些事儿。” “微臣倒是有个想法。”刘天峰却突然道。 “哦?说来听听。” “皇上,可以离宫。” “离宫?”燕煌曦一愣――刘天峰的这个建议,显然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虽然一直以来,刘天峰作战勇猛,偶尔也有智计,但是却并不怎么思虑别的事,此际突然提出这么一招,着实令燕煌曦倍感意外。 “你,为何会想到,让朕――离宫?” “引对方再次伏杀。” 刘天峰倒是答得干脆利落。 燕煌曦再次怔住了――什么时候,他身边的人,似乎都变得聪明起来了? “这,确实是个法子……”他点头,“容朕好好想想。” “微臣……告退。”刘天峰倒也没说别的,躬身施礼,慢慢儿退了出去。 出宫?引对方再次伏杀?回到桌案前,燕煌曦拿过一张干净的宣纸,饱蘸了浓墨,在上面缓缓地,缓缓地滑动着―― 夜,已经很深了。 可他还没有回来。 这是他们成亲之后的第一次。 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殷玉瑶眸中却是一派平静。 担心? 随着日子的叠加,她已经越来越不担心了,反正,他在哪儿,她便在哪儿,只是现在多了孩子,未免需要思虑周详些。 ……君至傲……寰儿…… 脑海里一念闪过,殷玉瑶不由一阵心惊肉跳―― 难道说,煌曦之所以要让君至傲把寰儿带走,并不仅仅只为磨练他?更是为了―― 秋夜的风穿窗而入,烛火猛烈地摇晃起来,然后“啪”地熄灭…… 第239章 :魂之所系,命之所在 第239章:魂之所系,命之所在 “煌曦!”惊急之中,殷玉瑶不由喊了一声,黑暗中一双有力的臂膀从旁伸来,紧紧抱住了她。 “煌曦!”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她紧紧地环住他壮实的腰,浑身不住地悸颤着。 “我在这儿――”缓缓地俯下身子,他深深将她拥入怀中,却不再说话。 慢慢地,殷玉瑶平静下来――她并不想让自己这种紧张不安的情绪影响到他。 轻轻地,燕煌曦叹息了一声,把脑海里筹谋好的满盘计划硬压下去,他本来是想说出来,与她好好参详,可是,一则她的情绪如此不安,二则她还怀着身孕,此次离宫狩猎之事……还是罢了吧。 “煌曦,你有事?”殷玉瑶却抬起头,望定他的双眼。 “没有,”燕煌曦平静地道,俯身将她抱起,“夜已经深了,休息吧。” 上了床榻,殷玉瑶默然依在他怀中半晌,终是忍不住动动身子,轻声问道:“煌曦,你说吧。” “嗯?”男子含含混混地答应,“说……什么?” “心事。” “心事?”燕煌曦的睡意退去三分,嘴角勾起抹浅笑,“你多想了,哪有什么心事?” 殷玉瑶沉默了。 但凡他不想说的事,就算她费尽周折,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唯一清楚的是,他不说,只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她在担心。 浓黯的夜色,慢慢湮寂了他们的面容…… …… “微臣反对!” 一听燕煌曦说要离宫狩猎,丞相洪宇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在他眼里,年轻的皇帝这些日子以来,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先是南巡,现在又要狩猎,如今虽说天下太平,却远没达到物富民丰,路不拾遗的地步,这位忠正耿直的老丞相,一心想着在有生之年,将未完成的抱负尽诸展世,为此不畏年高体迈,始终辛辛苦苦地替燕煌曦打理政务,但凡燕煌曦有什么过错,他总是会挂在嘴上念叨上半天,对此,燕煌曦只能苦笑,却无半分责怪之意。 旁边的铁黎却沉默不言。(..info好看的小说) 只因他深知,燕煌曦此举,定然有其深意,而且是不方便言讲的深意。 既然不方便言讲,他也只能沉默。 “洪爱卿,”燕煌曦慢悠悠地开口,“朕听说,最近您的儿子要娶亲了?” 洪宇一时没缓过劲来,顿了一下方道:“是。” “那,朕准你半月假,让你安享天伦可好?” “皇上这是,厌着老臣了?”洪宇的胡须又开始抖。 燕煌曦还再想说点什么,外边儿忽然传来安宏慎的声音:“皇后娘娘请求陛见。” 殿中三个男人同时一怔。 瑶儿?燕煌曦有些出乎意外,尔后道:“宣。” 但闻得一阵衣料簌簌响动,一身正装的殷玉瑶慢步走进,先向燕煌曦轻轻一福,然后转头看向洪宇,微微笑道:“本宫恭贺太傅纳媳之喜。” “谢娘娘慈恩。”洪宇收了怒气,还礼――不管怎么说,对这个看似温柔,实则刚韧的年轻女子,他也着实有几分敬意。 “本宫亲自挑了件贺礼,还望太傅笑纳。”殷玉瑶言罢,侧身微微朝旁退开,后面大宫女佩玟捧着一个金漆托盘上前,恭恭敬敬地递到洪宇跟前。 洪宇也不细瞧,躬着身子接过,却听殷玉瑶又道:“太傅为大燕,夙兴夜寐,兢兢业业,本宫心中着实感激不尽,听说太傅膝下唯有一子,生得仪表堂堂,文才武艺俱是上乘,将来定是人中龙凤,娶妻成婚,乃一生之大事,太傅素日忧心国事,甚少看顾家中亲人,何不趁着这功夫,与家中人一叙天伦呢?毕竟,人生百年,能得闲者,几日?” 她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教洪宇感慨之余,又无可辩驳,只得深深匍倒:“微臣多谢娘娘教诲!” 殷玉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亲手搀起:“玉瑶虽为皇后,但论年纪,却是您的晚辈,怎敢当此大礼?”言罢侧头看了燕煌曦一眼,又温言道,“皇上欲出宫狩猎,实是本宫闷得慌,想出去散散心,还请太傅大人见谅。” 洪宇再怎么古板,却也不是那起丝毫不明事理之人,当下已然明白,殷玉瑶此番言行,纯替燕煌曦解围,不过她这番苦心,却也教他感慨,默然退到一旁,再没说什么。(..info) 燕煌曦长吁一口气,道:“既如此,铁太傅,洪太傅,朕外出狩猎期间,这朝中之事,就有劳二位了。” 铁黎略一迟疑,即上前道:“那皇上的安危,由谁负责?” “少将军,殷玉恒。” 铁黎也安心了。 六年来,经过他的悉心调理,殷玉恒可以说,已经成为大燕国内的第一枭将,勇悍刚猛,不下于当年的燕煌曦,更兼个性沉稳内敛,比起燕煌曦,另具一种坚忍不拔的力量。 其实铁黎不知道,殷玉恒之所以如此能忍,多半还是因为燕煌曦――因为他一心要超过燕煌曦,不是指野心韬略,而是武艺和将材,那个昔时吃百家饭长大的男孩儿,已经养成倔强的性子,无时无刻不想在他的瑶姐姐面前,证明他的能力。 唉,可怜的殷玉恒,我该怎么说你呢? 卿生你未生,你生卿已嫁。 这人世间的确有很多感情,纯粹干净,却因为种种缘由,不得完满。 不过,倘若殷玉恒哪一天不倔强了,那他也就不是殷玉恒了。 他对殷玉瑶的感情,也可算得上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仰――因为是这个女人救他脱离苦难,因为是这个女人赋予他重生,因为是这个女人让他懂得了什么是光明,什么是爱,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大道,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一生,还报于她,甚至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所爱的,这个国家。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一个男人最光明磊落的性格。 可是现在的他还不太懂得,报恩,未必要以身相许,更不需要,以心相许。 倔强的孩子啊,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看清自己的心?才能看清,身边那近在咫尺的幸福? 诸事商量妥当,铁黎与洪宇退去,燕煌曦方下了丹墀,一步步走到殷玉瑶跟前,目光深瀚地注视着她。 今日洪宇之事,可大可小。 若他施君威强压,洪宇自然也不敢不从,只是从此以后,君臣二人之间,难免会有些罅隙,可是让殷玉瑶这么一处理,妥当得不能再妥当。只是那些话,由她说出来,合情合理,若由他说出来,则有些啼笑皆非了,而且,依他硬派的个性,只怕也难出口。 “什么时候出发?”却是殷玉瑶先出声,打破静寂。 “后日。” “那我回去准备。”她掉过头,往外走。 “准备什么?”燕煌曦伸手拉住她。 “当然是和你一起。”她平平静静地答。 “不行。”燕煌曦脸上的肌肉顿时一抽。 她也不恼,只抬着头,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却让燕煌曦一阵心惊肉跳。 是多少个日子前,奔驰在觞城郊外的马车中,她也是这样地看着他,无声地表示着自己的决绝。 “罢了。”他闭闭眼,无声叹息,心里却有一丝苦涩的甜蜜,缓缓化开。 瑶儿,我如何不想你随时在身边,可是现在,我们还有寰儿,还有宇儿,还有……你腹中的小生命…… 煌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之于我,不仅仅是丈夫那么简单,更不仅仅只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你是我魂之所系,命之所在…… 魂之所系,命之所在…… 却终有一天,被残酷的命运撕得粉碎…… 九月。 满山枫叶火一样地红。 燕煌曦将燕承宇送往大将军府,由铁黎亲自看护,自己带着殷玉瑶,由殷玉恒护着,前往少砀山狩猎。 少砀山,地处浩京西郊,山深林密,却又分布着不少的草场,是个天然上佳的狩猎之地,历代历朝的帝王们,每逢春、秋两季,常常带着满朝文武,兴师动众地前往狩猎。 自燕煌曦执政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一则此前内忧外患,他忙碌不停,根本无暇抽身,二则他本人对这种事不甚感兴趣。 即便此次狩猎,所携人等也不算多,只随行宫女太监数百人,另有两千禁卫军相随。 不管别人心里作何想法,燕煌曦自己却明白,这狩猎的真实用意何在――与刘天峰、南轩越、葛新等人的判断一致,他已经非常清楚,有一股暗潮汹涌的力量,自各方而来,开始在大燕国内盘根结网,其目的,就是――他。 先时身处永霄宫,敌在暗他在明,始终无从判断这股力量到底有多庞大,后面操纵之人又是谁,是以,他决定以身涉险,引对方动上一动,方能因时利导,制订下一步决策。 辇车缓缓地前行着。 燕煌曦半倚着车壁,看着窗外不断往后滑移的田野、山川、河流,以及远处不断起伏的小丘……这是他的国土,他的家园,他的梦想,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来侵犯,哪怕……哪怕他的双手,要再次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 放在膝上的手,蓦然被一抹温暖包裹。燕煌曦倏然回头,对上殷玉瑶澄净的眼眸。 两人间一阵沉默。 甚至感觉得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裂隙,还有……疏离。 六年来从未有过的疏离。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许久未见的萧杀之气,让她不安,让她担忧,更让她……心痛。 若是往常,燕煌曦必然会收敛那份尖锐,温存地抚-慰她,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他的黑眸之中,满是倔强,永远不会妥协的倔强。 他用这份倔强,无声地告诉她,他是帝王,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全,并使之绵延兴盛,乃是他最为重要的使命。 是的。 就像很久以前,他为了肩上的责任,伤害她出卖她利用她……甚至,亲手粉碎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也会痛,痛得剜心碎魂,痛得生死不能,可他仍然会去做…… 残忍吧。 这就是帝王之爱的残忍。 这个国家是他的,可他也是这个国家的! 或许到最后的最后,他连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都能牺牲! 若一个女人,爱上一个帝王,却不能爱上他的江山,那么这个女人,要么被帝王抛弃,要么,根本不可能靠近他那份高高在上的爱。 转过头,殷玉瑶强忍着眸中泪水,广袤的地,无垠的天,从她的视野里飞速划过,往日生动的景色,此时却搀杂了几许黯淡…… 第240章 :中计 第240章:中计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发生矛盾。 矛盾总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多么相爱的两个人,都会存在矛盾,处理得好,矛盾可以消泯,处理得不好,矛盾便会尖锐、加深,最后终至无法收拾。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燕煌曦微微地焦躁起来,最后“哗”地起身,走出了辇车。 “刘天峰!”帝王一声震喝,刘天峰赶紧着近前,脸上满是困惑:“末将,在!” “去,牵匹马来!”燕煌曦一摆手。 刘天峰站着不动,伸头朝车里看了看,只看到殷玉瑶半个侧影,燕煌曦又在大声催促,他不敢不从,带着些许不安,调头去了。 不一会儿,刘天峰牵着一匹精壮的战马走回,燕煌曦飞身一跃,已经上了马背,从刘天峰手里夺过马缰,一甩长鞭,“驾――”地一声向前狂飚起来。 “皇……”刘天峰的声音飘散在空里,却哪里还能拦得出那不羁的男子? 很久了。 很久不曾见皇上这种模样。 自与殷玉瑶成婚之后,尤其是两位皇子出世以后,燕煌曦身上的那股霸气,几乎收敛殆尽。 却在适才的那一刹那,悉数迸发了出来。 帝王啊,始终是帝王,燕氏皇族豪情四溢的血脉,一直在他的身体里奔腾呼啸,一旦遇上“导火索”,就会如岩浆般喷薄而出,烧灼着身边每一个人的心。 甚至包括他最亲最近的人。 “唉……”刘天峰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回头向辇车里看了看。 帘子不知何时已垂下,掩住内里的情形。 也不知那一向对皇上柔情脉脉的皇后,此时是怎生模样。 燕煌曦策马狂奔着,身旁的树木飞速向后退去,后方的队伍已经没了影儿,皆因他单骑飞纵,速度太快,与众人拉开了长长的距离。 胸膛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说不清是“年少的激情”,还是一种亘古的孤独与悲哀。 孤独。[..info超多好看小说] 悲哀。 这是自父皇去世之后,他经常品尝到的况味,可是自打遇上她,自打爱上她,自打与她心心相印,这种感觉,再没有出现过,可是此刻,它却那么真实地,横亘在他的心中。 瑶儿,你还是不能了解我吗? 还是不能完全认同我吗? 还是觉得我,冷血无情吗? 还是觉得我的心……不够真诚吗? 不是的,燕煌曦,真不是这样的,她之所以难过,并不是因为你的选择,而仅仅是女人的天性,没有一个女人,尤其是身处爱河的女人,不希望自己的情人、恋人、丈夫,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而且是永远的第一位。 可是燕煌曦,你却总是把这片辽阔的国土,永远放在第一位,这怎能教她不伤心,怎能教她不难堪?她是那样爱你,拼却性命地爱你,从来没有计较过什么,奢望过什么,若说有什么奢望,那不过就是――希望你能以同等的心情,去爱她罢了。 女人么,很多时候都喜欢闹点小性儿,若你什么时候不理她了,她自然难受得紧,一难受就会发脾气,更何况,她现在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燕煌曦,宽容些吧,请你宽容些吧,尽管夫妻之间,有时候要做到这两个字,很难。 驻马立于山道之间,燕煌曦有些茫然,甚至是萧索,生出些天地苍苍,独我无谁的寂廖来。 英雄一世,有谁能相陪? 跌宕一生,有谁知我心? 就在他惆怅着的时候,数十颗黑不溜秋的圆球从两旁的树林里飞出―― 砰砰砰砰―― 剧烈的爆破声响起,炙热的气浪掀过草木,立即燃烧起来,很快,高蹿的火焰迅速向四周蔓延―― “煌曦――”后方的山道上,响起殷玉瑶凄厉至极的嘶喊。 “娘娘!”刘天峰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失仪,一步登上辇车,扶住从车厢中扑出,差点跌落于地的殷玉瑶。[..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不――!”殷玉瑶撕心裂肺地喊,“不是那样的!” 早知如此,她便不会同他闹脾气,早知如此,她说什么都要揪住他,不使他离去,早知如此……只可惜这世间,很多时候并没有这四个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有些事作为了,要等到临死之时才后悔,有些事作为了,要等到很久以后才后悔,还有些事作为了,马上,就会后悔。 可是这世界上,最没有意义的,便是后悔二字。 用力甩脱刘天峰的胳膊,殷玉瑶跳下辇车,如一阵风般扑向前方的火海。 火海吗?她从来没有怕过,尤其是当他遇到危难的时候。 “娘娘――”刘天峰惊骇大叫,继而厉斥身边的士兵,“快跟上!” 眼见着殷玉瑶一头就要扎进火中,不知哪里飞来一片树叶,刚好戳中她胸前膻中穴,她整个人顿时木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娘娘――”刘天峰额上青筋乱跳,冲到她跟前,方察觉她情状有异,不由转头朝四周看去,却并无任何发现,当下纳闷之极,只得拔出剑守在那里,既不敢做什么,也不敢离去。 火一直啪啪地燃烧着,殷玉瑶的泪水亦一直不停地流。 密林之中,一棵高大枞树的树冠上,枭傲的男子隐身于其中,冷寒锐眸如利箭般,扫过每一个隐蔽的角落。 一个,两个,三个……他慢慢地计数着,神色越发阴戾――好家伙,竟然足足有二十个,而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看这架势,除了段鸿遥创立的飞雪盟,不作他想。 “段鸿遥……”燕煌曦不由抬手摸了摸下巴。 悉悉簌簌,下方的黑衣人开始活动,看样子,是去查探他们的“战果”,也即燕煌曦的死活去了。 为首之人抬手一挥,洒出些白色的粉末,炽烈的火焰遇上这些粉末,顷刻熄灭,大片枯黑的地面露了出来,可是,却并不见他们所料想中的“尸首”。 情况不对! 为首之人再度挥手,所有黑衣人统统匍下身子,欲退回暗处。 嗖―― 剑光飞纵,鲜血四溅。 眨眼之间,已有十五名黑衣人死于某人很不光明的偷袭之下。 游丝无形,像蛛网一般在空中播散开来,燕煌曦识得厉害,不去硬碰,只抬掌一挥,以强劲的内力将那些夺命丝网给荡开去。 为首之人且战且退,渐渐将燕煌曦引入树林深处。 不对! 很快,燕煌曦察觉到异样,当即收住脚步,欲要回头。 秋风飒飒。 树林外的山道上,极慢极慢地,走来六名黑衣人,六柄寒光凛凛的剑,从各个方向,对准那个身怀有孕的女子。 燕煌曦的血,蓦地冰凉,然后如烈火一般燃烧起来。 他中计了! 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他,却没想到,没想到―― “放下手中的剑。”为首之人冷冷地睨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只略略愣了一瞬,燕煌曦缓缓弯下腰,将手中长剑放到脚边。 “燕煌曦,你可想过,自己也有今天?”那人虽蒙着面巾,一双眼却灼得发亮,含着种刻骨的仇恨。 很陌生,却也有几分遥远的熟悉感。 咚――燕煌曦心中骤然一震!然后迅速平静下来:“你要找的人是我,放开她。” “哼,”为首之人冷笑,“没错,我要找的人,是你,可是燕煌曦,我并不想取你的性命,更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我只要――” 他说着,眼中带上三分噬血,手中之剑一点点地刺进殷玉瑶的凤袍:“要你好好尝尝,失去最亲之人的痛苦!” “你――”燕煌曦下垂的双手紧紧扣入掌心,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心里那根弦绷得笔直,面部肌肉几乎凝固成化石。 瑶儿不能死! 这是他心中此刻最为真实的呼喊! 不仅因为她还怀着他的孩子,更因为,他爱她! 唉,不得不感叹,他们之间的感情,总是每到生死关头,方才显得格外真切!也许是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也许是相依偎着成了习惯,竟然淡忘了他们是如何得到这份艰难的爱,竟然为了那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忘记了爱。 该死! 燕煌曦忍不住在心中咒骂自己,可是咒骂,又有什么用呢? “杀了她――”他的嗓音微微有些凉,“你信不信,朕会派出燕国所有的铁骑,将整个北黎屠灭殆尽?” 为首之人一怔。 殷玉瑶也一怔――所有的哀伤就那么消弥了,甚至化作淡淡的甜蜜。 她最爱的人啊!隔着这几步远的距离,她微微噙泪地看着他,模糊了其他的感知,只想着自己就算此时死了,也值得了。 “你不能死!”很显然,燕煌曦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眼神里添了一分焦灼――他这是赌了!赌这个人,是那个人,若他不是那个人,他的胁迫便毫无威力。 冷冷地,为首之人笑了:“行,我不动她,不过,我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天禅功。” “你是要我――”燕煌曦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对。”为首之人毫不迟疑地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殷玉瑶的泪水扑簌簌直往下落――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总要把他们推到这样的窘地?为什么重重考验永无尽头? 他们只是想好好地在一起,就那么难吗?就那么惹得天怒人怨吗? 是啊,命运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是死了么?怎么又冒出来了? 其实,人只要活着,命运是不会消亡的,它只是会由其他的代表者来扮演,安清奕,只是命运的一重表相而已。 “还不动手吗?”为首之人手上加力,剑锋又深入两分,可以清晰地看见殷红的血渍浸润出来,在凤袍上染出点点深色…… “呼――”燕煌曦抬起了手,对准自己的天灵盖…… 一只苍鹰自空中飞过,落下声长嘶,异常地凄厉―― 第241章 :怨气 第241章:怨气 兰花,大片大片的兰花,纷纷扬扬,从空中洒落。 云色纱绫飞扬,以极精准的角度,撞上六名黑衣人手中的长剑,与此同时,燕煌曦也动了,飞身抢过殷玉瑶,将她带至安全范围。 薄暮残照中,一男一女,两个神仙般的人物,飘飘然从空中坠落,分左右立于燕煌曦和殷玉瑶的两旁,姿态曼妙不可言。 掩在黑布面巾下的双眸倏然冰冷,为首之人知道,这一次的刺杀计划,彻底失败了。 “走。”冷声吐出一个字,他带着所有的黑衣人,刹那间消失无踪,惟余几片残叶,缓缓从空中飘落。 “瑶儿,瑶儿,”顾不上招呼那两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燕煌曦率先俯身查看殷玉瑶的状况,但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双手冷得像冰块一般。 “瑶儿?!”燕煌曦心内大急,刚要给她运功,旁边儒雅男子走近,温声道:“让我瞧瞧吧。” 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燕煌曦没有反对,把殷玉瑶交到他手里。 纳兰照羽从怀中掏出个玉瓶,倒出粒粉红色的药丸,喂殷玉瑶服下,然后在她胸前诸穴上连弹数指,殷玉瑶方“哇”地哭出声来,扑进燕煌曦怀中,不住地叫道:“煌曦!煌曦……” “好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燕煌曦眸中难掩愧疚,“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殷玉瑶的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流,怎么也禁不住――以前这类危险的情形,其实也经历过不少,只是他们一直同心同德地面对,所以,即使燕煌曦有什么,她也能坦然,可是这一次,燕煌曦怕是不知道,她也在心中深深地怨责着自己,怪自己不该任性。 “唉,我说燕姬啊,我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儿,你怎么就不理上一理呢?”为活跃气氛,旁边纳兰照羽讪讪地插进话来。 “我……”殷玉瑶这才胡乱抹去腮上泪水,转头朝着纳兰照羽深深一福,“多谢公子仗义出手!” “这话――”纳兰照羽伸手掏掏耳朵,“怎么听着极是熟悉呢?你就不能换句新鲜的词儿么?” 殷玉瑶脸上浮起丝红潮,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她如此窘态,纳兰照羽反倒朗声笑起来:“罢了罢了,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局促得――还有哦,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出手,可是要收报酬的。” “哦?什么报酬?”燕煌曦发话。 “回去再说,如何?我风尘仆仆赶这几千里路,你无论如何,也要尽尽地主之谊吧?” “纳兰太子,请――”事情一平定,燕煌曦立即展现出一国之君应有的风采。 “嗯,”纳兰照羽点头,看向旁边那冷面冷口的大美女,“你呢?” “哼。”大美女丝毫不给面子。 纳兰照羽傻眼:“那你要去哪里?” “哼。”大美女纱绫一拂,人即没了影儿。 “这――”殷玉瑶眨眨尚有些泛红的眼,“她――?” “不理她,”纳兰照羽掏出把扇子,潇洒地摇了摇,“向来便是这样,独来独往惯了,且由她去吧,只要别闹出什么事来便好。” “回宫。”冷不丁地,燕煌曦嘎崩出两个字来――此次出狩的目的,只为引对方现身,好探查究里,可是结果很明显,他非但没能摸清对方的底细,反而差点折损了夫人,又欠了纳兰照羽这么一个大大的人情,毫无疑问,燕煌曦心中多多少少很是不爽。 瞅瞅他的脸色,殷玉瑶也知他不快,暗暗抓着他的手儿摇了摇,燕煌曦这才收起那张“黑脸”,转头问纳兰照羽道:“你是骑马,还是坐辇?” “骑马吧。”纳兰照羽笑笑,自转身向木立在原处的刘天峰等人走去,挑了匹健壮的马,翻身腾上,“驾”地一声,自己打马向永霄宫的方向去了。 燕煌曦扶着殷玉瑶,登上辇车,整个队伍,开始按原路撤回。 一路之上,燕煌曦始终不作声,手虽搭在殷玉瑶肩上,心思却在别处。 看着他沉静的侧脸,殷玉瑶数度想开口,却终究沉默,垂下头去,抬手轻轻摩娑着自己的小腹――险,真是险啊,孩子,母亲今天差一点儿,就失去你了。 肩上忽然一紧,却是燕煌曦不知何时回过神来,用力地拥住了她。 缓缓地,殷玉瑶靠入他的怀中,脸颊轻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刻,两人心中均不由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真好。 上苍终究没有抛弃他们。 其实,燕煌曦啊,你真要感谢怀中这个女人,若不是她传书向纳兰照羽求救,今日之事的结果,只怕会完全改写。 朋友。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朋友,便会多一份温暖。 当你落难的时候,当你悲伤的时候,当你痛苦的时候,你最真诚的朋友,会向你伸出热忱的双手。 即使枭傲如燕煌曦,杰出如燕煌曦,也是需要朋友的。 明泰殿前,纳兰照羽很悠闲地来回摇晃着,偶尔拈起一朵落在肩头的花,轻轻地嗅着,一副无比陶醉的模样,后方廊下宫灯的光斜斜映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动人。 燕煌曦不由撅了撅眉――这个家伙,似乎哪个时刻出现,都是这样地光鲜,教人看了真的很不爽呢。 “回来了?”抬眼儿瞅见他们两夫妻,纳兰照羽风雅地笑――很欠抽地笑。 “嗯”了一声,燕煌曦拥着殷玉瑶,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无论如何,栽面子栽到他手里,终归是个不太能过意得去的事儿。 纳兰照羽也不恼,自来熟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殿,完全把这里当自个儿家了。 燕煌曦将殷玉瑶送进寝殿,嘱她好好休息,然后才重新回到外殿里,看着纳兰照羽劈头便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你倒是爽快。”纳兰照羽收了笑,那面色慢慢地凝重起来,“是云霄山。” 燕煌曦心中一紧:“云霄山?云霄山不是不复存在了么?” “云霄山是不存在了,可山中那股怨气未能消尽,每当暗夜里,总会有哭声遥遥传出。” “未曾消尽?”燕煌曦的目光有些恍然――赫连毓婷被千夜昼塞入口中那一幕,至今还鲜活地梗在心里,怎么会未能消尽呢? “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纳兰照羽非常肯定地道,“而且,我感觉,那些怨气,并非来自千夜昼,而是一股全新的――云霄山处在极西之地,阴气甚重,若怨气汇聚其处,久必生变。” “全新的怨气?”燕煌曦的心开始发抖――很多事模模糊糊地浮出来,越发鲜明,却教他不愿去细想。 看了看他摁在桌案上越攥越紧的手,纳兰照羽聪明地闭上了嘴。 “你打算――怎么做?” “只有找到怨气的根源,才能将其彻底消除,而且,得趁它完全壮大之前。” “根源……”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燕煌曦唇边浮出丝无力的苦笑,“我,知道了。” 纳兰照羽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方吐出四个字:“我会,帮你。” 燕煌曦一震,蓦地抬头,望进他的眼里,那儿,是一片月光皎然。 良久,他抬起右手,伸向纳兰照羽。 他也抬手,握住他的。 男人与男人之间,王者与王者之间,达成最为诚挚的联盟。 “呵――”像办完一件大事般,纳兰照羽仰面打了个呵欠,“困了,我要睡去。” “就在侧殿安置吧。” “你不怕我――?”纳兰照羽挤挤眼。 “以前,怕,”燕煌曦也异常坦诚地道,“现在,不怕。” “为什么?” 燕煌曦也眨眨眼:“你这个做叔叔的,大概还没有见过我的两个孩子吧?” 纳兰照羽恍然大悟――怪不呢,原来这家伙是仗着王牌在手,所以才如此嚣张,不过他的宝贝们,他确实是想瞧瞧来着。 “明儿吧,明儿我瞅瞅,有什么见面礼。” “好。” 两个男人极其平静而又友好地分了手,各去安歇不提。 回到榻上时,殷玉瑶已经睡熟了,面色恢复了红润,颊上却隐有泪痕。燕煌曦看得心中微微一痛,当即俯下身去,轻轻地吻了吻。 觉察到身边男子的动静,殷玉瑶自动偎过来,靠入他怀中,夫妻俩同枕而眠,睡梦安好。 清晨,燕煌曦醒来,悄悄下榻,去侧殿寻纳兰照羽,却不见他的踪影,仔细问时,方知那家伙竟然出宫去了,燕煌曦只得自去乾元大殿,上朝理政。 待到政务处理完毕,已是日中时分,燕煌曦退入暖阁,换了常服,再往明泰殿去,殿内也没人,安宏慎报说皇后娘娘梳妆齐整后,回凤仪宫去了,于是,燕煌曦又改道往凤仪宫。 才至宫门外,远远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燕煌曦立住双脚,凝眸望去,却见满树桂花下,殷玉瑶与纳兰照羽,正一同逗着小承宇,已经一岁多的小承宇,竟然全不怕生,两只爪子捧着纳兰照羽的脸,扯着他的鼻子,玩得不亦乐乎,而一向自命“风流”的纳兰公子,也很没形象,极其白痴地傻笑着,哄承宇开心。 燕煌曦怔愣了很久,一直没有迈过面前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想不到,真地想不到,高高在上的金淮太子,也会有如此平易近人的一面。 承宇,是他的亲生骨肉,可他也放不下身段,与孩子玩这种“无知”的游戏。 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扩散开来,让他感觉不太愉快。 “煌曦――”殷玉瑶转头看见他,当即起身。 收起心中思绪,燕煌曦笑笑,抬步走进,却只看着纳兰照羽:“我这儿子如何?” “不错不错。”纳兰照羽捏着小承宇的脸蛋,“粉嫩粉嫩的,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哥,不知道要诱动天下多少女人的心呢。” 燕煌曦无言,真有一种翻白眼的冲动,但鉴于有损他一向骄傲的形象,所以只是想,没有做。 “孩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燕煌曦看向殷玉瑶,又道。 “刚刚,外祖父亲自送回来的。” “外祖父人呢?” “去找玉恒了。” “玉恒?”燕煌曦略顿,“那,你先招呼着纳兰太子,我去瞧瞧。” “嗯,”殷玉瑶点头,“对了,今天晚膳我想开宴为纳兰太子洗尘,你觉得呢?” 那股该死的失落感又翻上来,却被燕煌曦刻意压下去,只淡淡道:“随你。” 扔下这么两个字,他调头便走了,留给两人一抹深凝的背影。 第242章 :要爱吗? 第242章:要爱吗? “他,他这是怎么啦?”殷玉瑶眼中闪过丝困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吃醋了呗!”纳兰照羽一面对着小承宇挤眉弄眼,一面闲闲地道。 “吃,吃醋?”殷玉瑶却不相信,“好好地,他吃哪门子醋?” 纳兰照羽“咳”了一声,转头看她:“你啊,到底还是不够了解男人。” “呃?”殷玉瑶黑线――这跟了不了解男人有关系吗? “男人嘛,”纳兰照羽眯眯眼,脸上浮现上高深莫测的表情,“都希望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永远维持那副‘男子汉’的模样,若是有谁在他的女人面前强过了他,嘿嘿……” 看着他那一脸贼笑,殷玉瑶无言以对――怪谁呢?能怪他太聪明,一眼便看透人心吗? 有时候啊,一个对你太知根知底的朋友,也未必是好事啊。 “照羽啊,”殷玉瑶想了想,有心要为燕煌曦扳回一成,另外也是为了让他们俩更加融洽地相处,“那你能不能,照顾一下他的面子?” 纳兰照羽摇摇头,摆正脸色:“燕姬,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燕煌曦绝对不会领情。” 殷玉瑶一怔。 或许有的时候,男人更加了解男人。 就比如纳兰照羽与燕煌曦,他知道他心中对他,多多少少有些忌惮。 这天下间,能让燕煌曦忌惮的人,屈指可数,而他纳兰照羽,恰好排在了第一位。 从烨京城郊的烹鱼论英雄,到与殷玉瑶之间的种种纠纠葛葛……镜都中的无声盟约,云霄山中的生死与共,这两个同样优秀杰出,却始终相对独立,谁都无法让谁臣服的男人,彼此之间早已形成一种角逐对力,且又惺惺相惜的微妙关系。 亦敌,亦友。 却与正邪无关,也不干家国社稷,也没有尖锐的,欲你死我活的矛盾冲突,而是一种强者遇见强者时,自会生出的异样感。 尤其是在殷玉瑶面前,这种异样感会扩大无数倍,虽说燕煌曦与殷玉瑶已经花开并蒂,但纳兰照羽一直孤身悬着,未免带给燕煌曦一种极浅的危机感。 很奇妙吧?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奇妙,不管你优秀或是孬种,总有人只看得见你的坏,或者总有人只看得见你的好。 对此,殷玉瑶反而相对懵懂,因着她一心只在燕煌曦身上,现在又添了两个孩子,再无余力照管别事,自然体察不到燕煌曦那微妙的心态。 现在听纳兰照羽这么一说,她心中不免有种雷轰电掣之感,方才觉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可做些什么呢? 一道茕茕孑立的影子,从她脑海里闪过。 再看了纳兰照羽一眼,殷玉瑶莲步姗姗,从他面前款款走过,纳兰照羽也不追问她做什么去,只管逗弄着小承宇。 绕到一棵榆树背后,殷玉瑶冲侍立在不远处的佩玟招招手。 “娘娘?”佩玟踮着脚尖儿跑来,眸带疑惑。 “听着,”殷玉瑶微微凑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句话,佩玟点点头,转身去了,殷玉瑶回到原处,继续和纳兰照羽一起逗弄着小承宇,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扯着闲篇儿。 约摸过了一柱香功夫,佩玟走回,身后却空空如也。 殷玉瑶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佩玟不说话,只是伸手朝后方指了指,殷玉瑶心下明白,旋即声色不动。 缓缓地,一道淡蓝色人影从外面飘进来,娥髻轻挽,额贴花钿,于阳光中看去,别有一番动人的风姿。 远远地,殷玉瑶冲她笑,却见对方颊上飞起一丝红潮。 想不到呵,个性刚毅的容心芷,在心仪男子面前,也会害羞。 不着痕迹地,殷玉瑶往花荫下退去,想将这方地儿,留给几年不曾晤面的两人。 公子,殷玉瑶虽不能嫁你为妻,却也不愿你像君至傲前辈那样,误了终身。 慢慢地,容心芷走向纳兰照羽,却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背对着她。 她瞧不清他的面容。 更无法知晓,他此刻心中的想法。 公子啊,从很多年前,相遇于玉英宫中,他对她,一直是疏疏淡淡的,既不像对捕那般温情照抚,也不像对其他女子那般,有说有笑。 公子,您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心芷呢? 远远儿地瞧着这情形,殷玉瑶不由暗暗有些着急,甚至想上前去推他们一把,可理智告诉她,不行,不可以。 纳兰照羽看似温和,其实个性内敛,否则也不会孤身一人到现在,他与燕煌曦年纪相仿,早已年过二十五,却始终未曾纳妃,即使是金淮国主,也拿他这个儿子毫无办法。 而容心芷,自不必言,也是个有主见之人,更有分寸,入宫以来,不偏不颇,不诋毁不媚,除了尽心协助她与燕煌曦之外,几乎很少露面,只在玉英宫习剑读书。 在没完全弄清楚他们两人心意之前,她着实,不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做。 容心芷在想什么呢? 其实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就像欣赏一幅世间最美的画。 对于感情,她并无多少期待,而是长期生活在对燕煌曦与殷玉瑶的祟敬之中――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轰轰烈烈地想要做主角,也有些人,愿意掩藏在他们的光环之上,默默地奉献与牺牲着自己。 因为他们懂得,这样的奉献,这样的牺牲,有价值。 比如,容心芷,也比如洪诗娴,还有常笙……他们知道自己做不了主角,也没有那种意识要做主角,要与命运抗争,他们选择的,是跟从。 毫无疑问,她爱纳兰照羽,但这种爱,与殷玉瑶和燕煌曦之间的情不同,而更近似于君至傲对铁红霓―― 她爱,是她爱,但不会强迫自己爱的男人,接受自己的感情,就如她当初爱上燕煌曦,却也深深祝福,他能得到自己的所爱,与殷玉瑶幸福一生。 对于这样的女子,连我,都不禁要生出一份,与对殷玉瑶完全不同的尊重。 我尊重她那颗光明的心,更尊重她对于感情的理解。 这样的女子,纵使一生得不到真情,却能得到一份充实的安宁。 纳兰照羽一直没有什么表示。 长久以来,他自谓是个了解情事,了解女人的“高手”,甚至是“圣手”,然而,当一段感情的那头,牵扯着一颗纯挚的少女之心,这头牵扯着他自己的心,他就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谓了。 当然,因着一贯的教养、风度,不管他内心是如何地着忙,表面上看去,他始终是优雅的,从容不迫的,风度怡人的。 谁都没有开口,院中长时间地静寂着,连隐在树后的佩玟,都忍不住发了句小小的牢骚:“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殷玉瑶赶紧一眼瞪过去,示意她噤声――现在一切正进行到紧要关头,怎可打破? “咯咯――”小承宇忽然脆声笑着,趴上纳兰照羽的肩头,扯住他的发带用力一拉,纳兰照羽满头的青丝顿时如水般泻下,在微风中淡淡飞扬开去。 小承宇犹不罢手,抓住他的长发又拉又扯,弄得纳兰公子好不狼狈。 佩玟咋咋舌,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殷玉瑶再次止住。 好机会哦!她在心里轻喊。 容心芷终是走上前去,轻轻地道:“公子,让我来吧。” 纳兰照羽“嗯”了一声,却偏着头,刻意不去看她的脸色。 容心芷如变戏法般,从袖中摸出个铜铃,在小承宇面前晃了晃,清脆的铃声震动着空气的同时,也震动着两个人的心。 小承宇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过去,嘻嘻地笑着,放开纳兰照羽的头发,直扑向容心芷怀中。 “哦哦,”容心芷哄逗着,将他从纳兰照羽怀中接过。 如脱大难一般,纳兰照羽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开,而是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女子。 她容颜明净。 她慧眸生辉。 她娥眉静扫。 但,这只是表面。 穿透这一切,他那么清晰地,看到她那颗,干净的心。 不染尘埃,不涉私欲,知善知恶,却也,果决刚毅。 要爱吗? 那一刻,一向看似谦和,实则内心孤高的纳兰公子,清晰无比地,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燕煌曦回到凤仪宫中时,已是日暮时分,注了龙涎香的明烛一支接一支燃起,映得满殿通透。 摆满佳肴的长桌边,设着数把座椅。 而殷玉瑶,正指挥着一众宫人,上上下下,不停地忙碌着。 “这都请谁呢?”褪下外袍,燕煌曦随口问道。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殷玉瑶不答,只微微地笑。 “金淮太子呢?”举目往四下望了望,不见纳兰照羽的踪影,燕煌曦又道。 殷玉瑶还是笑,只是那眼里隐着丝意味深长的光。 于是,燕煌曦也笑了,晨起时所有的不悦安然散去。 长长的钟磬之声在廊下响起,远远地扩散开去,铁黎、洪宇、以及一些朝中重臣,相继而至,围坐于桌边。 看着人已差不多到齐,殷玉瑶才叫过佩玟道:“去,请金淮太子。” 佩玟答应着去了,稍顷,纳兰照羽抱着小承宇,与容心芷一前一后,自侧门而入。 瞧着神色微有异样的他们,燕煌曦笑了,想要出声打趣,却被殷玉瑶以眼色止住――今日之成果得来不易,她可不愿再有什么,将之毁去。 燕煌曦心领神悟,即收敛了那份少有的轻浮,朗声道:“诸位,请举起你们的酒樽,为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干杯!” 铁黎等人自是响应,举起盛满酒浆的金樽,齐声道:“纳兰太子,一世长安!” 纳兰照羽一怔,随即也走到桌边,单手举起酒樽,口中言道:“大燕长安!天下长安!” 第243章 :无情 第243章:无情 整个宴会的气氛格外融洽,燕煌曦因着纳兰照羽“心已有笃”,不会再觊觎他的瑶儿,着实开心起来,扯着纳兰照羽只管开杯畅饮,又加之殷玉恒等一干青年将才从旁相劝,纳兰照羽推脱不过,只得一杯杯照喝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及至月上中霄,殷玉瑶深觉困乏,又见大家闹腾得着实有些过了,怕纳兰照羽窘困,即出面宣布散席,众人这才鱼贯离去。 殷玉瑶让容心芷与纳兰照羽入内室稍作休息,到此时,容心芷的神态反倒坦然了许多,扶着纳兰照羽去了,外殿里只剩下殷玉瑶、燕煌曦,和已经睡熟的小承宇,并一干宫人。 瞧燕煌曦面露倦色,殷玉瑶命宫人打来热水,亲自伺候他洗面净手,然后让人撤去宴席,焚起一炉佛手柑。 殿阁里安静下来,夫妻俩相携着,走到窗前的锦榻边,燕煌曦自己斜斜躺下,揽过殷玉瑶,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今儿个趁我不在,你做的好事!” “嗯?”殷玉瑶眉头高耸,故作慌乱,“我做什么好事?被你给拿住了?” “你说呢?”燕煌曦漩黑深眸中满是笑意,“他们的事儿,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你猜?”殷玉瑶眨眨眼,卖了个关子。 “我猜不出。”燕煌曦很诚恳地认输。 “也难怪,你成天只想着军国大事,哪有心思顾这个?早在云霄山的时候,他们便有些意思了。” 燕煌曦“哦”了一声,坐起身来:“这倒是意想不到的一桩美事,不过,以纳兰照羽的性子,怕容心芷是要吃些苦头了。” “怎么说?”殷玉瑶有些怔愣。 “依你看,纳兰照羽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如意夫君的不二人选啊。”殷玉瑶脱口便道。 燕煌曦的脸不由得黑了黑。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殷玉瑶赶紧弥补:“你也是。” 燕煌曦失笑,又抬手捏捏她的脸蛋:“肯哄我也是件好事,不过,你所看到的,只是表面。” “嗯?”殷玉瑶大为惊讶,不由睁圆了眼。 “他其实……是个很审慎的男人。”燕煌曦给出如此的评价。 审慎?殷玉瑶继续狐疑着。(..info好看的小说) “还记得当年在烨京城郊吗?” “嗯?” “倘若他真确定非你不可,一定会在我到来之前,将你带走。” 仿佛一记轰雷从空中劈落,硬生生砸进殷玉瑶的心湖之中,激荡起汹涌的巨浪。 “这只是其一,后来,他也有很多机会,但却始终没有坚持。倒不是说,他不喜欢你,而是――他在犹豫。” 精辟如里的一番话,说得殷玉瑶心中一阵山呼海啸。 有一点不是滋味。 却也有一点庆幸。 因为,倘若纳兰照羽像燕煌曦一样地直接,一样地强烈,她将――难以抉择。 他们都是好男人。 都是这个世界上的好男人。 伤害了谁,她都于心不忍。 犹为尴尬的是,这两个男人出现的时间,与后来的燕煌晔不同,殷玉恒不同――他们都是在她最需要强援的时候出现的,那个时候的她还很脆弱,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稍有不慎,命运和结局便难以预料。 “可容心芷,和我不同啊。”良久之后,殷玉瑶喃喃道。 “是,”燕煌曦点头,“她确实和你不同,但是你的理解,却也有误。” “什么?” “纳兰照羽犹豫的,并不是你,他犹豫的,是纳兰家的族规。” “族规?”殷玉瑶越听越玄乎,“纳兰家还有什么族规?” “有的,纳兰一族不单是金淮的王族,还是――” “还是什么?”殷玉瑶心中一紧,不由得将其与自己曾经的身份联系起来。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燕煌曦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只是想提醒你,纳兰照羽与容心芷的事,最好顺其自然,不要强求,否则结果,不一定是幸福。” 殷玉瑶怔住,眼里却有着明显的不赞同,沉默半晌后道:“煌曦,我想问你个问题,可以诚实地回答我么?” “你说。” “倘若,你当初没有确定我玉莲圣女的身份,是不是,会任我自行离去?是不是,根本没有可能,喜欢上我?” 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寂。 燕煌曦不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殷玉瑶也不说话。 只有窗缝里偶尔透进的夜风,在他们之间轻轻地回旋着。 “是。” 最后,燕煌曦终究选择,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心,尽管他知道,这样或许会惹得殷玉瑶不开心,可他是燕煌曦,是不擅长说谎的燕煌曦。 像有一根针蓦地扎进心里,那痛细碎而尖锐,带着丝幽卷的咽声。 “你在怪我?”男子抬手,抓住她的纤腕。 “不,”很快地,殷玉瑶便抹去了那丝痛,平静地看着他,“我很感谢你,感谢你的坦诚,虽然这让我多多少少有些难堪,但我仍然高兴你说了实话。” “我就知道是这样。”男子笑笑,重新将她揽入怀中,右掌搭上她的小腹,来回摩娑着,暗暗转移了话题,“呵,这小家伙,竟然长这么大了。” 本来心里还有什么,被他这一岔,全忘记了。 罢了。 殷玉瑶轻叹一声,阖上双眼,不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燕煌曦侧头看了她半晌,悄悄支起身子,将手从她颈后抽出,下了锦榻。 亲自去取了床褥子覆在殷玉瑶身上,燕煌曦这才慢慢地出了殿门。 圆月当空,苍穹如洗。 郁郁深深的榆树下,一人独立。 正是,纳兰太子。 “照羽。”燕煌曦走过去,第一次,用如此亲近的口吻称呼他。 纳兰照羽一怔,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来。 月晖如流莹,衬得他的形容更加超尘拔俗。 两个男子就那么默默地站立着,一时谁都没有作声。 “你决定了?”终是燕煌曦先开口,打破沉寂。 纳兰照羽不说话,眼眸愈发深凝。 “或许,娶她是个不错的决定?” “三年。”纳兰照羽忽然说,“我还需要,三年时间。” “那你的意思是?” “先让她在永霄宫呆着,待时机成熟,我再来接她。” “……”燕煌曦不置可否。 “你在怀疑我?” 燕煌曦缓缓摇头:“照羽,我知道,其实你是个想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只是――人心和世事,都是最不易掌控的,一丝小小的错误,也有可能葬送终身。” “我不是你,”纳兰照羽的嗓音有几许飘忽,“纵使没有感情,我也能――相安一生。” “这倒是,”燕煌曦点头,“你比我坚强。因为你不怕孤寂,所以比我更适合做一个王者――可是照羽,你有没有问过自己。” “什么?” “既然不在乎感情,为何却到现在,不肯收纳一妻一妾?” 纳兰照羽的表情凝固了,一向优雅的面容上,竟然出现了丝破绽。 很细微的破绽。 是啊,既然是不在乎感情,又为何,不肯放纵自己? 这不是个奇怪的悖论么? 燕煌曦笑笑,就那么转身走了。 容心芷,我能帮到你的,只有这么多,能不能牢牢吸住这个男人的心,得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纳兰照羽不是我,燕煌曦动了情,那便是相守一生,纳兰照羽即使动情,也难许人一生。 他啊,看似温情似水,其实骨子里,却是这天底下,最冷漠的男人。 他的温柔,迷惑了世间无数的女子,却没能迷惑住他的眼睛。 照羽,我知道你这样是为什么,你的肩上,比我更多一层使命,更多一层责任,便更多一层顾忌。 容心芷是个不错的女人,可她还需要另一样东西,才足配得上你。 那样东西,叫作――忍耐。 清晨。 殷玉瑶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枕上微有余温,但人已经离去。 空气中弥漫着他的味道,殷玉瑶深吸了口,脸上露出满足的温馨笑意。 珠帘碎响,却是佩玟端着香汤走进。 趁着洗手净面的功夫,殷玉瑶随意问道:“纳兰公子呢?可起了?” “……他,”佩玟微微迟疑,然后道,“奴婢今早起来,便再没有见过纳兰太子。” “什么?”殷玉瑶一怔,腕上的镯子连同湿巾一起,掉进金盆里,发出“当”地响声。 顾不得许多,她腆着个肚子,急匆匆便往外走,佩玟赶紧儿跟上,口里不住地呼道:“娘娘,娘娘,小心着点儿……” 侧殿里,淡粉色的合欢花,正明明媚媚地开着。 阳光地儿里,那女子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化作了尊雕塑。 殷玉瑶慢慢儿走进,站在她身后,轻轻地唤道:“心芷……” 容心芷站着没动,仿佛所有的思绪都沉浸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梦里…… 她这个模样,殷玉瑶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心里甚至不禁怨怼起纳兰照羽来――既然有那意思,为什么又要把别人孤单单抛下? 难道燕煌曦说的话,真是对的,纳兰照羽其实是个审慎的人? 因为审慎,所以面对情之一字,才会步步小心? “娘娘,”容心芷抬起头来,看着她,忽然一笑,“这么早?” “早。”殷玉瑶只得跟着点头儿,虽然她想说的,完全不是这个。 “娘娘,”容心芷忽然曲膝,在她面前缓缓跪下,“我有一个愿望,请娘娘成全。” “什么?”殷玉瑶一惊。 “我想――回军队里去。” 殷玉瑶屏住了呼吸――很显然,这完全是个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从军。 “……好吧,我答应你。”她轻轻地说,隐有叹息。 虽然搞不明白她和纳兰照羽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愿意成全她这个愿望,倘若从军能消减她心中的失落,她愿意倾力相助。 “多谢娘娘。”容心芷叩头及地,然后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慢慢儿走远。 头上的合欢花,仍旧热热闹闹地绽放着,却与情事无关。 那个渐行渐远的女孩子,在她的眼中,却愈发高大起来…… 或许,唯有她,才真真正正,适合纳兰照羽…… 上苍造物,向来无独有偶,真正灵魂锲合的两个人,往往与优秀,与家世,与权利,与所有的一切,都无关…… 可是灵魂锲合,有时候也未必能够幸福。 因为幸福的标准,在每个人的眼里,全然不同。 你的幸福,对别人而言,或许不值一提,而别人的幸福,看在你的眼里,也或许毫无颜色。 归根结底,幸福只是心灵的一种满足,它与财产、与婚姻,与一切都无关。 你觉得幸福,那便是幸福。 你若觉得不幸福,那么请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 这一刻,殷玉瑶心中忽然生出,如此深刻,而又如此清晰的了悟。 第244章 :难产 第244章:难产 日子,再度如流水一般轻缓而静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殷玉瑶安心养着胎,燕煌曦虽忙碌,但对于政务,愈发地熟练起来,但凡得空,既往凤仪宫陪着殷玉瑶。 泰平八年,燕煌曦年三十二,殷玉瑶年二十六,两人的感情比起新婚燕尔之时,非但没有疏淡,愈发显得亲厚。 是年六月初六,正是莲花初抽蓓蕾之时,殷玉瑶即将临盆。 晨起时分,燕煌曦见她脸颊泛白,面容削瘦,本欲罢朝一日相陪,无奈殷玉瑶执意不肯,只得着了龙袍自去上朝,一颗心却始终系在妻子身上,因此朝议之时,接连出了好几番错,及至朝罢,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赶往凤仪宫,却见无数的宫女、太监端着各样器具忙碌个不停,心中顿时砰砰乱跳起来,大声叫过安宏慎:“里面情形如何?” “皇上,”安宏慎的面色有些发白,“御医说,怕是难产……” “难产?”仿佛半空里一道霹雳砸下来,燕煌曦立时怔了,再也顾不得许多,抬脚便朝里走。 “皇上!”安宏慎赶紧一把扯住他的袍袖,“去不得啊!” “放手!”燕煌曦重重一把甩开,人已经大步冲进产室之中。 重重密垂的锦帏里,一干御医正争论不休,事关皇后及龙胎生死,更牵系着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是九族老小,是以谁都不敢轻易出头,担承这风险。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陡然地,一声震怒的爆喝陡然炸响。 众御医齐齐一惊,尔后扑通扑通跪伏于地,朝着来人重重磕头:“皇上……” 燕煌曦哪里有功夫理会这群腐医,径直冲到床前,只见殷玉瑶一张脸白得如纸,只剩一息尚存。 他心中大痛,当下倾下身去,按住她的脉门,缓缓将内力注入她的体内,口内轻唤道:“瑶儿,瑶儿……” 过了许久,殷玉瑶方微微睁眸,看着是他,眼里溢出丝笑:“煌……曦……” 燕煌曦五内俱焚,面上却仍旧强作镇定,温声道:“不要怕,我在这儿,没事的,会没事的……” 殷玉瑶摇头,只看定了他:“……保住孩子……我好像,听到……” 她说着,脑袋却朝一旁偏去。.info[] “瑶儿!”燕煌曦再也顾不得许多,俯身将她抱入怀中,“是我不好,你早说不生,那就不生了……” 这一次,无论他输多少功力给她,皆如石沉大海,得不到半丝回应。 燕煌曦神志近乎崩溃,整个人像是掉进地狱深处,四围一片漆黑,魇影重重…… “皇上,”一名御医大着胆子近前,低声说道,“微臣有一法,或可一试。” 燕煌曦倏地转头,冷厉形容有如地狱阎罗:“说!” 御医忍不住一个寒颤,却仍旧壮着胆气道:“皇上……剑术过人,若剖开娘娘之腹,取出龙胎,再加以微臣的止血之法,或可救娘娘一命……” “剖腹取胎?” 燕煌曦双眸玄潭也似――剖腹取胎,亘古未闻,稍有差池,殷玉瑶性命难保! 可事已至此,除了这个下下之策,已经……别无他法。 终于,燕煌曦心中下了决断,将怀中的殷玉瑶平平放回枕上,慢慢立起身来,掀开被子――但见床褥之上,已经染满从她体内流出的鲜血,刺目而惊心。 御医递上剑来,却垂眸看着地面:“皇上,请――” 燕煌曦拿过剑,握在手里――那一贯熟用的短剑,此时竟如千斤之重。 凝视着床上面容冰凝的女子,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从燕云湖上的相遇,荒原上的生死与共,之后的分分合合,散散聚聚,云霄山中的灵魂锲合…… 苍天,这个杰出的帝王,第一次在心中,发出自己泣血的呼喊,倘若你真有灵,请保她平安,朕愿折寿二十载,以求她的平安……倘若你无灵,他全身发着抖,几乎没有力量,继续下面的动作。 “皇上,快呀!”御医有些着急地催促道――倘若皇后气绝,即使是神仙再世,也无计可施。 燕煌曦终究是提起了手中之剑,冷冽的寒芒,眨眼间在殷玉瑶的小腹上划出道七分长的薄口,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探入其中,连着胎盘,将婴孩一并取出! “哇――哇――”这个劫后余生的孩子,在父亲怀中发出极其清亮的哭声。 燕煌曦却全无半分再次做父亲的喜悦,呆呆地立在床边,看着那御医手脚麻利地处理伤口…… 太阳落下去了,大片的黑暗弥漫开来,笼罩了整片宫阙…… “皇上,”年轻的御医终于站起身来,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娘娘她……无碍了……” “你说什么?”燕煌曦几乎已经僵硬的眼皮,艰难地眨了眨。 御医咧咧嘴,露出莹白的牙齿:“娘娘她……大安了……”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燕煌曦想笑,却没能笑出来,整个人朝地面倒去,怀中襁褓脱手…… 御医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接住,稳稳抱在怀里,凝眸看时,却见这初出世的婴儿,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如镜子一般,映出他狼狈的形容。 长吁一口气,御医转手将婴儿递于宫女手中,低声叮嘱道:“替公主净身。” 接着孩子的,恰是大宫女佩玟,此际听见御医的话,眼里不禁落下泪来,喃喃道:“真是位小公主……娘娘她,娘娘她……” 她只顾流着泪,已然说不下去。 “娘娘福大命大,小公主千金贵体,他们都是受上苍保护之人呢。”御医温声宽慰道,到了这个时候,他反是整个凤仪宫中,最镇定自持的人了。 佩玟抱着小公主去了,御医抽身去查看殷玉瑶的情形,确定她呼吸渐至平稳,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却听旁侧里响起皇帝低沉沙哑的嗓音:“扶,扶朕起来……” 御医近前,将燕煌曦扶起,一步一步挪到床榻前。 “瑶儿……”燕煌曦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榻上,任由自己滚灼的泪水,悉数洒落在她瓷净的面容上…… 悄无声息地,御医退了出去。 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他深切地懂得他们这一刻的爱痛交织。 生命啊。 我无法形容你的美好,你的高贵,你那夺目而绚烂的光芒――不管是权势还是富贵,抑或是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在你的面前,都会失却颜色。 如果一个人懂得爱惜自己的生命,便会懂得珍惜他人的生命,只有当一个人真正懂得了生命的可贵,他(她)才能以一颗赤诚的心,去面对身边所有的一切…… 沿着草木扶疏的甬道,年轻的御医慢慢地走着,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轻灵的欢快与喜悦――因为他的努力,救了两条鲜活的生命,并非因为她们身份高贵,而仅仅是,出于对生命最诚挚的敬畏。 …… 殷玉瑶的意识,沉浸在无边的混沌之中,她仿佛回到很多年以前,漂浮在冰冷的血池里,那是她“身体”形成,尚无灵知之时,她和所有的“圣女”并无两样,由灵根供给养分,长出小手小脚,最终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所有的记忆,从那一缕照进黑暗的亮光开始,它的美好与温暖,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记,自那以后,她倾整个生命,追寻着它的踪迹…… 对于光明,对于美好,对于人世间一切圣洁情感的向往,构成了她整个灵魂世界,让她甘愿为之付出生命…… 她爱了。 以一颗最纯最挚的心。 她力所能及地去救助身边每一个生命,她给无数曾经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带来光明,她诞育了两个杰出的孩子,不,应该说是三个…… 上天没有厚待她,可也没有薄待她。 她觉着此时死去,也能算得上功德圆满。 可是她终究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绵绵无穷尽的迫切与悲伤―― 那是她的丈夫,她今生唯一所爱的男子。 一丝悸颤,如闪电般穿过灵魂。 她终究是回了头,朝着那一丝光明照来的地方,就像很多年以前。 她回了头,看见他一瞬间似苍老了十年的面容。 “煌曦……”女子低喃着,抬起手指,落在他的面颊上。 “瑶儿……”他伸手握着她的手,整个人不住颤抖,流着眼泪却说不出话来。 活着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会长长远远地活下去,好像明天永远不会结束,很少有人意识到,死亡如影随形。 世间诸般严刑峻法,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只有当一个人,面对死亡最直接的拷问,才能看到自己的心。 当死亡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回想你这短暂的一生,你看到的,会是什么? …… 朝阳升起。 这是第二天的清晨。 帝王抱着他的女儿,走出殿门。 霞光淡淡,照在小女婴粉嫩的脸庞上,将那小小的眉眼勾勒得格外生动。 林荫道的另一头,安宏慎带着名蓝衣男子,缓缓行至。 “参见皇上。”蓝衣男子上前参拜,眉宇间的神情却不卑不亢,甚至有几许超尘拔俗。 燕煌曦摆摆手,令安宏慎退下,然后定定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姓卢,名祟光。” “祟光?”燕煌曦重复了一遍,话音深凝,“朕,要重赏于你。” “微臣不敢,救人性命,原是医者本份,微臣不敢求赏,只想得皇上一诺。” “什么?” “请皇上发一凭引,使臣能游医天下,救治万民,倘若微臣一生能有所成就,皆乃皇上所赐。” 静默地看着眼前这个温静的男子,燕煌曦心中天生的傲气,慢慢地,慢慢地收尽…… 一直以来,他以王者自居,一直以来,他视万物苍生为掌中物,以为凌驾于众人之上,才是真正的王道。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这个将他人性命,视为世间至宝的男子,他才深深悟得,何为王道。 也许他这一生,都无法臻至他这样的境界,不过,能够助这男子完成心愿,也算是大功一件。 “朕,答应你。”燕煌曦点头,“卢祟光,或许千秋万代之后,世人已经不再记得朕,却仍会深深地记得你。” “皇上不必妄自菲薄,”卢祟光笑了,毫无世人面对王者时的胆战心惊,与言不由衷,“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责任,听从心中的声音,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就算对得起一生光阴,皇上又何必,求全责备呢?” 燕煌曦一震,看住对方,久久不得语。 卢祟光敛袖拜伏,尔后抽身而去,悠回的风中,传来他清昂的吟声:“三月更当三十日,留春不住春归。问春还有再来时。腊前梅蕊破,相见未为迟。不似人生无定据,匆匆聚散难期。水遥山远谩相思。情知难舍弃,何似莫分飞……” 清风低回,落叶纷飞,一丝淡淡的怅然若失,在燕煌曦黑色的眸底慢慢化开…… 他自谓这一生,见过的人物实多――纳兰照羽的从容博雅,君至傲的至情至性,落宏天的重信重义……却未有一人,能像这从前毫不起眼的御医般,毫无尘俗之念。 不为名所羁,不为利所累,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 “咯咯――”怀中稚子忽然发出清脆笑声,燕煌曦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发出声轻喃,“我的女儿,你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第245章 :厮守 第245章:厮守 在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之后,殷玉瑶慢慢地好了起来。 一则体内本有天和功相护,二则燕煌曦每日运功为她调理,三则宫人们尽心尽力地看护,因此过了月余,肚腹处伤口痊愈,已经能够下床走动。 七月盛夏,浩京城的气候极是炎热,为怕殷玉瑶母女中暑,燕煌曦命人在凤仪宫四角摆了数口铜缸,内里盛满冬日里伫下的冰块,用以吸纳热气,因之,不管外面是如何情形,殿内始终是清凉怡人的。 小公主长势喜人,五官眉目颇得殷玉瑶的韵致――这是燕煌曦说的,宫人们反倒瞧不出来,只因小公主的模样儿,长得像最初的殷玉瑶,而非她雪寰山“改头换面”之后的相貌。 起初,燕煌曦为着殷玉瑶难产一事,对这小公主并不怎么疼惜,后来见她纤眉瑶鼻,双眼儿透亮,让他总是忍不住想起燕云湖上第一眼看到殷玉瑶时的情形,还有觞城郊外,马车之中,她倚在自己怀中的情形,故此收了那份疏淡,反增呵护之心。 对这一双儿女,殷玉瑶倒是一视同仁,时燕承宇已有四岁,完全已经能够独立行走,只要看护的太监宫女们一错眼儿,立即跑得不见踪影,不是藏在假山后,便是躲在桥洞子下,让宫人们很是着了几番急。 每一次惹祸,殷玉瑶叫过儿子来,都想好好地教训一番,却被燕煌曦拦下,言说男孩子么,还是活泼一些地好,且待他闹到十岁上头,再送到军营里去收收性子,殷玉瑶拗不过他,只得依从。偶尔也情不自禁地想起已经五岁的大儿子来,不知道此时情形如何,未免淌眼抹泪,燕煌曦知她心中难过,只把朝里一些有趣的事儿说与她听,宽她心怀。 眼见着到了九月初,小公主将满百日,燕煌曦着礼部铺置宴席,大肆庆祝,以增宫中、京中喜气。 九月初六,是个朗晴的天,碧空如洗,明澈的阳光照在飞檐斗拱之上,一片金碧辉煌。 御宴设在广安殿,朝中一应文武大臣俱齐,列席于大殿两侧。 午时,燕煌曦携娇妻、幼子登上丹墀,稳稳落座,文武大臣,显贵公卿们,齐齐起身,举起手中金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长串“万岁千岁”听得殷玉瑶忍俊不禁,赶紧抬手掩住双唇,燕煌曦淡瞥她一眼,挥手让众臣坐下,自己举起酒樽来,饮了一杯。 侍立在阶下的安宏慎一拍手,殿门外早已备下的歌伶舞姬挥着彩袖飘然而入,殿中顿时香风四溢。 燕煌曦登基虽已数年,但一直克行节俭,即使逢上节庆,也只疏疏几桌酒宴代之,歌舞之类的娱兴节目几乎裁度殆尽,此次想着为让娇妻开怀,特地费心安排了一番。 对于他的示好,殷玉瑶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怀中的小女孩儿却“咯咯咯”笑个不停,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不停舞动着,像是急着从母亲怀中飞出去。 礼部侍郎韩炯忍不住奉承道:“小公主如此活泼,长大了定然伶俐异常。” 燕煌曦笑笑,朝他举杯示意,众臣见皇帝有兴致,顿时吉祥话连篇,都只为讨帝后欢心,若在以前,燕煌曦定然反感异常,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反倒增了几分纳兰照羽的风度,不管臣子们说什么,只是安然地听着。 一时宴毕,即是最重要的抓周礼。 安宏慎领着人上前,撤去龙椅前的酒席,铺开一条红色的丝质锦缎,将数个盛着器物的金盘一列排开。 殷玉瑶瞧时,却见盘子里装着诗书、胭脂、药材、小刀小斧、玉璋绫罗等物。 待金钟敲响,燕煌曦从殷玉瑶怀中接过小公主,抱住她大半个身子,却把两只粉藕似的小手儿探出去,让她自行抓取。 不想小公主眨着黑亮的眼珠子,瞅瞅这看看那,始终不肯下手。 眼看着吉时将至,安宏慎不由着急起来,压低了嗓音催促道:“小公主嗳,快啊,快啊!” 小公主还是没表示,忽然用力地扭腰甩腿起来,燕煌曦无奈,只得托着她不断前移。 终于,小公主伸出了小手,猛地抓起一样东西来――却非别物,而是大燕帝王的金缓玉玺! 顿时,整个庆安殿寂然无声,鸦雀不闻。 “哈哈――”一片静默中,燕煌曦忽然仰天长笑,抱起小公主来,在她的脸上重重亲了几口,“不愧是朕的女儿,有气魄!” 众臣们这才纷纷松了一口气――公主抓玉玺,原是犯了大禁忌,但皇帝若不在意,那便算不得什么。 “皇上英明!小公主长乐玉安!”众臣立即敛袖躬身,齐齐言道。 漫不经心地从女儿手中拿走玉玺,将其放回殷玉瑶怀中,燕煌曦从御案后绕出,双手平平举起:“宗正寺卿听旨!” 下立的宗正寺卿纪明淳立即出列:“微臣在。” “朕赐小公主名承瑶,封号天昭公主,即日载入皇氏宗谱,不得有误!” “微臣遵旨!” “天昭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咯咯,咯咯――”偎在母亲怀中的小承瑶,笑得愈发欢快…… 凤仪宫。 逗弄着摇篮中的女儿,殷玉瑶眼角余风瞅了瞅身旁一脸闲散的男子:“承瑶?” “嗯啊。”燕煌曦随手剥了颗葡萄,像孩子一般,抛向高空之中,然后张开嘴接住,嚼了两嚼,一咕嘟咽了下去,又剥了另一颗,递到殷玉瑶跟前:“你吃。” 殷玉瑶倒也不推拒,就着他的手,衔住葡萄,慢慢地吃了:“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起这么个名字?” “这样,我就有两个瑶儿啦!”男子偏着头,伸手拈起她腮边一缕碎发,表情近乎无赖。 此时的他,哪还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只是个寻常男子罢了,偏他这副样子,最能引她动心。 微微地,殷玉瑶不由红了脸,别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燕煌曦笑笑,朝远处的佩玟招招手,佩玟赶紧着上前,男子指指殷玉瑶身侧的摇篮,佩玟会意,上前压低嗓音道:“娘娘,让奴婢来照顾小公主吧。” 殷玉瑶垂头默认,看着佩玟将摇篮推走了,自己却坐在那里不动,只看着远处两只正翩翩起舞的丹顶鹤。 绕过桌子,燕煌曦坐到她身旁,拉过她的手放在膝上,却不言语,只拿眼瞅着她。 殷玉瑶脸上的红霞愈发浓郁,终是被他缠不过,偏头横了他一眼:“这天还没黑呢……” 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先低了头,抬手掩住大半个面孔。 “它爱黑不黑,理它作甚。”燕煌曦兴致勃发,生是比往日孟浪许多,抬起殷玉瑶的下颔,便重重吻了上去。 深浓的树影遮蔽了一切,宫人们窃笑着,各自散去…… 夜色安谧。 重重锦帐之中。 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彼此,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完满。 “我多么希望――”望着头顶上方男子微露青色胡芷的下巴,殷玉瑶不由轻喃了一句。 “什么?” “我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凝止在这一刻……” “傻瓜,”燕煌曦抬起手,疼惜地揉揉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陪着你的……” “是吗?”殷玉瑶愈发贴紧他结实的胸膛,眸中却有灼热的泪水缓缓浸出,又不欲让他知晓,只是强行忍耐着。 或许这世间,每一对相爱的人儿,都希望此时此刻能够永恒长久,可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又有几段沧海桑田的情感,能够长长远远呢? 多少的山盟海誓,尽皆成空; 多少的恩爱情长,不过是幻梦一场; 即使这盛世无边的繁华,也掩着绝顶的苍凉与哀伤。 谁能许我一世温暖,谁能许我一生无虞? 不能啊,谁都不能啊。 她的泪水愈发地磅沱,湿了他整片胸脯。 燕煌曦知她心中难受,却也不敢相劝。 即使坚强如他,面对人世间的种种般般,也常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 昨日黄土垄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试看这满世的欢歌艳舞,红男绿女,又有几人解得,什么是真情,什么,才是真爱? 我欲与君长相知,直到海枯石烂时。 怕只怕海未枯石未烂,君已不知……在何处…… 倘若到了那时节,煌曦,你要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相爱如此艰难,分离却那么容易。 造化何其捉弄于人,为什么偏要给这世间诸多的有情人,增添那样多的负荷? 不知道什么时候,殷玉瑶睡熟了,脸上泪犹未干,燕煌曦盯着她看了许久,蹑手蹑脚地下了榻,披上袍服往外走去。 行至花园中的树下,燕煌曦立住脚。 “皇上。”即有一名黑衣人从暗处闪出,跪在他的面前。 “这是,朕的密诏。”燕煌曦从腰间摸出一纸薄笺,递到黑衣人跟前。 黑衣人恭恭敬敬地接过,眸中却闪过丝困惑――密诏?这好端端的,皇帝怎么会给自己密诏? “你听着,”泌寒夜色中,男子的嗓音似隐着无穷沧桑,“倘若有一天,朕……不在了,你即奉诏行事,不得有误!” 黑衣人震骇至极,曲膝跪倒在地,也不说话,只是“砰砰”叩头。 燕煌曦却笑了:“瞧把你给吓的,人谁不死?只要死得有价值,也不枉负了这一生,朕此生不负苍生不负天,唯一相负良多的,只有……” 他转头看了看沉寂的宫阙,蓦地止住了话头。 “属下明白!属下谨遵皇命!” 燕煌曦点点头,似叹了一声:“记住,此事千万不许有任何差池,即使你出了什么事,也要在第一时间,将此密诏交于后继之人,明白么?” “属下万死不辞!” 黑衣人说罢,闪身去了。 一身孑然的男子立在原地,任由那浓稠夜色,把自己深深地包裹住。 慢慢地,他抬起手来,想要抓住什么,却终究慢慢垂下…… 数步开外的宫门后,女子双手紧紧扣住门边,贝齿咬住柔唇,咽下喉中泣声…… 巨大的悲哀和凄楚在胸臆间弥漫开来,痛,不可抵挡。 她知道,有些事她无可奈何。 她知道,上苍能赐予她如许多日子的幸福,已是莫大的恩泽。 可是,她只是想呆在他身边,好好地爱他而已……难道这也能招天妒,能惹人怨吗? 爱你能不能久一点? 爱你能不能多一点? 爱你能不能执手白头,一生不负? 想不到轰轰烈烈之后,这简简单单的幸福,想要留住也如此艰难…… 有谁能告诉她,他们还有多少个日出,多少个夜晚? 有谁能告诉她,若想一生相伴,到底还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苍天沉默。 大地沉默。 万物沉默。 唯有时光,于这沉默中,不断地淌过,淌过…… 第246章 :一生一世 第246章:一生一世 蹑手蹑脚地回到殿中,燕煌曦轻轻上了床榻,见殷玉瑶睡颜安静,微微放下心来,这才侧身躺下,从背后将她揽入怀中。 此时的殷玉瑶,满怀悲苦,却又不欲他知晓,一只手搁在胸前,攥成拳头,死死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硬生生把满喉噎声逼成沉默,一味装作睡熟。 如此折腾了两个更次,听得后方燕煌曦呼吸渐稳,她方才任由泪水恣意纵流,浸湿枕巾。 次日醒来时,殷玉瑶只觉眼中酸胀难受,正欲唤佩玟取冰袋敷上一敷,迷糊视线中却映入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煌曦?”她不由吃了一惊,又朝纱窗的方向看了看――日色已经耀眼无比,他如何竟还在这里卧着? “朕已命洪太傅代为处理三日朝事。”燕煌曦语声平稳地道。 “什么?”殷玉瑶双眸一震,黛眉顿时掀起,口吻微微有些不悦,“这,这怎么可以?要是让御史们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燕煌曦将她拉回被中,“皇帝也有打盹儿之时,况且今年开春以来,国内太平无事,海清河晏,些许小事,由两位太傅,偕着六部官员料理也就是了,瑶儿不必担心。” “可是……”殷玉瑶还想说什么,却被燕煌曦轻轻地捂住了双唇,他的目光,含着三分柔情,三分深邃,三分坚凝,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淡淡的恳求。 是恳求。 那眼神看得殷玉瑶心内一阵泛酸,当下便不言语了,从了他的意,躺回枕上,夫妻俩并肩躺着,无有别话,更不思外物,只是静默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情不自禁地,殷玉瑶竟然生出丝天荒地老的感觉――很多人都以为,所谓的天荒地老必定含着轰轰烈烈的情节,必定是山盟海誓的情话,其实不是,真正的天荒地老,不过就是这种最为淡然的相随,最为淡然,却持久的陪伴罢了。 不是一日两日,不是一月两月,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很长,一生一世也很短。 长得看不到尽头,短得只是一瞬间。 若一个男子,将爱情开始的誓言,执著到生命的尽头,那这段感情,瞬间的同时,也是永恒。 之于女子,也是一样。 他们已不必再说爱,不必再谈情,他们的爱,他们的情,已化入生活每一个细节之中。 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 快近午时,两人方才起身,也不召宫人前来服侍,殷玉瑶自取常服与燕煌曦穿戴,而燕煌曦,也亲手为她系上襟带,并一一整理妥贴。 束发、戴冠、梳发、画眉、额贴花钿……一切都在默默中进行着,他们用细致的肢体语言,表达着心中最纯挚的情感。 及至一切完备,燕煌曦方开了殿门,命侍立在门外的宫人传膳,又命人抱来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坐在膳桌边用餐。 听着儿女的侬侬软语,看着妻子安静的面容,这个枭傲的男子,慢慢绽出平生最为明澈的笑容…… 殷玉瑶看得有些发呆――自十年前他们相识以来,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严肃的,冷漠的,让人难以靠近,即使成婚之后,他身上散发出的君王之威,对她的心仍然有着时有时无的压迫感。 直到此时此刻,这个男子方才全面进入他丈夫的角色,温暖得让她烫心。 十年。 不意间,竟然已经十年。 十年里多少坎坷数之不尽,十年里多少波诡云谲,那些痛楚的过往,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而日渐变得清晰的,是他的爱。 深沉而绵长的爱。 突如其来地,殷玉瑶想起十年之前,奉阳郡柳府后院九绝林中,自己作的那个决定――她要帮他!那时他们仅仅只见过一面,可她却义无反顾地作出了那个改变命运的决定,之后生生死死,分分合合,不管他如何冷漠残忍,铁血无情,她始终不曾动摇过。 她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她那样大的勇气与决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地相信,他是一个真心真性真情的男人――倘若时光倒溯,她可愿再爱一次? “你在想什么?”察觉到她的走神,燕煌曦压低了嗓音问。(..info好看的小说) “我在想――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你。” 燕煌曦莞尔:“现在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些晚了?” “不啊,”殷玉瑶偏着头,认真地看着他,“不晚。” “噢?” “你说,倘若我们没有相遇,会怎么样呢?” “那就没有相遇呗。”燕煌曦答得随意至极。 殷玉瑶瞪他,眼中浮起丝微恼。 “世上没有倘若,也没有如果,”燕煌曦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傻丫头,你向来不是个自寻烦恼之人,怎么纠结起这个问题了?” “我……也不过瞎琢磨而已。” “知道是瞎琢磨那还去琢磨?”燕煌曦失笑――这丫头,偶尔逗逗也挺有趣。 殷玉瑶气结,埋头对准一块糕点猛吃,不再理会身边的男人。 饭罢,燕煌曦看看窗外的天色,对殷玉瑶道:“你抱着瑶儿,同我来。” “瑶儿?”殷玉瑶一时还不太适应这个称呼,待回过神来,方知他指的乃是自己身边的宝贝疙瘩,撇撇嘴抱起小承瑶,同燕煌曦一起走出寝殿。 眼见着路径越来越幽谧,殷玉瑶眸中的惑色越来越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煌曦……” 话音未落,走在前头身形修长的男子已然停下脚步:“到了。” 殷玉瑶稳住身形,举眸望去,顿时讶然地张大了嘴――只见一大片碧绿青葱的草地上,长满无数亭亭的莲花,朵朵大如玉盘,嵌着嫩黄色的蕊须。 “这,这是什么?” “原本叫地莲,不过,朕给它起了个名字,想知道吗?”男子侧过头,看着她微微地笑。 “……”殷玉瑶的目光有些躲闪,一颗心竟像情窦初开的少女般,咚咚狂跳起来,不敢看他深湛的双眼。 “它叫――曦瑶花。”男子俯身凑到她的耳边,唇间吐出的薄薄气流,扫过她洁皙的脖颈。 从未有过的柔情刹那涨满殷玉瑶的胸膛,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房,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亮如星辰的眼。 “这是――我们的桃花源。”将小承宇放到地上,任由他撒着欢儿跑开去,燕煌曦握起殷玉瑶的手,“喜欢吗?” “喜欢。”殷玉瑶点头。 “走,我们去逛逛。” “可是宇儿他……” “放心吧,这园子是我用天禅功布下的,除了你和三个孩子,谁都进不来,只要在这园子里,他们不管闯了什么祸,都不会受到伤害,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自动地保护他们。” 当然了,还有一群小生灵的功劳,不过,燕煌曦没有说,留给她一点小小的惊喜,也好。 “什么?”殷玉瑶却已然吃惊异常,看着眼前绝美的一切难以成言――这偌大的院子,竟然是他一心用天禅功布成,需要耗费多少功力?多少心血? “瑶儿,你记住,”燕煌曦的嗓音转而低沉,“不管外面的世界变成何等模样,在这里,你和孩子,永远都是安全的。” 听了这话,殷玉瑶非但不觉宽慰,反而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但她脸上仍然是淡淡的,甚至带着生动的喜悦―― 煌曦,我感谢你,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感谢你为孩子所做的一切,可是一切的一切加起来,都不如你呆在我身边,呆在孩子们身边来得踏实,我宁愿失去所有,也不要失去你…… 穿过大片的曦瑶花海,殷玉瑶眼前出现一大片青葱的竹林,内里隐隐现出两三间竹屋,还有一个不断跑动的影子。 “那是――” “精舍。” 燕煌曦解释了一句,头前儿进了竹林。 扉门开处,菜畦、水井、锅炉灶台,一应俱全,甚至茅檐之下,还悬着数串大蒜并干制辣椒…… 还有,鱼干――只产于燕云湖的银鱼干。 殷玉瑶整个人都愣住了。 燕煌曦从她身边走过,轻轻推开竹门:“夫人,请吧。” 看着眼前这依稀有着几分熟悉的一切,殷玉瑶恍若梦中,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燕煌曦的唤声再度响起,才抱着怀中的承瑶,慢慢,慢慢地走过去。 “夫人,对我们的新家,可还满意?” “家?” “是啊,为夫打算与你在这里小住三日,如何?” 原来,煌曦,原来你煞费苦心经营这一切,就是要为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爱情,留下最为完美的记忆,是吗煌曦? 抬起下颔,殷玉瑶极致灿烂地笑了:“好,一切但凭夫君安排,现在天色已晚,让瑶儿去采些菜蔬来,洗手做羹肴,可好?” “我们一起。”男子眨眨眼,和她一起又出了小屋。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过着和世间任何一对普通夫妻一样的生活――晨起而作,日落而栖,吃着最简便的饭菜,穿着最质朴的衣衫,完全忘却了彼此尊贵的身份,也完全忘却了外界的一切。 这三日里的每一点每一滴,对他们而言,都是珍贵无比、完美无比的回忆。 他们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着时光,自由地享受着相爱的幸福。 当第三个日落到来之时,殷玉瑶心中那些痛楚、焦灼、迷茫,都沉淀了,埋入心的深处―― 无论如何,她这一生痛过了,爱过了,生命已经毫无遗憾,不管这段感情何时结束,她都不该悲伤流泪,而应该以别的方式,去延续这份爱。 煌曦,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么? 你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即使有一天……你不在了,这方桃花源依然在,那些曦瑶花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盛开,纵使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先离开,另一个人,也要践守心中的诺言,将爱的誓约,进行到天长,进行到地久? 是这样吗煌曦? 立于花海中的男子,微微仰起头,看向浩瀚无涯的天空,他的身影伟岸如山,他的气质有如淡雅的流云――无论今后如何,在这一刻,他在他今生最爱女子的心中,留下了一个男人,最为完美的形象…… 《倾国红颜?大燕女皇》中部完 2012年5月2日 第247章 :君臣之志 第247章:君臣之志 大燕历泰平九年,春。 柳荫成碧,桃李芳菲。 沧澜湖清波荡漾,一只画舫轻轻地飘着。 “葛大人,请。”湖边长堤之上,安宏慎领着福陵郡守葛新,穿过一株株碧柳。 这位聪颖至极的郡守大人,外表看上去,还是那副模样,一身洗得略略有些发白的官服,足上的鞋子,头前甚至裂开缝隙,露出裹着袜子的脚趾来,若是寻常之人,未免笑话他过于寒酸,可安宏慎跟随燕煌曦日久,识见与一般内臣大为不同,非但不曾讥诮,反而浮出几许钦佩之色。 有小船驶来,接了葛新,往那画舫驶去,待葛新上了甲板,又即离去。 抬手理了理袍服上的褶子,葛新这才慢步踏入船舱,但见一张漆案后,燕煌曦端然坐于案后,面前摆着一秤棋,旁边是精致的茶炉子,壶嘴处蒸腾着袅袅白雾,茶香清淳而淡致,教人身心一爽。 上前敛袖长揖,葛新即退于一旁,默默不语――皇帝千里飞骑将他急召回京,绝不是让他来下棋饮茶的。 燕煌曦手执一颗黑子,半晌不动,直到茶炉上壶里的水喷溢出来,方才伸手将其提下,往茶蛊里注上半杯,搁下了,方看着葛新缓缓地道:“葛爱卿,依你看来,朕手中这颗黑子,摆哪里方是上佳之策?” 葛新抬头,往棋枰上看了一眼,方言道:“此子不在棋中,却在局外。” 燕煌曦定定地瞅着他,半晌,忽然笑了,慢慢放下手去,果然是将那棋子,搁在了棋枰边儿上。 “依葛爱卿看,此子何时入局方妙?” “中腹大龙腾跃,此子乃废,中腹大龙受困,此子乃活。” 葛新如是答。 “那么,”缓缓地,燕煌曦坐直后背,淡淡往那棋枰上瞟了一眼,“中腹大龙,能活吗?” 葛新默然。 “好了,”燕煌曦忽然推开棋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立定,极目朝远处看去,但见湖边连绵起伏的小丘上,草长莺飞,姹紫嫣红,一派生机勃勃。 “不知这样的春景,朕,还能看几多回。”燕煌曦不由轻叹了声。 葛新眼皮子动了动,两片嘴唇抿得笔直。 “福陵郡的事,可有着落?” “微臣仔细调查过,数年来福陵的大批税银,流向三个方向。” “哦?” “第一笔,经商队私带,运往北黎;第二笔,经粮队私带,运往仓颉;第三笔,……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燕煌曦双瞳暗紧,“即便是你,也查不出来?” “微臣不能。”葛新拱手,脸上却未见惶恐模样。 “上次你说,不便对他们下手,是以朕一直忍耐到现在,你可有着人,打入他们内部?” “微臣无能。”葛新再次顿首,“对方似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微臣手下那些人,探听消息尚可,要想进入他们内部卧底,只怕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次,朕给你十名大内暗卫,务必在短期内,查清他们的底细。” “不是大内暗卫的问题,”葛新摇头,“而是这些人,隐藏在下级官吏,甚至驿吏之中,人数众多,十名大内暗卫,能有什么作为?” “什么?!”燕煌曦剧震,“下级官吏?为何此前从未有人向朕禀报过?” “皇上,”葛新定定地看着他,“依您看,这天下为官之人,为私者多,还是为公者众?” 燕煌曦垂在身侧的手刹那攥紧。 “京官们皆知,皇上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养民强兵,欲得一个太平盛世,然而大燕建国数百年,虽数逢兵变,却只是皇室内部争权夺利,实与普通民众、下层官吏毫无关系。不管皇帝谁做,官员还是那些官员,官制还是那套官制,官风也还是那种官风……拿着国家俸禄却不办事,想做事的人却被庸吏缚住手脚,难有所作为……贫寒士子满腹才学,却因为无钱无门路,郁郁于乡野……皇上虽励精图治,却毕竟只是一人,再者,朝中武官如铁太傅,殷少将军,文官如洪太傅,堪称国之栋梁,余者大多为碌碌之辈,当着皇上说一套,背转身去面对下面的人,做的又是一套,长此以往,下级官吏往往对朝廷失去信任,不投靠新势力求利求禄,又哪里去寻出路?” 燕煌曦如遭雷击,一向刚毅的面庞微微泛白――自十年前接父皇圣旨以来,他一直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所求不过一方太平盛世,未料十余年下来,国内弊政仍是数不胜数,从前与铁黎洪宇等外臣谋论国事,一直不曾听人提起,直到今日,由葛新亲口说出,方觉无比刺心! 一时之间,郁闷之感骤然袭来,他颀长的身子不由晃了两晃,眼前一阵天昏地暗。(..info) “皇上!”顾不得失仪,葛新赶紧上前扶住,面露关切,“皇上,国事虽冗沉,却并非不可为,万望皇上保重龙体,徐徐图之,自有政清人和之时。” “政清人和?”燕煌曦眉宇之间,透出几分萧淡,“朕也知世事难为,以先皇之英明,还有宫帏之乱,储位之争,何况朕乎?” 听他口吻戚伤,葛新心有不忍,慰言道:“皇上正值盛年,朝中能臣武将也不在少数,皇上所缺的,只是――” “只是什么?”燕煌曦哗地转身,定定地看着他。 “只是时间。” “时间?” “是的,教化人心,移风移俗,向来是最耗费功夫的难事大事,自古以来的有道之君,莫不想天下大治,然而人心二字,向来就是最难束约的――历史上从来不少太平盛世,可即使是太平盛世,也往往有腐吏庸吏,更有那大奸似真,大伪似忠之辈,搀杂于其中,教人更加难以分辩,皇上以一人之心,一人之力,又岂能尽查天下人心?尽纠天下邪气?” “如你这般说来,朕,又当如何驱之?” “完善朝廷的礼仪、典章、法规,使民俗有所依,民心有所向,官吏有所惧,然有好的制度,未尝就能收到好的结果,还需清正耿介之士,精明干练之臣,代天执行之,若体系完备,下臣得力,三十年间,天下可大治。” “三十年?”燕煌曦唇边不由绽出丝苦笑――天知道他还有没有三十年? “皇上若有此宏愿,臣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葛新后退一步,长揖于地。 看着面前这个衣着朴旧的臣子,燕煌曦久久不语。 教化人心。 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这么久的皇帝,于这一点上,始终是行止有亏。 原因很简单――因为长期以来,他更祟奉权术、兵胜、王道,这也怪不得他,当初落难之时,他连存己之命都不能够,如何去做圣君? 求存,乃是他当时唯一的本能,他的一切行止,皆出于这个本能。 即便是登基之后,他御下之策,仍是作风刚硬,很多时候教人难以接受,却无人当他面议论,即使是殷玉瑶。 抑或者,是他们都熟悉了他做人做事的作风,无意间选择了跟从,甚至是祟奉,而葛新久在外任,于民间时弊,人心向背,民俗民情,自然要比身处深宫中的他,清楚得多。 有一句话,葛新说得很对,天下者,为私利者多,为公利者少,是以教化人心,绝不可能单单只靠仁德,也不能只靠苛政,如何保持德与法之间的平衡点,才是一个圣明之君应该一生考虑的。 对于这样的问题,他,从来就没有想过。 “若朕欲变革求新,该当从何处着手?”终于,他放下帝王高高在上的架子,口吻谦逊地道。 “皇上当广设乡学、县学、省学,让更多的民间子弟入学受教,更应在传统的科举考试之外,设置其他的科目,并由国家统一拨给相应的银钱,奖掖学而有成的杰出者,使之无衣食之忧,并前往浩京应考,择品优才高者,任为各级官吏,同时对官吏们实行全新的考评制度,凡优者,提升其品阶,同时给予相应的赏赐,使大多数官员,不为外物所诱,忠心侍主……” 葛新滔滔不绝地说着,眼中闪动着星辰般的光芒,那不及中人的身材,愈发显得高大。 燕煌曦入神地听着,连外边的天色几时黑下来,也全然无知。 直到舱外响起安宏慎小心翼翼的唤声,燕煌曦方才回过神来。 “皇上,”安宏慎垂手立在舱门边,也不敢进去,“皇后娘娘着佩玟来问,皇上用过晚膳了没有?” 燕煌曦这才察觉腹中饥饿,看看意犹未尽的葛新,摆摆手道:“着人把晚膳送到舫中来,朕就在这里用了。” “……是。”安宏慎领命而去,燕煌曦转头看着葛新,“你继续。” “即使如此,官吏们任职久了,难免会产生暮气,甚至贪恋权位,人浮于事,所以考评一事需严而又严,又不可过度,过度则官吏们无所适从,臣觉得,皇上可于每年的春秋两季,外放一批京官到各地任职,却不与实权,只顶个名儿,让他们仔细考查各地方官的政绩,事无具细,一应上报给吏部,让吏部择优升迁,碌者贬黜。最要紧的,还是贪腐一事――自开天辟地以来,凡掌权者,很少能不贪钱,不揽权,不纵私欲,之于这一点,皇上在树立清官好官典型的同时,也当订出一套相应的,官官相制的体系来……” “官官相制?”燕煌曦听得有趣,打住他的话头,“那是什么?” 葛新诡谲一笑:“将政见不同,党派不同,出身不同,安放于相应的位置,使其互相制约,即使其中一方想中饱私囊,定然会处一时间,被另一方察觉并揭发。” “你这法子倒是有趣。”燕煌曦失笑,目视于他,“葛新,要朕怎么说你呢?” 葛新一怔――他在这里谈论别人,议斥时政,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不提防皇帝突然将语锋指向自己,饶是他持心谨正,也不免有些微局促。 “你洞悉世情人心,却又不为其所拘,你智珠在握,满腹经纶,却不自骄自矜,确是能臣练臣干臣贤臣,只是朕想知道,你日夜思虑这一切,所为的,又是什么呢?” “为一酬胸中大志!” 未料,葛新的回答,砍切而直接,竟是爽利之极。 “堂堂男儿大丈夫,当存万世留名之心,当效千古圣贤之行!” “哈哈――”燕煌曦仰天长笑,压抑在胸中多时的郁闷之气顿时消散殆尽,禁不住用力地拍拍葛新的肩膀,“朕得爱卿,犹如得国器,必将珍之重之!许卿在京驻留十日,将今日之言论著述为策,朕当一一行之。” “不必十日,”葛新的语态淡然如常,“三日即可。” “好!三日就三日!”燕煌曦言罢,携着葛新走到案边坐下,恰安宏慎领了一队宫人,呈上玉盘珍馐,燕煌曦龙目一扫,发豪兴道,“取酒来!朕要与葛卿痛饮三百杯!” 见皇帝如此雅兴,一向端凝的葛新眼中,也浮出几许笑意――皇上,感谢您的信任,自此以来,葛新为大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希望皇上做一代有为之君,再创大燕盛世! 第248章 :往事历历 第248章:往事历历 更深夜静,宫灯昏黄的烛火,衬得整个殿痴更加幽谧。 枕畔空空。 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迂回的咽声。 殷玉瑶素来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可是此际,却也不禁起了几分伤感。 想起前日去明泰殿,见他形容疲倦,欲上前相助,不料他却只拿话支吾,不肯以实情相告。 国中定然有事。 这是殷玉瑶的第一直觉,却又不能开口直询,只得强自忍耐,折身回了后宫。 其实这事,早在承宇出生之前,便隐隐有了由头,只是那时她怀着身孕,自是无法分心,可是现在,她焉能坐视不管? 如此折腾一番,原本就淡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殷玉瑶索性起身下了榻,行至案边,取过纸笔,勾勾点点,片刻画成一幅图。 盯着这幅图,她的黛眉缓缓蹙紧,只觉那画中似乎有箭头在不断流蹿,最后集中指向某一个地方――云霄山!竟然又是云霄山! 云霄山?! 一念及此,殷玉瑶不由忆起当日纳兰照羽来时,那神神秘秘的模样――他说他“仗义出手”,是要收取“酬劳”的,可那“酬劳”到底是什么呢?为何从不曾听燕煌曦提过? 这一夜,沧澜湖画舫之中,燕煌曦与葛新就诸般国事,彻夜长论无眠; 这一夜,殷玉瑶于凤仪宫中,画画写写,思绪兜兜转转; 这一夜,看似平和的永霄宫外,风云悠转,有多少人事,不知不觉间已然改变…… 天,朦朦地亮了,淡青色晨曦投入船舱中,看着一脸倦容,双眼微凹的帝王,葛新终于忍不住,按下话头道:“皇上,还是先回去歇息歇息吧。” “也好。”燕煌曦站起身来,却不禁晃了两晃。 “安公公!”葛新赶紧高声叫道。 “葛大人?”在门外站了一夜的安宏慎赶紧着入内。 “让画舫靠岸吧。”葛新吩咐道。 “是。”安宏慎出去了,命令掌船的太监将画舫驶向堤岸。 上得堤岸,葛新向燕煌曦长长一揖,转身离去,安宏慎扶着燕煌曦,往凤仪宫的方向而去。 行出数步,燕煌曦忽然停下,低声道:“去明泰殿。” “皇上?”安宏慎微觉意外。 “去明泰殿。”燕煌曦重复。 安宏慎不敢言语了,扶着燕煌曦穿过曲曲折折的长廊,直至明泰殿。 一挨着床榻,燕煌曦便睡了过去,安宏慎弯下腰,为他除去鞋袜,又细细盖好被子,再往地上的炉鼎着添了几块香,瞅燕煌曦睡得沉了,方蹑手蹑脚地退出,往凤仪宫而去。 二十年了。 他服侍这位英明的君主,已经整整二十年,从他十二岁上头,直到现在。 对于燕煌曦,他一直怀着一种难以言说,却是死生与共的感情。 他自八岁上头净身入宫,还不明白宫帏险恶的情况下,先吃了大太监们不少的折辱,那时年幼,不管多痛多苦,只能自个儿忍着。 及至十三四岁上头,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出不了这高高的宫墙,即使出去,也无他计可施,那段日子的记忆,是灰暗而绝望的,没有人告诉他,他的未来在哪里,更没有人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活在世间有什么意义。 直到在御厨房中,遇到前来偷酒吃的燕煌曦,命运于那一霎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记得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成日家把个御书房搅得鸡犬不宁的十二岁男孩子,浑然没有半点皇子的矜贵与高傲,那时的燕煌曦,讨厌一切噜苏的礼仪,最喜欢与讲学的太傅们对着干,太傅们不许做的事,他统统要做个遍方肯干休,即使皇帝皇后,拿他也没招儿。 还记得那是个冬日,他缩在灶旮旯里烤火,那个一身锦袍,却满脸尘土的男孩子飞冲进来,摸寻了把葫芦瓢,冲至屋角边的酒缸前,掀开盖子,舀出清冽的酒浆便喝起来,他抠着灶台边缘,看得目瞪口呆,却不敢吱声儿。 “唉哟哟,我的好殿下耶,”御厨房的掌案太监荣六扎煞着手儿扑进来,砰地一声跪下,冲着那男孩儿不住叩头,“您就饶了小的吧!回头要是教皇上知道了,小的就没命了啊!” 男孩儿哪里管他,一气又灌了好几口酒下去,方才抛了葫芦瓢,打着酒嗝嘻嘻笑道:“父皇一天到晚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哪里会管你这奴才,你就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才说着,便听外面传来声高喝:“燕煌曦!” “坏了!”燕煌曦一双黑眼珠子疾闪,滋溜一声钻到酒缸后,藏了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来人是御书房中最为严厉的太傅洪博――后任丞相之职的洪宇之父,燕煌曦虽不怕他严厉,却怕他罗嗦,更不想他逮着自己,在父皇面前告上一状。 父皇罚抄千字文之类的也还罢了,若是给母后知晓了,只怕她又要伤心了。 他虽年幼,却也知母后和父皇这些日子不太对付,两人都心事重重的,倘若母后闻知他做下的这些烂帐事,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洪博进了御厨房,不见燕煌曦,却只瞅见个太监跪在哪里,当下立定身形,冷声道:“四殿下呢?” 荣六吓得直打跌,可也不敢透露燕煌曦的去向――那小祖宗他可招惹不起,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定明儿个御宴里头就会多出几条虫子什么的,他这掌案太监也就别想混了。 “本官问你,四殿下呢?”洪博眉峰高耸,极其不悦地加重了语气。 “他他他他――”荣六还是不敢说。 洪博不耐烦等他,抬起一双厉目往四下里看去,陡然看见灶台后有一角衣衫,立即抬步从荣六身边绕过,站在灶台前厉声斥道:“出来!” 一向胆小的安宏慎何曾见过这等情形,当下一个屁股敦儿坐在旁边堆着的煤灰里。 洪博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太监,精光闪闪的眸子在他全身上下一扫,冷然道:“四殿下你可见过?” 安宏慎摇头――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摇头。 另一边儿,燕煌曦从酒缸后探出头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安宏慎的胆儿顿时一壮,竟抬手指向里头的仓库。 洪博哼了声,转头自己寻去,而燕煌曦得了这个空儿,身手敏捷地从酒缸后闪出,箭一般飞出了御厨房,还不忘回头朝他挤了挤眼儿。 再说洪博,翻遍了整个御厨房,也不见燕煌曦的人影儿,自然疑到荣六和安宏慎两人身上,无奈一则没有证据,二则两人抵死不认,他自觉乃馆阁重臣,不愿为两个卑微的内侍损了身份,只得把这事搁下不提。 待洪博离去,荣六方才揉着胸脯从地上站起,不停地喘着气道:“好险,好险!” 安宏慎仍旧傻呆呆地站在灶台边,两眼茫然。 “好小子,不错啊你。”荣六走过来,伸出肥厚的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将来发达了,可别忘记抬举爷!” 发达?对于这个词,安宏慎是全然模糊,没有概念的。 他帮燕煌曦,是一种纯天然的向往――那个男孩子,通身上下就像有一层朝阳般的光辉,夺目而灿烂,整个儿辉亮了他黯淡的世界。 或许这世界上,有些人,是天生的主从关系,刹那绾定,便锁系一生。 比如,他和燕煌曦。 可燕煌曦毕竟还是个贪玩的孩子,他很快忘了那个帮助过他的小太监――他是皇子,这宫里想讨他欢心的人比比皆是,排上十天十夜,也轮不着一个小小的安宏慎。 不过安宏慎倒也不是那种巴巴儿想往上攀的,心机聪敏的人,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御厨里,过他灰暗的日子。 直到那一日,二皇子燕煌暄的贴身太监郑新来御厨房,说二皇子想吃五彩鸳鸯脍,让他们备办了立即送去,又说负责传送的小太监长得太难看,斜眼瞅见缩在角落里,衣衫破旧的安宏慎,不怀好意地笑笑,特特地点了他出来,要他提上膳盒,与自己一同去二皇子的天辰殿。 安宏慎自是不疑有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膳盒,同他走出御膳房,唯有一名素日同他交好的小太监,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却也不敢言语一声儿。 及至到了天辰殿,安宏慎方才知晓,送膳盒不过是个名目,二皇子闲极无聊,自创了一套把戏,想拿个人演练演练,方才着郑新出去寻个没根没底的太监来,即使一时弄死了,也没甚紧要。 当安宏慎看着两个大力太监向自己走来时,便知道坏事,不由惊骇地瞪大双眼,转身想逃,两个大力太监狞笑着扑过来,抓住他纤细的胳膊,放倒在地面上,死死摁住,在他身上缠上四五十支焰火筒子,这才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拧起来。 燕煌暄稳稳坐在椅中,勾唇笑了笑,说一声“放”字,郑新拿着支点燃的蜡烛走过来,将火苗儿凑到引须前…… 安宏慎吓得失了禁,尿液沿着裤腿儿流下,淌成一汪儿,一众太监宫女看着有趣,纷纷笑得前仰后支,却哪有一个是同情他的? 从未有过的绝望在他心中弥漫开来,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感觉,实在不是语言所能尽述。 待到众人笑够了,郑新方再次将火苗儿移近引须…… 嗤―― 一颗石弹子凌空飞来,恰恰打在郑新的手腕上,燃着的蜡烛“啪嗒”落地,滚了几滚,旋即熄灭。 安宏慎软软地倒向地面,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男孩子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已然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哦,是四弟啊,何必为一个小太监动怒?怎么,你喜欢他?” 燕煌暄略带嘲弄的嗓音传来。 “你这是草菅人命!”燕煌曦怒气未消,亮声斥责道。 “草菅人命?”燕煌暄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十四岁的少年,却已有着成年人的体态,比燕煌曦高出大半个头,狭长双眼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盯燕煌曦,忽然一笑,“谁看见了?” “你――”燕煌曦瞪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后扯着安宏慎,粗声粗气地道,“我们走!” “四弟慢走,不送啊。”燕煌暄凉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让人后背上直蹿鸡皮疙瘩。 第249章 :急报 第249章:急报 燕煌曦将安宏慎带回了自己的寝宫。 看着这个目光散乱,身小力弱的太监,十二岁的男孩子心中,第一次生出种怜惜,对于弱者最诚挚的怜惜。 他亲自为他取掉了缠在身上的焰火筒,把他抱到榻上,又找了自己的贴身太监秋喜来,为他换了衣衫。 这一次,安宏慎吓得不轻,在燕煌曦的寝宫中足足躺了三天,方才缓过神来。 从那以后,他成了燕煌曦宫中的杂役,一步步往上升,在秋喜因病出宫之后,便成了燕煌曦的贴身近侍。 那一年,他十七岁,燕煌曦十五。 再然后,燕煌曦被从边疆返回的铁黎,揪进了将军府,带入军队,开始接受极其残酷的训练,这其间,又投入龙谷尧翁门下,修习兵法战阵,精深武艺。 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六年时间,燕煌曦只回过永霄宫三次,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他回来,他尽心尽力服侍,每次他离开,他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似的,极其难受。 他对他的忠诚,天日可表,也只因这世上,唯有他,值得他以死相报。 本来,以燕煌曦之才智,将来做个蕃王,绰绰有余,不想蓦地一声惊雷,宫中陡生巨变,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永远记得那个大雨磅沱的傍晚,他的四殿下,一身鲜血从明泰殿中杀出,两只漆黑的眼眸中,满是铁冷和枭残,昔日的淳厚与温和消逝无踪,只有恨,只有深浓的悲怆与刻骨寒意…… 在他与乱军厮杀之时,他拼着命,潜进值房里,盗出一套乱军的铠甲,及时给他送去,他记得他在大雨里看他的眼神,是感激,是信赖,还有一种深切的焦灼…… 平生第一次,他凝聚起所有的勇气,告诉他,他会在这里等他,等着他回来,他深深地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燕煌曦走了,他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为怕燕煌暄寻他晦气,更为保存力量,他折回自己的小屋中,立即决定,装作染上时症,使所有人不敢再靠近他。 整整六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有夜间偶尔出去寻摸一些吃的,好在以前交好的一些小太监还记得他,时常周济他一些残羹剩菜,让他勉强可以度日。(..info) 六个月后,他的四殿下终于带着大军杀回,一举攻下浩京,重新夺得属于他的一切,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女子…… 他记得他看到那个女子的第一眼――白发枯骨,形容枯槁,整个人就像具被风干了似的皮偶。 可他也看到了四殿下深凝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厌弃,而是浓缩了无穷无尽的痛苦,还有依恋……他并没有像任何宫人那样,去打听他们之间的故事,他只是凭着一颗心,真切地相信他,相信他的眼光。 他暗暗地帮他,照顾着她,看着他们静静相拥于月下,明明是那样不相配的两个人,却有一种超尘绝俗的美。 后来,那个女子莫明其妙地消失了,他的四殿下失魂落魄地站在梨花树下,浑身透着从未有过的萧索。 那段时间,宫里发生了很多事,四殿下登基、册封嫔妃、新纳皇后……他忙得团团转,偶尔也想起那个突兀出现,又突兀消失的女子,总觉得她与四殿下之间,有一种宿世的纠缠…… 后来,四殿下又带了个女子回来,却与先时那个全然不同,她是那样美丽,仿若天边的一抹霞彩,清澈的眼瞳好似晨起的露珠,明净得能照出人影。 她总是一个人呆在心霓院中,哪儿也不去,他来,她便陪着他,他若不来,她便一个人坐在树下看书,任浅淡的光斜斜洒落在她纤尘不染的面容上…… 新皇后闯进心霓院那天,他急急地找来辰王,可还是没能阻止一切发生,一道宫门内外,两个女人乍然相遇,新后的嚣张,她的淡然,形成鲜明的对比。 往事一幕一幕,仿佛昨日才刚刚发生,又仿佛,过了千年万年,或许在这世上,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他,最最明白,他们爱得有多苦,爱得有多难。 他们是这世上最般配的夫妻,也是这世上最坚贞的情人,更是亘古烁今都没有过的优秀帝后……这宫里但凡有些良知之人,都深深地祝福着他们,希望着他们能够长长远远地…… 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安宏慎收回思绪,凤仪宫,已然近在眼前。(..info好看的小说) 凝眸看看那清寂无人的殿阁,安宏慎眼底闪过丝疑惑――竟然没人? 放轻脚步,他走进殿中,只见头饰未卸的殷玉瑶正趴在桌案后,右手里兀自拿着枝笔,瞧这情形,怕也是一夜不曾合眼。 安宏慎心中微酸,赶紧上前,低声叫道:“娘娘,娘娘……” “嗯?”睁开朦胧的双眼,殷玉瑶好半晌方看清是他,略笑了笑,撑着桌沿坐直身体,“是你啊……” “娘娘,去榻上躺躺吧……”安宏慎低低地道。 “无碍,”殷玉瑶摆摆手,目光在安宏慎脸上转了转,“皇上呢?” “皇上正在明泰殿小憩。” “那你快过去伺候着吧,要是你不在,他会不习惯的。” “那――奴才让佩玟进来,伺候娘娘梳洗?” “也好。”殷玉瑶本想拒绝,又怕他只滞在这里不去,又担心他在燕煌曦面前带出什么情形来,于是点头。 安宏慎退到殿外,叫进佩玟,看着她伺候殷玉瑶梳洗了,方才折身往明泰殿去。 待他回到明泰殿时,燕煌曦已然起身,正坐在御案后看折子,安宏慎不敢惊扰,只垂手立在一旁。 时光一点点流逝,终于,燕煌曦处理完手上的事,直起身来,揉揉酸痛的脖子,这才看见下首的安宏慎,当即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哦,”燕煌曦点点头,又朝屋角的沙漏看了一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了戌时。” “传谕,摆驾凤仪宫。”燕煌曦站起,走下丹墀。 “摆驾凤仪宫――” 长长的传唱响彻宫阙,辇驾启行,朝凤仪宫而去。 分明只有一夜,可当燕煌曦看见那个正领着一双儿女,在院中嬉戏的女子时,仍然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么漫长。 摆摆手,他命随行的宫人退下,自己放轻脚步近前,呼地一声,将玉团儿似的小女孩儿凌空抱起,高高举过头顶。 “咯咯,咯咯――” 小女孩儿发出清亮至极的笑声。 “来,父皇亲亲。”燕煌曦说着,在小女孩儿脸上重重吧唧了两口,又对着她的小模样儿瞅了半晌,笑道,“朕的瑶儿,越长越标致了!” “父皇,我也要抱抱!”燕承宇不甘心了,颠颠儿跑过来,扯住燕煌曦的长袍用力拉拽。 “好,好。”燕煌曦点着头,屈身也将承宇给抱起,两个孩子在父亲的怀抱中,露出极致可爱的笑容。 “宇儿,告诉你父皇,今儿个你学什么来着了?”殷玉瑶轻柔的声音从旁侧传来。 小承宇咧咧嘴,奶声奶气地念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嗬嗬!”燕煌曦眼中绽出惊喜的光芒,“宇儿,长进不小啊,是谁教你的?” “母后――”承宇挥舞着胳膊,指向殷玉瑶。 燕煌曦不由转头,略含感激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殷玉瑶却只淡淡笑着,继续逗弄着小承宇:“还有呢?”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这一次,燕煌曦不是开心,而近乎震惊了――宇儿不过才三岁,竟然能够如此大段而流利地背诵《三字经》,足可见其聪敏。 “瑶儿……”看着那个温恬的女子,帝王眼中满是动情,千言万语,难以形容此时的感受。 “宇儿像你,学什么都快。”殷玉瑶走过来,将宇儿从他怀中接过,抱着孩子往殿中走去,“反正我镇日在后宫,无事可忙,细心教导孩子,也是好的。” “爱妻这话,可是在怨怼为夫?” “没有,”两人已经进得殿中,殷玉瑶将小承宇放在桌边,将他衔在嘴里的手指给拿开,顺便生嗔地瞪了他一眼,口中却对燕煌曦继续说道,“这大燕国幅员辽阔,想来埋没、隐遁于世的人才定然不少,夫君应着人细细访寻,召入朝廷,一免人才流入他人旗下,二来也免你日夜劳顿,耗神损智,你虽是皇帝,该清闲时,还是清闲些的好。” 燕煌曦默默地听着,也不答言――殷玉瑶话虽在理,但她所不知道的是,现下他所遇到的麻烦,并非是一两位贤人能够解决的,那个问题的根源,在―― 不过,他表面上仍是平静如常,偕着她用膳,并像普通人家的父亲那样,亲自给小女儿喂饭。 佩玟领着一众宫人在旁伺候,谁都不敢吱一声儿,整个殿阁静悄悄地,只偶尔听见夫妻俩低哝的对答。 及至饭罢,殷玉瑶亲自领着佩玟,细细打理一切,将一双儿女放入小床中,哄他们睡熟,又坐在镜前卸去头饰,刚要挥手令众人退下,外面忽然匆匆奔来一道黑黝黝的人影,口中急唤道:“皇上――” 已经褪去外袍,只着中衣的燕煌曦当即站起身来,目光一沉:“什么事?” “皇,皇上,”那人模糊瞧见殿中情形,知道自己是莽撞了,可因事情紧急,不敢延缓,因此单膝跪倒,口内急奏道,“是,是洪州,洪州来的急报……” “洪州急报?”燕煌曦的双瞳蓦然缩紧,当下抬腿往外走去,“去明泰殿。” 殷玉瑶拿在手里的玉簪“啪”地落地,断成两截…… “哇――”一向喜笑不喜哭的小公主承瑶,忽然醒转,舞着小手小脚放声大哭,紧接着,承宇也醒了过来,瞅瞅旁边的妹妹,自己也哭了起来。 “宇儿!”强捺下心中烦乱,殷玉瑶走到小床边,厉声斥道,“你是哥哥,又是大燕皇子,不说安慰妹妹,反而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燕承宇被她这么一喝,立时止了哭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殷玉瑶自己转过头,那眼圈儿却早已红了。 “母后……母后……”燕承宇扯着她的衣袖,糯糯地唤,“宇儿知错了,宇儿再也不哭,母后不要伤心,妹妹也不要伤心……” 蓦地俯下身子,殷玉瑶紧紧抱住一双儿女,满腔压抑多时的酸楚,悉数化作滚灼的泪,夺眶而出…… 第250章 :两难 第250章:两难 明泰殿中灯火通明,映照出皇帝那张冷鹜的脸,黑色双瞳中满溢多时不见的怒气。.info[] 侍立于两侧的宫人、侍卫,个个噤若寒蝉,连喘气儿都是小小心心的。 但闻得“嗵”地一声响,皇帝拍响桌案,厉声喝道:“来人,传太傅铁黎、扬威将军刘天峰,神威将军冉济,及兵部一干要员!” “传――太傅铁黎,扬威将军刘天峰,神威将军冉济――”安宏慎长长的传唱声遥遥传开,即有负责宣旨的内侍急匆匆出了宫门,直往各大臣府第而去。 幸而大燕自建国以来,朝中要臣,尤其是武将的府第离皇宫甚近,大夜里乍然接到圣旨,众臣虽然惊讶异常,还是在第一时间匆匆赶来。 “臣等――”未及见礼,上首的燕煌曦便猛一摆手,“事急从权,虚礼全免!” 见皇帝如此雷厉风行,众臣心中不由惴惴,均暗暗揣测到底出了何事。 “你们看看。” 燕煌曦自案上拿起份薄函,向铁黎示意,铁黎上前接过,疾目一扫,脸上肌肉不由一紧,旋即将文件递于旁边的刘天峰。 “这――”刘天峰虽在军中虽已效力数年,却仍未养就铁黎的那份定力,当下叫出声来,“洪州被围?辰王星夜派人求援?这,这――” “皇上,”冉济火爆性子分毫未改,当下便道,“末将愿率兵五万,即刻赶往洪州!” “不可!”铁黎当即否决,“此事真伪尚未厘清,如何能轻易出兵?” “真伪?”众人皆是一惊,又凝眸朝那薄函看去,只见那字迹写得甚是潦草,但依稀能看出,确是辰王燕煌晔的真迹,却不知铁黎此话,从何说起? 众人难下决断,只得转头去看燕煌曦,却只见皇帝双眸深漩,比先时显得沉稳内敛,却也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依老臣的意思,先派一名得力干将,领先遣队前往洪州,若洪州之围确是事实,再增兵救援不迟。” “可若洪州之事甚急呢?如此牵延不决,岂非误了大事?”兵部尚书万啸海持反对意见。(..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司马洋呢?”忽然,燕煌曦出声打断众人的话。 “微臣派他前往华陵一带招兵去了。” 一听这话,燕煌曦浓黑的眉头高高皱起――这干武将多数是原西南军大营的将领,都在一起共过事,对于彼此的性情、能耐,多多少少是知晓的,铁黎在众人中威望最高,但此时已经年迈,刘天峰忠正,却谋略不足,冉济善战,却脾气火爆,缺少大将之风,若论审时度势,自韩之越之后,司马洋乃是个中翘楚。 “皇上。”刘天峰踏前一步,面色却略有些踌躇。 “你想说什么?”燕煌曦看着他,语声稍缓。 “末将想起个人来,或可一试。” “谁?” “白汐枫。” “白汐枫?”燕煌曦蓦地一怔――提起白汐枫,他就不由想起消失多年的韩之越来,白汐枫曾是韩之越的军师,与韩之越甚为相得,韩之越去后,他亦不知所踪,怎么刘天峰却在此节提起? “前日末将往太渊郡巡视城防,无意在郊林中相遇,闲谈中听他提起,说国中将有大变,故而扯住他,细问究竟……” “他说什么?” “一因,生一果,一命,还一劫。” “这是什么话?”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听着像哑谜似的。” 反观皇帝,却是一脸凝默,仿佛心中有所触动。 “他此刻,人在哪里?”终于,燕煌曦再度开口。 “这个,他倒没有透露,只留下话说,倘若要寻他时,只需在宫门前点起一盏走马灯,他自会现身。” “这个白汐枫,可真是个怪人,既知有事,还如此故弄玄虚,摆明是沽名钓誉!”有人忍不住忿忿道。 但事既成胶凝状态,说不得一试,燕煌曦即传下令去,命内侍往正宫门挂出一盏走马灯。 众人静默地等待着,燕煌曦因让内侍设座,又传参茶与众人提神。 眼见着殿外天色渐白,一道人影飘飘如风般而来,目不斜视地进了殿中,正是白汐枫。 “草民白汐枫,参见皇上。”上前行罢礼,也不等燕煌曦叫起,白汐枫自己已站直身体。 就着殿中烛火,燕煌曦细细地观察着这个多时不见的聪颖男子,但见他眉目之间,隐隐透露出淡然物外的神情,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风采,当下不由微一怔愣,好半晌方道:“白先生,好久不见。” “先生二字,草民愧不敢当,还是请皇上直呼草民之名吧。”白汐枫再度伏首。 “好,”燕煌曦点头,面色便变得凝肃起来,“听说你前日曾有言,大燕国内,变乱将生?” 白汐枫微微浅笑:“此变乱非生于此时,而是植根数年之前。” “什么?”铁黎等人尽皆变色,不知他此言何出,唯有燕煌曦再次默默不得语。 “皇上,汐枫心中所虑之事,实不足为外人道,不知皇上是否……” “众位爱卿且退往勤思殿暂事歇息。”不待他说完,燕煌曦已经下令道。 冉济心中不服,欲要争辩,却被刘天峰摁住。 “臣等告退。”铁黎领着一干人等,躬身告退,出殿而去。 安宏慎带着一应宫人,跟在众臣之后退出,还谨慎地关严了殿门。 “现在,可以说了吧?”燕煌曦目视白汐枫,眸沉如水。 “此事皇上心知肚明,何必相询于草民?”白汐枫也收了那份淡然,口吻变得微微尖锐。 “……听你这话,此次被困的,不当是洪州,而是浩京,此次遇劫的,不当是辰王,而是朕?” “可以这么说,”白汐枫毫不客气,“八年之前,韩之越对皇上的警告,皇上可还记得?” “原来――”燕煌曦目光一闪,黑眸顿厉,“你是受了他的指使,来看朕笑话的?” “非也!”白汐枫目光炯炯,“早在五年之前,韩将军早已隐遁海外,临行之前,他曾与我在澹堑关一见,当时他指着对岸的北黎说,‘此燕患之地尔,非灭尽其族其民,迟早生变’。” 燕煌曦微微冷笑:“他既有此见识,何不留在燕境,待看我之笑话?” “皇上!”白汐枫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韩将军与皇上之间,可能有些许私怨,但韩将军爱大燕之心,天日昭昭!韩家乃世代簪缨之族,族中男儿多视天下为己任!否则以韩将军之能,当年拿定主意,鼎力相助于燕煌暄,皇上扪心自问,就一定能胜得过燕煌暄,一定能胜得过九州侯,一定能坐上龙椅吗?” 他字字困逼,字字昂然,面对燕煌曦的冷怒,丝毫不退。 笼在袖中的手紧攥成拳,燕煌曦却强自忍耐着,始终没有发作。 韩之越,那个才智盖世的男子,或许,也只有他,能看得清自己这一生的成败得失,也只有他,配与自己争议这天下。 “它不是正义的!” 他那振聋发聩的喊声,时时刻刻在梦魂深处响起,让他即使身处平安康泰之境,也无法忘怀。 “所以,是因果轮回吗?所以,不管朕做什么,都不能偿还吗?” “偿还?皇上虽贵为九五之尊,也当知人命可贵,当日觞城之中,数十万黎国兵民尽皆死于刀兵,那样的血海深仇,是说偿还,便能偿还的吗?” “你的意思是,此一劫,不死不休?” “草民的意思是――分境,而治。” “什么?”燕煌曦蓦地变色――北黎归入大燕辖下,已有八年之久,没想到此时,白汐枫竟敢当着他的面,提出分境而治! “黎国皇族直系虽灭,但分封于各地的旁支之中,却不乏英才之辈,皇上在时,他们或可表面臣服,若皇上……北黎必反!” 北黎必反! 这四个字,就像四支寒光闪闪的利箭,笔直地射入燕煌曦的心脏! “黎姓一族,在黎国经营九百余年,有如燕姓一族,在燕国经营亦九百余年,民心所向,民俗所依,无不附于黎族,皇上纵得其域,又岂是短短八载,甚至数十载时光,能够移化的?” “唯今之计,只有分境而治,还政于黎国皇族――一则从黎国万民之愿,二则,”白汐枫目光一闪,神情间却添了几分诡谲,“抛出偌大的黎国,能引所有觊觎者自相争夺,大燕国内危机即解,皇上亦可无虞!” 燕煌曦浑身一震!饶他聪明半生,却着实没有想到此一节上!只是,倘若真复还黎境,他,又如何对得起,在那场战争中死去的万千黎民?而东北边的仓颉诸王,又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一举措? 是分境而治?还是暴力镇压?却教这位雄材大略,英明果决的君主,第一次陷入深深的两难之中…… …… “此事,再议。” 凝默良久,燕煌曦揉揉隐隐生痛的脑门儿,摆手言道。 白汐枫注目他良久,方深深一揖于地:“草民言尽于此,望皇上三思而早行。” 言罢,转身便走。 “韩之越,”后方的燕煌曦忽然幽幽地道,“果真是隐遁海外了么?” “是。”白汐枫背对着他,语声淡定,“韩将军曾有言,此一生一世,再不会踏足大燕国境。” “嗬嗬,如此也好。”燕煌曦低笑,却带着几丝苍凉,眼望着白汐枫离去,自己慢慢地,慢慢地坐进椅中。 试观天下为君者,手不染血者,古今无一,若他强行以重兵压之,北黎之乱未必不能根除,可那样一来,他得到的是什么?恐怕不单整个北黎会连成一气,誓死反抗,国内的民心也会动摇――兵者,凶器也,非万不得已,没有哪一位君主愿意擅动,况且大范围用兵耗资甚大,耗资大,国库必然空虚,国库一空虚,就必须向民间征收更多的税赋,税赋一征,百姓们必然怨声载道,若弄得民不聊生,原本的承平之治即毁于一旦,到那时,他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皇,和历代先祖? 大燕虽然地大物博,却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为君者不知珍惜,则终会被万民所弃…… “唔――”捂着面孔,燕煌曦将头深深埋入御案之下,发出痛楚的吟声…… 第251章 :同心同德 第251章:同心同德 “煌曦……” 一只手从旁侧伸来,轻轻摁落在他的肩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瑶儿?”燕煌曦蓦地抬头,赫然竟见殷玉瑶立在身侧,赶紧急速拭去腮边泪水,站起身来,“你,你怎么来了?” “煌曦……”殷玉瑶眸中一片淡静,掩着无限的关切,“你忘了吗?大燕是你的,也是我的,你忘了吗?我们这些年来,心心念念,日思夜想,所求的是什么?” “泰平……”燕煌曦喃喃答道,酸胀两眼中,隐有泪光。 “是啊,泰平,”殷玉瑶轻轻地笑,笑容无限美好,眸中漾起殷切的期盼,“愿千家万户,永享太平!” 燕煌曦混沌不堪的脑海,刹那空明! ――愿千家万户,永享太平! 这是他们共同的理想,也是他们孜孜不倦努力的目标,而其他的,都是旁枝末节,都应该服膺于这个目标! “谢谢你!”燕煌曦无比激动地抓住殷玉瑶的手,放在胸前,他想,他知道该怎么做了!尽管那些措施和想法,只是个混沌的雏形,不过,他已经有了明皙的走向,需要的,不过只是时间罢了! “不要着急。”殷玉瑶的仍是那般恬恬淡淡地笑着,像很多年前一样,像当初他们相遇时一样,连心岛畔,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明亮,“我教你捉鱼吧。” 仿佛这治国安邦之途,与那捉鱼也并无区别。 其实,不止捉鱼,这世间千般万般,总归逃不出“用心”二字,但凡你肯用心,何事不成? 你不会没有路,只要你敢于迷路。 但迷路的同时,千万不要忘记北极星所指示的方向。 带着你的虔诚,带着你的渴望,甚至是你的生命,不断向理想地进发,它会是你的,不管时间或长或短,它终会是你的。 “瑶儿。”深深将女子拥入怀中,燕煌曦心中胀满幸福和甜蜜――纵使失了天下,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孤单,不会寂寞,不会忘记曾经许下的诺言。 轻轻抿着嘴唇,殷玉瑶整个儿偎入男子宽阔的怀抱中,其实,她不是不慌乱,不是不震惊,不是不知道他再次遇到了天大的麻烦,她只是比他更能忍罢了。 夫妻之间,临乱之时,至少得有一方能够压得住阵脚,如此,不管在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样的麻烦,都能一一化解。 燕煌曦之强,强在用兵御敌,争雄天下,而她之强,强在笼络人心,化解矛盾。 一个帝王,一味称雄终难善了,一味示善又会被人欺负了去,唯有当强时强,当弱时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方可长久地治安天下。 当天终于明亮起来之时,怀中男子却靠在她胸前沉沉睡去。 凝视着他疲惫的面容,殷玉瑶心中思虑良久,终是取过黄卷来,自己写了一道诏书,然后盖上玉玺,再悄悄地将其掖入袖中。 “娘娘……”安宏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中,直至案前,“让奴才来吧。” “不必,”殷玉瑶摇摇头,“你且去御厨房,教人备些养神固气的羹汤,少时送到明泰殿内。” “是。”感激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安宏慎躬着身子,慢步退出。 是的,感激,他感激这个来自燕云湖畔的女子,感激她用自己的良善,涤净并温暖了四殿下那颗被鲜血浸染的心,感激她知大体识大局,始终以一种宏大的胸怀,待人接物,赢得所有人的赞赏与爱戴;更感激她默默中,为大燕所做的一切。 娘娘,容婉仪说得对,您是当之无愧的大燕国母,大燕有您在,是万民之幸,苍天之幸! 愿您与皇上,白头偕老,相携一生! …… 看着手中的圣旨,铁黎高高地皱起眉头。 细看那字迹,绢秀而端丽,分明出于女子之手,女子之手……他的心,不由漏跳一拍――后宫矫旨,可是犯忌的大罪,他要不要遵从呢? “遣殷玉恒为将,领军八万,前往洪州襄助于辰王,着户部削减北黎郡税赋,凡鳏寡老弱之家,皆可凭当地里正开具的文书,至官府领取相应钱粮。” 前一策,倒也清楚,意在助辰王脱困,可是这后一策,所为何来呢? 铁黎细细地思索着,久久不得语。 “太傅!”沉吟间,一身银甲的殷玉恒大步走入,拱手立于案前。 铁黎抬头,凝目注视着面前这个已经二十一岁的青年将领,心中不由起了几丝感慨――犹记得九年之前,燕煌晔第一次把他带到自己的面前,他那一身的倔强,满眸的刚毅,让他顿生好感,当即让他加入府军之中,接受和燕煌曦一样的残酷训练。 他没有辜负自己,仅仅三年时间,便习得了过人的武艺,闲时更是自修兵法战阵,十六岁上,便能独挡一面了,这些年升为禁军统领,负责宫中安全,不曾出过任何差池。 殷玉恒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看,也不言语,心中顿时生起丝疑惑,不禁开口道:“太傅,您――” “你看这个。”轻轻地,铁黎将黄卷推到他面前。 殷玉恒扫了一眼,眉梢微微向上一挑:“领军前往洪州?末将这便调兵遣将,按旨而行。” “难道你,对这圣旨,就没有什么怀疑?” “怀疑?”殷玉恒勾勾唇,似是冷笑,“为何要怀疑?” “它并非出于皇帝之手。”铁黎冷了眼。 “那又如何?”殷玉恒傲然地抬高下巴,“我,只认圣旨!” “即使,”铁黎双眸一眯,眼中迸射出厉光,“它是假的?” “太傅如何说,它是假的?”殷玉恒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按大燕国制,只要圣旨上的玺印是真的,旨意便是真的!” 有那么一瞬,铁黎真想一个耳光挥过去,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抽翻在地,可他到底忍住,只摆摆手道:“老夫知道了,你且去吧。” 殷玉恒拱手施礼,后背却挺得笔直,唰地转身而去,衣角在空中划出凌厉的线条。 “牝鸡司晨……乾坤颠倒……”铁黎不由喃喃低语了一句,倒向椅中――这到底,是好是坏,是福是祸呢?他要不要出面阻止,要不要警告殷玉瑶,让她安分从时?可观这圣旨中的字字句句,也确实只为大燕着想。 用兵,威也,减赋、惜民,恩也,恩威并济,王者之道也,她用来却如此纯熟,似较燕煌曦更高三分。 历来燕煌曦做事,甚喜直来直去,强便是强,弱便是弱,所行策略也以粗犷豪放为主,浑不如殷玉瑶细致,且待下如沐春风,惩恶先行教化,若教之不善,再施以极刑惩之。 自她代掌刑责以来,大燕国内民风渐淳,强盗宵小之辈大大减少,而安居守业者渐多,概因她能化仁心如雨露,泽被天下苍生。 她每每常对燕煌曦说,民者如芥,生本艰难,倘若给予他们一线阳光,便能安享其乐,虽无治,也大化。 铁黎等人均从军功起身,若论打仗自是一套一套,若论治国却并无多少见地,文官中如洪宇等人,又偏于清傲,所制订的策法远离底层百姓,不尽人意,是以泰半国政,早已多出于殷玉瑶之手,而燕煌曦对此事,竟是乐见其成。 其实这样,也未必没什么不好,但凡燕煌曦在一日,帝后之职仍依纲常,倘若…… 想到此节,铁黎不由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再也顾不得许多,更不及去想什么洪州辰王,径直穿上朝服,便往永霄宫而去。 “外祖父?”燕煌曦正在用羹,看见他突突地走进来,不免吃了一惊,当下放下银勺,注目于他。 “皇上,”铁黎视左右无人,上前拱手道,“老臣有一言,还请皇上察纳。” “何事?外祖父且请说来。” “请皇上善执权柄,勿使旁落。” 燕煌曦心头一震,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深凝起来:“外祖父说这话,是……” 铁黎也不回避,就那么看着他,所有的答案,俱都写在眸中。 “外祖父多虑了,”燕煌曦摆摆手,“大燕是朕的,也是她的。” “曦儿!”一听这话,铁黎暗叫不好,竟顾不得君臣之仪,上前一步,欲去扯燕煌曦的衣袖,“自古以来,乾坤有别,内外有序,皇上岂可因一己私情,而乱了国家大义!” “大义?”燕煌曦站起身来,嗓音略略提高,“请问外祖父,何为大义?” 铁黎语塞――他是武官,向来只知领兵打仗,于这咬文嚼字之上,却极是不通的,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是拧眉看着燕煌曦,重重喘气。 “大义,天下大治,国富民安,便是大义!众心向善,无葳奸之徒,无为恶之辈,无刀兵之端,便是大义!外祖父你且细想想,若没有她,我们当初拿什么起兵?若没有她,我燕煌曦如何得这天下?若没有她,大燕可有今日的承平之治?况且将来承寰承宇,无论谁继大统,皆是我与她的血脉,又何来乾坤内外有别之论?” “你――”铁黎极致震撼地看着自己这个外孙――是他听错了吗?还是他被那个女人弄晕了头?殷玉瑶的才干他承认,殷玉瑶的德行他也认可,可是,他还是从心理上,无法接受一个女人插手政事! “外祖父,”燕煌曦和缓了嗓音,“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也知道您要说什么,可是,曦儿求您,看在母后的份儿上,看在大燕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安宁的份儿上,看在三个外孙的份儿上,不要为难她吧!” 燕煌曦言罢,竟冲着铁黎,重重地弯下腰去! 一生征战的铁骨将军,禁不住老泪纵横,时光仿佛倒流回十年之前,西南军大营之中,年轻的皇子跪在他的面前,满脸是泪,恳求他发兵救大燕于危难。 那一次,他没有答应,因为出师无名。 而这一次,他要答应吗?他该答应吗? 略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铁黎阖上了双眼――他要想想,他要好好地想想…… …… “哦哦,”一面逗弄着女儿,殷玉瑶一面仔细地看着手中的书册,那是一本《太平广记》,是她的父亲,曾任御史中丞的殷腾涣所著,当年殷腾涣以一生心血,著撰此书,未及付刊,便被朝廷指为要犯,百般通缉,不得已带着妻女隐遁市井,从此远离了朝堂。 殷玉瑶也是上次回燕云湖,才于自家茅屋的夹壁里发现此书,本想告诉燕煌曦来着,后来混被一连串突发的事件给弄忘了,今日因忧虑北黎之事,故寻出一阅,想试着能不能从中找出两全其美的策略。 虽然,她不知道燕煌曦将如何处理这件事,却也知道,北黎一直是他的心病,自八年前一直搁到现在,更何况,这心病是因她而结,她自该帮他释解。 煌曦,不管是你欠下的债,还是你造下的孽,我们一起面对,我们一起承担,有一个人相伴,于这孤苦的人生旅途,总是要好上许多。 “母…母后……”正玩弄着她手指的承瑶,忽然喊了一声。 “什么?”殷玉瑶大喜,竟抛了书册,一把将承瑶抱起,不住地亲着她的小脸蛋,“瑶儿说什么?” “咯咯,咯咯,”承瑶鼓着两腮,笑个不停,“母,母后……” “我的瑶儿会叫母后啦!”――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慰,冲击着殷玉瑶的胸膛――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女儿甜甜糯糯的声音,竟比听见儿子的昵呼更加温柔贴心。 “母后母后母后!”小女孩儿得了奖励,愈发开怀,扭着小小的身子,也往殷玉瑶脸上亲去。 数步开外,默立在殿门边的帝王,无声地看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先时因铁黎的话,而泛起的几许不快,烟消云净。 他爱这个女人。 已经胜于一切。 是她带给他光明、信念、温暖,以及那一份无人能够领会的踏实感。 在她面前,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是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只是她的丈夫,只是三个孩子的爹,他的全部责任,就是为他们打造一个更加安宁祥和的家,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相信,他的选择是对的,他的坚持是对的,他的信任,也是对的。 因为,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为了彼此的幸福与完满,可以为彼此牺牲一切! 他记得瑶光殿前,她对黎凤妍说的那番话:“你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吗?是成全,是祝福,是――爱他所爱,想他所想,你摸着良心问一问自己,倘若,他不是大燕的皇帝,倘若,他此刻流落江湖,时时处处被人追杀,你,还会爱他么?” 那一刻的雷轰电掣,那一刻的瞬间洪荒,像是灵魂脱离了躯壳,在遥远的天堂中相遇。 只有他。 和她。 他们两个人,却是全世界。 倘若,你是我的唯一,我也是你的唯一,那么世界于我们,全无挂碍,倘若,你不是我的唯一,我也不是你的唯一,那么这段感情,将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 “煌曦?”终于,女子发现了他的存在,伸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抱着女儿向他走来,“瑶儿,叫父皇。” “父皇……”小女孩儿甜甜地叫着,朝他张开双臂。 燕煌曦笑了。 这是他们所共同创造的生命。 这也是他们所共同创造的世界。 乾坤乾坤,无论是无乾,还是无坤,都不成乾坤。 若纲常不合人情,若体制有违人心,那要纲常何用?要体制何用? 第252章 :情之一字 第252章:情之一字 洪州。(..info无弹窗广告) 铅灰色的乌云将整片天空压得极低。 一身胄甲的燕煌晔,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冷眼看着十几里开外,一字排开的敌军营帐。 虽然天色很昏暗,但还是可以清晰地看见,正中间那座中军帅帐之上,竖着面旗帜,上书一个斗大的“姬”字。 姬? 对于这个甚是少见的姓,燕煌晔显然是陌生的,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同对方直接交过手,数十万仓颉军兵临城下,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好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们是在等什么呢? 燕煌晔思索着,目光忽然一闪! “王爷,”副将甘渚走上前来,压低嗓音道,“城中粮草已经不足。” “还能支撑多久?” “三,三天……” 燕煌晔沉默――他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仓颉军围而不攻的用意何在了,就是要等他粮草尽绝! 该怎么办?率军杀出去,力求突围?凭城中这五万兵勇,能敌得过数十万凶残的仓颉骑兵吗?他燕煌晔就算再怎么枭勇善战,也绝无取胜的把握啊! 可若继续等下去,一旦粮草告磬,城中将是何等情形,殊难预料! “将军,您看!”甘渚忽然惊喜地叫着,“是援军!” 燕煌晔凝眸望去,但见斜刺里确是杀出一路人马,烽烟滚滚,势如破竹,很快将仓颉军营撕出一条大大的破口! “速开城门出击!与城外的援军合兵一处!”燕煌晔立即沉声下令,旋身朝城楼下而去。 城外正率军与仓颉兵交战之人,正是殷玉恒,辞别铁黎后,他拿着圣旨,迅速调齐五万精兵,星夜兼程,直奔洪州,在离洪州百余里外的沐风堡稍作休息后,再度出发,至洪州城下,趁着敌军不备,立即发起攻击。 仓颉兵素以铁血彪悍闻名,不料遇上殷玉恒一杆使得出神入化的银枪,竟然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 高高的战车上,身着黑衣的姬元冷冷地注视着战况――潜入浩京的暗探早已传回消息,说铁黎虽然善战,但已垂垂老矣,刘天峰等战将要么勇而无谋,要么少知兵法,难堪大用,可为什么单单没有提及,还有这样一个年少英武的将军来? 其实,倒不是他派去的暗探无用,而是数年以来,殷玉恒只是担任禁军统领,甚少有展现军事才能的机会,更不曾外出领军作战,再加之其年少,声名不显,故而反被忽略了。 殷玉恒之所以如此勇猛,除了是常年铁血训练的结果,还因为胸中憋着的那口气――此次出征,他已经拿定主意,非击败仓颉兵,生擒其主将不可!是以来势凶猛异常,竟教仓颉兵无法抵挡。 不过,姬元即在尧翁门下习艺数年,也非泛泛之辈,很快挥动旗帜,令后备军力分成数股,从各个方向朝殷玉恒遽速奔进。 “少将军!情势不好!”副将徐武看出了苗头,一边杀退两名仓颉兵,一边打马从殷玉恒身边掠过,压低嗓音道。 殷玉恒厉目一扫,很快作出判断,仰天一声长啸,分散开的五万精兵立即徐徐退到他的身边,列成梭形,中部膨-大,两端尖锐,如双刃之剑般,且战且退。 姬元眯起了双眼,眸底不由划过丝赞赏之色――想不到,这小子竟然如此有急智,身处敌军大营中,却能够丝毫不乱。既是如此,自己更不能放跑了他! 思至此处,姬元缓缓抬高右臂――军中甚少有人知道,他不单是个将材,而且精熟骑射之术,人常所说的“百步穿杨”,对他而言,不过区区小技尔。 金箭搭上弓弦,对准殷玉恒―― 咝,金影破空,化作一道流光,笔直地没入殷玉恒的胸膛! “将军!”徐武大惊,赶紧抢上前,刚要喝令众兵士拼死保护殷玉恒,却被他一记冷厉眼刀止住,“我不碍事!命令众军徐徐往后退,不可乱了阵形!” “是――”徐武咬牙答应,将殷玉恒的将令传诸众人,继续朝敌军阵营外退去。 然而,周围的仓颉骑兵却越来越多,杀声震天,更兼空中箭影如蝗,很多士兵不是被仓颉人斩落马下,便是中箭身亡。 就在徐武万分焦急之时,两军阵外又传来喊杀之声,却是城内的燕煌晔领着守军杀出。 很快,两支燕军合在一处,犹如双龙齐飞,无论仓颉兵再怎么厉害,也困之不住。 姬元知道,再杀下去,只会徒增无谓的伤亡,当下静默地扫了一眼已经驰到一起的殷玉恒与燕煌晔,冷静地传令收兵。 刹那之间,遍地的仓颉兵收缩成小小的战团,步步退回自己的阵营,燕煌晔也无意恋战,护着殷玉恒,折返城中。 “玉恒!”一进城门,燕煌晔便跃下马背,上前扶住殷玉恒,“你怎么样?” “没事!”殷玉恒咬着牙,倔强地回答,然而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却出卖了他。 燕煌晔墨眉紧拧,顾不得许多,当即叫道:“速传军医!” 一面又亲自将殷玉恒扶下马背,搀着他往城内走去。 洪州都卫府。 看着满头大汗的军医钱允在殷玉恒胸脯上折腾了大半天,燕煌晔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如何?” “少将军这伤……”钱允满脸为难,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何必遮掩!”不待燕煌晔发话,殷玉恒便冷声斥道。 “是,”钱允俯首,看着地面,“对方使用的箭头极小,已经没入少将军的肺叶,短时间内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怕日子耽搁久了,少将军……性命堪虞!” “什么?!”燕煌晔双眸一厉,“你竟无法医治?” “小的,着实没有这个能耐。” “罢了,”倒是殷玉恒自己,摆了摆手,满脸的淡然,“你且说说,若无法取出这金箭,本将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长则……半年……短则……三月……”钱允的嗓音慢慢地低了下去,明显带着几丝心虚。 “……三月?”殷玉恒咧咧嘴,“原来我的性命,竟如此短暂……” “玉恒,”燕煌晔拉起他的手,挚切地安慰道,“不是还有三月吗?这天下能人异士多了去,只要我们用心寻访,不愁找不到救治之法!” “对对对,”钱允赶紧点头,“小的识疏见浅,不曾见过大世面……这伤小的虽不能治,但小的还有一些道上的朋友,大可一试,再则,还有雪医君至傲前辈……” “君至傲?” 听得这个名字,燕煌晔和殷玉恒均是一震,然后对视一眼,不言语了。 “罢了,”殷玉恒披上外套,坐起身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们也不必作这小儿女态,当下解洪州之围,方是正事。” 房中一时沉默。 殷玉恒看看燕煌晔的脸色,知他心中定然有事,当下言道:“说吧,可是城中有事?” 燕煌晔本不欲使他为难,可是城中粮草短缺乃是事实,倘若等到物资告磬,方才告知,只怕更是窘困,于是便照直说了。 “这倒不难,”殷玉恒却镇定如常,“适才混战之时,我已然派人打探到仓颉军的辎重所在,只要找个恰当的时机出城袭营,必能一举成功。” “妙策!”燕煌晔顿时喜之不尽――倘若此计成功,不单解了自己的饥馑,还使仓颉军大大受挫,或许就此罢兵也不一定。 “既然如此,”燕煌晔站起身来,“你且歇着吧,劫营的事就交给我去做。” “嗯。”殷玉恒点点头,仰躺回枕上,他一则有些累了,二则也相信,以燕煌晔的能耐,要办成此事并不太难,自己乐得清闲。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得昏暗,清冷的星子亮起,就像榻上少年此刻的双眼―― 三个月,原来他一向健壮的生命,竟然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罢了。 从未有过的寂凉与忧伤,如潮水般涌上这个青年的胸膛――自己这条命,本就是她从市井中拾回,如今还给她,也未尝不可,只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她,可知自己此时的所知所想? “瑶姐姐……瑶姐姐……”他痛苦地呼喊着,任由泪水从眼角边汹涌而出…… …… 浩京。 “皇嫂!” 一道丽影疾步冲进凤仪宫,如旋风般卷至殷玉瑶跟前。 “怎么啦?我的好妹妹?”殷玉瑶微笑着,看着这个英姿勃发的皇家公主――以前她倒不怎么觉得,而今细看,才惊觉这丫头,与自家夫君的眉目神情,是越来越肖像了,眼底情不自禁地添上几分疼惜。 对上她亲切的眼眸,燕煌昕的怒气先自收了三分,略顿了顿,方有些灼急地道:“黑团子去洪州了?” 殷玉瑶一震,慢慢地收了笑――圣旨是单下给铁黎的,她如何知道? “皇嫂不用猜疑,”燕煌昕如今的心思也愈发机敏了,一看殷玉瑶的面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当下否决道,“是我自己猜的!” “猜的?”殷玉瑶定定地注视着她――这个答案,对她可没有多少说服力。 “是!”燕煌昕却无一丝闪避,“这些日子以来,我找遍了整个皇宫,都不见他的踪影,去问皇兄,皇兄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去问外祖父,外祖父垂眸沉默,就像一只锯了嘴的葫芦……我就知道,他必定是去干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去了,思来想去,除了洪州,倒也没什么地方用得着他……” 殷玉瑶着实吃惊不小――这作风一向粗枝大叶的丫头,何时变得如此心细如尘起来? 倒不是燕煌昕转了性子,只是她,早已将那个人,深深地放进了心底――但凡一个女子,真心爱上某个男子,自会将他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细微的举动,甚至是浅浅的呼吸,都深深铭刻在脑海深处,根据种种蛛丝马迹断去,她自然会嗅出,他的踪迹。 殷玉瑶沉默了。 她本来就不是个善于说谎之人,更不愿对这个满怀赤诚的丫头说谎,她看得出来,她那双水润眼眸中,写着的都是爱,都是情,都是一种深深的执著。 和她当年千里追寻燕煌曦时,一样的执著。 昕儿,既然爱了,那么就大胆去爱吧!那个男子,的确值得你托付终身,而他,也需要一位知痛知热的妻子,对于你们之间的“因缘”,皇嫂除了祝福,还是祝福,只希望那个倔强的孩子,能及早看清你的心,能及早还你一份至情…… “昕儿,告辞。” 已经从殷玉瑶的沉默中,得到某种信息的燕煌昕,深深弯下腰去:“还请皇嫂向皇兄致意……昕儿有失皇室公主的仪范,请皇兄原谅……” “我知道了,”殷玉瑶轻轻叹息一声,“洪州不比京都,地处偏僻,风化未开,况军中简陋,倘若你不习惯,还是尽早返回吧……” 燕煌昕抬起头,微微地笑:“他习惯,我便习惯,他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殷玉瑶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执著,一样的纯善,只是燕煌昕比起她来,更多几分大胆与火辣……唉,正是因为你的情感如此鲜明,才教那个孩子有些淡而远之――也许,是因为我的先入为主,使得他更喜欢那些温婉可人的女孩子……但是情之一字,自古以来,又有谁说得准?又有谁,敢轻下决断,谁和谁在一起,便是幸福,谁和谁在一起,便是不幸呢? 第253章 :大燕公主 第253章:大燕公主 秋,深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驿道两旁的荒草,多已枯黄,远处却有枫树,红得如火一般。 “驾,驾――” 一骑白马闪电般疾驰而过,马上女子双眸凛然,紧紧地盯着前方。 从浩京到洪州,千余里地,她竟然不休不息,也不吃喝,一径飞纵,直至洪州城下。 远远地,燕煌昕便瞧清了城下的形势――洪州城门紧闭,不远处是仓颉兵的大营,一眼望不到尽头,倘若自己贸然闯去,而仓颉兵闻风杀出,自己非但进不了城,还会被他们擒下,挟为人质。 目光一闪,燕煌昕已经有了计较,翻身跳下马背,牵着马匹,隐入驿道旁浓密的树林里。 太阳沉入地平线下,天光收尽,深黛色夜空中,亮起颗颗星子。 紧紧身上衣衫,燕煌昕弃了马匹,从树林中闪出,如一只轻捷的狸猫,只身朝洪州的方向而去。 一路无碍。 直至城楼之下。 眼见着到了目的地,燕煌昕反而为难了――现在该怎么办呢?大声叫门?说不得还是会惊动仓颉兵。贸然翻-墙?可是这高高的城墙,自己能越得过去吗? 若是别的女子,也还罢了,偏她自小是个有个性的,向来没有什么事,能够为难得住她。 侧着身子,燕煌昕慢慢朝侧面儿摸去――如果她猜得不错,凡像洪州这种墙高城坚的所在,墙下必有出水口,虽然从出水口钻进去,未免有损她一国公主的身份,但事急无君子,再不愿意钻,也得钻,总好过被仓颉兵抓住,用她去威胁五哥的好。 皇天不负有心人,没出多远,但闻得墙根儿下一阵水响,确是一条浅浅的渠沟,足容她通过。 燕煌昕大喜,伏下身去,一手抠着墙沿,一手自怀中取出颗夜明珠,探进渠道之中,隐隐瞧清了里面的情形――这渠道从墙外直穿到墙内,约摸有三四十尺,尽头处匣着栅栏。 略想了想,燕煌昕收起夜明珠,又变戏法般从腰间的锦囊里翻出柄短剑,并一副千斤爪――这都是她去将军府玩耍,不意间在兵器库中找到的,或软磨硬泡,或顺手牵羊,生是弄了来,原本只为好玩,不想今日全派上用场。 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燕煌昕又解下裙带,将裙幅紧紧束好,两手戴上千斤爪,口里衔着短剑,用爪子扣住墙砖,慢慢地仰下身子,进入洞内,一寸寸往前挪移。 直到一身大汗出尽,方至栅栏处,燕煌昕一手仍扣在墙砖上,另一手抽出,褪去千斤爪,重新收回锦囊里,然后取下口中短剑,利落地朝栅栏削去。 这柄短剑原是贡品,虽比不上殷玉恒的千钧剑,却也不遑多让,碎石裂木,削金断玉。 不多时,木制的栅栏便被燕煌昕断去数根,粗粗可以容她通过,她这才收了剑,慢慢探出头去。 出口处却是一片漆黑,隐隐听得有战马喷鼻的声音。 燕煌昕不由黑了脸,心中暗暗叫苦――难道是马厩? 她猜得着实不错,此处的确是马厩。 不过,即出之,则安之,她也不便挑剔什么,当下扒着滑腻腻的地面,像土拔鼠一样钻出来。 才刚立定,四周的战马便咴咴地直叫起来。 “谁?”两名巡哨的士兵立即走了过来,沉声喝道。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真没意思。燕煌昕撇撇嘴,拿掉头上黏着的稻草,亮声喊道:“我是大燕公主燕煌昕,让辰王来见我!” “大燕公主?”此时正值两军交战之期,马厩中凭白钻出来一个人,已然让人生疑,还自称大燕公主,谁人肯信? “来人啊,捉奸细!”两名哨兵眼中满是警惕,立即扬声喊道。 但听得沓沓一阵脚步声,数十名士兵齐齐围了过来,俱各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从土里钻出来的女人。 燕煌昕朝天翻了个白眼,心中碎碎念――看!看,再看把你们的眼珠都给剜出来! “什么事?如此喧哗?” 不过,上天并未让她过多难堪,救星很快登场,正是燕煌晔。 就着马灯的光,瞧清燕煌昕的面容,燕煌晔又是喜又是气:“皇妹,这大晚上的,你是怎么冒出来的?” 燕煌昕嘻嘻笑,心情大好――管它是钻出来冒出来还是长出来,只要见到五哥,那就万事大吉。 “五哥!人家想死你了!”当即,燕煌昕也顾不得身上脏,张开双臂凌空飞起,朝燕煌晔扑去。 燕煌晔也不敢躲闪,只得稳稳将她接住,当下皱眉道:“臭!真是臭死了!” “都是五哥不好!做什么要把马厩建在这儿,害得人家弄成这副模样。” “好,好,好,”燕煌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是五哥不好,五哥明天就命人在这里种上一地的鲜花,可好?” 心知他只是在哄自己,燕煌昕还是不禁眯眯笑,亲昵地在燕煌晔胸前拱了两拱,这才同着他往都卫府走去。 及至都卫府前,燕煌昕反而停下脚步,左右为难起来。 瞧着她忸捏的模样,燕煌晔眼中不由浮起丝好奇:“昕儿,你这是――” “五哥……”燕煌昕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狈,颊上不由浮起丝红潮,“能不能,让我先沐浴更衣?” 燕煌晔恍然大悟,伸手捏捏她的鼻头:“我说嘛,你这千里迢迢星夜疾驰的,原来,都是为了……” “五哥!”燕煌昕难为情地捂住他的嘴,目光向左右瞧了瞧。 燕煌晔会意,摆手令众人退下,携着燕煌昕朝将军府外一户民居走去。 敲开院门,内里走出一位神态慈祥的老婆婆,看清门外的两人,赶紧着招呼道:“是辰王殿下啊,请进请进――” “于婆婆,”看起来,燕煌晔平日与这家人甚是相熟,“这是我收来的乡下丫头,请于婆婆帮忙着照看一下,今夜就让她歇在您家中吧。” 燕煌晔说着,将一锭银子塞到于婆婆手中。 “是是是,”于婆婆连声答应着,“大妹子,跟我来吧。” 竟把我说成是乡下妹子?燕煌昕极其不满地瞪了自家兄长一眼,这才跟着于婆婆进了院子。 于婆婆家共有四口人――她、儿子、媳妇,及一个四岁大的小孙子,因为儿子于茂就在洪州守军之中,还升任了千夫长,与燕煌晔相熟,连带着这家人,对燕煌晔也凭生了熟悉亲切之感。 是夜于茂并不在家,院里只于婆婆、媳妇小兰,还有孙子于双,于婆婆将燕煌昕领至后院一间干净厢房,又同着媳妇给这位尊贵的客人烧水备衣。 燕煌昕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放下身段想要帮忙,却被于婆婆拒绝,不得已自己回转房中。 直弄了两个时辰,燕煌昕拾掇干净一身污垢,又换上小兰的衣衫,对镜照时,却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风韵,心中甚是自得,又想着明日殷玉恒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心内会作何感想,一时却又痴了。 晨光才透窗纱,燕煌昕便起了身,取水净面,又在院子里舞了一会儿剑,恰值小兰带着于双从卧房里出来,于双看见她手中剑光花团锦簇,不由拍着手儿又唱又跳又笑。 “好看吗?”燕煌昕招手将他叫到跟前,亲昵地拍着他的小脑袋。 “嗯。”于双重重点头,表情十分可爱,“姐姐,可以教我吗?” “行啊!”燕煌昕点头,“等姐姐办完正事,就教你,好不好?” “好。”于双眨动着乌溜溜的眼珠,抬起嫩嫩的小胳膊,“我们拉钩!” 燕煌昕失笑,伸出右手小指,和他拉了拉,再柔声哄道:“姐姐先去办事,呆会儿回来陪你。” “大妹子,”于婆婆也从堂屋里走出,口吻亲切地道,“吃了饭再去吧。” “不了。”燕煌昕站起身,冲他们笑笑,“我这就去都卫府。” 于婆婆知她并非寻常人等,也不相留,亲自送她出了院门。 离开于家后,燕煌昕直奔都卫府,却在大门处被守卫拦住――概因她是夜间到的,燕煌晔又不曾宣扬,故而没有多少人,知晓她的身份。 燕煌昕笑笑,只袖手在旁等着。 未几,一名燕煌晔的亲兵从内里走出,见她站在那里,赶紧上前施礼:“公主殿下!” 听得呼声,守卫们惊了一大跳,顿时齐刷刷跪下,冲着她不住叩首。 “起来吧起来吧。”燕煌昕也不动气,随意一摆手,脚步轻快地进了府门,一干守卫在原地跪了良久,方敢起身,脸上仍旧难免惊惶―― 公主殿下?那可是当今皇上,辰王殿下的亲妹妹!都怪自己没眼色,得罪了她,不知会落个什么处罚? 想至此处,一干守卫个个懊悔不来,只恨自己当时多事。 “他,就在里面。” 行至左侧第三间厢房前,燕煌晔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示意道。 燕煌昕垂在身侧的两手蓦然攥紧――这些日子,思他想他念他,怕他出什么意外,可真真儿到了近前,一颗心却只是扑扑乱跳着,竟不知怎生是好。 燕煌晔的眸色却有些沉――昨夜他且惊且喜于妹子的突然出现,却忘了殷玉恒重伤这一节――也不知道,若自己这任性的妹子知道了,会是怎生模样? 她会哭吗?闹吗?还是把所有的悲伤憋在肚子里,一个人品,一个人尝? 九妹啊九妹,哥哥多么希望,你能得偿自己的所愿,与里面那个人,花开并蒂,可是――唉,一声叹息从唇间溢落,燕煌晔转身,悄悄地走开了。 第254章 :无奈 第254章:无奈 轻轻地,燕煌昕推开了房门。 一眼便看见,安静躺于榻上的那人。 天光从窗外透进,淡淡地洒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经战火洗礼后,愈发显得英武的面容。 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燕煌昕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也不语……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做着梦,双唇忽而抿紧,忽而上挑。 “瑶儿……” 一声轻喟从他唇间溢出,好似惊雷一般,轰隆隆自燕煌昕胸中碾过。 刹那间,一股怨怼之气直冲上心头,让她顾不得他此时身负有伤,更顾不得自己现下的处境,只是想揪着他,问个清楚明白――你就那么爱她吗?梦里魂中都忘不掉? 十年了。 十年了啊。 你宁肯日日夜夜,受着烈火焚心之痛,仍然不肯放下这段感情吗? 放下。 世间最易的,莫过于这两个字。 可世间最难的,也莫过于这两个字。 倘若情之一字,说放下便能放下,这世间会少多少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太多的曲折坎坷,不过也只因为“放不下”而已。 “殷玉恒,你给我起来!”上前揪住男子的衣襟,燕煌昕用力地摇晃着。 “咳咳。”殷玉恒睁开眼,那眸子却冷得像冰。 “我,我……”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燕煌昕眸中落下,“我心心念念地想着你,牵挂着你,巴巴儿从浩京一路飞奔到这里,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殷玉恒非但不领情,话音里反而带上丝嘲讽,“是你自己任性,放着尊贵的公主不做,偏要出来餐风饮露,怨得着谁?洪州苦寒之地,担待不起你这金枝玉叶之身,你……” 一股血气涌上来,冲断了他后面所有言语,殷玉恒将其强行咽回肚中,仍旧那样目光犀利地看着她。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毫不留情地落在殷玉恒的脸上,因他肤色较黑,倒看不出异常来,若非如此,只怕早已现出肿胀不堪的模样。 “呜――”燕煌昕贵为帝国公主,虽说从小倒也经了些风浪,但毕竟长年享受尊宠,自是比不得寻常女子,可以对心上之人的冷嘲热讽视作无睹。 捂着面孔,燕煌昕冲出了房门,一径奔向府门之外。 “这,这是怎么说的?”燕煌晔闻讯赶来,看着仰躺在枕上面色发白的殷玉恒,欲要出言责怪,可又惦着他的伤,到底不忍。 殷玉恒却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胸口一阵紧一阵地痛,忽地坐将起来,口中污血箭一般直射而出! 燕煌晔唬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将他扶住,细瞅他脸上有一块突起,墨眉随之高拧:“这是,昕儿的杰作?” 殷玉恒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微微摇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道之不出。 伸手搭上他的脉门,燕煌晔整颗心不由往下一沉,当下给他输入些内力,护住他的心脉,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让他躺回枕上,自己站起身来,悄悄儿走向房门外。 “殿…下…”榻上男子低声唤道。 “什么?”燕煌晔停下脚步。 “不要……告诉她……”一句话未曾说完,殷玉恒唇边又涌出几丝污血来。 燕煌昕沉默地站立着,半晌点点头儿,去了。 嘶烈的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发丝飞扬开来,缭乱了她本就模糊的视线。 手掌摁在坚硬的城墙之上,燕煌昕喉中仍然时不时溢出声呜咽。 从未体味过的巨大痛苦,如波浪一般,一潮一潮地冲击着她的胸膛。 数步开外,燕煌晔默默地伫立着,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宠爱的妹妹。 对于她与殷玉恒之间的一切,他早有觉察,却始终没有道破。 若是一个人怀揣心事,哪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更何况,他自己尚未超脱,又哪有资格,去品评别人呢? 可他终究走上前去,不为别的,只为,他是她的兄长。 当她悲伤难过的时候,他应该宽慰她,更应该深深地拥她入怀,释解她所有的痛苦。 “昕儿……”在风声里听去,燕煌晔的嗓音有些沙哑。 “嗯?”燕煌昕转回头来,快速抹去腮上的泪水――无论如何,她并不想让兄长看到自己难堪的模样。 “既然千辛万苦地寻来,又为何,要彼此折磨?” 燕煌晔一句话,又惹得燕煌昕泪珠滚滚。 “五哥……”终于,年青女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扑入燕煌晔怀中,痛哭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离他的心,还是那么遥远?为什么我对他的好,我对他的情,他始终不曾看在眼里,心心念念的,只有皇嫂?” “那你有没有,从自己身上找一找,问题的所在呢?” “我身上?”燕煌昕止住泪,抬头看定燕煌晔,“五哥,你是说,我不好,我配不上他?” “不是什么配不配得上,”燕煌晔摇头,“这世间千事万事,皆可勉而为之,唯有这感情,是强求不来的。” “五哥的意思是――”燕煌昕眼中闪过丝绝望,“我这一生一世,都没有法子令他爱上我,是吗?” “纵使他爱上你,又能如何?”燕煌晔却是幽幽一叹。 “你说什么?”燕煌昕倏地缩紧双瞳,敏锐地察觉到,燕煌晔话中有话。 燕煌晔打住话头,抿唇沉默。 燕煌昕眸中的惑色越来越浓――她本来性极聪颖,若不是女儿家的小性儿,理当早发现什么,只是因着遭了心上之人的冷遇,反把自己来洪州的初衷给抛在了九霄云外…… 一扭头儿,燕煌昕转身便走。 燕煌晔站在原地,仍旧沉默着,任由飒飒秋风,自耳边呼啸而过…… 厢房门外,燕煌昕侧身紧贴墙壁,听着里面的动静―― “早上瞧公子时,还和昨日一样,并不曾转恶,怎么这会儿,突然呕血了?” 军医的声音低低从窗隙内传出。 “抓两剂……止痛的药,与我吃吧……”男子喘息着道。 “少将军,”军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止痛药虽能暂时缓减将军的苦楚,可对将军的身体……” “让你去你便去!”殷玉恒的嗓音蓦地提高了八度,“再多言,我下令砍了你!” “是是!”钱允不敢多言,赶紧着点头答应。 “那将军……小的,这就去煎药了?” 屋中再无声息。 尔后房门一响,却是钱允侧身而出,轻轻搭上门扇,往药房而去。 立于窗下的燕煌昕抿抿唇,往那紧闭着的窗扇看了一眼,方才闪身也往药房的方向而去。 “七叶莲两钱,细防一钱,桂枝三钱,樟脑三钱……”钱允正仔细地称量着药材,手中的小秤忽然被一只手凌空夺走。 “公,公主……?”钱允转头一看,脸上顿时微微变色,强笑道,“您,您怎么贵脚踏践地,到这儿来了?” “我问你,”燕煌昕双手环胸,定定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这药,是给谁抓的?” “是,是,”钱允目光闪躲,支吾道,“是给受伤的军士……” “真的?”燕煌昕拖长嗓音,极其随意地弹了弹指甲,冷睨着他微微发白的面容,“你可知道,欺瞒本公主,是什么罪么?” 钱允额冒冷汗,有苦难言――他当然知道,惹恼了这位小姑奶奶,自己绝没有好果子吃,可是辰王和少将军也一再交待,不许外泄少将军的病情,尤其是对公主。 可怜他一个小小的军医,成天忙着想法子医治少将军不说,还要在这些他惹不起,也不敢惹的“大人物”之间来回斡旋,岂是烦乱二字所能形容得尽的? “你不说,也罢,”燕煌昕又凉凉地来了一句,“我也不为难你,只在这儿盯着,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殿下,我的好殿下……”钱允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倘若她只管这么一味厮缠下去,自己终究会露出形迹来。 “实话跟您说了吧!”终于,钱允一咬牙,脸上浮出视死如归的神情,“这药,是给殷将军止痛用的。” 细细地瞅着他的面色,半晌,燕煌昕再度慢悠悠地开口:“他,伤得如何?” “很重。” 燕煌昕双瞳一紧。 “不过,请公主放心,小的已飞鸽传书,邀几位医术精湛的同行前来,辰王殿下也着人遍访名医……” “名医?”燕煌昕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这么说来,他的伤,极难医治?” 钱允一颤,下意识地想否认,一丝寒锋划过空气,直直抵上他的喉咙:“说实话!否则我让你变成哑巴!” “公,公,公主……”钱允说到底,只是个“文弱医生”,何曾见过像燕煌昕这般说动手便动手的角色,当下双眸惊颤,竟说不话来。 没用!燕煌昕撇撇唇,正想再吓他一吓,后方却蓦地响起燕煌晔的声音:“昕儿,放下剑!不要为难钱军医。” 背对着来人,燕煌昕的身形却一动不动,口中一字一句地道:“若我放了他,五哥你可愿意告诉我真话?” “好,我告诉你便是。”身后的男子应承道。 得了这句话,燕煌昕便收剑回鞘,转身看向燕煌晔:“说吧。” 燕煌晔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子,沉声道:“你随我来吧。”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出了药房,逃过一劫的钱允这才后退几步,撑住桌沿儿,喘息良久,方定下神来,继续抓药煎药。 厢房之中,兄妹俩静默地对立着。 燕煌昕皱起眉头,眸中满是对兄长的不满。 “我知道,你很关心他,可你也不能因此,对他人以性命相挟!”看着这个任性的妹妹,燕煌晔的话音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他到底伤得怎样?”燕煌昕却全无一点心思,听他说教,语气尖锐至极。 “他没事!”燕煌晔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殷玉恒重伤在身,城外守军又虎视眈眈,劫营之事尚在筹划,他可不想在这当口,再出什么事!若是告诉燕煌昕实情,以她的脾气,不知又要弄出多少事故来! “你骗我?!”燕煌昕眸中怒火蒸腾――她自是无法解得燕煌晔的苦心,只忧虑殷玉恒的安危,余事全不在意。 “三天,”燕煌晔无可奈何,只得表示妥协,“给我三天,三天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你!” “那你能保证,殷玉恒在这三天里,不会有任何损失吗?”燕煌昕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眸中有着明显的不信任。 “我保证!”燕煌晔举手发誓,话音里也带上几分火气。 “好,我且信你一次。”燕煌昕芳唇紧抿,强压住心中的惶乱,勉强应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轻喊――不要等,不能等! 可是五哥的眼神,是那样笃定,让她无法不相信,况且眼下,她身在洪州,并不是浩京,也没有法子立即寻一堆医生来,为殷玉恒治伤。 除了等待,她,还有别的法子可施吗? 即使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厉的小刀般割着她的心,她也只能等下去,等下去…… 第255章 :袭营 第255章:袭营 不想当天夜里,都卫府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晚饭时分还好好躺在房中的殷玉恒,忽然不见了! 接到士兵的传报,燕煌晔立即赶到殷玉恒的厢房,只见榻上空空,床褥叠得整整齐齐,房中器物却一样未缺。 燕煌晔愣在当场,饶是他千思万想,也断断料不到,殷玉恒竟会在这当口离开都卫府,而且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以他一个重伤之人,是如何做到的? 闻声赶来的燕煌昕,看着眼前的一切,神色茫然,缓缓地走到榻前,猛然扑倒在枕上,任由泪水簌簌而落。 “昕儿――”燕煌晔叹息着,走到她身边,右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 “哥哥……”燕煌昕猛地转过身来,定定地直视着燕煌晔,“给我令牌,我要出城!我要去找他!” “这天大地大,若他真的想藏起来,你却到哪里去寻他?”燕煌晔摇头,显然不赞同。 “我不管!”燕煌昕却发了拗脾气,“就算把整个天下翻过来,我也要找到他!” 望着妹妹那迫切的眼神,燕煌晔沉默了――其实,殷玉恒失踪,他心内也急,一则殷玉恒是为他才受的伤;二则,在自己辖下弄丢了堂堂一个将军,将来回朝,拿什么面目去见皇兄,还有――她? “五哥……”燕煌昕抓着他的长袍轻轻摇晃,眸中满是哀恳之色,“你答应我吧五哥,若没有他,我活不了啊!” 燕煌晔心内一动,整个人就那么愣住了――她活不了,自己打小儿最为宠爱的妹妹,竟然为了另一个男子,说出这样的话,教他……情何以堪? “好,我答应你,”燕煌晔无力地叹息了一声,“跟我去军需库。” 两人出了厢房,一路向右,行至军需库前,燕煌晔命人开了锁,带着燕煌昕走进库中,取了三枚焰火令交予她,又解下腰间令牌,塞到她手里,沉声叮嘱道:“你拿好这两样物事,出城去寻殷玉恒,记住,千万要躲开仓颉的骑兵,若是找到了,需要什么帮助,只要放响焰火令,我会尽快带兵赶去。” “谢谢你,五哥。”燕煌昕咽下眸中泪水,将令牌与焰火令放入腰间锦囊,旋即转身走出了军需库。 是夜,一抹身着黑衣的倩影自偏僻处的城墙上顺着长索溜下,动作敏捷地没入深浓的黑暗之中…… 都卫府。 书房。 端坐于案后,燕煌晔两眼直愣地看着前方,心中好似一锅滚油,再浇上一瓢冷水,着实翻腾得厉害。 “殿下。”一抹人影从门边走进,直至案前,拱手而立。 “是你,”燕煌晔这才回神,凝目看向他,“劫营的事,都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甘渚点头,仔细凝视着燕煌晔的面色,“敢问王爷,何时动手?” “你先下去,命众将准备齐整,听我号令。” “是!”甘渚点头,领命而去。 生死存亡,全系于此一役,无论心中如何熬煎,燕煌晔却是不敢再分神,将所有的注意力,悉数集中到即将发起的战斗之上。 倘若他失败了,不单会身陷重围,或者战死,或者被敌方擒为人质,洪州城也会被攻下,而整个大燕更是门户洞开,毫无屏挡。 “砰――!”燕煌晔牙关紧咬,重重一拳砸在桌上,脑海中却刹那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临行之前,他最后一次去明泰殿拜谒皇兄,犹记得那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明泰殿外开满大朵的秋海棠,那个女子,携着两个孩子,满脸幸福地坐在石桌旁,轻声哼唱着童谣…… 他记得皇兄那无限柔情的眼神,在同他说话的间隙,不时地穿过殿门望出去,浑身洋溢着一股为人父的慈爱,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看走了眼…… 离开明泰殿时,他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理会自身后传来的,她柔软而亲切的呼声――他不敢回头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流下泪来,却在心中发誓,今生今世,不管发生什么,他就算拼却性命,也要保她平安,保她所爱的人平安…… 所以,他不能输!就算马革裹尸,身遭死难,他也不能输! …… 浩京。 好不容易哄两个孩子睡下,殷玉瑶揉揉酸胀的腰,站起身来,窗户里却忽然吹进一阵冷风,让她接连打了几个激灵。 “这天儿,已经凉了……”她喃喃低语了一句,走到窗户边,欲伸手合拢窗扇,无意中却望见空中的月轮,泌寒泌寒的一盘,心中毫无来由地一阵恍然,当下倚在那里,竟然看住了。 一双大手从背后伸来,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亲密地搁上她的柔肩,鼻息温浅,从她颈间淡淡扫过。 “你看那月亮。”殷玉瑶不由低语了一句。 “月亮怎么啦?”燕煌曦的注意力却只在她的身上。 “月亮缺了一角儿。” 听到她略带伤感的话,燕煌曦方才抬起头来,朝空中的月轮淡淡扫了一眼:“嗯,是少了一角儿,再过些日子会圆的。” “会吗?”殷玉瑶眸中却尽是惘然――月亮很快会圆,那么人呢? “不要太担心,”燕煌曦尽量放柔语调,“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未来,要相信上天,不会薄待他们,就像――我们俩。” 上天? 殷玉瑶的眸色更深了――是啊,她应该相信上天,相信上天会看见这世界上,每一个孩子做过的事,相信上天会回应他们的诚心,相信人们每一个良善的愿望,都会得到满足……而这,不正是她和燕煌曦,辛辛苦苦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已过子时。 殷玉瑶和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熟,燕煌曦侧耳仔细听了听她的呼吸,仍然有些不放心,抬手拂过她的前胸,以一丝淡柔的内力,轻轻封住殷玉瑶的睡穴,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地步出寝殿。 “皇上。”树影中闪出一个黑衣人,恭恭敬敬地跪在燕煌曦面前。 燕煌曦满眸沉凝,抬头看着浩瀚夜空,半晌方道:“玄方,你立即带十名身手一流的暗卫赶去洪州城,无论如何,要保辰王、少将军,和公主安全!” “可是,”玄方眼中却满是迟疑,“永霄宫明里的安全,由殷少将军负责,暗里的安全,却是由属下全权负责,现在属下和少将军都去了洪州,皇上怎么办?” “朕自有驱逐,”燕煌曦浓眉一掀,“况且洪州地势险要,若有闪失,仓颉兵可挥师东进,到那时,定然山河涂炭,百姓遭殃,朕纵使无虞,又有何面目,去见列位先帝?又如何对得起,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血洒疆场的大燕好男儿们的英灵?” 玄方沉默,半晌重重叩头及地,语声中已带上几丝哽咽:“属下遵旨,万望皇上……保重龙体!” 言罢一闪身,已然隐没了踪迹。 燕煌曦立在树下,任由渐渐冷凝的雾气,浸湿自己的衣袍…… …… 洪州。 日落西山。 彤色云霞铺满整个琉璃色的天空。 校场之上,六万精壮男儿整整齐齐地站立着。 前方的令台上,燕煌晔身形挺得笔直,冷冽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刹那间升起丝悲悯――此时此刻,他们还鲜活地站在这里,可是,经过这个凶险莫测的夜晚之后,又有多少,能够毫发无损地回到原处呢? 不过,身为统帅,他很清楚,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小儿女态,否则必会动摇军心,自古以来,慈不带兵,义不行贾,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 深吸一口气,燕煌晔双唇微启,浑厚的嗓音顿时清晰地传进每一名士兵耳中:“兄弟们,战斗吧!为了你们家人的安宁,为了整个大燕的安宁,也为了你们灵魂的安宁!战斗吧!从这一刻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燕煌晔的至亲手足!本王在此发誓,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一定要取得胜利!” “取得胜利!” “取得胜利!” 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校场上空久久地回荡…… 当夜色吞没整片大地,燕煌晔领着洪州城内最精锐的兵士,悄悄地出了城,分作四支,慢慢朝仓颉的大营靠近―― 按照他和殷玉恒事先对敌情的分析,一支骑兵正面对仓颉兵发起进攻,佯作袭营,一支迂回包抄到后方,纵火烧杀,扰乱敌军的视线,另外两支则奔袭仓颉的辎重所在,能劫走多少粮食是多少,只要达到目的,不可恋战,立即速速后退。 他们这个计划近乎完美,胜利的可能性极大,但,也只是极大罢了――任何一件事,在最终的结果尚未出来之前,都不能轻下定论。 这个道理,殷玉恒懂,燕煌晔也懂,只是他们都忽略了,或者说,他们心中终是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个所谓的姬元。并不能识穿他们的布署。 很可惜的是,人们这种“单纯“的向往,常常都会落空。 燕煌晔亲率一支骑兵,劫取粮草,一切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领着所有人进了仓颉兵屯放物资的大营,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不过,他毕竟亲自经历过一段血雨腥风的岁月,对于潜伏的危机有着敏锐的直觉,当下即令所有人拿好武器,对准那一座座高高堆积的“粮仓”。 “扑――”扬起手中宝剑,燕煌晔蓦地挺直刺出,剑锋深深没入他面前的“粮仓”之中,倒拔回来时,却带出一股飞溅的鲜血。 “有埋伏!”燕兵顿时回过神来,纷纷依样画葫芦,挥动长矛长枪,刺向米仓。 同一时刻,整个营帐四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声,无数的仓颉军举着弯刀从米仓中钻出,和燕兵短兵肉搏。 上当了! 燕煌晔面色铁青,心知自己落入了姬元的圈套,可事已至此,除了拼死一战,已经别无他法! “大家跟我来!”扬起手中宝剑,燕煌晔厉声喝道――他已经在心中作了决定,这场战斗,完全是自己错误的判断,造成眼下的绝境,胜利已经不可能,那么他就算拼却性命,也要尽最大努力,将有生力量带出去,以给将来的洪州都卫,留下足够可用的兵力。 “杀啊!” “杀啊!” 燕兵们也知道情形不妙,个个红了眼,跟在燕煌晔身后,拼死朝外杀去。 一时之间,整个营帐里血肉横飞,人们被强烈的,想要生存下去的欲望操控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砍向每一个与自己不同服饰的人……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也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营帐之外,数步远的空地上,却是一片灯火通明,一身黑衣的姬元高坐于马头之上,冷冷地看着那一方噬血地狱,宛如罗煞一般。 消灭燕国的有生力量,乃是他此次出兵洪州,最主要的目的,倘若在完成这个目标的同时,射杀辰王燕煌晔,想来,对那个男人,将是一个痛彻心扉的打击。 燕煌曦,当你看见亲弟弟那鲜血淋漓的头颅时,可会对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生出那么一丝丝的,悔意? 第256章 :险招 第256章:险招 人,在处于绝境中时,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尤其是强者。 浑身的银甲,已经被鲜血染成褐色,可那双黑色的眼眸,却越来越沉静。 一个念头从燕煌晔脑海中刹那闪过――擒贼先擒王! 唯今之计,只有拿下姬元,至少重伤姬元,方能解这灭局! 挥刀再次砍翻两名仓颉兵,趁着身边人影重重,遮蔽了姬元的视线,燕煌晔的左手迅疾探入怀中,摸出颗小黑球,瞅准方位,扬手掷出! 黑球呼啸着,直奔姬元的面门! 姬元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倒不是他自恃胆大,而是一来不识这东西为何物;二来燕煌晔这一掷用力其大,他就算想躲,也已经来不及! 从旁观者眼中看去,只是短短一瞬,那黑球已经飞至姬元胸前,然后“轰隆”一声遽响,爆散成一朵赤金色的花朵。 “姬元死了!姬元死了!”与此同时,燕煌晔扬起手臂,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喊道。 “姬元死了!姬元死了!”燕兵们也不是傻子,纷纷扯开嗓门儿应和。 一般说来,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心理都是脆弱的,极易受到外物影响,即所谓――听风便是雨。 仓颉兵们作战虽勇猛,但论心理素质,自然无法与名将相提并论,当下纷纷向后退去。 “杀啊!”燕煌晔是何许人?好不容易制造出这么个破绽,自然是紧紧抓住不放,立即率领剩下的士兵们拼死力战,冲出重围,驰回洪州城。 洪州。 都卫府。 燕煌晔一脸沉凝,端然坐于榻上。 钱允捧着热水及干净棉沙,细细地处理着他的伤口。 奇袭不成,反而折损数千兵士,这对燕煌晔而言,可是平生从未有过的惨败,教他如何不恼? 更何况,城中粮草短缺的问题依然存在,洪州城随时面临被仓颉兵攻陷的危机,到那时,他又该往何处容身? 难道,上天真要亡他燕煌晔,真要让大燕,再次遭受战火的涂毒吗? “殿下,早些休息吧。”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钱允收拾器物,低声叮嘱道。 燕煌晔没有答话,只是轻轻一摆手。 略一躬身,钱允叹了口气,自己端着托盘,离开了厢房。 一切,归于岑寂。 “嗖――” 人影闪过,已于床前立定。 燕煌晔唰地睁眼,恰恰对上一双……难以形容的眸子。 是的,难以形容。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很多的人――达官、显贵、帝王、将相、兵卒、平民,男人的,女人的,小孩儿的,却从未有一人,如面前这男子般,沉黯无光,却敛着寻常人等无从辨识的内芒。 他,到底是谁呢? “属下玄方,参见殿下。” “玄方?”燕煌晔微微愕然,迅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来不曾听说过,看向这人的目光里,便多了几丝疑色。 玄方也不解释,从怀中掏出样物事,递到燕煌晔跟前。 燕煌晔接过看罢,顿时倒吸了口寒气:“你是――” 只说了两个字,面色旋即大变:“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奉主上之命,特来相助于殿下!” “本王这儿不用你,”燕煌晔心中一阵焦燥,“你且回浩京去吧!” “殿下虽贵为王爷,却无权命令玄方,玄方今生,只效忠于主上!” 燕煌晔咬牙,但玄方所言,却也是事实,自来宫中暗卫,皆由历任皇帝亲自挑选、训练,只受命于皇帝本人,皇帝的意志,便是他们的意志。(..info) 两人默默地对视着,直到燕煌晔确定,此事已无可更改,方再次凝目注视着他,冽声道:“那么,你能做什么?” “袭营。” 燕煌晔一声冷笑:“本王亲率六万铁骑,深入敌军阵营,却落得惨败而归,你有何能耐,说袭营便袭营?弄得不好,也不过凭白送死罢了。” 受他这么一番奚落,玄方倒也不恼,声音里带着几丝冰凉:“殿下不能功成,那是因为信息有误,非殿下用兵之过。” “信息?”燕煌晔墨眉一扬,这才想起,仓颉军“粮仓”所在之地,是由殷玉恒透露给自己的,可殷玉恒也没有理由欺瞒自己啊。 “此事亦非少将军之过,”玄方猜出他心中想法,淡然道,“少将军也是受了敌方的佯弄。” “依你这么说,那他们的粮草辎重,到底屯于何处?”燕煌晔收了面上冷色,变得慎重起来。 “属下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仓颉大军此次的屯粮之地,根本不在其大营,而在离洪州三十里外的横天岗。” “横天岗?”燕煌晔唰地站起身来,由于动作幅度过大,扯得身上的伤口一阵撕痛,他不由咧了咧嘴。 燕煌晔驻军于洪州,已有两年有余,对周边的地形,可以说熟悉之极,那横天岗,地处仓颉与大燕的边线上,地势极其险要,整个山体多由花岗岩组成,底小顶大,顶部是光秃秃的平台,远远看去,就像个狭长的“一”字,横在天与地之间,故而叫“横天岗”。 横天岗地势虽险,却因一无屏障,二无水源,无法长期驻军,故而长期以来,大燕与仓颉虽在边境线上屡起争端,却从不曾有人想将横天岗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不意此次姬元却大大出人意料,竟将粮草屯积于此,难怪聪敏如殷玉恒,也会受他愚弄。 “横天岗……”燕煌晔喃喃低语了一句,再次看定玄方,“那你,可有什么法子?” 玄方唇边绽出丝冷笑:“横天岗地势虽险,却颇窄碍,根本无法驻留更多的兵卒,现岗上只有步军六百人,待今夜子时,属下率领十名暗卫潜入岗中,只用三四个时辰,可尽诛所有仓颉驻军,王爷再派一支精骑前来,只管驮运粮草便是。只要岗上没有信号传出,料那姬元,根本无从得知。” 燕煌晔高高地皱起眉头――这法子听起来,确实不错,可是…… “殿下可是担心,若是消息走漏,姬元将亲率大军杀出?” “正是。”燕煌晔也不避讳,当下点头。 “自古以来,不管对敌双方强弱形势如何,在战争的结果未出来之前,都难确胜负,属下这计,也属险招――现下殿下兵困洪州,城外仓颉大军虎视眈眈,而近期仓颉国内还在不断调集兵勇,似乎有意向洪州增兵,倘若殿下不能趁此时节,夺取粮草扳回一局,待到仓颉再派大军前来,只怕――” “罢了!”燕煌晔重重一掌拍下,“就依你之计!只是此次,再不能失败了!” 是啊,再不能失败了――就在昨日,自己站在令台之上,誓师出兵,豪言壮志,尽皆成空不说,反而枉送数千条鲜活的性命,他的心中,已经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倘若此次再功败垂成,他真的,已经不知该如何自处! 不想当夜,洪州城却下起数年难得一见的大雨。 浓密的雨帘,再加深重的夜色,遮蔽了天地之间的一切,漫说袭营,就连行路都困难。 燕煌晔负手立在廊下,看着瓢泼的雨势,愁眉不展。 “殿下,”玄方寒凉的嗓音,在雨声中听去,仍旧那般清晰,“属下已经准备完毕,请殿下将调兵的令符交予属下。” “什么?”燕煌晔浑身一震,蓦地转头,直视着他,“这么大的雨,你还要――?” “正因为雨势奇大,才好行事。”玄方亦定定地对上他的视线,满眸冷凝。 燕煌晔默然。 “请殿下不要迟疑,玄方会挑选最精壮的一千骑,让他们不着甲胄,只带油布及短兵器,轻装简行至横天岗下,待岗上守军尽诛,再令他们上岗,搬运粮草,现在雨势愈发地大了,城外的道路必然泥泞难行。但属下另有他法,反而能在雨中加快行速,姬元纵使得到消息,派兵出击,也绝跟不上属下。” “是吗?”燕煌晔眼中闪过丝微光。 “倘若此次行动有失,属下愿将此头颅割下,让殿下向皇上复命!” 话,已说到这个份儿,显见得玄方已然铁了心。燕煌晔当下再无他言,自怀中取出令符,交到他手里:“……早些回来。” “是。”玄方沉沉躬身,接过令符去了。 唰唰唰唰―― 天地之间,雨声愈发地大了,如匆急的鼓点,声声敲击着燕煌晔的胸膛…… 都卫府。 书房之中。 燕煌晔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数次,立于案侧的数名军中将领,更是直愣愣地站着,任凭睡意如何汹涌,始终不敢有任何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燕煌晔的面色越来越难看――玄方啊玄方,你到底,有几分胜算呢? “回来了!” “回来了!” 忽然,屋外传来极其亢奋的喊声,燕煌晔心中一动,双眼霍地骤亮,领头儿出了书房,径往声音的来源处而去。 “殿下!殿下!”一名传令兵满眸兴奋地飞奔而至,“甘将军,甘将军回来了,还带回大批粮食!” 士兵一行说,眼中亮着兴奋的光。 “太好了!”燕煌晔重重一拍手,顾不得磅沱的雨势,直冲向府门外。 第257章 :倘若我不死 第257章:倘若我不死 “殿下!”雨帘中一骑飞奔而至,正是甘渚。 “情况如何?”燕煌晔踏前一步,口内急声问道。 “按照将军的命令,末将率千余人马奇袭横天岗,却惊见岗上所有仓颉驻军均倒地死去,末将无暇他顾,立即带着弟兄们搬运粮草,共劫得两万余袋粮食,可供全军食用半年有余!” “两万袋?”燕煌晔震惊地瞪大双眼――就算每骑驮运两袋,也不过两千余袋,这两万袋是从哪里来的? 见他满脸困惑,甘渚嘻嘻笑道:“等我们从岗上下来时,发现岗下竟然停着五百辆滑车,以每两匹马拉载一辆滑车计,每辆滑车可驮粮数十袋,两万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可惜那横天岗上并无多的存粮,否则末将一定全拉回来!” 燕煌晔却是越听越奇,因着危机已解,心下大是快慰,故而忍不住问道:“滑车?什么是滑车?” “将军请跟末将来。” 甘渚说着,领着燕煌晔头前儿出了门,直至粮仓前,但见一辆辆造型奇特的滑车一字排开,将士们正两人一组,将油布遮盖的粮食卸下来,装入粮仓之中。 “这就是滑车?”燕煌晔走到一辆滑车前,仔细地观看着,越看心中越奇――但见这滑车约有六尺来宽,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坚固,但是很轻便,底部极其光滑,边沿却又极高,就像一只船似的,两侧有耳,中间穿着长索,看样子是拴在马上的,只要将粮袋放进车中,马儿拉上即可以疾驰如飞,的确是简便异常,怪道玄方如此有把握。 “等这里收拾妥当,就让弟兄们好好休息吧。”燕煌晔叮嘱甘渚一句,自己折回书房。 “殿下,殿下。”原本等在书房中的众将领,显然也已得知劫粮成功之事,个个面现红光,纷纷围到燕煌晔身边。 “没事了,”燕煌晔摆摆手,唇角微微绽出丝笑,“大家,可以各回宿处了。” 众将领们本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是看看他的脸色,立即乖觉地闭上了嘴,各自散去。 待房中归于清寂,燕煌晔方走到书案前,两手撑住案沿,低低地,哭出声来。 呵呵,也许在旁人看来,这真够让人难为情的――堂堂大燕皇子,一城之守将,竟然会像孩子一样哭泣。 也许,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痛苦、挣扎、绝望、焦灼、不安、愤怒……比起数年前那长达六个月的坚忍,还要艰辛。 其实,再苦再难,他也能撑得下去,只是这泪中,还夹杂着对皇兄的愧疚,以及深深的感激――皇兄不顾自己的安危,将身边最得力的暗卫派来助他,这份沉重的兄弟情谊,无形中却给了他一种难言的压力。 轻轻地,玄方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对着他,轻轻啜泣的男子。 他不想惊扰他。 终于,燕煌晔抬起头来,拭去面上泪痕,眼角余光方才瞅到默立的玄方,赶紧一整面色,挺直后背,转头直视着他:“你回来了?” “嗯。”玄方点头。 “皇家暗卫,果然名不虚传。” 燕煌晔很快从自己的情绪里拔出来,恢复王爷应有的仪态:“洪州危机已解,玄统领还是尽快返回浩京吧。” “不,”玄方摇摇头,“属下的使命还未完成。” “哦?”燕煌晔挑起眉头。 “属下离开宫中时,主上一再交代,务必保殿下、少将军、公主殿下万全,现在少将军与公主殿下尚去向不明,属下如何能离开?” 玄方顿了一顿,接着道:“再有,属下并不认为,洪州城已经安全无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燕煌晔高高地皱起眉头。 “此次劫营虽然成功,但一则洪州离仓颉本土不远,仓颉若急速调运粮草,速至洪州城下,则局面一如从前,仍然是敌强我弱。” 燕煌晔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玄方所言,乃是事实。 “要解洪州之围,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除掉支持姬元进攻大燕的仓颉左鹰王。” “除掉……那奴奔?”像有一道电光,笔直地从燕煌晔脑海里蹿过,他的心中不由升起丝自责――为什么从前,自己就没有想过这个法子呢? 可是那奴奔的王帐远在两千里之外,处于仓颉腹地,要想除去他,谈何容易? “报――”两人正议论着,书房门外忽然响起传令兵的高喊。 燕煌晔一怔,即要令玄方回避,眼前却早没了他的影儿,当下唇角扯出丝苦笑,转头朝门外道:“进来。” 传令兵迈入房中,手中托着封信函,递到燕煌晔跟前。 燕煌晔接过细看,却是一封传自禁中的急件。 是皇兄的信? 他略怔了一怔,方才拆开信函,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制造矛盾,令鹬蚌相争。” “制造矛盾?令鹬蚌相争?”燕煌晔把这句话衔在嘴里反复念了数遍,顿时了悟,原来皇兄他―― “你下去吧。”收起信函,燕煌晔朝传令兵挥挥手,命其退下,然后抬头望向空中。 嗖―― 这一次,风声响起处,却是在他的背后,燕煌晔蓦地转身,对上玄方的视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愧是暗卫统领,本王竟然瞧不出,你是从何处来,又是藏在了何处。” 受了他的表扬,玄方脸上却殊无得色,只淡淡道:“这些不过都是区区小技,殿下还是说一说,心中的想法吧。” 燕煌晔惊愕更甚,扬了扬手中信函,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方:“你,你已经知道了?” “嗯,”玄方点点头,“在殿下展开信纸的刹那,属下已经看得分明,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皇兄的意思是,”燕煌晔收起心中那淡淡的不悦,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派遣细作潜入仓颉境内,在仓颉王子那奴岩,与左鹰王那奴奔之间制造摩擦,让他们互相攻讦,这样,那奴奔誓必将姬元调回王帐护驾,而洪州之围自解。” “那么,殿下打算派谁,前往仓颉,完成此计?” 燕煌晔定定地看着他:“如此重任,恐非阁下莫属。” “可是属下尚有要务在身。” “玄统领所言要务,是指寻找殷少将军,与吾妹么?” “正是。” “玄统领精擅追踪之术,不知这几日,可找到什么线索?” “没有。”玄方缓缓地摇了摇头,“正因为如此,所以――” “所以什么?”燕煌晔的双眼蓦地瞠大――他可不希望从他的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要知道,玄方的追踪觅迹之术,堪称天下一流,如果连他都无法确定某个人的去向,那么这个人,多半已经…… “一定要,一定要找到他们,本王命令你,一定要找到!”顾不得失态,燕煌晔蓦地抬手,紧紧抓住玄方的胳膊,嘶声低吼道。 玄方抬头,对上他黑漆深凝的双眸,半晌,微微点头:“属下,尽力。” …… 燕煌昕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得透湿,两只眼皮更是沉重如山一般,频频往下坠。 可她始终不愿停下脚步,在她心里,总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不停地低语,告诉她,只要坚持不懈地走下去,她终会找到他,终会找到他…… “黑团子,臭团子,死团子……”她不停地轻咒着,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打起精神,继续前进,前进,再前进…… 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后,她忽然瞪大了眼――站在她身处的地方望下去,能够很清晰地看见,那个半躺在草丛中的男子,很明显,他是从山梁上失足跌下去的,浅灰色的衣袍上,染满红褐的泥浆。 “殷玉恒!”燕煌昕嘶叫着,顾不得地湿路滑,连滚带爬地向下方冲去。 “玉恒。”靠近殷玉恒身旁,她一把将他抱起,却见他面色冰冷,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停止了呼吸。 “玉恒!”燕煌昕心胆俱裂,那些懊恼、挣扎、埋怨,忽然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在心底惊涛骇浪般弥漫开来―― “咳――”怀中的殷玉恒,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响动。 燕煌晔浑身一震,蓦地止住抽泣,微微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瞪大双眼,紧紧地凝视着他。 又咳了数声,殷玉恒睁开失神的双眼,茫然地看着燕煌晔,半晌方恢复几分神智:“是你――” “是我……”燕煌昕喜极而泣,眸中不由垂下泪来,“傻子,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为什么啊?” 见她一派情真意切,殷玉恒素日那些冷硬的话,竟是生生卡在喉咙口,再也无法道出一句。 “我知道你受了很重的伤,可只要一丝希望尚存,你无论如何,都不该放弃自己的生命啊――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要你,还有我啊,我会守着你,陪着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燕煌晔说着,泪水流得更欢了。 怔怔地盯着她,殷玉恒久久不语。 ――原来,他们都误会了。 误会了他偷偷跑出都卫府,是想寻死,或者说,自暴自弃,随便找个地方,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想法,他的确有过,不过很快便被自己否决了――他是小团子,是自小在市井中长大的小团子,那些凄风苦雨的日子,那些食不果腹的日子,他都没有寻死,更何况现在? 他之所以离开都卫府,只是想四处走走,看看,将这个世界上更多美丽的风景留在脑海里,这样,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他也可以含笑无憾了。 他这一生,见过黑暗与不堪,也见过光明与温暖,他这一生,只有一颗心,爱过一个人,即使那个人到最后,也没有接受他这一颗心,他还是不曾后悔,用生命中全部的热情与渴望,去倾慕她。 若说他欠了谁,欠了谁……慢慢的,殷玉恒的目光从渺远的天空中,重新回到燕煌昕的脸上―― “昕儿――” 燕煌昕听到了她这一辈子,最温柔最缠绵的一声呼唤。 她不由屏住了呼吸,凝神地听着。 他看着她,微微地笑:“倘若我不死,便――许你一生一世。” 第258章 :高处不胜寒 第258章:高处不胜寒 “你不会死的……”燕煌昕喃喃地说,强行忍住眸中泪水,努力绽出朵温柔的笑,“咱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就算阎王亲自来了,我也不许他带你走的……” “傻瓜……”殷玉恒抬起手来,努力够着她的脸畔,指尖落在她的耳际,“你今天可真漂亮……” 他没头没脑说出这么句话来,若搁在以前,燕煌昕定然是一个耳瓜子抽过去,可这句普普通通的话,此刻听在耳里,却有了一种惊魂的力量。 “你想去哪儿?”脑海里千言万语悠悠转转,最后吐出的,却是这么一句。 “浩京……”殷玉恒情不自禁地吐出那两个字,接着又道,“我想看看浩京。” “我知道了。”燕煌昕点点头,“我带你去看,你,还能走吧?” “应该能吧。”殷玉恒虚弱地笑笑,不管他曾经多么要强,多么枭勇,在这一刻,终究是露出虚弱的一面。 燕煌昕半弯着腰,努力将他扶起,两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往山坡上走去,雨后的坡地格外地滑,他们几乎每走上一小段,就要歇上一阵儿,不足数十丈的坡顶,对此时的他们而言,竟然是那般地高不可攀。 终于,他们登上了坡顶,燕煌昕寻了块略微干净的石头,扶殷玉恒坐下,然后放眼朝四周看去,但见天色苍茫,四围一片黄黄绿绿的原野,间或立着一两株稀稀落落的树木,透着深秋固有的荒凉。 “咕咕咕――”两人的肚子同时叫响。 燕煌昕一怔,接着忍不住捂嘴笑起来――她就是这么个性格,不管遇着多么艰难的境况,只要稍能喘口气,自然而然地就把心中的烦事难事抛到了九霄去外。 殷玉恒微仰着头,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这大约是他如许多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倾慕他的女孩子。 自打十四五岁上,他便隐约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情感,可却一直没怎么留心,因为那时他基本都呆在将军府中,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后来又进了皇宫,担任侍卫统领,离燕煌昕近了,可离她也近了。 当她们两个在一处时,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殷玉瑶吸引――他爱看她秀致的眉眼,爱她唇边偶尔扬起的温暖笑意,更爱她那颗充满光明与仁爱的心……每每站到她的身边,他就会心如鹿撞热血上涌情难自禁,甚至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来…… 最开始的那些时光,他并不清楚这些迹象意味着什么,直到年龄更大些,每每看到燕煌曦与她亲近,心中就会生出无限的愤怒,他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人…… 意识到这种情感的存在,他懊恼,他痛苦,他茫然,他自责,他拼了命地想要阻止自己,可是感情一旦发生,且长出芽来,要强行将其掐灭,毕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 他的心事,殷玉瑶知道,燕煌曦知道,或许身边熟悉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但所有的人都只能装作不知道。 与此同时,已经长成如花少女的燕煌昕,也明了了自己的心迹,她的个性与殷玉恒大为不同――殷玉恒隐忍,坚执,而她活泼开朗,外向大方,情感鲜明――爱便是爱,恨便是恨。 不止一次,她在御花园里拦住他,向他示爱,可得到的,从来只是他的冷言冷语,她也委屈,可过后不久仍然故我,因为她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打动他。 十年啊。 从他们在浩京郊外相遇相识到现在,十年时间弹指而过,就算是个铁人,也早该化了吧? 两个人就那么彼此望着彼此,多少的过往从他们之间瞬息而过……浩京,远了,皇宫,远了,战火,也远了…… 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心澄如镜的男女。 风,刮过天空,散了乌云,露出醉红色的夕阳。 “啊――”燕煌昕忽然低低地叫出声来,抬手指向空中,“阿恒,你快看,浩京,是浩京啊!” “你叫我什么?”男子却不理会,只定定地瞅着他。 “阿恒啊。”年轻女子不由微微红了脸。 “你闭上眼睛。”殷玉恒努力坐直身子,忽然道。 燕煌昕心中一阵怦怦乱跳,面色红得更加厉害,却听话地合上双眼,羽睫在微风中轻轻地颤悸着。 殷玉恒移近了她,吻上她轻颤的唇,那一瞬的甘美与欢畅,如清晨的露水,瞬间落入他们的心田…… 良久,两人方缓缓分开,一齐转过头去,但见远离落日的天空中,一幅图卷正无比瑰丽地展开―― 巍巍浩京城,浩浩永霄宫,每一处飞檐斗拱,每一株琼花芳树,甚至栏柱上浮云腾龙的纹样,看起来都是那样清晰…… “看来上苍,果然不曾负我。.info[]”殷玉恒露出祥和至极的笑――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有心爱之人作伴,还能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美景,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斜身靠上燕煌昕的肩,殷玉恒阖上了双眼,口中溢落一声轻叹:“累了……” 燕煌昕垂眸,再没有像以前那样,任性地打扰他,而是选择静静地相陪――此刻,她的心中,也是一片难得的安宁―― 阿恒,睡吧,好好地睡吧,我会陪着你,永永远远地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夕阳完全沉落了,黄昏的暮色铺染开来,将山坡上的那两人,染成一座极其完美的雕像,或者说,是一幅苍凉的画…… …… 凌天阁上。 倚栏而立的殷玉瑶,遥望着南边的方向,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母后,”身边的小承宇伸手扯扯她的裙幅,“您在看什么呢?” 默然地抱起承宇,殷玉瑶轻轻叹了口气:“在看――江山。” “江山好看吗?”小承宇偏着头,好奇地问。 “嗯。”殷玉瑶点头,话音里却凝着几许沉重,“这江山,是世间最好看的,也是世间――” “也是世间什么?” 殷玉瑶不答,只是心痛地揉揉他的小脑袋:“将来长大了,你自然明白。” “母后,”小承宇不干了,扭着腰开始撒娇,“告诉宇儿吧母后,请您告诉宇儿,好不好?” “让父皇来告诉你。”一只大手忽然伸来,从殷玉瑶手中抱走小承宇。 “你怎么来了?”殷玉瑶秀眉微微掀起――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御书房议政才是。 “今日政事已毕。”燕煌曦淡淡解释了一句,“我回凤仪宫,半道儿听宫女禀奏说,你带承宇上凌天阁来了,于是也便赶了来。” “呜呜,”见父亲只顾对母亲说话,承宇不满地叫起来,伸手揪了揪燕煌曦的胡子,“父皇,你还没有告诉孩儿,什么是江山呢?” “江山,就是你,用心去画的一幅画。”燕煌曦如斯答道。 “画?”承宇瞪大了双眼,然后抬起胖胖的小手,在燕煌曦脸上画了两个圈儿,“是这样吗?父皇?” “对,就是这样!”燕煌曦哈哈大笑着,抓住他不分的小手。 风抚流云,自四面八方而来,殷玉瑶衣衫稍微单薄了些,不由打了个喷嚏。 燕煌曦看看她,关切地道:“下去吧,高处不胜寒。” 他这话,像是在说斯时斯情斯地,也像另有所指。 殷玉瑶也看看他,莲步轻移,往旋梯处走去。 一路无话,回到凤仪宫中,燕煌曦见小承宇哈欠连连,召来佩玟,命她伺候梳洗。 再看殷玉瑶,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镜中的自己,似正在发呆。 “想什么呢?”燕煌曦走过去,右手抬起,落在她的肩上。 低低地,殷玉瑶叹了一口气,终是忍不住道:“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天,心里老是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是担心西南边儿上的事吧?”拿过柄木梳,轻轻梳理着她光可鉴人的乌发,燕煌曦轻松随意地道。 “难道,你不担心吗?”殷玉瑶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镜中两人的影子,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燕煌曦正要说什么,一道笔直的箭光忽然自后方而来,直取燕煌曦的后背。 殷玉瑶于镜中看得分明,当下发一声喊,猛地将燕煌曦推向一旁――这情形,好像和以前某个情节极其相似。 可是这一次,她却没能推开他,他毫不犹豫地护着她,侧身往旁边倒去。 箭影呼啸而过,“当”地一声直接命中铜境,竟射了个对穿,然后颤巍巍地钉在那里,尾尖还不断地嗡鸣着。 “抓刺客――”数十名手执长戟的侍卫们冲进寝殿,见燕煌曦与殷玉瑶安然无恙,先略松了一口气,尔后齐刷刷跪倒在地,“卑职等该死!请皇上责罚!” “不干你们的事。”燕煌曦一摆手,“四下里好好查查,若发现什么踪迹,速来报朕!” “是!”为首的侍卫队长答应着一声,领着众人正要退去,忽听殷玉瑶一声大喊:“宇儿!” 燕煌曦这也才回过神来,偕着殷玉瑶匆匆赶往侧殿――那是燕承宇的寝处,自燕承宇三岁起,燕煌曦因说要锻炼他的胆量,便将他移出寝殿,独自在这里起居,由安宏慎佩玟等最信赖的宫人贴身看护。 进得侧殿,只见装满热水的沐桶旁,佩玟倒地而卧,身边淌着一泊血,却看不出伤在哪里。 殷玉瑶心魂欲碎,一边叫着儿子的名字,一边四下里寻找。 燕煌曦却是一身冷汗,不过却并不慌张,冷冽目光一一扫过殿中陈设,最后仍然落在那只大大的木桶上。 他疾步走过去,一伸手,从水中捞出个光溜溜的物什来,正是呼吸紧闭,四肢紧缩的小承宇。 “宇儿!”殷玉瑶几步飞奔回桶边,正欲伸手抱过孩子,却被燕煌曦拦住,“我来!” “速取一张硬榻来!” 立即有内侍应声而至,送来一张硬榻,燕煌曦将儿子平放在榻上,拉开他的小胳膊小腿儿,两掌平平摊开,放在他的小胸脯上,轻轻地揉捏着。 大约过了一柱香功夫,小承宇“噗”地吐出口水来,睁开黑莹莹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 “宇儿……”殷玉瑶喜极而泣。 “母后,不哭……”没想到,竟是这小小孩童,先开口安慰自己惊惶的母亲,他咧着嘴,甜甜地笑,“孩儿只是跟大家,玩个游戏罢了……” 任谁都知道,他适才经历了一番怎样的生死劫难,没想到这年仅三岁的娃儿,竟说得如此轻松随意,教人佩服的同时,又怎能不心生怜惜?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一阵重重的叩头声,蓦地从殿门外传来。 燕煌曦转头望去,却见安宏慎跪在那里,正冲着殿里不住地叩头。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今日之事,安宏慎的确难脱其责。 “煌曦……”殷玉瑶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袍服,眸中带了丝哀恳,看得出,是想为安宏慎说情。 “父皇,”小承宇也糯糯地道,“是孩儿让安公公去御厨房拿点心,父皇要罚,就罚孩儿吧。” “真是这样?”燕煌曦的面色这才稍稍和缓。 安宏慎却不自辨,只是磕头――闻知皇上、皇后、以及小皇子相继出事,他早已魂飞魄散,此时见他们一家三口无虞,心中感谢苍天见怜的同时,也确实生出以死谢罪之念―― 皇上如此信任他,将自己最亲的儿子交与他照看,他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将事情弄得一塌糊涂,除了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来惩罚自己的罪过。 第259章 :下落不明 第259章:下落不明 “你不会死的……”燕煌昕喃喃地说,强行忍住眸中泪水,努力绽出朵温柔的笑,“咱们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就算阎王亲自来了,我也不许他带你走的……” “傻瓜……”殷玉恒抬起手来,努力够着她的脸畔,指尖落在她的耳际,“你今天可真漂亮……” 他没头没脑说出这么句话来,若搁在以前,燕煌昕定然是一个耳瓜子抽过去,可这句普普通通的话,此刻听在耳里,却有了一种惊魂的力量。 “你想去哪儿?”脑海里千言万语悠悠转转,最后吐出的,却是这么一句。 “浩京……”殷玉恒情不自禁地吐出那两个字,接着又道,“我想看看浩京。” “我知道了。”燕煌昕点点头,“我带你去看,你,还能走吧?” “应该能吧。”殷玉恒虚弱地笑笑,不管他曾经多么要强,多么枭勇,在这一刻,终究是露出虚弱的一面。 燕煌昕半弯着腰,努力将他扶起,两个人慢慢地,慢慢地往山坡上走去,雨后的坡地格外地滑,他们几乎每走上一小段,就要歇上一阵儿,不足数十丈的坡顶,对此时的他们而言,竟然是那般地高不可攀。 终于,他们登上了坡顶,燕煌昕寻了块略微干净的石头,扶殷玉恒坐下,然后放眼朝四周看去,但见天色苍茫,四围一片黄黄绿绿的原野,间或立着一两株稀稀落落的树木,透着深秋固有的荒凉。 “咕咕咕――”两人的肚子同时叫响。 燕煌昕一怔,接着忍不住捂嘴笑起来――她就是这么个性格,不管遇着多么艰难的境况,只要稍能喘口气,自然而然地就把心中的烦事难事抛到了九霄去外。 殷玉恒微仰着头,有些怔愣地看着她――这大约是他如许多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倾慕他的女孩子。 自打十四五岁上,他便隐约察觉到她对自己的情感,可却一直没怎么留心,因为那时他基本都呆在将军府中,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后来又进了皇宫,担任侍卫统领,离燕煌昕近了,可离她也近了。 当她们两个在一处时,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殷玉瑶吸引――他爱看她秀致的眉眼,爱她唇边偶尔扬起的温暖笑意,更爱她那颗充满光明与仁爱的心……每每站到她的身边,他就会心如鹿撞热血上涌情难自禁,甚至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来…… 最开始的那些时光,他并不清楚这些迹象意味着什么,直到年龄更大些,每每看到燕煌曦与她亲近,心中就会生出无限的愤怒,他才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人…… 意识到这种情感的存在,他懊恼,他痛苦,他茫然,他自责,他拼了命地想要阻止自己,可是感情一旦发生,且长出芽来,要强行将其掐灭,毕竟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info[] 他的心事,殷玉瑶知道,燕煌曦知道,或许身边熟悉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但所有的人都只能装作不知道。 与此同时,已经长成如花少女的燕煌昕,也明了了自己的心迹,她的个性与殷玉恒大为不同――殷玉恒隐忍,坚执,而她活泼开朗,外向大方,情感鲜明――爱便是爱,恨便是恨。 不止一次,她在御花园里拦住他,向他示爱,可得到的,从来只是他的冷言冷语,她也委屈,可过后不久仍然故我,因为她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打动他。 十年啊。 从他们在浩京郊外相遇相识到现在,十年时间弹指而过,就算是个铁人,也早该化了吧? 两个人就那么彼此望着彼此,多少的过往从他们之间瞬息而过……浩京,远了,皇宫,远了,战火,也远了…… 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心澄如镜的男女。 风,刮过天空,散了乌云,露出醉红色的夕阳。 “啊――”燕煌昕忽然低低地叫出声来,抬手指向空中,“阿恒,你快看,浩京,是浩京啊!” “你叫我什么?”男子却不理会,只定定地瞅着他。 “阿恒啊。”年轻女子不由微微红了脸。 “你闭上眼睛。”殷玉恒努力坐直身子,忽然道。 燕煌昕心中一阵怦怦乱跳,面色红得更加厉害,却听话地合上双眼,羽睫在微风中轻轻地颤悸着。 殷玉恒移近了她,吻上她轻颤的唇,那一瞬的甘美与欢畅,如清晨的露水,瞬间落入他们的心田…… 良久,两人方缓缓分开,一齐转过头去,但见远离落日的天空中,一幅图卷正无比瑰丽地展开―― 巍巍浩京城,浩浩永霄宫,每一处飞檐斗拱,每一株琼花芳树,甚至栏柱上浮云腾龙的纹样,看起来都是那样清晰…… “看来上苍,果然不曾负我。”殷玉恒露出祥和至极的笑――在生命即将结束之前,有心爱之人作伴,还能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美景,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斜身靠上燕煌昕的肩,殷玉恒阖上了双眼,口中溢落一声轻叹:“累了……” 燕煌昕垂眸,再没有像以前那样,任性地打扰他,而是选择静静地相陪――此刻,她的心中,也是一片难得的安宁―― 阿恒,睡吧,好好地睡吧,我会陪着你,永永远远地陪着你,直到天荒地老…… 夕阳完全沉落了,黄昏的暮色铺染开来,将山坡上的那两人,染成一座极其完美的雕像,或者说,是一幅苍凉的画…… …… 凌天阁上。 倚栏而立的殷玉瑶,遥望着南边的方向,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母后,”身边的小承宇伸手扯扯她的裙幅,“您在看什么呢?” 默然地抱起承宇,殷玉瑶轻轻叹了口气:“在看――江山。” “江山好看吗?”小承宇偏着头,好奇地问。 “嗯。”殷玉瑶点头,话音里却凝着几许沉重,“这江山,是世间最好看的,也是世间――” “也是世间什么?” 殷玉瑶不答,只是心痛地揉揉他的小脑袋:“将来长大了,你自然明白。” “母后,”小承宇不干了,扭着腰开始撒娇,“告诉宇儿吧母后,请您告诉宇儿,好不好?” “让父皇来告诉你。”一只大手忽然伸来,从殷玉瑶手中抱走小承宇。 “你怎么来了?”殷玉瑶秀眉微微掀起――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御书房议政才是。 “今日政事已毕。”燕煌曦淡淡解释了一句,“我回凤仪宫,半道儿听宫女禀奏说,你带承宇上凌天阁来了,于是也便赶了来。” “呜呜,”见父亲只顾对母亲说话,承宇不满地叫起来,伸手揪了揪燕煌曦的胡子,“父皇,你还没有告诉孩儿,什么是江山呢?” “江山,就是你,用心去画的一幅画。”燕煌曦如斯答道。 “画?”承宇瞪大了双眼,然后抬起胖胖的小手,在燕煌曦脸上画了两个圈儿,“是这样吗?父皇?” “对,就是这样!”燕煌曦哈哈大笑着,抓住他不分的小手。 风抚流云,自四面八方而来,殷玉瑶衣衫稍微单薄了些,不由打了个喷嚏。 燕煌曦看看她,关切地道:“下去吧,高处不胜寒。” 他这话,像是在说斯时斯情斯地,也像另有所指。 殷玉瑶也看看他,莲步轻移,往旋梯处走去。 一路无话,回到凤仪宫中,燕煌曦见小承宇哈欠连连,召来佩玟,命她伺候梳洗。 再看殷玉瑶,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镜中的自己,似正在发呆。 “想什么呢?”燕煌曦走过去,右手抬起,落在她的肩上。 低低地,殷玉瑶叹了一口气,终是忍不住道:“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天,心里老是不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是担心西南边儿上的事吧?”拿过柄木梳,轻轻梳理着她光可鉴人的乌发,燕煌曦轻松随意地道。 “难道,你不担心吗?”殷玉瑶没有看他,只是凝视着镜中两人的影子,从他们的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 “……”燕煌曦正要说什么,一道笔直的箭光忽然自后方而来,直取燕煌曦的后背。 殷玉瑶于镜中看得分明,当下发一声喊,猛地将燕煌曦推向一旁――这情形,好像和以前某个情节极其相似。 可是这一次,她却没能推开他,他毫不犹豫地护着她,侧身往旁边倒去。 箭影呼啸而过,“当”地一声直接命中铜境,竟射了个对穿,然后颤巍巍地钉在那里,尾尖还不断地嗡鸣着。 “抓刺客――”数十名手执长戟的侍卫们冲进寝殿,见燕煌曦与殷玉瑶安然无恙,先略松了一口气,尔后齐刷刷跪倒在地,“卑职等该死!请皇上责罚!” “不干你们的事。”燕煌曦一摆手,“四下里好好查查,若发现什么踪迹,速来报朕!” “是!”为首的侍卫队长答应着一声,领着众人正要退去,忽听殷玉瑶一声大喊:“宇儿!” 燕煌曦这也才回过神来,偕着殷玉瑶匆匆赶往侧殿――那是燕承宇的寝处,自燕承宇三岁起,燕煌曦因说要锻炼他的胆量,便将他移出寝殿,独自在这里起居,由安宏慎佩玟等最信赖的宫人贴身看护。 进得侧殿,只见装满热水的沐桶旁,佩玟倒地而卧,身边淌着一泊血,却看不出伤在哪里。 殷玉瑶心魂欲碎,一边叫着儿子的名字,一边四下里寻找。 燕煌曦却是一身冷汗,不过却并不慌张,冷冽目光一一扫过殿中陈设,最后仍然落在那只大大的木桶上。 他疾步走过去,一伸手,从水中捞出个光溜溜的物什来,正是呼吸紧闭,四肢紧缩的小承宇。 “宇儿!”殷玉瑶几步飞奔回桶边,正欲伸手抱过孩子,却被燕煌曦拦住,“我来!” “速取一张硬榻来!” 立即有内侍应声而至,送来一张硬榻,燕煌曦将儿子平放在榻上,拉开他的小胳膊小腿儿,两掌平平摊开,放在他的小胸脯上,轻轻地揉捏着。 大约过了一柱香功夫,小承宇“噗”地吐出口水来,睁开黑莹莹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 “宇儿……”殷玉瑶喜极而泣。 “母后,不哭……”没想到,竟是这小小孩童,先开口安慰自己惊惶的母亲,他咧着嘴,甜甜地笑,“孩儿只是跟大家,玩个游戏罢了……” 任谁都知道,他适才经历了一番怎样的生死劫难,没想到这年仅三岁的娃儿,竟说得如此轻松随意,教人佩服的同时,又怎能不心生怜惜?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一阵重重的叩头声,蓦地从殿门外传来。 燕煌曦转头望去,却见安宏慎跪在那里,正冲着殿里不住地叩头。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今日之事,安宏慎的确难脱其责。 “煌曦……”殷玉瑶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袍服,眸中带了丝哀恳,看得出,是想为安宏慎说情。 “父皇,”小承宇也糯糯地道,“是孩儿让安公公去御厨房拿点心,父皇要罚,就罚孩儿吧。” “真是这样?”燕煌曦的面色这才稍稍和缓。 安宏慎却不自辨,只是磕头――闻知皇上、皇后、以及小皇子相继出事,他早已魂飞魄散,此时见他们一家三口无虞,心中感谢苍天见怜的同时,也确实生出以死谢罪之念―― 皇上如此信任他,将自己最亲的儿子交与他照看,他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将事情弄得一塌糊涂,除了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来惩罚自己的罪过。 第260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 第260章:问世间情是何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燕煌昕与殷玉恒的消息,玄方也一去不复返,燕煌晔心中就像着了火一般,却只能强行压着。 白日里,他仍旧同往常一样,操练兵士,巡查城防,夜晚却总是独自一人登上高楼,眺望四围茫茫的原野。 他在担心。 担心殷玉恒的伤,担心自家妹子的傻性子,亦担心仓颉军的动向…… 他更苦恼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除了在这里等,竟是半点帮不上他们的忙。 这夜饭罢,他刚上哨楼,便见东方天际,蹿起一道笔直的蓝色火光! 是玄方! 燕煌晔心内一动,旋即从楼上飞奔而下,直冲入营房中,大声喊道:“甘渚!甘渚!” 甘渚已经睡下,听得燕煌晔的喊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披上衣服忙不迭从营房中冲出来:“殿下?!” “速调五千精骑,出城!” “这个时候出城?!”甘渚眼中闪过丝惑光。 “不要多问!”燕煌晔不欲向他解释,也没法子解释,袍袖一拂。 虽然满肚子疑问,甘渚还是立即遵令,调出五千精卒,燕煌晔令其好好看守城池,自己率着这些精卒,趁着夜色出了城门,直奔焰光破空处而去―― 浓郁的夜色遮蔽了整片大地,也轻柔地包裹着山坡之上,那两个沉入睡梦的孩子。 几步开外,玄方静静地站立着,一向冷凝的眼眸中,隐着一丝震撼。 他震撼。 震撼于他们神态间,那种难以言说的安谧之感。 仿佛已经忘却尘世,也仿佛,已经魂上九天。 难道,这就是连当今天子,都逃不过的爱,避不开的情吗? 作为一个经过长期严酷训练的暗卫,他这辈子,是注定无情的,也不曾想过,要去拥有一段情,情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 可是此刻,看着这样的他们,他的心中却不由生出丝异样感,是什么呢? 或许这世上每个人,不管活得多么艰辛,对于纯挚的情感,都会情不由自主地心生向往吧? 即使,冷血如北宫弦,不羁如落宏天,无情如安清奕,又岂能一口断然,心中着实没有半丝,凡尘之恋呢? 山坡之下,隐隐传来马蹄错落的震动,闻得声响,玄方慢慢地转过头,淡淡瞥了一眼,闪身没入黑暗之中――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这儿的事,还是留给他们皇家人,自己处理吧。.info[] 燕煌晔登上山坡时,看到的,便是如斯一副景象――一块平整的山石上,一男一女像长青滕一般,紧紧地纠缠着,男子面色安详,女子唇角边带着宁谧至极的笑。 颀长的身体一阵轻颤,燕煌晔几乎倒下去――他不相信,不相信他年轻的妹妹,竟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凉的边陲之地―― 她还只有二十一岁啊! 辰王殿下,尊贵的辰王殿下,一个人的生死,往往与身份、地位、权势、财富,全无半点干系。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至五更? 人生之事,大抵都是如此残忍,只是很多人,不明白,也不愿去面对罢了…… “嗷――” 向着天空,燕煌晔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嚎――苍天无眼,大地不公啊!竟生生折煞这世上,一双杰出的儿女。 身后相继跟上来的士兵们,默然地站立着,谁都不敢出声,怕惊醒了那一对人儿,最为纯真的梦。 天,缓缓地亮了,明暖的晨曦照在他们如大理石雕像一样圣洁美丽的脸庞上。 燕煌晔多么希望,他们能活过来,可是愿望终究是愿望,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每天都在虔诚地许下他们的愿望,可往往都会落空。 “去取些柴来。”终于,燕煌晔启开干裂的双唇,嗓音嘶哑地吐出一句话来。 士兵们诺诺,各自转身离去,不多时各抱柴薪折回。 “放到――”燕煌晔抬手指指那块石头,口吻悲怆至极,“那里去――” 士兵们吓了一大跳,当即纷纷跪下,苦劝道:“殿下,不可啊!” 燕煌晔直挺挺地站立着,面现惨笑:“这样的结局,或许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虽然,他只有二十四岁,但这些年跟着燕煌曦,也经历了不少惊风恶浪――大昶国庆元殿上的血搏,云霄山中的绝地厮杀,还有驻守洪州城几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无不在他的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他已经悟得,人这一生,权势富贵,皆不足迷恋,唯一值得珍惜的,不过“真心”二字而已。 自己的真心,兄弟的真心,朋友的真心,士兵们的真心,尤其是相爱之人的真心――他这一生,或许注定了寂寞,注定无法获得一段同等重质的情感,但他还可以选择成全―― 他离开皇宫,远驻洪州,就是为了成全皇兄和皇嫂之间的情感,而现在,他要再次成全,自己最爱妹妹的情感―― 她爱殷玉恒。 爱得死心踏地,磐石无移。 瞧她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已得到他誓情的承诺。 她已经无憾。 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成全呢? 让他们安然地在这里羽化飞烟,不受任何尘俗之人的侵扰,也可算得上,是一场唯美的人生落幕吧? 柴薪终是架了起来。 士兵们含着眼泪,自发地采来很多鲜花,编成花环,恭恭敬敬地放到他们身边。 燕煌晔掏出了火褶子,手却颤抖得厉害―― 随着一阵清脆的鸟鸣,太阳,升起来了。 朝霞如火如荼,宛若大片开得正盛的杏花。 猛一咬牙,燕煌曦抛出了火熠子。 小小的火焰化作一道流荧,没入薪堆之中,然后“砰”地燃烧起来―― 火光,吞没了他们年轻的容颜,也模糊了燕煌晔的视线…… 不忍再看,燕煌晔蓦地转身,大步离去,宽大的披风簌簌作响,自丛丛荒草上扫过…… 火,依旧毕毕剥剥地燃烧着。 “善哉,善哉。” 半空之中,忽然落下两声轻叹。 继而,两道人影恍如谪仙一般,突兀于山岗上现身。 “师傅,”身着白衣的童儿看着眼前还在燃烧的烈火,不解地道,“他们何故如此?”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老者答非所问,眉宇之间,尽是超尘拔俗之气。 “师傅降落云头,难道是想救他们?”童儿又问。 “救?可救?”老者仍然不答,手中拂尘微动,那适才还腾腾跳跃的火光,一寸寸短矮下去。 更教人称奇的是,端坐于石上的两人,衣衫焕然,容颜静好,竟没有受到分毫损折。 “天意如此。”老者微微地笑了,“心净,取飞锦。” 名唤心净的小童答应一声,解下背上包袱,放在地上解开,从内里取出一卷云色丝锦,慢慢摊开。 老者拂尘一招,石上一对男女缓缓分开,凌空飞起,落在丝锦之上,平平躺下。 “走!”老者一声呼喝,携着三人一同腾上空中,飘飘然而去…… 大地静寂。 乾坤凝默。 世事渺渺,玄奥无极,也许每个时候,都有许多世人所猜不透的秘密,正在真实地发生着…… 正因为有了这些奇迹,所以生命才会如此多姿多彩,所以人们,即使在最绝望之时,也不要轻易地,放弃心中那丝希望…… …… 面对着案上素笺,燕煌晔久久地提着笔,却迟迟不曾落下。 燕煌昕,乃是燕氏皇族唯一的公主,他和哥哥手中的明珠,他犹记得那些逗她嬉玩的时光,记得她时而娇憨,时而任性,时而刁辣的模样,如此鲜活的一个妹妹,如此灵动的一个妹妹,却―― 眼中的泪水再次落下,濡-湿纸笺。 一滴墨,顺着笔尖流下,浸染开来,变作一朵小小的乌云。 长叹一声,燕煌晔终是抛开了笔管――皇兄近日事多,昕儿的事,还是先瞒上一瞒。 只是,一厢情愿的他,竟然忽略了另一个人――玄方。 即使他想着不惊动燕煌曦,即使他想摁下所有的事由,但公主薨逝这样的大事,玄方又岂敢隐匿不报? …… 连日以来,燕煌曦常觉疲累不堪,每每批折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便会阵阵犯晕,不得已搁笔,出去疏散疏散,回头再行忙碌。 这日他在明泰殿中,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眩晕之症又起,他低叹一声,搁笔起身,往殿外而去。 已是秋尽冬来,草木疏落,黄叶萧萧,一阵风吹来,便扫落一大片。 燕煌曦看了,心中郁郁,遂逝返殿中,却见案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份白色的信柬。 白色? 他心头乍然一阵突突乱跳,两臂一阵酸软,竟是无力抬起。 好半晌才凝聚起力量,拿过信柬,在眼前缓缓打开来―― 咚―― 安静的明泰殿中,陡然响起重物倒地的声响。 伺候在外的安宏慎心中咯噔一声响,赶紧冲了进去,但见皇帝直直地倒在地面上,手边儿一纸素笺被吹起边角儿,微微地翘颤着。 联想起上次的“以信传毒”事件,安宏慎面色大变,上前扶起燕煌曦,口内急唤道:“皇上,皇上!” 幸而这次,并非中毒,片刻光景,燕煌曦便醒了过来,捂着闷痛的额头坐起身来,目视安宏慎:“朕,朕这是怎么啦?” “皇上……想是累着了,”安宏慎赔着小心,哪敢多言旁的,“小的,小的扶皇上歇息去……” “不必了,”燕煌曦摆摆手,吃力地站起身,沉声叮嘱道,“今日之事,切不可外泄,尤其不能让皇后知道,明白吗?” “奴才,奴才理会得……”安宏慎满心紧颤,竟然有些口不择言起来。 “去,给朕取一盏安神茶来。”燕煌曦寻了个由头儿,让安宏慎退下,自己俯身拾起信函,慢慢地,慢慢地揉成一团…… 白纸的信纸变成几许微末,自他指间洒落…… “嘿嘿嘿……” 素来坚强的帝王,双手撑住桌案,悲痛地呜咽出声―― 父皇子嗣虽多,但经宫变一劫之后,只余他、燕煌昕、燕煌晔,还有一个智力稍损的代王燕煌晨,燕煌晔与燕煌昕虽说不是同母所生,但自小喜与母后亲近,故而三人最为亲厚,不想平空里一声霹雳,竟然,竟然令兄妹骨肉,乍然分离! 尤其令他痛苦的是,燕煌昕的死,是因为殷玉恒……罹难,殷玉恒罹难,是因为襄救燕煌晔,而燕煌晔之所以被兵困洪州,则是因为……他…… 因为九年前,那一场贸然发动的侵略战争。 第261章 :亦予心之向善兮 第261章:亦予心之向善兮 他不后悔。(..info无弹窗广告)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后悔。 只是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由这件事带来的一应恶果,需得由一个人来承担,而那个人,只能是――他自己。 燕煌昕不当死,燕煌晔更不当死,那些在洪州城下血洒疆场的士兵们,也不当死――他们有妻儿老小,有父母亲人,他燕煌曦纵贵为帝王,也无权以牺牲他人幸福安宁为代价,来换取他个人的平安尊贵! 尤其是现在,他心中这种念头越来越强烈,一种深重的负罪感,如山一般压在心上,迫得他快要窒息。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自己从这种负面情绪中解脱出来。 现在,燕煌昕和殷玉恒都已经死了,难道他还要任由一切继续发展下去,任由更多无辜的人,因为他当年激烈的报复行为,而毫无意义地牺牲吗? 时光刹那倒溯,他仿佛回到九年之前,那个站在残破宫墙前,手执弹弓的孩子,用他满腔的愤怒,对准他这个外来侵略者的胸膛―― 是恨吗? 是浓烈到足以穿透十载光阴的恨吧? 恨不得剜出他的心来,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肉做成的。 “一因,生一果,一命,还一劫。” 白汐枫的嗓音突兀地在脑海里响起,刹那之间,燕煌曦作了个决定。 他,要去洪州。 他,要自己去面对所有的一切。 作出这个决定的同时,燕煌曦整个人忽然就轻松了。 原来,问题如此简单。 倘若你敢面对,这世上便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关键只在于,你想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 “去洪州?”听罢燕煌曦的话,铁黎眸中有着明显的不赞同,“洪州眼下乃是两军胶着的险地,皇上身系一国之安危,怎可亲身前往?若皇上是担心辰王有何闪失,微臣愿亲自率兵奔赴边城。(..info)” “不,”燕煌曦摆摆手,打住他的话头,“外祖父,曦儿想要的,并非是洪州一城之安宁,而是天下之安宁!” 铁黎沉默,他已经无比清晰地看到,燕煌曦眸中的坚定,与毫不退让。 “那,”不得已,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皇后她……知道吗?” 燕煌曦摇头:“正是要请外祖父,替曦儿保守这个秘密。” “这――”铁黎迟疑,倘若燕煌曦此去,只三五日还可,倘若时间一长,他即使能瞒得过殷玉瑶,又如何能止这满朝非议? “曦儿这里,有一道密旨,”燕煌曦伸手将一轴黄卷推到他跟前,“倘若曦儿十日之内返京,便当一切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倘若十日后,曦儿湮滞不归,请外祖父照密旨所言行事。” “微臣,不同意。”万万想不到,铁黎竟一口回绝。 “嗯?”燕煌曦扬起眉毛,口吻继而变得严厉,“大燕太傅铁黎,朕,命令你!” “微臣,绝不奉诏!”铁黎的态度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梗着脖子一步不肯后退。 “你真不奉诏?”燕煌曦沉下脸来。 “绝不!” 数十年来第一次,祖孙俩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 “罢了。”良久,燕煌曦轻轻叹了口气,“外祖父若执意如此,曦儿也无计可施,曦儿只能将此圣旨,转交给安宏慎,想来他定然不会抗拒。” “安宏慎不过一小小内侍,如何能插手军国大政?”