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在下,疯批城主他温润如兰》 第1章 序幕(一):需要负责吗? 闪电此起彼伏,没有停歇,幽深昏暗的夜幕刹那间撕开了狰狞惊骇的裂缝,一道接着一道,像是密密麻麻的巨型蜘蛛占据了整个天际。 黑压压的云层翻滚,暴雨倾泻而下,树林不见底,道路两旁的乔木由远及近隐逸在墨色中,连绵不绝,仿佛与夜幕融为一体。 山路间的行人奔驰着,踩过污浊的泥泞,脏乱的雨水湿了全身,拼命向着城郊处唯一的客栈跑去。 客栈内,三楼房间。 门窗紧紧闭着,灯盏经久不熄。 浓重的雾气一点点蒸腾着,热气弥漫在整个房间。 摇曳的烛火晃动着,墙壁上绰约映照着交缠的人影。 玉兰的芳香清隽,飘溢在空中,无形地铺开了层层叠叠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内室的低吟,覆盖了着杀伐与征战的血腥味,只留一室余香。 树枝被夜雨摧残得厉害,颤巍巍的,晶莹的露珠压下了枝头,骤雨初歇。 白光穿过层云透亮人间,黎明破晓,天已亮了。 顾昭述头痛欲裂,恍惚间陷入了无边的梦魇,梦里,他战场上并肩作战的挚友,极其信任的下属,成了他的背叛者,令他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中,他亲手结束了背叛者的生命,与敌军缠斗,踏过尸山血海,想冲出这一片血腥,可黑暗总也看不到头。 正在他陷得越来越深的时候,玉兰芳香飘入了他的鼻尖,将他整个人裹挟着,载沉载浮,天际越来越亮,强大的推力将他从无边的黑暗拉扯出来。 他睁开眼,面前的景色逐渐清晰,雕刻镂花红木床,纯白薄纱的窗帘,简朴干净的木质家具。 他这是在哪里? 一时有些懵,撑着头想要坐起身,刚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酸痛剧烈向他袭来,噬骨锥心,使他动弹不得,只得又跌了回去。 他这是怎么了?打仗流血都没这么痛苦。 “醒了?” 嗓音很温柔,仿佛山野间的流水潺潺,清冽温润,带着些朝晨的慵懒。 顾昭述转过头,窗前的木椅上,姿态随意地坐着一个男人,眼神正好和他对视。 一袭青竹花纹锦缎长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气质斐然,舒淡的眉眼柔和,顾盼神飞,仿佛倒映了无边的远黛眉山,五官俊逸,整个人看起来温润脱尘,不落俗世,像是从九霄天外走来的谪仙。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这是谁? 一瞬间,昨晚的记忆翻江倒海,在顾昭述的大脑中上演。 想到了什么,又结合着自己的惨状,他的脸色蓦地发白,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穿戴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他的衣服…… 窗边的那人见他许久没答话,也没有再说什么,从木椅上站起,径直走到了木桌旁,端起小二刚送来的蜜糖水往榻边走。 “喝了吧。”郁迩把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昨晚……?”顾昭述不是很想相信,想要弄清楚状况,谁料一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嘶哑。 郁迩没有答话,背着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顾昭述看不清他的神色。 顾昭述眼底迅速染上嗜血的疯狂,周身散发着无边的威压,迸射着澎湃的杀意,他的语气很平淡,声线很稳,“你想要怎么死?” 郁迩饶有兴趣地看他一眼,没接话茬,只是道,“你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小二拿去洗了,可以先穿我的。” 同时用勺子搅了搅汁水,想要将端着的碗放在顾昭述手里。 还未等他接住碗,一股大力混杂着疾风将瓷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水滞溅到了郁迩身上,一袭白衣染上了大片的污垢。 郁迩散漫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一室沉默,安静得离奇。 威压逐渐缩紧,弥漫在室内的每个角落,像是要让人窒息。 半晌,郁迩轻笑了一声,好听得犹如天籁,顾昭述看不出他的情绪,只听见他低低的嗓音,“需要负责吗?” 顾昭述怒火攻上心头,身上密密麻麻的疼痛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强撑着下床,俊脸惨白,看着郁迩的眼睛,手背青筋暴起,隐约可以看见血管,白袍衣袖下的拳头捏紧,一字一句道,“所以,我刚才的问题,你想好答案了吗?” 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真想现在就了结了他。 郁迩脸上依旧带着笑,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渐渐往下,在面前人濒临暴怒的边缘,收回视线。 “需要我提醒吗?昨晚是你主动的。”郁迩其实很无辜,“我也是受害者。” 顾昭述被满腔怒火裹挟着,闻言微微愣了下,幽深锐利的黑眸凝滞了片刻,当真仔细思考起来昨晚的细节。 昨晚他从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又一直在下暴雨,横冲直撞进了个客栈,在他昏沉迷蒙的时候,好像是小二把他送到了这个房间。 深入想下去,他的脸色发黑,昨晚这人身上的玉兰香好闻,让他朦胧迷乱,下意识就想去靠近,屋子里雾气又很重,原本是想办了他的,结果…… 还当真是他先下的手,不过没有成功。 顾昭述站得久了有些累,腿轻颤着站在原处半晌没动。 郁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扫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见他冷静下来了,看样子应该是想起来了,便向木桌旁走去,倒了杯茶,幽幽道,“所以,需要负责吗?” 顾昭述:“……” 顾昭述额角青筋跳了跳,从昨晚的情势来看,面前这人的武功不会在他之下,何况自己现在的身体也支撑不起一场比斗。 他暂时压下眸底的杀意,控制着步履的平稳,不至于一瘸一拐,走到木桌旁边,看着这一张他想要撕碎的脸,不动声色地问,“这是哪里?” “南郡城郊。” 郁迩见他撑的幸苦,又不肯在自己面前服软,心里闪过了一丝玩味,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掀动着,温柔地关怀道,“看你的样子,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南郡紧邻临羌,而临羌近日和北楚爆发了战争,面前这人身手不差,无论放在哪边,至少都该是将领的位置。 第2章 序幕(二):温润公子,风度翩翩 南郡城郊? 他居然到了南郡…… 在北楚迁都之前,他也是从小生活在南郡,南郡算是他的故乡。 一时之间思绪有些复杂,不过他也不打算停留,墨辰叛变,主帅失踪,此刻军中应当是人心惶惶的,他需要尽快回去主持。 “昨夜是我理亏,我放过你。”顾昭述眼底淬着寒冰,语气森冷道,“我不想再见到你第二次。” 可惜他现在的状况不是面前这人的对手,否则真要让他不得好死。 何况还有要事在身,这件事只能自认倒霉。 顾昭述就算身为一个庶子,长到这么大,也没吃过这样的亏! 他磨着牙,狠冽的眼神在郁迩身上凌迟了片刻,往门外走去。 “你确定现在可以?”郁迩声线舒缓,眼里荡漾着微光,带着笑注视着他。 顾昭述顺着他的视线垂眸。 双目陡然阴冷,脸色越发黑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半晌,郁迩抬脚向窗边走去,窗前竹枝斜伸,青叶在微风中瑟瑟摇曳。 刚好可以看到顾昭述从客栈离开的背影。 房门响起敲击声。 “进。” 郁迩没有回头,山路边的树林枝叶渐渐遮挡了顾昭述的身影。 身后的男子长相端正,穿着一身黑袍,严肃认真地走到郁迩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多谢主子体恤,家中事宜已处理妥当。” 前日他与阎遇是一同进入的这家客栈,只开了一间房,阎遇恰好是夜晚离开,想必客栈内没有人注意到。 阎遇穿的是一身黑袍,那个人也是。 暴雨天,行人们都往客栈跑,客栈繁忙操持,也难怪小二会将人送错了。 “奕修。”郁迩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骑马来回临羌辛苦,是否需要在此处休息一晚?” 奕修,是阎遇的字。 “属下不需要休整,一切以主子大业为重!”阎遇回答得很坚定。 主子平时总是带着礼貌的笑,飘渺得很,他习惯了,不知怎么的,今天主子的笑仿佛真切了一些,整个人就好像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 属实奇怪。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听见郁迩声音低沉,“如果是临羌,倒也没什么,若是北楚……”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那可真是麻烦。” 郁迩并不否认昨夜顾昭述出现在这里,他的身心是愉悦的。 就像一场旖旎绮丽的梦,缕缕回味,让人贪恋。 阎遇没有听懂,“什么?” “准备一下,即刻动身,去北楚。” 阎遇:“……” ~~ 三个月后。 北楚。 长街上繁荣锦绣,热闹喧嚣,道路两旁的商贩小铺自觉退开距离,使道路更加开阔宽敞,为了迎接镇远大军凯旋而归。 人群犹如浪潮一般汹涌,百姓们早已经整整齐齐站了好几列,欢声笑语间,激烈地讨论着,气氛非常活络。 “顾将军真是厉害!短短半年时间就平复了临羌在边界的暴乱。” “谁说不是呢?顾将军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朝中肱骨了,只可惜我家那小子总也不争气。” “听说顾将军还只是北楚顾氏的一个庶子,便有如此成就,当真是少年英才啊!” “顾将军来了!” ……… 马蹄声由远及近,军队的长龙渐渐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为首的顾昭述身披银铠战甲,偏坐金鞍,身姿端正挺拔,眉眼深邃而冷峻,柔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庞,映照得他清爽而不染纤尘,墨发如同垂柳在轻风中散漫飘逸。 他骑在马上,悠闲而清正。 目光没有偏斜,神色依旧淡漠,专注于面前的道路。 一瞬间大家屏气凝神,都被这种气质所折服。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大喊了一句,“恭迎顾将军携镇远军凯旋归来!” 一声激起千层浪。 “恭迎顾将军携镇远军凯旋归来!” “恭迎顾将军携镇远军凯旋归来!” ……… 不远处的高楼上,白袍男子伫立在木栏旁,俯瞰着长街。 郁迩一时讶然,低声呢喃,“顾将军……” 阎遇站在他身后几步外,贴心上前道,“北楚的顾将军,那便是,顾昭述。” ~~ “慢点!江逸恬你是没见过昭哥吗?!”江谦摇着水墨扇,慢悠悠跟在江逸恬身后。 后者像是离弦的弓箭不要命似的爬着阶梯。 “是有半年没见过了,哥你不着急吗?”江逸恬娇俏着回嘴,脚下步子不停。 街上的人太多了,他们实在挤不进去,只能找高一点的地方来眺望。 倏然间,层层叠叠的阶梯让江逸恬眼花缭乱,一个脚步踩空,眼看着就要撞上尖锐的阶梯边缘棱角。 “啊!” 变故发生得太快,江逸恬惊喊一声,绝望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下意识闭上眼。 意料之外的是预想中的疼痛感没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郁迩下着楼梯,就见女孩疾风一样差点扑倒在他面前,长期维持的风度让他本能地扶了一把。 江逸恬定下神,瞳孔中尚且含有些未散的惊慌,琉璃般清澈的眼眸顺着搭在自己衣袖上那只修长的手望去。 只是一眼,江逸恬便怔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如碧海般澄洁,清风般舒畅,温润翩翩,眉眼间仿佛淌过山河般空灵纯澈,淡淡的玉兰香沁人心脾。 “姑娘,小心。”郁迩的语气客气而礼貌。 江逸恬不由自主地被那嗓音中带着的笑意牵引着陷入了一场荼蘼。 江谦见证了刚才惊险的全过程,面上闪过丝稍纵即逝的慌乱,大步流星几步跟了上来,“没事吧?让你别跑那么急,摔倒了怎么办?” 教育完人,江谦又挂起风流不羁的笑,向郁迩友善道:“方才多谢公子了。” 余光瞥见自家妹妹懵愣的表情,俊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展扇掩面,低声提醒道,“愣着干嘛呢?道谢啊。” “不必。”郁迩微微颔首,疏离地收回自己的手,从两人身侧绕过,迈着从容的步子继续下楼。 直到郁迩走后,江逸恬堪堪回过神来,星河似的瞳子里满是方才的惊艳。 相视不过一瞬。 惊鸿已成隽永。 江谦顺着她的视线,悠悠看向郁迩离开的方向,潇洒地摇着水墨扇,轻笑着揶揄:“不是要去看昭哥吗?再晚可就看不见咯……” “昭哥安顿下来之后我们可以再去看他的嘛。”江逸恬语速飞快,娇艳的小脸淌着明媚的笑容,“哥,先不说啦,我还有事!” 北楚居然有这样丰神俊朗玉树临风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公子!!! 她要动用人脉要到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 第3章 序幕(三):唯一的邻居,光风霁月 顾昭述先进宫见过了皇帝,除了常规的金银赏赐外,还得到了皇上亲封的镇远将军称号,并且特许他从北楚顾氏分出,独自享有一座府邸。 府邸是顾昭述亲自挑的,略显幽僻,紧紧挨着碧湖,周遭自然生长着几棵葳蕤婆娑的乔木,环境雅致而又宁静。 顾府内。 顾昭述斜倚在主位上,手撑着头静静注视江逸恬眉飞色舞的样子,一向神色淡漠的他难得流露出了些许宠溺。 小姑娘讲得很动情,樱桃嘴喋喋不休,“郁迩,字明霁,皎皎明月的明,光风霁月的霁,是由北楚当朝丞相林弃亲自举荐到翰书斋当的先生。” “但是!他只当先生,拒绝了入仕!” 翰书斋,是皇子们学习治国齐家的本领以及修身立德的地方。 当朝皇帝育有十子,除却大皇子英年早逝,其余皇子平日都会在翰书斋上课。 “他的才学涛涛江海般深不见底,他的德行平川原野般包容万象,他的气质温雅含蓄让人如沐春风,他的容颜更是惊艳俊逸,风华绝代!他实在是千年来的可遇而不可求!” 宋映本来严肃站在顾昭述身侧,听到这里,忍俊不禁道:“逸恬小姐,你这描绘的是人吗?” 江谦的水墨扇摇的极有频率,啧啧叹道:“恬恬这次真没有夸张,那位是真的谪仙一样的人物。” 江逸恬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到顾昭述眼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顾昭述微微挑眉,小丫头这是有求于他? 江逸恬开始挤眉弄眼,谆谆善诱:“昭哥,你的这座府邸建在这么偏僻的一条路上,就只有一位邻居,你说为了以后的日子安生,是不是得处理好邻里关系?” 江谦靠在座椅上无奈扶额,不太想承认江逸恬是他的妹妹。 顾昭述眉梢微微扬了扬,稍显意外,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是郁迩?” “是的是的!”江逸恬忙不迭点头,近乎谄媚地摇着他的手臂,撒着娇,“去嘛,带着点礼物拜访一下新邻居,顺便带上妹妹我,感谢感谢他那天的举手之劳!” “就认识一下嘛~” 江谦满脸嫌弃:“你可别惯着她,郁先生那是九霄里的仙鹤,吾等凡人只配远观,可不能让江逸恬辱没玷污了。” “北楚都城里多少文人墨客,恬恬从来都只嫌弃他们迂腐,如今居然有人值得她如此夸耀。”顾昭述嘴角衔着淡淡的笑。 “何况还是林弃破格举荐的,看来这位……郁先生,当真是位德才兼备,值得相交的君子了。” 江逸恬点头如蒜,期待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带着妹妹拜访一下新邻居也是应该的。”顾昭述一本正经道。 “啊!”江逸恬喜笑颜开,差点在原地跳起来,“昭哥,我可爱死你了!” “那我回去准备准备!明天见啊!”江逸恬蹦蹦跳跳跑了出去,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提醒道: “昭哥,郁先生是位光风霁月的娇弱文人,你明天去温柔一点啊,可别吓着人家。” 顾昭述俊眉轻挑,轻飘飘看她一眼。 江逸恬见好就收,讪笑着往外走,“我说完了,先回家啦!” “不是吧?你可真宠她。”江谦难以置信道,“她现在的骄纵样子就是被你给惯出来的。” 顾昭述凝视着江逸恬离开的方向,手指轻叩着桌面,自信张狂道,“区区一个郁迩罢了,只要是恬恬看得上,我顾昭述都能让她得偿所愿。” 江谦:“……” ~~ 夜晚。 顾昭述停驻在房间的木窗前,这个角度,恰好能够览望碧湖的风景,大脑放空着,权当是休养身心。 月亮似明镜悬挂在空中,泻下银光万里,倾洒在湖面上,波纹一圈一圈流动着与其交相辉映,斑驳粼粼,潋滟静好。 暂且能让顾昭述从一日的疲惫中抽离,享受安谧。 陡然间,一抹迅疾的白影划破了寂静,出现在顾昭述的视野中。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鹤。 它身体修长,目测足足有七尺,灵动轻盈地翱翔在湖面上。 艳红的血顺着它的身躯络绎不绝地淌下。 滴在湖水中。 它飞翔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顾昭述将碧湖边十几个粗糙爷们不安分的举动尽收眼底。 他们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顾昭述的耳力极好,能够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这可是白鹤!抓到它!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就发了!” “别废话了,你们的箭法行不行啊?!急死我了!” “快啊!大家分方向行动!” “避开要害!要抓活的!” …… 箭矢密密麻麻,从各个方向飞射而来。 尽管那白鹤拼命和他们周旋着,挣扎着飞向前,又怎么避得开这样猛烈的攻势? 顾昭述颇有兴趣地看着,不为所动。 那白鹤彻底被激怒了,它疾如闪电扑哧着翅膀,扶摇直上之后又以摧枯拉朽之势急速俯冲下来,裹挟着的巨大风力直冲冲将几人狠狠掀倒在地。 “啊啊啊啊!” “啊啊啊!” …… 它在几人头顶上空飞旋,锐利的脚爪将他们抓得遍体鳞伤,快速和他们纠缠在一起,惹得几人连声痛喊。 顾昭述眸光微动,开始正视那只白鹤。 扑倒在地的一部分人抓住空隙眼疾手快拿捏住白鹤的两只腿,趁机合力将白鹤的翅膀紧紧锁住。 另一部分剩下的人翻身站起,猛烈发泄着愤恨,纷纷拿着箭矢狠狠刺向那白鹤。 “畜生就是畜生!居然敢伤了老子!” “原本没打算要你性命,呵……,现在,你就去见阎王吧!” …… 第4章 序幕(四):邻里初见,再度相逢 白鹤痛苦得仰天哀啸一声,不愿臣服,发了狠似的翅膀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挣脱了他们的束缚。 而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空中调整着姿势,稳稳坠落在碧湖边。 它已末路穷途。 妖艳的红早已染尽全身。 而现在,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独留它屹立在血泊中。 优雅。 挺拔。 高傲。 恍惚间,毫无预兆地,那白鹤忽然顺着顾昭述的方向望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昭述竟然看到了它的眼眸中隐约闪烁着微光。 像是泪。 一只鹤。 它悲哀地望着顾昭述,像是在和多年惺惺相依的故友做着最后的诀别。 留恋不舍,深深无奈。 月下的光朦胧又昏沉,顾昭述居然可以清晰看清它的神色,他的心蓦地塌陷了一瞬。 那十多个男子对视着,确定白鹤已经没有任何攻击性了,猫着步子向白鹤缓缓逼近。 顾昭述瞳孔微缩,跃过木窗施展轻功就挡在了几人跟前。 他没有什么耐心,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中索命的厉鬼,吐出一个字,“滚。” “哪里来的臭小子,敢挡老子的财路。” “要是识相就快滚!否则老子连你一起绑!” 几人凶神恶煞,丑恶的嘴脸暴露毕现。 “机会已经给过了。”顾昭述转动着手腕,脸色犹如深渊中的寒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身形顿起,在夜色中宛如妖魅霎时夺过他们手中的箭,冰凉的箭反射着月光,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箭箭封喉。 电光火石间,地面上的尸体七歪八斜躺了一地。 那白鹤仰立着脖颈,羽毛放松舒展,姿态从容,像是在静静迎接着最后的死亡。 顾昭述走到它跟前,轻嗤:“还挺讲究,到死都不忘仪态。” 他是一个将帅,时常会遇上失血过多的情况,随身会携带有神效的金疮药和止血药,白鹤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顾昭述干脆利落地给它上了药,确定它没有生命危险后,转身欲走。 本该在原地修养的白鹤却紧紧跟了上来,顾昭述回头瞥它一眼,见它神色略显凄凉,环视着自己周身羽毛。 白鹤变成红鹤了。 顾昭述懂了,心下嫌弃这白鹤麻烦事真多,但面上还是耐心地将它抱起,动作很轻柔,回了房间给它细致地清洗。 而后将它放在屏风前的外榻上,叫了宋映去处理湖边的尸体,自己去沐了浴。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白鹤已不见踪影,没有告别,消失得干干净净。 心里泛起微不可察的失望,轻叹这白鹤真没良心。 ~~ 第二日清晨,顾昭述穿了身薄墨色流云纹长袍,领着江逸恬去隔壁郁府拜访。 江逸恬一袭鹅黄芙蓉纹绒毛裙,娇艳又不失得体,看起来落落大方极了。 随行的小厮向郁府的人说明来意后,经过通传,管家便端着笑急匆匆出来热情而恭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二位稍等,老奴这就去请我家先生!”管家笑吟吟道,又招呼府里的奴仆奉茶伺候。 管家一走,江逸恬就开始好奇地环视着四周。 青鹤瓷九转顶香炉,乌木云龙靠背椅,海清松柏纹木桌,和田白玉茶具。 清逸风雅。 江逸恬笑容甜美,心下对郁迩的钦佩更盛,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她晃着脚丫,双手撑在桌面上捧着下巴,凝视着顾昭述面无表情品茶的样子。 “昭哥,你待会一定要记得温柔一点啊!”江逸恬紧张又激动,声音甜糯,“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嘛~” 还不待顾昭述回话,管家沉稳持重的声音已经传来。 “先生,请!” 江逸恬迅速回过神,连忙站起了身,顺便轻轻扯了扯顾昭述的衣袖示意他一定要收敛脾气。 顾昭述坐的是里侧的位置,最开始的视线被挡住了,直到郁迩走近了,他眉头微蹙,恬淡的玉兰香摄人心魄,有些熟悉。 勾起了某一段他并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下意识抬眸,正好与郁迩投过来的视线交织。 顾昭述短暂怔了下,很快双眸染上暴戾,俊脸布满阴鸷。 短短一瞬,两人不动声色对视着。 郁迩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浅笑着对他们礼貌颔首,“顾将军,江小姐。” 江逸恬终于再次见到郁迩,心里的小鹿怦怦乱撞,面上强装温婉,笑容可掬。 “郁先生您好!上次醉仙楼匆匆分别,没能亲自和郁先生致谢一直让我心里过意不去,恰巧得知您的府邸正好坐落在义兄府邸邻侧,故而特意来拜访。” “江小姐言重了,来者是客,不必拘礼。”郁迩亲和道。 江逸恬依言落座,突然意识到顾昭述一直没有反应,不由得疑惑向身旁看去。 就见自家昭哥目光如炬不太友善地紧盯着郁迩,而郁迩似乎毫无察觉,自顾自掀动着茶盏。 真是诡异。 屋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稍显尴尬,江逸恬将两人来回看了看。 对比郁先生的风度翩翩,她觉得顾昭述实在太没有礼貌了,于是用脚轻轻踢了踢顾昭述的小腿。 顾昭述并不在意自己的无礼,嘴角勾起了好看的弧度,“我看郁先生眉间疲惫,可是听闻我落户于此,故而昨夜安枕难眠?” 眼底弥漫着病态的深意,犀利的目光审视着郁迩。 “并非如此。”郁迩轻声开口,看起来极富耐心,“近日翰书斋课业繁重,皇子们勤奋求学,郁某只得多匀些时辰处理相关事宜。” “郁先生果真……”江逸恬刚想由衷赞叹郁迩的严谨负责,就被顾昭述幽冷的声音无情打断了。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皇子们肩负北楚的未来,他们的老师绝不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郁先生觉得,自己德可配位?” “毁誉恩憎自有他人论断,从来不是郁某说了算的。”郁迩看着他,“而顾将军今日能出现在此,也间接回答了您的问题。” 第5章 序幕(五)邻里之间,势均力敌的较量 江逸恬就算是再愚钝也听出了顾昭述话里话外巨大的敌意。 可是为什么呢? 两人之前又没有过节。 顾昭述现在的样子实在瘆人,让她一时不敢插话,紧张关切着两人之间的氛围。 郁迩柔和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一旁正心惊肉跳的江逸恬身上,薄唇轻启:“江小姐温婉恬静,看得出来顾将军与江小姐之间兄妹感情深厚。” 顾昭述黑眸微眯,郁迩话语间的语气很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能够感受到郁迩的威胁,听得出来郁迩的警告。 江逸恬见话题聊到了自己身上,终于有开口的机会,刚想说两句缓和气氛,就听见顾昭述森寒的声音。 “听闻郁先生出身长隅寺,修行之人清心寡欲,倒不想您对红尘之事如此关怀?” 郁迩闻言,完全没有因为被冒犯而发怒,反而轻声笑笑,有些意味深长,嗓音酥沉:“诚然在下是修行之人,不过是否清心寡欲……顾将军确实享有话语权。” 江逸恬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她能明显感受到某人身上的冷意越来越重了。 实在怕极了顾昭述一时冲动会做些什么,赶紧及时止了损,站起身:“多谢郁先生盛情相待,今日多有叨扰,我们便先告辞了。” 顾昭述是被江逸恬拉着出了顾府,脚刚迈出门,江逸恬就把顾昭述的手臂甩开,气冲冲地走在前面。 “明明说好了不乱发脾气的,上来就质问人家,让人难堪,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郁先生?” 江逸恬发泄着不满,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顾昭述跟在她身侧,毫不留情泼着冷水,“没有以后。” “什么?”江逸恬睁大了眼,明明昨天昭哥还不是这种态度的。 “他并不适合你。”顾昭述神色严肃,尽量控制着语气柔和,“他太危险。” ~~ 是夜。 凉月徘徊在空中,北楚城中早已经是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都沉浸在睡梦里。 郁府的后院是一汪广袤的池塘,清澈见底,鱼儿在其中自由自在游动着,水面上方搭了座乌木凉亭。 郁府的下人们都被禁止靠近此处。 顾昭述负手站在凉亭中,狂妄恣肆,薄墨衣袍仿佛要与天色融为一体,栏杆旁木芙蓉簇簇花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甜甜的香味。 郁迩白衣胜雪,面容清淡,站在池塘岸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倏然,顾昭述脚尖轻点,身形如同鬼魅腾空而起,带起的强大气流让空中卷起了旋风,凌冽的攻势猛烈袭向郁迩。 墨发擦过耳侧扬起,郁迩身影微转,往后退去,宛若脚踩凌云一般刹那间便悬浮在湖面上,宽广的衣袖盈满了轻风,飘逸在空中。 顾昭述目光冷厉,雷霆般的气势不减,完全没有一丝保留,两道身影在湖面上空迷蒙模糊,形如幽灵渐渐看不清轮廓,时而黑白交汇相融,时而急速分离。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相交数百招! 池里的鱼儿惊慌失措,纷纷逃窜,激荡起的波纹如同树木的年轮成圈层状,范围逐渐延伸扩张,风驰云卷般搅动了整个湖面。 木芙蓉纤细娇弱,抵挡不了如此排山倒海的气势,成百上千红白相间的花瓣从灌木丛中脱离,随着飓风急速飘舞在空中,弥漫在两人身侧,仿佛一场绚烂的花瓣雨。 郁迩修长的指尖适时捻过一片,裹挟着力量的芙蓉花瓣径直向顾昭述掷去,夜色朦胧中,顾昭述迅速避让,那花瓣堪堪擦过他的脖颈,白皙的肌肤瞬间多出一抹红痕,渗出了些许血珠。 倘若避让不及,顾昭述就得当场身首异处。 顾昭述身形微顿,短暂的愣神间,郁迩长袖一挥,带动起汹涌浩荡的气流使两人迫降在岸边。 这下两个人的神色都在对方眼中清晰起来。 顾昭述抬手轻抚脖颈上的伤痕,嘴上挂着莫名的笑:“光风霁月的柔弱文人……外人真是一点都不了解郁先生呢……” 如此深藏不露,真让顾昭述怀疑他千里迢迢从南郡来到北楚的居心。 郁迩看了眼天色,轻声开口,“相较于试探和切磋,我更相信顾将军是来寻仇的。” “当时我说过,让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顾昭述的声音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郁迩说话带着清清浅浅的笑意,“府邸位置是你自己选的,也是你主动来见的我。理论上来说,这并不是我的错。” 顾昭述冷冷盯着他,并没有纠结他在文字上下的功夫,心情颇好地换了个话题,“郁先生一向以才学着名,其他人知道郁先生武功盖世吗?” 郁迩看向他,“顾将军不是多事之人。” “本来不是。”顾昭述眯着眸,“但是月黑风高的,我想办的事情办不成,当然得找其它的宣泄口了。” 郁迩不置可否,朝着他的方向走进了两步,刚想说什么,一抹白影快速横在了他们之间。 准确来说,白鹤紧紧挡在顾昭述的身前,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郁迩。 郁迩:“?”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幽暗,温柔开口,“七尺,过来。” 白鹤岿然不动,羽翅张开,坚决而无声地对峙着。 顾昭述微怔,认出来这正是昨夜的那只白鹤,它怎么会在这,疑惑道,“这鹤是你的?” 郁迩稍加思索,明白了什么,眼神里带着点复杂,试探道,“昨夜是你救的它?”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后又陷入了沉默。 昨日林弃留郁迩相谈到很晚,等他从丞相府回来时,七尺遍体鳞伤地躺在木屋里,致命的伤口不少,好在血止住了,明显是因为及时上了药才得以保全性命。 正因为如此,他昨晚陪了七尺一宿,彻夜未眠,所以早晨时顾昭述才会看出他的疲惫。 诡异的气氛僵持着,直到郁迩注意到七尺纯白的身躯上又多了几抹刺目的红,那是白鹤刚才飞驰出来时伤口裂开了。 他缓缓走近,白鹤不安的神态越来越清晰,全身轻颤着,最后直接翻了个身用羽翼裹住了顾昭述。 顾昭述:“……” 郁迩:“……” 第6章 序幕(六):轻薄与被轻薄 郁迩无奈蹲下身,雪白的长袍曳地,轻声哄道,“我不动他,先给你上药。” 七尺通灵性,闻言微微放松,任由郁迩清凉的手指在它身上涂抹药膏。 白鹤从小与他相伴,能够洞察他的情绪,或许是察觉了他刚刚一闪而过的杀意。 顾昭述被白鹤紧紧箍着,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但还是伫立在原地没有动,垂眸看着郁迩轻缓的动作。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沾上了药膏,在一片纯白之中,准确找到白鹤的伤口,在上面细致地磨砂。 面上不显,眸底暗藏的心疼却能被顾昭述精确捕获到。 一人一鹤,温柔至极。 顾昭述总算明白昨夜白鹤复杂的眼神从何而来了,它当时忽然看的也不是自己,而是透过顾府直直望着在顾府邻侧的郁府。 白鹤当时是在为郁迩流泪。 “昨夜的事多谢。”郁迩合上瓷瓶盖子,站起身来,“顾将军,你可以走了。” 虽然放过顾昭述对他而言确实存在风险,不过顾昭述若真造成威胁,他也会有方式进行处理。 顾昭述觉得来日方长,现在确实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于是轻轻挣开了白鹤的束缚,抬脚向前走。 不料上完药的白鹤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身长七尺的它伸长着羽翼抚上顾昭述的脖颈,时不时转过头可怜地看着郁迩。 郁迩明白它想表达什么,是想要他也给顾昭述的伤上药。 不过他刚给白鹤上的药是动物专用的,如果是人用,得去屋内找。 白鹤跟着顾昭述走了一段距离。 顾昭述回头看了它一眼,目光又落在郁迩身上,轻嘲道:“郁先生,你家白鹤想易主了?” 原本他想施展轻功甩开白鹤直接离开,下一瞬,身体却陡然凌空。 !!!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他居然整个人被郁迩打横抱着。 “郁迩!你有病吗?!”顾昭述怒不可遏,玉兰香充斥着他的鼻息,总是能牵引出那次糟糕的夜晚。 虽然他确实喜欢男的,但长期以来的骄傲怎么能让他接受一直被人压制。 偏偏他还挣脱不了郁迩的力道! 这处后院是专为白鹤准备的,有池塘,有独立的木屋专供栖息。 为了方便,郁迩的房间并不远。 “放开我!” 怀里的人冷气压越来越重,郁迩低首看了一眼,他的脖颈右侧血痕有些深,一部分血液凝固着,一部分还在继续往外渗,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疤。 没有理会顾昭述的挣扎,郁迩脚下步子不停,顾昭述只觉得要被气得七窍生烟了,发丝有些凌乱,同时内心深处还有些细微的恐惧感。 白鹤迈着短腿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到了房门口,贴心地给他们开了门。 郁迩的房间很简洁,一丝不苟,整整齐齐非常有条理,青花缠枝香炉静静散发着清淡的玉兰香,青竹松柏纹屏风放置在房内,月光从乌木镂空窗中洋洋洒洒透进来。 不过顾昭述并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因为郁迩径直走入了内室,坐在床榻上,而他只能顺势横坐在郁迩月.退上。 顾昭述感受到郁迩温热的气息时不时喷洒在耳侧,整个人头皮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微微战栗。 他被郁迩桎梏着,心下有些后悔今夜会来到此处了,声音也不再像平常一般冷静,克制不住地带了些慌乱,“郁迩!你到底想做什么?放开我!” 郁迩从枕下摸出几瓶药,借着昏暗的烛光,从中分辨出金疮药,闻言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顾昭述的状态。 他轻声笑着,带了丝戏谑,“顾将军,你紧张什么?” 顾昭述耳尖带了丝薄红,正欲反唇相讥,郁迩清凉的指尖已经抚上脖颈。 “别怕。”郁迩的声音很轻,又像是安抚,“上药而已。” “不然七尺会一直跟着你,这样会让它安心一些。” 顾昭述羞愤难当,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郁迩你是不是有病!老子随身带了药!” 需要把他带进房里吗? 郁迩指尖微顿,他倒是忽略了这茬,不过顾昭述隐忍又无奈的样子实在想让人欺负,他的指尖在顾昭述脖颈上轻轻按揉。 “顾将军惊讶的样子,是以为我想做什么?” “老子以为你想死!”顾昭述磨牙,黑眸锐利,冷声道,“还没好吗?” 顾昭述是习武之人,即使快入冬了穿得也很单薄,郁迩锁着他劲瘦的腰腹,很轻易又陷入当初的那场荼蘼。 有些不可控的炙热。 郁迩蓦地松开了他。 怀中人身形顿闪,下一瞬,雷厉的掌风迅疾扇向郁迩的脸侧,他没有避开,脸颊顺势偏了些,如玉的容颜映上大面积的红印,嘴角溢出些血丝。 “解气了?”郁迩淡定擦去唇边血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直安静立着的白鹤发出连续的咯咯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极为刺耳。 顾昭述看着郁迩的脸只想要将他大卸八块,又被吵得心烦,甩袖摔门离开,瞬间隐逸在墨色中。 ~~ 翌日,郁迩照常早起洗漱更衣,下人们都不太敢抬头,因为自家主人完美的脸庞有些红肿,还印上了非常醒目的巴掌印。 像是被人打的。 管家痛心疾首,郁先生如此温柔和善,居然会有不识好歹的人将他欺辱至此! 郁迩脸上的伤同样引得翰书斋的人侧目,好几位路过他的先生和他打招呼时面上的表情也十分古怪,皇子们面面相觑,又不敢闹大动静让他觉察到。 反观郁迩毫不在意,讲课授学全如往常一般。 大家面上无言,回府后管家却迎上来说许多先生和皇子们送来了精品药膏,并且表达了他们亲切的慰问。 郁迩:“……” 第7章 风起(一):突如其来的意外 即将入冬,瓢泼暴雨来得毫无征兆,街上行人哄笑着惊慌散去,商摊小贩也赶忙收拾商品回家,过了一会,道路上便已经空无一人了。 兵部侍郎府。 四下寂静,府内一片漆黑。 郁迩身袭水墨青色长衫,脚踩着瓦砾,在梁檐上站了良久,大雨滂沱,阎遇自后替他撑着檀木油纸伞。 雨水顺着纸伞骨架撑起的弧度蜿蜒流下,形成一道天然的帘幕。 郁迩站在其中,隔绝了所有的污浊,罪孽,冷血,衣袂洁净无暇,看上去是清白的。 “五皇子不是养了一批死士么?”郁迩面容清淡,声音有些飘渺,“就从这里开始。” 话落,他转过身提步离开,孤寂的身影仿佛要走入无边的天际。 “是。”阎遇在身后应声,随后抬手示意,无数黑衣者从夜幕中现身,他们以黑纱覆面,目光冰冷,蓄势待发。 雨是大自然的产物,扣在廊檐里,栏杆边,地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舒畅,清爽,恬淡。 人们总是会乐意生活在这样的氛围里,伴着温炉煮酒,尽享一室安谧,睡眠由浅入深,渐渐香甜。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场静雨中惨绝人寰的杀戮。 黑暗中一张张惊恐的面庞,一个个从喉间艰难挤出的痛苦呻吟,蒸腾着灭顶的绝望。而这些将隐匿在夜色中,寒雨里,不为人知,径直与枉死的魂灵坠入地狱的黄泉中。 兵部侍郎府满门的血混杂着,交融着,流淌在府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撞开了冰凉沉重的府门,在暴雨的冲刷下,流遍长街。 阎遇在前敲开了郁府大门,郁迩刚一走进,蓦地停下了脚步,抬眸。 顾府二楼的长廊拐角处是一处凉亭,此刻四角的灯盏敞亮,照映着顾昭述孑然挺拔的身姿。 两相对望。 两相漠然。 只是片刻,郁迩没有再看他,逐渐消失在顾昭述的视线里。 ~~ 翌日,早起的摊贩睁开惺忪的眼,差点被什么滑腻的东西绊倒,待到定睛一看,街市上便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惊喊声。 惊醒了大街小巷的百姓。 一时间人心惶惶,满朝哗然。 朝臣共同商议紧急对策,北楚皇帝褚倬火速下令由三、五皇子协同大理寺共同查案,封锁北楚所有城门,挨家挨户严格查办可疑人士。 五皇子府。 褚承一身锦绣华服坐在主位上,狭长的眼眸酝酿着凛冽的寒意,他阴鸷着脸,紧紧捏着桌案上的茶杯。 “杀人手法与我们的死士如出一辙,满朝都知道兵部侍郎前不久与本殿爆发了矛盾,这一遭明显就是冲着本殿来的!” 下人们早就全部被赶了出去,现在殿内只剩下五皇子褚承和九皇子褚郊。 褚郊面容清秀,凝视着褚承怒火中烧的脸,从容道:“事情尚且未到穷途,我们也应当坦然处之。”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有一点确是事实,对方完全清楚我们在豢养死士,甚至清楚死士的位置。” 褚承渐渐冷静下来,阴沉着脸,站起身道:“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开局便是处于劣势!全无作为只会让我们身为鱼肉任人宰割,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不过如今所有城门封锁,北楚风声鹤唳,禁卫军全天十二个时辰实行换班制,挨家挨户清理户籍信息,查找可疑人员,控制人员流动,死士三千,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迁移到其他的落脚地,实在不易” 褚郊点头,沉稳道:“确实如此,朴疏寺三千和尚全是我们的死士,平日里不会露出一丝破绽,对方很聪明,如果直接散播出消息根本就不能掌握得了证据,反而会让我们提高警惕,审查人员也会迫于五哥母妃姜家的势力想要草草了事,最后也只会让审查无疾而终。” 他微微顿了顿,又道:“所以他们选择了直接做事,当朝大臣满门含冤而死,皇家君威不容冒犯,朝廷需要一个结果来安抚民心,就会抽丝剥茧地调查,在这个过程中,对方时不时地提供信息,加以指引,是想让我们当替罪羊。” 褚承愁眉不展,将茶杯狠狠摔落在地,“真是可笑!我褚承没做过的事,还要按着头让我认罪不成?!” “现在关键的不是事情做没有做过,对方杀人手法完全模仿我们的机制,一旦死士之事暴露,我们就只能是真正的凶手,认罪伏法,百口莫辩。” 褚郊负着手,继续说:“我们看似是处在被动的位置,实则不然。对方对我们步步逼近,是想要让我们自乱阵脚,就现在的情势来说,对方想要把我们牵扯进来,还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褚承一时也想不到对策,开始思考对方可能是谁,“九弟,你说这事是不是三哥做的?除此之外,本殿想不到谁会有这样的动机和实力。” “说不清楚。”褚郊讳莫如深,“不过叶皇后作为三哥生母,母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杂,兵部侍郎应当在他们势力范围之内,即使五哥你和兵部侍郎发生了冲突,他们也并不至于对自己的肱骨动手,平白伤了自己的元气。” 褚承捏了捏拳,“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种事谁说得清?万一他们就是想来一招破釜沉舟呢?” “不管他们想怎么样。”褚郊不置可否,认真地看向褚承,“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静。” “静?” “是的。”褚郊点了点头,“通知死士们停止一切任务以及活动,保持完全的静态,全身心地做好朴疏寺的分内之事,讲经接客一切照旧,只要我们自己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敌人就不会有任何机会来攻击我们。这不是坐以待毙,而是以静制动。” “你说的不无道理。”褚承心神微定,“现在的情况对于我们来说,不回应反而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现在的北楚草木皆兵,如果我们冒然行动才是正中了敌人的下怀。” 第8章 风起(二):步步逼近 从五皇子府出来后,褚郊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九皇子府,而是驱散了仆从,独自拎着从顺德药铺中抓的药去往二皇子府。 弱冠后的皇子都会分府别住。 太医院的药虽然正宗,但是吃久了难免效果减弱,对病情没有多大帮助,民间会有些另辟蹊径的偏方,反而要更有作用。 暴雨过后,是一场艳阳,纯白的云朵稀稀疏疏,散得很开,点缀在湛蓝的天空中,像是铺开了一层斑驳的水墨画,煞是清爽。 二皇子府冷冷清清,褚滋只留了两个得力的侍从帮忙打理内务。 褚郊到的时候,褚滋正独自躺在红梅木雕纹长椅上阖着眼,周边没有其他人,温煦的暖阳洒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勾勒出几分闲适来。 褚郊莫名也跟着心情好了些,他和褚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母子三人从小相依为命,母亲去世后,只留下兄弟俩互相照拂,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身为弟弟的褚郊来照顾生病的兄长。 耳边是褚郊踩着落叶发出的窸窣声,褚滋微微掀开眼睫,平淡道:“你来了。” 褚郊轻轻“嗯”了一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将手中的药包搁在洁净的石桌上,石桌晒了太阳,此刻有些温热。 他从衣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道:“顺德药铺进了一批新的药材,煎服方法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了,待会交给冬青和桐叶,你要记得按时服药。” 褚滋抬眼瞥他,目光刚好能够看见地面与石桌的夹缝中,一簇巴根草向阳而生,纤细的根须蔓延着,匍匐在地面上和石桌底部,灰绿色的小穗在艳阳中格外富有生机朝气。 世家万物都在欣欣向荣。 他无所谓地笑笑,“横竖吊着口气,死不了,何必如此幸苦。” 这些话像一把锥子刺痛了褚郊的心,他缓了缓,道:“以前的苦日子我们都已经熬过来了,现在好不容易好过一点了,哥,我们不应该这么悲观。” “呵……”褚滋讽刺地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心安理得?” 褚郊默然良久,清秀的面容静得像是化不开的冰水,只有袖袍下的手微微蜷缩。 只听见褚滋略显苍凉的声音,“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母亲没能熬过去,我缠绵病榻,沦为一个废人,当时的那种绝望痛入骨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褚郊,你别忘了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又是拜谁所赐?!” 一时情绪激动,褚滋接连咳嗽了几声,褚郊连忙站起身帮他顺着背。 最后他从屋内拿出一条薄毯,盖在褚滋身上,说,“哥,你身体不好,情绪波动不宜太大,我改日再来看你。” 褚滋看着褚郊寂寥的背影,眸间闪过一抹痛色,轻声道:“朔霜堪覆凌霄树,难拒孤梅香万里。” 正欲提脚出门的褚郊蓦地停了脚步。 “当年你尚且十岁,随口吟的这一句诗,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你的孤高,你的胸怀,那是何等的才情,林弃林丞相更是当众赞誉,甚至直言你一身傲骨,生来便是高山上挺拔亭立的松柏,假以时日,必定支撑北楚繁荣昌盛!” 褚滋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面上满是留恋,“可是弟弟,你现在在做什么啊?我越来越看不懂了。” 褚郊站在原处,轻轻闭上双眸,垂落在身前的手紧了又松。 这一路上受过许多人明里暗里的不屑与奚落,质问与嘲弄,可是没有哪一次,让他有现在这样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 他没有办法在褚滋面前做到风轻云淡。 褚滋放缓了语气,“求你往回看看,母亲为了什么执着了一生,皇家权势的争夺,掺杂了多少污浊、肮脏的阴谋算计,又裹挟了多少无辜之人的生命?褚郊,你本是俯瞰人间的凌云,高洁,纯澈,何必自甘堕落卷入皇权的沼泽,在里面苟延残喘,随波逐流?” 他用了求字。 那是一个哥哥想要将弟弟从地狱边缘拉回的深深无奈。 可是褚郊没有办法,甚至没有任何悔意,睁开双眸,眼中满是清明,他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留下满院枯寂。 ~~ 翰书斋。 这日,郁迩授完学后没有像往常一般下课,皇子们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下方。 郁迩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褚承的方向,随后温和道:“近日兵部侍郎府满门枉死,郁某出身庙宇,身为修行之人,原想月末为他们念经超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除夕降至,大型庙宇皆是人满为患。郁某来到北楚的时间不长,可否请诸位建议些清雅幽静的寺庙?” 众人闻言都沉思起来,在脑海中搜素寺庙的名字。 八皇子褚维道:“先生若是要寻些幽静的庙宇,学生倒有几个推荐的地方。” 郁迩抬眸看向他。 “古灵寺,清潭寺,余晖寺皆分布在北楚都城边角,偏离都城中心,倒是符合先生需求。” 还不待郁迩作出回应,三皇子褚淀提出了意见,“这些寺庙都坐落村落集中的地方,周围都是些无知的穷苦百姓,兵部侍郎府满门被杀,民间百姓又多信鬼神之说,怕是那些地方也不见得会有多清静。” 郁迩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十皇子褚夙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地方,眼中浮现一抹迟疑,“郁先生想要清净不被打扰,学生知道一个地方,不过位置十分恶劣。” 褚承和褚郊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有些不好的预感。 郁迩声音清淡,“愿闻其详。” “在靠近城门的城南方向,有一所背靠深山的庙宇,叫朴疏寺,环境清幽,因为位置实在偏僻,所以素日里只有相距近一点的村落百姓会去那处,不过这所寺庙有不少得道高僧,讲授佛学,占地规模是一点都不比其他大型寺庙差。” “多谢殿下的建议……” 郁迩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五皇子褚承打断了,“郁先生是翰书斋的先生,教授的是皇家子弟,自然应当受到皇族礼遇,朴疏寺此等穷僻之地实在不符合先生身份,亦是对先生才德的埋没。” 第9章 风起(三):试探 郁迩轻声笑了笑,嗓音湛然,“无妨,南郡的长隅寺也处于穷山恶水之地,但郁某正是出身于此,只要能够用心修禅,便是合适的去处。” 褚承一噎,还想再说什么,身侧的褚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只得黑沉着脸缄默。 褚夙平日里跟着三皇子褚淀,明里暗里会和五皇子一党起冲突,如今看到他们吃瘪也很是高兴。 心里愉悦,当即乐呵呵地站起来,“学生母妃是信佛之人,几乎走遍了城中庙宇,学生有幸也跟着去过一趟朴疏寺,先生如若需要,学生便与您同行,为您带路。” 郁迩亦站起身,礼貌致谢,“那便有劳殿下。” ~~ 江逸恬自从上次和顾昭述一别后,经过好几天的冥思苦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能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否定自己所有的感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句话不假,可见水的冷暖,也是要饮了才能知道的。 顾昭述都没有和郁迩见过几次面,也许他的断定并不全面,真实情况并不是那样呢。 所以她打听到了翰书斋的行课时间,特意等在郁迩回府的途中,伸着颈远远望见郁迩的马车了,便对丫鬟暮云使了个眼色,开始一瘸一拐地在幽僻的路上走。 暮云接收到小姐眼神的示意,楚楚可怜地上前拦了马车。 “是郁先生的马车吗?我家小姐原想去顾将军府上,路上不慎崴了脚,可否请郁先生行个方便搭载一程?” 郁迩原本在闭眸浅寐,赶马车的小厮面露为难,掀开帘幕一角,低声道:“先生,是江小姐。” 闻言,郁迩轻轻抬手掀开马车窗帘,入眼便是“腿脚不便”的江逸恬和她泫然欲泣的丫鬟,他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对着小厮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郁先生!” 待到江逸恬带着丫鬟暮云满怀欣喜并且感激涕零地上车时,发现车上原本不是只有郁迩一个人的。 阎遇一身黑袍抱着剑坐在郁迩身侧,双眸浸着寒意,警惕地盯着她们。 有点骇人。 江逸恬:“……” 好像是被当成登徒子了呢。 马车上的空间很大,像是一座精致风雅的小屋。 郁迩双目阖着,明显是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 江逸恬原本还想和他聊聊天促进一下感情,见状也不敢打扰,于是一行人寂静无声地行了一路,江逸恬更是全程尴尬得要命。 想要多看两眼郁迩的容颜来愉悦身心,又奈何旁边有一个一直散发寒意的木头桩子紧盯着。 甫一下车,江逸恬刚想再次道谢,身后就响起了一个森冷如铁的声音。 “江逸恬。” 语气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江逸恬心下一跳,转头果然就看见自家昭哥冷戾的俊脸。 “昭,昭哥。”江逸恬明显心虚,有些底气不足。 顾昭述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锐利的眼眸锁向一旁端正站着的郁迩。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郁迩没有开口解释,身侧的阎遇语气淡漠,“江小姐是来寻顾将军的,途中不慎崴了脚,请求我家公子搭载一程。” 江逸恬愤恨地瞪了阎遇一眼,原本来找顾昭述只是她见郁迩的借口啊,这下该怎么办?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顾昭述漫不经心的声音,“是吗?” “既然如此,宋映,带小姐去府中休息。” “是。”宋映应声,领着一脸凄苦的江逸恬两人进了顾府。 顾昭述的目光一直落在郁迩身上,晦暗的眸子像是想把他整个人看穿,他阴恻着脸,“我们谈谈。” 碧湖边。 一株葳蕤婆娑的青皮梧桐树向着水面的方向斜伸着,倒映出了枯黄的叶影,顾昭述和郁迩就站在梧桐树下的青石地砖上,并肩而立。 “顾将军想谈什么?” “我不会对别人说你的事。”顾昭述声音里辨不出喜怒,“不过恬恬少不更事,我希望你可以和她保持距离。” 郁迩默然,印象当中他并没有主动靠近过江逸恬,但面上还是温和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以。” 顾昭述微微侧头,郁迩今日穿了身梅子青色长衫,颇配碧湖风光,容颜如玉,看起来非常清正。 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看向某一处,道:“上次我救白鹤的时候,就是在那里。” 郁迩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它叫七尺?你取名可真够随意的。” “当时七尺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伤。”郁迩选择性忽略了顾昭述的调侃,轻声道,“但是它的羽毛还是纯白的,没有染上一丝血迹。” “你家白鹤实在麻烦,连死都一定要保持优雅,它得救了也不肯走,非得缠着我帮他洗羽毛。” “谢谢。”郁迩由衷道,七尺最后能够安全回家,无论是对于七尺还是他来说,都是一场劫后余生。 又猜到了什么,试探道:“我记得那段时间,恰巧周围失踪了几个猎户。” “就是他们。”顾昭述肯定了他的想法,幽幽道,“当时还是惊动了不少官差,不过……” 他转过身,和郁迩正面对视着,眸间闪过一抹深意,继续道:“不过兵部侍郎满门惨遭屠戮,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压了下去。” 轻风拂过辽远的湖面抚着两人的脸颊,剑拔弩张的氛围油然而生。 郁迩看着顾昭述带有侵略性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动容,淡笑道,“原来如此。” 顾昭述从郁迩面上看不出什么,向前凑近了两步,高深莫测道:“白鹤高洁纯澈,令人动容,那么郁先生呢,是清白的吗?” 第10章 风起(四):好像不太清白 兵部侍郎府灭门那夜,顾昭述当时坐在凉亭中饮酒,周围寂静无声,他远远就看见了檀木油纸伞下一袭水墨青长袍的郁迩,大雨在倾盆而下,而他走得很从容。 可那时已经很晚了。 郁迩能去哪里? 郁迩迎着他探究性的目光,眼中满是明澈,半晌他靠近了顾昭述几分。 似是轻叹,他温柔抬起顾昭述的下颚,缓缓倾身,轻轻在眼前人薄唇上的落下虔诚的吻。 顾昭述蓦地睁大双眼,玉兰香灌入鼻腔,身体发软,唇齿间渐渐被攻城掠地,几乎就要呼吸不过来。 回过神来,他发了狠地咬着郁迩的嘴角,直到两人鼻尖涌入浓郁的血腥味。 良久,郁迩终于放开了他,双手虚搭在他的腰侧,在他的耳边低声道:“好像不太清白……” 此清白非彼清白。 顾昭述猛地一把推开他,下意识想要动手,郁迩及时制住了他的动作,嗓音带着笑,“你上次打的,真的让我没有出门见人的勇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郁迩,老子真是低估了你无耻的程度!”顾昭述磨牙。 “平日里喊郁先生,生了气就叫郁迩。”郁迩笑道,“其实我有字,何必这么见外。” 郁迩,字明霁。 江逸恬当初的话蓦地钻入了顾昭述的脑海,转头又把这些想法抛掉,他为什么要顺着郁迩的话走。 “回去吗?”郁迩轻声询问,面容上能明显看出来带了些愉悦。 顾昭述没有理会他,警惕地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径直走在了前面。 郁迩站在原处,指尖轻抚上嘴角的位置,感受到丝丝疼痛,好像破了。 无奈笑笑,咬得可真狠。 ~~ 五皇子府。 “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要去朴疏寺。”褚承双手背在身后,面露不安,“九弟,你说这郁迩会不会……” 褚郊抿了口茶,氤氲的茶雾拂过他的脸,他明白褚承的意思,是在想郁迩会不会是他们对立面的人。 “可能性不大,郁迩的背景很干净,从小就呆在长隅寺了,他没有在北楚入仕,应该打的也是游历的念头,佛门中人对血光很敏感,他会提出去寺庙也不奇怪。” “端妃娘娘素日里爱礼佛也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老十跟着去过朴疏寺也不稀奇,难道这次真是巧合不成?”褚承踱着步,思索着。 褚郊新倒了杯茶,递给了褚承,“既来之,则安之,五哥不必惊慌,自己吓了自己。” “待会我会下令让朴疏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必不能露出一丝破绽。”褚承接过茶水,走到座椅旁坐下。 ~~ 顾昭述背靠着座椅,一只手慵懒地搭在扶手上,江逸恬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低低垂着脑袋。 “不是有事找我?”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被遣散出去了,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昭述的气场实在太强了,江逸恬欲哭无泪。 皓如凝脂的俏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江逸恬搅着手指,“昭哥,看你这话说的,没事我还不能来看你了……”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远离郁迩,他不像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顾昭述阴沉着脸,开门见山,“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出乎意料的,江逸恬目光清澈,直视着顾昭述的双眼。 “那你还……” 还没等顾昭述把话说完,江逸恬再次出声。 “可是世界上没有人是简单的。”江逸恬认真道。 “人性都是复杂的,因为人从一出生开始,就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不同情境,每一次经历都让我们拥有不同的心境,滋生出不同的性格,日积月累最后会消化成我们内在的东西,构成独一无二的我们自己。” “在不同的时期表达出来,就会体现出我们的多面化,拥有一个充实的人生应该是值得骄傲的,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把别人当成洪水猛兽,只想着越远越好。” “何况你和他之前也不认识,也许你对他的偏见只是源自于其中的一部分,但并不能代表他这整个人,你也不能太断章取义。” 这是她在家里闭门不出好几天才想通的。 顾昭述捏了捏眉心,试图和江逸恬讲道理让她死心,他道:“你说的是人的性格,我不反对,但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郁迩他不是面上这样与世无争,纯良无害的人,他是带有侵略性的,靠近他就有可能会伤害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江逸恬沉默了好一会,轻声说道。 “昭哥,我十岁生辰的那日,你正好被顾家禁足在府里,但是你想来陪我过生辰,所以你翻了墙,抄了小路。” “可是路上有好大一片皂荚树林,树上全都是尖刺,当你最后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你全身都是伤,简直触目惊心,我和哥哥一看到你就哭得停不下来,可你只是一直笑着和我说生辰快乐。” 说着说着,酸涩的感觉从心间蔓延到鼻头,她顿了顿,直直望着顾昭述的眼睛,“昭哥,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愿意穿过全是尖刺的皂荚树来到我们身边吗?” 顾昭述本来有一箩筐想要劝说的话,但是看着江逸恬泛着泪光的眼,那些话就蓦地堵在了喉间。 最后他生硬地说:“可是那次回去,我挨了整整一百鞭,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摊在床上整整半个月。” “那你后悔吗?” 顾昭述缄言,那件事情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仅是给江逸恬过生辰,也是一次对顾家威严赤裸裸的挑衅,没有任何人可以束缚他,桎梏他,他生来反骨,从不认命。 “你不后悔对吗,后来有一次我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说你是一个随心的人,感觉到了就是想要对我好。” 江逸恬笑笑,星星般的瞳子一片清亮。 “现在我的感觉也到了,昭哥,你当时有自己选择的机会,能不能放手也让我去尝试一次?” “这两件事根本不能混为一谈,我对你们知根知底,那你呢?你了解郁迩多少?” “可人的一生不就是一个充满试错的过程吗?我只要顺着心走,无论是挫败也好,受伤也好,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承担的痛苦最后会内化成我的人生阅历,那我觉得我也是充实的,可如果连试都不试呢?我想这会成为贯穿我人生的一个遗憾。” 顾昭述默了默,“我竟然不知道,印象当中一直懵懂天真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一个有主见的大人了。” “忽然这么沉重干什么?我现在对郁先生还只是有点好感,并没有陷得太深,昭哥,我有前进的勇气,自然也有停步或者回头的权利。” 江逸恬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更何人家都不能看得上我都不知道……” 最后顾昭述妥协道:“随你便吧。” 郁迩已经答应了他会远离恬恬,应该还是会守信用吧? 第11章 风起(五):七皇子褚湛 妙淑宫内。 珐琅云纹宫灯放置在帘幕两侧,散发着昏黄的光线,为流光珠帘里的人增添了一种朦胧美感。 歌声如同莺燕鸣啼一般悠扬婉转,姜仪妙纤足轻点,在绒毛地毯上翩然起舞。 丹红轻纱笼罩在滑腻酥柔的肌肤上,随着舞姿隐隐约约,脚腕系上的银铃铛一直叮当作响,恰似珠玉落上圆盘的悦耳声。 北楚皇帝褚倬坐在贵妃椅上看得目不转睛,浑浊的双眼透射出糜烂的气息,布满老茧的手一圈一圈磨砂着盛满酒的金樽。 一舞落。 姜仪妙弯着风流的柳月眉,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得摇曳生姿,柔弱无骨的纤手撩起流光珠帘,朱唇勾起。 “皇上许久不来臣妾这了,这是被哪个小狐狸精给勾走了?” “妙儿……”褚倬声音浑厚,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美人。 “还能有谁?还不是你这只妖精勾了朕的魂……”褚倬粗糙的大手抚上了姜仪妙的美背,“近日朝中事务繁忙,不曾想冷落了朕的妙儿……” “我还不知道你?”姜仪妙娇声道,“宫中新来了批年轻妹妹,臣妾年老色衰,陛下定然看不上了。” 褚倬听着姜仪妙委屈的声线,心都化开了,搂着她的香肩连声安慰,“妙儿这可真是冤枉朕了……,朕这几日可都是在为兵部侍郎的案子劳神,哪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这回姜仪妙没出声了,倒是面上伤心之色更重。 “妙儿这是怎么了?” “后宫之人不得干政,皇上恕臣妾无罪,臣妾才敢说。” 褚倬急忙道:“妙儿与朕自少时起便有了情分,还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皇上这几日都没来妙淑宫。”姜仪妙神色凄凉,眼里蓄满了泪光,“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兵部侍郎一案,你对承儿有了怀疑?” 老皇帝搂着姜仪妙的手蓦地一僵,像是被人猜中了心事。 即使是这么微末的动作,姜仪妙与他之间只隔着一层轻纱,她觉察得很清楚。 在褚倬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眸中划过一抹狠厉,转瞬又平复下来。 “朕怎会如此?宜然可是我们的孩子……”褚倬有些心虚,眼珠转悠着。 宜然,是褚承的字。 “臣妾知道,承儿年少不懂事,不久前刚和严侍郎有过一场冲突,接着严侍郎府里就发生了惨案……” 姜仪妙声音凄切,“可是承儿的品行陛下还不清楚吗?这定是一场巧合,要么,就是那幕后之人的栽赃嫁祸啊……” “是是是,朕知道。”美人梨花带雨,褚倬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抬手细细擦着姜仪妙眼角的滋润。 “朕已经派了承儿参与此案的调查,这还不能表明朕的态度吗?好妙儿,可别哭了,朕心疼……” 褚倬安抚姜仪妙许久,怀中人才渐渐止住了流泪,纤细的手攀上褚倬的腰肢,声线娇软,“臣妾只想和陛下白头偕老……” 混着浓郁的熏香味,老皇帝目光一沉,大手不安分地揉捏者面前人的肌肤,“好妙儿,朕又何尝不是呐,这几日可想你得紧……” …… ~~ 乌木云龙纹座椅上,身着墨蓝色鎏金镶边锦袍的男子正襟危坐,墨发上的白玉冠高雅素朴,颜如舜玉。 他看向书案旁站着专心题字的郁迩,斟酌着语句,“先生,学生是为兵部侍郎一案而来。” 郁迩并未抬头,只是淡淡道:“七殿下,你是怎么看的?” 外人皆以为他是由林弃林丞相直接举荐当的先生,却无人知晓他是由七殿下褚湛三顾茅庐从长隅寺请下山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褚湛的幕僚。 褚湛略微沉吟,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兵部侍郎严怀宁是老臣了,从父皇登基伊始便一直效忠父皇,为人守正不阿,倒是一个容易得罪人的性子,不过近些年来沉寂了好多,连父皇要提拔他都拒绝了。” “前些日关于军中人员调动的安排与五哥政见不同,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得罪了五哥,五哥发了大怒,这些也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情。” “明面上来说,五殿下确实有嫌疑。”郁迩道,“不过七殿下相信吗?” 褚湛轻轻摇头,“五哥脾气虽然不好,但向来是懂分寸的,何况还有九弟在他身侧为他提醒指点,不至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倘若真是五哥做的,那这条线未免也太清晰了些,可学生觉得,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 “诚如殿下所言,严侍郎近些年来修养身心,原本没有参与多少朝政,也就不会挡了谁的路。”郁迩轻轻搁下手中的紫豪笔,看向褚湛。 “所以此事,依郁某看来,无非两种可能。” “先生请讲!” “第一,严侍郎早期刚正不阿,得罪不少重臣,幕后之人的仇敌原本就是严侍郎一家,只不过借了个契机动手,让别人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第二,幕后之人真正想要针对的是五殿下,不过单凭严侍郎与五殿下发生冲突就断定是五殿下所为未免草率,他们以严侍郎满门百余人性命来作为引线,只能说明,五殿下身后藏着更深的秘密。” 褚湛闻言垂眸,面上更加凝重,陷入了沉思。 郁迩淡笑道:“不过这两种情况,殿下更希望是哪种呢?” 第12章 风起(六):阿述 褚湛沉声道:“若是第一种情况,这件事情倒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若是第二种……” 郁迩不露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执棋之人,需要纵览全局,即使是微末的一兵一卒,也应该是举足轻重的,毕竟说不清楚在某个生死关头他们或许就成了关键。” “是,学生明白。”褚湛恭谨点头,踌躇了一会,犹疑道,“不过五哥一党一向缜密,倒是不知道从何查起……” “一座雍容恢弘的琼楼玉宇,若是最扎实的中柱脱离了,那样的伤害无疑是致命的。”郁迩面不改色,继续道。 “听殿下方才说,九殿下素日里走得与五殿下颇近?” “是,五哥与九弟自幼感情甚笃,平日里几乎都在一起,据学生所了解到的,这些年三哥多次想要策反九弟,但是都被严辞拒绝了,若是想要从九弟入手,实属不易。” “倘若面上没有其他的堪破口,最明显的那一条线往往是要优先考虑的。”郁迩顿了顿,“郁某也只是提供了一条路,道路千万,端看殿下自己来探索哪一条最顺。” “是,学生受教了。”褚湛从座椅上站起身,认真地作了个揖。 ~~ 这日,郁迩正坐在桌案旁安静地用晚膳,动作慢条斯理,优雅极了。 门外时不时传来喧哗声,闹哄哄的,一阵接着一阵,让人无法忽视。 “何事如此喧哗?” 管家面露担忧地看着门外,闻言赶忙上前,“是坊间百姓们路过了顾将军的府邸……” 郁迩淡淡掀起眼皮,清冽的眸子里含着些许不解。 “这两日也不知怎么的,坊间都在流传顾将军不仁不孝的言论,说是顾将军如今光荣煊赫了,就开始忘本了,凯旋半月都没有回去看过顾家一次……。” “还有就是说老父亲思子心切犯了心疾,派了好几批仆从来请顾将军回去,顾将军不仅没有理睬,还把人赶了出去,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顾将军一直都没有理会,就任由那些人骂……” 郁迩将银筷放在海清松柏纹木桌上,静静地听着。 眼里染上些许晦暗,心中划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 “要老奴说啊,这些年要不是顾将军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咱们北楚会有如今这么太平吗?这些人就是饭吃多了闲得慌……” 管家一把年纪了,这会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见郁迩认真在听,就开始喋喋不休。 “顾将军刚回来的时候他们夹道欢迎,如今这才过了多久,他们就开始唾骂顾将军了。” “要知道顾将军可是拿命在护着这群人,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是这副嘴脸,顾将军心里一定不好受吧,可怜哟……” ~~ 宽敞的屋子里氤氲着热气,大片的白雾飘浮在上空中。 透过半明半暗的紫檀湖光山色屏风隐约可见里面的情形。 顾昭述安静地倚坐在浴桶中没有动静。 衣衫都挂在一旁的木架上,他微微仰着头,流畅的下颚线下,依稀可见凸起的喉结轻轻滚动,以及白皙紧致的肌肤…… 郁迩稍微别开了些视线,不曾想顾昭述正在沐浴。 挺拔的身姿顿时僵硬了些,面上闪过了些许不自然,双耳泛起一阵薄红,喉间微动。 短暂的愣神间,这些微末的动静瞬间惊醒了靠着桶沿浅寐的人。 顾昭述顺手拾起边上圆盘中一枚玉珏向郁迩掷去,郁迩闪身避让,玉珏稳稳落在了他的手里。 再一回头,顾昭述已经披了件外衫,衣着整齐地站在他面前。 顾昭述眸间像是浸满了寒冰,不太友善地盯着他。 “怎么?君子还有偷窥他人沐浴的癖好?”顾昭述把君子二字咬得极重,不加掩饰地表达了他的嘲讽。 郁迩抬脚走过去,将玉珏轻放在原来的圆盘上,不紧不慢道。 “在顾将军面前,我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 顾昭述幽芒的冷眸扫视着他,皱着眉,抱臂看着他,“三更半夜的,有事?” “嗯。”郁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打量着整间屋子。 屋里的陈设非常简单,黑雕木床边放着简朴的木柜,镂空窗前一张矮榻,离得不远处有一张木桌和几张凳子。 除此之外就只有几盏烛台,此刻在屋内散发着明亮的光线。 他收回了视线,顶着身后顾昭述越来越不耐的眼神,平淡开口,“我今晚睡这里。” 顾昭述以为自己听错了,双眸微瞠,音调加大了些,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兵部侍郎的事你也知道,近日城里不太安全,我只是一个文人,比较胆小,如果有顾将军保护我,我夜里会睡得安稳些……” 郁迩面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很是认真,甚至还把外袍脱下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顾昭述:? 这话你自己信吗? 实在怒极,他一脚踢在郁迩身上,纯白无瑕的衣衫瞬间染上污垢,咬牙切齿道,“郁迩,你要点脸!” 郁迩并不在意,轻声笑了笑,落坐在床沿,拍了拍旁侧的位置。 “很晚了,你还不睡么?”郁迩眉眼舒和,轻声喊道,“阿述。” 顾昭述拧着眉,感觉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随手拿过郁迩挂在木架上的外袍,狠狠甩在郁迩脸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别给老子乱喊,拿上衣服给我滚!” “夜里出行,不太安全。” 郁迩双手交握,大有赖在这里的势头,顾昭述胸膛微微起伏,僵持了一会,转脚欲走。 转身的一刹那,手腕便被攥住了,而后顺势往后一带,顾昭述不查,脚步不稳往后跌去,落入了一个充满玉兰香的怀抱。 第13章 风起(七):玉兰香 郁迩侧身将他轻放在黑雕六柱拔步床里侧,而后自己在他身旁躺下,墨色纱帘放下后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我来掌灯,睡吧。” 顾昭述仰面看着漆黑的头顶上方,唇角微抽,轻嗤道:“你不是怕死么?我睡里侧怎么保护你?” “如果你理解为我来保护你也不是不可以。”郁迩倾过身替顾昭述把被子掖了掖,清冽的嗓音在一片寂静中尤为悦耳。 黑暗中一切感官都无限放大了。 顾昭述只感受到一只修长的手横过自己的胸膛把棉被往上提,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上,酥酥痒痒的。 耳尖微微有些热,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恬淡的玉兰香很好闻,摄人心魄,让人忍不住靠近,顾昭述想起他们两人的初见他就是被这香给魅惑了。 往事不堪回首。 顾昭述受不了这样的摩擦,抿了抿嘴,恶声道:“离我远点!太近了。” 郁迩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轻声“嗯”了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平躺在旁边闭上双眸。 默了一会,顾昭述想起什么,偏了偏头,语气不善,“你今晚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话落,寂静的夜里却没有任何的回应,郁迩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顾昭述自讨没趣,冷眼剐了他一眼,烦躁地侧过身子,面朝墙壁准备睡觉。 天边墨色翻滚,就在顾昭述半梦半醒之际,身后那人缓缓睁开双眸,倾身靠过去,把他圈入自己怀里。 顾昭述意识比较模糊,循着玉兰香清隽的香味,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彻底地陷入了梦乡。 翌日,淡紫色的天空透射出些许白光,有些朦朦亮,远处传来的鸡鸣此起彼伏,早起的商贩已开始摆弄自己的小摊。 顾昭述平时也就这个时辰起,此刻才醒大脑还有些迟钝,按了按眉角,刚想要动身起来,却发现无法动弹,像是被人箍住了。 待到定睛一看,他整个人被郁迩圈着,甚至是枕着郁迩的长臂,趴在他的肩窝里睡了一夜。 顾昭述:“……” 这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郁迩睁开眸子,不知道醒了多久,动了动有些酸痛的手臂,嗓音中还带着些慵懒,“这么早?不多睡会?” “你该回去了。”顾昭述无甚感情地瞥了他一眼,丝毫没有枕了人家手臂一夜的歉疚感。 郁迩闻言笑了笑,透过木窗看了眼天色,“是要走了,再晚一点,若是被人撞见了,确实影响不好。” “滚。”顾昭述高贵地丢给他一个字,去到木架旁套上自己的墨色外袍。 郁迩刚走到门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过身看他一眼,“你这两日……还是少出门。” 顾昭述一时没反应过来,神色莫名地看向他,房间里却早已没有郁迩的踪影。 ~~ “你确定这些事是真的?”褚湛握着手里的书册,面容上闪过意外之色。 “是。”楼栖然微微点头,“当年事情发生之后便已经封锁了消息,这些还是我们安插在三皇子身边的人查探到的。” 褚湛站起身,负着手,沉声思索,“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后者慎其先。原来追根到底,三哥,五哥和九弟之间还有这么一件往事……” “可见本殿一开始的思路确实是错了,三哥不能策反九弟,那是因为九弟单纯地不想接纳他,而不是因为九弟不能接受策反……” 褚湛转过身,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楼栖然,“栖然,准备一些补品吧,快入冬了,二哥身子骨一向不好,身为弟弟,本殿是该去看看。” “是。” 二皇子府。 “坐吧。”褚滋亲和地招呼着褚湛,印象当中褚湛一直是一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与人处事也非常和善,虽然没有多深的感情,但面上的兄友弟恭还是要做到的。 他亲自给褚湛倒了杯热茶,言语间有些微赧,“二哥这里比较冷清,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你的……” 褚湛连忙起身接过,面露关心,“二哥身子骨不好就别亲自做这些了,你我兄弟之间,不用讲究这些。” 屋子里一尘不染,淡淡的草木香为环境增添了一抹清幽感,可见屋子的主人也是不肯将就的高洁之士。 褚湛捧着热茶,状似无意道:“二哥坐着的这躺椅雕工精致,却与宫中的有很大不同,看起来不像是宫中之物。” 褚滋顺着他的话垂眸看了眼身下的红梅木雕椅,面上闪过丝沉郁,又像是怀念,他道,“确实不是宫中之物。” “哦?” “这是褚郊亲手做的,他本意是想要我在天放晴的时候多晒晒太阳,去去寒气。”他说的很自然,眉宇间却难掩忧愁。 “原来如此。” “殿下,喝药的时辰到了。”冬青端着长盘走进来,上面是好几碗蒸腾着热气的汤药。 此时看到屋里有客人,冬青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快端过来吧,药可耽误不得。”褚湛见状先出声了,他身旁跟着的小厮立即将长盘上的汤药呈到了桌案上褚滋顺手的地方。 “参见七殿下。”冬青刚想恭敬行礼,就被褚湛抬手阻断了,“快服侍二哥用药吧。” 褚滋不语,坐在原处半晌没有动静,只是盯着那些药出神。 一旁的冬青见状心下着急,连忙劝慰,“殿下,这毕竟是九殿下的心意,您多少还是喝了吧……” 褚湛心下了然,楼栖然呈给他的书册中含了这一条,褚郊会时不时去坊间的药铺为褚滋寻药。 