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梳》 序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烟雨四月。 我撑着伞,走在一条青石小巷里。 雾气弥漫,看不清前方的路。巷子曲折幽深,似乎没有尽头。粉墙黛瓦如同鬼魅在迷雾里影影绰绰。 溅起的水珠悄悄打湿了我的裙裾。我继续默然前行。 黄昏中,这条小巷寂静地仿佛沉睡了几百年。 一路上,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孤寂的脚步声,伴着沙沙的雨声,悠悠地在巷子深处回荡。 一切宛若绵长的梦境,只是我再也无法从梦里醒来…… 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胸口永远都揣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一脸平静地望着前面,眼神深沉如海。可是,我却觉得他在微微地颦着眉,这让我莫名地心疼。我总是用手指轻柔地抚着照片,想要抚平他的愁绪。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多年前,他消失在茫茫人海。 所以,我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我拿着他的照片,询问身边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 我发誓,我要找到他,无论十年还是一生! 如果,你某天在繁华的城市街头或者某个偏僻的乡村小镇上,看到一个有着海藻一样浓密乌黑的长发,背着背包,面色苍白的女子,那有可能,就是我。 有时候我会坐在异乡的酒店或者小旅馆的窗前,望着浓重的夜色,微微弯着腰,静静地握着那半支断掉的紫檀木梳,缓慢地梳理头发,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梳理那散落在漫长岁月里的往事。 曾经,在江南一个陈旧的阁楼里也有一位女子,拿着同样的一把梳子站在窗前。 只是,她也许可以看到窗外悄然抽枝发芽的绿柳,粉莹莹的豌豆花,洒进阁楼里的金色的夕阳,可以看到四季的繁华静美。 而我,我的眼前,始终是一片皑皑白雪,我的心,始终停留在呼啸的北风里! 不知道,有没有人相信前世。 我深信,那个拿着紫檀木梳站在阁楼上梳头发的女人,就是我的前世。 我常常,会在梦里,看到她。她对我哭,对我笑,对我倾诉,她给我讲很多话。 我停下来狂奔流浪的脚步,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是拥抱着另外一个自己。看着那张相似的容颜,我似乎找到了生命对照的坐标,何去何从,不再迷茫。 我坚信,她的灵魂在冥冥中引导我,让我慢慢地靠近他,爱上他,并被他的爱牵绊一生! 儿时的梦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我是一个喜欢做梦的人。 十岁之前,我会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 我梦到自己会飞。 张开金色的手臂,在灰蒙蒙的城市上空盘旋,我惊惧地望着下面小的像火柴盒一样的房屋。我飞到别人家的窗口,像只小鸟一样惴惴不安地窥探房间里的人。 我会梦到在我们都睡着后,黑暗的房间里所有的家具都会动来动去,会窃窃私语。当我一翻身,它们就立刻敛声屏气。天亮之后,它们又会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家里没人的时候,我轻声问它们,昨晚都干嘛了?所有的家具都不约而同地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木讷样子。 我小心翼翼地耳朵贴着桌子上衣柜上,希望能听到它们说谎的心跳声。 有时还会在梦里看到五颜六色的风,它们和蝉翼一样轻薄而透明,它们淘气地四处乱窜,有时候像小猫一样跳到我的膝盖上,有时候则从我的指缝里溜走。这时候的我,会无比的开心。我喜欢鲜艳温暖的梦。 我和父亲说这些的时候,他会推一推鼻梁上厚重的近视镜,温和认真地说,孩子,风是没有颜色的。 父亲是个大学老师,对我这个唯一的女儿,宽厚宠爱,充满殷切的希望。他会像个朋友一样试着和我聊天,可是我脑袋里那么多奇形怪状的念头和梦境,让他无法理解。包括我和他说的梦里出现的那个长头发的女人,他总是笑着摇摇头,亲吻着我的脸颊,哄我快点入睡。他认为这是一个小女孩臆想出来的玩伴。 我十岁的那年,我在父亲的同事家里玩,看到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一副色调暗沉,内容晦涩的画,画面上是一条古旧的街道,四周是低矮的砖瓦房舍,白色的墙,黛色的瓦。也许是下着细雨的黄昏,也许是冬天的清晨,四周弥漫着薄薄的化不开的雾气。在灰白色的雾里,隐约地透着一团黄黄的光,在光晕里有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背影,她似乎马上就要消失在弥漫的大雾里。 多么纤美的背影啊!虽然隔着一层雾气,我依然忍不住屏气。她穿着冷色的裙子,十岁的我不太可以准确地形容这种奇异醒目的颜色,那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绿色之间的,没有天空蓝那样的轻淡,又不同于湖蓝色,比宝石绿又柔和。 长大后的我在翻阅时尚杂志或者逛商场的时候,会刻意地寻找那种像月光一样寂静清冷,跳跃尘世的蓝绿色,可是从未如愿。 整个画面里整个街道,只有这么一个人,在茫茫的迷幻的雾里显得那么清冷寂寥。这个背影深深地吸引了我。画里的女子,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她的身影微微侧着,似乎是背后有人叫她,她停顿在即将要转过身来,还未真正转过来的那一刻。 这个背影是那样的传神,我觉得只要我再稍等一刻,就可以马上看到她的面孔。 我一站就站了足足一个小时,我的心里充满着十岁之前从未体验的情绪,那是一种敏感的少女情怀,是一种湿漉漉的忧伤和离别的惆怅。还有一些纷乱的幻想。 这个女人是谁,她要去哪里吗?她是一个人吗?她以后还会回来吗?这个女人转过身来,会是什么样子? 父亲从来没有见过我那么认真地欣赏一幅画,很是惊讶,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又露出满意的神色。 因为那时,院子里同龄的小孩都在着迷拼凑圣斗士刮刮卡,而我却在迷恋搜集梳子。听母亲说,我还在襁囊的时候,她在梳头,我会瞪着乌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哭闹的时候,只要随手拿一把梳子给我,我便会抓着咬着当玩具玩的不亦乐乎。稍微长大一点,对梳子的热爱更是有增无减。母亲不以为然,而父亲却为我这个怪癖忧心忡忡。 所以,当我突然对另外一件事物感兴趣时,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面对这幅画时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的女儿颇有艺术天分。随后我央求父亲把那副画买下来的时候,父亲并没有拒绝。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他的同事答应下一个小姑娘这个奇怪又无理的要求。那位叔叔看起来也并不在意这幅画,他说,是他一次出差在一个画廊里买的,本来是准备挂着客厅装修新房子的,可是他妻子一直嫌这幅画颜色不够鲜艳热闹,他就只好挂着了书房。 我把这幅画挂着床头,我经常会对着她发呆。青岩看到,也盯了一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想,她也许和我有一样的感觉,她似乎是活的,似乎马上就要扭头和我们说些什么。 从十岁起,我的梦不再是飞行的怪人,会说话的家具,无边无际的黑洞,五彩像蝉翼一样透明发光的风。 我经常会梦到自己置身于一片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我跟着一个有着乌黑长发的女人身后。她往左走,我也往左走。她穿进弄堂里,我也跟着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我忍不住跟着她的脚步。我有时候会很紧张。 那寂静的氛围压抑着我的心,我听着我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的路上单调的回响,心跳的飞快。我渴望她会转过身来,可是我又害怕她会回头看到我。我怕她会吓到我,也怕我的跟踪会吓到她。因为她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纤弱。 我有时候会充满茫然和忧伤,我们会一起坐在一起。我像个透明人一样,她似乎觉察不到我的存在,她会坐在一个石拱桥上,看着天发呆,流泪,微笑,叹气。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这些情绪,我依然看不清的她的面孔。 更多的时候,她似乎是我的守护女神。她会拥抱我,她的怀抱柔软地像棉花堆,我在她身上闻到好闻的味道。她像我的妈妈一样温柔,我会絮絮叨叨和她说很多事情,所有的烦恼都渴望告诉她,我相信她一定会懂我。 我觉得她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她可以遮天蔽日,可以帮我达成任何心愿,可以知道我在想什么,可以给我想要的爱,可以让我在漆黑的夜晚温暖安心地睡去。 这个面容模糊只有背影的女人,在我的少年时期,无人察觉地活在我的心里,秘密地和我分享着我的一切。 和青岩(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当我穿着一条最新款的米白色斜肩连衣裙,风情万种地走出试衣间的时候,同时在店里陪女伴挑选东西的几位男士的目光齐齐地聚了过来。 我微微一笑,轻柔地摇晃着身体,对着镜子,拨拉着披在肩膀上乌黑柔顺的长发。 我在镜子里看到,那些眼神随着我长发的摆动而来回晃动。我的笑意更浓,我知道这些男人在想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好看的女人,有一张清纯如水的面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的母亲是南方人,父亲是北方人。我有着江南女子如雪的皮肤,北方人热情冲动的性格。当然了,表面是无法透视到任性冲动这些性格本质。 所以,拿青岩的话说,我看起来很处女。我原本当成夸我的,后来一琢磨,发现这句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偶尔穿上t恤牛仔裤,冒充个在校的大学生,摆出一副纯情的神色,还是有模有样的。 青岩像个袋鼠一样,在我身边跳来跳去,毫不吝啬地夸奖我,“九九,这条裙子,你穿着真好看!”她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赞美和欣赏。 青岩是我从幼儿园就开始革命友谊的闺蜜,否则她也不会千里迢迢趁着年假,从h市赶来北京看我。她的话是我参考的重要标尺。 我进入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示意导购小姐把这件衣服包起来。 这件衣服,花了我三分之一薪水。结账的时候,看着小票上印着的几个零,我有些肉疼,真想骂脏话,fuck!这是为下周要参加一场时尚咖们的聚会准备的,所以还是买了,这是我的战袍,是结交圈子里更多朋友的武器!想到这些,便觉得这钱花的还算是物有所值。 我和青岩在逛商场。 这是一座北京新兴起的顶级购物广场,这里聚集着各种奢侈品旗舰店。阵容豪华,有九十多个国际顶级品牌,近千个全球知名品牌。来这里的人一般都是高级金领,富二代,二奶,商贾政客,至少也是中产阶级,有资本的,花的起银子的。一般一个月几千块的小白领买东西不会来这里的,来了,也只能windowshopping,,只看不买。 虽然我也是个小白领。但是我对这里很熟悉,对每个牌子都如数家珍,每个季节有什么新款,什么款式在本市可以买到,什么必须要国外代购。因为,我是一个时尚编辑。 很多人对这个职业充满好奇。电影上电视上,做这行的大部分都是女性,或者是女性化的翘着兰花指,说话嗲声嗲气的男士,举止优雅,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现实和电影是有一定差距的,而且差距还不小!我并没有过着那种浪漫优雅的奢侈生活。忙的时候,彻夜加班,回到家,眼圈乌青,累的像条沙皮狗一样倒在床上。 我租着两千五百块的房子,大部分时间坐地铁,挤公交,和普通的白领过着一样的朝九晚五的生活。不同的是,我工作里的一部分是接触这些贵的吓死人的,实用价值不大的奢侈品,了解各个品牌最新的动向。 同样,今天的逛街也是我和总编打过招呼的。我假公济私利用时间,趁机买了件衣服。 这两年,衣服我没少买。我们家老妈传授给我的理念就是,女人一定要懂得爱惜自己。护肤品,化妆品,衣服,尽量挑好的。老妈是个幸福的女人,打我记事起,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红过脸,老爸总是无限宽容地好脾气地跟着老妈身后,无微不至。 所以我上班后,花起钱来很少手软,几乎没有存什么钱。年轻女孩子都喜欢宠爱自己,尤其是做时尚杂志类的,每天不知道会碰到多少妖魔鬼怪。道行深的,一看你的打扮,就知道你的分量了。 要想进入这个时尚圈子,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有你立足之地,得到别人的仰视和尊重,优雅得体,无懈可击的外表就是我的武器之一。 青岩拉着我乘上电梯,下一楼去。我看到了gi的标志,想起大学的时候,我和青岩第一次逛gi店的情景。我们穿着美特斯邦威的衬衫,帆布鞋,手牵着手,走进店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店员,冰冷地上下扫视着我们,甚至连个笑容都没有,眼睛死死地盯着,直到我们走出门口,简直把我们当成小偷似得。 那一次,其实我心里特没底气,别看我平时在校园里耀武扬威,挺自信的。看到标签上那标着一串零的价格,我气焰就立马蔫了,一个十七八岁的身上只揣着两三百块零花钱的小姑娘,第一次站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奢侈品店里,东张西望,难免有些局促。 青岩相比我的缩手缩脚,就牛掰多了,虽然她口袋里只有一张饭卡和坐公交车的钢镚儿。她很较劲地不停让导购小姐,拿各种的包包试背。她态度不急不慢,和早晨在菜市场挑选大白菜一样。认真的,挑剔的表情,好像真的要买似的。 我瞄到旁边的导购,脸色由白到红到紫到青,最后我发现,那个女的表情像僵尸一样呆板恐怖。 真害怕,她会突然暴起,揍我们俩小屁孩一顿。我赶紧扯扯青岩的袖子,小声催她撤退。 和青岩说起过去的事情,我忍不住笑了。青岩也笑起来。 没有进gi的店,我们走进旁边的一家店。这里一楼全是大牌的奢侈品,这家店是这个品牌在北京的旗舰店,比香港中环广场店还要大。这些旗舰店的货品和国外“零时差”,每一季新品与其在巴黎店或纽约店中展示的毫无二致。 一位导购小姐亲切地给我介绍,这一季的新品时装。而青岩则蹿到另一个角落,拿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对着镜子比划。 我像个贵妇一样从容优雅,略微有些不经意的傲慢,那个导购小姐更加热情了。她真的以为我是大卖家,如果她知道我只是在做功课而已,会不会还笑的这么肉麻呢。 “哎,这不是林编辑嘛?啊呀呀,好久不见哇!”我扭过头,看到黄总碘着大肚子,西装革履地走过来。当然了,他还是像每次见面一样,臂弯里挽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只是每次见的女孩都不一样。 “呵呵,黄总啊!真的好久不见啊!”我甜美地笑着,用一种惊喜又悦耳的声音和他打招呼。 这个黄总是我们杂志的大广告客户,老色鬼一个。明明有老婆,还有一大堆女友,一见面还对我一副黏黏糊糊,蠢蠢欲动的样子。三番五次约我吃饭,烦不胜烦,只是不好明里得罪他,只能拿各种理由推掉。我们私下都称呼他,大黄狗。 没有人会真的多厌恶有钱人。 只是,我真的不缺男人,不缺有钱的男人,虽然没有男朋友。我身边一直都有一群追求者,我不远不近的招惹着,引逗着,不主动靠近,也不真的让谁断了希望。 我需要男人来烘托我的生活,我喜欢男人或真或假的赞美。圣诞节,情人节的时候,这些男人的鲜花小礼物会满足下我的虚荣心。偶尔有个什么小事,还需要一些跑腿的。孤单无聊的时候,有个人陪我吃饭,看个电影什么的。 当然,这些追求者中也不乏一些有身价的精英人士。 “大编辑,你太不给我脸了啊!上次吃饭的事儿……”他女伴拎了一堆东西进了试衣间。他便原形毕露了,凑过来抱怨着我放他鸽子的事。 他亲热地眯着眼睛笑着,又黄又大的两颗门牙在我眼前晃动。 “这,这位是谁啊?”大黄话还没说完,青岩就凑过来了。大黄膛目结舌地边问我,边打量着青岩,眼睛的色儿一闪一闪的,和他手上的黄金戒指一样。 “我姐们!”我说。看着大黄垂涎欲滴的样子,我有些好笑。 青岩是个很标致的姑娘,只是和我不是一个类型的。颇有些异域风情,泛着光泽的蜜糖色皮肤,浓黑天生卷曲的头发,一个个小卷像一个个泡泡,活泼俏皮。 她脸部轮廓很深,五官立体很强,浓眉大眼。按当下比较流行的审美观,她有些像混血儿。 今天青岩穿着民族风的刺绣吊带加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紧致结实的双腿。青岩个子很高,双腿无比光滑修长。这双腿可以吸引所到之处所有男人的目光。难怪,这个大黄狗流着口水! 青岩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非常热爱运动,网球排球踏板冲浪,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大学时候春季运动会,女子长跑冠军永远是她的囊中之物,从来没有让别人得手过。 同时,她也很着迷户外运动。大山大海大河,一到没有城市喧嚣的自然环境里,她像是回到家一样亲切。只要她一有空,就跟着一群驴友天南海北的折腾。 所以,哪个女人都不能像青岩这样子一绷紧,胳膊腿隐约露出了细长的肌肉轮廓!她一直引以为豪,并且自诩自己属豹子的。她的样子,就像是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会看到的那种浑身散发着动感活力的美国沙滩女孩。难怪,大黄会这幅德行!我对青岩使了个眼色,他就是那个讨厌的大黄狗! “你好!”青岩居然一改往常,一脸灿烂地笑着,伸出手。 我有点发蒙。依她的脾气,看到讨厌的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她连表面的工夫懒得做。 “你好你好!”大黄呆呆地双手紧攥着青岩的手摇晃。“我什么时候,能有幸请两位,请两位吃个便饭啊!” 青岩依然笑着,只是在她的反常眼神里,我突然明白她要干什么了。每次有什么坏点子,她总会这样子笑的格外无辜。 和青岩(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当我穿着一条最新款的米白色斜肩连衣裙,风情万种地走出试衣间的时候,同时在店里陪女伴挑选东西的几位男士的目光齐齐地聚了过来。 我微微一笑,轻柔地摇晃着身体,对着镜子,拨拉着披在肩膀上乌黑柔顺的长发。 我在镜子里看到,那些眼神随着我长发的摆动而来回晃动。我的笑意更浓,我知道这些男人在想什么。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好看的女人,有一张清纯如水的面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我的母亲是南方人,父亲是北方人。我有着江南女子如雪的皮肤,北方人热情冲动的性格。当然了,表面是无法透视到任性冲动这些性格本质。 所以,拿青岩的话说,我看起来很处女。我原本当成夸我的,后来一琢磨,发现这句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偶尔穿上t恤牛仔裤,冒充个在校的大学生,摆出一副纯情的神色,还是有模有样的。 青岩像个袋鼠一样,在我身边跳来跳去,毫不吝啬地夸奖我,“九九,这条裙子,你穿着真好看!”她丝毫不掩饰眼神中的赞美和欣赏。 青岩是我从幼儿园就开始革命友谊的闺蜜,否则她也不会千里迢迢趁着年假,从h市赶来北京看我。她的话是我参考的重要标尺。 我进入试衣间,换回自己的衣服,示意导购小姐把这件衣服包起来。 这件衣服,花了我三分之一薪水。结账的时候,看着小票上印着的几个零,我有些肉疼,真想骂脏话,fuck!这是为下周要参加一场时尚咖们的聚会准备的,所以还是买了,这是我的战袍,是结交圈子里更多朋友的武器!想到这些,便觉得这钱花的还算是物有所值。 我和青岩在逛商场。 这是一座北京新兴起的顶级购物广场,这里聚集着各种奢侈品旗舰店。阵容豪华,有九十多个国际顶级品牌,近千个全球知名品牌。来这里的人一般都是高级金领,富二代,二奶,商贾政客,至少也是中产阶级,有资本的,花的起银子的。一般一个月几千块的小白领买东西不会来这里的,来了,也只能windowshopping,,只看不买。 虽然我也是个小白领。但是我对这里很熟悉,对每个牌子都如数家珍,每个季节有什么新款,什么款式在本市可以买到,什么必须要国外代购。因为,我是一个时尚编辑。 很多人对这个职业充满好奇。电影上电视上,做这行的大部分都是女性,或者是女性化的翘着兰花指,说话嗲声嗲气的男士,举止优雅,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现实和电影是有一定差距的,而且差距还不小!我并没有过着那种浪漫优雅的奢侈生活。忙的时候,彻夜加班,回到家,眼圈乌青,累的像条沙皮狗一样倒在床上。 我租着两千五百块的房子,大部分时间坐地铁,挤公交,和普通的白领过着一样的朝九晚五的生活。不同的是,我工作里的一部分是接触这些贵的吓死人的,实用价值不大的奢侈品,了解各个品牌最新的动向。 同样,今天的逛街也是我和总编打过招呼的。我假公济私利用时间,趁机买了件衣服。 这两年,衣服我没少买。我们家老妈传授给我的理念就是,女人一定要懂得爱惜自己。护肤品,化妆品,衣服,尽量挑好的。老妈是个幸福的女人,打我记事起,爸爸妈妈从来没有红过脸,老爸总是无限宽容地好脾气地跟着老妈身后,无微不至。 所以我上班后,花起钱来很少手软,几乎没有存什么钱。年轻女孩子都喜欢宠爱自己,尤其是做时尚杂志类的,每天不知道会碰到多少妖魔鬼怪。道行深的,一看你的打扮,就知道你的分量了。 要想进入这个时尚圈子,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有你立足之地,得到别人的仰视和尊重,优雅得体,无懈可击的外表就是我的武器之一。 青岩拉着我乘上电梯,下一楼去。我看到了gi的标志,想起大学的时候,我和青岩第一次逛gi店的情景。我们穿着美特斯邦威的衬衫,帆布鞋,手牵着手,走进店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店员,冰冷地上下扫视着我们,甚至连个笑容都没有,眼睛死死地盯着,直到我们走出门口,简直把我们当成小偷似得。 那一次,其实我心里特没底气,别看我平时在校园里耀武扬威,挺自信的。看到标签上那标着一串零的价格,我气焰就立马蔫了,一个十七八岁的身上只揣着两三百块零花钱的小姑娘,第一次站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奢侈品店里,东张西望,难免有些局促。 青岩相比我的缩手缩脚,就牛掰多了,虽然她口袋里只有一张饭卡和坐公交车的钢镚儿。她很较劲地不停让导购小姐,拿各种的包包试背。她态度不急不慢,和早晨在菜市场挑选大白菜一样。认真的,挑剔的表情,好像真的要买似的。 我瞄到旁边的导购,脸色由白到红到紫到青,最后我发现,那个女的表情像僵尸一样呆板恐怖。 真害怕,她会突然暴起,揍我们俩小屁孩一顿。我赶紧扯扯青岩的袖子,小声催她撤退。 和青岩说起过去的事情,我忍不住笑了。青岩也笑起来。 没有进gi的店,我们走进旁边的一家店。这里一楼全是大牌的奢侈品,这家店是这个品牌在北京的旗舰店,比香港中环广场店还要大。这些旗舰店的货品和国外“零时差”,每一季新品与其在巴黎店或纽约店中展示的毫无二致。 一位导购小姐亲切地给我介绍,这一季的新品时装。而青岩则蹿到另一个角落,拿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对着镜子比划。 我像个贵妇一样从容优雅,略微有些不经意的傲慢,那个导购小姐更加热情了。她真的以为我是大卖家,如果她知道我只是在做功课而已,会不会还笑的这么肉麻呢。 “哎,这不是林编辑嘛?啊呀呀,好久不见哇!”我扭过头,看到黄总碘着大肚子,西装革履地走过来。当然了,他还是像每次见面一样,臂弯里挽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只是每次见的女孩都不一样。 “呵呵,黄总啊!真的好久不见啊!”我甜美地笑着,用一种惊喜又悦耳的声音和他打招呼。 这个黄总是我们杂志的大广告客户,老色鬼一个。明明有老婆,还有一大堆女友,一见面还对我一副黏黏糊糊,蠢蠢欲动的样子。三番五次约我吃饭,烦不胜烦,只是不好明里得罪他,只能拿各种理由推掉。我们私下都称呼他,大黄狗。 没有人会真的多厌恶有钱人。 只是,我真的不缺男人,不缺有钱的男人,虽然没有男朋友。我身边一直都有一群追求者,我不远不近的招惹着,引逗着,不主动靠近,也不真的让谁断了希望。 我需要男人来烘托我的生活,我喜欢男人或真或假的赞美。圣诞节,情人节的时候,这些男人的鲜花小礼物会满足下我的虚荣心。偶尔有个什么小事,还需要一些跑腿的。孤单无聊的时候,有个人陪我吃饭,看个电影什么的。 当然,这些追求者中也不乏一些有身价的精英人士。 “大编辑,你太不给我脸了啊!上次吃饭的事儿……”他女伴拎了一堆东西进了试衣间。他便原形毕露了,凑过来抱怨着我放他鸽子的事。 他亲热地眯着眼睛笑着,又黄又大的两颗门牙在我眼前晃动。 “这,这位是谁啊?”大黄话还没说完,青岩就凑过来了。大黄膛目结舌地边问我,边打量着青岩,眼睛的色儿一闪一闪的,和他手上的黄金戒指一样。 “我姐们!”我说。看着大黄垂涎欲滴的样子,我有些好笑。 青岩是个很标致的姑娘,只是和我不是一个类型的。颇有些异域风情,泛着光泽的蜜糖色皮肤,浓黑天生卷曲的头发,一个个小卷像一个个泡泡,活泼俏皮。 她脸部轮廓很深,五官立体很强,浓眉大眼。按当下比较流行的审美观,她有些像混血儿。 今天青岩穿着民族风的刺绣吊带加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紧致结实的双腿。青岩个子很高,双腿无比光滑修长。这双腿可以吸引所到之处所有男人的目光。难怪,这个大黄狗流着口水! 青岩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非常热爱运动,网球排球踏板冲浪,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大学时候春季运动会,女子长跑冠军永远是她的囊中之物,从来没有让别人得手过。 同时,她也很着迷户外运动。大山大海大河,一到没有城市喧嚣的自然环境里,她像是回到家一样亲切。只要她一有空,就跟着一群驴友天南海北的折腾。 所以,哪个女人都不能像青岩这样子一绷紧,胳膊腿隐约露出了细长的肌肉轮廓!她一直引以为豪,并且自诩自己属豹子的。她的样子,就像是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会看到的那种浑身散发着动感活力的美国沙滩女孩。难怪,大黄会这幅德行!我对青岩使了个眼色,他就是那个讨厌的大黄狗! “你好!”青岩居然一改往常,一脸灿烂地笑着,伸出手。 我有点发蒙。依她的脾气,看到讨厌的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她连表面的工夫懒得做。 “你好你好!”大黄呆呆地双手紧攥着青岩的手摇晃。“我什么时候,能有幸请两位,请两位吃个便饭啊!” 青岩依然笑着,只是在她的反常眼神里,我突然明白她要干什么了。每次有什么坏点子,她总会这样子笑的格外无辜。 归程,初遇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 机身一阵颠簸晃动,我从睡梦中醒来,挪了挪坐的发麻的身体,看了看手表,十点整,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呢。准备歪着头,继续睡会。 突然,前排一个小孩子尖锐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平地惊雷,让全体昏昏欲睡的乘客头皮一紧。坐在一旁的年轻妈妈试图哄着这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可是无济于事。空姐手里拿着一袋零食,匆匆的从颠簸的飞机上摇晃地走过来,低声安抚着,渐渐小孩子的哭闹声消失了。 坐在我旁边位子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专注的看杂志。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洁净,指甲修饰的很整洁。我喜欢研究人的手指和手掌,时常觉得命运和指纹掌纹在冥冥中有着玄妙的关联。我是一个唯心论者,对有着好看手指的人会充满莫名好感。 他抬起头,正好撞到我的目光。我意外地发现,他居然还是个挺好看的男人。脸部线条清晰明朗,眉毛浓黑,眼神深沉睿智。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他看到我一瞬间的眼神委实有些奇怪,他似乎有些震惊,他的眼底流露出来一缕惊讶。 我微微礼貌地笑了一下,他奇怪的表情转瞬即逝,也许他认错人了。他也微笑着点头回应。 恍然之间发觉,他的笑容似曾相识,有些像一个人。想到这里,心头有点不舒服,我扭头望着窗外。 窗外洁白闪着金光的云层,像是连绵起伏的广袤雪山冰川,如梦如幻,却又似乎触手可及。这架航班正在飞往h市。 多么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啊!我在那里度过了最美好的四年大学时光。时间真快,转眼已经毕业三年多了。我也再不是当年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青涩小丫头了。 苦涩地笑着,我从没有想过,还会有一天会回到这里。 手指轻轻划着机舱窗户的玻璃,思绪像断线的风筝,坠入过去的时光里。 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想我是绝没有勇气踏入这个城市。 mp4耳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那首《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我按了个暂停,不想听这首歌。这歌词总会让我想起一些事情,让我软弱。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 烟雾在心里弥散。 刚刚离开这里的时候是那么决绝。可是我却常常会在北京的深夜里一遍一遍的幻想,某一天再次回来的样子。眼角有点酸酸的。这样不好,我不喜欢悲悲切切,回忆过去的自己。 头靠着窗户,昏昏沉沉地睡去,在梦里不停的挣扎逃跑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站在黑洞洞的破败的木窗前,悲伤地凝视着我。 她的悲伤,是那样深邃绵长,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了我。 拖着行李,站在机场大厅,望着大厅里来来去去的人流。有的即将离开,有的如我一般抵达。如同一个个故事,有的开始,有的结束。 “九九!九儿!”,青岩像头美丽的豹子一样,朝我飞奔而来。!一见面就给我熊抱。 一旁蹿出来的蒋颜立马把我夺了过去,“想死你了,你终于回来了,咱姐们又可以并肩作战,祸害人间啦!哈哈!” “哈哈,看来妹妹我这次回归,任重道远啊!” 我和蒋颜有两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她去北京出差顺道吃了个饭。青岩做为我的发小兼幼儿园、小学初中高大学同学则不同,一有空就溜北京,无耻地蹭吃蹭喝。 这么久没见,蒋颜更有风韵了,精装修的派头依旧在,棕褐色的长卷发,正红色的唇,钻石的吊坠在低领小礼服里闪闪发亮。身材比之前略显丰韵,眼波流转之间更具一种妩媚成熟的风情。 蒋颜的热情地吊着我的脖子,胸前的波涛汹涌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了。不过让我有点感动,走上社会才知道,大学的朋友才是最铁最真的。 蒋颜和我勾肩搭背,叽叽喳喳。我索性把行李拉杆心安理得地塞给青岩。 青岩开着车。蒋颜眉飞色舞地和我乱侃着。 女人之间,就是一个星期没见也有说不完的事,何况是几年呢! 青岩今天话也挺多的,看的出来她也很开心。虽然当初我要回来的决定,让她着实意外。青岩性子是黑白面,平时有外人在,不理不睬,冷冷淡淡,基本说不上几句话。我俩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就能没完没了,上天入地的那种。 “给你说啊,今晚有大餐等你!”蒋颜拿着小镜子补妆,“这次是大山做东。听说你回来了,一定要聚聚,给留在这里的以前关系好的同学都打了电话了。” “这帮人耳朵倒是灵的。”我说。 “是我说的。”蒋颜斜睨着我,“你看你没良心的样儿!一走几年,都没回来过。上次见范范,还在念叨你呢!” 我有些羞愧。去北京后,和大部分人都断了联系。 “好了,你就那点破事。躲什么啊!告诉你一事儿,今晚,他也来啊,还有新女朋友。先给你通个风。”蒋颜吧嗒合上镜子,我的心也随着这个清脆的声音扑通地跳一下。 青岩扭头看了我两眼,没说话,专心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莫名有些忐忑。 蒋颜喝口水,继续讲这几年我走后大家发生的事儿。可是,我心思却再也难以集中了,她的话像水蒸气一样散发到空气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听不清楚她在讲什么。 望着车窗外闪烁的灯火,心想,这一天怎么来的这么突然! 青岩悄悄伸出右手握住我的手,“你出汗了?”她继续保持着目不斜视的姿势,低声说。 “嗯,车里有点热....”我抽回手。 “没事的。”她说。我突然有点泄气。青岩永远可以看穿我。 可是,她不知道,我现在像是要去跑百米冲刺一样。随着里市区越来越近,我的心越不安。 “只是一顿饭而已。”心里有个声音在安慰我。我深深吸了口气,用手指梳理下垂在胸前的长发,拿出化妆包,涂了一点粉色的唇膏。除了慌张,我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林九,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当初轰轰烈烈,掏心掏肺,谁也拦不住,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壮阔劲儿,学校里哪个喘气的不知道!一帮姐妹个个以你们为楷模哪!怎么嘎嘣一下子就分的干干净净?”蒋颜喋喋地追问着。 重逢子墨(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东风楼,圣贤阁。 在走廊上,就听到包厢里热闹非凡。 刚推开房间的门,就听到一声尖叫,“林九儿!” 范范箭一样冲到我面前,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热烈的拥抱。旁边的陈冰立刻就把我从范范怀抱里抢过来,俩人对我各种肆无忌惮的搂抱揉搓。 “老实交代,为啥这几年不联系我们?” “你也太狠心了!不知道姐妹们多想你啊!” 范范毫不客气地给我胸口一拳。 “你丫的,居然还是这么瘦!北京闹饥荒啊!” 陈冰拉着范范的挥舞的爪子,“轻点轻点,不知道爱护动物啊,有这么虐我们家九儿的吗!” 范范是我们宿舍最大大咧咧的姑娘,东北妞,嫁给本地一土著,刚听说已经当妈妈了,和念书的时候比,身材有些臃肿,打扮自然居家些。陈冰以前住在我上铺,冷面快嘴,今天一副严谨利索的办公室ol形象,一成不变的黑边眼镜。我怀疑是不是还是当年我压坏的那副,一看眼镜腿没有胶布,才觉得是新的。 大家刚才正三五成堆的互相交谈,见我们进来,就围过来打招呼。 “妹子哇,好多年不见,越发水灵了哇!”刘瑞从一群人中挤出来,夸张地笑着,像刚蒸出的馒头一样又圆又大丰满壮硕的脸上,露出一种让人愉悦的热情和真诚。 “刘吉祥,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可不是嘛,看看哥哥是不是又帅了!”刘瑞得寸进尺掐着腰扭屁股,学模特原地摆了个pose,像一个大尾巴狼一样,眨巴着眼睛给我抛着媚眼,希望我能夸他两句! “嗯,是进步了,越来越有明星范儿了!”我一面认真地打量他一番,故作严肃地下评语。刘瑞喜形于色。 “和范伟是挺像的!”我终于憋住笑把后半句说完,众人哄笑。 每个人身边的朋友圈里都有那么一两个表情生动插科打诨的活宝,刘瑞就是这么个人,有着强烈的娱乐精神,扮伪娘装萝莉是他的强项,搞怪逗乐是他的专业。所以人称“刘吉祥”。 大山还没有来,刘瑞说他刚才电话过来,临时公司有急事,可能会迟一点。大山是这里的常客,帐记在他名下就行了,让大家尽情吃喝!刘瑞,赵刚,秦大山,子墨他们在大学是一个宿舍的,只不过毕业后,赵刚回了老家。所以,这次聚会赵刚没来。 又一帮人把我围住了,大家彼此寒暄这些年的变化。我见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突然之间,透过众人,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他。他的眼光正好撞上我的。 心里没来由的在半空里晃悠了下。 恍然间,有那么一秒钟我是晕眩的。 他似乎还是昨天的那个人。三年多,他一点变化都没有,桀骜不驯的年轻脸庞,乌黑明亮的眼睛,挺秀的鼻梁,薄薄的随时都能发出爽朗笑声的唇。 我似乎从未离开过。 他在热闹的众人里是那么出众,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干净好看。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抬头望着我。我的目光却再也无法移转。 刚刚离开这里的时候,深夜我无数次想象着,某一天我们再次重逢的样子。 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二十年后,也许等到我们都老了,等到漫长的岁月让我可以平静的回忆过往,我们也许会重逢,在h大门口那家有着木头栅栏的咖啡馆。或者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道的某个转角。 那天的天气会是怎样,我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丝一扣一点一滴,我都会在一次次地仔细描绘,不舍得遗漏每一个细节。直到眼泪浸湿枕头,我昏昏沉沉地睡去。 而今,他,就在眼前。 不知有多少人,在若干年后,会再次见到自己的初恋情人。不知别人会是什么的反应。再度重逢的喜极而泣,还是物是人非的惆怅心酸,或者仅仅淡淡地擦肩而过? 此时此刻,我的头脑只是空白。 我不躲不避地望着他。身边无关的人和声音都淡去了。我只看到了他,他眼神,温暖的眼神有着熟悉的光在闪动。 我有些无法抑制地片刻迷失。 “呵呵,子墨,好久不见。”我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走到他面前。 他微笑着站起来,“林九好久不见啊!”那稀薄的笑夹杂着客气的凉。 时间的确是最无情混帐的东西! 我已经变成了林九,不再是小九儿了! 心,一切喧嚣瞬间消失了,一瞬间安静了,像是被凉水浇熄了所有的情绪。 我嘴角上扬,笑颜如花,眼光落到了他身边起身的女孩子。 “你好,我是石玉。子墨的女朋友。” 石玉和子墨一样带着微笑,彬彬有礼的和我打招呼。 “喔,我是林九。”我保持灿烂的笑容,望着子墨的新女友。 不,也不算新了,有几年了吧。只是我没有见过而已。干净利落的齐耳短发,五官说不上漂亮也谈不上丑,眼睛鼻子嘴巴小小的淡淡的,像是用橡皮一擦就能抹掉。身材娇小,声音温婉,穿着chloe缕空泡泡袖的a型小洋装,拿着爱马仕的复古挎包,踩着足足有十五厘米高的高跟鞋。 蒋颜说,这女的大有来头,老头子很有钱,果真没错。她的年龄看不出来,因为她的气质和娇弱纤瘦的外表不太相符,投足之间很有社会历练的感觉,气场倒是不弱! “林九?喔,我听说过。”她的声音纤细温柔的像个小动物。 “很高兴见到你!”我们像在其他社交场合初次相见的朋友一样,和谐握手。 记得在微博上看到这样一个问题,你会选择和前任做朋友吗?我的答案是,不会,绝对不可能!如果你年少时毫无戒备义无反顾地爱过一个人,疯狂迷恋撕咬牺牲占有,最后痛不欲生地决裂。这个问问题的人就不会问这种2b问题了! 但是,我并不希望他过的不好。相反,如果看到他生活的不错,我也会开心。我不是小气的人!我真诚地握着石玉的手。 “就和当年和子墨私奔的那个吧?”她轻轻的笑着,玩味的打量着我。 石玉的话在我耳边像是平地惊雷,手一颤,放开了她的手掌。 站的像小白杨一样笔直的石姑娘,彬彬有礼轻描淡写地,把已经长好结疤的过往重新揭露在众人面前。 我不懂,石玉为何一见面要和我为难。 也许,每个女人都会把男友的初恋当做假想敌吧!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我的一股血往上涌。 和子墨当年翻天覆地死去活来的事,在学校里人尽皆知。最后突然曲终人散,我去了北京。估计这分手的各种缘由像故事的谜团一样,让看客们很期待吧!我冷笑一声。 子墨轻轻拽了下石玉。 心里猛的生生一疼。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做过傻事?”青岩笑着过来,挽着我的手。“当年你家的子墨可是二十四孝男友啊,光荣事迹是有目共睹的。” “喔,是吗?”石头姑娘温柔的看着子墨,一改刚才的端庄,娇嗔道“你有空可以讲两段,给我当笑话听听!” “没事,姐姐有空讲给你听!”青岩一下子面无表情,冰冷接到。气氛一下子被冻住了。青岩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她很少对人客气,说翻脸就翻脸,从小打架从来没有输过谁,给石玉两个巴掌跟玩似的。 “你女朋友气质挺好的。”“以前怎么都不舍得带出来啊?”蒋颜和范范嘻嘻哈哈凑过来,缓和气氛。 子墨看了一眼我,又转向石玉,“咱们过去吧!” 在那双熟悉的乌黑眼眸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我淡然一笑。 “大家别闲聊了,人都到齐了,快入座吧!”刘瑞在桌边招呼大家。大山不在,刘瑞义不容辞地替大山做起了东道主。 席间,大家聊得很愉快,刚才的不愉快似乎一下子集体失忆了。大家回忆过去的老师,学校,还有学校里的各种趣事。不时一阵哄笑。连蒋颜都和石玉也聊起来了,好像还挺投机。蒋颜就是有这本事,八面玲珑,什么样的人都在一顿饭后拉拢成朋友。 刘瑞坐在我的左侧,招呼着服务员上菜,周到地照顾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刚从北京回来的我,他一个劲儿使劲的给我夹菜。他旁边的哥们故作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哎,这年头,女友不可靠,没想到我的好基友也这幅德行,见了美女,立马倒戈!” “哎,你终于招了,原来你们是好基友啊,难怪刘瑞大学一直不近女色!”蒋颜恍然大悟。 “惊人内幕曝光,刘吉祥正式出柜!” 大家又一阵哄笑,恭喜声不绝于耳,逼着刘瑞和旁边的兄弟来个交杯酒。 看着这帮人胡闹,仿佛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重逢子墨(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子墨和我是在大一开学后的冬天勾搭在一起的。 第一个月军训。第二个月我就开始活跃在各种社团和校园论坛中。大学生活让刚从高考中释放的我们,新奇又激动。我可以毫无顾忌的挂着网上,逛着各种论坛,聊qq,玩游戏。不再担心看到老妈幽怨的眼神。 我在校园bbs上叫“弯刀秦爷”,青岩帮我取的,浩气千云。搞的我像是一个江湖赫赫有名的帮派首领。不过,我虽不是侠客,可是帖子一直人气很旺。只是一直有个“黑夜”的家伙和我作对,百般针对。渐渐地居然也小成气候,每次他的帖子后面也会有一批粉丝帮顶,甚至对我摔砖头。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秦爷正式在论坛上下帖约见黑爷! 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处处和我捣乱!青岩一听,亢奋激动了一宿,决定尾随保护我,顺便和我一起恶搞下这个”黑夜”。 晚上六点,在校外的小餐厅“小桥流水”见到了子墨。 他见我是个丫头,颇为震惊,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围着我上三路下三路来回打量了二十几遍。 其实,我也挺意外的,本以为黑夜是个满脸无赖相,尖嘴猴腮的猥琐男。没想到居然是李子墨! 在军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了。在女生寝室经常能听到讨论他,团支书王小米在宿舍里,咬牙切齿地给他五字评价,“帅的不像话”!。具体小脸蛋怎么个俊俏法,我倒是没见到。只是从操场过,看到一群女生坐在台阶上,看子墨和一帮人打篮球。 远远的看上去,身材倒是不错,浑身肌肉紧实,胸部肌肉线条微微起伏,镀上一层汗的皮肤在阳光下闪亮光滑,张扬着青春的活力。当时,宿舍姐妹几个就留着口水,商量着怎么把他给勾引了霸占了。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李子墨居然自己乖乖送上门来了!我眼前出现了一直张牙舞爪的一肚子坏水的大灰狼和一个洁白无辜的小白兔,不禁嘿嘿的傻笑起来。 呸呸,我怎么会变成大灰狼呢? 我是个无比纯洁温柔的美少女!我收敛起平时在宿舍里张牙舞爪的样子,摆出一副温柔纯情、贤良淑德的纤纤淑女样子。一手托腮,一面无限娇羞地打量着子墨,一面屁颠颠地打我的如意算盘。 的确蛮高大帅气的,浓浓的眉毛,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亮晶晶的,颇有点仙剑奇侠里逍遥哥哥的感觉。越看越觉得顺眼。 俩人边吃边聊,越来越投机。走时,还互留了qq号,手机号。从此,校园bbs上,弯刀秦爷正式收服了黑夜,再也没人做对了,一呼百应。真是快哉啊! 真正彻底讲李子墨归为己有,还是过了几个月的事情。毕竟,咱小林同学也算个学院里的美女吧,不能这么水性杨花随随便便的就被勾搭走了! “最重要的是,你要矜持,要化被动为主动!到时候,嘿嘿.....!”蒋颜在课堂上小声地给我出招。 谈恋爱是需要战术的,我不懂。但是模模糊糊觉得蒋颜说的应该是对的。因为全宿舍只有她交过男友。 “死子墨,臭子墨,磨磨唧唧,不温不火地在我身边晃悠,到底要干什么?子墨哥哥,要不,你就从了奴家吧?奴家每月给你五两银子?”看到一群色女滴答着口水看子墨打篮球,我就火大,忍不住回到宿舍臭骂子墨一顿。 蒋颜终于给我想出了对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你把他带到北校区的情人坡,要罗衫轻薄,香肩微露,红唇欲滴,双眸放电,”看这样子,蒋颜无限激情的地为我风骚示范,“你千万要hold住,千万不要主动。然后,他要是主动亲了你。嘿嘿,他就算是你的人了,这事就算成了!”宿舍的姐妹们一脸奸笑,蒋颜无限邪恶的揉搓着手里的苹果。 没想到,蒋颜的锦囊妙计还没来得及实施,李子墨就落入了我的手掌心! 我选修课选的是心理学,倒不是自己喜欢,而是为了陪青岩。子墨正好也选了这门课。所以,自从认识后,他就肩负起每次上课占位置的重大使命。 有次下大雪,老师正好讲到团队和生活中信任的重要性,要做个试验。大家排着队,两人一组,一个人蒙着眼睛,另一个人搀扶他在秋实园走一圈。让大家学习如何让别人信任自己,如何去完全信任别人。 天空飘着大雪,地上也已经积上了一层薄薄的雪,有些地方有冰冻,不太好走。 偏偏我那天穿了双有些高度的靴子。蒙着眼睛,不敢走快,紧紧拽着子墨的手,小心翼翼的往前踱着步。 上台阶,下台阶,有石头,躲避行人,子墨都会小心的提醒我。快到终点的时候,脚下一滑,啊呀,我失去了平衡,猛的向后倾,子墨扶着我的手,迅速拉了一把,力度有点过头,我反过来把他扑在地上,整个人重重的砸在在他的身上。 “林九,你居然敢非礼我,哎呦!” 我慌的一下子扯开蒙着的布条,一骨碌爬了起来,一脸通红。 身边的同学哄笑了。好了,接下来几天,不管走到哪里,子墨都紧紧跟着我,认定了我需要对他负严重的责任。最后,我一咬牙,一闭眼,半推半就地收了他。 洁净透明的像矿泉水的日子,一转眼就再也找不到踪迹。 我轻轻叹了口气。 “九儿,你想什么呢?把杯子里的酒干了!”陈冰,拿着酒瓶催促我。 我拿起半杯红酒,摇了摇,看了看对面专心玩手机的石头姑娘和一直沉默不语的子墨。仰头一饮而尽。这酒不错。 陈冰挨着的俩胖子齐声叫好,“林妹妹真是爽快!” 石头姑娘抬起头,瞥了这边一眼,声音温婉柔和,“服务员,再给我来一杯加冰的果汁吧,我从来不喝酒的!” 正在和蒋颜聊天的青岩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我也要,林久,青岩你俩要吗?”范范大喇喇地问。 “想喝饮料回家喝去!九儿回来,怎么着,你不给面子啊!”青岩对着范范,眼睛却冷冷地看着石玉。 范范一拍桌子,“成,上白的!” “要想喝,一会咱们去酒吧喝!先把饭吃好喽!都听我的,几位姑奶奶!”刘瑞打着哈哈,一副和事佬的样子,“服务员,两扎冰冻的苹果汁,再要一杯酸奶,九儿胃不好,喝酸奶吧,要常温的。”他一面征求我的意思,一面招手叫服务员。 一直低头耐心钻研盘子的子墨突然抬起头望着刘瑞,青岩扭头也盯着他。 “咦?你怎么知道我家小林同学胃不好啊?”蒋颜起哄。 “敢情是,刘瑞见子墨伺候惯了,耳濡目染!”有人接到。 众人又嘻哈成一团。 石玉仍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喝着果汁,看着众人。我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根镶着粉钻的手链,在灯光下,缤纷闪耀。胃里翻山倒海地难受。 曾经,我也有这么一条相似的手链。 酒吧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吃完饭,大家兴致都蛮高的,呼啦啦一帮人又杀向新开的酒吧“非夜”。 听说,这家酒吧是现在这个城市里最火最热闹的地儿,老板是台湾的知名艺人。这里的装修相当奢华,俊男美女也很多。 这个点上,正是群魔出动的时间! 一进酒吧,就被灯光晃的睁不开眼。各种打扮妖艳的女人们,各种蠢蠢欲动的像条狗一样嗅来嗅去的男人们。借着夜色和灯光,空气里发酵着各种欲望。 中间舞台上一支乐队在演出,声音很低,听不清唱的什么,只是隐约看到那个主唱的男孩很年轻,一副大学生的摸样。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要各种酒和零食。开始继续闹。 刚坐下没多久,蒋颜花枝乱颤的从旁边的位置上,亲热地挽着位男的走过来。 昏暗的光逆着从他的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相当高大挺拔。蒋颜拍了拍手,dysand乡亲们,给大家隆重介绍,这是我的男朋友。”她微微撅着嫣红的唇,挑逗地的对所有人抛了个媚眼,有些得意地加重声音,“陈疆先生!!” “喝酒喝酒!”男生们表示欢迎。 一个靠垫砸向了蒋颜,蒋颜身子往前一探,右手无比精准地抓住靠垫,左手拉着男友挤到我旁边坐下。 “是大齐集团的那个陈疆?那个搞房地产,还开商场的那个?” 蒋颜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骄傲地微笑点头。 看的出来,她此刻很享受和一个钻石王老五站在一起,被人羡慕的这种感觉。蒋颜就是蒋颜,她的目标就是有钱,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不错,真不错,姐妹们以后就靠蒋同学你扶持啦!” 我抬起头,这人穿着合体考究的白色棉麻衬衫,领口前两个扣子没有扣,隐约露出结实的肌肉。干净的短发,浓黑的眉毛,眼神凌厉。往人堆随便一坐,很是抢眼。这人怎么有点眼熟啊? 范范斜着眼睛说,“蒋颜你这是金窝藏娇啊,这位大叔一看就不是凡人!你该罚酒!” 蒋颜踩着范范的脚尖压着嗓子说,“大妈,矜持,矜持!” “音乐响起,大家继续狂欢!”dj高呼,音乐声又大了些,人群像沸水一样。 “今天不醉不归,喝!” 两个冒着泡沫的酒杯子被摆在这个据说大有来头的男人面前。 他淡淡地拿起来一杯,一饮而尽。 我看到他拿酒杯的手,手指修长有力,忽然想到,我们在飞机上见过,好像是坐在我旁边。显然他也认出了我,微微向我点下头。拿起第二杯,和我碰了碰酒杯。 冰凉的液体滑到喉咙,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涌上来。 数不清道不明。之前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他和子墨有些相像,今天看来,除了身形和眉毛,其他的并无半分相似。 他是看上去颇有经历的成熟稳重的男人,子墨属于阳光帅气的介于大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那种,干净纯粹地让人放松。 朦胧的熟悉感觉让我有些捉摸不透。我皱着眉头,看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在哪里见过。 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我觉得我们认识。可隔着重重的迷雾,却找不到心中那个念头的起源。 也许我们只是在某个地方偶然遇见过,像上次在飞机上那样偶然,只是我记不得了! 酒吧里气氛high到了顶点。大家这么久没见面,放纵一下,也是应该的。什么样的友谊都比不了最单纯的大学同学的感情!怀念当年,把酒欢歌。期间,还有几个穿着暴露妖娆的少女拿着酒杯凑过来搭讪。男生们的热情被引爆到极致。 我看到子墨在灯影里望着这边,我的心弥漫着淡淡的酸楚。 我不停地和每个人碰杯,刚开始,青岩还拦着我,后来就不管我了,她自己也喝的七零八落的。我不再在人群里寻找子墨的影子,不再想他旁边的那个女人。酒精让我轻飘飘的,忘掉了所有的伤感。 “在今天这个吉庆祥和的日子里,大家欢聚一堂,共庆团圆.........”陈冰大学时候是校广播站的,显然喝多了,这时候开始拿着酒杯,摇摇晃晃,满世界地晃悠着播报新闻。 我听到乐队唱的是水木年华的歌。一句句歌声从遥远的舞台中心飘过来,像是从我遥远的青春岁月里漂洋过海而来。 因为梦见你离开 我从哭泣中醒来 看夜风吹过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爱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看那些誓言谎言 随往事慢慢飘散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我轻声地跟着唱,“等到老去那一天,你是否还在我身边…..” 慢慢地我听到,很多人跟着合。水木年华的歌能带给多少人青春美好的回忆?我在许多的声音里,听到了子墨低沉迷人的声音。 我闭着眼,开始觉得头有些晕。 我唱歌从来都不着调的,而子墨是有名的情歌王子。 我在他面前总是蛮不讲理,总逼他在ktv和我对唱情歌,可是子墨总是嫌太丢脸,反抗说,和一个能把童丽的月满西楼唱成青藏高原的女人对歌,太惊悚了! 而我那么专横,总能让他在我的暴力之下,乖乖屈服。 水木年华是子墨最喜欢的,而我则非常爱奶茶刘若英的歌。我喜欢她深情荡气回肠的声音和让人回味的歌词。总是让我会去想象一段段隐藏在歌曲后面的百转千回的爱情。我是一个爱做白日梦又神经质的姑娘! 在秋思北巷16号那个我们共同的家里,那天我们一起包饺子,收音机里放着刘若英的《后来》。我问子墨,如果有一天我们弄丢了对方,他会不会一生都怀念我。 子墨说,好好的,怎么会弄丢了呢? 我想了想说,哪天你不要我了或者我不要你了。 子墨摇了摇头,你不要我了,谁会愿意娶你啊? 我又想了想,循循善诱,竭力把他的思维引到我的话题上,如果说,哪一天因为某种原因,我不得不离开你,去另外一个遥远的城市许多年,在我离开之后,你会不会想念我? 子墨听完我的话,不再说话,沉默了许久。 当我把饺子下锅的时候,他突然从背后狠狠地抱住我,再也不肯松手,他像个孩子一般任性又倔强地说,我不让你走。 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好像真的要分开那样。 第一次的爱,是那么热烈、彻底、不遗余力。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假设,都觉得心痛不舍。 想到这些陈年旧事,心里堵得慌。 有些过去就是用来回忆回忆就好了,要是上纲上线,就真的无趣了! 灯光渐渐模糊成一团。 一定是我喝多了?要不就是这个酒太辣了!什么酒?是假的吧? 我一低头,眼泪一滴滴砸在裙子上,滑落。 林九儿,你是怎么了?我低声问自己。 大家都在疯,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起身装作去洗手间。我看到坐在旁边陈疆像看猴子一样紧紧瞅着我,估计是觉得这姑娘喝酒喝的有点太爷们了,和外表静若处子的形象有点不搭。 这时,酒吧的灯光又亮起来了,乐队又换了首轻快的曲子。 两个年轻女孩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个高大的上前,二话不说兜面就泼了蒋颜一杯酒,破口大骂,蒋颜是个贱货,带着别人的男友出来招摇过市,没皮没臊的!旁边那个打扮火辣,红头发的姑娘没吭声,一个劲装委屈。 周遭瞬间静下来。 什么状况?旁边很多人扭过来看热闹。 显然,这个没说话的是陈疆的正牌女友。正在娇媚无限和新男友嗲声嗲气的蒋颜,一下子薄薄的裙子粘着身上,头发滴答着酒。她愣了下,尴尬恼怒,几秒钟闪过,就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 蒋颜就是蒋颜,立马原地满血复活,拿起手里的酒反泼回去,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 “怎么地,怎么地,想在我们地儿上欺负人,是不是?”范范拎着酒瓶子过去了,范范在大学时就像个爷们一样豪爽仗义,在外头从来都是护着我们仨的。 众人才反应过来,一些上去拉范范,一些去推搡那两个女的。 陈疆无动于衷,甚至带着看好戏心情,悠哉悠哉地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这场闹剧。过了一会,似乎好戏看过瘾了,悠悠地站起来,淡淡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情,要先走了。” “陈疆!”两位正在酣战的姑娘突然停住了,齐齐叫住他。 陈疆潇洒地转过身,用下巴点了一下红发姑娘,“你,别忘了,你只是我的前女友,过去式了,ok?老这么纠缠,真没意思,分手费给的不够吗?” 一副得意的表情浮在蒋颜的脸上。还没来及开口。 旁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身材窈窕,穿着鱼鳞亮片低胸吊带裙的女孩,走过来挽着陈疆的胳膊,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似的粘着陈疆身上,娇滴滴地说,“陈总,快点啦!我们那边等了您好久了!” 陈姜扭过头一副嘲弄的表情望着蒋颜,“姑娘,我们也只是第三次见面而已,不要随便介绍说是自己的男友,我身边漂亮女生的确不少,但要搞清楚,做我女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蒋颜气红了脸,旁边红头发女生还没来得及反应,陈疆已经走进了人群里。“哼!”红发的女孩跺了下脚,似乎也觉得自己无趣,悻悻带着自己的朋友快步离开了。 蒋颜一把抓过手提包,也冲出去了。留下我们这群目瞪口呆的旁观者。 这样的一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的叫陈疆的人的“精彩表现”,让我有种若有似无的失望,这种感觉莫名地升腾在心里,让我无从解释,也许是和我心里对他的定位设想完全不同吧。想到刚才我居然会觉得我们认识!我简直是有病!顿然觉得,刚才那种若有似无的熟识感是对自己的侮辱! 我想,我的眼睛一定是出问题了。这样一个有点钱就自我感觉良好,轻薄浮躁,刻薄尖酸的人渣!真替蒋颜不值! 石玉把葡萄皮从嘴里吐出来,从鼻子里无比蔑视的轻轻哼了一下,“这年头,有些女孩子没皮没臊,只要是有钱人,都像苍蝇一样粘着哪!” 吴侬软语从这位姑娘嘴里吐出来,会发现比直接扇耳光更刻薄。她似乎忘了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和蒋颜亲热地像是一个妈生的。 刚刚一闹,悲伤的情绪被压制下去了。可是脑子里却乱哄哄的,胃里又一阵翻腾。我皱着眉头,捂着胸口,站起身,子墨扭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口,什么也没有问。 踉跄地走进洗手间,一阵狂吐,险些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吐着吐着,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以前的点点滴滴。想起那时候子墨对我的好,像尖刀划过心脏一样,钻心地难受。 大一我们刚好那会,我比谁都矫情。我不吃葱花,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子墨就一点点地给我把葱从碗里挑出来,所以,我们吃饭总是特别慢。蒋颜说,林九你真是个贱人。我趾高气扬地说,谁让子墨不是你的。 大冬天下着雪,我爱臭美,穿着高跟靴子,一不留神摔一跤,我在大马路牙子上,对子墨吹胡子瞪眼睛,怪子墨没有扶住我!子墨什么也不说,心疼地蹲在地上给我揉脚。 他抬起头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还疼吗?他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疼惜,我眼泪哗啦就出来了。趴在子墨的背上,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坏女人,特蛮横不讲理! 子墨不仅长得像逍遥哥哥,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小姑娘流哈拉子,而且篮球打得好,就连功课年年都拿奖学金!他是那样一个自负骄傲的人,可是他却能无限度地宠溺着我,让我呼来唤去,怎么都不会和我生气,永远那么帅气地好脾气地笑着,看着我。 我们去吃寿司,我让他喂我,他专挑里面有虾仁的给我吃,我最爱吃虾仁。他总能把有虾仁的剩着给我。 我让他把眼睛闭上,我说也要喂他吃。我趁机把寿司上全都涂满芥末塞进他的嘴里。他的眼泪都被辣出来了,还说好吃。我笑着笑着,就又开始想哭,子墨怎么能这么惯着我啊! 那时候的阳光真是灿烂,好像从来都是晴天。日子是那样美好! 往事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在眼前闪现。我喉咙里堵得厉害。 不许哭!我逼着自己把眼眶里的眼泪又一点点咽回去。在北京这几年,别的长进没有,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我站起来,出去在外面的盥洗台洗了把脸。踉踉跄跄地往外面走。还有一大帮人在等着我呢。 在走廊上有一个人和我擦身而过,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 “子墨!”我扶着墙,**着。 那是ckonesummer的味道,他很少用香水,用也只用这一种。六年前,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就是绿色的onesummer!那样是一种夏天的恋人的味道!我的心头一颤,轻声喊着子墨的名字。 子墨扭过头,站在原地望着我。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他。 他定定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那样陌生遥远的表情,仿佛我们从不认识,从未相爱。 闪烁变幻的灯光里,我隐隐约约听到海浪的声音,我听到海鸥在看不见的地方鸣叫。我听到子墨在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从来没有见过海,第一次见到海,是十九岁那年,和子墨。 我们光着脚在海边追逐,潮起潮落,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我往前跑,子墨在后面追,他总是追不上我。蓝色的海,金色的沙,我隔着海风,问子墨,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子墨说,你笑起来像个娃娃,特别纯洁! 子墨说话的时候眼睛可真亮啊,里面像是装着两颗星星,闪闪发光。在阳光下,他的头发乌黑洁净,他的脸庞年轻朝气,我痴痴的看着他想,我以后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给他生很多同样好看的孩子。 子墨,子墨。 走廊是大理石的,我脚一软,就跌倒了。他没有扶我,他只是望着我。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可是那道温暖的光一闪而过,随即弥漫着冰冷苍白。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泪流满面。原来,他还是在恨我,还是在怪我! 一声清脆的响声,我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子墨皱着眉头,捂着脸。 “李子墨,你还要这样对她!她有什么错,知道这些年她一个人怎么过的吗?你有新的女人,可是她呢?她被一个阴影永远缠着,她永远都没法正常地生活!” 呵呵,我开始笑了。 谁说青岩像个豹子,她现在怒目金刚的样子就像头发怒的狮子!青岩心疼地过来拉我,“九儿,你起来,地下凉!” 我笑的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可是为什么,我看到子墨眼底划过一丝深切的疼?那种疼痛让我揪心。 后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一定是醉的很厉害。 我腾云驾雾地双脚离地了。一个人抱起了我。 我软软地躺在他的怀里,我的脸贴着他的衣服,真好闻,干净清爽。 这是谁啊?怎么还是一股清新冰凉的味道?难道onesummer像香奈儿5号一样已经烂大街了? 子墨,子墨是你吗? 我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那个人。怎么那么眼熟啊? 白白净净的皮肤,清秀的五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他温和慵懒地笑着。 他的怀抱让我很踏实很安心。我死死地睡去了。 夜宿青岩家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半夜醒来,我发现我在床上。我使劲弹了两下,我确定那不是地板,那是一张柔软舒适的床! 要下雨了吗,窗户开着,却没有一丝风。我的头晕晕的。 床头的桌子上亮着一盏小台灯。 柔软的黄色光晕,让夜晚显得格外沉静。青岩蜷缩在我的身边。 我打量着四周,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吊灯,碧色的窗帘,宜家淘的家具,色调清朗,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东西,甚至有些空洞,房间干净整洁地过分。我松了一口气,我现在在青岩家里! 青岩在青年公寓买了套小房子,在铁路局工作的老爸帮着付了首付,月供青岩来还。早听说了,只是这几年,一直都是青岩去北京看我,我从来没来过她的窝。只有在微博上看过照片。 青岩也醒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睡袍,正侧着身子,愣愣地看着我。温和的灯光在她的侧脸投下了大片的阴影,愈发显得她鼻梁高挺,下巴坚毅。 天气莫名地闷热,让人心慌意乱,房间里的气氛有点怪。青岩出神地盯着我,我有些局促。 她轻轻往我身边凑了凑,她的脸对着我的脸,她呼吸的气流带着酒气扑在我的脸上。她清晰的轮廓散发着一种青春的英气。浓黑修长的眉,发亮的蜜糖色皮肤。 我脸部猛的觉得有点发烫。 室内气氛变的异样,暖暖的橘色光里有着说不清的暧昧安静。 半响她才低声含糊的说。 “九九,你的头发真美!” 我有些不自然,拨拉了一下披散了半床的乌黑柔顺的长发,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青岩突然抬起头,把嘴唇压住我的唇上,我毫无防备。她的舌头像一条小鱼,灵活滑进我的嘴里。她像个沙漠上迷路的行人,饥渴之极,她拼命地吮吸着我。 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里无比清晰。那样激情炙热的吻,像夏天的雨击打着我的脸庞身体。我无比慌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清晨醒来,青岩在浴室里洗澡,隔着两道门,还能听到她走调到大西洋的歌声。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我觉得自己做了个梦,青岩怎么会吻我呢,真是可笑,我拍了拍脑袋,努力仔细想了想,有觉得好像不是真的。我俩都喝高了! 洗漱完,我们俩一起去吃早点。吃完早点,我们去逛超市。 明天就要开始新的工作了。我趁着今天周末,要买些生活用品。我在前面走,青岩在后面推车。我拿起一罐饼干,这是新出的吗?麦克粗粮饼,我怎么没吃过! 我举着饼干,像益达口香糖广告里那样特做作,呲牙咧嘴地笑着递给青岩,“你的麦克!” “是你的…..!”她后半句还没说完,低头看到上面的包装,叫道,“fuck,真有叫这名字的啊!” 麦克是青岩第一个男友,是个美国人,是个外教,听说之前一直全世界地漂。到一处便停下来,住一段时间,态度可是潇洒之极。可惜这是我们毕业之后的事情了,我一直无缘得见。 “喂,你的麦克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啊?”青岩从来没有交过男友,大学时候也没遇到看的上眼的。所以我非常好奇,青岩喜欢的男人该是什么样子? “喔,我忘了告诉你,麦克回国了,不过我们一直都有联系。说不定,哪天我就跑美国,做外国新娘喽!”青岩嘻嘻哈哈地和我说,随手拿了两罐“麦克”放在车里。 我继续在前面大扫荡。 面包,饼干,牛奶,水果,毛巾,拖鞋,清洁海绵,洗洁精,洗衣液,水杯,香皂,脸盆,青岩瞪着眼睛看我像鬼子进村一样,见什么拿什么。“公司为我租的公寓,我还没去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我还是全部都买好了比较安心。”我解释道。 “九儿,你这次是确定要留下了吗?”青岩问。 “嗯,至少一年吧,这次分社成立,估计事挺多的。北京那边我可能这一两年不会回去了,除非辞职吧。”我懒懒的答。 “公寓在哪里啊,我晚上送你过去。” “有点偏,秦河路鑫苑名家。”我漫不经心地说。 青岩的脸色像蜡塑过一样木,“怎么了?”我问。 “他们也住在鑫苑名家!”青岩停了几秒钟说。 “谁啊?”我碰了一大包旺仔饼干的手突然顿了顿。我俩蓦然噤声不语。 怎么这么巧,真是够狗血的! 和前任两口子住一块,以后的日子估计够精彩的吧! 我当下决定,不住公司的房子了,这几天就挤在青岩家! 青岩不仅仅是我的大学同学,确切的说她是我的家人。 青岩是我幼儿园就开始成为死党的。她出身在单身家庭,父亲属于国家干部,以前在部队上当过兵,对待青岩非常苛刻严厉。 青岩从小性格孤僻,在幼儿园时被小朋友孤立,老师也常常责怪她不听话。她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远远的冷冷的看着大家玩耍。她说,她不喜欢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爸爸。她偷偷养了一条流浪狗,叫小宝,经常偷偷地把它带到幼儿园。 我和青岩成为好朋友,是因为一次玩滑梯的时候,一个小朋友从滑梯上摔了下去,后面的小朋友诬赖是青岩推的。幼儿园的阿姨不问青红皂白就呵斥了青岩一顿。 “老师,不是青岩推得,是她推的,我看到了。”我伸手指着旁边一旁一个幸灾乐祸的扎独角辫的女孩。在滑梯上玩耍的时候,我当时站在青岩后面,看的清清楚楚是青岩前面的一个女孩推到前面的小朋友。 我虽然只是个小孩,可是也觉得非常不公平,就忍不住站出来替青岩讲话。而青岩一句辩白的话都没有,倔强的盯着呵斥自己的老师。 从那以后,我成了青岩唯一的朋友。她愿意和我分享她的一切东西,包括摸她的小宝。青岩虽然和我同岁,可是所有时候都会无限的迁就着我。比如周末,青岩说想去植物园,我说想去看动画片,青岩会说,好吧,去看动画片吧。 我是青岩小时候的生活里唯一的亮色,看到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和她相依为命。这是长大后的青岩告诉我的,她无比依恋我,也害怕失去我。 小学初中高中青岩经常住在我家,像我的家人一样。有时候对我好的莫名其妙,她老爸给她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藏起来拿给我。 小时候,吃冰激凌,是件挺奢侈的事。我妈妈会规定我什么时候可以吃,一周只能吃一次。 有次青岩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巧克力卷的冰激凌,装在塑料袋子里,兴奋地拿着来我家找我。天气热,到我家的时候已经化成一滩水了。青岩哭得一抽搭一抽搭的。我也跟着嚎哭起来。其实,倒不是在乎那个冰激凌,而是我从小性格里有些多愁善感,看到青岩哭得那么伤心,自己也忍不住伤心。 后来,我俩把冰激凌化的水分分喝掉了。 我们总是黏在一起,我们经常她做她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一天都不会理对方,却也不会觉得不舒服,自然地像她是我的胳膊或者一部分。 “青岩,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常常问她。 “因为你像个洋娃娃,白白的皮肤,长长的睫毛。我喜欢洋娃娃!”幼儿园的时候,她常常这么回答我。我总是不高兴,嘟着嘴,“我不喜欢当洋娃娃,不会说话不动的玩具而已!” 之后长大点,我有时候看个电影,受点小刺激,一感动一矫情,也会问这个问题。青岩会大咧咧搂着我的肩膀,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我的!”然后模仿某个男主角,很帅地用手背蹭下鼻尖,甩下额前的头发。 我觉得这一瞬间,青岩帅呆了,要是个男的,我立马二话不说,就投怀送抱了,非君不嫁。可惜,她是女的。 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正因为她是个女的,我们可以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成长的过程,从来没有过孤独。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就是另一个我。 我常常拿她棕色的皮肤和自来卷取笑她是外国人,她总是很配合我的笑话,做出耸肩摇头一些夸张的动作。其实小时候她不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甚至话都很少讲,好像对所有人都怀着敌意,会用一种冷冰冰地倔强的眼神望着对方,直到对方觉得无话可说。只会依着我,在我们俩人的世界里翻山倒海,天马行空地胡闹,从幼儿园到我们长大。 就这样同居(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刚到这里,分社什么都是刚开始,琐碎的事情一大堆,新招聘的编辑还需要各种培训,人员分工不是很明确。虽然我不是总编,可也是一个板块的负责人,前两个星期,忙的连坐下来慢慢喝杯咖啡的时间都没有。 在办公室,我在整理最近的一些采访名单和助手刚拿过来的资料。手机响了,一看已经下班半个小时了。 “九九,还在忙呢?”是青岩。 “恩。” “我在楼下等你,快点,别忘了今天还要看房子呢!” 我才想起来,今天约了青岩下班来单位接我,陪我看房子。 上次知道公司租的公寓和子墨家在一个小区,我就一直窝在青岩家。青岩让我直接住她那里,可是我考虑到离上班的地方实在太远,来回要两个多小时,还是决定要找房子。 已经和行政处的王主管说了,不住公司的公寓了。王主管很好讲话地,说这个没关系的,可以换成住房津贴,打我工资卡里。 这些天联系了同学,让他们帮我留意房子的事情,我自己也一直在同城网找房子信息。下班后一有空就找青岩看房子,三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 首先地段合适的少,我在东边上班,这边是新区,虽然环境好,绿化好,道路宽敞,空气清新,可是新的小区住宅楼什么的都在建设中,老小区出租的房子本来就不多。 其次是,我要向阳的,我实在害怕了这里的阴雨天气,一到梅雨季节,一个月都见不到阳光,被子都是潮乎乎的。 接着,我想要有独立的卫生间,理想的户型是一室一厅或者是标间。还有,毕竟是一个女生自己住,安全第一,没有保安的单位家属楼不考虑。一看就黑乎乎的破破烂烂的楼洞口,我和青岩也会扭头就走了。最后,价钱还要相对合适。 彩虹小区有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简装修,瓷砖地板,蛮干净的,朝阳,30平米的标间,面积虽然小点,但一个人住也足够了。谁知房东狮子大张口,价格高的离谱。 什么这个小房子是留给女儿的啦,本来不愿意租的啦。看着她绿豆眼睛上下左右飘,唾沫星子满天飞,连和她还价的心思都没有了。青岩不客气地冷冷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就不强人所难了!”我有点沮丧,原来找房子这么难! 出乎意料的是,周三好消息来了!蒋颜打电话讲,前几天听大山说,他现在住的新房子挺大的,地段也好,本来爸妈给买的时候是准备当婚房用的,这两年他不准备考虑结婚的事,空着也空着,他正准备租出去呢!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二话不说,立刻拨给大山。 大山接到电话,很意外但是声音还是蛮愉快的。上次我从北京回来的聚会上,很遗憾没看到他。不过他性格还是那么温和恬淡,他爽快地答应了,还表示,随时搬过来都可以,房租的事情以后再说。 “你真的要住那里啊?......”当我兴高采烈和青岩说的时候,明显听到她迟疑了一下。 “不可以吗?我和大山再怎么说也是老同学,比那些刻薄的房东好太多了!” 青岩没说话。我突然想到,我们孤男寡女的,好像有点不方便啊!我这几天光想着找房子的事情了,没有多想。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是急着要和大山同居一样。 “这样吧,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房子可以慢慢继续找。”青岩慢条斯理地说。 “是的是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扔掉手机,又开始在房间里,上蹿下跳,表示我十年磨一剑、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找到容身之地的欢欣鼓舞了! 周六便迫不及待地搬过去了。 时隔多年,再回忆起我和大山曾共度的美好时光,眼前不由自主地会浮现出那长长的闪着幽梦的床幔和阳台肆意绽放的雏菊。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和温暖像风干的花瓣永远珍藏在我灵魂的深处。 第一次到秦大山家,我有点发蒙。不光是我,连一起搬家的青岩蒋颜范范也一同傻眼了! 这哪里是有点大? 这简直就是非常大! 我以前大学的时候就知道秦大山家境优越,可是从来没觉得他和我们有什么不同。他穿着简单,出去玩也一样坐公交。聚餐虽然他经常买单,可是也是在学校外面的大排档小饭馆之类的地方。 今天,我才明白,大山的家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和青岩家那样,一个窝一个仅仅住的地方而已。能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套房子,仅仅几十平米,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就是一个套牢人生的负担,也是许多人一辈子奋斗的目标。 二十几岁的年纪,刚毕业没几年,大部分人还都在漂着,租房子这是常态,像青岩那样有自己房子的人实在为数不多。 