铁黎气得胡子直抖,“曦儿,你一直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如何在洪州之事上――” “正因为曦儿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所以深知,洪州之危,唯有曦儿可解……”燕煌曦说着,从丹墀上步下,行至铁黎跟前,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外祖父,洪州失陷是小,曦儿个人安危也是小,唯有大燕的社稷安宁,方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铁黎有所触动,双唇微微颤抖:“可是曦儿,你的安危,与大燕的安宁,同等重要啊!” “不,”燕煌曦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曦儿掌朝政,已有数年,方知国事千难万难,任何一个有为之君,纵倾毕生之力,也无法完成昌明之治的弘图大卷,唯有天下大同,所有人一起努力,方能创造出盛世图景!” 讶然地看着这个与自己血缘匪浅的孩子,铁黎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外祖父,能治大燕者,非燕煌曦一人,大燕能有今日的锦绣灿烂,也非燕煌曦一人之功,燕煌曦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至于是非功过,唯有留待后人去说。煌曦一生所求,不过是它――” 燕煌曦说罢,抬手指向御案的边角处,铁黎凝目看去,但见那里清晰无比地刻着一行端正的楷书: 亦予心之向善兮,犹九死而不悔。 “亦予心之向善兮,犹九死而不悔……”喃喃地念着这句沉若千钧的话语,铁黎眸中隐隐浮起泪光。 他想他是懂了。 懂了他为何一意坚执。 “好……外祖父……答应你……”上前一步,铁黎动情地握住燕煌曦的手,“你要千万小心,保重自个儿的身体……” “我会的。”燕煌曦微笑,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浩京,和燕国,曦儿就拜托外祖父了。” 这情形,和九年前何其相似?只是那一次,他是带着满怀的愤怒,亲提百万大军,去覆灭一个庞大的帝国,而这一次,他却是去了结,一笔欠了数载的帐。 自来血债,必用血偿。 这样的道理,铁黎懂,燕煌曦也懂。 “此燕患之地尔,非灭尽其族其民,迟早生变……” 那个洞悉世情,杳然离去的男子,留给他一句警心之语,让他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灭尽其族其民?他纵使做得到,殷玉瑶可会答应?满朝文武可会答应?全天下的人可会答应? 原来啊,拗得命运拗得过天,有时候,却拗不过――人心。 凤仪宫。 “母后,”躺在枕上的小承宇眨巴眨巴眼,“父皇怎么还不回来呀?” “你父皇啊,还有国事没办完呢,哪能这么快回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殷玉瑶轻声哄道。 “可宇儿想听父皇讲故事。”小承宇扭着身子,开始撒娇。 “母后给宇儿讲,好不好?” “母后也会讲故事?” “会啊。” “嗯。”小承宇点点头,立刻安静了。 “从前啊,在一座风景如画的大山下,住着一家人,父亲、母亲、大郎、二郎、三妹,他们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忽然有一天,来了很多神仙,抓走了三个孩子的母亲,孩子的父亲和大郎,都被神兵杀死了,只留下二郎和三妹……二郎四处流浪,投拜名师,欲学成一身本事,去给母亲报仇……” 寝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殷玉瑶轻浅而柔和的嗓音,在她的讲述中,承宇慢慢阖上双眼,安然睡去…… 看着儿子粉嫩可爱的面容,殷玉瑶神色怔忡,忽忽儿落下泪来,滴在水红色的被褥上。 这一夜,燕煌曦没有回来。 这一夜,凤仪宫外的侍卫,增加了近五倍,来回巡视的人多达数百之众,却没有一人发出响动。 他们只是尽职尽责地做着他们应当做的事,只是像守护一个神话般,守着这座典雅的殿堂。 第二日早朝时分,御座上空空如也,不见皇帝的踪影,太傅铁黎自武臣队列中出,缓步踏上丹墀,沉声宣布道:“皇上因修国策,闭关二十日,此二十日内,凡军武之事,皆由本太傅决断,国政民生,由洪太傅主持。” “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应和。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安宏慎的嗓音,一如往日般洪亮。 接下来,仍然是议政,六部尚书将各部议案递上,呈请两位太傅批复。 铁黎与洪宇在朝中任职数十载,处理起一应事务来,自是娴熟,可是其中一道奏折,却令洪宇高高地皱起了眉头。 那封奏折外表看上去倒无异常,可是内里,却夹着一纸红封。 红封,是大燕朝帝王,给予四品以上地方官吏的特权,让他们可以在奏折中密议言事,除皇帝外,任何人都没有轻启红封的权利。 极快地,洪宇已经有了主意,不着痕迹地将那本奏折放在一旁,继续处理手上的要务。 直至午时,所有事务总算告一段落,洪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着众位大臣退出乾元大殿,自己方定定神,挪动酸胀的双腿,正要离去,却听铁黎唤道:“洪太傅,且等一等。” 洪宇稳住身形,转头对上铁黎沉凝的双眼:“铁太傅?” “那,是什么?”铁黎抬手,指向他搁在御案上的奏折。 洪宇脸上浮起丝愧色,这才想起,自己竟然一时给忙忘记了。 “铁太傅请看。”拿起奏折,将之递到铁黎跟前,洪宇的神情也变得慎重起来。 “是葛新的折子?”铁黎当下一怔,再细看内容,无非都是说些福陵郡内的民生税收之事,倒不见什么异处,只是那红封――横搁在那里,确实极扎人眼。 “铁太傅,”洪宇瞅瞅他的面色,出语试探道,“这红封,可都是十万火急之事,断断拖延不得的,依老夫看,还是递呈皇上批复的好。” 铁黎腹中苦笑,面上却仍旧淡然:“此事,老夫自会处理,洪太傅不必介怀。” “如此,有劳铁太傅了。”洪宇倒也不深究,一则现下他与铁黎的关系甚是微妙;二则铁黎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帝的至亲外祖,他夹在中间,反是个外人,不如不搀和的好;三则,铁黎的为人,他多多少少还是信得过的,既然铁黎说了要处理,那定然会处理。 “老夫年高体弱,站了这两个时辰,已然体乏,告罪告罪。”洪宇说着,向铁黎拱手一礼,慢慢地向殿门外走去。 铁黎仍旧站在丹墀之上,手里捏着那红封,就像捏着一团火,直烧得心窝子里滋滋啦啦地冒烟―― 为什么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又冒出个葛新来搅局呢? 这教他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第262章 :大器难觅 第262章:大器难觅 铁黎所不知道的是,他苦恼,葛新也同样苦恼。(..info好看的小说) 葛新所苦恼的,是福陵郡的税银,正像被捅破了的水囊般,不断向外泄去。 他奉皇帝的命,任福陵郡守,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打探与监视伏在暗处的阴暗势力的动向,然后及时向皇帝汇报。 应该说,他对工作异常认真,完成得也非常漂亮,可越是深入地调查这件事,他就越吃惊,苦恼和担忧也愈重――之前他一直以为,隐在福陵郡暗中动手脚的,只是原泰亲王的残部,可是最近他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还有一股更为庞大的力量,在觊觎着燕国――是燕国,而非福陵郡。 本来,燕国国土丰沃,物产富饶,被人觊觎向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这股势力来得奇特,也格外强大,偶尔只漏出的冰山一角,已经让葛新无比惊心――倘若长此以往,只怕大燕的整个财政,都会被其遥控。 倘若财政被遥控,必将牵连国计民生,甚至是军政要策。 尤其让他心焦的是,即使聪睿如他,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来,对付那个毫无踪迹可寻的对手。 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向燕煌曦求援,所以,他发出了红封,却哪里能想得到,燕煌曦因为燕煌昕与殷玉恒的“意外死亡”,内心触动甚大,竟抛下国事,自己去了洪州。 勤思殿。 铁黎手执葛新的奏折,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心中七上八下――拆,还是不拆? 若是拆吧,有违臣德,若是不拆吧,倘若这红封之中果有要事,又该怎么办? 终于,铁黎捱不住心中的忧虑,拆看了红封,只看了一行,便觉五雷轰顶,整个身子木了半边―― 燕煌曦几次召见葛新,他都不知情,所以,对于福陵郡之事,他竟然一无所察,现在突突然冒出这么桩天大的事来,要他如何决断? 一时间,铁黎心中百味杂陈,忙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想着应该设法通知燕煌曦,让他迅速折返浩京,一时又猜不着他此刻究竟到了某处,一时又忧虑福陵之事,竟是千头万绪,理不出个条理来。 殿外的天色渐渐地昏暗了,有值守的宫人前来查看,见他还伫在那里,不由怔了怔,当下上前请安,颇觉讶异地道:“铁太傅,您这是――” 铁黎这才回过神来,扫了那宫人一眼,忙忙地掩饰道:“哦,老夫这就走,这就走……” 一面说着,一面往殿外而去,宫人又看了他两眼,方自行拉拢宫门,重重落下铜锁。 再说铁黎,拿着红封出了勤思殿,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竟浑然不觉地走进了御花园。 “外祖父――” 一声浅柔的轻唤,蓦地随风传来。 铁黎一怔,旋即立住身形,神色恍然地看着那朝自己走来的女子。 “宇儿,给外祖爷爷问安。”行至他跟前,殷玉瑶从背后扯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来,轻声命令道。 “外祖爷爷!”小承宇亮声叫着,却不行礼,反是冲上来一把抱住铁黎的双腿,小脸蛋贴在他的长袍上,不住地蹭来蹭去。 铁黎一向极宠这小外曾孙,此时见他真情毕露,也不忍抚了他的意,一弯腰将他抱起,呵呵逗道:“宇儿乖,等阵子外祖爷爷给你打小弓小箭玩儿。” “真的?”小承宇歪着脑袋,伸手揪了揪他花白的胡须,又趁他不注意,把他手上的红封给抓在手里,眨着黑亮的眼睛,满脸好奇地道,“这是什么呀?” 铁黎一看,顿时失色,想要去拦时,红封却已到了殷玉瑶的手里。 铁黎无力地闭上了双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隐瞒,怕是不可能了。 果然,殷玉瑶抬起了头,眸中却并没有铁黎所以为的震惊,或者惶然,只是澄静。 “宇儿,”面色淡然地将红封还给铁黎,殷玉瑶抱过承宇,“外祖爷爷累了,下次再找外祖爷爷玩吧。” “是吗?”承宇偏偏脑袋,似乎有些不相信,稚声稚气地道,“外祖爷爷,您真是累了吗?如果您累了,就赶快回去休息吧。” 铁黎疼宠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又深深看了殷玉瑶一眼,正待迈开脚步,却听殷玉瑶缓缓地道:“烧了吧,烧了比较好。.info[]” 若是旁人,听见这莫明其妙的一句,不知会作何感想,但铁黎却瞬间明白了那话的含义。 略一踯躅,铁黎再次迈开步伐,匆匆地离开了御花园。 落叶萧萧的树下,殷玉瑶抱着小承宇,默然地伫立着。 冷风吹过她的面颊,眼眶之中,泛起几许微涩…… “母后,你哭了……”小承宇皱着眉头,抬起小手抚上殷玉瑶的面颊。 “宇儿乖……”殷玉瑶强挤出一丝笑,可眼中的泪光,却愈发地清晰了…… …… “太傅大人!” “太傅大人!” 铁黎回到太傅府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自大门匆匆而入,立即吩咐道:“关上府门,无老夫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是!”值守门禁的兵卒吓了一大跳,赶紧着依令行事。 连晚饭也顾不上吃,铁黎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他已经暗暗拿定主意,无论如何,得想个法子出来,先把葛新禀报的事给解决了。 只是,以燕煌曦与葛新二人的才智,都对此毫无办法,一向只擅领兵作战的他,又能如何呢? 直熬了两个更次,铁黎仍是一筹未展,正在他心如乱麻之时,外边儿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谁?”铁黎又是恼怒又是警惕――他明明已经下了严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府,更不能前来打扰,怎么―― “外祖父,是我。” 门外传进的声音,让铁黎蓦然一惊,赶紧着抽去门栓,打开房门,只见外边廊下立着一人,身上裹着厚厚的黑披风,在夜色下看去,不甚醒目。 “快进来。”压下心中的嗔责,洪宇将来人引进房中,再次紧紧闭上房门。 “这夜半更深的,你怎么跑出宫来了?要出事了怎么办?宇儿瑶儿呢?他们可有人照看?” 平时为人做事甚为严厉的老将军,此时却只是一位长辈,真诚地关心着自己的至亲骨肉。 “外祖父放心吧,”殷玉瑶眸露感激,“宫里我都安排好了,甚是妥当,事情紧急,我们还是赶快计议,如何处理福陵之事吧。” 铁黎沉默,脸部的线条有些坚凝,半晌方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殷玉瑶不说话,来回在屋中踱着步――殷玉恒去了洪州,生死不明,宫中朝中,可信任之人颇多,但却并无真正才识过人者,即使派去福陵,只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目光闪动间,她忽然想起一事来,旋即注目于铁黎:“外祖父,几个月前,皇上曾大开恩科,广纳天下贤士,不知这些应试得中之人,现在何处任职?” 铁黎一怔,心中不知怎的就生出丝排斥来,但他好歹是三朝重臣,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也不便隐瞒,略一踌躇,便道:“都在集贤馆。” “既然已经通过考试,为何不令其入朝为官?”殷玉瑶疑惑地皱起眉头。 “概因这些人大多来自乡野,并不熟悉朝廷的规章典制,因之,洪太傅将其一应安排至集贤馆,让他们研习一到三载的文书,再视考核成绩,安排到各部任职。” “我想……见见他们,不知可否?”瞅着铁黎的面色,殷玉瑶小心翼翼地吐出句话来。 铁黎顿时不作声了。 从思想上来说,他是个囿于传统的男人,对于女子参政,本有成见――数年以来,殷玉瑶代执刑责,兼辅民政,又有殷玉恒这一忠心耿耿的“外戚”,他心已大大不安,而今听她竟欲接触朝廷选拔的俊才,心中更是起了老大个疙瘩,欲要否决,又忧着诸般事体,欲要应承,又怕坏了祖宗规矩,当下竟是愣在那里,作声不得。 殷玉瑶的心思何等细腻,观其色度其思,已知他心里在掂量什么,当下娓娓道:“外祖父不必避忌朝中清议,我只在勤思殿,设一架屏风,与他们一晤便是。” 铁黎思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应承了――自来燕煌曦的决策,多也听取她的建议,倘若她之决断,于涪陵事有益,却不能不纵她这一回。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板着脸孔抛出句话来,铁黎又一躬身道,“夜已深重,为防途中生事,娘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殷玉瑶苦笑一声,知他心中仍是种下了隔阂,却也不便再多言,福身还了一礼,自去不提。 两日后。 勤思殿。 殿门之外,一众士子翘首而望,时不时发出两声低语。 自昨日宫中传出懿旨,言说皇后娘娘要召见他们,如同一枚石子投入池中,激起不尽波澜。 从样貌上来看,他们都还很年轻,因为年轻,对于天下,对于时局,对于宫中禁中的一切,比起那些老臣来,自是多了数分好奇。 数年以来,帝后之间的故事早已传遍五湖四海,被文人墨客们争相称颂,是以,很多人也着实想一睹这位皇后娘娘的风采,想看看到底是何等的绝色佳人,能令皇帝不惜得罪外臣,逐散后宫,盛宠至今。 不过,走进勤思殿的他们,立刻便失望了――一架七巧琉璃的屏风,遮蔽了他们的视线,隐隐只能看见里面坐了个女子,到底是何模样,却根本无从辨识。 “众位爱卿,”就在众士子有些丧气之时,一道柔曼恬和的嗓音从屏风中传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们都是大燕帝王,亲自从各州各郡挑选而出,一流的人材,本宫今日召见你们,一为考较,二为,有重任相授。” 没想到她甫一张口,便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众士子不由微愣,继而齐齐答道:“臣等遵谕,娘娘若有吩咐,臣等莫敢不从。” “甚好,”殷玉瑶点点头,“佩玟,把本宫备下的银碟,呈与各位爱卿。” 众士子尚自怔愣,眼前忽然一亮,只见一众极致妍丽的宫娥纤腰曼转,如踏流云般而来,玉指纤纤,各捧着一个银碟。 这些士子大多出自寒门,生来少见如此奢华富贵的景象,有不少人当场便失了自持,或呆呆地看着宫娥们美丽的脸庞,目不转睛,或嬉笑着接过银碟,用眼风去挑逗宫娥―― 他们不知道,他们看不见殷玉瑶,端坐在屏风后的殷玉瑶,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冷瞅着外边士子们的众态,殷玉瑶不禁微微摇头,心中感慨道:大器难觅,大器难觅啊! 第263章 :贤才 第263章:贤才 凡为人,必有弱点。.info[] 而大器,便是能够克制自身弱点之人。 贪财、好利、轻义、纵色、忘形……皆是寻常人等易犯之错,若能持心以克己者,便是人中龙凤。 此一节,殷玉瑶亦是经历了万般磨难,方才悟得。 眼下福陵郡之事,干系重大,若非才德兼备,且又聪睿过人者,断乎不能为之,可是这样的人,即使身为君主,也难强求。 难道煌煌大燕,泱泱帝国,竟寻不出一个人物来么? 宫人们退下了。 一众士子俱各端着手中的银碟,皆不知所以。 “众位爱卿,”殷玉瑶坐直身体,缓缓言道,“这银碟内,各有三道试题,请众位爱卿,在三柱香之内完成。” 原来,皇后将他们聚集到这儿,竟然是为了考较他们的智慧。 士子们兴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地揭开银碟的盖子,顿时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碟中,并不像他们所以为的那样,放着以纸墨写就的试题,而是不同的器物,或珍珠玛瑙,或是铜钱,还有精巧的玉件儿……这,这算什么考题? 殷玉瑶的声音再次从帘后传出:“若是无法解答,可自行弃权。” 士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当中,大多数人自谓是一州一郡的才子,从不肯轻易低头服输,更何况,那端坐于屏风后的,不过一介女子,纵使贵为皇后,又有何权利,断言他们的命途? 唯有排在最末的一名士子,细瞅了瞅自己碟中的物件儿,转身朝殿门走去。 两名宫人上前,欲要将他拦下,却听殿里殷玉瑶言道:“且任他去。” 余下的士子这才了悟,逐一向殷玉瑶行礼,相继离去。 “母后,”一个小脑袋从殿柱后探出,满眸狡黠,“你是在和他们捉迷藏吗?” 不曾想儿子竟然隐身于殿中,且潜藏如此之久,殷玉瑶大感讶异,遂唤道:“宇儿,还不过来!” 小宇儿撒开两条腿儿,跑到屏风后,一头扎进她怀里,用脑袋拱着她软乎乎的胸-脯:“母后,您还没回答孩儿,是在和――” 他的话尚未说完,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殷玉瑶即令小承宇噤声,复坐直身子,往外看去。(..info无弹窗广告) 但见一身着青衣的士子,款步走到屏风前立定,两手恭恭敬敬地举起银碟:“学生已经完成娘娘的考题,请娘娘查验。” 即有宫人上前,接过他手中银碟,绕过屏风,呈递到殷玉瑶面前。 殷玉瑶细细看过,微微颔首,唇角隐隐浮出笑意,再看向立于殿中的青衣士子:“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单,名陇义。” “单陇义?”殷玉瑶颔首,“何处人氏?” “大燕潞州郡齐安村人氏。” “家中,以何为生?” “织染。” 殷玉瑶默了一瞬,再道:“未知卿之志,在何处?” 单陇义先是一怔,神色很快复又淡然:“报效朝廷,经世,治民。” “未有封妻荫子之念?” “学生尚未娶妻。” 殷玉瑶还想细问,其余士子已经陆续返回,她只得打住话头,叫进一名宫人低声嘱咐一番,宫人点头,旋即复出,朗声道:“娘娘有旨,命诸位士子将银碟置于外殿条案之上,留下名号,即回集贤馆。” 众士子讶然,却也不敢多问,一一照做,鱼贯出殿而去。 及至殿门阖拢,殷玉瑶方才从屏风后走出,携着小承宇行至外殿,沿着条案逐一看去。 “这个,这个――”殷玉瑶随手指点,即有宫人上前,将她点出的银碟撒下,最后只留下四碟,颇为醒目地放在那儿。 “记下各碟名号,去集贤馆调此四人的档案来。”殷玉瑶温声吩咐道。(..info无弹窗广告) “是。”宫人应声,自去办理。 殷玉瑶这才微微俯头,看向正拉着自己裙裾不住摇晃的小承宇。 “母亲,您将圣人书中的典故,皆用器物替代,还要他们去寻相对之物作答,那起庸人,多不明白母后的苦心,竟是答不上来呢。” “呵,”殷玉瑶轻笑,疼庞地摸摸小承宇的脑袋,“那宇儿又是如何知晓,何为圣人之书?何为典故?” “是父皇教孩儿的。”小承宇眨巴眨巴眼,“每次承宇去明泰殿看父皇,父皇都会带孩儿进藏,那里放着好多圣人之书,父皇还教孩儿说,将来孩儿把它们都读通了,便能帮助皇兄守家卫国……” “他,他真这么说?”殷玉瑶心中一阵酸楚,恰恰走到御花园甬道的分叉处,不由转头往明泰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五天了,她已经有五天,不曾见过他。 可她却没有问,可没有找人打探。 他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凭白惹她担心,倘若他无缘无故失踪,应该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夜幕垂落。 宫灯亮起。 哄一双儿女睡下,殷玉瑶方起了身,令两名小宫女提着纱灯,往勤思殿而去。 依然是端坐于屏风后,稍顷,早已侯在侧殿的青衣男子,徐徐步入,在屏风外曲膝跪下:“学生,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 单陇义再次起身时,却见面前椅中,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人,玉面桃腮,瑶鼻芳唇,清浅如画的眉目间,流溢着几丝春风般的温情。 一丝惊颤从他眼中急速掠过,复归淡然。 “娘娘。”单陇义低了头,两眼只看着地面。 殷玉瑶暗暗点头,对他的好感又增数分。 “单陇义,”殷玉瑶开了口,字字清晰,“本宫想委你一件差使,不知你可愿为之?” “娘娘若有驱驰,学生无有不从。” “好,”殷玉瑶颔首,“不知你,可否去过涪陵郡?” 单陇义双眼仍只看着地面:“去过。” “可有何观感。” “民生,困苦。” 未料单陇义的回答,却大大出乎殷玉瑶意料。 她娥眉不由一掀,双眼微凝:“如何困苦法?你且细细说来。” 单陇义微一抬头,眼角余风似飞快地扫了她一眼,方才不疾不徐地道:“福陵位于燕云湖之北,本极富庶之地,物产丰饶,然官府税苛甚重,无论渔户、织户、农户、商户,每日所得收益,十中三成为税,再加官府每以名目盘剥,如何不困苦?” 殷玉瑶暗暗惊心――她协理朝政已有数年,从不曾听燕煌曦提及此事,福陵虽说曾是泰亲王的封地,然自泰亲王兵败获罪之后,已归朝廷治下,况一直由葛新治理,怎会还有如此苛政?是燕煌曦疏漏,还是葛新失职? 她当然不知,燕煌曦不是不知道福陵的弊政,只是听取葛新的建议,暂时没有采取强硬措施而已。 殷玉瑶心中惊疑不定,却混没注意到,单陇义在悄悄地观察着她――对于这位性情温婉端方的皇后,早在民间之时,他便多有耳闻,要说没有一点好奇之心,也太不符合人心人情。 只是眼前这温文娴静的女子,真有治国之能,御政之才吗? 他,不得不保持着,一种深深的怀疑。 “本宫,欲派你前往福陵郡看视,不知你意下如何?” “娘娘欲遣陇义以何种身份?” “户部员外郎。” 单陇义一惊:“这,这怕不合适吧?” “事急从权,”谈到朝事,殷玉瑶很快收敛心绪,“你到地方后,只可暗查,不能明访,若非必要,最好别惊动郡中官吏。” 单陇义高高地皱起了眉头――既许他户部员外郎的身份,到地方上查视税务,却又不给他权限,更不能公开接触相关人物,这位皇后娘娘,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呢? “爱卿可是有何为难之处?”殷玉瑶表情淡然。 “没有,”单陇义摇头,“但不知娘娘,想要知道什么?” 他抬起了头,目光炯亮:“是地方上的吏治?官风?民情?还是――” “事无具细,你统统记下,回宫后报与本宫知晓。” “学生领谕。”单陇义言罢,躬身施礼。 看着那个缓步离去的青衣男子,殷玉瑶双眸深凝――自己作出的这个决定,安排下去的这个人,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若燕煌曦在时,她任命个朝廷官员,或者接手处理很多事,外臣们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意见,可若燕煌曦不在,她做起事来,却未免束手束脚。 他们自是两心无疑,可是在文臣武将,在天下人眼中,只怕会是另一番情形。 煌曦,煌曦,抬手抚上胸口,殷玉瑶心中难免浮起丝惶惑――你在哪里呢?你究竟在哪里呢? 洪州。 玄方的疑虑都成了事实――尽管丢失所有粮草,姬元仍旧十分沉得住气,命军中将士斩马分肉充饥,静待后方补给。 只过了三日,仓颉的增兵便到了洪州城下,与姬元增兵一处,不但带来了大批粮食,更有新征的近十万匹战马,及十五万精壮兵卒。 得知这一切,燕煌晔暗暗叫苦的同时,也庆幸自己听取了的玄方的建议,以奇袭之计夺粮,然后固守城池不出。 他将仓颉兵拖在这里,仓颉兵却也将他困住,即使一时之间,不会出现两军惨烈搏杀的危局,但无论如何,一城统帅,日日夜夜看着敌人在自己城楼下梭巡来回,总不是件舒心之事。 这日,燕煌晔再次登楼瞻望敌军阵营,然后一路苦思破敌之计,回到都卫府中,刚踏进书房,便见案前立着一人,背负双手,身形巍然如山。 好似十万面军鼓齐齐擂响,燕煌晔面上勃然变色,迅疾折身掩了房门,近前伏倒于地:“皇,皇兄……” 只说得三个字,已经鼻塞喉咽,难以成言。 案前之人慢慢转过身,浓眉朗目,气势凛然,不是大燕帝王,却又是谁? 第264章 :惊心动魄的一刻 第264章:惊心动魄的一刻 许久未见的弟兄俩,一时竟怔然不得语。 悲痛、心酸、亲厚……百味杂缠。 还是燕煌曦先打破沉寂:“五弟,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一句话,说得燕煌晔无语泪先流。 张开双臂,燕煌曦动情地将自己这个唯一的同胞手足抱入怀中,燕氏皇族共通的血脉在他们的身体里奔腾呼啸着,最后汇成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 “皇兄……”紧紧地抱着燕煌曦宽阔的肩膀,燕煌晔终于痛哭出声,压抑多日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大燕,皇妹,殷少将军,还有数千将士的性命……” “那不怪你,”燕煌曦摇摇头,温声抚慰道,“仓颉大军来势汹汹,你能在此拒敌数月之久,已经难能可贵,剩下的事,就交给皇兄吧。” “什么?”燕煌晔闻言,登时瞠大了双眼,无比惊怔地看着燕煌曦,“皇兄,你,你要――” “是,”燕煌曦点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明日,我同你一起出征。” “万万不可!”顾不得失仪,燕煌晔一口拒绝――他已经见识了姬元的能耐,深知此人不可小觑,倘若皇兄再有什么闪失,他燕煌晔,便是大燕皇朝的罪人! “此事不必再议!”燕煌曦一摆手,截住他后面的话,“若你执意不从,明日便留在城中,不必同我出战!” “皇兄!”燕煌晔心中焦灼万分,可看燕煌曦的神色,知道劝说无益,只得咬牙道,“既然如此,请皇兄将出战之期,推迟三日!” “为何要推迟?”燕煌曦看着他,眼里闪过丝疑惑。 “以待臣弟与众将领商量出御敌之策。” 燕煌曦略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我已至洪州城之事,若非必要,不用惊动其他人。” “是,”燕煌曦躬身答应,复抬起头来,“皇兄请好好休息,臣弟……去了。” 燕煌曦默默地看着他离去,随后折回榻边,脱鞋上榻,端然而坐,闭目凝神。 屋子里的光线渐渐地黯淡下来,整个世界一片安静,谁又能想到,堂堂大燕的帝王,竟然不在赫赫皇宫,而是隐身于边城洪州,一间小小的内室之中呢? …… 议事厅。 看着自己手下这一干将领,燕煌晔几乎用尽全身力量,才强行压下心中的惶惧,反反复复地告诫着自己,不能慌,千万不能慌。 “真的,没有御敌良策吗?” 众人沉默。 前次夜袭敌营一战,他们已经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仓颉骑兵令人震撼的战斗力,还有那个深谙兵道的姬姓将领,他们虽然出身军旅,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的战役,但若论要与姬元相抗衡,只怕,纵使肯搭上性命,也难以办到。 燕煌晔终于怒了,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都是一帮酒囊饭袋!难道我大燕子民的血汗,便养出你们这些废物?!” 众将相顾愕然――他们与燕煌晔一起共事,已有数年之久,何曾见他发如此大的脾气,如此口不择言? 发泄完心中情绪,燕煌晔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碍着王爷之尊,也不便道歉,只略摆摆手道:“本王……有些倦乏了,你们先散了吧,御敌之事,明日,明日再议……” 众人一齐顿首,鱼贯退出门外,走在最末一人却在门边儿停下,折回身来,凝目看着燕煌晔。 “于茂?”燕煌晔揉着隐隐作痛的脑门儿,抬头看他,“你怎么――” “王爷,”于茂面色红涨,显然是在尽最大努力,鼓足自己的胆量与勇气,“卑职刚刚有了个想法……” “什么?” “卑职知道这附近的山上,长有一种草,能让仓颉人的鼻子过敏,嗅觉失灵……” “这跟临阵御敌有什么关系?”燕煌晔凝神听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可令人去采集一些来,烘干后焙成粉末,装在牛皮纸袋里,或让士兵们带在身上,或绑于箭杆,与仓颉兵交战时洒出,或可收到奇效也不一定……” 于茂说得含含糊糊,模楞两可,这倒是怪他不得,皆因他生在洪州,长在洪州,从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又不曾读过书,能说出这番缘故来,已是难为了他。 燕煌晔定睛看了他半晌,起身从案后走出,至他近前,伸手亲厚地拍拍他的肩:“你的话,我记下了,这个想法很好,我会仔细考虑的,以后若有别的建议,也请你在第一时间告诉我。” “卑职遵命!”于茂大受感动,说话也不结巴了,朝着燕煌晔重重鞠了一躬,满脸意气风发地去了。 得了上官的奖励,这对生性淳厚,又从来不曾计较过多利益的于茂而言,自是一件值得开怀的“大喜事”,可燕煌晔仍旧愁苦着他的愁苦――此时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于茂那看似毫无建设作用的提议,确实给了他一条御敌攻敌的妙计,只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罢了。 就这一点而言,燕煌晔的军事才华,比起韩之越,比起燕煌曦,比起姬元这些出身“龙谷学院”的一流将才而言,确实要差上一筹。 …… 第二日晚间,燕煌晔避开众人视线,进了燕煌曦栖身的房间。 “皇……” 四望无人,燕煌晔不由愣在当地――皇兄竟然不在?这个时候,他去哪里了? 正愣神间,一抹人影忽然神出鬼没地从房梁上跳下来,稳稳落到地面上。(..info无弹窗广告) “皇兄……”燕煌晔剑眉微蹙,眸中隐着丝惊急,“你这是――” “四处走了走,”拍去衣衫上的尘土,燕煌曦答得极是淡然,“明日出战的事,都准备妥当了?” 燕煌晔脸上浮出丝红潮――对于自己的无能,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借口来推脱。 “无计可施?”燕煌曦看了他一眼,口吻随意,仿佛与他谈论的,只是明天早上吃馒头还是稀饭那样简单。 燕煌晔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知道今天我看到什么了吗?”提步走到桌边,燕煌曦端起茶盅,浅浅啜了一口。 “什么?”燕煌晔眼中闪过丝惑然。 “我看到两个仓颉兵,走进树林里去方便,不知怎么的,打着喷嚏一路退出来。” “喷嚏?”燕煌晔脑海里霍地闪过一道亮光,“是草!” “草?什么草?” 什么草?――听于茂说话时,燕煌晔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哪里记得是什么草? “我已经向附近的农人打听过,那叫蚤芒草。” “蚤芒草?”燕煌晔不由大是皱眉,“好粗俗的名字!” “但凡对作战有利,你管它粗俗还是高雅,明日一早,你便传令下去,将战期延后三日,此三日内,让士兵们分批去采集蚤芒草,烘干后焙制成粉末……你怎么了?” 看着燕煌晔那愈发古怪的脸色,燕煌曦停止讲述,凝神看着他。 “这法子,有人曾同我提过。” “哦?”燕煌曦倒是来了兴趣,“谁?” “一个叫于茂的千夫长。” “他是怎么说的?” “他的话,和皇兄差不多,只是没有皇兄这般清楚明白……不过,臣弟还是不明白,皇兄弄这些粉末有什么用?” 燕煌曦不答,话锋一转:“三日后,将刮西南风。” “西南风?”燕煌晔喃喃,继而恍然大悟,眸中激射出无比兴奋的光,“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照办去吧。”燕煌曦也不多作解释,袍袖一摆。 蓦然得到这么一件从天而降的“制胜法宝”,燕煌晔心头顿时一松,那些捱着的念想再次浮上心头,他嘴唇嗫嚅着,看着燕煌曦欲言又止。 “她很好,孩子们也很好。”倒是燕煌曦,先瞧出了他的心思,温声言道。 像是一枚石子,投入心湖之中,激荡起圈圈涟漪,许许多多过去的影像浮泛而起,又一点点地沉下去…… 她很好,孩子们很好……他,还有什么可乞求的? ……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士兵们采集了大量的蚤芒草,烘干后碾成粉末,再焙去其中的水分,分成或多或少的分量,装进特制的牛皮纸袋中,分发到各个士兵们手里。 燕煌晔又叫来于茂,两人关在书房中,对仓颉们的生活习性、身体状况作了大量的分析和研究――在大燕与仓颉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紧张时,边线上也时开互市,任由百姓们进行交易,互通有无,是以,像于茂这样的本地人,对仓颉兵的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事无具细,说得甚是明白。 在士兵们大量炮制蚤芒草粉之时,搜罗到第一手确切信息的燕煌晔,再一次走进内室,与燕煌曦作更详尽的战略布署。 三日之后,一切准备完毕,于日出时分,燕煌晔擂响战鼓,左中右三军齐聚校场,战甲鲜明,长矛林立。 这一次,燕煌晔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高高举起手中战刀,昂然地吐出那两个字: “出发!” 血红色的军旗在阳光的照耀下,如一抹抹流动的火烧云,其上绣着的黄色“燕”字,更是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浩博之气。 以甘渚率领的左军为前锋,三军整整齐齐地开出城门,在城楼下一字排开。 百步开外,姬元率领的仓颉大军,也已经,严阵以待。 今天的燕军,似乎,不一样呢。 高立于战车之上的姬元,凌厉双眸扫过燕军军阵,眼中锐光如电。 单凭一个燕煌晔,是弄不出这种气势的。 难道说――他来了? 霍然闪过的念头,让姬元一阵热血澎湃――隐忍了十年,筹谋了十年,所等待的,可不就是今天吗? 一丝冷残的笑容自他唇边缓缓浮起――爹爹,您的在天之灵,好好看着,看孩儿如何用手中长剑,取下贼皇帝的狗头,祭奠您的英灵! 对面的燕军阵营中,有一个人,也正在凝神地看着他。 那个人,有一双极其犀利的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正隐在银盔下,炯炯地注视着对面战车上的年轻统帅。 是他?不是他? 燕煌曦眸中惑色深冽――十年前天元宫外的一幕,已经成了一帧泛横的老照片,九岁孩子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已然被时光磨损出太多纵横交错的痕…… 两员战将同时从双方阵营里杀出,于漫漫荒草中交战到一起。 蓝的天,黄的天,头上一轮微白的太阳。 是初冬了。 流过空中的风有些萧瑟地冷,却并不妨碍人们胸中热血翻腾。 一抹炽艳的颜色飞扬开来,仓颉兵齐声大呼,燕军则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第一阵,输了。 即刻,燕军阵营中再奔出一骑青花马,马上男儿呼喝着冲向敌阵。 又是一阵厮杀。 或者马革裹尸,或者名扬四方,自古以来,疆场之上,只有一条法则――胜者为王,败者为亡。 云色深霾,阳光愈发地厚重了。 荒草间那两具横陈的尸首,被扬起的黄沙模糊了面容。 燕煌晔咬牙,一抖缰绳,正要冲出去,肩膀却被人摁住,一道沉凝的声线扬起:“殿下,末将请战。” 不等燕煌晔回答,那身着银甲的军士已经一拍坐骑,冲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燕煌晔浑身的鲜血,蓦然凝固。 无数道视线落到银甲男子的身上。 他走得很慢,很慢很慢,就连每一次马蹄的扬起,都成为凝滞的画面。 姬元扬起嘴角,很生动地笑了,缓缓举起手中的令旗―― 仓颉骑兵们的眼中,无不浮起浓浓的疑惑――来者何人,竟能让己方主帅亲自出战? 他们不知道,这个率领着他们在洪州城下与燕军对峙数月的年轻将领,用了整整十年,来等待今日,等待这一刻。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刻。 却也是十分沉默的一刻。 他们打马走到战场中央,用同样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彼此。 以下,是他们无声的对话。 是你? 是我。 你想做什么? 和十年前你做过的,同样的事。 你不是那样的人,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那你,又是什么样的人?暴君?仁君?男人? 父亲。 父亲? 是的,我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也是身后这片辽阔国土的父亲,你可以取我性命,却不能践踏它分毫。 如果,我一定要让你的子民,以同等的,甚至十倍于当日的鲜血,来偿还呢? 他沉默地看着他,忽然一叹:姬元,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今日纵能杀得了我,又能杀得了这十万燕军吗?纵能杀了得他们,你又能杀得了他们的父母亲人,朋友兄弟吗?若你不能,则今日之血债,他朝还是得悉数算在,你的亲人身上。 不会。 年轻的男子枭傲地答。 为什么? 因为,我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出色的君主,来统治他们,来引领他们,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燕煌曦赫然瞪大了双眼―― 第265章 :王者 第265章:王者 更出色的,君主? 像是有数万支寒光凛凛的箭,尖锐地嘶呼着,直奔他的胸膛而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种感觉,犹如十年之前,惊变之时。 燕煌曦寒凉地笑了。 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他倒真是忘了,自己处在怎样一个“炙手可热”的位置上,四周又潜伏着多少虎视眈眈的暗涌? 以为着解决了燕煌暄,解决了九州侯,解决了黎国,解决了安清奕莲熙宫昶吟天,他就可以安枕无忧―― 安枕无忧,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帝王而言,都是奢侈的。 做了帝王,便永远不可能安枕无忧。 而,只能战斗到底,血-拼到底,为家为国为妻子儿女,直到心脏停止的那一刻。 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 更是一个帝王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么―― 燕煌曦睁开了眼,那眸中已再无一丝妥协:来吧,冲着朕来吧!要想染指朕身后这片袤土,除非,是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姬元扬起了手中的长剑,身躯微微地颤抖着――那是兴奋,是一种强者对上强者,自然而然生出的兴奋。 云层压得更低了。 两匹战马嘶咴着,冲到一起。 旋风刮起,带起大片沙尘,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让他们无从识辨。 铮―― 一声长长的颤响,剑影如虹,划破长空,然后倒插进厚厚的土层中,仍自颤鸣不绝。 姬元一头长发洒扬开来,被风吹起,缭乱冷寒面容。 他单手撑地,抬起头来,目光枭傲地看着马上男子:“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有用吗?”燕煌曦眸中却闪过一丝悲悯,“回去告诉那个人,燕煌曦,随时候教。” 一丝错愕从姬元眼中掠过,他忽然就想起投入龙谷第一天时,尧翁所说的话:“你胜不了他。” 当时,他满眸倔强,字字铿锵:“我不相信!” 白发如霜的老者睿智地笑了,安然地阖上双眼,再没有言语。 从那以后,九岁的他再未出谷一步,忘记一切前程旧事,凝聚所有心力,研习那个男人曾修习过的一切。 每当自己有所懈怠之时,他总是下意识地在心中,描绘与他在战场上对决的情形,由是生出无穷的力量,逼迫着自己继续,再继续…… 是恨是怒,还是天生的,想挑战强者的心理,在长年累月的修习中,他已经分辨不明白,也不愿去分辩明白,他只是怀着一种极致疯狂的渴望,想着与他一决高低。 十年。 他用十年的隐忍,十年的磨砺,来赢得今日这一刻,却不曾想,真是败了。 不甘心? 有一点。 更多的,是空茫。 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茫。 燕煌曦眸中悯色更浓――他能清晰地感知,他心中此时此刻每一个念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男子,他就像看到二十二岁时的自己,那时他带着一腔戾恨,自遍地鲜血中杀出,那时他除了手中的剑,再不肯相信任何人…… 活着。 那是他心中唯一鲜亮的念头。 为了活命,他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出卖自己最爱的女人…… 他知道那样的感觉很不好受,犹如身处冰冷的坟墓,鼻中时刻嗅得到死亡的气息――其实他这一生,基本上过的都是这种日子,孤寂、绝望、殚精竭虑。 这方天下,如斯美好,但若你成了执掌天下的那个人,所得到的,未必是美好。 姬元,你不懂。 你没有品尝过千年绝狱的寒冷彻骨; 你不曾被这个充满阳光的世界完全抛弃; 你不曾见过人心最黑暗的角落; 你不曾谙得命运的跌宕与难以捉摸。 你将燕煌曦当作你的敌人,却还不懂,燕煌曦,是什么。 他是这天上地下,最强大的男人,也是这天上地下,最孤独的男人。 他的心胸浩瀚如宇宙,又微小如针芒。 他的力量瞬间能化为虚无,下一瞬间又能扩展到世界的每个角落。 若要胜他,你必须也去那冰冷的绝狱里走上一遭,也必须舍却一身骨血,成就灵魂的高傲…… 姬元咬着牙站起,看向那男子的目光,却不由带了些祟拜。 还有敬畏。 “我还会回来的。”他的嗓音有些轻忽飘缈。 燕煌曦没有答话,只是睁开眸,极淡极淡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两人准备调转马头,各自离去的刹那,仓颉军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两匹受惊的战马狂飚而出,直奔燕军阵营。 毫不犹豫地,燕煌晔下达了射杀的命令。 长箭挟着风声,精确命中两名仓颉骑兵的胸膛。 “杀啊!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仓颉阵营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激愤起来,竟不等待主帅的命令,挥舞着长刀,如阵阵滚雷般,压向对面的燕军。 姬元冷了眼。 燕煌曦也冷了眼――他记得的,九年之前,黎国天元宫外那一场莫明其妙的变乱,百姓、兵勇,都像失去了控制,被某股不明的仇恨挟裹着,汇聚成可怕的洪流,吞噬了人性。 难道当年的一切,又要重演不成? 燕军与仓颉骑兵,近二十万人,冲到了一起,展开最近距离的肉搏厮杀,毫无章法可言。 紧紧地,燕煌曦的右手勒紧疆绳,一股汹涌澎湃的愤怒在他的胸膛里奔突呼啸着,迫使他仰头向天,发出一声雄浑至极的呼吼:“啊――” 天地之间,刹那一片静寂,交战的双方竟然停了下来,一个个转过头来,震愕至极地看着那个怒发如狂的男人。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苍凉的歌声,悠悠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震慑着他们的心神。 萦绕的戾气无声无息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泓雅的淡泊,还有恒久的悲伤,一种源于生命短暂,生命易逝的悲伤。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是那样的豁达,那样的旷远,也是那样地……寂廖…… 燕军开始整齐有序地后退,虽然手中的武器,还是对准仓颉骑兵们的胸膛,可已经收敛了那一份狰狞。 一场惨烈的厮杀就此消弥于无形,得以保存的,是十多万条鲜活的性命。 数年以前,郦州与瑞平的交界处,那个年轻的男子,以奇谋陷二十万颖军于困境,那时,他高踞于马背之上,看着同样惊才绝艳的敌方统帅,双眸冷然:“如果卑鄙能挽回数万条性命,我愿意,卑鄙。” 他的自傲,他的雄姿勃发,赢得了对手,也是知己打心底的敬服,不仅收伏了整个颖军,赢得执掌天下的资本,同时还得到像韩之越、白汐枫一班出色的将领。 而今天,他凭借的,乃是一种睥睨天下,却又胸怀万民的情怀,豪壮之中,带着父亲的慈爱,与一种穿透千年光阴的淡泊宁静。 如浩浩江水,茫茫沧海,让人望之无涯,油然生敬。 乌云散开了,阳光洒下来,扬起的尘土缓缓落定,姬元依旧直直地坐在马背上,默然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走了。 他竟然就那样走了。 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同他说。 却将一份强烈的震撼,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胸中。 王者。 这才是真正的王者。 不动一兵一卒,甚至不曾血刃,已经教对方胆战心惊,以致于深深臣服。 燕煌曦,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 十九岁的小伙子心中,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数年之前的韩之越问过,没有答案; 数年之前的落宏天问过,也没有答案; 时至今日,轮到他发问,依然没有答案。 因为,对任何一个王者而言,他到底是圣明还是残暴,是专制还是仁德,只能等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世人才能对他们的是非功过,予以最公正的评说,而当他们活着的时候,即使是他们最亲最近的人,也无法将他们看清。 王者孤独,不仅仅因为他们掌握着权力、财富,甚至是他人的命运,更因为他们精神世界的浩瀚无涯,普通人往往只能窥见其中一域,又如何,能看到他们堪比宇宙更深广的心? …… 夜,已深了。 疲倦的将领和士兵均已睡熟,一座白日里甚是繁嚣的洪州城,此际却安静异常。 “皇兄,”看着坐于榻上,久久闭眸不言的燕煌曦,燕煌晔终于忍不住,微启双唇,“臣弟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燕煌曦脸上的表情仍旧淡淡地,眉宇间一派安然,仿佛入定的老僧。 “皇兄为什么,不趁今日之机,将仓颉大军一举歼灭?” “今日之机?什么机?”燕煌曦终于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冷冷澄澄。 “我军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撤出蚤芒粉,定然能杀仓颉兵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兵锋所向,就算仓颉兵如何枭悍,姬元如何了得,还不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然后呢?”不待他把话说完,燕煌曦便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后如何?” “然后――?”燕煌晔茫然。 “将这数十万仓颉兵就地斩杀,使得仓颉各部同仇敌忾,倾阖族之力东侵?” 燕煌晔怔住了,有些发傻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到这时候,他终于清晰地认知到,自己与兄长之间的距离,不是一点点,而是如同天渊。 “晔儿,”见他眸中隐有愧色,燕煌曦和缓了语气,“为将者,或可执意于一战一役的成败,一城一池的得失,但是为王为皇者,却必须学会统观全局,以天下大局为重,至于其他的,都是次要――如果战争可以避免,就应该避免,如果能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减少我方损失,那就应当利用。” “臣弟……受教。”好半晌过去,燕煌晔才讷讷答道。 “蚤芒粉存入军需库,并且还要继续采制,以备不时之需,朕已经传谕玄方,让他潜入仓颉,进行第二套作战计划,估计不日将有消息传回。” 安排好一应事项,燕煌曦的话锋,忽然一转:“晔儿和玉恒,是在哪里……去的?” 乍闻此言,燕煌晔的心,如风中纤竹一般,剧烈地摇晃起来…… 第266章 :初雪 第266章:初雪 燕煌曦来得突然,出现后又直议边事,是以兄弟两人,连日来竟无暇他顾,此际燕煌曦突突问起,燕煌晔心中全无半点准备,一时之间,仓皇悲伤之情毕露。 “我想去……看看。”燕煌曦缓缓下了榻,走到燕煌晔跟前,嗓音低黯而缥缈,仿佛没有实质。 “唔……”燕煌晔含含糊糊地答应,“什么时候?” “趁现在吧,现在外边没人。” 兄弟俩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借着夜色的掩映,牵着马匹出了城,朝东边儿而去。 荒山寂寂,夜风嘶哑,饶是兄弟俩骑术精湛,沿着崎岖的小道登上坡顶,也颇费了些力气。 “就是这儿?”翻身下马,燕煌曦朝那块突出的山石走去,但见其上一片焦黑,果有烟火熏燎的痕迹。 “嗯。”燕煌晔点点头,目光却转向别处,斯情斯景,让他很难不想起当日,那一对盘亘于山石之上,紧紧相拥的男女,甚至他们脸上每一丝的表情,都清晰地刻在他的心底,让他即使想忘,也无法忘记。 走到山石跟前,燕煌曦俯下身子,探出右手,指尖缓缓落到泌凉的石面上,拈起几许墨黑的微尘―― 难道这,就是他那素日活泼至极,跳脱至极,又热情开朗的妹妹吗? 难道这,就是那个曾用千钧剑指着他胸膛的少年吗? 不!不!燕煌曦痛苦地摇着头――他不相信!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他宁可他们联起手来,站在他的面前,冲他叫嚣冲他大吼,也不要面对这样凄惶的景象! “皇兄!”察觉到不对,燕煌晔近前两步,想要搀扶他,却被燕煌曦止住: “晔儿,让我静一静,好吗?”男子的嗓音有些苍凉。 燕煌晔一怔,尔后默默地点点头,安静地退了下去。 燕煌曦的腰身全部弯了下去,两只宽大的手掌在山石上来回拂动,将那些细微的粉尘收集起来,神情专注至极。 燕煌晔远远地瞧着,眼眶中早已蓄满泪水,禁不住抬头朝深邃的夜空看了一眼――妹妹,玉恒,你们看到了吗?看到这位尊贵的帝王,为你们所做的一切?倘若你们能够看得见,也应当,含笑九泉了吧? 当然,燕煌昕与殷玉恒是不可能看得见的,此时的他们,正安静地躺在一个世所不知的地方,等待着“新生”的到来。 再说荒坡之上,燕煌曦足用了两柱香的功夫,总算是做完了手上的“大事”,当他褪下外袍,准备将那些灰末包裹起来时,燕煌晔走过来,无声地拦住了他:“皇兄,让我来吧。” 抬起黑邃如夜的眸子,燕煌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执,将指上余烬轻轻抖在搜集起来的灰堆里,这才默然退到一旁。 自腰间解下一只锦囊,燕煌晔细细地将那堆灰收了起来――其实,早在“火化”燕煌昕与殷玉恒时,他便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心中过于悲痛,又想瞒过燕煌曦,再则,以燕煌晔与殷玉恒的个性,让他们就这样安然地随风而去,化归于天地之间,也未尝不尽善尽美。 倘若皇兄,执意要他们魂归浩京,他亦只能……遵从。 从山坡上下来时,天际已泛起青色的晨光,使得整个荒原看起来,显出几许迷离。 “以后这山,就叫栖情峰,这片原野,就叫恒原吧……” 深沉的帝王如此说。 栖情峰,恒原……燕煌晔回头朝那座山坡望了一眼――昕儿,恒儿,羽化于此的你们,可满意? …… 流水淙淙。 碧藤如瀑。 立于洞口,白衣童儿看看洞中石床之上,依然沉睡不醒的两个人,不由得轻轻皱起眉头:“师傅,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旁边的老者右手捻须,面色柔和:“该睡时睡,该醒时醒,这才是世间真正的智者。” 童儿听得稀里糊涂,眨着黑亮的眼睛,瞅着自家师傅:“心净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老者还是一副恬淡的表情,转身迈开步伐,迂回的山风从四处吹来,鼓荡起他宽大的袍幅。 “忧生于执著,惧生于执著,若无执著心,亦无所忧惧……” 望着自家师傅闲云野鹤般的身影,心净不由摇摇头,撇唇道:“真是个古怪的老头儿,没事就爱弄什么玄虚……” 清泉淙淙,依旧那般不疾不徐地流淌着,似亘古不变,却又隐藏着不尽的生机,以及,俯仰天地的奥秘。 若有人立于石桥上望去,当能瞧得见,那隐于碧藤中的两行字: 一花一世界,一水一乾坤。 造化生人,或者命数使然,有时候,确非凡夫俗子可以悟得…… …… 泰平九年的第一场雪,在一个静谧的夜晚纷然轻坠,给昔日繁华的京城,凭添几分琉璃出尘。 “娘娘,外面下雪珠儿了,奴婢去取皮裘来,可好?” 殷玉瑶方起身,佩玟便碎步走进,口内极是体贴地道。 “下雪了?”殷玉瑶的神情有些恍然――冬天,这么快就到了? “是呵,”佩玟笑着应声,“琉璃瓦上已盖了薄薄一层,花坛边儿也是。” “什么时辰了?” “卯时。” “不知道乾元殿那边……怎么样了。”殷玉瑶不禁喃喃了一句。 佩玟闻声,略一迟疑,方轻声道:“娘娘要去瞧瞧吗?” 殷玉瑶眸中神色莫明,像是想着心事,又像是没有,好半晌叹口气:“罢了。” 数日前,她命户部尚书潘辰仕授单陇义户部员外郎之职,潘辰仕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脸上那表情,却是格外地肃凝,消息传出后,也有几位御史呈上奏折,说她擅弄权柄干涉朝政什么的,虽然都被铁黎一力压下,但这两位太傅,在她面前也曾露出些许光景,暗里针贬她之所为。 对此种种,殷玉瑶只能苦笑―― 除了苦笑,她还能怎样呢? 不管她再怎么有才华,不管她的初衷如何,在外朝那些大男人眼里,她始终是个妇人罢了。 想着这些烦心的事儿,殷玉瑶只觉胸中发堵,欲要寻个去处散散,却又不知该往哪里去方好。 佩玟细心揣度着,近前儿悄声道:“娘娘,玉英宫的早梅开了,不若,去瞧瞧吧?” “玉英宫?早梅?”殷玉瑶心内一动,遂点头,“好。” 佩玟手脚轻快地取来皮裘,并暖手炉,伺候着殷玉瑶出了凤仪宫,往玉英宫而去。 一路之上,果见薄雪覆地,树枝儿上也是一色银白,颇是赏心悦目,时而听见宫娥们轻快的笑声,看见她们年轻的,跑动的身影,扬起一捧捧雪,嬉笑打闹。 殷玉瑶住了脚,遥遥瞧着,心底不由生出几丝感慨――很多年以前,那个住在燕云湖畔的少女,也曾同她的伙伴们,一起玩过这个轻松的游戏,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再也生不出,一丝丝那样明丽的心情? 是人变了,心变了,还是什么变了呢? “娘娘,奴婢这就去喝住她们。”佩玟瞧着她的脸色,怕她不高兴,赶紧着道。 殷玉瑶笑着,摇摇头:“宫中日子乏闷,她们难得开心,随她们吧。” “娘娘宽厚仁和,奴婢代姐妹们谢过。”佩玟赶紧道。 “佩玟啊,”殷玉瑶眼角余风扫过她的脸庞,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小心谨慎起来了?” 佩玟深深埋下头去:“皆因奴婢轻慢,所以小皇子才……” 殷玉瑶一掀眉,这才思及上次承宇遇袭之事来,不意在她心中竟是留下了个疙瘩,略一沉吟,想说什么,怕又适得其反,只得压下,转了话题:“我前儿瞅见梓州郡进贡来几匹丝缎,质地不错,待明儿个,送去御衣房,给天昭做几件新的寝衣吧,她如今的身段,也渐渐长开了。” “是啊是啊,”佩玟连连点头,脸泛喜色,“小公主玉体康泰,胃口又好,愈发地喜人了。” 主仆俩说着话,不意间已到了玉英宫,还未进门,便闻得阵阵清香扑面而来,让人身心为之一醉。 自容心芷去后,这玉英宫便空了,只有几名宫人日常打扫,极是冷清,不过殷玉瑶倒是爱了它的静致,与佩玟推门而入,时有两名太监正在扫雪,冷不防见她们进来,唬了一大跳,赶紧上前参拜,待殷玉瑶和佩玟走过去,方才敢起身继续打扫。 顺着卵石小径往里走,花枝略发地繁复,渐渐遮蔽了人影。 “燕姬――” 一声极轻的呼唤,突如其来地,落入殷玉瑶耳中。 她当即收住了脚步,微凝双目,细细瞧去,却只见枝柯静然,蓓蕾累密,哪有人影? “佩玟,”收回目光,殷玉瑶轻声吩咐道,“你且在这里等着。” “娘娘,”佩玟一愣,赶紧摇头,“还是让奴婢陪着您吧。” “不打紧。”殷玉瑶温言道,“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稍后便出来,你毋须担心。” 佩玟张张嘴,见她一脸坚执,只好不言语了。 莲步姗姗,殷玉瑶拖着长长的裙裾,走进梅林深处。 行不多远,又是一声轻唤传来:“燕姬――” 这一次,却是格外地清晰,一股多年不曾有的激动,刹那在殷玉瑶胸中泛起,她不禁抬起头来,也唤了一声:“毓婷――” 身边的树影忽然间旋转起来,花枝开阖处,一抹火红的人影如流云般迤逦而来。 “毓婷!”殷玉瑶再无半点迟疑,热切地迎了上去。 人影却在离她数步远的树下立住,朝她摆手示意。 殷玉瑶也停了下来,怔怔儿地望着她。 赫连毓婷微笑着,眸中春水般明丽的温暖,却是殷玉瑶从不曾见过的。 “燕姬,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殷玉瑶眼底隐有泪水,微微点头。 “他待你好吗?” “好……” “还记得我当日的话吗?” “你是说――”殷玉瑶心中一紧。 “流枫啊。”赫连毓婷微微叹息,“我把流枫,托付给你――” “流枫,也很好啊。”殷玉瑶有些怔愣――两月前燕煌曦刚派了使臣去流枫,答说赫连谪云身体康健,太子赫连毓诚勤学上进,也已经开始上朝听政。 “可是我怕……”赫连毓婷欲言又止。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你会让我失望。” “我不明白。”殷玉瑶看着她,眼底却掠过丝惊慌。 “你明白的。”赫连毓婷踏前一步,目光炯亮,却隐有叹息之色,“你只是,在逃避罢了。” “逃避?逃避什么?” “逃避即将要发生的一切,逃避你必须要承担的使命……你不愿意,你在抗拒?” 赫连毓婷微微地笑,带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 “你是玉莲圣女,就算世人都遗忘了你的这个身份,你自己总该记得的。” 一丝红潮自殷玉瑶白皙的脸庞上浮出。 “对于将来会发生的事,你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先知先觉,”赫连毓婷停了停,接着道,“你知道,却无从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这比不知道,茫然无措地任其发生更痛苦,可是殷玉瑶,即使打破宿命,上天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上天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似谶语,更似某种神灵的启示,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力量,猛然向殷玉瑶压来…… 第267章 :垂帘听政 第267章:垂帘听政 殷玉瑶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凤仪宫的。(..info好看的小说) 眼前的一切都失了颜色,只剩下那一声声萦绕在胸中的,经久不绝的叹息。 是她奢求了吗? 一生一世太长,一生一世太华贵,所以上苍不肯给。 那么,苍天,你给我的期限是多长? 倚在栏边的女子背影凄清,眸底浮起莹莹泪光。 “娘娘,”佩玟的嗓音在寂静里响起,“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你下去吧……”殷玉瑶没有回答,仍自望着空中那轮冷浸浸的月亮――白日里雪珠儿下了一天,晚上反道云开月霁了,这老天的事,果然是没人作得准的。 “是。”佩玟答应一声,不敢再打扰她,退了下去。 许久。 殷玉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记了身边所有的一切,直到裙幅被一双小手轻轻扯动。 转过头,她便看见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晶亮双眼好似璀璨的宝石。 小家伙难得地安静,只是那样看着她。 殷玉瑶终是弯下了身子,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贴着他软软糯糯的脸蛋,轻轻摩挲。 “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座茅草屋,茅草屋……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地上的人在追逐,在追逐……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一家人在屋里住,非常,非常地,幸福……” 小承宇忽然稚声稚气地唱起歌来。 “宇儿,”殷玉瑶心中一颤,“这,这是谁教你的?” “父皇啊,”小承宇眨巴眨巴眼,“好听吗母后?” “好听。”忍住眸中泪水,殷玉瑶点头。 “那,母后笑笑?”小承宇做了个怪脸。 殷玉瑶笑了,尽管眸底隐着不尽的苦涩,她还是笑得那般灿烂。 “今天晚上,宇儿和妹妹,一起陪母后,好不好?”承宇咧咧嘴,露出一颗小虎牙。 “好啊。”殷玉瑶点头,站起身来,携着儿子的手,往寝殿走去――无论如何,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作为这个国家的皇后,她不应该总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难以自拔,不管世事如何艰难,她都该明了心迹,按照本心的提示,去做完她应该做完的事,走完她应该走完的路。 阵阵浑凝的晨钟声里,大燕的武将文臣们,鱼贯走入乾元大殿。 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洪宇和铁黎便一齐收住了脚步,后方的六部尚书始料未及,差点直接撞上他们的后背。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头往殿里瞧去,但见高高的彤墀之上,不知何时竟悬了面帘子,内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人。 垂帘听政? 众臣莫不变颜变色――虽说以前殷玉瑶也曾入乾元殿听政议政,但那毕竟有燕煌曦在,且以燕煌曦为主,她不过从旁辅助,而今皇帝尚在,皇后便如此“明目张胆”地登殿入堂,这,这也太……有失纲常了吧? 铁黎眼底也浮起丝怒气――虽然,他答应过燕煌曦,看在三个孩子的份儿上,看在她曾经的功绩上,不为难她,可是这个女人,未免也太过放肆,竟将赫赫大燕祖制全然不放在眼里,置他这个太傅于何地?又置满朝文武于何地? 可他到底持重,即使心中郁郁,面上却不曾带出一丝半点,仍是提袍进殿,敛袖躬身,口内呼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铁黎这一礼,无疑是认可了殷玉瑶的权威,其他人纵使腹诽,也只得跟从,于是,自太傅洪宇,六部尚书,鱼贯入殿,分列两旁,行礼参拜。 “众爱卿平身。”殷玉瑶清亮的嗓音从帘后传出,“皇上近日闭关,不复出外,本宫忧心国事,故而亲至乾元大殿,诸位爱卿有事奏来。” 她这么一说,众臣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齐刷刷对准洪宇和铁黎,盖因他二人德高望重,在朝中颇得人心,倘若他二人无异议,他人自也无异议。 殷玉瑶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话锋一转:“铁太傅,洪太傅,近日朝中,可有要事?” 铁黎的浓眉竖起,老脸涨得通红,洪宇瞥他一眼,自行出列,朝殷玉瑶拱手道:“每日政务,臣等皆循条例,兢兢业业办理,并无甚疏漏处,皇后若是不放心,可亲往弘政殿查阅。” 他这话,分明是在挤兑殷玉瑶,大有让她退回后宫之意,众臣心里虽是存了这个想法,但堂皇提出,却又很是不安,一怕驳了殷玉瑶的面子,将来燕煌曦面前难以做人;二来,也是惧着殷玉瑶的凤威――别的事儿上且不论,单只数年前刀山火池,严辞拒众妃一事儿,就可以看出,这位表面温柔恬静的皇后娘娘,绝不是那么好惹的。 一时间,大殿上一片沉默。 洪宇身形凝然如山,珠帘内殷玉瑶端然不动。 良久,方听得一声绮音自帘内传出:“洪相,不知吏治整顿,可有成效?” 洪宇一愣。 “本宫记得,皇上命洪相与吏部尚书,拟呈条疏,裁减、捡选、考核各地方官员,凡有敷衍塞责,贪渎腐化者,皆辟去,不知此事……” “此事老臣已经交由吏部左侍郎,并督察院办理,娘娘无须劳心。” “可是本宫听说,民间颇有怨声,尤其是夏州、沣州、台州三郡。” 洪宇面色一变,欲要说什么,却是答不出来――只因殷玉瑶说出的这三州,并非虚言,而是实指――三州郡守或因贪愎,或因苛刑,或因作风腐化,已受到御史台弹劾,吏部也正拟作出相等的处分并撤换人选,只是不知道,这殷玉瑶一介妇孺之辈,身处宫帏,是如何知晓这地方民情的。 倒不是殷玉瑶派了什么密探在外――她自有她的消息来源――宫人。 安宏慎是内宫总管,佩玟现是凤仪宫大宫女,可以说是太监与宫女的首领,是宫中权势最大的人物,他们的消息渠道,只怕不比外朝的百官们少,百官们通过奏折、呈议,得知地方上的情形,而宫人们则更生动直接,他们的消息,皆是来自于市井―― 要知道,宫人们虽身处深宫,却并非与外界全然断绝联系,比如御膳房、御医院、采买办、玉器坊、司花坊……皆是要定期外出采购的,又兼宫人们还有每年的会亲-日,与来自家乡的亲人们见面,言谈之时,又岂会不说起这些? 倘若地方官员们想只手遮天,要么买通上官欺上瞒下,要么强雄霸道胡作非为,但浩浩青天在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又岂是长久可以糊弄得了的? 洪宇本欲用祖制“压逼”殷玉瑶就范,不想却被她反将一军,以吏治无功塞住了话由,不由有些老羞成怒――他好歹也是三朝重臣,即使燕煌曦,在朝堂之上,也要看他三分薄面,更何况殷玉瑶? 不料,未等他发作,殷玉瑶再度开口:“本宫也知道,大燕境内共九十九州,八百余郡,吏治陈腐由来已久,非一朝一夕可废旧立新,洪太傅日夜操劳国事,丹心可鉴,功在社稷,诸位爱卿上下一心,共谋国事,大燕方有今日之炎盛,皇上每每说起,皆是感怀良多,拟在凌天阁中设贤臣谱,以彰诸位之德,让后世君王铭记之。” 她这一大段话,上半篇是在给所有人戴高帽子,并无多大实义,可这凌天阁设贤臣谱一事,听在众人耳中,谁不动心?况她也不说是自己的意思,而是借皇帝之言,又有谁能够反驳? 冷眼瞅着众人的脸色,洪宇暗暗跌脚,知道今日之局面,以自己的力量,再无逆转之可能,当下闭眼一叹,退回队列之中。 “有事启奏,无事免朝。”安宏慎长长的唱声这才响起。 六部尚书们各自对望了一眼,由工部尚书蔡善率先出列奏道:“启禀娘娘,裕阳郡郡守呈请修复广济渠,请娘娘裁夺。” “广济渠?”殷玉瑶凝神回想了自己在明泰殿中看过的《天下御景图》,当下言道,“是连通青芫、裕阳、度州的广济渠吗?” “正是。” “如何并不见其他两郡的郡守进折请修?” “是这样的娘娘,”蔡善再次拱手,细细禀道,“只因裕阳郡的土质与其他两郡不同,所筑成的堤坝经河水浸泡后容易发软、坍塌,故而每过三年,便需重修,这在工部,也是有旧例可循的。” “土质不同?”殷玉瑶想了想,道,“即如此,为何不从其它郡运送泥土筑坝?” “因为路途遥远,所靡甚大,所以至今为止,仍然是采用在原有坝基上,复增新层的办法。” “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进行改良吗?” 蔡善沉默,然后摇头:“没有。” 殷玉瑶忽然想起一事来:“本宫听说,民间有种制砖之法,在泥土中加入石灰、细沙,以一定比例调配,再施以高温锻烧,所得砖坯比寻常土砖牢固十倍,不知此法,可否用以筑堤?” 蔡善再次怔住,微微有些汗颜――殷玉瑶所提之事,原是他工部份内,今日却在殿上议及,教他如何不尴尬? 坐于帘后的殷玉瑶却微微笑道:“民间能人巧匠甚多,蔡尚书不必急于此时答复,日后注意细心寻访,必有所得,若能有所建树,本宫定然在皇上面前多多进言,他日贤臣谱上留名,也未可知。” 她一番话,说得蔡善热血沸腾,心中大起知遇之感,当下曲身拜倒,口中呼道:“多谢娘娘玉成!微臣谨遵娘娘教诲!” 其他四部尚书见蔡善得了彩头,自是轮番出列奏说言事,殷玉瑶一一仔细地听取了,或温声褒扬,或给出恰当的建议,让四部尚书趁兴而来,尽兴而去,唯有户部尚书潘辰仕,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殷玉瑶的目光从众臣脸上一一扫过,知道今日之功已就,不可贪功冒进,当下站起身来,微微笑道:“本宫今儿个乏了,各位爱卿若还有别事,请呈折与两位太傅吧,倘或有烦难不决的,可直呈折至御书房。” 言罢,随即起身,竟再无他言。 待她走后,乾元殿里顿时掀起阵阵议论之声: “呈折御书房?皇上不在,呈折御书房何用?” “难道是皇后娘娘想独揽朝纲?” “以皇后娘娘之聪明干练,宽和仁厚,若是处理朝事,也是我大燕之福……” “自来牝鸡司晨,必乱朝纲……” “前朝仁慧帝的皇后,也曾临朝听政……” “但那是因为仁慧帝病弱,况且朝中大事,仍取决于皇帝本人……” …… 众臣们分成三派,一派支持殷玉瑶,一派反对,还有一派保持中立。 铁黎默立于一旁,冷眼看着百官们的情状,心中阵阵发凉――难道煌煌大燕,真有一日,会落于妇人之手吗? 长长地叹息一声,洪宇摇摇头,独自一人率先步出了大殿。 不知何时,空中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洒向万重宫阙。 洪宇负手而立,看着那灰黯的天空,忽然想起孙女儿洪诗娴的话来:“祖父,皇后娘娘外柔内刚,聪慧异常,其才绝不在皇上之下,若有朝一日,皇上……只怕权柄坤异,祖父不可不忧,但也不能过于忤之,否则,大燕国内,必起惊变……” 他的孙女儿,年仅十八岁的女孩子,入宫两载,默然旁观,便给出这样惊心动魄的论断,枉他三朝老臣,宦海沉浮,竟然不如区区弱女,来得清晰透彻,难道这天儿,真是要变了么? 第268章 :民情 第268章:民情 且说京中之事,早有人飞报给了燕煌曦。 洪州。 岑寂内室之中,烛火如豆,映出案后男子端凝的面容。 板门“吱呀”一声启开,燕煌晔脚步轻轻地走进,立于案前,凝目注视着他:“皇兄。” “唔,”燕煌曦微微睁眼,“城下的仓颉军有何动静?” 燕煌晔迟疑了一下,方答道:“还是滞留在原地,看样子,是打算长期对峙。” 燕煌曦没有说话,微微侧头,看住烛火,似是在思索什么。 “皇兄――”燕煌晔踌躇着,欲言又止。 “嗯?” “倘若洪州城的情况继续胶着下去,不知皇兄如何打算?” “你觉得呢?” “臣弟斗胆,”燕煌晔抱拳于胸,言辞恳切,“请皇兄尽早返回浩京,将洪州之事,交与臣弟和……玄方。” 微微地,燕煌曦坐直身体,后背紧贴着椅背,就着烛火,目光深漩地看着他:“你可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是谁吗?” 燕煌晔一怔:“难道,不是姬元?” “姬元只是一个转移我们注意力的靶子。” “靶子?”燕煌晔茫然。 “那个人的目标――”燕煌曦伸出右手,食指点落在桌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并不在洪州,甚至不在大燕,而是在――” “什么?”在燕煌曦未将答案说出口之前,燕煌晔已然瞪大了双眼。 “天下――” “天下?”虽然心中隐隐有了准备,燕煌晔还是吓了一大跳,然后压低了嗓音问,“那个人,是谁?” “或许,是段鸿遥,或许,是,另一个千夜昼,亦或许,是一个连姓儿名儿,模样面容,都不知道的人。” 燕煌晔越听越糊涂:“那皇兄,我们该怎么做?” “等待――”轻轻地,燕煌曦叹息了一声――只有等待,等待那个敌人自己露出形迹,在此之前,他必须时刻不停地积蓄力量,一待时机成熟,便迅猛地扑上去,置敌人于死地。 对付燕煌暄,对付北宫弦,对付昶吟天,对付安清奕,对付千夜昼……他都是这样做的,只是那时候,他还不够成熟,所以在斗争的过程中,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这一次…… 一丝笑意,在燕煌曦的唇边慢慢漾开…… “可是浩京……”对于兄长此刻的心思,燕煌晔有些摸头不知脑,但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皇兄离宫日久,不知道她会怎样,小侄儿小侄女会怎样?朝中的文武大臣又会怎样? “浩京有她在,就等同有我在。.info[]”燕煌曦这样答道。 他的语气,是那样地平静从容,安宁祥和。 燕煌晔心中的惶乱,一下子便消散了。 …… 及至燕煌晔离去,燕煌曦方才站起身,自袖中抽出一纸薄笺,在眼前缓缓展开。 一个个墨黑的字迹,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宫中发生的一切,京中发生的一切――铁黎、洪宇、葛新、红封……甚至包括勤思殿的考贤,御书房的独对,以及吏部的任命――瑶儿,你的才智与手腕,果然是日渐高明了呵。 只希望那个单陇义,能够担负起你所赋予的使命,更希望他和葛新能够一见如故,知轻识重,懂得在什么时候潜伏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绝地出击。 看着面前空空的桌案,燕煌曦却像是看到了一盘棋,一盘错综复杂千丝万系,却又终归一途的棋。 这是一场沉默的厮杀。 也是一场缭乱的风云。 只有雄材大略的帝王,方能看得清这棋盘上每一颗子的绎动。 正如他曾经在沧澜湖上垂问葛新那般:“何时入局方妙?” 何时入局,方妙? 瑶儿啊瑶儿,你可知道,即使是你,也是我手中,最重的那枚棋。 何时让你入局,才是最妙的呢? …… 山水迢递。 一匹瘦小的马儿,驮着个青衣男子,慢腾腾地走着。 男子面目清俊,眉宇间的神情却透着几分疏懒,仿佛只是游山玩水,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阵喧哗之声,自前方拐弯处传来。 俊眉微微一掀,男子伸手拍拍马背,口中喃喃道:“马儿啊马儿,有热闹可看呢,快些走吧。(..info无弹窗广告)” 马儿似是听懂了他的话,点点头加快了步速。 绕过一道矮矮的山岗,便见五六名手执水火棍的公差,正在死命拉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引得哭叫之声一片。 男子本不欲理睬,一则被这拨人挡住了去路,二则见那女孩子哭得可怜,不由动了恻隐之心,遂驾着瘦马徐步上前,喝了一声:“慢着!” 几名公差有的凶神恶煞,有的面色猥亵,口中说着不三不四的话,在那少女身上摸来摸去,男子看得心头火起,也不多言,催促瘦马冲将上去,硬生生将几名差役撞翻在地。 差役正在兴头上,不意被人撞破了“好事”,又啃了满嘴的泥,当下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扬起烧火棍没头没脸地便朝男子打来。 男子也不见如何动作,只是甩出手中马鞭,三五两下便将数根烧火棍缠在一起,劈手夺了过去,远远扔开。 差役们没了家什,气焰稍敛,内中一个五大三粗,面相凶狠的,喘着粗气,抬手指着男子:“狗-娘养的,是哪村哪户的,报上名来!” 听他口出污秽之言,男子微微冷笑:“你且告诉我,是哪个衙门的,我再告诉你,本大爷的姓儿名儿。” 差役不意他如此,倒略吃了一惊,旁边一个机灵的,用胳膊肘儿撞撞他,压低嗓音道:“二莽,这人……怕是有来头。” “什么来头?”二莽不屑地撇撇唇,两只鼻孔朝天,“告诉你,也不碍事,老子乃是福陵郡浦熙县县衙的捕头,姓张,名国彪,你小子呢?” “张国彪?”男子脸上的笑愈发生动,“倒是个好名字,可惜安在你这等人身上,算是玷污了好名好姓,至于我么――” 他抬手摸摸下巴,话锋突地一转,却将目光看向那战战兢兢立于路旁,仍自掩面啼哭不停的少女及其家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张国彪看样子却是个直肠人,见他不回答反管闲事,倒也没有隐瞒,顺着男子的话由儿答道:“欠衙门赋税,得由他家女儿顶替。” “如何顶替?” “自然是卖到窖子里去。” “哦,”男子眯眯眼,神色间依旧一派淡色,又朝那少女看了一眼,“不知售价几何?” “纹银二十两。” “一条人命,就只值二十两?” “你这厮好大口气。”张国彪咧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两颗黄黄的板牙,“如今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莫说二十两,有时逼得紧了,二十文也得卖!” “既如此,我与你二十两,将她卖与我,如何?” 张厚彪闻言一怔。 “怎么,你不乐意?” 其实,这张厚彪平日里,倒也并非什么强雄霸道之辈,皆因郡府长吏每次下来催收税款,皆是逼迫甚急,若是收不齐,需县里老爷以自己身家抵上,一次两次还自罢了,次数多了,县里老爷自己也是个清贫的,哪里受得了?不得已只得往下摊,每个衙役分管一片儿,收不齐也是自己抵上。 所谓上所效,下必仿之,衙役们每月几个差银,勉强能够养家糊口,却哪里有积蓄来填补这些,当下着了忙,也只得揪着百姓们着力盘收,倘若遇着那起着实寒苦的,便拉了其儿女,声言要卖,多数是恫吓,但确也有卖的,境况可谓是凄惨不堪,于是这福陵郡一带,逃遁流亡的人口着实极多,若不是前几任郡守严厉,抓住流亡者必严惩,只怕整个福陵郡已经空了泰半。 这些烂帐,身为捕头的张国彪心中自是清楚,但却不知该如何言起,他却是个死脑筋,只知道上面问他要银子,他便问下面要银子,余事全不懂,如今突突地冒个人出来,欲给他银子,他反倒茫然了。 大抵这起小人物,平生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也不晓得世上还有些人,不在他们的认知范围内,若是突突儿遇见,竟然茫然无措。 男子见他这会儿倒乖觉起来,心中失笑,和缓语气道:“看你也是个作不得主意的,罢了,且同我去见你的上官吧。” 一听要见上官,张国彪立时慌了,一双眼睛乱转,欲哭不哭,欲笑不笑,旁边瘦瘦精精一个衙差上前来,上下打量男子一眼,口内说道:“这位公子,想是过路的,这家人我们也不为难他们,公子请自便吧。” 男子瞅瞅他,忽然一声冷笑:“待我走了,回头儿再寻他们晦气?若待如此,还是去见你们上官的好!” 瘦衙役胸中拨火,烈烈作炭烧,面上却仍旧捱着笑:“公子说哪里话,我们也不过衙门儿寻摸一口饭吃,不敢胡作非为白惹众怒的,公子只管自去,赶路要紧。” 男子想了想,觉着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于是拨转马头,不意那少女忽然飞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他只是叩头,口中呜咽道:“公子救我!公子救我!” “姑娘,你且起来,”对上这少女,男子口吻却是柔和了许多,转手从怀中摸出锭银子,伸臂递给她,“拿着吧,有了它,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 少女起了身,却站在那里不肯移步,只是倔强地摇着头儿。 “嗯?”男子有些不耐地扬起了眉头。 “公子,”少女抬起头,一双哭得肿红的眼眸儿看向他,“此次得公子赠银相救,雨儿或可脱难,可是下次呢?雨儿自小寒苦,双亲贫病,不事生产,将来若再遇官府催逼,雨儿,雨儿只有……” 少女一行说着,眸中泪水再次簌簌而落。 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男子心中一叹,语声更加和软:“你叫雨儿?” “是。” “你要我如何救你?” “雨儿愿跟着公子,为奴为婢!” “那――”男子转头,望向她那一对畏畏缩缩的父母,“他们呢?” 雨儿眸中一酸,只是怔怔然掉下泪来。 “罢了,”男子又是一声叹息,“你也不必跟着我为奴为婢,还是同这几位差爷,并着你的父母,去县中与我见官吧,到时,我自有分处。” “多谢公子。”雨儿再一次重重地拜了下去。 “张捕头,上路吧。”男子转头,朝张国彪喊了一声。 几个差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弄不清这男子到底是何来路,各自心思乱转,恰如算盘珠儿拨得叭叭直响。 “你们不走,我可走了!”男子说罢,也不理会他们,头前儿领路,让雨儿搀着她的父母跟上。 “他奶奶的,老子今儿个还不信这邪了,见官就见官!”张国彪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重重跺脚,手臂一招,“兄弟们,走!” 第269章 :微服暗查 第269章:微服暗查 福陵郡蒲熙县。(..info好看的小说) 县衙正堂之外。 青衣男子袖着手,仍然坐于马背之上,似乎并没有将这小小的一县之衙放在眼里。 “小子,下来吧,”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张国彪心中底气稍足,言辞间便不那么恭敬了――倒是想好好瞧瞧,这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是何来路。 对于他此种心思,青衣男子自是胸有成竹,却也不道破,自马背上跳下,走到雨儿跟前,细声叮嘱道:“到了堂上,只管照实说,余事有我。” “是,公子。”听了他的话,雨儿有如得了颗定心丸,轻声应承。 “升堂――”衙门里传出役差的高喝,张国彪斜瞥青衣男子一眼,哼了一声,高高仰起下巴,先行迈过门槛,青衣男子浑不介意,等一众差役都进去了,方才领着雨儿及她的双亲缓缓步入。 “小民蓝田壮/民妇蓝刘氏――拜见大人。” 两个老实巴交的乡民叩首及地。 “民女蓝雨,拜见大人。” “嗯,”上首坐着的县令摸摸胡子,拿过惊堂木刚要拍下,眼角余光瞅到昂然而立的青衣男子,先是一怔,继而大怒,“何方刁民,竟敢见官不拜!” “在末并非白衣,”青衣男子面色不改,“有举人功名在身。” 县令一怔,当下狐疑地瞅了瞅青衣男子,见他通身气度不凡,显见得确实读过书的模样,拿起一只手来,放在唇边,掩饰地咳了一声:“既如此,站下一旁听审。” 青衣男子侧身立于一旁,不再言语。 “啪――”惊堂木响,县官开始问案,“蓝田壮,你因何至此?” 蓝田壮满脸怯懦,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边儿,额头冒出微微的汗,两片嘴唇直打哆嗦:“草民,草民……” “回禀老爷,”倒是雨儿,大着胆子开了口,“是这几位差役老爷,欲将雨儿卖去窖子,抵交税银……” “税银?”县令听得这两个字,却是牙痛般咝了口气,“你们,欠了多少银子?” “十,十六两……” 县令抬起手,抚了抚额头:“多久了?” “两,两年……” “为何拖欠至今?” “大人,”蓝雨重重叩头及地,“民女家中仅薄田两亩,每年产出粮食,只够一家人勉强度日,少有盈余,但官府每年征税,四两有余,历年以来,爹爹卖了祖屋,又自燕云湖中采摘莲子莲藕入城贩卖,也不过获利一二两,就算全交给官府,也不抵税银……” 青衣男子清楚地看见,她每说得一句,那县令脸上的肌肉便抽上一抽,及至说完,县令眸中已有叹息之色。(..info好看的小说) “大人,”旁边的张国彪瞧情势不好,上前一步道,“十六两税银,可不是小数目,兄弟们的薪俸,已停发两月……” 堂上一时陷入沉寂。 钱啊,都是钱惹的祸。 青衣男子阖上了双眸。 县令催收税银,是无可奈何,差役逼迫百姓,也是无可奈何,百姓走投无路,更是无可奈何。 “县令大人,可否听在下一言?”青衣人踏前一步,已经收了先时那份凛人之气。 “嗯,你说。” “请问县令大人,今秋还欠府衙多少税银?” “两千六百四十二两。”县令于此节上,倒是记得异常清楚。 这么多?青衣男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限令何时交齐?” “二十日后。” “甚好,”青衣男子眸中微亮,“不知县令大人可否宽宥蓝家拖欠税银之罪?” “这――”县令闻言,却沉吟起来,目光只在青衣男子身上流连往返――他不是张国彪那起蠢人,自是瞧得出,这青衣男子绝非寻常人等,只是若贸然开了此例,只怕再遇上其他的拖欠税户,就难以说话了。 青衣男子瞅着他忽明忽暗的面色,心下已明白数分,微微一笑:“若在下愿替县令大人往郡府走一趟,替县令大人及蒲熙全县,免了这两千银子,不知县令大人……” “什么?”那县令口-唇大张,下巴差点掉地上――两千六百余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人的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县令大人可是不信?”青衣男子却是一脸定然,近前两步,从怀中摸出个青布包裹,轻轻放在案头之上。 县令满脸狐疑,拿过包裹打开看时,却见里面放着一份加盖吏部、户部两堂堂印的文书,并一枚方方正正的印信,当下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县令大人,告罪告罪。”青衣男人收起包裹,冲目瞪口呆的县令一抱拳,洒洒然而去,旁若无人地走出衙门。 好半晌过去,堂上一干人等方才回过神来。 “大人,”张国彪一脸迷惑,“您,您怎么就,这样任他走了?” “蠢货!”县令狠狠瞪他一眼――都是这个没眼色的东西,让自己今日白开罪了一个京官,若那京官不记仇还好,倘若记仇……只怕自己仕途堪忧。.info[] 莫明其妙挨了上司的责骂,张国彪满脸茫然,正想硬着头皮追问,却被瘦衙役给拉了开去。 再看看还跪着的蓝氏一家,县令只觉头大,想了想,决意卖那青衣男人一个顺水人情,当下温言道:“蓝田壮,本官怜你家贫,今年的税银,暂且减免,你这就携妻带女,回家去吧。” 蓝田壮平白得了这个大恩典,喜之不尽,冲着县令连连叩头,啼泪交加:“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县令摆摆手,看着蓝家三口相携离去,遂令紧闭衙门,退入内堂,思谋自己的事去了。 再说青衣男子,出浦熙县衙之后,依然骑着瘦马,慢慢地朝福陵郡府衙的方向走,沿途多见差役催逼税银之事,虽不如张国彪等人强雄,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且有那贫寒之家,将锅碗盆盏等器用之物,都拿来折变了税钱,看着情形着实凄惨,却哪里是他能够救得过来的? 遥遥忆起那个坐在御书房中,眉目温婉的女子,青衣男子心中不由生出几许感慨――娘娘,您让下官微服暗查,查的,可是这些? 至第三日正午,青衣男子终于进了郡府所辖之地,但见长街两侧,倒是店铺齐整,虽仍有公差催收税银之事,但却不见店主们如何作难,想来到底是一郡郡府所在之地,物富民丰,经营获利颇多,所以倒能支应。 青衣男子并无心多作停留,取道直奔郡府府衙,及至门前,盯着大敞的堂门看了片刻,方才翻身下马,徐步上前。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一名衙差迎上来,神态举止倒不显倨傲。 青衣男子笑笑,从袖中摸出名剌递上:“在下单陇义,请求拜见郡守葛大人。” “单陇义?”衙差目光微凝,朝那名剌细看了看,点点头,“既如此,请单公子在此稍作等候。”言罢,即拿着名剌转身进了府门。 单陇义笼着双手,目光往四下里扫了几扫,但见这衙府虽然齐整,却并不奢华,廊下几根柱子上的油漆略有些脱落,露出内里暗红的木质。 “单公子,请随我来。”正沉吟间,衙差的声音已然传来。 单陇义回头,跟着他进了府门,穿过大堂,自侧边儿入二堂,直至侧厢花厅。 “单公子,请用茶,郡守大人正在更衣,稍后便至。”衙差打了个签儿,请他入座,又奉上香茶,这才走到一旁,目不斜视,垂首而立。 见一个衙差竟如此遵矩守礼,单陇义心中暗暗纳罕的同时,也不由起了几分敬服之意――看来这葛新,至少是个贤德之臣。 少顷,一着简便官衣的中年男子自侧门而入,见了单陇义,也不怎么吃惊,上前拱手一礼:“尊驾是?” 单陇义起身,目视中年男子,但见他额上已起了三条皱纹,面色沉黯,样貌极是普通,可一双眼睛却是难得的清澈,看不出丝毫尘欲之念。 他也不着急道明身份,深深躬腰还礼:“在下单陇义,见过郡守大人。” “单公子请。”葛新倒没有丝毫小视他的意思,侧身入座,目光坦荡地看着他,“不知公子投帖相见,有何见教?” 单陇义笑笑,也不答话,只抬起手来,在桌案上慢慢地写了一个字。 葛新脸上的笑收住了,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浮出。 “曹庆。”他不再追问,却转头叫了一声。 “大人,有何吩咐?”那立于一旁的衙役闻声上前。 “你且出去,关闭内外府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出入。”葛新神情沉稳,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是,大人。”曹庆去了,整个二堂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单陇义啜茶的细微响声。 “说吧,”葛新一只手搁在桌上,双眼看定单陇义,“你到底,是什么人?” 单陇义放下茶盏,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青布包裹,递与葛新。 葛新接过,打开看了,脸色微微一变:“户部新任命的员外郎,为何本官没有接到吏部的行文?” “那是皇后娘娘给压了下来。”单陇义定定地注视着他,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娘娘的意思,是命下官细细暗访,查明一切究竟,据实回报。” “皇后……娘娘?”葛新吃惊更甚――细细回想自己几次进京陛见,都不曾与这位皇后娘娘谋面,虽然京中早有传言,说皇后每往明泰殿,与皇帝一起视治国事,但,直接任命六部官员,甚至插手吏制,这,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 再则,自己与皇上所谋之事,份属机密,若皇后娘娘也知道,断然不会在此事派出个单陇义来“搅局”,倘若她不知道,那自己又该如何对待,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钦差大人”? 思及种种,葛新一时竟愣在那里,作声不得。 单陇义又开始啜茶,也不去催促他――福陵郡税苛之事,早在葛新就任郡守前,便已经日益严重,且成了福陵及周边数郡的痼瘤,想要一朝一夕根治,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使他催,也毫无用处。 何况,葛新聪颖,他单陇义可也不傻――似葛新这种清正耿介的官员,任职三年仍无建树,也不革除旧弊,只怕其原因并不止积习难改四字那样简单,这内里到底牵涉着什么样的利害,他单陇义虽不敢轻下言断,却也能隐隐闻出些气息。 他要等待。 等待葛新完全地相信自己。 等待他自己道出缘由。 然后,他们才好一起联手,做他们该做的事。 葛新沉默着,时而瞅瞅这个声色不动的年轻人,时而看看门外那青灰色的天。 终于,他拿定主意,淡然道:“单大人自京中来,路途遥远,想必是累了,先请入后院厢房安置,沐浴用饭,不知单大人意下如何?” “也好。”单陇义笑笑,放下茶盏,神情优雅地站起身来。 两人出了花厅,步入后院,但见几架南瓜下面,竟种了三四畦碧绿青葱的小菜,单陇义脸上浮出笑容,随口道:“葛大人倒是好雅兴。” 葛新也笑,口中却自揭其短:“概因府中经费窘困,某实感无奈,只得想办法节省些个,能抵数文,便是数文吧。” “单某一路行来,见各县多有衙差催收税银,想来府衙每年收入颇丰,如何还说经费窘困?这倒颇令人不解。” 葛新一声苦笑,并不答言,在一间厢房前停下,伸手推开房门:“府衙简陋,还请单大人将就些个。” 单陇义却毫无鄙色,坦坦然入内,果见一桌一榻一几之外,再无别物,的确颇为简陋,他也不以无意,洒然笑道:“清爽之至,甚合我意。” “如此,葛某先告辞了。”冲单陇义一抱拳,葛新不复他言,旋即退出。 合上房门,目送葛新渐行渐远,单陇义这才走到案边坐下,变戏法般从衣袖中摸出简单精巧的文房四宝,在桌上铺置开来。 手提墨笔,面对如雪素笺,单陇义沉吟良久,却始终难落一字―― 税苛严重,民生艰难,可县衙府衙,县令郡守,都说经费捉襟见肘,那么,收上来的税款,到底去哪里了呢? 在来福陵郡之前,他也曾查看过户部的帐册,内中记载得很清楚,福陵郡每年税入十万钱,折合白银一万两,与其他各郡相较,只是下游,而他一路看来,福陵郡下十余县,每县税银两千两计,也有税银三万余两,如果上交户部的,只是其中三分之一,那么其余的三分之二,却去哪里了? 如果这大笔银两不在府衙,也不在葛新手中,却是由谁掌控着? 单陇义越想,越是惊心,索性在屋子里踱起步来,直到窗外的天色由青灰转为昏黄,直至漆黑…… 第270章 :算计 第270章:算计 单陇义自认并不是个挑剔之人,但不知因为是初到异乡,还是心中有事,躺在枕上翻来覆去,却只是难以成眠,直捱熬到将近子时,方有几许朦胧睡意。 “啪嚓――” 一丝异响从窗外传来,似乎是风吹断树枝。 单陇义唰地睁开了眼,睡意全无――连殷玉瑶都不知道的是,这个她钦点的户部员外郎,不单文才过人,还身负精湛的武艺,那些平常人或许根本听不见的响动,于他而言,却有着不一般的意义。 蹑手蹑脚地下了榻,单陇义走到窗边立定,敏锐目光透过窗隙望出去,却只见一片深湛的黑。 恰是这种无声无息的黑暗,让他愈发不安,仿佛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正隐伏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正当单陇义思谋着,是原地等待,还是主动出击之时,二堂的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清脆而杂乱的铃声,接着是公差们的呼喝:“抓贼!抓贼!” 一掌推开窗扇,单陇义腾身跃出,几闪几闪便过了院墙,直至二堂,却见葛新正负手立在廊下,冷冷地看着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公差与两名黑衣人缠斗。 黑衣人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出招极其狠厉,转眼间,便有几名公差非死即伤。单陇义微微摇头,正欲上前加入战团,却被葛新伸臂拦住。 “葛大人……”单陇义不解地看着他――难不成,他想眼睁睁地任由这些公差死去,而无所作为不成? “你看――”葛新非但不慌,眸中甚至隐有笑意。 单陇义微觉诧异地凝眸望去,却见场中不知何时已经变故陡生――剩余的公差们从怀中掏出一包包物事,抖开来便往两名黑衣人身上扔去。 黑衣人疑是什么暗器,不敢硬接,只是挥剑去挡,剑锋刺破包-皮,红红白白的粉末立时飞扬开来,呛得两名黑衣人连连咳嗽。 “中招了!快走!”内中一名黑衣人低喝一声,偕同同伙迅疾跃上墙,没入深沉的夜色里。 “这――”单陇义饶是聪明,此时也是满脑子糊涂。 “弟兄们辛苦了,先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休息,明儿个到帐房处支领赏银。”葛新不及向他解释,先安抚众衙差道。 衙差们虽得了赏,脸上却未见喜色,上前齐齐施礼,然后或扶或抬,将受伤和死难的弟兄给带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若不是地上那一滩滩暗红的血迹,几乎让人以为,方才看到的一切,不过只是惊梦一场。 “单大人,请随我来。(..info好看的小说)”葛新看着那些血迹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说道。 单陇义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朝前走去,两人穿过一道逼仄的短巷,至两扇门前,葛新方停下,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寻摸出内中最大的那把,“哐啷”一声打开铜锁。 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葛新走到桌案前,拿起火熠子,点亮烛台,背对着单陇义道:“单大人,关上门吧。” 单陇义依言,合拢房门,自己也走到桌边。 在烛火的映照下,葛新的眸子亮得惊人,灼灼地看着单陇义:“有什么话,问吧。” 微微一怔之后,单陇义单刀直入:“他们是什么人?” “恕葛某现在不能告诉你。” “那么,看葛大人的意思,好像早知道他们要来?” “是。” “既如此,为何不设个更精妙的陷阱,将他们困住?” “亡命之徒,纵然擒住,又有何用?” “大人的意思是――”单陇义双眼一亮。 葛新笑了:“葛某答应过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得走漏丝毫消息,不过,倘若单大人能自己找到答案,那么葛某……” 葛新说到这儿,打住话头,只是用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将单陇义看住。 好个奸狡的葛新! 单陇义不由在心中暗暗喝彩――如果他没有猜错,那两个人身上,必然留下了葛新精心研制的“记号”,倘若他们就此折回“大本营”,以自己的能耐,只要细加搜寻,必能发现踪迹,顺藤摸瓜查下去,一切自然明了,而他葛新,一不曾背主欺上,二也不得罪皇后驾前,可谓是两面讨好。 尤其重要的是,他应该非常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并不会招致皇帝的猜疑――皇帝与皇后之间固若金汤的感情,天下人皆知,皇上之所以瞒下福陵郡之事,只是不想皇后忧心,而皇后偏执意要查此事,为的,是替皇帝解忧。 这层干系,朝中众臣们多数是知道的,只是或碍于世俗陈规,或因着皇帝的沉默,故而也选择沉默,唯有这葛新,偏打了个擦边儿球――查得出来,是你单陇义的本事,更是皇后娘娘有识人之明,查不出来,也于他葛新无碍。 “葛大人,改日再会。”想清楚这层利害关系,单陇义冲葛新一抱拳,便欲离去。 “等等。”葛新却将他叫住,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凌空向他掷来。 单陇义探手接住,仔细看时,却是一面银色的令牌,正不解其意,却听葛新慢悠悠地道:“见此令如见葛某,凡郡内差役、守城官兵,皆可调动,但凡我福陵属地,来去自由。” 单陇义心中一热,当下抱拳躬身,深施一礼,诚心诚意地道:“多谢葛大人!” 单陇义走了,葛新却立于烛火之中,久久不动,眸色深沉晦暗――多谢吗?单陇义,当你发现自己卷进了一个多么大的漩涡,当你察觉事情远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那时候,你可还会谢我? …… 已经第六日了。 福陵那边仍无消息传回。 殷玉瑶心中微急,脸上却痕迹不露,照常每日去乾元殿听政,因她随分从时,处事妥当,众臣们心中的抗拒感日渐淡褪,反而习惯了她恬淡宁和的治政之风,但凡什么事到了她手里,僵硬的条规总会出生出些活泛来,与燕煌曦的雷厉风行全然不同。 这日朝罢,殷玉瑶自侧门退出乾元殿,拖着长长的凤袍,穿过宽阔的广场,至分道处,心中忽有触动,不去凤仪宫,反朝明泰殿而去,后方安宏慎心中咯噔一声响,赶紧儿小跑两步,压低嗓音提醒道:“娘娘,皇上正闭关呢……” “本宫知道。”殷玉瑶语声淡然,目光却只看着明泰殿的方向,“本宫,只是想去瞧瞧……” 安宏慎暗暗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小心翼翼地跟从着。 及至到了明泰殿前,殷玉瑶倒真没有去叩那紧闭的殿门,只在阶下立着,微微抬头,仰望着那恢宏的殿阁―― 是多少个日夜之前,她第一次踏进这里,便看见他浑身鲜血地倒在地上,她为了他,屠杀数条性命,手染鲜血; 是多少个日夜之中,她陪着他,或执笔于灯下,或埋头于书案,或挥洒于图卷,或议国政,或见外臣…… 那些场景,一幕幕如在眼前,又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们乍然地相逢,等她在连心岛上醒来时,看见的,却只是无垠的天,碧蓝的湖,成群飞过的鸟,却哪里有他在? 难道是梦吗? 难道真是梦吗? 难道我这一生遇见你,只不过是做了场忧伤而绝美的梦吗?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你,曾为我挥一片天?洒一片地?画一方山河?息一地干戈?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你,曾为我点描娥眉于镜前,吻我眉心于淡淡晨曦间? 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你,携着我的手,闯过刀山,踏过火海,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 染了丹蔻的凤甲,紧紧地绞住缎袖,一时之间,殷玉瑶不由生出股小女儿家的任性,想冲上前去,闯开那两扇门,看看刻刻惦念的那个人,到底在不在里面…… 可是她到底没有。 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燕云湖畔的纯真少女,因为她穿着这一身华贵的凤袍,因为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他人,赋上莫须有的意义。 更因为,她站在这里,就等同于,他站在这里。 深深地,殷玉瑶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眸中泪水,转头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 安宏慎那颗高高悬着的心,“咚”地落地,飞快地朝明泰殿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这才跟上殷玉瑶,快步向凤仪宫而去。 “母后……”殿内一只花蝴蝶扑出,翩翩飞至殷玉瑶跟前,张臂抱住她的双腿,小脸蛋儿在殷玉瑶身上不住地蹭来蹭去。 “瑶儿……”殷玉瑶黯沉的脸上,终于绽出丝笑容,俯身将小蝴蝶抱起,捏捏她粉嫩的脸蛋道,“真漂亮!是谁给瑶儿打扮的?” “佩玟姨姨!”承瑶脆脆地答应,抬起胳膊指指正从殿中走出,款款向殷玉瑶行礼的佩玟。 “瑶儿喜欢吗?” “很喜欢!” “瑶儿开心吗?” “很开心!” 看着这个眉眼像极自己,却又带着燕煌曦几分神韵的宝贝女儿,殷玉瑶那颗动荡不安的心,终于缓缓地平静下来―― 他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在这儿,孩子们也在这儿,这儿不单是整个燕国的重中之重,也是他们的家啊! 煌曦,我会等你。 和从前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一样,我会等你,不管你身在何处,我都会等你…… …… “皇兄,这是玄方传回的消息。” 笔直地立在案前,已经日渐成熟的燕煌晔,脸上仍旧带着从不曾改变的敬重。 燕煌曦接过,仔细看罢,右手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皇兄?”瞧不出他是什么意思,燕煌晔试探地唤道。 “玄方说,他暗中策划了三次挑衅,可无论那奴岩如何暴怒,甚至公然前往左鹰王王帐示威,那奴奔竟然全无表示――他,并不是这种沉得住气的人,看来……” “什么?” 燕煌曦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以非常肯定的语气道:“要么是有高人从旁指点,要么,就是他……已经被人控制住了。” “已经被人控制住?”燕煌晔不由打了个寒颤――在仓颉内部,有谁能有如此能耐,竟然能够控制那奴奔? “看来,”燕煌曦不由低低地苦笑了一声,“朕还得去找帮手。” “帮手?”燕煌晔再次怔住――这天下间,有谁能让皇兄称之为“帮手”? 当然是有的。 比如,早已退隐江湖,萍踪浪迹的天下第一杀手,落宏天; 再比如,现在仍是金淮太子的纳兰照羽; 亦比如,带走堂堂大燕皇太子的雪医君至傲…… 只是这些人,要么身兼重任,要么神龙见首不见尾,仓促之间,如何寻来?即使寻到,对方也未必适合帮这个忙。 燕煌晔搜肠刮肚地想着,却听燕煌曦道:“你把这封信,火速传往兵部。” “呃――”燕煌晔微怔,眼里闪过丝惑光――找什么人,是要往兵部去寻的? 燕煌曦却不作解释,还难得“调皮”地眨眨眼,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燕煌晔虽然好奇得不得了,却不敢执拗追问,只躬身答了声“是”,接过那封信函,转身离开了内室。 很快,传自洪州的急函,由八百里加速快递,呈往京中兵部,直至兵部尚书万啸海的手里,万啸海拆开信函,却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速命潞州将校容心芷,飞骑赶往洪州城效命。 容心芷? 万啸海心中一片茫然――煌煌大燕,豪壮男儿无数,如何堂堂辰王,只想到要一女将? 可辰王受皇命驻守洪州,皇上又一再叮嘱,不管辰王有什么要求,一概尽力满足,既如此,莫说是调一小小的潞州将校,即使要他调派十万大军,他也得从命不是? 其实,万啸海不知道,燕煌晔不知道,殷玉瑶也不知道,甚至连当事人容心芷,只怕也不知道,燕煌曦之所以下这招棋,完全是为了引出另一个人。 另一个,这天下间才智韬略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人―― 纳兰,照羽。 身为男人,他相信纳兰照羽对容心芷,并非无情。 只要他心中对这个女子,有一丝丝情,他燕煌曦就会“善加利用”,谁让那小子当初,三天两头老给他种种桃花,添点堵头儿呢?他当然要抓住机会,好好地还击还击。 远在千里之外的镜都,安坐于琉华殿中的纳兰照羽,突如其来地打了个喷嚏,后背上阵阵寒意腾起,他不由好奇地抬起头,看了看殿中银霜炭烧得正灼的火盆,嘀咕道:“好好儿,哪来的阴风阵阵啊?” 第271章 :巾帼何须让须眉 第271章:巾帼何须让须眉 令潞州将校容心芷,速往洪州,协辰王燕煌晔驻防,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看着手中的调令,一身戎装的女子,英气双眉微微蹙起。 “芷儿,”门口处透进的亮光陡然一暗,一名同样身着胄甲的壮年男子大步迈入,“听说你接到了兵部的调令?” “是,爹爹。”容心芷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手中文书呈上。 壮年男子接过阅罢,即言道:“即是朝廷有命,你就收拾衣装,速速启行吧,想来定是洪州军情紧急,这才督促甚迫。” “……是。”容心芷本来想说么,终是将送到唇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爹爹保重,女儿……去了。” 看着这个从小就十分懂事的女儿,容伯韬不禁叹了口气――他这女儿,自小在军旅中长大,养成的个性与寻常女子全然不同,洒脱大气,忠诚信义,于大是大非上,又甚有自己的主见。 遥想九年前,送她入宫,一是却不过老友铁黎的再三恳劝,二也是想让女儿增些见识,学些规矩,将来好嫁作他人妇。 女儿一入宫,便是八年,八年之中宫内发生的事,他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也曾传书与女儿,要她考虑是否离开皇宫,另觅出路,不料却遭女儿拒绝,他也曾问女儿情由,容心芷却只是沉默,他暗暗揣测,想女儿是不是也爱上了皇帝――要真是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他的猜测,倒有三分是准的,容心芷的确真心喜欢过燕煌曦,可是当她亲眼目睹帝后之间那一幕幕惊世骇俗的故事,她就明智地选择了退出,选择了成全,渐渐将心中那爱,那份仰慕,转化成深深的敬重,与下意识的保护。 这种转化,类同于殷玉恒、燕煌晔,以及宫中很多人,对于那对帝后复杂的情绪――他们爱情开始之初,没有人看好,甚至没有人祝福,可他们的坚执,却最终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钦慕,即使是心存恶念的黎凤妍,也不免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伤感,而最终,选择放下对殷玉瑶的怨恨…… 后来。 后来她的世界里,又走进了一个纳兰照羽。 他们的相逢、相遇,无不围绕着殷玉瑶和燕煌曦展开,纳兰照羽前往云霄山,数次来到浩京,都是因为殷玉瑶,或者燕煌曦,她看得出来,他和殷玉瑶之间,有一份纯属知己的情谊,与燕煌曦之间,却是一分敌意,两分欣赏,三分同仇敌忾,还有几分难言的纠葛―― 如果这世上没有纳兰照羽,燕煌曦会很孤立,是那种环望四周,茫茫无人的孤立,是那种身临绝境,无处求援的孤立,是那种傲视天下,舍我其谁的孤立。 如果这世上没有燕煌曦,纳兰照羽会很寂寞,是那种知音难觅,对枰无人的寂寞,是那种孤高自许,临水自羡的寂寞…… 他们啊,他们啊,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方能形容得尽他们的璃璧生辉,皑皑出尘呢? 也许数百年,甚至数千年之后,人们一提到燕煌曦,就不禁会想起纳兰照羽,正如殷玉瑶对燕煌曦的生命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纳兰照羽对燕煌曦的生命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想起这些,容心芷的唇畔不由浅浅勾起丝笑意,冬日疏淡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勾出抹清浅而眩目的美丽。 “公子……”她不由轻叹了一声,心事悠悠转转地浮起。 犹记得一年之前,凤仪宫中,满树淡紫的槿花树下,有琉璃般的阳光,她纤长手指穿过他墨黑的长发,隐隐闻得他身上,淡雅的兰花香味。 与殷玉瑶和燕煌昕不同,她是个十分隐忍内敛的女子,即使在心爱男子面前,也甚少失仪。 她由着心中的爱恋一点点转深,面上却仍旧是淡淡的,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真正地走到他身边,携他的手,共度一生。 倒不是说,她不曾渴望,只是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一层淡淡的隔膜,朦朦胧胧地挡在那里,使她看不清他的心。 公子,是在守护什么吗? 因为要守护什么,所以必须拒绝整个凡尘吗? 公子,是不能有丝毫的情-欲之念吗? 或者,就像从前的皇上一样,不愿意轻易地给出自己的心,怕心芷,会辜负你的期待吗? 不过公子,那并不重要,能够遇到您,已经是心芷此生的幸福。 心芷此生最大的荣耀,便是遇着了皇上,遇着了您―― 这世间的好男儿,倘若都能如公子,心芷纵一生不嫁,又有何妨呢? 掩去眸中隐隐的泪光,容心芷笑了――她从来不是那起缠绵于小儿女情状的女子,公子有他的天下,心芷,也自有自己的乾坤! 利落地收拾好衣衫,打成包袱,提起桌上的短刀,一身简装的容心芷出了房门,离开都尉府,上马直奔洪州而去。 自古江山多英杰,巾帼何须让须眉。 …… “皇兄,容心芷已至洪州。” 站在地图前负手而立的燕煌曦,慢慢地转过身来:“她来得……还真快,且让她好好休息两天,后日晚上,带她来见我。” 男子嗓音凝沉。 “是。”燕煌晔躬身答应,慢慢退出。 燕煌曦的目光重新落到地图上,从洪州的方向慢慢往西移,最后落到镜都二字上,唇角忽然浮泛起一丝诡谲的笑…… …… 当容心芷跟着燕煌晔走进内室,见到那个端然坐于案后的男子时,整个人都惊呆了,尔后上前两步,跪伏于地:“潞州将校容心芷,参见皇上!” “平身。”燕煌曦一摆手,目光旋即落到她已经平静的面容上。 “容心芷,倘若国有难,你可愿赴国难?” 容心芷一震,旋即答道:“能为国家尽忠,是每个军人的天职,容心芷愿意。” “很好,”燕煌曦点头,“朕欲派你潜入仓颉腹地,去完成一件机密要事,此事攸关国家存亡,百姓安危,你,不得有任何闪失!” “心芷明白!”双手抱于胸前,容心芷重重点头。 “辰王,你先退下吧。” “呃――”燕煌晔正听得入神,不提防燕煌曦突兀地来这么一句,大感意外的同时也颇觉委屈,不由咧咧嘴,“皇兄――” “你出去。”燕煌曦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燕煌晔无奈,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室中岑寂下来,燕煌曦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容心芷看,容心芷还是一脸平静,仿若她面前坐着的,并非大燕帝王,而只是――空气。 大将之风。 燕煌曦微微颔首。 “容心芷,朕实话告诉你,此次往仓颉一行,凶险莫测,你要不要,再――” “不必了。”容心芷出声打断他的话,嗓音清晰而笃定,“不管刀山火海,心芷一往无惧。” 燕煌曦呼吸一滞! 面前的这双眼睛,让他不由得想起个人来,却是乾元大殿之上,她立于刀山火池之前,浑身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凌厉气势,向整个天下,宣告着她的权威所在,她的心志所向。 一丝柔软的疼惜从燕煌曦心底漫过,让他不禁有些动摇――说到底,她只是个无辜的女子,自己为一己私心,就这样将她扯进来,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皇上,”不待他回神,容心芷再次开口道,“若心芷不测,请皇上将此物,转交于……公子……” 燕煌曦心中猛然一颤,转头看时,却见她掌中托着一物,乃是朵风干了的,紫色兰花…… 他怔怔地看着她。 不是用帝王的眼光,而是一种纯粹男人的眼神。 对于这个女人,这个曾经是他后宫一分子的女人,他采用的,向来是疏离和淡漠,因为他清楚,他只有一颗心,给了那个人,便再也装不下别的。 纵然这世上万紫千红,与他燕煌曦,也再无半点干系。 他也不是石头做的男人,对于她目光里偶尔的热切,他是明白的,却从来不会给予半分的回应,不管容心芷如何,后宫里其他女子如何,他唯有辜负二字罢了。 对于他们之间那份太过完美的感情,他和殷玉瑶一样,选择了痴心唯一的呵护,对于外界的种种诱惑,无论好也罢坏也罢,统统都只能拒绝。 爱情,和其他的感情不同,它是排他的。 一个真正懂得爱的人,会明白,选择了这一个,其他的风景,便再不会属于你。 纳兰照羽不好吗? 燕煌晔不好吗? 殷玉恒不好吗? …… 倘若没有他燕煌曦,或许换作他们,也一样能给殷玉瑶幸福。 可是她却那样笃定――煌曦,这世间男子千千万,我只爱你。 黎凤妍不好吗? 赫连毓婷不好吗? 容心芷不好吗? 洪诗娴不好吗? 非也。 她们都很好。 或许没有殷玉瑶,也同样有女子,可以胜任大燕皇后,只是啊只是,既然上苍让我遇着了你,让你遇着了我,除了珍惜,和深深的眷恋,我又岂会奢望其他? “朕,答应你。”良久,燕煌曦方才答道,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不过,你能答应朕一件事吗?” “皇上请说。” “为了他,好好活着。” 容心芷一震。 “朕想,天底下或许没有人,再比他,更希望你,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背转身去,容心芷死死地咬住唇角,咽下喉中噎声。心中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是吗是吗是吗?公子,是那样吗? 只有灵魂最相近的人,才能了解彼此。 只有灵魂最相近的人,才能洞穿对方种种伪装。 正如很多年前以前,那个云衫澹澹的男子,也曾站在天宇宫灿烂的黄花丛中,冲那个站在感情的十字路口,茫然无措的女子说:“或许,他,亦想见你。” 他的一句话,挽回了他们的一段情。 而燕煌曦今日所做,不过是,还君以玫瑰罢了。 纳兰照羽,我知道,要寻一个能真正与你相配的女子,着实不容易,我也知道,你的心中有着太多的顾忌,可是纳兰照羽,也许两个人的道路,比你一个人要容易…… 容易吗? 燕煌曦撇撇唇,绽出丝苦笑――两个人的道路,果真比一个人容易?或许,也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爱吗? 不爱吗? 情爱纠葛,也许是每个人一生中,最说不清的问题。 “大燕,永远都是你的家。” 终于,帝王说出一句,温暖而情真意切的话。 “多谢皇上。”容心芷语带鼻音,背对着燕煌曦说了一句,掩面奔了出去。 第272章 :仓颉王子 第272章:仓颉王子 荒原寂寂。 冷月孤悬。 一匹白色的马儿,驮着英姿飒飒的女子,慢慢地走着。 行走在这毫无人烟之地,她的心情,反倒格外地沉寂下来。 容心芷,实在是女子中的一个异数。 无论身处富丽堂皇的宫廷,还是清苦至极的兵营,抑或像此刻这样一望无垠的野地,她的心境,也无多少改变。 她是个有主见的女子,对于身边的人和物,皆有自己的判断,不盲从权威,也不过多依赖别人,她的身上,有着和赫连毓婷同样出色的坚忍,却没有赫连毓婷的贵气峥嵘,无论是处低还是站高,她始终是淡然的。 化妆潜入仓颉,与皇上所说的暗人联系,尽可能在仓颉内部引发动乱,此事办起来,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其实到现在为止,她都不是很确定,为什么皇上,一定要指派她来? 不过,既然君王有命,她……无有不从。 她是军人,服从军命乃是天职,还有……还有什么呢?或许,内心那份隐隐的期待,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吧? 这片荒原,却不如她想象的那么辽阔,天快亮时,已经隐约可以看得见,前方散布的帐篷。 容心芷勒住了马缰,凝眸仔细观察着,只见几名妇女从帐篷里走出,手提瓦罐,似乎,是去打水。 难道,这些帐篷里住的,并非兵士,只是寻常百姓? 略想了一想,容心芷翻身跳下马背,牵着缰绳向一名看起来甚为朴实的妇女走去。 “阿索,”扬起浅浅笑漪,容心芷用纯正的仓颉话喊道,“请问这离睿格还有多远?” 妇女停下脚步,转头注目于她,报以一笑:“从这里朝着圣冠升起的地方,再走三百里就是。” “多谢阿索。”容心芷抬起左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礼,然后目送那妇女离去。 圣冠升起的地方,亦即西方,如果不懂得仓颉习俗,是不太能听懂的。 容心芷早年跟着父亲,在燕国沿边一带,多多少少都停驻过,对于仓颉、也牧、流枫、黎国、大昶等的风俗乃至民言,都所知甚详,这也是燕煌曦决议启用她的一个原因。 朝西方的旷原看了一眼,容心芷再度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金晃晃的阳光洒满大地――期格索――红彤彤的花朵开满山岗――期格索――英俊的阿哥马踏流云――期格索――漂亮的姑娘长发飞扬――相会哟相会哟,且把古老的情歌来唱响――” 后方,却有仓颉妇女热切的歌声遥遥传来。 容心芷那颗冷寂的心,忽然蹿起一丝火苗儿,然后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 她呵,她一生的青春呵,居然比不得这草原女子,来得洒脱自在。 双眸微阖,有清盈盈的泪珠儿,从脸颊上静静淌落,却被晨风轻轻地,轻轻地拂去…… 再睁开眼时,却见满眸红彤――这冬日的天空,竟燃烧起难得一见的火烧云,给旷廖的原野凭添了几分生机。 一想到也许不久之后,这美丽的原野或许将被战火焚荼,容心芷心中竟不由一阵微痛,抽生出一丝丝罪恶感…… 努力地摇摇头,她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朝前走去。 沿着这片辽阔的原野,她一直向前,向前,再向前,在第二日傍晚,终于到达了睿格,也即仓颉王地。 仓颉,算是个半游牧,半农耕的部族,虽然在一部分有识贵族的倡导下,向流枫、大燕、大昶等国学习了礼仪制度,但毕竟民风未化,所以这王地也不曾建都,不过是多搭了些宽大的帐篷而已,更没有巡防城卫之类的,容心芷一身仓颉女子服饰,牵着马混入人流,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沿途行来,随处可见仓颉骑兵的身影,但与一般民众相处,却甚是和谐,百姓们做买卖的做买卖,喝酒的喝酒,景象热火朝天,似乎并不为边境正在发生的战事感到烦难。 容心芷对仓颉族虽了解,但从不曾如此深入其腹地,眼前这“异国情调”,倒是大大削弱了她心中的浅愁,一时女子性情复苏,不禁掏出银子来,买了两件小饰物,如寻常仓颉女子般,随意挂在腰间。 及至正午,太阳渐渐高升,她腹内饥渴,便随便找了间边铺,要了碗马奶酒,并麦面饼,慢慢地吃喝着。 “嗖――” 不知何处,忽然一支短矢射来,直奔旁边一个怀抱小孩儿的妇女,容心芷双眸一跳,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硬生生抓住矢翎,阻止其去势。 妇女吓得脸色惨白,怀中孩子默了一瞬儿,也放开嗓子哭嚎起来。 容心芷皱着眉头,将箭矢随意放在桌上,正想付钱走人,眼中的光线陡然一黯,耳边响起把沉稳有力的声线:“阿妮,好身手。” 随手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容心芷起身便走――她此次身负重任,绝不能有所差池,如果不是看在一条人命的份儿上,她是绝对不愿令自己暴露的,现在,唯求速速脱身了事。 走出一程,她隐约觉得不对,遂立住脚往后看去,却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正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容心芷沉了脸,英气的脸庞上浮起层淡淡薄霜:“这位阿布,意欲何为?” “我叫那奴岩,不知阿妮名姓?” 男子倒是直接,劈头自报家门。 容心芷却是大大一震――那奴岩?仓颉王子那奴岩? 她此次潜入仓颉,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挑起那奴岩与那奴奔之间的矛盾,让他们耽于内斗,无暇他顾,不曾想刚刚踏足睿格,便遇上了这号“目标人物”,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一向冷静的女子不由沉吟起来。 “阿妮?”见她不答言,那奴岩踏前一步,黑色的豹眸中闪烁着兴奋的锐芒。 “琪雅。”容心芷心中一紧,毫无意识地吐出两个字来――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英气勃发的男子,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那奴岩故作没有听清,又踏前了一步。 “我叫琪雅!”扔下这么四个字,容心芷转身便走,飞快地没入人群之中。 “喂――”那奴岩朗烈的笑声自背后传来,“像太阳花一样的阿妮,我们会再见面的!” 容心芷心如鹿撞,几乎是脚不沾地逃走了。 逃。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逃,为什么是逃。 仓颉男女的情感一向大胆而外露,这她是知道的,不过却不太能适应。 那奴岩……她实在没有想到,传说中的仓颉王子,竟是如斯模样――没有大燕男子的矜持(或者说是文弱),也没有大燕男子的狡狯(或者说是虚伪),更没有大燕男子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他们活得大胆而自然,跳荡而不羁,却恰好随了她的性子,让她情不自禁生出份亲切感。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身上,竟然也没有寻常仓颉男子身上特有的,动物膻气,而是带着股草原独特的馨香,就像一匹朝着阳光奔跑的千里马,更或者,是伏在草丛里的,长满黄金鬃毛的雄狮…… 天啊天啊!容心芷禁不住重重地用手锤了锤自己的脑门儿――为什么一路走来,想的竟然都是那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男子?他们明明初次相逢,为什么却有一种莫明的知遇之感?仿佛他们天生,就是同一类人? 直到冲至空旷无人的河畔旁,容心芷被搅乱的心湖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看着河水中自己红扑扑的脸庞,她不禁生出丝恼恨之意――容心芷啊容心芷,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胡思乱想乃是一个细作最大的禁忌?这样的你,要如何去完成,皇上交托的重任? 强令自己平伏心绪,她方才折转身,慢慢地,慢慢地朝人烟密集处走去…… …… 已经是第三天了。 葛新立在窗前,满眸忧虑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冷风阵阵灌进,钻入他朴旧的衣袍里,他却浑然不觉。 房门“吱呀”一声响,葛新倏地转身,对上双寒光内敛的眼。 “你――”只说得一个字,他便瞧出他情形不对,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压低了嗓音道,“要紧么?” 单陇义摆摆手,喉咙里咯了一声,方才道:“扶,扶我去榻上。” 葛新依言,将他扶至榻边,单陇义二话不说,就势躺下,不停地喘着粗气,一张脸透着骇人的青白,捂在胸前的指缝间,隐见血迹。 “我去找人。”葛新转身欲行。 “不――”单陇义嗓音低弱地将他叫住,“我的伤……不碍事,只是失血过多,休息些时日便好,你且过来,我,我有话问你――” 葛新折回,立在榻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是,是飞雪盟……”不意单陇义突地吐出一句话来,倒好似平地一声惊雷。 他死死地看着葛新,眸中却有清澈的了然:“不是泰亲王,也不是仓颉,是飞雪盟……也不是飞雪盟,到底是谁?” 他说着,眼神慢慢变得空洞:“我只看到那个人的影子,隐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一团,像深重的雾气……” 葛新捏紧了拳头,掌心微见薄汗――单陇义居然真找到了对方的落脚处,还――这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让皇帝不要焦急,放长线以钓大鱼,可倘若钓出来的是条巨王鲨,只怕其结果孰难预料。 “我知道了,”单陇义忽然探出手来,紧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你知道,皇上也知道,皇后却不知道……” 葛新不答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唇际缓缓浮出丝苦笑,像如释重负,又像是嘲讽:“现在,你也知道了……” 单陇义倏地抿紧了双唇。 葛新盯住他的双眼:“怎么?你后悔了?” 半晌,单陇义摇摇头,却缓缓地,缓缓地抽回手去,困倦地闭上双眼。 “如果没有十成把握,贸贸然招他出来,只会引来无穷祸患,”葛新的嗓音有些冷,“所以,如何回复皇后娘娘,你自己思虑清楚吧。” “那么,百姓呢?”单陇义想起什么来,强撑着坐起,两眼外突――蓝雨儿那双汪汪的泪眼,至今仍然在他的脑海里不住地晃动着,倘若继续任由情形发展下去,那福陵一郡的百姓该怎么办? “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费心。”葛新硬邦邦地答道,言辞间竟是半分面子不给。 “处理?”单陇义一声冷笑,“拆东墙补西墙?还是靠你葛大人种几畦菜填补?” 葛新闻言,不由动怒:“此系我福陵郡务,不劳单大人降问!” 单陇义分毫不退,针锋相对:“你葛大人是死是活,我单陇义绝无兴趣过问,可是绝不能任由满郡百姓生遭恶人涂毒……” 言罢,他重重咬牙:“我知道,这干系葛大人担不起,单某虽不才,愿以一区区薄躯,慨赴国难!” “你要做什么?”葛新不由瞪大了双眼。 重重地哼了一声,单陇义闭上双眼,再不言语,只是那唇线,抿得跟刀锋一般地直。 话不投机,葛新看了他半晌,本欲再劝,可瞧他神情,知其意难改,只得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折身离开了厢房。 第273章 :意气用事 第273章:意气用事 第二日,郡府府衙外的公告牌上,贴出一张大大的告示,全称是这样的: 《告全郡父老,减免税赋书》。 告示贴出来没多久,便围拢来一大群人。 “这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什么?” 有人仰起头,眯缝着双眼细看,却不认识上头的字――燕煌曦登基之后,虽然在各郡广设学堂,但士农工商辈,对于下一代入学受教一事,并不如何重视,再有愚夫愚民辈,实在读不进书去,故而即使郡府所在之地,文盲或半文盲也实在太多(可见教育一事,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的确是件大事)。 内中一个老秀才,将双手负在身后,慢慢念道: 民者,国之本也,税苛者,猛虎也,现民不堪税之重,几至卖儿鬻女,家破人亡,天有悯人之心,地有怜人之愿,故免福陵全郡十县今冬所有税银,云云…… 秀才念完,众人仍自满脸茫然―― 原因很简单,听不懂。 老秀才叹了口气,捻着胡须慢慢道:“就是说,今冬的税银,不用交了!” “不用交税了!” “不用交税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巨浪,老百姓们个个绽露欢颜,手舞足蹈奔走相告,唯有老秀才,仍然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对着告示又细细地看了许久,方喃喃道:“希望,不要是一场空梦方好。” “老先生何出此言?” 旁侧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秀才转头看去,但见一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唇角隐隐地噙了丝笑。 “这位小哥,”老秀才打量他一眼,“敢问,可是外乡人?” “算是吧。”年轻男子略挑了挑眉。 老秀才转头往左右看了看:“此处非说话之处,若小哥有意,请随老朽来。”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街尾一家茶铺,老秀才先进了铺子,目不斜视地进了最里边的“雅座”。 年轻男子却也不迟疑,跟着老秀才进了“雅座”,大大方方地坐下。 即有小二进来,奉上茶水,老秀才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才看向年轻人道:“小哥可知道,这福陵郡历来由谁辖治?” “泰亲王。” “不错,”老秀才点点头,“泰亲王自迁至此封地,父子俩先后经营数十年之久,树大根深,即使到了现下,郡中的税官、各县县令、差拨、衙役,甚至驻城军官、兵卒,多有其旧部故吏,所以这税收,每任郡守都知道是件苦事难事,却始终没有人敢动其一枝一叶……” 年轻男子的面色慢慢地沉了下来,眼色变得邃黑,老秀才显然也是个精通世故之人,观其颜察其色,当下住了口。 年轻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挤出丝笑意,诚恳地请教道:“先生请继续。” “今日这告示,出得甚奇怪,”老秀才又开始捻胡须,“郡守大人的官,怕是做到头了。” 年轻男子吓了一大跳,赶紧迫问道:“老先生何以这般说?” “如果老朽所料不错,这减税的告示一出,郡内各衙门弹劾郡守大人的奏折,便会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飞向京都,皇上迫于压力,定会罢免郡守大人的官职,改任他人。” “难道这些个隐伏的势力,就动之不得么?”年轻男子愤然。 老秀才冷瞅他一眼:“如果把郡守比作一根撬棍儿,对方就是一座山,你说撬根儿强,还是对方强?” 年轻男子不作声了。 隔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老秀才偶尔啜茶的声音。 沉默半晌后,年轻男子忽然抬头,一声喟叹:“可怜这一郡百姓,生遭涂炭。” 老秀才见他情真意切,内心似有触动,当下言道:“其实这去根之法,倒也不难,难只难在一府长官,有无足够的魄力。” 年轻男子顿时双眼大亮:“请先生细细说来。” “明税法。” “明税法?”年轻男子不解地瞪大双眼。[..info超多好看小说] “税者,收之于民,大部分也当用之于民,”老者款款言道,“其实可以从老百姓当中,选取德高望众者,公开收取税银,凡一文一钱,明细录帐,分毫不差地入府库,而库银当由三名以上郡级官吏看守,朝廷特派军队看护或押送,使之不会流入他途。” 年轻男子沉吟――此法听上去,确实可行,但其中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也不知当真做起来,会招引多少是非。 老秀才见他久久难决,自哂地笑了笑,站起身来,冲年轻男子一抱拳,洒然而去。 这倒是个有见识之人。 盯着桌上他喝过的那杯茶,年轻男子心中感叹一句,却见茶盏旁,不知何时多出两个水写的字: 小心。 他的心,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从茶铺出来,年轻男子心事重重地往府衙走去,公示牌前仍然围着大堆的人,嗡嗡喁喁地议论着,他却再没有留意,径直从侧门进了大堂,再入二堂。 “这一大清早的,谁给单大人辣椒吃了?” 葛新略含嘲讽的嗓音悠悠传来。 单陇义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笼着袖子往自己的厢房走。 后边,葛新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从一开始,便不同意单陇义的做法,倒不是他怕弄出事来自己丢官,而是怕这不晓事的小子,坏了皇上精心布下的大局,不过昨夜他辗转反侧,最后决定,让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去试试水深水浅也好,借他这块砖,引引藏在暗处的玉,他即使是丢了官,也能替皇上瞧出些端倪来,不过这口头上,他还是不忘敲打敲打他,怕他做过了火,反倒毁了自己。 闭了房门,单陇义往床上一躺,便不想动弹了,脑海里过电影似地闪过那些镜头――贫苦的百姓、凶恶的差役、繁华的浩京城、容颜温婉的皇后娘娘、还有那名适才见过的老秀才…… 自己贸贸然一纸告示贴出去,减免了全郡近十万两的税银,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十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只怕抄了自己在潞州郡的老家,再砍了自己的脑袋,也不够偿付的。 但是那些百姓的性命,便不是命了吗?就因为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就该任人宰割吗?年轻的才子愤愤地想着,胸腔里那股暗火又开始沸腾起来…… 他确实不如葛新,知轻识重,能够从大局着手,为了国家“大义”,而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可什么才是“大义”,难道这一郡百姓的死活,身为君王,就可以不管不顾吗? 单陇义陷入深深的困惑与挣扎之中――自幼饱读诗书的他,满腔抱负,经世济民一直是他的理想,可是眼见的现实,与理想何其遥远? 数月前燕煌曦颁下恩旨,取贤纳士,他心中开怀异常,收拾了几件衣袍,便匆匆赶往京都,凭借自己的才学一举得中,本以为自此以后可以步入朝堂,施展一腔抱负,然而丞相洪宇却进言说,他们出身乡野,不识朝廷礼法,还是先去集贤馆研习典章的好,他虽然心中郁郁,却也觉得这位三朝元老所言有理,故此随大流去了集贤馆,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想着总有一天,会有出头之日。 出头之日的确是到了,他凭着自己的聪慧,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可是这第一件差使,便是如此烫手――倘若办砸了,他上无颜回见皇后娘娘,下无颜面对像蓝雨儿那样满怀期待的百姓。 这教他如何不着恼? 他,还是太年轻了。 饱读诗书,未必意味着通透世事。 过于通透世事,也未必能够做得成事。 他所不知道的是,告示贴出之时,他已经将自己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处…… …… 珠帘低垂。 佛手柑丝袅的青烟在空中迂缓飘旋。 桌案边,殷玉瑶以手支颔,睡颜安和,两排羽睫微微颤动。 睡梦里,她依稀看见他,站在一片缭绕的云雾之中,后方是隐隐的城邑,他看着她笑,眼中有和太阳一般璀璨的光…… 骤然间,长空一声巨响,闪电劈落,正中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撕成两半…… “啊――!”殷玉瑶一声惊叫,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娘娘,娘娘!”佩玟急速奔进,口中呼道,“娘娘,您怎么――?” “传铁黎!速传铁黎!”殷玉瑶变颜变色,无比嘶厉地吼道。 佩玟从来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当下竟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安宏慎!”殷玉瑶提高嗓音,再次喊道。 “娘娘。”安宏慎小步跑进。 凤袖一挥,殷玉瑶连声催促:“你去,叫铁黎即刻到凤仪宫来见本宫!” “……是。”安宏慎也是愣怔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转过身去了。 殷玉瑶这才软软地坐回椅中,深深吸了一口长气,努力平静心绪,才再次缓缓地睁开双眸。 铁黎走进凤仪宫时,只见那女子默立于屏风之前,浑身透着他从未见过的凛冽与肃杀。 “参见……皇后娘娘。” 他近前,敛袖躬身,施礼言道。 殷玉瑶没有转身,目光只是盯着屏风上那一对和鸣的鸾凤。 “他在哪里?” “……” “本宫问你,他在哪里?”倏地转身,殷玉瑶目光锋利如刀,扫过铁黎的面庞。 “……”铁黎仍然沉默不语。 “他有危险!”殷玉瑶蓦地加重语气,直直地看着他。 铁黎呼吸一滞! 别的话,他或许还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一句,却好似在他心中打了个惊雷――殷玉瑶与燕煌曦,和这世间其余的夫妻不同,他们早已与雌雄灵犀剑合为一体,彼此之间有着旁人难以了解的心灵感应,倘若一方有难,另一方的确会有所感知。 告诉她吗?不告诉她吗? 铁黎心中左右为难,脑海里蓦地想起一事来―― 第274章 :得放手时须放手 第274章:得放手时须放手 密旨。 燕煌曦交给他的密旨! 当时他曾言说,若十五日内不得归,便将密旨取出,一切按密旨上所言行事,如今已过了十五日,要不要取出这密旨呢? “铁太傅!”见他久久不答,殷玉瑶提高了嗓音,面罩寒霜。 缓缓地,铁黎终是取出了密旨。 殷玉瑶双眸一紧:“这是什么?” “娘娘请看。”铁黎躬身,将密旨递到殷玉瑶跟前。 殷玉瑶扫了他一眼,抬手接过密旨,在眼前缓缓展开: 着皇后殷氏玉瑶,临朝听政,太傅铁黎、洪宇倾力辅助之,自六部尚书以降,悉听其调令,若有不从者,后有权诛之…… 其后,还附着一行小字: 朕返京之前,后不得离京。 殷玉瑶脑中轰轰一阵乱响。 原来,他早已料算到今日,还给自己暗留了一手。 为什么? 心中泛起的,不是酸楚,而是揪痛,一阵紧一阵的揪痛。 铁黎已抬了头,仔细凝视着她的面色,见殷玉瑶双唇紧抿浑身惊颤,当下也不由有些慌张,遂从她手中拿过圣旨,看了。 “娘娘……” “你去吧。”好半天过去,殷玉瑶方摆了摆手。 “这圣旨?” “请太傅妥为保管,切勿外露。” “微臣……遵旨。” 第一次,如许多年来的第一次,铁黎当着殷玉瑶的面,使用了敬称。 铁黎走了,整个殿阁安谧下来,殷玉瑶一步步走到桌案边,伸手撑住桌面,任由阵阵寒流,浸过五脏六腑。 他不许她离宫。 很明显地,是要隐瞒些什么。 可是煌曦,夫妻多年,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共同面对的呢? …… “母后,”小承宇揉着惺忪睡眼,“我们这是去哪里?” “桃花源啊。”殷玉瑶说着,唇边不由扯开丝甜蜜的笑漪。 “桃花源?”小承宇仅存的睡意消逝无踪,不由拍着手掌欢叫起来。 看着活泼可爱的儿子,殷玉瑶心中那丝始终挥之不去的哀伤,略略消散了些。 桃花源。 他为他们留筑的桃花源。 这里的一草一木,无不流溢着他身上的气息,让她那颗动荡不安的心,瞬间便安宁了。 带着两个孩子进了精舍,殷玉瑶将还在熟睡的小承瑶放在床榻上,拍拍小承宇的脑袋道:“你在这儿看着妹妹,乖乖地等着母后,好吗?” “嗯。”小承宇点点头,身子站得笔直,“母后放心,宇儿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如果她醒了,宇儿会给她讲故事……” “乖。”伸手拍拍儿子的头,又眷恋地看了榻上的女儿一眼,殷玉瑶这才折身走了精舍。 她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但却必须要做的事。 她要找到他。 即使不出宫,她也能找到他。 只要运足天和功,逼出体内的灵犀剑,循着他的气息追去,纵使千山万水,她也能将他寻到。 只是此前,她从未有过如此危险的举动,也不知灵犀剑所达的距离能有多远,一切,只能试一试。 煌曦,我必须要确定你的平安。 你的平安,是我此刻全心全意的牵挂。 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不能没有你,大燕,更不能没有你。 双色的曦瑶花炽烈地绽放着,一半是火热的红,一半,是晶莹的雪白。 在花海的深处,她停了下来,盘膝而坐,开始催动体内的功力,一柄金光灿灿的剑,自她头顶刺出,最后离开她的身体,飞向高空之中…… 洪州。 倚于榻上的燕煌曦,霍地睁开双眼。 来自体内那股强烈的躁动,让他浓黑双眉倏然绞紧。 是她! 瑶儿…… 他忍不住一声叹息。 十年了。 他以为她总该学着沉静些,不会如十年前那样,偶尔会做些让他始料不及的傻事来,不曾想到了如今,她还是这样―― 悄无声息地,燕煌曦出了内室,离开了都卫府。 夜空如磐,沉沉地压着。 旷野四望无人,只有寂冷的风,呼呼吹着。 他步速极快。 然而,心却跳得更快。 没时间了! 他微微一叹,只得随意找了块空地,盘膝坐下,运起天禅功。 灵犀剑一点点冒出头来,就在它现出一半锋刃时,一道狂猛至极的掌风,猛然袭落,拍向他的头顶,硬生生将已经出来一半的灵犀剑给摁回燕煌曦体内! 噗―― 仰面喷出口鲜血,燕煌曦睁开双眼,定定地看向数步开外,那长袍飘飞的男子。(..info好看的小说) “是你――”摇摇晃晃地,燕煌曦站直身体,目光冷然。 “不错。”对方的声音从面巾下透出,略微带着几丝黯哑。 “为什么?”燕煌曦定定地直视着他,“你若是想要这天下,为何不在十年前动手?” “因为,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 “十年前我若动手,只会白白死在千夜昼手中,我自问并非那老怪物的对手……” “所以,你一直高踞于雪寰山中,冷眼旁观?那么,为何又不在八年前动手?” “还是时机。” 黑袍男子冷然地说道:“我在等一个人,或者说,是很多人。” “姬元?”燕煌曦扯了扯唇角。 “他――只是其中一个。” “那你等的,可是北黎那些不甘心的皇族,在暗暗做大?等的,可是仓颉骑兵精善,粮草丰足?” “不错。”对方终于点了头。 燕煌曦不怒,反笑:“能为一个目的隐忍三十年之久,段鸿遥,你的确堪为朕之敌手,只是,朕想知道,你欲取这天下,为的是什么?” “……”这一次,段鸿遥却没有回答,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突兀冒出句话来,“燕煌曦,你大限将至,知道么?” 枭傲的男子双眸冷冽。 “十八年前,你投在尧翁门下,应该还记得龙谷三戒吧?” “……” “第一戒,不枉动杀机;第二戒,尽人事,循天命;第三戒,若功成,泽万物。这些年来,你虽勤政爱民,但所造杀孽实多,尤覆灭黎国一战,觞城百姓,无辜之妇孺,死于燕军刀下者,不计其数……还有――” 段鸿遥说着,双眸顿冷:“你背后做下的不耻之事,以为瞒得过天下人的眼睛,便欺得过乾坤吗?” “哈哈哈哈――”燕煌曦忽然仰天大笑,俄顷,笑止,面现凛然之色,“是我做的,便是我做的,燕煌曦无有不认之理,只是段鸿遥,你又能比我强到哪里去?有什么资格代表天意来惩戒于我?” “我确实没有,”段鸿遥显得极其平静,“我也不想代表什么上天,只不过是利用了这势,来――送你一程而已。” 他的话轻忽飘渺,如森寒冰刀,以极慢的速度刺进燕煌曦的心脏,慢慢地搅动着。 燕煌曦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未能成言――他累了,真的是累了。 或许,歇息歇息,未必不是件好事。 抬头看了眼依然沉黯的天空,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袍男子抬起头来,仰眸看向空中,东方天际,正有一道赤金的光华,流星赶月般疾驰而至…… 抬手捋开黑色面巾,露出那张大理石般的脸,段鸿遥一双深蓝色眼眸有如冰海,冷冷地望了那静然躺在地上的男子一眼,身形一旋,已然消失无踪。 近了,更近了,金色剑光已经飞至旷原上空,盘旋呜鸣着,却始终得不到另一方的回应―― “桃花源”里,殷玉瑶额上汗珠滚滚,吃力异常,她已经将体内的功力发挥到极限,可是为什么,却始终找不到他?煌曦,煌曦,她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心中的惶恐焦躁和不安,愈加灼烈。 眼前的曦瑶花开始变颜变色,天空似乎也正慢慢朝她压下来,脑海里像有无数只蜜蜂飞来飞去,不住地嗡嗡叫唤着…… “母后!母后!”承宇拉着已经醒来的承瑶一路找来,看到殷玉瑶摇摇欲坠的样子,心中顿时大为慌乱,上前一把将她扶住,口内万般焦急地呼唤着。 “宇儿……”慢慢地,殷玉瑶收起内力,睁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唇角缓缓浮出一丝惨淡的笑,“我找不到你父皇……找不到……” “母后别怕,宇儿在这儿,宇儿保护母后!”小承宇小脸儿发白,口内却不住地安慰殷玉瑶道。 “呜……”抬手轻轻摩娑着儿子洁净的脸庞,魂无所依的殷玉瑶,终于悲怆地哭出声来。 “哇……”小承瑶也张开小嘴,三个人就那么隐在花海里,哭成一团。 当燕煌晔发现燕煌曦“失踪”时,已经是第三日清晨,他立即派人四处寻找,却又不方便言明要找的是什么人,只得含含混混地交待,让一众将领们务必寻到,将领们摸头不知脑,但王爷有命,他们又不敢不从,只得各自领兵出城,四下打探,但忙活了整整一天,仍旧没有一点收获。 燕煌晔真的是急了,在都卫府中团团乱转――皇兄啊皇兄,在此节骨眼儿上,你到底去哪里了? …… 燕煌曦觉得,自己沉睡了很久,灵魂在某个地方飘飘荡荡,又似回到云霄山中,那空幻的戏台之前,看着司徒黛、安清奕和烈咏天三人间的情爱纠葛――那,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吗? “曦儿――” 醇厚而慈爱的嗓音,突兀在耳边响起,似父亲的呼唤,隐着几许苍老与熟悉。 燕煌曦睁开了眼,眸中隐隐映出张慈祥的面容。 “师傅?”黑眸中瞬间涨满了讶色,他不禁转头往四围望去,但见云山雾罩,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曦儿,你可知错?”老翁看着他,表情忽转严厉。 燕煌曦垂眸。 在这位慈爱却严厉的老者面前,他从来不敢任性狂为,哪怕是帝王,也得收起所有的傲气。 “当年你出谷之时,我警你三戒,让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心怀仁慈,少增杀孽,未料你终是劣性不改,以致今日之祸!” 燕煌曦脸上难得地浮出丝愧色,垂着头一言不发。 “那段鸿遥,是你命中最后一劫,倘若此劫完满,你或可寿终,倘若不――” “会如何?”燕煌曦倏地抬头。 老者只是捻着银霜般的胡须,微微摇头。 帝王深冽的黑眸中,难得浮出丝软弱:“师傅,弟子并不惧死,只是她――实是弟子平生唯一之牵挂。” “你有你的劫,她么,也自有她的天命,都非人力能够全然控制。” “天命?”燕煌曦喃喃。 “你之使命,是除千夜昼复兴燕国,而她的使命――”老者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深深凝眸于燕煌曦,“为师,只送你一句话。” “什么?” “得放手时,须放手。” “得放手时,须放手?”燕煌曦满眸惘然――放手吗?他们经历无数磨难换来的圆满,原来,只得十载的相依相偎吗? 燕煌曦啊,须知世事无常,即使你是帝王,许你十载相亲相爱,已是苍天无限的恩宠,要知是这世上男女,有太多太多,一生都不曾得见,自己最爱的那个人,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人,你又何必,再苦苦执著呢? 得放手时,须放手,这七个字,说起来容容易易,做起来时,却又是,何等的艰难! 第275章 :开悟 第275章:开悟 云雾慢慢地散开了。 疏淡的阳光洒下来。 旷原,还是那片旷原。 之前所见种种,皆是幻觉。 幻觉? 燕煌曦心中似有所悟,忽然仰天长笑,衣袂飘飘而去。 洪州城。 燕煌晔正火烧火燎地在院中奔突来去,头顶忽然一阵风刮过,他心内一动,抬头朝明净的天空看了看,旋即朝室内走去。 果然。 那人就像凭空出现似的,已然立于桌边。 “皇兄――”燕煌晔踏前一步,刚要说什么,忽然稳住身形,他清晰地感觉到,皇兄身上起了某种变化,但一时间,又形容不上来。 倒是燕煌曦先开了口:“洪州之事,自今日起,我全权交予你处分,明日,我即赶回浩京。” 燕煌晔心中大喜,口内不禁言道:“皇兄英明!” 燕煌曦笑笑,忽地凝眸看着他,眼中竟是少见的温和:“晔儿,皇兄问你件事。” 见他如此神情,燕煌晔心中不由抖了抖,又垂头看看自己,方惴惴道:“皇兄……有何见赐?” “你可有想过,成家?” “啊?”燕煌晔一瞬讶然――这些年来,他们兄弟间多有书信来往,但燕煌曦从来不提这事,怎么这晌好端端地,说起这话来了? “倘若缘分到时,皇兄希望你,还是仔细思量思量。”燕煌曦的嗓音愈加柔和。 燕煌晔微微红了脸,垂下头没有答话。 “昕儿已经……去了,父皇的血脉,现只单单留下你我兄弟,我仅有二子,倘若你执意不娶……朕怕这大燕的河山,终难长久……” “皇兄何出此言?”燕煌晔大震――在他眼中,皇兄自来英雄,豪情盖世,何时有这般儿女之叹?难不成,真是……老了? “婚姻之事,向来干系匪浅,倘若你不愿,不必勉力为之,我也不过,随口说说而已。”燕煌曦言罢,转身走到燕煌晔身旁,携起他的手,“今夜,我们同榻而眠吧。” “是。”燕煌晔答应着,不由吸了吸鼻子,语带轻咽。 窗外的天空已然黑净,桌上烛火轻轻地跳动着,兄弟俩像小时候那样,钻在同一个被窝里,说些小时候的糗事,气氛难得地温馨,却又于温馨中,显得有些诡异。 燕煌晔心中浮沉着丝丝不安,如水草撩动,可面儿上又不敢表露一星半点,只紧紧地握住兄长宽大的手,只希望这一夜的时光能够漫长些,更漫长些…… 但天儿,终究还是亮了。 燕煌曦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上面的木梳,转头看向燕煌晔:“晔儿,起来绾发吧。” 那口吻,有如数十年前,尚且健在的父皇。 燕煌晔差点掉下泪来,忙揉了揉眼眶,乖乖地下榻,走到燕煌曦身前,在凳子上坐了,燕煌曦手执木梳,轻轻梳拢着他的乌发,然后细细地绑好,再戴上王冠。 “晔儿,”他略带薄茧的指尖,停在燕煌晔宽阔饱满的额头上,“你要记住,大燕,始终是燕氏皇族的,作为燕家的一分子,任何时候,都要有为它拔剑而战的准备。” “晔儿记下了。”燕煌晔神色恍然地点点头,“晔儿一定会好好地守护大燕,无论……任何时候。” “那就好。”燕煌曦叹息着,在他肩上拍了一记,“仓颉之事,你和玄方好好策划……至于容心芷,随她自愿吧。” “皇兄这话什么意思?” “她能成功,是好事,若不能成功,你们不可强求,反要加以劝阻。” “劝阻?”燕煌晔越听越糊涂。 “我只是希望,她能过得快活一些,不必为家国所累。” “呃――”这一次,燕煌晔真是瞠目结舌了――眼前这个男人,真是自己那个杀伐决断,睿武异常的皇兄吗?为什么一夕之间,他的身上,竟起了如斯大的变化? 他当然不知道,尧翁的那番话,不单给了燕煌曦极大的震撼,也让他的精神状态,上升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以前,的确是他太重江山社稷,反而失了真心真性情,而那个睿智的老者,不过是拨开云雾,还原他幼时那颗,宽厚仁和的心罢了。 宽厚仁和。 是的。 曾经的燕煌曦,虽然调皮捣蛋,却绝无后来的杀戳之心,对于安宏慎那样一个卑微的太监,他尚有怜悯之意,更何况北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info[] 他只是,被过重的权欲驭锁了心智,一旦云消雾散,他能够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真心,以及,另一个宏大的――宇宙。 他悟了。 江山如何?皇权如何?帝位如何?甚至,情爱如何? 终会逝去的。 永恒的,唯有这万古运转不停的宇宙,它,不会为任何一个杰出的英灵停下脚步,也不会为任何一段绝美的感情驻住脚步,同样的,也没有什么罪恶的阴影,能够永久地将它困住。 宇宙浩瀚无涯,宇宙非善非恶,它只是按照规律永恒不衰地运转着,它是残忍的,它是冷漠的,可它,也是宏大的,慈爱的,更是――公正的! 尧翁说得不错,燕煌曦有燕煌曦的使命,殷玉瑶也有殷玉瑶的使命,他们能在这渺渺洪荒中相遇,已是上天无比的眷恋,他岂能不知感恩,反而一味埋怨?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回到她身边去。 不管未来还有多少日子,他会倾全力爱她,将他的温暖,他的一颦一笑,悉数给她。 还有他的孩子们。 他要做他们最挚爱的父亲。 他要给予他们一个最完美的童年,更要让他们懂得,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 这便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 而这些,是现在的燕煌晔还不懂得的――他还沉浸在对殷玉瑶的执恋之中,也仅仅懂得,如何去做一个保家卫国的皇族子弟,于他而言,这已经足够。 燕煌曦也洒然地不强求。 …… 浩京。 从早上起,殷玉瑶便扔下文武百官,携着两个孩子,登上了高高的城楼。 长长的驿道一直通向天边,望不到尽头。 她安静地等待着,和一个寻常的妻子,等待远归的丈夫,没有任何的区别。 怀着殷切的渴盼,怀着亲切而朴实的想念。 “母后,”小承瑶伸手拉拉她的衣袍,“我好像看到父皇了……” 殷玉瑶浑身一震,双手蓦地绞紧凤袖,凝眸望去,但见青灰色天际,隐隐现出一点小小的人影。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眼帘,她的心如出巢的鸟儿,扑楞楞地飞向高空之中…… 人影逐渐变大,变大,五官已经清晰可辨,帝王的脸上带着朝阳般的笑容,暖透人心。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闭的城门忽然洞开,文武百官们列队迎出,跪伏在道路两旁。 “母后,我们去迎接父皇吧!”小承宇朗声叫道。 抬手擦擦眼角,殷玉瑶携着两个孩子,步下城楼,朝她的夫君,她今生唯一所爱的男子走去。 他们的视线,穿过岁月的流光,在空中轻轻相遇。 “父皇!” 承宇承瑶撒开小腿儿,欢叫着朝他们的父亲飞奔而去。 俯下身子,燕煌曦一手抱起一个,用胡茬扎扎他们的小脸蛋儿:“告诉父皇,有没有乖乖听母后的话?” “有!”承宇点头,亮声答道,承瑶则“吧唧”在父皇脸上亲了一口。 燕煌曦哈哈大笑着,抱着两个孩子走到殷玉瑶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眼,便已足够。 随着燕煌曦一声“平身”落地,百官们依次起身,往城内走去,宽阔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拢…… 明泰殿。 已经沐浴更衣,稍事休息的燕煌曦,看着案上卷册,眸中漾起笑意:“瑶儿,做得不错。” 殷玉瑶略一迟疑,旋即道:“我将集贤院的单陇义,派去了福陵郡……” 燕煌曦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怎么以为意。 “前日葛新上了封密折,说单陇义擅停征税,还有这些,”殷玉瑶抬手指向旁边堆着的另一堆折子,“都是弹劾葛新的。” 她说到这里,面色有些泛红,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单陇义……初生牛犊不怕虎,”燕煌曦脸上仍旧带着从容的笑,“朕只是怕他,打虎不成,反被虎伤。” 殷玉瑶的脸更红了,神情微微有些局促。 “瑶儿,”燕煌曦绕过桌案,近前携起她的手,“福陵郡之事,原是我刻意隐瞒,你不知道,也不为过,派这单陇义下去,搅搅混水也是好的,朕――明日就下诏,召葛新进京,至于福陵郡么……?” 殷玉瑶瞠大双眼,怔怔地看住他―― “至于福陵郡么,”燕煌曦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暂由他们折腾去。” “煌曦!”殷玉瑶纤眉微蹙,显然并不赞同他的说法,“福陵一郡的百姓呢?他们该怎么办?” “你想过没有,”燕煌曦静静地看着她,“若葛新一直在福陵,那些人心有忌惮,只会隐藏得更深,倘若将葛新调离,他们自会一一浮出水面,至于百姓们,只有让他们苦上些日子了。” 殷玉瑶心内一动:“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更好的主意?” “是,”燕煌曦这次倒没有瞒她,“那个人……自觉其势已大,羽翼渐成,必然会有更大的动作……” 殷玉瑶听着,心内却是一紧:“那个人,是谁?” “一个,老熟人。” “老熟人?”殷玉瑶微愕,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难道是他?” “你说是谁?” “段……” 燕煌曦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头,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他如此处心积虑是为什么啊?”殷玉瑶禁不住叫了起来――她自问多年以来,不曾与飞雪盟,尤其是段鸿遥有何交恶,是以根本不明白,对方出手的原因何在。 “我也想知道。”燕煌曦苦笑――开悟是一回事,但真当火石落到脚背上,却仍旧灼痛难耐。 “煌曦,”殷玉瑶迟疑了片刻,依然道,“要不,我们找落宏天问问?” “没用的,”燕煌曦摇摇头,携着她走到床榻边,“落宏天早已反出飞雪盟,与段鸿遥再无半点干系。” “可是,他对段鸿遥,知道的到底比我们多啊!”殷玉瑶提醒道。 “这倒也是。”燕煌曦点点头――只是他心中,对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始终有些“不待见”,毕竟,人家是他在这世上最大的“债主”,一个欠债的人,总是不太喜欢见到债主的,尤其这欠下的债,并不能用钱去还。 如果想偿清,只能,用命。 第276章 :大丈夫 第276章:大丈夫 “砰――” 一声遽响后,闭合的房门被人撞开,一身青衣的单陇义长驱而入,眸中隐着显而易见的愤怒。[..info超多好看小说] 放下手边正在收拾的东西,葛新抬头看他,眸色平和如常:“单大人,你这是?” “皇上罢了你的官?”单陇义劈头便道。 “是。”葛新垂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东西。 “我跟你一起回京!”单陇义走过来,一把摁住他的胳膊,无比坚定地道。 “你的事都忙完了?”葛新抬头,凝眸将他看住。 “我……” “不管什么事,既然做了,便要做彻底,善始善终方是正道,倘若要别人帮你收拾烂摊子,断乎不是大丈夫行径。” 听他如此说,单陇义唇边不由勾起抹冷笑:“听葛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料定自己此次回京,定然无碍了?” 看着这个做事激进的年轻人,葛新心内感叹,面上却依旧淡定:“单大人,葛某只有一句话,大丈夫行事,敢作便敢当,只要问心无愧,生死尚且不惧,何论其它?” 单陇义猛然一震,慢慢地缩回了手,定定看住葛新,然后深深弯下腰去,眼中的傲色已然尽收:“谢葛大人教诲,单陇义,必铭记于心。” “好好干吧,是非曲直,总有澄清之日。”葛新抬起手来,拍了拍他的肩,“世上之事,千难万难,只在‘坚持’二字,倘若你认为什么事是正确的,便一定要做下去,哪怕,并没有一个人支持,并没有一个人理解。” 单陇义眸中一热,心中凭添数分懊恼,悔当初自己冒撞,不该和葛新抬杠,幸而对方是个君子,一心只求为国为民,倒不虑其他。 他单陇义自幼熟读诗书,自认为识解辨物,皆高人一筹,即使入京之后,也不太把身边人,以及朝中权贵放在眼里,今次奉皇后之命到地方上,碰上葛新,也没怎么瞧得起这个衣着寒酸的“老头儿”,不想正是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儿,给他上了震撼灵魂的一课。(..info好看的小说) 在他单陇义眼里,善便是善,恶便是恶,即为人臣,自该去恶为善,却从不曾想过,若想在强大的恶中留存下来,保有实力,就必须学会与恶为伍,但内心却时时得必须揣着善。 换句话说,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话听着简单,可是做起来,何等困难? 况葛新在任上,一呆便是三年,除了日日为全郡的民生大计考虑,还得尽量与潜伏的阴暗势力周旋,花费最小的代价,保一方安宁,该是何等的艰难!而他却责怪他畏首畏尾,没有大丈夫应的气概。 大丈夫这三字,该如何定义呢? 难道拿刀拿枪上阵实拼是大丈夫,委曲求全躬身侍人,便不是大丈夫了吗? 从前他总以为,后者决不能用“大丈夫”三字来形容,直到此时,他方才悟得,如葛新这般隐忍不发,忍辱负重者,方是大丈夫! “葛大人……”他喃喃了一句,想说什么,却到底难以用言语形容。 葛新却了解地一笑,提起已经打好的包袱:“福陵需要你,你还是留在福陵吧,料来我走后,这儿必会乱上一阵子,不知有多少黎民百姓会遭殃,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将来终有出头之日,先委屈你在这儿呆上一阵,算是磨砺吧,需知天下真正有才之人,罕有不经过痛苦洗礼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忍一忍,你才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单陇义肃然,垂下双手,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像学生恭送老师一样,目视那身材仍只中等的老头儿离去。 他那纤瘦的背影,在他的眼中却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 “谢谢你……”这个感情真挚的年轻人,对着那个给予他不菲教养的前辈,最为恳切的谢意…… …… 天上飘着薄碎的小雪。(..info) 葛新自永霄宫东门而入,沿甬道行出没多远,便见一个赭衣宫侍垂手立在道旁,似乎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安公公。”葛新走到他面前,立住双脚。 “葛大人。”安宏慎拱手打了个千儿,“请跟奴才来。” 没有想到,安宏慎领他去的地方,依然是沧澜湖,只是画舫之中,却多了个人。 进得舱内,葛新先是一怔,继而缓缓沉膝跪倒:“微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葛爱卿,平身吧。”燕煌曦摆摆手,脸上略带了丝笑,“朕如此急匆匆地将你召回京城,你没有生气吧?” “皇上说笑了。”葛新赶紧答道,“福陵郡之事,实是微臣失职。” “福陵郡之事,先搁下不提,”燕煌曦定定地看着他,“朕召你回京,另有重任。” “皇上请说。” “昨儿个户部尚书潘辰仕来报,说国库银钱短缺,朕知道你是个能臣,故而想,让你出任户部左侍郎一职,协理相关事宜,不知你意下如何?” 葛新听罢沉吟,久久不答言。 “你不愿意?” “微臣并非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怕微臣为人做事的法子,与京官们冲突甚大,一时难以相融,反而坏了皇上的大事。” “嗯,这倒也是,”燕煌曦点点头,“即如此,你先去集贤馆,教教那批士子,如何?” 葛新双眼一亮,当即拱手:“微臣乐意之至!” “哈哈,”燕煌曦拊掌,看起来十分开心,“想不到葛爱卿你满腹才华,不愿就任六部堂官,反倒愿做个教书先生,有趣,有趣。” 葛新却没笑,脸色板得严直:“国之鼎盛,仰赖人才之优劣,为国育才,葛新幸甚荣甚。” 燕煌曦止了笑,盯住他定定看了半晌,方道:“爱卿所言极是,是朕浮浅了。” “皇上,”葛新脸上仍旧带着那种端凝的表情,“微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有话,尽管说。” “当下大燕国,有三弊,此三弊若不治,国势迟早必危。” “哦?”燕煌曦挺直身子,正襟危坐,“葛爱卿请说,朕洗耳躬聆。” 一旁的殷玉瑶也不由屏气敛神,却听葛新逐字逐句条理清晰地道: “第一:冗吏,京都六部尚好,其余九十八郡,从郡府,至县府,再到地方里正,小官小吏甚多,不但虚耗国库钱粮,做实事者少,谋私利者多,长期以往,真正想做事的人未免灰心,却教小人占据高位,坏了民心风气;第二:教化,皇上自登基以来,首重边御,次重军功,使民风向武而轻文,年轻士子皆以从军为荣,少习诗书,岂不知武功取天下,文治安邦国,若一味重武轻文,则-民间好私斗,朝臣喜边功,而边功最是虚耗钱粮,徒增百姓负担,长此以往,国之安危堪虞;第三:经济。大燕虽物富民丰,地域辽阔,然经商者甚少,熟谙经济之事者更少,百姓耕种之物,除自用交纳赋税外,余者竟无途可售,多数白白烂在仓里,而少数耕地较少的地方,粮食又不够吃,粮价高得惊人,民生困苦不堪――以上三弊,若不能在十年内根治,大燕眼下的太平盛世,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耳。” 燕煌曦听得大汗淋漓,当下站起身,朝着葛新深深一拜:“朕受教,葛卿且入集贤馆,以后仍可日日入朝议政,时时警言于朕。” “微臣不敢,”葛新躬身,深深拜倒,“微臣年少之时,曾有宏愿,此一生若能辅佐贤主,愿倾一己毕生之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微臣,告退。” 葛新言罢,躬着身子慢慢退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堤之上,燕煌曦方才缓缓坐下,叹言道:“此治世良臣尔。” “难得,”殷玉瑶也叹,“倘若大燕臣子皆如他,何事不能为?” “慢慢来吧,”燕煌曦轻轻握住她的手,满眸暖意,“瑶儿若是心有良谋,也可以告诉为夫,为夫一定虚心受教。” “真的?” 燕煌曦抬手捏捏她的鼻子:“自然,难道我还哄你不成?” 殷玉瑶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行至案前,款款向燕煌曦拜倒:“臣妾有个大胆的想法。” “你且说来。” “葛新所言三弊,无论采用什么样的办法延革,短时间内皆难以取得鲜见的成果,若贸然动之,反而会引起朝野动荡,各方纷争,不若先取一至三郡试之,摸索出经验之后,再推广至其余诸郡。”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燕煌曦缓缓点头,“依皇后的意思,以何郡为试点方妙?” “不能离京城太远,远了难以操控,也不能离京城太近,近了易受干扰,且下面的官员为着讨皇上欢心,只怕不会尽力做事,而是采用他法取巧,反而于国计民生无益,所以,臣妾以为,可以命六部尚书拟出章呈来,在青芫、瑞平二郡推行,若成功,再广而效之,若不成功,想来损失也少。” “不错!”燕煌曦双眸大亮,“正可以让葛新在集贤馆内挑出些有真才实学之人,外放到此两郡去,令其施展历练一番,将来必堪大用。” “说到集贤馆,”殷玉瑶微一沉吟,“臣妾手上,倒是还有四个人选,不知皇上可要御试?” “不必了。”燕煌曦一摆手,“瑶儿说是谁,那便是谁吧。” “臣妾多谢皇上隆恩!” 燕煌曦摇头,起身离座,亲自近前搀起殷玉瑶:“皇后娘娘,国事已毕,咱们还是免了这些虚礼,且让画舫靠岸,上岸去踏雪寻梅吧!” “皇上既有此雅兴,臣妾无有不从!”殷玉瑶也微笑莞尔――大概是受了葛新那老头子的影响,最近和燕煌曦说起话来,也不免一套一套起来,倒是常常忘记,他们夫妻俩单独一起时,是从来不用这些繁文缛节的,没得增添了生分。 第277章 :情到烈时 第277章:情到烈时 雪花愈发地密集了。 握住她柔荑的大手,却温烫得有如火炉。 看着身旁这日益显得沉稳的男子,殷玉瑶心中竟不禁浮起丝少女的柔情蜜意。 柔情蜜意。 这样的情绪,在他们十年的相爱时光中,真是太难得了。 当初的他,霸气而不羁,通身的狂傲有如犀利剑锋,让人难以靠近,即便是婚后,最初的那些日子,他依然带着帝王天生的威仪与一份恣意,很多时候都不怎么照顾他人的感受。 后来。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尤其是三个孩子相继出生之后,这个男人才慢慢展示出他柔情的一面,甚至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孩子气,他脸上的笑渐渐地多了起来,素日里说话的口吻,也愈发温和,除了察觉到危险靠近,他大多数时候,显出另一种深凝与博大,有些像纳兰照羽,但又不同。 该怎么形容呢? 大象无形?大音稀声?有那么一点意思,但还不能完全道尽。 只是那股真实的幸福,越来越强烈了。 正因为是如斯的幸福,所以她才小心翼翼地,想要将之留住。 很多时候,她都不愿想以后,只愿时光凝住在这一刻,她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宏大的幸福。 下意识地,殷玉瑶不由握紧了他的手。 燕煌曦停住脚步,反握住她的,目光里是海一样的深邃浩瀚。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彼此,任由头上的雪花,细细碎碎地飘着…… 远处,凌天阁上的钟声遥遥传来,殷玉瑶恍若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眼前却没有了那人,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雪。 “煌曦――!”她惶然大喊,带着不尽的焦灼。 “我在这里――”男子醇厚的嗓音从左前方传来。 “煌曦――”殷玉瑶提起裙幅,匆匆逐去,然而所过之处,除了皑皑白雪,还是皑皑白雪。(..info) “煌曦――”她孤独无依地站在雪地中,几至要哭出声来。 立于树梢之上的男子,双眸微凝,眸底隐着一丝碎雪般的痛色。 如果注定要分离,无论是我看着你离去,还是你看着我离去,都是一样的痛不可奈吧? 得放手时须放手。 他以为他做得到的。 可此时方知,爱到深处,情到烈时,不管放与不放,都会……比死更难受。 一步一步地,殷玉瑶走开了。 ――煌曦,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殷玉瑶,我愿意。 如果结局终难完满,我只是,希望你走得……更加安心而已。 我在这里。 你便在这里。 那玄色的旋风急速卷来,深深地将她裹入怀里,他的吻热切而激烈,有如数年之前那个张皇的傍晚,他带着她藏于树间,偷得浮生半日之闲…… 她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咸咸涩涩地渗入他的唇齿之间。 放在她腰上的右手猛然攥紧,刹那之间,燕煌曦心中做了个决定―― 师傅,对不起,燕煌曦这一生,终难超脱这一丝尘念,只怕要辜负您的教导,逆天,改命,只求与她,再多聚一年半载的光阴…… 可是燕煌曦,你知道吗?好花难常开,好景难常在,即使你是帝王,也不能奢求太多…… 灯光煊然,怀中女子已然安睡。 轻轻地将殷玉瑶放至枕上,燕煌曦蹑手蹑脚地起身下榻。 侧殿密阁。 “找到他了吗?” “回皇上,他在也牧。” “也牧?居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以为朕找不到吗。”燕煌曦冷哼。 跪在地上的黑衣目视于地,缄默不言。 “设法传讯于他,让他来浩京。(..info无弹窗广告)” “是。”黑衣人答应一声,闪身消失无踪。 行至案边,燕煌曦两手撑住桌面,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用笔简凝,却仍不失细腻的画上。 画中之人,乃是他的母亲,英惠皇后,铁红霓。 而这幅画,是燕煜翔于苦闷之时,关在密阁里画就的,宫中除他和燕煌曦二人之外,再无人见过。 父皇,燕煌曦深凝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深切的悲伤,当年,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画下这幅画的? 是愧疚?是茫然?还是无措? 没有想到,数十年之后,曦儿竟然也品尝到,与您一样的痛苦,承受着与您一样的折磨,只不过,那时您是爱而不得,而曦儿,是爱而难舍。 爱而不得。 爱而难舍。 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痛苦吧。 即使最爱之人就在身侧,还是欲近不够,欲远心伤――这样的切肤之痛,又岂是言语能够形容得尽? 父皇啊父皇,倘若曦儿真因这份爱,而伤了大燕国祚,伤了大燕子民,您,是否能够原谅? 室阁寂寂,没有人能够回答,也没有人,能够替他释解这千年万年,亘古不变的哀伤…… 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真情二字。 然世间最短暂的,也是真情二字。 对于诚挚的感情,每个人都会心存留恋,否则活在这世间,岂不太孤单太寂寞太悲凉? 可是呵可是,千里搭帐篷,岂有不散的宴席,再怎样的痴缠,也只是……逝然了局。 睿智如燕煌曦,果决如燕煌曦,执迷起来,同样也是――难以堪破。 数千里之外。 茫茫荒漠。 高高的沙丘上,孤零零地立着棵胡杨树,树下躺了个襟怀大畅的男子,衔着一壶酒,对着空中昏黄的太阳。 “嘎――”一只大鸟从空中飞过,扔下一只铜管,刚好砸在他的额头上。 “妈的――!”男子不由骂了句粗口,然后翻身坐起,抛开手中酒壶,捡起铜管拿在手里,顺势一拧,铜管顿时分为两截,从里面掉出个纸卷。 待看清纸卷上的字,男子仰天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起来:“臭小子!算你厉害,躲这么远你也能找得到!” 随手将纸卷一扔,他再次躺下,又开始对着天空喝酒。 半个时辰后。 男子将酒壶翻了个个,又连拍数下,浓黑的眉头高高皱起,长长叹了口气:“唉,又没了,看来是得去那鬼地方一趟,就算看在,这壶中蠢物的份儿上吧!” 抛了空酒壶,男子腾地起身,洒洒然磊磊然,只腰悬一柄剑,如飓风般数晃数晃,转瞬便没了影儿…… 树,还是那棵树。 荒漠,还是那片荒漠。 只是少了点生机,以及酒臭而已。 …… “你是暗卫统领玄方?” 看着眼前这个突兀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黑衣男子,容心芷目光冷冽。 玄方的双瞳微微一凛,视线在容心芷脸上转了两个圈儿,复归沉寂,从怀中掏出令牌,在容心芷面前一晃。 “潞州将校容心芷,见过玄统领。”容心芷抱拳行了个军礼,再次抬起头来,“计划进行得如何?” “我已经查到,那奴奔最近总喜欢去一个地方。” “哦?” “天仙洞。” “天仙洞?” “对,”玄方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天仙洞,是睿格南边的一个温泉洞,在仓颉境内颇为罕见,内有三大洞七十二小洞,是藏踪隐迹的最佳之处,我怀疑,那个在背后指点那奴奔的人,便是隐身于其间,遥控着仓颉与大燕的整个战局。” “你的意思是,”容心芷目光闪动,“不管是那奴奔,还是姬元,实际上听的,都是他的号令?” “不止如此,”玄方停下走动,立定身形,“只怕连仓颉王,也受他牵制左右。” “那,你可有查知,这个人到底是谁?”容心芷的眉头微微隆起。 “我在天仙洞外潜伏多日,始终只看到那奴奔进进出出,而未曾见过此人,所以我怀疑,这天仙洞,另有隐秘的出口。” “玄统领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你,成为那奴奔身边的侍女,帮我打探更为准确的消息,必要时,可以直接代替那奴奔,进洞与对方会面。” “直接代替那奴奔?”容心芷双眸一震,“这个计划,是不是过于大胆了?” “的确很大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洪州的战事如果牵延不决,对于大燕,对于皇上,绝对有害无利,要想改变眼下的格局,唯有从那奴奔身上着手,找到突破口。” “玄统领所言甚是。”容心芷点头,脸上浮出丝毅然,“既如此,容心芷愿与玄统领同心协力,尽早解除洪州之危局,还我大燕以安宁泰平。” “甚好。”玄方点头,抬手便朝容心芷脸上抹去。 “你干什么?”容心芷眼中闪过丝恼怒,抬手挡住他的胳膊。 “化妆。”简短地吐出两个字,玄方定定地看着她――他是暗人,说话做事素惯是直来直去,简洁了当,没有半点一般人的客套。 脸畔微红,容心芷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放下手臂,任玄方往自己脸上涂了层黑糊糊的油,又捣弄一阵儿。 “好了。”玄方依旧面无表情,“明日你便去那奴奔的王帐,到时自有人接应你。” 玄方说罢,身形一闪,就那么当着容心芷的面儿,消失无踪。 容心芷瞪大双眼,对着空空的地面看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匆匆转到桌边,取镜看时,却见自己已然活脱脱一副仓颉女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清丽俊气?当下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新奇,竟将明儿个即将要去执行的“重大任务”,悉数抛在了脑后…… 第278章 :危险人物 第278章:危险人物 在睿格,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座王帐,大部分是仓颉各部各支的首领――仓颉的习俗与大燕等中原大国甚为不同,但凡有能力组织起军队,并拥有一定权威者,即可称王,也就是说,看上去异常“强大”的仓颉,其实从本质上而言,乃是一片散沙。 而左鹰王那奴奔的王帐,无疑是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无论规格还是气派,都比其他王帐超出很多,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味。 此时,易装改容的容心芷,便站在了王帐之外――按照与玄方的约定,她穿着一条灰扑扑的裙子,手里提了个破羊皮袋,脸上是一派傻愣愣的,朴拙牧民女子的表情,任谁打她面前走过,都瞧不出她本是个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顷刻,王帐里走出一个留着卷须的半秃头男子,高高地仰着头,神情极其傲慢地扫了她一眼:“跟我来吧。” 紧紧地抓住手中的羊皮袋,容心芷作出副羞涩紧促的模样,跟在男人身后进了王帐。 男子一径将她领到一个小小的格间里,伸手朝地上一指:“从今儿个起,你就歇在这儿,随时听从主子召唤,明白吗?” “奴婢……明白。”容心芷咬词生硬地答道,却赢来男子一记锋寒眼刀! 容心芷心中一凛,霎时记起自己此次潜入左鹰王王帐的使命,赶紧深深弯下腰去,语气神态无不卑微到极致:“奴婢……谨遵大人所命。” “嗯。”男子这才点点头,满意地去了。 看着眼前这间空空荡荡的格间,容心芷心中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羊皮袋,从里面摸寻出条皮毡,随意往地上一铺,席地躺下,将两手枕在耳后,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她自小在军中长大,非是那起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无论什么样的寒苦,都是咽得下去的,她此时,只是有些茫然,还有些说不出来的辛酸。 “起来起来!” 正睡意朦胧间,小腿上忽然重重挨了一记。 容心芷蓦地睁眼,对上一个粗壮妇人的眼睛。 自她身上透出的寒冽之气,让对方猛然一惊,竟瞬间怔在那里,呆呆说不出一句话来。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容心芷赶紧收敛气息,脸上漾起谦卑的笑,伸手从怀中摸出两小锭银子,塞到妇人手里:“这位阿琴,婢子是新来的,还请阿琴多多照管。(..info好看的小说)” 阿琴――在仓颉语中,乃是对贵族妇女的敬称,普通已婚妇女,皆称之为阿索,这妇人不过王帐中一个小小的管事,见了手中银子,又听容心芷如此唤她,早已是心花怒放,表情便和软了许多,扭了扭腰身道:“外面王爷正在宴客,下人们都去伺候,你且随我来吧。” 容心芷自是不愿做这些不入流之事,但此刻既然身为“奴婢”,便该为奴婢该为之事。 对于这一点,她显然也是清楚的。 当下,容心芷跟在胖妇人身后,出了小格间,穿过一扇扇格门,直至王帐正堂以外―― 这王帐,并非像外人所以为,就一个帐篷那样简单,而近乎与中原大国的府第相同,用结实的椽木搭成,顶上盖着厚厚的皮毡子,甚至还有覆盖琉璃晶瓦的,分为前帐、中帐、后帐,前帐乃是王帐之主,起居宴客之所,中帐为帐主的妻女、侍妾所住,后帐是奴仆、杂役们的住地,以及厨房、帐库所在之地。 立在帐门之外,透过挂起的毡帘,容心芷能够十分清晰地看到里面的情形――正堂两边,分列着条案,上面摆满丰盛的菜肴,以及各色美酒,还有穿着艳丽的女子,手持酒壶,在众人间腰肢辗转,用自己年轻的身体,诱惑着每一个男子的感官。 轻轻地,容心芷不由撇了撇唇。 她的容貌虽也不差,且曾入大燕后宫,然心中最不耻者,便是以色侍人。即使在燕煌曦面前,纳兰照羽面前,她也从未刻意收敛内心的高傲。 “本王要的烤全羊呢?”一声沉喝蓦地从帐中传出。 “琪雅,”身边的厨娘推推她,“还不快进去!” 容心芷这才收起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漆盘――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微微吸了口气,容心芷将漆盘高高举过头顶,谦卑地躬着身子,一步步走进帐中,直至那奴奔案前,小心翼翼地将漆盘搁在桌案上,然后膝行着向旁退去。 这一连串动作,她做得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一个卑微的奴婢,做着自己该做之事。.info[] 宴会仍旧热火朝天地进行着,贵族们肆无忌惮地调笑、取乐,享用着美酒佳肴,不时搂过一名名姿色撩人的舞女,撷取她们唇上的胭脂。 跪在一旁的容心芷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声色不动。 “哈哈――”一阵响亮的笑声,忽然从帐门外传来,身形高大的男子有如旋风一般卷进,双眼直视那奴奔,“王叔,不知你这帐中,可有我的座位?” 所有的喧哗刹那静止,每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或错愕或冷然,目光继而变得耐人寻味。 对于这个人的到来,那奴奔显然是无措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只皱着眉头不说话。 “看王叔的意思,是不欢迎我?”来人却似根本没有感觉到帐中气氛的尴尬,视线环巡一圈,最后落到容心芷面前的一个小空位上,唇角勾起丝浅浅的笑,“那本王子不妨将就一下,就坐这里吧。” 言罢,一撩袍服,径直走到容心芷面前,大摇大摆地坐了。 许久。 那奴奔方一摆手,那些侑酒的舞女们纷纷退下,大帐里变得安静异常,能够十分清晰地,听到每一个人浊重的呼吸之声。 而那奴岩,却端起桌上酒盏,旁若无人地饮起来。 “王子今日真是好兴致。”那奴奔的嗓音响起,带着几丝阴沉,“想来大王的病,已经无碍了?” “多谢王叔关怀,”那奴岩脸上漾起太阳光般朗烈的笑,目光烨烨闪动,“父王承蒙天佑,圣体日日康健,想来不久,便可复马上英姿,扬鞭天下。” 帐内响起一阵吸气之声――现任仓颉王那奴雷,数年前与流枫一战,败于赫连毓婷之手,心中恼怒异常,率师折回睿格后不久,便积恨成疾,一心想着要再次兵发流枫,一雪自己“败于妇人”之手的耻辱,不料却遭大部分贵族的反驳,以致于心病越来越深重,最后卧榻难起。 可是今儿个,听那奴岩的言语,怎么着却像是――有所起色?这可能吗? 细观那奴岩坦荡的面色,又似不作假。 倘若那奴雷“东山再起”,那么,一时间,帐中各贵族皆陷入沉吟之中。 “王叔这酒,端地不错,不知可否送侄儿几坛?”那奴岩也不去管众人的面色,只转着手中酒樽,悠悠地道。 “你――”那奴奔随手一指,点住容心芷,“去取几坛上好的马奶酒来!” 容心芷不说话,只是趴在地上行了个礼,然后膝行着朝帐外走去――在仓颉王地,阶级观念甚为严重,身为奴婢者,但凡有丝毫行差踏错,不是赐死便是鞭笞,毫无尊严可言。 两道目光,紧紧地凝着那女子卑微的身影,眸底却有一丝惑色闪过――这个人,怎么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 直至出了大帐,容心芷方才长吸一口大气,撑着酸麻的双腿从地上站起,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依然盘凝于后背,久久无法消散。 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那帐篷,她忽然生出股浓郁的,想要逃离的意识,那意识是如此强烈,让她压都压不住。 危险。 长期于军旅中养成的警惕性告诉她,那个人,很危险。 折身到后帐,容心芷取了美酒,提在手里,慢慢地向前走,脑海里迅速思虑着――要不要找个人,替自己去送? 按说,在那场浮华的宴会上,她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无论她出不出现,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唯有那个人――倘若此次送酒去的人不是她,会不会反惹他怀疑呢?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因为还在大帐中的那奴岩,心中那丝怀疑已经越来越大。 他甚至调转了注意力,双眼定定地看着帐门,似乎隐有了几分期待。 勾头缩肩,容心芷走进帐篷,躬着腰走到那奴奔案侧,缓缓跪下。 “去,”那奴奔也不看她,不耐烦地摆摆手,“送给王子。” 容心芷前额点地,行了个大礼,复站起身来,提着酒坛子往那奴岩桌边走。 沉默地将酒坛放在他身边,她刚要走开,那男子却突兀地伸出手来,一把攥住她的腕部,双眸如鹰,嗓音低沉:“你是谁?” 容心芷心中“咚咚”一声狂跳,讷讷两声,惊慌而微弱地开始挣扎。 他们之间的异动,引起所有人的好奇,各式各样的目光一齐看过来。 为怕暴露身份,容心芷放弃徒劳的挣扎,径直跪了下去,将面容深深埋入桌沿下。 那奴岩迟疑地缩回了手,即便敏锐如他,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神色张皇,卑微到极致的女子,与他曾经在茶铺中,见过的那个秀色夺人,目光冷锐的阿妮相提并论。 或许,真是自己的错觉罢了,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甘心为奴,伏地侍人呢? 容心芷悬起的心轻轻地放下,慢慢地退到一旁,安静地跪立着。 一场小小的波折就此宁定。 而帐帘外走进的另一个人,恰好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是一个衣着、五官毫不起眼的人。 然而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容心芷,越是毫不起眼之人,有时候,往往越有过人之处。 她抬起了眼睛,凝神关注着那个人的举动,却没有留心,身侧男子投来的眼角余风。 一直端坐着的那奴奔却站起身来,好似久渴之人看见泉水般,唇角绽出丝笑,亲自离座相迎。 众目睽睽之下,那奴奔将来人引至自己案边,亲自为其把盏,而那人也面无表情地领受了,趁接酒之际,在那奴奔耳边低语了一句。 众人只见那奴奔点了点头,再转过脸来时,竟带着无比欢悦的笑容:“来来来,大家饮酒!” 他这样的转变,让人颇难以接受,简直就像是舞台之上,一个拙劣的演员,透着无比的滑稽之感。 舞女们鱼贯而入,再次扬起的喧哗,很快将适才的不快遮掩过去。 “侄儿啊,”那奴奔老着一张脸,举起酒杯向那奴岩示意,“你我本是至亲骨肉,以后这王帐,便是你的家,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王叔我随时欢迎。” 想不到一个意外来客,竟使局面出现这样的变化,容心芷的眼眸更深了。 “还不快与王子侑酒,让王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那奴奔一声令下,几名花枝招展的舞女立即朝那奴岩围了过来。 那奴岩也不推拒,左拥右簇,美人在怀,目光却仍是时不时掠过容心芷低垂的眉眼,却见她眉梢微微地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裙袍。 她的细微动作,或许能逃得过其他人的眼睛,却无比精细地落入他的眸底。 那奴岩不由翘翘唇,眼中的笑意,却愈发地深了。 第279章 :阴谋 第279章:阴谋 帐外的天色昏暗下来。 贵族们带着酒意,相继告辞离去。 那奴岩也站起身来,眼角余光却落到容心芷身上,略带着一丝上位者的颐使之气道:“你,给本王子把这几坛子酒送到王帐去。” 容心芷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他的双眼,可同一时刻,便察觉到自己的失策,赶紧垂头,低声应道:“奴婢遵命。” 带着一丝窃笑,那奴岩离座,朝醉意醺醺的那奴奔拱手道:“王叔,小侄告辞。” “去吧去吧。”那奴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甚至没有过问一句――在他看来,像容心芷这样的“奴婢”,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容心芷面上冷静,内心惴惴地跟在那奴岩身后,走出了王帐,一径向东而去。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奴岩并没有回王帐,而是将她带进一座小小的院落里。 在整个睿格,院落这种建筑是非常罕见的,如眼前这般布局雅致,颇有中原风格的院落,更是少见。 直到进了内院厢房,那奴岩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凛凛地看着身后那个沉默的女子,头部微微往旁侧一偏:“搁那儿吧。” 容心芷移步至壁侧,放下手中的酒壶,转过身来时,却惊见那奴岩不知何处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到她后面,此时离她的鼻尖,不及一寸。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由向后退出一大步,不想后背陡然撞在板壁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面前的男子却一手捏着下巴,很恶趣味地看着她,就像在观察一只落入笼子的小猫。 容心芷眼底闪过丝恼怒,藏在身后的右手,紧紧握住袖中短剑的剑柄,暗暗思忖道,只要他敢再靠近一分,便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刺过去! 那奴岩却只是站着,上上下下地看着她,狭长双眼微微眯起。 深吸一口气,容心芷收起自己那份刚傲,力作谦卑地道:“王子若无吩咐,奴婢告退。” “琪雅?”不想那奴岩却冷不防地吐出两个字来,把个容心芷惊在当场,动弹不得,那句“你怎么知道是我?”差点脱口而出,好容易才被她强压下去。 可是她这一瞬的怔愣,已经将那奴岩心中最后那丝疑虑彻底打消。 “哈哈,”他仰着头,再次发出那种爽朗的笑声,“果然是你。” 容心芷脸上不由浮出丝红潮,生出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窘迫感,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实在是无比尴尬。 正迟疑间,一只手忽然凌空伸来,抬起她的下巴,那奴岩“不规矩”的大拇指,已经落在她的脸颊上,细细地摩挲着,皱眉道:“你脸上涂的这是什么?实在难看得紧。” “唰――” 剑光一闪,男子健壮的胳膊上,已经多出道深深的血口。 那奴岩愣住。 而趁这会儿功夫,容心芷已经侧身夺门而出,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着实是一次不太愉快的会面。 也着实是印象深刻的会面。 尤其对那奴岩而言。 他是个爽直的草原男子,对于中原人那些弯弯拐拐,向来是不通透的,以送酒为名把她引到这里,已是他“才智”的极限。 他并无恶意,只是好奇罢了,好奇她为什么会在那奴奔的王帐里,甘心做一个微贱的奴婢,是缺银子花?还是别的? 而容心芷激烈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却反而,激发出他更强烈的好奇心,以及那股该死的征服欲望。 这大概,是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男子,最大的不同吧,前者热情而直接,后者含蓄而内敛。 而容心芷,无疑是将他当作中原男子来对待,以为吓一吓,他自己就会退避三舍,却不知那奴岩此人,是极富挑战精神的,她若不如此,他或许还就丢开手不提了,她越是如此,反倒教他更加地想靠近她。 容心芷走得很快,心却跳得比脚步更快。 她这一生,见过的男人确实不少,优秀杰出如燕煌曦与纳兰照羽者,皆不能给她如此强大的压力,或者说是,杀伤力。 难道那个男人,是她天生的克星? 不!用力地摇摇头,容心芷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重职大任在肩,不能再出任何状况! 穿过一座座高高低低的帐篷,她回到了左鹰王的王帐,埋着头进了帐门,一头扎进自己的小格间,方呼出憋在胸中的那口闷气。 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希望在任务完成以前,那个男人再不要出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倒是安宁,上天似乎遂了她的心愿,除了仍要完成份内的杂务之外,她成功地潜伏下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info[] 唯一遗憾的是,关于天仙洞的调查,仍然没有任何进展。 她仔细观察过,那奴奔几乎每过三五日,就会在夜间离开王帐,去向不明。 是继续潜伏等待,还是主动出击?容心芷陷入两难之中。 这日晚间,容心芷做完厨房的杂活儿回到小格间里,但见铺在地上的皮毡上,不知何时,竟放了一套近卫软甲,心内一动,遂俯下身子将软甲翻开,一张薄薄的纸笺露出来,上面写了一行小字:今夜子时,行动。 一丝了然从眼底划过,声色不动地收起软甲,容心芷合眸在壁边坐下,靠着板壁,开始闭目养神。 子时。 天空像墨一般地黑,朔风呼呼地刮着,气温低得几乎凝水成冰。 裹着厚厚的裘袍,那奴奔在一众近卫的簇拥下,离开了王帐,坐上马匹,直往东边儿而去。 混在近卫堆中的容心芷,眼中闪烨着兴奋的光。 只要成功地潜入天仙洞,她便能探知那奴奔的秘密,立下不世之功,这样,自己也能尽早离开仓颉,返回大燕了。 大燕,想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她的眸底,不由浮起丝晶润,一股毫无来由的强烈思念,忽然盘踞于心头,久久难以消散。 天仙洞已近在眼前。 随着那奴奔一个无声的手势,队伍放慢了速度,像一团黑色的气体,慢慢朝洞口靠近。 在洞口处,那奴奔翻身下马,再次打了个手势,即有八名近卫上前,随他一起进了洞,而其余的,皆留在原地待命。 洞中一片黑暗,壁上却有点点荧光闪烁,使得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既阴森又诡谲,容心芷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慢慢看清了洞中的情形,但见前方两个黑黝黝的大洞,旁边又有若干个小洞,地形极为复杂难辨,心中不由有些叫苦不迭――即使自己探得消息,若想只身退出,恐怕也很困难,唯今之计,只有牢牢跟定那奴奔,方是上策。 带着这八名近卫,那奴奔一路弯弯绕绕,行进了足足一个时辰,方在一个狭窄的洞口前停下脚步,挥手命众人退开,自己朝着洞口站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一股冷风从洞中吹出,搀着刺骨的寒意,容心芷不由激灵灵一颤,再看那奴奔时,却见他身形笔直如松,竟透出股与素常大不相同的凝重来。 “可都安排好了?”一个沉钝的声音幽幽传出,如魔音穿耳,带着种慑人心魂的压迫感。 “已经安排好,只待时机成熟,立即行动。” “在此之前,必须除去那奴岩。” “那奴岩手下有一支近五万人的豹韬军,倘若杀了那奴岩……” “那奴雷手中,不是有王杖吗?” “先生的意思是――?” “是拱卫那奴雷的虎韬卫战斗力强,还是那奴岩的豹韬卫战斗力更强?” “自然是虎韬卫。” “……”黑洞中一阵沉默。 而那奴奔这头蠢驴,在短暂的茫然后,也很快回过神来,眼中喜色不尽,一时忘形,竟手舞足蹈:“我明白了!” “……”黑洞中仍旧一阵沉默。 虎韬卫?豹韬卫?容心芷的目光一阵闪动――难道里面那个神秘人,言下之意竟然是――? 想至此处,她的后背不由生出丝寒意,脑海里瞬间闪过那男子阳光般的面容――她虽然不喜欢他靠近自己,却不妨碍她脑海里清晰的认知――那是个性情真挚的男子,若论明枪执杖热血-拼杀,他定然是个好手,若论阴谋算计,只怕他――猛力摇摇头,容心芷眼中不由闪出丝自嘲――自己尚有一团毛乱事,反倒替他人白操心! 身边的动静将她的思绪拉回,却是那奴奔已经退了出来,领着一众人等原路折回,容心芷强压住想回头去看的冲动,默不作声地混在众人中间,她很清楚,倘若自己此时有任何闪失,都会被里面那个神秘人物察觉,而玄方苦心安排的一切,也会付诸东流。 她失手被擒不要紧,要是破坏皇上整个作战计划,她将罪不可恕。 又是一个时辰后,所有人等退出了天仙洞,夜色还是浓黑一片,呼出的气体结成细细的冰晶,沾在每个人的眉毛上。 回到王帐时,天色微微泛亮,容心芷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找了个僻静处,脱下软甲,将其藏起,只穿了婢女的衣衫,悄悄溜进小格间睡下。 接下来的几天,那奴奔很神奇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容心芷心中的不安却愈见加大,嗅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郁的阴谋气息,她静默地呆在自己的小格间里,却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 要坐视一切发生吗? 她在心中问自己,却迟迟得不到答案。 本来,这事纯系仓颉内务,轮不着她一个“细作”来过问,不管是那奴奔杀了那奴岩,还是那奴岩杀了那奴奔,甚至他们一齐死了,也于她无甚妨害,甚至,如果仓颉就此陷入内乱,则更好,或许她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坐享其成。 如此胡思乱想着,日子又过去了数天。 惊变,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突然到来。 那天晚上,几乎整个王帐的人都出动了,仓颉王地灯火通明,无数腰悬长刀的仓颉士兵跑来跑去,砍杀的声音响彻云霄。 容心芷一个人隐身于格间里,两手紧紧地摁着板壁,耳听外面的人声鼎沸,久久地屏住呼吸。 “嚓――嚓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有什么东西,重重地靠倒在板壁上,震得整个王帐一阵颤动。 容心芷心内一紧――这个时候,有谁会来这儿?要不要出去瞧瞧? 片刻的犹豫后,她自袖中拔出短剑,侧身贴着板壁,慢慢地出了小格间,朝声音的来源处摸去。 转过两道门之后,一双男子的脚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脑门,只是一刹那,容心芷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迅速作出决定――不掺和这事,立即离开。 然而,她已经没有了离开的机会,因为一阵紧一阵的脚步声,正从帐外而来,夹杂着几名仓颉军官兴奋的话音:“他一定是跑这儿来了!” 是他吗? 一个念头从容心芷脑海里划过。 鬼使神差一般,她竟然朝那个人倒卧的地方走去。 她看到了他。 浑身鲜血地倚在板壁之上,胸前还插着两支箭,嘴唇紧紧地抿着,仍自带着丝天生的枭傲。 容心芷不禁摇了摇头,脑海里刹那闪过他被抓住后的情景――是被那奴奔一刀斩杀,还是枉死在乱军之中? 一丝该死的悲悯,竟然活灵活现地钻出来,像小蛇般在她的心中游来蹿去。 这样的男人,应该死在战场上! 心里有个声音,如斯说。 短暂的犹豫后,她走过去,弯腰将他驮起,迅疾朝仓库的方向走去――那里堆存着许多的杂物,足以隐藏他们两个人,必要的时候,她可以纵火引燃物资,然后带着他逃生。 那奴岩,能不能逃出升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280章 :意想不到 第280章:意想不到 应当说,是上天帮了容心芷,也帮了那奴岩,亦或许,是那奴岩命不该绝。 紧随那奴奔的亲军之后,豹韬军也很快杀了过来。 整个王帐陷入彻底的混乱,反倒让容心芷有机会带着那奴岩脱身。 幸而她素惯军旅,力气比平常女子大上多倍,驮着一个如此高大的男子行路,虽然吃力,但并不艰难。 及至离开王帐,选了个荒僻的所在,容心芷将那奴岩放在地上,整整缭乱的衣衫,探出头去向四下瞧了瞧,恰好瞅见两名虎韬卫的士兵朝这里走来,心内顿时一动,顺势将地上两枚石子踢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呼啸的风声,两名士兵闻得,目光当即一凛,口内喊了一声“谁”,尔后“唰”地抽出腰刀,朝容心芷所在的方向奔来。 侧身闪进暗影里,容心芷刚欲悄无声息地退,后脑上忽然重重挨了一记。 “你――”她回过头,震惊无比看了那个瞳色湛冽的男子一眼,带着极度的愤怒,软软向后仰倒。 那奴岩稳稳地接住了她,眼中的神色,却透着几许茫然――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何会出手。 在容心芷背起他,逃出王帐的刹那,他便已经醒了,只是出于一种好奇,他没有出声,任她带着自己一路奔走,最后将他放下,在她准备离去的刹那,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不尽的恐慌,所以他,干脆而果决地做了一件,在他自己想来都匪夷所思之事。 “王子――”两名士兵已经发现了他,疾步走到他跟前,拱手而立,视线掠过他怀中那容颜庸常的女子时,都不由闪过丝讶异。 “其他的人呢?”那奴岩嗓音冷沉地开口。 “都被虎韬卫打散了。” “设法找几匹马来,我们立刻离开睿格。” “王子打算去哪里?” “达雅山。” 两名士兵的目光微微一颤。 “你们若是不愿意,可以留下。”那奴岩口吻轻淡,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之意。 “愿誓死追随王子!” 只是短暂的迟疑后,两名士兵便抱拳于胸,铿锵有力地道。 “好兄弟!”那奴岩伸出右手,重重在他们肩上拍了一记。 “王子请稍待,小人这就去寻坐骑。”其中一名士兵言道,转身离去,未几牵着三匹马走回。 “王子,这女人……也要带着上路吗?”另一名士兵看着那奴岩臂中的容心芷,双眉微微蹙起。 “当然。”那奴岩毫无表情,抱着容心芷走到马旁,伸手拽住缰绳,强忍身上痛楚,翻身上了马,然后将容心芷拉上马背,紧紧地圈在胸前。 “驾――”随着几声低呼,三匹战马御风而去,不消片刻便离开了睿格。 好冷! 感觉就像被抛在冰天雪地之中,容心芷秀眉紧蹙,不禁挪了挪身子,朝“火源”处看去。 火源? 这感觉,好古怪啊―― 轻颤羽睫,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堵肉色的墙壁,正横挡在面前。 墙壁? “呼”地一声,她猛然坐起,前额却重重撞上某人的下巴,但听得“嗷”地一声痛叫,接着响起个粗沙的声音:“女人,你干什么?” “你――”容心芷从他怀中抽出身来,顾不得当下情状,怒睁两眸,“那奴岩!我好心救你,你却暗下狠手,是大丈夫所为吗?” 那奴岩扯扯唇角,居然没有发火,反而带着丝兴趣浓厚的笑,像只狼一样盯着她。 容心芷浑身毛发竖立,又往后退了退――每次这个男人靠近,她都会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此际她的心中更是充满懊恼,暗骂自己多事,当时任他死在王帐里,不就得了? “不装了?” 那奴岩说出来的话,却往往出乎她意料。 “呃――”容心芷脑海里刹那空白,继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在仓颉,没有哪个奴婢,敢直呼王子之名,她刚才那一声愤怒的叫喊,却暴露了她自己。 掩无可掩,藏无可藏,容心芷反倒整个冷静下来:“我的确不是奴婢,那又如何?” “那么,你是谁?琪雅?还是――大燕细作?”那奴岩双手环胸,冷冷吐出一句话来。 容心芷双眸一颤――这个男人,居然比她所以为的要聪明。 “我不会告诉你我是谁,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哦?”那奴岩挑起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杀了我;第二,放我走。”容心芷的嗓音,透着微微的泌冷。 那奴岩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却愈发地深了。 这样的女人,他生平未见。 冷静、沉着,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豁达与不羁,倒是与爽性的仓颉女子,有着几许类似。 “如果我两者都不选呢?” 容心芷抿抿唇,没有答话,眼角余光朝四周睨了睨,在心中细细地计算着,从什么样的角度出击,能够打倒这个男人,抽身离去。 对方却似看出了她的心思,慢悠悠地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 “这里,”那奴岩转头也往四周看了看,“是荒无人烟的格瑟高原,若没有马匹、粮食、净水和向导,你即使能摆脱我,也只会活活饿死而已。” 只沉默了一瞬,容心芷便凉凉地笑了:“你以为,我怕死吗?” 对上她静如深渊的眸子,那奴岩心神一震――他很难解释,自己此刻看到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女人是柔弱的,即使仓颉女子,已比中原女子强悍太多,可在他的眼里,还是如路边的小草一般,哪怕一阵风吹来,就能折断。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却教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力量,一股说不出来的,却是绵延无穷的力量,这股力量让她娇小的身子看上去高大了许多,强壮了许多。 他终于决定,不再小看这个女人。 “可是我,并不想你死。” 他这么说,带着少见的诚挚。 “正如你不想看到我死,我亦同样,不想看到你死。” 容心芷愕然。 这样的状况与情形,都绝非她能意料。 “跟我去达雅山吧,”他继续平静地说道,“等我带兵杀回睿格,你如果还是想走,我绝不强留。” 容心芷沉默地看着他,心头升起一个问号――她该相信这个男人吗?该相信这个仅仅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吗? 这世上很多人,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彼此之间未必有丝毫的信任,而另一些人,在见面的第一瞬间,就能产生出莫大的信任感。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是如此的神秘,和难以琢磨。 没有丝毫的催促,那奴岩反转开了目光,看向远方,口中开始轻轻哼唱一首旷远活泼,且热烈的歌谣: “金晃晃的阳光洒满大地――期格索――红彤彤的花朵开满山岗――期格索――英俊的阿哥马踏流云――期格索――漂亮的姑娘长发飞扬――相会哟相会哟,且把古老的情歌来唱响――” …… “我答应你。”容心芷的嗓音有些飘忽,目光也移向别处,故而没有看见,身旁男子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亮光。 四个人再次踏上征程,临上马背的刹那,容心芷转身走到一旁,面朝东方,无比虔诚地拜了下去,心中默默地言道: 皇上,皇后,心芷这一去,难知归期,不过,倘若那奴岩真能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仓颉内部必有一场大乱,大燕的边境之危,或可就此解除…… 她这样想着,眸中却有浓凝的,化解不开的忧伤。 望着那背影纤薄的女子,那奴岩心中不由漫过丝疼惜,紧走几步,轻声唤道:“琪雅。” “嗯?”容心芷回过头,神情微微有些恍惚,眸底泪光隐约可见。 那奴岩跳下马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只是微微一怔,容心芷却没有拒绝,半晌吸吸鼻子道:“走吧。” 他们再次上了马,直朝西南方而去,呼啸的冷风扫过容心芷的脸庞,眼望着前方茫茫天际,她内心的酸楚如海浪起伏――对于那方亲切的国土,她始终怀着赤子般的热情和深切的爱恋…… …… 玄方的消息到达燕煌曦手里时,已是数日之后。 仓颉国内突生变乱,那奴奔盗取王杖,下令虎韬卫围杀那奴岩,尔后囚那奴雷自立为王,那奴岩去向不明,容心芷同时失踪。 帝王浓黑的眉头紧紧地蹙着――事情演变成如斯模样,显然不是他能够预见的。 那奴奔做了仓颉王,意味着大燕边境的局势将更加严峻,然而,他真正关心的,却是容心芷的去向。 潜伏在那奴奔帐中的她,怎么会跟那奴岩扯上关系? “煌曦――”女子轻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呃。”燕煌曦抬头,眸中那丝怅然,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是洪州那边,又有什么事吗?”殷玉瑶低问。 稍一犹豫,燕煌曦还是将心中的烦难说出了口:“是容心芷――” “心芷?”殷玉瑶微一错愕,“她怎么了?” “玄方来消息说,她失踪了。”燕煌曦言罢,将手中的纸笺交予她。 殷玉瑶看罢,却是沉吟不语。 “怎么?”燕煌曦瞅瞅她的脸色,“看你的样子,却是一点都不担心?” “我相信,以心芷的聪慧与胆略,足以应付所有的危机。”殷玉瑶恳切地道。 “你倒是挺了解她。”燕煌曦笑笑。 “我忧虑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什么?” “情劫。” “情劫?”燕煌曦的表情微微凝固。 “是。”殷玉瑶点头,“还记得那奴岩吗?” “那奴岩?”燕煌曦愣了一瞬,脑海里继而想起九年前那个,曾与自己一道,在流枫皇宫向赫连毓婷求亲的年轻人。 他记得,那时还只有十七岁,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眸子里有着桀傲的光,却是火爆性子,极为沉不住气,不知这九年过去,他――变成如何模样? “你的意思是――”他却是有些难以置信,“容心芷会和他?” “世间情缘之事,向来无人能作得准,即使是夫妻,能够一生偕老的,也不为多,更何况纳兰与心芷,本就无分定……”殷玉瑶平静地说着,语声再和缓自然不过。 “如此说来,岂不是我拆散了他们?”燕煌曦眸中不由闪过丝懊恼――早知如此,说什么也不会令容心芷潜入仓颉,没能引出纳兰照羽不说,反而不定要白白折损一员女将,倘若那奴岩真撷得容心芷的芳心,他大燕国可是亏大了,以容心芷之才,要辅佐那奴岩成就一方霸业,想来是不难的。 殷玉瑶揣度着他的心思,不由抿唇暗笑――这些大男人啊,有时候难免过于自信,觉着可以把一切控制在手里,其实这世间,又有谁,真能控制得了谁? 控制得了一时,难道,还控制得了一世吗? 第281章 :后生可畏 第281章:后生可畏 “不过,事实到底如何,却也难说。”见燕煌曦微有不悦之色,殷玉瑶转而言道,“我瞧心芷也不是个随意更弦易张之人,尤其是对待情感之事。” 燕煌曦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对于世间女子的心思,他实是极少去琢磨的,一则本身事多,二则,除了眼前这一个,他也几乎不将其他女人放在心上,对容心芷的关注,已算例外。 “那奴奔初即王位,仓颉国内必有一番动荡,我们大可趁此机会,先解决福陵郡之事。”殷玉瑶话锋一转。 “这倒是,”燕煌曦微微点头,眸中隐有笑意,“瑶儿的心胸气度,如今愈发地开阔了。” 殷玉瑶却摇摇头:“前日葛新所议三弊,想来皇上定然还记得,若想使得四邻宾服,边境安宁,这内忧却不能不顾……也不知道,葛新在集贤馆,教得如何?” “要不,咱们去瞅瞅?”说到葛新,燕煌曦也不由来了兴致。 “瞧瞧也好。”殷玉瑶点点头――要想根除三弊,可谓是千头万绪,单靠燕煌曦一人,或者单靠他们两人,甚至朝中一应文武官员加起来,也是不够的,朝廷必须延揽更多的人才,方能实现燕煌曦心中那个庞大的治国构想。 太平盛世。 这是他们期待已久的,从燕云湖上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共同的梦想,由模糊渐至清晰,无论是携旨至西南军大营,号令起兵,还是前往流枫请求和亲,抑或是后来灭黎亡昶,甚至是后来联合流枫、金淮、陈国,共伐云霄山,看似不相关,其实,都只为了即将到来的大治。 外服四邦,内安天下。 这才是燕煌曦真正想要的。 而她,不过是在相见的最初,便看清了他的那颗心,从此之后誓死追随,虽九死而不悔。 帝执天下,后为温辅,相得益彰,万世称颂。 对于这样的格局,她显然是安之若素的,只是,只是世事总难尽遂人意罢了。 集贤馆。 这是一座坐落于浩京北郊的建筑。 馆外种着丛丛修竹,并不显眼的门坊上,悬着燕煌曦的亲笔题书:集贤馆。 这里原是进士们初及第后,继续修习、撰写文章之地,如今却成了新登科士子研习经典的所在。 燕煌曦与殷玉瑶皆是一身常服,并未大排銮驾,像寻常人一般随兴而来,还未进内院,便听得里边传出一阵激烈的争吵之声: “若大开经商之风气,若民间人人皆重利,必然败坏仁义道德,民尚利,必不肯安于本业,徒增忧扰……” “夏济兄此言差矣!自古以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君子固穷虽是美德,但若将天下人都当成君子,那却是痴人说梦!世间熙攘,皆为利来,此乃事实,夏济兄难道可以否认吗?” “我还是坚持,治国应以仁德教化为先,使民安其位,乐其业……” “倘若民不富足,上不足事父母,下不足以育子女,如何安其位乐其业?” “……好利必然疏德,轻义必然不仁,岂不闻‘慈不带兵,义不行贾’?况经商一途,自来为我读书人所不耻……” 燕煌曦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听着。 殷玉瑶也停下了脚步。 从此番对话里可以听出,定然是士子们对葛新“大倡经济”一事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自大燕建国以来,除太祖高宗重军功轻文治外,第三代君王便开始文武并修,所以燕国繁盛,然而由于皇室内部分支太多,故而纷争不断,也曾出现蕃王之乱、地方武装势力割据等情形,直到燕煜翔,方才以极其铁腕的中央集权方式,将地方上的军政、财政、民政统一至皇帝一人手中,外设丞相、六部、御史台、还有枢密院,使得这个庞大的国家按照有理有序的方式开始动作。 然燕煜翔一生功绩,却终是败在后宫之乱上,虽不足为外人道,史书亦无记载,但燕煌曦自己却是清楚的。 十年之前韩贵妃、九州侯二人作乱,扶燕煌暄为帝,国政陷入一片混乱,虽然只有短短半年,但带来的损失也是不可估量的,再则燕煌曦登基之后,政局依然非常不稳定,边患、民变、税苛、天灾……可谓是焦头烂额,他自己亦非从小接受储君教育,才接手这个庞大的国家时,未免显得稚嫩,若非铁黎与洪宇二人,以及朝中能臣倾力辅佐,只怕难有今日之局面。(..info好看的小说) 后来又有了殷玉瑶,她之才干,较之燕煌曦并不逊色,而更显公允,识人、用人、以温和谦冲御下,以仁德慈心治政,该宽时宽,该猛时猛,显出一种浑和自然之风,大有包容天下之姿态,即使是燕煌曦,面对她的才能,也常常暗自惊心。 此际,两人在窗外立定,不由对望向彼此。 是重利提倡经济,还是重义提倡仁德,这的确是个极大的问题。 殷玉瑶竖起两根手指。 燕煌曦心内一动,已然有了主意。 举步走到门边,燕煌曦抬手,叩响紧闭的门扇。 室内的争吵声停止了。 “吱呀”一声,门扇打开,却是葛新,看到屋外的两人,不由一怔,正待曲膝跪下,却被燕煌曦伸手止住:“师者为大,卿不必如此。” 葛新很快收起惊色,侧身退到一旁,恭迎燕煌曦与殷玉瑶入内。 “参见皇上,参见皇后。” 士子们站到座位边跪下,齐齐冲着帝后拜倒。 “爱卿们平身。”燕煌曦脸上难得带着亲和的笑意,“适才朕在外边,听得这里热闹非凡,大家有什么想说的,继续畅所欲言吧。” 皇帝虽开了尊口,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怕言语上犯了禁忌,招致飞来横祸――虽说言者无罪,但若因清议得罪圣驾,误了将来仕途,却也不是这帮读书人愿意的,毕竟,他们千里迢迢来到浩京,其根本用意,是想谋个出身。 燕煌曦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游走一圈,心下明白了两三分,遂言道:“众位爱卿将来都是要进朝廷做官的,难道到了大殿之上,也是这般畏首畏尾吗?既如此,不若回家躬事耕织,何苦读这圣贤之书?既读圣贤之书,便该为国为民效力方是正道,如何却因一己福祸,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士子大为汗颜,当下便有一白袍青年出列奏道:“皇上所言甚是,学生受教,适才……葛讲学提出经济利民一事,士子们各持己见,故而争论……” 燕煌曦脸上再次绽出微笑:“未知争论之结果如何?” “相持难下。” “嗯,”燕煌曦点头,“那么,倡利者,请站左边,倡义者,请站右边。” 士子们衣衫拂动,很快分为两列,殷玉瑶凝眸望去,却见倡利者竟只有三人,而大部分士子,皆在倡义之列,再有一人,不居任何一派,坦坦然立于正中。 燕煌曦的目光转了转,最后落到正中那人身上:“尔乃何人?” “学生是辛州郡怀德县人氏,姓魁,名似道。” “魁?这姓倒是少见,你为何单单站在中间?” 魁似道抬头,看了燕煌曦一眼,方拱手道:“未知皇上,可容学生实禀否?” “这个自然。”燕煌曦颔首。 “未知皇上,可否不见罪于学生?” 这人――要求倒是忒多,燕煌曦不由略挑了挑眉,旁边殷玉瑶伸过手来,轻轻将他摁住。 “朕,从不以言罪人。” “如此,学生敢大胆言矣,方今天下,民生困苦,皇上欲兴教化,而迟迟难落到实处,皆因民不富足,不富足,故轻诗书,若使民知礼仪,必须先殷其家,故倡利乃是首要。” 燕煌曦轻轻点头,嘉许道:“继续说。” “然大燕贫瘠已久,只能先让一部分有能力经营实业者先富足起来,才可带动其余大众改善其自身之处境,但又不能使民过富,须得以一定的税赋之策约之,放还部分利益返之民众。” 这论调倒是新奇,且不说燕煌曦之前闻所未闻,便是旁边的葛新,也不由暗吃了一惊! 先富论! 税衡论! 这却是哪里冒出来的人,有如斯大胆的想法与主张? 燕煌曦的大脑开始急速运转起来,他本是个聪颖至极之人,开始听着觉得难以接受,不过消化起来却也极快。 “魁似道?”他抬头,目光凛凛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学生在。” “以你之言,现下之国策,应当倡利了?” “非也,”魁似道侃侃答道,“必须――义利并重。” “如何并重法?” “先以国家扶助有才能之人大兴实业,竖立相应之典范,使民为效,同时以相应的法律条例,约束商人的行为,使之不能恃富生事,恃富为骄,简言之,民虽富,却必以国为先,民即富,须以民为念,要让商人们懂得,他们能富,虽是己之力,也是国之功,如之,致富者必不敢忘圣上之恩德,也愿心存善念,扶助其他的人,使整个燕国走向繁荣富足。” 久久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燕煌曦沉默无言。 整个室内也沉默无言。 魁似道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略带三分激动地看着上面这位威严的帝王。 其实这番话,他藏在心中已有数年之久――他虽长于偏僻之地,却熟读经史子集,对于时弊民政,又看得无比清晰,身怀报国之志的他,一直沉心研究,如何才能真正行之有效地“经世济民”,最后得出这样一套属于他自己的新奇理论,却始终得不到任何的支持与认可。 诚然,这在一直倡导“礼义仁孝”的大燕国,他这番论调,听起来确实是惊世骇俗的,一旦实施起来,引起的变动实难想象,即使是他本人,也无把握,能够将其贯彻到底。 今日,能让他当着这位大燕国最高当权者,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已是无比开怀了――至少,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听到了他的声音,至少,这世界上,有人理解了他的“怪僻”。 葛新也震撼地看着他这位学生,万没料到自己的“倡利”之说,居然能引出来这么一篇“典故”,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第282章 :胸中壮志 第282章:胸中壮志 “若授卿以权柄,不知卿当如何将之实而行之?” 半晌,燕煌曦缓缓道出一句话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魁似道双眸顿时大亮。 “若皇上授实权于学生,学生当设十项目,于京张榜,京中若有殷实之家,可投进策书,及标银,学生当细考较其实力与德风,而后择定其中三两家,定之为皇商,如之名正则言顺,任其大兴利业,一则可丰民之生计,二则可尽国之物用,三则可增府库税收,使之物富民丰国强……” 众人皆听得呆了,直感振聋发聩,似是不认识面前这人。 其实魁似道身负学养已久,只是苦于进身无门,又怕这套学说提出来太过惊人,故而强压在心中,早已憋闷已久,此时遇着燕煌曦垂问,直抒胸臆的同时,确也激出几分急智,早将那些想不通的关节,打不破的屏障,竟一一摧枯拉朽般破除了,是以说完,连他自己也惊在当场,作声不得,及至要怀疑,刚才说话的那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却早有有心之士子,拿着笔将他的话一一整理记录下来。 魁似道今日之言语,好似一连串惊雷落下来,砸得众士子们心潮澎湃的同时,襟怀也因此大开,油然生出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感慨。 “善哉。”殷玉瑶点头轻叹,“卿之设想,果是于国于民有利,大燕国正需要卿这样的人才,不知卿――” 话说到一半,她才察觉自己言止有所失当,赶紧住了口,转头看向燕煌曦,却见他微微笑道:“朕已说过,今日集贤馆之议,只管畅所欲言,皇后但说无妨。” “不若委魁似道以户部右侍郎之职,令其发挥才智,岂不比闷锁在此处要强?” 燕煌曦不答话,却转头看向魁似道:“卿的意思呢?” “学生现下……尚不敢从命。” “为何?”燕煌曦微讶。 “一则,学生的设想虽妙,眼下时机却未见成熟;二则,学生尚需拟出更为详尽的章呈,再制定相应的律令条例,务使尽善尽美,否则一旦推行,若中途半废,反为不美。” 燕煌曦暗暗点头,俯首称善,又言道:“既如此,朕便着集贤馆所有人等,协你共同备治此事,你看如何?” “学生……”魁似道深吸了一口气,心知此事干系重大,就好似万钧重担一下子沉沉压下来,但仍然挺直后背道,“学生,愿倾毕生之力,助皇上开一代盛世!” “好!”燕煌曦重重拍掌,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亲自上前将魁似道扶起,眸中绽出久已不见的热切,“朕愿与卿共勉之!” 能令一国之君说出这样的话,该是多么盛隆的荣耀,即使魁似道自小强令自己修身,此际也不禁激动得浑身轻颤,语声里更是带上三分哽咽:“学生,遵旨!” 没想到集贤馆一行,不但解了心中之疑惑,还收了一臂助,燕煌曦心中欢悦异常,当下传谕大赏集贤馆众士子,又道葛新教书得法,着实奖掖一番,这才同着殷玉瑶折回宫中。 明泰殿。 烛火通明。 看着屏风上的《天下御景图》,燕煌曦身凝如山,双眸炯亮。 “明日前往天宇宫,为美人乎?为江山乎?” 很多年以前,碧月湖畔,云衫澹澹的男子,笑语相问。 他慨然以答:“为一酬胸中壮志!” 胸中壮志! 试问天下男儿,哪个胸中,没有一丝问鼎天下的宏念呢?若是没有,又怎配称得上“男儿”两字? 那时,他只知自己有志,却不知这“志”到底是何“志”,直到遇见葛新,遇见魁似道,这些与他“同道”的杰出者,用他们的才智,一点点帮着他完善心中之志,脑海里那副宏伟的蓝图,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大燕! 是沃野万里,河山锦绣的大燕! 他要在这片土地上,开创属于他的辉煌时代! 他要将自己的名字,以深入人心的方式,铭刻于青史,铭刻于春秋! 他要做一个大有为之君,将自己大好的年华,悉数贡献给他的国家,他的人民! 这,便是他的壮志! 殿门之外,殷玉瑶久久地站立着,始终没有迈过面前那道门槛。 那映入她眸底的身影,竟凭添了几丝神圣之意。 煌曦,能够爱上你,能够为你所爱,殷玉瑶纵使身化飞烟,纵使魂无所归,又有何悔?又有何惧? 她悄悄地走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 因为她知道,此时的他,需要一方安宁的空间,自由地放飞他的思绪,他的理想,他的热望,不管那思绪,那理想,那热望最终是否能实现,至少,他可以获得片刻的,心灵的满足。 殿顶的横梁上,一双冷眼隐伏在暗影里,看着下方那个轩然而立的男子。 十五年过去了。 当年那个手执长剑,屡屡败在他手中,却又屡屡咬牙站起的少年,已经成为当今世上,乾坤海内少见的英明之主。 黑暗眸底,浮起丝丝庆幸之色。 庆幸当初没有杀他,庆幸出手帮了他。 虽然,作为一个冷血杀手,对于世态人情,他并没有多少仁悯之念,更无殷玉瑶那种泽备天下苍生的情怀,他放过燕煌曦,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对于强者的尊重。 因为强者,永远只会敬服强者。 许久。 燕煌曦终于收回了思绪,同时察觉到殿中那丝异样的存在,当即抬起头,看向横梁之上。 他来了。 果然,黑影一飘,已然稳稳落于地面上:“不错哈燕煌曦,有增无退。” “彼此彼此。”燕煌曦笑,手臂一伸,“请入座。” 男子转头朝他那张摆满公文的桌案看了一眼,口内一声冷哼:“无酒无菜,你不会是要我看这些酸腐之文吧?本尊可没那兴趣。” “要酒菜,却是容易。”燕煌曦言罢,伸手往旁边一招,不知从哪里飞出个金盘来,里面果是美酒金樽山珍佳肴齐备。 男子不由猛吸了几口气,提过那酒壶来,对着嘴儿仰头直灌,饮罢方搁下酒壶,一抹嘴道:“说吧,有什么事。” 燕煌曦摇摇头:“你还是那脾气,直来直往。” “哼哼,”男子一撇唇,从怀中掏出个帐薄,在他面前抖得“哗啦啦”直响,“这儿都记着呢,反正你得备好大宗银子,不定我哪天亲自来取。” “行,”帝王一口答应,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变得凝重,“只是此次之事,扑朔迷离,吉凶难测,一定要谨慎而行。” “哦?”男子挑起眉头,上上下下地看着他,“能让你露出这副表情,看来对方来头不小,且说说,是怎么个情形。” “说来,”燕煌曦瞳色慢慢变得幽深,“也是你的老熟人了。” “你说他――?”男子却是一怔,神情间露出几许难以置信。 “嗯。”燕煌曦点头,接着又道,“可是我总隐约觉得,他的背后,还有人。” “不可能吧?”男子眸中也浮起深深的疑虑,“除了那个人,天下间再无能对其颐使者。” 燕煌曦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这只是我的猜测,需要你去证实。” “如何证实?” “我已经得到消息,此刻他在仓颉,你不妨亲自走一趟,另外,再帮我寻个人。” “谁?” “容心芷。” “容心芷?”男子略有一阵儿恍神,隔了许久方有张面容模模糊糊地从脑海深处浮起来――是那个在汇宇宫中,向他求助的年轻女子。 这一生,能让他落宏天记住的女人,数不出五个来,而她,却十分荣幸地是其中之一,只因为她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与殷玉瑶极其相似,却又更多两分刚毅。 “知道了,可还有别事?” “没有了,”燕煌曦坦然道,“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以及,他的后面,到底有没有人。” “嗯。”落宏天点头,眯眯双眼,“既如此,那我这就去了。” “天色已晚,还是在宫中歇息一夜吧。”燕煌曦挽留道。 “不用了。”落宏天一摆手,“这高床软枕,红绡香帐的,我一个江湖浪子,消受不了,你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吧。” 说完,一闪身又跳上了房梁。 燕煌曦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重新走回到案前,拿过奏折细细看起来。 梆――梆――梆―― 更鼓之声遥遥传来,帝王略抬了抬头,习惯性地伸手朝旁边摸去―― 却是空的。 他不由扯了扯唇角,视线重新落回奏折之上。 “皇上,”殿门启开条小缝,安宏慎斜签着身子走进,手里托着漆盘,内里盛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这是皇后娘娘吩咐送来的。” “拿过来吧。”轻轻吸了口气,帝王硬凝的面色柔和不少。 安宏慎小步近前,将漆盘搁在桌上,端起汤盅,慢慢放到燕煌曦面前,这才侧着身子退开。 揭开盖子,燕煌曦一面慢慢喝着汤,一面对安宏慎道:“皇后娘娘可睡下了?” “回皇上,已经睡下。” “二皇子和小公主呢?” “也已经睡下。” 燕煌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审阅奏折。 忽然,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参盅跌落于地,滚出一串叮叮光光的响声。 “向化淳这厮,朕不理会他,他倒愈发得了意!竟敢,竟敢干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 安宏慎骇了一大跳,扑通曲膝跪倒。 燕煌曦却似怒极,站起身来,于殿中冲突来去,口中不住地骂道:“污吏!都是污吏!” “小安子!”猛可里,他高喊一声。 “奴才在!”安宏慎赶紧答道。 “去,立刻传葛新进宫!” “这――”安宏慎眼中闪过丝迟疑,终是大着胆子道,“宫门已经下锁,倘若贸然启门传见,只怕――惊动太大。” 燕煌曦蓦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中怒火,重新回到案边,伸手摁住桌面,健壮的身子仍然不住地轻轻颤抖着。 殿中一时静到极点,安宏慎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燕煌曦就像座高山般矗在那儿。 似乎足足过去一百年时光那么漫长,燕煌曦方才吐出一口气,再次取过那份奏折来,细细地从头至尾再阅一遍,尔后阖上双眼,脸上现出浓浓的倦色。 “皇上,快五更了,入内小憩片刻吧。”安宏慎膝行近前,低声提醒。 “不了。”燕煌曦摆摆手,“取朕的朝服来。” “……是。”安宏慎看看他,眼中的神情,是既敬服又怜惜。 朝服取来了。 燕煌曦沉默着穿上,玄黑织金的蟠龙裘袍,使得他整个人凭添不尽的威仪,即使熟悉如安宏慎,也不敢轻易仰视,为他系好腰带后,躬着身子退下。 “皇――上――起――驾――” 长长的唱声响彻整座宫阙,天际浮起的淡青色晨曦,宣告着崭新一日的来临,但这位大燕帝王的眼中,却并不见喜色,有的,只是深深的黑凝…… 第283章 :世事难为 第283章:世事难为 “向化淳竟然刑囚了单陇义?还上折请求治其死罪?” 看到手中的奏折,葛新也是一惊――他才离开多久,福陵郡竟然又生变故?是单陇义做得过了火,还是向化淳有意向皇帝示威? 向化淳,原福陵郡长史,自葛新回京后,升任郡守一职,单陇义则以文案之名,留在郡中,一则是为了牵制郡中大小官员,二则为朝廷耳目,不想此二人之间竟然矛盾激化至此。 倘向化淳以郡守之权,对单陇义下手,朝廷的确难以干涉。 殿中一时沉寂。 怎么办? 燕煌曦和葛新的脑袋上,同时升起两个问号。 “皇上,若不然,微臣回福陵郡一趟?”葛新试探着开口。 “没用的。”燕煌曦摇摇头,脸上浮起丝疲倦之色,“不定你人还没到郡府,单陇义已经死在他们手中了。” 葛新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却也不得不承认,燕煌曦所言有理,他在福陵郡呆了数年,深知那起人的狠辣,即使他在时,他们也只是表面上收敛,内地里阴狠,无论对待百姓,还是对待下面的官员,所以福陵乃至沿边数郡的吏治,才会昏渎难纠。 “砰――”燕煌曦重重一拳砸在桌上,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朕,朕真恨不得立即杀了他们……” “皇上!”葛新吓了一大跳,赶紧劝阻道,“这事万不能急,向化淳不过只是虾兵蟹将,大鱼还潜伏在水里,皇上若单为一个单陇义出手,此前所作之种种努力,必然付诸流水……” “朕明白……”燕煌曦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强抑着心中的痛苦――凡为君者,必有取舍,尤其是大事当前,不可有丝毫犹豫,否则必然坏事。 “你且……退下吧。” 摆摆手,燕煌曦有些吃力地道。 再看了这位帝王一眼,葛新方才躬身施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知道他痛苦什么。 人才难得。 似单陇义那般清正耿介,胸怀抱负,却又确有才华的年轻人,的确不可多得。 皇帝疼惜,他又何尝不疼惜? 他教过他忍耐,可他毕竟太年轻,血性一上涌,估计容不得悛恶,只凭一时之气,一己之力,便想与整个强大的福陵郡旧官集团抗衡,不是自取灭亡,又是什么? 立在檐下,葛新仰头看着头顶青湛湛的天空,不由一声轻叹。 世事难为。 国事难为。 从古至今,此理亘古不变。 君子有点化世人之心,而世人未必领情。 圣人有经世济民之念,然―― “葛大人。”一声轻唤忽然传来。 葛新一怔,继而转身,看向那一身凤袍的女子,曲身下拜:“皇后娘娘。” 殷玉瑶立定,探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看:“皇上可在?” “在。” “那葛大人――” “今日议政已毕,微臣正要离去。” “哦,”瞅了瞅他依然平静的面色,殷玉瑶微微一笑,“大人请自便。” 言罢,绕过葛新往明泰殿而去。 “娘娘――”葛新却低声唤住了她。 “葛大人可是有话要说?”殷玉瑶收住步子,回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葛新的心中挣扎得很厉害――要告诉她吗?要将福陵郡之事,单陇义之事告诉她吗?她会有法子解决吗? 无论如何,单陇义是她派到福陵郡去的,倘若单陇义死在福陵,只怕她将来知晓,良心上未必能安,可若此际告诉她,会不会给皇上凭添懊恼――毕竟他们君臣已然决定,弃单陇义以保大局。 