既是如此,一切便已说得通了。 最后褚滋还是闷声把几碗药喝了下去,褚湛也起身告辞。 路过庭院的时候,褚湛看着院子里精心栽种的红梅已有几株冒起了花苞,像是要开了。 褚郊对褚滋的感情,比他一直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第14章 涟漪(一):他与夜色融为一体 顾家。 “消息都散播出去这么久了,那小杂种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顾峥倚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眸。 身侧立着一个青衣长衫男子,长相斯文,正在一轻一重地替他按揉额角,“顾昭述那厮从小就是个不服管的,要是真这么轻易就给我们服软了,反倒不正常。” 顾峥轻哼一声,布满皱纹的脸拧着,“早知道他会是这种白眼狼,当初就应该做绝,留下这么个麻烦。” 燕君眠忽地笑出了声,矫作娇软道。 “老爷现在说这话可晚了些,不过他顾昭述如今是北楚首屈一指的大将军,手底下是几百万北楚大军,位高权重的,要是真能为我们所用,还不失为我们的一大助力啊。”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顾峥沟壑纵横的脸上浮起了一抹冷笑,“那杂种野得很!” “那又怎么样?越是凶悍的狮子驯起来才更有劲。”燕君眠阴柔的脸上闪过了一抹狠毒。 顾峥尾音上扬,掀起眼皮瞧他,“你有办法?” 燕君眠没有卖关子,施施然道,“顾昭述对北巷口那位江家小姐可偏宠得很,简直就跟亲妹妹一样,老爷可还记得?” “所以呢?总不至于本官拉下这张老脸去讨好这么个小蹄子吧?” “老爷想到哪里去了?我想说的是我弟弟燕朗也是个潇洒俊逸的,男才女貌,这不正好登对吗?” 那燕朗是北楚都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沉迷赌博,辗转于各大青楼舞肆,整个人肥大油腻,又专好恃强凌弱。 “江逸恬要是在我们手上,那顾昭述可不得看我们脸色过活?” 顾峥闻言,乌漆漆的眸中精光一闪,摩挲着下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 江谦着急忙慌赶来的时候,顾昭述正在用帕子擦拭着许久未出鞘的长剑。 “昭哥!”江谦急促的声音大老远地传来,一向从容展开的水墨扇此刻也严肃地合着。 顾昭述手上动作不停,抬眸瞥了他一眼。 “恬恬下午有来过你这里吗?”江谦的语速很快,还带些尚未平复的微喘。 “那野丫头估计又去哪疯玩了吧。”顾昭述初听时没有多在意,“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江谦的心蓦地往下一沉,是前所未有的失重感,他深吸一口气,长话短说。 “这次不一样!我们本来一起在街上逛,走到一半她说她想去吃苏记的芙蓉糕,我就去给她排队,等我出来,她和暮云两个都不见了!” “你确定不是你们两个刚好错过了?” “不可能!我后来回江府派了好几个人守在她们消失前站的那个地方,一整个下午都没消息,那丫头也没有回家……” 顾昭述面上微凝。 江逸恬虽然贪玩,但是从来不会没有分寸,今天的情况明显不一样,她不会做出平白消失这么不靠谱的事情让江谦担心。 他第一反应是想到了郁迩,江逸恬那丫头对郁迩是真上了心。 郁府里,几位先生正坐在厅堂里商量年后对皇子们进行考核的测题,郁迩双手交叠着坐在主座,时而插上一两句话。 青鹤瓷九转香炉里飘出清淡的檀木香,和田白玉里氤氲着茶气,先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敲定考核的细节,气氛还算得上融洽。 “欸,顾将军,先生正有要紧事,要不然老奴先陪您去偏厅坐坐?” 管家趋步快走堪堪跟上顾昭述大步流星的脚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先生们中有想要和顾昭述打招呼的,“顾将军……” 顾昭述迎上郁迩无声疑问的视线,没有看其他人一眼,直接道,“你今日见到恬恬了吗?” 郁迩微微摇头,看着顾昭述眉间紧蹙的模样,诚实道,“江小姐这几日未曾到过郁府。” 顾昭述深深看了他一眼,暴戾的模样落入对方坦荡的眸子,最后直接转脚离开。 众人眼观心,心观鼻的,看到顾昭述大步流星地来,又急匆匆地离去,一头雾水。 江谦和顾昭述带了数十个小厮分头在东西南北各条长街,还有犄角旮旯的各个小巷穿梭,还特意留了人在府中等候。 到了傍晚,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众人心里都被一团阴云笼罩着,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最后江谦和顾昭述汇合在人流量最大的长街中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仔细一看还有些颓然,正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找到了么?” 清冽的声音传来,顾昭述和江谦两人俱是回头。 郁迩一袭水墨色长袍逆着光向他们走过来,身后的墨色天幕连接着长街尽头,近在咫尺却又如在天涯。 江谦沉声道,“没有,几乎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郁迩默了一会,在他们身旁站定,眼光扫过一旁讳莫如深的顾昭述。 他道,“顾家去过了么?” 顾昭述蓦地抬眸,这几日的坊间传闻他都没放在心上,此刻被郁迩这么一提醒,一种唤为恐慌的情绪如野草遍生一般急速地在心底蔓延。 ~~ “这小妮子姿色不错呀!燕朗你小子艳福可真不浅……” “怎的,今儿特意把哥们叫来是让我们看你大展雄风?” “哈哈哈哈!” 江逸恬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就像一截虚挂在陡壁边的朽木,急速往深不见底的悬崖下坠落,一片黑暗中,没有任何可供攀援的支撑点。 猛烈的无力感与绝望感是那么真切。 四周越来越闹,此起彼伏难听的哄笑声刺得她耳膜生疼,头脑昏沉,强大的引力将她推出了梦魇。 眼皮也很重,往日星星般明澈的眸子此刻有些迟钝,小脸有些苍白,身上的骨头都是酥软的,根本动不了。 这……是哪里? 她努力抬眼打量着四方,入眼是一张大红色雕龙呈凤紫雕大床,这是一间富丽的屋子,周围全是人,他们骨碌碌的眼珠直勾勾看着她,她都不认识…… 第15章 涟漪(二):挣扎 “哟,美人醒了……” “把你那露骨的眼神麻利点收好了,人家朗哥还没说话呢!” “看看怎么了?朗哥不就是特意给我们看的吗?啧,这姿色你不动心?” 屋里约莫有十几二十个人,簇拥着把江逸恬两人围着,他们身上都穿着绫罗锦缎,配的是色泽剔透的玉佩,看样子是一些富贵的公子哥。 他们一个个语言轻佻,一张张脸上扬着不怀好意的笑。 江逸恬强撑着从地上坐起身,如羽毛般纤细浓密的眼睫不安地轻颤着,芙蓉纹绣花鞋摩挲着地面,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她想要努力保持镇定,一出口发出的颤音却出卖了自己。 “你们是谁?” 众人阴笑着对视了几眼,仿佛极为不屑她的问题。 “醒了?”一道粗犷难听的声音响起,先前簇拥着她的男子们自发地让开了一条道,双眼却还是贪婪地锁着江逸恬的方向。 只见满身肥腻的男子单手撑着头颅,黝黑的眼睛狭小得像一条针缝,皮肤暗黄,五官都拧成了一坨,身上的锦服过分紧绷地挂在他身上。 “小姐……” 身旁暮云悠悠转醒,声若蚊蝇。 江逸恬惊恐地盯着燕朗,此刻听见暮云的声音,满屋子的陌生终于有了一份熟悉。 就像是独自遗落在孤岛的旅人终于见到了有活人气息的轻舟,她手脚并用着爬过去,安抚性地双臂环抱住了暮云。 “暮云,我在。” 屋子里的人见状又纷纷嗤笑起来,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像是看戏,又像是高山上群狼环伺,轻蔑地俯瞰着卑微的蝼蚁。 转眼功夫,燕朗沉重的脚步声渐至,已经踱步到了她们身侧,松了松裤腿半蹲下来。 那张丑陋的嘴脸上褶皱深一块浅一块,突然地靠近之后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差点让江逸恬当场作呕。 黝黑的眼眸锐利扫过江逸恬抗拒的神情,燕朗一双挤满肉的手强硬地扳过江逸恬的下颚。 声音如同乌鸦的嘶哑声,“长得还算水灵,勉强够格当老子媳妇。” “放开我!”危险近距离地靠近,江逸恬颤如筛糠,下意识朝他怒吼。 哐当! 冷不丁被掴一巴掌,江逸恬瞬间天旋地转,整个人翻转过去,嘴角狠狠磕在了坚硬的桌沿边角,痛得快要让她发昏过去。 “小姐!”身后暮云的惊喊声明明就在耳侧,江逸恬听得却很模糊,这一瞬间像是要魂灵分离一般! 牙关决堤般地溢出大量血水,充斥在皓齿间,喉间涌过一阵又一阵浓厚的铁锈味。 太痛了!江逸恬眼尾满是红,晶莹的泪水成串状打在轻灵的睫羽上,俏脸苍白而浮肿。 “给脸不要脸的婊子!”燕朗半蹲着身凑过来,黝黑的眸子打量着江逸恬因为疼痛楚楚可怜的模样。 粗粝的手再次抚上了江逸恬的脸颊,施舍般地放松了语气,“要是乖一些呢,相公以后就会好好疼你……” “呸!”江逸恬怒视着他,狠狠啐了一口。 “你知道我是谁吗?!当朝顾大将军是我义兄,你敢动我?今天你要是识相点放了我们,就还有一条活路!”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不约而同地嗤笑起来。 有人抱着臂怜悯地看着她,“那顾昭述就是一个孬种,从小在我们手底下讨生活,我们会怕他?” 有人跟着腔讽笑,“要不是因为你那亲义兄,你还不会被弄到这来……” “ 什么意思?”江逸恬反应过来,厉色道,“你们想用我来牵制他?” “这里是顾家,我们朗哥是燕君眠燕公子的亲兄弟,那顾昭述本来就是我们的一条狗,用得着牵制?” 顾家,燕君眠……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串联起来,她忽地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将暮云环得更紧。 脑海里迅速思索着逃离的办法,一面又希冀顾昭述他们可以快一点来救她们…… “我哥他是威名远扬的镇远将军,你们这一帮只知道恃强凌弱的杂碎根本就不配提他的名字,他也不是你们可以相提并论的!” 众人还待回话教训教训江逸恬,燕朗却不耐烦地扬了扬手,随着手的动作面部肌肉也跟着颤动,七嘴八舌的吵得耳朵痛。 “行了,废话这么多,这小妮子的美味本公子可都还没有尝……” 随即屋子里安静下来,只余下江逸恬和暮云因为恐惧越来越重的呼吸,衣料与地面细小的摩擦声。 燕朗语气不善,渐渐朝江逸恬逼近,“你对那野种的评价这么高,那你就等他来解救你好了……” 江逸恬忽地感到手臂一凉,燕朗已经扑了过来撕她的衣料。 “啊!”江逸恬大惊失色,怒吼道,“滚开啊!变态!”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当真就把身宽体胖的燕朗推开了些。 就在燕朗阴鸷着脸,准备再次动作的时候,一直被江逸恬揽着的暮云挣开了她的怀抱,猛地一把扑上去箍住燕朗的腿。 “公子,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小姐吧……” 暮云长相清秀,此刻泪眼朦胧地抬起眼,看起来别有一番风情。 众人好整以暇地看着,欣赏这一场主仆情深的戏码。 燕朗顿住了动作,微眯了眯眼,竟是慢慢咯咯笑了起来,“哟,这还有个妮子呢!” “暮云!”江逸恬暗道不妙,快速爬过去,想要把暮云拉回来,却被暮云空出的手甩倒在地。 暮云身体微僵,迅速反应了过来,脸上绽放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和眼瞳里的凄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让燕朗食欲大增。 “那就先试试我?”暮云仰着头,柔声道,“美味不是一般得留在后面吗?” “暮云!你在干什么?!我不需要!回来!” 江逸恬再次冲过去想要把他们两人分开,这一次却是被燕朗大手一把掀倒好远,趴倒在地。 第16章 涟漪(三):光暗之间,不过如此 江逸恬被摔得头昏脑胀,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腿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般,嘴里的血水接连不断地往下流。 染红了一大片地面,绒毛芙蓉衣裙此刻染满了灰尘,泥垢,血迹,脏得彻底。 屋子里再次沸腾起来,紧接着是雷鸣般震耳的起哄声,奚落声,嘲笑声,以及燕朗阴沉沉的狞笑…… 所有不祥和的声音交杂在一起,构成一张窒息的网,牢牢笼罩着这满屋的荒唐,屈辱,快意…… 吵极了也乱极了。 不要……不要这样…… 江逸恬脑海里一团乱麻,跌跌撞撞地向那边跑去,床榻上交叠着的两条人影近在咫尺。 燕朗一袭绛红色锦衣穿戴得整整齐齐,只除了些许衣料,可是暮云身上的布帛全被撕碎了,散了满地。 暮云头发散在被褥间凌乱至极,脸色是化不开的惨白,轻薄的下唇直接被咬得出血。 她别过头望着江逸恬,眼里闪过一丝留恋与缱绻,轻轻扯了扯嘴角,江逸恬看到暮云对她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脑子里轰的一声就炸了,那些纨绔子弟却挡住了她的路,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燕朗嘶哑的声音啧啧惊叹,“这波生意不亏,买一送一啊……” “怎么不叫出来?小贱蹄子……” …… 污言秽语不断传来,江逸恬心如刀割。 “燕公子!求求您放过暮云吧……,她只是一个丫鬟,有什么你冲我来啊!” “燕公子……” 隔着坚实的人墙,江逸恬不住地苦声哀求着,清亮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但这明显没有唤回燕朗的半分怜悯。 暮云的哭泣声逐渐压抑不住,一声一声像是一刀一刀凌迟在江逸恬身上。 无助之下,她又把目光重新投向拦着她的那一群纨绔子弟身上,双膝重重一沉跪倒在地,扯住面前人的衣袍一角苦苦哀求。 “求求你们,救救她吧!让燕公子停下好不好?!” “暮云才十六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求求你们了……” “放过她吧,有什么冲我来,她只是一个丫鬟,凭什么要替主子受过啊?” 大概是江逸恬喊得太凄切,原本目不转睛观览榻上风景的众人终于回首正经瞧她。 “江小姐你急什么?等你相公办完事自然就顾得上你了……” 意味深长的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自然又引来一阵持久的讽笑。 “哈哈哈哈哈!” …… 他们脸上扬着明媚的笑容,是那么愉悦,那么鲜亮,色彩斑斓的锦衣华服看得江逸恬眼光缭乱,他们看起来干净又光明。 但事实上呢,他们做着猪狗不如的事情,没有一点人性,没有任何对于苦难者的悲鸣,他们装腔作势,道德沦丧;他们助纣为虐,罔顾伦法,那些嘴脸明明是迥异不同,却又同时写满了丑恶,写满了冷血和淡漠,本质上不出二样。 而他们却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洒脱,这么毫无负担而又理所当然!多么讽刺啊?! 蓄在眼底的泪水终于控住不住地倾泻出来,一众哄堂大笑之间,同一处屋檐下,江逸恬悲哀的痛哭与暮云绝望的低泣显得格格不入。 显而易见的,哀求和软弱并不能获得宽容和放过,只能换来丑恶者更深层次的罪孽和侮辱。 他们会变本加厉。 江逸恬早该知道的,直到此刻泪水决堤,仿佛是一条置身于黑暗之中的孤狼失去了唯一的结伴,从胸膛中发出哀嚎与绝望。 第一次,她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孤立无援…… 头痛欲裂,思绪不由得飘转到遥远处。 北巷口的闹市,七岁的江逸恬深受英雄主义和大侠风范观念的影响,出于惩恶扬善的名义赶跑了一众欺负一名小女孩的调皮男孩。 那名小女孩却赖住了她,“姐姐帮我打跑了坏蛋,我要一辈子跟着姐姐……” 小江逸恬连忙退后,“你可别赖上我,我父母虽然不在了,但我哥要是知道我往家里乱带人,是肯定会收拾我的!” “啊。”小女孩失落地眨眨眼睛,“这样啊……” 小江逸恬见她没有纠缠,满意地提步离开,耳尖灵动地听清了身后人低声的呢喃。 “可是我也没有父母……” 江逸恬那次回了头,一回头就是十年的朝夕相伴。 暮云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渺茫,就像鲜活蜿蜒的曲线摆动的弧度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终于拉成了一条平整的直线,归于平淡,落下尘埃。 “朗哥……她死了?” “扫兴的娘们,老子还没尽兴呢……” …… 所有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江逸恬无声地闭上双眼。 ~~ 顾昭述三人摸索到房门外的时候,天色渐暗,房间灯火通明,只有烛光透射到纸窗上晃动的暗影。 寂静得离奇。 先前房间里那群眼比天高的纨绔子弟此刻乖乖巧巧,恭恭敬敬地抱头靠墙蹲成了一列。 三人身上迸发的寒意与这场初冬的冰凉交相辉映,森冷入骨。 江谦狠狠吸了口气,一向风流的眸子此刻含着嗜血的狂怒,腥红一片,提步上前。 木质房门却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顾昭述晦暗无光的眼睛顿时抬起,瞳孔微缩,幽深的黑眸紧紧锁向来人。 光亮与黑暗的交接口,江逸恬纤弱的身影从里向外缓缓走出,发丝凌乱不堪,衣衫半拢半掩,抹抹红色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地镶嵌在原本的雪白上,暮云闭着眼窝在她怀里,裹上了被单,像是睡着了一样。 江谦被这一幕直接惊在原地,心里的预想远远不及现实中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和痛彻心扉。 以至于当江逸恬木然地从他身旁赤脚走过时,他都忘了反应。 顾昭述瞠目,从胸腔中剧烈泛起来的酸意直直逼上,心脏像是被人活活搅碎,一双黑眸转眼间泪水汹涌。 他及时地挡在了江逸恬面前,避免了她和他们的擦身错过。 江逸恬现在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前路被拦住了,目光迟钝地终于落在他们身上。 她甚至还歪了歪头,侧脸贴近怀里的人,那是一种接近于寻求同类的姿势。 “你们也是来看我们的笑话吗?” 第17章 涟漪(四):宿醉伤身 顾昭述心像是要被人攥紧捏碎,指尖颤抖着迅速解下身上的外衫,双目通红,强烈的自责感和愧疚感简直要将他焚烧殆尽。 “夜,夜里凉,披上衣服……” 这一句无限温柔的话背后却蕴含了顾昭述滔天的嗜血和狂怒,迫切想要杀人的渴望越烧越旺。 不能……至少不能在恬恬面前…… 郁迩垂眸,保持了一段距离站在顾昭述身后,给他们留了一定的空间,不发一语。 江谦囫囵收拾了一下情绪,大步流星走过来把顾昭述猛地推开了些,郁迩眸光微动,步子几不可察地移了些。 江谦想要从江逸恬手中把暮云接过来,不让她那么累,却被江逸恬轻轻避开了。 她看着墙下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几人,忽地就笑了。 “哥哥,你不知道下午的时候这些人笑得有多开心,既然他们这么快乐,那就让他们以同样的方式去陪暮云好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别啊!这都是燕朗那厮一个人干的,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对对对!我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江小姐一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小姐人美心善,一定不要冤枉了我们啊!” …… 此刻那群纨绔子弟争先恐后地大喊着求饶,江逸恬别过脸,目光从郁迩身上掠过却没有停留,抬脚往前走,声音有些飘渺。 “不要跟着我。” 江谦下意识的脚步忽地顿住了,站在原处默了默,看都没有看身侧的顾昭述一眼,径直对着郁迩,克制着毁天灭地的阴戾。 “郁先生,能麻烦您送送恬恬吗?她一个人我不太放心,我留下来处理剩下的事情……” 郁迩淡淡瞥了顾昭述一眼,也没说答应不答应,就听见顾昭述有些嘶哑的声线。 “顺便提防一下她会做傻事。” 江谦额角处青筋突起,身体颤抖着,握在手里的水墨扇早就已经被捏碎了,濒临爆发的边缘。 “好。”郁迩道,“那你们注意安全。” 长街旁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拉上了,灯火通明,透些微茫的光洒在江逸恬的脚下。 寒冬将至,好多人家都烧了暖身的肉汤,馥郁的浓香混杂着孩童大人之间的欢声笑语充斥着江逸恬回家的道路。 可就连这简单的快乐和光明,如今于江逸恬而言都变得十分遥远…… 她抱着暮云磕磕绊绊地往前走,顾昭述刚刚亲手给她披上的墨色外袍随着动作就那么掉落在地上。 无人问津,直到一片水墨青色衣袂闪过,修长的手轻柔地将它拾起来,拂落了灰尘。 “你冲上去又有什么用?到头来不也没有护住我吗?怎么这么傻……” 江逸恬轻声呢喃着,青石板路上小碎石很多,足上多处被擦伤,渗出了血痕。 郁迩长身孑立,目送着江逸恬由一大群侍女仆从簇拥着进府。 ~~ 处理完所有事情,已经是半夜之后了,江谦不放心江逸恬就急忙赶回了家,身后的顾昭述也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到了江府。 顾昭述凝视着江谦的背影,轻声道,“我能进去看看她么?” “恬恬应该不太想看到你。”江谦脚步没有停顿,径直往前走,直到登上了所有台阶,他才回过头。 顾昭述负着手低眸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面容黯淡,整个人失去了往日的狠厉和高傲,仿佛就要随着一望无际的天幕融入浩瀚的孤寂之中。 江谦神色复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走吧,这段时间就别来了,让我们静一静……” 语气中带有的冷漠和疏离让顾昭述心口剧痛,面上却不显露,江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剩下冰冷坚硬的铁门挡在面前。 良久之后,顾昭述坐在不远处楼阁的檐梁上,目光所及正好是江逸恬的房间。 手边躺着几壶空了的千里醉,顾昭述仰着头,清冽的酒水顺着脖颈流下,探入衣襟深处。 他穿得单薄,夜风瑟瑟寒凉,此刻他也不觉得冷,烈酒灌入咽喉仿佛化作了一团火让他灼热不堪。 直到肩上传来重量,墨色外袍稳稳披在他身上,清香恬淡,顾昭述侧头,喝了那么多酒,眼神却很清明,果然就看见郁迩缓缓落坐在旁。 这处楼阁很高耸,坐在上面可以俯瞰长街上大部分的房屋,耳边只有猎猎的风声,顾昭述听见郁迩温润的嗓音,“醉了么?” “没有。”他又灌了自己一口酒,面无表情,“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送江小姐回来的吗?”郁迩不答反问。 顾昭述赞许地嗯了一声,声音却没有温度,“那你已经功成身退了,可以走了。” 狂妄自大惯了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狼狈的时候有人看着。 郁迩并不拆穿,只是伸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千里醉,转而将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塞到了他怀里。 “这是什么?” 热乎乎的很暖和,冰凉的手放上去非常舒服。 “炕羊。”郁迩道,“忙了这么久,你应该还没有进食。” “我不用。”顾昭述固执道,“你把酒还给我。” 郁迩清淡的眸子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把千里醉在他面前轻轻扬了扬。 顾昭述正欲接过,不料郁迩转手就将它扔去了极远的乔木丛中。 顾昭述:“……你有病么?” 千里醉原本就是极烈的酒,顾昭述还一口气闷了好几壶,此刻约莫是酒劲上来了。 清冷的月光下,他的俊颜上一片迷蒙,眼里也难得地浮现了一些空洞和难受,浓密的睫羽轻颤着,薄唇紧紧抿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看得郁迩有种欺负了他的负罪感。 只得轻声安抚:“宿醉伤身,第二日会头疼,你又是空腹,点到为止即可,乖一点。” 顾昭述半晌没有动静,双手捧着炕羊汲取着温度,目光直直地看向不远处的江府。 那里黑灯瞎火的,其实看也看不到什么。 郁迩知道他难受,坐在旁侧没有再说话,任由初冬的寒风拂过两人面颊。 第18章 涟漪(五):害羞 直到千里醉的酒劲完全上来了,手中的炕羊也渐渐冰凉,顾昭述才慢慢收回视线,开始撕开炕羊包装大口吃肉。 身旁的玉兰花香有种蛊惑人心的安全感,夜风中,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 郁迩以为他是太冷了,于是曲起了一条腿,让他坐在怀里,或许是此刻意识模糊,顾昭述也忘了抵抗。 郁迩拥着他,借着柔和的月光,才发现他整个眼睫都湿润了。 说不清什么滋味,他修长纤细的指尖缓缓抚上顾昭述的脸颊,在眉稍处的那颗美人痣上微微流连,顺手将他随风飘扬的发丝往耳后捋了捋。 “我来。” 他一手稳稳地圈着顾昭述的腰肢,一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炕羊,用内力将其热了热。 顾昭述的头贴着郁迩的胸膛,轻声呢喃,“怎么会这样……,我还怎么敢去见恬恬……” 声音很轻,又好像渗透了无边的痛苦。 连从小并肩作战的墨辰都会叛变,那从小一起长大的江家兄妹呢……,他就应该顺应天命成为孤家寡人么? 郁迩指尖一顿,又撕下一块羊肉喂到他嘴里,“不是你的错,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来沉淀。” 毕竟再深刻的苦痛随着时光的涤荡都会渐渐淡去,唯一不同的是自己是否放过,若是放过,往后岁月安好静谧,一样是大好的人生。 若是放不过,执念若深成了心疤,那往后余生只能跟着仇恨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了。 他也曾站在这样的岔路口,也曾知悉其中的挣扎与无望。 也不知道听没有听清郁迩的话,醉倒的顾昭述模样很乖巧,少了平时杀伐屠戮的戾气,俊脸泛着红晕,眸子微微阖着。 直到郁迩把手中的炕羊投喂完,他的视线才在不远处的江府略停,眼睫微垂。 而后裹紧了顾昭述的衣袍,把人拦腰抱起,轻声道,“回去了。” 顾昭述紧闭着眸,察觉到动静,酡红的脸无意识地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 翌日。 天光破晓,顾昭述醒过来时头痛欲裂,扶着头刚坐起身,手就被什么东西给啄了一下。 ? 是那只叫七尺的白鹤……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再看看周身风雅至极的环境…… 他怎么会在郁府? 宿醉的后果便是大脑迟钝,直到房门被推开,白衣胜雪的郁迩端着小瓷碗走进来,昨夜的情景才轰的一声涌入顾昭述的脑海。 他想起来昨夜他被郁迩投喂,还和他诉苦,死拉着不让他走,最后甚至直接躺他怀里睡了一宿…… 原来他潜意识里这么奔放的吗? 顾昭述整个人石化了,表情一片空白,直到郁迩落座在旁侧,他整个人还陷在尴尬里。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掀开被子就欲离开,冷硬道,“军营里还有事情,我先走了。” “今日休沐,你慌什么?” 郁迩长臂一伸把他捞了回来靠在自己肩上,手里玉勺轻轻搅动着药汁打算喂顾昭述喝下。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治头痛的药,喝了再走。” “我自己来。”顾昭述只想快点离开,正欲接过瓷碗,房门再次被拉开,阎遇直接快步进来,“主子!” 仅仅一眼,阎遇就直接愣住了,只见顾昭述背靠着郁迩,墨发散乱,脸颊熏红,手还差点覆在他主子的手上…… ! 几乎是一瞬间,顾昭述立即弹起和郁迩拉开了距离,想也不想地把脸埋在药碗里闷头喝药。 郁迩怀中落空,视线落在阎遇身上,声音不辨喜怒,“出去。” “啊,是是。“阎遇如芒在背,终于反应过来,头也不回奔了出去,房门被大力关上。 顾昭述:“……” 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顾将军……”郁迩把顾昭述细小的神情收入眼底,悠悠道,“你害羞啊?” 话音一落,顾昭述耳尖滚烫,刚喝下的药差点喷出来,下意识想要出口反驳,然而他的眼神实在不具有威慑力。 “怎么可能,你脑子有坑吗?” 郁迩但笑不语。 顾昭述匆忙离开后,郁迩敛下笑意,转脚去了书房,过了好长一会儿,阎遇才敢过来敲门。 “进来。” 阎遇平时端正严肃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些不自然,双手也有些无措地不知如何拜访。 “你刚才想说什么?” “主子,是顾家出事了,十多个世家公子死在了顾峥房里,看样子,像是被……咳,那些世家一早得了消息,现在都围在顾家讨要说法,顾峥也一大早被召进了宫。” “顾峥作为当朝元老,更是北楚皇帝倚赖的重臣,平日里是一个高风亮节的文臣形象,如今发生了这样颠覆性的事情,不仅是在朝堂,也在市井里引发了轩然大波。” 和郁迩汇报完事情之后,阎遇眼神微微闪烁,欲言又止。 郁迩知道他想问什么,但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无法作答,只能说是全凭着感觉再走。 良久,他道,“出去吧。” ~~ 御书房内。 顾峥如坐针毡地跪在大理石地面上,十几本奏折冲着他飞砸下来,夹杂着君王暴怒的声音。 “你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叫你牵制顾昭述你就是这么牵制的?!” 顾峥心下叫苦不迭,眉间笼罩着沉重的愁云,昨晚他被人暗算下了好几倍大剂量的椿药,这群人又被半死不活地扔进来,他当时没有忍住就…… 谁知道第二天一早发现他们就都死了? “皇上息怒,微臣也是被暗害的啊……”顾峥弓着腰,哭丧着脸,“您是知道微臣心里是只有燕君眠一个的,为了他都没有娶妻呐……” 褚倬当然知道,若不是因为顾峥没有嫡子,又与顾昭述生疏,他怎么敢放心用他? 然而事到如今,那些蒙冤受害的世家需要一个交代,若是不妥善处理此事,就会成为朝臣和百姓的茶后谈资,皇族也会遭人诟病。 褚倬要被气得头痛,所有怒气都撒在了顾峥身上,大声呵斥“给我滚出去!” 第19章 涟漪(六):桃花朵朵开 顾家外的长街聚满了人,顾府大门紧紧闭着,皇城禁卫军庄严肃穆立地在最里层控制秩序。 上前来讨要说法的世家们极其激动,气焰熏天,闻风而来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门庭若市,喧闹至极,炎炎的烈日炙烤着大地,交杂着人声鼎沸,似乎是要将整条长街灼热蒸发。 “顾峥你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顾峥你就是个懦夫!敢做不敢当是吗?!” “我们就要一个说法!还我们家少爷!” …… 此刻禁卫军中走出一个领头的男子立在台阶最高处,那人中等身材,皮肤黝黑,扫视着下面的众人。 那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 “诸位请稍安勿躁!此事已禀明圣上,圣上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也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作恶之人,相信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还请各位先行回府,等候圣上裁决!” 此话一出,人群中的喊话声渐渐弱下去,众人面面相觑,毕竟谁也不敢去触犯皇族的脸面。 正在那领事洋洋自得地以为自己镇住了场面,闹事的世家们刚准备偃旗息鼓了,百姓们也以为热闹看完了的时候,人群中忽然爆发新一轮的热潮。 “那是顾将军!” “顾将军来了!” …… 只见纯黑色盗骊马蹄不沾尘,由远及近驰骋而来,长长的鬃毛随风高扬,与生俱来的野性在此地仿佛受到了束缚。 银质马鞍上顾昭述单手勒住缰绳,疾驰的盗骊马前蹄陡然腾空扬起,响起萧萧嘶鸣声,天际瀑下金光万丈,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俊颜上,为他飘逸的墨发镀下一层金边。 在他的身后,百余人井然有序排成两列,中间抬起一座精致华美的大型木质马车,整齐肃穆,庄严敬重。 那禁卫军领事见着来人瞳孔紧缩,快步顺溜下了台阶,奔到顾昭述马前恭敬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王遂参见顾将军!” 心里不由得沾沾自喜,顾昭述是顾家人,自己帮顾府护住了颜面就是给他护住了颜面…… 顾昭述鹰隼般的视线从紧闭的铁质府门收回来,瞟了王遂一眼,吩咐道,“开门。” “是。”王遂下意识听令,答应过来后才反应到不对劲,“啊?开、开门?” 开了之后万一那些人冲进去场面还怎么控制? 顾昭述扬声道,“礼部尚书顾峥,素日里标榜自身两袖清风襟怀坦荡,实则口蜜腹剑怙恶不悛,顾某此行,是欲断绝与其父子关系,迎回生母碑位,还望诸位做个见证!” 这话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难怪顾将军回来这么久都没有去顾家,有这么个父亲真是不幸!” “我当初还数落顾将军不懂孝道,现在看来,原来是另有隐情啊!” “顾将军都亲口证明了顾峥的德性,这事还有什么好查的?!原就是顾峥自己道德败坏,可怜那十几个无辜的世家公子哟……” …… 眼看着局面越来越不受控制,王遂急得满头大汗,正在顾昭述丧失耐心,抬手刚准备下令让自己的人强行入府时,现场忽地响起了一个雄厚的声音。 “本官不准!” 正是从御书房刚滚出来的顾峥下了车轿。 顾峥远远听见顾昭述的声音,简直怒火攻心,走近了直接吹胡子瞪眼道,“顾昭述你个不孝子!本官生你养你到这么大,居然是这么个白眼狼!” “你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呢?说不定昨夜的事就是你设计好来嫁祸你老子的!” 顾昭述微微挑眉,幽深的黑眸不屑地看着他,“怎么,现在不装儒雅了?” 顾峥一噎,顾忌地扫了众人一眼,咽下了即将脱出口的污言秽语,甩袍厉声道。 “你要脱离顾家,本官成全你!本官容不下如你此般丧心病狂的儿子,列祖列宗也绝不会答应让你顾昭述辱没了顾家的门楣!” “不过你休想自己主动脱离顾家!只能是本官会亲自将你从顾家族谱除名驱逐!” 被家族除名驱逐,会给人留下一辈子的道德污点。 众人被这一番贼喊捉贼的话弄懵了,安静下来,纷纷看起热闹。 然后,他们就看到平时不苟言笑顾昭述破天荒地轻笑了一声,举手投足间散发出巨大的威压,“怎么还是这么看不清局势?本将军今日就是要主动踢开顾家,你待如何?” 顾峥被气得七窍生烟:“你!天子脚下竟然如此猖獗,皇上怪罪下来你可担待得起?!” “那就本宫来担待。” 语调慵懒冷艳且掷地有声,蓦地让顾峥噤了声,霎时众人都循声望去。 楼阁廊腰缦回,曲折巍峨,一袭烈焰红色广袖凌云轻纱的女子立在轩下,梁檐与栏杆处高悬着轻盈悠长的红绸飘带,都沦为了她的陪衬。 柔软顺滑的青丝如泼墨肆意散披着,远山眉悠扬清雅,红唇若有若无地勾起,周身散发着从容自信的气度。 尤其是那女子眉间一抹醒目的蝶形金钿,结合刚才她的自称,瞬间就让众人反应过来她的身份,纷纷参拜。 “拜见嫡长公主!” 北楚嫡长公主褚念姝,北楚唯一的公主,自幼三千宠爱在一身,年方及笄。 顾昭述正想着意思一下行个军礼,刚有动作就被褚念姝抬手阻断了。 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悠悠地扫过来,凝视着顾昭述,红唇勾起,“本宫钟爱惺惺相惜,不喜英雄折腰。” 又看向跪拜着的众人,漫不经心地开口。 “北楚藩镇割据日久,无论是西蕃暴动前来挑衅,还是前不久临羌屡次扰乱边境,所有这些内忧外患,都是由顾将军身先士卒从尸山血雨中领兵平定的,顾将军为北楚鞠躬尽瘁,才能成就如今的锦绣太平,这些是举世可鉴的,本宫不相信这样胸怀家国大义的国之栋梁,会是顾尚书口中所谓的阴险小人。” 顾峥此刻冷汗瀑下,听到褚念姝在喊自己下意识抬头,正好与她似笑非笑的视线交织。 “所以无论今日顾将军想做什么,本宫愿意为其担保。” 第20章 涟漪(七):生气 话落,褚念姝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昭述一眼,携着笑提步离开,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侍从。 顾峥胸口发闷,布满皱纹的脸被气得通红,满脸屈辱地跪在原地。 顾昭述冷眼瞥着他,虽然方才褚念姝说的什么家国大义确实和他沾不上边,不过这不妨碍她的话给他提供了便利。 “动手。” 顾昭述指令一下,身后的人鱼贯而出闯入了顾府,禁卫军面面相觑,畏畏缩缩让开了路。 方要离去之际,顾昭述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过身来,好心地在顾峥身前附耳,“顾大人,你没有发现自己府中少了什么人吗?” 顾峥瞬间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顾昭述仿佛心情颇好,轻声笑了笑,掉转马头扬蹄离去。 昨晚把那群世家公子塞进顾峥房里的时候,他们顺道把燕君眠一起解决了,燕君眠在顾峥心中的地位非同凡响,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接连两日,顾昭述都在江府外的乔木旁站上许久,不过江府始终是闭门谢客的状态,偌大的一座府邸成天大门紧闭,沉寂极了。 宋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望了望冰冷的府门,忧心忡忡道,“将军,一直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啊,见不到江小姐,怎么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那你有什么办法。” 宋映试探道:“不如……不如请郁先生来试试?” 顾昭述微微侧目,看得宋映心头一颤。 赶忙又接着道:“江公子参考了今年的秋闱,眼看着除夕过后不久便要放榜了,郁先生若是要选贤举能,来问候一下也无不可……,更何况,江小姐她……” 宋映没有说完,但顾昭述明白他的意思,她对郁迩是有情的,有情,总归不同。 顾昭述讳莫如深,闻言不置可否。 ~~ 夜晚,郁迩回府后,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径直回了房间。 远远就飘来了一阵饭菜香,郁迩有些意外,绕过青竹松柏纹屏风就见顾昭述百无聊赖地坐在木凳上,把玩着手中的玉杯,眼里晦暗不明,面前是琳琅满目的饭菜,或许是刚热过,正蒸腾着雾气。 听到了动静,顾昭述抬眸。 郁迩只是微微讶异了一瞬,而后随手将身上披着的鹤氅挂在一旁的木架上,语气随意道:“等多久了?” “也没多久。”顾昭述把支在桌上的手肘放下,淡淡问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郁迩在他身旁落座,拾起桌上的银筷。 其实他用过了,不过他也愿意配合顺便看看顾昭述到底想做什么,于是道:“没有。” 他顺手夹了一筷酥骨鱼放在顾昭述碗里,顾昭述盯着那块鱼肉,没有动作。 “翰书斋不是早放学了吗?怎么忙这么晚?” “秋闱考生的答卷需要我们终审,皇子的课业不能耽搁,所以只能占用空闲时间。” 顾昭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仔细观察着郁迩的脸色,拿过一旁的酒壶给他和自己都添了盏酒。 郁迩布菜的动作顿了顿,不由得侃笑,“还敢喝?” 话落,顾昭述就想起上次喝醉酒占郁迩便宜的事,不自然地咳了声,解释道。 “这次不是千里醉,是松醪酒。” 松醪酒酒味甘醇,也没有那么醉人,方便办事。 “深夜叨扰,是……” 顾昭述刚要说事,就被郁迩轻声打断了,“先吃饭吧,你好像憔悴了些。” 又给他夹了一筷菜,用眼神示意他看自己的碗。 郁迩丝毫没有要听他说的意思,为了避免一时冲动适得其反,顾昭述只得暂时闭了嘴。 直到顾昭述把碗里的饭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郁迩站起身,打开了乌木镂空窗,青花缠枝香炉里一直飘散着淡淡的玉兰香,时间长了难免会闷。 凛冽的冷风扑面而来,像是人也清醒了些。 “恬恬的事你知道,她现在不太想见我。” 顾昭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语气中带些微不可察的颓废。 “所以?” “你能不能去看望一下她?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话落,房里瞬间落针可闻,过了一会儿,郁迩转过身,像是有些好笑。 “如果我没有记错,顾将军当初是要求我远离江小姐。” 声音明明是带着清浅的笑意,却又好像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顾昭述当然能感受到郁迩明显不悦的情绪,沉默了一会道。 “今时不同往日,此事发生突然,我是担心恬恬会想不开。” 幽深的黑眸直视着郁迩的双眼,带着些诚恳,“你应该也能感受到,你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 “你既然知道这些,也应该明白,我不能给她希望,否则最后她承受的打击只会更重。” “可是现在最怕的就是她没有希望!恬恬一直被我和江谦宠着,从小没遭过什么罪,如今突遭巨变,我是真怕她会寻短见。” “所以你今晚精心准备这些向我示好,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推给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郁迩看向桌上的菜,眸底是一片冰凉,“顾昭述,你把我当什么?” 顾昭述有些无力,捏了捏额角,“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垂下眼睫,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这两日为着江逸恬的事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屋子里仿佛聚拢着沉甸甸的乌云,两人心里都不好受,顾昭述顿了顿,又道。 “如果你实在想避嫌,也可以以先生的名义去看看江谦,他也参加了这次秋闱,从他那里总能了解到恬恬的情况的。” 郁迩立在原处良久,身后顾昭述也没有再说话,最后郁迩走到榻边落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过来坐。” 声音依旧是柔和的,仿佛刚才两人之间的不愉快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顾昭述刚坐在他旁侧,就听见郁迩带着轻笑又有些无奈的声音,“顾将军,我是让你坐我腿上。” 第21章 涟漪(八):同床 顾昭述蹙紧眉头,周身阴戾的气息更重,他都已经放下身段去请求了,郁迩居然这么不买账已经够让他窝火了。 还让自己主动去坐他大腿,是他疯了还是郁迩疯了?! “我不是救世之人,会对谁都有一颗恻隐之心,看望江小姐非我所愿,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做自己不愿的事情,顾将军,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顾昭述睨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即使他一早便知道郁迩此人绝非如同面上那般好相与,此刻还是因为他冷血无情的话凝噎了。 或许是他面上伪装得太好,又或许是近日的相处让自己不自觉地放轻了戒备,忘了这并不是此人原本的品性。 “想好了么?” 郁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催,就看着他在原处经受着心里挣扎。 论武力打不过郁迩……,顾昭述心下磨牙权衡,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坐了,丢人也早就丢了,郁迩就是想要自己一个服软的态度,刚才既然已经放下身段了,现在再忍忍也没什么的…… 而后郁迩饶有兴趣地看顾昭述慢慢吞吞挪动过来,身体紧绷,双手端正地摆放在膝上。 他顺手撩过了顾昭述额前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揽着他,语气里带着赞赏,“真乖。” “为了江小姐的事,你这两日是不是都没好好睡过觉?那今晚,就不要想别的。” 直到顾昭述意识到郁迩的不对劲已经晚了,今晚的他多了些偏执和阴鸷,又或许说,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最后郁迩感受到他的紧绷,微微俯身,柔顺的头发散了几缕在顾昭述略显呆滞的脸上,低声道,“阿述,放松。” 与上次客栈不同,清醒的时候所有感官都特别清晰,顾昭述脸颊通红,手背上青筋凸起,紧紧咬着下唇。 昏昏沉沉间,顾昭述听见郁迩在他耳边低语,“褚念姝好看吗?” 脑子一时有些懵,谁? “什、什么?” 郁迩颇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北楚嫡长公主,长得怎么样?” “……没,没注意。” 于是郁迩满意了,不再多言,清亮的上弦月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美丽。 翌日,顾昭述难得多睡了两个时辰,眼皮沉重,刚掀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放大的俊脸,郁迩正把玩着他的墨发,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迟来的记忆轰炸而来,有些无地自容,顾昭述索性闭上眼不再看他。 “昨晚为什么不抵抗?阿述,和我在一起你潜意识里是不反感的,对吗?” 顾昭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头依然枕着那人的手臂,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闷声道,“别忘了去看恬恬。” 郁迩:“……” ~~ 郁迩只带了阎遇一人去了江府,和看门的小厮禀明来意后,一直闭门谢客的江府终于开放大门,顷刻,江谦更是亲自出来相迎。 仅仅三日,江谦面上憔悴非常,胡子拉杂,整个人也丧失了当初的风流意气,看见郁迩,暗沉的眸子里陡然散发了光亮。 郁迩来拜访的由头是和江谦交流政论,考察一下他的学识与修养,所以在江家大厅里两人一问一答,看样子是颇为和谐。 许久,郁迩也看出江谦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终于打算办顾昭述交代的正事,像是随口一问,“江小姐情况如何了?” 终于说到江谦想谈的,他忙不迭开口,“恬恬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完全不想接触外人,我每天亲自送进去的饭菜她也没吃几口,再这样下去,就算我提防得了她做傻事,她的身体也熬不住啊……” 郁迩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江谦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郁先生,想和恬恬见一面吗?” 郁迩似是为难,“方才江公子也说过了,江小姐不见外人,郁某一去,只怕会让江小姐的情况更为严重。” 江谦也摸不准江逸恬现在的想法,不过如果连郁迩都不可以,那其他人肯定更加不行了。 但是他又想起江逸恬现在的状态,头发蓬松着,衣裳也没有穿戴整齐,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应该不愿意郁迩看到她这个样子。 郁迩时间有限,之前他几次派小厮蹲点都没有蹲到人,这次人主动来了,他必须得抓住机会。 “这样吧,郁先生。”江谦综合考量,思索后开口,“听闻您题诗作画的技艺高超,可否请您赐我一份您的墨宝?” 这样的话,睹物思人也不失为一种安慰恬恬的方法,若是效果好,再恳求郁先生来开导开导江逸恬也不迟。 “江公子言重了。”郁迩默了一会,开口道,“只是来得匆忙……” “无妨。”江谦见郁迩没有拒绝,大喜过望,大声喊道,“来人,上笔墨纸砚。” 随即洁白的宣纸整齐铺在楠木书案上。 郁迩抬手拾起桌上的羊毫笔,淡声询问,“写什么?” 江谦态度十分诚恳,直接道,“就是能够激励绝境中的人积极向上的,只要是您写的都可以!” 郁迩抬眸瞥了他一眼,顿了一会,方才落笔,洋洋洒洒写道。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笔锋颜筋柳骨,遒劲有力,字体行云流水,带着些狂妄不羁的潇洒,江谦倒不想温润如玉的郁先生挥起墨来居然如此恢宏大气,一时之间满是惊叹。 “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感谢郁先生!” 最后江谦亲自把郁迩送出了江府大门之后,脚步匆忙地奔去了江逸恬的房间。 ~~ 镇远军驻扎地。 因为顾昭述今日身子实在不爽利,匆忙露了个面后就让宋映监察士兵的操练,自己一个人躲进了主帅大营。 然而此时还有些下属不合时宜地跑过来要他签署几分重要的军事文书,顾昭述捏着眉心,眼皮子都在打架,还要分神挥手把那烦人的下属打发走。 就在顾昭述困意来袭的时候,一件纯白色的鹤氅陡然被人披在他的身上,他蓦地惊醒,看到郁迩的脸后又重新闭上了眸子,以手抚额。 第22章 涟漪(九):离心 “青天白日的就敢闯我镇远军军营,你也不怕被人发现。” 郁迩帮他把鹤氅往上提了提,掖在颈侧,半真半假道,“路过,多亏顾将军喜静,营帐外没安排把守,我才进得来。” 顾昭述嘴角微抽,军营偏僻得都要挨上深山老林了,路哪门子过? “去过江府了吗?” 郁迩淡声“嗯”了一声,注意到顾昭述的手时不时搭在腰侧的细节,把人抱起来,自己坐到顾昭述方才坐的靠背椅上。 “你干什么?”顾昭述低斥,显然是被郁迩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 感受到郁迩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他的腰侧一轻一重地按捏起来,那处的酸楚也渐渐缓解,顾昭述有些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 “还难受么?” 顾昭述闻言先是耳根一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自然不会想要回答郁迩的问题。 不得不说郁迩按得他很舒服,两人的距离极近,心底里不想承认的是他也好像逐渐适应这样的靠近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提醒着郁迩,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首先入眼的就是郁迩流畅的下颌线,然后是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这人好像长得挺好看的…… 郁迩垂眸,迎着顾昭述锐利的视线,措了一下辞。 “情况挺不好的,江小姐从心理上抗拒和外界接触,求生意识较弱,看起来是有轻生的念头。” 顾昭述一僵,眼睫半垂,虽然是意外之中的情况,但亲耳听到的痛苦只会更盛。 “那,那你有没有和她见一面?” “没有。” 郁迩见顾昭述的脸色越来越暗沉,气压也越来越低,停下了按揉的动作,在他耳边轻声询问。 “阿述,你在失望什么?” 修长的手指陷入顾昭述柔软的墨发中,把他整个人揽着靠自己更紧,语调依旧是温和的,“既然你选择把自己给了我,就不要再想着把我推给别人,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你在发什么疯?恬恬情况已经这样了,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也会给到力所能及的劝慰和帮助,更别提你还是她一直仰慕的对象,你怎么会这么冷血?” 顾昭述挣扎着从他腿上下来,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有我们是什么关系?郁明霁,我并不觉得偶尔生理上的联系会拉近情感上的距离,客观来说,我们只是邻居不是吗?” “呵……”半晌,郁迩喉间溢出一抹极淡的轻笑。 “顾将军还真是痛快,随随便便可以把身体送人。” 他的眼睫微垂着,眉眼如远山云雾般舒和,面上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两样,只有掩在袖袍下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些。 顾昭述的话无疑在刺激他去审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不愿意去深入探索的这份迷茫,对顾昭述的纵容和照顾,到底是出于情感上的悸动,还是沦为了生理上的囚徒。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主帅大营中的寂静,郁迩从地上捡起那件被顾昭述起身时扫到地面的鹤氅,站起身,面无表情路过了顾昭述身侧,将要走到大门之时,脚步微顿。 “如若今日出事的不是江逸恬,如果只是一个陌生人,你顾昭述不会分出一丝一毫的时间和精力去理会这些闲人闲事,我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只是不明白,一个生性凉薄之人指责他人冷血之时怎么会如此理所当然。” 话落,玉兰淡香的气息彻底在大营中消逝了,连带着顾昭述也有些不可控的心烦和阴鸷。 生性凉薄,这是郁迩第一次明面上不加掩饰地评价他这个人。 他满脸阴沉,踱着步走到靠背椅上坐下,椅间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留下的气息和温度。 “将军!”宋映掀开营帐先入,走到顾昭述身侧附耳几句。 顾昭述捏了捏眉心,心里的暴戾翻滚,“让她进来。” 褚念姝进来时只见顾昭述背对着她垂手立在桌案旁,知道对方可能因为军营里突然多了一个人而不痛快,她也不墨迹,直接开口道。 “事先未经将军允可,擅自来到镇远军军营,本宫要在这里和将军赔个不是。” 顾昭述仿佛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既有皇上旨意,宋映,带公主去吧。” 此次褚念姝是专门来到顾昭述身边学习排兵布阵的,虽然她武力高强,一直以来博览兵书,深谙理论,然而始终缺少行军作战的实践,镇远军的任职由顾昭述管辖,皇帝也只是带来旨意让顾昭述带带褚念姝,不用给她挂职。 顾昭述不想也知道这是褚倬想派人来监视他们。 “顾将军,本宫只跟你。”褚念姝嘴边携着淡笑,说着这样一语双关惹人误会的话,身边人猛地垂头。 “顾某的主要职责是那些。”顾昭述随手指了指桌上的军事文书,下了决断,“公主跟着我,学不到什么。” 约莫是感受到顾昭述的不耐,褚念姝一双桃花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笑道,“顾将军,上次在顾府外帮您解围,回宫后本宫就被父皇母后关了紧闭,此次来镇远军的机会也是本宫主动问父皇要的及笄礼,顾将军竟半分面子也不给吗?” 顾昭述克制住把褚念姝踹出营外的冲动,心想郁迩还真是说对了,他可不就是个凉薄的人么。 “公主是觉得,本将军应该放下手中紧要的军务专心来教公主一人兵法?” “不是。”褚念姝定色道,“本宫要学的是为将之道,当然是一切以顾将军为准,本宫跟着顾将军学,方才挟恩相报,也不过要的是顾将军一个接受我的态度。” 镇远军军营不远处的山坡上,郁迩和阎遇一前一后站着,前者眼中晦暗不明,尤其是从褚念姝一进门开始,周身就微不可查地散发着低气压,随后视线在不远处的主帅大营上停留了一会后,转脚离开,顺手把手里的白色鹤氅扔到阎遇怀里。 “烧了。” 阎遇:“?” 第23章 决裂(一):同居 三日后。 “年后的皇子最终考核是由林丞相亲自命题和阅卷,这些是我设想的命题,七殿下回去后可以好好揣摩,过程中若有疑难可以来找我。” 郁迩从书案上一叠书卷中抽出那张墨迹已干的宣纸,递给褚湛。 “多谢郁先生!”褚湛站起身接过来,“往年考核都是书斋里的先生负责全部环节,今年却一反常态,已经说明了此次考核的重要性。” 郁迩指节轻抬翻过了一页书卷,没有搭话。 “先前先生提示学生的关于九弟的那条线,学生也有了些进程。” “嗯。”郁迩应了声,“那便好。” 褚湛透过镂空窗看了眼天色,夜深了,明月高悬,自觉该退下不打扰郁迩休息了,于是便拱手告辞了。 郁迩不疾不徐地回了房,他知道有人会比他更着急。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空气中弥散着玉兰清香,乌木镂空窗前负手立着一个男子。 顾昭述眸底蓄着怒,眉间紧蹙,感受到那人的气息,房间里点上了灯,刹那间明亮了。 “有事?”郁迩坐在木凳上,取过茶盏。 “有没有事的,你不清楚?”顾昭述轻嗤,抬脚走了过去,覆住了郁迩拿着茶盏的手,顺势按在桌面上。 顾昭述的掌心冰凉,双手交叠着有种说不清的暧.昧。正在郁迩侧过头看他之际,顾昭述空出的那只手抬起了他的下巴,而后俯头,两片柔软紧紧相贴。 郁迩:? 只是微微怔愣了一瞬,他站起身,扣住顾昭述的后脑,夺回了主动权。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简直让顾昭述喘不过气来,最后郁迩在那片柔软上缱绻地流连了一会,拉开了距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昭述落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擦了把嘴,咬牙切齿道,“你几次三番拒绝江谦的邀约,不就是想让我这样吗?” 这两日,江逸恬情况好转了些,只是点名道姓想见郁迩一面,江谦来过几次,要么见不到人,要么就被郁迩因为事情太多抽不开身婉拒了。 郁迩轻笑了一声,“不想做对自己毫无意义的事情,在你这里就成了罪大恶极?” 顾昭述黑着脸,“你不是修佛吗?怎么一点慈悲之心都没有?” 郁迩用茶时的动作优雅至极,“顾将军也说过了,我们只是邻居,没有任何感情牵扯,既然如此,为何我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忙前跑后?” 顾昭述无奈又生气,拔高了语调,“那你想怎么样?” “给我一个理由。” 闻言,顾昭述脑海里蓦地就回想起郁迩之前也说过这句话,那次他是要求自己…… 在原地经历了一番苦苦的挣扎过后,郁迩就看到顾昭述苦大仇深地站起来,带着凌冽的气势一步一步逼近他,正在他以为顾昭述是气急了要对他动手的时候,就看到顾昭述搭着他的肩慢慢坐到了自己身前。 ? 很快他意识到顾昭述可能是会错意了,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样行么?”顾昭述见他想笑的样子,恨从心起,冷声质问。 “这么自觉?”郁迩指尖停在他眉间的美人痣上,轻笑,“虽然你的投怀送抱一定程度上确实取悦到了我,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郁迩,你玩老子?!” 反应过来之后,顾昭述羞怒交加,当即就要站起来,却被郁迩紧紧锁着。 “我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跑腿,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你给出一个你不是无关紧要之人的理由。” “你说得对,身体的接触不能决定情感的发展,所以我们就肤浅一点,不谈感情。” 不谈感情?顾昭述微愣,郁迩的意思是要和他保持长期的床.伴关系? 这怎么行?!他虽然是断袖,却是个实打实的上位者,虽然郁迩人长得还行,才华也还可以,武功也还将就,还不求感情,符合他的标准…… “不行!”于是顾昭述非常坚定,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然后他就听到郁迩语气悠悠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改天去一趟江府。” “……” 郁迩的语调更加柔和,“阿述,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 “你有病?我们的府邸就挨在一起!” “异地不易于维持关系。” 顾昭述无语凝噎,生硬道:“那为什么不是你搬过来?” 他下意识问出的话,刚脱出口就后悔了。 郁迩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随后笑道,“也行。” “不行!”最后顾昭述几乎是磨着牙妥协了,“我搬来你这。” 如果让郁迩搬去自己那里,他轻车熟路了,以后赶也赶不走,如果是自己搬过来,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恬恬好了之后搬回去就可以了。 “好。” “不过有两点。”顾昭述道,“第一,在恬恬彻底走出来之前,你要完全配合。第二,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住在你这里。” “可以。”郁迩答应了,初步达成了共识,把玩了一会顾昭述的墨发,站起身来。 顾昭述阴沉着脸,“放我下来!” “带你回去收拾东西。” ~~ 顾昭述只带了些平日里常穿的衣袍过来,不休沐的时候他和郁迩的生活轨迹都不一样,到了夜里才能见面,就权当是换了个地方过夜罢了。 翌日,郁迩在韩书斋里告了假,应了江谦的约去了江府,他被迎进去之后,顾昭述就站在江府外的乔木下静静等着。 再见面时江逸恬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面上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没有当初那种死气和凌乱了,她纤细的双手抱着汤婆子,多了些生气。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她淡淡笑道,“确实是好诗,多谢郁先生。” 郁迩亦然浅笑,“江小姐不必客气,郁某同顾将军已是莫逆之交,顾将军视江小姐为亲妹妹般疼惜,在下自然也当如此。” 江逸恬敛眸,“原来如此。” “记得初见的时候,你们还互相看不顺眼呢……” 郁迩微微颔首,礼貌倾听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在郁迩将要起身告辞之际,江逸恬忽然道,“郁先生,麻烦您帮我给他带一句话。” “这是我命里的劫,不是他的错,我不怪他,也让他放过自己……” 这个他没有指明,但是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好。” 第24章 决裂(二):糖葫芦 从江府出来后,郁迩径直朝着顾昭述站着的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样?” “看上去是好转了一些。”郁迩抬脚缓缓往前走,“不过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顾昭述没吭声跟在他身后,经过此次巨变,想要回到曾经的状态对江逸恬而言才是不可能,不过她若是能够每天好转一点,等到以后时间流淌淡化了这些疤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郁迩侧过头,顾昭述面上喜怒不辨,不过他微垂的眼睑和翕动的睫羽已经出卖了的他的失落。 “江小姐还托我给你带句话。”郁迩步子不停,状似无意道。 顾昭述面上微滞,迅速抬眼看向郁迩,转瞬又别过头,语气生硬,“我不想知道。” 恬恬是因为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和他走的近,她不会成为顾家那群豺狼虎豹的目标,她心里一定很恨他吧,既然知道这些,顾昭述很自然地猜测,她要郁迩带的话无疑是恩断义绝之类的…… 清风穿梭在青石板路上,拂过顾昭述的发丝,灿阳垂下几束光洒在顾昭述棱角分明的俊颜上,却恰好照亮了他此刻极尽落寞的神情。 “顾昭述。”正巧走入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郁迩驻足,正视着他,轻声道。 “江小姐是不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被自责,痛苦,愧疚种种不好的情绪所束缚和裹挟。” 顾昭述意外抬眸。 “对于施暴者丑恶罪行的仇恨不能施加到另一个受害者身上,她知道,所以她并不会因为此事责怪你。” 顾昭述愣在原地,欢欣夹杂着蚀骨的心酸狠狠侵略着他的五脏六腑,密密麻麻的痛。 良久,郁迩牵过他的手,那手因为长期练武掌心处起了层薄茧,郁迩轻轻摩挲着,“回家了。” 道路两旁时不时飘来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巷口拐角处一位两鬓斑白的老爷爷时不时吆喝着。 “冰糖葫芦,买冰糖葫芦嘞!” 日头正盛,百姓们赶着回家吃午饭,长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郁迩和顾昭述并肩走着。 “公子,来两串冰糖葫芦吧!” 郁迩侧眸看了顾昭述一眼,那人明显心不在焉,菲薄的唇紧抿着,眉宇间也是化不开的阴翳。 他从货架上取走两串冰糖葫芦,交给老人家一锭银子,声音是一贯的如沐春风,“老人家,太阳大,早些回家吧。” 老爷爷大抵很久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了,额间深深浅浅的褶皱先是奇迹般惊讶地拉直了,后又深深感到为难,连着手中的银锭都有些烫手。 “……公子……” 郁迩轻笑,“不用找了。” 直到两人渐渐走远,老人家才从方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呆呆看着手里一个月都挣不到的银子。 “我不要。”顾昭述看着递到面前的一串色泽鲜亮的冰糖葫芦,蹙眉嫌弃,“多大了还吃这个?” 他负着手走在前头,墨色广袍在清风中飞扬招展,猝不及防地下巴被强硬搬过去,有什么粘黏的东西渡入了他的嘴中。 酸酸甜甜的,一颗糖山楂。 顾昭述微瞠的双眸轻颤着,郁迩直起身,自己也咬了一颗,笑道,“甜吗?” “酸死了。”顾昭述耳尖泛起薄红,轻嗤,“没想到你居然爱吃这个。” 郁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由得让顾昭述产生一种扳回一城的快感。 阳光透过稀疏散乱的枝叶缝隙散下一地斑驳流影,青石板路上两条修长挺拔的人影紧紧挨着。 郁迩咬完了一串糖葫芦,看着剩下的那一支长签,忽然就有了兴致。 “也不是有多喜欢糖葫芦。”他笑道,“就是想把这种味道一直记着。” “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矛盾?”顾昭述没有错过讽刺他的机会。 不喜欢为什么还记着?这人脑子有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因为府邸选得偏僻,拐角过后,这条路除了他们二人,就只有自然生长的灌木和野草。 “因为我十岁之前喜欢。”郁迩自顾自说道,“我爹有时候会很忙,好长日子不回来,回来的时候毫无例外都会带一串糖葫芦给我,不过最后见他那次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阐述一件毫无波澜的平常小事。 顾昭述默了一会,在他的印象中,郁迩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做什么都思维缜密,游刃有余,难以想象他会有喜欢糖葫芦那么孩子气的一面。 不像自己和顾峥一样,他和他父亲的感情也许很深,正是父亲的意外去世,对他的打击过于沉重,或许他不是爱吃糖葫芦,只是珍爱曾经家庭和满的回忆。 郁迩把剩下的那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吃吗?” 这次顾昭述没有不屑,掩下心里那一抹异样的感觉,接了过来。 就当是可怜一下郁迩的遭遇,毕竟自己的童年也同样满目疮痍,他心下如是告诉自己。 他忘了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 郁迩直接带人回了房,色泽鲜亮的饭菜摆上了桌。 他给顾昭述盛了一碗瓠羹,“过两日我需要去趟朴疏寺,阿述,你要一起么?” “你是要去当和尚,我去干嘛?”顾昭述轻嘲,汤勺和瓷碗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佛祖知道他有你这么位衣冠禽兽的信徒么?” “我自认为对你还算温柔的。”郁迩真心道,似乎带些伤心,“倒不想你对我是这样的评价。” 温柔? 顾昭述嘴角微抽,抑制着把汤扣在他头顶的想法。 “听说嫡长公主现下是一直跟在你身边?”郁迩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放了一筷糖藕在他碗里。 顾昭述咬了下去,微微皱眉,他一贯不太吃得了甜的东西。 “你消息倒灵通。” “这不算秘密。”郁迩看着他,轻笑道,“我此行去朴疏寺少则三日,可不要让我一回来就面临多了个情敌的情况。” 顾昭述哂笑,“不是不谈感情吗?” “现在感情不深不代表以后,我总得为未来的我负责。”郁迩面不改色忽悠道。 “所以,阿述,最好乖一点。” 第25章 决裂(三):悸动 初冬的夜里拢起了疏疏浅浅的轻雾,嵌在厚重的浓云中,聚起寒凉。 郁迩披了件单薄的中衣从青竹松柏纹屏风中走出,刚沐浴过,头上湿答答的,水珠沿着披散的墨发划过白皙的脖颈,缓缓淌下,浸透了衣衫。 顾昭述正入神看着兵书,陡不妨被人从背后拥着,玉兰香瞬息扑入鼻尖。 “平时喜欢熏玉兰香就算了,怎么连皂角都是这个味道?”顾昭述实在无法忽视,问出了许久的困惑。 “你到底是有什么执念?” 郁迩轻声笑笑,“习惯而已。” 顾昭述下意识轻嗤了句,“就和糖葫芦一样?” 话脱出口后才发觉自己好像戳到了人家的伤疤,刚想找两句话补救一下郁迩就接过了他的话。 “嗯。”郁迩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承认,又像是毫不在意的敷衍,这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顾昭述分辨不出来。 随后他怀里多了一条巾帕,听见那人新雪般清凉的嗓音,“阿述,帮我擦下头发。” 顾昭述自觉方才说错了话,顿了顿,站起了身让开了座,拍了拍椅背,“……那你坐下。” “好。” 郁迩落座后,顺势将顾昭述反手盖上的兵书翻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暗黄的纸页,阅览着顾昭述方才在看的内容。 蓦地读到一句话,郁迩的指节几不可见地顿住了。 在顾昭述注意不到的地方,他的眸底一片蚀骨的冰凉,轻声念了出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 顾昭述捋过一束墨发,青丝瀑在掌心,擦起来很柔顺,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香,像清风拂过山岗,淡淡的,却又仿佛深刻得要刻入人的心底。 郁迩端正坐着的时候优雅从容,自然而然散发着威压,手中的兵书再没有翻过一页,单手搭在膝上,就保持这样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一时有些心乱,以至于顾昭述完全没有注意到郁迩此刻的状态,指节不注意擦过了郁迩的肌肤,触到凸起的骨节,蓦地耳尖一烫。 这样酥麻的感觉实在要命,顾昭述眼神微微闪烁,不自觉用了些内力,加快了烘干速度。 “好了。” 顾昭述转脚去放巾帕,不太自然的声音打断了郁迩的思绪,郁迩观察着他有些凌乱的脚步,眼尖地捕捉到他耳尖的血红色。 垂在耳鬓的墨发还残留着热度,郁迩眉头微挑,默了会儿,嘴角勾起微微的幅度。 待到顾昭述走近了,方才不动声色地问,“明日有军务吗?” 顾昭述抬眸瞥着他,像是在看傻子一样,“……明日休沐。” “真的不考虑一下明日和我一起去朴疏寺?” “你真想得出来。”顾昭述嗤笑,重新坐回木桌旁,“让我一个血光冲天的人去拜佛,也不怕冲撞了佛祖。” 郁迩嘴角漾起笑意,像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人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惹人喜欢,顾昭述嫌弃看他一眼,重新拿过桌上的兵书翻了页。 陡然间眼前一黑,除了从镂空窗下斜透进来的缕缕月光,房间里再无其他光亮,顾昭述转过头,隐约看见郁迩修长挺拔的身姿站在原本烛台放置的位置旁。 他颇为无语,“住你这,还要被克扣灯烛?” 手中一空,顾昭述觉得兵书忽然被抽走了,伴随着那人的声音。 “既然明日无事,今夜便早些睡吧。” 这两者有什么必要关系吗?! 正在他打算用犀利的语言来抨击郁迩时,就就听见那人径直走到床边继续道。 “你是要抱还是自己过来?” 结合到郁迩方才毫无逻辑的问话,“轰”的一声,顾昭述迟钝的大脑终于续上了弦,这不怪他,毕竟在这住的几天中郁迩都没有碰过他,他吞了口唾沫,现在能说他明日有军务吗? 顾昭述急中生智,“我明日有约……” 话落,他听到郁迩很明显地短促笑了一声,不排除被气笑的可能,顾昭述感到情况好像更糟了。 于是他底气不足地赶忙补了一句,“是,是朋友……” 郁迩没有搭话,夜色中顾昭述只能看清他身形的轮廓,他摸不透郁迩的意思,强调道,“男的!” 话说完了才觉得不对,他自己的取向不就是男么? 郁迩反问,语调毫无波澜,“所以呢?” 此刻的郁迩气场过于强大,顾昭述不想承认的是他确实有点怵。 还没等他从尴尬的气氛中抽离,就感受到郁迩的气息缓缓朝他逼近,他脚步动了动,移开了一大截,振振有词道。 “念经超度前必须要沐浴焚香斋戒三日!你,你还是应该遵循道心清心寡欲……” 此时的顾昭述害怕又倔强的样子实在可爱,郁迩没忍住笑了下。 “不是给了你几日缓冲的时间么?”郁迩把语调放得很柔和,“我不强迫你。” 两人靠得极近,他继续道,“不过阿述,你真的不愿意么?” 郁迩的声音像是直接贯透到顾昭述的心底,让人说不出谎话,顾昭述哽了一下,拒绝的话堵在嘴边。 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郁迩耐心等着,手臂轻搭在他的肩上,指节拂过他柔软的发丝,正当郁迩的身形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 顾昭述脱口而出,坚定道,“我不做下位!” 郁迩毫不意外,眉头微挑,笑道,“你想在上?” 顾昭述肯定地点头。 略微思索了一下,郁迩回答得毫不犹豫,“可以。” 顾昭述原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毕竟像郁迩这样几近于完美的人怎么会委身于他人。 冷不防听到他答应的话,像是一颗惊雷炸开在顾昭述心底,让他仿佛踩在云端一样不真切。 一直以来对郁迩的愤懑,也不过是因为频繁在他身上碰壁的不平。 顾昭述难以置信,声音轻颤着,压抑着狂喜,“你,你真的愿意?” 如果……如果他真的愿意,对于顾昭述而言,郁迩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完美的伴侣了。 “嗯。”郁迩心里也带着期待,衔着笑意,实在不愿意说出打击他的话,给了他一个肯定,“试试。” 第26章 决裂(四):怒气 顾昭述大喜过望,连一向幽深暗沉的眸子也闪着明亮的光,他还未有动作,身体已经被人先一步横抱起。 “你怎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难道不应该是由自己来抱他么? 罢了,原则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暂时不和他计较这些。 明月羞答答爬上树梢,夜里清冷的雾气凝成了颗颗晶莹的露珠,压弯了枝头。 乌木镂空窗紧紧关着,沦为炙热与寒冷的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若有若无的低声呜咽嵌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郁迩让他缓了一会,唇角轻柔贴上他的眼睫,吻上了顾昭述不由自主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郁、迩!你居然骗我……” 郁迩擦了擦他额间渗出的细汗,声音甚至带上了些宠溺,笑道,“还有力气呢?” “乖,没骗你,你不是在上么?” “……” 翌日。 天气晴朗,朝晨的阳光挤开稀薄的云层洋洋洒洒投下来。 郁迩侧着支起身,怀里的顾昭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眉眼舒展柔和,薄唇轻抿,是一种很放松的情态,此刻他睡着的样子分外安恬,在郁迩眼中乖巧而动人。 过了一会儿,房门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只有短暂的一下,似乎生怕惊动房里的人。 郁迩不是一个耽于享乐的人,不过此刻他却不想离开,最后他缓缓移开了手臂,将顾昭述的头轻放在枕上,掀起一角棉被翻身下床。 身侧一空,轻微的动静让顾昭述短暂地醒了一瞬,沉重的眼皮微掀,郁迩正站在木架旁整理衣物。 一袭梅子青色广袍,一派玉树临风的身姿,端的是温文尔雅的仪态,顾昭述骂了他一夜,此刻怒火丝毫不减,声音却很低,“王八蛋……”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郁迩眸中带着笑,抬步走了过来,在他额间落了枚轻吻。 “再睡会,休沐日就好好休沐,我很快回来。” 顾昭述心说你要不别再回来了,他并不想看见他,实在累极了,明明不想那么听郁迩的话,然而身体实在不允许,强烈的困意迫使他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郁迩拉开房门,阎遇和宋映一左一右埋着头站立着。 见房门开了,宋映下意识想看看自家将军现在是什么情况,奈何郁迩挺拔的身姿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听到房门缓缓合上的摩挲声。 见郁迩的视线投过来,阎遇连忙解释道,“宋副将一大早有事找顾将军,属下就带他来此等候了。” 郁迩了然点头,刻意压低的声线低沉好听,“让他再睡会,劳烦宋副将不要打扰。” 为什么将军一大早会出现在平日里针锋相对的郁先生的房间?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为什么平日里按时就醒的将军今日会如此嗜睡?为什么郁先生会是一种接近于保护的姿态? …… 宋映满脑子疑惑,又不能问出来,心中又堵又慌,只能拱手恭敬道,“郁先生客气了,属下遵命。” 郁迩淡淡道,“待会我会和管家打声招呼准备膳食,他起来过后记得提醒他用膳。” “……好的。” 阎遇也摸不清主子的想法,不过他从未见主子对谁有这么用过心…… 郁迩走后,宋映摸摸鼻子靠在房门口,充当着门神,眼睁睁看着烈阳升起,云卷云舒,日过正午。 然而屋里雷打不动,一片寂静。 下午的时候顾昭述才悠悠转醒,刚想尝试动身就又跌了回去,腰背酸痛得不行,心里慰问了郁迩的祖宗十八代。 说好在上还真是在上,不过实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他从没被人这么戏耍过! 亏得他昨夜还差点把郁迩当他心里的完美伴侣。 凭借着深厚的练武功底和倔强不屈的坚定意志,顾昭述终于起身穿好衣服,踱步坐到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润嗓子。 睡得太久,此刻头脑都有些昏涨。 约莫是听到里头窸窣的动静,房门口陡然响起了敲门声,顾昭述纳闷抬头,郁迩那混账不是早就走了吗? “将军,是我。” 问外传来宋映迟疑的声音。 顾昭述捧着茶杯的手一僵,扶着额,猛地灌了一口水,步履艰难地走到房门口拉开了门。 “有事?” 顾昭述黑沉着脸,他不会容忍自己在下属面前丢脸,漫不经心地倚着门,身上威压毕现。 “将军。”宋映不敢看他,低着头,“对顾峥的判决下来了。” “顾家的家产悉数用于赔偿受害的世家,顾峥本人被停了职,暂时禁足顾府。” “用钱消灾,停职禁足。”顾昭述轻嗤道,“皇帝还舍不得这枚棋呢。” 顾家树大根深,人脉广结,家产反而是最不值钱的,停职但不是削官,风头过了之后随时可以恢复,禁足就是淡化这件事的第一步。 顾家,褚念姝,皇帝对他的忌惮是越来越深了。 “还有就是……”宋映踌躇道,“嫡长公主约您明日去邵山校场跑马。” 果然话不能乱说,昨夜他还骗郁迩说有约,今日约就来了。 跑马? 顾昭述嘴角抽搐,他现在这样连上马都做不到!郁迩那王八蛋受了刺激,是打定了主意让他待在家里不外出。 “不去。” “那,那属下该用什么理由去回绝呢?”宋映请示道,毕竟人家是一国公主,金枝玉叶的,不好得罪。 顾昭述毫不在意,悠悠道,“你看着办。” 见顾昭述面色不虞,宋映搜索着能说的话想来缓解一下气氛,想到了什么,于是道。 “将军,郁先生让人准备了膳食,要不然您先吃点?” 不谈郁迩还好,一谈到,就成功激怒了顾昭述,就像点火的炮仗,他猛地摔上门,屋里传来一阵哐当的声响,直接把宋映吓退了几步,一会顾昭述重新走出来。 把手中的几件衣袍堆在宋映身上,冷声道,“回府!” 宋映好奇心更重了,看着自己怀里顾昭述常穿的衣物,再也克制不住疑问,“将军,您和郁先生……” “闭嘴!” 第27章 决裂(五):镜碎 翌日。 天高云淡,冬日里少有的煦阳普下柔光,顾昭述躺在院中的摇椅上闭眸浅寐,那本常看的《历朝兵史》被翻开横扣在他的脸庞。 宋映满脸纠结,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侧,鼓起勇气开口,“那个……将军。” “嫡长公主的车轿已经到顾府门外了……” 静默了一会,兵书缓缓滑落,露出了顾昭述微带愠色的俊颜,“她还阴魂不散了?” 他侧过脸瞥向宋映,语气不善,“你没跟她说我没空陪她浪费时间?” “不是。”宋映有些心虚地轻咳了一声,瞟着地面,“属下昨日回禀公主说您近日身子不适,所以,嫡长公主此行是专程来看望将军的。” 闻言,顾昭述就像被踩中尾巴的老虎,一脚踹过去,“谁身子不适?老子好得很!” 宋映回忆着昨日顾昭述一整天黑沉的脸色和略显奇怪的走姿,心想他昨日的心情和身体确实不像很好的样子啊,面上却不敢顶嘴,低眉顺眼道。 “那……将军,请公主进来吗?” 顾昭述轻嘲着笑了一声,把兵书甩他身上,“自己捅的麻烦自己解决。” 刚出顾府,碧湖旁一抹熟悉的身影吸引了顾昭述的注意,那人站在青皮梧桐树下,借助斜伸招展的茂密枝条和粗壮的树干隐匿着身形,不知道站了有多久。 除了寡言少语些,江逸恬近日的状态越来越趋于正常了,长期压抑在府中,江谦难得有机会出门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你还打算站多久?” 顾昭述出了声,他来了有一会了,站在江谦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着自己的府邸。 突如其来的见面让江谦避无可避,毫无疑问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更不知道现在还怎么面对这个他曾经刻意疏离,亲自把两人之间距离拉远的朋友。 他静默着还未说话,再次听到顾昭述低沉的声音,“妄舒。” 江谦蓦地抬头,这声称呼让他感到两人还是曾经相视莫逆的状态,仿佛十几日前的事情从未发生。 顾昭述淡声询问,“老地方坐坐?” 少时,两人来到北巷长街上一处幽僻的茶楼,上了三楼的一处雅间,面对面坐着。 雕花窗外柔光顺着竹帘上编织形成的细缝透下来,融汇成道道光晕,从江谦的角度,入眼是顾昭述无声抿茶时半明半暗的脸部轮廓。 这是第一次,两人单独待在一起时会让江谦感到无所适应和尴尬。 实在受不住了,江谦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恬恬最近好些了。” “我知道。”顾昭述放下茶杯,只是眼神还注意着杯中一圈圈荡开的水纹,“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顾昭述很明白,在这场事故中,他不是手起刀落的侩子手,却是无法否认的导火索,同样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 作为受难者,江逸恬有权利去选择忽略,选择原谅,但是作为哥哥的江谦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轻易释怀。 江谦噎了一会,半晌,方才轻声开口,“对不住,我……之前的态度……” 顾昭述接着他意犹未尽的话说了下去,“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质之一,每个人都活在这种规范之下,顺着自己的轨迹生活下去,难免会有摩擦和碰撞,没有谁对不住谁。” 不过他没有说的是,曾经他自然而然把他们三人看作一个集体,宠辱俱同,永远不会有貌合神离的一日。 但此事发生过后,他虽愧疚,亦然寒心,出了问题,江家兄妹的第一反应是对他关闭心扉,将他排挤在外,撕破了他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屏障,揭开了血淋淋的事实。 承认吧,顾昭述自嘲地想,你和他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江谦平日里舌灿莲花,此刻张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面对顾昭述直白的话,他想说不是的,却又找不出任何来否认的话。 茶凉了,泛着涩涩的苦味,顾昭述闷了一大口,若无其事道,“我们以后保持距离。” 江谦瞠着目,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顾昭述知道江谦听懂了,没再解释,只是笑了笑,“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顾昭述很少发自内心地笑,此刻这一抹笑意宛若一缕春风拂过凛冽的寒冬,携来簇簇花开,明明满带着温情,却狠狠刺痛了江谦的双目。 他红着眼,站起身俯视着他,动作太急导致随身的玉佩撞落了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怎么着,我们江家门楣低,配不上你顾昭述了是不是?!” “及时止损吧,江妄舒。”顾昭述的目光从地面上的碎瓷片中收了回来,静静注视着他,“我顾昭述树大招风,仇人广结,这次是顾家,那下一次呢?皇族宗室,世家大族,朝中仕宦,你猜哪一个会先找到你们?” “这些你不是都很清楚的么?何必让我点出来。”顾昭述笑笑,“怎么着,一定要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被迫接受这些才觉得安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谦摇着头,无力道,“就因为恬恬这事?我们十多年的感情你就愿意这么放弃?!” “我记得当年是你说过,我们的感情就和高山一样,越是多的缺陷和褶皱,就越是珍奇秀丽!这些话,你难道都可以当放屁?!” “哦。”顾昭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用一种非常遗憾的语气说道,“那可能我得为之前的自己和你们说声抱歉了。” 他看向江谦宛若充血的眸子,淡淡道,“毕竟年少轻狂,掂不清自己有几两轻重。” 是对自己和江家兄妹的感情过于自负了,也对自己一定可以护他们周全的能力高估了。 江谦伫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知道事发后自己第一时间的态度不对,但顾昭述就真的一点挽留的机会都不给他么? 顾昭述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添了杯新茶,雾气蒸腾着热气,拇指摩挲着杯沿,“就这样吧,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日后若有需要我顾昭述效力的地方,顾府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顾昭述笑道,“平日里若没有必要的事情,那就少来烦我。” 第28章 决裂(六):误解 顾昭述搁下茶杯起身,正欲提步离开,茶室的门却被人急匆匆推开,江家小厮在江谦耳边低语几句。 “朴疏寺?”江谦疑惑皱眉,印象中这是一座非常偏僻的寺庙,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惊,“恬恬不会是看破了红尘想去出家了吧?!” 顾昭述听到朴疏寺时脚步就顿了顿,结合江谦方才的反应,大致上猜到了江逸恬应该是去了朴疏寺,应该不是为了出家,而是为了……郁迩。 “这可不行!”江谦慌乱之中匆匆看了顾昭述一眼,“我先去看看!” ~~ 朴疏寺地形险峻,到处都是峭壁陡崖,夜风呼啸而来,乔木灌林嘎吱作响似群鬼乱嚎。 江逸恬垂在耳侧的秀发飘散而凌乱,娇俏的脸庞此刻清冷得如同深夜里的寒月,平添了几分凄美感,她转过身来,静静凝视着隔了一段距离侧立着的郁迩。 江逸恬会来此地也是郁迩意料之外的,今夜她几次三番敲开他的房门寻他,于是郁迩便找了处离居所稍远的地方来应付她。 礼貌寒暄道,“江小姐来此,江公子知道吗?” “郁先生。”江逸恬笑吟吟看着他,眸子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你是在关心我吗?” 郁迩缄默,意识到如今的江逸恬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但是精神上可能出现了一些问题,不再多言,抬眸瞥向一览无垠的墨色远山,不动声色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已经第二夜了,该来了总该来了。 这是郁迩会选择在这处偏僻山崖谈话的原因。 “行到水穷处,如今这里可真算得上穷山恶水呢!”江逸恬环视了一圈,瞳孔里仿佛荡漾着星河,“郁先生会是我的云吗?” 见郁迩没有看她,也没有搭话,于是江逸恬自顾自道。 “出事那日郁先生作为一个身无寸铁的文人却坚持跟着义兄他们来搭救我,黑夜里单独跟在我身后送我回家,专程为我提笔写诗,屡次旁敲侧击关怀我的身心情况。” 江逸恬如数家珍,闪亮的眸子紧紧锁着郁迩的身影,“难道这些,都只是因为您和我义兄友情深厚吗?” 那夜送她回家的事情只有江谦和顾昭述知道,顾昭述这些日从未与江逸恬见过面,不会有机会告诉她。 郁迩猜测,应该是江谦为了激励江逸恬的意志,添油加醋对江逸恬说了什么,导致如今江逸恬坚定以为自己对她情根深种。 虽然这很荒谬,但他和顾昭述也确实不是友情,他一时犹豫的神情落在江逸恬眼中,就变成了欲盖弥彰的心虚。 心里渐渐拢上一团唤为执念的云雾,越来越浓厚沉重,江逸恬锁着郁迩的眼神越来越灼热。 她还待说什么,霎那间,一股凛冽的剑锋裹挟着翻滚强大的夜风径直扑向两人,郁迩下意识侧身避开,那剑竟直直逼上江逸恬,抵在她的颈侧。 郁迩唯一需要保证的是江逸恬不会在自己这里出事,否则顾昭述回头还不知道会怎么仇视他。 于是江逸恬就听到一晚上没怎么说话郁迩开口了,嗓音清冷,“别动她。”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在江逸恬心中却宛若天籁。 执剑人全身裹着黑衣,除了身姿修长外,看不出其他特征,看向郁迩,直接道,“郁先生,我的目标是您,只要您能配合,在下不会伤及无辜。” 郁迩认出来他的身份,佯做思索状,问道,“你的目的?” 那黑衣人淡淡扫了一眼山崖下的万丈高空,石壁陡峭,怪石嶙峋,若是跌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就算万幸还活着,也会半死不残了。 “您从这里跳下去,在下就放了您的……意中人。” 想必方才两人的对话他也听到了,自然而然以为两人是一对,才会用江逸恬来要挟郁迩。 郁迩默了默,只是道:“你想杀人,却又不想亲手染上罪孽?” 江逸恬对颈侧的剑置若罔闻,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意中人”三个字上了,甚至郁迩没有否认…… 黑衣人不置可否,像是失了耐心,“您只需要选择跳或是不跳……” 江逸恬看向他,她觉得此刻自己大抵是疯了,不在乎生死,只想要郁迩的一个答案。 郁迩没有看江逸恬一眼,果断道,“可以。” 至于会答应黑衣人的要求,当然不是为了江逸恬,而是郁迩和那黑衣人的目的和想要达到的效果原本就不谋而合。 真正听到了郁迩肯定的答复,江逸恬终于有了生死存亡的危机感,摇着头,“不……” “你先放她走。”郁迩淡笑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先生,也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文人,构不成什么威胁。” 黑衣人只是略微想了一瞬,松开了桎梏江逸恬的剑,郁迩示意江逸恬先行离开,江逸恬却没有动作,死死看着他,半晌,居然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 “好啊,那我们就死同穴好了……”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引人误会,最终郁迩由衷解释:“江小姐,我会这样做不是为了你,希望你不要误会。” 觉得两人实在墨迹,黑衣人掌风微扬将江逸恬逼退许多,顺手点了定身穴和哑穴。 冷冷看向郁迩,“行了吗?” 于是,江逸恬眼睁睁地看着一袭水墨青长袍在风中飘逸招展,消失在视线中,化为虚无。 江逸恬目眦尽裂,巨大的惊骇感和绝望感如涛涛江水狠狠湮没她,想要大吼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个字音,任由泪流满面。 这是第二次,无力地看着别人为她牺牲。 那黑衣人走到崖边检查了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最后用轻功腾空离去。 少时,顾昭述和江谦终于赶到,给江逸恬解了穴。 江谦手忙脚乱擦着江逸恬脸上的泪,“这是怎么了?” 江逸恬一挣脱桎梏就立刻冲到了山崖边,顾昭述眼疾手快拉住了她没让她更进一步。 “昭哥!郁先生他掉下去了!”江逸恬反手握住顾昭述的手臂,带着丝侥幸,语气激动,“能不能救救他?!” 顾昭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江逸恬说的是谁? 第29章 决裂(七):见面 江逸恬三言两语把事情描述了一遍,心慌意乱道,“郁先生是为了救我才跳下去的!昭哥,你们快救救他啊!” 顾昭述默不作声走到山崖边上看了一眼,一眼望去除了倒挂在峭壁间依稀可见的枯木朽枝外空无别物,山峦高峻巍峨呈竖直状,沉积厚重的云雾笼罩在其中,万丈高空,深不可测。 他第一反应就是郁迩真的病得不轻。 不过既然是自己跳下去的,那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总之不会是他故意寻死吧? “恬恬!” 江谦一声惊呼打断了顾昭述的思绪。 他回过头,看了眼江逸恬的情况,道,“应该只是情绪波动过大晕倒了,你先带她回去。” “那郁先生怎么办?” 从这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生还的几率能有多少? 江谦不敢想。 他心里五味杂陈,素日里经常对恬恬编造郁先生对她的特殊关怀,不曾想郁先生居然真的愿意为了她牺牲至此。 顾昭述言简意赅,淡淡道,“郁迩这边交给我。” 虽然清楚顾昭述的实力,但江谦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然我去通知让寺庙里的人跟着一起找?” “这些我来安排,你先走。”顾昭述心平气和,嘱咐道,“回去后,不要说你们来过此地。” 郁迩被人逼得跳崖?怎么可能,顾昭述完全不信。 不过他会这样做,大概是有自己的计谋和原因,平心而论,顾昭述并不想让江谦和江逸恬卷进来。 江谦担忧地看了一眼崖边,抱紧了江逸恬,看向顾昭述,“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顾昭述心下讽笑,找到人之后高低得打一顿,大半夜扰得人不安生。 江谦带人离开后,周遭万物静默。 顾昭述粗略勘测了一下地形,借着清冷的月光大致规划了条路线,结合轻功,约莫一盏茶时间,稳稳落在崖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夜里云雾重重,凝结成了水汽,顾昭述一路下来浸湿了些衣袍。 周遭古木林立,密密麻麻聚在一起,枝桠奇形怪状在寒风中嘎吱作响地摆动,群魔乱舞一样,不远处传来豺狼的嚎叫声,阴森可怖。 顾昭述顺着郁迩坠崖的那处区域寻找,连续摸索找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影,他知道凭郁迩的本事不会出事,但或许是在夜幕的影响下,心下竟隐约生出些不安来。 朝着林子越走越深,顾昭述从最开始的云淡风轻,变得有些许急躁了,试探性喊了几声。 声音落在幽寂的林里格外凸显。 刹那间,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团聚集的绿光,顾昭述扫了一眼,那是七八双狼眼,它们紧紧锁着他,边嚎着边分散开来,像是在寻找对顾昭述下手的机会。 顾昭述朝着原本狼群聚集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看到了什么,蓦地瞳孔紧缩。 那是郁迩常穿的水墨青色外袍! 那外袍此刻被撕烂得不成样子。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顾昭述不敢去想,蹲下身,轻颤着手去掀开了长袍,露出来红白相间的累累人骨。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刚被狼群分而食之的新鲜男尸! 郁迩的武功顾昭述是知道的,所以这具尸体绝不可能是他,他想,兴许只是采摘草药时不慎掉落的寺中弟子…… 可是那万分熟悉的玉兰香此刻铺满鼻尖是那么清晰…… 夜里伴他入睡,在他迷蒙时候下意识当作安全感的玉兰香…… 怎么可能?! 顾昭述不愿意相信面前这堆红白相间的尸骸就是郁迩的。 但是控制不住自己往坏处去想。 心里越来越乱,此刻群狼环起向顾昭述发起猛烈的攻势,顾昭述蓦地猩红了眼。 凭什么,郁迩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他手里,这群畜生怎么敢? 顾昭述身形顿起,拳头紧握,青筋凸起,裹挟着巨大的内力急速反击。 顷刻,狼群全部倒地,鲜血迸射出来,彻底失了气息。 这么不堪一击,郁迩怎么可能会在它们这里丧命? 难道是它们趁着郁迩昏迷的时候…… 顾昭述不敢深想下去,回到那堆白骨前,他收拾了一下心绪,存着一丝侥幸,将那些人骨依次理出来,想要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体骨架。 手上沾染的鲜血和污泥越来越多……,越来越脏…… 拼着拼着,思绪难免会跑远。 被江府闭门不纳时,楼阁上热气腾腾的炕羊肉;夜深人静之时,充斥着玉兰香的怀抱。 郁迩会在夜里为他掖被子,把手臂留给他当枕头,照顾他的胃疾为他添饭布菜,无限纵容他阴晴不定的情绪…… 这么想着,郁迩居然还不错? 他此时此刻竟然觉得,上下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已经被那么多次了,如果郁迩还活着的话…… 明明说好了去过朴疏寺会很快回来的,郁明霁,你可不能食言……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连身边的轻微动静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余光中瞥见有人在他身前蹲下来,顾昭述一下子僵住了身子,蓦地抬眸看去。 “你怎么……”郁迩疑惑地看着顾昭述垂颓地半跪在地,背脊弯曲着,一手按着泥地,一手还握着根血淋淋的骨头。 狼狈极了。 话还没有说完,郁迩看清了他的神色,也怔住了。 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顾昭述终于回过神来,低咒一声,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行为和想法有多傻逼。 郁迩这样迷雾重重还心思缜密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去送命? 起身匆忙,手里还握着根白骨,顾昭述瞬间甩了出去,脸霎时白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恶心感。 破碎不堪的水墨青色外袍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飘飘然坠落在地。 郁迩扫了一眼地面的情形,再看了看顾昭述此刻异常别扭难看的神情,忍了忍,没绷住,轻笑着揶揄,“这么黏人?一见面就哭上了?” 心中更多的是暖意,郁迩半是愉悦,半是心疼,抬手抚上顾昭述的脸颊,掠过在月光下晶莹的泪痕,轻轻拭过他眼角的湿润。 第30章 决裂(八):围炉 “别哭了。”郁迩从袖中取出手巾,握住顾昭述的手,细致地擦拭着他的指节,解释道,“外袍脏了就顺手扔了。” 顾昭述感受着手里的触感,郁迩的指尖有些微微凉,却刚好可以缓和他的燥热,闷声道,“……为什么这里会有玉兰香?” “原本打算今晚在附近将就一夜,路过的时候觉得这里血腥味太重了,就随手撒了些香料。”郁迩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下来了?” “这句话不该我问你吗郁明霁?!”顾昭述拳头硬了,咬牙切齿道,“你大晚上发什么疯?跳崖跳着玩?” 郁迩没有正面回答,刚好擦拭完最后一根指节,顺势牵过他的手,清冽的嗓音交融着月光格外柔和,“走了。” “去哪?” “找个住的地方。” 顾昭述扫了一眼周围阴森森的恐怖环境,轻飘飘道,“你刚不是还说要在这里休息一晚?” “我一个人的话倒是还好。”郁迩淡淡笑道,“不过若是你在,我不想你跟着我风餐露宿的。” 顾昭述:“……” 这人贯会花言巧语的。 ~~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进一座雍容典雅的大型酒楼,全天十二个时辰营业,夜已然深了,此刻依旧琉璃灯明火堂堂,大厅里还有依稀的几位客人把酒言欢,内部设计恢宏大气,又不乏清逸风雅。 顾昭述抱臂站在郁迩身后,听见那人与小二谈话时清冷的声音,“一间房。” 闻言,顾昭述皱眉,神色变得不太自然,耳尖迅速弥漫上一阵绯色,这样说和直接讲他们两人是断袖有什么区别 。 他抬脚快速上前几步,把郁迩往后扯了扯,语气森凉,“两间!” 顾昭述的语气过于坚定,小二看了眼他冷厉的脸色,又仔细观察着站在他身后的郁迩。 后者淡笑不语。 小二会意,恭恭敬敬地上交了一把顶级豪华包厢的钥匙。 顾昭述蹙着眉头,虽然不是一定要两间,但是小二这样极度不尊重他意愿的行为让他感到十分不爽,俊脸上弥漫寒意,冷声道。 “看着这么庄重的一家酒楼,就这种待客态度?” 小二不敢再说话,弯腰低首,感受着顾昭述散发的阵阵低气压,冷汗瀑下。 郁迩不紧不慢接过了那把房门钥匙,揽过顾昭述的腰,缓和了一下严肃的气氛,笑道,“不是客。” 又看向一旁完全被顾昭述吓住了的小二,淡淡吩咐道,“待会安排把我要的东西送上来。” “是,主人。” 主人 ?! 顾昭述瞬间懵了,气焰熄了,取之而来的是震惊和丢脸的窘迫,郁迩揽着他上了楼梯,揶揄笑道,“回房了,老板娘。” 游廊蜿蜒曲折,大理石地砖洁白无瑕,雕梁画栋的内部建筑,诗情画意的风雅包厢,许久,顾昭述终于消化掉这偌大的酒楼居然是郁迩私产的信息,这里尚且是城角处,那城中呢?郁迩又有多少资产? 郁迩注意到顾昭述时不时飘来打量他的目光,推开房门,看向他的眸子带着愉悦的笑意,“怎么,秀色可餐?” “滚。” 顾昭述挣开他,径直走了进去,把薄墨色外袍随手搭在屏风旁的木架上,“血腥味熏得难受,我先去洗个澡。” “那一起吧。” “?” 半个时辰后,顾昭述脸颊爆红扒拉着木桶边沿,整个人横趴在郁迩月退上,身后的风景在郁迩面前一览无遗,这是一种完全被掌控的姿势,然而他看不见郁迩的神情,羞.耻心更甚。 方才郁迩发疯非要检查他跳崖后身上受没受伤,前面检查了还不够…… 房间里雾气氤氲缭绕,顾昭述眸子如同水润过一般染上了湿意,夹杂着愤怒的语气实在不是很有威慑力。 “还没好吗?!” 他是有病才会跟着跳下崖!他是有病才会受郁迩的蛊惑一起沐浴! 此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郁迩眼神幽暗,终于收回了欣赏的视线,若不是顾念着某人的胃疾,想着人还没吃饭…… 轻拍了拍他的臀部,“可以了。” 感受到禁锢他的力量消失,顾昭述猛地爬起来,囫囵用帕子擦干了水,快速套上了小二刚送来的干净衣袍,脚步凌乱走了出去。 郁迩看着那人慌忙绕过屏风的背影,眸底染上笑意,从容整理自己的仪态。 小二已经把郁迩吩咐要的食材全部准备在两张长形食案上,一张食案上放置着肉类,肥牛肉,五花肉,野兔肉,羊肉,全部宰割成块分类摆放在瓷碟里。 另一张食案则是各种各样新鲜的蔬菜,小白菜,莴苣,香菇…… 食案中间整齐放置着两个火炉,火炉上分别是一个汤锅,一个烤肉架。 郁迩坐在火炉前方铺好的绒毛地毯上,拿起一把烤肉夹,看向顾昭述,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 后者面上微愠,没有动作,看向郁迩的眼神中明晃晃写了“衣冠禽兽”四个大字。 “你不饿?”郁迩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过来帮忙。” 看着郁迩烤肉的动作实在很慢,身体的饥饿感越来越重,一盏茶过后,顾昭述终于别扭地坐到郁迩旁边,拿了把钳子夹起蔬菜经营汤锅。 这时面前出现了一盘食碟,上面摆着已经烤好了的几块熟羊肉,撒好了调料。 “你先吃点垫垫肚子。”郁迩看着他,调侃道,“否则待会可别哭着和我喊疼。” “怎么可能?!”顾昭述不客气地接过来,就算他胃痛得再厉害他也没表现出来半分。 至于郁迩会知道他胃疾的事,也是偶然间见他面色不对,硬生生逼问出来的。 郁迩不以为然,轻笑道,“又不是没有过。” 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晚上…… 顾昭述下意识就想反驳,接触到对方隐晦的视线后,蓦地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血色从脖颈漫上耳尖,闭了嘴别过脸,愠气再次积攒,刚想抓起食碟里的肉吃下去,就被郁迩迅速按住了手。 “傻了?这是烫的。”郁迩递给他一双银筷,无奈道,“用这个。” 第31章 决裂(九):往事 顾昭述把筷子接过来,认真打量着这一间宽敞清雅的屋子,怎么看都是庄严气派的样子。 瞥向紧挨着的郁迩,端详着那人在明火映照下柔和俊逸的侧脸轮廓,顾昭述忍不住试探问道,“你还有多少这样的产业?” “遍布天下吧。”郁迩随口应道,把铁架上的五花肉翻了一个面,顺嘴轻侃,“怎么,还没过门就开始打听夫君的资产了?” 这一声带着笑意的“夫君”让顾昭述心里闪过一抹羞怒,他夹起一筷熟羊肉塞到郁迩嘴里,不冷不热道,“你还是闭嘴比较好。” 后者心情愉悦地接受了他的投喂。 又想起他的回答,遍布天下? 顾昭述嘴角一抽,显然觉得郁迩在夸夸其谈,嗤笑道,“照你这么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天下首富南郡城主呢。” 郁迩回过头看他一眼,不由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呢?” “你不是知道我从南郡来么?” 顾昭述咽下口中的羊肉,回视着他。 “堂堂天下首富跑来北楚都城当一个小小教书先生,是你在异想天开还是那城主脑子有病?” 异想天开,脑子有病…… 难以反驳。 郁迩无奈点头,抿嘴轻笑,“有道理。” 炭火正红,轻微的爆裂声嵌在岑寂的夜中,房里的温度越来越暖。 “何况我见过他。” 添炭的指节微顿,郁迩眸中闪过一瞬稍纵即逝的讶异,转瞬又化为兴味,眉头微挑,不动声色道,“不过我听闻,城主不见外人,就连城中百姓也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顾昭述几口把食碟中剩下的烤肉下肚,又夹了几块香菇泡在汤锅里,这才继续道。 “你以为我军功显赫,家产却一点没有是因为什么?”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郁迩疑惑不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镇远军是我一手组建,发展起来的,从最开始的几人,成长到现如今的规模,离不开领先的军备和战匹,而这些也就近两年才由北楚皇朝接手,在这之前,全是用我自己的私银贴补。” 汤锅里的汤色泽微白,散发着馥郁浓香,缕缕轻烟飘逸出来,顾昭述视线没有移开,淡淡道。 “北楚皇朝荒淫腐朽,看不起我一介微末庶子,在镇远军光大之前,并未管过我们死活,但是我想给他们穿最气派的铠甲,骑最威武的战马,而普天之下,这些只有南郡城主能保障,所以我全部家产赔进去了不算,还欠了一大批债。” 郁迩静静听着,并不意外这些,不过这些都是手下人负责交易的,以前不认识顾昭述也就算了,现在人都是他的了,剩下的债哪还能收? 这么想着,又听到顾昭述裹挟着极大怒气的声音。 “南郡那群狗东西就是一群土匪!收了欠条,还把老子身上唯一值钱的玉佩给扣下了!”顾昭述低咒一声,“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 扣下玉佩那时候还没有交货,战争迫在眉睫,顾昭述当时无奈,只想着以后再想办法讨回来。 结果一晃三年,那玉佩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郁迩神色微凝,他记得自己没有下过抵押物品这一条规定,默了一会才道,“……那你后来怎么没去找回来?” 这些话以前从未从人讲过,所有的怒火和憋闷只能自己沉在心里,但是在无数个夜里总会汹涌地翻涌过来,搅得顾昭述心口巨疼。 这会有郁迩认真听着,顾昭述忽然间就像找到了宣泄口,心里泛过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 “去过好几次,没找着。”顾昭述眼中流露出一抹酸涩,看向郁迩,“这么看,你是不是也觉得你们城主挺不是人的?” 郁迩:“……” 他把手中的烤肉夹轻放下,把人抱过来靠坐在自己怀里,圈着他,轻哄道,“没事了,以后有我。” “……而且,有没有可能城主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管他知不知道!”顾昭述不屑道,忽然扬起笑意,先前的那一抹委屈就像是从未存在。 “后来挑了个那狗城主在府的时间,老子一把火烧了他的城主府。”顾昭述忘我道,没有注意到郁迩错愕呆滞的眼神,“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让老子痛快一点。” “走之前我看过一眼,那老东西带着人逃出来的时候,就跟那丧家之犬一样,别提有多狼狈!” 郁迩:“……” 老东西? 他记得,城主府被烧那段时间,他并不在府中。 当时事发过后,他难得发了怒,亲自下令逮住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只不过手下人三年以来严肃盘查从未追踪到对方半分痕迹…… 没想到是顾昭述…… 回头还得把追杀令给撤了。 郁迩哭笑不得,“……我记得这桩案子在南郡至今还是悬案。” 经他之手的唯一败笔…… 顾昭述蹙眉看他,面上写满了不爽,“怎么?你要去举报?” “……不用举报。” 毕竟城主他已经知道了。 顾昭述把郁迩烤肉的夹子抢了过来,郁迩就专心拥着人,双手揽着顾昭述劲瘦的腰,头抵在他的肩头。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惹得顾昭述酥酥痒痒的,又往汤锅里添了些鸡肉,肉嫩菜鲜,醇香浓郁。 顾昭述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你还没回答我,在北楚,你到底有多少这种规模的酒楼?” “不少。”郁迩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认真,“怎么了?” 顾昭述默不作声翻转了一下铁架上的五花肉,不动声色道,“我就是想问,在你的酒楼,能不能有点折扣什么的……” “嗯?” “你知道我不仅穷,还欠巨债……” 这么直白的话让郁迩没忍住轻笑了一声,看着怀里人愠怒的脸色,敛下笑意,哄道,“你继续说。” 顾昭述忍下打人的欲望,想着现在自己有求于人,“在军里时不时得犒赏些有功的将士,除却朝廷拨下的不算,我自己还得单独犒劳他们,酒楼花费太高……” 第32章 决裂(十):雨雾 “嗯。”郁迩会意,懒懒应了一声,瞥了一眼铁架,“肉好像烤好了,要不然我们先吃饭。” “嗯是什么意思?”顾昭述没有被糊弄过去,冷凝着脸,直接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可以商量。”郁迩笑道,“抱着你不太方便,阿述,可以喂我吃吗?” 顾昭述:“……” 你可以不抱,你也可以不吃。 入冬后气候瞬息万变,先前天边还挂着清朗的皎皎明月,云层淡薄稀疏,此刻梅纹镂花窗就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轻雾。 夜雨毫无征兆落下来,淅淅沥沥,滴答声绵长而温柔,混杂着火炉里煤炭的微微轻裂声,为这场夜添上了几分朦胧的静谧感。 烤肉很快就被分食殆尽,顾昭述耗着为数不多的耐心,应着郁迩的要求添了碗汤递在他手里,刚想给自己也盛一碗,手臂却被人箍住了。 郁迩搅动了一下汤汁,轻吹了一下递到顾昭述嘴边,“喂了我这么久,该我喂你了。” “……” 一勺一勺喂得极其缓慢,时不时还停下来给他擦擦嘴角,顾昭述一边享受着,一边又觉得自己青筋在跳。 约莫一柱香时间过后,两人双双倚坐在床头。 一片寂静中,夜雨的沙沙声格外悦耳,像是给黑暗中的两人构建了一方与外界隔离的天然屏障。 两人都在想各自的事情,半晌,坐在拔步床里侧的顾昭述开口了。 “你不该让恬恬误会你是为她跳下来的。” 郁迩侧过头看他一眼,灯烛已经全灭了,此刻一片漆黑,看不清他的脸,似笑非笑道,“那怎么办,要不回头跟她说一声我已经是她义兄的人了?” “……你敢!” “与其关心这个……”郁迩靠过去,鼻尖抵着他的额间,“还不如珍惜眼前。” 下一瞬,顾昭述就感到自己的视角变了,他被放在郁迩身.上。 “不是想要酒楼折扣吗?”郁迩搂着他躺下,轻笑道,“那要不然,今夜试一下……自己动动?” 顾昭述眉眼含怒,默了一会,咬着牙,“……你以为我会这么屈服?” “蒹葭阁,潋滟居,望星楼。”郁迩漫不经心报了三个地名,“平日里去这些地方坐坐,可以考虑给你免单……” 顾昭述蓦地怔住了,双目微瞠,北楚都城五大名楼居然有三所都是郁迩名下的! …… 半个时辰后。 郁迩一手虚搭在顾昭述的腰侧,一手轻轻按揉着他身后的两团柔软。 顾昭述滴着细汗,动作越来越慢,受不住地轻颤出声。 “……郁,迩……” 感受到顾昭述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郁迩终于翻身,吻.住了身,下人的薄唇,十指相扣,按在枕侧。 “好了,乖。” ~~ 接连两日,郁迩没有出现在朴疏寺,但是身边小厮都还一个不少,褚夙一行人终于发觉到不对劲,盘问了不少僧人才得到一些线索。 有僧人说看到郁迩被一群黑衣人逼下了山崖。 郁迩坠崖的消息不胫而走,兵部侍郎的案子悬而未决,当即引发了京城的注意。 三皇子褚淀和五皇子褚承先后赶到了朴疏寺中,出乎众人预料的是,林弃林丞相居然也亲自赶了过来。 褚夙早已在房间等候多时,见到褚淀进来了,连忙关上了房门。 褚淀落座在旁侧,直接问道,“郁先生怎么会出事?” “发生得太突然了,我也不清楚。”褚夙踱着步,正色道,“不过我在朴疏寺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不知道和郁先生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什么?” “郁先生出事前夜,我在僧房里住着觉得冷,外面就有僧人敲门说柴房里有炭火,等我们的人摸过去一看,炭火旁边的竹篓下面冒着方形的亮光。” “一开始把人吓一跳,后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派人下去查探,结果,第二日小厮回来回话,说这是一条地道,地道另一端是城中的顺德药铺!” 褚淀敛眸沉思,喃喃道,“确实怪,离朴疏寺更近的药铺不少……” “而且三哥你还记不记得。”褚夙看着他,幽幽道,“老九是常往顺德药铺跑的……” 像是完全平行的线陡然出现了一两个交点,褚淀站起身,若有所思道,“那就查下去!” “兵部侍郎的事情一直没有眉目,父皇早就已经不满了,现下又出现了郁先生的事情……”褚淀蹙着眉,“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三哥,我觉得郁先生挺好的,又有才华,人也温和。”褚夙闷声道,眼里流露出些许难过,“怎么会出这种事,那以后,我们还会有这么好的先生吗?” 褚淀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听没听清褚夙的话,垂眸不语。 ~~ 外人口中不幸遇难的郁先生,此刻正懒懒坐在靠背椅上,桌案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笔墨纸砚,他修长的指节一轻一重按捏着顾昭述的腰侧,轻声询问,“还记得自己的玉佩长什么样子吗?” 顾昭述到现在腰腿还是软的,浑身上下没有力气,摊靠在郁迩怀里。 这两日他就没出过房门,除了被.睡觉就是睡觉,嗓子也没停过,除了骂人还是骂人…… 有时候身体太好武功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郁迩就是知道这些,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顾昭述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宣纸,面无表情道,“怎么,你有办法?” “没有。”郁迩摇着头,诚实道,“但有人脉,回头可以让人帮忙找找。” 顾昭述闻言,想着多一份希望总比没有的好,拿起桌案上的羊毫笔,落笔。 画得磕磕绊绊,直到那张宣纸送到郁迩眼前的时候,他难得呆愣了一下,怔住了,“这是什么?” 黑漆漆一团,墨水全部混在了一起,完全看不出形状,一点看不出花纹,鬼画符一样。 顾昭述把宣纸往他手里一拍,不耐烦道,“玉佩。” 半晌。 郁迩轻咳了一声,端正身子,握住那只羊毫笔,看向怀里的人,委婉道,“宝贝,要不然,你描绘一下特征,我来画。” 第33章 除夕(一):搭讪 “……” 端详了那画片刻,顾昭述别过脸,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画工实在不是很高超,默了片刻,仔细描绘起那玉佩的特征。 郁迩依言款款落笔,单手圈着顾昭述,腾出只手作着画,姿态闲散得如同信手勾勒一般。 然而落墨点染之间,轻重有度而又苍劲有力,羊毫笔飞游在宣纸上,少时,画上之物已成仪形。 “是这样吗?” 顾昭述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副栩栩如生的画上,眸子里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光亮,“……是。” 怪不得外人都说郁迩怀珠抱玉,今日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才华,赞赏的同时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方方面面都比郁迩差点,他完美得太不像样了。 还没待顾昭述从怅然的情绪中走出来,眼前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玉兰形的冷白色玉穗。 伴随着郁迩松泉般清冽的声线,“找到玉佩之前,就先戴这个吧。” 顾昭述没有接过来,这枚玉穗风雅斯文的,不匹配他威武的气质。 郁迩悠悠道,“你带人去酒楼吃饭的时候,可以拿这个当信物。” “……哦。”顾昭述若无其事应了声,“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别在腰间。 ~~ 随着时光一日日流逝,朴疏寺里也是阴云密布,林丞相亲自到访,褚淀第一时间派遣军队在山崖下丛林中以及周边乡镇开启夜以继日的地毯式搜寻。 郁迩是皇族的先生,承载的是北楚的未来,影响力实在太大,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除此以外,大理寺也马不停蹄派遣大量人手前往探案,势必要追查出此事的幕后黑手。 僧房里。 褚承面上泛着森冷怒意,眸子里瘆着幽幽冷意,朴疏寺的住持以及几个管事一动不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气不敢出,噤若寒蝉。 “怎么会出这种事?”褚承眼眸深眯,冷厉道,“本殿不是让你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保证郁迩来访时毫无差池吗?!” 兵部侍郎的事情他们正愁没有眉目,郁迩又在朴疏寺出了事,这下是朴疏寺彻底暴露在众人视野中,一旦有人将两者联系起来,等待他的只会是万劫不复! 褚承面色沉郁,转念深想,又或者,这两件事都是同人所为,目的就是要把他拉下马! 郁迩坠落的那处山崖上,此刻正立着一位身袭石青色湖绸广袍的男子,衣袂翻飞,孑然挺拔,那人如瀑的青丝上简单别过一支碧玉簪,却难掩绝绰然风姿。 林弃如今已然将至不惑之年,长相端正清秀,眉目深邃,除却愈发蕴藉渊博的学识与积淀,岁月未曾在他身上刻下过半分痕迹。 他迎风站立着,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深崖,眼瞳有些空洞。 见到郁迩的第一面,他就有种一见如故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他姓郁,又或者是因为郁迩本身温润从容的形象实在符合他的心意。 后来深入交谈,郁迩的许多政见与思想与他不谋而合,虽然他不过弱冠年华,举手投足间气质却极其沉稳老成,无论是才华学识,还是德行品性更是不在自己之下,顿时让他觉得自己与郁迩相见恨晚。 在外人眼中,他是郁迩的伯乐,挖掘到他的才能,然而只有林弃自己才明白,两人的相处更像是高山流水,处在平等的一条线上同频共振。 曲高和更寡,天高不胜寒。 能找到郁迩这样一位知音实属不易,林弃神色动容,心里暗暗乞盼着人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 城角处的一座茶楼里,灯火堂堂,茶客稀稀拉拉的,已经没有多少了,小二们结伴挨桌收拾残余的食屑水滞。 二楼上,郁迩坐在一处角落里,竹制帘幕一层层挂起来,极具隐秘感。 说书先生白日里说着扣人心弦的话本故事,晚间按部就班讲着千篇一律的北楚历史,历史本身就枯燥乏味,就更没有多少人愿意来听了。 “如今的北楚四海升平,盛世繁华,然而,在十年前,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个酷吏横行的时代,他们烧杀抢掠,臭名昭着;手段卑劣,恶贯满盈。正因他们的存在,樊笼官场污浊不堪,平民百姓怨声载道。” 原本郁迩周围没有其他人,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挨着他身侧的木桌前坐了一男一女两个衣着不凡的人。 “正在这时,林弃林丞相组织起一场举世轰动的变法运动,无数有能之士紧随其后,时势所趋,短短半年便根除了盘踞上百年的酷吏,举国同欢。” 那男子俊逸明朗,把佩剑往桌上一掷,猛地灌了口茶,喘气道,“总算到了,赶了许久的路,腰背酸痛得不行!” 旁侧的女子一袭绒毛素白长裙,似笑非笑,幽幽道,“是你太弱了。” “白榆!你的嘴能不能一天天的积点德?!” 那男子还想继续说,身侧的衣袖却被那名唤作白榆的女子轻轻扯了扯,蓦地噤了声,顺着白榆的视线望向角落处。 只见郁迩气质斐然独坐在青木窗前,眼睫半垂,眉眼如同碧海般澄洁舒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飘渺的天间云雾,像是从九重宫阙中施施然下凡的清冷谪仙……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为了庆祝这一场变法的成功,也为了开启一个崭新的北楚皇朝,从此北楚都城由南郡迁来至此……” 那男子望着郁迩,眼睛瞪大得像铜铃,嘴都要合不上了,惊艳之色倾溢,还是被白榆狠狠掐了一把肉才嘶的一声回过神来。 他匆忙上下整理了一下仪态,端着自认为得体的笑容,凑到郁迩跟前。 “公子,一个人呐?” 郁迩淡淡瞥了他一眼,还未有动作,余光却看到了男子身后熟悉的身影,嘴角微勾。 “公子,怎么这么晚还未回府?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那男子自来熟地坐到郁迩身侧的木凳上,扬着潇洒张扬的笑。 “鄙姓秦,秦晋之好的秦,相见一场亦是缘分,敢问公子贵姓?” “老子看你是禽兽不如的禽。” 第34章 除夕(二):禁锢 顾昭述走了过来,单手拎起那人的后领直接把人扔开好远,声音仿佛在千年寒潭中浸透过一般蚀骨冰凉。 “秦章,还真是长本事了,我的人都敢动?” 秦章一头雾水被一股大力扔出,好不容易站稳,此刻终于回过神来,顾昭述那张森冷凛人的俊脸近在咫尺。 “顾,顾哥?你怎么在这?” 顾昭述没理会他,轻飘飘看了一眼郁迩“招蜂引蝶”的脸,把他手中的茶盏夺过重重搁在木桌上,冷硬道,“回去了。” “不是不来么?” 郁迩眸子里漾着笑意,恰似暖风拂过寒雪消融,他从座椅上站起身,心情因为顾昭述方才说的“我的人”三个字变得格外愉悦,刚想揽着人往外走,道路却被人拦住了。 方才见到顾昭述太惊讶,一时没有深想,此刻结合两人相处的状态,秦章这才理解到顾昭述方才那话的意思。 轰隆隆一声惊雷在心里陡然炸开,看了看浑身冒着冷意的顾昭述,又看了看一袭松叶绿广袍温润如玉的郁迩。 难以置信,语无伦次道,“你,你们……” 他才刚刚心动,就要面临结束的苦楚! 耐心告罄,顾昭述面色不虞,一直在旁边看戏的白榆终于慢悠悠踱步过来,把秦章拉开,笑道,“打扰了,你们先走。” 酒楼里。 顾昭述一言不发自顾自走在前头,和郁迩拉开了一大段距离,郁迩无奈看着他的背影,哭笑不得,这一路上无论他怎么逗他,他都不肯开口理人。 刚入房门,一股大力袭来,顾昭述整个人被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郁迩一手护住他的头,禁锢着他,把他束缚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 两人距离很近,交杂的呼吸声越发灼热,顾昭述不自觉心跳加快,要命的酥麻感蔓延全身。 “……你在干嘛?” “还是这样方便说话。”郁迩笑道,“还生气呢?” 生气? 毕竟又不是郁迩主动的,承认了就显得自己是非不分了,最多算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耳畔温.热的气息,逐渐滚烫,顾昭述被迫脖颈.后仰,郁迩的指腹.擦过他脆弱.而凸起的喉.结,压迫感渐渐深重。 “……没有。” 话虽如此,郁迩却注意到怀里人眸底克制的晦暗,眼神躲闪,身侧的指节蜷缩着。 “阿述。”郁迩俯身,轻声道,“你有点不乖……” 面前笼罩着一团阴影,浓密的睫毛越来越近,玉兰香扑入鼻尖,顾昭述身子轻微.战栗着,不自觉闭上了眼。 正在郁迩的唇角即将触碰到那两片柔软时,房门被连续不断的咚咚声敲响了。 郁迩蓦地一僵。 “那个……”顾昭述趁机把他推开了些,从他的臂弯下绕了出去,不太自然道,“我去开门。” 顾昭述猛地松了口气,仿佛濒死的鱼儿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一拉开门,正是一路上尾随他们回到酒楼的秦章两人。 “人生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秦章双手提着礼物,眼里放着光,余光不时向房里乱瞄。 “顾哥,咱们这怎么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吧?不请兄弟进去坐坐?” 原本以为顾昭述会说这里就是他的故乡这种话来噎他,出乎意料的,顾昭述今日格外好说话,闻言,几乎是立即让开了道,放了他们进去。 郁迩抬眸淡淡瞥了他们一眼,面上不带情绪,再次见到这位惊为天人的公子,莫名的,秦章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脚底生寒,冷意从背脊贯彻全身。 肯定是错觉!这么温润的美人…… 四人一人一位坐在方形木桌前,秦章自来熟地给众人斟着酒。 “诶,顾哥你怎么跑到北楚都城边角来了?是有什么要事吗?” 顾昭述扫了身侧的郁迩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西蕃世子,注意你的言辞。” “北楚将军的事务不是你该随意打听的。” 秦章闻言啧了一声,“顾哥如今想着要和我撇清关系了?” 意外不明地看了一眼郁迩,幽幽笑道,“不知是谁,当初在我流连花丛的时候,深情劝导我说要多留意你……” 郁迩正专心替顾昭述剥着葡萄皮,把果肉放在他面前的食碟里,闻言,默不作声抬眸。 顾昭述一僵,轻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多留意你……这样的英俊男子!”秦章笑眯眯道,“话还没说完,顾哥你紧张什么?不管怎么说,当初可是你把我从错误的道路上解救出来……” “人家救的哪里是你?”一旁安静嗑葵花子的白榆轻嗤道,“人家救的是被你祸害的无数纯良少女……” 顾昭述无意识地享受着郁迩的贴心服务,时不时喂入嘴里一颗晶莹的葡萄果肉。 秦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制住了郁迩剥皮的动作,不由得大声惊喊,“美人的玉手怎么能做这样的粗活?” 郁迩:“?” “顾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兄弟可得说说你,媳妇是用来疼的,你可不能只顾着自己享受!” 顾昭述:“……” “秦公子,你误会了……” 郁迩轻咳了一声刚想说点什么,顾昭述匆忙拿起一颗葡萄亲手喂到他嘴里,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秦章,真挚道,“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 “误会什么?” 一声秦公子把秦章喊得心花怒火,当即抓住了和郁迩说话的机会。 接受到顾昭述充分暗示的视线,郁迩不紧不慢咽下了嘴里的果肉,这才悠悠笑道,“这些是我自愿要为阿述做的。” 媳妇在外人面前想要面子,可以理解,误会就误会了吧。 心下微松,顾昭述不动声色错开了话题,“你们怎么来北楚了?” 接话的却是白榆,她道,“除夕将至,父王命我们二人前来迎接新任王嫂。” 顾昭述了然,西蕃局势动荡,权位争夺不休,北楚公主象征了北楚皇朝的权威,短时间里对稳固部落里的纲纪大有好处。 第35章 除夕(三):回府 秦章又敬了顾昭述几杯酒,酒壮怂人胆,控诉道当初是顾昭述把他拉入断袖的行列一去不复返,结果好不容易遇到个万分心动的,居然被他抢了先。 “行了,酒也喝了,人也见了,明天还要赶路。” 白榆磕完面前的葵花子,眼见着对面顾昭述的脸色都开始泛冷了,这二货居然还没觉察到,站起身来,“走了,秦章。” 秦章依依不舍地坐在原地没有动,微醺的脸淡红淡红的,双眼有些迷离,若有若无地往郁迩的方向瞟去。 后者仿佛并未觉察到,专心享受着顾昭述为了体现自己对他的“疼爱”亲手剥的橘子。 白榆眼眸中饱含深意,目光在郁迩和顾昭述之间转了转,意味不明地笑道,“你还不走?人家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事情要做? 秦章愤恨地看了白榆一眼,如果晚上不是她扯了自己的袖子,他也不会一眼万年,如果不会一眼万年,他现在的心就不会痛得这么厉害! 顾昭述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闷头喝酒,反倒是一直未开口的郁迩抬眸了,淡淡笑道,“那便不送了,二位慢走。” 片刻后,秦章一步三回头,眼神却是瞟向郁迩的,“顾哥,什么时候回府了知会我一声啊!兄弟来找你玩!” 等人走后,顾昭述给自己斟了杯酒,不咸不淡道,“郁先生还真是魅力无边呢。” “这还是多亏了阿述当初对他的‘深情劝导’……” 郁迩温柔笑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也想知道顾将军当初是如何个‘深情’法……” 顾昭述一噎,敏锐地嗅到了丝危险的味道。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那人清凉的嗓音,“这里说话不太方便,阿述,我们换个地方?” 顾昭述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床榻上,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今宵月正圆,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 两日后。 皓月悬在天际皎皎朗朗,周遭的星子冷凝无声,郁迩和顾昭述并肩走过偏僻的街巷。 影子被拉得很长,而他们靠得极近。 顾府大门近在咫尺,顾昭述转脚走过去,意识到郁迩居然还跟着自己,蓦地回首,“……我回府睡。” 被压榨得厉害,顾昭述这两日都没有什么好脸色,郁迩也尽量照顾着他的情绪。 郁迩为难地看了一眼郁府的方向,“我能和你一起么?” 顾昭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郁府偌大的门外,里三层外三层整整齐齐布着几排白菊花,过道都被堵住了,没做丧事但也和丧事差不多了。 场面壮观得很,就是有点瘆得慌。 “自己作死。” 顾昭述冷冷甩下一句,毫不留情地摔上了顾府大门。 ~~ 翌日,郁迩如同往常一样更衣洗漱,去往韩书斋授课,先是家仆,后是同僚和皇子们,一开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万分惊恐自己可能撞了鬼,意识到是真人后,转变成了滔天的惊喜。 消息瞬间传遍北楚皇城,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人忽然活生生回来了,三,五皇子并林丞相急忙赶回。 下学后,郁府里人来人往,许多朝中的文臣,韩书斋的同僚们,各位皇子都争相来拜访,连皇帝也派了人来慰问。 应付完这批人后,郁迩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吩咐管家备好礼后,单独去了一趟林相府。 两人走在丞相府的青石板路上,园里的梅花成簇紧拥着,施施然迎风绽放,飘逸着缕缕清香,娟然婉柔。 林弃微微走在前头,看向郁迩,“明霁,坠崖后你是如何生还的?” “坠落的过程中一路上撞上了许多枯枝朽木,不知不觉里就减缓了很大的冲击力,最后被捡柴的老农及时带回家救治,将养了十几天,侥幸捡回了性命。” “原来如此。”虽然有许多不合理之处,但林弃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最后叹息道。 “不管怎么说,你能回来,无论是于北楚,还是于我而言,都是一大幸事啊!” “丞相言重了。”郁迩依旧淡淡笑着,眸子里却失了温度,不着痕迹道。 “晚辈出身南郡,能有今时今日,诚然全都仰赖北楚和丞相。” 两人的说话间隙,嬉闹声由远及近,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四处乱跑,最后撞到了郁迩身上。 不知道哪里来的孩子,他轻声询问道,“没事吧?” 那小男孩年龄虽小却极有风度,见撞到了人,当即不敢再疯,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公子,对不住。” “不妨事。” 郁迩温和道,又看向林弃,“这位是?” “犬子林敉,见笑了,这孩子野惯了。” 郁迩突然默了默,若无其事问道。 “是哪个敉字?” 说话的却是刚才的小男孩,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眸子里一片纯澈,“米文敉,取太平,安定,止戈之意。” 话音一落,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郁迩眼中惊涛骇浪一般的晦暗,差点控制不住情绪的外泄,最后他艰涩地挤出一句。 “名字甚好。” “你的名字也不错。”林弃摸了摸那男孩的头,笑道,“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 郁迩淡淡摇头,轻笑道,“非也,迩字为浅、近之意,父母对我的期望不高,不过希望我能够平稳度过此生。” “而我如今倒是与他们的夙愿背道相驰了。” 林弃了然点头,“想必令尊令堂也是开明豁达之人。” 郁迩没接话,面上情绪不显。 确实是开明豁达,不然当初怎么会让你登堂入室。 林夫人苏文澜姗姗来迟,对着郁迩歉意地笑了笑,想要带走小男孩。 “阿敉,我们先走,别打扰爹爹和客人聊天。” 阿敉……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十年了吧。 林弃,你怎么敢?! 不料男孩赖在原地,珍宝似的从提着的盒子里捧出一样东西,“这是……从济城带回来的桐花,公子,送给你。” 淡白色的桐花里镶嵌着浅黄色的蕊,芳香恬淡。 男孩眼神清澈纯粹,仿佛倒映了无边的碧海蓝天,容不下丝毫的杂质与黯淡。 “在这种季节很难得的哦!” 恍惚间,郁迩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玉兰花树下的自己。 最后他道,“谢谢,很漂亮。” 第36章 除夕(四):受惊 那小男孩的背影渐行渐远,纤长的睫毛掩下了郁迩眼底看不懂的情愫,“之前没见过这位小公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弃解释道,“阿敉幼时患有咳疾,他母亲是济城人,济城风水养人,就带他去那边休养了几年,近些日才回来。” “原来如此。” ~~ 顾府书房。 明烛摇曳氤氲,地面上映照着若隐若现的人影。 郁迩衣冠整齐坐在往日里顾昭述处理军务的靠背椅上,往他背上搭了条绒毯,用面对面的姿势,把人抱,在怀,里。 顾昭述极不安稳,像是落入一片深海中载沉\/载浮,阖着迷\/离的眼眸。 郁迩骨节分明的指尖没入了他柔软的墨发,眼神渐渐深沉。 此刻两人都仿佛陷在一片混沌里,头脑昏涨,世界里仿佛都只剩下彼此,再也容不下外部的其他。 “咚咚咚。” 书房门倏然被敲响,两人最开始都没怎么注意到,直到门外的敲击声更重,伴随着两人都熟悉的声音。 “昭哥,是我。” 顾昭述受到了惊吓,生\/\/体轻\/。颤着,忽然紧绷起来。 他的反应猝不及防,郁迩差点出声。 “没事的……” 他的嗓音格外低,“阿述……” “放\/。松。” “昭哥,你在里面吗?” 江逸恬疑惑地看了一眼书房,灯还亮着,下人也说顾昭述就在里面,怎么没人应声。 自从那件事发生过后,他们之间还从未好好说过一次话。 顾昭述咬着下.,唇,把头从郁迩颈。.窝里抬起来,涣散的眸子多了几分清醒。 他搭着郁迩的肩想要站起来,奈何全身,酥\/\/\/软.,无力,无声地看着郁迩,带着几分可怜。 “别怕。” 郁迩轻声道,突然被打断,他冷着脸看向周遭的一片狼藉,墨色衣袍碎.\/\/得不成样子。 根本不能穿,无奈,郁迩只得用绒毯把他紧紧裹住,而后收拾地面。 “灯还没熄,昭哥,我进来了?” 顾昭述一惊,下意识制止道,“别进来!” 声音太过强硬,江逸恬的手搭在半空顿住了。 “我,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顾昭述放缓了语气,解释道,“要休息了,你先走吧。” 以往江逸恬在顾府都是畅通无阻的,发生了那件事后,他们之间的相处难免会发生变化。 江逸恬听出他话语里的排斥,半垂着眼睫,眸子里不见情绪,轻声道,“不舒服吗?那我进来看看。” 而后也没有管顾昭述的想法,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顾昭述紧紧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端端正正坐在靠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昭哥,你脸怎么这么红?”江逸恬站在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看了眼他身上盖住的毯子,“是太热了吗?” 顾昭述摇摇头,只是道,“有点不舒服。” 江逸恬朝他走近,将要绕过桌案来到他身边时,顾昭述及时喝止住了她,“别过来!我……怕把病气过给你。” 他这个位置和屏风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站在他那很容易发现藏在屏风后面的郁迩! 江逸恬一时被他的神情和语态威慑住,当真愣在原地,眼神无意识落在桌案上。 陡然,瞳孔微缩,顾昭述看着江逸恬把那枚玉兰形的玉穗握在手里,直勾勾打量着。 她的语调很轻,“昭哥,你这里什么时候多了这种东西?” 玉兰花形的,她想起那人身上好闻的玉兰花香,在北楚,送玉穗代表着什么? 缘生情定。 顾昭述身边,何时多了关系亲密得能送玉穗的人? “是姑娘送的吗?” “嗯。”顾昭述不知道送玉穗的含义,随意敷衍了一声,“我要休息了,恬恬,你先走吧……” “昭哥,这玉穗真好看。”江逸恬笑吟吟道,“你能把它送给我吗?” “不行。” “可我就想要这个。” 顾昭述没法出手去夺,绒毯下空荡荡的,只得严厉道,“恬恬,听话,别闹。” 无声僵持了一会,江逸恬先笑了,瘪着嘴把玉穗放下,轻声道,“昭哥变了啊。” 明明以前什么都会给她的。 放下玉穗的瞬间,江逸恬余光瞥见一抹迅疾闪过的白色衣袂。 眸光微凝,抬步就要往前走,顾昭述见她直勾勾看着屏风的方向,心都紧了。 “江小姐!江公子有急事找您!” 倏然间,洪亮的声音划破了房间里的僵持,宋映说话的声音很急,他才离开了一会,回来就听下人说江逸恬直接去了书房,郁先生还在里头啊!她不会看见些什么不该看的吧? 顾昭述连忙道,“府里最近养了只白猫,改日给你玩玩。” 江逸恬歪了歪头,将信将疑,“那昭哥,我改日再来看你。” 等人走后,郁迩从屏风旁走出来,看着顾昭述虚脱一样长舒一口气摊靠在座椅上,顾昭述见着郁迩,气由心生。 “都怪你,非得在这……” 郁迩好脾气地听着,随后让宋映备好干净的衣袍和浴桶热水,抱.:\/着顾昭述回了房。 顾昭述舒服地泡在热水里,郁迩站在他身后一轻一重替他捏着肩,轻声道,“男女有别,你和江小姐一直都这么不设防吗?”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有许多次这样的情景。 “……她是妹妹。” 郁迩循循善诱道,“你们不是一个姓,如果你真拿她当妹妹,那就得保持分寸。” 说完好长时间顾昭述都没有反应,郁迩这才发现他已经累得阖眼睡着了。 ~~ 两日后,三皇子府。 褚淀看着摊在桌案上的资料,陷入了沉思。 资料上显示在朴疏寺建立的那一年,五皇子府突然有一笔巨额的开销,并且金额与朴疏寺建立的资金大致相等,后来五皇子府的这笔开销又忽然被填上了。 深入查下去,发现填上的这笔资金居然是褚承贪污受贿…… 褚承,褚郊,朴疏寺…… 一切都进展得太过顺利了些。 第37章 除夕(五):国宴 转眼间就到了除夕夜,北楚皇朝置办了一场国宴,宴请了西蕃使臣,而皇帝,妃子以及皇子们坐在前台。 阶梯下中央处搭了一座两三米高的楠木戏台,已然进入深冬,台上的歌伶舞姬却只覆着薄薄的几两轻纱,文臣与武将分居在亭台两侧,按照排列位次依序落座。 顾昭述坐在武将一列的首位,郁迩在文臣这列的座位则要靠后一些,虽然他并未入仕,但出于尊敬,此次国宴他还是受邀在列。 酒宴酣畅,顾昭述坐在首位百无聊赖地饮着酒,时不时会有人前来阿谀奉承,像苍蝇在耳边嗡嗡飞一样乱得人头疼,这时候他就会下意识看向郁迩的方向。 郁迩在与周围人交谈的间隙会腾出些空瞥向顾昭述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嘈杂喧嚣的人声,隔着觥筹交错的杯影,隔着亭台,隔着歌舞,偶尔会有眼神的对视。 戏台上华灯明朗,木栏上缚着的彩色丝带飘逸飞扬,与雕梁画栋的宫殿相得益彰,旋律悠扬而婉转,仿佛潺潺的清泉流淌入过人的心田,舞姬如同飞燕一般灵动轻巧,婀娜多姿。 北楚皇帝褚倬直勾勾看向戏台,眼珠里骨碌碌一动不动,混浊的双眼透出些猥琐来。 姜贵妃将一切收入眼底,心底对褚倬的嫌恶,对舞姬的憎恶翻滚,抿着红唇风情万种道,“每回都是这些歌舞,陛下可生厌了?” 褚倬的视线收回来,“妙儿可有什么主意?” 姜仪妙风流的桃花眼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褚念姝,嘴角荡漾着妖娆的笑意,“念姝是女中巾帼,剑舞倾城,可否让念姝来给大家开开眼?” 曾经的一场战役中,先帝输给了当时的西蕃王,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双方签下了一纸盟约,即双方王子和公主缔结婚姻,由于西蕃是战胜的一方,所以要求北楚的公主嫁过来。 此次西蕃使臣来访,摆明了是要娶褚念姝过门,西蕃那地方偏僻野蛮,凶恶万分,姜仪妙心下高兴,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褚淀蹙眉道,“贵妃娘娘,姝儿可是北楚至高无上的公主,你要她在这种大型宴会上卖舞?” “三殿下怎么说得这般难听?”姜仪妙笑道,“除夕夜要的不就是个宾客共欢吗?今日西蕃使臣也在,不过是添个彩头而已……” 又看向一旁的褚倬,娇声道,“是吗?陛下……” 褚倬向来对姜仪妙是有应必求,但姝儿的身份确实非同一般,“这……” “这有什么不可,那便让姜贵妃开开眼。” 还未待褚倬说完,褚念姝接过话头,吩咐道,“备剑。” 少时,只见褚念姝脚尖轻点落在高台上,一袭红裙飘飘然洋溢飞扬,舞剑之间,时而轻灵若春风拂过垂柳,时而凛冽若烈日炙烤黄沙,婉转舒畅之时亦不失豪迈激扬。 渐渐的,四下无声,众人都沉浸在这一场曼妙绝伦的荼靡之中,失神地看向高台上的场景,眼眸里只余下那一抹风华绝代的红。 倏然间,剑锋陡然一转,褚念姝中轻剑脱手。 “啊!” 迅疾的剑直直射来,姜仪妙仪态尽失,惊声大喊一声,尖锐的声线刺耳难听,众人没有预料到,一时之间心都被纠紧了。 意料之中的疼痛感没有来,姜仪妙慢慢放下遮掩的衣袖,只见褚念姝盈手握住那轻剑,面容清淡,单脚轻点在高高的木栏之上,睥睨着她。 “好!”秦章率先击掌,大喊一声,朗声笑道,“不愧是北楚嫡长公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拍掌叫号声铺天盖地,相较于褚念姝的气定神闲,姜仪妙在大庭广众下的失仪显得有些无礼了。 于是,众人打量她的脸色多少带着些轻蔑和怜悯,就连褚倬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地黑了脸。 见状,叶皇后笑得落落大方,“贵妃可还满意了?” 姜仪妙咬着后槽牙,怎么看都笑得有些难看,“公主果然是女中豪杰,出落得如此优秀……” 看向西蕃使臣的方向,笑道,“想必一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贵妃说的不错。”叶婧淞点了点头,目光直直落在下方的一人身上,端着祥和的笑。 “郁先生高风亮节,前些日从朴疏寺里逢凶化吉,大难不死,想必是有福星庇佑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宫中是许久都没有添过喜事了。” 话落,大殿里陡然落针可闻,郁迩端着酒杯的指节微顿。 众人眼观心心观鼻,叶皇后的话说得如此明显,众人的眼神在褚念姝和郁迩之间来回打转。 叶婧淞心下其实是紧张的,她知道皇帝是想要把褚念姝指给顾昭述来牵制镇远军,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希望褚念姝卷入这一场危险的争斗中。 郁迩方才来北楚三月,还未入仕便已经是德高望重的先生了,又得了林相亲睐,双十年华的公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假日时日必然会前途无量。 褚倬阴沉着脸,恼怒叶婧淞的自作主张,偏偏他这时还不能发难,郁迩毕竟是林相看好的人,打他的脸就是打林相的脸。 大殿里寂静无声,诡异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人头顶上方,正在这时,一声明朗的轻笑划破了这一刻僵持。 顾昭述撑着下巴,幽幽道,“娘娘糊涂了,西蕃与北楚即将联姻,公主婚事将近,这不是一件大喜事么?” “是。”叶婧淞笑道,“本宫定会从宫室中寻出一位最得体的公主送往西蕃,以结双方秦晋之好。” “北楚皇朝不是只有一位公主吗?”白榆看着褚念姝的方向,不由得笑道,“是本公主记错了?” “是的,北楚宫室里公主良多,必然需要些时日来细细甄选,只希望能给西蕃最大的诚意。” “皇后说话弯弯绕绕的,绕得本公主头疼,我们西蕃人纯粹简单,不过一句话的事。” 白榆定定看向叶婧淞,悠悠道,“大家都明白,嫡长公主这个身份就是最大的诚意。” 第38章 除夕(六):初雪 叶婧淞脸色微白,这些年有顾昭述坐镇,西蕃被打压多年,她本以为他们会见好就收,却没想到居然是一点情面也不留,居然还敢妄想她的姝儿,沉声道。 “西蕃小公主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了?” 白榆笑得风轻云淡,话的份量却很足,掷地有声道,“想从宗室里随便提几个野鸡来敷衍我们,是谁在蓄意挑起祸端?” 话不投机,上升的是两国关系的层面,叶婧淞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北楚的颜面,慌乱之间瞥见顾昭述,眼珠转了转。 “瞧本宫这记性,姝儿年前就一直待在镇远军军营里,和顾将军朝夕相伴的,本宫方才还想给她乱点什么鸳鸯谱?” 无论如何,是顾昭述在直接与他们交手,他们对顾昭述总归有忌惮,先借用他的名头把这次的危机度过去,再慢慢想褚念姝和郁迩的事情。 “对。”闻言,褚倬点头,沉声道,“顾将军常年在边关平乱,骁勇善战,确为良配。” 这话也是在敲醒秦章和白榆两人了,北楚有顾昭述,倘若他们不退后一步,顾昭述下一次不会对西蕃手下留情。 话落,秦章却笑开了怀,状似不解道。 “哟,方才皇后话里话外的想把长公主指给这位郁先生,如今又说顾将军与公主感情深厚了,有需要的时候就把顾将军搬出来压我们,是把顾将军当什么?” 这一番直白的话直接让叶婧淞涨红了脸,忌惮地看了一眼顾昭述的脸色。 四下噤声,众人纷纷看向顾昭述的方向,胆战心惊的,只见顾昭述风轻云淡的,仿佛并未听见一般自顾自饮着酒。 猜不透情绪,才是让人最煎熬的。 郁迩微微蹙眉,这场晚宴没见顾昭述用多少食,倒是一直在空腹饮酒,他是忘了自己的胃疾吗? 陡然,一股凌冽的劲风袭来,秦章堪堪避开,剑尖却擦过他额间的碎发狠狠钉在他背后的红柱上,入木三分。 秦章大惊失色,瞪直了眼,“哟嚯,这么辣?” 褚念姝起身,睥睨众生似的一步步走过来,仿佛在俯瞰着卑微的尘埃,挑起秦章的下颚。 “那么秦世子呢?当着本宫的面肆意妄言本宫的私事,是把本宫当什么呢?” 如果不是褚念姝此刻的气势过于强盛,这姿势还是可能还是暧昧的,现下,却只剩下剑拔弩张。 白榆站起身,慢悠悠踱步走过来,单手拔出那剑,剑锋扬起带起的劲风使得白裙招扬摇曳,她把剑递给褚念姝,诚恳笑道。 “自然是当做北楚唯一的,最尊贵的公主了……” “唯一”二字踩得极重。 代表了他们的不会退让。 瞟了一眼“弱不禁风”的秦章,又看向众人,白榆轻声笑道,“大家是不是都忘了今日是除夕夜,尽情喝酒才是呢,弄得这么不愉快做什么……” 这句话过后,谁也没有再刻意说些挑起争斗的言语,渐渐的,气氛开始活络起来。 酒过三巡,席面上位置已经空了很多,郁迩应付完同僚,往顾昭述座位上看了看,已经没人了,刚想起身去寻,秦章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侧,自顾自找着话来说,“前些日城中的茶楼里都在议论郁先生怀瑾握瑜,可惜英年早逝!没想到就是公子你呀!” 郁迩起身,抬步往前走,淡声笑道,“徒有虚名罢了。” 秦章紧紧跟了上去,“哎呀,刚刚帮你打跑了情敌,你开心吗?” 郁迩没理他。 “诶。”秦章连忙道,“是不是想去找顾哥啊,我带你去啊!” ~~ 郁迩跟着秦章和白榆两人来到一处檐廊下,远远望去。 初雪寂静无声,如同洁白无瑕的鹅毛一般络绎不绝地洒下来,栖落在冷冽的枝头上,跌入了青砖白瓦间。 褚念姝和顾昭述两人都没有撑伞,站在一株葳蕤婆娑的腊梅树下,琼白色落满肩头,身着烈焰红裙的褚念姝,在一片银妆素裹中尤为醒目,她正抬手折梅。 顾昭述一动不动伫立在她身后,远远望过去,就仿佛褚念姝依偎在他怀里一般,蓦地,褚念姝回过头来,美目盼兮,巧笑嫣然,两人在说着什么。 少时,顾昭述转过身,约莫是要离开了,突然觉察到什么,目光往檐廊方向投来。 仅仅对视了一瞬,郁迩先一步转脚离开。 郁迩走后,秦章看向身旁的白榆,啧啧叹道,“这公主怪聪明的啊,演了一场她和顾哥关系不浅的戏来混淆我们,要不是知道顾哥与那美人的关系,我们可就被她给骗了……” 白榆不置可否,目光从郁迩离去的方向转移到一肚子坏水的秦章,“你故意的?” 又看向面容明显带上了慌乱的顾昭述,笑道,“不过热闹谁不爱看。” ~~ 长街上稀稀疏疏落了一层浅浅的积雪,仿佛披上了一条薄薄的银毯,周遭静默无声,草木荒凉,顾昭述骑马回程,一路上都没见着有几个行人。 拐过一弯深邃的窄巷,倏忽间看到了什么,顾昭述又调转马头,只见巷口处坐了一位老人家,抱着头,衣裳穿得很单薄,还都被雪水浸透了,浑身都冷得哆嗦,还撑着守摊不肯走。 顾昭述把腰间的钱袋解下,全给了那老爷爷,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那摊上整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桩都握在手里,而后匆忙离开。 来时,他和郁迩是一起出的门,不过返程的时候郁迩却没有等他,想来是他和褚念姝站在一起的时候被他误会了,顾昭述抿了抿唇,加快了骑马速度。 夜露深重,他身上的墨色衣袍也湿得差不多了,单手驾着盗骊马,一手举着糖葫芦草桩,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乍一看去,像是一个热血澎拜手执战旗的英勇将士,从广袤无垠的墨色中厮杀出来。 他畅通无阻地进了郁府,此时郁府已经没有下人了,想来应该是被郁迩放回了家,与家人过年去了。 第39章 除夕(七):寂寥 顾昭述径直走到郁迩房门口,屋内黑灯瞎火的,寒风凄凉冷冷拂过他的面颊,他幽深的眼眸蓦地黯淡下来,带着些不知所措的愕然和恍惚。 是郁迩没有回来,还是回来之后不想见他,所以没有给他留灯? 胡思乱想间,顾昭述轻轻推开了门,把糖葫芦草桩固定在角落里,他自己在屋内转了一圈,并没有郁迩的身影…… 郁迩是一直都知道他和褚念姝没有什么的,应该不会误会吧?倘若没有误会,那为什么宫宴结束后不等他一起回来?除夕夜,郁迩要抛下他让他一个人过? 渐渐失神,顾昭述双眸空寡,不知道该去哪里,倚立在房门口前的木栏旁,眼睫半垂,从二楼上极目望去。 天地一片寂寥,凛冽朔风交杂着密密麻麻细碎的冰雪凌霜狠狠砸在他身上,浸透了雪水的衣袍紧紧贴着身躯,冰凉刺骨,仿佛要将他冻得麻木。 宋映是一个孤儿,往年除夕都是和顾昭述一起的,不过今年顾昭述明显是要和郁迩一起过的,他只能独自守在顾府。 彼时他正坐在二楼凉亭上独酌,忽然间,目光扫过一处,就再也没有移开眼。 鹅毛飘雪,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那人就站在枝干粗壮的乔木下,躲在隐逸处,一袭黑袍与天地同色。 抛下手边已经空了酒壶,他飞身而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人面前,“阎公子!” 阎遇的视线从郁府的方向收了回来,淡淡瞥了他一眼,“宋副将。” 宋映顺着阎遇的目光看过去,明了似的劝慰道,“郁先生有我们将军陪着呢,你不用担心。” 阎遇黑着脸,被戳到了痛处,没有再和宋映交谈的欲望,抬步往反方向离开。 “诶,你去哪啊?” 宋映紧紧跟着他,嘴上还喋喋不休重复问他的去向,一直独来独往的阎遇先受不了了,忽地转过身把他逼到身后的树木上,单手撑在宋映的头顶。 “别跟着我。” 宋映乖巧地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没有动作,眼睛眨了眨,一时被阎遇的气势惊到,不由自主吞了口唾沫。 诡异的气氛油然而生,阎遇终于意识到现下两人的姿势不太对,不太自然地收回了手,和他拉开了距离。 宋映越挫越勇,试探道,“今晚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除夕一个人过多没意思,不然我们搭个伙?” 阎遇:“……” ~~ 二皇子府外。 朱漆大门落下了层层的锈斑,此刻紧紧闭着,褚郊提着除夕礼物,他不喜不怒地站在府外,脚踩下的地方凹陷了一部分,任由白雪纷飞。 灯火粲然,透过红墙黄瓦斜射出来,欢声笑语伴随其中,浓郁的肉汤香滚滚飘来,府内的温馨与府外的寂寥形成了鲜明的一明一暗。 桐叶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外,“殿下,真的不让九殿下进来吗?” 褚滋面上洋溢着喜悦,眸底里却藏着丝丝暗沉,没接过话茬,只是道。 “是不是还有一道菜,冬青,你去端上来。” 雪落得寂静无声,而褚郊立在那阴影处,一夜无话。 ~~ 顾昭述也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仿佛四肢百骸都淬了寒冰,冷得彻底,才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自拐角处而来。 郁迩见到他,讶异了一瞬,凝着眉,“怎么站在外面?” 顾昭述没吭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这么凉……”郁迩牵过他的手,打算先把人带进屋里。 顾昭述却站在原地没动,声线有些嘶哑,语气中居然带些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委屈和质问,“……你去哪了?” 郁迩默然片刻,随后道,“去看了七尺。” 寂静的夜色中虽然看不太清顾昭述的神色,但他还是明显能感受到顾昭述身上散发的冷意。 “你在等我?” 顾昭述别过头,心说有必要明知故问吗,但口上还是嘴硬道。 “看雪。” 郁迩没说话了,松开他,转脚进了房门。 手中一空,依稀间还残留着方才掌心相握的热度,一直以来都是郁迩主动,此刻郁迩松了手,顾昭述站在原处不知所措,心下漫过剧烈的酸涩。 无助的同时又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作了,郁迩一直都在纵着他,如今明明是自己惹了他生气,他还没说什么,却是自己先给他摆起了脸色…… 少时,屋内明烛亮起,璀璨光华,顾昭述听到一阵窸窣的动静,慢慢踱着步子走了过去。 屋子里点上了暖炉,热气缓缓弥漫着,郁迩站在床侧,背向着他,语气中不辨喜怒,“过来。” 总归是还愿意理他,顾昭述难得乖巧了一回,走近了才看见郁迩手中拿着一整套白色衣裳,连里衣和亵裤都有…… 而后顾昭述听到他清冽的嗓音,“湿衣裳换下来,不然会着凉。” “这……是你的吧?”顾昭述有些迟疑,面颊上慢慢浮现绯色。 “你不是把自己所有的衣裳都搬回去了么?”郁迩淡淡反问,“还是你想我来帮你换?” 回忆起当初南郡城郊客栈的那一夜,顾昭述耳尖滚烫,当时自己的衣裳不就是郁迩亲自换的吗。 郁迩见他迟迟不动,忽然想到顾昭述可能误会了这是他穿过的,于是解释道,“都是新的,我没穿过。” “你自己换,我去烧点水给你沐浴。” 见郁迩转脚就要走,顾昭述连忙拉住了他,“……我,我给你带了东西。” 郁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桩静静地立在屋内的角落里…… 他的眸光微亮,稍稍有些惊诧,“你……” 顾昭述打量着他的脸色,轻声道,“给你带的,你喜欢吗?” 默然良久,暖意一点点在心海中升腾,郁迩才低声笑起来,“这是想甜死我还是酸死我?” “……你要不要?!” “要。”郁迩面上浮现了一丝柔和,笑道,“听话,先去换衣服。” 第40章 除夕(八):烟花 少时。 顾昭述平日里都是千篇一律的墨色衣袍,此刻穿着一袭白站在郁迩身前时,竟然也不觉得突兀,倒有些别样的惊艳感。 郁迩正给灶里添柴,顾昭述抿了抿唇,搬了把小木凳挪到他身侧。 灶房里光线黯淡,木柴剧烈燃烧时涌现的黄白色倒映在他们脸上,漾开的炙热感让两人身上都暖洋洋的。 顾昭述碰了碰郁迩的手臂,看着灶里簇起的火苗,轻声问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 “嗯?” “别装。”顾昭述凝视着他,直接道,“就是宫宴结束那会……” 郁迩默不作声,周遭只剩下木柴燃烧时带起的噼里啪啦声。 淡黄色为郁迩半明半暗的侧脸勾勒了一层金边,顾昭述微微蹙眉,“我可以解释……” 见郁迩依然没有搭话的意思,顾昭述心中微凝,而后继续道。 “你们文人不是一向都夸梅、兰、竹、菊是花中四君子吗?既然你那么喜欢玉兰,我就想你可能也会喜欢梅,所以路过腊梅园的时候,就想顺手折几支梅送给你。” 郁迩有些意外,不曾想出发点竟是如此,眼睫轻颤,压抑着满溢的喜悦。 “那你折的梅呢?” “褚念姝碰过了,我没要。”顾昭述面上带了丝恼意,“我不知道她何时凑到我身边的,何况你来得太巧了……” 忽然,顾昭述止住了话头,蹙眉道,“是秦章带你来的?” 郁迩淡淡点头,而后,就见顾昭述面上肉眼可见染上了阴冷,眸子里翻滚着戾意,拳头都紧了紧。 “这个秦章……” 语气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知道说什么好,郁迩有些好笑,指节抚上顾昭述凝着的眉,把人带进怀里。 “这样挺好的,其实我不喜欢梅,若是你把梅带回来,少不得还要让我为难。” 不喜欢梅,甚至是憎恶。 热水烧好后,顾昭述先去沐了浴,郁迩则是去厨房里熬了些粥,炒了几个家常小菜,他记得,顾昭述夜晚是没怎么用食的。 