可是,大山一个人住的地方,居然是两层一百八十多平的复式! 我和青岩蒋颜一伙人到的时候,是钟点工阿姨开的门,门口玄关镂空着花朵波浪的桌子上,放着一件黑白色造型独特的金属工艺品。走进客厅,五月明澈的阳光夹着一股清淡的花木幽香扑面而来。 大山正坐在客厅矮矮的圆形沙发上,沐浴在一团明媚的春日的阳光里,一个人发着呆,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他随时都不撒手的笔记本电脑。 他似乎很入神。听到我们的吵闹声,才如梦初醒。 “你们来了!”大山站起身走进客厅里和我们打招呼。他一改往日的恬淡冷清,他的笑容充满热度,像和煦的春风,让人亲切舒适。 他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眼神明亮地看着我。“九儿,这么久不见,你不一样了。” 大山是子墨大学的室友。h大的计算机专业是中国数一数二的,而大山是牛人辈出的h大计算机专业里的小超人,技术一流,听说还黑过国外几个著名的网站。 子墨宿舍吃饭,一起去玩经常会带着我。久而久之,他们宿舍的其他三个男生和我也比较熟。在我印象里,大山是个大家口中的电脑天才,it牛人。连一向桀骜狂妄的子墨都很佩服他。 和一般大家印象中的富二代不太一样。他是个地道的江南男人,眉目清秀,家教很好,对人待物温和有度,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只是有时候看的出来,他不是个快乐的人,他总是很安静,沉默寡言,甚至有时候有些孤僻自闭,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会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忧伤。就算笑起来,也是淡淡的。 十**岁的时候,我倒是不太感冒这种温和平静的性格,所以倒没有过多留意他。我喜欢的是那种暴风骤雨的天气,跌宕起伏的电影,狂热的有锋芒的人,缠绵决绝的爱情。年轻的血液里始终都留着一股渴望绽放爆裂的热情。 就这样同居(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我打量着眼前几年不见的秦大山。 英伦风格的米色条纹衬衫,深蓝色磨砂牛仔裤,浅驼色的休闲小牛皮浅口鞋。看起来青春又休闲,和谐的色调让人眼睛很舒服。他似乎比大学的时候那个忧郁的大男孩开朗了许多,举手投足透露着一股笃定和自信。 “大山,你也不一样了!” 我扔下行李箱,上前主动地抱了抱大山,真诚地说,“谢谢你上次酒吧送我回去!谢谢你这次收留无家可归的卖火柴的小女孩!” 上次接风宴后在非夜酒吧我醉的人事不省,青岩也喝高了,是大山把我们送回去的,事后我才知道。 “可不是吗?大山当然不一样了,人家现在可是我们这群人里目前事业最屌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范范插嘴道。 曾听青岩说过,大山刚毕业就去了国内新兴起的一家相当牛掰的网游公司,现在是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了。我采访见过一些大公司的技术官,都是三十岁往上。这样的年纪可以做到这个位子,实在是非常罕见的。 “好了,不要假惺惺了。我等不及要参观秦二世的豪宅了!”蒋颜两眼放光,兴奋地看着四周,不等主人开口,便毫不客气地在客厅四处乱逛。 一楼是客厅,设备齐全的厨房,衣帽间,宽敞舒适的浴室。 简欧装修风格,整个空间以象牙白为主色调,深色为辅。米色的大理石地板光泽可鉴大气优雅,造型优美线条流畅的洛可可风格家具闪耀着低调的奢侈。 一架光泽可鉴的钢琴像优雅的天鹅一样静默地站立着客厅东边。客厅的南面是大大的通透的落地窗,外面通着一个不小的阳台,可以透过玻璃看到阳台生机勃勃高高低低的植物,青翠雪白嫣红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一阵微风吹过,落地窗前乳白的轻纱扬起,整个屋子显得静谧温馨。 让惊呼的是,浴室有一个大大椭圆形的闪着洁净光芒的浴缸,还可以冲浪按摩,低矮的白色桌子上竖着一排大小不一的蜡烛造型的台灯,墙壁上还有一个液晶电视。一切是那么赏心悦目,让人不由得有种跳进浴缸泡个澡的冲动。范范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蒋颜一脸的惊艳羡慕。她估计有些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身边原来有这么个出身阔绰的富二代! “天啊!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范范,你看,这钢琴!天,九儿,你看到没,这壁挂!”蒋颜嫣红的唇张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她惊叹地摸着每一样东西,抓狂地说,“这就是我梦想的啊!” 整个房子的装修,带着欧式的精致浪漫,同时又不觉得繁琐,不失时尚大气。连每件装饰品,每抹色彩,都显得那么和谐,浑然一体。 看到的一切都无可挑剔,没想到大山还有这么的品味和情调。 二楼是两件大的卧室,和一间书房。 其中现在子墨住的那间,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而另外一间则有些不同,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那给我的感觉可以说是“奇异”。 色调淡雅柔美的家具,松软舒适的欧式大床,流苏的靠垫,精美的麻质圆筒装饰灯,窗边晶莹碧绿的瓶子里盛开的大簇大簇洁白的马蹄莲。再加上一张所有姑娘梦中都会渴望的那种奢华的梳妆台。在见识了这所房子里的整体风格和布置,这些都没有让我再度惊诧。最多会和其他人一样,心里会有一个疑问,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间温馨浪漫充满女性味道的房间。 打开房门,真正让我震撼的是那像瀑布一样华丽拖地的窗幔! 那是真正的复古样式的床幔! 孔雀蓝的质地细密的微微泛着珠光的布,上面刺绣着玫红碧绿精美绝伦的图案。一种别样的风流妩媚在大胆的巧妙配色中惊艳绽放!宛若一个低眉含羞又绝代风情的女子侧躺在床榻之侧。 天!我微微一愣。 蒋颜和范范却直直地被那个多功能的梳妆台吸引了。蒋颜看到我瞪着那个床幔的时候,还伸过手扯过一角,瞅了瞅,漫不经心地说,这个漂亮是漂亮,可是好像有点过时了,现在谁还在用这个啊! 我怔在原地,什么也没有说,只有青岩很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那几乎是我少女时代的一个梦啊!古老的长长拖地的床幔,层叠精致的细细纱质荷叶边,泛着月光的幽深华美的色泽,淡淡恬静的檀木香。 我心里在那一刻隐隐一动。是该惊叹巧合吗? 看到床上罩着厚厚的防尘床罩,空空的梳妆台,显然这个房间没有人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美梦一样迷人的床幔,我心里有想起了刚才的疑问,这个房间原本是为什么人准备的吗? 一群人愤愤不平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大山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 “呀呀,妈呀,一百八十多平的房子,居然一个人住!这太奢侈了,简直是浪费是犯罪!”范范扬着脑袋,打量着客厅华丽的花枝水晶吊灯,开始给大山定罪,一激动东北腔就出来了。我深有同感,这个城市寸土寸金,房价在全国都是前列的。 我理解范范的激动,结婚了两年了,现在有了宝宝了,还是和公公婆婆挤在一块。这个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傻大姐,现在独独对房子的事上心。 “多少人奋斗一辈子就为一套房子,你知道吗?多少青春少女为了房子献身大叔,《蜗居》看过没?多少小两口因为房子劳燕分飞,童佳倩那个电视看过没?多少.......” 大山微笑不语。他这脾气和青岩倒是很像。话都不多。只不过,大山是温和的沉默,青岩则是冰冷的沉默。 蒋颜从阳台上发出一声惊呼,她在繁盛的花木里发现吊着一个秋千! 范范看到后,更加义愤填膺地斥责大山这类的富二代,占用社会资源,过着骄奢淫逸纸醉金迷的资本家生活!说的口沫四溅。 蒋颜则对范范的言论嗤之以鼻,她从阳台回到客厅后,就以一个舒适的姿态半倚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眼露精光地嘲讽着范范的酸葡萄心理。那神态宛若一个未得道的蛇精半人半妖地盘旋在那里。 蒋颜的确是个很直接的人,她的目的比任何人都简单纯粹。当一看到金光闪闪的东西,她的两只桃花眼就会立刻变得不一样的生动。 就这样同居(三)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大山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边听着范范蒋颜颜的唇枪舌战,边给大家沏茶。 青岩跑去阳台接电话了,完全无视这一堆闹腾的女人。 她通常不喜欢热闹,在女人们叽叽喳喳讨论一样事情的时候,她常常做的就是冷眼旁观。为此,青岩有时候显得和环境格格不入。 上好的龙井,香气四溢。范范却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要喝果汁。蒋颜迫不及待地品了一口茶后,听到范范的话,不动声色地对范范竖了中指。 大山好脾气地摇摇头,笑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果汁。范范暂停了血泪的控诉,润了润嗓子,斜着眼问我,“你还要住这里吗?” “要,当然要!” 想到天天住星级酒店的待遇,我仰天长笑三声,踢掉鞋子,一头倒在昂贵的意大利小牛皮沙发上斩钉截铁地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谁也赶不走我!”众人一起投来鄙夷的眼神! “大山,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多住一个人照顾你啊!我会做饭,刷碗,洗衣服!”这么舒服的房子诱惑力是无穷的,范范首先从鄙夷的队伍里倒戈,一股脑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可怜兮兮地讨好着说。 “大山,”蒋颜抛了个媚眼,殷勤地给坐在一旁的大山捶肩膀,操着一口港台腔,嗲声嗲气地说,“人家,人家也想住在这里啦啦!行不行嘛?” 我瞥了大山一眼,大山眼神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用一种比刚才她们看我更加鄙夷的眼神回瞪着蒋颜和范范。 青岩倒是不像我们仨这么不开眼,什么也没说,手插在口袋里,在房间里一个人晃悠。 “这是你拍的吗?”青岩站在挂墙上的一排摄影作品前。 我看过去,一幅是碧蓝的天空,无边无际与天空相接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团团像白云一样羊羔。一幅是落霞满天的黄昏,殷红浓艳。还有一幅是一个女孩子站在雨中的侧影。 “是的,我喜欢摄影。有时候瞎拍一些,自我感觉还不错,就挂在这里了。”大山谦虚地说。 “大山,这个女孩子是谁啊,怎么有点眼熟呢?”我好奇地问。 “嗯……。”大山听到我这样说,似乎微微一愣,“是我喜欢的一个女孩子.......” “这是你女朋友吧!”范范又叫起来。“真的是你女朋友?”蒋颜忍不住了,也凑了过去,边看边和范范嘻嘻哈哈议论着。 只有青岩一直淡淡的,这时嘴角牵动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带着几分揶揄。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大山有一位神秘的女友,我们所有人从来没有见过她。他只是说她在外地读书,他们感情似乎挺好的,大山每周都会给她写一封信。 子墨刘瑞他们常笑他老土,什么时代了,还用钢笔写在纸上,还要用邮寄。发伊妹儿,或者打电话或者视频,哪一个不比写信更方便!不过,我却觉得,大山这点挺浪漫的。有些话有些情意,只有真真的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才能表达的淋漓尽致。 视线通过那扇透明的落地窗,外面的阳光很好,不知谁家的鸽子在阳台上漫步。突然之间,想到了子墨。 我曾经无数次和子墨勾勒过我们未来的家的模样,就是这样子吧! 温馨舒适。一个可以供我随心布置的卧室,我要挂上最华丽的床幔。还有个大窗户,可以在窗前铺着毛茸茸的毯子。我们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看书喝咖啡。有个阳台,在阳台种花花草草。 还有个吊椅,在秋冬的午后,坐在吊椅上晒太阳.。或者傍晚在阳台上坐在,等回家的他出现在视野里。 子墨……。蓦然有点惆怅。 就这样,我在这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我很喜欢我住的房间,我曾经好奇地问大山,为什么你家里会有一间房子单独装修成这样,是原本要给什么准备的吗? 大山站在阳台上浇花。他听到我的话,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阳台上的花,有一大半是雏菊。粉的,白的,红的,黄的,紫色,蓝的。在明媚的阳光下,繁盛地生长着。花瓣上滚动着小小的水珠,显得格外纯净灵动,像一个个妙龄少女,天真无邪地在笑着。 看到雏菊,我不由得想起青岩。青岩的性格是不会喜欢花的,她喜欢树,肆意嚣张地真伸向天际的大树,可是雏菊是个例外。我问她原因,她总是突然变得很忧郁,她看着天空说,这种花让她想起家乡。在家乡的田野里,河流旁,山峦上,到处可见随意生长的雏菊随风摇曳。可是我知道这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原因,她不曾说。 大山,你很喜欢雏菊吗?我认真地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不说。 为什么即使在最明媚的五月的阳光下,他的脸上还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忧伤呢? 大山拿着小铲子细心地替花木松土,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和青岩,其实是两个很相似的人。内心都有着如影随形的疏离和寂寞。只是我看不懂。 我只知道大山是一个非常执着的人,他每天都会在早上六点半起床,晨跑一个小时。下午六点半准时出现在家里,给阳台上的花木浇水。一年365从来没有一天不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有时候我会想到《这个杀手不太冷》上面的总是抱着盆栽的李昂。一个沉默疏离的人,一旦真正喜欢上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会比常人更加彻底地沉溺其中,狂热到抛下一切。 和大山住在一起,日子还是挺愉快的。 他是个体贴又彬彬有礼的室友。每天如果大山先起床或者周末我在家睡觉,他关门下楼梯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也调的很小。他从来不带外人回家,没有让我从卧室里走出来有突然被袭击的感觉。之前,我合租过就遇到过这样的问题,很让人头疼。 平时,换灯泡修水龙头交物业费网费这样的琐事,我根本就插不上手,大山就很积极地包揽下来。 很快,我出乎意料的发现,这么一个水一样温和淡漠的it天才,竟是一个极其富有生活情趣,充满童心的人! 我在他的床头看到一个超大的瓦力玩偶。他经常会在家里弄一些别出心裁的小花样,比如在客厅上空挂满带夜光的星星,晚上一关灯,就会亮晶晶地。他乐此不疲地更换添置着家里的摆设饰品,洗手台上的非洲菊,阳台上的潇湘椅,沙发上的真丝印花抱枕,鲜艳的绸缎餐布,冰箱上的笨笨熊便利贴。 看得出来,他很享受家庭生活,也很恋家。没想到,大山会有这么柔软丰富的内心世界。 日子像静止水面上的小竹筏,轻轻一点,半个月就划过了。 重新回到了这座城市,走在熟悉的大街上,走过一个个熟悉的岔路口,我对子墨的思念越来越炙热。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在生活片段的空隙里,耳边总隐约听到他那晚唱的“等到老去的一天,你还会不会在我身边”。 所以,范范和蒋颜约我去买钻戒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虽然这些年,我从来不带任何饰品,手链戒指项链耳环,甚至耳钉。我像躲避幽灵一样,躲避这些女孩子原本喜爱的小玩意儿。逛商场的时候,我也会绕过这些专柜。 我总觉得这些贴身佩戴的,金光闪闪,妩媚可爱的东西,会变成怨毒的蛇,冰凉的扭曲地缠绕着我身体的某个部位。让我不敢触碰。 可是,相比这些,我更无法面对安静的自己。我不想让自己有任何喘息空闲的机会。 范范想买对结婚戒指,当时刚毕业就和男友结婚了,也没有钱,就买了对便宜的银戒。现在有钱了,老公想买对钻的。她欢天喜地地让我们陪她去挑选。走了两个小时,逛了八家店,范范还是没有买到。 纵然每一款,她都喜欢,可是再便宜的再小的也要上万块。她舍不得把钱花在不能吃不能喝的石头上! 蒋颜摇着头,啧着嘴,感慨万千,女人啊,就是贱,明明喜欢的不得了,偏偏就是要替老公来抠自己!你替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买个钻戒不应该啊?你就是这么不值钱,你就等着看吧,哪天等你家小三戴个鸽子蛋,你就哭吧! 范范不为所动,反正蒋颜的嘴就是这样,虽然说得句句在理,可是听起来,却是凉薄现实的很。 本来是范范买戒指的,最后倒是蒋颜买了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镶着红钻的戒指,据说可以招来正桃花,带来好姻缘。看起来很是惹眼,同样它的价格和戒指的美貌一样不俗。蒋颜眉头也没皱地爽快地说,包起来,刷卡。听范范说,蒋颜最近又交了个做金融证券的男朋友。 蒋颜看着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又挑了两款手链,怂恿我也试试。当专柜小姐把手链带在我手上的那一刻,我猝然像被毒蛇咬了一般,神经质地甩开她的手,反应激烈又迅速。 我打了个寒战,从来没有意识到我内心原来这么恐惧!我不知道,这种惧怕随着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 回到家,我打开梳妆台最下面一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纸盒,打开纸盒,里面是一个做工精良的紫色首饰盒。我对着首饰盒里的那串镶着三颗小小的粉色宝石的手链,呆呆地坐在。 这是我二十岁的生日礼物,也是我拥有的唯一一件饰物。我轻轻地拿起她,对着台灯,细细地看。她是那么精致,那么迷人,在灯光下闪着梦幻的光芒! 可是我依然闻到了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我厌恶地把它扔进盒子里,飞快地把盒子装好,放进看不到的柜子的最底层。 年少的时候,真的会做错很多事情。 因为虚荣无知,因为幼稚冲动! 画中的紫檀木梳(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按照惯例,这周四依旧是杂志社选题会。 我的栏目,继续接着上期的做,捕捉城市里夏天特色时尚的潮流装扮,进行分析评价。 会上,比较让大家感兴趣的是,都市“都市旋风”板块。他们本期主题是采访两位本市有名的单身成功男士,一方面通过事业成功历程的展现,来鼓励广大奋斗在一线二线大城市,为着美好未来努力的年轻人。另一方面,可以采访下这些王老五们对另一半的期望和标准,以及可能与之邂逅的地方。 杂志社阴盛阳衰,而未婚女性又占了一半。尽管尖酸刻薄的主编孙老太还在,但对于这个颇有兴奋点的话题,一众女汉子还是按耐不住各种春心荡漾,一改往日,发言踊跃,气氛相当热烈。 曾丽丽做为这个栏目的负责人,对于这次采访任务领命时,眉眼舒展,妩媚如丝,表情相当开心。 曾丽丽是我为数不多的职场上的朋友,虽然,她素来自恃有着剑桥留洋的经历,不把周围的同事放在眼里。做派傲慢,说话刻薄,一阵见血,人缘不太好。但是,相处中,我发现她很真实,内心所想都会显现在脸上,而且对人坦率,不藏不遮。 女人交朋友,也许就是这么奇怪,大家都敬而远之的曾丽丽成了我的朋友。偶尔一起聊点工作之外的事情,逛个街什么的,我们倒是也蛮合拍的。 看的出来,又年轻又帅的王老五对于名校毕业、一向傲娇的曾丽丽,也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她一脸自信地在看着孙老太。 采访对象是大齐集团的老板陈疆和丰瑞实业的钱伟浩。 孙老太说的时候,我微微一愣。陈疆?这么耳熟? 突然想起那晚上酒吧里那个风流轻薄的男人。 陈疆这个人的确不怎么的,就算是有钱单身又如何。他对身边的女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何曾有过半点真心?恐怕都是当成玩物罢了。 想起他玩世不恭的神态,对蒋颜蔑视的眼神,我如今仍有些愤愤不平。这样的男人当成精英来报道,真是误导大众,误导良家。 转而想到,现在的社会,衡量一个男人的标准,怎么变得这么单一,仅仅是事业地位。事业做得好,就是成功吗?成功,更应该从生命的质量、眼界的宽度、阅历的广度来评价吧!不仅仅是事业的高度! 社会上,一个声名显赫的政客或者企业家,人品再如何糟糕,没有责任心道德感,那也是私底下的事。表面上,大家还是会关注给掌声的! 想到这里,忍不住对杂志对自己从事的这个行业,有些理想主义的失望。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孙老头,立刻转头,把尖锐的眼光放在我身上,“你有什么意见?” “我想,我们可以换一个人采访,陈疆不太合适。”慢吞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这个专题真的不管我的事。 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一瞬间,无数道疑惑暧昧的眼光聚拢了过来,大家都在等着下面的说明陈述。 我有些不自在。 “我认识他,喔,不,应该是我的一个同学认识他,”我连忙解释了一句,怕大家误会,“陈疆,私下行为不太检点。专访这样的人,作为都市女性的白马王子出现在杂志上,个人认为,有损杂志格调,有些欠妥…..” “陈疆和钱伟浩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不需要换!有钱人都会有些风流债,这很正常!”孙老太的决定从来都不容质疑。她轻描淡写地打断我的话,收回逼视的眼光,一本正色地继续说下面的事情。 没想到,此次曾丽丽乘兴而去,铩羽而归。 虽然已经和总经理助理预约过了,曾丽丽本想凭借着杂志响当当的名头,陈疆至少也应该表面上热烈回应一下的。在一个本地销量还不错的杂志,有一篇专访,全是金光闪闪的赞美之词。换做之前的不管是哪个精英新秀或者政府要人,都会欣然应许的。 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把她当回事。陈疆把助理训斥一顿,根本不买账。连面都见不到。曾丽丽一脸委屈地和我抱怨,“这个陈疆真不是个东西!架子忒大!采访他,又不需要他掏钱,至于这样子拒人千里之外吗!摆什么谱啊!” 我淡淡看了她一眼,继续忙我的事。我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她一向不是这表情,就算遇到点什么不如意,也是很不屑的样子。果然,曾丽丽摇着我的胳膊,“九儿啊,你不是和他认识吗?拜托你帮帮我吧,好不好?” “别,我和他不熟!”我目不旁视,噼里啪啦码着字。其实对于朋友,别的忙,我一定尽力。但是陈疆这样的人,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从内心里反感。我觉得我有点女权主义,对于一切不把女人当回事的高傲自大的男人,都看不起。 “别嘛,别这样啊!你知道社里里一帮人等着看我笑话呢!这次任务完不成,脸都丢到大西洋了!” “你是我的好姐妹,最好最好的姐妹。我知道,你最疼我,对我最好了!” “我真的很想做好,其他人不帮我也就罢了,你是我的朋友,也能这样袖身旁观吗?上次你出去采访生病了,是谁替你跑的,谁给你的资料?” “林九儿,你这个忙,必须要帮!他就算再怎么人渣,和你什么关系?你至于吗?你就让我见到他面就可以了。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办!求求你了!” 曾丽丽像个唐僧一样,在我耳边念叨一个上午。各种撒娇,威逼利诱,各种苦情戏。最后,我终于投降了。曾丽丽是我的朋友,过去也曾帮过我。既然已经说认识陈疆了,那就试试吧。 事先和丽丽声明,我和陈疆真的不熟,只是见过一两次面而已。打电话预约,估计没戏,他未必能想起来我是谁。要是找蒋颜的话,恐怕也不合适。我们就亲自去他公司好了,见面三分情,或许能接受这次采访。但我不敢保证,这个人渣会不会放狗来咬我俩! 曾丽丽千恩万谢。 我们约了一个下午,俩人一起去了大齐集团。 画中的紫檀木梳(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到了大齐集团,楼下保安并没有阻拦,到了前台,我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气势,自称是陈疆女友,要见陈疆。前台的小姑娘也不敢怠慢,一会助理便下来带我们上楼。我猜,陈疆女朋友挺多的,估计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哪个。 我拉着曾丽丽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大齐集团真是阔气,这座楼盖的威武气派,老总办公室装修的更是讲究。 宽阔的空间,深褐色的考究的木质地板,高大明亮的窗户,生机勃勃的滴水观音和巴西铁木。 宽大的办公桌,连同旁边的沙发椅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意大利某个知名品牌的。墙上挂着几幅飘逸奔放的字画,估计也是名家之手,对于这种有钱人来说,附庸风雅是一贯的作风。 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具旁边放着一盒郝芳斋的点心。郝芳斋是h市百年点心老店,北京有很多糕点铺也自称百年老店,可是掰着指头算算,都是解放后才有的。说自己百年,根本就是噱头,糊弄人。 而郝芳斋却是h市货真价实的老店,东西都是限量卖的。据说,要买它家的东西,必须要好几天提前订。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从来没有吃过。陈疆的确是个很会享受的人! 陈疆正站在书架前,翻找什么东西,回头看到是我,微微一愣。 “两位请用茶,”助理小姐端上茶水后,知趣地关上门出去了。 “你?”他先疑惑地看着我们,然后咧开嘴,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穿着范思哲深蓝色斜纹棉衬衫的陈疆,看起来英挺干净。笑容间散发着一种强大的气场! 我望着眼前和那晚酒吧里的人判若两人的陈疆,大脑有几秒的死机。 丽丽更是有些傻眼。她之前根据我的描述也一定认为陈疆是个油头粉脑的目光猥琐的暴发户吧。 我拽着两眼泛桃花的她,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陈总,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您还记得我吧?这次我来,主要是为了采访您。上次我的同事过来,吃了个闭门羹。” 陈疆打断了我的话,“喔,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什么杂志吧?”他拍了下桌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上次,的确有这么件事,我当时太忙了,一向也不喜欢这种事,就推掉了。原来是你们杂志啊!” “是的,这次可以吗?”我彬彬有礼又尽量诚恳地对他讲。 陈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助理就进来了,提醒开会时间到了。陈疆站起来,欠了欠身子。“不好意思啊,要不,等我开完会,好吗?” “可以可以!”一旁的丽丽忙不迭的点头。 陈疆一手拎起高脚椅上黑色西装,一手拿起文件夹,准备去会议室,可是好像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扭过头对我们说,“要不,你们也来会议室坐着吧,也许对采访有什么用。” “会议时间很短,只要半个小时。”在进会议室的门口,陈疆突然弯下头,在我耳边像是耳语一样说道。然后飘然进去了。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曾丽丽倒是很兴奋,小声在我一侧嘀咕,真没想到这家伙,外表这么年轻这么有型,还这么有风度!做事也这么周到入微! 我白了她一眼,她完全忘了吃闭门羹的事情了。 旁听了陈疆开会,这让我对陈疆略有改观。 工作时候的陈疆和浪子陈疆截然不同。严肃冷漠,高高在上。讲话从容不迫,挥斥方遒。 这么猛一看,穿着西装革履的陈疆,精神抖擞,像一头威猛强健的豹子一样的。 宽阔的额头,浓密的眉毛。脸部的轮廓像是刀削一样的,有棱有角,充满坚毅。眼角一两根细细的皱纹似乎不影响他的魅力,和铁青的下巴在一起似乎更显示出一种成熟男人的味道。不得不承认,陈疆不光有钱,还是个外表俊朗有一定吸引力的男人。 难怪蒋颜会把他当成目标! 我望着他。他果断自信、灼灼发光的眼神,散发出一种巨大的磁场,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由得被他吸引,受他感染。陈疆无疑是一位优秀的领导者! 对他的厌恶不知不觉中似乎减轻了。 可能这些年经历了一些世事,对人对事的看法不再那么绝对,好就是好,坏就是坏。每个人都是无数面,在不同场合的一些行为并不能代表全部的思想和价值取向。就一件事,一个点去下结论,太武断了。 我想,我还是不够成熟。在工作场合那样子讲陈疆,他放荡不检点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干嘛耿耿于怀。 我托着腮,感慨着。 又回忆那天晚上酒吧的事,不由得对他进行猜度。 他有35岁吗,看上去好像差不多。那他结过婚吗?他爱过什么人吗? 他现在这样看起来,怎么都无法和薄情四处欠风流债的形象联系起来。他背后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从事文字工作,常进行人物采访的人,通常都会有这样的毛病。我开会的时候有些走神了。 陈疆在听取下属汇报的时候,偶尔把眼神投在我这边。无意中的目光相接,我想到了,第一次我们见面时候的情形。真没想到会再次见到陈疆,更没想到是在这种场合见到他。 那时候,我对他有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奇妙又真实。 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吧,到某个地方,觉得以前似乎来过,但是明明就是没有来过。见到一个人,觉得很熟悉,可是偏偏就是陌生人。 青岩把有这种感受到原因,归结为频率相似。解释下,就是一个人身上会有某种磁场,这个磁场是有一定的频率,这样的频率会吸引到相似频率的人或事。有类似频率的人出现,就会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换句话通俗的话,就是类似于“气味相投“”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之类的道理。我认同青岩的这种解释,可是用在陈疆身上,却不太合适。我不认为我们有类似的地方。他也绝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喜欢的始终是子墨那样子热情开朗又阳光帅气的男孩子。过往像纯净水一样,一目了然,干干净净,不需要提防。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一切情绪都可以感知,可以放心的投入。 一个有太多经历的男人,我想,恐怕只有那种八面玲珑,心思缜密,像蒋颜这样有些手腕的女人才可以招架吧! 三点,会议结束。 陈疆在会议室接受了丽丽的采访,我在走廊上溜达着,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好像视察工作一样,来回无聊的踱着步,在窗边看着阴沉沉的天。 我注意到这座大齐集团的大厦里,下午三点多,因为天气原因,每个办公室里亮着光,可唯独陈疆办公室隔壁的一个房间,百叶窗拉了一半,里面没有开灯,显得很幽暗。 我奇怪地凑到窗口,看到里面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当然不会是空的,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书籍,书看起来还不少,从天花板到地板的书架都塞满了,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不知道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难道说陈疆还在这里布置有一间书房?真是装风雅装到骨子里了! 暗暗地嘲讽着,轻轻用手拉了下门的把手,门居然开了。 门口没有人,我索性就推门进去了。 果真是一间书房,面积还不小。里面纤尘不染,看来经常有人进来。四面墙壁都是高高的原木书架, 我打开灯,粗略地扫了两眼,竟然发现大部分是哲学宗教的书籍,除此便是少些的经济地理方面的。 没想到行为放荡的陈疆居然还是忠实的宗教信徒!真有些讽刺。难道他还在意自己的灵魂在死后是升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随意抽出一本来,书名挺拗口的,估计陈疆也未必会真的看。 散漫环视周围,视线忽然被悬挂在两个书架中间墙壁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我看到了一幅画,一副熟悉的油画! 画中的紫檀木梳(三)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画中是一个女子梳头的情景。 她侧着身子,坐在一个油漆斑驳的木窗边,身边低矮的木桌上散漫地放着一把带着玛瑙吊坠的折扇和一卷翻开的书。 那女子微垂着脸,手里拿着一把深朱色的古朴别致的木梳子,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张面孔。她的头发在我眼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乌黑发亮,柔软顺长! 她的心情似乎很愉悦,她的动作温柔轻缓,四周氛围是那样的静谧祥和! 这一定是在一个春夏的黄昏。整幅画面色调温暖,笔触细腻。那种栩栩如生的感觉,让人恍然可以看到她发丝轻微的晃动,可以闻到那个黄昏窗外石榴树上的清香。 我愣在原地。 我深深地震惊了! 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孔,可是一眼就能肯定,那个人就是从小到大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的女人。 她和我床前挂着的那副画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而且连作画者我确定也是一个人,虽然两幅画的心情和氛围不同,因为我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整体的笔触,色彩的调配,是出自一个人!眼前的这幅画是那么地熟悉! 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这么确定。也许是因为我从小就看着类似的另一幅画。也许是因为我感觉到这幅画上的人和我的关系是那么微妙深切。 画中的黄昏似乎流淌了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那个梳头的女子那么近,那么真切鲜活,和我梦中的场景那么相似,仿佛就坐在我的面前,触手可及。 那握在手中的梳子,上面的花纹地方涂着金色的模糊的油彩,具体图案的纹理在画里看不大清楚,但我却依稀感觉在哪里见过般的眼熟。 “你认识她?”陈疆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访问,走了进来。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幅画,竟没有察觉。 “你认识她?”陈疆又问了一遍,他的语气里有些惊讶。我想我的神色一定是显示我很激动! 可是这会,我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她从小便出现在我的梦里,是不认识吗?可是真实的世界里,我并不知道她是谁。 “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我急切地追问陈疆。 “曾丽丽在外面等你。”陈疆刚才流露出来的惊异已经收起来了,神色变得平淡自若,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示意我们该出去了。 走出了书房,曾丽丽在走廊上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她看到了我和陈疆走了出来,她上前拉着我,非常礼貌矜持地和陈疆道谢,再次感谢他接受采访。 陈疆笑了笑,无所谓地点点头,说还有些事要处理,让助理来送我们下楼。 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大声叫住了他,我的情绪仍旧激动又纷乱,“陈先生,我只是想知道,那幅画的来历!” “为什么?”陈疆停住,淡淡地问。 “因为,…..”难道我要说,一个爱做梦的女孩儿时天马行空的梦境吗?他一定觉得我是疯子。还是仅仅因为我家里也有一副类似的画?哪个画家也不会只有一幅作品,见到类似的作品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我顿了顿,一脸困惑地说,“我觉得,我认识她!” 陈疆深深地望着我,他是一个充满智慧有着各种丰富阅历的男人,那双眼睛里本来任何时候都是平静从容,不起一丝波澜的,这会却充满惊愕,波涛汹涌,深不见底。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过头,走进了办公室。 丽丽莫名地问我,怎么了。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陈疆刚才没有告诉我它是哪里来的?不管是买的,还是朋友送的,总是有来源的吧。 我和丽丽下了楼。 走到大楼出口,发现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丽丽的男友早已拿着伞,在大厅门口站着等她。看来,她早已约好了男友。我们出来采访,和孙老太打过招呼,不用再回单位了。 丽丽要把伞留给我,我执意不肯,告诉她,有人来接我,让她快些去约会吧。 她于是安心地拉着男友,和我道别后,撑着伞离开了。 前台没有人,还没有到下班时候,大厅里空荡荡的,大厅门口站着几个白领打扮的人,犹犹豫豫地望着雨,小声地交谈着。我看了一眼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就拿起手提包顶着头上,快步走出去。刚才会议室空调温度很低,走出来,我才发现我被吹的有点感冒,头开始昏昏沉沉的。 我仍旧在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副画,我的情绪还沉浸在它带给我的意外之中。这幅画中的人陪伴我从孩童到长大,我没有想到十几年以后,还能再看到一幅同样的画,而且画中还是同样一个人! 小时候的疑惑又重新升起来了,为什么画里的人总是没有面孔?这是出自谁的手笔?画中的人和作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这么传神?各个方面看,这样的画的作者拥有着一流的画技,那么他最少也应该有些名气了吧? 脑子里一直充斥着各种问号。我发现,我是这么关切画中的那个神秘的女子。 每个人年幼的时候,心中都会有一些象征爱和安全感的形象,爸爸或者妈妈,或者一个陪伴的玩偶,或者是一个小物品。我想那个画中人也许就是这样,让我念念不忘。 不知是因为这条街本来就偏僻,还是下雨了人都回家了或者在还没有下班的缘故。路上空空的。下午四点多,天便昏暗阴沉地像是傍晚,老天爷仿佛没精打采地眯着眼。只有前面似乎影影绰绰能看到几个的影子,雾蒙蒙的,不知是人影还是树影。仿佛这条街,只有我在赶路。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从后面驶来,悄然无声地停在我身旁。 直到许久以后,我才恍惚觉得,那天街道上的空寂,沙沙迷乱的雨声,是我人生的另一个梦境。在这个梦境里,陈疆真正走入了我的生活。 “上车。” 我侧目看着半开的车窗,是陈疆。这让我觉得有点意外,这样的对话显得很突兀。实际上,我们只见过三面。 我有点不解,是在和我说话吗?也许是真的感冒了,昏昏沉沉地。迷雾的天气,我甚至看不清车窗里他的表情。 “上车。”陈疆的口气平静有力,无容置疑,让人不能反抗。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我潜意识中觉得他和那副画有着莫种关联,他也许知道这幅画的一些信息。 “病了?”他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我把手放在额头,眼睛有些沉困。他的语气让我很迷惑。 车子发动了。“这边有点偏,很难打到车的。我送你回杂志社吧。” “我,其实,今天不用回去了。我想去吃点东西,先。中午没有吃东西。”我小声解释道,中午胃不舒服,疼的没法吃东西。我就没有吃,从单位出来也忘了路上买点东西,一直撑到现在。 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这让我有点难为情。 陈疆没有表情的脸,突然笑了。像是刚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笑的还相当开心。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神色鲜活起来,和刚才在大齐见的陈疆不同了,他的笑声和那天酒吧里遇到的人一样轻浮放荡不羁。 “看别人尴尬难堪,你会很快乐?”我突然有些生气。想到那天蒋颜被泼酒尴尬窘迫的样子,而陈疆像看戏一样看着一切发生。看我出糗也很好笑吗? “是的,以此为乐。并且期待和你在一起,会有更大的乐趣。”他很明显地饶有兴趣地瞥了我一眼,继续开车。 “你要干什么?”我有点警觉起来,这个人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我觉得自己犯不着为了一幅画,和这么一个人较劲,他也未必真的知道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瞪大眼睛,盯着他。 他缓缓把车停在路边,整条胳膊把我圈起来,左手按着我椅子的边缘,身体一下子逼近我。脸凑到我耳边,有些轻薄地说,“你说,我想干嘛?” 距离非常近,鼻息喷在我的耳边,痒痒的。我的脸一热,我想一定红地像番茄一样了。 我有些慌乱地望着,面前那个男人。 画中的紫檀木梳 (四)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我接触了一对略带揶揄的眼神,一张成熟风流,颇为耐看的脸庞。浓浓的眉毛,生动的眼睛,那唇边的笑意颇含挑逗的意味。 那种挑逗隐隐流露出的情场老手胜券在握的自得,让我一下子有种被看轻的羞耻感。 片刻,我便镇定下来了。 表情在刹那间改变了,我微微一笑,马上回复了职场中的镇定从容,一声冷笑,“你是想追我还是只是想上我?” 他也许没想到我会说的这么露骨,反而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居然微微有些尴尬,他松开了手臂,正常地坐好,发动车子,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陈疆,送女生回家,请吃饭,送礼物,上床,这不是你泡姑娘最常用的招数?”我有些挑衅地说。 他又笑了,针锋相对,“看来你很了解我,这么说来,你对我也是很有兴趣了!” “把我送到昌化路。”我用命令的口气说。恶人坏人什么的,我从来不怕。从小,我推崇的是以柔对柔,以暴制暴。在幼儿园里,那么多混孩子,我还是孩子王呢!去我家告状的人都排队,我妈就纳闷了,你这么瘦的小身子板,怎么就能打过那个大胖墩呢? 我幼儿园到小学时候,平时里做乖学生好孩子,怎么看怎么乖巧。但是耍起横来,牛气冲天。当然了,青岩是我的帮凶,打架仗着她,我才敢有恃无恐。 “好了,不闹了。我带你去吃东西吧!”他收起刚才嬉笑调侃的面孔,表情认真起来。 我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客气瞪着他,“昌化路!” 他不再理我,专注地看着路况。过了一会,他似乎安慰我一样,“很快就到了。吃完东西,就送你回去。”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放低身段请求的意味。刚才那个轻佻轻薄的人似乎和他没有一点关系。 我困惑地扫了他一眼,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陈疆原本的样子。 扭过头不再看他,免得添堵。光天化日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那天黄昏,陈疆和我一起吃了一顿不算晚饭的晚饭。 不是在什么高级餐厅,或者是有名的菜馆子,是一个落英巷的一个小饭馆。我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有这样一条古老的街道。 我看着路边的标牌和介绍才知道,这边是清朝时的老街,看着长满绿苔的大石板铺就的路面,仿佛可以看到历史斑驳的影子。 下雨的黄昏,这条窄窄的小路,显得格外幽深。车停在路口,我稀里糊涂地跟他,走进雾气弥漫的落英巷里,走进“青竹轩”。 若不是自己来到这里,真难想象在这么个偏僻的城市一隅竟有如此干净清幽的所在。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墙上挂着红灯笼,木头的窗户门框,竹子做的座椅板凳,穿过窄窄的前堂,别有洞天,出现一个宽阔的出奇的院子,院子里里还有一片小竹林。雨点打在上面,沙沙作响,显得院落里愈发寂静。 不知是因为雨,还是因为还没有到饭点上,店里几乎没有客人。只有一个清秀的姑娘招呼我们。 阴沉雾蒙如水墨画的天色,萧瑟的雨,灰色瓦片的屋檐,长长曲折的回廊,昏黄摇曳的灯,一个梳着乌黑麻花辫的水灵灵的姑娘。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女孩子晃动的辫梢,觉得自己置身于一段陈旧的讲述清末年间哀伤故事的老电影里。 因为没有什么人,我们索性就选在庭院内宽大的回廊里吃饭。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两份白粥。陈疆又要了一壶店家自酿的黄酒。 风,从回廊里自由地穿过,带着微微清凉的雨意。 周遭的氛围因为这风这雨,轻松却也微微发黄的惆怅。 没有交谈,他望着屋檐滴下的雨,自饮自酌。我静静的喝粥。 “你白费心思了。”我突然说。我不想眼前这个人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或者按以往风月场上的经验认为我在吊他的胃口。 他望着沉沉的暮色中疏落的竹影,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做声,过了会才说,“雨大了。” “我不熟悉你,也不喜欢你。”我想他可能没听明白我刚才的话。“我只是想知道那副画的事。” 他没接话,继续喝酒。看雨。 从走进这个巷子,他情绪似乎一直被什么困扰着,不再说话。这样静默的陈疆让我不适应,也许在我心里,轻薄无礼或者张狂傲慢都比现在这样子更适合他。他的眉宇间透着的薄薄的轻愁,让我有些困惑。 过了半响。 “我对你很熟悉,”他缓缓地说,把视线从窗外转移到我身上,微微一笑,那神态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的,目光温和淡定,也似乎有些疲惫。“所以,我不想让你淋雨。就这样。” 我定定地望着他,合不拢嘴。 “蒋颜说的?” “不是。” “那是…..?” “把粥喝完,我送你回去。” “我其实不喜欢喝粥,”我一字一顿认真地说,因为我有胃病,饮食要清淡,在家经常会熬粥喝。 “是的,没有人喜欢天天喝粥。”他淡淡宽容的笑意,好像在哄一个不想吃饭的小孩子。 “你都知道我什么?”我很好奇。 “嗯,你很爱哭。”他似乎情绪有些回复。 “那是过去。” “你每次看电影都会哭鼻子。” “现在不会了。” “喔,是吗?”他扬起又浓又黑的眉毛,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笑意,好像知道我在撒谎。左边的脸上露出个浅浅的酒窝。 “你喜欢跑步。” “我经常会去健身房。大汗淋漓的时候,会忘掉很多烦恼,心思变得单一平和。另外,因为我有个朋友很喜欢运动。”我老实说。我受青岩的影响颇深。 “跑步的时候,人的目标会变得简单。”他似乎深有同感。 我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讨厌他了。人,有很多面。我并不讨厌,现在这样子的陈疆。在一个雨天,一起吃饭,闲聊。 我突然有种想法,陈疆未必是真的想对我怎么样。在他身边比我漂亮脾气又温顺的姑娘多了去了,也许他真的只是想找个不熟的人说说话。 我现在觉得,他其实是个外面好像挺热闹挺风光,其实挺寂寞的一个人。 只是不解和惊讶,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细节。当然,我不会自恋的以为,他暗恋我已久。 “我觉得这样有些危险,我对你一无所知。” “你想知道吗?” 我想起那天他对蒋颜毫不在乎充满嘲讽的口气。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停顿了下,“不想。” 我们不会有什么交集的。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今天,也只因为一幅画坐在这里。 他对画的事情只字不提,看来他真的和我一样,只是偶然得到了一副不错的画,并且喜欢它,把它挂了出来。也许这些画,仅仅是一个落魄的画家为了维持生计所做的,也许画上的人根本就是臆想出来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失望。 这样一个安静地只剩下雨打青竹声的雨天,我莫名其妙地和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说起了我那些奇异的梦,说起了那个梦中的女子。 我从来未对任何人详细描绘过那些梦里的情景。那么真实,仿佛是我的另一段人生。 我是个唯心宿命论的女人,我不相信无缘无故的感情和关联。所以,我想追寻她。 “她很少笑。我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可是我在梦里可以真切地体会到她的心情。有时候她充满牵挂彷徨。有时候她却很温柔慈祥,她会像母亲一样抱着我,轻轻地抚摸着我。” 他听了我的梦,没有嘲笑我这些在别人眼里神经错乱的话。他乌黑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我。那眼眸里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雾气弥漫。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有些懊恼。 也许是喝了几口小酒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那些真实的梦像某种情绪一样堆积着心里,需要一个渠道来疏解。可是我想,我有点过分,对于一个陌生人说这些。 吃完饭,送我回家的时候,陈疆执意把车停在路边,陪我走过小区门前一小段清冷的街道。雨停了,被雨水吹刷过的街道洁净崭新。雨后草木蓬勃的气息混和着整条路上的法国梧桐树叶的香味,弥漫在鼻尖上。 晚风吹来,在寂寂的夜里格外清爽。街上的行人稀疏,两边的店铺星星点点地开着灯。在小区门口,我和陈疆说了再见,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陈疆低低急促的叫喊声,“青青!” 那是一个人名,类似青青之类的发音,也许是方言,我没有听明白。 我驻足,回眸。 夜风徐徐,柔长的发丝被风吹乱。透过额前飞扬的发丝,在一刹那,我捕捉到陈疆脸上露出那从未显现过的柔情。他站在橘色的灯光下,眼睛里流淌着一种让人难以忘却的暖暖的暗流,深刻又疼痛。 我随手捋一捋头发,疑惑地望着陈疆,“什么?” 陈疆愣愣的望着我,如酒醉初醒般,用手掌摩挲了一下脸庞,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大步离去。 子墨突然来访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周末早上,门铃大响。 我赖在床上,等着大山去开门。 如今,我和大山的关系不知不觉已经变了许多。比起租客房东关系,我们也许更像家人。下雨了,他会发个短信问,要不要下班顺路捎上我。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会想着给他捎点什么牙膏之类的生活用品或者吃的。 若说之前他对我来说,是前任的兄弟,是大学校友,是众多朋友中那么一个。他对我的照顾谦让,我会理解成,是看在子墨的份上。我们熟悉却不亲切,礼貌地有些距离的客气。单独俩人在一起时,我会觉得有种异性的拘谨。 现在,我们变成了直接的朋友,有时候像哥们。 晚上一块在阳台上海阔天空地聊天,从莫言获奖说到小贝退役,从英国的小贝又说到《武林外传》的小贝,从江西的前年美女古尸出土,到国际的经济趋势。 除去他孤僻安静的表面,他真实的性格并不像电视上的科学怪人一样,变态冷血,脑子里充斥着满满的数据信息。 他从小就人认为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学又被大家捧为“计算机天才”。可是他的内心却像孩子一样,极其简单,充满幻想。有些想法说出来,让我忍俊不禁。这点倒是颇像热播的美剧《生活大爆炸》里的天才谢耳朵。 不设防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对对方怀有偏见,那么很容易就会变成彼此的朋友,也很容易找到彼此的相似点。我们都喜欢海子的诗,喜欢瓦力玩偶,喜欢美好温馨的电影。 我们可以轻松的无所顾忌地说笑。就某个事情,当天某个新闻,展开激烈的讨论。我毫不客气地抨击嘲笑他,他总是智慧地抓住我逻辑中的漏洞,或者幽默地避开我的唇枪舌剑。只有一点,都不会提到子墨和我们曾经一起有关的事情,这是我的雷区。 这刺耳的铃声没完没了,真让人受不了,我睡眼惺忪地咚咚地踢了踢大山的门。听到里面没有反应。 他似乎出去了。 我披头散发抓狂地走下楼,打开门。 这什么情况?! 竟然看到子墨站在门口!他来找大山。 自从上次接风宴,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出现,着实吓了我一跳,脑子里地震般地轰隆一声。 待他看清楚,眼前开门的人是我后,也像被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用一种无比惊诧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 子墨盯着我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你........你们.....” “不,不是的!”我忽然一激灵,清醒了许多,明白他想到什么了,急忙喝住他胡乱的联想。这时一低头,猛的才意识到,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吊带睡衣!一瞬间脸有点红,“那个,你在客厅坐下啊,我去换件衣服。”然后逃一般地跑到楼上。 我觉得手脚有些颤动发冷! 我呼吸有点紧张! 子墨来了! 我们俩已经分手这么久了,我干嘛还这样紧张! 我关上门,软软地靠在门上,心跳的无法自控。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我听到他在客厅里踱步,然后坐下来。房间里的迹象,他应该能想到这是合租,而不是昨夜我留宿在这里吧? 这个早上,面对突然出现的子墨,我有点不知所措。 难道他心里会在意?他刚才是生气了吗? 我没有换衣服,只是躲在房间里。我不知道,该怎么下去面对他,面对一个曾经深深爱过却又深深怨着我的人。 想起那天在走廊上,他望着我那陌生没有温度的眼神,心脏轻轻地绞痛着。 我还爱他,是吗?不是吗? 我每天都在那么热烈地盼望着能够再见到他,在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会要压制着想他的念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不敢看他一眼! 我原来这般懦弱。来来去去的过往,不敢想,更不敢提。 客厅里传来走动的声响,门响的声音。他要走了吗? 不。我冲出房间! 我再也无法维持沉默,再也无法躲在房间里,我失控地冲出房间,尖声的叫了一句:“子墨!” 子墨站在门口,蓦然回过身子,抬头望着站在栏杆前的我。我听到房子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无力而凄凉。 我们的眼光纠缠在一块儿了。 我看到,他的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熟悉起来,激烈起来。有深情有痛恨有克制有颤抖有尖锐的也有温柔的。 有些事,是刻进了骨头,蚀进了心肺,他怎么会忘,正如同我永远记着一般! 后来,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我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去,迅速地,什么也不去想。 我紧紧的投进了他的怀里,像抱着一块唯一可以生还的浮木一般,拼命地抱着他的腰,他的手臂用力地把我镶嵌在怀里,一如从前。 我紧紧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 这样的竭斯底里的拥抱,这样酣畅淋漓的痛哭,我盼了多久? 三年了,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场景,多少个夜晚里,曾一遍遍出现我想象的重逢的画面里。 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起,我没想过,还能在年轻的时候再回到这座城市。 原本以为,等到我们都淡忘了曾经的伤,在各自的生活里经历成长,等我们都足够成熟宽容,几十年后的某一天,在街角的一个转弯,才会再次相逢。 我们认出了彼此,虽然时光已经改变了彼此的容颜。我们扑在对方的怀抱里,好好痛哭一场!这场痛哭,从离开的那天起,我咬着牙,等了无数的白天黑夜,等了生命中好长的一段时光! 然后,我们倾诉着思念,回忆往日。然后,我们可以再次像年轻时候那样,抛开一切地牵着对方,再度疯狂相爱,直到老死。 子墨身上散发出来熟悉的干净的刮胡水味道,萦绕在我的周边,让我心醉无力,我的哭泣声渐渐低下去了。我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和他紧紧地密不可分地抱着。 有些晕眩,有些昏沉,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广袤的海市蜃楼的幻境里。我不敢松手,不敢睁眼,害怕睁开眼,发现这又是一场梦。 他猝不及防地突然低下头,恨恨地咬着我的唇,嘶哑地说,“林九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打了个哆嗦,呼吸不通畅,手脚冰冷。我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把一张冰凉的脸,紧紧地贴着我的脸颊,一串温润的眼泪打在我的鼻梁唇角,蜿蜒地流进我的嘴里。我的眼泪又一次泛滥。 一直这样抱着,不知过了多久。耳鬓的头发被温热的液体浸的黏黏湿湿的。 “你,还留着它?”子墨的手抚摸着我的背,声音低哑充满柔情地问。 “嗯……”我点了点头。他说的是我穿着的睡衣。 这件鲜血一样鲜艳夺目的丝绸睡衣,是子墨送我的的礼物。 那道血红,承载着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疯狂,我们的甜蜜。我就是穿着它,第一次做了子墨的女人。 大四那年,一个大雨滂沱的雨夜,在一个小小的旅馆里,子墨轻轻地解开了我红色的睡袍,撩开乌黑的头发,一遍遍地像个贪婪的孩子,亲吻我的每一寸皮肤。我浑身颤动着笨拙地回应子墨。我们温柔又疯狂地毫不保留地爱着。 我们都是第一次,这种感觉美妙而神奇。我们好奇热切地彼此抚慰,给予。 他,温柔体贴地像是面对一个珍贵的瓷娃娃,生怕弄疼我。我羞涩地满脸通红地躺在他的身下,我的心里我的灵魂都在大声地喊一个名字,子墨,子墨! 那一夜,我们不知疲惫地占有亲吻对方。身下的雪白的床单被染成了星星点点鲜艳的红色花瓣,和这睡衣的颜色一样,刻骨铭心。 我一直在哭,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子墨缠绵着我的身体,一遍遍吮吸我的眼泪。这样膨胀的幸福在身体每一个部位炸裂,那是幸福的疼痛! **裸地紧紧地偎依在子墨宽厚的臂弯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听着旅馆窗户吱吱呀呀的响声,听着深夜里雨水敲击屋檐的声音,我如痴如醉,好像在听一首天下最迷人的歌谣。 子墨,子墨,子墨。我反复呢喃着子墨的名字。我多想此刻沉溺在他的怀抱里,一直一直,忘记过往忘记现实,就这样一直抱着我,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让我去漂泊流浪。 听到大门响、脚步声,我突然从回忆中惊醒。 不再虚幻地漂浮,不再虚幻地沉沦 。与真实感同时而来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还有痛楚。他已经有新的女友了! “子墨,你在干嘛!”一个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子墨手一松,疑惑地望着门口。大山赫然站在走廊上,声音里似乎充满火气。 大山一改往日谦谦君子,温文恬淡的摸样,他脸色煞白,目光紧张戒备。 子墨走后,外面又下起了雨。五月的天气像我的生活一样,阴晴莫测,我有些自嘲地地看着雨滴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溅起细小的水星。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拥抱吧! 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道别。就那么散了。 在玻璃上用手指无意义地一遍遍划着子墨的名字。想起了以前许多许多的琐碎。 透过窗户俯瞰外面的世界,一片灰白的雾气。经历了刚才的悲喜,放纵的哭泣,疲惫而轻松,哀伤而有些甜蜜。 忽而又想到了大山,他刚才煞白的脸又浮现在眼前,我第一次看到大山会生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难道…….?我肌肉有点紧张,赶快止住了这种想法。 大山是有女友的,他们感情很好。我在瞎想什么啊。 大山似乎出去了,客厅里没有听到声音。哎,否则,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捧着一本书,可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拿着笔在书上胡乱的涂抹着,许久,发现,我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女子的背影。 折扇上的少女濯发图(一)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天际射过来,普照大地,天色又一下子亮起来了。 这是一片别墅区,远远近近的白色房子,沐浴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树叶上的水珠闪耀着干净的光,清晰逼眼。 初夏傍晚雨后,万物清新,空气芬芳湿润。 我和陈疆相视一笑。 和刚才名流晚宴上的压抑拘谨相比,眼前的无拘无束显得那么可贵。 我迫不及待地踢掉脚上那双鞋跟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贪婪地吮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陈疆显然也并不喜欢客套约束的场面,他脱下贴身的西装,用力地伸伸胳膊,看着我拎在手里的高跟鞋,不无调侃地说,“林丫头,看来你真不适合做贵妇淑女!” “谁爱做谁做,我本来就是草根!”我嬉笑着,毫不介意地吐了吐舌头。 忽然手机响,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 那个号码虽然早已在手机上删除了,我却一眼就知道是是子墨的。因为这是从小到大除了家里的电话,我唯一可以倒背如流的一串数字。 点开短信,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写着我的名字,“九儿”。 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嗡嗡的响,我想象着子墨拿着手机,写我名字时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突然变得很揪心。 晚宴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在一瞬间轰然崩溃。我就那么蹲在地上捧着手机,哭起来。 旁边的陈疆慌张起来,他一定是奇怪极了,刚才还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城堡里摇着尾巴,像个骄傲的女王一样。这会却一副委屈之极伤心之极的神色,抽泣地和十五六岁的少女没有分别,和刚才优雅得体的名媛贵妇相去甚远,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求你了,你这样子,别人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陈疆看着我嚎啕的样子,大惊失色,拼命地哄着我。 于是,我更加伤心,变本加厉。路过的人好奇的回头张望,陈疆一脸无可奈何,索性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哭。 吼了几嗓子,觉得心里舒坦多了。我拿过陈疆递过来的面巾纸,胡乱地抹下眼泪,擤了一把鼻涕,不再哭了。 “你不哭了?”陈疆心惊胆战地问到。 “恩,我饿了!”我不好意思地小声嚷道。 陈疆似乎觉得很好笑,却抿着嘴不敢笑出来,憋得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我睁着圆圆的眼珠,瞪着他,直到他把笑统统咽下去。“我要吃东西。” “遵命,大小姐!去哪里?”陈疆坐着车里一本正经地说。 我咕噜着眼珠想了想,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上次的陈疆带我去的那家。 陈疆是个很奇怪的人。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莫名的轻松。就连因为子墨而带来的悲伤似乎也维持不了多久。什么事情闭上眼睛,他都可以处理的妥妥当当。 只是他总是有着我看不透的一面,他表面上看起来成熟风度,偶尔有些轻浮调侃。只是,我总是在不经意会感受他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比如坐在青竹轩的现在,他的内心有一处仿佛被石头压着,沉重深刻又无可奈何。而他总是在极力的克制这样的情绪。 晚饭,我没有怎么说话,因为我一直在忙着吃东西。我塞了很多食物,原以为在聚会上会有极其美味的点心可以吃,没想到中途离场。相反,陈疆吃的很少。他大部分时间在看着庭院里的天空。 今天有火烧云。天堂像是失火了一样,云朵们呈现一片红彤彤的慌张和凄美。 “陪我去一个地方。”陈疆突然平静地对吃的酣畅淋漓的我说。 我刚想问去哪里,可是看到他望着天际那片燃烧的霞光的神色,我便没有再开口。那是一种悲伤萧瑟的色调,我没有看错。 我不安又戏谑地想,也许陈疆要我陪他去的是一个无名的通往古墓的山洞或者是某个地下组织的接头处,这些都有可能,因为这个男人深沉的像是一潭黑色的湖水,变换的情绪又像是湖水里的怪浪。甚至会是埋葬着至亲的墓地,我也不会太惊讶。 可是我却没想到,陈疆带我转进了另外一条巷子,没想到我最后到达的是一个破旧的院落。 狭窄的街道尽头有个更小的小巷子。 这边已经是很偏的郊区了。所以这里的房子不再像市区那么高大,也更具有江南民居的神韵,大部分都是两层,粉墙黛瓦,木门木窗,砖瓦的廊檐栉比鳞次。 如同一幅延绵的水墨画。穿梭在雨后的尚有水渍的小巷子里,看着墙头探出来的不知名的红艳艳的花枝绿藤,踩着青苔石板。 此景此情,我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诗,“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条路上是不是也曾有这么一位像丁香一样凄婉的姑娘走过? 江南的小巷都是一样的相似吗? 我迷糊地想起了,我在梦中跟着那个背影穿过的幽深曲折的街巷。 陈疆把我带到巷子深处,我们进了一所陈旧破落的院落。小小的院子中有一个天井,我打量着四周,空无一人。 这座房子看起来很传统,和旁边接临的房舍没有什么不同,也是两层,正门紧闭。陈疆让我在院子里等他。我不解地点点头。我实在不明白,陈疆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陈疆转身从屋子侧面的外置的楼梯上了二楼,从外面可以看得到,二楼的回廊和楼梯之间被木栅栏封了起来。我抬头,看到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走,楼顶还有一座小小的阁楼。 雨刚停,灰色的瓦落还不时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水珠击打到瓷坛之类的东西,像更漏一样,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 院子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看得出来这里很久都没有住人了。像一股味道或者青烟,看着眼前的这些,我的心里缓缓地泛起一团悠悠的愁绪,说不清道不明。 院中有一颗巨大的石榴树,凋零的嫣红的花瓣,铺了半个院子。我捡起一片湿漉漉的花瓣,仰头透过树冠,看到头顶燃烧的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的夕阳,一滴水轻轻的从叶梢落到我的脸颊上,冰冰的,凉凉的,像是离人的眼泪。 一盏茶的工夫,陈疆出来了。我注意到他捧着一个黛青色的长方形纸盒。 他站在浅浅的屋檐下,出神地望着我。他没有叫我,也没有动。 淡淡的夕阳余光笼罩着他,他高大的背影,一动不动,在白色的墙壁前显得有些寂寥。他似乎透过我,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陈疆周身笼罩着一层深切的哀伤,在渐渐淡下去的天光在他脸庞上明明暗暗地闪动。院子里开始显得沉重幽暗。 每次当他一露出这样的神色,我便会觉得沉重和无措,还有些许的慌张。这样一个强劲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的。 我心里充满了猜测和疑问,站在薄薄的暮色中,同样静静地望着陈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树上啼鸣的黄鹂打破了沉默。陈疆幽幽叹了口气,从沉浸的情绪里走了出来,我们走吧。 路上,气氛变得很古怪,我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没说 陈疆一直走神,走错了好几个路口。我到家下车的时候,他把那个黛色纸盒交给了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摩挲着手里那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泛黄的盒子,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送给你,好过空空地放在那里。 回到家,大山不在客厅,房门关着,似乎已经睡了。我蹑手蹑脚跑到自己的房间里,迫不及待地打开纸盒。 我无声地惊呼着! 是一把带着血色玛瑙吊坠的折扇!这竟然是画中出现的那把折扇! 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扇面上是一副精妙绝伦的彩墨画。 画中一个少女赤着脚在火红的石榴树下拿着水钵,低垂着头,正在专心地洗濯着乌压压的秀发。莲藕般白生生的纤足踏着一地落花残红。 那人物的神态被描画地娇憨明艳十足,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我轻轻地抚摸着扇面,这副扇面图无疑和家里的背影图以及在陈疆书房里看到的画一样,也是出自同一作者笔下。 画中人难道是真的存在?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无论在画里还是在我梦里,总是有着迷雾一样的面孔,那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她和陈疆认识吗?为什么陈疆只字不提?还有,陈疆为什么像是看着我长大一样,对我那么了解? 一切像一个个巨大的谜团缠绕着我。 折扇上的少女濯发图(二) 一秒记住【..info】,为您提供精彩小说阅读。 在浴室里洗漱完,回到房间里,我又盯着那把梳子,胡思乱想了半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和以往不一样的梦。 梦里,依旧是个长发女子,不再是空荡的小巷街道和院落,不再有化不开的迷雾。 我们站在一处明亮的地方,是树梢,是山顶,或者田野间。 四周没有那些七绕八绕的青石板路,我感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这是一个宽敞的所在。 我不再像之前悄然无声地紧张地跟着她的身后,我也不再是个透明的人,她的形象也不再模糊凌乱。 我们第一次面对面,我们共存在一个空间里,我可以感觉到她知道我的存在。 她逆着光站着我的前面,我们互相望着对方,我想不起来她是谁,可是似乎又和她很亲近。我远远地看着她被风吹起的一缕缕的青丝,心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楚悲伤。是离别还是思念还是深爱,万种情绪纠结在一起。 突然,画面一转。她抱着我。她的身体紧紧地抱着我,滑腻腻的皮肤贴在我的掌心。我不知道自己在梦里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突然有种渴望,兴奋。身体里有种冲动在流窜! 我也紧紧地抱着她,抚摸着她,回应着她的焦渴的扭转。 她把唇印在我的脸上时,当她的脸突然伸在我面前时,她突然被无限放大无限清晰!我看到她的面孔竟和我一模一样,她就是我自己! 惊叫一声,从梦里醒来。 坐起来一看表,才凌晨四点。擦了擦额头惊醒的细汗,拥着被子,便又睡下。 我居然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春梦! 那么荒唐却又那么真实! 梦虽然醒了,身体的欲望却像海潮荡击着岩石,一浪接着一浪。我不由自主地回味着梦里的一切…….. 我第一次是和子墨。 我不是个保守的女孩子,也从来不是个乖乖女,相反,子墨说过,我更像一朵白色的罂粟花。感情丰富敏感,爱就死命的爱,恨就竭斯底里地恨。安静的外表掩盖着内心的冲突。同时我也是个欲望很强的人,占有欲强,保护欲强,甚至包括床上。 我曾经疯狂地迷恋他的身体,他也同样迷恋我的。我们对待**的态度是一致的坦然热情,可以很自然地讨论这些。我们的灵魂可以交融在一起,清楚彼此一点一滴的感受。 这样的默契,让我痴迷。 离开他的夜里,我常常会靠吮吸咀嚼着以前的片段,度过漫漫长夜。 和子墨分手后,在北京短暂的有过一个男友。蜻蜓点水的恋爱,现在甚至连他的摸样都记得不是很清楚。我们上床了,似乎是为了表示我们是男女朋友了,这是一个必要的手续。 在他充满激情地爱抚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抗拒嫌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我只有过子墨一个男人,这些年心里身体从来没有过别人,突然和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自己还不清楚爱不爱只是有好感的男人**。心里说不清的委屈。 **地被他压在身下,闭着眼睛,手心都是汗,像是第一次。在他兵临城下,要进入的那一刻,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被强迫的**,虽然他没有强迫,可是心里却感到一切那么刻意生硬。 我大叫着子墨的名字,猛的弓起腿,踢开他。这段恋爱就这么结束了。他觉得我有病。我内心一下子如释重负,但是我仍然用惭愧的表情和言语,表示十分抱歉,还希望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女人总是难忘第一个男人,我不相信这种说法,那是因为她没有遇到更好的之前。 可是我的身体似乎也被锁了魔咒,被子墨打上了烙印。始终觉得我是子墨的女人,没法接受其他的男人。即使,深夜,浑身躁动的时候,也想到的是子墨结实的胸肌,厚实的臂膀,健壮的腿,有力的撞击。 这种情况,让我有点沮丧。 我翻了翻身,子墨已经不是我的了。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面对现实,过自己的生活。想到他这会正在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缠绵欢乐,心里有些疼有些恨。 裹了裹身上的薄被子,虽是五月份,深夜里还有有些冷的。窗户开着,一阵夜风吹进来,我强迫自己合上眼睛,可是更加睡不着了。 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青岩。 我与青岩的关系,和姐妹亲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太一样。认真想起来,青岩是我混沌的青春发育期性启蒙的那个人。 从小到大,我们一直不分彼此,一起吃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做功课,连挤在我家留宿,也是双方家人都习惯的事情。只是初二开始,来了初潮,身体发育了,少女的敏感害羞才让我们开始面对洗澡啊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些回避。毕竟面对变化着的身体,自己都会有些脸红心跳,更何况对着其他人呢。 那年高考后,俩人一下子从高压中解放出来,欢呼雀跃地一起去爬凤凰山。晚上青岩就住在我家,挤在我的小床上。 我半睡半醒的时候,隐隐感到她像个泥鳅一样钻到了我的被窝,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青涩的身体,手指像小偷一样,轻轻在我胸口,大腿上滑动。 我不敢睁眼,心跳的快极了。她火热的掌心盖住了我小小的蓓蕾,轻轻地揉搓着,我装着睡着。可是那种感觉,像是全身通了电,麻麻酥酥,在那一晚上,我觉得我似乎长大了,有了些莫名的骚动让我不安。 她从背后紧紧地贴着我的身体,我可以感到她的柔软滚烫。 我听到安静的夜里,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颤动。我闭着眼,俩人贴在一起,搂抱着,一直到我们都真的睡着。也许从那一刻起,我模糊的意识到一些东西,有些恐慌有些害怕也有些期待。 那一夜之后,再见到青岩,似乎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脸红和羞耻感。