葛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没有人能看得见,此刻他的心中起伏着怎样的狂风巨浪――一方面,是整个郡府,乃至天下的安危,另一方面,乃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倘若单陇义是个庸常之人,也还罢了,偏偏―― 他要不要因自己的一念之仁,替单陇义谋得一线生机呢? 而这看似有,其实仍无的“一线生机”,又到底会不会出现呢? “葛大人?”见他久久不语,殷玉瑶不由再次出声唤道。 “微臣……告退。” 经过强烈的心理挣扎之后,葛新……还是选择了隐瞒,尽管,这让他的良心非常非常地不安,甚至隐隐生出种是自己拿刀杀了单陇义的感觉。 其实,他有这种感觉,很正常,因为在这座浩京城里,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福陵郡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着多么残酷的斗争,以他的心机智略,应付起来尚且吃力,更何况单陇义那样的年轻人。 血气之勇,他有; 精湛的武艺,他有; 出色的才华,他也有。 可是他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殷玉瑶一直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流溢的,奇怪的气息,却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是悲哀吗? 是苍凉吗? 还是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呢? 怀着种种的疑惑,她沿着长廊走进了明泰殿。 燕煌曦正端坐在御案后批理奏折,神情专注之至。 看到他,殷玉瑶的心稍稍安定。 她走了过去,在案前立定。 听到动静,燕煌曦抬头,对上她澄静的眸子。 殷玉瑶依稀生出丝恍惚,仿佛回到数年以前,她离开乾元大殿后,再次折回,看到那个软弱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的表现,也是这般地镇定,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可接下来捅出的一刀,却足以让她鲜血淋漓五脏俱碎。 这种感觉……很不好。 “煌曦?”她不由微微偏着头,喊了一声。 “嗯?”燕煌曦的目光,有一刹那的忽闪。 殷玉瑶的眉心微微一跳,视线继而落到案上的奏折上,缓缓探出手。 却在半空被燕煌曦握住。 “我累了。”他说,“瑶儿,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殷玉瑶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却什么都没说,温顺地从了他的意,只是走出殿门的刹那,再次回头朝御案看了一眼。 …… 凤仪宫。 殷玉瑶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平生第一次,她生出种想要培植自己势力的愿望。 独立于燕煌曦之外的力量。 当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浮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不由惊吓了一跳――长期以来养成的信任感,让她从不曾怀疑他的爱。 他是爱她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不代表,他们对人处事的方式,会完全一致。 燕煌曦有时为了大局舍弃“微末”的做法,到现在仍然是她难以接受和认同的,虽然她也明白,身为一个帝王很多时候必须如此,但明白是一回事,而真实遇到并接受,那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的。 正如当初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无法任由一个像殷玉恒那样的小孩子流落市井,自入主东宫之后,她更无法漠视人间疾苦,将他人的生死视作无谓。 是妇人之仁吗? 可若非她的妇人之仁,又焉有今日的大燕帝王? 从单纯的初衷而言,她只不过希望身边,每个人都好好地活着,如此简单罢了。 作为一个创业之君,凶残霸气独裁专制乃是必须的; 可作为一个守成之主,仁心,却是不可或缺的。 徘徊无计的殷玉瑶,去了集贤馆。 只带着大宫女佩玟。 这一次她听到的,是朗朗读书之声: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默然地站在院中的大梧桐树下,她止住欲前往通报的佩玟,静静地聆听着。 天下,大同。 那样的世界,那样的景象,真会出现吗?还是,仅仅只是文人们,长期幻想出来的情景呢? 这世间之事,到底是可为,还是不可为? 这世间之人,到底是可救,还是不可救? 这个二十六岁,尚算年轻的女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她的生命,诞生于邪恶,然而自她有自主意识开始,就热切地向往着光明。 是燕云湖纯美的风光,孕育了她的灵性; 是殷腾涣夫妻高尚的品格,启迪了她的良知; 是莲香村村民们淳朴的音容笑貌,丰满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 可是,这世间却又有着那么多的邪恶――北宫弦、韩仪、燕煌暄、黎长均、许紫苓、黎长均…… 这世间却也有着那么多的善良――落宏天、纳兰照羽、燕煌晔、殷玉恒、容心芷、赫连毓婷、葛新…… 这世间也有着那么些在善恶之间徘徊难决的灵魂――常笙、花无颜、韩之越,甚至包括她最爱的男子,燕煌曦…… 是非善恶,真的就那么分明吗?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究竟什么才是善?什么才是恶?什么才是真?什么才是假呢? 她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纠葛之中。 直到收回思绪,她方才发现,面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人。 她抬头,对上他沉淀的眸。 无有君臣之念,无有男女之别,无有尊卑之分,这一瞬间,仅仅只是两个灵魂,最为坦诚的凝视。 “单陇义……” 终是葛新先开了口,嗓音里仍是隐着几分压抑。 “他怎么了?”殷玉瑶目光微微一颤。 “被囚于福陵郡府衙大牢,恐有性命之虞。” 殷玉瑶瞪大了双眼,心中一阵突突乱跳。 葛新定定地看着她――对于这个女人,他是欣赏且敬重的,但是她仁善有余,权谋不足,而他,要给她上最为沉重的一课。 作为一国的皇后,仁善便已足够,可倘若…… “皇上知道?”殷玉瑶的嗓音有些飘忽。 葛新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他――打算怎么做?”殷玉瑶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逃避听到葛新的回答,可她还是听到了。 “弃棋。” 她涩然地笑了。 或许在那个男人眼里,这天下每一个人,都只是他手中的棋,甚至包括――她,以及孩子们。 在帝王的眼里,或许人命,永远是最不值得关注的。 可在她心里不是――这世间,还有比人命,比人心更宝贵的吗?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差距。 他为了保全自己,保全这个国家,能够牺牲的,不仅仅是他人的性命,甚至包括他自己。 而她却永远无法漠视这一切发生,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让她更加深刻地理解,孕育一个生命,是多么多么地艰难。 她不会忘记,小承瑶出生的那一日,她是如何在阎王门外徘徊悠转。 他的果决,救了她们两条性命。 可同样也因为他的果决,能够活活葬送成千上万条性命。 单陇义,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而已。 第284章 :死而无憾 第284章:死而无憾 明泰殿外。 殷玉瑶久久地伫立着。 要进去吗? 心中有个声音低低地问。 前所未有的犹豫,像盘结的蛛网般,缠住了她的脚步。 即使在他们俩之间隔阂最深之时,她却没有此刻这般,进退维谷的感觉。 她几乎能想见,他冰冷的拒绝与目光。 也几乎能想见,他能列举出的,那些教她无可辩驳的理由。 可是,既然她知道单陇义身陷险境,便做不到置之不理――因为这件事是她发起的,单陇义是受了她的嘱托,才不惧艰难前往福陵郡,不管他做了什么,对还是错,有一点她却是清楚的,那个青年男子,的确怀着满腔抱国之至诚,的确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这样的人,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其因自己的失误死去,即使她贵为皇后,也于心难安。 她要救他! 一个鲜明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即使尽了努力,仍然无法将他救出,她至少可以对得起自己的良知! 一股莫大的勇气在心中升起,殷玉瑶推开了殿门。 出乎她意料,燕煌曦既没有批奏折,也没有做别的,而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残落的树木,仿佛正等着她的到来。 她走了过去,站在他的身后。 “你说,这院中的树木,如何才能挺得过严寒的冬天,等到春日的到来呢?” 男子忽然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殷玉瑶一怔,想了想,道:“自然是积蓄力量。” “如何积蓄力量?” “掉光所有的叶子,将所有的养分储存起来,等到来年春天,再抽出新的枝芽……” “答得好。”燕煌曦点点头,转过身来,目光深凝,“只要树还在,叶子就会长出来。” 殷玉瑶呼吸一滞――她明白了,原来,他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点醒自己,不要去介意单陇义的生死。 “可人不是叶子!”她几乎下意识地呼喊起来! 燕煌曦瞳色冷冽,夫妻俩之间,第一次因国事、家事之外的事,发生了歧议。 或者这歧议,对他们而言,是永远存在的。 在燕煌曦那里,为了大局,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 而在殷玉瑶的眼里,生命、光明、甚至是感情,可以高于一切利益。尤其是,生命。 人命岂能如儿戏? “当年你出谷之时,我警你三戒,让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心怀仁慈,少增杀孽……”尧翁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燕煌曦不由叹息了声,目光微有恍惚――是他错了吗? 他燕煌曦一生杀伐果断,不管面对敌人朋友,抑或是最亲的人,甚少有手软之时,他若要做成什么事,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难道这样的方式,是错误的吗? 素来果决的帝王心中,难得地产生了一丝动摇,和一丝质疑,这样的感觉,对他而言,对一个一生强势的男人而言,是非常不舒服的。 对于普通生命的关爱,他,永永远远,及不上他的妻子。 或许,她更适合做一个王者? 刹那之间,他的脑海里闪出这样的念头。 王者。 什么样的人,才是这世间真正的王者?是精神意志财富权利都凌驾于万万人之上,还是拥有一颗能包纳整个宇宙的心? 他人的幸福,他人的愿望,他人的理想,他人的感觉,在强者面前,真的是不值一提的吗? 这是从前的燕煌曦,所从来没有想过的。 直到此刻,他终于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殷玉瑶明知黎凤妍会对己不利,却仍然能无比坦然地说:“她爱你没有错!” 若说他的心坚韧如山,她的心便浩瀚如海,即使遭受命运最不公正的待遇,却依然能执著地开出最圣洁的花来。 可是瑶儿,你明白么,圣洁与纯真,对这个世界而言,太多的时候,只是奢侈品而已。 除了引来掠夺和抢-劫,它并不能让你过得更安稳些。 倘若没有强势的支撑与保护,你的圣洁,不过只会被罪恶摧毁而已。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的纯真,恰是他的最爱。 罢了。 燕煌曦垂下了眸子――只希望在自己离去之前,能将这些血腥肮脏的事,全部做完,希望我能留给你的,是一个干净祥和的世界。 她抓住了他的手,嗓音微凉:“我知道你很为难,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正在做什么,可是煌曦,如果能减少必要的牺牲,为什么我们不争取呢?” 争取? 这话,和很多年前有些相似。 那个时候他欲对黎国用兵,她也是这样劝慰他――如果战争可以避免,那就避免吧! 那时他没有听取,一意孤行,但是这一次,看着眼前这双澄莹的眸子,燕煌曦终于轻轻启唇:“你,打算怎么做?” 殷玉瑶高悬的心“咚”地放下,细细言道:“朝廷有制,凡五品以上官员,若处极刑,当提回京城刑案司三审,方可定案。” “不行,”燕煌曦缓缓摇头,“单陇义,是以布衣的身份,留在福陵郡的。” 殷玉瑶的心再次沉了下去――这倒是自己的失策了,当初严谕单陇义不得随意暴露身份,不得随意惊扰地方官员,却不想,为他埋下杀身的祸端。 她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你真想救他?” “难道,你有法子?”看着自己的丈夫,殷玉瑶眸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他的权谋韬略,应变急智,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有。” “是什么?” “劫狱。” “劫狱?”殷玉瑶突地瞠大了双眼――堂堂大燕皇帝,去劫郡府的大牢? 不过,这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单陇义,只希望你够命大,能够强撑着活下来,否则,殷玉瑶也只能含愧忍悲。 福陵郡大牢。 浑身血渍斑斑的单陇义,躺在稻草丛中,目光呆愣地看着黑糊糊的房顶。 事情的经过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着,很清晰,却也渐渐模糊―― 向化淳接任郡守的第二日,便下令加倍征收今冬税银,导致郡中差役与百姓数起冲撞,还打死了两名拒不纳税的百姓,几至引发民变,他实在气之不过,上堂与之据理力争,但是―― 如今想来,那一脸“慈善笑容”的向大人,似乎就是设好了套让他钻,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任他施为,末了再给他一个扰乱公堂之罪,直接套上枷锁送进了大牢里。 他单陇义一生光明磊落,自问虽死无惧,只是不知关着这几天,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 “哐啷啷――”门锁开启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他强撑着坐起身来,却见一名衙差正引着名手提篮子的少女走进。 “大人!”少女扑到栅栏边,曲膝跪下,两行清澈的泪水潸然而落。 “你――”瞧清她的面容,单陇义却是吃了一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小女听说大人被关进了大牢,好不容易托了相熟的差大哥,进来看大人,”胡乱抹去腮上泪水,蓝雨儿打开篮子,从里面端出一大碗米饭,并两碟儿小菜,递给单陇义,“大人,小女家贫,家中无有他物,请大人将就些用吧。” 看着这粗陋的饭菜,单陇义双眼却不由红了。 再思及税银一事,心中更是愧疚――他一心想着为民办实事,不想实事没办成,还引火烧了身,这税苛因之更加严重,倘若葛新还在,事情断断不会变成这样的。 是的。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我们看别人做事很容易,轮到自己做事,方晓个中艰难。 所以,对于那些有一定成绩的人,无论其取得的成绩是大是小,我们都该给予最真诚的鼓励,因为一个人,不管想做成什么事,总会遇到一定的阻挠,想做的事越大,遇到的阻挠便也越大。 单就福陵郡税收一事,单陇义的出发点是极好的,但是他却忽略了身边的形势,单凭一己之力,便想逆转乾坤,但得来的结果,不但与己愿相违,赔上的,更有可能是他年轻而宝贵的生命。 对于这样的年轻人,我们在责怪他们莽撞的同时,也该给予相应的宽容。 只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而一个年轻人的成长,也是经历这种残酷的磨练,方能悟得,什么才是真正的“善”,什么才是做事之道。 痛苦、迷茫、焦灼、不安、愤怒……种种情绪撕扯着单陇义那颗年轻的心,在这一刻,他既感服葛新的同时,也生出丝绝望――自己的信仰错了吗?自己的理想错了吗?自己应该遭受这样的打击与重创吗?难道他满腔的抱负,就要因此而葬送?难道他的生命,就要这样终结于这黑暗的牢狱之中吗?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胡乱咽了几口饭,单陇义一拳重重砸在铁栏杆上。 “大人,”见他如此,蓝雨儿也是后悔不已,重重磕头于地,“是雨儿不好,是雨儿害了大人!” 单陇义惊怔地看着这个单纯的女孩子――数日之前,他骑在马上,替她解围,心里多少有点救世主的优越感,可是此刻,他的情愫实在复杂难言。 “雨儿,”他很快地镇定下来,从铁栏杆里伸出手去,将她扶起,“此事与你无关……” 说完,他收回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仅剩的银子,塞到她手中:“先缴了今冬的税银要紧……” “不。”蓝雨儿慌乱地摇头。 “你听我说,”单陇义唇边绽出丝苦笑,“我一个将死之人,要银子何用?倒是你,这大好的年华……” 他说着,却已经说不下去。 蓝雨儿捧着银子,眼泪像瀑布似地流。 “时辰到了!”差役粗嘎的嗓音猛可里响起。 “大人,”蓝雨儿眷眷不舍地看着他,“……” 单陇义摆摆手,脸上挂着笑,是那种――死而无憾的笑。 是啊。 在你人生最艰难的时候,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用无比干净的心惦念着你,或许任何一个人,都能死而无憾吧。 毕竟,他在这黑暗的牢狱之中,见到了最可光明的人性。 虽然这点光明,竟然是来自一个微不足道的,乡野姑娘。 他们,一个是满怀抱负却身遭磨难的年轻才子,一个是贫寒无依,随时都会被卖进青楼的无辜少女,同是天涯沦落人,萍水相逢处,却自见一份真心,一腔真情。 正如他当初救她,凭的只是良知。 她此际赠他一碗再素不过的饭,凭的,也只是良知。 做人的良知。 燕煌曦,倘若看到这样的场景,你会作何感想呢? 是江山重要,还是人心重要? 是权谋重要,还是仁德重要? 或许这样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却永远,值得任何一个人思索。 第285章 :无私之爱 第285章:无私之爱 夜。 墨一般地黑。 侧身卧在稻草堆中,单陇义睡意朦胧。 “沙,沙沙……” 细碎的脚步声,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他睁开了眼,却依旧面对着墙壁,心中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一丝冷风,夹杂着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只手,突兀伸来,摁住他的胳膊,一张湿嗒嗒的黄油纸,蒙住了他的口鼻。 他没有挣扎。 只是觉得可笑。 原来自己数载饱读诗书,在这当儿,竟等同于废物。 有什么用呢? 当死亡降临那一刻,权力富贵,功名利禄,刹那间都失去了颜色。 剩下的,只是一丝不甘。 对命运的不甘。 可是再不甘,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大张着的双眼中,映出的是一张狰狞的面孔,有如地狱里的牛头马面。 “砰――” 一声闷钝的撞击之后,马面倒了下去,露出另一张黑巾覆的面容。 有人俯下身子,将他背起,如一阵风般卷出了狱门。 竟然没有人追杀,也没有引起骚动。 可这些,单陇义都记不得了,因为,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竟然已是在船舱之中,耳边听得清澈的水响,却恍若梦境。 支撑起身子,单陇义呆呆地看着舱壁――这是哪儿? 他翻身欲下榻,阵阵撕痛终于让他回过神来,低头看去,每一处伤口都涂上白色的药粉。 很明显,有人救了他。 是谁呢? 谁肯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 回答他的,只是汩汩的水声。 单陇义在船舱里呆了三天,看着窗外的天色昏暗下来,又变得明亮,变得明亮后,再昏暗下来。 每当他睡过去再醒来之时,榻边的小几上总会出现菜食及伤药,可细寻却又杳无人迹,就连这船到底是怎生“运动”的,他都无从知晓。 当他终于有力气下榻,走出舱门时,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眼中看到的,竟然是浩京城的码头。 远处,那宏伟的城楼轮廓清晰可见。 滚烫的泪水,刹那盈-满这个年轻男子的眼眶。 他上了岸,一跛一拐地朝集贤馆的方向走去。 快到城门时,迎面来了一辆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布帘掀起,露出张清癯的脸:“上来吧。” “……葛大人?”单陇义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info) 葛新没有答话,只是半躬着腰,亲自将他扶上了车。 单陇义靠壁而坐,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爆发,这个向来刚骨凛冽的男人,发出了痛切的呜咽之声。 葛新默默地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知道,他需要发泄,一场痛快而彻底的发泄。 直到单陇义哭完,他方才慢慢开口道:“年轻人,人生的道路还长着呢。” 单陇义不哭了。 马车停下,葛新起身下地,转头对单陇义道:“下来吧。” 略带一丝疑惑,单陇义钻出马车,却猛地呆住:“皇,皇宫?” “嗯,”葛新点点头,“皇上要见你……” “皇上……”单陇义目光飘忽,简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脚步轻飘地跟在葛新身后,向前走去。 进得大殿,单陇义屈膝,朝那御案后端坐的男子拜倒:“罪臣单陇义,参见皇上。” “罪臣?”燕煌曦的声音缓缓响起,倒听不出喜怒,平静如常,“你且说说,何罪之有?” “我……”单陇义盯着地面,无言以对。 “单爱卿,起来吧。”燕煌曦低叹一声。 单陇义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往昔的那股子傲气收得全然无踪。 “你死里逃生,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恰如一道灵光从脑海里闪过,刹那之间,单陇义什么都明白了―― “扑通”一声,单陇义再次跪倒在地,冲着燕煌曦重重叩头:“罪臣多谢皇上重生之恩,再造之德!” “重生之恩?再造之德?”燕煌曦眸色深沉,却摇摇头,“救你的,并非朕,而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单陇义怔住。 “你可知道,朕已经决意,置你的生死于不顾,不惜借你的人头,来稳住整个福陵郡?” “……” “是皇后以大义晓示于朕,朕才决定,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救你。” “……” “单陇义,你已经死了,”燕煌曦继续说着,嗓音却有些冷,“从此以后,你便叫单延志吧,集贤馆和户部都不用回去,只呆在葛讲学身边,做个杂役吧。” “小民,多谢皇上隆恩。” 燕煌曦目视于他,眸中隐着丝凌厉:“你可觉得屈才?” “不!”单陇义,应该叫单延仁了,连连摇头,神情恳切,“小民愿服侍葛讲学,认真修习为人做事之道。” “嗯。”燕煌曦微微颔首,显然很满意他的表现――单延仁,你若能如此,倒也不枉费瑶儿一番苦心,不枉费朕出手救你,倘若你能习得“沉忍”二字,以你的才华与智略,将来定堪大任。(..info) 微微往后靠了靠,燕煌曦摆手道:“朕乏了,你们且退下吧。” “微臣/小民告退。” 单延仁与葛新敛衽躬身,慢慢朝殿外退去。 出了明泰殿,及至甬道交叉处,葛新停下来,转头看了单延仁一眼:“时辰还早,你且去凤仪宫,见见皇后娘娘吧,晚些再回我府邸。” “是。”单延仁垂着头,面色恭谨地答道。 葛新这才迈着步子,独自一人朝宫门走去。 在原地默立了片刻,单延仁方取道转向凤仪宫。 凤仪宫中。 殷玉瑶正教两个孩子识字,外边儿忽然传来佩玟的传唱:“集贤馆杂役……单延仁求见……” 单延仁? 殷玉瑶一怔,好半晌才回过神,拍拍承宇和承瑶的头,令他们自行习字,然后站起身来,走向外殿。 敛衣入凤座,殷玉瑶即摆手道:“传――” 少顷,便见一青衣男子走进,衣摆上还隐见血痕。 “小民――”单延仁刚要屈膝下拜,殷玉瑶却已离座近前,伸手亲自将他扶起,又转头对佩玟道,“赐座!” 佩玟端来一把软椅,放在单延仁身后。 “坐吧。”殷玉瑶口吻柔和地道。 “小民……有负娘娘所托。” “单爱卿何出此言?是本宫失策,致使单爱卿平白惹来这么一场牢狱之灾……还险些使我大燕国,痛失一良材。” 单延仁心内一震,不由慢慢抬起头,看定这面容柔和的女子。 她的目光,是那样清澈而明亮,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倨傲,却使人油然生出深深的敬意。 “皇后娘娘……”单延仁不由低喃了一声。 “单爱卿此次饱历磨难,想来心中况味实多,不知可否说与本宫听听?” “小民,”单延仁想了想,方道,“小民……实无大碍,只是苦了一方百姓。另外,” “什么?” “皇上想做之事,风险甚大,必须细细谋划,还请娘娘,倾力助之。” 殷玉瑶凤眉微扬――她原以为,可以从单延仁口中,听到更为详尽的消息,不想,竟然连他,都有意替燕煌曦隐瞒,那么这一次,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到底是谁? 她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皇后娘娘仁爱之心,天地可鉴,可是小民也想提醒皇后娘娘一句,得之于仁,也必失之于仁,若一味施仁,却会让有些人,以为娘娘软弱可欺。” 软弱可欺吗? 原来这世间有些人,是如此理解她的吗? 殷玉瑶想笑,却没能笑得出来。 因为她明白,单延仁说的,乃是事实。 但是对于心存恶念之人,除了诛杀之外,便无他途了吗? 难道一个恶人的生命,便不值得珍惜吗? 这世界上有哪个人,有权利随意夺取他人性命吗? 即使,是九五至尊的燕煌曦? 她觉得,这些问题,自己还是没有能想明白。 单延仁静默地看着她。 他不敢嘲讽她的仁心,因为他也觉得,这是一国上位者应该具备的,况且,他本人也是这份仁心的受惠者,倘若不是她一念之仁,他又岂会活着坐在这里,仍然呼吸着浩京的空气?若是死在福陵郡大牢,什么抱负,什么经世济民,也只是留给后人的笑谈罢了! 死过一次的他,对于生命,有了全新的体悟,对于殷玉瑶的观念,也有了更多的认同―― 是啊,这世间,的确再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国也罢,家也罢,所为的,都不过是让人们生活得更安定,更祥和罢了,倘若一个家不能保护其家人,倘若一个国不能保护其国民,要家何用?要国何用? 人人爱其国,人人爱其家,可国与家,也应当爱护属于它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普通人,难道,不是吗? 没有人知道,殷玉瑶的这种思想来自哪里,但它却那么鲜明地存在于她的心中,甚至超越了世间所有的利益。 她不是不知道燕煌曦必须铁腕,她不是不知道有时候战争与屠杀不可避免,她不是不知道有些人不堪教化,她只是,多了一分悲悯世人的心罢了。 或许她所做一切的出发点,只有一个――爱。 纯粹而无私的爱。 她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子女,推而广之,她热切地爱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即使是面对最极端的邪恶,她的眼眸居然也能闪烨朝阳般的光华。 正如黎凤妍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出身乡野,样貌“普通”的女子,却能时时得人心,处处得人护,正如许紫苓不明白,为什么同样诞生于邪恶,她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始终心存善念。 只因为四个字――与人为善。 人即还之以善。 这个道理太简单,却千千万万人不明白。 即使杰出如燕煌曦者,可懂得这样淳朴的人生哲学? 即使最高明的权谋韬略,在一颗最简单最淳朴甚至在外人看来,最“痴蠢”的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赤子之心。 胜过世间所有的一切。 “单爱卿的话,本宫记下了。”她微微地笑着,神情平安而雍容,带着超尘拔俗的贵仪,“单爱卿且先回去,好好养伤,本宫也有一句话,想告诉单爱卿。” “娘娘请讲。” “无论遭遇了什么,请单爱卿,千万不要忘记本心,忘记初衷。” “本心?初衷?”单延仁眼中闪过丝恍惚,继而敛衽深拜,“多谢娘娘教诲,小民定当牢记于心。” “嗯,”殷玉瑶点点头,转头又对佩玟道,“传本宫令谕,赏单延仁袍服两套,御肴十碟。” “是。”佩玟躬身领命,转头看向单延仁,轻声道,“单大人,请跟奴婢来。” …… “母后,”承宇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什么是本心?什么是初衷啊?” 殷玉瑶蹲下身子,凝眸注视着他:“宇儿告诉母后,宇儿心中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呃,”小承宇偏偏脑袋,“就是和父皇母后在一起啊!” “那就好,”殷玉瑶暖暖地笑,“这便是宇儿的初衷了,宇儿只要牢牢记住这个愿望,一直去做就行了。” “一直去做?”小承宇还是有些不明白――他不是一直在做着吗? 悄然进殿的燕煌曦,静静地站在殿柱旁,望着那个容颜安宁的女子。 一直去做就行了。 好简单的一句话,似乎,她就是这样做的。 就像她当初爱上他。 便一心一意地爱着他。 无论他是冷落、欺骗、利用、伤害、抛弃……她却只是守心如一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爱他。 她的爱如此简单,但要将一件简单的事悄然进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你还能说,这很简单吗? 瑶儿,这便是你要教我的吗? 这便是上苍教你来到我身边,要给我的,全部启示吗?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最爱这个国家的,因为为了这个国家,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牺牲一切,然而之于更宏大的爱,光是牺牲就够了吗? 不。 还需要一种更祟高的胸怀,那便是――包容苍生的勇气,俯仰万物的雅量。 他是这个庞大国家的统治者,若是他的子民受到伤害,他应当责无旁贷地保护他们; 若是他的子民们做错了事,他应当给予他们相应的教益,为他们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 这才是一个真正王者,应该去完成的――伟业。 以我光明之心,启世间万万人之智。 以我光明之心,开创一片崭新的天地。 从前他做不到,是因为还没有力量,还不够强大,而现在,他应该慢慢地,慢慢地去朝更高的方向发展,难道,不是吗? 第286章 :痛苦 第286章:痛苦 裁剪官员。 大兴经济。 提倡教化。 这是燕煌曦面临的三个问题,也是大燕国所有文武官员,面临的三大难题。 目光从一应人等脸上扫过,最后落到洪宇端凝的面容上。 “洪爱卿,不知你有何看法?”燕煌曦缓缓开口。 洪宇想了想,方出列禀道:“启奏皇上,裁剪官员一事,微臣以为可行,但不知对于这些裁剪下来的官员,皇上将如何处置?” “卿的意思呢?” “可分其从商、从教。” 燕煌曦双眼一亮。 洪宇继续说道:“至于经济一事,当由户部尚书潘辰仕负责,微臣不便置喙,而教化一端,”洪宇沉吟,“微臣建议,莫若就由葛讲学操持。” 确实有理。燕煌曦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其他人:“不知诸位爱卿还有何议?” “微臣有事启奏。”户部尚书潘辰仕出列。 看到他那端凝的面色,燕煌曦心下不由微微一紧,浮起丝不太好的感觉。 “现大燕九十九州,八百余郡,共计郡学四百余所,县学两千余所,昨日微臣仔细计算过,若按皇上旨意,需在各州郡增新学三千余所,建校舍、扩师资,所靡甚巨,而皇上所倡经济一事,短时间内难见其效,不知这笔巨大的款项,却从何处支取?” 堂上一时陷入沉寂! 大燕国在燕煜翔手中时,也曾富强,但经九州侯燕煌暄之乱,后来兵烽数起,近又与仓颉开战,靡费甚大,再加之燕煌曦并不是个很会理财的君主,平时也不怎么觉意得,直到要做事时,方晓国库拮据艰难。 潘辰仕若不说,众臣不明白,潘辰仕如此一说,众臣……无言。 燕煌曦也无言。 若说打仗攻敌,他是把好手,若说治国理财,经济之道,他恐怕连葛新的一半都不如。 要知世间之事,多数想起来很美好,但若要行之,是离不得铜钱二字的,你总不能让一个人,饿着肚子同你谈未来,谈大计。 在下一顿饭还不知在何处着落的情况下,还能时时想得到未来发展的人,毕竟是少数之少数,大多数人,还是更在乎眼前之实利。 因为在乎眼前之实利,所以缺乏远见。 然而光有远见没有近见,却也只是徒增笑柄耳。 纵使他燕煌曦满腔抱负,也无法抛开眼前的事实不顾。 兴教化,要钱。 搞经济,同样要钱。 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对于日益沉重的赋税,民间已经怨声载道,他也不可能真不顾民生困苦,而只凭一己之愿,若是如此,只能好心办坏事,对于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潘爱卿所言有理,容朕三思,所提之事,明日再议。”燕煌曦摆手。 “退朝――”安宏慎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百官们鱼贯退出,燕煌曦这才站起身来,怀着满肚子的心事朝后殿走去。 “去集贤馆,召魁似道来见朕。”行至明泰殿前,燕煌曦方停下脚步,吩咐安宏慎道。 “是。”安宏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直奔集贤馆。 走进明泰殿,燕煌曦换下朝服,行至御案后坐下,仰头靠着椅背,抬手揉揉紧蹙的眉心。 今日之事,实是他平生又遇之一难题,只希望,那个年轻人能不辜负自己的所望。 “学生参见皇上。” 燕煌曦坐直身体,看向阶下那长身而立的年轻男子。 “魁似道,你前日所提设置皇商一事,想法甚好,不知可有具体的计划?” “学生仔细思量过,拟有三策。” “哦?说来听听。” “其一,大燕国内有着丰富的矿脉,若是皇上能许有一定实力的人开采,收益定然极其可观;其二,大燕本是农耕之国,倘若让有识之士改进其耕种技术,除水稻之外,大兴种植有经济效益的作物,比如佛手柑、贡橘、甘蔗,则获利比光种植水稻多数倍;其三,可采用国家收购的方式,以相应的价格,征收民间多余的粮油,或售于他国,或供给不足之地,则贫瘠之地可富,富庶之地可丰……” 燕煌曦听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横亘着的一团迷雾,被刚劲的风刹那吹开。 “可是皇上。”魁似道眼中却有丝迟疑。 “什么?” “学生所倡之议,乃是大燕从未兴过之事,故而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接受起来、实施起来,都会遇到相应的阻力,甚至是误解,倘若学生所论之策,不能善始善终,皇上不若――” “朕明白了,”燕煌曦摆摆手,“朕绝非那起昏弱无能之君,卿之议,朕必深虑之,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提出来。” “那就好。”魁似道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紧悬的心慢慢放下――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设想确实于国于民有利,概因大燕积习已久,很多思想观念一时间改变起来,极为困难。 比如这“利益”二字,尚来为读书人们所不耻,是以并没有什么人,愿意去研究“经济”二字,以致于国有难时,无论士兵还是士子,皆不畏死,但不畏死并不等于能改变一个国家贫弱的境况。 此时燕煌曦急于改变整个国家“落后贫病”的状况,魁似道的提议符合了他的心理,却也忧虑燕煌曦贸贸然大更其张,弄得不好,反会使整个农耕经济陷入一团混乱,这却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以爱卿看,这改弦第一桩,从何处着手方妙?” 魁似道直了直腰,方道:“必须先解决百姓们的温饱问题,这是当务之急,因之,减免赋税乃是必要。” 燕煌曦浓黑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如何不知减免赋税乃是必要?只是国库本已空虚,再减免赋税,估计连他这个皇帝日常用度皆成问题。 “皇上可是担心国库?”未料魁似道却一语道出其中碍难。 燕煌曦心中微窘――一个皇帝让人说穷,总不会是什么舒服的事。 “国库之急,不是眼下之急。”魁似道却如此说。 “什么?”燕煌曦一惊。 “学生――”魁似道却有些迟疑。 “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燕煌曦摆手。 “学生曾仔细算过,各州各郡每年所缴之税银,总计有九千万两白银之多,然每年实际入库,不过三千余万,其中六千余万去向不明……” 他话未说完,燕煌曦的面色已然铁青! 魁似道霍然一惊,赶紧伏身跪倒于地,不再言语。 殿中的气氛一时凝滞,燕煌曦胸中热血翻滚,几乎硬生生撞开胸膛! 他不能不气! 他登基十余年,倘若每年都有这么多的税银外泄,对整个大燕而言,是多么大的损失!而这些银钱若流入居心叵测之辈手中,又会对整个大燕国,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他终于明白,为何泰亲王等人的残部,始终隐伏在暗处不断活动,为何那看不见,实际却存在的飞雪盟,会一日强似一日,他终于明白,仓颉骑兵精良的装备,从何处而来! 都是他大燕子民的血汗,养出一堆的痼瘤! 都是他自己耽于军政,而疏忽了其他! 魁似道伏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他已经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帝王身上扩散出的,那股萧杀而浓烈的戾气。 虽然这戾气与他无关,也不是冲着他来的,却已然让他动魄而惊心。 过了许久,他方才听见燕煌曦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继续。” 魁似道这才敢起身:“所以微臣以为,皇上可以下旨,减免民间三分之一的税赋,如此,国库仍有六千万两的税银可以入帐,有了这六千万两银子,无论是立项招商,还是大兴实业,抑或是改良农业,都可以逐一实施……” “可是,要如何做,才能堵上这税银外流的漏洞?” “直税法。”魁似道坦言。 “怎么个直税法?” “由朝廷派出专职的税官,亲往各郡督查收税,所收之税银,由禁军直接护送回京入库,期间不假手于任何人。” 燕煌曦沉默。 他能隐隐地感觉到,这个方法的推行,必将损害无数曾经得益人的利益――倘若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无法从税收一事中再获收益,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知道。 大燕冗吏的问题存在已久,地方上不少官吏狼狈为奸,鱼肉百姓,所收之税银,经过层层盘剥之后,到达国库,的确只剩三分之一。 他知道。 若是要详究这些陈年旧案,不知会牵扯出多少人来,也许,只有经历一场雷霆般的血腥杀戳,才能将裁撤官员,与对税银的监管进行到底。 这位英明的帝王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杀戮。 这在他的生命里,似乎一直是难以避免的―― 要除掉九州侯与燕煌暄,他只有杀戮; 要消除黎国与大昶的威胁,他只有杀戮; 要安定边疆消除兵患,仍然只有杀戮; 现在,即使改革内政,也只能杀戮。 天下之人心,并不是单靠教化就能治理的。 “当年你出谷之时,我警你三戒,让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心怀仁慈,少增杀孽……” 可是师傅,您知道吗?倘若不施这霹雳手段,又如何能震慑世人?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一心为其国,一心为其家,对于那些蝇蝇苟苟,教而难化之辈,你要弟子,怎么办呢? 这位雄材大略的君主,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挣扎之中――倘若放手改制,杀戮将不可避免,倘若因循守旧,则黎民困苦,国势日衰,师傅,你要弟子,怎么办呢? 第287章 :男人的宿命 第287章:男人的宿命 凤仪宫。 倚靠在床栏边,殷玉瑶凝视着两个孩子,细细想着心事。 一阵风自后方传来。 殷玉瑶猛地坐直身体,拔下髻上金簪,倏地转头。 殿门似是隙开一条缝,来回轻轻摇晃着。 她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两条黑影来得极其迅猛,一左一右,剑光霍霍,直攻向她。 因为要护着孩子,她不敢退让,只能手执金簪迎身而上。 来人使的是软剑,其招式颇有几分眼熟――是什么时候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思虑这些,击退强敌乃是她当下唯一的选择,也是唯一且必须去做的事。 安静躺着的小承宇睁开了眼,只有五岁的男孩子,却表现出惊人的镇定与急智,用被子裹起还在熟睡的妹妹,悄悄下了床,趁所有人不注意,藏进角落里,紧紧地咬住双唇,捂住妹妹的小嘴,目光凛然地注视着战局,同时心中不停地喊道:父皇,快来啊父皇! 哧―― 剑锋刺来,正中殷玉瑶的手臂,以她现在的功力,是完全可以闪避开的,只因她全心护着“床上的孩子”,是以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鲜血泌出来,染红衣袍,长发飞扬开来,划出道道凌厉的弧线。 “砰――”殿门被人一掌震开,随之粉碎,那男子如飓风般卷进,脸上是多年未见的萧杀。 听得身后动静,两名黑衣人收剑欲退,却哪里还能走脱,被燕煌曦一掌一个,拍落于地,下一瞬间,两柄寒光凛凛的剑,精准地命中两名男子的心脏。 腥热的血在殿阁间流溢开来,湿透红锦地衣。 “瑶儿!”男子上前一把将殷玉瑶扶住,“伤哪儿了?” “我……没事,”殷玉瑶晃了两晃,强撑着道,“孩,孩子……” 浓眉一拧,燕煌曦转头去看仍旧鼓鼓囊囊的小床,一把抓起锦被,却见里面躺着的,只是两个软乎乎的羽枕,心下顿时一松。 “父皇!”直到确定再无危险,小承宇才抱着妹妹从角落里闪出,几步走到身形高大的燕煌曦身旁。 “做得好!”燕煌曦满眸嘉许,伸手拍拍他的头,“宇儿,你要快快长大,保护妹妹,保护你母后。” “宇儿知道!”小承宇眸光凛然,“父皇,明天我就去外祖爷爷府上学习武艺!” “这――”燕煌曦面现迟疑――无论如何,承宇只有五岁,铁黎那一套带兵的手腕,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绝非一个五岁的孩子所能承受。 “父皇,宇儿不怕吃苦!”小承宇却是满眸倔强,略带几分稚气的童声却清脆无比。 “不愧是朕的好儿子!”燕煌曦满眸赞叹,疼惜地拍拍他的小脑袋,“既如此,宇儿先上床睡吧,明日,父皇与你一起去外祖爷爷府上。” 看着两个孩子睡下,燕煌曦方才转头,沉声叫道:“殿外禁军何在?” “卑职在。”新任的禁军首领陈国瑞大步走进。 “把这两人抬出去,另外,查一查凤仪宫的禁卫损失了多少。” “是。”陈国瑞应声挥手,即有两名禁军上前,拖起两具黑衣人的尸体,出殿而去。 “安宏慎,速传御医蒋德。” 少顷,蒋德背着药箱匆匆而来,燕煌曦亲自看着他给殷玉瑶处理好伤口,沉声问道:“如何?” “启禀皇上,娘娘只是皮外伤,不甚碍事,只要连续用药三日,即可痊愈。” “嗯。”燕煌曦这才点点头,挥手令其离去。 殿中安静下来,燕煌曦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抚慰她,而是沉默地负手而立,看着殿门的方向。 一丝冷寂从他全身上下扩散开来,如冰刃般森寒。 捺着心中的不安,殷玉瑶细步走到他身边,轻轻伸出手指,可刚刚触到他的外袍,便被一股刚猛至极的气息给震荡开去―― 此时的他,和燕云湖畔初相见时,和数年前浩京郊外,与燕煌暄狭路相逢的那一刻,何其相似――那是恨,也是恐惧。 恨心中至爱被人觊觎,恨心中至爱遭遇危险,更恨自己的无能,无法保护想保护的。 “煌曦……”她不禁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样的他――或许很多年前,当他们初次相遇时,她便想这样做吧,她不要他孤单,不要他痛苦,更不要他恨! 恨是一种折磨人的情感,没有一个人可以在仇恨中觉着快乐。 燕煌曦站着没动。 殷玉瑶对他情绪的把握是相当精准的――刚才那一刻,他的确生出股想毁灭整个世界的冲动,就像当年,安清奕亲手将“她”鲜血淋漓的心脏塞入他的口中,那样的痛,他不要再承受一次,他也承受不来。 高大的男子终于转过身,深深将她拥入怀中,那一刻,他的心中作出一个自私的决定――瑶儿,倘若我们两人中,注定有一个要先离开,那么,我宁愿是我。 不是不懂爱/只是曾经沧海/不是不知情/而是我已经没有了心/那么爱/那么爱/那么深沉而挚烈的爱/就算全世界都离开/我依然会握紧你的手/闯过那刀山火海…… …… 欲报说究竟的陈国瑞,在殿门处停了下来,他实在不愿去惊扰那一对紧紧相拥的夫妻。 且让他们拥有片刻的安宁吧。 没有人看得见,殷玉瑶的眼中,弥漫着深浓的悲哀――透过面前男子冷毅的面庞,她看清了他的心,甚至是他的宿命―― 杀戳 她的燕煌曦,只有在她的面前,才肯收起那冲天的傲气、杀气、戾气。 他是个属于杀戳的男人。 作为一个王者,他必须靠杀戮来完成大业,可最终,也会死于杀戮。 以杀止杀。 这是人类世界一个永恒的,悲哀的,近乎诅咒般的怪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 有人的地方就有心术、权术、谋术。 有些战争你可以看得见,而有些战争,隐伏在暗处,无孔不入。 他用他一生杀戮,护这方天下平安。 他用他一生杀戳,护她半世良安。 男人的命,自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其悲壮的一面――倘若一个男人不肯拼命,他将什么都得不到,哪怕,是最简单的生存。 而燕煌曦,乃是万万个男子中的强者,是这天下之王,生于杀戮,长于杀戮,死于杀戮,乃是他这一生,既定的宿命。 没有人,可以更改。 殷玉瑶想哭,可她只是死死地咬住唇角,不敢哭出声来。 此时的她已经隐隐地意识到,那天崩地裂的一刻,即将到来。 可是她无能为力,可是她阻止不了这一切发生。 倘若国泰民安的代价,是要她亲爱丈夫的性命,甚至是她儿子的性命来换取,她是否愿意? 或许,她应该劝说他放弃心中的理想?应该劝说他偏安一隅,不管千万黎民的生死,做个得过且过的皇帝? 那样的他们,是不是会快乐很多? 只要一家人平安康乐,就已经足够了。 以燕煌曦的能力,保他们一家四口泰泰平平,一生安康,应是不难的。 但是她可以这样做吗? 可以闭上心中的那双眼睛,可以漠视自己的良知,可以置他一生所仰赖的事业于不顾吗? 她不能! 不仅仅因为她是大燕皇后,更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正如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遭受痛苦和磨难,她也同样更不希望,这天下其他的孩子遭受贫穷、战火、以及其他的不幸。 要终止这些不幸,就必须付出代价,有时候,甚至是沉重得难以接受的,血的代价! 作为一个女人,她永远都不想看到这一切,不想面对这一切,可作为一个皇后,她不能逃避! 因为,在爱上他的那一刻开始,阴谋与血腥,也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好了,”跃动的烛火下,殷玉瑶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眸中却闪动着坚毅的光,“煌曦,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燕煌曦浑身一震! …… 泰平十一年,春。 一场声势浩大的血腥变革,由那个强势的帝王发起,自上而下,轰轰烈烈而来。 全国八百余郡,共计百万余名官员,经裁撤、整顿、清查、分流……强势裁去三分之二; 凡贪渎税收者,私设名目乱摊乱派者,中饱私囊者……杀,杀,杀…… 皇帝似乎是红极了眼,以从未有过的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的方式,除去大燕国内积习已久的固疾,一时之间朝野震动,权力格局由之而改。 集贤院。 葛新立在廊下,看着阴云黯沉的天空,眸中隐着深浓的忧色。 皇帝的动作,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不知道,燕煌曦为何如此急切,想要根除他所指出的三弊。 倘若皇帝的改革有所偏差,岂不是他这个做臣子的失误? “葛讲学。”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嗯。”葛新站着没动,眼睛仍是看着天空。 “皇上还是退斥不见吗?” “嗯。”葛新点头,眸中的忧虑愈发深重,连日以来,他已经前前后后六次进折,请求独对,却全被燕煌曦斥回――看来,皇帝十分明白他想说什么,却不愿听取他的意见。 独自将自己关在明泰殿里,连续处理了一个月政事的皇帝,到底想做什么呢? “要不,”单延仁眼中闪过丝迟疑,“小人陪葛讲学前往凤仪宫,求见皇后娘娘吧?” 葛新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凤仪宫,他也已经去过,却被陈国瑞挡了案,据陈国瑞说,为保护皇后娘娘及皇子公主的安全,皇上特下严旨,在革制未曾完全结束之前,任何人在未得圣意许可下,不得踏入凤仪宫半步。 看来,皇上是要堵死所有的言路,孤注一掷地将这场变革进行到底。 孤注一掷吗? 葛新不由打了个寒颤,似乎已经隐隐嗅出,空气中那浓重的硝烟气息。 皇上啊,您的想法很美好,可是欲速则不达,遇大事必须谋定而后动,然后缓缓图之,方见其效,尤其是改革一途,似您这般雷厉风行,通或会通,却要付出,极端高昂的代价…… 第288章 :铭记一生 第288章:铭记一生 吏部尚书陈桀已在明泰殿外来回走了七八次。 各州各郡递上来的,大小官吏们的辞呈,几乎堆满了整个吏部,郡守们或擅离职守,或消怠罢工,使得整个大燕国的运转几乎停滞。他陈桀饶是精干异常,也只有一颗脑袋两只手,是顾应不过来的,今儿早起,途经巡防司衙门,发现外面排满了百姓,或拖儿带小,或呼呼喝喝,巡防司衙门的差役们几乎喊哑了嗓子,人潮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往里挤。 他悄悄儿闪在一旁,找人问了,方知这些百姓都是外面来的,道说太渊、瑞平、青芫三郡的父母官们,关了衙门不坐堂治事,百姓们不得已,这才越级上告,于是从各地蜂涌至浩京。 这还了得!陈桀心中暗叫糟糕,当下匆匆取道直奔永霄宫,在值房处取笔墨纸砚草就一道奏折,火烧火燎地赶往明泰殿。 他要阻止皇帝。 哪怕是拼上性命。 再这样搞下去,好不容易兴起的承平之治,眼见便会毁于一旦。 可是当真面对明泰殿那紧闭的殿门,他却又犹豫了――毕竟,皇帝的性子如何,他心里无比清楚,若是贸然闯宫,不定没看到皇帝,自己先被侍卫斩于刀下。 “陈大人――”一声呼唤自旁侧传来。 陈桀转头看去,但见户部尚书潘辰仕、工部尚书蔡善正联袂而来,两人的脸也均是黑得如锅底一般,一副焦虑异常的模样。 “两位,”陈桀上前拱手,眼睛往明泰殿的方向瞟了眼,“可也是为改制之事而来?” 潘辰仕和蔡善一齐点头,相顾着叹了口气。 “皇上只是一味令掌案太监传出诏书,强令各部推行,压根儿不管外面的情况如何,只短短数日内,便诛杀官员三百七十二名,各方震动,官员们为保身家性命,可谓是花招百出,或贿赂上官,或私藏家资,或携眷逃遁,甚至有不惜杀人灭口乃至栽赃嫁祸……我真不知道,皇上这么做,到底用意何在?”蔡善满脸忧心忡忡。 “不仅如此,”潘辰仕接过话头,“上有作,下必效之,各地县衙、府衙,多有吏差们碌碌废事,置百姓们死活于不顾,抢-劫、烧杀,甚至淫-人妻女者,数不胜数……” “唉――”三人相顾叹气,可望着那紧闭的宫门,到底没有勇气上前叩阙。 “咣――” 就在三人踌躇不前之时,明泰殿的大门忽然打开,双眼通红,满腮鬓须的燕煌曦大步走出,形容倒与庙里的钟魁有三分相似。 “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 三人匆匆敛衽拜倒,心中却如无数面小鼓嗵嗵蹦响。 “平身吧。”燕煌曦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大步流星直往乾元殿,口内同时发布命令道,“安宏慎,传六部所有官员到大殿集合,传葛新,传魁似道,传单延仁!” “是!”安宏慎亮声答应着,一溜烟儿跑开了去。 潘辰仕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一派惊疑不定――难道说,对外面的局势,皇上已经有主意了? 乾元大殿。 燕煌曦升座,少顷,洪宇、铁黎,并六部官员鱼贯而入,葛新等三人在最末,入得殿来,在阶下屏息而立。 “谢元光!”燕煌曦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命你持尚方宝剑速出浩京,沿太渊一路向南,路遇擅离职守,卷款逃遁的大小官员,就地格杀!” “葛新,命你出任吏部左侍郎,携集贤馆所有学生出京,外放各地郡守,令其治事,凡才干优长者,一年后即调入六部正堂任事!” “刘天峰,命你率领五千禁军随谢、葛两位大人一起出京,保护其安全,若遇流寇、渎吏,当即拿下,视情节轻重便宜行事!” “韩玉刚,命你率领五万禁军,出浩京北门,沿途设置关卡,安抚流民,整饰秩序!” “冉济,命你前往三山大营,领十万大军,出浩京西门,与韩玉刚同任!” “贺兰靖,命你率二十万护凤大军,沿浩京东线,与韩玉刚同任!” 众臣屏神凝气,静静地听着皇帝的命令,同时心中均不由齐齐松了口气――原来,皇上真的是早有准备,先快刀猛药齐下,斩其根泄碎其垢,然后以果决刚断之力,扫除流污,力求肃清陈疴,如此一来,大燕官场沉积数百年之久的痼瘤,可谓一朝根治,倘若刘天峰等人处事相宜,这场惊天之变,说不定真能泰然渡过。 “众爱卿,”燕煌曦威严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可还有何事进奏?” 犹豫了小片刻,陈桀仍然出列奏道:“集贤馆众士子不过百余名,而今各地官员十去六七,差额巨大……” “那正好,”他话未说完,却听上头的皇帝冷冷一笑,“朕正没法子剔掉这些光吃皇粮不办实事的家伙,他们如今自己卷了铺盖,倒是颇合朕之心意,这天下之事,若真心倾力为之,百十人即可,若不倾力为之,纵千人万人又有裨益?” 陈桀默然,背后不由冒出层冷汗,侧着身子退了下去。 “铁黎洪宇二人留下,余者退至勤思殿候旨。”皇帝又道。 众臣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躬身施礼后退下。 燕煌曦站起身来:“两位太傅,请跟朕来。” 进得后殿暖阁,燕煌曦立定身形,目光灼灼地看住铁黎与洪宇二人:“朕让你们办的事,如何了?” “已经妥当。”洪宇与铁黎一齐拱手。 “嗯。”燕煌曦点点头,反剪双手,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不再说话,洪铁二人也沉默相陪,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冷滞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宏慎忽然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口内喊道:“皇上,北面忽起烽烟!” “来了!”燕煌曦非但不觉意外,黑眸中反而闪过一丝迅捷流光,就像是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来了。”铁黎和洪宇对望一眼,心中也默默言道,他们的表情,却比燕煌曦凝重许多。 纵观整个大燕朝廷,真正知道燕煌曦这一场“滔天变革”意图所在的人,大概只有葛新、单延仁、铁黎、洪宇四人。 清除冗吏,只是他表面上的目标,而将一切搅浑,打乱对方在大燕国内的大局,甚至逼迫对方主动现身乃至出击,才是他想看到的。 段鸿遥,你想潜伏在暗地里慢慢做大,朕,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凤仪宫。 靠坐在软榻上,殷玉瑶双眸微垂,心中却是暗潮汹涌――关于前朝的动静,她并没有刻意去打听,但是那些风声,却从各个方向如浪滔般朝她扑袭而至。 她的夫君,她这一生最爱的男人,此刻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赢,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安静地等在这儿,就像很多年以前,紧紧揣着那一纸传位诏书,趴在飘摇的小船之中,等待着他归来…… 时光已然很遥远,但情形却何其相似――他们的感情,和大燕国运紧紧相连,大燕是他们的,他们也是大燕的,若是没有了大燕国,又何来他们幸福安宁的家? 有时候,她也不禁幽幽地想,如果他不是君王,那该有多好,她可以陪着他,像世间任何一对寻常夫妻那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可以相对着携守一生,就像,就像呆在桃花源里的那三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栖…… 但她更清楚,燕煌曦不是那样的男人,他是九天雄鹰,他是沧海游龙,他是注定了要有一番大作为的,哪怕是为了心中那个梦想,付出生命,他也在所不惜! 正因为他在所不惜,所以她也奋不顾身――倘若注定要牺牲,她宁肯被牺牲的那个人是她!她不要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她不要再忍受他徒留背影给自己的凄清! 晶莹的泪珠儿沿着脸庞缓缓淌下,心中有细碎的伤,一丝丝绽开,渗出细细密密的血滴…… “母后――”一只小手抚上殷玉瑶的面颊,动作轻柔无比地拭去她的眼泪。 殷玉瑶睁开了眼,对上儿子黑漩的双眸――这是她和他的儿子,有着一双和他父亲同样桀亮的眼睛,更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坚韧。 坚韧。 他才只有五岁啊! 另一种酸楚与悲伤,替代了方才的痛苦,心中却有丝光明洞开深重的雾,照亮她的心――她怎么能有那种想法呢?她怎么可以放弃呢?儿子,女儿……他们何辜?是她和他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她便有哺育他们的责任! 她爱他们! 这种爱,并不下于对燕煌曦的爱。 “宇儿。”收起眼泪,殷玉瑶微微地笑,“我们去乾元大殿,我们,去帮助你的父皇,好不好?” “好啊!”小承宇连连点头,捏起小拳头,“父皇在哪儿,我们便在哪儿!” “我也去!”小承瑶清脆的嗓音响起,裙裾飞扬地扑过来。 深切地看了这双儿女一眼,殷玉瑶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带着他们,迈着稳健的步伐,朝殿门外走去。 煌曦,我说过的,会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义无反顾,一往无惧! 燕煌曦穿上了战甲。 刚毅面容英气勃发,微微翘起的唇角,挑出几分冷魅。 铁黎走过来,手捧双剑:“曦儿,外公老了,再也帮不了你什么,但这座浩京城,只要有外公在,便决计不会让任何人踏进一步!” “外公!”张开双臂,英武的男子动情地拥住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铁骨铮然的男子,眼角有泪光隐隐泌出。 “好了。”铁黎将他拉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是大燕的帝王,大燕的所有士兵,所有子民,都将与你同在!” “我知道!”燕煌曦重重地点头,目光坦荡皓烈得有如九天曜日――从接过传位诏书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好了为这片热土随时牺牲性命的准备,倘若此次出征,他果真――也不过,是死得其所而已。 他那颗坚强博大的心,此刻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因为他早已懂得,为这片辽阔的土地而战,乃是他这一生,最为壮丽的使命。 回过头,略带一丝眷恋,深深地朝凤仪宫的方向看了一眼,英勇的帝王转过身,龙步生威地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父皇……” 稚子的呼唤清脆地传来。 燕煌曦凝住了脚步。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就那么拔腿离去,不要回头,不要,怕一回头,便再难生出那种铁骨刚断。 “父皇……” 想象中的拥抱,或者是啼哭并没有出现,两个小小的孩子走到他的身前,抬头仰望着他,仰望着这个足令他们一生骄傲的父亲。 “爹爹……”小承瑶忽然喊。 她不叫他“父皇”,只叫他“爹爹”,只因这二字,比那显贵的“父皇”,更贴近他的心。 一滴滚灼的泪,如流星般划落空气,泠然坠地。 “爹爹……”小承瑶眨巴眨巴眼――三岁的她,并不是很明白眼前即将要发生的事,只觉得此时的爹爹高大无比,威武无比,就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也像一座高大的山,一根擎天的柱。 三岁的小女孩儿,牢牢记住了自己父亲此刻的模样,并且深深地,永远地,铭记一生…… 第289章 :代摄朝政 第289章:代摄朝政 他终于转过了头,目光极轻极快地从她脸上掠过。 在这一时刻,他们两人,居然同时失去了正视彼此的勇气。 淡淡的哀伤弥漫开来,每个人眼中都噙着眼泪,却说不话来。 或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却是殷玉瑶最先镇定下来,迈开步子走到他的面前,微微仰起头,脸上漾起甜蜜的笑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等你,我在这儿等你,凯旋归来。” 说完,她猛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颈,深深吻上他的唇。 带着从未有过的炙烈。 从未有过的贪婪。 从未有过的大胆。 从未有过的……惊颤。 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控制自己不说错一个字,不透露出,一丝丝的不情愿,尽管此时的她,满心满意地都想拉着他像风一样逃遁,甚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是她知道,不可以。 他是她的,可他也是这个国家的。 不管外面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作为一个帝王,一个男人,拔剑而战是他唯一的选择。 她收回了手,后退一步,忽然举起手臂,用力一挥。 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凝重的杀伐之气,覆没了旖柔的儿女情长。 迎着炽灿的阳光,大燕帝王再次踏上属于他的征程。 宫门轧轧开启,在两列禁军的扈从下,燕煌曦骑着高大的战马,缓缓走出众人的视线。 “煌……”当他最后即将消失的刹那,殷玉瑶终是忍不住张开嘴,却只叫出一个字,便死死咬住唇瓣。 他回头。 那一眼遥远深邃得穿透千年沧桑。 他回头。 看着尘世最后这一丝不舍的眷恋。 …… 可他到底还是走了。 带着一种壮志惊天的雄浑与果决。 殷玉瑶再也忍不住,捂着面孔哭倒于地。 “大燕帝王有旨!皇后殷玉瑶听旨!” 铁黎略带几分苍凉的嗓音,忽然响起。 殷玉瑶一怔,缓缓抬起头来。 “即日起,令皇后殷玉瑶入主乾元、明泰大殿,代摄朝政!” 犹如一块巨石投下,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一定准备,众臣们中间还是漾起不小的骚动。 “殷玉瑶,谨遵圣谕!” 女子沉稳而坚定的嗓音,中止了所有的一切。 在一道道或信任,或质疑,或鄙薄,或冷漠的目光里,殷玉瑶接过了铁黎手中的圣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也将跨上那方他曾经挥洒才华的舞台,从这一刻起,她将担负和他同样的使命。 煌曦,大燕有我在,等同有你在! “升殿――!” 安宏慎颤颤的嗓音,划破紧窒的空气。 帝王出征,皇后摄政,虽是大燕国乃至乾熙大陆从古至今都没有过的事,但是事况紧急,他们已经没有时间来计较,这一切到底适宜不适宜。 迈进乾元大殿的那一刻,殷玉瑶脚步一滞。 那把赤金的龙椅,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 “娘娘?”安宏慎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蓦然回神,殷玉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敛心神,迈开脚步,朝前方走去。 终于,她踏上高高的丹墀,终于,她走到那把龙椅前,稳稳地坐下。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臣伏地山呼。 “平身……”殷玉瑶的嗓音有些颤抖,染了丹蔻的手紧紧摁住龙椅的扶手。 “谢娘娘。” 众臣起身,微微仰头,看向那个女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已经成为这个偌大国家的主宰,她的肩上,将担负万钧重担,一份并不属于女子的重担。 对于皇帝的安排,众人心中不是没有非议,更多的,是出于对燕煌曦的敬畏,对大燕皇族的敬畏,也是对殷玉瑶本人的,一份尊重。 这个女人,曾经帮助大燕帝王夺取天下; 这个女人,掌握着六十万护凤大军; 这个女人,曾经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铁一样的手腕,护卫自己的感情; 这些年来,她辅助燕煌曦,治理民政、刑司,使整个大燕国每年秋决之刑囚大为下降,赢得民间一片赞颂之声…… 似乎冥冥之中,连上苍都在成全于她,一次又一次地逃过劫难,一次一次出色地展示着她的才华。(..info) “皇后娘娘,”兵部尚书万啸海出列,“微臣有事启奏。” “爱卿请讲。”殷玉瑶语气平和而从容,隐隐透着上位者的雍容。 万啸海怔了怔,方才继续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然此次之役,甚是突然,微臣请娘娘准拨白银两百万两,以作军资。” 众人听闻,均不由齐齐咝了口凉气――两百万两?这―― 殷玉瑶也是一怔,却并不曾像普通妇人那般,说一句废话,只是蹙着眉头沉默不语,万啸海偷眼儿瞅着她,眸中隐着丝冷意。 “潘爱卿,”殷玉瑶的目光极缓极慢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看住潘辰仕,“国库现有存银多少?” “启禀娘娘,”潘辰仕出列,“现有白银七百万两。” “七百万?”殷玉瑶面色微变,“去岁年末,税银入库三千万两,怎么才刚过去四个月,就只剩七百万了?” 潘辰仕心中咯噔一声响,赶紧屈膝跪倒,口中不紧不慢地道:“是这样的娘娘,四个月间,因洪州战事、溟州雪灾、祁州瘟疫、以及新修各地校舍,共支出两千万两银子,而宫中日用开支,再支出三百万……” “三百万?”殷玉瑶的目光有些冷,“怎么本宫却瞧不出来,这些银子花去哪里了?” “这……”潘辰仕窘住,半晌答不出话来,倒不是他说不明白,而是,宫中用度向来是由内宫总管安宏慎负责的,而安宏慎又是燕煌曦跟前的红人,户部纵有质疑,也断断不能扭着皇帝身边的人问个底细究竟――毕竟,这个国家说好说歹,都是燕家的,皇帝要怎么花银子,他们如何管得了? “万爱卿,”殷玉瑶又转头看向万啸海,“退朝之后,将兵部的钱粮帐薄,并士兵花名册一并呈递至明泰殿。” 万啸海蓦地怔住了――殷玉瑶的这个要求,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只要他呈上请饷的折子,殷玉瑶必然会批准,不管怎么说,在外面浴血厮杀的,可是这个国家的君王,是她最爱的丈夫! “怎么?”殷玉瑶目光犀利地逼视着他,“没有听到吗?” “微臣……遵旨。”好半晌过去,万啸海才喃喃答了一句,侧身退下。 “启禀娘娘,微臣有事启奏。”另一名身着赭袍的大臣出列。 殷玉瑶凝目看去,见是吏部尚书陈桀,略坐直身体,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眼下国中各郡,尚缺郡守两百余名,县衙吏员千余名,不知娘娘……” “张榜求贤,令各州各郡乡望隆厚者暂代之;次以读书之人充任,想来煌煌大燕,要寻出这一千两百名良材,却是不难的。” “……是。”吏部尚书也退了下去。 “诸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殷玉瑶的目光再次从众人脸上扫过。 众臣相顾默然。 “既如此,诸位爱卿先回各部衙门,各司其职,一个时辰后,万爱卿明泰殿独对。” “微臣告退。” “臣等告退。” 文武百官鱼贯出殿,而殷玉瑶自乾元大殿侧门退出,取道明泰殿。 “安公公。”在明泰殿外,殷玉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后的安宏慎。 “奴才在。”安宏慎略欠着身子,垂眉答道。 “你去集贤馆,召单延仁即刻来见本宫,再去逐凤将军府看看,若贺兰靖已经回转,召他与陈国瑞一同入宫。” “是。”安宏慎点头答应,旋即转身而去。 殷玉瑶这才提步进殿,行至御案后侧身坐下,头部斜枕着椅背,抬起纤长手指,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是以前燕煌曦遇到烦扰的下意识表现,不知不觉间,她也习得了。 鼻息之间,隐隐闻得龙涎香的气息,仿佛他还在身边,张开双臂,轻轻地拥着她,哪怕没有一字半句的甜言蜜语,哪怕他心中想着别的事情,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她的心总是安定的,就像一片风中飘絮,扎下固实的根来。 可是他,却那么匆促地走了。 将这满殿的清寂留给了她,纵然富贵荣华依旧,可是她所品尝到的,却只有深浓的苦涩。 “娘娘……”一声轻唤蓦地响起,打破沉寂。 殷玉瑶睁开眼。 “单延仁。” “小民在。” “本宫,想委派你一件差事。” “娘娘若有命,小民无所不从。” “本宫要你去兵部,主持所有钱粮征调事宜。” 单延仁一怔:“这个……小民资历尚浅,恐不能服众。” “有理,”殷玉瑶点头,“那么,就先从微末处着手吧。” “嗯?”单延仁抬头看她,眸中闪过丝不解。 “少时兵部尚书万啸海会送帐薄过来,你帮着本宫看看,理出个眉目来,再则,你也可以替本宫想想,当前最重之事,乃是什么。” “是,小民领命。”单延仁躬身答道。 “嗯,”殷玉瑶点点头,“即如此,你便先去侧殿歇息,稍后本宫再传你。” 单延仁敛衣施礼,侧着身子退下。 “娘娘。” 又两名威武男子步入,长身立于案前。 看着他们,殷玉瑶眸中不由闪过丝感慨――十一年了,他们跟着她,离乡背井,却始终忠心耿耿,未改初衷。 很多时候,她对他们的信任,甚至超过了燕煌曦手下的那批大臣。 因为,他们效忠的对象,至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在他们眼里,她,等同于那个曾经带领他们出生入死的女子,流枫长公主,赫连毓婷。 凤戒在,护凤军便在,六十万流枫士卒的军心便在。 虽说十年时间里,有不少护凤军或战死,或退役,但也不断有年轻的力量加入进来,一则是出于对殷玉瑶的敬慕,二则,和殷玉恒一样,为了生存,为了前途,也为了心中的那丝希望。 殷玉瑶曾有命,凡新加入护凤军的年轻男子,必须是寒门出身,她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建功立业,大展男儿雄风的机会,却不想这一决策,最终造就一支,全身心效命于她的武装力量。 天下间其他的男人,或者多多少少,对她存有偏见,天下间其他的男人,或者都有一种,想将她从高处拉下去的,难以形容的心理,而唯有这六十万男儿,用他们的热血忠诚,护卫着她,护卫着她的孩子,进而护卫着整个大燕国。 在他们心中,她不仅是精神偶像,也是一种光明的象征,爱的象征,正义的象征。 正因为如此,他们可以时刻准备着,为她牺牲一切,付出一切! 第290章 :心机深重 第290章:心机深重 “陈将军,”殷玉瑶的目光首先落在陈国瑞那张方正的脸上,“自今日起,永霄宫的安危,本宫的安危,就全权委托将军了。” “末将领命!”陈国瑞话音铿锵,没有一丝一毫的含糊。 “贺兰将军,”殷玉瑶又将视线转向贺兰靖,“东线之事,办得如何?” “回皇后娘娘,”贺兰靖面色沉稳,“才出东门,末将便将相关事宜全权托于副将叶泰与邱子衍,转道赶回浩京,还请娘娘原谅末将擅离职守之罪。” 殷玉瑶默然。 对于这位几度护自己脱难的流枫将军,她的心中始终存着一丝感怀之意,明白他如斯举动,纯粹是忧虑她之安全,更何况,现在也确是她用人之际。 燕煌曦命她代理朝政的圣旨,短时间内或可震慑一方,但日子一长,朝廷中那些派系复杂的利益集团,难保不生出点什么变故,此时有几个得力之人在身边,于她确实大有裨益。 细细揣度一番,她又想起一事来,柔和面色道:“本宫正有一事作难,想与二位将军商议。” “娘娘请讲。” “今日廷上,兵部尚书万啸海报领军饷一事,本宫听着纳闷儿,颇多疑惑处,请两位将军替本宫释解。” 陈国瑞与贺兰靖对视一眼,继而转回视线。 “请问两位将军,以大军五十万计,每月消耗钱银多少?再加奖励、慰抚等事,又需耗银多少?” “启禀娘娘,现下按制,每名普通军士,每月饷银二两,五十万大军,单此一项,每月便需银钱一百万两,若再加论赏慰抚,恐需一百二十万两有余。” 殷玉瑶秀眉微蹙:“如此说来,万啸海所请,并不为过。” “万尚书,”贺兰靖沉吟了一下,仍是忍不住问道,“请领银两多少?” “两百万两。” 贺兰靖与陈国瑞不由又对视了一眼。 “然户部尚书潘辰仕却言,现国库中所存现银不过七百万两,倘若支取了这笔军饷,只怕朝中财政将陷入窘局,故而,本宫想请教两位将军,可否栽撤一半,只准其一百万两?” 贺兰靖与陈国瑞一齐沉默――虽然长期以来,不管是燕煌曦,还是殷玉瑶,甚至大燕国内大小官员,都已经将他们视作燕臣看待,但他们却始终保持着一份旁观者的边立,若非必要,是不会对燕国的朝政、军政、民政发表任何议论的,如今听殷玉瑶提起,心中还是禀着这么个态度,一则在外征战的,毕竟是燕煌曦本人;二则万啸海此一举动的用意到底何在,也着实令人琢磨不透。(..info无弹窗广告) 瞧着他们俩的神态,殷玉瑶已知其意,遂轻轻叹道:“罢了,看两位将军也无甚主意,是本宫强人所难了,两位将军且先回吧,让本宫好好思量思量。” “末将告退。”陈国瑞与贺兰靖一齐躬身,然后朝外走去。 出明泰殿,行了一段距离之后,贺兰靖却停下脚步,对陈国瑞抱拳道:“将军请先行一步。” 陈国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自去,贺兰靖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方才转身折回。 殷玉瑶正靠在椅上小憩,耳听得他轻浅的脚步声,微微睁开双眸,看见是他,倒也不觉得有何意外,只缓缓坐直身子,目光里隐了丝殷切。 贺兰靖走近,曲膝跪下,脸色一派庄凝:“今日之事,按理,贺兰靖实不该言,但为了皇后娘娘,却不得不说。” 殷玉瑶也不说话,只凝神细听着。 “今日万啸海所奏之事,实为试探,娘娘大可不必应之。” “何以见得?” “皇上做事,从来是谋定而后动,即使是匆促应战,必然也有所准备,更何况是军饷?若是军中果然缺银少饷,皇上必然会传旨于铁黎,或者洪宇,让他们去同万啸海商议,可是今日,却是万啸海本人提出此议,就颇令人费疑。” “嗯,”殷玉瑶点头,“此话有理,可倘若万啸海所说乃是事实呢?” “是真是假,娘娘只要召洪铁二位太傅进宫问询,便知端倪,末将只是怕――” “怕什么?” “怕皇上一去,众臣中或有那居心叵测之辈,不安其位,或小视娘娘,或别有他图,还请娘娘细甄别之。” 小视?他图?殷玉瑶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若换成数年前那个不谙人事的少女,她或者会手足无措,但是如今么,且看是谁,能笑到最后。 细窥着她脸上神情,贺兰靖不由轻吁了口气,放下半颗心来。 “将军的好意,本宫记下了。”殷玉瑶秀眉微微上挑,“也请将军,时刻做好准备。” “是。”贺兰靖垂眸答应,却也并不细问,到底是要做什么准备。 对于这个年轻女子,从头至尾,他都选择了毫不质疑的相信。 只因为,她是赫连毓婷信任的人,甚至是――赫连国主信任的人。 贺兰靖走了。 殷玉瑶阖上双眼,重新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千念百转――燕煌曦走得确实太急,很多事,他根本没有来得及交待,所以,一切都得靠她自己体会、领悟,然后逐一实施。 既然他把这个偌大的国家交到她手里,她就有义务,将其治理得妥妥贴贴。 “娘娘,”安宏慎的轻呼打破她的思绪,“万尚书来了。” “传。”殷玉瑶再度坐直身子,下意识地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脑海里同时浮闪过一份履历: 万啸海,庆丰年间武举及第,先为巡防司副督察,后入兵部,任员外郎,为人精明干练,颇得燕煜翔赏识,攫升至兵部尚书,燕煌曦登基之后,对于文武大臣“附逆”之事概不追究,是以,万啸海仍任兵部尚书一职,直到如今。 对于六部尚书,殷玉瑶辅政日久,多少有些了解,而万啸海此人给她的印象,四字以形容?――沉稳内敛。 如果换成另外四个字,则是――心机深重。 “微臣参见娘娘。” 尚自思虑间,万啸海已经进殿,怀中抱着一叠帐册,向殷玉瑶伏身行礼。 “平身。”殷玉瑶摆手,转头向安宏慎示意。 安宏慎上前,从万啸海手中接过帐册,呈至案上。 拿过一本帐册,殷玉瑶细细翻看着,眼角余光时不时瞟过万啸海的脸,却见他一脸镇定,眉宇间不见丝毫异色。 殷玉瑶并非魁似道,单从那一串串长长的数目上,也瞧不出个七七八八,但她心中却总有股难以形容的不安。 “万爱卿,”抛开帐册,殷玉瑶看定万啸海,“本宫且问你,此前皇上每开战端,是先与你商较军饷一事,还是临出征之时,再命你向户部请拨?” 万啸海一怔,冷静眸底起了丝小小的波澜。 “万爱卿,”殷玉瑶轻唤一声,“可是有什么不方便明言吗?” “那倒没有,”万啸海忽然抬起头,“此前每每出征,都是皇上亲下圣旨与户部,直接从国库中划拨银两至前线军需官手中,并不曾经兵部。” “嗯?”殷玉瑶扬起眉头。 “微臣上折请拨这两百万两军饷,其实,是为了作不时之需。” “哦?”殷玉瑶的嗓音微微挑高。 “微臣仔细计算过,皇上此次出征,共领兵八十余万,每月所靡费钱粮高达两百万两之多,只怕倾全国之力,也不够三月支使,倘若到时军中告急,无论皇上如何英勇,这场战争,也难胜利。” 殷玉瑶的心,重重往下一沉! 万啸海沉默着,他的话,其实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那部分,是对前方战局的担忧,假的那部分,却是他故意将情况说得极其严重。 他很想试一试,这位临危受命的皇后娘娘,到底有几分胆色,又到底,能不能担承起这个偌大的国家? 若不能……万啸海眼底闪过丝魅光,耳边隐隐响起前日夜间,所见之人说的话语: “万大人自小习艺,二十五岁上中举,三十岁入六部堂,三十二岁即为兵部尚书,真可谓年少得志,如今正值鼎盛华年,大有作为之时,若辅佐圣明天子,自当留青名于史册,可试观今日之大燕,几有权柄旁落之势,殷玉瑶不过妇人尔,如何治得天下?若万大人还一心效之,伏乞于女子裙下,岂不辱没自己一世英名?” “倘若万大人有心效命于我家主公,将来定以大将军之职期之,掌全国兵马,甚至将整个天下,握于掌中,到那时,万大人鸿图大展,何受这区区兵部尚书拘之?” …… 万啸海虽年少得志,但自入朝为官以来,却甚是老成,不显山不露水,即使是燕煌曦本人,对于他这位下臣真正的心志,只怕也所知甚少,倒是那突突兀兀冒出来的“黑衣使者”,平白搅乱了他心中一池春水。 男儿大丈夫,生不作五鼎食,即作五鼎烹,没有人知道,在万啸海素日沉静的表面下,却隐着一颗勃勃跳动的野心。 他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罢了。 燕煜翔、燕煌暄、燕煌曦,岁月更迭间,他已历经三位帝王,奈何燕煜翔在时,他还年轻,资历又浅,若有边事,是轮不着他上场的,而燕煌暄,这位“伪帝”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如何能让他大展所长?实现满腔的抱负?而燕煌曦,本身便是个军事奇材,自帅掌西南大军开始,便自己领兵作战,再加之铁黎、刘天峰、韩玉刚、白汐枫等人,皆是当世一流的将材,更轮不到他涉入其间,分一杯羹。 所以,他一直非常安静地呆在兵部尚书任上,直到现在―― 燕煌曦,走了。 铁黎,眼见着廉颇老矣; 刘天峰等年轻战将,也跟着燕煌曦走了,是凯旋而归,还是战死沙场,乃是个未知之数。 皇帝将朝政交给这位年轻的皇后,但这位皇后到底如何呢? 他不能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 倘若燕煌曦战败……哪怕是一个没脑子的人,也能隐隐想见得到,日后那一场狂猛至极的惊涛骇浪。 皇后娘娘,您,是否能通过这场巨浪的考验呢?万啸海的心中,有一丝兴奋,一丝冷然,一丝嘲讽,更有许多,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第291章 :难上加难 第291章:难上加难 殷玉瑶静静地注视着这位臣子,将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扯动都尽收眼底。 她并不是一个攻于心计的女子,所以,在以前的种种角逐中,不免时时处于下风,但她也有一样世人难及的本事,那便是,以不变应万变,管你山呼海啸千般算计,她始终只以“公允”二字称量之,不管是人,还是事,一旦放上这秆秤,自会度出其真正的分量。 “万爱卿,本宫欲遣人往兵部任职,协助料理军饷一事,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啊?!”万啸海蓦地吃了一惊――殷玉瑶的这个决定,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爱卿应该知道,”殷玉瑶的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坦诚,“本宫深居内帏,对于六部之事,所知甚少,此次皇上匆促授命,本宫虽承旨理事,却也深知,偌大一国诸般事体,泰半要仰仗各位爱卿,对于外朝政务,本宫虽不欲横加干涉,却也不想被蒙在鼓里……” 她委委婉婉地说着,听着口气甚是温和,字字句句却都隐藏着一股刚韧。 殷玉瑶话锋一转,又道:“万爱卿操持兵部,事务繁巨,倘若事事躬亲,难免有所疏漏,所以,本宫本着体沐下臣之心,故而……” “娘娘!”万啸海越听越是惊心,当下出语打断她的话由儿,“兵部之事虽多,但微臣自问,还无甚过失之处,请娘娘明察!” 殷玉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正是这话,本宫也想,万爱卿向来是个识大体明大义的干臣练臣,从前皇上在日,便常说爱卿能堪大任,如今皇上领兵出征,还望爱卿时时处处为皇上着想,倘若此战胜,爱卿居功甚伟,将来皇上得胜还朝,必有重赏。” 说至此处,殷玉瑶的面色忽然又一凛:“倘若万爱卿心里存了别的念头,别说皇上容不下,便是本宫,也绝不会听之任之!” 万啸海额冒冷汗,心内突突乱跳,赶紧跪下,叩头及地:“谢娘娘,微臣必定谨记娘娘之教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便好。”殷玉瑶面色稍缓,目光瞟了瞟搁在手边的折子,慢声道,“这折子,你且自己拿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若前方果缺饷银,再呈折请旨吧。” “是。”万啸海垂头答应一声,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取了奏折,自行离去。 长舒一口气,殷玉瑶再次靠进椅中――她素来不喜这些度人心思,拿人柄端的事儿,今日着理一番人事,早已疲惫不堪。 “娘娘,”佩玟端着羹汤,迈着小碎步走进,压低着嗓音道,“先歇上一会子吧。” 坐起身来,殷玉瑶接过羹汤,慢慢地啜着,忽然想起一事来:“这几日忙乱,后宫之中反不得打理,不知宫中内务如何?” “娘娘只管放心,有奴婢和安公公在,这宫中不管是谁,都翻不了天去。” 殷玉瑶点点头,直到此际,眸中方才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第二日。 乾元大殿。 稳稳端坐于龙椅之上,殷玉瑶的目光从众大臣脸上扫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安宏慎中气十足的嗓音一如从前。 “娘娘,”一名年轻的官员出列,持笏向殷玉瑶拜倒,“微臣有事启奏。” 殷玉瑶凝眸望去,却不认得这人,心中不由浮起几丝疑惑:“哦?何事?” “眼见着渐渐入夏,往年这个时候,朝廷都会召集民工,修缮湍江两岸的河堤,为的是夏汛到来,洪峰过境之时,不至于冲毁堤岸,酿出大的灾害,祸及百姓。” 年轻官员话音甫落,众臣均不由抬起头来,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女子。 殷玉瑶蹙着眉头,久久不答,心里所虑的,却是另外一事――这些年来国内民政,基本都是她在打理,自然明白这修河筑堤一事干系匪浅,确是耽误不得,可是如今前线战事,边境烽烟,还要兴商与兴教,哪里还有银钱,来支付这笔开支呢? 沉默良久,殷玉瑶只得无奈地道:“此事本宫记下了,明日复议。” 一时朝罢,回到后宫之中,殷玉瑶焦虑着河工之事,在庭院里走了数个来回,正没计较处,安宏慎忽地匆匆奔进,面带喜色:“娘娘,葛大人回来了!” 殷玉瑶听在耳里,心中不由一松,大起久旱逢甘霖之感,迭声叫道:“快传快传!” 少时,葛新一身风尘仆仆地走进,直至殷玉瑶跟前,敛衽拜倒:“微臣参见娘娘。” “葛爱卿无须多礼。”殷玉瑶凤袖一摆,眸中带着三分殷切,一分抚慰,“外面各州各郡的事如何了?” “回娘娘,集贤馆百名士子均已上任,混乱的局面基本控制住,微臣已经按照皇上的意思,在各地征召有才能的贤德之人,令其出任吏职,百姓们的生活相继恢复正常秩序。” “甚好,”殷玉瑶点头,目光中满是欣慰――对于这位能够任事,而且干练异常的栋梁重臣,她和燕煌曦一样,选择了绝对的信任,“葛爱卿回来得甚是及时,本宫正为一事烦恼。” “娘娘所言,可是今春河工一事?”葛新当下言道。 “正是。”殷玉瑶点头,“户部的状况,想必你也清楚,再有贪渎之吏中饱私囊,偏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虽说皇上将这朝中一应大小事等交给本宫,但是本宫,也难为无米之炊。” 葛新点头,面色微凝:“只怕微臣要令娘娘失望了。” “你――”殷玉瑶眉心不由一跳,“爱卿也无良策?” “微臣虽晓经济二字,实乃大燕国内之弱端,但若具体理事,却非臣之能,若要问道于此,娘娘唯有召回魁似道。” “魁似道?”殷玉瑶顿时想起那个在集贤馆中侃侃而谈的年轻士子,略一思索,道,“他现在何处?” “魁似道自领青芫郡郡守一职,已经到任。” “既如此,本宫立即发一道手谕,召他回京。” 葛新点点头,又道:“微臣之所以匆匆自地方上折回,实有另一事,欲报与娘娘知晓。” “爱卿请讲。” “最近民间,兴起一个组织,叫‘黑峰会’。” “‘黑峰会’?”殷玉瑶双眉一拧,“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微臣并未能打入其内部仔细详查,只知道此组织专收各地方上的泼皮流氓,狂浪任侠之辈,不知其图谋如何。但声势壮大得十分迅速……尤其是那些被朝廷下令通缉的贪官污吏们,大多入了此会,寻求蔽护,负隅顽抗,对新任官吏们的纠察工作,产生了极大的阻力……” “这――”殷玉瑶脑中一阵“嗡嗡”乱响,葛新所说之事,她没有半点思想准备,是以震惊异常――现在大燕国内泰半兵力,都被燕煌曦调到了燕黎两国交界上,倘若后方再出什么乱子,她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娘娘切勿惊扰,”葛新显然也看出她的不知所措,轻声安慰道,“此事微臣会叮嘱相关要员,令其细细注意其动向,另外,微臣也会设法应对。” “有劳葛爱卿了。”殷玉瑶无比恳切地道。 “如此,微臣暂请告退。” 看着葛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殷玉瑶心中愈发茫乱――原本以为,葛新回来,她可以讨个主意,不想主意没讨到,反而又添一桩心事,当下只是一味伫在那里,无端端生出满心悲凉来。 她哪里知晓,万啸海的发难,葛新的防微杜渐,国库的拮据,“黑峰会”的渐至猖獗,一切的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从来,一国之君便不是那么好做的。 而一个女人,要成为真真正正的一国之君,更是,难上加难。 夜深了,殷玉瑶躺在枕上,辗辗转转难以成眠,捱到两更天左右,好容易有了几丝睡意,却听外面陡然传来金鼓交鸣之声,并内侍跑动的阵阵脚步,当下翻身坐起,撩起纱帐: “佩玟!” 佩玟披着件袍子,匆匆奔进。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佩玟尚不及回答,安宏慎已经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变颜变色:“娘娘,战报,是稷城来的战报!” “战报?”殷玉瑶的心重重往下一沉,“战报在哪里?” 安宏慎不敢耽搁,近前将手里的信函呈上,殷玉瑶接过,往那纸面儿上只扫了一眼,脸色已然煦白…… …… “传兵部尚书万啸海!” “传逐凤将军贺兰靖!” “传太傅铁黎!” “传吏部左侍郎葛新!” 三更天的时候,数十名内侍从宫中奔出,往各个朝廷要员官邸传讯。 很快,文武群臣自南宫门而入,直至明泰殿。 明泰殿中,灯火辉煌,皇后殷玉瑶身着九重凤衣,一脸肃然地坐在御案之后。 托着一个漆盘,安宏慎默不作声地走到铁黎跟前,铁黎面带疑惑,垂目往盘中看了一眼,脸上神情陡变。 待到传示完毕,殿中已是一片鸦雀无声。 “不知各位爱卿,有何智议?”强压着心中弥漫的焦灼与不安,殷玉瑶力作平静。 这―― 众臣相顾默然。 “娘娘,”还是葛新最先开口言道,“信柬上说得甚是含糊,何不召御医问讯?” “传御医。” 安宏慎当即匆匆而出,不消片刻,便带着御医蒋德,回到殿中。 蒋德不知何事,只觉殿中气氛凝滞,心中顿时惊疑。 “蒋御医,”殷玉瑶招手命他近前,让安宏慎托漆盘与他看了,细瞅着他的面色道,“有什么话,你且照直说来。” 蒋德额现微汗:“据战报上的描述,这,这应该是鼠疫……” “鼠疫?”众臣听闻,不由发出阵窃窃私语。 殷玉瑶不理睬他人,只看着蒋德道:“可有治法?” “微臣不曾亲至稷城看视,不敢轻下断言。” “依你之言,是须得往稷城一行了?” “微臣……”蒋德苦思片刻,方道,“鼠疫之症,可大可小,请娘娘容微臣回御医馆备齐药材,再下旨差遣十名御医与微臣同行,再则,请娘娘下旨,在国内各州郡广觅良医,令其尽速赶往稷城……” “蒋御医所言甚是,”铁黎也出列言道,“还请皇后娘娘赐准,另外,微臣建议,由贺兰靖将军亲率三十万护凤大军,星夜兼程赶往稷城,以防北黎皇族趁势兴兵!” 贺兰靖?三十万护凤大军? 众臣中响起一阵咝气之声。 要知道,护凤大军虽已隶属大燕,为诸军中的一支,但多年以来却甚少参与大燕的军事行动,多在京郊一带驻扎,等同于是燕国的最后一支后备力量,倘若连护凤大军都出动了,浩京一带将出现兵力空白,如大燕国内生乱,只怕连浩京城,也将岌岌可危! 第292章 :生命的意义 第292章:生命的意义 “护凤军绝不能离京!” 一个豁亮的声音猛然响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去,却见贺兰靖满脸铁冷,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凛锐。 “为什么?”铁黎的脸也一下子拉了下来――无论如何,他任大将军一职多年,在燕军中威望甚高,素日他之谏议,即使有甚不妥当处,也不曾有人敢当面驳回,更何况当此节骨眼儿,他所虑所思,皆是为了燕煌曦之安危,更是为了大燕之安危,岂容他人置疑? 贺兰靖刚要说话,却被殷玉瑶以眼色拦下,只得忍着气,退下一旁。 “葛爱卿,请将你回京途中所见,说与诸位爱卿听听。”殷玉瑶轻缓的嗓音,将空气中的火药味给压了下去。 “是。”葛新一拱手,遂出列言道,“微臣自兴州折回京都,沿途风闻一名‘黑峰会’的组织正在不断壮大,吸纳民间动荡不安的势力,意图难测……” 铁黎等人素在京中,并不曾知晓此事,不由齐齐吃了一惊。 北有北黎皇族蠢蠢欲动,西有仓颉不断生衅,国中又冒出个“黑峰会”,偏偏稷城又爆发了鼠疫……此时的大燕,可谓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莫说殷玉瑶一介女儿之身,即使是燕煌曦那样的大丈夫,面对如斯境况,只怕也颇为作难。 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殷玉瑶眸底闪过丝失望,刹那即逝。 这个时候的她,多么渴望有个人能出来为自己拿个主意,可是她知道,不能,燕煌曦行政虽然铁腕专制,但有一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却是至理名言―― 国之大权,在君则存,在臣则亡。 不管多么能干的大臣,也绝不能替代皇帝作出决定,倒不是说大臣们的建议不对,而是此端一开,后患无穷――试想想看,如果一个君王事事取决于臣下,君王之威信何在?长此以往,又还有谁,会将君王放在眼里? 从前,她太多时候责怪他的冷心无情,可当她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方晓个中甜酸苦辣,绝非普通人能够了解。 以一人之力,要操持整个庞大的国家,不但要有魄力、远见,还要有足够坚韧的意志! 殷玉瑶阖上了眼,没有人察觉,她的心中发生了怎样的转变。(..info无弹窗广告) 再睁开眸时,她已经恢复了镇定与冷然:“贺兰靖听令!” “末将在!” “命你速拨一千精兵,护送御医蒋德前往稷城。” “末将领命!” “葛新听令!” “微臣在!” “命你张榜天下,寻求良医,速速赶往稷城!” “微臣领命!” “铁黎听令!” “微臣在!” “命你调三山大营所余两万精兵至京城沿线布防,严守每个关口,细查出入人等!” “微臣遵旨!” “潘辰仕听令!” “微臣在!” “命你督促各州郡官吏,全力稽查贪官渎吏之家私,抄没入国库,以资备用!” …… 一连串政命的发出,不单令众臣对这个年轻的女子刮目相看,也相当大程度稳住了人心。 看着那个端然坐于案后,一脸沉稳的女子,众人仿佛看到他们的帝王,心中不由得肃然起敬。 瑶儿……铁黎眼中飞速掠过丝怜惜――或许,燕煌曦的决定,真是正确的,或许,她才是继燕煌曦之后,最适宜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天边渐渐浮出鱼鳞般的浮光。 将一应事宜按轻重缓急作出处理后,殷玉瑶摆摆手,嗓音有些沙哑地道:“诸位爱卿,请退至勤思殿小憩片刻,半个时辰后,上朝议政。” 众人躬身退出,铁黎放缓脚步,走在最末,在门口驻了驻,折回身子,看着殷玉瑶轻声道:“国事虽繁重,也不要过于操劳,倘或有甚疑难处,只管告诉外祖父。” “外祖父……”殷玉瑶眼内一热,却又碍着皇后的身份,不便作出那小儿女态,只哽咽着点点头。 铁黎又转头向佩玟道:“好好照顾娘娘、二皇子和公主,若有差池,老夫定斩不饶。” “是!”佩玟深深地伏下腰去,其实,不必铁黎备说详细,她也会这样做的。 铁黎这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佩玟,你也下去吧。”殷玉瑶下了丹墀,轻声言道。 “娘娘……”佩玟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你去吧。”殷玉瑶摆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是。”佩玟匍身一拜,悄悄地退了下去。 拖着长长的裙裾,殷玉瑶慢慢走到左侧屏风前的那幅《天下御景图》前,黑眸深凝,静静地注视着它,慢慢地抬起手来,指尖触上那一个个红字标出的地名,她的心中忽然一阵颤栗,像是有数道电流透体而过,瞬间没入大地深处。 这是――爱吗? 是那种难以言说的,深沉而博大的爱吗? 是,千古以来,让无数男子向往的,帝王之爱吗? 兴奋、愉悦、好奇……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强烈的征服欲,在她的胸中弥漫开来―― “燕姬――” 一声清亮的呼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殷玉瑶回头,却见明亮的烛火旁,一个红衣妖娆的女子正傲然而立,冲着她微微地笑。 “毓婷?”殷玉瑶眼中闪过刹那怔忡。 “感觉到了吗?” “什么?” “生命的另一层意义。” “生命的……意义?”殷玉瑶愕然。 “对。”赫连毓婷点头,“从前,你活着,只为了一个燕煌曦,而从现在起,你活着,是为了整个大燕,甚至是,整个天下――你的孩子需要你,大燕国需要你,整个乾熙大陆,也需要你!殷玉瑶,这就是你一直活到现在的意义!你要从小情小爱里走出,你要看到整个辽阔的天下,甚至是宇宙!这个宇宙,不单是属于男人的,也是属于女人的!” 殷玉瑶震惊地张大了嘴,呆呆地听着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 宇宙……不单是属于男人的,也是属于女人的! “你今日之所作所为,不单证明你有能力治理这个国家,也证明你有相当的智慧治理这个国家!殷玉瑶,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更不要辜负整个天下对你的期望!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殷玉瑶喃喃,神情微有些恍惚,“可,可为什么是我?” 赫连毓婷的目光冷了下来:“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反倒要放弃吗?你之前付出那么多的努力,是为了什么?你辛辛苦苦地活到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我……” “人生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况且,以你现在身处之境,又能往哪里退?难道你觉得,现在的你,还能退回后宫,置整个大燕于不顾?置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于不顾?置你们共同的理想于不顾吗?”赫连毓婷目光咄咄地逼视着她,神色严厉至极,“倘若你果如此做,那还不如,当初你去死,我活下来!” “我舍命救你,为的是什么?因为你有一颗仁泽天下之心,而我没有!不单我没有,燕煌曦没有,纳兰照羽没有,这天下间万万男子都没有!殷玉瑶,你是这乾熙大陆,最仁善也最坚毅的女子,你懂得在什么时候拔出利刃,维护心中的那份爱,也懂得什么时候收起利刃,以天下苍生为念……你细想想,那些在燕云湖上泛舟的日子,你意识深处浮动的是什么?” “……爱。”殷玉瑶下意识地答。 “对,”赫连毓婷重重点头,“就是爱――其实世间万事万象,总归于爱,若没有爱,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你的丈夫,曾因恨而失去全世界,可你却用心中至爱,帮他夺回全世界――殷玉恒、贺兰靖、陈国瑞、燕煌晔、葛新、单延仁……像他们这些善使刀枪,精于弓马,深谙权谋之术的男人,为什么肯跟从你?只因为你心中有爱!只因为你有泽悯苍生之念!像容心芷、洪诗娴、归沁这些女子,为什么也愿帮助于你,同样是因为你心中有爱!你与生俱来的那份光明之爱,乃是统御整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圣器!这个世界因爱而存在!那些看起来荒漠的人心,其实最需要爱!像落宏天,像黎凤妍,像韩仪,他们并不曾做错什么,他们只不过渴望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只因为他们采用的方法不同,所以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同!” 赫连毓婷滔滔不绝地听着,而殷玉瑶则整个人都怔在那里,只感觉有一股浩荡勃发之气,在胸腔里不停地鼓荡着,像是要冲破她的身体,展翅飞去…… “你不要忘记,”赫连毓婷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中凝结着洞穿千万年时光的智慧,“不要忘记当初为何选择燕煌曦,不要忘记是凭借什么战胜那么多在寻常人看来不可战胜的敌人,那是因为,你比他们多拥有的,乃是一份不屈不挠的,爱的勇气!” 爱的勇气? 像是豁然一道电光闪过,劈开殷玉瑶心中的混沌――是啊,她凭什么得到燕煌曦的心?她凭什么摆脱莲花圣女与生俱来,注定被邪恶粉碎的宿命?她凭什么成为大燕皇后? 都是因为一个字――爱! “我明白了!”殷玉瑶的双眸烨烨闪亮,激动地近前几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力量,能战胜爱的力量,对吗?” “对。”赫连毓婷微微地笑,“当你痛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请你回到最初的原点,摒切心中的杂念与恐惧,维护你真正想维护的,哪怕是,要为之付出生命!” “维护我真正想维护的?”殷玉瑶脸上的笑渐渐增大――曾经,燕煌曦便是她的整个世界,她毫不质疑,自己这一生活着,就是为了他,就是为了替他延续血脉! 可是现在,除了延续血脉之外,她的肩上,还多了另一层责任――她,要替那个男子,矢志不渝地完成他们的梦想! 天下,泰平! 这是他们的感情自萌生之初,一直所倚托的基石。 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而她,亦然! 为了这个理想,纵使牺牲性命,纵使牺牲所有,她亦,甘之若饴。 因为他们的生命,他们的青春,他们的爱情,他们的一切,都与这片国土紧密相连! 没有大燕这方河山锦绣的舞台,怎么会有他们之间波澜壮阔的爱情故事?怎么会有她殷玉瑶?怎么会有三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 赫连毓婷说得对,世间所有的一切,总归于爱,凡是一切不符合爱之原则的人与事,都应该摒除,或者尽最大的力量去逆转。 谁不渴望被爱? 谁又喜欢成天生活在恨的炼狱里? 所谓的勾心斗角,所谓的种种纷争,不过都是因为每个人热爱生命,热爱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希望过得更好一些,所以才有那些不必要的争执,所以才凭添无尽的苦难。 倘若世间人人得其所爱,是不是就会少很多的苦闷与仇视呢? 殷玉瑶久久地沉思着…… 感觉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仿佛藏在山重水复的后面,让人无从看清它的真实模样…… 第293章 :邪不胜正吗? 第293章:邪不胜正吗? “第一,国库;第二,稷城;第三,吏治;第四、洪州;第五、仓颉;第六……” 手执管笔,殷玉瑶细细记下所思所虑之事,时而沉吟,时而蹙眉。 “娘娘。”一道清朗的嗓音蓦然响起。 殷玉瑶手中仍然提着笔,抬头望去,但见一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正躬身立在阶下。 “你几时回来的?” “启禀娘娘,半个时辰前。” “可曾回集贤馆?” “有。” “见着葛侍郎了?” “嗯。” “他――”殷玉瑶这才搁了手中的笔管,仔细打量着他的面色,“可有对你说什么?” “葛侍郎言,娘娘对国库空虚一事,甚为忧虑。” “不错,”殷玉瑶点头,坐直身体,“本宫匆匆召你回京,为的便是此事,你此前所提之议,条条直呈要害,细列之措施,也甚为得当,但边衅已开,军队耗资甚大,卿之前议,只怕都要先搁置一旁了。” “微臣明白!”魁似道再次躬身,脸上并不见异色,“当下朝中之要务,是倾力帮助皇上,击溃来犯之逆军。” “正是这话,”殷玉瑶点头,遂将万啸海请旨领军饷一事,简要地说了个大概,然后盯着魁似道道,“你觉得如何?” 魁似道沉吟片刻,方道:“万大人所言,并非无理,然河工一事,也拖延不得,皇后娘娘命各郡迅速追回被贪墨之税银,及抄没渎职官家私,上缴国库,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微臣这一路上走来,思来想去,觅出两策。” “哦?”殷玉瑶眸中闪过丝亮光,“你且说来。” “第一,流枫向来物富民丰,国库充盈,娘娘何不向流枫国主暂借钱银,以支应眼下之难?” 殷玉瑶心中暗叫惭愧――自己想是忙昏了头,竟然把这一层给忘记了,经魁似道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不单流枫,若她出面,想来金淮、陈国,也是可以鼎力相助的。 “第二、娘娘可以将浩京周边无主郊野,出售给各郡富家巨户,所得银两何止千万,眼下之急即解。” 殷玉瑶微微张大了嘴,讶然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不由脱口言道:“卿之才,足胜户部尚书多矣!” 魁似道面皮儿微微一红,赶紧伏身言道:“娘娘过誉,微臣不过是区区薄智,好比萤烛微火,不及朝中诸位大人们万一。” 殷玉瑶摇摇头,也不想同他虚以委施下去,心中略一琢磨,决断道:“既如此,你回去后,同葛侍郎理出个章呈来,从速办理吧。” “娘娘是指向流枫筹款,还是――” “流枫之事,本宫自理会得,你只要同葛侍郎办好售地一事即可,”她想了想,又道,“此事还是知会户部尚书潘辰仕,同着他一起办吧。” “是。”魁似道领命,慢慢地退了出去。 解决眼下最大的一个困难,殷玉瑶注视着案上的宣纸,视线凝聚在“稷城”二字之上。 稷城。 “皇上,”一身戎装的刘天峰匆匆奔进中军主帐,脸上难掩焦色,“又有三十名士兵染疫身亡!” 一张长长的桌案上,堆着偌大的沙盘,凝目沉思的男子抬起头来,看着刘天峰:“你说什么?” “呃――”刘天峰吞了口唾沫,再次禀奏道,“军医来报,又有三十名士兵,死于鼠疫。” “还是没有,找到治疗的办法吗?”燕煌曦向来黑湛的眸中,游动着缕缕血丝,饱满的双颊也微微凹陷下去,颧骨外突。 刘天峰心中泛起几丝浅痛,本不欲再说,但又怕贻误军情,只得硬着头皮道:“军医们……已经尽力,但还是一筹未展……” “一筹未展吗?”燕煌曦不由轻叹了气,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下意识地叹道,“要是他在就好了。” “皇上说什么?”刘天峰没听清楚,不由追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燕煌曦摆摆手,转了话题,“军中士气如何?” “有些……流言。”刘天峰嚅嚅。 “什么流言?” “大伙儿私下里议论,来稷城已经半月,却连敌人半个影子都没见到,又莫明其妙爆发鼠疫,士卒们思家的情绪分外严重,还有人说――” “说什么?” “是北黎有人在施妖法,想,想――”刘天峰说着,截住话头,不敢再言语下去。 “你怎么不说了?”燕煌曦面色一冷。 “末将不敢说。”刘天峰耷拉下脑袋,像犯了什么重大错误似的。 “想让朕死在这里,以报当年的灭国之仇,是也不是?”皇帝的声音冰寒而彻骨,带着股浓重的萧杀之气。 刘天峰“扑通”一声,直楞楞跪下。 他本以为,皇帝会雷霆震怒,不定拔出剑来当头斩下,也不可知,谁知半晌儿过去,却只听得皇帝幽幽儿一叹:“是朕害苦了他们。” 乍听得这句满含悲凉的话,刘天峰心内不由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见皇帝眼中浮动着他从不曾见的神情,当下不由怔住,喃喃道:“皇上……” 燕煌曦摆手:“你什么都不用多说,且下去告诉众人,明日朕会亲至各营巡视,让他们有什么话,且仔细想清楚,可当面禀告于朕。” “皇上!”刘天峰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得失仪,“呼”地站起身来,直谏道,“皇上,不可啊,那鼠疫甚是厉害,要是皇上龙体有损,末将就算万死,也难赎其罪!” “你不必多言,”燕煌曦一摆手,“朕的脾气,你向来是知道的,但凡身在军中,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朕是人,士兵也是人,现在鼠疫肆虐,危及数十万士兵的性命,作为他们的君父,朕难道可以弃之不顾,置之不理吗?” 刘天峰语塞,虽然心里清楚燕煌曦所言句句在理,但却一百个不愿意皇帝亲身涉险,默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道:“还请皇上为皇后娘娘,为太子皇子公主,以及天下苍生着想!保重龙体!” 提到自己最爱的家人,这位枭傲的帝王眼中掠过丝暖色,却稍纵即逝,继而语气平淡地道:“朕有妻儿,难道士兵们就没有?倘若皇后娘娘在此,只怕已先朕一步,去看望那些染病的士兵们了。” 刘天峰再度默然,却也不得不承认,燕煌曦所言句句是实――若以殷玉瑶的仁德怜下,的确不忍见眼下稷城之悲惨情景的。 话说回来,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燕煌曦为何会下旨兵发稷城――当日北面忽起烽烟,燕煌曦即带上一干精兵悍将出发,一路追寻,却只见一些零星散骑,及大片大片的蹄印,竟看不出这支凭空冒出来的“逆军”到底来自何处,有多少人马。 兵部侍郎司马洋建议,先驻军于青芫郡,细细侦明对方的底细再说,但皇帝似乎却有些迫不及待,并不听众人谏言,挥师直取稷城,驻在湘江东岸,与对面的北黎仅有一江之隔。 皇帝这是预先知道了什么?还是―― 已经从军二十年之久的刘天峰,心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敢多问。 总而言之,这场战争,直到现在,都处于一种莫明其妙,云山雾罩的状态。 没有人知道敌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到底会不会出现。 天色渐渐地黯了下来。 燕煌曦坐在椅中,双手撑着桌沿,两眼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巨大的沙盘。 难言的惶惑如毒蛇一般,盘踞在他的心头,蔓生出无穷的焦燥。 强压下胸中暗火,他站起身,一个人出了大帐,登上高高的哨楼。 倚在栏杆边,燕煌曦不由自主地往东方看去――晴朗的夜空宛若一块深黛色的琉璃,散嵌着莹莹的星子,大地上的一切却是模糊的,只看得见黑黢黢的影子。 “瑶儿……”燕煌曦不由低喃了一句,手掌下意识地抚上胸口――他的瑶儿,想必此时正抚逗着两个孩子,安然入睡吧?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儿,帝王刚毅的脸庞上现出几丝怅然。 冷风吹来,撩动他墨黑的发丝,迷离了视线。 “燕皇真是好兴致啊。” 一派静谧之中,忽地传来一句谑诮至极的话音。 慢慢地,燕煌曦转头,对上那人邃如暗潭的眼。 轻轻勾动唇角,燕煌曦扯出一丝笑:“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 “是啊,本尊也想不到。”对方缓缓落地,双手环抱在胸前,视线在燕煌曦脸上溜转一圈,“你竟然有胆量在此处驻军,确是出乎本尊意料。” “你竟然有胆量将老巢筑在这儿,也确实出乎朕之意料。”燕煌曦冷冷地看着他,反唇相讥。 黑衣人哼了一声,转头朝哨楼下那大片黑糊糊的兵营看了一眼:“鼠疫,只不过是开始。” “朕知道。”燕煌曦面无表情。 “看来,”黑衣人狭长双眼眯起,“你已经作好万全之准备?” “不,”燕煌曦摇摇头,“朕心中之所想,只有一事。” “哦?”黑衣人挑挑眉,满眸兴味,“且说来听听。” “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朕也绝不容你,染指我大燕一寸国土!” 他的话,字字铿锵,浸染着几分血的浓烈,却又是那般不容人置疑。 黑衣人眼底的嘲讽消失了――曾经,他以为那个叫千夜昼的妖物,乃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可是直至此刻,他方才明白,再怎么强大的邪恶,始终无法与正义相抗衡。 邪不胜正吗? 扯动着唇角,黑衣人绽出丝冷酷的笑――他段鸿遥,冷眼旁观四十年,韬光养晦四十年,岂可在这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 况且,他和这姓燕的小子之间,还有一段近百年的宿世仇怨―― 不过这些事,这小子并不知道,或许他从来就没明白,他段鸿遥真正出手的原因,不过不要紧,燕煌曦,当你为你心中所谓的信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刹那,本尊,会告诉你的…… 洒落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个鬼魅般的男子,如蝙蝠般凌空飞起,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依然伫立在栏杆边,俯望着下方那起伏绵延的土地,燕煌曦眼中忽然掠过丝悲悯――是了然一切,甚至洞悉宿命的悲悯。 宿命? 试观这茫茫天地之间,众生芸芸,帝王将相也罢,贩夫走卒也好,又有谁,不是被宿命绾锁着?难得真正的自由呢? 燕煌曦,这个世间难得一见的奇男子,凭着自己的胆略、智慧、毅力,冲破重重阻碍,终于撷得自己的幸福,可这世间还有一些东西,是他也无能为力的,那是什么呢? 那是什么呢? 或许上溯万载,下洄千年,也难寻觅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吧…… 因为这世间,本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之事,无可奈何之人,无可奈何之命…… 第294章 :遗命 第294章:遗命 “皇上驾――” 营门外,刘天峰刚一张口,便被燕煌曦摆手截住。 迈着沉重的步伐,燕煌曦走进营帐。 “皇上……” “皇上……” 身染鼠疫的士兵们纷纷挣扎着,欲下地行礼。 “躺下,都躺下!”燕煌曦威严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语声里带着几丝刚硬,常年身处高位,已经让他养成一种微妙的惯性,即使是安抚性的话,说出来也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 士兵们先是愕然,尔后服从地躺回榻上。 踱着凝重的步子,燕煌曦慢慢前行,仔细查看着士兵们的情况,甚至不避他们排出的污物。 刘天峰心中暗暗灼急,想要出声阻止,可又怕影响了士兵们的情绪,毁灭燕煌曦好不容易在众人心中建立起来的形象,只得强行忍耐,直到燕煌曦巡视完毕回到帐门处,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军医呢?” “在,在药帐。” 燕煌曦再无多言,提步出了营帐,径往药帐而去,刘天峰紧随其后。 几名军医正在忙着配药制药,冷不防看见他们二人进来,都不由吃了一惊,赶紧放下手头的活计,侧着身子站到一旁。 目光从成堆成堆的药材上扫过,燕煌曦低沉着嗓音开口:“还是没有任何突破吗?” “臣等失职。” 几名军医曲膝跪倒于地,面色惶恐。 “不怪你们,都起来吧。”燕煌曦摆摆手,嗓音里隐着丝疲倦,“继续努力,争取尽快找到治愈鼠疫的良方。” “是。”军医们纷纷起身,叉着手应承。 燕煌曦又小立了会儿,这才领着刘天峰走出军帐,本欲去城楼上检视防御情况,一名传令兵忽然满脸喜色地飞奔而至:“皇上!京城,京城来人了!” “嗯?”燕煌曦猛然收住脚步,目光凛凛地看着传令兵,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你说什么?” 传令兵吓了一跳,赶紧收起脸上喜色,立定身形,瞅瞅燕煌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道:“是浩京,浩京来人了……” 只这么会儿功夫,燕煌曦已然恢复常态,双眼仍旧看着传令兵:“来的是什么人?” “是十几名御医,还有邱子衍率领的一千护凤军。” “御医?护凤军?”燕煌曦眸光闪了闪,看不出心内是什么想法,只调头道,“去中军大帐。(..info好看的小说)” 中军大帐外,御医蒋德不时擦着额上的汗迹,眼角余光偶尔朝旁侧一瞥,直到看见大步走来的燕煌曦,方才收回视线,垂手侍立。 “蒋德?”燕煌曦走到他跟前立定。 “微臣在。”蒋德连同他身后十名御医,还有率兵前来的邱子衍一并拜倒在地。 “现下医帐内正缺人手,你速去。” “是。”来不及多喘一口气,多说一句话,蒋德立即带着所有的御医,在刘天峰的带领下,直往医帐而去。 “你随朕来。”燕煌曦又转头看向邱子衍,沉声道。 屏声静气,邱子衍跟在燕煌曦身后,进了中军大帐,垂手立在案侧,等待燕煌曦问询。 谁料燕煌曦只是沉默,在椅中坐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京城,如何了?” “启禀皇上,”邱子衍敛衽躬身,“京中一切尚好。” 轻不可闻地,燕煌曦叹了口气,眸中隐着丝忧虑:“可曾有人为难于她?” 邱子衍方才悟得,皇帝心中的牵念,偌大一条汉子,心中也不由微酸,嗓音也不由低了几分:“皇后娘娘聪慧果决,又有两位太傅,并一班忠心耿耿的大臣相助,还有陈国瑞与贺兰靖两位将军誓死护卫,纵有些风浪,也能压服下去,皇上不必担心。” “那就好。”燕煌曦点点头儿,看样子信了七八分。 接下来又是一阵岑寂,气氛甚是凝默,邱子衍大气不敢出,只是站着,勾头看着地面,耳边隐隐听得皇帝说了声什么,又似乎没有。 直到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皇帝方才挥手令他退下,邱子衍躬着身子,缓缓出得帐门,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目光却禁不住往回睃了一眼,却见燕煌曦怔怔地坐在椅中,神色恍惚,全不似素日英武的模样,心下不由微微一紧。 又是三日过去。 新到的御医蒋德及十名御医,面对城中的情形,仍然苦无良策,士兵们照样一个接一个死去,又有更多的士兵染疫,被送入医帐之中。 面对这样的情形,责任感一向甚重的蒋德几乎崩溃,理智告诉他,一定要冷静,但情感上,他已经越来越不敢面对那一双双渴盼生存的眼睛。 这是一段异常难熬的时光。 时时处处考验着每一个人的意志力――没有一个有良知的医生,能够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萎顿凋零而平静若素。 可他们真是尽力了啊!每一个御医眼中都布满了血丝,尽最大力量去救助每一条正在慢慢流逝的生命,尽最大力量,寻找一丝丝可能存在的希望。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们的努力,一次次被粉碎,终于,士兵们再也忍不下去,在第四天傍晚,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鼓噪,他们集中起来,冲出医帐,冲下城楼,挥舞着手臂大声叫喊: “打开城门!我们要回家!” “回家!我们要回家!” 把守城门的偏将浓眉紧拧,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同袍们――他们的心情,他深深懂得,可是,若让他们冲出稷城,鼠疫也将随着他们一起,扩散到大燕的每个角落! “兄弟们!听我说!”偏将挥舞着胳膊,试图劝说这一群群情激愤的人,可是士兵们早已被死亡的恐惧覆没了理智,赤红着双眼,哪里肯听他罗嗦,撸-着袖子纷纷冲上前来。 “关紧城门!不许放走任何一个人!”偏将大声吼叫着,顾不得染上鼠疫的危险,尽最大努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一场残酷的城门争夺战,在两拨人马之间展开,厚重的城门在巨大的冲击下,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吗?”蓦然,一声雷霆震喝突兀传来。 所有人刹那安静,僵滞在原地,一齐转头,呆望着那一身铁冷的男子。 帝王沉冽的目光逐一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股慑人心魂的气势。 “朕知道,”燕煌曦再度响起的话音中,浸溢丝丝沉痛,“你们想念父母,想念亲人,想念家园,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倘若你们此时归去,带给他们的是什么?带给整个燕国的,又是什么?是灾难!是一场灭顶的灾难!你们的父母亲人,会因为你们而葬送生命,甚至包括你们年幼的孩子!你们,希望看到那样的后果吗?” “呜――”士兵中有人捂住面孔,细碎地哭出声来,悲凉的气氛扩散开来,这些面对敌人凛冽刀枪都毫无惧色的豪壮男儿,此际却不禁泪盈眶睫。 “朕保证,所有不幸牺牲的将士,朕都会命人好好收敛,将他们的骨灰送回原藉,抚恤其父母亲人,使老有所养,少有所恃……只是希望将士们,一定要坚定地撑下去,等待转机的来临……” 转机? 士兵们停止哭泣,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帝王――会有转机吗?真的会有转机吗? “朕是上苍的儿子!上苍一定不会抛弃朕!”燕煌曦举起右手,放在耳侧,眉宇之间,一派坚毅。 他的自信感染了每一位士兵,大家开始自动列队,朝营帐的方向而去。 直到最后一名士兵离开,燕煌曦方才手拄城墙,缓缓呼出一口气。 “皇上……”后面跟从的刘天峰不由轻喊了一声。 燕煌曦转头,刚要说什么,眼前骤然一阵天昏地暗,颀长的身躯随即向后倒去。 “皇上!”刘天峰大惊失色,抢上前将他扶起。 “……扶朕,回帐……”燕煌曦五指如钩,抓紧他的胳膊,低沉着嗓音嘱咐道。 刘天峰自是不敢耽搁,稳稳架起燕煌曦,急速朝主帐的方向而去…… …… 蒋德已是第六次抬手,去擦额上的汗了。 明明还是四月,天气温温凉凉,他却好似身处酷热炎暑,浑身只差没蒸出腾腾的烟气来。 刘天峰蠕动着双唇,几次欲言又止,却终究不敢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照实说。”燕煌曦的声音响起,沙哑之外,依然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仪。 蒋德头上的汗水流得更加欢畅,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道:“皇上,皇上这是……染了鼠疫……” “混帐羔子!”蒋德的话尚未说完,刘天峰便劈腿一脚横扫过来,将他踢翻在地,两眼瞪得灯笼也似,“皇上乃真命天子,怎会,怎会……” “刘天峰!”燕煌曦一声疾斥,镇住刘天峰,自己微微撑起身子来,看定蒋德,“告诉朕,朕还有多少时日?” 乍闻此言,刘天峰不由打了个激颤,好半晌方战战兢兢地道:“照这些日子染病士兵们的情形看,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数日。” “好,”燕煌曦点点头,“你且听着,自今日起,让所有御医倾力寻找治愈鼠疫的法子,若是找到,只管煎了送到大帐来,朕要,朕要……以身试药……” “皇上!”蒋德鼻头一酸,崇拜、钦佩、敬仰,无数种神情刹那从眼中闪过。 “不必多虑,”燕煌曦一摆手,“朕还是那句话,朕是上苍的儿子,上苍,一定不会抛弃朕,你只管放胆去做,不管结果如何,朕,一切不予追究……” “皇上!”蒋德噎泣着哭倒于地,此时他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哪里还有心思担忧自己的生死? “朕之生死,还有这满城士兵的性命,都交给爱卿了……”燕煌曦强撑着说了一句,再次倒回枕上,四肢一阵抽-搐。 “皇上既已有命,你就快去办吧。”刘天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蒋德这才如梦初醒般,拭干脸上的泪水,急匆匆起身离去。 “天,天峰……” 闻得燕煌曦的轻唤,刘天峰不由愣住,半晌方应道:“皇上?” “取,取纸笔来……” “什么?” “取纸笔来……” 折身走到桌案边,刘天峰将一应笔墨纸砚放在小几上,然后托着小几,回到榻前。 “扶朕起来。” 刘天峰依言,将燕煌曦扶起,又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将小几置在床榻边。 燕煌曦拿起笔来,看住那方素笺,似要写什么,双手却颤抖得厉害。 “皇上,”刘天峰心中不忍,轻声道,“让末将代笔,可好?” 燕煌曦喘了两口气,固执地摇摇头,拼命凝聚起体内的力量,落下笔去: 朕自庆丰十六年,奉先帝命,起兵于郦州,十二年来饱历患难,承祖宗之基业,以图河山大计,如今天下虽大统,却未大治,实乃朕平生未遂之愿。 朕若天不假年,即命皇后殷氏玉瑶登基为帝,兴教化,重文治,倡经济,富我大燕,强我邦国,以待新帝燕氏承寰归位…… 刘天峰在旁侧看着,只觉一阵心惊肉跳――他自十五岁从军,从无名小卒至百夫长、千夫长、校尉、副将、将军……十一年前那场卷袭大半燕境的烽火狼烟,乃是他亲眼所见,他虽只是个武人,却也知道,自来政权交接一事,比战场之上的血腥厮杀更加惨烈……倘若皇上真爱皇后,是不当将她扯进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来的,可是方今天下,太子承寰年幼不说,且不知去向,宫中除皇后殷玉瑶之外,确也无人能够主持大局…… 无人吗? 辰王燕煌晔呢? 他难道不可以吗? 倘若朝中以洪宇为首的老臣,根本不乐见殷玉瑶登基为帝,而强力主张召回辰王燕煌晔,或者扶代王燕煌晨登基,那时又该怎么办? 倘若朝中众文武,因之分为三派四派乃至更多派,一向温婉的皇后娘娘该怎么办?这内忧外困风波不断的大燕国,又该怎么办? 刘天峰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以至于忘记去留意,燕煌曦接下去还写了些什么…… 第295章 :别无选择 第295章:别无选择 “天峰……” 皇帝的轻唤将刘天峰从怔愣中唤回。(..info无弹窗广告) 抬起手,燕煌曦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塞到他手中,压低嗓音道:“这个,你拿着,倘朕有甚不妥当,你须设法,联络暗卫,令其务必将此传回宫中,交予,交予……” 燕煌曦话未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脸色一片蜡黄,像风干了似的枯树皮。 刘天峰心内大急,喉头哽咽,却又不敢声张,只颤颤地接了那旨,细细地掖入内衣中,检视了好几遍,才提过被褥,轻轻儿盖在燕煌曦身上。 折出大帐后,刘天峰顾不得许多,直奔医帐,把蒋德拎到僻静处,竖起两只眼睛道:“你且照实了说,皇上的病,到底要紧不要紧?” 蒋德两条眉毛拧得麻花也似,却只摇头不肯言语一声儿。 见他如斯模样,刘天峰心内凉了半载,重重一拳挥出,将坚硬的砖壁砸出个老坑。 蒋德直挺挺地靠在墙上,双眼紧闭,就像一条被晒干了的死鱼,刘天峰冷盯了他半晌,终不得主意,叹了一声调头而去。 而蒋德,沿着墙壁,慢慢滑倒在地,两行绝望凝成的泪水潸然而下。 他确实尽力了。 可是,任他翻遍医书,想破脑袋,还是找不到一个法子,来解救濒临死亡的大燕士兵,和它的帝王。 在死亡面前,人命,向来脆弱得不值一提,无论高低贵贱,邪恶还是善良。 …… 入夜了。 整个稷城中响起阵阵慷慨激昂的悲歌。 静默地站在哨楼上,任凉泌的风拂起袍服,刘天峰心中的酸楚如浪潮翻卷,甚至生出种想拔剑指天的冲动。 可他到底没有。 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东方,浩京琉璃锦灿的影像在脑海里闪过,旋即黯淡。 还能回去吗? 我最爱的地方? 还能见到你们吗? 那些我最亲最爱的人? 这个征战沙场多年的汉子,眼底也不禁浮泛起隐隐泪光,只觉心中像是有一把刀,在极轻极慢地搅,碎了希望,碎了意念,甚至是碎了所有的一切…… 在不尽的悲伤中,又一个黎明到来。(..info无弹窗广告) 朝阳依旧在天边升起,光辉地照耀着大地上的一切―― 日月的交替,四季的轮回,并不会因任何一个生命的逝去而停驻。 刘天峰抬起头来,满眸血丝的眼,隐着丝焚天灭地的疯狂。 下方人潮涌动,杂沓的脚步声听起来,显得那样地不真实,隐隐听得有人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是时辰快到了吗? 一种窒息的感觉,压倒性地将刘天峰整个桎住,让他无法呼吸,甚至感觉心脏已经停止跳动。 天地,沉默。 “开城门!快开城门!” 突然响起的声音,如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湖。 刘天峰睁开了眼,垂眸望去,但见城门之外,隐隐有一缕风烟扬起。 “找到大夫了!快开城门啊!”声音甚是惶急,带着火烧火燎的焦灼。 心内一动,刘天峰旋即大喊道:“开――门――” 整个人也像从死亡中复苏过来似的,急匆匆奔下城楼,大喊大叫着冲向城门,沿途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将军,久久难以回神。 城门打开了,一共四骑,疾驰而进,前面三人是身着地方军服的兵卒,而最后一个,是一名背着药蒌的青衣男子。 事态紧急,刘天峰也不及查问,一把将青衣男子给拽下马背,扯着他急三火四地往中军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帐帘低垂,外面围得水泄不通,将领、兵卒、御医,个个满脸焦灼,有的在低声许愿,有的仰头望天,还有的死死鼓着腮帮子。 “让开!”随着刘天峰一声大喊,众人让出条路来,看着他扯着个青衣男子,飞步冲进帐中。 “快,快!”刘天峰喘着粗气,将青衣男子摁在床边。 反是那青衣男子,一派从容镇定,显出胸有成竹的模样,放下背蒌,从里面取出株模样奇特的植物,摘下两片叶子来,侧斜着轻轻嵌入燕煌曦的唇缝间,然后又取出针袋,抽了一根极细的,在燕煌曦的颈侧缓缓插入。 燕煌曦喉头一滚,竟起了丝反应。 青衣男子俯身,压低嗓音道:“皇上,请细嚼咽下。” 刘天峰及其他几名御医均一脸紧张地看着,只见燕煌曦嘴唇慢慢蠕动起来,真将那叶片给咽了下去。 青衣男子收好银针,站起身来,一脸肃然地扫了刘天峰等人一眼:“从现在起,请诸位离开大帐,十二个时辰内,不得随意出入。” “好。”刘天峰一口答应,眸中却闪过丝戾光,“倘若皇上有什么闪失,本将定取你项上人头!” 青衣男子却无半点畏惧,淡然笑了笑,又侧身坐回凳上,从药篓中取出另外几种药草,逐一在榻沿上排开。 最后深看了他一眼,刘天峰方才转头,低沉着嗓音对那几名尚自摸头不知脑的御医道:“走!” 出得大帐,刘天峰撇下御医,立即找来那三名地方军卒,劈头问道:“你们是哪州哪郡的?” “回将军话,卑职是商州安饶郡的。” “商州?安饶郡?”刘天峰粗-黑的眉毛微微掀起,“与你们同来的那个青衣男子是?” “他啊,”内中一个郡卒抹了把脸,满眸敬佩,“是商州一带有名的神医,新到的郡守大人访得他的贤名,特特行了数十里山路,亲自找到他,请他立即赶来稷城行医救人。” “他叫什么名字?”刘天峰有些不耐地加重语气问。 “姓卢,叫祟光。” “卢?卢祟光?”刘天峰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并无有关此人的讯息,正想再问,一名传令兵忽然急速奔了过来,口中喊道:“报――北面发现敌情!” 刘天峰心中一凛,再也顾不得什么名医不名医,大步流星地直奔哨楼而去,那三名郡卒对望一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得呆了。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黎军来犯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军营,顿时一片人心惶惶――鼠疫肆虐,士气低靡,皇帝病重,偏偏这个时候,敌人却发起了进攻,真可谓福不双降,祸非单行。 站在哨楼上,刘天峰两只大手死死地抓着木栏,眸中一片凛冽,死死地盯着那狼烟弥漫处。 一队队黑色的骑兵正如潮水般向着稷城涌来,万马奔腾,旌旗蔽云,乌鸦鸦地望不到尽头。 “将军……”旁边的小校微微股颤,“敌方声宏势大,倘若发起进攻,我军,我军……” “闭嘴!”刘天峰恶狠狠一句吼回去,他如何不知形势险恶?可是现下燕煌曦生死难料,城中一切事务,均得由他拿主意,稍有差池,后果将难以预料。 “传本将将令,各营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迎敌!” “……是。”舔舔干裂的嘴唇,小校硬着头皮答应一句,侧身退下。 夜幕再次降临,刘天峰来来回回地在中军大帐外走动着,时不时定下脚步,凝眸看着那依然紧垂的帐帘,好容易才按捺住想冲上前去,将之掀起的冲动。 大帐内一片漆黑,毫无动静,仿佛那个白里到来,号称名医的卢祟光其人,已经羽化遁去。 轰―― 一声遽响,骤然从城门的方向传来。 刘天峰悚然心惊,蓦地转头,刚要扯开嗓子大喊,便见一名校尉迎面奔来,疾声道:“将军!敌军攻城了!” “什么?!”刘天峰面色遽变――纵使他征战沙场多年,也万料不到,竟然会有军队,初及城下便开始发动攻击,尤其是在这夜色浓重之时。 “去城门!”大手一挥,刘天峰整个人已经像炮弹一般射了出去。 城门内外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近百名士兵扛着圆木,将城门牢牢顶住,而城门之外,一阵阵喊杀之声如惊雷般传来,轰轰碾压着每一个人的心! 情势危在旦夕! “传令弓箭手,登城放箭!”刘天峰果决地下令道。 “弓箭手已经上城!”一名千夫长接过话头,“只是能够活着射箭的,已不足百人!” “韩玉刚和冉济呢?”刘天峰放开嗓音嘶吼。 “冉将军也染了鼠疫,躺在医帐中生死不知,韩将军亲自登城督战……” 刘天峰愣了一瞬,猛地扯开外袍,两条胳膊上的肉直晃晃地抖,口内震天价地喊道:“严防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严防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春夜里,无数大燕男儿,发出他们焦迫至极,也雄壮至极的喊声。 他们,要用他们的血肉之躯,为那个生死未卜的帝王,筑起一座牢不可破的长城! 每个人都赤红了眼,在生与死的夹缝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发自灵魂深处的呼吼之声! 他们是军人,他们的天职,便是守卫身后的每一寸国土!更何况,他们誓死效忠的君王还在这里,后退,不仅是懦弱的表现,也意味着放弃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 如果稷城破了,外面的黑色骑兵将长驱直入整个大燕,大燕的半壁河山,势必都将被战火覆没,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清楚,除了六十万护凤大军,还有京中仅存的十万禁军,所有大燕最精锐的部队,甚至都集中到了稷城,洪州虽还有燕煌晔领着一支精兵,但远水难救近火,更何况,洪州军肩负抵御仓颉的重任,根本无暇分身他顾! 除了绝地反抗,他们别无选择! 卢祟光!卢祟光!刘天峰紧紧咬着牙齿,在心中不住地叫嚣着――希望你不要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希望你在十二个时辰内,能够救醒皇上!否则,稷城不保,大燕不保! 第296章 :毒计 第296章:毒计 从夜半子时,至次日黄昏,惨烈的战斗持续了整整十个时辰。 城上城下,城内城外,堆满无数的尸体,燕军的,黑骑军的,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 空中压着黯黄的云,血腥的气息四处飘荡,唯有那扇看起来并不怎么坚固的城门,仍旧死死地闭锁着。 天快擦黑时,黑骑军终于暂时停止攻击,往后收缩,中心处高高的帅旗下,一骑骠肥体壮的黑马昂然而立,长长的鬃毛随风飘扬,上面稳稳坐着个黑袍男子。 他的面容,深深隐在青铜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眼睛,散发着地狱幽灵般的寒芒,冷冷注视着那一座在他想来不堪一击,实际已经坚持了二十个日夜的城池。 二十个日夜? 男子目光闪动,自己,似乎真小瞧了燕煌曦那小子呢。 原本以为,一场来势汹汹的鼠疫,足以让他弃城后退,没想到他居然凭着一股子定力,硬是如钉子般扎在那里,逼得他不得不从千里之外的仓颉赶回,调出隐伏多年的黑骑军,与之展开正面的决战。 再看看身边的士兵,有不少身上都挂了彩,脸上隐有倦色,若是再行强攻,只怕也未必能取得胜利。 难道那小子,此刻命不该绝? 黑衣男子的眸中,闪过一丝锐光。 “盟主,”一名黑衣骑手打马近前,压低嗓音道,“城中密探传出消息,燕煌曦已身染鼠疫,命在旦夕,何不命人行刺?岂不比攻城省事?” “省事?”黑袍男子冷冷地扫视他一眼,“你以为,就凭你们手中的破铜烂铁,能杀得了燕煌曦吗?” “呃?”骑手一脸茫然,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寒光闪闪的宝剑――这,这是破铜烂铁? 黑袍男子显然不想解释,不耐烦地摆摆手,骑手讨了个没趣,打马转身离去。 刺杀?倘若刺杀能解决问题,他根本就不会等上十年! 他要耗的,是龙气! 是燕煌曦体内先天的龙气! 是大燕皇族的龙气! 若这股龙气一直绵延不绝,燕煌曦的性命就会像野草一般,拔了又长,拔了再长! 安清奕杀不了燕煌曦,昶吟天灭不了燕煌曦,就连千夜昼,也被他弄得元神尽散,都是因为一个关窍――时机! 时机不对,即使全世界山呼海啸,那个男人也能够岿然不动。 他太强悍了,强悍得让他每一个对手都心惊胆寒。 这样的男人,除了等待他自己漏出破绽,旁人轻易哪能下得去手?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而燕煌曦的孽,便是他心中那股与生俱来的萧杀之气。 他虽然远踞于雪寰山之上,却始终冷冷地旁观着整个乾熙大陆上发生的一切――十二年前,九州侯亲手策划了那场惊天血变,成功挑起燕煌曦满腔戾恨,他本以为,那是个绝佳的时机,所以,在各方人马追杀燕煌曦时,他也派出了自己的人,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燕煌曦会在燕云湖上遇到殷玉瑶,而殷玉瑶却用至诚之爱,化解了燕煌曦心中的戾气,将他的力量导向光明与正义,让他不得不终止覆灭大燕国的计划。 直到两年之后,燕煌暄与安清奕,在浩京城郊再次挑起兵峰,殷玉瑶血溅五步,燕煌曦心魂俱裂――他以为,那个已经痴心如狂的男人,会随殷玉瑶而去,但是他再一次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非但没死,还无比坚强地活了下来,继而向所有曾经欺侮过他,伤害过她的人发起报复。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开始发狂般地笑――燕煌曦,你因心中之爱而得天下,也将因失爱而生恨,继而因恨失天下,甚至失掉性命。 所以,他亲自下山,潜入黎国,借助花无颜这颗棋子,将局势搅得更加混乱,就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消耗燕煌曦的龙气,增添他的罪孽,但他也清楚,燕煌曦还不能死,至少不能在那个时候死,他还要利用他,去对付昶吟天,对付安清奕,对付千夜昼,他要利用他,覆灭整个黎国,颠覆云霄山。 燕煌曦做到了。(..info无弹窗广告) 无比出色地做到了。 他不但赢得了自己的感情,而且替整个乾熙大陆点亮光明之灯。 当他亲眼看见,那个从云霄山中走出的枭傲男子时,除了震撼,还有种深沉的无力感――那个时候的燕煌曦,羽翼已经丰满,他根本动不了,除了折回雪寰山再次蜇伏,他别无选择。 罢了。 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让这小子得意几时。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十二年间,他默默无闻地趴在雪寰山巅,一步步排兵列阵,设下重重罗网,明线暗线隐线,从各个方面,悄无声息地朝浩京靠拢,朝那个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男子靠拢。 他的用心,不可谓不深沉,不可谓不老到,如此精妙的布局,却在最后收网的阶段,遇到了一种强大的阻碍。 似看不见,但却真实存在的高大城墙,横亘在他与那个男子之间,阻止了他的前进。 咴―― 战马仰头高嘶一声,差点将他颠下地。 啪―― 恼怒地一鞭挥出,抽得马儿浑身颤栗,发出串低低的呜鸣。 看着眼前这座因夜色而凭添几分巍峨的城池,段鸿遥眸中满是阴狠,偏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刁毒的法门来,只是伫在那里,鼻中喷着浊气。 “盟主。”另外一名骑手打马近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段鸿遥利眸一闪,沉声喝道:“果真?” “果真。”骑手赶紧着点头。 “即如此,速速办去。”段鸿遥一摆手,那骑手领命而去。 黑色的骑兵悄悄隐入浓黑夜色中,空旷的原野渐至静谧,几个时辰前所发生的那场厮杀,似乎只是个怪梦。 “老刘――” 包扎好伤口的韩玉刚登上哨楼,站到刘天峰身旁,却蓦地住了声。 哨楼之上原本倒卧着数名士兵的尸体,此时已经被人抬走,但地上的血迹却未干,隐隐听得有苍蝇的嗡叫,甚是恼人。 “你在看什么?”韩玉刚也转头朝城楼下看了一眼,却只瞧见大片黏稠的黑。 刘天峰高挺的鼻翼耸动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两人就那么沉默着,像两尊塑像般,望着那被黑暗笼罩的旷野,犹如望着片邃不见底的寒渊……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古怪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好像春夜里细润的雨脚,渐行渐近…… “你,你听到了吗?”韩玉刚一面侧耳细听,一面耸起两道浓眉。 刘天峰点头,方阔面容上也浮起几丝不解,还伸出手去探了探――掌心干燥,并没有触到想象中的泌凉雨点。 随着那声音的逐渐增大,刘天峰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剧烈,常年从军生涯告诉他,危险在迫近! “明火!发信号!”终于,他高喊了一声,立即,稷城之内亮起无数的灯火,两道艳红的示警焰火也腾地升上天空,爆散开来。 子时将近。 中军大帐中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城中仍然有士兵一个接一个阖上双眼,再不能醒来。 “啊――” 猛可里,一声惨烈的嘶叫惊破每个人的心。 在第一时间,刘天峰如旋风般冲下哨楼,未到城门前,已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呆伫在地―― 只见一名士兵滚倒在沙土之中,浑身上下黏满一层黑糊糊的波浪,有不少地方已经露出森森白骨,教人不寒而栗。 “啊――!” “啊――!” 惨绝人寰的叫声不断响起,黑色的波浪如潮水一般从城门下涌进,扑向每一名活生生的士兵。 “天哪!”饶是刘天峰身经百战,也不曾见过如此耸人听闻的景象,一时竟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转瞬之间,地上已经增添了五具白骨,而那些看似毫不起眼的黑色虫子,晃动着它们的三尖形脑袋,张牙舞爪地扑向刘天峰…… 嗡―― 嗡嗡嗡―― 一群群褐色的飞虫,从刘天峰身后飞出,瞬间扑落于地,与黑虫交战到一起,一时间黑的褐的滚作一团,变成一颗颗泥球,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刘天峰早已失去常智,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傻傻地盯着眼前的异象,手足冰凉。 虫战在不断地继续、扩大,爬进来的黑虫扔下无数的尸体,加入战局的褐虫也死伤惨重。 更多的褐虫飞出,黏在城门上,尾部分泌出一丝丝晶亮的液体,将每一道缝隙给封住,还有些个头大的则飞出了城墙,主动向还未进城的虫军发起攻击。 直到黎明的晨曦冲破夜之黑暗,整个战斗方才慢慢接近尾声,堆垒在地面上的虫尸有如小丘一般,而空中飞舞的褐虫也振动翅膀,隐匿了踪迹。 一缕蓝色的火焰如流萤般坠落于地,堆叠的虫尸立即“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便化作几丝青烟散去,什么都没留下。 刘天峰这才恍惚回过神来,双脚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后方突兀伸来一只手,稳稳将他扶住。 “皇,皇上……”刘天峰转头,震惊至极地看着那个面容削瘦,额现皱纹的男子,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那是他的皇上吗?竟然……衰老至斯? 渐至明亮的天光中,帝王脸上的每一条纹路,似乎都隐着不尽的沧桑。 他是燕煌曦。 他的确是燕煌曦。 从鼠疫中逃出命来,又召引大批影蜂,解了稷城安危的燕煌曦。 卢祟光对症下药,已经找到克制鼠疫的良方,整个稷城将很快恢复元气。 稷城安全了,大燕也就安全了。 但是这场劫数……仍然只是开始吧? 抬头望向天边那轮破云而出的红日,帝王刚毅的面容却被覆上一层淡淡的,既神秘又苍凉的金晖。 默立在他身后的刘天峰,目眩神迷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凭白生出股魂飞九霄,直欲泣血的宏大悲伤,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297章 :我错了吗? 第297章:我错了吗? “走吧。” 帝王低沉的嗓音将刘天峰从沉酣的状态中唤醒。 勾着头答应一声“是”,刘天峰也飞速朝那崭新升起来的明媚朝阳看了一眼,这才跟着燕煌曦下了哨楼。 昨夜里还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竟一片冷寂,刘天峰心中疑惑,跟着燕煌曦又往前行出一段,方见一溜儿墙脚下,铺着一张张草褥,躺满身染恶疾的士兵,十几名御医并一些身强力壮者,正满头大汗地为他们派发药草。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气息,并士兵们的低吟,燕煌曦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从一名御医手中接过草药,亲自派发给病者,刘天峰赶紧着依样照做,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加入了救死扶伤的队列。 太阳一点点升高了,炽亮的阳光照在这些年轻的面庞上,点燃他们眼中心中的希望。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名士兵哽咽着匍匐于地,发自肺腑地喊道。 “万岁万岁万万岁!” 幸免于难的将卒们,分列于街道两旁,带着十二万分虔诚,拜倒在他们的帝王脚下。 “你们应该感谢的,不是朕,”燕煌曦沉稳的嗓音响起,“而是那位仁心仁术,悬壶济世的名医,卢祟光!” “卢祟光?”士兵们抬起头来,不禁面面相觑,这才想起那位从始至终,闷在药帐里忙活,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大夫。 “卢大夫呢?”燕煌曦的目光睃巡一圈,并不见卢祟光的人影,遂问道。 “末将这就去请卢大夫。”刘天峰行了个礼,自一个个士兵间穿过,进了药帐,但见蒋德正领着三四名御医手脚不停地忙活,却并不见前日那个青衣男子,当下立在帐门处,开口询问道:“卢大夫呢?” “卢大夫?”帐中几名御医放下手头的活儿,齐刷刷转过头来,眼神很是迷茫。 刘天峰不耐,自己进了大帐,四处寻找,可哪里还有什么卢大夫?就连那个看起来朴朴素素,无甚起眼的药篓也不见了,反是搁放斟子的小桌上,用药铲压着张纸条。 刘天峰蹙眉,探手取了纸条,折身而出,一径行直燕煌曦跟前,微垂着头道:“皇上,卢祟光不在药帐里,只留下这张纸条……” “不在?”燕煌曦眉峰一挑,接了那纸条打开,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两行诗,道是: 百魔皆由心生,除魇还须空明。 刘天峰看罢,当下怔在那里,满脸不痛快地道:“这酸儒卖弄什么玄虚?” 再看燕煌曦,却是一脸肃色,双唇微微蠕动着,把纸上十二个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 “皇上,”刘天峰一跺脚,“这酸儒定然走得不远,待末将去拿他回来!” “休得胡言!”燕煌曦一声轻喝,继而将纸条细细折好,揣入怀中贴身放了,叮嘱刘天峰道,“你去,让那些已经病愈的士兵们速回营帐,着甲执戟,随时候命!” “是!”刘天峰“啪”地行了个军礼,虎步生威而去――燕煌曦病愈,城中士兵们逃过大难,他心中巨石落地,属于军人固有的那份慷慨激昂,再次占据上风,且把前几日的悲伤、绝望、苍凉,都悉数抛在了脑后。 燕煌曦的视线再次回到士兵们的身上,偕着所有的御医军医,派发完药草,送走最后一名士兵,方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转中军大帐。 不知不觉间,一天时光已过,晚霞的余晖洒在帐外的照壁上,又折射进帐中,朦胧一片,燕煌曦倚靠在椅中,也无心吃饭,只是反复思量着卢祟光留下的那十二个字: 百魔皆由心生,除魇还须空明。 百魔皆由心生,除魇还须空明? 他这话,难道是指段鸿遥此人此事,其实是由他自己招来的? 是这样吗? 燕煌曦豁地坐直身体,像是悟到什么,又像没有。 “皇上,”两名亲兵悄步走进,垂手而立,“要传膳吗?” “嗯,”燕煌曦并无心思吃饭,只是胡乱应道,继而又道,“吩咐军需官,去城中生药铺买些人参鹿茸,熬成汤给病沉的士兵们补补身子。” 两名亲兵心内感动,不由微微红了眼眶,当下哽咽着答应,退了出去。 草草吃过晚饭后,燕煌曦披衣离帐,亲上城楼检视防御情况,但见各处的岗哨均已恢复正常,心下稍宽,又惦着染疫的冉济,故亲往其帐中探视。 是时冉济饮用了卢祟光配制的药剂,已经好了很多,正倚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喝粥,因菜里不见一点荤腥,顺嘴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连块好肉也不给人吃!” 虽然素知自己这位部下是个粗人,燕煌曦也忍不住闷笑了声。 冉济听见响动,方抬起头来,见是燕煌曦,顿时吃了一惊,赶紧着搁下碗,想要起身拜见,燕煌曦却先一步上前,将他扶住,口内安慰道:“你只管躺着便是,不要乱动。” “皇上……”冉济鼓了鼓腮帮子,想起自己适才的粗口,脸上不由臊得通红,欲认个错,却又说不出口。 却是燕煌曦笑道:“你也别错怪了伙头营管饭的,皆是卢大夫的意思,说才刚服药之人,不宜食荤腥,怕玷了药气,于身体康复不利,即使是朕,今夜也只吃了两碗素菜羹。” 冉济的脸红得愈发厉害,呐呐不得语。 “你啊,先放心养着,”燕煌曦拍拍他的肩头,“这燕国的安危,还有待爱卿铁肩担承。” “末将……定不负皇上期望!”冉济一拱手,无比动情地道,他向来性子直爽,不惯咬文嚼字,磕巴出这么一句,便再无别的。 “好好躺着吧。”燕煌曦也不欲为难他,又叮嘱两句,便折身出了营房,行不多远,却见刘天峰拖着他那杆惯用的长枪,在一排排营帐前不住地来来去去。 “各营的情况如何?”燕煌曦信步上前,沉声相询。 “启禀皇上,各营安好,”刘天峰立定身形,拱手应答,随即又意气风发地道,“倘若此际敌军来犯,定教贼子们有来无回!” 燕煌曦看了他一小会儿,方点点头:“既如此,你先安排好一切,半个时辰后,来中军大帐,朕……有事交待于你。” 刘天峰恭谨地答应,目送燕煌曦离去,方继续自己的巡查工作。 回到中军大帐中,燕煌曦上了榻,盘膝而坐,三十余年发生的大小事等,逐一从脑海里闪过,竟纤毫毕现,无有遗漏。 他这一生,爱过,恨过,痛过,悲过,将人生的种种滋味,都几乎历遍,也可算得上,是没有遗憾了吧? 若说有,便是对自己远遁天涯的大儿子的牵念――寰儿,念着这两个字,他的唇边不由扯出丝慈蔼的笑。 刘天峰蹑手蹑脚走进帐中时,看到的,便是神情宁和得好似佛陀的燕煌曦,一刹那间,他不由得呆了,简直要怀疑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象。 可是幻象很快结束,帝王睁开了眼,眸中射出的光威严如从前:“前日朕给你的密旨,可曾收好?” 原来是为这事!刘天峰心中不由突突一跳,自觉地屈膝跪倒,脸上一派肃然:“末将时刻牢记于心,未曾有丝毫忘怀。” “那就好。”燕煌曦微微颔首,视线却掠过他,看向帐外已然变得漆黑的夜,“朕接下来说的话,你且一字一句听清楚,须得融入你的骨血之中!” 跪在地上的男子后背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听着从帝王唇间绽出的每一个纶音…… …… 直至回到自己的宿处,刘天峰整个人仍旧是愣愣的,满脑子都是燕煌曦那张端严的面孔,还有他沉邃的话音: ……万不得已时,卿须全力助皇后殷氏玉瑶登基……九龙阙……皇家暗卫……玄方……龙磐…… 皇帝的话说得很含糊,以他的智慧,只弄明白一层,就是皇帝要“远遁”,让他倾力辅佐皇后登基,替她扫平一切障碍。 至于后面的九龙阙、皇家暗卫、玄方,他就所知不多了,尤其是龙磐……这根本从未听说过。 再摸摸一直掖在胸前的密旨,刘天峰浑身一阵冰凉,然后“呼”地站起身来,拔腿便朝外走,不意却猛地撞上也正急匆匆奔来的韩玉刚。 韩玉刚被撞了个趔趄,龇牙咧嘴地抚摸着胸口,拿眼睨着刘天峰:“你这么急三火四地干嘛?” 刘天峰的确满心里着忙,哪里有精神气儿理会他,抬起手来指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哆哆嗦嗦道:“皇,皇上……” “皇上怎么啦?”韩玉刚见他一脸蜡黄,额滴冷汗,心中不由一惊。 “皇,皇上……”刘天峰像具傀儡似的叫着,直楞楞地朝中军大帐冲过去,韩玉刚紧随其后。 两人飞步闯入帐中,却只见桌案寂寂,哪里有燕煌曦的人影? “皇上呢?”韩玉刚也觉出了诡异,一把拽住刘天峰的胳膊,厉声吼道。 到了这个关节,刘天峰反倒清醒过来了,眼中的慌乱退去,神情复而冷肃:“皇上有旨,令你我定要守住稷城,不可有任何闪失。” “这个我自理会得,”韩玉刚浓眉拧起,一双锐目看住刘天峰,“罢,罢,我知道你断不会同我讲实话,作为多年袍泽,我也只提醒你一句――凡事早作准备,莫到时慌了手脚。” 刘天峰不复答言,只是转头望向沉如磐石的夜空,幽幽儿叹了一口气。 …… 荒郊野地。 身裹玄色披风的男子慢慢地走着,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向东五步,向北九步,向南三步……他默默地计数着,最后在一块嶙峋的怪石前立住,缓缓抬起手掌。 劲风过处,怪石连转三圈,发出轧轧之声,朝旁侧退去,露出一道通向地底的石级,只在洞口略一伫足,男子便踏上石级,步履沉稳地走了下去。 眼中所见,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他却如身处白昼,举止间没有一丝凝滞。 终于,前方亮起一缕荧白的光,映出一方玉台,上面端坐着一人,大理石般冷硬的面孔,乍然看去,活像是某个洞窟中的千年塑像。 “你来了。” 没有一丝情感的声音机械地响起。 男子行至玉台前,立定身形,抬头看着对方,许久,方缓缓开口:“大燕皇族欠你的,我会悉数奉还。” “还?”玉台上的男子坐直身形,唇角扯出一抹讥讽,“拿什么还?如何还?” “用命还,用血还,用魂还,但绝不,用江山,与后世子孙的福祉还!” 他说着,一字一句,铿锵无比。 对方的五官瞬间冷凝:“燕煌曦,你没有任何资格,同我讨价还价!” “朕知道,”男子巍然如山般屹立着,“但你也要清楚,欠你的,只是燕氏皇族,并不是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段鸿遥漠哼,“天下苍生在本尊眼里,不过草芥蝼蚁,本尊要来作甚?本尊不过觉得,你燕氏皇族坐享这方天下已然千年,该是时候隐世让贤罢了。” “你――”燕煌曦眸中锐光一闪,“你是想――” “对,就是像你想的那样!”段鸿遥眸中爆出咄咄逼人的凶光,“似你们这等无信无义,残忍嗜杀之辈,能得千年帝尊,已是造化之异数,若你真已通天彻地,自该明白如何做方是上策!” 燕煌曦沉默。 无信无义,残忍嗜杀――试观煌煌天下,有哪个王族,没有犯过这样的罪孽? 也是以,每个皇朝自其始,便也注定该有其终,他只是不希望,这终,是终在自己手里而已,况且,也不该终在自己手里,难道,不是吗? “大燕不会灭亡的。”他再次抬眸,目光坦然而坚定,“朕之是非过错,千年万载后自有人评说,你不要将个人私怨与天下公义混为一谈。” “个人私怨?天下公义?哈哈――”段鸿遥仰头大笑,眸中隐着丝凄厉,“想不到这样的话,竟然会从你口中说出,燕煌曦,我且问你,倘若你心中有公义,为何会倾全国兵力灭黎?为何会在觞京城中屠杀数万无辜百姓?为何会不择手段扫除自己的政敌?甚至,是牺牲自己的女人?燕煌曦,你敢说你纯粹都是为了公义吗?” 燕煌曦语塞。 这是个考验他灵魂,考验他良知的时刻,诚然,面对他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他不能做到完全坦然――曾经在最危难的时候,他选择不择手段以达目的,但,不管目的是正义还是大善,那些暴虐的手段,的确有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我错了吗? 一个问题清晰地在脑海里浮出,却难有答案。 “他有错,难道你就没有吗?”一个清亮的嗓音,蓦地从洞口的方向传来。 洞中两人同时浑身一震,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头戴凤冠,身着凤袍,正拖摇曳着长长的裙裾,如瑶池仙姬般,步生莲花而来…… 第298章 :这是他们的爱 第298章:这是他们的爱 “瑶儿?!” 燕煌曦震撼至极地看着她,凭他千思万想,也绝难想见,她会在斯时斯地出现。 “我来了。”女子冲着他,极致妩媚地笑,烨如辰星的眼眸中,闪着朝露般清澈的光晖。 冷冷站立于玉台之上的段鸿遥,看着那样的他们,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狠毒的阴芒――燕煌曦,你不配!满手血腥心机深重的你,不配得到这样一份至纯至美的爱,你该同你的祖辈们一样,为权利而生,为权利而死,而与权利相伴的,永远只有冰冷与残酷,而非温暖与圣洁。 可是他却并没有像安清奕,像昶吟天,像千夜昼,像他们以前所面对的对手那样轻易出招,旁观数年的他早已看出,这对夫妻间的情感的确是坚不可摧,遇到的阻碍越是强大,遭逢的敌人越是勇悍,他们的感情反而更加牢固。 不过,这样的感情,倒也不是无懈可击…… 段鸿遥眯缝起双眼,心中快速地筹谋着…… 沉浸在与爱妻久别重逢的巨大喜悦中的燕煌曦,竟没有察觉到段鸿遥脸上阴森寒厉的表情。 但殷玉瑶却看见了,心里不由一紧,同时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手臂伸出,习惯性地挡在燕煌曦面前。 燕煌曦一怔,只是瞬间便作出相同的反应,将殷玉瑶护在身后。 看着这样的他们,段鸿遥眼底的那丝笑,更加浓重了…… “呵呵,”他扯了扯唇角,“殷玉瑶,想不到一别数年,你还是不改初衷,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了解,这个男人背着你,做过些什么吗?” 燕煌曦心头一紧,不由下意识地握紧殷玉瑶的手――他不怕段鸿遥突然发难,却惶恐他将过去种种悉数抖落出来――黎凤妍的含恨而死,十八卫的尸骨无存,黎国的覆灭,以及那隐伏在暗处,种种不可告人的密辛。 纵观整个人类史,没有哪一个帝王的双手,可以说是绝对干净的,伴随着权利斗争的,通常都是血腥、阴谋、屠杀……虽然,在她的面前,大多数时候他隐藏得很好,可偶尔暴露出的冰冷无情,也已经伤她太伤―― 他记得湘江之上,铁索寒桥,她对他的抗拒,记得浩京郊外,她宁可长箭透胸,也不愿再看他一眼的决绝,更记得昶国皇宫中,庆元大殿上,她记忆初复时悲伤绝望的眼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爱,她不是没有犹豫过自己的选择,只是他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胆战心惊,在每次意识到她即将离去之时,加快步速将她逐回。 她是他掌中最为纯净的那丝温暖,她是他心上最为明亮的那缕阳光……若说很久以前,失去她他还可以视作无谓,可是现在,倘若这份爱生遭毁灭,他真想象不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殷玉瑶的回答,显然大大出乎了这两个男人的意料: “我知道。” 她的面色,平静到了极点,她的气息,恬和到了极致,仿佛她站在那里,便是这混浊世间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圣莲。 “他做过什么,我都知道。” 燕煌曦的心重重往下一沉,继而铿然落地。 而段鸿遥,则挑了挑眉梢,冷然地看住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可我也知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了大燕,为了天下千千万万的人,自来为大善者必容小恶,我爱的燕煌曦,乃是一个真实的燕煌曦,而非我心中臆想的那个燕煌曦,正如他为善,必有为善之缘由,他为恶,也并有为恶之本因,而我能做的,是同他一起承担,一起面对!他为恶,我愿与他同下地狱,他为善,我愿与他共入天堂!” 段鸿遥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殷玉瑶看了很久,就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殷玉瑶。 感情的浪潮如风暴般卷过燕煌曦的心湖,继而慢慢归于岑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而无憾的欢美。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能幸运地体会到这种感觉,我只知道,当一个人完全领悟生命意义之所在,并一生追循这种理念生活下去,在死亡到来的那一刻,他(她)可以无憾无怨无悔地笑出声来。 爱恨情仇,恩恩怨怨,在这一刻,忽然间都变得远了,剩下的,只有掌心中实实在在触到的这份温暖。 爱。 这是他们的爱。 是他们毫无保留,灵魂相依的爱。 “段鸿遥,放下心中的恨吧,否则,你将永远无法解脱。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已经过去,一个满怀仇恨的人,是不会有未来的。” 说完这样一句话,殷玉瑶转过身,携起燕煌曦的手:“我们走。” 玉台之上的男子就那么怔怔地站立着,目送着他们离去,竟然没有加以丝毫阻拦。 步出石洞的刹那,春日烂漫的阳光蓦然洒落,耀亮他们的双眼。 荒野还是那片荒野,只是一夕之间,竟然开满黄黄白白的花朵。 默立于天空之下,两人静静地对望着,心中俱各涌动着千言万语,口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皇上――” “皇上――” 一片惊乱的呼声骤然从远处传来,数乘飞骑飒踏而至,待看清情形,不由齐齐一怔,翻身落马,跪伏于地: “参见皇上!” “参见……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燕煌曦眨吧眨吧眼,竟流溢出几丝孩子气,“朕让你们好好地守着稷城,怎么全跑这儿来了?” “不是全……”领头的刘天峰站起身来,神情惴惴,“稷城有韩玉刚和冉济守卫,不会出任何问题……皇后……” 他拿眼睃了睃殷玉瑶,仍旧有些不知所措。 “传朕旨意,排驾,迎皇后娘娘进城!” “得令!”刘天峰唰地立正,行了个军礼,转过头去时,眸中却不由升起几丝喜气,连吼出的嗓音都豁亮了不少,“列队!迎皇后娘娘凤驾进城――” “迎皇后娘娘凤驾进城――” 虽然没有鸣锣开道,鼓磬管弦,但数万儿郎的喊声,却为殷玉瑶的到来,增添了几分行色。 拽过一匹战马来,燕煌曦亲挽马缰,转头看着殷玉瑶:“朕的皇后,请上马吧。” 弯眉一笑,殷玉瑶踩着马镫,轻盈盈地翻上马背,燕煌曦随即腾身而上,稳稳落于她的身后。 “驾――”随着帝王的一声长喝,健马蹄踏流云,旋作流星般划向天际。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起彼伏的吼声,字字句句,皆发自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唯有这样的臣服,这样的祝福,这样的宏壮,才是这广天袤地间,最为动人的。 “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战歌更嘹亮――”情不自禁地,殷玉瑶放开歌喉,清亮的嗓音如一泓泉水,汩汩流入身后男子的心中…… 阳光,蓝天,白云,大地…… 这一对最亲最爱的人…… 爱吧,好好地爱吧,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及得上你们完整的灵魂相依。 爱吧,好好地爱吧,这世间的权利富贵,荣辱兴衰,在你们的感情面前,都会黯然失色。 爱吧,好好地爱吧,当天地翻覆,冬雷成阵夏雨成雪,甚至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你们的爱情,还是如星辰一般悬在浩瀚的苍穹之中,闪烁着它永世不灭的光辉。 有什么,能比你们的相爱更为重要; 有什么,能比你们的相爱更为纯粹? 有什么,能比你们的相爱更肯传奇和魅力? …… 因为殷玉瑶的到来,整个稷城的气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烈与活泼,就连普通士卒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精神劲儿。 燕煌曦每每看在眼里,总是故作吃醋地道:“还是皇后娘娘魅力大,凤驾亲临之处,如春风化雨,融干戈为玉帛,看来这仗,不必再打下去,咱们已经是稳操胜券了。” “你这虽是玩话,我却真心希望如此,”殷玉瑶面相端凝,眼里那丝忧色却未曾散去――前日在洞底密窟中,当着段鸿遥的面,她虽字字铿锵,言说自己什么都知晓,但事实上,除了黎凤妍、黎国一节,燕煌曦心中确有很多秘密,不曾说与她知,而她也不想探问。 只因为她信他。 倘若他想说,必然会说,若是要待她亲问,那岂没意思? 尤其让她焦心的是,段鸿遥和燕煌曦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纠葛,竟使得段鸿遥以十数年而且更长时间的隐忍,来等待今日之“良机”? 细瞅着她的面色,燕煌曦心内微沉,却只是捧过她的手儿,贴上脸颊,来回娑摩几回,涎脸笑道:“瑶儿,你千里迢迢赶来,好歹也理我一理,只是苦着个脸做什么?” 殷玉瑶失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用力扯了几下,又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指:“你离京日久,难道就一点都不担心家里?还有心思同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燕煌曦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宫中朝中,都有瑶儿打理,我有何忧?只怕累坏了娇妻,为夫难免心疼……” 罢了。 殷玉瑶心中一声轻叹――她已然瞧出,他的确一点也不想同她讲稷城之事,段鸿遥之事,她也只能由着他。 就像很久以前,他不愿意正视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一样。 况且,一别数月,甫见面便为这些事伤了和气,也非她所想。 身体微微前倾,殷玉瑶伏进男子怀中,额头轻轻贴上他的胸膛,迷醉地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瞬间闪过四个字: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 夫妻之间,若想感情顺遂和睦,有时候糊涂一点,是很有必要的。 想到此节,殷玉瑶忽然唇角一勾,笑了。 能看到一个好端端的他,对她而言已是无边的幸福,至于其它,何必强求呢? 什么是幸福? 幸福在有的时候,就是――适可而止。 手掌一下下抚过怀中女子的后背,燕煌曦的眼神,却由和煦一点点变得深凝――瑶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也有属于男人的骄傲,倘若事情在我手上能够解决,我绝对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段鸿遥吗?劫数吗? 我燕煌曦倒想看一看,是天强,命强,还是我燕煌曦更强! 五指猛然一紧,殷玉瑶立即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杀意,不由得悄悄抬起头,却见她的男人目光寒锐,死死地盯住前方。 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唤醒他,而是呆呆地看着那样的他,心痛、迷茫,还有一股股难以言说的酸楚,混和成滴滴悲辛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泌出―― 改变不了吗? 无论她做什么,都还是改变不了吗? 殷玉瑶,不是你改变不了,而是这个世界,原本容不得你们之间那样干净的情感存在,若许这样的情存在,必得有一股萧杀之气,为你筑一方固若金汤的城池。 与其不争,那只能是在,已经拥有了天,拥有了地的情况下。 他爱你,所以愿为你消除世间所有的罹难; 他爱你,所以愿为你留下一片祥和的天下; 他爱你,所以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爱你,所以愿为你,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他爱你,所以注定了这是他,必然的宿命…… 第299章 :痛不欲生 第299章:痛不欲生 放下仇恨? 殷玉瑶,你说得好简单! 长身立于陡直的石壁前,段鸿遥钢牙紧咬,忽然抬起手来,掌心里爆出一团光晕,在石壁上凝出团模糊的影子―― 时光,倒回四十年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国西陲,百丹部落。 百丹,与燕国、流枫接壤,西边临着仓颉,由当地的土著人,和各国、各地游离出来的士族组成,算是个三不管地带。生活在这里的人,喜爱自由自在的生活,有的放牧,有的耕织,有的经商,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甚少参与中原诸国的种种纷争。 按说,这样的一个地方,不当有甚兵刀狼烟之祸,可是一夕之间,燕国数十万骑兵气势汹汹而来,横境而过,将当地人精美的器物、丰裕的财产,甚至是美貌的女子悉数掳夺,又如龙卷风一般离去。 后来,从这场灾难中很久方回过神来的人们才知道,原来是燕国的皇帝命令百丹首领“岁贡”,若不然,便派兵自取。百丹首领觉得燕国开出的条件过于高昂,难以承受,便没有答应,不料数日之后,燕兵果然来犯。 在当时,百丹只是个形式上的联盟,连部族都谈不上,没有监狱,没有政府,自然也没有军队,去抵挡燕兵的铁骑,可以说,燕兵入百丹,是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数次洗劫之后,百丹的民众们虽然心中含恨,但形势比人强,除了拖儿带女背井离乡,或去流枫,或投仓颉,或往西迁至更荒蛮处,他们别无选择。 即使如此,仍有一些在当地有根基的大户,不肯离开,这中间,就包括一户姓段的大家族。 段家在百丹建有两个大牧场,还经营着药材生意,若是搬迁,不但损失巨大,还牵涉到是否能继续生存下去的问题。 是以,当时段家的族长,段鸿遥的父亲段宏,去拜访百丹首领,与他共议向燕国岁贡之事,经过一番榷商之后,两人决定,向燕国进贡,成为大燕之属国。 那一年,段鸿遥六岁。 他亲眼看着爹爹段宏和百丹首领将燕使恭恭敬敬地迎入帐中,看着他们把酒言欢。[..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一切皆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段宏的一个姬妾手捧美酒入帐。 这个姬妾名唤婀云,生得美貌无比,她甫一进帐,燕使直勾勾的两眼便落在她的身上,再也挪移不开。 酒过三巡,燕使假作玩笑,向段宏讨要这个姬妾,段宏虽说有心附燕,但好歹身为一家之长,素日受人尊祟,哪里咽得下这样一口恶气,当下虽未发作,却只含混推拒。 那燕使倒也是个精透人,见他只把话来支吾,便知他不愿,却也并不强求,一笑带过。 段宏与百丹首领齐齐舒了口气,只道这事便已经过去,不想当天夜里,一片静谧之中,忽然响起一声锐利至极的嘶喊。 众人惊醒,点亮马灯匆匆奔出,却只闻一座帐篷内呜咽之声不断,段宏提了马灯进去,只见他那爱姬手足被绑在胡榻之上,浑身寸缕不挂,双腿间还有一滩男人的遗物,当下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心头,抽出腰刀便冲了出去。 闻讯赶来的百丹首领见事不好,赶紧将他死死扯住,嘱他千万不要坏了大事。 段宏咬得满嘴是血,终是强将一口恶气给咽了下去――无论如何,一个宠姬的名节事小,段家的安危存亡事大。 忍着满腹的辛酸,段宏和百叶首领,终于在桌面儿上与燕使达成了关于岁贡的条约,从此以后,百丹成为燕国的附属小国。 事情到此,本可以划上一个句号,但燕使临去之时,却又出了桩意外。 且说那燕使周成,本是当时燕帝燕祟隆一名宠妃的弟弟,仗着外戚姻亲这层裙带关系,平日在京中便欺男霸女,无所不为,皆因其姊在皇帝驾前笃意维护,是以不被有司纠察,而今即做了使节,愈发骄扬跋扈,哪里将旁人看在眼里?即使夜间逞醉享用了人家的姬妾,在他看来也不过只是小事。 契议妥当,周成满心得意,想着此次回京,必然得赏封厚,故离去之时,又做出十分骄态来,不料却惹恼了一个段氏子弟,这子弟也知事情重大,并不敢十分胡来,只是在周成坐骑的马蹄子上做了些手脚。 再说周成,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背,带着一众人呼呼喝喝地离开,只行出半余里地,坐骑忽然疯了似地跑,直冲进一条大川子里河里,将周城给抖落进水中,待侍从们追上,将其从河里捞上来时,周成此人已经蹬腿去见了阎王。 凭白死了国舅爷,众人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着四下抄查,终于发现马掌子上的问题。 这下,冤有了头,债有了主,众人心中也有了底,买口棺材将周成敛了,哭哭啼啼一路抬回浩京。 周贵妃闻得亲弟无辜枉死,在嫣翠宫中又是哀泣又是上吊,闹得燕祟隆好不焦心,恰又值御医诊出周贵妃已有身孕,燕祟隆怕她意气闹坏身子,只得下旨命兵部尚书调兵前往百丹,提段宏来京中问罪。 谁想兵部尚书一心想着要奉承周贵妃,又得了周家些许好处,竟执意要将段宏给治死,好替周贵妃出口恶气,故而亲自点了五万精兵,呼呼喝喝,直奔百丹而去。 段家早闻得燕兵来势汹汹,着忙劝段宏外出避祸,兵部尚书到得段家,四处寻人不着,竟发了狠,将一应段氏族人从毡包里撵出,欲掳没其家财。 段宏之弟段宜按捺不住心头火气,上前与之争论,却被兵部尚书一鞭抽花了脸,而其麾下兵丁,已然冲进毡包之中,一阵狂翻乱找。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要善了已是不可能,况且眼前燕兵们近乎强盗的行为,也激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等段宜招呼,数十名段氏男儿已然抄起家伙冲了上去…… 事态很快失去了控制――手无寸铁的段家人,对上凶残的燕兵,屠杀,不可避免。 六岁的段鸿遥匍在一丛野草里,亲眼目睹了所有的一切―― 刀锋刺进肉体的扑扑声,鲜血四散飞溅,燕兵们狰狞的面容,男女老少凄厉的嚎叫,像滚滚雷霆般,从他那颗年幼的心脏上碾过―― 什么是地狱? 这就是地狱! 直到最后一个活人倒下,燕兵们方才收起他们染满鲜血的刀,跨过一个个段氏族人的身体,走进毡包,将他们的财物洗掳一空后,扬长而去…… 段鸿遥在土包后足足趴了十个时辰,当段宏找来,颤抖着双手将他抱起时,他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了…… 是夜,段宏放了一把火,将整个段家族地焚为焦土,那冲天的火焰,几乎吞噬了整片夜空…… 从那以后,父子俩流落江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却从未有一日,放下过心头的仇恨。 恨。 是他段鸿遥活在这世间唯一的理由。 他知道,要想复仇,要想灭亡那个辉煌的皇族,他必须忍耐,必须变得强大,所以,他皈依千夜昼,组织起一个名叫“飞雪盟”的杀手组织,收纳世间一切亡命之徒,他隐伏在暗处,等待着机会…… 燕祟隆死了,燕煜翔登基,燕煜翔死了,燕煌暄乱国,燕煌暄死了,燕煌曦掌权……而在这期间,百丹被燕国彻底吞没,成为它的属地――稷城! 燕国人,在他段氏全族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建起这座边城,恬不知耻地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他们凭什么?就凭其高达两百万之多,所向披靡的骑兵么? 说什么礼仪廉耻,道什么仁泽天下,他妈的都是狗屁!狗屁! 一拳重重打在坚硬的石壁上,段鸿遥压抑多年的悲愤终于爆发了! 燕祟隆不是好东西!燕煜翔也不是好东西!至于燕煌曦,他的骨子里,流着和他父辈一样,残忍噬杀的血! 他不配! 他不配得到幸福,不配得到爱,不配得到光明! 他要毁了这个存在千年的国家!因为它统治者的龌龊、冷酷、无情!他要将那个赫赫皇族神圣的面纱扯下来,让天下人都来看一看,他们丑恶的嘴脸!否则,他怎么对得起,深埋于这座城池下的,数百具尸骨? 他是段家硕果仅存的血脉,他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朝那个皇族讨要一个说法! “燕煌曦!燕煌曦!” 仰头朝着黑咕隆咚的上方,段鸿遥喊出泌血含恨的嘶声! …… 稷城之中。 燕煌曦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唰地睁开双眼。 看着怀中女子姣好的睡颜,他的眸中刹那盈-满不尽的疼惜――他的瑶儿,还是那般的美,让他怎么也看不够,爱不够。 指尖落在她细腻的脸庞上,轻轻地描摩着,却有丝丝蔓蔓尖锐至极的痛,在胸腔里扩散开来――瑶儿,你的温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念,倘若没有你,我燕煌曦纵死何惧?只是―― 羽睫轻颤,殷玉瑶似有感应般,微微睁开双眼,目光朦胧,落在男子刚毅的面容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往他怀中凑了凑。 他下意识地搂紧她,却自带两分小心翼翼。 地底的震动,来得悄无声息,又迅猛至极,只一个起伏间,便将相依而卧的两人高高抛上房顶,又重重跌下…… “咚!”殷玉瑶只听得一声头骨撞上硬物的声音,自己却不觉得痛,惊乱地抬头看时,却见燕煌曦的额头正缓缓流出股血来。 “煌曦!”她煞白了脸,伸手去捂他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抓住纤指,他的眼中,闪烁着不容抗拒的厉光,“记住我的话,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许出去!” “煌曦!”殷玉瑶伸手去扯他的衣袍,却抓了个空,燕煌曦双掌置于胸前,结出个偌大的气罩,将她牢牢包裹住,一句柔情万般的轻语,从他唇间溢出,直渗入她的血脉之中,“为了我,为了大燕,为了孩子们……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十年前,她肝胆相照的朋友,告诉她这样一句话,然后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个噬人灵魂的恶魔…… 十年后,她最爱的丈夫,也告诉她相同的四个字…… “我不!”殷玉瑶撕心裂肺地喊,拼命用手拍打着气墙,记忆里留下的,却只是他深情无比的眼神。 他走了。 他转过身,那样果决地离开了她的视线,将这一室比海更深的悲伤,比山更沉的绝望,比万里沙漠更荒凉的寂寞,留给了她…… 煌曦,煌曦,她叫着他的名字,任由滚沸的血,一缕缕从胸膛里流出,染红玉色的纱衣…… 第300章 :情关难过 第300章:情关难过 来了吗? 终究还是来了吗? 沉郁夜色笼罩的城头,帝王长身而立,脸上是多年不曾见的枭傲,与铁血。 就像十二年前,他手提双剑自明泰殿中杀出,就像数年以来,每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其实情形,又有什么不同呢? 身为男人,除了挥剑搏杀,再搏杀,他能有别的选择么? 更何况,他是帝王。 一个国家的帝王,乃是这个国家灵魂的象征,倘若他弃城乞降,整个燕国何存?他的爱妻稚儿何存? 段鸿遥,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也知道,确实是燕氏皇族有负于你,但有负于你的,只是燕氏皇族!不是她,更不是天下苍生! 就让这仇恨,在我身上终止吧。 抬眸看了看黯沉的天际,帝王心中一声叹息。 “皇上,让末将领兵出战吧!”一身胄甲的刘天峰上前,沉声请命道。 “末将也愿出战!”韩玉刚、冉济,以及一干将领纷纷表态道。 “出战?”燕煌曦冰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口吻里没有一丝温度,“你们知道敌人在哪里吗?你们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吗?” 众将默然。 从地底莫明颤动的刹那,刘天峰便派出三路哨探出城查看,可两路折回报上的消息都说,城外根本没有发现一个敌兵的影子。 没有敌人?那打什么仗? 可是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至极的杀意,即使是刘天峰韩玉刚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禁阵阵股颤,背后生凉。 燕煌曦的目光,再次转向城外。 夜,还是泼墨一般地黑,有如帝王深凝的眸色,辨不出任何一丝情绪的起伏。 一阵风扫过。 “来了。” 极轻的两个字,却像滚雷般从每个人心尖儿上碾过。 哗―― 身板儿挺得笔直,握紧冰冷的枪杆剑柄,虎目中爆射出凛凛寒光! 嗒、嗒、嗒、 从暗夜里传来的声音极为怪异,扯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呼吸屏住,肌肤紧绷,全身上下的血像是河水一般回溯到心脏之中。 天际,一抹晨曦缓缓绽开。 每个人瞠大的双眸中,映出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 高低起伏的山脉上,布满黑衣黑马黑刀黑剑的骑兵,像墨黑的乌云,像食人的蚁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们压迫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 刘天峰眼角的肌肉一筋一筋地抽,他承认,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悚人的景象,即使是全城鼠疫泛滥,即使是看着一个大活人生生在眼前变成白骨,也没有此刻这般,让人心惊胆裂。 他不由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说两句冷笑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早已发不出一个字音。 “有谁愿同朕出战?”皇帝的嗓音平平响起,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末将愿往!”是冉济粗声粗气的嗓音,沉重而黯哑。 “好!”燕煌曦颔首,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还有吗?” “末将也愿往!”又有两名将领出列。 “点卯!列队!”燕煌曦扬臂高呼。 “皇……”刘天峰只迫出一个字,便被燕煌曦一记凌厉的眼刀止住,从他身边擦过时,燕煌曦轻轻儿扔下一句话来,“保护皇后……” 衣角闪动处,帝王的身影消失于楼步拐角,数十面战鼓的催鸣,淹没了刘天峰眸中心底,澎湃汪洋的哀伤…… “杀啊――” 城门开处,燕煌曦一马当先,领着五万精兵冲出。 久谙战阵的他并没有盲动,而是在离敌军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列阵以待。 对方仍是乌头乌脸,连一丝儿动静俱无,似乎对燕军根本不屑一顾,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燕煌曦眯起了眼。 太阳缓缓升高了,明晃晃的阳光洒下来,照在沙石子地上,白白的一片,让人看了,心中凭添数分焦躁。 忽然间,一面斗大的黑旗在敌军中竖起,同时,敌军分散开来,列为九行,露出八条通道。 “燕皇小儿,”半空里蓦地响起一个冷浸浸的声音,“你若有胆,单骑杀入此阵中,倘若有命出得来,本尊与你之间的深仇血恨,一笔勾销,倘若你出不来,本尊便率这数十万甲军,杀入你燕国,颠复燕氏千年社稷,以报当日灭族之仇!” 端坐于马背之上的男子,微微抬起下颔,望向空中的目光,满眸铁冷,甚至隐噙着丝淡淡的不屑。 “要破你这劳件子阵,又有何难?朕,只怕你这阴邪之人不遵信诺,趁朕入阵,却图谋朕身后兵卒城池!” 空中之人桀桀阴笑:“今日之事,由不得你,你战也得战,不战也得战!倘若你不肯入阵,本尊立即发兵踏平稷城,又有何难?” “是吗?”燕煌曦深吸一口气,蓦地抬起右臂,袖中弩动,三支利箭激射而出。(..info) “扑――” 瞬而,一男子如大鸟般从空中跌落,胸膛上恰恰插着那三支箭,唇边隐见血迹。 燕煌曦再次抬手,袖中寒星凌厉。 段鸿遥昂起下巴,冷冷对上燕煌曦那双漩黑冽眸,一时竟动弹不得,半晌后退一步,嘶然道:“你自进阵,本尊中了你的箭,片刻间也无力亲战。” 燕煌曦这才收起袖箭,转头朝城楼之上的刘天峰,城楼之下的冉济各看了一眼,这才掌拍马背,大喝一声:“去!”竟是孤身单骑,闯入黑骑军阵中! 一丝阴沉沉的笑,在段鸿遥唇边绽开――他早知寻常刀剑绝伤不了燕煌曦的性命,更何况城中还有一个殷玉瑶,她与燕煌曦早已定下血绶,两人乃是同生同死之命相,就如安清奕与赫连毓婷,也就是说,若殷玉瑶不死,燕煌曦便不会死。 这样的结局,当然不是辛苦潜忍四十年的他想看到的,既然燕煌曦“死”不了,那就只能让他“不死不活”了,如若燕煌曦进得此阵之后,永不得再见天日,想来大燕国必乱,到那时,他再领兵长驱直入,覆灭燕国,不过是翻掌之易……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燕军们眼中除了浓浓的担忧,还有焦燥之色,人人都知那敌军统帅此举,定然不怀好意,可是事发之时状况紧急,又有谁能够上前阻拦?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也唯有等待罢了。 再说燕煌曦,甫入黑骑军阵营,便感觉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好像进入偌大的冰窟,他立即凝气于丹田处,动起天禅功,以抵御弥漫的刻骨寒意。 不想转过一处拐角后,眼前的景象忽变,现出街市模样,男女老少川流不息,商铺酒楼栉比鳞立。 这是―― 燕煌曦眼里闪过丝疑惑,当下拿不定主意,是大步向前,还是停驻原地看个究竟再说。 耳边却忽然众语喧哗,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如沸水般扑了过来: “自古读书之人,应以明理求道为根本,岂能醉心于经济之学?” “差狗又来了!差狗又来了!” “他爹,衙门自古朝南开,有钱无理莫进来,你还是忍一口气,莫与那李霸争什么长短吧……” “这煌煌大燕,看着繁华锦盛,不过只镜中花水中月,说散,便散了……” “自来牝鸡司晨,必乱国政!” “女主临朝,成何体统!” “也不知皇帝是怎么想的,竟把偌大的国家,交给自己的老婆!” “这大燕国早已是昨日黄花,外面看着尚可,里面却一塌糊涂……” …… 燕煌曦的脑子一阵嗡嗡乱响,这些声音,都是从前的他不曾听见过的,也是从前的他,不曾留心的。 他想反驳,他想震喝,可是那千张口万张口,渐渐凝聚成一个深邃的黑洞,喷着浓浓的浊气,要将他整个儿吞没! “煌曦……” 在那些不堪入耳的喧哗中,却有一道清音,如佛偈一般传来,瞬间让他整个儿清醒: “天――下――泰――平――” 天下泰平?! 用力一晃脑袋,燕煌曦溃散的意志再度凝聚,再睁眸看时,眼前那繁华的街市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鸿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淡淡的,燕煌曦唇边扯出一丝冷然的笑――自来人言可畏,庸议有如软刀子,会毫不留情地杀死每一个处于舆论中心的人。 够阴狠。 即使心坚意定如他,也差点中招。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了脚步。 一张宽阔而舒适的大床,出现在眼前。 燕煌曦的眉头不由轻轻一拧――这? “皇上……”女子柔媚的轻音从低笼的纱帐中传出,艳色倾城的眉眼,丝质寝被下,修长玉腿若隐若现。 拿这来唬朕?燕煌曦冷冷一笑,蓦地拔出剑来,正欲挥刀劈下,那女子面容忽地一变,却成了目光清澄的殷玉瑶。 燕煌曦愣住了,虽明知她不可能在此处出现,虽明知眼前一切皆是幻象,可那剑拿在手里,却有千钧之重,怎么也刺不下去。 对于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女人,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终是从当初的防范猜忌,变成如今的千宠百溺,现在的他,纵使回到当年的澹堑关外,面对假的殷玉瑶,只怕也挥不出那一记夺命之掌。 “煌曦……”女子站起身来,眸光楚楚可怜,隐隐浮动着几丝泪意,寝衣从肩头滑落,露出洁白香肩。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燕煌曦额上渗出,心中有个声音在狂呼:“杀了她!那是假的!假的!”可手臂却有千钧之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皇上,”女子靠近了他,张开双臂将他抱住,柔软胸脯紧紧贴上他健硕的胸膛,舌绽兰花,轻轻舔-舐-着他的耳垂。 燕煌曦如遭电击,丹田中的气息四处乱蹿,凛冽的寒意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冻成一座冰雕。 一声轻曼的冷笑后,眼前的“殷玉瑶”消失了,露出段鸿遥那张大理石般的脸。 燕煌曦啊燕煌曦,枉你一世英纵,雄材大略,指斥河山,却到底,敌不过一个情字! 黑褐色的大地缓缓绽出一条破口,透明的冰晶裹着燕煌曦的躯体,一寸一寸地往下倒去…… “杀啊!” “杀啊!” 乍然涌起的砍杀之声,让段鸿遥猛然一震,当下撤去幻术,往四周看去,但见不知哪里冲出来的银甲军,与黑骑军杀到一起,飞扬的血色间,但见一名银甲将军,手中长枪如蛟龙探海,转瞬挑下数十名黑甲军,杀气腾腾而来! 这人是谁?段鸿遥冷不丁吃了一惊――他觊觎稷城已非一两日,对城中大小将领的情形,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除燕煌曦之外,从未听说过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但对方已以雷霆万钧之速冲至他跟前,二话不说挺枪便刺,段鸿遥见他来势凶狠,纵身跃上半空,避开他这一袭,那银甲将军却绕过他,枪尖寒冽,直直插入冰晶之中! 不知死活! 段鸿遥立于半空,冷然哂笑――这冰晶看似普通,实乃十年之前,那些冤死的黎国兵民怨气所化,此时结附在燕煌曦身上,只巴不得活活噬其肉食其魂,岂是寻常刀剑可以破开? 但是―― 那枪尖入处,冰晶竟然咿咿呜呜地发出痛楚之声,尔后裂开一条条缝隙,破成无数小块儿纷坠于地。 帝王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眸紧闭,面色煦白如纸。 银甲将军打马近前,调转枪尖,对准空中的段鸿遥,另一只空着的手却将燕煌曦给凌空提起,置于马鞍之上,然后策着马匹,慢慢往后退去。 段鸿遥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更没有出手抢攻。 倒不是他心存仁念想放过燕煌曦,实是这银甲男子身上,流溢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息。 浓郁的,新生者的气息。 这股蓬勃的气息,大大压过黑骑军阵中的戾气杀气死亡之气,如枯木逢春,龙入瀚海,是无法阻挡的。 没想到。 大燕国中,居然还有人,能给垂死的燕煌曦带来新的龙气! 段鸿遥死咬着牙关,胸腔里恨意肆虐,毁天灭地的欲望如烈火燃烧。 也仅限于此罢了。 因为,怨气即散,此阵便破,他段鸿遥再有能耐,也不能把燕煌曦怎么样了。 第301章 :有口难言 第301章:有口难言 鸣金之声凌厉地响成一片。 燕军退入城内。 城门紧紧闭合。 “皇上!”刘天峰一步抢上前来,看着面如金纸的燕煌曦,手足微微颤抖,一时间竟顾不及,去理会那异军奇袭的银甲将军。 “他心脉损伤得极厉害,需要马上诊治。”银甲将军沉声提醒,话音里透着微微的冷。 刘天峰一凛,这才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眸子,顿时怔住――这,这不是? 怔愣间,另一名红衣女子已经火烧火燎地冲过来,口内咋咋呼道:“我四哥,四哥他怎么……” 刘天峰再一看,整个人都呆了,简直怀疑自己是灵魂出壳了。 但接下来的事,很快证明他并非灵魂出壳,红衣女子抢上前来,和银甲将军一起,搀起燕煌曦,一行朝前走,一行却不住地抱怨道:“让你早点儿发兵,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害得我四哥伤成这样!” 银甲将军只是静默地听着,丝毫不插言,两人扶着燕煌曦进了中军大帐,将他放置在床榻上,银甲将军遂从腰中皮囊里摸出颗药丸来,塞进燕煌曦口中,然后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挤在门边的刘天峰等人,嗓音低沉地道:“御医呢?” 立即有人,转身急急火火地把御医给找了来。 银甲将军遛了神色惶恐的御医一眼,从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这儿,交给你了。” 言罢,站起身来就走。 当他转过身时,所有人都看清了他那张脸,不由齐齐倒吸一口寒气,有沉不住气的人,甚至低呼出声:“少,少将军……” 是的。 这个在战场上凭空出现的银甲将军,正是数月前“战死”洪州的少将军,殷玉恒。 被人认出,殷玉恒面色依然不改,从众人间穿过,取道直奔城门而去。 “少将军!”刘天峰终于没能忍住,提步追上,喊了一声。 殷玉恒收住脚步,背对着他。 “少将军,你这是往哪里去?” “龙鸣山谷。” 刘天峰一怔,待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已没了殷玉恒的影儿,只有空荡荡灰土地面上,铺陈着一片白花花阳光。 小立片刻,刘天峰转身折回大帐,却见那红衣女子正拎着御医的耳朵训话,噼噼啪啪夹枪带棒,如爆竹一般。 可怜的御医面皮紫涨,却丝毫不敢回嘴,很简单,一则他对燕煌曦的伤势确实束手无策;二则,这个红衣女子他实在吃罪不起。 试想,大燕国的公主,金枝玉叶,他如何敢招惹? 刘天峰看不过意,轻咳一声上前:“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红衣女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仍旧提着御医的耳朵,转头一双妙目落在刘天峰脸上,却自带三分厉色:“你不来参见,本姑奶奶还正想找你呢!大燕国养你们这些大兵疙瘩是做什么用的?事到临头,竟――” 她正欲长篇大论地说下去,一抹青衣人影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直挺挺地扑到燕煌曦身上,张臂将他抱住―― 红衣女子的话音戛然而止,拎着御医耳朵的手也不由一松,视线转而落到闯入女子身上,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得复杂。 帐中的空气一下子凝滞,刘天峰虽是个粗人,可也隐约嗅出几分不对劲,将手一摆,领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默默伫立在床榻边,静静看着那一对相偎相倚的人儿,红衣女子俏唇紧抿,始终没有吱声儿。 好半晌过去,扑在燕煌曦身上的女子方才直起身,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下,正要朝着燕煌曦的小腹按落,手臂却被人冷不丁抓住。 女子转头,对上另一双烨烨星眸,整张面孔瞬间凝固,过了许久方呼出声来:“昕儿……?” 燕煌昕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冲她点点头:“皇嫂。” “你,你,”殷玉瑶终于回过气,暂时将心中的悲伤搁下一旁,握紧了燕煌昕的手,激动得难以成言。 “让皇嫂担忧了。”燕煌昕的声音有些飘忽,听不出真实的感情――虽然,她已经“死”过一次,虽然,她决意放下所有的前尘往事,但对于殷玉瑶,她的心中,却始终有着一丝丝,女人独有的芥蒂。 “你还活着,”殷玉瑶却并没有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微妙起伏,只是无意识地喃喃道,“你还活着,他心里该好受一些了吧……” 闻得此言,燕煌昕的鼻头不由一酸,不禁生出丝愧疚,话音也就和软了不少:“皇嫂,你且宽心,玉恒已经回山谷去请尧翁……想来有尧翁出手,四哥定然无碍……” “玉恒?!”接连而至的喜讯,彻底冲淡了殷玉瑶心头的痛苦,“玉恒也活着?” “嗯!”燕煌昕重重点头,眼角余光瞅瞅枕上面色雪白的燕煌曦,意识到此际并非叙别情道离意的时机,遂摁住话口,只轻声慰言道,“尧翁曾有言,四哥此劫虽险,但只要平安渡过,从此便将顺帆顺水,得享天年。” “是吗?”殷玉瑶扯扯嘴角,勉强绽出丝儿笑――她不是三岁孩子,自然不会被燕煌昕这样几句话给打发过去,但也不愿拂了她的美意,略一点头,转换话题道,“你风尘仆仆赶来,定然已经疲累不堪,早些去歇息吧,我让刘天峰着人,给你收拾间屋子。” “皇嫂不用忙,”燕煌昕赶紧拦住她,“这些事儿我理会得,昕儿有一句话,想说与皇嫂。” “嗯?” “城外敌军虽然受挫,却并未退去,为了皇兄,为了江山社稷,皇嫂请千万保重身子。” “我知道了。”殷玉瑶垂着头儿,半边脸隐没在暗影里。 燕煌昕低叹了声,又看了燕煌曦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帐外的日色渐渐偏西,刘天峰着人送来晚饭,殷玉瑶略略吃了几口,仍是回到床边坐下,拿起燕煌曦的手握在掌中,看着他的眉眼一言不发地怔坐着。 月亮升起,淡淡的银晖洒落下来,映出帐门处一抹轩立的身影。 男子星眸如镜,照出那女子端庄的侧影。 瑶姐姐。 这个曾经给予他无限温暖的女子,这个他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维护的女子,此刻看起来,是那样地憔悴与无依,与一个普通妇人并无二致。 她的脆弱,让他情不自禁地生出丝怜惜,却再不能迈开脚步,做一点什么。 只因为,他已经答应另一个人,若然不死,便许其一生一世。 他殷玉恒,向来是个重信守诺之人,既然盟誓,决不相违。 数步远的木垛儿后,红衣女子也悄无声息地站立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那身着银甲的男子,搭在木柱上的手,指甲深深抠出十个印儿来。 她该相信他的。 可却始终无法完全放下心来。 没有人知道,从龙鸣山谷到稷城,她心中翻搅得有多厉害。 越是靠近,越是情慌意乱。 心里那根弦绷得也愈发地紧。 不是不想救四哥,不是不想看见皇嫂,看见四哥,而是……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细细碎碎的痛苦,或许只有一个爱着的女子,才能真正体悟吧。 若说要责怪的话,只能怪她爱殷玉恒,爱得太深太深,她为这段感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方才得到,要放手……绝不可能。 此时此刻,在这位大燕公主的心里,那个银甲男子,重过稷城的安危,重过大燕的万里河山,甚至重过燕煌曦的性命――不能怪她自私,因为爱情这两个字,很多时候,本来就是自私的。 世间像君至傲那样爱得深沉,却也爱得超越的人,毕竟廖若星辰。 男子的身影没入了帐中,燕煌昕的心,重重往下一坠,银牙不由咬住了唇瓣。 一只厚实有力的手,落在了殷玉瑶的肩头。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眸中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阿恒?”她唤着他,眼里不由漱漱儿掉下泪来。 殷玉恒心中一痛。 下一瞬间,高大的男子别开了头。 理智控制感情,坚毅覆没柔软。 “他不会有事的。”他近乎冷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殷玉瑶并没有察觉出来,兀自怔愣:“昕儿说你还活着……我还不敢相信……现在看到你……是幻觉吗?” 感情的浪潮一波波撞击着殷玉恒刚硬的心,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将涌到口边的千言万语压下,低沉着嗓音道:“不,不是幻觉……末将,真的还活着……” “末将?”殷玉瑶身子一颤,方才察觉出什么来,抬头望了这英俊的男子一眼,唇角先是浮出丝苦涩的笑,转瞬即逝,“……这些日子,你是同她在一起吧?” 殷玉恒勾着头,没有答话。 殷玉瑶却已经了然,脸畔微转,眼里浮出点泪花:“……早该如此,你们在一起,我和皇上,都会很开心……” “真的吗?”有三个字像钢珠一般蹦到唇边,却被他“咯嘣”一声咬住,换成另外一句:“娘娘请早些歇息吧,稷城有我与刘将军守卫,定然固若金汤,待尧翁亲至,皇上定可康复……” 螓首点了点,殷玉瑶低低答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殷玉恒又小立了会儿,只觉胸口像有团棉花堵着,不吐不快,却又老憋闷着,让他无比地难受,末了仍只躬身沉沉一礼,转身退出,离开了大帐。 第302章 :天意 第302章:天意 月亮地里,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info好看的小说) 行至僻静处,殷玉恒收住脚步,转头对上红衣女子痴怨的双眸。 痴怨。 这是她此刻眼中全部的表情。 他不由叹了一声,立在原地,直到她挪步近前,方伸出手去,握向她的。 却被她一掌拍开。 “你还是信不过我?” “殷玉恒,”她抬头望住他的眼,眸中浮起层薄薄的雾气,眉宇间的神情大大迥异往常,凭添几分女儿家的娇楚,“你能信得过你自己么?” 殷玉恒语塞,他素来不是个会撒谎的男子,不管是面对殷玉瑶,还是燕煌昕,他很难说出什么赔小心的话来。 重重一跺脚,燕煌昕甩头跑开,任由亮晶晶的泪滴儿如雨纷飞…… 难言的酸楚如奔腾黄河,在她胸腔里汹涌澎湃。 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不要怪他,不要,可是她怎么做得到?怎么能做得到? 直到无人的僻静处,她方才停下脚步,转头抱住一棵大树,呜呜地哭出声来。 月亮隐没进了云里,夜晚的风抚过女子洁皙的脸庞,留下丝丝寒意。 约摸过了大半个时辰,燕煌昕方才觉着心内的气儿消了些,拭干脸上的泪水转头,却见殷玉恒有如一根桩子般立在月亮下,正拿那双俊目看定她,眸底有着无声的怜惜。 “死人!”燕煌昕冲过去扑进他的怀里,挥起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胸脯上,殷玉恒只是稳如泰山般岿然不动。 …… 燕煌曦一直没有醒来。 尧翁也不曾出现。 就连城外的黑骑军,也停止了攻击。 稷城的状况,陷入胶着状态。 殷玉瑶好几次想去殷玉恒探问究里,可每每见到那个男子,却总感觉自己和他之间,隔了层无形的墙,纵有满腹疑虑,却无处开口。 这日,殷玉瑶依然端坐在床边,手拿丝巾,蘸了水细细地擦拭着燕煌曦的脸,刘天峰悄无声息地走来,立在帐门处,眉宇间满是踌躇之意,欲进不进,欲退难退。 直到殷玉瑶端起铜盆站起身来,方才看见他,当下轻启双唇:“刘将军――?” “皇后娘娘,”刘天峰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禀报道,“浩京,有信至――” “什么?”搁下铜盆,殷玉瑶踏出两步,“在哪里?” 刘天峰沉默地呈上信函,殷玉瑶接过看罢,当下整个人便怔住了。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着重陈述了一件事: 铁黎病重。 已经年近七旬,一向身子骨强健的铁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病重,是天意使然?还是―― 用力摇摇头,殷玉瑶不愿再想下去。 沉吟半晌,她方再次抬头:“刘将军,烦你请殷少将军前来。” “……好。”刘天峰点头答应,退出帐外。 折身坐在床边,殷玉瑶目光呆怔地看着白色的帐壁,心中一片空空荡荡。 “娘娘。” 仍是一身银甲的殷玉恒徐步入帐,长身而立。 “你……来了,”殷玉瑶敛神聚智,转头望了他一眼,把手中的信函递到他手里,“你看看这个。” 殷玉恒接过看罢,两道俊挺的眉头紧紧拧起,却凝默着一言不发。 从上到下扫了他两眼,殷玉瑶眼中闪过丝轻微的异色:“你好像……并不担心?” “为什么要担心?”殷玉恒抬起下颔,直剌剌地看着她。 “铁太傅,好歹教养了你数年……” “可是他已经老了,”殷玉恒的表情仍然是说不出的淡,“为国尽忠如许多年,他早该好好歇息了。” 殷玉恒这话,说得半点儿不错,可是听在殷玉瑶耳里,却别扭得紧――有一点她不得不承认,殷玉恒这一次回来,与之前大不相同,他身上的那股子稚气终于脱尽,可是那股发自心底的热忱,似乎也没有了。 这样的他也没什么不好,但似乎……也不太好。 沉默半晌,殷玉瑶咬了咬唇瓣:“我想让你,回浩京……” “不行!”她话音未落,殷玉恒便一口否决。(..info好看的小说) “为什么?”殷玉瑶不由瞪大了双眼――这还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当面反驳,或者说是“顶撞”她。 殷玉恒的眸中却浮出丝倔犟,昂着头像根铁钎似的戳在那儿,就是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看着这样的他,殷玉瑶心中忽然一阵惊悸,不由跳将起来,上前扯住他的衣襟,颤抖着嗓音轻吼:“你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四目相对,男子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冷,女子眼中,是在他面前甚少流露的无助。 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宛如一尾轻灵的鱼儿,滑入男子心湖之中,激荡起圈圈涟漪。 他不禁抬起手,握住她的纤指,丝丝暖流自他的掌心渗入她的肌肤,引起一阵小小的颤栗。 意识到自己的异状,殷玉瑶心内不由一震,赶紧后退一步,拉开与殷玉恒之间的距离。 殷玉恒的手凝滞在空中,半晌方缓缓放下,一丝自嘲的笑,在唇边浮起。 “你走吧。”慌乱地转过头,殷玉瑶吐出三个字。 看着她的背影,殷玉恒默然良久,方才折身离去,眼角余光中,却带出丝侥幸――这样也好,这样,他就不用面对她的质疑,这样,他就可以――瞒一日,是一日。 瞒一日,是一日。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为什么不告诉她?” 刚过拐角处,燕煌昕便跳了出来,眸中有着明显的不满。 伸指摁住她的唇,殷玉恒将她带进一座空帐篷,压低嗓音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燕煌昕撅起了嘴。 “难道,你希望看到稷城大乱?燕国大乱?”殷玉恒盯着她,眼里噙着丝威严,慑得燕煌昕不由一怔。 “可她……早晚会知道。”她仍旧不满地嘟嚷了一句。 “这话不错,”殷玉恒点头,“所以,在告诉她真相之前,我们得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 “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得向流枫借兵,击溃城外的黑骑军;再次,必须将稷城的局面牢牢控制住;然后,要尽快知悉浩京内最近的情况,以不变应万变;最后,要想出恰当的策略,安抚军心民心……” 燕煌昕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好了,他居然把一切,思虑得如此周详,安排得如此妥贴,适才稍退的醋意,又开始沸扬起来,她盯着他渐至热切的眸子,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终于察觉到她异样的殷玉恒停下讲述,侧头看着她:“你又怎么了?” 她重重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眼前的局势?”殷玉恒和缓了语气,难得费了点心思来逗她。 “我没有!”燕煌昕重重地喘着粗气,再次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往前走。 这一次,他再没有遂她的意,追上她的脚步,因为在他心中,有些原则,依然是不可触碰的。 稷城安危,牵扯到的不仅是殷玉瑶一个人,更是整个大燕的生死存亡。 昕儿,你会明白的,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今日所作所为的用意。 男子眼眸深邃,透着丝丝刚毅。 …… “以皇后娘娘的名义,向流枫借兵?”盯着面前这个一脸平淡的青年男子,刘天峰眸色冷然,“为什么?” “我已经估算过,”男子神色端严,没有一丝退让之意,“城外的黑骑军共有四十余万,且兵精将悍,垒阵鲜明,若无外援,我军绝无取胜之可能,而大燕国内,目前已无军可调。” 刘天峰语塞,他不得不承认,殷玉恒的话虽然不中听,说的却是事实。 “……好吧,”琢磨良久,他终于点头表示同意,又追问一句,“要报与娘娘知晓吗?” “不必。”殷玉恒摇头,“娘娘牵系皇上安危,早已是心力交瘁,此值家国危难之际,正是我们这起武将誓死效命之时,焉可避哉?” 他这一番话,大义凛然,教刘天峰无言可驳,只得顺势点头:“也罢,就依你所言。” “嗯,”殷玉恒点头,又道,“请将军取地图来,末将已经思虑好一计,正待与将军仔细商议……” …… 燕煌昕心烦意乱地在自己的营帐里走动着,脑海里不断回响起尧翁沉如磬石的话语: 燕煌曦此劫,能否逢凶化吉,全在天意二字,凡人不可强求。 天意二字? 四哥本是天子,代表的便是上天的意旨,如今他倒于榻上生死不知,却又到哪里去问什么天意? 天意,天意,这世间真有天意吗? “昕儿……”她正像只冲天火炮般,从这头蹦到那头,又从那头蹦到这头,一声轻唤却蓦地传来,生生拉拽住她的脚步。 “皇,皇嫂……” 乍然看见立在帐门处的女子,燕煌昕不由一惊。 “我能进来吗?”殷玉瑶神色温婉,看不出任何不妥。 “当,当然可以……”燕煌昕的舌头却有些打结,下意识地别过头,不去直面殷玉瑶清澈的眸光。 殷玉瑶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只是那样细细儿瞅着她。 见她如此,燕煌昕自己先吃不住,面皮紫胀起来,不由伸手推了殷玉瑶一把,口内嗔怪道:“皇嫂,你只是这样看着人家,做什么?” “昕儿,”殷玉瑶这才轻唤了声,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挚,“你向来不是那起拿腔拿调,矫揉造作之人,皇嫂且问你一句实话。” 燕煌昕心内“咯噔”一声响,脸上强颜笑道:“皇嫂只管说来。” “那好,”殷玉瑶深吸一口气,“你且听细听明了――你和恒儿心中,是否藏着有事?” “有事?什么事?”燕煌昕目光闪躲,口内含混,“哪有什么事?皇嫂你想多了。” “是么?”殷玉瑶目光深凝,话音里带着股从不曾有的威严,口风忽然转厉,“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她这突然一声震吼,恰似一个劈雷在空中炸响,骇得燕煌昕双腿一软。 “皇嫂……” “你说,是不是关于燕煌曦的?是不是尧翁说了什么,你们不敢告诉我?”殷玉瑶眸光犀利,带着股慑人的王者之气,“倘若你有一字虚言,误了你四哥性命是小,倘若误了整个燕国,谁能担待?” 第303章 :请你原谅我 第303章:请你原谅我 面对殷玉瑶的步步紧逼,燕煌昕心理防线全线崩溃,欲泣不泣地刚要开口,便听后方猛可里响起个男声:“末将参见皇后娘娘!” 吃这么一岔,燕煌昕的神智瞬间回笼,硬生生将送到唇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慢慢地,殷玉瑶转头望定那立在帐门处的男子,脸上的表情愈发凝肃:“殷玉恒,你来得可真是巧啊!” “惊扰娘娘,末将知罪。”抱拳于胸,殷玉恒深深弯下腰去,“眼下稷城的状况势如水火,还请娘娘保持理智,居中调度。” “势如水火?保持理智?居中调度?”殷玉瑶重重冷哼,“亏你还知道这些!既如此,为何打断昕儿与本宫说话?” “昕儿她……”略含责怪地扫了燕煌昕一眼,殷玉恒眉宇间仍旧一派毅色,“很多事,并不知实情,娘娘若是想知道什么,可以询问末将。” “问你?”殷玉瑶挑高了眉,目光凛冽,“本宫问你,你便会说实话么?” “会。”殷玉恒答得却是一派斩钉截铁。 “那好,”殷玉瑶点点头儿,话音中带上丝果决,“皇上的伤,到底可治不可治?” “可治。”殷玉恒定定地答,后边儿燕煌昕两眼不由一颤。 “果真?!” “果真!” 四道目光如闪电般在空中交织,爆出串火花,瞬间熄灭。 殷玉瑶垂下眸子,收敛了那份凛人的气势,虽然,她一点儿都不相信殷玉恒的话,却不愿再追问下去。 她累了。 更不愿意因为燕煌曦的事,彻底破坏他们之间那份难得的信任。 信任。 这对任何两个人而言,都是可贵的。 尤其是一对男女之间,毫不搀杂私情的信任,就更加难得。 对殷玉瑶而言,燕煌曦很重要,可殷玉恒,也很重要! 阿恒,她的心中有个声音在弱弱地喊――不要欺骗我,不要伤害我,更不要……背弃我…… 不是怕你背弃我们之间的情义,而是怕你,因过重这份情义,而……弃他于不顾…… 她确实有着这样难于出口的担心――她的阿恒,已经长大了,大得能够影响和操控整个时局,这样的他,反而让她更加焦虑。 长期以来,殷玉恒对燕煌曦那股若有若无的敌意,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该如何去消除……前次殷玉恒领命前往洪州,燕煌昕知情后苦苦相求,也要亲往洪州,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她应允了,暗地里也是藏着份私心,想着燕煌昕的爱,可以化解殷玉恒心中的那份执著,只要殷玉恒将对她的那份情,移至燕煌昕身上,那么所有隐藏的矛盾,都可以无声化解……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重聚,她心中的这份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倘若殷玉恒欺骗了她,倘若殷玉恒刻意选择袖手旁观,宁可燕煌曦这样沉睡,永不醒来,那她该怎么办? 凝视着殷玉瑶苦楚的面容,殷玉恒胸中千言翻滚,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间攥成拳头,却始终,再无半字言语。 言多必失。 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娘娘!”刘天峰惊喜至极的嗓音恰恰传来,打破帐中的尴尬局面。 “娘娘!”高大的男子兴奋得满脸发红,语无伦次,“皇上,皇上,皇上醒了!” “什么?!”猛然听到这“天大”的喜讯,殷玉瑶反而失去了应对之能力,呆呆地看着刘天峰,整个人仿佛化作尊石像。 平伏了一下情绪,刘天峰方才再次重复道:“皇上,是皇上醒了!” 这一次,殷玉恒听清了,当下磕磕绊绊冲出门去,身影转瞬消失。 刘天峰正欲跟出,殷玉恒却出声将他叫住:“刘将军!” “嗯?!”刘天峰猛然稳住身形,转头直愣愣地看着殷玉恒。 “皇上,”殷玉恒的目光却有些阴晴不定,“真的醒了?” “是。”刘天峰点头,“若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瞧瞧。” “也好,”殷玉恒瞟了一眼燕煌昕,“咱们也去瞧瞧。” 三个人出了营帐,直奔中军大帐,尚有一段距离,便见帐外挨挨挤挤的全是人头,有御医,有将领,有军卒,甚至夹杂着几个百姓。 刘天峰不由微微拧起了眉头,上前挥舞着大掌将人赶出一条道儿来,领着殷玉恒和燕煌昕进了大帐。 绕过垂幔,帐内的情形一目了然,但见床榻之上,燕煌曦盘膝而坐,身上的衣衫虽略还有些散乱,但眉宇间已然恢复了几许精神劲儿。 “末将参见皇上!”刘天峰早已热泪盈眶,上前一曲膝,“咚”地跪倒在地,而殷玉恒却仍直直地站立着,目光如刀般在燕煌曦脸上扫来扫去,神情极是不恭。 燕煌曦也抬起了头,朝他看过来:“殷玉恒?!” “末将在!”殷玉恒这才上前,抱拳施礼。 “昕儿?!”燕煌曦又叫。 “拜见……皇兄。”燕煌昕兀自没有回过神来,有些怔愣。 “很好,”上上下下地瞅着他们,燕煌曦唇角扯了扯,吐出两个字来,“你们这样,很好。” “皇兄……”燕煌昕讷讷,脸上不由飞起抹红晕――她毕竟是个女儿家,被自己的亲哥哥当面点破心事,纵生性跳脱,也不免露出几许娇态。 “阿恒,”燕煌曦眸底浮起丝笑,换上家常聊天的语气,“你打算,何时娶我这妹子过门?” 殷玉恒目光一闪,遂低下头去,凝声答道:“末将想,待稷城之危解除,便与……昕儿完婚……” “不,”燕煌曦却摆摆手,“昕儿苦盼多年,我这做哥哥的,怎能忍心再让她失望?军中婚礼,想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四哥!”燕煌昕的脸已然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一般,重重一跺脚,转身跑开,后面响起燕煌曦爽朗的笑声。 然,燕煌昕才一离去,帐中的气氛便冷滞下来。 殷玉恒抬头,毫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男人――十一年,从他们初次相逢到现在,已然过去了十一年。 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从来说不上一丝美好,也说不上一丝不美好,而是什么呢? 而是一种或许连他们双方,都无法形容的,既疏离敌对又互为依附的联盟吧。 对,就是这样,疏离敌对,却互为依附。 一个,属于男人的隐秘联盟,一个,因女人而存在的联盟。 打内心里来说,无论他殷玉恒入大将军府习艺,还是入皇宫充任禁军统领,从来效忠的,都不是燕煌曦,更不是大燕国,而是――殷玉瑶。 他用十一年的时间,甚至更长的生命,默默地守护着心中的那个承诺――让她平安,不管是谁敢对她不利,他都会毅然地拔出剑来,刺向对方,不管对方是真龙天子,还是市井小民,他的心志,从未有丝毫走展。 燕煌曦是生,还是死,他从来不曾在意,若他在意,只是因为,不想看到她的眼泪而已。 两个男人久久地对视着,气氛显得极是诡异,直到旁边的殷玉瑶轻咳一声,方才齐刷刷回过神来。 “煌曦,你刚刚醒过来,身子还弱,城里的事,暂时就交给阿恒吧。阿恒,你有什么话,过两日再说,可好?” 总是这样。 每当他们少见地剑拔弩张之时,她总是出来充任和平大使。 燕煌曦笑了笑,表示领情。 殷玉恒也笑了笑,唇角却噙着丝无人察觉到的冷意。 “末将告退。”他敛衽施礼,嗓音平平。 “去吧。”燕煌曦摆手,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好好准备婚礼之事。” “是。”殷玉恒的后背微微一僵,还是沉着嗓音答应,然后侧身缓步退出。 “煌曦,”待帘帏闭拢,殷玉瑶方才启唇,略略有些不解地道,“你为何一定要,坚持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完婚呢?” 燕煌曦不答话,微仰着头,斜靠在枕上,脸上流出丝倦色,半晌方轻轻儿道:“这样,不好吗?” 偎身靠在床边,殷玉瑶玉指纤纤,轻轻揉着他的眉心,话音里带上几分心疼:“……我只是在想,现下城外大军压境,这个时候,怕是没人有心思,参加什么婚礼吧?” “要的,正是这个时候。”燕煌曦抓过她的手,握在掌中,双睑微微绽开道缝儿,眸子里一丝锐光闪过。 “你――”殷玉瑶吃了一惊,当即坐直身体,满脸讶异地看着他,“你,你是想――” 话未说完,她已然打了个冷颤,蓦地想起数年以前,当他精心布局,要将燕煌暄、燕煜翎等人一网打尽时,也使用过相同的手段,只不过那一次,他利用的对象是她,而这一次,他竟然,竟然要拿殷玉恒和燕煌昕的亲事来大做文章? 仔细观察着她的面色,燕煌曦已然揣度出她的心思,暗暗苦笑一声,却并没有解释――倘若不是他知道自己恐怕……又岂会作出这等无奈的安排? 瑶儿啊瑶儿,你时时处处,只以身边人的平安与幸福为念,却不知道,很多时候会因此失去对局势最精准的判断与控制。 或许,这也是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不同吧,女人总是喜欢情感用事,跟着直觉走,而男人更善于分析利害,再来决定取舍。 但是他不能嘲讽她,更不能打击她,他只能尽自己的努力,去呵护她心中的那一份暖光――倘若尽我之力,能够让这个世界向你想象的模样多靠近一点点,我愿意付出所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只是在一切完成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 瑶儿,请你原谅我,这是我对你的保护,却也是我的自私…… 我自私到不愿意,让你看见一个破碎的我,无力的我,邪恶的我…… 第304章 :喜礼 第304章:喜礼 大燕历泰平十二年五月初八。.info[] 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 高高的城垛儿上,扎满用红绸结成的喜花,沿街两排,设着流水席面,燕军上至将领,下至军卒,全都不停地忙活起来,人人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前几日因战争而堆累的乌云,似乎一扫而空。 喜帐之中,燕煌昕静静地端坐在妆台前,一手支腮,一手把玩着一盒儿脂粉,身后殷玉瑶手执木梳,捻熟地将她的发丝绾起,笼成髻子,再细细插入长簪固牢。 另有两名年轻的喜娘走上前来,手执丝线,为尊贵的大燕公主绞去脸上的汗毛,再用湿巾轻轻拭尽,敷上薄粉,涂抹胭脂,点染朱唇。 待一切妥当,本就美丽的大燕公主,显得更加明艳不可方物。 当殷玉瑶拿过喜帕,准备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时,燕煌昕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转头对两名喜娘道:“你们且退下。” 两名喜娘福了福身子,缓步退出。 帐帘落下。 燕煌昕慢慢站起,额前的玛瑙坠儿轻轻晃动,让她整个人乍然看上去,凭添数分女儿家的柔媚。 “皇嫂,”她的一声轻唤,硬生生让殷玉瑶愣怔在地。 “过了今日,我……”燕煌昕欲言又止,白皙脸庞早已被红霞覆满,“我便是他的妻……心里有句话,搁了多时,已然成结,唯有皇嫂,能替我开解……” 殷玉瑶已经隐隐料得是什么事,虽十分不愿继续听下去,却不得不强颜道:“你且说来。” 燕煌昕凑近一步,将唇附到她耳边,用极致轻细的嗓音道:“皇嫂对玉恒,真的没有一丝丝情意?” 虽则早有预感,但当燕煌昕真将这么句话问出来,殷玉瑶却不由生出种雷轰电掣之感。 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事,确实难以启口。 细细儿瞅着她的面色,燕煌昕不由轻叹了声――其实,她向来是个粗枝大叶的女子,并不惯在这些小意儿上用心,概因爱殷玉恒太深,才会生出这些敏感忧虑之思。(..info好看的小说) 一时间,帐中寂寂,两个女人就那样默默地对立着,任气氛一丝添一丝的尴尬。 “昕儿,”平了平情绪,殷玉瑶轻轻儿,慢慢儿开口,“我对阿恒,只有姐弟之谊,绝无男女之思……” 此话一入耳,燕煌昕当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殷玉瑶眼中的那股子清澈,实在不容她再有半丝子质疑。 心中块垒一释,燕煌昕顿时绽露出绚美至极的笑容。 “来吧。”殷玉瑶再次拈起喜帕,而这一回,燕煌昕没有拒绝,乖乖地低下头来,任那抹彤云般的霞彩,蔽住自己向日葵般的脸庞。 拾掇好一切,殷玉瑶亲自搀起燕煌昕,步出喜帐。 外面,阳光晴好,一身红衣的男子像根标杆似地立着,浑身散发着英气,可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笑意,反而透着股子萧索。 殷玉瑶并不刻意看他,缓步上前,托起燕煌昕的手,递到他跟前。 男子扯扯嘴角,忽然笑了笑,接过燕煌昕的手,慢慢抬高,放到唇边浅浅一吻。 一串颤栗从燕煌昕全身掠过,幸而此时覆了喜帕,遮掩了她满脸的彤云。 “昕儿,”男子眸中浮出从未有过的柔情,“嫁给我,你可觉着开心?” “嗯。”燕煌昕含混地点头,感觉全身的骨头仿佛已经酥软。 “我一定会好好疼你爱你,一生不离。”男子的手臂自她背后绕过,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靠着他厚实的胸膛,燕煌昕眸中禁不住盈起丝泪光,心中弥漫开来的甜蜜与感动,生生将异样压过。 她不曾留意到,头上男子的目光虽然凝着她,眼角余风,却下意识地扫过殷玉瑶的脸庞。 没有一丝变化。 她的面容,太平静太平静,仿佛她人站在那里,魂却锁在不知名的角落。 他很不喜欢那样的她,一点都不喜欢。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除了在那个男人面前,他的瑶姐姐,越来越冷,越来越淡,就像戴了层面具,也像是将自己搁进一个琉璃罩子里。 外面人看进去,只见到她的高华与贵仪,却再也揣摸不着她的心意,包括他殷玉恒。 难道,这就是一个皇后真正的模样?远离世人,高高在上? 不! 殷玉恒心中陡然升起丝愤怒――他不要这样的她!他所深深眷恋的,乃是十一年前,那个在闹市之中,抱着他痛哭的脆弱女子,那个时候的她,虽然痛苦不堪,但每一颦每一笑,都是真的。 那样有血有肉的她,才是真实的她,而不是现在这个时刻端着皇后架子的陌生女人! 有那么一刹那,这个男子甚至想冲上前去,揪住她厉声嘶吼:“你为什么变了?” 可他没有。 因为,他也变了。 他也不再是十一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小乞丐,他的灵魂,经过战火焚炼,鲜血浇灌,死亡熬煎,早已面目全非。 他们都再也回不到过去,是啊,这个世界上,有谁能一辈子永远停驻在过去呢? 该失去的,终会失去。 殷玉恒垂下了眸子,虽然心脏里一丝一丝地抽痛,可他到底控制住了自己,握紧燕煌昕的手,转过身去,迈开步子,走向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殷玉瑶紧绷的面容方才一点点松驰下来,任由心中的情愫浮上眉目之间。 “你似乎,有些失落?”男子低缓的嗓音悠悠响起,打破沉寂。 “煌曦?”看到突然出现的他,殷玉瑶不由一惊。 “嗯?”燕煌曦抬手,在她眉间轻轻一点,“这儿告诉我,你不开心。” “哪有。”殷玉瑶下意识地摇头。 燕煌曦却只是了解地一笑,并没有继续追问,携起她的手,朝喜帐走去。 “你这是干嘛?”殷玉瑶挣了挣,不解地道。 “补妆啊,”燕煌曦的语气却轻松到极致,“呆会儿你可要代表长辈,接受新郎新娘的叩拜,总得打扮得漂亮一点吧?” “啊?”殷玉瑶不由微微一晃神,继而想起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便由着燕煌曦将自己放在妆台前。 抬起她的下颔细看了看,燕煌曦亲自拈起粉饼儿,往瑕疵处抹去,神情专注到极致。 他们的面容,隔得那样地近,眉睫交错,几乎能看清彼此脸上每一根细微的茸毛。 他的眼神如此专注,没有一丝杂念的影子。 反是这样的他,却让她心中的不安愈渐增大。 “煌曦……”她不由轻喊了一声。 “嘘――”燕煌曦示意她不要乱动,指尖下的动作更加轻柔细腻,让殷玉瑶几乎哭出声来。 描好两弯黛眉,燕煌曦这才长吁一口气,像完成一幅伟大的杰作般,搁下螺黛,又对着殷玉瑶的脸端详良久,才轻轻福下身子,拥住她的肩,细细吐出一句话来:“白首,不相离。” 咬住唇畔,殷玉瑶压下喉中呜咽,也举臂抱住了他。 很安详。 很甜蜜。 带着一种岁月安好的绝美。 阵阵喧闹的鞭炮声骤然响起,燕煌曦慢慢挺直身体,笑着将她拉起:“走吧,别让新人等急了。” 两人相携着走出喜帐,径往广场的方向而去――按照殷玉恒与燕煌昕的请求,喜堂设在稷城四条街道的交汇处――于湛湛青天之下,摆设香案、座椅、团褥,俱是火辣辣的红,旁边数十鼓呐手,卯足了劲儿将丝乐奏得震天价响。 纵心里十二分的压抑,见了如斯场面,却也如流云散去。 见帝后齐至,一应人等均站起身来,深深伏倒:“拜见皇上!皇上……” 没等那一长串子话说出口,燕煌曦已然摆手道:“今儿乃是公主与少将军的大喜日子,一应繁文缛节都免了吧,省得大家心里不痛快。”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不由乐起来,场面上的气氛顿时活泼,插科打诨的,诙谑逗乐的,诸如八仙过海般,开始各显神通。 “吉时到――” 司仪响亮的喊声中止了一切喧哗。 “请皇上、皇后入座!” 燕煌曦携着殷玉瑶,行至香案前,分左右坐了,便听司仪又道:“鸣炮!” “砰――!” “砰――!” “砰――!” 连续八朵大大的焰火升上高空,极致绚丽地绽放开来,殷玉瑶也同众人一般仰头看去,脸上的神情却微微一变―― 这是? 如果她没有看错,这并非什么喜炮,而是传示军讯的焰火。 放在膝上的双手猛然攥紧,殷玉瑶微微侧头,却见自己的丈夫满脸笑容,神情与寻常无异。 再看四周观礼的人众,她终是瞧出些端倪――那些将领们、士兵们,看似个个带笑,眼角却隐有杀意,宽大外袍下,分明套着明亮的盔甲,有的一只手甚至绕到身后,不知握着什么。 她不由阖上了双眼。 这泼天的喜庆,却释不去风中那份淡淡的血腥。 是血腥吗? 还是她多疑了?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瑶儿也希望他们能得完满吧?”燕煌曦的声音幽幽传来。 殷玉瑶倏地一惊,转头看时,却仍见他端着张笑脸,身子挺得笔直,四平八稳地接受着来自各方各面的目光。 每个人都在笑。 于是乎,殷玉瑶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隐着太多的伤感和一丝丝泌凉…… 第305章 :龙殁 第305章:龙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司仪官的嗓音更加响亮。(..info) “三拜――” 刚刚吐出两个字,一块巨大的石头蓦然从空中砸下,挟着飓风呼啸而至,竟是冲着香案而去。 “皇上!” “皇后!” 四下里顿时一片惊呼。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香案碎成无数片,四散飞扬开来。 “唰――”刘天峰拔出掖于衣内的长刀,刚要下令登城反攻,便听得燕煌曦一声震喝:“不要乱动!原地待命!” 众人凝眸看时,却见燕煌曦带着殷玉瑶,徐徐从空中落下,稳稳立于地面之上,众人高高悬起的心顿时放下。 “继续。”威严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帝王淡淡吐出两个字。 这―― 司仪看看七零八落的香案,愣在那里一时没能回过神――事情搞成这样,要如何“继续”。 见他不济事,刘天峰一拧眉走上前来,将司仪推挤到一旁,自己越俎代疱,拖长了嗓音喊道:“三拜――” “呼――”“呼――”“咚咚――” 这次砸下来的,不是单块的石头,而是一阵冰雹般的石子雨。 “他奶奶的!”火爆脾气的冉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子仰天就吼了一嗓子,“要是个有种的,就出来明刀明枪地对杀,却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白白教爷看不上眼!” 且不管他叫嚷,空中的石头大块小块,只管往下砸落。 这场亲事,眼见着是办不成了。 龙袖一挥,燕煌曦终于下达命令:“登城!” 众人眼巴巴干望许久,等的便是他这句话,当下嗖嗖嗖抽出各自的兵刃,迅速整合成队,朝城墙上冲去。 越过乱糟糟的众人,殷玉瑶的视线落到那一对新人身上。 今日的主角,殷玉恒与燕煌昕并肩而立,似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见,他们站在哪里,却如同与整个世界隔绝。 又一块巨石呼啸而来,冲着他们俩的头顶,殷玉瑶张口欲呼之时,却见殷玉恒猛地伸臂,稳稳将之托住,而燕煌昕,也反应极快地,抬臂顶住巨石的另一边。 短暂的茫然后,殷玉瑶那颗惊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那一段缠杂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你们会幸福的。 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她在心中这样说。 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城外嚣扬的风尘卷上半空,黯淡了阳光。 默然褪下龙袍,露出一身闪亮的金甲,燕煌曦大掌覆上殷玉瑶的纤指,语声沉凝:“瑶儿,此处交给你了。(..info)” 殷玉瑶霍地睁大双眼,喉间那个“不”字尚未出口,便觉一股强大的劲气扑面而至,如浪潮,如旋风,将她紧紧裹住,推向后方…… 等她立定身形时,眼前已经没了那人的影子。 “煌曦……”她挥舞着手臂,一边奋力与“空气”搏斗,一边迈步冲向城楼的方向。 “娘娘,”横空两支长戟刺来,硬生生将他拦住,耳边随即有人高声呼道,“皇上有旨!皇后殷玉瑶听旨!” 殷玉瑶却只是怔怔地站立着,恍若不闻。 “皇上有旨!” 刘天峰再次提高嗓音喊道。 殷玉瑶还是一动不动。 “娘娘,”刘天峰心内不忍,近前伏身,“请娘娘接旨。” “接旨?接什么旨?”殷玉瑶勾勾唇角,笑意泌凉,“刘天峰,你告诉我句实话――外面,到底来了多少敌军?” 刘天峰不由一激灵,下巴抬了抬,继而更深地埋了下去。 “胜算有多少?”殷玉瑶继续追问。 刘天峰依然沉默。 “流枫的援军呢?来了吗?”这一次,殷玉瑶的话音中,已带了三分狠厉,“你不说话,本宫便不接旨!” “娘娘!”刘天峰浑身一震! 殷玉瑶眸光凛冽地看着他,带着五分刚烈,五分凶狠,那样的眼神,纵刘天峰征战沙场多年,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由打了个寒噤,竟撇开头去,不敢面对。 “圣旨呢?”殷玉瑶又问。 “在,在这儿――”刘天峰这次倒没犹豫,抬起手来,但觉一丝凉风掠过,掌中所托之物,已然到了殷玉瑶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殷玉瑶居中调度一应粮草支应事宜,不得有违,此乃军令,后若不遵,飞骑将军刘天峰有权处置。 “军令?”银牙紧咬,殷玉瑶犀利的眸光从刘天峰看似沉静的脸上扫过,“龙泉剑呢?” “娘娘,请不要为难末将。”刘天峰也一咬牙,硬梗着脖子道。 “龙泉剑呢?”殷玉瑶哪里理会他,踏前一步,积练多年的凤威丝丝从骨子里透出来,形成强大的气场,挤迫着刘天峰素来劲健的心脏。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刘天峰额上泌出――到这一刻,他才深深觉出,燕煌曦此前交给他的那道诏书,字字句句皆是最正确的判断――倘若燕煌曦果有什么闪失,这大燕国内真能压得住阵脚,山崩色不变,海啸心不动的,唯有皇后殷玉瑶。 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每到她的丈夫遇到危机,便会爆发出惊世骇俗的力量。 殷玉瑶,知道朕为什么选择你吗?因为你够聪明,够大胆,是朕精心打造的挡箭牌,也是朕手中所向无敌的利刃…… 这番话,虽然带着迫不得已的刻毒,却也有着一两分的真实。 女人的爱,可以如水般润泽万物,有时候,也能化作世间最尖锐的利器,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只是这世间大多数女人,将这支利器用来对付自己的同性,所以才搞出那么多骇人听闻的宫帏惨剧,而只有那么少数女人,懂得用这份爱,去征服天下。 譬如,曾经的赫连毓婷。 “飞骑将军刘天峰听令!”一道金光从刘天峰眼前晃过,“本宫命你,带领城中所有精锐,登城作战!” “这――”刘天峰震骇地看着她手中那样圣物――九龙阙!确是九龙阙无异!皇上啊皇上,你怎么能将它放在娘娘那里? “刘天峰,你敢抗命吗!”殷玉瑶凤眉高耸,一声断喝。 “末将,领命!”单膝跪倒于地,刘天峰无奈而又兴奋地应承道。 无奈,是因为他承了殷玉瑶的凤旨,便要违背燕煌曦的圣命,兴奋,是因为他确实极想,站在皇帝身边,与皇帝共进同退。 “登城!”刘天峰站起身来,长刀扬起,带着城中最后一批精锐,也登上了城楼。 收起九龙阙,殷玉瑶“唰”地甩掉身上凤袍,拔出头上金簪,如一团飓风掠过重重人影,目光犀利地搜索着燕煌曦的身影。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在城墙的尽头,殷玉瑶伸手抓住一名兵卒的肩膀,劈头便道:“皇上呢?” 那兵卒转过头,乍然看清她的面容,一个怔愣伫在那里,好半晌方呆呆地答道:“出,出城了……” “出城?”凤眸一凛,殷玉瑶立即将兵卒扒拉到一旁,凝眸朝城下望去,但见数支军队,正如湍急的漩涡般混搅在一起,凭她目力再好,一时竟也分辩不出燕煌曦的所在。 “韩玉刚!”她微微侧头,嗓音尖锐地喊道。 “韩将军也出战了!”有人慨声答道。 殷玉瑶还想继续追问,猛然一阵雄浑的军鼓响起,彻底吞没了她的声音。 再观城外,战况愈发地凶险莫测,马蹄践起的尘烟遮蔽了一切。 “咯咯”数声响,殷玉瑶数根长甲齐齐断裂,指头深深地抓进坚硬的砖面,渗出汩汩血丝。 要不要,就这样翻出城墙,下去助他一臂之力?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蹦出。 就在她准备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时,后背一道劲力袭来,她顿时全身酸麻,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竭力转过头,她看着那一身红衣,却冷眉冷眼的男子,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你做什么?” “你下去,只是帮倒忙而已。”他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句话来,却真实得字字见血。 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毅如山般的沉静:“解开穴道,我不下去便是。” 默然地看了她小片刻,殷玉恒方才依言而行。 再看了他一眼,殷玉瑶转过身,全神贯注地将下方每一分战局的变化尽收眼底。 身着金色袍饰的,乃是燕煌曦的亲军,身着白色袍饰的,乃是稷城驻军,身着红色袍饰的……应该是流枫援军,而那大团大团涌动的,是段鸿遥指挥的黑骑军,还有身着青色服饰的,银色服饰的……怎么会这么多人? 她看着看着,心下愈发地疑惑起来,却听殷玉恒在耳边沉稳地解释道:“有原黎国皇族兴兵前来,还有……仓颉骑兵……” “仓颉兵?”殷玉瑶猛然一震,“怎么还有仓颉兵?” 殷玉恒耐心解释道:“据洪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左鹰王那奴奔,已经完全掌握了仓颉的大局,除派骑兵牵制住燕煌晔率领的洪州兵外,还派了一支大军,昼伏夜行,驰至稷城,与段鸿遥互为呼应……” 闻得此言,殷玉瑶的心不由重重往下一沉,万料不到,情势竟然会如此险恶,看来这一次,段鸿遥怕是下定了决心,纵使身死,也要将燕煌曦拽入地狱。 她猜得不错。 段鸿遥确实发了狂。 血海深仇,再加上四十年的忍耐,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性,杀死燕国皇帝,灭掉燕国,乃是他心中如许多年来唯一的热望,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肯轻易放弃? 此刻的他,正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张弓搭箭,满眸狠烈地寻找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在战斗。 手臂频频扬起,双剑每一次挥出,便会夺走一条、两条,乃至更多条鲜活的性命。 敌人的鲜血在他的战甲上染出大片的锈迹,他却混然不觉,眸中的戾光越来越灼,越来越烈。 段鸿遥握弓的手凝滞在空中,一丝阴鹜的笑在咧开的嘴角边生动浮起――好,很好,就是这样,燕煌曦,杀吧,杀吧,最好将这里所有的人都杀光,杀光了他们,你的寿元也到极限。 尧翁教过的话,难道你都忘记了吗?他教你天禅功,不是让你涂炭生灵的!燕煌昀有错,可是这些士兵没有!你是大燕帝王,怎能如此对待你的子民?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忘记身为帝王的责任! 我警你三戒,要你以天下苍生为念,少增杀孽…… 只是在这一刻,他什么都忘记了。 他是燕煌曦。 他是燕氏皇族优秀的子孙。 他的血脉里,流淌着和祖先一样骁勇悍战的因子。 他是帝王。 他生于杀戳,也必将死于杀戳! 纵然那个女子给予了他一生最为完满的温暖,纵然她的爱让他留恋,可是……我该说什么呢,站在这方沸扬战场边缘的我,看着那个浴血-拼杀的男人,我该说什么呢? 或许,是不能着一字言语吧? 燕煌曦,我用我的热情与灵魂,塑造了这样的一个你,从这个故事的初始,你浴血杀出重围,到此时此刻,你似乎,一直保有着相同的姿态。 是我过于向往强大? 还是我痴迷于生命撕裂之时,那一刻的惊魂之美? 自来杀敌三千,自损八百。 自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更何况帝王乎? 闪掠的骑军中,另一个人,却张开了弓箭。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 从来不屑于在背后放冷箭的男子。 可他却战栗着扣紧铁弦,黑眸中涌动的,是恐惧,也是无比的兴奋,是猛虎看见猛虎的兴奋,还有仇恨…… 那个在骑军中横冲直杀的男子,像极了数年之前,那个手提寒剑向他走来的人。 那时,除了射出一颗无关痛痒的石子,他根本不敢,也无力将他怎样,可是现在不同,他已经拥有足够的能力,将他射落马下! 燕煌曦,死在我的箭下,总比死在那个压抑阴魂手中要强! 暮云深重,残阳染血。 弓如满月,弦惊颤! 他放开了手指。 嘶―― 利箭挟雷裹电,势如破竹般直射向那金甲男子的胸膛。 快!太快!快得让人觉察不到它的到来! 慢!太慢!慢得好像将整个天地凝住! 男子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笔直看向那个立在渺渺苍云下的男子,唇角上勾,淡淡扬起的笑容,三分苍凉,三分孤傲,三分执烈,还有一分……洒然的解脱…… 是解脱吗? 姬元险些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可已经没有足够多的时间,让他仔细去印记他的表情…… 更多的流矢如飞蝗而来,密密麻麻,钉穿男子结实的身体…… 他一直,没有倒下; 他一直,高高举着手中的剑; 他一直,远远地望向天边――天边,有成群的鸟儿飞过,落下一串悲鸣―― 他就那样,像一尊神祗般矗立着,中止了所有喧嚣沸腾的侵略―― 因为他在那里,即使是死了,也容不得任何一个人,踏足他所守护的圣土―― 因为他在那里,便如一座高耸于天地之间的丰碑,一道巍巍的山梁,横挡住一切的狂风暴雨…… 第306章 :我要战斗 第306章:我要战斗 “煌曦……” 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长空,惊震每个人的心魂。 殷玉恒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他亦没有料到,结局会如斯惨烈。 难道,这就是尧翁所指的“天意”? 锐利的剧痛从小臂上传来,却是殷玉瑶手中金簪,深深扎进他的肌肤。 满眸冷然的目光中,带着不为人知的狠绝,他依旧抱紧了她,耳畔,却响起那男子沉凝的叮嘱:“记住你对我的承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 “我不会忘记。”霜银的月光下,他毫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的双眼,“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忘记。” 他笑。 是那种彻底放心的笑。 两个内心同样骄傲的男人,于夜色中背转身去,各自走向各自的宿命。 十年之前,当他的瑶姐姐,遭受命运最无情的打击时,他没有能力维护她,可是现在,他有。 他不但能护她的安全,而且能替她掌控住所有的一切。 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男人,这世间,再无什么事,他看不透,再无什么人,能抵挡他犀利的剑锋。 他所不能替代的,只是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位置。 仅此,而已。 殷玉瑶哭得几乎断气。 而城下,也起了变动,燕煌曦的亲军护着他们的帝王,浴血杀出重围,慢慢退向城门。 一身红衣的燕煌昕亲启城门相迎。 画面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却是无边无际的悲壮。 “阿恒,”终于,她停止挣扎,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地唤,“扶我……过去。” 他沉默着,搀着她下了城楼,慢慢走向那个依然坐在马背上的男子。 他的面容,刚毅之中隐着恬淡笑意,容颜宛然若生。 她上前,抓住马缰,抬眸凝视着他,一时间万种悲凉从心间升起。 如果就这样死了,任魂魄随你而去,是不是就不会痛? 在她倒转簪尖的刹那,殷玉恒也意识到她的异常,右手猛地伸出,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她任他攥着,脸色像雪一样地白,两眼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男人,仿佛这样,就能将沉睡的他唤醒。 觉察到她心中那种铺天盖地的伤悲,殷玉恒心中一紧,刚欲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城楼之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少将军!”一名校尉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而至,“敌军已经攻上城头!” 殷玉恒却一动不动,两眼只是看着殷玉瑶,仿佛稷城的存亡与自己毫无关系。 “少将军!”校尉急得眼内火蹿――城中诸如刘天峰、韩玉刚、冉济等枭将,均已领兵出战,此刻城内能指挥全局的,唯有殷玉恒一人! 殷玉恒还是一言不发。 蓦地,两颗血淋淋的头颅自空中飞落,“咚咚”两声砸在殷玉瑶面前,骨碌碌滚向一旁。 “啊――”洒落在脸上的温热血滴,让殷玉瑶彻底回过神智――她在战场!她的丈夫死了,可她还活着!她的士兵们还活着!她的子民们还活着!远在浩京城的孩子们还活着!她必须战斗!她必须保住稷城,保住整个大燕! 额心的凤翎绽出五彩光华,女子眸中异光闪烁:“殷玉恒听令!” “殷玉恒在!” “召集全城所有青壮年男子,上城抵御敌军!” “末将领命!” 殷玉恒转身而去,殷玉瑶转过头,收起不尽的悲伤,目光缓缓落到立于黑马旁的燕煌昕身上。 她们,一个是大燕帝王的妻子,一个,是他骨肉至亲的妹妹。 从现在开始,她们将不再是女人,而是――战士。 举步上前,殷玉瑶将一柄染满鲜血的剑,自燕煌曦手中抽出,紧紧握在掌中,然后转过身,向石梯的方向而去。 “皇嫂!”燕煌昕追上前来,手中捧着燕煌曦的战袍,“穿上它吧,四哥……会保护你的……” 殷玉瑶凄然一笑,旋即接过战袍,披上肩头,大步流星地冲上了刀光剑影的城头。 杀声震天。 鲜血如溪水一般,淌过每一寸地面,甚至有不少黑骑军越过城墙,进入城中,开始与殷玉恒刚刚组织起来的百姓们展开巷战。 “一把剑划开万丈天幕,一腔血注解千秋史书,降大任苦心志劳筋骨,担道义著文章,展抱负……” 女子悲怆的歌声响起,却夹杂着惊天泣地的气势。 每一个士兵都不禁张开了嘴,下意识地吟唱着…… “为大燕而战!” 不知道是谁的呼声,响天彻地。 “为大燕而战!” 发自肺腑的烈吼,汇聚成滔天洪流,在天地之间奔突流袭着…… 战况,是史无前例地残酷。 越来越多的士兵倒下,殷玉瑶身上的凤袍,接连被戳出无数的窟窿,洇上团团鲜血。 杀戳。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过,一向最憎恶杀戮的她,有一天,也会亲自操剑夺取无数人的性命。 可是,若想保家平安,保国平安,除了杀戮,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越长久的和平,往往都是靠越惨烈的战争来换取。 哪一个国家的建立,没有血腥?哪一处和平的维护,能够不依靠铁腕的手段? 没有!! 她懂了。 当披上他战袍的刹那,她已经懂了。 只是瞬息之间,身边每个人,几乎都察觉到了皇后身上惊人的变化,但那些不断涌上来的,黑色的骑兵却没有意识到,所以,他们很快一个接一个成为她剑下亡魂! 尸体在她的脚下,堆成一座座小丘,那双明澈如朝露的眼眸,此刻混沌晦暗得没有一丝光彩。 在她又一次举剑刺向一名敌人时,剑锋,忽然被一柄白色的玉扇压住。 她茫然地转头,对上那男子清逸出尘的眉眼。 “交给我吧。”他看着她,瞳色宛若琉璃。 “不,”殷玉瑶扯扯唇角,似笑,也似泣,“我要战斗。” 他不错眼地看着她,心中有悲伤逆流成河,可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在他面前,向他幽泣求助的女子。 不再是那个一腔柔情,受大燕帝王呵护的弱质红颜。 她变得强大。 亦变得无情。 她变得果决。 亦变得残酷。 纳兰照羽阖上了双眼。 他想过的,尽早赶来稷城,助燕煌曦一臂之力,半途却生遇仓颉骑兵的阻拦,故而此时方到。 无可更改吗? 转头看着依然坐在战马背上的燕煌曦,他的眸底,横陈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哀伤。 燕煌曦,你知不知道,大概这世间,最不希望你离开的,除了面前这个傻女人之外,便是我――纳兰照羽了。 我不是矫情。 我只是寂寞。 世间若没有了你燕煌曦,我纳兰照羽纵光华盖世,又有什么趣味? 但眼下,显然不是多愁善感之时―― 一身白衣的纳兰照羽,立即加入战团,将散乱的燕军重新组织起来,与自己带来的军队一起,开始反击。 局面开始逆转。 燕军虽然损耗得极其厉害,但黑骑军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第一、二、三批的冲锋之后,黑骑军显然后续无力,再加上殷玉恒与纳兰照羽极有默契的配合,将攻上城头及杀入城内的黑骑军剿灭一尽。 夜幕垂落,死伤惨重的黑骑军,终于放弃了攻击。 稷城,保住了。 可整个城内却没有一丝喜意。 巨大的悲哀如磨盘般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迫得他们连呼吸都不能够。 燕煌曦的龙体已经被移入中军大帐,奉置在床榻上,他依然保持着傲然的坐姿,两眼微阖,似乎内里还烨动着慑人的光辉。 刘天峰、冉济、韩玉刚等一干将领,或身上带伤,或喉头哽咽,均曲膝跪在地上,悲痛仇恨之情溢于言表。 “娘娘!”终于,冉济“唰”地站起身来,两眼外突,“末将这就领兵杀出城去,将敌军帐营夷为平地!” 刘天峰和韩玉刚也抬起头来,眸中均有愤愤不平之意。 “胡闹!”殷玉瑶一拍桌案,面色冷沉如霜,话音里却带着股不容人抗拒的气势,“你们还嫌今日牺牲之人不够多吗?为将者怎能意气用事?” 刘天峰等人震惊至极地看着她,就连旁边侧坐的纳兰照羽,也不由面色微凝。 别说他们,连殷玉瑶自己,都觉着几分不可思议――在看到燕煌曦倒下的那一刻,她神志随之大乱,可是短短一个时辰过去,最初的惊痛竟然奇迹般地平复,理智控制情感,牢牢地占据上风――这,这真是自己吗? 侧头看了燕煌曦一眼,殷玉瑶心底漫过丝忧伤,还有愧疚,但她依然非常清醒,稷城内的兵力已然不足,倘若任由刘天峰等人逞一时之快,后果难以设想。 她必须冷静。 唯有冷静,才能找出段鸿遥的破绽,一举将之击溃,到那时,她才能放纵自己的情感,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个够,痛个够。 可是段鸿遥的破绽,到底在哪里呢? 殷玉瑶苦苦地思索着,两条凤眉紧紧拧起…… “燕姬,”纳兰照羽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不若先让他们下去休息,只怕明日,敌军会再次发起攻击。” “……好。”殷玉瑶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刘天峰道,“传令下去,各军回营整顿,然,城上的轮哨不能有丝毫放松,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末将领命!”刘天峰三人对视一眼,起身退去。 “纳兰太子,”殷玉瑶收回视线,垂头看着地面,“你也……请先回吧。” 纳兰照羽倒不介意,站起身来,并不移步,只看着她的侧脸,轻声提醒道:“稷城之事,只是眼前之急,你更须虑的,乃是大燕国内各方之异动……” “……多谢……公子。”殷玉瑶抬头,朝着纳兰照羽勉力一笑。 纳兰照羽心内一动,正欲上前再抚慰两句,耳边忽然响起声嗡鸣,转头看时,却是一只偌大的影蜂抖动着翅膀,目光凶狠地看着他―― 这―― 纳兰照羽嘿然,不由转头朝榻上的燕煌曦看了眼,心中疑窦横生――这家伙,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抑或,是根本没有死透? 第307章 :请君入瓮 第307章:请君入瓮 夜色寂寂,帐中一灯如豆,忽忽悠悠地闪烁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那样怔怔地坐在椅中,殷玉瑶定定地看着榻上容颜冷凝的男子,两行泪水自眸中汩汩而下―― 煌曦,你真的弃我而去了吗? 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真的,不肯再多看我一眼了吗? …… 冷风萦绕,满室凄清,无人能给她答案。 一抹人影悄然从暗中浮出,走到她身后,立定,黑色的豹眸如星芒闪烁。 殷玉瑶丝毫没有觉察,对着燕煌曦,兀自喃喃自语:“说好的,白首不相离,说好的,要携我登苍山,观东海,可是你为什么忘记了?” 抬手捂住面孔,殷玉瑶细细碎碎地哭出声来。 “天快亮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教她猛然一震。 缓缓抬起头,她泪雾朦胧的眼中,映出张满布冷毅,刀削斧凿般的脸。 “天快亮了。”看着半晌回不过神来的她,他再次沉声重复道,“你没有时间伤心。” 他的表情,像无极峰上的雪一般冰冷,漠然得好似根本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只是加重语气重复残酷的现实:“若不打败段鸿遥,你很快,会和他一样。” 这样刺耳的话,无论哪个女子听了,都不会开心,更何论,此时的殷玉瑶正处在全身心的悲怆之中。 “我的话,只说一遍,你听清楚,”他盯着她的双眼,视线如凌厉的刀锋一般,无视她的伤痛,更不容她逃遁,“段鸿遥已经修得不死之身,唯一的破门在他的颈侧,你必须设法靠近他,用你手中金簪,刺进他的要穴,才能置他于死地,若他不死,大燕将永不得安宁。” 略顿了一顿,他接着道:“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最好赶快集中所有将领,好好商议一下对策。” 殷玉瑶终于惊跳起来,从他身旁掠过,飞步奔出大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落宏天方才缓步走到床榻前,立定,冷然的目光粘凝于燕煌曦的脸上,唇角缓缓扯出股古怪的笑。 “燕煌曦,”他俯下身子,盯住他微垂的眼眸,“你死了?你居然就这么死了?” 从怀中掏出本帐册,两根指头拎着,在他面前抖得“哗哗”直响:“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呢?我的银子该找谁去讨要?” 可是,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端坐于榻上的帝王,都再没有任何反应。[..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端了把椅子,在燕煌曦面前坐下,落宏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他心中曾经最强悍的对手看活过来。 ――接到他的求助信后,他千里迢迢,从也牧的荒原中一路奔来,沿途调查段鸿遥麾下各种兵力的调派、活动迹象,然后急速赶往稷城,和纳兰照羽如出一辙般,在北黎境内遭遇原黎国皇族的堵截。 燕煌曦,似乎真是上天要亡你呢,该来的人,都纷纷赶来,可你却―― …… 广场。 香案的碎片还七零八落地散布于地面上,白日里的喜庆早已风吹云散,替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肃杀。 “殷少将军,你有何建议?” 坐在椅中的女子,凝刻目光从殷玉恒脸上淡淡扫过。 “娘娘,”殷玉恒一拱手,“现我军疲惫,须得稍作休整,方可再战。” “不可,”他话音甫一落地,旁边的纳兰照羽摇着扇子,徐徐开口,“依段鸿遥的个性,今日必率军倾力来攻,绝不会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依纳兰太子所言,该当如何?”殷玉恒扫了他一眼,嗓音平稳地开口。 纳兰照羽却只是一笑,目光仍落在殷玉瑶身上,似乎,在等待着她作出决策。 殷玉瑶抬起了头,吐出一句令众人讶异的话来:“备桌案,备笔墨纸砚。” 两名士兵领命而去,少顷将一切备妥,送至殷玉瑶跟前。 盯着摊开的纸面默思片刻,殷玉瑶方提起笔来,开始勾抹挑涂。 众人细细看去,却见一个大圆之中,套数无数的小圆,一时竟弄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唯有纳兰照羽唇边,隐隐浮出一丝笑漪。 半晌画毕,殷玉瑶搁笔,将那画提起来,示意两名士兵:“拿着它。” 两名士兵依言,小心翼翼地提着画幅四角,将其抻开,让众人看得更加明白。 殷玉瑶站起身,立于案侧,玉手抬手,指尖落于纸面之上,嗓音沉稳:“这是依伏羲八卦取势的一元阵,此阵变化万端,却又终极归一,大家听明白了,尤其是诸位将领,须得听本宫全权指挥,如有违令,立斩不赦!” “末将领命!” 下立所有男人,齐齐躬身应道。 …… 天,终于慢慢地亮了。 策马立于稷城之下,段鸿遥微微仰头,满眸阴鹜地看着那座被晨光染成青色的城池。 燕煌曦死了。 可稷城却没有如他意想的那样被拿下,这于他而言,不得不说是一个强烈的讽刺。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男人多行不义,却还能得到他人的帮助? “我不信!”仰头向天,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他的确不信! 的确有理由不信! 不信自己四十年的辛苦忍耐,到头来支终究一事无成! 他的愤怒与不甘,像滔天的大江奔腾呼啸,如洪水般冲击着理智的堤岸。 扬起马鞭,他从胸腔中迫出一声怨毒至极的呼喊:“给我――” “杀”字尚未出口,猛听得一声炮响,稷城紧闭的城门缓缓敞开,内里冲出支甲胄鲜明的骑兵。 段鸿遥目光一凛,呼声戛然而止。 燕军整齐有序,在城墙下一字排开,然后列成个圆圆的圈。 “段鸿遥――”女子清脆的嗓音蓦然从城楼上方传来,“前日,你在此城下设下阵势,邀我夫入阵一决,今日,本宫也布下此阵,请君试破之。” “你――”段鸿遥抬头,看向那女子,眸中隐着丝讶然――在他眼中,殷玉瑶再怎么聪慧,也不过一女子尔,对于兵法战阵,定然不甚了了,可观今日之阵,似乎,藏着无穷变幻之万象,深奥难解之玄机。 “怎么?”女子再次响起的嗓音里,已经隐了三分不屑,“段盟主一世枭雄,通天彻地,竟然畏惧这小小战阵么?” 段鸿遥眼中闪过丝微怒,却依旧声色不动――试想,他既能在雪寰山中隐伏四十年之久,又岂会为殷玉瑶三言两语所动? 见他迟迟不肯上钩,殷玉瑶心内微急,刚欲再出言讥刺,耳边却响起纳兰照羽风轻云淡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看了他一眼,殷玉瑶略略朝旁退去,却见纳兰照羽手中玉扇一挥,脸上扬起丝笑,清亮的嗓音远远传出:“段盟主,纳兰久仰君之风采,不意今日方得相见。” “纳兰照羽?”段鸿遥阴沉双眸中闪过丝异光。 “正是在下。”纳兰照羽缓缓地摇着扇子,仿佛只是在同一个老朋友随意谈天,“据在下所知,段盟主此次布局,几乎耗尽飞雪盟四十年辛苦积下的老本,可谓是用心良苦,而且,段盟主似乎还向某些人承诺过,助其为帝为王,倘若段盟主久滞于稷城之下,难再入燕境一步,不知道这些唯利是图之人,还会不会唯段盟主马首是瞻呢?” 他说到此处,戛然止住,只是一味地摇着扇子,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韵味,立于旁侧的燕军将领们听了这番话,心中暗暗痛快之时,却也不得不佩服纳兰照羽识见之犀利,竟能一番话戳得段鸿遥半晌喷不出口气来。 段鸿遥面色微微发黑,仍然努力维持着镇定,搜肠刮肚地想着,要使个什么法子,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点颜色瞧瞧。 不意那方纳兰照羽又抛出几句话来,就像一串火辣辣的朝天椒,塞入他口中,呛得他几乎窒息: “在下也知道,段盟主家大业大,断乎不会在意眼前这点小小的损失,只是段盟主若一味踌躇不前,此事若传将出去,恐教天下英雄笑话,段盟主就算于此际打道回府,前半生好不容易积下的名声儿,只怕也毁之一旦,又如何能继续坐于高堂,号令天下群雄?” 这纳兰照羽,看似温文从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却绝对能冻死一干人。 段鸿遥饶是深谙厚黑之学,此际也不禁面皮紫胀,气血上冲,幸得黑骑军向来训练有素,只知听从号令拼死鏊战,对这样的污言辱语,却也颇能安之若素。 见段鸿遥仍是不为所动,纳兰照羽眼珠子转了转,终于打出最后一张王牌:“在下听闻,段盟主族人的遗赅,似乎……就深埋于稷城之中,在下已经命数百后勤兵勇,手执锄铲待命,若段盟主不肯入阵,他们便会动手,请出段盟主故人们的遗赅,令其重见天日……” 他话未说完,段鸿遥便一声大喊,拨马直冲向一元阵中。 随着鼓声催动,阵门合拢,整个阵势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大功告成。”纳兰照羽手中玉扇一合,轻轻敲打着掌心,脸上不由飞起一丝得意之色。 “你真的,让兵士拿了铲子,去掘段鸿遥族人的遗赅?”殷玉瑶黑眸锐亮,看定纳兰照羽那张俊逸的脸。 “这个么……”纳兰照羽却有意卖了个关子,“战罢再细细说与你听。” 殷玉恒的唇角,微微向上扬了扬,团聚于心中的悲伤,似被阳光冲化开一道小小的亮隙。 纳兰照羽轻咳一声,转开视线:“接下来,端看你如何施为了。” “嗯。”殷玉瑶点头,遂也凝聚起心神,面色为之一肃,双臂举高,用力一挥手中令旗。 纳兰照羽看时,但见下方阵法已变,化作内内外外无数个小圈,形如迷宫一般,将段鸿遥团团围住。 他站在高处,自是将整个阵形尽收眼底,而段鸿遥就不同了,初入阵时,他尚能分辨清楚方向,然而此际,除了密密麻麻身着相同服饰的燕军,他竟然无法精准地判断出生门所在。 要知,凡入阵者,最紧要的是便是斟知对方最薄弱之处,全力攻击,只要能打开一处缺口,其阵自破。 可是眼前这阵,一环接一环,加之不停轮转,让人眼花缭乱的同时,竟无法判断出它的弱处所在。 不过,段鸿遥却也没有着急,一则,他仗恃自己有不死不坏之身;二则,他更相信,天下绝对没有无缺憾之阵。 按理说,他这两点自信很有理由,也并非全错,但他也断料不到,已经有人,将他的弱项,事先告知了殷玉瑶知晓…… “不愧是一方枭雄,颇有王者之风。”看着困于阵中,仍旧四平八稳的段鸿遥,纳兰照羽不由脱口称赞了一句。 殷玉瑶眸中却闪过丝冷笑,再次挥动手中旗帜。 阵形变幻,呈螺旋之状,如舞动的绳索般,慢慢缩小圈子,朝段鸿遥缠去。 纳兰照羽咂咂嘴,禁不住问道:“你这样,就不怕将他逼入绝境,全力反攻?” 殷玉瑶双眼紧盯着段鸿遥,眸中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刚毅,低沉着嗓音道:“我就是要他作最后一搏!” 纳兰照羽赫然瞪大双眼,不由用力地摇摇头,刚才那一瞬间,他直觉得,眼前站着的这人,根本不是殷玉瑶,而是,而是燕煌曦本人! 这个乍然浮出的念头,让纳兰照羽猛然一惊,赶紧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继续关注着战局的变化。 且说段鸿遥,显然也察觉到燕军的意图,身形依然岿然不动,抿紧双唇,两眼凝如深渊,一手握住马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间黑气升腾,慢慢形成股小小的飓风…… 第308章 :东归 第308章:东归 那飓风越来越劲烈,渐渐形成一柱龙卷,掀起地上无数的石子,噼噼啪啪地打在燕军们脸上、身上。 燕军竭力保持着阵形,依然不紧不慢地向段鸿遥逼拢。 风势陡然增大,辽阔的大地连同厚厚城墙,似乎都震颤起来。 “不好!”纳兰照羽不由轻喊了声,眼角余光却见殷玉瑶身形飘飘,腾上城楼。 “燕――”他只喊得一个字,那衣袂飒飒的女子,已经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皇后娘娘!”城上众将莫不失声惊叫,唯有殷玉恒,还稍稍保持着镇定。 再说殷玉瑶,下落过程中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处于旋风中心的段鸿遥,她知道,此刻段鸿遥正全力破阵,无暇分心他顾,只要自己瞅准时机,一簪刺中其要穴,必能置其于死地。 嘶厉的风声,掩去金簪破空的动静,等全力运功的段鸿遥发现危险时,犀利的簪尖已经刺进他的要害―― “你――”他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弱女子”,满眸不甘中夹着不尽的疯狂。 “是我,”殷玉瑶定定地看着他,从唇间吐出的每一个字,于咆哮风声中听去,却依然无比清晰,“段鸿遥,你看清楚,杀你的是我,不是燕煌曦,更不是燕氏皇族中任何一个人――燕氏皇族欠你,但我不欠你!所以,燕煌曦不能杀你,而我能!” “哈哈――!”段鸿遥忽然纵声大笑,不尽的悲凉中却也带着解脱,“不错,殷玉瑶,你能,你的确能――” 抬眸似带无限眷恋地看了看远方铁黛色的山峦,他再次吐出两个字:“累了……” 一语罢,这个在仇恨里浸润了一生的男人,从马背上跌落,倒横于尘土之中。 飓风遽止。 殷玉瑶抬手,一元阵停止转动,所有燕兵默然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皇后。 “传本宫令旨,缴械者不诛,顽抗者就地格杀!” 她的声音如寒冽的刀锋一般,从每个人耳中横贯而过,身上染血的金甲流溢着别样的光采,让人不敢仰视。(..info好看的小说) 又一场激烈的血战拉开序幕。 燕军们分成数队,分别奔向黑骑军、黎军,和仓颉军,殷玉瑶像根标杆似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弥漫着不尽的悲凉。 曾经,她说:“我不喜欢,血的味道。” 曾经,她说:“如果战争可以避免,那就避免吧。” 可是为什么,这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争斗在不断地发生?为什么她想与人为善,别人却并不那么愿意领会她这份善意? 仇恨、杀戮、贪婪、自私、暴力……这些她最不愿看到的景象,难道真的不能避免吗? 难道海清河晏,天下泰平,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吗?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平安康乐的家,一个四海呈平的国,难道,这是奢望吗? 高高的城楼之上,纳兰照羽俯望着那个一身萧寒的女子,素来波澜不惊的心湖,第一次掀起狂风巨浪。 在这一刻,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生性枭傲的燕煌曦,会爱上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并且在经过最初的动荡之后,选择了一生一世的呵护。 只因为,无论她遭遇什么,只因为,身边是邪气纵横,还是满世清明,她始终禀承着那颗晶莹如朝露般的心,俗事喧喧,红尘扰扰,她却从来没有丢掉自己。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忱从纳兰照羽心间淌过,却又被他轻轻地,捺了下去。 厮杀仍然在继续。 殷玉瑶忽然飞起,掠过汹涌的战团,直扑向敌军的中心处。 那儿,一个骑在战马上的男子,正挥动令旗,驱使数十万兵卒,发起血腥的攻击。 “为什么?” 染血的簪尖直指向他的面门,带着不尽凛冽的气息。 姬元高举的双臂凝滞在空中,抬眸看向空中凤衣飞展的女子。 这一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窒息。(..info) 这一刻的她,全身透着股噬灭人心的悲伤与苍凉。 姬元动了动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难道,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她居然笑了,眸中的凄寒化作一柄犀利的匕首,笔直插入他的心脏。 “如果你想继续,我会奉陪,直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但是,”咬着牙,她终于说出平生最狠的一句话,“只要我还活着,就会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踏平整个北黎!” 姬元猛然一抖! 他是见惯血腥的男子,照理说,不会畏惧一个女人的威胁,可他偏偏却畏惧了!不但畏惧,而且还生出股难以形容的挫败感。 三军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志,倘若一个人的心志动摇了,不管他做什么,其结果都是失败。 他输了。 不是输在燕煌曦手中,而是输给这女子世殊匹敌的勇气。 何况,他也清楚,再打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就算他能攻下稷城,也吞不下偌大的燕国。 是的。 他灭不了燕国。 只要有这个女人在,他便灭不掉燕国。 杀掉这个女人? 连他……都于心不忍。 他打出收兵的旗语,双眸却冷然地看着殷玉瑶:“若燕政不善,我会再来的。” 她看着他,一言不发。 仓颉骑兵收缩成战团,一点点往西边移去,撤出战斗的燕军稍喘一口气,接着扑向最为凶残的黑骑兵。 殷玉瑶将目光转向北黎军队的方向,搜索着他们的主将。 是一个身披朱红色披风,手使长戟的男子,她,以前从未见过。 一晃十年,想不到北黎国内,竟出了如此枭勇的人物。 飞身跃上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殷玉瑶一声长吁,朝那男子冲了过去。 遥遥望见她,男子一戟隔开正与自己厮斗的燕将,将戟杆重重往地上一戳,目不转睛地盯着殷玉瑶的面孔,眸色冷湛如冰。 “敌将何人?报上名来!” 殷玉瑶驰至他跟前,一声清咤。 “燕国的男人都死绝了吗?”他不回答,反冷沉着嗓音道。 “你是男人?”但殷玉瑶的反应,显然大大出乎他意料。 女子一双妙目,上上下下地扫视着他,让他浑不自在起来。 “你真是男人?!”殷玉瑶加重语气,再次开口问道,“你若真是男人,就该去做男人应该做的事!――富其郡安其家济其民,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该男愕然,半晌冷冷一笑:“我要拿回自己该得到的!” “北黎吗?” “对!” “若得到北黎,你将如何?” 该男眼中闪过丝野性的烈芒:“自然是还我黎姓宗庙,振我黎族皇威,治理出一方太平天下!” “哦?!”殷玉瑶挑挑眉,“我再问你,北黎境内,此时的民心,可是向你?” 该男……无语。 “我再问你,”殷玉瑶咄咄逼人地注视着他,“现在整个北黎的操控大权,在谁手中?” 该男还是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凭你此时的能力,可以稳座北黎帝君之位吗?可以统挟潜伏于北黎国内的各股势力吗?” “如果你不能,凭什么登基为帝?凭什么施展你所谓的抱负?又凭什么分境自治?” 她的话如一枚枚震天惊雷,落入对方心中。 “本宫,给你十年时间,秣马厉兵,积蓄力量,若十年之后你还有称帝之心――”她目光疾闪,“那就来找我的儿子,和他分个高低吧!” 年轻的男子禀住了呼吸。 这个女人的话,对他而言,过于振聋发聩,更让他无言以对。 半晌,他终于弯下自己铁打钢铸的脊梁,抱拳于胸,伏下高高昂起的头颅:“黎光琰多谢教诲。” 最后看了他一眼,殷玉瑶打马而去。 煌曦,原谅我,我能做到的,仅此而已,当年灭黎之战,实在有输道义,可是,既然你已经离去,不管是正确还是错误,我都会坚持。 黎境已入燕国版图,那便是你的天下,我能做到的,仅仅是守好这方天下,至于它将来的走向,只能交予我们的孩子去定夺。 最后一丝光明泯没,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战斗终于结束,荒草丛中,堆垒着重重尸骨,乌鸦从空中掠过,发出一串串疹人的嚣鸣: 呱――呱――呱―― 一盏接一盏的灯火在稷城中亮起,照亮那女子冰瓷般的容颜。 步入帅帐之中,褪下战袍,将其整整齐齐地放在丈夫身边,殷玉瑶退后两步,默然凝视着他端俨的面容,许久,忽然缓缓地笑了: “煌曦,我们回家。” 后边一群男人皆垂下头去,竭力掩住唇间的唏嘘。 …… 大燕历泰平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 帝师东归。 巨大的辇车缓缓向前行驶着,低垂的黄色帘幔内,帝王端然而坐,身旁伴着他的妻子。 他的面容,和“生前”并无二致,让人几乎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随时会睁开那双黑如玄潭的眸子。 可是奇迹始终不曾出现。 军中凡懂医术的人,几乎都来看过,把不出任何脉息,可皇帝的肉身却保持着完好,并且“栩栩如生”。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纳兰照羽,也道不出个子丑寅卯,故而,军人也无人敢建议,向天下发布皇帝“驾崩”的消息。 只有殷玉瑶,隐隐觉察出,可能是“血绶”的缘故,但安清奕、昶吟天、司徒黛、千夜昼等相关人等,均已随着云霄山的沉没而陨入地底,她又该向谁,去探问“血绶”的秘密呢? 是不是她活着,燕煌曦便会一直这样“不死不活”下去? 是不是她活着,燕煌曦有朝一日终会醒来? 看着窗外滑过的村庄田野,她心中的疑惑愈渐深浓,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第309章 :从速决断! 第309章:从速决断!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巍峨城楼外,驿道两旁,文武大臣跪伏于地,口内齐齐呼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平身――”殷玉瑶的嗓音平平从辇内传出,听不出一丝波澜。 众臣抬头,却只看见辇车四围黄色的幔帘,随着初夏的风,荡起层层皱褶,继而平复。 进城之后,辇车未作丝毫停留,直奔皇宫正门,过乾元殿、齐英殿,在明泰殿外停下。 “殷玉恒。”殷玉瑶坐在车内唤道。 “末将在。” “代本宫宣旨。” “是,娘娘。” “着诸将领各回府第,刘天峰留下侯命,另,宣贺兰靖、陈国瑞、丞相洪宇、及葛新至明泰殿。” “遵懿旨。”殷玉恒领命而去,少时吩咐妥当,折回辇车旁,压低嗓音道:“娘娘,已经好了。” 殷玉瑶这才掀开幔帘,看了他一眼:“你且上来。” 殷玉恒躬着身子,上得辇车,和殷玉瑶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燕煌曦,下了辇车,拾级上阶,步入内殿。 早在进城之前,殷玉恒便暗中嘱咐燕煌昕,让她提前赶回宫中,将明泰殿中的宫人们暂且支往别处,单留下安宏慎一人听命,是以此刻,殿内寂寂,加之深垂的帐幔遮蔽了光线,看上去甚是幽暗。 两人将燕煌曦扶上床榻,细细整理好他身上的袍服,殷玉瑶方直起身来,看着殷玉恒道:“也不知道……城中情形如何,还有洪州,这些天来始终未曾得到丝毫消息……” “娘娘不用忧心,”殷玉恒眸色沉稳,“回宫的路上,末将暗中细察过每位大臣的脸色,均不见异样,想来并无大事,至于洪州那边,末将会尽快设法联络。” 殷玉瑶听罢沉吟,又道:“还有铁太傅府上,我也想亲自去看看……” “这件事不用急,”殷玉恒扫了燕煌曦一眼,“娘娘还是尽早想清楚,该怎么对天下人,宣布……皇上的事吧……” 是啊,燕煌曦这个模样,瞒是瞒不了多久的,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娘娘,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什么?” 殷玉恒又看了燕煌曦一眼,细细敛衽,面色恭肃地弯下腰去:“皇上离京之前,曾有圣命,令娘娘代摄朝政……” “是。”殷玉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颗心砰砰乱跳,她已大致猜得出,他会说什么,可是,可是―― “如今皇上龙魂外游,不知几时方能归来,请娘娘,以大局为重――” “你不必说了!”殷玉瑶重重一句话,截住他的话头。 “末将请娘娘三思!”殷玉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想来娘娘,也不想看到,十二年前的事,再度发生吧?!” 殷玉瑶后背挺得笔直,额前的璎珞微微晃动,半晌没有作声。 “娘娘,”殷玉恒垂头看着地面,继续说道,“如今皇城内有代王燕煌晨,洪州有辰王燕煌晔,倘若朝中文武得知皇上的情形,只怕会立即分成数派,到时候,情况孰难预料,还请皇后娘娘从速决断!” 从速决断?!从速决断?!殷玉瑶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脑袋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嗡嗡嗡不住乱叫。 “启禀娘娘,”帐幔外安宏慎的声音传来,“诸位将军并洪丞相、葛讲学求见。” 殷玉瑶倏地回过神来,冲殷玉恒一摆手,让他起身,然后看着他的双眼道:“记住!刚才的话,绝不许你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是。”殷玉恒虽极其不满,但还是应承下来。 两人出了内帏,但见洪宇等人已躬身而立,此刻见了殷玉瑶,立即深深拜伏下去:“参见皇后娘娘。” “嗯,”殷玉瑶点点头,目光落到洪宇脸上,别有深意地道,“太傅这些日子可好?” “托娘娘洪福,”洪宇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老臣一切尚好。” 殷玉瑶在案前走了两步,思度半晌,方道:“今日召你们前来,实为一事――此次东征,皇上龙体十分疲惫,意欲休养数日,故而朝上之事――” “娘娘!”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洪宇重重打断,这位年过七十的老臣,历经宦海数十载,早已隐隐嗅出空气中的不对劲儿,当下也不容殷玉瑶多言,竟“扑通”一声跪倒于地,重重叩首道,“微臣请陛见皇上!” 他话一出口,殿中气氛顿时凝滞,刘天峰蹙紧眉头,殷玉瑶眼中蹦出簇火光。(..info) “太傅忠心,本宫与皇上向来深知,只是皇上现下已然睡熟,可否请太傅明日再来?” 洪宇却只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老橛头儿,殷玉瑶心里也不由微微有些着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旁边站立的葛新忽然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来。 “丑时了。”安宏慎轻轻接过话头。 “太傅要是真放心不下,微臣建议,且先到勤思殿小憩,待天亮再见皇上,如何?” 他这番话,无疑是给了双方台阶下,洪宇虽再固执,却也不愿真在此处同殷玉瑶闹将起来,当下点点头,自己撑着站起身来,虎着一张脸道:“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 看着他那张铁板钉钉的脸,殷玉瑶心中苦笑,暗道,我哪还有什么事敢吩咐你?不过面儿上却咳嗽一声,温婉言道:“皇上与本宫离京多日,这朝中之事,有劳诸位倾力共为,还望此后赞襄国事,一如从前,如有何议,尽早奏报于御前。” 一听这话,洪宇的眉头高高皱起,却被葛新一把扯住,转头瞅了葛新一眼,洪宇眸中闪过丝不悦之色――他自觉资格甚老,乃朝中要臣,而葛新虽然有才,在他眼里仍只是个新贵,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同他拉拉扯扯,真是成何体统! 就在他准备出口申斥葛新之时,贺兰靖却已先开了口:“启禀娘娘,护凤军已然控制了京都各大要道,并且抓捕了一批黑峰会的流徒,目前正关押在巡城大牢里。” “哦?”殷玉瑶眸中精光一闪,“可有审查问明?” “巡防司的长吏应衡,正在办这件事。” “嗯,”殷玉瑶点点头,目视于他,“浩京的安危,就交给爱卿了,这内宫禁军,仍归殷少将军统领吧,各地方若有军情,请刘将军会同兵部尚书万啸海商议,尽快作出处置,千万不要推移。” “微臣遵旨!”刘天峰与殷玉恒齐齐拱手道。 长长呼出一口气,殷玉瑶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诸位请先往勤思殿吧,再过两个时辰,就该早朝了。” 洪宇还想说什么,其他人已经躬身施礼:“微臣告退!” “诸位大人,请吧。”另一边,安宏慎也提步上前,含笑看着洪宇等人,作出了“送客”的姿态。 洪宇心中虽然疑虑重重,但细看刘天峰的面色,不见异样,当下便不作声,同着众人离开了明泰殿。 就算别的人他信不过,可刘天峰,是燕煌曦从西南军中一路提拔上来,对于皇帝的忠心朝内皆知,如果皇帝真出了什么事,他应该不会瞒着自己。 倒不能说洪宇太过信任刘天峰,故而作出错误的判断,只因他不晓得,早在稷城,刘天峰便接下秘旨,尽力保护殷玉瑶,并,扶她登基。 这个初夏的夜晚,浩京城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如常,只是底下,却暗潮汹涌。 万府。 乌黑的大门紧紧地闭着,往日里必悬灯笼的折廊,此际却一片漆黑,唯有尽头的书房,轩窗上映着片朦胧的光影。 “万大人,”一个极低的声音响起,“稷城之战的状况到底如何,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才是啊,怎么到了此刻,反一句话都没有?” 坐在案后的男子抬起头,深沉眸光从面前三人脸上扫过:“战报上只说,帝师连日鏊战,击退敌军。” “这――”吏部尚书陈桀眉心攒起,“竟无一字实言?” “可不是这样?”工部尚书蔡善摆摆手,“还有今日,圣驾回宫,可是一应大小臣公,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着,适才宫里有侍人传出话来,说皇后娘娘单把几名武将,并洪太傅葛讲学给召进明泰殿去了。” 能混到二品大员的份儿上,多多少少都是人精儿,听话听音,闻风识向,原是他们的拿手活计,蔡善这么一说,其余三人大概也都嗅出味儿来了。 房中一时寂然。 要知,他们这一批人,都是燕煜翔时的旧臣,后又跟过伪帝燕煌暄,虽说燕煌曦复位后,对他们的“附逆行为”并不追究,但他们自己心中却始终存着个疙瘩。 最为重要的一点,他们,都反对殷玉瑶执政。 不为别的,那个位置上,不管坐谁,哪怕是愚痴的燕煌晨,也比被一个女人骑在头上要好。 从小,他们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男尊女卑的观念根深蒂固,殷玉瑶再有才能,也只是个女人!倘若燕煌曦“还在”,哪怕只露个面咳一声儿,他们也会乖乖伏首听命,若是一个女人出来执政―― 他们的脸都黑了下去。 这些年来,殷玉瑶理政的时间颇多,是非功过众人倒也看在眼里,但这些大男人背后还是使了不少绊子,只是不敢明着来。 若殷玉瑶果然得掌权柄,难保她不将前帐后帐一起清算,到时官位不保是小,只怕累及阖族老小――因为他们本人,身上也不是那么“干净”,燕煌曦因为一直忙于军制改革和边域防务,没怎么腾得出手来整顿吏治,而殷玉瑶―― 一想起那个面色温婉,实则刚韧内敛,心细如尘的女子,他们就禁不住额冒虚汗。 男人嘛,有几个屁股下面是真正干净的? 这满朝里上下,除了与殷玉瑶接近的几个文武大臣,其他人背地里拨算盘捞油水的,自是不在话下。 以前辅政时,殷玉瑶便频频对燕煌曦说,要一纠大燕官场内各种陈腐之歪风邪气,还民间以清明景象。燕煌曦虽答应,也令洪宇拟出章呈,可还来得及着手,便出了洪州的事,稷城的事,调兵调钱调粮,哪还有功夫来理论他们? 可是现在稷城已定,洪州那边有燕煌昕顶着,殷玉瑶已有精力腾出手来,将整个朝廷进行一次大换血。 而他们,是这样眼睁睁地坐以待毙,还是―― 万啸海目光一闪,已然有了主意。 蔡善、潘辰仕、蒋坤河三人对视一眼,也明白了个大概。 “只是,”潘辰仕迟疑道,“现下并不知道皇上真实情况如何,倘若贸然行之,恐怕――” “这个容易,”万啸海一摆手,眼中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天一见亮,便会有结果。” 蔡善三人对视一眼,不言语了。 第310章 :举棋不定 第310章:举棋不定 天才微微透了些许儿亮色,洪宇便穿戴整齐至明泰殿前,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外。 “娘娘,”安宏慎轻手轻脚走进内殿,垂手侍立在帘幔外,“洪太傅来了。” 这么早? 殷玉瑶不由挑挑眉――昨儿一干文臣武将去后,她同着安宏慎将燕煌曦的仪容细细整理好,摆正了坐在榻上,意欲让洪宇来见上一见,说出去也好安众人之心。 只是―― 对着燕煌曦左瞅右瞅,她心中仍然有些拿捏不住,倘若洪宇不依,非要得燕煌曦一句龙音,那她的麻烦可不小,这个问题要如何支应过去? “娘娘?”见她久久不应声儿,安宏慎又唤了一声。 如今这情形,只好随机应变了,殷玉瑶心内拿定主意,微启双唇,绽出玉音:“请他入内吧。” “是。”安宏慎应一声,出殿将洪宇引入。 洪宇进了内殿,也不敢抬头细看,曲膝跪下,对着燕煌曦大礼参拜,口内言道:“微臣参见皇上。” “爱卿平身吧。”殷玉瑶在旁言道。 洪宇抬起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向床榻之上的燕煌曦,但见他双眼微阖,神态安宁,似乎仍然在酣睡。 “皇上这是――?”洪宇趴在地上,眼中闪过丝不解。 “实话告诉你,”殷玉瑶面容一肃,平生第一次说了假话,“皇上这次在稷城,中箭负伤,此后一直在运功疗治,七七四十九天内,不得开口说话,否则前功尽弃,且有性命之虞。” “是……吗?”洪宇虽说老眼昏花,人却不傻,对于这等闻所未闻之事,自然极难相信。 殷玉瑶却是难得的正经八百:“太傅若是不信,可前往铁太傅府,询问铁太傅。” 听她这么说,洪宇顿时不吱声儿了,他虽不如铁黎那般,亲眼看着燕煌曦长大,却也知道这位皇帝与前代帝君不尽相同,曾在江湖奇人尧翁门下习艺,会一两门世所罕见的功夫并不奇怪,更何况他亲眼看见燕煌曦确实“完好无虞”,自然不会去细察“天禅功”一节,作为三朝老臣,他所忧心的,乃是另一件事。 “不知皇后娘娘,要如何应对朝外种种非议?”他仍然跪在地上,眸含戒惧地道。(..info好看的小说) “太傅请起。”殷玉瑶亲自上前,将他搀起,眸中的神情转而恳挚,“恰值国事纷纭之际,皇上的情形实在不宜张扬,还请太傅代为掩饰则个。” 洪宇却只是紧紧地锁住眉头,沉默不语,只因他素性耿介,为百官表率,自然十分不情愿以谎言欺蒙视听,可是皇帝…… “太傅。” 缓缓地,殷玉瑶屈下双膝,跪倒于地,就像当年的燕煌曦,跪在铁黎面前一样。 “娘娘!” 洪宇大惊,赶紧退后两步,倾身伏倒。 “娘娘休要如此!折煞老臣!” 殷玉瑶却不起,只字字恳切地道:“太傅德高望重,言出必践,唯有太傅出面,才能安定各方人心,请太傅看在宗庙社稷的份儿上,万勿推辞!” 端详着眼前这个神色幽婉的女子,洪宇心中掠过丝叹息。 罢了。 殷玉瑶,看在你一片痴心的份儿上,老夫拼着一生清誉不要,护你这一遭儿,但愿你持心纯正,否则――老夫必不容你! 从他的表情上,殷玉瑶已知其心意,不由略略松了一口气。 再次沉沉叩头于地,洪宇方站起身,脚步凝重地往外走。 殷玉瑶站起身来,朝帐幔外看了一眼,依稀已可见到淡淡霞光。 “老太傅!” “老太傅!” 刚刚步出正宫门,吏部尚书陈桀,礼部尚书蒋坤河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洪宇伫住脚,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再度迈开步伐。 陈桀与蒋坤河讨了个没趣儿,却并不死心,像两块黏糕似的紧紧贴在洪宇身后,跟着他朝外走。 深吸一口气,洪宇不得不再次停下来,面对这两个人。 “皇上尚在静养,两位若是无事,还请先回吧,过些时日再递折请见不迟。” 静养? 陈桀与蒋坤河对视一眼,心里均不由“咯噔”一声响――皇帝真在静养? 可看洪宇的面色,没有半丝儿搀假,况以他素习之为人,也断断不肯以掩饰之词糊弄同僚。 蒋坤河心眼子活络,眼珠子略转了转,作揖打拱继续道:“老太傅,您可千万别会错了意,我和陈大人皆是忧心国事――您也知道,皇上亲自率军御敌,六部的公文已堆了好大一撂――若皇上果真是静养,那只能向后再推推了……” 洪宇冷冷地扫了这位貌似忠恳的尚书大人一眼,眉宇间带着明显的不屑,嗓音也沉了下来:“陈大人此言何意?六部若有公文,尽管递送入宫,皇上自会批复,何劳蒋大人忧怀?” 不想又碰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蒋坤河饶是面皮子顶厚,也不由有些讪然,复施了一礼,往旁站下,看着洪宇泰步如山般地去了。 “死老头子!”待洪宇走远,蒋坤河“啪”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咒了一句。 转头去看陈桀时,却见他负手望着明泰殿的方向,似乎正若有所思。 “你看出什么来了?”蒋坤河凑上前,先细瞅瞅他那张似笑非笑,眉目沉沉的脸。 陈桀一言不发,直到心中得出结论,方转过身去:“蒋大人,走吧。” 蒋坤河摸头不知脑,也转头朝明泰殿的方向看了眼,这才跟着陈桀去了。 两人抄着甬道,直接去了勤思殿,方进殿门,便见万啸海负手立于殿中,正抬头细望着正中堂壁上那块偌大的“勤政思明”四字。 “万大人。”蒋坤河走过去,在万啸海身边立定。 万啸海却仍然只看着那四个字,仿佛已经老僧入定一般,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 蒋坤河也不理他,慢慢地开口:“皇帝确实出事了。” 只这么一句话,好似平地一声惊雷,炸得陈桀当场呼出声:“你如何――” 话只说了半截儿,他立即噤声,还转头朝敞开的殿门外睃了一眼。 蒋坤河却有意卖关子,并不继续,而是转头定定地看着万啸海。 万啸海却是四平八稳,仿佛蒋坤河说的事,与他没有丝毫关系。 “万大人倒真是沉得住气,”陈桀唇边缓缓勾起一丝冷笑,“怕只怕过两天宫中旨意下来,万大人便得准备挂印让贤了。” 万啸海终于睁开了眼,两道冷浸浸寒湛湛的目光,像锥子一般扎向陈桀:“即使挂印让贤,也比铁枷锁身要强!” “你――”没奚落到对方,反而碰了一鼻子灰,陈桀恨得暗暗牙痒,但思及此际亟需盟友,故而将一口恶气压下,放低了嗓音道,“适才我已经仔细看过,明泰殿外不但换了守军,而且往日在殿中服侍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不见。” “这又能说明什么?”蒋坤河也把脑袋凑过来,三角眼里浮沉着浓浓疑色。 自谓聪明的蒋坤河哪里肯理这等蠢人,再次打住话头,单看着万啸海。 且说他们三个在勤思殿中“密谋”,这情形却落进了一个有心人的眼中。 谁? 一直跟在葛新身边打杂的单延仁。 他奉葛新之命入宫,将一道极要紧的折子交给殷玉瑶,不想行至勤思殿外,却冷不丁瞧见万啸海三人于殿中交头接耳,当下闪在一株高大的紫槿树后,侧耳凝神细听,奈何那三人的话音实在太低,他根本无从分辩。 一时间,万蒋陈三人分开,踱出勤思殿,各往一方而去,藏在树后的单延仁这才现身,盯着空空的殿堂默思了片刻,转身往明泰殿而去。 对于这三位尚书大人,其实他了解得并不多,只隐隐觉出,他们对殷玉瑶,似乎有着某种敌意。 对于这一点,单延仁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漫说他们,便是他自己,在福陵郡之事前,对殷玉瑶辅政一事,心中也极其反感,总觉得一个女人,相夫教子便好,出手干预国事,便是有违妇德,可几个月下来,他心中的这种看法,不知不觉间已然改变,尤其是跟了葛新之后,他十分惊奇地发现,这位睿达干练,品格方正的儒臣,竟十分欣赏殷玉瑶的执政观念,并有心辅佐,而殷玉恒、陈国瑞、贺兰靖,甚至燕煌曦亲自带出的一干武将,对殷玉瑶也是极其死心踏地。 按理说,对任何一位君王而言,皇后拥有忠心于自己势力,都绝非什么好事,可观燕煌曦的言止,似乎并不限制,反而有纵容之态,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呢?单延仁私底下也揣测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一路细思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行至明泰殿前,他刚刚踏上石级,安宏慎便从门里边迎了出来:“单延仁,你有何事?” 单延仁收住脚步,立在廊下,往那半掩的殿门看了一眼,冲安宏慎拱手道:“奉葛讲学之命,来送一封极要紧的奏折。” “给我吧。”安宏慎不欲他入内,自己下了阶,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来。 扫了他空着的掌心一眼,单延仁表情沉稳:“学生有句话,想面奏皇后娘娘。” “嗯?!”安宏慎的嗓音不由提高了八度,眉尖儿向上挑起。 “外面是谁?”殷玉瑶清亮的嗓音从殿内传出。 安宏慎转身折入殿中,少时复出,朝单延仁招招手:“进来吧,娘娘要见你。”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单延仁方才拾级上阶,迈过明泰殿高高的门槛,但见殷玉瑶端坐在一把镶金红木雕花木椅中,一脸沉静地看着他。 “学生参见皇后娘娘。”单延仁毕恭毕敬地跪下。 “嗯,”殷玉瑶点点头,“奏折呢?” 单延仁却并未立即呈上,而是勾着头儿道:“在这之前,学生有一句肺腑之言,但又恐妨娘娘玉听。” “你只管实说。” “欲行仁政以泽天下,须先铁腕以揽权端,否则所有的条例策令,不过空谈尔!” “你――”殷玉瑶面色甫变,本想怒声斥责,可看单延仁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却又把送到唇边儿的话给咽了回去,只淡淡道,“葛讲学呢,也是这个意思?” “不,”单延仁摇摇头,倒是诚恳异常,“这只是学生自己的浅见,与他人无涉。” 殷玉瑶沉默,努力平伏下内心汹涌的波澜――从昨日回宫到现在,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她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几百年,先是殷玉恒,后是洪宇,再是单延仁,似乎满朝里的男人都活动起来。 皇帝“驾崩”之消息还未传出,内廷外廷已然是暗潮汹涌,倘若真正的消息走露,不知是怎么个情形,到那时,自己真可弹压得住? 毕竟,这是一个由燕姓男子传承千年的国家,毕竟,人们早已习惯了男性掌权,男性统治。 传统习俗的力量,永远是强大的,就算能够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间的事。 她很清楚,倘若真如单延仁所点明的那样,铁腕以揽权柄,引发的,绝对又是一场空前的腥风血雨。 士林清议、天下扰扰、百官沸腾……说不定史册之上,也要大书特书一笔,而她殷玉瑶,是会被这一股股鼓躁的洪流所吞没,还是――排除万难,将大燕历史,掀开新的一页? 第311章 :为势所迫 第311章:为势所迫 “娘娘!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单延仁“唰”地抬头,十个铿锵有力的字,砰然落地。 殷玉瑶面色微微发白,两手紧紧地摁住椅柄,指甲深深掐进坚硬的木面。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关头,她确实是犹豫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的心里,还隐隐期待着,在某个时刻,她最倚仗的丈夫,能够睁开那双寒锐的眸子,为她撑起一方天下。 或许这样的依赖心理,每个女人都有吧,在女人们心中,男人都是强大的,即使她们的男人实际上并不强大,她们还是习惯性地依附着他们。 即使是殷玉瑶。 也无法在一时间,完全摆脱这种惯有的思维模式。 单延仁长长地叹了口气,一丝寒凉在心中漫开――是他对这个女人,寄予了太高的期望吗? 也许,她跟寻常的女子并没有任何不同?稍遇打击和挫折,就会自然而然选择后退? 可是皇后娘娘,您明白么,越是处在高位的人,越是不能存有任何的侥幸心理,他们必须精准地判断时势,从而理智地把握一切,即使在最险恶的情况下,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并顶住所有的压力,坚持,再坚持! 唯有如此,才能成就一方雄主,唯有如此,才能将心中种种美好的设想变成现实,否则,所有的一切,便都是空谈啊娘娘! 他这样心潮澎湃地想着,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也犹豫着,怕说得太露骨,殷玉瑶根本无法接受,甚至起了厌憎之心,那反倒是他这个做臣属的不对了。 身为一个掌权者,第一件必须要学会的事,便是控制和把握所有的一切,懂得如何运用现有的条件,使事态朝着自己所需要的方向发展。 “你且跪安吧。”终于,殷玉瑶摆摆手,眉间露出一丝倦色,继而又想起单延仁进宫的来意,复言道,“对了,奏折呢?” 单延仁再没有言语,默默从怀中取出葛新的奏折,双手托起,安宏慎走上前来,接过奏折,递到殷玉瑶面前。 殷玉瑶接过,冲单延仁摆摆手。 伏身叩了个头,单延仁站起身来,细步退出明泰殿。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明净的天空中,竟然团聚起层层乌云,眼见着一场倾盆大雨将至,单延仁在一株紫槿树下立了良久,方轻叹一口气,择了条偏僻的宫道,向集贤馆而去。 “见到皇后娘娘了?” 单延仁走进集贤馆时,葛新正倚在凉榻上小憩,耳听得他的脚步声,也不睁眼,只转动着手中两个铁球,嗓音平平地问道。 “嗯。”单延仁随口答应,却有些意态阑珊,心不在焉。 “很失望?”听话听音,葛新的耳朵何等锐利,当即便道。 见自己的心事被戳破,单延仁倒也不隐瞒,索性率直地道:“妇道人家,终究难成大器!” “你说什么?”葛新“唰”地睁开眼,素日温静的双眸,此刻竟冷得慑人。 “葛……讲学,”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葛新低下头去,讷讷道,“学生……知错。” “听着,”葛新一张脸,绷得像铁板一般,“在朝中为官,最紧要的便是‘谨慎’二字!留得有用之身,是为国为民做事的,不是让你胡言乱语忤逆犯上的!再则,你有今日,还不都是娘娘给的?娘娘有错,你只能死谏,岂有背后抱怨之理?!” 单延仁自知理亏,耷拉着个脑袋一声不吭。 “去,”葛新抬手,指着静室,“好好跪着,十个时辰后再出来!” “是。”单延仁俯首帖耳,一个字不敢多言,自去不提。 看着静室的门阖拢,葛新这才重新闭上双眼,继续歪靠在榻上,一颗心却有如翻江倒海,没片刻宁止。 素来对时局洞若观火的他,自然也已看出,眼下大燕国,又到了一个万分危急的关头,倘若皇后殷玉瑶优柔寡断下去,朝内迟早生变,到时候被牵连的人,不知有多少。 但他也深谙殷玉瑶的难处,一则,她对燕煌曦情深义重,自然不愿意在如斯情形下取代其地位,权执天下;二则,她还摆脱不了女人先天的自卑心理――认为自己不如男人,认为自己做不到;三则,她也顾忌着朝廷内外,无数人的议论――百官、士林、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她?史书又将如何记载这一段历史? 要如何,才能破除她心中的这三个顾忌呢? 葛新苦苦地思索着,却也琢磨不出一条良策…… 再说明泰宫中,殷玉瑶展开了葛新的奏折: 《谏吏治整饬书》 内里写着葛新这段时间以来,针对官场时弊,得出的十条策略。 殷玉瑶细细地看着,只觉字字辛辣,透着凛凛风骨,甚至隐着股子战天斗地的劲气。 看得出来,这位年过不惑的干臣,很想有一番大作为。 可是,殷玉瑶眉峰一挑,合拢奏折,将其放到案上,站起身来,走下丹墀,开始在殿中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葛新向来是个老成持重之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下的情形,为何却单挑这个时候,将这份“并不要紧”的奏折送到自己手上呢? 他是想通过这封奏折,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吗? “咚――咚――咚――” 正在她苦苦思索不得要领之时,殿门外忽然传来阵阵浑荡的钟声,如一枚巨石,投入尚算平静的永霄宫。 “出什么事了?”殷玉瑶霍地抬头,收起满腹心事,双瞳一下子冷沉如冰。 “回,回娘娘,”安宏慎一溜小跑着奔进,“有人,有人撞响了天钟――” “撞天钟?”殷玉瑶神色蓦地剧变――若非出了十万火急之事,是没有人敢去撞天钟的! “排驾!”情势危急,她也顾不得什么越矩不越矩,拖着长长的凤袍迈出明泰殿,直奔乾元大殿而去,安宏慎赶紧叫过数名宫人、侍卫快步跟上,又自作主张地让人急速召殷玉恒、贺兰靖前来护驾。 乾元大殿。 殷玉瑶面色肃然地坐在龙椅之中,金阶下方,跪着名衣衫褴褛的武官,眉宇间的神情甚为焦灼。 “你说,”殷玉瑶紧紧地盯着他,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神色的变化,“仓颉王那奴奔领二十万大军倾巢出动,围攻洪州?!” “是!”武官直直地迎上殷玉瑶的目光,“洪州危急,请娘娘速增援兵!” 增兵吗?殷玉瑶呼吸滞重――刚刚击退逼攻稷城的联盟敌军,大燕国内诸军皆是人困马乏,除了……除了原地未动的护凤军,可是护凤军,能够离京去支援洪州吗?若洪州不保,仓颉军会大肆东进,沿途奔徙扫荡,后果……将无法预料。 可是若调护凤军……别说决断,就只这么一想,殷玉瑶便觉着某种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若洪州城破,辰王殿下必然以身殉国,请娘娘从速发兵,保住大燕皇室血脉!” 他此言一出,众臣顿时纷纷动容――试想,皇族中燕煌曦这一辈,唯燕煌曦、燕煌晔、燕煌晨三子,燕煌晨乃是个痴儿,倘若燕煌晔不测…… 一时间,众人均将目光投向龙椅之上的女子,大殿之中冷寂得可怕。 万啸海的唇角边,缓缓浮起一丝阴鹜的笑――闹吧闹吧,越是闹腾得越厉害,越是让这个女人下不来台,他心里就越舒畅――殷玉瑶,想当帝王?得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笼在袖中的手慢慢绞紧,殷玉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武官,似乎要从他那张“忠心耿耿”的脸上挖掘出些什么来。 一个深重的疑问缓缓从心底里浮出――以燕煌晔的性格,会在稷城被围,皇帝亲征之时,再派人向朝廷请求增援吗? 说洪州城破,燕煌晔定然身赴国难,这个她信,若说左鹰王率二十万大军围攻洪州……再有,她的目光扫过那男子干净的内袍袍领,心中忽然有了底。 “秦暮高?” “末将在!” “你说,你是辰王的亲军?” “是!” “本宫问你,既是回朝廷请援,可有辰王的亲笔书信?” 她这么一问,顿时提醒了群情沸扬的众人,也好似一记沉重的闷棍,敲落在万啸海等心怀鬼胎之人头上。 秦暮高一怔,不由抬头多看了殷玉瑶两眼,心下暗暗打了个惊颤,硬着头皮道:“……有。” “呈上来。”殷玉瑶嗓音平平地开口,同时神情沉稳地抬起一只手,放在御案上。 安宏慎下了金阶,从秦暮阳手中接过信柬,小心翼翼地托着,呈到御案前。 殷玉瑶接过看了,心内顿时大定,凤眉倒竖,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 “秦暮阳,你好大的胆子!” 秦暮阳吃了一惊,脸色微微发白,不过仍然挺直后背:“末将实是一心为了辰王殿下!” “为了辰王殿下?”殷玉瑶一声冷笑,“殿前金吾,将这叛贼拿下!” 此言一出,满殿人等莫不变色,谁都弄不清楚,这武将千辛万苦奔回京中救援,怎么就成了“叛贼”? 甚至有居心叵测者暗暗揣想,只怕殷玉瑶贪栈权位,要借仓颉人的手,除掉燕煌晔,好巩固自己的地位。 凤眸一扫,将殿上诸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殷玉瑶心中漫过刻骨的寒流―― 欲行仁政以泽天下,须先铁腕以揽权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原来,这就是权力,冰冷的权力,不带任何一丝温情的权力! 你若不强,便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欺于头上! 以前,她是皇后,虽然已经处在权力的中心,可时时处处,都有他的保护,他用他血腥的杀戮,用他处心积虑的权谋,将那些罪恶一一铲去,不让她见到,可是此际,她却必须直面这些个她最不愿直面的一切! 正义、仁德、善良、公道,在有些人眼里,永远是毫无价值的,他们的眼中,只有既得利益,只有一己之私心! 面对这些人,一味怀柔,只会示之以弱! 唯有―― 想清楚这一点,殷玉瑶再不曾迟疑,弹指将那一纸手书掷下金阶,嗓音冰寒凛骨:“你们且看看,这可是辰王的字迹?” 众臣齐齐凝眸看去,个个看得真切,昔时燕煌晔也曾代理朝政,是以他的笔迹,朝中识得之人并不在少数,只见那手书看似气象峥嵘,却透着几分滞涩……确乎,并不是燕煌晔的手笔。 “秦暮阳!”殷玉瑶又是一声断喝,“你还不认罪吗?” 秦暮阳满脸死灰,双膝一曲,跪倒在地,嗓音已经变得如破锣也似:“末将……知罪!” “押下去!着刑部侍郎许应琪、大理寺卿罗光蔚,并兵部尚书万啸海,会同审理!三日内回禀!” “微臣领命!”三名重臣出列,齐齐拱手道。 “散朝!”女子蓦地起身,长长的凤袍从众臣眼中划过,宛若一朵荼烈的火烧云,在他们心里留下或滚灼或烫贴的温度…… 第312章 :权威 第312章:权威 夜影沉沉。(..info好看的小说) “殷玉瑶!”盯着桌上那份供词,万啸海阴沉眸底跳蹿着簇簇火光。 “老爷。”管家万平蹑手蹑脚地走进。 “何事?” “是,是陈大人和蔡大人来了。” “请他们进来。” 万啸海摆摆手。 少时,一身便衣的陈桀和蔡善步进书房。 雕花门扇合拢。 “万大人,”陈桀拱手,“审讯结果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万啸海抬手,将桌上的供词凌空扔给他们。 陈蔡二人接住,细细看罢,均不由皱起眉头。 “没想到……”蔡善低声喃喃,“一切竟如那女人所料……” 陈桀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狠意:“她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如此厉害?” 房中一时静寂。 好半晌,蔡善方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万啸海:“现如今,该怎么办?” 从洪宇那里,打探不到丝毫的消息,而洪州之事,又被殷玉瑶一招粉碎,将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七零八落,如今浩京的局势,又被殷玉恒、贺兰靖牢牢控制住,无论阴谋阳谋,他们都难有胜算。 难道他们这些大男人,真的只能看着那个女人为所欲为,而毫无办法吗? “万大人,”蔡善眼中闪过丝迟疑,“要不,咱们向娘娘进表,以示……” “闭嘴!”他一句话尚未说完,便被万啸海恶狠狠地截住话头。 重重一拳擂在桌上,万啸海恨声道:“鹿死谁手,孰未可知!” 陈桀与蔡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嗅出他身上那股寒凉的杀意,心里“咯噔”一声响,把送到唇边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也好。 如果万啸海执意与殷玉瑶斗下去,他们乐得旁观。 旁观吗? 万啸海是何等角色,自然一眼洞悉他们的心思,却只是腹中冷笑――大家都是一只船上的蚂蚱,倘若翻了,有谁能独善其身? 浩京城的东边儿。 一座极不起眼的府邸。 黑灯瞎火的院子里,一人长身而立,抬头看着冷沉沉的夜空。 “老爷,”女子轻柔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已经三更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蕙儿,你先回房,我略站一站,便去。” 女子走过来,将一件青色的布袍披在他肩上,这才转身去了。 又默立良久,男子方折身,转入右侧第三扇木门。 这是一间简便的书房,除了书案、椅子、文房四宝,便是三壁卷册,满满荡荡,不留空隙。 男子于案前坐定,拿起管笔来,盯着案上白纸,细思良久,方徐徐落下: 陈己罪事疏: 臣,礼部尚书蒋坤河,戴罪官场数十载,累任升迁至礼部尚书,细思数十年来之所为,概被贪敛二字所误…… 他写一段停一晌,皱着眉头反复删改,直到天明时分,方写就一封奏疏,看着自己也觉满意,才细细眷抄明白,掖在袖中,出门而去。 “老爷。”夫人杨仙蕙已然起身,披着身露水,站在院中树下,目光里略带三分哀楚,两分问询。 蒋坤河一向功欲甚重的心里,竟然漫过丝淡淡的酸涩,走过去将妻子揽入臂中,低声轻嘱道:“时辰尚早,你怎么就起来了?” “老爷是要往宫里去吗?”杨仙蕙抬眸看着自己的丈夫,千言万语在胸中横冲直撞,只是说不出口来。 蒋坤河轻轻地揉了揉她的额头,含混应道:“嗯,我去去便回。” 强忍住悲意,杨仙蕙抽出身子,摆手道:“你……去吧。” 没敢再多看她,蒋坤河匆匆转身,急急地去了。 直到出了府门,方才回头向这座住了十多年的院子深深地看了一眼,眉宇间的神情,带着凄伤,带着茫然。 昨日乾元大殿上的一幕,不但震惊了所有的文武亲贵,也震醒了蒋坤河!当殿前金吾将秦暮阳押出大殿时,他的后背一阵寒凉,觉得殷玉瑶的目光似乎正凛凛地逼视着他,让他不寒而栗。 那一刻,他彻底意识到,与这位看似温婉的皇后娘娘作对,绝没有什么好下场,回到家中,冥思苦想良久,他决定,先上折向殷玉瑶坦承自己的罪行,无论殷玉瑶怎么处理,他都只能接受,只是希望,皇后看在自己诚心悔过的份儿上,能够放过自己的家人。 这只是他此番作为的动机之一,动机之二,是他真的有所悔悟――想当初才入仕途时,他也确实想有一番作为,清正梗介,对自己要求甚严,然而历年所见之事,让他愈渐地不知所措,心中多年养成的价值判断,慢慢地失去准绳――他所相信的正义在哪里?他十载寒窗,考取官身,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就只是为了同流合污吸吮民脂民膏吗? 不是!绝对不是! 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都能听到自己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可是他无能为力――燕煜翔掌政时,京中官场风气尚可,但地方上藩王和亲贵们的势力却甚大,排除异己,漠视民间疾苦,只晓得盘剥百姓以壮大自己的声威,对真正有才学之人,并不如何重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这个年轻士子的志气也在寸寸消磨。 最终,他放弃了心中的光亮,决定向陈腐的势力低头,所以才有了现在的蒋坤河―― 燕煌曦柄政初期,国内情况同样复杂,事情千头万绪,年轻的皇帝始终没能分得出身来,治理官场陋习。 蒋坤河知道,燕煌曦知道,葛新知道,或许大燕国内每一个真正有识之士都知道,大燕官场流弊甚多,若想彻底改变,必须溯本清流,查究、撤换、甚至是刑责一批官员,这还都只是表面形式,欲要肃清所有的一切,使官员们忠心为朝廷,为百姓办实事,以仁义礼教教化人心的同时,还须得铁腕刚断,不管遇到多么大的阻力,都得坚持下去,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构筑出“太平盛世”四个字。 一直以来,蒋坤河都以为,殷玉瑶女子之身,怕是担不动这干系,可昨日乾元殿上她的临机决断,显示了其内藏的锋芒,并不输于燕煌曦。 难道兴盛大燕的希望,是在她的身上? …… “蒋大人。” 一声豁亮的喊声,陡然传来,打断蒋坤河的思绪。 “万大人。”抬手作揖,蒋坤河脸上没有一丝起伏。 万啸海一双厉眸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通,似笑非笑:“蒋大人今日,仿佛有些憔悴啊。” “是吗?”蒋坤河抬手摸摸下巴,也笑了笑,“可能是昨夜劳累过度。” “哈哈,”万啸海这才真正地笑了,走过来抬手在他肩上一拍,“这才是男人嘛,说说,又到哪里快活去了?” 蒋坤河随口支应,同着万啸海一起踏上层层叠叠的汉白玉石阶,迈入高高的红漆门槛。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安宏慎的长唱,殷玉瑶升座。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臣山呼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平身。” 众臣站起,个个屏声静气,分两班站下。 “许爱卿,”殷玉瑶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刑部侍郎许应琪的身上,“秦暮阳审得如何?” “启禀娘娘,”许应琪出列禀奏,“已然审清问明。” “如何?” “秦暮阳确乃辰王亲军,外出执行军令时,为仓颉军所擒,仓颉人许其高官厚禄,令其为信使,往浩京求援,意在乱我军心民心,让仓颉有机可乘。” “哦?”殷玉瑶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环视一圈道,“诸位爱卿可听清楚了?” “臣等听得明白。” “既如此,秦暮阳当死,明日午时,推至菜市口斩首示众。” 众臣心中骤然一凛!蒋坤河更是惨白了脸。 “娘娘,”万啸海想了想,出列奏道,“按我朝军律,凡叛国者,其人身诛,其家抄没,三族内男子皆判斩首,女子并入奴藉。”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大燕军令,确实如此。 “娘娘,不可!”内中一名年轻的官员禁不住叫道。 他这一嗓子格外清亮,立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爱卿请讲。”殷玉瑶却略带嘉许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年轻官员出列,很是迟疑了一会儿,方拱手道:“微臣以为,大燕律令,有太多不近人情之处,亟需改进。” “什么?!”他这一句话,好似巨石投入平静的湖水,顿时激起浪花片片。 “不近人情?”殷玉瑶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自来法律铁规,便是用来束人言止的,若是一味在乎人情,岂不乱了章法?” “娘娘此言差矣!”这年轻官员却很是有几分胆色,“法律不外乎人情,律令之存在,其作用是使国安泰,使家和睦,令天下之人众心向善,再观前朝及诸国,时有君执政苛严,反使人向恶,难道娘娘,也要坐视此等情状发生吗?” “伊远清!” 朝臣里蓦地响起一声断喝,却是京都巡察应衡:“尔不过一区区五品小吏,竟敢在娘娘凤驾前如此放肆,还不快退下去!” 伊远清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司,却并不后退,而是抬起头来,略含倔强地注视着殷玉瑶。 殷玉瑶也看着他――难道这人,又是一个单延仁? 可是他挑起的话头,未免过于犀利,的确不适宜再说下去。 心内拿定主意,殷玉瑶凤袖款摆:“处置秦暮阳家眷一事,择日再议,诸位爱卿若还有别事,从速上奏。” 众臣默然。 “既如此,”殷玉瑶站起身来,“散朝吧。” “臣等告退。” 两班文武躬身施礼,鱼贯退出,唯蒋坤河面色恍惚地站在原地,对身边的一切浑不察觉。 他的异状,同时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 万啸海收回迈出殿门的腿,回到蒋坤河身边,刚要说什么,殷玉瑶的声音已从丹墀上方传来:“蒋爱卿?” 蒋坤河这才大梦方醒一般,蓦地回神:“微臣在。” “蒋爱卿可还是有事?”殷玉瑶已然下了阶级,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瞅着他,眸中浮起几丝疑惑。 蒋坤河心里挣扎得厉害,掖在袖中的那本奏折,有如烙铁一般烫灼着他的肌肤。 “娘娘,”剧烈的翻江倒海之后,一种视死如归的情绪从他心中浮出,蒋坤河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倒于地,硬着头皮道,“微臣有事启奏!” 第313章 :离去 第313章:离去 殷玉瑶接过了折子。.info[] 却并没有立即打开细看,而是轻声言道:“蒋爱卿,你先退下吧。” “是。”长长吁出一口气,蒋坤河的面容却是松了――无论如何,他只能做到这一步,至于“天意”如何,混不是他能够把握的。 直到殷玉瑶转身离去,蒋坤河方从地上站起,擦了把额上冷汗,有些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蒋大人!”万啸海追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眸中满是疑色,“你那――是什么折子?” 蒋坤河转头看看他,唇边浮出几许模棱两可的混沌笑意:“问路石。” “问路石?”万啸海恍然,一愣神间,蒋坤河已然挣脱他的手,飘飘摇摇地去了。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万啸海心中浮起极其不妙的感觉,但到底是哪里不妙,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总之就是那种无从琢磨,且厮缠于心久久不下的烦乱。 明泰殿。 稍作歇息,又饮下杯参茶后,殷玉瑶打开了蒋坤河的奏折,映入眼帘的五个字,让她不由一愣,及至细看下去,眸中不由浮出浓浓的怒色,最后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娘娘!”闻得响动,安宏慎小跑步奔进。 “无事,”殷玉瑶摆摆手,继而又道,“你去集贤馆,召葛新前来。” “是。”安宏慎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葛新仍旧穿着一身简朴的布衣,进了明泰殿,在御案前跪下:“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葛爱卿请起。”殷玉瑶示意他平身,尔后将奏折递向他,“你且看看这个。” 葛新移步近前,接过奏折,仔细阅罢,沉吟不语。 “葛大人有何看法?” “娘娘呢?”葛新并不曾说出自己的主见,反问道。 “此疏字字句句,写得甚为恳切,看得出来,蒋坤河确实有悔过之心,只是他所犯之罪,实难容恕,故而本宫想,将他削权罢职,迁往外任。.info[]” 葛新听罢不语,显见得并不赞同。 “怎么?”殷玉瑶凤眉微微拧起,“你是觉着太轻了?” “不,”葛新缓缓摇头,“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哦?”殷玉瑶挺直后背,脸上满是“愿闻其详”的表情。 “蒋坤河上这封奏折,实乃投石问路之策。”葛新毕竟老辣,一眼便看出蒋坤河的用心所在。 “如何投石问路?”殷玉瑶眸光凛凛地看着他。 “其实朝中想投石问路的,并不止蒋坤河一人,”既然已经扯开了话题,葛新索性不再绕弯子,“自娘娘辅政以来,便一直有心于整饬吏治,这已经是众所周知之事,而今皇上虽回宫,却一直不露面儿,而娘娘高坐龙椅,手执权柄,朝中大臣,凡有劣迹者,莫不心中惴惴,但――” “但又什么?”殷玉瑶眸色陡寒,加重语气追问道。 “但又想着,娘娘只是一女子,于权谋机锋上,始终输皇上一筹,有这个想头儿,却未必有这个胆魄――先时皇上排清流弊,全是以刚决手段捕垫前路,对于撞上刀锋的官吏,从不手软,但也没有向京官下手,可见心中仍然有所顾忌,一怕国内生变;二怕给他国可趁之机;三也是因为边事不稳,所以虽计划多时,却未曾着手。蒋坤河进这折子,其实也是想探验娘娘的底线,以及,动手的时限。” “时限?!” “是,”葛新抬眸,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坦然,“若娘娘于此际动手,治罪于蒋坤河,非但起不了震慑的作用,反而会让众多朝臣觉得自身堪危,做出‘孤注一掷’的事来。” “依爱卿所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理?” “置之不理。”葛新淡淡地吐出四个字来。 “置之不理?!” “是的,置之不理,若是娘娘置之不理,蒋坤河内心定然忧惧,因为忧惧,便会小心翼翼地行事,欲应对眼下情形,微臣有两策。” “你说。” “第一,发布召贤榜――一则集贤馆众士子均外放为各地官员,馆中空阔;二则国家确实正值用人之际;三则,此举可以让京官们增加危机感;四则,有备无患。” “嗯,”殷玉瑶颔首,“爱卿之言有理。” “第二,娘娘当下之要务,乃是将权利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至于去污存清,是下一步的作为,况且,娘娘当下还有一件大事未办。” “你不用说了。”不等葛新开口,殷玉瑶已然明白他所指为何。 “不,”葛新却猛然一声震喝,“国不可一日无君!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难行!令难行,则国必乱!” 几句雷霆之语,震得殷玉瑶双耳嗡嗡直响,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葛新道:“本宫……纳卿之所议。” 见自己的目标已经达到,葛新拱手,正要告退,却听殷玉瑶再道:“今日廷上那个叫伊远清的年轻官员,你可认识?” “伊远清?”葛新眉峰一挑,“知晓,但并不熟悉。” 轻轻“哦”了一声,殷玉瑶眸中闪过丝失望,遂摆手道:“你先退下。” 殿外的天色渐渐变得昏暗,殷玉瑶站起身,绕过层层锦帷,在御榻前立定。 她的煌曦,还是那般英气逼人,稳稳端坐在榻上,与从前并无二致。 属于女子独有的柔情再次涌上心头,暂时覆去理政之时的清冷果决。 煌曦,我该怎么办呢? 她不禁在心底轻轻地问。 淡淡的荧光,忽然在燕煌曦身后的墙壁上亮起,殷玉瑶愕然怔住,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男子,慢慢浮出,渐渐突立成一尊栩栩的像。 “劣徒!浑不听为师之劝,以至有今日之祸!” 殷玉瑶震惊地张大嘴:“尧,尧翁……?” 那老者微捋银须,转头注视着她:“殷玉瑶,他元寿已尽,你如何只不肯放他离去?” “什么?”殷玉瑶有如五雷轰顶,浑身摇摇欲坠,心中那丝浮起的希望,被尧翁一句话,击得粉碎。 “凡事可求,但不可强求,倘若强求,必损己害命,他皆是因为对你一念执着,才种下恶因,得此恶果。” “我不明白!”许久不见的抗争之色从殷玉瑶眸中浮出,“我们真心相爱,为何这世间却偏偏要给我们如此多的阻碍?” “痴儿!”尧翁摇头,放弃了对她的劝说,“倘若你再执迷于这一段男欢女爱,顷刻间燕国便有大祸,你就算不顾忌自身安危,也当顾忌三个儿女吧?” 殷玉瑶默然。 “老夫也送你一句话:得放手时,须放手。” “得放手时,须放手?”殷玉瑶咀嚼着这七个字,脸上浮出惨淡的笑――谁不想和自己心爱之人一世携手?谁不想长长久久一世锦安?作甚么到了她的头上,却――终难完满? 见她一脸失魂落魄,尧翁心中也不禁浮起丝怜惜:“今生今世,你与他已然缘尽,倘若你必要苦寻,且细修德政,若功行圆满,这一段缘分,可或有再续之时――” 殷玉瑶听在耳中,目泫神迷:“再续?什么时候?” “此乃天机,老夫言只至此。” 尧翁言罢,视线转向依然“酣睡”的燕煌曦:“劣徒,且跟为师去吧!” 殷玉瑶一惊,当即跳了起来,伸手抓住燕煌曦的胳膊,眸露凄惶,连礼数也顾不得了:“你,你要带他去哪里?” “他三魂七魄,皆已远遁天外,留这具凡胎在此,不过让他眷眷不舍,徒增无限烦忧,难道你想见他因为你,魂灵俱散,再无超生之理吗?” 殷玉瑶心中一片混沌,只知燕煌曦这一去,便与她相见无期,除了大片绝倒的哀伤,竟顾不得其他,眸中泪水成串儿往下掉。 “去吧!” 陡然间,尧翁一声大喝,一股劲气透过燕煌曦的身体,直袭殷玉瑶,她噌噌噌后退数步,倒坐在地上,眼前一片白光闪烁。 待到一切静息,榻上已是空空,哪还有燕煌曦的影子? “煌曦!”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响彻明泰殿,殷玉瑶扑倒于地,哀痛而绝望地哭出声来…… 瑶儿…… 模糊中不知是谁的轻语,在耳边响起。 殷玉瑶慢慢抬头,只见那男子半蹲于身前,正满眸疼惜地看着他,竟也是无限不舍。 “难道你想见他因为你,魂灵俱散,再无超生之理吗?” 尧翁的话陡然在耳边响起,字字剜心。 抬起手来,殷玉瑶胡乱擦去腮边泪水,绽出明丽至极的笑靥:“大燕有我在,便如有你在……你,只管,好好儿地……去吧……” 死死地咬住唇瓣,她猛地转过头去。 一声叹息掠过微凉的空气,落入她的耳中。 时间仿佛凝固,不知过了多久,全身酸软的殷玉瑶方转过身,只见适才他魂魄停驻的地方,淡淡流转着三个红荧荧的字: 两千年。 两千年? 这是你的许诺吗? 还是你的暗示? 两千年? 两千年沧海桑田,两千年生死轮回,两千年风云激荡,煌曦,你可还会记得我? 你可真的,还会记得我? …… 墨色夜空如磐石一般,沉沉地压在永霄宫的上空。 倚立在凌天阁顶,任由阵阵嘶冷的风吹过耳际,女子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深凝的忧伤。 再不能握住你温暖的手; 再不能听到你低沉的嗓音; 再不能看到你淡淡扬起的眉; 再不能与你一起,纵论天下,笑谈河山…… 这方乾坤,依然如斯锦绣,可为何只剩下形单影只的我,将不尽的孤单寂寞品尝? 另一侧的栏杆边,一身白衣的男子洒然而立,清澄瞳色如幻彩琉璃。 他似乎,出现得不是时候呢。 第314章 :清除异己 第314章:清除异己 许久,殷玉瑶方神色恍惚地转过螓首,不意儿恰恰对上男子温润的眸子,不由怔住,好半晌方浮起一丝勉强至极的笑: “纳兰太子。” “还是叫我公子吧,燕姬。”男子双手环于胸前,依然那般玉树临风地站着,超尘拔俗的丰姿一如从前。 “燕姬?”殷玉瑶眼角眉梢,俱是不尽的悲凉,“这世上,再无燕姬。” 纳兰照羽心中一痛,那张在女子面前素来能言善道的口,却无论如何张不开了,只能那样默默地凝视着这个曾经令自己无比心仪的女子,任无限怜惜随风散去。 有一道浅浅的,看不见的恒河,在他们之间,波澜泛漾开来。 “去找她吧。”殷玉瑶忽然说,带着五分凄切,五分恳挚,“纳兰照羽,你已经,错过太多。” 纳兰照羽狠狠地怔住了,如遭雷轰电掣。 错过太多?是错过太多吗? 那个一袭紫裳的女子,站在槿树之下,冲他微微地笑,清澈眸底,有着最纯粹的依恋,却被他冷然搁置。 “我知道,”殷玉瑶莲步姗姗,从他身旁掠过,“你有你的顾虑和难处,是一世冷眼看风尘,片花不沾身,还是双双飞过千山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权置喙,出于朋友的立场,我想提醒你的是,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容得你的孤傲霜冷,便只得她了……纳兰照羽,你不是不好,你只是……不相信感情……” 纳兰照羽傻住了。 只觉一柄无形的剑,直棱棱插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以为,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看得见。 即使睿智如燕煌曦。 世人只看见他风度翩翩的外表,却从来不知道,他的内心就像山巅的明月一般清冷。 你只是……不相信感情…… 是几时,她竟然已斟破了他的心? 是几时,自己竟给了她这样的感知? 风过处,云开月明,淡淡的晖色洒下来,映得那男子面若玉璃,眸似璀星…… …… 天亮了。 文武群臣依序走进大殿,龙座之上,却不见殷玉瑶的身影。 这―― 片刻的等待后,众臣们三五成群,开始压低着嗓音窃窃私语起来。唯有洪宇,像根柱子似地伫在左侧首位,怀抱玉笏,垂着双睑一言不发。 “老太傅,”终于,万啸海被众人推举出来,走到洪宇跟前,打迭起笑脸奉承道,“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您看――是不是派几个人,往明泰殿看看?” “看什么?”洪宇睁眸,视线冷冷往他脸上一扫。 万啸海顿时语塞。 见他讨了个没趣儿,蔡善赶紧接过话由儿道:“要不,先退到勤思殿,等候娘娘传召?” “按制,没有谕令,一入乾元殿,任何大臣不得擅自离开。”洪宇板着脸,丁是丁卯是卯地吐出一句话来。 万啸海心中早已窝了一团火,只是面上不好发作,哼了一声只好袖着手退开去,拿眼儿瞅着殿外的动静。 沿阶的玉石台梯上,胄甲鲜明的禁军们手执长戟,腰板挺得笔直,乍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任何不同。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万啸海总觉得今日的乾元殿,透着某种说不出的怪异。 铁府。 躺在病榻之上的铁黎,面色干枯而槁黄,双颊深陷,喉咙里“嗬嗬”有声。 “外祖父……”抓着他的手,殷玉瑶眸底泛起星莹泪光。 “别,别哭――”铁黎努力地抬起手掌,想要抚摸她的脸庞。 殷玉瑶弯下身子,任他长满老茧的掌心,贴上自己细腻的面庞。 “好孩子,”铁黎看着她,眸中满是不尽的慈爱,“在郦州军营中第一眼见到你,我,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曦儿能遇到你,是他今生的幸运……” “外祖父……”殷玉瑶将面颊深深地埋入他掌中,早已哽咽得不能言语。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这之前,有几句要紧的话儿,要交代给你――这方天下是曦儿的,也是你的,更是千千万万百姓的,你一定要守好它……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样的磨难,坚持,按照你心中所以为的,正确的方向去做,就算你犯下什么过错,也必然能得到天下人的……原谅……” 铁黎说着,忽然“呼”地爬起来,一声大吼:“殷玉瑶接旨!” 浑身陡地一震,殷玉瑶起身,曲膝跪倒,却听铁黎一字一句地道:“大燕帝王燕煌曦诏命,朕若有失,即命皇后殷玉瑶登基为帝,执掌朝政,以待皇太子燕承寰归位……” “臣妾……遵旨……”殷玉瑶惊颤的嗓音响起。 却没有听到任何应答。 抬起头的瞬间,殷玉瑶方才发现,一生征战的铁黎,直直地跪在榻上,手中仍然握着那一卷黄绫,双眸炯然,唇边一丝殷红血渍,已然……升天而去…… “外祖父!”两日之内,接连失去两位至亲之人,殷玉瑶心中的悲痛,着实难以用言辞形容。 “皇后娘娘,”后方响起刘天峰沉凝的嗓音,“乾元殿上的情形一触即发,娘娘须得节哀,立即主持大局。” “本宫知道。”殷玉瑶撑着身子站起,再次看了铁黎一眼,“你去找几个细心的人,备置梓棺,不要让老太傅,去得不安心……” “末将……”刘天峰却有些迟疑,他实在很担心殷玉瑶的处境。 却见殷玉瑶眸色一凛,浑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口吻转而刚毅至极:“一切按本宫吩咐的去做!” “是!”刘天峰浑身猛一激灵,赶紧着拱手应道。 紧紧握住手中黄卷,殷玉瑶浑身犹如凭添了数千斤的力量,一步步往外走去。 她并没有急着回宫,而是折身走进铁红霓生前的寝处。 墙壁之上,画幅内的女子,依然英姿飒爽,顾盼风采并不曾被岁月掠去。 立在案前,殷玉瑶仰头看着她,只觉一股物是人非的感慨油然而生――母后,瑶儿来看您了――您在天上,是否遇到煌曦?辗转二十载光阴,他,他便逐您而去…… 想着想着,悲楚的泪水不禁又滴了下来。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却必须勇敢地活下去。 凭吊完铁红霓,殷玉瑶走出厢房,却见院中的紫藤架下,早已立了一人,银甲铮铮,寒眸凛凛,好似一柄出鞘利剑般,昂藏立于天地之间,心中的慌乱立时便消淡了几分。 “玉恒,”她走过去,无意间恢复了从前的称谓,听得殷玉恒却是一怔,“宫里,情形如何?” “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娘娘一声令下,便一举成擒。” “一举成擒?”殷玉瑶唇角扬起,眸中蕴着几丝忧伤,旋又低头去看自己洁皙的掌心――从今儿个起,自己也将踏上一条血雨腥风之路,一身孑然,前途未卜――这本不是一条女儿家走的路,这本是一条连男子都胆寒的路,然而无情的命运,终是将她推到这个关隘―― “娘娘,速作决断,不可迟疑!”殷玉恒“唰”地拔出手中长剑,“末将,会永远站在娘娘面前,为娘娘抵御一切的腥风血雨!” 凝眸看着这英武的男子,殷玉瑶眸中有疼惜,有怜爱,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异样情愫。 “娘娘!”久久得不到应声儿,殷玉恒不由有些灼急,加重语气道。 “传旨,”深吸一口气,殷玉瑶摁住心中那根激烈颤抖的弦,望向野云四合的天空,“拿下兵部尚书万啸海、工部尚书蔡善、吏部尚书陈桀,以及朝中所有与黑峰会暗中有联络的文武大臣……” 隐隐的闷雷声从天际传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巨变,于无声无息,却又是风云暗卷之际,拉开帷幕…… …… 沓沓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传来。 万啸海心中像是有一只野豹倏地蹿过,留下数道鲜血淋漓的爪印子。 坏事了! 这是他的第一直觉。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这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像乌云般笼罩在他的心中,让他片刻不得安宁,只是他始终不肯去细想,或者说是,直面。 在他看来,殷玉瑶始终不过是一个女子,并没有胆量发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政变。 可是这一次,他显然是弄错了。 那个女人不但有魄力,而且有能力! 当大队大队的禁军冲进殿中,将数十名官员拽出,三下五除二扒去他们的官衣官帽时,每个人都惊住了――想来他们,一个个身为朝廷要员,受人尊祟,何时受过这般折辱? 整个乾元殿被寒沉的气息彻底笼罩,官员们无论有罪无罪,一个个吓得浑身战栗,唯有洪宇,紧紧地闭着眼,站在金阶之下,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不忍目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万啸海陡地仰天长笑,笑声中透着不尽的凄厉,让人觉着仿佛掉入地狱十九层,见到横眉竖目的活阎王。 “啪――”一个兵卒抬手将一块腰牌塞入他口中,万啸海两颗门牙应声而碎,殷红血丝泌出,沿着他的下巴,滴滴嗒嗒地掉落于地,模样看上去甚是疹人。 “走!”四名禁军拥上前来,恶狠狠地推搡着他,朝殿外走去,昔时玉带蟒袍的高官卿贰,顷刻间竟落得如此下场,教人感慨唏嘘的同时,也深觉天威凛冽。 与此同时,大队禁军在整个浩京城展开极其冷酷的搜查,凡有疑迹者,一律捕入天牢,稍遇反抗,立即就地格杀。 原本明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覆满黄浊的云,甚至隐着淡淡的血色。 权利的交接,从来不可能是和平的。 如果表面上是和平的,那么内里涌动的,将是加倍之残忍与血腥。 依然伫立在铁府深院中的殷玉瑶,抬头看了看天空,从她身边绕过的风,带着股股蹿动的气息,隐藏无穷杀机。 眼角余光瞅瞅身旁笔立的男子,他面无表情,眉眼之间的神情,与燕煌曦竟依稀有几分相似。 她应该感谢他吧。 应该感谢他,为自己沾染满手血腥――他知道自己无法去面对那残酷的一幕,故而一大早起,暗暗串通安宏慎,将还在熟睡的自己塞入暖轿中,抬至铁黎府上,名为探望重病的铁黎,实则是要在整个永霄宫内,发起一场清除异己的血洗…… 只有将所有反对她登基的力量彻底剪除,她才能在众臣的山呼声中,登上最高的那个位置。 低头看向自己依然素净的掌心,殷玉瑶心中股股思潮如大海翻涌: 圣女…… 仁泽天下…… 在此时细想,竟然都像是笑话――十六岁时那个在燕云湖上逐流水戏云影采莲子的水村少女,如今,又在哪里呢?又在哪里呢? 第315章 :凤音 第315章:凤音 一日之内,禁军以雷厉风行的速度,查抄数十名京官府邸,整个浩京一片人心惶惶,所有店家关门闭户,战战兢兢地缩在屋中,只怕稍一出头,便会引来是非。 正午时分,禁军们再次奔上城头,却是于各处张贴安民告示,谕众人正常营生的同时,不得非议朝政,不得私交流匪,不得借机浑水摸鱼,若有敢犯者,皆判杖刑,并处以相应的罚钞,众民畏畏,莫敢不从。 “少将军!”两名身着胄甲的副将走进院中,朝殷玉恒一拱手,“外间诸事已妥。” “嗯。”殷玉恒摆摆手,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鼎定江山之气概,“你们暂且退至门外,率禁军沿途布防。” “是!”副将拱手,领命而去。 “恭请娘娘凤驾回宫!”殷玉恒这才转身,跪倒于殷玉瑶面前,沉声道。 殷玉瑶却只沉默着,仰头看着高阔的天空,在这个大局既定的时刻,她的心中,竟无波无澜,无悲无喜,只是一片溯尽千古仍不足以道之的苍茫。 这便是,王者的心境吗? 如此浩荡无涯,凭生出的,乃是望尽世间沧桑的悲凉。 “恭请娘娘回宫!”殷玉恒再次相请道。 “起驾――”凤袖往后一甩,殷玉瑶满脸沉稳地吐出两个字。 “皇――后――启――驾――” 长长的传唱声,沿着蜿蜒的宫墙,响彻整条御道。 端坐在雕龙刻凤的巨大辇车中,耳听得阵阵喧鸣之声,殷玉瑶将双手并拢,放于膝上,面色沉稳如磐。 辇车在永霄宫正门前停下,踩着金磴子,殷玉瑶下了马车,抬头往那巍峨的宫阙望去,但见九百九十九十级汉白石阶,每一阶上麒麟腾云,龙行飞舞,道不尽的富贵气象,数不完的风蕴华章。 “臣等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武大臣们分列于御道两旁,大礼参拜,前额紧贴手背,俯首于地,不敢有丝毫逾越。 “平――身――” 清亮的话音,有如凤鸣一般,传进每个人耳中。(..info) 直到殷玉瑶长长的裙裾尽数上了石级,众人方敢起身,仰望着那宛如九天凤凰一般的女子,一步步,登上属于她的人生巅峰。 是的,巅峰。 殷玉瑶,属于你的历史,刚刚拉开帷幕。 …… 明泰殿。 新任礼部尚书韩元仪满脸局促地站着,时不时伸手扯着衣袍,冷不妨满脸寒霜的殷玉恒一眼射来,他顿时打了个激颤,身板挺得笔直。 “英圣皇上的旨意,诸位可都瞧过了?”稳稳端坐于凤椅中,殷玉瑶徐徐开口。 “臣等已恭阅。” “洪爱卿,你有何议?” “既是英圣皇上之命,娘娘自当遵从,一切即按皇上登基之礼仪承制,只不知娘娘,欲以何为年号?” 众臣一听,均不由抬起头来。 “嗯,”殷玉瑶稍一迟疑,“就以‘承泰’二字为号,如何?” “甚妥。”洪宇点头赞许,“只是从筹备到登极,尚有一段时日,娘娘打算如何做呢?” “一应朝事,皆循前例,本宫仍每日往乾元殿听政议政,至于登基一事,还有劳诸位卿家倾力共襄之。” “臣等领谕!” 洪宇等人齐齐稽首,到了这个时候,不管他们心中是如何地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殷玉瑶的权威。 殷玉瑶的政绩,殷玉恒的军威,再加上燕煌曦的圣旨,他们若再不遵从,轻则便会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名号身陷牢笼,重则连累妻儿老小,与其如此,不如奉承新帝驾前,将来能讨个一官半职,也未可知。 毕竟,天下人读书,为求明理者少,为求利禄者多。 一切事妥,殷玉瑶摆摆手,令众人退下,往后躺入椅中,放空思绪,开始细细地梳理所有的一切。 嗖―― 风声掠过处,一道人影落在案前。 殷玉瑶睁眸望去,却见对方黑巾罩面,看不出形容,只一双凛寒玄眸,闪烁着洞人心魂的利晖。 “你是――?” “属下玄方。” “玄方?”殷玉瑶倏地坐直身子,定定地注视着他,“暗卫统领,玄方?” “正是属下。” “你――”殷玉瑶看了他良久,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概因长期以来,皇室暗卫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即使她身为皇后,对这个庞大的组织也了解甚少。 “这是――”玄方恭恭敬敬地从怀中掏出一卷册薄,及一方令鉴,呈递到殷玉瑶面前,“所有暗卫的花名册,并联络信号、发诏印信。” 看着这两样物事,殷玉瑶不由呆了――原来她心爱的丈夫,竟然早早安排好了所有的一切――授殷玉恒以兵权,给铁黎和刘天峰同时留下让她即位的圣旨,还设法传讯远在仓颉的玄方…… 喉咙里一阵梗涩,她险些泣出声来,只是碍着眼前尚有人在,不便表露太多的情绪,思维却仍然有些散乱―― 两千年。 两千年。 煌曦,你留下那三个字,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是指两千年之后,我们可以再度相会吗? 两千年啊…… “娘娘,”玄方低沉着嗓音喊了一声,“属下这次千里迢迢赶回浩京,还有一事急奏。” “你说。”殷玉瑶听罢,面容立即一肃。 “洪州城情况危急。” “嗯?”殷玉瑶心中一紧――若说前次秦暮阳的出现,乃是谎报军情,那么这一次,从玄方口中道出,应当确信无疑。 “那奴奔率军围住了洪州城。” “辰王如何?”想起那个和他兄长一样英武的男子,殷玉瑶眼中浮起浓浓的忧色。 “辰王尚好。” “为何不见他派人向朝廷求援?” “辰王私下里对军中将领说,国家危难,正是用人之际,大丈夫七尺男儿之身,岂可贪生畏死?再则仓颉王等辈,不过蛇鼠虫蚁,破之不难。” “这个辰王。”殷玉瑶听罢,不禁微微摇头――他啊,竟然习得燕煌曦那种狂傲不狷的个性,怕是会吃亏。 现下京中大局甫定,虽说贺兰靖麾下的护凤军,仍然不可轻出皇都,但刘天峰冉济等曾驻守稷城的将领,却已能抽身,大可领军前往洪州城,助燕煌晔一臂之力。 “娘娘,”她正思谋着,却听玄方言道,“洪州之危,实不足惧,属下最近探得些异向,想……请示娘娘。” “你说。”见他眸色转而浓邃,殷玉瑶不觉屏住呼吸。 “洪州一带的驻军,及当地豪绅,还有一些忠心于燕氏皇族的势力,暗中活动,议立辰王为帝……” “什么?!”殷玉瑶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难道单延仁心心念念忧虑之事,竟然,竟然会成事实?! 不!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倒不是说她怕燕煌晔举旗自立,而是怕他被这股流蹿的嚣势所害――她对燕煌晔的了解,并不下于燕煌曦,心知他从来没有二心,更无二志,如果他的一片忠心,反被图谋不轨者所利用,那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到时燕煌晔夹在忠义家国之间,抉择两难,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些人如此行事,明里看着是为燕煌晔好,是为燕氏皇族“讨一个公道”,实则,是将燕煌晔逼上一条绝路啊。 如此一来,燕煌晔是“反也得死”,“不反也得死”。 反,他便是忤逆先帝旨意的乱臣贼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若不反,却会被天下人指为不孝子孙,任凭大好河山落在一个外姓妇人手中! 燕煌晔虽然作战勇猛,但是对于这险恶的世道人心,对于汹涌的政-治漩涡,毕竟所涉甚少。 要如何做,才能阻止这一切发生,保住燕煌晔,也保住他们之间,那一份长久以来的,濡沫之情呢?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通济桥上,眸光清澈,将满怀悲苦的她拉回:“死,很难受的……” “四哥他爱你!” 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过什么,对于燕煌晔,她始终怀着一份与对殷玉恒同等的感情,视之为亲弟。 倘若燕煌曦龙游天外不久,燕煌晔也迭遭不幸,且不论天下人如何看待她,即使是她自己,也于心难安。 玄方冷眼暗瞅着殷玉瑶的面色,打内心里而言,他对她并无半点忠诚之意,直到此时,他效忠的对象,仍然是燕煌曦。 因为,他并不认为燕煌曦已经“死”了。 更何况,关于燕煌曦的去向,本来就是一个极大的谜。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履行燕煌曦通过影蜂传达的诏命,将整个暗卫组织交到殷玉瑶手里,但是这个女人,直值得皇帝如此信任吗?他不得不深为之疑。 而燕煌晔事件,则正好被他拿来,用作对殷玉瑶的试探。 紧紧蹙着眉儿,殷玉瑶良久方道:“铁黎老将军病逝,军中众将威望皆不及,唯有――” 目光一闪,她忽然想起个人来:“本宫令葛新为使,前往洪州,如何?” “不――”玄方摇摇头,眼里掠过丝失望,“葛新虽然智计超群,于军事上却一窍不通,派他去,只能化解表面上的矛盾,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那――”殷玉瑶面现难色――第一次单独处理如此棘手的问题,又牵涉到各方各面的利益,她着实是为难了。 “若想化解洪州之危机,娘娘可以葛新为正使,以万啸海为副使,以刘天峰为率队统领,唯此,才能救辰王于危难。” “万啸海?”听得此言,殷玉瑶不由一怔。 “是,”玄方抬头,定定地直视着她,“娘娘只知万啸海承兵部尚书任,却不肯忠心为国,反勾连黑峰会,却不知他为何如此。” “他为何会如此?”殷玉瑶不禁追问了一句。 玄方却并没有答言,眼中反而浮起一丝不耐之色――如此愚蠢的女人,怎能掌得权端?皇上,您这次怕是所托非人了。 “你怎地不言语了?”见他沉默,殷玉瑶不由追问了一句。 “万啸海,也曾是尧翁门下弟子。” 玄方一句话,硬生生将殷玉瑶整个儿冻结在椅子上。 第316章 :枭臣 第316章:枭臣 万啸海也是尧翁的弟子? 此事倒是大大出乎了殷玉瑶的意料。 玄方适时打住话头――有些事,须得殷玉瑶自己去体悟,倘若她看不透其中关巧,那么,他说了也等于没说。 “你的建议,”好半晌,殷玉瑶方抬起头来,扫了玄方一眼,“本宫会好好考虑,但不知眼下,玄统领欲往何处去?” 玄方听罢,心中反起一丝微眇之意,淡淡言道:“但凭皇后娘娘吩咐。” 殷玉瑶冷不丁吃这一噎,面皮上不禁泛起丝微红,咳嗽一声道:“请玄统领即刻赶回洪州,襄助于辰王殿下。” “卑职遵命。”玄方一抱拳,闪身而去。 端坐于桌前,看着案上摊开的白纸,殷玉瑶陷入深深的凝思中――这些日子以来万啸海所作所为的一切,悉数浮现在她的眼前,以前,她一直不是很明白,为何他似乎心里扭着股劲儿,欲与自己作对,但细细思来,他要对付的,却也不太像是自己,而是什么呢? 怨望。 两个字突兀地浮了出来。 是一股强抑在心底多年的怨望,是抱负难得施展的怨望。 “来人!”殷玉瑶喊了一声。 “娘娘。”安宏慎闪身而进。 “你去――”殷玉瑶只说了两个字,便打住话头――她原本想着让安宏慎去太傅府将洪宇请来,此际方察觉到天色已晚,况洪宇年高体迈,比不得葛新单延仁这些年轻人,是可以随传随到的。 “算了,”殷玉瑶摆摆手,“点一炉宁神香吧。” 安宏慎抬头,细瞅了一眼她的面色,约略揣度出她心中烦乱,故阖了唇儿一言不发,只走到炉鼎边,揭开盖子,往里添了几块香炭,取火引燃。 甘甜的气息在空中扩散开来,殷玉瑶心中烦乱一点点平息下去,思绪渐渐变得空明: 玄方为何建议要万啸海亲自出面?难道,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不如―― 心内一动,她已然有了主意,再次唤道:“安宏慎!” “奴才在。” “你去,传禁军统领殷玉恒前来。” 言罢,殷玉瑶自己站起身,下了金阶,步入内殿,取过件墨绿的披风裹上,转头绕出屏风,却见殷玉恒已经携着佩剑,巍巍然立在殿中。 “阿恒。”殷玉瑶提步上前,轻声唤道。 殷玉恒却双手合在胸前,冲她规规矩矩俯身长揖:“皇后娘娘。” 心下掠过丝叹息,殷玉瑶只得端出皇后的架势来,缓声言道:“万啸海现在何处?” “天牢。” “你且陪本宫前去,探看一番。” “探看?”殷玉恒扬起眉头,眸中有着浓浓的不解。 殷玉瑶不便解释,只是拿眼看着他。 “知道了。”转开视线,殷玉恒迈开步子,朝殿门外走去。 夜色漆黑,一乘小轿穿过重重宫门,直往天牢的方向而去,没有人知道,轿里坐着的,竟然是即将登基,身份无比尊贵的皇后娘娘。 两盏白惨惨的纸灯笼,照出残漆剥落的字体:天牢。 守在门边的狱吏脑袋磕在石墙上,正咧着嘴睡得正香,亮晶晶的哈剌子长流,呼噜打得跟惊雷似的。 殷玉恒走上前去,一脚一个,将两人踢醒,冷着面庞道:“开门!” “妈的……”内中一名狱吏张口便骂,待看清眼前这尊大神的面目神情,魂儿顿时飞去了天上,“将,将将将军――” “将什么?”殷玉恒狠厉一眼,将他的话给瞪回肚子里,“开门!” 狱卒哆哆嗦嗦,从裤腰里扯出一长提铜钥匙来,摸出最大的那把,将牢门打开,看着小轿进了门洞,兀自恍惚着没有回过神来,只感觉仿佛做梦一般。 小轿在审讯室外停下,殷玉恒侧身躬立于轿旁,一脸谨慎地道:“娘娘,里面太腌渣,且在此处吧,待末将着人去把那万啸海给提来。” “嗯。”一声轻应从轿内传出,软帘掀起,殷玉瑶下轿,由殷玉恒引着,走进审讯室。 要说这牢狱之地,她还真进过一次,可谓是记忆深刻――当初若不是她假意妥协,未知高之锐那厮会用何等酷烈的手段来对待她。 高之锐……脑海里闪过那张鹜鹰脸时,她仍不禁打了个微颤。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陈设也极其简陋,空气中浮动着腐臭的味道,殷玉恒不禁挑了挑眉,将两扇薄门板大大敞开,任凉浸浸的夜风吹进来,方才觉得好些。 “来人。”殷玉恒排了张椅子,请殷玉瑶坐下,这才朝着屋外喊道。 “将军。”一个脸上长着偌大颗黑痣的狱卒出现在门边儿。 “去,将死牢里的万啸海,给提到这儿来。” “是。”黑痣狱卒闪身没入黑暗中。 审讯室里一时静寂下来,只听见几丝儿风,吹得窗扇“啪嗒啪嗒”地响,挂在壁上的风灯不住地忽闪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哗――哗――哗――”金属铁镣撞击地面的声响儿,沓沓从远处传来。 室中两人同时转头,目不转睛地看向门外。 终于,身材高大的万啸海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乍然看清室中情形,万啸海先是一怔,继而唇边慢慢绽开一丝嘲讽的笑,眉宇间也浮出几丝倨傲之色,端出那为官作宰的气度来,慢腾腾走进,也不下拜,像根桩子似地立着,将下巴儿抬得高高的。 “大胆!”殷玉恒一声断喝,刚欲上前,却被殷玉瑶伸手拦住。 “万大人这气色――”就着风灯昏暗的光,殷玉瑶细细地打量着万啸海,“还挺不错嘛。” 万啸海从鼻孔里挤出声冷吭。 “本宫今夜在此召见,是有件事想不明白,需万大人替本宫释疑。” 万啸海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腔。 殷玉瑶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缓缓迈开细碎的步子,在他面前来回走动:“万大人身居高位,深受英圣皇上器重,本宫实在不明白,万大人有何理由,放着好好的官儿不做,却勾连外匪,侮主欺上?” 万啸海闻言,却并不如何惶恐,反冷冷笑道:“你既知我勾连外匪,侮主欺上,如何不下令将我一刀砍了,岂不省事?” “你以为,”殷玉瑶的面色倏然一冷,“本宫不敢砍你吗?” 她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莫说万啸海,就连旁边站立着的殷玉恒,都不由猛可里一惊。 殷玉瑶加快了步速,神情微微有些激动:“若非为了国事,本宫绝不容你!” 国事?万啸海心内一动,反而敛去眸底那一丝跃动的火光,仅余深邃的凝黑。 他知道。 从见到殷玉瑶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死里逃生”的机会到了,只是这“生”到底是如何生法,值不值得他豁命去换,还是个未知数。 更重要的是,若说从前,殷玉瑶在他心中只是个“不堪一击”的弱女子,那么从前日乾元殿生变的那一刻起,他已经看得非常明白,这个“娇小玲珑”的女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柔顺可欺。 她的心中,也自藏纳着乾坤,而且是从不为人所知的乾坤。 他们俩,到底谁的心更大,到底谁想要的更多,连他也没能称量出个子丑寅卯来,眼下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 “听说,”殷玉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万大人也曾在龙谷受教?” “……是。”一串惊电从万啸海全身上下蹿过。 “本宫闻得,尧翁门下弟子,个个贤德,不是王材,便是将材,至少也是经世济民的良臣,敢问万大人,自拟为哪一种?” “区区妇人,何言经世济民?”万啸海终于道出他压抑在心中的真言。 “是吗?”殷玉瑶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浅柔一笑,眸波生漪地道,“听万大人这口气,仿佛有满肚子治国良策,倒不妨,说与本宫听听,若万大人说得有理,本宫即刻下旨,将万大人无罪开释,若万大人说得无理――” 殷玉瑶言及此处,脸色陡转寒厉:“欺君之罪后果如何,万大人想必比本宫更明白!” “你――”万啸海倒噎一口冷气,死死地瞪着她,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怎么?万大人不敢?”殷玉瑶勾勾唇,眼中浮起一丝淡淡的冷哂。 “就算说与你听,又如何?”万啸海终于被彻底激怒――他自恃与燕煌曦系出同门,连燕煌曦也不是十分放在眼里,哪里容得一个女人在自己之上指手划脚,当下滔滔不绝,便将腹中所藏韬略,一一道出,“大燕自太祖以来,一直实行屯兵制,战时是兵,闲时是农,如此的确大量节约了军事成本,但也养成许多的弊端――兵卒们长期呆在一个地方,久而久之,便形成各自的派系与利益集团,各自为政,不听朝廷使唤,将领们倚仗军功,或只图谋取暴利,置家办业,或贪栈权力,对国家的兴衰成亡不问不闻,若拉到战场上与人对敌,却又个个贪生怕死,只想着惜命保命,何曾将百姓安危放在眼中……” 他侃侃地说着,殷玉瑶却越听越是心惊――向来军政一事,概由燕煌曦掌管,她从来不曾涉足其间,竟不想纷乱如斯。 她哪里知道,燕煌曦早在少年时期,便察知大燕军政的诸多弊端,也曾多次向自己的父亲燕煜翔进言,但无论是燕煜翔,还是燕煌曦,都情知此节重大,若无万全的计划而贸然行之,定然会在国中激起兵变,是以只能听之任之,直到现在。 现在,这块滚烫的爆炭,直剌剌地落到了殷玉瑶的脚背上。 她该怎么办? 万啸海打住话头,冷睨着她的脸色――女人,现在知道麻烦了吧? “万大人请继续。”女子抬起头,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刹那间已是收了所有情绪。 “若想变更此局面,必须――各个击破。” “各个击破?” “是,朝廷可以以封赏、赐婚的方式,笼络其中一些意志力不强,无有野心的将领,使其听从朝廷号令,再派人或明杀,或暗杀,或搜查证据,将其中最强悍的一些人除去,再派朝中信得过的干臣、练臣,前往各方地任职。” 殷玉瑶越听越是心惊,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其才智野心,或许真不比自己的丈夫逊色,这样的男人,她能够驾御,能够令之为自己所用吗? 第317章 :皇帝不好做! 第317章:皇帝不好做! “皇后娘娘,微臣所言如何?” 殷玉瑶尚自沉默,万啸海已冷窥着她开口,话音里隐着数分讥讽――其实他方才所言,未尝没有恫吓殷玉瑶之意。 缓缓地,殷玉瑶抬起头来,脸上一片霜色,从唇间冰生生逼出一句话来:“军政之事,向来为国之大计,万大人却将之视作一己掌中玩物,即便有理,也是无理!来人――!将万啸海推至院中,立即斩首!” 好似硬生生冷湛湛一记寒剑劈下来,万啸海猛地怔在那里,满脸不知所措,即使殷玉恒,也惊诧至极地瞪大双眼,然后缓缓绽出丝笑意儿来―― 姐姐,我的姐姐,你终于,一点点褪去往昔的纯善温柔,习得如何去掌控权端。 直到两名士兵真走上前来,将万啸海推了出去,他仍然兀自怔愣着,没有任何的反应。 也实在,难有反应。 屋子里,殷玉瑶却向殷玉恒递了个眼色。 殷玉恒亦走出去,接过一名士兵手中的刀。 “万大人,可准备好了?”吹了吹冷厉刀锋,殷玉恒睨着万啸海,似笑非笑。 万啸海两条腿抽风似地抖,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纵有满腹豪情,也化作了一腔死灰,不过是兀自撑着口强气儿罢了。 “哈,哈,”仰起头来,万啸海干干地笑了两声,欲说两句硬话来一壮行色,反渗出两滴泪水,掉落在衣襟上。 咝―― 刀锋过处,万啸海但觉脖颈上一片寒凉,黏嗒嗒的液体渗出来,很快濡-湿他的囚衣,痛,但意识犹在。 “万大人,”掏出块布巾子,殷玉恒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珠儿,“死的滋味如何?” 万啸海没说话,整个身体直直往后仰倒,硬挺挺地晕了过去,下面的衬裤早已被尿水浸得透湿。 “抬下去,找个大夫来给他治伤。”淡淡交待下一句,殷玉恒收了刀,回到屋中,“娘娘,天色已晚,且回宫吧。” “嗯。”殷玉瑶点点头,眉宇间浮出几丝疲惫――折腾了这大半夜,她确实有些倦乏了。 回宫的路上,殷玉瑶仰靠在椅中,一直没有言语,殷玉恒留神注意着四面的状况,也无话说。 直到安全地回到明泰殿中,殷玉恒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躬身向殷玉瑶道:“末将告退。” “阿恒,”殷玉瑶已经除了身上的披风,露出内里水红色的锦袍来,眼神微微有些迷蒙,“你觉得,万啸海这个人,如何处置方为上策?” “娘娘,”殷玉恒抬起头,定定地迎上她的目光,“可是拿定主意重用?” “嗯。”被他道破心思,殷玉瑶也不打算隐瞒。 殷玉恒目光微微一闪:“娘娘可是担心他,会挟权自重,反成为娘娘执政的掣肘?” 这一次,殷玉瑶没有说话。 “此人胸藏丘壑,极擅权谋,若不用,只能杀之,若用,必须委以大任,否则心内定然难服,可若委之大任,又必然张狂,置朝廷君上于不顾,自恃聪明,凌驾于法度纲纪之上,唯有绾其心用其才,方能使之所为,于国于民有利。” “如何绾其心用其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殷玉瑶双眸豁亮!那股盘踞在心中的惶惧骤然被风吹散,明澄澄的月儿露出来,洒落一地溶溶月华,教人好不舒畅。 “阿恒,谢谢你。”她看着面前这个英武的男子,无比恳切地道。 不料她意真情切的一句话,落进他的耳里,却凭添几分况味,生生将殷玉恒压了多年的心事再度鲜活地勾了出来。 他不禁踏前一步,伸手撩起她鬓边垂落的发丝,轻轻绕到她耳后。 一阵小小的战栗从殷玉瑶的肌肤上蹿过,她悚然一惊,蓦地回过神来,迅速镇定,用一句话,干净利落地转移开两个人的注意力:“铁黎病逝,依你看,西南军该由谁统领?” 这原本是个很郑重的话题,无论如何,不该在此际提出。 “末将资历尚浅,不敢擅论国事,娘娘可在明日早朝之上,相询洪太傅等重臣。”殷玉恒垂下头,看着地面,略带三分赌气地道。 “嗯,有理,”殷玉瑶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你且退下吧。” “是。”殷玉恒应一声,折身向殿门处走去,青色的袍角一晃一晃,在殷玉瑶眸中留下无数细碎的弧线。 只点着两盏宫灯,整个殿阁隐隐透出股凄清,殷玉瑶提起裙幅,走到榻边坐下,看着那空空荡荡的枕头,不禁提起满怀心事,眸中簌簌地落下泪来―― 昔日有他在,这殿里总是充满浓浓的暖意,不管他在乾元大殿上,在众臣子面前,如何雷霆震喝,回到这明泰殿里,独对着她时,他仍然是语笑晏晏,软语低慰。 尤其是后来,他被深锁在骨子里的柔情,一点点卜露出来,脉脉似水,彻底将她的心掳获。 就在她情最深时,意最浓时,上苍却偏偏安排他离开……她纵使守着这偌大的天下,又有什么趣儿? “娘娘,”安宏慎踮着脚尖儿走进,见殷玉瑶一身落寞,眸中不由掠过丝疼惜,压低着嗓音道,“要不,奴才去将两位殿下请过来?” “……也好。”殷玉瑶略一思忖,点头答应,细细想来,她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见着孩子们了,只因朝内事务繁多,样样皆不能让她省心,忙着碌着,却把两个孩子给忽略了。 不一会儿,穿戴齐整的燕承宇和燕承瑶由安宏慎陪着,走进明泰殿。 “母后,”已经六岁的燕承宇,剑眉俊目,小小的模样儿甚是可人,此际踩着屐子走到殷玉瑶面前,先躬身施礼,中规中矩地道,“宇儿给母后请安。” “瑶儿给母后请安。”后边儿的燕承瑶也接着糯糯地道。 “嗳――”殷玉瑶柔柔地答应着,眸中漾起几丝母性的温柔,展臂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用下巴轻轻摩娑着他们的发际。 “母后,”燕承瑶仰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晶亮黑眸像星星似地眨动着,“父皇去哪儿了?” 女儿一句无心的话语,让殷玉瑶的表情整个凝住。 “瑶儿!”燕承宇一记厉眼横扫过来,带着浓浓的责斥,燕承瑶长到三岁,还不曾见过兄长如此凶狠的模样,当即小嘴儿一撇,便要哭出声来。 “瑶儿乖!瑶儿乖乖!”殷玉瑶赶紧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自己却也不禁红了眼眶,满腔里酸楚难耐――倘若别的女子处在她这情形,只怕不知已哭了多少遭儿。 可她却不能哭。 偌大的燕国担在肩上――吏治、军政、边患、经济、税收……朝务就像一张庞大的蛛网,将她牢牢地困住,从前,她还能同燕煌曦商议,可是现在,一切都得她自己拿主张。 皇帝不好做! 还未登基,她已经深深体会到他的艰辛――每天儿爬起来,便有一大堆的折子等着处理,稍有差池,就会引出一长串灾祸,他是那样小心翼翼,那样如履薄冰,兢兢业业,事必躬亲,然而麻烦还是层出不穷,登基十年来,似乎从来没有断过,他们所心心念念的“天下泰平”,要什么时候,才能得实现呢? 还有孩子们――六年了,始终没有得到寰儿的任何消息,不知君至傲将他带去了那里,宇儿眼见着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是该找个师傅教他读书习字了,还有瑶儿,小小年纪,便再也见不到父亲……每每一想起这些揪心事,她就整夜整夜地难以成眠,偏生外朝,甚至天下,还有那么一大帮子人,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难啊! 家、国,一切的一切,就像一条条深深的沟壑,横亘在她的面前,她要如何,才能长出坚强的双翼,带着整个大燕,飞向那理想的彼岸? 理想的彼岸? 是的,就是理想的彼岸。 现在唯一能让她稍觉安慰的,便是那彼岸美丽的图卷,她和燕煌曦用十数年心血描绘出的图卷,也是天下无数有识之士向往的图卷。 那里繁花似锦,柳树成荫,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严苛的刑法,人人安平乐道,怀土者得怀土,怀志者得志,每个有才华的人,都能得到与其才能匹配的职位,每个有德之人,都受着众人的敬仰…… 想着想着,殷玉瑶唇边不由绽出一丝令人目眩神迷的笑―― 不错,那就是她艰辛活下来的理由,她那么渴盼着,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将之付诸于实践,哪怕身向火海,脚踏刀山,她亦――甘之若饴。 燕承宇久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言不发,作为她的儿子,他能感应到母亲那博大的情怀,并觉着无限的自豪。 在这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这样就能帮助母亲,保护母亲…… 虽然,他并不知道父亲已经“逝去”,但宫里这些日子以来的风吹草动,并没能逃过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偶尔经过那些偏僻角落时,他也会听见,宫人们关于母后的种种议论。 好几次他咬着牙,想扑上去将他们撕得粉碎,却最终忍住了――他能杀得了一人,难道还能杀得了天下人吗? 那些舆论指向的中心,只有一条――女子焉能为政? 女子焉能柄国? 女子不能为政吗? 女子不能柄国吗? 只因为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遭儿,所以流言满天下,却多数都是反对的声音。 即使有英圣皇帝的旨意,即使有朝中大批文武的支持,即使有殷玉瑶从前种种政绩,但她的处境,仍然是艰难的。 不管你有没有能力。 不管你如何出色。 不管你聪慧过人见识超群。 只因为你是个女儿之身,所以这个世界,便容不得你登临至尊,一呼百诺。 殷玉瑶,成为皇后,只是你踏上权利之途的开始,要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女皇,你的面前,还有一条血腥弥漫的道路要走。 第318章 :祥瑞 第318章:祥瑞 灿烂朝霞布满琉璃色的天空。 高坐于龙椅之上,殷玉瑶微微眯起双眼。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手执笏板,纳头而拜。 “平身。” “钦天监监正章元浩,有本启奏。” “讲。” “微臣昨夜细观天相,见东南方玉玑星璀华无比,排卦演算,知六月十九,乃大吉大利之期,龙蒸凤蔚,乾坤合和,必有祥瑞。” “祥瑞?什么祥瑞?” 章元浩唇角带笑,却无论如何不肯言明。 “臣等恭请娘娘早定佳期。”众大臣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存有腹诽,至少在表面上看来,保持了一致。 “那就,六月十九吧。”轻启朱唇,殷玉瑶一锤定音。 “娘娘,”礼部尚书韩元仪也出列奏道,“臣率礼部所有僚属,绘大典礼服图样九十九张,请娘娘甄选。” 即有宫侍前来,从韩元仪手中接过那个大大的木匣子,捧上金阶。 “各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 “有。” 一名四十开外的文臣从队列里走出,立于阶下,声音朗朗地道:“按制,新帝登基,应召回各地蕃王、驻军重将,共同参加大礼。” 殿上一下子变得安静异常,那股自殷玉瑶返京以来,一直缭绕在永霄宫上的诡异气氛又再度浮出。 “本宫知道了。”殷玉瑶淡淡地答道,便将此事揭过,“若无他事,暂先退朝。” 众臣鱼贯退去,殷玉瑶方站起身,徐步下了金阶,下颔微微抬起,视线掠出殿门,看向外面那高阔的天空,好半晌才收回目光,莲步姗姗而去。 明泰殿。 端坐于案后,殷玉瑶打开韩元仪呈上的木匣,取出图纸,铺陈在桌面上,细细审阅。 丹青秀美,图案精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不对劲儿? 殷玉瑶眉峰高高蹙起,终于发现问题之所在――这一批礼服画稿,竟然全是凤纹! 若是皇后册封大典,用凤纹自无不妥,可这一次自己是君临天下,仍用凤纹,岂不是有意在规制上,贬损自己的威仪吗? “来人!” “奴才在。” “去,”殷玉瑶纤眉一掀,“将这批图稿送回礼部,着他们另绘。” “是。”安宏慎答应着,正欲上前收拾,殷玉瑶忽然一摆手,“罢了,还是本宫自己来。” “这――?”安宏慎不由一怔。 “命人在琼华阁排设画案并一应文具。” “遵谕。” 殷玉瑶踱进琼华阁时,一切均已妥当,她在阁中来回走了数步,望着四围锦华翠绕的初夏丽景若有所思,片刻走到画案边,拿起一支管毫,细蘸了墨,便在那云宣勾挑横抹起来。 这笔下功夫,实是她当年呆在瑶光殿中,闲极无聊,以及后来怀三个孩子时,消磨光阴习得的,不想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少时图成,殷玉瑶搁下笔,细看着画稿,唇角儿总算漾起丝轻快的笑,心中弥漫多时的阴翳也随之散开。 “安总管,”她冲侍立在旁的安宏慎招招手,“你来看看,本宫这画如何?” 安宏慎躬着身子上前,视线在画幅上溜溜儿一转,带着三分恭敬三分谨慎四分诚意地道:“娘娘胸中果有乾坤,这一龙一凤,还有中间那花儿,要多鲜活就有多鲜活,似乎一阵风吹来,就会脱纸而出似的。” 殷玉瑶听罢,不由“扑嗤”一声笑道:“你这嘴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斯甜了?” 安宏慎垂头盯着地面:“能让娘娘开心,便是奴才最大的造化了。” 他言辞间透出的忠诚,让殷玉瑶很是安心,却也有些酸涩,正想着要打赏他些什么,却见一人晃晃悠悠,正穿花拂柳,朝琼芳亭而来。 殷玉瑶立即收住那闲聊的心思,口内吩咐道:“你且把这画儿送到礼部去,让他们照这图样织造礼服。” “是。”安宏慎近前,将那画轴小心翼翼地裹起,捧在手中,转身而去。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待来人进了琼芳阁,殷玉瑶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后。 “葛讲学这个时候来见本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是关于颂文。” “颂文?”殷玉瑶眼里闪过丝惑色,“那是什么?” 葛新抬头,看了她一眼:“是新皇入太庙祭祀,以及在朝堂之上,向百官宣读的诏文。” “啊?”殷玉瑶一怔,这才想起,当年燕煌曦登基之时,自己并未躬逢其会,是以根本不知晓还有这档子事儿,而礼部那些人,竟然没有提醒自己。 “不单颂文,”葛新接着道,“还有鼎乐、仪仗、皇冠……以及,大赦、赏赐……礼部应将所有一切具呈表奏,上呈请示娘娘。” “这――”殷玉瑶终于强烈地意识到,问题出在了哪里――礼部,不单是礼部,而是整个六部官员有意轻忽! 还是那股子潜在的敌视吗? 她以为,万啸海等人的下狱,已经足以震慑这班人,可是没有想到,传统习俗以及士林清议的力量依然强大。 葛新定定地看着她,注视着她脸上每一丝神情的变化,如今,她的一言一行,可以说,足已影响方方面面。 “葛大人,”殷玉瑶转头,眸色平静如常,“依你所见,该当如何呢?” “娘娘应当立即下旨戒饬礼部所有官员,并严谕各部照章治事,不得有丝毫松懈。” “就依爱卿的意思办吧。”殷玉瑶因作画而提起来的兴致,被葛新一番话,扫得干干净净,纵然她脾性素来极好,此刻心中也不由浮起几丝不悦。 葛新却似乎故意要触她霉头,继续说道:“还有,娘娘应立即让应衡严加管制城中各处酒肆、茶楼,以及一切公共地方,在娘娘登基之前,不得随意散布对娘娘不利的消息,或者妄议朝政,也不得奔走高官显贵之门,钻营取势;每逢新帝登基,各地官员都会进献祥瑞及贺礼,现在国库空虚,税苛严重,各郡各县的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娘娘既欲登九五,当顺民意以仁心泽被天下,赦令停止所有进贺事宜……” 见殷玉瑶面露不虞之色,葛新戛地打住话头。 过了一小晌,殷玉瑶方才回过神,略略诧异地转头看着他:“为什么不说了?” 葛新将两只手举起,借着长长的袖子,挡住自己的面孔,深深拜了一拜,调头便走,竟把殷玉瑶给晾在了那里。 这―― 一丝怒意从殷玉瑶心头滑过,继而很快散去――想来是自己的轻慢,得罪了这位一向心里只有“事”,而无“人”的正臣。 殷玉瑶苦笑一声,心中暗道,罢了,且让这个学究大人回集贤馆消消气,过后自己再去拜会他,只是他说的话,自己的确应该引起重视。 站起身来,殷玉瑶出了琼芳阁,沿着御花园缓步往外走,路过一道花墙时,恰看见名禁军立在那儿,当下收住脚步,将他叫到跟前,吩咐道:“去请你们统领,至明泰殿。” “遵谕。”禁军躬身行了个军礼,调头而去。 再说殷玉瑶,一面思谋着事儿,一面穿过长长的曲廊,自己先行往明泰殿而去。 “殷玉瑶登基,表面上看来,对我们不利,实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冷沉阴鹜的声音,忽地从一丛树荫后传来。 殷玉瑶心中悚然一惊,赶紧闪身隐于一根廊柱后,侧耳细听,却闻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公公,紫苓应该如何做?” 紫苓?! 殷玉瑶脑海里像有一道电光闪过――竟然是许紫苓?会是她吗? 自云霄山之后,归沁随归泓回了陈国,自己与燕煌曦折返大燕,而其他三名圣女,便不知所踪了,却万万料不到,这许紫苓何时竟潜入燕境,还隐藏在这永霄宫中!单是一想,便令她后脊梁暗暗生凉。 那两人商议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分明了,殷玉瑶本欲探出头来,仔细看清那与许紫苓“共谋”的乃是何人,又怕被对方发现,只得强自忍耐,直至树荫子后彻底安静下来,方才闪身而出,迈着沉重的脚步朝明泰殿而去。 “娘娘?!” 她一路埋头想着心事,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明泰殿前,一个声音陡陡儿传入耳中。 “……呃?”她抬起头,飘忽的眼神从对方脸上掠过,这才回过神来,“是你?”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殷玉恒心下一凛,口里却什么都没说,只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进殿吧。”殷玉瑶收拢思绪,抬脚儿踏上石级。 两人进了大殿,殷玉瑶引他至桌边,相对坐下,将适才葛新在琼芳阁中所言一一转述给他。 “这些事,倒都易办,”殷玉恒面色难得地平和,“只须数十名得力人手便可为之,娘娘无须多虑,倒是礼部那帮人,的确欠教训――” “你不要针对他们。”殷玉瑶赶紧出语将他拦住――眼见着登基在即,她可不想再出什么乱子,平安,平安,一切平安就好,等到她登上那个位置,将一切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所有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娘娘只管放心,末将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很显然,殷玉恒也瞧出了她的意思,立即出声言道,“末将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殷玉恒摇摇头,反而不言语了。 殿中气氛一下子冷滞下来,像有一道无形的隔阂,在两人间缓缓拉展开来。 殷玉瑶心中难受得紧,正想寻个话由儿来破开这尴尬的气氛,一声脆亮亮的清呼忽然从殿门外传来:“快看,那不是凤凰吗?” 燕煌昕? 殷玉瑶和殷玉恒一齐站起身,带着满肚子疑惑走出殿门,却见殿外的广场上,站满宫侍宫女,还有不少禁军,众人皆仰着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殷玉瑶举目望去,只见一团五彩斑斓的光影正在永霄宫中的上空缓缓浮动,依稀看去,确实是只展翅鸣飞的凤凰。 这―― 别说殷玉瑶惊讶异常,便是殷玉恒,也不由蹙紧眉头,实在弄不明白,眼前这幕景象是如何“产生”的? 他本来是个刚果之人,一向不信什么命运神灵之说,但当年云霄山中的情形,对他影响甚大,让他觉得,这世间果有很多事,非是平凡人等可以弄得明白的。 难道,真是天降祥瑞,欲助殷玉瑶一臂之力? 这祥瑞,对殷玉瑶而言,对大燕皇朝而言,又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第319章 :我相信煌晔 第319章:我相信煌晔 喳喳,唧唧―― 无数的鸟儿从林间飞出,扑楞着翅膀围向凤凰。 “百鸟朝凤!” “真是百鸟朝凤!” 越来越多的宫侍聚向广场。 渐渐地,凤凰移向殷玉瑶所在的位置,宫人们也发现了她,纷纷围拢过来,朝殷玉瑶曲膝拜倒:“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殷玉瑶却只是望着那只凤凰,脸上殊无喜色――若是常人,见了这天降异象,早欢欣鼓舞了去,但殷玉瑶久经磨难,外物早已难动其心。 见她久久不言语,有几个大胆的宫婢忍不住抬起头,斟看她的面色,借以揣度主子的心意。 殷玉瑶却只叹了口气,摆手令众人起来,自己转头往回走。 殷玉恒和燕煌昕离了众人,跟在她身后,进了明泰殿。 “皇嫂,”见殷玉瑶始终沉默,燕煌昕心中不由有些惴惴,“皇嫂为何不开心?” “你觉得,我该开心吗?”殷玉瑶抬头,看向燕煌昕的目光有些寒凉。 燕煌昕愕然,不由垂下头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儿。 慢说燕煌昕不明白,便是殷玉恒,也不知殷玉瑶为何是如斯表情。 “阿恒,”殷玉瑶唤了一声。 “末将……在。” “还记得我适才同你说的三件事儿吗?” “记得,”殷玉恒面色甚为认真,“第一,管制言论;第二,禁止各地官员进献祥瑞;第三,明确各部署职责。” “嗯,”殷玉瑶点点头,“今日这百鸟朝凤,便是一例,也不知是谁捣弄出来,借机曲意奉上……葛讲学说得不错,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皇嫂的意思是,这百鸟朝凤的祥瑞,竟然是人为的?”燕煌昕不觉愕然地张大嘴,继而撇撇唇道,“纵使如此,那也没什么好奇怪啊,皇嫂登基,这可是千古以来一等一的大事,百官们纵使弄出些花样儿来,那也是他们孝心所在,娘娘何以反倒忧虑重重?” “你知道什么?”殷玉瑶严厉地瞪了她一眼,“岂不闻,上所好,下必行之?倘若本宫被这些虚华表象移了性情,下面的人必然成天只想着如何投本宫所好,哄本宫开心,却哪里还有半点精力,放在经邦治国的大道上?长此以往,朝纲混乱,社稷将倾,皆是由此而引起。(..info)” “娘娘想得深远,”殷玉恒扫了燕煌昕一眼,深表赞同,“如此,末将立即遣人,按照娘娘的意思行事。” “去吧。” …… 在殷玉瑶的引导,洪宇等文臣的辅助,殷玉恒贺兰靖等一干武将的维护下,动荡不安的朝局渐致稳定,一切都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一件事,成为大燕皇朝舆论的中心,那便是辰王燕煌晔是否回京的问题。 这个问题,表面上看起来,只与辰王一人有关,其实,往深里挖掘下去,乃是牵扯到殷玉瑶继位是否合理合法合礼这个大问题――自帝师东归以来,燕煌曦从未露过面,而朝中众大臣,对于皇帝的“去向”也是摸头不知脑。 皇帝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礼部为其加谥尊号,是否恰当? 若皇帝仍然在世,殷玉瑶便不能登基。 若皇帝已经“去世”,有资格登基的第一人选乃是远游未归的太子燕承寰;第二人选乃是此刻尚在洪州的辰王燕煌晔。 可是以洪宇为首的一干股肱重臣,以殷玉恒为首的少壮派军官,却从头至尾表示出对殷玉瑶无比的忠心,而且对皇帝的“失踪”没有任何的质疑。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大燕政权,将迎来一次彻底而全面的动荡。 这动荡,对很多人来说,意味着希望,意味着转机,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则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结束。 无数人选择观望,更多的人在暗处活动,也有一些人,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将目光投向洪州的方向。 凌天阁顶。 殷玉瑶倚栏而立,眺望着西方,脑海里闪过第一次踏上此处的情景――那一次,她因为得知燕煌曦纳妃,心中绝望到了极点,恍惚间行至通济桥上,骤起轻生之念,却被燕煌晔拦住,然后,他带着她,登上这永霄宫最高的地方,展望无限江山。(..info) 如今回想起,她却觉出某种难言的宿命――是宿命吧?每一次失却爱情,便能看到整个天下,看到整个天下的时候,她却是无限孤单―― 难道,这就是他们感情的结局? 直到更声远远地传来,殷玉瑶方朝那朦朦天际投去最后一眼,折身下了凌天阁。 “娘娘。” 候在楼下的安宏慎手捧一件披风,躬着身子上前。 “回宫。”接过披风披上,殷玉瑶从唇间淡淡挤出两个字,绕过安宏慎,向前走去。 一夜无话,次日起来,用过早膳后,殷玉瑶便往乾元殿听政,众臣们的面色果然比昨日谨慎了许多,各部依序禀奏事宜,殷玉瑶一一处理分明,这才令众人散去。 回到明泰殿中,殷玉瑶除了外袍,换上常服,倚榻小憩片刻,便有安宏慎领着数名宫人呈上午膳,殷玉瑶取箸用过,漱口洁面,往御花园里走了小半圈儿,折回殿中,又批了会奏折,眼见着日色已然偏西,叫过安宏慎道:“你去,看看殷统领在做什么。” 安宏慎领命而去,少时领着殷玉恒回到明泰殿中。 殷玉瑶挥手令安宏慎退下,尔后看着殷玉恒道:“万啸海怎样了?” “伤势已然痊愈。”殷玉恒眸中有厉光闪过,“娘娘是想派他差使?” “是,”殷玉瑶看着他,倒也不隐瞒,“在登基之前,洪州必须得有个人去。” “为何一定非是万啸海?娘娘就不怕他趁机弄权,撺掇燕煌晔谋反?”殷玉恒几乎是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疑虑。 “原来,”殷玉瑶点点头儿,眼底浮起几丝冷然,“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殷玉恒大感委屈,只觉自己怀着真心,却做了小人,当下也不自辩,直戳戳地立在那里,眸中满是倔强。 “我相信煌晔,如同,相信你。”殷玉瑶看着他,定定地吐出句话来。 殷玉恒心中如遭雷击,殷玉瑶这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儿,却将他满腹里弯弯绕绕的念头轰得烟消云散――他还能说什么?还可以说什么? “既如此,末将请娘娘,在下旨放出万啸海,令其为使前往洪州的同时,令贺兰靖率十万护凤军相随。” “如此甚好。”殷玉瑶点点头,眼底多少有了丝儿笑意。 两人计议妥当,殷玉恒自去,殷玉瑶了了一桩心事,也觉松泰,顺手拿过本奏折,凝眸看时,却见纸上一个个黑字笔锋劲健,言辞犀利至极: 《谏律令修敕书》 底下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援古列今,道出燕国现行律令数十弊端及疏漏处。 殷玉瑶看罢,将奏折放在桌案上,瞑目细思良久,理清其条理,方启了眸儿道:“安宏慎。” “奴才在。” “去,传伊远清明日午时后至勤思殿独对。” “是。” 又处理了个把时辰政务,眼见着殿外天色已沉,殷玉瑶方站起身来,步出殿门,信步往两个孩子住的侧殿而去。 “彩虹娘娘后来去哪儿了?” 离侧殿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得里面传来燕承瑶脆如鸣鹂般的声音。 “公主殿下猜猜看。” “一定是往天上去了。”燕承瑶的声音再次响起,“母后说过,凡是好心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公主殿下真聪明……” 听着这样的对话,殷玉瑶心中不由一暖,压在心头的凝重尽数释去――尧翁说得对,为了这一双孩子,她无论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都是应该的。 “参见娘娘。” 闻得她的脚步声,佩玟赶紧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拜伏下去。 “在做什么呢?”殷玉瑶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拘谨,眸中含笑,一脸慈爱地看向两个孩子。 “启禀母后,”燕承宇站起身来,拱手施礼,“孩儿正与妹妹,听佩玟姑姑讲故事。” “哦。”殷玉瑶点点头,凝眸注视着他,发现他比起前几日,又长高了好些,神情也更加稳重,心下不禁又是痛又是爱,伸手将他拉到自己跟前,欲说点什么,可看着他那与燕煌曦似极的脸,忍不住又勾起几许酸楚和凄惶来。 “母后,”燕承宇难得乖巧地偎入她怀中,贴着她的臂弯细细儿道,“但愿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宇儿?!”殷玉瑶抬起他的下颔,深深望进他的眼底,满眸惊喜,“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也会我也会呢!”见哥哥得了母亲的表扬,小承瑶嘟着粉嫩嫩的嘴儿,也凑了上来,骄傲地扬着小脸蛋儿,“春雨丝丝润万物,阳晖点点哺新雏。” “不错,不错。”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殷玉瑶欢慰地笑――煌曦,你看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轻轻擦去眼角边的泪水,佩玟退了出去,虽然,她也不是很清楚,皇上到底去了哪里,可是娘娘这些日子的哀伤,两位小殿下的痛苦,她却是一点一滴看在眼里。 她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帮助他们,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想方设法搜罗各种各样生动的故事,替两位殿下解闷儿。 又软语低哝一阵儿,殷玉瑶方站起身来,携着两个孩子,叫过佩玟,同往正殿。 安宏慎已领着宫侍布置好所有的一切,躬着身子迎出,殷玉瑶进了正殿,早有宫侍迎上来,替两位殿下沐手,母子三人入了座,殷玉瑶看时,见有新鲜的鹿脯,伸手夹了一块儿,递到燕承宇碗中:“吃吧。” “我也要。”小承瑶摇着两只小脚,不满地嘟起嘴。 “给你。”燕承宇将那块鹿脯挟起来,送进她的碗里。 “才不要你呢,我要母后挟!”小女孩儿任性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儿。 殷玉瑶失笑,也挟了块鹿脯与她,这才将小家伙儿给哄住了,却不曾留意,小瑶儿黑亮眸底,那一丝飞速掠过的黠光。 她不是贪吃,她只是想让母后开心。 如此,而已。 第320章 :手腕 第320章:手腕 勤思殿。 跪在阶下的男子,一身蓝色官衣,面目清俊,眉宇间流溢着几丝刚冽之气。 “平身吧。” 男子站起,垂手而立,举止间颇显从容,与那些第一次觐见圣颜的年轻官员相比,自有一股非凡气度。 “听说,你是泰平五年及第的武举人?” “是。” “一直在京察府任职?” “是。” “为何却对朝廷律令这般感兴趣?” 男子抬起头:“娘娘,能容臣实禀否?” “你且说吧。” “大燕军令中,有‘连裁’一法,娘娘可知?” “……本宫,不知。” 男子眼中闪过丝失望,不过很快平复情绪,接着言道:“微臣的表弟,恰在潞州都尉容伯韬帐下听用,只因一次随上级出击流寇,上级一时起了贪鄙之心,将所剿获之财物纳为己有,未曾上缴,后被人告发,容都尉便将一队将官全治了罪――每人均杖责五十,然后黔返回乡……微臣的表弟自觉无颜见父老,于半途之中,投河自尽了……” “啊?”殷玉瑶不由张大嘴,轻呼了一声――这十多年来,她虽辅政,但于军制军律上,却甚少过问,一切都是燕煌曦在打理―― “既如此,为何当初不呈报御前?” “长期以来,微臣官卑职微,根本没有请求陛见的资格。” “为何不向上官诉情?” 男子再一次抬起头:“微臣说过多次,但应大人均以‘不在其位,不谋其职’为由,将微臣给拦下。” 殷玉瑶听罢,久久不语――伊远清所言,的确句句在理,看起来,是得设个法儿,广开言路,使百官敢言心中所言,不至于闭耳塞听。 “伊远清,”殷玉瑶清清嗓子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敢于言事的品格,不畏俗议的勇气,本宫都很欣赏,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应该恪守本份,尽己所能,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 “多谢娘娘教诲,微臣字字句句铭记于心。” “嗯,”殷玉瑶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笑漪,以更加恳切的口吻鼓励他道,“关于这提修律令一事,你且回去细想一想,拟出个章呈――依本宫想来,得建一个专门的衙署,方能逐一行之。” 伊远清眸中一亮!一直以来,他都是凭着个人的力量,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整理律令的不尽人意处,却从未想过,用这样的方式来处理。 “微臣叩谢娘娘凤恩!”心内大起知遇之感的伊远清,面色恭敬地伏倒在地,重重叩首道。 是个可用之材! 殷玉瑶暗暗点头首肯,却又担心他年少得志,未免张扬跋扈,反害了他自己,故而话锋一转:“不过此事,眼下还不能办,须得缓待时机。” “时机?”伊远清闻言,不由怔住。 “天下之事,成难败易,越是行大事,越要等待时机,若时机对了,可事半功倍,若时机不对,不但成不了事,反而有可能赔上自身,若真那样,岂不辜负你满怀壮志?” 殷玉瑶亦恐他灰心,和缓了语气道。 “微臣……明白了。”伊远清本是个明白人,心思儿透亮,顿时醒悟,敛衽深拜,“微臣唯娘娘之命是从。” “好,”殷玉瑶终于绽出舒心的笑容――或许,在面对每一位臣子时,她所想要的,莫过于这句话吧,若是朝堂上列立的文臣武将,都禀持这样的想法,为国为民,不存私心,要将这浩浩大燕,治成太平盛世,又有何难? 想至此处,殷玉瑶心中不免添了几丝豪情,起身离座,下了丹墀,在御案前来来回回地走动着:“自来律令,须在循遵祖制典章的基础上,相时而动,或添或改或兴或废,但其出发点,必须是利于国,利于民,不能过宽,也不能过严,你既有志于此,便要多览前朝典章,以及刑部司衙门、军政司衙门历年所存档卷,去其不合理处,补其疏漏之处,使之更符合当下的国势民情……这可是――” 殷玉瑶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意间转头去看伊远清,却见他已然傻在那里,瞪圆了双眼眸光烨烨地看着她。 殷玉瑶虽说身居尊位,但仍只是个年不及三十的少妇,被个年轻男子如此热烈地注视着,脸上不禁飞起几片薄薄的红云,当下打住话头,轻咳一声。 “微臣该死!”伊远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下屈膝跪倒于地,语气间却并不显惶恐。 “今日就先到此吧,”殷玉瑶浓郁的谈兴也被这个横生的细节打破,“你且跪安。” “微臣告退。”伊远清中规中矩地叩了头,站起身来,慢慢地退了出去。 殷玉瑶独立于勤思殿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最后一股脑儿归结为自己定力不够,狠狠自责一晌,这才出勤思殿,往明泰殿而去。 回到明泰殿中,小憩片刻后,殷玉瑶腹中饥饿,正欲命安宏慎去御膳房取糕点儿,殷玉恒忽然走了进来。 “末将参见娘娘。” 殷玉瑶淡柔目光从他稳如泰山的面庞上扫过:“妥了?” “妥了。” “那万啸海可有说什么?” “没有,”殷玉恒唇边浮出一丝淡淡的讥刺,“娘娘是不知道,自上次鬼门关外逃生后,那家伙的狠劲儿残劲儿已经收得所剩无几,现下只是娘娘手上的一颗棋子,要用则用,不用则废。” “未必,”殷玉瑶摇摇头,招手让他到对面儿坐下,又命人奉茶,这才接着道,“自来尧翁门下,便没一个是孬种的,前次一番棒杀,或可暂时灭了他的心性儿,但此人骨子里那股高傲,是绝对改不了的。” “那依娘娘看,该怎么着?”殷玉恒细看着她的面色,言辞间带着几分揣度之意。 殷玉瑶笑了笑:“洪州事了后,派他去岭东做个郡守吧。” “哈,哈,”饶是殷玉恒这些年来率将领兵,将心性练得沉稳异常,此际听了殷玉瑶的话儿,也不禁笑出声来,“如此倒是极妙,岭东那地方,方圆千里也见不着几个人影儿,他纵有天大的能耐,也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唇角微微一勾,殷玉瑶端起茶盏,细细地品着,那模样神情,却把殷玉恒看得一呆――他的瑶姐姐,已然不一样了。 是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她,哪有这样的手腕,这样的心机,笑谈之间,便将一个城府内敛,在朝中经营近十年之久的一品大员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险些连骨头渣儿都不剩。 难道,每一个帝王,无论男女,只要手握权柄,其性格心胸,便都会变么? …… 洪州。 “辰王燕煌晔接谕!”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令,洪州都尉燕煌晔,三日内启程,赶赴京都,观礼新帝登基大典!” “新帝?”燕煌晔“唰”地抬头,眸中满是惊异,“什么新帝?” “辰王!”跟在万啸海身边的贺兰靖怕他说出什么不敬之语,赶紧着轻喝一声。 燕煌晔却不睬他,只直直地看着万啸海道:“你把话说清楚!否则这旨,燕煌晔断断不接!” 万啸海眸中闪过丝看好戏的神情,本意再撩拔几句,让燕煌晔的心火烧得更旺些,但又碍着贺兰靖在旁――他口无遮拦没关系,但贺兰靖手中的长剑,以及他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护凤军,可不是好惹的,不定他话刚出口,人头便被斩落了。 “辰王无须多问,只管接旨,速速赶回京中,到时便知。”一瞬之间,万啸海的心思已经兜了千百个轮回,却只挤出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来。 燕煌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视线却转向旁边的贺兰靖,分明从他那刚硬的面容上察觉出些什么,但当着两人,以及四围无数将兵的面,似乎又不便继续追问。 沉吟半晌,燕煌晔方环臂拱手:“燕煌晔领谕。” 贺兰靖长长舒了一口气,万啸海眼中却闪过丝失望,将谕卷递给燕煌晔,转而言道:“这千里奔徙,风尘仆仆,万某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不知辰王殿下,可有薄备酒水?” “茶饭已具,只是军中简陋,还请两位多多海涵。”燕煌晔说着,侧转身体,自己领在前头儿,朝大厅的方向而去。 却说都尉府大厅中,早已备下一桌儿饭菜,万啸海细看时,却见只四碟小菜一盆子肉汤,用“简陋”二字来形容,真是半点都不过分。他任京官已久,多年未曾吃过此等饭菜,当下不由打迭起笑脸道:“辰王殿下……也着实省俭了些。” 不想燕煌晔将脸孔一板,声如金铁地道:“本王自任洪州都尉以来,与所有将兵同甘共苦,士卒们吃什么,本王便吃什么,现下这桌上另两个菜,还是为两位增设的呢。” 万啸海闻言,脸上不由微微一红,别过头去咳嗽了一声,却听贺兰靖赞道:“如此方是大将之风,难怪仓颉骑兵在洪州城外嚣嚷多年,却始终不能掠得片土寸壤。” “本王曾有言,”燕煌晔冷然道,“本王在,洪州便在,纵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许仓颉一兵一骑踏足我燕国!” “殿下壮志可嘉!末将佩服!”贺兰靖是个直肠子,尤为敬重忠心事国之人,当下举起茶杯,以水当酒,礼敬燕煌晔。 燕煌晔也毫不逊谢,举杯与贺兰靖一碰,仰头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却随手“咣”地一声将茶杯扔落在地,两眼圆圆鼓起,直剌剌地看着贺兰靖:“本王知道,贺兰将军向来是条汉子,于人前从不道半字虚言儿,既如此,本王且问你,京中到底出了何事儿?” 一句话出口,桌上的气氛顿时冷凝,万啸海心里偷着差点没乐翻,却只是吊起个膀子,端着大海碗装作喝汤,任贺兰靖与燕煌晔眼儿对眼儿。 “这――”贺兰靖吃这么一噎,顿时答不出话来――他该怎么回答,才能不激怒这位辰王的同时,让他心甘情愿回浩京呢? “确实是,皇上出了点事儿。”思来想去,他尽量用淡然的口吻道。 燕煌晔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 “皇上在稷城受了伤,一时不能理政,故而下旨,禅位于皇后娘娘……” “禅位?”燕煌晔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从古至今,有听说过皇帝禅位给皇后的吗?以皇兄的心性,又岂会把殷玉瑶推到刀尖火炉之上? 他不信! 贺兰靖无奈,只得拿出十分诚意,细细儿剖析道:“如今大燕国内的局势,想必辰王殿下心中也清楚――边患未定,朝纲松驰,百官思异,税苛严峻,民怨四起……可以说,诸事皆艰,然太子远游未归,二殿下年幼,且近日铁太膊病逝……” “什么?!”别的倒还可,唯有这句话,可以说是直直地戳中燕煌晔的心窝子――外祖父,外祖父竟然?! 见他满脸悲色,贺兰靖心内一动――或许以情动之,可以让这位铁血王爷早离洪州,奔赴浩京,自己的重任也就算完成了。 想至此节,他也红了眼眶,无限悲凄地道:“铁太傅一生忠君为国,鞠躬尽瘁,他这一故去,普天同悲,河山哀色……” 燕煌晔哪里听得这等言语,早已捶桌哭倒。 旁边的万啸海看得目瞪口呆――一直以来,他只认为自己精擅演戏,不料想今日见了贺兰靖这番精彩绝伦的表演,方知自己从前所为只是小儿科。 被燕煌晔这么一哭,饭是吃不成了,万啸海只得搁了碗,早有兵士上来收过,任燕煌晔大放悲声。 第321章 :变天 第321章:变天 顷刻,燕煌晔忽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口内疾声喝道:“牵本王座骑来!” “王爷?”万啸海满肚子狐疑,不由叫了一声儿――燕煌晔唱的这到底是哪一出? “让两位见笑了,”燕煌晔冲他们一抱拳,“谕旨犹可不顾,可外祖父去世,于情于理,本王都应星夜兼程,赶回京都,只是不知这洪州城的一应事务……?” “且移交给万大人。.info[]”贺兰靖平静地接过话头。 “哦?”燕煌晔轻轻挑起眉头,和贺兰靖对视一眼,转头看着万啸海道,“既如此,万大人且随本王来。” 依万啸海的警惕之心,自然是察觉出异常,可情势所迫,也不敢多问,只得起身跟着燕煌晔去了,独留贺兰靖坐在桌边,对着那几碟子残羹冷炙。 且说燕煌晔,带着万啸海出了厅门,一径直上城楼,在垛墙边立定,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定万啸海,刀刻般的唇角微微扬起:“听说,万大人向来有策马疆场,叱咤风云之志?” 万啸海一怔,却不解他为何如此问,当下只得胡乱点头。 “不错,”燕煌晔眸露赞叹,“自来男子汉大丈夫,便该腰悬明月剑,手执千斤戟,笑傲于乾坤天地间,这洪州城,将是万大人建功立业的绝佳之处――” 原来,万啸海的心思刹那间变得透透儿亮――原来他是想用这么一席话诓住自己,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呆在洪州,做殷玉瑶的挡箭牌! 他心内冷笑,面上却声色不动,淡然道:“万某不才,虽无王爷据城控疆的豪情壮志,但坐守小小一座洪州城,想来并不如何作难。” “万大人果然好胆色!”燕煌晔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记,“有万大人在,洪州无虞,西防无虞。” 听罢他的话,万啸海低垂的头忽然微微抬起,唇角绽出一丝儿极冷的笑:“洪州自然无虞,怕只怕王爷这一去,未必‘无虞’。” “是吗?”若是寻常人等,听了这种与己身祸福相干的言论,必定细细儿急语追问,燕煌晔却是一脸置之度外,毫不将其放在心上,反转头朝身后一名将领喊道,“甘渚!” “王爷,有何吩咐?”甘渚提步上前,两手环拱。 “引万大人去都尉府正堂,其他的事,你都明白吧?” “末将明白!”甘渚亮声答道,侧身又朝万啸海深施一礼,“万大人,这厢请。” 好你个燕煌晔!万啸海心中不郁至极,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恨恨瞥了一眼燕煌晔后,迈步跟着甘渚去了。 站在垛墙边,抬眸朝远处那连绵不绝的仓颉军营看了一眼,燕煌晔这才摁着墙缘,重重叹了一口气,朝城楼下而去。 小城门边,一匹骠肥体壮的健马正咴咴地低鸣着,不住地甩着长尾,燕煌晔走过去,挽住马疆,正要翻身而上,后方忽然传来一个男声: “王爷。” 燕煌晔停住动作,转头看时,却见贺兰靖正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过来,当下便立在马边,定定将他看住。 “末将特来恭送王爷,”贺兰靖抬起两条铁臂,中规中矩地向燕煌晔行了个礼,“王爷乃是深明大义之人,末将相信,不管形势如何险恶,王爷都会做出最利于大燕的决断。” “贺兰靖,”燕煌晔叫着他的名字,微微冷笑,“你这是谏言还是警告?” “是谏言,也是警告!”不想贺兰靖却“唰”地抬头,对自己的意图竟然丝毫不加掩藏。 “哼!”燕煌晔眸中浮起丝蔑色,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再言语,翻身腾上马背,一声长吁,冲出了城门。 青石板道上,贺兰靖久久地站立着,直到燕煌晔的身影完全消失,方才负了双手,慢腾腾地朝府门的方向而去。 …… “驾――!” 风声掠过耳际,将男子墨黑的发吹得四散飞舞,刚硬轮廓更添数分威武。 “砰――!”前方的驿道上空,忽然炸开一朵绚丽的焰火。 这―― 燕煌晔勒住了马疆,薄唇紧抿,一簇锐光从眸底流蹿而过。 “参见辰王殿下!” “参见辰王殿下!” 突然之间,驿道两旁冒出无数头戴方巾的野老遗少,伏在石板道上,冲着燕煌晔重重叩头。(..info好看的小说) 健马咴咴低鸣,两只前蹄焦躁地刨动着,燕煌晔端然不动,目光从那一张张热切的面容上扫过――自己离开洪州事属机密,这些人如何知晓? 他当然不知道,自皇后殷玉瑶即将登基的消息传出京都,早已是天下震动,上至朝廷重臣,下至贩夫走卒,莫不凭着一己好恶,在纷纷揣测、议论此事。 自有燕一千余年来,从不曾听说过女主临朝之事,即使皇帝冲龄,也只有太后训政,或公主摄政,何来皇后登基?是以诏告布于天下之日,各方流言亦甚嚣而上,有说殷玉瑶擅妒弄权的,有说皇族无人的,有说乾坤异数的,有等着看冷笑话的……不一而之,除了离殷玉瑶“权力核心”最近的那些人外,天下喧喧,都存着三分质疑,五分猜忌,还有一些说不明白的情绪―― 而内中呼声最高的,莫过于那些将儒家经典奉为圭臬的缙绅之士,最是无法接受女子柄国的事实!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反了天去”,自然会将目光转向皇族中杰出的男子,期望“有为者”出来,自殷玉瑶手中“夺回”权柄,而燕煌晔,便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小民在前方草亭,备得一桌酒水,请王爷赏脸。”一个胡子花白,下巴瘦削的乡绅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道。 燕煌晔心下一阵踌躇,凭心而论,他无论如何不想招惹这些人,省得人未回京城,风声儿却已传数千里之远,但是这些人,却也代表了某种民心――对燕氏皇族的忠孝之心。 毕竟,自创建燕国以来,燕氏经营千年之久,在普通民众眼中,已是“天皇贵胄”,“权之正统”,这是皇族最想看到的,眼下却成了殷玉瑶登基的最大障碍,或许连四哥,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吧? 燕煌曦本以为,单凭他一纸诏书足令天下臣服,就如他当初持皇旨号令各方一样,但是他忽略了一个极大的问题――乾为坤纲!自来后宫干政,便被各朝君主视为大忌,更遑论登临九五至尊?殷玉瑶将要面临的压力与挑战,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燕煌晔不由蜷指握紧疆绳,手背上青筋爆起――他该做点什么呢?他能做点什么呢? 沉吟片刻,他平伏下翻滚的思潮,翻身落下马背,朝那些人走去。 “辰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请起。”燕煌晔亲自扶起那名乡绅,脸上略略浮出点笑,“盛意拳拳,本王,心领了。“ 欢呼声霎时大作,众人脸上都堆满了笑,簇拥着燕煌曦向凉亭走去。 四四方方的石桌上,摆满鸡鸭鱼肉,及时下果蔬,虽难脱乡野气息,但均烹调得十分细致。 凭借着自己特殊的地位,燕煌晔反客为主,携着八名声望最隆的乡老入座,把酒言欢,却只字不提回京之事。 菜过五味,见燕煌晔仍只是捡些五洲舆情来说,内里有几名乡老便撑不住了,抓住燕煌晔喝酒的功夫,开口言道:“辰王殿下可知,浩京城中现下已是变天了?” “变天?变什么天?”燕煌晔放下酒盏,佯作一无所知,脸上仍挂着极其亲切的笑。 郭姓乡老叹口气,手捋山羊胡子,摇晃着脑袋,满脸忧愁:“也不知是哪个撺掇的,竟把皇后娘娘奉为至尊,这岂不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燕煌晔淡声打断:“皇后娘娘秉政,有什么不妥吗?这十余年,你们田里收着,家里储着,不是皇后娘娘轻徭薄赋,能有这样的光景儿?” 郭姓乡老当即怔住,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那都是皇上仁德,与皇后娘娘何干?”另一名祝姓乡老极其不甘地道,甚至激动地站起身来,下巴上的胡须微微朝天扬起。 燕煌晔忍不住微微冷笑:“这样说来,诸位觉得,本王若是登基,会比皇后娘娘更妥当些?” 一句话,说得众人没了言语。 是啊,这些年来,朝廷的刑法税政,的确比先时宽松了许多,而他们这些乡绅大户,得惠更多。 按理,他们不该出来挑这个头,只是――一想起那些流散于市井的沸言沸语,他们的确心里不甘。 极其地不甘。 场面一时冷寂下来,燕煌晔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端着酒盅儿,不停地喝――他知道,要想这些尊奉三纲五常的“正统绅士”回过劲儿,认可殷玉瑶的合法统治地位,决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到,他也只能冷观其变,适时给予弹压。 “难道辰王,心甘情愿看着这锦绣江山,落于他人之手?”内里一个绍姓乡绅,不冷不热地道。 燕煌晔放下酒盏,竖起右手,张开大拇指与食指,捏着下颔,神情坦怡至极:“这‘他人’二字,从何说起?天下人皆知,皇后娘娘登基,乃是承圣命而为,难道你们觉得,连英圣皇上,也是糊涂无知吗?” “英圣皇上贪恋美色,被那妖后蒙在鼓里,也未可知!”一人掳起袖子,口喷酒气道。 “大胆!”别的尤可容忍,这样的话听进耳里,如何忍得?燕煌晔当即悖然变色,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碗盏叮叮光光一阵乱响。 那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离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燕煌晔不住叩头:“小民知错!小民知错!请殿下饶恕小民一时失言之罪!” 其余众人也齐齐噤声,一个个眼瓜瓜地盯着桌边儿,大气不敢出。 见震慑之功已经达成,燕煌晔稍稍和缓面色,却也不叫起,只看着那乡绅的头顶,一字一句道:“按说,你讲这样的话,已然犯了大不敬之罪,论理应当送至有司衙门究办,本王念你无知,故而赦过,再有下次,满门抄斩!” 那乡绅虽有些胆色,若真论起狠来,却断断不是燕煌晔的对手,当下吓得瘫软在地,脸色发灰两眼发直,已是不敢再言语一声儿。 众乡绅摆下这桌酒,却也并非全由己愿,而是有人刻意撺掇,令这些人打头阵儿,探询燕煌晔的口风,如今弄成这阵势,但凡稍微聪明些的,也省得燕煌晔是如何想法了,当下只一味喝酒吃菜,把先时那谈论时政的兴头儿全给压了下去。 眼见着日色渐渐偏西,燕煌晔站起身来,打了两个酒嗝儿,冲众人团团一抱拳:“本王急着赶路,不便多作叨扰,诸位父老回转家中,切记少生事端,若是犯了朝廷的纲纪律令,到时枷锁上身,再见面就难说话了。” 言罢,他转头便走,生是将一帮子人晾在当场。 看着那英武男子远去的背影,众乡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良久各叹一口气,蔫嗒嗒地去了。 第322章 :君临天下 第322章:君临天下 大燕历泰平十二年六月十八。 离登基大典,只余最后六个时辰。 明日卯时,她将穿上那袭华贵的龙袍,成为大燕皇朝第三十六位帝王。 君、临、天、下。 是兴奋吗? 是快慰吗? 还是惆怅? 不是,都不是。 立在院中的紫槿树下,殷玉瑶眺望着远方那轮被包裹在紫红色云霞中的夕阳,心里一阵子苦涩,一阵子寂凉。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这倾世的富贵,绝顶的风光,她只愿陪在他的身边,做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世事总与愿违?为什么命运会将她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身披暮晖的男子缓缓走近,立在一丛开得炽烈的虞美人前,静静地看着她。 他满脸风霜,衣衫不整,英气的下巴上长满胡茬,正是疾驰五个昼夜,从洪州赶回的燕煌晔。 奔入浩京城后,他甚至来不及换一身像样的衣服,便匆匆进了宫。 他想见她。 这一股源自心底的冲动,让他像着了魔一般,打马自永霄宫侧门而入,直至明泰殿外方才停下,甩缰坠蹬,大步流星地进了宫门,却在离她咫尺的刹那停住。 十年。 光阴浅浅,一淌十年。 十年前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烈火与鲜血的洗礼,褪去他一身稚气,转为年少的渴望与青涩。 比起皇兄,他真是青涩的。 犹记得御花园中第一次相见,她长发如霜,形容枯槁,却在他心中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凌天阁前,皇兄随她一起坠地的画面,更是深深震撼了他的灵魂。 从那以后,他开始下意识地靠近她,留意与她相关的一切,愈发被她吸引。 那段日子,皇宫里发生了很多事,可她只是安静地呆在心霓院中,斜椅在梨花树下,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与她全无干系。 皇兄册妃,皇兄大婚,那一幕幕的景象,宛若一根根犀利的棘针,笔直插入她的心脏。.info[] 她忍了。 她一切的一切都忍了。 看得他心里都不禁汩汩地流出血来。 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太多太多…… 他们终于在一起。 他看着鲜红的锦缎从九百九十九级汉白玉石阶的底层一直铺到顶端,看着他们双双携手,踏上高高的丹墀,看着他们夫妻和合,看着他们的三个孩子呱呱落地。 十年了。 皇兄龙踪仙游,而他,却仍旧孑然一身。 是在等待什么吗?是在期盼什么吗?这个念头,是连想,都不敢想啊。 二十五岁的男人,已经没有了当初年少的冲动和懵懂,滚滚硝烟让他变得冷静自持,一如,当初的燕煌曦。 男人,必须要经过艰难困苦的打磨,才能铸就其铁骨钢魂。 “煌曦?”女子转过头,恍惚地叫了一声,脸上绽出绝美的笑,宛若一朵流云飞到他身边。 在张开双臂的那一刻,唇角的笑却猛然凝住,化作窘迫,转瞬逝去。 “煌晔?”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很自然地流露出皇后的威仪,“你回来了?” “是啊,我……臣弟,回来了。”先时的热切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讲的凝涩――这是他爱过的女人,这是他用一生最纯澈时光爱过的女人,可是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好比隔着无垠的江河。 “瘦了,黑了,”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殷玉瑶眸中漾出丝真实的怜惜,“洪州偏僻寒苦,比不得浩京,你……受累了……” 燕煌晔眼里这才有了些软软的笑意。 “皇嫂,你快乐吗?” 他一字一句地问。 “什么?”殷玉瑶的眼中划过丝恍惚。 天边有星子亮起,像宝石般闪着璀璨的光。 “你快乐吗?”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发自灵魂的诚挚,追逐着她感情的痕迹。 倘若,她有一丝一毫的否决,他都可以拉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哪怕只是短短两个时辰,也好。 可他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或者说,他感觉得到的,只是一股宏大的平静,如苍穹一般浩博的平静。 “我,很快乐。” 没有一丝闪避,一丝犹豫,她定定地答道。 “好,快乐就好。”燕煌晔终于低下了头,双膝慢慢屈倒,“辰王燕煌晔,叩见吾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暮光深重。 女子凝立不动,整个人就像一尊青铜塑像,绯红色凤袍之上,流转着缕缕金光…… …… 锦缎如水,漫过每一级石阶,从高处,流自她的脚下,那烫目的红,宛若一曲艳丽的歌,亦像一道澎湃的河。 眯缝起双眼,透过十二道旒珠望出去,她似乎见到那个男子,正微笑着站在高处,目光温煦地看着她。 她微微抬起手,唇边洋起妩媚的笑,捧着一颗颤颤的心,迈上第一级石阶。 侍立在旁边的郎官惊诧地张大嘴,想出声提醒,又怕惊扰整个大典,只得用力闭紧嘴唇。 晨风吹来,幻象消失,殷玉瑶蓦地回过神来,方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这是,只属于她的登基大典,而不是十年前那场华盛天下的婚仪。 她的煌曦,那个天下间最爱她的男子,已然,不在了。 收敛起心中酸涩,殷玉瑶庄肃面色,脚下的步子也变得沉稳。 她的身后,天光明丽。 她的身后,山河锦绣。 可却衬得她的身影,如此地孤单,如此地寂寞。 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帝王都是孤单地,都是寂寞的,从其生,至其死,真正能陪伴他(她)的,只有他(她)自己,而已,拟如汉武帝,拟如赵匡胤,拟如武则天,拟如朱元璋,又有谁,能逃得过这样的宿命? 只因他们所处的位置,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样的高度,非寻常之人能够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节奏鲜明的呼声,随着她的脚步,从巍巍乾元大殿,传向五湖四海,遥遥八荒―― 大燕历泰平六月十九,燕后殷玉瑶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承泰,从此,开始她长达十年的执政生涯。 这个从燕云湖畔走出的水村少女,十二年间,经过种种鲜血的洗礼,权力的倾轧,以及爱恨情仇的纠葛,终于踏上她人生的顶峰。 是年,殷玉瑶二十八岁。 正,风华绝代时,执掌乾坤日。 幅员辽阔的大燕帝国,将在她的手中,掀开崭新的一页。 …… “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 从乾元大殿至明泰殿,跪满宫侍宫女,还有身着金甲的禁军,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的喜气,仿佛是从心底里发出来。 “赏!”殷玉瑶一声令下,后面捧着金盘的宫侍,立即抓起大把大把的银锞子,洒落于地,任宫人们自行捡拾。 “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 明泰殿前,六岁的燕承宇,与三岁的燕承瑶,均穿着一身礼服,跪在门外,对着殷玉瑶大礼参拜。 殷玉瑶刚刚伸出手去,想像往常那样将他们拉起,抱入怀中,半途中才意识到与礼不合,轻咳一声收回手:“平身。” “谢母皇。”两个孩子又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这才站起身,侧退到一旁,垂头看着地面。 直到殷玉瑶进殿换下龙袍,承宇承瑶方才由佩玟带着,偎到她身边。 “母皇,您今天真漂亮。”燕承宇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双眼烨烨闪光。 “是吗?”殷玉瑶伸手揉揉他的鼻子,“宇儿今天也很漂亮。” “嗯――”燕承宇却皱皱鼻头,表示自己的不满,“宇儿不是漂亮,而是――英武!英武!” “哈哈,”殷玉瑶被他可爱的模样儿逗得开怀而笑,“是,我家宇儿英武!” “母皇,”燕承宇变戏法般从后背抽出把短短的小剑,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您看,宇儿像不像大将军?” “大将军?宇儿想做将军?” “对!”燕承宇小脑袋瓜子往上一扬,“宇儿要做大将军,做一个像殷统领那样的大将军!” “是吗?”殷玉瑶目光闪了闪,“母皇记得,殷统领有教你武功吧?” “有……”燕承宇却答得有些迟疑。 “怎么了?”殷玉瑶捏捏他的脸蛋。 燕承宇垂下头,目光有些闪躲,咕哝了一句:“他……好凶……” 虽然他说得细声细气,殷玉瑶还是听清了,抬起他的下巴来,看进他眼底:“你且说说,殷统领怎么个凶法?” “他……”燕承宇脸上露出丝委屈,眼眶微微泛红,刚要诉苦,却又想起什么来,猛然打住话头,换上副笑脸,也踮起脚尖,去捏殷玉瑶的脸颊,“宇儿骗母皇的啦,殷统领他人很好……” 殷玉瑶心中叹了口气,将燕承宇抱起来,轻轻环在胸前,无声地抚慰着他――她如何不知道,殷玉恒训练起士卒来,是何等残酷――每夜酉正过后,他便带着一部分禁军消失无踪,但是次日凌晨回来,却个个身上泥泞不堪,间或还有挂彩的,她虽不细问,却也知道他定是领着他们秘密训练去了。 燕煌昕背地里也曾向她抱怨,要她劝劝他,可殷玉恒的性子,又岂是她能够劝得了的? 不过,他的苦心,她却也是瞧出来了好些――他是想将这些人都训练成以一敌十,敌百,甚至敌千的悍不畏死之士,甚至每一个人拉出来,不但可以执戈上场单打独斗,甚至可以迅速率领同袍与敌军作战,简言之,勇堪为夫,谋堪为将。 阿恒,阿恒,你为姐姐做的,已经够多,姐姐唯一希望的,只是你幸福,平安而已…… 可是每每看到那个倔强的男子,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有时候她也觉得,仿佛他心中坚守的,并非只有对她的承诺,还有,还有什么呢? 她不会知道的。 那明泰殿底冰湖中数年的痛苦磨炼; 那枭傲男子教给他的一切; 以及他们之间铁血的承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殷玉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记得守护她,用你的生命守护他,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第323章 :君子不器 第323章:君子不器 金殿赫赫。 百官拱列。 殷玉瑶自侧门而入,稳步踏上金阶,落座。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安宏慎豁亮嗓音响起。 “臣有本启奏。”老臣洪宇手执笏板出列。 “太傅请讲。” “现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均出缺,致使六部事务混乱,请娘……陛下圣裁。” 洪宇说惯了嘴,差点又带出“娘娘”二字来,不过话未出口,他已然回过意,赶紧换了称呼。 不待殷玉瑶回答,他又接着言道:“另,微臣近来渐觉老迈昏聩,难以视事,恐不能再偕理宰职一事,亦请娘娘虑察之。” 满殿里顿时鸦雀无声――皇帝甫登基,六部尚书便出缺了三个,兼任宰相的三朝老臣又声言要致仕,可谓国朝千余年来所未见之罕事。 殷玉瑶两道黛眉高高拧起,目光在洪宇那张沟壑丛生的老脸上扫来扫去――她相信,洪宇说的乃是实情,而并非与她赌气。 只是,举目逐一望去,朝中两班文武或年轻识浅,少经历练,或器具不宏,难堪大任,竟是找不出三个人来,接这六部尚书之职,更遑论一国宰执? “朕,知道了。”殷玉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强令自己打起精神,来面对这困局。 洪宇站下,即有户部尚书潘辰仕、礼部尚书韩元仪,以及刑部尚书种思泰出列奏事,殷玉瑶细细听明,对于能处理的事务,及时处理,不能处理的事务,或觉所议不妥的,均驳回再议。 时近正午,一应政务完具,众臣们脸上都微微有了倦色,尤其是洪宇,衣袍下的两条腿开始不住地打颤。 “散朝!” 殷玉瑶站起身来,龙袖一摆。 “臣等告退。” 回到明泰殿中,殷玉瑶在安宏慎的服侍下,用罢午膳,转到外殿,在御案后坐下,拿过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官职名,然后凝眸看住,细细地思索起来: 丞相―― 该由谁继任呢? 葛新?资历不够,难孚众望。 在六部官员中擢拔,又有谁合适呢? 她苦苦思索着,百计无果,只得暂时搁下,又集中精力去考量其他三部尚书的人选: 吏部尚书,乃天下官员之首,掌控着整个国家的人事任拔,位高权重,不得不仔细斟酌。(..info) 若以清正廉明论,这满朝文武中倒是能挑出不少来,但若以真学实干论,只怕―― 还是无计。 叹口气,目光落到“兵部尚书”四字上,凤眉拧得更紧――若说吏部尚书掌天下人事任免大权,这兵部尚书却身系国家安危,边防宁定,同样疏忽不得。 本来,以万啸海之能,担任此职倒是绰绰有余,只是他野心太大,自己并无十分把握能够驾控得住,不得已让他闲置数年,视情况再作决断。 刘天峰? 脑海里冒出个人来,旋即被她轻轻否决――刘天峰虽然在战场上浑不惧死,但有将才而无帅才,领一支兵马单独作战或可,掌全天下之军要,则少了一份气度。 再如冉济韩玉刚,莫不如此,看来,自己是得下诏简拔一批人才,否则这朝局,眼见着便有倾颓之相。 “工部尚书”――司天下一应建筑事,修河筑渠架桥铺道,还有宫殿的修缉,这个人,该找谁来担任呢? 提起笔来,将满朝官员密密麻麻列出张目录,殷玉瑶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 工部员外郎,丰正隆。 这个人,她有一定认知。 曾记得三年前,燕煌曦因济州水患事,极其作难,是此人不畏繁巨,上折自请离京亲赴济州考察,然后制订出相应的方案,与当地官员倾力合作,终于将河道治理浚通,赢得地方上一片赞誉,当时她便觉着,此人颇能任事,当得重用,燕煌曦却道他尚年轻,应该多出外历练历练,将来才堪大任,是以直到此际,他仍然只是个员外郎,细思他这些年来,在职上仍旧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也不四处钻营,确乃务实之人。 考虑妥当,殷玉瑶拿起笔来,在“工部尚书”四字下,添上丰正隆的名字。 可是这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却好比两个烫手山芋,摆在她的面前,让她摸也不是,不摸也不是。(..info) “唉――”长叹一口气,殷玉瑶搁笔起身,走到软榻边,斜签着身子躺下,手支下颔,轻轻阖上双眼。 “瑶儿……”依稀恍惚间,她仿佛听到那男子轻柔的唤声,不由略略睁眸,胸中顿时漾满不尽的喜意。 他看着她,依旧带着宠溺的笑,然后举起右手,晃晃轻轻握住的拳头:“猜猜看,这里面是什么?” “嗯……”殷玉瑶唇角勾起,眼珠儿转了小片刻,娇憨地摇头,“不知道。” 燕煌曦张开了五指,掌心中几点荧光闪烁,却是三个字: 司马洋 殷玉瑶腾地坐直了身子――是啊,她思来想去,却是把司马洋给遗漏了―― 若以司马洋的才智,虽不说能胜过万啸海,但也的确在伯仲之间,而司马洋的忠诚之心,她是不必怀疑的。 男子泌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庞,又打开了另一只手掌,这次掌心中只得两个字: 葛新 “葛新?”殷玉瑶喃喃轻语,脸上却浮起丝疑惑,“为何是葛新?” “葛新此人,”抬手疼惜地揉揉她轻蹙的眉心,燕煌曦细细解释道,“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 “嗯,所谓君子不器,就是君子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发挥其效用,而葛新,便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无私心,善识人,更能容人,对于单延仁的年轻任性,对于一些士子们偏激的言论,都能容之纳之,并潜移默化地将其导向正轨。” “不错,”殷玉瑶连连点头,“葛新确是治世良臣。” “瑶儿……”正事谈毕,他微微俯下身子,唇畔从她的脸颊上轻轻掠过,似带着无穷无尽的眷恋,那样的柔情绮绮,让殷玉瑶整个人都醉了。 “咚――咚――咚――” 浑远的钟声传来,将殷玉瑶从梦中惊醒,她猛地坐直身子,才发现刚刚那鲜活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真的只是梦吗? 她的煌曦,果然是不曾来过吗? 脸畔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可殿中空空,茕茕得能照出她的人影。 司马洋。 葛新。 只留给她这样两个名字,他便匆匆地去了。 煌曦…… 她呢喃着他的名字,任泪水潸然而落――倘若你真的来过,为何不多留一时片刻?为何不现身与我一见? 倘若你不曾来过,那么我所梦见的,又是谁? …… “令集贤馆讲学葛新,出任吏部尚书一职;令工部员外郎丰正隆,出任工部尚书一职;令兵部参知司马洋,出任兵部尚书一职。” 次日早朝,殷玉瑶方公布最新的人事任命,廷上顿时起了股小小的骚动,众臣们窃窃私议,唯有洪宇,稳如泰山般立着,面上神情甚是祥和。 “众爱卿可有异议?”殷玉瑶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臣等无异议。” 不得不说,这三道任命虽然突兀,却妥贴至极,众人心中钦服的同时,对殷玉瑶柄国,无形中亦增添了几分信心。 只有一个知人善任,同时善用权力的君主,才能将庞大的燕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并开创出万民向往的“太平盛世”。 “三位新任尚书请至勤思殿,退朝。” 勤思殿。 端坐于案后,殷玉瑶的目光从阶下三人脸上扫过:“朕知道,你们皆是胸怀韬略之辈,自此以后,尽可将满腔才华施展,实现你们经世济民之宏愿。” 葛新素来沉稳,倒无甚表情,丰正隆心内激动,脸颊微微发红,司马洋却跃跃欲试,像有什么话要说。 “司马爱卿,有话请讲。”殷玉瑶出声示意。 “皇上,”大概是新官上任的关系,司马洋的话音微微有些颤抖,“集中各地兵权,乃是朝廷眼下之要事,微臣想,微臣想――” “你想什么?” “微臣想将各地带兵的将领召回京中述职。” “不可。”殷玉瑶摇头否决。 “为什么?” “各地将领经营日久,素来骄狂,但却并非庸弱无能辈,司马爱卿且细想想,单凭朕一纸诏书,他们会来吗?” 司马洋怔住――他立功心切,却不曾虑及此层,不过,他在军中历练已久,才智又远胜常人,很快整顿好心绪:“那,若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如何?” 殷玉瑶双眸微微一颤――万啸海也同她说过相同的话,本来她想找个时机,将万啸海那番言论转述给司马洋,未料她还不曾开口,司马洋便如此敏锐地料得先机,倒是难得。 “关于集中兵权一事,朕只诫司马爱卿四个字――徐徐图之,记住,切勿操之过及,否则定然坏事。” “徐徐图之?”司马洋咀嚼着这四个字,往旁边站下。 殷玉瑶转眸,目光掠过葛新,落在丰正隆脸上――对于葛新,她着实是放心的,而丰正隆,据她观察,其实已按捺多年,对于河工,对于规制天下城驿的格局,他的心中实则早已构好蓝图,只待时机成熟,便将其投入实践操作。 昔蔡善在时,因妒忌着他的才能,对其极力打压,只把一些不着边际的事务与他做,数年未显其功,燕煌曦冷眼看着,却并不出手干预。 因为他深知,担任二品要员,并不只是“会做事”那么简单,还需要协调各部门,协调上下级、同级之间的关系,只有如此,才能在实现自己的宏图大志之时,少遇掣肘,让整个事情完成得更加顺利。 很显然,某些时候尚显“年轻气盛”的丰正隆,在燕煌曦看来,还是稚嫩了些,故而让他狠坐了几载冷板凳――亦或许,年轻的帝王早已料到什么,单备下这颗棋子,让殷玉瑶重用。 一朝天子一朝臣。 很多时候,不仅仅是人事变动那样简单,更重要的原因,是新帝亲自提拔起来的人材,往往会对其心存知遇之感,更加忠虑治事。 在这以前,殷玉瑶虽已有了六十万的护凤大军,有了陈启瑞、贺兰靖、殷玉恒、刘天峰这样一批效忠于她的武将,有了葛新、单延仁这样的文臣,但还是不够,要想将一个偌大的国家治理得有声有色,仍然不够。 她需要撷选更多的人才,为自己所用,更为这个国家所用。 煌曦,大燕有我在,等同有你在,这句话,她时时刻刻,都牢记在心里。 这是她对他的承诺,更是,对天下苍生的承诺! 第324章 :醉酒 第324章:醉酒 “赐宴――” 随着殷玉瑶清亮凤音响起,一溜儿宫侍宫女捧着赤灿灿的金器鱼贯而入,又有数名大力宫侍抬来四张桌案,分别放置在殷玉瑶与葛丰司马三人面前。 “三位爱卿,且请入座。” 龙袖一摆,殷玉瑶缓声下令。 “多谢陛下天恩!”三人脸上均流露出感激涕零之色――皇帝赐宴勤思殿,这的确是无上之荣耀,莫说寻常百姓,便是朝中卿贰,一生也难得享受一次,可见殷玉瑶对他们三人之重视。 殷玉瑶当然重视。 在她看来,这三人不单有才,操守更佳,用之于朝政,可以引为心腹,不必担心他们构结朋党,用之于社稷,则利国利民,若他们肯倾力治事,她是完全不在乎这些恩赏的。 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乃是一个帝王御下之要决。 “三位爱卿,为了大燕的未来,请同饮此杯!”举起手中金樽,殷玉瑶眸中闪烨着动人的光晖,看在三个男人眼里,不由凭添几分恸魂的魅力。 幸而葛新是个定力极佳之人,很快便将心中那股异样的情绪给压了下去,丰正隆和司马洋却有些走神,不时拿眼儿偷偷瞟着殷玉瑶红霞微泛的脸颊。 殷玉瑶看在眼里,也不见怪,只把些良言温勉于他们。 少时饭罢,殷玉瑶微微觉着有些困倦,葛新心细,先觉察到,朝丰正隆和司马洋使个眼色,站起身来,冲殷玉瑶敛衽拜倒:“微臣告退。” “来人,赐赏三位大人锦缎十匹,上佳文房四宝各一套!“ “微臣叩谢陛下!”三人再拜,这才在宫侍的引导下,联袂而去。 殷玉瑶却不曾离席,坐在原处,把着盏儿,一觞一觞地灌进嘴里,旁边的安宏慎见不是事儿,赶紧着上前解劝道:“娘娘,小心喝醉了,伤身子。” “醉?”殷玉瑶看着他,两只水灵灵的眸子弯成一线儿,晃着手指头道,“那就醉吧……偶尔醉醉也好……” 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寂寞痛苦,别人不知道,安宏慎却是看在眼里,情知她心中千难万难,只是无从向人说起,日复一日,凝成座铅捆的山,不醉上一醉,闹上一闹,怕是过意不去。 再说这些日子,朝上的事儿也颇多,一桩接着一桩,便是一个大男人,处理起来也百般棘手,何况于她? 叹了口气,安宏慎劝又不好劝,走又不便走,只得站在那儿呆看着。 “安总管,”旁边一宫侍走上前来,压低嗓音提醒道,“要不要,去请殷统领前来?” “……也好。”安宏慎沉吟半晌,觉得眼下这情形,能劝住殷玉瑶的,只怕也唯有殷玉恒了。 宫侍领命而去,消失在殿门外。 约摸过了两柱香功夫,殷玉恒走来,见殷玉瑶已是喝得半醉,桃腮上粉霞儿乱飞,朝堂上摆出的端庄姿态荡然无存,他也不上前解劝,只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她。 “殷统领,”安宏慎暗暗着急,朝殷玉恒不停打眼色,殷玉恒瞅瞅他,提步上前,抓过一只金樽,也自斟满酒,朝殷玉瑶示意,“要喝是么?我陪你!” 殷玉瑶螓首微垂,玉肘裸露,斜支在桌边,扬了黛眉儿看他,唇边勾着抹楚楚的笑。 饮酒的间隙,殷玉恒停盏看她,眸中不由浮起几丝痴意――美人泪,杯中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皇嫂――”燕煌昕清脆的嗓音传来,甫见清殿中的情形,她不由一呆,然后赌着气儿上前,连杯子也不用,抢过酒壶就朝口里灌。 “你――”殷玉瑶醉眼迷离,抬手指指她的面孔,“……是谁?” 燕煌昕不由一呆――在她的记忆里,从不曾见过殷玉瑶喝酒,更不曾见她醉酒,素日里的她,总是端庄温柔,可敬可爱的,可是此时的她,鬓松鬟垂,凭添几丝妩媚动人,莫说是殷玉恒,即便她看了,也不禁生出几分怜惜之意。 不行!燕煌昕暗暗咬牙,朝旁边两名宫女吼道:“你们这起没眼色的奴才,没看见陛下喝醉了吗?还不赶快将陛下扶回明泰殿去,再好好煮碗醒酒汤来!” “是,公主殿下!”宫人们素知燕煌昕的火爆性子,哪里敢逆她之意,赶紧着上前,搀起殷玉瑶。 殷玉瑶挣了挣,像是意犹未尽,奈何身子软得像枣泥糕一般,竟是由不得自己。(..info无弹窗广告) 早有眼尖儿的宫侍抬了软轿来,接过殷玉瑶,颠颠儿往明泰殿去了。 勤思殿中一片静谧,空气中飘着酣甜酒香,殷玉恒和燕煌昕两两对峙,脸上却殊无笑意。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看着他,带着不尽的苦涩,还有失望。 殷玉恒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确实是湮了心熄了情,欲一心一意地对待燕煌昕,也许是那情根儿扎得太深,即使他尽了全力,还是不忍看她伤悲。 不忍看她寂寞。 更不忍看她落泪。 是什么时候起,一个男人开始爱上一个女人? 或许,便是从这最细枝末节处起吧,那淡淡一丝怜惜从心底里泛起,从最开始一个浅浅的眼神,一点一点加深,到你觉察的时候,已然是雨后春草,渐行渐远渐深…… “我们走吧!”燕煌晔忽然抬手,抓住他粗粗的手指,眼眸儿往外喷着火,“离开这儿,去哪里都行,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殷玉恒闭上了眼,片刻睁开,脸上的神情也刹那变得无比果决:“不行!我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燕煌昕终于克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喊起来,“她已经平安了!她已经做了皇帝!你还要怎样?” “是啊,她已经做了皇帝……”殷玉恒的眼底闪过丝迟疑,刹那消逝――她做了皇帝,那又如何?在他眼中,她依然是十多年前那个趴在他肩头的弱女子,没有任何分别! 她这么多年的痛苦、伤悲、绝望,除了那个人之外,或许就他看得最多了吧?不,或许他比那个人看得更多――在她最寂寞最难捱的那些时光里,甚至在大昶皇宫她记忆被封的那些日子里,陪在她身边的,都是他啊! 他知道。 他很早就知道。 自己这一桩心事,终其一生没有道明的可能。 只因为他们的相遇,在燕煌曦之后,更因为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莫不与那个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有多么爱那个男人,没有人会比他殷玉恒更清楚,那个男人有多么爱她,也没有人会比他殷玉恒更清楚――那么他呢?夹在他们两人之间的他,算是什么? 守在她身边,是他对燕煌曦的承诺,同时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他永远不会忘记,是谁将他从黑暗而痛苦的人生道路上拉回,点燃他心中的那丝光明,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从她身上,从燕煌曦身上,从燕煌晔身上,从铁黎身上,从每一个大燕男儿身上学得的一切――忠诚、信任、感恩、守诺,还有……坚韧。 最初,他以为是殷玉瑶感动了自己,可是后来,当他亲眼目睹燕煌曦为她所做的一切,他已经深深明白,他的爱,在他的爱面前,永远不值一提。 以帝王之尊,以江山社稷,许诺永生,该是何等的壮丽?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递增,他已经渐渐地看不分明,他全心全意守护着的,到底是什么?是殷玉瑶,是燕煌曦留下的爱?还是这偌大的燕国?抑或许,是大燕上下,甚至整个乾熙大陆,一直在隐隐祟奉的一个梦,一个宏大而迷人的梦? 男子刚毅的面容因痛苦而变得扭曲――他无法向燕煌昕道出自己内心那些复杂的感受,他只清楚一件事――他要留在这里,他要陪她战斗!直到,她不再需要他! “昕儿,对不起……”无力地吐出一句苍白的话,满怀歉意的男子抽身而去,独留下浑身颤抖的燕煌昕,咬碎银牙,任眸中泪水扑簌簌落下…… 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地从她身边绕过,欲收拾桌椅器具,却被燕煌昕一声震喝悉数慑住,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 “滚!都给本宫滚!”她几近歇斯底里地喊着,宣泄着心中压抑了十多年的愤怒、不甘,与熬煎。 她是大燕公主,她对他的感情,胜过殷玉瑶十倍!为什么他的心里却始终放她不下?就因为是她将他带离那黑暗困窘的生涯吗? 是的。 燕煌昕。 身为公主的你,或许永远不会明白,一碗米饭,对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而言,不过是一碗米饭而已,可对一个流浪市井,一无所依的孩子而言,却是足以铭记一生的恩情。 在人生最黑暗的日子里,倘若有人赠你一丝温暖,或许人生,就会大大地不同。 殷玉瑶在他心中的位置,是你永远无法替代的,也是你无须去替代的,燕煌昕,你应该去拥有的,是属于你自己的位置。 …… 揉着闷痛的额头,榻上女子一声清吟,缓缓睁开眼眸。 “娘娘。”旁边的佩玟赶紧着上前,探手将她扶起,“喝点汤醒醒酒吧。” “酒?”殷玉瑶眸中闪过丝惑色,“朕……喝酒了?” 见她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佩玟想笑又不敢笑,强行忍住,取了两个软枕垫在殷玉瑶身后,仄身捧过金碗来。 就着她的手,殷玉瑶慢咽了半碗子醒酒汤,吞入腹中,又靠在枕上阖眼小憩了片刻,这才觉得略略儿好了些。 细细回思,脑袋里的片段却极是模糊――只记得日间在勤思殿召见葛新、丰正隆和司马洋三人,相谈甚欢,不免又喝了几杯,然后就…… “佩玟。”她轻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朕真喝醉了?” 佩玟有些迟疑――到底该不该说与皇上听呢? 不说吧,怕皇上以后知道了怪罪,可说吧,这,这又该从何说起呢? “你怎么不说话?”殷玉瑶睁开眼,眸光有些冷。 “启禀皇上,”佩玟曲膝跪倒,垂头看着地面,“皇上昨日难得高兴,所以……” “所以喝醉了?” 佩玟不敢接话。 “朕,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安公公领人将皇上送回明泰殿,皇上很快……睡着了……” “真是这样?” “真是这样。” “佩玟,”殷玉瑶坐起身来,口吻已是比往常严厉了许多,“欺君是什么罪,你该知道吧?” 佩玟脸色发白,眼里不禁泛起泪花――她跟殷玉瑶也有些年头了,从不曾受过这等委屈,又是怯怕又是伤心。 若是从前,见她这副模样儿,殷玉瑶必然饶过,可是今次,她却只是坐在榻上,冷冷地看着她,就像看了一个犯了重罪的囚徒。 第325章 :筹建议事院 第325章:筹建议事院 领着宫人收拾完勤思殿的安宏慎恰在此时走回,看清殿内的情形,不由一怔。[..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正想再次退出去,等殷玉瑶发完了火再回来,不料殷玉瑶却已抬眼瞧见了他,冷声将他叫住:“安宏慎。” “奴才在。”安宏慎赶紧停下脚步,转身碎步儿走到榻前,立住。 “你也跪下。” “是。” “朕问你,日间朕是不是醉了?” “是。” “朕说了什么?” “皇上什么都没说。”安宏慎答得果决利落。 “果真?” “果真。” 瞧他的模样儿,并不像是说谎,殷玉瑶心内稍安,可仍然觉着有丝子不对,却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你们且起来。” 安宏慎和佩玟齐齐叩了个头,站起身来。 “你们听着,”殷玉瑶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带着股帝王独有的威严,“从今儿起,每逢宴饮,将朕的酒皆换成浆水,不得有误,明白么?” “遵旨。”安宏慎谨声答道。 殷玉瑶这才一摆手,令他们退下。 天色已然黑尽,点了盏琉璃宫灯置于案头,殷玉瑶面对雪白素笺,心里的烦难再次浮出――六部尚书齐备,可这宰相的人选,更是至关重要,该由谁来担任呢? 脑海里晃过一个个人名儿,却皆被她否决。 “唉――”她不由长长地叹口气,站起身来,开始在昏暗的殿阁里不住地走来走去,心里苦苦地琢磨着,要如何,才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一道亮光骤然从脑海深处划过――曾记得昔年读《太平御览》时,见燕光宗因丞相擅权事,曾废去相位一职,改设议事院以司相权。 议事院? 殷玉瑶心内不由一动! 顿时,一股难言的兴奋主宰了她的整颗心――倘若增设议事院,按制可有四位院臣,各自领职相干事务,不但分了权利,也可以大大提高办事效率,且院臣的资望,浅薄些也无关系,再如单延仁伊远清等年轻而想有所作为的臣僚,皆可入院见习,以资备用。 想至此处,殷玉瑶折回御案后,手执管毫,于纸上奋笔疾书,很快拟出个章呈。 “梆――梆――梆――”且听得外面三声更鼓,已交了子时,殷玉瑶长长地打个呵欠,搁笔于架,站起身来。 佩玟领着两名宫女,铺被叠床熏香,服侍殷玉瑶睡下,这才去外面小榻上安置,以候殷玉瑶夜间传唤。 次日朝上,殷玉瑶便提出欲设置议事院一事,众臣听罢面面相觑,因为一来年代久远,二来……众人一时也弄不明白,皇帝这么做到底用意何在。 “葛爱卿,你有何谏言?” 葛新出列,持笏躬身:“娘娘此举甚妥,微臣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即如此,葛新,朕命你细拟院臣名单十名,以资甄选。” “微臣领旨。” …… 午后,殷玉瑶正坐在明泰殿中批折,殿外忽报葛新求见,殷玉瑶当即传召。 “葛大人,这就是你拟定的名单?”看罢手中条呈,殷玉瑶抬起头,望向葛新。 “是。” “这些人……”殷玉瑶面现踌躇。 “这些人有什么不妥吗?” “谨慎有余,但魄力不足。” “皇上,”葛新正色道,“微臣知道皇上欲有一番作为,但当下朝局未稳,皇上应以春风化雨之势,慢慢着手,等待瓜熟蒂落之时,再行大刀阔斧,况且,每位院臣名下均设两位副手,全是年轻一辈中才智杰出者,例之单延仁伊远清,虽然干劲十足,但毕竟缺少历练,经验不足,对时局的把握,不如年长者。” “哦,”殷玉瑶点点头,觉得葛新说的话,确也有几分道理,但也显得有些迂阔,继而言道,“既如此,依葛大人所见,何时方大力施政为妥?” “观时而动。”葛新如是答道。 “观时?”殷玉瑶自己咀嚼了一下,觉得眼下不与他起争执为上,毕竟外朝事务,对葛新仰仗实多,“就依葛爱卿所言。” “皇上可已择定院臣人选?” “就――洪诗炳、湛固、陈仲礼、宋明非四人吧。” “微臣遵旨。” “另,请葛大人就四人的能力、专长,分定其职责范围,尽速呈上奏疏。”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 葛新伏身施礼,慢慢地退了出去。 才至永和门前,忽见一帮子朝臣闹哄哄地围将上来,葛新当即停下脚步,坦坦然迎上众人视线。 “葛大人!葛大人!” 有情急的,按捺不住的官员率先开口:“这议事院的人选可是定下来了?” “定与不定,只是早晚间的事,众位为何如此着急?”葛新板着张脸,一丝不苟。 官员们讨了个没趣儿,脸上都不由有些挂不住,但人上一百,性情各种,偏有那好钻营的,就是不肯罢手,趋前再问道:“既然只是早晚间的事,葛大人为何不通融通融?且说与大伙儿知晓,心中也好有个底儿。” 葛新横了说话之人一眼,淡然道:“朝廷之事,自有朝廷的章程,若是咱们这些六部要员先破了例,今后办事,还拿什么去约束下属?” 众人听了无话,只得讪笑两声散去。 葛新抄着手,却未回吏部衙署,而是取道集贤馆。(..info) 因着新帝登基,接连颁布数道诏书,在各州各郡广纳人材,所以空荡荡的集贤馆再度变得热闹,葛新既名声在外,又迁了吏部尚书一职,在众士子们心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远远见着他来了,众士子纷纷规规矩矩地坐回位置上,一个个后背挺得笔直。 葛新踱着方步,走上讲台,轻轻咳嗽一声,目光从台下一张张热切的脸庞上扫过――有消息灵通者,早已探得朝廷选任院臣书办一事。 这院臣书办,虽听上去不过一跑腿打杂的,但人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都知晓要是做了院臣书办,将来就算不能直接升任院臣,至少也会迁任六部各要职,于仕途可谓是大大有利,更有那真正胸怀抱负者,觉得在集贤馆研读经典完全是浪费时间,不若直接进入官场“实习”,争取习得更多经世济民之道,为国为家作一番事业。 葛新也曾年轻过,对他们的心思自然一眼看得透透的――对于士子们积极用世的心态,他向来是嘉许的,但更清楚他们当中,注定有很多人会被淘汰,难以真正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权利的斗争是复杂而残酷的。 天下的局势也并非一成不变,只有那些能够抓住机会相时而动,并且经受得住各方压力的年轻人,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栋梁之材”。 今日这济济一堂,又有几人,能够明白这样深刻的道理呢? …… “葛讲学,葛讲学。” 见他久久不作声,士子们不由有些灼急起来,纷纷伸长脖子。 葛新一摆手,整个厅室顿时安静下来。 “朝廷有令,在年轻的士子及官员中,挑选八名院臣书办,随议事院四位院臣经理国事。” 众士子静静地听着,眼中却都闪烁着兴奋而热切的光。 “本官决定,在六部年轻官员中挑选四名,在集贤馆众士子中挑选四名――若有意于此的,请起立。” 唰―― 满室百名余士子,像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地站起。 “众位士子请坐。”葛新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摁,示意众士子落座,微微叹了口气,“大伙儿的心情本官理解,可是这书办的名额只有四个,看来,唯有来一场策试,从中选拔出最优异者,荐入议事院,你们觉得呢?” “谨遵讲学之命。”众士子齐齐拱手。 “嗯,”葛讲学满意地点点头,又负着手在台上来来回回走动着,“既如此,本官给你们七日时间,好好温书,等七日之后――” “何须七日?”底下一名士子高声叫道,“我等饱读诗书多年,为的便是济世安邦,大人就算即刻出题,我等也能答得出来!” 葛新闻言,收住脚步,眸光一厉,朝说话之人看去,但见是一个二十来岁,身着蓝色斜领锦袍的年轻人,眉宇之间满溢着傲气。 试想当年,自谓满腹经纶的葛新,也曾年少风发过,得意洋洋颐指气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子越来越内敛,对这样的“意气”却变得有些反感了。 历练宦海愈久,他便愈清楚,“意气”二字,可以用来为文,但断断不能用在“做人”、“做官”,尤其“做事”上,轻则毁己,重则覆国,从前的单陇义便是个极好的例子。 只是―― 只是对于这些年轻士子的心态,他也非常清楚,知道他们若不多吃几个大亏,是不会明白何谓“世道”二字的。 或许这次策试,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想清楚这一层,葛新回到讲台上站定,下颔微微抬起:“好吧,便依你们所求――” 台下顿时一片欢呼! “听着,”葛新一敲铜戒尺,“今日之策题,就两个字。” “两个字?”众士子们不由一愣――自来-经学典籍繁多,数不胜数,为何策题只两个字? “哪两个字?”也有士子跃跃欲试地喊道。 “做人。” 葛新板着脸,掷地有声。 台下顿时一片静寂。 这,这是策论?有士子差点再次喊出声来,可是看着葛新脸上一派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顿时收起满腹疑虑,开始垂头构思文章。 “限时一个时辰。”交代完毕,葛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看住自己的弟子们。 众士子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冥思苦想,也有的铺排开笔墨纸砚,开始奋笔疾书。 其实,葛新出这个题目,确实是有感而发――年轻的士子们大多饱读诗书,却缺少历练,做事喜欢想当然,然而当他们进入真正的官场,发现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想时,要么会丧失当初的斗志,要么会被一些不良风气所同化,只有那些既能适应环境,又不会被环境改变的人,才能真正从始至终将自己的心志贯彻到底,不会被残酷的现实所改变、埋没。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葛新眸中的神情渐渐由严厉而变得慈爱――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之才,他真心希望着在他们当中,能够多出几个像单延仁,伊远清、魁似道那样的人,只有朝堂之上贤材毕集,才能创造出真正的“承泰盛世”。 厅室门外,单延仁侧贴着墙壁,眸含羡色地看着里面那些埋头答题的人――其实,他比他们更想得到那个位置,却不敢向葛新言讲――这些日子以来,他彻底收敛了自己的锋芒,跟在葛新身后,的确踏踏实实地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更加明白,如何才能成为一个治世良臣。 他不知道自己的表现,这位严厉的老师是否满意,也不知道自己的修炼,应该到何时结束,他只能安静地等着,等着…… 日影一点点西斜,随着一声戒尺敲响,士子们纷纷搁下笔,起身离座,两名值日生则将答卷一一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地放到葛新面前。 “散课。”葛新将答卷裹起,启唇言道。 “恭送讲学。”士子们躬身行礼,待葛新出了厅门,方才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去宿舍,或去食堂。 单延仁正要混在人流里离去,却听葛新的声音蓦然传来:“延仁,你随我来。” 他立即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伫在原地,然后缓缓转头,恭敬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向东边角上的“书舍”走去。 推开两扇薄薄的门扇,一股子浓郁的书墨气息扑面而来,单延仁不由鼻翼颤动,深深地多吸了两口。 葛新走到书桌后,放下手中的策卷,望了单延仁一眼,示意道:“坐。” 单延仁端过张椅子,斜签着坐下,脸上的神情略显局促。 “延仁,”出乎单延仁意料,葛新和蔼地叫了声他的名字,“今天晚上,你也写份答卷来吧。” “什么?!”单延仁喜出望外,霍地瞪大双眼――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他的反应,并不出葛新意外,他微笑着看他,眸中隐了丝殷切之意。 不过,现在的单延仁,毕竟比不得集贤馆中那些新来的士子了,少了份狂躁,而显得稳重成熟。 “大人觉得,延仁能胜任院臣书办一职吗?” 见他变得如此小心谨慎,葛新心中感慨良多,当下鼓励他道:“延仁,当初皇上要你随本官治事,是要磨砺你的棱角,以期大用,至于你该不该就考,能不能出职,全看你自己决断。凭意气用事确不可取,但全无意气,也绝非做事之道。” “学生受教。”单延仁肃然离座,朝着葛新深深拜伏下去。 “嗯。”葛新点点头,“时辰已晚,你这便回宿舍去吧。” “是。”单延仁的心绪完全平复下来,轻轻拉开椅子,退出门外。 望着他的背影,葛新眼中闪过丝欣慰之色,尔后收回视线,打开手边那一叠策卷,开始细细地审阅起来―― 凭心而论,这百余名来自各州各郡的士子,均才华出众,落笔成章,可圈可点处甚多,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浮躁不安,非大家手笔。 葛新一一浏览下去,见大多数如此,不由微微有些失望,直到五六十份后,才看到几份像样的,但朴拙踏实有余,器具却稍嫌不足,作一书吏帮办足矣,但若说出将为相,断非其材。 由是,他心中亦不由升起和殷玉瑶同样的感慨――人才难得! 夜幕沉落。 葛新挑灯伏案,继续批阅,终于捡出五份最优异者,搁在一旁,这才捶捶酸胀的后背,站起身来,慢步踱出书舍,锁上木门,往宿舍而去。 第326章 :要努力 第326章:要努力 “葛爱卿,”殷玉瑶平稳的嗓音从金阙上传来,“议事院人事安排得如何?” “齐禀皇上,”葛新出列,“已然妥当。.info[]” 当下便有宫侍下阶,取了葛新手中奏折,递至御案前。 殷玉瑶接过,拿在手里展开,凤目扫过一个个名字,微微颔首:“甚妥,议事院一应事体,便由葛爱卿主持大局,与四位院臣,及十二位书办,商量筹建吧。” “微臣领命!” “皇上,”旁边一位文臣出列,“直到现在,四位部臣的任命尚未公布,这――” 殷玉瑶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看向葛新:“葛大人,当殿宣布吧。” “是。”葛新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在丹墀下立定,转身挺直后背,手捧卷书,声音宏亮地道,“大燕承泰元年,夏,拟建议事院,分治相权,领百官之要事,钦命礼部侍郎洪诗炳、吏部侍郎湛固、祟文馆编修宋明非、国子监祭酒陈仲礼入院为院臣,每位院臣名下设书办两名,名单公布于午门之外!” 葛新的话,字字句句清晰入耳,百官中有人窃喜,有人不懑,有人腹诽,有人在心中啪啪啦啦地打小算盘,也有人岿然如山一般站立着。 “臣等领命!臣等叩谢天恩!” 四位院臣的声音,静止一切喧哗。 “四位爱卿请起,”殷玉瑶眸光恬和,温言勉励道,“从此以后,朝政要务悉数总理于卿等,若无重大要事,皆可自决,不必呈报御前,但切记,毋擅权弄权,毋结党营私,如有干犯,重责不饶!” “臣等谨遵令旨,不敢有违。” 不得不说,葛新挑人的目光极准,这四人分别从原任上,攫拔至一品重臣,有的跳升四级之多,却并不见自得之色,仍是一派持定。 殷玉瑶微微颔首,又朝葛新嘉许地看了一眼。 朝事议毕,百官们退出大殿,殷玉瑶也起驾返回中宫。 劳累了多日,朝事渐有起色,殷玉瑶心内稍宽,因见外面天色舒朗,遂换上轻便薄裙,携了佩玟,欲往御花园散散心。 刚过景福桥,却听前方林荫道的尽处,隐隐传来一阵呼喝之声,殷玉瑶不由停住脚步,抬头极目望去,只见浓密的树荫子里似有些人影在不断飞来扑去,略一踌躇,再次迈开步伐。 “皇上,”佩玟小跑步近前,面带忧虑地道,“……殷统领不在,又没有侍卫跟着,这――” “这是在朕的皇宫,又不是别处,”殷玉瑶淡淡扫她一眼,“朕有何惧?” “……是。”见她一脸坚决,佩玟心知拦她不住,只得一咬牙,暗暗拿定豁命护主的心思,紧紧儿跟在殷玉瑶身后。 见她满脸凝重,殷玉瑶心里暗暗发笑,却又不便出语嘲讽,只莲步姗姗,往人影纷繁处而去。 “谁?”随着一声清喝,一道犀利剑光刺来,直指殷玉瑶的鼻梁。 “大胆!”满心戒惧的佩玟当即错身到殷玉瑶面前,挺起胸脯,白着脸儿对上对方那寒湛的眼眸。 那人冷冷扫了一眼她的装束,后退撤剑。 “江恩,你好大的胆子,还不快快跪下,向皇上叩头请罪!” 一脸傲色的男子扑通曲下双膝,神色如霜,脊梁挺得像块铁板。 “叫你不识好歹!”说话之人走过来,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腰上,江恩却依旧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阿恒!”殷玉瑶凤眉微蹙,轻声喝住怒气满眸的殷玉恒,极有兴趣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恩。 但见他双眉平直,黑眸鹰锐,鼻梁挺直,整个人透着股子倔强之气,观其形容,不过十五六岁,可是适才的身手……却凌厉至极。 “你这是――”殷玉瑶再次看向殷玉恒,眸中带了丝疑惑。 “皇上,请随末将来。”殷玉恒撇下江恩,折身迈开步伐。 带着满怀的不解与探究,殷玉瑶跟着他,穿过大片茂密的树林。 越往深处,她愈能感觉到那股凌厉萧杀的气息,胆小的佩玟更是吓得簌簌发抖,好几次想退回去,可又碍着殷玉恒和殷玉瑶二人,只得咬牙强忍。 林木豁朗处,现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殷玉恒立定身形,摄唇一声长哨,但听得“嗖嗖嗖”数声,从林间飞扑出数十道影子,齐刷刷跪在殷玉恒面前:“参见统领!” “圣驾到。” “参见皇上!”所有的“影子”这才调头,朝着殷玉瑶叩拜道。 殷玉瑶心中暗暗纳罕,仔细看时,更是目瞪口呆――但见中间一排列于第二的,竟然是自己那才刚满六岁的儿子,燕承宇! 仅四尺不到的稚子,身着短打劲装,背负短剑,发丝紧束,浑一副军人的打扮,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雍容? 殷玉瑶鼻中一阵酸涩,一时间竟怔在那里,呆呆作声不得。(..info无弹窗广告) 佩玟眼尖,也瞅见了燕承宇,却不如殷玉瑶镇定,当下失声叫道:“二,二皇子?” 那些影子都听见了,却个个目不斜视,好像和他们一起跪着的,并无什么皇子不皇子,全都是一样的同伴。 “皇上,”殷玉恒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几丝不客气,“此处不便久留,皇上暂请回宫。” 殷玉瑶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从燕承宇脸上扫过,兜转间才突兀发现,他们,他们竟然都是些孩子!年龄大者不过如方才的江恩,十四五岁,而年幼者,只有六七岁! 这样的训练,对他们而言,是不是太残酷无情了?殷玉瑶心中不由一阵揪痛,刚要责问殷玉恒,却听那些跪着的孩子们一片亮声儿地喊:“请皇上回宫!” 这―― 殷玉瑶心中仿佛泼下一瓢滚油,滋啦滋啦痛得厉害。 趁人不注意,燕承宇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哀恳。 轻叹一声,殷玉瑶强忍住欲走过去,将他揽入怀中的冲动,别转身去,几乎呜咽着,从喉咙里迫出一个字:“走!” 主仆俩踏上林间小道,渐行渐远,却听得身后响起一声闷沉的鞭笞,不知是落在谁的身上。 快到景福桥时,却见那名唤江恩的少年仍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连半分儿走展都不曾有。 殷玉瑶走过去,在他面前小立片刻,这才领着佩玟,急往明泰殿去了。 原本是想着散心的,不曾想却看见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殷玉瑶胸中有如巨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及至夜幕垂落,殷玉瑶立即带着佩玟前往侧殿。 甫进门,便见屏风后人影闪动,间或闻得稚子的嘶呼,及安宏慎的低语。 殷玉瑶示意佩玟停下,自己施展轻功走进去,绕过屏风,一眼便见儿子光着个脊背,上面青青紫紫,东一划西一道。 乍然看见她走进,正在给殷玉恒上药的安宏慎赶紧着跪下叩头:“参见皇上。” “母皇?”燕承宇转过头,眸中闪过丝惊惶,旋即回过神,抓起件外袍,遮住自己的身子。 “宇儿……”殷玉瑶哽咽一声,走过去,将外袍从他肩上拿开,看着他身上的伤,泪珠成串成串往下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燕承宇虽年幼,心中却已有了男女之别,被自己母亲看了身子,脸上也微微有些尴尬,不过仍然执礼答道:“母皇不必忧心,殷统领说了,只要再过些日子,便不会受伤了。” 殷玉瑶听了,心下剧痛更甚:“他……他经常这样对你吗?” 燕承宇低下头去,没有作声。 他一向不惯撤谎,再说,眼下这情形,他纵使撤谎,也遮瞒不过。 “明天,你便不去了吧,倘若他使人来,母皇亲自与他说……”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殷玉瑶女儿家的脾性终是忍不住发作。 “母皇!”燕承宇攀扯住她的衣袖,用力摇头,重重咬住唇瓣,眸中透着刚果的倔强。 看着他那双似极燕煌曦的眼眸,殷玉瑶不由痴住――她险些忘记了,他是燕氏皇族的子孙,血管里流淌着同他父辈一样,骄傲枭悍的血液,宇儿将来,纵使不能同他兄长一样君临天下,看这模样,却也会似他叔叔般,成为镇土守疆的将材。 自己是忍着心痛成全他,还是将他夺回身边,由着性子疼惜他,让他做一个平安王爷呢? “寰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必须承受更多的磨难,才有资格登上那个位置……” 是谁的声音,轰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心,重重往下一沉,殷玉瑶后退一步,收回了手。 寰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宇儿就是了吗?寰儿为帝,宇儿为王,然则无论为帝还是为王,都须得有一定的器识,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否则这偌大的天下,岂能长治久安? 抬起头来,殷玉瑶朝窗外的夜空看了一眼,仿佛见着那男子,正倚在窗边,静静地望着她,带着期许,亦带着冀望。 “你父皇若是知道,一定会……非常开心的……”梗着鼻音,殷玉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 “母皇请放心,宇儿一定会加倍努力!”单膝跪地,燕承宇像个真正的将军般,发下豪壮誓言,眉宇间一派庄凝。 “嗯。”殷玉瑶点点头儿,且把满腹的话都给压下,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继而抬头看了看安宏慎,吩咐了他继续后,转身步出屏风,离开了侧殿。 这一夜,殷玉瑶再次登上了凌天阁顶。 凭栏望出去,星河璀璨,万家灯火,俱入眼中。 如斯景致,从前燕煌曦也常携她同观,可心境与当下却全然不同。 那时,这样的景象看在她的眼里,是温暖的,是恬静的,是幻美的,是绮柔的。 她可以像一只小鸟般,偎倚在他的臂间,听他笑谈江山,细说当今人物风流,各地风俗民情,甚至是朝堂上高官要员们闹的笑话,他说,她听,彼此间一派温情脉脉。 可如今再看,却凭添无尽的沧桑――这样壮丽的景色,却是用多少人的鲜血绘就?用多少人的性命筑成?那些远在万里之外驻守边关的将士们,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百姓们,那些为国为家鞠躬尽瘁的士大夫们,以及那些为这方乐土付出心血,默默逝去的人们,不都值得尊敬,值得敬仰吗? 她默默地思索着,感觉心一点点扩大,又一点点地缩小――她、她的臣子、她的亲人、她的儿子,无不为他们心中那个梦不懈地努力着,而她,又该怎样做呢? 她该拿出魄力,将所有人的力量都集中起来,汇聚成一把足以开天辟地的利剑,一支绘就万里山河图的巨椽大笔,将她心中、他心中,所有人心中那幅壮丽的图景,在这片辽阔的热土上,一一地展示出来! 是的! 她已经找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所在! 她就是要做那样的一个人,她就是要根除这乾坤间所有的流弊,还人间一方盛世太平! 股股热流从心房中澎湃而出,冲击着她的胸膛,让她浑身上下充满无穷的力量! “燕姬……” 闪烁星光慢慢凝聚成女子英气的眉眼,从高空中俯望着她,带着不尽的笑意。 “毓婷……”殷玉瑶仰起清丽绝伦的面庞,迎上她的目光。 “去做吧燕姬,按照你所想的去做,那是你的使命……” “我知道了。”殷玉瑶唇边扬起极致瑰丽的笑,就像朝阳下盛开的第一枝灿烂的玫瑰花,“我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不会忘记我对你的承诺。毓婷,流枫不但是你想要守护的桃源之地,也是我,将倾一生之力,维护的乐土……大燕、北黎、陈国,甚至是仓颉……乾熙大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值得我们用心去爱,哪怕,他们曾经因贪婪和欲望,而走上邪恶之途,我也应当包容他们,将他们引回正道……” “就是这样。”赫连毓婷点头,“我知道,这很难,这真的很难,要想让整个世界充满爱,要想让每个人都知晓自己的使命所在,真的很难,但是燕姬,你要努力……因为你的努力,会被所有人记住……” “嗯。”她点头,像是在对赫连毓婷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会努力,我会为心中那个梦,为全天下人心中那个梦,努力一生……” 第327章 :新政伊始 第327章:新政伊始 东定门的左侧,耸立起一座崭新的楼院,高高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方形长匾,只是现下用红绸遮盖,一时见不着上面写的是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此际,新任四位部院大臣,及十二位书办,正齐整整地列在院门外,站在两只雄壮威武的石狮子前头,静待着圣驾来临。 “皇上驾到――” 随着宫侍们长长的传唱遥遥传来,在场所有人等齐齐跪伏在地,口中山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辇车在宫道尽头停下,侍立于车廊上的宫女掀开帘帏,一身玄色龙袍的殷玉瑶起身走出,她今日未曾梳髻,而是束发着冠,十二条微微晃动的旒珠,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凭添数分霸气。 踩着木扶梯,殷玉瑶一步步下地,沿着铺地锦衣,朝议事院的大门走去。 这是她执政以来,经办的第一件大事,心中自然是感慨良多。 直至踏上石阶,她方才转过身,两手平平展开,清亮凤音响起:“平身――” “谢皇上。” 众臣这才起身,悄没声息儿地立定,只垂头看着地面,大气儿不敢出。 “议事院自即日起落定,职司全国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吏农户工兵刑诸项事宜,凡有要策韬谋,俱从此出,望卿等衷心为国,莫负朕望,更莫负天下人所望!” “臣等恭领圣谕!” “吉时到――” 随着一声铩响,钟鼎丝竹之音大作,这是教坊司为庆贺议事院落成,而特意编排的,听上去古朴之中透着雄健,浑厚高雅,让人情不自禁地消去心中杂念。 乐罢,即有院臣之首洪诗炳躬身上前,两手托了个漆盘,内里放着柄青铜古剑。 殷玉瑶于玉盆中净手,这才面色肃凝地取过青铜古剑,“唰”地一声拔剑出鞘,一道寒湛湛亮闪闪的光华,顿时耀花了所有人的眼。 举剑至门楼下,殷玉瑶两手并拢,剑锋上举,对准门楣上的方匾。 顿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禀住了呼吸,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到她的身上。 凝气,定神,玉腕将剑挽了个花,众人只觉空中一阵风吹过,匾上红绸像被人托着,轻飘飘地飞向空中,露出匾上那三个笔力劲健的字来: 议事院。 “典成!” 顿时,院楼之前一片沸腾之声,四位院臣更是红光满面,年轻的书办们个个眉色飞动,暗暗摩拳擦掌。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单延仁不禁湿润了眼眶,无比喜悦的同时,也不由生出一种人生如梦的感慨―― 是啊,人生如梦。 想当初他被困福陵郡大牢,生死未卜,那时何曾料得到,有今日这般的风光? 微微侧头,单延仁满含感激地看向立在另一侧的葛新,却见他仍板着面孔,全然没有其他人兴奋欢悦的劲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单延仁不由一怔,脸上的笑也慢慢地沉下去,甚至在心中暗暗地责怪自己――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居然还是没能学会他时时冷静,睿智对事的慎稳。 大人常说,若想成大事,须牢记八个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为了砥砺自己的心志,单延仁将自己关在禁室里,每日反反复复地写,自以为功夫过硬,不曾想离开禁室后,每每临事,还是无法像葛新那般从容。 唉,他不由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还要多跟讲学大人多学学。 庆典已毕,殷玉瑶头前儿走进院门,余人按品阶遵序跟进。 进入大堂,殷玉瑶升座,又令四位院臣,并朝中同来的文武官员分两边坐了,十二位书办及一些年轻官员,分立于自己的上司身后,虽说济济一堂近百人,却鸦雀无声。 目光从这些或端方严正,或眉目疏朗,或沉稳内敛的面孔上扫过,殷玉瑶眸底泛起丝极淡的笑意―― “来人!” 殷玉瑶一声令下,即有八名大力宫侍,抬着扇大大的乌木屏风上前。 “放下。” 宫侍依言,轻轻儿将屏风落地。 “翻屏!” 随着屏风的转动,每一面上,均现出两个遒飞的大字: 第一面:吏治 第二面:税苛 第三面:兵政 第四面:经济 第五面:教化 第六面:城建 看着这十二个黑漆漆的大字,座上诸人心中均不由一紧―― 看样子,皇上是打算一展鸿图,实现胸中抱负,只是,若六个方面一同着手,未免动静太大,反遭流弊所噬。 “诸位爱卿,今日言者无罪,就以上六端,若胸中有韬略者,且请逐一道来。(..info好看的小说)”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视线下意识地集中到洪诗炳的身上――无论如何,他是院臣之首,又是丞相洪宇的长子,满腹经纶不说,也曾在六部历练,对于国情国政,了解得自是比旁人多。 洪诗炳情知推让不过,起身离座,敛衽向殷玉瑶一拜:“微臣以为,皇上欲大治天下,须从吏治着手,吏清则政通,政通则百利兴,百弊除,而整饬吏治,靠的不仅是完备的法度、干练的臣子,更重要的一点是――” 洪诗炳说到此处,打住话头,下意识地望了殷玉瑶一眼,却见她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便即低头。 “更重要的是,上位执政者,必须有一往无前,敢挑战任何阻碍的勇气!” 此一言出,举座皆惊! 要知道,洪诗炳此言,对于殷玉瑶来说,是触逆,更是冒犯,倘若圣颜震怒,他这刚刚上任的院臣,顷刻间便会官位不保! 是以,有敬重他的,担心他的人,不禁暗暗朝他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打住话头,洪诗炳却对这一切视若不见,只昂然地站立着。 “洪爱卿所言极是,”殷玉瑶微微颔首,目露赞叹,“众位爱卿,望都如洪爱卿这般,畅所欲言,朕定当斟纳之。” 有了洪诗炳的起头,余下三位院臣,及朝中文武,都针对六个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或者抒发自己的治政抱负,不管顺耳还是逆耳,殷玉瑶均是凝神细听,尔后将目光转向侧立于案旁的史官与书吏:“今日众卿之言,可都一一备细记下了?” “启禀皇上,均详录在案。” “甚好,”殷玉瑶点头,再看向安宏慎,“什么时辰了?” “已近午时。” 殷玉瑶听罢,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朕已令人在广泽殿设下御宴,众位爱卿,随朕一同前往吧。” “臣等遵旨。” …… 大燕承泰元年六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对浩京每一位大小文武官员而言,无疑都是完满的――他们不但在最高执政者面前,得以坦承自己的治国理想,治国抱负,治国方略,更与他们尊祟的女皇陛下一起,享用了丰盛的御宴。 殷玉瑶,这个大燕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凭借狂风暴雨般的武力镇压在前,凭着精心筹谋的布局计划在中,凭着去相立院的权力格局重新分定,一点一点将所有力量集中到自己的掌中。 