等郁迩忙完,把饭菜端上桌,顾昭述也差不多洗完了,墨发湿漉漉的,郁迩站在木椅旁,拿了条巾帕抬手示意顾昭述坐过来。 这个场景蓦地就让顾昭述回忆起当初他给郁迩擦头发的时候,而今换了个角度,比不得当初郁迩的气定神闲,他此时微微有些不太自然,仿佛将掌控权全部交给了郁迩一般…… 隔着巾帕,内力转化成了均匀的热度,郁迩抚摸着顾昭述柔顺的墨发,发间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过了一会,秀发飘飘扬扬瀑在肩边。 顾昭述刚想起身,就被郁迩稳稳地按在了座椅上。 随后,郁迩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侧脸,指尖下移抬起他的下颚。 顾昭述耳廓颜色渐深,他的睫毛轻颤着,郁迩蓦然放大的俊脸映入眼帘…… 陡然间,一股剧痛袭来,顾昭述青筋暴起,猛然垂首,郁迩的眸子晦暗了些,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了?” “那个……”顾昭述抬起头,面容有些哭笑不得,“胃疼……” 郁迩脸色一变,眼见着顾昭述脸色越发惨白,一只手紧紧捂住胃部,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低咒了一声,迅速从一旁的木柜上摸出瓶药,倒了几颗药丸在手里,直接给顾昭述喂了下去。 随后拿出个汤婆子放在顾昭述怀里,把人打横抱起坐到食案旁。 顾昭述双手握着汤婆子,热气可以减缓他此刻的疼痛,蜷缩在郁迩怀里,时不时张嘴咽下郁迩喂过来的清粥和小菜。 “晚上喝了多少?” 默了一会,顾昭述老实道,“……三壶。” 郁迩轻声笑了笑,“行。” 语调里不见愠怒,不过却说着让顾昭述胆战心惊的话。 “等你好了,我请你喝三壶,不过得换一张嘴。” 顾昭述僵直了身体,明白过来郁迩的意思,耳根脖颈瞬间通红一片,恍惚间仿佛觉得胃更痛了。 随着药效的发作以及下咽的饭菜,顾昭述的痛感渐渐减弱,等郁迩收拾完碗筷,合衣躺在他身侧,把人搂进怀里,熄了灯。 “睡吧。” 窗外风雪凌凌,被衾间却很温暖,顾昭述汲取着恬淡的玉兰花香,头枕在郁迩的肩窝,缓缓进入了梦乡。 顾昭述是被一阵此起彼伏的轰鸣声吵醒的,沉重的眼皮微掀,已经子夜了,长街上的人家都放起了烟花,此刻透过乌木镂空雕花窗远远望去。 夜幕中簇簇烟花如莲盛放,晶莹闪烁着,颜色瞬息万变,笼罩着整片天宇,如诗如画,朦胧缱绻…… 一轮烟花谢幕,周遭暂时陷入了宁静。 身侧的人曲起一支腿,上半身倚靠在床头边,头微微偏着朝向那边,光线昏暗,仿佛沉浸在无边的萧瑟与孤独之中。 顾昭述心口一痛,轻轻动了动。 郁迩觉察到了这细微的动静,偏过头来,柔声道,“还早,继续睡吧,我吵醒你了?” “没有。” 顾昭述微微摇头,想起方才他从郁迩身上看出的寂寥感,眼睫微垂,支起身,定定地看向他道,“我也想看烟花。” 沉默片刻,郁迩没有回话,手臂微微用力把他捞进自己怀里,绒被往上提了提,郁迩一手搭在曲起的膝上,一手搭在顾昭述劲瘦的腰上。 新的一轮烟花来得迅疾又热烈,流光溢彩,绽放在琼宇,郁迩在顾昭述柔软的墨发间轻轻落下一吻。 “以前小的时候,我娘也会在除夕夜的时候这样抱着我,看一场荼靡绚丽的烟花。” 顾昭述静静听着,郁迩的声音很清凉,又仿佛带着些遥远的飘渺。 “后来,我也保持着这个习惯,不过永远都是一个人了……” 耳边烟花震撼的炸裂声仍在继续,顾昭述却只听得到郁迩轻柔得几不可闻的声音…… 顾昭述默了默,习惯这个词郁迩说过很多次了,上一次是糖葫芦,这一次是烟花…… 蓦地意识到什么,他偏过头在郁迩的薄唇上流连着,鼻息交错,轻声问道,“……也是十岁之前吗?” 第41章 除夕(九):明霁 郁迩没有否认,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顾昭述的猜测。 “你们家……当时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顾昭述觉得自己对郁迩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什么修禅信佛,什么长隅寺,那都是郁迩用来混淆世人的。 但是他除了知道郁迩武功高强,腰缠万贯之外,对于他真正的背景和经历,也和那些外人一样一无所知。 郁迩没有直接回答,白皙而修长的指节隔着一层浅薄的衣料,缓缓抚上他的胃部,声音低醇而清冽,“还疼吗?” 顾昭述有些倦懒,枕着他的胸膛,淡淡摇头。 “喝酒伤身。”郁迩微微低首,悠然道,“能戒就戒了吧。” 顾昭述神色微顿,虽然郁迩这话是为了自己好,不过他却是一个实打实的爱酒之人,他常年身处在狼烟烽火之间,烈酒炙喉早已成了化为他的习性。 “……避免不了。” 郁迩指尖游移,摩挲着他的下巴,微微用了点力,淡淡笑道,“为什么?顾将军,是有谁能灌你酒吗?” 顾昭述一时无话,这还确实没有,郁迩连尊称都用上了,可见他心下已经有些不喜了,静默片刻,他才轻声道,“那我以后尽量不喝……” 说着说着,才想起方才自己在意的事情,蓦地转了话头。 “你别转移话题,我方才问的是你们家的事。” 烟花易逝,登台时宛若万里长明的星辰热烈繁华,此刻落下帷幕,在寂静深邃的夜空中却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郁迩感受到他执着的视线,沉吟了片刻,“已经很久远了啊。” 悠然道,“那时候我们只是十分普通的一家三口,爹娘很恩爱,闲时无言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其实很平淡,日子也就这样不急不徐一天天过去了……” “我们住在郊外的别庄里,依山傍水,绿茵繁茂,院子里的玉兰树亭亭玉立,每年春天,玉兰花清香幽雅,等到暖阳出来,我们就会倚坐在树下,享受一段安谧的午眠时光。” “院外是一湾碧绿的湖水,夏日星河明烨,蝉鸣声自然而又韵律,我们就会在湖上泛舟……” 郁迩顿了顿,看向怀里的人,拨了一下他额边的碎发,笑道。 “你要是想,下次去南郡,我们可以在那里住一段时间。” 郁迩的描述就像是世外桃源一般,虽然顾昭述从小到大没享受过亲情,但不妨碍他这时候因为郁迩的话生出几分期待来。 “好!”他点了点头,又道,“但是你还没说你十岁的时候家里出了什么事……” 话脱出口后才发觉郁迩发才先是转移话题,又是和他绕了一大圈居住环境的,应该不是很愿意谈论这件事。 果然,两人陷入了一片寂静,正在顾昭述想说一句不方便说就算了的时候,郁迩慵懒清冷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我爹以前很忙,总是会出很多次任务,我出生的那一年,有一次他外出,救了一匹小狼,那时候的小狼身子羸弱,瘦骨嶙峋的,我们全家都待它极好。” “说到这里,你也能明白了,那狼崽子后来长大了,毫不留情咬死了我爹娘,把他们拆骨吞腹……” 顾昭述抿了抿唇,不像他,郁迩是从小生活在幸福的环境里的,他享受过家庭美满,岁月静好,一朝从云端跌至炼狱,那痛苦无疑是倍增的。 何况还和罪魁祸首有朝夕相伴十年的感情…… “那只狼后来怎么样了?” 郁迩沉默了一会,随后低低笑道,“还能怎么样,我爹娘的性命是它的战利品,它闯进了深山丛林,回到了狼群里,屹立不衰,成为权威……” 顾昭述凝着脸,劝慰道,“狼的寿命至多不过二十年,你如今正巧二十了,也许那只狼已经命不久矣,那你也算大仇得报了……” 郁迩眸底盈满笑意,不知想到了什么,赞同道,“你说得对。” “都过去了,现在再伤心也是徒然……”顾昭述顿了顿,换了个角度来安慰,“其实你比我要幸福得多,我是在顾府倍受欺辱长大的,没爹疼没娘爱……” 怀里的人一本正经安慰他的样子实在很可爱,郁迩心里涌过暖意,明知故问道,“你今年多大?” 话题跨的幅度太大,顾昭述噎了噎,“……虚岁二十。” “那你记住了,二十以后,我们阿述就有人爱了……” 话落,顾昭述微怔,还没待他回话,就听到郁迩继续道,“阿述,我们在一起吧。” “正式的那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名没分,患得患失…… 静默良久,顾昭述翻过身,面对面看着他,幽深的黑眸里淌着灼热,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想好了?若是真想和我绑在一起,以后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郁迩浅笑道,“我愿意。” 随即,顾昭述的气息越来越近,直直在他的两片柔软上。 没有一点技巧,郁迩搂着他的腰,让他能够肆意妄为。 直到唇角分离,郁迩才搂着他躺下来,温热的气息交杂,他道,“要不然,以后换个称呼,别整天郁迩郁迩地叫着。” 顾昭述眸子还有些深沉迷蒙,“那叫什么?” 郁迩抵着他的鼻尖,声线低沉,“你是六月初五的生辰,我要比你大两个月。” “你觉得该喊什么?” 顾昭述:“……” 憋了半天,郁迩想听的那两个字卡在喉间出不来,最后也只是叫了一声,“……明霁。” 这样对于顾昭述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郁迩没有再强求,后来怎么昏过去的顾昭述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在这一场凄寒的雪夜,他的心却像炽热的火炉很暖很暖。 ~~ 翌日。 顾昭述起得晚,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他到处走了一圈,最后在正院里的廊檐下看到了郁迩,他走了过去。 “郁迩!” 郁迩把身上披着的鹤氅解下披在他身上,“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顾昭述顺势拥住了他,郁迩微怔,回抱住了他,正在这时,朱漆大门悄无声息缓缓打开。 第42章 除夕(十):噬心 听到动静,郁迩和顾昭述同时偏头看去。 残雪未消,稀疏细雪施施然无声落下,天际白蒙蒙的,勾勒出一幅轻灵静谧的水墨画。 细碎的踏雪声响起,只见江逸恬身着一袭纯白色芙蓉海清纹绒毛长裙,她没有撑伞,仿佛与无边细雪融为一体,迈着步子从府门外走进。 她低着首,面容恬淡而又皎柔,怀里抱着汤婆子,抬眸的一刹那,看见顾昭述和郁迩的一瞬间,愣住了。 她在天色熹微时便出了门,让身后跟着的小厮等在长街巷口处,自己一个人早早地到郁府外等候。 方才听到些模糊的动静,近距离才发现府门没有关严实,一推就可以进来。 却没想到,进来时,看到的会是现在这样的场景。 两人拥在一起,顾昭述身上还穿着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白色广袍,身上还披着郁迩常披的白色鹤氅…… 她在这里等了几个时辰,郁府的门一直没有开过,顾昭述怎么会这个时间在这里? 顾昭述蓦地松开了郁迩,眸底流露出一丝慌张,局促地站在一旁,“恬恬……,你怎么来了?” 江逸恬这才回过神来,走到他们身边,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上,默了一会,蹙着眉,“你们……” 顾昭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郁迩则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看着两人的神态和现下的状态,江逸恬脑海中陡然浮现了一个想法,眸子里透出些难以置信来。 莫名的,三人陷入了僵持。 “昭哥。”江逸恬顿了一会,才轻声道,“你们……是我想的那样吗?” 顾昭述没有看她,只是道,“你别多想……” 江逸恬那双明媚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顾昭述,忽然笑起来,打断道。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我换个问题好了。” “顾昭述,昨晚你是在这过的夜吗?” 顾昭述敛着眸偏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也没有憋出一个字。 见状,郁迩手腕微微用力把顾昭述拉到自己身后,淡声询问道,“江小姐,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江逸恬却没有回话,只是自顾自道,“看来是了。” 顾昭述保持着沉默,江逸恬忽然想到了什么,朱唇勾起,继续道。 “你要我和他保持距离,你说他不适合我,你不是说他危险吗?” “所以你是不是想说,只有你才适合他啊?” 顾昭述此刻侧着身避开了江逸恬的视线,江逸恬说着说着,目光落在顾昭述的腰间,那是一枚玉兰形玉穗。 她蓦地止住了话头,转头看向一旁的郁迩,轻声道。 “所以,郁先生,这玉穗,是你送的了?” 郁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承认道,“是。” “那晚在顾府书房,其实你也在的吧?” 郁迩这回没吭声了。 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江逸恬双瞳染上阴鸷,陡然间,一股疾风袭来,郁迩的侧脸炸开疼痛,留下了明显的指印。 顾昭述一惊,“郁迩……” “那我算什么,你们把我当什么?!” 江逸恬陡然激动起来,歇斯底里,“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既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还来招惹我干什么?!” “我算什么啊?!” “恬恬……”顾昭述把郁迩拉开了些,正视着她,“你别激动,此事过错方在我,那段时间看你一直走不出来,我才去求郁迩帮忙开解你……” 发泄了一通后,江逸恬居然冷静下来了,笑道,“是吗?” “求他?郁先生来看我可不止一次,那你求了多少次?求着求着,是不是就厮混在一张床上了啊?” 她温柔地看着这个她一直视为亲哥哥的顾昭述,言语间却像淬了毒,撕裂着顾昭述的五脏六腑。 “我是因为你被弓虽了啊……,在我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你在做什么?!不仅没来看我一次,还拿我当幌子,屡次勾搭我看上的男人……” 江逸恬讽笑着,“顾昭述,我该说你是下贱……,还是伟大好呢?” 郁迩偏头看了一眼垂首敛眸的顾昭述,皱眉道,“没来看你是因为江谦不让,何况是我主动勾的他,你别误会,他一直拿你当亲妹妹……” “不用逼他,你若是还想发泄,我就站在这里,任你打骂。” “亲妹妹?”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江逸恬忽然笑起来,直到眼泪出现了才停下来。 “可别提了吧?!顾昭述你真当我不知道啊?要不是你亲妹妹年幼的时候被顾家害死了,你会对我这么好?” “年岁相仿,性格相似,我和她多像啊……拿我当了十多年的替身还不够啊?哈哈哈哈……” 闻言,顾昭述脸色煞白,在江逸恬讽刺的笑中,无力辩解。 “……我承认最开始是想要在你这里找慰籍,但那只是最开始,我后来从来没这么想过……” 江逸恬打断了他,一句句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在顾昭述的心里。 “如果我们从来就没有最开始该有多好……” “何苦哀哉,上辈子我是做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这辈子才会招惹上你啊……” 眼见着顾昭述的脸色越来越差,郁迩也失了耐心,语气里已经含了一丝愠怒,“说够了吗?” 顾昭述担心郁迩真会对江逸恬动手,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还有一句话呢……” 江逸恬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着,笑颜如花,“两位可真般配啊……” “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断袖之癖,龙阳之好……” “好恶心啊……” …… 江逸恬说完就笑着离开了,顾昭述站在原处静默良久。 “没事吧?” 顾昭述摇摇头,脸色十分苍白,缓了一会,“我去送送她。” 郁迩有些不放心,轻声道,“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第43章 变动(一):对峙 褚念姝独自撑着伞走在去往顾府的道路上,一袭红裙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惊艳妖魅,路上的行人不多。 迎面走来一个面容清冷的白衣女子,她的神情极淡,双眸没有神采,褚念姝侧眸多看了几眼,在路过她的刹那,那女子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下。 褚念姝顺势扶住了她,“姑娘,没事吧?” 这一幕蓦地就和当初和郁迩初见时的场景重合了,江逸恬仿佛要痛得麻木,淡淡拂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姑娘落寞寂寥,褚念姝目送着她的背影,不知她是经历了什么…… 顾昭述跟着江逸恬直到了江府,就在乔木下静静站着。 良久,宋映站在他身后,“将军,长公主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不见。” 宋映面色凝重,严肃道,“但是长公主说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找到将军面谈……” ~~ 顾昭述推说军务繁忙,一连两日都没有回府,郁迩不太放心,刚打算去寻人,便收到了另一则消息。 五皇子府,褚承坐立难安,前几日觉得褚淀对他的态度不太对劲,于是多留了个心眼,派了暗卫去查。 却没料到,暗卫来报,褚淀这两日已经掌握他这些年贪污受贿的全部证据,或许会在近日整理综合之后就上奏给皇帝。 朴疏寺需要运营,豢养死士都是一笔巨大的资金,这些年下来,他贪污的钱财不是小数目。 一旦此事曝光,按照父皇的性子,绝对会收回他的全部权势和家产,甚至还会被贬为庶人。 于是他立即派人密切监视三皇子府以及这段时间内任何与三皇子有交集的人,又请了褚郊来商量对策。 ~~ 是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寂静的小道上,道路两旁是两道山坡,周遭树木林立,极富隐秘性。 蓦地,马车停了下来,前方挡了二三十个覆着黑纱的蒙面人。 蒙面人身形瞬起,马车随行不多,顷刻间便全部毙命,褚淀坐在马车中安静阖着眸。 任务进行得太过容易,蒙面人面面相觑,试探性一步一步逼近马车,陡然间,三皇子府里二百名府卫从四面八方飞身下来,瞬间包围了那二三十名蒙面人。 呵……,褚承站在隐逸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早已知道,此次出行,褚淀是把府中全部府卫都带上了,他在此埋伏许久,确认此地除了他和褚淀两方势力外再无其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贪污受贿的事情败露,只要褚淀死了,那父皇一定会保下自己成为北楚未来的储君。 而他为了保证万无一失,特意调派了五十死士,死士以一挡十,褚淀府里只有二百名府卫,只会是他的瓮中之鳖。 那二三十个蒙面人只是他的府卫,不过是他给褚淀上的开胃菜而已。 褚承嘴角微勾,衣袖一挥,死士瞬间接收到指令,风驰电掣间稳稳落在地面上,黑色的头纱和面纱把他们包裹得密密实实。 天地静默,穹宇上乌云翻涌滚滚,霎时,两方人马彻底厮杀起来。 交手的过程中,褚淀掀开马车帘,清楚地看到那群黑衣人势如破竹,身形似弩箭离弦,二百名府卫在他们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府卫已经是宫中挑选过的绝顶武功高手,如今二百名府卫居然在这五十位黑衣人面前不值一提,能有这样的身手和规模,褚淀终于证实了他的猜测,褚承果然在豢养死士! 彻查朴疏寺和褚承关系的时候,他便发现那群僧人的手不似寻常和尚,反而更像是常年握刀剑的手,结合褚承把大量资金投入朴疏寺的反常行为,他便怀疑,朴树寺三千和尚都是他的私下势力! 蓦地瞳孔紧缩,褚淀的目光落在刚被杀的一名府卫身上,那致命的伤口…… 居然和兵部侍郎府被屠的伤口一摸一样! 调查了兵部侍郎府案件这么长时间,褚淀不可能会认错!那件悬案……,如今居然有了结果…… 真是……意外的惊喜啊! 眼见着二百名死士少顷之间死的死,伤的伤,褚淀从马车中出来,环伺着周围,大声喝道。 “褚承!是不是你?!” “有胆子做,没胆子现身吗?!” 解决完府卫之后,五十名死士举着刀剑立在原地静默,似乎是在等着主人的进一步指令。 褚承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们之间,终归还是走到这地步了…… 他从阴暗中走出来,立在巨石上,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褚淀,带着丝怜悯。 “三哥。” “兄弟一场,我来送你一程。” 褚淀恨声道,“豢养死士,可是死罪!” 褚承无所谓地耸耸肩,轻笑道,“所以三哥,对不住了,你今夜非死不可了……” “所以……兵部侍郎府真的是你动的手……” 褚承不置可否,人之将死,他没必要和他解释那么多…… 阎遇看着下面的局势,不由得担忧道,“公子,需要出手吗?” “褚淀之前便猜测褚承豢养死士的事。”郁迩淡淡道,“不用理会,他会留有后手。” 倏然间,褚承抬手示意,死士瞬间鱼贯而出冲上去想要了结褚淀性命。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支箭矢电光火石之间从黑暗中疾射出来,带着猛烈的攻势,离褚淀最近的一批死士刹那间被箭箭封喉。 同时,独属于军队之中整齐肃穆的步伐声响起,霎时间把所有人包围了起来。 变故发生得太快,褚承顺着箭矢发出地看去,瞬间惊恐万分。 那是……顾昭述! 只见顾昭述漫不经心把手中的弯弓递给身后人,面容冷冽,负手站在山坡上,黑袍迎风招曳。 “顾昭述?!”褚承难以置信,目眦俱裂,“怎么可能?!” 顾昭述特立独行,只扫外敌,从不参与北楚内部党派之争,也只有他的镇远军精锐部队,可以悄无声息地在这里隐藏那么久不被发现,但褚承从来没往这方向想过! 高下立见,褚承转过头看向风轻云淡的褚淀,怒不可遏,“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褚淀,你在给我做局!” 直到这时候看见顾昭述他才反应过来,如果仅仅是贪污的事,褚淀不会想到要请顾昭述过来,他有二百名府卫保驾护航已经足够! 第44章 变动(二):谈话 褚淀早就怀疑他在养死士了,所以才设下了今天的局,贪污受贿的罪名最多会让自己元气大伤,但是豢养死士绝对是死罪一条!他翻不了身! 黑暗中,郁迩神色微顿,薄唇紧抿,顾昭述从不站位,不会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权夺位,他也没有料到顾昭述居然会卷进来。 顾昭述带来的是镇远军的精锐部队,转瞬之间控制了局面,士兵下场将全部黑衣人压制住了。 宋映立在褚承身侧,为他缚上了绳索,把人带到褚淀面前,“五殿下,得罪了!” 褚淀却没有理会褚承,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杀手面前,直接揭开他的头纱。 果然,头顶上是独属于佛门中人的戒疤,他又去掀了另外几个黑衣人的头纱,结果都是一样的。 大势已去,褚承心神不定地看着褚淀的动作,四肢百骸都爬上了恐慌…… “贪污近五千万巨额白银,朴疏寺三千死士,血洗兵部侍郎府……” 褚淀悠悠偏过头,直直看向褚承道,如今还要再加上一条,“意图弑兄……” “五弟,你可真糊涂啊……” 褚承眸中泛寒,冷厉道,“今日棋差一着,我认栽,但我从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兵部……” “五弟,这些话,你便留给父皇听吧……” 褚淀声线凉薄,打断了他,又看向顾昭述,微微颔首。 “多谢顾将军,此事辛苦你了!不过如今还得麻烦您和我一道去一趟皇宫。” 顾昭述负着手淡淡点头,在抬脚的瞬息,目光倏然落向一处。 视线投来的一刹那,郁迩心下微沉,他果然是知道了,天色墨沉,林立的树木在清冷的月色中倒映着黑影,周遭漆黑一片,又有东斜西歪的枝桠作挡。 顾昭述看不清他的身形,郁迩立在阴影处,却将他的神情全部收入眼底。 ~~ 消息传到皇宫,褚淀将自己所查到的事实,以及所有证据进奏给皇帝,又有顾昭述作保,真实性不言而喻。 褚倬震怒,立刻下令控制朴疏寺,褚淀禀奏过程中牵扯到了九皇子褚郊,于是五皇子褚承和九皇子褚郊双双被打入昭狱严加查办,交由褚倬亲自审理。 等忙完这些,已经很晚了。 两日不见人影的顾昭述终于回到郁府,郁迩房间里没有点灯,门却敞开着,顾昭述在原处顿了顿,径直走了进去。 郁迩站在镂空窗前,背对着他,觉察到他的气息,却没有回头。 顾昭述抿了抿唇,先开了口,“我回来了。” “忙完了?” 顾昭述微微点头,“嗯。” 话落之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顾昭述刚打算去点上灯烛,就听到郁迩轻声道。 “你从来不会参与北楚内部党派之争,今夜……是为了什么?” 顾昭述的脚步顿了顿,坐在木桌前,摸着黑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而后才随意道。 “你。” 果然如此,郁迩微微敛眸,沉声道,“今日过后,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把你和三皇子放在一起吗?” “那不是正好吗?”顾昭述无所谓地笑笑,眉头微挑道,“你下一步不就是要对付他吗?” 顿了好长一会,郁迩才出声,嗓音清凉,“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都有疑问,比如为什么清静的庙宇那么多你偏偏会选择最偏远的朴疏寺,又比如明明杀手在你面前不堪一击,你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坠崖。” 茶壶里的茶水或许是刚添上的,此刻润在喉里温暖可口,顾昭述顿了顿,又道。 “在崖底的乡镇下,明明知道众人在不遗余力地搜寻你,而你又却在那里拖那么久不回来,就像是在等什么时机一样……” “还有最初,兵部侍郎府那夜,雨下得那么大,你又为什么会在半夜才回来,这些时机太巧合了不是吗?” 郁迩走了过来,落座在他的对面,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压迫感也越来越重。 “所以你是觉得严侍郎府的事是我做的,目的是为了嫁祸褚承?” 顾昭述淡淡摇头,眼睫微垂。 “严侍郎府的事,没有证据,不敢肯定,不过有一点我是确定的,你确实是在针对五皇子。” 郁迩沉默地看着他,就听见顾昭述继续道。 “前两日褚念姝找到我,把三皇子所有的猜想全部告诉了我,那时候我就像找到了一个口子,刚刚我所提出来的这些疑问都有了解释……” “选择朴疏寺是因为褚承就在那处养死士;选择自己坠崖是因为你要制造足够的噱头,北楚皇朝的座上宾,肩负着皇子未来的授书先生居然在朴疏寺坠了崖,那一定会把朴疏寺暴露在众人眼中。” “至于你在崖底的酒楼住下那么久,是因为你在争取足够的时间让三皇子去查案,让这场事故的热度一直持续下去……” 郁迩认真听着,顾昭述的话很轻,却字字直击要害。 无法辩驳。 良久,他轻笑道,“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这样……,你是北楚的顶梁将军,知道这些对我威胁极大,就不怕我对你动手?” 顾昭述不置可否,语气很轻松,自顾自道。 “你所做的一切是想要除掉五皇子,可是我左思右想,你和五皇子并没有什么过节,你也没有任何针对他的理由。唯一的解释,是他只是一个突破口,你真正的目的,是要毁了北楚……” “而我和北楚的关系很简单,简单概括,也就十八个字。” “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缕缕月光斜射进来,透下片片镂花残影,顾昭述定定看着他。 “而你早就看清了这些,你知道我忠的从来都不是北楚皇朝……” “你明明是一个万分缜密的人,却纵容这些纰漏和破绽暴露在我的面前,是因为你有把握,在事发之后让我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否则你不会在除夕夜毫无顾忌地提出要和我在一起……” 郁迩眉眼含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悠然道,“原本你可以独善其身,不过到了现在……,却是彻底卷进来了……” 第45章 变动(三):风雨同舟 “这样不好吗?”顾昭述面上聚起一丝痞气,幽幽道。 “你步步为营想要除掉五皇子,那我就帮你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有我在,你的进度会快很多,不过你从未主动和我提过这些……” 郁迩看着他默然良久,低声道,“如果我现在和你说,兵部侍郎府就是我灭的呢,我就是如此心狠手辣……” “你的做法还会一样吗?你真的想好了吗?” 顾昭述回视着他,淡淡反问,“那有朝一日你会对我也这样吗?” 郁迩轻轻摇头。 “既然如此,我从小是从豺狼虎豹里拼杀出来的,分不清身边人谁好谁坏,即便如你所言,我手上枉死的人命也不比你少。” “所以我的答案和那晚除夕夜你的答案相同。” 明明四下一片黑暗,某一瞬间两人的视线交织了,缠绵缱绻,郁迩听到顾昭述宛若天籁的声音。 “我愿意。” 就像是冬夜里的冰河蓦然滚烫起来,热意淌过四肢百骸,郁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 他再也忍不住,起身立在顾昭述身后,扳过他的下\/颚,唇\/-瓣相依。 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喘\/.不上息,郁迩才缓缓松开了他,声线还有些低沉。 “你说得很对,不过有一个地方疏漏掉了。” “什么?” “严怀宁的死可不是枉死,那是他该死,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就算没有褚承,这些年他让多少无辜的家庭家破人亡,陷入地狱,他凭什么可以脱手一切,颐养天年……” “不过阿述……”郁迩抵着他,把他圈\/入怀\/里,仿佛要融入骨髓,“至于你……,上了我的船,就别想要下去了……” 顾昭述静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负责。” “什么?” “你敢招惹我,以后就必须要对老子负责……”顾昭述明明是恶声的,鼻尖却泛上一阵酸意,“我现在可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郁迩敛眸,他知道江家兄妹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柔声道。 “我会负责你一辈子。” 顾昭述没说话,气息却很低沉,郁迩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低下身,不由得侃笑。 “当初在南郡城郊的客栈问你要不要负责,你还一副要杀了我的样子呢……” 顾昭述瞬间从悲伤的气氛中抽离,咬牙道,“你还真敢提……,那次是你把我弓。虽了……” 郁迩没忍住侧头在他侧脸上印下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一边回忆着,一边笑道。 “当时你可没有现在这么乖,动作粗鲁极了,一来就对我上下其手的,我还给了你离开的机会,结果你完全听不进去。” “那时候你眼睛里还有血丝,身上全是别人的血,杀人如麻的,看起来可怖得很,又不敢把你放出去,如果我不动手,被.睡的可就是我自己了……” 谈到这个问题顾昭述就很郁闷,一直想物色一个男媳妇,结果到头来自己糊里糊涂地就被人给目.垂了。 “当时你就是色.欲熏心了,别给自己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郁迩笑了笑,没否认,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这两日你对我避而不见的,还没来得及问你,江氏兄妹呢,以后你打算怎么和他们相处?” “没有关系了。”顾昭述淡淡道,“他们也不会希望再和我有来往,我们之间的帐就是一笔烂账,不知道谁欠谁的,理不清就算了。” 郁迩看着他漠然的样子,却有些心疼,他道,“阿述,你不欠他们的……” ~~ 翌日。 下人来通禀江谦来访的时候,郁迩和顾昭述正在房间里用早膳,顾昭述擦了擦嘴就想起身,又被郁迩摁回座位上。 “你才吃了多少?”郁迩道,“你继续吃,我去见他。” 郁迩一出现在视野中,江谦就冲了过来,他的语调很急,“郁先生!” “江公子。” “您知不知道恬恬去哪了?她离家出走了!” 郁迩讶然,抬眸看他,“什么时候?” “就是来您府上拜访过后的第二日!您知道什么线索吗?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离开了……” 郁迩默不作声打量着他的神情,确认了他是不知道自己和顾昭述的事情。 “或许,她在北楚经历的苦痛太重,想换一个地方生活?” 闻言,江谦深深蹙眉,“是这样,她给我留了信,但我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就是想来问问郁先生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我并不知。” 江谦走后,郁迩在房外的木栏旁看到了顾昭述的身影。 “江谦怎么说?” 顾昭述自然而然地以为江谦是知道了他和郁迩的事情特意来兴师问罪的,却听见郁迩道。 “江小姐离家出走了。” “什么?” 郁迩把江谦的话转述给他,不动声色看着他,末了又添了句。 “她似乎并未将你我之事泄露出去。” 顾昭述眸底划过哑然,身侧的指节僵硬着又松开。 ~~ 四处苦寻无果,江谦落寞地走在长街上,手中是展开的江逸恬给他留下的信。 “哥哥: 见字如晤! 执笔许久,却又不知道要从何处说起,又是一年春日,秋闱就快要放榜了,这些年来,我见过哥哥夜以继日苦苦读书的样子,也见过哥哥为了磨出一篇文章废寝忘食的样子,很遗憾不能一起看榜了,我只能陪哥哥走到这里了,哥哥值得更好的,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而如今的我只能给哥哥带来不尽的黑暗,你不需要有我这么个拖累,倘若来日仕途平坦,也会有佳人身伴在侧,不必为我担心,我会活得好好的,幼年失父,少时失母,幸得与君一路相伴,今此一别,岁岁望君安,勿念。 ——江逸恬。” 江谦红了眼眶,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会是我的拖累,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走了之不会给我带来更大的痛苦,他这些年寒窗苦读又是为了谁?! 泪水模糊双眼,江谦仰头,刹那间余光中却出现一个熟悉万分的身影! 第46章 变动(四):往昔 北楚与西蕃的文化不同,有不少新奇玩意,暖阳和煦,白榆百无聊赖之间出门闲逛。 人群川流不息从她身侧穿梭而过,她停在一个小摊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玲珑精致的白玉簪。 陡然间,肩膀从身后被人重重一拍,说话那人的语气激动非常,“恬恬!” 身形微顿,白榆柳眉微挑,慢悠悠转过身去。 看见女子容貌的一瞬间,江谦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方才只觉得这女子身形衣着与江逸恬极为相似,一时激动就直接上前了。 江逸恬俏皮活泼,身前的女子面容间却更多的是风轻云淡。 掩饰不住的悲伤浓浓化在眼眶中,聚成一圈圈红,克制不住的失望和痛苦奔涌而来,江谦拱手赔礼道。 “姑娘,对不住了,在下认错了人……” 男子面如冠玉,五官清秀,此刻通红的眼眶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白榆默不作声打量了他一眼,又转过身笑着对铺子老板道,“老板,簪子我要了,银子找这位公子要吧。” 话落后也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离开,隐逸在人海中。 ~~ 妙淑宫。 褚倬抱着一个个眉目如画的女子坐在主位上,姜仪妙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低低啜泣,梨花带雨。 不过此次褚倬可没有那么多余的同情心,他皱着眉,沉声道,“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承儿他年少不稳重……必是受人教唆误入了歧途,陛下……,他可是我们的儿子,您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留啊!” 帝王之怒笼罩着大殿,宫人全部低垂着首,褚倬冷笑道,“那你说,他是受何人教唆?” 姜仪妙在脑海中快速思索,急促道,“是……是,褚郊!必然是他,他在宫中常年遭受冷落,必然对陛下,对臣妾怀有不满!所以才去害我们的儿子啊!” “闭嘴!”褚倬打断了她,厉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朕还没老呢!就开始觊觎朕的皇位了!” “不……不是!绝不是如此……” “你们在急什么?!”褚倬沧桑的眸中流露出巨大的失望,连声音都苍老了些。 “褚承,字宜然……,宜承继大统,这还不能明了朕的心意吗?!你们母子,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闻言,姜仪妙蓦地惊诧住了,十余年来还不知褚倬居然有此打算。 怀里的美人约莫是被震怒下的褚倬吓到了,娇滴滴唤道,“景郎……” 话音一落,褚倬和姜仪妙两人都僵硬住了,褚倬猛地回头,斥道,“你说什么?” 那女子立马跟着跪在地上,面上一片惶恐,“……臣妾失言,臣妾不该唤陛下小名……” 褚倬沉眸,视线在姜仪妙脸上转了转,只见后者面上满是茫然和惊惧,不动声色地问,“谁跟你说这是朕的小名?” “是……上次臣妾为贵妃娘娘侍疾,贵妃娘娘在梦魇里一直唤着这个小名,臣妾还以为……”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直到褚倬甩袍站起身,绕到姜仪妙身前,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没忘了他!怎么,你是想要给他报仇?” 褚景是褚倬的兄长,当年兄弟俩同时喜欢彼时落落大方的姜仪妙,后来姜仪妙和褚景心灵相通。 不过褚景在之后争夺皇位中失败,姜氏家族才见风使舵把姜仪妙送进宫中。 他以为已经过了将近二十年,姜仪妙早就歇了心思,她入宫后他也待她极好,只盼望着白首不相离…… 没想到,这些居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谈到褚景,姜仪妙忽然就失了力气,进宫这么多年她变得还不够多吗?!当年她温婉娴静,善解人意。 和褚景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最纯真的时光!当年他们金童玉女,谁见了不夸一句佳偶天成?! 姜仪妙笑起来,眼里一片悲怆,“你又有多好?后宫佳丽三千,你明明多情又无情,却整天装出一副对我含情脉脉的样子……” 其实,死了也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下了地狱之后,景郎还识不识得她。 褚倬怒火攻心,所有柔情此刻全部消逝殆尽,厉声喝道,“来人!将姜贵妃打入冷宫!五皇子褚承,九皇子褚郊秋后问斩!” 又看向姜仪妙,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恨声道,“就算入了冷宫,你也别想死!朕会永远吊着你一口气!你不是喜欢褚景吗?朕就是要让你们这辈子死别生离!” ~~ 昭狱里阴暗潮湿,老鼠和各种虫子发出千奇百怪吱呀的声音,吵闹得很。 褚承枕在茅草间,又是冬日,身躯快被冻僵了,夜间睡得不太安稳,睡意恍惚间翻了个身,却陡然发现面前立了个人,蓦地惊醒。 “醒了?” 万分熟悉的声音传来,褚承看清了他的身形,闭上双眸,面无表情道,“你怎么在这里?” 褚淀没有说话,双眸里印着些看不懂的情绪,隐在墨色中,片刻后就听见褚承继续道。 “你来就是看我笑话的吧,现在看到了,一切不都是如你所愿吗?” 褚淀没有接过话茬,只是低声道,“父皇的判决下来了,明日,你和九弟就要被问斩。” 当死亡真正摆在面前的时候,褚承反而冷静下来了,面上的情绪并没有多大的波澜起伏,“所以?” 褚淀默了默,面上讳莫如深,“我来见你最后一面。” 人之将死,往昔的很多事情总能在脑海中循环放映,在昭狱里待的这些日子褚承也想起了曾经的很多。 他坐起身,后背抵在冰凉的石壁上,身上只套着件单薄的囚衣,松松垮垮的,他道,“坐吧。” 褚淀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瞬,在他幽深的目光中,缓缓靠坐在他的身侧。 静静坐了半晌,还未等他开口,就听见褚承稍显渺茫的声音。 “我们是怎么走到了这步?” 褚淀顿住了,面上惊诧之色毕现,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第47章 变动(五):疯狂 “我说。”褚承低声笑了起来,却难掩悲凉,“我们是怎么走到如今这样不死不休的地步的。” 周遭寂静极了,囚室里的残破小窗隐约透出些昏暗的光,勉强能让他们看清对方的身影。 眸中划过一抹异色,褚淀不着痕迹问道,“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是从我和褚郊越走越近开始……,还是从我母妃让我们保持距离开始……” 褚承仿佛陷入了深远的回忆,面上一片释然,自顾自道,“我已经记不清了……” 褚淀没吭声,静静听着他说。 “我记得我们以前形影不离的,坏事一起干,批评一起挨,做什么都在一起,什么都分享,当时我们一个是皇后之子,一个是宠妃之子……” “谁也不敢来招惹我们,那时候和你在一起,真有种并肩为王,雄霸天下的感觉,真希望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黑暗中,褚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哑然道,“这些……你居然都还记得……” “怎么会忘?”褚承轻松地笑了一下,声音像一潭死水淡得翻不了波,回忆道。 “记得一次除夕,你从你母后的寝宫里跑出来,一个人躲在妙淑宫外的墙角哭,我发现你之后,问你为什么哭你也不说,最后那个年还是在我们宫里过的……” “后来我就时不时把你喊来我们宫里吃饭,一来一回的,你还真把妙淑宫当成了家……” 褚淀默默听着他的话,微微仰头,放松了姿态,“是啊,当年的贵妃娘娘温柔极了,每次我去,都会亲自给我们熬糖藕排骨汤喝……” 褚承不知想到了什么,接过话来,“每次我喝完了,还想喝,你就会趁着母妃不在的时候偷偷把自己还没喝完的汤全部留给我……” 话落之后,褚淀没接话,忽然偏头定定看着他,声音很轻。 “记得有一回林弃夸了褚郊,我们趁着他不在把褚滋推进了冰湖,自那之后,你便故意疏远我,后来,我们的交集也越来越少了……” “你开始和褚郊走得越来越近,我原本还想着继续留在你身边,为此没少去讨好褚郊。” “可是褚滋在那次过后就留下了永久的病根,褚郊对我的芥蒂很深,可奇怪的是,坏事明明是一起干的,褚郊能原谅你,却迟迟不愿意与我和解。” 褚承摇摇头,无奈道,“我们之间隔的哪是褚郊?” “年龄越大,责任越大,我们身后是姜氏,叶氏两大家族的兴衰荣辱,皇室之中一山不容二虎,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要争个你死我活……” “而我们都被权势熏瞎了眼……,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我想我们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褚淀看着他,褚承微微耷着头,背脊有些弯下,仿佛间他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年少时与自己朝夕相伴,镌刻在心底里的褚承,仿佛这些年他们从未分开过…… 良久,他低声道,“我舍不得了……” “你说什么?” 褚淀没有说话,在褚承茫然的目光中,缓缓俯身过去。 唇..角相碰的一刹那,褚承双眼猛地瞪大,满脸都是不可思议,心完全炸开了,想要推开褚淀,但褚淀却把他箍得更紧。 直到血腥味冲鼻,褚淀才缓缓放开他,褚承猛地吸了口气,反手甩了一掌呼在他脸上,夹杂着暴怒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原本……”褚淀低声道,“我只是想来见你最后一面……” “是你要和我说这些,是你要让我想起来!褚承,这都是你自找的!” 这些年两人针锋相对,形同陌路,褚淀像是失了神智,疯狂地想要把这些时光弥补回来。 直到身上仅剩的衣。帛\/\/碎了满地,褚承才猛地回过神来,剧烈地挣扎着。 “你疯了褚淀!我们是亲兄弟!” 褚淀不管不顾道,“那又如何?!” “你该想到的……,从你第一次在除夕之夜收留我,从你第一次和我同..床.-共枕,一次又一次陪我度过最孤独的日子……” “这个秘密,我守了好多年了……” 褚承挣脱不了,被桎-梏得紧紧的,眼见着就要进入正-题,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喊道。 “来人!来人!” “如今是特殊时期,我怎么会毫无准备地来见你……”褚淀揽..着他,轻声道,“别喊了,外面都是我的人,还是……你想被他们听见?” “……别怕,你又怀...不.了……” 褚承惊惧万分,“你真是疯了!” 某一瞬间,怪..-异感传来,褚承深深蹙眉,身.-.体无力地车..-欠了下来。 “我的宜然,我的宝.-.贝……”褚淀喃喃道,“我们错失了好多年……” ~~ 郁府。 林弃坐在一旁一边饮着茶,一边道。 “礼部尚书魏务即将乞骸骨,原本将要上任的礼部侍郎王慎却在此时被查出来用钱买官的事,五皇子收了他的贿赂,姜家也尽心尽力把他送到如今的位置。” “礼部尚书一职朝中无人可替,何况秋闱如今即将放榜,耽搁不得,所以我向圣上举荐了你!” 郁迩双手交握,淡淡道,“我来北楚时日不多,资历尚浅……” “你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你也不要推脱了……,何况皇子们年纪渐长,如今他们膝下也无子,总有不需要在韩书斋上课的时候……” 林弃笑道,“你也不能一直不入仕,你若答应,元宵过后便可上任。” 郁迩默了默,才道,“多谢丞相,晚辈会好好考虑。” 林弃离开后,夜露深重,顾昭述才披着黑色鹤氅从府外走进,人未到声先至了。 “恭喜啊!郁尚书……” 这么晚了,顾昭述才从军营里回来,郁迩不由得微微皱眉,“元宵节还没过,怎么就这么忙了?” 顾昭述走过来,单手挑起郁迩的下.-颚,笑道,“以前给北楚打仗,消极怠工一点没甚关系,如今可是为了咱俩的美好未来,不得加把劲?” “嘴这么甜?”郁迩把人抱过来,笑道,“吃饭了吗?” “饿了。” 第48章 变动(六): 烟火 “那我待会去做饭。” 处理了一整天的军务,顾昭述已经很疲惫了,此刻舒服地坐在郁迩怀_里。 他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清隽好闻,仿佛间让他散去了所有的孤寂与忙碌,心底里涌现的幸福感和安全感渐渐深浓。 “我方才进来,看见院子里一个下人也没有。” 郁迩拢了拢他的鹤氅,就着这个姿_势_抱着他站起来往外走,随口答道。 “元宵快到了,给他们放了几天假和家人团聚。” 从顾昭述的角度,抬眸就能看见郁迩清淡俊逸的脸庞,享受着视觉盛宴,他笑眯眯道。 “能有郁先生这样善解人意的主子可真不错……” 郁迩垂眸,顾昭述不笑时眉眼冷峻,浑身散发着桀骜和锋芒,此刻笑起来,潇洒爽朗,让他更想怜惜。 仿佛落下一片轻羽撩动着心弦,郁迩轻笑,声音低沉,“其实有郁先生这样温柔体贴的夫君也挺不错的……” 无语凝噎,顾昭述微微偏过头,面上泛起薄红,轻嗤道,“你的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虽然是事实,但是这样直接说出来真的让自己很没面子。 到了灶房前,郁迩把顾昭述放了下来,灶台旁的石板上放着许多新鲜的菜,他缓步走了过去,对身后人道。 “看看想吃点什么菜?” “我不挑。”顾昭述踱步到了他身侧,随意瞥了一眼那些菜,“常年征战,有口粮就不错了。” 郁迩了然点头,依着印象挑了几样顾昭述平日里爱吃的菜,放在菜板上。 想起顾昭述方才说的话,随口道。 “北楚内部官僚职权庞大,官僚人数膨胀,朝廷贪污腐败,徇私舞弊之事常有。” “而这些进一步导致了土地垄断严重,以至于大多数无辜百姓沦为贫农和雇农,朝廷官员与地方势力相勾结,苛捐杂税,徭役赋税,受苦的只能是万千黎民……” “北楚阶级矛盾尖锐,压迫和抗争往往都是同时出现的,这一过程中必然伴随着起义与割据,战乱也就必不可少了……” 顾昭述抱着臂倚着灶台,面容淡然,接过话来。 “不错,正因如此,南郡,临羌,陇中,济城这些昔日里北楚的领土,才会成为如今这样分裂割据的局面。” 顿了顿,忽而想到什么,顾昭述转口笑道。 “这世道虽不好,不过时势造就机遇,机遇成就英雄。若是没有这么多内忧外患,我一介不入流的微末庶子又怎会走到如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北楚皇朝却能容忍我嚣张至今,其中道理也全在这了。” 郁迩赞许般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顾昭述看着郁迩一边娴熟地切着菜,一边懒懒地应着他的话,手边摆好了切成细片的番茄,均匀削薄的土豆丝,切成细丁的肉片。 不由得笑道,“君子远庖厨,你怎会如此熟练?” 郁迩抬眸,对上顾昭述带着好奇的眼眸,轻声笑道,“你不妨猜猜?” 眼见着郁迩的菜已经全部切好了,饭锅里也淘好了米,顾昭述地道地坐在灶前准备烧火。 略微沉吟了一瞬,他试探道,“莫非是你娘在灶上做饭时你便偷学了?” “对了一半。” 木柴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映亮了顾昭述稍显茫然的脸庞,“嗯?” “反了。”郁迩没继续卖关子,舒眉笑道,“我们家是父亲做饭。” 顾昭述面上难得泛上了一丝讶异,不过转念一想,郁迩的原生家庭本就幸福和睦,如此这般也不算奇怪。 郁迩翻炒着锅里的肉片,接着道,“君子远庖厨,岂非恶刍豢?见其生而不愿见其死而矣……,君子远离厨房的原因是看过牲畜鲜活的样子便不忍见他们被屠戮了……” 他笑起来声音酥沉清凉,淡淡的嘲弄隐匿在其中。 “其实连肉都吃下去了,却要讲究这些,与其说是古人的腐朽,倒不如说是文人的伪善……” 听到他这么说,顾昭述也笑起来,“你觉悟倒高。” 郁迩穿着一袭淡白色流云纹长袍,面容清逸,长身孑立,明明是一派青松仙鹤的高雅之姿。 然而此刻他那骨节分明的指节握着锅铲,神情专注地炒着菜,饭锅里飘出来的缕缕炊烟徐徐将他笼罩在其中。 特别有反差感,顾昭述饶有趣味,调侃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郁迩分出一抹眼神给他,静静听着他说。 “像九重天上的谪仙误落烟火人间……” “那你喜欢吗?” 顾昭述略微沉吟,倒像是真仔细考虑了起来。 郁迩失笑,“这还需要考虑那么久?” 一时色迷心智,顾昭述定神看着他,冷不防被菜锅里溅出的油烫了一下,“嘶……” “烫到了吗?” 郁迩绕过灶台,双手沾了些清水,握着顾昭述被烫的手背看了看。 润过冷水的指节在顾昭述的伤处轻抚着,清清凉凉的,被烫的那一丝灼热感也消失殆尽,顾昭述只能感受到郁迩的青丝垂落在自己的脸颊旁,带来丝丝酥.痒。 郁迩看向不远处的小木桌,想要把他从灶前拉起来,“你坐那吧。” 顾昭述总感觉他在逗小孩,不愿意走开,只是道,“我没事。” 郁迩把烧好的菜盛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淡淡笑道,“忽然觉得我好像养了个儿子……” 顾昭述还以为他是在嫌自己麻烦,下意识冷声道,“这还没有多久,你就开始烦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郁迩气定神闲,语气里带了丝戏谑,“我是觉得,把你这些年缺失的父爱和母爱一道补给你也挺好的。” “郁明霁!”顾昭述涨红了脸,拧眉道,“你别占我便宜!” “这就算占便宜了?”郁迩悠然道,“那我们每晚.做的事算什么?” 顾昭述咬着牙看他,恨不得把手中燃得正烈的木柴扔到他身上。 郁迩见真要把人惹急了,敛住了笑意,轻哄道,“饭要好了,去净手吧。” 第49章 变动(七):痛苦 等到坐到饭桌前,色泽鲜亮,美味可口的饭菜终于熄灭了一丝顾昭述的怒火,正色道。 “如今五皇子一党是除了,不过三皇子势力空前扩张,你若真想消弱他的势力,只怕不易。” 郁迩夹着筷菜放到他碗中,这才接话道,“静观其变即可。” “第一步并不需要我们来考虑,褚倬生性多疑,经过了五皇子的事,只会更加谨慎,他不会让一家皇子独大,所以接下来他定会培养出新的皇子势力,与三皇子抗衡。” 顾昭述薄唇轻抿,“那皇子中你看好谁?” “七皇子褚湛。” 闻言,顾昭述略微敛眸,沉声道,“七皇子背景简单,生母地位卑下,身后没有树大根深的世家,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皇子之中有能者众多,没有强大的母族,没有过硬的才华,七皇子很难会有存在感……” 郁迩薄唇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皇子考核将至,若是能助他夺得魁首,就能把他推到褚倬面前。” 顾昭述由衷赞许,笑道,“难怪一向眼高于顶的林弃会偏偏倚重你了。” 郁迩略微垂眸,敛下眼睫下一闪而过的冷意,给他添了碗饭,“多吃一点。” ~~ 惊动全城的兵部侍郎一案终于被破,幕后黑手竟是当朝权势滔天的五皇子和九皇子,一时之间众人唏嘘。 姜贵妃被打入冷宫,五皇子即将问斩,五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姜家势力急剧削弱,江河日下,门可罗雀。 因为是皇家丑闻,五皇子,九皇子以及查出来的其余主谋被押往郊外的深山老林中秘密处决,由三皇子褚淀亲自监刑。 刀起血落,这一场闹剧落下帷幕,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然而世事仍处于不断变幻之间。 ~~ 褚承再次醒来时,沉重的眼皮掀起,入眼是一片化不开的黑暗,莹莹烛火在他的榻前摇曳。 最开始他以为如今是夜间,随着大脑逐渐清明起来,注意到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壁,他这才发现这是一间阴暗的密室! 大脑断了片还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他微微撑起身,细小的动作带来灭顶的疼_.痛狠狠炸开,瞬间让他动弹不得,冷汗滚滚下来。 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和褚淀…… 霎时间满脸惨白,他呆呆地躺在铺了一层厚厚毛毯的石床上,愣神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太荒唐了…… 怎么可以这样,他们是亲兄弟…… 这都不是真的…… 陡然间阴戾侵蚀双眸,心里剧烈地战栗着,双目瞬间染上鲜红的血丝。 褚淀精心设局让他锒铛入狱,在他死之前居然还要如此折_.\\\\辱于他! 不知道躺了有多久,密室门终于被人从外推开。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定住,褚承知道是谁,闭上双眸不愿意去看他。 盖在身上的毛毯已经被人掀开一半,褚淀知道他这是醒了,也没打算去拆穿,就坐在他身侧。 动作轻柔地将他翻-。\/了个身,直到身\/\/。-后感到一丝冰凉,褚承再也装不了睡,顾不上此刻的狼-狈,发了狠地把人推开。 然而他此刻实在虚弱,那点力气根本就不能把褚淀推开多少。 褚承这才发现,褚淀手中是一盒药膏,用途不言而喻,心里密密麻麻极致地痛,褚承怒极,厉声朝他吼道。 “你还想要怎么折-._辱我?!褚淀!你滚啊!” “折辱?”褚淀眸中泛寒,房间里羸弱的灯光昏暗得紧,却为他们提供了旖_.旎的气氛,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默然良久,褚淀脸色阴冷得仿佛幽深的鬼魅,声音却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若是想如此理解也无不可。” “你干的事是人干的事吗?!”褚承嗓子本就不舒服,此刻更是声嘶力竭,“你还记得我们是亲兄弟吗?!” 褚淀幽幽道,“不是亲兄弟就可以?” 褚承恨极,方才推开他的动作带来的剧._痛仿佛要深入骨髓,不再多言,他重重跌回被褥之间,屈_.辱的泪水无声落下,短瞬之间湿润满脸。 他的身躯轻颤着,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褚承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褚淀重新坐回榻上,很轻松地桎梏了他。 按着他的后背,褚淀的指尖往下游移着,最后停在一处,他的面色极冷,动作却轻柔的不像话。 然而如此,褚承只觉得心中羞_.\\\\耻感更重,紧紧咬着下\/.-唇,仿佛身在水深火热之中倍受煎熬。 褚淀低声唤道,“宜然。” “别哭了,也不要怕,我是爱你的……” “你不是说我们之间隔得太多了吗?母家的权势,皇位的争夺,各种外界的因素……” “那你看,如今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人,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这些东西……”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褚淀的声音很轻,一声声落下来砸进褚承的脑门,默了一会,褚承近似疯魔地笑起来。 “以前?” “你真是疯了吧褚淀?!这样的我们还怎么可能回到从前?!你说你爱我……,可我只感到一阵森寒的恶心……” “覆灭我的母族,折断我的翅翼,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我的方式……,那我可真承担不起!” 早就料到如此,褚淀的眼神蓦地幽暗起来,“那……在你相通之前……,便一直住在此处吧。” 褚承脸色一变,锐利的黑眸紧紧锁着他,“你想囚.-禁我?!” 褚淀微微摇头,淡淡道,“你忘了,今日之后,世人眼中的五皇子便已经被处死了,除了我这里,你无处可去……” “而我,只是在收留你。” 刻意忽略了褚承眸中的痛苦,褚淀别过头,“横竖是要在我手底下过活,与其选择一次又一次激怒,反抗我,还不如仔细思考,接下来……” “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我……” 褚承狠狠咬牙,“我就算死!也不要受你如此侮._辱!” “你可以试试。”褚淀轻声道,目光投向石壁下的一处角落,“我不想伤你,所以,最好自己乖顺一点。” 第50章 变动(八):上元 褚承这才注意到,墙角处陡然是一大堆手镣\/-脚铐,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面色惨白,心底生寒。 “你睡了很久了。” 褚淀将他紧张恐惧的神情收入眼底,把他揽过来,声音软了下去,轻声道,“先喝点粥?” 烛火昏暗,阴森恐怖,褚承被箍\/-在他的身前,只觉得彻头彻尾的毛骨悚然,他没有理会褚淀道话,轻\/-颤着偏过头去,紧紧闭上眸子。 一勺热粥抵在嘴边,褚承内心排斥,却怎么也避不开,愤怒达到极点,他发力把褚淀的手推开。 勺里的热粥尽数洒在地上,褚淀眸光阴冷起来,不动声色地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热粥。 “不想喝?”褚淀阴鸷着脸,似是担忧,“可是你身体这么虚弱,不吃下去怎么行?” 他的声音很轻,褚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一阵天旋地转,视角已经变了,背对着褚淀。 褚淀凝视着他,像是在欣赏世间最美的风景,没有再多说什么,认真地给他喂着粥。 褚承陡然瞠大双目,他想要挣扎,但手脚被紧紧制着,根本就动弹不得,只觉得褚淀真是疯了! 面上血\/-色越来越重,直到真的吃下几勺粥,褚承再也忍受不住,厉声道,“别喂了!……我喝!” “褚淀……” 褚淀像是没听到似的,面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手下动作不停。 所有的尊严抛诸脑后,褚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三哥……” 这一声三哥并不似这么多年来淡漠而疏离的称呼,仿佛像是透过了时光的银河径直回到了少年时候。 倏然,褚淀的指节顿住了,拿出手巾擦去了边缘残余的粥滞,而后把碗递到他手里。 “真乖。” ~~ 转眼间元宵节便到了。 长街上灯火粲然,与明月遥相呼应,酒肆商铺,亭台楼阁处处张灯结彩,天地间万里长明。 夜里火树银花,郁迩和顾昭述并肩漫步在人海中,吆喝声,喧闹声,嬉笑声贯穿其中,无数行人从他们身侧匆匆流梭。 阎遇和宋映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宋映很少会逛这样繁华喧嚣的街市,此刻觉得什么都很新奇,余光中瞥见小摊上精致美丽的菡萏花灯,兴冲冲去买了两盏回来。 分给了阎遇一盏,脸上漾开笑意,“这种花灯晚上放在房间里面应该会很好看。” 阎遇听着他的话默然了一会,嘴角微抽,“这是缅怀故去亲人用的。” 闻言,宋映一愣,他还真不知道,从小他就是个孤儿,哪里需要缅怀什么亲人。 他们的声音不低,顾昭述脚步顿了顿,回头瞧了一眼他们手里的花灯,慢悠悠踱步到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摊。 郁迩跟在他身侧,见他当真仔细挑选起来,面上浮现一丝讶然,“你信这个?” 顾昭述没答话,微微低垂着眼睫,这些花灯都是莲形的,轻声问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公子随意挑,逝去的人虽然永远不能回来,不过我们活着的人却可以选择诸多方式来纪念他们。” 商铺老板是一位和蔼的妇人,声音亲切慈和,笑道,“花灯便是其中一种形式。” 郁迩微微颔首,随意选出几盏,刚想付钱就被顾昭述抢了先,顾昭述只抱了两盏在怀里,“这两盏是给你爹娘的,其他的就不必了。” 心中漫上暖意,郁迩柔声道,“那你娘呢?” 顾昭述漫不经心道,“我不信这些,何况她去得早,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阎遇。”宋映手里的花灯已经放进了阎遇怀里,此刻他抱着臂,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人,问道。 “你觉得,我们将军和你们先生,谁会是在上面的一个?” 阎遇木着脸看他,“你感受不出来?” 宋映一噎,正色看他,语调微扬,“可我不敢相信啊,郁先生这么温文尔雅和蔼可亲,我们将军如此威武霸气不容桎梏,怎么可能被……”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裹挟着怒意的斥声打断了,“宋映!” 郁迩立在他身后强忍着笑意,只怕伤害到顾昭述那强大的自尊心。 宋映瞬间屏住呼吸,默不作声地往阎遇身后躲了躲,避开顾昭述森怒的眸子。 郁迩走过来,揽过顾昭述的\/-腰,低声笑道,“阿述,还要去放灯呢。” 湖水边。 顾昭述见郁迩什么也没做就直接把花灯放下去了,不由得困惑道,“我看他们都在上面写了爹娘的名字。” “没什么好写的。”郁迩淡淡笑道,“他们的名字永存于活着的人心中。” 天下人都记得。 顾昭述没说话了,余光中却瞥到一袭绒毛长裙的白榆正立在他们不远处。 正巧白榆此时也看了过来,眉梢微扬,“两位也在这。” 顾昭述眯着眸子,想起来上回除夕夜秦章坑自己的那次,直接问道,“秦章没和你一起?” “本来是在一起。”白榆舒眉笑道,“不过半路被人劫走了。” 宋映跟着顾昭述常年征战,这会也认出来白榆,讶异道,“公主居然一点也不担心?” 白榆不可置否,目光却落在郁迩和顾昭述身上,不疾不徐踱步过来。 “叶皇后想把公主嫁给郁先生,皇帝却看中了顾将军。”白榆眸中闪过兴味,难掩看戏的愉悦,“他们却不知你们早已暗度陈仓……” 宋映瞧他们二人都不接话,想将功补过一回,于是连忙道,“公主你误会了,将军和郁先生之间只是非常要好的兄弟之情!” 话落,几人都沉默了,白榆笑意不减,从他们身侧走过,“是吗?” 白榆走后,宋映发现顾昭述看他的脸色好像更冷了。 ~~ 三皇子府。 秦章翘着二郎腿坐在侧位上,笑吟吟看着上首的褚淀,悠悠道。 “三皇子殿下大费周章把本世子弄到这里来,是有何事指教啊?” 褚淀纠正道,“是请。” “至于为什么请世子过来,世子心里应该清楚。” 第51章 变动(九):中药 秦章笑得散漫,“哦?” “还是为了联姻一事。”褚淀开门见山,沉声道。 “世子心里应该清楚,此次联姻,无论嫁过去的是谁,只要她是我们北楚皇朝的公主,就代表了北楚的权势和立场,所以你们又何必紧盯着姝儿不放呢?” “平白伤了双方和气。” 秦章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三殿下糊涂了吧,当年的那纸婚书上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要你北楚皇朝的嫡亲公主。” 顶着褚淀不虞的脸色,秦章再接再厉,继续道。 “就算我们退一万步来说,不要你们的嫡亲公主,哪怕只要是你们北楚皇的血脉我们都可以接受,不过你父皇不是没有其他的亲生女儿了么?这又怎么能怪我们?” “世子还是不明白本殿的意思。”褚淀敛着眸,面上已经染上了怒意,克制着语气。 “当权势和价值摆在面前的时候,血脉又哪有那么重要呢?” 岂料秦章油盐不进,绝不松口,“本世子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褚淀面容冷峻,沉吟道,“所以西蕃,是执意如此了……” “其实世子也应当明白,原本本殿不必请你走这一遭,也不必花费口舌与你讲这许多,只不过是顾念着双方和气,才好心劝你一番。” 褚淀沉默片刻,语调里冷意与不屑毕现。 “其实我们不嫁姝儿那又能怎么样呢?” 西蕃此次前来求娶,无非就是王室里发生了动荡,急需要借助外力来安定平息,内部已经混乱不堪了,难道他们还能举兵侵犯边关不成? 秦章略微思索了一瞬,摸着下巴,笑了笑,“好像也不能怎么样……” 褚淀神色微松,就听见秦章继续道。 “最多就是四处散播一下泱泱北楚,不敬先辈,不守信誉罢了……” 秦章笑眯眯看着他,“连皇族都如此没有信誉,北楚下面的人必然效仿,当不守信誉成了社会风气……” “盐铁买卖,酒茶贩售,甚至军需物资……,倘若这些必要的对外交易受到影响,三殿下猜猜,北楚会不会在短时间内遭到重创呢?” “所以你是在说西蕃对北楚会有威胁……”褚淀眯了眯眸子,锐利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锁着他,“是在提醒我朝应当动手吗?” “两国来往,不杀使节。”秦章展颜笑道,面上却不见一缕惧色,“三殿下不必一副想要杀了本世子的样子……” “其实本世子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 “你想啊!”秦章闷头喝了一大口茶,大有要长枪舌战的意思。 “信誉这两个字,说远了就是影响力,那影响力这个东西可不容小觑!” “北楚昔年迁都,南郡瞬间空城,正在此时,南郡横空出现一位公子,也就是如今的南郡城主,广招落难子弟,引入外族,白手起家成为如今的天下第一首富,靠得是什么?不就是影响力吗!” “还有陇中的孟宵公子,最初只是一个平民,既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也不是地主仕宦的后人,到了最后却能统领陇中一城,靠得不就是他在城中的影响力吗?!” “还有……” “够了!”褚淀捏着眉心,听得头痛,拧着眉,直接道,“开个条件吧。” “哦。”秦章收住话头,笑道,“这简单啊!” 秦章默不作声打量了他片刻,摸着下巴靠了过去,幽幽道,“三皇子,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 褚淀冷脸静静看着他。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要不然,你陪我一.夜?” 话音一落,众人把头垂得更低,室内温度陡然降下来,褚淀的脸色冷得像是幽深的寒潭,冰凉刺骨。 半晌,他竟是直接被气笑了,“好啊!” 此话一出,倒是秦章懵了,直接怔在原地,“你认真的?!” 他不过是提了一个褚淀根本不可能接受的条件而已…… 趁着他出神之际,褚淀疾如闪电把他制在案前,不紧不慢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尽数倒进他嘴里。 “秦世子先过了今晚再说吧!” 这原本是他给褚承准备的,不料这秦章委实气人,他就不该浪费时间与这人扯皮。 呵,不过这药是专为下_-位者准备的,药性强烈,褚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秦章今日要怎么过。 “褚淀!你给老子喂的什么?!” “放心,药效明日就过了。”褚淀松开他,淡淡道,“不过你先熬过今晚再说。” “来人!”褚淀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厉声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 秦章是强撑着自己走出来的,这药性极_,烈,不过短短一瞬他浑身都很难受,不愿意再在三皇子府多待片刻。 是他疏忽了,这褚淀当真不是东西!等他好了,一定要褚淀好看! 长街上人群川流不息,落在秦章眼里就是一道道模糊迷蒙的黑影,头痛欲裂,烈.火..蒸-腾,身上渐渐没了力气,他摇摇颤颤地往前走,心想他当初连致死的剧毒都挺过去了,就这点药,算得上什么?! 恍惚间,余光中瞥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秦章心下狠狠一颤,那是……郁迩?! 他们之间隔着的人很多,有一段不远的距离,秦章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撞开了不少人,在一片叫骂声中,直扑入他怀\/-里。 那位青衣公子明显愣了一下,刚想把怀\/-里的人推开,就听见他细弱蚊蚁却极其清晰的声音,“……郁迩!” 沈闲指尖顿住了,他是今日才到北楚都城,此人,和郁迩是什么关系? “公子,你还好吗?” “不好,我,我要不行了……”秦章紧紧箍\/-住他,不安地轻\/-颤着,“救救我……” 沈闲放任他倒在自己怀-\/里,指尖搭上他的脉搏,随即面上浮现一抹讶异。 居然会是这种药…… 秦章满脸闷红,额间渗着细汗,沈闲立在原处权衡了一瞬,把人打.横抱\/-起,迈着步子往住处去。 第52章 变动(十):药浴 秦章如今的状态实在不好,仓促之间,沈闲只能先抱_\\\\着秦章去了药铺,买了些需要用的药材,一路上频频引人注目,看他们的目光多少带点意味深长…… 沈闲暂时落脚在城中的一处客栈里,进了房门,他先把秦章放在床榻上,然后去调试了药汤方便秦章沐浴。 刚想把秦章放入药汤里,怀_.里人却箍得实在太紧,一时之间放不下来,双眸紧紧闭着,满脸血色,口中喃喃道,“热……” 沈闲迟疑了一瞬,顿在原处略微思索,随后直接抱着他一起进了浴桶。 入水之后,秦章明显松弛了些,沈闲是习医之人,对待病患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于是将他的衣衫件件\\\\。剥下。 处理完之后,刚想离开,秦章骤然间稳稳抓紧了他,头紧,紧窝在他的颈。间,“……别走……” “……” 气息洒在耳侧,带来一阵酥麻,沈闲这才开始仔细看他,男子眉眼间难掩明朗,皮肤白皙,五官俊美,菲薄的唇此刻紧紧抿着,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不安。 “公子。”沈闲轻拍了几下他的脸,轻声道,“醒醒……” 秦章眼神涣散,双瞳仿佛含着无限秋波,瑞凤眼半眯半睁,很不安分,无意识地乱,动着。 沈闲眸色渐,渐深了起来,仿佛被他传染了似的,温度越来越高,秦章此刻没有什么意识,不时发出些细弱的呢,喃声。 任由他趴了半个时辰,忍耐力终于达到极限,沈闲语调里流露出极大的克制,重重拍了一下他身后的两片柔软,清脆的巴掌声响亮,“安静一点!” 估摸着时辰,又等了一柱香,沈闲把人捞起来扔在榻上,自己先去换了身衣服,然后从包袱里找出针盒,取出几支针来。 秦章终于有些意识了,背上的银针越来越多,刺痛感也越来越明显,他受不住地低声呜。_咽,“你来不行么?!” 沈闲施针的指节顿下了,轻轻扳过他的下颚,淡淡道,“我是谁?” “……郁明霁。” 于是沈闲不吭声了,不再理会他的叫喊,专注地布针,秦章疼得龇牙咧嘴,“疼啊!……能不能轻_点……” 等到这一切做好之后,夜已经很深了,残月高高挂在树梢,寒露深重。 客栈里环境简朴,唯一的一张榻被秦章占用了,沈闲踱步走到窗前的木桌旁落座,借着渺弱的烛火,静静看起书来。 夜半时分,头痛感逐渐消逝,秦章悠悠转醒,体温渐渐恢复正常,此刻躺在柔暖的被褥中,浑身舒畅。 房里灯火黯淡,秦章撑起身,转头看向四处陌生的环境,这是哪里? 蓦然觉察到什么,他缓缓低首,不着寸..缕……,夜里在三皇子府里的记忆奔涌而来,他只记得…… 骤然间,秦章只觉五雷轰顶,不会吧不会吧,他真把郁迩睡.了? 脸色霎时惨白,这样的话,顾昭述会不会打死他啊?! 内心陷入了巨大的挣扎,秦章尝试着动了动,一点感觉也没有…… 欸? 周边没有衣物,秦章飞速把被褥裹在身上,赤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拐角迈过竹帘,然后他便愣住了。 烛火静谧摇曳,透出些缥缈迷蒙来,昏黄柔美的光线瀑在那人的脸侧,面容绝美的男子就坐在那处,月牙白色锦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自成一道风景。 秦章看呆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 沈闲侧过头来,冷不扫过他无意间露出的白皙的腿,知道他已经清醒了,轻咳了一下。 “公子,夜间挺凉的,你要不……多穿点?” “哦哦!好!”秦章下意识应了一声,刚转过头,倏然想到什么,“我的衣服呢?” 沈闲神色微顿,默不作声从包袱里翻出一套衣服递给他,“你若不嫌弃……,就先穿我的吧。” “不嫌弃不嫌弃!”秦章眸光闪烁,这人俨然就是郁迩那一类型的! 等到换完衣裳出来,秦章凑到案前,双手撑着下巴,痴痴笑道,“是你救了我?” 沈闲把手里的书卷放下,指尖微微扣了一下桌面,平静道,“手。” 秦章立马会意,呈上双手。 草木香盈入鼻尖,沈闲的指节搭在他的手腕上,携来丝丝沁凉,秦章的心跳得极快,定定看着他,“公子,怎么称呼啊?” 沈闲感受到他极不寻常的心跳,不动声色瞧了他一瞬,淡然道,“沈闲。” 秦章微微点头,又道,“可有字?” “……言津。”沈闲默不作声收回了手,“公子已无大碍了。” “言津……”秦章没有理会他后半句话,笑眯眯道,“我姓秦,秦章。” 沈闲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心下微噔,果然,听见他饱含委屈的声线。 “言津呐……”秦章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低声道,“你把我都看完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是大夫。” “那我便以身相许吧!”秦章稳稳捉住他的手,真切道,“虽然你不行,但我行啊!” “……” 沈闲面色微滞,脸黑了一瞬,“你说什么?” 秦章惯会察言观色,心想不急于一时,于是生硬转口道,“我说……”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不急。”沈闲打量着他,面上浮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情绪,轻声道,“秦公子方才似乎是把我当成了一位唤作郁迩的人……” “夜风吹得我有点冷……”秦章眉眼弯弯,笑道,“言津若是真的想听,不如我们去到榻_上说?” “……” 翌日,秦章醒来时身侧早已是一片冰凉,沈闲已经离开许久了,坏了,他忘了问该去何处寻他了! ~~ 几日后。 郁府书房。 顾昭述懒懒倚坐在书案上,手中端着剥好的杏仁,时不时喂进嘴里一颗,声线淡然。 “此次考核七皇子夺得魁首,林弃赞叹不已不说,褚倬还直接让他替代了褚承当初的位置,朝廷大员也是见风使舵的,眼见着他们二人的态度,也开始摇摆不定……” 第53章 发酵(一):城主夫人 “不过到底是三皇子根基要深些,目前朝堂上绝大部分官员还是站在褚淀这边的。” “不急。”郁迩面前是一堆考生的名册,淡然笑道,“真正能让北楚朝堂动荡的,还没有送到。” 顾昭述盯着他手里的名册,上面勾勾圈圈划了不少人的名字,他接过来,随意道。 “不过今年的秋闱考生倒是走运,五皇子一党被连根拔起,姜家势力消除,官位大量空出。” “朝廷缺人,又来不及筹备会试……索性直接从把各地的秋闱前三名聚上来参加殿试了。” “官职似乎都分配下去了吧?” 郁迩淡淡点头,搁下手里的朱砂笔,把顾昭述拉进怀_里,不动声色道,“兵部的武将似乎也选上来了,听说,你还收了一个?” “收了个武状元。”顾昭述补充道,“叶家的。” “和我一样是个庶子,奇怪的是,叶家对待庶子素来不太宽容,从小到大他却独独享受优渥,若是想从叶家入手,他可能会是一个切入口。” 郁迩静静听着,指尖把玩着他垂下来的柔软墨发,少顷想起什么,轻声道,“江谦,是今年的榜眼……” “分到礼部了。” “那不就在你手底下?”顾昭述敛过面上的一丝不自然,抿唇道,“不用和我说这些。” 咚咚咚。 “先生……” 书房外传来阎遇稍显僵硬的声线,语调间溢满犹疑,“沈公子到了……” “沈公子……” 郁迩还未应答,顾昭述眼眸微眯,沉吟着,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客人到访?到了就到了,阎遇的声音这么心虚做什么? 注意到他稍显阴沉的脸色,或许是多想了什么,郁迩解释道,“是今年的状元,做了吏部侍郎。” 顾昭述没吭声,双眸如潭,静静看着他。 郁迩默了一会,随后调整了一下他的坐姿,单手圈着他,单手慵懒地搭在书案上,调侃道,“不想让我去?” 顾昭述还未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郁迩声线清冽,朗声道,“那就让沈闲直接进来吧。” 门外的阎遇瞬间应声,“是!” 意识到郁迩是认真的,顾昭述瞠大双眸,他此刻还是坐_在郁迩身上的姿势,要让人看见还得了?! 腰_上的力道紧了些,顾昭述一时挣脱不了,冷声道,“放开!”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昭述面色涨_红,郁迩微微松了些力道,轻笑道,“怕什么?” 沈闲甫一进门,一阵疾风扫来,只见一袭墨色长袍的顾昭述阴沉着脸快步离开,若是定神一瞧,还能看见他耳尖若有若无的绯色。 偏偏郁迩携着笑意的声线还在身后,“别走远了。” 沈闲打量的目光从顾昭述身上收了回来,对着郁迩作了个礼。 “……城主。” 郁迩面容恢复往日里的淡然,悠然道,“坐吧。” 沈闲在旁侧找了个位置端正坐下,心绪还停留在顾昭述那里,若他没有认错,那位是…… 他怎么会在夜里和城主单独在一起?城主还这么……宠溺? 正陷入沉思之中,郁迩清淡的声线已经传来耳侧,“都安排下去了吗?” “都安排了。”沈闲连忙定神,恭敬道。 “南郡上来的举子已经分别安插在三省六部的各种不同职位,只需要等待些时日,待他们在朝堂中安稳,便可以一步步地瓦解北楚内部。” 郁迩微微点头,敛眸道,“世家大族把控朝堂严重,以至于官场腐朽,民不聊生,清正的官员想要真正救亡北楚,却只能被镇压,壮志难酬,心中不免积攒怨气。” “而七皇子出身微贱,倘若七皇子顺利当权,能够对世家大族的势力起到一定的冲击,那这些是普通仕宦喜闻乐见的。” “安排他们在仕宦中传播这种思想,当个人的怨怼转化为集体的同仇敌忾,用不了多长时间,褚湛在朝堂上就能和褚淀分庭抗礼。” 沈闲认真听着,不敢疏漏,应声道,“是。” 等了一会,郁迩没再说话,沈闲的注意力又有些游移,揣摩着郁迩此刻的神情,试探问道。 “方才那位是……”沈闲担心自己僭越,斟酌道,“如果属下没有认错的话,那是……” “北楚朝的顾将军?” 不料郁迩却微微摇头,轻声笑道,“南郡的城主夫人。” ! 一向面无表情的沈闲此刻瞳孔震裂,满脸惊诧,直接呆在原地,不过城主做事一向极有分寸,他也不敢去置喙什么。 顾昭述没有走远,他阴鸷着脸,直觉看沈闲不太顺眼,有什么正经人会在晚上来,郁迩还能让他直接进书房,并且还是他顾昭述在的情况下,他们的关系该有多亲密? 此刻正静静等在院外,方才在沈闲开门的一瞬间才终于挣开郁迩,离开得匆忙,并没有看清他的容貌,正巧沈闲此时出来了,顾昭述看得清楚。 只见男子一袭水墨色淡雅长袍,面容俊美,神色复杂地看了过来,立在原处半晌,作了一个礼,“……顾将军。” 沈闲心神微颤,方才被郁迩惊骇的厉害,见到顾昭述差点脱口成城主夫人。 顾昭述并未搭理,沈闲走了之后,郁迩缓步走了出来,顾昭述神色不虞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郁迩轻飘飘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不会是老相好……” 话还没说完,顾昭述的唇,就被堵上了,直到渐渐呼,吸不过来,郁迩才放过了他,语气无奈,“你在想什么?” 