对于身体的接触,我们不再像以前一样毫不芥蒂,坦坦荡荡。那晚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也许那时候青春懵懂,我们还不清楚明确自己的性别定位。我们的感情似乎并不只是朋友,也不只是姐妹,似乎还有些什么,我们并不是很清楚。 这些年,我也没有想清楚。只是在没有子墨的日子里,在我痛苦绝望,竭斯底里思念子墨的日子里,我在心里像依赖男人一样依赖青岩。她会接受我无休止的电话轰炸,只要我生病,不管周末还是工作时间,都会第一时间去看我,把我拖到医院…… 不想想太多,我用被子蒙住头。我和青岩是这辈子相依相偎的亲人。 19 晚宴上的情敌和恋人(三) 克制,冷静! 睁大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不远处,在无数的人影里有一双熟悉的眼睛看着尴尬之极的我,闭上眼睛都知道那是子墨! 不知怎么的,在这时候,我居然想到了以前。 子墨曾经为我轰轰烈烈地打过一次架。 大二那会,当时外语学院有个师兄追我。那男生叫吴猛,家里老爷子是什么局长,不小的一个官儿。可能是常跟老爷子出去,腐败的场景看多了,平时对身边的同学也是耀武扬威,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偏偏身边有两三个溜须拍马的狗腿子,前前后后地跟着。 吴猛长得倒是还有几分帅气,和台湾一个偶像天王有几分像。 要不是脸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气势,要不是他总是歪带着一顶牛仔帽,打扮的跟非主流一样,没准我还会心猿意马一下。 吴猛在学校里无人不知,当初也不知怎么考进的这所重点大学,成绩每期都挂科,门门红灯高照。吴同学的追求方式倒也别出心裁,在校园网上发了一篇洋洋洒洒错别字连篇的万字表白信。 只是吴猛同学并不仅仅限于言语的欣赏和爱慕,他深得游击队围剿日军的作战精髓,在我明确拒绝后,仍然各种围追堵截。 那天,我赶到操场的时候,子墨正把满脸是血的吴猛按在身下,狠狠地挥舞着拳头。那拳头可真是凶猛啊,平时嚣张跋扈的吴猛像是杀猪一样嚎叫。 从来没有看到子墨的脸上会有那么狰狞的表情,我有点吓傻了。我竟不知道温柔似水百依百顺的子墨也可以这么狠!这让我发觉子墨其实是挺霸道的男人! 而我在那一瞬间,深深地迷恋上了他对我的保护和霸道。 子墨突然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我盯着他,有些发愣。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周遭一切喧嚣讽刺的噪杂声都像背景一样在耳边淡去。我心中暮然升起一丝渺茫的期盼! 我望着他一点点走过来。 我望着他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我以为他会带我走。逃离这刺刀一样的目光和窘境! 而他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看我。 他把手轻轻地放在石玉纤细的手腕上,他拉了拉石玉,他面无表情,他在示意她离开这里。 一声像羽毛落地一样微弱的叹息,在心底最深处响起。 我难过地凝视着子墨,眼眶有些肿胀。 那个在我耳畔诉说思念的人啊,那个我年少时的纯真的恋人啊,你可以抬头看我一眼吗? 石玉朝我妩媚得意地挑了挑眼角,仿佛在宣告她的胜利。 子墨的眼睛隐在额前乌黑浓密的刘海里,他微微垂着头,一脸平静,而我却在这一刻心凉如水。 窘迫委屈尴尬以及所有人的眼光,在这一刻变得无足轻重了! 我冷笑起来。为自己的愚蠢的想法和软弱的情感感到羞愧! 这些都算什么啊! 真他妈的什么都不算! 我用手指轻轻地理了理刚才被石玉弄乱的头发,不卑不亢,语音平缓清亮地说,“是啊,这件衣服的确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尺码有些大,我就自己改了一下。可这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工作是时尚杂志的编辑,我的薪水也许在你们这些富二代有钱人的太太们眼里微不足道。可是,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工作,努力结交一些所谓的时尚圈的朋友。我有我的理想和目标,这一切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如果说今晚的party主题是斗富或者是展示低劣的修养,那么我想,我真的来错了!”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之后觉得很是酣畅淋漓。party上的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我的声音在大厅里变得响亮而清晰,来宾的眼光聚集在这边。 我挺了挺背,站的像石膏一样笔直有力。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笑的优雅迷人极了!我笑成半月形的眼睛,无所顾忌地环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演戏谁不会啊,我演蒙娜丽莎演白骨精比谁都在行!没有感情的牵绊制约,林九向来是铮铮铁骨的! 背后传来掌声,我扭头看到陈疆从容沉静的从大厅的一角走了过来。 “说的真好!”他送给我一个无比灿烂充满赞许的笑容,这个笑容让此刻孤立无援的我,一下子踏实起来,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切回到了胸腔。 陈疆玩味地打量着石玉和爱丽丝,不无讽刺地说,“真遗憾,今晚我看到了一些所谓的淑女小姐不小心暴露出来的嘴脸!所谓的高等教育就没有教会你们什么是涵养吗?什么是尊重吗?” 陈疆的眼神看起来咄咄逼人,“另外我想问下,你们现在从头到脚穿的带的,衣服包包首饰,这一切普通老百姓消费不起的东西,都是靠自己努力挣来的吗?” 不知道陈疆还有这样能言善辩的口才,我此刻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石玉脸色有些难看,但是她还是竭力的保持着微笑,“我们无意冒犯林小姐,只是觉得苏设计师最得意的作品变成这样子,穿在她身上,实在太遗憾了!” “是吗?我觉得穿在你的身上才是遗憾吧!会不会拖在地上都是个问题吧!”陈疆轻笑着嘲弄地看着身材娇小的石玉。石玉的脸气恼地像个猪肝一样发紫,却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对了,我想请教下苏设计师!” “请讲!”苏宜似乎认识陈疆,口气谦虚客气。 “您的作品是只给一些没教养的有钱人穿的吗?” “不,我的作品只给欣赏我和我欣赏的人穿!”苏宜微笑着答。她显然并不欣赏刚才石玉和爱丽丝的粗鲁。“这位林小姐身材和气质很出众,把这件礼服演绎的比我期望中的更加优美动人,谢谢你!” 苏宜苍白消瘦的脸上带着安慰的善意朝我点了点头,让我在这一刻充满阳光一般的温暖和感激。 那天,在六点五分的时候,陈疆带着我雄纠纠气昂昂地离开了那个时尚趴。 我似乎又恢复了战斗力,一想到石玉那歪掉的脸就觉得爽到家了! 像刚来到这个华丽的别墅一样,我充满活力,像一只骄傲的天鹅一样挽着陈疆的胳膊,仪态万千地从大厅里离开。 只是离开的那一刻,回头间不经意看到了子墨的脸. 他在人群里抬起头,忧伤地望着我的离去。那忧伤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般模糊不清,支离破碎,却让我不忍。 20 折扇上的少女濯发图(一) 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一道金色的光从天际射过来,普照大地,天色又一下子亮起来了。 这是一片别墅区,远远近近的白色房子,沐浴在一片金红色的光里,树叶上的水珠闪耀着干净的光,清晰逼眼。 初夏傍晚雨后,万物清新,空气芬芳湿润。 我和陈疆相视一笑。 和刚才名流晚宴上的压抑拘谨相比,眼前的无拘无束显得那么可贵。 我迫不及待地踢掉脚上那双鞋跟足有十厘米的高跟鞋,贪婪地吮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陈疆显然也并不喜欢客套约束的场面,他脱下贴身的西装,用力地伸伸胳膊,看着我拎在手里的高跟鞋,不无调侃地说,“林丫头,看来你真不适合做贵妇淑女!” “谁爱做谁做,我本来就是草根!”我嬉笑着,毫不介意地吐了吐舌头。 忽然手机响,打开一看,是一条短信。 那个号码虽然早已在手机上删除了,我却一眼就知道是是子墨的。因为这是从小到大除了家里的电话,我唯一可以倒背如流的一串数字。 点开短信,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写着我的名字,“九儿”。 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嗡嗡的响,我想象着子墨拿着手机,写我名字时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突然变得很揪心。 晚宴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在一瞬间轰然崩溃。我就那么蹲在地上捧着手机,哭起来。 旁边的陈疆慌张起来,他一定是奇怪极了,刚才还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城堡里摇着尾巴,像个骄傲的女王一样。这会却一副委屈之极伤心之极的神色,抽泣地和十五六岁的少女没有分别,和刚才优雅得体的名媛贵妇相去甚远,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我求你了,你这样子,别人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陈疆看着我嚎啕的样子,大惊失色,拼命地哄着我。 于是,我更加伤心,变本加厉。路过的人好奇的回头张望,陈疆一脸无可奈何,索性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哭。 吼了几嗓子,觉得心里舒坦多了。我拿过陈疆递过来的面巾纸,胡乱地抹下眼泪,擤了一把鼻涕,不再哭了。 “你不哭了?”陈疆心惊胆战地问到。 “恩,我饿了!”我不好意思地小声嚷道。 陈疆似乎觉得很好笑,却抿着嘴不敢笑出来,憋得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我睁着圆圆的眼珠,瞪着他,直到他把笑统统咽下去。“我要吃东西。” “遵命,大小姐!去哪里?”陈疆坐着车里一本正经地说。 我咕噜着眼珠想了想,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上次的陈疆带我去的那家。 陈疆是个很奇怪的人。和他在一起,我会觉得莫名的轻松。就连因为子墨而带来的悲伤似乎也维持不了多久。什么事情闭上眼睛,他都可以处理的妥妥当当。 只是他总是有着我看不透的一面,他表面上看起来成熟风度,偶尔有些轻浮调侃。只是,我总是在不经意会感受他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比如坐在青竹轩的现在,他的内心有一处仿佛被石头压着,沉重深刻又无可奈何。而他总是在极力的克制这样的情绪。 晚饭,我没有怎么说话,因为我一直在忙着吃东西。我塞了很多食物,原以为在聚会上会有极其美味的点心可以吃,没想到中途离场。相反,陈疆吃的很少。他大部分时间在看着庭院里的天空。 今天有火烧云。天堂像是失火了一样,云朵们呈现一片红彤彤的慌张和凄美。 “陪我去一个地方。”陈疆突然平静地对吃的酣畅淋漓的我说。 我刚想问去哪里,可是看到他望着天际那片燃烧的霞光的神色,我便没有再开口。那是一种悲伤萧瑟的色调,我没有看错。 我不安又戏谑地想,也许陈疆要我陪他去的是一个无名的通往古墓的山洞或者是某个地下组织的接头处,这些都有可能,因为这个男人深沉的像是一潭黑色的湖水,变换的情绪又像是湖水里的怪浪。甚至会是埋葬着至亲的墓地,我也不会太惊讶。 可是我却没想到,陈疆带我转进了另外一条巷子,没想到我最后到达的是一个破旧的院落。 狭窄的街道尽头有个更小的小巷子。 这边已经是很偏的郊区了。所以这里的房子不再像市区那么高大,也更具有江南民居的神韵,大部分都是两层,粉墙黛瓦,木门木窗,砖瓦的廊檐栉比鳞次。 如同一幅延绵的水墨画。穿梭在雨后的尚有水渍的小巷子里,看着墙头探出来的不知名的红艳艳的花枝绿藤,踩着青苔石板。 此景此情,我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诗,“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条路上是不是也曾有这么一位像丁香一样凄婉的姑娘走过? 江南的小巷都是一样的相似吗? 我迷糊地想起了,我在梦中跟着那个背影穿过的幽深曲折的街巷。 陈疆把我带到巷子深处,我们进了一所陈旧破落的院落。小小的院子中有一个天井,我打量着四周,空无一人。 这座房子看起来很传统,和旁边接临的房舍没有什么不同,也是两层,正门紧闭。陈疆让我在院子里等他。我不解地点点头。我实在不明白,陈疆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陈疆转身从屋子侧面的外置的楼梯上了二楼,从外面可以看得到,二楼的回廊和楼梯之间被木栅栏封了起来。我抬头,看到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走,楼顶还有一座小小的阁楼。 雨刚停,灰色的瓦落还不时往下滴着水,滴滴答答的水珠击打到瓷坛之类的东西,像更漏一样,发出清脆悠长的鸣响。 院子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青苔,看得出来这里很久都没有住人了。像一股味道或者青烟,看着眼前的这些,我的心里缓缓地泛起一团悠悠的愁绪,说不清道不明。 院中有一颗巨大的石榴树,凋零的嫣红的花瓣,铺了半个院子。我捡起一片湿漉漉的花瓣,仰头透过树冠,看到头顶燃烧的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的夕阳,一滴水轻轻的从叶梢落到我的脸颊上,冰冰的,凉凉的,像是离人的眼泪。 一盏茶的工夫,陈疆出来了。我注意到他捧着一个黛青色的长方形纸盒。 他站在浅浅的屋檐下,出神地望着我。他没有叫我,也没有动。 淡淡的夕阳余光笼罩着他,他高大的背影,一动不动,在白色的墙壁前显得有些寂寥。他似乎透过我,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 陈疆周身笼罩着一层深切的哀伤,在渐渐淡下去的天光在他脸庞上明明暗暗地闪动。院子里开始显得沉重幽暗。 每次当他一露出这样的神色,我便会觉得沉重和无措,还有些许的慌张。这样一个强劲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是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的。 我心里充满了猜测和疑问,站在薄薄的暮色中,同样静静地望着陈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树上啼鸣的黄鹂打破了沉默。陈疆幽幽叹了口气,从沉浸的情绪里走了出来,我们走吧。 路上,气氛变得很古怪,我什么也没问,他什么也没说 陈疆一直走神,走错了好几个路口。我到家下车的时候,他把那个黛色纸盒交给了我。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摩挲着手里那个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泛黄的盒子,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送给你,好过空空地放在那里。 回到家,大山不在客厅,房门关着,似乎已经睡了。我蹑手蹑脚跑到自己的房间里,迫不及待地打开纸盒。 我无声地惊呼着! 是一把带着血色玛瑙吊坠的折扇!这竟然是画中出现的那把折扇! 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扇面上是一副精妙绝伦的彩墨画。 画中一个少女赤着脚在火红的石榴树下拿着水钵,低垂着头,正在专心地洗濯着乌压压的秀发。莲藕般白生生的纤足踏着一地落花残红。 那人物的神态被描画地娇憨明艳十足,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我轻轻地抚摸着扇面,这副扇面图无疑和家里的背影图以及在陈疆书房里看到的画一样,也是出自同一作者笔下。 画中人难道是真的存在?我的心跳开始加快。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她无论在画里还是在我梦里,总是有着迷雾一样的面孔,那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她和陈疆认识吗?为什么陈疆只字不提?还有,陈疆为什么像是看着我长大一样,对我那么了解? 一切像一个个巨大的谜团缠绕着我。 22 太白山(一) 端午节很快来了。 这些天,我尽量不让自己再想那天晚宴上的事情。 至于那个下雨的清晨,子墨突然闯进了我住的屋子,我们拥抱了,接吻了,我们说了很多的缠绵的情话。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女子,一场过于逼真的梦而已。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我努力地让自己的生活忙碌起来,什么也不去想,只是有时候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苍白的日光在高楼大厦的一侧慢慢黯淡,看着地上拖着的长长的影子,会有一种忧伤像水一样流淌着。 我的心里始终都有一座坟,而我始终都是坟外的那个未亡人。 什么时候,我变得和蒋颜一样沧桑了? 我问青岩。我最近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青岩瞻仰着我额头上冒出来的两又红又大的痘痘说,世道艰辛啊,九妹被生活逼的未老先衰了!对了,端午节假期,我要去穿越太白,你要不跟着?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都市生活的繁忙和工作的压力,人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雀。钢筋水泥森林,不管里面的生活再舒适方便,也会有种无所不在的压抑感。一听到,可以去户外放飞,马上心情一片大好。 青岩是头老驴。对于一个户外爱好者来说,太白,就是一个标杆,一种向往,一种追求。她承载着徒步者那种难以言表的激情与超越,是一个户外经验等级的一个标志。同样对我这头偶尔出行的懒驴来说,这同样是一种诱惑。 这条线,不少登过太白山的人都说,太白的难度和强度都比较大,危险系数也大。对于我和青岩这样性格的人来说,越是有难度和艰险的事情,越能激起挑战的欲望,越能让我们充满激情。 穿越计划四天,到达西安的往返路上一天,至少需要五天。节假日三天,我又多请了三天的假期,以保证时间的灵活性。因为这些天,很少见到大山,就在桌子上给他留了字条。 我拎了拎提前花了三天收拾好的背包,真够呛! 这次是要重装出行,我虽然不怕死,可是该带的东西也不敢落下。户外条件艰难,少了一件都会带来想不到的麻烦。这个苦头,我是吃过的。我一共去过四次这样的活动,两次短线,两次两天的腐败长线,强度都不大,我表现也还好。 青岩曾给我过高度评价,“九妹看起来柔柔弱弱,到了山上,一挽袖子,才知道你和我一样,也是条女汉子!” 能得到青岩这样的评价,我倍感荣幸。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变态,喜欢自虐。我喜欢吃好的,住舒服的,能坐车绝对不多走路的这么一个懒人,平时洗个碗都能矫情的一定要带上硅胶手套,怕伤手!可是,第一次去过真正的大山之后,我就有点迷上了户外。 空旷的视野,原生态的山林,碧蓝触手可及的天空,新鲜的可以直接装氧气管的空气,没有都市的喧嚣和虚伪,驴友之间的坦诚友善。这些让从小生活在城市里的我,觉得无比惊讶美好。户外可以让人忘却很多烦恼,这是最重要的。 大汗淋漓的时候,内心所有的疲惫和疼痛感都会自动消失,这和我喜欢跑步是一样的。这些体会,是我离开子墨后的几年,明白的。 当然,我对户外的喜欢程度永远比不上青岩。她是沉醉其中,难以自拔,跟吸食鸦片一样。每隔一段时间,不出去,就浑身不自在。到了山野里,坐在山头上,青岩浑身马力十足,上蹿下跳,跟动力小火车似的。 我经常忧愁地望着她,一个浑身上下壮硕的和女版金刚一样的女人,注定是不会有男人要的。青岩不屑地瞪我一眼,理直气壮地回答,你要知道,现在的男人也是很缺乏安全感的!我彻底服气了。 “睡袋、防潮垫、冲锋衣、冲锋裤、抓绒衣,裤、带防滑颗粒抓绒手套、抓绒帽、太阳镜、防晒霜、冰抓、袜子、头灯、电池、登山杖、水袋.....,”青岩拿着单子翻腾着我的背包,一样样检查,“得了,炉头和套锅、帐篷这些我带,你就不用带了。太沉了,你也背不动。…..你吃的呢,喔,在这儿,行,都齐全了!” 我端午节第一天假期上午八点和青岩直奔机场,去西安。出发! 先说下,这次穿越太白行动并不是只有我俩。青岩是跟一个叫孙行者的领队一块的。孙行者,和青岩是老朋友,据说是个真的泼猴,上天入地,无所不敢。胆子大,经验丰富。老孙,不喜欢带新驴,一般对队员挑选要求挺严格的,身体素质不行的没经验的,一律不带。每次带的人不超过十个,但是绝对是强驴。 看青岩把孙猴子位置抬的这么高,我怀疑,这个猴子一定是个风度翩翩帅哥!能跟着一个帅哥领队,看来这趟来的这是有价值啊!我不禁对接下来的几天充满幻想。 在周至县厚畛子镇一个小旅馆,我们和其他四个人碰头。 房间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出我意料的是,孙行者并不是刚才憧憬的那样子风流潇洒的浊世佳公子,看上去40岁左右,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穿着朴实,精神头十足,眼神犀利,闪着精光,让人不敢对视。那双眼睛看起来,就不是个简单的角儿。 他很友善地和我们打招呼,并且把其他人介绍给我们。看起来一脸皱纹、老实巴交、少言少语的代号是昆仑山,稍微年轻些的男人,叫探路者,剩下的女的就是雪中玫瑰。 这时候,旅馆房间的门吱呀被推开了,一个全身户外装扮的人走了进来。 我想,一定是看错了!揉揉眼睛,陈疆! 我疑惑地望着这人。 自从莫名地在两个雨天遇到,在青竹轩听着雨吃晚饭,他毫不迟疑地把握从尴尬之极的聚会上带走,他送给我一件让我惊讶的木梳,这中间发生的种种,让我们的关系理所当然心照不宣地变成了朋友。 我不讨厌他,甚至和他在一起,我会放松,莫名的安心。这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 同时,陈疆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一个谜。他书房挂的那副画,他沉默时候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凝重的悲伤,让我好奇和困惑。 我经常会握着紫檀木梳,无端地猜想那画中女子与陈疆的关系,猜想那所破败的院子里发生过什么。可惜陈疆的眼睛永远像冬天黑色幽深的湖水,隔着冰冷的空气,弥漫着看不清的沉重,把所有的线索沉匿于湖底。 我知道陈疆是一个奇怪的人。可是他此刻出现在这里,还是不太合乎常理! 他可以去追逐各种明星夜店辣妹,可以在报纸杂志上出现,可以每天在气派的大楼里对下属颐指气使,可以去瑞士滑雪,可以去打高尔夫,可以挖鼻孔可以抠脚丫,但是,户外登山攀岩这种辛苦刺激危险的事儿,这种一晚上一百块的小旅馆,不应该和这个名字沾边吧。 他笑着和青岩、领队打招呼,一边取下身上的背包。 “你们早就认识啊?”我诧异地瞪着青岩。 青岩用更凶悍无耻的眼神,理直气壮地回瞪着我,“你问过我吗?” 我翻着白眼,磨牙霍霍,怒发冲冠。 我一直认为我和青岩从来都是一个大脑,资源共享的,没想到她的系统居然有我没发现的bug! 青岩这才用一种稍微抱歉稍微腼腆的表情解释道,“上次酒吧的事,我也有点蒙,就没说。…….这次来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跟老孙一起出来。” 我关注的重点突然由她解释的词汇,转移到她解释时的神情,我不知道,一个女金刚为什么会稍微腼腆!这让我比刚才发现她认识陈疆更为惊诧。 谁没有在意我们俩个人的唇舌之战,陈疆和孙猴子聊得还挺热络的。真想不到,陈疆居然和领队是老朋友! 现在就连年轻人,玩户外的也不多。都市里的男人,都被圈养成一只只食草动物,没有一点血气,绵绵软软,脱了上衣连一块肌肉都找不到!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确很有道理!没想到,陈疆在吃饭的时候,把这句话送给了我。 “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他还好像挺惊喜的呢,像第一次我拉着曾丽丽闯进他办公室一样,他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光,朝我扬扬眉毛,扭头对孙猴子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孙猴子笑呵呵的马上接话,“是啊是啊!”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啊!什么叫人不可貌相,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堪一击,弱不禁风?! 我不满的瞟了他一眼,委屈兮兮可怜巴巴地瞅着青岩。 青岩是最不能让别人欺负我的,平时这时候,她嘴一张,刀子马上就飞到对面了,见血封喉。这会,青岩呢,居然一脸陶醉地听这群人瞎掰,好像没听到刚才的话。 好吧,陈疆!您那副养尊处优的小身板,明天千万别在我面前丢脸啊!我心里恨恨地说。 23 太白山(二) 接下来,是艰苦卓绝的四天自虐行程。 太行山的瑰丽景色,如梦如幻的云海,让我难忘。更让我难忘的是,那种透支体力后的疲惫麻木。回去一周后,想起来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腿累到极点,不听使唤地哆嗦,膝盖一跳一跳的酸痛。 原来还指望看陈疆出洋相,没想到第一天,我便丢人了。 早上七点半从厚畛子出发,经过铁甲树,由太白山国家原始森林公园门口进入。经过三合宫瀑布、六里坡、南天门,晚上六点半到达药王殿。一路穿过浓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大树,无数的小溪流,一个又一个的碎石坡。 刚开始,我还是兴奋的东瞅西看,拍拍照,唱唱歌,和其他队友聊个天。 穿行在原始森林,一切很新奇。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和厚实的植被尸体,闭上眼可以闻到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厥类、藤类等植物茂盛地缠绕在粗壮的大树的枝干上。遮天蔽日的大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只看见一条条明晃晃的光柱,在昏暗幽深的森林里,有些刺眼。地上低矮的草丛的露珠反射着这些光线,晶莹闪灼,像是无数点萤火晃动。 我轻轻叹口气,一切美的让人有些忧愁。 “怎么了?”一旁的陈疆微笑着问。 他穿着全套天蓝的的冲锋衣,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手里拿着登山杖,望着我指的一条条光柱。浓黑神气的眉毛,薄薄的紧闭的嘴唇,刚毅的下巴,遒劲有力的动作,看起来有种丛林人的味道。和平时都市里的他,气质完全不同。 “我在做梦!”我收回如痴如醉的眼神,瞟了陈疆一眼。“陈大叔,你有过梦想吗?”故意贬损的问。 “哈,你不会以为我一生下来,就这么老?”真是给个杆就能往上爬,倚老卖老起来。 “我也有过小时候,当然也做过梦。” “那你以前都做过什么白日梦?”有些好奇。 “我想当个画家,到处写生画画。我的伯父就是一个画家,我打小谁都不放在眼里,就佩服他一个人。”不知怎么的,我想到了那个陈旧的庭院,那会是陈疆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你呢,你小时候都在想什么?”他明显放慢了脚步,眼睛里充盈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光芒。也许是想到童年,人也有些孩童的欢乐 “我?哈哈,说出来怕吓着你!”我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来的细汗。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找个人私奔,从此闯荡江湖。” 是的,这是我十一二岁时候的梦想。那时候,天天看古装片。我知道红拂女夜奔李靖,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武侠电视上也有很多这样的场景。 私奔,被我赋予了一种完美童话的色彩。 夜黑风高,月色朦胧,我拿着包裹,蹑手蹑脚地翻过院墙,骑上院外等候的一匹快马,扬尘而去。开始闯荡江湖,开始全新的生活。后面有无数追兵刚来,马匹嘶鸣声划破夜色。前路漫长却光明刺激。想下,就觉得激动万分。 我妈一凶我,我一摔小辫子,神气地说,“小心我和人私奔去!”我妈硬是活活被我有恃无恐的样子气乐。大人们都觉得很好笑。 青岩的梦想更不靠谱。她一直想占山为王,没有山,就是个岛也行啊,像桃花岛那样,做个岛主也不错。她常常幻想,她手下有一八零八位大将,听凭她召唤,像是召唤小怪兽那样,需要的时候,就出来。不需要就爱上哪去上哪去。 她要在山顶上,建个大房子,不用干活,整天有虾条冰棍吃。缺钱的时候,就下山扫荡一圈。我对她这种不劳而获的思想,嗤之以鼻。 陈疆听我说完,却没有笑,很严肃的想了想,他说,“相比你的梦想,青岩的想法实施起来,难度更高些。” “是啊,我一直劝她改改,现在地皮那么贵,就是租一块地,也要不少银子。而且抢人家东西,还犯法。”我也一脸认真。 过了两秒钟,俩人望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表情,噗嗤都笑了。 “喂,你们俩,快点!别掉队了!”青岩在前面喊。这才发现几个驴友都跑到前面去了。 满目的绿色间或夹杂着少许枯黄,整个森林显得如此的浪漫与伤感。心里想,再往上走,树叶黄的应该更多吧,也许马上就能看到我向往已久的落叶松,脚步不禁更快了。到了六里坡,一路拔高,我便有点开始吃不消了。 青岩和其他几个人,步伐有力,体力都很好。看来,我似乎是最菜的一个了。可是,我每天还坚持下班后去健身房呢!我不想丢脸,可是还是忍不住停下来,歇口气。 青岩看了看我通红的脸颊,湿淋淋的头发,有些心疼,拿着纸巾给我擦了擦。她和孙猴子商量,大家原地休息一会。 再出发的时候,陈疆把一根登山杖收起来,有手示意我把背包给他。我把包递给他,他一手拎起我的背包,大步走在前面了。我一愣,脸通红,快步追上他。 在户外行进途中,有经验的驴一般连话都不会多讲,为了保存体力。陈疆这样子额外负重,体力必然消耗很大。我觉得有点对不起陈疆,我的包实在有点重。 青岩看到了,不拘小节地拍了拍陈疆的肩膀,“谢了,兄弟!”领队和其他队员都没有说什么,可是我有些无地自容了。回去一定好好锻炼身体,否则,真不好意思出门了。 我像个乖巧的小媳妇儿,不像刚进林子那样闹腾了,一路低眉顺眼地紧紧跟着陈疆和青岩。 四个小时后,刚开始进山的欢快浪漫统统没有了。我们调控着呼吸,尽量节省着体力。除了中午扎寨吃了点东西,其余的时间,我们都在赶路,谁也不再讲话。只是注意着脚下的路,深一步浅一步地往前走。 薄暮降临,天下起了下小雨。 孙猴子带的这队人,除了我,都是强驴,可是也已经被寒冷,饥饿,疲惫,已经折磨的不成样子,坚持移动脚步向前面走。孙猴子沙哑着嗓子催促着,一定要走到宿营地才能休息。天黑了下着雨,很容易迷路的。在这荒山野岭里迷了路,就是死路一条。我已经累的筋疲力尽了,可是看到陈疆宽厚的肩膀还挎着我的背包,似乎又有些力量从心里冒出来,支撑着自己咬牙努力跟着。 晚上七点,经过十多个小时的徒步,终于达到今晚的扎营地,药王殿。药王殿空无一人,我一下子倒在药王殿的木棚子里,半响才爬起来。 青岩帐篷已经搭好了,晚上,我们住一个帐篷。我晃悠了一圈,发现大家都在忙。陈疆在棚子里,煮面条。他看到我起来,关切的问,有没有好一点?我不好意思地拢拢散乱的头发,小声说,给你添乱了。 陈疆像打量怪物一样打量我,“林大小姐,一向不是趾高气扬的吗?怎么变成小白兔了?”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刚刚明明还觉得过意不去,听到他这样讲,我马上送他个白眼,小声嘟囔,“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就笑吧,哼!” 陈疆似乎觉得很好笑,得意地咧着嘴大声笑道,笑声惊起了几只丛林的小鸟。 我转身往旁边的林子里走。“林丫头,你去干嘛?”陈疆问道。“大叔,你不要多管闲事!”我摸着累的快断的腿,没好气地说。 我一路只喝水,都没有释放过。当然要嘘嘘了!刚才扎营的地方比较空旷,林子里比较隐蔽。我往树林里走了十几米,找到一处草木茂盛的地方,蹲下。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浑身像是被冻住了。张开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子里弥漫着薄薄的雨雾,面前四五米外的树上,挂着两个人,衣服上的红带子依稀可辨。头皮一下子麻了!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停住了。 突如其来的恐惧,钻进浑身每一个毛孔。 我恨自己不能马上晕过去,至少不用面对这恐怖的一幕。我蹲在草丛里,头脑里一片空白,一动不动。我觉得他们用血淋淋的眼睛正在盯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万年,我终于鼓足勇气,闭上眼睛,扭过身子,咬着牙,朝营地狂奔。 突然撞进一个人的怀抱,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我才看清是青岩,她身后是陈疆和孙领队。他们脸上的表情因我的尖叫而紧绷着。 我一把抱着青岩,拼命喘着气,像是跑完百米冲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颤抖地指着后面的树林。 在药王殿的小木屋里围着柴火堆坐下,喝口热水,好久我才缓过神。青岩搂着我,我把事情简单的和队友们说了。 孙猴子一向不信鬼神之说,操起一根粗的木头。沉默寡言的昆仑山说,这太白山大的无边无沿的,什么诡异稀奇的事都会有,稍安勿躁,我们还是过一夜明天天亮再去吧。陈疆,探路者都不赞同,觉得如果有什么危险,今天晚上不查清楚,可能就没法睡觉。 所有男队员去那片林子了。剩下我和青岩还有雪中玫瑰,坐在四面透风透雨的棚子里。 隐约听到几声野兽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夜,凝重地喘不过气。 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惊呼,玫瑰身子一抖,往我们这边凑了凑。 24 太白山(三) 我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跳了起来,青岩一脸镇定,松开搂着我的胳膊,“我出去看看!”“青岩,我陪你。”想起刚才那一幕,我宁愿死,也不愿再看到。可是青岩一个人去,我实在担心。 还没走出门口,陈疆他们已经回来了。 “哈哈,真是差点被糊弄到了!”孙猴子走在前面,一面笑一面对我们说。 “到底怎么回事啊?” “是衣缠树,”大家在火堆前坐下,孙猴子解释道,“太白山这一带,家里有病人,就把衣服挂在树上,祈福康复的。刚才一惊,吓了一身冷汗,没想到这码子事。” “晚上山里有雾,本来就看的不仔细。谁还那么缺德弄些头发挂着衣服上,弄的和真的一样,吓的爷爷心脏病都出来了!”探路者骂骂咧咧的,打开酒壶,猛灌了几口烈酒。 陈疆似笑非笑地瞅着我,弄得我好尴尬。脸又开始不争气的红了,想起刚才我尖叫失魂落魄的样子,妈妈咪呀,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过了一会,大家熄了火,各自钻帐篷睡觉了。 钻进睡袋里,眼虽然闭着,可是睡意全无,听着外面虫鸣声鸟鸣声,此起彼伏,风声时大时小,索性和青岩聊起了天。 青岩原来早就认识陈疆,俩人一起出行过很多次,关系也很铁。难怪那天一起吃饭,他会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可是青岩为什么把我的琐碎的事情说给他听呢。青岩话不多,一般很少和别人聊很多。看来,这个人很让青岩信任。 她说起陈疆,口气里全是敬佩赞叹,青岩难得对一个人评价这么高,她说,他才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爷们! 陈疆在青岩眼里并不是那天在酒吧看到的样子。听说,陈疆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变故。陈疆一直没有结婚,恐怕也是和这件事有关。后来,他便开始疯了一样玩户外,一有空便爬各种山。他因为不怕死,专挑危险的地方去,在驴友群里还挺有名气的,大家叫他“铁命狼”。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可是没有想到,平时看起来光鲜成功的陈疆背后会有这样一段沉重的过去。难怪他的眼神有时候会那样哀伤。 究竟是什么变故呢? 青岩摇了摇头,她也不清楚。她只知道,陈疆这十年来,每隔一年都会去梅里雪山祭拜一次。我的胸口有些压抑。 我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子。她坐在一团模糊的光里,她像画中一样的姿势,垂着头,拿着一把紫檀木梳子轻轻地梳理着头发。一切不再是画中春末夏初的静谧安详,气氛沉重凝滞。我似乎是在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浑身渗入骨髓的冷。 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我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悲伤。 她乌云一样的秀发在我眼前晃动着,我胸口压抑地快要喘不过气,那种灵魂深处沉睡的最深刻的苦痛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突如其来地苏醒,像泼墨一样,迅速蔓延至全身。 我大声叫着,一下子从梦里醒来了,那残留的锥心悲恸仍然在心中晃动。我抹着额头的冷汗,发现大半个身子露在睡袋外面,山里昼夜温差有二十度,难怪我会这么冷! 天已经蒙蒙亮了,一轮新生的红日在山巅露出了脑袋。经过一夜休息,虽然胳膊腿酸疼,但是精力还是回复了。解决完私人问题,喝杯热水,吃了点东西。队伍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征程。 过了放马场,中午十二点到达玉皇池,在这里安营扎寨,吃了午饭,休息了一个小时。继续赶路,过了三爷海,二爷海,中间的辛苦不必细说。六点多的时候,千辛万苦终于赶到拔仙台——秦岭最高点!我们在拔仙台顶峰平台上相拥成一团。 时至黄昏,一轮红日摇摇欲坠,挂着天际,天空全是大片大片的红云。在拔仙台视野极其开阔,远眺秦岭,只见绵延的群山林海,都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红色,就像是一副浓彩重抹的油画。 我拿着相机,忙着拍日落。放在我们的杂志上,一定美呆了。 突然,意外发生了! 我猛的脚下一滑,整个身子一晃,向悬崖外直跌下去。 昨天傍晚下过雨,这边的地面岩石上长着青苔的地方很危险。我顾着拍照,没有留意脚下。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脑子里在几秒钟像电视没有信号一样全是雪花片,连恐惧害怕都没有! 在那零点几秒钟,站在我身旁一米开外的陈疆,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以不可思议的姿势窜到断崖前面,伸出手! 他一把抓住了我身上的背包带子。 我被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烟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这时,我这才感觉到浑身在打摆子一样,无法控制地颤抖。 一旁的青岩在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刹那,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往悬崖外探出大半个身子,拼劲全力和陈疆一起把我活活从死亡的边境拉了上来。 我一下瘫软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被冷汗湿透了。 青岩额头的青筋不停抽动,咬着乌青的嘴唇,一句话没有,迎面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巴掌!然后一把死死抱住地上的我,用力的程度像是要把我镶嵌她的身体里。 而陈疆脸色煞白站在一旁。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我就这样捡了条命! 本来计划在拔仙台扎营,可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让所有人心有余悸,以免再发生意外,领队决定带大家退到大爷海扎营。 晚上,青岩执意要和我睡一个睡袋。刚才的事情并没有让我多后怕,可确实刺激到了青岩。她一向镇定冷静,这会儿也变了。 她一直紧紧地抱着我,生怕我会再度掉下悬崖,紧地我喘不过气来。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一天翻山越岭的疲惫涌进四肢五脏,我慢慢睡去。 半夜醒来,看到青岩睡梦里依然保持着搂抱的姿势。我心里有些感动,青岩对我的爱在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我的父母再也无人能比。她害怕失去我。 有些想嘘嘘,可是想到青岩白天那么累,还受了我的惊吓。就不忍心吵醒她。我轻轻缓缓地从睡袋里爬出来,爬出帐篷。 这一片地势缓和,相对空旷平坦,只要不乱走,就不会有危险。 我解决完问题后,往回走,迎着冷冽的山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候,看到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人正在独坐在帐篷旁的一块巨石上。 走近看,是陈疆。他居然没有睡,一个人对着深沉如墨的天空,抽着烟。月下的侧影,寂寥孤独,像一匹离群的狼。 “怎么没睡啊?”我也爬上石头,挨着他坐下。 他继续抽烟,没有说话。 我想起来,青岩给我讲的关于他的事情。 人的心底深处总有一段难以释怀的悲伤,如影随形,不见得要讲出来。我默默地陪他坐着。 25 太白归来 在太白淋了雨,身体当时在极度的疲惫的状况下,没有感觉到太多异样。可回来的当天,我便病倒了。 半下午洗过热水澡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似乎有个人进来了,探了探我的额头,轻轻地说了些什么,过会又出去了。 我一直在做梦,梦里的人和事都是那么焦灼。 我在梦里哭,发脾气,他们把我关在一个滚烫的笼子里。一个尖锐地像是刮擦着金属锅底的声音在冷笑着说,你不是想知道死后会去哪里吗?那就放弃你的皮囊吧! 我尖叫,咒骂。我看到自己被滚烫的炭火烧烤着,像个蜡烛一样慢慢融化。可是身体那么疲惫无力,怎么也醒不过来。 “九儿,九儿。”终于有人来救我了,我抓着笼子四壁的钢筋嘶哑地喊救命。 那声音好熟悉啊。是子墨吗?子墨,你终于来了! 子墨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我开始悲恸地哭泣。 “醒醒,九儿,快醒醒!”我吃力地睁开眼睛,触到一双充满关切的眸子,那不是子墨,是大山。 他坐着床前,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他的手干燥又微微带着凉意,让我很舒服。我迷糊地望着他。 “你生病了。” “是吗?”我有些虚弱地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额头,滚烫滚烫的,又看了看暮色沉沉的窗外,惊讶的说,“天已经黑了啊”。 “是啊,你睡了一个下午了,你一直在发烧。”大山的声音轻柔地像是怕吓到一只小猫咪。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你睡得很熟,就没有叫你。”这才看到他一手拿着一个杯子,另一只手握着几片白色药丸。“来,把药吃了吧。” “不要。”皱着眉头,推开大山的手。 闻到那种没有糖衣的白色药片的气味就反胃。我从小就讨厌吃药。 “生病了,怎么不吃药呢?”他好脾气地笑着,耐心地哄我。“听话啊,九儿!” 大山对人一向温文尔雅,只是不知道,自负的电脑天才,上市公司的cto也会这样软绵绵地哄人。 我想我是烧糊涂了,我呆了一下,这种感觉有些许怪异。这些年在外面很少被人这样照顾过。 迟疑地看着大山,看着他那张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的干净清秀的脸。 他的眼神温暖和地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样子的体贴温柔,让人有些不知道怎么反抗。大山再把药片伸到我嘴边的时候,我就乖乖地张口咽下去。 然后,大山递给我一杯热水,我一口喝光,接着,又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早上醒来,大山过来看我。他给我用温度计量了量体温,烧已经退了。可是我还是浑身乏力,后脑勺闷闷的疼。就和单位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我想孙老太一定对我咬牙切齿,这个假期过得可真长啊!三天的假期,硬是被我过成了七天! 大山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吃过饭,躺在床上,继续昏睡。直到大山电话把我吵醒,我才意识到又睡了两个多小时,快中午了。 我想起床倒点水喝,可是头疼的像要裂开了,拿着大山昨天留下的温度计一量,发现又发烧了。我有气无力地和大山说,大山的声音马上变得紧张起来,“你等着,我马上回去。”我还没有来的及说什么,那边就挂掉了。 又睡了一会,隐约地听到门响,大山回来了。 他拖着我去医院,打了两瓶点滴,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结束。 从医院回来,大山便在厨房里忙碌着熬粥。 我输过水后,身上没有那么烫了,人也精神了些,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翻杂志,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一杯刚榨的苹果汁,一杯蜂蜜柠檬水。 医生叮嘱我,要多喝水。 我过一会,就叫大山给我倒水。 大山纳闷地说,不是只是发烧吗?怎么手足也不协调了? 我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医生说了,还要多休息! 大山点了点,微微一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似乎顿悟了。他找出来三个800毫升的玻璃杯,装满喝的放在我手边。 生病真好,这待遇,跟慈禧太后似的!我有些得瑟! 我给青岩绘声绘色地汇报自己的病情和现在饭来张口的养病待遇。青岩本来还挺关心我的病呢,一听到旁边有个任劳任怨的活雷锋在尽心竭力地为我熬粥的时候,她马上鄙视地说,“作!你真作!” 我张牙舞爪地奸笑着,明显是羡慕嫉妒恨嘛!“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钱少不能买….”我哼段小曲给青岩听。 青岩和我嘻嘻哈哈调侃一会,说她马上要出差,可能会顺道回趟老家。问我要不要捎带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把我床头的那幅画给我拿过来。” 打完电话,我闻到厨房飘出来的诱人的香味了。 蹑手蹑脚走到厨房,看到大山一个耳朵塞着耳塞,似乎在听音乐,一个手拿着本书,守着正在冒着袅袅水汽的陶瓷瓦罐前。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厨台雪白的瓷砖上,闪着点点点光晕。 大山安静地低着头看书,额前柔亮的头发隐约遮住了眉毛,清秀柔和的脸庞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他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嘴巴微微上翘,似乎很开心。他就像一个大男孩一样,无忧无虑,浑身上下散发着青草般蓬勃清新的气息。 他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他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眼神就像是三月里的山泉水,透明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 我有些发愣。 午后的阳光投射在大山的脸上,毛茸茸的。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端详大山。 “你饿了?不要急,马上就好了。”他淡淡地笑着,把书搁在一旁,用勺子搅了搅粥。 粥在锅里欢快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不经意间,我看到了书的封面,几米的《月亮忘记了》。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漫画,还记得里面有这么一句话,“记住的,是不是永远不会消失?我守护如泡沫般脆弱的梦境,快乐才刚开始,悲伤却早已潜伏而来。” 青岩出差回来,特意把画送了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把画展开,照旧挂在床头。 青岩端详着画,说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小时候做的梦? 我把最近在陈疆那里看到的那副画和他送给我折扇的事说给青岩听。 青岩一下子跳起来,“天啊,这么说,这画上的人是真的?” “很有可能。不过,这倒没什么稀奇的。只是我想知道,这个女人转过身来,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反复琢磨着画,画面上的人仍旧是我十岁时第一眼看到的即将转身的样子。 她的动作,背影那么传神,她乌黑如云的头发有着微微的晃动,我似乎可以听到浓雾之外呼叫她的声音。 这幅画连个日期和名字都没有。让我无从查询。 你是谁?我轻轻地在心里问。为什么会不停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眼前的人如同画中的迷雾,我毫无线索,始终看不清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 青岩觉得,仅仅是一幅有着神秘色彩的画而已,也许是作者故弄玄虚的风格构设。可是我的心中总是不甘心,我总觉得她是活的,我希望她真的可以转过身来。 我的眼前突然闪现那个长满青苔的小院子,楼顶那小小的破败的阁楼。我隐约地觉得那些和这幅画一定有什么关联,既然陈疆什么也没有透露,那我不妨亲自去看看! 我和青岩说出我想秘探小阁楼的想法时,青岩犹豫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应该先征求下陈疆的意见啊?青岩很信任也很在意陈疆。 我摇了摇头,不行。想起陈疆那悲怆的神色,他似乎不愿意提这些事。他不会同意的。 26 再探阁楼,意外发现(一) 周末,我和青岩起了个大早,开着车去找上次我去过的小院子。 落英巷,我明明记得路标上是这么写的。连路标旁小牌子上的历史简介,我都认真的读过了,这是一条岁月悠久的明清老街。可是,我们开了半天,按着我记忆中的路,赶到那附近,并没有找到。 打开汽车导航,还是没有搜到。青岩郁闷地说,会不会是因为这边太郊区了,市区的导航地图没有啊,或者是这条路名字和导航的名字不一样,显示不出来。 我们绕了半天,中间在路边的小饭店吃了顿午饭,下午又兜了郊区附近的两个镇子。才在一个老人的指点下,找到落英巷。 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和上次陈疆带我来的时间差不多。 朱色残褪的木门紧缩。我们没有钥匙,青岩指了指着院墙边的大树,贼笑着。 所幸院墙不高,我俩偷偷翻过院墙,从屋子侧面的楼梯上到二楼。 这房子到底有多少年了,我担心地打量着楼梯,屋檐很浅,外侧的楼梯难免风吹雨打,台阶上的木质已经有些腐朽,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掉下去。我转过二楼的转弯,透过封着回廊的木栅栏,可以看到回廊上空荡荡的。 我们继续向楼顶上走,踏着咭咭格格的木质楼梯,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站在阁楼前,我和青岩面面相觑,她似乎也有些紧张,脸绷得紧紧的。 谁知道空了这么多年的老房子里,会藏着什么秘密呢? 我一只手黏黏地握住青岩,另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 门,居然没有上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推开门,我便急忙后退了几步,灰尘很厚,有些呛鼻。看来最少有十年没有住人了。 踏进门里,我们惊讶地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画室,面积不大。墙上贴着许多油画和素描,有动物,有风景,也有人。这里没有床,有几张桌子,和一个大的陈旧的沙发。上面堆满了凌乱的书和稿纸颜料。地板中间有个画架,上面固定着一副画,画纸上积着灰尘。地上放着一个小桶,还有几个颜料像暗色的泥土一般干涸龟裂的调色盘。 画室一侧有一个高高顶着天花板的书柜,上面每一层拥挤地密密麻麻地放着很多书。 青岩捂住鼻子,开了窗户,清新的空气充盈进来,似乎好点了。 我没有开灯,因为这里并不昏暗,窗子非常大,透光性很好,夕阳从窗户射进来,照在许久没有人踩过的木地板上,也映出了两个长长的影子。 我缓缓地闻到一种奇怪的幽香,不刺鼻不黏甜。似乎是女人身上的味道,又似乎是木头的清香。很古老,幽深的香味,我反复回味着这种味道,看了看四周,寻找散发出香味的来源。 窗前低矮的茶几上放着一把梳子。 我拿起来,仔细地抹掉上面的灰尘。 它原本的模样顷刻露了出来! 温润内敛的深朱色,闪着一层羊脂样的光晕。手柄上有一处指甲大小的描金刻雕制图案,欲放未放的花苞形状。工艺可谓精巧至极,连花萼的纹理都纤细地刻了出来。 我举起来,迎着光凑在眼前,发现这梳体的木质极其紧密,里面有许多长短不一若隐若现的淡黄色金色,如满天星斗若隐若现。 毫无疑问,这是上好的金丝紫檀木所制。 我认识紫檀木,是因为我喜欢收集梳子。 紫檀是一种极其名贵的木材,金丝紫檀更是寸木寸金。比牛角梳羊角梳珍贵百倍。这把梳子的款式,做工,雕花,色泽,都是上佳的。看得出来,它已经有些年月了,只是曾经用的人很爱惜,它像新的一样完好。 这么美的一把梳子,被遗弃在这里,真是可惜! 我摇了摇头,这时,脑海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画面。 指尖一颤! 惊异地发现这就是那把在陈疆书房的画里见到过的梳子!它的样式色泽金色图案的位置,和握在长发少女手里的别无二致! 那把梳子的款式很是古朴秀美,我当时不禁多看了两眼。没想到,它如今会被我握在手里。 心脏急速地跳动着,若是连梳子都是真的,那画中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吧?那梦里的人也是真的吗?疑问像绵绵不绝的丝线,在心里盘旋。 我静悄悄地站在阁楼的一个角落,专注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可以猜想这应该是一个女子的画室。 会是那些画的作者吗?这把珍贵的金丝紫檀木梳也是她的吗?那画中的少女和她又是什么关系?我私臆着 一个这么钟情梳子的女子,那她应该也有着画中那样的长发吧? 在一个阁楼的窗前,就在这里,有个长发女子坐在窗边想着心事,慢慢地梳理头发,拿着这把梳子。我怔怔的注视在窗边空旷的地板,画中的景象重现眼前,真切地伸手可触。静谧美好地让人柔肠百结! 她既然会画画,应该受过不错的教育,应该也是有些才情的吧! 有才情的女子,难免情绪会复杂些,情感会更纤细丰富些。她梳头的时候,会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吧。我不禁遐想。 这把梳子像是有灵性,肌肤贴近它的时候,心底深处总会无法控制地涌起丝丝缕缕的怅然若失,仿佛是亘古以来就有的,隔着岁月悠远的尘雾,说不清道不明。 痴痴地想了许久,轻轻叹息一声,小心翼翼地放下梳子。 拿起旁边的两本书,一本是和油画有关的,一本则是《菜根谭》。在这里看到这本书,让我颇为意外。 年轻的女人,看这本书的应该很少。如果放着一本《红楼梦》,似乎更合情合理。《菜根谭》是明朝末年隐士洪应明所著,它讲述的是对人生的的领悟,是一种讲述人生经验的沉淀和累积,是集儒家思想和佛家义理的一本书。它包含很多的哲理。 当然古文生涩,能读下去,实在难得。我当初是为了充面子装博学,才硬着头皮看完的。这个女人或许很豁达通透,至少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丁香一样温婉哀怨的少女。 我翻开书,看到树上有一个书签,书签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这是纳兰容若的词。纳兰是个风流多情之人,所写的诗句也带着惆怅感伤。 我觉得很有趣,我又推翻了刚才的想法,喜欢这句词的人,至少也是个多情又多愁的人吧。 青岩在阁楼里踱着步子,她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墙上贴的画作。 轻轻避开散落一地的画纸,走到画架前。画架上有一副油画,好像是一副人物肖像,我伸手,轻轻抚掉堆积的尘土,灰尘在金色的光里四下飞舞。 啊! 我失声尖叫了出来! 青岩紧张又诧异地望着我。 27 再探阁楼,意外发现(二) 那是一副和我床头挂着的油画类似的画作!笔触用色画风,我可以很确定,包括陈疆书房里挂的,这三幅出自同一个人。 只是,只是,这幅油画是正面! 青岩凑上前,她也同样惊愕地望着那副画! 油画里赫然站着一位清秀温婉的女子,只是那个女子竟然是我! 手心直冒冷汗。这样的事情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出现在我梦中的背影,困惑了我这么多年的人,那个长发女子,竟然是我自己! 青岩很快冷静下来,她把身体凑的更近。她指着画角右侧的一行小字说,快看。 我猛然发现,和前几幅画没有落款不同,这幅油画的下方有日期! 仔细算起来,大概是十五年前完成的。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丫头。这不是我! 我转动了画架,让它朝着窗口光线射进来的位置,认真地观察着画。这是一张女人的正面肖像,油画显然尚未完工,还有一些地方色彩还没有上好。画里的女子穿着那种少见的清尘脱俗的蓝绿色衣裙,有着和我一样的长头发,头发挽在耳后,安安静静地望着前方。她的眼神清澈温和,不羞怯不悲伤也不欢喜,淡淡的。 我隐隐松了一口气,我是不会有这样的表情的,我总是大悲大喜,一切情绪都在脸上。这个女人绝不是我,她真的只是和我很相像罢了! 我恍然明白,为什么我和陈疆只是萍水相逢,他却把绘着少女濯发图的折扇送给了我。 我们长的是这般像,连我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影子! 青岩不禁感叹道,世间居然有这样的巧合。难怪你那见到那画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非要挂着床头,原来是有渊源的啊! 我隐约的猜想,这个女人也许和陈疆有某种关系。这个女人就是画室的主人吗?就是那个用紫檀木梳的人? 莫非,这幅画便是画者的自画像! 这么一个有才情有独立思想的女人,身上会发生了什么故事?为何这些画作被遗忘了这么多年?茫茫人海,她现在又在何处? 我心里充满了猜测和疑问,静静地站在薄薄的黄昏中,凝视着眼前的画。可惜,画上的人是不会开口告诉我的。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阁楼开始显得沉重幽暗。那莫名的香味也变得越来越浓。青岩走到窗边,看看天,说不早了,该走了。 恍然变的无限惆怅伤感。幽幽的叹了口气,把画架上的画小心地卷好。 我不忍心把它留着一间黑暗的阁楼里。 而我并没有带走梳子,我隐隐约约地觉得它就像是一个人,它周身的灵性让人敬畏,不敢亵渎。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浮想联翩,可是却理不出头绪。 青岩担心地看了我一眼,你没事吧? 我苦笑着,十几年来一直给我留一个背影的画中人,今天终于转过身了。为什么我却并没有开怀,反而觉得有些伤感呢? 如果这其中有一个悲伤的故事,我又何必知道,多添一份愁绪呢。时间的尘土,会掩盖所有的过往悲伤,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在夜色里不禁想到了陈疆。时间会抚平他心中的伤吗? 我把阁楼里带出来的画像连同那幅背影,并肩挂在房间里。 我闲暇的时候,常常会对着它们发呆。心里沉闷闷的。 我把它们拿给从h大毕业的一位师姐看,试图想知道关于这位画者的身份。 这位师姐曾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读完硕士,回国后在艺术领域已经小有名气。她见到我很热情,叙旧寒暄了半天,当我把画拿给她看的时候,她粗粗地扫过几眼,简单的说,只是一副很普通的画,她没看出来哪里特别,并不像近几年比较有名的大师的作品,也不像一些新锐画家的风格。 她一副事业有成居高临下的姿态,轻描淡写地说,在艺术领域里滥竽充数的人太多了,她哪有时间记那么多人那么多名字啊! 师姐继而又马上兴致勃勃地和我聊,她回国后的各种经历。我尽力掩饰着自己满心的失望,客套又聊了一会,便起身告辞。 我把它们照旧挂着房间里,我暗淡地想,也许,这画的作者已经坠入琐碎,洗尽铅华,嫁为他人妇,远离了艺术的殿堂,所以这么多年来,在业界无人知晓。创作这幅画的时候,她是多么有灵气啊,真让人惋惜! 大山有次看我对着画看的那么出神,就也走过来观看。 他看了几眼说,笑着随口说,这画怎么这么眼熟呢?在哪里似乎见过似的。 我一下子认真起来,急急地催他,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的! 他看着我一脸正经严肃的表情,有些不解。他摇了摇头,说只是眼熟,想不起来了。 我绷紧的弦又落空了,我急促的神色暗下来。这世间相似的画,岂止有成千上万啊! 大山不忍看我失望,就好生地安慰我说,他好好想想,若是真能想起来,便来告诉我。 28 意外的电话 天气不知不觉中便热起来了。 说实话,这座城市夏天高温的天气让我有些难以招架。故乡还有北京的夏天与它相比,无法同日而语。 我想还是秋日好。安静祥和,穿着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偶尔下着绵绵细雨,撑一把伞去看烟雾缭绕的瘦山湖。晴天就踩着脚踏车,到郊区走一走,踩一踩红叶,秋高气爽,心旷神怡。 我这样的想法,青岩是不认同的。她无比钟情于夏季,钟情于这个城市艳阳高照,晃眼晕眩的夏季,她喜欢个性鲜明的季节,讨厌温吞吞的春秋天。 特别爱热闹又爱闹腾的蒋颜,似乎没有这么在意季节,不管春夏秋冬,她都能想到各种消遣的点子。在蒋颜眼里,在夏天游泳绝对是一个一举多得的最好活动了,既能健身塑形又可以和姐妹们聚在一起八卦,还能顺便勾引下正太蜀黍。 蒋颜范范还有青岩大家难得周末大家都有空,就约着去游泳馆消磨下午。 到门口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同事的电话,蒋颜她们先进去了。 打完电话,走进游泳馆的时候,下午两点多这里并没有什么人,一切像是在陷入午睡一样的浑浑噩噩的安静。望着从大厅一侧巨大的玻璃窗投射进来的白茫茫的刺目的光,想起昨晚的梦,忽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我梦到子墨了,一场大雨里他牵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跑,看不清方向,一片漆黑,我们一直往前跑。可是当我扭头去找子墨的时候,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在身边了。我在雨里拼命地叫拼命地喊拼命地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他。 在一片黑暗里,我绝望极了,惶恐极了。我们把彼此弄丢了!当凌晨惊醒的时候,脸上涕泪模糊一团。 有些名字仿佛刻在心底,每一次想起,都会想起那一笔一画嵌入血肉的疼痛。白天再想起那个梦,只觉得无比的空虚,心里沉闷凝重的发慌。 从另一侧更衣室里传来的,蒋颜夸张的尖叫声和范范嬉笑声,将突如起来的失落感冲淡了很多。 青岩和蒋颜都会游泳,虽然一个因为年少时的争强好胜,一个是因为可以更好的保持身材,目的不同,但是不得不说她们游的都不错。 相比之下,我和范范就相形见绌了,上次来,我只敢在浅水区扑腾,范范怕水,不套泳圈绝不下水。 当我们在更衣室里,蒋颜穿上新买的超级火辣的绑带式比基尼,无限风骚地给姐妹们展示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叽叽呱呱地响了。 看到子墨的名字伴随着铃声一闪一闪,我的呼吸停了一秒钟。抓起手机,准备划开接听键的一瞬间,想到那天子墨从人群里走过来,拉住了石玉,心里像是被硬物割了一下。 我伸手把电话挂掉了。 姐妹们早蜂拥出去了,我磨磨蹭蹭换好衣服,正准备出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更衣室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又从存物柜里翻出来。 “喂。”我接起电话。 “九儿,是你吗?” “我在听。”我竭力装出一副平静冷淡的样子。 “你….,还好吗?”聪明如子墨,口气里的疏离不是听不出来。 “有事吗?”既然已经形同陌路了,何必再来搅乱一池春水,关心我好不好呢? 我心底窜出来些恼怒,冷冷地想笑。 “如果没事,我挂了。” 硬生生地说完这些,滑动键盘的时候,手指却迟疑了,我却没有挂。 也许我还贪恋着电话那头出来的那个人旧日的气息。我把手机贴的很近,静静地听子墨的呼吸声,突然有一丝疼痛的幻想,如果那天他不在,该多好。如果我不曾回来,不曾离开,该多好。 当我决定挂电话的时候,子墨说话了。 “赵教授病了。我刚刚知道的。”他的音调很低。 “什么病?”我咬了咬嘴唇,有些吃惊,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到。 “肝癌。” 子墨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后,便不再说什么。 信号一下子像被冻住了,我们谁也没有发声。 这太让人意想不到。太让人难以置信! 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了!像赵教授那样真正的为教育科研奉献一生的人,真正的可以把学生当成爱子一样呵护循循善诱的人,怎么会好端端的得了这样的病! 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电话那边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传来很大的劈里啪啦的风声。 “你有空能陪我去看一下赵教授吗?”子墨终于开口了。只是他的声音很轻很慢,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显得那么不真切,有些陌生的迟疑和请求。 沉默了片刻,我答应了。 赵教授是我们学校里德高望重的一位老师,也是我们非常敬重的一位长者。他勤勤恳恳,一辈子专注于学术研究和教育事业,桃李遍天下。经常在电视和杂志封面上出现的国内知名人物刘某和朱某某就是出自他的门下。 他和夫人相敬如宾,是恩爱夫妻的典范。我曾亲眼看到他在女士洗手间门外拎着包等夫人。遗憾的是,他们一生没有子女。 赵教授很喜欢子墨的机智热情和自负,还开玩笑要收子墨做儿子。子墨更是像敬爱父母一样敬爱赵教授。过去逢年过节,我们都会去看望他们老两口。还记得,毕业聚会上,赵教授一直像小孩一样吵嚷着要吃我们的喜糖呢! “九儿,你还在吗?” “我在。” 我听到手机里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响,像是无数的鸽子在扑棱着翅膀。 “我在计科系的天桥上。” 我不再说话。我经常陪子墨一起上课,那个天桥我们每天必走的地方。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刚才在这里站了很久,我突然特别想念上学那会,你穿着小白裙子,捧着杯奶茶站在这里等我。” 我的嗓子有点堵。 “每次远远的看到你,我就觉得特幸福,浑身都有劲儿。” 鼻子酸酸的,心里酸酸的,眼泪不知道怎么就出来了。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放假,一个多月我就见不到你了。只要我在外面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你喜不喜欢。” “你走之后,累的时候,我经常会回来,一个人站在这里呆一会。我总是感觉你会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吓我一跳。” “你别说了。”我喉咙紧的难受。嚷道,“李子墨,你这样特没劲儿,真的,特没劲儿!你要是真的还爱我,当初就不会让我走!你要真的爱我,就不会让石玉当着那么多人面羞辱我!你过去心里怨我恨我,我都明白,可是现在,李子墨你听着,我不欠你的了,我他妈不欠你的了!” 我一口气说完,一把挂了电话,却发现自己气喘的厉害,手脚冰冷。 更衣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青岩站在门口,光线从外面大厅的玻璃窗里照进了,青岩的身影金黄模糊,卷发湿淋淋乌油油的披散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冷冷地问,“子墨?” 我用手背仓促地抹了一下脸,我不敢看青岩,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难过。 青岩不再说话,更衣室里安静地可以听到远处的大厅的门里咣当乱响的回音。我垂着头蜷缩在长椅上,把脸埋在发里。 青岩也不再多问,静默地走过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像母亲一样,用最温暖宽厚的怀抱环抱住我,亲密无间地贴着她湿漉漉的发丝,我突然泪流满面。 有青岩的陪伴真好,我的生命长河里,她永远像我的影子,总是在我最伤心的时候,不离不弃地伴着我,心疼我,给我依偎,跟着我疼痛。 30 探望病重教授 赵舜之教授肝癌中晚期,他一直拒绝治疗,现在在家里休息。子墨希望我有空能和他一起去看望赵教授。而我最终答应了他。有这样一个沉重的理由,我又见到了子墨。 他穿着墨兰的休闲格子衬衫,牛仔裤,站在楼下等我。看到我走了下来,他抬起头,静静地望着我。 澄净明亮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那一瞬间,恍然又回到了十八九岁。 我们并肩穿过小区的常春藤,穿过一片草坪,穿过一条石子路,偶尔路过的人会扭头看我们。 以前,我们一起去外出,总是会有很高的回头率。我很享受在别人眼里我们是珠联璧合的完美情侣的这种感觉。可是,如今,我们只是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赵教授家住在偏远的郊区半里青。兜兜转转,在一处碧瓦青墙的院落前,我们停下脚步,子墨上前,轻声叩门。 赵师母热情地把我们迎进院子,请我们在葡萄架下的桌椅前稍坐,转身,捧出一盘子新鲜的水果给我们吃。院子不大,像个小家碧玉一样雅致整洁。角落里有几尾竹子,嫩绿的竹叶映的院落里绿意盎然,清幽闲适,暑意也消减了几分。伯母很喜欢侍弄花花草草,庭院里各种盆栽植物,错落有致,姹紫嫣红。最醒目的是东边的墙上爬了一墙壁紫色的小花朵,像是一幅别致的挂毯。 在微风里,花木的清香混合泥土的淡淡腥味,扑鼻而来。 伯母掀开门厅的竹帘,搀扶着赵教授从房间里缓缓走出来。 “赵老师,”我们站起身,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微笑着摆摆手,示意我们坐下。 看的出病魔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各种肆虐的痕迹,他枯黄地像是被风干了一样,薄薄的干干的一层皮肤贴在骨头上,没有一点正常人的饱满。他眼眶深陷,可是眼神却依然那么慈祥,闪着智慧的光芒。 我看到赵教授这样,眼眶一阵发酸,子墨的眼睛似乎也有些红了。赵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傻孩子,有什么好难过的啊?我都这个岁数了,早晚有这么一天的。哈哈!”他像往日一样爽朗的大笑,只是声音微弱许多。 我们抑制住心里的悲伤,努力找一些有趣的话题和他说。他体力不太好,只是躺在师母为他搬的椅子上,听我们说话。不时,摇头或者点头,偶尔插几句。 师母也搬过椅子坐在旁边,轻轻攥着陈教授的手,听我们交谈。 我们一起回忆赵教授曾经的趣事,给他讲他的一些学生现在都在做什么,学校里最近论坛又出了什么趣事,谁又和谁斗起来了,老爱和赵教授作对的那个老顽童张院长最近又发表什么无厘头的言论了。 他很开心听我们讲这些。老人家虽然看开了生死,可是在生命的尽头,也不是没有丝毫留恋的。在师母中间离开的一会儿,他拍了拍子墨和我的手,说,“以后我走了,你们还是要常来,多陪陪你师母。她也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这里会孤单的。” 我强忍住眼泪,点点头,让他老人家放心。这样深厚的感情无法不令人动容。心中恻然神伤,大爱无声,原来是这般。 曾经要的轰轰烈烈,拼死拼活地争夺撕咬,是不是太狭隘太幼稚了? 在我们快要离开的时候,赵教授身体开始不舒服,因为他拒绝治疗,所以有些痛苦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他强打起精神说,“子墨啊,你母亲的事情,我是知道的。我虽然没有做过父母,可是也能体会到爱子心切。她当初所做的,希望你们能体谅。我想她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你快乐的。” 提起母亲,子墨脸上的悲伤更加浓烈了,这是内心深处他最痛的所在。也是我们分手的根本原因! 昔日的同学朋友都很奇怪,我和子墨怎么会在爱的轰轰烈烈,如漆如胶,甚至要订婚的的时候,一下子就散了,各奔东西。 想起种种过往,我心里一阵抽搐。 “你和九儿分开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你们的感情,我都明白。……..人生短的很,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啊?不要轻易去把一些命中注定的事情怪罪到身边的人身上。人啊,时间不多的时候,才想着去珍惜,就晚喽!我还和以前一样,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哪!” 子墨把脸伏在赵教授膝上,无声痛哭。我从来没有见过子墨这样子放纵地宣泄自己的情感!我仿佛可以看到,他内心的伤口汩汩的淌着血。 生命中有多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在子墨母亲离世的那一刻起,子墨就牢牢地背负上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他摆不掉逃不脱。 赵教授脸上挂着慈爱的表情,用手虚弱地缓缓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31 tiffany的手链 有一部电影《蒂凡尼的早餐》,很老的电影,具体的细节我都忘了,只记得是奥黛丽赫本演的,一对拜金主义的人,萌生了一段相知相惜的情愫,坠入爱河。故事的结局,赫本戴着刻着蒂梵尼字样的戒指,怀抱着失而复得的小猫,和心爱的人相拥于倾盆大雨中。 电影上的人收获了爱情。可是tiffany,同样一个美好的名字,到了生活中,却成了摧毁掉我和子墨爱情的细作。 我的抽屉里封存着一条从来没有戴过的、我唯一拥有的一条手链。这是大三时候,子墨送给我的19岁生日礼物。 那年夏天,我看上了商场tiffany的一条手链。我非常喜欢,一眼就看上了。无比纤细精致的银链子,上面镶嵌着三颗米粒大小的圆形粉色宝石。专柜小姐帮我试戴在手腕上,宝石在商场的日光灯下,散发出迷人的璀璨夺目的光芒,和明亮的星星一样,衬托得手腕更加雪白纤细,楚楚动人。 那一瞬间,恍然觉得我的手变成一个风流多情的女子,娇羞可爱,欲说还休。我想那时我的眼睛里一定也散发着和宝石一样迷醉的光。可是,再怎么爱不释手,也只能放下。我买不起。这条手链需要4800元! 当时对正在念书的我们来说,这是个巨大的天文数字。我一个月生活费也只有800块。我清楚地知道,我没有钱买。 女孩子总是幻想一些得不到的美好事物。我常常幻想可以穿着一条粉色的纱裙,露出白皙的双臂,佩戴那条手链。像个公主一样高贵优雅。 年轻人有时候会不经意地陷在一种情绪里,那条手链成为我一个美丽的梦。每次从那个商场经过,我总是要去看看那条手链还在不在。我不能得到她,可是看一看,也是满足的。 有句话叫“心想事成,美梦成真”,可是,如果我知道,这条小小的手链要让我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我宁愿从来没有过这种荒唐的念头。 子墨见我很喜爱这条手链,就想把它买下来作为我的生日礼物。可是他当时一个月生活费也比我多不了多少,就算再怎么节俭,在三个月也存不到近5000块。他把生活费分成两半,一半留作生活开支,一半赞起来。剩下的,他决定去市区的酒吧打工,坚持三个月应该也够了。 子墨为了给我惊喜,并没有告诉我。只是每天晚上都说自己在忙学生会的事情或者在打游戏,用各种理由搪塞掉我们的约会。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酒吧里打群架,混乱中,一个酒瓶砸在了做侍者的子墨头上。子墨躺在一片血泊里。我疯了一般赶往医院,子墨已经被送往了重症监护病房。 我不眠不休,心惊胆战守在他身边两天两夜,直到他醒来。那两天两夜对我来说就是一场心力憔悴的噩梦,第一次发现,人的生命是那么脆弱,第一次发现,面对死亡病痛伤害,人是那么渺小无助。 子墨的母亲从辅导员口中得知这件事,慌忙赶到医院,已经是一周之后了。子墨回复的很快,虽然还是缠的像个粽子,可已经可以自己吃饭,说话了。 我那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一个高大消瘦,表情严肃的中学教师。她得知儿子是为了我买一款手链而去酒吧打工受伤之后,怒不可遏,重重的掴了我一个耳光。 她厌恶地让我滚。那一刻,我就明白她恨透了我,我在她眼里是个爱慕虚荣,贪得无厌,差点害死她儿子的凶手! 我不怪她,一点都不怪她。 如果我是她,我也会狠狠地打这个可恶的女人一个耳光。的确,是我害子墨受伤的,在子墨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抽自己无数个耳光,无数遍地诅咒自己了!她不知道,我比她更恨我自己! 子墨康复之后,我们的感情比之前更加紧密,甚至有种血肉相连的感觉。我们彼此发现,自己是如此深爱着对方。他在医院的日子,我发现我是这么害怕失去他。这种无法言喻的心灵之间的沟通和领悟,让我们更深层次地去拥有珍惜这段感情。 后来,子墨执意把那条手链买了下来,送给了我。可是我从来没有戴过,太沉重了,一看到它,似乎就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对我来说,这是一段惨痛不忍回首的经历。 32 年少癫狂 人生中最轻松快乐的大学生活,一晃就到了尾声。大四的时候,我决定留在这个城市,找份工作,安定下来。然后和子墨结婚,永远生活在一起。 