她已经慢慢懂得,一个上位者,倘若想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始终,绝不能仅仅只靠自己的智慧,她需要把握、操控、引导各方力量,均衡利弊,使一切朝着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天下大治,这条道路何其漫长,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她,是不是已经具备引导千千万万人,渡过一场场危机,成功步向理想彼岸的能力了呢? …… 宫灯寂寂,淡淡光影投在女子柔皙的面颊上。 左手支颔,殷玉瑶闭眸小憩,右手仍然握着笔管。 白日里在议事馆中发生的一幕幕,轮番在她的脑海里反复上演。 吏治。 眼前第一难题,便是这吏治,虽然数月前燕煌曦一番雷霆震动,起到了慑喝百官的作用,但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不平之事,实在难以想象。 洪诗炳也说,整饬吏治,应当从京官开始,逐级往下推行之,而她从前建议燕煌曦,是从一州一郡开始,现在朝局已变,整盘计划都得重新考虑。 是的,必须重新考虑。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相时而动,不懂得机变是不行的。 议事院虽已落成,但新官上任,很多事并不那么熟悉,再则大政方针,却仍然需要她作决定。 皇帝的作用是什么? 是制订一个国家最根本的施政方针,同时根据现有的情况进行合理调整,最小化各种矛盾,使整个国家井然有序地运作。 同时,他(她)还要协调好朝廷各部门之间的关系,简拔人才,各司其能,更要制订相应的奖惩制度,使百官既安其职,更慑其威。 即使已经有十数年的参政辅政经验,如今初掌朝政,殷玉瑶仍然觉得有些吃力,最让她颇感为难的,是很多事,她只能自己下决断,没有人可以商议。 从前燕煌曦在时,每遇烦难,夫妻俩总是有商有量,可是现在,她满怀的憔悴心事,能同谁说呢?说出去,谁又能理解呢? 全天下的人,只看到她高高在上,如云中神祗,却看不见她眸底的寂凉。 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 犹记得那夜,燕煌曦登上凌天阁时,也曾说:“下去吧,这里太冷。” 那时,她并不怎么体会这句话,可是现在,她懂了,她真的懂了。 “皇上,”安宏慎的声音骤然传来,“有使者叩阙。” “使者?”殷玉瑶蓦地抬头,“哪国的?” “金淮。” “金淮?”殷玉瑶悬起的心稍稍落下――这段日子,她忙于内务,甚少与流枫联络,也不知道赫连谪云和赫连毓诚的情况如何了,可是这会儿,金淮怎么会派使者来呢? “有没有……”殷玉瑶本想问安宏慎有没有询察金淮使臣的来意,可细一想又觉得不妥,站起身道,“交安殿赐见。” 在佩玟的侍候下,殷玉瑶重新整装,换上朝服,即乘辇前往交安殿。 交安殿,位于乾元大殿与明泰大殿的中间,是永霄宫前三大殿之一,用于接见各国来使、贵宾。 夜色已经深了,若是按礼,应着礼部官员引来使至礼泽宫歇下,三日后再传见,只因殷玉瑶闻听金淮来使情状甚急,故而逾制,即时传见。 四围檐廊下宫灯的光,照得花影树翳婆婆丛篷,宫人们抬着辇轿,穿过数道曲折的回廊,最后在交安殿前停下。 殷玉瑶下辇,缓缓步入殿中,踏上丹墀,沉身坐下,将两只手放于膝上,双腿并拢:“宣――” “宣――金淮使者何天觐见――” 少时,便见一身着圆领官袍的男子迈步而入,虽面色甚焦灼,但仍执大礼向殷玉瑶纳头三拜:“参见燕皇陛下,陛下万岁!” “使者此来――?” “有国书在此,请陛下圣览。” 何天双臂前伸,掌中恭恭敬敬地托着封金函。 宫侍上前,取过金函,送上丹墀。 殷玉瑶接过,抬手翻开,看着那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顿时怔住,半晌方抬起头:“你家国主,殁了?” “是。”何天面现哀色。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夫,使臣归国后,请向贵国太子转达朕之戚思。” “谢陛下。”何天答应着,伸手拭了拭眼角。 想不到,纳兰风渊竟然殁了,殷玉瑶虽说与他孰未谋面,但想着与纳兰照羽之间的情分,未免情绪有些低落。 “但不知……贵国现下如何?” 何天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举止已然逾礼:“太子殿下即将承位,派小臣前来浩京,一为向燕皇致意,略表修好和睦之情,二为,向燕皇陛下求纳一人。” “哦?”殷玉瑶心中“咯噔”一声响――纳兰照羽,你终于想通了? 第328章 :骄傲 第328章:骄傲 “太子欲纳何人?”虽然心知肚明,殷玉瑶却仍是卖了个关子。 “洪州将校,容心芷。” “是吗?”殷玉瑶抚平膝上衣褶,“据洪州传回的消息,容将校至今未归,难道说――” 她目光一闪,心下已猜着了几分:“纳兰太子已然探知她的所在?” 何天沉默不言,但那笃定的神情,已然给了殷玉瑶答案。 没有想到。 她这些日子忙着国中内务,其余诸国只怕也起了不小的变化,而纳兰照羽,又是什么时候,找到容心芷的呢? 当然,知道容心芷的下落,也算是件好事,她自己心中亦可安定,只是,不知道容心芷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倘若她以君王之尊,贸然允婚,将来容心芷却不愿下嫁,岂不平白生出段罅隙? 何天见她久久沉吟不决,再次开口言道:“启禀陛下,微臣这儿,还有一封太子殿下的亲笔书信。” “呈上来。”殷玉瑶一摆手。 宫侍上前,从何天手里接了书信,转呈至殷玉瑶面前,殷玉瑶打开一看,但见上面只四行诗: 情缘由来天注定,半由际合半由心。 求取凤前九天女,莫怨尘误当自嗟。 好一个“莫怨尘误当自嗟”!殷玉瑶点头微叹,纳兰照羽,你既有这般豁达情怀,我自当成全于你。 “何天。”折好信纸,殷玉瑶复抬起头来。 “小臣在。” “上复你家太子,只要他能取得容将校一句话,朕便允他所求。” “小臣替我家太子,谢陛下玉成之意!” 玉成吗? 她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至于容心芷,算来已有数月时光,未曾通音讯,依她忠诚干练的性格,倘若不是被什么人挟制,便是她…… 纳兰照羽,你们俩这一段时断时续,断断续续,看着像有,细揣却无的情,到底是怎生了局? …… 格瑟高原。 一身布衣的女子坐在草丛里,身旁是两匹小牝马,垂头啃着草,时而发出两声咴咴的低鸣。 已经十个月了。 从河流枯涸的冬日,到太阳花重新开满草原的春天,再到现在。 现在是什么季节? 生活在这四望千里,看不到一个人影的地方,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了。 “吁――”一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绕着她转了两圈,接着,但听“叭”地一声,一只硕大的黄羊落在她面前。 女子抬头,极其冷漠地看了男人一眼,复又垂下头去。 “女人,”男子翻身跳下马背,仍是一脸的笑,“将这肥羊烤了,下酒如何?” 沉默着站起身来,女子拖过黄羊,便朝岩洞里走,完全不屑于理会他。 那奴岩却颇为自得地吹了声口哨,跟在她身后,走进洞中。 提起肥羊,重重掼在石台上,再从袖中掣出短剑,运腕如花,一只偌大的黄羊很快被剥了个精光,除破腹及四蹄处的划痕外,整张羊皮毫无损伤。 那奴岩看得两眼发直,忍不住啧啧赞叹道:“好剑法――” 话音刚落,却听得“嗤”一声响,寒亮剑锋透破空气,直指他的鼻尖,在他双眼前停住。 “我可不是黄羊!”那奴岩夸张地大叫,“剥了我也没几两肉!” “那奴岩!”女子眸中寒光凛冽,全无一丝玩笑之意,“本姑娘再问你一次,何时动身回睿格?!” “这个嘛――”那奴岩眼珠子转了转,仍旧一脸涎笑,“你总得等我吃饱肚子再说吧?要是饿坏了我,你难道不心痛?” 容心芷暗暗咬牙――她原以为,草原男子个个磊落,爱憎分明,绝不会有中原男人的“虚伪”,不料想自入格瑟高原的腹地后,这男人却愈发变得嚣张恣意,使出那水磨功夫,成天在她面前跳来跳去,舞手舞脚,跟只大猴子般没有区别。 她骂他,他笑,她瞪他,他还是笑,即使她朝他舞刀耍剑挥鞭子,他至多跳开,过后又凑上来,直闹得她没了力气,丢开手不理他,他倒也安静了,偶尔瞅个空拿草棍儿戳戳她的耳背,逗得她发怒,自己又跑开,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哈哈大笑,似乎这样子很好玩儿。 容心芷一直是个性格比较严肃的女子,从小在军旅中长大,见惯了将兵们冰封霜冻的脸,和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何曾见过如此狂纵不羁加死皮赖脸的男人?若是遇着个讲理的,她便同他讲理,若是遇着个动刀枪的,她也不惧,偏这男人软硬不吃,不远不近,不疏不密,亦不曾迫她什么,倒教她真格动怒杀他也不是,要好好同他相处也不是。 其实,开春之后,她便思谋过要自己离开――不知道洪州城下战况如何,她着实担心得紧,还有――偶尔她也会想想自己那不着边际的心事――她暗中爱慕纳兰照羽,已有十年之久,虽从未得到过他一丝青睐,但并不等于她放弃了,至于这段心事到底该如何了局,她也不知道,却也并不像普通女子那样心烦意乱。 她是个洒脱而果决的人,又豁达从时,行事作风有点像君至傲,但对于感情的浸入,却并不像君至傲那样深。 好几次,她离开岩洞,寻找回睿格的路,那奴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得极远极远,然后又失望而归。 他不劝她,也不嘲笑她,就像一只懒洋洋的狮子一般,偶尔刨个蹄子仰天吼叫一两声。 格瑟高原不比别的地方,与睿格之间,隔着大片的沼泽、流沙,还有些地方长满毒草,无论是畜牲还是人,只要踏进去,闻到气息就会倒下,然后慢慢地死去,变作一堆白骨,如果不是特别熟悉地形,且有充足准备,万万难以进入腹地,也难以走出去。 容心芷终于放弃独自一人离开的打算。 她是个理智的女人,明白眼下的情形,确如那奴岩所说,倘若他不肯离开,她也只能呆在这儿,一直一直。 一直是多久? 她虽然吃不准,却也肯定,依那奴岩的性格,绝不可能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他是仓颉王子,更是个男人,可以忍受得了一时的屈辱,却绝对不会埋没一生! 只是,她真的不想再等下去。 新鲜黄羊架在篝火上,男子手执木杈,细细地翻烤着,馨香的气息在空中飘散开来,勾动着人的食欲。 “喂――”见她倚在木桩上一言不发,那奴岩拔了棵草,伸手一弹,恰恰命中她的脸颊,“你不饿啊?” 容心芷翻了翻眼皮,转过脸上,避开她的视线――此刻她的心里,正在翻来搅去地琢磨一件事,要怎么样,才能说服那奴岩离开这里。 关于那奴岩留滞不去的原因,她已经暗暗揣想过很多次,觉出是与自己有关,只是这“有关”的分量在他心中到底有多重,她却并不那么肯定。 她想,他一定是计划着什么。 每天夜里,当她睡着之后,他总是会离开岩洞,再回来时,身上便带着一股极浓重的汗味,甚至是血的气息。 那是她所熟悉的,杀戮的气息、血腥的气息、战场的气息。 这些迹象都说明,他不曾有一日忘记过睿格,忘记过自己所承受的屈辱,他一定会将前债一一讨回,为此,他一直在不停地磨刀霍霍,像发起攻击前的猛兽那样,在坚硬的岩石上,擦着自己的爪子。 可他为什么不行动? 微微侧过头,容心芷暗暗地睨他一眼,却发现那男人也正在看她,手里仍自架着那只黄羊,脸上的表情却傻痴痴地,看上去甚是滑稽。 直到接触着她的目光,方才嘿然地抓抓头发,冲她挤挤眼。 容心芷很想一剑掷过去,到底忍住,收回目光看了看广袤的夜空。 琉璃般明净的夜空,星子像人的眼睛一样闪烁,静默地看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她叹了一口气,慢腾腾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叶,朝他走过去。 那奴岩不由一怔,把烤好的黄羊放到宽大的毡垫上,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饿了。” 容心芷说了三个字,蹲下身子,从袖中抽出剑来,削下片羊肉便往嘴里塞去,然后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那奴岩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从来没有见过她一般。 直到填饱肚子,容心芷不紧不慢地擦净双手,将短剑反手插进土皮中,站起身来,做了个令那奴岩永远都想不到的动作。 她站在他面前,神色坦然地解开衣袍,露出自己壮实的身子。 朦朦夜色,勾勒出女子丰满的躯体,散发着令人难以抵抗的魅力。 “来吧,”她微微昂着头,看着他极致骄傲地笑,是的,是骄傲,而不是寻常女子的娇羞,“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就来吧!” 那奴岩豁地站起了身,双眼中腾地燃起火焰,不是情-欲,而是愤怒!是即将焚毁理智的愤怒! 这两个人,一个成熟的男人,和一个成熟的女人,像两棵被飓风包裹的树一样,站在冷浸浸的夜空下,用一种充满暴力的目光看着彼此。 是的,就是暴力。 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暴力。 一种充满着战斗气息的暴力。 忽然地,那奴岩一脚伸出,将燃烧的火堆踢得流光飞舞,嘴里叽哩咕噜地咒骂着,尔后再看了容心芷一眼,转身奔进茫茫夜色之中。 那一眼,像冰锥一样冷。 将容心芷整个儿冻僵在地。 她知道,自己伤了他。 今夜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重重的耳光,掴在他的脸上。 他虽然犷蛮不知书礼,却也绝非普通的草原男子,见了个女人只会像野兽一般扑上去。 他有他的骄傲。 仓颉之王的骄傲。 大地雄狮的骄傲。 不容任何人践踏的骄傲,哪怕,是他心爱的女人。 那奴岩一夜未归。 合衣躺在岩洞里,容心芷紧紧地握住冰寒的剑柄,耳听洞外阵阵风声呜厉,一颗心像江心小舟,跌跌落落,起起伏伏。 当第一缕晨曦投进岩洞时,外面响起万马奔腾的飒沓声。 后背紧贴石壁,容心芷大睁着双眼,一言不发。 “阿索!”一名仓颉兵大步走进,单膝跪下,“殿下请阿索同行!” 走了? 真的要走了? 当意料中的情节终于发生,容心芷心中却没有半点欢悦,反而升起丝淡淡的惆怅。 撑着石壁站起,容心芷走出了岩洞。 外面,装备精良的仓颉骑兵站了一地,个个腰悬弯刀,眉宇间一股骠悍之色。 她的目光,落到那匹为她备好的牝马身上,继而走过去,抓住马缰,腾身而上。 “出发――!”随着那奴岩一声沉吼,马队立即像飓风一般狂卷向荒原深处。 从早上到傍晚,他们整整疾驰了六个时辰,可他却至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似乎,那岩洞里朝夕相对的八个月,只是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女人的心思,总是难以形容的,纵使性格强烈如容心芷,有时候,也很难完全地把握自己。 比如,对那奴岩。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并不曾像他喜欢自己那样喜欢他,却也已经不能完全将他视作一个陌生人。 尤其是此刻。 那么他们,对于彼此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生命里交错而过的过客? 意味着曾经有过暧昧情感,却最终分手的陌生男女? 或许都不是,人生遭际,本就难以纯用语言来形容,或许只有等到彻底分离的那一刻,才知道对方在自己心中,到底有多重。 第329章 :阴翳 第329章:阴翳 极目望去,已经看见远处起伏山峦上座落的毡包,就像一朵朵蘑菇,开在蔚蓝天空下。 那奴岩一摆手,整个队伍立即分散开来,纷纷潜伏至山丘背面。 勒紧马缰,那奴岩刚欲前行,后方容心芷不禁喊了一声:“那奴岩!” 男子停下,却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容心芷咬咬唇,心里头的话到了唇边,却只说不出口――他俩都是倔强的人,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挽回。 “驾――”终于,男子一声长喝,策马而去,容心芷伫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眼眶里酸涩得紧,竟险些落下泪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奴岩对她的心意,她自是明白,只是,心里头先有个人搁着,后来的人再好,也无法入得去。 若不然,这世间便无“情为何物”这一问了。 那奴岩这一去,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折回,见他安然无恙,容心芷竟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 随那奴岩一同折返的,还有两名千骑长,听说是留在睿格负责值守的,远远地听着话音儿,容心芷的心再度沉了下去―― 仓颉王那奴奔率二十万大军围攻洪州! 她脑子的第一闪念便是――洪州怎么样了? 抬起头来,女子忧思重重地朝东方看了一眼――现在的她还不知道,这短短八个月,大燕国内却已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怕任她如何揣想,也绝料不到,殷玉瑶会登基为帝。 而这些情况,那奴岩却早已知晓,他虽一直呆在格瑟高原,却从未断过与睿格的联系,那奴奔的出兵,与燕军的对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要等的,便是那奴奔陷在战局之中无法抽身,他则带着八个月中从各处募得的骑兵杀回,重新夺得属于他的一切。 眼见着数月精心筹谋即将变成现实,那奴岩心中却并没有多少喜悦,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怅惘,偶尔,他也忍不住摇头冷冷地嘲笑自己――那奴岩啊那奴岩,你自命不羁,何时竟如此没出息起来? 强压下自己的情绪,那奴岩将所有的千骑长百骑长召集到一起,商议如何调兵,如何降服那些跟随那奴奔的贵族,如何封锁消息,又如何对付有可能折回的那奴奔,以及,在什么地方设伏,将那奴奔彻底歼灭。(..info好看的小说) 容心芷久在军中,本是见惯这种血淋淋的事,然而此时听在耳里,却起了几丝反感,当下别过头,远远走开,独立在一座小山丘后,看住远方飘飘悠悠的云朵。 夕阳完全落入地平线下,深浓暮色笼罩了整片草原。 骑兵们行动起来,拔出腰刀,跨上马背,成批成批地冲向那一座座密集的毡包。 过了没多久,容心芷便听得一阵阵牛羊的喧鸣,男人的咒骂,女人的尖叫,以及孩子的啼哭声传来。 除了那些随那奴奔围攻洪州的精壮男子,睿格驻地尚有不少附从那奴奔的贵族、亲军,甚至是那奴奔的妻儿老小。 一旦那奴岩反击成功,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样的宿命,自然不难想象。 转头看着那一簇簇腾上半空的火光,容心芷眼底不由掠过丝悲悯――见惯杀伐的她深深懂得,权力的交接从来不可能是温和的,在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个地域,都是一样。 “你走吧。”男子沙哑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在耳边响起。 慢慢转过头,容心芷定定对上他像寒渊一样深邃的眼。 见她不说话,他再次重复道:“你走吧。” 容心芷转开了头,迈开步伐,走向远处。 她该离开了。 亦找不到任何理由留下来。 这片丰沃的土地,是属于这个强悍男人的,而她的家,在东方,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金晃晃的阳光洒满大地――期格索――红彤彤的花朵开满山岗――期格索――英俊的阿哥马踏流云――期格索――漂亮的姑娘长发飞扬――相会哟相会哟,且把古老的情歌来唱响――” 背后,男子苍凉而旷远的歌声响起,被夜风卷向四面八方。(..info好看的小说) 容心芷加快了脚步,胸膛里却像压了块铁铅,迫得她无法呼吸。 她是个倔强的姑娘,从来以为,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直到此际方依稀悟出,或许这人世间,爱,或者不爱,界线从来不是那么分明的。 就比如她和那奴岩,倘若换一个时限相遇,换一种处境相逢,也未必不能相爱。 但她终究是走了。 翻过一道山梁之后,容心芷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令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人。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猛地震住,瞬间石化。 他的眸光,轻轻淡淡地掠过来,落在她的眉宇之间,眼底有温和的小溪,浅浅流淌。 “公子……”她的低喃落入夜的深处,消没不见。 纳兰照羽缓步走近,白色的衣角随着夜风起伏,最后在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住,抬眸往远处看了一眼,尔后重新凝目注视着她:“后悔吗?” “后悔?”她抬头,双瞳如镜,照出他俊逸无比的容颜,忽然扯动唇角,莞尔一笑,“公子,倘若心芷后悔,你待如何?” “我会很失落。” 第一次,向来将自己小心翼翼掩藏得极好的纳兰照羽,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坦白地吐露他的心迹。 将要脱口而出的嘲讽,就那样凝在了喉间,改为一声叹息。 踏前一步,她将螓首深深埋入他的怀中,而那依然回荡的歌声,却慢慢变得模糊了…… 她终究,无法抵御面前这个男人的诱惑。 就像十数年前,在玉英宫中,第一次见到他,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擦过,那样地冷淡,却变作一束优雅的光华,投落在她青春寂寞的心底,从此生根发芽,再不能拔除。 “公子,”抬手拥紧他的双臂,容心芷嗓音微微有些颤抖,“不要再让我伤心难过……” 十年了。 四千多个日子,这句话盘亘萦绕,已成心魔。 纳兰照羽用力地拥紧了她。 广天袤地,在这一刻,忽然都化作一幕抽象的背景,游动于其间的,是那两颗砰然合拢的心…… …… 自七月以来,殷玉瑶的日子过得繁忙而充实。 有了议事院四位院臣的通力共事,新政很快走上正轨,更多的士子们从各郡各县赶到浩京,进入集贤馆,详研典章制度及经世济邦之学问,吏部在葛新的主持下,先是重新制订了各级官员的职责及考评制度,再又相继裁撤数十名风评极差的官员,任命新的年轻士子到任,虽然遇到些小小的阻力,都被葛新逐一化解。 整个大燕从浩京至全国各州各郡,均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按说,看到这样的势态,殷玉瑶应该高兴才是,事实上也是如此,每次站在《天下御景图》前,看着那一道道起伏的山峦,一片片肥沃的原野,她都不禁心生澎湃豪迈之感,但每当夜深人静之时,躺于枕上,却总有一丝丝难以形容的寒意,从看不见的角落漫过―― “殷玉瑶登基,看似对我们不利,其实,也是一个机会……” 那日无意间在御花院中撞见的密谋,如一片浓黑的阴翳,始终罩在她的心中,无法散去。 还记得许紫苓称那个与她密谋的人为“公公”,既然是“公公”,那便是宫中内侍,可永霄宫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约有内侍近万名,到底是谁呢? 殷玉瑶不由坐起身子。 殿阁里的烛火俱已熄灭,帐外一片黝黑,伸手不见五指。 轻轻悄悄下了榻,穿好金丝软履,拿过锦袍披在肩上,殷玉瑶悄无声息地走出。 屏风外面,佩玟躺在衾中,鼻里微微打着鼾,殷玉瑶没有惊动她,轻提一口气,脚不沾地飘出。 已是七月末,下弦月挂在西方天际,淡淡浅浅的一抹,院中花影树影模糊成一片。 深吸了口凉冽而湿润的空气,殷玉瑶走到一株紫槿树后立定,刚想趁着这会儿思绪清明,再理理心中的事,却听斜对面的厢房里,传出几丝异样的响动。 有人? 她心内一凛,慢慢地靠过去,借廊柱隐住自己,侧耳细听着。 “公公,殷玉瑶日渐做大,若是任其羽翼丰满,恐怕――” “无妨,她做得越大,升得越高,到时候跌得便越惨。” “听公公这意思,似有十足的把握,公公能不能――?” “要想活得命长些,就得牢牢管住自个儿,不该打听的事儿,不要去打听,否则什么时候瞎了眼睛折了舌头,都难讲得很……” 寒凉彻骨的话音,截住了许紫苓的话头,好半天才听得她答应一个“是”。 那“公公”又道:“后宫里的这些子人,都勾连得如何了?” “只殷玉瑶身边那个丫头,未曾得手。” “她是个实心眼子的蠢货,只能做掉,不能收买,且不去管他,其他的人,若有把柄儿在手上的,你可得牢牢攥紧了,不定什么时候便用得上。” “我知道了。” “嗯。” …… 厢房里安静下来,稍顷,两个黑黝黝的影子闪出,几晃几晃消失在回廊的两头。 殷玉瑶一手撑住廊柱,浑身大汗淋漓。 阴谋。 这是她再一次见识到隐藏在极暗处的阴谋。 权力与阴谋,似乎永远是一对孪生兄弟,没有哪一个手执权力之人,能够一生一世躲开阴谋的诅咒。 英明果决如她的丈夫,却也深深被阴谋所裹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难道她,也逃不开相同的宿命? 不!殷玉瑶重重地摇头,眸中闪蹿出一道凶光,一道让她自己都意想不到,有多么可怖的凶光! 为了刚刚才稍有起色的政局,为了远游在外的大儿子,更为了千千万万人,她无论如何,不能任由自己被阴谋所吞噬,不管敌人有多么凶悍,她都要把他们给揪出来,一一粉碎! 第330章 :王者之道 第330章:王者之道 当殷玉恒走进铁府,看到立于桂树下的女子时,脚步不由一滞。 自从“醉酒事件”发生之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她见面,以免更增添心中之烦乱。 其实殷玉瑶心中又何尝不清楚?若非无奈,她绝对不愿“打扰”他,只是“宫谋”一事干系重大,除了他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全心全意地相信谁。 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殷玉瑶转身走向正堂,只稍一踌躇,殷玉恒便跟了过去。 铁黎已经下葬,大堂里冷冷清清,一张香案后,供奉着铁黎的灵位。 殷玉瑶走到案前,取香向火点燃,恭恭敬敬地举着,后退两步,跪倒在蒲团上,深深叩了三个头。 待她起身,殷玉恒也走上前去,依样而为。 祭拜过铁黎,殷玉瑶将他引入侧厢房,方站定身形,凝眸深深地注视着他,唤了一声:“阿恒。” 敏锐地察觉出她嗓音中那丝柔弱和无奈,殷玉恒心中一紧,竟生出股手足无措来。 或许每个男人,在自己真正心爱的女子面前,都是手足无措的吧。 只是这一次,来得格外强烈些。 “宫中有人作祟。” 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殷玉瑶开门见山地道出今日召他来此的目的。 殷玉恒霍地抬头,眸中闪出两簇冷光:“什么人?” “我只知道,其中一个,是曾经的紫莲圣女,许紫苓。” “什么?!”殷玉恒这一惊非同小可――云霄山之事已经过去多年,段鸿遥也葬身于一元阵中,这世间难道还潜伏着什么庞大的组织,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有一个。”殷玉瑶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想法,从绯唇间吐出三个字,“黑峰会。” “黑峰会?”殷玉恒英挺的眉头顿时高高蹙起。 “是的,”经过如许多年的磨炼,殷玉瑶已然变得理智果决,思维更是高度清晰,每每能够直接命中问题的要害,“黑峰会,试观今日之天下,有能力渗透宫帏,并花费大量人力物力缔造阴谋者,非黑峰会莫属。” “嗯,”殷玉恒点点头,表示赞同,“关于黑峰会,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曾派人深入调查,然而始终没能打入其核心内部,也不知道其首脑人物乃何方神圣,潜藏于何处。” “他们的目标是我。”联想起两次听到的密谋内容,殷玉瑶很直接地判断道。 “未必。”殷玉恒却摇摇头。 “为什么?” “许紫苓在宫中潜伏的日子,定然不是一两日,倘若他们的目标只是陛下,为何等到现在都没有动手?” “你这话也有理,那你说说看,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现在还不能轻下断言。”殷玉恒一手抬起,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刚毅的唇角微微上扬,他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多年的征战杀伐,以及燕煌曦铁黎等人的刻意训练,早将他的性子打磨得格外沉稳,即使天大的事压下来,也能一肩担承。 “若任由他们继续下去,朕的心中着实难安,是以,必须设个法,将他们引出来。” “皇上切不可轻举妄动。”殷玉恒赶紧出声劝阻,“打蛇须打七寸,擒贼先擒贼王,若贸然动手,只恐打虎不成,反为虎伤。” “依你的意思,朕该怎么做?” “照常治事,静观其变。”殷玉恒定定地答道。 “如此一来,岂不眼睁睁任由其做大?”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表面上的文章,由皇上来做,至于那些看不见的手段,就由末将行之吧。” 殷玉瑶身形微微一震,恍若回到政变那日,他将自己塞入软轿之中,悄悄抬到铁府,却在乾元大殿上,发起一场空前的清洗。 阿恒,有你这样一个神通广大,心细缜密的弟弟,我是该庆幸呢,还是忧惧? 房间里一时静寂下来,只听得见两人时有时无的呼吸之声。 慢慢地,殷玉恒垂下眸子,看着地面,再不肯言语一声儿。 “走吧。”一声轻咛从耳际掠过,那女子长裙曳地,已然从他身边走过。 拉开房门,任清悠的风迎面吹来,殷玉瑶深吸一口气,方觉得心头的窒闷舒散了些。 伫立在门内,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殷玉恒方才痛苦地低嚎一声,重重一拳打在结实的门框上。 痛。 很痛。 是说不出来,难以形容的痛。 曾经,他们亲密无间,相濡以沫,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 终究回不去了吗? 因为这该死的权力,他一次又一次手染血腥,甚至挖空心思,布下一个又一个恶毒的陷阱,引那些豺狼虎豹往下跳。 所以,瑶姐姐,你嫌我脏了是吗? 在你眼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心思清澈,一眼就能让你看透的弟弟,已经不再值得你依赖,值得你疼惜,是吗? 是吗?是这样吗?他的心,汩汩地流着血,那样焚心烙骨的痛,却不知该向谁去诉说,而这世间,又有谁能听得懂呢? 别人活着为什么,他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这十多年来,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保护她!不计任何代价地保护她!哪怕为此戮尽苍生,悛恶难书,他都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可是她,他一直倾力保护着的人,却开始慢慢地疏离他,是内心里的疏离。 与信任无关的疏离。 她依然相信他,却再不能……疼惜他。 …… 殷玉瑶慢慢地走着,心底很荒凉。 来来往往的宫侍宫女侍卫看到她,纷纷下跪请安,她机械地摆手让他们起来,心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脑海里不断闪过踏出院门时,殷玉恒那满眼的委屈。 她知道他痛。 可他不知道,她比他更痛。 痛得难以言说心中此时的感觉。 并非是不信任他,也并非是嫌弃他,而是一种深刻的,从灵魂深处抽出的孤独。 这就是王者的心境吗?唯我独尊的同时,也是无尽的苍凉。 再也无法轻易地相信任何人,再也无法放纵自己的情感,去爱任何人,因为你是王者,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甚至只是个眼神,也关系着无数人命运的走向。 所以在最初相遇的那些日子,燕煌曦才会那般地小心翼翼,所以纳兰照羽对容心芷,更是迟疑了整整十年!所以坚强果决如赫连毓婷,也无法把握自己感情的走向…… 安宏慎、昶吟天、司徒黛……他们都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人,然而,越是强大的人,越是不愿意受感情的羁绊,他们将感情视为累赘,甚至是畏途,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有时刻保持高度的理智,才能安然绕过前进路途上重重的陷阱,只有在任何人任何事面前都声色不动,他们才能以移山心力,操控和驾御一切事,一切人,一旦发现整局棋里出现了他们无法操控的因素,他们会恐慌,甚至生出浓浓的杀意与戒心。 试观从古至今,无数雄材大略的君主,谁,不是如此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有时候,甚至是最亲最近的人。 所以,兄弟反目,手足相残,父子成仇,夫妻生隙,这些,都是鲜血淋漓的事实。 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之前,她确实不懂,为什么围绕在权力周围的,都是这些让人触目惊心的悲剧,直到现在,她终于有些明白了――不得已,很多时候,一个王者做什么,都是不得已。 帝王,已是这个世间最有权威的人,然而,即使是帝王,也有太多破除不了的障碍,难以言说的障碍,是以,越是帝王之家,越是将祭祀之事看得甚重。 贾生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看似强大的帝王,有时候也是非常脆弱的。 只是,普通人脆弱,可以向亲近之人诉说,而王者的脆弱,往往只允许他们自己看得见。 他们不能将弱点,暴露在任何人的面前,否则这个弱点就会被有心之人无限扩大,最终酿成一柄插进帝王胸口的利剑。 这,就是王者之道。 世间最风光无限,也最凶险莫测的一条道。 锦帏深垂,遮蔽了所有的光线,独有她一人,躺在这孤寒的枕上,耳听殿外的风,刮得檐角的铁铃碎碎地响。 在这样一个心若漂萍的时刻,她很自然地想起那个人,想起他深凝的眸子,英气的眉眼,想起他站在《天下御景图》前,挥斥方遒的霸气与恣肆,想起他贴在耳边喁喁的低语,甚至是每一个,不经意间四目相对的情真意切…… 轻轻地,殷玉瑶咬住被角,任温热的泪水淌下脸庞,浸湿枕衾――天可怜见,她也有脆弱的时候,可是又有谁,能安慰她的伤悲,她的寂寞呢? …… 乾元大殿。 “启奏皇上,此乃微臣所拟,新晋各州县官员名单,请皇上批核!” 葛新亮着嗓音禀奏完毕,半晌不闻殷玉瑶回复,不由抬起头来,往金阙上看了一眼,却见殷玉瑶面色恍惚,心思似不在此处。 重重地咳嗽一声,葛新再次禀奏道:“启奏皇上,此乃微臣所拟……” “呈上来。”殷玉瑶终于回过神,凤袖一摆,即有宫侍下阶,取过葛新手中的奏本,折返御案之前。 若是往常,遇着这等重要的政务,殷玉瑶会当殿批复,可是今日的她,却有些心不在焉,随手将奏本搁在一旁,抬眸儿往下方众大臣脸上一扫,淡淡道:“各位爱卿可还有别事要奏?” 葛新本来想再说点什么,可瞧瞧殷玉瑶的神情,终是把送到口边的话给压了下去。 他着实是个通达人情的人精儿,虽衷心为国,却也并不像历史上那些诤臣,只是仗着理儿,使着性子与皇帝硬抗,而是深谙进退之道。 略想了想,葛新往旁站下。 “退朝――”宫侍的声音清亮地响起。 手执金葵大扇的宫女随着殷玉瑶一起退出侧殿,百官躬身相送,直到皇帝离开,方才转身,鱼贯退出大殿。 “葛大人,请留步。”才下玉阶,工部尚书丰正隆,礼部尚书韩元仪便跟了上来。 葛新停住脚步,往旁站在道边,斜觑着他二人道:“两位部臣,有何见教?” 韩元仪往左右瞅了瞅,眼见着无人,方压低嗓音道:“葛大人难道不觉得,今日的皇上,情形有些儿不大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葛新微微沉下脸来。 韩元仪把着脸,咳嗽了一声,方道:“往日皇上言谈爽利,行事何等果决,可是今儿个,全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那又如何?”葛新心下愈发不耐,欲要震喝他们两句,着他们不许胡言乱语,但一来忌着终归是同僚,弄拧了以后不便共事,二来今日朝上之事,众人皆看在眼里,难保背后不闲言碎语,自己禁得了眼前这两个,又岂能禁得了这满朝上下近百文武? 第331章 :流言 第331章:流言 饶是葛新素日涵养甚佳,遇着这两个不上道的家伙,也早已心火暗炽,偏韩元仪甚没眼色,如上了绳儿的猴子,定要卖弄两把聪明,挤挤眼儿道:“葛大人,你说,皇上是不是因为枕寒衾孤,故而……” “住嘴!”他话未说完,便听得葛新一声雷霆震喝。 这位正直的干臣额头上青筋暴起,只差没提起手来,劈面给韩元仪一个耳光! 韩元仪心内本就发虚,吃他这么一吓,当即呆了脸作声不得。 丰正隆见不是事儿,怕他们俩争执起来,赶紧扯住韩元仪的袖子,拉着他一径走开。 “瞧他那副样子,嘴巴吊得跟岩鸡似的,装什么清高!”出了午门,韩元仪一把推开丰正隆,两手叉腰,气咻咻地道。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丰正隆斜瞥他一眼――他到底老成些,知道这些话看似无关轻重,但若被有心的人拿住,讨巧儿奉承到御驾前,却不知会是个什么罪。 韩元仪却“嘿嘿”冷笑:“自来内帏中事,便没个干净的,你不见殷玉恒之流,成天像走马灯儿似的,在皇帝面前晃来晃去,图的是什么?” 他这话说得越来越没了谱儿,丰正隆脸上变色,不敢再和他厮缠下去,抬起两只手冲他一抱,道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韩元仪立在墙根儿下,目送他离去,唇边挂起一抹模糊而阴戾的笑。 没有人知道。 他说这些话儿,都是有缘由的。 不管在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总有那么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脓,四处挖窟窿生蛆,任凭你多么干净一个人,他(她)都能给你编出一堆烂壤子事来。 更何况,韩元仪所为,一是有人支招,二是为着眼前利益。 韩元仪是个讲究排场,爱好舒适生活之人,但按大燕律制,京官的俸禄虽然优厚,却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从前蒋坤河任礼部尚书之时,他尚能跟着他多多少少捞些油水,殷玉瑶甫上台,便大力整饬吏治,该裁的裁,该减的减,该管的管,他纵然身为礼部尚书,却也再没多一分银钱进帐,短时间内尚可,日子长了,却未免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前天夜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物却忽然进了他的府邸,奉上三千两银票,只要他应承办一件事。 制造谣言。 或者说,是绯闻。 绯闻,无论市井百姓,还是朝堂高官,只要是个人,几乎都会抱着凑趣儿的心理,说一两句,听一耳朵。 更何况,是关于女皇的绯闻。 韩元仪并不明白,那个人为何要这样做,他也不需要明白,他所贪图的,只是那数额巨大的银票,而已。 …… 连日以来,殷玉瑶总是觉得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异,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 这日,端坐在明泰殿中,刚刚批罢两本奏折,忽听外面传来佩玟的喝声:“死奴才!不好好办差,只学那尖嘴乌鸦似的,什么时候罚去劳役库,看你还呱噪不呱噪!” 殷玉瑶不由一怔――佩玟跟她如许久,向来是个好-性儿的人,即使下头的人疲懒些,她也只是温言劝戒,何时如此大动肝火? 略想了想,殷玉瑶站起身来,步出殿门,遥遥看见佩玟正立在一丛虞美人后,撸-着袖子教训人。 慢慢地,殷玉瑶走过去,那两名挨训的宫女早早儿看见她来,赶紧着朝佩玟使眼色,佩玟却不曾回过意,正欲再狠责数句,却见两名宫女断截儿树似地跪下,叩头及地:“参,参见皇上。” 佩玟一惊,这才转过头来,赶紧着也跪了下去:“参见皇上。” “这是怎么回事?”殷玉瑶盯着三人乌油油的髻子,冷声问道。 两个小宫女哪里敢言声儿,只是拿眼去瞅佩玟。 “启禀皇上,”佩玟略略抬头,“小丫头们不懂事,乱嚼舌根子,奴婢故此教训。” “嚼什么舌根子?”殷玉瑶却没有放过的意思,继续追问道。 颗颗冷汗从佩玟额头上泌出,时令才刚入秋,并不太冷,她却只觉后背上风扫过,贴骨地寒,那些话儿,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龌龊,哪里敢在殷玉瑶面前提一字半句? “你们,”殷玉瑶见她半天不吭声儿,将目光转向两名小宫女,“报上名儿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奴婢兰香。” “奴婢红妹。” “嗯,”殷玉瑶点点头,“照实了说,你们适才传了什么闲话?” 兰香与红妹吓得浑身发颤,只恨不得有条地缝儿钻进去,拿脑袋砰砰往地上直撞,就是不敢言语一声儿。 殷玉瑶见她们这样,愈发肯定必有缘故,冷眼瞧着她们磕得两眼发昏,方才冰寒着嗓音开口道:“知道欺君是什么罪不?” 兰香和红妹停了下来,任满脸泪水啪嗒啪嗒砸在身前的地板上。 “不单你们要死,便连你们尚在宫外的亲人,也脱不了干系,若真惹得朕动怒――” “皇上开恩!奴婢说!”不待殷玉瑶把话说完,红妹便一咬牙,抬起脸来。 “你说。” “是……是宫里有人传言……” “传言什么?” “说皇上,和,和殷统领有,有私情……” 话没说完,红妹自己已是白了脸,紧紧闭上双眼,作出副视死如归的情状来。 好半晌过去,佩玟三人方听头顶上落下一句淡得不能再淡的话:“有私情?朕与殷统领,义结姐弟已经十多年,当然有私情。” 佩玟绷紧的心弦儿顿时一松,两名小宫女的颤抖也停止了。 “你们起来吧。” 三人战战兢兢地立起,却见殷玉瑶一脸平静,眸底没有半丝波澜,瞄了兰香和红妹一眼,转头对佩玟道:“你随朕来。” 朝兰香和红妹支了个眼神,佩玟这才碎步跟在殷玉瑶身后,进了明泰殿。 “关上殿门。”殷玉瑶吩咐了一句,绕到御案后坐定。 “陛下。”见她如此举止,佩玟心知接下来必有一番对答,胸中有如搁了无数面小鼓,“咚咚”敲响,却不得不壮着胆子,走到御案前,往旁站下。 “你几时听到她们闲言碎语的?” “就,就这两日。” “都什么人在说?” “宫侍、宫女、侍卫……还有御厨房、御医院……” “是不是宫里每个角落都传遍了?” 殷玉瑶竟不动气,两眼里铺陈着的神情像冰坨子一般冷。 佩玟揣摩不清她的心意,也不敢乱对答,只能实话实说:“是。” “安公公知道吗?” “知道。” “他什么态度?” “安公公今儿早上带了人,去各宫里查探,为的便是寻出由头儿来,纠至内廷司法办。” “查探?谁许他这个权利的?”殷玉瑶话音陡然变得犀利。 佩玟紧吃一惊,扑通跪下,垂着头儿不敢言语。 殿中一时静默,许久,殷玉瑶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丝儿倦怠:“你先下去吧。” “是。”佩玟素来胆小慎微,少经风浪,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早已浑身酸软,也不敢在殷玉瑶面前久呆,就那样匍匐在地,慢慢地退了出去。 深深将身子退入椅中,殷玉瑶只觉股股刻骨的寒凉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冷,真的很冷。 没有想到,前日她刚刚在铁府之中,同殷玉恒分说细查宫中暗鬼之事,对方便先一步出了招儿。 流言。 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流言,她即使身处内宫,也能感觉着它那汹涌澎湃的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向她压来。 若是从前的殷玉瑶,必然已经畏惧得将自己缩到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去,不敢面对。 可她已经不是了,经过这么多年的坷磨,她的心志早已锻得如淬火金钢,论心机,她有,论手腕,她有,论定力,她更有。 睁开双眼,盯着上方黑糊糊的空气,殷玉瑶咧咧唇,绽出丝阴阴沉沉的笑,若是此时有人看见,定然不会相信,那样的笑容,竟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 次日。 走进乾元大殿的群臣们,看着那空空的龙椅,先是呆住,接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三五成群地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葛新蹙着眉头,立在殿柱边,一言不发。 “葛大人,”两名年轻侍郎凑到他跟前,压低嗓音道,“这些日子里京中的流言,大人可是听见了?” 抬起眼皮子,葛新冷扫他们一眼,复又垂了下去,两名侍郎讨了个没趣儿,讪讪退下。 “圣上有旨――” 宫侍突如其来的宏亮嗓音,中止了殿中所有议论,百官们个个屏声静气,退回原处。 “今日免朝――” 宫侍一双眼睛在百官们脸上一扫,撂下四个字转身而去,再无下文。 小立了片刻,百官们才抱着笏板,揣着满肚子疑惑鱼贯散去。 葛新走在最后,步出乾元殿高高门槛的刹那,终是停住,拐过长廊,往明泰殿的方向而去。 “葛大人,”才走到明泰殿前,安宏慎恰恰领着两个宫侍走出,当道儿将他叫住,“葛大人不在吏部坐堂治事,怎么到这儿来了?” “本官要见皇上。”葛新一张脸绷得铁紧,没有半丝笑意。 若是往日,安宏慎已然头前儿将他领了去,可今番却不阴不阳地道:“皇上凤体违和,正在寝殿中休息,不方便接见外臣,葛大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凤体违和?”葛新尖锐地揪住话由儿,寸步不让,“可有请御医瞧过?” 安宏慎沉下了脸:“此乃内廷之事,葛大人管得太宽了吧?” “皇上的事,便是百官之事,更是天下之事,你小小一个内侍,懂得什么?!”一向待人平和的葛新,第一次摆出官威,两眼一厉,怒声喝斥道。 安宏慎脸皮子泛红,正欲反驳,后边儿却忽然传来佩玟的声音:“皇上有旨,召葛大人进殿!” 安宏慎一愣,只得侧身让开,眼巴巴地看着葛新从他面前飘然而过,踏阶进殿。 在原地小伫了片刻,安宏慎才阴阴一咬牙,朝身后一名小宫侍踹了一脚,恨恨儿带着他们走开了。 第332章 :决心 第332章:决心 厚厚的帘帏遮住两侧的花窗,殿中光线十分地昏暗。 葛新伫了好片刻,方才适应过来,隔着屏风,隐隐绰绰地看见,里边的床榻上,殷玉瑶静静地侧躺着。 遵奉人臣之道的他并不敢造次,躬身拜倒:“皇上。” 里面一阵衣料滑动的细碎动静,继而响起殷玉瑶略微有些沙哑的嗓音:“你进来吧。” “这――”葛新却有些踌躇。 “无妨。”殷玉瑶再次言道,葛新这才绕过屏风,行至榻前立定,却不看殷玉瑶,只将目光瞧向别处。 “你既然闯宫求见,必有话说,如何到了此际,反而沉默?”殷玉瑶坐起身,理平身上的皱褶。 葛新这才转过头,再次伏身下拜:“微臣斗胆,敢问陛下凤体……?” “朕无碍,”殷玉瑶淡淡开口,“葛爱卿无须忧虑。” “皇上今日罢朝,是为甚嚣之流言吗?” “不错,”殷玉瑶点点头,倒也没有隐瞒,“这宫内外的种种,想必你也听说了。” “皇上,”葛新面色一正,“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此间别无他人,你有什么疑虑,只管道来。” “皇上新政伊始,便遇这般阻力,想来定是有人暗中作梗,但皇上若因流言而废政,江山社稷将危在旦夕。” “朕知道,”殷玉瑶摆手,打住他的话头,起身下榻,缓缓踱了数步,“新政决不可废,所以朝中事务,还望葛爱卿倾力为之。” “如此并非长策,”葛新却摇摇头,“依微臣度之,这流言事件只是个导火索,幕后操纵者的目的,是欲使天下之人,失去对皇上的仰赖与信任,臣心动摇,军心动摇,民心动摇,娘娘所刚刚推动的新政,自然不破自废!” 殷玉瑶蓦地一震,不由拿眼儿定定地看住葛新――她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这位干臣看问题的目光,比她更精辟更敏锐,也更犀利更深刻! “葛爱卿,”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然郑重了许多,也带上丝真心的诚挚,“依你之意,现下朕取何策为佳?” 葛新沉默,事实上,这一次,他也觉得分外棘手――自来流言,便是一柄杀人于无形的刀。 杀人于无形? 他心内一动,霍地抬头:“陛下可演兵于浩京城外,一来震慑各方群小;二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三来,便是借机斟刺对方之动向。” 演兵? 殷玉瑶的眼中也闪过一簇亮光――从昨夜到现在,她枯卧榻上反复思索,就是没能琢磨出个周全的对策,没想到―― “就依卿所言,定于八月初八日,于浩京城外演兵,令京中所有士卒,及周边数郡驻军,迅速地操练起来。” “皇上英明!”葛新拱手再拜。 殷玉瑶想了想,话锋一转:“今日朝堂之上,情形如何?” “百官们虽有微议,但据微臣看去,还是担心皇上,担心江山社稷,黎民安危者多,居心叵测者少。” “议事院呢?” “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并不曾受到流言之干扰。” “甚好。”殷玉瑶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外有黑峰会隐患未平,宫内又潜伏着个许紫苓,朝中新政刚刚推行,在这当口儿,她确实经不起再多的变动了。 “陛下,辰王殿下求见。” 殿外,忽然响起佩玟的声音。 燕煌晔?殷玉瑶凤眉一掀,转头看看葛新,扬声言道:“宣!” 但闻得一阵雄浑有力的脚步声,燕煌晔步入内殿,绕过琉璃屏风。 乍然看见葛新,他不由一怔,尔后方敛衽朝殷玉瑶拜倒:“臣弟参见皇上。” “平身吧。”殷玉瑶凝眸注视着他,只觉他因驻军洪州而变得黑瘦的脸,现下看去白了一些,整个人显得英挺,精神奕奕。 燕煌晔本来有满肚子的话,但因葛新在场,反不好开口,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殷玉瑶,看见他来,便将葛新适才的建议合盘托出: “王弟,朕欲在八月初八日,演兵于浩京城外,你觉得如何?” “演兵?”燕煌晔闻言一怔,当下转头瞧了葛新一眼,但见他一脸沉稳,心中便明白了三分,拱手道,“如此甚好,臣弟恭听皇上调谕。” “葛爱卿,吏部事务繁冗,你不便脱身,还是早早回衙治事为上。” “是,”葛新应声,“微臣告退。” 待到他离殿而去,殷玉瑶方凝眸注视着燕煌晔道:“你可也是为外面那些闲话来的?” 燕煌晔下意识地抿抿嘴唇,却没有接腔――这样的事儿,毕竟不好摊开来说。 “你相信?”殷玉瑶一声苦笑。 “臣弟当然不信!”燕煌晔脱口言道――事实上,他也无法形容,自己当时听到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时,心里是怎么个想头。 殷玉恒? 是哪个乱嚼舌根子的人,竟把她和殷玉恒扯在了一起? 他气忿、恼怒,更多的却是担忧,半夜里爬起来把佩剑擦得雪亮,却不知该指向谁。 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形,他也看见了,原本想着退朝后即来明泰殿,不想殷玉恒却主动出面把他找了去。 他们谈了很久。 包括那日在铁黎府中,殷玉瑶说的那些话,燕煌晔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但心中也暗暗责怪――为什么她先找的,却是殷玉恒,而不是他? 离开禁军值房后,他便取道直奔明泰殿,可是,当真面对她的时候,那些怨意,那些小心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尤其是,看到她眉间的那一丝憔悴,他更是心生惆怅,无语相对。 “煌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殷玉瑶眉宇之间添了三分恳切,“一直以来,你都是个明白人,对于眼下之情形,心中自有分定,我不想多言,外面那些人嘴里说什么,心里想什么,我都不在意,可是煌晔,你对我的意义,与其他人是不同的……” “皇嫂!”燕煌晔动情地喊了一声――够了!足够了!单凭她这一句掏心掏肺的话,已经能让他觉着,自己这些年来的付出,没有白费。 “煌晔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像从前一样。”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无比肯定。 温润的泪水浸湿了眼眶,有那么一刹那,殷玉瑶真想哭出声来――当流言的浪潮如狂风暴雨般袭来的刹那,她也想到过要放弃,甚至觉着世事维艰,不若跟了燕煌曦去,倒省了不少的烦心事儿。 可是,当她面对葛新的忠诚,燕煌晔的真挚,她方才深深地悟得,自己的想法有多么错误! ――纵使困难再大,敌人再凶残,她都不能轻言放弃! 她应该相信自己,更应该相信这些跟从她的人! 她必须坚强起来,无畏地和一切敌人作斗争,包括心中那个怯懦的自己! 缓缓地,殷玉瑶唇边绽开一抹明丽的笑,踏下阶级,走到燕煌晔面前站定,深深地看进他的眼底:“煌晔,谢谢你,我真诚地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 “燕煌晔义不容辞!虽死无惧!”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燕煌晔字字发自肺腑。 …… “演兵?” 看着手中的条疏,洪诗炳浓挺的眉头高高皱起。 其他三人也交换了一个眼色。 “湛大人,你分管兵部,依你说,这事如何?” 面孔方正,皮肤略显藜黑的湛固想了想,道:“陛下既然递出这样的话来,想来定有其用意,我等自当遵谕而行。” 洪诗炳却拧着眉头,没有说话――其实,他的心中直到现在仍然结着个疙瘩,这些日子以来,在京中流传的种种非议,他自然也听到了,虽说这些话纯属捕风捉影,都是没根没底儿的事,但殷玉恒时常出入宫禁,且与殷玉瑶过从甚密,乃是事实,他甚至暗暗想着,要不要上个折子,谏议殷玉瑶将殷玉恒调出永霄宫,出任外职,但思来想去,他也觉得若真如此,过于孟浪,有失人臣之道,是以按下,可是心中那股子郁郁之气,却始终难消。 慢说是他,放眼这朝中效忠于大燕皇室的臣子,有几个不恼?先帝对今上如何,他们个个看在眼里,倘若今上有负于先帝,莫说令天下苍生失望,即使是他们,心里也绝难过意得去。 宋明非和陈仲礼,都拿眼睛望着洪诗炳,一来他是院臣之首,二来,他的个人品格,也深为他们所敬重。 “叩叩――” 闭阖的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之声。 “进来。”洪诗炳收了思绪,转头言道。 木门启了一条缝儿,单延仁侧身而进,递上一叠子文书,恭声言道:“这是六部呈上来的公文,请四位大人批复。” “都有些什么?”洪诗炳看着他将公文放在桌上,随口问道。 “户部报核今秋税收及国库收支,工部报核修缮河堤及驿道事宜,礼部报各州郡学校建制及生员入学……大致就这些。” “知道了。”洪诗炳点点头,摆手道,“你且退下吧。” 单延仁答应着,目光却往桌子中央那张条疏上瞅了眼,眉心儿顿时一皱――演兵?皇上打算演兵? 第333章 :人心 第333章:人心 葛新刚出吏部衙署大门,便见单延仁迎面走来,瞧他神情,知他有话要说,当下便住了脚,静待他走到自己跟前。.info[] “大人,”单延仁拱手行了个礼,“皇上欲于八月初八日,在京郊演兵,大人可知晓?” “嗯,”葛新点点头,“知道。” 单延仁原本不知,这主意是他给殷玉瑶出的,是以言辞间便没什么顾忌:“依下官揣想,皇上必是想借兵威震慑各方,可这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啊。” 葛新闻言一怔:“标?本?” “是,”单延仁点点头,“流言所起之根源,在人心,不在背谋,背谋能成功,概因人心疑惑之,若人心不惑,流言自去。” “依你之议,该当如何?” “赐婚。” “赐婚?”葛新赫然瞪大双眼。 “是,”单延仁点点头,“昔在稷城时,英圣皇上便已赐凤霄公主与殷玉恒完婚,后因兵祸,婚仪被迫中止,皇上若想止各方流言,大可承英圣皇上遗愿,为凤霄公主与殷玉恒主持婚仪,到时流言便不攻自破――” “这倒是个法子,”葛新沉吟,却听单延仁继续说道,“不单如此,演兵与赐婚,可同一时间进行,还有――” “还有什么?” 单延仁朝左右看了一眼,并没有明说,而是凑前一步,紧贴着葛新的耳际,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葛新浑身一震,眸中神色转而深沉。 “今日这些言语,你且牢牢记住,切不可向第二人提起。”他盯着自己这个“得意弟子”,冷着面孔吩咐。 “是。”说出心中的想法,单延仁自个儿却松快了,朝葛新沉身一鞠躬,转身离去,沿着笔直的街道快步走远。 思忖着单延仁的话,又在原地小立了片刻,葛新方迈开脚步,只走了半条街,迎面走来几名年轻官员,个个眉飞色舞,扎手振袖,似乎正在议论些什么。 隐隐听去,几句闲篇儿随风吹进葛新耳里:“今上年不及三十,殷统领又血气方刚,朝夕相对,耳鬓厮磨,若闹不出故事来,反倒是奇怪……” “是啊,自古有言,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多出个小皇子来……” 没有想到!即使是谙识诗书的士人们,竟然也会对这种市井流传的谣言如此热衷!葛新一时气往上冲,却只是虎着脸,不晓得拿什么话,喝斥这帮子人为好。 官员们说得兴起,益发没了形状,及至近前,方才发现葛新,顿时个个噤声,都成了没嘴的闷葫芦,打拱作揖地道:“见过葛大人。” 葛新一声儿不出,只是拿利眼狠剜着他们,恨不能把他们的心都挖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 见他脸色难看到极致,官员们倒也知晓犯错,垂着头一言不发。 “都,哪个衙门的?” 一听他这话,众人顿时着忙,方才那股兴头劲儿也没了,脸色像灰土一般。 “不说了?”绕着他们慢慢走了一圈,葛新冷声道,“刚才不是讨论得很热烈吗?怎么现在都成哑巴了?枉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却连‘君臣’二字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朝廷给你们俸禄,是让你们做事的!不是像街头的长舌妇,四处搬弄是非,说长道短!” “下官知错。” “下官知错。” 官员们老老实实地站着任他训,半字不敢言语一声儿。 “都给我站墙根儿下去,面壁反思半日,太阳下山前不许离开,否则今年的考评,统统不合格!”葛新重重地下达“最后通谍”,官员们对看一眼,情知此节逃不过,又确实落了把柄在上司手中,只得耷拉着脑袋,串成一溜儿,乖乖地走到墙根儿下立定,真真儿“面壁思过”起来。 葛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踱着步子走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一抬轿子从街那头过来,轿中人透过帘缝儿,瞧见前方奇景,顿时拍栏令轿夫停住。 “老爷……?”轿夫转头,颇觉奇怪地看了轿中人一眼。 轿中人并不说话,只是冷眼瞅着那排像木桩一样站立的官员,低沉着嗓音吐出句话来:“转道。” 轿夫答应了一声“是”,立即调转方向。 颤颤悠悠的晃动中,轿中人微阖双眼,往后仰倒,脑海里再度闪过昨夜里的情形―― “韩大人,这是一万两银子,有劳韩大人再做件事。” “何事?” “拿掉――葛新。” 隐绰烛火间,韩元仪的脸色甫地变了,当下推开桌上的银票,果断加以拒绝:“我做不到。” “做不到?”对方狭长双眼中射出阴寒冷光,“韩大人可知道,葛新接下来会做什么?” “做什么?” “清查旧帐。” “查什么旧帐?” “六部积弊沉苛,葛新这些日子以来桩桩件件看在眼里,你觉得,继考查各部官员之后,他会放着昔年那些烂帐不管么?韩大人过去做了些什么,别人心里或不清楚,但韩大人自己,该是明白的吧?” 韩元仪额上冷汗滚滚,眼眶里两丸珠子只是乱转。 “自来官场的生存法则,便是去残留胜,伏高拜低,不是等着被别人杀,便是主动去攻杀别人,凭着韩大人过去的种种,纵使拼着不要头上这顶乌纱帽,怕也是要枷锁上身,累及家人吧?” “你不要再说了!”韩元仪重重地一拍桌子。 那人倒也真住了嘴,只是拿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死死看定他。 “你们,”揉了揉闷痛的额头,韩元仪脸上露出丝脆弱,“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们是何方神圣,韩大人还是不要打听为妙,只需按着我的话去做,保管银子像流水一般,涌到你韩大人手中。” 银子,像流水一般? 听得这句话,韩元仪却凉凉地笑了――他这一生,何尝不是为“银钱”二字所害? 当初京都官场一片昏天黑地,年轻的他跟在上司身后,也算看尽“龌龊”二字,开始尚能把持得住自己,后来见别人拿了无事,自己不拿,反遭人白眼相向,斥为异类,故也伸了手…… 哪知伸手容易缩手难,此例一开,心中的贪欲自然泛滥成河,一百两,两百两,三百两……数额愈渐增大,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突然一天空中霹雳震响,乌云流散,太阳出来了,那下面藏着的种种污浊,都如秃头脑袋上的虱子,明晃晃地摆将出来,谁又能遮掩得住? 蒋坤河无疑是第一个悟过神来的,自己递了请罪的折子,蹲大狱去了,但他韩元仪却没有这个胆量,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摊子,装出个温良俭勤的好官样,反倒升了职,可他兜在裤裆里的那些烂事儿,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自己,更何况是葛新那般老狐狸似的人精儿? 葛新不理论,是还没抽得手出来,一旦他理顺了六部下面那些事儿,只怕会将矛头调向他们这些正二品大员。 按说,葛新与他同级,他原本是不必忌惮的,然则他心中有鬼,先自矮了半分,再兼葛新深得圣眷,即使是新任四位院臣,也对其礼敬有加,所以,一提到这个名字,韩元仪心中便不禁嗵嗵狂跳。 那人也是个善观人面的,见韩元仪心意已动,情知不必多说,扔下声冷笑起身如鬼影子似地飘出门去,剩下韩元仪通身冷汗淋漓地呆坐在原处,如泥塑木雕一般…… …… 轿子咿咿呀呀地前行着,想着这些烦心事儿,韩元仪便觉有一张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向自己罩过来,越束越紧,像是要深深地嵌进他的肉里去。 葛新…… 想要搬倒葛新?谈何容易? 这些日子以来,他费尽心思,调查过葛新的履历,自进入官场之后,此人竟一清到底,为官数十载,没有滥收滥用过一两纹银,与他恰成鲜明对比。 自来邪不压正,韩元仪看着收集到的这些资料,心中也是百味杂陈,甚至还生出几许该死的钦佩――一样是官场黑暗,为什么就偏偏有葛新这样的人? 诬他收赃纳贿,显然是个不靠谱的事儿,那么――想起适才在吏部衙门外看到的奇景,韩元仪心中却是一动――这葛新为人正派,清廉自守,却有一样不好,便是待下属,以及集贤馆的士子们,未免严厉了些。 韩元仪久在官场,谙熟人心里那些阴暗的旮旮旯旯,知这些人表面顺服,暗则若说不生怨忿之意的,则是少之又少。 还有那起忌妒葛新得势,暗生毁器之心的,若是把这些人都集中起来,众口烁金之下,虽不能将葛新置于死地,但要挤他出京,想来是能够的。 一念至此,韩元仪整个人忍不住兴奋起来,再度伸手拍拍轿栏道:“去栖红楼。” 轿夫“嗳”了一声,调转方向,往东华大街上最豪华的栖红楼而去。 …… 不管满京里是如何沸腾法,至少这永霄宫中,表面上看起来,还是泰泰平平的。 但殷玉瑶知道,只要她在这位置上坐一天,那些波诡云谲,就始终不会停息。 乍一看起来,不停息的是这个世界,不停息的是生活,其实,真正不停息的,是人心。 人心有多大? 没有人知道。 凡人百种,便有各种不同的心,即使同一个人,在此种环境中,心不同,但另一种环境中,心,又再不同。 治世间事易,治世间心难。 她终于,悟得了这样一个道理。 “皇上。”一道低微而谨慎的声线,从后方传来。 缓缓地,殷玉瑶抬起头:“安公公?” “皇上,该用晚膳了。”安宏慎对上殷玉瑶的视线,倏而垂下头去。 若是往常,这不过是一件极细小的事儿,可是殷玉瑶今日却看定他那张依然“忠诚”的脸,忽然笑了一笑:“是东菜还是北菜?” “启禀皇上,是北菜。” “哦?”殷玉瑶凤眉轻挑,“你且报来,都有些什么名目。” “湘江鲟鱼、雪寰冰鲷、清蒸鲜乳鸽,还有……烩龙肝凤脑……” “哈哈,烩龙肝凤脑,这名儿起得好。”殷玉瑶大笑着起身,一拂龙袖,迈步向殿外而去,“就让朕亲口品尝品尝,这烩龙肝凤脑,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安宏慎一直立在殿柱边,直到望着殷玉瑶出了殿门,方才提起脚来,踩着一块块泌冷的地砖,慢慢地,慢慢地往外走。 第334章 :临危受命 第334章:临危受命 栖红楼。 轿子在楼门外停下,早有望门的小二迎上前,口里殷勤地唤道:“客官,楼上――” “三楼兰亭间。” 不待他把话说完,轿帘内已然传出个低沉黯哑,略带一丝儿冷气的声音来。 小二便知这是熟客,更是打迭起无比殷勤的笑脸,亮声儿答道:“好咧。” 在随从的侍候下,韩元仪下了轿,抬脚进了楼门,踏着木楼梯直往上面而去。 这栖红楼的老板,背景甚是复杂,即使是京中之人,也没几个能说得上来他的来历,只是晓得他财雄势大,出手甚是阔绰。 栖红楼未曾换东家之前,也是一座酒楼,生意却大不如此时,最后经营不善,只得转手于人,现任老板购得此楼后,特从东南西北四道儿,聘来有名的大师傅,又特意养了班唱曲儿的姑娘并小生,个个皆是清俊出色,百里挑一的,不消半年光景,便打响了招牌,成了浩京城内有口皆碑的大酒楼。 栖红楼共四层,乃是砖木混构,底层视野开阔,左边一溜儿柜台,中间及右边摆了二十多张圆木桌子,每张桌子皆设大雕花黄杨木椅十张,看上去甚是气派,但惯来的客人都知道,这一层只不过是为市井小民而设――京中但凡家底子不厚,却又想在三亲五戚面前讲个排场的,若遇着红白喜事,莫不到此处摆设酒宴,一为阔气好看,二为这栖红楼的酒水菜蔬,确是味道上乘。 第二层却是两溜儿黄梨木铺设的木台,并未隔断,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六张大理石台面的桌子,无论摆设布置,均比底楼规治,能上这一层的,多少有些体面,或有功名在身,或是富甲一方。 至于第三层,便是一间间隔开的雅室了,不单用实墙砌断,轩窗上更是镶了从海外购来的琉璃,合上窗子,里边人说什么,外面均听不见,这些雅间,却比不得第一层的大堂,第二层的开间,大多都是被人长年包了的,能进入这一层的人,与普通百姓隔得便不是一般远了。 且说店小二,引着韩元仪进了兰亭间,赶紧布置茶水,添设糕点,又恭恭敬敬地递上菜牌子。 韩元仪点了四个招牌菜,挥手让随从与店小二出去,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地喝着,两眼微微眯起,看向外边淡净流云的天空。 过了片刻,店小二托着漆盘,送上菜肴,复又退出,韩元仪举筷拈了片鲜笋火腿,刚送进嘴里,门帘一阵响动,走进个人来。 这人面目平平,下巴尖瘦,身上着了件时下的绸缎秋衣,腰间束着革带,单看样貌,并不出奇,可一双眼睛里,却闪着股与众人不同的精神劲儿。.info[] “你来了。”韩元仪放下筷子,凝眸看他,示意道,“坐。” 来人冲他拱手一揖,便在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先自饮了一杯香茗,方拿起箸子,挟了筷肥嫩的甘炙,放进唇中细细嚼咽起来。 “吏部的差事办得如何?” “还行。” “今儿个午后,你也站墙根儿了?” 来人放了箸子,眼里溜光儿,看了看韩元仪,道:“敢情大人已经知道了?” “是你捣的鬼?” “不算,”来人摇摇头,“大人心里也清楚,如今这京城里沸沸扬扬,说的还不都是宫里的事儿,与我何干?” 韩元仪笑:“很是,不过我冷眼瞧着,你们上面那位,怕是已经在心里记下了。” 来人面色稍变,迅疾恢复正常:“或许吧,他自认是个正臣,又勤往宫里去,对于今上,无疑是衷心维护的。” “如此,”韩元仪一手托住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凡他在一日,你们便永无出头之时。”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能做到京官,自然也都是人尖子,对方当即悟过神来,也拿眼看他。 韩元仪扯唇笑开,眸底却泛着丝丝阴凉,右手伸出,握住酒樽,往旁边挪开,然后重重一戳,杯中酒液顿时流溢了一桌子。 对方看着他如此施为,却半晌不吱声儿。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葛新就算是钢板一块,也绝不可能半丝儿错没有。” “错嘛,”来人轻轻地转动着手中酒杯,“自然是有的,可,都无济于事。” “这话怎么说?” 来人瞟了他一眼:“韩大人,你自觉比葛新如何?” 韩元仪立时像吞了颗辣椒,喉咙里腾腾地直往上冒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来人见他如此表情,不禁微微冷笑:“所以,若是拿人把柄不着,反被对方揪住,到时候就不止是削职查办那么简单了。” 韩元仪心中恼怒,本想回嘴反驳,但虑着终是得靠这人为臂膀,不得不强摁下火气,再度挑拨道:“难道左大人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 “一辈子?”左义松摇摇头,仍然挟着菜,不紧不慢地吃着,“一辈子的事儿,难讲得很,再说,葛新再怎么能,也只是个人,是人就终究会――” 他蓦地咽住了话头,韩元仪心中却一阵突突乱跳――是啊,他怎么就没想过,只要是个人,再强,也强不过那一位去。 见他一脸怔忡,左义松心知话已点明,毋须多留,站起身作个揖,拉开椅子走了。 窗外的天黑了下去,韩元仪呆坐在椅中,只觉周遭冷风绕绕,不几时汗水已然湿透全身衣袍。 这一夜,乌云压满天空,整个浩京城格外地黑。 这一夜,城北韩府中人影幢幢,墙角的狗却趴伏在地,半声儿不敢喘。 …… 为了办事方便,也为了更加用心地教导新进士子们,葛新仍然住在集贤馆的宿舍中,殷玉瑶几次说要赐他府邸,都被他拒绝,没奈何只得依了他。 这日办完所有事务,葛新步出吏部衙署大门,取道往集贤馆而去。 已近黄昏,天色很阴暗,时令已是夏末,风微微地有些冷。 沿着高高的宫墙,葛新慢慢地走着,脑子里仍然不断思索着诸多事体。 呼―― 一团黑糊糊的物事忽然从上方落下,直砸向他的脑门儿! 他只来得及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便觉天灵盖一阵开山裂石般的巨痛,整个人顿时朝地面倒去,殷红的血,汩汩流了一地…… …… 得知葛新出事,已将近子时,殷玉瑶从榻上翻身而起,披上外袍便直奔集贤馆。 集贤馆中,众士子济济一堂,默默无声地站立着,正前方搁着块长长的木板,葛新就安静地躺在上面。 殷玉瑶撑着门框,身体晃动得厉害,只感觉眼前这一幕,恍若噩梦。 明明昨日里,他还站在自己面前,出谋划策,满腹赤诚,忠心为国,可是转眼间,转眼间…… 为什么? 为什么如此良材,却生遭横祸?为什么满腔抱负未得施展,却命归黄泉? 苍天哪! 有那么一刻,她真想任着自己恸哭出声! 可是她知道,不能,自己不能,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那么多的事,等待着她去处理。 单延仁一身重孝,跪在地上,对身边的一切充耳不闻,即使知道殷玉瑶来了,还是无动于衷。 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指甲深深地扣入掌心,一股难言的悲愤在胸膛里冲突来去,像是一把锯子,拉磨出无数鲜血淋漓的伤…… 葛新死得蹊跷。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认知。 更蹊跷的是,任凭刑部的人跑断了腿,也查不出这桩祸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殷玉瑶下诏,封葛新为贤安侯,大礼安葬,下殡日圣驾亲临,文武百官举哀相送。 一位堪称社稷良臣的干吏,就这样去了,但刚刚启端的新政,却不能因此而停废。 葬礼结束第二日,殷玉瑶将单延仁传进了明泰殿。 仅仅只是几日功夫,这位年轻士子却仿佛突然间变了个人,昔时外露的锋芒全然收尽,眉宇之间,透着隐隐的沧桑。 是痛苦吧,是熬磨人心的痛苦,是信仰被粉碎的刻骨苍寒。 “延仁,”殷玉瑶启唇,嗓音中带着不尽的悲伤,“朕知道,贤安侯的辞世,让你分外难过,但朕不希望,你因此而消磨斗志,国家正值多事之秋,你应当继承贤安侯的遗志,将他未尽之事业进行到底――” “微臣――愿听皇上差遣。” 殷玉瑶屏住了呼吸,深深地看着这数历磨难的男子――她等的,便是这句话,可是打心眼儿里说,她并不想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要培养一个可用的人材,着实不容易。 “皇上,”慢慢地,单延仁屈膝跪倒,“请下旨吧。” 他的嗓音很轻,却透着深深的坚凝。 “朕,将命你迁任吏部尚书一职,你可愿意?” 虽然,这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可真真听殷玉瑶说出口,单延仁仍是禁不住心潮澎湃――曾经,他无限渴望能权柄部堂,将满腔才华用以经世济民,却万万料不到,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 这条道路,浸染着他老师的鲜血,这条道路,暗伏着无穷的刀光剑影,他,能安然地走过去吗? “微臣……遵旨!” 带着一种从容就义般的悲壮,单延仁叩头应承。 殷玉瑶看着他,眸中缓缓地落下泪来,猛然转身对着屏风,颤抖着嗓音道:“你……去吧。” 一片湮寂之中,殷玉瑶伸手死死地摁住桌角,银牙紧咬,那些曾经的画面浮出心头――舟中论政,殿内呈策,那男子一腔为国为民之心,满怀悲悯天下之情,不料想,却是如斯悲凉的结局。 是谁? 对着眼前黑洞洞的暗色,她禁不住在心中痛苦地嘶喊道――到底是谁,欲一步一步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摧毁? 新政伊始,刚刚上任的百官之首,便横遭惨祸,往后的一切,要如何继续下去? “来人!” “皇上有何吩咐?” “传禁军统领殷玉恒。” 有宫女入内,点燃烛火,少时,殷玉恒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入殿中。 拭去腮边泪水,殷玉瑶抬头看他:“葛新身遭意外的事,调查得如何了?” “启禀皇上,尚无结果。” “你说,这事是人为,还是意外?” “……”殷玉恒没有回答,而是一脸沉默。 “朕想令你,抽调一部分禁军,保护朝中一些要员。” “皇上,”殷玉恒抬头,“这事,不能由禁军来做。” “你的意思是――?” “若皇上放心,请将此事交给末将,末将以性命担保,今后浩京城中,再不会出现类似之事!” 见他说得铿锵,殷玉瑶稍稍放下心来,长长叹了口气:“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凝目注视着他,殷玉瑶终是忍不住,柔声叮嘱了一句:“你自个儿也要小心,怕是这宫里宫外,有不少人的眼睛,都盯着你。” “末将……知道了。”一股暖意从心底泛起,迅速在殷玉恒的身体里扩散开来――他似乎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瑶姐姐,清澈眼眸中总是含着温煦的笑意,即使数九寒天的严冰,也能化开。 “皇上,切毋过于忧心。”情不自禁地,殷玉恒踏前一步,眸中带上丝热切,“不管遇到什么烦难,玉恒,会永远站在皇上身边。” 永远吗? 是永远吗? 定定对上他的眸子,殷玉瑶笑了。 那笑意打心底里漾出来,在她脸上开出明媚的花朵。 玉恒,虽然我不能明着告诉你,但是你的这句承诺,实与整个天下,有着同等的重量。 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现在的我有多么痛苦多么寂寞多么脆弱…… 我从来不愿看见任何悲剧在眼前发生,然而它们却总是一刻不停地发生着,即使我掌握了最高的权力,即使我坐拥四海,即使我有心用光明泽备天下苍生,可是仍有太多看不见的阴暗,蜇伏在暗处,某些时候如毒蛇般跳蹿出来,狠狠地咬你一口,让你实在防不胜防。 我不知道,在这样险象环生的境况里,我所期待的泰平,我所期待的锦世良安,能不能到来。 我只能用自己整颗心去期待着,用我的整个生命去经营,同我的丈夫一样,为了这片丰沃的土地,不惜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玉恒,这样的心境,你可明白? 男子也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澎湃着无尽的话语――我明白的,瑶姐姐,我都明白,正因为明白,所以无论遭遇了什么,我都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守护着你,也守护着你们共同的那个梦―― 天下泰平,不仅是你们一生的宏愿,也是我的,更是天下成千上万人的! 第335章 :隐忍 第335章:隐忍 看到那个自门外缓步而入的年轻男子,一众吏部官员均不由瞪大双眼。 黑着两个眼圈,单延仁一言不发,从众人间穿过,端然坐定。 “拜见大人。”众人一齐拱手执礼。 “落座吧。”单延仁摆手,示意众人重新入座,视线从他们脸上淡淡扫过,“葛大人不幸罹难,本官承皇上厚恩,任职吏部,望诸位和衷共之。” 众人垂着脑袋,木着脸好似庙里的塑像,实则一个个心里都揣着事。单延仁自是明白,口内却只说些场面上的话,完了即令众人各归各位,治理事务。 一时之间,衙堂里一片悄然,倒也没有那等没眼力劲儿暗中生是惹非的。 冷瞅着到了午时,行将退衙,众人方才搁了文书起身,向单延仁告辞。 单延仁点点头,命众人自去,自己仍然坐在桌案后,批阅公文。 “单大人,”有三名官员却留了下来,内中一个叫张梓沐的,腆着笑脸道,“下官等凑了银两,在栖红楼定下席面,恭贺大人升迁,请大人赏脸。” “升迁?!”单延仁猛地抬起头来――他因葛新不幸遇难之事,早已窝了满腔的暗火,哪里有什么心思去吃酒?可看了这三张笑脸,心下却猛然一转,强行压下怒气,也淡淡笑道,“既然如此,本官自当前往。” 当下,单延仁同着三人出了衙署,早有四顶轿子迎上来,接了四人,沿笔直的街道往前,直至栖红楼下。 店小二见如许多官人来,早已扎慌了手脚,一叠声儿招呼着,将众人引上三楼去。 松涛阁。 看着雅间门楣上那三个字,单延仁只觉腔子里一阵酸楚涌将上来,好容易才压伏下去,撑着张笑脸进入阁中,竟见满衙里上上下下,除三人外,余者皆在座列。 “大人请。”下属们均站起身来,侧立到座位旁,堆笑看着他。 单延仁摆摆手:“这里又不是衙署,诸位不必拘礼,都坐都坐。” 当下有那心思活络,惯好卖弄的,讲了几个笑话,又与单延仁斟酒把盏,余者便呼三吆四,觥筹交错起来,单延仁眼里看着,心里却一片荒凉。 逝者坟头新土未干,官场之上,却仍是笑语翩然,蝇营狗苟,他虽坐在这里,屁股下却像是长了一丛荆棘,扎得他直冒出血来。 酒过三巡,有个姓卢的官员因笑道:“有酒有菜,未便尽兴,不若叫两个唱小曲儿的来,凑个兴子如何?” 众官员初次与单延仁共事,并不知他的喜好,所以不敢十分恣意为之,只拿眼去瞧单延仁的脸色。 却见单延仁仰头喝了口酒,伸手抹了把嘴角,眼里冒出兴奋的光来:“也好,都道说栖红楼的粉娃个个娇嫩,不若便叫上几个来,让咱们也享受享受红袖把盏的风流。” 得实了他的口信,早有官员拔腿子跑开,招呼了那店小二,不多时,便有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子,怀抱琵琶琴瑟,进入阁间来,挤在众官员间坐了。 众官员们因喝了酒,早已个个面色绯红,言辞之间愈发失了体统,一个个眼冒精光,只看着那四个女子,只差没将人家衣服给扒拉下来。 单延仁放在桌下的拳头攥得死紧,面上却只摆出那醉生梦死的模样,同众人一般调笑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昏暝了,众人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当一个官员伸手探入伎儿裙下时,单延仁“哐”地一声,放下手中酒盏。 已经喝得几分人事不醒的众人顿时一震,强撑着坐直身体,拿眼看定他。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单延仁站起身来,极力用平和的口吻道:“本官倦了,明日还得上朝,这酒,也已喝得差不多了。” “是啊是啊,”众官员纷纷附和着,站起身来,“单大人言之有理。” 就在单延仁以为,今日之事到此结束之时,一名官员忽然咳嗽一声,那四名伎儿顿时知趣地退了下去。 “大人。”那官员从袖里摸出个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单延仁面前,“这是下官们一点心意,请大人笑纳。” “呃,”单延仁抬手摸了把下巴,目光从那张油光焕发的脸上扫过,接过锦盒,也不细看,点点头儿道,“嗯,诸位的好意,本官心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出栖红楼时,天已黑尽,一阵冷风吹来,刮得满街叶片刷刷啦啦地响,单延仁举目看了看两旁来回摇晃的白纱灯笼,负着双手,往集贤馆而去。 自从葛新死后,他不但接替了葛新的职位,还搬进了葛新的宿处,或许,只有老师夜夜盘亘的冤魂,才能让他记住,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背后的暗影里,有人迹儿闪过,忽忽悠悠,遮遮掩掩,就像幽灵似地跟上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单延仁仍旧那样稳如泰山般地走着。 从接过吏部尚书大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同样的一张网,也正朝他缓缓张开了口子。 只是,他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葛新,他是单延仁,注定了要改变一切的人。 …… 韩府。 “那和田螭玉,他收了?” “收了。” “依你看来,他会不会同葛新一样,也是个橛头儿?” “……还不好讲。” 韩元仪的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沉吟不语,摇晃的烛火斜投在他那张圆饼脸上,勾出几许幽森。 “不管单延仁是杠子头还是软骨头,眼下,他对大人并不能构成什么威胁。” “怎么说?” “一来,单延仁初刚上任,对情况并不熟悉;二来,他人年轻,资历也浅,尚压不住自己的阵脚,如何来寻大人的麻烦?” 韩元仪微微点头――左义松的话听着像是那么回事儿,可是他的心里,却总觉着有些不安。 “可是……”韩元仪沉吟,“吏部尚书总领天下官员人事任免,这个位置不在我们手中,总是夜夜悬心……” 左义松蓦地一声冷笑:“难道韩大人,想做第二个万啸海不成?” 韩元仪的面色骤然一变,死死地盯住左义松。 若是往常,左义松必然已经忙不迭地避开他那犀利的目光,不过今夜,左义松整个人却透着股反常,似乎故意要和韩元仪较劲似的,竟丝毫不肯相让。 低低地,韩元仪干笑两声,摆手道:“好好地,说事就说事,掷什么气嘛,老兄你想想,倘若能摆得平整个吏部,无论是你是我,还是底下那些人,不都太平了吗?要是像葛新那样闹下去,这天下间的官员,有几个是能做得稳当的?” 听他如此说,左义松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些,拉开椅子坐下,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慢慢地划动着:“虽然拔了葛新这么颗钉子,但大人也切勿放松警惕,须得小心防着宫里那位――” “宫里那位?”韩元仪不屑地撇撇唇,眼中浮起丝冷笑,“她不过是不出宫门儿的妇道人家,如何管得了这外头的事,若不是殷玉恒燕煌晔葛新这干子人,莫说坐皇位,她能不能……” 他到底没敢说下去,而是猛地截住了话头。 左义松心中暗暗摇头――看来,到底是自己高估了他,这样的人,当个二品大员或许绰绰有余,若论纵观天下把握整个时局,却到底少了几分智谋和气度。 有了这样的判断,他也不再深劝,只道:“下官言尽于此,大人若是想把官做得长久些,当收敛处,还是收敛收敛吧。” 因着除掉了葛新这个眼中钉,韩元仪正在兴头儿上,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去?当下只含糊支应了几声,将左义松送出门去。 …… 集贤馆。 单延仁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两眼看着放在案上的锦盒。 那里边,装着吏部官员们送他的和田螭璧。 或许在他看来,这枚精美的螭璧,更像是投向他心脏的一把匕首,可他还是收下了,还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老师生前住过的地方,他要用这样的方式,记住心中的痛,更记住自己肩上的责任! 老师不在了,可他还活着!无论是为师恩为自己,还是为国为民,他都要继续在这条风雨兼程的道路上走下去! 刹那之间,单延仁的胸膛里充满了力量,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他蓦地站起身来,想要高喊一声,可是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到底是把送到唇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要忍耐。 一定要忍耐。 要比那些心存不轨之人,更能忍耐! 葛新曾经口传心授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在他的心中回荡,砥砺着他的心志。 他不能再意气用事了,因为意气用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要集中所有的智慧,与他们周旋,并潜移默化地,让他们落入自己的圈套,唯有如此,他才能以四两拨千金之计,藤连蔓蔓连瓜,把最后那只黑手揪出来,为老师报仇…… “葛大人……”呜咽一声,单延仁爬前两步,一把抱住桌腿,任由满眶泪水潸潸而落…… …… “你是玄重?” “是的。” 坐在御案后的龙椅里,殷玉瑶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召见皇家暗卫,好奇的同时,更多的是深沉的审视。 “朕命你调查两件事。” “请皇上吩咐。” “第一,前任吏部尚书葛新真正的死因,必须揪出幕后真凶;第二,清查宫中所有宫侍、宫女、侍卫,凡有形迹可疑,与不明来历之人勾结者,统统记录在案,可做得到?” “能。”玄重定定地回答。 “需要多少时日?” “十天。” “好,”殷玉瑶点头,站起身来,凤眸中寒光凛凛,“朕就给你十天,限你在演兵之前,将一切资料报呈御前,不得有误!” “是!”玄重沉着嗓音答应一声,闪身消失在黑暗中。 “皇上……”佩玟细柔的嗓音从帘帏外传来,“夜已经深了,皇上要安寝吗?” “嗯。”殷玉瑶点点头,将手里头批好的折子搁到一旁,站起身来――自葛新去后,那些原本由他处理的政务,有很多又转到了她的手上,一则朝事繁巨,议事院四位院臣分不开身,二则朝中众臣,的确无一人有葛新的干才。 单延仁新官上任,阵脚未稳,还要对付吏部及其余五部那些居心叵测之辈,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殷玉瑶不欲加重他的负担,所以尽可能地加快处理政务的速度,毋使奏疏沉积。 步出御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佩玟抱着披风等在阶下,见她出来,赶紧着迎上,细细将披风裹上她的肩。 主仆俩沿着回廊,往明泰殿而去,刚走过拐角,却听一阵噼哩啪啦的脚步声突兀传来,殷玉瑶刚在栏边立住脚,一名小宫侍忽然像没头苍蝇般冲将过来,一头撞在她的怀里。 “大胆奴才!”佩玟疾声喝斥,“谁许你在这地儿乱撒蹄子的?” “拜见姑姑,姑姑恕罪!”小宫侍听出佩玟的声音,却没看见殷玉瑶,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佩玟伸手指着他的额顶,喝问道:“你是哪宫里的?带你的人是谁?” “奴才……奴才是兴福宫,跟着韦掌院跑腿的,适才取了物件儿从内库房出来,因见花坛子底下躺着个人,浑身是血,奴才,奴才吓破了胆,所以……” “什么?!”殷玉瑶这一惊非同小可――她自封后以来,主持内宫事务长达十二年,从未出过人命之事,此际听这小宫侍如此说,心中不由一阵突突乱跳。 听见她的声音,小宫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整个身子软瘫在地,连说话都不能够了。 第336章 :黑手 第336章:黑手 佩玟本就胆小,见殷玉瑶如斯模样,心下更是没了主张,先时那点子威风也收得无影无踪。 倒是殷玉瑶,很快镇定下来,看着小宫侍道:“你说花坛子?到底是哪个花坛子?” “兴福宫……门外……” 举目往四下里看了看,却也不见人影,乌漆抹黑的一片,殷玉瑶虽有武功在身,也心知不能甘冒奇险,欲遣佩玟去唤殷玉恒前来,又虑碍再出什么事,正揪眉甚觉为难之际,忽听斜刺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队巡夜的禁军走了过来。 殷玉瑶心下舒了口气,提高嗓音唤道:“那边领头的是谁?” 禁军们调头向她走来,躬身施礼:“参见皇上。” 殷玉瑶细看那领头的队长,却面生得很,当下心中起疑,反不便说兴福宫“死人”之事,只瞅着那队长道:“你们大统领呢?” “大统领还在值房里。” “派两个人去,速速唤他前来。” “是,”队长答应着,转头叫道,“钟河蔡明,去请大统领来。” 两名禁兵领命,匆匆地去了,殷玉瑶这才摆手道:“你们继续巡逻吧。” 那队长却站着不动,看看地上跪着的小宫侍,再看看殷玉瑶:“皇上若是有何差遣,末将无不从命。” “你巡逻时多留点心,若发现什么异样,速来报与朕,或你们大统领知晓。” “是!”那队长扎扎实实地答应了一声,这才领着一众禁军去了。 廊中再次安静下来,殷玉瑶等得心焦,正想着殷玉恒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便听长廊那头传来熟惯的沉稳脚步声。 绷紧的心弦,刹那间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舒畅。 “皇上?”殷玉恒提着长剑,匆匆而来,见殷玉瑶安危无恙,顿时舒了口长气。 “玉恒,这小宫侍说,兴福宫花坛底子下死了个人,你且同朕一起去瞧瞧。(..info无弹窗广告)” “死人?”殷玉恒闻言,也吃了一惊,但反应却比殷玉瑶和佩玟要小得多,伸手提起那宫侍来,劈面吼道,“走。” 小宫侍吃这一吓,险些尿了裤子,哪里还能挪得动腿儿?殷玉恒也不管他,提着他便朝前走,殷玉瑶与佩玟跟在后面。 出长廊过通济桥再往前行出一段,便是兴福宫了,小宫侍伸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指向右边宫墙下第三个花坛。 殷玉恒扔下他,自己抬脚走去,绕到里侧,就着极其黯淡的夜色,果见一具尸首匍在地上,面孔朝下,身上穿着宫侍的服色。 想了想,殷玉恒直起身来,朝殷玉瑶摇摇手,示意她别过来,自己倒转长剑,用剑柄将尸首翻了个个儿,却见那人一张脸上伤痕累累,痂疤重着痂疤,似是受过重刑的模样。 到底是谁,出手如此狠毒?殷玉恒漆黑的眉头高高耸起。 “阿恒――” 见他久久不作声,殷玉瑶忍不住,迈到花坛前立定。 殷玉恒直起身来,摄唇打了声唿哨,但听得院墙里边的树梢子上哗啦啦一阵响,跳下两名身着黑色紧身衣的少年。 “把这个,抬到值房去。” “是!”两名少年躬身答应,没有丝毫迟疑,弯腰抬起那尸首,调头便走。 殷玉瑶看得分明,当下不由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皇上,”殷玉恒转身绕过花坛,压低了嗓音道,“这里不太干净,先回宫里去吧。” “……也好。”一阵风吹来,殷玉瑶只觉遍体寒凉,耳里听得四围暗声呜咽,饶是她胆大,也不由生了几分怯意,当下便在殷玉恒的陪同下,往明泰殿而去。 亲自将殷玉瑶送回明泰殿,又看着她睡下,殷玉恒方才抽身退出,自往禁军值房而去。 由于他身任禁军统领,位高权重,故而值房与其他禁军隔开,乃是单独的一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推门步入屋中,殷玉恒便见那两个黑衣少年仍然直直地站立着,而地上则横躺着那具尸体。 “查过了没有?”走到桌边,“当”地一声将长剑重重放在案上,殷玉恒方漫不经心地道。 “查过了。” “有什么发现?” “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有被移动的迹象,应该是处理尸体时被什么人撞见,匆匆扔在花坛后的。” “哦”了一声,殷玉恒不再言语,屋中一下子变得安静到极点。 “这些日子我让你们暗查宫禁,可有收获?” “……没有。” 殷玉恒双眸一厉:“记住!把眼睛放亮些!倘或有什么差池,自己把脑袋卸下来!” “是!”两个少年直挺挺地铿然跪倒。 “去吧!”殷玉恒这才用力挥挥手,脸上的神情很有些烦躁。 两个少年走了,殷玉恒站起身,绕着那具尸体,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似乎想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用刑者的手法,看似残忍而混乱,不过细观,却能寻出某些痕迹――似乎,开始的时候,用刑者并不想取这宫侍性命,是以伤势虽密,但都是皮外浅伤,纯粹折磨人,而致命的一处,是脖子上那道极细的勒痕…… 是谁呢? 到底是谁呢? 有必要费如此大的手脚,去对付一个毫不起眼的宫侍,其目的何在? …… 躺在枕上,殷玉瑶久久难以成眠,眼前晃动着一副副让她触目惊心的景象――葛新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兴福宫外无名宫侍的尸体、暗处里活动的鬼魅人影…… “啊――”她不由发出声悸颤的呼声,猛地坐起身来。 帏幕重重,将内殿与外殿完全隔绝,团绕在她身边的,是浓郁而沉凝的黑。 很黑。 双手紧紧地抓住锦被,她不禁“呜呜”哭出声来。 在这样凄惶的时刻,有谁能安慰她呢?有谁可以安慰她呢? “瑶儿……”突如其来的唤声,让她蓦地抬起头。 那男子的身影半掩在黑暗中,面容有些模糊,可一双玄眸,却像天际最亮的星辰,替她驱散所有的黑暗。 惶乱的心离奇地安定下来,殷玉瑶不由下了榻,恍恍惚惚地向他走去。 男子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煌曦……”她低低地叫着,伸出手去。 抱住了,只是一根坚硬的青铜烛台,那泌冷的寒意,让她蓦地清醒过来。 她又“做梦”了。 似乎每一次,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便能看见那个人,站在离她最近,却是永远都够不着的地方,用最温情的目光抚慰着她,鼓励着她。 可每一次带给她的,都是更深的寂寞与忧伤。 他……不在了呵……就是不在了呵…… 紧紧抱住灯柱,殷玉瑶“呜呜”哭出声来。 …… 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冷,无论是君,亦或是臣,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许久,议事院院臣洪诗炳方出列奏道:“启禀皇上,洪州都尉万啸海上呈兵部,请求拨给军饷一百万两,请皇上定夺。” “一百万两?”殷玉瑶微微一怔,方打起精神道,“可有呈明详细帐目?” “有。” “兵部相关职司人员可仔细核算过?” 洪诗炳不作声了,转头去瞅兵部尚书司马洋。 “启禀皇上,”司马洋出列,“随万啸海请银奏折一同递至兵部的,还有三份捷报,言说我军击退仓颉大军,迫其后撤一百里,又道仓颉王子那奴岩趁那奴奔不备,率军奇袭其后方,令其大败,那奴奔一蹶不振,有后退回境,与那奴岩一决雄雌之意……” 殿上众人不由屏声静气,侧耳细听。 “仓颉军退了?”殷玉瑶的精神也为之一震,微微坐直身体,“这是好事啊!” “是,”司马洋点头,“但经此数役,我军也损失惨重,士兵们亟待朝廷奖掖,以稳定军心,故此,万啸海上折请求拨银。” “依司马爱卿看,这一百万两军饷,应当拨给万啸海了?” “应当!”司马洋定定地答道,“但与此同时,朝廷应该派一名钦差,一名监军前往,一为犒军;二为传旨,三为……” 他下面的话并未讲明白,但所有的人却心中有数――驻扎在洪州城中的燕军为数不少,且现下万啸海新胜,在军中声望必高,倘若他得了这百万两军银,有心要弄出什么动静来,那才是边患蹴平,内忧又起! “司马爱卿所言极是,依司马爱卿看,该派谁为钦差,谁为监军比较恰当?” “微臣不才,愿为监军,至于钦差,请皇上任命四位议事院大臣中任何一位。” “很是,”殷玉瑶点头,朝下立众臣瞄了一眼儿,点名道,“宋明非,你且与司马洋走一趟吧。” “微臣遵旨!”宋明非出列,躬身领命。 “可还有他事要奏?” “启禀皇上,”礼部尚书韩元仪出列,“昨日收到金淮国国书,说金淮新帝纳兰照羽即将登基,同时行册后大典,而这新后,还是我燕国女子。” “燕国女子?”众臣一听,顿时议论纷纷――容心芷与纳兰照羽有情一事,所知者甚少,是以骤然听闻金淮帝君将纳燕女为妃,众人莫不惊诧莫名。 殷玉瑶摆手,止住众人,凤眉轻轻往上一扬:“你且将国书呈上,这件事,朕要亲自处理。” 皇帝亲理?众臣更是大出意外,个个眼巴巴地瞧着韩元仪,即有宫侍降阶,从韩元仪手中取了国书,复上丹墀,呈递驾前。 “今日廷议止,各位爱卿先回衙署办差。”手拿国书,殷玉瑶摆摆手,眉宇间浮出丝淡淡的疲惫。 “臣等告退。”两班文武齐齐躬身,待殷玉瑶起身离去,方鱼贯退出大殿。 第337章 :潜伏 第337章:潜伏 倚在窗边,斜眺着空中明月,殷玉瑶心中不由浮起丝淡淡的感慨。 云霄山中发生的一幕幕,仿佛只是昨日,如今,纳兰照羽与容心芷终成美眷,而她,却是形单影只。 公子…… 犹记昔时慕州城外,湖上初遇,那男子踏舟而来,仪态宛若九天仙人,惊掠了她的眼。 那时她与燕煌曦之间情事未明,心中满是惶惧不安,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能往哪里去,就像一朵风中飘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上天毕竟没有薄待她,让她逢着一个纳兰照羽。 细细想来,三十来年所遇之男子,也就他的温润平和,他的雍容尔雅,给予了她如春风抚面般的和煦。 公子。 公子啊…… 犹记得烨京城中,她曾问他,为何一再相助于自己,他淡淡地笑,俊逸眉眼中有着真诚的怜惜: “如果,我说是因为,孺慕之思呢?” 孺慕之思?好清雅而平和的四个字,没有燕煌曦的澎湃激烈,也不似燕煌曦时有若无,时无若有的情。 即使是她的丈夫,也曾经不无醋意地问过:“倘若当初,你最先遇见的,并不是我,你当如何?” 她当如何? 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谁不想得着一个如意郎君,卿卿我我过完一生呢? 十六岁的她,还未来得及肖想夫君的模样,便始料不及地遇上了他,从此开始跌宕传奇的人生。 她有得选择吗? 或许,在遇上他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她别无选择―― 对那时的她而言,他毕竟,过于强大了啊,强大得教她难以抗拒,也无从抗拒。 这一段情路,她伤痕累累,几生几死,而他又何曾不是磨心沥胆,肝肠绞碎? 年纪愈大,前方的希望便越渺茫,反而越来越耽于回忆――这一生爱过恨过,她应当是无憾了吧? 应当……无憾吧? 只是内心里那股子酸涩,纵然是尽了全力,也难压下去。(..info) “母皇。”稚子清澈的童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殷玉瑶转头,却见儿子正眨着那双亮晶晶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宇儿,”蹲下身子,殷玉瑶伸手揉揉儿子的小脸蛋,“怎么还不去睡?” “母皇,”燕承宇偎入她的怀中,“我们去‘桃源’吧。” 桃源? 殷玉瑶心内一动。 是呐,最近事多,她竟然把这岔给忘记了。 桃源。 他给她留下的桃源。 那一方永远安全的地方。 “嗯。”她点点头,再次揉了揉儿子的小脸蛋。 “带上妹妹。”燕承宇又道。 “好。”牵着儿子的手,殷玉瑶出了寝殿,走进一双儿女栖宿的侧殿,却见燕承瑶已经睡熟,半卧在纱帐里,一根小指头放在唇间,小脸蛋红扑扑的,就像颗成熟的苹果。 俯下身子,殷玉瑶抱起小承瑶,带着儿子,一同朝殿外走去。 “皇上。”刚下石级,一人迎面走来,身后跟着数名宫人。 “安宏慎?”殷玉瑶收住脚步,凝眸看着他。 “皇上这是要往哪里去?”安宏慎的目光往燕承宇与燕承瑶身上扫了扫。 “朕要往哪里去,需要知会你吗?”殷玉瑶的嗓音透着几许寒凉。 “奴才多嘴!”安宏慎一个嘴巴抽在自己脸上,往旁边站下。 哼了一声,殷玉瑶抱着女儿,带着儿子,从这个内宫总管面前走过。 一路无话。 直到走进桃源里,殷玉瑶整个人方才放松下来,抬眸望去,大朵大朵的曦瑶花仍然开得烂漫,花海中央,那座小院依旧静静地伫立着。 慢步走过去,殷玉瑶伸手推开木扉,把仍在熟睡的小承瑶放在榻上,自己也在榻边坐下,整个身子一下子松快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太累了。 国事,家事,天下事,纷纷扰扰,无止无休,处理完一件又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年仅七岁的燕承宇,默默地陪着自己的母亲――这些天来,在殷玉恒那里接受的残酷训练,让他的心智比起普通的孩子,已经要早熟得多,也深深明白,现在的母亲,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份无声而诚挚的关怀而已。 他爱母亲。 更希望母亲快乐。 可是现在的他还太弱小,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母亲伤心难过的时候,陪着她而已。 清晨,鸟儿的鸣叫从窗外传进,殷玉瑶睁开了眼,习惯地朝枕边看去,却只瞧见儿子熟睡的小脸,眉宇之间,依稀有着几丝他父亲的神韵。 撑着身子,对着那张脸瞧了好半晌,殷玉瑶方才悄悄起身,落地下榻。 无论怎样,日子还得过下去。 偌大的燕国,不可一日无君。 试观这天下间,有哪一位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儿女?倘若她因一己之私,而延误朝政,轻则乱了江山社稷,重则天下刀兵四起,黎民生遭涂炭…… 那些烽烟滚滚的日子,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她真的,不想再过…… …… “令,议院大臣宋明非,为钦差大臣;令兵部尚书司马洋为监军,前往洪州奖掖三军!” “令,辰王燕煌晔为使臣,前往金淮,贺金淮帝君登基纳后之喜――” “令,议院大臣洪诗炳为使臣,前往流枫,贺赫连国主生辰,并致交好之谊――” 辰王燕煌晔为使臣? 众臣中不由起了阵小小的议论――看来,皇上和金淮帝君之间的情谊,果然是非同一般。 “众爱卿可有异议?”殷玉瑶微抬凤眸,目光淡淡从众人脸上扫过。 “臣――有本启奏。”洪诗炳出列。 “讲。” “眼下新政刚刚起了个头,吏治初见成效,税政尚未清理,至于教化等事,更是无甚头绪,四位部院大臣突去一半,微臣担心――” “爱卿所虑,朕已明白,”殷玉瑶摆手,止住他的话头,“两位部院大臣,一去金淮,一去流枫,来回不过三月时光,可将院中事宜,交予手下得力书办,再则,五部尚书俱是干练之臣,想来不致束了手脚。” 皇帝既然开了尊口,所议之事便成定局,洪诗炳纵有满腹深虑,也只得撇开不提。 一时朝议罢,大臣们鱼贯出殿,洪诗炳下了丹墀,眼见着快到宫门处,后边韩元仪忽然撵了上来,满脸带笑地道:“洪大人,恭喜恭喜。” 洪诗炳站住脚,转头看他,脸色却是淡淡地:“敢问韩大人,这喜从何来?” “一直以来,出使流枫,便是国相之责,此次皇上却委了大人,不是喜,又是什么?看来洪氏一门,当相继出两位宰辅,真真是可喜可贺。” “韩大人,这可是九重阙下,莫要失了做臣子的本份。”洪诗炳却只是板着张脸,眉宇间的神情,没有半丝儿起伏。 韩元仪眼中不由闪过丝失望――看起来,自己这马屁拍错了地方――说实话,议事院落成已有两月光景,这些日子里他冷眼瞧着,想把其中一两位,最好是四位,都拉到自己的圈子里来,可洪诗炳持重,陈仲礼像只闷葫芦,宋明非四面溜光,湛固又直得像根木头桩子,竟是叫他无从着手。 自葛新走后,也再没人来找他,只是书桌上常出现巨额的银票,韩元仪原本想撂手不干,可宫内传出消息说,殷玉恒和燕煌晔,都在暗中调查葛新之死的真相,倘若有一天真穿了帮,他不得不为自己留条后路――所谓的后路,便是多多的银子。 若真东窗事发,他大可以卷款私逃,或去仓颉,或去也牧,做个塞外富家翁也好,但在这之前,他也恋栈着官位,兼之浩京乃天下富贵荣华地,他又是过惯奢侈日子的人,怎肯轻易抽身? 可见这自古以来,名利二字,沾手容易放手难,机狡过人的韩元仪,也是看不穿这一层的。 “韩大人若无别话,本官先行一步。”洪诗炳拱拱手,抬脚便走。 韩元仪瓜着张脸站在原地,默看他的背影半晌,刚要离去,便听旁侧一道冷峭峭的声音传来:“这里风大,韩大人看吹散了身子,还是早些回衙去吧。” 韩元仪转头,恰对上湛固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当下只得干笑两声,讪讪转过头去,走了。 湛固站在原地,看住他的背影,却不想玉阶之上,还有一人,也把他看住。 谁? 单延仁。 这些日子,单延仁反而成了朝中最沉默,最“清闲”的要臣,领着吏部尚书衔,坐堂坐得稀稀松松,对于下属那些毛手毛脚的事,也是睁一只眼儿闭一只眸。 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原本就这样;认识他的人,心中无不暗暗跌脚,都道是官场的污暗,到底是把他给毁了。 可无论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单延仁自己只四平八稳,声息儿不动,还是那副松驰疲懒的模样,以致于惹怒两位御史上书,弹劾他敷衍塞职,有负圣恩,偏殷玉瑶看了,只留中不发,让众人很摸不着头脑。 或许放眼整个天下,能够理解和支持他的,也只有殷玉瑶了。 他在等待。 等待着制造悲剧的那只黑手浮出水面。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一跃而起,将对方置于死地。 他也在观察、寻找自己的盟友。 他需要帮手。 朝中四位议事院大臣,他也在心中暗暗掂量过,都板正有余,权谋不足,难以与幕后者抗衡,至于下面十二位书办,除伊远清、魁似道之外,他也不放在眼里。 只是伊远清和魁似道,都太过沉不住气,稍遇点着风浪便狂躁起来,自己还没行动,反而被人拿住要害,和从前那个冒失的自己极其相似。 望着湛固远去的背影,单延仁陷入深深的沉思――这个人,如何呢? 第338章 :大手笔 第338章:大手笔 看着手中档案,单延仁揪紧了眉头: 湛固,熙定年间武进士,先任滨州校尉,再任滨州总兵,又迁滨州郡守,在职期间绩考优良,于泰平二年调入京中,在巡防司任职六年,后升为兵部侍郎,期间表现平平,既不曾有受贿之劣迹,也未见立何功业。 单从这份履历上看,既挑不出什么毛病,也评断不出其优劣。 一向自诩有识人之明的单延仁,也不禁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呢? 且说单延仁在吏部衙门中苦苦度思着,另一个人,也坐在自家府第书房之中,阴沉着一张脸。 韩元仪,不单爱钱,好摆弄排场,更善于记仇。 坐在椅中,他反反复复地思量着过往种种,怎么想,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湛固,那么此人今天一番凉嗖嗖的话,到底从何说起呢? 如今放眼看去,其他五部尚书,单延仁不阴不阳,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丰正隆老成干练,不偏不倚,只晓得闷头做事;潘辰仕自万啸海被遣去洪州后,自觉失了臂膀,把早先那些歪七歪八的念头全给收光了;司马洋肯定不会成为自己这边的人;剩下个种思泰,摸不太清路数,不好轻下判断。 韩元仪越是想,越觉得窝火――昔时万啸海蒋坤河在日,他们这六部尚书,哪个不是吃香喝辣,到处受人尊祟,银子收到手软,燕煌曦即使知道,也没把他们怎么样,怎么如今一个女人做了皇帝,反倒把他们这六部尚书给“架”起来了? 对的,他的感觉,就像是被人凭空给“架”了起来,屁股底下再放上一盆子火,烤得滋滋啦啦冒油。 葛新是死了,可是这盘棋,仍然不在自己手里,反而是自己,有把柄落入别人手中,成了别人的棋! “唉――”长叹了一声,韩元仪不由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儿。 “老爷,”管家陈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吏部两位郎官求见。” “请进来。” 少时,书房门吱呀一声响,左义松和张梓沐联袂而入。 按下心中不快,韩元仪打迭起满脸笑容,连声招呼道:“来来来,快坐快坐。” 左义松和张梓沐行了个礼,分左右坐定。 韩元仪一双精眸往他们俩脸上一扫,试探着开口:“两位这是――” “机会呀!”张梓沐向来有些狂狷,开口便道,“韩大人,如今去了洪诗炳宋明非,还有燕煌晔司马洋,正是我等拨乱反正的机会。” “拨乱反正?”韩元仪眨巴着双眼,假装糊涂,“拨什么乱?反什么正?” “就是吏部考绩之事。” “这不是按章办事么?有什么乱好拨?” “话说如此说,但下面的人谁不知道,葛新推出那些章呈来,还不就是为了对付我等,让所有京官唯他之命是从。” “可是现在,葛大人已经殁了,再说这事,怕是凉汤凉水吧?” “葛新虽说不在了,可单延仁还在啊,眼看着新官制就要逐级落实,要是韩大人被御史台参上那么一本,怕这礼部尚书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吧?” 韩元仪笑笑:“礼部尚书不过管管朝廷礼乐,又不像工部户部,每日有大把的银钱出入,御史们能参我什么?再则就算失了官位,不在朝廷里做事,又焉知不是幸事?” 张梓沐盯了他一眼,也笑:“韩大人果然豁达,既如此,就当下官这番话从未说过。” “别别别,”见他着恼,韩元仪赶紧着摆手,“韩某不过随口说说,张老弟千万别往心里去――还是说拨乱反正的事吧,依张老弟看,这事如何做方妙?” 听他如此问,张梓沐反平定下来,侧头睃了左义松一眼。 左义松的面色却是有些阴沉:“洪诗炳总理新政事务,单延仁把持天下官员的任免,这两人一旦扣起手来,我等便成了砧上之肉,任人宰割了。” 韩元仪与张梓沐听罢,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咳嗽了一声,左义松接着道:“故此,在洪诗炳离开的这段日子,我们必须在单延仁身上找到突破口,摧毁整个新政!” “如何摧毁?”老奸巨滑如韩元仪,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四个字――明顺暗逆。” “明顺暗逆?” “现在吏部除了那几个年轻士子,其他人都与咱们一气,只要说好,凡单延仁安排下事务来,明着答应他,暗里却办得一塌糊涂,单延仁纵使再干练聪明,也只是一个人,一颗脑袋一只手,而朝中事务千头万绪,他如何能料理得过来?只要办砸一件,便足以毁掉他的官声,只要官声一毁,纵使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难转败局!” 他这一番话,好似阵阵拔地阴风,听得韩元仪和张梓沐后脊背上凉意森森。(..info) 好半晌过去,韩元仪方点头道:“果然……是条毒计,哦,不,好计……” 三人又细细计议了一番,这才各自散去。 第二日,左义松刚进吏部衙堂,便听里边儿阵阵喧哗之声,凑过脑袋去一看,却见单延仁难得地满脸带笑,亢声道:“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栖红楼摆酒,不醉不归!” 左义松来得晚了些,只听见后半截儿,并没闹明白是咋回事,伸手扯了个人出来,压低嗓音儿道:“单大人这是――?” “单大人说,上次咱们请他,他还没有回礼,于是明日也在栖红楼摆酒,任咱们撒泼闹去。”言罢,撇下左义松,又往人群里钻去。 原来是这么个说法……退到一旁,左义松端住下巴,细细地思谋起来,目光不时睃向人群里的单延仁―― 单延仁与葛新的关系,部里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知道的,从这层面儿来说,单延仁不大可能有这样的举动啊,可他却偏偏这样做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管左义松怎样疑惑,至少这半日吏部衙署里的气氛甚是活络,众人有说有笑,没多久便办妥了手里的事儿。 且说左义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磨来磨去如卧针毡――昨儿方在韩元仪府上,商谋着如何和吏部上下人等串个气儿,让单延仁吃点鳖,不想单延仁却先行出招,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倘若单延仁自己摆平了这些墙头上的狗尾巴草,自己的算盘又如何摆布? 无论如何,昨儿商量的计划是派不上用场了,只得别谋他策。 转眼间又过了一天,单延仁果然下令放半日假,午后便领着一帮子人上了栖红楼,特特地叫了最好的酒菜,最漂亮的歌伎,任凭这帮家伙胡吃海喝沸反盈天,他自己也猛灌了好几壶,斜着眼睛醉眼朦胧,表面上与一庸吏无甚区别,只是内心里却明得跟镜儿似的。 酒席过半,单延仁一拍手,即有一名随从上前,每人面前放个礼盒,当下有那忍不住的,揭盒看了,忍不住一声惊叹――礼盒之中竟然是颗鹅卵大小浑圆如玉的珍珠――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手笔并非出自单延仁,而是宫中那位―― 单延仁官俸才多少?如何送得出这样的礼? 斜眼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得意忘形的脸,单延仁心中微微冷笑――乐呵吧,现在好好乐呵吧,吃进去多少,将来都得给本官统统吐出来! 在一帮子人中间,唯有一个,始终保持着清醒,那便是左义松。 他能成为韩元仪手下第一谋士,自然不是一般人物,拿着那礼盒,只觉是捧了个烫手山芋,却断断不敢扔出去――倘若他扔出去,便成了整个吏部的叛逆了,哪里还能有他的容身之处? 这台酒席直吃到月上柳梢方罢,单延仁又提议去暖香阁寻乐子,一众官员更是乐翻了天去。 看着这一帮醉生梦死的家伙,左义松暗暗摇头――贪纵酒色财气,终难成大事! “左大人,”单延仁一双醉目看过来,堪堪落在他的脸上,“如何只在这里站着?” “单大人难道不觉得,头上明月青天,比这处处管弦更有真意么?” “真意?什么真意?”单延仁打着酒嗝,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这暖香阁,乃是销魂之所,左大人怎么反倒装起斯文来了?” 销魂之所? 销魂之所? 左义松心中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数遍,先时争胜的性子却已灰了大半――与这么一帮子人共事,能有什么出头之日?罢了,罢了,自己还是趁早儿收手吧! 将他神情间微妙的变化收入眼底,单延仁暗暗松了口气――底下这帮子人里头,要说心中有成算的,便是这左义松了,倘若他果真杠在里头要与自己来事儿,倒颇棘手,倘若他自己乖觉,安静收了手,将来或可留他一条小命。 纵使如来佛祖,也只渡可渡之人,倘若冥顽不灵,那也只能任其下地狱去。 …… “现下吏部的状况如何?” 御案后的女子一脸冷凝,面沉若水。 “启禀皇上,都已在微臣的掌握之中。” “嗯,”殷玉瑶点点头,极缓极慢地开口,“话虽如此说,但你平日行事,须得牢记‘小心谨慎’四字,断断是错不了的,只有到了关键时刻,方能显出那刚猛果决来,一锥子刺进去,不破了那脓疱,绝不要轻易收手。” “是。”单延仁恭恭敬敬地答道。 谈罢正事,殷玉瑶凝眸注视着他,暗暗地点了点头――三年时间,他已经变得太多,从当初的冒撞冲动,到如今的淡而化之,机锋内敛,已经有了中流砥柱的风范,想来葛新若泉下有知,也可含笑瞑目了。 “延仁,”再度开口时,殷玉瑶的口吻已经软和了很多。 “微臣在。” “朕料着,两位部院大臣,及辰王这一去,京中某些人,定然会闹出些动静来,朕希望,无论是怎样的狂风暴雨,你都要稳如泰山,毫不为其所动,能做到吗?” “微臣定当不负皇上所望!” “还有,吏部那些人,有得了好处的,便会自动向你靠拢,甚至是透露些儿底细,你要拉拢一些人到身边,尽可能地分化他们――那起唯利是图之辈,你看着怎么摆置合理,就怎么摆置吧。” “是,皇上。”单延仁又答应了一声儿,脸上却现出丝迟疑。 “怎么?”殷玉瑶瞅瞅他,“你有何为难事?” “……昨日的酒席,有三个人不曾去。” “哦?”殷玉瑶一挑凤眉,“竟有这样的事儿?都哪三个人?” “吏部书办冯笑、陈儒纶、何常新。” “可有查明白,他们为何不曾去?” “其实,上一次吏部所有官员宴请微臣,他们便不曾出席,这些日子微臣冷眼观之,这三人在吏部中,向来倍受排挤,也不得重用。” “哦?这三人品性如何?” “陈儒纶是个老实人,只会承上官意思做事,何常新却有几分怪僻,向来不理会部中其余人等,至于冯笑,此人看上去不言不语,但其举止,却与旁人甚是不同。” “如何不同法?” “既不凑趣,也不贬是抑非,但又不同陈儒纶,偶尔遇上难事,却是极有担当的。” “能为你所用吗?” “不知道。”单延仁非常诚实地答道。 “嗯,”殷玉瑶点点头,“朕知道了,你且细察之,若可用,朕自不会亏待。” 单延仁又应了个是,脑子里反复思索了会儿,觉得再无他事可陈,便躬身告退了。 待他离去,殷玉瑶方从旁边的奏折堆里,抽出份卷档来,在案上缓缓摊开―― 这是她近日花费无数心血,所画构出的天下官位谱―― 整个大燕,从七品县令,至州府、郡守、校尉、都尉、京机六部,议院大臣,无不备细在案――看着这张图,整个天下食朝廷奉禄的官员尽收眼底,谁优谁劣,谁庸谁秀,可谓是一目了然。 凤眸微微眯起,女子的视线愈渐凌厉――试想当初,横行千年的千夜昼,尚元魂尽灭,难道朕,还怕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不成? 第339章 :圣聪 第339章:圣聪 洪州。 立于城头,眼望着下方那一望无际的袤原,万啸海心中不由生出几许意气风发之慨――谈笑沙场秋点兵,书生意气可平戎,本就是他长期以来的衷愿,乾元大殿上一场惊变,生生粉碎他的壮志雄心,眼见着一腔豪情,将随自己共赴黄泉,不料想死里竟逃得一线生机。 按理论,经过这样一番遭际,若是寻常臣子,应当对殷玉瑶报以满怀忠诚,可这万啸海偏偏是个例外,一则他仗持自己才智过人;二则,此人从本性上论,倒真真儿是个枭雄,能在人下屈一时,却绝难在人下屈一世。 “大人,”一名士兵匆匆奔来,“朝廷里派钦差来了。” “哦?”眉头微微往上一挑,万啸海神色沉稳,“在何处?” “已到城外。” “来者何人?” “兵部尚书司马洋,还有议院大臣宋明非。” “哦”了一声,万啸海低头略一沉吟,随即一挥手,“大开中门迎接!” 士兵答应一声“是”,转头跑开,万啸海整理好身上铠甲,方也提步下了城楼。 但听得“吱呀呀”一阵响,城门洞开,外边儿立着一支阵容威武的军队,头前儿两匹高头大马,上面端坐着的,正是司马洋与宋明非。 “洪州都尉万啸海接旨!” 听得喊声,万啸海默了一瞬,方沉膝跪倒,口内应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洪州都尉万啸海击退仓颉大军,朕心甚慰,特遣议事院大臣宋明非为钦差,兵部尚书司马洋为监军,携银饷一百万两前往犒军,另,迁洪州都尉万啸海为岭东郡守,着升原洪州副将甘渚为都尉,旨到之日,即刻交接所有事务,不得迟延!” 好似一口千斤重的黄铜大钟猛然扣下来,震得万啸海的脑袋“嗡嗡”直响――岭东?岭东?那个女人竟然让他迁任岭东? 岭东,地处大燕最东边,穷山恶水,雾气深重,除了一重接一重险峻拔天的山,连个人影子也很少见,言说是郡守,实则就一土地佬儿。 霍地抬头,万啸海目光凶狠地看向传旨的宋明非,敌不过他如刀赛戟的视线,宋明非不由微微侧开头,旁边的司马洋却声色不动,冷沉着嗓音道:“万大人,接旨吧!” 万啸海仍然跪着不动,暗暗向两旁瞅了瞅,却只见士兵们均垂头而立,对他的眼色视而不见。 大势已去。 强傲如万啸海,也不禁在心中哀叹一声,赌着气儿将脑门重重往地上一磕,鼻音浓-浊地道:“微臣遵旨!” 长长地吁出口气,宋明非赶紧儿将圣旨递到万啸海手中,又亲自上前搀起他,细细宽慰道:“岭东虽说偏荒,但你去了,好歹也是一方郡守,自是大有可为之处。” 万啸海冷笑了声,却也不再言语,灰败着脸直了身体,朝宋明非与司马洋一拱手:“万某去也!” 言罢,竟将满城官兵视作虚无,就那样昂着头儿去了! 宋明非干瞪着眼,直到万啸海的背影消失,方转头看着司马洋,苦笑一声道:“司马大人,你看这――” “无妨,”司马洋摆摆放,转头看着甘渚,“这城里的事务,你可料理得来?” “回两位大人,”甘渚人长得虽精悍,脾气禀性与万啸海却大大不同,敛袖躬身,谦声答道,“仓颉大军已退,城中别无要务,卑职虽蠢顿,还能担承得下。” “如此甚好,”司马洋点头,伸手朝后方一溜儿马车一指,“百万饷银俱在此处,你自己看着办吧。” “谨遵大人所命。”甘渚答应着,即率领部众,将马车引入城中,驱进府库。 眼见着一应事体完结,宋明非才侧身看着城下,不无忧虑地道:“就这样让万啸海去了,会不会……?” “宋大人不必担心,”司马洋胸有成竹地一笑,“卑职早命数百名精兵,化妆成普通百姓模样,沿途散布,监视万啸海的行踪,倘若他不去岭东,反而图谋别路――” 司马洋说至此处,右手抬起,在脖子上重重一抹! 宋明非本是文臣,不善这种构布暗箭之事,心中不由一阵疾跳,暗道,幸好自己没有万啸海那样的野心,否则什么时候送了小命,都不知道。 如此,两人又在洪州呆了数日,直到甘渚将一应事务料理得齐齐整整,直到布下的暗探报说万啸海雇了驴车,确实一路往东,两人的心这才彻底安定下来,商量妥当,决议第二日启程,折返京都。 …… 再说燕煌晔一行,沿太渊青芫一带,向西而行,出国界,借道流枫,匀速赶往金淮,幸亏路上并不曾见什么灾祸或强人,比较顺利地就到了镜都,虽如此,也花了将近二十来日。 纳兰照羽早得了信儿,亲派当朝国相与大将军至城门相迎。 远远见得燕使车队,国相百里谦抬臂一挥,热闹的管弦立即嘀嘀嗒嗒地响起。 闻得前方乐声,燕煌晔即令整个车队停下,自己翻身下了马背,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及至百里谦和童战荣面前,微一抱拳:“燕国使臣燕煌晔,奉皇上御命,前来恭贺贵国国君登极之喜。” “有劳辰王殿下,请。”百里谦说着,侧身往旁让开,燕煌晔步态从容,在两人的陪同下,往太英宫的方向而去。 再说太英宫中,早已是鲜花织锦,红灯高悬,玉树琼林,言语难形容其极致风流。 燕煌晔一行走,一行细看,唇角儿带着微微的赞叹――半为礼貌,半为衷心赞叹。 “煌晔――”一声亲热的唤声从丹墀上传来。 伫住脚步,燕煌晔凝眸望去,恰恰对上纳兰照羽含笑的眸子,虽然对方站在极高的位置上,可是那眸中的亲切之情,却不搀分毫虚假。 再忆昔日燕煌曦远征北黎时,若不是纳兰照羽现身浩京,主持大局,几欲被北宫弦得手,因着这层缘故,对纳兰照羽,燕煌晔向来心存好感,当下移步上前,执臣礼躬身款拜:“燕使燕煌晔,见过金淮帝君。” “平身。”因着两旁列有文武,纳兰照羽也不好过多谦让,还是拿出皇帝该有的威仪。 燕煌晔复挺直身子,往旁退下,站在早已空出的位置上,侧目看时,却见流枫、仓颉、也牧……甚至是北黎,都有使臣到贺……北黎?他的眉头不由轻轻一挑,恰恰对上对方那双寒冽沉凉的眸子――这个人,他并不认识,可是对方眼底那清晰可见的仇视敌对之意,却让燕煌晔心中波澜暗生。 “诸位远道来贺,朕心甚欢,”纳兰照羽清亮的嗓音,止住燕煌晔的揣思,“登基大典定在八月十六,尚有三日,诸位请先至广成殿安沐,待朕备国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八月十六? 乍然听到这四个字,燕煌晔的心不由再次悬起――离京之时,尚是七月中旬,殷玉瑶下旨,于八月初八在京郊阅兵,也不知道情形如何?有无意外? 因为路途实在太长,车队又在不断地行进,故此,他虽一直与浩京有联络,但书信每往返一次,至少需十日时光,想来上次接信,已是八月初三…… …… 八月初三。 已是初秋时分,天空如水洗一般地蓝,几丝薄云淡淡飘在天边,偶尔几只大雁飞过,撩下串清鸣。 倚栏立于凌天阁顶,偌大的浩京城尽收眼底,千家万户,街道纵错,人潮熙熙,车马喧喧,虽看不真实,但远远望去,却像是将整个凡尘收进了眼底。 看着如斯繁华的景致,即使是殷玉瑶这般“心性淡泊”之人,也不禁凭添数分豪壮之思。 “延仁,”她双眼仍然看着栏外,口内却道,“五天后的阅兵,准备得如何?” “皇上――”单延仁的脸上却浮起丝难色。 “怎么了?”殷玉瑶转头,眸光落在男子略显黑瘦的面容上。 “皇上还是执意,要于京郊演兵吗?” 重重地“嗯”了一声,殷玉瑶看定他的双眼:“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要劝朕收回成命?” “是,”虽然殷玉瑶的目光很威严,单延仁还是坦承不讳,“千金之子,尚不坐危堂,何况皇上万乘之尊……?” “你不必再说了!”殷玉瑶却猛地一摆手,眉宇间浮出几许刚毅,“演兵之议,乃是朕当着满朝文武所宣,更何况……你的老师,葛新葛爱卿,如今也在天上看着呢……” 提及葛新,单延仁顿时不言语了,沉默片刻再道:“皇上若圣意已决,臣请先行往京郊,详作布置。” “不必了,”殷玉瑶摆手,在阁中慢慢地踱着步,“演兵之事,朕已交给湛固、贺兰靖、陈国瑞三人,至于当日朕之近卫,由禁军统领殷玉恒全权负责,卿不必多虑。” 单延仁这才稍舒了口气,拱手道:“皇上圣明。” “你当下之要务,仍是摸清文官们的路数,”殷玉瑶走到另一侧立定,俯望着下方飞檐斗拱重重宫阙,“文官们的心思,比武官更难测……” “皇上可是忧虑他们内外勾结,图谋不轨?” “内外勾结?”殷玉瑶蓦地转头,目光犀利如剑,“这‘内’和‘外’,如何说法?” 面对她全身上下自然而然透出的凤威,单延仁情不自禁地打个寒颤,不言语了。 眼下,他只是猜测,尚无实据。 这些天来,吏部中确实有很多人,被他拉拢过来,可仔细打听下,却越来越糊涂――这帮子人有的是前前任吏部尚书陈桀的亲信,有的则与韩元仪蒋坤河蔡善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多的则是图谋自己的私利,表面儿上看上去,像是各自为阵,可细究其底里,单延仁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牵线,拽着这帮子人与自己作对。 而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你怎么不言语了?”见他一味勾着头不作声,殷玉瑶微微加重语气。 “微臣该死,”单延仁回过神,细细揣度着该如何措辞,才能将朝中情形说得更明白些,“微臣是在想,如何才能恩威并举,收慑人心……” “好一个恩威并举,”殷玉瑶点点头,“不过如今看来,光是‘恩威’二字,还远远不够……” “皇上的意思是?”单延仁心中打了个突,不由“唰”地抬起头来,竟顾不得礼数,直楞楞地看着殷玉瑶。 “你刚才,不是提到‘内’‘外’二字吗?自古以来,凡‘欲谋大事’者,无不要沟通声息,互相倚仗,若是塌了一方儿,另一方便独木难支,单爱卿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上英明!” “朕想着,这‘内’暂时未能摸清路数,但这‘外’嘛,不定可以敲上一敲,动上一动。” “不知皇上所说的‘外’――?” 殷玉瑶没说话,而是冲单延仁一摆手,示意他往阁下看,单延仁转头望出去,却见内宫总管安宏慎,正领着礼部尚书韩元仪,不紧不慢地往这儿边行来―― 韩元仪? 单延仁心头突突一阵乱跳,一种说不上来的厌憎感,突然就喧嚣澎湃起来―― 第340章 :乾元殿大火! 第340章:乾元殿大火! 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抬目望见殷玉瑶与单延仁,韩元仪不由一怔,继而上前,深深弯下腰去:“微臣参见皇上。” “唔”了一声,殷玉瑶任他佝偻着身子,也不叫起,只淡淡道:“你这个时候,却是做什么来?” 听她口吻似极不悦,韩元仪额冒微汗,语气神情愈发谦卑:“微臣此来,实为五日后演兵一事。” “讲。” “按制,皇上阅兵,众文武皆要相随,不知该按何序列之?再者,便是鼓乐事、致辞事,还有赐宴――” “赐宴?”殷玉瑶闻言倒是一怔。 “对,”韩元仪已然定下神来,寸分缕析地道,“整个阅兵仪式需要四个时辰,从巳时至申时,期间无论是圣驾、文武,还是兵士,都需进食,是以,微臣设想,可否于京郊设流水席宴,与军民百官同享?” “这个甚妥,你就着力去办吧。”殷玉瑶微微颔首。 “可是――”韩元仪微微抬起头来,神色谦卑,却又夹着丝迟疑。 “可是什么?” “启禀皇上,微臣仔细核算过,如此一来,此次阅兵所靡费银两约二十余万……臣恐,臣恐……”韩元仪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侧视着立于一旁的单延仁,却见他也正凝神细听着。 “恐什么?” “臣恐户部那里,不好通融。” 殷玉瑶笑笑:“无碍,你去找潘辰仕,只说是朕之命,让他将该支使的银两划拨给你,只需得记牢――一分一厘,不得胡乱靡费!” “是!”韩元仪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儿,又朝单延仁看了一眼,赔着满脸小心道,“微臣告退。” 从他登阁禀事到最后退出,他那躬着的腰便没有直起来过,单延仁看着虽觉心中美气,却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直到韩元仪和安宏慎都离开,单延仁方道:“皇上,为何准他所请?” “你觉得,他的话不妥?” “……那倒不是。”单延仁想了想,摇头,“只是他的用心……” “不管他用心如何,”殷玉瑶一手把住栏杆,头上冠珠微微晃动,“眼下最紧要的,是办妥阅兵这件大事!” “微臣……明白了。” “嗯,”殷玉瑶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有句话,朕本来不当说,但眼下这情景儿,怕也是不得如此――你着些人,细细打探京中大小官员的劣迹,若有实证,好好儿搜集起来――对付阴人,也不能尽用光明正大之法……” 单延仁很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是。” …… 八月初八。 晴。 一大清早,装备齐整的士卒,一列列从长街上走过,脚步迈得山响,沿街两旁的店铺都歇了业,百姓们从门里窗中探出头来,望着这幕奇景,不时地小声议论两句。 但听得数声炮响,钟鼓之声大作,拔亮的声音直扬上云霄: “皇上驾到――” 华丽的辇车缓缓驶来,百姓们纷纷下跪,伏身于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稳稳端坐于车中,殷玉瑶双手平放于膝上,神情端凝而威严。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十多年前的娇柔恬静,眉宇之间,隐隐浮动着杀伐之色。 十三年。 或许任何一个女人,经过像她这般,十三年的生死变迁,都会抹去天性中的温情似水,代之以清冷果决吧。 尤其是今日,对她而言,不啻于又是一场新的战争。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着她的所作所为,在考量着她是否有资格,做一个权掌天下的君主,倘或有什么闪失,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力量,就会像毒蛇一般蹿出,瞬间致她于死地! 紧紧地,殷玉瑶不由攥实蟠龙金丝裘袍的下摆,视线透过黄色幔帘,落到前方的殷玉恒身上。 今日的他,一身银甲亮光灿灿,手执长枪,打马走在辇车前头,宛若一尊九天正神,散发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仪。 心弦稍稍一松,殷玉瑶这才转开目光,看向长街右侧,由于辇车底架太高,她只能看到一间间门扇紧闭的民居,居然瞧不到半个百姓,凤眉不由微微蹙起。 辇车自东正门出,又往前行出三十里地,眼前骤然开阔,一个宽大的,木制高台,出现在殷玉瑶的眼前。 号角长鸣声中,殷玉瑶下了辇车,沿着红锦地衣铺成的长道,一步步走向令台,身后殷玉恒紧紧跟随,寸步不离。 待殷玉瑶登台坐定,贺兰靖、陈启瑞与湛固三人出列,至台前躬身而立,得到圣谕后,贺兰靖与陈启瑞分行至令台两侧,而湛固则上了校场中央的旗台――按理说,这种场面,不该由他一个文官出面,但眼下看去,燕煌晔出使金淮,贺兰靖陈国瑞身份有所不便,殷玉恒掌控禁军,刘天峰等一干武将威望不足,只得由他这样一个“外行”赶鸭子上架,不得已而为之。(..info无弹窗广告) 幸好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同贺兰靖陈国瑞在一起,将阵容阵法及旗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既不实战迎敌,而只排兵列阵,倒也勉强足够。 且说湛固两手执旗,深吸一口气,双臂同时举起,慢慢举过头顶,两相交叉,便听得校场两边同时响起雷鸣般的呼喝之声,士兵们列阵跑步而入,数万人的阵形,步伐却整齐划一,连手臂的摆动,都是同一个方向。 至场中集阵毕,湛固再打出旗语,士兵们发一声喊,横臂一挑,手中长戟刺出,军威赫赫,看上去声势慑人。 在湛固的指挥下,京城中的禁军、城防军,与城外三山大营调来的数万军队,演练出六六三十六个阵势,直到未时将尽,才收缩阵形,肃然而立。 此时,日已偏西,文武百官们个个站得两腿酸软,却不敢有丝毫解驰,军士们经过长期训练,倒不甚畏这点艰难。 殷玉瑶唇边浮起满意的笑,站起身来,刚要下令赐宴,忽见校场外围一条人影儿蹿动,如游鱼般没入百官的队列中,匆匆朝令台的方向摸寻过来。 殷玉恒也注意到了,当下浓眉一挑,朝令台下一名禁军队长使了个眼色。那队长转身而去,片刻转回,脸色看起来分外-阴沉。 这件事虽然很微小,但已经引起不少人注意,殷玉瑶心中一忖度,转头看了殷玉恒一眼,殷玉恒又举眸去看人群中的单延仁。 单延仁朝殷玉瑶点点头,却没有动作,依然站在原地。 殷玉瑶站起身来,向前走出两步,双手平平摊开:“赐御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令台下面的欢呼声顿时响成一片,按照原本的序列,百夫长们领着自己的队属,慢慢地退出中场,往流水席设置的地方而去。 借着这会儿功夫,单延仁没入人群中,不见了。 殷玉瑶心里像窝着一团火,面儿上却仍然一派平静――当着众目睽睽,不管如何忧思重重,她都得镇定!镇定! 在殷玉恒的陪同下,殷玉瑶下了令台,也往流水席而去,士兵们看见她,立即站起身来,一个个后背挺得笔直,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满脸恭敬之色。 殷玉瑶心下稍慰,自殷玉恒手中接过一只盛满冽酒的碗,平平举起,朗声道:“大燕的好男儿们,你们的胆魄,壮天下河山,你们的铁臂虎躯,铸就万里长城,你们的丰功伟绩,必为千秋史书所载,朕在此,愿与你们共饮一杯,以祝今日之盛事!” 言罢,殷玉瑶举碗,一饮而尽! “皇上万岁万万岁!”士兵们激动的喊声,响彻云霄。 后边殷玉恒眼中,却掠过一丝担忧――上次勤思殿中,殷玉瑶醉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倘若今日又―― 不过,他的担心并没有成为现实,殷玉瑶看起来甚是精神,迈着稳健的步伐从一排排精壮男儿间穿过,迎着他们热切中又搀杂几丝祟敬的目光,却仍然显得优雅而从容。 她,是大燕帝王。 眼[前这些男子,都是她的子民,她应该让他们懂得,他们付出生命所维护的,并不是她,而是他们心中那个恢宏壮丽的大燕国! 她相信,她深深地相信,自己能和赫连毓婷一样,也把大燕,建设成为一个“理想之国”,她要将自己剩下的青春、生命,和热情,统统奉献给这片辽阔而丰沃的土地! 殷玉恒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形笔挺的女子,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她是安全的,在这儿,她是安全的,她用她的勇敢和无畏,得到了这些将士们最衷心的认同和护卫!或许,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比任何权威,都更撼动人心! 但是单延仁的出现,很快将他拉回现实。 “殷统领,”单延仁白着一张脸,眸中簇簇青光跳蹿,“出事了……” 盯着他那两片开开阖阖的嘴唇,殷玉恒的脑袋“嗡”地一声响,眼前所有的澎湃激情瞬间冷却―― 乾元殿大火! 腾上半空的光焰,好似一朵朵火烧云,炽烈了每一个人的眼! 校场之上,近十万人众,成了集体塑像,好半天过去,才听得殷玉恒一声疾吼:“回宫!救火!” 训练有素的禁军们抛下碗筷,如奔腾的河流般卷回城门中,直奔皇宫大门。 殷玉瑶身子一阵摇晃,险些瘫倒于地。 “皇上!”顾不得失仪,殷玉恒赶紧伸手扶住她,满眸担忧,“皇上,不要紧吧?” “回宫!”咬紧牙关,殷玉瑶吐出两个字。 “皇上!”户部尚书潘辰仕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壮着胆子道,“乾元殿失火,必危及其他殿阁,皇上还是,前往礼泽宫暂避吧……” “住嘴!”殷玉瑶一声疾吼,打住他的话头,两眼中喷射着从未有过的凶暴火焰,“朕哪儿都不去!朕就是要回宫!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她咆哮着,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回宫!”危急时刻,殷玉恒表现出比任何人都更沉稳的冷静――乾元殿中不但有传国玉玺,还有众多事涉机密的文卷,而离乾元殿不远的明泰殿中,尚住着二皇子燕承宇和公主燕承瑶!他们不能不回去! …… 一场宏大的阅兵,竟然是以荒溃的方式收场,折返的路上,殷玉瑶看着乱哄哄的兵士、百姓,竟生出种亡-国-之-君的苍凉感来――还记得云霄山中,看到袤国灭亡之时的景象,也是这般混乱不堪――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官不官……那是何等的凄凉仓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深深品尝这样的滋味…… “皇上。”殷玉恒侧凝着她,眸中满是不忍,更怕她撑不过这样沉重的打击,突然就…… “我不要紧。”殷玉瑶吃力地从唇间挤出四个字来――在这一刻,她终于完全体会到,当初她的丈夫,从血色铺染的宫帏中杀出,千里奔逃,是何等的绝望――难怪他不惜出杀手欲置她于死地――一个乡村弱女,与偌大的燕国比起来,确实是,太不值一提…… 一个国家失去王者,失去它的王族,必将陷入一场绵延不绝,纷乱四起的混战之中,一个王者若不够强大,战乱,也同样无法避免…… 王者尊荣,这只是外人看见的,却有谁明白,他们的肩上,担着多么沉重的责任…… …… 永霄宫已近在咫尺,殷玉瑶却迈不开脚步,身子像是有千斤之重。 但她终究走了进去,尔后,被看到的景象震住――不单是她,所有赶来救火的人,都怔住了。 他们看到那个七岁的孩子,指挥若定,如沙场之上的大将军般,将宫人们组织起来――救火的,提水的,抢救重要物品的、救治伤员的,居然是有条不紊。 “宇儿……”颤抖着嗓音轻唤着,殷玉瑶慢慢地走过去。 “母皇……”燕承宇转头,洁皙小脸上抹着一道道灰痕,裘袍上被火星子燎出一个个洞,却分毫不减王者风范,定定地立在那里,巍然如山。 “做得好!”殷玉瑶的目光,忽然变得炯亮,继而仰天大笑,“有子如斯,朕复何惧?哈哈哈!有子如斯,朕复何惧?!” 第341章 :雷霆震怒 第341章:雷霆震怒 由于燕承宇处理得当,乾元大殿虽然焚毁了近三分之一,但档案书卷,却损失极少,玺印更是保存完好。 这样的结果,不能不说是奇迹,单延仁湛固等一干大臣,心中感慨实多,而殷玉瑶,心中对殷玉恒更是感激――她深知,若不是这些日子以来,殷玉恒对燕承宇加意地训练、磋磨,年仅七岁的燕承宇,绝没有这种临机决断的魄力与气度。 殷玉恒的表现却是极致地沉默――此刻的他,想的却全是燕煌曦与铁黎,他传授给燕承宇的一切,也恰是承自他们,若说他做了什么,也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皇上,”单延仁最先彻底冷静下来,出列奏报,“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明乾元大殿为何会失火,而且,这宫内的大小人事,也该好好地清查清查。” “嗯,”殷玉瑶点头,“朕理会得,单爱卿、湛爱卿、陈爱卿,你们且先出宫,安抚百官,维护京中秩序――” “微臣遵旨!”单延仁三人领命而去。 殷玉瑶让其他人也退下,留下殷玉恒、贺兰靖、陈国瑞三人。 在殿中踱了两圈,殷玉瑶踏上丹墀,沉身落座,示意殷玉恒等人往旁站下,双唇微启:“来人――” 话音未落,却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却是安宏慎用一根绳子自缚了,跌跌撞撞地闯入门内,满脸啼泪交加地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殷玉瑶正欲遣人拿他,不想他却作了这副姿态送上门来,当下凤眉一扬,将平日的好颜色尽数收起,冷着面孔道:“你有何罪?” “是奴才失察,让殿中的香炉走了火,惹出这么场大乱子,请皇上责罚!” “责罚?你且说说,应该怎么责罚?”殷玉瑶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安宏慎用力一咬牙,戳着个脑袋死命往地上撞:“请皇上杀了奴才吧!” 殿中一时安静到极点――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数,这安宏慎服侍英圣皇帝前前后后长达二十年之久,向来忠心耿耿,挑不出个错处来,若就因今日之事杀了他,未免教人寒心,可乾元殿不比别处,这失火之罪,说重,也极重。 当下,众人屏声静气,下意识地去看殷玉瑶的面色,却见她端然不动,只凤眸凛冽地盯着安宏慎。 “来人。” 骤然响起的凤音,让众人心中突突一跳。 “将安宏慎押入天牢。” 殷玉瑶的决定,显然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即使是殷玉恒,也不由一怔,却没有言语。 “贺兰靖。” “末将在。” “自即日起,令你率五千护凤军,亲自值宿九道宫门。” “末将遵旨。” “陈国瑞。” “末将在。” “令你分拨五万护凤军,巡防京都及四大城门,若有异常,立即上报,凡不轨之徒……有权就地格杀。” 就地格杀?陈国瑞愣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答应了一声“是”,同时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上面那女子一眼――自入燕境后,他效忠于她十余年,从未见她使用这般杀伐果决的手段,莫非这一次―― 陈国瑞揣想得没错,乾元殿的这场大火,的确激起殷玉瑶前所未有之怒气,还有那股蓄势已久,却始终没有发作的王者之气―― 她是一个天性恬和的女子,从来不曾想要刻意地为难谁,然而上苍却生是将她推到这样的位置上――只因这世间太多人,只认得睁眼睛阎王,认不得闭眼睛佛,所以菩萨心肠之外,必须得配以霹雳手段,否则一宫之内尚且难安,何谈一国? 办完所有事,殷玉瑶揉揉眉心,脸上浮出丝疲倦之色,摆手道:“你们且退下吧。” “臣等告退。”殷玉恒三人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母皇,”直到这时,一直缄默的燕承宇方走到殷玉瑶身边,轻轻地捧起她的手,“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说话的口吻与神情,全然不似七岁孩童,倒像是个年长而成熟的男子,殷玉瑶眼中掠过丝疼惜,微微伏下身子,将他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 母子俩就那样安恬地依偎着彼此,直到殿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 天牢。 站在铁栅栏外,女子抬手摘去玄色斗篷,露出那张秀美而端庄的面庞。(..info无弹窗广告) 躺在里边儿的人一怔,好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地屈下双腿,跪在冰凉湿腻的地板上:“皇上……” “宏慎,”女子满眸深色,叫着他的名字,“此处再无第三人,有什么话,可以对本宫实说了么?” 安宏慎尖瘦的脸有些发白:“皇上这话……奴才听不明白?” “真不明白?”殷玉瑶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卷东西,隔着栅栏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安宏慎接过那物事,拿在手里打开看了,面色陡然一变,继而很快平静下来:“皇上明察,此事与奴才,绝无半点干系。” “是吗?”殷玉瑶眸中闪过丝寒凉,口吻也变得冷然,“既然如此,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言罢,殷玉瑶转身便走。 看着她傲然的背影,安宏慎眼中闪过抹深色,继而冷寂。 “皇上,”刚踏出牢门,殷玉恒便迎了上来,“要用刑吗?” “不,”殷玉瑶摆摆手,“这事儿透着玄奥,等单延仁那头有了消息,再说。” “是。”殷玉恒答应着,服侍殷玉瑶上了轿,一路护卫着往宫里去。 由于乾元大殿烧毁得厉害,次日的早朝便改在交安殿。 甫入大殿,殷玉瑶便觉察到空气中那份凝重,表面上,她却平静如常,迈着沉稳的步伐登上丹墀,坐定。 抬眸望下去,众臣们个个肃眉肃眼,看不出什么来,似乎昨日之事从来不曾发生过。 “众位爱卿,”殷玉瑶缓启双唇,清亮凤音响彻整个大殿,“旬月前,议事院落成之日,朕曾有言,眼下朝中有六件大事待办,一曰吏治,二曰税苛,三曰兵政,四曰经济,五曰教化,六曰城建,如今新政执行已有一段时日,薄见成效,朕希望诸位爱卿再接再励,以天下之事为一己之任,勤勉克进,毋违朕望――” 殷玉瑶说到此处,忽地打住话头,殿上众臣正要躬身应承,却听殷玉瑶的话锋陡然转厉:“可是今日,本宫接连收到数十奏疏,皆是弹劾诸位臣公失止之处――来人,抬上来!” 凤袖一摆,殿外四名宫侍走进,抬着个方方正正的屉盒,里面堆垒着小山般的奏疏,行至殿中放下,再侧身退到阶旁。 “陈仲礼!”殷玉瑶点着名字叫道。 “微臣在!” “念!” “微臣遵旨!” 陈仲礼答应着,行至方盒前,看了殷玉瑶一眼,伸手取过最上面一本奏折,轻咳一声,念道: “户部尚书潘辰仕,放纵家仆在外,兼没民间私宅、田产,共计十三户三百余亩,并经营当铺,牟取暴利……” 只念到一半,潘辰仕脸上已经是红一片青一片,额头上渗出颗颗细密的汗珠子。 放下折子,陈仲礼又拿起另一本来,打开念道:“刑部尚书种思泰,暗中收取犯人贿赂,或重罪轻判,或轻罪重判,枉曲法度,致使民间怨声甚沸……” 如此一气念下去,堂上倒有一多半,均在被劾之列,众臣又是骇然又是莫明其妙――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各自手下均有一帮子人,好好歹歹压服下去,如何却闹到了皇帝面前?这又是谁做的耳报神? 观其面色,殷玉瑶已隐知其意,微微冷笑道:“自古有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诸位皆是朝廷栋梁,论理该为百官楷模,可如今看来,却似浑不晓事体,既如此,朝廷养尔等何用?” 她这话说得极重,两班文武狂风横扫过一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臣等知罪!” 说到激动处,殷玉瑶站起身来,在丹墀之上来回踱着步:“朕也知道,你们素日要体面,下边儿还歪带着一帮子人,纵使自己不生邪心,也难免有人挖空心思来奉承,一遭两遭方可,三遭四遭,便没几人能把持得住,若单与你们论什么仁义道德,怕是没甚益处,故而――” 她蓦地收住脚步,“唰”地转身,凌厉凤眸从众人头顶的冠带上扫过:“今儿个回去,各写一本述折上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为官数年来的所作所为,明儿个递进,若有那虚报不实,曲意掩饰者,被朕查获了,再不要叫什么屈,喊什么冤,该落个什么罪名儿,便是什么罪名儿,听清楚了?” “臣等听清楚了。” 众臣心中惴惴,头一次感到“天威”二字。 上面那个女子,辅政十余年,柄国数月有余,可是没有一次,如今日这般疾言厉色雷霆震怒,教下边儿这些大男人,个个噤若寒蝉。 …… 踏着雕刻精美祥云浮雕的玉阶,韩元仪慢慢地往下走着,声息表情与往日大大不同。 没有想到。 短短一日之间,阅兵、乾元殿大火、安宏慎下狱、百官遭弹劾――一切的一切乍看起来,就像是一幕戏。 然而,真的只是戏吗? 这场大戏背后,又潜伏着怎样的杀机? 作为一个深谙谋算之人,他自是嗅出其中某种气息,可是……却苦无良谋,而眼下,更是有一道大大的难题――述折。 尽述己得己过? 亏她想得出来! 倘若臣子们说实话,等于是将自己的把柄儿交到皇帝手里,要怎么处置,还不是皇帝一句话,倘若不说实话,那更妙,待皇帝查究出来,单一个“欺君之罪”,便可将任何一名手握重权的大臣顷刻间族诛! 这便是天子! 这便是王者! 说要你三更死,绝不会等到五更天明! 韩元仪不由打了个寒噤。 “韩大人。”潘辰仕不知何时凑上来,伸手扯扯韩元仪的衣袖。 韩元仪却向旁闪开去,口内言道:“你我皆是六部要臣,何故如此?” 潘辰仕不意他如此,脸上不由浮起几丝尴尬,讪讪地笑了一声,收回了手:“是潘某……失态了。” 韩元仪这才和缓了脸色,转头往空中看了一眼:“日色尚早,咱俩慢慢走走吧。” “对对对,”潘辰仕连连点头,堆叠起笑容,“走走,走走。” 直到出了宫禁,将上官轿,潘辰仕终于按捺不住,刚要开口,却听韩元仪道:“听说,城郊折桂园的红菊已然开了。” 潘辰仕先是一怔,继而猛地回过神来,点头道:“是啊是啊,确实是开了。” 韩元仪笑了笑,自撩帘上轿坐定,伸手一拍轿栏:“启行!” 第342章 :串谋 第342章:串谋 位于浩京城东郊的折桂园,原是伪帝燕煌暄做皇子时,私置的宅园。 自燕煌暄败退华陵后,这里便成了无主之处,京中虽有大户打这座华美庭院的主意,但忌惮着原主人的身份,竟是谁都不敢乱动。 燕煌曦即位后,时任工部尚书的蔡善上书呈奏此事,燕煌曦经仔细思虑,决定暂将此园搁置,只令工部着人时不时进园打扫,以备将来或赐赏下臣,或用作皇子们长大后外迁的府第,如此一来,倒是可省下一大笔花费。 然数年以来,此园却一直空置,园中桂花红菊年年开开谢谢,甚是落寞,及至燕煌曦“薨逝”,蔡善下狱,此处再次无人照看,渐渐成为京中文人、官员们偶尔赏玩游吟之所。 韩元仪自侧门进入院中时,远远瞧见凉亭里已经聚了一帮人,个个宽衣博带,长袖广衫,皆是一副散淡文人打扮,全无朝堂之上的雍荣贵气。 他才刚一露面儿,众人便闹喧喧围将过来,好似没脚的虾兵找着了领头的蟹将,好不亲热地连声叫着:“韩大人!韩大人!” 韩元仪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随和,团团打拱作揖。 户部侍郎兰鹏凑上前,满脸殷勤:“大人,那边堂上已备得酒水,请入席吧。” 韩元仪也不谦让,举步前行,后边众人亦步亦趋,及至进了花厅,分官位品秩坐下,韩元仪自斟一杯花雕,“滋”儿地一声饮了,方放下杯子,抬头环视众人一眼,却见所有人正巴巴儿地看着他,当下扬眉一笑:“诸位,这么好的酒菜,要是放凉了,滋味可不好。” 众人方嘈嘈喁喁,喧笑落座,举杯的举杯,动筷的动筷,情景儿看上去甚是热闹,可因为心里头都揣着一段故事,纵酒再醇,菜再美,吃进嘴里也没什么滋味。 偏韩元仪拿乔装科,众人越是急,他越是闲定,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直到日近黄昏,方才放下杯子,重重地咳嗽一声。 要说正题儿了! 众人像得了军令般,齐齐整整放了杯盏,定眸儿看他。 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儿,韩元仪方缓缓开口道:“想必诸位从这里归去,都得挑灯夜战,冥思苦想一番,且把那从古至今的典谱儿,前朝今廷的闲话儿,都搜罗出来,琢磨个法子,既把话说得实,又不致引火上身,是也不是?” 众人屏声静气,一声儿不敢喘。 “依韩某说,诸位这些年做过些什么,别人或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却是明白的,眼下要瞒,怕也是瞒不过,故此――不如小事化大,将一应根根蔓蔓全搅起来,该写的写上,不该写的,也写上!” 众人一听,唰地变了脸色,当下便有人嚷道:“韩大人,你这是出的哪门子主意?” 韩元仪又摸了摸下巴儿,不紧不慢地道:“难道你们没有听过,法不责众么?再有,”他伸手拿起根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若你们把‘天子近臣’也拉拔进来,再细捡陈年烂芝麻的事儿,一一详叙之――结果会怎样?” 众人恍然大悟,继而心中连声叫妙! ――皇帝不是声言要“重罚”么?那就重罚好了!单延仁等人虽说“干净”,但没影子尚可牵强附会,更何况,人都是有影有形儿的,曾记昔日御史们闲极无聊,连大臣们脸上长颗疮,也能劾之以“有碍观瞻”四字,更何况单延仁等,绝不是“脸上长疮”那么简单! 既得“大计”,众人定下心来,放开架势呼三吆四,大吃大喝起来,唯韩元仪微抿着唇,口角边挂着丝极冷的笑。 厅边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另一个人也冷眼旁观着一切,别人喝酒,他也喝,只是那灌进嘴里的酒浆,一滴滴都成了苦水。 …… 回到府宅时,已是掌灯时分,韩元仪从轿内出来,伸了伸酸胀的腰肢,方抬步朝院中走去。 “老爷,”管家陈五迎上前来,手里提着盏灯笼,“老爷这就回房歇息么?” 韩元仪拍了拍略有些发胀的肚子,道:“去书房。” 陈五应了一声,自提着灯笼在前方开道,穿过照壁,绕曲廊,至书房前停下,韩元仪摆摆手,自接过灯笼,令陈五退下,抬步上了石阶,推开门扇――这书房乃府中重地,若无他的允许,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进入。 将灯笼搁在书案上,韩元仪侧身坐入椅中,瞑目凝神,正细细思虑着今夜这道述折如何写法,一个冷极寒极的低沉嗓音,忽地如针刺般扎入耳中:“韩大人如此气定神闲,看来已有万全之策。” “唰”地睁眼,只见书桌案前,不知何时竟已立了抹黑影,而自己竟无半分察觉。韩元仪心中惊骇,脸上却声色不动:“尊驾好些时日不见,此际出现,不知有何高见?” 那人抬起一双白惨惨的眼珠子,在韩元仪脸上兜了个圈子:“韩大人已经做得很好,在下只是想提醒韩大人一句――谋划得再好,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若殷玉瑶杀心大起,韩大人项上人头终是不保――” 韩元仪面色微变,极迅速地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看着对方微微一笑:“今上再怎么果决,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况执政以来,御下颇为宽厚仁和,情况无论再险恶,断不致如尊驾所说――” “是么?”对方冷冽着嗓音,打断他的话头,“你可知今日殿上那些弹劾百官的折子,从何而来?” 韩元仪闻言一怔,不由坐直了身子:“从何?而来?” “均出自于议事院十二位书办,还有集贤馆那些年轻士子之手!” “这――”韩元仪大觉意外――今日朝上之事,实是大出他的意外,他只一心想着如何鼓弄百官与殷玉瑶作对,好将“京官考绩”一事彻底给搅黄,以打扰殷玉瑶其后的步数,却没有思量,那一大堆突然冒出来的折子从何而来。 “还有,那折子上桩桩件件,皆有实据,难道韩大人就没有想过,这些实据是如何到了那些足不出户的书呆子手中?” “……”韩元仪彻底瞪大了双眼,喃喃不能成语。 对方喉中发出“咕咕”一阵冷笑:“人家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尚还在做梦呢!实话告诉你,这浩京城中,如今已经遍布殷玉恒的眼线!说不定韩大人你府宅门外头,便蹲着几个!” 韩元仪浑身大汗淋漓,额上根根青筋暴起! 书房中一阵死寂,好半晌过去,韩元仪眸中自得之色已然收尽,咬着牙帮子,好似两腮漏风似地道:“那,你道如何?” 对方不说话,只抬起手来,在桌上写了个字。 “收?”韩元仪眉头高耸,显然没有弄明白。 “收,是收敛形迹,少惹是非,收,是收拢羽翼,暂不作为。” “这算什么招?”韩元仪眼中闪过丝恼怒,“我若是收拢羽翼,岂不是任人鱼肉?” “是任人鱼肉的好,还是死无葬身之地的好?” 韩元仪顿时不言语了。 “韩大人是聪明人,余下的话无须在下多说,眼下殷玉恒与宫里那位风头正盛,韩大人倘若决意要硬碰硬,那便是自寻死路,谁也救不得,倘若韩大人肯安分些,任外头那些人折腾去,自己退到岸上观火,既保存了实力以待东山再起,又避免被殷玉瑶拿住开刀,岂不最好?” “有理。”韩元仪点头,“可什么时候,才能‘东山再起’?” 对方却只是诡谧一笑,闪身便没了影儿。 默坐于椅中,对着桌上烛火凝思良久,韩元仪方揭过张宣纸,提笔润墨,一个字一个字细细写来。 …… “……微臣静心细思之,戴罪官场二十余载,累迁数任,过多功少,诚为愧悔,请去礼部尚书任,外迁州郡……” “这个韩元仪……”放下手中奏折,殷玉瑶双眸微微眯起――百官们今儿个都递进了折子,确实十分“诚恳”地赘述了自己的过错得失,同时也将瓜瓜蔓蔓的三亲六戚大小官员,甚至城门小小一守吏全拉拨起来,绕得她头痛眼晕,唯有韩元仪的奏折,书面干净整洁,自呈己过,毫不加以掩饰,末了自请贬谪,言辞之间,一片忠心昭昭。 “殷统领来了吗?”抬起头,殷玉瑶看向下首侍立的佩玟。 “启禀皇上――”佩玟刚应声,外边殷玉恒便大步走进。 “参见皇上。” “免礼,”殷玉瑶摆摆手,“城中大小官员,最近的反应如何?” “昨日午后,京中泰半官员都去了折桂园。” “折桂园?”殷玉瑶微微一怔。 “是,据下面报上来的消息,今儿个皇上所阅之奏折,均是韩元仪的授意。” “啪!” 一声遽响,殷玉瑶重重将韩元仪的奏折拍在御案上,由于用力过大,奏折竟硬生生断为两半。 殷玉恒抬眸,扫了那本破碎的奏折一眼,再没有言语。 站起身来,殷玉瑶在丹墀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满眸怒焰高炽:“他好大的胆儿!明面儿上顺着朕,暗处里四下拨火儿,还上这等欺心的折子,难道真以为朕仁懦可欺么?” 满殿里一阵子沉默。 “来人!” “皇上!”就在殷玉瑶准备传旨,让人去韩府封宅拿人时,殷玉恒却抬起头来。 “你要反对?” “不,”殷玉恒摇摇头,“韩元仪的确其形可诛,但末将觉着,他并非所有事件的主使者。” “哦?”殷玉瑶眸光一闪,收敛怒气重新坐下,“怎么讲?” “韩元仪不过一外朝官员,如何知晓皇上的动作?又如何每次出招,都给人一种滑不溜手之感?如此游刃有余消息灵通,断乎不是一人所为。” “你的意思是?” “宫内有人,与其串谋!”殷玉恒重重地吐出八个字来! 第343章 :我在明,敌在暗 第343章:我在明,敌在暗 “宫内有人,与之串谋!” 短短儿八个字,却好似一串焦雷打落下来,震得油砖地面一阵震颤。 殷玉瑶蓦地收紧眼瞳,一手撑住桌面,好半晌才沉着嗓音道:“依你看,这宫内之人,是谁?” 殷玉恒摇摇头:“我暗中调查了多日,竟不得要领,只肯定一点,这人无论是对宫中的地形还是人事,甚至是内外规矩,甚为圆熟,可以通贯地为自己所用,却丝毫不受其阻碍,出入便当,有如自家府宅。” “竟有这等事?”殷玉瑶越听,越是心惊肉跳――任哪一个皇帝,身边潜了这么个人,都是睡不宁卧不稳的,更遑论其它? “这个人,”她略一思忖,踌躇道,“会是安宏慎么?” “末将先时也疑是他,可安宏慎昨日已押进天牢,外边儿韩元仪却仍然在活动,看这情形倒不大像是他,但要说全然撇清关系,却也不能够……” “难道,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不成?”殷玉瑶眉心间一阵突突乱跳,直觉一大块铅坨子压下来,让她呼吸渐促。 “……”殷玉恒沉默――近日发生的事太多,一件接着一件,他虽冷静沉稳过人,却也分析不来,只觉桩桩件件透着诡异,细察又了无痕迹。 这些年来,他掌宫中禁军,捕风捉影诡谲阴杀的事倒也见过不少,只是这一次,对方的行止仿佛有些不在他盘划之内。 “依你的意思,不处罚韩元仪,任他在外撺掇生事?” 殷玉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条分缕析地道:“请问皇上,若是惩处韩元仪,将以何等罪名?再有,去了一个韩元仪,皇上能够保证,不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张元仪,李元仪吗?” 殷玉瑶闻言一怔,作声不得,却听殷玉恒继续言道:“这些困扰的本因,不在韩元仪,更不在外朝,而是宫内,也是――皇上心中。” “朕心中?”殷玉瑶面色一凛。 “不错,”殷玉恒坦坦荡荡地看着她,“若皇上自个儿不乱,天下间便纷扰止息;倘若皇上自个儿失了主张,则稍有纷争,即可酿成大祸!” 仿佛一根极尖锐的针,猛然插进殷玉瑶的心中,混沌思绪刹那空明。 “朕明白了,”盯着殷玉恒的双眼,她一字一句地道,“朕若持心如一,外人外物皆难动之,治人治天下皆易;朕若无法持心如一,外人外物丝毫纷扰,便会成为屏障,迷惑朕的双眼,让朕失去应有的判断!” “正是这话,”殷玉恒微微点头,“皇上只须记住,不管天下人如何,皇上只一心推动一切,朝既定路线前进便是,或可小有偏差,但切勿走上歧道,否则回头便难了。.info[]” “嗯,朕理会得,”殷玉瑶微微颔首,“对韩元仪,朕将下旨抚慰,令其原职办差,文其过饰其非,以松懈其警戒之心,使其认为朕软弱可欺,彼若张狂之,必会漏出形迹。” “这只是其一,韩元仪不足虑,他纵使破出胆子,想要的,也不过‘利禄’二字,但宫中潜伏之人,恐篡算的,乃是‘江山’二字,皇上却不可不深虑之。” 抬手轻抚额际,殷玉瑶脑中阵阵钝痛――这才登基多久?怎么就凭空掀起千层万层浪来?一时竟教她疲于应对。 但,她毕竟已不是当初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水村少女,纵使四面楚歌强敌环伺,甚至身临绝境,她也有了一份从容应对的气度。 “今日之议,先如此吧,”抬起头来,她的面色已然平静如常,“朕相信,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那倒是。”见她如此,殷玉恒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眸中一丝亮光划过――他深明白,其实千难万难,只要当事之人不觉为难,便总能想出克化的办法来,怕的就是人心自乱,反生更多的枝节,作为一个王者,天下间能够真正帮到他(她),从来只有一个,那便是――他(她)自己。 殷玉恒离去之后,殷玉瑶来回在殿中踱着步子,思路渐渐变得清晰――殷玉恒说得没错,她似乎每作出一个决策,暗中便有股势力与她抗衡――而她要做成一件事的决心越大,所遭遇的阻碍也就越大。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将降大任? 想至此处,殷玉瑶唇边不由绽出丝苦笑,而眼下最艰难的,莫过于她在明处,而对方在暗处,对方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却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会在何地猛地杀出一横枪来。 恐怕世上千千万万人,谁都不想陷进如斯境地――而一旦陷入如斯境地,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只有选择伏首投降,唯有一人,可以强悍无比地杀出。 这人,便是御于千千万万人之上的,强者。 “我在明,敌在暗……”反复念叨着这样六个字,殷玉瑶心内忽然一动―― …… “圣旨到!” 随着一声宏亮的高喊,韩府中门大开,韩元仪一身大红官袍,稳步迎出,撩摆跪伏于地:“臣领旨!” “礼部尚书韩元仪,为官数十载,虽有小过,但瑕不掩瑜,顾念其才干优长,着仍在原职办差,钦此!” 韩元仪听罢,眸中闪过丝惑色,很是不得要领,默了半晌儿方中规中矩地叩了个头,起身接过圣旨。 “韩大人,皇上说了,这礼部的差使,韩大人是做惯了的,熟门熟路,韩大人若是克勤任职,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入议事院位列一品,也是指日可待。” “谢于公公吉言,些许薄资,不成敬意,于公公且拿着,以充茶资吧。”韩元仪说着,自袖中抽出张一百两的银票,不着痕迹地递到前来传旨的宫侍于茂手中,于茂先是一怔,继而扬起满脸的笑,收起银票,向韩元仪作了个揖,告辞离去。 再说韩元仪,令人即刻关了府门,捧了圣旨慢慢踱回书房中,将其摊于案上,看着上面墨黑的字迹,陷入深思―― 昨日呈上的述折,字字句句写得分明,收赃纳贿,枉曲法度,即使是在礼部尚书任上,也借着手中之权利,谋取了不少私利,依他对殷玉瑶的了解,至少是个削职外放的罪名儿,为何圣断却全不计较?是殷玉瑶大度,还是他韩元仪,在这朝局之中,果真有如此重的分量? 在大燕官场,他已浮浮沉沉数十年,先后侍过四朝皇帝――先是睿武帝燕煜翔,再是伪帝燕煌暄,尔后是英圣帝燕煌曦,接着便是现在这位――大燕历史上唯一的女帝,殷氏玉瑶了。 如许多年来,他不说将世事朝局尽数洞明,生存于其间的规则却早已谙熟于心,也知道如何才能在这险湍的漩涡中保全自己――现下京官中因考绩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也隐隐觉着,殷玉瑶定然会拿一批官员开刀,故而依着那黑衣人所言,暂且抽身。 岂料,他想抽身,殷玉瑶却偏留他于任上,不但不动他,反而温言勉之。 若是一般官员,得了圣慰,小辫子不定已然翘到天上去了,可韩元仪到底老谋深算惯了,知道这圣旨背后,定然伏藏玄机,他看着这几行温文尔雅的字,却在认真地揣测着殷玉瑶心中真实的意思―― 他相信,凭借自己几十年养就的政-治智慧,一定能算过殷玉瑶那一介女流,只是聪明如他,也断不肯相信,智慧这两个字,有时候,并不是用年纪来计算的。 高明与否,很多时候,取决于运用智谋者,其心正否。 其心正,智术便高,其心不正,再高也是劣着。 似他绞尽脑汁所为,不过“利害”二字,又岂能赢得过殷玉瑶的“天下公心”? 世间很多人都不明白,计较个人得失者,得在眼前,失于千古,计较天下成败者,失于眼前,得于万世。 只是,世间一叶障目者,实在太多。 纵机关算尽如韩元仪等辈,又如何? …… 看着那盏荷花形的孔明灯慢慢升上天空,殷玉瑶唇边绽开丝极浅极淡的笑。 “皇上真是好兴致。”一道低黯沙哑的嗓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殷玉瑶慢慢转过身,但见一个身着青衣的老宫侍,正立在树根儿下,一双幽暗不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只老鼠般看着自己。 是的。 这个人的相貌神情,无不给人一种邪佞之感。 殷玉瑶略略皱起眉头,却站着没动,她相信,对方不会凭白出现在这里。 老宫侍竟不理会她,而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已经高飞的荷花灯,手腕忽地一抬,一道焰火噗地飞起,直追上荷花灯,顿时点着,荷花灯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不消片刻,化成几许灰烬,消失在苍茫夜色间。 “你――”殷玉瑶怒极,正要疾声喝斥,凝眸看时,却不见了那老宫侍的人影儿,只他方才站过的地方,跳着朵碧幽幽的磷火。 “皇上,皇上。”几名禁军看见空中火光,匆匆看来,但见殷玉瑶正弯着腰,细察着什么,当下不由站住,面面相觑。 “没事。”殷玉瑶摆摆手,不欲多言――况且今夜之事,着实诡异,说出去也难取信于人,不过白白惑乱人心而已,反不如就此掩过的好。 在禁军的护卫下,殷玉瑶回到明泰殿中,阖衣躺在枕上,眼前晃动的,却仍是老宫侍那张瘦鼠般的脸――回想他的一举一动,分明怀有上乘武功在身,可宫里若是藏着这么个人,为何殷玉恒竟无半点觉察?倘若他就是与韩元仪串谋的“宫中之人”,又为何自露行迹? …… 济末斋。 这里,是整个永霄宫最荒僻的地方,无论日间夜晚,极少有人出入。 “吱呀――”薄门开处,一道纤弱的人影闪过,还未立稳身形,便听得“啪”地一声,脸颊上已是重重挨了个耳光。 “扑通”,人影不敢争辩,曲膝跪倒。 “本座已经警告你多次,欲谋大事,必须隐忍!可你倒好,竟然敢跑到她跟前去!” “她,她并不知道是我……”人影的嗓音透着几分委屈,“再说,那荷花灯,也断不能让她放出去……” “你知道个屁!”黑影恨铁不成钢,又往女子身上重重踹了一脚,“你以为烧了那灯,事情就完结了么?人家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 “什么?”女子吃了一惊,“唰”地抬头,于窗外透进的昏暗天光中,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赫然是多日不曾出现的,紫莲圣女,许紫苓。 “殷玉瑶放荷花灯,为的是向一个人求助,那人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角色,但凡丝毫风吹草动,瞒得过殷玉恒,却绝计逃不过他的眼睛。” 许紫苓不由打了个寒噤:“大人指的可是――” 黑影点点头,走到窗户边,抬头望向暗夜深处,极淡的光描出他的侧影,高大而健壮,只是斗篷边缘,垂下几丝花白的发,约略算去,年纪只怕是不小了。 “大人打算怎么做?” “得在那个人到来之前,谋举大事!” 许紫苓一听此言,眸中顿时亮起兴奋至极的光,全然忘记自己先时在这个人面前受过的种种折辱,双手环拱于胸前,重重磕下头去: “奴婢唯大人之命是从!” “好好做,将来,你便是朕的皇后――” 一串冰冷的笑声从黑影唇间泄出,在这静寂的夜里听去,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第344章 :矛头 第344章:矛头 京官考绩意外地中止了。 对于“述折”一事,殷玉瑶也表现出难得的宽容,满京里的官员,竟然没有一人,因此受到责罚,每个人还是呆在原来该呆的地方,吃着自己那份奉禄。 大小官员们都不禁飘飘然起来,放松了心中的警惕――人,都是这样,只要得了一点甜头,很容易把那些不该忘记的事,统统抛诸脑后,只沉浸在眼前显而易见的欢乐之中。 韩元仪府前的车马走得更勤了,人们交相称赞这位尚书大人高人一等的智慧,更有人刻意巴结讨好,向他打听下一步动向。 韩元仪本是个极其沉稳之人,然而在这样一波接一波的热浪冲击下,也不免失了自持,生出些许骄狂来,连带着府中下人,每出府门时,下巴都高高地往天上翘着,显出尊贵和骄傲来。 却不知所有的一切,均被殷玉恒安插在府外的暗探尽收眼底。 如此过了十来日,仍不见“宫中之人”与韩元仪接头,殷玉恒心中不由有些焦躁,就在他琢磨着是否另作安排时,转机出现了。 是夜月黑风高,空中压着极阴沉的云,街道两旁的树叶子被刮得呼啦啦直响,那条从重重屋脊上掠过的黑影,来得极其迅速,还是被殷玉恒安排下的人给瞅见了,当即一行盯紧韩府,一行给殷玉恒发出消息。 等殷玉恒赶到时,整个韩府却鸦雀无声,仿佛所有的人都睡下了,为免打草惊蛇,殷玉恒并未潜入府院细查,只掩在墙根儿下,细听着里边的动静。 韩府书房。 再次看到黑衣人,韩元仪已经没有了那份慌张,举止神情间反生出股子镇静来,坦坦然道:“尊驾的计谋现下是用不上了,皇帝自顾不暇,看样子,根本分不出手来,与大小近千京官清算前帐……” “韩大人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了?”黑衣人一声冷笑,掩在面巾下的利眸像冰一样冷。 韩元仪闻言不由一怔,收敛声息,不说话了。 拉开一张椅子,黑衣人在桌边坐了下来,方不紧不慢地道:“想不到,你韩大人一世聪明,却被个女人小小一记花招便蒙混了过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韩元仪心中恼怒,面色赤胀。 “殷玉瑶留着你,不过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等大鱼上了钩,你这线该如何处置,还是如何处置。(..info无弹窗广告)” “放长线?钓大鱼?”韩元仪目光一凛,直觉自己像是硬生生吞了坨生姜进腹中,呛得满鼻子辛辣。 “不错,你聪明,殷玉瑶也不傻,她早看出你近日所施所为,必是有人策谋,放着你不动,就是为了引出那策谋之人来。” “那,那不是就是你么?”韩元仪面现怔愣。 “不错,”黑衣人微微点头,眸中露出丝诡异的笑,“所以,本座要你做两件事。” 一听又要做事,韩元仪的眉头顿时高高皱起――以他的聪明,却连番被对方摆弄,心中早已万分地不乐意,但因着需要对方及时透出宫内消息,不得不与之周旋,但脸上仍是忍不住带出几丝不满来。 却听黑衣人淡淡道:“话先放在这儿,至于做与不做,全凭韩大人自愿,本座绝不勉强,本座只是想提醒韩大人一句――若本座久谋之事难成,韩大人只怕也得不着甚好结局――葛新之死……” “你说吧。”不待黑衣人把话说完,韩元仪已经气咻咻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葛新之死,实是搁在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他深知,以殷玉瑶对葛新的器重,以葛新在京中年轻官员、士子心中的声望,一旦查出他是幕后主使,只怕他韩元仪就是引颈伏诛,也难逃死后千夫所斥。 既然已经被对方拖下水,也只能咬牙发狠,继续到底了。 见他已然明白,黑衣人眸中方浮出一丝笑,淡淡道:“第一,去天牢探视安宏慎;第二,上折子弹劾单延仁。” “安宏慎?”韩元仪闻言愣住,“我和他素无来往,这个时候却去探监……” “余下的不必细问,你只管如此施为便可。” “弹劾单延仁?用什么罪名?” “那便是你韩大人自己的事了。” 扔下这么句话,黑衣人站起身来,侧步一闪,已然掠出窗外,消失在浓密的夜色中。 “弹劾……单延仁……”呆坐在灯下,韩元仪愣怔良久,方才站起身,恍若神游一般出了书房,往寝卧而去。 …… 天牢。 “什么人?” 四人抬的轿子刚刚落地,两名值卫的狱卒便迎将上来,挺杖封住道路。 弹了弹身上簇新的官袍,韩元仪威严目光从两张拧眉竖目的面孔上扫过:“闪开!” 看清他二品大员的服色,两名狱卒倒也不敢为难,对视一眼后往旁边站下,韩元仪咳嗽一声,方昂首阔步,从两人间穿过,进了牢门。 没行出多远,一名身穿斜襟蓝褂,腰悬朴刀的黑脸汉子迎面走来,口中不住地往外喷着酒气,乍然看见韩元仪,不由一怔,继而叉手站在牢房门口,瞪起两只眼睛:“你,哪个衙门的?” “典狱长吏?”扫了一眼他头上的帽子,韩元仪冷声道。 “是,”那长吏将两眼一横,“此乃天牢重地,无皇上谕旨,任何人不得擅闯!” “那么,狱吏私下滥酒,又是个什么罪名?”韩元仪看着他,吐字如钉,“单凭这一桩,本官就可以立即将你拿下,推出去打个半死!” 长吏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顿时堆出满脸的笑来:“大人有大量,何必同我等一般见识?要做什么事,请吩咐。” “好,”韩元仪点点头,却也不含糊,“本官要见前几日押进来的内廷总管安宏慎,前头引路吧。” 听他如此说,狱吏却面现难色:“这个――安总管乃钦命要犯,大人私下授见,怕――” “若有什么事,自有本官担承!”韩元仪说着,眯起两只眼里,内里射出迫人寒光,又从袖子里摸出锭银子来,凌空抛给狱吏,“这个,赏你!” 狱吏接了银子,高声谢赏,这才忙忙地转过身,引着韩元仪朝前走去。 穿过狭长而阴暗的甬道,直至倒数第二间牢房,狱吏方停下脚步,朝韩元仪呶呶嘴,自个儿拔脚退开了。 韩元仪进京为官,已有数年,平时出入宫禁时,也常通融打点一些内侍,但在安宏慎面前,却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一则安宏慎是燕煌曦面前的红人儿,平时得的封赏远远厚于一般宫人,若是出手的银子少了,只怕不是打点关系,反是凭白得罪人;二则这安宏慎见了外官,一律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即使想下手,也没机缘;三则那时他只是个三品侍郎,在朝中无足轻重,也还虑不着这一层上,故此,他与安宏慎,确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至于安宏慎因乾元殿失火被锁进天牢,也是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若不是昨夜那人一番话,他绝计不会出现在这里。 隔着铁栅栏,韩元仪细细儿打量着那个倚在墙角的中年男人,只见他一头发丝零乱不堪,面孔苍白而瘦削,两颊上泛着青紫,早已没半分平日从容静雅的作派,心里不由升起丝异样的感觉。 似乎有所觉察般,安宏慎轻轻地睁开双眼,视线轻飘飘掠出牢房,落在韩元仪脸上。 那样的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看得韩元仪却是一阵心惊肉跳,继而脸上漾起丝不自在的笑,抬手打了个拱:“安总管。” 安宏慎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当此情下,韩元仪心中尴尬不已――他人虽站在这里,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反倒是安宏慎,先开了口:“皇上……” 韩元仪猛然一凛,赶紧竖起双耳。 “是皇上……”安宏慎从稻草堆里撑起半个身子,眸中闪过丝希望,“……让你来的?” 能说“不是”么?韩元仪只得含混着胡乱应承,安宏慎却整个儿激动起来,眼眶里盈起泪光:“皇上……到底还是念着旧情……” 韩元仪更加尴尬,尤其让他琢磨不透的,便是黑衣人让他到这里来的真正用意――安宏慎是皇帝那根线上的人,他为什么却要让自己来探视于他? “安总管且安心等候,待皇上消了气,一定会赦免安总管的罪……原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想了想,韩元仪只得用这样的场面话来支吾。 “……原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安宏慎却像是把这几句话听进了心坎儿里,眸中浮出几丝凄楚,却把头摇了摇,“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皇上不知道……” “皇上不知道什么?”韩元仪呼吸猛然变得急促,敏锐地觉察到,安宏慎心中定然藏了个天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和最近京城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和殷玉瑶下一步的动作,甚至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 可安宏慎却蓦地闭住双唇,微喘一口气,往后靠回墙上,冲韩元仪摆摆手道:“你且去吧,告诉皇上一句话――安宏慎,死不足惜!” 这――韩元仪大出意料,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拿眼睛看着安宏慎,可安宏慎却仿佛变成了根木头桩子,再不肯言语一声儿。 不得已,韩元仪只得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复又折出天牢。 回府的路上,韩元仪端坐轿中,仔细回想和安宏慎见面的每一个细节,还是揣摸不出他心中那个秘密,倒弄得自己头昏脑涨,疲乏不堪。 …… “臣礼部尚书韩元仪,伏帏启奏,兹有吏部尚书单延仁,自任职以来,敷衍塞责,百事惰行,深负皇上圣恩,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命督察事,当为百官之楷模,在职而不尽责,应当先警戒之,若不躬行反思己过,则咎而去之……” 看着案上奏折,殷玉瑶陷入凝思――韩元仪上折弹劾单延仁,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更重要的问题在于,这封奏折,该如何批复呢? 若答得淡了,韩元仪必然会揣知,自己是有意袒护单延仁,若答得严厉,却会被其用作令箭,当真执行起来,单延仁只怕会立即官位不保。 这本奏折,看似矛头对准单延仁,实际指向的目标却是自己,无论自己如何处置,似乎都不足妥当。 站起身来,殷玉瑶下了丹墀,在殿中慢慢地走动着,长长的裙裾随着步伐滑动,与砖面擦出沙沙的碎响。 “我要见皇上!”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高亢的喊声。 殷玉瑶蓦地定住脚步,转头看去:“佩玟!” 侍立在门外的佩玟闪身而进。 “外面怎么回事?” “是几个年轻的书办,吵着要见皇上。” “书办?”殷玉瑶想了想,“让他们进来。” “这个――”佩玟却有些迟疑,“他们的情绪看上去很激动,皇上你看,是不是先让禁军把他们压派下去?” “不必了。”殷玉瑶摆摆手,她倒也很想听听,这些年轻士子们,对近日来发生在京中的事,有何看法想法。 “……是。”佩玟答应一声,折身退出,不多时,将三名面红耳赤的年轻士子引进殿中。 “参见皇上。” “参见皇上。” 整了整略显零乱的袍服,士子们仍然执礼跪下,朝着殷玉瑶曲膝跪倒。 “你们有什么事?”殷玉瑶也不叫起,威严目光从他们的头顶上扫过。 内中一名士子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道:“皇上,葛讲学死得冤枉!” 殷玉瑶吃一大惊,继而定定神道:“这话从何说起?” 那士子眼中双泪长流:“臣等……已捉住元凶,现扣在集贤馆中,亟等皇上下令诛杀!” 第345章 :一定会赢! 第345章:一定会赢! 由于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殷玉瑶怔愣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你们且先起身,细细说明白。” 三人起身,面色却仍甚为焦灼:“皇上,那两人武功极高,只恐迟了,被其走脱……” “来人!”不待他把话说完,殷玉瑶便高声喊道。 “皇上,”内侍于茂一溜儿小跑奔进,“有何吩咐?” 看见是他,殷玉瑶不由一愣:“怎么是你?” “是这样的,方才德芳宫的掌事贾化走来,说有件事儿处理不下,把佩总管请去了,佩总管临走时,叫过奴才,让在这儿听差。” 殷玉瑶这才想起,自安宏慎去后,她一时找不到合心的人来支使,便让佩玟临时代做了内廷总管,不想这样一来,佩玟肩上的担子骤然加重,常常是顾了这头顾不得那头,却又不敢向殷玉瑶言讲,只得一味死命强撑。 “你去,”事情紧急,殷玉瑶心中虽觉不妥,但出于无奈,只得先使着这个人,“告诉殷统领,让他亲带一队禁军过去,务必拿住困在集贤馆中的凶徒。” 于茂答应一声是,转身急急火火地走了,这厢殷玉瑶方看定三人,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吧。” 还是先头回话那个士子,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说葛新死后,实则宫内宫外,有不少人都在关注这件事的后续走向――一则葛新生前为官,清正耿介,甚为人称道;二则在集贤馆讲学时,常以道义诲人,赢得所有士子的衷心爱戴;三则无论英圣皇上还是今上,对其都倚重颇多,故此,若论威望,除了告老在家休养的洪宇,便是葛新了。 当日葛新从衙署折回集贤馆,不想半途中一个大理石花盆子砸下来,让这位饱学之士,治世干臣当场陨命――花盆子如何会出现在宫墙之上?又如何偏在葛新路过时砸下来?这事本来就甚为蹊跷,只是事发突然,人们深为葛新的骤然离世而伤痛不已,竟忽略了追查凶手,及至过后再究,除了那只摔得四分五裂,且沾满葛新鲜血的花盆子外,竟找不着半点物证,更遑论人证。 兴许是应了那句流传千古的俗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行凶者先是躲出城外,隐藏了一段时日,见城中风平浪静,又实在耐不住寂寞,故而潜回京中,在栖红楼中大摆阔气,酒酣耳热之际,不慎说溜了嘴,却被个路过厢房的士子恰好听在耳里,隔着门缝瞧清两人面容,急急离开栖红楼,去找集贤馆中众人商议。 虽说有了这么一条线儿,到底尚无实证,众人也知不能胡来,故而设了条计――买通栖红楼中头牌歌伎,在那两人再次去寻欢时,将其灌得稀醉,塞进轿中抬至当日出事的宫墙下,又着个身材面容与葛新相似的士子,作葛新打扮,立在墙下,再将两人从轿中拉出,横摆于地。 偏生天公作美,阴风惨惨,嘶呜嚎厉,两人半醉半醒间睁开眼睛,陡然见到“葛新”活生生立在眼前,纵使是亡命之徒,也不免吓出一身臭汗,当下跪在地上冲着“葛新”连连磕头乞饶…… 隐伏在四围的士子们看得真切,当下义愤填膺,上前欲群殴凶徒,凶徒方才明白上当,施拳脚与众士子打斗,众士子只是读书的材料,哪里会这些硬功夫,只是仗着人多,两名凶徒又酒劲未退,渐渐将其逼入集贤馆中,拿大锁锁了门,又着人拿着棍棒守住窗户,防止贼人走脱,然后内中三人疾往明泰殿来报…… 这一篇故事,听得殷玉瑶暗暗咂舌,当即也领着三人出了明泰殿,往集贤馆而去。 谁料想离集贤馆尚有一段距离,忽听得三声雷鸣般的轰响传来,殷玉瑶面色甫变,心道坏事,随即加快脚步。 转过林荫道,却见一片火光冲天,整个集贤馆浓烟滚滚,已然被彻底烧着,空气中飘散着硫磺的味道,很显然,是铁雷所致。 殷玉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集贤馆外围人头攒动,却是殷玉恒喝令众士子和兵卒们四散退开,速取水龙救火。 看这架势,不用说,即使扑灭大火,里面关着的人只怕也成了焦炭。 也就是说,葛新真正的死因,以及背后主使者,再次成为谜团,更严重的是,纵使日后弄明白谁是真凶,少了这两个犯案的活证,只怕也难以坐实罪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笼在袖中的十指猛然攥紧,骨节处发出“叭叭”响声,有那么一瞬,殷玉瑶真想仰天大吼,可她到底是忍住了。 那三名年轻士子更是呆伫在地,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满脸难以置信――他们原以为,自己是做了件好事,眼看着便能为敬爱的老师复仇,谁料想转瞬之间,便是乾坤倾逆,不但没能治得了凶顽,反搭上他们朝夕寝宿的集贤馆。 温热泪水潸然而下,士子们忍不住都哭了…… 殷玉瑶却没时间伤悲流泪,她心中那股强大的危机感,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变得更加鲜明而迫切―― 山雨欲来,风满楼。 黑云压城,城欲摧。 …… “你们,有什么要说吗?” 看着阶下满脸是灰的殷玉恒,以及双眸雪冷的单延仁,殷玉瑶缓缓开口。 “末将已经查探过,那两枚铁雷,是从德芳宫的方向射过来的。”殷玉恒双眸锃亮,闪烨着惯有的刚毅,“末将已经派人,去搜查德芳宫了。” “依微臣看,今日集贤馆这场大火,一为杀-人-灭-口,二为制造混乱,混淆视听。”葛新亦道。 “德芳宫?”殷玉瑶这才想起什么来,面色甫变,“不好!” 见她如此,殷玉恒心中不由一紧:“皇上?” 殷玉瑶来不及解释,抽身便往外走,殷玉恒和单延仁对视一眼,匆匆跟上。 及至到了德芳宫外,却见宫门大敞,里面空无半个人影,殷玉恒抢上一步,挡在殷玉瑶面前,护着她慢慢往里走。 德芳宫并不大,统共只有十来间房子,绕着一方小小的庭园围置,三人绕行一圈,却没有任何收获,只花坛根下一支断作两截的玉簪子,说明佩玟确实来过这里。 “殷统领,”几名士卒匆匆奔过来,拱手道,“里里外外都已经找过了,并不见人影。” “这里的掌事呢?”殷玉恒仍然护着殷玉瑶,厉眸从士卒脸上扫过。 “……没,没见着。” “传我将令,立即搜查所有的宫阁殿室地,不得有任何疏漏处!”殷玉恒当即沉声下令道。 “是!”几名禁军一拱手,旋即转身快步走开。 “皇上,”殷玉恒转过头,“此处非久留之处,还是转回明泰殿,静候消息吧。” “……也好。”殷玉瑶心中有如塞了团乱麻,着实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得权宜行之。 三人折回明泰殿时,却见陈仲礼湛固等人都已经到了,在殿外齐刷刷地站了一排,看见殷玉瑶安然无恙,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先时集贤馆起火,惊动了皇宫四周大小人等,文武百官们匆匆起朝服,便直奔禁中而来,竟是一个不拉。 殷玉瑶心中稍觉欣慰,淡凝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韩元仪的眉目之间,略微驻了一驻。 “诸位爱卿,且随朕来。”稳定情绪,殷玉瑶抬步从众人面前走过,拾级进了大殿,大臣们随后跟进,依序而列,个个面色沉凝。 殷玉瑶绕过御案坐定,方才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道:“短短数日内,禁中两次失火,不知各位爱卿有何看法?” 众臣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方由陈仲礼出列奏道:“或许,这只是例外,皇上不必忧心――” “例外?”他话音未落,便被殷玉瑶厉声打断,“只怕再有一次例外,那空中飞落的铁雷,就该砸中这明泰殿了!” 猛然听得这么一声雷霆震喝,众臣齐齐打了个寒噤,脸色微微发白,陈仲礼立在阶下,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好不尴尬。 殷玉瑶却不理会他,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以极其狠戾的语气道:“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至今对朕柄国执政心存不满,欲图寻机挑生事端,”言至此处,她站起身来,下了丹墀,从一个个臣子们面前走过,“从前朕不计较,是虑着你们或一时钻了牛角尖,难以回转,所以,朕给你们时间!不曾想你们倒越加变本加厉,分明并不想要君臣之体面!既如此,朕又何须存这份体仁之心?朕今儿个把话撂在这儿――从即日起,凡有罪证被查实的,一律抄没家产送究法办,轻者充军边城,重者夷三族!” 她后面几句话声响儿极厉,众臣子不管有罪没罪的,心里都不禁突突一阵乱跳。 深吸一口气,殷玉瑶接着又道:“宫中之事,朕自会处分,诸位爱卿仍须牢记自己的职责,任何时刻都不得松懈!你们要永远记住,你们所效忠的对象,并不是朕!而是这煌煌大燕,更是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倘若朕有什么不测……天下必干戈四起,那时,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的性命,又如何能保?至于眼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也转眼尽成空梦!” 说至此处,她不禁动情,微微红了眼眶,众臣心下也甚恻然,个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皇上请放心!微臣必将誓死追随皇上!如有欺心,天打雷劈!” 忽然地,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却是刘天峰,扎扎实实地跪倒在地,神情激烈地喊道。 众臣先是一愣,接着一茬儿通通跪下,也高声照刘天峰的话喊道。 尔后,满殿里静悄悄一片,针落不闻,那女子昂然立在御案前,仰头望着天外已经昏暗下来的天空,眸中却闪烨着比绝世宝刀更锋寒的冽芒…… 此时此刻,没有人听得见,她心中那力拔山气盖世的喊声:“来吧!让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冲着朕来吧!且让朕看看,这世间还有什么,比那纵横肆虐了千年的千夜昼,比掌控世间万万人生死的昶吟天更厉害!” …… 夜色如磐,沉沉地压在整个永霄宫的上空。 宫内宫外,进入了最顶级的戒严状态,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不但所有的禁军都没有轮值休息,贺兰靖、陈国瑞,也各领着一队人马,团团拱卫在明泰殿外,守护着殿中的三个人。 “母皇,”燕承宇抬起头,看着烛火辉耀中,殷玉瑶那张分外坚毅的脸,“我们一定会赢的。” “是,”殷玉瑶定定点头,“我们一定会赢,大燕,一定会赢!” 第346章 :余孽 第346章:余孽 出乎所有人意料,原本以为着有什么事发生,不曾想从寅夜至辰时天明,内宫中一片风清雅静,莫说“乱贼”,便是个随意走动的宫人都没有。(..info好看的小说) 耳听得浑远的晨钟之声传来,殿中诸人均齐齐舒了口气,单延仁强令自己打消困意,上前奏道:“皇上,请上朝议事吧。” 殷玉瑶点点头,转眸看向殷玉恒:“明泰殿四周的警戒断不可解,唯命所有侍卫轮值休息则罢。” “末将遵旨!”殷玉恒响亮地答应一声,摁着腰间长剑出殿而去。 “宇儿,”殷玉瑶又携起燕承宇的手,轻轻儿道,“这几日,你便同妹妹,到‘桃源’里去吧。” “不,”燕承宇抬眸看着她,满眼固执,“孩儿就在这里,守着母皇。” “听话!”殷玉瑶加重语气。 燕承宇重重咬住唇,丝毫不肯退让,那模样神情,似极他的父亲。 见他如此,殷玉瑶长叹一口气,心知无论说什么,都再无益处,只得抬头对贺兰靖道:“二皇子的安危,朕就交给你了。” “末将遵旨!”贺兰靖单膝跪地,铿然答道,“若有任何闪失,末将唯死而已!” 安排好一切,殷玉瑶方在陈国瑞的拱卫下,领着一众文武百官往交安殿走去。 长长的队列中,韩元仪一直垂眸看着地面――昨儿夜里,他也和众人一样,匆匆赶至明泰殿,对宫内剑拔弩张的情形也暗暗心惊,原本以为那人顷刻间便要发难,还一心谋划着趁乱溜走免遭池鱼之灾,谁曾想通宵达旦下来,却是风平浪静――那个人究竟在计划着什么呢?即使是他,也不禁满怀疑窦。 太阳升起来了,光芒照在鎏金的殿顶上,折射出道道华芒。 大殿之中,殷玉瑶安然而坐,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双唇轻启,凤音安和:“众位爱卿,可有事启奏――?” “报――”恰在此时,殿外忽然响起一声高喊,引动着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却见一名侍卫匆匆奔进,口内喊道:“兵部尚书司马洋,议事院院臣宋明非,回朝复命!” 众人先是一怔,继而交相互视。 殷玉瑶眸中却喜意浮动――当此时节,她太需要可以信任和依赖的臣子了! 竭力稳住心中激动,她整肃面容道:“传――” 少顷,一身风尘的司马洋与宋明非步入大殿,拜倒于丹墀之下。 殷玉瑶令其平身,温言道:“洪州之事,已经办妥了?” “启禀皇上,洪州之事,已全权交托新任都尉甘渚,前都尉万啸海万大人,已经赴岭东就任!”司马洋敞声儿答道,故意将嗓音拔得高高的,让满殿之人清晰可闻。 “好,”重重一拍御案,殷玉瑶蓦地站起――洪州之事妥定,对现在的她而言,实在太重要了!只要边境安宁,她便能腾出手来,专意收拾京中的局面,况且,司马洋与宋明非回朝,无疑是为她添设了臂膀。 “两位爱卿且先站下。”凤袖微摆,殷玉瑶再次言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 殿上一时静默,韩元仪想了想,出列奏道:“前日微臣曾递上一折,言――” “朕已瞧过,”不待他把话说完,殷玉瑶便冷冷打断他的话头,“所奏不准!” ……?韩元仪当即憷在当地,脸上好不尴尬,他千思万想,怎么也料不到,殷玉瑶居然会如此态度强硬地袒护单延仁,莫非真是司马洋与宋明非的还朝,为她凭添了底气? 若果真如此,自己还是不要与她硬碰硬的好。 想清楚这一层,韩元仪躬身敛衽复拜,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殷玉瑶在心中已经再三再四地叮嘱自己,要忍,一定要忍,但事到临头,即使她涵养功夫再好,也没能忍得下,话一出口,她便晓得自己冒撞了,但事已如此,多说无益,当下只得下令退朝,复又留下司马洋与宋明非,详询边事。 待众臣退去,殷玉瑶折入侧殿,让宫侍到殿外候命,方看着司马洋道:“仓颉大军的情形究竟如何?” “启禀皇上,万啸海去后,微臣派人细细打探过,那奴奔受我军与那奴岩前后夹击,确实大败,逃往也牧的方向,那奴岩虽夺回睿格王地,但自己也损失惨重,需要休生养息,至少有一段日子,是顾不上侵扰边城的。” “唔,”殷玉瑶点点头,仔细想想又道,“洪州城内,士兵们的情绪如何?” “得了皇上的赏赐,将兵们个个奋勇,莫不赤诚效忠,便有那此前与万啸海走得极近的,微臣也打散了编制,遣往各处驻防,断不致拧成一根绳儿来与朝廷为敌。” “那就好。”殷玉瑶点点头,特特留他们下来,所为的,就是这么些话,唯有如此,她才能彻底放下心来。(..info好看的小说) 抬头睃了司马洋一眼,见他脸上微现倦容,殷玉瑶心下不忍,原本想着立即就京中事宜向他询策,转思却改了主意,道:“两位爱卿鞍马劳顿,暂且回府宅先行歇息吧。” “皇上,”不想司马洋却自己踏前一步,满面凝重地道,“微臣还有一事,需得私禀皇上。” “何事?”见他面色凝重,殷玉瑶心下不由一紧。 司马洋没有备说详由,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函,规规矩矩地呈上。 殷玉瑶接过,抽出信纸细览,却见是一份儿名单,后面附着一篇文,是何意思却看不明白。 “这――” “此乃微臣回京途中,在一小店中所得。”司马洋低着嗓音解释。 “依你看,这里面藏着什么蹊跷?” “这封信原来的主人,是个黑峰会的头目,化妆成商人模样,一路昼伏夜行,潜向浩京,显然是别有所图――如果微臣推断不错,这份名单,乃是京城之中,黑峰会原先布下的暗桩,至于后面的箴文,则是联络用的暗语,或者是传译消息的字码。” “字码?”殷玉瑶是头一遭儿听说这等事情,不由一怔。 “是,”司马洋再次拱拱手,“微臣在西南大军中任职十数年,谙熟消息传送之秘,此字码便是内中一种。” “那,你可能破解?” “微臣经过多番考究,只破解出其中三分之一。” “说什么?” “别的倒无甚紧要,但‘九州侯’、‘北宫弦’、‘铁骑军’,却很明白。” “九州侯”?“北宫弦”?这两个词甫一入耳,殷玉瑶心中顿时惊骇不己――犹记得当年云霄山外,她分明看见北宫弦死于非命,为何已经过去了十余载光阴,这北宫弦仍自阴魂不散? 人世间很多事,当时看似结束,其实后续效应仍然存在,甚至时光流逝久远,反慢慢露出其行迹来。 比如北宫弦。 对于这个人,殷玉瑶可以说是半点不陌生,尤其是慕州城红袖楼中那一段,她无论如何不想再记起,幸而当日之事,所知者也只她、落宏天与北宫弦三人,落宏天自来性格冷傲,不与常人过从,倒无甚紧要,至于北宫弦,这人实在太阴邪,行事远远出乎人意料,不过他―― “皇上,”司马洋见她凤眉紧拧,出语宽解道,“依微臣想来,此事倒与北宫弦攀扯不上什么关系,怕是他遗留下来的那些爪牙,暗地里潜伏如许多年,想探出头来活动活动……” “爪牙?”殷玉瑶心里打了个寒噤,脑海里如走马灯似地,闪过一幕幕往事――为了今日之局面,她与燕煌曦结下的仇怨着实不少,倘若再又冒出个类似段鸿遥般,前尘往事纠葛不清的对头,眼下的局势定然会彻底失去控制。 “依爱卿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只要破译了此张字码,皇上再差人按图索骥,将京城内外潜伏的‘黑峰会会众’悉数捉拿,自然能将其彻底破除。” “此计过于行险,”殷玉瑶摇摇头,索性将宫内外连日来发生的事备细说与他知晓,“依朕看,外面黑峰会会众如何折腾,都是小打小闹,真正厉害的,还是那只潜藏在暗处的黑手,况且,北宫弦素来是个惯打黑枪之人,手底下的爪牙也绝非善类,不能用惯常的手法应对。” “皇上所言甚是。”司马洋钦服地点点头,“是微臣所虑欠妥。” “这样吧,你们俩先回府中去,备细详解字码,若有新获,速着人进宫通禀于朕,至于黑峰会一事,朕要好好想想……” “微臣告退。”司马洋与宋明非敛衽拜倒,双双联袂而去。 殷玉瑶枯坐在椅中,脑子里千百件事绞成一团乱麻,正没个计较处,殿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一个人来,扑通倒跪于地:“皇上――!” 凝眸看时,却是一身脏污,披头散发的佩玟,殷玉瑶当即离座,疾步下阶,一手搀起她来,口内言道:“这,这是怎么说?” “皇上,”佩玟扯着她的衣袖,喉中哽咽,“奴婢差一点儿,就见不着皇上了……” “你且不要惊乱,起来好好地说。”殷玉瑶亲自扶着她,至旁边的椅内坐了,又斟了杯茶与她压惊,方才看着她道,“不是说,德芳宫的掌事贾化找了你去,要与你议处什么事么?怎么又――” 喘了好一会儿,佩玟方嗓音弱弱地道:“那贾化将奴婢引入德芳宫内,行至井边儿,忽然耳后一阵风响,奴婢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落入井中,贾化挪了大石盖儿,将井口封住。幸井水并不深,奴婢掉下去时,又抓住了一根藤蔓子,故而只湿了下半截裙幅,并不曾伤得性命,饶是如此,德芳宫素来偏远,奴婢纵使叫破嗓门儿,只怕也不能得救,再说,那贾化为何如此做,端的叫人生疑,倘若他发现奴婢还活着,再行杀人灭口,奴婢只怕,只怕真的就回不来了……” 略顿了顿,佩玟接着道:“后来奴婢听得上头儿人声沸杂,方知是殷统领带着禁军来德芳宫搜人,欲要大嚷出声时,井壁上突然开了个洞,里面伸出只手来,紧紧地捂住了奴婢的唇……” 听至此处,殷玉瑶不由一阵心惊肉跳,紧盯着佩玟的双眼:“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佩玟的眼神儿变得有些恍惚,“不知道那人用了什么药,奴婢竟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身处一极其昏暗的地下室,隐隐看见有些人影子跪在地上,前方的石台上,站着个‘公公’……” “‘公公’?你看清楚了,确实是‘公公’?” “从衣饰打扮上看,确实是公公,”佩玟侧头细细回想,“当时奴婢横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前便蒙了层雾似的,模模糊糊并不甚分明,只隐约听见个凉冰冰的嗓音道,‘就从这丫头身上着手’。后来又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却已是在一处荒僻的园子里……” “然后呢?是谁找见你的?” “没有谁,”佩玟迟疑了一下,“是奴婢自个儿强撑着,一路寻路折回,半途碰着两个宫人,让他们搀奴婢回来的……” 看她面色不似作假,殷玉瑶敛眉陷入沉思――佩玟的话,恰恰证明了她与殷玉恒的揣测――这永霄宫中,的确潜伏着一股诡异的力量。 “你可还判断得出大致的方向?――那个地下暗室,在何处?” “这个――”佩玟脸上浮起丝愧色,轻轻摇摇头,“奴婢记不得了。” “罢了,”轻叹一口气,殷玉瑶摆摆手,“你身上还带着伤,先回宿处去,让御医来给你好好瞧瞧,别的事,暂且搁下,明儿个再说吧。” 佩玟强撑着身子站起,欲要行礼谢恩,两条腿儿却不住地打颤,殷玉瑶赶紧扶住她,叫进两个宫女,让她们伺候着佩玟下去歇息,自己再度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情势是越来越险恶了。 也越来越对自己不利。 更让她忧惧的是,那股势力的主导者,似乎对自己的过去未来,行事风格都甚为熟悉,甚至谙熟内宫里的一切,如果真是北宫弦过去的爪牙,有这样的能耐不足为奇,可是如此招招设陷,层层布局,为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347章 :机心 第347章:机心 吏部衙署。 自集贤馆被焚之后,单延仁便迁至此处居住。 却说往日风清雅静的二堂内,今番却乌鸦鸦站了一地的人,抬眼望去,均是冷眉肃目的年轻士子。 “单大人,”终于,有个士子沉不住气,开口言道,“葛讲学死得不明不白,现在集贤馆又付之一炬,我等留在这京都繁华之地,又有何益?不如趁早儿散去,说不得,还能留有一条命在……” “放肆!”不等他将话说完,单延仁便重重一拍桌案,霍然站起,“讲学大人在时,是怎生教谕尔等的?现国家正处多事之秋,你们不思以身许国,反只计较个人安危,即使活得个寿终正寝,将来到了泉下,又有何面目去见讲学大人?” “哼,”内里一名士子接口道,“单大人也不必如此拿腔作势地教训我等,我等倒是想斗胆问单大人一句,自从葛讲学殁后,单大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外乎‘经营’二字,只想着保住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可是如此?” 一番话咄咄逼人,堂上顿时一片寂静,针落可闻,那士子也知造次,垂下头去,涨红着脸,却不肯认错。 单延仁心中一番翻江倒海,欲道出自己的苦衷,可隐忍若许久,为的是什么?如今事情愈发地扑朔迷离,倘若说出自己所施所为的真正理由,只怕会立即传扬开去,到那时若想再行“卧底”之事,便万万不能够。 想通这一层,单延仁完全沉静下来,右手撑在桌上,微微冷笑:“那个――卞延川是吧?你说得很好!很对!很正确!本官眼下想保住的,便只是吏部尚书这个位置,其余事体都与本官没有干系!” 士子们一齐噤住,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今日约齐了涌到这儿来,不过是想着,单延仁乃葛新生前最得意的弟子,道德文章才具都是好的,说不定他有法子,查出葛新之死的真相,再则最近浩京城的官场可谓是乱成一团,而单延仁坐阵吏部,应当出来主持大局,谁料想,竟是这么个结果。 当下,内中一名士子气咻咻一揎手臂,大声喊道:“我们走!不求这个窝囊废!” 士子们到底年轻,血气方刚,最容易冲动,当下一个个朝单延仁抛去蔑视的眼神,转头如潮水般冲出了衙署大门。 怔立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单延仁轻轻地叹了口气,好半天才软软地重新坐回椅中,闭上双眼…… …… 夜半三更。 一抹人影从明泰殿侧门闪出,直奔德芳宫的方向。 “你去哪里?” 转过回廊拐角,一只手忽地搭上黑影肩膀,接着响起个清冷男声。 黑影一怔,立住身形,慢慢地转过头来,恰恰对上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喉间竟忍不住一阵哽咽:“是你……” 男子不耐地挑挑眉头,收回手去,上下打量她一眼:“都已经做了皇帝,竟然还如此脆弱,难怪这京城里乱糟糟一片。” 迅速平伏心绪,殷玉瑶扬起凤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刚要说什么,却被男子一把扯住,闪入后方的殿阁中。 紧贴在门扇上,殷玉瑶压低嗓音道:“怎么了?” “有人。”男子以极低的嗓音答道。 殷玉瑶转脸从门缝儿中望出去,却见外面的院落里一片空寂,哪有什么人,当下蹙眉刚要说话,却听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声轻“咦”,有人压低嗓子道:“分明是看见往这里来了,怎么不见?” “要去殿中看看吗?” “不必了,殷玉恒的禁军眼瞅着快过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 待声息寂绝,殷玉瑶方转过头,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多时不见的男子,却见他面容冷峻依旧,只是肤色比从前冷黯粗厉,额头上起了三道极浅的褶子。 “落宏天。”她不由轻喊了一声。 “什么?”男子眉梢一挑,显然极不习惯她这样的“亲昵”。 “找座宅子,在浩京城里住下来吧,这儿总比也牧的万里荒漠要好。” “你怎知要好?”落宏天唇角上扬,似带了丝淡淡的嘲讽,“自来膏纨之地,便是英雄的葬魂之所,富贵荣华,对凡俗人等而言求之不得,对我嘛,却是负赘!” 殷玉瑶无言,却也深明人各有志之理,强求不来,只得轻叹一口气:“不管怎样,多谢你万里迢迢赶来。” 得到的,是落宏天一声冷哼。 直到确定殿外再无人息,落宏天方道:“跟我走。” 两人出了殿阁,沿着甬道往德芳宫而去。 夜色掩映下的德芳宫,安静到极致,不见半个人影,不闻半丝人声,也没有一点灯光。 两人像壁虎一般,贴着院墙前行,落宏天还不时地抬起手,这里敲敲,那里敲敲,殷玉瑶眸中愈带了丝紧张,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今夜,他们俩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便是要探明佩玟所言“地下暗室”的位置。 终于,落宏天在一墩石凳前停下,看着凳面默然不语。 “怎么?”殷玉瑶压低嗓音问,“这凳子……” “你且退后一步。(..info)”落宏天摆摆手,殷玉瑶依言退开,却见落宏天双掌交叠于胸前,循环绕动,一股浩荡的风乍然而起,卷裹住那石凳,但听得“咔咔”一阵响,石凳慢慢地转动起来,后方右侧的一块大石板“噌”地弹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方洞。 “是了!”殷玉瑶低呼一声,刚要近前探看究竟,却被落宏天展臂扯住,“你就在这儿,我下去!” “不――”殷玉瑶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落宏天已经没了影儿,弹开的石板也旋即合拢。 这―― 暗自跺跺脚,殷玉瑶却也没奈何,只得侧身闪到一棵高大的紫槿树后,两眼圆瞪,紧紧地盯着那块石板。 可直到东方天空中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那石板还是毫无动静,而院门外,已经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殷玉瑶不便久留,只得借着灰蒙天色的遮掩,闪出德芳宫,潜回明泰殿内。 甫入殿门,却见佩玟傻愣愣地站在御案前,嘴里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殷玉瑶心中纳闷,便没有惊扰她,而是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不说,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她喃喃着,颤抖嗓音带着明显的惊恐。 缓缓伸出手去,殷玉瑶本想将她拍醒,但半途却缩了回来,踮着脚尖慢慢走开。 她能敏锐地判断出,这丫头心中定然藏着什么事,没同自己明讲,但她也不想迫问。 眼下烦乱的事已经太多,倘若她觉得要守住什么秘密,那便先让她守着吧。 交安殿。 今日的早朝,显得格外安静,百官们个个似封了嘴的葫芦,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怎么,都没有话说?”殷玉瑶微冷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到陈仲礼脸上,“看起来,真是天下太平啊,大燕国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竟无一事道哉,朕治国有方,卿等办事得力!” “皇上,”陈仲礼面色泛红,出列奏道,“兹有边郡十名小吏出缺,及潼河秋汛,微臣已同两部尚书议过,拟出条呈发下去了。” “其他几部尚书呢?都无事可奏?”殷玉瑶的视线来来回回地在众人脸上睃巡着。 “臣有本启奏。”工部尚书丰正隆出列,“集贤馆、乾元殿均遭火焚,微臣与部属拟议重建,请皇上示下。” “重建集贤馆、乾元殿?”殷玉瑶摆手,“此事不急,留待后议――朕想问的是――民情!各州各郡的民情!你们每日里坐衙理事,这天下之事,天下之议到底如何,你们心里可有数算?” 众臣一时静默。 “朕知道,”殷玉瑶站起身来,目光凛凛地看着他们,“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心里想的,浑不是‘以天下为己任’一事,你们眼里见的,指头上拨拉的,都是‘私利’二字!怎么样讨好朕,怎么样讨好上司,怎么样让自己的前程更加稳固,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 殷玉瑶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接着道:“朕只是想提醒你们,国势若坏,必定天下不宁,天下不宁,你们的富贵将倚何而存?纵使朕禀着宽仁之心,不降罪于你们,然你们每每扪心自问,可安然否?可泰定否?可对得起奉养你们的芸芸众生?” 众臣均垂头看着地面,心中的感觉却是千差万别,有人愧疚,有人冷笑,有人漠然,有人觉得殷玉瑶是在借题发挥,也有人以为,她已经黔驴技穷,所以才老生常谈。 这些朝廷大员们,个个都在宦海中浮浮沉沉十载以上,至于还有几人记得年轻时的“理想”,只怕十根手指都数不到,这固然有官场风气不正使然,但未尝,也不是人心中的种种怪念头作祟。 更重要的,还有两个字――暮气。 官做久了,都会有暮气――是那种觉得什么事只能是这个样,积习难改,是那种觉得奋斗、正直、上进等词儿很落伍,甚至不值一提的暮气。 看着底下更多是无动于衷的臣子们,殷玉瑶心中掠过丝悲哀――这就是大燕朝廷的栋梁?这就是整个国家的精英阶层?靠这样一帮子人治国,能治成什么样呢? 人群里,韩元仪咳了一声。 殷玉瑶立即将目光转向他:“韩爱卿,可是有事要奏?” 韩元仪出列:“皇上自登极以来,兢兢业业,勤勉政事,然新政未张,变乱纷起,全因我等懈怠,故,微臣请皇上,予全体官员降阶一级,罚俸半年为薄惩,以示天威……” 他这话刚一出口,众臣顿时哗然,当即就有官员出列,义愤填膺地反驳:“皇上,韩大人此举分明是矫枉过正沽名钓誉!我等虽有懈怠,但每日仍按时坐衙治事,有何过错之有?” 殷玉瑶冷冷地看着。 也冷冷地听着。 她今日无故发这么一通火,不过是想试探众人的反应,借机针探其机心,也变着法儿勘测,这些臣子里,有没有谁在那张名单之上。 不过,动静儿虽然有了,但单凭这些还无法断定,她还得再仔细审查之。 想至此处,殷玉瑶一摆手,止住众议:“今日朕严辞戒饬,只是想让各位爱卿牢记‘有则改过,无则勉之’八字,前日所上述折,朕已一一阅过,但并未批复,全压在侧殿之中,至于其中所言是否属实――” 殷玉瑶笑了笑,却没有说下去,只莫楞两可地吐出一句话来:“且以观后效吧。” …… “以观后效?她这是什么意思?”韩府之中,张梓沐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原来她扣着奏折,是想秋后算帐?” 韩元仪摸摸下巴,唇边浮起一丝笑:“要不,怎么叫‘天威难测’呢?所谓‘天威’二字,就是要让你们永远摸寻不着头脑,弄不清她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而她则可冷眼观之,按步行之。” “没那么便宜!”张梓沐咋呼,“她当咱们是什么?傀儡?任她提线摆弄去?” “不然呢?”韩元仪有心挑衅,故意将声线儿拔得高高的,“难不成你张大人,还有胆子找她说理去?再则,你有理么?即使有理,你可敢去捋殷玉恒的凤羽?” 张梓沐顿时不言语了――说到底,他其实就一个色厉内荏的角色,见了软的欺,见了硬的便怕,对于殷玉瑶登基,他心中确实有几分不服,但一提到黑脸的殷玉恒,他就忍不住两腿发软了。 韩元仪腹中耻笑,脸上却装出副赤诚的模样:“张大人也别着急上火,她好歹只是说说而已,现在谁都知道,内焦外困四面楚歌,说不定什么时候……” “怎样?”一听他的话声儿,张梓沐倏地瞪大双眼,眸中射出精湛湛的光来,就连一向沉稳的左义松,也不禁打住自己的沉思,凝神听他们言讲。 韩元仪却收住了口风――眼下大局未定,事情的结果到底会如何,他也吃不准,倘若押错了筹码,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还是为自己留条后路的好,殷玉瑶虽说只是一介女流,但是――心中那股不安,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见他磨磨唧唧不肯表态,张梓沐自个儿急蹿了:“我说韩大人,你这咋像个娘们儿似的,扭扭捏捏,欲言又止?难不成,你想妥协?” 妥协二字一出口,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凝滞。 即使是韩元仪,也无话对答――当初挑唆所有人与殷玉瑶对着扛的人是他,现在想打退堂鼓的人,也是他,如此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确实是让人瞧不起。 但,瞧不起这三个字,在韩元仪那里,从来是不值钱的,他所要的,只是两个字: 实利。 怎么做对自己更有利,他就会怎么做,礼义廉耻四字,挂在口头上说说可以,若是在现实中也要一板一眼地落到实处,那便不是他韩元仪了。 第348章 :伪诏 第348章:伪诏 “韩大人是想拔腿儿上岸?” 打发走吵吵嚷嚷的张梓沐,和闷声不吭的左义松,韩元仪歪靠在椅中,正反复思量眼下局势,一个冷嗖嗖寒浸浸的声音忽地钻入耳中。(..info) 韩元仪睁开眼,却并没有像往日那般热情相迎,而是很淡然地看着他。 “韩大人这样子,似已经胸有成竹?”来人睃了他一眼,也大模大样地在韩元仪对面坐下。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前日那么好的时机,尊驾为何不动手?” “时机?”黑衣人冷笑,“像你这样的人,如何懂得,什么是时机?” 韩元仪面皮赤胀,欲要发作,又恐惹恼对方,只得强行捺住,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尊驾还来这里做甚?” “要你,”黑衣人脸上浮起诡谲的笑,“写一道诏书。” “诏书?什么诏书?”韩元仪的脸色倏地变了――要他撺掇几个人闹腾什么事,或者探个监传个话儿,或者背后里使阴招什么的,都成,但若牵涉上“叛逆”二字,他韩元仪就算是怕脑袋拧下来,也是不能够的。 三个字,他,怕死。 凡贪栈权位者,有几个是不怕死,是不迷醉荣华富贵的?他韩元仪在官场辛苦经营数十载,为的是什么? 一世安逸。 这是他的底线。 “韩大人,”对方冷嗖嗖的声音再次响起,“殷玉瑶能诛你九族,而本座,能在半个时辰内,让你这座韩府彻底从世上消失!” 韩元仪突突地打个寒噤,身子骤然僵凝成冰。 “若是韩大人肯办妥了这事,将来封王拜相也未可知,至于这天下的富贵么,任韩大人任意自取。” “任意自取?”韩元仪唇边泄出丝苦笑――他是个聪明人,如何不晓这内中的利害,只是,势成骑虎,他还有得选择么? 略定定神,他掐着嗓子道:“什么诏书?” 黑衣人凉凉一笑,从袖中摸出张薄纸,递到他跟前儿:“这上面写的,是诏书的内容……万望韩大人,在三日之内办妥……” “三日?”韩元仪几乎拍案而起――这,这也太为难人了吧? “韩大人不必着急,”黑衣人摆手,示意他安静,“到时,宫里自有人接应。.info[]” 韩元仪的心重重往下跌去,仿佛落入万丈深渊,直到黑衣人离去良久,他仍旧没能回过神来…… …… 明泰殿中。 殷玉瑶来来回回地走动着,面上满是焦灼。 已经一天一夜了,可落宏天还没有出现,虽然他艺高胆大,从来没有失过手,但这深宫之中,却也是处处险地,不知暗伏多少杀机,倘若他有什么闪失…… 正踌躇间,但听得一声儿极轻的响动,眼前已是多了个人。 “你――”殷玉瑶不禁迎上前去,眼中浮出丝热切,口内却不知能说什么才好。 落宏天翻着眼皮斜了她一眼,状似随意地整理着衣衫,淡声道:“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嗯,就在德芳宫的下面,地势甚为隐秘,像是从前留下的,而且,”他看着她,眼中竟浮起丝笑意,“都是老朋友……” 乍听得“老朋友”三个字,殷玉瑶心内“咯噔”一声响,不错眼地看着落宏天:“领头的是谁?” “你猜猜。”落宏天双手环于胸前,竟很有闲情逸致地卖起了关子。 殷玉瑶在脑海里细细搜索了一遍,继而摇头:“猜不出。” “说起来,此人还是你和燕煌曦的媒人呢。” “媒人?”殷玉瑶倒噎一口气,竟少见地生出种想踹面前这个人一脚的冲动,不过他的话,倒也真提醒了她,“高之锐?” “不,另一个。” “夏明风?!”殷玉瑶惊颤了――饶是她怎么想,也断料不到,会是夏明风! “怎么,很意外?” 殷玉瑶沉默――当年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可是偶尔想起,还是不禁阵阵心惊肉跳,尤其是夏明风那副丑恶的嘴脸,让她一想便生出无穷厌恶,却万万没料到,这人竟悄没声息儿地潜进了永霄宫,还一直潜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是她大意了,还是燕煌曦大意了?竟然从来不曾有半点觉察? “你不必多想,”似揣测出她的想法,落宏天缓声言道,“这人泰半时间并不在宫里。” “什么?!”殷玉瑶吃惊更甚,“那他在何处?” 落宏天摇头,双眼微微眯起,“这个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探到,那地下暗室机关遍布,四围秘道有如蛛网,延展向四面八方,说不定也有一两条,通到城中,或者某些大臣府宅内,或者,是城外……” 殷玉瑶额上渗出颗颗冷汗――是了!当年九州侯与贵妃韩仪有私,又在宫中经营日久,倘若不是如此布署,他又焉能随意出入,不但谋害了铁皇后、太子燕煌旭,睿武帝燕煜翔,甚至燕煌曦,也差点死在他与燕煌暄的手中……只是,为什么燕煌曦复位之后,没有继续侦察下去?还有,这十余年时间,当初追随九州侯的那些势力,又潜伏去了何处? “事情,很棘手呢。”落宏天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殷玉瑶,我倒真有些同情你,这偌大的皇宫,成千上万人,真正忠心于你的,怕没有几个呢……” “不如,”他转头看着她,忽然魅惑一笑,“你跟我走吧,连带着你一双儿女,这燕国的皇帝,谁要当,便让谁当去……” “落宏天!”殷玉瑶低喊,眼中浮起丝懊恼――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调笑于她? “罢了罢了,”落宏天摆手,“我也知道,你断断不能同意,不过是说出来,逗你开心而已――只是,眼下这皇宫,你确实住不得,不若搬个地方吧,方便我办事。” “办事?”殷玉瑶心内一动,丝丝热浪涌将上来,冲得她的喉咙微微发堵,“落宏天……” “什么?” “能认识你,是我今生的幸运。” “是吗?”男子抓抓后脑勺,竟难得地浮起丝腼腆,眼珠子一转,“可我怎么觉得,遇见你,却是我的噩梦呢?” 听他这么说,殷玉瑶非但不着恼,反而轻轻地笑了。 有些事,不需要明言;有些情谊,并不需要世俗的还报; 正如有些人,总是要莫明其妙地整治你;而有些人,也会如春风抚面般,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拉你一把…… …… 栖红楼。 第三层。 竹意间。 身着白色锦衫的男子手执琉璃盏,慢慢地喝着,目光却从半开的窗扇看出去,有意无意地扫视着下方人潮熙攘的街道。 这些日子,京中的人口,似乎突然间密集了不少呢。 “殷大统领,真是好雅兴!”一个戏谑的声音突如其来地传入耳中。 殷玉恒转头,黑湛双瞳中,掠过丝讶色。 “怎么?不认识了?”对方自自然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拈起双银筷,夹起箸香油玉笋,送进唇间慢慢地咀嚼起来。 “难得。”殷玉恒一撇唇,却是吐出这么两个字来。 “什么?”落宏天掏了掏耳朵。 “难得你还理会红尘中事,红尘中人。” “说得好!”落宏天拍掌大笑,“看来这偌大燕国,知我者,唯你殷玉恒一人而已!” 慢慢地,殷玉恒收了笑,凝眸看着手中的酒盏,嗓音变得低沉:“是她放出的消息?” “是。”落宏天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看来,”殷玉恒搁下酒盏,“宫中的情形,定然已经危急万分。” “不错,”落宏天并不晦言,“我来见你,便是要知会你一声,只要见我信号,即刻动手。” “动手?”殷玉恒却挑挑眉,并不接他的岔,“你有几分胜算?” “十分。”落宏天答得笃定。 微微眯缝起双眼,定定瞅了他半晌,殷玉恒点头:“好。” 言罢立即起身,抬脚便走。 “这些天里你撒在宫中的那些暗线们,还是收了吧。”后边的落宏天却凉悠悠地抛出一句话来。 “知道了。”最后扔下三个字,殷玉恒飘然而出。 说实话,他并不怎么乐意见到这个人,因为,他一见到这个人,就忍不住要想起那个人,一想起那个人,心里就觉得添堵。 更何况,竟然要瑶姐姐拉下面子请出这个人来,他隐隐觉得,是自己的无能。 …… 九月九。 登高重阳。 一大早便有圣旨传出,皇帝在御花园中设宴,文武百官,皆在被邀之列。 拿到帖子,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愁肠百结,更有人满怀忐忑。 傍晚时分,满宫里亮起一盏盏琉璃华灯,照得花木扶疏,人影翩然。 单延仁独自一人,缓步自永昌门而入,行不多远,却见韩元仪负手立在荷花池边,盯着水里的游鱼儿发呆,当即慢步走过去,启唇打趣儿道:“韩大人是想做渔家翁么?” 韩元仪转头,看见是他,倒不觉意外,反叹了口气:“能散漫于山水之间,未尝不是件幸事。” 不意他如此,单延仁微觉诧异,刚要说什么,两个三品侍郎走过来,冲他们打拱作揖,便将话头儿岔开了,那边庭上金锣已响,几个人旋即各自走开,按序入座。 至末时,天已黑尽,殷玉瑶命宫人取臂粗的蜡烛点燃,立于席上,照得人影儿纤毫毕现。 几许风扫过,带着桂花阵阵清香,煞是怡人,殷玉瑶端起酒杯,看上去意兴甚浓:“时值重阳佳节,众爱卿只管放开怀抱一醉,若有那正装道学先生的,朕必罚之!” 众臣见她如此,无不举樽迎合,继而满面红光,呼三吆四起来,唯韩元仪心中揣着事,坐在庭上,身下却好比放了个火盆子,纵佳肴美酒,却哪里吞咽得下去? 耳边笑语声愈渐哗然,韩元仪冷眼瞧着,见众人均有了三分醉意,便抽个空儿离席,借着扶疏花木藏到暗处,捏捏袖中那份硬邦邦的“诏书”,揣着颗砰砰乱跳的心,往明泰殿的方向而去。 第349章 :发难 第349章:发难 一步,一步,又一步。 往日威严肃穆的殿阁,于夜色里看去,更显阴森。 捏着满把冷汗,韩元仪终于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果如那人所言,殿中一切寂寂,半个人影子俱无! 是个好机会! 轻轻掩上殿门,韩元仪朝御案的方向摸索而去――他此次的目的,便是――国玺。 只要拿到国玺,往奏折上戳那么一下,他便大功告成! 近了,近了,那方玉玺就在眼前,晶莹玉润光华流溢,仿佛豆蔻年华的二八少女,散发着勾动人心的魅力! 猛然地,已年近半百的韩元仪竟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玉玺,从袖中慌乱地摸出奏折,摊开来放在案上,蘸了红泥儿…… “咣――” 闭合的殿门忽然洞开,一列禁军执戟冲入,明晃晃的火把将整个大殿照得透亮! 玉玺重重砸在地,碎成两半,黏-湿的印泥跳溅开来,粘在光鉴的金砖地面上,就像是凝固的血渍。 空气蓦然凝滞。 韩元仪大睁的双眸中,映出那女子高贵雍华的身影,以及冰冽的眸子。 事情到了这一步,韩元仪心中所有的恐惧反而消散了,任手中的奏折掉落于地,仰头发出串嘶哑的嚎声:“天意,哈哈,天意……” “韩元仪!”殷玉瑶一声震喝,止住他的狂态,“你身居高位,深受国恩,不思还报,反心心念念于一己私利,日夜谋划克算,到了此时此刻,还不知悔悟吗?” “悔悟?”韩元仪喃喃低语了一句,忽地抬起头来,眸中射出凛凛寒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为什么要悔悟?” “皇上!”殷玉恒走过来,按剑躬身,“此人邪佞成性,难以向善,还是尽早处置吧!” 略略颔首,殷玉瑶走向一旁。 殷玉恒行至韩元仪身边,一脚横踹过去,韩元仪当即跪倒在地,可叹昨日还蟒服玉带的部堂大臣,转眼间便作了阶下之囚。 殷玉恒暗中注意韩元仪已久,对他着实没什么好感,此际提住他的衣领,将软瘫在地的韩元仪给硬生生拖了出去。 大殿门外,文武百官们默然地看着,个个屏声静气。 长裙曳地,殷玉瑶折身走出大殿,官员们自动让开,分列两旁。.info[] 在高高的石级上站定,殷玉瑶肃冷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凤音浸寒: “跪下!” 往日在下属们面前,在百姓们面前,在同僚们面前,甚至是御驾之前,私存小视之心的所有臣僚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朕知道,”殷玉瑶的嗓音极轻极缓,却如一柄利剑,鲜血淋漓地插入每个人的心脏,“自朕登基以来,真心钦服,愿倾力辅佐朕的人,屈指可数,更多的人,想隔岸观火,混水摸鱼,分斤拨两地打算着,如何才能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韩元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众臣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你们瞧着,朕是个女子,又素习温和,断不会使那雷霆手段!可是今儿个,朕要告诉你们,倘若你们还是存着那侥幸之心,以为朕可欺可瞒,那就最好先摸摸自己的脑瓜子,长得够不够结实!” 一连串滚石惊雷般的话语,听得众臣肝胆尽摧,恰于此时,明泰殿四周响起阵阵喊杀之声,四面飞檐上人影蹿动,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赴宴之人,大多数都是文官,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吓得浑身战栗,只恨不得地上立刻生出条缝儿来,好囫囵钻进去。 大燕国的女皇,高高地站立着,如同她的丈夫那般,冷冷注视着跪在脚下的一应人等,也注视着这一场腥风血雨的交战―― 她并没有听从落宏天的建议,离开永霄宫,反而大肆铺排邀众臣共饮――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对一个王者而言,这座宫殿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帝位的尊严,不仅是一个国家的根基,更是王者的生命! 若非万不得已,任何一个帝王,都不能轻弃本位,轻弃众臣,轻弃社稷而去! 温热的血像雨点般洒落下来,洇湿殷玉瑶的脸庞,可她仍旧巍然如山般地站立着,就像那个曾经傲立苍穹的男子,无论眼前面对的是什么,他都不会有丝毫变色! 在这样的时刻里,那些由怀疑、妒忌、蔑视、讥讽化作的利矢,忽然间都消失了,她的身周像是散发着一层七彩的光芒,逼退人世间所有的黑暗,只余光明。 每一个人都悄悄抬头看着她,眼中浮现出敬畏之色。 变乱从亥时起,至卯时方止,空气饱浸血腥的味道,宫阙上方,成群结队的乌鸦凄厉叫着飞过,却没有一只,敢落下来品尝遍地鲜美的血肉。(..info) 当金色的朝曦透过树梢,投落到明泰殿朱红大门上,浑身浴血的殷玉恒按剑走回,单膝跪倒于地:“启禀皇上,在内宫作乱的三千余名宫人,全部伏诛,擒获匪首夏明风、许紫苓二人,现已押入天牢,听候皇上发落!” “好!好!好!”殷玉瑶连说了三个“好”字,仰头向天,唇瓣绽出明媚而恸魂的笑容。 “众位爱卿,平身吧。” 直到得准皇帝御命,已经跪了将近五个时辰的臣工们,方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个个脸色惨白,浑身上下像是被水洗过似的。 “来人!” “奴才在!” “赏众卿家参汤,用过后立即至交泰殿,上朝议事!” “遵旨!” …… 发生在大燕承泰元年九月初九夜的这一场宫变,并没有惊动太多的人,甚至永霄宫外围的百姓们,仍然是一夜安枕,也许,只有那些处在漩涡中心的人,才深深地领教了,什么叫作――天威凛冽,圣心难测! 交安大殿。 众臣们笔直地伫立着,再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吏部尚书单延仁!” “微臣在!” “自即日起,按照议事院所列条呈,详细考核每一位京官之功过得失,凡有渎职塞责,贪墨徇私者,重者交大理寺刑究,轻者视其情节去留!” “是!” “议事院院臣宋明非!” “微臣在!” “着尔清查全国各州郡税目,派遣相应专吏征收税项,不得滥立名目盘剥,不得中饱私囊!” “微臣遵旨!” “湛固!” “微臣在!” “命尔细查现行军制军律,若有不合情理处,斟议改之!” “微臣遵旨!” 在这个金风送爽的秋日,大燕女皇殷玉瑶,连续颁下数十道诏令,筹备近三个月之久的承泰新政,真正拉开了序幕…… …… 天牢。 阴暗的囚室之中,一男一女两人,被重重铁镣,缚在铁架之上。 随着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殷玉瑶在殷玉恒与贺兰靖的护卫下,步入囚室之中。 倾身坐在木凳上,殷玉瑶抬头,视线先落在男子脸上,略转了转,再去看披头散发的许紫苓。 “一别十余载,夏大统领的狼子野心,倒是丝毫不曾收敛。” 重重“哼”了一声,夏明风眼中闪过丝阴狠:“堂堂七尺男儿,傲立于天地之间,不作五鼎食,便作五鼎烹!你不过一介妇孺,懂得什么?!” “好个堂堂七尺男儿!”殷玉瑶倒也不恼,“朕倒也想问夏统领一句,你回头自思,一生行止,可配得上‘男儿’这两个字?” 夏明风一震! 但听得“咣”地一声响,殷玉瑶自殷玉恒腰间抽出佩剑,掷在夏明风面前,又对狱吏道:“去!解开他身上的铁镣!” 狱吏却面现迟疑――虽说这夏明风已经被殷统领废了内力,但外家功夫仍在,倘或一时凶蛮起来,伤了圣驾,他便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赔的。 “没听见吗?这是朕的圣旨!” 狱吏打了个颤,依言走到夏明风身边,“哐当”一声解开铁镣。 “夏明风,”殷玉瑶眸光凛冽地看着他,“倘若你自认英雄,只管仗剑来杀,朕决不虚避,倘若你自认非英雄――” 不待她把话说完,夏明风已经一伸手,将那剑拿在手里,看看殷玉瑶,又看看手中之剑。 遥遥想起,燕云湖畔,他对这女人穷追猛打,施用酷刑,她却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传位诏书的下落,还将自己给蒙混了过去――那时,她手无缚鸡之力,却已有这般胆色……难道这大燕国万里疆土,合该是属于她的? 闭闭眼,夏明风发一声喊,反手一剑,深深刺入腹中,顿时血流如注,眼见是活不得了…… “这人倒是个枭雄。”殷玉瑶微微点头,当下吩咐道,“抬出去,且入土安葬吧。” 处理完夏明风,殷玉瑶方转头,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女人。 许紫苓。 “你们,且退下吧。” 殷玉恒和贺兰靖对视一眼,折身退了出去。 囚室里只剩下两个女人,殷玉瑶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许紫苓跟前,立定:“你原本可以找个平静的地方,过安稳的生活,为什么要回皇宫里来?” “为什么?”许紫苓终于抬起头,阴沉双眸中浮闪着丝丝狂躁、不甘,还有深深的怨恨,“这大燕皇后,你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你?凭什么你可以活得风风光光,我却只能常年在阴暗与绝望之中挣扎?” 殷玉瑶屏住了呼吸,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原来,这才是她压在心中长达数十年的渴望、愤怒、贪纵…… 她们,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出身,却是完全不同的遭际,故而养成全然相反的性格――她深深地向往着光明,向往着爱,而她却被世间的阴暗污秽蒙蔽了心智――在她看来,这个世界是冰冷而无情的,所有美好的东西要么属于她,要么就该毁灭! 她渴望爱,比任何人都渴望爱,却不懂得,如何才能得到一份真正的爱。 对于这样的人,对于这样的一个灵魂,纵使你给她爱和温暖,只怕,也已经迟了吧? 抬起手来,殷玉瑶缓缓拔出髻间金簪,许紫苓停止挣扎,呆呆地看着她,眸中先是掠过丝惊恐,继而散去,渐渐变得释然。 “呵呵,呵呵……”她低低地笑起来,嗓音嘶哑而黯沉,“你想杀了我?杀了我也好……殷玉瑶,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死也是一种幸福……” 手腕一颤,金簪“当”地一声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噗――” 一道剑光,笔直地从后方刺入,没入许紫苓的胸口。 仰头喷出口鲜血,这个生于阴暗,长于阴暗,一生与阴暗牢牢裹成一体的女子,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 “啊――!”殷玉瑶不由惊跳起来。 “结束了,都结束了……”一双有力的臂膀从旁侧伸来,轻轻拥住她,口中低声劝慰道,“不要怕,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吗?”怔怔地对上他冷毅的眸子,殷玉瑶眼中难掩惶然。 “都结束了。”他看着她,唇角缓缓绽开丝温暖的笑,“瑶儿……从现在起,这个天下,是你的了……” “你唤我什么?”殷玉瑶骤然一惊,猛地抽出身来。 可,只是那样一瞬,面前的男子已然恢复正常:“皇上,请启驾回宫!” “启驾――回宫――!” 伴随着凌天阁顶传来的浑重钟声,宫侍清亮的长唱掠过重重宫阙,传向永霄宫的每个角落…… 第350章 :残酷的命运 第350章:残酷的命运 “百官入殿――”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分明是一样的话语,可众臣们都察觉到了,殷玉瑶身上明显的变化。 她变了。 属于女人天生的妩媚温柔几乎涤尽,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种言辞难以形容的王者之威。 有形无形地扩散开来,让人心生服畏。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启奏!”吏部侍郎单延仁率先出列,“经细察,两千六百名京官中,有半数人曾有劣迹,名单及罪行一一详录在此。” “呈上来。” 宫侍降阶,接过奏本,复上丹墀。 殷玉瑶展开看了,冷厉目光从一干臣子们脸上扫过,有那登录在“案”的,莫不垂下头去,羞窘地看着地面。 合上奏折,殷玉瑶淡淡言道:“朕已看过,该怎么罚,便怎么罚吧。” “皇上圣明!如此,当有五百二十名京官出缺,请问皇上,这空额……?” “自来各署官员,只要够用便好,多设无益,你且细察之,当用多少人,便用多少人,且在位在职者,必选才德兼备之人任之,若一时寻不齐,宁缺毋滥!” “微臣遵旨!” “微臣有本上奏。”