夜色深重,清冷的凉月悬在天际,周遭静默无声。 郁迩把他重新拉进书房,和他讲述了一遍方才与沈闲的对话,顾昭述面色讪然,他也不是故意怀疑,谁让他们的神情都不太对劲? 不过他还没有放松多久,再定神看向郁迩,就见对方已经缓缓松下了腰,带,轻笑道。 “上回在你书房被打断了,这次弥补一下?” 顾昭述:“……” 虽然是问句,但真的有他选择的余地吗? 第54章 发酵(二):臣服 云雨初歇,广袤无垠的墨色中撕开了些许鱼肚白,天际镶上了一层淡紫色,方要破晓。 顾昭述浑身汗涔涔的,素日里劲瘦有力的身躯此刻轻轻,颤着。 纤软的发丝润过汗液后湿答,答的,搅在了一起,凌乱地散在脸颊上。 屋外的鸡鸣声此起彼伏,顾昭述无意识中只觉烦闷,半梦半醒间紧闭着微红的双眸。 两人契合,郁迩眸色深沉,没舍得离开,抬手轻抚过他微皱的眉眼,顺手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给顾昭述披上,就着这个姿势,托着他回了房沐浴。 即使昏迷了,顾昭述依旧很敏,感,走动间的要,命感让他不自觉地痉,挛。 翌日。 郁迩坐在礼部修政院的主位上,轻抿了口热茶,不动声色扫了一眼下首端正立着的江谦,语气淡然。 “平日里不必拘礼,韩书斋事宜尚未收尾,我不一定腾得出时间,礼部的事情,你就自己看着办。” 江谦毕竟是刚从政,手心里都渗出了细汗,郁迩为人温和随意,他无比庆幸被分在了他手下。 “是。” 应付完江谦之后,不多时,褚湛堂而皇之在众人目光下从院外直接走进。 “郁先生。” 郁迩抬眸,缓缓搁下指尖的羊毫笔,双手交握,“七殿下。” 褚湛立在原处恭敬做了个师生礼,朗声道,“拜谢郁先生。” “得遇良师,何其有幸!” 他因为皇子考核时的策论声名鹊起,众人皆道他的文章针砭时弊之深之重,上谈庙堂,下及江湖,又提出诸多改良革新的政令,落笔一气呵成,荡气回肠。 他们却不知道,考核题目是郁迩押过的,文章内容也是得过他的指导,经过一遍遍修改深化锤炼而成。 当场让林弃赞不绝口,父皇也赋予他厚重的权势,如今的朝堂也有了部分官员朝他偏倚。 “殿下言重了。”郁迩神色舒和,温声道,“不过走到此步,郁某还是有几句话想提醒殿下。” 褚湛正色道,“先生请讲!” “陛下为何会在短时间内如此倚重殿下,如今拥立殿下的朝臣到底是因为什么选择靠拢,又该怎样来做留住他们,或者说,扩展这一群体。” 郁迩耐心道,“这些是七殿下需要想明白的。” 褚湛沉眸,他明白,父皇偏倚是因为忌惮三哥势力过盛,而朝臣,则是因为……世家。 ~~ 薄暮时分,一缕缕轻烟凝聚,飘散在云卷云舒间,随着夕阳西沉,淡红色的晚霞渐渐深浓。 今日叶恒炎来镇远军中报道,奈何迟迟不见顾昭述的人影,只好在营帐外一直站着,宋映去请了几次。 直到此刻,顾昭述才姗姗来迟,面色暗沉地坐在主帅位置上。 威压瀑下,叶恒炎低首抱拳,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将军!” 抛却胆怯之外,他似乎特别兴奋,眸子里的光亮过盛,一眼望去像是要淌出晶莹的泪水一般。 顾昭述不解,微微蹙眉,抬眸瞥向身边的宋映,后者脸上也满是茫然。 “既是武状元,身手想必不差,日后就跟着宋映,先学着做个副将。” 顾昭述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今日他睡得天昏地暗,头脑还有些沉重,随口道,“下去吧。” “将,将军!卑职还有话要说!”叶恒炎有些迟疑,眼见着顾昭述的目光已经投过来了,像是受了莫大的鼓舞,连忙道。 “卑职自小就将您视作榜样了!拼命争个武状元的头衔也是为了日后能有资格与将军并肩作战!感谢将军垂青!” 顾昭述静静看着他,敛眸深思,这样的愣头青,是怎么在叶家的大染缸里安生长这么大的? ~~ 三皇子府。 褚承在数次反抗,忤逆褚淀之后,终于耗尽了对方为数不多的耐心。 褚承被晾了三日,冰凉沉重的铁链贴合着身躯,使他被迫悬开四肢,寒风蚀骨,将本就不着一物的肌肤冻得发僵。 褚淀这三日没有来过,褚承也没有进食,此刻气息微弱,根本就动弹不得,黑暗仿佛要将他渐渐吞噬贯透。 密室门被拉开,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褚承恍惚里觉察到动静,陡然间睁开眼睛。 “想通了吗?”褚淀把带过来的饭食搁在桌案上,声线微凉,“还是打算就这样和我耗下去?” 目光相交的一瞬,褚淀清晰地看到他眸光里满是颓然,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像是屈服。 不敢肯定,褚淀眼眸微眯,放软了语气,“你的回答?” “不……不敢了……” 长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饮下一滴水,褚承的声音十分干涩沙哑,又透出些软弱。 软弱。 褚淀的神情几不可察地缓和了,踱步走了过去,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那……该叫我什么?” 褚承沉默须臾,而后道,“三哥……” “最后一次机会。”褚淀的指节游移到他的下颚,蛊惑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指尖微微用力,褚承的下,颚被扣得生疼,沉寂了好长一会,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褚承声音极其细弱。 “夫,夫君……” 褚淀指尖微颤,难以置信似的,瞳孔里折射出绚烂的光彩,沉声道,“你说什么?!” “夫君。”褚承出了声,语气里含着些哭,腔,“疼……” 褚淀连忙松开他,解下了他身上的锁链,顺势接住了他,像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而后用抱小孩的姿势把他抱着往前走,安抚道,“不疼了……” “宜然,我会对你好……” “来。”褚淀笑道,“我们先吃饭……”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褚淀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幻境中,喃喃道,“我们还有一辈子……” 褚承麻木地枕在他的胸膛上,像个牵线木偶,听话而又乖巧。 褚淀看不到他的神情,看不到他眸子里潜藏巨深的恨意,身躯在面前人的眼中一览无遗,飓风般的羞。耻简直要将褚承磨灭成灰。 他软了声气,“夫君,我有点冷……” 褚淀湮没在褚承的示弱与臣服之中,沉浸在他们的美好未来里,理智都要被蚕食殆尽,匆忙扯过一旁的绒衣将他紧紧覆了起来。 第55章 发酵(三):撞破 “这里好黑……”褚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有点害怕,可不可以换个地方住?” 闻言,褚淀顿住了,锐利的眼眸锁着怀。里人。 “夫君。”褚承忍着恨意,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道。 “可不可以……” 褚淀原本还有些犹疑,但是面对着褚承希冀的眼神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转了口,“那……看你今晚的表现……” “……好。” ~~ 休沐日。 郁府。 一大早秦章明朗的声线远远传了过来,“郁先生!” 还没走进正厅,前路就被人给拦住了,秦章见是顾昭述,于是嘻笑道,“顾哥,我找郁先生。” 顾昭述没应答,默不作声地扫了他一眼,往院外的空荡处走了两步,面不改色道,“你过来。” 须臾之后。 “郁先生你管不管啊?!”秦章声泪俱下,控诉道,“除夕夜那次明明是你要去找顾哥,我 才带你去的。” “结果他不分青红皂白把我给打了……” 秦章也没想到顾昭述居然这么记仇,事情都已经快过一个月了,还能想起来收拾他。 “打架了?” 郁迩抬眸瞥向旁侧默不作声立着的顾昭述,温声道,“过来。” 仔细检查一番后,顾昭述身上倒是没有出现什么多余的伤痕,心下微松。 “是我被打了啊!”秦章简直快要哭出来,嚎啕道,“我是有多大的本领伤得了顾哥?!” 郁迩这才抬眸看向他鼻青脸肿的面容,搭配着他此刻激动的神情,是有些滑稽。 强忍着笑意,郁迩正色道,“秦公子,你有事吗?” “有的!”秦章忌惮地扫了一眼对面风轻云淡的顾昭述,连忙说起了正事。 “听闻先生画技高超,我想寻一个人,却又不知到何处去寻,所以向郁先生讨一副画像。” “别想推辞,看看我这脸,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不画的话本世子今日就不走了!” “不走?”顾昭述眉梢微挑,戏谑道,“会有你求着走的时候,想试试?” 秦章弱弱地看了郁迩一眼。 不是什么难事,郁迩本着早点将他打发的心理,薄唇轻启。 “我需要知道面部特征,身形特征,衣着特征。” 随着秦章的描述渐渐生动起来,特征越来越趋于某一个人,郁迩和顾昭述的面色都带了些讶然,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顾昭述神色微顿,淡声问道,“知道名字吗?” “名字……”秦章略微沉吟,立马道,“沈闲,字言津。” 眸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复杂,顾昭述面上掠过一丝兴味,“如果是他,那不用画了。” “什么意思?” …… 接下来的日子里,吏部侍郎府外总是会按时蹲守着一个人,过往行人很多,沈闲不胜其烦,又恐过于招摇,于是将人放了进来。 秦章像是只不知疲惫的陀螺,永远嬉皮笑脸,永远围着他转。 ~~ 这日,褚淀愁眉不展,神色沉郁倚坐在正殿里,褚湛的势力飞速发展,已经有不少朝臣偏向于他,父皇已经也把好几项治理河道的任务交给了他。 褚承的势力被瓦解了,又来了个褚湛,当真是见不得他当权么? 思衬间,殿外传来声音,“殿下,叶公子到了。” 褚淀略微定神,“快请。” 来人懒懒地施了个礼,随后傲然地坐在了旁侧的座椅上。 褚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从小到大一直不明白的是,明明母后一点也不喜欢他,却偏偏施与他各种优待。 “恒炎。”他温声道,“你明白本殿找你过来的意思吗?” 叶恒炎觉得浑身都像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嗤笑道,“三殿下喊得这么亲切做什么?卑职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又怎么明白你说的话呢?” “你是叶家人,本殿也是。”褚淀瞥向他,“我们本质上……” 叶恒炎打断他,讽刺道,“三殿下是叶家人,我可不是……” 之前没把他当人看,如今见他有了价值,又开始回舔了? 褚淀面色陡然阴凉,斥道,“你确定这是和本殿说话的态度?” 叶恒炎摸了摸鼻子,微微坐正了些,主要他也想听听褚淀究竟想说些什么,“不敢。” 褚淀略微缓和了一下面色,幽幽道,“如今北楚最坚固的后盾,是镇远军,不过可不敢保证,某一日这后盾朝向的就是北楚。” “可叹的是,镇远军是后起势力,一兵一卒是他顾昭述征战天下时自己招的,衷的首先是他顾昭述,北楚也是近两年才提供他们的军需物资……” “为了防患于未然,你既然在他身边做事,自然也应当学会分权。” 叶恒炎没有说话,又听见褚淀幽冷的声音,“别忘了,你姓的是叶,生死早已和叶家缚在一起。” “是。”叶恒炎敛眸,“末将心里有数。” 皎月高悬,瀑下银光万丈,叶恒炎出了正门,转脚走过廊檐,迎面匆忙走来一人,他初时没有注意,直到那人稳稳摔在他的怀里,往他怀里塞了一样东西。 叶恒炎微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蓦然,那人抬头,唇角直直磕在他的脸侧,皎洁的月光下,叶恒炎看得清晰,瞳孔瞠大。 那是…… 褚承! “你们在干什么?!” 还未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夹杂着暴怒的声音已经传来,叶恒炎下意识回头,褚淀眼神极其凛冽,蓄满了狂躁。 杀意在眼中迅速泛滥,叶恒炎立马意识到危险,拔腿就跑,在他侧过身的一瞬间,褚淀眼尖地扫到了他怀里露出半截物件,结合他方才看到的情景…… 叶恒炎态度难测,褚淀不敢冒险,那一丁点可有可无的利用此刻变得微不足道! 更何况……他居然还碰了褚承! “来人!”褚淀怒不可遏,“不留活口!势必追回他身上不该有的东西!” 数抹迅疾的身影立即闻声而动,隐逸在无边的墨色里。 第56章 发酵(四):局败 霎那间天地陷入了极度的静默,廊檐下的两人立在两端,明明距离很近,却仿佛隔了一道天堑。 狭长的眸子里都蕴藏着浓厚而化不开的墨,无声对视着。 无数暗卫在身后紧追不舍,叶恒炎纵然武功高强,但也架不住那么多人围攻,不慎中了几箭,此刻身上不住地渗着血水。 心脏处被刺了个浅浅的窟窿,鲜血淋漓的,叶恒炎面容惨白,直冒冷汗,剑眉深深地拧着,咬紧了牙关,实在痛极,他施展轻功的速度慢下来。 骤然间,手心里摸索到什么物件,叶恒炎愣住了,方才注意力只在褚承身上,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往自己身上放了什么东西。 无尽嗜血杀意愈来愈浓,暗卫气息已然愈来愈近,叶恒炎喘着粗气,电光火石之间,当机立断远远将手里的物件抛出。 扬声道,“你们要的东西!” 暗卫闻声立即去夺,等到再回神,叶恒炎转眼间隐入了密林深壑之中。 树木林立,四处斜伸的枝桠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月光隔绝,叶恒炎的视线所极处昏沉黯淡,隐隐约约从某一方透出些许光亮,他不要命地朝那处奔去。 他受了伤,脚步极慢,血腥味重,没过多时暗卫便重新追了上来,他欲哭无泪,“都给你们了怎么还追?” 他觉得自己真是要命丧于此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叶家的魔窟里闯出来…… 还没有上沙场,还没有扬名立万…… 不会吧…… 正在他陷入无限的绝望之际,说时迟那时快,身后紧追不舍的暗卫发出整齐的闷哼声,纷纷坠地,哐当震耳。 叶恒炎微怔,只见皎皎洁月下,湖水波光粼粼,两抹身影就站在那光亮处,长身孑立。 其中一位还是他非常熟悉的,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白鹤习惯于湖泊边缘和沼泽地带,担心七尺长期呆在一处会闷,郁迩和顾昭述是带七尺出来透气的,不曾想意外救了叶恒炎。 顾昭述将手中尚未用完的石子随意抛入湖内,入水时的扑通声让叶恒炎回了神,跌跌撞撞朝两人那处奔去,“将军!” 叶恒炎神色过于激动,眸中折射着粲然光辉,直接跪了下来,“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顾昭述打量着他,不动声色道,“叶副将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吧。” 应声之后,叶恒炎才注意到顾昭述身侧的男子,一袭月白广袍勾勒着清雅绝伦,银光清柔,他正低眸轻抚着白鹤的细羽。 叶恒炎被惊艳到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顾昭述眸色渐冷,默不作声移了移脚步,挡在二人中间。 “这位是?” 郁迩正起身,礼貌道,“郁迩。” 叶恒炎心下明朗,难怪了,能有这通身的气度,也就是世人眼中光风霁月的郁先生了。 ~~ 殿内。 褚淀阴寒着脸,手肘曲起斜支着头,冷峻的眸子浅浅阖着。 在他的下首,褚承不着一物直身跪在他脚边不远处,大理石地砖紧贴着肌肤,悚骨冰冽。 镂花窗大开着,夜风凄寒,从四下奔涌而来,一寸一寸像是要用冰刃将褚承凌迟处死。 明烛已灭,压抑和闷沉弥漫在各个角落,阴翳到了极点,将两人困在一派逼仄中。 两人都像是在等着什么。 褚承并不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他自己的命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无所谓其他。 不过有一丝希望能扳倒褚淀也是好的,他听到了叶恒炎和褚淀的对话,明白他们不是一路的,窝藏死犯,是重罪,他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他知道褚淀占有欲极重,方才借位亲叶恒炎的那下,就是要激起褚淀的杀意,最好将叶恒炎惹怒了,把此事捅出去。 不过他怕的是,一旦这次失败,以后再想找机会,就几乎不可能了,而他褚承,就要一辈子活在褚淀施与他的屈,辱之下。 咚。 细弱的敲门声响起,同时打断了两人的思绪,褚淀面上不显一丝情绪,扫了地面端正跪着的褚承一眼,而褚承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响起。 月光下,挥退暗卫之后,褚淀将手中的物件慢慢展开。 那是一封血书。 “三皇子府。——承。” 养成独具一格的字形,防止被仿写是北楚皇子自少时起的必修课。 而这是褚承的字迹。 其中还包裹了一枚玉佩,看着并不起眼,但褚承既然把他放在这里,便有它的用处,或许是一件信物。 殿门重新合上,褚承背脊一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的身后。 良久缄默,褚承呼吸都滞住了,那人缓缓俯身,语气危险而轻缓,“宝.贝,猜猜,这一局……结果是什么?” 话落,褚承瞬间明了了,滔天的恐惧漫上心头,他无法预料褚淀接下来会怎么样来对待他…… “血书既是你的……” 褚淀将那印上血字的布帛裹成一团,指尖从褚承的背脊缓慢往下探去,轻声道,“那便自己销毁它吧。” 褚承瞳孔蓦地瞠大,身躯不住颤抖,他拼命地摇着头,“不,不要……” “我以为我把你的棱角磨平了。”褚淀淡笑道,“其实是我自欺欺人了。” “拔了牙的老虎依旧保持他兽类的本性……” 褚淀起身,再回来时,一柄粗鞭把玩在掌心,指尖抚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尖刺,若有所思。 褚承已经跪不住了,刚一有动作,一股凌冽的劲风掺杂着蚀骨的疼痛扫向他的臀.腿。 褚承闷哼一声,瞬间血肉模糊。 “褚承。”褚淀用粗鞭抬起他的下颚,眸色似幽潭深沉,“和我玩阴的是吗?” “我成全你。” 褚承忍受着痛,缓了一会,连忙跪直身扯着褚淀的衣角,“不是……,我,我没有……” “别这样对我……” 半晌没有动作,褚淀定定瞧着褚承眸中闪烁的泪光,就听见那人近乎乞求地喊了一声,“夫,夫君……” 褚淀微顿,默了一会,像是轻声呢喃,“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疼惜你一点呢?” 第57章 发酵(五):恨意 “既然打算骗了,又为什么这么早就要撕开这一切?” 僵持许久,终是败了,他把粗鞭放下了,随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 ~~ 密林深处,篝火熊熊燃烧,光线明黄,映亮了三人的脸庞。 “就是这样了。”叶恒炎将方才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长吁一口气。 郁迩略微沉吟,“你是说,褚承在三皇子府……” “就因为我见到了褚承。”叶恒炎磨着牙,恨声道,“褚淀就要把我赶尽杀绝!” “小爷既然逃出来了,看我不告发他!” “没用了。”顾昭述微微摇头,敛眸道,“他既然已把信物收回,你若是将此事泄露出去,他反而还会告你肆意诬陷皇子之罪。” 叶恒炎微怔,反应过来后狠狠低咒一声,怒火萦绕在心头似烈焰蒸腾。 郁迩看向他,温声道,“他们不会放过你。” 闻言,叶恒炎声色俱厉道。 “我还不放过他们呢!真把我惹急了,看我不拉他们母子陪葬!叶家都去死吧!” 话落,郁迩和顾昭述了无痕迹对视一眼,叶恒炎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二者的眼神变化。 ~~ 药效已经完全上来了,褚承蜷缩在地上,似万蚁蚀骨般酥痒噬心,血色漫,涌全身,面部因为难以忍受,不住地痉,挛着,额间青筋凸起。 太痛苦了…… 目光已经很涣散了,他努力抬眸去看上首的褚淀,对方懒散倚在座椅上,也在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三,三哥……” 像是知道褚承想说什么,褚淀从容打断了他。 “放心,会满足你。” 从上首丢下来一方木盒,砸在地面的一瞬间哐当的响声震耳。 很沉重。 直到看见里面的东西,褚承眉目紧锁,褚淀……竟要如此折,辱于他! “既然你接受不了我。”褚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面不改色道,“那便接受这些吧。” “长夜漫漫,我们有的是时间耗。” 褚承没吭声,身心上皆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侧的指节紧握成拳。 “若是自己不方便……”褚淀轻抿杯沿,点了点自己的膝,低声道,“趴,这也行,夫君帮你。” “今夜,你我,都别想睡了……” 既然爱意激不起来,那就让恨意燃烧得更彻底好了…… ~~ 回房后。 青花缠枝香炉静静散发着恬淡清隽的玉兰香,灯烛已歇,绒毯里温馨舒和,床帘紧紧拉上,自成一方隐秘。 郁迩合衣侧卧着,指节搭在顾昭述的颈间,细细地摩挲着。 “你怎么看?” 顾昭述静静枕在他的手臂上,沉吟道,“褚淀会救下褚承,是我们都没有料到的……” “叶恒炎可以将此事毫无顾忌地告诉我们……”郁迩垂眸道,“是因为他不惧或者说是希望此事暴露……” “也就是说,他甚至是希望三皇子因此获罪的。” “不错。”顾昭述敛眸深思,隔着层布料,两人紧紧面对面相贴着。 “他当时说,若是将他惹急,便拉下他们母子,甚至是整个叶家陪葬……” “所以,他或许是知道叶家的什么秘密?或者说是持有某种把柄……” “倘若如此。”郁迩温声道,“那你先前所说,叶家庶子中惟他一人享受优渥,便能说通了。” “不过……”顾昭述凝着眉,似是讶然,“他既然希望三皇子倒台,又迟迟未曾公开这一秘密……” “会牵连到他。”略微思索,郁迩接过话,悠然道,“什么样的罪名会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这件事得从褚淀和褚承查起……”顾昭述薄唇轻抿,低声道,“为什么褚淀会救下褚承,是我们首先要弄明白的。” 沐浴过之后,顾昭述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清新淡雅,却又引人入胜,郁迩搭在他腰上的指节蓦地紧了紧。 他静静听着顾昭述的分析,“嗯”了一声,随后指尖渐渐往下游移,终了落在一处,顾昭述瞬间从沉思中抽出,身子顿时僵住了,怒目视着他。 “我想……” 那指节让顾昭述刹那间战栗起来,语调扬起,厉声道,“你想都别想!” 不动声色地往墙壁间靠了靠,又被郁迩圈了回来,掌心缓缓贴上他的腹部,郁迩轻声道,“还难受吗?” 语调虽然是温柔的,但落在顾昭述耳中,便化作了浓浓的羞,耻,脸颊渐渐滚烫起来,幸好是一片墨色,郁迩看不到他红,透了的耳畔。 顾昭述怒极,忽地想到了什么,又主动朝郁迩怀里挤了些。 “你真担心我?” 郁迩总觉得怀里人有些不安好意,没吭声,果然,便听见顾昭述继续道。 “那我们换个位置吧。” 郁迩默了默,轻笑道,“你想睡外侧?”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顾昭述眯了眯眸子,“别装傻。” 郁迩失笑,顿了会才道,“不是换过么?” “你那叫换?!郁明霁!”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来,顾昭述就能回想起那晚自己有多悲惨,有多屈,辱,把嗓子哭哑了也没见郁迩怜惜半分。 他顾将军的一世威名全在郁迩这里毁了…… 郁迩也没说话了,墨色中顾昭述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正在他暗衬着郁迩是不是快要松动的时候,身子忽然被翻动起来,回过神之后,他已经坐在郁迩的身前,和他面对面了。 “阿述。”郁迩放柔了声线,轻声道,“你确定还想和我研讨这个?” 顾昭述如芒在刺,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默默别开脸,不动声色地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很没有骨气地轻咳了一声,“算……算了。” 郁迩却没能让他下来,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看着他,指节懒散地搭在他的腰上,压迫感强烈。 意识到什么,顾昭述心底浮现一丝惧色,低声道,“还没好……” “嗯。”郁迩原本就是逗他的,见他反而不自然了,拢了拢绒毯,搂着人躺了下来,“我知道。” 不由得低笑,“顾将军怎么这么不经吓?” 顾昭述:“……” (请假七天,2.23恢复更新,大学牲备考中) 第58章 发酵(六): 眉目 郁迩外表上温柔和善,但其实强势才是他的本性,顾昭述咬了咬唇,心下暗叹,他或许是翻不了身了…… “睡吧。”郁迩轻拍着他的肩,檀木香清隽舒朗,近在咫尺,没忍住在怀里人的额间落下一枚轻吻。 ~~ 几日后。 书案上整齐摆放着手下人搜罗上来的褚承与褚淀十余年来的旧事,包括了他们从少时深情厚意,到中间淡漠如水,最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 郁迩和顾昭述面对面坐着,敛眸沉思。 “褚承已经是强弩之末,按理而言对褚淀并无任何利用价值。” 郁迩双手交握,悠然道,“倘若想要知晓褚淀收留褚承的原因,便只得从其中分析探寻了。” “褚淀少时与褚承情深,时常住在妙淑宫里……” 顾昭述拇指细细摩挲着白玉茶杯的杯沿,面上不显情绪,若有所思道。 “而这些,一部分是因为褚承与褚淀年少情笃,更多的是因为叶皇后在那段时间疏漏了褚淀。” 轻抿了一口热茶,雾气氤氲着飘逸出来,拂过顾昭述幽深的眼眸,他继续道。 “换而言之,假若我们将重心稍微偏倚。正是因为叶皇后自小对褚淀若有若无的疏漏,才会导致了他与褚承关系亲密。” 郁迩的目光落在顾昭述轻抚杯壁的细微动作上,接了话。 “只是后来,随着褚淀和褚承年纪渐长,叶皇后也似寻常母亲一般对子女无微不至,而褚淀与褚承之间也彻底生了嫌隙……” “就算是产后抑郁,持续十年的可能性大吗?” “所以,”顾昭述定神看着他,面色稍显凝重,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更何况是母亲,叶皇后为何会如此对待褚淀呢?” 默然良久,两人各自思索着,周遭一派静态。 蓦地,忽然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郁迩轻声道,“褚念姝……” 顾昭述凝神,静静注视着他。 “念姝……”郁迩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悠悠道,“静女其姝……” “念……”倏然间,郁迩神色微变,温声道,“思念吗?” 话落,顾昭述骤然明白他的意思,茶具里的茶水猝不及防洒了些许,倘若三皇子不是真的皇子…… 郁迩和顾昭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不约而同地看到一抹不可思议…… “这一猜测……”顾昭述微微蹙眉,沉声道,“过于荒谬了……” 郁迩赞同似的点了点头,淡声道,“确实极端,不过算是一条路,且行且看吧。” ~~ 褚承又回到那间魔窟般昏暗可怖的密室里。 几日的摧残过后,巨大的身心折磨下,褚承双目空洞,反而冷静下来了,脑海里开始慢速地推敲思索一些东西。 兵部侍郎府并不是他灭的,这盘棋里幕后有一个执棋人,如今的局面是他一手促成的。 经过这些时日与褚淀的相处,他知道不会是褚淀,倘若他真有如此强大的势力,如今便不会因为褚湛的日益崛起而劳神了。 更何况,假若真的是他,当初也不会和自己绕那么大的弯子…… 他又想到这些日褚湛的势力强盛起来,倘若幕后之人是他那方的势力,那褚淀,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吗? 他这位七弟,之前可真是低估了…… 眸子里泛着幽幽冷光,褚承嘴边勾勒着森然的笑意,在黑暗中极其诡谲…… 褚淀,我会等着你彻底坠入地狱的一天…… 是夜。 长街上人烟稀少,道路两旁屹立着荒芜枯朽的残木,树梢上依稀悬着些存留的黄叶。 用膳过后,皎洁的清辉下,郁迩和顾昭述并肩漫着步,脚下的青石板路倒映着两人修长挺拔的身影…… 轻风荡漾,携来丝丝清凉,枯叶随风蹁跹,倏然间,款款落下一枚在顾昭述柔软的墨发间。 两人驻足,郁迩指尖微动,将那片枯叶摘了下来。 蓦地,两人都觉察到什么,偏头看去。 只见他们身后亦然停伫着一位姑娘,那女孩年龄看上去并不大,身着一袭素净恬淡的菡萏纹白裙,眉目玲珑毓秀,左手抵着画板,右手在上面落墨。 注意到两人的视线,那女孩缓缓抬眸,嘴角处漾开了纯澈至极的笑意,微微鞠下一躬。 “小女子木昔绵,执着于世间至美至善之景,以画绘之,加以记述,希望不会为二位带来困扰!” 闻言,郁迩面露讶然,轻声笑道,“能给我们看一眼吗?” “当然!” 只见古朴街道寂静寥落,枯叶在空中簌簌掉落,宣画之上的二人一黑一白,相拥而立,其中一人抬手轻落在另一人的发间,舒和温馨…… 郁迩和顾昭述不动声色对视一眼,都从画上看出一抹惊艳来,顾昭述不太自然地微微别看眼…… 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了,郁迩看向小姑娘,笑道,“能给我们留一份吗?” “可以。”木昔绵舒笑着点头,“不过我需要一些时间临摹……” 郁迩抬眸瞥向顾昭述,后者脸色薄红,微微颔首,于是两人便立在原处静静等待。 小姑娘的所有画卷是叠在一起的,正在她将要取出一张新的宣纸时,顾昭述蓦然注意到什么,扯了扯郁迩的衣袖。 只见另一副画卷上,身着一袭烈焰红裙的女子身形袅娜,怀里抱着琵琶,轻拢慢捻…… 离奇的是,画上的女子与叶婧淞有七分相似! 顾昭述蹲身,拾起那副画卷,不动声色道,“这是?” “南郡名伶。”木昔绵分过一抹眼神,笑道,“走过日月星辰,阅览人间万象,总得记下些什么。” 吏部侍郎府。 沈闲放下手里的书卷,终于耗尽了耐心,“秦世子是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吗?” 秦章笑语盈盈,双手撑着书桌,“本世子正在做我人生中的头等大事。” 沈闲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找媳妇不就是人生第一大事吗?” 闻言,沈闲的眸子几不可察地眯了眯,幽幽道,“媳妇?” “是啊。” (这几天更新不稳定,正在备考期间,不好意思啊各位……) 第59章 发酵(七):桎梏 秦章缓缓倾身,白皙纤长的指节微微泛,着烫,款款覆在沈闲略显冰凉的手背上,相,碰的一瞬间携来几不可察的轻,颤。 两人挨得极近,秦章无意识间垂落下来的墨发柔软,若有若无摩挲着沈闲的脖颈。 沈闲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像是正在承受极大的煎熬,房间里的气息仿佛沸腾了般急剧蒸腾着。 秦章将他困在座椅的逼仄范围间动弹不得,唇角将碰之际,不由得揶揄道。 “沈侍郎,呼吸啊……” 话语间流露些不怀好意的笑,沈闲的忍耐力像是终于登顶了,低咒了一声。 随后扣住他的后脑,秦章还未反应过来,就只觉得铺天盖地的窒息感迎面而来,脑海陷入了一片混沌。 像是不会凫水的人陷入湍急激荡的河流当中愈沉愈深,秦章不住地开始挣扎起来,一双惊恐的眸子倒映着对方晦暗不明的眼眸。 等对方终于放过他,秦章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发软,整个人已经无意识地栽入了他怀里。 “秦世子。” 沈闲也学着他,平日里寡淡的嘴角难得浮现了一抹笑意,淡声道,“怎么不呼吸?” 秦章眼尾微红,再没有方才气势凌人的样子,面色红润,发丝也变得有些凌乱起来,刚想要说些什么。 “你……” 这时候府里的下人匆匆来禀,“侍郎!” 一进来就傻眼了,只见秦世子衣襟半拢半敞,被沈闲稳稳箍入怀里,两人面上皆是不自然的样子,细细看去,他们的耳廓像是都红透了。 那小厮一惊,连忙背过身去。 秦章迅速下地站好,轻声咳了咳掩饰自己的尴尬,顺道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沈闲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正了正神色,淡问道,“什么事?” “郁先生有请。” 话落,沈闲面色凝重起来,顾不得其他,稍加整饰过后便往郁府前去。 ~~ 郁府书房。 顾昭述坐在原本郁迩的靠背椅上,书案上展开着从木昔绵那处得来的那副南郡名伶的画。 略微沉吟,他道,“倘若先前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此事,还得从这位南郡名伶查起……“ 忽然想到什么,顾昭述抬眸看向不远处正为他添茶的郁迩,顿了一会,幽幽道。 “你认识她吗?” 郁迩正好把热茶端到他面前,指节搭在书案上,立在一侧。 “没见过。” “古往今来的才子佳人不是最容易擦出火花了吗?” 顾昭述戏谑道,“你就没往这些场所去过?” 郁迩面上漾开清清浅浅的笑意,平静道,“倘若如此,你我当初还会在南郡客栈结缘?” 他的取向还不明显吗? “闭嘴!”顾昭述顺手将那幅画掷在他脸上,面色微黑,“那是结仇!” 郁迩不置可否,笑道,“先喝茶吧,普洱泡的,养胃。” 等到顾昭述把茶盏端起来,饮下些许,郁迩才继续道,“倘若此事是真实的,按照时间线来推,事情其实发生在南郡……” “南郡……”郁迩轻吟道,“这就简单多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排除两人的相似只是巧合的情况。” 顾昭述面容淡然,“不过保险起见,还是派人去查查为好。” “其实最好的验证方式,便是将她送到叶婧淞面前……” 叶婧淞会怎么反应,直接决定了此事的真假性。 “这些可以交给褚湛去做,我们插手得太多,事情进展过快,他反而会有所怀疑。” 闻言,顾昭述敛眸,面上不见多余情绪,淡声道,“上次你让沈闲安插人手在朝堂中,如今已有很大功效了。” “更多的仕宦拧成一股对抗树大根深的世家,偏偏褚倬昏庸无能,只想确保他自己的地位,想让褚湛和褚淀互相掣肘,放任了这种局面,便无意识间加剧了他们之间的对峙。” 郁迩静静地听着,踱步走到他身后,纤长的指节轻搭着靠背椅的扶手,姿态慵懒而随意。 顾昭述顿了顿,又道,“你让褚湛相信,只有与仕宦相依存,才有可能赢得这一场争权之战。” “不过你没有告诉他,自当初酷吏变法以来,北楚皇朝便已经注定了与世家祸福相依,一旦世家崩塌,而他褚家的统治将不复存在。” “就算褚湛成功上位,那他的皇权也面临被架空的境地。” 郁迩默然片刻,徐徐俯身,将他囿于怀抱之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由衷笑道,“夫人真是聪慧。” “……” 顾昭述没理会他的调侃,转而想到了另一茬,轻声道,“你和褚湛……” “不错。” 郁迩正起身,眉眼间一片舒和,声线清冽。 “七皇子虽然出生卑微,却很有野心,早在一年前便四处寻觅良才,招揽幕后谋臣,当初我被他看中,他便多次来访长隅寺请求襄助。” 顾昭述眉梢微扬,抬眸看向他,“是你使了些手段让他来的吧?” 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存在,郁迩也不是会老老实实替人做谋臣的人。 “你说是他看中了你,不如反倒说是你看中了他……” 郁迩没否认,骨节分明的指节没入顾昭述的墨发,缓缓抚顺下来,触感轻软。 他柔声道,“一直以来你都没有问过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顾昭述略微思索,漫不经心道。 “北楚的统治荒淫无道,除却都城之外,流民哀鸿,饿殍遍野,战乱常年发生,皇帝耽于享乐,舍弃不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便只能施压于百姓,苛捐杂税,徭役摊派,民不聊生……” “没什么好问的,你这样做总归没有坏处。”顾昭述悠悠道,“褚家若是倒了……” “至少万千黎民会感谢你。” 话落,在顾昭述注意不到的地方,郁迩眸中划过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半晌没有说话。 咚咚咚。 书房门被敲响了,顾昭述正想起身,就被郁迩顺手重新按了回去,只听见他温润的嗓音,“你继续坐。” 郁迩走了几步,立在书案另一侧,“进来。” 第60章 发酵(八): 冷淡 沈闲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这才发现顾昭述也在书房,自觉隔了一段距离站在不远处,作了一个揖,“先生。” 顾昭述抱臂懒散倚在靠背椅上,手中端着普洱茶,静静看着他们。 郁迩眉眼舒和,轻扣了扣桌面示意他走过来,将画卷平展在他面前,和声道,“认识吗?” 画卷上是一位身着红纱烈焰的女子,笼烟眉轻蹙,流苏坠耳,面魇间似有化不开的浓愁,纤纤玉手轻拨着琵琶的弦。 印象中并无此人,沈闲淡淡摇头。 郁迩默然片刻,随后将事情言简意赅与他解释了一遍,末了道,“此事不可声张,那便劳烦你回一趟南郡。” 沈闲会意,慎重应声,“是。” 片刻后,郁迩视线落向顾昭述的方向,话却是对沈闲说的,“出行之前,替我置几贴胃疾所需的药材。” 沈闲微怔,这些年他跟在城主身边,深悉他并没有胃疾,那么能让城主这么上心的,也就只有眼前的顾将军了…… 这时他才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来,顾昭述坐在郁迩的位置上,而郁迩从他进来时就一直是站着的。 心下骇然,在南郡,郁迩是绝对的权威,尽管城主面上看上去和善好相与,但实际上讳莫如深,任何人都不敢试图窥测,南郡统治层的所有人没有不惧怕他的。 而现在…… 沈闲从未想过如同郁迩这般宛若神祗的人居然会主动降低自己的姿态去对别人好…… “对了。”郁迩并不清楚沈闲的想法,眼睫低垂,轻捻着手中的画卷。 状似无意道,“顺便……配些消肿的药膏送过来。” 顾昭述原本正品味着质地饱满的茶,闻言一口茶汤堵在喉间,呛得他连声咳嗽,面颊漫上血色。 郁迩几步走了过去,把他揽入怀里,替他顺着背,柔声道,“怎么喝茶还能被呛?” 沈闲立在原地怔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惊骇非常,直到郁迩淡淡的视线投了过来,他才猛地回神自觉退了出去。 要知道顾昭述可是名威天下的战神将军,顾昭述这个名字在各族统治层里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 就算城主当时说了他是城主夫人,沈闲也不敢真去想两人的体位问题……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顾昭述咬着牙,一字一字道,“郁、明、霁!” “我在。”郁迩应声,随后自己坐在靠背椅上,把人抱在腿上,用手巾替他拭着嘴角的水滞,轻声道。 “沈闲出身医学世家,医术绝顶,他配的药,会更有效些。” 顾昭述:“……” ……就算这样,就不能别当着他的面谈吗…… “滚!” 顾昭述挣开他,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想要反攻的心愿再次迫切地烧起来,越来越烈…… ~~ 是夜。 皎洁月光洒遍树梢散下碎碎银光细影,折射着一派祥和静谧。 从薄暮时分伊始,秦章便一直等在沈闲的房门外,早间的吻缱绻而热烈,秦章满脑子都在回味留恋着当时那荼蘼摄人的感受……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沈闲对自己也是有意的…… 那这就不算是自己的单相思了,秦章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果然祸兮福之所伏,虽然郁迩是不可能了,但还有个沈言津…… 沈闲携着月色由远及近,一眼注意到了红柱旁的秦章。 秦章一袭湖蓝色云边锦袍,身姿修长,金镂纹腰带勾勒着劲瘦的腰线,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携着满满的笑意。 沈闲把视线收了回来,面色淡然,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房门,秦章眼疾手快,在沈闲即将关上房门的一刹那挤了进去。 房门缓缓合上,沈闲没说话,实际上早晨里那股冲劲过去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他不该的…… 只能及时止损了…… 没有理会身后的秦章,沈闲开始自顾自地收拾着衣物。 饶是秦章再愚钝,他也注意到了沈闲此刻的状态,看自己的眼神也是淡漠无比,仿佛将自己当做了陌生人,满心的欢喜空了一半,立在原处扫视了片刻,他凑了过去,磨牙冷哼道。 “今早的事你不会不想认了吧?” 沈闲立在衣柜旁,手下动作不停,他不吭声,秦章开始就抢他手里的衣裳。 沈闲无奈看他一眼,“放手。” “放手?”秦章嗤笑了一声,眸子渐渐冷了下来,“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着说着,秦章终于反应过来沈闲收拾衣物的反常行为。 “欸。”他蹙着眉,纳闷道,“你收拾东西干嘛?是要去哪吗?” 沈闲不动声色从他手里把衣物拿了回来,淡声道,“很晚了,你先回房睡吧。” “睡什么?”秦章抱着臂靠在衣柜上,看着他的动作,冷笑道,“睡.你啊?” 沈闲淡淡偏过头,不再看他,今早的一时冲动让他刻意保持距离的这些日子变得毫无意义。 “沈言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秦章郁闷了,心火难消,闷声道,“亲都亲过了,承认一句喜欢我有那么难吗?” “不是喜欢,我只是……” “只是一时气盛冲动?”秦章接过了话,那双因为沈闲此刻的态度而变得十分幽冷的眸子,如鹰隼一般直直锁着他,扬声道,“那你知不知道,人只有在冲动的时候,做的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沈闲:“……” 他捏了捏眉心,面容间似有疲惫,淡淡道,“你没必要和我争论这个。” “倘如只单说你,你知道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是谁吗?” 秦章毫不犹疑,他笑起来宛若清月纯澈,眉眼微弯,悠悠道,“这不正在眼前吗?” “不。”沈闲被他的笑晃乱了心,回过神来,笃定道,“你喜欢郁先生,而我,只是你在爱而不得时,求而其次选择的一个慰籍。” 秦章微怔,下意识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他本意想问的是沈闲怎么会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郁迩的事情,但落在沈闲耳中就成了秦章承认了把自己当作替代品的事。 有些事情,虽然自己一直都知道,但是心里以为的,和对方开口后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心痛会翻倍…… 第61章 发酵(九):幻想 沈闲敛了敛心神,面容之间仿佛覆上了层冰霜淡漠无比,解释道,“你我初见之日,你便是将我当成了他。” 顿了顿,他定色道,“感情是不可以替代的,你想好了,到底要不要对自己那么不负责任。” 话落,秦章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笼上了些复杂。 起初,他只觉得二者的文人气质与身形衣着相似,不过细细相往下来,他又觉得两人是完全不同的。 郁迩为人温润随和,面容间更多的时候都衔着淡淡的笑意,谈笑举止之间从容大气,宛如谪仙不染凡尘。 而沈闲……,他一直都是淡漠的,冰凉的,少与人相交,为人呆板教条,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高深莫测…… 秦章确定,这些日子下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沈闲,而不是要去找郁迩的影子…… 虽然这份喜欢确实是起于他对沈闲容颜的垂涎…… 他张着嘴,想要解释,“不是,我……” 沈闲默默在一旁收拾好了该带的衣物,闻言,却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些冰凉。 “若你还是觉得无所谓,那请你站在我的位置考虑考虑,你认为我会毫无芥蒂吗?” “我没把你当替代品!”秦章扬声,末了音调又低下来,他闷闷道,“我喜欢的是你沈言津……” 沈闲指节只是微微一顿,随后转脚走开。 夜里静谧,万物尽歇,唯余灯烛明曳。 秦章紧紧跟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自顾自道,“你现在不信没有关系,反正我还要在北楚待一段时间,你会看出来的……” 沈闲无奈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 翌日,天已薄暮,轻烟丝丝缕缕,与明霞相依相傍,交相辉映,烧红色缓缓铺开在层层叠叠的云层间。 顾昭述走过长街,下意识想要转脚进入郁府,顾府看门的小厮急匆匆奔了过来,禀告说三皇子殿下来了。 须臾后。 顾昭述倚坐在主位上,目光无波无澜,粗略扫过铺满了整张桌案的礼品物件,神色漠然。 “三殿下此意是?” 褚淀细细观摩着他的神色,没瞧出些什么来,于是斟酌道,“近些时日事务繁忙,上次五弟之事,本殿尚未感谢顾将军出手相助。” 顾昭述没吭声,他怎会不知褚淀的想法,如今朝堂之上,他与褚湛分庭抗礼,亟需要拉拢朝臣,壮大势力。 只见褚淀缓缓站起身,从桌案上堆积的物件中拨出一方瓷坛,继续道,“素闻将军是爱酒之人,这酒……” 话落,顾昭述眉头微皱,这回褚淀送礼确实是送对了,可悲的是,他虽是爱酒之人,但奈不过郁迩对他的严令禁止…… 褚淀见顾昭述神色动容,趁热打铁道,“此酒并非寻常,乃是梅花鹿茸血酒,这是西蕃王族珍藏多年的琼浆。” “原本是今年白榆公主进献给父皇的,后来父皇又赏了本殿,此酒极烈,炙喉无比,本殿想顾将军应当是会喜爱的……” 顾昭述原本想直接拒绝了,闻言目光落在那一方密封的黑坛上,沉吟道,“鹿茸……” 热血,壮。,阳…… 忽然想到什么,顾昭述眸光一亮,他要不喝点热热身,顺便壮点胆,今夜把郁迩给办了……… ~~ 三皇子府。 密室内压抑逼仄,昏暗的灯火若明若暗,油蜡顺着烛身缓缓流下,仿佛凄凄落下的白泪。 褚淀紧紧环着褚承,声音极致温柔,“父皇年老了,放任我和褚湛相斗,虽说如今支持褚湛的人越来越多了,但终归还是我要树大根深一些……” 褚承根本没有怎么注意到褚淀说了些什么,他只觉得撑,忍受着不适窝在他怀里。 “宝.贝。”褚淀拂过褚承的眉眼,指尖下移,抬起他的下。颌,轻轻揉。捏着,低声道,“用不了多久,你就不用呆在这里了……” 闻言,褚承面色微凝,眸中闪过一抹微光,定神看着他。 “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光明正大……” 褚淀眸色缱绻,仿佛荡漾着浮光,和声道,“我会给你最好的,会永远对你好……” “你也乖一点……”他喃喃道,话语间宛若藏着深深的无奈,“别再做些让我生气的事了……,好不好?” 褚承神色变了几变,直觉褚淀不会毫无根据地说这种话,仰头看着他,轻声试探道,“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褚淀面容间云淡风轻,唇角下移,在怀里人的嘴。角间细细留恋,鼻息交缠,轻声道。 “父皇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竟然如此无情,布局让我们兄弟相残,那么……,他也不要怪我。” “如今我还是至高无上的嫡子,地位尊崇,而褚湛不过初露锋芒,若是父皇在短期内暴毙了……,你觉得,还有谁能挡着我们的路呢?” 话落,昏沉黯淡的烛光下,褚淀看不清褚承变幻莫测的神色,只是陷于他自己构建的美好幻想之中…… 倘若如此,他和褚承,这辈子,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永远在一起了…… 只要他没有了桎梏,褚承想要怎么折腾,怎么背叛他,都没有关系,他不在乎,左右不过都在他的掌握里,他也可以当是一种情趣…… 褚承沉眸思索着,不过并未留给他太多时间,因为两人交融着,他能很清晰地察觉到褚淀的变化…… 褚淀眸色加深,搂着他的腰,“宜然,时间还早呢……” ~~ 顾昭述回房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他静默着站在门前。 一袭烟墨色广袍随风翻飞,舒朗爽逸的皎皎月光瀑在他身上,因为饮了那烈酒的缘故,脸颊泛着些绯红,体温炽热,心中也翻涌着些燥。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郁迩正拨弄着青花缠枝香炉里的香料,玉兰香清隽温朗,飘逸在房中,清新淡雅,听到动静,温声道,“应付完三皇子了?” 顾昭述低低应了一声,定了定心神,执着于今夜的反。攻计划,慢慢踱着步子走到他身旁。 第62章 发酵(十):长夜 倏然间,郁迩觉察到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眉间微蹙,轻声询问,“喝酒了?” 顾昭述毫不在意,淡声道,“一点。” 一点? 屋子里的酒味浓重得已经覆过玉兰香了,这是喝了多少? 郁迩面色不虞,眸中泛过阵阵冷意,瀑出的低气压翻涌着笼罩了顾昭述,顾昭述不由得心虚起来。 不过他还没忘记今夜要做什么…… 郁迩没说话,转脚绕过他走了几步,暂时压下了阴戾,打算出门让下人送来醒酒汤。 顾昭述却脚步生风地跟了过来,覆住郁迩的指尖将他逼至青竹松柏纹屏风前,将他紧紧困在狭窄逼仄的怀抱里。 他声线有些低沉,随意道,“不用。” 郁迩沉默片刻,静静注视着他,顾昭述此时被烈酒烧得炽热无比,较平时多了些胆量,单是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心中不由得低叹,媳妇这是还没有死心,看来是他做得还不够了…… 顾昭述手心里浮出了些细汗,眸子里只剩下了郁迩面如冠玉的容颜……,愿望成真近在咫尺,不过还未等他有所动作…… 郁迩已经抬了只手搭上他劲瘦的细腰,指尖极其轻缓,捋过他散在肩前的墨发,声线低沉而温和,他道。 “还记得你喝酒喝得胃疾犯了那晚……我说过什么吗?” 话落,顾昭述当真仔细想了想,回忆起来了…… 面容间泛过了转瞬即逝的不自然,随后彻底将这些抛诸脑后,专注于眼前谪仙般的男子…… 于是郁迩立在原处,没再说话,纵容式地注视着他的动作。 “今夜……”顾昭述声线极致沉稳,搭在郁迩白玉流云纹腰带上的指节却不着痕迹地发着轻颤,“我来……” 白玉流云纹腰带坠地,随后是梅子青色广袍…… 郁迩淡淡扫了一眼,眸间渲染着些笑意,悠然道,“今夜怎么如此主动?” 顾昭述知道郁迩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言…… 郁迩耐心消磨得差不多了,骤然间,两人身位互换,速度快得顾昭述猝不及防。 在顾昭述幽深的目光中,郁迩抚着他的背脊,指尖缓慢下移,落在了一处。 “沈闲的药刚送过来。”郁迩的笑意不入眼底,隐隐约约透着些危险,温声道,“阿述是迫不及待想要试试吗?” “不是……” 眼见情势发生变化,顾昭述急速运转内力,想要挣开他,脸颊被烈酒醺得酡红,头脑也有些晕沉。 较量之间,郁迩身形未动分毫,反倒是顾昭述身后的青竹松柏纹屏风承受不住重压,短瞬之间四分五裂,碎片散落在地。 爆鸣声让两人同时偏头看去,顾昭述气焰歇了一半,冷静了一些,郁迩把目光收回来,声线不辨喜怒,笑道,“看来阿述今晚力气有些过剩了……” 顾昭述意识到了某些危险的气息,喉结不由自主滚了滚,果然,下一刻,身体腾空,郁迩将他抱起,放入了温暖的绒毯间。 “乖。”郁迩将绒被搭在他身上,温声道,“等我一会。” 顾昭述单手抹了把脸,此刻他清醒了些,酒劲散去过后,方才的较量让他再次清晰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幻想也随之破灭…… 今夜又是喝酒,又是发疯的,看郁迩方才的神色,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片刻后,郁迩端了碗有醒酒功效的蜜糖水回来,让顾昭述靠坐在怀里,无言沉默之间,一勺一勺把汤水给他喂了下去。 怀里人这时候倒是很乖了,郁迩哑然失笑,指腹贴上他的嘴角,逝去残余的水滞,随后顺手将碗放置在一旁的木柜上。 倚坐在榻上,郁迩把顾昭述抱放在腿上,搭上他劲瘦有力的腰肢,指尖有意无意地揉,捏着,轻声笑道。 “方才想做什么?可以继续。” 顾昭述眼睫低垂,他确定郁迩这话只是在调侃他,倘若他真敢还有什么动作,待会自己只会更难熬…… 于是他唇角轻抿,没有吭声。 见状,郁迩也不再逗弄他,指节缓缓扯下顾昭述的腰带,随后是衣衫…… 直到身上彻底没了遮挡,顾昭述心下一慌,想要从郁迩身上下去,“啪”的一声响声清脆,身后软肉炸开疼痛。 郁迩今夜是真的有些动怒了,顺手将他箍入怀里,语气呢喃而危险,轻声笑道,“怎么,喝酒的时候不是挺有胆?” “只,只喝了一点……”顾昭述想要挽回一些,无力解释道,“只是普通的清酒……” 郁迩自然感受到他的轻颤,尽管心中冷意不减,但还是敛下了威压,轻抚着他的背脊,尽量放柔了语气,“阿述,你知道我并不想听这些编造的假话。” “下次不会了……” 郁迩略微缓和了脸色,没再说什么,尽管已经入春,但他还是怕人会着凉,绒毛被褥往上提了些。 天边墨色滚滚翻涌,云层起起伏伏,恰似此时顾昭述的情景。 他眼角微红,浮现了缕缕泪痕,原本想要咬住下唇来分散疼痛,但郁迩察觉他的动作便俯身制着他。 原本紧抓着被褥的指节也被郁迩反扣着落在枕边,失去了承重点,他只能借力依靠着郁迩…… 窒息感越来越重,脚趾都控制不住地紧绷着,真的要死了……,喉间终于忍受不住地溢出些哽咽,郁迩顿了顿,慢了下来。 顾昭述缓缓睁开迷离的眼眸,仔细看去还带着些请求…… 郁迩环着他坐起来,宽宽的被褥缓慢滑落,顾昭述眉间的美人痣美极了,郁迩的指尖在上面细细摩挲着。 他柔声道,“下次还敢吗?” 无论他说的是喝酒的事情,还是试图反。攻的事情,顾昭述都已经受不住了,下意识地摇头。 “那……”郁迩起了些怜惜之心,圈着他,指尖拭去他额间的细汗,低声道,“叫声夫君,今夜就算过了。” 默然良久,顾昭述没吭声,眸子里泛着些晶莹,看上去委屈又可怜,定定看着他。 机会只有一次,郁迩眉梢微扬,不再多言,冷月悬于天际之上,漫长的夜尚未渡过…… 第63章 拨云(一):静好 夜色朦胧,顾昭述最初只是断断续续的低声哽咽,到了后来,忍受不住地放声哭了出来,“明,霁……” 浓密而纤长的睫羽裹上了泪露,宛如轻羽一般颤动着,看上去实在可怜。 郁迩让他缓了片刻,贴近他的耳畔,低声诱道,“换个称呼的话,会更有用些……” 顾昭述哪能不知道他想听什么,此刻头脑混沌,张了张嘴实在喊不出口,最后咬了咬牙,恶声道,“别废话!你……” 最后一个字节已经带上了颤音,剩下的话都埋没在一片哭腔里…… 郁迩指尖抚过他的眉眼,轻声笑道,“战无不胜,威震天下,是我低估顾将军的耐力了……” ~~ 翌日正逢休沐,昨夜太过了,顾昭述中途晕过去好几次,到了最后沐浴,换被单时他也没醒。 早春时节暖阳和煦,光线从镂花窗的空隙中过滤出来,映射下一地碎片阴影,凝成一道道成团的光晕。 郁迩拥着顾昭述睡到了午间,怀里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宇间渲染着温柔舒和,看起来很乖。 不由自主地,郁迩心情舒畅,移开了视线,掀开床帘透过镂花窗瞥了一眼天色,顿了一会,不舍地将怀里人的头轻放在软枕上,轻脚下榻。 少顷后,郁迩端了碗肉沫清粥上来,上面搭配了些色泽鲜亮的蔬菜,将顾昭述扶坐起来,轻声道,“阿述,吃点再睡好吗?” “别吵……”顾昭述下意识喃喃道,眼皮沉重,实在困极了,只想继续睡觉。 郁迩用瓷勺搅动着肉粥,散了些热气,喂到顾昭述嘴边,柔声道,“宝.贝,张嘴。” 顾昭述迷糊之间避了几次没避过,清醒了一些,只想快点结束,乖乖喝完了整碗粥。 郁迩将空碗随手搁在木柜上,用手巾擦了擦他的嘴角,目光落在地面上的几团光晕上,浅笑道,“难得放晴,不然我们去晒晒太阳?” ~~ 后院里。 郁迩坐在躺椅间,顾昭述趴坐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宽肩,迷迷糊糊陷入了沉睡。 云层淡薄,天际泛着浅浅的蓝色,宛若澄洁纯澈的碧水青海,煦阳弥漫着暖气,洋洋洒洒的,笼罩在两人身上,仿佛是盖上了一层天然的被毯,舒适温热。 郁迩环着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搭在他的后背上,一搭一搭极有频率地轻拍着。 青石板路铺满了碎石子,阳光斜射下来,洒在上面,反透着银光,连接着一汪广袤的池塘,白鹤栖在旁侧,微仰着头,抖动着洁白轻羽。 早春里杏花纯白,镶嵌着丝丝红蕊,随风蹁跹散下梢头,池边青柳翠绿,施施然垂了下来,落入池中,湿答答的,混杂着杏花花瓣,波光潋滟。 郁迩凝视着怀里人舒和的眉眼,在这一方只余他们二人的小院,在这一隅安生之地,在这一瞬间,只觉得再满足不过了…… 仿佛可以扔下所有的仇恨压抑,抛开所有的执念困顿,就这样抱着怀里人,一直抱着,享受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似乎生怕吵到了两人。 郁迩没有动作,不过因为外人前来打扰,面容间掠过一抹稍纵即逝不易察觉的冷意。 阎遇眼神不敢乱瞟,更不敢去看他怀里的顾昭述,慢步走近了些,在郁迩身旁附耳低声道,“主子,西蕃公主来了。” 郁迩视线停留在怀里人熟睡的面容上,这时候哪舍得离开,声音放得很低,“不见。” 阎遇点头应是,迈过蜿蜒曲折的廊檐,走了一段路,却在拐角处见到了白榆负手孑立的身影,淡白色梅影长裙上覆着的轻纱随风招曳。 她把视线从远处小院里收了回来,面容间并无任何意外之色,看向阎遇,轻声笑道,“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这两日见过秦章吗?” 这两日秦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原本她也没管,不过失踪的频率也忒高了,好歹是世子,她还是得关心一下。 阎遇闻言仔细思索起来,沉吟道,“秦世子这几日并未来过府上,只是与沈侍郎走得颇近。” 白榆略微讶异,眉梢微扬,“沈侍郎?” ~~ 二皇子府。 褚湛手里提着药材,正巧遇上冬青从府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堆褚郊曾经穿过的衣裳。 眸光划过一抹幽深,褚湛立在原处默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前路被人挡住了,冬青抬眼,微微惊讶,恭敬行了个礼,“七殿下。” 褚湛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衣物上,明知故问道,“这是?” 冬青面容间浮现了一抹忧愁,似是凄苦,又像是难过,“这是九殿下生前所穿衣物。” “最后一批了……”他抿唇低声道,“二殿下让把这些清理干净……” 褚湛淡淡颔首,也不阻拦,给冬青让开了路,幽深的眸子静静望了片刻冬青离去的背影,又转向眼前的朱木红漆大门。 二哥,真希望你知道真相以后,依然可以这么决绝,这么无情…… 自从褚郊随着五皇子去后,褚滋的病躯每况愈下,即使褚湛常常暗地里给他送来药材,他也还是犟着不肯接受,仿佛是决了心要任由身体慢慢拖垮下去…… 他变得更加沉默了,平日里不再说话,只是天天躺在太阳底下,就好像灼热的阳光可以刺透所有的阴霾和黑暗一样。 褚湛把药包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与以往无数次褚郊的动作一样,恍惚间,细微的动作让褚滋生出了些仿若隔世的感觉。 只是不同的是,院子里曾经惊艳盛放的簇簇红梅早已经凋落了,只余下些朽木残枝…… 褚滋缓缓睁开了眸子,一袭湖蓝色锦袍的褚湛映入眼帘。 尽管知道并不可能是他,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划过了些失望。 褚湛自顾自落座在石凳上,手肘搭在被艳阳温的有些热的石桌上,不动声色道,“二哥,你把九弟所有东西都扔了?” 第64章 拨云(二):心痛 褚滋没有搭腔,又闭上了睫羽,仿佛并不愿意交流这一话题。 褚湛垂眸,正巧瞥见地面与石桌的缝隙间,艰难生存的野草,这方院子已经极尽荒芜破败了…… 他凝着眉,轻声道,“你认为有他这个弟弟是你的不耻是吗?” “七弟。”褚滋面色苍白,难掩倦态,“你应该去执着于你的权位争夺,去关心尔虞我诈的朝堂纷争,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废人的身上。” “没这必要。” 以前,他总觉得褚湛是皇族里最干净的少年了,纯澈善良,不问世事,对他的印象也是极好。 不过如今局势明了,他哪还看不出来褚湛的狼子野心…… 心中聚起一抹戾意,是了,他和褚郊一样,都甘愿泡在皇族的污泞泥沼里,情愿沦为权势的奴隶,那么卑贱,那么令人作呕…… 褚湛不置可否,静静听着他的话,那双俊眸里此刻却凝着些冷意,自顾自道。 “二哥觉得褚郊是耻辱,我却不以为然。” 褚湛低低笑道,声线极其轻缓,“因为我只觉得,九弟有你如此这般的兄长才是他此生之大不幸……” 大概是褚湛的语气太过于坚定,毫无开玩笑的气息,又或许是褚滋一直自负的论断遭受到了挑衅…… 褚滋心中聚起了一抹寒意,别过眼,斜视着他,冷声道。 “你什么意思?” 褚湛默了片刻,眉宇间划过一抹不屑,和声道,“二哥,这些年来,你所服下的每一服药,都是源自于九弟吧?” “你们二人从小便没了娘亲,又不得父皇喜爱,更是招惹了三哥和五哥,宫里人见风使舵,谁敢接济你们……” 说到此处,褚湛微微顿住了话头,轻笑起来,“二哥,你以为,在这样的情景下,药材有多容易拿到手?” “何况九弟还年轻你两岁……” 褚滋神色微变,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紧紧凝了起来,身躯直了些,定神看着他。 “你只知道当初你们二人的母亲是因为叶皇后与姜贵妃的苛待而逝去,三哥和五哥当年的戏弄更是直接导致你多年缠绵病榻,你潜意识里把他们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褚湛指节搭在药包上,回忆着当初楼栖然给他呈上来的往事资料,悠悠道。 “所以后来九弟投诚五哥……,你觉得是背叛,是屈服,你开始推开他,辱骂他,唾弃他……” 褚滋沉眸不言,静静听着他的话,垂在躺椅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着,白得惊心,像是被人触及到了最深层次的痛事。 但他想听下去……,听……褚湛还能说些什么。 褚湛的视线落在心不在焉的褚滋身上,从容笑了一下,默然片刻,破口而出道,“那二哥想知道这一结果背后的过程吗?” 褚滋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已经乱了弦,幽声道,“你说下去。” “你那时候重病在床,当时的褚郊年仅八岁,跑遍了每个太医的宅邸,却没有一个太医愿意出手相助……” 褚湛轻轻摩挲着药包,眉目舒展,呢喃道,“明明是一个皇子,到了最后却直直跪在太医院门外,乞求他们可以施舍一些药让他能够救自己的哥哥……” “那时候的他像一条狗一样,卑微,下贱,摇尾乞怜,就任由那些人,生生折断了他的傲骨……” 顺着褚湛的话,褚滋就好像能够想象出来那时候的情景,他又想起来当初褚郊的才情与高洁,二者对比鲜明,他的心就像密密麻麻的针刺一般难受…… 可是没给他缓和的时间,褚湛的声音仍在继续…… “可是是三哥和五哥动的手,背后是至高无上的叶皇后和彼时恩宠正眷的姜贵妃,谁又敢给药呢?谁敢去玩命呢?” 褚湛仿佛并未察觉到褚滋的异样,低声笑道,“那这该怎么办呢?” 答案不言而喻,褚滋微微瞠目,尽管他猜测过褚郊投诚褚承会是这个原因,但是他根本不敢顺着这条线深想下去。 褚郊高傲,他亦然,他不愿意自己沦为他的拖累…… 往日最不想相信的猜测此刻被人直直地掀开,仿佛是掀开了他的血肉,让他鲜血淋漓…… “其实你知道这其中有你的缘故吧。” 褚湛直直锁着他的双眸,面色凝重,仿佛要将他这个人看穿。 “不过你还是选择了去指责他,教训他,把一切都归咎在他身上,你不愿意去追究其中的过程,你只专注于他和褚承沆瀣一气的结果,因为你不愿意让自己沾染上任何污垢,你想要把自己摘干净……” 就像内心的丑恶被人深度刨开,默然良久,褚滋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着情绪,静静道,“纵使如此……,他也还是违背了自己的初心……” 褚湛俊眸微敛,像是真不认识自己这位二哥了,轻笑了两声,转了话头,他面不改色道,“二哥知道五弟为什么那么快获罪吗?” 褚滋眸光里染上了一丝困惑,微微眯了眯眼帘。 褚湛别开眼,直接道,“是九弟设计让三哥的人发现朴疏寺和顺德药铺的地道……,顺德药铺是他常年为你抓药的药铺,而他与褚承在面上是处于同一战线的……” “如此这般三哥他们便可以顺藤摸瓜,沿着这条线将朴疏寺与五哥联系起来……” 褚滋:“!” “为了让朴疏寺引来更多人的注意,他不昔当了侩子手……” “二哥知道郁先生坠崖的事情吧?”在褚滋震惊的目光中,褚湛悠然道,“没错,是他做的。” “而所有这些,都是他在入狱的前两天交待给我的,他自知这些年助纣为虐,想要和褚承同归于尽,又希望我平日里可以多照顾你一些……” “所以二哥以为,我为什么会一次一次明知道你会拒绝,还会不厌其烦地给你送药来?” 话落,褚滋彻底惊慌了,大脑仿佛都宕机了,像是不能要理解褚湛的意思,但是心口却疼得厉害…… 第65章 拨云(三):琵琶 “我这样说……”该说的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褚湛从石凳上站起,悠然笑道,“二哥明白了吗?” 直到褚湛的背影消失好久,褚滋才从近似于昏厥的状态里挣扎出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白得不像一个活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疼痛蚀骨锥心…… 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明明知道褚郊心里也是不好受的,但是他为了让自己舒心,一次次地辱骂他,把怒火全部发泄在褚郊身上,褚郊在外要和褚承辛苦周旋,回家后还得不到自己哥哥的一个好脸色…… 那这些年,褚郊心里该有多痛啊…… 除夕夜那晚白雪皑皑,褚郊冒着凛冽严寒在门外固执地等了一整夜,褚滋原以为他只是犟…… 原来,他竟是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只想在入狱之前再见自己一面吗?! 而自己呢…… 褚滋紧紧闭上双眸,不敢再想下去…… 明明他才是哥哥啊…… 他配当一个哥哥吗…… 心仿佛都要被撕裂了,极致地压抑,骤然间,喉间涌上剧烈的腥甜,一口浓重的血水吐出,褚滋重重倒在了躺椅间,陷入了昏迷。 ~~ 顾昭述睡足之后,烈阳已然落下了,天际边只残余些稀疏的红霞,大脑稍微迟钝了一会,转头时,脸庞与衣料的摩挲触感清晰,淡淡的玉兰香缭绕鼻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昨夜的记忆奔涌而来,顾昭述不敢再去梳理细节。 太羞耻了…… 他垂眸打量着眼前的月牙白色锦袍,蚕丝质地柔软,清雅素洁,屈辱感更甚…… 回头他要是和别人说郁明霁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谁会相信呢?他们大概都会觉得是他顾昭述疯了吧?! 郁迩见人醒了,调整了一下他的坐姿,柔声道,“好点了吗?” 顾昭述原本想说要不然你体验一把,但又回想起昨夜的惨剧,沉默了好一会,硬生生转了口。 “想喝水……” 一出口声音极其嘶哑,仿佛在提醒着他昨夜自己哭得有多惨…… 郁迩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温声道,“好。” 被抱着回了正厅,或许是阎遇打点过,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下人了,桌上也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还都是顾昭述喜欢的口味。 顾昭述捧着茶杯润了润嗓子,总算少了些滞涩感,午间吃得不算多,此刻也确实有些饿了,拾起筷子准备用膳。 宋映硬着头皮走了进来,禀告道,“将军,叶副将到府上了……” 方才阎遇已经提醒过他不要在这时候进来禀报了,可若不趁着他们吃饭的时候过来,还能在什么时候打扰? 这时候两人的视线才慢慢投了过来,顾昭述未置一言,郁迩知道他是累坏了,于是淡声道,“让叶公子改日再来吧。” 宋映稍显迟疑,还是默默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 “叶副将说三皇子这些日子一直在追杀他,他快要活不下去了,想要请求将军庇护。” 顾昭述静静听着,他此刻腿脚还在发软,叶恒炎想要自己怎么去庇护他? 他揉了揉眉心,幽幽道,“与褚淀制约抗衡的人并不是我,让他去找该找的人,别来烦我。” 顾昭述给叶恒炎指了一条路,如今他除了依附褚湛已经别无他法了。 “是。” ~~ 北楚都城里常年恶霸横行,仗势欺人,贫富差距直接决定了地位尊卑,相较于北楚尖锐的阶级矛盾而言,南郡则要显得清明得多。 南郡城主成为天下首富,南郡自然也是天下经济的中心枢纽,胡姬酒肆高楼满座,往来商旅络绎不息。 夜里则偏向于清丽婉约,无数文人墨客临江吟诗作赋,高谈阔论之间,琵琶琴笛声声悦耳,男女老少不问贫富,论及家常,言笑晏晏。 热闹喧嚣之间,秦章一时没跟上沈闲,此刻在街上四处溜达,寻觅那人的身影。 琵琶声恰如莺鸟鸣啼,哀转凄婉仿佛凝结了诉不尽的幽怨愁肠,秦章原本便是音痴,听得入迷,循着那声音走了过去。 正巧走在了江水边,临岸处聚集了许多百姓,那琵琶声正是从不远处灯火明朗的船舫中传来的,江水两岸是高高的山峰,此刻那琵琶声渐渐消弱,船舫正顺着山林深处而去。 意犹未尽之时,秦章面容间荡漾着笑意,脚尖轻点,凌空踏踩在水面之上,漾开轮轮波纹,衣袂翻飞,少年意气淋漓尽致,引来岸边人一阵激扬的喝彩声。 “啊!”船舫上的小丫鬟被忽然到来的人惊住了,端着的茶水撒了一地。 秦章笑起来桃花眼摄人心魄,和声道,“姑娘勿惊,在下只是想有始有终,听完这一曲。” 那丫鬟定了神,又被眼前英俊非凡的公子迷乱了心,支支吾吾道,“真是对不住……,已经有位公子包下了整夜的曲音了……” 秦章从容笑道,“我待会还有事,在外面听听就行。” “那……”丫鬟探头看了一眼极近的珠帘,心里有些顾忌,但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好吧……” 于是秦章单膝曲在船头坐了下来,舒服地闭上了双眸,悠扬的曲调萦绕在耳畔。 少时,一曲落,秦章留恋了一会,刚想抬步离开,习武之人耳力敏锐,能很清晰地听见珠帘里传来他熟悉万分的声音! “姑娘……” 步子凝了凝,来不及听清后面的话,身体已经下意识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掀开了珠帘。 果不其然,一袭青衣长袍的沈闲映入眼帘,秦章像是要不认识沈闲了一样,大脑都蒙圈了,直直奔他走了过去,惊讶道,“你你你……” 沈闲一向淡漠,怎么会对这些风尘之音感兴趣?! 秦章又转头看向弹弄琵琶的女子,容颜倾城,仿佛自带幽愁,惹人垂怜,长相似乎有些熟悉,但此时他也顾不上多想,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不由得想入非非,沈闲该不会…… “你怎么来了?” 第66章 拨云(四): 踏青 沈闲淡漠的声音打断了秦章的胡思乱想,他慢慢冷静下来,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特意来听琵琶的,于是振振有词道。 “当然是来找你的!你一言不发把我甩开了,就是想一个人躲在这里寻花问柳?!” 沈闲面色坦荡,稍微沉默了一会,平静道,“你先出去,我与这位姑娘有话要说。” “你们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什么要我出去?!”秦章气不打一处来,固执道,“我不走!” 僵持之际,方才在珠帘外与秦章谈话的丫鬟正巧从二楼上走下来,讶然道,“诶?二位公子认识吗?刚来的这位公子也坚持想要听曲,既然认识的话,那这就好说了啊……” 秦章:“……” 闻言,沈闲淡淡瞥向他,眉梢微扬,“真是来找我的?” 还未待秦章回话,琵琶弦音施施然传了过来,伴着那女子清冷淡漠的声线,“二位公子不如处理完事情再来?” 她早年间沦落风尘,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沈闲顿了片刻,似乎也觉得此时不方便再说下去了,略微颔首,“那谢萃姑娘,我们改日再叙。” 秦章神情愤然,双眸紧紧地锁着他,改日再叙?沈闲这厮是真的动心了不成?! 急匆匆拽过他的手,秦章气闷道,“走了!” ~~ 房间里。 郁迩端正坐在榻上,修长的指节间把玩着一个瓷瓶,看向唯恐离他不远的顾昭述,神情间带着些许无奈,温声道。 “过来。” 顾昭述定定立在屏风后面,先前被震碎的屏风已经换了一面新的,隐隐约约可以瞥见郁迩手中那盒沈闲送过来的药,喉结滚了滚,缄默不言。 郁迩按揉了一下眉间,低声道,“你不难受?” 话落,顾昭述心底酝起一抹愠色,又像是羞怒,冷声道,“你还知道我会难受?” “我记得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郁迩悠悠道,面容间携着丝淡淡的笑意,“还是你想今晚继续,明日再上?” 顾昭述咬着牙,淡淡的绯色漫上脸颊,立在原处挣扎了一会,打着商量,声若蚊呐,“我不想……” “过几日便好了……” 郁迩没再说话了,也没再逼他,眉眼舒和温柔,看不透什么情绪。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顾昭述还以为他是妥协了,于是磨磨蹭蹭地踱步走了过去,刚松了一口气,想要落坐在郁迩旁侧时,天旋地转间,就被拦腰拉在了他的膝上。 “郁明霁!” “下次吧。”郁迩声线清冽,低声哄道,“这次听话一点,好吗?” 单薄的衣料款款坠下,顾昭述的头埋在双臂之间,耳尖都红透了,郁迩的指节动作很轻,悠然道。 “不用害羞,毕竟还有一辈子……” ~~ 三皇子府。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褚淀手中端着几套整洁华美的衣裳,看向背对他躺着的人,轻声道,“宜然,我给你拿了几件衣裳……” 那人恍若未觉,并未有半分动作,褚淀心下低叹,随后继续道,“外面春光万里,带你去踏青好不好?” 褚承原本没仔细听他的话,陡不妨听到踏青两个字,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嗯?” “带你出去玩。”褚淀打量了一下黑漆如墨的密室,面色微凝道,“长时间闷在这里,对心情也不好。” “你……” 褚承张着嘴,确实有些意外了,上次的事情发生过后,褚淀居然还能愿意让自己出去? 是他心大,还是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威胁了? 还未待他多想,褚淀把衣裳搁在榻上,低声道,“选一套吧,都是你的尺寸。” 褚承虽然不清楚褚淀的想法,但还是怕他会临时反悔,于是立马换上了一套新衣裳。 褚淀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绛紫色衣袍搭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新惊艳,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气质,随后对上了褚承一双泛着亮色的眸子。 心下愉悦,褚淀俯身下来,淡然笑道,“搂着我。” 褚承微愣,反应过来,伸手环上了褚淀的脖颈。 五皇子这个身份在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褚承一路上自觉把头埋在褚淀怀里,就怕褚淀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异心。 可是其实下人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眼神乱瞟,褚淀嘴角衔着笑意看着他,面容间掩饰不住的欣愉。 马车十分宽敞,铺着软软的毯垫,不至于让人觉得闷。 “要不要睡一会?”褚淀拥着他,温和道,“路程可能会有些远。” 褚承淡淡摇头,原本没有什么睡意,但是路途颠簸之间,他迷迷糊糊泛起了困意,褚淀顺手让他枕在自己怀里。 褚淀顺着他柔软的墨发,这一段时间太魔幻了,放在以前,他真的不敢想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思还会有得见天日的一天…… 可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终归还是背叛了伦理纲常……,也亲手搅碎了褚承心里剩下的唯一一点对他的美好念想…… 但是他并不后悔,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有其他选择,至少在此刻,他觉得人生是圆满的…… 这就已经够了…… 褚承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一直睡到了目的地,下了车轿过后,望向车夫马不停蹄驾着车轿离去的背影。 褚承微怔,不动声色询问道,“就我们两个人?” 褚淀摩挲着他白皙的手背,微微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就我们两个。” 于是褚承没再说什么,默默打量着眼前的情景,这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庭院,背面环山,清净幽雅。 门扉前有明显清扫过的痕迹,应该是褚淀提前打点过,阡陌小道旁有一块小小的田地,其中种满了新鲜的蔬菜。 心里泛过了一丝异样,褚承想,或许是自己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褚淀立在他身后观摩着他,牵着他缓步走了进去,屋子里也很素朴,仿佛是山野农夫的下脚之地。 褚承被安置在一张竹榻上,听见那人莞尔笑道,“乖乖坐着,等我一会。” 第67章 拨云(五):清新 屋子里的梁柱,廊檐全都是由青竹搭建而成的,素净至极,褚承抱膝蜷缩在竹榻上,脸颊紧紧贴着竹墙,相触时弥漫着丝丝沁凉,清逸舒爽。 这段时间以来,他住在阴暗封闭的密室里,一直陪伴着他的只有深入骨髓的压抑与绝望,每每午夜梦回,这些狰狞嚣扈的情绪就像是可怖沉重的巨蟒紧紧缠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来…… 窒息,痛苦,没有一丝活着的生机…… 而此刻,他深吸了几口气,轻闭上了双眼,感受着空气的清新,自由,轻松…… 尽管他方才已经睡了将近两个时辰,他还是不由自主陷入了浅寐…… 不知过了有多久,饭菜香飘逸了整间屋子,褚承缓缓掀开眸子,静默在原处缓了一会,那人的气息近在咫尺,他没有偏头。 “宜然。”褚淀一直静静坐在他的旁侧,不忍心打破这一派恬谧,面色和煦,轻声道,“要先吃饭吗?” 褚承知道如果自己想要在这里多留些日子的话,就必须要顺着褚淀的意,所以他微微点头,显得很乖巧。 当坐在食案边上时,褚承愣住了,面前虽然都是些简单的家常小菜,却都是用他喜欢的食材做的,正中间的糖藕排骨汤正散发着浓郁肉香…… “最近才学会的。”褚淀面容间透着些许赧然,淡淡笑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褚承敛着眸,面上并未有丝毫波澜,刚拾起筷子,面前就多了一个瓷碗,细碎的葱花上面正氤氲着缕缕热气,飘入鼻尖,“糖藕排骨汤?” “嗯。”或许是此地远离了所有阴谋算计,隔绝了所有尘世喧嚣,褚淀面容间掩饰不住的心情愉悦,“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喝这个。” “怎么喝都喝不够……” 闻言,褚承脑海里闪过些小时候的零星片段,妙淑宫里,褚淀每回喝汤都很慢,就是为了等母妃走之后,把他的那一份也一并递给自己喝。 他抿了抿嘴角,面无表情道,“都是小时候了……” “你又没试过,怎么知道现在不喜欢呢?” 褚淀不以为然,亲自喂了一勺在他的嘴边,从容道,“试试。” 这段时间以来,和褚淀相处的环境一直都是幽深昏暗的,要么是在灯烛黯淡的密室里,要么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褚承难得在如此光明的时候与他近距离相处。 不自觉恍了一下神,褚承默了一会,还是张开了嘴,浓郁肉汤迅速融化在嘴里,意外的是,居然非常美味,令人留恋。 用食过后,褚淀自觉收拾了餐盘,也没对褚承设什么防,径直绕去了厨房。 褚承安静在原处坐了一会,望向褚淀背影消失的方向,迈步跟了过去,只见竹筏旁,身着一袭淡蓝素色广袍的褚淀微微垂首,背影孑然,娴熟而认真地刷着碗筷。 视线略微停留了一会,褚承稍显困顿,不知道褚淀这样锦衣玉食的人是什么时候去学的这些,不过也没有把时间多花在钻研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 他瞥向院外投射下来的稀疏光影,转脚走了出去。 ~~ 镇远军军营里。 顾昭述批示军文的笔墨不停,漫不经心分出一抹心神,懒懒道,“公主……方才说什么?” 褚念姝红唇微勾,黛眉宛若皎月,直截了当重复了一遍,“本宫希望顾将军可以娶我。” 话落,无言的沉默弥漫在营帐里,仿佛一滴黑墨徐徐渲染在清水之间,瀑下阵阵压抑…… 顾昭述从来都不苟言笑,面容也都是淡淡的,褚念姝摸不准他的主意,于是继续阐述着自己的意思。 “西蕃要的只是北楚公主,如果本宫可以嫁给顾将军,他们多少会有些忌惮,只要另择一位皇室公主称是父皇亲生,全了他们的颜面,他们也只会顺阶而下。” 顾昭述悠然哂笑,随意道,“公主似乎很自信我会答应。” “据本宫所知。”