子墨欢呼雀跃,无比支持我的决定。大四寒假,我们商量好,先回家和家人透露结婚的意愿,看看双方反应如何,然后再进一步商量结婚的细节。 我和父母亲说后,他们并没有觉得很意外和惊讶。因为每次和家人电话,我总是把子墨挂在嘴边。家人已经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子墨的身份。虽然劝我要先考虑工作的事情,但是对结婚的事也没有表示反对。 我的父母一向很开明民主,从小对待我的教育态度,也是在合理的范围内任其发展。他们只要求我是一个快乐健康的孩子,很少给我报什么补习班,奥数班之类的。我喜欢什么,就引导我去接近什么。我有阵喜欢画漫画,父亲就买了一大箱子当下最流行的漫画送给我。我刚买齐了画画用的笔,又因为跳芭蕾的女孩子穿的小裙子很漂亮,又马上吵着要去学跳舞。 父母从来没有指责过我的三心二意,母亲觉得孩子的天性就是好奇和善变。在小的时候接触和了解更多的事物,有了对比,才能明白什么是自己的所爱。兴趣不是逼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每次看到隔壁家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一放假就被关在家里,一脸不快愁眉不展地练钢琴,我就特别庆幸,我能拥有这么善解人意的父母。 在这种宽松的环境里,我的成绩却一直出乎意料的优秀,很少让他们操心。 面对我提出毕业后就要结婚的事情,父亲母亲商量后,觉得我已经长大了,他们对我有信心,不管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会支持。但是希望我能清楚婚姻对人生的重要性,能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父亲慈爱的看着我说,“以你们这样的年龄谈论婚姻,在现代社会的确有些太早了。九儿在爸爸眼里还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丫呢!大学毕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太多的精彩在等着你呢,过早的进入婚姻生活,有时候会是一种负担,你考虑过吗?” 我忍不住打断父亲的话,认真又诚恳的说,“爸爸,我真的爱他!” 父亲像小时候那样轻轻的刮了刮我的鼻头,微笑宠爱地望着我,“当然了,这不是我们反对你的理由,我可不愿意看到我的宝贝女儿不开心!但是,人生是你自己的,爸爸妈妈纵然再爱你,也无法替你去承担一个决定带来的幸运或者不幸。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提醒你一些事情,给你一些有价值的建议。就你们目前的状况,爸爸妈妈觉得,你们是不是应该先找到工作,可以养活起自己后再结婚呢?” 我认真的考虑着父亲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并把这些话转述给子墨。子墨信心十足的说,不用担心,马上就毕业了,一找到工作,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你求婚! 寒假结束后,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了。我和子墨每天一起忙着准备毕业论文,一起憧憬着毕业后的新生活。 春日的一天,子墨第一次带我去他家。子墨是本地人,他家住在老城区,离学校只要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平时他每个周末都会回家。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桐花盛开的黄昏。 在客厅里,子墨的母亲,那个高大固执的中学教师严厉地告诉我,绝对不会让子墨娶我。恋爱可以,但结婚绝对不可以!她不容许一个肤浅又爱慕虚荣的女人嫁给她儿子。那个手链的事情,她这辈子绝不会忘记,子墨差点送命! 20岁出头的我,心高气傲。虽然在子墨受伤的事,我心怀愧疚,可是面对子墨妈妈咄咄逼人的眼神,刻薄严厉的话语,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从没有过的委屈。 我一下子充满叛逆和不满,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如果,子墨执意要娶我呢?” “那,我就不再认这个儿子!” 多老套的情节啊,我愤怒中还觉得有些可笑。都什么年代了,没有一点民主和自由!难道儿子娶媳妇还要听你的摆布?子墨他是人,不是宠物!这也太蛮横了! 我不相信子墨会听从这么□□的命令。我爱子墨,如果我父母反对,我也照样会嫁给他。同样,我也对子墨充满信心,我了解他对我的爱,更明白他不是个受制于人的人,尽管她是他的母亲。 事实也的确如此,子墨当着所有的人的面,当着他父母的面,毫不迟疑地抱住了我。那一刻,我看到了子墨的母亲无比悲伤充满火气地高高地举起右手,向子墨掴过来,可是中途却像折断的鸟的翅膀,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个小小的动作,突然让我的心软了,我觉得她很可怜,我想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可是来不及有任何思考,子墨的母亲似乎比子墨要更加的固执,她说“你们滚吧,永远都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子墨脸色苍白,紧紧的抿着唇,拉着我,头也不回冲出家门。 江南正是梅雨季节,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飘着细雨。 天边堆积着火红镶着金边的云,出着太阳却滴着雨。大街小巷洁白如雪的桐花开的铺天盖地,轰轰烈烈。子墨攥着我的手,在金色的雨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也许只有年少时的最清澄的爱情,才会这样的彻底和义无反顾吧! 那天,子墨带着我淋着雨一直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已是四月初,可是被雨从头淋湿到脚,我浑身冷的发抖。在漫天大雨里,在繁华荼靡的桐树下,子墨紧紧地抱着我。 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热烈地爱过一个人,而在此刻我对子墨的爱似乎达到了顶点,我看着他乌黑的向下滴着水的头发,我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 也许每个女人心底都曾经会有这么一段浪漫的幻想,幻想着年少英俊的恋人为了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和全世界为敌,可以不顾一切地带自己逃离,可以为了爱情,牺牲所有。子墨的执着成全了我们的爱情,给了我一段最完美的回忆。 他的义无反顾,触动了一个少女心中最动情的一环。我怎么会不为之感动? 我情不自禁地用力抱紧子墨,俩人仿佛在一个孤岛上,四面都是汪洋,有一种相依为命的依赖。 后来雨太大了,我们没有回学校,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那天晚上,我们真正的结合了。我一直都在庆幸自己,可以有这样一个疼惜我把握当成全部的男友,给了我最美好的一晚。 这是一个开放的年代,女孩子们私底下在宿舍里都会谈论关于性,据说初夜是疼痛的,恐慌的。可是那一夜,我却丝毫没有任何不安惶恐,就像在温暖的海面上荡漾着,有着温柔的阳光,轻柔的风声,我们交付了彼此,一切那么自然流畅。甚至充满幸福感。 很快,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一方面,这代表着我们在一起的决心,彻底和家人决裂。另一方面,我们可以一起准备毕业论文,一起开始找工作。准备新的生活。 我们的性格和脾气是一样的倔强冲动。家人的反对,只会激起我们更加强烈的要在一起的决心。我们的爱情,像是地壳里的岩浆一样炙热,像是一粒春天的种子一样,泥土岩石都阻碍不了它探出头,向上疯狂生长的势头。 搬进共同的家,这一天对我和子墨的人生来说,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我们请了我的所有姐妹们,他宿舍的兄弟们,在校门外的夜市上痛痛快快地喝到半夜。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同居生活,无知无畏无欲无求地单纯地爱着。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有子墨,就足够了。其他的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也不害怕! 如果生活就是这样纯净,我们会是天下最幸福的一对。我们没有太多的阅历,怀揣着最浪漫的梦想和期盼,自负地以为爱情可以让我们度过一切的磨难!生活却像个□□一样,很快就露出了她丑陋龌龊的一面,尽情地捉弄着我们,直到我们吃尽苦头。 33 打不开的死结(一) 毕业晚会后第二个星期日,又到了我的生日。因为19岁生日手链的意外,我有些不愿意过生日,更不愿和朋友庆祝。我对生日这件事情有点不上心,子墨看出了我的不乐意,就商量着,这个生日简简单单,俩人在家里做几个菜,吃个蛋糕就可以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子墨突然接到家里电话。妈妈生病了,让他快点回去。 一桌子菜刚刚做好,特意去了西桥胡同买了只烤鸭,也还在微波炉里热着。我很不痛快,子墨也有些犹豫。 这样的事情有好几次了。子墨的妈妈虽然很惦念儿子,可是又拉不开面子,更不愿意让步。子墨爸爸每次都只好拿家人不舒服为理由,让子墨回去。 第一次,我和子墨紧张兮兮地赶回去。我特意去中药馆买了阿胶熬制好的固元膏,还买了一些老年人吃的滋补营养品。到了家,看子墨妈妈身体一点事都没有,才放下心。 我并不喜欢子墨妈,因为她一直都偏执地阻挠我和子墨。我不是一个忍耐力克制力很好的人,相反很敏感又容易冲动。但是我不恨她,因为她是子墨的妈妈,作为母亲,她有自己的立场。我爱子墨,不愿意看到子墨不开心。 从小到大,我的父母把我当成公主一样宠着,可能是因为是女孩的缘故,从来没有大声呵斥过,任何事情都慢声细语地讲道理给我听。和很多八零后九零后的小孩一样,万千宠爱于一身。 在这样的生活的环境和教育下,让我有着自信乐观,活泼俏皮,与人为善的一面,同时也有着骄傲自负,固执任性,幼稚冲动的一面。别人对我好一分,我会对别人好十分。别人若是不喜欢我,我自然也不会接近,我很少去在乎别人的眼光,习惯我行我素。可是,我却那么衷心盼望着子墨妈妈可以接受我们。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去尝试着讨好一个人。 我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乖巧懂事些,可面对他们,心里偏偏如同考试一样紧张,我去厨房帮忙,她厌恶地看着我,自己忙自己的。我僵硬地不知道该怎么做,手心一直冒冷汗。 主动和子墨爸爸聊天,他也淡淡地回应。我心里一下子觉得沮丧极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过来。 饭桌上,子墨妈妈用严厉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貌似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清晰地说,“我们家一家三口的,我还真不习惯和外人一起吃饭!” 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场面,我一下子有些发懵,呆了两秒钟,子墨放下碗筷,用手在桌底下拉了拉我的衣襟,示意我忍耐些。 我看着子墨充满歉意的眼神,尽力克制住胸口的情绪。 子墨妈妈笑了笑,往子墨碗里夹菜,“乖儿子,你多吃点,你看你都饿瘦了。”她微微抬起眼,在我身上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长辈说点什么啊,年轻人就应该听着,动不动耍脾气动小性子,还有没有点教养啊?” 子墨听不下去了,看着他的母亲,扭着眉头小声地责怪,“妈,你干什么呀!” 面对这样的挑剔,前所未有的委屈和难堪,全身的血液涌到大脑,气结于胸。我轻轻放下筷子,站起身,努力维持礼貌地说,“阿姨我今天来,就是听叔叔说您病了,特意来看看您。你如果身体没事,我先走了。” “我身体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锐利冰凉的眼神像箭一样扫射着我,“你放心吧,只要没有你,我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句句尖刻的话,让我开始觉得恼怒,不再刚才那样怯生生地,“您既然身体这么好,干嘛要这么急着让子墨回来呢?您不是都把他赶出门了吗?” “你...!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你还有没有家教?你勾引我儿子,是你家大人教你的?” 我的事情,干嘛扯到我父母。我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不再顾忌子墨满是歉意和哀求的眼神。 “我和你儿子是自由恋爱,是他选择的我。和我父母有什么关系?我尊重你,今天才站在这里,希望您也拿出个长辈的样子来,尊重我的父母。” “你....你个什么东西!你给我滚!”子墨妈妈恼羞成怒,“景德,你把她带来的东西拿出来,快点!”叔叔慌忙地去劝她,她抓起茶几上我带的营养品,重重地摔到餐桌旁垃圾桶里,放着嗓门吼道,“拿着你的东西,滚!” 她尖锐的声音刮擦着我的耳膜,脑子里轰轰直响,愤怒尴尬羞辱。一直强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啦啦地涌下来。子墨默默站起来,要和我一起走。 “子墨,如果你爱我,你就坐在这里,陪你妈把饭吃完。......你也看到了,你妈恨我,这里不欢迎我。我是不能留着这里了。…….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我听见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发抖。说完这些,我奋力推开椅子,狼狈地逃走了,像个小偷,灰溜溜地。 没带包,没有带手机,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站在小区门口,委屈极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路上好奇的扭头看我。空着肚子,足足等了两个半小时,子墨才出来。我已经饿得晒得头晕眼花,连说句话都没有力气。 此后,我虽然不会阻止子墨回家,可是再也愿意跟子墨一起回去。这次准又是子墨妈妈变法子招子墨回去呢。经过那次的事情,在和母亲对峙的战场上,子墨一直对我心怀愧疚。 生日蛋糕还没切,一桌子菜还没有动呢!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我生日的这天。想起子墨妈妈咄咄逼人的眼神,我的火忍不住窜上来了,冷下脸,“不许去!” 子墨想了想,放下手机,坐在桌前,开始给蛋糕插蜡烛。 电话又响了,我们谁也没有动,像看着个地雷一样警惕地看着电话。终于,让人心焦的铃声停了,我和子墨都暗暗虚了一口气。手机好像没电了,闪了下屏,就暗下去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老天又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这个玩笑,像炸弹一样,把我和子墨的未来挫骨扬灰,粉碎的干干净净! 我在医院走廊上看到了满眼通红的子墨。子墨妈妈去了。心肌梗塞。昨晚发作。 我浑身冰冷,软弱无力地靠在墙上。 我多么希望有人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 我看到走廊上站着很多人,有子墨的亲戚,有子墨悲恸欲绝的父亲。 他们望着我,指指点点。我昏昏沉沉,无力地迈着步子,走向子墨,像走在云端。 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我是个最恶毒的坏女人!是我夺走了子墨!子墨妈妈临走的时候,一定把我恨之入骨吧! 医院到处弥漫着刺鼻的味道,光从尽头的玻璃门模糊地射进来,显得整个走廊幽深漫长。我听见很多人在说话。可是却听不清楚,我害怕极了,我隐隐约约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我知道它降临了。 我还是努力地走向子墨。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想过去和子墨在一起。 我终于走近了他,我过去牵他的手。 他有力地嫌恶地推开我。 他用一对冒火的疯狂的眸子瞅着我。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连妈妈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对我咆哮着,眼睛里有着血丝,面目狰狞又凶恶。 我听不到他后面说什么。我浑身都在颤抖,心里害怕极了恐惧极了。我觉得我闯了弥天大祸!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我看到人影来来去去。我看到子墨在哭泣,看到子墨悲痛欲绝。 我望着他。我觉得像是一场噩梦。我怎么还不快点醒来? 在这一刻,我多想抱着他的头,把他紧紧揽住我的胸口,然后和他好好地一块儿痛哭一场。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在他刚才望着我的眼底里看到了一缕陌生,一种我不熟悉的陌生,一种冰冷的寒意,一种让人刺痛的嫌恶厌烦。 我退缩了。 35 画者是谁 “回家吧”,多么温暖人心的动人心魄的一句话啊! 我在多少个梦里,渴望着自己在一觉醒来,可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子墨的身边。分离的三年只是一场噩梦,我只是沉睡了三年。 如同无数个噩梦清醒的早晨,我揉着眼睛,大汗淋漓地喘息着,回忆着梦里的事,痛苦变得模糊不清晰。心悸恐慌,却又轻松庆幸,幸好只是一场梦而已。跳下床,我的生命又鲜活起来!我渴望着我的人生从最甜美纯净的部分开始重新衔接,走了那么多路之后,我们还可以回到原点。 可是这一天终于来了,为什么我没有忘乎所以手舞足蹈呢? 并不是没有柔情和期待的,只是为何历尽艰难的辛酸更甚于破镜重圆的喜悦呢? 有力地抱着子墨,有力地依附着子墨,为什么会有一丝不安呢? “子墨,我想,……我需要点时间,我真的很乱…….”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子墨环在我腰间的手臂微微一僵,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一次更加用力的把我抱紧,紧的让我有些不适。 回家的时候,没有坐电梯,我走了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 我体温似乎有些偏高,有些头晕脑胀。 我想笑,也想哭。回想起这些年,更觉得疲惫,想找个人说点什么…… 站在家门前,深深的吸了一口,轻轻地打开门,想悄悄的回到房间。不想惊动大山,我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合上门的那一刻,刚回过头,就看到大山兴冲冲地从楼上“咚咚”跑下来,嘴里兴奋地嚷道,“九儿,我想起来了,我知道她是谁!” 他穿着纯棉的大t恤,像个大男孩一样,光着脚,抱着一个超薄电脑笔记本站在我面前。 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我的脸庞微微泛着红,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魂不守舍,大山突然蹦出来,让我仿佛被人看穿秘密一样,不自然地咬了咬嘴唇,“怎么了?” “画啊!我上次说过的,我想起来了!” 他摸摸鼻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提醒我。 上次大山说过,曾经见过类似的画,我以为只是随口之言,并不认为他见到的和房间里的那两幅画有什么联系,也并没有指望可以由此得到什么线索。毕竟,连造诣见识不凡的学姐都没有头绪。 我记起来了,点了点头,“怎么了,那副画你在哪里见到的?” “一个画展。” 原以为是谜团的事,出乎意料地有了进展。 “画展?”我扔下手里的包,疑惑地追问。“谁的画展?她的画展?” “不,”大山明朗的笑着摇摇头,把手里的笔记本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倒了一杯水,窝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是一个私人收藏的画展。今天我见到一个人,就是上次去陪我看画展的朋友,我才记起来的。” “你的朋友知道那副画的事吗?”我急切地催问道。 大山说,那位朋友本就是一个小画廊的老板,虽然喝的墨水不多,但是在这行混久了,见多识广,说起来画来,头头是道。 他说大山看到的那几幅作品出自于一个叫碧卿的画家。碧卿的画现在卖的挺贵的。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令人惋惜的是,她很年轻的时候就过世了。 所以,她没有留下太多的作品,也没有太大的名气。 她的画有一组是“卿卿系列”,全部是她的自画像,一共有四幅,那天在私人收藏展上只展出了两幅,听说其她的画早年曾经在南方的一些画廊寄卖,估计是那时候被人买走的吧。 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大山翻开笔记本,拿给我看。 他在电脑上找出了那两幅画的图片。 我只看了一眼,就可以确定,没错,是她的画!严格来说,是属于她的色彩和画风。 一副是明月当空,天色如墨,一个女子坐在古旧的圆拱桥边眺望,另一幅是她躺在一片白色花朵或者云朵里恬静地熟睡,她的面孔依旧被半透明的云朵或是花瓣遮挡着,影影绰绰露出姣好神秘的轮廓。 大山自顾自地欣赏,不住赞叹着,“这些画真是难得一见的有灵气的作品!” 我失神地望着电脑屏幕。 那画上的人便是她自己!这些画都是出于她手! 房间里的画,我从小就挂着床头的背影图,都是画里的女子画的! 静静地陷在沙发里。我困惑了,寻找了十几年的答案,在今天,不经意的场合不经意的机缘,让我找到了,让我看到了。 在我梦里出现的人,心中的守护女神,给我情感慰藉的人,让我痴迷向往的人! 我终于知道了她是谁,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一直当成谜的层层交织缠绕的结,用最不起眼的最简单的形式被人打开了。 我有一种时间的错乱感。 难怪那间画室会空荡荡的,那些嫣红的石榴花会年复一年地散落一地,那些美丽精致的梳子会那么寂寞。 墙上的背影图,是十五年前我看到的,那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的心变得空白,如画中化不开的大雾,怅然若失。 突然有些难过。 为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为一个只在我梦里出现的人! 想起太白皎洁如水的月光下,陈疆那剧烈的悲伤和质问。想起梦里她缱绻孤寂的眼神。 他们认识,他们是恋人吗?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陈疆爱她吗? 那样的一个檀木幽香般清婉深邃的女子,年轻的男人应该很难不被吸引吧! 我捧着水杯,蜷缩在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后面的花圃出神。 大山关心地看着我,“你怎么了?”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就是想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陈疆的嘶吼的声音嗡嗡在耳畔回响。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爱?生命? 天人永隔的爱,如何追寻?即使上穷碧落下黄泉,终究还是两处茫茫皆不见。 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无常,一切像是一场排好的戏。每一个人都是被命运作弄的木偶,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按着早已注定好的线,表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牵动我命运的线通往哪里?子墨是我的归宿吗?分离思念,爱却仇恨,是我们注定的一段劫数吗?陈疆的命运和我有关?为何他会进入我的生活?为何他来 灵魂?我们有灵魂吗?还是我们自以为我们有灵魂? 她的灵魂是在画里吗?我梦里看到的便是她吗? 她是在留恋什么吗?一个模糊的影子陪伴了我这么多年,这仅仅是我的幻想吗? 把紫檀木梳放在枕头下,闻着沉缓的香味闭上眼睛。 我希望,在梦里,可以再看到她。 36 大山的神秘女友(一) 周六,宅在家里没出去。 最近,我的神情总是似忧似喜,恍恍惚惚,不停地走神。 自从上次和子墨见面后,我们又见过一次面。一起去了母校,去了每一个曾经走的地方,欢乐而忧伤回忆着过往。分隔的三年,我们有太多的话要说了! 他对我过去三年发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和关切,他耐心地追问每一件事情的细节,我一点一滴的感受。像个贪婪的孩子一样,拼命的挖掘和拼凑这一千多个日夜,我们缺失的片段。 我也专注地听他讲所有的一切。我们还是那么亲密,那么热烈地依恋对方。子墨母亲的阴霾似乎终于散去了。 靠在子墨怀里,失而复得的幸福燃烧着我们。甚至不想考虑任何事情,只想闭着眼,享受相偎相依的感觉。 情人之间的久别重逢,再多的时间也会觉得不够用。转瞬间,天就黑了,夜就深了。 子墨把我送回家。在楼下,他像过去那样,吻了吻我的额头,紧握住我的双手,恳切地说,“你好好考虑下。我也需要时间,去处理石玉的事情。我希望我们可以在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可以在一起,不要像赵教授那样!” “石玉…..”这个名字一直是我们俩人之间的尴尬,可是我不得不面对。 提起这两个字,我心里刺刺酸酸地难受。爱一个人,如果爱过,不会不介意,不会无动于衷,只是经历这么多,我再也不是那个稍有不如意,就横鼻子竖眼睛对子墨撒娇耍横的小丫头了。 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又有力。他的眼眸乌黑深情。 我点了点头。 “九儿,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这件事,我对不起她。” 看着子墨愧疚自责的表情,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偎依在他的怀里,把头贴在他的胸口,有些幸福有些难过。我想,我还是爱子墨的。 “过了这几天,我们就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了。”他温柔而坚定的说:“信任我!九儿,我们会像过去一样的!”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他的眼底闪烁著希望与渴求的光彩,丝毫未变。 我对着电脑策划着新一期杂志栏目的选题。 上次曾丽丽那个陈疆的专访做的非常成功,孙老太非常赞许,要求我们这些栏目的负责人都要多出些有创意新意、符合当下年轻人的专题。 时尚,不仅仅是吃穿住行,不是了解所有的名牌动向就是时尚。时尚更多的是一种走在尖端的行为,一种思想理念。 “林九,你负责的板块一直做的不错,可是你也不能停滞不前,我们需要更多的关注,这一期,你必须要拿出来新的idear!”孙老太严厉的眼神通过瓶底厚的眼镜杀气腾腾地逼视着我,让我大气不敢喘。 做这行快三年了,有时候,我都对自己产生了质疑。翻翻看当下所有的时尚都市生活类的杂志,专题啊焦点啊无非就是那几个。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江郎才尽,要想有新的想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对着电脑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键盘,又无端地想到子墨。 这几日我开始冷静地思考这些。 爱情,真的可以重头来过? 子墨可以忘掉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可以忘掉朝夕相伴的石玉吗?现在的时光真的能和我走的那一刻,毫无痕迹地黏连在一起,如同这三年是一场空白? 眼前一瞬间闪过太白山巅那片洁白的月光,闪过陈疆的脸。 若有若无的迷茫。 此刻的幸福,不是我渴望的吗?为何,会有些不安。 突然,电脑显示器闪了两下,黑屏了。 鼓捣了一会,没有任何作用。我踢踏着拖鞋,来敲大山的门。 轻轻推了下,门开了,我探着身子,看了看房间,里面没有人。楼下也一片安静。估计他出去了。 我正想退出来的时候,目光扫到他床头桌子上有一个白色信封。 这年月写信的人,几乎绝迹了。只有大山才会按时给女友写信。 只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女友,要不是他总是写信,我们几乎觉的那个女子是不存在的。大山很少谈论起她。仿佛他们的爱情只是在信里,在一个虚拟的精神世界里进行,这让我们一帮人大为不解。 柏拉图式的爱情,听起来那么高深,其实却是那么枯燥单调。看不到对方的嬉笑嗔痴,摸不到对方的温度,即使再想念,也只能,让自己无望地灼烧。 我和子墨曾经私下探讨过这个问题。子墨对这样的行为嗤之以鼻,在他看来,爱情本身应该是冲动的,炙热的,像岩浆爆发一样,凶猛,势不可挡!就是要血肉模糊地纠缠地追逐占有,最后分开或者在一起。 子墨说这话时桀骜的表情和嘴角上扬的动作,让我痴迷。暴风骤雨的爱情是许多女人渴望的。 可是心底我却暗暗觉得鸿雁传信,细细浅浅地互诉衷肠,也未必不是一种浪漫。 只有真心倾慕,全心守候的人才会有这样难能可贵的耐心和毅力,去坚持,去守住时刻蠢蠢欲动的寂寞! 毕竟,现代的科技那么发达,电子邮件,□□微信微博,哪一样不比写信方便快捷。只是有些感情可以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的,久久怀念的,萦绕心头的,却少之又少。 在如今这样令人焦灼的都市生活里,男女之间的恋爱节奏也和城市的生活节奏一样讲究效率。感觉不错,就可以在一起,出了问题,按下delete,一切痕迹就可以删的和白纸一样干干净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每个人都在渴望,可是每个人都抱怨找不到那个偕老的人。所以每个人都在像陀螺一样不停地寂寞着寻找着开始着结束着。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可以谈一场一辈子的爱情,我会毫不犹豫地票投给大山。 因为大学毕业后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里,蒋颜已经换了七个男朋友,男人婆范范都嫁为人妻了,连我也和曾经以为会相守一生的子墨也分分合合历经波折,大山还在写信,写给一个遥远的姑娘。 我看到几米之外桌子上的信。 窗帘半拉着,一段发亮的阳光从两片帘子中射了进来,正好照在黑色的桌上。白色的信封显得那么突兀耀眼。好奇像猫爪子在心里轻轻地挠。 大山不在,我只看一眼,就一眼。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这是一封还没有来得及寄出去的信。 我本应该马上退出去,可是,我拿着信封迟疑了。 信封上的地址,让我颇感意外。 疑惑地反复看了几遍,上面写的地址是青岩老家的地址,青岩家所在的街道门牌号,我们那个北方城市的邮编,这些我闭上眼睛都可以背出来,我是不会弄错的! 青岩?青岩就是大山口中的女朋友?! 这怎么可能!我觉得自己有这个想法,简直是脑子搭错筋了!他们要恋爱,完全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光明正大的恋爱啊! 可是,这地址……? 我的心紧张地快速跳了两下。 信封还没有粘合。 要不要打开看一下呢?这样想法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九儿,你太卑鄙了!怎么可以偷看别人的东西呢?”一个声音让我脸红。 我条件反射般地快速地把信放回桌子上。 为什么会是青岩?如果是青岩,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怎么可能不告诉我! 我们情同姐妹,从小到大,连吃饭上厕所暗恋谁讨厌谁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会讲给对方听,根本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一时间有种被蒙蔽隐瞒的不甘心和愤然! 这种不甘心和窥探秘密的兴奋感双重刺激着我,我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那封白的刺眼的信。 如果说,刚才进房间给自己的理由是,看一眼这封传说中的和大山马拉松了六七年的女友的信,以确认这个口中的女友是真实存在的,满足自己的好奇心。那么现在驱使我打开信的最大原因是,这熟悉的地址本不该出现在这封信上! 37 大山的神秘女友(二) 信的内容看起来,的确是给女友的。 开头是相当罗曼蒂克的花体英文,“dearlittledaisy”,大山的女友居然叫“daisy”?小雏菊? 青岩的所有朋友我都认识,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难道说,这是大山对青岩的爱称?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阳台上大片的雏菊! 雏菊!青岩! 我早该猜到的,不是吗?想起青岩对雏菊独独的偏爱。我顿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可是,青岩和我的关系,没有理由隐瞒我啊! 这是一封炙热的情书,内容写的琐碎,都是说些大山自己日常生活的点滴,偏偏却又情意绵绵,相思深重。看得出来他们已经通信很多年了。 大山的房间比陈列室展览厅还要整洁,各种物品分门别类摆放的极其整齐规矩。可是我在他房间里的书架和桌子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封来信。 这些年下来,俩人书信来往,不可能没有回信吧?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读信的时候,大山蓦然推门而入。 我竟然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觉察到,连一秒钟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我拿着信纸,惊慌失措地回头看着他,一下子尴尬地僵在原地,像是做贼被就地逮住一般,脸涨得通红。 我自知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太不妥了。内心忐忑羞愧,硬着头皮等着大山的怒火爆发。 可是,五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 大山也和我一样,没有挪动脚步,没有说话。暴风雨前的可怕的平静吗? 我微微抬起眼睛,发现大山他….,大山他为什么也是那么尴尬,和我同样的表情,仿佛被抓的是他,而不是我,同样地僵在那里。 这样的氛围压的我几乎窒息。 如果一直这样,我想我们会不会站成化石。我硬着头皮,试图缓和气氛。 鼓足勇气,厚着脸皮,用尽量欢快轻松的语调问他,“你和青岩恋爱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我已经开始认定这封情书是写给青岩的。 难怪大山会把这么舒适的房子便宜地租给我住。那点房租,大山收入优渥,根本就不可能在乎的。 大山一直尴尬别扭的脸色,瞬间一片煞白。“你,你说什么?青岩?” “是啊,这地址不是青岩家的吗?你们太不够意思了,玩什么神秘!我一定要好好和青岩算账!”我按压下刚才被撞了正着的羞愧,愤慨和兴奋重新点燃了。 青岩怎么可以瞒着我进行地下情,太缺德了太有违人道太丧心病狂太令人发指了! 我的大脑里火光电石般地蹦出来几百个表达我愤怒的词汇。同时,激动之情也难以遏制。青岩恋爱了!天,我的钢铁侠一样的姐妹居然恋爱了! 抛开被蒙住鼓里这回事,我不能不为青岩的恋情开心! 大山一脸莫测的神色盯着我,“你…..你以前没有看到过这些信吗?” 我也觉得奇怪,青岩和我无话不谈,是没有任何秘密的,只是为什么不和我分享这些信呢!子墨发给我的情意绵绵的短信和邮件,我都会第一时间给青岩看到。 我摇摇头。 大山紧紧地攥着拳头,脸上毫无血色。 一下子,我发觉我好像意会错了大山的意思。我收起一脸的激动,茫然地看着他。 大山深深地深深地望着我。那欲言又止的苍白的嘴唇。 有种想法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大脑。 不,不会的!天,我在乱想什么! 大山紧蹙着眉,惊愕却又沉默地望着我,可是那眼神里有一抹剧烈的受伤的疼痛。 天,这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用缓缓用手撑住身后的桌子,以至于自己不会突然变得软下去。心跳的要破了胸腔一般。我在心里一个劲儿和自己说,这是不可能的。 我眼前暮然浮现,回h市的那天接风宴上,我喝醉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把我抱回了青岩的家。醉意朦胧中,有一双像阳光一样深情温柔的眼睛一直笼罩着我。我以为那是做梦,我以为梦里的那个人是年少时的子墨。 我想起那天子墨来找我,大山撞到他抱着我时惊愕激动的神色。 卧室里为我细心布置装饰的宠溺。逼我吃药时的柔软耐心。在厨房里为我煲粥的体恤柔情。下班总是会“顺路”捎我回家,晚上无论多晚都会和我说晚安,周末兴致勃勃地和我去宜家淘宝,在阳台上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 关于大山的一切,被我忽略的一切,在这一刻突然被拉到了眼前,被迅速放大,清晰无比。 突然意识到的事情让我心惊。 我目瞪口呆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几点档的连续剧啊!我在做梦还没醒吗?就算做梦,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啊! 大山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他似乎受了很沉重的打击,整个人看上去低落难过。 “我以为,那些信你都收到了,我以为”,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毕竟,这么久了!” 我惊诧地微张着嘴,瞪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地如同着了魔,没有一点动静,只能听到时钟在吧嗒吧嗒微弱的走。 大山望着我的眼神,那么深那么认真。我第一次发现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竟可以充盈着这样炙热浓烈的情感!那样的深情让人困惑。 我光着脚抱着一个靠垫,团坐在大山卧室窗前的一张柔软的白色毛毯上。脚边地板上放着一杯大山刚刚递给我的热气腾腾的咖啡。 大山就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 “对不起,不应该吓到你。”他用温和的声音抱歉地说。意外带给了我们不一样的惊吓,他似乎终于平息了下来。而我仍然有些恍惚。 “九儿,你知道吗?”他低头专注地望着我,表情萧瑟,“整整七年,我写了三百五十二封情书。都是邮寄到了那个地址,青岩告诉我的地址。”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大山。 七年!三百多封信!从笔尖心田流淌出来的一字一句! 可是我从未看过,从未知晓。心中微微一动。 我咬紧嘴唇,有种不忍和同情油然而生,难怪他刚才的脸色那么苍白吓人。还有一些暗自生长的惭愧,为我的姐妹青岩。我不知道青岩为什么要这么做。 “呵呵,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子墨的。”他苦笑着,“如果不是今天,我也许会一直写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忘了你或者,或者有一天你对我有一点点的喜欢。这么久了,你从来没有回应,而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从来都是平静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山明亮的眼神变得有些灰暗落寞, “我偶尔也会想到,也许那些信你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你连信封都没有拆开,就塞到一个角落了。可是怎么办?”大山喝了一口水,干涩地笑了笑。 他起身打开书柜,从最下面的一格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很大的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从纸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一个驼色牛皮封面的日记本。他保管的很妥贴,看的出来,这本日记对他来说很重要。 “这里还有一本日记。呵呵,除了写信写日记,我真的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方式来倾诉。那时候,你离我那么远,你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子墨。这些年,给你写信,记录每天的思念,已经变成了我的一个习惯,和吃饭睡觉一样。”他的语调温柔缓慢,像是在回忆那些像初春阳光一样毛茸茸又青涩的情绪。轻描淡写,却让人不经意地心酸。 不忍再看他忧伤的神色,我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日记本,低头用手轻轻地摩挲着暗色的封皮,心里一片澎湃。 从未觉察,却伤了这样一个用情至深的男子。 “这个故事很长很长。”大山恳求真挚地说,“所以,请你耐心地听我说完。” 我点了点头,可是却再不敢直视大山的目光。那里面有太多我现在无法承受的沉重和深情,让我惶恐而不知所措。 大山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安和紧张,他起身拉上窗帘,光线明亮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薄薄的黑暗中。 看不到,也许可以让我们彼此不再那么尴尬拘谨。 我轻轻按着胸口,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我从未预料从未知晓的故事,却以我为主角,从开始到现在。 38 大山的神秘女友(三) “我比子墨更早的遇到你。你可能不知道,大一刚刚报道的时候,我在老槐树咖啡店门口遇见过你。” 老槐树是h大校门口开的最久的咖啡馆,本来叫什么我倒不记得了,因为门口有棵上百年的古树,大家直接用树名来称呼这家店。在一个小巷子尽头,环境很安静,深得h大学生青睐。 “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九月三号星期三,那天被我用红笔标在日历上。你去那里喝冷饮,你静静的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看一本书。长长的头发,青绿的裙子,雪白的皮肤,像一朵莲花一样,干净的纤尘不染。当时,我想被电击了一样,我想,天下最好看的女孩子也就是这样了吧。 我不敢上去和你说话,就呆呆的坐在旁边一直看你,看你了两个小时。最后,你合上书,轻轻的走了。我也没有胆量上去和你说一句话。 你走后,我懊悔极了,我担心再也遇不到你了。可是,没想到,那么快,那么快我们又见面了。是我们宿舍的聚会上,你和子墨在一起了。 我看的出来,子墨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呵呵,就这样,从我再次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却没有了爱你的机会,只能远远的看着你了。 有时候,你说要来宿舍里找子墨,我觉得那一天就像是过节。我会提前把宿舍打扫干净,然后拿一堆书装作在看书。我在等你,哪怕只是听你们闲聊几句,你扭头和我打个招呼。 你笑起来真好看,你的门牙歪歪斜斜的,不知道有多可爱。你对我笑的时候,我心里跳的很快,紧张的厉害,甚至没法对你也微笑。我要拼命控制住自己,才能压下心头的冲动。可这是我觉得一天最幸福的事了。 我经常会坐在这里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写给你,也是写给我自己。 这个本子上,是我写的日记。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到我们毕业,到你和子墨分手,到你离开这座城市。 而那些信呢,从认识的那一天,我就开始给你写信。有时候是三天一封,有时候是一周一封。原以为这些信永远也到不了主人的手里。没想到,有一天,青岩告诉了我你老家的地址。 那样暗恋的情绪就像是气球,憋久了总有爆炸或者漏气的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对青岩说了。我们那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熟,只是因为她和你是姐妹的缘故。我愿意和她聊,总觉得和她在一起,仿佛离你也近了。 她头脑清醒又理智。她告诉我,我一点希望都没有。其实这些我也知道的,子墨是我的兄弟,我怎么能把对你的喜欢说出口呢?即便我知道你的论坛id,知道你的邮箱,有你的□□,有你的所有联系方式,但是我却不能说。 只能写信,日复一日地写信,然后寄往你老家。希望你过年回家,可以看到,只是看到,读到,我的思念我深藏在心里的情感,就够了。也只能这样了! 我明白,我一直活着自己编织的梦里。我会反复地幻想你和我一起吃饭的样子,一起上课的样子,幻想陪你逛街的样子,幻想骑自行车带你的样子。幻想你对着我撒娇发脾气。我留心子墨对你的每一句话,留心他对你做的每一件事。我知道你胃不好。我给你买了胃药。可是我只能放在抽屉里。我知道你喜欢看漫画,我的书桌上全是漫画书。 我经常,一个人去电影院看电影,猜想你会喜欢哪一部片子,我就会去看那一部。 我有点走火入魔了,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神经质。在街上,看到和你相似的背影或者穿类似的衣服的女生,我都会看很久。 我看到每一件东西,都会想到你。这种情绪,煎熬着我,有几次忍无可忍,我觉得自己像个气球快要爆炸了。试着不想你,可是每听到一点和你有关的,那种思念就会像杂草一样疯长,长满我的心脏。慢慢地,我接受了这样一个爱人,一个想象中的女朋友。 我爱她爱的死去活来,可是她却丝毫没有觉察。你虽然不在我的身边,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你,触摸到你。甚至能听到你在我心底讲话。 人的想象力居然可以这么伟大。也许我对你只是见面点头打招呼的朋友,可是你在我心里,却是我至亲至爱的人。你陪了子墨四年,可是你却也陪了我整个大学时代。你们做的一点一滴,我都会拼凑起来,一个人的时候反复咀嚼。我把子墨幻想成自己了,有时候我连自己都相信,你们做的事情,我也参与了。 就像做梦或者看电影,梦里电影里发生的事,别人私下里做什么想什么你全都清楚。你甚至以为自己就是主人公,随着主人公悲伤欢笑。 你和子墨在凤凰的那天晚上。我也知道。侵入子墨的电脑,进入他的邮箱,这对我的技术来说,是易如反掌。你也许会觉得我卑鄙,我迷恋这种想象中的感情里陷得有多深,像吸毒一样,无法自拔。 我知道你们那天在一起了。我刚开始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无比愤怒,恨不能杀掉子墨。可是很快,这种情绪就平息了。我感到,你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我的女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幻想你的身体每一个部位,想着和你□□的场景,每天我都会搂着想象中的你入睡。 大三子墨说为了给你买那条手链去打工。那条手链,我其实早就买了。我知道你喜欢,可是我也只能锁起来。看着大山为了凑钱受伤了,我第一次觉得我比他强,至少我可以为你买你喜欢的东西。 我第一次相信自己可以给你幸福,第一次有勇气对自己说,毕业后,我一定要有一份成功的事业,然后来找你,然后求你嫁给我。这个念头,像是黑暗里的曙光,让我看到希望。你是我的力量源泉。 尽管你们一直感情那么好,可是我相信,你早晚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你是我的。可是,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那么狠心,离开这里,去了北京。 当我知道你离开了,我的心也被掏空了。本来还光明的人生和事业,突然变得没有任何意义。我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我去北京偷偷找你,我去了你工作的杂志社,我也去了你住的公寓,我曾经跟着你下班。看着你在人群里挤公交车,我是那么心疼。有一次,看到你在下班路上,停下来,擦眼泪。我想,你也许在想子墨,或者你工作遇到问题了。我五脏六腑如火焚烧,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心里难受。我像个小偷一样,只能远远地望着你,跟着你。” 39 大山的神秘女友(四) 我一直对自己说,给你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我想等你有天能稍微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有天我事业有点成就,我就可以跑去北京,去大胆地追求你。 我总是给自己说,有一天。也许这只是借口,是我不敢面对感情,是我懦弱!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后来,你交了个男友,后来,你们又分手了。后来,突然你回来了。我知道你要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帮助我。我疯狂的大笑,觉得人生一下子变得五颜六色。我又活过来了。我马上把房子装修成你喜欢的样子。 装修房子的时候,我会想象你是女主人的样子。你在阳台上坐在摇椅上看书的样子。你在房间里梳妆打扮的样子。 人生真的就像是一场戏,你真的走进了这座房子,住在了这里。我每天像做梦一样。 你终于从梦里走进了现实。我再也不用和想象中的一个人谈恋爱了。我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你。没有人可以想象我的心情是多么幸福,多么难以置信!我感恩所有的一切。 我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没有能照顾你,让你待在子墨的身边,让你一个人在北京。我竭尽所能地想对你好,来弥补你。 做饭,煲汤,给你买喜欢的东西,接你上下班。我一点都不觉得厌倦疲惫。有时候觉得我人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意义。 我一直坚信,你会是我的妻子,会是我儿子的妈妈。你绕了那么一大圈,终于回到我的身边。难道不是命里注定的缘分?我想,时间久了,你慢慢会依赖上我,像你当初依赖子墨那样。 可是,那天,我回到家,看到子墨在你房间里。我当时愤怒极了。 那段时间,我都处于焦躁不安中,我怕极了。怕你会再离开我,那样的痛苦,我再也不要尝试了。想起你在北京,没有你音讯的日子,我就觉得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这些天,我在想,你这些年对我无动于衷,从来没有回过我一封信,是委婉的拒绝还是因为心里根本就放不下子墨。或者你除了子墨之外还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我不想再沉默地等待了。当我再次看到子墨和你在一起,我就知道如果再不说,也许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却那么害怕一切挑明了,你就要离开这所房子,那时候,我连见你一面都那么困难。九儿,你知道害怕是怎么一种感觉吗? 我从来没有怕过,唯独害怕失去你。 刚才当你用兴奋的表情拿着信询问我和青岩是不是在恋爱的时候,我的心是那么疼。原来这些年我只是徒劳,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刻,我决定,我要把这些年最想说的话告诉你。” 漫长的故事讲完了。 大山的诉说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绵长,这些年我越来越少这么安静地听别人说话。可是这次我却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听。 我喉咙堵塞,眼眶几度湿润,深深的陷入了悲伤的独角戏里。 它就在我的身边生根发芽,暗自滋生。可是作为故事里那个最重要的人,却没有觉察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一个个情节仿佛电影一样在眼前浮现,我甚至可以看到大学时代的大山走在人流中仓皇落寞的身影。 有一个人,从青葱年华开始就深深地爱慕着我,关注我所有的事情,用情至深,不在子墨之下。这,让我无比惊讶,更让我强烈地感动! 大山这么多年的深情,的确打动了我敏感又丰富的神经。 即使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对这样漫长的等待,面对这几百封情书,面对这样的一个执着深爱着自己的人,面对这样一段艰辛的表白,也会潸然泪下吧! 大山,对不起,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窗帘拉开了,风吹进来,却怎么也吹不走经久岁月沉淀下的浓浓伤感。 天,不知不觉中已经暗了。外面灯光通明,又一个夜晚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降临了。 隔着窗户依稀可以看到,阳台上在晚风里如波浪一样起伏摇曳的雏菊。我想到了青岩,胸口有些沉,有块挪不开的石头压在那里。 亲密地血脉相连一般,我从未曾想过,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秘密需要隐瞒。 “大山,你会恨青岩骗你吗?” “刚才恨,现在不了。”这么久时间的讲述,大山的声音已经有些微微的沙哑,不觉让他的话语听起来有一种风沙弥漫的沧桑。 “为什么?” “那个地址那些信让我还有一个期待,这个期待让我这些年好过一点。”大山吸了一口气,似乎若无其事地淡淡笑着。为什么我却觉得他的心在疼? “对不起,大山。”我不安地说。 不仅仅为自己的姐妹戏弄了大山觉得愧疚,更因为面对这样一份沉重的感情,心里莫名地觉得亏欠。 “你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大山的细腻是不会没有察觉我的不安歉疚,他温言道。 “为什么喜欢雏菊呢?”我抬头望着他。 雏菊也是青岩的至爱。可是我每次问青岩这个问题时,她总是郁郁寡欢。那样子让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记得上次在阳台上和大山讨论这个问题,他什么也没有说。 大山听完我的问题,沉默了几秒,那神色在瞬间带着一闪而过的羞赧。 大山在外人眼里是个喝着优质蓝山咖啡,智商奇高,年纪轻轻就有所成就的新一代it新贵,可是他有时候只是个纯净的执着沉溺在自己世界的大男孩。 “几年前我在图书馆里看到缪塞的一首诗,那只是一个偶尔,你知道我很少看这种风花雪月的书,名字叫雏菊,我没想到我会一字一句地背下来。” 大山唇边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干净又朦胧,声音低迷让人有些醉意,“我爱着,什么也不说,只看你在对面微笑;我爱着,只要我心里知觉,不必知晓你心里对我的想法;我珍惜我的秘密,也珍惜淡淡的忧伤,那不曾化作痛苦的忧伤;我宣誓:我爱着放弃你,不怀抱任何希望,但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够怀念,就足够幸福,即使不再能够看到对面微笑的你。” 在朦胧的光里,大山的眼里渐渐有一片温柔的晶莹。我怔怔地迷失于其中。 我震撼地望着眼前的这个用心良苦深情款款的人。 “九儿,不要再离开了,好吗?”大山从沙发上俯下身子,紧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地凝望着我,低声请求我。 我想抽出手,可是却没有。 他那么真挚发自肺腑的声音让我心沉了一沉。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我任由他握着我的手,心绪澎湃,酸楚又困惑地望着他。 40 姐妹间的质问 周日,青岩仍在公司加班赶案子。 我走进青岩那间门口金色牌子标示着“市场总监”的办公室时,她正在一脸铁青地训斥新来的助理。 青岩两个月前就已经升为了在这家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市场总监。毕业后这几年,青岩事业发展相当不错。她本来就是一个高智商的女子,何况她还拥有了一颗男人一样理智冷静的心脏。 她在事业上的努力,和蒋颜不同,和我也不同。蒋颜为的是拥有更多的物质金钱,那些是她人生追逐的最大的乐趣。 至于我,一半是喜爱文字工作,一半却是漂泊异乡几年的迫不得已。我并不是一个事业型的女人,骨子里还有些不切实际散发着小情调的散漫慵懒。而青岩的拼命,却是为了满足她的征服欲和成就感。 她和我说过,她喜欢暗处观察,伺机而动,喜欢职场的不动声色的厮杀,她喜欢用脚把对手的脑袋踩在地上的那种胜利感,她喜欢完成一项接一项的高难度挑战。她沉溺于那种刺激的快感,如同她喜欢户外运动一样,没办法,她的性格就是如此! 所以当她踌躇满志地宣布自己比计划中提前两年坐上总监的位置时,我并没有觉得惊喜,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她是青岩。 那个女孩子刚大学毕业的模样,神色紧张惶恐。青岩端坐在巨大的黑色办公桌后,扬着眉,拿着一摞报表,轻描淡写地扔在桌子的另一头,“拿去重做!”威严冰冷,毫无感情却又有着绝对的权威,不容置疑。 整个过程,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望一眼对面那个咬着嘴唇瑟瑟发抖的小助理。 我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 忽然有种怅然。 青岩已经不再是那个在操场上挥洒汗水为赢得冠军而振臂高呼的大学生,不再是那个和我手牵手流着口水望着橱窗的小姑娘了,不再是那个深夜和我讨论某个电影情节义愤填膺的青岩。 她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和都市里所有精明能干的女人一样,甚至比她们还出色。只是,我怎么以前从未发觉? 青岩抬头看到了我,惊喜地把我迎了进去。 那份喜悦是实实在在的,我看的清楚,也让我此行的目的有些难以开口。 “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忙完了,晚上去看你呢!”青岩亲昵地拉着我的手。 她穿着一套范思哲的黑色裤装,配着她金色鳞片的鞋子,大气优雅。她蜜色的皮肤像打过蜡一样闪耀着细腻的光泽,挽起来的发髻露出宽阔明亮的额头,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女教父,有一种威严磅礴的感觉。 我有点晃神,揉了揉鬓角,我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工作状态的青岩,干练甚至有种挥斥方遒的气势。她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我坐在沙发上,有点心不在焉地和青岩说些闲话。 我该问她吗?我在脑海中深深地挖掘着那个过去十几年每日每日和我黏在一起的青岩的影子。我第一次有了这样的顾虑,可是我还是说出了口。 至亲至密的感情,容不下丝毫猜忌! 我不想多想。可是我也并不觉得青岩会故意隐瞒我,她做什么自然有她的道理,可是我却偏偏想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昨天我看到了大山写的信。” 青岩垂下眼,喝了一口茶,继续用闲话的口气,不动声色地问,“喔,然后呢?” 我的心里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我们姐妹之间何时也需要用商场职场那一套来掩饰情绪了,呵呵。 “我和大山聊了。”我索性把话说得明白。我不想试探,只是想要个答案。随便什么样的答案。 “恩?”青岩移过目光,看着我。眼睛里一片坦然,不避不退。 我此刻竟有几分质疑自己。 青岩何曾隐瞒过我分毫?我怎么能认为她在欺瞒我,来亵渎我们的信任和感情!或许…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不得不说。 “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呵呵,你被大山的深情感动了吗?”青岩边伸手替我拢起散在我鬓的发丝,边像平日里开玩笑一样戏谑地笑问。 “恩,老实说,当面对那样一份深情的时候,不会不为所动的。我承认,我被打动了。可是,那不是爱。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我认真想了想,坦白地说。青岩是最懂我的,她就如同另外一个我。这些年子墨把我的心装的满满的,到如今,还是。 “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告诉你呢?所以,我认为没有必要。”青岩拿起桌上的茶杯,轻描淡写回答。明知道青岩在逃避问题,可是我偏不知如何反驳。 “可是,你为什么要给大山一个假的地址啊!” “因为我讨厌他。” “青岩,你…….”我急急追问。 “好了,九儿,现在在公司,今天很忙,改天再说吧!”青岩直直地打断我的话,她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你在撒谎。我不喜欢你骗我,青岩!”我站起身,脸上的失望呼之欲出了。 “原来,你急匆匆赶来,就是为了质问我啊!” 她冷冷地笑了,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望着我,“这些事重要吗?” 我停顿了,望着她,执着地想要个理由,或者是让自己释怀的借口,“为什么?” “大山和我谁才是你的亲人?是他吗?”青岩问。 “不,不是。” “所以,我做这些又这有什么关系呢?”青岩缓慢的说,语气生硬透着冷漠。如同对刚才那个助理讲话的口气。 我张张口,不再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了。 这样的青岩让我觉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我难过地低下头,记忆中,我们从来未有过这样的对话。我不知道她反应为什么那么激烈。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们俩都不在讲话,沉默着。 过了许久,我低低地请求,“青岩,我们不要这样,好吗?” 青岩听了我的话,有些动容,她转过大理石一样坚硬冰冷的面孔,望向我,目光变得柔软起来。 “九儿,你听着,谁都可以质问我指责我,但是你不可以!这个世界上谁都会害你诋毁你,但是我不会!” 我的心底涌起一种深切的伤感,那种伤感让我有种微微撕裂的疼。这个世上最伤人的未必是爱情。 “青岩,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原因。我在乎的是你。我那么信任你,我们从小到大你做什么我都知道,我想什么你也知道。可是为什么这件事不告诉我。” 青岩起身,拿起手边泡好的香气四溢的龙井茶往一盆小盆栽里缓缓地倾倒,滚烫灼热的水浇注在绿色娇嫩的叶子上。她明明脸色苍白,却无所谓地一笑,“你随便怎么想吧,当成我妒忌你也好,当成我保护你也好。” 我不再追问,也不再说什么,静静地端坐在沙发上,看她缓慢地折腾那盆纤细的文竹。 二十年的心心相印,一同成长,肝胆相照,荣辱与共,我们的痛苦和快乐就是对方的。我们很少有过争执,这在别人是少见的。因为青岩是强大的孤独的,我是纤弱的温暖的,我们彼此保护着对方,心疼着对方。我以为我们已经把心意相通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可是我们都已经不在是十几岁的天真无邪的丫头了。青岩有自己的心事,这没有什么不对的,不是吗?我为什么要逼问她给一个理由呢。可是心里却有了一种不舒服的隔膜。 那是一种陌生的距离,从此她有了对我不能说的话。我们不再是彼此了。时光的灰色恍恍惚惚,却还是无声无息地间隔了我们。我有些悲哀。 她终于把杯子里的水倒完了。盆栽底盆的水也溢出来了。 我站起身离开。 41 生日(一) 五天,六天,七天。我和青岩已经有七天没有联系对方了! 二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久没有见到青岩,没有听到青岩的声音,没有她一丝一毫的音讯! 我们还在闹别扭。她还在生我的气,或者我还在生她的气。 刚开始头两天,我的确很生气。她欺骗大山,的确有些过分了。可是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青岩居然可以若无其事地对我隐瞒一件事,而且隐瞒了很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隐私。换做旁人,范范,蒋颜,甚至子墨,站在朋友或者恋人的角度,我都可以理解。为什么是青岩这么做呢?甚至连个像样点理由都不给我! 我觉得愤怒!我们之间毫无保留,血脉相连的亲密,难道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我一直以为我了解青岩如同青岩了解我一样,我们是年幼时就结为同盟的战友,二十几年来手牵着手一路走来,她有着什么样的脚印,我就有着什么样的足迹,我们的根紧密地缠绕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我□□像白纸一样的坦白信任,现在看来就像是一种讽刺! 到了第三天,我被愚弄的愤怒烟消云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取代。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牵肠挂肚。这种感觉和失恋不一样,这样的折磨像是更具体更不安更尖锐。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有没有青岩的短信或者留言。有几次,我几乎忍不住想和青岩打个电话,可是打开手机,在拨号码的那一刻又犹豫了。 想到那天她大理石一样发着寒气的脸,心里最软的地方就会觉得一疼,然后变得坚硬。 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七天了! 我充满期待地打开手机,还是没有青岩的消息,我有点失落。 在早上吃完饭快要出门的时候,大山隔着桌子轻轻地对我说了一句,九儿,生日快乐。 我才惊觉今天是我的生日! 这几年,我都会自动忽略这个日子。确切的说,子墨母亲去后,我基本就没有再过生日。这一天,我总是想到是一个人的忌日,想到那天我对子墨吼着说“不许去”!这种情绪,像风湿病一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天气一有变化,就挠心挠肺地让人不踏实。 大山一脸灿烂给我端出来一个上面有着透明玻璃罩子的脸盆大小的微型景观盒子。里面有逼真的白色房屋,透过房间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姑娘;有绿色苔藓铺成的草地,一只小狗和一个小男孩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呢;有青草组成的森林,森林的上空还有一只活灵活现的鸽子,有蓝色的像玛瑙一样的湖泊,湖泊里甚至有两条针尖一样大小的活的鱼。这完全是一个袖珍的现实世界! 我微微一怔,我没想到大山会送我这样一份可爱至极充满童趣的礼物。他怎么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喜欢吗,九儿?”大山像个等待着考试成绩的孩子一样,紧张又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这样的神色让我有些感动,我努力地点点头。 自从那天大山表白后,我们的生活表面上似乎还和以前一样,说说笑笑。可心里却多了一层模糊的界限,我开始不自觉地回避大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每天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家。大山问我的时候,我总是推说,最近工作太忙了。 而大山终于卸下了这么多年来背负的沉重包袱,眼神明朗了很多,眉宇间的忧伤神色也淡去了。 真实地让身边的人感觉到,大山变了。他每天精神饱满,回到家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遮掩不住的笑意。对我的照顾和关心,不像之前克制在朋友的范围,现在他无所顾忌地将这些做到无微不至的地步。 大山本就是一个温柔细腻的男人,他的体贴呵护,和被挤压许多年的感情一样,像洪水一样汹涌宣泄,将我淹没。我连拒绝都无法拒绝。 冰箱里堆的全是我喜欢吃的东西。他外地出差,会迫不及待地乘当天最晚的飞机赶回来。我用的护肤品,香水的牌子,他也会细心记着。隔三差五在梳妆台或者客厅里发现类似的“惊喜”。 他对我竭尽全力的付出,让我心里有种愧疚感和亏欠的感觉。我清楚的明白,我们不是在恋爱,不是恋人,现在连朋友似乎都不是了。我扮演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么一个女人,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我们只是合租,不是同居。我也许很快会回到子墨的身边的。 他对我越无条件不要求回报的宠爱,我越觉得有压力。 我的任何想法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事,我的任何反应都会刺激着他的神经。大山深陷在这场幻想的爱情中的程度,深得让我不安。 我有些害怕,我不清楚,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怎样才能不伤害大山?我是不是应该尽快搬出去? 我困惑在其中时,偶尔眼前会闪现月光下太白山脊上,我拥抱陈疆的画面。在陈疆眼里,我是否也只是一个可悲的幻想中的爱的替身? 刚进办公室没多久,便收到子墨的礼物。是一个长长的大大的盒子,用金色的心形水晶纸包装的很漂亮。 这让我挺意外的。虽然我们已经走出了阴影,可是过去的事在心底始终是一条疤。我以为子墨会像过去一样刻意忽略这一天。 曾丽丽眼尖地看到了,一脸夸张地叫道,“啊呀,是男朋友送的吧?”旁边的“都市快讯”的负责人陈大编辑也凑了过来,俩人比我还兴奋,“好幸福喔!”“快打开看看吧!”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工艺品,蜡雕的罂粟花。 半通明的鲜红,像玛瑙一样的色泽。做工极其精致,别有风情。隐隐还能闻到一股类似于天竺葵或者香草精油混合的味道。 旁边的人赞叹着,真是有品位,连这样浪漫的礼物都能找到!曾丽丽咂咂嘴,笃定地说,一定是泰国带回来的,我在泰国的佛院里见过这种东西。 我忽然注意到,花蕊是黑色的,那团指甲大小的黑色向花瓣的底部晕染了一些,形成一个怪异的椭圆形,宛若一只黑色的毛茸茸的眼睛在看着我。 心里顿时急促地跳一下,有种不安涌上心头,忽然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我不知道这预兆这什么。 我勉强地笑着,和身边的同事敷衍了几句,顺手把礼物放回包装盒子里。 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敏感。对着电脑屏幕,无法安神。总编催的一篇稿子,我始终没法把结尾写完,半个小时过去了,文档里还是一片空白。 我叹口气,捧着杯子,喝了一杯热茶,眼睛不由自主又瞄到那个精美的包装盒上,仿佛可以透过那个薄薄的纸盒,看到里面隐藏的一只黑色的眼睛。 我起身将礼物盒子塞进身后的抽屉里,再重重地把抽屉合上,似乎这样看不到,会好一点。 我简直像强迫症一样,我摇了摇头,苦笑着嘲讽自己。 42 生日(二) 电话突然响,吓了我一跳。 我拿起手机躲进公司的茶水间。 是子墨。 他问我收到礼物了吗,还喜欢吗? 从上次见过赵教授的这几天,子墨就搬到公司宿舍。我不清楚,他和石玉之间现况如何。我也从来不去问。而子墨总是一副笃定的神色。 他经常会打电话给我,我们会见面吃饭,或者什么也不做,找个公园,手牵着手坐在长椅上。像过去一样,或者和过去不一样。 牵着子墨的手,看着他像三年前一样的帅气桀骜的侧脸,我有时候忧心忡忡,有时候又觉得恍惚地快乐。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幸福,让人觉得像是从过去的时光里偷来的,快乐的那么虚弱。我的眼前像是有漫天的白色的雾气,我看不清楚我和子墨要去的路。 闲聊了一会,子墨话锋一转,严肃认真地和我说,明天他会和石玉摊牌。 我心一跳,楞了一下,“什么?” “明天,我和石玉见面。”他的口气还像当年和母亲决裂离开家时那样义无反顾。 “….”我脑子里有些放空,想到了以前我们曾经有过的一次私奔。 以前,我们不就是如此吗?冲动执着,做任何事都会不管不顾。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不管什么代价都不畏惧。 “九儿,回来吧,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我,一瞬间,心绪有些乱了。一个声音在紧张地说,这么快,就要面对这一天!这么快。另一个声音在问,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失而复得的爱情? “子墨,你真的…..真的确定还爱我吗?”为什么我会这么不安呢? “爱,一天比一天更强烈。恨不能现在就在你身边!”子墨斩钉截铁地确定。 “可是,可是子墨,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害怕!”我小声喃喃。声音微弱的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相对子墨的笃定,我觉得自己的不安和犹豫是多么可耻! 子墨还是过去的那个子墨,不是吗?子墨曾经说过,哪天如果我累了困了,需要一个拥抱,就算千山万水,他也会竭尽全力走到我的身旁。我们曾经说过,这辈子谁也不要放弃谁。 “九儿?”子墨轻轻地充满柔情在电话那头呼唤我的名字。 “恩。” “石玉的事情我会妥善解决的,尽量不伤害到她。…..其实,她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并不怎么快乐。…..是我不好,辜负了她。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弥补她。” 我的心里五味具杂,酸酸的刺刺的。 我不是个圣人,子墨更不是圣人,在爱情面前,我们是一样的自私!为了成全这份唯一的爱,我们必须要斩杀所有阻碍我们的一切! 执着的爱,没有错,可是它的盲目刺目的火焰却会灼伤到无辜旁人! 我一阵惆怅,“是我不好。” 我似乎没有那么讨厌石玉了,尽管她在晚宴上耍心机嘲弄我。我现在和她有什么区别呢?甚至连我现在滋生的一丝愧疚,也仿佛是胜利者对失意者的一种同情,显得那么矫情和虚伪。 “别这样,九儿。是我的错,也许分开对她也是种解脱。你知道吗?我这三年来,我总是在想过去的生活。”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 “……一起在郊区的荒草园骑车,早上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吃早饭,在计算机大楼最东边的那间自修室帮你补习微积分,我去打球你在旁边给我看衣服,我们去逛街你看着橱窗流口水。你还记得那年春天下着雨的那个傍晚吗?我和家人闹崩了,带着你从家里跑出来,那一路上都是白色的梧桐花啊!纷纷扬扬的,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我会一直这样牵着你的手,走下去。……,” “子墨,….”我嗫喏地叫着他的名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上了。 “对不起,刚毕业那会我们那么穷,让你吃了那么多的苦,让你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为了省几块钱,你居然那么傻,背着我不吃午饭。…..你个傻瓜!”子墨压抑低沉的声音,让我又回忆起那些美好甜蜜又心酸的时光。 “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你说,我们以后每个月都要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钱,存起来,留着结婚用。我们要在海边举行婚礼.....”听他说这些,鼻子酸酸的。 所有的记忆都是那么鲜活饱满,它们就像一个最华美的刺绣深深地刺进了我们两个人的血液里身体里生命里。那段共同的岁月把我们的生命紧紧编织在一起,疼痛却又无法割舍。 我爱子墨,我爱他! 在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答应子墨的那一刻,眼前交叠出一些影像,那是一支黑色的毛茸茸眼睛的罂粟花,那是医院里那长长的无穷无尽的走廊,那是子墨死灰一样绝望又厌恶的眼神,那是去北京的前一夜坐在阳台上看到的像墨汁一样浓稠黑暗的天幕。 曾经的恐惧在那一刻从身体看不见的最底层像一道闪电一样翻腾了出来,我迟疑了。 “子墨,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子墨沉默了。我听着他在电话里的急促呼吸声,心里隐隐作痛。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九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是不是已经…..” “不,不是的!”我慌乱地喊着。“子墨,你不要乱想。”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们已经错过了三年,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子墨的声音振奋起来,他诚恳地祈求着,“九儿,我们在一起吧!我们结婚吧!” 挂了电话,在电脑前呆坐着,什么也写不出来。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子墨和大山的表白。这些让我心里一片混乱,脑子里像是装着一个加工厂,轰隆隆直响。 站在三十五楼的楼顶,俯瞰脚下整个流光溢彩的城市。云层压得很低,好像有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风,格外凉爽,吹着身上,衣角飞舞,有种超脱世外的感觉。白天的烦恼激动紧张,似乎被夜色吞噬了。 “cheers!” 我和陈疆相视一笑,举着罐装的啤酒,碰杯庆祝。我的二十五岁生日在这里过的。市中心最高的卓越大厦空荡荡的楼顶。 