户部尚书潘辰仕紧接着出列,“岭南郡守万啸海上奏,请拨白银四十万两,安置流民,开拓边荒,及修建衙署!” “哼,”殷玉瑶微微冷笑,“朕还没来得及理会他,他倒是先狮子大开口起来,户部可曾议过,是怎么个说法?” “微臣,”潘辰仕顿了顿,又侧头看了丰正隆一眼,方道,“同工部尚书会商过,丰大人说,岭东之地确实荒僻,且常年干旱少雨,民多饥馑困苦,万啸海所请一事,原不过分。” “既如此,朕便遣一干吏前往,助他一臂之力。”殷玉瑶言罢,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谁愿前往?” “微臣愿往!”一名年轻士子应声出列,殷玉瑶凝眸看时,却是刚刚出任户部侍郎的魁似道。 殷玉瑶点点头,温声道:“好,就派你去办这趟差,你只记住,这四十万两银子,即是从国库中划拨出去,一分一厘须用之于民,胆敢有就中贪墨者,”言至此处,殷玉瑶面色陡然一寒,“杀无赦!” 群臣同时打了个寒噤,又听殷玉瑶再道:“取尚方宝剑!” 少时,即有宫侍捧着一柄缀满宝石,黄金作鞘的宝剑自丹墀上降下。(..info无弹窗广告) 魁似道恭恭敬敬地接了,拜倒于地:“微臣领皇上谕旨!定当不负所命!” 尔后,即有各部尚书、大理寺丞、御史中丞等等出列奏事,殷玉瑶一一给予简明扼要的答复,眼见着日近正午,朝议将罢,外面却有禁军匆匆奔来:“议事院院臣洪诗炳,回朝交旨,请求陛见!” 洪诗炳?众臣的注意力顿时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宣――” 少顷,洪诗炳持节步入殿堂,曲膝向丹墀跪倒:“臣洪诗炳,奉旨出使流枫,诸事完备,现回朝交旨。” “平身。” 洪诗炳站起身来,又自袖中摸出一份镶金箔银的信函,端端正正地举向前方:“兹有流枫国国书在此,请皇上御览。” 侍立旁侧的宫侍降阶,接了国书至御案前,殷玉瑶接过展开,凤目一扫,眉头立即皱起:“流枫国主病重?” “是。”洪诗炳面现戚色,“现是太子监国。” “啊?”殷玉瑶心中不由一紧,“洪爱卿可亲往宫中探视?” “流枫国主在祥安殿召见了微臣,备细详问我朝近况,微臣据实以答,赫连国主目露欣慰之色,答说皇上将来必是一代圣君,他也可放心得下,只请皇上毋忘前情……又道,将遣皇太孙赫连庆昭来我朝,见习我朝风物人情……” “遣皇太孙来朝?”众臣一听,不禁议论纷纷――虽说流枫与大燕素来交好,互有婚嫁,但将皇室直系男丁送至他国国都,漫说是在两国间,便是整个乾熙大陆,也是始例。 殷玉瑶心下叹息了声,已然明白,赫连谪云这是在向她交托后事,以及流枫的未来――赫连毓诚敦厚却失于优柔寡断,实非英主,赫连谪云怕是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了其孙赫连庆昭身上,只是这孩子资质到底如何,却要看过才知。 “逐凤将军贺兰靖!” “微臣在!” “钦命尔为皇差,率领十万大军,前往两国边境处,迎流枫皇太孙入京!” “微臣遵旨!” ――贺兰靖这一声答得格外响亮――十三年了,他终于有机会,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再次看到祖国的人,并且,保护祖国的皇嗣,这怎能教他不激动? 洪诗炳的归来,却勾动殷玉瑶的心事――算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遣往洪州的宋明非司马洋,遣往流枫的洪诗炳都已回朝,且浩京之中,骤变连连,时局已与先时大为不同,遣往金淮的燕煌晔,又如何了呢? …… 燕煌晔很着急。(..info好看的小说) 呆在镜都的他,几乎时时刻刻都想骑上骏马,奔回浩京去,倒不是他恋家,实在是忧虑浩京的局势,怕离开这段日子,京中有什么变故,而他又不在,虽有个殷玉恒,却是独木难支,加之司马洋宋明非洪诗炳也走了…… 可纳兰照羽却生生将他留住,言说新后才刚嫁过门,怕她思念娘家人,却又没个说话的。 燕煌晔虽觉这是托辞,却也不好辨白――只因他临行之前,殷玉瑶曾再三嘱托,务必看着容心芷诸事妥当,方能离开。 这些日子以来,燕煌晔只见过容心芷两次,一次是新后册封大典之上,一次是容心芷“三朝回门”,头一次在场人物繁多,他根本无暇与之细谈,第二次又有纳兰照羽及一干近臣陪同,他也不好厮近,只冷眼看去,容心芷的表情却是极淡的――然而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她本来的性格就极谨严,并不像一般女儿家那样,将心里的事挂在脸上。 可两人的样子,却颇为“相敬如宾”,毫无新婚夫妇那种你侬我侬,恨不得整天贴一起的柔情蜜意,燕煌晔虽心中疑惑,却也不便深究――一则他自己就是个“光棍汉”,未曾进过洞房也未曾恋慕过其他人,对于男女之间那些事儿,并不十分通透,再则,以纳兰照羽的为人,也断不会委屈容心芷。 他的揣想是正确的。 纳兰照羽的确不曾“委屈”容心芷。 但也没有“亲近”她。 时光倒回数日之前,当华盛的封后大典结束之后,纳兰照羽携着他的新娘,步进缀满鲜花的喜房。 他拿过裹着绸缎的喜秤,亲自挑开缀满珠珞的锦帕。 平生第一次浓妆打扮的容心芷,脸上带着几许娇羞,水眸儿闪亮,看着这个她今生唯一深爱的男子。 端起鸳鸯合卺杯,两人交错双手饮下,微醺的酒息让空气变得暧昧起来,就在容心芷手足无措之时,纳兰照羽却开口说出一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话来: “芷儿,你可想好了,真要与我百年好合?” “你什么意思?”容心芷心中一惊。 纳兰照羽沉默着站起身,走到窗前,将双手反剪于身后,嗓音沉凝:“其实,我本不该是金淮太子,在我之上,还有一个大哥,名唤纳兰照鳞。” 容心芷心中一阵突突乱跳,很想扑上去将他抱住,求他不要再说下去,可她却到底忍住了,只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微微抬高下巴,纳兰照羽继续说道:“大哥比我年长两岁,我们从小一起玩耍嬉戏,夜间一同寝卧,还记得,那是六岁时的一个下雪天,父皇把大哥带出皇宫,天快黑时才孤身返回……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有见过大哥……” “你大哥,去哪里了?” “你想知道?”纳兰照羽倏地转身,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冰冷、枭寒,就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狂狮…… 容心芷被那样的他生生惊住,整个人僵在凳上动弹不得,铺天盖地的恐惧像天罗地网般当头罩下,让她瞬间失去了呼吸…… …… 可怜的姑娘啊! 即使坚强如她,也不禁被这惨烈的打击震得失魂落魄―― 容心芷神情恍惚地在喜房里呆坐了一夜,待晨光透进窗纱时,她所爱的人,已经不在跟前,唯有他说过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在耳边不住徘徊―― 纳兰一族,不禁是金淮的王,同时,也是整个乾熙大陆的掌祭,每当乾熙大陆有大的灾难发生时,他们必须得出来,担负起属于自己的责任,所以,纳兰照羽才会不远千里,前往流枫――那时,他和前代国主纳兰风渊都已经测算出,能够逆改千年大劫的“龙帝凤后”已然出现,但力量薄弱,需要人从旁导引和扶助,所以,他借着向赫连毓婷求亲的名义,出现在慕州城,先结识了化名燕姬的殷玉瑶,再闯入燕煌曦的视野…… 可是,要获得这样的“预言”能力,他们也必须付出代价! ――每一代新任帝君的第一个皇子,必须送往至熙祀宫生祭! 这个秘密,是一次酒醉之时,无意间透露给纳兰照羽的。 知悉内情的纳兰照羽,当时便惊呆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皇位,竟然是用兄长鲜活的性命换得!这样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让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将来自己的第一个儿子,还要接受同样残酷的命运! 从前,他只是隐隐感觉到,在整个纳兰皇族的头顶上,似乎一直笼罩着一层惨淡的愁云,但却想不出,那是什么。 所以,这些年来,尽管他游戏花丛,却从来没有真正动过一分一毫的情,因为他太清楚,那个走进他心中的女子,必须要勇于和他一起承担,生命里必须得面对的不幸――倘若她们的抗御力过低,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的。 即使是殷玉瑶。 恐怕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走进那座阴森诡厉的宫殿吧? 他也想过,随便和一个女子交-合,将其生下来的孩子,送去生祭――可是,无论谁生的儿子,那都是他自己的孩子啊! 他实在难以想象,当年的父皇,是如何忍着剜骨碎心之痛,将年仅八岁的大哥,送进熙祀宫,而他的历代先祖们,又是如何完成这一场场惨灭人伦的仪式? 他也不知道,世间有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能够承担起纳兰王族表面荣光下,必须要担负的责任? 因为,他首先是这重使命的承接者,再是金淮国的君主,最后,才是她的丈夫! 每一个王者的肩头,都扛着沉重如山的责任,只有亲临其境,方能体会! 倘若他的妻子不能理解他,倘若他的妻子不愿作出这样的牺牲,甚至会因为这样的牺牲,而放弃生育孩子,那他――也无计可施。 在纳兰王族长达千年的统治过程中,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而是常常发生,只是被王族封锁了消息,外人不知道罢了,也有王者为了这一使命的传承,先行将此节瞒过,直到孩子出生,送去生祭之后,方告知其母,孩子“失踪”了,孩子“夭折”了…… 但他却不愿意这样做。 在他看来,那个生命由他们俩共同缔造,那她便有知悉一切的权利,至于她是否愿意面对和承担,他……也不会勉强…… 只因为这个秘密,必须在女子成为王室成员之后才能知晓,所以他,一直忍到现在…… 若是她不愿意,若是她退却了,他该怎么办呢? 第351章 :无从选择 第351章:无从选择 作为“新房”的慕仪殿中,臂粗的双凤喜烛仍“滋滋”地燃烧着,红色的烛泪凝结成长长一串,垂在烛边,却无人收拾。.info[] 容心芷将自己反关在殿中,已经一天一夜了。 没有人来打扰她,陈设华丽的殿阁,一片冷寂,毫无新婚期甜蜜温馨的感觉。 右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只感觉里边儿像压了块铅坨子,沉甸甸地坠得她无法呼吸。 纳兰照羽的话字字句句仍在耳边回响,却给她一种虚幻飘缈的感觉,心中一千次一万次地问自己――是真的吗?是真的吗?那样惨烈的事实,真是自己必须面对的吗? 一向无比坚强的容心芷,眸底缓缓盈起泪意――她好想哭,真地好想哭――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同她开这样的玩笑?她不该得到幸福吗?不配得到幸福吗? 殿门外忽然响起串轻叩声,接着是宫女低声的禀报:“娘娘,大燕辰王殿下呈请赐见。” 蓦地从自己的痛苦中抽回神智,容心芷迅速拭去腮边泪水,又理了理身上的裙褶,方清清嗓音道:“请王爷至正殿。” “是。”宫女应声退下。 容心芷站起身来,又对镜理好妆容,方打开殿门步出。 正殿之中,燕煌晔双膝并拢,坐在椅中,看见容心芷进来,遂站起身,微一颔首,算是见礼。 “有劳王爷挂怀。”容心芷已经收起满怀苦涩,微微透出几许新嫁娘的腼腆笑意,燕煌晔却只定定地注视着她,不言也不语。 “不知王爷这些日子,可还随心安泰否?” “我很好。”燕煌晔薄唇微启,“金淮帝君礼数周到,从无简慢处。” “那就好。”容心芷微微点头,“只愿金淮与大燕交好,心芷也算不负此生了。” 听得这话,燕煌昕英挺的眉头不由蹙起,踏前一步,低沉着嗓音道:“皇上曾有令,无论何时,郡主都是我大燕女儿,郡主无负大燕,大燕更无负郡主!” “是吗?”容心芷闻言,眼眶中顿时一热,脑海里不由闪过殷玉瑶那张清妍的面庞――很可惜,“姐妹”一场,她却没能见着她的登基大典,从此之后,怕也只能遥遥相祝了。 夫人,哦,皇上,愿您凤体安康,仁泽天下万民,让整个大燕平安康泰,便是心芷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看着这个女子,燕煌晔心中也不禁浮起几丝怜惜――他记得的,她为皇兄,为皇嫂,为大燕做过的一切,他都记得的,纵使没有皇嫂的吩咐,他也要看着她快乐安宁,才能离去,可是为什么,现在瞧着这样的她,总觉得她的周身,浮动着一股淡淡的哀愁,还有疏离? 是他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了吗? 燕煌晔当然不知道,错的不是他,而是这“命”。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深谈之时,一道人影从殿外逆光而来,两人顿时收声。 “臣妾参见皇上。” “燕使……拜见金淮帝君。” “免礼。”纳兰照羽摆摆手,目光落到容心芷脸上,口吻温和恬淡,“前殿已经备下佳肴美酒,皇后与辰王,一同随朕前往享用吧。” “……多谢帝君盛意。”燕煌晔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当着纳兰照羽的面,也不好细问,只得强行捺下,随两人出殿,往庆元大殿而去。 席上仍由丞相百里谦和大将军童战荣作陪,相劝殷殷,酒醇肴精,燕煌晔却很有些意兴阑珊,时不时抬头望向丹墀上的容心芷,却见她始终挂着抹优雅而端庄的笑,保持着一国皇后的凤仪,其风度举止,与曾经的殷玉瑶相比,不遑多让…… 可,那真是她吗?真是那个握缰纵马,驰骋沙场的红颜女巾帼吗? 眼见着殿外月上中天,纳兰照羽方借着微醺的酒意宣布散席,即有礼官上前,引燕煌晔去沐英殿歇息,而纳兰照羽,则仍然拥着容心芷,回转慕仪殿。 亲手为容心芷卸了钗环,又将她送至榻边,纳兰照羽方抽身欲出,却被容心芷抬手抓住袍袖:“公子,我们谈谈好吗?” “好。”纳兰照羽点头,侧身在榻边坐下,目光澄澈如水――即使已经做了皇帝,他的脸上,仍旧没有寻常帝王的萧杀与冷然,还是一派温文尔雅。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垂头看着地面,容心芷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感谢你肯告诉我真相――但是,” “但是什么?”一听这话,纳兰照羽的心整个儿揪了起来。 “但是我,并不愿意接受。”容心芷的脸上,慢慢浮出层坚毅,“所以,我作了个决定。” “什么决定?” “带我去熙祀宫!我想看看,历代纳兰皇族的血裔,到底都生祭了谁?” “大胆!” “呼”地一声,纳兰照羽猛然站起,竟将悬着的大红绡帐给硬生生扯落,他瞪大双眼瞅着容心芷,仿佛不认识了她一般:“那是金淮国的禁地!” “禁地又怎样?”容心芷蓦地站起,眸光凛冽地注视着他,“因为那是‘禁地’,所以你们这些大男人都不敢去闯?都望而生畏,是吗?任由自己的亲生子嗣一次又一次地送掉性命,却丝毫不敢反抗!说什么王族使命,那都是你们掩饰私心的藉口!”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落在容心芷洁皙的脸颊上。 “你打我?”容心芷捂着面孔,怔怔地看着这个向来温和的男子――是她看错了吗?为何他目蹿凶光,额上青筋暴跳,全无昔日一点点优雅模样? 还是从前的她,看到的都只是他的表面,是他有意做出来的假象? 可能吗? 可能是这样吗? 她容心芷十年来心心念念的良人,难道只是个虚幻的影子吗? 两人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彼此,一个眸若冰刀,一个眼如寒剑,对峙着毫不相让。 终于,纳兰照羽转身,脚步生风拂袖而去,单留下容心芷,站在原地,手抚肿胀的脸颊,任由眸中泪水潸然而下。 …… 起风了。 沿着花木扶疏的甬道,容心芷慢慢地走着,任由泌凉夜风阵阵扫过耳际。 已经三天了,纳兰照羽再未回过慕仪殿,宫人也不敢告诉她,他究竟在何处。 最初的慌乱和失落过后,她心中漾起的,仍是一丝丝不曾消散的柔情。 她依然恋慕着他。 恋慕他无双的风采,倾世的才情,更恋慕着他眼底的温柔。 抬眼望尽滚滚红尘,想来这世间,除他之外,她还能恋谁呢? 幽邈的笛声,遥遥从极高远处传来。 风过落花千繁,清音犹自绕玉槛。 带着那样深重的孤独和忧伤,听得人心里发酸。 像是被勾了魂儿似的,容心芷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心底的思念泛滥成灾。 终于,她站在高高的奉月阁下,微微抬头。 冷月若盘,寒晖赛霜,映得那人玉容仙姿,衣袂翩扬似九天神祗。 她伫着不动,心里百种滋味浮沉――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离她那样地远,远得她怎么也够不着。 比镜中之花更飘缈,比水中之月更邃远,让她只是看着,便生出无限的挫败感来。 还有……飘移。 一种无所依从的飘移。 让她把握不住的飘移。 公子,你的爱就像山巅明月,纵使我拼尽心力,仍难捉摸。 若是从前,她早已飞奔上楼去,张臂将他抱住,用自己满腔的温暖,却融化他那颗逐渐被冰凌包裹的心。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 她倔强地没有。 任何一个人,都有单属于自己的立场,不可能为一段感情,完全放弃所有。 就像铁红霓。 她爱燕煜翔,那么深那么深,却容不得他一丝一毫的背叛,若是背叛了,她宁愿将他整个舍弃,也不愿他再次回到自己身边; 就像殷玉瑶。 将燕煌曦当作自己整个生命,却仍保留着心底的最后一丝尊严,当他将爱踏在脚底时,昂然而去; 就像……这世上曾经有过,将来也会有的,一切心高气傲的女子,纵然被心爱之人误会,也绝不肯放弃自己的原则…… 而现在,她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她觉得自己没有错,所以她绝不妥协。 在理智即将崩溃的刹那,容心芷转过了头,毅然迈开脚步。 笛声变得嘶厉起来,夹杂着从未有过的凄哀,如一根绳索般,缚住她的脚步。 湛湛月华下,女子终于停了下来,背对高楼,默凝如山。 风声飒飒,却是男子先自高楼上飞下,伸手将她揽进臂弯里,语声轻喃,细若不闻:“芷儿……” 他的唤声温柔到了极致,让她那颗好不容易坚硬起来的心,一下子便融化了。 “对不起……” 他一口气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几十遍,直到她笑破泪颜,方露出副孩子般单纯的神情来:“我们,和好吧……” 和好吗? 就这样与他和好吗? 可长子生祭的事,又该怎么说呢? 不过,她已经读懂他眼中的哀求――他在逃避,他不想面对! 或许,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新作出考量与决断? 她应该信他吗?应该信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吗? 容心芷的心中难掩惶惑。 可更多的,却是无奈――她爱上了他,注定很多事无从选择。 如她能舍得下他,潇洒离去,只当从前所有,不曾发生过,倒也能继续过从前那种风云无定的生活。 只是,她能放下吗?放下心中这一段少女痴心?放下脑海里曾经种种,关于他,关于他们无数美好的幻想? 她,能吗? 如果不能,纵她再怎么枭傲,也只能收敛起昔日的性情,做他端方贤淑的皇后―― 可她的底线也仅限于此了。 不想放弃对他的爱,却极难接受长子生祭的事实,注定了她将来的“婚姻生活”,还有一段多磨多难的道路要走…… 第352章 :新的时代 第352章:新的时代 “承蒙帝君厚恩,燕煌晔在镜都已叨扰多日,今番特来请赐。” 阶下男子长身而立,言辞恳切。 缓缓地,纳兰照羽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 “看起来,辰王是归心似箭哪,”纳兰照羽唇角微微勾起,口吻中略带着一丝善意的轻嘲,手里细细把玩着一方温润莹白的玉玺,“既如此,朕也不虚留你了,回到浩京,且替朕向燕皇细细地问声好吧。” “谢帝君,帝君的诚意,煌晔一定带到。” “但不知辰王,打算何时启行?” “明日。” “这么快?”纳兰照羽闻言一怔。 燕煌晔抿抿唇,没有接话。 待燕煌晔退去,纳兰照羽回到慕仪殿中,却见容心芷正对镜理妆,手拈一枚鹅黄的花钿,轻轻往眉心间贴去。 他看着有趣,倾身近前,将花钿从容心芷手中接过,自贴于她的娥眉之间,因见她娇颜酡红,水眸莹润,心中一时情动,不禁托住她的下颔,就势吻上那两片嫣唇。 “公子……”容心芷呢喃一声,一股子滚灼的热意从胸中泛起,直冲上脸颊,在两腮上浮泛开来。 索性,纳兰照羽一俯身,将她整个儿抱起,大步朝里间走去。 自前日一场小小的别扭后,两人都觉情意难舍,是以回到慕仪殿后,便行了周公之礼,由是更加恩爱,纳兰照羽着意温存,倒把容心芷心中的那股子倔强劲儿化解了不少。 一时云雨罢,闲倚在枕上,纳兰照羽挑起容心芷颊边秀发,于指间摩娑着,方轻声言道:“明日,燕煌晔便要启程回国了。” “什么?”一听这话,容心芷当即掀被坐起,任光滑的丝被滑落至胸前,露出大片酥白的肌肤,“你怎么不早说?” 纳兰照羽眸中的温情冷了下去,也用手支着绮枕:“早说了,你又待怎样?” 容心芷满腔的话顿时塞在了喉咙口,只觉整个人难受得紧,却又无言可辩――她着实还有些私密的话,想告诉燕煌晔,但斯情斯景,又怎能表露一星半点,徒惹纳兰照羽的猜疑。 毕竟,她已经嫁进了天宝宫,毕竟,她已是金淮的皇后,大燕如何,燕皇如何,那都已经,属于她的过往。 这便是身为女子的悲哀么? 一朝嫁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皆由人?纵使是豁达如她容心芷? 纳兰照羽翻了个身,背朝着她,鼻间发出轻微的酣声,容心芷躺在枕上,却大睁着双眼,直到天明。 镜都郊外。 数十辆马车一列排开,装得满满荡荡,内里盛着的,要么是金淮各地的特产,要么就是珠宝玉器,上等的丝缎。 作为一国之君,纳兰照羽这份“回门礼”,不可谓不重。 但领队的燕煌晔却没有心思盘算这些,两眼只看着城门的方向。 “皇――上――驾――到!” 随着宫侍长长的唱声,两队禁军开道,其后是宽大而华丽的辇车。 这一次,金淮帝君亲至城郊相送,可见其至诚。 燕煌晔单膝跪倒:“大燕辰王燕煌晔,代大燕皇上,满朝文武,九十九州数兆百姓,再谢帝君!” “辰王请起。”纳兰照羽步下辇车,亲自将他扶起,“朕因诸务缠身,不便远送,只能在此与君别过,望君此去东归,一路顺风,勿忘两国交好之谊!” “煌晔永铭于心!” “那就好。”纳兰照羽拍拍他的手背,眼中少见地浮出几许离愁,“此一去,怕是再难见君之容颜,辰王,你也要好好保重啊!” “是。”燕煌晔心中一阵酸涩,竟无别言可答,只轻应一声。 再次揖礼后,燕煌晔起身欲行,目光却朝辇车的方向瞧去。 “辰王可是在找容皇后?” “啊――?”燕煌晔脸上微微浮出一丝尴尬。(..info无弹窗广告) “皇后已提早出京,在郊外的翠然亭中设宴,为辰王饯行,辰王只管行去,必定可以见到。” “如此,燕煌晔拜别。” 得了这话,燕煌晔一颗心顿时安定下来,抽身而去,再无丝毫停留。 “皇上,”丞相百里谦近前,压低嗓音道,“皇后擅离宫禁私会他国来使,这,这不妥当吧?” 纳兰照羽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到底住口,只是眸色深凝地往燕煌晔消失的方向看了看。 芷儿……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是抛了凤冠与燕煌晔联袂而去,依然做从前那个潇洒如风的军中巾帼,还是回到我的身边,做纳兰王族的女人,全看你的决断,我不会逼你,更不会为难你…… …… 青炉煮酒,架薪烤炙。 眉宇间已经多了几丝成熟妩媚的女子,一身寻常村妇打扮,似乎又是从前那个走马天涯,一心报国的校尉。 燕煌晔远远瞧见,立即喝令车队停下,自己跳下车厢,缓步行至翠然亭前。 “王爷,要饮一杯吗?”容心芷也不起身,而是举起杯已经温热的冽酒,眸光淡淡地看向燕煌晔。 燕煌晔近前,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好!”容心芷唇边浮起丝笑,又提起玉壶来,再斟一杯。 燕煌晔连饮三杯,容心芷也喝了三杯,方才将酒盏一抛,指指设好的桌案:“辰王且请稍坐一坐。” 一撩袍摆,燕煌晔侧身坐下,看着容心芷将烤好的鹿肉切成小块,盛入银碟中,放到自己面前,方拿起银刀叉中一块,放入唇间慢慢地咀嚼起来。 “味道如何?” “不错。” “王爷喜欢吃,那便多吃几块吧,以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燕煌晔一怔,直觉那吞入腹中的鹿肉仿佛化成尖刺,扎得他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容心芷却将头转向亭外,看着连绵起伏的山丘,喃喃低语一句:“这里的景色,到底没有潞州壮丽啊……” 燕煌晔心中一紧,本想出语劝慰,却不知如何措辞,只得屏声静气,听她继续说下去。 缓缓地,容心芷脸上浮起丝自嘲的笑,把螓首摇了摇,慢慢从袖中摸出封信柬,推到燕煌晔面前:“这个……烦请王爷,转呈于皇上……” 难道她天不见亮起身,在这里等着,就是为了此事?燕煌晔顿时变得慎重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信柬收起,放入怀中,朝容心芷一拱手:“郡主只管放心。” “嗯。”容心芷点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唰”地站起身来,便朝亭外而去,竟再无一字多言。 燕煌曦一直端坐在案边,凝眸望着她的背影,初晨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将这一幕投入他眼中,永远刻在心底…… 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沧桑,道不明白的凄惶――纵然嫁得如意郎君,但千里背乡,去国离家,怕也不是一个女子所能忍受的。 可是他,也终究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只能看着她这样飘然而去。 …… 燕都,浩京。 自一力破除夏明风与许紫苓联手制造的叛乱后,殷玉瑶终于尝到了大权在握,君临天下的滋味。 再观朝中,可谓是文武鼎盛,如单延仁伊远清等一干年轻吏臣,皆是胸怀韬略,欲有作为者;而武将当中,殷玉恒、贺兰靖、陈国瑞等,固然是出类拔萃且忠心耿耿,但经殷玉恒培养起来的新秀,更是了得,连二皇子燕承宇,也略发显出超凡脱俗的风度来,每每看到他仗剑与禁军们一起训练,殷玉瑶总是忍不住想起远游在外的大儿子燕承寰―― 粗粗算来,承寰已有十岁了,不知长成何等模样,会不会也像宇儿这般英武?只怕就算他此刻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也认不得了吧? 这日朝堂之上,刚刚议罢繁琐的朝事,殿外忽有禁军高声禀报道:“大燕辰王出使金淮事毕,回朝交旨!” “辰王回来了?” “辰王回来了?” 朝臣们个个动容,不由转头朝殿外看去。 殷玉瑶也是喜之不尽,叠声命令道:“快传!” 少时,燕煌晔手捧节栉,神情肃凝,稳步而入,跪倒在丹墀之下: “大燕辰王燕煌晔,奉旨出使金淮,幸不辱命,现回朝向我皇交旨!” “平身!” 燕煌晔站起,再次深施一礼:“启禀皇上,金淮帝君已封毓西郡主为国后,夫妻恩爱,一切安妥,请皇上毋须挂怀。金淮国上至帝君,下至百官,均表示愿与我朝交好,以期长治久安,天下太平。” “好,”殷玉瑶点头,“辰王辛苦,传旨,赏辰王千金,赐免朝三日,还府沐憩,三日后交泰殿赐见。” “谢皇上!” 三路人马相继还朝,京中大乱已平,殷玉瑶踞高望去,但见满殿人才济济,心中不禁豪情大起,凤眸中华采烨转―― 属于她的时代,终于要开始了! 是的。 历经十多年的辗辗转转,殷玉瑶,你突破道道险关,重重阻隘,战胜无数的磨难,一直等到今天。 你的等待,是有价值的; 你的牺牲,也是有价值的。 为了梦想中的明天,你和你的丈夫一样,甘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而这片浩浩青天,广袤大地,也必将记下你的丰功伟绩! 开始吧! 让一切开始吧! 挥洒你的青春与热情,用你的生命,点燃梦想的火炬,让它照亮每一颗人心,照亮整个天地! 第353章 :女掌柜 第353章:女掌柜 大燕历承泰三年。(..info) 春。 奉阳郡郡府。 熙熙攘攘的街头,一座大石坊前,簇拥着一群人,个个踮脚伸脖,满眸热切。 “皇上又出什么告示了?” 内中有个妇人,抱着个小孩儿,一边逗哄着,一边问旁边另一位妇人。 那妇人也不识字儿,听问脸上不由泛起阵微红,正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前头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士子朗声读道:“令郡中凡十岁以上孩童,无论男女,皆可入乡学、县学、郡学读书。” “什么?女娃娃也可以读书?”一个头裹方巾,看上去已上了岁数的中年人,立即叫嚷起来,旁边一位三十来岁的少妇立即轻嗤一声,脆生生反驳道,“女娃娃怎么啦?现今的皇上还是女子呢,难道就比你们这些大男人差?” 中年人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吭哧两声道:“皇上乃是神女转世,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如何比得?” “是么?”那女子被激得兴起,当下撇嘴道,“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比上一比,看是你强,还是我强!” 周围人一听,顿时起哄,倒把那个中年男子弄得下不来台,咕哝两声,转头走了。 一时众人散去,年轻女子见并无热闹可瞧,也欲离去,不妨旁边走来一个布衣男子,冲她一拱手:“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女子一怔,眼里浮起几丝警惕,上下扫他一眼:“阁下是?” “适才姑娘出言驳斥腐流,想来胸中自有气度见识,如何此际反倒介怀起来?” 女子听了这话,倒生出几分兴味,瞅着他一笑:“实言告诉你,也无坊,小女乃是街东头翰墨书坊的掌柜,此处乃闹市,不方便说话,阁下有何见教,改日闲了时,且请往坊中去便是。” 言罢,抬脚便走,也不多看那士子。 待她走得远了,士子却仍然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怔忡地看着她的背影。 “大人,大人,”见周围再无百姓,一名小吏匆匆从僻静处闪出,压低了嗓音道,“小的已问明何侍郎的宿处。” “也好。”士子点点头,抬脚往前走,不多时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若论这士子,也颇有来历,他是承泰八年应燕煌曦之召,入京应考的士子,名唤江溪桥,得中后先在集贤馆就学,后于勤思殿被殷玉瑶慧眼识中,又至议事院中做了三年书办,对于大燕朝廷的方方面面,可以说都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这才被殷玉瑶点中,外放奉阳郡做了一郡牧守。 奉了圣命后,江溪桥也不声张,只带了两名属从,仍作布衣士子打扮,一路明察暗访,取道太渊瑞平青芜,一路向西南而来,昨日才刚进奉阳郡地面,却也不去郡衙报道,反寻了间普通客栈住下,细细探访此处民风民情,适才见那女子出语不俗,故而生出结识之意。 而小吏所报何侍郎,乃是奉阳郡一位有名的乡绅,因曾在燕煜翔一朝做过吏部侍郎,无论在朝中,还是在地方上,人脉都极广,尚在京中时,江溪桥便多留了个心眼,拿定主意一到郡府便先去拜望此人,更加详细地了解当地情形。 且说江溪桥主仆两人,且行且走,一直行至燕云湖边上,方远远看见座青瓦白墙的庄子,内里茂林修竹,大门外头却是片清盈盈的荷塘,亭亭叶盖间,蓓蕾星布,景色怡人得很。 江溪桥不由放缓了脚步,似怕惊了这方宁静,及至大门前,拾级上阶,拿起那铜狮门环来,轻叩了叩,便听里边响起个清脆的童子声音:“谁呀?” “布衣秀士江溪桥,闻何公盛名,特来拜会。”江溪桥语气恭谨,从袖中抽出拜帖,从门缝儿里投了进去。 “公子请稍待。”里边的童子应了一声,脚步踏踏地去了。 约摸过了半柱香功夫,门扇半开,里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出,彬彬有礼地道:“这位公子,堂上请。” 江溪桥谢过,领着仆从踏进门槛,但见迎面一堵照墙,上镌着芙蓉出水图,甚是清雅。 绕过照壁,却是片吟吟翠竹,中间一条笔直的甬道。 甬道尽头才是四四方方一座院子,中间正堂,两边儿是侧厢,下头乃是厨房和杂役房。 管家径直将江溪桥引入正堂,又令仆从奉茶,这才冲江溪桥抱拳道:“我家老爷正在后堂练功,一时半会儿不得完,还请公子稍待。[..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吏听他如此说,顿时有些发作,想告知他江溪桥的真实身份,唬他一唬,却被江溪桥用眼神止住。 “无妨,客随主便,晚生在此静候便是。” 管家再次打拱作揖,尔后告退离去。 待他一走,小吏终于忍不住,脱口抱怨道:“大人,这何侍郎也太拿大了,纵他从前是个三品官,但离朝多年,怎及得上大人您,现官现管?” “你知道什么?”江溪桥面现愠怒,压低嗓音斥道,“我已经告诫你多少次,无论何时何地,皆不许以官威压人,你却从来不听,再有下回,便开发你回原藉去,别再跟着我!” 小吏吃这一噎,顿时没了声气儿,瘪着嘴站下一旁,不敢再言语。 又等了顿饭功夫,方见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极矍烁的老者快步走出,冲江溪桥当胸抱拳道:“有劳小兄弟久候。” “晚生江溪桥,拜见先翁。”江溪桥站起,规规矩矩执晚生礼相拜。 “嗯。”何侍郎点点头,不由多瞧了他两眼,这才走到主座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慢慢地道,“老夫避居乡里,赢得几许薄名在外,让后进之人见笑了,小兄弟既然寻来,有何言相告,只管说来。” 倒不意他如此直爽,江溪桥不由略怔了怔,方道:“晚生斗胆,想请教先翁,牧民之道。” “牧民?”听得这话,何侍郎眯眯眼,放下手中茶盏,又朝江溪桥多看了两眼,“敢情小兄弟,还是个体仁悯民之人?” “那倒不敢,”江溪桥拱拱手,“只因着当今天子圣明,晚生欲进京应试,路过此地,故而厚颜前来求教,还望先翁赐教为幸。” “你这后生倒有些意思,”何侍郎脸上浮起几丝笑,捋捋胡须道,“既如此,老夫便与你二字。” “二字?哪二字?” “一曰诚;二曰信。只要你做个诚信之人,天下何处不可去?何事不可为?何人不可治?” 江溪桥喃喃着,将何侍郎的话反反复复着咀嚼了两遍,眸中顿时大亮,离座起身,朝何侍郎长揖拜倒:“晚生多谢先翁玉言!冒昧打扰之处,还请先翁多多见谅!” 何侍郎摆手:“既来之,则安之,小兄弟志向高远,老夫也非简慢之人,且在敝宅安歇一日,用些茶饭吧。” 只是稍一犹豫,江溪桥便爽快地答应下来,一则,他心中还有许多关于地方上的吏治民情,想向何侍郎请教;二则,他也想暗暗揣度一下,这位退隐的侍郎是否人如其名,当得起这乡俗之誉。 是日晚,何侍郎在堂上设宴相请江溪桥,两人虽是忘年,却相谈甚欢,捡了个空儿,江溪桥便将日间街头见闻说了,向何侍郎打听那女子的根底。 何侍郎放下手中箸子,唇角浮起丝笑:“想不到,你倒这般有心,若说那翰墨坊的女掌柜,确是个有见识的,合家男子皆不如她,故老掌柜竟不理亲生之子,却将家业悉数传了她。” “哦?”江溪桥一听,顿时兴趣大增,“想不到这奉阳郡中,竟有这样的事,如此说来,那翰墨坊的老掌柜,却也是个有见识的,竟不肯轻看了自家女儿。” “其实呢,”何侍郎摸摸下巴,“这古往今来,女子中人才出众者,倒也不少,如前朝惠文帝的皇后曹氏,睿武帝的皇后铁氏,再者如流枫国已故长公主赫连氏,都是世间罕见的女子,若世人一味只在‘男贵女贱’之论上打转,确实是迂腐了。” 江溪桥心中暗暗开怀――看来皇上三年执政,民间风气已然大改,对于女子就学,出门经商,已经不那么偏见了,若皇上知道民间这些情形,定然会十分高兴。 “但不知,那翰墨书坊的女掌柜,姓甚名谁?” “姓黄,名百灵。” 江溪桥暗暗记下,又与何侍郎闲话了片刻当地民俗民风,这才起身作辞,离席而去。 次日一早,江溪桥便辞别何侍郎,领着随从出了何府,径往翰墨坊而去,才至坊外,却听里边传来一阵吵嚷声: “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婆,竟敢耻笑本大爷文章作得烂?你学问再好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着朝廷派八抬大轿来,请你做官去?” “啪――”一本卷册从里边儿飞出,恰恰砸落在江溪桥脚边。 “似你这等蠢人,只略识得几个字,胡乱诌了几首诗,便以为自己是才子了?在本姑娘看来,便连街边贩夫走卒皆不如!且请别处去,本姑娘不伺候!” “你――”男子的嗓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几丝恶狠狠的戾意,“好你个黄百灵!有本事就在这里等着,看本大爷去找几个帮手来,挑了你这地儿!” “咚――!”门扇猛然被人大力推开,一个身形彪壮的男子大步踏出,撞开江溪桥,扬长而去,后边还跟着两个骂骂咧咧,青衣短衫的仆从。 “大人!”小吏赶紧上前扶稳江溪桥,“您不要紧吧?” “没事。”江溪桥摆摆手,站稳身形,将那卷册打开,略扫了两眼,果见上面粗粗写着几首诗,虽略有文采,却大都香艳轻浮,不过略叙浮浪子弟的种种风流勾当,顿时晓得黄百灵为何发作了,遂掩了卷册,踏进门里,却见黄百灵背对柜台,朝里边儿站立,正拿着绢子细细抹泪,心下顿时一沉,把送到口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只悄没声息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子,黄百灵方才转过身来,冷不丁瞧见江溪桥默默地站在那里,顿时吃了一惊,赶紧又拿帕子往脸上擦擦――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女子,自然不愿在一年轻男子面前露出狼狈的形迹来。 “小女黄百灵,见过公子。”侧身福了福,黄百灵打叠出笑脸来,“但不知公子有甚需要?” 见她忍下屈辱强装笑颜,江溪桥心中不由涌起几丝怜惜,可他惯不是个在女子面前做功夫的人,竟不知道该用何等言语来宽慰,倒是黄百灵,瞧见他手中卷册,面色顿时一变:“公子?” 江溪桥赶紧像被火炭烫了手似的,忙忙将卷册朝身旁小吏手中一塞,腼腆笑道:“实在也没什么事……只因今日得闲,特来与姑娘一会……” “哦?”黄百灵眼珠子一转,细细儿打量他一眼,却把实在的烦闷给抛闪开去,拿起绢子捂唇轻笑两声,侧身出了柜台,“公子,请至楼上用茶。” 江溪桥见她神情,知有眉目,心中浮起几丝喜意,脸上却不敢带出一丝半点,只怕唐突了佳人,吩咐小吏楼下等候,这才随着黄百灵,望楼上而去。 第354章 :忧虑 第354章:忧虑 这楼上比起楼下的翰墨书香,却又别是另一番风味,窗明几净,陈设古雅。 引江溪桥至窗边坐下,黄百灵微微欠身,抬起右手:“公子,请。” 江溪桥侧身坐了,看着黄百灵亲自执壶斟茶,神色间不由浮起几丝局促,轻轻咳嗽两声,接过茶盏,只看着上面绘的精致图文,却不言声。 “公子特特赶来,难道,就只为看这杯子么?”黄百灵一声轻笑,却把他的思绪拉回。 江溪桥这才放下茶盏,看向黄百灵,却见对方也正水眸儿盈亮地瞅着他,心中不由突突一跳。 若依实说,这黄百灵的模样,并无甚出奇处,但她身上,却有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气质,叫人看着亲切,却不敢随意厮近,联想起适才那鲁莽男子对她的欺辱,江溪桥更是暗生出一股不平之气,遂道:“姑娘常年经营偌大一家书坊,想来,受过不少委屈吧?” 黄百灵的面容凝固了――她自十八岁上,便从父亲手中接下这份家业,糟心的事儿自然不少,但从来不肯向人说起,纵使是父亲跟前,也只报喜不报忧,一为逞强;二来,也是不愿年老的父亲再添忧虑。 当然,类似的话,从前也有男子说过,可她只是一笑置之,从不曾往心里去,可眼前这人,目光清澈而明净,没有丝毫的轻视,带着发自心里的诚意,却教她不知该怎生作答。 她不说话,江溪桥却再次开了口:“看那厮的模样,只怕明日还会来寻畔滋事,不知姑娘准备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终于,黄百灵脸上绽出丝极涩的苦笑,“公子不必挂怀,类似的事儿,小女每年都要遇上几桩,自有法子应付。” 江溪桥略顿了顿,有心想帮衬她一把,却也晓得她性子极倔,未必答应不说,反以为自己小视她,那倒不好,思来想去,只得岔开话题,转而言道:“小可一路行来,但闻翰墨书坊乃奉阳郡中最大的一家书坊,又接了全郡大小乡学县学郡学课本子的印刷装订,不知可是如何?” “正是。”说起书坊之事,黄百灵双眸闪亮,脸颊上红云朵朵,像是提到自己最亲最爱之人,“祖上经营此间书坊,已有百年,莫说奉阳郡,便是大燕国内九十九州,甚至天下诸国,也多有我坊书册销至,只怕整个乾熙大陆的读书人,手中没有翰墨书坊所出书籍的,廖廖无几呢。.info[]” “姑娘真是女中丈夫,壮志凌云!”江溪桥不由衷心地称赞了一句。 “谢公子夸奖,”黄百灵福了一福,神情间却带了分自矜,“不过与当今圣上比,小女这点作为,便无可取之处了。” 江溪桥略略颔首:“看起来,姑娘对今上,甚是推祟?” “那是!”黄百灵连连点头,“公子且想,这数千年来,女子为帝者有几?如今上这般胸藏乾坤者,又有几?” 江溪桥默然,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在勤思殿中,第一次见到殷玉瑶时的情形――作为一个熟读圣贤书的儒生,他那时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觉得殷玉瑶参政,有违纲常,可是只一场别开生面的考试,便让他暗自心惊,后来浩京中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更是让他见识到殷玉瑶与众不同的一面。 御民以仁,御下以明,御敌以威,更重要的是,无论处在怎样险恶的环境里,她始终能禀持一颗光明之心,作出最英睿的决断。 随着执政愈久,她的手腕和才干,也越见高明。 纵使是江溪桥单延仁伊远清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在她面前也不得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心甘情愿地听她调遣,倒不是因为她至尊的身份和无上权威,而是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吃惊地发现,她比他们更能精确地勘破事情的表面,抓住问题的实质,从而作出更为准确的决断。 三年时间,她已经成功完成从“皇后”到“皇帝”的转变,三年时间,她已经将整个大燕国的兵权、财政、民事、刑责全部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而他们,也跟着她一起成长,成为大燕国的干臣良将。 “公子?”见他又拿着杯子沉吟不语,黄百灵再次出声轻唤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黄姑娘家学渊源,又饱读诗书,不知对郡中乡里风俗,有何看法?” “公子所指,乃是郡府,还是整个奉阳郡?” “先单道郡府吧。” “要说这奉阳郡,却也是西南一带有名的鱼米之乡,富庶丰饶,要说有什么不好,”黄百灵沉吟,“便是民心思利,不思学。” “啊?”乍闻得此言,江溪桥不由一怔。 “公子大概,是外来人吧?” “是。” “奉阳郡坊间流传一句话儿,不知公子可曾听闻?” “什么话?” “十户九行商,一户四壁光。”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这奉阳郡郡府之中,十家之中,便有九家都是摆摊行商的,剩下那一家,要么是家里没个主心骨,要么就是做了别的行当,不过,却穷得叮当响。” 江溪桥眸色微沉:“那么翰墨书坊呢?” 黄百灵瞧他神情,知他心中动疑,扬唇浅浅一笑:“公子大概不知道,家父原来不止经营书坊,还做过盐运上的事儿。” “盐?”江溪桥一听,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天下人都知道,经营盐业的确盈利丰厚,是以历朝历代的皇帝总是将其经营权控制在自己手里,只挑信得过的人去操办,他纵然精明过人,却也想不到,黄家背后,竟然有这样大的来头,难怪翰墨书坊能屹立百年不倒,果然是有背景的。 “家父开这家书坊,原来是为酬谢一方父老,也为西南一带的读书人提供便利――凡从翰墨书坊售出去的书籍,每本均比市价便宜两三分,再加印刷精美,装帧优良,极得天下士子们欢心,慢慢有了口碑,自然也一天比一天稳固下来……” 江溪桥听得连连点头,直觉大受裨益,想了想又道:“民心向利,必不肯安守本位,只怕辖治艰难,不知姑娘对此一点,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黄百灵听了这话,并不作答,而是抿唇微微一笑,抬眸往江溪桥脸上细瞧了几眼:“听公子这话,倒不像是普通士子,而像是一方父母官似的。” 江溪桥吃了一惊,赶紧一笑掩过:“哪里哪里,在下也不过随口一问。” “不知公子,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使民知富贵易,使民知礼义难?” “使民知富贵易,使民知礼义难?”江溪桥把这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两遍,陡然生出醍醐灌顶之感,遂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百灵,期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要使民知礼义,只有兴教化,今上也是深知这一点,所以才颁布诏令,命郡中十岁以上稚子,无分男女,皆入学读书,只要开了蒙,将来无论学成与否,都会对自己大有裨益,可叹那腐流不识今上苦心,反面仍操古板论调,真真儿扫兴。” “姑娘识见宏阔,何必跟他们掷气?”江溪桥赶紧笑道,“倘若姑娘也开一家书院,特教郡中女子读书,岂不是一桩盛事?” 黄百灵先是一愣,继而喜之不尽地连连拍手:“公子之言真是振聋发聩!合我心意之极!小女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两人又相谈良久,直瞧着外面天色昏暗,江溪桥方作辞出来,心中也是畅快得紧。 可是他这种心情没能持续多久,因转过一个街角,迎面忽然飞来斗大一口锅,幸亏他躲闪得快,才没被砸着,即便如此,脸上还是溅了几滴泼飞的滚油,烫得他龇牙裂嘴。 仔细看时,却是两个一身肥肉的屠户正在当街吵架,手中各舞着一把剔骨尖刀,大有要冲将过去,在对方身上扎出几个窟窿之势。 江溪桥暗道不好,可身为父母官,遇上这样的事,又不能不管,若莽冲上去,能不能解决问题倒是其次,怕只怕也遭池鱼之灾。 恰好这时,街那头走过来一个巡街的皂录,远远儿瞧见这边的事,竟不理论,抬脚便走,江溪桥一看,顿时火了,扯开嗓子喊道:“站住!” 两个屠户正吵得不亦乐乎,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嗓子,当下停住,齐齐转头看向江溪桥,见只是一个瘦弱的书生,四只牛眼顿时瞪起,粗着喉咙喊道:“烂秀才,你瞎嚷嚷什么?” “巡街的!”江溪桥却不看他们,只是朝那个皂隶大力招手。 皂隶本想调头而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两只脚却不听使唤似的,扛着他走到江溪桥跟前。 “你没见这里有人滋扰生事吗?”江溪桥劈头便是一声震喝。 所谓的皂隶,往往都是这样一种角色――看上官眼色行事,出衙门欺负良民,有银子挤破头争着上,没银子甩屁股走人。 虽然江溪桥那一身正气,让他不得不生几分忌惮,但他自谓是“老油条一根”,断断不会将这种没品没阶又没油水的人放在眼里,故而也吊起两只眼睛来:“滋扰生事?谁?有吗?” 江溪桥气歪了嘴,真想抬手狠狠甩他两个耳光,好容易才忍下,喝命道:“还不把这两人锁了进衙门去,要是出了人命官司,谁负责?” “切!这又不是你家院子,死活与你何相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要拿你自个儿拿去,与爷不相干!” “放肆!”江溪桥还不曾答话,后边已经响起小吏的声音,陡然一阵风卷过来,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皂隶脸颊上,“好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竟敢对大人如此无礼!” 皂隶吃了打,正欲扑上来与对方拼命,不提防听到“大人”两个字,顿时怔在那里。 “高虎!”一个更加威严的声音响起,“这是新任的郡守大人,还不赶快过来请罪!” 高虎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吓瘫了,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江溪桥心中厌恶,却不理他,转头去看说话之人,乃是一身着蓝衫,八字眉,短鼠须,黄蜡脸的中年男子。 见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男子赶紧上前揖礼:“参见大人,卑职姓胡名一玖,乃是前任郡守的刑名师爷――因衙中无人管教,这些家伙便都疏懒了,还请大人见谅!” 江溪桥哼了声,也不答话,转头再去看那两屠户,却哪里还有人影?早缩到铺子里,紧闭板门,再不敢露头。 好歹了了一场祸事,江溪桥松了口气,也不好再隐藏身份,当下转头朝衙府而去。 第355章 :襟怀 第355章:襟怀 且不说江溪桥在奉阳郡,自有一番见闻,单道浩京城中,气象却是一新,各部衙门的官员个个精神抖擞,使出吃奶的劲儿来,一为经世济国,博个好名声儿;二为在皇帝面前,多少有个立足之处。 自今春以来,全国各郡风调雨顺,颇遂人愿,殷玉瑶心中高兴,特从内库中拨出数十万两银子来,大赏京中各级官员,又下令各部僚属皆晋一级,一时上下欢腾,无论什么事,朝令而夕行,得心应手。 这日午膳之后,殷玉瑶一时兴起,携了燕承宇,信步至议事院,洪诗炳等人正埋头治事,不提防皇帝忽然驾到,顿时一个个都慌了手脚,赶紧着起身迎接。 殷玉瑶摆手令他们归座,又细细儿翻看着他们批复过的奏折,见处分得当,条清理晰,心中也着实宽慰,忽然冷不丁瞅见一张纸片儿,当即伸手从文卷堆中抽出,仔细看时,却是一份条疏,发自郦州军中。 郦州? 殷玉瑶心中一凛,当下便看住了。 宋明非小心翼翼地凑过头来,往那纸面儿上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微变。 “这件事――”手执纸片,殷玉瑶抬眸扫过几名院臣的脸,“为何不见上报?” 洪诗炳和陈仲礼对视一眼,尚不明白殷玉瑶所指,当下拱手道:“不知娘娘所指何事?” “郦州新军哗变!”一谈到正事,殷玉瑶顿时板起脸来。 “哗变?” ――这堆文卷今晨才由下头的书案送来,是以宋明非等人并未阅完,此际听闻,不由都惊了一跳,湛固当即站出,冲殷玉瑶敛衽一拜:“未知皇上,可否先赐微臣一观?” “这个自然。” 殷玉瑶点点头,将条疏递与湛固。 湛固接疏看过,两条浓眉顿时竖起。 洪诗炳也凑了过来,瞧清纸上内容后,言道:“这条疏,是西南道观风使伊远清所奏?” “对。”湛固再一细看,也认出了伊远清的笔迹。 “他既然奉命代天巡狩,就应该立下决断,安抚哗变的士兵,处分带头闹事之人,怎么却千里迢迢送这道疏来请旨?”洪诗炳的话音中略带一丝不悦。 “看他的意思,是觉得此次哗变,内有别情。”陈仲礼也看了奏疏,接过话头言道。(..info好看的小说) “别情?什么别情?”洪诗炳追问道。 陈仲礼两手一摊:“仆怎么知道?” 室中一时静寂,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殷玉瑶。 “伊远清,”殷玉瑶面现沉吟,“向来是个精明干练之人,若连他都难下决断,要么是局面难以控制,要么便是――” 她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而是抬头望住湛固:“湛爱卿,你去郦州一趟,查探个究竟,可好?” “微臣遵旨!”湛固敛衽拜倒,没有丝毫犹豫。 殷玉瑶点点头,这才调转注意力,去看其他的文卷,见大都是一些地方官吏呈述民俗民情的,倒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故。 最后,她拿起一本奏折,打开来细读,脸上却现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本折子,是一个月前到任奉阳郡郡守的江溪桥上的,折中细诉各级学堂幼童入学的情况,殷玉瑶看得特别仔细。 当看到翰墨坊女老板黄百灵,愿意出资修建女子学堂,并自任教员一节时,脸上不由露出几许笑意――女子学堂,女子教员,这在整个大燕,还是头一例,自己应该好好奖掖,并令江溪桥着力扶助才是。 又与四位院臣着议了会儿事务,殷玉瑶方带着燕承宇退出,又往集贤馆去――如今集贤馆的主讲,由单延仁兼任,又从民间聘请了数十位饱学之士,来倾力教导新一批儒生,当年被铁雷炸毁的旧基上,也再次盖起一座新楼,重新恢复了勃勃生机。 才刚进大门,便听得里边书声朗朗,殷玉瑶便在楼前那茂盛的梧桐树下立住,静然而立,脑海里却不禁闪出葛新那张瘦削而峻肃的脸――掐指算来,这位满腹经纶,志向高远的大臣,已经去世四年有余,真不知道,这一批又一批从集贤馆中走出的年轻士子,有几人,能及得上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馆门敞开,单延仁领头儿走出,不提防看见立在院中的殷玉瑶,顿时一怔,继而迎将上来,撩袍跪倒:“微臣参见皇上。” 士子们闹闹攘攘从馆内出来,一见院中情形,都惊得呆了,接着纷纷也跪倒在地:“参见皇上!” “都起来吧。”殷玉瑶摆摆手,命众人起身,“这里是学馆,用不着太多虚礼,朕不过随意走走瞧瞧,要是你们都拘谨起来,那却没意思了。(..info好看的小说)” 单延仁等叩头谢恩,这才起身,分立于两旁,恭恭敬敬迎殷玉瑶入馆。 殷玉瑶进得馆中,细看一番士子们的课业,见其中好几篇文章,细论治世之策,切中时事,有理有据,不由含笑点头,脱口赞道:“果然进益了,单爱卿,你教导有方啊。” “谢皇上谬奖,微臣实不敢当。”单延仁抱拳于胸,再次逊谢。 殷玉瑶又抬头看向众人:“众士子们,你们一定要切记,所站之地,乃是大燕最高学府,在这里,曾培育出数百名英才,如今皆成我大燕栋梁之臣,朕希望你们,永远牢记心中治国安民之理想,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绝不能动摇,你们,可记住了?” “学生等牢记于心。”众士子心潮澎湃,个个面泛红光。 殷玉瑶目光深凝,再向单延仁看了一眼,这才携着燕承宇去了。 次日下朝后,单延仁刚欲去吏部衙门,新任内廷总管乔言尾随而出,低声将他叫住:“单大人,皇上请您去勤思殿。” “勤思殿?”单延仁一怔,随即转身,取道向勤思殿而去。 勤思殿的布置,与数年前并无二致,看着殿中熟悉的一切,单延仁不禁回想起诸般往事,心头浮起几许怅然,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凝目往前方看去,却见殷玉瑶也正静静地瞧着他。 “微臣,拜见皇上。”单延仁赶紧施礼。 “此处别无他人,不用多礼。”殷玉瑶起身,走下丹墀,极目瞧着外面那极为高远的天空,“单延仁,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本宫时的情形吗?” “微臣记得。” “那么,也记得你在福陵郡遭遇的一切吗?” “微臣记得。” “葛讲学之死呢?” “记得。” …… “是啊,你都记得,”殷玉瑶嗓音沉凝,略略透着几许沧桑,“那些波诡云谲的过往,只怕是想忘,也不能忘呢……” 略略一顿,她收起自己的感伤,转头注视着单延仁:“如今,你已是集贤馆主讲,担承着为国育材的重任,朕希望你,禀承贤安侯之遗志,倾力为国,而朕,会是你身后,最强劲的支柱!” “皇上!” 单延仁“扑通”一声跪下,满眸动情:“微臣万死难报皇上知遇之恩,此生愿为大燕的长治久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爱卿请起。”殷玉瑶俯身,亲手将他扶起,“眼下,吏治清明,边事宁定,朕又连续减免数州赋税,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已经‘国泰民安’,然朕总忧虑着,总怕施政有未尽善之处,用吏有未察之昏,律令有疏漏之遗,民间有奸邪未除,故此寝食难宁,日夜悬心……朕才知道,治理偌大一个国家,原来竟如此艰难,也才知道,朕之胸怀,实不如英圣帝宽博,故此,倘或朕有过失,爱卿定要直言。” 单延仁细细地听着,只感觉一滴滴晶润玉露,汇成小溪,浸入自己内心深处,让他不得不生感佩之心。 这是他的君主。 这是大燕的帝王。 这是一个胸纳乾坤,俯仰宇宙的女人,她的气度和胸襟,远非常人可比,即使是他,也不禁汗颜。 “你现在职司天下百官之首,每任一吏,更需小心,若是野有遗才,民有怨声,便是你的失职了,朕也知道你事务繁巨,难免有疏漏之处,故而要你,多简拔一些清廉而又有真才实学的人进吏部,协助你处理要务,你觉得如何?” “微臣……谨遵皇上之命。” “你不会,有什么怨言吧?不会觉得朕,有意架空你?” “不,”单延仁摇头,“皇上即便不说,微臣也会如此做,只是――” “只是什么?” “微臣斗胆――只是底层官吏们,颇有怨言。” “怨言?什么怨言?” “自从承泰元年至今,官员们的薪俸便不曾变更过,可各地的物价均有上涨,官员们实在……苦不堪言。” 闻得此言,殷玉瑶不由一怔――自燕煌曦登基以来,国库便不甚宽裕,除了大笔的军费开支,还要建学校,倡商贾,修水利,竟然忘了提高官员待遇一事,其实也不是忘了,是她下意识地将这件事排在最后。 “此事,”略一思虑,殷玉瑶缓缓地道,“你会同议事院院臣,还有户部尚书潘辰仕好好地商议下,拿出个方案来,若户部能够支撑,就照章办理吧。” “微臣,代天下百官,叩谢皇上圣恩!” …… “启禀皇上,礼部昨日收到流枫国书,言说皇太孙赫连庆昭已然动身离开烨京,往我朝而来。” “嗯,”殷玉瑶点点头,视线落到兵部尚书司马洋的身上,“逐凤将军现在行到哪里了?” “启禀皇上,贺兰将军已领着十万人马,抵达澹堑关,大排仪仗,准备迎接流枫皇太孙。” “甚好,”殷玉瑶点点头,“毛思俭,朕命你在皇太孙进京当日,率领礼部所有官员,至城门处相迎。” “微臣遵旨。” 朝罢,殷玉瑶回转明泰殿,恰见殷玉恒手摁长剑,一脸肃凝地站在殿门外,心内一动,从他面前掠过时,低唤了一声:“阿恒,你随朕进来。” “是。” 殷玉恒应了一声,提步跟着殷玉瑶进得大殿,遂拱手道:“敢问皇上,有何吩咐?” “大约再有十来日,流枫皇太孙赫连庆昭便会入京,此事干系重大,朕实在放心不下,故而想遣你前去,为皇太孙护驾。” “不行!”殷玉恒一口回绝。 “为什么?” “末将身领禁军统领一职,肩负内宫安危,绝不能轻离本职。” “可是……” “皇上若有疑虑,末将可遣三十暗卫,秘密前往澹堑关,护皇太孙周全――再说,皇上就算信不过其他人,难道连贺兰靖,也信不过吗?” 殷玉瑶顿时哑然――现在的她,几乎已经将上下所有人等握于掌中,唯有这个“弟弟”,始终在她影响的范围之外。 她知道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可是,很多时候,她宁愿他将自己看得轻一些,将心中那个世界,分些与身边之人。 但他的倔强,比起从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宫中有一丝丝风吹草动,他就会绷紧自己的心弦,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阿恒,你这样一心为我,难道就不觉得累吗? 在你面前,我永远硬不起心肠,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姐姐只是希望你,幸福快乐而已…… 叹了一口气,殷玉瑶从他面前走过,步入明泰殿中。 殷玉恒的视线默默地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完全隐入屏风后,方才收回目光,重新面无表情,尽心尽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第356章 :将军之威 第356章:将军之威 澹堑关。(..info好看的小说) 湘水东流,索桥依旧。 贺兰靖高矗于马背之上,目光热切地望着对岸。 “驾――驾――” 烟尘起处,一声声高喝传来,数十飞骑迅驰而至。 “对岸仗马而立的,可是逐凤将军?” “正是!”贺兰靖豁亮的声音响起,竟盖过湍急的流水之声。 “列队!”又是一声高喊,辇车从林立的军士们缓缓驶出,在栈桥边停下,幔帘掀起,一身明黄服饰的流枫皇太孙赫连庆昭由宫侍搀扶着,下了辇车,稳稳立于黄沙地面上。 “太孙殿下!”贺兰靖看得真切,赶紧翻落马背,上前两步,曲膝跪倒于地,便朝赫连庆昭重重叩拜下去,身后十万儿郎也齐齐俯身低头――他们当中,虽有不少人已经替换成燕国人,但仍然顶着“护凤军”的名号,在赫连庆昭面前,也当称臣。 “免礼!”赫连庆昭虽只十岁,却气度雍荣,袍袖微摆。 “请将军过桥接驾!”职司礼仪的官员再次扬声喊道。 贺兰靖一步步走过栈桥,直到赫连庆昭跟前,复又跪下:“太孙殿下,请启行,末将为您开路护行!” “好!”赫连庆昭颔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流枫兵士,唇角缓缓浮起丝笑,“燕皇曾认皇爷爷为义父,算来也是本宫的姑姑,况流枫与大燕素来交好,本宫到了燕国,等同于回到家中,诸位将士们,请回吧!” “恭送太孙殿下!”所有流枫将士也低头行礼,看着贺兰靖亲护赫连庆昭慢慢走过栈桥,上了早已备好的辇轿,这才纷纷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湘江两岸,再次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圆满完成任务,在贺兰靖的指挥下,十万军士开始启行,踏上归程。 “大将军,那是什么?”赫连庆昭虽说聪慧,但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又是初次踏上他国,难免好奇,频频从车中探出头来,这里瞧瞧那里瞧瞧,揪着贺兰靖不住地问这问那。 贺兰靖倒也不嫌他罗唣,反满脸微笑:“那啊,是水车。” “水车?”赫连庆昭托着腮帮子,“做什么用的?” “运水灌田的。” “运水?”赫连庆照顿时双眼大亮,“水,也是可以用来‘运’的么?” “这个自然,”贺兰靖正想细细解释与他听,前头忽然一阵喧哗,接着一名传讯兵飞速奔回,口内喊道,“报――” “何事?”贺兰靖笑容一收,勒住马缰,整个人顿时变得严肃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前方发现大队仓颉骑兵!” “仓颉兵?”贺兰靖面色微变――三年前,万啸海在洪州大败那奴奔,逼其退兵,又兼仓颉内乱,那奴奔兵败遁走,最后去向不明,那奴岩夺回王位,重新掌控睿格王地,但自己的部将也损失惨重,故此一直按兵不动,休养生息,而燕国用兵,向来是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道,故而也并未对仓颉兵穷追猛打,难不成那奴岩养足精蓄足锐,便要来寻燕国的晦气,还偏挑上今日? 可是他细一想,又不太对――睿格王地距此有千余里之遥,那奴岩纵有犯境之意,又怎会舍近求远? “再探!” “是!”传讯兵调转马头而去。 贺兰靖缓和面容,正想回头安抚赫连庆昭,却见他正双目灼灼地看着自己,眉宇间竟浮动着兴奋之色:“大将军,要打仗么?” “太孙殿下?!”贺兰靖大觉意外,眼中却也浮起几丝欣喜――看来太孙殿下性格刚强,竟无丝毫惧色,单凭这份过人的胆气,将来也必定大有可为。 赫连庆昭却从轿中跳了出来,一把扯住贺兰靖的缰绳:“带我去带我去,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见过打仗呢!” 贺兰靖无奈,将他携上马背,口内劝道:“太孙殿下,你听末将说,打仗可不是好玩的,还是回轿里坐着吧!” “不!”赫连庆昭却发了倔脾气,“我听宫里人说,当年大姑姑十五岁时,就亲率百万大军上阵杀敌,如今我已经十岁了,还是个大男人,难道还不如大姑姑?” 提起赫连毓婷,贺兰靖心中也是一阵热血沸腾,顿时意气风发,拍马向前而去,所过之处,兵士们纷纷侧退到一旁。 及至到了最前方,果见数里开外的斜坡之上,身穿皮袍的仓颉骑兵一字排开,为首的将领却面生得很,而且非常年轻。 正凝思间,传讯兵再次奔回,在贺兰靖耳边压低声音道:“启禀将军,那人自称那奴雷,是新任的仓颉右鹰王,此次不过是带着部下骑兵随意走走,绝无犯境之意。” “是吗?”贺兰靖两道浓眉一挑,眸中一片森寒――仓颉人向来骁悍,不屑中愿礼仪,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四方诸国皆知,他们的话,可能信否? 可是,俯身看看身前的赫连庆昭,他的眼中不由掠过丝犹豫――离京之前,殷玉瑶一再叮嘱他,他此次的任务是平安迎回流枫皇太孙,绝不可滋扰生事。 思至此处,他压下满腔火气,对传讯兵道:“那你去问问,他们为何挡我去路?” “是!”传讯兵拨马而去,打着手势与对方沟通,少顷折回,面现难色地对贺兰靖道,“将军,他们的首领说,他们行军一日一夜,人马均已饥渴不堪,请将军,分些粮草与他们――” “岂有此理!”贺兰靖一听,脸上顿时一片赤涨。 后边的副将柳云见这里出了状况,赶紧打马近前,细细问明情况后,劝解贺兰靖道:“大将军,依末将看,还是暂且答应他们吧――我军虽说人多,但并未作开战的准备,倘若仓促迎敌,既使能赢,只怕也要折损不少兵马,更何况,还有太孙殿下……” 贺兰靖紧紧地蹙着眉头,时而看看对面的仓颉兵,时而看看赫连庆昭,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柳副将,好好保护皇太孙,”小心翼翼将赫连庆昭递到柳云的马背上,贺兰靖单骑一人,缓缓向仓颉军而去。 赫连庆昭瞪大双眼,不安分地扭着身子:“柳将军,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啊?” “嘘――”柳云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不要作声。 青天流云,辽阔旷原,双方数十万人马,都将视线集中到了贺兰靖的身上。 离仓颉军尚有三百余米,贺兰靖便停了下来,抬眼目测了一下距离,忽然发一声喊,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拄,霎时,满地的乱石像被狂风刮起,卷成一团,如冰雹般劈头盖脸砸向仓颉骑兵。 仓颉军的队伍中顿时一片骚乱,唯有那年轻首领一动不动,任由石子噼噼啪啪地打在自己身上,双目凛然,只定定地看着贺兰靖。 做完这一切,贺兰靖打马而回,扬声喊道:“军需官,留下一千石粮草,起行!” 长长的队伍再次开拔行进,而挡在斜坡上的仓颉骑军自发地让开了,任由护凤军安然通过,秋毫未犯。 “快哉快哉!”回到贺兰靖马背上的赫连庆昭,连连拍手,眼中满是祟拜,“大将军,你好威武!” “太孙殿下过誉!”贺兰靖却毫无自矜之色,仿佛他方才的施为,不过随意拈来,根本不值一提。 再瞧那些军士们,也是个个面现红光――一直以来,他们只听说护凤将军武艺精湛,世罕匹敌,却无甚机会亲眼得见,今日目睹,才知他们的将军果然英武异常,不由个个心生敬畏的同时,也暗暗将贺兰靖视为自己学习的榜样。 十日之后,护凤军平安抵京,早有礼部尚书毛思俭率领礼部所有官员列队迎候,见到赫连庆昭的车轿,顿时齐刷刷跪倒于地:“拜见皇太孙殿下!” “免礼!”这会儿,赫连庆昭已然收起路上的调皮劲儿,摆出副小大人的模样,令众人起身。 仍是由贺兰靖打马在前开道,赫连庆昭的车轿在后,礼部官员随侍两侧,护着赫连庆昭往永霄宫而去。 却说永霄宫交泰殿中,早已布置一新,殷玉瑶端坐于御案后,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流枫皇太孙到――” 随着宫侍长长的传唱,贺兰靖伴着赫连庆昭,一同步入大殿,在丹墀下跪倒。 “赫连庆昭拜见燕皇陛下。”赫连庆昭脆生生地说道,同时两手拱于胸前,规规矩矩地向殷玉瑶大礼参拜。 “末将贺兰靖,奉命迎候皇太孙殿下,幸不辱命,现回朝交旨,请皇上示下!”贺兰靖单膝跪地,亮声禀报道。 “贺兰将军辛苦了,着礼部议赏。”殷玉瑶命贺兰靖退下,目光继而落到赫连庆昭身上,细细打量起来,但见他前额饱满,鼻若悬胆,一双曜眸亮若朝露,昂首挺胸地站在那里,皇家风范显露无遗,心中暗暗点头,已有几分喜意――毓婷,毓婷,倘若你泉下有知,看到流枫国后继有人,当能魂安灵息了吧? “来人,引皇太孙至明泰殿歇息,明日在交泰大殿,设国宴为太孙殿下接风洗尘!” 交泰大殿设宴?众臣闻言不由一怔――看来皇上对这流枫皇太孙,果然重视得紧。 毛思俭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单延仁伸手扯住。 转头看了他一眼,毛思俭硬生生将送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仍旧默然地站立着,直到退朝。 吏部衙署。 “单大人,”看着端坐案后的单延仁,毛思俭颔下喉结不住滚动,“皇上此举,明明不合礼仪,单大人为何不谏?反阻拦在下?” “毛大人,请先喝杯茶。”现在的单延仁,比起数年之前,城府更加深沉,对人对事,洞细幽微,远非一般朝臣能及,尤其是揣摩殷玉瑶的心思,可以说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毛思俭虽心里焦燥,到底不敢驳了这位宠臣的面子,只得坐下,接过茶盏来慢慢喝着,直到他神色平静,单延仁方缓缓地道:“毛大人,你可知皇上现下最欲作为的,是什么?” “皇上……欲作为?”毛思俭为官虽已三载,但向来只知照章办事,无论朝中的人事变动,还是观风看向,他都不参与,殷玉瑶正是看中他这点,才将他简拔上来,顶替了韩元仪的位置。 “皇上现在想要的,乃是大燕的长治久安,”对于这个“老实人”,单延仁也并不排斥,有心点化于他,“而流枫,是我们长期交好的盟友,更何况,流枫长公主,和流枫帝君,都对今上有莫大深恩,皇上岂能不重之亲之?” “可是――”毛思俭张口结舌,额上冒出密密的细汗来,“可是按例――” “律法不外乎人情,更何况是这些小事,毛大人,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失于自持,况且接待流枫皇太孙之事,也只此一次,毛大人何必逞着自己的脾气,给皇上找不痛快呢?” “是……么?”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毛思俭不作声了。 明泰殿中,看着御案前三个齐齐整整的孩子,殷玉瑶满眸喜色,情不自禁地下了座,走到他们跟前,伸手将他们圈到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单论样貌,赫连庆昭却是三个人里最出众的,眉清目秀,面容洁皙,黑眸生晖,文采风流,将来长大,必是个翩翩佳公子;再看燕承宇,小小的脸庞上时刻流露出一股英气,自带燕氏皇族不怒而威之气势,而旁边的燕承瑶,却是顾盼自如,樱桃小嘴,巧笑婉约,举手投足之间,是一股子难以形容的优雅。 看着赫连庆昭与她,殷玉瑶心内一动,却只是悄然按下――罢了,三个孩子都是好的,只不知将来如何,倘若自己凭着喜好为他们作了主,他们自己却不愿,岂不是凭添一桩烦恼?况且两国联姻,非同小可,一旦定下,牵扯的方方面面都太多,她不想在自己女儿的姻事上,沾带其他的东西。 想至此处,殷玉瑶微笑言道:“昭儿、宇儿、瑶儿,从此以后,你们便是亲兄弟,亲兄妹了,一定要记住,相亲相爱,以诚相待,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母皇。” “是,皇姑姑。” 三个孩子答得响亮,殷玉瑶按个儿拍拍他们的头:“既如此,一起去玩吧。” “好咧!”燕承瑶毕竟小两岁,正是孩子心性,一手拉起赫连庆昭,一手拉起燕承宇,便往殿外而去,伫在原地看着他们蹦跳的背影,殷玉瑶眸中慢慢溢满欣慰之色―― 无论如何,赫连庆昭来浩京,也算从了她的心愿,一来可以替毓婷好好看顾她这个侄儿,二来,若赫连庆昭青少年时期在这里长大,必然会对大燕生出不一样的感情,将来等承寰回宫接位,庆昭也回流枫登基,两国之间的盟约,便可再继续下去。 承寰,承寰…… 想起此刻尚不知身在何处的大儿子,殷玉瑶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她念子之心越来越切,虽燕承宇与燕承瑶都伴在身边,却仍然消淡不了那份血浓于水的思念―― 数载光阴弹指瞬间,想来寰儿,也有十二岁了,也不知长成何等模样,会不会像他父皇那般,英姿天纵,气魄非凡? 第357章 :天生王者 第357章:天生王者 也牧。 遍地茫茫的风沙,铺天盖地,除了混沌的黄,你几乎,再也看不到任何的颜色。 两个小小的灰点,像流星一般,快速地飞动着。 直到望见一丛胡杨树,方才停下。 取下肩上的水壶,少年仰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身后的白发老者。 “爷爷,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嗯。” “爷爷这是打算带寰儿去哪里呢?” 老者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指向天边―― 那里,仍然是一片昏黄,一轮夕阳淡淡地贴着,宛若锅贴一般。 “哦。”少年低下头,不再追问――九年了,他跟着这位喜怒不假辞色的“君爷爷”,从东到西,从南至北,从繁华的都市到荒凉的沙漠,从辽阔的草原到闭塞的乡野,见惯世态人情,遍阅种种沧桑,每到一处,君爷爷只做简单介绍,然后让他自己观察,再将结论说与他听,若有不对的,立即指正,白日里行路,而晚间,君爷爷还要给他讲课――君爷爷的肚子里,似乎装着无穷无尽的学问――江湖、武艺、天文、地理、算术……对了,君爷爷最拿手的,乃是替人治病,他曾亲眼看见,他妙施神手,让一个已经断气半个时辰的人,重新活转过来,可是君爷爷从不肯轻易出手,除非他偶尔心情好,才会管一两件闲事,否则即使有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理会。 对于这一点,他很不赞同,总是要与君爷爷理论,君爷爷却板着脸道:“世人多是奸邪之辈,与其救之让其为恶,不如令其命赴黄泉,反不违天道。” 这样的事多了,他知道理论也没用,便趁君爷爷偶尔施医时,偷偷留心学着,然后跑出去给人看病,不想有一次被君爷爷瞧见,冷下面孔抓他回来,二话不说便令他跪在大青石上,整整两天两夜。 第三天清晨,太阳升起之时,君爷爷方才现身,面无表情地问他,可否知错? 他昂起自己的头,平生第一次,大声喊道:“我没有错!” 君爷爷高高地站着,看着他的目光慢慢变得复杂,最后,他叹息了一声:“承寰,你真的想救人?” “是!”他毫不迟疑地重重点头。(..info) “那么,是想救一个人,还是救天下人?” “一个人当救,天下人,更当救!”十岁的男孩子声音高亢。 君爷爷呼吸一滞,继而缓缓地道:“救一个人,爷爷便教你学医,若救天下人,爷爷便教你,为王为圣之道!” “为王为圣?”小承寰呆住,“什么是王道?什么,又是圣道?” “王道,就是借天时、地利、人和,成就心中的理想之国,而圣道,则是纳宇宙万物于一心,使之合乎天道轮回!” 跟从他这么久,小承寰还是首次听闻这样的论调,不由得一怔,脸现茫然地答道:“承寰不知道什么是王道,什么是圣道,什么又是天道,承寰只是,不想见到任何人受苦受难而已……” 君至傲的呼吸猛然滞住――难道真是天生王者,不教而自知?不教而自明? “那么,若你的愿望不但无法实现,反而会遭受世俗的种种嘲讽呢?你,又当如何?” “寰儿只求一心向善,世人当时或看不见,但最后,终会明了。” 君至傲不再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放在他的头顶,细细地摩娑着,眸中的冰色慢慢化去:“今日之言,可都是出自你的真心?” “在爷爷面前,寰儿绝无半句虚言!” “好!好!好!”君至傲目露欣慰之色,身形一晃,已然消失无踪,而小承寰的面前,却多出两本书,一本医书,一本《帝王心鉴》。 自那日后,小承寰每日睁眼,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跪在大青石上,反复研读两本书册,半载之后,便将两本书背得滚瓜烂熟,一年之后,随着君至傲再度远游天下,每逢事端,君至傲均令他自决,无论他是要救人,还是要管闲事,都不再刻意阻拦。 两个月前,君爷爷又将他引入荒人烟的大漠,说是要借世间最艰苦的环境,磨练他的意志,他虽不甚明白,君爷爷要自己学这些的目的,不过他仍然乖乖地照做,一是出于对君爷爷的祟拜,还有便是他自己心中一种强烈的渴望和追求。 他希望看到更广大的世界,他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加出色,他希望解透生命里遇到的一切困惑,至于最真诚的那个愿望,他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或许,只有当他回到那个完全属于他的地方,才能启迪他心中最后那一部分,沉睡的力量…… 落日昏黄,大漠无垠,一老一小两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 阴暗潮湿的地牢,殷玉瑶只身一人,慢慢地拾级下行。 常年不见阳光的石壁上,长满青苔,甚至有不少地方,冒出一咕噜一咕噜的蘑菇,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儿,殷玉瑶不由微微蹙起眉头。 越往深处行进,眼前的景象越发昏暗,只有借助墙上灯台里微弱的烛光,方能隐约看清四周的一切。 终于,她停下了脚步,转头朝铁栅栏里看去。 已经发黑霉变的稻草七零八落地铺了一地,最里边伏着团灰白色的物事。 殷玉瑶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抬手叩响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那团物事慢慢地蠕动起来,从中慢慢竖起个毛发篷乱的脑袋,面上两只眼睛昏暗而黄浊,好半晌才凝聚起一点残光。 挪动双腿,趴在地上膝行,囚犯慢慢靠近铁栏杆,瞧清殷玉瑶的面容后,嘴唇一咧,眼里滚出两串混浊的泪水: “皇――上――” 见他落得这么个情形儿,殷玉瑶心中也是一颤,却不得不收起怜悯之色,硬着心肠道:“你还是不肯说么?” 囚犯眸中的亮光弱了下去,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该说的,奴才都说了……皇上若不信,只管赐死奴才吧!” “唰”地一声,殷玉瑶站起身来,面色陡然转寒:“你倒是想图个痛快,朕偏不让你如愿!安宏慎,你打小儿起,服侍英圣皇上,这些日子朕细细思之,无论是朕,还是英圣皇上,都绝无半点对不起你之处,你倒是说说,是为了什么,暗地里鼓捣那么些玄虚?最初是用带毒的信函离间辰王与英圣皇上,后又与夏明风、许紫苓勾结,与其方便,让其随意出入宫禁,以致酿成惊天祸端?你说啊!” 安宏慎却闭上了双眼,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无论殷玉瑶说什么,不肯再言语一字半句。 又是这样! 殷玉瑶心中怒火高炽,双手十指猛然攥紧――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发现,随着权力地位的慢慢稳固,她心中那股浅抑的杀伐之气越来越炽烈,宫人们犯错,轻则刑责,重则驱赶出宫,令其自生自灭,她也知道这样不妥,故而每日夜间观书习字,强令自己修身养性,还算能够控制心底那股子邪火。 可是这个安宏慎,真的太不识好歹!夏明风发起的那场惊变,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可他的嘴却还没有撬开,因长期在重重危机中挣扎,而养成的忧患意识告诉殷玉瑶,安宏慎的心中,定然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否则他绝不会放着六宫总管的尊荣不要,而冒着杀头的危险,暗地里与她作对。 可无论她怎么盘问,他就是咬紧牙关不肯松口,弄得殷玉瑶心中就像长了草似的,吃不甘睡不稳。 眼皮子一动,安宏慎这一次,倒比从前多说了一句话:“皇上,人心好似无底洞,不是肉眼可以瞧清的。” 殷玉瑶猛然一震,定定看住他的脸,不言语了。 安宏慎却似老僧入定一般,显出副与他身份完全不符合的神情来,眉宇间却浮动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坦然。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 从阴暗的囚狱里出来,刚一踏上地面,头上敞敞亮亮的阳光便猛然倾泻在殷玉瑶身上,照得她一阵头晕眼花,脚下不由打了两个虚晃。 候在外面的佩玟赶紧伸手将她扶住,殷玉瑶定定神,方道:“殷统领呢?” “正在外头训示狱中长吏。” 殷玉瑶“嗯”了一声,扶着佩玟往外走,出了石门,果见殷玉恒黑着一张脸,正沉声训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而那男子点头哈腰,半句不敢回嘴。 “殷统领。”殷玉瑶唤了一声,殷玉恒打住话头,挥手让长吏退下,方转身走到殷玉瑶跟前,拱手道,“皇上有何吩咐?” “给他……挪个地方吧。” 没头没脑地扔下这么一句,殷玉瑶再次迈开脚步,殷玉恒钉在原地,愣了好一晌,方才答应道:“是。” 回到明泰殿时,却见三个孩子正在伏案临帖,宫人们立于四周伺候着,满殿里风清雅静,声息不闻。 瞧见殷玉瑶进来,宫人们刚要问安,却被殷玉瑶摇手止住,她悄悄儿行至案边,凝目看去,却见赫连庆昭一手行云流水的飞白体,燕承宇却一笔一划写得沉浑有体,而燕承瑶――拿着毛笔在画乌龟。 拉出条小小的尾巴后,燕承瑶放下笔,拿着自己的“杰作”,“咯咯咯”直笑,燕承宇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手上之事,而赫连庆昭却抬眸看了一眼,嘴唇略略朝上一勾,尔后伸手将画幅接了过来,往上头添了几笔,本是随意的涂鸦,眨眼间便成了一帧灵气逼人的画。 殷玉瑶看得暗暗咂舌,不由又多瞧了赫连庆昭一眼――小家伙果然聪慧,是一块可堪雕琢的美玉,相形之下,宇儿倒显得颇为老成持重,也不知道他们,将来长大后,会不会又是一对绝世双璧? “母后!”殷玉瑶正暗自揣想,不意燕承瑶早已瞅见她,顿时叫嚷起来,跳下凳子,一把扯住殷玉瑶的裙幅,用力摇晃,口内还不住地道,“母皇,你坏!” 殷玉瑶张开双臂,微微蹲下身子,对上燕承瑶那双骨溜溜的眼眸,温和笑道:“瑶儿且说说,母皇哪里坏了?” 燕承瑶粉嘟嘟的小嘴微微撅起:“母皇答应给瑶儿,今天带瑶儿去坐秋千的,可是母皇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听她这么一说,殷玉瑶顿时想了起来――昨天夜里一时兴起,确实答应过,带她去玩,可后来因为心里搁着安宏慎的事,便给混忘了,此际只得安抚道:“好好好,是母皇的错,母皇现在就带你去,好不好?” “不嘛,”燕承瑶在她怀中扭股糖儿似的,不住撒娇,“今天都这么晚了,去也玩不了多久,还不如下次呢――不过,母皇常说,这满宫里上下,无论是谁,犯了谁都得认罚,是也不是?” 第358章 :远见卓识 第358章:远见卓识 “认罚?”见女儿如此,殷玉瑶不由有些怔愣,展颜笑道,“好吧,就依你这丫头,你且说说,要怎么罚母皇?” 燕承瑶眼珠儿骨碌碌一转:“就罚母皇,唱支歌吧!” “皇姑姑,原来你还会唱歌?”一听这话,赫连庆昭也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笔管,双目炯炯地看着殷玉瑶。 殷玉瑶笑笑,轻轻拍拍殷玉瑶的头,口吻宠溺地道:“瑶儿想听什么歌?” “就是――《远处有座山》。” “《远处有座山》?”赫连庆昭好奇地接过话头,“有这样的歌吗?” “当然有!”燕承瑶抬起下巴,满脸骄傲之色,“母皇唱得好听极了,是吧?宇哥哥?” 被他们这一聒噪,燕承宇即使定性再好,也没法子再安静摹帖,只得搁了笔管,也抬头看向殷玉瑶:“母皇,宇儿也有好一阵,没听母皇唱歌了。” 见三个孩子都目露殷盼,殷玉瑶自知推动不过,只得携着他们走到榻边,挤挨着坐了,拿过燕承瑶的小手掌,轻轻打着拍子,开口唱道:“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座茅草屋,茅草屋。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地上的人在追逐,在追逐……” 一首歌唱完,满殿静寂,三个孩子都呆了,怔怔地看着他们的母亲,不言不语。 好半晌过去,燕承瑶脆亮的嗓音方才响起:“怎么样?我说的话不错吧?看你们,都听傻了!” 燕承宇咳嗽一声,掩去自己的尴尬,赫连庆昭却满眸开怀地称赞道:“皇姑姑,您唱得真好听!” 四个人正在说说笑笑,乔言忽然轻手轻脚地走进:“皇上,议事院院臣洪诗炳在殿外求见。” “求见?”殷玉瑶一听,顿时松开燕承瑶,站起身来――都这个时候了,洪诗炳会有什么事呢?既然不肯等到明日早朝? “传。” 吩咐了一声,殷玉瑶又转头对燕承宇道:“宇儿,好好照顾你妹妹,和庆昭弟弟。” “是,母皇请放心。”燕承宇点头,脸上又恢复那种老成持重的神情。 殷玉瑶这才出了明泰殿,往御书房而去。 “皇上,万啸海急奏,岭东发生地震,好几座山垮坍,摧毁民居无数,压死压伤数万百姓。” “什么?”殷玉瑶面色遽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因道路阻塞,折子递进京中时,已迟了一个月,只怕当地的情形,难以想象――皇上,这――”洪诗炳面色焦急,满脸忧心忡忡。 初闻此讯,殷玉瑶心中也是一阵扑通乱跳,继而安定下来,冲洪诗炳略一摆手,示意他不要慌乱:“奏折呢?” 洪诗炳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将奏折呈与殷玉瑶,殷玉瑶接过细看,见折子所叙甚是详细,何县何镇何村受灾情况如何,均一目了然,看来不像是作假。 “这样,你和户部尚书潘辰仕商议一下,先调集一批物资,再划拨二十万两赈灾银同,着两名得力的官员,前往救灾,并察看当地实况。” “是。”洪诗炳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地去了,殷玉瑶虽简练地处理了事情,但想着岭东灾区的状况,心里也是沉甸甸地,不禁朝殿外那已经黑沉下来的天空看了一眼。 次日早朝,洪诗炳禀奏说,已派议事院书办杨逢光和毕星晓前往岭东,殷玉瑶听罢心中稍安,接着又有六部尚书各自呈述部中所理要务,殷玉瑶仔细听了,看向礼部尚书毛思俭道:“朕让你细查各地官学、民学的情况,还有幼童入学事宜,你可有结果?” “齐禀皇上,自今年开春以来,全国共新建乡学、县学、郡学一千余所,幼童入学率达到五成以上,已是我大燕开国以来最好的状况。” “五成?”殷玉瑶一听,眉头仍然皱起,“还有五成呢?” “这个……”毛思俭面现难色。 “为何不说了?” “很多村镇远离县府郡府,幼童们或因家贫,或因路远,不得入学……” “这就是你礼部尚书办事不力了,”殷玉瑶从御座上站起,缓缓在丹墀上踱着步,“幼年正是一个学习知识最佳的时节,倘若错过,便是误人终身,况且,要想国富民强,国泰民安,使民心向学,民知礼仪,乃是必要之先决条件,对了,奉阳郡出了位鼎鼎大名的女先生,不知你们听说没有?” “奉阳郡?女先生?”众官员们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莫明其妙,唯有单延仁,出列奏道:“皇上所指,可是翰墨书坊的女掌柜,黄百灵?” “正是此女!”殷玉瑶点头,“人家不过一书坊掌柜,尚知兴学之大义,难不成你们这些朝廷卿贰,反不能排除万难,为国为民,办一点实事不成?” “臣等惭愧!”众臣赶紧俯身,齐齐认错。(..info好看的小说) “不过呢,毛思俭所言,倒也是实情,此事急是急不来的,只能一步步来,朕想了想,五年,就五年,朕再给你们五年,在各郡州县再设学馆三千余所,这样,九成以上幼童皆可入学读书,再在浩京兴建同文馆、明经阁、以及两三座书院,选拔各地人材出众者,免费入京就读,使士子一来有个进身之途,二来,也为国家培养人材,不知爱卿们意下如何?” “皇上英明!” 众臣当然别无二话,唯有潘辰仕,眉头拧得老高,殷玉瑶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当下摆手将他止住,继续说道:“朕也知道,这三年以来,朕又是兴商助农,又是秣马厉兵,又是兴修水利,再加上老天爷时不时出来添点乱,国库里的银子花得就跟流水似的……不过嘛,这治理天下,当省的地方就得省,当花的地方还得花,比如这兴学一事,攸关百年大计,怎可马虎了事?至于多出来的这些开销,朕,想过了――” 众人一听,个个支起了耳朵――难不成他们的皇帝除了大刀阔斧进行改革之外,还能变出个聚宝盆来不成? “那便是,开通海上贸易!” 此话一出,好似平地打了个惊雷,众臣顿时大哗――海外,那是个什么地方? 燕国地处乾熙大陆的东边,沿边有大片的海域,其中的确遍布不少海岛,但是根据去过的人说,上面住的,都是野蛮不堪,甚至生啖人肉的番夷,难不成,皇上想跟这样的人做生意?真是开玩笑! 殷玉瑶也知他们一时之间断难接受,不过却没有继续细讲下去――她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实是因为落宏天寄来的一封信―― 话说落宏天这只闲云野鹤,自上次协助殷玉瑶剿杀夏明风后,便又杳然而去,居无定所萍踪浪迹,忽然一天兴起,写了封信过来,却说他已经到了海外,住在一个盛产香料和水果的岛屿上,香料他倒是不感兴趣,之所以留滞该处,乃是爱上了一种用椰果酿成的酒,他在信中还提及,周边也有不少岛屿,埋着丰富的矿产,倘若开采出来,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殷玉瑶正为银钱之事犯愁,凭空得了这么个消息,哪有不兴奋之理?但仔细一思量,却也深知,这事想起来易,做起来难――首先第一个,燕国向来注重陆上诸事,士农工商,皆发展得不错,可海航方面,却是一片空白,那些在江中日行百里的船只,到了海上却是寸步难行,就算造出船来,也没有熟悉情形之人指引,即使知道数百里外就是金山银山,也越不过中间的汪洋大海……真不知落宏天那家伙,是怎么过去的。 一时朝议罢,殷玉瑶回到明泰殿中,看着屏风上悬挂的《天下御景图》发怔,不由抬起手臂,食指落到东海岸上,细细地勾画着――这幅图乃是燕煜翔时期所作,三十余年来从不曾变更,而东岸之外,更是一片空白,连个粗陋的地名都不曾有。 心中正暗自懊恼,身后忽然响起阵极轻的脚步声,殷玉瑶转头,却见单延仁已然进得殿来,垂手而立。 “单爱卿,可是有事禀奏?” “是。” “说吧。” “微臣斗胆,想请问皇上,为何会突然提出,与海外通商一事?” “难道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微臣没有,大燕国内的百业才刚刚兴起,短时期内难见其利,若操之过急,只会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给毁掉,所以,微臣认为,皇上所提之议,如果处理得当,会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 “皇上若是真有心在海上开拓经营,微臣倒是有几个人材荐。” “哦?”殷玉瑶双眼顿时大亮,“你且说来听听。” “第一个,名唤查阿古,是来自海外的一名番人,此人是出海时遇到台风,被海浪卷到陆地上来的,如今在浩京城中经营一家香料铺,为人精明干练,颇有见识,且长期以来有个心愿,就是想回家乡去,却苦于诸国都不曾开通海上路线,有心无力,难以成行;第二个名唤沈飞腾,说起此人,却是个不世出的奇材,从小不爱读正经书,只喜欢鼓捣天文地理术数,最喜欢的便是造船航海之事,曾发下弘愿,此生若能行海外千里瞧上一瞧,纵死也甘愿;第三个名唤风轻裘,却是个经商的好手,凡世间能用之物,到他手里皆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只二十五六岁,已经营着数十家商行,乃是东北一带数一数二的人物。” 殷玉瑶越听越是兴奋,不由满脸红光:“为何从前,只不见你说起?” 单延仁微笑:“他们都是微臣偶尔闲游时结交的好友,他们与微臣相交,原不知道微臣的身份,既不为财,更不为利,不过是彼此兴味相投,故此上道,皇上既无海贸之志,微臣又何必多此一举?再说,朝中那些守旧派,怕是不愿见海上通商贸的。” “那倒是,”一提这此,殷玉瑶也不禁微微叹息,“说起来,因循守旧,乃是很多人的本能,倘若不是事情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他们是绝不肯轻易踏离原轨半步的。” “所以,微臣私心窃以为,皇上乃是一代有为之君,比许多大男人更加睿智,倘若皇上有意开拓海疆,微臣必倾力相助!” 殷玉瑶面现欣慰之色,可是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种种非议和困难,也不禁一阵犹豫:“这事,暂先搁下吧,如今还是先整顿内务要紧,但不知最近半年来,各州各郡的吏治如何?” “齐禀皇上,最近三年,集贤馆送出数百士子,又皆各地简拔贤能担任要职,微臣又细化官员们的考核制度,逐条实施,吏治已清明了许多,皇上不必忧心。” “那就好,”殷玉瑶微微颔首,“天下无饥馑之民,无昏馈之吏,乃是朕的宿愿,朕也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很难,但是朕,一定会努力,否则便对不起英圣皇上,更对不起那些为今日之大燕牺牲的人们……” 单延仁听在耳中,眸中不由泛起莹莹泪光:“皇上字字恳切,微臣铭感五内,必殚精竭虑以事国事,助皇上成就千秋功业!” 殷玉瑶摆摆手:“千秋功业朕倒不奢望,只愿宇内承平,大燕子民人人丰衣足食,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倘能如此,朕,虽死也可瞑目了。” 看着那挺然直立于丹墀之上的女子,单延仁心中一阵震颤,压在心底的结也彻底释然――老师,若您泉下有知,听到皇上这番话,也该欣然含笑了吧? 第359章 :永远不要轻信他人 第359章:永远不要轻信他人 “郦州之事到底如何?”看着御案前满面风霜的湛固,殷玉瑶凤眉微蹙。(..info) “齐禀皇上,实是当地三名将官彼此不服,挑唆各自的属下内斗,进而引发动乱,伊大人百计周旋,方才平息,但伊大人担心,倘或朝廷命官一去,内斗之事会再度发生,不可不深为忧虑,故此才上折奏报朝廷,请求皇上处分。” “哦?”殷玉瑶一听,双眸微微眯起,“是哪三名将官?” “郦州都尉王驰,镇南将军沈渠,和安西将军帅祺。” “想不到,竟是他们三个,”殷玉瑶一听,顿时重重一拍桌案,“朕将他们派到郦州,就是因他们曾经在西南军中呆过,并且身负战功,不想在地方上呆久了,竟闹出这等事来,真真可恨!” “皇上所言甚是,”湛固不敢隐瞒,细细禀报道,“将军们到地方日久,因手中权大,不免衍生出各自的派系,今儿个争军饷,明儿个抢地盘,弄得地方上苦不堪言,不像是朝廷派去保家卫国的,倒像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了!” “哼!武人为祸,比文官贪渎更可杀!”殷玉瑶站起,凤眸凛凛地看着湛固,“你下去后,立即同洪诗炳商议,将三人去印罢职,押回京中受审!” “皇上……”湛固却面现为难之色。 “怎么?”殷玉瑶不由动怒,“难道朕还治他们不得?” “皇上,要治他们三个容易,可他们手下那些兵勇,一时难服管制,若撤三人之职,该由谁来统辖?” 殷玉瑶闻言,怒气稍减,思索片刻道:“你看,骁骑将军刘天峰如何?” “刘将军现在坐镇三山大营,事涉京机安全,只怕脱不开身。” “那――韩玉刚呢?” “韩将军旧伤发作,只怕也难以胜任。” “这……”殷玉瑶顿时一阵头痛,这个也不成,那个也不行,难道要她亲自御驾前往不成? “皇上若执意要撤办三人,微臣倒是可以推荐几名武将。” “哦?是谁?” “头一个是潞州都尉容伯韬,第二个是曾在殷统领手下任职的副将徐武,第三个是韩玉刚之子,韩逢虎。” 听到这几个名字,殷玉瑶沉默了――容伯韬自然是不错的,只是,有容心芷之事在前,况潞州隔郦州千里之遥,也不知他是否愿往;至于徐武,先在燕煌曦帐前听命,后又经殷玉恒调教,想来也是妥当的,而韩逢虎,她以前从未听闻,更不知其人到底如何,只有先问问韩玉刚再说,毕竟郦州是否安定,关乎西南数州数郡,倘若再有甚闪失,不但当地军民深受其苦,她远在浩京,只怕也是睡不安寝不宁。 “这样,你先草拟一道诏书,晋徐武为扬威将军,着他领三山大营五千精兵,前往郦州,襄助伊远清,至于其他两人,再议。” “微臣遵旨。”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湛固领命而去。 “乔言。” “奴才在。” “你陪本宫走走。” 听殷玉瑶这么说,乔言却是一怔――他伺候殷玉瑶已经有些日子了,还是第一遭受此“宠遇”,心中不由一阵激动,赶紧俯身答应:“是!” 带着乔言,殷玉瑶步出明泰殿,似漫无目的地在御花园中散着步,目光却下意识地搜索着殷玉恒的身影。 若是往常,他定然都在明泰殿附近,今儿个却不知为什么,穿行了大半个园子,依然没有看到,殷玉瑶心中纳闷,正想转身朝回走,却听几丛木芙蓉后,传出阵极其压抑的争执之声: “前几日,我让你禀明皇上,让她再为咱们操办一次婚事,为什么到今儿还没消息?殷玉恒,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又知不知道,这宫里宫外,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本宫,说本宫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他们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你要是听不顺耳,大不了拉一两个出来作法动刑,看还有谁再嚼舌根!” “你――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和我做真夫妻?是也不是?” “不是!”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女子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而男子的语声却蓦地沉寂。 殷玉瑶的心重重往下一跌,脑子里像是突然飞出无数的蜜蜂,嗡嗡萦绕,吵嚷不停。 默默地转身,她加快脚步离开了。 婚事……殷玉恒和燕煌昕的婚事,无疑是她心中的一桩疑难――早在稷城之时,燕煌曦便颁旨让他们成亲,不过,却借其婚礼为幌子,实施对段鸿遥的反攻,这对他们而言,尤其是对燕煌昕而言,是非常不公平的,可事态情急,燕煌昕并没有表示反对,而是选择了默默忍耐。[..info超多好看小说] 之后,当内宫中疑云乍起,葛新也曾提议,演兵于城郊的同时,再次为燕煌昕和殷玉恒举行婚礼,殷玉瑶本已同意,但之后一想,无论是殷玉恒,还是燕煌昕,都已经为她,为燕煌曦,为大燕国,付出得太多太多,若真依葛新之计,恐燕煌昕的心中,会永远结下一个疙瘩,再也无法开解,于是,殷玉瑶最终放弃――暗暗地,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毫无附加色彩的婚姻,她已经给不了他们什么,但她希望,至少他们能一生幸福。 可是……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在殷玉恒那儿卡住――她本来期待着,殷玉恒能主动来向自己提出请求,但三年时间过去,殷玉恒似乎仍没有成亲的打算,而燕煌昕的青春,则一天天逝去…… 该怎么办呢? 回明泰殿的路上,殷玉瑶微垂着头,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或许这个问题对她而言,比那些有关社稷安危的大事更加沉重。 直到步入明泰殿中,殷玉瑶方才回过神来,转头却见乔言依然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后,心中顿时突突一跳――方才他一直跟着自己,也不知燕煌昕与殷玉恒的话,他到底听去了多少。 自再次升任内宫总管后,乔言自己暗暗修习察言观色之术,比起从前已敏锐不少,当殷玉瑶略带狐疑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他双腿一颤,赶紧跪下:“皇上,乔言是您的奴才,永远都是您的奴才,只做奴才份内的事,也只说奴才份内的话。”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的话,殷玉瑶必定会非常反感,可是此时,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已过中年,神情忠厚的男子,抿唇揣测着他的心思――这个人,真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可靠吗?自己是相信他,让他继续留在身边做事,还是把他远远地打发开去――毕竟,事涉燕煌昕的颜面,和殷玉恒的私密,她真地不愿,有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在宫人们中间私传开来,影响他们的声誉。 一念至此,她的面色陡然变得冰冷,两眼如钉般扎在乔言头顶:“若要想在朕身边长久呆下去,这样的功夫,乃是必备的,倘若你真心口如一,朕便先留着你,将来必派大用场,倘若你有心欺瞒……哼,后果如何,朕便不说,你也能看得到!” 乔言也不答话,只将脑门儿重重朝地上一磕,额头顿时鲜血如注。 “下去吧。”殷玉瑶凤袖一摆。 站起身来,乔言头也不抬,佝偻着腰倒退出去,直到走出明泰大殿很远,才敢直起腰来,拖着酸胀的双腿往自己的宿处而去。 直到第二日下午,殷玉恒才回到明泰殿前当差,和往常一样手摁宝剑,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地里,只是眉眼间那股冷意,比素日更加浓冽。 已经退朝,换了常服的殷玉瑶,端坐在御案后,摊开一本奏折,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视线频频只往外瞅,着落在殷玉恒身上――一则因为担心他是不是跟燕煌昕起了冲突,导致两人间的关系再次恶化;二则是因为郦州兵变之事,她实在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前者是私,后者是公,公私夹杂,而他们三个人,又是如此“微妙”的关系,反倒教她不知该怎么开口。 兴许她“观望”的时间太久,殷玉恒有所察觉,自己略皱一下眉头,松了按住剑柄的手,转身步入殿中。 直到他站到案前,殷玉瑶方才蓦地回神,继而对上殷玉恒那双冷星般的眸子:“阿恒?” “皇上。”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闭唇不语。 “你看这个――”略一转念,殷玉瑶随即将湛固的奏折推到他跟前。 殷玉恒俯头,格外认真仔细地看完,方重新抬头对上殷玉瑶的双眼:“皇上的意思呢?” “朕……”殷玉瑶眸现迟疑,“有些拿不定主意。” “为什么?” 殷玉瑶将心中的顾虑逐一道出,本以为殷玉恒会同意自己的揣测,不想他却摇摇头:“皇上,末将以为,此三人皆是我朝将领中的佼佼者,可用,皇上不当疑之。” “是么?”殷玉瑶面现讶色。 “容伯韬镇守潞州数十年,其报国之志,拳拳之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若皇上单以容心芷之事疑他,只怕对容伯韬不公;而韩逢虎,恕末将直言,若期之以时日,必是我朝数一数二的勇将,皇上可放心用之。” “既如此,那便照你所言,去办吧。” 听她如此说,殷玉恒也未见喜色,仍然定定站在原地,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你怎么啦?”殷玉瑶下意识地柔和嗓音。 “……皇上,太依赖末将了……倘若末将有心欺瞒皇上,岂不是乱了皇上大计?” “嗯――?”万料不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殷玉瑶一时怔住。 殷玉恒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流溢着别样的神色:“皇上,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没有谙熟,什么是帝王之道吗?” “帝王之道?” “帝王之道,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永远不要轻信他人,哪怕是你最亲最近的人,如有可能,凡事定要亲力亲为,方能将所有的一切,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一国之君,表面上看上去,风光无限,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苦最累的人,因为只要有一着算计不到,或者露出破绽,便会被他人趁虚而入――到时候,皇帝做不成,只怕连阶下之囚,也不能够。” 仿佛是重重一记闷棍敲下来,殷玉瑶顿时怔在那里,作声不得。 这样的话,纵使是燕煌曦,也从未对她说过,冷不丁却从殷玉恒嘴中道出,却有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凉意。 “瑶姐姐,”英俊的男子看着她,眼里浮起几许千丝百转,极不属于他的黯然,“阿恒怕是,陪不了你多少时日了。” 乍然闻得这话,殷玉瑶耳中像是硬生生打了个焦雷,整个人石化在椅中,连殷玉恒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晓。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对殷玉恒的依赖,已经太深太深,甚至深得超过对燕煌曦,对她自己。 而她确乎是忘记了,作为一个帝王,一个掌握国家命运的帝王,是绝对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更何况,是依赖他人! 倒不是说,这个世上没有人值得他们依赖,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利益,纵然没有立场没有利益,也还有他个人的识见、好恶,在影响着每时每刻每一个决定的作出,若帝王不加思虑,便擅用某个臣属的决断,其造成的后续影响,往往将难以预料。 若这个决断正确还好,倘若不正确,被毁掉的,不仅仅是“事”,更有可能是“人”,还有可能使帝王和臣下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彻底覆灭。 第360章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第360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殷玉瑶再一次登上凌天阁顶。 冷。 彻骨地冷。 可是她竟然感觉,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只有迫不得已之时,才会和别人发生交集。 殷玉恒的话犹在耳边徘徊,刺心之后,余下的却是一股子洞穿世事的寂寞。 千年亘古的寂寞。 王者的寂寞。 阿恒说得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长久地陪伴她,从前,是因为她的身边总是涌动着无穷无尽的暗流,而后来,则是因为,她已经摆脱种种,凌驾于九霄云上。 可真的已经是九霄云上了吗? 即使上得苍穹之顶,她又真的幸福吗? 她默然地站立着,眺望着远远近近万家灯火,脑海里浮闪出的,却是四个字――人生如梦。 大约是吹了夜风的关系,次日起来,殷玉瑶便觉着鼻堵喉塞,甚是难受,但她并不愿下头的言官说自己懒散,故而强撑着起身,欲去明泰殿。 “皇上,”佩玟侍候着给她梳头,瞧着镜中她略显苍白瘦削的面容,略带几分忧虑地道,“要传御医来看看吗?” “不必。”殷玉瑶摆摆手,轻轻咳嗽一声,“朕不要紧。” 佩玟双眉蹙起,眸中满是浓浓的忧虑,却到底没有再说――自今年伊始,殷玉瑶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愈发鲜明,可着劲儿埋头打理政事,倒像是发狠要跟谁拼命似的。 可是如今,朝内朝外已然一片安宁,皇上这又是跟谁过不去呢? 跟她自己。 只有最知心的几个人,多多少少能看见她心中的那个梦想,曾经与燕煌曦共同拥有的梦想――她知道,自己余下生命的全部意义,就是实现那个梦想。 因为,当一切完成,她便可以抛下所有,回到他的身边去。 他的身边……只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天堂,不管她走到哪一步,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 丹墀之下,单延仁停止讲述,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女子,他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今日的她有些神游天外。(..info) “怎么不说了?”殷玉瑶轻柔的嗓音响起。 “微臣……奏完了。” “完了?” “完了。” “既如此,退朝吧。”殷玉瑶摆摆手,站起身来。 “臣等告退。” …… “单大人,”刚走到宫门处,几名年轻的侍郎便快步跟了上来,没话找话地道,“单大人这就回衙么?” 单延仁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回衙做什么?” 内中一个叫吴风的,眼珠子转了转:“听说单大人最近极是热衷开拓海务,下官想向大人当面请教一二。” “哦?”单延仁冷观他们形容,已知他们内心真实想法断断不是如此,却也不揭破,转身迈步仍往前行,“既如此,便跟本官来吧。” 进了吏部衙署,单延仁拿眼朝他们脸上一扫:“这里没人,说吧。” 几个侍郎对看一眼,仍由吴风开口:“有一件事,下官在心中一直搁了很久,想说出来,又怕犯禁,故而……” 他一边说,一边细觑着单延仁的脸色,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单延仁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唇际却淡淡浮出丝笑:“怎么?到了此际,还要藏头缩尾么?既如此,诸位请回吧,也不必再站在这里打嘴现世了。” “说就说!”吴风到底年轻,沉不住气,被他这么一撩,哪里还能压得住?当下便道,“五年之前,英圣皇上曾留有遗诏,令今上柄国十年,尔后还政于太子,不知可是如此?” “确是如此。”单延仁点头,答得倒也是半点不含糊,“这是天子家的事,与你何干?” “天子家的事?”吴风唇边也浮起丝冷笑,“自来天子之家,便无小事,更何况,此节攸关江山社稷,怎可等闲视之?” “怕是攸关你的仕途沉浮,锦绣前程吧?”单延仁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丝毫不留余地。 几丝恼怒从吴风眼底浮起,被他强行压下去:“单大人,请不要转移话题,好吗?” “好,”单延仁略一点头,“就算数年之后,皇上将还政于太子,但眼下,皇上仍然是皇上,百官,便仍然是百官,各司其职,做好自己份内之事,乃是为人臣者必须时刻谨守之原则――不要忘了,养你们之人,并非皇上,而是整个大燕国的百姓们,你们食着朝廷奉禄,便该踏实为国出力,为民做事,其余的,不该过问,便不要过问!” 见单延仁一口气将所有的“路”堵死,吴风等人心知,就算再谈下去,也毫无意义,当下告辞出来,各怀心思地去了。 而单延仁闷坐在衙中,心内也不免烦乱,他烦乱的倒不是燕煌曦留下的那道诏书,而是殷玉瑶最近的言行,总是透着些儿颓意,虽不明显,但从她偶尔恍惚的眼神里,却能看得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前两日,在御书房中,他们还意气风发地谈着海上商贸,准备着大有一番作为,可为什么突然之间,她却对所有的一切,统统闭口不提? 皇上,您是打算要放弃吗? 放弃胸中的鸿图之志吗? 他呆呆地坐着,看着眼前摊开的文案,却觉得那些黑色的字,似乎一个个都扭曲起来,让他难以辨识――他记得的,和她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的――大概因为自己是朝中,最早被她亲手简拔出来的官员,所以对殷玉瑶,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直怀着种不一样的,难以言明的情愫。 他渴望着她一直高擎手中那颗明珠,引领他走向前方,走向一个未知的世界,他渴望着从旁辅助她,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 可是―― 双掌重重往桌上一摁,单延仁“唰”地站起身来――他实在是顾不得了,不管结果如何,他一定得进宫一次,当她的面,问个清楚明白! “单大人,”刚进明泰殿外宫门,手拿拂尘的乔言便迎将上来,把他堵在门外,“这都快擦黑了,有什么事,明日起早儿再说吧。” 单延仁本想发作,可略一转思,仍拱手道:“本官有要事禀奏皇上,还请乔总管通传一声。” 乔言两道细眉微微竖起:“咱家不都已经说过了吗?叫你明儿再来!” 一股怒火从单延仁心头蹿起,当下再也顾不得,脱口骂道:“阉宦!给本官闪一边儿去!” 一边说,一边伸手便去推乔言。 乔言不提防,被他搡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单延仁从自己面前大踏步冲了过去,直入明泰殿。 孰料,明泰殿中却空无一人,单延仁心中纳闷,折身退出,正四顾茫然间,却见殷玉恒领着一队禁军从广场那边过来,略一思索,便迎将上去,唤道:“殷统领。” “是你。”殷玉恒停下脚步,脸色却有些冷,“何事?” 对于这个冷面冷口冷心的男人,单延仁一直不怎么喜欢,觉得他身上的杀伐之气太重,让人难以厮近,今番如不是为了心中之疑,他是断断不会向他开口的。 “请问殷统领,皇上现下在何处?” “皇上?”殷玉恒虎目微微眯起,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看得单延仁十分不自在。 “心霓院。” 口吻冷硬地扔下三个字,殷玉恒转身便走。 心霓院? 单延仁却像猛然挨了记重锤似的,伫在那里再也挪不动步――只因心霓院所处的凤仪宫,已然是深宫禁地,虽殷玉瑶为女主,后宫空置,但按制,外臣若不奉诏,一律是不能擅入的。 到底是就此却步,打道回府,还是直闯心霓院,一定要找到殷玉瑶,问个究竟,这位向来满腹智计的男子,站在路口处,呆呆地作起难来。 不想前方林荫道上,恰恰走来一个人,远远瞧见单延仁,不由停住,再放缓脚步近前:“单大人?” “呃,”单延仁蓦地回神,恰好对上佩玟那双黑莹莹的眸子,如蒙大赦的同时,又有几分尴尬,“是佩总管……不知佩总管这是,打哪里来?” “凤仪宫。” 单延仁心内一动,神情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不知……皇上可是在那里?” “正是。” “皇上……怎么样?” 听他如此问话,佩玟心内也是一动――早起皇上受寒,却坚持不召御医问诊,仍然上朝视政之事,她正愁没个人解劝呢,刚好就送来一个――素日皇上对单延仁,也是十分信任的,也许他去说说,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单大人若是想见皇上,现在倒是个好机会,皇上正一个人在心霓院中,跟前并无旁人,单大人只管去,外头交给奴婢照管。” 单延仁抬步,本欲前行,可心中终是觉得不妥――他与殷玉瑶,虽是君臣之分,到底男女有别,这又是后宫,倘若行差踏错一步,不知会生出多少流言蜚语来,罢罢罢,还是忍一忍的好。 思至此处,单延仁轻轻叹了口气,抬头忧思重重地朝凤仪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摇首道:“不用了,请佩总管代为传话――” 佩玟打迭起全副精神,定定地瞅着他,期待着他再说下去。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佩玟识字不多,并不解得此话的意思,仍旧拿眼看着单延仁。 单延仁却抬手向她一揖:“佩总管,拜托了。” ……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坐在椅中,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殷玉瑶仍然觉得阵阵发冷。 “他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是。” “朕知道了。”殷玉瑶答应着,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佩玟赶紧拿着舆盒过来替她收拾,口中再次劝说道:“皇上,还是召蒋御医来瞧瞧吧。” 殷玉瑶摆手,脸上浮出丝苦笑:“佩玟啊,你服侍朕多年,朕从不拿你当外人看――有些话,或许也真只能对你说说――你只道朕伤风感冒只是个小事,却不知一召御医,明日满朝上下便都知道了,用心谋国之人,倒不觉什么,怕只怕那些腹藏叵测之人,又要借机生事了――你看看这朝廷里,才刚安静了几日?倘若朕病倒,或真有个什么,岂不全乱了章法?” 佩玟虽侍驾多年,但从不曾听殷玉瑶说这些肺腑之言,此际闻得,禁不住阵阵揪心,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倘若,朕派你一件要紧的差事,你可敢为?” 冷不防,殷玉瑶忽然吐出一句话来。 佩玟怔了怔,当即“扑通”跪倒在地:“皇上只管吩咐,奴婢就算丢掉性命,也在所不辞!” “那倒没有这般严重,”殷玉瑶摆摆手,“就是趁着天黑没人,去集贤馆给单延仁递个话儿,就说――” 话只说到一半,殷玉瑶看着佩玟脸上慢慢浮起的红云,心内忽然一动。 第361章 :忍 第361章:忍 赐婚? 这个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首先,她并不知道单延仁心里是怎样想的,佩玟又是否愿嫁,她虽是帝王,却也不愿以王者之尊压人,免得良愿成空,生生弄出一对怨偶。 不过,瞧佩玟丫头的情状,倒像是有戏,只是这事不能急,唯有徐徐图之。 佩玟见她如此模样,心中不禁惴惴,却又不敢多问,只眼巴巴地跪着,看上去甚是可怜。 “你且靠近些。”殷玉瑶朝她招招手。 暗暗吞了口唾沫,佩玟挪着双膝,凑到殷玉瑶跟前:“皇上……” 微微俯低头,殷玉瑶轻轻道出一句话来,双眸随之一寒:“记住,此话自朕口中道出,入你之耳,再由你道出,说与单延仁知晓,倘若再有第四人知道,你在朕身边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奴婢遵命!但凡有丝毫差池,奴婢愿身受死难,肝脑涂地!” 殷玉瑶这才点点头:“去吧。” 直到佩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微微吐出一口气来。 佩玟再次回到明泰殿时,天已黑尽,殿内没有点灯,光线十分幽暗,她蹑手蹑脚地往里走,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直到绕过屏风,方见殷玉瑶斜着身子卧在枕上,后脑勺上的髻子已经松开,青丝软软地散开,有几绺滑下榻,垂向地面。 佩玟不敢惊动,忙又退了出去,却听殷玉瑶轻轻抬抬身:“办妥了?” “已经妥了。” “他――是如何回答你的?” “单大人说,定不负皇上所托。” 听得这话,殷玉瑶沉默,再没有作声。 佩玟福了福身子,侧步退出。 螓首微抬,殷玉瑶坐起身子,下榻走到桌边,提起笔来,凝思良久,方缓缓运笔,写下一个墨色浓郁的字来: 忍。 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很多事,倘若不忍,便会坏了整盘计划。 纵使她是皇帝,很多事上,不能忍,也得忍。 单延仁,既然你懂得,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道理,那就应当能够领会朕之苦心――朕要忍,你也要忍! 为了心中最后那个目标,你只能暂时性的,将眼前的难阻当成泡影,坚定不移地追逐自己的信念,唯有如此,才能不为外物所移,破除万难,终成大器。 一连写了好几百个忍字,殷玉瑶方才觉得心中之气稍平,整个人也松快了不少,刚想重新回到床上休息,殿外忽然响起殷玉恒的声音:“皇上!” “什么事?”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一身清寒的露气,殷玉恒大步迈入殿中:“看守东宫门的禁卫抓到个潜逃出宫的内侍,现押在殿外,听候皇上发落!” “内侍?潜逃?”殷玉瑶闻言不由一怔,再抬眸细看了看殷玉恒的表情,顿知此事绝定然还有下文,而自己今夜,注定是难有好眠了,遂叹了口气,道:“且把他押上来吧。” “是。” 殷玉恒侧身,朝殿门外一招手,两名高大的禁军夹着个身材瘦弱的内侍走进殿内,“砰”地将他砸在地上。 “你且,抬起头来。” 内侍浑身一哆嗦,却仍旧只是匍匐在地,半点不敢动弹,殷玉恒走过去,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给提了起来。 殷玉瑶凝眸细看,却不认得,当下面色微沉:“你是哪个殿的?为何干犯夜禁潜逃出宫?” 内侍嘴唇咬得死紧,无论殷玉瑶如何盘问,就是不肯作声。 殷玉恒却失去了耐性,重重一个手拐砸在内侍的胸膛上,那内侍当即“噗”地吐出口鲜血,晕死过去。 殷玉恒松手,内侍立即软软地瘫向地面。 “不瞒皇上,这厮的一举一动,早在末将的掌控之中,其实他不说,末将也知道,他为何出宫。” “哦?”殷玉瑶的凤眉当即微微挑起,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是为了给工部侍郎邱应通风报讯。” “邱应?”再瞥了内侍一眼,殷玉瑶的双瞳已然幽深得好似冰窟,“他怎么又与邱应扯上关系?邱应买通这样一个人,又有何居心?” “邱应,原只是交平郡一个不入流的市井泼皮,用重金贿赂原吏部侍郎李贵,捐得洛丘府同知,后小心翼翼不断钻营,由地方迁任京官,又走了原工部尚书蔡桀的路子,晋为工部侍郎。[..info超多好看小说]” “竟有这样的事?”殷玉瑶脸上浮出几丝不悦,“怎不见单延仁提起?而且数次考绩,似乎也未发现此人劣迹。” “只因邱应平时为人小心谨慎,当初蔡桀在时,他便小心翼翼地选择了疏离,为此蔡桀还十分地不满,欲将他挤出工部,故此,蔡桀下台之后,他非但没受到牵连,反而因此获得好评。” “难道,”殷玉瑶的目光霍地一闪,“他觉着侍郎这位置还不够,犹想高升?” “有道是,自古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难知心,末将虽然能探出他与内侍有所勾连连,却也不知其真正意图所在。” 殷玉瑶沉默了――她早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朝堂之上,永远都不可能一片清澄,总有些看不见的污垢,被深埋在让人不易察觉的角落里,只要稍有浪涌,便会翻搅起无限的污浊。 柄国数年,她愈发觉得,做实事,其实并不难,难只难在“人”上头,本来思虑得好好的行政方针,一落到实处,总难免走样,现实里有太多她无法控制的因素,如深海漩涡,不断地冲撞着她的意志,让她频频有无法呼吸,即将遭受灭顶之灾的感觉。 看着她泛白脸庞上青色的眼眶,殷玉恒心中再次浮起熟惯的怜惜――万斤重担,挑在她一个人的肩上,要怎样铁打的骨钢铸的魂,才能拉动燕国这架无比庞大的马车,使之朝着正确的方向运转,而不被任何邪恶的力量,诱惑向万丈深涯? 帝王,实在比不得旁人,一个帝王的才学、见识、气度、胸襟,往往决定着整个国家的命运,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她掌中那盏希望之灯,照亮的不仅是她自己,更是天下人心,倘若她不够强大,让自己被冰冷的现实所吞没,那么她所有的鸿图大略,也将随之化为飞烟。 试问这世间,有谁解得她的痛苦?她的软弱?她的悲伤?她的寂寞? “我累了。” 轻轻地,殷玉瑶吐出三个字,眉宇之间,浮出丝疲倦――自十六岁上遇见他的那一刻起,生命便开始跌宕起伏,狂风巨浪,暗流湍涌,似乎无止无息,永无尽头。 “皇上,”沉默很久之后,殷玉恒再度开口,“要末将派人,寻回太子殿下吗?” “太子……” 提起已经离开自己十余年的长子,殷玉瑶眼中浮过丝怅然,灰色黯翼褪去,逐渐被亮色取代―― “我在这儿,便等同有你在!” 铮铮誓言,乍然在脑海里炸响,一股澎湃的力量从心海深处冲出,流向全身上下,将那些烦恼、颓丧冲得一干二净! 殷玉恒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说下去。 “皇上,天下人心,永远不可能像您想的那样干净,但是,也未必像您所以为的,那样污浊,只要皇上不忘记心中之志,不管眼前的困难多么巨大,都会过去。” “都会过去,是啊,都会过去。”殷玉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放心,朕不会忘记,连千夜昼那样的魇魔,都不能摧毁朕,何况是他们?” 殷玉恒又踏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放到御案上:“这里面盛的,乃是当日出谷时,尧翁所赠灵药三粒,服后强身健体,百病不侵,皇上不妨一试。” 看着那锦盒,殷玉瑶目光却是一闪――既有这样的东西,为何一直不曾听他提起?偏偏是现在才……? 光是这样一想,她整颗心便不免激动起来,脸上却半点痕迹不露,点点头道:“朕知道,稍后便服,你事务繁多,先退下吧。” “是。” 待殷玉恒走后,殷玉瑶将那盛药的锦盒拿在手里,越看越是生疑,直凝默了半刻钟的功夫,才将锦盒纳入袖中,小心翼翼地收起。 经过这样一番波折,她心中余浪虽未平,精神劲儿却已足了不少,又想起朝政之事来,便启唇唤道:“佩玟!” “奴婢在!” “取朕的紫貂披风来。” “皇上是要出门吗?” “嗯。” 佩玟不敢多问,赶紧进内殿找出披风,又提了盏纱制宫灯,陪着殷玉瑶出了明泰殿。 殷玉瑶一路走得很快,没多时便到了议事院前,看守院门的侍卫迎上来,刚要亮声请安,却被殷玉瑶摆手止住。 议事院中一片风清雅静,殷玉瑶信步而入,原想着趁没人,去查看一下院臣们批复过的奏折,忽听侧边厅里,传出一阵争吵之声: “开启海贸?那不过只是皇上一厢情愿的想法!若不谙熟海上情形,以及具备先进的航海技术,贸然下海,不过是白白浪费人力物力,未见其功,先受其难,与其如此,不若把这部分人力物力,用在开垦拓荒,种植甘蔗、药材、果树等有经济价值的作物上,所获利润虽然低微,但一年两年累积起来,却也甚是可观,且风险低,操作易,不是比海上贸易更划算?” 殷玉瑶听至此处,脑子里立即飞快地转动起来,正在拨珠子似地划拉着,却听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元孟兄,你之所言,自然很有道理,可是在下也想请问你一句,这些东西种植出来之后,应当销往何处?又如何才能保证种植者的既得利益?” 先前说话那人顿时沉默,屋内好一晌寂寂无声。 看样子,局面陷入僵持之中。 其实,他们讨论的,也正是殷玉瑶最近苦苦思索的――她虽然有开通海上贸易的构想,却也更清楚,现在的条件和时机并不成熟,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后果如何,孰难预料。 可是财政吃紧,民生并不富足,却也是事实,要如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善这样的状况呢?想来不单是她要思考的,也是朝中每一个有识之士,都要认真思索的。 “或者,可以试试开通与仓颉、也牧的边贸,这些东西,都是他们需要的。” “元孟兄,你想得太简单了,且不说仓颉人凶悍,向来只知‘抢-劫’,毫无‘交易’的概念,再则也牧人……也牧人……”说到这里,话音停顿,继而微微上扬,“说不定,可以试试,与也牧人通商。” 也牧?殷玉瑶心中也是“咯噔”一声响――这些年来,她和燕煌曦的主要精力都放在流枫金淮仓颉等地,倒是忽视了也牧那大片风沙漫漫之处――只因也牧人由数百个零散部落组成,迁徙流动性极大,是以许多年来,从未有一位君主,将其视作“国”来看待,又因其地苦寒,其民彪壮,也没有什么人,对其起侵吞兼并之心,是以,反让也牧人一直相对平安地生活到现在。 如果,在燕国与也牧的边地,设立互市通商,后果会如何呢? 第362章 :机会 第362章:机会 殷玉瑶正暗自思索着,不提防紧闭的门扇突然打开,从内走出两个人来,陡然看见她立在阶下,俱务大吃一惊,尔后伏倒在地,重重叩拜道:“参见皇上。” 殷玉瑶回神,摆手令他们二人起身,凝目细看之,却并不认得,当下出语问道:“你们是――?” “下官乃议事院书办,申元孟。”左边面白无须的男子,率先开口言道。 “下官也是议事院书办,姓童,名铭。” 原来,都是议事院新进的书办,难怪自己不认得,不过,观他二人形容,似乎比一般的书办年长些,难怪言行举止皆与众不同。 “怎么,”殷玉瑶的视线掠过他们,朝屋内看了看,“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有退衙吗?” “启禀皇上,今日该我二人当值。” “这样啊,”殷玉瑶点点头,抬步走进门内,口中继续道,“似乎,你们正在讨论如何开源之事?” “是。”申元孟看起来,比童铭更加能说会道,这次也是他接过话头,侃侃言道,“主之忧,臣所虑,皇上一心要兴国安邦,微臣等自当殚精竭虑。” “很好,”殷玉瑶赞许地点点头,“不知两位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皇上,请跟微臣来。” 申元孟自小饱读诗书,也是个颇想有所作为的人,两年前千里迢迢赶赴京城,一举得中,很快从同届士子中脱颖而出,被洪诗炳选入议事院,任书办一职,这段时间以来,眼见着大燕国蒸蒸日上,而殷玉瑶治政贤明,正想寻个时机,向皇帝一展自己的才华,不想时机,却在不知不觉间降临。 在桌上摊开张宣纸,申元孟笔走龙蛇,往日脑海里那些模糊的构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皇上,据微臣所知,也牧共有大小部落一百三十余个,老少人口两千余万,这样庞大的一支力量,我们从前却甚少注意,况很多有识的也牧贵族,向往我国文化,一旦开通边贸,他们将习惯向我们购买一应物品,如此,我国丰盈的产品,将能变成大把大把的银钱。(..info好看的小说)” “可是,”殷玉瑶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忽略了一个事实――也牧人很缺‘钱’!” “缺‘钱’?”申元孟闻言,顿时一怔。 “不错,他们有大片的沙石地,有一片片绿洲,有骆驼,有商队,却缺钱!他们与他国人交易,通常都是以物换物,不得已才动用钱钞。” 申元孟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作声不得――他一直以为,殷玉瑶不管如何有见识,到底只是个“不出宫门”的女人,目力所及,能涵括整个浩京城,便算不错了,而此番谈话,显然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如果要想和也牧人交易,”殷玉瑶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上,“就必须先让他们有‘足够的钱’。” “皇上的意思是――”申元孟何等聪明,一点便透,“先大量购买他们的物品?” “不错,也牧人所出产的珠玉、驼绒,向来是诸国贵族最喜欢的,我们可以购进加工之后,再转销他国,最重要的是,”殷玉瑶说到这里,顿了顿,“他们的沙地里,埋着无穷的金子!” “金子?” “对,金子,本是铸造钱币极好的材料,可是也牧人不会冶炼锻铸之术,淘出金沙来,也只能大斗大斗便宜地买给他国,根本不能实现其价值,故而――” “我们应当先派一批能工巧匠,深入也牧,淘金锻金,使之成为可以流通的货币?”申元孟异常兴奋地接过话头。 “直接以金铸币,过于高昂,且不便流通,不如仍打造成金条,让当地的也牧人,用金条兑换我国的铜币……” 申元孟越听,越是心惊――如此一来,不但大大提高了燕币的含金量,而且,照此方案继续下去,不消十年时光,便可通过贸易,将偌大的也牧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只是,这样的法子,殷玉瑶想得到,为何其他诸国,却从不曾有人打这样的主意? 殷玉瑶瞥了他一眼,似是看出他的想法,淡然道:“流枫地大物博,自然不将这样一笔小利放在眼中,陈国和金淮则是鞭长莫及,而我大燕幅员辽阔,与诸国多有接壤,得天时、地利、人和,正是天予其便,为何不取之?” 申元孟茅塞顿开,深深伏顿于地:“微臣愚钝,多谢皇上指教。” “你并不愚钝,只是对域外民风民情所知不够详细,而我朝也并无人著述此类书籍――”她说着,目光忽然一闪,“倘若朕派你往域外考察,你可愿去!” “微臣愿意!”申元孟喜之不尽,迭声答应。 “微臣也愿前往!”童铭哪肯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赶紧着也表态道。 “你们也别开心得太早,”殷玉瑶扫了他们一眼,“也牧黄沙漫漫,条件极其恶劣,你们到底能不能深入其腹地,尚是个未知之数,倘若此行不能完满,朕必会重罚。” “是!”两人肃容应声。 “这样吧,自明日起,你们便开始详细地做功课,查阅各种相关之处,若有不懂之处,多向他人请教,朕会令人给你们配备相应的物资,待准备完毕,你们便启程吧。” 申童二人再次敛衽施礼,恭恭敬敬地将殷玉瑶送出门外。 “想不到,皇上虽为女子,却有这般见识,实在难得。”回到院中,童铭忍不住脱口称赞道,申元孟却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你怎么啦?”童铭奇怪地瞅他一眼。 “我在想,皇上常年呆在深宫之中,如何知晓数千里之外的事?” 闻得此言,童铭也是一阵愕然,继而摊手道:“似你这般聪明之人,都不能明白个人究竟,更何况愚鲁如我?” “你愚鲁吗?”申元孟却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童大人,你其实比在下聪明太多――适才皇上面前,你不言不语,却看在下出乖露丑,最后却抓住时机讨了个便宜,如此的大智大慧,还能说是愚鲁?” 童铭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极其尴尬:“申大人,你着实误会童某了,童某向来口笨舌拙,又是在圣驾面前,哪里敢胡言乱语半句?至于机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咱们两人联袂天涯,至少有个说话的伴儿,难道,不好么?” “好,当然好,”申元孟笑了两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申某不过就是同你开个玩笑,看看,急出这一头的汗来。” 童铭却面皮子一派紫涨,扭着他只想解释,申元孟仰头打个呵欠,手掩双唇,借机敷衍道:“累了,还是趁这会儿功夫,小睡片刻吧,明日还要早朝呢,童老弟难道就不怕,在圣驾面前出错?” 申元孟顿时不作声了,他本就不擅言辞,明知童铭是有心搪塞,却也只能讷讷地丢开手,打住话题。 次日早朝之上,殷玉瑶果然提出向也牧开放互市一事,向众大臣们询问意见,出乎意料的是,殿堂上竟一片沉默。 殷玉瑶唇边缓缓浮起丝笑:“看来,英雄所见略同,此言果然不假,尔等皆是我大燕国的精英,不管待人也好,做事也好,目光都须得放长远些,既如此,此议通过,洪诗炳,你会同议事院所有臣属,立即着手办理此事吧。” 洪诗炳却怔了怔,方才出列,拱手道:“微臣,遵旨。” 及至退朝,回到议事院中,洪诗炳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整个议事院顿时鸦雀无声。 “到底是谁,向皇上提议的?”锐利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洪诗炳的口吻极其严厉。 说起来,这主意本是申元孟出的,此际他却一派沉默,不时拿眼睃一下童铭,他的神情,立即被洪诗炳看在眼里,立即点名叫道:“童铭!” 童铭打了个颤,眼中却不禁浮起委屈之色:“大人……” 才刚说了两个字,却听洪诗炳猛可里喝道:“是你向皇上提议,开放互市的?” 童铭神情慌乱,不由向申元孟投去求助的一瞥,对方却转开头,对他的眼色视而不见,童铭没奈何,方才硬着头皮道:“是……” “你既有这想法,为何不事先知会上司,细细议定,再呈于驾前?” 颗颗冷汗从童铭额上浸出――他自入议事院以来,从未遭遇过这样尴尬的场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偏洪诗炳像吞了火药似的,咄咄逼人地将他揪住。 其实,洪诗炳这样做,也自有他的苦衷――殷玉瑶设立议事院的用意,一则减轻皇帝的负担,二则也是为了更好地襄办国事,倘若议事院上下近百人等,每日里都蹦出一两个新鲜主意来,必会导致朝纲混乱,各自为政――任何一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但想法仅仅只是想法,要想将其付诸实践,必须得经过一番认真的考查、反复计划周详,尽可能地避免失败,才能以最少的财力和时间,办成最紧要的事。 洪诗炳并不是个妒贤嫉能之辈,否则殷玉瑶也断不会任命他为议事院院臣之首,统提所有议事院事务,他之所以发这么大一通脾气,完全是对事不对人,但听在旁人耳中,却未必是那么一回事。 一时众人散去,挨了批的童铭却依旧怔怔地站在原地,作声不得。 一个名唤方士元的同僚走过来,好心地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嗓音安慰道:“不妨事的,老洪的脾气就那样,你也不是不知道,搁上一两日,自然就风平浪静了。” 童铭的面色依旧很难看,倒不是因为挨了洪诗炳的斥责,而是因为申元孟的态度――他与申元孟,本是一起进议事院的,相互之间的关系说不上很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尤其让他想不通的是,开放互市,本是申元孟积极向殷玉瑶谏言的,而且谏言立即被采纳,为什么当洪诗炳开口责问,他却有意撇清自己,如此不敢担责任,只想着甜头,不愿受责难的态度,让他真的难以接受。 如果不是在议事院中,碍着同僚们的面子,童铭当即就想发作――他虽然性子笃实,却也不是由着人欺负的软柿子,况且圣命一下,他们必会被任命为正使与副使,倘若彼此间的关系出现问题,以后要如何共事? 第363章 :烦恼 第363章:烦恼 直到回到百安胡同自己家中,童铭心中仍是闷闷的,他反复劝说自己,或许申元孟此举另有情由,可是心中那股子邪火始终难消,烧得他五内阵阵撕痛。 正徘徊无计间,门子忽然入内报称,议事院书办申元孟前来拜访,童铭一怔,继而捺住心中不快,亲自迎出。 “哎呀呀,”甫出二门,便见申元孟满脸春风,大步而入,脸上的神情和往常一样亲切,见他如此,童铭心中不由生出丝错觉,仿佛今日议事院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他到底是个老实人,耍不来心眼子,更抹不开脸,只是含糊支应。 申元孟瞧他脸色,已知其意,当下叹了口气,道:“童老弟,我知道,你为今儿个在院里的事,心里不痛快,但你却不知道,申某也是不得已啊。” 听他如此说,童铭并不接话,领着申元孟朝客厅里走,入内分宾主而坐,仆从奉上香茶,童铭自己接过茶盏,向申元孟示意。 啜了口香茶,申元孟双眼微微眯起,故意压低嗓音道:“议事院上下百余口人,看着齐溜儿整,但一个个心里自有数算,看咱们俩得了彩头,都嫉妒得双眼发红,可着劲儿想寻个错处,坏了咱们的差使,倘若我出面替你说话,惹恼了洪老尚是小事,要是被他人抓住什么把柄,在皇上面前告咱们俩一状,那――” 申元孟说到这里,打住了话头,作出一副无比诚恳的模样,定睛瞧着童铭,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赞许之辞。 他的话听似在理,童铭却始终觉得如梗在心,可申元孟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不能不表个态。 “申兄所言有理,童某,受教了。” 申元孟摆摆手,从袖中抽出一份文卷,推到童铭跟前,满脸神秘地道:“你看这个。” 狐疑地瞅了他一眼,童铭拿过文卷展开一看,脸上渐渐地变了颜色,继而抬头看住申元孟:“这――” “皇上一心思量着,要在几年内兴办好几件大事,可一旦要办事,手头必须要有银项,而且越宽裕越好,所以,作兴互市,开通边贸,甚至海上行商――都是必要的,如今满朝里想要升官的,哪个不是眼巴巴往钱窟窿里钻营?只要迎合了皇上的心意,权利、金钱,自然滚滚而来,童老弟你又何必计较,一时一刻的得与失呢?” 童铭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知道申元孟所说,乃是事实,可他向来是个有原则之人,并不愿为任何现实,放弃自己的良知,当下忍不住道:“申兄此言差矣!你我埋首书山,向学多年,为的是求经世济民之至理,况且当今圣上仁惠开明,勤勉国事,你我怎可蒙混圣聪,行此沽名钓誉,只谋私利之举?” “你――”听他如此说,申元孟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继而拂袖而起,“罢罢罢,算我申某多管闲事,你要怎样,那便怎样吧,只是,童老弟,申某也有一句话,想说在前头。(..info无弹窗广告)” “请讲。” “你用心虽好,怕只怕不通时务,未必能为世所容啊。” 童铭的面色顿时一僵,整个人瞬间石化,目光幽渺地目送申元孟离去。 夜色深黯,一灯如豆,童铭坐在椅中,细细思索着自入议事院以来,所见所闻的一切,不得不承认,申元孟所说,深辟入里――经过殷玉瑶一番殚精竭虑的治理后,浩京官场的风气一扫过去的贪堕虚浮之风,但却又衍生出其他的毛病来――巴结逢迎,揣摸上意行事。 很多时候,官员们为了自身利益,昧着良知曲意讨好,但凡殷玉瑶做什么决定,无论是对,抑或是错,纵然时机不对,官员们也拍着手掌一味称好,并不愿道实言真言。 百官之中,单延仁算是个清醒的,但他管着吏部一大摊子事,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对于其他五部的事宜未免有精力不到之处,而议事院四位院臣,或笃实板正,或闷头做事,或寡言少语,或安分从时,竟无一个深具葛新那种既大胆拓新,又有谋有断的宏才,至于议事院下首的书办们,资质也不如伊远清魁似道等。 童铭出身寒微,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所以他打进入议事院的第一天起,便满心里想着要为国为民扎扎实实办几件事,奈何始终寻不着契机,他心中涌动着一股热流,极想单独面圣,向皇帝一述自己的衷肠,但真到了皇帝面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世上之人,大抵会说不会做,真真儿有几个会做不会说的,又被埋没在人堆里,拔不出头来,纵使殷玉瑶再怎么英明,也不可能天天拿个放大镜,去观照自己下头这些臣属们。 其实,童铭倒也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去扣单延仁的门,毕竟,单延仁说一句话,顶得上他说十句,可童铭自己也有个臭脾气,并不愿攀附权贵,堕了自己的“格”。 “格”,这是个什么? 人格,品格,操守,大抵就是这些世人并不看重的东西,却被君子们奉为圭皋。 正因为君子们心里头搁着这么些东西,所以很多时候,反不如厚颜无耻的小人厮混得开。 若君子一味抱诚守拙,纵有满腹才情,又有谁看得见呢? 苦恼着自己的苦恼,童铭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且说童铭在自己家中想着心事,明泰殿里的殷玉瑶,也是满心郁郁不乐。 这段时间以来,虽说诸事顺利,她却始终觉得,有一层看不见的网挡在自己周围,让她无法完全将自己的想法落到实处,那层网,到底是什么呢? 最初,她觉得可能是财政吃紧的缘故,导致她无法放开手脚,可是慢慢地,她却从中品出另外两个字来: 人事。 每天坐在金銮殿上,展眼望去,满殿济济,然,可托国倚重者,却能有几?现如今,可用之人大抵放了外任――除了像伊远清魁似道那些衷心为国之辈,她着实信不得谁――自从入主后宫不久,她便开始协助燕煌曦理政,深知种种时弊,更明白若用人不当,施政者的意图再怎么良好,真正落到实处,却完全变了模样。 单道这开放边贸一事,于国于民,于也牧于天下诸国,都是一件好事,可这内里,同样伏着隐忧――边贸一开,看着财源滚滚而来,动心者,眼红者为之无数,若管束不得力,不知又要生出多少贪渎之事,国家获利不多,反便宜了一帮污浊小人,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为什么天底下,就没有多几个,像葛新单延仁这样的人呢? 一双小手从背后伸来,放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动着,透过桌上的妆镜,殷玉瑶瞧清背后那张已经渐渐长开的脸,心中不由一阵柔软。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燕承宇方才收手,也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站在椅后,陪着自己的母亲。 “宇儿,”殷玉瑶侧身,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细细地瞅着他俊朗的眉眼儿,不由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越来越像你父皇了……” “母皇想父皇了?”燕承宇双眸莹亮,映出殷玉瑶消瘦的脸庞。 殷玉瑶没有说话,只是展臂将他揽入自己怀中,下巴搁在燕承宇尚还稚嫩的肩膀上,缓缓地深呼出一口气。 便是在这个时候,赫连庆昭拿着一只自己做的短笛,兴冲冲迈入殿内,乍然一见前方那对静静相拥的母子,顿时停下脚步,眼里情不自禁地浮起丝羡色―― 那个在众臣面前无比端严的女子,此际和一个寻常的母亲并无任何不同,双眼微微阖着,脸上有着幸福而甜蜜的笑容,竟趴在儿子肩头,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直到燕承宇冲他频频眨眼,赫连庆昭方才蹑手蹑脚地近前。 “帮个忙,把母皇扶到榻上去,记住,千万别弄醒她。”燕承宇将嗓音压得极低。 赫连庆昭点点头,和他一起,一左一右扶起殷玉瑶,将她送到榻边,缓缓放下。 小心翼翼地为母亲盖好被子,燕承宇方才拉起赫连庆昭的手:“走,咱们外面说话。” 两人走到大厅里,像两个大人般,相对而坐。 “母皇太累了,”燕承宇双眉高耸,“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设个法儿帮助母皇。” “你打算怎么做?” 燕承宇眯眯眼,煞有介事地道:“母皇近来颇为银子之事犯愁,如果咱们能把这事解决了,母皇定然十分开心。” “银子?”赫连庆昭眼珠一转,“这倒容易,我写封信去流枫,让他们立即拉几十车过来。” “你倒是想得简单,”燕承宇瞥他一眼,“那是你家的银子,纵使拉一千车来,母皇也不会要。” “那――”赫连庆昭纳闷了――他虽是皇嗣,但从小在宫闱中长大,镇日埋头读书,若论理财之道,只怕比寻常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不如,此际听燕承宇有板有眼地论事,却只有抓耳挠腮的份。 “算了,”燕承宇猛地站起,转身朝殿外疾步飞奔,“我还是自己想法子吧!” “喂!”赫连庆昭颇不服气地喊了一声,想提步追上,孰料燕承宇去得极快,竟然连影子也没有了。 “这个家伙!”赫连庆昭一捶桌面,嘴唇高高撅起。 “昭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恰好燕承瑶探进半个头来,见只有他一人,不由好奇地问道。 赫连庆昭心内一动,冲她招招手:“瑶儿,你来。” 燕承瑶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跟前,一眼看见桌上的短笛,顿时伸手抓起,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又放到唇边吹了两声。 “喜欢吗?”赫连庆昭柔声问道。 “滴滴――”燕承瑶不回答,只是又鼓起腮帮吹了两声,赫连庆昭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捂住笛孔,又转头朝内殿瞅了瞅,确定殷玉瑶并不曾被吵醒,才拉起燕承瑶道:“走,昭哥哥带你外面玩去。” 及至出了殿,赫连庆昭却只是拖着她不住往前走,燕承瑶顿时不高兴了,扭着身子甩开他的手,嘟起小嘴道:“你骗人!瑶儿不跟你玩了!” “瑶儿,”赫连庆昭并不计较她的小任性,蹲下身子,细瞅着她精雕玉琢的脸庞,“你爱皇姑姑吗?” 燕承瑶一听,小嘴顿时一撇:“当然了!这还用说?” “如果皇姑姑遇到为难的事,你会怎么做?” “为难?”燕承瑶拧起细细的秀眉,脸上露出凶巴巴的神情,“有谁敢为难母皇?我下旨杀了他!” 听她口吻如此激烈,赫连庆昭心中不由一凛,暗道,果然不愧是燕国公主,小小年纪,已有这样的胆魄! “如果,不是一个人呢?”定了定神,赫连庆昭再次问道。 燕承瑶迷糊了,她再怎么聪明,好歹只有九岁,朝廷上的事,只偶尔听宫人们、大臣们提过一言半语,在脑子里形成的印象也极是空泛,除了动辄杀人,似乎也没别的招。 见她如此神情,赫连庆昭心中反高兴起来,遂凑到她的耳边,压低嗓音说了一番话。 “钱庄?什么是钱庄?”燕承瑶眨动着水灵灵的双眼,模样看上去可爱至极。 赫连庆昭也眨眨眼:“其余的不必多问,你只要照我的话,如实告诉皇姑姑就是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说?”燕承瑶却也不傻。 “因为你说,皇姑姑会更加开心啊。”赫连庆昭解释道――其实,他真正挂碍的,是自己的身份,毕竟,他是流枫皇太孙,对于大燕财政这些敏感的话题,是不好置喙的,所以才找来燕承瑶这么一个“传声筒”。 “难道,你不想看到皇姑姑开心?” 燕承瑶定定地盯着他,直到确定他并无欺骗、捉弄,或者别的意思,这才点点头,郑重其事地道:“好,我去说。” “也不必急在这会儿,咱们还是四处走走,让皇姑姑睡个好觉吧。”赫连庆昭说罢,再次拉起燕承瑶的手,沿着石甬道,向秋芙蓉花深处的秋千架走去。 第364章 :明君 第364章:明君 殷玉瑶醒来时,已是戌末时分,裹着霓纱的斜阳挂在天际,余晖淡淡地洒进殿中,涂抹出一层紫金之色。 香汤洁面之后,殷玉瑶捧着参茶,斜躺在榻中,一口接一口细细地啜着。 “哗啦啦”,随着珍珠帘子一阵碎响,燕承瑶像只小麻雀般,蹦蹦跳跳飞奔而入,扑到殷玉瑶身边,眨着两只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口内甜甜唤道:“母皇。” 放下汤盅,殷玉瑶俯身将她抱起,放到膝上,从袖中抽出绢子,细细拭去她额上的汗渍,柔声轻斥道:“又到哪疯玩去了?” “母皇你猜!”燕承瑶却卖了个关子。 “咏芳亭?” “不是。” “翠玉湖?” “也不是。” “那――凌天阁?” “不是。”燕承瑶咯咯笑出声来,“母皇肯定想不到,瑶儿今日去了集贤馆!” “集贤馆?”殷玉瑶闻言,真的怔住,“你去那儿干什么?” “听课啊。” “什么课?” “单大人今天在教士子们《大学》呢,瑶儿听着,很有意思的。” “是吗?”殷玉瑶疼宠地摸摸她的头,“想不到,瑶儿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的见识。” “瑶儿才不小呢,”小承瑶不满地嘟起嘴,“母后,瑶儿今天听见一个新词,不明白,想请教母后。” “什么新词?” “钱庄!”小承瑶昂着头,无比响亮地道。 “钱庄?什么……”殷玉瑶本想细问,却猛然省起,自己这女儿,只有九岁,连她都不知道的事,她又如何能明白?当下笑了笑,抬手在燕承瑶的鼻子上一刮,“小丫头片子,不知从哪里打听来字纸片语,便来母皇面前卖弄,是也不是?” “卖弄?”燕承瑶黑琉璃般的眸子骨碌碌一转,“母皇,什么是卖弄?” 殷玉瑶又好气又好笑,但燕承瑶的话,却有如一块火石,在她心中擦出无数颗跳蹿的火花,现在她正急于去将这些火花一一细化,所以不想再与这鬼灵精的丫头厮磨下去,遂拍拍她的额发道:“瑶儿,你先去找哥哥们玩儿,母皇晚些时候再来陪你,好不好?” 燕承瑶一听这话,立即乖乖滑下地面,连连点头道:“知道了,母皇你只管去,瑶儿会很乖很乖地。(..info好看的小说)” 殷玉瑶笑着起身,带着满心的松快,朝御书房而去。 …… “单大人,皇上有旨,宣你即刻入宫面圣!” 集贤馆中,单延仁已经睡下,乍然听得窗外传来乔言的声音,赶紧翻身落地,抓过官袍披在身上,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匆匆步出。 天色已然黑尽,邃黑的苍穹顶上,廖落地悬着几颗孤星,乔言手执拂尘,面无表情地站立着,见他出来,鼻中哼了一声,掉头便走。 单延仁心知,因为上次闯宫之事,开罪了这位内宫总管,但他向来不怎么瞧得起这些内待,是以根本不曾放在心上,更不会为了此事道歉。 甫踏进御书房,便见殷玉瑶立于御案后,悬肘执笔,正在挥毫疾书,单延仁不敢打扰,默然站到旁侧,静静等候。 约摸过了半盏茶功夫,殷玉瑶长舒一口气,放下笔管,抬眸见单延仁已然候在丹墀下,便开门见山地道:“今夜急召爱卿前来,实是为了一件事。” “皇上请讲。” “你昔时在民间时,可曾听闻‘钱庄’这一名头?” “‘钱庄’?”单延仁闻言,眼中闪过丝茫然,继而摇头。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殷玉瑶不仅微微有些失望。 单延仁的神情却平静如常:“微臣虽不知道,但有一个人,肯定清楚是怎么回事。” “哦?”殷玉瑶顿时来了精神,“谁?” “就是微臣上次向皇上推荐的,浩京城中有名的经商好手,风轻裘。” “是他?”殷玉瑶略一沉吟,“即如此,明日戌时,你引他到勤思殿,朕要单独召见细询。” “是,微臣遵旨。” “还有,开通边贸的事,你觉得如何?” 沉默好半晌,单延仁才一躬身道:“若论经济之道,实非微臣之强项,若皇上执意要行此事,微臣建议,召回魁似道,让他主理,定不会误皇上大计。” “有理。”殷玉瑶点头,转念间又想起前些日子,在宫中抓到的那名内侍,遂言道,“听说工部中有一名侍郎,唤作吴风,你可知晓?” “吴风?”一听殷玉瑶提到自己负责的吏治,单延仁顿时变得敏感起来,认真思索了半晌,方谨慎言道,“启禀皇上,吴风向来办事踏实,在工部侍郎任上四年,从无疏漏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吗?”殷玉瑶语声轻淡,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拿不定她是什么意思,单延仁心中暗自揣度,却也不敢多言。 “对了,”殷玉瑶话锋再转,“朕怎么觉着,最近呈上来的这些折子,本本都说四海升平,海晏河清,难道说,这永霄宫外的世界,真的已经政通人和,国富民安了?” “这――”单延仁顿时踌躇起来――事实上,经过这几年的苦心经营,整个大燕国确实蒸蒸日上,比起前代任何一位帝王,均有极大的起色,这确实是殷玉瑶的功绩,但若说已经天下澄明,却是言过其实,而众臣子们如此上书,要么是为了讨好殷玉瑶,要么是真心颂赞,也有个别居心不纯之人,别有他图,幸而殷玉瑶自为政以来,甚是理智,既不偏听,也不偏信,除了偶尔向他们这些外官问讯之外,更是通过佩玟等宫人,及时了解宫外的国计民生。 在这样一个君主面前,谎言欺诈,是毫无用处的,唯有真诚面对,才能博得皇帝的信任。 思及此处,单延仁缓缓屈膝跪倒:“自皇上执政以来,明法典,广教化,扶农业,倡经济,善兵政,仁泽天下苍生,万民共感共戴,皆言皇上乃是万古圣明之君。” 缓缓地,殷玉瑶唇边浮出丝笑漪――这些话,若从他人口中道出,她只会视为阿谀奉承之辞,可是由单延仁说出,于她却是一种欣慰。 十数年的辛酸、悲苦,日以继夜的付出,或许在这一刻,才让她有一种不曾虚度时光之感。 犹记得当日燕云湖畔,当那个男子问她,想要什么时,她只坦然地回答两个字:“平安。” 平安。 她平安。 他平安。 孩子们平安。 天下人人平安。 这便是他们最简单的愿望,为此,他们不惜攀刀山过火海,下地狱滚油锅,那么多的苦难,一一品尝。 只是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到盛世平安,便龙魂远游,单留下她这只孤凤,苦苦地支撑着一切。 直到如今,或许一切真的已经平安,或许没有,可是,能听到一个忠正臣子这样的评价,她真的生出一种,死而无憾之感。 “单延仁,”那种被沉重现实压抑的激情,再次在殷玉瑶的眸中活泛起来,“你曾经说过,愿为这方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吗?” “是!”单延仁面色庄凝,毫不迟疑地答道。 殷玉瑶下了丹墀,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当日,议事院落成之事,朕曾当着文武百官之面,提出六项改制,曰刑责,曰税苛,曰经济,曰农业,曰教化,曰吏治,到如今,只剩经济和教化两端,始终推行缓慢,朕想问你,这是什么缘故?” 单延仁想了想,方才答道:“概因我国向来注重儒家‘君子言义不言利’的思想,故而导致读书人往往只留心清谈玄论,不注重实事,纵有满腹经纶,却落不到实处,或者一落到实处,便全然变了模样,能够将现实和心中想法结合起来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故而经济一途,始终难以打开局面;至于教化,这个成因更加复杂,非十年二十年的功夫能够完成,怕是要百余年的积累,才能素清整个大燕国的风气,使之呈现健康清新的一面。” “如此说来,”殷玉瑶不由叹了口气,“在朕执政的时代,是看不到这样的情形了?” 单延仁默然――作为一个清醒理智,而又持心公允的臣子,他很清楚,每个帝王所处的时间段,都有其局限性――想法再美好,但若现实条件不成熟,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使实现,也要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所谓“拔苗助长”,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 “皇上,微臣有一句实话,不知当奏不当奏。” “你且说来。” “不管为人也好,做事也好,做官也好,治政也好,有些时候,需要顺其形势,无为而治,施政者只要保证大的方向不出错误,至于其中一些小细节,万不可苛求完美,否则便会因小失大。” “哦?”殷玉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继续说。” “再者,皇上切勿急功近利,所谓‘欲速则不达’,若是一味强求成功,反而会招致不必要的失败。” “爱卿所言,果是金玉之论,朕皆纳之,望卿一如既往,遇事明言与朕,方不负你我君臣一场。” 殷玉瑶这话,说得甚是恳切,单延仁心内感佩,深深弯下腰去:“微臣,谨遵圣谕!” …… 当一身白衣的风轻裘跨进勤思殿时,殷玉瑶不由一怔――眼前这人的风度举止,竟然似极纳兰照羽,若不是他那比纳兰照羽明显高阔很多的鼻梁,几乎要让她以为,这人是纳兰照羽的孪生兄弟。 “小民风轻裘,拜见皇上。” “免礼,看座。” “谢皇上。” 待风轻裘入座,殷玉瑶淡淡地再看了他一眼,方徐徐开口道:“风卿是浩京人?” “是,小民祖上四代,一直居住于浩京南郊。” “听单爱卿说,风卿最惯理财?” “那是单大人谬奖,不过手上经营着几家铺面,知道物之贵贱而已。” “那么,依风卿看来,世间何物为贵?何物为贱?” “其实,世间之人,世间之事,世间之物,皆无贵贱,若有贵贱,不过是因为人心的准绳不同――譬如珠宝美玉,对一个拥有万贯家财的富足之家而言,便是贵重之器,但若对一贫寒饥冻之户而言,还不如一饭一粥来得实在。” “有理。”听了这话,殷玉瑶脸上方露出淡淡一丝笑意――世间生意人虽多,真正懂得“商道”二字的人,却廖廖无几,小商求利,大商言道,若是寻常百姓家,或街边贩夫,不足以论道,但要提升到国与国之间贸易这个层面,则必须得依靠真正懂道之人来操作。 “朕欲在边境开放互市,与也牧通商,不知风卿觉得如何?” “皇上识见宏远,非小民能及,小民能说的,只是普通人可见之事实而已――嗜其利者乐其始,却极难见其害,守其终,世上任何一件事,都有利有弊,若利大于弊,此事可兴,依小民看来,开放互市对于燕国,是有大利,也有小害,大利人人可以想见,小民不必赘述,而小害,则要看管理之人是否得法,若得法,国库每年可增两百余至一千余万-税入,若不得法,只怕徒增无穷烦恼之外,并不能得到多少实际利益。” “嗯,”殷玉瑶点头,索性将一切摊开了细说,“朕所虑者,也是此节,倘若朕遗你去着理此事,可否为之?” “小民谢皇上隆恩,只是小民一没有官职,二也不惯官场拘束,若皇上拿定主意,小民愿做一帮办,还须一位正二品以上大员压阵,方能协调各方力量,使之和衷共事。” “那么,依你看,朝中何人可为?” “这个么――”凤轻裘眸中精光一闪,“单大人职司吏部,天下百官的优劣均在他心中,皇上何不问询于他?” 第365章 :胸襟 第365章:胸襟 果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殷玉瑶心中下了决断,面上却声色不动:“也罢,朕再问你一事,你既常年经商,可曾听闻‘钱庄’一说?” “‘钱庄’?”风轻裘的双瞳又开始闪动,“确实有这么一种机构,不过数量极少,目前只有流枫国内,烨京城中,开设有两三家。.info[]” “哦?那你能不能详尽解述其职责?” “所谓‘钱庄’,就是存储通兑货币的地方,除了过日子之外,人们可以将多余的银钱存入钱庄之中,到了需要之时再取出,这样既避免丢失或胡乱花销,还可以获得微薄之盈利,而钱庄将这些散碎银项归拢起来,又可以暂时借贷给缺钱少银之人,让他们渡过难关。” “听上去,着实不错。”殷玉瑶不由点点头。 “不仅如此,钱庄更大的好处在于它的通兑功能,比如,一个人在烨京城的西边存了一笔银子,拿着票根,到烨京城东边的钱庄,也能取出来,这样就避免携带巨额款项,在路上被人打劫的可能。” “既然如此,”殷玉瑶双眸顿时大亮,“为何不在其他国家,也开设钱庄呢?如此一来,一个人在流枫存钱,去了金淮,或者来我大燕,也可以取出,岂不方便?” “皇上所言,乃是我们这些商人长期以来的梦想――可是这事,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哪,一则天下诸国,所用货币不同,各地的物价也相差甚大,他国的钱币,到了另一国,便是废铜废铁,再则,经营钱庄不但需要雄厚的经济实力,更需要专门的人材,最重要的,是当地政府的配合,就眼下而论,钱庄在流枫尚属新生事物,在我大燕国更是一片空白,商人们无论做什么生意,还是需要车拉船载大批的金银或者铜铁,由此耗费的物力人力,简直难以详述。” 殷玉瑶认真地听着,心下却开始飞速构想――不得不说,这几年来,她接受、分析新生事物的能力越来越强,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由头,便能衍生出无数的想法来,有些想法可以即刻实施,但有些想法,却只能慢慢来。 “依你说,若要在燕国开设钱庄,需要什么条件?” 风轻裘一听,整个人顿时激动了――开设钱庄,尤其是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钱庄,是他自经商以来,一直梦寐以求之事,倘若此事办事,以他风家的实力和信誉,不难招来滚滚财源,这些年来,他看似无意地结交朝中高官,就是想创造这么个机会,没想到今日才刚第一次面圣,便打通了关节,教他怎能不喜出望外? “只要皇上一道谕旨,令户部开发执照,小民愿倾一半家资,在浩京城开设第一家钱庄!”这一次,精明的生意人再没有丝毫犹豫,大声说道。 “看样子,你心中已有十足成算?” “不瞒皇上,小民不但亲往烨京钱庄实地考察过,而且通晓各国货币的购买值,倘若浩京钱庄开办成功,小民还想将此举,推广到全国各州各郡,乃至天下诸国,让我大燕钱号的旗帜,插遍乾熙大陆每个角落!” 是个办大事,能办事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殷玉瑶也忍不住激动起来,起身离座:“好!你既有此志向,朕定当成全!这样吧,朕就赐这座即将开办的钱庄名号为‘永泰’,你看如何?” “多谢皇上!” 纵然数年的商场征战,早已将风轻裘的性子磨得格外沉稳,可是,当心中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向着光明迈进一大步时,他还是忍不住阵阵热血澎湃。 “你只管放手去做,需要什么,知会单大人一声,只要合情合理,朕定当允准,只希望你在实现梦想之后,时时刻刻,不忘朝廷,不忘天下百姓之疾苦,更不要忘了你开办永泰钱庄的初衷!” “小民谨遵皇命!今生今世,绝不负皇上期望!” “嗯。”殷玉瑶这才踌躇满志地点点头,“时辰也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 “小民告退。” …… 才出勤思殿,单延仁便迎了上来,瞅着风轻裘的面色道:“如何?” 风轻裘眸中难掩激动,只是不住地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今上竟然是这样一个奇女子,实乃大燕之福,天下之幸,万民苍生之望啊!” 单延仁欣慰地笑了――能被人认同,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尤其是自己所推祟之人,也被他人所赞赏,对任何一个人而言,都会非常开心。 提步上前,他拍拍风轻裘的肩膀:“看起来,你多年的夙志,可以得偿了。” 风轻裘重重点头,一时竟忘了形状,紧紧握住单延仁的手:“你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多年――” “我知道,”单延仁也点头,“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大张旗鼓地干吧!浩浩大燕国,会是你展露本领最佳的舞台!” 送走风轻裘,单延仁折回明泰殿,却见殷玉瑶正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口中不住自言自语,眉宇间浮动着许久不见的喜色。 屏住呼吸,单延仁静静地注视着她――此时的殷玉瑶,浑身像是包裹着一层神秘的轻纱,光华流转,让人难以挪目,那是一种属于成功者独有的魅力,纵然是他,也忍不住满心钦服。 “延仁。”正怔愣间,殷玉瑶的嗓音突然响起,唤回他的神智。 “皇上。” “朕,”凝眸注视着他,一丝笑纹,缓缓在殷玉瑶唇边绽开,“非常感谢你,为朕推荐了一个经世良材,我大燕国地域辽阔,子民亿兆,定有不少怀志怀才之士,你要时时注意招才纳贤,万不可使野有遗贤,莽伏怨声――这方天下,非是朕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天下人人得其所归属,人人能偿心之夙愿,人人能视天下为己之天下,朕的治世鸿图,方可实现,你,明白么?” 单延仁惊震地站在原地,作声不得――这是什么样的情怀?又是什么样的气度? 他的心中澎湃起狂涌的浪滔,面儿上却是一片怔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君臣俩久久地对望着,那些扰人的烦事忧事,忽然间都化作风尘,散了没了,剩下的,只是两颗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心。 隔着这一小段的距离,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那一抹幻美得无法用言辞来形容,高贵得超过世间一切的灵魂。 王者的灵魂。 超凡脱俗的灵魂。 他并不能十分理解她的话,却能敏锐地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确的,正确得教他难以辩驳。 可是……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要想将这个愿望变成现实,途中必有不少的磨难,不少的坎坷,不少的艰辛――他可以想见那些无耻之尤们的哂笑、嘲讽、不理解,甚至是心存恶意的利用、伤害…… 但是,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坚定了心志。 决意跟着她,哪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或许他单延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就是陪着她一起,完成她心中那幅壮丽的蓝图,也是他的,更是天下人的! 殷玉瑶的笑更加明丽,从这个男人眼中,她已经读出他全部的心意,不需要别的言辞多加修饰。 “从今尔后,不管是在朝,还是在野,只要是人材,只要是美好的愿望,我们都该积极地帮助他们,实现心中之愿望,延仁,打天下重在武力开拓,安其邦定其国,若是太平盛世,最重要的,是凝聚人心――人心齐,天下大治,人心乱,其国何安?” “皇上……”单延仁怔怔无语,只若醍醐灌顶,一下子茅塞顿开。 殷玉瑶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外高远的天空,口中喃喃道:“你不知道,英圣皇上,和朕的心中,都时刻燃着一团火,想将这天下每个角落都照亮,可惜……” “皇上,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不待她把话说完,单延仁便无比铿锵地道。 “朕也相信,所以,为了这个梦想,朕甘愿付出所有的一切,哪怕是生命――若有一天,大燕国无一人受饥寒之苦,无一人受不明之幸,若有一天,乾坤天地,正气充沛,无不白之冤,无欺诈之徒,朕,便可以安然去见英圣皇上了……” 说到此处,殷玉瑶脸上竟浮起幸福而明丽的笑容,看得单延仁的心中却是猛然一颤――皇上,皇上,原来您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英圣皇上啊! 他再没有打扰她,而是躬着身子,慢慢地退了出去,或许,天下再明媚多娇,也无法取代那个男子,在她心中的位置吧。 毕竟,他们的爱,倾世难觅,纵然穿越千年时光,仍有着惊心恸魂的魅力。 中庭月华皎皎。 拖曳着长长的凤袍,殷玉瑶慢慢地走着。 夜,是那样地安静,也是那样地醉人,让她禁不住要回忆,那些最甜美的时光。 “瑶儿……” 低沉的唤声穿过静谧,直达耳底,她蓦地一惊,刹那回头。 弥漫夜色间,长身而立的男子,发丝被夜风撩起,模糊了面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双腿像生了根似地,牢牢地扎在地面上,再也挪不开。 又是一阵风拂过,男子消失了。 殷玉瑶定睛细看,原来,立在那儿的,只是一株丛茏的云竹。 是她相思成灾了呵…… 唇角边不由溢出丝苦笑,她用力摇摇头,转身朝明泰殿的方向而去。 “你为什么不去见她?难道看到她痛苦,你很开心?”冰冷而低沉的话音,在云竹后响起。 “见了又如何?我现在这个模样,不过是凭添无穷的磨折罢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冷哼。 “燕煌曦,我与尧翁的约期将满,到时候,你也得去你该去的地方,不能再在世间游荡了。” “我知道。”男子的嗓音,有着浓重的苍寒之意。 “能为你们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她,我殷玉恒都问心无愧,只是――我走之后,她的安危,该由谁来照管?” “你走了,还有江恩,还有――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燕承宇?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乳臭未干吗?”燕煌曦冷哼,“当年你不一样乳臭未干?朕有怀疑过你吗?” …… 第367章 :归来 第367章:归来 大燕历承泰四年,在殷玉瑶的主持下,兴办了几件大事: 其一,晋议事院书办申元孟与童铭为观风使,持天子节栉,视察边境,并进入也牧,实地考察; 其二,令户部与吏部,协助浩京商人风轻裘,开办大燕国内第一家钱庄; 其三,建立三大书院,并广告天下,凡有真才实学之人,只要通过入学考试,皆可免费入学就读,旨在为国家培养精英人才; 其四,创立海航司,招揽精通海上航行的人才,研究各项新的技术,并将之一一实化,打造船只,训练相关人员; 其五,命集贤馆所有士子,轮流编撰《天下典藏》,凡文治、武功、天文、地理、术数,只要对人对世事对时局有利的,皆收录入内…… 即使是最粗蠢之人,也能看得出,殷玉瑶欲大展鸿图的壮志雄心,一时朝野上下,人人像搭上弦的箭,撒开蹄的马,欢腾着朝前飞奔。 大燕,这个传承千年历史的泱泱大国,宛若一艘扬帆的船,朝着天边朝阳升起处,波澜壮阔地驶去。 此时,它的掌舵手,屹立在乾元大殿外的玉栏杆旁,眺望着天边斑斓霞彩,眸底却是一片澄净无波。 “皇上,”洪诗炳拾级而上,在她身后立定,“杨光华和毕星晓,已经回朝交旨。” “哦,”殷玉瑶回过头,“他们现在何处?” “正宫门外。” “好,”殷玉瑶一摆手,“传他们二人,明泰殿见驾。” …… “微臣杨光华,参见皇上。” “微臣毕星晓,参见皇上。” “二位爱卿平身。” 待他们站起,殷玉瑶细细凝眸看去,但见杨光华形容黑瘦,身材也只中等,是那种放人堆里就找不见的人,而毕星晓面色红润,印堂发亮,身体偏胖,唇角微微向上扬起,透露着明显的自信。 “岭东的情况如何?” “启禀皇上,灾情确实严重,微臣等到了岭东,立即与岭东郡守万啸海取得联系,火速派郡兵救助受灾民众,并搭建临时帐篷安顿难民,将朝廷运去的救灾物资一一分发到百姓们手中,如是半月有余,灾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但百姓们的家产田园损毁殆尽,眼见着时令又将入冬,只怕境况堪忧。” “依两位爱卿看,此事当如何办理?” “臣谏议,再拨赈灾银两五百万,帮助灾民们尽快修复房舍。” “五百万?”殷玉瑶不由倒抽了口凉气――申元孟和童铭临去时,已从国库中划拨出一百万两银子,而创办海航司、兴建书院,也花了不少银两,现在却到哪里去找五百万两银子出来? 杨光华和毕星晓一看殷玉瑶的面色,便知就里,可是岭东灾民的情形,确也不容拖延,正在犹豫间,乔言的声音忽从殿外传来:“皇上,吏部尚书单大人求见!” “传!” 单延仁进得殿来,先看了杨光华与毕星晓一眼,径至丹墀之下,躬身伏倒:“皇上,风轻裘闻知岭东灾事,联合浩京城中数十家商号,自愿捐出纹银共计六百万两,以资国事。” “什么?”殷玉瑶惊喜的同时,也不免暗暗吃惊――想不到倡商贸仅只数年,浩京城中便有了如此多实力雄厚的富户,再则就是风轻裘的号召力,实在大大出乎她意料,难怪他如此有把握,只需要户部一纸官凭,便能创建偌大的钱庄……很多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眼下,却容不得她想太多。 “既如此,先将其中五百万两交与杨光华与毕星晓,劳二位爱卿再往岭东一次,务必在寒冬到来之前,替所有灾民建成新居,若有一人挨饥受冻,朕必唯你们是问!” “微臣领旨!” “单延仁,你亲自书写牌匾,到内库领珊瑚玉树一株,东华珠百颗,前往永泰钱庄,彰表风轻裘之义举,并且转告他,让他放手做大事业,不要有所顾忌!” “是!皇上!” 接连办了好几件大事,殷玉瑶也有些疲倦,待他们离去,便在乔言的服侍下起身,往后殿而去。 才过中门,却听一阵“唰唰”的剑气声传来,殷玉瑶摆手示意乔言噤声,自己悄悄走到大榕树根儿下,展眼望去,却见燕承宇手执一柄短剑,身形腾挪跳跃,宛若沧海蛟龙。 十三岁的男孩子,身体已经长开了些,就像一棵峭拔的小松树,处处焕发着勃勃生机,让殷玉瑶看着,心中便生出无限的欣慰。 煌曦,你瞧见了吗?这是我们的儿子,他―― 正在殷玉瑶无限遐想之时,一声冷喝却骤然响起:“停!” 再一看,燕承宇整个动作已经僵住,另一道人影走过来,伸脚在他腿上重重一踢:“告诉你多少次了,下盘要稳,要牢,重来!” 同一个动作,反反复复做了数十遍,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染赤,方才作罢。 殷玉恒离去,燕承宇收剑而立,这才抬手拭去额上汗水。 深吸一口气,殷玉瑶从树下走出,站到他背后,轻唤一声:“宇儿。” “母皇。”燕承宇转头,瞧见是她,赶紧拱手施礼。 “好孩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殷玉瑶强忍心中酸涩,绽出丝微笑――天底下的好男儿,都是这样锻出来的,吃不得万般苦,便做不得人上人,纵然他贵为皇子之尊,也逃不过这个理儿去。 试想他们,他的父皇燕煌曦,也是闯过重重刀山,踏过道道火海,方才夺回皇位,坐稳天下,燕承宇纵不为皇,以后也是一方蕃王,至少不能比他的叔叔逊色。 “先去洗个澡,再到明泰殿中,陪母皇一起用膳吧,对了,再叫上庆昭和瑶儿。” “是。”燕承宇应了一声,这才步履沉稳地去了。 是夜,明泰殿中烛火煌明,长条桌案边,殷玉瑶和三个孩子相对而坐,她这才注意到,不知不觉间,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不少,尤其是燕承瑶,比起从前,少了顽皮,却多了几分淑静,眉宇之间,果然有她当初的韵致。 娘儿几个气氛温馨地用饭,又闲话一番家常,殷玉瑶细细考察他们三人的功课,觉得均有进展,遂放下心来,令宫人服侍他们,各去歇息。 佩玟铺床燃香,服侍殷玉瑶睡下,躺在枕上,精神头儿尚足的殷玉瑶,又不禁想起至今没有消息的大儿子来…… 笛声。 清远而昂扬的笛声,遥遥传来,勾动着殷玉瑶的心弦。 她赤着双足下榻,慢慢地走向殿外。 那在天边铺展开的五彩祥云,一下子眩迷了她的眼。 龙影腾飞,若隐若现,其上一个玄衣男子,墨眉如漆,星眸若曜,通身焕发着慑人的光华。 “煌曦……”殷玉瑶脸上浮出畅美的笑容,不由张开双臂,朝他走过去。 男子停住吹笛,双眸深邃地注视着她,面容冷峻,眼底却洋溢着丝丝浅柔。 博大而凝浑的气息在天地间弥漫开来,就像万里广袤的海域,浮泛着浪花,却让人看不到边际,那样地壮阔,那样地,包容了天,也包容了地…… 终于,她走到他的近前,伸出的手穿透云霓,探向他的脸。 他抬手握住,指尖泌凉,薄抿的唇线间,绽出两个沙哑字音: “母皇……” “你叫我什么?”殷玉瑶蓦地瞠大双眼。 “母皇……” 男子再次重复,足下金龙却蓦地发出一声沉吼,一躬身子腾起,眨眼便消失在茫茫云海间…… “承寰!”殷玉瑶蓦地大叫一声,猛然醒转,方觉适才所见,原来只是一场梦幻!可是那梦中男子的面容,却如此地真切!和当初在燕云湖上,初次见到的燕煌曦,并无多少分别! “皇上!”乔言和佩玟同时走进,直至榻前。 “没事。”殷玉瑶摆摆手,“朕没事。” 佩玟转过身,很快捧来一杯安神茶,殷玉瑶饮过,挥手让他们退下,重新躺回枕上,然而这一次,无论如何,却再难入睡…… …… 黎明来临。 天渐渐地亮了。 高高的山丘上,一老一少迎风而立,面对东方初升的朝阳。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大燕国了。” “燕国?”少年目光沉凝,眉宇间浮动着与年纪并不相符的神情,“就是书中所记载,那个地大物博,却民生贫困的燕国吗?” “正是。” 少年沉默,再不言语,脚尖微一点地,已经朝对面的山梁越去,转瞬便变成一个小点,如缈缈白鹤般,直上山巅。 须发皆白的老者,掩唇轻咳两声,本想拔腿跟上,不料脚下一阵虚晃,竟朝旁倒去。 顷刻之间,少年折回,再次落到他的身旁,伸手将他扶住:“爷爷?” “已经到燕国了……燕国……”老者脸上的表情,却甚是古怪,沧桑、寂凉、痛楚,还有一丝丝道不出的温柔,或许,他是想起了年轻时候,真心爱过的女子吧。 少年从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发怔,再次唤道:“爷爷?” “爷爷老了,”老者低喘一口气,颤巍巍抬起手,遥指山梁的方向,“不想再去那里,前面的路,只有你一个人去走――记住,现在是大燕承泰四年,再过六年,去,去浩京,见皇上……” “皇上?”少年面现不解,“为什么要见皇上?” 听了这话,老者深深地注视着他――孩子,孩子,难道你真的忘记了?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该回哪里去? “你不要多问,只要记住,到时候一定要,要去见皇上,她在等你,等了你很多年……” “皇上等我?”少年的双瞳急速一跳――十二年了,十二年间,爷爷从不曾提过自己的身世,他自打有记忆起,便是和爷爷一起渡过的,说来也奇怪,他竟然没有一次,想要打听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出身,总感觉爷爷便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君至傲淡淡地笑了――燕煜翔啊燕煜翔,大概连你都想不到吧,我不但救过你儿子,救过你儿媳妇,还帮你养大了一个如此杰出的孙子―― 红霓,纵然你一生,从不曾爱过我,但无论如何,我君至傲,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辜负对你的情,对你的心。 一生至情。 至情如斯。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爷爷?”燕承寰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长期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和爷爷在一起的日子,他教他识字、念书、习文、练武、学医、治国之术、安邦之策……可以说,他会的一切,都已经倾囊相授于他,他对这位老人的感情,实在深过大海,高过长空,可是眼下,爷爷却似乎―― “孩子,”君至傲凝眸看向远方,嗓音沉凝,“不要忧伤,人生就是这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每一个人都会老,都会死,关键在于,在他们流逝的时光里,都做过些什么事――是不是真诚地对过什么人,真诚地做过什么事,以及,是否问心无憾……” “问心无憾?”燕承寰喃喃,显然有些不明白。 “你还小,以后经历的事多了,就会明白――”君至傲说着,已经有些伤感,“爷爷最后,只有一句话要教给你。” “什么?” “亦予心之向善兮,犹九死而不悔。” “亦予心之向善兮,犹九死而不悔?”燕承寰喃喃重复,似有所悟。 等他将目光收回,再次落到君至傲脸上时,却震惊地发现,他已经含笑阖上双眼。 “爷爷――” 山丘之上,响起少年清亮而悲痛的喊声,绵绵不绝地向四方传去,惊起大片飞鸟,成群结队地飞向天际…… 第368章 :发威动怒 第368章:发威动怒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流来往穿梭不停,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招揽着八方来客。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街东头一溜长长的队伍,内中男女老少俱全,个个手中或拿着票单子,或捧着白花花的银两。 一乘小轿,从长街另一头缓缓而来,混入人潮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一家茶铺前,轿帘微微一动,探出只纤白的手,拍拍轿栏。 小轿停下,随侍的一名男子赶紧打起轿帘,恭迎轿中之人下了轿,缓步迈入茶铺之中。 茶铺里的伙计刚热情地凑上来,便被男子挥手赶开。 见他如此作派,女子秀眉拧起,脸上不禁微微浮出丝不悦。 “主子,此地乃是闹市,还是小心为上,倘若冷不丁钻出个不识相的家伙,冲撞冒犯了主子,小的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女子冷瞥他一眼,想说什么,到底忍住,攀着木扶梯踏踏上了二楼,店伙计是个有眼色的,见那女子气度不凡,暗测绝非常人,赶紧一甩肩上的帕子,颠颠儿紧跟着也上了楼。 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女子撩裙坐了,目光越过窗扇看向下方,但见沿街排队的人愈发多了起来,眼中不由浮起丝好奇,随口道:“他们这是做什么呢?” 随侍的男子不提防她突然发问,闹了个措手不及,正没法子应对,那跟上来的店伙计却腆着笑脸回道:“这位夫人,想来是不知道吧?下面这些人,都是到永泰钱庄通兑存银的,您是没有看见,自打这钱庄开业以来,每天里客似云来,风老板接连增开了四个柜台,还是忙活不过来。” 女子听罢,微微颔首,又瞅那伙计一眼,见他满脸机灵,便从袖中摸出两块碎银子,随意打赏给他:“去,把你们楼里上等的点心、茶、招牌菜,送个五六样来。” “好咧!”伙计得了赏银,答应得格外爽快,转身一溜烟地去了。 殷玉瑶慢慢地喝着茶,目光仍在楼下的人群里来回穿梭着,忽见一个黑瘦的汉子,趁着人多杂乱,正颤颤地伸着手,探进一位老人家的褡裢里,摸来摸去,当下面色便是一沉。 “主子,要不,奴才下去瞧瞧?”旁边随侍的男子显然也瞧得清清楚楚,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赶紧言道。 “不必。”女子摆摆手,因为楼下的人群,已经起了变化――老人发现了身后的异状,转身劈面一个耳光,掴在黑瘦汉子身上,也不知他是身负武艺,还是那黑瘦汉子身体太弱,竟然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着。 原本排着队的众人顿时哗啦一声围拢过来,听老者挥手舞脚讲述了情况,顿时有建议立即将黑瘦汉子送去衙门的,有建议赶快找个大夫来看看的,也有的人蹲下身子,伸手去探黑瘦汉子的鼻息。 稍顷,两个巡差的差役分开人群走来,“哗啦”一声抖开镣铐,便往黑瘦汉子头上套去,拖起他便往前走。 女子面色微变:“乔言。” “奴才在。” “你去,把那男子带到这儿来。” “这――”乔言满脸为难――那男子身份未明,适才又有那样的举动,倘若冲犯圣驾,他可担不动这千钧的责任。 “嗯?”女子重重地瞥了他一眼,“没听清楚吗?” 乔言咬咬牙,不敢慢待,转身下楼而去,女子依然端坐在窗边,看着他出了楼门,穿过众人走到出事的地方,摸出腰脾对那两名差役说了句什么,两名差役顿时神情大变,抬头朝茶楼上方看了看,冲乔言一拱手,撤了镣铐调头而去。 乔言俯下身子,架起黑瘦汉子,转身步入茶楼,气喘吁吁上了二楼,将那汉子往地上一搁,便只有赤着脸喘气的份儿了。 殷玉瑶起身,见那汉子嘴唇上满是白沫,不知是渴还是饥,遂取了一盏茶送到他唇边,汉子眼也不睁,咕嘟嘟一气喝下,然后缓缓睁开无神的双眼,怔怔地看着面前这气质高贵的女子,好半晌才神情恍惚地道:“我,我这是做梦呢……” “不是做梦。”殷玉瑶眸光平静地注视着他,“说说看,你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适才为什么起盗窃之心?” 黑脸汉子一听,把眼闭了闭,缓缓滴下两串眼泪来,抬起脏污的衣袖往脸上一抹,方嗓音嘶哑地道:“这位夫人,小的乃是岭东人氏,因遭了灾,家园尽毁,妻离子散,万不得已,往京城来寻妻弟,指望着找条出路,不想妻弟见我落魄,竟不愿厮认,小的不得已,才打那没出息的主意……” “岭东?”殷玉瑶眉峰冷挑,“朝廷不是划拨了赈灾银两,助你们重修家园么?” “银两?”汉子先是一愣,继而嗬嗬笑起来,“哪有什么银两?不过一些破衣烂衫,发霉的谷粮,随便打发老百姓而已……” “什么?!”殷玉瑶不听则已,听则怒火攻心,当下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将茶盏震得丁丁光光一阵乱响。(..info好看的小说) “主子!”乔言见她动怒,赶紧压低嗓音提醒,殷玉瑶这才省悟过来,平伏了一下情绪,又道,“你且细说说,到底怎么个情形?” 黑脸汉子却住了口,眼中浮出丝恐惧,像是十分忌惮什么,脖子直往衣襟里缩,瘪瘪的肚子却忽然发出一阵打鼓似的轰鸣。 “乔言,去取碟点心来。”殷玉瑶随口吩咐道,乔言赶紧着跑下楼,取了碟点心,上来递给那汉子,那汉子接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过糕点便往嘴里塞,噎得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待他吃得半饱,殷玉瑶再次开口道:“你既投亲不着,眼下又打算往哪里去?” 汉子一听,顿时低下头,只看着自己那两只脏脏的脚丫子沉默不语。 “你千里迢迢,来京城一趟不容易,难不成打算就这样回去?还是继续流落四方?”殷玉瑶再次问道。 汉子仍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往下掉泪。 “也罢,”殷玉瑶站起身来,“你既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且拿着,别再干那起犯王法的事,要是落到公差手里,只怕讨不了好去。” 见到银子,汉子反而不伸手了,猛然咧嘴大哭,翻过身冲着殷玉瑶连连叩头:“你是好人咧,我张二河今日算是见到菩萨了!” “既如此,但凡有什么事,只管如实道来。” “小的……实不曾见过朝廷划拨的救灾银两,只县里的差爷们抱了些破烂棉絮出来,言道是京中的老爷们送来的,让小民们将就着过冬,可是那些东西确实没法用啊……岭东那地界儿,一旦入冬,滴水成冰,怎么熬得过去?小的离开家乡时,还有人被埋在土里,没能挖出来呢……” 殷玉瑶越听,心中越怒――好好好,整顿官场数年,得来的便是这样的结果,看来朕不开杀戒,下头的人便不知道这官该怎么做! “乔言!” “奴才在!” “你立即找两个人来,把他送到吏部去,让单延仁好好看看,听听!再则,传命洪诗炳,让他立即把毕星晓和杨光华给监管起来!” “……是!” 回宫的途中,殷玉瑶一直阴沉着脸,她此次出宫,半为视察浩京中的民情,半为查探永泰钱庄的经营状况,不曾想冷不丁地遇上这么桩事,心里自然非常地不痛快,想来洪诗炳等人,平日皆为她所深信,不想派出人去做事,却是这样的结果!难不成当真山高皇帝远,就敢放了胆子胡作非为不成? 洪诗炳匆匆赶到明泰殿时,殷玉瑶余怒未消,一见他便冷声斥道:“你办的好差!” 自从任议事院院首以来,洪诗炳从不曾见她如此凤威唳寒,当下噤声,不敢辩驳,继而屈膝跪倒,叩头及地:“皇上,那汉子所言,即使是事实,也只一面之辞,皇上为何不听听毕杨二人的辩解之辞?” “是么?”殷玉瑶凤眉高挑,“他二人现在何处?” “已押在殿外。” “叫他们进来!” 片刻,杨光华和毕星晓进得殿中,齐齐跪在丹墀之上。 殷玉瑶伸手点住他们的额头,口内说道:“临行之前,朕是如何叮嘱你们的?朕要你们视百姓为至亲骨肉,必细心照拂之,凡一应朝廷划拨之粮、银,一分一毫都必须落到实处,倘若有一丝贪渎之念,朕……”她说着,浑身气得直打颤,“你们当真以为,朕以仁柄政,便不会砍你们吃饭的家伙么!” “微臣知罪!微臣有负皇上圣恩,自知刑责难逃,只是,微臣等确实将所有的物资分发到各县,并一再严令,命各县按户落实到人头上,直到县里送上百姓们领收的花名册,方才折返京城。” “花名册?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在京里看着兢兢业业,到了地方上,仍是端起老爷的架子来,既如此,朝廷养你们何用?明日,你们就自递辞呈,回家耕田去吧!” 杨毕二人面如死灰,却不敢争辩一句,匍匐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直到两边禁卫走上前来,架起两人,强行拖了出去。 “洪诗炳,你即刻再挑两个人,立即赶往岭东,追回所有被贪墨的物资,凡有抗令不从,罪刑重大者,要么革职查办,要么立斩不赦!” 洪诗炳心中一咯噔,哪里再敢言语半声儿,躬身领命而去。 殷玉瑶这才喘了一口气,折回椅边坐下,眼瞅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仍自阵阵气闷。 “母皇。”燕承宇和赫连庆昭联袂而入,立于御案前。 “母皇,儿臣请往岭东,赈灾济民,以安天下人心。” “什么?”殷玉瑶霍地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母皇,儿臣请往岭东,赈灾济民,以安天下人心。”燕承宇毫不迟疑,口齿清晰地言道。 “宇儿能有这样一颗心,母皇很高兴,可是岭东乃苦寒之地……” “宇儿不怕苦!”燕承宇铿然言道,“听刘天峰将军说,母皇和父皇当年,都是从腥风血雨里一路走过,打拼出来的江山,我是父皇和母皇的儿子,焉能畏惧繁难?” “好孩子!”殷玉瑶蓦地站起,下了丹墀,手掌按落在燕承宇的肩上,“不愧是大燕皇族的龙子皇孙!既如此,明日你便去议事院报道,与洪院臣选出的钦差,一同前往岭东吧,一定要记住,毋使一人受饥寒之冻,流离之苦,便是你功德所在!” “儿臣领旨!” “皇姑姑!”赫连庆昭一听,也按捺不住了,自动请缨道,“昭儿也要去!” “你――”殷玉瑶一听,却愣住了,刚要摇头,赫连庆昭却抢先道,“大姑姑当年十五岁,就领百万大军出征仓颉,庆昭已经十三岁了,难道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能够吗?将来回到流枫,又如何掌治整个国家?” 殷玉瑶怔住,看着他久久不语――依稀恍惚间,赫连毓婷那张英毅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里――该答应他吗? 毕竟,赫连庆昭的身份,和燕承宇有着极大的不同,无论如何,燕承宇总是自己的儿子,身为皇子,为国为民乃是理所应当,可赫连庆昭,一身牵系流枫的未来,稍有不慎,后果难以预料。 “赫连庆昭愿立生死状,不管此行出了何事,皆与皇姑姑无涉!” 不等殷玉瑶思虑清楚,十三岁的流枫皇太孙,已然跪倒在地,无比铿锵地说道。 “不必了。” 殷玉瑶叹了一口气,亲自近前,伸手将他扶起:“孩子,有你这句话,足能让大姑姑慰怀,明日,你便和宇儿一起,前往岭东吧!” “多谢皇姑姑!” 瞧着这两个小小年纪,却已风骨凛冽的男孩子,殷玉瑶的心中,终于浮起一丝丝欣慰之意。 孩子们,大燕的未来,流枫的未来,都担在你们肩上,好好地干吧,天下,会是你们的天下! 第369章 :试航 第369章:试航 目光从国书上扫过,殷玉瑶眼中顿时浮满喜色,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在丹墀上来回走动着:“毓西郡主……有喜了,这真是件天大的好事……” 下头侍立的众臣见皇帝开怀,也纷纷出声附和。 “毛思俭!” “微臣在!” “令你立即派遣两名礼部官员,携贺礼前往金淮,代朕致意!还有,朕要御笔亲书,让郡主好好注意身子,争取一举得男!” 就在殷玉瑶满怀真诚地为容心芷祝福时,镜都天辰宫中的容心芷,却正抚着尚未显形的小腹,默然无语地看着窗外开得明艳的火石榴花。 纳兰照羽悄无声息地走进,站在她的身后,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妻子。 自上次闹过别扭之后,他们再没有提过长子生祭的话题,但不提,并不等于这个问题不存在。 深秋淡漠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斜抹在容心芷愈发妩媚的容颜上,映得两行泪光斑驳。 纳兰照羽心中一痛。 他向来最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自然晓得她此时心中的苦闷,却又不知该怎生开解――只因她想要的,他承诺不起。 直到此时,他终于有些解得,当初燕煌曦对殷玉瑶的“残忍”――他要强忍着怎样的剜心之痛,才能一次次将她从自己身边推离? 夫妻俩就这样静默地矗立着,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以下,直到窗外天光收尽,直到容心芷略带几分暗哑的嗓音轻轻响起:“你不累么?” “什么?”纳兰照羽猛然回过神来,含含糊糊地答。 “过来坐吧。”容心芷一声叹息――她到底是爱他的,若是任着性子折磨他,等同于折磨她自己。 纳兰照羽走过去,靠着她坐下,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我想去爽心居小住些日子。”她偎在他的臂弯里,用极低的嗓音道。 “也好。”他只能这样答。 她微微仰起头,睁大明亮的双眼看他――他的容颜,和从前一般俊逸,完美到无可挑剔。 掰过他的脖颈,容心芷忽然动作生硬地咬下去,纳兰照羽抽痛地轻咝了声,却反而用力拥住她,加深这个吻。 相爱如许多年,或许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离彼此这样的近,这样的近…… 第二天晨起时分,纳兰照羽睁开眼,枕畔已经空空,他抬起的右手落在她躺过的地方,停驻了很久,方才略带惆怅地坐起身来。 “皇上,该上朝了。”大内总管鲍德低低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朕知道了。”收回思绪,纳兰照羽下榻,穿上金丝软履,朝外间走去。 时光一晃,便是十余日,容心芷在爽心居里住着,只感觉从头到脚,是一股子舒心的安适,仿佛又回到那些走马边关的时光,遥望云舒云卷,归鸿点点…… 爽心居,坐落于镜都郊外的浣云山,四周层峦叠障,整个院落全由青砖黑瓦砌成,全无半点皇家气象,反倒像个普通民居,不过比普通民居大一点,装饰稍多一点。 她有意挪出皇宫,避到这里,就是想好好地思虑清楚,要怎么解决“孩子”的问题。 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她无论如何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被送去生祭,可是纳兰照羽的态度那样坚决,她该怎么办呢? 要不,偷个空儿,逃回大燕去? 这个想法,只是转瞬即逝――且不说这样做,纳兰照羽的面子上会多难堪,再者两国之间,必定也会生出不少波澜,倒辜负了他们之间一番相爱的情意,还有殷玉瑶的祈望。 “孩子……”容心芷的手再次抚上小腹,眸中流转着女性特有的母爱光辉。 “娘娘。”亭外忽然响起宫侍的喊声。 “何事?” “皇上派奴才等,特地送来这个。” 容心芷凝眸看时,却见是一个攒刻着梅花的红漆锦盒,遂一挑眉峰道:“放下吧。” “喏。”宫侍应声,躬着身子迈入亭中,轻轻搁下锦盒,再碎步退出。 揭开盒盖,却见里面满满盛着自己最喜欢吃的梨花酥,上头还有一封信,表皮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夫人? 容心芷心中突突一阵乱跳,继而想起,殷玉瑶已经登基为帝,自己早已不能称她为夫人了,不过,她脑海里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初次见她时,那一身鲜血淋漓的哀伤。 夫人,皇上,皇上,夫人啊……眨眼之间,脑海里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和他们比起来,自己与纳兰照羽之间的磨坷,根本算不了什么。 拆开信柬,殷玉瑶真诚而亲切的问候,如一股馨暖的春风,吹进容心芷的心中: 芷儿见晤: 闻知卿身著龙胎,瑶心甚慰,卿与公子良缘既成,瑶余愿已足,唯日日在宫中焚香遥祝,愿卿与公子携手百年……公子实乃世间良配,芷儿定要细细珍之惜之。 看着看着,容心芷眸中不由再次浮起点点泪光――遥想当年,二九年华的她,对于那个英毅果决的大燕帝王,也并非不曾怀过遐思,可她将心比心,解得他们所有的痛苦与忧伤,便决意选择守护,选择成全,直到后来,遇上与燕煌曦同样光辉灿烂的纳兰照羽,才将一腔情思慢慢转移―― 看看他们四个人,燕煌曦已经龙魂归天,殷玉瑶孤凤独守,而她和纳兰照羽,好歹还在一起,她还能渴求什么呢?还可以渴求什么呢? “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的……”喃喃自语地劝说自己一句,容心芷拿起块清香的梨花酥,放进唇间,慢慢地咀嚼着。 月华如水,从窗棂里透进,轻轻洒在枕畔。 半梦半醒间,容心芷忽然觉得,身边似多了个人。 从鼻息间透进的熟悉微香,迅速抹去心底那一丝警戒。 男子俯下身,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容心芷浑身一颤,睁开眼来。 四眸相对。 她眼若寒霜,他瞳似深潭。 “回去吧。”他的嗓音,低沉而平和,“随我回去。”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作声――只因这样的他,反倒教她无从抗拒。 “先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他的话音里,分明带着丝妥协,“不管怎样,我爱你,也爱他……你要知道,我心里的苦,一点也不比你少……” 不需要别的言语,滚灼的热泪汹涌而出,濡-湿她的脸庞。 他是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要说出这样的话来,该是多么难得,或许,她也应该妥协一次? …… 接到容心芷的回信,已是半月后,品着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静谧,殷玉瑶彻底安了心,并深深相信,此刻的容心芷,是幸福的。 纳兰照羽,容心芷,不单是她关心的朋友,更与她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的幸福,是她真诚的想见,还有赫连谪云、归泓、归沁……只是可惜,赫连毓婷和安清奕,那样一对天造地设的绝世爱侣,却终究不在了…… 让相爱的人们,都好好地爱吧,不要再因为任何残酷的事实而分开,而起龃龉,便是她此刻,最真诚的愿望。 她再也不愿,自己身边的人,那些最可亲,最可爱的人,遭遇任何不幸…… “啪啪――” 一只浑身黑羽,模样奇怪的鸟从空中飞来,落在桌面上,“呀呀”叫了两声,伸着尖尖的喙,开始用力啄食碟中的葵花籽。 殷玉瑶笑笑,也不以为意,抬手抚了抚怪鸟的背,从其翼下取出支亮银色的金属小管。 从管中抽出薄纸打开,上面的字,还是那般锋利遒劲。 “这个家伙,居然跑到海上去了。”殷玉瑶看着,快乐地笑出声来。 “皇上。”恰好单延仁拿着两本奏折走来,见她如此模样,脸上也不禁浮出丝好奇。 “是你啊,”将手中薄纸掖入袖中,殷玉瑶脸上笑意兀自未退,“有什么事吗?” “启禀皇上,海航司的掌务递进奏折说,第一艘配备火箭和定南标的海船已经造好,明日准备驶入湍江试航,请皇上定夺。” “是吗?”殷玉瑶眼中顿时大亮,“唰”地站起身来,差点将桌上的杯碟拂落在地,“太好了!传朕旨意,明日辰时,朕要亲往湍江岸边观看!” “微臣遵旨!”单延仁脸上也不由浮起丝得意之色――海航司之事,是他大力倡导,如今初见成效,他如何不喜? 辞驾回到衙中,单延仁立即忙开了,既要通知礼部,安排殷玉瑶一应出行仪程,又要督促海航司上下人等,备细检察每个环节,务求没有任何疏漏。 次日一大清早,殷玉瑶便传出旨来,免朝半日,令百官们或坐衙理事,或各往江边观看新船始航。 京官们大都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看殷玉瑶如此有兴致,哪有不奉承的?一得到消息,俱各穿戴齐整,或乘车或坐轿,俱往京郊而去。 原本清冷的街道顿时变得热闹非凡,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披上衣袍,或打开板门,或启了窗户向外观看,更有那些心思活络地,立即摆出铺面,大声吆喝叫卖起来。 等殷玉瑶的圣驾从宫门中缓缓驶出时,整条街道上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负责安全的殷玉恒不由皱起眉头,正欲命禁军清道,却被殷玉瑶摆手止住。 圣驾过处,百姓们纷纷下跪,匍匐于地,无比虔诚地高声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更有那些大胆的女子,瞅着机会抬头,想要一睹皇上的天颜――虽说殷玉瑶柄政已有数年,但对于一个能做皇帝的女人,普通民众心中,仍是充满了好奇。 可不等他们瞧清楚,銮驾已过,只剩下一片马蹄的踢踏声,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再道湍江边上,可谓是人头攒动,语声喧沸,人们好奇地看着那艘泊在岸边的巨大帆船,议论纷纷。 “皇――上――驾――到!” 随着宫侍中气十足的喊声,人群纷纷向两旁闪避。 高大的辇车在距江岸二三十尺的地方停住,杏黄幔帘掀起,殷玉瑶在佩玟的搀扶下,缓步走下丹墀。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秋空碧蓝如洗,江面上翻动着层层细浪,如果凝目细看,还能瞅见来往穿梭自如的游鱼。 “皇上,请御剑断缆。”捧着一柄宝剑,毛思俭躬着身子近前。 殷玉瑶接剑在手,“唰”地一声抽出,然后踩着沉稳的步子,慢慢向前走去,身后,殷玉恒目光紧凝地看着她,生怕有任何闪失。 利剑劈下,直落在粗大的缆绳上,但听得“嘎嘎”一阵响,缆绳缓缓断开。 “开――船――” 站在甲板上的男子扬臂高喊,顿时船浆翻动,风帆高张,大船两侧翻起无数白色的水沫,而巨大的船身已缓缓离开江岸,朝江心驶去―― 第370章 :思念 第370章:思念 屹立在江堤上,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影,殷玉瑶心中一阵澎湃起伏。[..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成功了! 原来成功的感觉如此美妙,就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的孩子,渐渐长成让众人赞叹不已的翩翩少年或绝色佳人,站在他们身后的母亲,自是抑不住满心开怀。 但这欢悦,却只是短短一瞬,她下意识地向旁侧伸出去手,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却是空的。 穿过指间寂凉的空气,再次提醒她一个残酷事实的存在――他不在了,永远都不在了,无论她所挥洒热血的天下,变成何等繁华似锦的模样,他都无法再看见, 落寞,那样深重而无可奈何的落寞,刹那间溢满她的整个身心。 她,站在万万人之中,受着万万人的朝拜,却依然无法化解那份孤独,伴随每个王者一生的孤独。 喧腾的鼓乐忽然间响起,殷玉瑶强打起精神,方才惊觉,那远行的帆船已经缓缓驶回。 悄然地,她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无论如何,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她再怎么不开心,也不能无视下头臣工们辛苦的付出,她应当与他们同乐。 “皇上,”身着蓝袍的男子从甲板上跳下,走到殷玉瑶跟前,曲膝跪倒,仍旧难掩满脸兴奋,“小民叩谢皇上,圆了小民多年心愿!” “哦?”殷玉瑶凝眸注视着他,“你是――” “小民查阿古。” “平身吧。” 待他站起,殷玉瑶目光温煦地看着这个壮硕的男子,脸上浮出一丝亲切的笑:“听单爱卿说,你来自海外?” “是。” 殷玉瑶转头朝渺渺天际看了一眼,方开口问道:“却不知,你的家乡,是怎么个情形?” “启禀皇上,小民的家乡,处处长着高大的树木,大象、狮子、蛇时常出没,穿过森林的河流里,埋着丰富的矿石,有玛瑙、玉石,还有极其罕见的蓝晶……” “如此说来,岂不是非常美好?” “是啊,”一提起自己的家乡,查阿古满心感慨,“小民被海浪卷到乾熙大陆,流落大燕已有十多载,不知道家乡怎么样了……” “现在好了,”殷玉瑶宽慰他道,“只要再造出二十余艘大船,组成船队,你就可以回家了,只是――有一件事,朕想问你,不知你家乡的人,生性如何?” “不瞒皇上,”提起这一点,查阿古的脸色微微泛红,“海外之人,不识文字,不通音律,不知礼仪,只会说土著话,处理事情的方式简单粗暴,各部落之间,经常有流血冲突的事件发生。(..info好看的小说)” “是吗?”殷玉瑶凤眉轻轻拧起,面现沉吟之色。 查阿古怕她改变心意,赶紧又道:“皇上不用担心,大燕兵多将广,武器精良,海外的土著人,绝非大燕水军的对手,再则,他们虽不识字,民风却甚是犷直,只要以诚相见,什么事都好谈。” 殷玉瑶眼中的忧虑却一分未减:“大燕的士兵们久在陆上,不习水战,对于海战更是一窍不通,况且海上的饮食习惯,与陆上全然不同,也不知他们是否能够承受。” “皇上不必忧虑,”旁边的单延仁听见这话,赶紧近前道,“微臣已与查阿古等人商议过,先从燕军中简拔一批身体强壮者,让他们登船试航数次,只在大燕海岸边缘,并不远行,待燕军们习惯了海上生活,再考虑扬帆出海之事。” “嗯,”殷玉瑶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就如此办吧,总而言之,务必保证出海将士们的安全与健康。” 听了这样深挚恳切的话,单延仁心中不由一阵感佩,当下曲膝跪倒于地,喉中哽咽道:“微臣代所有将士们,叩谢皇上隆恩!” 试航仪式圆满结束,殷玉瑶圣驾启行,折返宫中,沿途万民叩拜,一片称颂之声。 明泰殿。 默立在《天下御景图》前,看着旁侧屏风上那十二个大字,殷玉瑶心内一片澄明。 吏治、税苛、兵政、经济、教化、城建。 如今,前五项已卓见成效,还有这最后一项――城建。 当时提出这一项,实属偶然,又因着前面五项更为紧急,故此将这一项,放在最后,现在条件已经具备,是着手办理的时候了。 “乔言。” “奴才在。” “传工部尚书丰正隆,勤思殿觐见。” 听闻皇帝召见,丰正隆心中不由一咯噔,他自任工部尚书以来,虽无大过,却也无大功,在殷玉瑶面前,向来也是沉默寡言的多,不知道皇帝突然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丰正隆走进了勤思殿,叩拜之时,他借机微微抬头,飞快地扫了眼殷玉瑶的面色,见并无任何不悦,方才略略镇定下来。 “微臣丰正隆,叩见皇上。” “平身吧。” “谢皇上。” 待丰正隆起了身,殷玉瑶方才徐徐开口道:“朕心中有一鸿图大计,欲与爱卿商议,爱卿若有谏言,只管道来。” “是。” “朕打算将全国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郡的郡府、县府,乃至乡镇,细细再规划整治一番,不知你意下如何?” 丰正隆闻言大吃一惊,竟顾不得礼数,抬头又看了殷玉瑶一眼,确定她并非戏言,方才理了理思绪,言道:“大燕的郡县建制,确已年代久远,应该有所变更、规治,但此项工程费时弥久,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微臣建议,先派专员至各郡实地考察,绘制成图册,再反复论证、研讨,将新城市的构想做成模型,形成最经济,最有效的方案,再将其落到实处……” “好!非常好!”不待他把话说完,殷玉瑶便频频颔首,“看来你这个工部尚书,并没有白做,就按你所议,令整个工部立即行动起来――再有,如遇杰出优秀之人材,定要记得向朕推荐,不可存妒贤嫉能之心,倘若有此等事发生,朕一定重责不饶!” “微臣遵旨!”丰正隆赶紧毫不含糊地答道。 承泰六年,经过一系列的改革、创新,承载千年历史的大燕国,终于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政通人和,百业俱兴,上下齐心,国泰民安。 满朝里上下,甚至是整个全国,称颂赞誉之声不绝于耳,但每一道如此内容的奏章,递进入内阙,得到的却往往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久而久之,臣子们困惑了,皇帝这是在想什么呢? …… 桃花源。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走进它了。 曦瑶花仍旧开得无比灿烂,仿佛这里的一切,从来没有改变过。 花海中央,那座小小的院落,朴实、安宁、祥和。 殷玉瑶慢慢地走过去,迈入门中,在窗前的竹椅上坐下,单手支颔,任由自己的身心,完全放松开来。 在这里,她不再是什么帝王,只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女人,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丈夫归来。 世界安静到极点。 她沉入梦乡…… “咿咿,呀呀”,浆声清脆,水声潺潺,十六岁的少女,斜倚在船栏边,唇边一朵明亮笑花,眼眸儿清亮,望着无边碧绿的蓬蓬莲叶。 忽然之间,船身一阵剧烈地摇晃,一只手攀住船缘,接着冒出颗湿淋淋的脑袋。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慌乱,也不是茫然,心里隐隐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平静得不能平静。 终于,他将整个身子挪上船,趴在船板上,接连向外吐了好几口水,方才抬起一双铁血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她。 想不到梦中的情形,竟然和现实如斯重叠。 少女唇边溢出丝苦笑――难道所有的一切,竟然要再次重演吗? 他艰难地挪动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凑到她跟前,抬手像是要掐住她的脖子,又或许是要做点别的什么,然而却力有不殆,整个身子就那样沉甸甸地向她压下来,晕过去的同时,仍是不忘撂出一句恶狠狠的威胁: “别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一样啊。 居然真地是一样啊。 少女无声地笑了――燕煌曦,原来时光就算倒流,我们的相遇,还是这般地让人不愉快。 …… 睁开眼眸之时,窗外已是霞光斑斓,想着梦中的情形,殷玉瑶不由一阵怅然若失,可当她的视线落到手旁的桌面上时,却蓦地滞住――那里―― 是五个龙飞凤舞,还隐隐流溢着金色光芒的字: 白首,不相离 “煌曦!”猛地站起身来,殷玉瑶放声大喊,“你在吗?是你吗?” 屋中一片寂寂,回答她的,是几只振翅飞舞的影蜂。 殷玉瑶涩然地笑了,抬起手来,慢慢摊开掌心,影蜂们纷纷飞落,竟一只只乖乖地收了翅膀,伏在她的掌上。 望着这些小生灵们,殷玉瑶的心刹那变得无比柔软,因为常年打理政事而堆累起来的疲倦和刚硬,也一点点烟消云散…… 煌曦,不管你在不在,这儿都是我的家。 煌曦,不管我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是美好还是残酷,是炫若七彩琉璃,还是尖锐得支离破碎,都值得我深深铭记―― 因为有你,因为遇上了你,我真实地活过、爱过、痛过、恨过、悲伤过、挣扎过……并最后,成就这世上千千万女人,无法想象的辉煌―― 这样的人生,可以无憾了。 燕煌曦,燕煌曦……能遇到你,能爱上你,能被你所爱,实是我殷玉瑶今生今世,最为宏大的幸福,和最为璀华的梦想…… 第371章 :屏障 第371章:屏障 朝阳的光,照在层层挑飞的檐角上。 金殿之中,殷玉瑶稳坐龙椅,目光澄静地看着下方侧立两旁的文武。 “各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么?” 众人对视一眼,俱各沉默――自议事院院首洪诗炳以降,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对于殷玉瑶数年作为,早已心服口服――这个女人的能耐、坚韧、才略、胆识,早已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没有想到,她凭一介柔躯,真能撑起整个偌大的燕国; 没有想到,她无论面对什么样艰巨的挑战,都能始终面不改色; 没有想到,她卓越的才识,俯揽天下的胸襟,实在万万人之上。 他们不得不承认,当初燕煌曦果决下旨,令她承继帝位,乃是最明智的选择――自古以来,主少臣疑,况且皇太子燕承寰,始终远游未归,而辰王燕煌晔,声言不愿承位,只愿做一蕃王,是时燕煌曦和葛新,虽开新政,但如果没有一位雄材大略,且施政思想与他完全统一协调的君主,那么他澄清宇内,富国强兵的梦想,就永远只能是梦想。 只有殷玉瑶,她既有与他一起复位之功,又曾辅助他协理十载朝政,对于大燕的民情、吏治、刑律、兵政、经济,有着清晰的认知,且与他有着共同的施政理想,接过他手中的权柄,这个女子将其满腔才智,运用于平定天下。 煌曦,这是我们的国,也是我们的家,我会为了你,付出所有心血,去完成那个宏伟的梦想――泰平之治,承泰之治,前后长达二十年的时间,将是大燕历史上,一段抹不去的辉煌! 我的名字,与你的名字,我的生命,与你的生命,将永恒地联系在一起――大燕有我在,等同有你在! “二皇子回宫!” “赫连庆昭殿下回宫!” “快宣!” 那联袂而入的两名少年,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其贵胄天华。 “参见皇上!” “平身。” 仔细看着这两个又长高一截的孩子,殷玉瑶眸中难掩喜色――回来了,总算回来了! “启禀皇上,儿臣已经查明,前番杨毕两位书办,所下发的七百万两赈灾银项,九成落到实处,如张二河那样的例子,实是少数,犯罪的三名县令,儿臣已持天子剑,将其正-法,所贪墨银两,悉数追回,均发还给当地百姓。[..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这样,”殷玉瑶微微沉吟,“看来,是朕错怪了他二人,既如此,朕明日便下一道诏书,温勉他们,着他们仍回议事院办差。” “微臣,替杨光华,毕星晓,多谢皇上圣恩!”洪诗炳赶紧出列,朗声奏道。 退朝之后,殷玉瑶亲自携着两个孩子,回到明泰殿中,备细询问岭东之事,又让人服侍他们去梳洗沐浴,这才走到御案边,铺排开文具,拿起笔来,遣辞诚恳地写下一道诏书,叫进乔言:“你去,将这道诏书立刻送至议事院,让他们立即着人送往杨毕二人家中。” “是。”乔言应声,捧着奏折去了。 掌灯时分,稍作休息的燕承宇和赫连庆昭,再次回到明泰殿中,毕竟年纪轻,精神恢复起来极快,眉宇之间,又已是一派神采烨烨。 “宇儿,”殷玉瑶招手将燕承宇叫到自己跟前,轻轻摩挲着他的头,“这些日子以来,母皇看到的折子上都说,百姓们的光景,已比从前好了很多,你这一路行来,瞧着怎么样?” 燕承宇的眼中,有着和年纪并不相衬的成熟神情,沉吟好一晌才道:“如今民间,十停有九停,已经过上温饱的日子,只是还有一些人,吃不上饭……” “哦?照你看,这是怎么个缘故?” “这些人,有的是因为自己懒散,实不足取,但有些人,却是因为天生家境过于贫寒,而且,”燕承宇想了想,忽然道,“儿臣见过这样一个人――住在破街陋巷之中,虽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却仍旧每日勤读不辍,据邻里乡亲们说,这人除了每日向学,竟是从不与人口角,也不向铜钱孔中钻营……” 殷玉瑶一听,顿时坐直了身子:“既有这样的人,你为何不招揽了来,为朝廷所用?” “儿臣的确派人去请过他,他不为所动,儿臣又亲自前往,他只看了儿臣一眼,却道,龙游未归,他不当出。” 听得这八个字,殷玉瑶心头剧震――龙游未归,龙游未归! “母皇……”燕承宇情知此言恐触犯了殷玉瑶心中的忌讳,赶紧拿话岔道,“其实,这也只是那书呆子一面之辞,母皇不要放在心上……” “宇儿,”轻轻拂了拂他的脸颊,殷玉瑶不由一声轻叹,“你长大了。” 旁边的赫连庆昭却是一声冷哼:“偏是你们大燕,有这许多的臭规矩,若是在我们流枫,女子为帝为王,为将为相,皆不为过,皇姑姑执政数年,有哪一点不如燕国以前那些皇帝了?偏还是有那么些人,持着酸腐的念头,真正可杀!” 殷玉瑶失笑,看着赫连庆昭道:“照此而论,将来你若有了女儿,也肯将江山交付于她?” “有何不可?”赫连庆昭一脸傲然,“倘若我有一个像长姑姑那样的女儿,自然不会把江山交给像父亲那样的男人!” 他这话,说得极有些大不敬,幸而殷玉瑶是开明之人,也不计较,但话说回来,只怕就是给赫连谪云和赫连毓诚听见,也是一笑置之的多。 因为在流枫,一个人若想得到公众认可,凭的往往只是才能,而非权势、性别、出身或者其他原因,这,大概也是流枫国,能被称为是桃源之国的原因吧。 是啊,什么时候,大燕才能像流枫那样,让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认真地付出公平地得到呢? 两个孩子退去后,殷玉瑶仰躺在椅中,陷入深深的沉思―― 龙游未归,我不得出。 想来说这句话之人,当是个有德有才有志之士,才能在困境之中,仍不堕青云之志,可是这样的人,却不肯为自己所用。 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不能忽视,这个由燕氏皇族统治了千年的泱泱大国,其权端一直是操控在男人手里,即使是她自己,也是从她丈夫手中,接过那方象征九五至尊的玉玺。 而且,他给她的期限,只有十年。 对于女人在这个国家里传统的角色,她从未想过要去反叛,这是她与赫连毓婷最根本的不同,赫连毓婷,是那样一个令天惊地动鬼哭神嚎的女子,纵然冷峻强悍如安清奕,也不得不为她所折服。 即使面对自己最爱的人,当为了国家大义考虑之时,她仍然能拔出腰间雪亮的长剑,斩向所有危害流枫的敌人,哪怕那个人,打着爱她的名义。 而她不是,未曾遇到燕煌曦之前,她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可在遇到燕煌曦之后,她很清楚,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便是爱他,即使是现在,她所做的一切,不过也只是延续了他的意志。 她并不反感这一点。 因为在很大程度上,是燕煌曦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也是燕煌曦让她意识到自己肩上的使命,尽管,爱上那个男人让她生不如死血流之尽,可她依然坚持了。 或许吧……或许无论她做什么,她的政绩,都会被天下很多的男人,视作燕煌曦的,或者,是她儿子的,那么她自己的付出呢?是否会得到天下人的认可? 会吗? 想起承位之初,那些男人或有意,或无意的挑衅,想起他们对她种种的质疑,想起永霄宫中那一场场惊天之变,她辛酸、难过、悲苦、无助……或许,如果没有殷玉恒的从旁协助,没有燕煌晔的鼎力支持,没有刘天峰等武将的忠诚追随,没有贺兰靖和陈国瑞的守护,即使有了燕煌曦的圣旨,她仍难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凤唳九霄,叱咤乾坤。 如今,她已经是女皇,可是在她的头顶上,似乎仍旧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那是什么? 传统。 习俗。 偏见。 殷玉瑶疲倦地阖上双眼。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注定是摆脱不了燕煌曦给自己设下的那一层屏障,或许她也下意识地不愿摆脱。 因为那层屏障,以爱情的名义筑就。 殷玉瑶无声地笑了,有些凉,有些苦,有些涩――对于这样不尴不尬的境况,她也曾心有不甘,可是每每想起他对她的信任,他对她的付出,那些不甘便如风云流散。 如果爱,便不能计较太多。 否则这世上任何一对男女,永远都爱不起来。 身为一个女人,渴望爱情,并被爱情束缚,乃是她们终身逃脱不开的宿命,或者有一天,能有另一个女人,开天辟地地打破这一格局,但却不是她。 不是她殷玉瑶。 她殷玉瑶只是殷玉瑶,不管现在的她如何凤威凛冽,骨子里,却永远只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女人。 她之所以优秀,是因为他优秀,她之所以杰出,是因为他杰出,她之所以凤飞九天,是因为他在九天之上。 夫唱妇随,这是自他们爱情开始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的格局。 也许是上苍怕燕煌曦太寂寞,更怕他因为寂寞戾杀苍生,所以造就一个殷玉瑶,来解他的孤单与寂寞。 十年…… 似乎只是一个光华斑斓的梦,待到一切结束,这个国家仍旧会回到它男权统治的格局,而她,也将悄然谢幕、退场…… “皇上,”佩玟悄悄步进,看着这个突然间变得有些衰老的女子,“要安置吗?” “不,”殷玉瑶摆摆手,“朕想一个人呆会儿。” “是。”佩玟答应一声退下,整个殿阁再次变得静寂。 殷玉瑶站起身来,再次走到《天下御景图》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和燕煌曦一样,开始习惯于放任思绪,在那万里河山间游走穿巡――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 她的丈夫,也是这无数英雄中的一位,只可惜壮志未酬,英年不保,才有她一代女皇横空出世。 如果没有登上那个位置,或许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原来统兵御国,男人能做,女人也能做。 只是千百年来,女人的业绩,女人的光华,往往被男人们所覆没,或者刻意篡改,男人们习惯用他们的目光,来强势地评判一切,要求一切,而女人的意志,通常是被忽略不计的,除非―― 除非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强大得能令所有人望而生畏的女人,才能逆乾转坤,真正改变人们长期以来固有的意识。 会吗? 这样的女人会出现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竟然腾起股隐隐的期待――或许,作为一个王者,本身也很希望看到,一个比自己更加强大的人吧? 第372章 :凤唳九霄 第372章:凤唳九霄 “不愿回朝?” 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殷玉瑶凝眸注视着下方的洪诗炳。(..info) “是。”洪诗炳却只看着地面,“杨毕二人均言,无官一身轻,或许他们更适合在家躬耕南亩。” “哼,他们倒是长脾气了,朕的圣旨都不愿理会。” 听她语带不悦,洪诗炳赶紧跪下:“皇上,这不过是他们一时的小见识,请皇上万毋见怪。” “见怪?”黛色秀眉微微挑起,“朕若是见怪,还会等到现在?也罢,朕再给你一道旨,你派个人再走一遭,倘若他们还是冥顽不灵,就让他们爱呆哪儿呆哪儿去。” 言罢,向御案上提起朱笔来,写下一句话,令乔言捧了,下丹墀递与洪诗炳,洪诗炳接过看时,见是十个大字: 君子不怨,不诽,不颓,不懈。 当下心中一震,不由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殷玉瑶一眼―― 洪家乃是诗书世家,洪诗炳自小受儒家文化熏陶,习的也是经世济民之类的大道,自任议事院院首以来,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其实遵从的并非是殷玉瑶手中的权利,而是他所以为的“正道”,只是殷玉瑶自执政以来,所言所行与他所思所想基本一致,故而君臣之间,倒从未闹过什么矛盾,可是这一刻,他才算“看明白”她的心。 像洪诗炳这样外宽内严的男人,不遇到违反原则的事,他都可以和一下稀泥,可是到了大是大非的节骨眼儿上,他却比任何人都固执――幸而当初殷玉瑶登基之时,他并未进入大燕政-治权利的中心,故而并不曾对殷玉瑶的掌权造成阻力,而后来,殷玉瑶创建议事院,却第一个便把他简拔起来做院首,他若再怀着二心,未免有失臣道,故此,他很安然地接受了任命,并且竭尽心力地打理着所有的事务。[..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从感情上说,他觉得自己效忠的,始终是殷玉瑶身后那庞大的燕氏皇族,他无法忘记,父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关于光瑞帝燕煜翔的种种,关于大燕历代君王的种种,即使殷玉瑶的所行所为比他们更加出色,可他的心,仍旧向着所谓的“正统”。 直到此时,看着手上这十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他对于丹墀之上那个女子,终于有了一层更为深刻的认知。 踏出明泰殿的那一刻,洪诗炳唇边情不自禁地浮起一丝模糊的笑,感觉是把某样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正确的人。 微微侧过身子,他不禁向后方殿中那个女子,再次投去深深的一瞥:殷玉瑶,我相信你,从这一刻起,我完全地相信你,相信在你的治理下,大燕会呈现出一片全新的气象,相信你的执政理想,是天下千千万万人之所望――倘若你能使海内呈平,乾坤清朗,民心团结,能让这个世界时时处处,充满正气和朝气,我洪诗炳,愿倾余生之力,辅助你成就辉煌! 大殿之中,殷玉瑶默默地看着那个远去的男子,她似乎能听到他发自内心的声音,若在从前,她会非常高兴,可是现在,她的心却出奇平静―― 有一些从前看起来很重要的东西,现在已经轻若指尖微尘――不管这个世界如何看待她,很多事情,她都已经执著地做了,是非功过,俱可留待他人评说,至少夜深人静之时,她可以问心无愧,亦问心无憾。 …… “皇上,海航司来报,三十艘海船俱已备齐,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便可扬帆出海。”单延仁的嗓音轻轻发着颤,拼命克制着心中的激动。 “现在出航,是不是太早了点?”殷玉瑶的反应却极其平静,“已经快入冬了,海上气候寒冷,将士们又大多是东方人,只怕不习惯,还是等到明年开春再说吧。” “呃――”单延仁眸中掠过丝失望,不过却没有表示反对,“皇上所虑甚是,微臣用心太切了。” “这倒怪不得你,”合上手中奏折,殷玉瑶淡淡笑道,“其实朕心中比你更着急,想要看到海外的版图,知道海外的情形,但世上之事,往往欲速反不达,否则便会造成不必要的牺牲,如果一次能成功,为什么非要去硬碰呢?你说,对不对?” 单延仁心服口服,甚至有些滑稽地抬起手,抓了抓后脑勺。 殷玉瑶莞尔:“最近看你的气色不错,想来吏部的事,已经被你整治得比较顺手了?” “是,”单延仁坦诚地言道,“自今年伊始,除过三名知县有犯贪渎失职之罪外,天下官员均安于其职,恪于其责,除了才能优异者,余者皆按朝廷颁布的考绩法施行考查,凡合格者,或晋或迁,再无从前那种为了升官,四处钻营的蝇蝇之徒。” “嗯,”殷玉瑶颔首,“听你这么说,朕很开心,若大燕国的吏治一直这样清明下去,盛世太平,长治久安,不是不可能。” “对了,皇上,”趁着殷玉瑶高兴,单延仁再次进言道,“微臣已经下旨,命奉阳郡郡守江溪桥,任翰墨书院院长黄百灵为全国第一任学政,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学政?女子学政?”殷玉瑶果然开怀,“倘若她的能力可担此任,未尝不可,只是你这样做,怕又会招来朝中上下不少议论。” “微臣已经不忌惮那些了,”单延仁也扬起嘴角,“当年在福陵郡大牢之中,生死未知的那一刻,微臣把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想不明白的人,都想明白了,从那以后,微臣已经懂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做心中真正想做的事,爱心中――” 单延仁说到这里,猛然打住话头,不禁微微面红耳赤起来。 殷玉瑶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见他忽然打住话头,不由追问道:“怎么不说了?” 单延仁只好干咳一声,把话题转回到朝廷上的事来:“启禀皇上,微臣心中还有个想法。” “哦?你说。” “有了黄百灵这个先例,其他的事做起来便容易了,其实民间有才识的女子极多,仰慕皇上的为数更不少,倘若皇上能在国内兴建更多的女子学堂,或令她们出来教学,或令她们就读,甚至令才华出众者经商、从政……无论做什么,只要对国对家有利,都不失是一件好事。” “有理。”殷玉瑶颔首,眸露赞叹之色,“想不到你竟比我开明,只是眼下,京中三大书院刚刚兴建完毕,贸然再建女子书院,朝臣们就算没有非议,国库却是不许的。” “这只是微臣的一个设想,至于经费的事,倘若海航成功,其利润将难以想象,有了这笔收入,漫说建几十所女子学堂,就算将大燕国所有郡府重新修缉一通,只怕也是能够的。” “对!”殷玉瑶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上,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光辉灿烂的未来――这样的未来,是她登位之初,根本无法想见的。 不管是她,还是单延仁,抑或已经死去的葛新,现在在朝的殷玉恒、刘天峰等人,只怕都想不到,她能够做成这样多的“大事”,如果这些设想能一步步落到实处,她殷玉瑶纵使身死魂消,也能无憾今生了。 一时间,殿中静寂到极点,君臣二人默默地对望着,感觉时光似乎凝固在这一刻,再不会向前流动。 看着阶下这个男子,殷玉瑶心中浮出丝奇怪的感觉,难以用言辞形容的感觉,是灵魂的共鸣?是心有灵犀的知己?还是人与人之间,对美好情感自发的向往? “单延仁,”终于,她轻启双唇,缓声道,“谢谢你,谢谢你帮助我完成心中那个梦。” “那也是微臣的梦想啊!”单延仁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他无法忘记,他的老师,是怎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阴霾”之中,更无法忘记,这些年来,为了这个梦想,自己付出了多少,同僚们又付出了多少,倘若不是为了想让明天更加美好,那还能如何解释,他们这样不计代价的努力呢? “这方天下,非是朕之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天下人人得其所归属,人人能偿心之夙愿,人人能视天下为己之天下,朕的治世鸿图,方能实现……” 这番话,单延仁牢牢地记在心中,而殷玉瑶自己,也绝对绝对,不会忘记。 她要的大燕国,物富民丰,宇内呈平,人人安居乐业,从善如流。 尽管,要实现这个理想很艰难,可是她不会放弃,因为大燕有她在,有单延仁、洪诗炳、刘天峰、贺兰靖这些胸怀报负的人在,还有她的儿女在,如果她的愿望,今生不能实现,当由后来的人,继续努力,她相信,那一天并不遥远,她更相信,自己在心中描绘出的蓝图,绝非一场空梦。 正因为怀揣着这个梦想,她才能和燕煌曦一起,抗拒那样多的邪恶、灾难,不屈不挠地坚持到现在,为了这个梦想,已经有太多的人牺牲,只有后来的人继承遗志,朝着光辉灿烂的未来努力前进,他们的牺牲才会变得有价值。 这些问题,是从前的她没有想过的,今番却像泉涌的水流,从脑海深处涌出,荡涤着她的灵魂――这也许是自觉自愿的,也许是上苍有意的提醒和安排――提醒她肩上的重担与责任,安排她肩负起这样沉重的历史使命。 只有当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她才能慢慢摆脱“为了燕煌曦而做女皇”的思想局限,变成“为了天下,为了未来做女皇”的强烈自我意识。 她苏醒了。 作为她生命图腾象征的那只凤凰,才能真正发出属于自己的啸声。 一啸乾坤惊颤。 二啸风云色变。 三啸长河倒溯,地辟天开…… 第373章 :壮举 第373章:壮举 花开花谢,转眼间,已是承泰八年,春意融融,碧柳堆烟。 但人们关注的,却不是这如诗如画的春景,而是浩京城中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皇上放榜,首开女子春闱,凡全国九十九州,八百八十八百郡,女子中有才识者,只要获得当地地方官的推荐,便可公车直入浩京应试,皇上且有严谕,若地方官员有以挟推荐之名,实不公勾当者,一经查实,统统重责不饶。 诏书初出时,全国一片哗然,而众多女子心中虽然跃跃欲试,可迫于传统习俗强大的压力,以及家中父母长辈的反对,仍是不敢轻尝,唯有奉阳郡首任学政黄百灵,率翰墨书院三十名女学生,率先应诏起行上京,各地的才女们方纷纷响应,一时间,通往浩京的四条主驿道上,马车络绎不绝,莺声燕语,笑语纷飞,这些年轻的女子们,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快活地振动着她们还不算丰满的羽翅。 乾元大殿。 这是历史性的一幕。 也是改变历史的一幕。 大燕的女子们,终于走出家门,踏上这方最高政-治权利象征的殿堂,她们兴奋、好奇、激动,拼了命地克制着自己,仰望着那个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女子。 殷玉瑶心中也是兴奋莫名――八年之前,她从丈夫手中接过权柄,却仍旧有一种孤掌难鸣之感,血雨腥风,群臣质疑,四方云动,而她坚持着,一直扛到现在。 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孤单,从这一刻起,她会引导着她们,打开一番全新的局面。 “学生等参见皇上。” 众位应试的才女身着朝廷给发的制服,有模有样地行礼,第一批女生员,或出生于显贵富足之家,或生于书香门第,是以见识器具,皆与一般小户人家的女儿有极大不同,最初的惊怕和惶恐之后,她们很快镇定下来。 “平身。” 殷玉瑶清亮的凤音响彻大殿:“你们虽是天子门生,但若按礼,也应等到科考之后,才能陛见,但朕一来等之不及,二来也怕你们心中没底,故此提前召见,只希望你们能够拿出满腔才学,好好应试,一旦高中,朝廷便会委任你们相应的官职――当然,”殷玉瑶站起身,在丹墀之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初始阶段,你们只能担任讲学或学政之职,还无法出任各部要员,但这不要紧,朕相信,若你们真的怀着报国为民之心,便绝对不会没有出头之日,朕期待着,在你们之中,能再出一两位像黄百灵那样的奇女子,对了,本朝有一位名唤容心芷的女将军,你们应该听过吧?” “听过。”众女子齐齐点头。 “试观整个乾熙大陆,男子中固多英才辈,然我巾帼女儿,豪情未尝输于男子,盖因大燕风气未开,多少琼英困于闺阁,不为天下所晓,故朕冒天下之大不韪,首开女子文试科,若时间允许,朕会再开武试科――朕想,终有一日,不论男女,也不论地域、贫富贵贱之分,但凡有才识者,皆能为国所用,为民所用,便是朕一生之夙愿,朕的话,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学生等明白!” “对了,谁是李清云?” “学生在。”一名身材瘦小,貌不惊人的女子从队列中走出。 殷玉瑶凝眸注视着她,神色愈发变得祥和:“听说你自幼家贫,却苦读不辍,后因遇人不淑,离家请休,自立门户?” “是。”听皇帝当殿提起伤心往事,李清云脸上却全无郁色,仍然平平静静。 “很好,”殷玉瑶点头,“若你此番在考试中有出众表现,朕必委你以重职,使你免于衣食之忧,能将满腔才情,济于世而利于民。” “学生叩谢皇上隆恩!”李清云眸中不由泛起丝泪花――多少年来,她因着自己的“叛逆之举”,获罪于地方,非议于乡里,多少次背着人,抹不尽脸上珠泪,可是这一刻,昔时那些委屈、悲伤、怨怼,都没有了……倘若真能如皇上所言,如天下间男子那般,获得朝廷的任命和认可,她李清云此生足矣! 及至所有女学生退去,殷玉瑶心中仍然欣悦异常,她深感自己做了件好事――从此之后,大燕的女子们,将和流枫的女子们一样,拥有施展才华的机会,而大燕这片辽阔的国土,也必将因她们的奉献,而变得更加妖娆多姿。 