褚念姝定神看向他,凝眸道,“顾将军这些年,身边除却有一位视如亲妹的江小姐之外,并无任何红颜知己。” “既然如此,本宫出身皇室嫡系,是北楚最尊荣的公主,顾将军又为何不能考虑一二呢?” “嫡长公主。”顾昭述淡淡提醒着她的身份,声线微冷,“自重。” 褚念姝一时被对方的气势所慑,稍微克制住了心下的胆怯,她眼帘微垂,继续道。 “顾将军若是答应,将军夫人于本宫而言便只是一个名分,本宫不会干涉将军的任何私事,只会恪守为人妻应当尽到的本分。” “念姝志不在宅院,而在于沙场,倘若将军同意,本宫愿意陪伴将军征战四海,永不离弃。” 为人妻…… 他要是答应了,郁迩还会给他活路吗? 顾昭述搁下手中的狼毫笔,慵懒地倚在靠背椅上,指尖轻搭在扶手上,斜支着头,“公主若是说完了,便出去吧。” 褚念姝面容间闪过迟疑之色,欲言又止道,“将军的意思是?” “还望公主另觅佳人。” 话已至此,顾昭述竟然还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褚念姝眸色渐寒,眼底积蕴着深意。 “本宫方才说,顾将军若是娶了本宫,西蕃会有所顾忌……”褚念姝冷然启唇,面容上的笑意不达眼底,“但为什么不是顾忌北楚呢?” 顾昭述未置一言,眸中闪过一抹兴味,又像是不屑,安静听着她说。 “连外族都看出来顾将军与北楚的貌合神离了……,顾将军认为,父皇他们会觉察不到吗?” 褚念姝定定锁向他的双眸,试图从他面容间观察到一抹情绪,幽幽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顾将军这些年征战天下,战火纷扬之处流民遍及,敌军无不败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她顿了一会,芳容妩媚之间荡漾着悠然笑意,周身散发着自信气度,“故而得罪了不少外族吧?” 顾昭述眼睫微垂,敛下了眸子里那不着痕迹的轻蔑,北楚皇室从来都是这样自以为是,没有一人例外…… 第68章 拨云(六):安生 “倘若父皇一念之间,以判国之罪论处,不再提供任何军需物资,镇远军无力应战,与此同时,号召天下各族以端正国纲为名歼灭之,顾将军认为,纵使你再是武功盖世,又寡能敌众吗?” “若是本宫没有记错,早年间镇远军的物需军备都是从南郡购进吧?倘若局势成了这般,南郡之人最重信义,想必也不会再出售给顾将军任何军备,顾将军以为自己还能有退路吗?” “公主未免极端了些。”顾昭述不以为意,眉梢微扬。 “如此这般,北楚焉能幸存?倾一国之力与我同归于尽……,且不说北楚得不偿失,你认为你那穷奢极欲的父皇能豁得出?” “虽然极端,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能。”褚念姝柳眉略弯,轻笑道,“顾将军还记得十年前的酷吏变法吗?” “十年前,父皇倚重酷吏,一举统治北楚,固稳朝纲,那时候酷吏横行,烧杀抢掠形同野匪,可纵使他们再恶贯满盈,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因为他们是父皇的鹰隼,代表的是父皇的权威,所有人自然而然把他们与父皇归为一党……” “可是后来呢?不用本宫多说了吧?父皇宁愿选择自断臂膀也不容许他们的存在,由此可见,父皇不是只能依靠酷吏才得以统治北楚,北楚除了顾将军,也并非完全没有倚仗……” 褚念姝望向顾昭述讳莫如深的脸庞,面容间更加从容,娓娓道来。 “如今顾将军的名头挂在北楚之下,暂时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不过假以时日,谁又能知道这样经不起推敲的平衡会什么时候坍塌呢?” 顾昭述眸色里漾着些许笑意,平静道,“所以公主的意思是?” 弯绕许久,褚念姝终于将自己的底牌亮出。 “将军若与本宫成婚,便是彻底入了北楚皇族,这于将军,于北楚,都是一种保障,互利共生,何乐而不为呢?” “公主说得让我很动心。”顾昭述听得兴致缺缺,眉间笼罩着些许冷意,淡淡道,“不过我早已有了枕边人,他心眼小,绝不会答应的……” ~~ 褚承坐在高高的山坡之上,灿阳如瀑倾泻下来,笼罩着他,暖融融的,白皙的指节间勾了一根狗尾草,在金光下更显和柔。 他抬眸望向层层叠叠的林木,清风徐徐拂过山岗,初春的嫩草迎风招曳,阡陌旁的簇簇野花姹紫嫣红,蜜蜂仿佛在耳边嗡嗡鸣着。 众生万物都生于阳光之下,猝然间,让褚承也有些置身光明的恍惚感。 脚步声在身侧停了下来,褚淀在他身旁缓缓落坐,曲着膝,轻声笑道,“喜欢吗?” 已经习惯了褚承这些日子的少言寡语,褚淀自顾自说道。 “你要是喜欢,日后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来……” 褚承闻言微微侧眸,一时之间摸不清褚淀的意思,明明知道自己对他的恨意,还敢对自己这么不设防? 思索之间,脚尖陡然一滑,还未待他反应过来,褚淀就眼疾手快把他搂在臂弯,“小心!” 褚承重新坐稳,默不作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褚淀仿若未觉,只是静静坐在他旁侧。 观览着景色,不知想到了什么,褚淀忽然浅浅笑了起来,“花与蝶,松与月,柳与蝉,云与风……,你瞧这世间其实很美……” 褚承默然片刻,眼神略显空洞,笑道,“是啊……” 褚淀静静看着他,忽然转了话口。 “哪怕你我注定不能相爱,至少安安生生把日子过下去也是好的……” 安安生生…… 褚承心下苦涩,真的可以吗?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心情不好,但其实一切都取决于你,我唯一希望的只有你的心可以向着我,只要你做的到,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我们好好过日子……” 到了最后,褚淀的声音居然还惨杂着一抹小心翼翼,“可以吗?” 褚承敛眸垂首,一直没有说话,褚淀试探性把他拥入怀里,他也没有反抗,不知道是已经心死,还是有了些许动容,亦或者,二者兼有。 ~~ 礼部修政院。 主位上,郁迩指节翻动着这些时日礼部的事务综述,下首的江谦心不在焉,郁迩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道,“怎么了?” 江谦猛地回神,连忙道,“没事……” 郁迩对他的事并不感兴趣,也没有多问,把批注过后的册子递给他之后,江谦想要抬脚离去的步子却顿住了。 只听见他转过身来,支支吾吾道,“郁先生与顾将军的关系好吗?” 郁迩眸色微动,不过面容间不见分毫,淡然道,“抬头不见低头见。” 江谦了然点头,他们二人毕竟是邻居,基本的寒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郁迩瞥向他犹疑的神色,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了?” “我与昭哥先前发生了些冲突。”江谦有些困顿,又有些挣扎,凝神看向郁迩,低声道,“郁先生认为我们还有机会和好吗。” 平心而论,郁迩并不希望他去打扰顾昭述,顾昭述直到如今,心底里或许还藏有对他们二人的自责和愧疚。 郁迩希望这些不好的情绪可以渐渐淡去,而不是反复提醒着他,让他煎熬。 于是他轻声道,“事已至此,执着过多亦是枉然,不如遵循因果,于你们二人都好。” 江谦愣住了,他之所以会和郁迩倾诉这些,是觉得郁迩是韩书斋的先生,博闻强识,修身治世道理通达,肯定能和他说上一二,可不料,他却直接让他放弃这段友谊。 直到江谦落寞的身影渐行渐远,郁迩往身后微仰,倚在靠背椅上,方才他与江谦谈话时,便已经感受到某人的气息了。 顾昭述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神色讳然,面容间不辨喜怒。 郁迩淡声询问道,“都听见了?” “嗯。” 郁迩的指节轻扣在桌案上,悠悠道,“那你怎么想?” 第69章 拨云(七): 对弈 顾昭述停顿了一会,漠然道,“没什么好想的。” 红楠木架离他不远,顾昭述顺手取下了郁迩挂在上面的松叶青色广袖外袍,缓步走到他身侧,“走了。” 郁迩随意扫了一眼书架后敞开的镂花木窗,站起身,接过外袍重新披上,嗓音清和,“今日怎么过来了?” “正好走到附近。”顾昭述悠悠道,“雨下得急,顺便蹭用一下你的车轿。” “只是想借用车轿?” 带笑的嗓音如同松涧间溪泉潺潺,修长轻弯的指节轻缓揉捏着耳垂,明明带着些清凉冰润,顾昭述却仿佛被烫着了一般。 他不太自然地微微别开脸,窗外湍急滂沱的雨幕映入眼帘,“难得清闲,等你一起回去。” “这样……”郁迩知道顾昭述脸皮薄,禁不住逗弄,实在可爱,顺了顺他额间的发,自然而然揽过他的腰,低声笑道,“那就回家吧。” 乌云阵阵翻滚,风声呼啸大作,江谦是步行过来的,来的时候并未预料到今日会落下急雨。 此刻停伫在廊檐下,用衣袖拭过额前的水汽,等待着府里小厮前来接送, 邃然间余光中瞥见什么,江谦蓦地定神,双眸微微眯起,只见对面不远处的廊檐上,两道身影并肩同行,那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 停下了步子,在某一瞬间,隔着幽深重叠的丝丝雨幕,他们遥遥对望。 不过短短一瞬,顾昭述先别开了眼,袖袍下的指节缓缓勾上郁迩的掌心,轻声道,“不用管,我们先走。” 顾昭述面色淡然,郁迩偏头看向他,心下微松,也不再芥蒂对面的江谦,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顺势牵着他缓步离开。 江谦并没有看见这些细微的动作,面上怔愣,神色困顿,那身着一袭松叶绿色衣袍的是郁迩没错,他身边,那一袭薄墨色衣袍,那张熟悉的脸,是顾昭述也没错…… 可是……这个时间段…… 顾昭述怎么来了? 顾昭述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之间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立在原处暗衬良久,江谦也没有思索出什么来,直到府里的小厮已经到了,江谦才揉揉眉心,得出一个看起来还算合理的结果。 或许他与自己一样,知道自己在郁迩手下做事,也想要通过郁迩和自己重归于好? ~~ 天气变化无常,一会是艳阳高照的晴日,一会落下迅疾猛烈的急雨,如今雨势已然渐消,雨滴声淅淅沥沥,银线丝丝缕缕,悠长而温柔。 青竹搭成的几案上放置着一副简朴的棋盘,黑白两色棋子整齐摆放在棋盒里,褚承的视线落在其中,不置一言。 “宜然。”褚淀与褚承对坐两侧,温声笑道,“从前书斋里的先生们对弈时,我们总会趴在旁边围观,当初我们相约在学会棋艺之后一定要酣畅淋漓地杀上几夜。” “不过这些年……”褚淀欲言又止,随后又道,“如今总算可以全了当初的念想……” 褚承神色微顿,默了一会,淡淡道,“我都忘了。” “没关系。”褚淀面容间浮现一抹稍纵即逝的黯然,悠悠道,“日子还长。” 褚承不语,淡淡落子,一来一回之间,随着棋盘上局势的错综复杂,两人都渐渐全身心投入了进去。 仿佛就像再平常不过的故交,在某一个清静宁谧的夜晚,放松着身心,天地空茫,只余下眼前的棋局。 褚淀轻抿着茶,凝视着褚承眉间微凝,静心思考该如何落子的样子,心想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 这里人烟罕至又风景绝美,利于养性平躁,他能明显感受到褚承心态上的一些缓和…… “我记得那时候还没有弱冠,大人之间互相称字,我们都在想父皇以后会给我们两个取什么字……” 褚淀话语间语调极淡,却掩着深深的怀念,“那时候你说,取字之后就不叫我三哥了,只唤我的字……” “可是到现在……”褚淀轻声道,“也没听你唤过一句……” 褚承方才落子,指节微顿,面容间划过一抹晦涩,只是道,“该你了。” 褚淀随手落了一处,打量着他的神情,继续道,“你……要不然喊一声?” 褚承专心于棋局,下意识轻嗤道,“不是想听我喊夫君吗?到底想听什么。” 话落,褚淀微愣,这段时间以来,褚承一直压抑着真实性格逢迎他,装扮乖巧,难得会有这么松弛的一面…… 褚承也回过味来,方才又是下棋,又是听他回忆往事的,一时疏漏了自己的处境,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就听见褚淀继续道。 “夫君可以留着晚上再喊……” 褚承沉默了良久,幽幽道,“你喊一声夫君,我考虑考虑。” 不敢违逆他,提个他做不到的要求还是可以的。 褚淀短促地笑了一下,眸间闪过一抹亮色,毫不犹豫道,“夫君。” “……” 这么痛快…… 一点没有当初他喊出口时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煎熬…… 褚淀默不作声凝视着他,轻声提醒道,“是不是该你了?” “你是不是放水了?”褚承不动声色转过话头,棋面上局势明了,他已然胜了,“我棋艺向来不精,而你棋艺向来卓绝。” “没有。”褚淀低声道,“言念君子,乱我心曲。” 褚承:“……”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散乱零星的星子悬于云层之间,斑驳明朗。 ~~ 郁府外。 两人方下车轿,正打算进入府门,宋映便大步流星疾步奔了过来。 “将军!” 顾昭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顾府门外一架带有皇族标识的车轿稳稳停着。 宋映神色有些犹疑,忌惮地看了一眼郁迩,欲言又止,轻声道,“长公主来了……” 蓦地,顾昭述感觉自己腰侧的力道紧了紧…… 第70章 拨云(八):欲擒故纵 郁迩随意瞥了一眼天色,暮色深浓,淅淅沥沥的春雨缠缠绵绵,会有什么事在此刻拜访? 微微偏头,漫不经心笑道,“怎么回事?” 顾昭述:“……” 宋映感到顾昭述不善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他如芒在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正想转脚溜开,就听见自家将军沉冷的声音,“你没跟她说我不在?” 宋映忙不迭摇头,老实道,“属下说过了,但是长公主坚持要等到将军回来……” 顾昭述眉间微蹙,面容冷凝,不虞之色明显,腰间虚搭着的手蓦地撤下了。 “处理好了再来吧。”郁迩神色不变,不动声色拉开了些距离,善解人意笑道,“灯给你留着。” 那一抹笑明明云淡风轻,顾昭述却总觉得心里发毛,有点瘆得慌,刚想解释解释,郁迩的背影已经在缓缓合上的府门中渐行渐远…… 顾昭述:“……” 这是欲擒故纵,还是真生气了? ~~ 顾府厅堂中。 褚念姝丹唇掀起,柳眉恬柔,展颜笑道,“顾将军,本宫认真想过了……” “你若是真有喜欢的人,那便让她做个平妻,总归她是你心尖上的,也不算薄待了她。” “原本我以为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昭述指节轻搭在扶手上,眸色晦暗,幽幽道,“看来公主还是不太明白,那我再最后阐述一次。” “我不可能会娶你。” 褚念姝脸色微白,缓了片刻,末了轻声道,“本宫可以要一个理由吗?” 但顾昭述像是没有再交谈的欲望,褚念姝轻闭上了双眸,自己的高傲和尊严,在他面前就如此这般不值一提吗?可以毫不留情地磨蚀践踏…… “本宫……明白了。” 话落,顾昭述站起身,墨色衣袂随着走动轻轻翻飞,淡声道,“宋映,送客。” “顾将军,宫里许多人都知道本宫来了此处……” 褚念姝轻声叫住了他,悠悠道,“若是本宫今夜不走……,他们会怎么想呢?这样是不是……也能达到本宫想要的效果呢?” “公主下嫁西蕃的结局不会改变,诚如公主所言,外族对我恨之入骨……” 顾昭述脚步微顿,随意道,“公主若是希望日后好过,远离我才是正确的选择,这点道理,公主不会不明白。” “夜深了……”他和声道,“公主早些回吧。” ~~ 春雨入夜朦胧,湿雾飘逸弥漫。 顾昭述回来时,郁迩正姿态散漫地坐在镂花窗前,双手交握,望着无垠的墨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略微停伫了一瞬,顾昭述默不作声踱步到他对面坐下,心下稍稍有些惴然,敛着眸,给自己添了一杯热茶。 郁迩看着他,不动声色问道,“处理好了?” 顾昭述镇静坦荡,泰然道,“原本就没什么。” 话落,郁迩眉梢微扬,似笑非笑道,“不是说你们在军营里朝夕相伴?” “她是要求让我娶她,我没答应。” 顾昭述凝着眉,似是有些不满,闷声道,“你不信我?” 郁迩没有直接回答,迎着他幽深的眸光,仿佛没有注意到他微沉的面色,只是若无其事笑道,“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远? 顾昭述沉默地看了一眼搁在他们之间的木桌,心下会意,捏着白玉茶盏的指节微微用力,转瞬又松动下来,站起身绕了几步。 随后他一言不发跨坐在郁迩身上,眉眼低垂,双手还搭在郁迩肩上。 郁迩心下软了几分,自然而然搂过了他,顺势调整着他的坐姿,让他贴得更近。 顾昭述额间抵着他的衣袍,眸间掠过一抹黯然,磨着牙,冷声道,“我都……,你还怀疑我?” 郁迩似是不解,从容笑道,“都什么?” “我都给你了!”顾昭述一时气闷,厉声喊了出来,话末了,又觉得这样说实在很损他的神威,于是又幽幽补充道,“娶别人是不可能了,娶你还是可以的……” 郁迩低低笑了一声,一点看不出生气了的模样,顾昭述顿时觉得自己被他耍了,怒火中烧,低咒了一声想要从他身上下去,就听见他温润的嗓音。 “阿述……”他轻声唤了一声,谈笑自若道,“你有钱娶我吗?” 顾昭述:“……” 郁迩见他面容微滞,没有忍住在他发间落下了轻吻,低声笑道,“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会娶你。” “聘礼嫁妆我一并出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而我只要你的人……” ~~ 灯火熠熠,明烛粲然。 褚承躺在榻上久久未能入眠,身侧的人面容恬淡,呼吸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他不愿意感受到黑暗,褚淀也顺着他,这几日都是燃烛到天明,褚承望着他舒和的眉眼,眸光掠过一抹复杂。 幼年时,无论闯了什么祸,犯了什么事,褚淀都会抢在他之前把罪错揽下来,当初他只以为是褚淀足够讲兄弟义气,原来他竟是在那时便生了情愫了吗? 这些年,他们在朝堂上权位相争,面上虚与委蛇,甚至还多次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就算再深的爱意也该被消耗殆尽了。 那么如今,褚淀囚禁他,折辱他,逼迫他,也只是想毁了他而已,他是想让他生不如死…… 可若只是如此,他又何必冒着风险带自己来到此处…… 褚承揣测不了褚淀的意图,清空了杂念方要入睡,蓦然余光瞥见些什么,瞳孔蓦然瞠大。 ! 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心脏都几乎要停滞了…… ~~ 翌日。 “沈言津!你是不是又要去找那个叫谢萃的琵琶女?!” “别闹。”沈闲停下了步子,看着身后紧跟不舍的人,无奈道,“我找她有正事。” “正事?”秦章拔高了音,朗声道,“谢萃姑娘一介孤女,早年间沦落风尘,千辛万苦攒够了银两给自己赎了身,南郡名伶,才情万丈,你看上她了不成?!” 沈闲默了默,不露声色道,“随你怎么想,别再跟着我了。” 第71章 拨云(九):意外 秦章的语气不容置喙,拉过沈闲的手,“你跟我走……” ~~ 竹窗外晨起的鸟儿鸣啭啼叫,在葳蕤草木间自在飞翔,一派祥和安宁,褚承趴在褚淀怀里,低声询问道,“你会做香菇炖鲫鱼吗?” 褚淀搂着他,不假思索道,“会。” “那我们午膳吃这个好不好?” 褚淀略微沉吟,似是有些捉摸不定,为难道,“鲫鱼倒是好找,山林里有溪泉,里面说不定会有,不过香菇……” “山坡下面的草林里有,我昨日看见了。” 对上褚承星辰般明亮的眸子,褚淀哪里舍得拒绝,他浅浅笑道,“那好。” 褚承垂眸,敛下了眼睫下晦暗不明的情绪,佯做斟酌道。 “溪泉和山坡是两个方向,时候不早了,不然你去溪泉,我去找香菇……,这样也要快些……” 闻言,褚淀却没有立刻答复,视线淡淡投到怀里人的面颊上,搂着他肩的手臂略微僵硬了些,若有所思。 褚承心下微沉,努力让面色更自然,主动凑上去啄了啄褚淀的唇瓣,面容更显无辜可怜,“可以吗?” 来这处别院的日子里,褚淀有心要和他缓和关系,夜晚也一直忍着没有碰他,此刻他主动凑上来的吻仿佛浩瀚的汪洋激流直直冲散了褚淀的理智,让他心尖狠狠发着颤,下意识就道,“好。” 两人在竹榻上相拥着流连了一会,忽地想到了什么,褚淀面色有些不太自然,轻抚着褚承的发,稍微措了一下词道,“宜然……” “嗯?” 褚淀知道他舍不得这里的幽静轻松,欲言又止道,“我们可能明日就得回去了……,政务……” “没关系。”褚承低声笑道,面容间浮现了一抹不着痕迹的轻蔑,“我明白的……” 褚淀越发愉悦,警惕也放松了些,按揉着褚承的后背像是想要把他融入骨髓,按照这样的趋势,褚承是不是也有些动容了……,他是不是……也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 秦章把沈闲拉入房中,顺手将门紧紧合上,窗前赫然摆放着一方柏木混沌式长琴道,他走了过去,笑道,“你想听曲,找我也是一样的……” 沈闲无奈,静静立在原处没有动作。 拨弦,明朗清脆的琴声渐起,悠扬婉转,仿若一汪春水汩汩倾泄奔流,又仿佛令人置身于浩瀚无垠的辽远原野中,天地相接,自在从容,和风拂面…… 沈闲微怔,原本以为这只是秦章的一时意气,却不料秦章竟真有如此出神入化的琴艺…… 恰巧秦章抬眸,那双眼风流含情,将沈闲意味复杂的神色收入眼底,面容间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俊逸绝美,沈闲心神微乱,心底清楚应该及时抽身,然而此刻步子却一点也迈不动…… 一曲落。 秦章缓缓起身,踱步走到沈闲身边,附在他的耳侧,轻声笑道,“怎么样?我不比那琵琶女差吧?” 沈闲回过神来,不着痕迹拉开了些许距离,淡淡道,“是不错。” 秦章还未来得及洋洋自得,沈闲已经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不由得气急,凉飕飕道,“那你还走什么啊?” 同时拽过他的手腕,把他往后拉了些,唇角将贴未贴之际,却不料沈闲喉结微滚,稍稍偏过头…… 秦章眼睫微垂,抿了抿嘴,闷闷道,“我说过了,我看上的是你,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在一起。” 沈闲面色淡然,默然片刻,随后道,“你是西蕃世子,我是北楚臣子,怎么在一起?” 却不料秦章的眸子顿时折射出光芒,愣道,“你愿意啊?!” 沈闲一时无话,抚着额,“重点偏了……” ~~ 不知为何,褚淀心里总有些惴然忐忑感,捉够鲫鱼之后,见褚承还没有回来,不安感越甚,脚下生风一般往山坡处疾步而去。 他的步履极快,少时,褚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褚淀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只见褚承站在葳蕤婆娑的乔木下,脸色煞白,眸子像是失焦,又像是惊疑万分,身体不由自主发着颤,褚淀急忙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就听见褚承厉声喝道,“别过来!” “有蛇……” 这时褚淀才发现,褚承站在松软的泥土间,地面枯木残枝遍及,四方密密麻麻可怖的毒蛇成圈层状层层叠叠围绕着他。 不仅如此,头顶上方的乔木枝叶间,巨蛇盘踞缠绕,正虎视眈眈…… 褚淀大惊,起初褚承总想寻死,他便给他服下了软筋散,内力被锁,武功又施展不出来…… 顾不上思考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蛇,褚淀脚尖轻点,稳稳落在褚承身侧,地面狰狞可怖的蛇触目惊心,褚淀刚打算运用轻功,把褚承带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蓦然怔住,顿住了身形…… 根本没有怎么防备,此刻胸膛的痛处是如此剧烈……,褚淀手里的匕首还狠狠插在血肉里,褚淀缓缓偏过头,眸子略微瞠大,灌满了难以置信,愣愣看着他。 “你……” 褚承没有回答,面上一片漠然,匕首陷得更深,能听到血肉被割裂的声音,他轻声道。 “褚淀,你去死吧……” 这段时日的相处对于褚淀来说如同一场镜花水月,极其虚幻,可他还是愿意去相信,去沉沦,去耽溺…… 此刻泡影破灭,露出了他不愿意去企及的真相,是那么血淋淋,那么痛彻心扉,可又是那么真切,像是飘在云端的人总算踩在踏实的地面上,尘埃落定…… “内力恢复了是吗?” 褚淀阴恻恻道,蓦地猩红了眼,感觉不到疼一般一把将匕首从身体里抽出,随意扔掷出去,他步步逼近,凛冽的气势让褚承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邃然间,褚淀余光中瞥见褚承身后的毒蛇正吐着舌,蓄势待发,又蓦地收了势…… 褚承认准时机,趁着他还没有回神,一记手刀狠狠砸在他的脖颈……,随后往旁边让了几步,任由褚淀跌倒在地,被无数毒蛇包围…… 第72章 拨云(十): 打算 褚承静静凝视着褚淀因为剧痛而变得煞白的脸颊,眸子里带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方才褚淀悲怆又惊愕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五哥。”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倏然间扰乱了褚承的思绪,让他回过神来。 褚承不动声色地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瓷瓶,将其中的雄黄粉尽数洒在褚淀身上,待雄黄粉的药效过了,褚淀也该醒了。 他敛下心底那一抹复杂,暗衬道,不能让褚淀死得如此轻松,至少得让他也尝尝那种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滋味…… ~~ 天际碧空如洗,湖水亦然涤荡成了湛蓝色,波光粼粼,倒映着无边的绿水青山。 褚郊一袭玄青色布衣,负手立在岸前,长身玉立,尽管一身朴素荆衣,却难掩风姿,他轻声道,“你刚才留力了,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褚承坐在一方青石上,随意曲着膝,面色淡然而幽暗,声线微沉,“这样会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五哥……” 褚郊回首,居高临下俯瞰着他,悠悠道,“你能这样想当然是好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知道我找到你之后看到的第一眼是什么吗?” 褚承略微侧眸,菲薄的唇角紧紧抿着,袖下的指节不由自主地蜷缩了。 褚郊低声笑道,“我看见你们交颈而卧,耳鬓厮磨……,那时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褚承面色微白,眼神有些麻木,低斥道,“别说了……” 褚郊若无其事瞥了他一眼,却没有收住话头,沉稳道,“据我所知,皇后为了不让念姝嫁入西蕃,有意撮合褚淀和白榆……” 褚承闻言微怔,面色僵硬,随后冷然启唇,“不用说给我听,他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好。”褚郊默了默,笑道,“我还真怕五哥会和褚淀一样,秽乱纲常,对自己的兄弟动情……” 褚承心下不虞,没有接话,气氛微凝,无声地横在二人中间,一时僵持不下。 余光中瞥见褚郊正悠闲观赏着不远处的飞鸟,毕竟褚郊如今是他唯一可以相依的人了,也不应该再多生隔阂,褚承略微措辞,轻声问道。 “九弟,我们接下来该去何处?” “五哥若不嫌弃。”褚郊踱步走到他身侧,平静道,“可以先去我的落脚地。” “我已无处可去,又能有什么选择。”褚承心下苦涩,眸光中难得出现了一抹真挚,和声道,“大概……我们以后就得相依为命了……” 褚承脖颈微仰,轻风掠过清澈湖面,越过丛丛草木,拂过他的面颊,散乱发丝几缕。 褚郊伸出手,淡定地替他将发丝捋置耳后,感受到褚承对他的突然靠近而略显僵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只是道,“五哥这些日子受苦了。” ~~ 几日后。 郁府书房。 沈闲在侧位落座,悉数禀告了这段时日在南郡对谢萃的调查进展。 郁迩略微思索,从容道,“尽快将她送到褚湛面前。” “是。”沈闲敛眸,恭谨道,“那……属下先告退了。” “不急。” 郁迩从书卷中抬眸,若无其事道,“这次回南郡,你带上了秦章?” “是。”沈闲心下微凝,秦章毕竟是西蕃世子,身份特殊……,难保郁迩不会多想……,他斟酌了一下,解释道。 “秦世子顽劣,只是贪图玩乐,他并不知此事。” “他知道也无妨。”郁迩毫不在意,倚着椅,姿态散漫而随意,面容间携着皎皎笑意。 “你们……日后怎么打算?” 沈闲垂下眼睫,微微摇头,面色无波无澜,清冷而寡淡,幽声道,“并无打算。” 郁迩无声瞧了他片刻,悠然道,“子欲避之,反促遇之,凡事顺其自然便好,不必过分苛责。” 倘若真心倾付,也不必一直违意推开。 “是……” 沈闲心下略微挣扎,还是将自己思衬已久的疑虑说了出来。 “那城主呢?”他低声道,“您和顾将军……” 若是放在平时,沈闲不敢去窥探郁迩的事情,不过此刻郁迩姿态随和,不由自主让他放松下来。 “属下无意间瞥见顾将军腰间佩戴的玉兰形玉穗……” 见玉穗者,如见城主…… 沈闲顿了片刻,还是轻声问了出来,“您……真的打算带他回南郡吗?” 郁迩眉梢微扬,声线恰如松雪清冽,悠然道,“不然?” 闻言,沈闲缄默,像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又难掩面容中的愁态。 郁迩静静看着他,淡淡笑道,“想说什么?” “大其都者危其国,尊其臣者卑其主。”沈闲垂下眼睫,权衡利弊道,“顾将军拥兵自重,着实危险……” 郁迩默然,回想起顾昭述每每在他怀里,都会让自己心猿意马,情愿耽溺,低声笑道,“确实有些危险。” 沈闲微怔,以为郁迩是听了劝,“那……” “那你觉得……”郁迩接过了话,双手交握,温声道,“我该拿他怎么办呢?” 熟悉的威压感扑面而来,沈闲蓦地噤了声,心神微颤,低眉垂首道,“属下僭越了。” 一时乱了分寸,忘了城主从来都是不容置喙的,沈闲额间出了层细汗,佯做镇定道,“属下告退。” ~~ 三皇子府。 褚淀面容间泛着病态的白,眸中泛着森冷怒意,心口处的刀伤还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褚承对他灭顶的恨意。 那日他悠悠转醒,忍着剧痛逃离了那一片蛇窟,跌跌撞撞回到了木屋,粗略包扎了一下伤口,正巧府里的马夫第二日按时前来接送,连忙送他回到府里救治,这才捡回一条命来。 暗卫跪了满地。 褚淀支着额,冷眸黑如点漆,幽幽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若是找不到,那你们便提头来见……” “听明白了吗?” 暗卫屏气凝神,齐齐应声道,“是!” 第73章 破雾(一): 会聚 留在北楚的时日不长了,考虑到明日是休沐,天色将暮之际,秦章便言辞恳切地邀请了郁迩和顾昭述今晚可以到望星楼一聚,顺便还叫上了阎遇和宋映。 木窗外月朗风清,轩厢独立而安谧。 秦章端着酒樽站起身,朗声笑道,“今夜本世子请客,大家不醉不归啊!” 千里醉的郁郁醇香漾开,肆意弥漫在雅间里。 众人皆举杯,唯独顾昭述不动声色摩挲着杯沿,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郁迩与顾昭述靠得近,见他这么乖,不由得笑道,“可以喝……” 秦章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怔愣片刻,回过味来,侃笑道,“郁先生管得挺紧啊……,想不到昭哥也会惧内啊?” 被调侃的两人尚未回话,反倒是白榆漫不经心瞥向秦章,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饶有兴趣道,“惧内?” “惧内怎么了?”秦章还以为她是不屑,坦然道,“像顾哥这样让着夫人,心疼夫人的才算是真男人呢……” 顾昭述:“……” 他不过是压不过罢了…… 面色中浮现一抹不自然,顾昭述默不作声低头抿了一口酒,倏然顿住了,双眉微微蹙起,睨着玉杯中的清酒…… 这怎么会是……甜的? 还是蜜桃味的…… 腿上蓦地搭了只手,指节微微上移着,隔着层衣料,摩挲感带来丝丝酥痒,顾昭述身子一僵,偏头正好对上郁迩含笑的眼眸…… 他忽地想起来,望星楼不是郁迩名下的产业吗,那这蜜桃酒……是他特意吩咐的不成?! 怪不得郁迩今日会这么大方…… 一时气闷,顾昭述神色不虞,重重将玉杯搁在桌案上,杯中的酒水倾溢出来,轩厢内的千里醉酒香浓厚,覆盖了浅淡的蜜桃味…… 郁迩见状并未多言,面容间带着清浅的笑意,不动声色夹了些菜在他碗里。 “诶……”秦章与白榆说话的间隙,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什么,幽幽笑道,“白榆,你和人家宋映换个位置啊……” 宋映正好坐在秦章和白榆中间,闻言,还以为是秦章想要和白榆挨着,方便谈话,方欲起身换座,只见秦章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笑道。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顾哥不近女色,你在他身边待那么多年,必然被熏染了……” 宋映顺着他不怀好意的视线看过去,赫然正是在白榆身侧专心用食的阎遇,眸光不由得闪烁了一下,低声道,“世子胡说什么?!” 白榆却不想顺着秦章的话,眸底带着些揶揄,不着痕迹扫了一眼阎遇身旁的郁迩和顾昭述,悠悠笑道,“阎公子,我们换个位置……” “可以吗?” 阎遇微怔,面色木然,却还是礼貌道,“……好。” “对了……”秦章偏头看向身侧不发一言的沈闲,转了话头,正色道,“今日请你们过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感受到众人投过来的视线,秦章微微措了一下词,面色也带了些赧然,“当日初见顾嫂,诚然有些唐突了……,一直以来还没有和顾哥赔个不是!” 顾嫂? 顾昭述眼睫微垂,强压着笑意,郁迩怔愣片刻才会意过来顾嫂是在指自己。 秦章面色肃然,绕到顾昭述身侧,就近提着顾昭述面前的酒壶给他们两人都斟满了酒,“顾哥,我敬你一杯!” 顾昭述一惊,下意识喊出声,“别!” 不过并未来得及,秦章的动作太快,酒已下肚,顾昭述支着头,无奈揉捏着眉心。 “诶……”秦章面色疑惑,喃喃道,“这酒……怎么是甜的?” 沈闲心中明了,又怕秦章会惹恼顾昭述,低声道,“秦章……回来!” 白榆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郁迩两人之间流连,似笑非笑道,“没想到顾将军还有喜爱甜食的一面……” 顾昭述面容微沉,磨着牙,“不用管,小二上错了……” “回头找他们老板算账。” 秦章会意点头,又有些疑虑,“按理来说不会啊,望星楼这样响誉天下的酒楼怎么还会出现如此纰漏……” 沈闲顾忌地看了一眼对面两人的脸色,打断他道,“方才你是否还有些话没说完?” “对。”秦章勾唇一笑,桃花眼流溢着万般风情,他道,“先前唐突郁先生,不止顾哥介怀,言津心里也有些芥蒂……” “所以今日,我就是想趁着大家都在,把话说清楚……,我秦章就是看上沈言津了!” 沈闲此刻颇有些无地自容,当着城主的面说自己对他心存芥蒂,秦章是跟自己有什么仇怨? 果不其然,他抬眸,正巧对上郁迩不辨喜怒,讳莫如深打量他的视线…… 就连一直埋首的阎遇也不动声色地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沈闲:“……” “秦章……”白榆放下银筷,面色舒朗,展颜笑道,“你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吗?” 秦章一时语塞,纠正道,“是娶!沈言津会是我唯一的世子妃。” “是吗?”白榆余光中瞥见郁迩两人,笑得莫名,颇有些意味深长,“可是你的认知从来都不明确……”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闲淡然道,“世子,你我立场不同,还望另寻良人……” “北楚这地就是个毒窟窿!”秦章不料他居然还要拒绝,急色道,“有什么值得你留下的?你去西蕃,一样可以胸怀壮志,直步青云!” 沈闲还欲待说什么,倒是一直静默着的郁迩话语间衔着淡淡的笑意,“秦世子所言不虚,又倾心相付,沈侍郎不如多加斟酌,何必如此着急做出答复?” “不错。”顾昭述听得有趣,舒眉笑道,“沈侍郎倘若真想为国献力,牺牲自己与外族联一场姻,也算是造福国人了……” ~~ 简朴的木屋中,门扉被悄然推开,褚郊提步进来,就见褚承静默着端正坐在矮榻上。 褚承声线稍稍有些涩然,又有些阴冷,“你去哪了?” 褚郊时常早出晚归,不由得让他心里浮现些许疑窦。 第74章 破雾(二): 浴池 褚郊顿足,并未应答,只是若无其事道,“这么晚了,五哥还没有睡?” “那你……”褚承幽幽道,“这么晚……又去了哪里呢?” 捏着杯壁的指节略微用力,褚承一双黑眸沉冷锐利,“九弟,这几日,你似乎从未说过当初到底是如何从褚淀手底下活下来的……” 褚郊负手立着,声线云淡风轻,“五哥并未问过。” 褚承定定看着他,静静道,“我在等你自己说。” 周遭空气仿佛都静默下来了,无声的僵持徐徐渲染在两人之间…… 忽地,褚郊轻声笑道,“现在才回来,是因为褚滋旧疾犯了,顺道去看了他。” 褚承微怔,没料到是这样,褚滋是因为当年他和褚淀才落下旧疾,以前他可以通过帮扶他们来维持他和褚郊之间的关系,那如今呢?他又有什么筹码? “……对不住,我……” 还未待褚承的话说完,褚郊便打断了他,眸色中浮现了一抹意味不明,淡淡笑道,“夜已深了,五哥早点休息吧。” “这几日褚淀没在身边,五哥怕不会孤枕难眠吧?” 褚承喉间的话一哽,眼睫低垂了些许,不堪回首的往事被褚郊轻松便提了出来,难掩眸中痛色。 褚郊见他不语,正欲离开,衣袖却被褚承拉住了。 “你别介意,我只是害怕……”褚承暂时服了软,声线稍稍有些沙哑,轻声道,“毕竟除了你,我在世上再无可信之人了……” 褚郊不动声色将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拉下来,盈握在掌心里,半晌没有松开,低声道,“我知道……” 褚承身子微僵,不知是否被褚淀弄得有些草木皆兵了,明明褚郊也没做其他的,但他心里还是泛起了不适感,有些酥麻…… 默不作声把手抽了回来,褚承悠悠道,“那,早点休息。” 褚郊面色漠然,立在原处,静静看向他离去的背影,随后缓步走到桌前,将水壶中凉透了的清水尽数淋在方才碰过褚承的指节上,用手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 ~~ 望星楼里那蜜桃酒让顾昭述出了糗,回房后,他浑身泛着冷意,避开了郁迩一大段距离,幽幽道,“你一身酒味,别靠我太近,熏得难受。” “没喝多少。”郁迩失笑道,“不过千里醉酒味是有些重。” 随意将竹月白色外袍挂上红楠木架,郁迩悠悠询问道,“要沐浴吗?” “你要去就去。” 郁迩缓步走了过去,淡然俯身,自后环着他的脖颈,带笑的嗓音酥沉摄人,“要一起吗?” 温热的气息紧贴着,顾昭述喉结不由得滚了滚,偏过头方想拒绝,入眼便是郁迩无意敞开的衣领,松松垮垮,脖颈下瓷白冷实的肌肤恰如玉雪,嵌着紧致微凸的骨节…… 想要说的话堵在喉间,顾昭述喉结滚了滚,一时被蛊惑,半推半就…… 直到郁迩抱着他出现在一间缭绕着热雾的房间里,珠帘幽深如幕,层层叠叠,玉兰纹屏风更添几分隐隐绰绰的朦胧感…… 顾昭述凝眉,疑惑道,“你这里什么时候多了方浴池?” “最近。”郁迩温声道,“这样方便。” “……” 衣衫尽褪,顾昭述把头埋进郁迩怀里,在浴水里,之前还从未试过…… 热雾白茫茫一片,飘飘然荡漾着,流动着,仿若天际间云蒸霞蔚,摊开了一副清清浅浅的水墨画。 郁迩揽着他,随意扫了一眼空中漂浮的清雾,低声笑道,“这倒真有些像你我初见那夜了……” “别说了……” “阿述。”郁迩修长的指节轻抚着他的背,柔声笑道,“你身上似乎都打上我的印记了……” 顾昭述似是羞怒,把头偏了个方向,也不理睬他的话。 蓦然回想到了什么,郁迩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指节陷入顾昭述轻软的墨发,在他耳边轻声道。 “褚湛从褚郊那处得了消息……,阿述知道褚淀为什么要救褚承吗?” 顾昭述总算愿意搭话了,闷闷道,“兄弟情深。” “不止……”郁迩偏头,唇角擦过顾昭述沾了湿水的耳垂,意味深长笑道,“因为,他们之间的相处,与我们如出一辙……” 顾昭述此刻头脑有些迟钝,没有立即反应过来郁迩的话,蓦然间回过神来,脸颊泛红,又带着些惊骇,抬首定定瞥向郁迩。 他并未从后者眼中看出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褚淀……一直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吧?” “嗯。”郁迩敛眸,轻声道,“褚淀挺疯,自叹弗如。” 顾昭述消化着这一讯息,缓了过来,随后轻嗤道,“你又是什么正常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都随便。睡……” 郁迩习惯了他时不时翻着旧账,可以体会到顾昭述心里是对当初客栈那一夜是有多介怀了…… 哑然失笑,郁迩无奈解释道,“那夜你将自己的衣衫剥完了立在我面前,还对我动手动脚的……” “宝贝,换作是你……,符合自己审美的人主动投怀送抱,你能忍住了?” 顾昭述闷红了脸,寒着声,“道心不稳。” “是。”郁迩笑容涩然,眼帘半垂,“所以后来师尊也没要我了……” 顾昭述微愣,没料到这会牵扯出郁迩的伤心事来,默然片刻,双手环上郁迩的脖颈,低声道,“别想其他的……” 郁迩搂着他,面容间笑意不减,怀里人未免过于好骗了些…… ~~ 翌日。 叶皇后徒步走在回秀坤宫的路上,身后跟着贴身嬷嬷,正巧穿过一片罕有人至的轩廊,声音微冷。 “褚淀还真是软硬不吃,本宫养他这么多年,不过是让他娶一个白榆罢了,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何况是为了救他的妹妹!” “本宫低声下气同他好好讲,偏他还推三阻四的,一点没把本宫放在眼里……” “娘娘……”身后人显然没仔细听叶婧淞的话,声音都颤抖了,瞠大了眼眸看向一处,“您看……” 第75章 破雾(三): 心惊 叶婧淞被她惊惧的语调震住,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草木繁茂,杨柳树苍翠青浓,丝丝缕缕落垂下来,飞絮伴着微风清逸徐徐蹁跹,绿叶施施然坠入那人的发梢间。 叶婧淞蓦地怔住了,那人的容颜与自己…… 只见谢萃一袭湖水蓝素纱流仙裙,曲眉点染含情,面容间淡凉似水,仿若混杂着眷眷幽愁,青丝未挽,恰如正恣意飘洒的柳丝…… “娘娘……”身后的嬷嬷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太像了……” 倏然间瞥见那姑娘发间的海棠玉簪,叶婧淞蓦地瞠大了双眸,面色乍青乍白,眼珠直溜溜瞪着谢萃不敢眨眼,踉跄了几步…… 那……分明是她给当初那孩子的陪葬品! 再结合她的相貌…… 谢萃纤手交叠,面色波澜不惊,明艳端庄,微微欠下身,遥遥给叶婧淞施了礼…… ~~ 三皇子府。 褚淀冷眸泛寒,声线平静而冰凉,“不过是让你们找个人罢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暗卫齐刷刷垂首跪了一地,冷汗瀑下,大气不敢出。 褚淀支着额,尽管心中怒意难消,面容间仍是镇定的,寒声道。 “他不可能会是一个人出逃……,继续找。” “另外,去查,五皇子党是否还尚存余孽,顺藤摸瓜或许会有褚承的线索……” 暗卫们如蒙大赦,纷纷松了口气,应声后便齐齐隐匿了身形。 胸膛处的伤包扎过后已然渐渐好转,褚淀抬手紧按着伤口的位置,疼痛瞬间如同针刺一般密密麻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身体再怎么痛,也不如当初知道褚承欺骗他,幻想破灭时心痛的万分之一…… 宜然…… 你当真那么恨我吗? 可当初是你,十年来一心一意要与我针锋相对,无所不用其极想要与我斗个你死我活…… 也是你,不昔暴露豢养死士之事也要坚持在我去皇城之路上拦杀我…… 也正是因为如此,姜家才会满门没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原本……只要那时你没有对我动了杀意,没有让死士出手,于你不过是贪污之罪,一次小小的打击罢了…… 你我之间,谁欠谁的早已说不清了…… 可是,若你真是恨透了我,当初又为何不让我被毒蛇咬死?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在我身上洒了雄黄粉……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你也并非完全没有动容是吗…… 他想起来,方才叶婧淞来访,满心希望他能要了白榆,至少这样便有了筹码让姝儿不必嫁往西蕃那旮旯之地…… 可是他不愿意…… 他想,心口处这一刀算是他还给褚承的,只要他愿意回来,他可以不去计较,此生也再不会娶妻生子…… ~~ 皓月当空,皎皎银辉施施然从天际流泻下来,照映在红砖青瓦上,点染了一场沉寂的夜。 秀坤宫内偏殿,宫人们已尽数挥退,偌大的殿宇只余下玉案旁静默用膳的两人…… 叶婧淞心神不定,眸色闪烁着,时不时抬眼瞥向对面,执着银筷的指节也攥着力…… 谢萃恍若未觉,浓密而纤长的眼睫微垂,用膳时优雅至极,举止间淡定而从容。 叶婧淞捣着米饭,忽地瞥见谢萃手腕上一处细小的刮痕,心下微诧,猝然轻声道,“这怎么还留疤了呢?” 谢萃执筷的指节微顿,所有情绪仿佛都隐匿在清冷的面色中。 “不是……”叶婧淞怕她误会,定神解释道,“女孩子留疤不好……”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想,她记得,当时只是有点血印,都没有出血,没想到还留了疤…… 当时叶家的人抱得急,她匆忙之中把海棠玉簪塞到布帛里,不小心刮到了孩子的手腕,因为是最后一眼,她便记下了那处血印的形状位置…… 每每午夜,便萦绕在她的梦里久久不散…… 谢萃注意到叶婧淞方才的异样,看得出来她明显是知道这处刮痕的由来的…… 随意瞥了一眼那处刮痕,她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到完全漠然,做得到心如止水…… 可是这么细末的一处刮痕,这么多年来她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居然会有人记得…… 谢萃敛下眸中异色,淡淡出声,“无所谓了。” 叶婧淞面色讪然,平复着心情,尽力让自己的语调变得轻松,笑道,“那……谢姑娘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呢?” 默了一会,谢萃平静道,“少时沦落风尘,全凭恩客接济。” 叶婧淞指尖轻颤,银筷戛然间滚落在地,击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脆响……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钻心的痛瞬间侵蚀了五脏六腑…… 谢萃似是不解,面色间携着些许疑惑,“娘娘?” 叶婧淞垂首,弓下腰去拾滚落在地的银筷,鼻尖泛酸,缓了缓才敛眸继续开口,只是这次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后来呢?” 谢萃留意着她的神情,轻声道,“后来……,十年乐伶,卖艺为生,勉强糊口。” 酸涩翻滚,眸底仿佛都蓄了一层轻雾,叶婧淞垂下眼睫,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对了,还没有问过谢姑娘如何出现在宫里了?” “宫里将为西蕃使臣设下饯行宴,受友人所托,前来助他一同演乐。” 若是平时,叶婧淞性情多疑,必然会去细究一番,可是如今,她心绪不定,已然没有多余的精力了,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一场虚幻里…… 她了然道,“原来如此。” “姑娘与本宫……容貌神似,实属机缘……,谢姑娘若是愿意,这段时日不如在秀坤宫里住下?” 她笑得亲和,却难掩面容苦涩,“本宫平日里清闲无聊,正缺个搭伴之人……” 秀坤宫的灯笼锦窗外,杏花树下,郁迩和顾昭述并肩立着。 杏花嵌着粉粉的蕊,簇簇相依,散乱分布在皲裂而灰褐的枝桠根节间,月光清朗明溢,舒缓而静谧地泻落在这一方角落。 第76章 破雾(四): 饯行宴 郁迩和顾昭述两人都内力卓绝,尽管隔了些距离,但殿里两人的对话还是清晰落入了他们耳中。 殿内两人已然沉默了,明熠烛光透过窗倾溢出来,顾昭述微微蹙眉,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人,闷闷道,“我怎么觉得我们像梁上君子?” 这样去偷窥…… 郁迩微顿,稍稍偏身,若无其事笑道,“庭院深深……,这难道不更像是花前月下?” “……算了。”顾昭述默不作声迈开步子,幽幽道,“你继续花前月下,我先走了。” “……” 偏僻幽静的街道上,月色朦胧,地面间两条身影拉得很长。 “叶皇后的反应……”顾昭述沉声道,“实际上已经证实了我们当初的猜测,褚淀并非真正的皇子……” 郁迩颔首,轻声道,“这条路确实行得通。” 走了没过多时,府门便映入眼帘,不过顾府外恰然立了一位不速之客。 江谦已然站了许久了,余光瞥见他们的身影,原本颓然靠墙的身姿也下意识端正起来,默然与对他们相视了片刻,轻声道,“回来了?” 顾昭述默不作声看着他,淡声道,“你怎么在这?” “等你,我们……能谈谈吗?” 江谦默不作声看了郁迩一眼,眸色间藏了些许顾忌。 “不用了,该说的早就说过了。” 两人正欲提步离开,江谦看着他们的方向,纵使友人之间时常夜间叙话,他还是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来,试探道。 “昭哥,你今夜什么时候回府?我等着你……” 顾昭述凝眉,未待开口,便听见身侧人清冽温润的声线,明明带着笑意,却平白让江谦听出几分冷意。 “江谦,西蕃使臣饯行宴的章程细节拟好了吗?” 江谦心下微沉,大纲是拟好了,不过细节……,面色微微有些赧然,“还没有……” 郁迩轻声笑道,“这份章程明日一早我会审核。” “……” ~~ 木屋里。 褚承躺在榻上,一整天头脑都是晕沉的,让他更不安的是,内力正在一点点流逝殆尽…… 褚郊坐在他身侧,淡声道,“褚淀当初给你吃了软筋散,虽然我有解药可以让你恢复内力,不过这药还是带些副作用,有这些症状都是正常的……” 褚承倒是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因为身体不适,一整日都没有进食,这会有饥肠辘辘,声线稍稍沙哑,他道,“有粥吗?” “什么?” 褚承重复了一遍,“粥……” 或许是此刻头脑实在混沌,疼痛晕沉,身子也柔软无力,脑海中竟然浮现出褚淀抱着他喂粥的景象,不由得回味起那粥的滋味…… 褚郊默了一会,低声道,“太晚了,外面的客栈应该都打烊了……” 褚承面色间浮现出些许不耐,寒声道,“你不是会做吗?” “不会。” 褚承意识模糊,只是凭着本能在说话,“你明明……” 给你哥哥做过…… “五哥是想褚淀了吧?”褚郊却打断了他,悠悠笑道,“那次在山林,我见过褚淀亲自下厨的样子……” 当初褚承尚未落马之前,尚且可以狠下心来拦杀褚淀,反倒是被褚淀折磨之后,上次在山林里大好的机会,褚承反而舍不得了…… 褚承静了片刻,清醒了一些,“不用拿这些话来刺激我……” 褚郊恍若未闻,轻声道,“褚淀如今正大费周章搜罗你呢,五哥若是真想他,在街上随意转转或许就能被带回去了……” “……滚。” ~~ 转眼之间,几日匆匆而过,这几日,叶婧淞仿佛是要将这些年亏欠谢萃的通通补上似的,金银首饰,珠宝翡翠,钗环衣衫,面面俱到,全部捧在谢萃面前…… 两人之间相处融洽,谁也没有说破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最寻常不过的友人,叶婧淞会给谢萃抱怨深宫惆怅,讲述宫中的奇遇秒事,谢萃也会顺着她,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一切都是平淡而安好的…… 饯行宴这夜,月朗星稀,云层稀稀疏疏的,偶尔镶嵌着一两颗细碎的星子,竹影摇曳。 罕有人至的廊檐下,褚念姝静静立在那处,枯黄灰褐的竹叶飘飘然落满了台阶,那处已然漫上了青苔,更添寂寥。 丫鬟面露担忧,轻声道, “公主,难道您当真打算要下嫁西蕃吗?” 北楚最尊贵不过的嫡长公主,为什么终身大事还不容自己做主? 褚念姝面色漠然,望向无边的黑幕,眸色微微空茫,“摆在本宫面前的,没有其他选择。” “公主……,陛下和娘娘那么疼您……,肯定不会放弃您的……” “这次来北楚的两位使臣难缠,他们都不是善茬……,何况顾昭述明确了不愿意帮忙,本宫若是还这么任性……” 褚念姝嘴角勾起一抹涩然的笑,轻声道,“那倒真是将北楚置于险地了……” 丫鬟呢喃道,“公主……” “不必说了……,我意已决。” ~~ 践行宴。 灯烛朗朗,熠熠粲然,悠扬而婉转的琵琶声清隽低扬,仿若带来了一场山间清爽的轻风,恰如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乐音肆意弥漫在筵席间,笼罩着大殿,官员之间把酒言欢,觥筹交错…… 褚倬混浊的双眸打量着下首的秦章和白榆两人,眼珠骨碌碌地转了炸,随后扬声道。 “这杯酒,朕敬二位使臣一杯!远道万里而来,愿北楚与西蕃止戈休战,世代和平!” 秦章和白榆相视一眼,举杯站起身来,烈酒灼喉。 “北楚皇客气了!”秦章笑得风流,似真似假道,“这段时日承蒙陛下以礼相待,本世子还当真有些乐不思蜀了……” 叶婧淞莞尔一笑,端庄道,“若真是如此,世子该多留些时日才好,何必那么着急赶回去呢……” 落座后,白榆轻飘飘看了一眼褚念姝的方向,对着叶婧淞悠悠笑道,“秦章野惯了,娘娘不必理会,我们二人原本便是来接王嫂的,任务若是完成得差不多了……” “便也该回了……” 第77章 破雾(五): 浮出 闻言,上首的褚倬和叶婧淞幽幽对视一瞬,前些日他们已然对过词了,今日便按照当初计划好的来说便是。 叶婧淞曲眉如黛,宛若柳月,仪态温婉,施施然笑道。 “说来也是真巧,陛下佳丽三千,前些日竟然发现民间尚存遗珠……” “趁着今日文武群臣都在,也好给那姑娘一个公主名分……” 话落,周遭戛然间陷入了短促的寂静,转瞬之间蓦地喧嚣至极,底下百官群臣七嘴八舌,邻桌之间窃窃私语…… 秦章面容间却不见诧色,只是眉梢微扬,朗声笑道,“那这可真是巧了!” “众位若是见过她的容貌……”叶婧淞睥睨着下首,紧攥着手帕,端的是一派典雅娴淑,从容道,“定不会怀疑本宫方才所言……” 要寻觅一位正处芳龄,又与褚倬相貌相似的姑娘实属不易,叶婧淞和褚倬苦寻良久,才堪堪找出这样一位或许能够混淆他人视线的女子。 “是吗?”秦章眸底笑意不减,端着酒樽,饶有兴趣道,“那本世子可要见识一下了……” 叶婧淞淡淡颔首,纤手轻抬,身旁丫鬟立即会意,应声退下。 四下早已没了玩笑取乐的兴致,氛围蓦然低沉肃穆起来,众人心中疑窦难消,伸长了颈望向殿外,等待叶婧淞口中那位民间公主…… 那丫鬟不多时便回来了,不料却是她孤身一人,随后她附耳在叶婧淞耳边低语几句,后者脸色蓦然剧变。 白榆眸里笑意不达眼底,悠然道,“娘娘,人在哪呢?” 她与秦章早料到他们会有这样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叶婧淞他们起初筹谋寻人之际,西蕃的密探便已然跟进了…… 褚倬瞥向叶婧淞沉郁憋闷的面色,知晓必然是出现了变故,可事到如今已然拖不得了,今日是必须要给西蕃使臣一个答复的…… 默不作声睨了一眼下方首排落座的顾昭述,后者面色淡然,讳莫如深,仿佛没将周围的一切放入眼中。 褚倬略微沉吟,姝儿曾与他说过顾昭述言明不会娶她,那么,要不要委屈一下姝儿,来保全北楚的信义呢? 褚念姝静静落座在角落处,抿着清酒不发一言,像是搁却了所有权术算计,褚倬看着她,唇角微掀,“那……” 正在这时,清润的琵琶声一曲落幕,周遭霎时静默下来,谢萃起身,遥遥对着上首施了礼,打断了褚倬方要出口的话,“民女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姝儿的事情尚未平息,谢萃又在此时站了出来,叶婧淞心下骇然,寒意从背脊处蔓延全身。 附在面容间的珠翠流苏面纱施施然滑落,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霎时被谢萃的倾城容颜所惊艳到了,随后又蓦地发觉此人的相貌竟与叶婧淞神似非常! 连一直敛眸不言的褚淀与褚念姝二人都被谢萃的容颜惊住了,一时失了神…… 秦章认出来这是南郡的那位名伶,为着她,他没少和沈闲吵闹,后来虽然他想起来谢萃与叶皇后相似,但仔细思索过后,又觉得是人有相同罢了…… 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对面遥遥相隔的沈闲,正巧对上后者淡然的眸色,秦章控制不住地去想,此刻,谢萃出现在这里,是否是他的手笔呢?而谢萃自己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唔……”秦章收回视线,悠悠笑道,“这容貌……当真和叶皇后有几分相似呢……” “物有相似,人有相同……”叶婧淞面色微僵,克制着惊慌看向谢萃,讪讪道,“琵琶若是演奏完了,谢姑娘,便先下去吧。” “别……”白榆不动声色打量着叶婧淞与谢萃两人,结合着前者的反应,轻声笑道。 “皇后娘娘不是说从民间找回了遗珠吗?莫不是眼前这位?” 若是和褚倬相似,那还说得过去,局面尚可回寰,可若是与叶皇后相似,谁人不知叶皇后只孕育了一儿一女,那这样的局势,至少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果然,叶婧淞急声否认道,“不是……” 显然这并没有任何威慑力,众人开始指点起来,议论纷纷,褚倬也有些挂不住地黑了脸。 一时之间气氛微妙,褚湛忽地开了口,气定神闲笑道,“前些日每每去母后宫中请安,总能遇见这位姑娘,儿臣愚钝,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话一出,下首之人惊惧之色更甚,声调似乎都拔高了些。 “叶皇后怎么会留一个乐伶在寝宫中常住?” “她们二人还如此相像……” “没听说过叶皇后还有一女啊?” “……” 叶婧淞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下心来,沉声道,“本宫惜缘,见她与本宫容貌相似,想要留她在宫中解闷,连这些,众位也有微词吗?” 正在僵持之际,谢萃脚下步子微动,一袭芰荷青纱罗裙随风招展摇曳,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她从袖中缓缓摸出海棠玉簪,指尖轻柔地抚着上面的纹路。 淡声开口,“这只玉簪,是民女自小的贴身之物……” “陛下瞧,可还识得?” 褚倬直了眼,怎么会不认识?那是他母后的陪嫁之物,幼时母后常常会在榻前,用这只簪哄他入睡…… 后来他封了后,这只簪便转赠给了叶婧淞,后来母后病逝后,叶婧淞称簪子遗失,他便大发雷霆,加派了人手一定要将簪子寻回,不过终究是无果…… “自小陪伴着民女的不止这支玉簪……” 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谢萃展开一面明眼看得出来年份已久的昏黄布帛,念着上面的内容,“北楚乾景三年,时七月初六辰时……” 话落,殿内窒息感更重,皇家常办筵席,谁人不知七月初六这日是嫡长子褚淀的生辰! “这……”褚夙迷糊了,下意识喃喃道,“怎么和三哥生辰一样?” 话已出口,他才恍然觉过味来,蓦地捂住了嘴,惊惧地看了一眼褚淀的面色…… 第78章 破雾(六): 明朗 褚淀眸色晦暗,仿若幽邃的寒潭深不见底,面上惊异不显,然而垂在膝上的指节已然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狠狠攥紧。 此刻那支海棠玉簪已经被宦官呈送到褚倬手中,褚倬将它放在手心里把玩着,心底已经有了想法,帝王多疑,威压铺天盖地直面冲来,刹那间仿佛时光静止,一切都凝滞了…… 众人眼观心,心观鼻,纷纷留意到褚倬的状态,心下疑窦与揣测更甚…… 诡异而凝窒的气息风驰云卷般席卷了整座大殿,霎时之间,众人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生怕自己因为撞破了皇家秘闻而被无辜牵连…… 顾昭述眸底携着散漫的笑,目光落向上首,气定神闲,懒懒笑道,“这……莫非叶皇后当初怀的是双生子?” 此话虽然随意,却是直击了众人心底都有的猜测,谢萃莫非才是叶婧淞亲生? 太医署的人哪里负担得起诊断有误的责任,年长的几位太医连忙解释道,“臣等确信娘娘当初只有一胎!” 谢萃会站出来说这些,是叶婧淞完全没有料到的,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萃,整个人都是呆滞的,仿佛感受不到剧烈的心痛…… 太医的话让她终于回过神来,惊乱之间,叶婧淞失了仪态,站起身来厉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贵为皇后,是你们可以任意揣测的吗?!” “皇后……”褚倬冷目暗沉,幽幽道,“不若你先解释一下,母后当初赠你的玉簪……缘何会在这位乐伶之手?” “何况还是她从小的贴身之物?” 海棠玉簪是皇家之物,作不得假,褚倬已然怀疑了…… “陛下!”叶婧淞面色骇然,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臣妾先前便说了海棠玉簪遗失,今日这局……怕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那容貌……”褚倬冷笑道,“也能作假?” 叶婧淞眼底已然蓄上了泪,梨花带雨道,“物有相似,人有相同……” 还未待她说完,叶恒炎早已看不下去,当即起身冷嗤道,“得了吧!” “褚淀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皇子!” 这些日子他被褚淀追杀的日子已经受够了!当初顾昭述给他指路后,他便投入了褚湛的阵营,等到褚淀落马后,褚湛会是最有权势的皇子,他保证过不会让自己和姨母因为叶家的事而受牵连。 叶恒炎权衡过后也相信他,毕竟自己是当朝武状元,褚淀曾想过利用他来和顾将军抗衡,而褚湛同样心狠手辣,难保他不会也这么想。 一语激起千层浪,文武百官仿佛都被蒸得沸腾了,邃然间,一位宫女打扮的老妇人不动声色走来殿中央矮身跪下。 “民妇参见陛下。” 叶婧淞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瞠大了眼,转瞬又立即平息下来,厉声道,“这是哪来的乡野村妇?底下人怎么办事的?这样的差错也能出?!” 褚倬将叶婧淞的神色收入眼底,幽幽道,“皇后着急什么?不若让她将话说完……” “是啊……”处在风暴中心的褚淀反而镇定从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儿臣也想听听这位想说些什么……” 那妇人迎着殿内众人的目光,面容枯槁,不见惧色,“陛下明察,民妇是叶副将的姨母,也是十八年前南郡一带有名的接生婆。” 十八年前,北楚的都城尚在南郡…… “十八年前,叶家的人以恒炎的性命相挟,逼迫民妇与他们里应外合,抢走了城南一家刚生下的男婴,任务成功之后,他们甚至还想对民妇赶尽杀绝,幸得山中猎户相救,民妇这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来……” “民妇等了多年,苟且偷生,今日才得以成功面圣,终于可以将这些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已经死而无憾!” 叶家主君叶念桦是叶婧淞的亲哥哥,也是叶恒炎明面上的父亲,见此局面,再也沉不下心,呵斥道。 “大胆村妇竟敢信口雌黄!仅凭你一面之词便想要诬陷我叶家一脉吗?!” 妇人镇定道,“如果民妇真是在撒谎,理应此生都没有见过三殿下,可是若民妇没有记错,当初城南被抢的那孩子,左腰中央处应当是有一颗棕痣……” “陛下可自行裁断!” 话到如今,已然不用验身,也不用再多说什么,当初褚淀出生,褚倬以为自己有了嫡长子,喜不自胜,最初几日一直是他亲力亲为照顾褚淀,包括沐浴…… 如此,他也更加清楚,那妇人所言非虚…… 褚淀的目光一一从叶婧淞,叶念桦,叶恒炎,那妇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萃那张神似叶婧淞的脸上……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章看得有趣,偏过身对着身侧的白榆低语,“这趟来得不亏啊……还有这样的好戏可以看!” 白榆不置一言,默不作声饮着酒,目光淡淡在郁迩身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别开眼。 从她在国宴上见到郁迩开始,她便猜测到北楚必然会有一番动荡,如她所料,先是兵部侍郎满门被屠,五皇子党作鸟兽散,后到朝堂之上百官政见不和,仕宦集结公然与世家大族抗衡,再是如今的三皇子出事…… 这些原本或许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件,偏偏就是在这短短的几月撞鬼了一般地接二连三上演了…… 白榆哑然低笑,不愧是南郡城主…… 褚倬雷霆大怒,布满粗茧的手掌重重击在面前的桌案上,琉璃玉盏碎了一地,夹杂着他狂躁的怒吼。 “放肆!” “好一个叶家!好一个叶皇后啊!”他厉声道,“混淆皇嗣,罔顾皇权,藐视圣威……”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是不是下一步……,就是要夺了朕的权,覆了朕的江山了,啊?!” 局势已定,再无任何转圜的机会,叶家人战战兢兢跪了满地,抖如筛糠,叶婧淞心如死灰,呆呆跪坐下来,满眼都空洞了,遥遥望了一眼戏台高楼处的谢萃…… 第79章 破雾(七): 坦言 谢萃低眉静静立在那处,眼帘微阖着,淡然得仿若事不关己一般…… 叶婧淞眸底蕴有痛色,原来……谢萃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啊…… 她千里迢迢来到自己身边,却不是来认亲的…… 是要来亲手送她上路啊…… 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望向谢萃的眼神,从起初的不甘,难以置信,最终酿成了眼底化不开的茫然和留恋…… 褚倬是真的被气狠了,胸膛剧烈起伏着,帝王之怒排山倒海压得众人几近窒息…… 厉鬼般幽冷的眸光一一扫过叶家众人,已经全然顾不得西蕃使臣还在当场。 心底怒不可遏,褚倬声色俱厉道。 “传朕旨意,叶家欺君罔上,藐视国法,理应株连九族,以正国纲!” 他顿了顿,剜了一眼不远处的褚淀,敛下一抹微不可察的痛色,咬牙切齿。 “三皇子褚淀冒充皇嗣,罪无可赦!理应褫夺皇子封号……“ 压抑紧张的大殿里,众人大气不敢出,直到一声疏朗的轻笑打断了褚倬的疾言厉色。 只见褚淀把玩着酒盏,从容笑道,“父皇,判决是不是下得太早了些……” 褚倬冷哼道,“不要唤朕父皇!你不是朕的儿子!事到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是啊!”秦章趁热打铁,气闷道,“先前三皇子居然图谋不轨给本世子下.椿药……,本世子还以为北楚皇子都是这样呢!” “原来三殿下不是皇子啊……” 话落,众人看向褚淀的眼神更加微妙起来,面容间不加掩饰写满了唾弃。 褚淀的笑意不达眼底,却没有理会秦章的话,面容间闪过一丝趣味,只是看向褚倬,幽幽道。 “儿臣确实还有些话想说的,并且儿臣相信,父皇一定会对儿臣所说的话感兴趣……” “听完这几句话,父皇再论断不迟。” 褚淀淡定起身,前路却被褚倬的护卫挡住了,褚倬面色复杂,抬手示意他们让开。 今日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褚倬完全没有料想到,在此之前,他们之间还算是父慈子孝的…… 思索之间,褚淀已然踱步走到他身侧,只是低声耳语了几句,片刻后,褚倬脸色大变,乍青乍白,一双眸子顷刻间裹满了杀意,直直瞪着他。 褚淀说完缓缓直起身,喉间溢出一抹轻笑,“呵……” 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一旁看戏的褚湛,而后旁若无人径直走出殿门。 大殿里的禁卫军方要将他拦下,便听见上首褚倬阴冷沉郁的声音,“……放他走。” 望着褚淀恣肆狂傲的背影,褚倬压下心底阴鸷,克制着情绪,努力让声线保持着自然。 “此事疑窦重重,判决不可操之过急,即刻将叶家满门扣押昭狱,朕会亲审!” “三皇子褚淀……禁足三皇子府,未经召见,切记不可让他踏出府门半步!” “是!” 话落,郁迩和顾昭述皆顿住了,默不作声对视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错开了。 诸臣虽然心里疑惑褚淀到底和褚倬说了些什么,居然可以让褚倬在短短的时间里突然改了态度,然后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眼睁睁地看着叶家众人被禁卫军带了下去,禁卫军看向谢萃,似有为难,陛下并未交代这位如何处置。 褚念姝一直坐在位置上不发一言看完了全程,眸色幽深,亦然打量着谢萃,此刻她站起身来,恭敬道。 “父皇,判决下来之前,不若让这位姑娘与儿臣同住?” 褚倬看着那一张神似叶婧淞的脸只觉得膈应,正巧不知该如何处置,闻言,随意抬手应了。 扶额片刻,褚倬缓过来一些,但是明显心不在焉,看向秦章和白榆,惭愧笑道。 “真是对不住……,在饯行宴上闹出这些,二位见笑了……” “哪里……”秦章连忙收起了幸灾乐祸的笑,正经起来,“本世子也乐于看这些笑……” 话字即将出口,秦章蓦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轻咳了一声,转了话头,“不是……,本世子是想说,我们理解……理解的!” 褚倬嘴角抽了抽,“那……我们还是接着讨论联姻一事?” 白榆看戏看得高兴,淡淡抿了口酒,悠悠道,“不着急,我们可以等,北楚出了这样的事,还是等陛下处理完再说其他吧……” 秦章立即附和道,“是啊!我们不着急,还是再叨扰陛下几日吧!” 褚倬面色微僵,说好的即日便走呢?那他这饯行宴办得有什么意义? “明霁。”林弃面色略显凝重,淡淡道,“你怎么看?” 郁迩悠然笑道,“天意弄人,局势使然罢了。” 林弃沉默着看他,末了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月以来发生的事件过于密集了……” “确实如此。” 郁迩面色温和,情绪内敛,近日以来,林弃越发觉得看不透他了,像是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一样…… 收敛了心神,林弃继续道,“先是五皇子和九皇子,再是三皇子,剩余皇子资质平庸,如今朝中再无人可与七皇子抗衡了……” “我记得你最近……,一直和七皇子走得挺近……” 郁迩偏头看向他,语调不辨喜怒,轻声笑道,“丞相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林弃对上他明澈含笑的眼眸,蓦然有些开不了口,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得铁下心道。 “北楚朝堂向来太平,偏偏是你在的这半年,内乱不断,祸事接连……,偏偏你还和七皇子走得近……” 他敛下眼睫,沉声道,“我心中确实存有疑惑。” 郁迩毫不意外,淡然道,“所以丞相是怀疑我在背后推波助澜?” “明霁。”林弃沉重道,“无论怎样,我始终希望你我之间不会有敌对两方的一日。” 余光中瞥见顾昭述已然起身迈步离开,郁迩耐心告罄,不再与林弃周旋,微微颔首,“丞相,有机会再谈吧,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第80章 破雾(八): 会面 走廊蜿蜒曲折,褚淀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残缺的皎月悬于树梢,清辉洒满院角…… 褚淀仰首,仿若要任由自己陷于苍茫寂寥的墨色里,越来越深…… 错乱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身后暗卫低声道,“殿下,五殿下带到了……” 褚承眼睑微垂,来时褚郊与他是一道的,方才褚郊忽然提出要去看望褚滋,留下自己一个人在原地。 近日以来他内力流失许多,一时不慎便被褚淀的暗卫发现了…… 静默了片刻,褚淀掀开眼帘,转过身来。 他们的视线交缠着,昏沉模糊的月光下,两人皆读不透对方眸底的情绪。 煞费苦心地逃了出去,此刻又被灰溜溜地抓回来,褚承觉得自己真是狼狈极了,于是又不甘示弱地要去戳褚淀的痛处。 “三哥……”褚承唤了一声,话出口后才想起来似的,笑道,“不对,以后好像不能再叫你三哥了啊……” 褚淀深邃的眸光定定落在他身上,半晌才幽幽道。 “这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真正想听你叫我什么……” “……”褚承不动神色打量着他的神情,实在看不出什么伤心之色来,诚恳道,“你心态挺好。” 褚淀不置一言,抬手挥退暗卫,随后褚承眼见着他的身形越来越近,威压也越来越重,因为内力损耗严重,褚承心下克制不住地有些惊慌…… 腰蓦然被箍住,褚承被迫身体后仰,眸底带了丝惶然,随后听见褚淀意味不明的声线。 “好像瘦了。” 褚承:“……” 身体亏损严重不说,平时也只有些粗茶淡饭充饥,还得每日提心吊胆躲避暗卫追捕,这些换在谁身上会好受? “你过得不好吗?”褚淀护着他的后脑顺手按入怀里,轻声道,“怎么不回来找我呢?” 褚承眸底似有讽刺,嗤笑道,“你想得太多了!离了你,我过得很好……” 静静地抱着怀里人,褚淀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缓缓放开了他。 指节轻柔地将他略散的墨发别置耳后,指腹在他柔软的唇畔停留了一瞬,随后不着痕迹和褚承拉开了一段距离,负手沉声道,“出来吧。” 褚承如今感知已不如从前灵敏了,微怔了片刻,便见褚郊一袭青衣从假山处走出,柔和舒婉的月光下,可以清晰辨出他的身形轮廓。 褚淀俊眉微蹙,“原来是你……” 他没想到,帮助褚承出逃的人居然会是褚郊…… “你还没死?” “让三哥失望了。”褚郊的眸光不动声色在两人之间流连了一瞬,面容间带着淡淡的笑意,“原本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褚郊立在褚承身侧,褚淀只觉得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格外刺目,他们之间明明不过两三步距离,褚淀却觉得仿佛和他们隔得很远…… 禁卫军整齐有力的哐哐踏步声由远及近,落在黯淡凄凉的墨色里更显逼仄,褚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悠悠道。 “是来追你的吧?褚淀,你如今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 “真是可怜啊……” 褚淀似是毫不在意,淡淡笑道,“满意了么?” 还待回话,踏步声已然越来越近了,褚淀从容笑道,“二位还不走吗?想要准备给我偿命?” 话落,褚承面色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今日落在褚淀手中已无生路,却没料到,对方居然如此轻易放过了他们…… “五哥。”褚郊倒是显得没有那么意外,牵过了褚承的手,低笑道,“走吧。” 褚承指节微僵,终究还是没有挣开他,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又听到褚淀略显缥缈的声线。 “宜然……” 褚淀唤住了他,视线却停留在他们二人交握的手上,感受到褚承的步子微微停伫,才轻声道。 “我们不是亲兄弟……” 那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一些? 剩余的话终究还是没有出口,褚承没听到后文,略微定了定心神,不再犹豫地迈步离去。 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褚淀的眸光倏然间沉郁下来,有了褚承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会容忍自己身为鱼肉任人宰割?他怎么还会舍得自己这条命? 不过如今他的处境还是太危险,他想等到一切都处理好之后,再去接回褚承,此刻褚承待在褚郊身边,至少还是安全的…… ~~ 城楼挺拔巍峨,高耸入云,仿佛与天际相连,云层间稀疏的星子仿佛都触手可及。 郁迩和顾昭述并肩立着,夜风掺杂着微微寒凉径直扫向他们,伴着衣袂恣意翻飞。 “我很好奇。”顾昭述摩挲着指腹,幽幽道,“明明是死局,褚淀到底是和褚倬说了什么,居然可以让褚倬松了口……” “总归是有什么把柄……”郁迩随意道,“不过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目光落在大批禁卫军浩浩荡荡离去的方向,郁迩眸中泛过一丝兴味,悠然道,“你说……” “褚淀不是皇族,于他而言,悲喜之间究竟谁更甚一些呢?” 顾昭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置一言,倘若褚淀是真心爱极了褚承,那么没有了伦理纲常的限制,他心里也应当要是轻松一些的吧…… 远方府邸街坊林立,站在高楼上俯瞰下去,只能瞧见密集明朗的灯火辉煌粲然,仿若锦绣繁星,编织了一张浩瀚璀璨的樊笼…… 两人默不作声静立良久,蓦然郁迩轻声道,“这北楚快塌了啊……” 他转过身,揽过顾昭述劲瘦的腰肢,唇角落在他的墨发间,柔声道,“跟我回南郡?” 顾昭述面色讳然,默了默,才低声道,“我和镇远军不会分开。” “我知道的。” “可是……”顾昭述心里没底,犹豫道,“你们城主?” 第81章 破雾(九): 怀疑 镇远军的威胁过大了,无论放在哪里都会被统治层忌惮,他不确定南郡那边能不能接受…… 郁迩的指节掠过他微蹙的眉眼,低声道,“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意愿,其他的问题并不存在。” 夜风轻柔,夹杂着清隽的玉兰香拂过脸侧,恬淡而安谧,静默了一会,顾昭述轻声道。 “此局过后,褚氏将丧失对北楚的统治权,不过北楚这座城还在,万千百姓仍在,我们留在北楚也未尝不可。” 郁迩神色间泛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僵硬,随后又自然起来,拉过顾昭述落座在身旁的石凳上。 顾昭述静静坐在他怀里,蓦地想起来他方才所说的只需要考虑自己,不需要考虑其他的问题,觉过味来。 眉头微皱,顾昭述语气不善,“你和你们城主很熟?” 郁迩身处南郡,凭借他的能力才识,没道理会被埋没,莫非他真是为南郡城主办事,才有那庞大的财力? 他眉宇间的冷意已然明显,郁迩能感受到他对“南郡城主”莫大的敌意,何况顾昭述母亲的玉佩尚且没有下落…… 于是郁迩稍稍别开脸,面不改色道,“不认识。” 顾昭述默默看着他,似在揣摩他话中真假,蓦地身子僵硬下来,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郁迩搭在自己腰带间的指节上。 “你想干嘛?”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墨色腰带,顾昭述复杂地看着他,警惕道,“……你不会想在这里吧?” 郁迩原本只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别多想,不过此刻撞上了顾昭述略显惊慌又强忍不发的眸色,觉得实在可爱,没忍住又逗了几句。 “上来的时候看过了,这里没人。”郁迩悠悠笑道,“不可以吗?” “世风日下,朗朗乾坤,你不要脸,我还……” 腰间一松,顾昭述忿然的嗓音邃然顿住了,无声地看着郁迩手中自己的腰带和玄色外袍…… 郁迩单手揽着他,随手将顾昭述被褪下的外袍和腰带放在石桌上,淡声笑道,“你继续骂。” “……” 面容间漫上一缕绯色,顾昭述瞥了一眼天际中的朗月和星子,周遭皆是皎皎清辉,轻咬了咬唇,“你……你认真的?” 郁迩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顾昭述默然片刻,低声咒骂,“衣冠禽兽!” 郁迩见顾昭述低着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忍心再吓他了,指节抬起他的下颌,略微俯身,动作轻柔地覆过了他的唇畔。 倏然间,顾昭述察觉到什么,猛地推开了郁迩,从他身上下来,动作极快地拾过了石桌上的衣物。 江谦从拐角处迈出来,见到郁迩和顾昭述时,两人都是衣冠整齐的模样,完全不见方才的旖旎。 他是跟着顾昭述出来的,没料到郁迩也在这里,原本想要跟顾昭述单独谈话的…… 顾昭述方才穿衣穿得急,衣领处还有些褶皱,墨发也有些散乱,偏头看郁迩一派气定神闲含笑看着自己的模样,顿时心里有些不平衡了,暗暗磨着牙。 偏偏世人都不知道郁迩这“人面兽心”的做派! 江谦先出声了,“你们……怎么在一起?” 之前他问郁先生与顾昭述关系怎样时,不是只有邻里之间的基本寒暄吗,可是怎么每回他来找顾昭述时,郁迩都在…… 起初他以为顾昭述是为了和自己缓和关系才去接近的郁迩,可是到了后来,顾昭述没有来找过自己一次…… 顾昭述负手立着,遥遥瞥了他一眼,“你有事吗?” 江谦默了默,明明之前已经想好了自己第一句话要和他说什么了,不过到了真正面对他时,还是一时无话。 只得生硬道,“这些日子……你有恬恬的消息吗?” “没有。” 江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着,默不作声道,“二位感情挺好。” 顾昭述并不在意他的试探,只是幽幽道,“要是没其他事,我们就先走了。” 随后没有再理会不远处的江谦,也没有看身侧的郁迩一眼,直接迈步离开了。 郁迩的视线从顾昭述的身影上收了回来,看着江谦,嗓音清冽,温声道,“失陪了。” 江谦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们离去的背影,心思不由得飘忽起来,如果顾昭述和郁迩只是寻常的知己好友,顾昭述也不是要来礼部修政院找自己,那么冒着瓢泼大雨特意等待郁迩一起回府是正常的吗? 