只有两个人,我和陈疆。没有子墨,没有青岩。这个城市里我最亲密或重要的人,都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缺席了。 没有热闹狂欢的party,没有散发着甜的腻人香味的蛋糕,没有伪善或真诚的人群,没有摇曳的烛光,没有不绝于耳的祝贺。我讨厌这些。 我想念青岩,我想念子墨。可是我却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在这个钢筋森林里,找个隐秘的洞穴,钻进幽深的黑暗里,静静地趴在底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望着洞口盈盈的微光,好好想想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而陈疆就是悄无声息钻进这个洞里陪我的另一个动物。 下班后,陈疆就在公司楼下等我了。他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说,站在这里看着夜景,喝点小酒,一会就忘掉很多烦恼,想通很多事情。我的不安难道写在脸上吗? 我安静地站在陈疆的身边,我不知从何时起喜欢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放松,自在,可以什么都不去想,跟着他的脚步,或者停留在他的周围,他的气场让我踏实,那是一种让人可以随时睡着的踏实平静。 也许因为他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看法成熟又充满智慧,言谈总能一针见血,直抵要害,我乐于和他分享一些事情。 也许因为从第一眼见到他,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萦绕在我。他仿佛是我的前生的一个熟悉的人,也反复是在梦里见过。那种奇怪的感觉,让我没来由的安心,不由自主地对他不再设防。 “陈疆,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都有一个愿望。马上就要梦想成真了,为什么却并没有想象中快乐?” 头有点晕晕的,我有点微醺了。 和子墨回到以前的生活,就像这夜色,美丽却飘渺不真实。 我这几天经常会想到子墨母亲出事后那些日子,那些让我喘不过气让我绝望发狂的情绪经常重新提醒着我们的过去。 我原本以为,这几年我对子墨的强烈的思念已经覆盖了以前所有的苦痛不快。我们的爱可以终将融化这些不堪的过去。 可是在子墨那天告诉我,希望重新开始的那一天。在我站在即将破镜重圆,和日思夜想的人再次厮守,真正结合的门槛前,我迟疑了。 我又重新看到那天在医院,子墨血红的眼睛绝望空洞地望着我,那天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我无助木然地揣摩着死亡的摸样,颤抖地捧着白色的药片,那天在阳台上,我一个人绝望地整晚望着天际,看着它一点点由暗变亮。 那些疼痛,似乎铭刻在我的心里。当我去仔细查看的时候,他们居然那么清晰新鲜,还渗着血滴。人的经历就像树一样,表面上也许可以恢复如初,可是内在,却如同年轮一样凿刻在身体里。只有某一天拦腰截断,才发现,原来过去的都存在! 有些事情对我的影响太大了,让我敏感不自信,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能重新把握这一切。 “你今天哭了,是吗?”陈疆皱着眉头,乌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的脸,“发生什么了?” “我,要回到子墨身边了!”我微微眯着眼睛,感受着楼顶没有建筑物阻碍而格外肆虐张扬的夜风。它们把我的声音吹的很轻很淡。 远处的广场位置上几道强烈的蓝绿红黄变幻交织的光线射向夜空,脚下的城市仿佛一个大的魔窟,喧嚣妖冶。 那天,在一个高高的楼顶,俯瞰着苍茫的夜色。 我喝了很多酒,也讲了很多的话。 酒精让我的身体变得像羽毛一样轻飘,大脑微微的晕眩和恍惚。 楼顶橘色的照明灯光,让我觉得像是夕阳照在身上,薄薄的金黄色,温暖慵懒。 我闭上眼,我喜欢这样子,温暖安全放松。 我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话,我很想说话。这些事一直挤压在我的身体里不停膨胀快要爆炸! 从大山的“女友”到青岩的隐瞒,从我和子墨的第一次见面,到我们相恋,到那串差点让子墨丧命的手链,到子墨和母亲反目,我们同居,到我们度过的种种甜蜜艰难,到子墨母亲的离世,我的离开。 陈疆用心地听着,他的情绪随着我的叙说而起伏。当我忘情地说着曾经盼望的梦中的婚礼,陈疆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模糊的温暖,他看我的眼神,那么飘渺神往。我的话也许让他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我不停地喝酒,我一罐陈疆一罐。 风吹的越来越急,我看到廊檐下的吊灯在晃动,昏黄的光线里,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来回无序地晃动,显得楼顶更加空旷幽暗。 当我说到一些痛苦的时光。子墨母亲不在后,我和子墨的挣扎。我无法自控地声泪俱下,他面对着夜色,紧紧地攥着楼顶的扶栏,一直沉默。他听到我试图和子墨一起自杀的举动,他没有激动或者意外,他只是紧紧地抿着嘴角,面色如水般幽深地望着远处的夜空。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因为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也笑也哭。我想我真的快要醉了。 说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豆大的雨滴砸下来,才惊觉,一场大暴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来了! 干燥的尘土混合雨水的湿漉漉的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城市。 43 生日(三) “手给我!” 陈疆拉起一身酒气的我,快速地朝楼梯间跑去。我穿了一条亚麻长裙,一手拎着裙摆,歪歪斜斜地被陈疆牵着。 酒真是个好东西。连暴雨声都觉得像鼓点一样让人振奋! 没有走电梯,陈疆拉着我在楼梯上一路狂奔。像逃亡一样的一路狂奔。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忽然所有的不安消失了。 陈疆的手结实有力,我的心脏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充涨着一种激动和力量。 到了底层,陈疆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握着我的手冲进了雨里冲到停车场。在车前,我们终于停下来,弯着腰,急喘着气,打量着彼此,放声大笑。 冰凉的雨水兜头而下,把我们浑身淋得湿透了,衣服紧紧地粘着身上。酒意一下子去掉了七八分,整个人机灵清醒了。 雨势越来越猛烈。偌大的停车场,乒乒乓乓,哗哗啦啦,噪杂的像个菜市场。 陈疆胡乱地抹了一把满脸的雨水,隔着喧闹的雨声,他大声说,林九儿,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 我的心猛的在半空晃悠了下,我装作没有听到,大声喊,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啊——! 坐进车里,陈疆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擦头发上不断往下淌的水珠。我低头,发现裙子薄薄的一层纱粘着身体,衣服仿佛是透明的一般,脸有些发红。陈疆仿佛并没有看到一样,望着前面漆黑的雨夜,专心地开车。 刚才在雨中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淋了这么久的雨,浑身冰冷,空调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陈疆的眼睛明明望着前面,却仿佛什么都可以觉察,他把空调温度调高,然后从座位下面魔术一样抽出来一条薄薄的毯子,丢给我。 一路上,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刚才说了那么久,大家都累了。 雨夜路上车很少,这段距离似乎一下子就没有了,一转眼就到了小区门口,我准备打开车门的瞬间,一旁的陈疆猛的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九儿,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愣愣的望着他深沉如夜的眼眸,半响不语。 “没什么。“他渐渐松开了手,轻轻的说,“你回去吧!”他的眼底里一丝疼痛一闪而过。 我的心,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帐然若失的彷徨? 我拢了拢耳际的散发,准备推开车门,“等一下!” “丫头,给你的!”陈疆伸手从后排的位置,取过来一个古色古香的木头盒子。 “现在才说生日快乐,会不会有点晚呢?”他温暖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眸,“以后我就不能陪在你的身边了,答应我,要让自己过的开心点!”那种真诚的口吻让我有些感动。我有些失神。 陈疆的嘴角浮出一抹模糊又温柔的笑意,伸手宠溺地揉了揉我头顶的头发,“傻姑娘,不要拆开看看吗?” 打开那个精致的盒子,里面铺着有一层米白色的珠光缎面,上面赫然放着一把古朴秀美的梳子。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正是我在阁楼里看到的那把紫檀木梳! 它像一个安详的精灵,熟睡在盒子里。檀木独有的清幽萦绕着我的周围。这把梳子和陈疆一定有着很深的关系,他为什么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 我有些不敢看陈疆,他静静地望着我手上的这把梳子,脸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迷雾一样的哀伤。 我轻轻地用手指划过宽厚光润的梳齿。 取折扇那天陈疆高大寂寥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那站在矮矮墨色屋檐下的背影,有一种让人胸口发涨的夕阳般的苍茫无助。 我一瞬间有种错觉,我觉得我就是那个紫檀木梳原本的主人! 很久以前,我和一个叫陈疆的男人曾经命运交织纠缠,在那个沉寂的阁楼里,我和陈疆发生过很多已经被我遗忘的故事。而现在要弃他而去。我怅然若失着。 这种错觉很快就消失了,我清醒地知道,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子墨。我和陈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开始的。 我压抑着纷乱的情绪,静静地说,谢谢。我会快乐的。 我没有看他。毅然推开车门,暴烈的雨见缝插针地斜扫进来。我捧着木盒子,走进大雨里。冰凉的雨滴砸的我的脸生疼。 “九儿,”我回头看到他也下车了,他站在车旁。任大雨泼洒在他的身上。 我转身,停住脚步,他大步上前。他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了。 我以为他会抱住我。他没有。他就那样深深的望着我。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深情地望着我。为什么我看到他的眼睛像一片无尽的忧伤的大海,有不舍有怜惜有疼痛有浓浓的化不开的爱呢? “九儿,去好好地过你的生活吧!” 我想,这是一场幻觉。他把我真的当成了那个女人。我也真的被那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吸引了,深陷了,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她。其实只是,我们都产生了幻觉。 我莫名地觉得难过,鼻子有些发酸。我说不出话。 陈疆缓缓地转身,大雨中他的背影模糊起来。我看到一缕灯光在雨中射向我,我听到汽车的鸣笛声。他走了。 回到家,已经深夜了,客厅里亮着一盏米黄色的落地台灯,家里静谧温馨,像个惬意舒适的港湾,和外面的暴风雨完全是两个世界,我心湖中激荡起的涟漪慢慢平静下来。 大山穿着一件柔软的绒毛浴袍,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胡乱的放着一些台湾的综艺节目,他一向不看这些的。他在等晚归的我。 “你回来了!”大山听到我的脚步声,已经昏昏欲睡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看到我一身的雨水,连忙从浴室里拿来毛巾给我,他自责地说,不知道我没带伞,否则可以给我送伞去,反正他晚上在家里也没有太多事情。 我擦了擦头发,默默接过他递过来的吹风机,撞上他的目光,那么干净透明。他百般的体贴温柔,总是让我有些愧疚和不忍。可能是刚洗完澡的缘故,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在柔柔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黑亮。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植物青草类的淡淡清香。 这时的大山,完全是个盲目又沉浸在虚幻的快乐中的大孩子。我压下想告诉他,要搬走的事情的念头。等明天,明天,我再说吧!希望今晚他睡个好觉。 44 诬陷!决裂!(一) 清晨,很早我就醒了,起床,准备换衣服,才想起来,今天又是一个周末。就一个人愣愣地坐在窗前发呆。今天雨已经停了,可是外面的天色依旧昏黄。空气里很闷,总觉得有什么压在心里。 我披着睡衣,走到阳台上,发现地上落着一层嫣红的花瓣。昨晚的暴雨对植物来说,简直是一场屠杀。我有些心疼地扶起一株折了腰的文竹。 四季海棠的前几天还开得如火如荼,一夜风吹雨打,如今却也只剩下几个残破的花萼和孤零零的花骨朵。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不禁轻声吟起一句葬花词。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很是喜爱这首词,也无端的喜爱一些风流忧伤的诗人和词人,李商隐,纳兰性德就在其中。那时候心里总是有无尽绚丽的梦,一层层一幕幕。常常对着窗外边发呆,边胡乱地涂鸦一些缠绵的少女情怀。 我意外地发现一颗仙人掌顶部居然长了一个鹅黄色的小花苞,我不知道这种高大的仙人掌也可以开花。我伸手去摸,不小心,一根细细尖尖的刺扎进了手指里。 我疼的吸了一口气,赶快把它拔掉。用手指使劲挤了下伤口,渗出来一滴红红的血珠子。我的心突然咯噔了下,心绪变得烦乱。今天怎么了? 我打开手机,发现子墨昨夜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了,昨晚回来的有些晚,没有看到。“九儿,睡了吗?明天上午我约了石玉。我会和她彻底谈清楚。我不想再错下去了,时间越久对她的伤害越大,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谁也不会快乐。此刻,你在做什么?外面的雨下的很大,想起过去很多的事。你知道吗,此刻我是那么想你,恨不得立刻把你搂在怀里,永远都不放手!明天谈完后,我就去找你,你在家里等我!爱你,想你,吻你。” 我放下手机,心急促的在胸腔里跳动着。子墨今天要和石玉摊牌! 要面对的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昨天的勇气呢?不要害怕,你不是一直都爱着子墨吗?如果真的可以幸福,就勇敢点吧! 阳台上没有一丝风,我发呆地看着天际重重叠叠的云层,铅灰色银白色交织,阴郁压抑。忽然打心底冒出来一股凉意,今天不会出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我了解子墨,他热烈又执着,冲动又单纯。之前,我从来不敢去面对也不敢去猜想,他和石玉之间究竟是什么方式在相处,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又有多深。 因为我会不舒服,一旦想到这几年是另外一个女人陪着他,我的内心会无法抑制的酸楚。我不敢让自己去细想这其中的一切,我试着说服自己,人总是会寂寞的,有一个会说会笑的人陪着他照顾他,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一个人他不至于那么孤单。 可是,这么久的朝夕相处,子墨究竟是不是爱过石玉,石玉对子墨的感情是怎么样?我打了一个寒战。我不敢想,可是此刻不得不想。 没有爱,怎么会在一起?他爱过她!我的心里开始酸酸的疼。我不应该这样的,中间的种种曲折,我不应该计较猜想的。我应该对他有信心!四年多的刻骨铭心,是任何事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是吗,子墨? 一上午,我都处于紧张的状态,我不知道子墨是不是见到石玉了,他们都在说些什么,石玉是什么态度。再也没有比这半天更难挨的日子。 我想给子墨打个电话,可是又忍住了。也许他现在不方便。再等等。又想给青岩打个电话,随便说点什么,已经冷战八天了,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 时间是缓慢而滞重的拖过去的,我烦躁地在楼上楼下乱走,看一部电视剧,却也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觉得声音很嘈杂。大山今天没有出去,抱着笔记本,盘腿窝在客厅的落地窗前一块圆圆坐垫上。他带着耳机疑惑地看着我,走上走下。 十二点钟,客厅里的钟声噹地响了。我的心也在缩了一下。我拿着手机,看是不是漏掉什么电话。 十二点半,门响了,我冲下楼,发现是送披萨的人。大山中午订了两份披萨。 “你怎么了,今天?是在等什么吗?”大山不解地望着我食不知味的样子。海鲜披萨是我最喜欢吃的,可是我只咬了两口,就坐在那里继续发呆。 “我只是,只是有点胃口不好。你吃吧。”我有些颓废地蜷缩在沙发上。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门铃蓦然响了,是子墨!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过去开门。大山用惊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实在不应该让子墨来家里找我的。我没有把大山对我的感情告诉子墨。我明白大山只是单纯的喜欢我,我想我搬走后,大山也许就会慢慢降温下来。我并不想大山和子墨俩人以后面对彼此的时候,心里留下什么芥蒂。 可是怎么没有顾忌到,一会儿面对子墨和我,大山的心情会怎样?该死! 子墨已经踏进了客厅。 按时间推算,已经谈完了吧。可是,他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凝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的心一沉,急切地问,“子墨,怎么样?” 他一语不发,眼神阴冷地死盯着我。我不解地望著他。 于是,我发现他的脸色铁青,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的左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我的手腕,“为什么?林九儿,为什么?!” 他扬着右手里一个文件夹,“你说啊,你解释啊!”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怒吼着,啪!他把手里的东西重重的摔在地板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我不知所措地站着,迷茫地望着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子墨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山也同样茫然地站着客厅的窗前望着我们。 “林九儿,我今天才知道,你当初离开我,不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而是因为你早就背叛了我!”子墨一反往常,他的眸子里充盈着无比的怒火,他的声音激动地有些变音! 我努力睁大眼睛,惊愕地大声叫道,“你在胡说什么?!”子墨的力气大的可怕。我的手腕像是要被握断了,我拼命的挣扎,想挣脱他。 “你拿了他的钱对不对?你们早就上过床了,对不对?他给了你二十万,对不对?”子墨暴跳如雷,不断对我吼道。 “你他妈居然为了二十万,陪一个老头上床!…..” 子墨的话像平地惊雷,我脑袋里尖锐的轰鸣着。 我听不到他后面在说什么。只见一个拳头挥过去,子墨猝不及防差点跌倒。他捂着立刻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怒视着大山。 大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表情,他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一向温和微笑的脸上布满愤怒,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道,“李子墨,你他妈给我闭嘴!!” “好,我马上让你们明白!” 子墨狠狠地瞪着我,他从地上捡起来一张薄薄的纸片,笔直地伸到我面前。那是一张20万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单。转入账户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林九儿,三个字,让我触目惊心。旁边的大山也一定看的清清楚楚,他拼命地攥着拳头。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手指按进掌心里去! 我的脸色一瞬间一定变得很苍白,我打了个寒战,几秒钟后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不明白,子墨为什么会这么说! 子墨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他看到我这副样子,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丝,咬牙切齿地说,“看来,石玉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对不对?你真的…..,你,现在还要说什么?!” 我望着眼前的子墨。我从十八岁就开始爱着的男人!这些年,让我梦魂牵绕的男人!他,此刻是那么陌生遥远! 一字一句,那是一把把刀,缓缓地,深深地,刺进我的身体,我的心灵。 我觉得身体颤抖地厉害,一阵晕眩。 我转开头,因为,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像一个死人一样。很久很久,我才有力气开口说话。 “子墨,你信了,对吗?”如游丝一样的声音像是从体外发出来的。 “我不想信,可是那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听到子墨受伤一样地痛苦地低吟着。 “好,那我告诉你,那笔钱的确是给我的。”我冷笑着。原来,爱情是这么不堪一击。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一瞬间发现一切都很好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原点。还是这样子折磨疼痛。一张纸又可以说明什么?! 这样脆弱的爱,我拿来做什么?! 45 诬陷!决裂!(二) 心脏绞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喘息着。 我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流,只是凄楚失望地凝视着子墨,失望、委屈、钻心的疼痛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眼睛里,如果他能明白。 我喃喃的说,“子墨,我会证明我的清白的!只是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客厅一下子静下来,仿佛刚才的闹剧根本没有发生过 木然地穿过客厅,往楼梯上走,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 脚像踩在一堆堆的棉絮里,不能著一丝力,那样虚浮轻飘,脑子里一片混沌。我什么也不想想,只想离开这里。好累好累,我不想对任何人解释什么,什么也不想说。 我坐在床头,蜷缩成一团。眼前一片空白。 不知楼下发生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大山轻轻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他轻轻地抱着我,低声疼痛地说,“九儿,别这样。我难受。”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大山,眼泪掉了下来。 那个转账单子是真的,20万的确给我的,是一个姓石的男人。 刚毕业的时候,我在全市有名的佳城集团石总办公室当助理。石总道貌岸然,爱好书法,写的一手好字,可是私底下却对我频频表示好感。我一直装作懵懂无知。有一天,他让人往我的工资卡里转了20万,同时提出了包养的条件。 我羞愤拒绝,义正言辞的写了一封信。 我拿着提现的二十万现金和信,拿进办公室,砸在石总的桌子上。就此也辞掉了在佳城的工作。 换工作的事情,子墨是知道的。只是当时,我和子墨正吵架闹的不可开交,并没有这些事情告诉他。 可是子墨又怎么会知道这些陈年往事?怎么会说刚才的那些话! 我理了理混乱的思绪,把过去的已经尘封的这些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同时也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大山的眉头扭在了一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刚才在客厅我上楼之后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我。 原来天下便有这么巧的事情。石玉便是佳城集团的大小姐!蒋颜以前便说过石玉家里很有背景,老头子很有钱,只是我不知道,她原来和佳城有这么深的关系。 那个石总是她二叔。石玉的父亲常年在国外,她有一半时间都是待在叔叔家的。二婶很疼她,这半年石总一直闹离婚,二婶觉得风头不对,便让石玉做石总的助理,顺便监视他。 石玉趁石总不在,打开了一个保险柜,看到了一大叠银行的汇款单,转账单,还有一些被隐藏的秘密。石总风流成性,这二十多年玩过的女人,包养的情妇,全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的清清楚楚,还有支出的金额都有记录。 石玉看到了这个上面有我的名字,还有确切的银行转账记录,就留心了,复制了一份。在今天子墨决定和她分手的时候,交给了子墨。 我呼吸急促起来,我明白了,我被算计了! 我该怎么办?脑子天旋地转。突如其来的愤怒堵塞在胸口。 激动愤恨像地底下的岩浆一样喷涌而出,这一刻,我无法克制的憎恶和痛恨石玉!我颤着声音问大山,我该怎么办? 大山把我冰冷的手罩住掌心,神色严肃坚定地说,别怕,有我在! 激烈的情绪让我无法安静下来。,“我去找石玉,找石总,找他们问清楚!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为什么要用这种下流龌龊的方式对付我!” “不要去,九儿,石总知道你是被栽赃的,又怎么样?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会帮你说话吗?石玉既然能这么做,她会承认你是清白的?” 大山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清醒,我呆呆地像一座泥雕坐在床上。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还回去的钱,是通过银行转账回去的,那么我还可以查出来记录。可是我是把现金提出来的。”半响,我黯然地说。 “你辞职的那一天,把钱放在他桌子上,20万现金是不少的钱,总经理办公室一定有其他的人看到,是吗?” 我眼前豁然一亮,大山的提醒是有道理的。当时办公室里除了我和石总,还有他的司机,还有另外一个行政助理芳姐。我只要找到这两个人,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我低沉的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对,我马上去找他们! 大山理智沉稳地轻声安慰我,这么晚了,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人! 他缓慢温和的语调,让我不由得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波动,微微得已平缓。 我望着大山白皙俊秀地像个女生的脸庞,眼前又闪现出几个小时前,他怒火金刚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感激。 谢谢你,大山。 他有些腼腆地垂下眼,九儿,不用和我说谢谢的! 呼吸的瞬间又想到了子墨,他的怒吼责问仍在耳边挥之不去,我分不清楚自己是痛恨他的不信任,还是失望他的不辨真伪被石玉挑拨。 为什么信任我陪伴我的不是子墨?一阵揪心。 一宿没睡好,辗转反侧。 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来到公司,发现公司氛围有些异常,大家窃窃私语。我一走进来,大家又停止讨论,一副忙碌的样子。 曾丽凑到我身边,小声地提醒我,你快看看公司邮箱吧 打开公司邮箱,看到了一封匿名信。是关于石总包养的账单截图。 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倒流到脑部,我的心在胸膛里狂跳,呼吸在刹那停止!一股无比的羞愤涌上来!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总编孙老太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脸冰霜,扔给我一份《南城日报》,尖锐地斥责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影响有多坏!” 原来,石玉找到了《南城日报》的记者,爆了料。本来那个记者正愁找不到有吸引力的新闻呢,这下好了,知名度企业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大写特写,还弄了个专题报道。上面提到本市畅销时尚杂志中一位年轻的林姓编辑也涉及此丑闻。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也已经够清楚了。 我情绪激动扫了一眼那份报纸,拿着报纸的手颤抖的无法停下来。 “我被人算计了。我要请假。这件事情,我一定要还自己个清白!” 孙老太清了清嗓子,抚了抚黑框眼镜,那锐利的目光从一堆堆文件里射向我,仿佛要把我洞穿。我头埋得很低,甚至不敢抬头看她,我不想让人看我眼眶里克制不住的眼泪。 这一刻,我的尊严被邮箱里的包养那张截图,被《南城日报》斗大的标题残酷地践踏地一文不值! 我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长大,和我那大学教授的父亲一样,一向自视清高。二十五岁的我,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成功挫败,可是我一直那么骄傲。不管我多难过,我都会摆出一副悠然的神态,骄傲是我们这类人生存下去的土壤和空气!可是,这一天,我像一直马戏团的猴子,惊恐地被所有人指点围观着。 我在所有的人眼里成了一个有着人生污点的人!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背后原来这么龌龊不堪!我看到一个索瑟的自己,被人无情地剥光了,绑在一根道德的石柱上,身上沾满肮脏的口水! 我想张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替自己辩解,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我想拼劲所有的力气,愤怒地砸掉办公室所有的电脑,撕掉所有的报纸,我想告诉大家,事情不是这样的!绝不是!可是,我的手脚灌了铅一样沉重无力。 此刻,我的心里除了熊熊燃烧的怒火就是恨!我恨透了诬害我的那个人! 在同事们异样尖锐的眼光里,在刺得耳膜发痛的悉悉索索声里,我像没有穿衣服一样,带着无尽的屈辱和委屈,一步一步走出了杂志社,走出了大楼。 走出办公大楼的一瞬间,映着刺目的阳光,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46 搜寻证据(一) 在走出公司的路上,白花花的焦灼的光在头顶,我头晕脑胀,口干舌燥,在一个路口我停了下来。 这时,我看到了青岩。她隔着马路,朝我挥臂,示意我停在那里等她。 我看到她仓皇焦急地奔向我,她急匆匆地穿过无数的车流人流奔向我。 看到她熟悉又紧张关切的神情那一刻,我突然原谅了她,甚至发现这些天这样的隔阂是那么的幼稚可笑。我们是那么强烈地需要彼此,思念彼此! 我扑进了她的怀里,像每一次受了委屈一样,紧紧地钻进她温暖的羽翼里。青岩不管做了什么不管说了什么,她永远都是我的那个根脉相连的依靠! 我深陷在沙发里,青岩和大山坐在我身旁。 青岩对大山的欺骗,原以为大山即便大度不去追究,也会和青岩形同路人。青岩面对大山也会尴尬。可是此刻,他们因为我若无其事地坐在了一起。 气氛压抑沉重,报纸他们都看到了。 青岩听了大山关于昨天子墨的事情简单的叙说,脸色阴沉地可怕,关节捏的发白。她腾地站起身来,大山拦住直冲向门口的她。劝她冷静下,这样冲过去,于事无补! 青岩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这件事我绝不善罢甘休!” 大山拉青岩坐下说,现在,事情的影响已经很坏了。本来从昨天看,只是一件私事,石玉为了挽留子墨,干出一件蠢事!可是目前看来,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简单了,对方有理有据,还找到了最大的媒体来帮忙,显然是早就设计好的! 我没料到石玉可以这么恨我!她甚至可以不顾及二叔的名誉,也要把我拖下水!让我名声扫地,身败名裂! 我疲惫又虚弱,思想始终无法集中起来,早上的那耻辱的一幕不停地在眼前回放。而一向冷静的青岩变得如同困兽一样愤怒躁动。只有大山还保持着理智和清醒。 大山平静地和我们分析现在的情况。我们必须要先找到可以洗刷我屈辱的证据,之后可以走法律程序,告石玉诬陷诽谤,破坏他人名誉。所以,现在不管怎么样激动,都没有必去找石玉理论。 最重要的是让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亲口说出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到当年石总的司机老王了——事情发生时在场的证人之一。 上午,我已经联系过当年公司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同事,她告诉我,三年前的行政助理芳姐,已经嫁到国外去了。早就没有了联系方式。所以,只剩下了老王了。 而同事告诉我,老王也在去年退休了,听说回乡下老家了。至于老家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我有些傻眼了。人海茫茫,去哪里找一个退休的老人? 也许,公司档案里会有?青岩说。可是公司内部人事机密,不是公司中高层根本看不到的。就算我们通过其他渠道,强硬去查,石玉现在在佳城集团,她一定会万般阻拦防范的。 大山说,别急,我们公司之前跟佳城集团有过合作,只是那个项目不是我负责的。我问下同事,看他在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看看能不能查到员工档案。 大山走到阳台去打电话了。 我靠着青岩怀里。 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她总是这样子,从小我有什么事情,她总是替我冲在前面,最见不得我难过,我有什么事情,自己还没哭,她便急了。 我有些心疼,喃喃说,青岩,我没事,真的,没事,你别这样。 青岩恨恨道,真没想到子墨会这样不是东西。看着石玉干出这种事情! 我心里一疼,不要说了。 青岩和我相互偎依着,像我们小时候逃课怕爸妈发现一样,偷偷藏在床底下。俩人紧紧抱住一起,觉得既温暖又安全。 片刻,大山进来了,他说,可以搞定。那个同事和佳城一个人事主管是好友,那个主管愿意帮忙。我们就放心等着吧。大概半个小时后,会有信息回复。 终于大山接到那个主管打来的电话,佳城集团人事档案里并没有老王的任何资料。之前佳城系统曾经出现过漏洞,维护后,一些退休人员的档案有丢失,但是都是些不重要的,谁也没有在意。主管抱歉地说,不能帮上忙。 挂了电话,大家静坐着,脸色都很难看,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大山问我,九儿,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老王有没有曾经提起过他老家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老王是司机,还是石总的心腹,并不在办公室里,平时总是在外面跑。我和老王并不熟,甚至连碰面都很少。 我看,我们还是找找那个芳姐的联系方式吧。那个老王是姓石的心腹,谁知道他会不会说句公道话?!青岩说。 大山摆摆手,九儿,你再想想,你们公司里老王有没有什么老乡? 老乡?我依旧茫然地摇了摇头。摇头的同时,一丝闪电一样的思绪在脑海里一晃,似乎抓到了什么。 我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回想,刚才想起来什么了,对了,老乡,有一次,我在公司附近的早餐店见到老王,他在吃油条,还和店里的伙计聊的很热乎,他们说的是家乡话,当时我还和他打了招呼。 这样想来,也许那个早餐店有人和老王认识。 青岩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我们去那个早餐店找他。 这个城市日新月异,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道路在更改,房屋在拆迁,店铺也是开了又关,不知道当年那个街角的狭小简陋的早点店还在不在。 我有些没有把握,可是却一个劲在心里祈祷,希望能够找到那家店。 大山车开的很快,飞快地车流里穿插,飞快地开过一条条街道,一个个巷口。在当年公司附近的一个偏僻的街角找到了如今已经盖头换面的早点店,“春光健康早餐店”几个橙红色的大字写在簇新的门头招牌上。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坠,这光景估计店铺早已经换人了。 我们走进店里,现在是半下午,店里很空,三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打牌,看有人进来了,一个伙计问我们吃什么 青岩说,我们想打听个人,王志,有没有人认识? 一个五十多岁的脸胖胖的老头,拿着牌,斜着眼扫了我们一样,你们找他干什么啊? 我说,王志退休前是我们公司的,找他有点事。 旁边几个人催着他出牌,胖脸老头挥挥了手说,我们是老乡啦,他早回老家啦!你们要去江西找啦! 青岩马上急切地追问,他老家在江西哪里?我们找他有急事。 老头耐不住我们的央求,看我们衣冠楚楚,也不像是坏人,在我们在店里买了五十块钱早上剩下的油条后,就把他老家的详细地址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江西省吉安市泰和县三洼镇新河村! 回到家,大山立刻在网上订购去江西的机票。关于谁去,我们发生了争执。我觉得我一个人就可以了。青岩一定要陪我去。大山则觉得,我们两个女孩子不安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执意要一起去。最后大家商量一块去。 47 搜寻证据(二) 没想到当天夜里,我开始发高烧,像那次从太白回来一样,我病了。 我昏昏迷迷,身体像炭块一样滚烫。半夜,大山带我去了医院挂急诊。 第二天来医院的青岩看到我病得这样子,估计这两天也没法出行了。就在我还昏睡的时候离开了,她一个人去了江西。路上,她给大山发了一条短信,让大山好好照顾我,她一定会找到老王的,她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老王帮我作证,让我放心养病。 下午大山接我回家的时候,告诉了我这些。 我没说话,很小的时候,青岩便在我的生命里出现,我们一起做梦,一起胡闹,一起上学,一起暗恋班上的帅男生,一起讲老师坏话,一起为生活工作奔波,一起面对所有可以面对的事情。二十几年的时光让我们血脉相连,她懂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心痛,每一丝最敏感的情绪。 因为青岩身体比我强壮,性格比我坚强,无论是童年还是长大后,青岩一直便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大学时候,学生会选举,她上蹿下跳,拉了一个学院她认识的所有人给我投票。微积分挂科,她就在补考前一个月每天都揪着我去上自习。当我恋爱了,昏天暗地翻天覆地爱的死去活来,她在一旁微笑着看我。当我遍体鳞伤地逃到北京,她就一次次飞到北京去,日夜陪在我身边,陪着我哭,为我舔舐伤口。 她不容许我受到一丝的伤害。这件事一天不解决,她和我一样,一天就寝食难安。 青岩,我的姐姐。 我在车上安心地闭上眼睛,开始觉得不像前天那么恐慌无助了,那种被强加的羞辱愤怒,也慢慢减轻了很多。 青岩和大山,一听到我出了事了,离开请了假,一直为我的事情忙碌。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污蔑我。可是总是有人无条件地信任我呵护我。 想到这些,我不觉得那么煎熬了。原本觉得这几天,我的人生狼狈到了极点,在没有洗刷掉被石玉强加的情妇的污名之前,我的怒气不平一直都郁结着,积聚着,沸腾着。想到报纸上那些犀利刺骨的评论,我就触目惊心。 现在反而有些想开了。青岩和大山一直陪着我哪,不过多累,总不是一个人!想到这些,我轻松了许多。 在青岩回来之前,我的日子除了每天去输液,便是等待,无限的忍耐和等待。我的病已经轻了很多,大山又去上班了。 主编孙老太已经批了我的长假,她外表苛刻古板,我们平时私底下没有少说她是个格格巫。可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她其实是个善良慈祥的长辈。她特意打了一个电话说,年轻人遇到点风浪是很正常,她相信我是个好姑娘,希望我能理智坚强,尽快把事情解决,欢迎我早点回去上班!人,在低谷灰暗的时候,一丁点的温暖都会引发无限的触动。我挂了电话,喉咙有些梗塞。 白天,我在家里看看书,练练瑜伽,浇浇花,做做家务。我不太愿意出门,我不想遇到熟人。也很少上□□或者微信微博,我不想面对任何认识的人的询问,也不想解释。 这件事,意外地让我的生活一下子换了个频道。从毕业后,一直在忙着奔波,很少有像现在这么多的空闲。一天大把大把的时间,任我支配。 我有时候会坐在阳台的吊椅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翻着书,思绪飞扬,想想童年,想想我的爱情,想想想青岩想想子墨,想想遥不可及的未来。 想到子墨的时候,我会觉得时间是那么难熬,我热切地盼着青岩快点回来。青岩每晚都会给我打电话,她说一切都很好,她已经找到老王了,很快就能回来了。 我在心里想象着,雪耻的那一天,在所有的证据面前,我想看到子墨的表情是怎么样的痛心疾首,无地自容。我会大声质问他,把压抑在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我还想看到那个背后栽赃我的石玉,我想看看那干瘦的身体里藏着怎么样的恶毒! 想着那一刻,我的手心忍不住出汗。 从头到尾,这件事最让我伤心的,不仅仅是名誉的污损,大家的眼光。更多的是,那天子墨的言辞和表现。子墨是狮子座,有些大男人主义,阳光善良却也冲动暴躁。之前在一起的四年半,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些好的坏的。可无论怎么样,面对什么,子墨一直对我都是保护的。 发生了这样一件意外的时候,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子墨却把我狠狠地推到了对面。他的痛苦和愤怒,是因为他把编造的谎言信以为真,我无法原谅他的不信任! 我抱着双膝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我控制着纷繁的思绪,不再去想这些。我告诉自己,等待,我需要等待,等待青岩带着可以证明所有的东西回来! 有时候我会窝在房间里,打开那个古色古香的盒子,温柔地取出那把紫檀木梳子,嗅一嗅它的清香,对着镜子,静静地梳理头发。一遍一遍地轻轻地梳理,看着一缕缕乌黑的发丝,像一条条灵活的小蛇凉凉地从指间滑过,心,会慢慢变得安静起来。 看着镜中的女子,我会想起那个阁楼,想起那满地的尘埃,想起那油漆斑驳的木窗棂,想起那神秘浓郁的幽香,想起陈疆,想起太白山,想起那些飘渺的不知所示的梦。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会暂时地隔离掉烦心的现实,暂时地放任自己在一片虚幻中,去回忆和咀嚼那些缠绵又真实的梦。 三天过去了,四天过去了,青岩还没有回来。她在电话里说,这边遇到了一点小情况,她会尽快回来的。我开始有些忍不住焦急。 我的烧已经退了,我想飞去江西,可是大山劝我再等两天。这几天,子墨曾经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我在医院里打吊针,我看到手机响了,看着子墨的号码在亮,我没有接。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似乎记不清,是不是这个人几天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给我幸福的。 第六天晚上,我怎么也等不到青岩的电话,我打不通,不在服务区。我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很担心青岩会出事。千里之外,江西一个偏僻的小乡村里,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再能干终究也是个女孩子,那里会遇到什么,我无法想象。 我在饭桌上焦虑地对大山说,我明天要去江西。大山没再像前几次阻拦我,他低着头,过了半响,冒出来一句,“老王半年前就不在了!” “你说什么?”我合不拢嘴,惊愕地望着他。大山在开什么玩笑!青岩前天还告诉我,找到了老王,她会很快就回来呢! 我看到他紧张地望着我,慢慢的明白了,他说的是真的!青岩怕我失望,只是在安慰我! 我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浑身觉得透骨的凉。 唯一的可以证明我清白的线索中断了!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再也没有人可以证明那天的事情。这个污名,我是注定要背一辈子吗?! 我想哭想喊,可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的头脑出奇地冷静。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沉着,一定有办法! 大山后来又说了什么,我一句都听不见。我脑子里高速的运转着,一个劲儿在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48 陈疆出手 凌晨,手机在枕边刺耳地响起,我没有睡着,一听见电话,以为是青岩,就一个激灵,迅速翻身拿起来。 “喂,青岩。”我急切地想确认,江西那边的情况,青岩是不是安全。 “九儿,是我。” 听到那个熟悉低沉的声音,我愣住了。 “还好吗?我刚从澳洲回来,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我一声不响地握着手机。 我的眼泪那一刻莫名其妙地涌出来。陈疆的声音什么时候听起来那么沉稳那么让人安心,像做弥撒的安魂曲,温柔妥贴地熨烫着灵魂每一处的伤口。这些天所有的委屈一下子随着泪水涌出来。“陈疆,…..”我哽咽地叫出他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电话那头的陈疆有点慌了,他问,怎么了? 那个稳重成熟所有的事情都胸有成竹的人也会着焦急!我擦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陈疆。说到青岩去了江西找老王,发现他已经不在了,我眼泪又流了出来。其实我内心经过这两天的沉淀,早已经没有起初那么激动混乱,对于老王的事情只是失望而已,可是面对陈疆,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陈疆听后沉默了片刻,“好好睡一觉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没有真的指望陈疆可以大变活人,把老王变出来。可是他的话,却让我吃了定心丸一样,格外踏实。我也哭累了,挂了电话,倒头便睡着了。 没想到,隔了一天,事情就发生了奇迹般的转机! 早上我走出门,半条街道上都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这让我一下子有些不适应。抬起手臂去挡照射在我身上的那明晃晃的光,我看到了手表的日历。今天是十五号了,我有差不多十天没有出过门了。 陈疆约我在在家附近的叫唐璜的美式咖啡馆见面。 推开门,陈疆正捧着咖啡若有所思地坐在窗前,像个哲学家一样,看起来严肃而专注。 他看到我来了,抬头笑了笑,眉头才舒展开。 我在陈疆对面坐下,雨夜那一日一别就再也没有见面。听青岩说陈疆去澳洲出差了,算起来也才几日,可是看着面前的陈疆,仿佛隔了长长的一段时间。 他头发剪得更短了,粗黑的浓眉格外醒目,一身深灰色的运动风格的打扮,笑起来的一瞬间深邃的眼睛波光流转,显得年轻精神极了,和大山他们差不多年龄的样子。只是他的眉宇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或者说那是拥有丰富人生阅历的成功者才有的笃定果断。 他盯着我的脸,目光霸道甚至有些专横, 我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脸颊,我怀疑上面是不是沾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陈疆这才收回目光,“瘦了。” 我眼眶蓦然一热,忙低下头。连忙吞了一大口热腾腾的咖啡,暗暗地掐了掐手背。我不能老这么情绪化! 所幸陈疆并没有注意到我这些细小的举动,他侧身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笔记本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捧着看了一眼,奇怪的问他。他示意我打开看看。 我手一抖,意识到什么了。 打开来,这个本子就是石玉告诉子墨的那个记录着石总所有丑闻的本子!就是那天子墨拿着质问我的东西的来源! 一行行字,看的触目惊心。每一笔□□交易,日期姓名职业年龄,汇款或者现金或者转账的金额,全都清清楚楚。 我在第十二页看到了我的名字。我的手开始发抖。陈疆按着我的肩头,让我冷静。示意我再继续往后翻。 我看到第十三页,上面赫然写着“xx年xx月xx日,林九,退还现金二十万,地点:总经理办公室。石总,林九,司机王志,助理芳姐在场四人。 石玉看过这个本子,并且可以这么仔细地找到我的名字,那么她怎么会看不到我还现金这一页?我在本子中间发现了当年我恼怒痛斥石总的那封信。被剪下来贴在纸页上。 我心里排山倒海,这些日子积累的仇恨,委屈,愤怒,失望,无助,感激,如释重负,轻松,激动各种激烈的情绪像炙热的岩浆一样喷薄而出,在胸腔里混合灼烧,激荡回旋。 这些天,从子墨质问我的那一天,从我在同事们异样的眼神中逃离办公室的那一天,到如今,煎熬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证明,我是干干净净的!我可以不用逃避一切与外界的联系,可以理直气壮地给自己讨个公道! “这个东西,是老石的司机帮他记录的,所有的东西都记得很清楚。如果要告石玉,这个东西在法庭上有绝对的说服力!”陈疆抿了一口清茶,条理清晰地说。 “这个你是怎么拿到的?”我疑惑地看着他。这么私密的东西,姓石的怎么会轻易给他?石总一个人面兽心的色鬼,不至于这么正义,要帮我洗刷冤屈! 陈疆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这个圈子其实不大,我和老石以前认识,所以我们做了一笔交易。他最近有个上亿的项目,我答应和他合作,帮他拿到标,他就把这个给我了。他反正已经决定离婚了,这个东西到谁手里都无所谓!这次他老婆和侄女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媒体一曝光,他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 “我….”我迟疑又震撼地看着他。没想到陈疆会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想说的话堵住喉咙里。最近是怎么了! “千万不要哭!我最害怕女人哭了!”陈疆眨眨笑眼,露出一脸惶恐。 我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不要多情了,老男人。只是有一丢儿丢儿感动而已!” “想好怎么谢我吗,是不是要以身相许啊?”陈疆把英俊的脸往我面前凑了凑,眯着眼睛,压低声音,一副坏笑。 “喂,先生你的狼尾巴掉出来了!”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一得意就原形毕露! “可是你,真的要帮他吗?”我开始有些担忧。 这样大的项目,怎么可能随便到手!商场的事情远远不像陈疆说的那么简单轻松,我不知道背后陈疆要损失多少利益,做出多少退让来换回手上这个东西! 陈疆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傻丫头,放心好了!况且….”我抬头望着他,他的唇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敢动我身边的人,他要担心他自己才对!” 陈疆的双眸里跳动难以琢磨的光,眼底竟有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当我拿着那个本子,欢天喜地的回到家。刚踏进家门,发现青岩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她和大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才几天,青岩黑了许多,人瘦了一圈。我心疼地抱着她。 我突然注意到她和我刚才一样,眼睛里闪着光,一脸神采飞扬! “青岩,你知道了?” “九儿,你知道了?”我们同时兴奋地问对方。 嗯?我们彼此似乎都纳闷了一下。 我从手提袋里掏出了那个牛皮本子,青岩和大山都微微愣了下。青岩也从茶几上拿出了一个同样大小的本子。 一切都是这么不可思议!当老天爷注定要帮你的时候,它会通过很多人,以各种不可思议的方式! 比如陈疆,比如王小萍。 王小萍是老王的女儿。青岩刚去那个早餐店老头给的地址后,发现那家门庭紧闭,隔着门缝看,里面破败不堪,好像很久没有住人的样子。一打听,原来老王只有一个女儿,这些年都住在女儿家里。 问了很多乡亲,才打听到老王女儿家,就是王小萍的婆家。经过几道辗转,在一个两百里外的小县城里,终于找到了王小萍,本以为什么都会迎刃而解了。一问才知道老王,半年前就过世了。遵从老王的意愿,把他火葬后,也没有把骨灰送回老家,只是寄存在公墓。因为老家没有什么亲人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人知道老王离世这回事。 青岩一颗心掉到冰里了,这边又怕我难过,就没敢和我说实话,只是一个劲安慰我。青岩性子很拗,不甘心就这么回去,在那个小县城连着住了好几天,几乎天天去找王小萍聊天,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 王小萍是个谨慎的人,本来不想多什么事,想尽快打发青岩走。 可是看到青岩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天天来找,怕青岩出什么事。几番聊天,言谈间觉得青岩还是不错的姑娘,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找她,不禁有些同情,便拿出来她爸留下来的一堆东西,让青岩翻翻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青岩就找到了这个笔记本。我打开看了,这个是陈疆给我的那个本子的复印品。王小萍说她爸,一辈子胆小甚微,因为给石总干了十几年的司机,石总大部分见不得光的私事,都是他办的。那个记录的棕色牛皮小本,也是老王帮石总记得。他担心,自己知道这么多,以后会有什么事,就留了个心眼,很多东西都留个副本 我也说了陈疆帮我拿到这个本子的始末。大家听了对方的话,面面相觑,生活就是这样峰回路转!不同的人不同的连接,让一切又开始有了转机!我听到夏日的骄阳里,阳台上的墨西哥阳曼花苞终于绽放了,发出像烟花爆破一样喜悦的声音。 紧接着,大山帮我联系了相关的律师,我们准备通过司法途径告石玉污蔑诽谤。 49 水落石出日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见到子墨!我想看着他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同样的一个下午,同样的地方。 青岩和大山——我的两个最忠实的同盟和战友坐在我的旁边,子墨坐在我的对面。中间的白色大理石桌子上,放着那两个本子。我克制着起伏的情绪,尽量平静地讲完了事情所有的经过。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午后的客厅里安静地像是施了魔法。时间和风似乎了停止了! 我看见子墨额头上的青筋在一跳一跳地抽动。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们都在成长,我以为子墨也会成熟。 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他正在被巨大的愧疚和自责鞭笞着,他发现了自己被蒙蔽了。他说要重新开始的,他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他说过要给我一个梦中的婚礼,他原本该无条件的信任我的! 我定定地望着他,今天是第十二天。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十二天之前,他这些日子明显过得并不好,他有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下巴的胡子已经冒出来了,显得神色格外疲惫,他的眼睛里有着微微的血丝。 他也望着我,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眼睛里有一片光亮在闪动。他的脸上充满着深深的愧疚和懊恼。他有力攥着拳头。喉头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沙哑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说,“九儿,你能原谅我吗?” 子墨隔着桌子,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想抽回手,可是当我看到他眼睛里那抹疼痛和哀求时,我的心竟也不由得跟着痛起来。 我还爱子墨吗? 我模模糊糊地感受着心里的钝痛。我想起了大学时代,那个站着林荫大道上飞快地骑着自行车满脸灿烂的李子墨!他那么快乐清澈,他肩膀那么厚实地让我踏实,他的脸那么英俊地让我骄傲。 他可以给我无限的爱,给我一个无忧无虑只有彼此的世界!现在的这个人,还在吗? 我隔着混沌了的视线望着他,寻找着曾经的那个影子。 青岩面无表情,她郑重地告诉子墨,我们已经聘请了律师,会走法律程序来解决时,子墨愣了几分钟,低着头艰难地说,请求我们可以饶过石玉。 青岩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恨恨地说,“李子墨,你不是个人!你怎么没想到九儿这些天的委屈!你还准备继续袒护一个阴损恶毒的贱女人,是吗?” 他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我不想看他难过的表情,我扭过头望着客厅另一个角落。 子墨保证一定会说服石玉公开赔礼道歉,回复我的名誉。他会让石玉在本市几家重要的媒体和网站公开真相。 青岩丝毫不退让,言语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直到我拉了拉她的手。 我知道因为我,青岩现在有多憎恶子墨,憎恶石玉,她的性子爱和恨都是那么强烈,像刀剑像烈火一样不把对方捅几个窟窿或烧个稀巴烂决不罢休! 大山一直低着头喝咖啡,没有说话,甚至在子墨拉着我的手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往这边扫过。他一脸平静,波澜不起, .接下来的几天,市里几家报纸陆续刊登了石玉的道歉信。我尤其留意了《南城日报》,这次它同样花了相当大的篇幅,来卖力地澄清这件事。这当然离不开孙老太的一通电话。 我把事情前因后果简要的写成一封信,连同石玉媒体道歉新闻的照片,一起发到了公司邮箱。我可以想象同事们看到这些后又引发的各种猜测和议论,经历过一系列的事情,人情的淡薄我也不太在意了。我要做的只是保护自己,澄清这场不白之屈。 孙老太和我通话后,表示了对我的举动的支持,并立刻给《南城日报》的相关负责人打了电话,谴责了他们报道不真实新闻的恶略行径。孙老太在传媒界的权威不容小觑。 同时,《南城日报》也收到了相关的律师函,多重压力下,这家报纸终于表示出歉意,愿意尽最大努力来消减虚假新闻带来的负面影响,同时来挽救自己在大众间的声誉。 重新回到杂志社上班了,同事们依旧亲切可亲,围着我嘘寒问暖,仿佛我只是生了一场大病,现在病好了又回来一样。我依旧微微笑着,言谈随和,彬彬有礼。 我不记恨谁,只是看淡了,所以就看轻了。他们和我非亲非故,流言蜚语,诋毁腹诽本来就是职场常有的。何必难为了别人,也难堪了自己呢? 我收到了两大束花,一束是百合,一束是黄玫瑰。百合是大山送的,上面有张小卡片,“祝九九上班第一天好心情!”旁边画了一个夸张的笑脸。 百合是我最喜欢的花,纯洁恬淡,雪白的花瓣中还有着星星的露珠。我惹忍不住低下头闻了闻。黄玫瑰代表歉意的爱,虽然没有任何卡片,但是是子墨无疑。办公室的几个实习学生,一见就吵着好漂亮,我索性笑着让她们拿去分了。 那天下午谈过话后,子墨又找我过一次。他说,和石玉已经分手了。石玉去爆料的事,他起初并不知晓。他觉得自己没有尽力来保护我,很对不起我。恳求我还可以给他一次机会。 我们那天都很冷静,往事不可追,谁都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劲觉得空调的风吹得太冷,我说,让我们再好好想想吧,我心里很乱。 我明白,我心里还是牵挂在意着这个人,和他的感情不可能一下子就消失殆尽。只是,如果问我,是不是还是十几岁二十岁时那么炙热,我不是很肯定。我喝了一口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通过透明的玻璃窗,楼下的柏油马路上一片火热刺目的白光,路边的灰扑扑的白杨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高温持续了一周了!到了九月,天气以后是不是就慢慢凉下来了? “秋天快到了吧?”我轻声问子墨。 子墨茫然地望着我。 50 和石玉商场斗法 新天地购物广场,在miu旗舰店里,我看到了一条无袖长裙。里面是白色的纯棉质地,外面罩着一层优雅的蓝绿色薄纱,没有任何图案,下摆剪裁的很别出心裁,是时下最流行的,前短后长的样式。裙摆处有不规则的镂空花样。 这条裙子像一个秋天里被雨水清洗过的白色花苞,在商场里陈列的那么多华美的衣服里,我一眼就被吸引了。我想起画里那个烟雾里的女子,卿卿。我最近好像很少再梦到她,可是却总是忘不了这个女人。 她也是穿着这样颜色的裙子。 我怔怔地看着发呆,这种蓝绿色,仿佛从脑海深处关于那个女子最真切鲜活的记忆。在我从小到大的生活里,我和所有女生一样爱美爱漂亮,可是我独独喜爱蓝绿两色。天蓝,海蓝,宝石蓝,鹅黄绿,翡翠绿,墨绿。 我在潜意识里一直在寻找这样一种类似于画中女子清新脱俗的蓝绿色,可是我从未在生活里见到比白色更加纯粹干净的水盈盈的颜色。今天在这里,我却看到了这么相似的色彩。它仿佛是一个旧时的恋人一样,隔过长长的岁月,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 我对一进店就殷勤跟随在侧的导购小姐说,“小姐,我要试穿这一件。”一边伸手准备拿起来,突然旁边有人一把抓了过去。 我抬头,赫然看到了石玉! 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竟然在这里遇到石玉! 她涂着鲜艳光亮的复古红唇,浓厚的妆容显得整个人极度高调张扬,却有些面具的感觉,似乎要遮掩些什么,偏偏又欲盖弥彰。和之前那个表面上大家闺秀的样子相去甚远。 她正轻蔑挑衅地看着我,脸上全然没有因为之前中伤我的丝毫愧疚和歉意。我可以嗅到空气里弥漫的浓厚的硝烟味。 “不好意思,小姐,这件是我先看到的!”我冷冷地说。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谁先拿到手就是谁的!”一旁的导购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嚣张跋扈的主,还没有反应过来。 石玉趾高气扬地转身走进了试衣间。 我对导购小姐说,帮我拿一件相同款式的。导购小姐抱歉地说,这件是今年夏季的限量版,只剩这么一件了。 导购小姐帮我细心地推荐了几个据说是和巴黎店同步上市的裙款。 店里有几双眼睛扫向了同一个地方,我朝那个地方看了一眼,我看到石玉走出了试衣间。那剑蓝绿色的长裙正很奇怪地罩着她娇小的身体上。她的个子不高而干瘦,胸口细密的褶皱花纹堆纱无精打采地垂着,后半截长长的裙摆沉闷地拖着地上,显得拖沓繁琐。导购小姐走上去,帮石玉微微提起裙摆,彬彬有礼地说,“石小姐,这件衣服可能不太适合您,要不,您看下其他款式!”这样的长度和款式让石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套在袋子里的人! 石玉看着镜子,有些踟蹰,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 我站在旁边淡淡瞥了一眼,浅浅一笑,对导购说,“我挺喜欢这件的,我要试一下。” 石玉霍然扭过头盯着我,面容阴冷地说,“抱歉,这件衣服我要了!小姐,给我包起来! “可是…..” 石玉狠狠地瞪了一眼导购小姐,“可是什么!我是店里的钻石会员,还怕我付不起钱吗!” 旁边一位坐着等待女伴的男士觉得这样的场景似乎很滑稽,轻轻地笑了一声,石玉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冷笑着问,“先生,有什么值得您笑的这么开心?” 这位男士意识到自己失礼之处本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想到,石玉会这么直接地问。他也就坦率地说,“衣服本来就不合适你,旁边这位小姐似乎更合适,你勉强买一件自己根本就穿不了的东西,不是很可笑吗?” “旁边这位小姐?” 石玉的脸上浮出一丝阴冷怨毒的笑,她走到我的前面,咄咄逼人的盯着我,“你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吗?” 看着那张血红的翻动的嘴唇,心底深处那些粘稠滴答着恶毒的粘液的情绪又如黑色藤萝一样攀爬生长探出了头。那些曾经强加给我的羞辱和痛苦又一次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我心里冷笑道,好吧,既然要斗,那今天就奉陪到底! 我悠然地把一侧垂下的长发笼在耳后,“有些人恐怕连哪些东西是属于自己的,都分不清吧?” “李子墨是我的!不管你有没有回来都是我的!这件衣服也是我的,你休想!” “你喜欢就买吧,你的家人反正有足够的钱,可以帮你满足所有的愿望,可惜唯独除了一样!”我平静淡然地望着她。 “你以为子墨真的爱你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了!”石玉瞪圆眼睛,明明已经上火气结却又故做镇定地尖声嘲弄。 店里试穿衣服的客人和忙碌的店员纷纷转过头往这边看。我一脸平静地笑着。 “他若是心里没有我,你又何必现在这样子气急败坏呢?”我慢悠悠地打量着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到。 “你就凭这一副狐媚子样,勾引子墨。你这张脸,我见你的第一天,就觉得恶心!”石玉竖起描的又黑又粗的眉毛,咬牙切齿一副泼妇无赖的神情。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还之。石玉真是娇生惯养被人惯了,两三句就沉不住气了,原形毕露恶语旁出了! “恶心?”我轻轻笑出声了,真可笑,眼前的人也知道什么是恶心,“石玉,你陷害我的手段才让我恶心!你不要再犯蠢了,感情呢,就像你身上的衣服,是强求不来的!合身不合身,自己就算再装傻,旁人也一看便知!” 石玉神色一暗,一时张口结舌,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喷着毒浆,却没有说出什么。恐怕是说中了她的要害,她不是傻子。 从店里出来后,我心里却沉甸甸地特别难受。 明明刚才是我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又从容地扬长而去,为什么我并没有觉得好开心的呢?我何时也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女人,变成了一个为爱面目狰狞满怀恨意的女人? 我垂着手,拎着手提包,一时间竟像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商场里绕了一大圈。到了星巴克门口看到了冲我龇牙咧嘴的青岩,才突然想起今天约了青岩,刚才来早了就一个人先去店里逛了,居然把她给忘了。 自从经历了上次的冷战和共同抗敌之后,我们俩的感情一下子又回到“热恋甜蜜期”。女人真是难以捉摸,大山每次看到青岩留宿在家里都会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地说,那个,你们不会变成拉拉吧? 很少见大山开玩笑,我抿着嘴直乐,青岩对着大山大猩猩一样挥舞着结实庞大的拳头,吓地大山吐着舌头惶恐地窜回房间,关好门栓。 大山和青岩还可以像过去一样孩子似的嬉闹,看起来那件信的事真的过去了,大山对青岩没有丝毫的怨愤和疏远,并且当事的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心结,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青岩似乎心情很好,一脸中了千万大奖似的兴奋。一见我就冲我乐,乐的我浑身发毛。对于我迟到的事也没有横眉冷对,以至于我有点担心她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怎么乐的跟中风了一样。 各要了一杯奶茶,刚坐下,青岩便神秘兮兮地说,“告诉你一件事!” 我把脑袋凑过去,也压低声音用同样的口气说,“你在贩毒啊!” 青岩使劲白了我一眼,一把推开我,“说正经的,你肯定会特振奋!” “什么?” “石家的佳城公司出事啦!” “什么?”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嘿嘿!”青岩故意卖关子,笑而不答。 明知道青岩又开始敲诈勒索我了,偏偏我自己要往里面跳。 “再加一杯咖啡!” 青岩摇摇头,“no!” “好了,好了,请你去刚开的那家吃泰国菜。”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忍痛加大筹码。“快说吧,好姐姐!” 青岩这才眉飞色舞地说,“你还记得陈疆答应帮姓石的拿到一项上亿的工程吗?” 我点点头,这件事我和青岩说过的。石家的事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吗? 青岩说那个项目是一个城西远郊的开发案。陈疆当时为了我的事,答应和石家合作,通过自己的人脉关系,帮佳城拿到了那块地。要知道那块地很有潜力,依山傍水,面积有很大,地理环境一流的,随便盖上房子别墅什么的,利润空间很大。 “难怪陈疆可以顺利拿到石达明那么隐私的笔记本。原来石家得到了这么大一块肥肉!” “肥肉?哼,可惜是有毒的!” “什么意思?”我愕然问到。 “石达明是乐晕头了!他也不好好想想陈疆是什么人物,怎么能受这种小人的要挟!”青岩冷嘲道,“最近政府宣布要把五一化钢迁到那块地附近上游,哈哈,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五一化钢是本省最大的一个钢铁生产厂,几里以外便能看到一直以来因为污染问题,屡次被媒体曝光。政府一直头疼,治理整改是一方面,把这个黑烟囱迁到远一点的地方也是早晚的事。 “看来,石达明这次真的摔了一个大跟头!”如果在一个庞大的钢铁厂旁边不管是建豪宅还是建商场,估计是没有人愿意买单的。石家的报应也来的太快了吧! “石达明当时拿到地的价格并不低,他那么精明,自然知道这块地就算是天价买过来还是有利可图,没想到!哈哈!”青岩颇为幸灾乐祸。 “可是…..,难道…..?”我突然想到什么,我疑惑又不确定地看着青岩。 “是!陈疆手腕比石家厉害,消息自然也比石家灵通,他早就知道!单等姓石的自掘坟墓了!消息一传出,石家合伙的几个大股东纷纷撤资,石家这两年经营本来就有问题,买地又动了血本,资金链又断了,银行也来讨债了,真是热闹啊!”嗞嗞,青岩津津有味地吸着奶茶,眼睛里闪着光,一脸的敬佩折服! 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天见到陈疆的画面,那发着寒意的黑色双眸,“敢动我身边的人,他应该担心他自己才对!” 心里竟有几分忐忑,不知该感动于陈疆对我的保护,还是震惊于陈疆的手段,又或者唏嘘曾经辉煌一时的佳城企业也会有今天! “难怪石玉今天…..”我喃喃自语。 “什么,你今天遇到石玉了?”青岩一副活见鬼的神情,我把刚才的事情简单地和她简述了一遍。 “做错事自然要受到惩罚!石玉那么嚣张还有的受呢!”青岩不屑地说道。 51 饭局上的狭路相逢(一) 今晚建国饭店有局。 建国饭店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历史悠久的饭店,而且也是比较烧钱的去处。想当年我们念书那会,每次我们从建国饭店门口过,总是像鸭子一样伸长脖子,用崇拜的眼光远远地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因为进去的人非富即贵。 毕业后这些年奢华的场所也去过不少,可是一进门还是觉得有点头晕,的确上档次,真不愧是烧钱的地方,怎么哪都像贴了金片似的,灯光一照,眼花缭乱的。 蒋颜扭着水蛇腰,打扮的和新娘子一样隆重,花枝招展地从大厅里走过来。一件亮眼的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线条毕露,后背一个诱惑的深v开背。走起来,胸前波涛汹涌,煞是壮观。旁边大厅里有人停下来行注目礼。看看眼前的蒋颜才能深刻理解什么是花枝乱颤。 “你们可来了,还怕你们找不到地儿呢!” 青岩扫了蒋颜鲜红的衣裳一眼,开口道,“恭喜啊,新婚大吉!”我一下子乐晕了,青岩有时候真损。 蒋颜早就习惯了青岩的冷嘲,喜气洋洋地回敬道,“同喜同喜!”蒋颜最近经高人指点,股票上大赚了一笔,一定要请一票人腐败一顿。 晚餐是在一个大的露台上吃的。子墨坐在我的左边,青岩在我的右边,对面是蒋颜和大山,范范。 脚下铺着柔软华丽的地毯,露台四周点缀着一串串星星形状的小饰灯,发出金色的梦幻般的闪闪光芒。小风吹着身上很惬意,美丽开阔的环境让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再次见到子墨的尴尬消减了七八分。大家谈笑风生,聊了许多快乐的过去和最近各自的生活。除了青岩从进来开始一直都把子墨当成空气,不理不睬之外,整个气氛还算融洽。 我理解青岩保护我的心情。其实这些天,我也一直不知如何面对子墨。上次子墨找我谈过后,未再和我说过什么,只是每晚在睡觉前和我说晚安。简单的两个字,却总让我彻夜难眠。 有时候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我们年轻脆弱的爱情像是一颗艰难存活的小树,身上刻满了我们自己亲手刻下的道道伤疤。但是它的根脉依然深深植在彼此心里,让我们痛的难以呼吸却割舍不下。 这里的菜肴果真名不虚传,其中有一道叫神仙蟹煲的极其美味,大家交口称赞。连对食物极其挑剔的青岩也不禁多喝了两口。 蒋颜眉开眼笑殷勤地给众人布菜。范范一刻不停在山珍海味之间挥舞着爪子,蒋颜笑她当了妈连顿像样的都不舍得给自己弄,跟个逃荒的似的。反正都是自己人,范范连白眼都懒得跟她翻。 大山微笑着说,大家别顾着吃,来干一杯吧! “来庆祝九儿劫后重生!”青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脱口而出。 蒋颜一听好奇地追问,什么劫后重生啊?她不知道我被陷害那事,我只是和她说前段时间,我出差了,没在本市。 我赶紧拿其他话岔开,子墨也听到了,我不想他太难堪。 最近他真的沉默了好多。今晚他几乎没有说话,连东西都很少吃,只是默默地抽烟。他就在我一米之外的地方,可是我却觉得那么遥远,他的侧影还是那么帅气,连旁边座位的两个女生都回头偷偷地瞟他。只是,他的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到的黄昏般的伤感,他像是一个在孤岛上的人一样,我不知道他会在想什么,我开始有些空落落的。 上了一道桂花鱼,子墨默默在给我挑拣烤鱼肉里的刺,然后把肉夹给我。我被鱼刺卡过两回,所以以前挑鱼刺基本都是子墨的活。对面大山抬头复杂地看了一眼子墨,什么也没有讲。 我喝的有些飘飘然,看着子墨专注的表情,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有一种恍恍惚惚地忧伤,恍恍惚惚地快乐。呵呵,这么多年了,子墨最后还在我的旁边,我对自己说。 不知怎么的,一时间脑子里翻腾的尽是过去的片段。 我想起有一次也是这么一个晚上,是什么时候呢?对,是我们刚住在一起的那一天,是快毕业的时候,大家在一个露天的小摊聚餐。大家起哄让子墨求婚。子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变戏法一样掏出来一个硕大的戒指,后来知道那个戒指也是夜市地摊上买的,十五块一枚。 记得当时子墨的脸红红的,神情兴奋紧张,有些羞涩地拿着戒指,不安地问我,可以吗?我二话没说,直接自己拿过去,套上了。子墨一把抱着我,我哭得稀里哗啦,子墨也眼睛湿漉漉亮闪闪的。 我头有点晕,用手撑着下巴,努力地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子墨,含糊地说,子墨,别光顾着我,你也吃啊。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子墨,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子墨给我挑鱼刺的胳膊顿时一僵,我努力地扭了扭头,看到一个短发的姑娘,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是谁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蒋颜摇摇晃晃地过去了,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胳膊,“石玉啊,你来了,快和我们一块吃点!” 