分立两旁的文武群臣们,皆一脸沉默,各个心中的感受却完全不同――有仍持旧念,对殷玉瑶此举腹诽不已的,有真心欣喜于看到这一幕的,也有明里高兴,暗则冷嗤的――但,无论如何,聪明的他们都意识到,殷玉瑶移风移俗的决心,不可改变,而现在的大燕国,和过去的确不一样了,他们纵然联合起所有的反对势力,也无法阻止那些女人变更易张,更何况,这种变更异张,符合了天下民心所向所望―― 千百年来,女子们生活在男人的背后,至于她们是否有“实现自我”的需求,向来不为人所关注,人们只需要她们循规蹈矩地活着,将她们严格地控制在她们应该遵循的轨道范围内,倘若有脱轨的行为,则被视作为“异类”,或冷嘲热讽,或刻意打压,却甚少有人,给予其真诚的帮助。 可是,如今女子为帝,一切,便与从前大为不同。 倘若女子能为帝,那么王、将、相,又有何不能为? 天下者,有能者居之,有德者居之,有才者居之,倘若并非如此,那么天下何以能澄明?何以能进步?何以能使野无怨声,民无抑屈? 殷玉瑶的眸中,闪动着凛冽逼人的光华――压抑了数十年的光华,或者,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对于这方天下的热切,她一分都不比燕煌曦少――昔年那男子从云端跌入泥底,四周刀光剑影,险象环生,可是她却一往无惧,她心中真正想帮的,仅仅只是他吗?抑或,她的心中也有一个梦,一个将自己的所有,交付这方热土的梦? 而如今,梦想成真,往昔所受的一切痛楚、磨难,在她身后凝聚成清晰的画卷,忽然间都有了坚实的意义――如果不是九州侯的苦苦相逼,如果不是燕煌暄的恣意为难,如果不是燕煌曦的无意伤害,如果不是黎凤妍等人一再的阴谋算计,她会是今日的殷玉瑶吗?她能通过一场场涅磐之火的考验,成为一只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吗? 太多的人都忽略了,这个国家男子的精神图腾,乃是一条腾飞的巨龙,而这个国家女子的精神图腾,乃是一只光华万丈的凤凰,凤兮凤兮,唳啸九天,纵然狂风暴雨,烈火倾天,也无法毁灭她们高傲的灵魂! …… 皇榜出。 锣鼓喧天。 热闹的程度,竟不下于历年的秋闱。 浩京的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一个个或拍着手儿,或踮起脚尖,争相观看,但见一匹匹戴金花,挂彩缎的御马从街道中央走过,其上端坐着一个个簪缨着帽的女子。 “这世道,真是变了……”内里有头发花白的男子,翘着一颔的山羊胡子,摇头晃脑,说不清是叹息、鄙夷,还是别的。 但,对于大多数的民众而言,他们还是艳羡的――太平盛世,人们对于朝廷,对于女皇陛下,更多的是臣服,是向往,是信任,朝廷倡导什么,他们自然就热衷什么,正所谓,上所好,下必盛之。 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数十年前,光瑞帝、伪帝、英圣帝当政时的情形,确都不如今番,女皇执政的开明、盛隆,不说别的,如今每户人家中吃的、用的、穿的,无不比昔日丰裕太多,况各州各郡真正有才学之士,莫不通过种种途径,得到了相应的职位,正是“怀志者得志,怀土者得土”,即使女皇提出让天下女子也出来为官为吏,人们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但其后也就坦然了――倘若女子也能做男子可以做的事,不道别的,男子们养家糊口的重责大任,也比先时轻了不少,而对于那些婚姻不幸的女子们而言,这更是福音,一旦获得朝廷认可,她们可以脱离家庭独立生存,再不必受丈夫、婆婆、三亲六戚的白眼、嘲讽…… 渴望独立,渴望自由,渴望自身价值的实现,乃是每个人心中潜在的愿望,当这种愿望有可能实现时,每个人都会爆发出令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女子怎么了? 女子若有才学,也能经天纬地,指点山河! 第一届春闱,共取女子七十六名,分至全国九十九州,或任学政,或任讲学,或在衙门中担任书吏之职。 临行之际,殷玉瑶再次召见了她们,并在勤思殿中设宴,看着丹墀之下这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女子,殷玉瑶满怀豪情地举起手中金樽:“姐妹们,为了大燕的未来,为了你们自己的未来,干!” 殿中顿时一片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泛着红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殷玉瑶却缓缓沉下面色,搁了酒盏道:“朕知道,能够实现心中的愿望,你们都很开心,可是姐妹们,你们也要意识到,前方道路上的磨难,各州各郡的民风民情,都与浩京有着极大的不同,你们去了地方上,必定要受一番苛磨,只是朕,希望你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遭受怎样的委屈,切不可忘记今日之会,更不能忘记朕对你们殷殷的期盼,你们,可做得到?” 女子们一齐起身,朝殷玉瑶伏倒:“皇上尽可放心,我等感服皇上厚恩,必定牢牢铭记今日之言,不管遭遇什么样的磨难,都绝不会忘记心中之信念!” “好!如此方是我大燕好女儿!为了更光辉灿烂的未来,朕与你们,共同饮了此杯!” 第374章 :白首不相离 第374章:白首不相离 胜利和值得欣慰之事,接踵而至,无论是风轻裘开办的永泰钱庄,还是海航司开发海上路线,进行商贸活动,抑或是单延仁对吏治的持续改革,都相继取得较大的成就,至承泰八年六月,殷玉瑶三十八岁生辰将至之时,国库首次实现岁入两千万两白银,各地粮库充盈,无一处荒置之地,无一户流逸之民。 议事院。 殷玉瑶居中而坐,凤眸定定地看着长桌中央那个巨大的沙盘。 那是一座城市的模型,坐落在数尺见方的基座上,雄伟而宏丽,街道、民居、市集、墓地、园林,清清楚楚,无一处遗漏。 目光转开,落到旁侧站立的年轻男子身上:“这模型,是你一手主持完成的?” “是。”男子神态平静,既无谄媚邀宠之态,也无踞功骄傲之色,“还有工部六名同僚。” “非常好,”殷玉瑶颔首,“即如此,朕便将规制天下城建的任务,完全交托于你,你可能完成?” 年轻男子身体轻轻一震,极缓极慢地抬起头来。 “怎么?你不愿意?” “非是微臣不愿意,只是微臣怕,手中权限,不足以完成此项大任。” “嗯?”殷玉瑶的眉头掀了起来,“这是怎么说?” “启禀皇上,据微臣所知,天下所有州府、郡府之中,均住有不少士家大户,若按照微臣的设想重建新城,必会触犯这些人的利益,倘若他们铁了心呆在原址不肯挪窝,或执迷于风水阴阳之说,恐怕微臣,真不能拿他们如何。” “嗯,”殷玉瑶颔首,“你所言确实在理――这样,朕派个有威望又有能力的人去帮助你们,不知你意下如何?” 年轻人脸上微微一怔,却仍旧坚持道:“不知皇上打算委派任命谁?” “辰王,燕煌晔。”殷玉瑶极其缓慢,而又极其清晰地吐出五个字来。 年轻人垂首,不作声了。 从议事院出来,殷玉瑶立即命人,转道去往燕煌晔的府第――自承泰三年燕煌晔送嫁归来后,一直赋闲在家,倒不是殷玉瑶不肯用他,而是他执意要借这个机会,悠游整个大燕的三山五岳,殷玉瑶经过一番思虑后,也便答应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一带灰墙,包围着半个拥翠簇红的院子,在这处处繁华的浩京城中,不显山不露水,銮驾到得辰王府门前,却见大门紧闭,人声寂寂,乔言正要上前叩门,却被殷玉瑶叫住,她想了想,道:“去看看偏门上锁了没有,倘若没有,便从那里进去吧。” “这――”乔言一脸为难――不管怎么说,殷玉瑶总是一国之君,倘若从偏门进入,以后给人知道了,难保不会说他这个内廷总管不会做事。 就在他沉吟间,殷玉瑶已经下了辇轿,自行朝偏门的方向而去,乔言吃一大惊,赶紧招呼所有人跟上去。 一般而言,京中稍大的府宅人家,都会留一道偏门,任府内大小人等出入,辰王府也是如此,故而殷玉瑶很自如地进了辰王府,沿着回廊一路向前。 “晔哥哥,”一声女子娇脆的唤声,将殷玉瑶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隔着葱茏树影,她隐约瞅见一个身着红裙的女子,手执一柄木剑,扎着马步立在地上,“是这样么?” “对,就是这样。”女子身旁,一名身材颀长的男子轩然而立,“手臂挺直,两眼平视前方,呼吸要稳,切记全神贯注,不要分心他物。” “好难哦!”女子语带娇憨,显得与燕煌晔已经极为亲近。 “要是觉得累,那就明日再学吧。”燕煌晔倒也不强求。 “不嘛!翩儿想早日和晔哥哥双剑合并,行走天涯!”女子说着,反而更加卖力起来。 双剑合并?行走天涯? 久久地伫立在回廊中,殷玉瑶再没有前进一步――时光刹那倒回二十年前,宗翰宫中,燕煌晔也曾这样,悉心指导她习练剑法,那个时候,她和燕煌曦的感情遭遇前所未有的冰冻,那个时候,他情怀懵懂,那个时候,她对于这个世界,眼中所见,只有悲伤,只有黑暗,只有绝望……是那个少年,用他最纯粹的热情,鼓励她活下去,是他站在她的面前,双眸晶亮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喊:“四哥他爱你!” 殷玉恒、燕煌晔,这两个男子,对于她的人生,有着不同的意义,若论在她心中的地位,其实比燕煌曦和纳兰照羽、落宏天,输不到哪里去。 如今,纳兰照羽有了容心芷,殷玉恒有了燕煌昕,而燕煌晔,的确也该有,属于他的人生和幸福。 自己,真是不该来打扰他呢。 转过身,殷玉瑶沿着来时之路,朝外走去。 “皇上,”乔言朝人影晃动的方向斜瞅一眼,提步跟上,压低着嗓音道,“要奴才去――” “住嘴!”殷玉瑶一声沉喝,“记住,今天朕没来过,你也没来过。” “是。”乔言不敢犟嘴,赶紧勾头答应。 …… 回到明泰殿中,殷玉瑶深深地泛起了踌躇,照此情形看,是不能遣燕煌晔出这趟差了,放眼朝中,位与他同尊,威望与他同盛,手腕与他同样刚硬果决者,却无一人,该怎么办才好呢? “母皇。” 少年略显沙哑的嗓音传来。 “宇儿?” “母皇可是在为新城创建之事发愁?”十六岁的少年,开门见山。 “是啊,郑谨浩的忧虑不无道理,倘若没有一个威重权高之人坐镇主持,此事只怕难以落到实处。” “儿臣请旨,主理此事。” “你?” 殷玉瑶微微一愕,抬头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而燕承宇也毫不迟疑地看着她。 长大了。 这是殷玉瑶的第一感知。 比起两年前,他显得更加成熟和稳重,眉宇之间隐隐透露着大燕皇族男儿特有的刚毅果决,杀伐决断,琉璃湛黑的眸子里,是她所熟惯的泌寒。 和昔日在燕云湖中,第一眼乍见燕煌曦时,同样的泌寒。 有其父,必有其子。 尤其是,经过殷玉恒长达数年的有意锤炼,将其骨髓里的那股铁血傲然,已经激发出七八分,不难想象,数年之后,他和他的父皇、叔叔,将不遑多让。 也好。 在承寰归位之前,让他多锻炼锻炼,也是好的。 “既如此,”殷玉瑶面色一肃,“燕承宇听令!” “儿臣在!” “即日起,朕赦封二皇子燕承宇为韩王,持龙泉宝剑,协助工部侍郎郑谨浩,助其完成天下州郡改建工程,若遇抗令不遵者,可先斩而后奏。” “儿臣领旨!” “你随朕来。” 待燕承宇起身,殷玉瑶又领着他,走到御案前,慢慢拿起一个朴素无华的黑漆盒子,拿在手中默默无语。 燕承宇也沉默地静候着。 终于,殷玉瑶打开盒盖,颤巍巍从中取出一枚沉甸甸的令牌,放到燕承宇手中。 燕承宇赫然瞪大了双眼――九龙阙?! “这个,”殷玉瑶凤眸深凝,似含着无限的思念,“是你父皇当年,亲手交给我的,如今,也是该回归原处了。” “母皇,”燕承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让它先搁在母皇身边吧。” “不用了,”殷玉瑶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漪,“从前,它是母皇的护身符,可是现在,已经派不上用场,倒是你,出了这九重金銮殿,到得宫外,须得处处小心翼翼,毕竟,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纵你是皇子,也难保没有那起心怀叵测的小人辈,欲图算计于你,或者有意与你作对,到那节骨眼儿上,母皇远在浩京,只手难及,一切只能全靠你自己,你,明白么?” “母皇……”燕承宇双唇一撇,眸中不禁盈起泪花,难得露出孩子家的模样。 “我的宇儿。”殷玉瑶也不禁情动,张臂将他拥入怀中,“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惊涛骇浪,你永远要记住,你是大燕皇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燕氏皇族骄傲的血脉,整个大燕,是你身后最强有力的屏障,而母皇,会倾尽所有,保护你……” “嗯。”燕承宇哽咽着,重重点头。 ……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照在飞檐斗拱之上,使得整个永霄宫更加雄浑壮丽。 咚――咚――咚―― 沉重的暮鼓,在凌天阁上响起,传向四面八方。 独自一人,殷玉瑶再次登上凌天阁顶。 凌天阁。 凌天阁。 是整个大燕,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寒冷的地方。 曾经,他揽着她,在这里俯瞰无边锦绣的江山; 曾经,他们肩并着肩,畅谈天下,放眼未来; 也曾经,她满眼迷惘地站在这里,悲痛着自己的悲痛,孤独着自己的孤独。 风吹过。 闷沉雷声从长空远处传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但见天际乌云滚滚,急速而来。 金影流蹿,龙头若隐若现。 一阵遂痛,骤然在殷玉瑶的胸中急蹿而过。 如彩虹般的光华破体而出,直向云中而去。 隔着飞舞的云团,她看见了他。 长发洒扬,曜眸湛冽,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带着她惯熟的威严,和阳刚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纵然时光过了千百载,深铭于心底的那份感情,却始终不会改变其颜色。 已经不需要用任何言语来赘述,当他们看见彼此的那一刻起,灵魂即已完满。 她读得懂他眼中全部的含义,以及思念,以及那一缕淡淡的疼惜。 那样烈火熬煎的情感,却只得十二载完满,从此之后,一在九霄云上,一在大地之央,纵然如此,煌曦,我却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你,忘记过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遥遥地,他们朝着彼此伸出了手,千万缕云丝织成网,裹住他们的身形。 该归去了么? 是该归去了么? 你是不是已经等得太久,孤单得太久,寂寞得太久,所以才现身来寻我? 盈盈咫尺间,脉脉不得语。 剩下的,只是超越红尘,超越时光的深沉爱恋。 “瑶儿……”终于,男子嘴唇轻轻弧动,苍凉的声音带着绝魅的魔力,洞穿所有的一切,直抵她的心底。 “白――首――不――相――离――” “白首不相离?”殷玉瑶喃喃重复,一朵笑,在唇边嫣然绽开。 她冲他眨眼:“是的,白首不相离,这是你的誓言,也是我的誓约,今生今世,我只是你的妻!” 风乍起,云色缭乱,刹那之间,一切已经恢复原状,只有那一身凤衣的女子,立于茫茫然天地之间…… 第375章 :分离 第375章:分离 自承泰八年七月之后,殷玉瑶一日-比一日安静下来,似乎有意收敛了从前的锋芒,而变得恬淡宁定。 群臣们都意识到了她这种情绪上的变化,不由再次开始议论纷纷,一股主张“还政”的漩流,从四面八方朝殷玉瑶围逼过来。 明泰殿。 斜倚在榻上,殷玉瑶双眸微阖,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容美丽依旧,只是额头上,增添了几许细碎的皱纹。 一道人影悄悄地走进,立在屏风前,静默地注视着她。 羽睫轻颤,殷玉瑶缓缓睁开眼眸,然后扶着椅柄慢慢坐起:“你――” “皇嫂。”男子的嗓音有些低哑。 “哦,你坐。”殷玉瑶的神思却有些恍惚,“这会子怎么进宫来了?” “昨天夜里,有人去了我府上。” 殷玉瑶仍自静默,并未接话。 走到锦凳旁,燕煌晔侧身坐下:“皇嫂就不想知道,是谁?” “这重要吗?”殷玉瑶朱唇微启,玉音清晰,“他们去寻你,自然有他们的目的,若你愿说,我便听,若你不愿说,那也没关系。” 燕煌晔涩然地笑了:“皇嫂,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没变。” “你不也一样?”殷玉瑶看着他,眸中多出几许浅浅的暖意。 燕煌晔的呼吸猛然一窒――二十年了,没想到当初那一段懵懂的情事,在自己心中,竟然根植得如此之深,或许,对每一个男人而言,真正单纯的感情,只属于那个年少的时期,过了那个阶段,什么样的感情都将不再纯粹,而搀入世俗的利益算计,包括他的皇兄――最初遇见她时,他看见的,根本不是她那颗朝露般澄净的心,而只是她玉莲圣女的身份,只是她身上可以利用的价值。 只是她太过干净,太过勇敢,太过明媚,而最终,用自己的爱,纯化了他的,这才维系了一段横亘一生一世的情。 皇兄,能遇到她,你真的好幸运! “皇嫂纵不介意,外头的人却不知生出多少想法来,臣弟只是怕,动摇国之根本,更损了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太平盛世――倘若如此,岂不辜负皇嫂如许多年来的良苦用心?” 殷玉瑶怔怔地看着他――也许这天底下,现今敢如此说话的,也只有他了吧?微微地,她坐直身子: “依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臣弟请旨,出京寻找承寰,他才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 殷玉瑶心头蓦然剧震,不过继而摇摇头:“出京可以,但不必寻找承寰,一则十八年之期未满;二则,朕手头还有几件大事,没有办完呢。” 听得这话,燕煌晔却是一呆――什么叫作“出京可以”? 他目光紧凝,细细地看着殷玉瑶,却从那平静的眉目眼眸,着实瞧不出什么来,只觉一口气堵在胸膛里,怎么也出不来。 千言万语,难以成说,明明咫尺的距离,却好似天涯之远,准确地说,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始终有这样的感觉。 今生今世,她是他的嫂子,也是他的君王,除此之外,他们二人之间,再不可能有别的关系。 一瞬之间,燕煌晔心中升腾起无穷无尽的苍凉之感――自己这一生的心事,或许,真的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罢了。 背转身去的刹那,他忍不住死死地咬住嘴唇――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一分离,很可能就是永生。 他再不会看到她。 而那段轰轰烈烈的岁月,也将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被历史的风尘淹没。 英圣帝,明光女帝,将成为大燕史册上,两个干瘪的名词,千百年后,或许他们之间的故事还会流传不息,但,有谁记得,他们是怎样地相爱过? 燕煌晔的脚步愈发蹒跚,很多次他禁不住要回过头来,想冲回到她身边,可这又能改变什么?二十年前他冲动过一次,以为凭他的力量,能带她离开,可事实证明,那只是他年少幼稚的个人行为,对整个大局毫无意义。 可是他从来就不后悔,因为他至少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心,并且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如此。 而现在,这段原本只属于他个人的私秘情感,即将退出他的生命,他却那样地痛,痛到无法呼吸。 她从来不曾回应过他的爱,也不可能回应,这场宿命的相遇,从始至终,只由他自己孤单完成。 可是……瑶儿……在这分别的时候,请容许我这样叫你,我仍然要感谢你,走进我年少的生命,是你丰富了我对生命的认知,对于“情”之一字更加深刻的理解――你的选择并没有错,我的爱,相比于皇兄的爱,实在不值一提。 晚夏的风吹过,殿外紫樱花的花瓣纷扬而落,牵动无尽的离愁别绪。 她看着他走远,微微地抬起手,朝着他的背后,却始终,一言不发。(..info无弹窗广告) 她记得他们之间交错的每一个瞬间,都是那样地风轻轻,云淡淡,他的寂寞,他的孤独,他的刚忍,她一点一滴看在眼里,藏在心底,却从不敢轻易靠近。 煌晔,我虽然不能爱你,却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你,只是这样的喜欢,我也永远只能自己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阵阵伤感之后,潮水般的疲倦涌上心头,她不禁再次阖上双眼,沉入梦乡…… 还是燕云湖,还是那只小船,最近这样的梦境,似乎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他的呼唤深挚而悠长,叩击着她的心弦。 “皇嫂。”又一声熟悉的唤声,将她从梦境里唤醒。 这次却是燕煌昕。 年过三十的燕煌昕,脸上再没有少女时的任性,而是一种沉甸的刚毅。 看着这样的她,殷玉瑶心中不由涌起深深的歉疚。 “皇嫂,臣妹是来告辞的。”燕煌昕开门见山,“前日收到尧翁的信,我们,该归去了。” 她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只是说,我们。 殷玉瑶张开嘴,喉咙里却发出不一点声音。 都走了。 这偌大的浩京城,居然留不住一个个姓燕的凤女龙孙。 “这是他要我转交给你的。”看着这样的她,燕煌昕眸中似有不忍,踏前一步,将一个白色的信封,轻轻地,放到她的身边,这才调头,一步步朝外走。 “煌昕。”殷玉瑶呼地坐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唤出声来。 “什么?”燕煌昕站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对着她。 “好好,照顾他,好好,爱他。” …… “我会的,皇嫂,你也要,多多珍重。” 走了。 那个为了爱情执守近二十年的女子,也走了。 铁黎、燕煌曦、燕煌晔、燕煌昕、殷玉恒……这些对她青春而言,极为重要的人,纷纷退出她的生命,或许,当大燕愈加盛华之时,也是她的时代,结束之际吧。 使命完成,她该去哪里,仍会去哪里。 渺渺燕云湖,盈盈荷花香,才是她生命的归属之地。 这人生啊,仿佛就是一幕大戏,当你的戏结束,别人的戏,才刚刚紧锣密鼓地拉开场子。 不必悲伤,不必彷徨,因为这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若你痛过爱过,真心实意地活过,那么生命,还有什么可遗憾呢? …… 浩京城郊。 斜阳如画,晚霞似锦,山、水、桥,无不好到十分,妙到十分。 两匹骏马,马上人儿,妆扮朴实,和寻常市井夫妻,并无任何不同,有谁能想到,他们二人,一个曾是统御皇宫数十万禁军的统领,一个是皇家公主? “走吧。”女子伸手扯扯男子的衣袖。 男子却站着没动,双眸仍旧定定地望着皇城的方向。 女子别开头去,却没有再催促。 许久,男子方转首,一把紧紧握住女子的纤掌,口内一声清喝,骏马四蹄飞扬,载着两个人,直向天边而去…… 永霄宫。 凌天阁顶。 殷玉瑶久久地伫立着,看向她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指间捏着的,是他字字铁画银钩的信: 瑶儿,我走了。自此以后,天涯飘萍,永难相期,宫中禁军统领一职,我已转交给江恩,另训练有千名暗卫,专意负责你的安全,由伏幽统领,若遇紧急,你只需发出号令,他们自会现身,拼尽性命护你周全。 另,朝中臣子,除单延仁、伊远清、魁似道等,余者皆不可轻信,例如洪诗炳湛固丰正隆等重臣要臣,仍旧心向燕氏“正统”,你切记切记。 瑶儿,时光荏苒,刹那间二十载春秋已过,可无论世事如何变更,在我心中,你永远只是那个在闹市之中,将我胡乱抱住,埋头大哭,并许诺会给我饭吃的善良姐姐,这些年来,你为了那个男人,几乎忽略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或许对你而言,坚持这份对他的爱,便是你最大的幸福,作为离你最亲最近的人,我深深明白你的心意,所以选择坚定不移的守护――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对那个男人的承诺――你救我脱于厄难,免于流离失所,而他,铸炼了我一个男人的灵魂――对于你,我始终怀着一份难言的爱,而对于他,我恨过,怕过,畏惧过,但更多的,却是一股发自心底的深沉敬意。 他是一个好皇帝,后来的后来,也是一个好丈夫,但他终究是利用了你――或许这方天下,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他的智慧无与伦比,他的手腕超越世间无数人的想象,他的果决,他的铁血,他的雄浑博大,世间男子罕难匹敌。这样的一个男人,本该永恒孤寂,然而上天却偏偏造了一个你,并安排这一场光风霁月的相遇…… 我的姐姐,你永远不会知道,多少个日夜里,看着他拥你入怀,我都在磨刀霍霍,坦白地说,我不是没有想过杀死他,带你离开,我并不认为你这一场情爱,如你想象的那般澄明,那般完美,在那个男人心里,放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他治下的江山社稷,纵然将权柄交付于你,也不过只是他自私的选择――倘若他能活到今日,大燕的历史上,便没有女帝。 很多时候,我都以为,我比他更加爱你,更有资格拥有你,因为我的爱纯粹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利用与算计,可是慢慢长大的我,方才明白,爱与不爱,有很多时候,与一个人感情投入的深浅,并无太大的干系。 更多的,是一种个人无法控制的宿命。 宿命安排他先遇见你,宿命安排你为这个男人绾守一生,宿命决定你是他的皇后,并延续他的意志,执掌这个国家。 ……在所有人看来,安清奕已经死了,可也许只有你我,方才明白,他一直存在,并且永远不会消失。 若一切回到当初,燕煌曦果真因为安清奕的威胁,而彻底放弃你,整个大燕国也将不复存在,纵然不为了你,只为了他心中的壮志,他也会不计代价,与安清奕生死决战,你的存在,只不过让他多了胜利的筹码,也多了颠覆安清奕强权统治的理由…… …… 那些字,一个个犀利无比,锋寒无比,直指心的最深处。 疼痛弥漫开来,像一条条火舌,在她的体内跳蹿,却最终,悄然平息。 玉恒。 我承认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力,我承认的目光,好比锋利的雪刃,能将我心中那段至高无上的爱情,细细地剖析开来,不留丝毫的余地。 可是玉恒,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倘若计较得太多,失去的,只会太多。 譬如你。 明明知道我不会爱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付出,也许得不到丝毫的回报,可是你后悔了吗? 没有吧? 因为爱,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偏执。 或许是我欠了他,也或许是他欠了我,倘若能够解析得清,又缘何会有“多情自古空余恨”这一说呢? 正如你不后悔爱我,我也不后悔爱他,不管是真爱也好,利用也罢,我们终究是彼此生命里,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啊! 第376章 :神交 第376章:神交 是一段难得静谧的日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虽然朝内暗地里的纷议仍不止歇,可殷玉瑶却愈发地淡然了。 或许,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能够超脱。 从她真实的内心来说,成功,或者失败,她确实是不在乎,她所在乎的,只是对他的承诺。 仅此而已。 可令人惊奇的事却发生了――那些暗怀二心的人,没过多久便胆颤地发现,他们家中频频有怪事发生――或花草树木离奇死去,或飞箭破窗,直钉在床头――他们不是傻子,自然懂得这些信号的真义,是警告,更是申斥。 当然,没有人去向殷玉瑶质疑,毕竟,他们自己心里,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倘若在青天白日里牵扯出来,必然讨不了好去。 于是,一切再次平复下去,就算某些人挂碍着自己的前程,却也不敢招惹女皇身后那庞大的暗伏势力,而且,有聪明人隐隐觉察得出,这股势力的主导者,似乎―― 是燕煌曦本人! 那个强势的皇帝,似乎潜伏在永霄宫的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着一切,忠奸善恶,界限分明,稍有越轨者,必重惩不饶―― 倘若他们长了记性,就不会忘记,他曾经以怎样血腥的手段,覆没整个黎国,也曾经以怎样酷烈的暴-行,强行清理天下的贪官污吏,纵然时光过去了很多年,提起当年之事,还是忍不住让人胆寒。 知道害怕便好。 知道恐惧便好。 谁让这世间,总有那么些人,只认得睁眼睛阎王,认不得闭眼睛佛。 纵然再光明的乾坤,也还是有些人,喜欢像蛇鼠虫蚁一样,潜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趁人不注意,就会跑出来蜇别人一口。 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她自己并不知晓的保护,殷玉瑶的日子,才愈发地宁静下来,而她,也真的很依恋这种宁静,因为这种宁静,总是会让她想起,有他在的日子,纵使外面风狂雨暴,雷鸣电闪,而她所在的凤仪宫中,却始终是春光融融,鸟语花香。 那样的日子并不长,却足以让她沉醉迷恋。 唯有一人,深深地忧心着。 吏部尚书单延仁。 大概满朝上下,唯有他最希望,看到殷玉瑶继续执政下去――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是她政治上的知己,和盟友,纯粹出于天下公心,而没有搀杂一丝一毫的私人利益。 他深切地知道,她的才华不仅仅如此,倘若时间允许,世事允许,她必能带领整个大燕国,走向更加长远的繁荣昌盛。 只要她,愿意。 女人们啊,其实很多时候,不是你们没有能力,没有胆量,没有魄力,只是你们太习惯于依赖男人,而丧失了自己奋斗的本能,倘若你们的身边没有男人能让你们依靠,你们仍旧可以,像世间最顽强的战士一样斗争,激发出内心里无穷无尽的力量,改变命运,甚至,改变世界。 对于这个做了十年帝王的女子,单延仁便是怀着这样的期待,可他也隐隐觉得,或许自己的期待,过于天真。 不管殷玉瑶如何惊才绝艳,她到底,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天性温柔的女人,倘若外部的压力消解,她会逐步失掉面对泼天灾劫的勇气,只愿沉溺在个人情感之中―― 其实,不应该责怪她,真的不应该,因为世上每一个女人,都希望着有一个强大的男人可以依靠,有一份温暖而诚挚的感情,能够让她们依赖,否则女人,便不是女人了。 女人柔弱,通常都是因为她们会装傻,看不到世界的残酷,看不到生存的艰辛,更因为她们不敢面对,强大的敌人,即使是殷玉瑶,也无法免俗。 单延仁忍不住要叹息了,却不忍指责于她,因为比起普通的女子,她已经做得非常出色。 一国重任,沉如泰山,纵然铁骨凛冽如燕煌曦,挑起来也是吃力的,更何况,是禀性并不强韧的殷玉瑶?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埋首于手上的工作,希望能在殷玉瑶完成权力交接之前,做完自己该做的事。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后的事,谁能预料呢? …… 通往奉阳郡的驿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慢慢地行走着。 “韩王殿下,翻过前方那道山梁,便是奉阳郡地界了。”骑在马背上的青衣男子恭声言道。 燕承宇手搭凉棚,往前方看了看,点头道:“即如此,传令众人,即刻加快行程,务必在日落之前,赶到郡府!” “是!”立即有随行军官应答一声,策绺而去,继而,整支队伍比之前快了两倍不止,蹄声踏响,直奔前方。 比起数年之前,奉阳郡更加繁华,由于地处燕云湖畔,物产丰饶,再加上郡守江溪桥治郡有方,故而四方商贾、生员云集,竟成为大燕西南边境的一个重城,而燕承宇和郑谨浩,进行天下郡城改建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奉阳郡,因为这里不仅是殷玉瑶的故乡,有着极好的“群众关系”,还因为江溪桥也算得上是“开明派”,愿意倾全力协助他们,完成这项浩大的改建工程。 进入城门时,天色已擦黑,燕承宇不欲耽搁,目标明确地直奔郡府府衙,眼看着将驶到街道尽头,他却忽然一声长吁,勒住马缰,目光定定地往一家酒铺里瞧去。 “殿下?”紧跟在他身侧的郑谨浩发现异样,也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燕承宇却不答话,两眼一瞬不瞬。 顺着他的目光,郑谨浩也看过去,却见一名身着黑衣,浑身冷气逼人的男子,正坐在酒铺中的一张方桌旁,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殿下,要派个人过去瞧瞧吗?”郑谨浩压低嗓音道,未料燕承宇竟如失了魂魄一般,仍旧不作声。 直到那黑衣男子结帐走出铺子,抬头一眼朝他们望来――那一眼,很深很深,很沉很沉。 燕承宇只觉一股子热流猛地撞上心头,然后“啪啪”蹿起无数火花,当他准备打马上前之时,那男子却身形一转,没入人群之中,消失不见了。 就那么立在街边,燕承宇足足沉默了半盏茶功夫,方才一提马缰,沉声道:“走。”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府衙,郑谨浩仍在琢磨,那黑衣男子的身份,却陡然间察觉到什么,心下顿时一阵狂抖! ――如果他看得不错,那男子的眉眼,竟与殿下有五分相似!这,这说明了什么? “下官奉阳郡郡守江溪桥,参见韩王殿下,参见侍郎大人。” 尚自怔忡间,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响起,将郑谨浩的思绪唤回。 “免礼。”燕承宇的语气神情,却俱已恢复常态,仿佛适才的事,并未发生过。 “下官已将二堂收拾齐整,请殿下与大人将就着住下。” “二堂?”燕承宇的眉头轻轻向上挑起,继而果断地道,“我们占了二堂,你要如何处理公务?还是住厢房吧。” “这――”江溪桥顿时面现难色。 燕承宇定定地直视着他:“在浩京时,本宫时常听母皇说,你是个正直干练的臣子,从来不刻意讨好权贵,难道那都是你装出来的?” 江溪桥顿时出了一头的冷汗,赶紧曲膝跪倒于地:“下官不敢!这就请殿下和大人移驾东厢房。” 就在他不甚惶恐之时,燕承宇已经轻轻跃下马背,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口内笑道:“本宫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看把你吓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在母皇面前,都丝毫不假以辞色,如何反倒忌惧于本宫?一个真正耿介磊落的官员,在任何人面前,都该保持他一贯的操守,否则,便非是贤臣侍君之道。” 江溪桥顿时大感汗颜――饱读诗书的他万万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大燕二皇子,竟有这样的见识,反倒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却听燕承宇又笑道:“本宫也知道,你们这些地方官本来就难做,又怕本宫一时动气,给你们难堪,不过,相处的时日久了,你们就会知道本宫的性格儿,且不说这些个,先入衙去,仔细商议公事要紧。” “殿下,”江溪桥讷讷,“不若,还是稍事休整一番吧?” 燕承宇摇头:“奉阳郡的改建,只是全国第一例,此后还有一大摊子事要办呢,本宫可不想让母皇失望,还是早早把事情铺排开来的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江溪桥自然不好再言其它,赶紧着将燕承宇与郑谨浩引入大堂,又命人接待一众随驾人等。 是夜郡府大堂中灯火通明,燕承宇领着一干手下,按照原来绘好的图纸,将改建后奉阳郡的城市模型给搭建了起来,又向江溪桥问明当地实况,对模型稍作修改,直到众人都累得疲倦不堪,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从长条案后直起身来,摆手道:“你们且都退下,各自歇息去吧。” “殿下,您呢?”江溪桥强忍困意,小心翼翼地问道。 “本宫想再呆一会儿。” “……好吧。”江溪桥无奈,只得同郑谨浩等人退出。 大堂里清寂下来,唯有桌上烛火,在轻微地跳动着,偶尔发出“毕剥”一声响,爆出串小小的火花。 撑着光洁的桌面,燕承宇一动不动,玄衣男子的身影,在脑海里不住晃闪―― 他无法形容,第一眼看到他时,那种一记重锤下来,直接敲中心脏的感觉,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让他极其强烈地想起另一个人――他的父皇,已经离开他九年之久的父皇。 父皇“去世”时,他还有只有六岁,脑海里所有的记忆,是父皇躺在明泰殿龙榻上,安静恬适的面容,是母皇深切的悲伤和痛楚,是幼年时趴在父皇膝上,仰头看着他刚毅下巴的温暖,还有,一家四口共同用餐的其乐融融―― 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名唤燕承寰的哥哥,是未来大燕的皇帝,也是他将来要效忠的人,对于这个哥哥,他脑海里仅有一团很模糊的影像,可是奉阳郡街头那匆匆一眼,这影像却骤然间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是他! 猛地站直身体,燕承宇甩开大步,朝门外走去,虽然夜已深沉,他却全无睡意,心中有个念头在强烈地催逼着他――他要找到他,要确定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要问明白他的打算! 不管是为了母皇,还是为了大燕,更抑或,是为了父皇的“遗命”…… 第377章 :新气象 第377章:新气象 长街寂寂。.info[] 燕承宇走得很快,虽然,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那个人,可心中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告诉他,他就在前方,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只能意会,而不能言传的感觉。 平整的街道已到尽头,前方,是葱葱郁郁的树林。 燕承宇停下了脚步,默然而立,一双沉凝的眸子向前看去,映入眼帘的,却只有黑黢黢的树影。 一股淡淡的酒香,随着夜风吹来。 双眸一眯,燕承宇再次迈开步子,忽然间,眼前黑影一闪,已多出一个人来。 一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冷冽气息的男人。 整个世界瞬间寂然,燕承宇几乎能听到血液深度撞击心脏的声音。 “是你。” 对方先开口,带着股天生的傲然。 燕承宇张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胸中翻腾着千言万语,嘴上却像被贴了封条。 “你不该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母皇她,一直在等你?” “母皇?”男子的眉头高高皱起,似乎这个陌生的名词,在他心中激起无穷的反感,让他很不喜欢。 “你不想念母皇吗?” “你很奇怪,”最初的微澜之后,男子的眸色很快恢复平静,“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便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 “你不会。”燕承宇定定地看着他,“说出来,或许你不相信,黄昏时分,在酒铺外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确定了你的身份――大哥,或者说,皇兄,我们的身上,有父皇和母皇共同的血脉,这一点,你永远无法否认。” “父皇?母皇?”男子有些艰涩地重复。 燕承宇向前踏出一步,抬起右手:“皇兄,欢迎你归来!” 男子却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并非归来。” 燕承宇愕然地瞪大双眼。 “虽然,你说的事,我并不十分明白,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欺骗我,可是对我而言,这里的一切,还是陌生的……我,”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更喜欢也牧一望无际的沙漠……” “什么?”燕承宇有如五雷轰顶,好似听见天方夜谭一般――这些年来,他的兄长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变成如斯模样? “这里,”男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夜空极邈远处,“很好,很繁华,却给我一种难言的拘束感,或许那种天苍苍野茫茫的地方,更适合我奔放的个性。” 听到这样的话,燕承宇淡淡地笑了:“那么大哥,去洪州吧,去洪州看看,再去浩京,登苍山,望东海,相信你会找到自己灵魂真正的归宿。” “是吗?”男子将视线收回,落到他的脸上,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流溢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是。” 燕承宇收了笑,无比肯定地答――他相信他的大哥,会是一位比父皇和母皇更加出色的君主,不但因为他天生的智慧,更因为后天的磨练――他听西南军中一些老部将说过君至傲与祖母之间那段情事,对于那个从未谋面的男子,也有着深深的敬佩和向往,他更相信,父皇当年任由君至傲将大哥带走,必然是为了大哥好,为了大燕好,他甚至忍不住想象,倘若跟君至傲离去的,不是大哥,而是他,会将如何。 可是,无论继承大燕国的是他还是大哥,他心里都会非常开心,这些年来,在母皇、殷玉恒、刘天峰、贺兰靖等人中间长大的他,已经深深懂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利益之外,更重要的,是责任。 身为皇帝,便有皇帝的责任,身为蕃王,便有蕃王的责任,他愿意倾力辅助大哥,并深深地相信,他的大哥,定然是个杰出的男子。 男子的面色柔和下来,似是笑了一笑,却转瞬而逝。 这个家伙……燕承宇不仅在心中暗暗腹诽――不晓得当初自己的父皇,是不是也这样一副“欠揍”的模样,也不知母皇要怎样“柔情似水”,才能融化父皇那座冰山。 不错。 他想象得完全不错――要得到那个男人的爱,他的母亲,的确付出了无比惨重的代价,方才走进他那颗冷漠而高傲的心。 浓重的雾气升了起来,露水浸透燕承宇的衣衫,他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抬起头看时,那个人已经“神秘”地消失了。 这―― 燕承宇懊丧地跺脚,最重要的事,还没有问他呢。 怅然若失了好久,他方才调头往回走,等折返府衙时,天色已经大亮。 两名小吏打着呵欠启开门板,不意间看见燕承宇默默走来,不禁都吓了一大跳,赶紧着上前请安:“参见殿下。” “免礼。”燕承宇摆摆手,迈步继续朝里走,经过中院时,却见江溪桥甩着两条胳膊,正绕着弯子一圈一圈地跑步,当下拂去心中郁闷,也开始小跑起来。 江溪桥听见身后动静,赶紧收势过来请安,燕承宇止住他:“这又不是公堂之上,江大人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说,可江溪桥到底不能如先前那般放得开,颠着步跟在燕承宇身后,两人又跑了数圈,忽听墙外传来一阵清亮的喊声:“一!二!三!四!” 那抖擞的精神头,让燕承宇蓦地一怔,不由目光眩惑地看向江溪桥。 江溪桥甚是“腼腆”地一笑,抬手挠了挠耳背:“那个,是翰墨书院的女学生们在出操。” “翰墨书院?”燕承宇眼瞳微微一震,“就是那个全国首例的女子学院?” “是。” “这倒有些意思。”燕承宇说着,调头朝门外走去,江溪桥紧随其后。 到得府门边上,但见一溜儿年轻女子,个个身着红色紧身短衣,扎着绑腿,穿着步鞋,正风风火火地往前奔去,迎着天边刚刚升起的朝阳,明媚得便像一幅画。 江溪桥心中惴惴,拿不定燕承宇心中是什么想头――当初黄百灵大胆创新,带着这么一大帮子闺中少女,公然在奉阳郡大街上跑来跑去,还引来不少保守人士的议论,以及一些浮浪子弟调笑围观,他亲自带着差役们出去维护了好些日子,方才平息了风浪,如今又被二皇子殿下瞧个正着,不知是喜是忧? 好半晌燕承宇回过神来,看着江溪桥却是一笑:“要是母皇知道奉阳郡有这样的新气象,心里肯定特别高兴。” 江溪桥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下――正因为奉阳郡是殷玉瑶的家乡,所以能开风气之先,郡中女子心中也多以殷玉瑶为榜样,争相传诵她的故事,学习她坚毅顽强的精神。 斜瞥了他一眼,燕承宇忍不住笑道:“我看你这个郡守大人,还是过于小心翼翼了――如这样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是有那起腐儒滋扰生事,只需一纸奏折,母后自会为你作主,你何必心存惮惧?” “殿下所言甚是。”江溪桥心中感慨――得了燕承宇这句话,他实比吞下一枚秤砣更加铁心,他倒并非不敢放胆改革,只是怕这样的改革,无端端为黄百灵这样的“进步人士”,招来祸患而已。 毕竟,千百年的习俗,实在不可小觑。 两人正站在门边小议,一名书吏匆匆走来,口中禀道:“殿下,大人,郑大人已经在厢房中铺排开一应物事,请问殿下,何时开始?” “嗯,”燕承宇摸摸下巴,老成地道,“江大人,你衙中自有一堆事务,先去忙吧,本宫自去厢房。” “是,”江溪桥答应着,又道,“殿下,您还没用早膳呢。” “不碍事,”燕承宇摆手,提起步子朝里走,“着人送到厢房去,本宫就在那儿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江溪桥方点点头,自行往前厅而去。 燕承宇走进厢房时,郑谨浩正拿着尺子,背对着他,埋首丈量着什么,燕承宇走近细看,方见他眉心紧攒,正对着模型上一片小广场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很是纠结,便轻轻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殿下,”郑谨浩放下尺子,“是这样的,今儿个早晨,我无意间听见茶房里的仆役说,这个地方有一株长了数百年的老银杏树,倘若砍掉建成广场,怪可惜的,如果不砍,这地儿面积又不够。” “是这样,”燕承宇闻言沉吟,转头朝模型转盘上细瞅了瞅,“光闷在屋子里瞎琢磨,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如实地考查一下,说不定能想出法子来。” “瞧我这脑子!”郑谨浩抬起手来,在脑门儿上重重敲了一记,弯腰抄起旁边的工具袋就朝外走。 燕承宇忍不住失笑――出来这一路,他早已发现,郑谨浩确实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平时闷声不吭,一旦提起他的“专业”来,立即变得格外专注,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说干就干。 一句话,他是个扎实做事之人,而燕承宇,自然和他的母后一样,喜欢这样的人。 当下,他收拾了两样郑谨浩遗落的物事,也走了出去。 已经过了辰时,大街上正是繁华之际,人来人往,车喧马鸣。 两人匆匆地走着,也无暇细看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花花绿绿的商品,直奔目的地。 果如郡府茶房仆役所说,原本准备改建成露天广场的地方,长着一棵数人合抱的老银杏树,整个树冠覆有数米见方,倘若锯掉,着实可惜,倘若不锯掉,这地儿显然是建不成广场了。 想不到第一次新城改建,遇到的不是人为阻力,而是这么一棵大树,该拿这老“家伙”怎么办呢?两人不由同时犯起了难。 “殿下,你看这,改建成十字路口如何?就可以保留这棵老银杏树。” “不妥。”燕承宇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形,轻轻摇摇头,“这里原本没有分岔,怎么改建成十字路口?” 冷不防一个声音蓦地从后方传来:“怎么你们就没想过,建成个小花园呢?” 燕承宇和郑谨浩一齐转身,但见一名身着斜襟布裙,只简单挽了个发髻的女子,正立在街边,眸澄如水地看着他们。 郑谨浩一见对方是个女人,且又对他的“专业”说三道四,心中先便有了三分不悦,拧起眉头道:“胡说八道,在这闹市之中,建什么花园子?” “郑兄,”燕承宇却摆手止住他,含笑朝那女子看去,“这位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女子却也大方,当即移步过来,在燕承宇面前站定,拿眼儿上下瞅瞅他,眉宇间的神情泼辣而大胆:“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定是出身名门,小女在这儿见礼了。” 言罢侧身一福,却对燕承宇身旁的郑谨浩视而不见,显然对他方才的驳斥之语,心存不满。 燕承宇又笑了笑:“姐姐适才说,建个花园子,不知是怎么个建法?” 女子眼珠略一转,立即噼哩啪啦拨算盘似地说开来:“公子你也看见了,此处乃是奉阳郡最繁华的所在,车多人多,却没个路人可落脚处,倘若修个木栏子,将这银杏树围起来,再在其下设一圈座椅,种上些青草小花,铺上石甬子路,岂不妙哉?” 燕承宇听罢,眸中大亮,就连郑谨浩,也不禁张大嘴,暗责自己如何就没想到? “姐姐心思巧妙,想必对这奉阳郡,也是极熟悉的?” “那是。”女子微微抬起下颔,“这奉阳郡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知道的。” “既如此,能否劳姐姐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姐姐可听说,奉阳郡要大修大改大建之事?” 闻得这话,女子却是一怔,面现迟疑地道:“是……吗?” 第378章 :相思病 第378章:相思病 “小可想劳姐姐往府衙中一行,参看郡府改建的模型,若姐姐看后觉得有何不妥,请详尽道出。” 见他如此彬彬有礼,女子反倒微微有些窘迫起来,谦逊一笑,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下颔往上一扬:“好啊,只是现在不成,我还得去书院讲学呢,明日可好?明日书院公休。” “书院?讲学?”燕承宇双眸微微眯起,心中暗暗揣测,莫非面前这女子,便是那名动四方的黄百灵?难怪有这般的胆气、见识,当下点头,“就依姐姐,请千万别忘了。” 女子应了一声,调头脚步轻灵地离去。 “殿下,”郑谨浩仍然有些腹诽,甚为不解燕承宇的所为,“您是不是太抬举她了?” “是不是太抬举,明日自有分晓,再则,郑大人你切莫忘记了,临行前母皇再三叮嘱,说若遇真正有才之人,无论男女老少,均要以礼相待,尽量纳为国用。” 郑谨浩一听,顿时不吱声了。 又往几条长街上仔细查探一番,确定再无遗漏,燕承宇方才偕着郑谨浩一起,折回郡府府衙。 简单用过午饭后,燕承宇与郑谨浩,领着下头一帮子僚属,就奉阳郡改建一事,再次作了详细的安排、策划,与修改,使之尽可能善美。 这些年来,在殷玉恒的培养下,燕承宇也慢慢形成做事专注的性格,一旦将全部精力投入一件事中,时间便过得飞快,等他们计议完毕再次走出厢房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江溪桥早已命人备下晚餐,亲自作陪,席间又说了些奉阳郡的世态人情,燕承宇仔细听了,不时插问一两句。 一时饭毕,三人对坐着用了香茶,各往厢房歇息,至次日清早,燕承宇精神奕奕地出了屋子,自己打水梳洗毕,便往偏厅用早饭,刚喝了两碗香粥,门上的小吏便走来禀报道:“启禀殿下,黄百灵黄讲学求见。” “黄百灵?”虽然心中早有意料,燕承宇还是微微怔了怔,继而放下碗站起身来,“快请。” 当燕承宇穿过廊下,走进二堂时,黄百灵已经站在桌边,对着那模型上下细看,燕承宇也没有惊扰她,而是静静立于一旁,直到黄百灵抬起头来,方朝她朗然一笑:“姐姐好。” “你――”黄百灵并非愚人,早已看出这少年气度异于常人,妙目中透出几分好奇,却又不便贸然相问,只说了一个字,便顿在那里。 “姐姐还是先说说这模型的优劣吧,若是说得在理,小可便实言相告小可的身份,若说得不在理……” “不在理又如何?”黄百灵嗓音清脆,仿若竹筒倒豆子一般。 燕承宇笑笑,却没有回答。 “如果我说,你们这模型,好虽好,却近乎空想,远离实际,你们觉得如何?” “近乎空想?远离实际?”燕承宇尚未反驳,后方一个人便吵嚷着大步奔进,“你即这么说,便道个清楚明白的一二三四出来!” “嗬,”黄百灵不以为意地低笑,转头看向说话之人,“这位大人性子可真急,也罢,小女便一一向您道来!” 黄百灵言罢,走到模型边,伸手向东南方一指:“这里靠近湖边,是一片低洼地,很明显什么都建不了,只能改成荷花池,可是大人却在这儿硬生生安了一座码头,岂非既耗民力,又耗民财?再有,”一抬手,她再次指向西北方,“这里原本是一座村子,大大小小住着几百户人家,大人却将其改成闹市,小女且问大人,倘若果真如此,又让这几百户人家搬去哪里?还有这儿――原本是贵族富户的府宅,大人……原封不动,似乎有意维护,” 黄百灵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挑眉看着郑谨浩,似乎还含了一丝轻浅的嘲讽:“其实此处正当要冲,若是拆掉这片房子改成大街,可直穿整个奉阳郡,南来北往的车辆、人流,再不会拥塞不堪……” 被她一番数落下来,郑谨浩已是面红耳赤,想要辩驳,可又碍着燕承宇,不敢造次,只是不住地吭吭着。 燕承宇却听得兴味昂然:“照黄讲学这般说来,这模型,竟是全无是处了?” “那倒不是,”黄百灵正色道,“我这人虽然挑剔,说话却不喜欢打马虎眼儿,更不愿曲意迎人,这模型大体上还是好的,即使我方才所指,也有些言过其实,公子只要再实地考察一番,自会知晓该怎么处分,方为妥当。[..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闻得此话,郑谨浩那难看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而燕承宇更是微微点头――他忽然间发觉,面前这已经三十开外的女子,实在别有另一番风姿。 是一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十分引动人心的风姿。 他只管凝眸注视着她,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后方一个男子满脸紧张的表情。 “姐姐果然好见识,燕承宇佩服之至,不过,依姐姐的才干,只做一间书院的讲学,只怕是委屈了,不知姐姐可愿上京供职?” “燕承宇?”别的话,黄百灵倒没有放在心头,单是这个名字,却让她很是一惊――这少年,竟然是大燕二皇子? “民女无知,冲撞皇子驾前,还请皇子见谅!”黄百灵微微侧身,蹲了个万福。 “不必多礼,黄讲学的才识、风范,本宫早有耳闻,心中也甚是感怀,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还望黄讲学一如从前,事事惟公,方不失为天下女子典范。” “多谢殿下。”黄百灵赶紧再一福身。 燕承宇面色一缓,再言道:“本宫曾听闻,有人故意与翰墨书院作对,不知现在情形如何?” “上禀殿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翰墨书院声名远扬,再加上前次春闱,连中了十名女进士,皆分至各州做了官,民众们因见有这等好事,莫不人心向学,即使是那些豪门贵族之家,也争相将女儿往书院送呢。” “如此甚好。”燕承宇点头,“奉阳郡中之事,还请姐姐多多放在心上,若遇为难处,或有什么谏言,只管――” 燕承宇说到这里,眼角余光微微一瞥,却见江溪桥站在门边,正听得怔怔出神,遂打住话头,朝他招招手:“江大人,你既然来了,怎么只站在那里不出声儿?” 江溪桥脸上浮出几丝尴尬,先向燕承宇施礼,然后侧头睃了黄百灵好几眼,燕承宇见他脸颊泛红神情忸捏,心猜定有内情,又去瞧黄百灵,却见她早将头转向一旁,故作没有看见,心里便有数了,只是他年龄本不大,若贸贸然去中间穿针引线,恐不合适,当下只是轻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至正题上: “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人的精力难免有限,会有照管不到之处,而郑大人、江大人、黄讲学,都是才智出众辈,不如一齐来,商量一下,要如何做,方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建造一个更好的奉阳郡郡城。”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人顿时收了杂思,心无旁笃地开始研究起模型来,一时间又提出好几条规制的建议。 眼见着外边日色已上中天,燕承宇摆手止议,转头看着黄百灵道:“有劳黄讲学半日,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不意他亲自开口挽留,黄百灵当下一怔,继而爽快地答应了。 燕承宇再转头时,却不见了江溪桥的踪影,及至三人离开厢房到得偏厅,却见桌上碗筷杯盘齐整,已经摆上三道精美的凉菜。 燕承宇心中暗笑,已然知晓,必定是江溪桥在暗自捣鬼,却也不揭破,只落座时朝郑谨浩使了个眼色,无奈郑谨浩书呆脾气甚浓,竟没能理会,硬生生夹在江溪桥和黄百灵二人中间。 三男一女,四人围坐,席上的气氛很有几分微尬,幸而江溪桥除了为人干练精明之外,个性倒也很是诙谐,插科打诨地说着俚俗趣闻,很快将郁窒一扫而空。 及至饭罢,黄百灵起身告辞,燕承宇因笑道:“今日是本宫请黄讲学来,原本该由本宫尽地主之谊,但江大人好歹是奉阳一府的父母官,便替本宫走一遭儿吧。” “是,下官遵命。”江溪桥早巴不得这一声儿,赶紧着起身,同黄百灵一前一后出了偏厅。 从厅门到府门,不过几百步距离,很快便到尽头,江溪桥的脑海里却已经转过千百个念头―― 早在相识之初,对于这个坚强自信,独立大方的女子,他就有着莫明的好感,尤其是她丰富的学识,机敏的口才,更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本有心厮近,却又畏惧她身上的锋芒――他知道,她虽“年高未嫁”,心里的傲性却是一分不减,但凡不入她眼的男子,不管家世如何,相貌如何,转手丢在脑后,根本不理不睬,他虽自问非俗流,却也没有自信,能够一定得到她的青睐。 有时候想起这事,他就急得抓耳挠腮,却始终寻摸不着机会开口,也不知该怎样开口。 “江大人,请回吧。”女子清亮的声音将他的思绪唤回。 江溪桥抬起头,目光闪躲地看了她一眼,只觉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得厉害。 见他神色古怪,黄百灵不由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秋凉的日子,却出了一头的汗,要找个大夫瞧瞧吗?” “大夫?”江溪桥神色恍然,深埋于心底的话蓦然从口内蹿出,“你就是最好的大夫,我这病,除了你,别人是瞧不好的。” 听他这么一说,黄百灵也不禁心慌意乱起来,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又碍着这是人多眼杂之地,自然不敢应承,竟不答言,转身一阵风儿似地去了,木屐子绊住块石头,还差点摔了一跤。 扶着门框,江溪桥唇边浮出丝苦笑――她果然是不愿意? “江大人,路漫漫其修远兮啊――”不意一声微叹从身后传来,与此同时,江溪桥的肩上,多了一只手。 “殿下。”江溪桥赶紧收起自己的个人情绪,面色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需要本宫,帮你一把吗?” “不用。”江溪桥赶紧摆手,“这等小事,还不敢劳动殿下,况且,奉阳郡改建之事一完结,殿下还需赶往郦州,那儿,还有更大一摊子事呢。” “那倒是,”燕承宇点头,“本宫此次奉母皇之命出京,就是要尽快完成天下各州郡城邑改建之事――不过,黄百灵的建议倒是提醒了本宫,这事确实不能凭主观臆断,必须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否则不单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更会遭遇不必要的阻碍。” 江溪桥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挤出句话来:“殿下英明。” 燕承宇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偕着他转回府中。 厢房内,郑谨浩已经排布开一切,继续绘制下一个州郡的改建图纸,燕承宇一时间也帮不上忙,便坐到一旁,自寻了一本关于山川地理的书册,细细研读起来。 第379章 :一夜 第379章:一夜 浩京。 永霄宫。 坐在御案后,殷玉瑶仔细地审阅着一份奏折。 一份从奉阳郡递进,由燕承宇亲笔撰写的奏折: 儿臣韩王燕承宇,叩启吾皇陛下驾前: 奉阳郡郡府改建之事,目前已全面启动,待所有人就位,儿臣将偕同工部侍郎郑谨浩一起,离开奉阳郡,前往郦州州府。 奉阳郡民生安乐,风正气淳,加之郡守江溪桥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使得整个治下,已隐有流枫桃源之风,兼之女学政黄百灵,认真执教于翰墨书院,开明创新,敢为天下之先,此种精神着实难得。 母皇,方今天下,众民归心,士农工商皆得其所,实乃母皇仁怀之德,儿臣私心窃以为,母皇之功绩,实不输于大燕皇朝任何一位君主,若母皇心系万民,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附:奉阳郡郊,与潜龙匆匆一晤,彼言暂不愿归,龙魂虽具,龙心未稳,母皇请细察之。) 看到最后那行小字,殷玉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尔后掩上奏折,疲倦地阖上双眼。 自承泰九年起,朝廷里便游蹿着数股暗流,一股支持她继续执政;一股强烈主张还政于太子;还有一些态度不明朗的人,选择了旁观。 每个人都在暗暗揣测她的想法,却没有人,敢当面问出口。 可是燕承宇这封奏折,却好比一块石头,投进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荡起无数的波澜,让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沉默下去,怕是应该出来面对这件事了。 站起身来,殷玉瑶走到窗边,抬眸向夜空中望去。 时令已经入秋了,明月宛若银盘,悬于中天,静静地俯瞰着下方广袤的大地。 “承泰九年……秋……”殷玉瑶不由喃喃了一句,继而掐指一算,离当年燕煌曦圣旨所限定的时间,只有最后十五个月。 十五个月……她的儿子,燕氏承寰,算来也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已经过了翩翩少年的青涩阶段,开始走向生命的成熟。(..info无弹窗广告) 明年,是他的弱冠之期,他已经可以归来,接掌大权。 她相信,他会是一代明君,圣君,完全有能力接过自己肩上的重担。 而她呢? 她的故事,也该安然谢幕了吧? 想到这样一个有些苍凉的结局,她的心中竟没有丝毫排斥感,反而是一种解脱――天下间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在燕煌曦龙魂远游的那一刻起,她灵魂的一半,便已随他而去,剩下的只是须为天下的理念,强撑着她走到现在。 况且,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穿越时光的承诺――两千年。 她不知道这个“两千年”意味着什么,但她相信,他不会骗她,因着这种相信,她的心甚至充满隐隐的欢腾――或许,他们的故事在这一个世界里结束,而在另一个世界里,却即将拉开序幕―― 不管这个世界多么繁华,不管她处在怎样无限祟隆的荣光里,她所深深依恋的,始终只是他眸中的深情,怀里的温暖。 ――原谅她吧。 原谅她终究无法完成从小女人到大女人最为彻底也最为血腥的转变; 原谅她吧。 原谅她终究更愿意做一个普通的妻子,而并非女皇。 原谅她吧。 原谅她“自私”的选择,也原谅她对“自我”的放弃。 如果大胆地踏前一步,她的确能够稳稳地再统治这个国家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以引领所有的人,走向她心中那个光明的世界,可是她……并不愿违背对他的承诺,更不愿辜负他对她的信任,悄然退出,才是她最完美的结局。 只是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些事要做。 回到案边,殷玉瑶凝思良久,拿过纸笔,仔仔细细写好一封信,然后再次走到窗边,摄唇轻轻一声低哨,树梢晃动,一身黑羽的鸟儿飞进,带走了那封信。 …… “今年秋,全国谷物大获丰收,国库税增三千万两白银,另海航司船队盈利上缴税款一千两百万,以永泰钱庄为首的全国大小九十二家钱庄,共计纳税一千八百万两,是以今年税入总计为白银六千万两!” 户部尚书潘辰仕面色发红,神情激昂地禀奏着,上方端坐的殷玉瑶却是一脸平静,似乎对这样的“壮举”根本没有任何感觉。 “六千万两……” 众臣们却不由一阵议论纷纷――有不少熟知史实的臣子都知道,自大燕建国以来,每岁税入只在四百万至一千万两间徘徊,从没有哪一任君主治下,能有这般盛况空前。 纵然他们对女子执政不满,纵然他们对自己的仕途前景忧心,纵然他们各怀算计,可是这一刻,所有的猜疑,在银子面前,都变得细若轻尘。 国库丰盈,则意味着他们自身也是极大的受益者――官位更加稳固,薪俸更加丰厚,民生更加安宁,只要国家政局不起大的变动,那之后数十年光辉灿烂的未来,人人可以想见。 可维持这一切的前提条件便是,大燕国的最高统治者,须一直保持着追随理想的激情与信念,这才是维系庞大国家长盛不衰的根本,倘若来一个败家败德之辈,莫说岁入六千万,纵使税入六万万,也仍旧不够糟蹋的。 可是,至今远游未归的太子燕承寰,真能及得上他的母亲吗? 如今,就连那些心心念念,要女皇归政于太子的“保守派”们,都不禁开始了怀疑。 人啊,真是一种利益动物,在强大的利益面前,不知不觉间,便会动摇自己的立场,和心中的信念。 女皇睁开了眼,淡漠视线从众人脸上扫过,仿佛读懂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思,众人不由齐刷刷打了个寒颤,继而低下头去,唯有单延仁,仍旧定定地直立着,就像峭立在暴风雨中的一棵松树。 他,的确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气度!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乔言的声音响起。 “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吏部尚书单延仁,勤思殿独对。”起身离座之时,殷玉瑶抛出一句话,方才提步而去。 …… 勤思殿。 “比起前些日子,你又消瘦了。”凝眸注视着阶下这位忠诚的臣子,殷玉瑶话音里带着真实的关切。 “谢皇上挂怀。”单延仁抱拳施礼。 “最近宫内宫外,京里京外,都还算安静,所以,朕想赦你一个月假,让你好好休息休息,你意下如何?” 听得这话,单延仁却是一震,不由抬起眼来,直直对上殷玉瑶的视线。 “怎么?你不愿意?朕给你双薪,让你休假。” “微臣……遵旨。”单延仁再次躬身。 “你且近前。” 待他走到御案前,殷玉瑶伸手拿起一纸薄柬,递到他跟前,眼中再无适才的笑意:“这是朕的密旨,你可收好了。” 单延仁也不敢立即拆开就看,恭恭敬敬地接过,揣进袖中,却听殷玉瑶再道:“你我君臣九载,若能善其始,也善其终,必为千古之佳话,朕知道,你胸中鸿图未尽……大燕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你们的……” 她这话,隐隐已含数分“决别”之意,单延仁听了眼内不禁一酸,险些掉下泪来,那一句“您为什么要放弃”的话卡在喉咙里,险些冲口而出。 可他到底没有。 若她做出这样的安排,至少能说明一点――她确实已经在悄悄打算着,缓缓撤出自己的力量,留下空隙,让未来掌权之人接手。 “皇上,”临去之际,单延仁终究忍不住道,“自来权力交接,必伴随有巨大的震荡,尚有不慎,便会酿成宫帏惨祸,甚至波及整个天下……皇上须得防范,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朕知道。”殷玉瑶的目光愈发柔和,对于这个始终忠心耿耿支持她的男子,她心中除了信任之外,也有一份相濡以沫的情感,亲切而自然,且不搀杂任何别的因素。 一个人一生中,能得到这样一份情感,真的难能可贵,纵然她身为帝王,也生出一份想去呵护的心。 希望能够,好聚,好散。 “单延仁,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皇上……”单延仁终究是哽咽了,抬袖在眼角匆匆擦了一把,方才有些失礼地转身离去。 “就算要为你儿子,留下可用之棋,也不必如此惺惺作态吧?” 一声冷哼,蓦地从旁侧屏风后传来。 殷玉瑶面色一怔,却并不觉得吃惊,只是缓缓地转过头去。 那男子一身黑衣,面容竟与数十年前并无多少区别,只是更加峻瘦颀拔而已,看着这样的他,殷玉瑶蓦地生出股时光倒溯之感。 “老盯着我干嘛?”男子恶趣味地挑起眉头,“难不成,想和我私奔?很可惜,本尊蓝颜已老,奔不动了。” 殷玉瑶掩唇失笑,不禁摇了摇头,满心的沉滞瞬间烟消云散。 “来,喝酒。”她顺手从御案下摸寻出个坛子,递向他。 男子倒也不客气,走过来接过酒坛,抓掉上面的锡封,便仰头大喝起来,直到一坛酒悉数落入肚中,他才像长了数百斤力气似的,将酒坛重重往御案上一搁:“好酒!说吧,什么事?” “我要你,护太子平安接位。” “燕煌曦的儿子?”男子的浓眉再次扬起,“这可是笔大买卖,你准备付我多少?” “你想要多少?” “一夜。” “一夜?”殷玉瑶有些摸头不知脑,“什么一夜?” “你陪我,一夜。”男子看着她,无比认真地道。 “什么?”殷玉瑶懵了――若是二十三年前,他说这样的话,倒不觉奇怪,可是现在―― “落宏天?”她低喊了一声,“你确定是这样的价码?” “是,”他看着她,忽然一笑,“我也想尝尝,做一个普通男人的滋味,所以,一夜。” 良久的沉默后,殷玉瑶点头:“好,一夜,就一夜。” “成交。” 落宏天言罢,身形一转,已然没了影儿。 看着空荡荡的殿阁,殷玉瑶却很是发了一阵呆―― 她确乎是忘记了,原来落宏天,也是个男人呐。 第380章 :噩耗 第380章:噩耗 摇曳烛光下,单延仁抖索着双手,从袖中抽出密旨,在眼前缓缓展开。 雪薄的纸笺上,写着他所熟悉的秀丽楷书,一笔一画,仿若细密的针脚,深深扎入他的心底: 着单延仁,微服往各州郡,暗察吏治民情,若遇有异动者,可行便宜之权,朕已遣暗卫十二人,便衣相随于卿,卿若有需,只须发出相应号令便可。 暗卫。 向来只听命于皇帝本人的皇家暗卫。 单延仁无力地阖上双眼――皇上啊皇上,看来您已经铁了心,按照当年对英圣皇上的承诺,一步步实现权力的交接,作为最忠心于你的臣子,除了服从,我也……别无选择。 细细将雪笺叠好,掖回袖中,单延仁这才吹熄烛火,自往卧榻而去。 室中一片黑寂,仰面躺于榻上,他却只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是啊,不管她安排得再妥当,总难免有失措处,而在这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潮涌不息之时,她却偏让他出京――她想有个可靠的人,时时掌控民间的吏治舆情,以及士族贵绅们的举动,以便她及时作出应对之策,这都是他可以理解的,可是皇上……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单延仁终于有些心慌意乱地发现,他对她的关切,早已超出一个臣子对君王的范畴,而是,一种对美好,对纯真,对祟高,对明丽,对人性良善一面强烈的向往与维护,或者,比这更多…… 试想,他从一个青涩而激愤的青年,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端方典雅的皇后,变成铁腕独断的女皇,看着她如何战胜重重困难,成就自己无双的辉煌……时时刻刻,他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她内心中流出的,澎湃激昂的气息,感召人心的气息,以明泰殿为中心,遥遥扩展向四面八方,让人深深动容。 可是这样一位君主,却即将黯然“离去”,怎能不教人扼腕?单延仁心中,甚至不禁开始埋怨,当年的燕煌曦为何那般苛刻,只给她十年? 披衣下床,单延仁走到桌案边,再次挑亮烛火,伏案而书―― 这是一封直抒胸臆的奏折,也是一封感人肺腑的奏折,直到蒙蒙天光透破窗纸,他方才搁下笔,小心翼翼地将奏折叠起,放入袖中,竟不歇息,起身往府门外而去。 “大人,”府中唯一的仆从老余迎上前来,“时辰还早,先用些早点吧。” “不了。”单延仁摆摆手,“今儿个,是最后一次面圣了……” “最后一次?”老余听不太明白,不由愕然瞪大那双昏花的眼。 单延仁不再言语,脚步匆匆地出了府门,径往皇宫而去。 这条路,十余年来他走过无数次,却从未有一次,这般沉重,他真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但希望,终究只是希望。 初升的阳光穿过朱漆的宫门,照在一级级汉白玉石阶上,两行文武鱼贯而入,单延仁依旧走在最前面。 众臣立定,殷玉瑶升座,视线掠过御案,落到单延仁脸上,不由一怔――大概她也想不到,今日会再次看到他。 照例,乔言降阶,将臣子们手本一一收入锦匣内,双手毕恭毕敬地捧着,呈至御案之上。 殷玉瑶却没有立即御览,而是面沉如水地道:“诸位爱卿,可有事面奏?” 礼部尚书毛思俭出列,面色微微有些难看:“启禀皇上,昨夜寅时,收到流枫国千里加急递进的国书。” “千里加急?”殷玉瑶面色微变,“呈上来。” 待到国书呈上,殷玉瑶只看了一眼,神色遽变,众臣们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尤其是单延仁,只感觉一座泰山硬生生压下,似乎整个大殿都阴暗下来。 “退朝。”殷玉瑶一言未发,蓦地站起身来,袍袖扫过案面,将一方玉砚拂落在地,跌成两半,她却没有多看一眼,调头便朝内殿的方向而去,显然神智已乱。 单延仁心中忧虑更甚,欲递牌子进内宫问个究竟,可又恐殷玉瑶责他迁延,故此只是呆愣地站在丹墀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单大人,”不提防一道冷嗖嗖的声音在旁侧响起,单延仁转头,却见乔言正拿腔拿势,酸眉酸眼地看着自己,他顿时反感不已,却仍然捺着性子道,“乔总管。” “单大人,”乔言并不知殷玉瑶曾有密旨与他,只觉得他今日之神情与往昔大为不同,很有几分落魄模样,故而忍不住要过来讥刺一番,“这人都走光了,单大人怎么不挪窝呢?” “本官去与不去,与你何干?”虽说曾经迭遭打击,可单延仁骨子里的那股傲性,始终难消,当下便梗着脖子道。 乔言自升任内宫总管以来,头一年还甚为谨慎,在外官们面前也一派谦和,但无论什么人,但凡身份变迁之后,周围阿谀奉承,刻意讨好的人便自然会多起来,天长日久,乔言原本的小心翼翼,也渐渐变成志得意满,对于那些不肯趋奉自己的外官,就总难免横挑鼻子竖挑眼。 尤其是单延仁。 他无法忘记,在明泰殿门,他是如何喝斥自己,又是如何将自己推倒在地。 这口恶气,他一直压在心头,现在是越积越郁,已经到了不得不发作之势。 可他到底忌惮着单延仁的身份,更忌惮着殷玉瑶的凤威,除了拿几句风凉话来扎扎这位刚正的大臣,他也确实没有更高明的招儿。 “来人!”乔言甩着手中拂尘,忽然一声高喊,“把这地儿给本总管好好擦一擦,看都脏成什么样子了!” 立即,两名小宫侍跑过来,手拿毛绒抹布,对着单延仁连连点头哈腰:“单大人,请您挪一挪,奴才们好办事儿。” 若是往日,遇着这等小事,单延仁断不会计较,至多忍一口气,丢手走开,可是今番,他一则担忧着殷玉瑶,二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地烦躁,正想寻个由头儿发作,偏这乔言又往枪口上撞,两头儿一夹,单延仁心中邪火突突直往上蹿,当下将腰一挺,打雷似地喊道:“这是我大燕国的朝堂,本官站不得,谁站得?难道是你这起宵小之辈吗?” 听得这话,乔言的脸顿时白了,两条眉毛往上一挑,眼里梭梭直往外飞刀子:“单大人,这话你可得说明白了?谁是宵小之辈?” 单延仁冷笑:“本官不曾指名,更不曾道姓,谁宵小谁心里清楚。” 说罢,抬起脚儿便走,将乔言生生撂在当地。 乔言脸青白黑,拿起手来,朝两名小宫侍脸上“啪啪”打了两个耳刮子,这才骂骂咧咧地去了,挨打的小宫侍自是不敢吱声儿,忍着气弯下腰去,将单延仁站过的地方细细擦了又擦。 出宫门后,单延仁被风一吹,顿时清醒了不少,仍是往吏部衙署而去。 进得吏部衙堂,单延仁立即叫来四名得力手下,将手头的工作一一分派给他们,末了,已经升任吏部侍郎的陈儒纶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您这好好儿地,怎么……?” “别多问,”单延仁一脸凝沉,“你们只管按我交待的办――切记,不管朝里出了任何事,咱们吏部必须至始至终,稳如磐石,听明白了吗?” “是,大人。”陈儒纶、冯笑、何常新三人齐齐应声。 直到安排妥当一切,单延仁方才长吁一口气,又将自己公案上的物品一一整理好,这才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走出了吏部衙署大门。 站在东华街头,单延仁最后向永霄宫投去一瞥,侧身慢慢走入熙攘的人群中…… …… “皇爷爷薨了……皇爷爷薨了……”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素来持重的赫连庆昭方寸大乱,一时间竟失去常态,面色变得像雪一般白。 “昭儿,”殷玉瑶强忍心中悲伤,伸臂将他揽入怀中,“现在流枫人心动荡,你可千万要挺住。” “昭儿知道,”深吸一口气,赫连庆昭眼中浮出刚毅之色,“请皇姑姑立即遣人,将我送回流枫――只要流枫有我在,就出不了大事!” 殷玉瑶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眸中流露着慈爱之色:“朕已决定,派贺兰将军,率三十万护凤大军,和你一同归去――你父亲向来蠃弱,又淡漠权势,对于这些争权夺利之事,知之甚少,只怕会被下头居心叵测之人谋算了去,你此回流枫,切记先要稳定各方力量,将权端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有必要,就――”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凤眸中,刹那划过丝令人胆寒的凌厉。 赫连庆昭不由一怔,竟将心中的悲伤暂时抛到脑后,看着这样的殷玉瑶,他终于有些明白,她为何能独掌大燕十年――任何一个英明果决的帝王,在其施政途中,都会遇到阻挠之力,倘若没有刚强的意志,铁腕的禀断,即使拥有权力,也会被他人分割了去。 要想在这人世称帝为王,单有仁善二字,是远远不够的,独裁和专行,很多时候,也是必须的。 所以当初,他的皇爷爷才那般忧虑,深恐流枫在赫连毓诚手中落败,远远地将他遣至大燕,在殷玉瑶的指引下,殷玉恒的苛刻要求下,燕承宇的陪伴下,学习真正的帝王之道。 本来,他离大成尚有一段时间,可是现在,情势所逼,容不得他再迟疑。 为了流枫,他必须担负起,一个属于赫连家男儿的重责大任。 看着这样的他,殷玉瑶不禁想起当初,那个怀揣圣旨,千里奔逃的落难皇子,他们的境况,何其相似! 而一代又一代真正有所作为的君主们,谁不是在这样的急风暴雨中成长起来的? 畏惧艰难繁苦,便永远不能成事! 一个连自己命运都主宰不了的人,如何去主宰他人的命运? 手掌拍落在赫连庆昭的肩头,殷玉瑶满脸语重心长:“昭儿,你的选择是对的,你应该回流枫去,流枫需要你!” “嗯!”赫连庆昭重重点头,继而后退两步,缓缓沉下双膝,朝着殷玉瑶叩头及地,“昭儿多谢皇姑姑教导!定不会辜负皇姑姑的期望!皇姑姑,请多多保重!” 说到最后几个字,赫连庆昭已经难掩哽咽,他挺挺地站起身来,咬紧嘴唇,带着一身的倔强,朝殿外走去。 第381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 第381章:国不可一日无君 一场初雪过后,浩京的冬天,悄然来临。(..info无弹窗广告) 明泰殿。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殷玉瑶啜了口香茶,阖目靠入软椅中。 乔言抱着个暖炉悄无声息地走进,绕过御案,轻轻将暖炉搁在殷玉瑶身边。 待他正要离去之时,却听殷玉瑶轻轻开口道:“天昭公主怎么样?” “启禀皇上,天昭公主正在御花园里,同宫女们堆雪人呢,要奴才去请吗?” “不必了。”殷玉瑶摆摆手,唇边绽出丝丝母性独有的和煦笑容,“就让她撒着性子玩吧……能开开心心地玩,也是件好事啊。” “嗳。”乔言应了声,垂手立在一旁,并不敢多言。 殷玉瑶忽然站起身:“这闷了半日,朕也乏了,且出去走走。” 乔言赶紧取来紫貂披风,与殷玉瑶披上,伺候着她出了明泰殿,往御花园而去。 天刚刚放晴,四处铺着一层琼装玉裹般的白雪,刚踏上通济桥,便听对面的梅园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打啊,打啊,可劲儿打!” “公主,您可瞧好了!” “哈哈,没打中,再来!” …… 听着这样欢快的笑声,殷玉瑶却不禁摇摇头――这个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燕国公主,性情却与燕承宇大相径庭,当着人面儿,一派端庄贤淑,可只要瞅着空儿,就露出她那条可爱的“小狐狸尾巴”来,论泼辣劲儿,好动劲儿,比起凤霄公主燕煌昕来,可谓是青出于蓝,更甚于蓝,往日凤霄公主在时,两人便是甚是投契,经常窝在一床被子里,咭咭呱呱直说到天亮,如今两只喜鹊去了一只,燕承瑶还很是不开心了一段日子,最近才好些,又风风火火地折腾起来,殷玉瑶因着心中的宠爱,也不愿拘束了她,只要她不出大格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嗖――” 才走到梅园跟前,一大团雪冷不丁迎面飞来。 “皇上,小心!”乔言尖着嗓门儿高喊。 可殷玉瑶到底是习过武的,昔年也曾打刀光剑影里穿过,哪里会在乎这么一个小团子,伸手抄在掌中,继续朝前走去。 “母皇。”早有一道火红人影飞步奔来,扯着殷玉瑶的衣袖笑赞道,“母皇真是好身手!” 殷玉瑶故作生气,斜盯她一眼,抬手将雪球远远儿扔开。 “母皇,”燕承瑶却继续装憨作痴,“来,咱们一起玩。” “玩?”殷玉瑶怔住――这个词,对她而言,似乎是过于陌生了。 准确地说,自遇上燕煌曦的那一刻开始,她纯挚无暇的少女时代,即宣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重重险阻,狂风巨澜,她被逼迫着成长,一步步,成为今日的大燕女皇。 恍惚间,燕承瑶已经将她扯到雪场中央,朝那班宫女一摆手道:“来!看准皇上,用力砸!” 宫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敢乱动,毕竟,殷玉瑶是女皇,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你们!”燕承瑶不满地撅起眉头,“怎么都不听我的话?” “公主……”内中一名宫女轻轻地唤了一声,眸中满是怯色。 “公主想玩是么?”不防殷玉瑶突然开口,倒把众人齐齐吓了一跳。 “母皇?” “你去,跟她们一起。”殷玉瑶眸光漾动――不若,借这个机会试试瑶儿的身手,虽说如今“天下太平”,但技多不压身,她依然希望,自己的女儿,至少有自保之力,这样以后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落到什么样的境况,都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燕承瑶却是不知道她这番心思,只道母皇“童真未泯”,遂哈哈地笑着,手舞足蹈地跑进宫女队中,弯腰裹了一团雪,扬臂掷向殷玉瑶。 殷玉瑶侧身一闪,便将那雪团抓住,闪电般又掷了回去,刚好砸在燕承瑶的胸膛上,顿时散作一团篷飞的雪末儿。 “母皇!你好厉害啊!”燕承瑶夸张地大叫着,再不客气,俯身又捏了两个雪球,扔向殷玉瑶,口内再次招呼道,“丫头们,愣着做什么?都上啊!” 见公主和女皇兴趣如此浓烈,宫女们也放开了胆子,各自抓起一团团雪,捏成雪球儿,扔向殷玉瑶。 一时间,空中雪色飞扬,欢乐的笑声如轻灵的鸟儿般,穿透冷泌空气直上云霄,就连侍立的乔言看了,也不禁咧着嘴直乐嗬儿。 可无论燕承瑶一干人如何攻击,殷玉瑶却始终占据着上风,反是她们自己,一个个满头满脸,罩了一身碎雪。 最后,筋疲力竭的燕承瑶,耍赖似地往地上一蹲,口中喘着粗气道:“不干了,不干了!母皇,儿臣认输!儿臣投降!” 其实,殷玉瑶自己也有些倦乏了,遂住了手,立定身形道:“瑶儿,看你这身手,比你哥哥可是差了一大截儿。” “当然了,”燕承瑶站起身来,不满地嘟起嘴,“谁让殷统领偏心,每次只给宇哥哥开小灶,指点我的,都是简单的防身之术。” “是吗?”殷玉瑶一愣,“那你为什么不向他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呢?” “我说了,”燕承瑶的嘴撅得老高,“可他每次总说――” “说什么?” 燕承瑶却闭了嘴,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不说了?” “我――”燕承瑶还是不说话,反而拿眼去瞧乔言,乔言是何等精明的人,一见她的神情,立即招呼着所有宫女,呼啦啦退下,单留下她们母女两人。 “殷统领说,一个女人如果太要强,辛苦的只是自己。” “……” 梅园里刹那静寂,只听见枝头雪团儿偶尔落地的轻响。 半晌,殷玉瑶转头,拖着长长的凤袍往外走,燕承瑶追上来,攀扯住她的衣袖:“母皇……” “我没事。”殷玉瑶安抚地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心里却有一股子酸涩,淡淡地漾开。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肯稍稍松懈心防,露出女子天性柔弱的一面。 阿恒,阿恒,你说得没有错啊,一个女子如果太要强,辛苦的只是自己……可我,是太要强么? “母皇,”此时的燕承瑶,全然收敛了那份跳脱的任性,又变成她母亲的贴心小棉袄,“不过天下人,会永远记得母皇的丰功伟绩,母皇,您实在比这天下的女人,都更出色呢……” “我宁可不出色……”殷玉瑶却怅然若失地低喃了一声――倘若他还在,她从来不介意卸下这一身的坚强,收了那分分争夺,寸寸算计的心智,也收了所谓的“雄心壮志”。 女人啊,女人啊,或许每一个女人,都更宁愿被男人保护、呵护、疼宠,而不是孤单地去面对狂风暴雨,骇浪惊天吧。 可是当那个能够保护你的男人不在了,你却必须昂起自己的头颅,坚强地面对所有的一切! 试想当初,倘若她不依照殷玉恒所言,迅速接过权利,镇压各方隐存的变乱,岂有今日的煌煌大燕? 若不能护住这个国,她将何处容身?她的儿女们,又能往哪里容身?而燕煌曦远游的龙魂,又岂能安息? 情势所逼!情势所逼!情势所逼! 却也是命数使然! 多少人羡慕她的风光无限,或许,只有那个叫殷玉恒的男子,真切解得她一生的辛酸。 “母皇,”燕承瑶表现得更加乖巧,“您不但是大燕国所有子民最祟敬的帝王,也是我和哥哥们心中,最完美的母亲,作为一个女人,您是杰出的,也是优秀的……” “你这小嘴儿。”殷玉瑶失笑,不由转头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把,“还真会逗人开心。” “人家说的都是事实嘛。”燕承瑶眨眨晶亮的水眸,“对了,宇哥哥这些日子,可有写信回来?” “十日前来过一封,说他已经到了东海郡,似乎,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儿。” “是么?”燕承瑶两眼眨得更加欢腾,“要不要儿臣去帮他一把?” “你?”殷玉瑶上上下下扫她一眼,“还是在宫里安生儿呆着吧,去了只会添乱。” “谁说的?”燕承瑶不满地哼哼,“母皇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已经帮着父皇排兵列阵,攻城掠地了,怎么我却不成?母皇在朝堂之上,不是一再鼓舞女子参政,女子出门经商讲学么,怎么对自家女儿,反而心存偏见?” “好好好,”殷玉瑶被她说得无言可答,只得妥协道,“你说得在理,不过这次不行,等你再大一些,多长点本事,朕再派你差使,如何?” “儿臣遵命!”燕承瑶故意拖长着嗓音答应,逗得殷玉瑶又是一阵发笑。 直到三岔路口,母女俩方才分手,殷玉瑶回明泰殿,燕承瑶自去瑶光殿――前年春,殷玉瑶想着这丫头大了,该给她一自由活动的地儿,便要她自挑一处宫殿搬出去,不想燕承瑶挑来选去,只看中了瑶光殿,没奈何,只得随了她的性子。 才回到明泰殿,却见佩玟疾步而出,殷玉瑶便收住脚步,看着她走到自己跟前。 “皇上,二皇子的信,才刚到的。”佩玟躬身禀奏着,手里托着封信,递到殷玉瑶跟前。 殷玉瑶接过,一行拆看,一行仍往殿中去。 信中开头一段,仍是问安之类的家常语,亲切而自然,中间两段略述边郡吏治民情,到第四段时,笔锋忽然一转。 渐渐地,殷玉瑶用力捏紧信纸,蓦地转身叫道:“乔言!” “奴才在!” “速宣――”只说了两个字,殷玉瑶才想起,单延仁已经离开浩京两月有余,略顿了顿,方道,“宣议事院四位院臣,并吏部左右侍郎来。” “是。”乔言答应着,转身离去。 深深吸了口气,殷玉瑶迈步踏上丹墀,仄身在椅中坐下,目光重新落到信纸上―― 贪墨! 又是贪墨! 为何这天底下的贪官,就是屡禁不止?而且这一次的贪墨行径还更加严重,贪官们见陆上行不通,竟将脏手伸向海贸! 海上商船们每一次登岸,官员们便收取极重的税金,竟导致部分海商走投无路,跳海自尽! 若不是燕承宇无意间从海里救上个幸免于难者,她这天高地远的,还无法知晓这样的事情! 对了,还有海航司,真不知道,海航司那些人是做什么使的! 管理海航司的官员叫什么来着?陈铤河?单延仁举荐的,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啊,难道这下头的情形,他也不知道,还是别有内情? 大燕国毕竟太大了,每日里若不出点子事,那才是奇怪,只怕她欲慢慢抽手的想法,是过于一厢情愿了――在位一日,便必须坚守一日,否则交到儿子手中的,便不是今日的锦绣江山。 国不可一日无君,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啊! 第382章 :东海郡大案 第382章:东海郡大案 直到六位大臣进了明泰殿,殷玉瑶方才觉察出自己的失策――她忽略了,自己得到的消息,仅仅来自于燕承宇的私函,是不能摆到台面儿上来说的,按照朝廷正规的程序,至少要派人下去仔细核实,才能当作一件要紧的事查办。 可她毕竟已经掌政数年,对付这样的局面,手腕魄力都绰绰有余。 “洪爱卿,最近东边的状况如何?” 从议事院至明泰殿这段路上,洪诗炳一直在暗度,殷玉瑶此次召见,到底所为何事,可思来想去,还是没个准头,陡然听见殷玉瑶如此问,不由一愣――他任议事院院首已有数载,对于殷玉瑶的禀性,多少知道一些,若东边无事,她断不会如此问,可东边……最近的确无事啊。 觑着他的面色,殷玉瑶已知他心中并无数算,转头去看其他几个人:“你们呢?可有听见什么风声?” 陈仲礼等人很是莫明其妙,可是皇帝驾前,既不敢敷衍塞责,更不敢自作聪明,只是默立在那儿,连呼吸都给禀住。 殷玉瑶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凝住吏部右侍郎何常新:“何爱卿。” 何常新虽然迁任吏部侍郎已有一段时日,但在殷玉瑶面前,还从来没有表现的机会,冷不防被皇帝点到名,他却也不慌乱,踏前一步,微微躬身道:“微臣在。” “你是东海郡人吧?” “是。”何常新眸底掠过丝惊异――皇帝竟然连这都知晓? “最近可曾与家中通音讯?” “微臣家中已无至亲之人,是以多年未谙乡音。” “是这样,”殷玉瑶目光闪了闪,“朕欲遣你回家一趟,你意下如何?” “皇上但有所命,微臣无不遵从。” “嗯,”殷玉瑶点点头,又来回走了数步,方沉声道,“朕知道,最近朝里很有些人,无风不起浪,就像被踩中尾巴的老鼠,四处里钻营,今儿个召你们来,就是想得你们一句实话,到底有没有人,借机投到你们门下?” 洪诗炳浑身一震――敢情,这才是今日皇帝召他们来的真正用意? 略一思索,他拱手言道:“启禀皇上,确有一些官员,投帖至微臣府中,打着拜访的名目,行那等钻营之务,不过,都被微臣一一逐了出去,皇上若是不信,可以着人细察之。” 他既表了态,陈仲礼、湛固、宋明非三人也不敢含糊,当下也如实答言。 对于四位臣子的为人,殷玉瑶心中多少还是有数的,因之不再细询,反温声勉励道:“朕知道,你们都是忠正耿直之辈,朝内股肱之臣,百官们效善之楷模,朕不过是想提醒你们,无论什么时候,都得谨守心中戒律,万不可有丝毫违逆,倘若因一时狂风大浪迭起,便弃数十年操守于脑后,失了臣节,便徒为后世笑柄尔。” “臣等多谢皇上教诲。”洪诗炳四人心中凛冽,仿若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寒彻的同时,也变得无比清醒。 “嗯,乔言,着赏四位院臣一人一对金犀杯,海参一盒,云缎二十匹。” “是。”乔言应承着,自去办理。 “钦命何常新为东南观风使,陈儒纶为副观风使,明日启行离京,至东海郡一带,视察吏治民情,另,宋明非,自明日起,你暂往吏部衙署,总领一切要务。” “臣等遵旨。” 及至六人退下,殷玉瑶才长长松了口气,走到软榻边,仰躺在枕上,瞧着上方的藻井,微微发起呆来。 …… 吏部衙署,仰头灌了一盅子茶,何常新方拿眼看定陈儒纶:“陈大人,你说,皇上这突突兀兀的,怎会打发咱们去东海郡呢?” “皇上向来英明,断不会做没影儿的事,既如此安排,只能说明,东海那边确实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这我哪里知道?”陈儒纶两手一摊,“总而言之,到地方上,你我须得用心察看,竭力办差,对了,前儿个工部有消息说,二皇子似乎已经到了东海,想来今日之事,只怕与他脱不了干系。” “二皇子?”何常新一听,顿时挺直了身子,也隐隐觉出什么来,倘若如此,那么他们这趟差,只怕是棘手了。 “你又何必操这些心?”见他面色不好,陈儒纶却极其淡定地道,“现今朝野清明,明君当政,贤臣侍立,你我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自是万事得宜,若下面真有宵小之辈,拿住自当法办,你见这些年来,皇上可曾冤杀过一人?偏袒过一人?” “陈大人所言在理。”何常新闻言,连连点头――自来邪不胜正,在现今的朝廷里,更是清楚明白不过。 第二日,两人便向冯笑交代清楚事务,动身前往东海郡。 路上行了三天,已入东海郡地面,沿途所见,倒也民生安乐,并不见什么不平之事。 直到―― 穿过一座小镇时,前方忽然呜呜呀呀,传来一阵哀乐,漫天的雪色纸钱纷扬而落,有几片甚至穿过竹帘,飞入马车中。 陈儒纶尚自闭目而坐,何常新却有些稳不住,撩起竹帘探头往外瞧去――却见一口硕大的棺材,载在一辆马车上,由几匹瘦骡驮着,缓缓而来,其后跟着一溜串人,个个淌眼抹泪,情形甚是凄惨。 “这棺材――”何常新不由喃喃了一句――寻常棺木,也只两三尺宽,即使富家大户,最多五六尺,可是这口棺木,足足大了五倍有余!真不知道,装在里边的是什么人。 “苍天啊!”冷不防人群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陡然跪下,手扪胸口,仰起满是皱纹的脸,朝着头上青空,怆声大喊道,“您睁眼看看吧,这是什么世道?” 蓦然听得这惊魂的喊声,陈儒纶也不禁睁开了眼。 前方的哭声已经响成一阵,隐隐听得有人喝道:“老舵子,你也不必在这儿呼天抢地,咱们就把这棺材抬到郡府衙门去,看看他们怎么说。” “抬到衙门?抬到衙门有个屁用!为这事死的人多了去,也不见朝廷里有个出来吱声的。” “是啊是啊,如今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哦,不是,是宁走阎罗殿,不进官家地,瞧瞧这些海商,一年到头不知交了多少利税钱给朝廷,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能找谁说理去?” 海商? 马车之中,陈儒纶和何常新齐齐一惊,再也坐不住,相继撩起车帘走出,往人群的方向而去。 此时,道路两旁已多了不少看热闹之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陈儒纶和何常新都是冷静自持的人,知道无论遇上什么事,不可偏听,更不可偏信,于是只夹在人堆里,侧耳细听着。 半个时辰后,两人总算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这棺材里躺的,乃是一家姓肖的大户,两年前开始下海,靠倒腾香料和珠宝,赚下一份家产,不想郡里的长吏看着眼红,巧设名目苛加盘剥,犹嫌不足够,几月前寻了个小隙,将其家主拘入狱中,借机诈其家财,其子不得已,变卖家产为现银,悉数捐给府衙,原求父亲能平安脱身,不想肖员外人是出来了,却早已气息冷绝,不复生机,其子不服,守着父亲的尸体日夜在府衙门外哭嚎,却被府衙的师爷诳进后院,用鸠酒毒死了。 消息传出,肖少爷的妻子偏是个有骨气的,命家下人等打理行装,准备往京城告御状去,说来也巧,刚走到东海与外郡交界处,却凭白杀出一伙盗贼来,将肖家大小人等,悉数送上了黄泉路。 再说这老舵头,本是肖员外雇的长工,听得东家出了事,忙忙招呼一帮子人,亲往事发地,为肖员外一家收了尸,晓得东家死得冤枉,却又不知该往哪里去呈述冤情。 他本是个没甚积蓄之人,只得东求西告,让人打了这么一口大棺材,将肖家上下十余口,悉数装了,欲寻个地儿埋了,又觉得满心冤屈,才喊了方才那一嗓子。 陈儒纶二人听得动魄惊心,双手笼在袖中,指尖却深深扣入掌中,就在何常新义愤填膺,准备露头时,却被陈儒纶伸手扯住。 “陈兄,你――” “这事有古怪。”陈儒纶面色冷然,黑眸深湛。 “什么古怪?” “朝廷一直三令五申,凡敢滥立名目,行盘剥之事者,定斩不饶,此事民间无人不晓,肖员外既然有本事下海经商,自然也是个有见识的,倘若郡府长吏真行苛税之事,他自该设法向上申述才是,可他为何不告?却任凭长吏涂毒?再则,肖员外的死因也甚是可疑――你想想,从一开始,肖员外就在忍,肖少爷也在忍,他们宁可给郡府长吏巨额的银钱,也不愿向上官告发,这说明了什么?” 何常新心中一凛,当下便道:“可,这肖家上下十几口人命,总是事实吧?” “的确,可是此案,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咱们最好立即赶往东海郡府,方能查知一二。” 何常新点头,偕着陈儒纶退出人群,向马车走去。 第383章 :海龙王 第383章:海龙王 缓缓前行的马车中,陈儒纶再次恢复那种沉静的表情,闭目而坐,神色淡然,何常新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刚遇见那样的事,这个人却仍旧声色不动,到底是城府深沉,还是天性凉薄? “陈大人。”他不由轻唤了一声。 “何事?”陈儒纶微微睁眸。 “没事,我就是想找个人聊聊。” 陈儒纶上下打量他一眼,已揣知他的心意:“你还在为肖家的事,心存不平?” 何常新不说话,只是抿紧双唇。 “纵然是太平盛世,也有阳光普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你又何须如此介怀?再则,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一切是非善恶,到头终究有果,若一味执著于其中,反会迷失真性情,失去判断之力。” 他的话听着在理,可何常新却始终觉得,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儿——如果人人都像陈儒纶这般,看着大奸大恶之事在眼前发生,却丝毫没有血性,那么这天下为官之道,又有什么意义? 陈儒纶淡淡然一笑,不再与他争论,再次阖拢双目。 日色偏西之时,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东海郡郡府,碾过条条长街,在府衙门前停下。 陈何二人下了车,拾级登上石阶,叩响门环,过了半天,黑漆门扇打开,内里走出一名身材臃肿,掩唇不住打着呵欠的皂吏,斜了二人一眼,爱理不理地道:“干什么的?” “见你家郡守,可在?”何常新没好气地道。 “不在!”冷冰冰扔下两个字,皂吏“咣”地一声,将门扇重重阖拢。 “死奴才!”何常新异常光火,捋起袖子正想冲上去寻那皂吏晦气,却被陈儒纶一把扯住,连连给他使眼色道,“咱们是来办事的,何必跟这起小人置气?” “依你说,怎么办?”何常新咽下口恶气,压低嗓音道。 “走后门。”陈儒纶眨眨眼,吐出三个令何常新怎么也想不到的字来。 何常新迎上他冒闪精光的眼眸,忽然就明白过来——难怪他一路上那么沉寂,敢情心中早有应对之策。 两人便离开正门,绕到后墙根儿下,果见一扇小小的角门,半开半掩着,陈儒纶刚要迈开步伐,却被何常新扯住,皱眉道:“这——似非君子所为,倘若被人拿住,不定将你我当作小人看待,却是不妙。” “非常之时,自然得用非常之法,何大人你且细想想,倘若咱们只依礼而行,可能探得出那郡守的根底?” “这——”何常新顿时又摇摆不定起来,就在他犹豫之时,陈儒纶已经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拽入角门之中。 这郡府后衙甚是深阔,两人躲躲闪闪行了半日,方才绕到中院,正仔细观察着周围地形,却听左边一带厢房之中,传出细碎的哭声。 这——? 陈何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便慢慢地靠过去,欲听个究竟。 不想还没到窗下,便听一声雷霆般的震喝传来:“什么人?” 厢房外俱是轩敞的庭廊,并没个隐身处,两人想要躲藏,也已然来不及,还是陈儒纶反应快,开口答道:“内急,进来寻个方便处。” 那人看模样像是个护院,走过来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们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倒也不疑他们说谎,只是将手往拐角处一指:“那里,完事了赶紧出去,这儿不是你们乱闯的地方。” “多谢多谢。”陈儒纶拉起何常新便走,衣袂飞扬直奔茅房。 茅房里。 “陈大人,看来此行,怕是难以探到什么了。” “未必。”陈儒纶仍旧很淡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狐狸的尾巴终究是藏不住的。” “可是……”何常新却很没有把握。 就在二人于茅厕中苦思良计之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哪里来的叫花子,上这儿来讨饭来了?外边儿去外边去!” “爷偏就爱往这地儿钻,怎么的了?就连你家郡守大人,见了爷也得礼敬三分,你这狗腿子,凭什么撵人?” 陈何二人一听,立时系好腰带,站到漏窗前,透过孔洞儿望出去,却见适才那一黑塔似的护院,正跟一破衣烂衫的叫花子扯皮-条。 那叫花子捧着一个破碗,手背上长满脓疮,有的已经破了皮,污浊的黄浆水渗出来,直流进碗里,看了就教人恶心,可是通身上下,却有一股子难以形容的精神劲儿。 护院叫嚣得虽然厉害,却似乎忌惮什么,并不敢真把老乞丐怎么样,大约是他们争吵的动静太大,勾来不少丫环仆从遥遥相望,但大多只默默看着,并不敢近前,半晌儿功夫后,方有一身穿蓝衫的中年男子走来,将一锭十来两重的银锭往老乞丐的破碗里一砸,低沉着嗓音道:“你走吧,够你喝上一段日子了。” 老乞丐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喉咙里发出声冷笑,还真转身去了。 茅厕里陈何二人看得啧啧称奇,心道这其中必有内情,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方出了茅厕,也不去查探那郡守底细,而是拐出角门,仔细寻找老乞丐的踪影。 东海郡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再加上这两年开了海航,人流量骤然增大,要想在满街的男女老少中寻摸出个把人来,的确不是件轻松的活儿。 直到天色擦黑,陈儒纶和何常新仍然一无所获,心中不由有些着急上火,正在又乏又困之际,却见街角一道人影蹒跚而来,正是那老乞丐,左手执一只肥大的鸡腿,右手提一壶酒,不停地大吃大嚼。 陈何二人当即上前,像两尊门神一般,封住老乞丐的去路。 “你们,你们这是——”老乞丐醉眼朦胧,用鸡腿指向他们。 “老先生,借一步说话如何?”何常新脸上全无嫌弃之色,反是一脸诚意地道。 “借一步?借到哪里?”老乞丐摇晃着脑袋,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有酒不?有肉不?有酒有肉我老泥鳅便去,否则便是玉皇大帝来,我也不稀罕。” “有有有!”何常新赶紧连连点头,三人便同行一路,往前走出数十步,便见一家卖夜市的酒铺。 陈儒纶抬脚迈入酒铺之中,老泥鳅随后跟进,不想那正靠着柜台打磕睡的老板一时抬眼看见,顿时不乐意了:“三位这是?” 陈儒纶一言不发,抬手便将一锭银子放在他眼前:“有好酒好菜,尽管拿上来。” 老板脸色僵了僵,到底还是收了银两,将一条抹布甩在肩上,张罗起来。 一时酒菜俱备,老泥鳅也不理两人,一阵风残云卷,然后将两手的油腻往前襟上一抹,这才打了个饱嗝,看着陈何二人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想问什么,说吧。” 何常新这才悟出,这老乞丐看似猥琐,观其言止,却像是通透世事之人,当下也不含糊,便开门见山地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外地来的客商,想进郡府衙门办张凭信,好往海里行商去,不意在墙根儿下听见老伯与郡府里的人争执……想来老伯,对那门子里的事像是知道些,不若相告于我二人,也算件善事,如何?” “善事?”老乞丐冷哼,“果真如此,老泥鳅劝你们还是早早打消这鬼念头的好,即使要做海商,也往外郡投去,若是此地,来一个吞一个,来一双折一双!吃得你们连骨头渣都不剩!” 何常新故作咂舌:“外边儿都说,东海郡的海商们最是富裕不过,怎么老伯你却如此说?” “富裕倒是富裕,不过到底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你来办凭信时,他自有一套甜言蜜语,哄得你舍了性命出海去,待登岸赚得银两,又是一副嘴脸,只怕你们赚进去多少,到时候就得吐出来多少!” “是这样?”何常新更加夸张地瞪大双眼,“可是朝廷明明三令五申,不得为难海商,而且要大力扶助,怎么却——”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北边大朝廷,东边小朝廷,大朝廷放海三千,小朝廷刮地三丈!你想,连地皮子都能被他们刨出三丈来,遑论其他?” “听老伯如此说来,对这‘小朝廷’刮地的手法,想是甚为熟悉了?” 老乞丐舔舔嘴,拿起一根啃过的鸡肋,再次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陈儒纶见状,再次叫来一盘子烧鸡,老乞丐斜瞥一眼,方才慢吞吞地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其实他们也就那么几招:第一,栽赃,往海商们的船上塞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货物,然后再当着众人的面儿检搜出来,拿大铁链把船主一锁,后面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第二,寻隙,要知道,如今凡下海行船的,谁没有一大家子人?就算海商本人是清清白白的,但合族之中,自有不肖之徒,只要犯了错,被郡府差吏拿住,再向海商讹要银钱,海商们只得自认倒霉;第三,募捐,这个嘛,想来就不必我这条老泥鳅多说了,总之,这里面的花招儿数之不尽,目标却只有一个——钱!” 陈何二人听得暗暗咂舌,心下却愈发沉重起来——看来这东海郡郡府的水,不是一般深。到了此节,何常新也更加佩服陈儒纶的智计深沉——倘若不是他阻拦自己,恐怕这些话,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听到。 默了半晌,何常新问出心中压抑多时的不解:“郡府里的人,似乎惧怕老伯,不知这是个什么缘故?” “你们可知道,老泥鳅当年的绰号?” “什么?” “海龙王!” ps:给大家推荐《秾李夭桃:土匪王妃不好惹》,腹黑女匪智斗洁癖王爷,很肥很好看,欢迎去杀~~ 第384章 :奇闻 第384章:奇闻 “海龙王?!” 不待陈何二人接话,身后已经响起一道极其激动的声音。 三人一齐转头,却见那掌柜浑身乱颤,转出柜台站到桌前,蓦地一个耳光抽在自己颊上:“都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老既是海龙王,今儿个这顿饭,小的请了,您们愿吃多少吃多少!” 这意想不到的转变,令陈何二人吃惊不小,对老乞丐的兴趣也更加大了。 何常新拿过酒壶,亲自给老乞丐斟上一杯酒:“但不知,这绰号有何讲头?” “想不到,”老泥鳅却是一声长叹,满怀感慨地看了掌柜一眼,“到如今,还有人记得老泥鳅的名头,罢,老泥鳅就算这会儿死了,倒也值得了!” 陈儒纶陪笑道:“老伯这是什么话?既然昔年能落下这么个天响的名声,至少证明,老伯好歹也是个风云人物,不如就把当年的壮举道出一二,让我等也好长长见识?” “这二位客官,想必是外地来的吧?”未料那掌柜又热情洋溢地岔了进来,“说起这海龙王,可是远近驰名,郡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盖因东海郡临海,每年都要发生几起海水倒灌城镇的祸事,卷没走不少人口,可自打海龙王爷爷开金口后,便再没人因这事遭灾。” “哦?”陈儒观眸中亮光闪闪,“为什么呢?” 掌柜看了老泥鳅一眼,见他并无拦阻之意,方才继续说道:“因为每次海啸之前,海龙王爷爷就会敲着铜锣,徒步走过沿海的村镇,告诉大伙儿,大海卷何时发生,何时结束,每次会有多高的浪头,冲到什么地方,只要大伙儿按他的指引避难,就管保泰平无事,只是那些冲不走的屋子家什,要毁于一旦罢了,久而久之,海龙王的名号就传开了,大伙儿敬他慕他,还有些村镇,为他设了生祠,时不时进香叩拜呢。” “奇闻,真是奇闻。”何常新忍不住真心赞叹,可看看身边一副潦倒模样的老泥鳅,忍不住道,“老伯既有这样的本事,为何还——” “哎,”掌柜长长叹了一声,“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海龙王虽有这本事,却也不愿靠它赚银子花,一则乡亲们都穷,他不忍心,二则他向来是个仗义疏财之人,手里头但凡有两个积蓄,遇着有那光景不好,突然遭难的,也就随手泼洒出去了。(..info)因着有点名声在外,倒也有不少女子喜欢他,愿意跟他过日子,只是这海龙王也有些挑眼儿,单看上十里八乡一朵傲人的海芙蓉,托了无数的人去说媒,总算是成了,可是——” 陈何二人已经完全被这故事吸引,见他突然打住话头卖关子,忍不住急声问道:“后来呢?后来咋样了?” 掌柜满脸惋叹地摇摇头:“不想某一日,县老爷出巡,冷眼瞅见那姑娘,当下便动开了心思,回到县衙后,即命师爷挑了大担的彩缎和满箱金银,前来求亲,姑娘的父母贪着财货,又惧于权势,便寻了个籍口,支使海龙王出远门,转头却将姑娘送进了县衙后院……” 屋子里一下安静得针落可闻,只听见老泥鳅滋溜滋溜喝酒的声音,摇曳烛火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子透骨的悲凉…… 人世啊,这就是人世啊。 总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水流花谢。 后面的事,陈儒纶和何常新再没有继续打听,只是闷头陪着老泥鳅喝酒。 眼瞅着窗格子上起了蒙蒙亮色,老泥鳅忽然一拍桌案,红脸粗脖子地道:“两位不是打听郡府里老爷的事么,现下还听不听了?” “听,当然听。”垂着头已经有几分睡意的陈儒纶,顿时变得清醒起来,迭声儿答应道。 “实话告诉你们,现今郡守的夫人,便是当初那朵海芙蓉,郡守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她都清楚……我每日里去郡府闹腾,为的,也不过是想见她一面……嘿嘿嘿嘿……”老泥鳅说着,竟然抹泪哭开了,“老乞丐是为她担心哩,怕她哪一天,就遭了那黑心郡守的毒手……” 万万料不到,故事还有这样峰回路转处,而这老泥鳅的用情,却又如此之深。 “他们不敢动我,怕哪一天不小心,海龙王跑上岸来,把他们也给一网打尽了……”老泥鳅已有七分醉,说着哭,哭着说,间或发出几声黯哑的笑,听得人阵阵心酸。 “砰——!”何常新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纵使海龙王不收他,九霄凤凰却容他不得!” “凤凰?”老泥鳅抬起头来,大睁的双眼里满是腥红血丝,“啥凤凰?” “老伯,别的话我现在也不能同你多说,你只要记得,如今天清日明,恶人都会有现世之报,你就等着瞧好吧。” 陈儒纶到底比何常新清醒些,使眼神止住他,再次开口问道:“老伯啊,听说这东海郡,有一家姓肖的海商,你可知道?” “肖?肖子明?” “……应该是吧。” “你们问他作甚?” “也没啥事,就是打听打听。” “哼,”不料老泥鳅却是一声冷笑,“若说这姓肖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尤其是他从海外拉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引人上邪道的,作孽哩!” “啊?”陈儒纶不由吃了一惊,“听说他对自家长工,却是极好。” “你说的,是老舵头吧?” “对。” 老泥鳅摇摇头:“说起这老舵头,是个可怜人,也是个实心眼子的人,昔年海龙王发怒,把他一家大小连同房子田地都卷走了,他四处流落无以存身,差点饿死在荒滩上,是肖子明救了他,从那以后,他死心踏地地跟着肖子明,即便知道他倒腾的那些玩意儿不上正道,却闭紧嘴巴替他隐瞒……要说这肖子明,和郡府衙门里那位,自然是有勾连的,每次做了生意,都是二人分利,这肖子明全家遭难,也是命数使然……唉,这些阴事,谁说得清楚哩?” 何常新暗暗摇头,只感觉这东海郡的事,就像一堆乱麻,纵然再高明的人来,也难以理清个头绪,抑或许,不单是东海郡,放眼整个大燕,乃至天下,这种缠杂不清的事,又该有多少? 是与非,对与错,界限原本不是那样分明的,就像一个人的一生,也不可能事事对,而无一件错处。 话说到这功夫上,外面的天色已经全亮,陈儒纶想了想,再道:“老伯,倘若日后要寻你,该往何处去?” “这个你们无须担心,我隔三差五,就会去郡府衙门,他们家的银子,能要白不要。” “那,老伯现在何处安身呢?” “东郊,龙王庙。”老泥鳅自嘲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外走,陈儒纶和何常新对视一眼,也起身离去。 东海客栈。 二楼。 倚在窗边,看着不远处雾气茫茫的大海,陈儒纶眉头紧攒。 “陈大人,依你看,现下该怎么办?” “不好办哪。”陈儒纶摇摇头,“不管是老舵头的哭述,还是海龙王的指斥,都只是一面之辞,并不能证明什么,最重要的是,没有实据,东海郡郡守王之俞,好歹是朝廷四品大员,若无实据,你我二人也不好拿他治罪。” “要查找实据,最好的办法是打入郡衙内部,”何常新说着,目光忽地一闪,“不知与老泥鳅相好过的那朵海芙蓉,是否能帮得上咱们的忙?” “若非万不得已,不能这样做,王之俞能在地方上跋扈如许多年,必然是个有心计的主,倘若一招不甚,打草惊蛇,让他销毁一切罪证,甚至——”陈儒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倒不好了。” “嗯,陈大人所言果然有理,那么,我们该当如何着手呢?” 陈儒纶灵机一动:“他不是最喜欢挟制海商吗?不如咱们——” 何常新双眼一亮,当即明白过来:“咱们也来做一次海商!” 话说起来容易,办事却难,要知道,陈何两位都是朝廷官员,长期坐堂理事,对于海上商贸,可是一窍不通,如今要装,却也有些棘手,两人又计议了半日,决定改变原定计划,就在当地寻一家小海商,以外来客的身份入份子,随其出海。 午饭后,两人便出了客栈,一路打听着往海商集中的街道而去。 在东海郡,朝廷为了方便管理,曾为海商开辟了一条专门的商街,叫海货街,两人一路穿街过巷,用了一个时辰,终于走到海货街的巷口。 抬眼望去,但见街道两旁,满满悬挂着船帆鱼网,空气中充溢着浓郁的海腥气息,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摆放着长长的条案,或堆放着高高的海货,或供奉着海龙王、海祖娘娘,陈何二人仔细看了,果见内中有供奉老泥鳅的,只是其模样,却比现在的老泥鳅英俊帅气得多,大抵是他年轻时的形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本该开门经营的时间,长街上却冷清得紧,竟像是无人打理的模样,两人一边看一边往里走,直到倒数第三户,方才看见一个身板结实的汉子,正埋头清理着一堆散碎的玉石。 “大哥。”陈儒纶在这人面前收住脚步,轻轻叫了一声。 那汉子却充耳不闻,仍旧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大哥。”陈儒纶只得又叫了一声。 “嘛事?”汉子头也不抬,瓮声瓮气扔出两个字来,像锤子般砸得陈儒纶的脑门儿嗡嗡直响。 “我想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海商下海?” “下海?”汉子猛地扔掉手上玉石,抬起头来,双目炯炯地看着他,眸底蹿动着鲜红的血丝,看上去甚是可怖,“这年头他妈的谁还下海?” 陈儒纶吃了一惊,好半晌才定下神来,继续试探道:“大哥别动怒,我也不过随口一问。” 汉子冷冷瞅他一眼:“这不是你这等公子哥儿呆的地儿,该上哪去,就上哪去吧。” 一连碰了好几颗钉子,陈儒纶心中也不免有气:“我看大哥也像条汉子,怎么口里说的,却是娘们儿的话?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东海郡守着偌大一片海域,得天独厚,但凡是个男儿家,自然都会去闯上一闯,大哥怎么却只缩在这里,闷头不吱声儿?” “好好好,”汉子猛然站起,陈儒纶这才看清,他的个头着实不低,昂昂藏藏七尺有余,铜睛虎目,前额高广,头发有些卷,极其粗犷地披在脑后,浑身散发出一股阳刚的气息,“你是英雄,有本事,我便把这家当舍与你,你去闯荡,若得了利,我一分不要,若不得利,或死在海里,也算你自己命苦,与我却不相干!” 陈儒纶一听,豪气地笑了:“大哥这话倒有三分趣味,不如这样吧,我与大哥搭个伙儿,我们出所有银两,大哥只管去府衙开出凭信,张帆出海,若是获利,我俩一分不要,若是不获利,或者死在海里,算我俩时运不济,如何?” ps:给大家推荐《秾李夭桃:土匪王妃不好惹》,腹黑女匪智斗洁癖王爷,很肥很好看,欢迎去杀~~ 第385章 :公门里的手段 第385章:公门里的手段 那汉子大约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不由怔住,对着陈儒纶上上下下看了许久,方才微微眯缝起双眼道:“你所言可真?” “当然是真!” “以何为凭?”那汉子也是跑惯江湖的,空口白话,自然难安其心。 陈儒纶一笑,也不多言,当下从怀中抽出张银票来,拍在桌上:“想来这真金白银,比任何契约文书都更有说服力吧?此五千两纹银,暂充薄资,只要大哥出发之际,许我二人登船便可。” 五千两银子?汉子不由倒咝一口气:“难道,你就不怕我揣着这银票,消失无踪?” “听说海上行商之人,最忌收取不义之财,大哥倘如此做,纵然在下不追究,只怕也难逃恢恢天网吧?” 汉子闻言,自己唧咕一句,折身走回屋里,不多时捧出一副粗糙的文房四宝来,伏在矮凳上,提笔欲写,却又抬起头来,看向陈儒纶:“大哥贵姓?” “免贵姓陈,耳东陈。” 汉子点点头,手脚倒是麻利,不多时写了一纸字据,大意是如今收到陈某某银钱五千两,资作海上行商之用,末了仍添上一句:如有获利,五五分成。 这倒是个实诚人,陈儒纶细细看罢,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汉子收笔,站起身来,将字据递给陈儒纶:“既如此,明日一早,我便向府衙去,开出引凭,择期下海。对了,我姓焦,名二虎,不知事情妥当后,却往哪里去寻二位大哥?” “东海客栈。” “好。”焦二虎也是个爽快人,利落地答应下来,“既如此,二位大哥先请自便。” 陈儒纶和何常新对视一眼,觉得此行目的已达,不必再逗留下去,于是向焦二虎辞行,回转东海客栈。 是日无话,第二日清早起来,两人又各自分开,扮作一般外来路人,混迹于市井之中,留神探听有关郡守王之俞的事,然而十停有九停,一听他们提起这个,不是缄口不言,便是摇首走开,还有人目光闪躲,满脸诚惶诚恐,调头便走,生怕沾惹上什么是的。 一日奔走下来,两人一无所获,对此处的民风,也颇觉失望。 回到客栈里,私下一合计,两人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等待焦二虎的消息,再作计较。 第三日午后,焦二虎果然寻来,言说已经拿到官凭,择定于五日后下海,要他们自己做好准备,然后告辞离去。 再说陈何二人,本是为查案而来,但戏既然已经开锣,自然得唱全本,于是也去买了些必备之物,打成包袱,又休息了四日,在第五日清早,便往海货街而去,焦二虎早已准备停当,见他们到来,也不含糊,提起一面锣重重敲响,即有十来名彪壮的汉子从两旁棚户里走出,各自提着或大或小的包袱。 见此情形,陈儒纶不由略略吃了一惊,眼望着焦二虎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大哥别见怪,”焦二虎冲他一抱拳,“这都是我临时招来的伙计,海上行商不比在陆地,没三五个帮手是不成的。” “也是。”陈儒纶闻言点头,算是认可他的安排,“那咱们——” “出发!”焦二虎手臂一挥,那气势倒真有点一船之长的味道,一众人等闹哄哄地便往海边而去。 碧蓝的海水一望无涯,金黄色的沙滩上,泊着艘中型帆船,陈何二人尚自观望,不防焦二虎一掌拍在他们肩上:“两位大哥,请吧。” 踩着跳板,陈儒纶与何常新登上帆船,才发现舱里边早已堆满货物,显然这几天里焦二虎并不曾闲着,早已做好准备。 “焦大哥,但不知我们这一趟,是要往哪里去?” “珀南岛、西环岛、太阳岛、飞鸦岛、聚仙岛……”焦二虎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显然对海外的情形已经甚是熟悉。 帆船缓缓向前行驶着,由于日光清朗,站在甲板上,能一眼望出很远,陈儒纶与何常新二人心中的困扰不由渐渐淡去,渐渐衍生出无边的豪情。 太阳渐渐西斜,赤金色的余晖将海与天连成一线,整个画面壮观到极点。 然而,当最后一线天光收尽,整个大海顿时变得漆黑一团,不见丝毫光明,给人一种深沉压抑,诡谲难测之感。 将近下半夜时,船外陡然风声大作,刮得整个船身东倒西歪,陈何两人从来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面色不由有些发白,焦二虎却是一脸镇定,仿佛司空见惯,自己领着人出去,放下风帆,将两块大大的铁坨放入水中,定住船身,复折回舱中,大声叫道:“拿酒来!” 陈何二人见他如此,又是佩服又是感叹,转头却见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汉子,提出一大坛烈酒来,待开了封,那冲人的酒气令众人身上俱是一热。(..info) 壮汉们手持粗瓷碗,围拢在桌边,焦二虎提起酒坛来,一气浇遍,每只碗里顿时满满荡荡。 “喝!”哐当一声扔开酒壶,焦二虎当先举碗,仰脖饮尽,壮汉们亦如此,一行狂饮,一行豪爽大笑,及至第四碗,船身忽然一阵剧烈摇晃,几乎颠了个个儿,陈何二人皆扑倒在地,均觉眼前阵阵发晕,只能紧紧扣住船板间的缝隙,死死稳住身形。 船身又颠了两颠,立在壁上的烛火尽数熄灭,黑暗里一阵乒乒乓乓响,壮汉们纷纷跌倒。 直到次日清晨,风暴方才平息,陈何二人像挺尸般躺在地上,早已吐得七晕八素,脸色发白,焦二虎端过碗红褐色的汤水来,喂他们喝下,又靠在壁上歇息了半晌,方才好些,待到神智稍稍恢复,便听外边儿传来一阵欢呼之声,原来是飞鸦岛到了。 陈何二人从不曾瞧过这域外风景,本想强撑着出去看一眼,无奈身子不争气,仿佛一滩软泥,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二人眼睁睁地躺在地上,听得外边一阵脚步跑动的声音,搬动货物、大声笑骂、谈讲生意,讨价还价…… 在飞鸦岛停留了大约半日,帆船再次启行,这一次倒是风平浪静,直到西环岛,再没有什么意外。 接下来的行程总算是平安,五六日时光,帆船行过十来个岛屿,所有的货物售卖一空。 “虎哥,”内中一个极精明的,唤作黑头的汉子半蹲在地上,仔细拨拉着一堆堆钱币,满脸喜不自禁,“这一趟收获着实不小,再走两趟,就够起座小院了。” 不料焦二虎听了,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想得美,还不知到了岸上,会是怎么个情形呢。” 黑头一听,整张脸顿时也耷拉下来,悻悻然将所有的钱币收拢到一处,找了个空木箱装了。 陈何二人躺了几天,大约也习惯了水上颠簸,此际听得这番话,对视一眼,挣扎着坐起身来:“焦大哥,咱们这是……要返航了么?” 焦二虎的心情看上去甚是糟糕,爱理不理地应了声,便将头转向窗外。 五天后,帆船回到始发地,刚刚靠岸,便听外边响起阵炸雷似的喝声:“这谁家的船?谁是船主?” 掖了掖身上的破衣烂衫,焦二虎从船舱里走了出去,低沉着嗓音答道:“我就是。” “拿来。”一身黑衣的皂隶浑身挺得笔直,大蒲扇般的手伸到他跟前。 焦二虎也不答言,只转身朝黑头努努嘴,黑头立即从背上解下搭裢,恭恭敬敬地递到皂隶跟前。 皂隶一把抓过褡裢,拿在手里掂了掂,两只眼微微眯起:“就这么些?” “实在,就这么些。”焦二虎低眉顺眼,垂头应道。 “我说焦二虎,你糊弄谁呢你?瞧你这么一条大船,装的货物至少也值万把两银子,就给咱哥们儿这几个小钱?也不嫌寒碜得慌?” “那……”焦二虎强忍着气,“依差爷的意思,该给多少?” 那皂隶露出副贪馋的笑,肥厚唇间黄板牙朝外斜出,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百两?” “不,”皂隶摇摇头,“翻上十倍。” 焦二虎的脸顿时黑了——他们拼死拼活出海一趟,所赚银两也不过这个数,倘若都喂了这些蛀虫,那他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去吗? “差爷,”焦二虎一抱拳,“小的们走这条道着实不容易,还请爷们行个方便,宽宥则个。” “宽宥?”那皂隶吊起两只眼睛,“大爷宽宥你,谁宽宥大爷我啊?衙门里师爷们拿着算盘,每日里分派下数目,收不齐,咱们明天就没饭碗了!我说兄弟,你还是乖乖交了吧,省得大爷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焦二虎正欲答话,冷不防后头一个声音响起:“不知是哪个衙门?又是哪个师爷?” 皂隶的全副心思都正放在焦二虎身上,冷不防杀出个金刚来,倒不由一怔,转头见是一个弱不禁风的中年文士,警戒之心又去大半,只拿眼瞅着焦二虎:“他是谁?” 焦二虎本不想答言,转念想起初见到陈何二人时的情形,揣测他们只怕也有来历,当下起了“坐山观虎斗”之意,遂淡声答道:“外路客,凑分子的,这趟货他们是大头。” 言下之意,却是将自己和一干伙计都给撇清了。 皂隶这才定睛看着陈儒纶,神气活现地道:“按照东海郡郡衙的规定,凡海商下海交易,每一次必抽取其中五成为税金,你不知道?” “五成?”陈儒纶唇边勾起丝冷笑,“陈某打京师而来,熟知朝中法典——海航司明文规定,海商们每每下海,其中一成再折半为税,何来五成之说?” 皂隶听见“京师”二字,先是一怔,细瞧陈儒纶粗衣布衫,模样落魄,并不像是个有背景的,略一沉吟道:“不给也成,但按制,凡船只靠岸,都得经官府搜检,以免挟带藏私。” “请。”陈儒纶是有心要看他们这“公门里的手段”,故而不加阻拦,反退到一旁,侧身示意。 皂隶抬手一挥,立即有几个操水火棍的同伙,一齐拥入船中,这里捅捅,那里捅捅,忽然,内中一人高声叫道:“余头,找到了!” 找到了?陈儒纶和何常新一齐惊讶地转过头去,但见一名皂隶正提着个木箱钻出船舱。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那皂隶下到地面站稳,提起箱盖一掀,立即从里边倒出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来。 “看看,看看,”余头用烧火棍指着那一堆物事,挑衅般看向焦二虎,“这是什么?还说没有夹带藏私?” 这是什么? 陈儒纶瞅瞅那堆东西,又看看焦二虎,何常新也是满脸莫明其妙,倒是旁边一堆伙计,个个怒愤填膺,想冲上来理论,却被黑头死死摁住。 ps:给大家推荐《秾李夭桃:土匪王妃不好惹》,腹黑女匪智斗洁癖王爷,很肥很好看,欢迎去杀~~ 第386章 :将计就计 第386章:将计就计 “要么交钱,要么去衙门!”皂隶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小小的眼睛里精光乱跳。 焦二虎正要答话,冷不防陈儒纶在一旁,淡淡答道:“那么,就去衙门吧。” “大哥,”焦二虎满脸灼急,伸手暗扯陈儒纶的衣襟,“这是帮吃肉不吐骨头的家伙,咱们还是,自认倒霉吧?” 陈儒纶像是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面色静如常态:“二虎兄弟若是疑惧,这就带着弟兄们,各回各家吧,让我跟他们走一趟,我就不信,这天底下,竟然没有个讲理的地方。” 焦二虎一听这话,反倒不乐意了,两只眼睛顿时立起:“大哥这话什么意思?我焦二虎断不是那起贪生怕死,背信弃义之辈,陈大哥不怕,那小弟还怕什么?” “对对对!”一众伙计纷纷起哄,“就跟他们去衙门,看他们能怎么着?” 皂隶把嘴一咧,两只眼往上吊起:“怎么?想造反啊?” 言罢从身后拽出一条铁链子,抖得哗啦啦直响:“大牢里有的是空位,专候你们这起不法之徒!” “差爷,话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走吧,还等什么呢?”何常新踏前一步,脸颊上微微泛起几丝血红,脖子上青筋隐跳。 皂隶干这“敲诈勒索”之事,想来也不是一天两日,大约没料到会碰上硬钉子,不由一怔愣,可是势成骑虎,况且上头也有交待――不管遇上什么事,于银钱上头,是绝对不能放松的。 故而,皂隶的胆气也粗壮起来:“好,走就走!” 当下,闹哄哄一群人,提着那“罪证”便往衙门里去。 到得郡府衙门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天,亮晃晃的光投在赤白的石板地上,炫得人微微眼晕。 余头让剩下的几人看住焦二虎等人,自己进了衙堂,过了顿饭功夫方才重新走出,脸上浮泛起得意之色,道:“把一干人犯,统统押上堂去,大老爷要亲自审问!” 陈儒纶和何常新对视一眼,心内均是一紧――周周折折数十日,终于要见正主了,也不知这接下去,会是怎样一番情形。 夹杂在一干伙计中,两人踏上石梯,迈过高高的门槛,便见两旁各立着六名皂隶,手持烧火棍,凛凛生威地立在那里,倒也颇有几分唬人的威势。 “镗――”但听得一声惊堂木响,两旁皂隶齐声喝道,“威――武――” 焦二虎等人到底只是普通小民,不曾见过大场面,顿时齐齐跪倒,陈何二人对视一眼,也缓缓跪下。 “下跪何人?”好半天过去,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 “启禀大老爷,小人乃是海货街小商贩,姓焦,名二虎。” “兹有皂隶班头余兵,指责你夹带藏私,罪证确凿,不知你有何话说?” “大老爷请明鉴――小的,着实不曾行此不法之举!” “难不成,是他有意栽赃于你?”郡守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甚至带着几丝慵懒,“这船是你的,货也是你的,东西是当着你的面搜检出来的,不是你夹带,难道还是旁人不曾?” 焦二虎只是死死咬着唇,再没有作声。 “大老爷,”后面的陈儒纶忽然抬起头来,“可容小的自辩否?” 郡守轻咦一声,两簇目光往他脸上一扫:“你又是何人哪?” “小的姓陈,名向学,乃是此趟行船的货主。” “你是货主?”郡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如此说来,这些违禁之物,是你夹带上岸的?” “回禀老爷,”陈儒纶直起身子,一脸正气,“小民此是第一次下海行商,根本认不得此为何物,更不解它为何违禁,还要请老爷赐教。” “你这刁民!”郡守一听,两只眼睛顿时立了起来,“竟敢当着本大人的面耍花腔!” “小民一生从不说谎,不识便是不识!”陈儒纶目光凛凛,本来极瘦的身板,竟显出几分威势来。 郡守一震,立即坐直了身体,上上下下将他仔细打量一番,抬起右手来,两指轻轻捋着下颔上的胡须。 多年为官的经验告诉王之俞,下头跪着的这人,要么是个不识世务的酸腐书生,要么……想着后一种可能,他眉心不由突突一跳――前日京师有密信来,言说皇帝派出两位观风使,前往东海郡,难不成? 双瞳一转,王之俞急做判断,收起铁板般的脸色,改换上笑容道:“看来,你真是个刚入行的,不懂这里头的规矩,既如此,且先退至二堂,本官细细说与你听,至于其他人么,暂时移至偏院,不许随意走动。” 微微侧头,陈儒纶迅疾与何常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独自站起身来,跟着王之俞进了二堂。 “陈向学是吧?请坐请坐。”王之俞整个人变得一团和气,礼数也格外周全,先请陈向学入座,再令人奉上香茶,自己也坐了,捧起香茶慢慢啜了一口,方缓缓言道:“不知陈向学家乡何处?缘何至此啊?” 敢情,是想探根究底? 陈儒纶多年在京师官场走动,于这人情世故上,岂有不通之理?当下微微一笑道:“小的家在浩京城郊陈家村,只因朝廷放榜,大倡海上行商,又听得朋友说,海商获利甚丰,为着生计,且投此处来,本想赚一笔丰厚银两,回京寻个门路,或进科场一搏,寻个出身,或在京城里盘个店铺,整治一门生意,不想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钱没赚到一文,反惹官司上身。” 王之俞一边听,一边细观他言止,见他神情坦荡,料来所言是真,立即“砰”地一声,将茶盏砸在桌上,冷眉竖起,喝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既在天子脚下久住,自该知晓朝廷法令,竟然还夹带黑麻登岸,本官岂能容你?” 黑麻?陈儒纶心中一凛――难道那一团团,圆滚滚,黑乎乎,周身长着小刺儿的物事,便是黑麻? 黑麻,原产自于东海诸岛,本是一种轻微镇痛的常用药物,然最近不知是什么人,用蒸煮之法将其提练,结成黑色晶球,若取其一小块研成细末,裹在锡纸里,就火吸食,会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身在梦幻的感觉,渐渐愈食愈上瘾,最后难以自拔,彻底丧失劳动能力。 在其悄然渗入内陆后不久,便引起朝廷高度的重视,将其列为禁品,若有夹带藏私,者,重则处以极刑,轻则流徙数千里。 难怪东海衙门的皂隶们,靠这一手能够屡屡得逞,也难怪海商们吃亏之后,却个个有苦不堪言――想来这栽赃的手法,不单通用于不肯交纳巨额税款的海商,也通用于这郡中一切敢与这位大人作对的良民。 如果真是这样,前日自己与何常新私下查访所遭遇的阻碍,便不难解释了。 越是细想,陈儒纶心中愈冷――幸得当今女帝英明,派他们下来暗察此事,否则这一郡百姓,只怕都得给贪得无厌的恶官给坑害了去! 想清楚这一层,陈儒纶心中反倒清明了,唇角儿绽出丝极淡的笑:“原来那东西便是黑麻――既然是从小的货船中搜出,小的也无他言可辩,但不知郡守大人,预备如何处理?” “要么,你留下一万两银子作为罚金,此事便算从未发生过,要么,”王之俞嘿然冷笑,抬起右手来,往脖子上一抹。 “这银子嘛,”陈儒纶的反应,却让王之俞大大一惊,“小的倒不是没有,只是小的有个条件。” “什么?” “像焦二虎等人,只是在下的帮佣,不管夹带了什么,私藏了什么,请大人一概宽免,如何?” “这可不行。”王之俞眯起眼睛,“纵然你是主犯,他们可也是从犯!岂有释免之理?” “那么,若有这个呢?”陈儒纶浑不以为意,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推到王之俞跟前,王之俞一看面额,两只眼睛顿时亮了。 抓了抓下巴,他的神情再次变得客套起来:“陈官人果然出手豪阔,即如此,本官便放了外面那起人,只是,还要劳烦陈官人在府监里多呆几日。” “这个自然。”陈儒纶毫不以为意――他也正好想借此机会,探一探东海郡郡衙大牢的虚实,多掌握一些王之俞为官不仁的证据。 再说偏院里,何常新等人正等得心焦,忽然见那余头再度走出,脸上不复凶恶之色:“大老爷留陈向学说话,其他的人,可以自行散去了。” 这就结了? 焦二虎一行人等心中疑惑,待要吵闹,何常新却先一步站起,沉声言道:“既如此,各位兄弟们,先回海货街去吧,大伙儿离家日久,想必家里人都惦记得紧,还是赶着回去瞧瞧吧。” 他的话着实在理,再则他与陈儒纶本是一路,尚能如此沉得住气,他们又何必多操一份心? 从郡府衙门里出来,何常新却伸手扯住焦二虎,压低嗓音道:“先去东海客栈。” “何大哥你这是?” “大家辛苦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可是――”焦二虎愣住了。 “出发之前,陈大哥不是说了吗?倘若亏了,算我们的,倘若有赚,全给你们。”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好事?焦二虎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来吧,都跟我来吧。”何常新打头前走,领着一众人等进了东海客栈,让黑头把帐目算清楚――单从帐上看,此次共获利一万两银子,除去交作税款的五百两,以及损耗,各人该得七百五十两,何常新取了九千两银票,让焦二虎领着众人自去分配。 手里拿着银票,焦二虎嘴唇轻颤,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末了冲陈常新深深一鞠躬,这才领着众伙计去了。 且说陈儒纶,果真被余头押着,塞进了府衙大牢里,好在王之俞看在银票的份儿上,并不曾如何为难他,命人给他安排了一间相对干净的“单人房间”。 饶是如此,牢中昏暗的光线,污浊的空气,仍是让他倍觉难受,远远近近不时有痛楚的呻吟之声传来,折磨着他的神经。 及至余头离开,陈儒纶很快冷静下来,他可时刻没有忘记,自己留在这里的目的,当下挪到栅栏边,凝目朝对面望去。 但见一蓬乱丛丛的稻草里,四仰八叉躺了三个男人,半裸着胸膛,鼾声如雷,头发乱糟糟地覆在脸上,遮去了面目形容。 “喂,对面的兄弟――”陈儒纶接连叫了好几声,其中一个男子方扒开乱发,慢腾腾地坐起身来,眸中寒光如刀锋般凌厉:“瞎叫嚷什么?谁是你兄弟?” 陈儒纶咳嗽一声,面上带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犯了什么事?” “老子犯了什么事,轮得着你来过问么?”不想那汉子脾气甚大,两眼瞪得浑圆,丝毫不买陈儒纶的帐。 陈儒纶好歹是个朝廷命官,素日里受人尊祟,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下心头也火了,把脸一拉,退了回去。 冷不防对面另一个黯哑泌凉的声音传来:“大哥你呢,又是为的什么事?” 第387章 :寻求援助 第387章:寻求援助 陈儒纶定睛看去,原来是个高颧深目,脸颊瘦削的汉子,眼神看上去十分忧郁,像是怀着无限的心事。 “唉,”陈儒纶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还不都是为了税银的事儿。” “税银?”汉子眼中浮起几丝冷色,“阁下可是海商?” “正是。”陈儒纶颔首。 “那只能算你老哥倒霉,刚好撞在这枪口上,谁不知道这东海郡衙门就好比阎罗殿,郡守便是那阎罗王。” “不说这个,”陈儒纶却不甚以为意,轻轻摆摆手,“你呢?也是因为银税上的事儿?” “那倒不是。”汉子摇头,“我是因为杀人。” “杀人?”陈儒纶惊了一跳,“你杀什么人了?” “王之俞的二管家。” “你做什么杀他?” “他看中我家一块地,想要强行霸占,我气不过,便把他给杀了。” “这――”陈儒纶无言以对,将视线移到其他两个人身上,“他们呢?” “不知道。”汉子摇摇头,“估计也是因为得罪了王之俞。” “奇怪了,”陈儒纶不由咕哝一声,“说好说歹,这东海郡总是朝廷制下,王之俞也是朝廷命官,他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怎么没见个人越级申述?” “申述?”汉子冷笑一声,倒像看怪物似地瞅着他,“试问大人,越级申述,却往哪里去申述?” “自然是州府。” “若郡府与州府早有构连,沆瀣一气呢?” “那就往京城。” “去京城找谁?” 陈儒纶语塞,方鲜明地意识到,京师各大衙门中,确实没有主理此事的部门。 按大燕多年以来的建制,普通民众若有事,一般按照村、乡、里、镇、县、郡、州的署设,逐级上告,倘若在州府一级仍无法解决,那确实没地儿去了。 正因为如此,朝廷才会在相应之期,设置观风使,令其至各州各郡明察暗访,若遇重大事件,及时处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见他垂着头一言不发,汉子的神情复又懒散,重新躺回草堆里,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汉子名叫刘河,乃是东海郡下洼村一个薄有田产的富户,家境倒也殷实,不料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王之俞的二管家突然有一日遛弯遛到下洼村,瞅见一片“风水宝地”,便欲强占过来,想给自个儿建一家宅院,先是支使人去刘河家说要买,但所出银两却极苛刻,刘河自然不肯答应,二管家好说赖磨多日,刘河始终不肯松口,这下便把二管家给惹怒了,派了两名皂隶,锁拿了刘河,将他押入府衙大牢,已关了半年有余。 外面刘家的人,无奈将那块田给了二管家,可他尤不知足,又借着各种由头,盘剥无度,刘家几乎家产殆尽。 刘河之妻几次探监,哭得双眼红肿,刘河虽然怒愤填膺,却也无可奈何,一颗心慢慢地也冷了,觉得这人生,过起来着实没意思,倒真不如死了才好。 陈儒纶自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暗暗将这一切记在心里,尔后抬起头来,目光凛凛地看着刘河道:“倘若有一天,朝廷将王之俞锁拿问罪,你可愿意出来指证?” 听见这话,刘河慢吞吞地再次爬起来,另外两人也坐直身子。 “锁拿问罪?”刘河眼中闪出迷茫之色,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可能吗?” 陈儒纶正想劝慰他两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金属撞击之声,牢门开处,两名面貌凶恶的皂隶大步迈入:“哪一个叫陈向学?” “我!” “出来!” 皂隶说着,开了铁锁,揪住陈儒纶颈上的链子,将他硬生生给拽了出来。 强忍颈上痛楚,陈儒纶昂然道:“罚金不是已经交了吗?还有什么事?” “什么事?”皂隶鼻中冷哼,“等见到老爷,你就明白了。” 在府衙后院一间小小的偏房里,陈儒纶再次看见了王之俞,半躺在椅中,手里捧着香茶,慢慢啜着。(..info无弹窗广告) “扑通”一声,两名皂隶将陈儒纶狠狠摁在地板上,转身退了出去。 “王大人,”陈儒纶深深吸了口气,“不知大人将小的带到这儿来,所为何事?” “陈向学,你可真不老实啊。”王之俞微微抬头,眼里像是噙着块冰。 “小的如何不老实?” “你不知道?”王之俞眼珠子一转,“昨儿个,本官派人去海货街又搜了搜,方知你不但私藏黑麻,还从海外购进大量金沙,和着沙子装在麻袋里,想蒙混过关,少缴税金,是也不是?” 金沙?陈儒纶满脸莫明其妙――船上有没有金沙他确实不知,只是眼下,自己也无从辩驳。 抬起头来,他看了王之俞一眼,沉声道:“不知王大人,把焦二虎他们怎样了?” “既然你是货主,那本官自然只找你说话。” 一听这话,陈儒纶的心反倒放了下来:“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办理?” “简单,搜出的金沙悉数充公,另外,你再交罚金……五千两。” “行。”陈儒纶答得干脆,“请大人开一罚单,让小的遣人回家去取来。” “罚单?要什么罚单?”王之俞两只眼睛顿时竖了起来。 “若无罚单,这么大的数目,要小的如何向家里人交待?” “这个容易,你只需写下一纸亲笔书信,言说在外经商,需要银两,本官自会着人,替你去取来!” 听到此际,陈儒纶全然明白了――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敢情王之俞前晌见得罚金容易,疑他“家产丰厚”,故而将他扣在此处,一再相挟! 陈儒纶的家财当然“丰厚”,因为那都是办案需要,从户部开出来的银票,将来办妥事后,都是要一一交回去的――再多银票流入这赃官手里,他都是不担忧的――一旦坐实罪名,将王之俞锁拿问罪,他名下所有财产,都是会充入户部的! 他一心在意的,只是如何拿到“实证”而已! 偏王之俞狡猾至极,坏事做尽,却没有半点把柄,落在他人手中,就算他当着陈儒纶的面,丑恶嘴脸尽显,可一旦到了公堂之上,却是“口说无凭”! 陈儒纶紧紧咬着牙,努力思索着办法,王之俞见他半晌不作声,再次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陈儒纶接过话头,敷衍了一句,“只是在这之前,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要见见我的同伴。” “行。”对于这一点,王之俞倒是没有刻意阻拦,“你的同伴在什么地方?” “东海客栈。” “是不是只要见过他,你就肯写信?” “是。” “那好,”王之俞手拿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本官这就着人去请他来,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 “何……其真。” 是日下午,“何其真”被带进府衙大牢,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他见到了陈向学。 “陈……大哥,你还好吧?”何常新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陈儒纶一脸平静,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来,握住何常新的,在他掌中慢慢地写着字,嘴里却说着与之完全不相干的话语,“身上盘缠已经用尽,怕是要写封信回家里去,再讨要些来。” “这――”何常新面露难色,“想不到你我这一趟来东海郡,非但没有赚到银两,反白赔了这许多,真不知道将来回到家中,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此是后话,还是赶紧设法,脱离眼前这困境方好。” “知道了,”何常新点头,“大哥且耐心在此盘亘几日,兄弟一定会想法子,保大哥平安。” …… 何常新走出大牢时,清朗的阳光像水泼似的洒下来,抬头看去,天空高远而明亮,他却仿佛看到一团团深沉的阴霾,层层堆积。 这世界,真是太黑暗了。 回头再朝阴森的牢门看了一眼,他加快脚步,往城郊的方向而去。 通过掌书,陈儒纶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无法对付王之俞,必须去找一个帮手来。 韩王,燕承宇。 话说,人若是倒霉起来,连喝水都会塞牙缝,刚刚行至一片浓密的树荫地,前方忽然钻出无数衣衫褴褛的人来,将何常新团团围住。 “银子留下!” 领头一名面带菜色的汉子,扬着把菜刀,咋咋呼呼地喊道。 最初的震愕之后,何常新很快冷静下来,目光飞快地环视一圈,心中已经有了最基本的判断――他们并非上山落草的贼寇,只是一群饥民。 想不到,在当今四海承平的景况下,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各位,”何常新抬起手来,团团一抱拳,满脸诚挚地道,“不瞒各位,在下刚打东海郡衙门而来,所有的银两,俱被贪官勒索了去,囊中再无身外之物,还请各位见谅。” 听罢这话,众人面面相觑,当下有两个形容黄瘦的汉子,立即抛了手中之刀,哭倒在地:“天哪,这日子没法过了,已经七天七夜没东西吃了……” 话未说完,林中已是哭声一片。 何常新心中阵阵酸楚,解下背上行囊,默默地放在地上,提步往前走去,背后,几个饥民扑上前去,解开锦囊,分抢了里面的干粮,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嚼起来。 山风很凉,吹得何常新眼中阵阵酸涩,泪水自眸底溢出,渐渐模糊了视线…… “你不怕死吗?”后方,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何常新猛然一震,继而稳住身形,回头看去,但见一个浑身黑衣,面容煞冷的男子,正目光寒锐地看着他。 “阁下是……阁下是……”何常新愣怔良久,忽然放声叫道,“韩王殿下!” 不对!面前这人的五官,的确与韩王极其相似,可却没有韩王那种朝堂贵气,反而带着种江湖人的落拓与豪纵。 他,是谁呢? 第388章 :天皇贵胄 第388章:天皇贵胄 男子踏前一步,任金色的阳光勾勒出自己冷峻的面容,愈发显出种让人难以靠近的威严来。 “你难道不知道,把干粮给了他们,你或许会饿死在荒郊野外,然后你的尸体,会被豺狼虎豹吞食掉?” “不会那样的。”虽然这样被人盯着的感觉很难受,何常新还是镇定地站立着,迎视着对方,“世间之事,并不像公子所认为的,那样残酷。” “是么?”男子淡淡一勾唇角,扯出抹略带嘲讽的笑,“如果世事不残酷,这山青水秀之地,又怎会有饥民生事?” 何常新顿时语塞,好半晌才道:“不瞒公子,在下出现在这里,便是为了解决此事。” “如何解决?” “在下必须要找到韩王,借韩王的威势惩治贪官,只要贪官一除,本地的百姓们,自然会过上太平富足的生活。” “除一个贪官就够了吗?”黑衣公子不以为意,“自来贪官,有如坑洞里的老鼠,除了又生,除了又生,岂是严刑峻法所能诛灭的?” 何常新额冒冷汗:“但不知公子,有何高见。” 这一次,黑衣公子却没有说话,一拂袍袖:“也罢,本公子就跟你走一遭,见识见识那郡守的嘴脸。” “这――”何常新却犹豫起来――陈儒纶争取到的时间并不太多,倘若有所闪失,不单陈儒纶性命难保,他们也将难以完成此次出巡的重任,若王之俞窥见危机,先行销毁所有罪证,那情形将更加不利。 “怎么?你不相信我?”见他一脸犹豫,黑衣公子冷冷一哼,“既如此,你拿了这些银两,仍去寻你的韩王便是,本公子自己走一遭。” 言罢,果真将一包银子递与何常新,提步往前走去。 只踌躇小片刻,何常新便折身追上对方,口内叫道:“公子,且等一等。” 黑衣公子却不理他,脚步迈得飞快,转瞬间两人便离开郊林,踏上前往郡府的道路。 沿途之上,黑衣公子也不多话,只是一径疾走,何常新虽然满肚子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前方便是府衙了。 黑衣公子站住脚,扫了一眼何常新:“你去,擂鼓。” “擂鼓?”何常新满脸莫明其妙,却听那黑衣公子冷冷地道,“让你擂鼓你便擂,罗嗦什么?” 何常新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拿起粗大的鼓槌,照准牛皮鼓面,“咚咚咚”连敲三声。 一名身材高大的皂隶应声而出,劈手夺过何常新手中的鼓槌,瞪起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刚要出声喝斥,却又定住,上下瞅了何常新一眼,道:“这不是前日那个被拘拿到案的海商吗?你皮痒是不是?” 何常新张口结舌,只得转头去寻那黑衣公子,可是衙门前空空如也,哪里有半点人影? 皂隶口中骂骂咧咧,正欲将何常新给远远赶开,后方忽然一声惊堂木响,接着中门大开,十几名衙役脚步纷乱地到处跑动,继而有人高声喊道:“拿贼人!快拿贼人!” 一听这话,皂隶也顾不得其它,忙忙地松了手,折身冲回去,何常新心内疑惑,亦迈入衙中,一径往后方走去。 绕过照壁,他一眼看见大堂之上,那黑衣公子昂然端坐,好比冷面煞神一般,而王之俞丢官去袍,极其狼狈地趴在地上。何常新心中大奇,当下闪在阶梯下的石狮子后头,凝神细观着。 “王之俞,你巧设名目苛榨乡里,为官一任,却上负天恩,下欺黎民,攀附朝中权贵以保己之禄位,可有其事?” 王之俞根本不理会,反而尖声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将这以下犯上的贼寇给本官拿下!拿下!” 再说府中衙役们,各拿着水火棍,欲近前相救,不料只走到堂沿,便觉一股强大的气劲扑面而来,竟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只能站在石梯上,眼巴巴地观望着。 又是一声惊堂木炸响:“不用再叫了!实话告诉你,就算把嗓子喊破,也没人能救你!王之俞,你在地方上作恶多年,今日也算是罪有应得!” “本官无罪!本官是清白的!”王之俞昂着头,嘶声喊叫。 “清白?”黑衣公子冷冷一哼,扬手甩出本册子,“啪嗒”一声落在王之俞面前,“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只瞧了一眼,王之俞方才还涨得通红的脸,刹那一片雪白――那些触目惊心的字迹,从他眼底一一划过,就像无数的针,扎进他微微虚胖的皮囊里。 他不相信。 纵然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这些年来巧取豪夺,收贿行贿的帐册,怎会落在这样一个陌生人手里。 “无话可说了吧?若是识相,便在这供状上签字画押,若不然,本公子能把你身后那些藤藤蔓蔓,一根一根全给扯出来!” 抬高下颔,王之俞满眼怨毒地瞪视着这个不知来历,不知名姓的男人,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敢问一句,王某,可有得罪阁下的地方?” “于私,自是没有,于公,你得罪的何止是本公子?你得罪的,乃是东海郡数十万百姓!” 王之俞一下子蔫了,而堂外的何常新,禁不住“啪啪”拍响手掌,连声喊道:“说得好!” “张师爷。”黑衣公子唤了一声,堂侧即有一名身着布衣,微垂双眸的男子缓步走出:“卑职在。” “自即日起,着升你为东海郡代郡守,暂领一切郡务,待朝廷钧旨下达,再作细议。” “是。”张师爷神色恭谨地答道。 “原来是你!”下头的王之俞看得分明,听得分明,顿时强挣着直起身子,大叫大嚷起来,“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原来是你出卖了老子!老子就是进得大牢里,也不会让你安生!” 那张师爷却充耳不闻,只是挺直后背道:“来人啊!” 三班衙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竟不敢近前。 张师爷咳嗽一声,再道:“没有听见吗?叫你们上前,将这犯官押入大牢看管!” “张师爷,”余头忍不住,独个儿踏前一步,看着张师爷道,“王大人再怎么说,也是一方父母官,可是这个人……他来路不明……” “是不是想让本公子,把你们也给查办了,才称得上是名正言顺啊?”不等张师爷开口,那黑衣公子已经慢悠悠地道。 余头等人唬了一跳,看那公子不像说笑,这才急急上前,挟起王之俞,将他押了下去。 将这一番变故收在眼里,何常新愈发吃惊,也更加猜不透,那黑衣公子到底是何来历,又如何说服张师爷,拿到王之俞为非作歹的罪证。 他正低头细思,却听一道冷凝的声线从堂上传来:“何常新。” “下官在。”何常新习惯性地答了一句,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口误,刚要出语遮掩,却听那黑衣公子又道,“近前来。” 不知怎的,那公子虽一副江湖浪子打扮,浑身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势,容不得他人抗拒,何常新有些昏昏噩噩地近前,俯首道:“公子有何吩咐?” “把这里的事,写成奏本,尽速发往吏部,呈至御前。” “公子……?”何常新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上下翻腾得厉害,有很多疑问堵着,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记住,对付小人,只能用小人的办法……不过,你也不算白忙活,这东海郡的情形,想来你已经很清楚了,会着你的那位同伴,与张师爷一起酌商处理吧。”黑衣公子言罢,便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堂上一时静默下来,好半天过去,何常新才定下心神,望向张师爷:“你可知,他……是何来历?” 张师爷苦笑着摇摇头,眼中却浮起丝神秘之色:“不瞒何大人,张某略懂一些批命之术,此人面相贵不可言,怕不是我等能够臆测的。” 贵不可言?何常新心中顿时一阵突突乱跳,再想想那人与韩王六七分相似的面容,不由惊出一脑门儿的冷汗――难道,真是他? …… 晚霞如火,层林尽染。 深绿色草地上,一人默然而立,俊逸身形仿佛嵌入整个画面中,使这浓醉的晚景更加动人。 黑色流影,恍若清风般掠至,在他身后立定。 “想不到,东海郡的吏治竟败坏如斯!” 白衣人影仰天轻叹一口气:“母皇事务繁重,总有照管不到之处,否则我又何须亲力亲为?” “我不明白。” “什么?” “这件事对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为什么非要我亲自出手?” “你真想知道?”白衣男子终于转过身来,英气的眉宇间,洋溢着几丝温润。 “嗯。”黑衣男子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是母皇的意思。” “她的意思?”黑衣男子面色骤冷,眸中浮起几丝抗拒。 白衣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间的变化,不由一声轻叹:“皇兄,为何你对母皇,始终心存芥蒂?” “不然呢?”成熟刚毅的神情淡去,燕承寰瞳中浮出几许怨色,还有疏离,“依你所言,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只有两岁,对于那个地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没有留下丝毫记忆……我也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我就不该享有一个正常孩子应该拥有的温暖吗?” 原来,是这样。 燕承宇唇边不由浮起丝涩然的苦笑:“大哥,你错了,当初父皇母后送你离开,一方面固然是想让君前辈,好好地培养你,磨砺你,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燕承寰猛然一震,眼中怨色稍退,“你说详细些。” 轻叹一口气,燕承宇方把当年的一切缓缓道来――段鸿遥如何在稷城发难,父皇如何去世,母皇是在怎样危难的境况中,一肩担承起整个大燕,夏明风与许紫苓如何在后宫中制造阴谋,还有万啸海、韩元仪等众臣的刻意刁难、葛新的去世、议事院的成立、承泰新政…… 燕承寰下垂的双手慢慢握紧,浓重的愧疚感在心中升腾而起,然后蓦地跪倒在地,仰天一声大喊:“父皇,母皇,是孩儿错了,是孩儿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燕承宇吓了一大跳,赶紧停止讲述,上前将他扶起,无比恳切地道:“皇兄,母皇在宫中,实无时无刻不惦念着皇兄,牵挂着皇兄,但父皇与君爷爷曾有约定,不到你弱冠之期,是不能让你知道这一切的,对了,君爷爷呢?他现在在哪儿?” “君爷爷……”燕承寰眸中浮起清晰的泪光,“走了,永远地走了……” 燕承宇顿时无语,好半晌才展开双臂,轻轻地拥住了兄长宽阔的肩膀。 第389章 :贤臣之子 第389章:贤臣之子 夜色完全笼罩了大地。(..info好看的小说) 篝火旁,两兄弟席地而坐。 “皇兄,你打算何时折返京城?” “你呢?” “母皇命我负责天下新城营造,如今十成其五,东海郡恶吏已除,我自然要亲往,开始着手郡府改建。” “嗯,”燕承寰点头,“离我二十岁生日,尚有一年多时间,我打算――” “不,”轻轻地,燕承宇握住他的手,“只恐京中有人生事,皇兄,你即使按捺得住,到那个时候再去见母皇,只怕各方势力涌动,却不允许你这般,所以,我希望你,即刻赶回京师,大隐隐于市。” “大隐隐于市?”燕承寰一怔。 “是的,”燕承宇眸中满含肯定,“唯有如此,你才能在第一时间内,获知各方面的情况,同时熟悉京城的人事,倘若母皇有什么危难,你可以立即出现在她面前,帮她承担。” 听罢这话,燕承寰低下头,久久不语,若说从前,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仍然迟迟不肯归去,是因为心中那丝浅抑多年的怨恨,那么此际,怨已消恨已平,他确实没有理由推迟,更重要的是,他注定要成为一代帝君,引领这个国家,走向更加兴隆的繁荣昌盛。 他,责无旁贷。 终于,燕承寰抬起头来,定定地对上燕承宇的双眸:“好,我答应你,你独自一人在外,也要好好保重。” “大哥!”燕承宇心中情动,不由紧紧握住兄长宽大的手掌――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共同的血液――大燕是属于他们的,他们,也是属于大燕的! 休息一夜后,两兄弟步出树林,在十字路口分了手,一个向东往东海郡而去,一个向北,直奔浩京。 最后给予彼此一个深深的拥抱,他们分开了。 …… “驾――驾――” 烟尘起处,一乘飞骑疾如风,快似电,马背上的黑衣男子,面容冷峻,双目凛然。 越是往北,燕承寰心中的迫切便愈盛,总感觉似乎有个声音,在前方不断地招呼着自己,促使他加快速度。(..info) 归心似箭。 想不到,一向不受情感操控的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一天,深切的渴望在血管里奔涌,仿佛已经绵延了千年。 “哧――” 离弦之箭,来得又快又急,穿过丛丛树影,直袭他的胸口。 手臂一抬,燕承寰已经捏住箭尾,继而凝眸朝前方看去。 很快,一匹小黑马从树荫里奔出,提缰握弓的,却是个脸蛋通红,粗衣布衫的少年。 “大哥哥,没伤着你吧?”打马直到燕承寰跟前,少年略带一丝歉意地看着他。 “这支箭,”燕承寰不以为意,看了看手中小箭,又转向他,“是你的?” “嗯。”少年点点头,神情间略有几分骄傲。 “射得不错。”浅赞了一句,燕承寰抬手,将小箭凌空掷向他,少年扬臂接住,像模像样地冲燕承寰一抱拳,“多谢大哥哥!” 少年言罢,正要离去,忽听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狗吠声,眉头顿时高高扬起,面现怒色地道:“准又是白家的恶少,又出来祸害人了!” “恶少?”燕承寰一怔,正要闻个究竟,少年已经拨转马头,飞驰而去,没过一会儿,便听前方的旷野里,人喊马嘶,沸反盈天。 向前走了数步,燕承寰端坐马头,看得分明――居然有大大小小数十条恶狗,正围在小青马周围,冲着马上少年一阵狂吠,而那少年一手持箭,一手护着身后一个篷头乱的女子。 “姓葛的,你不过就一放羊的小倌儿,竟敢跟本大少作对,今儿个要是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本大少这白字倒着写!” 身形微胖的白家大少爷,手中折扇一挥:“大狼二狼三狼,扑上去,狠狠地咬!” 群狗顿时一阵乱吠,冲着马上少年,露出又尖又利的牙齿,少年怒目圆瞪,抬臂嗖嗖嗖三箭射出,三只半人高的大犬立即呜咽着倒地而亡。 “好你个姓葛的,竟敢射死本大少的狗,你赔!你赔!你要是不赔,我回去就把你娘抽一顿鞭子,再送衙门去!” 少年一听,方才还正气凛然的脸,顿时灰黯下来,他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对白家大少恃强凌弱的行径,虽然极度痛恨,可是一想到自己那在白家长年做工的母亲,顿时失了底气。 “天成弟,”后边的女子抬手抹了把脸,轻轻推开葛天成,缓缓落下地面,脸庞微微抬起,带着一股子难言的绝望,“你还是走吧……不要因为我,连累葛大嫂……” 葛天成左手紧紧握住缰绳,双颊赤涨,看得出来,他的心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一方是良知,一方是亲情,是为了良知弃亲情于不顾,还是顾念亲情,放弃眼前这与自己并不相干的弱女子。 燕承寰静静地观望着。 他相信,这个孩子遇到了他生命里的一次考验。 这个考验看似简单,其实复杂,一瞬间的抉择,暴露的东西很多很多。 终于,少年一咬牙,拨转马头。 身后,凶恶的群狗顿时狂吠着,齐齐向女子扑上去。 手臂微微扬起,燕承寰已经准备好行动,然而,那少年却忽然一声长啸,蓦地拨马回转,冲入群狗的伏围圈,展臂再次将女子带上马背。 凌厉的唇边,绽出一丝赞许的笑。 在某种程度上,燕承寰已经认可了这个孩子――单凭他这一份抉择的勇气,便足以让他断定,这少年确实是一个可造之材。 “他妈的!”白家大少高喊一声,“葛天成,你等着!本大少爷会让你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夜幕缓缓地降临了。 牵着小青马,葛天成蔫头搭脑地回到自己家简陋的破屋子里――白天里,他虽然逞英雄救了兰姑,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倘若白从琦那小子真的要来找麻烦,他该怎么办呢?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母亲,葛田氏,正埋头补着一件破衣服,两络花白的头发从鬓边垂落,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加苍老憔悴。 “母亲。”葛天成慢慢地走过去,叫了一声。 “成儿。”葛田氏抬头,看见壮实得像头小马驹似的儿子,眼中闪出丝微笑,“回来啦?娘给你做了件新衣服,快来试试。” “娘……”当那件由旧袍改成新衣的衫子,披上肩头的刹那,葛天成眼中不由浮起丝泪光,“成儿今天,闯祸了……” “闯什么祸了?”葛田氏悬在空中的手微微凝固住。 低垂着头,葛天成一五一十,把白天里在郊外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母亲。 葛田氏听罢,久久不语。 葛天成抬头,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本以为母亲会责他骂他,不想,听到的却是这样一番话语:“成儿,你做得对,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行得正坐得直,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葛天成瞪大双眼:“可是母亲――” 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一阵吵嚷之声:“葛田氏,带着你的宝贝儿子,立马滚出来!” 葛天成一颗心顿时“咚咚”狂跳起来,掌心里浸出一层冷汗。 “成儿!”葛田氏眉目一凛,“拿出勇气来!不要堕了你爹爹的英名!” 一提到爹爹,葛天成顿时英姿焕发了,他知道自己的爹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曾经官至吏部尚书,还被朝廷封为贤安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却要带着他,隐遁于乡间呢? 笼了笼鬓边垂落的发丝,葛田氏携着幼子,一步步跨出房门,脊梁挺得笔直,冷眼望着那一堆凶神恶煞的人。 “扑通扑通”,几条狗尸摔落到他们娘儿俩面前,内中一个左脸长了块黑疤的男人耀武扬威地喝道:“葛田氏,你儿子射杀了大少爷的爱狗,要么立即赔钱,要么,吃一顿鞭子,再到官府去。” 葛天成一张脸涨得通红,刚要冲出去,却被葛田氏轻轻摁住。 “狗,是我儿子射杀的,但我一不会赔,二也不会去官府,反倒是你们白家,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多年,也该收敛收敛了。” “他奶奶的!你这娘们儿还敢嘴硬!”黑疤汉子“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便捋起袖子,越过狗尸,去揪葛田氏。 “不准动我娘!”葛天成哪里肯依,猛地从怀中掏出柄匕首,“唰”地抽出,对准黑疤汉子的胸膛。 黑疤汉子吃一大惊,竟然畏惧得连连后退――这臭屁小子人虽不大,气势却极其惊人。 其他几个同伙见他吃了亏,不由发出几声闷笑。 “笑个屁!”黑疤汉子一眼横过去,“白大少爷交待了,无论如何,今天都得把这钉子给拔了,否则便扒了咱们的皮!” 一听这话,众人顿时不笑了,齐齐朝葛家母子围堵过来。 就在他们捞脚扎裤,准备对葛家母子不利之时,一颗石子忽然凌空飞来,不偏不倚,正中黑疤汉子的左眼,黑疤汉子“嗷”地喊了一声,顿时双手捂面,蹲了下去。 “他奶奶的!”另一个红脸汉子偏不信邪,挥臂掴向葛田氏,结果,整个人被横摔了出去。 众人这才觉得惊异,齐齐住手,数双眼睛到处乱转,不明白是何“妖物”在作祟,内中一个瘦子道:“桑老二,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邪门儿得很。” 话说这帮人,都是狗腿子习性,平日里跟着主家,耀武扬威惯了,凡遇着软的便欺,遇着硬的便惧,全无一点真本事,如今连着两下子晦气,那些所谓的胆色便如戳破的气泡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调头便跑,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料到事情竟会是这样,葛氏母子又是庆幸,又是纳闷儿,待他们回到屋中时,却发现木桌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一个,气势轩昂的男人。 “大哥哥!”葛天成惊喜地大叫,扑过去一把将男子抱住。 燕承寰一向冷漠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丝淡淡的笑意,伸出手掌,轻轻摸了摸小天成的头。 “大哥哥,刚才那些人,是你打跑的吗?”葛天成两眼眯起一条线,眸中满含祟敬之色。 燕承寰没有答话,反看着葛田氏道:“葛夫人,你如今得罪了地方恶霸,这儿是不能呆了,赶快收拾收拾,随我一同上路吧。” “上路?”葛田氏闻言一愣,先朝燕承寰侧身福了福,“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的姓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燕承寰说这话时,口吻里便有了几分矜持,他旋即觉得不妥,又和缓语气道,“现下最要紧的,是离开此处,白家之事,我会尽快通知官府,让他们来处理,再有,葛夫人,贤安侯贤名远播,你大概也不想看到他的骨血,一直埋没乡野,受人折辱吧?” 葛田氏浑身一震,猛然警醒,可是,看看眼前这神色凛然的男子,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进屋中,开始默默地收拾行囊。 第390章 :奇怪的男人 第390章:奇怪的男人 雾气在田野间弥漫,天,还是灰麻麻的一片。.info[] 两匹马一前一后,驮着三个人,慢慢向前走着。 “母亲。”葛天成眼中隐约浮闪着几丝不安,小心翼翼地看看前面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一眼,压低嗓音道,“为什么大哥哥他……会知道爹爹的大名?” 葛田氏沉默,对于这一点,她也同样困惑――虽说丈夫的名声在整个大燕可说已经家喻户晓,但是这个英武男子给她的感觉,却全然不一样。 直到下一个城镇,黑衣男子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对所见所感的一切,毫不关心,浑身透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眼见日色渐上半空,在一家客栈前,黑衣男子勒住马缰,转头看着葛氏母子道:“暂且下马,休息一日再走吧。” 葛田氏朝他欠身施礼,这才同着葛天成一起,缓缓下到地面,跟在黑衣男子身后走进客栈。 立即有伙计上来,引他们至角落里一张方桌旁,黑衣男子自要了一桌简便的酒饭,默默吃罢,又将葛氏母子安置到楼上客房休息,自己却离开客栈,不知做什么去了。 且说留在客栈中的葛氏母子,心中疑惑愈来愈浓,但仔细想来,那黑衣男子除冷漠外,再不曾流露出一丝恶意,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 葛天成怕母亲忧虑,故意扯着她的衣袖,兴趣十足地道:“娘,再给我讲讲爹爹的故事吧。” 一提到丈夫,葛田氏脸上便绽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你爹爹他,素来聪明过人,勤读不辍,尤其是术算极为厉害,凡百帐目拿在手里,一眼扫过便算得清清楚楚,更兼他素性沉稳,又机智过人,为英圣皇上和当今皇上,都出过不少良策,是治世之贤臣,百官之楷模……” “娘!”葛天成眼满是自豪,“总有一天,孩儿要成为一个像爹爹那样的大丈夫!” “好孩子!”葛田氏疼宠地拍拍他的脑袋,眸中却浮起丝伤痛――想当初,她与葛新,也算得上是一对恩爱夫妻,丈夫虽在朝为官,却一直清正廉明,在地方上颇负盛名,当日离开福陵郡,前往浩京赴任时,两人曾议好,待葛新入京安定下来,便将她与孩子一同接去,哪知道葛新后来寄回的家书却道,浩京情势不明,怕她和孩子有危险,不单不肯把他们接去,而且要他们立即变卖家产,离开原址,从此隐居乡里。 对于丈夫的话,她一向是言听计从的,故此,母子俩开始过上颠沛流离,陋衣寒食的日子。 作为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对于这一切,她并没有丝毫怨言,可是让她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朝廷诰封丈夫的诏书公诸天下,她才知道,自己挚爱的丈夫,竟然已经英魂归天,而且死因不明。 葛新死的时候,正是殷玉瑶最困难的时候,她自然无法还他一个公正,而必须强撑着,与朝廷中顽固、陈腐、阴暗的势力继续抗争,而葛田氏,也从不曾想过,要去浩京寻找相应的衙门,或者丈夫生前的故旧,讨要些什么,她只是带着葛新唯一的骨血,依然隐于乡里,过着平淡的生活,直到今日。 一方面,她谨记丈夫生前的话――他说过,为国尽忠,一展所长,乃是他平生所愿,不管别人千里为官是为什么,他只为心中的信念;另一方面,出于一个母亲仅存的私心,她并不愿意儿子也踏上仕途,重蹈他父亲的命运……可是如今看来,只怕一切,都是天意使然。 确是天意使然。 因为不久之后,这个叫葛天成的孩子,也将成为大燕帝国一位功勋卓著的贤臣,其成就远在其父之上。 …… 燕承寰慢慢地走着。 感受着市井百态人生,也感受着来自其他生命的热望――这是他的子民,是他的江山,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弟弟的话――皇兄,去浩京看看,去凌天阁看一看,看看我们的国家,是多么宏伟而壮丽,看看这一方天下,我相信,你一定会改变主意,你一定会觉得,做一个英明的帝王,比一个放纵情怀,悠游天下的江湖浪子,更有意义。 皇兄,你不知道我们的父皇,也曾提剑纵游四海,是个彻头彻尾的轻狂少年,可是他最终选择回到皇宫,从爷爷手上接过万钧重任……他和母亲,实在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才有今日大燕之太平盛世……皇兄,倘若你真是他们的儿子,就应该深深理解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与他们的展望。 “哥哥。”一个手捧鲜花的小女孩儿,裙裾飞扬地奔到他面前,粉藕似的胳膊不住地晃动着,“买花吗?” 唇角向上微微扬起,燕承寰扯出一丝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对他而言,难得温暖的笑。 将几个铜板放在小女孩儿手里,他接过了那束鲜花。 “谢谢哥哥。”小女孩儿深深鞠了一躬,转头欢蹦乱跳地跑开。 一股难言的,欢畅之意,在燕承寰的胸臆间扩散开来,完全有别于他和君爷爷单独在一起时的感受。 原来,接受一个陌生人的好意,也会觉得快乐。 “喂!”一道沙哑而略带沧桑感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燕承寰凝眸看去,只见一个衣衫不整,头发篷乱的男子,正手举酒壶,朝他示意。 “说你呢!” 他又喊了一声。 带着一丝疑惑,燕承寰朝他走过去。 “来,喝酒。”没有别的话,对方“砰”地将一壶酒砸在他掌中。 看看手中的酒壶,又看看他,燕承寰二话不说,拔开酒壶便仰头灌下一大口。 “好小子!”这个豪爽的举动,立即博得对方的好感,“是个大丈夫!” 燕承寰不答话,仰头又是一口。 “怎么?你就不怕我下毒?” “下毒?”燕承寰瞅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你不会。” 继而又添上一句:“纵然有毒,我也不怕――这世间,只怕没有什么毒,能够制得住我。” “哈哈哈哈!”对方闻言,顿时仰天一阵长笑,旁若无人,眉飞色舞,尔后面色忽然一正,“不,有一种毒,肯定能摞倒你这小子。” “什么毒?” “情毒。”男子眸光沉静,刚才的笑意刹那无踪,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丝丝深凝的沧桑之慨。 燕承寰不禁微微红了脸――他自小在君至傲身边长大,而君至傲又是个“不沾女色”之人,对于异性,这位大燕皇太子确乎是陌生的,甚至带着层神秘的恐惧感――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些穿红着绿的女人,就好像怪物一般,让人难以亲近。 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心理,也着实怪不得他,皆因他幼年不曾享有母爱,也不曾得过异性的温暖,这予他的心灵,乃是一角缺失,与在浩京城长大,谙识风花雪月的燕承宇,大大不同。 瞅着他的窘样,落宏天心中微叹,还生出丝同病相怜之慨――这小子还不懂得情-欲之苦,爱恨之缠,将来也不知是怎生结果。 不过,这些可不是他该管的,他不过是应了那人一个人情,来护她这宝贝儿子一程。 “拿着这个。”没有别的言语,落宏天抬手,将三枚黑黝黝的铁球,塞到燕承寰手中,“什么时候需要帮助,随手扔一枚上天就成。” “喂!”燕承寰一怔,待要问个清楚明白,眼前却已经没了那人的影儿,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浮光掠影的梦。 好奇怪的男人! 他忍不住暗暗嘀咕一句,垂头思索良久,将三枚黑色铁球揣入怀中。 …… 燕承寰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黑尽,他本以为,葛氏母子定然已经等得心焦,未料行至厢房门外,却听到一阵朗朗的读书之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在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燕承寰静静地默立着,即使是他,也没有想到,葛氏教子之心,会诚契至此。 好半晌过去,读书声停下,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看见站在外面的燕承寰,葛天成先是一怔,继而欢快地叫道:“大哥哥,你回来啦?” “嗯。”燕承寰点点头,“你们用饭了没有?” “……还没。” “那我去叫伙计送一桌饭菜上来。” 葛天成刚要应声,葛田氏却推门而出,冲燕承寰侧身一福:“公子,可否请入内说话?” 燕承寰微一迟疑,终是抬步迈进门中。 待掩上房门,葛田氏方温声道:“连日以来,公子对奴家母子照拂甚多,奴家感激不尽,但先夫曾言,人生在世,绝不可随意受人恩惠,需自力更生,方为正道……” “葛夫人,”不待她把话说完,燕承寰便截住她的话头,“你多虑了,我顾念你们母子,一为钦慕贤安侯之才具德名;二来,也是为了这个孩子――令郎美器,天下难得,将来必是我大燕栋梁,岂能让他无端端折损于庸人之手?” 葛田氏沉默,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那么大哥哥,”葛天成拉着燕承寰的手,轻轻摇晃,“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呢?” “浩京,去你爹爹曾经衷心维护过的地方,好吗?” “好啊。”葛天成一双漆黑的眼睛顿时亮华烨烨。 “记住,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时刻提醒自己,做一个和你爹爹一样的人,好吗?” “嗯。”葛天成一脸庄重,连连点头。 休息一夜之后,次日清早,三人再次踏上路程,眼见着已到太渊郡境内,只要再往前行一日,便是浩京了。 就连燕承寰,都没有想到,危险,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到来。 是一道毫不出奇的山谷,两边崖壁上,长满挨挨挤挤的树,几条清浅的溪流从中穿出,交错着从窄窄的栈桥下流过。 立在桥头,燕承寰忽地勒住马缰,寒锐双眸微微眯起,视线刹那间变得犀利无比。 “大哥哥――”后边的葛天成忽然喊了一声。 “保护好你娘!”燕承寰一声沉喝,旋即从腰间拔出长剑,横亘于胸前。 葛天成猛吃一惊,也立即搭箭上弦,另一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有极细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到,那隐伏的,若有若无的杀气。 静止于崖壁上的丛树,忽然像波浪起伏,无数的黑衣人闪出,如飞天蝙蝠一般,冲向下方栈桥上的三人。 “不要慌!跟着我!”燕承寰喊了一声,手中长剑挥出,山谷之中,刹那剑光纵横,血雨飞溅,无数的黑衣人从空中坠落,扑通扑通掉入原来清莹碧澈的溪水之中。 燕承寰出招凌厉,手下绝不容情,即便如此,黑衣人仍如蝗虫一般,前赴后继,绵绵不绝。 燕承寰眼中掠过丝焦躁,忽然想起一事来,连挽几个剑花,扫退数名黑衣人,右手探入衣襟中,摸出一个黑色铁球,蓦地向空中掷去。 噼――啪――! 一声遽响之后,铁球炸裂,空中爆散开一团橙黄色的焰火,化作无数的流星,没入茫茫云间,惊起无数的飞鸦―― 第391章 :母子相见 第391章:母子相见 有那么一刹那,燕承寰觉得自己是坠入了无边幻影,青色的影子,像是自天空中来,又像是凭空由流溢天光凝结而成,然后变成一道道飞梭,将黑衣人彻底粉碎。 没有鲜血,甚至没有尸体。 原本活生生的人,刹那间消失无踪,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于世。 葛氏母子紧紧地屏住了呼吸,尤其是葛天成。 从开始到结束,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又仿佛,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年。 然后,整个山谷沉寂下来,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声音。 寒剑回鞘,燕承寰冲天空一抱拳:“多谢!” 他不知道,是在向谁道谢,但是他清楚,那个人,一定听得见。 抬起右手,他不禁朝胸前摸了摸――看来,是他低估了这小黑铁球的力量,也低估了那个男人。 “我们走。” 轻提马缰,令仿佛已经石化的马儿苏醒过来,燕承寰领着葛氏母子,慢慢走过栈桥,隐入山谷之中。 当他的身影完全消失,高高的崖石之上,方显出一道飘洒的人影,仿佛深嵌在云色中,与天空融为一体,也仿佛只是一株树,伫立在这无边无际的大自然中。 抬起下颔,他远远地朝东方看了一眼,眸色深冽,那里面的复杂,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一丝嫣红的血,从唇角浸出,流过他刚毅的下巴,渗入衣襟之中――刚才那一幕,看似幻美到极致,灿烂到极致,然,只有最懂得爱的人,最深识爱的人,方才会明白,每一重灿烂的背后,有着怎样残酷的代价。 结果越是绚丽多姿,其前导便越漫长艰辛。 没有人知道,为了培养这样一群有绝杀之技的暗人,他需要付出多少――心心念念如此,却不过只为,偿他一生难以完满的情。 一夜。 他向那个女人奢求的,不过只是一夜。 不关乎欲,只关乎情,而且,只是他一个人的情。 他是杀手。 从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天起,便注定满手鲜血,便注定长年累月生活在阴暗之中,不能像普通人那样享受光明和温暖,更不能拥有情爱。.info[] 因为情爱,会软化一个人的心,如果一个杀手有了心,他将失去,杀人的能力。 所以,他不能爱。 即使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爱。 也不能爱。 落宏天寂凉地笑了。 不知道是笑这个世界的荒谬,还是在笑自己。 …… 前方,便是浩京城巍峨的城门了,熙攘的人流,喧哗的人声,将燕承寰的思绪唤回。 这就是浩京吗? 如此的繁华,繁华得让他这样一个自诩为冷心冷情之人,也禁不住生出丝凡尘之欲。 葛天成也睁大了双眼,好奇地看着这个他以后要长期生活的地方。 不过,他的心情,却与燕承寰大相迥异,涌动在他小小胸膛里的,更多是激情。 骑在马背上,三人混迹在人群中,穿过高阔的门洞,浩京城的全貌,便展现在他们的面前――鳞次栉比的建筑,华美的殿堂,遍地的锦绣,还有,比其他城邑宽阔数倍的街道,更为奇特的,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服装、口音、样貌,往往有极大的差异,是其他地方难以看到的。 仿佛中了魔咒一般,燕承寰直奔永霄宫的正宫门。 他看到了。 他终于看到了。 那横跨于太清河上的九座汉白玉石桥,那金瓦红墙的楼门,那一尊尊姿态各异的石狮子,还有象征帝王至高无上权威的通天神柱。 “你是何人?”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澎湃的思绪中时,一道冷凝的声线忽然在耳边响起。 燕承寰的脑海瞬间清明,继而凝眸,朝说话之人看去。 是一个身着银甲,面目冷毅的男子。 “你呢?”他微启双唇,极为淡冽的两个字,却已经有了种高高在上的威势。 江恩双眸微凝――这人,好大的气势!自从殷玉恒去后,他接管禁军,还从未遇见有人,敢在正宫门前放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江恩将手中长戟往地上一拄:“此门只容天子行辇,还请阁下移驾。” “天子吗?”燕承寰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或许并不畏惧面前这个武功气势都不弱的禁军统领,却也不愿母皇为难,故而,往旁边轻轻退了一小步,看着江恩道,“若是寻常百姓,想求见皇上,该怎么做?” 寻常百姓?江恩很仔细地看了对方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请问阁下,为何要进宫见皇上?” “因为他们。”燕承寰又侧退一步。 江恩这才看清,他的身后,还有一匹高大的红马,马上驮着一对衣衫朴陋的母子。 “他们是谁?” “贤安侯葛新之遗孀幼子。” 一听“贤安侯”三字,江恩顿时怔住,面色也变得恭敬起来,双手一抱拳:“这位公子,请跟我来。” 领着三人,江恩走向旁边的安和门,对值守的禁军道:“领他们去明泰殿,请乔公公迅速禀报皇上。” “是!”那禁军亮声应承,也朝燕承寰一抱拳,“宫闱重地,请三位下马。” 燕承寰没有多言,翻身落地,葛氏母子亦如是,立即有禁军上前,牵走了马匹。 迈着沉稳的步履,燕承寰跟着禁军,走过一重重的宫门,那禁军多年在宫中值守,也是个见惯大世面的人,眼下也不禁被燕承寰通身的气度所慑。 一层层,飞檐斗拱。 一幢幢,华宇广厦。 一道道,曲廊画栋。 一条条,腾飞的金龙。 这就是自己的家吗?这就是自己生命的归宿吗? “到了。” 在金碧辉煌的明泰殿外,禁军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在这里候着,我去禀报。” 稍顷,从宏伟的殿堂之中,传出宫侍悠长的唤声:“传贤安侯遗孀幼子,上殿觐见!” 葛田氏一整衣襟,紧紧握住幼子的手,一步步,踏上高高的玉阶,燕承寰默默走在最后。 迈过明泰殿高高的门槛时,燕承寰感觉全身的血液几乎同一时刻涌到了脸上,目光穿过宽阔的大殿,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已经年届中年,却依然风华绝代的女人。 她那么美。 美得就像画中的瑶池神姬,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微微翘起的唇角边,浮动着一丝明亮的笑,似乎能驱散天底下所有的黑暗,与邪恶。 那就是母亲吗?是他曾经在梦里想过念过,深深眷恋过无数次的母亲吗? 所有的怨恨、误解,在这一刻通通冰消雪融――他的母亲,是这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最完美的女人,最仁善也最英明的女人,他还有什么可怨,可恨,可憎的呢? 骄傲,难以言喻的骄傲,刹那间占据了他的整颗心,迫使他差点就要喊出声来。 葛田氏的叩拜,把他的激情给弹压了回去:“民女葛田氏,拜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草民葛天成,拜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就是葛爱卿的儿子?”女皇仁爱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喜,“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的情真意切,不单感染了葛氏母子,就连燕承寰,心中也不免一阵悸颤。 一左一右,殷玉瑶亲手携起葛氏母子,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朕多次命人,明察暗访,却始终找不到你们,这些年来,你们,你们去哪里了?为何不主动与当地官衙联系?” “启禀皇上,”葛田氏侧身一福,“先夫之志,向来只求一心为国,绝不谋求个人私利,民妇虽只一介妇孺,却不敢违逆先夫之言,更不愿有损先失之声望。” 殷玉瑶满眸感慨,又转头去看葛天成,见他一脸英气勃勃,心中眷顾之意顿起:“你叫葛天成是吧?” “回皇上,是。” “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 “草民愿和父亲一样,立于朝堂之上,为国为民,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好!”殷玉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愿从文,还是从武?” “草民愿武能安邦,文能定国!” “好!”殷玉瑶连连称赞,“不愧是贤安侯的儿子,大有乃父之风!朕特旨,让你入集贤馆就学,同时加入宫中少年禁军,接受最为严苛的训练,你可愿意?” “葛天成叩谢皇恩!” 曲膝跪倒于地,葛天成“砰”地磕了个响头。 “葛田氏,”殷玉瑶将头转向葛田氏,“你为大燕培养出了一个如此杰出的儿子,朕要奖掖你!现在宫内宫外,均已设有女官之职,朕知你不愿凭白受禄,那么,朕授你同文侍读一职,让你也能为国为民,出一分力,如何?” “民妇叩谢皇恩!” “来人!” “赏葛氏母子锦衣各十套,御宴一席,府宅一座,并赐玉液池栉沐。” “是。”乔言碎步上前,躬身领命。 “佩玟。”殷玉瑶又唤道。 “奴婢在。” “着你亲自领他们去玉液池,好好照看着,万勿有所疏失。” “奴婢遵命。”佩玟亦领命,近前对葛氏母子道,“葛夫人,葛公子,请吧。” “只管跟着她去,好好梳洗休整一番,明日午后,再来同朕叙话,朕还有很多事,想好好同你们聊聊。” 殷玉瑶的神情,平和恬淡到极致,仿佛她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女皇,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葛田氏母子答应着去了,直到他们走出明泰殿,渐行渐远,殷玉瑶的目光方才慢慢地,慢慢地落到那个,默立在殿柱之侧,始终没有作声的男子身上。 她早已看见了他,一颗心却慌得不成模样。 只因为,只因为他那一双寒若深潭的眼,实在是太像他,太像太像他…… 她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他,还是自己的儿子。 尤其是,他身上流露出的,那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沧桑感,大大提升了他的男性魅力,教人更加无从抗拒。 第392章 :以不变,应万变 第392章:以不变,应万变 他们久久地凝视着彼此,仿佛已经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忘记了整个世界的存在。 即使隔着如许多年不曾谙识的时光,他们仍然感觉,对彼此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熟悉。 燕承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仿佛有另一股力量,牢牢将他禁锢住,让他无法作声。 一步一步,拖着长长的裙裾,殷玉瑶走到他跟前,抬起颤抖的双手,捧起他的下颔,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是你吗?” 她这样问。 像是在问他。 也更像是在问自己。 “是……我……”好半晌过去,燕承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孩子……”只喊了一声,殷玉瑶便忍不住张开双臂,将这个高大魁梧的男子,紧紧拥入怀中,脸颊贴在他的脖颈间,滚烫的泪水潸然而落。 “娘……”颤抖着嗓音,燕承寰也喊了一声,却再难言语,脑海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亭亭静立的梨花树下,母亲的怀抱是那样温暖,而父亲的身形,轩昂而俊拔,年幼的他,却能深深感觉到,涌动在他们之间,那股汪洋恣肆的爱―― 父皇爱母亲,母亲爱父皇,而他们,也深深地爱着他――更爱这个辉煌的国度。 最终,他们选择牺牲小爱,成就大爱,忍着满心的痛楚与辛酸,将他托付给那个叫君至傲的男人,让他带他游历天下,磨砺心性,见识种种世态人情,学习他应该学习的一切,让他成长为一个世罕匹敌的男人。 更或者,是王者。 一个足以称雄天下,震撼四方的王者。 他必须强大。 唯有强大,才能引领这个国家走向强大,才能引领所有的燕国人走向强大,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子民…… 乔言悄无声息地走来,远远看着那对深深相拥的母子,眼底先是闪过丝阴郁,继而变得无比复杂,他聪明地选择离去,再没有近前。 “母皇――”一声清亮的欢呼声,却在传进殿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但,已经足以分开沉浸在无边喜悦中的殷玉恒与燕承寰。 “母皇……”看清面前这高大的男子,燕承瑶不禁睁大双眼,“他是?” “他是你的大哥,瑶儿,”轻轻拭去面上泪痕,殷玉瑶冲燕承瑶招招手,“快过来,拜见你的兄长。” “大哥?”燕承瑶却很有几分恍然――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有一个大哥,可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准确的消息,而今,突然一个大活人空降在她面前,说是她大哥,她感情上,的确有些接受不过来。 “你怎么了?”殷玉瑶凤眉微蹙。 “我……”燕承瑶脸上泛起丝微红,神情间很有几分无措。 还好,燕承寰大度地伸出手,为她解了围:“三妹,我是燕承寰。” “呃,”燕承瑶脸上浮起丝不好意思的笑,抬手搔搔脑袋,再次流露出燕姓皇族女子磊落不羁的豪爽个性来,近前两步,一把握住燕承寰的手掌,又盯住他的脸一阵猛看,满眸好奇地道,“你,真是我大哥?” “如假包换。”燕承寰冲她挤挤眼,看得出来,他非常喜欢这个热情洋溢的妹妹。 殷玉瑶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手拉起女儿,一手拉起儿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团圆了……” “还没有呢,”嘴快的燕承瑶立即接过话头,“二哥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还有……父……” 她只说了一个字,便警觉地打住话头。 父皇,这两个字,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她和二哥口中心底的禁忌,不愿意轻易提及,因为,母皇掖在眼底,背过身去的落寞与悲伤,他们不是看不见…… 瞳色微微一黯,殷玉瑶旋即恢复正常,扯出一抹慈爱的笑:“寰儿刚刚回来,想必对宫中各处,都不熟悉,瑶儿,你带你大哥四处转转,可好?” “好啊好啊!”燕承瑶有心要弥补自己方才的过失,赶紧连连点头答应,拉起燕承寰的手,“大哥,来,我带你去参观参观咱们的家!你不知道,这个家有多大,有时候,连我自己,也经常迷路呢,你可要小心哦!” 家?好温暖好安适的一个词,听在心里暖暖的,软软的,那种异样的感觉,是漂泊江湖十多年的燕承寰,从未体验过的。 可是……视线落到母亲那柔美的面容上,燕承寰胸臆间却微微一痛,但向来嘴拙的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任由燕承瑶拉着他,几步飞出明泰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半掩的殿门,遮去落日的余晖,使整个宽敞的殿阁,显出几分沉郁,背转身子,殷玉瑶看着那一尊金碧辉煌的龙椅,思绪却遥遥飞回,那一段再也回不来的旖旎时光…… “煌曦……” 随着一声轻喃出口,她全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一股脑儿抽去,剩下的,只是一具属于女性的,柔软的躯壳。 以及,一颗强烈渴望爱的心。 孤寂了那么久。 悲伤了那么久。 彷徨了那么久。 至今日,忽然缓缓地,从空中着地。 像是放下一副万钧重担,一座巍峨的高山,也像是跨过一条深堑的河,一道高耸的川。 煌曦。 我已经兑现了对你的承诺,纵使生命在这一刻结束,我也已经,死而无憾。 是的。 就是这样的感觉,就是这样一种,身体与心灵,都获得极致解脱的感觉。 看着他倒下的那一刻,她也早已万箭穿心,之后生命的延续,不过是因为,这一座他视为生命的江山。 她以为她做不到的,可是她却做到了。 聪慧的她,从他那里习得权谋,习得智慧,习得权术,习得霸气,习得帝王之心的高深莫测……可是煌曦,这一切真不是我想要的。 她在笑。 笑容如绝美的烟花绽放。 她也在哭。 晶莹的泪水宛如荷叶上的露珠。 辗转心头的,只是他们那一场惊艳的相遇。 哦,或许不是惊艳,而是惊奇。 煌曦……我们的爱,可以再来一次么?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世,我愿以我的身我的心,我的整个灵魂,再一次遇到你。 永――不――分――离―― …… 集贤馆中。 单延仁焦灼地来回踱着步。 他已经得到皇太子回宫的消息,相信这京中处于权力高层的人物,也已经知道了,因为,皇宫,永远是个藏不住事的地方。 历经数载沉浮的他,已经隐隐感觉到,来自各方各面的潮动。 只怕,明天早朝之上,纷争就会遽起,不知道有多少热衷于权势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扑向那个刚刚归来的皇太子,他,能够应对吗?还有她,又打算如何将皇位的继承人,引荐给一干臣子呢? 作为一个全心全意只为国事着想的人,单延仁看得很清楚,承泰新政进行到今日,尚止十之五六,倘若之前的施政方针有任何更改,之前数年的努力,将付诸东流――还未彻底澄清的吏治、议事院中潜藏的权力纷争,刚刚成立的海航司,正在推行的全国郡城改制,提高女子的自主权,重商贾兴百业……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女皇的勤政,女皇的开明,脱不了干系,倘若突然皇太子接手,一干守旧朝臣必定会轮番上书,请求太子推翻新政,复旧制……那样的结果,单延仁只是想一想,便不寒而栗。 毕竟,千百年来,这个国家以男子为尊,以农业为重,提倡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甚至刻意地抑商重农,并不愿民间兴起奢华享乐之风……如果真是这样,女皇执政十年间的繁荣兴盛,怕只如昙花一现…… 单延仁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殷玉瑶执政,损害了太多保守势力的利益――贵门大户,缙绅士族,与新兴富豪,少进士子,官吏与地方庶民,将领与普通军士,矛盾盘根错节,有些甚至达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倘若一个处理不善,便会导致全国的经济再次跌入深谷,其恶果便是民生困苦,生产力急速下降,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人心再度失去光明,而他单延仁,只怕也会被政敌们罗织罪名,送入牢狱…… 他从来不怕丢官去位,只怕十年生聚的不易,大燕若想要强大,必须按照英圣帝订下的基本国策,以及殷玉瑶规划的路线,继续进行下去,倘若有丝毫差池,后果难以想象。 辗转反复,单延仁决定,再闯一次宫闱,无论如何,在明日早朝之前,他必须见到皇帝,坚定她继续执政的信心,顺便,也探探宫中、外朝各股势力的动向。 穿戴齐整,单延仁大步流星地出了集贤馆,径往明泰殿而去,却在殿外,被乔言给拦住。 “单大人,这都已经快夜半了,你怎么还敢前来?要是惊了圣驾,咱家可吃罪不起。” “皇上呢?皇上可曾安寝?”单延仁心中万分焦灼,不欲与他多作纠缠。 “明儿再来吧。”乔言并不正面回答,而是一甩手中拂尘,满目傲然地道。 “你――”单延仁正想发作,却听身后一道冷然的声线传来,“什么事?” “拜见太子殿下。”一见这人,乔言脸上顿时堆满谄媚的笑,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倒。 对方却似根本不曾瞧见他,视线进而落到单延仁的脸上:“你要见皇上?” 短暂的震愕后,单延仁很快明白过来,一整衣衫,后退半步,沉膝跪倒:“微臣吏部尚书单延仁,参见太子殿下。” “单延仁?”燕承寰目光一闪,“葛新的弟子?” “……可以,这么说。” “你来求见皇上,所为何事?” 一听这话,单延仁顿时愣怔在地――自己所言之事,与面前这位太子殿下有着莫大的关系,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看样子,你很为难?”燕承寰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如,让我来猜一猜――单大人掌管天下文官,又有随时叩阙请见的权利,向来为皇上深深倚重,此刻觐见,想必要说的,是与皇位传承之事有关吧?” 单延仁霍地抬头,定定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再度低下头去。 “你担心明日早朝,众臣向母皇发难,你担心我此时出现,会令朝局动荡,天下不安,你更担心别有企图之人,借着我的名头兴风作浪,离间我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并借此谋取他们的利益,是与不是?” 像是有一串惊雷从头顶滚过,单延仁心中不知道是悲,是喜,还是辛酸――这个年少老成的皇太子,比他想象中,聪明太多!可怕太多! 从不曾涉足权势纷争的他,竟然已经明白了这么多,他这做臣子的,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骇惧? “单延仁,”冷峻的男子微微俯下身子,轻细嗓音仿佛一根尖尖的银针,刺进他的耳中,“当此节下,人心思变,你最好的做法,便是,以不变,应万变。” 第393章 :永不变色的字 第393章:永不变色的字 空气仿佛凝窒了。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单延仁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着燕承寰重重叩头及地:“谢太子殿下教诲。” 等他站起身来时,燕承寰已经离开了,宽阔的广场上空无一人,苍寒夜幕下,明泰殿的轮廓更加巍峨。 拖着酸胀的双腿,单延仁一步一步朝集贤馆的方向走,心中却翻滚着惊涛骇浪――说实话,对于燕承寰,这位大燕未来的君主,他的第一观感并不好,觉得他那双眼睛,过于沉寒,隐着某种戾气,就像,就像曾经的英圣帝,在面对狂风暴雨,滚雷惊变之时。 真是父子啊! 单延仁忍不住叹了声,继而想起二十多年前,英圣帝对黎国发动的那一场战争――毁灭了整个黎姓皇族,却也使得燕军损失惨重,即便是皇帝自己,也差点死于黎国皇宫! 即使是后来,对于推行国内的吏治改革,对于抵御来自仓颉的侵袭,段鸿遥的报复,他的手段也仍然显得血腥残暴,无处不透露着一个霸主的刚愎自用,他急于将大燕治理成心中的太平盛世,反而招致不必要的反噬。 幸而,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作出一个英明的抉择,将至高无上的皇权,授予殷玉瑶,因为他清楚,她的仁爱之心,恰恰是燕氏皇族男子所缺少的,打天下靠的是武力征伐,但是治天下,却需要刚柔相济的手段。 但是殷玉瑶,也有她的弱点,成于仁善,也失于仁善,幸而前期有铁黎在,后期有殷玉恒、燕煌晔在,再加上他的老师葛新,议事院诸位大臣,这才稳稳驾御了整盘棋,使大燕国朝着良性的一面蓬勃发展。 而如今,燕承寰归来,他心中的治国理想,是什么模样?他又会将大燕,带向哪里呢? 单延仁心中的忧虑,并未因燕承寰的授意,而有丝毫缓减。 …… 嗡――嗡――嗡―― 浑厚而绵长的钟声,在永霄宫上空响起。 “百官进殿――” 大燕朝廷的文武重臣们,沿着汉白玉阶一级级往上,个个面容严凝,但是内心里有着怎样的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单延仁领头走在文官的前面,垂眸看着脚下,竭力克制着自身的颤抖。 从大敞的宫门中迈进,分立于朝堂两旁,手持笏板,朝着正前方重重叩头及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之后,殷玉瑶沉默地端坐着,看着下方这一个个锦冠玉衣的男子――在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她亲手提拔起来的?有多少人,是全心全意为了这个国家?有多少人,曾和她一起,同过甘苦,共过患难? 可是她也很清楚,即便是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然相信她的儿子,多过于相信她! “平身。” “有事启奏,无事免朝。” 众臣一片静默,于静默中交换着眼神。 终于,议事院院首洪诗炳率先出列,躬身而立:“微臣曾闻,当年于稷城之中,英圣先帝龙魂远游之时,颁下遗诏,约为十二年之期……待太子双十弱冠,回京……承位……” 到底惮于女皇之威,洪诗炳言辞不如往昔流利,好半晌才陈述完毕,已然是十分客气了,不过其意却昭然若揭――这个位置,你只能坐十二年,到时候该怎么样,仍然怎么样。 殷玉瑶幽幽地笑了。 看住洪诗炳的脸,眸中却射出一线寒光。 洪诗炳抖抖地打了个冷颤――他,自然也有他的忧虑,如今女皇羽翼已成,倘若她一定要坐在皇位上,不肯让权,纵然太子归来,又有何用?毕竟,皇位面前,父子相残,兄弟相煎,这些血淋淋的例子,比比皆是。 殷玉瑶虽说个性“温婉”,但,一个真正温婉的女人,怎么可能执政十二年?那些权谋之术,御下之策,刀兵之利,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很少用而已。 阶下,一干朝臣均不由缩了缩脖子,仿佛能够切身感受到,那一股扑面而来的彻骨寒意。 “朕,承英圣帝之遗命,掌朝政十一年,自问执政以来,功大于过,成,大于败,夙兴夜寐兢兢业业,若有失德之处,诸卿可当面道之。.info[]” 众臣顿时面面相觑。 “皇上!”单延仁出列,曲膝跪倒于地,抬眸直视前方,目光朗朗,“皇上秉国以来,复议事院之制,开承泰新政,清吏治,倡经济,兴教化,安邦国,乃一代有为之君!如今大燕四海承平,宇内兴隆,俱是皇上不二之功!臣,愿誓死追随皇上,此生此世,矢志不渝!” 殿中一片静默,针落可闻。 接着,又有数名年轻官员从队列中走出,跪于单延仁身后。 殷玉瑶细细看了,见仍是出身于集贤馆的年轻官员居多,心中不由一声叹息。 “扬威将军刘天峰,请求陛见!”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众人一凛,齐齐转头看去。 “宣――” 但见已经年迈体弱的扬威将军刘天峰,由两名禁军扶着,缓缓朝金阙而来,在殿门之外,他推开禁军,身板挺得笔直,自己强撑着,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向前,再向前。 众臣齐齐禀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 “微臣刘天峰,叩见吾皇陛下,吾皇陛下万岁!” 撩袍跪地,刘天峰朝着殷玉瑶,动作沉凝地叩了下去――或许,现今大燕国的文武官员中,只有他,亲眼目睹了她与燕煌曦之间,那一段烈火焚铸,至诚至性的感情。 从当初西南军大营中,那个柔弱无依的少女,到后来流枫皇宫,仓皇无助的燕姬,她陪着那个男人,穿过滚滚狼烟,刀山火海,一往无惧,若她不配坐在这里,若她仍然会遭遇恶毒的质疑,那么,试问这天下间万万人,良知何在?善见何存? “……书函……” 没有人想得到,直起身来的刘天峰,却颤颤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目光幽然地看向殷玉瑶:“英圣先帝当年,除遗诏外,还留有……书函……”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每个人都缩紧了双瞳,盯死刘天峰手中的那张纸。 很薄的纸,像雪片一样,似乎风一吹就会化的纸。 众目睽睽之下,殷玉瑶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丹墀,亲自从刘天峰手里接过那张纸。 她没有看。 一个字都没有看。 雪白的纸片,在她的指间,化成了飞烟。 “皇上……” 殿上顿时一阵惊呼。 刘天峰却笑了,捂着胸口,微仰着头,朝殿顶的金龙看去:“皇上,卑职,已经……遵守了当年的约定……” 说完这一句话,他身子一偏,竟然倒在金殿之上! 殿中一片死寂! “传诏,”殷玉瑶站起身来,双眼闭合,“晋扬威将军刘天峰为武义侯,以大将军之礼,葬于……皇陵……” 背转身去,两行泪水从她的眼中潸然而落,却没有人看得见。 那些汹涌的揣议、恶毒的攻讦,因刘天峰的猝然逝世,而戛然崩止。 …… 桃花源。 长裙曳地。 殷玉瑶慢慢地走着。 遍地绿茵之中,曦瑶花仍然开得烂漫无比。 就仿佛他的爱,从来不曾离开。 抬起下颔,她看向无边无垠的蓝空―― 有风,习习吹过,仿佛是他的低语,在耳边萦回: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是为什么,我们的爱,如此地辉煌,如此地瑰丽,却仍然敌不过,天与地的距离? 老天啊老天,你何其残忍?何其残忍! 猛然地,殷玉瑶抬手,飞快除去身上的凤袍,撒腿奔向杳杳天际――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要去哪里,可以去哪里?抑或许,她只是想放纵,自己被压抑了如许多年的,属于女人的天性。 草地的外围,一个男子默然地站立着,遥遥地看着那一抹远去的淡蓝色人影。 穿越这一片幻美到极致的风景,他仿佛看到,那一个在浩渺燕云湖上,拉开序幕的,关于无双帝后的故事。 那,就是爱情吗? “寰儿……” 曦瑶花的上空,云色弥漫,龙影飞腾,最后化作一个英武的男子,立于云端之上。 “父皇?”男子一震,顿时曲膝跪了下去。 “我的好儿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燕煌曦眸中满是慈爱,“欢迎你来到这里。” “这里?”燕承寰眼里闪过丝惊异。 “这是我们的家,只属于你母亲、弟妹,还有你的家。” “家?我们的家,难道不是大燕吗?” “大燕是国,也是家,而这里,是净土,是爱的净土。” “爱的净土?”燕承寰的眼中有着一丝迷茫。 燕煌曦却没有再作解释,他知道,现在的燕承寰未必懂这些――作为一个帝王,应该学习的,君至傲都教给了他,唯独“爱”这一课,君至傲却不能够。 或许不是不能够,而是他刻意回避了――无论如何,他和燕煜翔、铁红霓之间那一段爱恨纠葛,不是那么容易坦然面对的。 “你会明白的――有一天,当你真正遇到一个,全心全意想去保护的人,便会明白我今日的话。” “是吗?”怀着无限的祟敬,燕承寰仰望着自己的父亲,“父皇现身于此,就是想告诉孩儿这些吗?” “不,”燕煌曦微笑着,极目朝远处看了看,“我是来教你,治国之要的。” “治国之要?” “是,你认为,一个帝王,若想一个国家强大,最重要的是什么?” “帝王之术。” “错。” “错了?那是什么?” 燕煌曦没有回答,衣袖轻拂,一片金光洒落于地,而他的整个人,已经消失无踪。 燕承寰怔怔地看着地面。 那儿,写着一个金光灿烂的字。 一个,穿越了万年时光,永不变色的字: 它叫作――爱。 第394章 :艰难的抉择 第394章:艰难的抉择 为什么会是爱? 为什么父皇说的,和君爷爷说的完全不同? 君爷爷说,只有一颗坚韧到冰冷,甚至无情的心,才能统御世间的一切,因为人这种东西,是最柔弱的,最不堪一击的,最善变的――为了生存的利益,他们会出卖良知,出卖尊严,出卖信义,出卖朋友。(..info) 尤其是眼前可见之利益,足以迷惑他们的心智,让他们忘记道义之所在,忘记肩上真正承担的责任,甚至为了这些利益,为自己招来无端端的祸患。 所以,作为一个王者,不应该相信任何人,而要把所有的一切,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对于其他的人,可以利用,可以驾控,可以操纵,但却绝对绝对,不能爱,因为帝王的爱,无论对于帝王本身,或者对于被帝王深深宠爱的人而言,都只是一种伤害,带来的,都只是祸患而已。 他相信,他的父皇,曾经也是一个冷漠的男人,铁血的男人,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予那一段惨烈的过往,却仍能离奇地感应到,曾经发生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他却要让他――去爱? 而爱,又是什么呢? 年轻的男子苦苦地思索着。 爱是什么? 千百年来,无数个生命来过这里,每一个的体验都有所不同,有的人一生狂热地追求爱,而有的人,从来就不曾爱过。 直到赤色的晚霞染红整片天空,燕承寰方才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决定,不再去想,也不再为难自己。 迈着沉稳的步子,他走出曦瑶花海,默默立在草地边缘,等待着他的母亲。 他相信,当她的悲伤,她的痛苦流溢完毕,她依然会回到他的身边,回到皇位之上,因为,除了是那个男人的妻子,除了是他的母亲,她更是一个杰出的女皇。 她爱他的丈夫,爱她的儿子,也爱……整个天下。 当华丽的宫灯一盏盏挑上檐角,殷玉瑶终于步出桃花源,美丽的幻景在她身后消失,鲜艳的凤袍再次披上她的肩膀。 “母皇。”踏前一步,燕承寰在她的面前站定,“我,想和您谈谈。” “好。”殷玉瑶也不觉得意外,携起他的手,“那么,我们去凌天阁,好么?” 夜幕下的凌天阁,依然那般宏伟壮丽,站在栏边望去,布如繁星的灯火,会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丝,留恋之感―― 原来这人间如此美丽,教人难以放弃。 “寰儿,你爱它吗?爱这烟火凡尘,世俗人间吗?” 燕承寰没有回答,而是阖上双眼――心中闪现的图景,却是一望无际的大漠,还有,曾经见过的,种种污浊。 饥民、贪官、污吏、罪恶……这样的世界,值得爱吗?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殷玉瑶收回目光:“寰儿,你在抗拒?” “是的。”燕承寰毫不掩饰,“不瞒母皇,寰儿一路行来,走过沙漠,走过草原,走过城邑,也走过祟山峻岭……寰儿眼中的世界,和母皇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世人……贱如蝼蚁,每天只为一口吃食活着,或看人脸色,或仰人鼻息,或斤斤算计,而有权有势之人,不思以仁爱之心还报世界,反一味贪堕荒淫,集天下之美,以供一人之娱,像母皇一样,始终抱着仁善之心,泽备天下万物者,真是太少了。” “那么,贤如葛新,忠如单延仁,正直如刘天峰,英明如你父皇呢?他们,又如何?” 燕承寰语塞了。 “还有,抚养你长大的君爷爷,他视你为己出,为的,又是什么?” 燕承寰的目光深邃了下去。 “孩子,这个世界有善有恶,有光明也有黑暗,作为一个帝王,你绝不能只看到其中任何一面,你要学会,运用自己的力量,维护正义和良善,尽力驱逐黑暗,你,是上天之子,是世间万万人的楷模!你的光明,会带给大燕亿万生灵以希望,你的磊落,会铸就大燕男儿刚直不阿的脊梁!” 殷玉瑶越说越激动,迈步在凌天阁顶来回踱着步:“任着自己的性子,隐遁于江湖,避迹于人群,那只是小善,而如果你承继江山,启用贤良,兼听天下正直之辈的心声,这个世界,就会越变越美好!”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葛天成的声音,忽然在燕承寰耳边炸响,而他那冰冷多年的心,忽然间,滚过一阵热流。 那是什么? 是一种沉重得,有如泰山般的感觉。 后来,当他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才会懂得,那种感觉,叫作――使命。 “母皇。”沉膝跪倒于地,燕承寰逐字逐句地道,“母皇的教诲,儿臣谨记于心,可是母皇,儿臣现在,既不熟悉政务,也不能稳固地驾御权力,所以,儿臣恳求母皇,继续持政!” “你要我继续持政?”殷玉瑶眸光一闪。 “是,儿臣想,只怕这也是,朝中文武众臣的意思,还有,天下百姓们的心愿。” “是吗?”殷玉瑶眸中却有几分不确定――坐在乾元大殿上,长达十年之久,她相信,如今大燕国的局势,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繁荣昌盛了吗? 还不曾完全。 国泰民安了吗? 越来越多的人,向她歌功颂德,她却没有一时一刻,敢忘记心中之戒条,她怕自己一时得意,淡漠了过去种种劫难,更怕经营出的这一番局面,一不小心毁在手里。 作为一个君王,所要考虑的,实在比平常人多太多。 “这件事,母皇需要再三斟酌。” 以这样一句话,殷玉瑶结束了和儿子的深谈。 “母皇,夜深了,寰儿送您回去吧。”燕承寰起身,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 …… “昨夜睡得还好吗?”看着立在御案前的葛氏母子,殷玉瑶神情慈和。 “谢皇上天恩,民妇和小儿一切都好。” “嗯,”殷玉瑶点点头,“佩玟,给葛夫人设座。” 佩玟领命,端来两张椅子,放在葛氏母子身后,葛氏母子躬身谢过,斜签着入座。 “今日找你来,实为三件事――朕知道,你是个深明大义,胸襟广博的女子,定然不会为了曲逢朕,而刻意回避、忌讳些什么,所以,无论朕问什么,都希望你能直言相告。” 听了这话,葛田氏赶紧起身,深深一福:“皇上但有垂询,民妇只以实言相答。” “如此甚好,”殷玉瑶微微坐直身子,“朕且问你,如今民间百姓们的生活如何?” “齐禀娘娘,如今百姓们十户六丰,比起民妇幼年时,已经宽裕许多。” 殷玉瑶皱起了眉:“也就是说,还有四停百姓,食不足,衣不暖?” 葛田氏垂眸不言。 “依你看,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是什么?” “民妇……”葛田氏微露尴尬,“只是一介妇孺,于国家大计上,未必有什么真知灼见,只有一句实心话。” “你说。” 鼓足所有的勇气,葛田氏方道:“若皇上继续稳坐龙椅,任贤良行明策,再有五年时间,可使家家富裕,民无饥馑。” 五年? 还需要五年吗? 殷玉瑶的目光望出殿外,仿佛看向极远极远的地方―― “愿天下千家万户,永享泰平!” 这是谁的声音,如此雄浑有力,如此豪情勃发? 永享泰平。 这是他为之努力一生,甚至牺牲性命,也要完成的事业,后来,也成了她担负于肩上的使命。 为了这个使命,她受尽委屈、痛苦、磨难,却始终没有放弃。 没有放弃,是因为希望还在。 没有放弃,是因为心中还有一丝信念。 他们,不也是凭着这一丝必胜的信念,最后终究走到一起的么? 葛田氏端端正正地坐着,不敢惊扰上边那位尊贵的女子。 她是天下女性的楷模,也是天下女子的骄傲。 “皇上!”旁边一直静坐的葛天成,忽然喊了一声。 “什么?”殷玉瑶回过神来,定定地看向他。 葛天成瞪大双眼,一脸正气凛然:“我不明白,女人为什么不能做皇帝?天下的老百姓,都说女皇陛下好,都说只要有女皇陛下在,他们就有饭吃,这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不是足够了么?是男人做皇帝,还是女人做皇帝,就那么重要吗?” 这可是一句振聋发聩,石破天惊之语,骇得葛田氏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喝道:“胡说!” 用力掰掉母亲的手,葛天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蛋涨得通红,眸中却浮动着倔强的神情:“本来就是嘛!爹爹以前在家书里也不是曾经说过,女皇陛下很英明,足抵男儿之身吗?” 殷玉瑶笑了。 不由得想起那个筹算精明,却衣着随意的男人来。 葛新从来不反对她当政,这倒是事实――算起来,当初朝廷里一片质疑时,唯有他,始终没有变换过立场。 既不因为英圣帝对她的独宠,便刻意巴结,也不因为后来她登上女皇之位,便同着保守势力一起说三道四。 他所心心念念为的,只有大燕国。 谁贤明,谁便是他的君王,谁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富强,他便效忠于谁――这样的信念,在后来的单延仁身上,众多集贤馆士子的身上,表现得尤为鲜明。 只是可惜,数千年的传统,毕竟过于强大,如果没有殷玉恒、贺兰靖、陈国瑞等人的武力支持,她的皇位,只怕难保朝夕,对于这一点,她也看得十分清楚。 还有,燕承宇微服民间时,所访到的那个贤士,其言语,也代表了士子们的心声――龙游未归,我不得出。 当此节下,她是该继续持有治国之权,将心中鸿图一一展露于世,还是拱手交给儿子,实现权力交接,退居后宫呢? 承继皇位的燕承寰,是否能抵御住来自保守势力的反噬?是否能不为臣下的谄媚所动?是否能清晰地沿着那条光明的大道前进? 她,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 夜深了。 送走葛氏母子后,坐在梳妆台前的殷玉瑶,看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深深的凝思。 十一年清枕孤寒,有谁能解得她的伤悲,她的寂寞? 又有谁知道,她为这方天下,付出了多少? 不可能没有丝毫留恋。 任何一位君王,都会面临这样那样的磨难,以及种种抉择,其内心的煎熬,全都掩藏在光辉的表面之下,而孤独、寂寞,才是他们生命的真实特质。 “皇上。”悄无声息地,佩玟从暗影里走出,立于她的身后,探出双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捏按着。 阖上双眼,殷玉瑶放松了自己――她太累了,确实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皇上,佩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皇上,你做的,已经非常出色,足以对得起天下万民,也对得起英圣先皇……”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手?” “佩玟只是心疼皇上。” “罢了。”殷玉瑶摆摆手,“你且退下,我想一个人,好好静静。” “是。”佩玟应声退下,走到门边时,却又不禁回过头去,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那女子瘦削的侧影一眼。 第395章 :施加压力 第395章:施加压力 从浓密的柳荫中钻出,乔言再次鬼祟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方才疾步朝通济桥的方向摸去。(..info好看的小说) 河水缓缓流淌着,面上倒映着清清冷冷几颗星子,弯下腰,将一根竹筒放入水中,看着它流入渠洞中,他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没入暗夜深处,却没有察觉到,不远处的柳荫里,静立着一个人,正默默地注视着他。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自以为聪明地认为,他们所做的阴事暗事,脏事污事,没有人看得见,其实不过都是掩耳盗铃。 天底下,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从来没有永久的秘密。 浩京西郊。 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内。 密闭的书房中,聚着一桌子人,一股恬淡的茶香,悠悠回旋着。 “邱大人,”坐在右首的张梓沐最先沉不住气,“大伙儿聚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喝茶!” “是啊,”另一名官员也随声附和道,“到底明日早朝如何表态,我们可得赶快拿个主意,要是站错了队,将来的祸福可就难料了。” 邱应一脸沉凝――要知道,他的官位来之不易,是花了大把银钱,再加多年的经营,方才坐稳工部侍郎的交椅,原本想着扎实做几件事出来,谋取进身之途,只是,身为皇帝的殷玉瑶,着实看不上他这号人,他也知道自己做人圆滑,可以左右逢圆,可是若论真功夫,他远非跟着韩王燕承寰下去各郡改建新城的同僚郑谨浩,除了小心周旋保住现有的位置,他确实没有别的招儿。 可是现在,情况却起了相当微妙的变化――皇太子回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倾向于燕氏皇族的官员,很有可能借“扶新帝登基”这一道路子,谋取高官厚禄。 但他们这一干人也并不笨――如果明目张胆地提出这个建议,极有“离间皇帝母子情分”之嫌,若皇太子是个极有野心,极想夺权上台的角色,那倒也罢了,若是皇太子一心顾念的,只是母子情分,那他们这个马屁,可谓是拍到马腿上。(..info无弹窗广告) 所以,现如今最应该做的,便是派一个人,去探探皇太子的口风。 教人难以揣测的是,皇太子回宫虽已有数天,却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据宫内传出的消息说,他每日深闭于宗翰宫,从不与外界接触。 再联想起前番刘天峰猝毙于金阙上的事,他们不禁个个胆寒。 这些年来,皇帝看着温和,其实绝非不管事之人,尤其是,那些暗地里捣鬼的官员们,总是受到来历不明的教训、打压,让他们不得不收起气焰,小心翼翼地做人做事。 “怎么都变哑巴了?平时一个个不是都挺灵透的吗?”张梓沐不满地叫嚷――他是这伙人当中,性情最为焦躁的,这些年来,对于皇帝的许多政策,早已心存不满,只想着寻个机会将其推翻。 屋中静寂,还是没有人作声。 “左大人,你觉得呢?”邱应抬头,看向一直沉默无言的左义松――在他看来,这些与自己同气连枝的人当中,唯有左义松,是最聪明的,也是最沉稳老练的一个。 还未说话,左义松先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习惯――自从单延仁晋升为吏部尚书之后,他也一直郁郁不得志,只是在人前从不表露,而且他心中到底怎么个想法,始终教人揣摸不透。 “诸位,听我奉劝一句,帝位传承,看着像是天下之事,其实全在皇帝一己之意,倘若女皇始终不肯让位,只怕皇太子,终究难掌大权,况且,朝内还有单延仁贺兰靖一干人在,宫中又有江恩,咱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左大人的意思是,”右边一位面目阴沉,胡须花白的官员沙哑着嗓音开口,“咱们便听之任之,让一介妇人继续发号施令?皇朝体统何在?天下男人的颜面何存?” “是啊是啊。”屋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仿佛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古往今来,令人钦慕敬重的圣贤。 “以前皇太子不在宫中,让她掌权,还有个说头,如今皇太子已经归来,她凭什么还把持朝政不放?” “要不,我们找个人,去求见求见天昭公主?” “不行。”当即有人表示反对,“天昭公主虽为燕姓,但到底是女子,况且对女皇甚为爱重,只怕不但不会同意咱们的做法,还会劝皇太子暂且隐避,到那时,咱们的立场会更尴尬。” “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坐在这里,无所作为不成?” “或许,请出一个人来,能给女皇施加压力。” “谁?” “老太傅,洪宇。” 屋中再次沉默――洪宇致仕已有十数年之久,两鬓斑白垂垂老矣,虽在朝中文武众官员心中的威望仍然十分祟高,但没有人有把握,能够将他请出来。 过了良久,邱应方才启唇,一字一句地道:“抑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当下,众人群策群力,决定一面派人去请洪宇,一面联络所有政-治立场相同的官员,一面继续探听皇太子的动向……总而言之,这群人很忙,不是为了国事忙,也不是为了百姓忙,而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忙碌不休。 不管一位君主如何英明,他(她)的臣属之中,总难免有这样一些人,或许当初踏进官场时,他们的心也和年轻的单延仁一样,只是单延仁运气比较好,遇到了燕煌曦,遇到了殷玉瑶,后来又遇到了葛新,而这些人,他们遇到了蔡桀,遇到了韩元仪,遇到了蒋坤河、万啸海,所以,他们也慢慢地变了。 一个坏官,往往带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而一个好官,往往是被孤立的。 水至清,则无徒,到哪里都是一样。 至于人为什么容易学坏,不容易学好,这个,连作者都说不上来。 大约是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所以小人往往人缘关系很好,而君子总是受到奚落和嘲笑。 世态人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朝阳升起,殷玉瑶再次登上丹墀,稳稳端坐于龙椅之中。 两班文武依序进殿,分列两旁,按吏部、户部、工部、刑部、兵部、礼部,上前奏事。 至所有朝议罢,殷玉瑶正要宣布退朝之时,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通传:“太傅洪宇,请求上殿觐见!” “洪宇?” “洪太傅?” 百官们个个动容,而单延仁的眉心,则是突突一跳。 满头银发的太傅洪宇手拄拐杖,蹒跚着走上殿来,往丹墀下一站,朝着殷玉瑶微微俯身:“拜见皇上。” “洪太傅,快请平身。”殷玉瑶赶紧摆手,又传令道,“设座。” 洪宇却微微扬起下颔:“座就免了,老臣今天来,只有一句话,想呈于御前,请皇上明示。” “太傅请讲。” “不知皇上可否还记得,先帝为何晋老臣为太傅?” 殷玉瑶瞳色微凝:“自然,是因为太傅德高望重,博学多才,先帝甚为倚重,特意晋封,以备将来导引、辅佐太子。” 深深地,洪宇吸了一口气,神情愈发地郑重:“既如此,老臣斗胆问一句,太子何在?” “现在宗翰宫闭门读书。” “老臣可否求见?” “太傅言重了,按礼,太傅乃是先帝钦点,是太子的老师,该由太子亲自登门拜访,怎可劳动太傅亲往探视?” “既如此,”洪宇愈发咄咄逼人,“京中四处传言,太子回宫多日,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眼见得君臣二人对峙,满朝文武个个屏气凝声,有真心为殷玉瑶捏着一把汗的,有存意要看好戏的,也有对洪宇的行为极其愤怒的。 殷玉瑶笼在凤袖中的手紧紧蜷起――洪宇今日的发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方能妥善,一则,他的确是燕煌曦钦点的太傅,与燕承寰有师徒名分,想要求见太子无可厚非,可是,若真让他去见太子,所引起的风浪不是一星半点,后续效应只怕连她都难以掌控,若不让他去见太子,这耿介的老头子,不知要闹到什么程度。 就在殷玉瑶左右为难之事,一道轩昂人影忽然从侧殿门内缓步踏入,直到洪宇跟前,朝着他深深一揖:“太傅久候,学生燕承寰,拜见太傅。” 太子!皇太子!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集中到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身上,而将丹墀之上的女皇暂时忘到了脑后――这就是他们日后要服侍的帝王,是掌控他们命运的人! “太子……真的是太子……”两行热泪自洪宇眼中溢出,落在燕承寰的手背上。 “好,好,”洪宇连叫两声,忽然仰起头来,望着殿顶朗声大笑,“光瑞先帝,英圣先帝,老臣,老臣总算又看到一位……年少有为的新君了……” 话音未落,激动过度的老太傅竟然晕厥过去,倒入燕承寰的臂弯里。 “太傅!” “太傅!” 殿中顿时一片惊乱,有机敏的大臣率先回过神来,高声叫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必!”但听得燕承寰一声震喝,慑住众人,自己右掌贴于洪宇后背,缓缓注入一股内劲,不消片刻,洪宇缓缓苏醒过来,拉着燕承寰,久久哽咽,难以成言。 “母皇,”燕承寰转头看向殷玉瑶,“儿臣恳请母皇,让儿臣亲自护送太傅回府,以免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好,”殷玉瑶的面容已然恢复从容镇定,“难得寰儿你有此心意,这便同着太傅,去吧。” 及至他们离去,殷玉瑶环视神情各异的众人,将手一摆,宣布退朝。 第396章 :远方来信 第396章:远方来信 缓缓行驶的马车中,洪宇满眸慈爱地看着燕承寰,仿佛要将这张轮廓分明的脸,深深刻入脑海之中。(..info无弹窗广告) 燕承寰一向冷硬的唇角边,挂着丝柔和安恬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固执的老人,他竟然生不出一丝厌憎,反而透过他的脸庞,仿佛看到另一个人。 另一个,让他永难忘怀的人――君至傲。 轻轻地,他握起老人瘦骨嶙峋的手,嗓音柔和:“太傅,您是要告诉我什么吗?” “孩子,”竭力抬起手来,洪宇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大燕的君主,更是大燕的未来,这个国家,靠你了。” “太傅,你觉得我,能够成为一个比父皇、母皇,更杰出的帝王吗?” “能,当然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们的儿子,承继了他们最优良高贵的品性!还有君至傲,虽然,我对他了解不深,可是也听说过,他当年和光瑞先帝、铁皇后的一段过往……那样的男子,绝非凡人可比,你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又会差到哪里去?” “太傅,您过誉了。”燕承寰目光一闪,话锋遽转,“凭心而论,您觉得母皇这十数年执政,政绩如何?” 听罢这话,洪宇沉默了,他曾身侍五朝帝王,从燕煜翔之父,到燕煜翔,到燕煌暄,到燕煌曦,再是殷玉瑶,对于这五位帝王的功与过,是与非,对整个大燕的国计民生,他可以说是看在眼里,时刻记在心头。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表露了他复杂而真实的心态:“可惜你母皇,生不逢时啊!” “为什么生不逢时?”燕承寰已经鲜明地感觉到他的动摇,加紧一句。 洪宇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是明白的。 不是殷玉瑶皇帝做得不好,所有的根源只在于――她是个女人。 对于女人的定义,止于相夫教子,止于家庭的小范围内,女人并不允许有自己的思想,更不允许有一番超出男子的作为,更何况,是权掌天下。 “这不公平。”燕承寰淡淡地道,“二十年来,我从不曾为大燕出过一分力,尽过一分心,凭什么就能享有整个天下?就因为我姓燕,就因为,我是燕煜翔的儿子?” “咳,咳咳!”一听这话,洪宇顿时变得激动起来,猛地坐起身子,连连咳嗽,一张脸涨得血红,扬起手来,作势要打,“你,你怎么能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燕承寰却寸步不让,目光凛凛地看着他,“这十多年来,是谁宵旰食,为大燕国日以继夜地付出?是谁铸就了今日大燕的兴盛繁华?是太傅您?是父皇?还是立在朝堂之上的那些权贵公卿?” 洪宇的情绪一点点平伏下去,耳听燕承寰继续说道:“太傅,实不相瞒,我从小在君爷爷身边长大,游历于乾熙大陆各国,见惯世态人情,依我看来,这男子未必个个豪杰,女儿也未必个个娇弱,况天下之大,本该贤者居之,倘若上位者昏庸无能,就比女子执政强吗?细数诸国历朝君主,都是男儿之身,然,真正开明者,能有几人?