何况上回他还当面目睹了顾昭述跟着郁迩回了郁府,这次两人又在城楼上相会……,还都是在夜里……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江逸恬出走那时,郁先生此前刚为她跳过崖,她也一直倾慕郁先生,在除夕第二日还专门去拜访了他,按理来说,两人喜结连理顺理成章,江逸恬该是有了眷恋才对,如何会刚好在那时离家出走? 莫非她是在拜访郁迩之时受了什么打击? 江谦揉了揉眉心,是近来受的刺激太大了吗,导致自己想得已经越来越多了?可是这逻辑太顺了,就像一颗小火苗种在江谦荒草丛生的心里,一着即燃,烧得越来越旺…… ~~ 饯行宴散了过后,褚倬几乎是立刻乔装孤身去了三皇子府,约莫褚淀料到他会来,一路上畅通无阻,直接入了正殿。 殿里没有点烛,黑漆漆一片,褚淀把玩着茶盏,坐在主位上,清冷的月光透过沉木镂花窗勾勒出他的身形轮廓。 见着褚倬,褚淀也没有起身,只是淡淡道,“父皇,坐吧。” 褚倬怒火中烧,直接摔了就近的茶具,碎瓷声哐当震耳,夹杂着君王的暴怒,“褚淀!你个逆子!” 昏沉黯淡中,褚淀顿了片刻,幽幽笑道,“父皇莫不是忘了,你方才可说没儿臣这个儿子。” “那儿臣可要对得起父皇所说过的话。” 褚倬面目扭曲,昏黄的眼珠子直直瞪着他,牙齿都因为过度愤怒而战栗着。 第82章 破雾(十): 债务 “朕如此倚重于你……” 褚倬恨由心生,厉喝道,“而你呢?!你居然给我下药?!褚淀,你还是人吗?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方才在大殿上最初得知褚淀不是他亲生儿子时,心中尚且存在一丝怜惜,毕竟他也没有选择,只是受人摆布罢了。 不过这仅存的不忍之情在褚淀对他说那几句话之时便烟消云散了。 近日他时常肌软无力,没有精气神,面色也苍白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褚倬还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重症,命不久矣了,却没有料到居然是褚淀给他下了毒!还只有他才有解药! 褚淀轻嘲着呢喃,“不配为人吗?” “父皇还是少发点怒吧,毕竟时日无多了,控制下情绪好歹还可以多活几日。” 褚倬怒不可遏,“褚淀!你!” 褚淀灌了一口冷茶,不屑地看他,像是在看戏耍表演。 褚倬语塞,恨声道,“废话少说,解药拿来。” “父皇啊……” 光线暗淡昏沉,褚淀的笑就像来自深渊中的幽灵寒得彻底,他道。 “您怎么这么天真呢?此刻给了您解药,我还有活路吗?还是说您今晚……打算用父子之情来感化我?” 褚倬冷冷地瞪着他,不置一言,于是褚淀自顾自继续道。 “父子情便算了吧,原本这东西在你我之间也没有。” “宜然与我年龄相差不大,自从他出生后,您总是有意无意地偏疼他一些……,不止一次我怀疑过,您是想要放弃我这个嫡子立他为储君……” 褚淀的声线渐渐飘渺起来,落在凄寂的夜里更显空茫。 “宜然也便罢了,毕竟您对他好我也乐意……,这没什么好说的。” 他轻声道,“可是宜然去后,您飞速扶持了褚湛,放任我们兄弟关系破裂,自相残杀……” “您也不在意朝堂势力割据,暗流涌动……,因为您要的就是我们互相制衡,便于稳固您的统治……” 褚倬幽幽看着他,眸底似乎含着被人窥探的恼羞成怒。 “父皇啊……,您从始至终一直是为了自己,您只爱您自己……,你才是最自私的人……” 褚淀笑着看他,一字一句道,“你哪来的脸骂我?” 褚倬一噎,就算褚淀猜到了他的心思那又怎么样,他渐渐冷静下来,沉声道。 “朕如果在短期内不慎驾崩了,按照如今的情势来看,褚湛必定会受百官拥护成为新一代北楚皇,朕若是将你意图弑君之事公之于众……” “到了那时尘埃落定,褚淀,你只会万劫不复,再没有任何生路……” 褚倬直直锁住他的眸,定定道,“褚淀,朕死了,于你没有半分好处。” 褚淀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赞同道,“父皇所言不无道理。” 迎着褚倬自信又期待的眸光,褚淀当着他的面从袖中摸出一方玲珑小盒,笑道。 “这毒不是一次性根除的,不过每服下一颗便会减轻一些症状,父皇放心,儿臣会定期差人给你送来的,不过在这期间,还望父皇能容得下我……” 褚淀眸底蓦然携着一丝阴沉,“别给我搞出什么麻烦来,否则玉石俱焚,儿臣也玩得起……” 不得不说,褚淀将褚倬的心思拿捏得很好,褚倬这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他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半分险,他担心将褚淀逼急了,对方真的会和他同归于尽…… 于是最后褚倬还是接过了那方小盒,答应暂时不对褚淀发难,暂时相安无事。 褚淀望着他的背影,心下暗叹,褚倬这个蠢货,这毒原本就没有解药,他方才给他的,不过是一种可以缓解他病症的另一种剧毒罢了…… ~~ 房间里。 郁迩沐浴后出来,便瞧见顾昭述握着羊毫笔,望着面前的宣纸敛眸沉思着。 难得从顾昭述脸上看出这么凝重的神情,郁迩眉梢微扬,悄声踱步过去,自后静静拥着他。 入眼便是一串串歪歪曲曲的墨迹,大致可以看出那是一些数字。 “这是什么?” 顾昭述随意应着声,“你今日说起南郡倒是提醒我了,我方才粗略算了下还欠南郡城主的债,南郡之人重视信义,得抓紧时间把钱凑出来,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郁迩会意,俯身低声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凑钱呢?” 顾昭述定定看了他片刻,淡淡道,“我的名声勉强够用,四处借一点应该……” 剩余的话在看到宣纸上的天文数字后失了音…… 郁迩忍着笑看他,“一百万余两黄金……,找谁借呢?” 谁能借呢? 顾昭述的自尊被他那话语间的戏谑伤到了,闷着气,“大不了我把自己赔给他。” 出乎意料的,郁迩没有想象中的恼怒,面色间笑意不减,顾昭述刚想开口,就听见郁迩悠悠道。 “这债你不必管了,我替你还了便是。” 总算听到自己真正想要听的话,顾昭述尽力压抑着眉间抑制不住的愉悦,状似为难道。 “这……不好吧?” 郁迩看着他装模做样的神情哑然失笑,覆过他的手将羊毫笔搁下,自己坐在顾昭述方才的位置上,将他抱在怀里。 他轻声诱道,“你若是当真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唤我一声夫君,毕竟给夫人花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顾昭述:“……” 这茬还能不能过去了? 他是真的没脸喊出来…… 在顾昭述心里挣扎犹豫的同时,郁迩的指节轻捻过面前的宣纸,漫不经心扫视着上面欠债的具体各项内容。 这些账都是镇远军被认可之前欠下的,按照褚倬那穷奢极欲的性格,应当是不会承认的,只能顾昭述自己来还,虽说这些年顾昭述打了不少胜仗,也获得了不少赏赐,不过巨债当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白色衣袖蓦然被攥住了,郁迩略微俯首,便瞧见顾昭述耳尖泛着薄红,眸色也有些不太自然,“那个……我喊不出来……” “换一个行不行?” 平白让郁迩损失一百万两黄金已经够对不起他了,吃人手短,顾昭述也自知理亏…… 第83章 算计(一): 释然 郁迩搁下手里的宣纸,微微后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轻笑道,“阿述想换成什么?” 顾昭述垂着眼睫,一直都是郁迩主动的,顺着他的要求也就半推半就了,如果要让他自己提,他也说不出口…… 明明常年在外风吹日晒,见惯了大漠黄沙,可顾昭述的肌肤还是白皙剔透,沐浴之后更加敏感,淡淡的血色明显,弥漫在耳畔。 “怎么这么容易害羞?”郁迩抱着他换成了面对面的姿势,单手揽着他的腰,轻轻地将他脸侧的碎发捋至耳后。 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笑道,“之前在南郡我也听过你的传闻,不过这出入也有点过大了些……” 耳畔的嗓音明明温润清冽,可顾昭述还是隐约觉得自己青筋在跳,羞怒至极。 微眯了眯眸,顾昭述淡淡道,“什么出入?” 郁迩对上他藏着气愤的眸色,知道自己再说下去顾昭述指不定就得动手了,于是见好就收地住了音,扣过他的后颈让他将头埋在自己颈窝。 “好了,逗你的。” 顾昭述在外好歹还是生杀予夺的冷面战神,世人见他就好像见了阎王避之不及,所有人都只是怕他…… 郁迩出钱给自己还了债,回头来还要哄着他,安抚他的情绪,顾昭述忽然觉得有些臊得慌,怎么看都是郁迩吃亏了…… 忽然想起来郁迩是要比自己大两个月的,顾昭述埋着首,挣扎了一瞬,轻声唤了一句,“哥哥……” “你说什么?” 郁迩微怔,有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顾昭述正好抬首,面色有些闷红,没有再重复一遍,只是低声道,“方才城楼上的事还没有做完……” “?” 郁迩难得愣了一下,顾昭述今夜的话太反常了些,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就看见顾昭述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他原本就穿得单薄,雪白的寝衣坠了下来,蓦然顿住了,指节搭在里裤边沿,看得出来他面容间的明显纠结之色。 郁迩侃笑道,“还继续吗?” 顾昭述咬着唇半晌没有动作,郁迩知道他今夜这么主动已经是极限了,于是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起他身后的两片柔软站起身,顺势将那最后一丝碍眼的布料除去了。 “从前只听闻北楚的顾将军脾性暴戾,凶残无情……,我当初居然还信了。” 帷帘落下,郁迩指腹摩挲着怀里人的脸颊,低声笑道。 “我们阿述明明这么乖。” 顾昭述默了一会,幽幽道,“我原也以为郁迩应当是个高风亮节的儒生。” 没想到…… 灯烛黯淡,四下宁静。 郁迩侧卧着揽着顾昭述,感受到搭在自己的腰间的月。退轻颤着,指节拂过他轻皱的眉睫,安抚道,“别咬自己,要是疼了就说出来,不要死撑。” 顾昭述定定看着他,话语间居然藏了一丝幽怨,“我说出来你哪回理了?” 郁迩:“……” “……至少还是会克制一点。” 毕竟顾昭述每回都是实在受不住了才会喊出来,那时候他眼睫湿润,眉尾含情的模样,大概率会烧了郁迩的理智。 云雨初歇,顾昭述已经累极了,沉沉睡了过去,郁迩环着他,眸色讳莫如深,在一片墨色里没有丝毫困意。 他想起来,夜里在城楼上,顾昭述不愿意跟他回南郡,一心想要留在北楚,建立一个崭新的北楚皇朝。 可是,他没有顾昭述想的那么伟大,顾昭述一直觉得褚氏昏庸暴虐,人人得而诛之,他以为自己只是想要毁了褚家的统治,但其实,不只是如此…… 等到事发之后,顾昭述又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吗? 如今两人的路线尚且一致,可以并肩同行,但到了那时候呢?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到了那时,倘若顾昭述生厌了,想要离开自己了,就算是强迫,他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 褚倬离开后,褚淀支着额,孤身待在大殿里,想起了很多。 幼年时,叶婧淞对自己总是很冷淡,无论他怎么做,怎么努力做到懂事,叶婧淞都不会在意,甚至都不会多看一眼…… 后来长大了些,他觉得自己是母亲是皇后,皇后是一国之母,总要端庄些,稳重些,不近人情一些,他心里终于有了些安慰,他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后来褚念姝出生了…… 褚淀原以为褚念姝会和自己一样受尽冷落,甚至会因为皇族之中重男轻女的观念遭到更加不平的待遇,他想,作为哥哥,母亲不在意他们,他就得好好地关爱妹妹,照顾妹妹…… 不过他多想了。 褚念姝出生后,叶婧淞笑容不断,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唤为母爱的光辉,她每夜会抱着褚念姝一起睡,天寒天暖及时添衣减衣,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为她唱曲,博她笑,极近温柔,极近卑微…… 那时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叶婧淞…… 连他这个哥哥都没有关爱妹妹的用武之地…… 他又想,因为自己是男子,又是嫡子,总要负担北楚的未来,念姝是娇弱的女子,叶婧淞要多关爱她一些,也正常…… 可是他还是讨厌上了褚念姝。 除夕夜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只是吼了褚念姝几句,叶婧淞就要他滚,而那本来是该阖家团圆的日子……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褚承带他回了妙淑宫,见着了姜贵妃对褚承的贴心周到,褚淀只觉得更苦了,为什么别人都有家,唯他没有…… 后来和褚承朝夕相处,反目后两人又针锋相对,褚淀反而对叶婧淞母女释怀了,晨昏定省,就像一对寻常母子一般…… 今夜他得知自己原来不是北楚的皇子,意料之外的,没有理所当然的难以割舍,心痛,绝望…… 只是释然,他释然了…… 他原本也可以有家,原本也可以享受到爱,可惜这一切都被叶家给毁了…… 并不是他自己不够好…… 第84章 算计(二): 虚惊 夜幕深沉,窗外的飞虫吱呀声此起彼伏,叫个不停,褚承紧闭着眸子,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仿佛是窗外的杂音扰得他心乱如麻,久久不能入睡,心情也是压抑无比。 正在思绪混乱之际,万懒俱寂的夜中,一抹极轻的声音飘入了耳畔。 “五哥,你睡不着吗?” 褚承吓了一大跳,猛地坐起身来,褚郊逆着光站在窗前,依稀可分辨出他身形的轮廓。 “你怎么在这里?!” 褚郊转过身,仿佛地狱中爬上来的鬼魅阴冷沉怖,声线有些缥缈,“我睡不着。” “想找五哥说些话。” 虽然觉得褚郊此刻的状态不太正常,褚郊还是掀开被子坐起身,按了按疲惫的额间,示意他坐下。 “想说什么?” 褚郊幽幽看着他,不动声色落座在他身侧,轻声道,“褚滋时日无多了。” 褚承的指节微顿,蓦然清醒过来,阴暗昏沉的木屋中,气氛陡然逼仄紧致,他察觉到了褚郊外泄的恨意。 褚郊阴鸷的双眸宛若毒蛇一般紧紧凝着沉默着的褚承,淡声道,“五哥不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吗?” 静静对峙着,末了褚承轻声道,“除了对不起没什么好说的,当时年少……” 蓦然脖颈处一阵勒痛感,褚承几近窒息,头被迫上仰,而褚郊掐住他脖颈的手还在用力,褚承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咳……褚郊!你,你在干什么?!” 指节微松,褚郊轻松将他摔在榻间,“年少可不是什么好借口……,本性罢了!” “你和褚淀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年我费尽心思离间你们,没想到到了最后……” “你们还是又在一起了……” 褚承忍着疼痛,眸间一阵阴冷,若不是内力消退,他如今怎么会被褚郊这样肆意欺辱?! “不过今日过后,褚淀是假皇子的事情曝光,百官都会有意无意偏向褚湛,褚淀已经翻不了身了。” 褚承缓了过来,沉声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亲兄弟,五哥心里好受很多了吧?”褚郊悠悠笑了起来,“有没有打算去和褚淀同生共死啊?” “褚郊。”褚承顿了顿,淡淡道,“你疯了。” 褚郊凝眸,反问道,“怎么?” “我说得不对吗?当年你们如胶似漆,狼狈为奸地祸害别人,害死我娘,害残我哥,那时候在父皇面前你们不是还争相揽下罪责,保全对方吗?” “如今装什么势同水火?” 褚承眸光一暗,像是被人戳破了隐秘的丑事,寒声道,“滚出去!滚!” “是我哥要死了。”褚郊冷笑道,“五哥你做什么恼羞成怒?” 想起褚淀和褚承,他脑海中蓦然浮现一个想法,反正他也活不长了,总归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让褚淀和褚承一起痛苦下去…… “五哥如今内力尽失,要是我想做点什么,按理来说,五哥也反抗不了吧?” 褚承注意到他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间,声音都止不住轻颤了,“你……” 褚郊凝神看着他,语气间不见丝毫波澜。 “你和褚淀不是相爱吗?褚淀不是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吗?如果我要了你……” “你们肯定会痛不欲生吧……” “褚郊你疯了吧?”褚承心底浮现巨大的恐慌,下意识地往后缩,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我什么时候和他相爱了?!滚啊!” 褚郊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近,褚承控制着灭顶的恐惧冷静下来,循循善诱道,“九弟,你听我说。” “你只是因为二哥的事一时失了神智,你现在想要做的都不是出自你的本意,今夜到此为止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褚郊毫不在意地逼近他,轻声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话落,不等褚承再次开口,一把巨力直直将褚承拖在身旁,撕碎了他的里衣裤,指尖落在他的背脊上,缓缓下移,落在某处圆润上,轻拍了拍,冷声笑道,“是这里吧?” 鸡皮疙瘩泛滥了全身,褚承又是恶心,又是恐惧,挣扎着想要摆脱他,厉声道,“褚郊,你别太过分了!” “褚淀……褚淀的暗卫一定跟过来了!你要是敢……褚淀知道也不会放过你的!” 褚郊俯下身,低低笑道,“暗卫早就被甩掉了,五哥忘了吗?” 褚承不住地挣扎间,倏然间,褚郊猝不及防碰上了他身上男子都有的物什,两人身躯同时一震,褚郊先黑了脸。 他有深度洁癖,突破了心理防线,生理上那关还是过不了…… 认命般地离开了一大段距离,不由得轻嗤道,“可真恶心,真不知道褚淀是怎么下得了手……” 褚承心下紧绷的弦松了下来,看褚郊那嫌弃的模样是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了。 “五哥早点休息吧。”褚郊摸出手巾细细擦拭着指节,幽幽道,“明日还得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褚郊眸间泛过一丝兴味,“七皇子府。” “你……” 褚承愕然看着他,褚郊是何时与褚湛有了关联,莫非当初是褚湛救下的褚郊不成?可是褚湛为什么要出手…… “没错。” 褚郊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道,“我确实投诚了七哥,当初死士暴露一事,其中也有我的手笔。” 褚承惊惧地看着他,不可置信道,“你的命早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你是想要和我同归于尽吗?” “那又怎么样。”褚郊淡淡笑道,“我的人生原就是被你们毁了,这些年我活着,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不好过……” ~~ 饯行宴那日后,世家大族纷纷倒戈,争先恐后投靠褚湛,朝堂上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再无人可与七皇子抗衡,连带着平日里受尽奚落的官僚仕宦也被重视起来…… 众人深知七皇子与郁迩关系密切,近些日以来,郁迩没少被人阿谀奉承,文臣们逮着机会就往他跟前凑。 这日修政院的事宜刚处理完,郁迩出了院门,便被人叫住了。 “郁迩。” 第85章 算计(三): 辩驳 郁迩停下了步子,默然片刻,看着径直走到自己身前的林弃,微微颔首,“林丞相。” 天际漂浮着若隐若现的红霞,丝丝缕缕宛若妙笔生花,云层渐渐聚拢起来,太阳已落下了。 郁迩随意瞥了一眼天色,温声道,“丞相是特意来找我?” “是。” 林弃负着手,不动声色打量着他,淡淡道,“上回谈话中途你说临时有事,那我便等你事务处理完了来找你。” 郁迩嗓音携笑,似有歉意,“是晚辈失礼了。” “无妨。”林弃面容淡然,幽幽道,“所以郁尚书……,今夜有时间吗?” “我们谈谈?” 郁迩:“……” 林府书房。 茶香舒淡,泛着些清甜,上面氤氲着渺然的浅雾,郁迩修长的指节轻翻着茶盖,端正坐在侧位上。 林弃凝视着茶水中的青绿嫩芽,轻声道,“这茶唤作日照雪青。” “寓意倒和你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霁,日照雪青…… “幼时遗孤,字乃长隅寺师尊所取。”郁迩轻抿了口茶,淡然道,“丞相找我来,总不至于只是想谈这个。” “你还未解我心中疑惑。”林弃定定看着他,直接道,“你与七皇子关系密切,三皇子与五皇子出事,其中是否有你的手笔?” “丞相此话何意?” “你出身南郡,原本便是经由我的举荐进入北楚。”林弃沉声道,“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引狼入室。” 郁迩眉眼舒和,似是有些好笑,悠悠道,“北楚之前不就定都南郡么?莫非林丞相不是出身南郡?” “……”林弃一时语塞,寒声道,“你明明知道,以前的南郡与如今怎可相提并论?如今南郡是在南郡城主的管辖之下,早就已经脱离北楚。” “那丞相的意思是,我与七皇子相交,又是出身南郡,所以必然图谋不轨?” 林弃轻轻摇头,迎上郁迩不辨喜怒的眸色,缓声道。 “七皇子没有错,你们相交更没有错,可如今的情势是,姜家倒塌,叶家崩盘,世家大族势力锐减,而七皇子如今在朝堂一呼百应,收揽无数寒门仕宦,铁了心要与世家背道相驰,长此以往,北楚的统治将面临严重危机。” “最后一句话不太对……”郁迩接了话,轻声笑道,“丞相未免想得极端了些……” “离了世家的一手遮天,朝堂风气只会更加清明正派,贪官污吏会急剧削减,北楚黎民百姓失了剥削压迫,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过……” 林弃噤声,默默看着他,方想开口,便听见清冽如泉的嗓音继续道。 “林丞相。”郁迩把玩着茶盏,视线掠过窗外的皎柔月光,声线渐渐淡了下来 。 “就如同当年褚氏的统治不再依赖于杀伐果断的酷吏,一样可以转而依靠世家大族,倘若日后当真失了世家的拥护,也可以选贤举能,总归是有替代品,不是吗?” “你不用混淆我。”林弃定神看了他半晌,才幽幽道。 “你我都明白,褚氏从舍弃酷吏的那一刻起,便已和世家共生依存,没了世家,褚家的皇权只会被架空。” “那又怎样?”郁迩毫不在意,淡淡笑道,“林丞相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没了褚氏,北楚又不会亡国,反而会发展得更好……” “够了!” 林弃还以为郁迩会绕一圈,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地指了出来,厉声打断道。 “北楚是褚氏的天下,我们吃的是褚家粮,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 “你我忠的是褚姓皇,身为褚家臣,你方才将北楚与褚氏分而论之,实在是大逆不道!” “是吗?” 郁迩微微垂下眼睫,笑意不达眼底。 “不过我记得,十年前,酷吏作为褚氏的耳目心腹,一样对褚氏而言举足轻重,可那时候,林丞相可没有如今这般畏首畏脑,短短几日之间便组织军士将城中酷吏大臣屠杀殆尽,不留活口……” “这并不能混为一谈。”林弃没有注意到郁迩眸中散发的冷意,只是恨声辩驳道。 “酷吏存在的形式是烧杀抢掠,是不辨是非无恶不作!他们是长在北楚朝堂里的毒疮毒脓,无时无刻不构成威胁,如果不及时清理干净,那必然将后患无穷!” 青色袖袍下的指节微蜷,默然良久,郁迩眉眼间似有不解,淡声道,“可是……” “他们所作所为,不是从来都只听命于天子吗?” 林弃缄言,一时失了音,郁迩携着笑的嗓音仍在继续。 “坏事他们来做,恶名他们来负,只因为你们口中所谓的忠君二字,你们不敢对君王发难,不敢去挑战君主的权威,所以……他们就得承担君王光鲜亮丽之下的所有阴暗面,所有腌臜事……” “到头来,事成之后被毅然舍弃的是他们,满门抄斩后罪有应得的也是他们……,万民齐呼大快人心,这便是你们口中轰轰烈烈的为民除害了……” “是这样吗?” “郁明霁!”林弃一时气闷,眸色中闪过一丝晦暗,又似有被人戳破痛事的恼怒。 “你今夜是疯了吗?!居然在为死有余辜的酷吏一党辩解?” 郁迩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压下了心底的暴戾,转瞬平静下来,面容间舒淡平和,他悠悠道,“谈不上什么辩解,不过是心有所悟罢了。” “做文人,心思总得敏感一些,难免会有些主观臆断。” 闻言,林弃脸色稍缓,觉察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已然僵持下来了,方想说些话来缓和气氛,书房门却被陡然敲响了。 “什么事?” 门外的奴仆应声道,“大人,小公子今夜特意给您泡了助眠的安神茶。” 郁迩见到林弃面容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了,听着他舒声道,“进来吧。” 客人来访,那奴仆不敢多看,为郁迩添上了杯新茶,便款身退下了。 “见怪了。”林弃恢复了一派从容的模样,缓声笑道,“阿敉活泼好动,一天天的总喜欢折腾。” “挺好的。”郁迩认同道,“家庭和美,丞相便可以尽享天伦了。” “方才谈及酷吏,晚辈忽然想到另一件很巧的事。” 第86章 算计(四):往事 林弃含了口茶,侧眸看他,随意应道,“什么?” “丞相才貌双绝,醉玉颓山之姿令无数名门闺秀芳心暗许……” 郁迩侧臂支着额,眉眼间似含笑意,姿态散漫而随意,悠悠道,“然而丞相这许多年身边仅有苏文澜一位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旁人,育有独子唤作林敉……” “倒不禁让晚辈想起另外一个人……” 握着青瓷茶盏的指节微僵,掌心似乎都浮了些虚汗,林弃心中仍存有一丝侥幸,郁迩想说的或许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人…… 故作镇定道,“谁?” 郁迩默了默,片刻后唇角携着丝丝浅笑,正视着主位上的人,状似不经意道,“昔年北楚酷吏之首郁淮。” 指节微颤,杯中的安神茶荡漾开来,溅出几缕水滴,林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克制着不太自然的神情,迎着郁迩那仿佛能观摩一切的眸色,定神道,“……怎么说?” 郁迩仿佛没有觉察到林弃的异样,只是品着茶盏中的日照雪青,甘甜之中携着丝丝苦涩,半晌唇角轻掀。 “郁淮作为酷吏之首,在十年前的变法中首当其冲,满门抄斩葬身南郡,挫骨扬灰尸首无存……” 微微顿了一下,郁迩继续道。 “不过在他出事前,深得君王倚重,权势过大又武学盖世,导致他被不少文臣武将视作豺狼虎豹……” “然而荒谬的是,郁淮终其一生不过一位妻子,惧内之名更是响彻朝野……” 林弃的面色已然一点点白下去了,双眸渐渐失神,扣着桌面的指节也不自觉地用着力。 郁迩靠着椅背,蓦然停下了,含笑的话语中似存关心,轻声道,“丞相,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不要紧吧?” 林弃尽量避开了他的视线,扶上了额角,淡淡道,“夜深了,只是有些疲惫……,你继续说。” “是了,接下来便委实有些巧了……”郁迩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温声笑道,“贵公子唤作林敉,郁淮与妻子同样育有独子。” “唤作郁敉……” 有那么一瞬间,林弃有过刹那的遥远感和恍惚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岁月涤荡,时光的洪流汹涌无情地冲刷了一切,就算是再深彻,再刻骨的记忆也应该淡去了,所有不该留存于心的痕迹也应该被磨蚀殆尽…… 林弃原本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是此刻,郁迩的话猝不及防撞入心间,胸膛处的起伏震感是那么明显又强烈 ,十年前封存的记忆仿佛在心底不知名的地方横冲直撞,只待破土而出…… 他不得不承认,怎么可能忘得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他在自欺欺人…… “倘若不是知道林丞相对酷吏的深恶痛绝,晚辈还当真以为丞相与当初的郁家有什么渊源呢……”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林弃面上还是能够勉强维持云淡风轻,轻扯了扯嘴角,“巧合罢了。” “诚然如此。”郁迩赞同式地颔首,眼睫微敛,轻笑道,“林丞相清流门第,高风峻节,也不是郁淮那等乱臣贼子可以相较的……” “一时乱语罢了,今夜是晚辈多言了,还望林相切莫计较在下的谬论。” “言重了。”林弃已经没有精力再接着应付郁迩了,淡淡道,“今夜谈得够多了,我也累了,改日再聚吧。” “好。” ~~ 不知走了有多久,郁迩扶着泥道旁的葳蕤乔木滑坐下来,入春了,繁茂密集的枝叶宛若华盖,层层叠叠裹覆在一起,只留些微末的罅隙…… 遥望过去,稀疏月光透过这些许小缝映照下来,碎影散作一地斑驳…… 郁迩心下不由得苦笑,方才是疯了才会和林弃论及往事,亲手揭开脓疤确实能恶心他一瞬,但到头来疼痛彻骨的不还是自己吗…… 阖下眼眸,往事似流水奔涌而来。 十二年前。 八岁时的郁敉活泼好动,下了学就蹲守在郁府门口,举着不知何处掏来的木枝百无聊赖地在泥地上鬼画桃符。 “阿敉!” 熟悉的爽朗声远远传来,郁敉猛然抬首,一袭玄墨衣袍的男子身材高大威猛,逆着光负手向他走来。 毫不犹豫甩开了手里的木枝,郁敉脚步声风扑入了男子的怀里,声音还有些稚气,“爹爹!” 郁淮朗笑着单手把儿子抱起来就往屋里走,空出只手背在身后,“你娘亲呢?” “娘在院子里……”郁敉扒拉着郁淮的脖颈,笑得灿烂,“爹爹你别藏了,我都闻到糖葫芦的味道了!” 卫帆然彼时正躺在藤椅上沐浴阳光,听到动静,懒懒掀起眼皮,蓦然看到什么,正起身来。 “郁淮你怎么又给他带糖葫芦?!多大了还吃?你们父子俩也不嫌害臊!” 郁淮嘿嘿笑了两声,打着马虎眼,“奖励嘛,阿敉方才说林先生夸他功课好……” “这话你也信?”卫帆然瞠着好看的柳叶眼,难以置信道,“林先生才说教他平日里只知道顽劣贪耍,半分心思没用在学业上!” 卫帆然一时气不过,猛地起身揪住了郁淮的右耳,轻斥道,“你就给我惯着他!难不成要让阿敉长大后和你一样胸无点墨糙汉一个?!” 郁淮吃痛,熟练地伸手捂耳,求饶道,“娘子……,松、松手,疼……” 卫帆然甫一松手,被郁淮抱在怀里的郁敉便咯咯笑了起来,嘴边还残留着粘稠的糖滞。 “娘亲别气了。”郁敉嗓音清脆,咧嘴驳道,“阿敉有好好上课!林先生说我的敉是安定、太平的意思……” “所以阿敉长大了之后要当一个大将军!忠君报国,止戈平乱,做一个和爹爹一样的盖世英雄!” 郁淮眸光一亮,习惯性想要鼓励喝彩,被卫帆然轻飘飘瞪了一眼,只得悻悻然闭上了嘴。 “别!”卫帆然从郁淮手中接过了儿子,抱在怀里,坐在躺椅上循循善诱道。 “你爹大字不识几个,只是一个粗人,除了满身蛮力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你要学,就得学府里的林先生……” “林弃虽然出身寒门,却不失清正风骨,有武艺傍身是好的,但是人千万不能没有文才……” 第87章 算计(五):密谋 卫帆然眸光稍稍暗淡下来,语气却平缓至极,“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像外面的人侮辱你爹,你爹都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他们,只得任由他们唾骂……” “可是……”郁敉看了一眼身旁垂首的郁淮,自己印象当中外人对爹爹都很害怕,不解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骂爹爹啊?” 卫帆然一噎,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和郁淮不动声色对视一眼,郁淮接了话,“诶呀,儿子想要当大将军就让他当嘛……,小孩子不能束缚的!” 瞥了一眼卫帆然的脸色,郁淮弱弱地继续道,“更何况,阿敉生性调皮爱捣蛋,也不是能当文人的那块料……” “遂心快意就好了……” 小孩子并不懂得大人之间的弯绕,只是知道自己得到认可了,郁敉迅速喜笑颜开道,“谢谢爹爹!” 卫帆然抬手扶额,无奈道,“随便吧……” “但功课一定得好好对待!听见没有?” …… ~~ 往事如潮退却,夜已经很深了,郁迩敛下了情绪,轻脚回了房。 榻上之人被褥只盖了一角,木窗未关,夜风寒凉,郁迩想要替他掖掖被角,甫一落座在床沿,原本应该熟睡的人便醒了,翻了个身定定看着他。 “……”郁迩轻声道,“这么晚了,还没睡着?” 顾昭述顿了一会,幽幽道,“这么晚了,你才回来?” 郁迩没搭话,将外袍随意挂在木架上,在他身侧合衣躺了下来,修长的指节将被褥提上了些,顺势将顾昭述抱在怀里。 柔声道,“有事耽搁了,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鼻息交缠,顾昭述总觉得今晚的郁迩不太对劲,身上若有若无散发着冷意,还有几分……孤寂? 稍稍敛了些心神,一片墨色中他们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顾昭述枕在郁迩的肩窝,轻声道,“胃有点不舒服,绞得难受……” 郁迩面色微怔,指节下意识贴向他的胃部,淡声问道,“晚上我不在,有好好吃饭吗?” “吃了。” 郁迩方想起身去给他拿药,青色衣袂便被拽住了,只听见顾昭述平静道。 “别忙了,我吃过药了,不疼,只是有点难受……” 纯白色单薄里衣被褪下,郁迩的指节微凉,贴在肌肤上,携来丝丝冰爽,顾昭述身子不由得轻颤了颤,随后他便听见郁迩低声道,“睡吧,我替你按按。” 内力运转起来,那一抹冰凉寒沁逐渐被持续升高的热意覆盖,胃部渐渐暖了起来,是要好受许多…… “那你呢?”顾昭述抬首,轻贴了贴郁迩的唇角,哑声道,“明日还有政务,你不先睡吗?” “刚谈完话回来,我还不困。”郁迩觉察到顾昭述的心不在焉,轻侃道,“阿述,你要是还胡思乱想的,今夜就别想睡了……” 顾昭述微凝,半晌后认命般地闭上眼,明日军中事务繁多,他并不想扶着腰去练兵布阵。 郁迩眸色讳然,下颌轻搭在顾昭述墨发间,感受着他身上沐浴过后若隐若现的檀木香,渐渐舒缓了心下的压抑感。 翌日,镇远军军营。 “将军方才说要调遣一部分军队在宫城外驻扎……”宋映眸底似有困惑,不解道,“这是何意?” 顾昭述睨了他一眼,还是解释道,“褚淀乃至叶家并未被立即问罪,不排除是留有后招,多加防患并无不可。” “另外,记得找个隐秘一点的位置安营,敌不动,我自岿然不动。” “明白吗?” 宋映了然,郑重应声道,“是。” ~~ 日暮天晚,飞鸟北归。 禁卫军统领邓松回到府中时,已经非常疲累了,刚想倒在凉椅上休息小憩,陡不防看见窗前一抹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顿时被惊醒了。 “三、三皇子!你,你怎么在这?!” 窗前的人闻声,淡淡转过身来,赫然正是本应该禁闭在三皇子府的褚淀。 邓松双目瞠大,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不是应该……?!” 褚淀负着手,幽深的眼眸讳莫如深,凉凉瞥着他,冷笑道,“应该怎样?” 邓松吞了口唾沫,身子端正了些,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弱声道,“不是,末将的意思是,三皇子来此有何贵干?” 褚淀掀眸不咸不淡看着他,半晌后轻笑了一声,“邓统领前几日好威风啊……” “那军队浩浩荡荡,将我三皇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气压逼仄,压抑而紧绷,此处只有他们二人,邓松不可控制地有些悚然,抹了把额前的虚汗,赔笑道,“职责所在……,不敢有违皇命……” 褚淀定定看着他,似是不屑,阴恻恻笑道,“是吗?” “那邓统领先前与我沆瀣一气,唯我马首是瞻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的主子是天子?” 邓松闻言冷汗瀑下,他察觉到褚淀语气中的不善,从前他只觉得褚淀最有机会继承皇位,巴结讨好总是不错的,后来被褚淀倚重,成为他阵营中的肱骨,他原本还沾沾自喜…… 却没料到褚淀居然会不是皇子…… 贼船已上,这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知者无罪……”邓松垂首,低着声,“陛下……应该可以理解的……” “邓统领。”褚淀笑得和善,“从前怎么没有发觉你如此天真呢?褚倬自私自利肆意杀戮的性子你不清楚?” “何况,我们曾密谋过,倘若陛下有意传位于褚湛,那便里应外合除掉他们……,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只要传到他们耳中,你觉得,他们谁会怜惜你这只小卒的性命呢?” 邓松面如死灰,膝盖一沉跪了下来,“末将……末将还有一家老小,三殿下放过我们吧……” “赌一把吧。”褚淀悠然笑道,“邓统领,从前我们密谋过的,今时可以派上用场了……” “若是赌对了,下半辈子权势在手,尽享荣华富贵,你的家人也不必再仰人鼻息……” 第88章 算计(六):醉心 沉默良久,邓松认命般地垂下首。 枯鱼涸辙…… 再无路可走…… ~~ 郁府。 顾昭述心不在焉地喝着碗里养胃的萝卜羊肉汤,不动声色瞥向对面,阎遇正俯首在郁迩耳边说着什么。 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顷刻后,郁迩略微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阎遇直起身,不方便继续打扰他们用膳,正欲离去,便被顾昭述叫住了。 “宋映在东巷酒肆和军里几个兄弟喝酒,午后便去了,这个点还没回来。” 顾昭述悠悠道,“阎公子,可否麻烦你去一趟顺便把他接回来?” 阎遇眉头稍稍皱起,随后瞥了一眼郁迩的神色,然而后者正专心地往顾昭述空了的瓷碗中盛汤,面上无波无澜。 回首对上顾昭述幽深的眼眸,阎遇只得应声道,“是。” 阎遇离开后,郁迩才带着笑看向顾昭述,“怎么,阎遇今日惹你了?” 顾昭述缓缓摇头,眸底携了丝笑意。 “我说的是实话。”他和声道,“阎遇一向独来独往,形单影只的,宋映对他的心思都写脸上了,给他们找个机会……” 天色漆黑黯淡,街坊楼阁间明灯烨烨,长街上行人已经寂然无几。 阎遇在东巷酒肆门前驻足片刻,方欲提步,迎面出来一群相互搀拥的醉鬼,七嘴八舌满口说着胡话,浓重的酒味仿佛要将人熏得窒息。 面容间泛过一丝不耐,然而阎遇立在原处并未避开半分,因为那被簇拥在中间面红耳赤的男子正是顾昭述点名要找的宋映。 阎遇定定看了他半晌,默然片刻,上前走了几步,轻松提开搭在宋映肩上的手臂,想要将宋映从他们中间拉出来…… 方才那群脑子迟钝的醉鬼此刻终于清醒了些,几个人朗声叫嚣着直接上前紧紧环着宋映的手臂。 口中嚷嚷着,“诶诶诶……,干什么呢?!” “光天化日之下,抢,抢人啊?” “知道我们宋哥是谁吗?” 与这群脚步虚浮,七歪八扭的人相较之下,宋映还算稳重的,除了脸色红得不像样之外,人还端端正正的。 阎遇直直对上他若明若暗的眼眸,言简意赅道,“跟我走?” 淡漠又熟悉的声线响起,宋映眯了眯狭长的丹凤眸,半晌笑了起来,“我不认识你……” 闻言,阎遇蓦然一僵,还未待他多言,离他最近的男子直接把他推开了些,嗤道,“我们宋哥都不认识你!快滚快滚……” “……” 阎遇抿了抿唇,默默扫了他片刻,原本他就不善言辞,被如此戏弄后更添窘迫,羞怒交加之下,不再理会身后的宋映,直接转身离开。 邃然间他被人从后环住了,浓郁的烈酒味盈了满鼻,伴随着身后人气闷的声线。 “你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果然是不爱我了……” 身子被紧紧箍着,酒味还冲鼻上脑,阎遇克制着把他甩开的冲动,淡淡道,“你醉了。” 宋映没有作答,温热的鼻息稍显紧促,带起了一阵战栗感,阎遇渐渐有些不太自然,稍稍别开了脸颊…… 随后宋映不善地回头看了一眼,“还不走?” 身后的众人目瞪口呆在原地看了许久,此刻回过神来,纷纷会过意来,丢下一句“宋哥下次再聚啊!”就哄笑着散开了。 一时四下静谧,唯余云间星子散着微微浮光,两人实在靠得太近了,仿佛天地间万物沉声,只余下耳畔的呼吸声…… 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氛围,阎遇脚步微动,刚一有动作,伴随着一阵疾风,他被一股巨力狠狠往后逼去,直到吃痛一声,后背稳稳被抵在粗糙又雄壮的树干上。 “你……” 约莫是酒壮怂人胆,此时的宋映也不似寻常那般拘谨,将阎遇囚困在双臂与树干狭小的空间之中,在怀里人惊愕的目光之中,缓缓抚上了他的面颊。 或许是浸过夜风的缘故,触感是一片冰凉。 阎遇偏开脸,手上使的劲撼动不了宋映分毫,克制着怒意,“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这样……”宋映低声笑道,“除夕夜,你不就这样按着我吗……” “你真的醉了……,宋映!”阎遇神色略显无奈,镇静道,“放开我!” 宋映置若罔闻,脑海昏昏沉沉的,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闷闷道。 “为什么你从来都是冷冰冰的,我都没见过你笑……” 阎遇:“……” 他不想理会,然而耳畔的声音越来越飘渺,甚至还带了些难以化解的委屈…… “你不笑……,是不是因为很讨厌我?你讨厌我是吗……” 阎遇不清楚醉鬼的脑回路,然而不摆脱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按在这里吹多久的夜风,如果不慎有行人路过,或许还会被唾骂成伤风败俗…… 只得劝慰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 “……”阎遇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自己不能和醉得丧失智力的人计较,解释道。 “讨不讨厌一个人不是看他笑不笑的,就比如你经常看见郁先生面上带笑,那他就喜欢你吗?” 宋映头脑混沌了片刻,得出一个结论来,眸光也亮了些,紧盯着怀里的人,“所以你是喜欢我的?” 阎遇一时无言,淡淡道,“……不讨厌。” “那以后,郁先生和将军待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个人走,等等我一起,好不好?” 阎遇回视着他,正想拒绝,猝不及防对上他似有晶莹的眼眸,喉中一梗,原本想说的话噎住了,最后认命似的轻轻嗯了一声。 宋映面容可见地欣喜起来,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是不是真醉了,只听见他呆呆道,“那……那我可以抱你吗?” 阎遇侧眸,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还未反应过来,邃然间,身体瞬间腾空,阎遇的视角一下子变了,入眼便是宋映俊朗的下颌线,和一望无际的天幕…… 回过神来后,阎遇再也克制不住地心火翻滚,怒不可遏。 第89章 算计(七):惊恐 阎遇卯了卯劲想要挣开他,换来的却是宋映遵循着本能将他箍得越来越紧,上方传来的声音携着些凄凉与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被人欺骗的委屈。 “你方才不是还说喜欢我吗?只是抱一抱也不可以吗……” 宋映醉酒后可怜又难缠,阎遇没有处理过这样的场面,心下憋闷,正想要回答他没有说过喜欢他,然而张嘴的一瞬间,一滴灼热砸在侧脸,仿若要与面容间的寒凉交融…… 阎遇怔住了,一时没了动作,借着悬在酒肆瓦梁间明曳的琉璃灯盏,从他这个角度,宋映盈满珠露的眼眶清晰入眸…… “你果然是不喜欢我……,原本就是一个被人放弃的孤儿,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奢望太多……” 阎遇:“……” 心底漫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负罪感,阎遇静了半晌,再开口时,放软了语气,“你先放开我,让人看见不好……” “听话。” 宋映顺着他的话认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末了愣愣道,“可是哪里有人啊……” 彻底无话,阎遇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索性闭上了双眸,抱着臂,妥协似的任由他抱着。 夜里清风宛若松烟徐徐飘来,洒在身上轻松而宁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长板街上极有律感。 阎遇起初还担心,宋映醉了酒,走路也会是踉踉跄跄的,到时候还会牵连自己一起摔倒。 但自己显然是多想了,眼皮微掀,便见宋映面上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熏醉酡红,脸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醉过的样子…… 宋映在顾府里自己的院子,到达门口后,他的步子微顿,默不作声看了怀里人一眼,轻声道,“到了……” 阎遇睁开眸子,毫不犹豫从他身上下来,淡淡道,“我回去了。” 宋映及时拉过他的袖子,还待说些什么,在接触到阎遇微愠的视线后又蓦地消了音,只得弱弱道,“那……早点休息。” “嗯。” 看着阎遇离去的背影,宋映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阎遇生性淡漠,还是得给他适应的时间,慢慢来…… 郁迩回了房,重新躺回榻上,方才出去吩咐热水时,正好撞见阎遇魂不守舍地走路,一片墨色中,对着身侧人轻声开口道,“或许,先前你真是说对了。” 顾昭述身上还有些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阎遇和宋映的事。”郁迩搂着他,捋了捋他额前因为汗滞紧贴着的发丝,沉吟道,“不过……” 顾昭述会意,幽幽道,“不过什么?” “不过我希望……”郁迩温声道,“他们若是真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互相契合,而不是受了你我的影响……” “影响少不了。”顾昭述翻了个身,撞入郁迩的怀中,轻声道,“我们在一起,他们互相了解的机会也就越多。” 搭在自己腰侧的指节不动声色地下移着,最后覆在了身后的两片柔团上,顾昭述微僵,还未待闪躲身子便被一阵巨力捞起,岔开着跌坐在郁迩身上,被褥悄声滑落。 随后便听到郁迩宛若清泉般温润的声线,“别说他们了,谈谈我们自己的,嗯?” 顾昭述默然片刻,上身被迫伏下,咬了咬唇,还是没有忍住,闷闷道,“声音那么温柔,你的动作能不能……” 剩余的话消在一片颤音中,郁迩像是刚听见似的,安抚般地顺着他的后背,低笑道,“可以,像上次那样叫我声哥哥……” “或者,你自己来?” 顾昭述:“……” 夜半,郁迩抚着顾昭述舒和的眉眼,抱着人去泡了个热浴,顾昭述已经累极了,一沾上干净温暖的被褥便沉沉睡去了。 郁迩静静看了他一会,末了重新穿戴整齐,缓缓合上了房门。 寝宫里。 殿内明火洋洋,琉璃灯经久不熄。 龙榻上的人仿佛极其痛苦,口中喃喃,不停地呓语着,脸上淌出来大量的虚汗。 万籁俱寂中,玉案前蓦地落座下一人,郁迩指节轻捻着方才从褚倬枕下拾出的明黄布帛,借着灯烛阅览着。 上面上褚倬的亲笔字迹: “三皇子褚淀实非皇室中人,叶家混淆皇嗣,狼子野心断不可忍!理当满门处死,若朕意外身亡,全赖褚淀意欲弑君,应立即抓捕,处以极刑!七皇子褚湛德厚流光,才能超群,深得朕心,宜继承大宝,立为储君。” 眸间泛过一抹玩味,郁迩不由得低笑,“自己把后路都理好了,倒不用我来多费心思。” 倏然间,褚倬翻了个身,悠悠转醒,涣散的眸子聚焦了些,原想继续睡,冷不防瞧见案前的身影,顿时头脑大震。 “谁?!” 郁迩抬眸,面容淡然,不见一丝情绪,一袭皎皎白衣,落在褚倬眼里格外瘆人…… 褚倬看清了人,黑眉紧紧蹙了起来,下意识坐起身,喃喃道,“郁迩?” “你怎么在这里?” 郁迩双手交握,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并未应答。 仿佛是迟钝的大脑终于上了弦,良久,褚倬觉察出些许不对劲来,心下浮出些惊惧感,厉声喊道,“来人!来人!” “不用喊了。”郁迩轻声道,“外面没有活人。” 褚倬双目微瞠,没有活人……是什么意思?难道…… “郁迩,你到底想干什么?三更半夜出现在我的寝宫到底意欲何为?!” 郁迩只是一位教书先生,可若只是一个文人,他如何可以闯过皇城中层层侍卫的把守直达他的寝宫? 恐惧感蔓延全身,褚倬控制不住地身体往后缩,混浊的眼球此刻也不住地闪烁着。 “陛下……”郁迩悠然笑道,“您是在害怕吗?” “放肆!”褚倬顿觉权威受胁,扬声怒喝,“未经传召夜闯皇宫,你是不要命吗?!难道,你今夜还要弑君不成?!” “你若现在离开,朕还可以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第90章 算计(八):弑君 褚倬之所以直到如今还没有问褚淀的罪,无非是被什么筹码给绊住了,而褚倬生性寡情少义,唯一能牵制自己的,也不过是自己的利益罢了。 倘若想要使局面不处于被动位置,提前杀了褚倬是最快的解决方式。 褚倬语气极其凶恶,扭曲的面色也极显阴鸷,然而攥紧明黄色锦被的手指白得彻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郁迩起身,皎白衣袂随着动作轻翻,指腹轻捻着掌心中盈着的明黄布帛,仿佛与无数次在翰书斋握着书卷授道喻理一般。 谦雅而温泽,悦纳而柔和。 “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从褚倬的角度看去,郁迩伫立着的地方正好与菱花方格窗棂在同一方向,朗月悬空,像是圣洁,又像是索命的厉鬼…… 他这才彻底慌了起来,身体原本就因为褚淀下的剧毒变得如同朽木一般,瘦骨嶙峋,此刻更是抖如筛糠,对死亡本能的惧怕让他不住地往后缩去。 厉吼道,“郁迩,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居心?!难道真想弑君不成?!” 郁迩盯了他片刻,眼帘微垂,“陛下真这么怕死吗?” 褚倬咬紧了牙关,虽然没有回答,然而剧烈颤抖的身子,以及面如土灰的脸色,已然给了答案。 “没有人不怕死。”郁迩轻声道,“陛下惜命,又为何不能以己度人,可怜一下别人呢?” “生杀予夺这个词,主导者是风光无限,注定在青史长卷上熠熠流芳,然而受害者跌入万丈深渊却无人问津,在时光洪流里永远臭名昭着……” 褚倬觉察出些许其他的意味来,试探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迩淡淡抬眸,将他狼狈惊惶的模样收入眼底,默了一会,随后薄唇轻启。 “如若我是陛下,做事必然得不留余地,要干净彻底,杀人,也要确保杀绝了……” “毕竟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不要蠢得给后来人留下任何颠覆生死的机会……” 郁迩的来意已然很明确了,杀人偿命……,褚倬心下咯噔骤降,他这一生屠杀之人不胜其数,只能尽力拖延着时间,“你是……” “我的姓,陛下不熟悉吗?” “郁,郁……”褚倬喃喃念着,蓦然封存已久的记忆翻涌而来,瞪大了瞳孔,“难道……郁,郁淮?!” 郁家满门抄斩时幼子郁敉年仅十岁,那么十年后…… 郁迩,字明霁,年方弱冠…… 对上了。 可是怎么可能…… 那孩子文不成武不就,那么顽劣不堪,那么不成大器,又是那么不知世事,莽撞蠢笨……,没有郁淮的半分风采,甚至曾经无数次成为朝堂同僚嘲笑郁淮的噱头……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郁明霁?! 顾不上太多,褚倬脑海中灵光一闪,急言道,“朕,朕当初是受林相所胁!只要你今夜放过朕……,朕定为你郁家翻案!” “翻案?”郁迩眸色骤冷,笑意不达眼底,幽幽道,“父亲生前便是你的一把刃,任你驱使,死了,还得被你抬出来,反复鞭挞评判,放到世人面前沦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吗?” “到底是丧尽天良的你配得起,还是愚昧腐朽的世人有资格?” “不,不是……”褚倬拼命摇头,老脸上的斑纹挤成一团滑稽又可怜,“只要你今夜放过朕……” 昔年他没有给郁淮留一条活路,如今却求自己放过他,郁迩眸中泛过些许苦涩,哑然失笑。 ~~ 暗牢中。 阴暗潮湿的环境中,老鼠的吱呀声与蚊虫的嗡鸣声不绝于耳,囚衣破烂单薄,散发着阵阵恶臭,叶婧淞从来没受过苦,这几日精神萎靡着,睡眠也是极浅。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是铁链的哗啦声,叶婧淞惊醒,猛然睁开眸子,偏头看去。 褚念姝身着一袭素衣,也在注视着她,看清来人后,叶婧淞眸光微不可查地暗淡了,缄口不言。 “父皇给我设了禁闭,平日里不能出门,只能现在来看看你。” 褚念姝放下手中的红木食盒,柔声开口,“母后,你还好吗?” 叶婧淞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看着她将喷香四溢的饭菜一一摆放出来,都是自己平日里爱吃的口味,然而她此刻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因为长时间没有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状似不经意道。 “就……就你一个人吗?” 褚念姝摆弄餐盘的指节顿了顿,随后淡淡嗯了一声,压抑悲怆的气氛肆意笼罩在母女之间。 “母后这些日子肯定吃得不好,这是我亲手准备的,趁热吃吧,我打点了今夜当值的官差才进得来,天亮之后狱卒换岗,我也得走了。” 叶婧淞接过她递来的银筷,捧着瓷碗,眸光微微闪烁,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谢萃呢?” 黯淡的牢房中,母女二人都看不清对方的神色,然而褚念姝却能深切感知到她的情绪,沉默了一下,低声道。 “她在我宫里住得很好,母后放心。” “……好。”叶婧淞点点头,但又难掩心酸,谢萃既然都亲手把自己送进牢狱了,又怎么会来看自己呢,她又在期待些什么…… “只要,只要你们姐妹俩……” “母后。”褚念姝打断了她,朱唇轻启,“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她。” 叶婧淞张了张嘴,愣愣道,“你们是亲姐妹……” “是啊。”褚念姝自嘲笑道,“我的名字是母后亲自取的,寓意……也是和她有关吧?” 叶婧淞一噎,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三哥有什么错呢?”褚念姝靠着石壁坐了下来,失神喃喃道,“他原本可以生在普通人家,自在一生……” 叶婧淞闷声道,“谢萃这些年过得不好,褚淀代替她过了这么多年富贵荣华的日子,也该知足了。” “这些是你强加给他的。”褚念姝反诘道,“而他没有选择,你们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 第91章 算计(九):丧鸣 “小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哥哥,应该让着我,加上我娇纵惯了,时不时会欺负他,我以为那就是兄妹之间普通的玩闹而已……” “可是你每次反应都很大,动不动就辱骂他,让他滚,导致他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我当时不懂,可是后来长大了些,我才意识到,我以为的那些玩闹,在他眼里可能不只是这样,或许是排斥,或许是欺辱,或许直接导致了他不幸的童年……”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之间关系僵硬,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和我接触,一方面是因为我没脸去见他……” “后来不知怎么的,关系又缓和了些,就像普通兄妹一样,我享受着他对我的好,又似乎和普通兄妹之间不一样…… “就好像,他对我的好,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一种责任,没有带半分该有的感情,我心里拼命渴望想要和他近一些……,可那时已经晚了……” 褚念姝缓了缓情绪,定神看着叶婧淞,低声道,“母后,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有多煎熬吗?” “褚淀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但我们却对他亏欠良多,抛开了这层血缘关系,他只会觉得解脱,可是我呢,一段关系中有错的那个人总是要难以释怀的,我忘不了,或许对褚淀的愧疚感,还将持续到我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他又不是你亲哥哥……”叶婧淞不解,循循善诱道,“和你有血缘关系的是谢萃,以后母后不在,你们姐妹俩要互相扶持……” “谢萃吗?”褚念姝打断了她,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道,“她会代我嫁去西蕃。” “什么?!”闻言,叶婧淞难以置信,杏目都瞠圆了,“怎么会这样?” “西番那地方荒无人烟,环境那么差,你姐姐这些年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所以呢,要我去吗?” 叶婧淞微微摇头,神色愈显痛苦,鼻尖翻过阵阵酸意,这两个女儿,亏了谁自己都不愿意…… 尽管谢萃和褚淀都是受害者,但叶婧淞从小到大待自己不薄,几乎是有求必应,褚念姝见她失神的样子,心也开始疼了,于是解释道。 “是她主动要求的,我曾经劝过她,但是她的态度很坚决……” “我,我原本想着,以后一定要给她觅一门好亲事,就把她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好好地疼她,爱她,把她这些年受过的苦,一一补偿过……” 叶婧淞捂着脸,痛不欲生,泪水再也忍不住地翻涌而出,“可是我如今这样……” “她这辈子活得够苦的了,是我对不住她……,可是岁月还那么长,我的女儿才刚刚失而复得,我真的好想好想陪着她……,我还舍不得死……” “这样对她而言未必不好。”褚念姝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北楚和南郡,于她而言都是苦难,是噩梦一样的地方,如若换一个地方生活,她或许会活得更好……” 压抑的气息尚未散去,鸣鼓声蓦然响起,声彻动天,骤然间叶婧淞和褚念姝都怔住了,她们俩都极其明白那代表着什么…… 褚倬死了。 天际之间乌压压一片,云层疏疏浅浅的,从缝隙中透出些稀稀拉拉的光亮来,微微泛着些淡紫色,即将破晓了。 郁迩在夜中携着一身风霜回了房,轻脚绕过屏风,蓦地停下了步子。 顾昭述坐在一片昏暗之中,面前桌案上置着茶盏,里面的茶水尽数凉透了,听到动静,也没有回首。 郁迩只是微微顿了顿,缓步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顾昭述醒了有一个时辰,他一贯敏锐,翻身时没有感受到熟悉的怀抱,身侧也是寒冷的一片,他当时便惊醒了。 “你去哪了?”他淡声开口,幽幽道,“上一次是兵部侍郎,这一次又是谁?” 郁迩没否认,只是低声道,“我身上有血味吗?” “没有。”顾昭述睨着他,眸中不见情绪,轻笑道,“可是杀意还没散呢,哥哥……” 一声哥哥几乎要将郁迩心下的阴鸷消除殆尽,心下松弛了些,郁迩微微俯身,吻了吻他的耳垂,就势把人抱了起来,“困了,陪我睡一会吧,醒了再谈……” 顾昭述默了一会,环着他的脖颈,“好。” 躺回了榻上,两人侧卧着,顾昭述循着那清隽恬淡的玉兰香,被郁迩圈在怀里,勉强止住了胡思乱想,原本身体便还有些难受,强撑着不适下了床,此刻安心之后困意来袭,缓缓闭上了双眸。 ~~ 两人是被惊鸣声闹醒,周围庙宇都敲着丧钟,万民跪伏,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子薨逝。 顾昭述听见钟声时,几乎是刹那间便明白了郁迩昨夜的去向,两人心照不宣地用完了膳。 郁迩是礼部尚书,丧仪这部分原也归他管,顾昭述作为朝中大臣,基本的礼数还是要尽到,沐浴焚香后,顾昭述正欲提步离去,郁迩却叫住了他。 顾昭述回首,只见郁迩手中握着一个熟悉的白色瓷瓶,一时间羞怒交加,他直接被吓退了两步,“做什么?” 郁迩面露担忧,认真道,“昨夜你下榻坐了那么久,不知道要不要紧?” “不。” 冷冷扔下一个字后,顾昭述便疾步离去了,墨色衣袂随风翻舞,顷刻之间人影便不见了。 郁迩:“……” ~~ 褚倬虽然暴毙突然,不过意外的是,他还留下了遗书。 遗书上证实了三皇子并非亲生,且将死因全部归咎于褚淀,责令叶家满门抄斩,褚湛登基皇位。 邃然间朝野大震,西蕃使臣尚未离开,北楚内部便出了此等大事,褚湛年少不更事,虽有大批官员追随,却难以稳固局面。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还是外族在本国的情况,丧仪过后便是登基大典,礼部瞬间忙得不可开交,郁迩把一切事宜都全权交给江谦处理,只有一些难以决断的文书上才会呈送到他面前。 第92章 算计(十):兵临城下 是夜,邓府。 褚淀端正坐在主位上,略微沉吟,“褚倬要比我预想中死得早了些,莫非……是有其他人做了手脚?” “这可怎么办啊?” 邓松明显慌乱起来,背着手来回踱着步,“丧仪一旦过后,七殿下肯定就要对您出手了……,谋朝篡位是灭门大罪,眼下末将还没有说服完全部禁卫军跟着我们,时间上怎么来得及?!” 这段时日他也没有闲着,和心腹将领说了自己的打算,再由他们深入贯彻到底下的军士,然而五万禁卫军只听皇令惯了,他花费不少心力才勉强巩固了一部分人,有些试图泄密的士兵也被杀鸡儆猴,当众处决。 “恩威并施。”褚淀顿了顿,淡淡道,“他们给北楚当着微不足道的小兵小卒,短期内完全看不见前程,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是大展鸿图的好时机,他们不会没有抱负,只要我们给他们指一条路,给的利益又够多,他们原本就满腔热血,总归不会赌不起。” “是。”约莫是被褚淀的沉着稳重所感染,邓松心神微定,喃喃道,“末将明白了。” 随后蓦然想起了什么,刚燃起的斗志又迅速熄灭下来,邓松耷拉着脑袋,哭丧着脸,“可最大的问题是那杀千刀的顾昭述还在!这可咋办啊?” “末将这小小的禁卫军焉能与名震天下的镇远军抗衡啊?” “你慌什么。”褚淀睨了他一眼,风轻云淡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外人并不知你已倒戈,在他们眼里你邓松依然是堂堂正正的禁卫军统领,五万禁卫军保卫皇城绰绰有余,镇远军抵御外敌之用,向来驻扎在皇城边缘,与皇宫宫相去甚远,若是无人通风报信,他顾昭述怎会无缘无故调遣镇远军,平白惹来君王不喜,朝臣弹劾?” “褚倬丧仪的那一日是我们最好的动手时机,那时候文武百官全部聚集正殿之外,顾昭述也会在,只要我们将皇宫围得密不透风,没有人能通风报信找来援兵,而皇城侍卫全心维护丧仪秩序,正是对外界防卫最松弛之际……” “就算到时候他顾昭述确实有那能耐突破重围逃了出去,他又救的了其他人吗?镇远军赶来需要时间,而我们必得利用好这段时间,只要褚湛死了,朝中支持我的人余心不死……” “褚倬生前并未对我问罪,世家大族全然明白褚湛登基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而他们唯利益论,只要给了他们一线转机,他们必然会舍弃褚湛转而维护我,只要谎称是褚湛逼死了褚倬,遗书上的内容全为伪编捏造,局势便可以逆转……” 闻言,邓松眸中闪过了一丝精光,方才的紧张焦虑消失大半。 ~~ 几日后。 皇帝丧仪如期举行,丧钟长鸣,明灯千盏,所有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文武百官身着素衣浩浩荡荡陈列在大殿之外,天际浓云层层,仿佛在所有人身上都笼罩着团团阴翳。 变故只在一瞬间。 当值的侍卫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打碎了这一派压抑的宁静,高声喝道。 “报!” “三皇子带领禁卫军叛变,宫门全部失守!” 这一来禀不停地往上层递进传达,声音回荡着,逼仄的气息油然而生,最终落入正殿之中的褚湛等人耳中。 刹那间人心惶惶,众人哗然一片,纷纷交头接耳。 “什么?他们是疯了吗?!” “禁卫军难道要叛变不成?!” “这可怎么办?!” “……” 褚湛面色微变,不过转瞬又平静下来,眸中泛过一丝轻嘲。 下首的林弃微微沉眸,到底是越来越乱了,这褚氏的江山已然危矣…… 阴沉昏暗的密牢中。 冰冷刺骨的铁架上,褚承四肢都被紧紧缚着,发丝里都掺了血混乱地散披着,面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皲裂,他安静地被锁着,没有一点活人气息,就像一个只差断气的行尸走肉。 褚湛的到来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波澜,他已经很久没有入食了。 褚郊就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怨气,在这些日子里悉数发泄一般,每次都把他折磨得半死不活,痛不欲生,如今他正处于濒死边缘,麻木不堪,根本分不出任何心神。 褚湛负着手,笑意中掺杂着些许趣味,幽幽道,“五哥,接下来,可全都靠你了……” “我们就赌一把,看你在三哥眼里到底有多重要……” ~~ 高楼上,郁迩端正立着,空青色水墨长袍迎风翻飞,顾昭述站在他身侧,举目望去,千军万马如同惊涛骇浪滚滚奔涌而来,越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外层重重叠叠将皇宫围得密不透风。 “褚淀玩得挺疯。”顾昭述平静笑道,“谋朝篡位的罪名少不了了。。” “看起来是百密而无一疏。”郁迩面色淡然,轻声道,“不过他不知道褚郊早已投诚褚湛,褚承在他们手里……” 宫中侍卫全部倾巢而出,然而根本无法抵挡摧古拉朽之势的禁卫军,禁卫军刹那间势如破竹,直奔正殿。 胜负已分。 接近正殿的最后一座高楼之上,林林总总聚集着文武全臣,众人见着了为首的褚淀和邓松,纷纷唾骂。 “邓松!你居然敢叛变,北楚待你不薄!你还是人吗?!” “这种抄家的事你也敢做?!” “……” “褚淀。”林弃沉声道,“现在回头,还有机会。” 褚淀眸中不带情绪地瞥了他一眼,似是不屑,正欲抬手示意攻破城门,这时候高楼之上却让出一条道来,伴随着一阵清亮的声线。 “三哥,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褚淀目光微凝,随后从士兵手中接过一支箭矢,慢条斯理地拉动着弓弦,悠悠道,“七弟,你今日非死不可了。” 箭矢疾驰而出,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屏气凝神,褚湛只是笑着往后稍避,把身后的人往前拉了些。 第93章 破灭(一):动荡 褚承恍惚间掀眸看了一眼,被拖曳的身体残缺瘦弱,仿佛只剩下一副躯体,他无法避让即将来临的死亡,也并不想避让,终于……要结束了吗? 褚淀看清了那人的轮廓,刹那间头皮发麻,来不及多想,又一支箭被狠狠掷出,在离褚承的分寸之地摩擦碰撞,齐齐跌落下来。 城楼之上那人是褚承!褚淀的冷汗瞬时下来了,面上也不再如方才一般镇定从容。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不是和褚郊在一起吗? 褚淀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双目微瞠,直到褚郊站在城楼边上,撞入了他的视线。 这时褚淀才注意到褚承的状态,他是完全被押解的样子,面上惨白一片,双眸也紧紧闭着,反观褚郊和褚湛,都是容光焕发的模样。 褚淀一下子就明白了。 此刻袖下的拳头紧握着,青筋暴起,万分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去深究褚郊还活着的原因,如今看来,他是早和褚湛沆瀣一气了…… 饯行宴那晚,他就不应该放开褚承,不管他愿不愿意,就该放在自己面前看着,而不是让他羊入虎口,造成如今的局面…… “放了他。” 褚淀听到自己沉冷如铁的声音,实际上他远不如面上这般镇定,心乱如麻。 “三哥。”褚郊负着手,悠然笑道,“在这里遇见我们,很惊喜吧?” “三殿下,快下令动手啊。”邓松完全不解,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了顾昭述的身影,厉声道,“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褚淀没吭声,直直看向城楼上方,没有动作。 褚承脖子上已然架了两把剑,头颅被迫仰起,一张惨白的脸毫无血色,狠狠攥紧了褚淀的心,然而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冒一点风险。 “三殿下,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邓松急得满头大汗,激动道,“难道你想要我们一起送死不成?!” “我说放了他!” 褚淀对邓松的话恍若未闻,只是紧盯着褚湛,“他是你们的亲兄弟,你们居然这样对他?” 约莫是褚淀的声音太坚决也太震耳,褚承不知不觉间微掀了眼睫。 然而烈日下的阳光太刺眼了,刺激的白光仿佛要刺破他的瞳孔,让他不自觉地又想合眼,然而就在这隐隐约约中,褚淀的身影一晃而过。 城楼下乌泱泱的军队汪洋恣肆,然而全部被堵在那处不敢动作,为首的男人就那么直勾勾看着自己,褚承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双眸。 那眼神仿佛很复杂,褚承神思恍惚了这么多天,麻木愚钝了这么多天,此刻大脑却忽然运作起来了,从那眸中分辨出了很多…… 煎熬,痛苦,压抑,不甘,不忍,心酸,痛恨…… 思绪流转,褚承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看到了曾经如影随行的两个少年。 那时候冰雪凛凛,天寒得刺骨,年少顽劣,做事情总是不顾及后果,他和褚淀一起,剥下了褚滋的衣物,将他推入滴水成冰的湖水里。 他们就这么袖手站在岸边看着他负隅挣扎了一个时辰,直到褚滋渐渐失了力气,快要沉落下去时,他们才叫人把褚滋救了上来。 后来太医凝重说褚滋情况不好时,两兄弟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所造成的重大后果。 “怎么办啊?三哥……”小时候的褚承拿不定主意,习惯依靠褚淀,忧心忡忡道,“褚滋他不会要死了吧,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完了?父皇会怪罪下来吧?” 褚淀脸色也并不是很好看,但是他看着褚承,定声道,“一切有我顶着,你不要怕。” 不要怕…… 岁月的长河悄然流淌,这一路上掺杂了太多流石瓦砾,发生了也变化了太多,褚承早就以为他们两个人都变了,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可是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从头到尾变的只有自己,当初是他主动疏远的褚淀,是他屡次要和他针锋相对不死不休,也是他先对褚淀下的死手…… 因为越过这条长河之后,褚淀此刻的目光,依旧和少年时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没有变化。 焰阳真是太灼目了,褚承想,要不然怎么解释自己眼底氤氲的一团水汽呢…… “三哥。”褚郊幽幽道,“你在说这句话之前,不应该好好地回忆回忆,自己之前有没有拿我们当兄弟呢?” 褚淀深吸了一口气,寒声道,“你们的条件?” 褚湛要的便是他这句话,他站了出来,接了话,“立即退兵,原地受俘。” 话落,双方都在僵持着,局势动荡变化,众人全神贯注不敢出一口大气。 “你不敢?”浪费了太多时间,邓松终于临近了崩溃边缘,恶声道,“难道老子还不敢吗?!” 事已至此,前路尽数封锁,今日之事倘若不能善了,等待自己的只有株连九族……,可是怎么可以,家里孩子还那么小,怎么可以没有爹爹,母亲年龄那么大了,又怎么禁得住折磨…… 想到这些,邓松蓦然猩红了眼,厉声道,“所有将士,听我号令,杀!” 这话响起的用时,四面八方蓦然涌来了铁骑声,哒哒声气凌霄汉,禁卫军们顿时停下了动作,慌作一团,邓松面色也白了些。 官员朝臣也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眸光雪亮,纷纷振作起来。 那是镇远军的铁骑声! 郁迩原本正漫不经心扫视着下方,闻声,搭在顾昭述肩上的指节缓缓抚上了他的面颊,悠然道,“气势挺足。” 顾昭述微微扶额,无奈笑道,“其实只有三千。” 之前他多留了个心眼,提前安排了三千镇远军驻扎在皇宫周围,此刻反而将禁卫军五万全都震住了。 正在场面混乱之际,褚郊和褚湛纷纷侧目,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镇远军吸引过去了,唯独褚淀一直静在原地,抓住了机会,两支箭矢掷出,刹那间将褚承两侧拿剑的人封喉索命! 随后身形暴起,转眼间便冲向了城楼。 第94章 破灭(二):胜负 褚淀的动作快如闪电,直到褚郊意识过来时,褚承已经落入了他的怀中,眼看着两人就要往城楼下方越去。 疾速所带来的飓风冲击全身,强烈的刺激迫使褚承从模糊中醒来,抬眼的刹那,褚淀冷峻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一手抱着自己,单手与追来的褚郊在坠落的过程中迅速交手。 “褚淀……” 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褚淀身子微僵,随后猛然发力,袖中的匕首直直冲褚郊飞射而去,后者堪堪避让,再回首时,褚淀已然坠地,两人之间隔了大段距离。 匕首紧贴着褚郊的肩头擦过,渗出丝丝血迹,褚郊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无声地看着对面两人。 褚承过于虚弱,经受过冲击之后只是醒了一瞬,眼看着已经又陷入昏迷,近距离看着,他的脸色白得如同行将就木,霎那间褚淀心下的恐惧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要将他逼得窒息。 他把褚承圈在臂弯里,轻拍着他的脸,声音因为急促而不可抑制地颤抖,“宜然!宜然……,你不要睡,再坚持一下……” 怀里的人嘴唇已经发紫,皲裂不堪,褚淀当机立断借着跌落在旁侧的箭矢往臂上狠狠一划,血红色大量流淌,汇在褚承嘴边。 正在众人凝神僵持之际,扬蹄声由远及近越过宫门,马背上的人边驰骋着边扬声喝道,“报告将军!敌方人数不达五千!” 话落,众兵士军威大震,邓松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在心下对比了五万对五千的胜率,刹那间信心倍增,抬眼扫过乱做一团的官员朝臣,朗声道。 “区区几千镇远军罢了,兄弟们,今日就给本将军杀他个片甲不留!不论是生是死,到头来都是英雄好汉!” 无论怎样,今日一定要杀光所有皇子,将褚淀捧上那万人之巅,执掌皇权,否则自己乃至五万禁卫军,都会不得好死! 破釜沉舟,再无路可…… 思绪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因为下一瞬,只见一抹黑影如鬼魅般漂移而去,速度之快仿佛让众人直觉是自己花了眼,随后那人稳稳坠立于地,身形才在众人眼中渐渐明晰起来。 与之同时,邓松的头颅悄无声息从脖颈上跌落,砰咚坠地…… !!! 众人大脑纷纷迟钝,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不一会之后才反应过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邓松死了。 随后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想法,顾昭述武学是有多登峰造极,才能在顷刻之间了结一个主帅的性命,随之而来这一想法化作了浓浓的恐惧和敬畏,仿佛再一次刷新了对顾昭述这个人的认知…… 顾昭述一袭墨袍迎风翻飞,发丝于空中飘扬,随意用衣料拂了拂手,仿佛方才碰上了什么脏东西。 面上似有歉意,轻笑道,“不好意思了,听不得编排镇远军的话……” 失了主帅,褚淀又完全不发号施令,从一开始就只关注着褚承的死活,顾昭述又挡在面前,谁也不敢撞上去找死,禁卫军兵士们面面相觑,腿脚发软,像是无头苍蝇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 褚湛当机立断,看清了局势扬声喝道,“众位将士!本殿知道你们只是受奸人蒙蔽,这一切完全不是出自于你们的真心!倘若你们选择此刻回头,俯首称臣,本殿可以既往不咎,你们依旧是我北楚的热血儿郎!” 这话一出,让原本内心就十分动摇的军士纷纷弃了兵器,不过仍残留着大部分不相信褚湛所言,手中的长枪丝毫不敢松下。 “本殿即将登基,登基过后,便是君!君无戏言,各位还在犹豫什么?!” 此时已经有些军士开始按捺不住地呼喊褚淀的名字,“三殿下!” “三殿下,你在干什么啊?!” “褚淀!你难道要弃我们五万将士于不顾吗?!” “……” 怀里的人气息薄弱,就怕某一瞬间突然断了,褚淀根本不敢移动半步,褚承的嘴角汲着血,却一直也不见醒,这一状况使得褚淀如同万蚁噬心,人也丧失了理智,分不出心神,再也顾不得其他。 褚湛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面上轻蔑之意尽显,爽朗笑道。 “众位,难道还期盼褚淀来带领你们吗?你们仔细看看他这副样子……” “早在数日之前,褚淀身世尚未揭开,五皇子褚承豢养死士之事暴露,父皇判决秘密处死,可那时褚淀却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救下了褚承,让他留在身边……” 褚湛似是有些兴味,轻笑道,“众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目光略过在场所有人,看着他们交头接耳,不明所以的模样,心情颇为愉悦地开了口,“因为……” “他们早就暗度陈仓,在明知对方是亲兄弟的情况下,背德乱伦,定下私情,辱没我皇室门楣,龙阳之癖,断袖之好,实在令人作呕………”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瞬时间激起了群臣激昂,纷纷唾口大骂。 郁迩也隔着人海,不咸不淡地瞥了褚湛一眼。 “这像什么话?!男子与男子之间……” “更何况褚淀当初还不知身世,居然无视礼法与自己的亲弟弟……” “简直荒谬!这样的人怎配入皇室宗谱!真乃我北楚奇耻大辱!” “……” 见状,褚湛勾了勾嘴角,俯视着下首的禁卫军,悠然道,“即便如此,在褚淀抛弃你们的情况下,众位也要不管不顾地追随他吗?” “娘的!”为首的副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褚淀专心抱着褚承的模样,哐当一声弃了兵具,“算老子跟错了人!” 翻身下马,俯身跪地,冲着城楼上方大声喊道,“还望殿下金口玉言,饶我们不死!” 一语激起千层浪,此起彼伏的禁卫军将士海纷纷俯首称臣。 胜负已分。 烈日散下金光万里,褚淀浑身是汗,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中,看见褚承缓缓睁开了眸子。 第95章 破灭(三):围观 与此同时,五万禁卫军在褚湛的示意下如潮退去,自觉分成左右两列,空出来中间宽阔的道路,少时,城楼下方镇远军四下聚集而来,整齐肃穆,由此接替了禁卫军方才立足的位置,一眼望去,仿若化不开的墨云阴翳逼仄。 褚承眼帘沉重,看清了抱着自己的男人,又看着面前鲜血直流的手臂,口中铁锈味浓郁非常,脑海陡然清醒,喉结微微滚了滚,半晌无言。 褚淀面容间愁云化开,掩饰不住的欣愉,搂着他像是抱着易碎的琉璃,动作轻柔至极,声音却有些涩哑, “……还好吗?” “你……” 褚承费力转头,扫过面前乌压压一片的镇远军,虽然他方才意识模糊,但如此大的阵仗,他还是能看清形势,苦涩道,“……你输了。” “是因为我……” “别多想。”褚淀打断了他,让他靠在臂弯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顾昭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吻过褚承的墨发,轻声道。 “你看见了,镇远军最精锐的部队在,他们的战斗力你很清楚,禁卫军不会是对手,顾昭述也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邓松,也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我。” 褚承静静枕在他怀里,到了这一步,上天再次将他和褚淀紧紧相连在了一起,无论是生死,亦或是命运,他们再次并肩,仿佛这些年的仇恨与隔阂从未存在过…… “这一场博弈,从最开始可能就注定了是败局,是我过于自负了,或许我今日唯一收获的,就是把你从他们手里救下来了……” “但也没有完全救下来。”