石玉!我心里咯噔一下,清醒了许多。青岩和大山也齐刷刷地看过来了。石玉怎么会来? 蒋颜咯咯地笑着,“傻眼了吧,没想到还有最后嘉宾吧!刚才妹子给我发短信呢,我说我这边正在大宴宾客呢。没想到妹子你还真给我面子!来来,坐吧!” “可不是嘛,上次咱们姐妹一见如故,我还一直想着有空和蒋颜姐姐你聚聚呢!” 石玉不客气地把新加的椅子摆在子墨的另一侧。拉着子墨的胳膊,温柔又可怜兮兮地说,“子墨,吃晚饭,跟我回去吧,好吗?” 蒋颜一副大姐的样子,笑着说,“妹妹啊,子墨怎么得罪你了,我来替你收拾他!” “我家子墨才不会呢,只不过,”石玉眼珠转了一下,有些阴郁地笑着,“最近老有个贱人阴魂不散!” “谁啊,这么大胆子!”蒋颜估计是喝高了,一时间竟没有多想,顺着石玉的话问下去。 石玉直直地伸着指头,戳向我。 蒋颜愣了。石玉挑衅地看了我一眼,转头轻笑着问蒋颜,“你敢吗?” 52 饭局上的狭路相逢(二) 子墨轻轻推开石玉,皱着眉头说,“你别闹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是吗,就因为她?”石玉刚才让人怜爱的温柔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猛的站起来,再次指着我,咬着牙,恨恨地大声叫,“就因为这个贱货,你要和我分手?!” 她扬手一杯刚端上来还冒着冷气的啤酒就泼到了我的身上,身手那么快,我连她的动作都没看清楚,就满身滴答起来。 兜面而来的冰凉,我的一下子懵了! 公司邮箱的截图,《南城晚报》不堪入目的报道,子墨发狂的质问,同事们刺骨异样的眼神,过去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统统在眼前晃动,冰冷和恨意一下子涌了上来!紧紧握着双手,指甲掐的手心发疼。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石玉便又疯癫般扑过来,想扯住我。中间的子墨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她另一只手却已抓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子砸了过去,我身体一偏,却并没有砸中。 青岩已经推开椅子,窜了过去,二话没说,巴掌闪电一样抡了下去,“你他妈才贱!没品龌龊满肚子恶毒的贱人!”青岩一巴掌显然用了十足的尽头,石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半个脸颊立刻红肿了起来。 “不是你们算计,我们佳城怎么会破产!原来你们和陈疆是穿一条裤子的啊!听说陈疆可是玩女人出了名的啊!”石玉一手捂着脸,怨毒地笑着,口出污言。 青岩眼睛红了。 她一把紧紧地揪着石玉胸口的衣服,“擦干净你的嘴!我们没有找你算账,你倒找上门来了!”青岩比她高了一头,在石玉面前就像一头豹子。石玉死死地瞪着青岩挣扎着。 “你他妈这么阴损,你们石家活该倒霉!”青岩怒吼着,她的手青筋暴起,我看到她揪着石玉胸口的手,已经握到石玉的脖子。石玉满脸通红,她还在发泼嚎叫,“林久儿,你个贱人,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周围的食客伸着脖子看这边。蒋颜她们也是目瞪口呆。 子墨走到青岩旁边。他低声让青岩放开手。 青岩喘着气,让子墨滚开。 子墨扭头看我,那么一个大男人,眼神里充满无尽的不忍和哀求。刚才被泼了酒,我没有哭。这会,我的眼泪却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最受不了,子墨这样的眼神,让我剜心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很没意思,很无聊,太他妈无聊了!打来骂去,恨来恨去,我们是怎么了! 就这样,我忽然觉得很困,很疲惫。真的,不想再这样折腾了。 所有的怒火委屈怨恨都觉得那么傻逼。我真的累了! 我止住眼泪,轻轻地软弱地拉了拉青岩,眼睛红红地说,“青岩,不要!” 石玉扑到子墨怀里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副肝肠寸断的样子。 石玉,抱着子墨,哭道,“子墨,你别离开我,求求你。佳城破产了,我现在没有工作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抵押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求你,别走!” 我看到子墨的眼睛深处像是飞鸟掠过的湖面,他没有再推开她。石玉紧紧地偎依在子墨胸口。 许久,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他们。 他拿着纸巾轻轻地为她擦眼泪,他真的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绝情。 我了解子墨,他是个心的柔软又善良的人。我的心紧紧的痉挛在一起。,可是我一点都不恨他。 我就是这样看着他,宛若看着当年的他在为我擦干伤心的泪珠。为什么我看着子墨的身影,总恍然觉得有一种落日的苍茫无助? 子墨他总以为自己可以保护身边所有的人,他不会丢下石玉不管的,尤其是这样的状况。就算他不爱她,她有了意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还是不会抛下她不管的。 我了解他,我这么了解他!我强忍着所有的眼泪,逼着它们流进心里。 没想到这时候,我并不嫉妒石玉。 我同情她,我忽然懂了,因为爱,所以慈悲!他妈的慈悲! 我轻轻牵住青岩,筋疲力尽地对一边的大山和蒋颜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子墨你也送她回去吧! 我面对着大山他们,我不敢看子墨,不敢再看那个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女人。我怕我会更难受。 “林九儿!”我拉着青岩刚要走,被石玉叫住了,我一回头,又一杯酒泼了过来,不偏不倚顺着头发浇下来。一边的青岩立马蹦起来,火冒三丈,脸色一下子像要杀人一样,毫不犹豫地抡圆胳膊打过去。 旁边的子墨半路紧紧握住了青岩的胳膊,他一脸的哀伤,“不要。”青岩另一只手反扇了过去,重重地打在子墨脸上。子墨没有吭声,低着头。 青岩收回手,扬着下巴,冰冷地一字一句地说,“子墨,你个孙子!” 53 瘦山湖的夜(一) 我在路上走着,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 青岩一定要陪着我,我说,青岩,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真的。 大山不放心地一遍遍确认,你可以吗?我虚弱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我不敢正视大山的眼睛,那眼里饱含着太多想说的话和沉甸甸的关怀,那是我一再辜负的却只能辜负的。 经历了一个噪杂吵闹混乱的晚宴,此刻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空一空。 不知不觉走到h大门口,在夜晚的灯火里,遥遥地可以望到计算机大楼天桥。 呆呆地望着那个地方,站了许久,始终没有上去。 脚下校园里灯火零星闪烁,连平时在草地上随处可见到灰尾巴喜鹊也不见了踪影。东南面的天空寂寞地飘荡着两个孔明灯,一转眼就变得只剩下一两点微微的红光点了。 …. 夜风很大,我有些冷了。手机响了,打开,是陈疆。 我缩了缩肩膀,夜风真的有点凉了。在这样的一个晚上我突然特别想见一见陈疆。 那天晚上,陈疆带我去了瘦山湖。 南山湖是这座城市的一处有名的景点,平时游客如织。可是鲜有人知道瘦山湖,瘦山湖在南山湖的上游,隐匿于密林之中,交通并不便利,暂时逃脱了被沦为参观景区的厄运。所以环境也更为清幽干净。 我们把车扔在马路边。信步走入林中小路,月色朦胧,林间隐隐有着白色雾气。虫鸣不绝于耳。 陈疆走在前面,轻轻问我,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从何时起,和陈疆在一起,我总是会莫名的安心,不管身处何方,何种境况。而和子墨在一起,心情总是跌宕起伏,欢乐和痛苦那么分明,像过山车一样,剪不断割不断的思念期盼和欲望疼痛。 想到这里,我有种异样的感觉,生生遏制住自己的想法。我不想自己不安。 走了约有半个小时,身上微微有些发热的时候,瘦山湖在交错的绿林尽头无拘无束地展现在眼前。 之前,我来过这里,可是却从未见过深夜的瘦山湖。一阵风,遮挡着月亮的云彩散去了,四周的光线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一片细碎的像星星像金子一样的光摇曳在开阔平静的湖面上。湖水深处是一丛丛一簇簇的拥挤热闹的荷花,有点远,只能看到一个大概摸样。时而,有清风拂过,郁郁葱葱的荷叶会随着涟漪水波微微颤动。 陈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艘小舟,我诧异地问他。 他得意地挤着眼睛说,是附近的农家系在岸边的。我们暂时借用一下。 上了舟,发现这舟的确是小舟,连遮风避雨的顶棚有没有,最多也只能坐四五个人。我摇摇晃晃地在中间坐好,陈疆用桨轻轻一拨,舟便轻快地划出去老远。 夜色正好,月光正好,我安静地看着这片静谧别致的夜色。等小舟滑到一处开阔的水面上时,陈疆便放下桨不再滑动,任它飘荡。 “丫头,心情好些了吗?”陈疆低头柔声问到。我的心事好像从来瞒不过陈疆。他真是只老狐狸。 此刻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情,觉得一切仿佛很远。那时的委屈心痛似乎也隔了长长一段距离。此刻的我开始平静下来,在微波荡漾里轻松地出离了所有的情绪。 我甚至连讲述的欲望都不再有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陈疆把身上披的外套拖了,铺在舟底部的木板上。 我们俩并肩躺在小小的舟里,仰望着星空。 郊外的夜晚这么静,我可以听到远处茂盛的白杨和松柏银杏的华盖互相摩擦发出的窃窃私语声,我听到身下水波流淌的缓慢悠长的声音,我听到一只野鸭嘎嘎嘹亮的鸣叫由近及远又飞快的消失在湖的另一头。 湖水微微地流,舟,轻轻地摇。陈疆静静地侧身躺在我的身边,我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恍然如梦,记不得何时曾经在哪里闻到过,让我可以安心地睡去。我竟在这一刻又想到了子墨。 过了一会,陈疆用脚轻轻碰了碰我,“睡着了吗?” 我没有动,我不想回答,我想就这样躺着。我不知道舟会漂到哪里,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 陈疆侧过身子,用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凝视着我。我微微闭上眼,佯装睡着。 陈疆蓦然伸过手,在我的脸颊上温柔地擦拭掉两行清泪。我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安静地躺下了。 慢慢的,我的身体渐渐地越来越沉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后来,我便真的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四点。我被生生地冻醒了,醒来发现陈疆正侧身艰难地蜷缩着。他身形高大,舟底部的面积实在太小,为了让我睡得舒服点,陈疆竟这样为难了一夜。我忍不住有几分动容。 陈疆把我送到楼下,我回到家,没想到青岩正睡在我的床上。她听到声响,睁开眼,“你回来了?” “恩。”一夜未归,想必让青岩挂念了,我不禁有几分歉意。“让你等我了。” 青岩坐了起来,靠着枕头,懒懒地倚在床上,看我换衣服。 山里水汽很重,脱掉有些潮味的衣服。 “你们昨天去哪里了?” 我一愣,回头看青岩,有些意外,她怎么知道我和陈疆在一起?转念一想,青岩便是如此,我有什么她不清楚。 “瘦山湖。”换上干净柔软的家居服,人也变得清爽了许多了。 青岩不再说话。 我对着镜子,梳着散乱的头发。“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吧!”我在镜子里看到青岩微微眯着眼,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色的黑眼圈,想必是昨晚没有睡好。我有些过意不去。 “陈疆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我一惊,抬头视线正好对上镜子里青岩的,那目光竟有几分犀利。 我背部微微一僵,停下手上的动作,心跳有些慌乱。 停了半响,才缓缓地答道,“他爱的是画里的人。” “他已经喜欢上了画外的人。我看的清楚!”青岩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赤着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天光朦胧的晨色。 我望着青岩迎着晨光有些单薄的背影发呆。不知道她为何和我讨论这些。 “你喜欢他吗?”青岩回头遥遥的看着我。 风吹进来,我有点冷,裹紧了衣服,茫然地望着青岩,喃喃道,“青岩,我不知道。” 低头沉思了许久,我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想,我还是没有办法不爱子墨,没有办法忘掉他,你是知道的。” “陈疆,他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男人。如果,你有一天可以忘了子墨,那就不要辜负他,好吗?”青岩走到梳妆台前,捧着我的手,缓缓地说,口气凝重认真。 我仰脸审视青岩,我发现她的脸上多了一份苍白毅然,那神色和我一样疲惫却又有些让人不解的柔软。我有些迷惑,心头倏忽意识到了什么。 54 瘦山湖的夜(二) “你,喜欢他?” 我早就应该想到了,不是吗?她一直都很欣赏他敬佩他,那么一个骄傲洒脱的人,但凡是和陈疆有关的事,她却总是挂在心头。作为情同姐妹的我,怎么会今天才往这里想? 她淡淡的勉强地笑了笑,松开我的手,又踱回到窗前,看着在栉比如鳞的房顶上空盘旋的时高时低的白色鸽群。 “不知道,也许,也许是因为我心里还有别人吧。” 别人?我惊诧地盯着她。原来,青岩的内心有些房间我根本未曾进入过。让她难过的快乐的喜欢的,原来我也未曾真的明白过。 强大独立一直以来给我遮风挡雨的青岩这时候,神色变得萧索落寞。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疼。“青岩……” 我联想到上次大山的事。青岩不愿意告诉我原因,也许,也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处。也许,青岩那时候喜欢着他。推测到这些,心弦一跳。 “恩….那次…你也喜欢过,喜欢过大山,是吗”我小心翼翼地措辞,吞吞吐吐地讲心里的疑惑说出来。 她的脸色在瞬间有些变化,她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冒出了一句火星文,或者在拿洗面奶刷牙一样。很快,她就轻松地笑了。只是那笑容笑着笑着就有些苦涩。 我紧张起来,我说错了什么吗。我不怕她会生气,可是一旦她露出这种我看不懂的神情时,我就会格外的心疼。 我不知所措地望着青岩,我试图安慰她,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青岩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发火。她抬起眸子,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地看着我。 那双清澈如水毫无杂质的眼睛,有时候会散发着冷漠骄傲的光辉,有时候又充满热情活力,此刻它们变得困惑沉静,甚至有些柔软忧伤的灰色。 她突然走近我,从背后环抱住我,把脸亲昵地贴在我的脖颈上。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依赖和低迷的情绪。我知道,她此刻需要我的温暖。曾经我们就是这样的互相给予对方力量,可是不知从何时,青岩渐渐很少这样亲密地表达过情绪。似乎一直都是我在被青岩呵护抚慰。 一时间,想起了许多事。 青岩轻声地清晰地在我耳边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我要骗大山骗你。可惜你怎么都不会猜对。我告诉你吧!” 她口中的气息吹得我脖颈有些怪怪的,像有一条小蛇在爬,我莫名有些忐忑。 “因为你。” “我?” 她的话让我出乎意料, “我嫉妒子墨,我嫉妒他可以轻易地就拥有你的世界,他可以轻易地就在你心里拥有和我一样重要的位置。我也嫉妒大山,他可以光明正大的爱你,追求你。”我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简直听不懂青岩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低缓疲惫,仿佛一夜未睡。说完这些之后,她仿佛一下子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我可以感觉到从她身体里呼出的长长的气流。可是那重担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仿佛压到了我的心上。 我的心被注了铅一样沉重。 “我不懂,青岩。”我用手覆住青岩交织拥抱在我胸口的手上,“我们是姐妹啊!” 青岩不舒服地扭动了下手臂,把脸庞紧紧贴在我的头发上,梦呓一般的说,“嘘,别再问了,九儿!” 55 情敌的会面 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和石玉坐在一起,面对面聊天。 这是尤溪山的一间茶室,处在半山腰上,车子可以通过盘山公路开上来。坐在这里,可以俯瞰到山脚下平静缓和的碧绿的江水,和江面上缭绕的水雾里几只小竹筏。 这里环境清幽宜人。盛暑的燥热在山林里似乎遁去一大半,只能听到远处寺庙里悠悠的钟声和近处清脆婉转的鸟鸣。 是石玉约我来的。 我就来了,事先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虽然厌恶石玉,甚至在第一天见她就不喜欢她。我想她也和我一样。 可是我却有种直觉,她这次并不是为了寻仇。她不是大奸大恶的人。我们三个人之间已经有太多的结了,如果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子墨不会开心的。我也是。 我必须艰难地承认,子墨不是一点都不在乎她。 我进来的时候,她半躺在一张宽大的湘妃椅上。她蜷缩着身体,微微闭着眼,似乎很累。 她个子很娇小,这样子看起来像是个半大的孩子。她听见我进来了,睁开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眼。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碧螺春。确然是好茶,清香扑鼻。 “你离开子墨,好吗?”她突然开口说。 她没有睁开眼,依旧闭着,只是眼皮抖动地厉害。 “他不爱你,和谁在一起,是他的自由!”我放下茶杯,清楚地说道。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就还有机会!”她颦了颦眉,紧闭着眼,我看到有两行清泪从她眼角抖落。 我没有说话。她的皮肤苍白的吓人,她的样子让我想起来几年前的那个我。 “我知道,你也爱他。可我比你更爱他!”她说的很慢很轻。 “爱,是不能来比较的。”我没有生气,没有恼怒,情绪很平静。 “至少,我不会离开他一个人去另一个城市!”她忽的睁开眼,坐起来,眼睛瞪的大大地盯着我。她的情绪变得很激动。“就算我知道,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我!” 我这时候才清楚地知道,她有多恨我!她并没有因为诬陷我的事情,感到一丝的抱歉,相反她眼睛里充满尖刻的怨毒,令人心悸。 在这件茶室里,石玉说了很多话。平静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个大家闺秀,端庄娴静,激动起来,眼神压抑阴暗地像一个神经质的病人。 她说,“我从小到大一直是人群里的焦点,我很优秀,大学四年全是一等奖学金。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身边的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宝贝一样捧着。我虽然我外表并没有多惊艳,可是我一直相信自己有独有的魅力,可以让别人围着我。” 她说的这些,我并不怀疑。石玉的家境优越,养尊处优一点也不稀奇。她有这样的骄傲和自负,我又何尝不是。 她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示威或者炫耀,我耐心地听着,她继续说道。 “我太过自信了,我不知道,爱情这回事,谁也不能太有把握。”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爱情一直以来都是一种奢侈的恩赐,谁又能真的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和爱人的心呢? 和子墨刚见面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虽然我之前交往过的男友也很优秀,可是子墨他不一样,我知道他不一样。他眼神里总是有些驱赶不走的忧愁,当他一有这样的表情,我便忍不住的心疼。我知道你们的故事,我像着了魔一样,搜集你们故事里的一点一滴。我每多知道每一个细节,就忍不住心痛。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知道! 我一直都清楚地感受着他对你的留恋,可是,我相信,时间会抚平他心里所有的伤口。只要我不放弃,他总有一天会醒悟,会明白,会爱上我! 因为是我,这三年来,是我,在他身边,日夜地陪着他,安慰他,鼓励他。他痛的时候,我也痛。他开心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开心。 起初,我会因为他无视我,生气,愤怒。可是,我却丝毫不能拿他怎么样。我爱他,我从来没有这么爱一个人。谁会知道,爱情一旦较真,最先爱的那个人便输了呢?我现在才懂。 后来,我不再生气了。有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因为你们有那么多过去,有过那么多快乐的时光。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永远都笼罩在你的阴影里,我如履薄冰。我做的再多,子墨永远看不到我! 我每天都强逼着自己微笑,表面上看着幸福,子墨也对我还可以。连我的父母朋友都觉得子墨和我很登对。事实上呢,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我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漂泊。 石玉的音调抖动地变了音,她的声音尖锐地像是有有什么锐利的物体在刮拉着钢板。 “我这时候就会恨他,恨的要命。可是我更恨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是我见过最自私、贪婪的女人!既然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回来,让子墨这么煎熬,让我这么绝望!” 她的手臂激动无措地挥动着,她激烈地愤愤谴责着,她似乎要讲一腔的恨一腔的愤怒全都发泄出来。。 “如果你不回来,我还可以守着他,即便是个躯壳,我也心甘情愿。可是,你回来了,子墨终于要离开我了。那天,我知道你们去看苏教授,我也知道你们回了以前的学校。我知道,那天子墨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我了。没有了子墨,我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就拿那件事做了文章。我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害你,是你,都是你步步紧逼! 你是罪有应得!你摆什么清高来宽恕我?当子墨在我身上疯狂的时候,却叫着你的名字,我有多屈辱?!” ………… 石玉脸色因为情绪剧烈的波动,而变得红润起来。她的话像暴风雨一样,霹雳巴拉地打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 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发狂。 原本以为我这几年过得艰难孤独,没想到,到头来,最受伤的人是一直陪伴着子墨的她! 是啊,她又有什么错?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和当年的我一样,不顾一切的爱着。只是她没有我那么幸运,她的爱石沉大海,没有同样的回应。 想起当年,子墨妈妈和我争抢子墨,我不也一样地不肯妥协,竭斯底里地拖着子墨吗?我似乎没有那么憎恨石玉,相反,我开始对她有一种不忍和同情。 爱情不是只有我和子墨,牵扯到其中的每个人都会被它的利刃划破心房。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她呢,去原谅她对我的伤害呢?我也不过是个自私的女人。 她不再说话,她似乎力气耗尽了。她在拼命地喘气。她的脸色又开始苍白起来。 我看着她那透明的可以看到血管的脸,她比我小三岁,她其实也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们在其他的地方认识,也许会成为朋友,也许会成为闺蜜。 我轻轻地递给她一杯茶,“喝口水吧。” 她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接过来茶,又重重地放下。 她一脸刻薄,不无尖锐地说,“我没有输给你,我败给了一段记忆,败给了时间!若是我们同时出现,子墨未必会爱上你!” 在我要离开的时候,石玉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意味深长地说,“我真的爱他,不管如何,我都不允许他离开我的!” 我勉强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推开门。 “把我送你的礼物,拿走!”石玉指着墙角椅子上一个包装的很漂亮的纸袋子。 我平静地说,“我不需要什么礼物!”石玉古怪地笑了笑,“是你最喜欢的东西!” 我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拎起袋子,木窗被一阵比一阵急的山风刮的吱吱呀呀呀的响,“起山风了,我要走了。” 路上,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长裙,那天我们一起在商场里看中的那条蓝绿色的裙子。裙子上被剪得千疮百孔,石玉似乎对我的愤恨都发泄到了一件衣服上,她对它用了各种酷刑。 我突然看到卿卿那忧郁的眼睛,我的心压得沉沉的。 抬头,乌压压的云团压在头顶,天色一下子暗沉,四周的树林草茎在风里无力地摇摆。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件蓝绿色的衣服像一具动物的尸体一样缩在袋子里,我打了个哆嗦,不忍再看。我奋力把纸袋子扔进旁边的树丛里,然后急急地下山去了。 56 惨烈绝决的女人 那个女子许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 昨夜,我却又看到了她。 她躺在一片洁白的云朵里,她身无寸缕,云彩像棉花一样柔软地覆盖在她的身上,腿上,。她忧伤地望着更远处的云层。那里一片金碧辉煌! 她泪眼朦胧。她那样柔弱无助的样子,那么熟悉,让我觉得心地最深处的地方深深浅浅地疼。那样的惨白一片,让我想到白色的药片。 我曾经那么决绝地想要结束自己,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死亡。我恐惧爱情的终结,我宁愿和他一起埋葬在冰冷的地下。 那种压抑绝望的情绪让我崩溃,我在梦里小声地哭泣,直至醒来,发现枕边湿了一大片。那一刻,我发疯地想念子墨。 中午休息的时候,子墨来找杂志社找我。我不顾一切地扑到他的怀里,“子墨,我爱你!”我哽咽着说。 子墨蓦地眼圈也红了,他紧紧地抱着我。我们在街角静静地站着,紧紧地拥抱着彼此,生怕一松手,就要再度分离。人群在我们身边川流不息。我说,“子墨,我怕。” 子墨深深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无限柔情和怜惜地说,“九儿,再也不会了。” 我的泪如雨下。 深秋的那场雨,我想这辈子,我也忘不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那场缠绵悲切的雨丝在半空中飘荡,我的身体在空中一点点被剥离,切碎。然后消失在迷茫的雾气里。骨子里剧烈的不真实的疼痛却永远地保留着,震荡在每一个空间里。 石玉割腕自杀! 医生说,幸好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石玉做的很决绝惨烈,吞了一瓶安眠药,然后割断了左手的大动脉。她把自己泡在浴缸里,被家人发现的时候,整个浴室里一片殷红,血腥扑鼻。她的母亲当场昏死了过去。这些是后来知道的。 大山陪着我去医院的,我浑身战栗着,我的手痉挛着,头像是要炸开了。 我不知道子墨现在会怎么样。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石玉已经抢救过来了。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病房门口。 房门半开着,我可以里面围着不少的人。石玉的家人,子墨的父亲,还有子墨。 子墨跪在病床前。我依稀地看到那床头放着一大束鲜艳夺目的玫瑰。 他已经把戒指戴到石玉的手指上了,房间里响起来轻微的掌声和一片唏嘘声。 他低头在吻石玉。 我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看不到石玉的表情。可是,我无比清晰地明白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子墨在求婚。 石玉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石玉终于用性命用死亡,让子墨震撼了,终于在人生的最后一次,让他看到她的存在! 子墨对我说,有一样东西比爱情重要,那就是责任。他终于选择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我走在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上,恍恍惚惚地想,石玉会是一个好妻子,她是那么那么爱着子墨。她愿意为他连性命都不要! 她绝对不会和子墨吵架,绝不会辜负子墨的。她一定会照顾好他。他们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子墨总会一天会忘了,忘了曾经有个女人叫林九儿! 是的,子墨也会一个好爸爸的。他那么有耐心,那么善良英俊,那么真诚执着。 我每往前走一步,子墨就离我远一点。我就痛一下。可是,我没有哭。 子墨将彻底走出我的生命!他的拥抱,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快乐,他的疼痛,一切一切都永永远远地只能活在记忆里了!我昏昏沉沉地想。 这一次,真的断了。犹如风筝的线,一撒手,就消失在茫茫的人世中。他不再是我的了,我也不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从此,我们就真的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就如同他从来没有来过我的生命一样,走的干干净净!”我对自己说。 呵呵,他要结婚了! 他要娶她了!看到了吗?他这一次真的要结婚了! 视线模糊地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微微扬起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睛涨的厉害,可是我不想哭,真的不想哭。 医院的走廊为什么总是这么冗长曲折,没有尽头?我想起了那次子墨妈妈离世的时候,也是走在这样的长廊里,一步接一步,怎么也走不到子墨的身边。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恨子墨,一点都不。他做的,并没有错。时至今日,我才明白,该离开的人,是我。 逝去的爱,怎么还能追回来呢? 大山说,九儿,你怎么了?你想哭,就大声地哭出来吧! 我站在秋雨中,摊开手掌,去捧那冰凉萧瑟的雨滴。 不再有任何的牵挂和留恋了,所有的都死掉了,枯掉了,化成灰,散在风里,散在雨里,找不到一丝的痕迹。子墨,我的爱人,永别了! 我在雨中大声放肆地笑着,“大山,我不能哭!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今天终于要结婚了!我应该替他高兴才对啊!” 我笑的更大声了。我笑的泪流满面,笑的肠子搅在一起,忍不住弯下腰。 大山陪我喝了很多酒。我们坐着母校的操场中间的草坪上,目中无人浩气千云地喝。 雨下的越来越细密了,黄昏的操场上,有一些来散步的小情侣都绕着我们走,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是俩疯子!我又哭又笑。 是不是年龄越大,越往前走,就越懂得酒的好处呢? 曾经滴酒不沾的我,越来越依恋这种半昏半醉的感觉。我会忘记很多过去,会忘记很多快乐,会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不是老了?我问大山,大山笑着摇头。他也醉了。他说,九儿,你看天上有好多的星星啊!我揉了揉眼睛,下雨天怎么会有这么多星星呢? 然后我在操场的跑道上,跑了很多圈很多圈。大山,你知道吗,我喜欢冲刺的感觉,我喜欢风驰电掣的快感!等我终于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倒在地上,一头睡了过去。 那天都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昏睡去的前一刻,大山喃喃自语含含糊糊地说,九儿,我在这里,别怕。 57 灯火阑珊处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整整一个冬天。 上班下班,睡觉吃饭。周末就一直睡,一直睡到又开始上班。 我沉寂又木然地过着这个冬天的每一天。 青岩总是担忧地看着我,一有空就来陪我。她说,九儿,你说话呀,你心里难受就和我说呀!…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开始哭了。 我却没有哭,我的眼泪似乎早已经用光了。我说,青岩,我没事,我只是太累了。 大山像是也病了一样,和我一样也沉默不语,只是常常一声不响地隔着窗台隔着餐厅的桌子隔着宽宽的阳台远远地关切忧虑地看着我。 整个房子里一点生气都没有了,冷冰冰的像个地窖。阳台上的花也多半枯死了,一向极其爱惜她们的大山甚至会忘了浇水。 可是他却每天都会给我的房间花瓶里换上一束鲜花,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马蹄莲,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满天星,都是那些洁净朴素的花。 我想我实在太自私了,总是让身边最爱我的人担心。我其实很想笑,很想说点什么,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说不出来。 第一场雪的时候,子墨结婚了,那天,我并不知道。 后来是大山告诉我的。 我听了,望着外面几乎消融殆尽的雪,觉得有些刺眼。我问大山,“新娘子好看吗?” 大山说,婚礼很草率。她身体不舒服,没有露面,只是请客吃了个饭,连仪式都没有。我听了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我青春年少时候勾勒了无数次的海滩上的婚礼。长长的头纱,白色的蕾丝缎带长裙。子墨说,他一定会给我一个梦想中的婚礼! 中间陈疆来找过我好几次。每次,我都躲着他。 因为我真的不敢见到他,我怕我会哭出来。 连那把夜夜放在枕边的紫檀木梳也被收了起来,藏在柜子里。 我真的不想再哭了,实在哭恶心了。从医院里出来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林九儿,你以后不要再哭了! 青岩上周来吃饭的时候说,陈疆又出国了,这次去加拿大,陪他病危的老妈。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据说会在那边待地久一点。我继续吃东西,没说话。 青岩看我没有反应,停了半响又说,陈疆让她带话给我,让我哪天想见他了,就给他发个短信,不管多远,他都会赶回来。 “我吃好了。“我起身端了盘子去厨房。 我在厨房待了半个小时,把每一个盘子都刷的干干净净光洁如新,才松了一口气。现在,我真的什么都不愿想。 今年这座城市很反常,大雪一场接着一场。下了,又融化了。融化了又下了。我有时候隔着窗户对着飞飞扬扬的大雪会发上一会呆。想起了什么,再努力忘掉。 就这样,很快到了春节。我和青岩回北方那座古老的城市过了个团圆年。年假后便又早早飞回来。 日子依然飞快地往前走,元宵节到了。灯节那天晚上,我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坐着客厅里,我的视线被窗外不停升腾到半空中灿烂绽放的烟火吸引到了。心思一动,像是复苏的动物一样,蜷缩冬眠了整整一个冬天,突然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热闹的街道和生气勃勃的人流。 大山要陪我,我不好意思总是麻烦大山,就笑了笑,拒绝了。 大山看我居然笑了,眼神瞬间明亮了许多。他的心情似乎也变得高兴起来了,就没有坚持。 元宵节的缘故,街道上张灯结彩,装点一新。街角广场到处都能看到造型各异的灯和出来赏灯放烟火的人们,地上不时可以看到鞭炮红色的碎屑,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上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灯笼,不时能听到夜空传来烟花爆破的深厚悠长的回音,到处热热闹闹一片喜气洋洋。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许久没有这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观赏这座城市的夜色。路两旁的商店灯火通明,各种促销打折的海报贴在门口,不同的橱窗布置的同样绚丽。不知不觉间这座城市又有许多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奢侈华美。 我仰头遥遥地望过去,这座城市还是这么的美好,不知不觉间我已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五年多了,人生中最青葱灿烂的年华便是在这里度过的。悄然间似已在这里生根般,对于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广场都有着无法割舍的情怀。长嘘一口气,感慨万千。 不觉已走到青年广场,这里也是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灯下有年轻情侣有牵着小孩的大妈有中年的男女,大家脸上挂着一样节日的欢乐。广场的另一侧人声鼎沸,似乎在猜灯谜。 我没有再往里面走,人太多了,我喜欢热闹,却也只是喜欢远远地看着罢了。 我笑了笑,心情莫名的轻松,准备沿着广场的外围矮矮的灌木林继续往前走。 在我即将回身的瞬间,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隔着喧嚣的人群,站在不远处的灯影里,定定地望向这边。 我愣住了。 陈疆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戴着条棕色格子围巾,看起来高大挺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的目光深沉专注,像个庄严的神父。 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很久很久。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怔怔地望着他,为什么周围温暖摇曳的灯光让我觉得这像是一场梦,这样的梦境这么熟悉? 他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一步步走到我的身边,他握住我冻得冰凉的手。望着那张在灯光里俊朗静默的脸,我没有拒绝,顺从地被他握着。 “九儿,”他低头深深地看着我,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轻轻地柔声唤着我的名字。那藏着浓的化不开的疼惜的眼神,像一个温暖下陷的泥淖。那低沉的声音像是充满着无尽的磁力,刹那唤醒了我沉睡的所有情感。包括那些爱和痛。 无法抑制住的一腔悲伤就这样在胸口弥散。他捧起我的双手在嘴边,轻轻地哈着气,试着把它们弄暖和点。呼出来的白色雾气让他的脸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一段遥远的回忆。 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了下来,细心地给我绕了一圈又一圈。一种清清淡淡的像刮胡水很舒服的味道萦绕着我,那是陈疆的味道。 陈疆问,暖和吗?我点点头。 陈疆牵起我的手,沿着街道往前走。 我小心地把手掌蜷缩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竟是那么大那么温暖,以前也是这样吗?我想起他何时曾经牵过我,想了许久,想起来,有一次是在在太白山我不小心滑落山涧的时候,有一次是在卓越大厦暴风骤雨的楼顶,还有一次是在寿山湖吗?我似乎不太确定。 没有察觉,原来陈疆已陪伴着我在生命的长河里走了这么久了。我轻叹了一声。 就这样,我们一直往前走,似乎这个晚上,我们并不是为了赏灯,只是往前走。 陈疆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仿佛担心弄丢了一样,有时候他走在我的前边,拥挤的人流总是试图弄散我们,像浪潮一样不停地冲击着我们。我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像个孩子一样依顺。 我们在拥挤的人潮中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我们没有说话,像很多次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谁也不说话。 感受着陈疆手里散发出来的强大的力量,慢慢地我的心不再疼痛了,不再纠结,不再去想任何事情。 在他握住我的刹那间,我再也听不到四周的喧嚣了,我的大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从未有过的安宁平和,从未有过的安全温暖。我知道,我什么都可以不用想,只要这样被他牵着,就不会弄丢,也不会孤独。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 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今天是元宵节,全城市的人似乎都出来看热闹了。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我们没有目的地,可是却又那么坚定明确地往前走。从流光溢彩的闹市,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走到了清僻的淮海路。 我额头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在大冬天里,手脚竟热乎乎的。“喂,我累了。”我小声嘟囔着嚷道。 陈疆扭头看了我一眼,“我背你!”伏在他的身上,我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肩膀上, “陈疆,我是不是胖了?” 陈疆默不作声,半响,“你很美。”过了一会,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总是让我心疼。” 我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往下淌,我没有去擦,我怕他察觉。我恍惚地想起,有年冬天,子墨也是这样背着我。… “陈疆,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你想去哪里?” “我想,回去。” “回哪里?” “回到过去。”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陈疆听了我的话,背部直了直。“傻丫头,不要哭,我们走不回过去!可是,我想带你走到未来!” 未来,未来! 58 蛮荒之地的穿越 透过窗户,俯瞰脚下的城市。可以看到横纵交错的街道,像玩具一样大小的密密麻麻的房屋,一块块方形的绿色田地。 是的,这是一个美丽的早上!蔚蓝的天空下一个庞大的繁华的城市正在苏醒。我似乎可以听到清晨都市里特有的繁忙的噪杂声,那么亲切,充满凡俗的快乐! 上午八点。我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出神地地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陈疆坐在我身边闭目养神。想到上一次我和陈疆在飞机上的初识,想到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感慨万千,思绪像长长的丝线一样慢慢被牵扯着拉伸着。。 我的长达七年半的初恋终于在一场秋雨里戛然而止!这场马拉松的爱情贯穿了我的整个最灿烂的青春时光。它见证着我的年少稚嫩,见证着我的热情疯狂,见证着我人生所有的美好和悲伤! 它让我抽骨剔肉一样地痛彻心扉!可是,它终于还是离去了!一切如呼啸的风,急速地吹过我的生命,只留下一片干净洁净的土地。生活的列车依然在勇往直前。afterall,tomorrowisanotherday! 手一紧,陈疆悄悄握紧了我的手,我扭过头,我们相视一笑。 我的心头一股暖流涌过,我微笑着继续看着窗外。眼睛一晃,云层反射的强烈的金光让我一阵刺痛。飞机的高度持续升高中。 都说飞机上是离神灵最近的地方。那道光也许是一种征兆。 很多年以后我想,如果神灵可以让我预见这天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们会不会还可以笑的这么轻松?我会不会悔恨当初一意跟随的鲁莽?会不会后怕我们二人再也走不出这茫茫林海?甚至会不会后悔从一开始在飞机上的相遇? 如果没有遇到,就不会认识。不会认识,就不会有后面这么一段让我终生难忘,多年后想起依然心惊胆寒彻夜难寐的饱含血泪的经历? 冥冥之中,命运似乎用最强劲的手腕最严酷的考验把我和陈疆的命运扔进十八层地狱里煅烧融化,从此紧紧粘合缠绕,不分彼此。如果相信命运的话。 十天前陈疆在吃饭的时候说起,他最近要出去一趟,去大兴安岭那边一个原始森林。 我其实以前就很纳闷,陈疆如果喜欢刺激的活动,为什么不去玩赛马赛车什么的,有钱人不是都喜欢玩这个吗?陈疆摇了摇头,说,玩户外上瘾了,难戒!我歪了歪脑袋想了想说,即便想登山或者探险,完全可以跟一个靠谱点的专业登山团队。 陈疆笑了,瞅了我半天,低声暧昧地说,你担心我啊?我脸一红,瞪了他一眼抢白说,自作多情。 他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许诺一般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不再冒险了! 青岩听说陈疆要出去的消息顿时来劲了,使劲怂恿带我们也一块去。 陈疆听后立马断然否决。 他正色说道,这个地方是老孙的老家内蒙附近。是一片完全人迹罕至的密林。环境险恶。没有丰富的户外生存经验,去了等于送死。和上次比,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青岩倔脾气上来了,什么也听不进去。我原本并没有多想去,上次已经累的筋疲力尽了,可是陈疆说的话恰好勾起了我强烈的兴趣。我想到正好年假还没有用完,不如出去散散心。就连同青岩一起死缠硬磨直到陈疆答应为止。 临行前几天,青岩公司里却突然出现变动,无法成行。 我对大山说要出行的时候,没想到大山比我更紧张,不仅忙着查那边的天气和各种危险情况的应对措施,还有搜了一堆急救攻略,然后整理发给我。 我感动于大山的用心良苦,我故作轻松地安慰他,开玩笑说,放心好了,说不定我还能碰到野人呢,我给你带一个回来当宠物吧! 大山秀气的眉毛皱成一团,试图说服我,九儿你再考虑下吧!我固执地摇了摇头。 他忧虑地无奈地看着我,我看到那乌黑的瞳孔里清澈地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大山明净的眼睛扫过我的脸,又垂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那双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依稀在眼底投下月牙形的阴影,仿佛抖动的的蝴蝶翅膀般,灯光下,竟是那样的脆弱落寞,让人不忍!我内心竟有几分触动。 大山对我的千般万般的好,我怎会不知?在我最艰难最需要保护安慰的时候,大山一直默默陪伴着,他总是想尽办法地让我开心。我想到的没有想到的,他都会替我想到。这份深情,让我没齿难忘。 可是,可是,感动又怎会是爱情的全部呢? 一片深情,于我却如千斤重担。每每看到他欲言而止的眼神,我内心暗自涌动的愧疚何曾停过。 开春以后不停和青岩在看房子,青岩也赞同我买个小户型的房子住着。我和大山那种微妙的关系,她不是不知道。只有早点抽离,对人对己才是好的。只是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和大山开口。 一路颠簸,几乎用遍了所有的交通工具。在豁牙子山下的村子里,我和陈疆终于见到了另外五个同行的驴友。 领队还是上次去太白的老孙。他比之前更瘦了,浑身上下黑黝黝的。陈疆说他是在陕西一带开煤矿的,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他浑身上下哪里和腰缠万贯的煤老板有半毛钱关系。他实在朴实低调的像个城镇大街上随处可以看到的在工厂车间里终年忙碌的工人兄弟们,除了一双像鹰一样目光灼灼又尖锐的眼睛。 无兄弟,不登山。这是户外队友之间关系最真实的写照。一起经过挫折磨难,一起面对困境,一起走到最后,这个过程会在短短几天或者半个月,让原本陌生的几个人变得亲密无间,无比信任的战友。 这次看到老孙,我觉得格外亲切。我上前热情地拍了拍老孙的肩膀。这次,老孙还带了个丫头。大家都叫她小百灵,她是老孙的外甥女。刚满十九岁,虽然和老孙一样瘦瘦的,皮肤黑黑的。可打扮的神清气爽,短短的马尾,前额头发梳的很光,露出宽宽的大额头,泛着光。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转。乍一看有点像动物世界里的梅花鹿。就差额头两只角了。她高中毕业,拖了关系,在医院做护士,性格很活泼,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和山林上的鸟雀一样。 她一见面就很亲热地叫我九儿姐姐。我也很喜欢和她说话。 这种户外活动,都是些户外发烧友自发参与的,危险各自承担。但是为了团队的安全,没有丰富户外经验的体力不够强大的,领队会排除掉的。 老孙说,别小看我们百灵,从小在山里长大,走山路来,十个强驴都比不上她。她还懂些医术,队里有人生病了或者被蛇虫咬了,她也有办法的。所以,带着她,不会拖累大家的。 另外的三个队友,都是男的。.成都过来的花和尚,35岁上下,玩户外已经七八个年头了。一米八五的身高,很是高大壮硕,听说是政府的公务员。开口滔滔不绝,很会说场面话,一见面就把每个人恭维了一番。看来在官场混的,圆滑是通病。 我并不至于厌恶花和尚的圆滑,只是我对一个人有些心里毛毛的,代号叫金刚的一个家伙,看不出来年龄,我们这么热闹,他一句话没有,阴郁地闷着头抽烟,像是从监狱里刚出来,满脸杀气。小百灵也有点怕他。 还有一个人是萧萧,他看是起来没有那几位粗壮结实,富有经验,他很年轻,满面书卷气。估计年龄和我差不多大,北大硕士毕业的,从事it行业。不过他并不是个户外新手,他曾经跟队一起登过四姑娘峰。 这次的线是险线。连个地图都没有,只有老孙手绘的一张自制图。老孙详细地讲解了这边的地势,可能会遇到的问题,需要注意的东西。这些之前陈疆已经和我讲过了。 豁牙子山下的这个村子,是老孙从小长大的地方。可是这座山后面的林海,他却只走过两三次。还是小时候,他父亲带着他去采药。里面地形相当复杂,东北这些大林子里,地方比较偏僻,现代化改造的手术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所以这里一切都是原生态的,进去了什么都可能碰到,蛇虫鸟怪,这些都不算啥,要是碰到黑瞎子,就必死无疑了。 老孙不想让气氛太压抑,继续说,这几年,熊已经非常少了,就是有两只,大多都不轻易出来,所以也不用太担心。这次他带有一把□□,他祖上都是猎户,一般的虎狼什么的,倒也不用害怕。就是野猪比较难对付,发起疯,别说一把□□,就是连黑瞎子都不是它对手。 我在想,陈疆的那把枪,对付野猪,是不是游刃有余。 陈疆也弄了一把枪,我到了这里,才看到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神通,怎么携带过来的。陈疆说是德国的朋友帮他在黑市上买的,适合野外防身,我还忍不住摸了摸,感觉比老孙那生了锈的破铁筒子轻便多了,也先进多了。 到这时候,我忍不住兴奋,血压升高。我原本只是当成比平时的徒步行走或攀岩要要累的一点的行程,没想到,大家还带了真家伙。这场冒险,让我血液里天生不安分的因子开始沸腾。我甚至有些期待遇到点什么,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我只有在动物园里见过狮子啊狼啊。当然了这里是铁定看不到非洲狮了,但是要是见到一只野人,也够我回去给青岩炫耀的了。 我问老孙,这里有没有野人啊? 花和尚一脸嬉笑,哟,林姑娘这架势敢情是为了看野人来啊? 我不好意思的瞄了一眼旁边的陈疆,我看他一脸严肃,就不再信口开河了。 这时,我看到旁边的萧萧正在盯着我看。我对他笑了笑。其实,我对萧萧印象蛮好的,他沉默的时候,很像大山。 这次穿越计划十一天完成。翻过我们面前的这座山,大约一天的行程,我们就能进入原始森林。我们是从边缘,南北穿越这片山林。森林的边缘有一条江,老孙说这个季节江水应该不会太凶险,只要按着路线走,就能遇到上个世纪八十年苏联在江上修的一座石桥,过了江,到了对面的金水镇。我们的行程就结束了。 我看了一下,认为没有那么危险,看着小百灵无忧无虑的笑容,想老孙真是危言耸听! 59 进入密林 四月份,晴空万里。 我们一行七个人重装出发。站在豁牙子山上,俯瞰昨夜我们住的小村子,变得像玩具一样不真实。 这里已经可以眺望到我们要去的地方了——连着天际的一片无边无际,浩瀚如海的绿。阳光下,那片广阔的绿色,颜色丰富饱满,鹅黄绿,浅绿,碧绿,墨绿,灰绿。交织在一起,宛然大自然外衣上别致的巨大图案。 遥远起伏的绿色顶端有几点白色,老孙说那里是一座座雪山,那里的雪终年不化。 大家坐着石板上稍作休息。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在这里远离了尘世,一切都是那么古老宁静。我们这群都市人惊讶地发现,天和地原来是这般宽广,时间也变得缓慢悠长。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这里的清新的空气,心胸也似乎豁达了。回想起患得患失的爱情,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飞涨的房价,雄心勃勃的事业,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的心情美好而安静。看着身边的队友,觉得他们是那么可爱善良。 一路上,陈疆一直不放心地跟在我的旁边。 我说,你不要这么小看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况且这次和上次都隔了大半年了! 陈疆扬了扬浓密的眉毛,扫了我一眼揶揄地笑道,林大小姐力拔山兮气盖世,那就把背包换过来吧! 昨天整理背包的时候,我偷偷把重的东西全放在陈疆的背包里,稍微轻一些的则塞着我的包里。 我自知理亏,连忙捂着耳朵,装作没听到,往前冲了两步,转过头对着陈疆得意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陈疆无可奈何地瞪着我。 这群人里最活泼的就属百灵了,她就像一只真的百灵鸟一样,丝毫不知疲惫,一会唱歌给大家听,一会说谜语给大家猜。她唱的都是一些我没听过的山歌,听不清歌词,旋律优美。听着她的歌声,心情也跟着欢快起来。 大家都把她当成小妹妹一样疼爱,身上带的零食也会分给她一些。可是,她似乎对我的衣服眼镜和头巾更感兴趣。她缠着我问个不停。 老孙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去过大城市。所以,对同是女孩子的我,觉得好奇。虽然一样是户外的打扮,百灵觉得我的要比其他几个大老爷们要更fashion。 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最爱美了。我的遮光镜,她稀奇地拿过去戴在鼻子上,一个劲儿问舅舅,好不好看。她也很喜欢我的头巾,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我便从背包里翻出来一条同样款式的头巾送给她。她欢喜地不得了,执意要把手腕上的玉珠链子送给我。 她问我很多关于有趣的问题。她听说我在北京生活过,她问我有没有见过谢娜何炅,我说没有。她觉得很失望,她说谢娜也在北京,还买了房子。我说,你怎么知道啊?她说,她看芒果台的娱乐节目知道的。 她说,等她过了二十岁生日,也想着去北京。我问,去那里做什么? 她一脸憧憬地说,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还问我,北京的商场是不是很大?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说,以后她去北京,要找我和她一起逛街。她怕迷路。 我答应了。 一旁的萧萧说,他也在北京。以后,百灵去了,一定要请百灵吃遍北京。百灵高兴地拍着手,说晚上一定要给大家跳一段舞,表示感谢。 然后,百灵就和萧萧叽叽咕咕地开始说话了。她脆生生地叫他,萧哥哥。看的出来,她很喜欢这个白白净净的小帅哥。一路上,除了我,就是缠着萧萧。 一路上,大家兴致都不错。半下午,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我们就到达了森林的边缘。这里树木遮天蔽日,光线暗了很多,林木深处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霭。 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空气里飘荡,花和尚捏着鼻子说,真够味啊!这里鲜有人迹,落叶长年累月,一层又一层地堆积腐烂,加上雨水浸泡,和动物的尸体粪便,再加上花草松果的清香,形成一种闷闷的怪味。没有想象中大自然怀抱里的应有的清新,不过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老孙看了看四周说,晚上就住在这里吧,明天再进林子。小百灵欢呼着扔下背包,冲到百米外的小溪流边洗脸去。 晚上,我们烧了一堆火,围着一起吃东西,聊天。花和尚真不愧是机关里混的,一开口滔滔不绝,什么新闻政策贪官内幕,无所不知,各种段子张口就来。时不时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百灵则在一旁,缠着萧哥哥给他讲大学里发生的趣事。萧萧脾气随和,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不耐烦,低声细语地说着。 最后,百灵还跳了一段新疆舞。白天看起来瘦巴巴地像个孩子一样的百灵,在火光里却散发着一种异样浓烈的青春气息,合着摇曳的身姿,曼妙的歌声,别有一番动人。 大家大声叫好,使劲地鼓掌。吵闹声惊起林中一群昏鸦。 陈疆全神贯注地看着红红的篝火沉思,跳动的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坚毅深沉。安静时的他,和平时的样子是那么不同。他显得遥远,又深不可测。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不觉想起了昨天在飞机上他握着我手的情形,忽而又想到了那个游离于尘世之外的画中的女子。心里的情绪剪不断理还乱,有些微微的甜蜜也有彷徨。 自从灯节那一日不期而遇,我们的关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有时候会突然抛下公司繁忙的事务,出现在我的公司楼下,我问他怎么了。他淡淡地说,没什么,就是累了想看看你。我会傻傻地看着他笑。 他也常常会看着我出神,而这个时候却让我微微惶恐,我不知道在他眼里看到的是我还是另一个人。他一个眼神一个微笑总会让我心神不宁! 夜里我和小百灵商量着住在一起。老孙担心夜间有危险,分我和陈疆在一个帐篷,百灵跟着他。 火堆的光渐渐暗下去了,我躺着睡袋里,有些睡不着。陈疆就在我的身旁,帐篷很小,我轻轻一动,就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 陈疆笑着说,你要是冷了,就把衣服也盖上去。晚上千万不要钻进我的袋子里,我是不会负责的!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骂他,下流无耻。 万籁俱寂,丛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森林里的夜晚,没有一丝光,连月光都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我们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心莫名地跳的很快。我和陈疆在瘦山湖也曾单独在小舟里呆过一晚,那时候我心事重重,从未有过他想。而今晚和他在荒郊野外住在一个帐篷里,我为何如此心慌意乱?他的呼吸的气流吹在我的脸颊耳畔,我心竟咚咚乱撞。 在这么狭小温暖又暧昧的环境,任何一种声音一点触觉都会成为强烈的刺激。我重重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陈疆。 我听到陈疆沉重的呼吸,顿然有些紧张,同时还伴随着让我羞愧的兴奋。 我狠狠掐了掐自己,林九儿,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陈疆如梦呓般的抗议,你不要乱动了! 我不满的嚷道,我就是要动,怎么样? 陈疆重重地呼了一口,恨恨地说,林九儿,我是男人啊! 我的脸腾一下烧起来了。 马上安静下来,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我们真正地进入了这片原始森林。我终于明白了老孙,为什么说这次的行程和以往不同。这里的树木比太白看到的,更加高大阴森。树木根茎像一团怪蛇一样,盘根错节。即使正午时分,林子也是幽暗深邃,雾气氤氲。 齐腰深的草丛,经常不经意地抖动,像是隐藏了什么可怕的野兽。小百灵也不敢开口唱歌了。这里根本就没有路,几个男人轮流在前面用砍刀劈开树枝藤蔓野草开路。 我紧紧地跟着陈疆身后,生怕走丢。这里的一切和上次穿过的森林,太不同了。 那里至少还有风景可以欣赏,森林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行程都是在山上,视野开阔。一路上还能看到一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而这里完全是沉睡了千年的坟墓,除了树,就是藤,和野兽的吼叫。我一路提心吊胆。 我的头发被枯枝划的凌乱不堪,气喘吁吁。这里的路真是不好走,还要担心会有泥潭子。就是类似于沼泽的东西,树叶常年腐朽形成的,老孙说,一掉进去,就拉不上来了。所以,不敢乱走,不时用树枝敲打地面探路。 后半天,大家开始适应这样的环境,情绪也变得轻松起来。小百灵开始哼歌了,花和尚开始侃侃而谈了。行程虽然辛苦,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撞到什么大型的野兽。 只有金刚的腿不小心被蛇咬伤,肿的地像树桩子一样。老孙检查了一下,说没毒,让百灵弄了一些草药敷了上去。 休息的时候,陈疆往我脚腕上系了一个绳子,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一样的东西。我说这是什么啊。陈疆说这是防蛇的,小球里面装的是雄黄大蒜。我心里暖暖的,我说,你留着自己用吧。他摇摇头,说没事,他的绑腿比较厚实。 不知从何时起,我和他一刻不离。只要他暂时离开我的视线,我便会急切地去寻找他的身影,看到他,我才会踏实安心。 我开始渐渐习惯晚上枕着陈疆的呼吸入睡,开始习惯身边萦绕着他的味道。一路高强度的行走每天都让我筋疲力尽,可是我却有些期盼,这段行程,能久一点。 平静的行程在第五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拦腰斩断了。大自然露出了它无常冷酷的一面。 61 遇难和谋杀(一) 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黄昏,陈疆和老孙始终没有回来。 浑身无所不在的疼痛,让我没法移动身体,只能半躺着。小百灵不时进来给我擦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我不停地用微弱的声音,询问小百灵现在几点了。 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安了。我咬着嘴唇,拼命压抑着像海浪一样重重击打着每一根神经的疼痛。我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帐篷口,耳朵竖着,等待着陈疆他们归来的声音。 森林里树枝扭曲交错的影子,阴沉地投在帐篷前的空地上,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像幽灵一样闪现,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百灵乖巧地把包里的衣服盖在我的睡袋外面。 黄昏稀薄的光消去了,夜幕降临了。鸟雀在昏暗的林子里聒噪地叫着,他们还没有回来。 那一夜,我一刻都无法入睡。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我的恐惧。小百灵守在我的身边,一夜枯坐着。 终于挨到了天亮,萧萧金刚花和尚决定顺着老孙走的路去找他们。 百灵死活要跟着去,最后留下金刚来照顾我,和看守营地。 金刚远远地坐在帐篷外,他阴森的眼神显得他像一只秃鹰一样危险。若是平时,这样的独处,我一定会心里发毛。可是此刻,我却无暇顾及。我从来不信教,可是我却闭着眼睛,第一次无比虔诚的有心祈祷。 一分一秒都是那么煎熬。 当我听到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心惊胆战,脸色煞白。 长久的沉默后,萧萧低声沉重地说,他们遇难了。 我想,那一刻我的神色一定很吓人,我感到所有的血色都从我的脸上迅速地消褪。 遇难了?遇难了? 我眼前一片空白,反复地念叨着这两句话,我的大脑在吃力地搜索这句话的含义。这和陈疆有什么关系? 小百灵坐在不远处,她一反常态,没有说话没有叽叽喳喳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她呆呆的坐着,背靠着树干,双目红肿,茫然无神地瞪着。 萧萧低着头,把一件带血的墨绿色的抓绒衣交到我手里。 我突然像被灼伤一样,尖锐狂乱地惊叫起来,陈疆!陈疆!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众人去寻找的时候,发现几公里外的一处地方山石坍塌地到处都是,并没有看到他们二人,只在碎石堆里找到了一件陈疆的墨绿色的抓绒衣。从上面斑斑的血迹,队友们推测陈疆和老孙已经被压在滚落的巨石下面了。 我楞楞地看着陈疆的遗物,抚摸着衣服上的血渍,始终不能相信几个小时前,还在拥抱着我,用体温温暖着我的人,怎么就去了。 我的喉咙喊哑了,我的眼泪流干了,我不相信那个勇猛强壮的像豹子一样的男人,就这样消失在我看不见的一个地方,永远地消失了! 我把陈疆的衣服贴身穿着,就像陈疆仍然陪伴着我。从那天开始,我不再记得时间。 清醒后,我们停留在原来的营地,剩下的五个人吃了一点食物。花和尚说,剩下的食物太少了,只够我们五个人吃一天。 女人活动量和消耗的能量要比男人小,所以,我和百灵分到的食物比他们三个的更少。这些冠冕堂皇的解释,让我心寒。 显然,在这样的艰险时刻,最能言善辩的花和尚充当了领导者。对于这样的分配,萧萧金刚没有任何异议,我和百灵也没有吭声。大量的失血,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多说一句话。 陈疆老孙不在后,花和尚和萧萧对我和百灵的态度明显不同。他们不再去帐篷里询问我的伤势,烧水去附近捡树枝这些事也全部落到了小百灵的身上。百灵叫萧哥哥帮忙的时候,萧萧不再好声好气,神情冷漠厌烦。 百灵显然也渐渐也明白了,变得沉默起来,不再说话,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做花和尚吩咐的事情。 半夜里,百灵把她的那一份嚼碎了,喂给我。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饿,让她自己吃。 我真的不饿。无时无刻的疼痛已经把我淹没了,我感觉不到疼痛之外的任何东西。 我睡了多久,我不知道,有时候可以感觉到百灵在给我喂水。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胃里火烧火燎地饿,我□□着让百灵喂我一些吃的。百灵失神地摇了摇头,我明白我们已经断粮了。 五个人又聚在帐篷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其实都是三个男人在说。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花和尚饿得声音已经不再高亢,可是仍然有一份气势,他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弄到食物! 森林里食物很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树上长的。可是实际上能吃的,却寥寥无几。 现在是秋天,一路上不时能看到红艳艳的野果子挂着枝头,可是老孙叮嘱过大家不能随便采摘,越是鲜艳好看的东西越有毒。我们当时带有食物,所以也并没有去刻意询问那些能吃那些不能吃。对于没有把握的东西,谁也不敢拿命去试 只剩下捕猎可行,□□被老孙带走了,压在乱石堆里。花和尚他们并没有找到。我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只有几把瑞士军刀,可以当做捕猎的工具。 金刚闷着头,把军刀绑在一根根木棍上,改装成刺刀。花和尚得意洋洋地说,有了这些工具,弄些吃的,易如反掌。 傍晚回到营地的时候,从他们三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就知道一无所获。花和尚和萧萧开始相互抱怨,一个说对方手无缚鸡之力,榆木疙瘩脑瓜,连兔子从脚边溜走都没察觉到。一个嘲讽对方,刚愎自用,这点武器就想去抓大家伙,白白浪费大家时间,中间还错过一只快要到手的山鸡。 花和尚和萧萧拉扯着,厮打起来。显然,花和尚的大块头占了上风,萧萧一会便不再反抗,像块破抹布一样任花和尚揉捏。很快,花和尚的体力和因为缺少食物的愤怒焦躁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他松开萧萧。萧萧一屁股坐在又湿又臭的草堆里,像个娘们一样缩着头,低低地抽噎着。 金刚依旧沉着脸,远远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厌恶地看着花和尚和萧萧。 62 遇难和谋杀(二) 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酸在强烈地腐蚀着我的胃,我们只能靠喝水来缓解饥饿。 夜里,百灵颤抖地靠着我的身体,她的脸上挂满泪珠。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她拼命咬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我吃力地用手抹去她的泪痕,微弱的火光透进帐篷里,她蜷缩的身体显得那么瘦小羸弱,她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可怜的小动物。 她才19岁,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她怎么会不害怕?可是,面前是一个谁也逃不掉的噩梦。 清晨,百灵很早就起来了。她去附近的河边挖了一些鲜嫩的植物的根茎来分给众人吃。百灵说,这些是没有毒的,她小时候吃过。 花和尚一把抢过百灵手里的东西,急急地塞进嘴里,胡乱地咀嚼着。这些显然不能填饱肚子,只会让饥饿的火苗越蹿越旺。萧萧有气无力地说,今天必须要打到东西,否则就只能等死了! 他们又出去了,只是没有昨天的精神抖擞,一个个手足瘫软的样子。饥饿无情折磨着每一个人。面对食物的贫乏,都市里来的人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半天后,花和尚和金刚着一架山羊大小的动物骸骨回来了,萧萧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他们依然什么都没有打到,林子里的松鼠兔子野鸡山羊这些都比几天没有进食的他们更机敏。唯一的收获是,回来的路上,他们捡到了一具野兽啃剩下的残骨。骨头上粘着零星的血丝丝的肉渣。 在饿得头晕脑胀的人类面前,即使吃豺狼虎豹嘴边的残羹冷炙,这也比没有强! 可怜的“晚餐”结束。天暗下来,又一天结束了。 大家围着火堆边取暖,和往常不同的是,一片鸦雀无声。饥饿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压抑着每一个人。 我腿上的血虽然止住了,可仍然无法行动,只能躺在不远处的帐篷里看着他们。 死寂的夜里,草丛深处传来一阵树木踩踏碰撞的重重的响声。众人还没有来得及从饥饿和疲惫里反应过来,一只小牛犊子一样大小的黑黢黢的野兽,从萧萧背后的齐腰深的草丛猛蹿出来。 刺目的火光和一片惊呼尖叫显然吓到了它。 它无头绪地发疯一样地朝火堆这边冲过来。我才看清着这是一只野猪,它四肢短小,膘肥体壮,足有五百多斤的分量,鬃毛又黑又长,嘴两边的獠牙像锋利的匕首一样闪着寒光。 生长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几千年如一日的森林里,野猪的神经被眼前莫名的亮光刺激着,它的眼珠子血红,低着头,撒开蹄子,旋风一样向火堆冲过去。 它从火堆中间冲过去,疯狂地撞向火堆对面的花和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花和尚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惊恐地大叫着,在野猪快到眼前的刹那,当我的心弦快要崩断的那一刻,他突然的把手伸向身边的小百灵。百灵被拖到了他的身前!一切在一瞬间发生了! 懦弱,自私,残酷,救赎,生死,鲜血,绝望! 鲜红的血喷洒了半面天空,百灵单薄的身体被野猪的獠牙刺穿,野猪的头顶着她的身体疯狂地继续往前,冲撞进密林。野猪四肢沉重地踩踏地面的闷响,让地面微微战栗颤动。 清纯地像山泉一样的百灵,能唱出最美妙山歌的百灵,甚至连一句呼喊都没有发出来。 血腥的死亡和谋杀就活生生地眼前发生! 我的头皮发麻,我的心像被一个巨大的锤子重重的砸中,我的喉咙发紧,似乎百灵的滚烫腥气的血就堵在我的喉管里,我连一个简单的声音都无法发出来! 那直面残酷死亡和人性丑陋的一幕,一直深深地震撼着我刺激着我,完整地刻进了我的记忆中。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都会叫着百灵的名字,从噩梦中惊醒。 生活和戏剧相距有多远?现实和理想相距又有多远? 她说,她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她想去北京,她想看看大城市! 她才只有19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头。她还没有吃过北京烤鸭,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想象中的繁华都市,甚至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她还有那么未知的美好没有经历过! 她的眼睛里总是充满少女的向往,她那么爱美,又那么容易满足,她会为一条颜色鲜艳的头巾欢呼雀跃!她的人生干净的就像一张白纸,她不曾伤害过谁,甚至连恶的念头都没有! 她摇曳的舞姿还在眼前,她婉转清脆的歌声还在耳畔,她机灵的眼珠子带着好奇和善意骨碌骨碌地来回转着!她拿我的太阳镜戴在鼻梁上羞涩地照着镜子! 百灵,小百灵! 我机械地闭上眼的那一刻,多希望这只是一场令人发指的噩梦,当我睁开眼的时候,百灵还在火堆前欢乐地笑着跳着舞,陈疆还在我的身边坐着。他们从来没有离开!我还是几天前那个爱做梦的,从大城市来森林里冒险的简单快乐的姑娘! 百灵死了。 金刚在几百米外的一片灌木林里找到了她的尸体。肠子拖了十几米,惨不忍睹。他们把她草草地掩埋了。 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我对花和尚的仇恨和愤怒像炙热的岩浆堆积在胸口。我以为,他会自责,我以为,金刚或者萧萧会痛斥暴揍他一顿。 可是,谁也没有。谁也没有提,谁也没有说话,百灵就那样死去了。像一只鸟一样无声无息地在这边苍茫如海的林子里被掩埋掉了。 四周一片死一样的沉寂。这里真的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墓。而我们则是苟延残喘在坟墓边缘的可怜的蚂蚁! 花和尚终于受不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闷。他终于爆发了!他似乎忘记了饥饿,情绪激动高亢地叫,这是本能!人的本能!当时的情形,换做你们任何一位都会这样做的!你们不见得比我高尚! 花和尚像是向谁申辩一样恼羞成怒地吼叫着,也许他还尚存的有一点良知,可是他仍然无耻地企图拿本能来做借口! 萧萧和金刚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也许认同了他这样的说法,也许真的,他们也会做这样的选择!他们为了苟且偷生,也会残忍又懦弱地把一个小姑娘作为牺牲品! 在人类社会里,衣冠楚楚的公务员,白领精英,发表着对社会对人生美好的看法,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的高尚的人生观,努力的在社会里往上爬。他们在一个大家羡慕的行业里奋斗着,也拿用一种优越的眼光去扫视站的比自己低的人。 也许爱戴尊重他们的亲人朋友同事们想不到,在这样一个极端的环境里,他们可以像禽兽一样□□,像没有脊梁骨一样懦弱! 人性里本身就有邪恶和善良,低劣和高尚,这无可厚非。可是真的可以残忍低劣到如此吗? 我心寒到了极点,也恶心到了极点。我甚至连看一眼他们三个都不愿意。我静静地躺在睡袋里,我不再感觉到饥饿,我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了。我看着头顶那巨大的严密的树冠,看着树上墨绿乌青的叶子,看着树叶上像涎水一样滴落的露水,我无比憎恨这片森林! 