比得过我母皇的,又有几人?” “嘿,嘿嘿……”洪宇看着他,忽地怆然低笑,抓着他的手,不住颤抖,“想不到,我洪宇在这世间,活了近八十年,还不如你一个年轻后辈,识道明理……” “不,太傅,”燕承寰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您不是不明理,您只是被传统习俗蒙蔽了双眼――传统习俗,固然有好的一面,也有其坏的一面,比如这不许女子有所作为,便是极坏的一面,实话告诉您,现在的我,既不熟悉朝制,也不熟悉民情,贸然接手,未必做得比母皇出色……太傅,你难道忘记了,母皇在登基之前,曾经辅佐父皇,长达十年!” “好孩子……”洪宇眼中的块垒,终于释然,“你是好样的……大燕有你,我也就,放,放心了……” “太傅,您要好好保重身子,寰儿有空,必定去府上认真请教,关于治国安民,精兵简政,寰儿实在,还有太多不懂的地方……” …… “皇上,金淮来的书信。(..info)” 回到明泰殿,殷玉瑶刚饮了半盏香茶,佩玟便托着一封书信,匆匆走来。 放下茶杯,殷玉瑶接过书信,拆开细看,那一个个端正秀丽的字迹映入眼帘,却勾得她的心,一阵微痛。 芷儿说,她想回家。 回家。 本是极平常的两个字,却无端扯出千丝细细的愁。 自赫连毓婷去后,容心芷其实可算得上是她的“闺中密友”。 虽然她们相隔数千里之遥,虽然常常一年半载,方能得到对方一点音讯,可是她始终无法忘记,当初她对她,对燕煌曦倾力的维护。 是那样纯粹而诚挚的友情,让她怎能不眷恋呢? “传旨,命人打扫玉英宫,准备迎候毓西郡主。” “毓西郡主?”佩玟微微一惊,心中继而泛起丝喜意,“郡主要回来吗?” ――她是真心实意为皇上高兴,倘若毓西郡主归来,皇上就有了倾吐烦恼的对象,一个人倘若把心中的话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是啊,”轻轻叹了口气,殷玉瑶眸中难得浮起丝愁怅,“她离开那么久,也是该回来瞧瞧的时候了。” 只是,此时的殷玉瑶万万想不到,容心芷的归来,竟会带起一场惊涛骇浪,再次改变命运的轨迹。 …… 金淮。 镜都。 毓华宫。 坐在曲廊之中,容心芷的目光透过嫣色枫叶,仿佛已经看到极远极远的地方。 是大燕辽阔的原野,还是仓颉无垠的草原?抑或是潞州城朴拙的村镇? 或者,只是她心中一个遥远而漂缈的梦境? “母后!母后!”一个手持弹弓,穿着华丽的男孩子匆匆奔进,“您看,我又打到一只小鸟!” “聪儿!”容心芷疼宠地把他拉到跟前,在他粉嫩的小脸蛋儿上亲了亲,“母后告诉你多少次了,要打就去打大野狼,不能随便伤害小鸟。” “可是母后,”纳兰灵聪不满地撅起小嘴,“父皇说孩儿还小,不让孩儿去猎场,孩儿怎么打大野狼啊?” 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容心芷语声细细地道:“那么,母后带聪儿去打大野狼,好不好?” “好啊好啊,”纳兰灵聪拍着手,高高跳起,“去打大野狼!母后带聪儿去打大野狼!” 然后,他又凑到容心芷耳边,压低嗓音道:“母后,我们什么时候走?不告诉父皇吗?不带颖弟弟吗?” 容心芷面色一正,也压低声音道:“聪儿,母后跟你说的话,可要牢牢记清楚,这一次,只有你和母后,不能告诉父皇,也不能带颖弟弟。” “喔。”纳兰灵聪乖巧地点点头,“聪儿知道了,聪儿听母后的。” “聪儿真乖。”容心芷将儿子深深拥入怀中,又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几下。 隔着一带碧水,立在枫树下的纳兰照羽,遥遥将那一帧温馨的画面纳入眼中,心头却泛起不尽的酸涩。 自从今春以来,容心芷便刻意地回避他,只有跟聪儿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才会浮露出丝丝微笑。 她的笑容,还是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一样明亮美好,仿佛这绵长的岁月,未有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可是他知道,她正在一寸一寸,一缕一缕,收回对他的爱。 当经年累月过后,他真正爱上她的时候,她却把爱化成一柄犀利的武器,极其缓慢而又深入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知道。 她要他妥协,要他为了儿子,去反抗纳兰皇族维系了千年的“宿命”。 可是他又怎么能够呢? 他的儿子,是自家的骨血,掌中宝口中珠,难道天下人的孩子,便不是了吗? 芷儿,你不能如此自私,不能如此地疏离我,不理解我,不支持我…… 可是,一向在女人场中如鱼得水的纳兰公子,也平生第一次,见识到女人的任性。 一旦任性起来,纵然你把整颗心都掏给她,她仍然可以对你不理不睬。 用强吗? 不行的。 逼她吗? 不行的。 容心芷的性子,一旦倔强起来,比赫连毓婷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此时的她,和一头雌虎没有任何分别,全心全意地,只想护住自己的儿子。 怪得了谁呢? 能怪他们的宝贝儿子,实在太聪明,实在太可爱吗? 自打睁开眼睛起,那小子便如有灵性似的,一天到晚只黏着他的母亲,而把他这个父亲,抛到九霄云外,偶尔想抱抱他,他便咧着嘴直哭,好像他身上有刺儿,扎着他了似的。 谁说稚子不懂事?童幼可欺? 好几次,他狠下心来,趁容心芷睡着的时候,把孩子偷出去,可是每一次娘儿俩都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教他心中也阵阵作痛,只得缴械投降。 其结果就是,母子俩的感情越来越好,越来越难以分开。 明年开春,聪儿就……八岁了。 每每想到这一点,纳兰照羽便禁不住浑身寒栗,仿佛即将踏进太庙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自己! 若真到了生祭那一日,芷儿会怎么样?聪儿会怎么样?他自己,又会怎么样? 第397章 :寂寞之爱 第397章:寂寞之爱 “父皇。(..info)”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像雨后春笋般,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扯住纳兰照羽的锦袍。 “颖儿,”纳兰照羽弯下腰,展臂将他抱起,身形一闪,已经隐至无人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父皇,”纳兰灵颖小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人家想母后嘛,可是母后为什么不理颖儿?颖儿难道不是母后生的孩子吗?” 纳兰照羽闻言苦笑,心疼地拍拍他的头――他如何不知晓,容心芷的心,全在纳兰灵聪的身上,倒不是她不疼小儿子……唉,这里面的诸般纠结,小小的稚子,又如何懂得? “父皇带颖儿去看白鹿,好不好?” “不。”纳兰灵颖的小脑袋摇得像波浪鼓,“颖儿就要母后就要母后!” 纳兰照羽的脸顿时阴沉下来:“颖儿!不许胡闹!” 从不曾见他如此凶恶模样的纳兰灵颖,小身子一颤,一口气倒回喉咙里,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父皇不爱颖儿,父皇不爱颖儿了!” 话说,这小孩儿文静的时候很文静,要是撒性子闹起来,可以折腾疯大半个皇宫的人,此际嘹亮的哭声远远传出,顿时有不少侍卫、宫女、宫侍都跑了过来。 偏纳兰灵颖很有几分表现欲,一见人多,哭得更加张扬,一面还不停地把泪水鼻涕往他父皇那身干净华美的衣袍上抹。 可怜的纳兰照羽,一世翩翩俊美公子,竟惨遭自己的儿子荼毒,偏偏扔不得骂不得打不得,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团团乱转。 “给我。” 一双手,突如其来地从旁侧伸至,接过纳兰灵颖,轻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纳兰灵颖立即不哭了,嘟起小嘴,重重在娘亲的脸上亲了一下:“母后。” “你啊。”掏出锦帕,容心芷轻轻拭净他的脸蛋,“也忒淘气了。” 纳兰灵颖把小脑袋深深埋进她的怀中,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小眼睛,满脸讨好:“母后,你身上好香。[..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油腔滑调!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容心芷捏捏他的小粉脸,轻声嗔道。 旁边的纳兰照羽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翻腾。 从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理智的男人,可以将七情六欲,控制在最适当的范围内,所以,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从来都是优雅的,温和的,镇静的,从容不迫的,即使面对千夜昼那样强悍的对手,也没有失去过自己的风度。 可是,当一个叫容心芷的女人,愈发深入他的世界时,他却慢慢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了日渐剧烈的起伏,那么鲜明地感觉到,喜、怒、哀、乐、愁……他知道,这不应该,很不应该,作为纳兰皇族的掌权者,作为金淮帝君,尤其是,作为乾熙大陆的预言人,他不应该有很深挚的感情,更不应该被儿女情事困扰。 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不识凡尘烟火的,他可以在女人的世界里来去自如,却始终不会被任何一个女人牵绊。 至于他的儿子,也该担承各自的使命――皇族的身份赋予他们无上的荣耀,他们也该为肩上的使命,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哪怕,是生命、爱情。 他一直是这样理解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直到今天,他恐惧地发现,内心里的信念,竟然开始动摇――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信念!而是纳兰皇族坚守了一千年的信念! 怎么能,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情,就忘记所承担的重责大任呢? 表面上平静若常的纳兰照羽,内心里却翻卷起狂涛骇浪,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是服膺千百年来的信念,将亲生骨肉送去生祭,还是屈服于一个父亲天生的慈爱,豁出一切,保护自己的儿子?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容心芷静静地看着他。 她爱了这个男人数十年,早已懂得从一丝一毫的微动中,去观照他的内心,她能读懂他的心思,也了解他此时此刻的痛苦。 照羽,我并不愿意你为我,为了孩子,背负千古的骂名,如果真有所谓报应,真有所谓惩戒,那么,就让我一个人去承担,一个人去面对吧! …… 这一夜,夫妻俩仍然没有在一起。 纳兰照羽呆在毓华宫,容心芷却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清音阁。 月华如霜,透过雕漏的格子,照在容心芷略带两分冷毅的面容上。 “母后。”聪儿和颖儿都偎依在她的身边。 “母后,”纳兰灵颖和他的父亲一样,拥有一双灵透的大眼睛,此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翩跹,“你不要父皇了吗?” “是你父皇不要我们了。”容心芷把他抱到膝上,眼里浮起几丝伤感。 “才不是呢。”纳兰灵颖大摇其头,“父皇在御书房里,画了好多的画儿,每一张都是母后,他就算不要我和哥哥,也不会不要母后。” 容心芷猛然一震! 一股说不出来的热流,突如其来地从心底里涌出,漫过她的四肢百赅。 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她再没有说什么,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吧。 “睡吧。”最终,她这样说。 夜色深沉,两个孩子都呼吸均匀地沉入了梦乡,容心芷却睁大着双眼,久久难以成眠―― 脑海里浮现着很多杂乱的镜头,潞州、浩京、觞城……还有,格瑟高原…… 那奴岩…… 容心芷微微惊颤了――连她都想不到,竟然时至今日,她依然还能记得那个像雄狮一样,浑身散发着朗烈气息的男人。 他的那双眼睛,就像两簇熊熊的火焰,与纳兰照羽的清冷,恰成鲜明的对比。 如果……不是先遇见纳兰照羽,如果,纳兰照羽不曾深入仓颉腹地,将自己找回,结果,会怎么样呢? 是不是便没有了今日的烦恼?是不是,更符合自己驰骋万里,不羁不系的性子? 原来,她从来不是个留恋荣华富贵,华衣美食的女子,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属于生命的,原始奔放的热情。 她…… 温热的吻,穿过夜的寂凉,落在她的额头上。 容心芷的身体顿时绷得笔直。 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的丈夫,居然也能鼓捣这些出乎人意料的花样,而且是在她“思想出轨”的关键时刻。 抬起下颔,她微微地回应他,于是,男子的吻更加猛烈了。 “这儿……”容心芷低喘一声,“有孩子……” 下一刻,她已经被他轻轻抱起,穿窗而过。 偎在他的臂弯里,容心芷不由微阖双眼,有些麻痹地轻叹一声:敢情绝世武功,也可以这样用的。 他带着她,落在夜昙花树的树冠上,周围大朵玉白的花儿,开得婀娜而动人。 这一场痴缠,烈过他们漫长相恋时光中任何一个片断。 两行眼泪,自容心芷眸中潸然而落。 “怎么了?”他的嗓音,有着与往昔不同的情潮。 她却没有答话。 渴望得太久,当一切真实发生时,忽然失却了其重量和意义。 纳兰照羽,你的感情,封锁得如此严密。 我是比当年的燕姬更幸运呢,还是更不幸? 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就让他们,静谧地拥有这一个晚上吧,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总算没有辜负,这一场默然绽放的相遇。 像夜昙花一样寂凉。 像夜昙花一样落寞。 …… “皇后娘娘!” 看着那迎面飞驰而至的女子,城卒眼中满是惊恐。 “让开!” 女子的戾吼,几乎震碎一街人的心魂。 “娘娘杀了小的吧!”城卒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女子连连叩头――早在一月前,皇上便下了圣旨,九城城门,若见到皇后,立即关闭。 “唰――!”长鞭飞起,卷着城卒,将他掷往一旁,幸好摔落之处是一片小摊,七零八落的东西撒了半边街道,却不至于伤筋断骨。 银鞭,如长蛇惊电,刹那间将前来迎截她的守城官兵打得落花流水。 “母后!你好厉害!”怀中稚子拍着双手,叫得无比响亮。 容心芷迅疾低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目光凛凛地注视着前方,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以纳兰照羽缜密的性格,倘若他要做一件事,必定会安排得没有一丝缝隙。 果然,城门两侧,各闪出一彪人马,竟然个个身着黄色金甲! 皇帝亲军! “恭请皇后娘娘回宫!” 所有将士单膝跪地,雄浑的嗓音久久在空中回荡。 “你们――”容心芷深吸一口气,重重咬牙,眉梢往上扬起,“回去告诉皇亲,就说,本宫要回大燕,省亲!” “皇后娘娘要回国省亲,朕怎么不知道啊?” 一道冷凉的嗓音,蓦然从后方传来。 “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街两旁,所有的男女老少纷纷下跪,伏倒于地。 慢慢地,容心芷转过身子,对上那男人冰寒的双眸。 冷,比千年寒潭还要冷。 她几乎不相信,这个男人,真是那个令天下女子为之魂痴梦萦的纳兰公子。 此时的他,一身金色龙袍,站在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浑身散发着丝毫不容抗拒的威势。 容心芷笑了。 很凉很凉。 他的目光像两柄最犀利的剑,深深刺进她的心脏,将往日的一切,悉数粉碎。 忽然地,她想起了乾元大殿那个令天下人变色的夜晚。 她的夫人,也是这样绝望地看着那个她用全部生命去爱过的男人…… 那个时候,她虽然同情她,甚至想要拔出剑来保护她,可是也未能完全地领会到,她那一种,比死还难受的窒息与绝望,更不曾想过,这种滋味,有一天,也会轮到她来品尝。 第398章 :想不到 第398章:想不到 “父皇。(..info无弹窗广告)”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像雨后春笋般,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扯住纳兰照羽的锦袍。 “颖儿,”纳兰照羽弯下腰,展臂将他抱起,身形一闪,已经隐至无人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父皇,”纳兰灵颖小嘴一撇,就要哭出声来,“人家想母后嘛,可是母后为什么不理颖儿?颖儿难道不是母后生的孩子吗?” 纳兰照羽闻言苦笑,心疼地拍拍他的头――他如何不知晓,容心芷的心,全在纳兰灵聪的身上,倒不是她不疼小儿子……唉,这里面的诸般纠结,小小的稚子,又如何懂得? “父皇带颖儿去看白鹿,好不好?” “不。”纳兰灵颖的小脑袋摇得像波浪鼓,“颖儿就要母后就要母后!” 纳兰照羽的脸顿时阴沉下来:“颖儿!不许胡闹!” 从不曾见他如此凶恶模样的纳兰灵颖,小身子一颤,一口气倒回喉咙里,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父皇不爱颖儿,父皇不爱颖儿了!” 话说,这小孩儿文静的时候很文静,要是撒性子闹起来,可以折腾疯大半个皇宫的人,此际嘹亮的哭声远远传出,顿时有不少侍卫、宫女、宫侍都跑了过来。 偏纳兰灵颖很有几分表现欲,一见人多,哭得更加张扬,一面还不停地把泪水鼻涕往他父皇那身干净华美的衣袍上抹。 可怜的纳兰照羽,一世翩翩俊美公子,竟惨遭自己的儿子荼毒,偏偏扔不得骂不得打不得,就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似的,团团乱转。 “给我。” 一双手,突如其来地从旁侧伸至,接过纳兰灵颖,轻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纳兰灵颖立即不哭了,嘟起小嘴,重重在娘亲的脸上亲了一下:“母后。” “你啊。”掏出锦帕,容心芷轻轻拭净他的脸蛋,“也忒淘气了。” 纳兰灵颖把小脑袋深深埋进她的怀中,满足地吸了一口气,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小眼睛,满脸讨好:“母后,你身上好香。.info[]” “油腔滑调!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容心芷捏捏他的小粉脸,轻声嗔道。 旁边的纳兰照羽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翻腾。 从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理智的男人,可以将七情六欲,控制在最适当的范围内,所以,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从来都是优雅的,温和的,镇静的,从容不迫的,即使面对千夜昼那样强悍的对手,也没有失去过自己的风度。 可是,当一个叫容心芷的女人,愈发深入他的世界时,他却慢慢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了日渐剧烈的起伏,那么鲜明地感觉到,喜、怒、哀、乐、愁……他知道,这不应该,很不应该,作为纳兰皇族的掌权者,作为金淮帝君,尤其是,作为乾熙大陆的预言人,他不应该有很深挚的感情,更不应该被儿女情事困扰。 他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不识凡尘烟火的,他可以在女人的世界里来去自如,却始终不会被任何一个女人牵绊。 至于他的儿子,也该担承各自的使命――皇族的身份赋予他们无上的荣耀,他们也该为肩上的使命,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哪怕,是生命、爱情。 他一直是这样理解的,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直到今天,他恐惧地发现,内心里的信念,竟然开始动摇――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信念!而是纳兰皇族坚守了一千年的信念! 怎么能,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情,就忘记所承担的重责大任呢? 表面上平静若常的纳兰照羽,内心里却翻卷起狂涛骇浪,进行着剧烈的挣扎。 是服膺千百年来的信念,将亲生骨肉送去生祭,还是屈服于一个父亲天生的慈爱,豁出一切,保护自己的儿子?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容心芷静静地看着他。 她爱了这个男人数十年,早已懂得从一丝一毫的微动中,去观照他的内心,她能读懂他的心思,也了解他此时此刻的痛苦。 照羽,我并不愿意你为我,为了孩子,背负千古的骂名,如果真有所谓报应,真有所谓惩戒,那么,就让我一个人去承担,一个人去面对吧! …… 这一夜,夫妻俩仍然没有在一起。 纳兰照羽呆在毓华宫,容心芷却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清音阁。 月华如霜,透过雕漏的格子,照在容心芷略带两分冷毅的面容上。 “母后。”聪儿和颖儿都偎依在她的身边。 “母后,”纳兰灵颖和他的父亲一样,拥有一双灵透的大眼睛,此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翩跹,“你不要父皇了吗?” “是你父皇不要我们了。”容心芷把他抱到膝上,眼里浮起几丝伤感。 “才不是呢。”纳兰灵颖大摇其头,“父皇在御书房里,画了好多的画儿,每一张都是母后,他就算不要我和哥哥,也不会不要母后。” 容心芷猛然一震! 一股说不出来的热流,突如其来地从心底里涌出,漫过她的四肢百赅。 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她再没有说什么,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吧。 “睡吧。”最终,她这样说。 夜色深沉,两个孩子都呼吸均匀地沉入了梦乡,容心芷却睁大着双眼,久久难以成眠―― 脑海里浮现着很多杂乱的镜头,潞州、浩京、觞城……还有,格瑟高原…… 那奴岩…… 容心芷微微惊颤了――连她都想不到,竟然时至今日,她依然还能记得那个像雄狮一样,浑身散发着朗烈气息的男人。 他的那双眼睛,就像两簇熊熊的火焰,与纳兰照羽的清冷,恰成鲜明的对比。 如果……不是先遇见纳兰照羽,如果,纳兰照羽不曾深入仓颉腹地,将自己找回,结果,会怎么样呢? 是不是便没有了今日的烦恼?是不是,更符合自己驰骋万里,不羁不系的性子? 原来,她从来不是个留恋荣华富贵,华衣美食的女子,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属于生命的,原始奔放的热情。 她…… 温热的吻,穿过夜的寂凉,落在她的额头上。 容心芷的身体顿时绷得笔直。 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她的丈夫,居然也能鼓捣这些出乎人意料的花样,而且是在她“思想出轨”的关键时刻。 抬起下颔,她微微地回应他,于是,男子的吻更加猛烈了。 “这儿……”容心芷低喘一声,“有孩子……” 下一刻,她已经被他轻轻抱起,穿窗而过。 偎在他的臂弯里,容心芷不由微阖双眼,有些麻痹地轻叹一声:敢情绝世武功,也可以这样用的。 他带着她,落在夜昙花树的树冠上,周围大朵玉白的花儿,开得婀娜而动人。 这一场痴缠,烈过他们漫长相恋时光中任何一个片断。 两行眼泪,自容心芷眸中潸然而落。 “怎么了?”他的嗓音,有着与往昔不同的情潮。 她却没有答话。 渴望得太久,当一切真实发生时,忽然失却了其重量和意义。 纳兰照羽,你的感情,封锁得如此严密。 我是比当年的燕姬更幸运呢,还是更不幸? 他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就让他们,静谧地拥有这一个晚上吧,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总算没有辜负,这一场默然绽放的相遇。 像夜昙花一样寂凉。 像夜昙花一样落寞。 …… “皇后娘娘!” 看着那迎面飞驰而至的女子,城卒眼中满是惊恐。 “让开!” 女子的戾吼,几乎震碎一街人的心魂。 “娘娘杀了小的吧!”城卒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女子连连叩头――早在一月前,皇上便下了圣旨,九城城门,若见到皇后,立即关闭。 “唰――!”长鞭飞起,卷着城卒,将他掷往一旁,幸好摔落之处是一片小摊,七零八落的东西撒了半边街道,却不至于伤筋断骨。 银鞭,如长蛇惊电,刹那间将前来迎截她的守城官兵打得落花流水。 “母后!你好厉害!”怀中稚子拍着双手,叫得无比响亮。 容心芷迅疾低头看了他一眼,继而目光凛凛地注视着前方,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以纳兰照羽缜密的性格,倘若他要做一件事,必定会安排得没有一丝缝隙。 果然,城门两侧,各闪出一彪人马,竟然个个身着黄色金甲! 皇帝亲军! “恭请皇后娘娘回宫!” 所有将士单膝跪地,雄浑的嗓音久久在空中回荡。 “你们――”容心芷深吸一口气,重重咬牙,眉梢往上扬起,“回去告诉皇亲,就说,本宫要回大燕,省亲!” “皇后娘娘要回国省亲,朕怎么不知道啊?” 一道冷凉的嗓音,蓦然从后方传来。 “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街两旁,所有的男女老少纷纷下跪,伏倒于地。 慢慢地,容心芷转过身子,对上那男人冰寒的双眸。 冷,比千年寒潭还要冷。 她几乎不相信,这个男人,真是那个令天下女子为之魂痴梦萦的纳兰公子。 此时的他,一身金色龙袍,站在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浑身散发着丝毫不容抗拒的威势。 容心芷笑了。 很凉很凉。 他的目光像两柄最犀利的剑,深深刺进她的心脏,将往日的一切,悉数粉碎。 忽然地,她想起了乾元大殿那个令天下人变色的夜晚。 她的夫人,也是这样绝望地看着那个她用全部生命去爱过的男人…… 那个时候,她虽然同情她,甚至想要拔出剑来保护她,可是也未能完全地领会到,她那一种,比死还难受的窒息与绝望,更不曾想过,这种滋味,有一天,也会轮到她来品尝。 第399章 :善意 第399章:善意 当殷玉瑶揭开车帘,看见躺卧于厢中,几乎呼吸完无的容心芷时,整个人都惊呆了。(..info) 怎么会这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眼下,她已经没有心思计较太多,赶紧叫来一队禁军,将车厢一起卸下,抬进玉英宫中。 抓起容心芷的右手,她先行输入一股内力,护住她的心脉,方才将目光,转向那个至始至终,黏在容心芷身边的小家伙。 好可爱的孩子! 活脱脱就是纳兰照羽的翻版,让人没办法不疼惜。 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殷玉瑶嗓音轻柔:“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却目光呆滞,神情惊惧,小小的身子不住后挪,仿佛这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大恶魔。 眉峰一皱,殷玉瑶很快意识到他的异常,遂收回手,取过天鹅绒被,轻轻给容心芷盖好,这才站起身来,低声嘱咐佩玟道:“好好照看着,不许任何人惊动。” “是。”佩玟应了一声,垂着双手,站得笔直。 殷玉瑶折身离开玉英殿,立即召童战荣前来问话。 时令快入冬了,可玉英宫中的草木,并未凋零,仍显得青翠可爱,生机盎然。 “拜见燕皇陛下。” 战甲未去,面带风霜的男子,单膝跪在地上,微微俯下身子。 “平身。” 待他站起,殷玉瑶方才细看他的面容,但见他眉粗目烨,身材魁梧,胳膊上精实的肌肉,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孔武有力。 “容皇后为何会变成这样?金淮帝君呢?” 童战荣不好言自家主上之是非对错,只好垂下眸子,屏声静气地看着地面。 细细瞅他一眼,殷玉瑶已知其意,缓声道:“这样吧,本宫说一句,若对,你便点头,若不对,你便摇头。” 童战荣随即点头。 “是金淮帝君,伤了容皇后?”殷玉瑶劈头便道。 童战荣点头。 “为了……皇长子?”虽然,殷玉瑶猜不出,为何一向宽和谦冲的纳兰照羽,会下如此重手,可是女人的直觉,让她感应到,容心芷的受伤,必然和那个孩子脱不了关系。 童战荣再次点头,眼中同时闪过丝惊异――其实,纵然他身为金淮大将军,也弄不懂皇帝为何会因为皇长子,与皇后针锋相对。 殷玉瑶默然,思索良久仍不得果,遂再次开口道:“你家皇后,可有对你说什么吗?” “有。”童战荣粗声粗气地道,“皇后娘娘命卑职一定护送她回燕国,还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闻言,殷玉瑶不由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宫门之外:“江恩!” 一名面色峻冷的年轻小将,稳步走进。 “引童大将军,前往礼泽宫休息。” “请。”江恩转过头,非常简洁地道。 童战荣却站着不动,目光仍然着落在殷玉瑶身上,欲言又止。 “你放心,朕定会倾尽全力,营救容皇后,毕竟,她也是我燕国的郡主,朕的……好姐妹。” “童战荣多谢燕皇,燕皇万岁!” 目送他们两人离去,殷玉瑶又在树下默立了小片刻,方才折身回到玉英宫中。 “母后,你醒醒啊,你醒醒啊……”小小的稚子,就像幼年失母的乳兽,趴在母亲的身边,不住地低唤着,“父皇为什么那么狠心……他不要母后了,不要聪儿了……母后,你醒醒,聪儿以后只跟着母后,聪儿只有母后了……” “聪儿。”殷玉瑶近前,再次试着靠近他,纳兰灵聪却“滋溜”一声缩到墙角,瞪着一双乌油油的眼睛,神情可怜地看着眼前这个衣服华美,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女人。 殷玉瑶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了下来,柔和地笑着,试着继续与他沟通:“聪儿,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话音未落,纳兰灵聪的肚子便“咕咕”叫了两声,眼里冒出贪馋的光,可更多的,还是惧怕。 这孩子,也不知经历了怎样惨痛的打击,竟然一时失却了孩子的天性,殷玉瑶心中微痛,不由想起十多年前,两岁的燕承寰,伏在自己怀中的情形。 旋即,她起身取来一碟糕点,拿了一块桂花酥,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要吗?” 纳兰灵聪不由抬起手来,将一根指头含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唾沫,小模样儿可爱极了。 殷玉瑶伸手去抱他,不料纳兰灵聪身子一闪,仍然躲开了,而且转过脸去,强迫自己不受食物的诱惑。 这是明显的抗拒! 殷玉瑶眸光黯了黯,探手将糕点放在榻上,自己坐回凳上,只凝神去看容心芷。 容心芷的伤没有一点起色,身体冷得就像一块冰。 如果是从前,还能找君至傲来帮忙看一看,或是现在,她该怎么做呢? 殷玉瑶不由揪紧了眉头,脑海里开始苦苦思索,救治容心芷的办法。 琢磨良久,还是毫无头绪,耳边却响起阵怪声,殷玉瑶转头,但见纳兰灵聪正一手抓一块糕点,梗着脖子,两眼发白,显然是吃得太急,噎着了。 顾不得他抗拒,殷玉瑶伸手将他抱过来,用手不住地拍着他的后背,又揉又摁,好半天才令他咽下喉中食物,复苏过来。 这一次,纳兰灵聪再没有挣扎,而是在她怀中缓缓蠕动了两下,慢慢抬起头来。 “姨姨。”他很小心地叫了一声。 “乖。”殷玉瑶俯下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亲。 没有心机的孩子,最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善意,纳兰灵聪心防一解,顿时像受到莫大委屈似的,扑进殷玉瑶怀中,咧嘴大哭起来:“父皇坏……拿扇子打母后……母后吐血……好可怕……好可怕……” “别怕别怕,有姨姨在,姨姨会护着你的母后,还有你……” “是吗?”纳兰灵聪收泪,再次抬头,眼里流露出高兴的神色,“母后……会回来吗?” “当然会。” “亲亲姨姨。”纳兰灵聪站起身来,便在殷玉瑶的脸上香了一个,以表示他的高兴和快乐,而殷玉瑶,也敞开心怀,接受了这位金淮皇长子的信赖。 她会救容心芷。 不为其他,就算为当年,在这玉英宫中,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照顾。 她只是不懂,为什么一向温情款款的纳兰照羽,竟然会失去常性,对容心芷大打出手?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不过一切,只能等容心芷醒了之后,才能问个清楚明白。 纳兰灵聪捂着嘴,连连打了几个呵欠后,竟然趴在殷玉瑶的怀中,香甜睡去。 他累了。 实在太累了。 自从离开镜都后,便没怎么睡过好觉,经常从噩梦中惊醒,呆呆看着母亲冰冷的面容,怕她再也醒不来…… 轻轻地抱着这个孩子,任他将小脸蛋儿贴在自己的胸膛上,殷玉瑶放任思绪,飞向极远极远的远方…… 纳兰灵聪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殷玉瑶坐得浑身僵硬,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烦,迎上他睁开的黑眸,温声道:“聪儿,跟姨姨去吃饭,好不好?” “母后呢?” “等吃完了,再来陪母后,行吗?” 纳兰灵聪迟疑了好久,方才点头答应,又从怀中爬出来,凑到母亲身边,俯头亲了亲,嗓音细细地道:“母后,聪儿去拿好吃的,给母后。” 说完,这才爬下床榻,穿上鞋子站好,小心翼翼地拉起殷玉瑶的手:“姨姨,我们去吃饭。” 他的表现,令殷玉瑶大感意外,带着一股小人儿特有的成熟,还有,讨巧。 让这样一个水晶玻璃似的小人儿,学会讨巧,看着就让人疼惜,殷玉瑶眼中不由闪过丝不悦――纳兰照羽,你到底做了什么? “姨姨。”纳兰灵聪敏锐地察觉到了,又喊了一声。 “没事,聪儿跟姨姨来。” 带着纳兰灵聪出了玉英宫,殷玉瑶即往明泰殿去,刚至阶前,一道妙曼人影便咋咋呼呼地扑过来:“母――” 话音未落,却先看到殷玉瑶身旁的小男孩儿,顿时像发现稀世珍宝似的,双眼大亮,张开双臂便是一个虎扑,纳兰灵聪大惊,赶紧闪身躲在殷玉瑶身后,紧紧扯住她的裙袍。 “瑶儿!”殷玉瑶忍不住嗔道,“你这是做什么?看吓着人家!” “好漂亮的男娃儿,就跟画上的金童似的,母后,给我玩玩嘛!”天昭公主燕承瑶,涎着一张脸嘿笑。 “你少来!”殷玉瑶一个巴掌打在她的手臂上,“都这么大的人了,成天还是这副德性,一点公主的气质都没有!” “什么公主气质?”燕承瑶不满地嘟起嘴,“人家生来就这样!” “要玩,找你大哥玩去!” “大哥?”燕承瑶不满地朝天哼了一声,“他一天到晚死板着脸,像谁欠了他三万两银子似的,没趣极了,谁愿意跟他玩?” “那就和集贤馆的那些士子们玩去,他们不是很喜欢你吗?” 燕承瑶的脸顿时“腾”地一下红了,忍不住撒娇道:“母后!” “罢了,”殷玉瑶抬手敲了她一个爆栗,“我不管你,你也别来烦朕,爱斗蛐蛐儿就斗蛐蛐儿去,爱爬墙爬墙去,爱栽桃花栽桃花去。” “母后。”燕承瑶重重跺脚,龇牙咧嘴连作怪脸。 殷玉瑶终于没能撑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女儿,自会说话起,便特别地好动,像男孩子们一样,走马斗鸡,无所不为,弄得宫中上下乌烟瘴气,昔年有燕承宇和赫连庆昭在,三人一处玩儿,倒还罢了,自那两个少年去后,她是愈发闲不住了,服侍她的宫女宫侍们叫苦连天,却也真没一人来向殷玉瑶告状,只因燕承瑶胡闹虽胡闹,做人却很“正派”,从来不仗着公主之尊以势压人,只不过就是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罢了,倒也无伤大雅。 赫连庆昭……一想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殷玉瑶心中却不由一动,眼角余光朝身后仍然“张牙舞爪”状的女儿瞅了一眼――莫非,这小妮子春心动矣?可是赫连庆昭―― 第400章 :心结 第400章:心结 半月前,流枫有国书来,言说赫连毓诚有意让位,令皇太子赫连庆昭提前及位。(..info好看的小说) 也就是说,年方十七岁的赫连庆昭,即将成为流枫国新的帝王。 那个姿容秀美,聪颖好学的孩子,将来定是一代有为之主。 殷玉瑶一行沉思着,一行进了明泰殿。 “母后。” 原本坐在桌边的男子站起身来,朝着她伏身拜倒。 “是寰儿,”殷玉瑶脸上绽出丝笑容,刚要同他交谈,却惊觉身边的纳兰灵聪正在不住颤抖,当下收住话头,将他揽到近前,柔声道,“聪儿,你怎么了?” 纳兰灵聪几乎把整颗脑袋都埋入了她的衣袍中,小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看了一眼神情冷峻得像块冰似的燕承寰,殷玉瑶明白过来,遂朝燕承寰摆摆手,燕承寰瞅了瞅纳兰灵聪,默不作声地退出。 “好了,聪儿,”殷玉瑶像拔萝卜似的,将纳兰灵聪给拉出来,细细拭去他额上微汗,“来,跟姨姨一起,吃饭。” 早有宫侍,沉默着走进,将银筷玉碗,美味佳肴,摆放于长条案上,殷玉瑶携着纳兰灵聪,走到桌边,抱起他放在椅上,拿过一双小筷子,塞到他手里,神色慈蔼地道:“吃吧。” 伸出小粉舌,纳兰照羽舔舔嘴唇,这才拿起筷子,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肉丸,夹起一个来,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碎,咽下。 “好吃吗?”殷玉瑶轻声问道。 “嗯。”纳兰灵聪点头,埋下脸扒了一口气,吃得格外香甜。 殷玉瑶见他能够自己用饭,方才也拿起箸子来,食用饭菜。 不想没安宁多久,纳兰灵聪忽然运筷如风,把鸡鸭鱼肉直往碗里挟,然后溜下椅子,捧起银碗就往外跑。 “你做什么去?”殷玉瑶赶紧放了碗筷跟出,却见纳兰灵聪已经跑过了中庭,当下顾不得许多,加快脚步追去。 “皇上这是――”恰好乔言捧着一叠奏折走来,远远看见,不由愣住,拿不定主意,是送到明泰殿里去,还是―― “给我吧。”眼前一黯,冷不防一道人影突兀出现,把奏折悉数接了过去,乔言假作才刚回神,连忙曲膝跪倒,连连告罪道:“奴才眼拙,没看见太子殿下,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没你的事了,去吧。”燕承寰却仍然没有正眼瞧他,转身便走。 乔言心中像被马蜂蜇了似的,转念又想起自己的“任务”来,不得不打迭起一张笑脸,快步跟上去,点头哈腰地道:“皇太子,论理,奴才一介小小内侍,不敢过问朝里的事,可是这些奏折里,有些是紧急待办的,皇上眼下又抽不出功夫来,殿下您不如――” 燕承寰蓦地收住脚步,“哗”地转过身来,目光好似剔骨钢刀,硬生生扎在乔言脸上,迫得他步步后退。 “本宫该怎么做,需要你这奴才来教导吗?身为大内总管,不想着如何尽心竭力为主子卖命,反倒千盘算万盘算着自己的私利……乔言啊乔言,不要以为你做的事儿,人不知鬼不觉,若是玩过了火,只怕这浩京上下数十万人,没人能救得了你!” “扑通”一声,乔言扎扎实实地跪在地上,放开嗓门干嚎道:“殿下!奴才这可都是为殿下好啊!” 燕承寰哪里肯理会他,冷冷扫了他一眼,掉头而去。 身后,乔言搁在地上的手,不由狠狠抠进了砖缝儿――热脸贴了硬钉子,教他如何不恼? 他心里早发着狠,把燕承寰从头踩到脚,可是明面儿上,他仍然是最不入流的奴才,什么都做不了…… …… 宗翰宫。 燕承寰默默倚在粗壮的树干上,仰头望着高远的天空。 回到永霄宫,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对这座辉煌的宫殿,他却依然有种难言的疏离感,觉得并不比呆在荒芜人烟的大漠强,到底是他受不住这富贵命,还是,还是什么呢? 他总觉得,这里有一股子东西,和他的个性格格难以相融――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 虚伪。 对,就是虚伪。 每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对你格外地“尊祟”,老远看见你,便笑脸相迎。 可他心里却清楚,他们“尊祟”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头上皇太子的光环。 他们仰望着他,并将终身以这种姿态仰望他。 若是一般人,定会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并愿意付出一切手段,将这种感觉长长远远地留住。 可他却不喜欢。 他喜欢真实。 和君爷爷在一起时,他们都是坦荡的,可以时刻把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让对方一看便知。 可是自打走出大漠以后,那些世俗人众,一个个都让他讨厌,一个个都面目可憎,尤其是他们面对名利财色时,那种贪馋的神情,几乎能把他恶心死。 为什么这个世界,和君爷爷说的不一样,和母亲眼中看到的不一样,和父皇说的,也不一样? 为什么世间人,拥有一颗良善之心的,始终是少数?更多的人,为了利益互相攻杀,攀比、抢夺……纵然他拥有无上的权利,只怕也不能改变这虚伪的人心吧? 纵然是在宫中,种种明争暗斗也随处可见,父皇,你倾心铸就的桃花源,何时方能在这人间,处处见,时时见呢? “寰儿。” 殷玉瑶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 “寰儿,你不开心?” 燕承寰没有答话,只是强颜一笑。 殷玉瑶眸中不由滑过丝忧色――这个孩子,果然承继了君至傲那颗孤傲的心,再加上燕姓皇族男儿天性的倔强,这样的一个孩子,将来,需要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打开他的心门,让他懂得,什么是爱呢? “来,寰儿。”殷玉瑶伸手拉起他,将他带到石桌旁,示意他坐下,“寰儿有心事,可以跟母皇说。” 沉默了好半晌,燕承寰方才试探着道:“可以吗?母皇?” “当然可以。”殷玉瑶眸中满是温馨的笑,“说吧,母皇听着。” “母皇觉得,人间有爱,人间有情吗?” “寰儿?”殷玉瑶不由微吃了一惊,“你为何这样问?” “想到了,就问。” “那你觉得呢?” “有爱,有情,可是……太少了。” “那寰儿想这人间怎样?” “处处有情,处处有爱,处处百花盛开。”燕承寰说着,不由抬头望向空中。 “不错啊,”殷玉瑶点头,“那你可以,试着这样去做啊。” “我可以吗?”燕承寰眼中,却有着浓浓的不确定。 “不要怀疑自己。”殷玉瑶握紧他的手,“爱和情,并不是等来的,而要靠自己去争取,去经营。” “争取?经营?”燕承寰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懂。” “将来,你会懂的。”殷玉瑶温婉地笑着,“孩子,要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相信,幸福就在身边,光明就在身边,快乐也在身边,唯有如此,你才能带给别人快乐、幸福,和光明。” “谢谢母皇。”燕承寰终于有些释然地笑了,“对了母后,刚才那小孩儿是谁?” “金淮皇长子,纳兰灵聪。” “金淮皇长子?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不是很清楚,”殷玉瑶摇摇头,简单把容心芷的事说了一下,“现在母皇正为这事,心里犯愁呢。” “可否,让儿臣去瞧瞧?” 殷玉瑶心中一动,不由抬起手来,重重一拍脑门儿,她只记得君至傲,却忘了自己的大儿子,乃是君至傲的嫡传弟子,当下兴奋地拉起燕承寰的手,连声道:“快,快跟母皇来!” 燕承寰唇边不由扯出丝宠溺的笑――他的母皇,高高在上的大燕帝王,竟然会有这般孩子气的一面。 一径走到玉英宫中,殷玉瑶甚至来不及喘气,便要燕承寰赶紧着为容心芷诊治。 谁想,燕承寰刚刚靠近床榻,一个小人儿便飓风般扑过来,张臂将他挡住:“坏人!不许你靠近我母后!” “聪儿!”殷玉瑶赶紧上前,柔声劝哄道,“他不是坏人,是来给你母后治病的,难道,你不想看到,你母后醒过来吗?” “治病?”纳兰灵聪眨着双眼,不确定地看看殷玉瑶,再看看燕承寰。 “相信姨姨,好吗?”殷玉瑶俯下身子,目光温煦地看着他。 纳兰灵聪终于软化,默默退到一旁,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燕承寰。 侧身坐于锦凳上,燕承寰凝神静气,伸出两指,搭上容心芷的脉门,半晌方收功撤手。 “如何?” “出去说。”燕承寰站起身来,刚要迈步,不想纳兰灵聪又扑了过来,一把拽住燕承寰的衣袖,竟屈膝跪在床榻上,满眸哀恳地道,“求你,求你救我母后!只要你救活我母后,纳兰灵聪愿意……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 “聪儿!”殷玉瑶心中剧震,赶紧回身将他扶住,口中轻嗔道,“你是金淮皇长子,怎能说这样的话?” “不,”纳兰灵聪连连摇头,眸中浮动着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成熟与绝望,“聪儿没有父皇了……聪儿只有母后,若是母后也没有了,聪儿,聪儿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怎么会呢?”殷玉瑶赶紧着倾身将他抱住,拍着他的后背连声抚慰道,“姨姨会要聪儿,姨姨会永远保护聪儿。” 看着这样的场景,燕承寰的心中却涌过一阵异样,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问道:“那么母皇,你会保护寰儿吗?会像爱他,爱父皇,爱弟弟妹妹一样,爱我吗?” 殷玉瑶震惊地转过头,却见她的儿子,面容冰霜解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多年的渴望。 “寰儿!” “母皇,”既然话已说破,燕承寰也再没有了顾忌,“寰儿知道,母皇和父皇,都是为了寰儿好,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寰儿呢?也许寰儿更想呆在你们身边,有难一起当,有苦一起尝?” “寰儿!”殷玉瑶眸中也不禁盈起泪光,但她却不能向他解释,当年将他“送”给君至傲,是燕煌曦一个人的主意,并没有同她商量。 不管过去的一切是对是错,那都已经过去,重要的,是将来。 难怪她总觉得这孩子生性冷漠,原来跟幼年的经历不无关系。 “寰儿!”她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张开双臂,轻轻地将他拥住,“母皇爱你,和爱你父皇、弟妹一样多,你不相信母皇吗?” 第401章 :牺牲 第401章:牺牲 这一刻的燕承寰,十足像个任性的孩子。 任性,这对于他而言,实在太难得了。 自打他懂事的那一刻起,君至傲便反反复复地教导他,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坚强,最好比全世界的人都强,这样才能应对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他做了。 但属于一个孩子的天性,也被深深压在了心底,根本没有机会出头。 直到此时此刻,当殷玉瑶对纳兰灵聪,露出纯挚的母性之时,心中难受的他,才无法忍耐地喊了出来。 “对不起,”很快,燕承寰平复情绪,侧转身子,朝外走去。 “聪儿,乖乖陪着你母后。”殷玉瑶细声叮嘱一句,自己也步出殿门。 紫樱花树下,燕承寰轩然而立,身上仍然散发出一丝丝的落寞。 就在殷玉瑶准备靠近他的刹那,他忽然开口:“母皇,要想救治容皇后,只能同时将天禅功与天和功,输入她的体内,再以君爷爷密制的药丸调理,方能续接她已然尽断的心脉……” “心脉尽断?!”殷玉瑶倏然遽惊,不由踏前一步,握住燕承寰的手,“你确定?” 垂头看了一眼她修长的手指,燕承寰轻轻点头:“我确定。” “怎么会这样?”这个诊断结果,实在大大出乎殷玉瑶的意料,让已经习惯镇定的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不仅仅如此,”燕承寰面容沉静,“就算我们倾力挽救,也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倘若她不愿意醒来,再次面对这个世界,那么,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毫无意义。” “不会,”殷玉瑶果决地摇头,“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实在……比这世上千百万女子都更坚强。” “那么,我们就试一试吧。”燕承寰倒也没有质疑她的话。 “需要怎么做?” “首先,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闭关七关,续接她的心脉,然后,试着用各种方法,唤醒她的意志力,让她的生命重新复苏……” “七天?一定要七天吗?”殷玉瑶眸中闪过丝犹豫――大燕国内,会天禅功的,只有燕承寰与燕承宇,会天和功的,只有她和燕承瑶,而燕承宇现下不在京中…… “让瑶儿配合你,行吗?” “不行,”燕承寰果决地否定,“三妹功力不够深厚,弄不好只会帮倒忙,害了容皇后。(..info)” “那――召回你二弟,由他和我为容皇后疗伤,可好?” “也不行。”燕承寰再次否定,“君爷爷特制的药丸,只有我知道,该如何运用,方能发挥最大的药效。” 殷玉瑶顿时沉吟,默然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召回你二弟,让他代为监国,方能使我们脱出身来。” “嗯。”燕承寰点头,表示赞同――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他相信,以二弟的才智,代掌七天朝政,完全不是问题。 当日下午,殷玉瑶便发出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往东海郡,令正在监督新城改建的燕承寰,火速赶回浩京。 …… 熙祀宫。 运起全身功力,纳兰照羽推开厚重的宫门,一步步踏进。 光洁的地面照出他的影子,篷头乱发,衣冠不整。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 因为每一任金淮帝君,一生只有一次,踏进熙祀宫的机会,那就是他们,亲手将儿子推入祭鼎中。 轻微的脚步,在空旷而清寂的大殿中久久盘旋,不断地加大,加大……最后竟然化成声声震雷,在纳兰照羽耳边不住轰鸣。 无视一切干扰,他的目光飞快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尊暗红色的祭鼎上―― 就是那只鼎,吞噬了不下数十条纳兰皇族男子的性命,以他们的骨血,来延续神秘力量的传承。 低下头,纳兰照羽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他可以做到吗?真的可以改变这一切吗? 他不知道。 即使是站到这里,他也不知道,这次抉择的后果会如何。 是玉石俱焚,使得整个金淮国根基动摇,还是彻底结束笼罩纳兰皇族千年的噩梦? 不能惧怕!不可以惧怕! 深深地吸了口气,纳兰照羽再次迈开步子。 终于,他站到了大鼎之前,俯身看下去,鼎中浮动着乳白色的雾气,底部黑黝黝一片,深不见底。 直觉告诉他,那股神秘力量的根源,就在那下面――可是―― 要想探知它的真面目,就必须豁出一切,以身饲鼎! 纳兰照羽静静地站立着,这一刻,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站在云霄山下,看着“天国之门”开启的刹那,那个一身冷凝的男子,毫不犹豫地,一脚便踏了下去。 难道他纳兰照羽,便没有这样的勇气?难道他纳兰照羽,真的不如那个枭傲的帝王? 不! 心中大喝一声,纳兰照羽毫不犹豫地腾向空中,然后重重向下方坠落! 滚灼的液体突如其来地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仿佛要将他彻底熔化,运起全身功力,纳兰照羽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意识,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 热浪过后,又是铺天盖地的冰寒,仿佛身处于万丈深渊,寒气就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深深扎入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纳兰照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之时,身周却变得温暖起来,带着种奇怪的,麻酥的感受,耳边隐隐听得女子银铃般的娇笑,甚至是咝咝轻喘……经历火与冰的煎熬之后,纳兰照羽的意志力已到极限,此时遇到这样的境况,内心中顿时有些松懈…… 直到他发现,身子被一丝丝看不见的不明物,缠得不能动弹时,方才猛然警觉自己的大意,赶紧一掌砍在自己的右臂上,用强烈的痛楚,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随着意志力的再次凝聚,丝网退去,身子再次恢复自由,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脚掌,触到一片坚实的地面。 这是哪里? 四周空空荡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什么都有。 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纳兰照羽全身警戒。 两道笔直的红光,骤然穿破雾气,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猛然一惊。 然后,纳兰照羽听到一阵闷雷般的轰响声,脚下整个地面剧烈地颤抖起来,身边的雾气翻卷,化成股股飓风,挟裹着他的身子,飞速刮向前方。 直到额头撞上一颗尖利的牙齿,纳兰照羽方才震惊地发现,原来这股飓风的来源,竟是一头巨大的猛兽,而自己,已然成了它口中之食! 发一声喊,纳兰照羽手中折扇挥出,深深刺入巨兽的上颚,身子悬于半空,抵御着来自巨兽喉中的飓风。 吼声更加猛烈,几乎震碎他的心魂,纳兰照羽另一只手抬起,快速封住天聪穴,使自己暂时失去听力,以避免内腑受伤。 巨兽拿他无可奈何,忽然张口一吐,纳兰照羽整个身子倒射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重重落下。 单掌撑地,他再次凝目看去,惊见那巨兽已经站起身来,粗如圆柱的脖颈上,竟然长着三颗模样迥异的头。 饶是纳兰照羽见多识广,一时也想不清这怪物的来历,当下不由怔在哪里。 更令人惊异的事发生了――怪兽口中忽然发出声音,竟是一男两女:“纳兰小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禁地,难道就不怕,招来灭国之祸吗?” 挺直后背,纳兰照羽眼中全无惧色:“朕今日来到这里,便没有打算活着出去,不过,朕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否则,我纳兰皇族上千年来数十条性命,岂非白白牺牲?” “本使赐你们无上神力,祟隆荣光,难道付出这么一点点小的牺牲,都不能够吗?那么你们,凭什么还有资格,凌驾于万万人之上?” 纳兰照羽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下颔一点点抬高:“如果,我愿用这泼天富贵,换-妻儿平安,不知可否?” “你确定?” “我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纵然,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整个纳兰皇族,也将因你的这个抉择,而走向没落和衰亡?” 纳兰照羽再一次屏住了呼吸――对于皇位,他并不留恋,可是,若因此祸及整个家族,他,他真的能够承担吗? “纳兰照羽,我恨你,我会恨你一生一世!”女子悲切至极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响,蓦地坚定了他的心志。 “是的。”他再次抬起头,眸中带着某丝决绝,“我,不后悔。” 一团裹着亮红色雾气的物事,缓缓向他飞过来。 “这是什么?” “碎魂丹。”巨兽的声音有如魔魅,“只要你吞下这颗碎魂丹,纳兰皇族的命数便改,十年之内,纳兰皇族将慢慢走向衰落,被新崛起的氏族代替,而你,魂飞魄散,不复存在于世。” 抬起颤抖的手,纳兰照羽轻轻地,接住了碎魂丹,用力一咬双唇,将其朝自己口中塞去―― 尖锐的刺痛在五脏六脏里扩散开来,灵肉分离的声音,清晰而漂渺,宛如仙乐,缓缓扩张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竟然是一副幻美到极致的画面―― 那是她。 他最爱的妻子。 站在空中,遥遥朝他伸出手来,她的身后,五彩霞光弥漫,有羽毛斑斓的凤凰,展翼飞翔…… 好美,真的好美…… 第402章 :公主摄政 第402章:公主摄政 “芷儿,芷儿……” 浑浑噩噩间,容心芷听得一个声音,带着无限的柔情,声声呼唤着她。(..info好看的小说) 她想回答,她想睁开明净的双眼,凝视他生动的面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凭心灵感应着。 “芷儿……”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贴在她的耳畔,“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这般这般地爱你,已经情难自抑……只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芷儿,如果上天肯重新给我们一次机会,我……宁愿杀了我自己,也绝对不会……伤害你……” “不!”容心芷心中大喊,“不要离开!” 可是仿佛一阵风吹过,一切归于静寂,玉英宫前的初次相遇,云霄山中的默默相依,毓华宫中的执手对看,以及,镜都城门外的生死对决,忽然间,都变得那样漂缈,漂缈得就像一抹云烟,被天外的风吹散…… 一行晶莹的泪水,自容心芷眼角边渗出,浸入绒枕之中。 “母后!”守在她身边的纳兰灵聪,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由叫了一声,以为他的母后就要醒来。 可是,容心芷仍旧一动不动。 守在殿外的燕承寰快步走进,伸手搭上容心芷的脉搏,眉头不由微微皱起――奇怪,她明明陷入重度昏迷,为什么仍有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 必须得立即制止,否则脉息一绝,纵然是神仙,也难救治。 思及此,燕承寰再没有丝毫犹豫,也顾不得男女之嫌,一掌拍落在容心芷的胸膛上,将她的心整颗封了起来。 于是,容心芷最后那一丝灵动的意识,也收了回去,彻底变成一个没有感知的活死人。 站起身来,燕承寰脚步匆促地离开玉英宫,大步流星地朝明泰殿而去――容心芷这种情况,撑不了太久,必须立刻救治。.info[] “皇上,陈儒纶和何常新已经回吏部交旨,这是东海郡王之俞贪渎一案的详情细末。” 刚行至明泰殿外,却听里边一个声音传出。 是单延仁。 燕承寰当下驻住脚步,侧耳细听。 “依你看,该当如何处置?” “皇上,此案牵连甚广,数年以来,王之俞巨额贿赂京中各部官员,方能建立起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使他能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若皇上一意彻查到底,只怕会引起朝局动荡。” “查,为什么不查?”殷玉瑶口吻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微臣是担心,如此一来,会有更多的人,倒向皇太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微臣不说,皇上心中也明白,皇太子执政,只在早晚,朝臣们心中有些想法,实在难免,倘若皇上在此际对他们下手,难免他们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动来。” “朕知道了,”殷玉瑶的嗓音出奇地冷,“你是怕他们也来一场宫廷政变,逼朕退位,是也不是?” 殿里边好半晌鸦雀无声,一片沉寂。 “单延仁。” “微臣在。” “你听好了――朕还是那句话,天下,非朕之天下,更不是某个人,某个团体的!而是亿兆苍生的!谁敢昧着良心欺灭天下,纵然朕能容他,天也不容!” “微臣……明白了,微臣一定尽心竭力,办好这件事!” “不过,”殷玉瑶话锋一转,“凡为大善者,难免须容小过,对付恶人,咱们也不用讲什么君子之道!但记不要露出形迹,悄悄地把他们一个个给打发了!朕这会儿,还不想为这伙腌杂小人费心思!” “是!”单延仁再次重重叩了一个头,方才如吃下定心丸一般,从明泰殿里走出,冷不防瞧见默默立于廊下的燕承寰,略愣了愣,方才上前,躬身伏倒:“参见太子殿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你啊,”燕承寰抬眸扫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丝严峻,“单延仁,本宫也有句话,你须得记清楚。” “请太子殿下赐下。” “谁敢乱我燕国天下,一个字,杀。” 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单延仁再一福身,匆匆离去。 行至宽阔的广场时,他不禁抬头看了看天空,才发现今儿个的云色特别地白,阳光也特别地清亮。 浅浅地,单延仁唇边不由浮出丝生动的笑漪。 “单讲学。” “单讲学。” 刚至集贤馆外,一大帮年轻学子们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单讲学,你今天好帅气哦。” “什么话?”单延仁摸摸下巴上长出的绒髯,口内轻嗔,眼中却并无怒意,“这会儿不都应该呆在馆中念书嘛,怎么全都跑出来了?” “还不都是因为东海郡的事。” 一名嘴快的士子道:“听说那边物议沸腾,民怨甚深,就是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理?” “你们觉得呢?”单延仁一行往馆中走,一行道。 “皇上一定会秉公直断的。”好几个士子异口同声地道。 “可是现在,朝里的情势对皇上很不利。”也有士子眸含担忧。 “是啊是啊,”众人顿时纷纷附和,“真是不明白,那起人哪根神经搭错了,偏要和皇上作对,女人怎么了?谁给大燕带来希望,我们就拥护谁!” “对!”群情顿时激越起来。 “住嘴!”单延仁一声震喝,将他们给压住――这里可是皇宫内,议论的又是当下最敏感的问题,他纵然生性耿直,却也不愿这班辛苦培养起来的学生,白白成为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众士子顿时沉默――对于这位老师,他们心中是个个服气的,也知道适才的言止确实有些过激。 只是有些话,堵在口中,实在不吐不快。 看着他们,单延仁心中的感觉复杂到极点――犹记得当初,自己不顾一切与福陵那一批官僚斗法时,葛新也曾劝阻过自己,但是他没有听,后来果然吃了大亏。 但是,很多个夜晚扪心自问,他并不后悔,也谈不上骄傲――或许,这就是葛新最后教他的――韬光养晦之法。 把自己真实的意图隐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只是可惜,太过年轻的人是不懂的,只有在人生的道路上跌过跟斗,方才明白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现实。 理想是他们都想把大燕建成一个开明的、健康的国家,现实是,千年的传统像一道枷锁,把很多人给套了进去,包括眼前这些群情激愤的士子们,他们,又有几人,能够经得起种种矛盾的攻伐,始终禀持自己的心志呢? …… “母皇。” 燕承寰在殷玉瑶身后立定,看着她瘦削的双肩。 “你都听见了?” “嗯。” “有什么想法?” 燕承寰没有答话,却先是一愣――此时的殷玉瑶,给他一种无比疏离的感觉。 帝王的感觉。 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感觉。 退后一步,他恭敬地拱手施礼:“母皇,您的决断无比英明,儿臣永远支持您!” 他的嗓音有如黄钟大吕,在殿阁上空久久回旋。 殷玉瑶转过身子,目光落在燕承寰俯低的脸庞上,目光深凝而幽邃。 这是她的儿子。 她不该怀疑他的。 可是他们特别的身份地位,注定他们和普通的母子不一样。 皇权的传承,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个承诺,还牵扯了太多的东西。 她并非恋栈,只是,绝不容许任何人,运用这个狭小的权力空档,兴风作浪! 权利,真是一件非常诱惑人的宝器,她驾御其整整二十年,有时候,却仍然会被它锋利的锐芒所伤。 一个当权者,只有时刻记住自己所施予对象的渴望,才能正确地运用权力。 若是滥用,毁灭的不仅仅是家国,还有自己,最初那个单纯的自己。 有多少君王,在掌政之初,都曾雄心勃勃,欲有一番作为,然而,他们要么经不起权利的诱惑,要么无法控驭这匹烈马,最后反被拖入深渊! 寰儿,年轻的你,是否能懂得这样深邃的道理? 母子俩的目光久久对视着,以这样的方式,交换着彼此的思想。 “母皇,”燕承寰打破沉寂,岔开话题,“二弟回来了吗?” 眉峰微跳了跳,殷玉瑶快速作出反应:“是不是容皇后出了变故?” “是,她适才情绪急变,影响脉息。” “那么――” “母皇放心,孩儿已经将她的心暂时封闭,但我们必须得立即施救。” “可是你二弟,尚有三日才归。”殷玉瑶说着,开始急速地思索起来――情势危急,只有让单延仁暂时摄管朝政,可是以单延仁之威望手段,只怕不一定能震慑住所有文武百官。 “母皇,儿臣倒有个主意。” “你说。” “可以让三妹,暂时代掌朝政,静待二弟归来。” “你三妹?”殷玉瑶微微吃了一惊,倒想不到,燕承寰竟然如此看好他这个妹妹。 “三妹身怀天和功,必要的时候,可以与母皇心意相通,再则,三妹平时看似跳脱任性,但关键时刻,一定能压得住阵脚,毕竟,她,是燕氏皇族公主!由她摄政,朝臣们不会有任何歧议!” 殷玉瑶微微颔首,随即转头叫道:“佩玟!” “去,速传天昭公主来明泰殿!” “是!”佩玟答应着,领命而去。 第403章 :明断 第403章:明断 “让我代摄朝政?” 燕承瑶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怎么?你不是最喜欢折腾吗?难道真到了节骨眼儿,反而不敢了?” “哪里的话?”燕承瑶豪气地摆摆手,“我只是……太出乎意料而已。” “那么,”殷玉瑶将两手环抱于胸前,“你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愿意,当然愿意。”燕承瑶连连点头,唇边甚至禁不住流露出丝窃喜――她正愁没地方撒欢呢,竟有这么好的事,落到自己头上。 “记住,”殷玉瑶也瞅出她的小心思,加重语气警告道,“千万别胡来,有什么事,一定要多听取大臣们的意见,如果有处置不了的,及时知会我。” “知道了,母皇。”燕承瑶答得无比乖巧,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眨动,“从哪一天起呢?” “明日,呆会儿午膳后,我会在勤思殿召见单延仁,叮嘱他一些相关事宜,同时拟发诏书,宣告朝中上下,自明日起,由天昭公主代摄朝政,静待太子归来。” “知道了,母后。”燕承瑶言罢,又扯着殷玉瑶的衣袖道,“瑶儿肚子饿了,可以先吃饭吗?” 抬手疼宠地揉揉她的鼻子,殷玉瑶转头命令道:“来人,传膳。” 携着一儿一女,和和美美地用了午膳,殷玉瑶立即动身,前往勤思殿。 …… “让公主代摄朝政?”乍然听见此事,单延仁亦不由一惊。 “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不是,只是天昭公主,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况且大燕幅员辽阔,每日里各州各郡需要处理的事务,不下万件之多,微臣着实是怕――” “你放心,天昭这孩子朕知道,虽说玩心甚重,但在大是大非之上,还是过得去的,如有什么偏差,你多劝劝她,也就好了。” “……微臣,竭力而为吧。”单延仁眉心微微隆起。 “不要过于担心,”殷玉瑶温声劝勉道,“再则,三日之内,韩王就会赶回京师,有他主持,一切都不是问题。” “微臣……谨遵圣旨。” 待单延仁离去,殷玉瑶折返御案旁,凝神细思良久,提起笔来,写下一纸诏书,特别强调,要燕承瑶就武事上,听取司马洋等人的意见,文事上听取单延仁的意见。 写完,殷玉瑶叫进乔言:“把这道圣旨,送到议事院去。” “奴才遵旨。”乔言接过诏书,捧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去了。 议事院中,四位院臣正围坐在桌边,商议如何处理王之俞一案。 悄没声息地,乔言踮着脚尖儿走进,立在廊下,侧耳倾听着。 “皇上的意思,是一切从公从重办理,”洪诗炳的话音沉稳有力,“可是如此一来,必然牵涉众多的京官,说不定,某些人还跟在座诸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又如何?”湛固接过话头,“上梁不正下梁歪,怎能因为此等鼠辈,坏了承泰新政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风气?依我说,主犯王之俞,当斩不赦,所有家产充没国库,至于收过他贿赂的那些人,依其数额大小,该去职的去职,该流放的流放。” 屋中一时静寂。 “明非,你觉得呢?” 宋明非咳嗽一声,方道:“其实我觉得吧,可以先把王之俞拘入京中,看押起来,再详细调查整件案子,以及所有涉案人员,等弄清楚了再处置也不迟……” “不行。”旁边一直沉默不言的葛守礼,一口否决。 他强硬的态度,让其他三人猛然一惊。 “为什么?”洪诗炳当下挺直后背,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此案牵涉人员众多,如今王之俞落网,你们觉得,那些赃官会坐以待毙,静候我们去查吗?唯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双管齐下,将所有涉案人等一网打尽,不能放走一个,至于案情,可以由刑部慢慢调查。” “如此一来,京师各大衙门都会受到冲击,如果酿成遽变,谁来负责?”洪诗炳的神情咄咄逼人。 “洪大人!”葛守礼拍案而起,“你我身居高位,食朝廷俸禄多年,当此节下,怎可只虑自身安危,而无所作为?况且当今天子圣明,绝非庸碌之昏主……” “正因为当今天子圣明,所以我等做臣子的,自该为主分忧,消除不必要的隐患,将所有的牺牲,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洪诗炳也拍案而起,“王之俞不过一条小小的蛀虫,不足为虑,可是这些京官,却好像藤蔓上的瓜,一扯一拉,便是一大窝!本官不是不想动他们,而是――” 洪诗炳正想说什么,却听外边儿响起声厉斥:“你这奴才,竟敢在枢府重地,行此鬼祟之举!” 屋中四人皆惊,旋即联袂而出,却见单延仁正立在门外,满脸铁冷,他的对面,大内总管乔言手托圣旨,脸上一阵儿青,一阵儿白。 “这是怎么回事?”洪诗炳脸上浮起浓浓的不悦。 见他们出来,单延仁反倒住了口,劈手夺过乔言手中的圣旨,提步踏上石阶,而乔言擦着额上冷汗,无比狼狈地夺路而走。 “单大人,你这是――” “进去再说。” 进得屋内,单延仁将圣旨交给洪诗炳,神色严峻地道:“从明日起,天昭公主将暂摄朝政。” “公主摄政?”洪诗炳四人吃惊不小,宋明非面色微一迟疑,道,“皇上自执政十二年来,躬于政事,从未有一日罢朝,怎么忽然会……” “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单延仁摇摇头,“单某来此,一为知会此事,二为王之俞一案,有些话想告诉诸位。” “请说。” 自承泰新政以来,单延仁职司天下文官简拔,议事院总理各州郡要务,平时需要打交道的地方虽不多,但都很和谐,毕竟他们,都是衷心为国之人,虽政见上略有分歧,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对女帝执政,还是太子执政一事,彼此矛盾有所凸现,但从来不是为谋私利,是以大面儿上还是能够协商一致。 “皇上说,对于此案,绝不可手软,该办的一定要办,该查的也一定要查,但是方法,可以不必那么光明正大。” 洪诗炳等人也不是傻子,当下就明白过来:“暗查?” “是的,”单延仁目光内敛,“我这儿,有一份名单,只要将涉案官员存在京中各大钱庄的资产冻结,他们就算生出翅膀,也飞不上天去!” “这倒是个好法子!”洪诗炳双眯微微眯起,暗赞的同时,却也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个女人,果然不是容易对付的。 “这是第一步,第二步,让刑部派出暗捕,监视涉案官员的举动,若有异常立即逮捕,各个击破,第三步,安抚涉案官员的家眷,明确告诉他们,不会胡乱牵涉无辜,让他们安心,还有,对于那些主动投案自首的,要给予其悔过自新的机会。” 洪诗炳等人沉默了。 原来他们商议如此久,悬而未决的事,在女皇手中,却料理得如此干脆利落。 彼此对看一眼,他们再没有别话可言。 “请单大人上复女皇,我等必竭力而为,务解主上之忧。” “诸位多心了,要想见皇上,只怕得等十日之后,此刻韩王正昼夜赶往京师,估计此案,在他手中便能了结,我等之要务,仍是竭力推行承泰新政,务求天下安定,民心安定。” 看着这个面容瘦削的男子,洪诗炳心中不由浮起丝感慨――难怪女皇始终对他信赖有加,始终不疑,自己与他相比,确实有所不如。 蠕动着嘴唇,他想说什么,单延仁却冲四人团团一抱拳:“经此一变之后,京中各衙门又将空缺出一批职位,下官需要回衙仔细定拟升迁名单,不敢烦扰诸位。” “好。”葛守礼第一个点头,“单大人只管放手去做,我们会立即知会刑部,让他们着手实施整个计划。” …… 坐在御案后,燕承瑶满眼新奇地看着下方一大群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临朝听政,心里的感觉很奇怪,既说不上排斥,也说不上喜欢,而有一种看戏的感觉。 但她知道,这绝非戏台,更不想辜负母皇的期望。 掩唇咳嗽一声,她坐直身体,肃凝面容道:“诸位爱卿,可有事上奏?” 仍是单延仁第一个出列:“启禀公主殿下,兹有湄州郡郡守等十名地方官员,或病重,或致仕,或死亡,致府位空缺,微臣已拟出迁任名单,请公主过目。” “呈上来。”燕承瑶一摆手。 乔言步下丹墀,从单延仁手上接过名单,身子却禁不住抖了抖――他最近越来越畏惧这个一身正气的男子,觉得单单靠近他,就会被什么灼伤似的,实在不敢多留。 视线扫过名单上一长溜黑字,燕承瑶取过朱笔,当殿批了,抬头道:“准。” 单延仁退回列中,户部尚书潘辰仕出列,躬身禀奏道:“兹有东海郡新郡守林谦,请拨白银一百万两,以修筑新城,请公主示下。” “一百万两?”燕承瑶托着下巴,黑漆眼珠一转,“可有详细帐目?” 潘辰仕一愣,一下子竟不知如何作答。 “怎么了?”燕承瑶黛眉微微拧起,“从前母皇遇着这样的事,不都是先让工部会同户部,再三核算清楚,再呈递御前的吗?” “是,”工部尚书丰正隆赶紧出列,替潘辰仕打了圆场,“详细帐册在此,请公主过目。” 乔言再次降阶,接过帐册复上丹墀。 摸摸厚厚的帐册,燕承瑶眼中微微掠过丝不耐:“暂时搁这儿,本宫要好好瞧瞧,明日再复,还有事儿吗?” 朝议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燕承瑶累得直打呵欠,心中不禁暗暗咂舌――母皇啊母皇,这么多年来,你是如何坚持过来的? 第404章 :痛苦的煎熬 第404章:痛苦的煎熬 宗翰宫。(..info无弹窗广告) “如何?” “已经足够安全了。”设下最后一道屏障,燕承寰回到床榻边。 “可以开始了吗?” “嗯。”燕承寰点头,将容心芷扶起,自己上榻坐在她的身后,两手抬起,贴在她的后背上,而殷玉瑶则盘膝坐于容心芷的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将各自的功力输入容心芷体内,使之融合。 续接心脉的过程十分漫长,倘若中途遭到干扰,将会前功尽弃,所以,两人都下意识地封闭了灵识,将其与外部世界隔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额上渐渐浸满无数的汗珠,直到确定容心芷的心脉完全复原如初,两人方才缓缓各自撤手。 “母皇,你还好吧?” “没事,”殷玉瑶摆摆手,视线从容心芷仍旧雪冷的面容上扫过,“容皇后她,为什么还没有醒来?” “是因为她本身的意志,让她保持沉睡的状态。” “我不明白。” “君爷爷曾经说过,主宰一个人生机的因素,来自于两个方面,一个是肌体本身,一个,是他(她),倘若一个人有极强求生意识,那么任何一种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反之,如果一个人成天只想着死……” “我明白了!”殷玉瑶蓦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抓住容心芷的手,“芷儿一直是个坚强的人,她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我就不明白了。”燕承寰眉峰微微皱起,以他的阅历,确实猜测不出,容心芷为什么不能醒来。 “芷儿,芷儿。”凑到容心芷耳边,殷玉瑶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醒醒,醒醒……” 可是容心芷全无反应。 “寰儿,你去把聪儿带过来。” “好。”燕承寰点头,转身步出,少顷带着纳兰性聪走回。 “母后!母后!”纳兰性聪扑到床榻边,仰头望着她的脸,嘶哑着嗓音低唤。 殷玉瑶和燕承寰均凝神注视着容心芷的面部表情,可是他们仍旧失望了。 “聪儿,在这里好好陪着你母亲,寰儿,你先到外面去。” “母皇,您呢?” “我要静一静。.info[]” 殷玉瑶说罢,独自走向侧殿。 她的确需要静一静,更需要运用自己的智慧,找出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她相信容心芷,相信她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殿门关闭。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 缓缓地,殷玉瑶沉膝坐下,运用意识,释放出体内的灵犀剑――这本是她和燕煌曦之间魂灵感应的桥梁,在此无奈的情况下,也只好用一用,不知道能不能出现奇迹。 混沌慢慢散去,星星点点的莹光在周身亮起,但殷玉瑶知道,它们并非实质的存在,而只是自己心灵的一种反应。 随着这些星光,她下意识地往前走着。 星光游动着,最后在她的脚下,化作一道长长的桥梁。 心里的感觉,非常奇怪,难以用语言形容。 她衣袂飘然,一步步走上桥的中央,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似乎在意料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 这世间的男人千千万万,却永远只有他,每每能带给她一种强烈的心灵震撼。 或者说,是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从相见之初,到相别之末。 慢慢地,他转过头,他们的目光,穿过千万点星光相遇。 “你在这里?” “是,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的眼中,有着与生前完全不同的柔和,或者说,是一种包含了天地宇宙的智慧――当一个人的身体消亡之后,留在这世上的,大概只有他的精神。 被那些曾经从他生命里经历过,并深深留下记忆的人,所铭刻的精神。 所以,殷玉瑶不能确定,这一刻她看到的,到底是燕煌曦自己留下的意识,还是她心中的记忆。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很高兴,能够再一次见到他。 “不要怀疑你自己,你忘了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来就是一个整体。” “所以?” “我,会帮助你。” 殷玉瑶微微地笑了――对于这一点,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 燕承寰侧开身子,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殷玉瑶赫然瞪大双眼:“公子?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他服了碎心丸,人虽未死,魂灵却散,我用尽全力,也只护得住他最后这一丝意识。” “怎么会这样?” “因为他做了,和二十二年前,与我一样的抉择。” “你是说――”殷玉瑶蓦然想起,昔年大昶国汇宇宫中,那惨烈的一幕。 “难道,难道我们每一对,都逃不过毁灭的命运?”她的眼中,不由浮出无尽的苍凉――当年的赫连毓婷和安清奕,后来的她和燕煌曦,再后来的纳兰照羽与容心芷,似乎,不管他们如何诚心相爱,都始终难能完满,这世间之事,果真是残酷得令人绝望么? “事情不是没有转机。”燕煌曦玄眸深凝,“纳兰照羽的身体并没有死去。” “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活过来?” “重新给他一颗心。” “去哪里找这颗心?” 燕煌曦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 “你――”一丝丝的困惑,从殷玉瑶眼底浮出。 “你确定,真要救他们吗?” “难道我不应该救他们?” “即使,是付出生命?” “付出生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绞紧,“为什么……要付出生命?” “你忘记了,你自己的来历吗?” “我――?” “你是莲花圣女,是袤国公主司徒黛生命的一部分延续,只要你释尽体内最后一滴鲜血,便能为纳兰照羽重新铸就一颗心。” 殷玉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然后,她微微地笑了:“既然我有这般本领,为何当初,你不教我,用来救你?” “你觉得,若是你不在了,我会活得开心吗?” “若我的生命是用你的命来换得,那我和曾经的千夜昼又有什么区别?” “那么为什么,今天你却要告诉我这个法子?是不是――”殷玉瑶眉峰一颤,“你知道了?你知道我的生命,也即将……结束?” 燕煌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邃得有如无垠湛夜。 殷玉瑶脸上的笑愈发灿烂:“死,我从来不怕,从遇上你的那一刻起,便没有怕过,否则也不会有我们后来的故事,若在死之前,能救纳兰照羽一命,也是我之愿望――或许,这就是宿命,当初,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他们救了我,所以,今日换我来救他们,也是理所应当,但是燕煌曦,你就不怕这样做,我们四个人,会生生世世,纠缠不休吗?” 燕煌曦肃穆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 “我只能告诉你,你能怎么做,至于你要怎么做,由你抉择,你可以看着纳兰照羽死去,然后用别的方法唤醒容心芷,让她取代纳兰照羽,成为金淮新一代女皇,以她的心性和能力,不难办到,你也可以牺牲你自己,去救纳兰照羽,让他们延续一个完美的传奇……” “如果我不救他,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不,”燕煌曦摇头,“无论你如何抉择,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这个世间,少了谁,都一样,但是你的意义,之于我却全然不同。我想,就像纳兰照羽,之于容心芷,也是一样吧。” “我需要考虑。”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殷玉瑶一字一句地道。 “嗯,我会在这里等你九天,九天之后,如果你不来,我会带着纳兰照羽的灵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离开这个世界?那你去哪里?” 燕煌曦笑了笑,却没有作答,只是缓缓抬起右臂―― 所有的星光慢慢散去,世界重又黑暗,等殷玉瑶再次睁开双眼时,她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已经僵硬。 …… 摇摇晃晃地,殷玉瑶走出宗翰宫,头顶明亮的阳光洒下来,却让她觉得浑身冷寒。 御花园中,大朵大朵的秋芙蓉,如火如荼地开着――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如此明丽,难道她,真的要选择离开吗? 不知不觉间,她走进一座清寂的宫殿。 风吹过,紫槿花瓣纷纷扬扬地洒在她的身上。 抬起下颔,三个淡金色的篆书映入她的眼底: 礼泽宫。 居然是礼泽宫。 时光刹那倒回。 二十二年前,就在这里,她向那个男人曲膝跪下:“公子,救我……” 那个时候,在爱情最绝望的时候,她向他发出求救的信号。 而他确实毫不犹豫地救了她。 纳兰照羽。 是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的男子。 是一个用善意成全他们爱情的男子。 如果没有他,她和燕煌曦,是走不到一起的。 “去吧,或许,他也想见你。” “如果我说,是因为孺慕之思呢?” 尤其是玉英宫中的三天三夜,如果没有他倾力的救治,或许她的生命,早已结束。 她该救他吗? 该用自己一身的鲜血,去为他重铸一颗完整的心吗? 公子,你对这世间是否有留恋? 公子,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一颗心? “燕皇陛下。” 男子低沉的喊声,突如其来地闯进她一个人的世界。 “是你?”飘忽的目光落到那张粗犷的脸上,殷玉瑶仍旧十分恍惚。 “燕皇……”男子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毕竟,容皇后伤得那么重,被送进玉英宫后,这么多天以来,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他时时刻刻忧心如焚,却又不敢去打扰殷玉瑶,除了在这里守着,竟是无计可施。 “童将军,”殷玉瑶终于意识复苏,“你爱你的国家,爱你的帝王吗?” “燕皇陛下?”童战荣惊怔地瞪大双眼,“当然,童某深爱金淮,更深深地祟敬吾国帝君。” 殷玉瑶沉默了――她怎么忍心告诉这个魁梧的男人,他的皇帝已经不复存在?她怎么忍心让那个国家的子民,失去他们最可仰仗的君父? 她相信。 纳兰照羽是一个好皇帝。 一个非常出色的皇帝。 他和燕煌曦,乃是乾熙大陆的并世双璧,燕煌曦英明,他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瞬之间,殷玉瑶只觉一座沉甸甸的高山压在自己的肩上。 重,好重。 比当初燕煌曦倒下的那一刻,还要沉重。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对一个人的人生而言,或许有些时候,不知道能怎么办,比知道能怎么办要好,因为这样,人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懊恼、后悔、焦灼…… 纵然她已经身为一代女皇,原来面临生与死的抉择,也是,如此地艰难…… 第405章 :权位交接 第405章:权位交接 殷玉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明泰殿的。(..info无弹窗广告) “皇上。”佩玟迎上来,看着面色苍白的她,满眼担忧。 “出去。”僵硬地吐出两个字,殷玉瑶挥挥手――她需要安静,此时的她,只想把自己一个人困在角落里,好好地安静安静。 “是。”佩玟答应着退出,轻轻掩上殿门。 走到床榻边,殷玉瑶全身脱力地躺下,瞪大双眼,看着黑糊糊的帐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那种濒临死亡之前的空白。 能逼得人疯狂的空白。 她阖上了眼,想任由自己沉沉睡去,可是耳边似乎总有个声音,在轻轻地叫唤。 她的确不怕死,只是,需要一个接受的心理过程。 想来任何一个人,得知自己生命将要结束,都难以真正的坦然吧? 明泰殿外。 燕承寰久久地站立着,面对紧闭的宫门,双眸深沉得如同无边暗夜。 “大哥,”闻讯赶来的燕承瑶快步走到他身后,“母皇呢?” 燕承寰没有回答,整个人仿佛已经冻结了。 “母皇呢?”燕承瑶眼中闪过丝焦灼,提高嗓音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燕承寰摇摇头――他本来在玉英宫的侧殿外守着,中途离开了一会儿,去察看容心芷的状况,再回到原处时,侧殿殿门大敞,母皇却不见了。 直到佩玟找来,他方才知晓,殷玉瑶已经回到明泰殿中。 当时侧殿里,明明只有母皇一个人,没有理由会出意外啊。 “大哥!”又一个声音响起,人影匆匆而至。 是燕承宇。 “母皇呢?”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与妹妹,他面色微凝。 燕承寰与燕承瑶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燕承寰不说,是怕增加燕承宇的压力,燕承瑶不说,是因为她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见他们俩活像两只封了口的葫芦,燕承宇视线调转,看向宫门紧闭的明泰殿:“母皇她――在里面?” “嗯。”燕承寰点点头。 当即,燕承宇二话不说,抬脚便向前走,却被燕承寰伸臂挡住。 “大哥!”燕承宇眸中蹿起两簇火花,“我要见母皇!” 两人正僵峙着,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女皇从内里步出,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女。 “母皇!”当即,三人一齐近前,燕承瑶扶住殷玉瑶,而燕承寰与燕承宇,则满眸关切地注视着她。 一股难言的酸楚和凄然,悄悄从殷玉瑶心浮起。 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可以承担得起整个江山……或许她,真的,该走了。 抬起头,殷玉瑶的目光,望向极为渺远的夜空深处,唇角绽出丝神秘的,却略带几丝温馨的笑。 那样美的笑容,却让燕氏兄妹三人,心中同时觉出丝诡谲,感觉此时的殷玉瑶,离他们好遥远好遥远。 “母皇!” 在三个孩子当中,燕承宇对她的爱,无疑是最深沉的――因为他亲眼看到父皇的死,给母皇造成的深重打击,也唯有他才清楚,这么些年来,殷玉瑶到底忍受了些什么,担负了些什么。 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竟然当着兄长和妹妹的面,张开双臂,轻轻将殷玉瑶揽入怀中,柔声地不断呼唤着她。 燕承寰一怔,眼里继续掠过丝不自然的妒嫉,向来最喜吵闹的燕承瑶也默默退到一旁,怕稍微大的呼吸,都打扰到他们。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静滞。 很久以后殷玉瑶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拍了拍燕承宇的后背:“母皇很好……母皇,感谢上天,让你们一直都在母皇身边……” “母皇,宇儿会守着你,绝不再离开。” “我也是。” “我也是。” 看着这三个已经出类拔萃的孩子,殷玉瑶眼中最后那一抹凉色,终于释然―― 该知足了。 她这一生,轰轰烈烈地爱过恨过,陪着一个杰出的男子,挽救了一个庞大的国家,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并且开辟了一段太平盛世……或许还有些小瑕疵吧,可是上苍,待她已经不薄。[..info超多好看小说] 深吸一口气,她的语气神情,无不变得恬淡平和:“宇儿,送你妹妹回瑶光殿去,寰儿,你随我进来。” 燕承宇俊气的眉头微微往上一挑,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燕承寰轻轻扯住:“这儿有我。” “宇儿告退。” “瑶儿告退。” 待兄妹俩离去,殷玉瑶方才折身,带着燕承寰一起,回到殿中。 “寰儿,布阵。” 燕承寰先是一怔,却没有说话,再次施展身法,布下阵形,将整个明泰殿与外界隔离开来。 屏气收势,他方才看着殷玉瑶道:“母后,您是有什么话,对儿臣说吗?” “如果,”从殷玉瑶唇间吐出的字,一个一个,沉若万钧,“母皇要你,立即接掌皇位,你可能够?” “什么?!”燕承寰悚然大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抬手抓住殷玉瑶的胳膊,“母皇,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皇位,本来就是你的,母皇只是代掌十二年而已,原本打算,待到你二十岁生辰时,再举行禅位大典,可是现在,情况有变,只怕这万钧重担,须着落在你的肩上了。” “我不明白!”燕承寰低吼,“母皇你好好地――” “你听着!”殷玉瑶面色一肃,全身上下散发出极其凛冽的气势,“这是圣旨!” 燕承寰沉默了。 “明天,我会召集四位议事院大臣,密议此事,让他们准备新君登位的诸项事宜,同时派出大批的皇家暗探,监视各方动静,倘若大臣们有任何异动,立即将其控制起来,另外,”殷玉瑶说着,从怀中摸出一柄金灿灿的钥匙,塞到燕煌曦手中,“在龙床的御枕下,有一个暗阁,里面放着九龙阙和一块黑色令牌,你务必收好,将来一定会用得着。” 燕承寰脑子里乱哄哄一片,长期以来养成的清冷与镇定,在这一刻竟然派不上丝毫的用场――为什么?为什么他刚刚回宫不到一载,还没享受够家的温暖,家的甜美,母皇就要……就要…… 两颗晶莹的泪水从眸底滚出,砸在殷玉瑶的手背上。 殷玉瑶怔住了。 从没想过,她这个刚强的儿子,竟然会……如此伤悲。 “寰儿。”张开双臂,她抱住这个自两岁起,便离开自己,漂泊天涯的儿子。 “母皇,”燕承寰的嗓音透着几分沙哑,“你要我如何向二弟,向三妹交待?如何向朝中众臣交待?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放心……母皇都会安排好的,一定不让你为难。” “可是母亲,”燕承寰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寰儿心里好难受……真的好难受……寰儿宁愿不做这个皇帝,宁愿从来没有回到皇宫里……对了,寰儿今天晚上就走,马上就走,这样,母皇就不用忌惮那些人的非议,安安心心地,继续做皇帝,继续治理大燕的天下……” “孩子,”殷玉瑶深深叹了口气,“母皇离去,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自责……再说,这燕国的万里河山,本来就是你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呢?” 眼见着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燕承寰强令自己的情绪平复:“那么母皇,让寰儿这几天都陪着你,好不好?” “好。”殷玉瑶眸中浮起暖暖的笑,“从明天起,我们一家人,每天晚上都去桃花源,过平平凡凡的,百姓家的生活,母皇做饭给你们吃,你们陪着母皇,唱歌,跳舞,游戏,好不好?” “嗯!”燕承寰重重地点头。 …… “传位?”洪诗炳霍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端坐在御案后,一脸凝肃的女皇,“不是说……等到太子弱冠吗?” 殷玉瑶站起身来:“不是打太子回宫的第一天起,你们便心心念念地想着,让太子赶快承继大统吗?怎么真到了节骨眼儿上,你们反而大惊小怪起来?” “微臣……微臣等不是大惊小怪,实在是准备不足。” “要如何才算是准备足够?” 洪诗炳语塞。 “总而言之,朕已下定决心,在八日之后,举行禅位大典,正式将大燕交给太子,你们,赶快拟定,如何迎扶新君吧!”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好半晌过去,洪诗炳四人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朝着殷玉瑶磕下头去:“微臣等领旨。” “还有一事,今日之议,出朕口入尔等之耳,倘若有丝毫的消息走漏,引出不必要的祸端,朕必定将你们抄家问罪!” 四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这还是他们自侍从女皇以来,第一次听到如此威严的旨令,可见女皇对这事的重视。 “微臣等绝不敢有负圣恩!” “既如此,去吧。”殷玉瑶一摆手,目送四人离去,方才倾身躺回龙椅中。 要应付他们,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毕竟洪湛宋陈四人,虽向来忠心为国,思想上仍旧倾向于燕氏皇族,可单延仁…… 单延仁…… 没有想到,自己对他,竟然会有一份,意料之外的怜惜。 …… 第二日午后,殷玉瑶在明泰殿,召见了单延仁。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单延仁的表现,却比她意料的,平静得太多。 “皇上已经决定了吗?” “是。” 一点一点地,单延仁沉下双膝,双手并于额前,大礼参拜:“微臣……会誓死效忠大燕,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这个词让殷玉瑶微微一怔,却没有多想,温声言道:“单爱卿,你且起来吧,朕还有些话,要叮嘱于你。” “皇上请讲。” “想来朕去后,朝内定然会有一番动荡,你一定要好好帮着太子,牢牢掌握好一切,必要的时候――”殷玉瑶言至此处,眸中陡然转寒,“不妨抓几个典型出来,诛其九族,杀一儆北!” “是!” “再有,十年的承泰新政,方有今日大燕繁荣兴盛之局面,万不可因为朕的离去,而毁于一旦,议事院四位院臣,虽忠于国事,但对于朕的决策,却未必真地服膺,如果他们接受下方臣子们的挑唆,上书建议太子废弃新政法策,你――” “皇上但讲无妨!微臣一定谨记于心!” 第406章 :温暖时光 第406章:温暖时光 集贤馆。 单延仁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捂着青筋乱的太阳穴,殷玉瑶冰冽的话音,仍然一字一句,在耳边徘徊: “以死相谏!” “以死相谏!” “以死相谏!” “老师。”一名学生推门而入,看着面色苍白的他,顿时打住话头,“老师,您――?” 慢慢地,单延仁抬起头,眸色茫然:“什么事?” “这是……昨天考试的答卷。” 学生显然也意识到他情绪不对劲,轻轻将手中的试卷放到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回,倚门而立。 单延仁唔了一声,摆手道:“你先去吧,不用管我。” 学生一瞬不瞬地看了他良久,默默侧身离去。 或许,事情不会到那个地步。 单延仁在心中轻声宽慰着自己。 即使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也愿意为了整个大燕,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数十年前,在福陵郡大牢中,他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吗?还有什么可以害怕呢? 想到这里,单延仁满腔郁闷尽散,重新打迭起精神,阅览学生送来的试卷。 在不住的圈圈点点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搁下笔,单延仁揉揉酸胀的脖子,站起身来。 他本想出屋透透气,不想拉开门的刹那,却见外面月亮地下,站满了学生,一个个鸦雀无声,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单延仁的手僵在了门框上。 “老师,”为首的士子踏前一步,胸膛挺得笔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和您在一起!” 暖流如潮水一般,迅猛淌过单延仁的心扉,轻咳两声,他方逐字逐句地道:“你们误会了……只是因为最近朝事烦重,所以为师有些疲倦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真是这样吗?”年龄最长的姚光学眼中,仍然有着浓浓的担忧。 “真是这样,”单延仁收了笑,表情变得凝肃,“难道你们,连老师的话,都不相信了吗?” “相信,我们当然相信。”见他动怒,众士子们不敢再细问底里,相携着离去。 抬头望了一眼空中冰净的月轮,单延仁方才退回屋中,掩上房门。 …… 桃花源。 散发着清新花香的芳草地上,殷玉瑶携着三个孩子,静静地相对而坐,享受着这一刻的安然与恬谧。(..info) 夜,是这样这样的美好。 月光,是这样这样的皎洁。 没有刀光,没有厮杀,没有征战,也没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朝事。 这样不是很好吗? 天下太平。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想要征战厮杀,想要争权夺利呢? 像昔年在燕云湖上泛舟时一样,殷玉瑶双手抱膝,仰头望着空中的明月。 原来呵原来,自己是如此地喜欢月亮。 它虽然没有骄阳的灼烈与热情,却永远有着一股难言的亲和力,让每一个仰视它的人,都会变得祥和宁定。 燕承寰三人则静静地看着他们的母亲。 在他们的眼里,母亲是如此地完美,仿若从瑶台飞下的仙子,赐予他们鲜活的生命。 生命,这是世间每一对父母,给予孩子们最好的礼物,所以,每个孩子对于自己的父母,都应有一份感恩之心。 美好的情感,纯化了他们的灵魂,也让他们暂时淡忘外面的一切,在这里,对于彼此,他们是毫不设防的,是敞开心扉的。 只是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太短暂,淡青色的鱼肚白,在东方浮起。 殷玉瑶站起了身:“天亮了,回吧。” 这剩下的七天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那样地珍贵,她运用它们,使一切尽善尽美。 “我们陪您。”三个孩子毫不犹豫地一起说道。 “嗯。” 看着这三张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脸,殷玉瑶心中刹那盈-满无穷无尽的力量,觉得前方哪怕刀山火海,她也能够一往无惧了。 因为,有爱在支撑着她,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 只要这个初衷不改,她就――永不会输。 …… “今秋各地丰收,府库充盈,税资足供三年之用,可见女皇陛下之英明。” “既如此,那就减免明后两年的税赋吧。” “皇……上?”户尚书潘辰仕,惊愕地瞪大双眼。 “有什么问题吗?” “是……全国九十九州,都减吗?” “都减。” “两年的赋税,加起来可是千万两银子啊。”朝臣们禁不住窃窃私议起来,可是看着女皇肃然的脸色,却没有一个人,敢明确反对。 “此事就这样议定了,”殷玉瑶摆摆手,视线转向单延仁,“近日海航司诸事如何?” “启禀皇上,”单延仁出列,双手执玉笏而立,双眼却看着地面,“微臣已经严令海航司司务,让他细致督察各地官员们的言行,勿使贪渎之事发生。” “光是如此,仍然不够,”殷玉瑶摇摇头,“毕竟,陈铤和只有一个人,大燕却有九十九州,多少地方一时照管不到,便有事故发生,若想将海上商贸这一良策进行到底,你还需多多用心。” “是,微臣谨领圣谕。” “另外,朕想在京城单设一提刑司衙门,增设三到六名提刑官,并广告于天下,若民有怨屈,可直接至京城投递御状,地方官吏、京城官吏,均不得阻挠,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众臣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殷玉瑶缘何生出这样一个古怪的想法来,更有人甚至额上冒汗,双脚发颤――多半是有沾亲带故之人,在外州外府犯下恶行,只以为天高皇帝远,未必能闹出什么事来,倘若真添了什么提刑司,那他们―― 但是,他们心中也清楚,倘若此时出头贸然反对,只会招来殷玉瑶和其他群臣的质疑,因之,越是心中发怯之人,表面上反而显得愈加镇定。 “微臣,附议。” 洪诗炳出列,率先躬身应道。 “臣附议。” “臣附议。” 表示赞同的人越来越多,先前那些或摇摆不定,或心存侥幸之人,这会儿也不得不放弃立场,随了大众。 殷玉瑶面色平静,目光逐一从他们脸上扫过,似乎想读透他们每个人的心思,好几个臣子心中发虚,但却丝毫不敢动惮。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皇上――”群臣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微臣有事启奏。” “说。” “最近,岭南一带,出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人传言,天上的太阳投进水里,却映出两个影子……” 整个乾元大殿,顿时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或强劲或细微的心跳之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有什么好传言的?”殷玉瑶却极其镇定,稳如泰山一般。 她的冷然很快将群臣们心中那一股躁动给压了下去――除了女皇的威仪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自从昨儿个夜里起,他们都发现了自己府宅周围,那细微的异常――来往的人流减少了,而且多出些陌生的面孔,更重要的是,连皇宫九道宫门处,把守的禁军也增加了一倍。 久经宦海的他们,岂会不知这些异动的背后是什么,到现在依旧心中四平八稳的,要么就是真的大公无私,无所畏惧,要么就是那些毫无背景的人,他们不在乎官位,也不那么看重利益。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人人都打迭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希图从各个渠道,搜集到更加详尽的消息,但任凭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难一窥就里,只得不安着,惴惴着。 “好了。”殷玉瑶再次站起身来,“诸位爱卿们,速回衙门各司其职,若有敷衍塞责者,必严惩不赦!” “臣等遵旨!” 众臣齐齐躬身,目送殷玉瑶离去,方才鱼贯退出大殿。 “洪大人。”几名户部的吏员在宫墙下拦住洪诗炳,脸上满满堆起笑容,“那个,提刑司……” “提刑司怎么了?”洪诗炳睨了他们一眼,仍然提起脚来往前走,吏员们无可奈何,只得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洪大人,若真设了这么个衙门,天下岂不是全乱套了?京师乃是贵华雅洁之地,怎能容山野小民亵渎?” “亵渎?”洪诗炳蓦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什么叫亵渎?以权谋私中饱私囊,不求进取白拿朝廷俸禄,这才叫亵渎!” 吏员们顿时个个面红耳赤,作声不得,连连作了几个揖,转身离去。 “嘁!倚老卖老,装什么威风,还不是皇帝裙下的一条狗!” “看他风光能到几时!” “说咱们以权谋私中饱私囊,难道他自己就没有?谁的屁股会永远干净?我就不信!” …… 似乎,再怎样明亮的阳光下,总是不缺少这样一种人,他们眼睛里看得见的,只是阴暗,纵然一轮鲜活的太阳,也能用放大镜挑出一堆黑子来。 尤其更令人憎恶的是,这群人见了既得利益之事,便如饿狼一般扑上去,到了真正需要承担之际,却煽着风儿远远躲开。 宫道尽头,默然而立的单延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 …… 月华如练,照着望不到尽头的草地。 小木屋前的石塘里,跳动着桔红色的火苗,燕承寰手执一串鲜鱼,正慢慢地翻烤着。 燕承瑶蹲在旁边,闻着诱人的香气,忍不住用力吞咽着唾沫。 “瞧你这模样。”正在准备餐具的燕承宇不由抬起手来,在她额心重重戳了一下,“活像一只小野猫。” “小野猫就野猫!”燕承瑶夸张地向他做着怪脸,不住地吐舌头。 “好了。”燕承寰将烤好的鱼串递给燕承宇,由他取下,一条条排布在银碟里,洒上盐、香油、辣椒等作料。 才刚弄好,燕承瑶的“章鱼手”便凌空伸至,却被燕承宇一把给捉住:“不许动!” “二哥!”燕承瑶难得地撒娇。 “叫也没用――”燕承宇拖长着嗓音道,“母皇还没来呢。” “怎么啦?”三兄妹正在打着“鱼官司”,却听殷玉瑶柔和的嗓音传来,“你们三个,这是在嘀咕什么呢?” “母皇!”燕承瑶端起一只银碟,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跑到殷玉瑶面前,脸上漾起无比殷勤的笑,“可以赏瑶儿一条鱼吃吗?” “吃吧吃吧,今儿个晚上,要吃多少有多少。”殷玉瑶疼宠地拍拍她的额头,自己走到石塘边,也蹲下身子,拿过一串鲜鱼,慢慢地翻烤着。 看着火上慢慢变得焦黄的鱼,她的思绪,又不禁飘向那遥远的过去―― 连心岛上,她教他捉鱼,湖水像明镜一样清澈,鱼儿们欢快地在指间游动,虽然不远处便是杀机四伏的追兵,可是那一刻,他们却似乎都全然忘记。 第二次烤鱼,却是在这永霄宫中,心霓院内,他放下帝王的身份,亲自为她烤鱼……模样虽然很可笑,但鱼的滋味确实不错。 缓缓地,殷玉瑶唇边浮起一丝生动的笑漪。 “母皇,”燕承瑶腻过来,爱娇地在她胳膊上蹭蹭着,一双活泛的黑眸不住眨动,“您是想起父皇了吧?” “你这丫头。”殷玉瑶伸手戳了她一指,顺带将一丝油腻抹在她脸上。 “哇哇――”燕承瑶叫着,毫不犹豫地反抹回来,石塘里的火光照在她们脸上,使得此时的她们,乍看上去,更像一对姊妹。 燕承寰和燕承宇对视一眼,亦微微地笑了,他们打心眼里希望,这个温馨而和美的夜晚,能够永永远远地,继续下去…… 请让时光,停驻在这一刻吧,我们愿意,用所有的权势富贵,交换此时最为纯粹的温情…… 第407章 :焚梦 第407章:焚梦 夜鹰振动双翅,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后,没入苍穹深处。 凌天阁顶,布衣荆钗的殷玉瑶凭栏而立,身姿显得单薄而憔悴,纵然已至中年,却仍然给人一种不胜怜惜之感。 遽风掠过,身后已多了一人。 “你来了。” 殷玉瑶转过身,冲着他微微地笑:“从现在起,我把自己交给你。” “好。”他点头,近前一步,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站到她的身侧,一手扶上她的腰,另一手平平举起,带着殷玉瑶掠出阁外。 “希望,燕煌曦那小子,不会被我气得活过来。”浸凉夜色中,他的嗓音显得有些模糊。 “不会。”殷玉瑶启唇只说了两个字,猛烈的夜风便灌进她的口中。 “为什么?” “因为――” 下剩的话,殷玉瑶没能说出口,直到双脚落到结实的地面,她才冲落宏天眨了眨双眼:“在他心里,你从来不是威胁。” 落宏天顿时蔫了。 不得不承认,殷玉瑶这句话,算是戳到了他的要穴。 倘若时光倒回数十年前,他还能同她发发火,争个输赢长短,不过今夜,时间宝贵,他实在不想浪费。 “来。” 这一刻的落宏天,完全卸下昔日冰冷的面具,拉起殷玉瑶的手,便往前走。 “这是――” 看着面前这简洁雅静的小院,殷玉瑶微微怔住。 “进去看看。” 木板门推开的刹那,满院缤纷的花瓣突如其来地映入殷玉瑶的眼帘,檐下挑起的几盏灯笼,使得这一幕更是美到极致。 “好漂亮。”她忍不住赞叹。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惊觉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最初的惊愕之后,殷玉瑶选择了默然的顺从。 或许,一生漂泊的落宏天,所需要的,也不过这片刻的现世安稳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但是落宏天的反应,显然出乎了她的意料。 双臂的力量猛然加大,他灼热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留在这里,永远,好不好?” “宏天?”殷玉瑶右掌覆在他的手背上,“你别傻。” “是吗?”落宏天嗓音嘶哑,透着几许落寞和苍凉,“原来是我,一生都在犯傻……” “你说什么?”有那么一刻,殷玉瑶真希望自己聋了,再也不要听见他接下去说的每一个字,可是那些话,却像荆棘,却像狂潮,却像掀天的狂风,却像劈开暗夜的惊电,搅乱她平静的心湖。 “我也以为,可以把持得住的,我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一个女人,能够打破我为自己设下的铁律……可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的思绪竟然会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女人牵系住?会幻想跟她在一起?” “宏天。” 殷玉瑶很快冷静下来,毕竟,她不是当年那个一遇到事情,便惊乱不堪的少女,经历情场权利场的她,已经有足够的毅力与急智,来应对眼下的局面。 “宏天,你的想法很正常,对于每个男人来说,或许潜意识当中,也希望逢着一个称心如意的人,拥有掌中的一份温暖,你完全可以去试试,按照心中想要的,努力去寻找,一定能找得到的。” “是吗?”落宏天也重新冷静下来,撤回双臂,后退一步,抬手握住一片花瓣,再没有争辩,而是轻轻吐出四个字,“你,说得对。” 空气中浮起几丝难言的伤感。 他们终究是沉默了。 站在那一条宛若银河的天堑边,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沉默。 有些人遇见,瞬间能开出花来。 有些人遇见,只是一生一世的遗憾。 有些人遇见,莞尔轻笑,陌路擦肩。(..info好看的小说) 此情此恨,无关风月。 时光流逝得很慢。 他们像普通夫妻那样,一起动手做菜,一起相对着默默吃饭。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完全不受干扰的世界。 躺在他臂间,阖上双眼的刹那,殷玉瑶脑海里只闪过两个字――荒唐。 真的是很荒唐。 而人生很多时候,也是意想不到的荒唐。 明明说好了从一而终,到头来劳燕双飞。 明明花正好月正圆,下一秒钟却突然阴风怒号,狂浪惊天。 不过,对于她而言,荒唐的,也只是这一个夜晚吧。 天快亮时,殷玉瑶将自己轻轻从他怀中抽离,拉开房门走了过去。 黎明的夜空像琥珀一样澄净,借着熹微天光,她终于瞧清了院中的景致――梨花、杏花、桃花、樱花,竟一齐在这十月的深秋荼靡,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办到的。 回想数十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样杀气凌厉的对峙,如今想来,却如一场幻梦。 其实,每个人的一生,都不过是一场梦。 而梦,终究是,会醒的。 屋中,落宏天睁开了眼。 事实上,他一夜未眠。 脑子里翻转着很多事,有关他的,有关殷玉瑶的,有关燕煌曦的…… 他本来有机会的。 远在白沙河畔,燕煌曦第一次将殷玉瑶交给他; 后来,觞城城郊,他劈晕燕煌曦带走殷玉瑶,以及雪寰山中,殷玉瑶醒来,毫不犹豫地走到他的身边,将重伤的他背起―― 他已经看到了她那颗心,为了所爱不惜一切代价,赴汤蹈火的心。 是一颗值得所有男人去呵护的心。 只是当时,在他心里,只把女人当作麻烦。 女人很多时候,确实比较麻烦。 而殷玉瑶的麻烦,比很多女人都来得大。 所以,他还没来得及开始考虑,要不要去接手这个麻烦,理智便让他果决地选择放弃。 等他微微理出些头绪来,准备插上一竿子时,燕煌曦和殷玉瑶的情感,已经进入到同生共死的境界。 那一刻他知道,失去了,或许他这一生,唯一动情的机会,已经失去了。 云霄山上,燕煌曦一脚踏进“地狱”的那一幕,震撼的不仅是纳兰照羽,还有他。 面对爱的时候,女人需要一种大无畏的勇气,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 若要他杀人,他剑快如风,瞬间取人性命,绝不会有丝毫闪失,可若是要他为了一个女人,而赔上一生的自由,他的确……非常之犹豫,犹豫之再犹豫。 在闻知燕煌曦“死”的那一刻,他的心中甚至浮出丝难以形容的喜悦,觉得上天再一次给了他机会。 但是当他潜入永霄宫,在燕煌曦灵前,见到憔悴得不成模样的殷玉瑶时,他就明白了,他没有机会。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容任何第三者插足。 他死了,她宁可寂寞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死亡来临,也不会再爱上别人。 这就是爱情吗? 世间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玩意儿? 十二年来,他几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去看她,却始终不曾见她,有任何一丝动摇的痕迹―― 殷玉恒、燕煌晔,甚至是那些明里暗里对她怀着莫明心思的人,都不曾有一个,踏进她的心里。 他终究是死心了。 却仍在她求助的那一刹那,提出这样一个荒唐的要求。 她答应了。 这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从前他总说她是个傻女人,最终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傻男人。 她心里比谁都更明白,否则就不会在当初那样狂涛惊浪的险恶局势里,一眼认定燕煌曦,然后赴汤蹈火地跟去。 纳兰照羽的温柔,燕煌晔的善解人意,殷玉恒的默默守护……或许,其他男人全部加起来,也不如那个男人一个眼神那么有力。 曾经,他们都不看好他们的感情。 燕煌曦的专横跋扈,铁血无情,孤高冷漠,城府深沉,善于驾控与算计,他们都看在眼里,怎么也不觉得,那个柔情似水,又傻又天真的女人,会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造成任何的杀伤力。 然而,她却真的做到了。 不仅仅让他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而且成为他生命里唯一的女人。 他们的感情,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一个改写了整个乾熙大陆,也改写了成千上万人命运的奇迹。 爱的奇迹。 爱是什么呢? 脆弱时,它能被一阵风吹散,质坚时,它能抵抗山呼海啸的压力。 直到此时,落宏天方才有些无力地悟得,原来他们输,都是输给了自己。 是他们先恐惧于安清奕的强大,所以放弃了殷玉瑶,自然,殷玉瑶放弃他们,也理所当然。 即使是燕煌曦。 第一次正面与安清奕短兵相接之时,也是全线败北,毫无胜算。 所以,他护得住的,只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却只能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横死眼前。 辗转思复,思复辗转,最后一声长叹。 起身下地,落宏天迈着缓滞的步伐,慢慢走出院子,站在院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里边完美得不容亵渎的景致,抬起右手,掌中一朵蓝色的火焰,在初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夺目而绚丽。 火,终于烧了起来。 烧掉过去,也烧掉心中最后那一丝痴念。 从此以后,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浪子,只身天地间,无所羁,无所系,无所归,无所宿…… 人生,是梦也罢,是痴也罢,是醒也罢,且让它这般,静然地逐水而去吧…… 第408章 :一代女皇 第408章:一代女皇 “百官入殿――” 迈过高高门槛的两班文武们,惊讶地发现,御案后的女皇,头戴旒冕,身着黑色织金龙袍,身上一条蟠龙,一只飞凤,光华烨烨,让人不敢正视。 这―― 众臣们心中一阵怯怯,却被她身上强大的气势所慑,抿紧嘴唇行至两侧,默然肃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女皇的声音,铿锵而沉凝。 “有事启奏,无事免朝。” 短暂的沉默后,六部尚书逐一出列言事,殷玉瑶迅疾给予处理。 由于近月以来,国内甚是太平,再加上这几日,燕承寰兄弟从旁搭手,故而积累的政务并不繁重,只半个时辰,便已处理完毕。 见众人再无他言,殷玉瑶两手平平放在御案上,提起全身力气:“朕,有旨意――” 众臣浑身顿时一凛,单延仁更是感觉一座泰山沉沉朝自己压来。 “朕宣布,禅位于皇太子燕承寰,明日辰时,在乾元大殿,举行禅位大典。” “禅位大典?” “禅位大典?”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每个人呆若木鸡,唯有知道内情的洪诗炳五人,面色还能保持平静。 殷玉瑶站起了身:“朕,自承泰元年,奉诏掌国十二载,夙兴夜寐兢兢业业,复建议事院,兴教化倡经济,革除种种弊端,然时至今日,鸿图尚未展半,但朕于英圣帝灵前,曾立有誓约,只挈权十二载,至太子弱冠归来,幸天佑大燕,太子已然长成,且英姿雄发,坚毅果敢,大有乃父之风,堪当江山社稷之重责大任,望其承位之后,各位爱卿悉心辅助之,一如英圣帝在时,如朕在时。” “臣等领谕。” “太子何在?” “儿臣在!” 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回答,燕承寰疾步从侧殿走出,跪于丹墀之下。 “燕承寰接旨!” 捧着禅位诏书,乔言一步步走下丹墀,直到燕承寰面前。 燕承寰再度重重叩首,方从乔言手中接过诏书,一时之间,只感觉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后背上,好似一朵朵火焰,炙烈地烤灼着他。 放下了。 一切都放下了。 一阵轻松的同时,殷玉瑶也觉得莫明空虚。 试想,一个人倘若背着泰山走了很多年,忽然间这座泰山没有了,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如释重负的同时,只怕也会失落,仿佛之前那座泰山,已经与他(她)血肉相连。 秋天的阳光透过大敞的门扉,投在深青色地面上,在丹墀下止住。 济济一堂的大殿,重新变得空寂,殷玉瑶站起身来,却微微虚晃了一下,燕承寰微惊,欲上前搀扶,却被殷玉瑶挥手止住,她的视线,随之落到另一个人影身上:“单爱卿,你怎么――” 单延仁笼在袖中的手,轻轻抖动着,他胸中翻滚着千言万语,却只是那样深深地注视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丹墀之上那个女人,对于他的生命,实在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如果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单延仁,他满腔的抱负,也无从施展。 是殷玉瑶改变了他的命运,也是殷玉瑶,给予他崭新的人生。 对于这个女人,除了深深的仰慕外,他心中还有一丝丝微妙难言的情愫。 可是这个女人,自明日起,将完全退出他的视线,他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也没有资格问她要去哪里,他只不过想将此刻的画面,完完整整地留在心里。 再多看一眼,他会记得她此刻的威仪。 再多看一眼,以后年老的时候,他能清晰地记起,少年时所经历的一切。 雄心、壮志、江山风云。 …… “微臣……”他屈膝跪下,嗓音哽咽,不知道该怎么说。 殷玉瑶了然一笑:“葛讲学在日,时常说,任何一件事,知其始,亦知其终,能善其始,也善其终,便是世间最难能可贵的,单爱卿,你我君臣一场,从不相疑,也算得上是留载史书的佳话,你又何必如此呢?况且,你年不及五十,且一向身安体泰,必能一展胸中所长,只要你时刻不忘当初的信念,将来绘像凌天阁,以一代贤臣,流芳千古,也不负你这一生了……” “皇上!”单延仁跪伏于地,涕泗横流,却听殷玉瑶又言道,“还有天成那孩子,你要好好照看他,务令他成材,为国所用――贤安侯一生忠君事国,却未得善终,是朕这一生最为痛切之事,是以,葛家后人能继贤安侯之令名,将让朕万分欣慰……” “皇上……”除了饮泣,单延仁已无别话可答。(..info) “唉――”轻轻叹息一声,殷玉瑶起身离座,下了丹墀,出殿而去。 单延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乾元殿的。 天高地阔,宫阁依然恢宏,可所有的一切,看在他眼里,都失去了色彩。 难以形容心中的落寞,更难以形容心中的痛。 可是,他很快便打起了精神――因为颓糜不振,对于未来并无任何帮助,女皇说得对,他年富力强,正是为国为民报效尽忠之时,尤其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让个人情绪,影响到自己的决断。 他必须坚强,必须冷静,必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 明泰殿。 “寰儿,洪州城都尉容伯韬来报,说发现仓颉大军有调动的迹向,不知寰儿打算如何处置?” “启禀母皇,儿臣欲调动三州兵力增援洪州,若仓颉大军果真敢来犯,儿臣便令容伯韬出城痛击,若仓颉大军只是掠境而过,儿臣暂不理会,待朝事平定,儿臣即会令人潜入仓颉,探查细情。” “嗯,不错,”殷玉瑶点头,“寰儿的安排合情合理,且有大将之风,你有此等谋略,母皇也就放心了。再有――” 殷玉瑶说着,伸手拿起另一本奏折:“慧山郡近日出现不明疫情,当地的医者束手无策,且蔓延得甚是厉害,寰儿你又打算如何做?” “当命该郡官员安抚人心,速遣宫中御医至疫地诊视,同时发皇榜广召天下良医前往,凡能拿出应对之策者,赏以重金。”言至此处,燕承寰话音一顿,“倘若疫情仍然无法控制,儿臣,会亲自前往。” 微微颔首,殷玉瑶眸露赞叹――亲民、爱民、惜民,这正是从前的燕承寰所缺少的,是之后的她照顾得较少的,可是燕承寰,却虑到了这一点―― 丝丝欣慰,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漾起――她的夫君,那个英武睿断的皇帝,早在二十年前,便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燕煌曦之所以能有一番成就,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少年时漂泊于江湖,而非生长于宫廷,珠围翠绕的生活,往往会消磨一个人的意志,而大漠的风沙,民间的千百困苦,却能砥砺一个人的心,只要有人从旁善加引导,足令一个平常心志的孩子成材,更何况,是燕承寰。 有子如斯,她该放心了。 合上手中奏折,她再没有考较下去,而是站起身来,绕过御案,步下金阶,轻轻握住燕承寰骨节分明的手,深深看定他的双眼:“孩子,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母皇,”燕承寰迎视着她,眸中却闪过丝为难,“儿臣,还有一事不解。” “你说。” “儿臣想知道,一个帝王,若想一个国家强大,最重要的是什么?” 默然片刻,殷玉瑶拍了拍他的手背,唇边浮起丝柔柔的笑:“是――爱。” “爱?” 母皇的答案,竟然和父皇如出一辙? “可爱是什么?”燕承寰满眸迷惘。 “爱,是一种信仰,爱,也是一种力量,源源不断的,生的力量。夫妻之爱,缔造生命,亲情之爱,哺育生命,朋友之爱,博大胸怀,什么时候,世间处处充满爱,一个帝王的使命,即告完成。” “世间处处充满爱?真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只要你学会引导世间万万人众心向善,就有那么一天,孩子,你是我们的孩子,却是天下亿兆生灵的父亲,你应当懂得爱,更要懂得如何去保护爱,运用爱,不管遇到什么事,要永远记住,爱,和光明,才是这世间至上的法宝,至利的锐器,没有什么能够战胜,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是……吗?”燕承寰显然不是十分认同――他见过街边为了几个铜子儿,操刀相向的贩夫,也见过商贾为利拼得你死我活――在利益面前,道义、责任、情感,有时候却显得那样脆弱,这不是与母亲的话,自相矛盾吗? 面对他的迷茫,殷玉瑶却不打算解释,因为很多时候,只有一个人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人生,什么才是真正应该去保护,去珍惜的。 孩子,你虽身为帝王,母亲却不希望你,只为权利而活,只为财富而活,只为天下而活,母亲更希望你,拥有一颗健康而明亮的心,那,才是你真正力量的源泉。 纵然世间种种,会让你疑惑,但那只是暂时的,很多人会被表层的东西迷惑心智,但你不能。 燕承寰默默地伫立着,目送自己的母亲远去,她留在他眼中的那一抹影子,似被涂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更增添一种难以形容的神秘,那,是什么呢? …… 瑶光殿、心霓院、宗翰宫、玉英宫……殷玉瑶慢慢地走着,似要将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尽收于心底。 每一棵花草树木,每一处亭台楼阁,都铭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回忆――那些朝暮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执手相看的心有灵犀,那些笑谈江山风云,静赏花开花落的瞬间,甚至是偶尔相撞的眼角余光,在这一刻,突然都变得无比清晰。 “感谢上苍。” 合掌在胸,殷玉瑶无比诚挚地言道,然后朝着深湛的夜空,深深拜伏下去。 她要感谢,感谢那个叫安清奕的男人,感谢他缔造了自己,虽然他如此做,完全出自于私心,并且野蛮地掌控着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意志,甚至是她的未来―― 她要感谢,感谢自己所遭逢的一切磨难,正是这些磨难,让她一天天变得强大,最后胁生双翼,成为他身边最美的风景。 而她最最要感谢的,便是遇到了一个叫燕煌曦的男人,是他让她真实地体会到痛,体会到伤,体会到生不如死肝肠寸断,也是他让她体会到,身为一个女人的完满―― 她能爱。 而且能够被人所爱。 因为爱他,而去爱这个国家。 因为爱这个国家,所以,成为―― 一代名垂史册的女皇。 从此,她的名字,将与整个大燕同在。 第409章 :异境 第409章:异境 大燕历承泰十月初一,天色像琉璃一般澄明,淡白色的云丝缓缓地飘着。 四十九声钟鸣之后,禅位大典开始。 站在乾元大殿前,殷玉瑶俯视着一身龙袍,脚踏丹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男子。 那是她的儿子。 英毅、锐武、沉稳、果决。 抬起双手,将旒冠举向空中。 千万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高台之上。 终于,年轻的皇位继承人,走到他母亲跟前。 将象征至高皇权的旒冠戴上他的发髻,再插上长笄,殷玉瑶唇边,浮起丝欣慰的笑。 礼部尚书毛思俭捧着朱漆托盘,恭恭敬敬地移步至殷玉瑶身侧。 揭开锦缎,一尊莹洁的玉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眼见着女皇将它拿起,轻轻地,轻轻地放入新帝手中。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历史的时刻,被后世的史家们一再书写,而大燕国空前绝后的一代女皇殷玉瑶,也完美了结束了她的权利生涯,她留给后人的,是一幅精美的图卷,一曲壮丽的长歌,一个永恒的传说。 乾元大殿上的辉煌仍然在继续,而殷玉瑶,一个人默默地回了明泰殿。 此时的明泰殿,一片寂静,因为所有的人,都拥向了乾元大殿,或去参观那盛世辉煌,或者,是为了向新皇示好。 一层层褪去厚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简便布衣,摘去头上繁多的簪饰,最后向妆台上的铜镜里照了一眼,殷玉瑶微微颔首,转身朝殿门外而去。 她就是要这样去见他。 她就是要他们的感情,从哪一点开始,便至哪一点结束。 他,还是当初那个蛮横跋扈的青年皇子,而她,也还是那个不谙世态人情的水乡少女。 他们的爱,纯净得有如燕云湖的万顷碧波,最终润泽了整个大燕国。 她不要在这样的感情里,搀进任何一丝世俗的污浊,权利的血腥。 宫门敞开的刹那,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一身素服,跪在御道正中央的人。 “佩玟?” “皇上。”女子抬起头,眸中却有着丝深凝的绝望,“请带奴婢,一同上路吧!” “佩玟!”殷玉瑶踏出门槛,在廊下立定,“朕已留下谕旨,你随时可以出宫,择夫而嫁,去过普通女子生儿育女的日子……” “不!”佩玟眼中,绎动着殷玉瑶从来不曾见过的倔强,“皇上,您是佩玟心中的神,今生能服侍您,是佩玟的荣幸!” 佩玟说着,唇角绽出丝昙花般美丽的笑:“您若不在了,佩玟也再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皇上,您是天下女子的骄傲,佩玟……无憾了……” “佩玟!”殷玉瑶紧走几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指搭上她的脉门,心中顿时一凉――这个死心眼的丫头,竟然私下服用了毒药! “佩玟!”合上她还含着微笑的双眼,殷玉瑶一声叹息,“傻丫头,你这又是何必?” 她本来,只想一个人悄悄地离去,却不想,终究连累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抱起佩玟,殷玉瑶一步步走向玉英宫,先进正殿,将她放置在床榻上,再掩上殿门,独自一人走进了侧殿。 心中再无挂碍的她,始终没有察觉到,离玉英宫很远的一处曲廊下,有一名男子,始终默默地伫立着,遥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 淡蓝色的光幕,将这个闭合的空间,分隔为两个世界。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那么,阖上你的双眼,把你自己,交给我吧。” 殷玉瑶依言照做,但觉一股柔和的气劲,托住自己的身体,耳边骤然风声大作,刹那间仿佛飞越了数万里之遥…… …… 芳树、落花、瀑布、亭榭…… 这是哪里? 殷玉瑶惊愕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周的一切,更让她不敢相信的,是映入她眼帘的几道人影―― 燕煌曦、殷玉恒、燕煌昕、纳兰照羽,还有一个广袖薄衫,须发皆白的老者。 带着满眸的疑惑,她看向燕煌曦。 “见所见,非所见,”却是那老者率先开口,“引你来此处,不过是完你之劫,也完他们之劫。” “玉瑶不明白。” “你用不着明白,”老者话中字字玄机,“你要做的,只是坚定自己的心意。” “心意?” “对,问问你自己的心,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救――金淮帝君。”殷玉瑶毫不迟疑地道。 “这就对了,”老者颔首,抬手朝东方一指,“看到那座山峰了吗?” 殷玉瑶转头望去,但见一座云雾缭绕,霞光烂漫的秀峰,正如擎天支柱一般,巍巍耸立着。 “看到了。” “在其顶峰,有一片湖泊,名唤天月湖,其底部躺着口灵棺,名唤碧穹棺,你所爱的人,正在那儿等你。” “我所爱的人?可是前辈――” “其他的,你不必知道,只要你沿着这峭壁一路攀缘而上,沉入天月湖,开启碧穹棺,自然知晓该怎么做。” “……是。”凝默片刻,殷玉瑶方才朝老者敛袖施礼,安然答道――反正,她已经抱定必死之心,还有什么可忧虑呢? “嗯。” 看着她淡然的神情,老者微微点头――作为人,活到她这个境界,将世间所有一切都看透,方才算是悟了,只是殷玉瑶,你在这个世界里悟了,在那个世界里,又会怎样呢? 殷玉瑶却不懂他在想些什么,转头去瞧殷玉恒和燕煌昕,却见他二人脸上并无悲色,眸中更是一派清平宁和,她心中最后那丝浅浅的遗憾终于消散,冲他们微微一笑,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千尺峭壁走去。 苍茫的云色吞没了她的身影,而身周的世界,仿佛倒退回远古洪荒,只剩她一人。 来时一人,去时亦一人。 这,才是生命最真实的写照。 可她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在这险峰之上,有一个人,在等她。 并且,已经等了她十二年。 “煌曦,我来了。” 轻轻吐出五个字,殷玉瑶抬手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一根藤条,腾身而上。 她本以为,凭借体内的天和功,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可是那藤条却仿佛有生命似的,“滋溜”一声缩回,并且在空中不住地扭来扭去,仿佛有意嘲讽她。 “别闹,”殷玉瑶凑前一步,轻声哄逗,“快过来,送我上山去。” 藤蔓却扭得更欢了,根本不理她。 殷玉瑶无可奈何,只得在草丛里蹲下来,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藤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清泉流动的声响,从旁边的石缝间传来,铮铮琮琮,就好像有谁,在吹奏乐曲。 殷玉瑶心内一动,双唇微启:“远处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下有座茅草屋,茅草屋,天上有朵云,慢慢散成雾,地上的人在追逐,在追逐……” 藤条停止扭动,仿佛一个孩子,迷失在最美的梦幻里,殷玉瑶试探着伸过手去,轻轻将它握住,然后扯着它,向上方攀去…… 日升月落,流云邈飞,殷玉瑶也不知自己已经攀缘了多久,当她撑着一块岩石,将自己的身体挪上去时,眼前陡然间一片大亮,只感觉将整个乾坤天地,都尽收眼底。 曦瑶花! 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也能看见曦瑶花――碧绿的树叶,半粉半白的花朵,夹杂着无数五彩缤纷的蝴蝶儿,将这山巅妆点得有如人间仙境! “咯,咯咯――”殷玉瑶忍不住笑出声来,裙袜翩跹地轻盈飞入花丛中,跑着跳着,在花海的中央,她看到一片明镜似的湖泊――湖水澄澈得宛若水晶,不但照出蓝空流云,更能清晰地看见湖底各种颜色的卵石和珊瑚―― 不对! 轻轻蹲下身子,殷玉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她终于发现一件最令她惊异的事――不知道何时,她竟然恢复了少女时的容貌,准确地说,是烈火焚烧前的容貌,也就是说,现在的她,确实“变回”二十四年前那个,在燕云湖上泛舟采莲的女子。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心中先是困惑,继而释然――难道上天,是打算让这样的她,再去见到自己的爱人,重新开始一段旅程? 姑且如此认为吧。 只是,那碧穹棺,到底在何处呢? 对着莹澈的湖水,她只犹豫了小片刻,便迈步踏入水中,对于从小在燕云湖畔长大的她而言,眼前这片湖泊,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是她很快便发现,自己失算了,这天月湖从外面看去,不过数顷大小,可是内里却仿佛藏着无穷乾坤,尤其是那些珊瑚树,此时都宛若巨柱一般,挡在她的面前。 煌曦,她的煌曦,会在哪儿呢? 殷玉瑶心中不由掠过丝焦灼。 一尾金色的鲤鱼,忽然从旁侧游过来,摆着尾巴搅出个小小的漩涡,然后从她眼前游了过去,殷玉瑶心内一动,旋即眼上。 鲤鱼忽快忽慢,但始终在她的视线范围内,有意引导着她前行。 忽然,前方出现一大片晶壁,鲤鱼“砰”地一声撞上去,化作几丝碎光,突兀地消失了。 她看到了那个人。 安静地躺在碧穹棺中,容颜一如二十四年前,相见之初。 原来,恢复青春的,不止她一个! 汹涌的喜悦冲击着殷玉瑶的胸膛,她立即用力朝前方游去,不料前额却重重撞上坚硬的晶壁,顿时痛得她连连抽气。 “什么嘛!”殷玉瑶忍不住抱怨,这都最后关头了,他还故弄什么玄虚? 可是自己,要怎样,才能破除这道障碍呢? 第410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第410章: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意念刚动,体内便蹿起一股强大的气劲,金光自头顶冲出,劈在水晶镜壁上,仿佛划破层无形的水墙,而殷玉瑶自己,但觉后方水流涌动,挟裹着她,突破了这一层障碍,而水晶壁复又完好如初。(..info好看的小说) “呼――”长长吐出一口气,殷玉瑶来不及多想,身姿轻盈地飞向碧穹棺旁,俯低双眸,深深地注视着他。 脑海里的记忆,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却又无比模糊――舟中相遇、荒原奔逃、夜下放歌、烨京重逢、生死相随……那一幕的一幕,到底是曾经发生过,还是没有发生过? 爱也罢,恨也罢,悲也罢,痛也罢,在这一刻,忽然都化作一股无形的沉凝,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心头。 曲下右腿,半跪于棺边,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深深地凝视着他,似乎要将这一刻的他,永远铭于魂中。 “煌曦……” 极轻极柔的两个字,从唇间溢出。 水晶棺盖一阵轻颤。 “煌曦?”眼里闪过丝讶异,殷玉瑶挪开手肘。 在她的注视下,棺盖缓缓往旁边移开了。 两行淡金色的字,在燕煌曦身侧浮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将这句话含在口中,反复念了遍,殷玉瑶整个身子凝在那里,不动了。 或许,和他一起,安然躺在这洞天福地间,便是上苍,为他们安排的,最为完美的结局吧。 还有什么,比守在你的身边更重要呢? 还有什么,比得到这句生生世世的承诺,更为重要呢? 无数斑斓的星光,缓缓从碧穹棺中飞出,在殷玉瑶身边盘旋萦绕。 带着最为安谧的笑,她轻轻阖上双眼。 星光托起她的身子,一点点飞高,然后往棺中斜倒,直至平放于水晶棺中。(..info好看的小说) 棺盖阖拢,封冻了两张年轻的容颜…… 千尺峰崖之下。 “尧翁,非得这样吗?” 仰望着高高的峰顶,殷玉恒眸中难掩伤痛。 “这样,不好吗?”尧翁手捋长须,神态从容而自若。 “可是她……命不该绝啊。” “那么纳兰照羽,就应该死吗?” 殷玉恒沉默――在他看来,纳兰照羽的生死,对他而言,无关痛痒,可是瑶姐姐,他的瑶姐姐…… 旁边的燕煌昕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侧头看她一眼,殷玉恒闭上了双唇。 “师傅,师傅!” 有清亮的喊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心澄,何事?” “那个很漂亮的公子,他走了……” 很漂亮的公子?殷玉恒和燕煌昕对视一眼,同时明白过来――很漂亮的公子,指的是纳兰照羽,不过,这“走了”是什么意思? “该去的,去了,该走的,也走了,咱们哪,也应该回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喽。” 尧翁还是那么坦然,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早已了然于胸。 “恒,我们也走吧。”已婚的燕煌昕,梳着高高的发髻,语气神态,都比从前温柔许多,再没有那种张扬激烈。 “嗯。”殷玉恒点点头,携着她一起,穿过小桥流水,没入郁郁树荫中…… …… 好…难受…… 这就是血流殆尽的感觉吗? 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一丝一缕地,从身体里抽离,肌肤由温热变得冰凉。 “燕姬……” “公子?” 朦朦胧胧间,她睁开双眼,恰好对上他温润的,一瞬不瞬的眸子。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公子心中,还有眷恋。” “那么你呢,你就没有了吗?” 用力握住身边男子的手,殷玉瑶竭力绽出最美的笑:“都在……这儿了。”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嫉妒这小子,为什么能得到你如此义无反顾的爱……虽然到最后他也义无反顾了,可是最初的最初,并不值得啊……” “公子,爱或不爱,并不是一场交易,倘若什么都要计较得如此清楚,那么,世间会有爱吗?” “你说得很对。”终于,纳兰照羽也笑了,“所以,你是我们之中,最先得到幸福的那一个。” “不,”殷玉瑶摇头,“公子,我们每个人都很幸福――因为幸福的定义,对每个人都不同,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做着他(她)最爱的事,爱着他(她)最爱的人,他(她)就是幸福的,所以公子,去守护你的幸福吧――只有你,才能将芷儿从绝望中唤醒,还有颖儿,大将军童战荣,他们都在永霄宫中等着你,你……去吧……” 定定地看了她最后一眼,纳兰照羽的身影,缓缓消失,碧穹棺的四周,重又宁静。 微微侧转头,殷玉瑶凝眸看着男子的脸,眸光静谧如深海…… “真……好……” 最后吐出一个字,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游离出躯壳,而意识,也随之溃散…… …… 这是哪儿? 蓝色的石头,蓝色的地面,蓝色的人影…… “殷――玉――瑶――” 一声沉浑的叫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你是――” 待看清人影,殷玉瑶不由一怔。 “大胆游魂,见到地君陛下,竟然还不下跪!” “游魂?”殷玉瑶抬手指指自己,再指向坐在石椅之中,面目狰狞的男子,“地君?” “啪――”,一根棍杖从旁侧袭来,却被殷玉瑶体内蹿出的金光给震退。 “地君?!” “罢了,”地君一摆手,倒并不见怪,“此女乃凤凰化身,你岂能动她?” 鬼卒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退下。 “殷玉瑶,本君问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没有。” “可愿再世为人?” “再世……?”殷玉瑶微微惊住,抬高下颔,目光凛凛地看着地君,“您的意思是――殷玉瑶可以重回人间?” “可以重回,但并不是这个时空。” “不是这个时空?那是哪里?” “一个,你该去的地方,但是更多的,本君不会告诉你,你须得自己去体悟,自己去抉择。” “……他呢?” “本君无可奉告。” 殷玉瑶沉默了。 见她久久不作声,地君再次言道:“你的元灵,本由九始神尊所缔造,与常人大为不同,原本不宜再投生人间,只该随这风云化去,怎奈另一时空变数陡生,需得你去化解一场灾厄,是以,本君命鬼卒将你带来,便是要赐你新生――但是,本君也知你的命格,故不愿强求,你可以选择长留于此处,修炼定魂,之后随心随愿,去往任何一个你想去的所在,也可以选择再往人间,继续受那七情六欲之苦,红尘凡俗磨难……” “是不是我往人间,就能再次遇见他?” “本君不知。” “我若在此修炼,是不是有机会找到他?” “本君亦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殷玉瑶不由有些火了,可她毕竟已经经历了太多风浪,早已练就山崩不变色,海啸不动心的泰然,故而面色平静依旧。 “我,能考虑一下吗?” “行,不过,只有二十四个时辰,明日寅时,通往人间的魂道即将关闭,你只能永留此处了。” “是。”应了一声,殷玉瑶转过身,朝一团模糊的蓝光走去,及至近前,才发现里面竟然裹着一个人。 一个,面容衰老的女人。 “红……红莲?” 仔细辨认了许久,殷玉瑶方才有些不确定地叫出声来。 “殷……玉莲?”对方的表情却很平静,仿佛毫不觉意外。 “你怎么,也在这儿?” “死了,自然就在这儿。” 殷玉瑶有些怔愣,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岔。 过了好半天方道:“你也是要……投往人间吗?” 听了这话,红莲眼中忽然浮起几丝怨恨,咬牙切齿地道:“我只想随风云散去,可是那冤家……却不肯放过我……” “冤家?”殷玉瑶不解地眨眨眼,“什么冤家?” 红莲却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愿意多讲。殷玉瑶无奈,只得默默地退开,隐在僻静处,开始细思自己的“未来”。 她不介意是留在这里修炼,还是投往人间,她只是想确定,如何才能找到他。 如果没有他,去哪里都一样。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要找的,只是那个人而已。 “情根……” “什么?”殷玉瑶一惊,复折身走回红莲身边,却见她面容扭曲,仿佛正受着极其痛苦的煎熬,“帮我,断了情根……” “断情根?如何断法??” 红莲抬起手来,吃力地指向幽冥深处:“你沿着石桥一直往前走,穿过离愁涧、别恨河,便能看到一棵参天巨树,树枝上有很多的根……牵连着世间万物之情,每一根上部为一,中部分为二,直插入泥土中,再合为一――你只要,找到属于我的那根,将其横空斩断便好……” “好好地,为什么要截断它呢?” “叫你去就去!”红莲忽然两眼圆睁,发火道。 “好……吧。”殷玉瑶无奈,只得答道。 “作为报酬,我告诉你,你和你那个冤家,也有一条情根,你只要找到它,顺着根摸下去,掘出埋在土里的红果吞入腹中,投生之时,自然能去往他的所在。” “真的?”殷玉瑶眸中顿时大亮,再没有丝毫犹豫,调头便朝离愁涧的方向而去。 后方,红莲那妖艳的脸庞上,浮出丝诡谲的笑――殷玉瑶,想不到你在世间历练数十年,还是如此单纯! 第411章 :不一样的人生 第411章:不一样的人生 站在石桥桥头,殷玉瑶凝眸看去,只见一片幽森寒谲。(..info无弹窗广告) 感觉,像是回到云霄山秘境之中,她和燕煌曦联手,面对无边深堑,只是那一次,有他在身边,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她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的女子,她是一代女皇! 只略略停驻了片刻,殷玉瑶便迈步朝前走去,幸好这段路看起来虽然阴森,但却并无陷阱,不消片刻功夫,她便穿过了离愁涧和别离河,果见一株巨大的,躯干发着红光的树,立在前方。 这,就是情根吗? 默立于树下,殷玉瑶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条条根系如须发般从树冠上垂下,深深插入坚硬的岩石中,果然是上半部为一,中半部为二,下半部再合为一。 可是,要如何才能判断出,哪一条是红莲的情恨,哪一条是自己的? “用心,用你的心!”红莲的声音如影随形,竟然透过长长的石桥传过来。 “心?” 念随意转,殷玉瑶合上双眼,立即听到很多,奇怪的,心脏跳动的声响――怦,怦怦,怦怦怦。 倏忽间,她蓦地睁开双眼,指尖一探,已然精准地抓住一条须根,将它硬拉了出来。 这须根软绵绵热乎乎,而且还不住发着抖,似乎十分骇惧。 “不要……”一个微弱的声音,突如其来地传进殷玉瑶耳中。 “你会说话?” “不要……”须根只是抖个不停。 “为什么不要?” “不要……” 从须根上散发出的浓烈哀伤,透过殷玉瑶的掌心,直渗入她的五脏六腑,竟催得她眸中滚出晶莹的泪水。 她的脑海中浮出一幅图景――高高的雪峰上,一个貌若天仙的男子,一步步朝冰棺中静静躺着的女子走去,在他的指尖触到棺盖的刹那,绝美容颜忽然寸寸绽裂,而变得血肉模糊…… 殷玉瑶的心蓦然停止跳动――那个男人,自己应该从来没有见过,可是他浑身的冰凉与强烈的痛楚,却震撼了她的心。 “毁了它!”红莲的声音再次传来。 “为什么?他很爱你……” “妈的!”红莲忍不住一声低咒,“我不要他的施舍,更不要他的怜悯!” “他不是施舍……” “殷玉瑶!我再说一次,毁了它!” 殷玉瑶沉默。 她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可是那男子心中隐忍的爱恋,却像一根尖锐的针,插进她的心脏,让她实在不忍下手。 最终,她轻轻抽回手,情根滋溜一声缩回,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很深。 叹了口气,殷玉瑶再次阖上双眼,去感应自己的灵根―― 她找到了。 那是一条鲜红的,闪发着淡淡金晖的须根,握在手里就觉得无比温暖,她将它轻轻贴到脸颊上,灵根活泼地摩娑着她的脸庞,让她忍不住想笑。 与此同时,脑海里那个人的形象蓦然变得清晰起来,不过,他的模样好奇怪――剪着短短的头发,穿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站在一座很高的房子前,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仍然散发着冷峻与霸气,没有丝毫改变。 犹记得相遇之初,每每对上他的眼,她就忍不住心悸害怕,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也会笑,而且笑起来很温柔,直到孩子们出世,他的霸气才慢慢转成成熟男子独有的内敛…… 可是,透过灵根看到的他,身上似乎又多了些东西,那是什么呢? 不管了。 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煌曦,在她眼中都是完美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要找的,也――就是他! 轻轻在灵根上一吻,殷玉瑶弯下身子,慢慢朝下摸索,果然在根须的底部,找到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她的唇角顿时朝上翘起,露出抹喜悦的笑,然后伸手,将红果撷下,送入唇间。 有些腥,有些咸,还有些苦和涩,不过尚在她的接受范围,默默注视了那条灵根小半会儿,殷玉瑶站起身来,转头往回走,却没有留意,那条灵根竟慢慢地失了颜色,变得灰暗不堪。 红莲的眼中充满怨毒,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死女人,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觉得自己有了爱,世间便能处处充满爱――殷玉瑶,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好好尝尝,被男人折磨的味道! 可殷玉瑶已经去得远了。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 一个人,得罪另一个人,往往并不会因为,对,或者错。 …… “地君陛下,我已经决定了,再次投往人间。” “嗯。”地君点头,“因为你曾身为大地皇女,故此,只有一个命盘极硬的女子,才能承载你的灵魂,并且,为了不影响你投生之后的生活,本君要先施法,抹去你今世的记忆。” “抹去今世的记忆?”殷玉瑶眉心突突一跳,“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再也记不得他?” “殷玉瑶,让一切重新来过,不是会更好吗?” “重新来过?”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不应该被以前的自己困锁住,或许人生,会有更大的不同。” “是吗?”殷玉瑶尚自疑惑间,地君已经抬起手臂,白光刹那闪过,击中殷玉瑶的额心,等她再度醒来时,眼神已然变得空洞而茫然。 “转轮使,带她下去吧。” 即有一蓝衫男子上前,引着殷玉瑶,退入漆黑的深洞中。 …… 两千年后。 一片数百万平方公里的热土。 北方最大的都市,b市。 凯瑞思大酒楼。 楼前竖立的招牌上,贴着大大的喜字: 祝金淮集团总裁纳兰照羽,与诺安集团总裁殷玉瑶,订婚之喜。 “滋――” 就在典礼即将开始之时,一辆白色的法拉利从长街那头飞驰而至,在广场上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黑衣的帅气男子走出,通身的冷气顿时冻僵一片人。 “是燕三少!” “燕三少来了!” 门口顿时起了不小的骚动,而此次宴会的主人,年轻而儒雅的豪门贵公子,纳兰照羽,更是亲自步出相迎。 “你不是说,还在法国阿尔卑斯雪山上吗?怎么神出鬼没地跑回来了?” “你订婚,我怎么能不来?”重重一拍兄弟的肩膀,燕煌曦脸上仍是冷冷的,只有纳兰照羽才能瞅见,他眸底那一丝隐藏的笑。 无论如何,能请到恒天集团的总裁亲自光临,于他而言,总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 “少总,吉时快到了,可是――”负责今日典礼的司仪,气喘吁吁地挤到纳兰照羽跟前,脸色涨得血红。 “可是什么?” “可是准新娘还没有出现。” 纳兰照羽不以为意,唇边反绽出一丝温柔的笑:“瑶儿一向就是这么任性,不用担心,准点儿她定然会出现的。” 瑶儿? 这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却让燕煌曦的心蓦然一痛―― 为什么? 那是他朋友的妻子,为什么却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来? 用力甩甩头,他赶走脑子里的绮思杂念,张臂揽住纳兰照羽的肩膀,低沉着嗓音道:“不要怪我没有警告你哦,女人都是宠不得的,一宠就上天,尤其是你家那个瑶儿――” “我怎么啦?” 一句话还未说完,后面便传来一个冰浸嘎脆的声音。 两个男人同时回头,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美丽得令这座豪华酒楼瞬间失色,让在场每一个男人都止住呼吸的女人。 惊艳。 却也教人……不寒而栗。 黑色的简装长裙,淡紫色的眼影,银色的唇膏,如此诡异的妆扮,可带给人的感觉,仍然只有两个字――冷艳。 燕煌曦有那么一刹那的失神,想起商场里关于她的很多传奇――据说她下手狠毒,眼光独到,每一笔投资都能收到五倍以上的回报,而且总能在危机出现前及时抽手。 传说谈判桌上,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角色,她都从不畏惧,游刃有余。 更据说,有无数的男人想掠取她的芳心,可是后来――她却自己选择了纳兰照羽。 她为什么选择纳兰照羽? 很多男人怀疑,却没有人敢问,第一是怕吃闭门羹,第二,实在是畏惧她那双洞悉世态人情的眼睛。 老练、泼辣、精明、狡猾……这是燕煌曦的第一判断,继而,他的心中升出丝不轻不重的厌恶之感。 女人么,还是像娴姿珠宝楼董事的女儿,黎凤妍那般,娇娇弱弱的比较好。 哼了一声,燕煌曦撇开纳兰照羽,自己朝酒楼里走去。 也哼了一声,殷玉瑶越过纳兰照羽,朝大厅里走去。 剩下纳兰照羽,站在门边,无奈地搓搓手掌,唇角淡淡扬起――他确实很无奈,只因为他的这位未婚妻,和他的铁杆好友,都太……有个性了。 只是,连纳兰照羽自己都想不到,令他真正无奈的事,才刚刚开始…… …… 镜头回转。 熙祀宫。 纳兰照羽缓缓睁开双眸。 自己仍然呆在地下深窟里,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抬手捂上胸口,感受到心脏的搏动,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活着,原来他依旧还好好地活着。 “因为,公子在这世上,还有眷恋……”女子轻柔的声音,蓦然在脑海里响起,纳兰照羽轻扯唇角,微微地笑了。 燕姬,谢谢你,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谢谢你赐予我新生,从此以后,纳兰照羽会像你一样,为爱而活,只――为爱而活。 运足内力,纳兰照羽脚尖猛一点地,朝空中飞去―― 殿门开处,大片阳光洒进,四周同时响起虔诚而热烈的喊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兰照羽蓦地一怔,眼底旋即热辣辣地一片。 “平身――” “谢万岁!” “百里谦!” “微臣在!” “朕命令你,即日起代赦朝政,总领六部大小事宜,不得有误!朕要星夜兼程,赶往燕都,接回皇后和太子!”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英明!” 整片广场上,再次响起震撼人心的呼声! 第413章 :风向 第413章:风向 六日之后,容心芷身子已无大碍,纳兰照羽遂向燕承寰辞行,燕承寰并未挽留,而是领着两班文武,亲自相送至城外翠然亭。.info[] 两位同样出色的帝王,高坐于马背之上,拱手于胸。 “帝君一路好走!” “燕皇,多多珍重!” 即将调转马头的刹那,纳兰照羽再次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浩京城巍峨的城楼,这才打马而去。 “怅望神州路,不尽繁华,憔悴当年风月事,玉容损。王孙公子何在?天涯孤舟,影随沧浪远……” 纳兰照羽心中,莫明闪过这几行小词,是伤感,是痛楚,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夫君。”容心芷的声音,忽然从马车里传出。 “芷儿。”纳兰照羽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为什么这几日,始终不见……女皇陛下?” 纳兰照羽一惊,心顿时重重沉了下去――他要如何回答? “夫君?”容心芷眼里闪过丝困惑,索性打起帘子,探出身来,坐到车辕上,双眸定定地看着纳兰照羽,“你怎么不说话?” “女皇陛下……身感微恙,在心霓院休养呢。” “你撒谎!”容心芷言辞犀利,“她出事了,对不对?” 纳兰照羽松开马缰,腾身飞回马车上,无声将她揽入怀中。 容心芷闭上了双眼,丝丝揪痛,在胸臆间弥漫开来――原来她在“梦中”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芷儿,你看――” 纳兰照羽忽然抬手,指向远方的天空。 容心芷抬眸望去,但见团团流动的云彩间,一龙一凤依稀舞动,相逐而去。 “他们不会分开的。”纳兰照羽嗓音低沉,“就算时光过去了千载万载,人们也会永远记得他们……而我们,要好好地过属于我们的日子,才能不辜负上苍赐给我们的,金色的华年……” “嗯。”容心芷脸上终于绽出释怀的笑,偎在丈夫怀中,任身旁的景物逐一向后退去…… …… 浩京。 夜幕再次降临,燕承寰默默立于明泰殿中,看着屏风上父亲和母亲的画像――这是他命画工们绘制的,两个时辰前才刚刚送来,而他,在这幅像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着极轻极细的脚步,燕承瑶行至兄长身后,本想吓他一吓,可双臂刚刚伸出,便凝在了空中,视线掠过兄长的肩膀,落在画幅上。 画中的那一对恩爱侣伴,笑得好幸福好幸福。 燕承瑶也痴住了。 沉沉更鼓声传来,将燕承寰从遐思中唤醒,蓦然转首间,对上燕承瑶若有所感的眸子。 “三妹?你怎么在这?” 燕承瑶咧嘴一笑:“怕大哥闷得慌,所以跑来,想和大哥说说话。” “哦?”燕承寰目光一闪,“难得你有这心思,想说什么,大哥听着。” “小妹,”燕承瑶双眼骨碌碌转动着,“想变个戏法给大哥看。” “行啊。”走到桌案边,燕承寰正襟危坐,却见燕承瑶扭身一转,右手间已多出张蓝色的绢帕,她一手捏住绢帕一角,在空中抖了抖,帕中飞出只鸟儿,扑腾着翅膀蹿上半空,如是三番,燕承寰面前已多出一大堆东西,什么鲜花、酒盏、夜明珠……末了,燕承瑶招招手,所有的物事又消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好看吗?”卖弄完毕,燕承瑶定定地看着燕承寰,就像一个讨糖吃的孩子。 “还不错。”燕承寰略一颔首,“不过,若是比起我的来,那就逊色了。” 言罢,也挥手一抖,掌中立即多了把剑,凌空挽出一串剑花,隐隐一阵龙吟,金色光吟破空,逐渐变大,最后穿出窗户,长啸而去。 燕承瑶惊讶地瞪大双眼――这,是什么戏法? “大哥!三妹!”说话间,燕承宇抢入殿来,一看见他们,顿时收束住脚步,“原来是你们两个,怪道说明泰殿上空金龙乍现――只怕明日浩京城的茶楼酒肆里,又有最好的谈资了。” “二哥,”燕承瑶跑过来,攀住他的胳膊,“大哥好棒,你也变个戏法吧!” 燕承宇摆摆手:“变戏法?你二哥我可不会,你还是饶了我吧。” “哼,真没意思,”燕承瑶高高翘起嘴巴。 “我看你啊,”燕承宇抬手,在她的翘鼻上重重拎了一把,“分明是成天闲着没事儿干,就想变着花招解闷,对了――” “什么?” “今天我出宫私巡时,听几个流枫来的客商说,流枫皇室正撺掇着,为赫连庆昭那小子选妃呢。.info[]” “选妃?”燕承瑶的嗓音立即提高了八度。 “怎么样?”浓眉一掀,燕承宇促狭的笑容里,已经带上几分幸灾乐祸,“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伸出小粉舌舔舔嘴唇,燕承瑶面露矜持,故作满不在乎地道:“他选不选妃,与我何干?” “真是这样?”燕承宇竖起右手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算是为兄白费心思。” 言罢,转身作势便走。 “二哥……”燕承瑶立即腻歪歪地凑过去,拖长了嗓音撒娇。 至始至终,燕承寰一直沉默着,仿佛这殿里上演的,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他心中所思所想,仍在父亲和母亲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殿中重新清寂下来。 “大哥。” “承宇?”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燕承宇,燕承寰眸中刹那闪过丝疑惑。 “大哥……”燕承宇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可以实言吗?” “你说。” “大哥……似乎,一直都不开心。” “说不上吧。”燕承寰无所谓地笑笑,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往前踱出数步,停下,就那样默默伫立着。 “虽然,我并不清楚大哥不开心的真正原因,但是有件事,我想提醒大哥――” “什么?” “可能,再过些日子,朝臣们就会上书,请大哥……纳妃。” “哦?”燕承寰转头看他,“难道你觉得,我会为这事为难?” “承宇知道,大哥的意志,绝对不会轻易动摇,大哥决定的事,也没有人能够改变,只是,承宇希望,大哥能将此事的冲击力,减到最小。” “嗯,”燕承寰颔首,“多谢你的忠告,我会注意的。” “其实……” “什么?” “大哥也可以按照传统的章程走一走,说不定,能够碰到合自己心意的,这样岂非两全齐美?” “会吗?”燕承寰唇边浮起丝自嘲的笑,“如果幸福那么容易得到,也就不是幸福了……” 此话入耳,燕承宇不由大大怔愣,待他回过神时,眼前已没了燕承寰的影子。 这天夜里,他们三个同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在梦中,他们看到一对剑拔弩张的男女,对峙坐在十分宽大的长桌两旁,四只眼睛瞪得浑圆,发射着狼一样的戾光,恶狠狠地盯着彼此,仿佛都想一口将彼此吞下去。 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像极了他们的父亲,一身妖娆裙装的女子,像极了他们的母亲,可,那真是他们吗? 在他们的记忆中,父亲始终是威严而圣明的,而母亲则慈蔼可亲,为什么梦中的父亲母亲,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或许世上之事,本就有太多太多的,不明白。 …… “启禀皇上,北黎黎光琰递上奏本,请求来京陛见。” “黎光琰?”御案后的皇帝微抬双眸,“所为何事?” “进献奇兽。” “什么奇兽?” “据说,是一只双头鹰。” “双头鹰?”缓缓地,皇帝唇边扯开一丝笑,“准。” “皇上。” “单爱卿,何事?” “北黎人至今尚未完全纯服,再则,黎光琰当年曾参予稷城之战,甚是枭勇,如今十二年时间过去,只怕比起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皇上不可不防。” “防?怎么防?朕乃堂堂大燕之主,亿万生灵之父,难道还惧他匹夫之勇不成?” 单延仁还想再劝,旁边又有一人出列:“皇上所言甚是!我朝人才济济,皇上英武过人,那黎光琰来则来矣,若有什么歪心思,只需皇上一道旨意,就地格杀,岂不经养虎为患更加省事?” 单延仁转头,对上对方挑衅的目光,眉心顿时揪成一团,一抹血红浮上脸颊,他正欲继续据理力争,却听燕承寰道:“两位爱卿不必多言,朕已决定,下诏让黎光琰进京,再则,流枫、陈国、仓颉也有遣使呈书,说欲进京恭贺朕登基,既然这戏已经开场,那就让他们一起来吧!朕倒是想看看,方今之天下,谁才是掌乾握坤者!” “吾皇英明!” 退出乾元殿,单延仁再也忍不住,紧走几步,一把拽住洪诗炳的衣袖,疾声斥道:“洪大人!您,您方在在朝上,为什么不加劝阻,反而推波助澜?” “劝阻?”洪诗炳哼了声,重重拂落他的手,“为什么要劝阻?” “你明明知道,黎光琰来者不善――” “那又如何?因为他来者不善,新帝便该畏缩不前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眼下国内的军政大权,尚未完全尽归皇上之手,倘若出了意外,谁可担待?” “单大人,”另一道略带讥讽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你这根本是杞人忧天!慢说现在的浩京城固若金汤,即使是皇上本人,也是天命真龙,岂会畏惧一条小小的长虫?” “张梓沐?”一看这人,单延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儿没你的事儿,少插嘴!” “单大人!”若是从前,张梓沐早已乖乖退开,免触单延仁的刀锋,可是今儿个,他却仿佛吃了豹子胆一般,不退反进,“现在可没有女皇为你撑腰!皇上新帝登位,正想寻个法儿竖威立信,你却嚷嚷着灭自己锐气,长他人威风,岂不是自寻其辱?” “你――”单延仁指着他的鼻子,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向来耿直,不惯与这些观风使舵辈打交道,未免要吃些嘴巴上的亏,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朝臣围过来,却听一把细声细气的男音传来:“皇上有旨,宣单大人明泰殿陛见!” 群臣一下子变得寂寂无声,然后默默退开,就连适才叫嚣的张梓沐,也不禁哑了口。 皇帝召见? 这还是皇帝登基之后,第一次单独召见朝廷重臣,意味着什么呢? 善于投机倒把的人,都暗暗揣测着,而那起忠心于国事的人,心中却不免浮起几丝欣喜之意。 无论如何,这对于朝廷,对于大燕国,并非什么坏事。 若单延仁仍得皇帝的倚重和赏识,则国事可为,天下事可为。 也许,早在不知不觉间,单延仁,这个向来忠正耿介的臣子,在他们的心中,已经占据了不小的分量。 第414章 :用心良苦 第414章:用心良苦 “微臣参见皇上。(..info)” “平身。” 年轻的帝王注视着这位年已不惑,仍然忠正耿介的臣子,黑色玄眸深凝。 “你可是觉得,朕这些日子的举动,过于浮躁?” “微臣不敢。” “此处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微臣……只是担心皇上,被别有用心之人蒙骗。” “别有用心之人,你所指为谁?” “张梓沐左义松,甚至……洪诗炳之流。” 燕承寰的唇角微微向上挑起:“听单爱卿这话,仿佛对洪院首颇不以为然?” “微臣只是就事论事,绝无他议。” “朕知道,单爱卿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只是,朕,绝不能被人小看了去。” 单延仁在心中叹了口气:“如果单只为壮声威,有很多种方法,皇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朕现在的权位还不够稳固,不配做一个真正的皇帝,是吗?”燕承寰的嗓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是!”单延仁的确一身硬骨,脸上毫无惧色,脱口直言。 “单延仁!”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燕承寰挺身而起,浓眉高扬,“你好大的胆子!” “皇上,”单延仁也瞪起两眼,据理力争,“微臣曾受永泰先帝……” “够了!”不待他把话说完,燕承寰便是一声雷霆震喝,“别动不动就拿先帝来压朕,朕最烦这个!” 仿佛一桶冰水浇下来,泼得单延仁透心儿凉,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怒发冲冠的男子,一瞬间觉得他好陌生好陌生。 稍稍平息了一下怒气,燕承寰接着道:“单延仁,朕之所以敬你重你,实因为看重你的人品和才干,若你因此就觉得有恃无恐,那便大错特错!这浩浩大燕,忠臣能臣贤臣,不是只有你一个!” 一句句冰冷无情的字,像锋利刀刃刺进单延仁的五脏六腑,鲜血汩汩地流出,令他几欲昏聩。 皇帝后来接着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见,直到摇摇晃晃出了明泰殿,冷寒的风吹来,才让他的意识稍稍有些恢复。 “哟,这不是单大人吗?怎么几日功夫不见,便老得像只蔫茄子似的?” 抬起头,单延仁冷冷扫了面前这条癞皮狗一眼,仍旧继续朝前走。 “呸――”一口浓痰自乔言唇间射出,直黏在单延仁的后衣摆上。 单延仁浑然没有知觉般,仍旧神情迷离地朝前走。 “啪――”清脆至极的耳光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燕承宇的断喝,“狗奴才!竟敢侮辱斯文!还不赶快去向单大人道歉!” 乔言吃这么一吓,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哪里还敢犟嘴,赶紧着跪倒于地,爬到单延仁面前,冲他连连叩头:“单大人,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单大人,”燕承宇也走过来,挡住单延仁的去路,“你向来刚直不阿,千万――” 话未说完,单延仁喉中忽然“咕咕”一阵响,竟仰面喷出口鲜血来。 “单大人!”燕承宇大吃一惊,赶紧伸手将他扶住,转头便朝自己住的建函宫而去。 …… “单大人的情况如何?” “启禀韩王殿下,单大人只是一时急怒攻心,并无大碍,好好调理些时日,自会恢复。” “嗯,”燕承宇点头,“你且回御医院去,亲自将药煎好,侍候单大人服下。” “是。”御医领命而去。 视线转回榻上,燕承宇方才注意到,单延仁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两眼瞪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看着上方的藻顶。 “单大人,”微微俯下身子,燕承宇放柔嗓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单延仁仍旧不说话,右手搁在胸膛上,紧紧地抓着胸襟,根本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 燕承宇的眉头高高拧起――以单延仁刚硬的脾气,与朝中众臣固然结怨不少,但也不至于如此啊,除非―― “单大人,你好好休养,我去去便来。” 燕承宇言罢起身,又叫来两名宫侍,令他们好好照看着,遂往明泰殿而去。 “皇兄。” 看见他走进,燕承寰放下手中奏折,抬起头来:“二弟?” “皇兄还在忙?” “嗯,不过快完了。” “今日朝中可有大事?” “无大事。” “那为什么――” “二弟想必是为单延仁来的吧?” “是。”见他开门见山,燕承宇倒也不遮掩了。 “他……怎么样?” “在宫门外吐了口血,如今躺在我的建函宫里。” “吐血?”燕承寰闻言,不由站了起来,尔后缓缓坐下,“没想到,他的脾气,还是这样的倔……” “难道,因为他性子硬,得罪了皇兄,皇兄故而加罪于他?” “加罪?”燕承寰摇摇头,“二弟,我的心思,难道连你也不明白吗?” “啊?”燕承宇闻言恍惚――他确实不明白。 “单延仁现在已成朝中守旧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奈何他始终不知收敛,长此以往,只怕葛新的前车之鉴,便是他的覆辙!” 听得这话,燕承宇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方才体悟到燕承寰的苦心,不由摇头笑道:“皇兄这番筹谋,只怕单延仁那个呆子,不会明白,更难以接受。” “这倒是朕忽略了――不过,很多事,有一害也必有一利,如今朝臣们知道朕冷落单延仁,定会对他落井下石,朕,倒可借这机会,看看下头这些人的心思――” “可是如此一来,也会寒了真正忠心事国者的热诚。” “无妨,”燕承寰摆手,“自来为人做事,绝非正直无私四个字这么简单,纵然是一身清正,也须得经受时间的磨练,方可知其真正的心志如何,你几曾见过,不经坷磨,便能成大材者?” 燕承宇怔住了,像看怪物一般注视着自己的兄长。 “多少表面忠正之人,一经风浪,便会显示出其本性;多少碌碌无为辈,到了紧要关头,却敢于为道义舍却性命,二弟,这世间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你,可明白?” 燕承宇肃容:“臣弟多谢皇兄教诲。” “教诲说不上,不过只是自己行走江湖,以及历年学习的经验之谈罢了,明日我会下诏免去单延仁吏部尚书的官职,你得替我设个法儿,稳他一稳,别让他彻底死了心志方好。” “……呃,”燕承宇苦笑,“皇兄,你这可是给臣弟出了个难题啊。” “若不难,也不会着落到你的身上。不过,朕相信,以你的心智,不难做到。还有,你可听说过,一个叫黎光琰的人?” “黎光琰?北黎皇族旁系?” “嗯。” “好端端地,皇兄为何会提起他?” “他递上奏本,请求入京陛见。” “皇兄是如何批复的?” “准其入京,而且,朕让仓颉陈国金淮的使臣,一同入京,到时,只怕又要多多偏劳二弟了。” “皇兄哪里话。”燕承宇将手一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只要咱们兄弟联手,这天下,便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儿!” “对!”燕承寰眸中光华烨烨,只觉先时堵塞于胸的闷气,因燕承宇的这句话,骤然间烟消云散。 有兄弟的感觉,真是不错! 又商议了半晌,燕承宇方才起身,告退离去。 回到建函宫中,却不见了单延仁,燕承宇赶紧叫来宫侍,细问之下方知,他走后不久,单延仁便不顾宫侍阻拦,独自走了。 坏了!燕承宇心中暗叫糟糕,顾不得其它,疾步出了宫门,直往集贤馆而去。 幸好,刚进集贤馆,便看见一大群士子围在单延仁的宿舍门前,一个个踮起脚尖,朝里观望。 燕承宇走到他们身后,抬手拍拍其中一名士子的肩,那士子回头,看见是他,顿时吃了一大惊,赶紧侧身让到一旁。 士子们让出个豁口,燕承宇提步迈过门槛,见单延仁正把一卷卷书册放进一口简陋的藤箱中,当下默立于一旁,也不作声,看着他收拾。 直到单延仁忙完,背起藤箱走出门,他才跟上去。 “单讲学――”士子们本欲上前拦阻,燕承宇连使眼色,令他们退开,自己跟着单延仁,一直出了西宫门。 “韩王爷。”终于,单延仁停下脚步,转身朝燕承宇重重一鞠躬,“您请回吧。” “单大人,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单某本是布衣戴罪之身,多蒙永泰先帝慈救,方能在这世间苟活数十载,自问如许多年,对朝廷对国事忠心耿耿,上不愧天,下不愧地,如今潇洒一身离去,至少能落下个一生清名……” “单大人!”燕承宇心内动情,禁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掌,“大燕需要你,你不能这样离开!” “韩王殿下?”单延仁一怔,然后缓缓抽回手,“单某只不过一介寒儒,并不值得韩王如此相待,况且,如今的朝廷,栋梁之臣比比皆是,而我,确乎日薄西山……” “不是那样的!”燕承宇几欲吼出真相,话到唇边,好容易才忍住,正愁着没有个好借口相留,脑海里却忽地闪过一道亮光,“单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永泰帝给杨毕二人的赐语?” “赐语?”单延仁又是一怔,继而喃喃念道,“君子不怨,不诽,不颓,不懈?” “正是,”燕承宇满眸诚挚,“本王不敢冒揣宰相之腹,却愿单大人,能以天下为重!” “韩王殿下!” 扑通一声,单延仁跪了下去,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大燕缘何有今日,承泰新政经历了多少风波,你比满朝上下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如今夙志未尽,单大人,你如何能说去便去?如此,岂不辜负贤安侯的期望,英圣、永泰两位先帝的壮怀?以及,单大人你自己一生的抱负?自来成大事者,非经百般磨难,若不然,如何能称之为大事?凡百事情,只兴其始,不善其终,又如何能明明德于天下,昭昭然于史册?” “韩王殿下!”单延仁掩面痛泣,哽咽难言。 燕承宇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君子喻以义,小人喻以利,诚不假也,看样子,单延仁的心算是暂时稳住了,只是不知道,明日堂上,皇兄宣布罢免他官职一事,会否再对他造成影响? 第415章 :宠辱不惊 第415章:宠辱不惊 燕承宇的担忧到底是多余了。 第二日朝堂上,单延仁表现得极其淡然,淡然得甚至令所有人吃惊。 退朝之后,他一个人默默地朝宫门外走,百官们与他关系好的,不知道该怎么劝慰,与他关系不好的,想存心恶意中伤的,却被他一身的冷然所慑住。 自古以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清者虽从之甚少,却天生自带一份矜贵,纵然千里万年过去,那一份难得的操守,仍如最完美无瑕的璧玉,不会被风尘腐蚀了颜色。 譬如葛新。 譬如单延仁。 他们确乎是,这世间拥有赤子之心的人,纵然他们会短时间内,被某些利益关系捆住手脚,可是,他们不会迷失太久。 因为,他们一生都在遵奉一个原则,那便是做人的良知与道义。 良知,道义,这些最不被世人看好的“废物”。其实很多时候,才是真正保护你的神器,只是,太多人看不见而已。 回到集贤馆,单延仁背起书箱,一个人悄然离去。 宽阔而繁华的东华大街上,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个人,留意到这个形容枯瘦,衣着朴陋的男子。 谁能想到,一个辅佐女帝开一番盛世的肱股重臣,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人生荣枯,真的难以言讲啊。 “单大人。”一名青年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单延仁抬头,困惑的目光在男子脸上扫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单大人,您这是――”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热情招呼道,“如蒙不弃,请到舍下坐坐吧。” 单延仁再次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方道:“尊驾是?” “小可风轻裘。” “风轻裘?”把这个名字裹在舌尖念了两遍,单延仁终于回过神,“原来,是永泰钱庄的老板?” “正是。”风轻裘温文浅笑,“刚好在下有些事不明白,想着寻个明白人请教,谁想出门便遇着贵人,单大人,可愿屈尊至寒舍一叙?” 单延仁第三次抬头,再看了他一眼――如今放眼这京城中,但凡消息灵透的,必定都知道他已经贬官之事,见了他不是转头就走,便是白眼相向,而这风轻裘,竟然仍旧执礼相待…… 不过,他向来是个君子坦荡之人,也并不怎么会加意揣测他人的心机,复还了一礼:“如此,叨扰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两人便离开正街,转进一条清雅的小巷,行不多远,便见一座茂林修竹的房舍,白墙青瓦,雅致异常。 风轻裘上前叩门,即有童仆开门迎出:“公子。” “单大人请。”风轻裘侧身,恭恭敬敬地让单延仁进门,自己方提步而入,嘱咐童仆道,“去知会管家一声,备办好饭好菜,就说来客人了。” “是,公子。” 领着单延仁,风轻裘绕过厅堂,直入书房。 才进得院门,满庭淡白色菊花乍入眼帘,单延仁当即怔住,心中仅存的那一丝悲凉,忽然间散去,映上心头的,反是这样二十四个字: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呵呵……”低低地,单延仁笑出声来――回想自己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欺心之事,可谓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悲凉,有什么好激愤的呢? 风轻裘默默地看着他――他请单延仁至此,当然不只“钦慕”二字这般简单。 “单大人,刚巧风氏族中有三五个孩子,刚来浩京投靠于我,风某正愁寻不到一个好的先生来教导,若先生不弃,可否――” “是为这事?” “嗯。”风轻裘点头,心中却有几分忐忑,他知道眼前这人风骨凛傲,皇帝驾前尚且不惧,更何况他只是一介商贾。 “好。”不曾想,单延仁却一口允诺,“不知风掌柜打算把馆设在何处?” “就在这院中,可好?” “就在这院中?” “嗯。” “好极,”单延仁答应着,提步朝书房走去,“明日你便把学生们带来,在此处开讲吧。” 风轻裘喜之不尽,叫进两个仆役,忙忙地张罗起来,只怕连他都想不到,不到短短数十日,他这向来“名不见经传”的风氏宅院,便来了无数求学之人,连带着他钱庄的生意,好了一倍不止――可见名人效应,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存在的。 且不说单延仁,单道朝廷之中,果如燕承寰所料,起了不小的风波,很快,明泰殿的御案上,便堆满无数的奏折,有说单延仁为人孤傲,偕越犯上的,有说他埋头办实事,不慕虚名的,有说他沽名钓誉欺哄人心的…… 果然是,做好事难,做好人更难。 不过,皇帝依然声色不动,采取了他母亲曾经用过的对策,一应奏折递上来,只批复三个字: 知道了。 皇帝知道了,却无所作为,众人越来越沉不住气,也越来越分不清方向。 燕承寰冷冷地看着,心里乐呵――就是要你们分不清东南西北,因为,当一个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其本心本性便会显现。 治事易,治心难。 千百年来,这是一个从不曾变过的道理。 一个初掌大权者,最紧要的不是做事,而是分捡人心。 所以,才会一朝天子一朝臣,倘若臣属与帝王貌合神离,如何才能理得好这天下事? 这一回,即使老练如洪诗炳,也料不到,短暂平静之后,接下来的,便是朝廷人事的全面代谢更新。 新皇帝,需要一批新的政治力量,来稳固他的统治,来执行他的政策方针,这必然会造成一番极其剧烈的动荡,他不想让这番动荡涉及到掌控天下文官任免权的吏部尚书单延仁,故此,先一步将他“踢”出了局。 …… 夜色深浓,屋中一灯如豆,单延仁坐于桌边,捧书细读。 人影自半敞的扉门间而入,立于桌前。 “侍砚,磨墨。”单延仁刚好心有所思,欲记叙成言,便开口道。 来人也不出声,至另一张条案前,拈起墨锭来,细细地磨着。 好半晌过去,单延仁起身,仍然捧书眼前,至条案边放下,执笔蘸墨疾书,竟浑没把来人放在眼里。 论国十要: 先帝开承泰新政十年,规模初具,然今日之国内,东北贫瘠,且多流民,西南富庶,却风尚奢迷,各州郡十室两富八穷,野见枯发叟翁,老无所养,而富庶之家每餐之靡费,可供百姓之家一月之用度,某每细思之,心甚忧虑,长此以往,非兴国安邦之兆,故,倡礼信,广孝义,实是当下之要务…… 再则三十年太平,军中骄奢,累计功勋坐享前人恩泽,无思进取,而仓颉、北黎,则年复一年,强兵厉马,纵横千里沃野,时有侵犯我朝之野心; 又,朝中文官或恋栈禄位,滥用亲信辈,任贤者弃于乡野而不顾,致使人心流离,丧没如荒原,加之千年文明失承,日久必生动乱…… 直到洋洋洒洒千百字完成,单延仁方搁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立起身来,目光沉凝地望向门外瀚沉夜空―― “好文章。” 陡然,听得一声赞叹。 单延仁转头,突如其来地对上那双深湛黑眸,整个人顿时呆住。 他们默默地对视着,很久没有作声。 这一刻的心灵相通,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 许久,单延仁方才缓缓沉膝跪下,嗓音嘶哑,含着微微的泣意:“皇上。” 燕承寰没有答话,而是俯身亲自将他扶起――太多的言语,都通过眼神传达给了彼此,其他的,便成多余。 “延仁,你这一生,成于刚直,也失于刚直,朕知道你向来衷心为国,可是天下之事,从来不是清正耿介四个字,便能做成的。” “微臣明白。”单延仁却笑了,“君王用人,不拘一格,而延仁做人,这一生怕却不能‘左右逢源’,教皇上省心了。” 燕承寰失笑:“若真那样,延仁亦非延仁,天下人,亦将失去一楷模。” “有皇上这一句话,延仁……” “别说那样的丧气话,”燕承寰赶紧止住他,“朕今日来,只为看看你,见你无事,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此处甚好,你且安心养着,多写些好文章出来,将来装订成册,留教后世,也是一段佳话。” “皇上,”单延仁感慨万般,心中芥蒂全消,“这些日子以来,微臣也曾仔细想过,皇上的庙谟深远,实非微臣能够冒测,若皇上能够稳稳驾御全局,微臣此前的议论,算是杞人忧天,只是皇上――那北黎的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倘若事发,必定战祸迭起,连累无辜黎民。” “朕,知道。”燕承寰轻轻颔首,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辉,“爱卿放心,朕,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退后一步,单延仁长揖于地:“夜已深了,皇上请回吧。” 亲自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覆上他的肩头,燕承寰方才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没入深浓的夜色之中。 …… 看着桌上那份任免书,邱应整个儿呆了。 昨天他还是堂堂四品吏部侍郎,今儿个却成了白丁。 十多天前,单延仁被免职那会儿,他们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现在浩京是他们的天下了,想怎么拿,就怎么拿,想怎么张狂,就怎么张狂,谁曾想眨眼间飓风狂飚而至,吹得他们东倒西歪。 怎么了?这大燕官场怎么了?不是只要握着黄白之物,便能通行天下吗? 邱应可不是单延仁,贬了官仍旧云淡风轻,他的官位,可都是花大把银子买来的,谁要是夺了他的官,那可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胡乱抓过件袍子穿上,邱应骂骂咧咧出了家门,直奔左义松府上而去。 左义松正在修剪花枝,看到他进来,连头也没抬,神色间依旧一派从容。 “左大人!”邱应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剪刀,狠狠掼在地上,脸红脖子粗地瞅着他,“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你还这样?” 左义松终于偏过头,睨他一眼:“什么节骨眼儿?” 邱应咳了一声,又道:“这浩京的官场,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就不……表个态?” “表什么态?” “上书啊,据理力争。” “争什么?” 邱应好像吞了只苍蝇,顿时噎住――是啊,争什么? 官儿,是朝廷给的,朝廷自然有权利随时收回。 想清楚这一层,他才终于有些灰心――原本想着苦苦经营一番,到老终算有个依靠,没想到,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泡影―― 是他做错什么了吗? 辛苦奔波为自己谋取利益,错了吗? 看着垂头丧气的他,左义松没有说话,自己弯下腰,拾起花剪子,走了。 有些人,你跟他说大道理,永远是没用的,因为,他(她)只认得钱,除了钱,他(她)听不进任何的良言劝告。 执迷吧,反正人活在这世上,总是会执迷于一些东西的。 也许只有等到生命结束,才晓得自己这一生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416章 :故事在继续 第416章:故事在继续 不管底下的官员们折腾得多么厉害,新皇帝仍旧以他的铁腕,将所有一切执行到位。.info[] 没有人敢反抗。 那些庸碌的、凭借各种不正当途径获得官位的人,纷纷被免职、发配、外放,同时,皇帝从民间启用一大批贤良刚正之士,入朝为官,朝廷风气为之一新。 当单延仁再次迈进乾元大殿时,已是两月之后,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些新增的面孔,他仍然安静地肃立,世间荣枯之事,在他身上,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皇上,”洪诗炳出列,躬身伏奏,“微臣德薄才微,蒙永泰先帝不弃,躬领议事院院臣职十有三载,如今老迈昏聩,只觉力不从心,故请离去,望天恩隆眷,准微臣所请。” 众臣顿时一阵窃窃私语,燕承寰端然而坐,双眸凝黑:“既如此,朕便加封卿为德信侯,准卿荣归。” “微臣叩谢圣上隆恩!”洪诗炳赶紧撩袍下拜,然后起身退回列中。 “即日起,擢单延仁为议事院院首,李廷光、杨先淳、许熙等人为议事院书办,凡朝中政命,悉遵永泰先帝之定制,不得有误!” 此话听在所有朝臣耳中,恰似响了个焦雷――洪诗炳请辞!而且一请便准!单延仁不但回到朝中,还一下子升到最高位,而李廷光、杨先淳等人,无不是集贤馆出身,单延仁的门下!如此一来,单延仁在朝中可谓是权势滔天!先前那些得罪过他,对他落过井下过石的人,无不心中惴惴――万一他挟私打击报复…… 皇帝冷寒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心中也着实有几分痛快――朕就是要让你们明白,什么是是非曲直,忠奸善恶! 总之,对于天下的士子而言,大燕弘泰元年,着实让人热血沸腾――新帝的果敢与英明,朝臣的忠正与贤能,无不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未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向浩京,或为求学,或为谋求进身之途,而新增设的数家书院,以及连开的四场恩科,也大大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政通人和。 天下大兴。 这样全新的气象,比之永泰女帝在时,又上一个台阶。 凌天阁顶。 君臣峙立。 看着繁荣兴盛的城市图景,年轻帝王的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漪:“直到今日,朕方才知道,原来做皇帝,是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 “皇上天纵英才,又正值盛年,必定能开创一番伟业。” “能不能成就伟业,朕已经不在乎,”燕承寰右手放在栏杆上,极目眺望远方,“只要天下人人得其所愿,朕便再无忧虑――再有――” 他说着,抬高下颔朝苍穹深处望去,顺着他的视线,单延仁亦看出去,却只见一双彩翎辉煌的鸟儿,自袅袅白云间飞过―― …… “少董,少董。” 纳兰照羽正拉着燕煌曦,为他介绍自己圈子里的朋友,管家忽然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冲他频频招手。 带着满眼疑惑,纳兰照羽走过去,压低嗓音道:“怎么回事?没见我正招待客人吗?” “少董,那个,订婚戒指……不见了?” “什么?”纳兰照羽蓦地瞪大双眼,好容易才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放在保险柜里的吗?怎么会不见了?” 管家急得满头是汗:“是这样没错,可它,确实是不见了……” “走。”回头飞快地朝后看了一眼,纳兰照羽迅疾朝楼上走去――他必须在婚礼开始之前,寻回那只价值千万的订婚戒指。 好不容易和一帮不相干的人寒喧完,燕煌曦终于抽出身,随意找了张桌子刚刚坐下,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便凑了过来,嗲声嗲气地道:“哟,这不是燕总嘛?干坐着多没意思,咱们喝两杯?” 燕煌曦向来对这些“莺莺燕燕”不感兴趣,正欲开口拒绝,冷不防瞅见纳兰照羽的准新娘,殷玉瑶一双妙目瞅过来,不知怎么就生出股斗气的想法,伸手将女子揽到身边,握住她的纤纤玉腕:“好啊,咱们饮个双杯。” 殷玉瑶厌恶地转过头去――商场中摸爬滚打数年,对于这样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她已然见得太多――真不知道,纳兰照羽为何会跟这样的人称兄道弟,以后一定得找机会跟他说说,提醒提醒他,别跟着这样的人学坏了,否则她一定将他扫地出门。 手段得逞,燕煌曦也没有了应付身边女子的兴趣,打个呵欠阖上双眼,靠着沙发开始养神,心中大叫没劲――如果不是看在纳兰照羽的面子上,他早走了。 年轻女子也是个玲珑剔透的,见燕煌曦这神情,知道没戏,也悄悄地起身离去。 “吉时到――” 二楼的平台上,突兀响起一声喊,顿时,所有人都抬起头来,齐刷刷看向上方。 “殷总!殷总!”年轻的姑娘们发出阵阵喊声,气氛顿时变得无比活跃――无论如何,纳兰照羽与殷玉瑶这对“金童玉女”订婚,确实是件人人称羡的事。 站起身来,殷玉瑶步态优雅地走向楼梯,一步步拾级而上。 当她顶着一道道水晶灯光柱,走到阳台边时,燕煌曦忽然一怔。 从他的角度望上去,身着黑色礼服的她,就像一株冷艳的玫瑰,从头到脚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气势,让人无法挪眼。 作为一个强势的男人,他向来不喜欢同样强势的女人,可是为什么,这个女人却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似乎她的每一举每一动,都牵扯着他的心。 “新郎!新郎!新郎!”四周的人群又开始尖叫,可燕煌曦的视线,始终只凝注在她的身上。 一片沸腾的人声中,纳兰照羽姗姗来迟,向台下鞠了一躬后,上前一步,轻轻握起殷玉瑶的手,俯身贴向她的脸颊: “对不起。” “什么?” “戒指……不见了。” “你说什么?” “很快,很快我会补给你――” 黛眉微微向上扬起,殷玉瑶眸中闪过丝不悦,她倒不是心痛那枚昂贵的戒指,而是――觉得有些不祥。 戒指是她和纳兰照羽一起去订制的,不但镶有全世界最大的两颗水钻,而且刻有她和纳兰照羽的名字,象征着天长地久,一世恩爱,可是,一向放在保险柜中的订婚戒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偏偏却离奇失踪了。 “瑶儿?”纳兰照羽轻唤一声,“你――” “没关系。”殷玉瑶迅疾平复心绪,绽出一丝优雅的笑,“我在乎的是你。” 纳兰照羽整个人顿时明亮了,双眸熠熠闪光,握住殷玉瑶的手,放到唇边一吻,台下顿时掌声如潮。 就在司仪准备宣布进行下一项时,上方忽然“啵”一声响,豪华的水晶大吊灯刹那熄灭,刚才还灯火通明的大厅顿时一片漆黑,四下里惊呼声响成一片。 纳兰照羽面色一沉――先是订婚戒指失踪,然后又是停电,他再好的涵养,此时也沉不住气了。 松开殷玉瑶,他后退一步,沉声唤道:“管家!” “少董!” “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这就叫人去查。”管家胆战心惊地退下去,片刻之后,大吊灯重新亮起,所有的一切恢复原状,但――准新娘却消失了…… …… “你这是做什么?” 重重一把甩开男子的手,殷玉瑶恼怒异常地瞪着他:“订婚礼正在进行,你这是发的哪门子昏?” “我……”燕煌曦用力地摇着头――他确实发了昏,刚才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冒失地冲上平台,拉起她就走,而且借着短暂的混乱,把她强行带出了酒店。 一甩长发,殷玉瑶掉头便走,不想手腕却被某人一把扣住:“别,别去。” “燕煌曦!”殷玉瑶一声戾吼,猛地回头,却见男子面白如纸,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摇摇欲坠。 “你,你怎么了?”她虽然个性强悍,却并非刁蛮,带着几丝狐疑退回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住。 “别去……”出乎她意料的,又几乎是很狗血的,高大帅气的男子竟然伸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说什么?” “我,我说了什么吗?”燕煌曦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居然在大街上拉着自己哥们儿的未婚妻发神经――那些未经大脑思考的话,真是他说的? 为什么他拼命想要克制,那些话却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涌出?到底是谁对他下了咒,让他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开,开玩笑……不好意思,我开玩笑……”努力地压制着自己,他松开手,往后退去。 “神经病!”殷玉瑶怒了,要不是他身为纳兰照羽的好友兼宾客,还是恒天集团的总裁,将来少不了碰面或者合作,她真想两脚踹死他。 撂下燕煌曦,殷玉瑶气呼呼地往回走,穿过人行道之后,却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他怅然若失地立在街边,脸上满是落寞。 丝丝奇怪的痛楚,骤然在胸中升起,夹杂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怜惜他? 怜惜这个初次见面的男子,为什么? 嘎―― 响亮的车鸣,将两个恍惚中的人同时唤醒。 “瑶儿。”车门打开,纳兰照羽探出身来,“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回去再说。”立即收拾好心绪,殷玉瑶坐入车中,本不想再去理会刚才发生的事,不料纳兰照羽“吱”一声,又把车开到燕煌曦跟前,“上来吧。” 刚“抢”了人家未婚妻,不料转头便碰见正主,燕煌曦心中说有多尴尬,便有多尴尬,可是看着纳兰照羽那双全无芥蒂的眼,他又不便拒绝,否则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小人。 于是,燕煌曦侧身坐进后排椅中。 车窗落下,小车启动,朝酒楼的方向而去。 等走进大厅,燕煌曦两人方才惊异地发现,适才那些热情洋溢的客人,居然都不见了。 “阿羽,”殷玉瑶疑惑地看着纳兰照羽,“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卫生防疫部门来了两个属员,检测出今日酒宴使用的部分肉类,可能来自疫区,故此,喜宴取消了。”纳兰照羽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燕煌曦和殷玉瑶面面相觑,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赶紧转开头。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太凑巧了一点,先是婚戒失踪,然后是吊灯断电,再是所用食物出现问题……好像冥冥中有股力量,在阻止这场订婚礼的举行。 “现在,怎么办?” “负责喜宴的人已经算过,要两个月后,才有良辰吉日,我们――只能等。” “只能等吗?”听到这样的答案,殷玉瑶心中却有一股难言的解脱感,而不是悲伤,不是难受。 “阿羽,”她下意识地抓起他的手,仿佛要确定什么,“这只是意外,对吗?” “对,”纳兰照羽的回答却有些飘忽,“只是个意外……下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订婚礼,相信我,好吗?” 默默瞅了他半晌,殷玉瑶方才轻轻点头,应了一声:“嗯。” 看着他们“郎情妾意”的模样,燕煌曦心中又是一痛,到底抿住薄唇,侧身慢慢地走开了。 第417章 :决断 第417章:决断 飞雪酒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燕煌曦在喝酒。 狭长双眸微微眯起,神情显得有些迷离。 幽绿的光打在对面的玻璃镜墙上,里面似乎浮动着一张脸。 冷艳逼人的脸。 “该死!”燕煌曦一声低咒,再次伸手抓过瓶红酒,拧开盖子便朝口中灌去。 “我说兄弟,这可是窖存了三十年的绝品,你以为是白开水啊?”酒吧老板凑过来,语带轻谑地道。 “别烦我。”伸手挥开他,燕煌曦继续灌酒。 “你这小子,”韩之越捋捋额前碎发,绽出丝魅惑人心的笑,“该不会陷进情网了吧?” “嘁!”很个性地白了他一眼,燕煌曦嘴上仍然逞强,“我燕某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八年,你哪只眼睛瞅见我为女人烦心过?” “是是是。”韩之越忙不迭地点头,“依你的身份、样貌,只要招招手,女人想有多少就有多少,只可惜,都不入你的法眼,不过老燕,别怪我没警告你,像你这样‘阅尽繁花’的男人,不动心则已,一动心,那可就麻烦不断!” “多谢你的提醒!”燕煌曦大大咧咧地说道,然后又伸手抓过一瓶红酒,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韩之越则趴在柜台上,满眼兴味地一直注视着他――说老实话,他还真想瞅瞅,燕煌曦被女人修理的模样,哈哈,那肯定很好玩。 “可以爱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要我这一个?痴心是不能比较的,你的情深无法否定我的爱浓……” 舒服地躺在沙发里,又喝了半瓶红酒,燕煌曦迷离的视线,忽然落在一个人身上。 是她?!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浮动的波纹蓝光里,殷玉瑶一个人坐在悬垂着藤蔓的吊椅里,跷着修长的右腿,一只手肘撑在扶柄上,整个人看上去,性感而迷人。 性感……迷人? 燕煌曦有些慌乱地转开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神志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女人吸引而困扰? 以他的果敢,要是对方单身而无伴,他早已主动发起攻击,可是,可是殷玉瑶和纳兰照羽…… 他正努力思考着,是立即抽身而去,还是上前搭讪,殷玉瑶却已经抬起头来,好巧不巧地,撞上他的视线。 两人一时沉寂。 虽然酒吧里很吵很喧闹,可在他们的眼里,除了彼此之外,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又是这个男人。 殷玉瑶率先收回了目光。 明明,他们是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人,如两片浮萍般,在滚滚红尘中擦肩,可是为什么,他对她,却有一股穿透时光的熟悉感? 这真是匪夷所思啊。 出于礼貌,她到底是站起身来,走到燕煌曦面前,伸出手去:“燕总,你好。” “……你好。”燕煌曦站起身来,伸手和她一握,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神色微微有些狼狈。 “燕总一个人?” “你呢?” “我也是。” “阿羽呢?他没有陪你吗?” “他公司有事,还没有处理完。” “那,”燕煌曦举了举手中的瓶子,总算找到个藉口,“要喝酒吗?” “好。” 没想到,殷玉瑶竟然答得异常爽快,招手叫来一名男服务员,让他再送一瓶酒,和一套酒具来。 殷玉瑶酒量甚佳,两人你来我往,不消半个小时,四瓶红酒便见了底。 直到颊上微见酡意,殷玉瑶方才住杯,站起身来道:“时间太晚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送你。”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燕煌曦陡地站起,身子挺得笔直。 殷玉瑶倒也没有拒绝,抿唇微微一笑,转身踩着光滑的地板嘎吱嘎吱往前走。 沿着宽阔的街道,小车缓缓向前行驶着,泌凉的风透过车窗,吹抚着殷玉瑶额前的碎发,给此时的她,凭添三分妩媚。 燕煌曦一手掌住方向盘,眼角余光偶尔落在她嫣红的唇上,不由有些遐思翩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先给纳兰照羽遇上了呢? 不过,这念头刚刚冒尖,便被他恶狠狠地摁了回去――朋友妻,不可欺!人在江湖多年,关于这一点,他是深深明白的。 “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往右转弯。”殷玉瑶忽然说。 “嗯。”燕煌曦应了一声,微微打偏方向盘。 十五分钟后,小车在龙湖帝景小区外停下,迈出车门的刹那,看着小区大门外那闪闪发光的一龙一凤,燕煌曦不由一怔。 “谢谢你。”殷玉瑶大方得体地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朝前走去。 “等等。”燕煌曦忽然出声,将她叫住。 “还有什么事吗?” “你――”燕煌曦看着她那张妍丽的脸庞,所有的话语却突然堵在喉咙口。 他能说什么? 她和纳兰照羽,是人人称羡的一对,根本没有他插足的余地。 而且,他也不能插足。 自嘲地笑了笑,他只说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眼底的疑惑散去,殷玉瑶礼貌地一笑,转身姗姗而去。 立在车边,燕煌曦定定地默立良久,直到她的身影隐没入浓密树荫深处,方才怅然若失地坐回车中。 摸出一根烟点燃,衔在嘴里狠狠抽罢,燕煌曦启动小车,往城南的方向而去。 栖凰馆。 这是娴姿珠宝楼董事黎长均,在b市置下的一处房产,现下只住着他的三女儿,黎凤妍一人。 因黎长均有意投资能源类的项目,故派女儿与恒天集团高层接洽,是以结识了燕煌曦。 要说他们的初次相遇,还很有几分戏剧化,那时燕煌曦刚刚留学归来,正在接手家族事业,还是自己另行闯荡之间难以抉择,故此经常与恒天集团的董事长燕煜翔发生争执,这一日又憋了满肚子气,冲到楼下大厅,抬眼看见黎凤妍,只以为她是新来应聘的秘书,故而颐指气使,命令她做这做那,不想黎凤妍逆来顺受,表现得无比乖巧,立时博得了这位未来总裁的好感。 事后不久,燕煌曦得知她的真正身份,亲自携礼登门道歉,黎凤妍却一笑置之,两人由此开始交往,不算什么正式的男女朋友,但多少有几分交情。 其实,燕煌曦是一个非常自敛的男人,看似“花天酒地”,实则在男女关系上从来不做什么逾礼之事,可是今夜,不知为什么却巴巴地飞车到了这里。 看到意外出现的他,黎凤妍先是惊讶,后是喜悦,不过,那闪烁的精光只在眸底刹那晃过,她很快恢复成温顺恬淡的模样,将燕煌曦引进了客厅。 “要喝点什么?” “随便吧。” 燕煌曦有些兴味阑珊,仿佛记忆和情绪,都还停顿在飞雪酒吧中。 很快,黎凤妍端来一杯温热适中的拿铁,放在他的面前。 燕煌曦接过,慢慢啜饮。 坐在鹿皮沙发上,黎凤妍手托下颔,带着几许热切,看着这个男人。 这是一个阳刚而帅气的男人,有着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尤其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分外迷人。 黎凤妍身上不由一阵臊热。 猛一咬牙,她心里做了个决定。 “煌曦。” “什么?”对她陡如其来的亲昵称呼,燕煌曦很是受宠若惊了一下。 “今天晚上……”虽然是主动发出邀请,可对于黎凤妍这样一个“大家闺秀”而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为情。 不过,燕煌曦却是个惯经风月之人,很快便明白了。 轻轻放下磨砂杯,他展唇一笑:“今天晚上,天气不错。” 已经送到唇边的后半句话,蓦地咽了回去,竭力压住胸中的恼恨,黎凤妍“哦”了一声,看着燕煌曦起身告辞,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去。 凌晨的风拂去身上的臊热,燕煌曦整个儿清醒了,回头望去,却见黎凤妍依然立在石阶上,身影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若是从前,他多半会顺水推舟,因为打内心里来说,他对黎凤妍并不讨厌,甚至有几分好感。 可为什么没有答应,反而有些狼狈地选择“逃离”?这还是他燕煌曦吗?是从前那个率性洒脱的燕煌曦吗?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冲回去,以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男人,可是他到底没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他。 再次回到车上,燕煌曦踩下离合器,扬长而去。 返回别墅的途中,他做了一个决定――买张机票,立即离开b市,就当所有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不能再让错误继续下去。 …… 下午两点整。 草草收拾好一切的燕煌曦,提着一个精致的行李箱,走进b市机场。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在云层里穿行,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大西洋。 惬意地躺在软椅中,燕煌曦看着外面的朵朵流云,脑海里忽然间闪过无数奇怪的片断―― “我欠他什么?我欠这个世界什么?” “殷玉瑶,知道朕为什么选择你吗?因为你够聪明,够大胆,是朕精心打造的挡箭牌,也是朕手中,所向无敌的利刃……” 金龙、剑光、飞溅的鲜血…… 那是什么? 燕煌曦惊愕地瞪大双眼,自己的脑子里,怎么会藏着这样的画面? 机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机舱里响起人们惊怖的喊声:“雷区!雷区!” 雷区?! 燕煌曦转头,只见适才还一片清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变得乌云滚滚,道道蛇形的闪电在空中四处蹿射,犀利得像是要凌迟劈开所有的一切―― 滋――滋滋―― 一道闪电击中飞机,顿时阵阵火花激射,人们的恐惧达到极点,大睁的双眸中写满惊骇。 唯有燕煌曦,却微微地笑了,仿佛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劫,会告诉他某些,封存了千年的秘密…… 第418章 :猜测 第418章:猜测 大燕历弘泰九年,秋。 天祀节。 这一天,是大燕始祖皇帝燕炳胤开国的日子,也是历代大燕帝王祭祖之期。 凌晨,已经斋戒沐浴七日的燕承寰,身着衮龙袍服,在韩王燕承宇的陪同下,领着满朝文武,往明坛而去。 明坛,设于太庙之前,据说登坛的帝王,只要心意虔诚,不但可以与天地神灵通话,还可以看见任何一位先代帝君。 祭礼由已经年近半百的单延仁主持,在阵阵浑厚的钟磬声中,单延仁念完长长的祭词,燕承寰亲手引燃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捧在手里,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 明坛四周,近千文武官员,上万御林军乌鸦鸦站立着,无有一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行至明坛最高层,燕承寰向天三跪九拜,尔后起身,神色虔诚地将线香插进青铜大鼎着。 噼啪―― 长空里一声霹雳炸响,天际乌云翻滚,中间一条奇怪的黑线,不断颤动着,像是天幕被撕开破口,越来越大,然后白光一闪,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明坛之上,隔着半人高的大鼎,满眸茫然地看着燕承寰: “这是……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燕承寰也是一惊,不过他行走江湖多年,又掌朝政数载,早已练出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气势:“尊驾是?” “英圣帝君陛下!” 立于玉栏边的单延仁颤巍巍一声惊呼,几乎要不顾礼数,冲上高台。 耳听得这一声喊,燕承寰整个儿一愣,凝眸仔细去看这人的形容,方觉对方与自己,确有几分相似――可是为什么,他的年纪,似乎也与自己,不相上下? 是错觉吗? 还是―― “父皇!”另一道激动的声线亦从台下传来,带着几分哽咽。 “父皇?”燕煌曦满眸茫然,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怪异的景象――他不是在飞往美国的飞机里吗?怎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还有这些人,似乎都认识自己? “你们,你们认识我?”当下,燕煌曦不由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父皇?”燕承寰满眸疑窦,“这是燕国的明坛啊,您难道不记得了?” “明坛?”燕煌曦除了莫明其妙,还是莫明其妙,最后无可奈何地抬起头来,望向浩浩长空――乌云已经散去,露出一轮昏黄的太阳,淡淡贴在西方天幕上。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回过神来,他总算问了个比较靠谱的问题。 “祭祀,”燕承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若不是单延仁和燕承宇都确认了这人的身份,他几乎要怀疑,这人根本是个骗子。 “祭祀?原来是祭祀。”燕煌曦低哝一声,其实,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底下的群臣也是面面相觑――活皇帝来祭祀,未料却祭出一个已经“死”了的皇帝,真可谓千古奇谭,更重要的是,数十年前英圣帝的“死”,本身就是一个直到现在都未解开的谜题,倘若皇帝没死,那么这些年来他去了哪里?为何又这样一副古怪的模样,出现在祭坛上? “我一定是睡着了。”燕煌曦摇摇头,用力在手背上一掐,然后“嗷”地叫出声来。 疼痛的感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老天啊,”他禁不住抬起头来,喊了一嗓子,“就算你要惩罚我,也犯不上这样吧?” “英圣皇上显灵明坛,定会佑我大燕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下面不知道是哪个臣子,忽然爆出一句,于是,所有的人都跪下了:“英圣先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英圣?先帝? 燕煌曦黝黑眼珠快速转动――如此说来,自己当真是个皇帝?而且,是个死了的皇帝? 踏前一步,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你们说,我是那个……皇帝?” “是,臣等叩见英圣皇帝陛下。” “那么,”燕煌曦陡然一转身,目光对准燕承寰,“你是――” “第三十七代燕氏帝君燕承寰,叩见父皇。” “父皇?你是我儿子?”燕煌曦夸张地瞪大双眼――没想到,他在那个世界尚是单身贵族,跑到这里来,却凭白多了个如此帅气的儿子。 转头往四周看了看,他心中忽然浮起个大大的疑问:“你娘呢?呃,我是说,你母后呢?” “母后?”燕承寰抬头,有些莫明其妙地看着他,“父皇……母后她,不是追随您而去了吗?” 乍然听得此言,明坛四周又是一阵低哗,众人只知道永泰女皇禅位于今上,却不知她竟是追随英圣帝而去,不免个个唏嘘不已。 “追随我?”燕煌曦挠了挠头皮,“那,你母后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母后她,贤淑端方,温柔慈祥,是这天下间最好的女子,她叫――” 那三个至关重要的字行将出口之时,空中再次飓风陡起,一条黑色的风柱卷成龙形,直扑而下,张口噬住燕煌曦,挟裹着他迅疾没入那道裂开的天隙中―― “英圣先帝!” “英圣先帝!” 明坛四周,响起声声惊急的呼喊,然而,那个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叱咤风云的男子,已经听不见了…… ……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荡后,燕煌曦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好好地坐在机舱之中,只是四周的景象有些零乱,乘客们一个个披头散发,面色发白,还有不少人趴在椅背上,对着塑料袋大吐特吐。 原来,自己真是做了一个梦! 可那梦中的情形,为何如此真实? 摊开五指的瞬间,他突兀一怔――手掌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三个淡金色的字――殷玉瑶。 这是怎么回事? “殷…玉…瑶……”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他陷入深邃的思索中,总感觉脑子里有一团乱麻麻的线,纠缠着很多东西,有关他的,有关殷玉瑶的,有关纳兰照羽的,甚至有关他二十多年来,所思所见所遇的每个人的。 殷玉瑶? 那个女人与自己,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两千年。 两千年的时光,足以将那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掩埋,只余一缕刻骨铭心的情思,随着魂魄一起,生生世世,始终不曾消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只是,燕煌曦,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曾经对她许下的誓言呢? …… 明坛。 燕承寰静默地站立着,仰头望着云色苍茫的天空。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 而对于众人而言,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 终于,燕承寰转回身,一步步下了明坛,沉声道:“回宫。” 辇车起行,从无数跪地伏拜的百姓间穿过,慢慢朝永霄宫而去,年轻的帝王屹立于车头,展望着属于他的大好山河,脑海里仍然不断浮闪着刚才的画面。 明泰殿。 “二弟。” “皇兄。” “你真的确定,方才从天而降的那个男子,是父皇?” “臣弟确定。” “可是他的模样……” “这一点,臣弟也很奇怪,不过,父皇‘龙魂外游’之时,也正值盛年。” “这还罢了,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连母皇都忘记了。” “是啊,看我们的眼神也是陌生的。” 两兄弟同时沉默,没有人能够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兄,二哥!”一道轻盈的丽影,忽然从殿外飘进,“听说,你们在明坛上,见到了父皇?” 燕氏兄弟对视一眼,尔后,燕承寰方启唇道:“你不是去了流枫吗?怎么回来了?” “别跟我提流枫,”燕承瑶小嘴一撇,显出副刁蛮公主模样,“还是说说浩京城的事儿吧,你们真看到了父皇?” “是。” “他……还好吗?” 燕氏兄弟再次对视一眼,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告诉你们,前天晚上,我也梦到了母皇。” “什么?” “母皇的样子,也很奇怪,坐在一间全是大镜子的厢房中,对了,”燕承瑶忽然一拍手,“她还和金淮帝君在一起,样子,很亲密!” 亲密! 燕承寰和燕承宇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晕了。 “我觉得吧,”燕承瑶仍然喋喋不休,双眼骨碌碌地转动着,“说不定,父皇和母皇根本没有升遐,而是去了另一个桃花源,在那里继续他们新的生活!” “是吗?” 是吗? 三个人都没有准确的答案,但是三个人,都怀着这样诚挚的愿望,希望他们的父亲母亲,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他们感人肺腑的故事……只是,若这故事里多了个纳兰照羽……咳,其实他们的故事里,多的又何止纳兰照羽?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人生都与众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真心想去拥有的东西,都渴望着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们观看别人的故事,别人也在观看我们的故事,每个人都是观众,每个人,也都是演员。 无论悲欢喜乐,荣辱枯华,只要你真心演绎过了,人生,便会有一份独特的精彩。 总之,乾熙大陆的故事会继续,两千年后的故事,也会继续。 只要地球永远不停地转动,动人的爱情故事就会不断地上演,只是每一个故事里的主角,有所不同而已…… 曾经沧海 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燕煌曦久久难以成眠。 这里是远离中国的旧金山,有着全世界最漂亮的港湾,可优美的风景,却并不能淡去他心中的烦闷。 最难以忍受的是,他不知道这烦闷因何而起。 再次撑身坐起,他摸出最后一根雪伽点燃,放在口中狠狠抽着。 “我要飞得更高——”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燕煌曦一把抓过来,摁下接听键,有些焦躁地吼道:“谁?” “我啊。”听筒里响起纳兰照羽依旧温文尔雅的嗓音,“你这小子怎么回事,说不见就不见?” “到底有什么事儿?”燕煌曦近乎粗暴地打断他。 “煌曦?”纳兰照羽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燕煌曦闷闷地答道,稍稍摁下火气,“你说。” “就是咱们俩正在做的那个项目,近期准备启动了,你不回来看看吗?” “你拿主意就成。” “可是合资方说,不看到你本人,他们不放心……” “去他妈的!”纳兰照羽的话还没说完,燕煌曦便脱口骂道。 话筒里一下子没了声儿。 遥远的大西洋彼岸,纳兰照羽将自己与手机的距离拉开四尺有余,免得被燕煌曦强大的气场震到——根据他以往的经验,这小子百分之百是进入“台风警报”期,真不知到底是谁招惹了他。 “在跟谁打电话呢?” 刚刚沐浴完毕的殷玉瑶,裹着一身清馨的香气,走了进来。 转头看见她火爆的身材,纳兰照羽某个部位起了反应,脸上蹿起丝微红,竟忘记了回答。 很不给面子地白他一眼,殷玉瑶顺手抓过丝被披在身上,慵懒地一摆手:“你继续。” 但纳兰照羽的心思,显然已经离开了刚才正在谈的事情上,就在他准备挂机之时,听筒里却又响起燕煌曦的声音:“喂!” “喂。” “你,你跟谁在一起?” “当然是我老婆了。”纳兰照羽很自然地答。 “你们……同居了?” “算是吧。” 话筒里一下子沉寂了。 燕煌曦主动挂断了电话。 默然半晌后,他忽然像一头豹子似的跳起来,冲出别墅,跑到沙滩上,一直朝前跑,直到腥咸的海水将自己整个包围…… 为什么心里的感觉会那样奇怪? 为什么每每一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情绪就会莫明其妙地大起大落? 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要去揣想关于她的一切? 不能想……不要想…… 他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可是,没有用,她的影子仿佛是一道千年的诅咒,将他牢牢困住。 诅咒? 还是千年诅咒? 脑海里莫明闪过那个古怪的祭坛,还有那个身穿黄袍,模样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青年男子,他叫自己“父皇”,而他也曾问过,他的母亲是谁…… 是谁? 飓风将最后几个字绞得支离破碎,他并没能听见,可却感觉那对自己无比重要。 用力摇摇头,燕煌曦眸中浮起苦涩的笑——他一定是中魔了,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和那个女人,有着某种宿世的纠葛。 罢了。 自己本来就不喜欢她。 更何况,她是别人的老婆,他燕煌曦再贱,再饥不择食,也绝对不屑于做这样的事。 天下间的女人何其多,为什么偏偏要那一个? 只要他开着法拉利在长街上一转,凭他的样貌财势,能够拉回一车漂亮的女人。 一个猛子扎入海水中,燕煌曦往前游出一长段,再折回沙滩上,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看着星光烂漫的天空,陷入无限美好的梦中…… …… “怎么?你那哥们儿还摆臭架子呢?” “你不要这样说他,好不好?” “切,”殷玉瑶冷哼,“我这样还算是看你的面子,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和这样一个花花公子称兄道弟。” “他……他不是。”纳兰照羽苦笑,却不知该怎么替自己的铁哥们辩驳,因为燕煌曦在圈子里的名声确实不太好,四处招蜂引蝶,不知伤了多少女子的心,这世间大概只有他知道,他的本性其实一点都不坏,只是爱玩爱闹,外加……对女性有点偏见而已。 至于那偏见是如何形成的,大概是来自于——他亲爹亲妈之间长期闹矛盾分居的缘故。 但这是燕家内部的事情,他这个外人是不好置喙的。 撇下燕煌曦,纳兰照羽坐到殷玉瑶身边,肉麻兮兮地看着她:“瑶儿,我们还是,谈谈咱们的事儿吧。” “咱们的事儿?”殷玉瑶很警惕地瞅了他一眼,“咱们有啥事儿?” “那个,”纳兰照羽的神态近乎低声下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这事儿啊……不是说好了先订婚吗?” “那……结婚呢?” “看你的表现喽。”殷玉瑶说罢,拉开身上的被子放到一旁,站了起来。 “你……还是要走吗?”纳兰照羽伸手扣住她的纤腕,“其实,你完全可以留下来……” “不要忘了,”殷玉瑶微微俯下身子,像大灰狼瞅小白兔一般细细打量着他,“约法一章。” 纳兰照羽顿时蔫了。 自他们的感情关系建立到现在,殷玉瑶什么都好,就只一条——非得等到结婚后两人才能正式在一起,据说这是殷家的规矩——而且,在此之前,殷家还得为女儿,举行一个挺神秘的仪式。 纳兰照羽多次去殷家探访,闪烁其辞旁敲侧击,就是想弄明白这事儿,但每一次都栽在老奸巨滑的未来岳父手上。 他感觉未来岳父似乎掌握了什么巨大的秘密,就是不肯告诉他,亦不肯告诉殷玉瑶,而是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种感觉让纳兰照羽异常难受——明明大伙儿都知道,这个女人是自己名下的,而且他们两个彼此对眼,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却偏偏滞住了,似乎极难再前进分寸。 到底是什么阻碍了他们? 纳兰照羽苦闷地思索,任凭他想破脑袋,还是找不到原因。 无奈地叹口气,他终究站起身来,履行一个男友的职责——送殷玉瑶下楼,然后看着她坐上加长版宾利,悠然离去。 回到卧室里,纳兰照羽不禁又拿起手机来,下意识地拨通燕煌曦的电话——男人遇到这种事儿,还是很想找个人倾吐,尤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电话通了,却始终没有人接听,纳兰照羽反反复复打了n遍,依然如故,没奈何,只得放弃这个念头,仰面躺上床,抓过被褥抱在怀中,开始遐思翩翩…… …… 黎明第一缕晨光投射到男子脸上,在阵阵轻柔的涛声中,燕煌曦睁开了眼——美丽的自然风光暂时平息了心中的痛苦,他又一次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拍掉身上的沙子,燕煌曦站起身来,在沙滩上跑了几个来回,方才走向别墅。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一闪一闪,跳动着好几个未接电话。 纳兰照羽? 胸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燕煌曦想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阿羽。” “嗯——” “昨天晚上,我情绪有些失控,对不起。” “噢……”纳兰照羽这才从朦胧睡意中清醒过来,“没,没事……你这人,我还不了解么?” “合作项目的事,你真的没办法顶下来?” “主要的问题不是我,是尚瑞集团的老总,希望看到你在启动仪式上出席,否则,他会减少百分之五十的投入资金。” “百分之五十?!”燕煌曦的声音再次起了波动,“想不到我如此值钱。” 纳兰照羽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 “只怕事情,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什么意思?” “因为,尚瑞集团最近换了新老总,最高决策层也有极大的变动,所以,原来谈好的很多事,到了临头,却生出不少变故。” “那么,”燕煌曦嗓音冷凝,“能找另一个合作投资方吗?” “不行,合约已经签署完毕,前期宣传工作也基本到位,倘若此时中止,损失将无法估计,所以,煌曦,为了项目,你能委屈下自己吗?” 燕煌曦不作声了。 其实,他哪里是不能委屈自己,而是——再也不想看到那个女人! 如果现在回国,又长期与纳兰照羽合作,那么,他与殷玉瑶见面的机会将成倍增加,只怕那时,他将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疯狂的想法—— 可是这样的原因,他又怎能向纳兰照羽启齿? “你有什么难处吗?” “没有。”燕煌曦机械地答道。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两天吧,两天后。” “我去机场接你?” “不必了,你在公司等我就是。”简短地交待完毕,燕煌曦挂断了电话。 重新躺回床上,燕煌曦紧绷的心莫明安稳下来,甚至生出丝隐隐的期待……仿佛非常非常地,想回去……想回去……想回去…… …… 走出候机大厅,嗅到清新而朗冽的空气,看到从身边走过的,黄皮肤黑头发的男男女女,燕煌曦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真好。 加大脚步,他向前方走去,直到的士站,招手拦下一辆车,他简洁有力地吐出四个字:“恒天大厦。” 车辆启动,绿化树带如河流般从明亮的玻璃窗外闪过,前方已经能隐约看见城市的轮廓。 越是靠近那里,心脏愈是跳动得厉害,温热的血流阵阵撞击着胸膛,陌生的情愫像一张帆,被热情的风扬起。 司机打开收音机,优婉却带几分伤感的旋律响起: 不是不懂爱 只是曾经沧海 不是不知情 只是我已经没有了心 那么爱 那么爱 那么深沉而挚烈的爱 就算全世界都离开 我还是会握紧你的手 闯过那刀山火海…… “这是,什么歌?”燕煌曦眸中闪过丝眩惑。 “《曾经沧海》啊。”司机很随意地答道。 曾经沧海? 这四个字落入胸中,却如一道旱天惊雷,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曾经沧海,曾经沧海,所以生生世世,都不能将你忘怀,是吗?是吗?是吗? 他的心疯狂地叫嚣着,呐喊着,却找不到答案,或许,他想要的答案,就在那一座繁华的都市里,就在另一颗,并未达到真爱彼岸的,女子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