我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做这个愚蠢的决定!我痛恨起初把他们当成兄弟朋友一样的热情!我冷冷地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幼稚! 63 遗弃 半夜的时候,我在睡梦里模糊地听到他们窃窃的讨论声。我脑子逐渐升起来一种不真实的像海上飓风般强烈的恐惧感,。 又一个清晨到来了,林间的清晨应该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我听到了各种山禽飞鸟的啼鸣声,我听到了风在林间袅袅行走的飒飒声。我紧闭着眼,却不敢睁开。 当我终于睁开了眼。 我心脏紧紧缩起来! 果真,他们走了!走的干干净净!连一张字条都没有!仅仅留下了我的帐篷,昨夜我躺的睡袋。甚至连一个指南针都没有留下! 也许,他们根本不觉得我可以活着出去,因此也没有必要浪费。 我感到一条巨大冰冷的浑身布满黏液的蛇盘绕着我的躯体,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都在尖叫!我觉得四肢被冻上了,没有一丝的力气。 我看着远处的山峦。 他们应该是朝着北边去了,老孙曾在进山前给大家详细地说过线路,只要朝北走,总会穿过林子的!腿上的伤已经让我无法站起来无法走一步,在他们眼里,理所应当要抛下一个累赘! 我冷冷地狂笑着,我听到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是那么古怪。心里咆哮着的最尖锐的怨恨和诅咒! 我一个人被留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昏暗凶险的林子里!我花了很久,才让自己清醒起来,明白自己的现状! 我没有任何的装备食物。我迷失了方向。我无法行走。 我将再也无法走出这片潮湿阴暗的牢笼!我也等不到青岩或其他人报警,救援队赶到的那一天!我也许会被野兽活生生地啃掉,我也许会饿死在这里! 我不由自主地绝望起来,我心里的火焰熄灭了,我陷入了无比的空虚黑暗之中! 我听到远处的山岗上传来野兽凄厉的嚎叫,我的手心不断地渗着粘稠冰凉的汗。 伤口的疼痛,疯狂的饥饿,无形的恐惧,对生存的绝望。 我的脑子里时而迷乱时而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我回复了神智,慢慢冷静下来。 我听到内心里一个爆炸一样震耳欲聋的声音,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道从哪里又来力气,我的血液又哗啦啦地流动起来,我艰难地匍匐到营地下面的河流旁。只要有水,我就可以多活几天! 饥饿难耐中,我用手指头刨挖河边湿地上的植物根茎吃。泥土里挖出来的令人发呕的蚯蚓,也被我吞到了肚子里。我实在太饿了! 我曾在饥饿中产生了幻觉,我看到金刚回来了,他用手探了探我的鼻息,他把什么东西放下又走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 可是我醒来的时候,意外惊喜地发现身边多了一块像拳头大的烧焦的动物肉。 我吃力地把它撕开,放在鼻子下反复地嗅,我想确定这是不是幻觉,想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是我看到的食物而不是一个石头。当我把食物放进嘴里的一刻,我早已干涸的眼泪又留了下来。 我似乎不再那么怨恨他们的自私无情! 靠着河水和这点食物,以及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又度几个夜晚。天又阴沉起来了,开始滴落着小雨点。 我已经虚弱地无法伸动手臂。腿上伤口那无所不在的疼痛也变得模糊了。 我想,我也许快死了。我的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我贴身穿着的衣服。那是陈疆的!那上面还有陈疆的体温。我开始非常想念他。我想起了那座阁楼,想起陈疆和我拥抱的太白山,想起我们在瘦山湖的那一夜,想起元宵节他牵着我,想起和陈疆住在一个帐篷的每一个晚上。 我的心里开始觉得轻飘飘的幸福。 幸福是什么? 我又看到了子墨。子墨还是那样年轻青春飞扬的样子,他笑的真好看啊,他站在高大笔直的白杨树下,推着单车等我。我多想扑到他的怀里去。可是他又消失了。 接着我发觉我躺在床上,大山守候着我,他的神色是那么落寞忧伤,他不快乐吗?我一下子觉得很愧疚,我从来没有有过这种感觉,可是我就这么深深地辜负了一个深爱自己的人。 我多想尽我所能去弥补他,给与他一切可以快乐的东西。我叹了一口气。 青岩搂住我的肩膀,她和我亲密地偎依在故乡老房子的屋顶,我看到袅袅的炊烟,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我浑身冰冷,僵硬,死亡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神智不停地陷入昏迷。幻景越来越多。我不断强逼着自己清醒。 我用仅剩下的力气,攥着尖锐的石头,划过我的皮肤,我迫使自己保持意识。我想活下去! 滴滴答答的雨,像一首蛊惑人心的催眠曲,我的眼前慢慢又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撑不住了,就像白昼将近,夜晚降临一样无法逃避。 64 生死重逢 我死了吗?这就是天堂吗? 我微微地感觉到眼前有红色的光闪动,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融化在一片温暖之中。 混沌之中,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那么遥远,仿佛是翻山越岭,从另外一个空间传来,那么不真切。 似乎是子墨,似乎是青岩,似乎是大山,也似乎是陈疆。不,难道我已经死了吗?否则,我怎么能听到陈疆的声音? 我吃力地睁开了眼。 我看到了天堂里才能看到的。 我躺在一片烧得旺旺的火堆旁,陈疆抱着我,他在往我的嘴里喂一些清凉的汁液。旁边的老孙正在焦急地盯着我。 眼前的场景,那样温暖那样让人安心,又那样的朦胧不真实!我模模糊糊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 我活过来了。 我从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又回来了!我依然虚弱的无法说话。我很快又在陈疆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天亮了,金色刺目的阳光从树丛缝隙里穿进来的时候,我的神智清醒了,开始有些力气了。 陈疆看我醒了,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的唇上为什么毫无血色,他的脸为什么看起来那么苍白不安? 我迟疑了一下,把手伸进陈疆的衣服,我的掌心贴着他起伏结实的胸口,贴着他光滑温暖的皮肤。我静静地感受着他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的心脏。 眼泪开始无声地滑落,陈疆,他还在!他没有离开我! 陈疆低下头,他眼睛里全是无比炙热的爱意和热切的思念,他饱含深情地吻着我脸颊上的泪珠。 这是陈疆第一次吻我,那个吻却又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感人肺腑! 我的泪水流的更凶了,仿佛要把分离后这些天受到的所有煎熬思念痛苦绝望,连同重逢的欣喜一并喷涌出来。 他的吻,充满柔情又细密绵长,落着我的鼻梁上,眉毛上,额头上,眼睛上。 他从喉咙里哽咽地叫着我的名字,“九儿九儿”。 我闭上眼,如果这只是我躺在草丛里频临死亡前产生的又一场幻觉,那我也情愿彻底沦陷进这片沼泽。如果是死神来迎接我了,那就让我在陈疆的怀抱里离开吧! 我哭得瘫软无力,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死死地抓住陈疆的衣服,此时此刻,我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早已偷偷地长在了我的心里。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一刻都不要! 我的身体很虚弱,只能吃一点捣成泥的食物。老孙用□□打了几只山鸡,还带回来一些杏子大小的野果,还有紫色的野草莓一样的东西。陈疆把野果捣成果酱喂给我。 陈疆说了他们的遭遇。那天他和老孙出去探路。雨后碎石块高处滑落,砸伤了他的右臂。他索性就把外套给脱下来检查,发现只是一些皮外伤。这时候,老孙发现有异样,就示意俩人快离开。匆忙之中来不及穿回衣服,当他们刚刚离开低洼处,就听到身后一声轰响,山石大片倒塌,彻底封死了回去的路。 陈疆和老孙只好另外寻找山路。山林里地形崎岖复杂,几次走错路,终于几天后绕回我们那天驻扎的地方。可是却没有看到人。二人四处搜寻,终于在小河边发现了我。 老孙急切地询问,百灵去了哪里?其他的人呢? 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去哪里了?!老孙追问。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把老孙他们离开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讲了出来。 我不敢看老孙撕心裂肺的表情,面对亲人遇难的事实,他一个铁尺男儿,此刻是涕泪俱下。百灵从小和他很亲,虽然叫舅舅,可是却和他的女儿一样。他站起身,举起背着的□□,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一定要取了花和尚的命,替百灵报仇! 陈疆没有劝阻老孙。他和老孙在营地附近又搜寻了两天,并没有找到花和尚他们的一点行踪。也许他们早已走远了,也许没有丛林经验的他们已经被野兽吃掉了或者饿死在某个岩洞里。陈疆说,这个林子地形复杂,没有向导,就是有地图有指南针,也是走不出去的。 老孙的情绪仍旧悲恸,可是已经理智了许多。他清楚,在这搜寻下去,寻找到花和尚的希望如同大海捞针,最终被困住的是我们三个。 是夜,他二人商量着准备离开这里,尽快穿过这片林子。 老孙说,东边的河道已经改了,中间可能也发生了泥石流,从原定的路线走,会很危险。我们需要绕过河道,从山脊上穿过这片林子。 我的病越来越重,陈疆和孙猴子轮流背着我。一路上,我们靠吃一些野果和植物草茎生存。偶尔能打几条野山鸡,或者兔子。只有一把枪,子弹有限。我们不舍得用来打猎,只能用来防身,以备大型猛兽侵袭。 一路摸索前进。我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有几次从陈疆背上跌下来,摔在岩石堆里,手臂鲜血直流。 这些都是小伤,最要命的是我腿部的伤口已经留着恶臭的脓液,开始腐烂了,里面有一些白色的虫子在肉里爬动,我连看一眼也不敢。 我的伤情已经刻不容缓了,否则一条腿就保不住了。陈疆决定给我做个简单的手术,我不知道陈疆还懂这些,他说,需要把那块烂肉割掉,没有麻醉剂,会很痛。我点点头,同意了,能活着,能和陈疆他们在一起,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只是短短数天的炼狱般的生死考验,却已让一个爱哭怕疼的柔软女子锻造成了一个铮铮铁骨的钢铁勇士! 陈疆用火烧燎着匕首的锋刃,算是简单的消毒。我嘴里咬着一根树枝,陈疆一刀刀把我腿上已经腐烂的肉剜了下来。血,像小河一样稀里哗啦地沿着大腿往下淌。我疼的浑身抽搐,冷汗直冒,树枝被我咬断了,可是我不能叫一声喊一句。我怕陈疆比我更痛! 老孙立刻把在林子里找的一些可以止血的草药敷在我的伤口上。当那些冰凉的东西敷在伤口上的那一瞬间,我已经痛的失去了知觉。 这些捣烂的草药,味道又苦涩又腥臭,可是确实有些效果。血当晚就止住了。 食物的贫乏和低劣,老孙和陈疆身体越来越虚弱,还需要背着我前行,这更耗费体力。我们行进的很慢,时间早已超出了当初我们入林子前的十一天的计划。 不知过了几天,终于来到了森林的边缘地带,一道道高峻的山崖,下面是深深的黝黑的峡谷,峡谷里奔腾着湍急的河水。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那个老孙印象里苏联建的那座石桥。 快四十年了,那石桥早就不知道被山洪冲到哪里去了!最后,我们在找了横跨峡谷的古时的栈道。上面是锈迹斑斑的五根铁锁链,没有木板子。透过空荡荡的锁链看下面笔直陡峭的岩壁和怒吼咆哮的激流,不禁让人胆寒。 要出去,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从铁链上划到对面。一个是从下面渡水过去。两个都极其凶险。但是他们俩身体比常人强壮些,并不是没有希望。 只是,不能行走的我,是绝对过不去的! 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们坐在山脊上的帐篷外,暮色沉沉,这里地势很高,可以看的很远很远,一片苍茫的闪着光的森林就在我们脚下,但是,我极尽视力,也看不到森林的那边。这一路,我们经历了太多,也损失太多了。我想起深埋在森林深处的小百灵,想起现在还不知道生死的花和尚萧萧金刚,想起我们在豁牙子山下的村子初次见面的情形,一切仿佛就在眼前。那些笑声争论声还在耳畔。 我们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了,终于到了这里!那天,发觉被遗弃了的我万念俱灰,绝想到自己还能走到这里!我的心绪激烈,眼眶热热的。 我感受着猛烈的山风抽打着皮肤,感受着越来越冷的夜晚,淡淡地苍白地笑了,分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我一脸郑重地说,陈疆你们走吧。两个人活着总好过三个人一起耗死。 陈疆抓住我的手,一脸冷峻地说,闭嘴! 我虚弱的笑了笑说,陈疆你不要再骗自己了。我根本就不是她!你看看清楚,我们只是相像而已,我们是两个人! 陈疆深深的望着我,火光映着他的眼里,我看到他的眸子映着一个清晰的小小的我。 我歇了一口,继续说,“你没有必要愧疚,我不是你的,你也不是我的。你不需要对我有任何责任,所以,你走吧。” 陈疆痛苦地低下头,沉重地沙哑着一字一句地说,“林九儿,你听清楚了,我宁愿我们一起死,也不绝会扔下你一个人!” 陈疆的每一个字那么铿锵有力,那么发自肺腑的敲打在我的心坎上,这世间我从未听过这样朴实却声嘶力竭却震撼人心的誓言! 我有些发愣,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腔无法抑制的柔情和心碎从心底深处像岩浆一样喷涌出。我突然觉得自己从未懂得过爱情,从未这么幸运,遇到这样一个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紧紧把脸贴着陈疆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身体颤抖着,泪水濡湿了他的衣服。陈疆,你怎么这么蠢! 留下来三个人都是死。商量的最后,老孙离开,陈疆陪着我。如果孙猴子可以走出去,他会找救援队来的,如果我们还可以支撑到那时候,也许还能活着。 66 绝境里销魂的爱(二) 四月的山林,地上铺满着绿叶和厚厚的草。我们踏着软软的厚厚的大自然恩赐的垫子上,仿佛行走在一座高大庄严的教堂的地毯上。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只是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度蜜月。我嬉笑着把这种感受讲给陈疆听。陈疆半天没有回音。他看着溪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把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浪花才把他惊醒。我娇嗔地瞪着他。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们就结婚吧!”陈疆毫无征兆的一句话让我吃惊。 结婚?现在看来飘渺地好似天际的浮云的事情啊!曾经我那么渴望挽着一个人,穿着最美的婚纱在海边的金色沙滩上宣誓。想起子墨,已如隔世。 “你不愿意吗?”陈疆有些紧张地盯着我的脸。 我微微一笑,我一直以来最在意和渴望的便是爱情和幸福,如果婚姻可以让我继续追随我的爱情,我为什么不愿意? 停留在溪边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一顿温暖明亮的篝火边,我静静地把头搁在陈疆的膝盖上,陈疆轻轻地抚摸着我散落成一片乌云的长发,看着跳动的火光,漫无目的地闲聊着,共同感受着此刻一点一滴流淌着两个人心间的静谧柔软的幸福。 我问他,我死后你还会爱我吗? 陈疆身体一僵,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过了半响,当我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眶红了。他蓦地一把抱紧我,那么用力,紧地像要把我揉进胸膛般,仿佛一撒手我便离他而去。他说,“不许你死!”我心里一疼,眼泪便下来了,没想到如此一句玩笑话,竟惹得心爱的人如此难过。 我倚在他的怀里呜咽着说,“好,我不死,你不死我便不死!” “就算我们俩哪天都死了,我的灵魂还是要缠着你的!”我竟越来越伤心。 等两个爱情中的疯子的情绪平静下来,火光已经渐渐暗了下去,陈疆又添了些树枝柴火,篝火又重新烧起来。 陈疆忽然想起来什么,捧着我的脸,认真地问我,“你真的相信灵魂吗?” 我点了点头,却又不十分确定。不觉想到了我们第一次在太白山探讨灵魂话题的那一个晚上。我和他再次说起来,那个一直困惑我的梦境。 “世界也许是多维的,我们只是在一个空间里,也许死后所谓的灵魂会进入另外一个空间。生命的形态,仅仅是生老病死吗也许,这也只是生命形态的某个阶段。我信,一种类似灵魂的物质在□□灭亡以后,还会残存,然后进入另一个阶段。”我把我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陈疆,也许这在白天在明亮的工作室里教室里在正常的时刻,在传统的人们耳朵里听起来是那么荒诞不经。 可是,对于精神层面的东西对于神秘的生命本身,人类又真正了解过多少呢?对于浩瀚的时间广袤无垠的空间,谁又敢断定什么是错的呢? 陈疆听了我匪夷所思的奇谈怪论,没有笑,只是看着莫测的火光,低缓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一件尘封的往事在这样一个夜晚被揭缓缓地揭开了。 她叫叶碧卿,比陈疆年长五岁,如果忽略这五岁的差距,那么几乎可以说是和陈疆青梅竹马长大的。他从小就崇拜敬爱她,长大后,他们相恋了。 陈疆却从来看不透她。她的性格大部分平静温和,有时候却不是这样。作画的时候,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充满愤怒哀伤,激烈纠结。 她才华横溢,可是作品一直得不到认可。她有时候会郁郁寡欢,会发呆,她会偏爱宗教哲学的书,经常和陈疆讨论灵魂的归去。 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去梅里雪山,和一群驴友。她想知道,真正的雪山是什么样子。陈疆没有阻拦她,没想到她这一去,便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对陈疆来说,是深爱的女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还是给他温暖力量的母亲。她的离去,让陈疆有一段时间几乎处于生活空白当中。 “灵魂真的有吗?” 陈疆说,“我信。” “她走后,我对生命充满了质疑。我每天都在问,生命的意义,灵魂的去向。我看了很多各种解释的书籍,我企图可以和她的灵魂进行对话,我在西藏喇嘛的帮助下试过催眠,在印度找高僧寻找可以招魂的办法。很可笑,对吗?” “我多么渴望,能够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我也心满意足。天人永隔是多么无法解释的一件事,为什么会隔开,是时间还是空间还是其他的物质?人死后会去哪里?会有轮回吗?即便没有六道轮回,那一切生命总归是有个去向的吧,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非常痛苦和困惑。我去尝试各种可以找到答案的方式,每次都以为她真的会出现。可是没有。我只能不停地在记忆里在梦里看到她而已。她真的离开了。她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离开了。我就绝望了。” “我在飞机上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她又回到我的身边了。可是很快,我就知道,你们是那么不同。你是你,她是她,只是有一个相似的容颜而已。奇妙的是,我莫名其妙地爱上了你。” “你仿佛一块磁石,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每一次你在身边,我的心里觉得特别安静,所有的无措的痛苦都会平息。” 我偎依在陈疆的怀里,把脸埋在在陈疆厚实的胸膛上,那里有个太阳一样充满强大的能量的心脏。 我听着他的心跳,想起,梦里出现的那张相似的容颜,想起那未曾有过的凄楚苦痛的感觉,突然觉得也许灵魂是真的存在!陈疆的爱是那样炽热,强烈到她的灵魂无法离开,她在冥冥中引导着我走近陈疆,让我们彼此相爱!我是那么地感恩! 我们从溪边的高地出发了,继续往前走。不过一路上,我们多了更多的话题,我们热烈地讨论着去我们以后的生活。我们在哪里定居,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疆为了看不见影子的未来的孩子,和我争辩的脸红通通的。他执意要取名叫,陈慕九。这名字多有深意啊,他得意洋洋。看着他那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又认真的神情,我觉得好笑又感动。 如果能活着出去,我想,我和陈疆也许是天下最相爱的夫妻吧! 在跋涉了三天后,河道变得开阔,两岸的山峰坡度渐渐低缓。我们发现河水虽然深不可测,可速度似乎不是那么凶险了,他跳入水中,试了试,决定背着我渡河。 67 死里逃生 当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一个简陋的病房里了。 我的头上缠着纱布,浑身像是被从碾土机碾过一样,每块骨头都是痛的。透明的点滴瓶里的液体“滴答滴答”地滴着。 扭过头就看到了坐在床头的青岩,她的神色憔悴,眼睛又青又肿,像是多少天没睡觉似的。 “青岩”,我勉强地挤出这几个字,她看到我睁开了眼,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想要哭又想要笑的表情,连忙跌声地说,“我在,我在!” 我突然想到陈疆和我一起渡河的,心里一急,挣扎着扭头环视左右,竟没有看到陈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子尖锐地扎进心底,我吃力地抓住青岩的胳膊,“陈疆,陈疆哪儿?” “快,快躺下啊!”青岩被我吓到了,脸都白了,“陈疆在隔壁,他受了点皮肉伤,没事啊,没事啊!”她轻声地宽慰我。 听到她这么说,我便一下子心回到肚子里了,重新躺好。 “渴了吗?” 我点了点,这才觉得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青岩把一根软软的吸管放到我的嘴边。我吸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在我干涸龟裂的口腔里喉咙里缓缓流动,往血液里渗透,我这才有一种活过来的真实感。 我才想到青岩怎么会在这里? 我喝了一点水,休息了一会,一个医生摸样的人进来探查了一下,翻翻我的眼皮,简单问了几句,又出去了。青岩这才娓娓道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我出发之前曾经告诉过青岩这次的行程时间。青岩发现预计的时间已过,我们还没有返回,而且没有去电话抱平安。青岩刚开始只是觉得我们贪玩,可能在这边又多玩了两天,这边是山区可能电话信号不好,便只是耐着性子等。 等到后来,便觉得不对劲了,再也等不下去了,便自己亲自赶过来了。到了预定的整个穿越行程的终点站——金水镇一打听,根本就没有人见过我们这一伙人从山林里出来。便知道出事了,就匆匆报了警,在森林附近组织了搜救队。 因为这片山林腹地当地叫阎王岭,传说,进去的人就等于进了阴曹地府,不可能有人活着出来的。我们原本的行进路线是从森林的边缘地带穿过林子,可是因为山洪的原因,我们被迫改变路线,,进入了阎王岭。 搜救队在阎王岭附近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另外村民们畏惧阎王岭不敢再往里面走。在青岩一筹莫展之时,孙猴子一身是伤地活着出来了,并且找到了搜救队,见到了青岩。他们又重金聘请两个助手,准备第二天闯入阎王岭,而是当天,我和陈疆就被一个山民在河滩上发现了,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我听完这些,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场炼狱般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想起这一路的磨难,想起埋在树叶黄土里的百灵,想起一觉醒来被抛弃在荒山野岭的绝望,想起这些天那么在鬼门关的挣扎,想起我趴在河边的湿地上嚼着草根等死的无助,想起陈疆对我的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想起那些在最黑暗的痛苦里的甜蜜,万千情绪如百川汇流,闭上眼,两行热泪滑落。 身体的所有力量都消失了,我乏力极了,便又闭上眼,昏昏沉沉睡过去。 快醒来的时候,我朦胧听到青岩在门口接电话。我睁开眼问,“是谁啊?” 青岩说是大山。我才想起来,这么久都没有给大山打电话报平安。他一定急疯了!青岩看了我一眼,我的心思她便一目了然了,宽慰道,这次的事我没敢给大山说,只是和他说这边风景好,我们想多住几天。前两天信号不好,没法联系,让他别多想! 听了青岩的话看,我便安心了。青岩过了会幽幽地说,大山必是上辈子欠了你许多,这辈子要这样还你! 之后,我和陈疆在这个简陋的小医院里待了三天。我见到了孙猴子,他坐在我的病床前,什么也没说,看了我一眼,就一个劲地闷着头抽烟。 我看他手臂吊着,便知道他能活着渡过铁锁链,跨过湍急的江水,翻越悬崖峭壁,这其中必定也是凶险万分的,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只是,中年男人总是沉默的。大家能活着就好! 况且,想到他的外甥女惨死的事情。他心里的悲痛可想而知。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沉默地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一样沉重。最后,他站起身闷闷地说,我走了。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我发现这个精神抖擞眼睛里精华四射的户外行家,十几天仿佛老了十几岁,他笔直的背便变佝偻了。 我和青岩这几天也断断续续地聊到了这次的各种遭遇,不免两人各种唏嘘感慨后怕。关于我和陈疆的事,我也如实说了,他可以连命都舍弃来陪我。这样的举动让青岩也颇为感动。 青岩一直都对陈疆很有好感,但她不是个小气的人。相反,她很豁达潇洒,拿到起放得下的一个女子,上一次瘦山湖那天后我们的话已经说开了,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有天吃完午饭,陈疆陪我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散一会步,把我送回病房的时候,青岩恰好在。 我的腿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双腿已经可以走路了。 这个医院是以前镇上唯一的一个卫生所改造成的,仅仅是一排砖瓦房,站在门口水泥走廊就可以看到医院的全貌了。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简陋的医院,后院却又别有一番气象。 太阳当空而照,一排排参天的松柏冷杉白桦树直入云霄,茂盛的枝叶把阳光晒成了一地细碎的金子,微风一过,满地的光斑让人眼花缭乱。这是是东北山区,四月份中旬了气温依然偏低,可是这两日气温却明显暖和,中午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些燥热。 可是踏入这空寂的后院,再心浮气躁的人也会平心净气。泥土和树木的方向沁人心脾,我连声赞叹,打趣道,这倒是个修行的好地方!陈疆立刻扬起浓眉,看着我,无比霸道地说,你怎么可以出家呢!你答应过嫁给我的! “谁要嫁给你这个风流成性的家伙!”我做出一副愤然的表情。 他乌黑明亮的眼眸十分懊恼的盯着我,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想起上次我问他“我死了还会不会爱我”惹得他生生难过一场,我便心里觉得十分好笑。没想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会有些事上傻气的像个孩子,连个玩笑都不能开。 可是忽而又有几分感动在心头,我仰脸望着陈疆。 阳光下,陈疆的神色竟是那样的温柔,浓密的眉毛下面那双夜色般深沉的眼睛,此刻却如此的透明清澈,泛着让人心动的光。在那里我看到金色的欢乐流淌的溪涧,看到明朗辽阔的天空,看到无数个春夏秋冬,看到了世间最迷人的风景。我甜蜜地深陷其中。 忽然想到以前看到的一句话,“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若是爱情就是这般让人忘却所有,抛弃轮回,那么我此生愿意追随陈疆,永不分离!一时间,我们两人竟出神地看着对方,难舍难分。 “陈疆,我愿意!”我轻轻呢喃着。 “什么?” “我们结婚吧,”我羞涩地一低头,又很快勇敢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陈疆,我爱你!” 陈疆惊喜地拦腰抱起我,“你说的,这次绝不反悔!” 这时候,青岩正好拎着暖瓶从后院穿过。陈疆无比兴奋地对着青岩大喊,“快,青岩,来给我做个证人!林九儿答应要嫁给我的,不能耍赖!” 我脸一烧,不禁捶了他一拳,“小声点!快放我下来!” 青岩当时的反应很古怪,她捧着手里的水壶,走到我们面前,平静地来回看了我和陈疆好几眼,“你说什么?” 陈疆再次开心地拥住我,笑着说,“怎么了,还不快恭喜我们?” “你们当真要结婚了?”青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疆放在我肩间的手,怔怔地又问。 我眼皮一跳,顿然觉得有些反常,微微敛起笑容。 青岩的眼神有些恍惚不定,陈疆又和她聊了一会,她后来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我,也不看陈疆。 回到病房,青岩又闷闷地问我,“你们当真要结婚了?” 看着她怅然若失如在梦中的神色,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万分自责! 怎么可以这么直接地宣布呢!我们竟没有考虑到青岩的感受! 青岩毕竟是喜欢过陈疆的,陈疆不知道,可是我却清楚的啊。 她就算再怎么看的透,也是个女人啊。尽管她口中什么也没说,可是设身处地地想想,面对爱情,谁又能真的豁达开朗到不动声色的地步呢? 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差劲的姐妹,越想越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无比羞愧,可是又不知道当下该如何开口安慰她。只得想着日后再和她沟通。 我们终于离开了这片让我噩梦连连,终身都不想再踏足的地方。 走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片像幽灵一样苍茫幽暗的绿色!离开的那一天,我还得到一个消息,搜救队救出了花和尚和金刚。听说,还有个年轻小伙在林中遇难,那个人应该就是萧萧吧!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没有任何的触动。甚至为萧萧的离去连声叹息都没有。 这些日子的磨难和痛苦,已经把我柔弱善感悲秋伤春的心磨砺地像阎王岭的石块一样粗糙坚硬起来! 我还恨他们把我抛入绝望的深渊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如此急迫地想让自己忘掉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那仿佛卡在喉咙的血腥味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憋的我喘不过气来。 70 爱琴海边的蜜月 站在雅典国际机场,已经是十五天后的事情了。原本听同事说签证各种手续至少需要一个月,没想到这么快便成行了。 我向孙老太请了半个月的婚假,就当提前度蜜月了。上个月刚用完年假,这个月又请假,我有些不好意思,很含蓄地看着孙老太,等待她的批评和指示。意外的是,孙老太却很爽快地批了,还面带微笑,无比慈祥地和我说,“蜜月嘛,人生只有一次,应该趁年轻多出去看看!” 她怎么能不爽快呢!直到曾丽丽小声告诉我,大齐集团下属一个公司刚和杂志社里签了长达一年的广告大合同。我才恍然大悟。这点面子孙老太还是要给的! 六月份是爱琴海最美丽的季节了!碧蓝如洗的天空,洋溢着花香的清新的空气,窄窄的小巷,白色房屋,或红或蓝的门窗,蓝色的圆顶教堂,古老的风车,一对对偎依的情侣。 这就是希腊蓝色的眼睛,是柏拉图的灵魂所在,是可以触摸到神话里众神的地方! 第一次看到悬崖峭壁下那浩瀚碧蓝的爱琴海时,我差点落泪,被陈疆取笑了半天。这样一个美得像天堂的地方,实在让我震撼,让我感动! 我们在雅典,米克诺斯岛,圣托里尼岛悠闲从容地消磨完所有的假期。 那是怎样一段无忧无虑,快乐甜美地让人心碎的时光啊!我们过着神仙一样轻松慵懒的生活。那也是我和陈疆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在雅典,站在高大的宙斯神殿下,抚摸着那一根根屹立千年坚硬粗糙的石柱,默默地感受着历史的伟大和时间的流逝。夕阳下的卫城,神秘又安详。让人浮躁骚动,沾满尘埃疲惫的心,慢慢地慢慢地像这座古老的城市一样从容安静。 在这片土地上,天空总蓝的让人难以置信,仿佛触手可及。在大街小巷的每一个绿荫遮蔽的角落都可以听到古老的故事和悠扬的琴声,大街上每一个人似乎都脸上挂着笑,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地走在阳光下。 我一脸兴奋又困惑地看着陈疆,小时候的童话故事里总会出现的那个遥远而幸福的国度就是这里吗? 整个假期在圣托里尼岛待得时间最久。我们一直住在伊亚oia小镇。这里可以看到世界上最美的日落。而我们所住的酒店便是最佳的观测地。 大大的白色阳台,还有着露天的浴缸。泡在浴缸里和陈疆偎依着,面对澄澈的仿佛可以照见灵魂的爱琴海,看夕阳西斜,一点点染红整个白色的小镇。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看着不远处的黑色的陡峭的悬崖,看着孤独地矗立在夕阳下的巨大的风车,看着天际那一抹少女一样羞涩的绯红。 一种岁月悠长天荒地老的感觉便会在心头升起。 那一刻,我握紧陈疆的手,他紧紧地抱我在怀里,我们□□着贴着对方的身体,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没有欲望,只是纯净地让彼此的灵魂靠的更近一点。 每天临睡前,陈疆都会拥着我坐在床前,帮我一点点温柔地梳理长发。握着那把他曾经送给我的紫檀木梳。 他宽大温润的手抚着如水的发,我的心,我的世界如蓝丝绒的夜空,安静极了。 时间空间,凡尘的琐事,世上种种的喜怒哀乐,通通化作虚无。 我依恋地俯在他的膝上,看那朱色的梳子缓缓地,缓缓地划过乌黑的发。 一切美的像一场盛大豪华的梦境,而我不敢出声,生怕吵醒了这个梦!幸福总是让人忧伤让人彷徨。在这里的每一天,每天清晨我都会早早醒来,因为我不敢睡的太久,因为我不想让这幸福地让我心软落泪的时光在睡眠中浪费。 我会静静地坐起来,听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听海风的吟唱,抚摸着陈疆柔软的头发,看着他熟睡中也那么年轻好看的脸,然后默默地落泪,然后等待日出。 有时候陈疆会突然醒来,看到我落泪,紧紧地抱住我,什么也不问,轻轻地吻干我的泪痕。 我说,“我是这么的爱你,陈疆!” 陈疆把我的头放在他的胸口,“我也爱你,九儿! “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不要分开,好吗?”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无论我去了哪里,你都要记得来找我,好吗?不让我一个人在角落里等….”我神经质地轻轻啜泣着,我想我是疯了!深陷在爱情里的每个女人,骨子里都会有一种不安全感吗? 还是极度敏感的我已经嗅到不久后分隔天涯的灾难气息? 陈疆深情地凝视着我的眼,然后雨点一样细密的吻,像春雨落在花瓣上一样纷纷扬扬地把我淹没,甜蜜地让我窒息。 并肩走在安静的空巷子里或者徜徉在长着橄榄树的海边,任微风拂过发丝,沐浴着这世间最灿烂的阳光,呼吸着这世间最自由的空气,休闲地欣赏着近处或远处心旷神怡的风景,实在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 有一次,我们在海边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太太坐在露天餐厅的桌子低头在一叠稿纸上写东西,海浪就在她的脚下翻滚,她的神态无比优雅安详,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白色帆船,看看天边的海鸟。 我们便过去用英文攀谈,她告诉我们,她在给她的男朋友写信。 “男朋友?” 是的,她重复着说,男朋友。他十六岁!她微笑着大方地说。 我惊诧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我吃惊的模样,解释道,是的,十六岁。她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们都是十六岁。 她也许有一点孤独,也许是这美轮美奂的爱琴海让人有种想分享的冲动,也许在童话般纯净的国度,每个人都充满善意,毫不设防。她说,他是她初恋男友,他们已经有三十年没有见过面了。 她说,她在写信和他约见面。 你们会约定在这里见面吗?我好奇地问。 多么浪漫的场面啊,在白发苍苍的时候和十六岁时候的男友在爱琴海边重逢,共同看夕阳一起回忆青春往事! 不,她摇了摇头。不在这里,在天堂。 我瞪着眼睛以为自己的英语水平不过关,疑惑地看了看陈疆,他也一脸雾水。 老太太微微整理了下被海风吹乱的鲜艳橙红色的丝巾,优雅地抿了抿涂得殷红明丽的唇,淡然地笑着说,一个月前医生诊断我得了癌症,我在这个世界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我和他约定在天堂见面。我们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约定过,后来我结婚了,他也结婚了。我担心时间过了这么久他会忘了! 我怔怔的看着老太太平静美丽的笑容,一阵强烈的感动汹涌在心间,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美的约定!天堂之约!我在天堂那里等你! 这恐怕是我听到的最美的故事! 她的脸上已经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可是她依然像个少女一样动人笑着,思念着,浪漫着。有时候浪漫真的无关乎年龄,这是一种高贵的灵魂的香味,只有纯净的懂得爱的赤子之心才能感受到! 陈疆爱怜的捏了捏我被海风吹红的脸,在我耳边低声说,傻丫头,别忘了,我们还这么年轻,我们有更好的今生之约! 今生之约!我含着泪,和陈疆紧紧十指相扣。“今生今世,不离不散!” “不管我去了哪里,你一定要找到我!”我严肃地说。 陈疆吻着我的额头说,郑重的说,“好的,我的小丫头。我一定要找到你,除非我死…..”我慌忙仰起脸,用柔软的唇堵住了他的嘴。 我们经常在镇上闲逛,岛上每一户人家都种有花,姹紫嫣红地从矮矮的围墙里探出头来,映着雪白的墙壁,强烈的色彩对比,煞是好看。窄窄的街道,别样风情的小店,蓝色的圆顶教堂,有趣的驴车。每一处都能让我们驻足停留很久。 那一天,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长裙。,散着乌黑的长发,戴着一顶鲜红的玫瑰花冠。玫瑰花冠由早上从花田里采的新鲜玫瑰花编织的,是路上一家小店里看到的,觉得新奇好看,便买了回来。 陈疆看到我这副打扮,眼睛里闪出一抹惊艳,他戏剧般夸张地扬起两道乌黑的浓眉,赞赏道,我的小仙女啊,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娇羞地笑红了脸,轻轻地揪住他的耳垂,你个坏蛋,取笑我! 那天走在街上,迎面走过的每个人,都在冲我们热情地笑,不停地有陌生人过来和我们说,“congrattions!”陈疆龇牙咧嘴地冲我笑,我才恍然大悟,他们看到我的白裙子和花冠以为我们今天结婚呢,因为这里经常有很多新人来结婚或者拍婚纱。 我却不禁被异国这群开朗善良的人们所感动,他们那么热情,愿意为素未平生的陌路人送上祝福。 上午,我们漫无目的游逛了很多地方,也被人当做新人祝贺了一路。那天中午,当太阳升到正头顶,用最强烈的光线晃得人眼花的时候,在一个咖啡屋的门口,围着鲜花的铁栏杆旁的一块金色的牌子上,我们看到这样一行字,“nomattertheendingisperfectornot,youcannotdisappearfrommyworld.” 不管结局是否完美,我的世界不允许你的消失! 陈疆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念着,我也慢慢的跟着读,一边用手指抚摸着上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字,一种幸福的苍凉自指尖滑到心底。 陈疆张开手臂,把我裹在怀里,轻轻地把唇贴在我的耳边柔声说,“丫头,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低头,便看到一枚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一枚做工精巧至极的钻戒!它此刻在光下像一颗明亮的星辰,熠熠生辉。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丫头,一直都想找机会给你戴上。”陈疆的声音低沉充满磁力,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愿意从此沉沦其中的魔力,“此时此刻,你愿意吗?” 抬头,正前方白色教堂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架肃穆地矗立在爱琴海灿烂的阳光下,隐隐地散发着圣洁的光辉。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从陈疆胸腔里发出的一声声有力而又真挚的心跳声! 氤氲的水雾不自觉地蒙上了我的眼,“我愿意!”我含泪颤抖着说。 为什么在泪眼朦胧的一刹那,我看到一个和我相似的女子,站在圆拱形蓝顶教堂前面,站在让人眩晕的光里,衣裙翻飞,遥遥地望着我,望着我们。 71 青岩的来信 在离开爱琴海回来的前一个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来自青岩。 那天下午天气少有的阴天,灰色的云朵在天空密谋一般的聚集结盟。蓝玻璃一样晶莹剔透的海水也收敛成深蓝色,酒店里的waiter说是要下雨了。 我坐在盛开着紫红色九重葛的窗前,点开青岩的信。 “我至亲至爱的九儿, 可能你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双脚踏上了美利坚合众国自由的土地!恭喜我吧,我即将开始全新的生活! 你还记得麦克吗?我曾经和你提过的那个一直在世界各地飘荡的美国外教。 我曾经开玩笑说过,也许有哪一天我会悄悄跑到这里,做个美国新娘。没想到有天居然会成真。 也许我真的累了,想换一种活法。 最近我时常惦记你,有时候想你想到无法入眠。不在你的身边,我才明白我对你的爱对你的牵挂原来比我想象的要更多! 我时常会一个人坐着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回忆从五岁到二十五岁,我们共同经历的每件事,我们共同渡过的每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那么多的欢乐,那么短暂又漫长的时光! 对不起,我开始想哭了。 这些年,我们几乎是同一个人。你是我,我也是你。离开你,如同把一个完整的身体活活撕裂,那样的痛和思念,让我快要窒息。 每时每刻,我都在疯狂地想回到你的身边,立刻马上! 可是我不能,再也不能了! 有件事,我从来不敢说出口。 我爱你! 不是姐妹的爱,不是家人的爱,而是另一种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惶恐局促地爱上了你。是高考后从凤凰山回来的那个亲密的夜里?还是十五岁那年夏天我帮你冲头发的时候?或者更早,陪你买女孩子第一个文胸时,看到你羞涩绯红的脸我砰然心动的那一刻? 也许这些听起来很怪异和匪夷所思,让你尴尬地膛目结舌。但是九儿啊,请允许我把它说完。 对你的爱是那样隐秘又浓烈,我常常会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出来,永远失去你!而我又常常幻想有一天,你也能同样的回应我,爱我! 爱情就像是沼泽,我越陷越深,这份不能见光的爱,像天使又像魔鬼一样拼命地折磨着我。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会从卓越大厦上跳下去或者在浴缸里割破手腕。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一个不爱花的人却独独喜欢雏菊?我说,我看到雏菊会想念故乡的田野。 想念田野上我们互相追逐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在你遇到子墨之前的,是你完全的心里只有我的日子!只是后面的一句话我只能在心里无声地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骗大山。我说,我嫉妒他。是的,不错,我嫉妒他,非常嫉妒他!为什么他可以告诉你,他爱你,我却不能?他的暗恋算是辛苦,可是我的呢?也许连暗恋的资格都不算,只是不伦恋! 那天你来我的办公室质问我,为什么对你隐瞒大山情书的事时,我的心有多痛多酸!多么不平!我多想大声告诉你,我爱你,我不允许别人接近你喜欢你!我憎恶大山,憎恶子墨! 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看着你,什么也不说,永远站在你身后,扮演你的姐妹亲人。 有时候,想,如果能这样守在你身边,看着你幸福也好。一辈子孤单又何妨?二十五年来,你已经长我的骨头里心里肉里,再也拔不出来。 我看过心理医生,我尝试着去像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恋爱,去淡化这份疯狂的爱。我接触着不同的男人,可是没有一丁点快乐的感觉。直到在攀岩的时候遇到陈疆,在户外,我和他是最好的最有默契的搭档。…. 他的放浪他的疯狂他的勇敢他的阴郁他内心的挣扎,吸引了我的视线。后来,我慢慢开始有点喜欢他,像牵挂你一样去在意他的一举一动。我想,我终于可以放手了。我可以走出牢笼,正常地生活了! 我想,我会爱上陈疆的,我也会让陈疆爱上我的。只要我想要,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除了你!我会了解他,尊重他,崇拜他,陪伴他。我那么渴望从阴暗潮湿的纠结折磨里逃出来,真的不想再日夜活着你的影子里。我想和所有人一样,正大光明地牵着爱人的手,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可是我发现他暗暗喜欢上了你。其实在陈旧的阁楼里看到那副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早晚会爱上你。所以瘦山湖回来的早上,我一点都不生你的气。我最爱的九九,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我从五岁便相亲相爱的人啊。 陈疆,他对我的也许只是一种懵懂的依赖。我把他当成了可以救赎我的天外来客,一剂镇痛药,让我的伤口不再疼痛地无法忍耐。 这几年看着你为子墨痛不欲生,我多么想替你受这些苦,替你走这些路。如果说,你真的要恋爱,我宁愿是陈疆。 如果你快乐,我也是幸福的。那么,我还有什么计较的? 可是一切在你的婚讯宣布后,都变了。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再也不能陪伴你走下去了。这让我强烈的恐惧不安。从小母亲离开的痛苦又一次被唤醒,这些年你是我感情的唯一,你是我的魂,你若是抽离出去,剩下行尸走肉的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能失去你,所以我哀求你,斥责你,痛恨你!….. 戒毒一样难熬的日子后,我的心终于静了下来。回想这些年和你走过的路,回想这些年这段隐秘的爱,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片土地了。 我想去美国看看,我想去欧洲,想去很多地方,像小时候的理想那样,环游世界。 我和麦克商量好了,我们会继续他的旅程。每到一座城市,便居住一段时间,就这样,到老。一辈子很短,现在的我,很快乐,前所未有的轻松。再见了,过去的青岩!再见,我深爱的九九!” 一封信,读完了。 我起身打开透明的玻璃门,穿着蓝色的睡袍站在露台上,倚着栏杆,默然静思。 一股不清不楚的忧伤像浓雾一样缭绕在我的周身,我想起我的故乡,那个北国的小城镇,想起漫山遍野的雏菊,想起青岩和我追逐着嬉笑着,想起我们年少时的逃课的荒唐,想起我们手牵手度过的每个夏天,想起我们曾有过的争执和眼泪,想起青岩仰着脸对我说的,“你别怕”。 大雨像赶着马车的异乡人,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境。我在窗前看青岩的邮件,竟未觉察到它何时离去。清新的海风迎面吹来,眼角温热的泪痕也终于干了。 正出神地望着雨后的岛屿,远处灰色堆积着云层突然像裂开的峡谷,瞬间一道金光从缝隙里射到烟波浩渺的海面上,仿佛一道笔直的通往天堂的路。水面上顿时闪现一道道金红色的粼粼波光,一艘小小的白色帆船悠然驶过。天堂之光!我听说当地的人说过这样的奇景是很难见到的! 我惊喜地想要大叫。 这时,一声轻微的响动,只见陈疆拿着一瓶蓝色的长颈葡萄酒瓶推门而入,兴高采烈地说,刚才楼下波特送的。波特是我们刚认识的一个朋友——一个善良又热情的加拿大人,他带着新婚的妻子也住在这家酒店。 看到陈疆,那一刻一种尘世甜蜜的幸福悠然从心底涌起。 我微微笑着转过身,冲着海面喊,青岩,我现在很快乐,你感觉到了吗? 72 探望父母 婚期定在阴历七月七号。日子是我妈和八十几岁的外婆一起对着老黄历精挑细选的。 从希腊旅行回来后,带着陈疆回了趟老家。 来的时候,陈疆精挑细选买了一堆名贵的中药材和补品,还有其他一些包装看起来挺高端的礼品,零零散散的一大堆。我觉得带着坐飞机太麻烦,便不让他带。 他摇着头,很干脆坚决地说,不行,一定要带,我还觉得太少了呢!第一次见面怎么也要讨你爸妈开心,否则他们不把你嫁给我,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笑着挖苦他,怎么着,以为我们家卖女儿啊!直接给我爸妈一张卡不就行了吗? 他不正经地坏笑着,要是真有卖的,我就买两! 我瞪着他,狠狠在他胳膊掐了一把。哈,你还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啊? 陈疆一把圈住我的腰,牢牢固定住我,迫使我不得不正对着他。他微笑着直视着我的眼睛,压低声音无赖又缠绵地说,两个都要和你这么漂亮,一个留家里,一个带公司去。 忽而想起上周有一晚上,我陪陈疆加班,在他的办公桌上发生的旖旎□□,脸一红,轻轻咬住嘴唇。色狼! 陈疆看着我毫无羞耻地笑着。 当我告诉爸妈我要结婚了时,他们如预料中一样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半天才明白我没有在开玩笑。 老妈顿时捂住胸口,眼泪便落下来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这么大了,越来越没良心了,怎么连结婚这样的大事也不知道先和家里人商量下!说嫁就要嫁了!我撒娇地抱着妈妈说,您总不希望您闺女在家里待成老姑娘吧! 老爸也在旁边劝慰,结婚了好啊,结婚了咱们也安心啦!况且我看这个小陈还是不错的嘛! 爸爸对陈疆印象非常好,不是都说一般父亲会对女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吗?我爸简直把陈疆当成了失散多年的儿子,那个亲热劲儿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嫉妒!吃饭的时候,夹的菜把陈疆的碗都堆成小山。还慷慨地拿出来他藏了几十年的老酒,这酒是当年他一个老朋友送给他的,平时只有过年过节才拿出来喝两口。 陈疆表现的倒也让人满意。 耐心地陪着老爸下棋,和老妈聊聊天,显得极其普通有亲和力。连吃完饭,还装模作样地要去刷碗。我在客厅里偷笑到肚子疼。陈疆这辈子什么时候进过厨房?他不把碗全打碎就谢天谢地了! 老妈趁陈疆在客厅和老爸聊天的功夫,拉着我在阳台上,使劲地盘问我陈疆的事。多大了,做什么的,老家是哪的,父母都是干嘛的。 对于陈疆赫赫有名的大齐集团,我没有说的太多。我不想家人有任何顾虑,有时候有钱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对于父母这种在校园里待了一辈子,没有太多钱却又不把钱放在眼里的老一代知识分子。 我一一回答完毕,妈妈的脸色开始变的明媚起来。不错,不错,老妈夸了两句又开始叹气,你离家那么远,我们平日里就是想替你操心也操不上啊,指望他以后能多疼你点,多照顾着你一点。哎!女人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你也该学着照顾好一家人。性子也要改改,有事多忍耐,多让着些。 之前一直沉浸在热恋的幸福里,觉得结婚也就多道法律程序而已,现在听老妈这样一说,心里酸溜溜的,顿然有种从此嫁为人妇的沉重感。 “子墨你们还联系吗?”老妈隔着阳台瞟了一眼坐在和客厅里的陈疆,小声问我。 子墨?我心里一空,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记得好多年前,那是一个春天,也是在这个阳台上,我求爸妈答应我们的婚事。我倔强坚定地说,我爱他!时隔这么久,想起来一团惆怅,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怎么一时竟想不起子墨的模样? 可是我还记得他身上那淡淡的青草阳光的味道,让我牵挂过痛苦过幸福过的味道。 老妈看我不再说话,跟着我沉默了一会,估计她也有些伤感。我掉过的眼泪,做母亲的不是不清楚。老妈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疼惜地叮嘱,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好好过日子!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我过得非常忙碌充实又快乐。 我比之前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到工作中去,因为希望可以在婚前把杂志社的工作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我正准备辞职,全心学着做个好太太。陈疆一开始便支持我这么做。辞职并不意味着要放弃自己原有的生活做个全职太太,而是代表另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的开始。 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照料我们的家,学习自己喜欢的事,追逐自己曾经在生活中遗落的梦想。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做个自由撰稿人,这下便可如愿了! 同时让我忙的还有结婚的事,挑选拍摄婚纱的摄影室,挑选礼服,定制请帖,结婚的酒店,定制菜单,试菜,和婚礼公司的沟通。 虽然陈疆把一切都准备的妥妥当当,可是面对结婚的这份巨大的喜悦,我还是忍不住很多事亲力亲为。我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婚礼! 陈疆最近也很忙。前段时间户外出行和度假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各种需要审阅的文件堆的像山一样高等着处理,陈疆回来后一直在各种会议、加班、电话、应酬中连轴转。有时候晚上他为了陪我,也会把工作带回家。有一次凌晨我起来发现他正在书房和国外的合作伙伴开视频会议。 我心疼地劝他不要这么拼,他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发,让我快点去睡。他说,想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善,这样婚礼后就能多陪我几天了! 看着他疲惫强打起精神的侧影,我慢慢地明白,作为一个大集团企业的掌门人,日子并不是像表面那么风光,要承受的压力和风险要更大,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企业的发展、市场、前景、利益。而且在大齐的几个大股东关系似乎也盘根错节,看起来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流涌动。 73 孤单买醉 陈疆今天出差了。 晚上我就留着杂志社赶稿子,从办公大楼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没有开车,我一个人踱着步子,想吹吹风,走回去。 看着霓虹闪烁的夜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末望街。这条街是时下年轻人最爱去的地儿,这里是聚集着城市里各种大大小小的酒吧,不管是有名气的没名气的,老掉牙的刚刚开业的,每家酒吧都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 这里每扇门都出没着形形色色的人,混迹着各种颓废忧伤的流浪歌手,尚未有名气的表演团体,默默无闻的作家写手,压抑苦闷的小资青年,激进前卫的九零后,暴露诱惑的女人,按捺着骚动寻找机会的男人们。 九点多,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每个酒吧门口都闪着诱惑的灯光,每个窗口都能看到兴奋或落寞的脸庞。 我沿着未望街红砖路走着,两侧高大的梧桐树像两排静默诡魅的夜神,隐隐地隔绝了那刺心穿肺的噪杂的音乐声。 我捡了一片梧桐叶在手里揉搓着,看着来往的人,缓缓地静静地走着。 走过一家叫“哈利船长”的酒吧,想起当年我和青岩还有子墨大山一群人深夜在这里纵情放歌拼酒。那时候,我们好像压根就没有烦恼,谁也没有想过毕业想过分离,好像离开校园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事儿。 我们互相吵啊闹啊,爱啊恨啊,都是那么单纯明朗。我恍然回首,看着从那里圆形的窗孔透出来的金色的光,似乎一推开门,就还能看到二十岁的青岩,蒋颜,子墨,大山还有我。他们还在里面青春鲜艳地肆意地笑着。 一辈子不离不散,如今看来只是天真的承诺! 这些人都去哪里了?怎么只剩下我一个? 心里一时空落落的,没有着落。 这时候突然非常想念陈疆,想念他磁性诱惑的声音,想念他的温暖的怀抱。 我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陈疆打了电话,他接了后匆匆地说,“丫头,稍等我下,我正在忙。” 我郁郁地挂了。和陈疆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这么失落孤独! 拿着手机,翻着通讯录,想打个电话给谁,可是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可以随时接我电话的人,听我倾诉,和我海阔天空地聊,一起哭一起笑的人的名字都不在这上面了。 在这个独立街头的夜晚,蓦然发现自己竟是这样孤单。仿佛一个离群索居的幽魂。 仰脸,看着头顶的随风哗啦摆动的梧桐叶,想到即将到来的婚姻,想到未来的路,一丝前所未有的茫然。 在快要走出未望街的时候,我突然决定去“哈利船长”坐坐。 推开门,一团柔和的朦胧的光雾和轻缓伤感的音乐像夜风一样迎面而来。 没想到,吧台的酒保三四年没见,居然还记得我。他热情又感慨地说,嗬,怎么会忘呢,你们当年那群人太闹腾了。我们这里都快被你们掀翻天了!不过有个哥们的吉他弹得倒是不错啊! 我心中一涩,他说的是子墨。那时候子墨刚学会弹吉他,到哪里都要背着它耍酷。酒保专门给我调了一杯“地狱之火”的酒,我尝了一口,很冲,甜美又辛辣,滑过口腔,仿佛一团熊熊烈火在烧灼,很过瘾。 这个世界真小,刚坐下便遇到两位大学时候的同学,陈小美和冯圆圆,她们和我住在一栋宿舍楼上,一个系不同专业,在学校的时候我和她们关系并不是很熟。 之所以还记得名字,是因为蒋颜的关系,她们和蒋颜走的比较近。蒋颜为人成熟老练,平时很活跃,交际能力强,人脉也广,什么样的朋友都有。 此时见面大家比大学时候亲热许多,几杯酒下肚,神经开始兴奋了,话也多起来了。聊起各自的事来滔滔不绝。反正我们不在一个圈子里,说完谁又会记得谁呢。 她们听我说我马上要结婚了,立刻各种恭喜惊叹,变着花样给我灌酒,玩的不亦乐乎。我也没有拒绝。心情低落,一心想醉,只要给就喝。 “来这里,不就是为了high的吗?不尽兴还不如他妈的滚回家!”“来,继续,为我们的婚前狂欢夜干杯!”“耶,不醉不归!” 酒果真是个好东西!我的身体变得温暖绵软,如在云端。失落也一扫而空,胸腔里像有个小太阳,照的我暖洋洋的。我开始笑,开始唱歌,我觉得很开心! 我觉得自己酒量挺好的,迷迷糊糊地看着一排溜的五颜六色白的红的啤的酒瓶子,特骄傲!我说,陈小美同学,你需要向我学习!陈小美已经有点懵了,坐在那里发愣。冯圆圆则笑嘻嘻地对着手机不停地玩自拍,一个劲儿自恋地问我们,你说说我怎么这么漂亮啊! 后面不知道怎么的,我彻底喝大了。 也许是因为陈小美的眼泪。她不停地哭,哭她那个该死的劈腿的男朋友!一下子勾起我所有压抑的伤感。 看着墙上挂着的火炬和巨大的海盗旗帜,看着桌角摇曳的油灯,我倏忽想起青岩小时候说过,她想占山为王,要么有个岛也是不错的,像桃花岛那样,做个逍遥岛主,我来做她的压寨夫人! 一下子泪崩了,我那么想念她!很想很想她!我想到的还有子墨。原本以为埋葬在记忆力的人,全都复活了!我爱他,我爱他们!我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震耳欲聋地喊。 你们都在哪里啊!为什么丢下我!心里开始排山倒海地疼,我用指甲使劲刮着粗木做的桌子,把脸埋在头发里,使劲地哭。 昏昏沉沉中,我接了个电话。后来大山就赶来了。 迷迷瞪瞪地瞅了半天,才认出来他,我说,你怎么来了?然后没等他开口,我就靠着大山的肩膀撕心裂腑地哭。 陈小美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剩下冯圆圆捧着手机坐在旁边一副花痴状,呦,你未婚夫啊!好帅的啊,拍个照吧!咦,怎么这么眼熟啊! 大山用纸巾擦了擦我满是泪痕的脸颊,一把横着抱起我。 哎呀,头晕,我抚着额头,迷糊地问。喂,我们去哪儿啊? 回家。大山低头说。那一瞬间,我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大山温热的唇轻轻掠过我的脸颊。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我的心像杯子里的酒一样晃悠了一下。 冯圆圆在后面疯疯癫癫地开心的说,哈哈,拍到了!恭喜你们啊!祝你们新婚快乐,永结同心,白头到老,早生贵子,子孙满堂,福寿安康,四世同堂….. 接下来,我便贴着大山干净的散发着淡淡海洋一样清新味道的衬衫睡着了。 早上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做了一场梦。 我还躺在以前的摆放着百合花的房间,连床幔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桌上的东西竟和之前不差分毫。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一片盛开着熙熙攘攘的粉色雏菊。 我想我可能还没睡醒,还在梦中梦里,刚想闭上眼睛。 大山进来了,“睡醒了?”他把温暖而又和煦的阳光味道也带了进来。 “哎呦,”我想坐起来,可是发现头被瓶子砸过一样痛。我使劲掐了掐太阳穴。 “你昨晚喝太多了!”大山笑着给我一杯水,“刚把你抱到车上你就睡着了,只好把你带回来了!” 想起昨晚我哭的稀里哗啦地,再一低头看到自己还穿着昨天皱成一团的衣服。顿时有点尴尬。 “快去洗洗吧,家里你用的东西按着你的习惯,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大山依旧像从前一样温和地看着我说。 “我……”我扭头迟疑地看着房间,我带走的东西大山又按添置了同样的放在原处。这里的一切布置,仿佛我还在这里生活,从来没有离开。 大山他还没有从那个编织了七年的梦里走出来,他还在心怀期待。 我口中微微发苦。我被人爱过也被人伤过,我懂得靠着幻想自欺欺人地活着,那是什么滋味。 大山对我用情之苦,让我憎恨自己!大山是这样一个无辜又执着的人,他仿佛像玻璃一样干净透明,不会做错事,不会伤害别人,谈吐优雅,出身优越,学业事业都那么优秀,什么都那么完美无瑕。他本应该像所有童话书上的王子一样,有一段可与之匹配的完美爱情。一个真心地同样爱护他的女人! 大山拉开白色的窗纱,光线顿然明亮了许多。他站在窗口静静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映着的深情和灼热的疼,像一道光。 为什么他明明站在阳光下,我却觉得他像是站在大雨里,他的眼眸是黑色的湿淋淋的。 糟糕!我敲着脑袋,一下子跳起来了! 忘了和陈疆打电话了!他昨晚一定急死了。每天晚上睡前一定要说晚安这是我们从未改变过的习惯。 急急忙忙从包里翻出来手机。看到上面有几十个陈疆的未接来电。我心慌意乱地打了回去。 陈疆接了电话,焦急地问我怎么回事。我非常抱歉愧疚地和他说,昨晚喝醉了,就忘了打电话。 他接着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刚想说我在大山这边,可是我却迟疑了一下,改口说,在家。 这时候大山的手机突然响了。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慌忙用被子捂住手机。 他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他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和平日里一样,交代我晚上不能再去酒吧了,要早点睡觉,好好在家等他。 挂了电话,脸烧的火辣辣的。心脏跳的飞快,我第一次骗了陈疆! 我刚才为什么要骗他? 74 阴谋暗杀(一) 陈疆出差回来,心情显得有些低落,时常心不在焉。 晚上激情过后,我□□亲昵地躺在他的怀里,纤细的手臂轻轻环住他有力雄壮的腰,轻声细语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他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伸开手臂打开灯,点燃一根烟。 “老孙失踪了!”陈疆喷了一口烟,闷闷地说,浓黑的眉毛蹙在一起。 “失踪?怎么可能?”我惊异地看着他。 陈疆说,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也无法联系上他,他们是二十年的好兄弟。不可能不和他联系的。 “他会不会去哪里爬山了,地方很偏僻或者走的很匆忙,没有来得及说。”我说,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像孙行者那样喜欢独来独往,有钱有时间的人,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陈疆沉默地倚在床头,想着什么,不再说话。 我想,婚礼临近了,再加上公司各种烦心事,他也许最近忙的有点神经质了,人在高度压力的时候很容易东想西想的。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婚礼前三周,陈疆又出差了,这次是一个礼拜。我万分不舍地送他去机场,在机场还哭了一场,陈疆居然为了哄新婚的小妻子,把航班也改签了到两个小时之后的。这让他身边跟的一帮助理和总监大跌眼镜。 陈疆在工作的时候对人对己向来都是非常严格的。他不容许有任何的偏差失误。要求身边的人像机器一样完美地毫无情绪地完成每一项工作。 陈疆临行前擦着我的眼泪,一再和我许诺,这次回来后一直到秋天都不会再离开我了。 陈疆一走,整个家里便空荡了起来。全职的阿姨早就被我换成了钟点工,我不喜欢每天家里有外人进进出出。 现在倒好,只剩下我一个了,每天回到家对着雪白的高大的墙壁,对着进口的超宽屏液晶电视,对着长长的插着烛台的餐桌,对着高高挂着的意大利水晶吊灯,对着个种满名贵花草的阳台,对着个偌大的奢华又沉静的房子,说话都觉得有回音。唯一开心的事,便是晚上睡前可以在电话里和陈疆你侬我侬半个小时。 周四下午五点,有个专访,对象是目前当红的一个编剧。一部长达六十集的小成本制作的电视剧,让她一夜之间红透了大江南北。好不容易约到了她,我提前做了十足的功课,认真拜读了她大部分的作品,并对她的性格爱好,之前的经历也大概了解一下。 本以为她像娱乐新闻里写的那样清高孤傲,难以接近,不料,我们见面后相谈甚欢。除了采访的内容,她甚至还主动和我聊起家常琐事,读书旅行感想。一时间,竟忘了时间。本来一个小时的访问,被拖延成了三四个小时,期间她还十分热情地留我在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晚上九点,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变成了十分熟悉的朋友了。她不舍地把我送到门口说,真想留下你,来个秉烛夜谈啊!她消瘦苍白的脸流露出一种惺惺相惜的神色,让我颇为感动。 她的确是个才女,可惜也为才所苦,曲高和寡,连几个可以聊天的朋友都没有。我路上开着车,回忆着下午我们的谈话,不由得感慨道。 编剧的家住在城市大北边的郊区。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出了门,我按着导航走,七绕八绕地,加上天黑,弄得我头晕脑胀还没有到主干道。 我着急地想这次回家估计要到凌晨了。偏偏车子在一个类似垃圾站前的路上抛锚了。 这段路挺荒僻的,坑坑洼洼,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我的心里有些紧张。一看表,已是深夜十点了,已经在这里绕了一个小时了。 这深更半夜的,我该怎么办啊?我想打电话给陈疆,但转念一想,他在千里之外也帮不上忙,除了徒增担心。孤单无助感,一下子在这个时候膨胀出来了。我坐在车上,瞪着前方茫茫的夜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前面的路灯一闪一闪地像是要灭了。我开始觉得害怕,我不知道是不是这边供电不足,还是线路有问题。如果灭了,岂不是要在黑暗里在这荒郊野外度过一个晚上? 想到这里,立刻觉得毛骨悚然。我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里一片空寂,连个来往的车辆都没有。连个帮忙的人也找不到啊!我压住无助慌乱的心情,又拿起手机,打给大山。 现在唯一可以帮我的只有他了! 我把情况告诉大山,大山连忙问,你现在在哪? 我说在一个很大垃圾站旁边,然后扭头看到后面两百米左右有个加油站,上面亮着血红的五个大字,“红星加油站”。我把加油站名字告诉了大山。 “你别动,千万不要下车走动!等着我,我就在北庆路,马上去接你!”大山叮嘱过我,就迅速挂了电话。 大山说他在北庆路,我看着车载地图,按照这边路的状况,估计他开过来最快也要一个小时左右吧。 我干坐在车里焦急地等大山。 中间,我有段时间开始犯困了,打了一个小盹儿,醒来的时候发现昏暗的灯光下,有几个人影似乎在朝这边走来。 我一个激灵,一下子笔直地坐了起来,路灯的光线一闪一闪的,太暗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是觉得有些不对。 天气热,开着空调有点闷,刚才把窗户打开了透气,这会,我悄悄地把手移到窗边的按钮上,迅速关上玻璃。这时候,他们已经走近了,我看到一共三个人,有两个人身材很高大。他们都带着帽子,帽檐压的很低,无法分辨年龄。 其中一个穿着黑格子衬衫的上前敲了敲窗,亮出一个警察的证件之类的东西,示意我下车。我定定地坐在驾驶座上,屏着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心里默默的焦急的祈求老天,让大山快点到。 格子衬衫看我没有反应,便重重地用拳头砸了几下窗户。一阵寒意笼上心头,我的手指开始微微的颤动,每个毛孔都张开着。我紧张看着四周,这时候我多么盼望能有一辆车经过啊,即便不能帮我,也可以吓住这群来路不明的人!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我按捺住恐惧急剧的心跳,抱住头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是抢钱吗?抢车吗?还是….,我该怎么办! 为首的格子衬衫似乎有点不耐烦了,用手砸车窗的声音更急更重了。紧接着,旁边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抡起来一个大铁榔头重重地砸在车头上,哐当一声巨响,车身一震动,顿时车灯灭了一个。 尖锐的恐惧猛然电流一般流遍我的全身,我的舌头发硬,浑身肌肉紧紧绷在一起。可这时我的脑子变得异常的清楚。我明白我面临着一场正在进行的抢劫暴力犯罪。 我知道我只有一个人,若是死在这里,恐怕不会有一个人知道的。除非大山能找到我破烂不堪的车。否则过两天,警察会发现路边垃圾堆里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们开始砸玻璃了,一下两下。 我一只手去摸电话报警,另一只手在座位下哆哆嗦嗦地摸索找可以防身用的东西。 电话在这时候意外地响了,是陈疆,快速用颤抖的手指划开手机,我没有一分一秒可以浪费了!我急速的把所在的地址告诉他。 地址刚说到一半,车窗玻璃就碎了,一只胳膊伸了进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手机瞬间被摔到车外,我就像一个麻袋一样被拖下了车。 另外两个人聚拢了过来。他们的表情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狰狞。我浑身僵硬成一团,脚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我尖叫一声,转过身刚想跑。身体一紧,一只满是酒味手背有条刀疤的大手捂住我的嘴,黝黑粗重地像钢筋一样的手臂抱起我把我往路边垃圾站的阴影里带。 我哭喊着尖叫着,拼命地挣扎,捶打。眼前一黑,刀疤抓着我的头剧烈地往墙上撞,一瞬间天旋地转,身体紧接被几只手死死摁在墙上,我隐约听见布料撕扯的声音。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了过来,像山一样压了过来,我浑身的关节被压在了重型卡车下咯吱作响。 像渔网一样的恐惧绝望将我层层包裹,紧的让我再也不能喘息,我再也哭不出,喊不出了,再也挣扎不掉了!让我死掉吧! 75 阴谋暗杀(二) 这一刻,一道晃眼的灯光射向这里,刺耳的急刹车声划破夜空,一辆车急速地停在路边。 所有人的眼睛一刺。 大山紧紧握着一个大扳手从灯光射来的地方冲了过来!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刹那,我头脑一阵血直往上涌,整个人呆住了,。 大山已冲到了跟前,按住我的一个人松开了,和另外一个人围了上去,和大山打斗。大山疯狂地挥动着手里的武器,吼叫着,九儿快走啊! 我这才突然醒过来似的,他的注意力被大山吸引走的瞬间,我疯狂的用左脚的鞋跟踩把我按压在墙上的歹徒的脚背,用尽全力向前晃动身体以寻求挣脱。 他后退着踉跄了几步,身体失去平衡差点倒在地上。我趁机抓到一线生机,疯狂地迈开腿,没命地往前跑。 一声闷响,我扭头看了一眼大山,他头上都是血,触目惊心。 我又停了下来,我绝不能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大山一旁像个霹雳雷神一样咆哮道,快跑! 在我愣神的时候,身后突然一阵发紧。我被刀疤汉抓住肩膀,扯了回去,重重的一个耳光,我眼冒金星。他又逼上前,伸手来掐我脖子。电光石火之间,我鼓足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的用头向对方面门上撞过去,趁刀疤疼痛之时,一把推开,转身逃脱。 我慌不择路,一路狂奔。我脑子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离开,报警,救他! 我穿过垃圾站,一直往后面跑。我听到后面的急促而来的脚步声,我拼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逃到一处民居,在小巷子里如无头苍蝇一样向前跑。幽深的巷子像个没有尽头的噩梦,我急促地拍打着巷子里一户户居民的大门,在这漆黑的深夜里,所有的门都是紧闭着! 我一直往前死命地跑。这里一条巷子套着一条巷子,纵横阡陌,像个迷宫一样。我心跳的快要心力衰竭,五脏六肺缩到极限。 我慢慢觉得无法喘息了,我脚开始不听使唤。看着一堵堵高高的院墙,有些绝望了,我知道我是翻不过去的。 那像恶魔一样的粗重的脚步声还在后面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挣扎着往前逃! 老天!救救我吧!陈疆!青岩! 每一根神经都在命令自己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否则我将会死在这个散发着腐败恶臭味的黑巷子里,或者连死都不如! 我的心在一片黑暗里绝望地祈求着。视觉听觉开始有点恍惚,意识随着体力的耗尽开始缓缓抽离,依稀中我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女人的眼睛,她忧伤地凝视着我, 那双眼睛离得那么近,仿佛快贴到我的额前,近到我可以看清楚她的瞳孔里面有一个狂奔的披头散发的女子。在我彻底绝望要昏过去的那一刻,一扇半掩的黝黑的门站在眼前。我的大脑里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鸣响,那是一扇生的大门! 不管是不是幻觉,我拼劲最后一丝力气推开它,飞一样地插上门,之后只听见一阵犬吠,就瘫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拼命地往前跑,我知道我必须要找到他!每一个细胞都处于焦灼之中! 没命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逃亡般的奔跑!刻不容缓,必须要找到他!痛苦忧愁时时刻刻都在刮摩着我的心! 可是我却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模糊而清晰地意识到我在寻找一个人,如此迫切,仿佛他正处于生死边缘。 面前出现一扇半掩的破败的门,我狂乱地踢开门看到一个人正躺在石榴树下的青石板上。是陈疆!他已经死了,火红的石榴花瓣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像一床锦被。他的脸色铁青,唇齿紧闭!我绷紧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不要!” 忽而,陈疆的脸又变幻成了大山,他浑身是血不断地在抽搐,痛苦像巨大的石板一样轰顶而下,“不要!不要啊!” 我绝望地哭喊着,猛地睁开眼。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满脸胡渣的陈疆正焦急担忧的望着我。 “你醒了?”他脸上绽放出欣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起我冰冷的手紧紧地贴在他的脸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陈疆….”我叫着他的名字,可是喉咙里只勉强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沙哑的声音。 “不要说话,丫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陈疆把我的手在他脸上贴的更紧密了,他的手心的温度让我真实又安心。 他喃喃地低语,“对不起啊老婆,对不起啊九儿!”陈疆的声音和我一样沙哑,说完这句话,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更红了。他痴痴迷迷地盯着我,眼神充溢着满满的愧疚依恋疼痛和爱。 我也怔怔地望着他,那熟悉的深沉如海的眼,那浓黑醒目的眉毛,那薄薄的紧闭的唇,能再看到这一切,竟恍若隔世。 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曾在昏迷后醒来,看到陈疆,那时候,我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今生永无相见之日,他却在我醒来的时候紧紧抱着我。这一次又是如此,当我命悬一线地在巷子里逃亡的时候,当我的脚像踩在棉花上无力不受控制的时候,当我看到那双忧伤的眼睛的时候,我是多么绝望啊!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疆”,我在心里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泪水缓缓地滑过眼角。 医生过来了,陈疆站起身和他在病房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我累极了,刚想闭上眼,一种残破的意识脑在脑子里像闪电一样划过,剧烈地在脑海里爆破。 “大山,大山!”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我无比恐慌地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雪白的墙。 陈疆一个箭步走到我的窗前,扶住我的手臂,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大山呢?”我的声音听起来像破裂的金属铜器在刮擦,刺耳诡异。 陈疆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我看着旁边的医生,他一脸严肃,什么也没有说。 76 阴谋暗杀 (三) 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地滴了下来。 我虚脱地倒在床上,“他死了,是不是?” 陈疆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没有,你不要乱想。他只是受伤了,伤的有点重。….” “告诉我,我想知道。”我艰难地说。 “他断了两根肋骨,头部也受了重创,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他还活着!我缓过神来。 一闭上眼就是大山疯狂地挥舞着扳手不断咆哮着的影子,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大山都是因为我! 陈疆说,“丫头,你不要伤心了,放心!相信我,他不会有事的。我会好好谢他的!” “我没事,我就是想去看看他,求求你,陈疆!”我哀求地看着他。 陈疆犹豫了一下说,“有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你怀孕了,一个半月了。我们有孩子了!”陈疆喜悦紧张地看着我的脸。 “什么,我要做妈妈了?”我摸着平坦的小腹,惊奇地看着陈疆。 “医生说有先兆性流产迹象,要卧床休息。为了宝宝,你明天再去看大山,好吗?”陈疆的口气无比温柔又充满小心翼翼的请求。 我沉默地摸着那个看不见的小人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来了一老一少两个警察来做笔录。陈疆在一旁陪着我,我叙述完那天的情形。年轻的警察问我,平时有没有结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我疑惑地说,难道这不是一件偶然的暴力犯罪案件吗?年长的那一位平静地说,在案件调查清楚前,谁也无法下定论。 我认真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这么恨我,要置我于死地,便摇了摇头。 两个警察交换了个眼神说,好吧,今天先到这里了,你好好休息,想起什么再告诉我们,这是我的电话。简单留了个电话,便起身告辞了。陈疆送他们出去,在走廊上聊了一会。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我第三天才看到大山。 陈疆馋着虚弱的我去看大山,陈疆说大山昨天晚上已经醒了,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隔着玻璃窗,看着大山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安静乖巧。 我的心里压抑极了。我今生欠他的太多了! 陈疆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小声的说,“他只是睡着了!” 大山的脸色纸一样苍白,他秀气修长的眉微微蹙在一起。他看起来那么干净美好,像个孩子。可那天他却是那么勇敢那么不顾一切,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冲了过来! 我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心里又开始难受。 他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两下,他缓缓睁开了眼,他看到了我,他微微地对着玻璃窗笑了。 大山醒了!我急忙转头,踉跄着要走进去,动作有点急,眼前一晕,差点摔倒,陈疆连忙扶住我的手臂。 我在大山病房了待了一个小时,陈疆也在外面走廊上等了一个小时。 大山身体非常虚弱,连开口说话都极其吃力。大部分时间我只是含着泪坐在那里看着他。 这一个小时,大山只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我多希望,我睁开眼的那一刻,你就在我的身边。 我在一旁泣不成声,对不起大山,对不起。 我无法形容这种愧疚抱歉和感动! 对不起,大山,我的心里已经有了陈疆。你对我的好,希望我今生还有机会可以偿还。我看着大山毫无血色的脸,默默地说。 在医院的第五天下了一天的雨,夏天的燥热消减了许多,天色却阴地像是夜幕来临。陈疆淋着雨湿哒哒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案子破了!” 意外并不只是一场意外,所有的偶然背后都有必然的因素。 这个意外的差点让我和大山丧命的犯罪案件终于水落石出了。那三个穷凶极恶的歹徒被抓到后,很快就供出了背后主使人——陈百胜! “他是…..?”很陌生的名字,我询问地看着陈疆。 “花和尚!” 我惊愕地张大眼睛。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孽,为什么还要来害我?想起小百灵的事,心头仍然愤恨不已。 原来老孙知道花和尚活着从阎王岭走了出来,便去找他算账。外甥女惨死的恨,让老孙刻骨铭心。花和尚和老孙在厮打的时候,脑子一热,下狠手杀了老孙。花和尚处理完老孙的尸体后很害怕,担心事情败露,查到他。 走出那片林子的人,亲眼目睹他害了百灵,知道花和尚和老孙有血海深仇的只有我!萧萧在林中遇难,金刚从林子里被救援队救出来后便不知所踪。他是个心浮气躁的人,想要先下手为强,杀掉我灭口。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世间就没有人知道他和老孙还有我的这种联系。怎么也不会查到,从表面看来根本没有生活交集和关联的他! 花和尚已经抓住了,他供认了一切。 陈疆坐在我的床前,悲伤压抑地叹了一口气,如海般平静从容的眼里,此刻闪着说不出的失落和沉重。他捧着额头,低低地说,“老孙走了!” 看着他无法释怀的样子,想起老孙在阎王岭和我们相互依存,不离不弃,共同经历生死的那段日子,不由得一阵伤感。 陈疆和他是这么多年的兄弟,这样的打击和难过,我怎么会不理解? 我轻轻地把他的头揽在怀里,像抱着我的孩子一样,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我和孩子会陪着你的!” 希望时间和爱可以抚平陈疆心头的悲伤!希望所有逝去的亡魂都可以得到安息!我在心里虔诚地祈祷。 很快,陈疆为大山找了最好的看护,可是我仍然坚持每天来照顾他。我除了头部受了轻伤,其他的都已经没有大碍了。陈疆有点不乐意地抱住我嘟囔道,真希望受伤的人是我。我笑着揪他的耳朵,男人怎么也会这么小气,人家可是拼了命救了你老婆和孩子! 期间,蒋颜范范刘瑞这些人陆陆续续地来看过两次。蒋颜每次来,都拎着很多的东西,偶尔碰到陈疆的时候,神色也很正常,谈笑自如。我本怕她会因为过去的事,见陈疆会有些尴尬,毕竟是大学里一个宿舍的姐妹,虽然有些观念想法不同,但是我还是要顾忌到她的感受的。 大山的身体在我的精心照料下,迅速地好转起来了。医生说,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回家静养了。我高兴极了,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77 孩子是谁的! 自从我怀孕后,天下最开心的就是陈疆了! 他今年三十六岁了,他兴奋地和我说这个孩子,是他三十六年来得到过的最好礼物!之前放荡不羁惯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结婚,会有一个孩子。他说从来不知道,要当爸爸会是这么一件幸福的事。 他非常爱这个孩子!现在才一个月大点,家里的婴儿房便收拾好了。生产坐月子的私人医院也早早定了下来。 只要看到是小孩的东西,他都会买回来,也不管用得上用不上。微电脑控制的智能婴儿床,瑞士的可折叠多功能婴儿推车,还有婴儿的各种容量的奶瓶,大大小小的衣服鞋子,琳琅满目的玩具。房间里堆的满当当的,有一次范范来探望我,看到满屋子的婴幼儿用品,被震得目瞪口呆。 陈疆现在完全收心养性了,最喜欢的“运动”也戒了。我笑嘻嘻地勾引他,他丝毫不为所动。我觉得好笑说,真奇怪,孩子明明是在我肚子里,怎么紧张地好像在你身体里一样?陈疆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摸着我的肚子,和小宝贝说话。那声音那么温柔宠溺,让我都有点吃醋。 记得前不久他的助手阿夏在楼下遇到我,和我说,自从陈总要当爸爸后,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对所有的人都是和颜悦色,有事没事总是一个人笑眯眯的,上次竟然看到陈总主动和一个打扫的阿姨打招呼。这真是前所未见旷世奇闻啊!阿夏用夸张的语调做结尾。我捂住嘴偷着乐。 陈疆和我说起过他的家庭,他从小家庭就不完整,没有父亲。所以,他发誓要给他的孩子最好的父爱,最温暖的家庭。 陈疆说这话的时候,正搂着我坐在阳台上,他的神色郑重,眼睛却甜蜜的发亮,我幸福地靠着陈疆的肩膀上,毫无疑问,等孩子出生,他会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开始进入婚礼倒计时了,大山已经从医院里出来了,看身体状况,估计在我婚礼前应该可以走动了。 婚礼所有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一个今年夏天最盛大隆重的婚礼将会在东区的亚星国际酒店举行!曾丽丽在微博上看到婚礼准备细节的图片时,抽动着鼻子说,我闻到了一股人民币焚烧的香味! 我甜甜地笑着。陈疆对即将到来的的婚礼力求完美,我知道他本就是一个大方豪爽的男人,可是这样一掷千金的慷慨,却也让人惊叹又感动。 陈疆深情款款地承诺,要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就是哪一天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老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还会记得有一天有个男人给我穿上一双水晶鞋,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进一场梦幻般闪光夺目的婚礼! verawang的婚纱,长达两米的拖尾,飘逸地像是从朦胧的雾中走来,胸口精湛繁复的刺绣和洁白的亮缎,奢华高贵。贴合的设计让腰身来盈盈不足一握,华美的轻纱从腰部如水般倾泻而下!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宽大的落地镜里那个女子,美艳不可方物。我抿着嘴害羞又期盼地转身问陈疆,“怎么样?” 陈疆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窗前的的白色真皮沙发上抽烟。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从昨天他便是如此了,心不在焉,什么也不说,沉默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之前,他为了肚子里宝宝的健康很少在我面前抽烟。 我猜想他可能是为了公司什么事烦心,便也没有多问。 此时陈疆的无动于衷让我有点失落。今天是第一次在家里在他面前试穿婚纱,本想给他个惊喜。 “陈疆!”我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凝视着我。没有摇头,没有点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住的喷着烟雾。白色的缭绕的烟雾让他的脸看起来阴晴难测。 我看着他,有些不解。 我拎着裙摆的托纱,垫着脚走到他面前,坐在一旁,撒娇地去搂他的脖子,“怎么了?” 陈疆默默地直直地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什么,眉毛紧紧地蹙着,那目光深邃的让人生畏。过了片刻,他冷冷地拉开我的手,站起身来走开。 我还挂着唇边的笑意凝固了。 他和以往般若两人!他从来没有这么冷漠地对过我。一阵凉意涌上心头,“陈疆,发生什么了?” 陈疆转身,阴沉沉地扫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茫然委屈地看着他。 他的喉头一颤,张了张口,又沉默了。他的脸被一团阴云笼罩着,他看起来深沉静默地像森林里隐忍着的豹子。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他终于咬着牙开口了, “我只想知道,孩子是不是我的?!” “什么!”我腾地站起来,惊愕地瞪着眼前这个人,愤怒,屈辱,震惊齐齐堵在胸口。“你在说什么?” 陈疆紧紧地盯着我,那双夜色般的眸子深处散发着逼人的寒气,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疼痛又讽刺的冷笑。 “啪,”他把手机摔在我坐的沙发上,“自己看!” 我捂着胸口,压抑住急促的呼吸,拿起手机,一张照片出现在眼前。 那是不久前,我和朋友们在哈利船长酒吧的照片。照片上大山抱着我低头吻我,我倚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脸颊通红。这样的角度看起来暧昧又陶醉。 我的手微微一抖,手机掉在地上,血直往头顶上涌,心在那一刻跳的快要炸开了! 我明白了! “那天早上我打过去电话的时候,你在大山家,对不对?”陈疆的眼一下子变的猎鹰一样雪亮逼人! “事情不是你想的……”我急急地想要解释。 “只要告诉我是,或者不是!”陈疆冰冷粗暴地打断我的话。 “陈疆你听我说….” “是或者不是!” 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里一阵抽搐。低下头,眼泪翻涌而出。 “哈哈,那天我听到电话里的手机铃声,我竟然还告诉我自己要相信你!多么可笑啊!”陈疆大声冷笑着。 他一把上前紧紧地捏紧我的双肩,像是要一把将我捏碎一般,痛的我的眉毛唰一下皱在一起。 “你居然可以瞒我这么久!”他咬牙切齿地说,“难怪他会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陈疆的眼神犀利地像利刃一样让我穿肠刺骨。 心一瞬间,痛到了极点。 我含着泪,看着陈疆,心头一点一点地滴着血,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 “我不想再听你说什么了。”陈疆的瞳孔紧紧地缩成一点,声音冷的像一把地窖里的冰刀,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厌恶愤怒也不再有了。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淡漠。 我愣愣地注视着陈疆,那个我一直深爱人,那个我连在梦里都害怕失去的人!此刻他的脸却是那样的陌生!似乎我们从未相识!我不知道那个曾经把我当成命一样呵护的男人去了哪里? 仅仅凭借一张照片,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把我们所有的感情都抹杀掉,连同我们的孩子! 彻骨的寒冷从肌肤渗透到心底。 我仰着头,努力压抑住所有的情绪,平静地问,“你信了,是吗?” 陈疆闭上眼。 我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婚纱勒的让我快要窒息,我要把它脱下来! 我在心里拼命地告诉自己,林九儿,你不要再哭了。可是还是没有忍住,几颗豆大的泪珠低落洁白无瑕的裙摆上,看上去脏兮兮的。我难过地低头去擦,可是却越擦越脏。 五脏六肺痛的痉挛在一起,我以为我会晕倒,因为此刻什么思想都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只有陈疆疏离冰冷的脸。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样走出的家,我只听到我凄冷微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响起,“婚纱还给你!婚礼可以取消了!” 躺在桔子酒店的宽大柔软的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我已经看半个晚上了。又累又饿,浑身筋疲力尽,可是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从家里出来后,沿着街道一直在走,走累了天也黑了,便在这家快捷酒店住下了。 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我气他恼他!气他的不问青红皂白,气他被蒙蔽的双眼,恼他山洪暴发的愤怒,恼他刚才对我说的每一个字! 可为什么脑子里无时无刻想到的都是陈疆的脸,陈疆的笑,陈疆的柔情,陈疆的味道,关于陈疆的一切? 第一天在飞机上见到他,到我们再次在酒吧里见面,到我和同事去采访他,到落霞巷的小餐馆,到那个荒败的阁楼,到太白山的月下相拥,到生日那天送我的紫檀木梳,到瘦山湖的夜晚,到元宵节灯影下的再度重逢,到阎王岭的生死与共,到爱琴海的山盟海山,到共同期待我们的孩子的来临。 孩子?我轻轻地抚摸着腹部,他还很小很小,像个豆芽菜一样,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是我却那么爱他,那是我和陈疆所有爱情的证明!想到这里,心又一阵锥心的痛,陈疆现在竟质疑这个孩子的来历! 我本应该更加痛恨他,不是吗?当他仅仅依据一张照片,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就断定我的背叛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我无法相信,这就是我们那可以经历生死考验,可以经历山洪病痛断粮迷路,可以经历风风雨雨的牢不可摧的爱情! 如今,它却抵抗不过一根针一样大小的怀疑! 可是为什么我却恨不起来。记挂的依然是他的好,一点一滴,那么清晰,就像是一场永恒的电影,不断循环在我眼前播放。 眼睛一晃,不知不觉,忆起了和子墨曾经年少时的恋情,忆起了它的开始和结束。石玉的诬蔑栽赃,现在看来,并不是葬送这段恋情的罪魁祸首。 那时的我们热烈地倾付着感情,固执地把对方当做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根基,我们一样地单纯天真,沉于幻想,热烈冲动,又容易失望。 我们过高地估计了人性,都把对方当做是最完美的对象,不容许有闪失过错,拼命地从彼此的感情里获得生存的力量,快乐的汁液。我们卡着对方的脖颈,依赖索取着对方,以为是理所当然。 我和子墨太心高气傲了,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付出,一旦对方做了什么不合理的事,就心灰意冷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全盘推翻!出现了问题不是去弥补挽救,而是心灰意冷地想着放弃或者把自己和对方逼到疯狂的边界! 面对着一盏孤灯,面对沉默的天花板,性格中不易察觉的缺陷和弱点一点点被放大。 夜,让人清醒。理智开始恢复! 不,我绝不要和陈疆也重蹈覆辙! 我爱他!我迅速地穿好衣服,我要回去解释清楚。 陈疆是个成熟的男人,他有着自己的判断力和思维能力。他刚才只是在气头上而已!毕竟那天早上我的确对陈疆撒了谎。 用冷水洗了把脸,冲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的女人努力地笑着。我要抓住我的幸福,绝不能轻易再次让它溜走! 我匆忙地走出房间,跑下楼梯,穿过酒店大堂,以至于不小心撞上了一位装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他奇怪地看着我,午夜一个面色苍白步履急促的年轻女子,“小姐,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摆着手,冲过玻璃旋转门,冲到大街上。我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陈疆! 80 恨(一)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最终还是回到了陈疆的家。 这个家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可是还是回来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恨! 从阎王岭恶林里死里逃生之后,受伤饥饿留下的隐疾让我的健康状况大不如前,再加上婚礼前的忙碌,这些天打击和幽闭的生活,营养不良极度疲惫,我的身体彻底垮了,一连在床上躺了半个月。陈疆请了两个阿姨来照顾我。 家里所有的床,地毯,窗帘,都统统换了一遍。我实在受不了那无时无刻弥散在空气里的浓烈的血腥味。只要是蒋颜和他可能会碰到过的东西,我都会神经质地让阿姨擦一遍又一遍。 陈疆对我如以往百依百顺,甚至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自从医生告诉他孩子还在的时候,他意外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我不再对陈疆说一句话。 我搬到了一个小小的朝阳的房间,除了偶尔在阳台上走动一下,便浑浑噩噩地躺着。除了偶尔喝两口粥,几乎不吃也不喝。每天所有的饭菜都没有重样过,全是按着我的口味,变着法做。可是我却碰也不碰。 陈疆推掉了所有的应酬和加班,几乎每天都会早早地回家陪我,他还会带着各种礼物。笨拙可笑的毛绒熊,定制的苏格兰甜点,精致的装饰品,雅致的丝巾,名牌的限量包。陈疆换着花样来让我开心,可是我只是懒懒的看上一眼,便吩咐阿姨把这些垃圾丢掉! 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陈疆,如今也会像一条狗一样可怜地摇着尾巴,祈求我的原谅!呵呵,可惜我恨透了这个人,那种痛彻心扉的恨,像烙铁一样烙在身上,他越对我好,便让我越恶心! 陈疆在我面前如同空气,我看不到他,感受不到他。我把他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我不哭不笑,不言不语。他每次和我说话,总是像对着墙壁讲话,永远没有回应。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森然的冷气,那冷气只是让陈疆对我的愧疚自责越来越多。 家里就像一座冰冷的压抑的坟墓。请来的保姆阿姨们,如履薄冰,谁也不敢大声出气。整栋房子里空荡地像没有活人。 连我有时候都被这样的气氛压的难以喘息。我经常站在阳台上,看着灰色的天空,茫然地问自己,这是怎么了? 陈疆终于受不住了! 一天下班,他来到阳台上。 天色正黄昏,太阳半隐在天边金色的絮状的云彩里。淡淡的粉紫色晕染了半个天空。 这里是郊区,没有太多的高楼大厦,视线很开阔。进入秋季依然姹紫嫣红的花园,修剪整齐的草坪,弯弯曲曲的林荫小路,零星隐匿于墨蓝色树林的一栋栋红色别墅,再远处有着一片红艳艳枫树林的地方便是植物园。 我喜欢站在这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会闭上眼,安静地站在风里,仿佛自己也会变成一片树叶,被风卷走。 陈疆站在阳台的另一头看着我,看了很久。 直到我觉得有点冷了,转身想回房间的时候,他走上前用手臂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把我牢牢地抱着怀里。 我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冷冷地直视着他的脸。 他的力气很大,把我的骨头都勒痛了。他沙哑地说,“我错了!” 他的声音灌满了风沙,沙哑疲惫。我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错了? 当初,那么薄情那么冷酷地把怀着身孕的我赶出家门!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便可以把所有强加给我的痛一笔勾销吗?心里的恨,肆虐的狂妄地灼烧。 我冷如冰霜的看着他,“你的忏悔太迟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我唯一对他讲过的话。 “九儿,我和蒋颜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真的!那天是我…..,是我不好!我太爱那个孩子,当我看到那张照片,听到那些话,我就失去了理智!”陈疆激动地说。 我望着昏黄的暮色,没有说话。 “一直以来,对任何事我都可以应对自如,可是,”陈疆看着我不动声色的脸,艰难地说,“可是一碰到关于你和孩子的事,我就失去了所有的判别力!当时,我恨极了你。这么多年,我他妈从来没有这么呵护过一个女人,这么爱过一个女人。” 他的喉结滚动着,昏黄的夕阳里,他的眼睛里泛滥着悲伤。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你辜负了我!一想到,你□□着身体躺在别的男人的床上,我就想杀人!”陈疆愤怒地勒紧我的腰,紧的我喘不过气。 “后来我去了酒吧,心里闷的快要爆炸了,蒋颜就来了,她陪着我喝了很多酒,接着又把我送了回来。我们便…。” 心里冷冷地笑着,原来和别人上床也有万般的理由,这最稀奇的理由便是爱我! “那天我像中了邪,当蒋颜半裸着扑到我怀里时,我便想到了你怎么样和大山在一起的。胸腔里便有把火在烧!” “我不停折磨蒋颜,她越是叫的惨,我越是兴奋。对不起,九儿,你别生气。”陈疆感受到我的颤抖,慌忙地说。“我真的把她当成了你,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她身上……..” 胸口发痛,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也许我天生就是那么糊涂又放纵的一个人,对不起。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陈疆地深深地看着我的眼,无比自责悔恨地说。 “当你出现在门口,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的时候,我当时一下子酒醒了。那一瞬间,我无地自容极了。你趴在地上吐的肝肠寸断,你也许以为我真的那么冷血,无动于衷吗?”陈建深沉如夜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疼痛。那抹疼痛让我有几秒钟的失神。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当时像是万箭穿心,你会相信吗?那一刻,我多想过去抱起你,照顾你,像以前那样。” 我咬紧牙,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思维,不去想那天的事。有些痛,痛过一次,便生不如死。 “可是很快,我便又想起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恨就又蹿了上来!可是我只能让自己狠下心。我恨透了你骗我!我陈疆在生意场上几乎没有失过手,使绊子放冷箭的人,我都会一个个料理掉。连姓石的老狐狸,我都可以轻而易举把他除掉。可是,我枕边的人,却给我最重的一刀!” “我已经快疯了!九儿,这些天,我很想你,可是我却拼命地要克制着自己不去找你,我恨你,可是我又没法控制不去想你。”陈疆脸色苍白地看着我,“你可以原谅我吗,九儿?看着孩子的份上。” 我盯着前方已经暮霭沉沉的灰色天空,没有回答,面若死水,没有任何的反应。可是,心里越来越汹涌的恨淹没了所有的痛。 这一切都太晚了! 我冷漠地任他抱着,不说话也不挣扎,直到他终于松开我,痛彻心扉地看着我。 谁也不知道,我永远都停留在站在卧室门口的那一刻! 只要我看到他,我便会想起他那么薄情地抱着另外一个女人在我们新婚的床上寻欢作乐,那么残忍地眼睛都不眨地摧毁掉我的世界我的爱情我所有的幸福!只因为他说他爱我和孩子!哈哈,多么可笑啊! 他不是珍视这个孩子如同眼珠一样吗,那好,我便要活活折磨这个孩子!陈疆痛一分,我的恨似乎才能消减一分! 此时已经进入秋天了,夜里温度不到十度。 而我开始冲冷水澡。站在莲蓬头下,冰冷刺骨的水很快让皮肤一片乌青。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可是只有这样我才会痛快!腹部微微地疼,我怨恨地想,这个孩子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吧!陈疆进来了,我不避不躲地嘲讽地直视着他。 他看到我的嘴唇发紫身体乌青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哪里不舒服?”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在水雾里一探,脸色迅速变得铁青。他迅速关掉水,一把用宽大的浴巾裹住我的身体,恨恨地问,“你就这样折腾自己吗?” 我开始故意虐待自己,找尽方法让陈疆难受。当我看到他眼睛里的伤口的时候,我心里的伤口才会好受一点。陈疆也越来越沉默了,他依然每天都早早回家,他不放心阿姨,他总是亲自守着我。远远地守着我! 82 黯然离去 孩子没有了! 我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两夜。 中间我曾经醒过来几次。有很多白色的人影在眼前晃动,有医生,有护士,还有陈疆、大山还有青岩和子墨。不知道哪些是生出来的幻觉,哪些是真实的存在。我迷迷糊糊地听着,朦朦胧胧地看着,也无从分辨。 我只确切地意识到一件事,就是孩子没有了。那是第一次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 不知道为何那一刻,我竟是万念俱灰! 我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吗,不是应该如释重负吗?我绝望地问自己。 可是当我哆嗦地摸到腹部,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属于我的孩子,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的时候,竟像是一道闪电劈裂了心脏,那么痛!内心最深处的此生无法磨灭的痛! 躺着的两天,只要我稍微可以思考,便会想到那个孩子,那个已经化作一滩血水的孩子。我咬着牙,抓紧床单。老天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人,也许只有面对各种突如其来的深邃入骨的打击时,才会幡然悔悟! □□昏迷的时候,我的灵魂却是变的清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深刻。我流着泪,跪在神灵的面前,不停地祈祷,不停地忏悔。我的罪孽深重! 不知道是来医院的第几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似曾相识的旧梦。 我仍旧一直在向前跑,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穿过无数条小巷子。我焦急忧虑地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人。 直到我来一个红漆斑驳的大门前,我恍惚地记起什么。我似乎来过这里,我隐约地觉察到阴冷,心揪起来了。我害怕门后面看到什么惊惶的事。 推开门,火红的石榴树下,我看到一个年轻青涩的陈疆,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安然地站在一片温暖的橙色的光里闭着眼,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彻底松了一口气,心一下安静下来了,淡淡的幸福悠然而生,轻轻流动的风里写满了岁月静好的闲适。他似乎很惬意地享受着午后时光,并没有看到我。我一直站在门口遥遥地看着他。 早上醒来,发现陈疆趴在我的病床前睡着了,而我们的手却如昔日般十指紧扣。 他正对着我的脸,他半睡半醒地睁开眼,对我微微一笑,之后又换了换坐姿,把头搁另一个胳膊上继续沉沉睡去。 他实在太累了,他应该已经有好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吧! 望着眼前睡得深沉的人,心底竟充溢着一种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温柔。 稀薄的晨光从窗户里透过来,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照在他乌黑粗硬的头发上。我侧过身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刚刚转瞬即逝的微笑像是一副最美好的画,像是我们在飞机上初见时那温柔平和的笑,像是在梦里见过的年轻时候的陈疆的笑,那么干净无忧无虑。多久没有见过陈疆露出这样轻松的神情了? 我也冲着他笑了笑。笑意还未散去,便已凝固在嘴角。忘却的背叛伤心憎恶仇恨疼痛绝望顷刻像潮水一样灌了过来,我又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孩子!心又开始撕裂般的痛,空气中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喉咙里隐隐发恶。 我趴在床沿上,艰难地干呕了几下,可是仍旧什么也吐不出来。 擦了擦嘴角,忽而,我看到他头上竟有一根白发!在依稀的晨光里,像银色的剑一样刺目突兀! 心酸。 我们竟要这样地相互折磨,直到老死吗? 我愣愣地望着那白发,默默地想,也许我真的走不出这道坎!我怎么也忘不了那无所不至的血腥味! 可是,我怎么还能再伤害他?我从未想过,当他知道失去孩子后,会有怎么样的难过?可是他却不能哭不能喊,他还需要照顾我。我从未想过,在我无比怨恨他拼命折磨他的这些日子,他的每一天都是怎么度过的?我从未想过,他抱着我痛哭的那个夜里,内心是怎么孤单清冷? 我曾经那么爱他,也许现在还有。 我伸开手指,颤颤巍巍地抚摸着他紧蹙的眉头。心里永远有结,怎么会幸福呢?既然彼此再也无法给予了,那就索性让我退出你的世界吧!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陈疆的手背上,他轻轻地动了一下手臂。 悄然掀开被子,起身走出去。在走到房门的那一刻,陈疆睁开惺忪的睡眼含糊的问,“九儿你要去哪里?” 我回眸温和地笑着,“去外面的走廊上走走,你再睡会吧!” 走在医院里笔直的大路上,才发现这是一个漫天的大雾的深秋早上。两排高大苍翠的树木如同缭绕云雾里的巨大绿色神灵,低着头忧伤地注视着我的离去。 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去。 我离开了医院,回到家里,简单地收拾了行李。 我这些年所有的可以带走的也就是这个小箱子的东西了。陈疆给我添置的所有的昂贵的衣服首饰,我统统留下了,只带走了几件刚才普通的换洗衣物。钱包里陈疆的照片,被取了出来,夹在了一本杂志里。 最后,我把那把陈疆当初送我的紫檀木梳断成两半,一半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一半我带走,只当是留下一个对孩子的念想吧! 收拾完一切,下楼的时候,阿姨问我,这是要去哪里?我苍白一笑,让她以后记得叮嘱先生每天吃早饭。 拖着行李,走在一片白茫茫的晨雾里,我转头望着医院的方向,医院大楼楼顶那高大红色十字架隐没在一团白色里,不见踪迹。那里有我最深爱的男人!此刻,这浓重的雾气仿佛让我们隔了一个辽阔无边的海洋,他被远远地隔绝到了海的另一边。 再见了,陈疆! 忽然,耳畔依稀听到一个声音隔着时光隔着岁月隔着云遮雾绕的空间,呼喊着我的名字。那么飘渺,却那么清晰,我回首张望,身后依旧一片空白。 这一刻,我蓦然想到了那副画,五岁起就挂在床头的那副画,想起了那个回首的凄冷的身影。 83 新生 大连。早上八点。 出了家门,穿过楼下一片的散发着植物清香的黄绿交织的小树林,踏过小区绿茵茵的草坪中间的白色石子路,走在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街道上,渐渐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晨光正好。暖暖和和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一片安静祥和。 站在人流中,抬头眯着眼睛,对着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微微一笑。 我不再是林九儿了。我现在叫楚蓝。 我在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安定了下来。朝九晚五,在一家小小的报社上班。身边的同事们亲切和善。这片东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质朴真诚,大家非常善良地对我——一个来自异乡的漂泊的姑娘。 我很少讲话,总是淡淡笑着静默地站在一旁。那张依然清净如水的面孔,让我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一样不谙世事。 没有人可以从我身上看到岁月的刀痕,没有人可以推测到那些我曾经经历过的风霜。 有年轻帅气的男生开始追我了。格子间的键盘上偷偷放一只还带着晨露的玫瑰花,在公司楼下装偶遇搭讪,红着脸请我喝咖啡。我一一温婉拒绝。 报社一个老大姐关心地问我,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啊?年纪轻轻的该多出去玩玩,多交点朋友! 说这话的时候,那个实习的男生正好从窗边经过,他露着洁白的牙齿,朝我愉快地招了招手。 笑着望着他,像是看着还在大学时候的自己。只有我知道我的心正在逐渐苍老,而他们还是那么年轻美好! 现在,除了简单的上班下班,常做事就是打开青岩的博客。看她现在在地球另一端快乐的生活,这是最让我欣慰的事。她和麦克真的像她曾经说的那样,去了很多国家,他们买了一个大的房车。博客里有一张她站在房车前的照片,她的头发束了一条干净利落的马尾辫,火红色的鲜艳夺目的t恤,蓝色仔裤。蜜糖色的皮肤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她笑的无比灿烂,就像我们高中时代那样,连神情都是那样的欢喜! 我们偶尔会通一封电子邮件,我告诉她,我生活得很好。她为她没有能回来参加我和陈疆的婚礼表示遗憾。我没有告诉她曾经发生了什么。她以为我和陈疆已经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她以为我们的宝宝也快要出生了。她还时常问起宝宝的状况。我简单地回,一切都好。 异乡的日子,大山经常会过来探望我。大山是唯一知道我去向的人,走的时候,谁也没有讲,只在上飞机前留了一条短信给大山。 把自己血淋淋地连根拔起,再移植到在陌生的土壤上,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孤独的放逐。 所幸有了大山短暂的陪伴,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难熬。后来,他干脆在申请把工作调到大连的分公司,基本上长居此地,只有偶尔总公司开会,才会h市。 大山对我情深意重,我自然明了。这个世界上如果说除了我的父母,还有谁可以不计较回报地为我付出,不顾一切地爱我呵护我守候我,那就是大山。 佛经上面说今生的果,皆因前世的因。那么大山的上辈子该是亏欠了我多少,此生要如此备受煎熬看着我和别的人相爱,在他人怀里笑颜如花,为他人流泪伤神,最后还要追随我到千里之外,只为陪伴身侧。 面对这片似海深情,我内心无比感激,就算是终其一生也未必可以偿还一二。可是我却无法像恋人一样对他。 因为我明白我的心里依然在牵挂着陈疆。 如果说离开陈疆的世界,可以从此忘掉所有的幸福悲伤,就算撕心裂肺抽筋剥骨的痛,也不过是最简单的短暂的痛。当我走在海边倾听海浪的声音的时候,当我吃饭或者睡觉突然一滴泪滑过脸庞的时候,我才发现,这种爱已成了深深植入了我的骨血,声嘶力竭地在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里呐喊! 他曾经是我最亲密的爱人,他和我相拥在太白之巅的月光里,我们躺在瘦山湖的小舟上随波飘荡,灯火阑珊处他握着我的手,坚定地说要带我走到未来,他奋不顾身将奄奄一息的我从地狱一般的莽莽丛林里背了出来,我们牵手一起去希腊最美的海边看夕阳,我们甚至还有过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给过我最完美的幻想,给过我最奢华明亮的生活,给过我世间最热烈的欢爱,却也给过我最刻骨铭心的伤害。 我黯淡地反复摩挲着半截紫檀木梳想,我终是忘不了这个人了。那样也好,我还要奢求什么呢?上天已经给予过我最好的爱情,这已经足够了,贪求永恒终究是徒劳,这样便好! 漫长的时光,让我已经可以从容地怀着对陈疆的深深思念,平静地活在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城市里。 刚离开的时候,邮箱里几乎每天都会收到他的一封信,他说他在找我,他说他发疯地想我,他说他不能没有我,他说他的生活,他说他的公司,他说我们的家,他说他在经历的和感受的每一点一滴。 过了秋天,过了冬天,过了春天,信,慢慢变成了一周,一个月。直到有一天,邮箱里的信中断了,我想,也许他已经渐渐忘了我吧,我终于像画布上一笔不起眼的水痕淡出了他的世界。 我很喜欢这北国的风景,干净优美的城市总是能激发无尽的创作灵感。我开始筹备第二部小说《茶青》。 很久以前我曾经在一个知名的文学刊物上连载过一部长篇小说,当时反响不错,我也曾经在和陈疆婚礼前,一度想过要辞职专心写作。没想到,如今在这里我却可以如愿了。清闲的工作,简单的生活,给我了足够的自由和空间。 周末经常和大山一起去海边,坐在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听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着沙石滩。偶尔会想起和陈疆在爱琴海的日子,湛蓝的天空下雪白的房屋,蓝色的教堂,一切恍然如梦。 我的日子一直这样慢条不紊平静如水地向前滑行着,不关心天气,不关心时间,不关心时事。直到有一天,大山告诉我,陈疆结婚了。 我当时正在对着电脑写一篇访谈稿件,久违的眼泪便这样下来了。 我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很久,很久。 突然发现窗户外面的世界已经迎来又一个冬天。 我含着泪,笑着对大山嚷道,“我要去看海!陪我去看海吧!” 我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厚厚的酒红色羊绒大衣,涂上鲜艳的正红色唇膏,把盘着的头发散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依然美丽的女人,我微微笑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冬天的海,是灰色的。 仿佛北方的海从来没有真正地透明地湛蓝过,一年四季都是灰色的蓝。让看海的人觉得忧伤。十一月的风像海盗一样蛮横强劲,吹乱了我的发。纠结的像海草一样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那随风而逝的泪痕。 这样的下午,阴冷潮湿。海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大山说,风太大了,这样吹着回去会头痛的,便转身去车上给我拿围巾。 我愣愣的坐在海边的石头上,仰着头看着遥远的海平面,一片空旷无垠的苍茫的天空,没有一只飞鸟经过。鸟儿们都去温暖的南方过冬了,它们会不远千里飞过那个四季如画的城市上空吗,它们会鸣叫着飞过陈疆的头顶吗? 我痴痴地想。 穿着黑色长风衣的大山在朦胧的雾气里向我走过来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陈疆向我走来,从元宵节的灯影下朝我走来。我欢喜地站起来。泪眼朦胧里,看到大山温暖沉静的脸。 我想我也该彻底放下了。 进入腊月了,再有几天就要过年了。 又是一年了!我看着日历,轻轻地感慨着。不知从何时起,日子过的这么快!一眨眼,又是一年了! 这一年,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应该是我的书一炮走红,销量可喜。报社的领导,同事还有出版商都会我另眼相看。工作上,我写的采访和文章开始占据重要的版面,已经有出版社提前预约我的下一部作品。 大山是我最忠实的读者,他一字一句地阅读我每一篇文章,每一个故事。他说,没有想到,我的笔下可以写出这样温暖动人的语句。 我嫣然一笑。 曾经连我都以为经历过伤痛的人笔下的文字也应该是缠绵悱恻的,而只有幸福的人才会写出欢乐温柔的故事。其实,如今才知道,人其实和海边的石块一样,只有经历过风霜的打磨,才会心存感恩,才会更坚定地渴望温暖,才会更温润如玉。 腊月二十一这天,是大山的生日。 我们在一个高档的法国餐厅吃饭,摇曳的烛光,琥珀色的美酒,新鲜的生蚝,香味四溢的海鲜汤,可口的小牛排。一顿愉快的晚餐! 在昏暗温馨的光影里,大山的眼神坚定柔和。静静地看着他,何时岁月已将他由一个面容清秀腼腆阴柔的大男孩蜕变成了一位冷静宽厚的男人? 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在夜灯的照耀下,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走着走着,大山停在马路边捧着我的手,给我哈气暖手。透过袅袅的白色热气里,看着他的脸,那一刻,我的心静谧极了,我听到雪花落到地面上的轻微的响动,我听到遥远的市中心教堂里悠远回荡的钟声。我仰起头平静地对大山说,我们在一起吧! 日子风轻云淡的过去,春末夏初的时候,大山带了我回南方老家见了他的父母。 他的父亲是一个做皮革起家的生意人,可是他的身上却没有丝毫商人精明强干的气息。相反,他带着黑框的眼镜,花白的头发,衣着整洁得体,温文尔雅,举止颇有些绅士风度。就像学校里经常会看到的从容行走在林荫道上的教授一样儒雅谦和。 大山的母亲是一名家庭主妇,她圆润的脸庞,极其清秀的五官,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几根鱼尾纹和气地皱着。可以看得她过的很幸福。这个家里的每一处都洋溢着温馨舒适的气息,让人羡慕沉醉。 难怪大山可以这样子谦逊和善,心底纯净的像个孩子?我微笑着看着大山忙着给我削水果。 住在这里的几天,大山的父母对我百般的呵护疼爱,想吃什么,饭菜合不合胃口,晚上睡觉冷不冷热不热,想去哪里玩。他们那么慈祥可亲,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偏远的城镇里我的父母和度过的童年。 有时候我会幻想着,多年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和父母一起在这所温暖的房子里,相亲相爱地生活着。 爷爷奶奶在阳台晒太阳,我和大山做饭或者一起窝在客厅的沙发看书,我们活泼可爱的孩子在房间里跑着跳着笑着,不小心跌倒了,还没等我站起来,阳台上的奶奶便心疼地喊着孩子的乳名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这样温馨的画面,让我不禁心驰向往! 那一瞬间,心底最深最柔软的地方,剧烈地一疼,我想到了陈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我们有过的美好!我曾经也幻想过和陈疆能够这样一辈子生活在一起。 失神地看着窗口,又开始不听使唤地想念了。 只是不似前几年强烈煎熬,这样的思念就像绵长源源不绝的蚕丝,日复一日把我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大山温柔地从后面环抱住我,“我爱你,九儿!” 转过身,把脸轻轻贴着大山胸口的衣服上,让那熟悉的草木般清新的气息如潮水般将我的周身淹没。我含着泪闭上眼,“我也爱你,大山!” 从一座城市漂到另一座城市,从一段爱情跌落到另一端爱情,心狠狠地碎了一遍又一遍。如今的我是这样的渴望幸福,渴望可以停歇住漂泊的身影! 所以当离开老家重返大连的那天,大山求婚的时候,我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我靠着大山的坚实的肩头,“大山,谢谢你!” 谢谢你最终收留了这么一个疲惫不堪满身伤痕的姑娘! 84 取消婚礼 婚期拟定在六月份春末夏初,具体时间还没有定下来。但是我和大山商量着,结婚一切从简,挑个日子领个证。繁琐的婚礼仪式就免了,家里头请亲朋好友吃顿饭。大连这边我们也没有什么朋友,蜜月可以开着车去大连附近的城市转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周边很多地方我们还没有去过。 大山没有反对我,只是低低地怜惜地看着我说,何苦这样子呢? 大山的眼神,让我有些受不了。我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是我对不起大山。 我的脑海里始终没有办法忘却那段轰轰烈烈的没有举行的婚礼。我没有勇气重新披上雪白美丽的嫁衣,挽着大山的手,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甜蜜地心无旁骛地在神前宣誓! 五月份很快就要过完了,随着婚礼的临近,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 也许是之前的事留下了化不开的阴影,幸福要来临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担忧,敏感。 一个陌生电话或者突然的门响,都会让我心惊胆战。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么害怕。大山明明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却那样焦虑! 女人的第六感,精准的可怕,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整整一天,没有联系到大山,我急坏了。 原本约好了中午一起去报社附近一家川菜馆子吃饭,可是我在那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踪影。不停地拨打他的手机,都是暂时无法接通。这样的情况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即便是手机丢了,他还有可以用其他的电话打给我的。而且我们上班的地方相隔的并不算远。一个下午我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叮一声响,我迫不及待地拿出来看。是大山的一条短信。 “对不起,九儿,我想暂停婚礼。” 短信的内容,显得这样突兀生硬,像是在百米快跑的时候猛然迎面撞到了一堵墙。这些天我的生活里竟然一点暗示的信号都没有得到! 一时大脑里空白一片,明明每个汉字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竟然看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捧着手机又一字一字地看完,才明白。 心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整个宇宙间整个世界之前一直在我耳边聒噪让我害怕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想马上见到他。我从单位里走出来,一路上脑子里充斥着的只有这样一个简单强烈的想法。 我去了他的公司,说他今天没有来。又去了他住的地方,我们一直没有住在一起,婚前他仍然住在公司安排的公寓里。窗口黑洞洞的,他没有在家。 我接着去了海边,沿着我们最常走的路走了很久,依旧没有大山的半个影子。 深夜十一点,拖着绵软的脚步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彻底要崩溃了! 我很怕,很怕。 心里有万千的个念头在呼啸盘旋。他不要我了?他介意我和陈疆的过去?他的家人反悔了?他突然遇到喜欢的人了?他去夜店喝的酩酊大醉,睡了一天一夜,所以没有来得及联系我?他开车出事了? 当一个个想法被逐一地否定,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的时候,心脏紧紧地缩成一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我宁愿是大山抛弃我,离开我,而不是后者! 我只是希望他此刻好好地!心里不停地无力地祈祷着。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当看到大山安然无恙地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的时候。我的脚一软,泪水喷薄而出! 大山紧紧地抱住我,那神色和我一样的苍白紧张。 他含着泪,不停地亲吻着我的额头,脸颊,鼻梁,嘴唇,辗转地吮吸着我滑落的眼泪。 一天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所有的情绪在这缠绵热烈的激吻里一点点宣泄掉。 他的吻,让我忘却了今天一切的不快和疲惫,软软地融化在这柔情似水的唇齿间。… 半个小时了,大山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发里,依旧用力地揽着我的腰,不肯松手。他是一个含蓄内敛的人,轻易不会这样地奔放地表达情感。这一切有些反常。 “大山,发生什么事了?”我柔声问。 “乖,让我再抱一会吧!”大山在耳畔低低地哀声请求着,“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亲吻你。我害怕,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静静地靠在大山的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隐隐地有些不安。 当客厅里的时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的时候。 大山终于松开我。他的脸色已经平静了下来。 “好了,九儿,有些事我想了很久,今天我决定说出来。” 我疑惑地看着他凝重的神色,不安偷偷地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狂蔓延。 “我想暂时取消我们的…..”大山垂下眼睛,看着地板,最后两个字却始终无法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 我惊愕地推开他,睁大眼睛,“为什么?” 难道刚才热烈缠绵的吻,刚才情不自禁的眼泪,都是不是真的吗?难道那条短信才是真的?为什么! “现在你坐在椅子上吧,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 心快速地胸腔里跳动着,我警觉地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室内的气氛像铁幕笼罩一般沉重。 “九儿,请你先不要生气,不要吃惊。” 我的手指尖开始冒汗,我在白色的靠背椅上坐下,试图让自己心境沉稳一些。可是当大山从口中说出,陈疆并没有结婚的消息时,我的心跳还是生生地漏了一拍。 “你有太多的心事了九儿,你表面上摆出一副淡忘的样子,可是。吃饭,洗碗,看电影,逛街,去海边,任何的时候,你总是背着我不经意地落泪。我知道你不快乐,我从来不敢问,不敢捅破,我明明那么心疼,却无能无力。所以我告诉你陈疆结婚了,我想时间总会治好你所有的伤,我愿意等。” 大山站在客厅里橘色的灯光下,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睛注视着我。他年轻漂亮的面孔看起来那么哀伤,眼睛里朦朦胧胧地像有一层风沙。 “这些天,婚期一点点近了,我的心里越来越乱。我不知道有些事是应该瞒着你,和你按照计划结婚生子,过上我这么多年都在梦寐以求的生活,还是坦白地告诉你,让你选择。我挣扎了很久,我真的不知道!”大山深深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很可悲,爱了你这么多年,可是这样的事情,我竟然连赌一把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明白我手里胜算的筹码太少!因为你不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可是我更怕….怕你恨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大山吃力地说完这些,便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许久以后,才开口。 “他,其实一直在找你,花了很多钱花了很多人力,他在很多报纸和广播上寻找你,他费劲心思用尽了一切方法。你改了名,换了姓,没有留下一点线索。….” 应该在心底沉睡了多年的痛,又开始苏醒。竟如往昔一样刻骨铭心,五脏六肺都痉挛着。想到这些年他怎么样在人海茫茫中搜寻我,想到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的家里回忆着我们的欢声笑语,想到他深夜握着那半截紫檀木梳,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到天亮,想到那天晚上他滴在我的胸口悲痛沉重的热泪,心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我居然不知道他在找我?我以为他忘了我。我以为他终究会慢慢忘记我,放弃我。泪水一点点溢出来。 大山还说了什么,便一切模糊在空气里。我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他一直在找你,找你…”大山递给我一杯热茶,我木然地捧着杯子,呆呆地自语道,“可是他后来为什么不再给我发邮件了?” “他出事了!” 当我听到陈疆出车祸的时候,我竟然直跳了起来。原来这句话才是今天谈话的命脉! “他,他怎么样?”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睛恐惧紧张地盯着大山,我的脸色一定很吓人。 我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大山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悲伤地看着我。 天!天啊!我想大声地吼拼命地尖叫,可是我的手脚抖得无法抑制,我的头一阵眩晕,泪水就这样滑了下来。他死了! 我软软地要倒下去,大山扶住了我。“他,还活着!” “他怎么样?他到底怎么样啊!”我抓着大山的胳膊,用力地摇晃,“告诉我!“ “你,这些年,他在你的心里还是这么重要,是吗?”大山眼里闪着哀伤的光芒,青幽幽的光,像淋淋的伤口。 我用手撑着椅子,稳稳了心神,满心愧疚地看着他,无力嗫嚅地说,“大山,对不起。” 大山没有说话,他静静地走到窗口。他背对着我,望着窗外。 久久才说,“他的公司破产了。你走后的一年,整个大齐集团出现了剧烈的变动。几个大股东联手对付陈疆,具体的我不清楚。 我只是听说母公司大齐科技两年前资不抵债,宣布破产。车祸也就是那时候发生的。车祸中火烧伤了他全身三分之一的皮肤,包括脸。他的左腿也被截肢了。他成了个废人。他伤好后,没有去国外做植皮手术,也没有做任何责任的追查。听说,他卖了手头剩下的资产,然后消失了。” “上次,大齐集团的吴律师过来,是来找你的。说是陈疆走之前,有留言给你。我把他支开了。”….“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你身边,看着你,守着你,望着你。我知道你的心里有着别人,以前是子墨,后来是陈疆。等到有一天,我终于可以走近你。可是,我发现,我却没有办法那么自私地爱你。我怕你会恨我,哪一天你知道了这些,你会恨我。恨我隐瞒你。” “九儿,我爱你,爱的我不知道爱如何是好。我不敢做错任何事,怕伤害到你!……九儿,我知道,你很难过,无论,无论如何,我都在这儿,你还有我。” 86 此情何必待追忆(一) 我又回到了这座江南的城市。带着那把残缺的深朱色的梳子从千里之外的北国一隅再一次回到了这里。 正是梅雨季节,到处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走在街道上,恍若隔世。 风景如画的江南。朝思暮想的江南。 兜兜转转,我还是要回到这里。不管今生漂泊何方,这里总是我的最终回归点。 依稀多年前,我似乎也是这时候从北京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那时候,我的眉目间还有些许忧愁,神情还带着不经意的桀骜和清高。也许心里还残留着对最纯真爱情的留恋向往。那时候,刚毕业三年,如今便是又一个三年过去了。 如今,我更加消瘦,神色却沉稳坚定很多。一路走来,我得到过失去过,爱过恨过绝望过疯狂过,得意过失落过,岁月终究把多愁善感的林妹妹磨砺成一个铮铮铁骨的女子! 漫天飘洒的细雨打湿了我的衣角,我沿着那熟悉的湖滨路一直向前走,我要去见一个人,大齐集团曾经的律师吴天华——陈疆最信任的一个人。 在律师事务所里,吴律师告诉我,大齐集团内斗损失惨烈,整个集团企业坍塌后,陈疆的精神也彻底跨了,那是陈总这辈子所有的心血! 吴律师长长地叹息道,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可是他从来没有放弃找你,那天晚上他开车出去,是因为有朋友打电话有人在城西路看到过你。 城西路是以前我上班的杂志社所在地。我抬起头眼眶里噙着泪花,“他的伤…..”说到这里却不忍问下去。 “大火让他面目全非,三分之一的皮肤严重灼伤,还失去了一条腿。他差点死在医院里!” 言谈一直很冷静客观的吴律师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紧紧地盯着我,眼睛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可是我前不久辗转得到你的消息,去大连找你,你却避而不见,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我的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我想,陈疆的状况一定很坏很坏,坏到他身边的朋友对我咬牙切齿。多么难听的讽刺,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见到陈疆! 眼睛的泪水我拼命地想要咽回去,还是落了下来,哽咽地低声说,“我想知道,他在哪里?” 吴天华收回逼视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淡淡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把一叠文件和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这是陈总留给你的,落英巷的一个老宅子。陈总说,如果你哪天老了,想回来看看,就把它交给你。” “这,这是遗嘱吗?”我面色发白,无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变了形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我。“破产后,陈总手里只剩下一栋郊区的别墅,一部车子,还有就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个老宅子。车子在车祸中毁了,别墅也卖掉了,来支撑陈总的医药费手术费。你应该知道,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你需要在这里签个字,还有这里,就好了。”我木然的按着律师的话签完字。后来又做了说了什么,我全然不记得了。 失魂落魄的离开的时候,身后一个平静地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他还活着!” 我捂住脸,这个冰冷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天籁之音,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我去了我们曾经的家,郊区的红色别墅。 站在门口的白色鹅卵石小路上,望着眼前那高高的木栅栏,望着那依旧繁花似锦的小花园,望着阳台上透出来的点点的灯光,望着那熟悉的一切。一直站到两腿麻木。 原来以为,这会是我们永远的家!原本以为,我们会在这里生儿育女,看着他们欢笑长大!原本以为我会和陈疆在这里厮守到老! 。我看着阳台上新添置的白色遮阳伞,愣愣地出神。 不知道如今这里住着谁和谁,他们会是什么样子,他们会恩爱到白头吗?他们有孩子吗?他们也像陈疆和我一样拼命地深爱过痛恨过对方吗? 眼睛酸涨到不行。当我转身而去的时候,忽然隐隐听到有一个悠远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丫头”,我含着泪回头,赫然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阳台上。 “陈疆!”突如其来的喜悦激动侵入每一处血脉。我擦干朦胧的泪眼,正要朝那里狂奔而去的时候,才发现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蒋颜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我回来了。她在我住的酒店找到了我。 我们一起去附近装修的挺别致的咖啡馆坐了一会。 她现在更加丰腴了,衣着打扮少了之前的几分风尘娇媚,气质也变得雍容起来,举手投足间开始有一两分贵妇的模样。以前听大山偶尔说起过,蒋颜终于如愿以偿嫁入了豪门。对方是个五十多岁做房地产的。如今看来,果真是不假! 她端详了我半天,诧异地说,“你这几年竟没有什么变化!老天可真是厚待你!” 我看着她,淡淡地笑着反问道,“是吗,真是厚待啊!” 她讪讪地一笑。接着说,“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你放不下陈疆!林九儿,你就是这么个人,我把你看得透透的!上学的时候,我就这么说过你,你太把感情当回事了!” 我撮了一口蒋颜为我点的一百六十八元一杯的咖啡,真是苦啊!看来贵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 “你也还是老样子啊!还有别的事吗?”蒋颜身上的香水呛得我头晕。 “当年那啥,你也别记恨我了。陈疆的事,我也听说了,挺遗憾的。”蒋颜看了看我的脸色,轻启红唇像聊家常一样很随意地说,“你接下来准备回去吗,还是常住这边?” 当年的事情,呵呵,我冷冷地笑,原以为已经忘掉了,如今提起,心头的伤还是历历在目。只是我不再满怀怨恨了。 我放下杯子,正色道,“我准备去找他。” 蒋颜一愣,她停下了正在擦拭唇角的动作,直声问我,“找他?你有他的地址吗?人海茫茫,就像大海捞针,你去哪里找?” 今生今世,不理不散!这是我和陈疆在爱琴海边的今生之约,只是这些我不会讲给蒋颜听。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我坚定缓慢地说。 蒋颜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在开玩笑,你我不再年轻了,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笑了,不再说话,蒋颜是不会懂的。 我静静地喝完杯子里的苦咖啡。 她抬起若有所思的脸,那脸上有一种像落日余晖一般的落寞和肃静。认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看到蒋颜会有这样的神情。她一直都带着一副完美微笑的面具。 “九儿,我真有点后悔。”蒋颜慢慢地搅动着手里的咖啡。 我微笑着,看着蒋颜,我知道她不是在为曾经的事给我道歉。依她的人生价值观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刚才想想,快奔三了,我竟然从来没有好好爱过谁!”她的眼神里流露出真真切切的遗憾。 蒋颜很快抿嘴一笑,“不过,我现在挺幸福的。”她立刻换上了甜甜蜜蜜的表情,我知道她应该是幸福的!她得到了她一直在追寻的东西,爱情对她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和蒋颜又聊了一会闲话,有关于范范的,关于陈冰的,还有关于子墨的。我淡淡地听着,过了一会,便站起身告辞。 “如果你钱不够用,别忘了这里还有你一个姐妹!要知道,我是从来不借钱给别人的!”蒋颜说。她依旧笑颜如花,和往前一样。看出不真和假,可是心头却有一丝不经意的暖意。 也许,我真的恨不起来她。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拜金功利,为了目的用尽心机。可是时间却把一切恨意都磨平了棱角。即便因为她,我的生活的轨道截然改变了。经年后,我们依旧还是“姐妹”。 一切也许是天意吧!与人无尤。 87 此情何必待追忆(二) 在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我去了落英巷的老宅子。 打开紧闭的油漆斑驳的大门,院子里荒草萋萋,绿苔斑驳。只有一树石榴花正开的如火如荼,让人不至于觉得太过凄凉。 烟雾里那鲜艳夺目的颜色,像一束火烛,照亮我阴霉潮湿的心底。 我把一楼二楼每个房间的门逐一打开,一间间地看。这里到处都落满厚厚的尘土,踏在地上会有一个清晰的脚印。可是这丝毫都没有影响我渴望接近他们的心情。 我最深爱的人,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度过了青涩的青少年时代,这里住过他的家人,也住过他曾经深爱的姑娘。十年前,二十年前的陈疆是什么样子呢? 我在心里地揣度着他的模样。他是不是很淘气,是不是经常会和同学打架?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他的童年。一个孤母带着带着幼子,日子艰辛可想而知。 一阵心酸, 他伤心的时候会躲在房间哪个角落里暗暗哭泣吗?他会为上学买不起文具发愁吗?他的心里有没有什么隐秘的愿望?他会像我小时候一样天马行空地做梦吗?他会晚上偷偷在被窝里给卿卿写情书吗? 矮矮的木床,灰扑扑的已经破烂不堪的蚊帐,铜色的老式蚊帐勾,低低的书桌,斑驳的窗棂,贴在墙上发黄褪色的年画,红漆木柜。我在这一件件陈旧的东西里寻找着陈疆过去生活的痕迹。 如今才发现,心里竟有这么多的遗憾。除了那副画,我从来没有和陈疆聊过他的过去,他的小时候,他另一半的人生。这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和熟悉感,似乎上辈子我就生活在这里一般。每一个房间我都会停留很久。 直到最后,我上了阁楼。 那时和青岩怀着探奇的心理吱呀一声推开木门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再次站在这个空旷的画室里,竟是三四年之后,历经风霜,风尘仆仆地从千里之外的城市赶来悼念我的爱人。 幽幽的日光透过玻璃窗照在起起伏伏的尘埃上,时光在这里也变得深远悠长。我的目光落在了画室中央的画架上。 那上面赫然夹着一副崭新的油画! 那上面有我,有陈疆,还有我们未出生的孩子。画里的我们笑的那么和美,那么幸福,像我曾经勾勒过的美梦一样。 我把画取下来,紧紧地贴在心脏的位置,终于,终于在这一刻放声痛哭! 我找了清洁公司,清扫了整整一个星期。里里外外打扫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还雇了人把大门重新涂上了红漆。又添置了一些生活用品,简单的家具。 我便在这里住下了。 我安静地住在这所老房子里,一点也不会觉得害怕孤独。我总是能感觉的陈疆在我的身边默默陪伴着我,他坐在雕刻着花纹的木质床头,他站在庭院的石榴树下,他在阁楼上叫我,他晚上会温柔地贴着我的身体。 我很少出门。外面喧嚣的人群和我是那样格格不入。我只想留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地陪我心爱的人,和他一起度过一个有一个的黎明和清晨。 白天,我会到院子散散步,在石榴树下读会阁楼里取出来的书,浇浇新植的四季红和海棠。有时候还会看看天,看看云, 晚上,我会安然地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半把紫檀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头发。我不喜欢开灯,灯光是一种喧嚣,会打扰了这里的安宁。 若是这紫檀木梳真的有灵性,带走另外一半的陈疆也一定可以感知到我日日夜夜深入刻骨的思念。 夜里,我睡得很踏实,这些年少有的踏实。但是依然会做梦。 那个长发的女人像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抱着我,和我说话,看着我落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卿卿,可是我感激她陪伴了我这么多年,感激她指引我走近陈疆,感激她让我拥有过那么美好刻骨难忘的爱情! 一日黄昏时分,又是漫天细雨。我待在屋子里,四处看看,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 意外地在左边厢房的抽屉里找到一个红木匣子。 盒子是用一大块深蓝色的绸缎妥贴地包裹着,木盒外面的油漆超乎寻常的簇新光洁,拿着手里颇有些重量。 我一愣,这会是什么? 匣子没有锁扣,我便顺手打开来看。 一股奇特的幽香窜出来。身体一震,呆呆地注视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形态各异的梳子。黄杨木的,桃木的,黄花梨木的,水牛角的,羊角的,龟壳的,琉璃的,直的,弯的,细齿的,宽齿的,方柄的,长柄的。 一时间,我竟眼花缭乱。 不到片刻,屋里的香味愈发浓郁了,像是女人发丝间的香,又似檀木的香,绵长悠远,似曾相识。我努力地回忆着,好像第一次来到阁楼画室,也曾闻到这样的味道。我嗅了嗅盒子,上面竟是没有味道的。 便小心地翻看盒子里是不是有什么香料,却毫无所获。只是忽然,视线被放在最下面的一把淡绿色的玉石梳吸引了。我将它取了出来。 半透明的绿,发着幽幽的光泽,水汪汪的。握着它,并不觉得凉,反而有一种温润的暖意。这把数字子通体洁净,没有一处污损,也没有一处浮华的雕饰,如同从另一个时空来的晶莹剔透的冰。 翻过梳子背面,我看到上面有一行蝇头小字,贴在眼前,依稀辨认,“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何必待追忆,青丝白发终聚首。” 此情何必待追忆,青丝白发终聚首!刹那,心中犹如一道闪电划过。 我蓦然放下匣子,起身在房间里,大声喊,“卿卿,你在吗?” 泪水一颗一颗自脸颊滑落。 一个月后,我申请的签证终于下来了。我收拾好行囊,启程去寻找陈疆。 计划先去美国,找到陈疆远在美国的母亲,如果那里没有他的音讯。接下来,就去云南梅里雪山,卿卿葬身在那里,他也许会去看看她。 然后是黑龙江的黑河,陈疆和我说过,他曾经在那里呆过几年,他还时常提起那里的野菜炖肥肉片。 接着是藏区。….. 一天找不到他,我便会这么一直找下去! 这次无论天涯海角,我再也不会放手!就像他当初四处找我一样! 我依然带着那半把木梳,我相信卿卿在天的亡灵会在冥冥之中指引我,指引我终有一天走到我爱人的身边! 出发的那一天,依然烟雨缭绕。 巷子曲折幽深,一条接着一条,仿佛没有尽头。一道接一道的粉墙黛瓦,宛若多愁善感的江南女子的素颜面孔,清冷着幽怨着。 我撑着一把从旧宅的角落里找到的发黄的油纸伞,踩着青石板,踟蹰独行在雨里。 苍茫寂静的天地间回荡我孤寂的脚步声和沙沙的雨声。 蓦然想起那个儿时的梦,一个女人永远在巷子里穿梭行走,顾盼寻找。 我回首看着烟雾深处,如今我仍是在梦中吗?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遇到了子墨。 他没有撑伞站在路边的屋檐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远远地望着他。 多年没见,他变了。 他真的变成一个陌生的男人了。彻彻底底和我无关的陌生男人!和我的印象里,再也不同! 他似乎过得还不错,他的神色平静安逸的看着前方的雨雾。只是那眼睛里再也没有曾经的波涛汹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我记得他以前最不喜欢就是灰色,他说这种颜色太中庸。 他的身材已经提前有些中年男人的印记了,腹部微微发福,看上去稳重了许多,也平庸了许多。和这座城市里早上上班人流中随处可见的男男女女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曾经根植在我生命中的男人了!不再是那个和我爱的死去活来的初恋男生了!脑海里那些青葱回忆,似乎也和眼前的人没有半点联系。 听蒋颜说,他们的孩子没有保住,石玉割腕之后,身体一直病病歪歪的,这些年他们也再也没有孩子。日子过得还可以,子墨每天上班,石玉在家里给他做饭。过着和所有人一样平凡简单的生活! 看着他,不再熟悉的身影,心静如水,没有半点涟漪。 我缓缓和他擦身而过。他也没有认出我来! 鲜亮明媚的青春回忆像雨后残落的花瓣一样,在身后无声地散了一地。如此也好! 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停了。 灰色棉花状的云彩裂出一条缝隙,一道晃眼的金光射向人间,仿佛一道笔直的通往天堂的路! 合上油纸伞,遥望天际,想起了曾经在爱琴海的海面上见到的天堂之光。 用力握紧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我的紫檀梳子,勇敢地抬头对着那道明亮温暖的光柱,灿然一笑,陈疆,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