褚淀面上无波无澜,唇畔勾起一抹苦笑,“因为我们今日都要在这里丧命了……,宜然,你怕吗?” 四下寂静非常,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二人身上,谁也没有出声,谁也没有打扰,当然不是因为同情和可怜…… 因为他们面上的嫌恶与轻蔑,早已经毫不掩饰地倾溢了出来,隔着人皮,仿佛都能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看呐,曾经最自命不凡,最煊赫显贵的两个皇子,如今沦落成什么样子了?他们不是清高吗,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苟延残喘,这么狼狈不堪,像条犬狗一样……任由他们看戏取笑…… 静默之中,褚郊提了一把趁手的剑,缓步上前,剑尖擦过板石溅出丝丝火星,声音如同在万年幽潭中浸过一般沉冷。 “叶婧淞与姜仪妙昔年杀害我母,你们二人残害我兄,所有加诸于我身上的屈辱,苦痛,煎熬……” “今日,我就要你们血债血偿……” 杀气肆虐,顾昭述眉梢微扬,往旁侧移开了几步,给他们留出了空间解决私人恩怨。 众人也都凝神看着,像是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嘴角挂着莫名的笑,没有一个人出去制止。 “宜然。”褚淀让褚承靠墙坐着,轻抚了抚他的发,柔声道,“你等一下。” 转身的一瞬,一双黑眸邃然间布满阴鸷,周身散发着滔天杀意,褚承奄奄一息的模样,难以想象他这些日是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又承受了多少苦痛,只差一点,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面前的男子…… 如果不是他…… 褚淀从石地上将剑拾起来,下一瞬,两人的身形迅速交缠在一起,剑身之间的摩擦碰撞声铿锵震耳,褚淀单手尚且足以应付褚郊,此刻全力以赴,来回之间,褚郊已显出劣势,渐渐不敌…… 城楼上方,一抹踉踉跄跄的身影奋力奔来,许是在场有人见到褚郊后,回禀了褚滋关于褚郊还活着的消息,使得原本卧病在榻的褚滋不要命地跑了过来。 看清下方的情势后,褚滋的心被狠狠地揪紧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过后,他再也不要承受再失去一次褚郊的苦痛! 高声喝道,“七弟!你没看到他们在干什么吗?怎么还不下令阻止他们?!” “七弟!救救褚郊啊!他不是一直都在帮你的吗?!” 然而褚湛无动于衷,只是风轻云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饶有兴趣地继续观摩下方。 褚滋心底疑虑翻滚,先前是他在自己面前极力澄清褚郊的清白,为何到了此刻,他却又袖手旁观?! 双膝重重一沉,褚湛终于侧目,施恩似的开了口。 “褚郊及时醒悟对抗褚承不假,也确实在揭露褚承罪行之事上有功,然而这些年他和褚承同流合污,肮脏腌臜之事做了不少,这些不可能完全磨灭,先前本殿从褚淀手中救下过他一次,而这一次,且看他自己的命数吧。” 褚滋瞠大双目,刹那间头脑仿佛晕厥了,自从褚湛与自己说过褚郊这些年的艰辛与无奈,他日日郁郁寡欢,痛入心脾,大夫已说命不久矣…… 碧海蓝天,艳阳下褚湛含笑的侧脸棱角分明,勾勒出完美的曲线,原本是一派光和明媚之景…… 而褚滋却像是才看清褚湛这个人一样,心猛然沉坠到了谷底,越来越冷…… 褚湛精于算计,又野心勃勃,他的所做所为,不过是权衡利弊之下的帝王之术罢了…… 没有夹杂一丝兄弟之谊…… 于是他又起身,跌跌撞撞跑下了城楼,褚郊方才听到了他的叫喊,热血迅速沸腾到四肢百骸,侧身避开褚淀的一击,剑锋微转,竟是直直奔向褚承而去…… 褚淀目眦尽裂,脚下生风迅速向那处疾驰而去,然而还是慢了一步,褚承的脖颈已然贴上了冰冷的剑刃。 “别动!” 褚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眸中划过锐光,幽幽笑道,“否则,我马上就杀了他……” 褚淀僵直在原地没有动作,轻抿了抿唇,默了一会,沉声道,“你若是杀了他,我也会杀了你,横竖我们三人今日都会死在这,过程并不重要……”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褚郊好笑似的叹了口气,怜悯道,“我会一刀一刀地剥开他的皮,划开他的肉,让他痛不欲生……,将他凌迟至死……” 这是一片盒式的封闭空间,城楼上的走廊绵延贯通成方形状,朝臣百官水泄不通围在四方,无一不观摩着下方的场景。 “三哥,看看这一圈人,可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呢……,我们不得多玩一点花样,让他们看得尽兴?” 第96章 破灭(四):生死 褚淀袖下的指节狠狠攥紧了,青筋暴起的同时夹杂着彻骨的惨白,“你想怎么样?” 褚郊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旁侧的褚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幽幽道,“跪下。” 那日饯行宴他一早便发现了褚淀的暗卫,故意借口离开,就是想确定褚承在褚淀心中的地位,褚淀前一段时间还对他们穷追不舍,在身世曝光后,为了褚承的安全,那夜居然很容易地就放他们走了…… 一个人若是有逆鳞,有牵绊,那他就必定会有一击毙命的死穴,就像他们对母亲和兄长的摧残,可以使自己堕落,那么推己及人,他也可以利用褚承,彻底毁了褚淀…… 烈日灼灼刺目,褚淀能很清晰地看清褚承双目茫然望着自己的神情,眸光交缠着,直至褚承的脖颈处蓦然出现一道血痕…… 褚淀蹙紧眉头,握着剑的手臂微微颤抖着,随后,在周遭极致的静默之中,双膝逐渐弯了下去。 于是褚郊面容间愉悦之意更明显了,指节轻抚上褚承的侧脸,似是不解,又似是好笑。 “你褚淀一辈子孤高傲慢,却为了个男人委曲求全,没想到断袖之间居然还能有如此感天动地的爱情……,可真是让我汗颜了……” 褚承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心底漫上浓烈蚀骨的疼痛,是他自己咎由自取,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他和褚淀之间,早已经是一团乱麻,始终纠缠着,说不清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只是到了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一副形同槁木的身体,根本不值得褚淀再为他多做什么…… 身体迅速前倾,试图去擦过那冰冷的剑刃,褚郊及时察觉到褚承想要自戕的动作,掌心按压在褚承的臂膀上,使他动弹不得。 这一场景看得褚淀惊心不已,呼吸一刹那停滞了,好在褚承没有出什么事,还未待他松一口气,便听见褚郊沉冷的声音。 “五哥不想活了呢,可是我更想看三哥你先死……” 压在褚承肩头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可以听见清晰的骨裂声,褚淀厉喝道,“你别动他!”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见哧的一声,是剑身没入了血肉,褚淀心口处的衣衫迅速被暗红色染深,他却仿佛没有感受到疼痛似的,只是寒声道,“你放了他!” “哈哈哈哈……”褚郊开怀笑了起来,面容间因为过度兴奋而显得有些狰狞,扬声道,“你们也有今日?!你们不是很神气的吗……” 邃然间,朗笑声戛然而止,褚郊难以置信地定在了原地,俯首看着胸腔处,缓缓偏过头。 褚承不知何时扶着墙站了起来,双手还握着褚淀方才掷出去后,被遗落在角落的匕首,指节微微痉挛着,他用了全身力气。 匕首没入得更深,褚郊的胸膛被直接穿透了。 褚淀迅速抓住机会疾驰而去,忍着心口处的剧痛将褚郊狠狠掀翻在地,劈开了他手中的剑刃。 众人看戏的神情蓦然呆滞了,他们原本都以为这一场较量褚郊必胜了,当他们看见褚郊倒地身亡的那一刻,只觉得更有意思了…… 手臂上原本就鲜血长流,再加上心口处方才刺的一剑,褚淀嘴唇发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虚弱地晕厥了过去。 褚承及时从后接住了他,掌心下意识地去捂住褚淀不停流血的心口,失神了一般不停地呼喊着,“褚淀……,褚淀!” “三哥……,你别吓我……” 褚滋正巧在此时奔了过来,看见眼前的场景过后,脸色巨变,疾步走了过去,然而褚郊早已没了气息,只剩下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 什么话也没有给自己留,他再一次,失去了这个最爱他的弟弟…… “褚郊……” 褚滋把褚郊抱在怀里,忽的仰天大笑了起来,笑声落在众人耳中却有些毛骨悚然,他原本就时日无多了,在方得知褚郊还活着的消息后,转眼间又得被迫接受褚郊已死的事实,大喜大悲之间,一时急火攻心。 “一辈子,都是你在护着我……,到死,我都从来都没有为你做过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是哥哥错了……” “如果有来生,你还会愿意再和我做兄弟吗?” 这时褚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下一瞬,只见血液四溅,褚滋嘴角还挂着污血,安详地闭上了双眸,枕在褚郊的发间…… 这一场闹剧最终是谢幕了,众人意味杂陈,尚有些兴味阑珊。 林弃一袭白衣,翩翩然立于褚湛身侧,朗声道,“褚淀弑君篡位,褚承豢养死士,两人罪行罄竹难书,为正国纲,还望七殿下做主,斩杀叛贼!” 此话一出,朝廷众臣像是找到了方向似的纷纷附和。 “丞相说得对,杀了他们,北楚容不下这样的乱臣贼子!” “是啊!这两人作恶多端,断不能放过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 一时间群臣集结,口号声冲天灭地,他们慷慨激扬,万般统一地表达着同样的诉求和态度,完全看不出昔日在朝堂上割据分裂的迹象…… 面容间无一不带着鄙夷轻蔑,他们站在高耸挺拔的城楼之上,站在炎炎烈阳瀑下光明之中,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着角落处相依相偎的两人,极尽不屑,极尽嫌恶,仿佛他们是世间的脓疮蛀虫,看一眼都觉得是对自己高风亮节的侮辱…… 褚承抱着褚淀蜷缩在墙角,面容间不见半分情愫,像是天地间卑微渺小的蜉蝣,沉默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四周的叫号声,就像千百头恶狼,张开了他们的血盆大口,要将两人分食殆尽…… 他们为世间所不容…… 褚湛似是满意地勾了勾唇,看向角落处的两人,轻笑道,“五哥,认命吧,你们已经没有生路了……” 没有生路…… 众人言辞激烈,振振有词,深深陷于对自身正气凛然的自我感动之中,只是无人发现,郁迩指节下的轻搭着的石球,已经有了道道裂纹…… 第97章 破灭(五):心疤 光阴如飞瀑疾驰,无数次午夜梦回中时时盘旋心头的场景,在十年后的今日,仿佛再次上演了…… 夜色幽深如墨,密林茂茂莽莽,隐约透出些凉薄稀疏的月光,那光白得透亮,极致的黑与极致的白交缠在一起,竟然勾勒出几分阴森…… 彼时十岁的郁敉仿佛也感知到这一氛围,破天荒地没有哭闹,面容间漫上凝重。 郁淮俯下身,双手重重搭上郁敉的肩头,呼吸因为极致压抑而异常急促。 “阿敉,待会跟着你阎叔,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下去,不要停,不要回头……” 郁淮看向立在一旁的阎辜,这个骄傲了也狂妄了一生的男人,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接近乞求的神色。 卫帆然立在乔木下,逆着光背对着他们,不置一言,显得异常平静。 “郁敉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郁淮蹲下身来,凝神思索着,眼尾却一圈圈地红了,“你林先生常说道虽迩不行不至……,可我的儿子不需要走得有多远,也不必有所作为,只要你过好,过得快乐,我和你娘也就放心了……” 明明是在一片彻骨漆寂的墨色里,郁淮红透了的眸子却丝毫不差地清晰落入郁敉眼中,这个印象里无所不能的父亲居然落着泪,毫无来由的,郁敉刹那间鼻尖跟着酸了…… “阿敉,你听好了,从此你的名,改敉成迩……” 郁淮克制着声线的平稳,似是察觉到郁敉的紧绷,无比轻柔地抚着儿子的面颊,风轻云淡笑道。 “日后若是得空……,把姓也换了吧,过了今夜,你就要记住了,你和贼子郁淮,没有半分关系……” 郁敉不住地摇着头,眼泪汹涌地夺眶而出,哭喊道,“为什么要这样?!我就是爹爹的儿子!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要跟着阎叔,我不走!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娘……,娘!你们不要阿敉了吗?” “唔……” 郁敉哭闹的声音越来越大,郁淮受了惊似的一把捂住了郁敉的嘴,忌惮似的回首遥遥望了一眼。 确定无人发现此处的异动后,郁淮尚未松一口气,正在这时,马蹄声震耳欲聋,从四面八方鱼贯汇聚而来,军队肃穆阴沉的踏步声由远及近,转眼之间里三层外三层便将郁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的这批人约有上万,郁敉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瞠着目噤了声,他们人人手中都拿着烧得正旺的火把,紧贴在郁府四周的圈圈层层呈赤红色,火光熊熊,烈焰冲天,仿佛那是正义和公理的光芒,将众人牢牢笼罩在其中…… 烟气大幅肆虐,周遭散发着浓熏味,满城百姓闻风而来,文武百官群列至此,仿佛是要欢庆一场举世无双的盛宴,人人摇旗呐喊,人人雀跃欢呼…… 兵部侍郎严怀宁拉着缰绳往前走了两步,此刻的他在众人眼中如同英雄一般了,只听见他义愤填膺道。 “佞臣郁淮,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危害社稷江山,断不可留!遵承圣上诏谕,今日,我严怀宁就要为民除害,根正国本!” 一语既出,众人面上都是一派扬眉吐气的模样,明火的光芒丝丝缕缕掠过了密林,郁淮回首,眼帘微垂,转瞬用力将郁敉狠狠往外侧一推。 “没有时间了,你们快走!” “不……”年少的郁敉居然明白了爹娘的同意,坚定道,“要走一起走!” 郁淮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等候在一旁的阎辜,后者蓦然向前,想要抱走郁敉,然而郁敉不住地反抗挣扎着,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无助虚弱。 “娘!娘……,我不要走,你回头看看阿敉啊……” 阎辜方要抱起郁敉的一瞬间,卫帆然再也忍受不住地奔了过来,直直跪倒在地将郁敉拥入怀中。 这时郁敉才发现,卫帆然脸颊上已经满是湿润了。 “阿敉,阿敉……,我可怜的孩子……” “才十岁,我的阿敉以后就要一个人了……,是爹娘对不起你,可爹娘也实在没有办法了……” 卫帆然泣不成声,“我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我可怜的阿敉,没有爹娘在身边,以后可怎么活……,娘真的,真的放不下心……” “郁淮!你听到了吗?!”严怀宁高声喝道,“束手就擒吧!你们已经没有生路了!” 这一刻的文武百官和全程百姓异常团结,保持着统一战线,纷纷附和着严怀宁的话。 “北楚酷吏之首,今日终于要伏法了,可真是大快人心!” “没想到威风凛凛的郁大人也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知道我们来了,连面都不敢露了哈哈哈哈……” “严大人说的对!郁淮!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快出来受死吧!” “你们已经没有生路了!” …… “娘子。”郁淮涩然道,“该走了……” 卫帆然极力从不舍中挣脱,一把抹尽眼泪,看着郁敉的眼睛,郑重叮嘱道,“阿敉,平凡庸碌都没有关系,听懂了吗?爹娘只要你自在逍遥,平安顺遂……” “走到今日这步,是我们自己自作自受,是我们自己咎由自取,你记住了,你爹娘那是死有余辜!那是天理昭然,命该如此……” “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要报仇,更不要有恨,一定要开心快乐地长大……” 卫帆然声音哽咽着,“孩子,忘了我们吧……” “爹娘已经没有生路了,但是你还有……” 没有生路了…… 那是卫帆然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同样是这群正义昭彰的文武百官,同样在世间无立足之地,死亡一样是众望所归,万民欢呼…… 某一瞬间,郁迩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夜的场景在梦中时常上演,久驱不散,直至凝成一道刻骨铭心的疤,和自己融为一体…… 没有生路了。 真的没有了吗? 第98章 破灭(六):光明 似是终于观赏够了,褚湛大发慈悲似的招了招手,想要将二人处决了,悠悠道,“来人……” “放了他们。” 那一抹清雅温润的声线响起,不疾不徐打断了褚湛方要脱口的话,众人循声望去,霎那间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地面落针可闻。 褚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细细看去面容间还有些扭曲,郁迩的话只说了一遍,但没有人敢当做没有听见,锦袍下的拳头紧紧攥着,隐约可见血管,却没有再憋出一个字。 褚湛奉郁迩为上宾,又是自己的先生,往后稳固朝堂还有很长一段路,而这必然需要郁迩的襄助,他还不敢忤逆郁迩的意思…… 这段时日,沈闲之前安插在北楚朝堂的南郡举子不仅煽动了众人拥护褚湛,更是带动了无数朝臣唯郁迩马首是瞻,后来者居上,地位几乎与林弃并驾齐驱…… 于是众人缄口不言,再不敢发出方才喊打喊杀的声音,只怕因为自己立场没有站对,而被官场同僚排挤…… 顾昭述抬眸,遥遥瞥了郁迩一眼,那人背着光,指节搭在石柱上,明显心不在焉,烈日映照下投射下的阴影笼罩在身前,一派幽深阴鸷…… 静默片刻,顾昭述回首,作了个手势,乌压压的镇远军瞬时整齐划一排成两列,空出了中间宽敞的道路。 局势变幻得突然,褚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瞠圆了目,怎么会,还有机会活下去吗? 死没有什么可惧的,他也做好了和褚淀命丧于此的准备,若是如此,他和褚淀之间盘曲纠葛的一生,就要以这样含糊不清而又仓促草率的结局结束了…… 难免不甘…… 镇远军的阵势太大,林弃蓦然惊醒了,厉声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私放叛臣贼子……,顾将军,你可还记得谁是君?是不是太过于目中无人了些……” 话落,周遭原本便压抑的气氛瞬时拉得更紧,只听见顾昭述懒懒哂笑了一声,顺着林弃的话似的,看向褚湛,悠悠道,“那,七殿下以为如何呢?” “……”褚湛面部微微抽搐,随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放了他们。” 这几个字似乎是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来的,放虎归山,褚湛心里都在滴血,却没有其他选择。 “逝者已矣,新皇即将登基,北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理应大赦天下,积善修德,以求祥瑞。” 褚湛深吸了一口气,定声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褚承,本殿今日放过你们,但是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与褚淀两人终生不可再踏入北楚半步,否则立斩无赦,绝不留情!” 尘埃落定。 褚承看向郁迩的方向,却不知那人什么时候不见了,烈日如焰毒辣,从这个角度正巧迎面望去,双目都被猛烈的光线灼得睁不开了,本该是处于暴晒之中,然而心底却只觉被暖洋席卷全身…… 即将要离开这片生养的故土了,然而褚承心中却无半分难舍,出乎意料的,这十余年来前所未有的轻松萦绕心海…… 仿若新生…… 顾昭述看向墙角的两人,默了一会,轻声道,“五殿下,可以走了……” ~~ 城楼高地,风声猎猎。 郁迩一袭水墨色青竹广袍,悠然伫立着,面色讳然,无限情愫都隐秘在那一双习惯了不露声色的眼眸中。 垂眼望去,苍凉孤寂的宫道之上,褚承正背着褚淀费力走着,或许是身体尚且虚弱的缘故,褚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背脊佝偻着,步子也是摇摇晃晃,看得出来体力接近极限,已经支撑不下去了,但他还是一直向前走着,没有半刻停歇…… 郁迩知道,褚承也是在与时间博弈,为重伤而血流不止的褚淀谋求生路…… 视线从那二人身上离开,投向远方的无限苍穹之中,踏过阴森宫道,出了北楚城门,等待他们选择的道路千千万万,且每一条都是通往不尽光明…… 命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篡改了,只因为自己的一句话,甚至不需要有只言片语的解释,万人齐指的死囚就可以获得广袤生机…… 可是十年前呢…… 郁敉没有这么幸运,他遇不上为自己开辟生路的郁迩…… 所有的哭喊,挣扎,绝望,对抗……,始终敌不过天理二子,只能埋葬在那一场烈焰冲天的火光中…… 渡人者渡己无能…… 多么可笑…… ~~ 秦章作为西蕃世子,为了避嫌,特意挑了个离沈闲较远的位置,余光中晃见沈闲忽地迈步离开了。 路过阎遇时,两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宋映正巧瞧见了这一幕,凑了过来,“做什么呢?” 阎遇没有搭话,宋映只得悻悻换了个话题,“沈闲要去哪啊?” 这下阎遇终于偏头睨了他一眼,幽幽道,“主子指名要救的人,沈闲怎么敢让他们死……” 宋映会意点头,沈闲医术绝顶他是知道的,救个人应该不在话下,只是疑惑的是,郁先生怎会平白无故要救那两人……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顾昭述已然站在了郁迩身侧,那两人已经绕过了蜿蜒的宫道,不见人影了,眼前唯余满片空茫…… 试探性地用指节勾了勾郁迩垂在袖下的掌心,清凉彻骨,带着些寒意。 “……”顾昭述轻声道,“你怎么了?” 直觉郁迩如今的状态不对,顾昭述顿了片刻,眼帘微垂,继续道,“要回家吗?” 掌心覆过一层温热,宛若暖流汇入四肢百骸,连带着将郁迩从空寂中抽身出来,他回握住了顾昭述,十指相扣。 他忘了,自己早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回。” 顾昭述没有去过问他放过褚承和褚淀的理由,只是默默地和他并肩同行,脚下的道路金光粲然,他们也同样拥有无垠辽远的前方…… 第99章 破灭(七):墨夜 夜深如墨。 褚湛耐不住心中的疑惑,丧仪一结束后,就立即来到了郁府。 “褚滋和褚郊已死。”郁迩淡淡道,“大局已定,殿下没有必要再对另外两个兄弟赶尽杀绝,你要走的,不应该是和你父亲一样的道路。” 褚湛习惯了听信郁迩的话,闻言,心下稍安,诚然,褚淀与褚承走到了如今这步,对自己而言也并无任何威胁了,任由他们去,还能成全自己贤德的名声。 他点了点头,思索间又念起了另外一茬,和声道。 “世家大族盘踞百年,背后不可能没有肮脏事,学生顺着这条线去查,却搜不出什么来,然而近些日我在御书房整理文书,无意间发现暗格里居然放着诸多世家的罪证,且桩桩动摇国法……” “父皇密而不发,明显是故意在窝藏包庇他们……” 郁迩微微颔首,轻声道,“这些,殿下自己看着办就好。” 褚湛根基尚浅,性情又阴戾多疑,世家大族权势煊赫,实地里又与他不和,于他而言是一大威胁,何况一路走来,褚湛深受官吏士宦倚赖,今朝大权得握,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来继续稳固他们的拥护,郁迩不用做任何引导,褚湛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地覆了世家…… 缄默片刻,褚湛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郁迩,踟蹰道,“另外……” 半晌没有下文,郁迩没有抬首,轻笑了一声,“有话直说便是。” “是。”褚湛眼帘微垂,措了一下词,“今日城楼之下,虽是先生有言在先,责令放过褚承二人,但是他顾昭述目无君主,并未过问我的意见,便随意调遣镇远军……,威势过大又不受控制,让学生心里有些不安……” 郁迩默了一会,悠然道,“殿下想要怎么样?” 褚湛微微摇头,似是困顿,“学生不知应当如何。” “与其担心这个……”郁迩淡淡掀眸,温声道,“殿下不觉得禁卫军的威胁更大吗?” “叛军兵临城下,殿下尚且还可风轻云淡地放过他们,皇室权威任意挑衅,谋逆之罪形同虚设,今日开了这个口子,那么来日呢?” “先生的意思是……”褚湛敛眸,沉思道,“我应该先处理禁卫军?” “殿下有自己的主见,话取几分,也端看你自己。” 褚湛面色微凝,沉声道,“是,我明白了。” 褚湛离开后,顾昭述顺手端了杯热茶不疾不徐走了进来,轻搁在他面前,笑道,“还挺能忽悠。” “顾将军树敌不少。”郁迩覆过他的手将他拉近了些,低笑道,“不过若是嫁我了,总归还是要回南郡的,这群人也算不得什么……” 顾昭述没搭话,默不作声转了个话题,“褚承和褚淀怎么样了?” “死不了。”郁迩摩挲着他的掌纹,不知在想些什么,随意道,“往后离了北楚,天高云阔,于他们而言也算新生。” 咚咚咚。 书房门敲响了,随后响起下人恭谨的声音,“先生,林丞相来了。” 而后顾昭述清晰地看清郁迩眸光暗沉了几分,连带着握住自己的力道也加重了些,伴随着稍稍清冷的声线。 “不见。” ~~ 几日后。 沐浴过后,微湿轻透的衣料半拢半显,隐约可见其间白皙紧致的肌肤,顾昭述甫一捋干墨发,便被人从后抱了起来,双手下意识搭在那人的肩上。 残烛熄灭,房间内只余些透下的月光影影绰绰,郁迩动作极轻地将他抱在怀里,然而顾昭述横坐着一动不动,因为他可以很清晰地觉察到某种威胁。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顾昭述抿了抿唇,低声提醒,“明日是褚湛的登基大典……” 帷帘落下,周遭寂静,郁迩这才应声道,“我知道。” “……”顾昭述幽幽道,“那你还……” “前段时间事务冗杂,难得清闲,趁着褚湛登基,正好得空。” 虽说礼部总揽大典事务,但顾昭述知道郁迩平时将活全都扔给江谦去做了,自己反而消极怠工…… “热闹没什么好看的……”郁迩将他揽紧了些,轻笑道,“我们就留在家里。” “……哦。” 顾昭述劲瘦的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墨发间飘逸出的松木香缕缕溢过鼻间,沁凉清爽,直让郁迩心猿意马。 衣衫除过,郁迩单手环着他,一手在床测翻找着什么东西,随后一片静寂中,顾昭述听见了瓶罐的清脆碰撞声。 虽然已经很多回了,但顾昭述每到这时面容间总会泛上晕不开的红,不自然间还会带着微微的轻颤和僵硬。 一片黑暗之中,就算郁迩看不清怀里人的神色,也知道他现在会是什么状态,于是扣着他的后脑让他将头枕在颈间,低声笑道,“害羞的话,就不要看了……” 顾昭述自尊心受挫,闷了一会,磨牙道,“我不想明日瘸着走,你最好注意一点……” “阿述。”郁迩有些不忍,又有些好笑,柔声道,“你似乎误会了什么,我方才说留在家里,意思是,这两日你可能不用下地。” 可能…… 顾昭述呼吸一滞,“……” 郁迩感受到他的僵硬,安抚性地顺过他的背脊,悠悠道,“顾将军声震天下,来到北楚之前,我曾设想过许多排除顾昭述这一最大障碍的方式,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以色侍君……” “不……”顾昭述十分不认可,挣扎着想要起来,商量道,“我不需要你牺牲色相,很晚了,今夜还是早点睡吧……” 方才郁迩说两日也不过是在吓唬他,然而顾昭述明显惊慌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让郁迩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悠悠笑道。 “其实是个战神挺好的,至少在体力上不会跟不上……” 第100章 破灭(八):朝政 “不行,我……” 顾昭述浓密修洁的眼睫微微颤着,唇角轻抿,话到一半却蓦地噤了声,同时身子忽地战栗,搭在郁迩肩上的指节邃然间攥紧了,手背依稀可见筋络…… 郁迩才听见他的话一般,漫不经心地笑道,“什么不行?” 顾昭述咬紧了下唇不再多言,血色一点点蔓延至耳根,此刻开口,绝大可能发出的会是颤音,太狼狈了…… 郁迩玉白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地顺着顾昭述的背脊,尽量让他适应着,察觉到他还有些痉挛,默了一会,轻声笑道。 “阿述,你有点敏感……” 夜里清寒,郁迩揽着他侧躺下来,温暖棉绸的锦被款款上移,静谧而舒适,顾昭述头埋在郁迩的臂弯间,呼吸渐渐深沉,房内清隽的玉兰香与松木香交织着,瀑在这一隅安生之地。 不知过了有多久,这一夜悠长宁谧,淡薄的云层永不停歇地聚聚散散,清露滴滴凝结,在寒风的拂掠中颗颗下坠…… “郁迩……” 顾昭述掀开迷离涣散的眸子,万籁俱寂的夜中,含着细微哭腔的声线低沉而清晰,郁迩的指节陷入他杂着些汗滞的墨发中,知道他这是濒临极限了,顾昭述从来都不好意思直接开口,每次到了边缘,也只会通过唤名来暗示自己…… 郁迩抬手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果然在眼睫处触到了些湿润,柔声开口,“哭了?” “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难道不是吗?! 顾昭述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牙关,微微抬首,狠狠咬住了郁迩的肩头疏散疼痛。 肩上一阵痛感,郁迩微微垂帘,半晌低笑道,“专心感受。” “……” ~~ 翌日,艳阳普照。 昨夜昏沉之间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午后,顾昭述也还没醒。 郁迩靠坐在床沿,曲着腿,搭了本书置在膝间,垂在身侧的手轻覆在顾昭述的后脑间,空出的手随意地翻动着书页。 顾昭述睁开眼睫,缓了一会之后昨夜的记忆如潮涌来,抬手抹了把脸,瘫了似的一动不动。 郁迩见人醒了,于是将方才置在桌案上的清粥端了过来,放了些炒菜在床侧的木柜上。 “饿不饿?先吃饭吧?” 顾昭述试着动了动身,下一瞬又重重倒了回去,面容间一片空茫,声音不带半分情愫。 “还是你先滚吧。” 郁迩哑然失笑,将他揽在怀里,唇角掠过顾昭述翕动的眼帘,柔声哄道,“对不住,是我没控制住……” 最后顾昭述还是张了嘴任由郁迩一勺一勺将饭给他喂了下去,胃中空腹之感消退,顾昭述这才拾起锦被上方才郁迩搁下的书,下意识念出了书名。 “中庸之道……” “你喜欢?”郁迩悠悠道,“要一起看吗?” 没翻动几页,顾昭述神思便游走了,往后一仰顺势枕在郁迩的胸膛上,默然片刻,偏了偏头。 “对了,上次救下褚承和褚淀的事,还没问过你是因为什么……” 那时只觉得郁迩情绪不太对劲,顾昭述便没有提过这件事,眼见着这几日事情已经淡化了,顾昭述才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为人处世,理当中庸。”郁迩随意笑道,“人总得有几分恻隐之心……” 顾昭述静静听着他的话,默不作声瞧了他片刻,若有所思。 宋映来到郁府之时,阎遇正曲腿坐在郁府的一处房梁上。 身侧落坐下一人,阎遇头也没回,只是淡淡道,“顾将军还没起,晚点再来吧。” 宋映远眺着晴空万里的天色,随后遥遥瞥了一眼不远处禁闭的房门,心下震撼的同时又微微有些唏嘘。 不停感叹着郁先生还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连将军也…… “不是。”宋映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身侧的人,潇洒俊逸的脸庞在煦日下似是镀了星子,漾着熠熠光亮,浅笑道,“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阎遇侧目,仔细看去眉头微微蹙着。 宋映迎上他淡漠的眸子,并无半分退缩,温声劝道,“每日你都孤零零守在郁府,觉不觉得无聊?要不然我们出去转转?” 阎遇偏过头,面色无波无澜,“不去。” “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没你什么事。” 宋映徐徐善诱,话到末端还隐约透着些遗憾和孤寂。 “去吧,好不好?在外时我便常年在边疆苦寒之地作战,回到北楚之后又要成天扎根在军营里,从小又是个孤儿,四处闲逛的机会也不多……” 阎遇:“……” ~~ 北楚朝堂处于一片动荡不安之中,新皇褚湛甫一登基,便将诸多世家背后的藏污纳垢之事公之于众,短短几日之间禁卫军便将他们悉数落狱抄家,世家之势急剧削减…… 这一场风波来得猝不及防,满朝文武无不为之惊惧,世家与皇室相安无事了百余年,尽管行止有失偏颇皇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料褚湛偏偏要与历朝历代背道相驰,上位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他们斩草除根…… 以林弃为首的一众老臣万般阻拦,却都被褚湛挡了回去,责令闭门静思,朝堂之间风向剧变,无数寒门官吏皆觉扬眉吐气。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朝政上又浮现了新的问题摆在褚湛面前,那便是官僚分配。 从前是世家执掌大权,随着姜氏,叶氏的落马之后,朝中贤能之人都调去填补他们的空缺了,如今诸多世家落狱,官场除名,空下许多职位来,然而跟随自己的寒门官吏众多,褚湛一时不知应当如何分配,就怕分配的过程之中会不经意间寒了人的心。 先前郁迩所说的禁卫军之事,褚湛也一直在思考,诚然如此,国无法不立,禁卫军叛国谋权此等滔天大罪,断不可轻易饶恕,否则必然给后来者开了口子。 昔日他只是承诺了留他们一命,不过怎么处置,其中还是可以做一番功夫…… 第101章 破灭(九):发配 天高云淡,晴空如洗。 阎遇静静地立在碧湖前,淡漠沉着的面容间情绪不显,久久停伫。 宋映咬着狗尾草蹲坐在湖边的青石台阶上,默默打量了他半晌,又顺着他的视线瞥向苍茫的远方,心下得出来一个结论,轻声唤了他一句。 “阎遇。” 阎遇眼帘轻垂,微微侧目,便听见宋映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语调。 “你是不是想家了?” “……”心弦仿若是被轻羽拂过一般微颤着,阎遇状似无意地反问,“怎么会这么问?” 宋映站起身,踱步到他身侧,声线轻缓,抬首只见蔚蓝的天际之下,北归的大雁整齐排列,成群结队地飞翔着。 “从我们站在这,大雁过了得有几批了吧?大雁秋时南飞,春时北归,若不是因为想家,怎么解释你盯着它们看这么久?” 阎遇一言不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动声色地观摩着阎遇的神色,片刻后,宋映眸光敞亮,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好的主意,弯唇笑道。 “其实南郡和北楚之间,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骑马的话两日便可抵达了……” “你要是真想的话,要不然我们一起去跟将军和郁先生告个假,我陪你回去一趟?” 阎遇神情微凝,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不用了。” “反正也待不了多久了。”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宋映听得不是很清晰。 “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郁先生觉得我像没断奶的孩子……”阎遇漠然转身,静静道,“回去了。” 顾府门前,宋映见阎遇还在向前走,下意识拉过了他的手。 “郁先生他们在一起,你就别回了……” 阎遇垂眸,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掌心相贴,泛起一阵不知名的燥热,同时将两人的心都熏烫了…… 宋映耳尖微红,注意到他的目光,讪讪地松开手,小心地措着词。 “这些日我们时常出去闲逛,你看郁先生有说过什么吗?” “说不定你回去还打扰他们了呢……” 阎遇瞅着他,淡淡问道,“那我去哪?” 宋映眼眸微弯,指了指身后的顾府,浅笑道,“去我那里坐坐?” 阎遇:“……” ~~ 池塘旁,金灿灿的艳阳洋洋洒洒折射下来,水面间碎下斑驳亮影,粼粼波光倒映着岁月静好。 池水清澈明朗,郁迩玉白修长的指节探入其中,慢条斯理地洗着砚,七尺踩在碎石之上,抖落下细碎水珠,顾昭述立在它的身侧,微微俯身轻拂着它的纯白洁羽。 随意问道,“这鹤岁数有多大了?” 郁迩抬眸瞥了一眼,略微思索了一瞬,温声道,“自我入长隅寺之时,这鹤便跟我了,算来应当有十五了。” “长隅寺……” 顾昭述沉吟着,记得上回,郁迩曾说自己因为道心不稳,而被师尊驱逐…… “……你和你师尊还有联系吗?” 郁迩默了一瞬,“没有。” 身上的酸痛感还那么明显,顾昭述正起身,刹那间腰仿佛快要断了一般。 “……”顾昭述吸了一口气,哂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还俗挺好,你不是吃斋念佛那块料,也守不了道心……” 洗砚的指节蓦然间顿住了,郁迩抬首,注意到顾昭述面露难受之色,手还不自觉地抵着腰部,凝噎了片刻,站起身来。 “是累了吗?”郁迩将砚随意搁在一旁的书案上,净手之后将人搂在怀里,轻重有度地替顾昭述按揉着。 腰部酸意得到舒缓,顾昭述还没来得及松气,便听见郁迩清冽温润的嗓音徐徐落在耳畔。 “沈闲送来的药是用完了,回头再让他送一些过来……” 话语间的认真之态还以为他是在说什么正经事,反应过来之后,顾昭述怒不可遏,下意识踢了他一脚,“……你能不能要点脸!” 抬脚时伴随而来的拉扯痛感剧烈袭来,顾昭述面色微变,下一瞬,身形便腾空了。 郁迩抱着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郁迩方才抄录的佛家经文,纸卷间依稀点缀着几片粉白相见的杏花花瓣,平添了几分静谧柔和。 “找沈闲……”郁迩看向怀里人,从容笑道,“也是为了让你好受一些……” 顾昭述睨着他,轻嗤道,“让我好受?” “但凡你稍微克制一点,我至于这么……” 郁迩一时无言,唇角贴上顾昭述的额间,无奈失笑,“我已经很克制了……” 顾昭述:“……” “你怎么整天这么清闲?”顾昭述默默转了个话题,幽幽道,“消极怠工?” “有人做事。”郁迩悠然笑道,“江谦需要锻炼的机会,理应成全。” 顾昭述嘴角微抽,“你还真是合格的上级。” 郁迩抚着他的后颈,柔声笑道,“你不也把军营丢给宋映了吗?” “……”顾昭述面色微沉,闷着声,“我那是被迫。” ~~ 前些日有底下的官吏上奏有关禁卫军的事宜,给褚湛提供了一条敞亮的道路,这些日褚湛也在着手进行,从军需最丰厚的南郡中购进一批训练有素的军队,买断三年,而这三年,足以自己招兵买马,建立专忠于自己的新一代禁卫军。 先前的世家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从南郡购进的三万军队抵达北楚的翌日,朝堂之上,褚湛颁布诏令,将五万禁卫军通通流放边疆,永不调回。 前些日覆灭世家已然足够惊骇,然而发配禁卫军之事是众人始料未及的,因为褚湛曾言明只要五万禁卫军归降,便放过他们…… 百官们议论纷纷,指摘之声抵挡不了褚湛的决心,五万禁卫军含恨被押,这一场看似是褚湛君威的胜出,然而君王的失信也令不少官员担忧寒心…… 第102章 破灭(十):试探 褚湛对官吏重新做了分配,将先前一直追随他而印象较深的官员分配到了重要职位,这些人中绝大部分是沈闲原先安插在朝堂之中的南郡举子。 这批举子是郁迩在南郡时便责令重点培养的,直至此时,他们从南郡的书斋中走出,由浅入深渗透在北楚朝堂的方方面面,成为支撑北楚的梁柱,掌握了绝大部分首要的政权和机密要领。 秦章和白榆也确定好了具体时间离开北楚,或许是要彻底断了褚淀造成的威胁,褚湛恢复了谢萃的嫡长公主之位,并且下旨将其下嫁西蕃。 ~~ 吏部侍郎府。 沈闲在书案前专心批示着公文,秦章立在他身侧,视线定定落在他身上,心不在焉地磨着墨,狭长风流的桃花眼微微闪烁,又带着些忐忑。 “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你真不打算和我一起去吗?” 沈闲眸光晦暗,却始终默不作声。 “问你话呢?” 沈闲顿了片刻,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淡淡道,“不去。” 和沈闲磨了这么长时间,放下身段,苦心讨好,他却一直都是这么一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秦章再好的耐心也被磨耗殆尽了,再怎么没有自尊也拉不下脸了…… “行。”秦章面容间泛过一抹轻嗤,似笑非笑道,“你清高,你能耐,是我瞎了眼……” 话落便大力扔下手中的墨条,飞溅出的墨水邃然间染黑浸透了沈闲面前的书卷,沈闲抬眸,便见秦章决绝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内…… ~~ 这些日江谦总揽礼部修政院之事,许久不见郁迩,有些文书自己拿不定主意,尚且需要郁迩过目,于是这日夜晚,江谦独自前来拜访郁府,方要向府门之外的小厮禀明来意,余光中便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宋映踏着月光由远及近步入眼帘,面容间携着疏朗的笑意,连行走时的步子也较寻常时快了些许,时不时偏过头瞥几眼自己手中提着的东西。 知道阎遇是想家了,于是他将阎遇安置在房中之后,逛遍了附近巷口的南郡商铺,买了不少吃食和有趣的物件回来。 “宋映。” 还未迈入府门,宋映便听见了熟悉的声线,立在原地僵了一瞬,面容间的笑意迅速敛了下来,缓缓转过了身。 “江侍郎。” 江谦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一眼顾府,这些日他心中疑窦不减,郁迩和顾昭述两人为何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形影不离,那日顾昭述来到修政院,日暮时分大雨滂沱共用一伞,从筵席出来两人避开人群聚合于隐秘的城楼之上,三更半夜两人一路同行进入同一座府邸…… 他们之间,太近了些,像是越过了友人之间的分割线……,明明郁迩跳崖时江逸恬感动不已,两个人情投意合,江逸恬该是有了生的希望,又为何会选择在除夕拜访过他的第二日便离家出走…… 这些问题像是团团烈火,烧得愈来愈旺,焚着心,经久不熄…… “有什么事吗?” 宋映淡漠而疏离的语调让江谦从思绪中抽出,他看向宋映,眼帘中泛过些许讳莫,不动声色道。 “之前是我的态度不对,前些日和昭哥才聊过,我们的关系也缓和了些,方才看见你,想着许久都未曾与你说话了,便唤了你一声。” 宋映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眸子,按照江谦三天两头蹲守将军的趋势来看,若是关系当真缓和了,他该是恨不得日日来访才是呢,而绝不是如今这般状态…… 更何况将军这些日压根就没有出过郁府,而江谦这段时日从未来过此地,他怎么可能会和将军聊过?还关系缓和?! “昭哥还和郁先生待在一起吗?我若是此时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 话落,宋映顿时觉察到他话中的试探之意,这话,无论自己应不应是,只要顺着他的话答,便是默认了将军和郁先生成日里待在一起…… 江谦是想让自己觉得他和顾昭述和好如初,顾昭述便将他与郁迩之间的事和他全盘托出了…… 所以……江谦其实是想试探自己,将军和郁先生的真实关系? “……为什么会这么说?” 江谦定定看着宋映,没有放过他面上夹杂的任何一丝情绪,继续试探道。 “你不知道昭哥和郁先生之间的感情吗?” 宋映镇定自若,面容间似是真的不解,平静笑道,“什么感情?” 江谦从宋映身上看不出任何破绽,抬了抬手中的文书,和声笑道,“没什么,我还有些文书要送,先过去了……” 江谦离开后,宋映的眸光蓦然间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这些年若不是因为将军的威名和帮扶,他们兄妹二人的日子怎么会过得如此顺遂,平日里得了好处不知感恩,出了事便第一时间怪上将军了…… ~~ 夜深如墨,月凉如水,郁府有言谢客不纳,无法从正门进入,墙角处冒出些许野草嫩芽,江谦立在原处犹疑了一瞬,想着来都来了,多看一眼也没有什么…… 月光如银泻满了青石板路,江谦走过了蜿蜒盘曲的廊道,穿梭过几间幽静深邃的阆苑,最终在某一处停下了步子。 广袤无垠的碧潭旁,隐秘舒逸的木屋中灯火朗朗,江谦看见了自己想找的两个人,白鹤立在郁迩和顾昭述之间,舒心享受着他们的投喂。 他们之间的相处自然无比,像是享受安稳岁月的三口之家…… 觉察到来人,顾昭述眸光微凝,抬眼便对上了江谦意味不明的神色,他没有先解释自己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只是定定道,“我有话跟你说。” 江谦的目光不断地在自己和郁迩之间逡巡着,顾昭述知道他在想什么,默了会,静静道,“你想知道什么?” “恬恬是在拜访郁先生之后的第二日出走的,她说是不想成为我的拖累……”江谦面容间沉郁了些,声调也有些阴冷,“可是我想知道,这其中是否还有什么隐情?” 第103章 出城(一):质问 顾昭述面不改色,纤密的睫羽半垂,随后在江谦严峻沉凝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轻挑起身侧人的下颌,迎着郁迩明显错愕的神情,唇角紧贴,又蜻蜓点水一般地稍瞬即分。 他转过身,瞥了一眼不远处惊愕失色的江谦,薄唇轻启,“明白了?” 江谦如遭雷击般地被定在原地,面上乍青乍紫,难以置信道,“你,你们?” “真的是……” 尚未从万分惊骇之中抽身,江谦又蓦然想起什么,神色愈显难看,沉声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以,恬恬真的是因为你们才心灰意冷决心出走……” 顾昭述眸色沉了些,“你若是想,也可以这么理解。” 刹那间江谦心火急剧翻涌,这些日对江逸恬无休止的思念和担忧,此刻都转变成了对顾昭述灭顶的失望和气怒。 “顾昭述!你还是不是人?!你明知道恬恬的情况已经那么糟了,你还这么刺激她!亏她还自始至终拿你当亲哥哥!你就这么对她?!她走到如今这番田地,你满意了是不是?!” 顾昭述置若罔闻,只是淡淡道,“若是说够了,便滚回去吧。” 江谦泛着寒芒的凌冽目光又扫向一旁不发一言的郁迩,再也顾不得尊卑有序,当下便冷声质问道。 “还有你郁明霁……,我还真当你是个德厚流光的君子,结果你在明知道恬恬对你情根深种的情况下,蒙昧她,救赎她,当她彻底依附于你的时候……你又给她当头棒喝!” “怎么,看别人因为自己生不如死很有快感是吗?!” 话落,周遭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顾昭述清晰地看见郁迩给七尺喂食的动作僵住了,周身散发的冷意更甚。 半晌,郁迩淡淡抬眸,悠悠道,“江侍郎,是谁给了你大半夜在这里发疯的底气?” 江谦还待再说什么,顾昭述却敏锐觉察到了身侧一抹稍纵即逝的杀气,心下微惊,先出了手,凌冽迅疾的掌风直将江谦逼退了数尺。 而后他听见了顾昭述冰冷刺骨的声线,“趁我还有点耐心,还不快滚?” “……” 目光在那两人之间留连,江谦磨了磨牙,虽然不甘心,但看见顾昭述愈来愈阴鸷的神情后,清醒了几分,顾昭述杀人狠辣无情,曾经他们是知己好友,顾昭述不会对他动手,那么现在呢……,江谦不敢确定,深知此刻不应该在此地继续留下去了…… 江谦离开后,顾昭述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身侧人的神情,嘴角轻抿,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介意吗?” 郁迩略微偏首,“什么?” “江谦……” 介意江谦方才不过脑的出言不逊,介意江谦知道他们二人之间的事…… 话脱出口,郁迩却并未立即作答,视线在他面前停留了片刻,半晌才收回了目光,平静道。 “你是怕我会杀了他?” “……”顾昭述不知该怎么答,要是应了,就好像郁迩是个蛮不讲理的杀人狂魔似的,于是微垂着首,没有作答。 “这样……”郁迩想起他方才主动的\/吻,眸间含了丝笑意,轻声诱道,“方才你是怎么和江谦证实的,现在再做一次,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顾昭述抬眸,短暂地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后,在原地犹疑了片刻,还是凑了过去,唇瓣将贴之际,腰间蓦地传来一阵力道,两人都是坐在地上的草蒲上,所以当顾昭述再回过神时,他已经牢牢坐在郁迩的怀里了。 郁迩扣着他的后颈,主动权落回自己手里,却并不像方才顾昭述那般浅尝辄止,力道放得很轻,要命的厮磨让顾昭述渐渐有些崩溃,直到耳畔一阵持续且尖锐的咯咯声响起,打断了周遭弥漫着的旖旎…… 顾昭述挣开他,偏开了头,呼吸还有些不稳,看向一旁发出叫喊的白鹤,那鹤也在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们。 “你这鹤可能真要成妖了……” “确实挺有灵气。”郁迩笑道,视线却毫不偏斜地始终落在怀里人脸颊上,看着他面容间缓慢漫上了绯色,煞是好看。 顾昭述回首,如玉温润的容颜近在咫尺,轻声道,“你见过它哭吗?” “哭?” 迎着郁迩不解的神情,顾昭述心下泛过丝不知名的自得,悠然道,“我见过。” “就是它被围攻的那夜,原本我是以为它在对我落泪,觉得挺有意思,才会救了它。 ” 郁迩略微点头,视线从白鹤身上掠过,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轻声道,“我是没见过它哭。” “但见过你哭。”郁迩低声笑道,“很可爱。” 顾昭述呼吸微滞,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夜深了,让七尺好好休息吧。”郁迩搭着他的背脊把他揽近了些,就着姿势将他抱了起来,嗓音落在耳畔,“回房了。” 玉兰香恬淡舒逸,丝丝缕缕缠绕鼻尖,顾昭述心神微颤,有些迷乱,被抱着走了几步之后回过神来,暗暗鄙夷自己,是上位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在下…… ~~ 禁卫军抵达边疆苦寒之地已经几日了,这一批从来都只生活在和风细雨的都城中,没遭过生活的罪,甫一来漫天黄沙,荒漠炙烤之地,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然而褚湛购进那批南郡将士不过半月,南郡统治层那端忽而发现北楚送过来的黄金大量掺假,混入了其他杂质,导致实际重量远远不够,消息传到北楚,褚湛大惊,当即令人清查了国库,果不其然……,其中的黄金大量失真…… 这些原是该吏部管辖,但曾经的吏部尚书是褚承一党,那时便已被根查,如今的吏部尚书和侍郎都是上任不久,褚湛问不了他们的罪…… 或许是褚承,或许是褚淀,更有甚者可能是褚倬自己做的,穷奢极欲的同时又要假充国库掩人耳目…… 第104章 出城(二):围府 不过到底是因为谁,又是什么原因,到现在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如今摆在眼前的是,他买回南郡军队是为了替代都城禁卫军的位置,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至于完全倚赖于顾昭述的镇远军,如今禁卫军已经发配,木已成舟,南郡军队必然也会在即日遣回,目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朝政方面,一些老臣怖惧褚湛的独断专行,然而林相被禁足府中,他们群龙无首,一团乱麻,负隅顽抗地与褚湛斗争着。 经济方面,不知怎么的,城中商业大鳄和南郡的一批重要货物出现了纰漏,绸缎布匹皆为以次充好,结合三万军士之事,南郡之人对北楚怨念愈深,失了信任,南郡城主亲自下令短期之内在不与北楚进行任何贸易往来…… 此消息一出,各国纷纷检查北楚送入自己国内的贸易货物,果不其然,当中或多或少出现了些掺假失真…… 如今北楚出了这样的差错,南郡作为内陆经济中心,各城各族都要与其保持一致路线,不过几日之间,临羌,济城,陇中,西蕃均中断了与其贸易往来,北楚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封闭状态。 褚湛怒不可遏,南郡昔年还是北楚的领地,如今竟敢在北楚面前耀武扬威了,怒火中烧的同时,褚湛又暗暗盘算着攻打南郡的可能性。 如果让顾昭述带着百万镇远军去攻打南郡…… 想法还未滋生蔓延便被褚湛自己推翻了,南郡不仅是内陆的经济中心,更是在海外各陆皆有首屈一指的重要地位,若是南郡罹难,到时候不单是这片大陆,其他大陆众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力襄援南郡,那时候北楚会落得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 林弃这些日忧心忡忡,焦虑不堪,奈何一直被禁足府内不得外出,从小厮处得知外头的情况后,更是食难下咽,思衬良久,林弃还是下了决心,将世家大族与褚氏统治的紧密联系详细论述,言辞恳切,忠君爱国之心溢于言表。 同时将自己对于郁迩的诸般猜疑同时叙述,郁迩出身南郡,自他出现伊始北楚内乱不断,在他的指引下,褚湛才会对根除世家有莫大的执念,而此时南郡更是将北楚几乎逼进绝路。 信件呈送到褚湛跟前后,褚湛心神微颤,若是之前,他必定是全身心信任郁迩,相信郁迩,郁迩原本是世外隐居的雅士,没有掺杂任何尘俗利益,经他再三相请后才来到北楚,辅佐自己…… 可是现在,北楚的情势过于危急,自他登基伊始,郁府便谢客不纳,他也有许久没有见过郁迩了…… 而江谦也在思及郁迩和顾昭述的事,郁迩如今毫无疑问已是百官之首,顾昭述军权滔天,两个人的身份都太敏感,万般纠结过后,江谦还是认为此事有禀明圣听的必要…… 一柱香之后,江府的马车便驶入了无边墨色之中,而那赫然便是皇城的方向。 ~~ 林府的动静在郁迩的意料之中,他想,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黑夜深邃寒怖,云层浓密聚集,一片死寂阴霾,数万黑衣人齐齐聚集在林府外围,周遭弥漫着滔天的杀意。 层层叠叠的黑衫整齐肃穆,瞬时散发了深重的压抑感,郁迩一袭天水碧银色云纹广袍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入了林府。 包围林府的这数万黑衣人,相较于十年前逼死郁府满门的军队只会更加冷血,他们不会喊打喊杀,不会义薄云天慷慨陈词,他们蛰伏在暗夜,主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即出动,手起刀落,杀人无情。 林弃坐在正厅主位上,看向逆着光从外走进的人,似乎早有预料似的,神情没有丝毫动容。 郁迩没有出声,随意在侧位落座,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给自己添了杯茶把玩在手心。 “果然是你。”林弃定定看着他,眸中蓄着沉重痛色,似是失望,又似是悔意。 “我终归还是引狼入室了。” 沉默了一会,郁迩短促地轻笑了一声,温声道,“丞相,时刻你还念着北楚,念着褚家,看看你如今的境地,值吗?” 林弃沉郁的目光定定锁在郁迩风轻云淡的面上,半晌恶声道,“就算如此,我也比你这样背信弃义,无情无义之人强了百倍!” “丞相早年间……”郁迩悠然笑道,“为了权势,为了所谓的忠君报国,毫不留情地对救下自己性命,收养自己十余年的恩人一家动手,致其满门被屠……” “相较于丞相的丰功伟绩,晚辈自认为还算有情有义了。” 林弃面色微变,十年前的旧事再次被人提及,像是心上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被人残忍揭开,空余下血淋淋一片…… 不过他早年间在郁府长居之事只有褚倬一人知晓,从未外泄,如今褚倬已逝,郁迩怎会知晓? “什么意思?” 面容间还算沉着冷静,可言语间的急促和不稳已然显露了他的不安。 郁迩目光淡漠,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林弃,默了一会,才静静道,“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 “我能有如今的造化,也是多亏丞相了……” 林弃蹙着眉,视线未偏移半分,面容间疑窦不减,愈发心神不宁。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郁迩眼帘微垂,轻声道,“十年了,先生,别来无恙。” 话落,林弃蓦然瞪圆了双目,像是不能理解郁迩话似的被震在原地,哆嗦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终其一生只收了一个学生…… 袖下的拳头猛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毕露,林弃如梦初醒,心下惊骇得厉害,语无伦次又激动万分。 “你?你!!!” 郁迩不紧不慢抿了口茶,徐徐笑道,“变了很多对不对?” 第105章 出城(三):阴郁 “阿敉……”林弃呼吸都滞住了,颤声道,“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林府外的阵势太大了,褚湛匆匆忙忙带着人赶了过来,宫廷守卫在褚淀叛变那日便已被屠尽,如今带过来的,也只是些临时组建的武人。 只见圈圈层层肃穆冰冷的黑衣人齐整排列,气势如虹,杀气漫天,他们身上散发的冷血和暴戾气息铺天盖地,让人不寒而栗,像是黑夜中的毒蟒,蓄势待发,取人性命…… 尽管在来之前有人禀报过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亲眼看见时,画面的冲击感只会更甚,褚湛的心都仿佛坠入了谷底,对郁迩的失望,恐惧,绝望此刻都滔滔不绝涌了过来。 他是那么相信郁迩,什么都按照他说的去做,对他的引导照单全收……,结果呢,结果呢?!他拿什么来回报自己的?!被背叛,被欺骗的痛苦从四肢百骸浸透过来,最终化为一道拧不开的恨意,怒火焚烧着五脏六腑…… 怒火中烧的同时,心底另一种唤为恐惧的情感急剧攀升,直冲脑门……,方才江谦向他进言郁迩和顾昭述之事,虽然过于荒谬,结合林弃所言,结合此情此景,褚湛不得不去相信…… 如果,郁迩和顾昭述真在一起,按照林弃的话来说,郁迩原本就居心不良,那么,北楚…… 如今朝堂之上的肱骨之臣大部分是郁迩的人,其余人知晓北楚现在的处境,根本不敢前来,徒增是非,所以此刻褚湛带着几百侍卫孤零零站在林府之外,和数万黑衣人相比,他们过于势单力薄了。 西蕃原本是要明日遣返的,不过白榆和秦章得了消息,都赶了过来想要看热闹。 气氛紧绷之际,顾昭述一袭烟墨色流云广袍由远及近映入眼帘,褚湛等人的视线瞬时落在他身上,如若不知他与郁迩苟且之事,褚湛心中当是惊喜的,不过此刻,只余下彻骨心惊…… 顾昭述扫了一眼面前浓云般密布的黑衣人,他们极富侵略性,每个人都毫无例外杀气肆虐,绝非寻常,如果说当初兵部侍郎一事,难以想象郁迩是怎么动手的。 那么此刻,这是顾昭述第一次直面郁迩的势力,毫无掩饰,避无可避…… 为首的几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眸光似乎在交流着些什么,时不时瞥向顾昭述腰间的玉兰纹玉穗,片刻后,整齐划一地为他敞开了一条道路…… 郁迩敛眸,面容间不带丝毫温度,“别这样喊,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动手,跳过所谓的叙旧,立刻就送他上路…… 林弃心下惊骇的同时,鼻尖泛起了强烈的酸意,陌路相驰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喜悦激烈交织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扯扳裂…… 他早该想到的,为什么会对郁迩一见如故,为什么对他总有不知名的熟悉感和亲近感,为什么一向风轻云淡的郁迩前段时间会固执地辩驳酷吏之事,为什么郁迩总是对自己有莫大的隔阂…… 何止是变了好多,简直是两个人……,林弃眼眶都湿润了,狭长的眸子中蓄着强烈的泪意,他视若珍宝的阿敉,顽劣至极,活泼至极,豪爽至极,爱笑至极,成日疯野,插科打诨…… 那个印象中活得恣意潇洒又无拘无束的小男孩,十余年风尘仆仆,在岁月间孤独奔流,与自己再度相逢,和眼前温润如兰的面容重合了…… “这些年……”林弃以手掩面,仿佛正面临着极大的痛苦,浑身都颤抖着,“你是怎么过的?” “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有参与郁迩这些年的风雨霜雪,也无法想象这些年他所受的孤单困苦,更无法体会他性格大变仿若蜕皮重铸的蚀骨之痛…… 郁迩听见他似含哭意的嗓音,顿了一下,抬眸便见林弃神色大恸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疑惑,“这是在悔恨当初没有斩草除根?” 悲痛过后,林弃平静了些许,然而眼底已经是通红一片了,声音还有些嘶哑,“你还活着,……真好。” 郁迩不置可否,淡淡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落,林弃轻闭双眸,被迫去面对如今的局势……,郁敉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但郁迩,却是北楚的乱臣贼子…… 深吸了一口气,林弃静静道,“郁淮为褚氏卖命了一辈子,却不得善终,我知道你有恨,但他确实作恶多端,又是君王责令诛杀,也算死得其所了,你没必要……” “谁都可以这么说。”郁迩搁下茶盏,淡淡抬眸,“但你林弃有资格吗?” 自己的救命恩人,理论意义上的再生父母,他林弃敢这么说,可为什么不是他该死? 林弃的面色变了几变,定定看了他半晌,神色莫名。 “所以,你来到北楚,是要覆了褚家,自立为王?” 郁迩轻笑着摇了摇头,悠悠道,“如今的北楚就是个烂摊子,朝堂不振,封闭孤立,劫匪四起……,我给自己找麻烦做什么?” 林弃蹙着眉,“那你……” “郁家满门遭屠,丧尽天良的酷吏得以根除,盛世太平自此而始,普天同庆,万民欢呼……”郁迩轻笑道,“这一场空前绝后的胜利,功劳簿必然是厚重的,北楚黎民,世家大族,朝臣士宦,王室贵眷……” “整个北楚……” 话落,不只有屋内的林弃瞠目结舌,门外的顾昭述也同样停下了步子,眸间罕见茫然…… “你真是疯了!” 林弃还待说什么,可郁迩已经察觉到什么,没有耐心听他说下去,目光微凝,略微偏首。 顾昭述伫立在原地,迟迟迈不开步子,面色困顿又稍显难看,那仿佛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郁迩的另一面…… 第106章 出城(四):选择 少顷,万分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清淡的玉兰香散入鼻尖,余光中掠过天水碧色衣袂,顾昭述下意识抬眸,正对上了郁迩晦暗不明的神色。 谁也没有先开口,静静对视了半晌,蓦然顾昭述垂下了眼帘,纤长的睫羽笼下了眸底不知名的情愫,像是在极力隐忍着。 郁迩抬手抚上顾昭述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过他的下颌,指尖动作放得极轻,柔声道,“不是让你乖乖在家休息吗,怎么来了?” 顾昭述被迫微微仰首看着他,他能觉察到郁迩周身散发着不可名状的阴鸷和冷漠,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郁迩,而这一刹那的陌生感扎得他心底难受,随之而来的不安愈发强烈。 郁迩很明显地感受到,掌心下的脸颊正轻轻颤着,默了一会,淡淡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微微侧开身,话语间似含笑意,却又显飘渺冰凉。 “怎么,从正义凛然的救世主一下子变成了残暴无情的刽子手,接受不了了?” 顾昭述不发一言,郁迩静静看着他,轻声道,“阿述,你是后悔了?” 缄默良久,顾昭述淡淡摇头,他要跟的是郁迩这个人,纯粹而简单的这个人本身,所有的背景,算计,利益掺杂,恩怨苦仇……都是外在的点缀,游离身外,不可能本末倒置,去影响他们内在灵魂的契合…… 他原本就孤立于世,孑然一身,二十岁遇见了郁迩,才感受到爱与被爱,体会到生活的温度,体会到情感的曲折,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和郁迩在一起,他从来都不用担心什么,因为郁迩永远会立在他身前,极尽细致,照顾他,护着他…… 他顾昭述过惯了刀尖舔血的生活,习惯了别人的恐惧与迫害,阿谀与谄媚,只是没想到,他也能有一天享受到安全感这种飘渺至极的东西…… “不是。”顾昭述沉着声,定定道,“你给我一点时间,这些天所有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我需要梳理。” 其他人是和他没什么关系,但郁迩为什么会对林弃有这么大的敌意,他口中的郁府是不是自己猜想中的酷吏郁淮一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郁迩现在又是什么心态…… 黎民万千,家庭万千……,就算自己骨子里凉薄无情,但在听到郁迩风轻云淡就想要将他们全部杀尽之时,也还是不由得为之一震…… 到底是因为什么?郁迩是否只是单单被仇恨蒙蔽,被执念奴役,内心撕裂,丧失理智,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么痛苦下去…… 这所有的所有,顾昭述有必要去了解清楚,去调查清楚…… 郁迩无声地看着他,未置一词,眸间黯淡一瞬,不过好在顾昭述没有直接应是,总归还是留了些余地。 “好。” 顾昭述默默看了他一瞬,随后转身离去,烟墨色衣袂随风翻飞,郁迩伫立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长久缄默。 出了林府,顾昭述停下步子,回首看了一眼,他没有错过,自己转身时郁迩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可他方才心实在太乱了,没有及时照顾到他的情绪…… 罢了,两个大男人矫情些什么,他手下信息网广泛,等事情调查清楚后再来找他便是…… 不知在廊檐下站了有多久,清脆活泼的嗓音让郁迩从思绪中抽离。 “哥哥!” 郁迩垂下眼帘,只见林敉端着药碗疾步走来,却还能集中精力没有让药汤洒下一点,面容间漾开了欢笑,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郁迩的喜爱,他记得上回这个哥哥来访家中,自己还给了他济城带来的桐花。 “哥哥,你是来找爹爹的吗?” 天真的笑颜辉映着星海般的瞳子,烂漫纯粹,爽朗活泼,郁迩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敉……”林敉还未等到郁迩的回答,便听见自家娘亲温和舒婉的声音,苏文澜从他身后缓步走近,和声道,“去吧,该给爹爹送药了。” 林敉离去后,苏文澜流连的视线从林敉处收回,徐徐落在郁迩身上,仿若没有注意到林府的处境似的,若无其事道,“见怪了。” “丞相自十年前自废一身武学后,便落下了病根,如今身子骨实在虚弱,每日定点喝药才能多拖几年……” 林弃的武学尽数来自郁淮,郁淮原本只是想教他些强身健体之术,却没料到林弃一个文人,却极有武力天赋,更是吃得下苦,惜才之心一起,便传了他一身绝学。 自废武功,多拖几年…… 郁迩淡淡侧眸,只听见苏文澜似叹似悲的声线,“大夫曾断言,丞相撑不过五十……” 而如今的林弃,已经年过不惑了,也就是说,没有几年了…… 说不清什么感觉,郁迩面色不变,心底却没这么松快,苏文澜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继续道。 “明明是一个教条刻板惯了的人,却放任自己的孩子没规没矩,成日里嘻笑打闹,完全不像话,就好像照着另外一个人给他培养性格似的……,有些时候连我这个做娘的都看不下去。” 郁迩瞥了她一眼,苏文澜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似的,笑了笑,“郁先生勿怪,今日我确实多言了。” 褚湛这些日子为了赔南郡,陇中,临羌,西蕃的信誉金,以便恢复正常的贸易往来,几乎是要把国库都给掏空了,赋税徭役加大力度,朝廷官员薪银一再缩减,百姓怨声载道,官员又不尽弹劾,原本就心烦意乱,又遇上郁迩的事情,更是雪上加霜。 郁迩一出府门,褚湛便隔着人海厉声喝道,“郁明霁!你到底想干什么?叛变吗?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王!” “朕有多相信你!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狼子野心!禽兽不如!” 这些日子约莫是被一大堆烦心事憋狠了,褚湛破口大骂,一声接着一声不停歇,聒噪至极,郁迩随意抬了下手,黑衣人得令顿起。 手起刀落,不过瞬息之间,褚湛并几百宫廷侍卫尽数被杀,鲜血长流,青石地板转眼间被浸染成红…… 第107章 出城(五):屠戮 褚念姝闻讯赶来时,林府外的青石地板尘土飞扬,乌泱泱的侍卫七歪八斜躺了一地,褚湛瞠着双目,眼珠瞪得浑圆明黄色在墨夜间格外醒目,被笼在一片血与泥交杂的潮湿阴暗中…… 郁迩离开后,绝大部分黑衣者都不见踪影了,只余下极少部分还驻守在林府外围,秦章和白榆原本打算离开了,冷不防瞧见褚念姝波澜不惊立在一群死人之间,眼底讳莫如深。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榆眸中泛过一丝兴味,微微弯唇,在秦章不解的目光中,踱步走到了褚念姝的身侧。 “公主,伤心呢?” 褚念姝淡淡瞥了她一眼,却没有半分落魄羞愧的模样,烈焰红裙随风翻飞。 “如果我说……”白榆悠悠笑道,“还有办法缓解局势,公主愿意试试吗?” 她说的是缓解,而不是阻止,但这已经足够引得褚念姝侧目了,白榆对上她认真严肃的神色,知道是打动她了,于是继续道。 “你现在应该也能猜到了,北楚近来发生的事大概率和郁迩脱不了干系。”白榆轻笑道,“可我有办法让他在短期内离开北楚……” 褚念姝微眯了眯眼,像是展开了新的思路,又似是在考虑她话的真假,变幻莫测的眸光尽数隐藏在低垂的睫帘下。 白榆负手立在原地,清冽的夜风徐徐拂来,皎皎月光从云层中破空而出,倾泻在广袤大地上,散在白榆杏白飘逸的白裙上,交相辉映。 默然良久,褚念姝朱唇轻启,“你的条件?” 白榆浅笑勾唇,风轻云淡地报了一个数,邃然间,褚念姝神色煞白,不得不说白榆把握得真的很准,这段时间国库源源不断输出,钱财所剩不多,而白榆方才报出的十万两黄金正是如今国库的上限…… 可若是真给了他们,北楚便连最后一点保障也没有了,往后的徭役摊派还得加重,北楚如今原本就经济萧条,为天下所不容,经此一事,百姓黎民只会更加难过,待到他们真被压迫到极限了,北楚的祸乱更是难以想象…… 褚念姝皱着眉,面容愈显难看,难以抉择的痛苦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白榆随意立在一侧,没有逼她太紧。 半晌,褚念姝艰涩地开了口,“我怎么相信你?” “北楚失信天下,落得如今无人襄援的下场。”白榆淡淡笑道,“你以为我西蕃会有这么蠢?” “再者,公主若还有其他选择,尽可自便,就当我今夜胡言了。” “……”褚念姝只能选择相信她,抓住这唯一救国的机会,“好。” 话落,白榆就迈步离开了,身后的秦章目瞪口呆地跟着她,直到已经走出好远,秦章回首看了几眼,确定身后再无人时才啧啧叹道,“白榆,你真是长本事了?看人家落难了就趁火打劫啊?” “完了完了,西蕃的信誉都给你玩完了!” 白榆斜了他一眼,轻嗤道,“你真以为我在开玩笑?” 对上白榆玩味的眼神,秦章蓦然噤了声,毕竟白榆做人做事虽然毫无章法,随意至极,可每一次棘手的事情落在她手里总会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是西蕃王室中最具天分的一个…… “……那你打算怎么做?” 白榆没着急回答,只是眸间泛过一抹暗色,似笑非笑道,“你我来到北楚的初衷,是要带北楚最尊贵的公主回去,平息王室内乱,可如今,郁迩这么搅和,北楚局势堪忧,你觉得,我们带了谢萃回去,意义又有多大呢?” “所以……”白榆浅浅笑道,“谢萃没有价值,总归还有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那十万两黄金……” 闻言,秦章明白了过来,揶揄道,“你可真是狡猾!” “不过话说回来……”秦章以手托额,沉思道,“郁迩和顾哥不是一起的吗,就算你有办法调开郁迩,那万一他们商量后让顾哥留在这里,那北楚还不是……” “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白榆漫不经心道,“反正我只答应了她调开郁迩。” 秦章还待再说什么,白榆轻笑着打断了他。 “走了,回去安排一下,褚念姝知道你我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今夜就会把银两送到。” 月朗风清,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墨夜却注定不会平淡,黑暗中蛰伏日久的巨蟒在今日倾巢而出,四散开来,由皇城至郊外,由长街至陌巷,数万黑衣者像是万千黑蚁,络绎不绝密布聚集,润物无声之间蚕食着整座北楚都城…… 他们今夜的目标很明确,那长达数十页所有涉及郁淮一案的官员名册,便是他们的任务清单…… 其中大多数是世家贵族,经过姜家和叶家之事牵连,又被褚湛集中处理,几乎已经除尽,而残余剩下的官员,注定承受今夜这一场疯狂报复下的滔天屠戮…… 鲜红血液染遍长街,滚滚烈焰自无数府邸熊熊冲天,火光长龙几乎笼罩着整座都城,举国震惊,黎民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婴儿啼哭声不绝于耳…… 尽管今夜并未伤及平民,但沉重无比的死寂狠狠压在每个人身上,若说兵部侍郎一事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么……今夜这一场绝对释放与绝对野性的杀戮便是北楚空前绝后的惨烈浩劫…… 林弃说自己疯了的时候,郁迩尚且没有什么感觉,直到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或许真是疯了…… 回想起今夜顾昭述惊惧的神情,郁迩心底漫上浓烈的挣扎和难受,这样的自己,也难怪他也不愿意靠近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抱了丝希冀,夜间便回了府,顾昭述如他如愿地仍在郁府内,不过房内漆黑一片,那人只是站在房外的木栏旁静静等着他。 顾昭述脸色极其难看,几近煞白,不远处的火光烈烈,几近要逼进苍穹,浓郁的黑烟肆无忌惮地笼罩四周,他没想到郁迩会这么快动手,更没想到会是这样极端的方式…… 郁迩在他身侧几步立定,感受到他的气息后,顾昭述深吸了一口气,偏首看向他。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顾昭述沉声道,“……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你说啊,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不好吗?!” 郁迩缄默着,缓步走了几步立在房门口,才轻声道,“阿述,过来。” 顾昭述面色变了几变,放缓了语气,“能不能先冷静一点,郁迩,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第108章 出城(六):离开 郁迩面色镇静,又似是疲惫,“……那你要怎么样?” “我要听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昭述眸色阴冷,定定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今夜已经很累了……”郁迩沉眸,轻声道,“先休息吧,我们明日再……” 还未待郁迩将话说完,顾昭述的火气顿时烧上来了,说了让他给自己一点时间,结果他转头就这么极端疯狂,下意识的,厉声打断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查!” 盛怒之下转身走了几步,顾昭述蓦地又停下了步子,淡声道。 “这两日我们都先静一静。” “别再这么疯魔下去了,理智一点,否则,我真要怀疑我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了……” 这句话大半是气话,顾昭述过于恼怒郁迩对他的隐瞒了,一时情急便脱出口,另外,他也是用这句话来威慑郁迩,至少能暂时让他停手,今夜郁迩杀的是朝臣官眷,那么下一步呢,百姓黎民?顾昭述真怕郁迩会在极端不理智的情况下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 话落,顾昭述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了,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隔壁顾府的门开了又合,郁迩僵直的身躯才慢慢活络下来,阴鸷幽冷的神情湮没在深不见底的墨色里。 宋映留阎遇在房中合衣共枕了几日后,阎遇终于受不了这么沉重尴尬的氛围了,刚走到廊檐下,便见到一袭墨袍从面前掠过。 “奕修!” 宋映刚巧在此时追了上来,冷不防对上自家将军淡漠的眸光,惊吓之余有些支吾,“将,将军……” 顾昭述在夜里回府实在是太稀奇了,导致宋映意外的神色久久散不去,顾昭述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直奔书房了。 阎遇和宋映看着顾昭述的背影,神色各异,都在沉思着什么,直到两人同时一偏头,撞上了什么柔软才堪堪回过神来。 唇瓣相贴,一瞬间两人都瞠大双目,难言的旖旎在周遭迅速弥漫开来,沉冷的夜就着寒肃的阴风,原本该是化不开的冰寂,温度却越来越高,灼烫了心…… 阎遇:“……” 宋映:“……” …… 翌日。 北楚郊外。 白榆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身侧那人,秦章时不时便要回首看一眼,面容间魂不守舍,时而微愠,时而失落,时而委屈…… 变幻莫测的神情直将白榆逗乐了,揶揄笑道,“这么恨嫁啊?” 秦章忿忿睨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只是垂着的头显示了他此时情绪的低沉。 白榆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随后轻抬了下手,俯身在侍女耳侧吩咐了什么,顷刻后手中多了木盒,轻声笑道,“这个你要不要?” 秦章不理,专心自己的道路,随后便听到白榆戏谑的嗓音,“是他留下的,原本是交代我到西蕃过后再给你……” 这个他不言而喻,秦章顿时惊醒,伸手想要去夺那方木盒,却被白榆风轻云淡地躲开了,后者看着秦章着急的神色,心底漫上了些恶趣味,笑道,“想要啊?” “那你说,自己是不是恨嫁?” “滚,不……” 话还未尽,白榆掂了掂手中的木盒,轻飘飘道,“想清楚再说。” 秦章气得七窍生烟,偏偏还无可奈何,咬着牙定定瞪着她,在白榆气定神闲的神色中还是败下阵来,声若蚊蚁,“是……” “什么?”白榆笑意加深,没听清似的,眉梢微扬,“世子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 “是!”秦章气得满脸通红,“我是行了吧?!快给我……” 等到木盒终于如愿以偿落到自己手里,秦章忙不迭打开,只见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堆满了整个木盒,都是些稀世名药,有些甚至千金难买…… 秦章呆在原地,沈闲没有来送别他,若是真对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那这些又是什么?还特意交代了白榆一定要等到抵达西蕃之后再交给他…… “想回就回去吧。”白榆含笑的嗓音散入清风,轻声道,“索性离得还不算太远,再见一面也是好的,别留遗憾……” ~~ 北楚这一场惨绝人寰的杀戮只停留在昨夜,然而熊熊烈火却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受难府邸沦为一片废墟,黑烟滚滚弥漫,接天连日,仿佛要将无边天际都灼成焦炭…… 是夜。 郁迩立在顾府的二楼凉亭处,看向不远处那灯火通明的房间,明烛经久不熄,显然是屋主正在忙碌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阎遇和沈闲走了过来,面色都不是很好看,立在郁迩身侧时,阎遇欲言又止道,“主子……” “高迟叛变了。” 郁迩面容间神色不变分毫,视线未曾偏转,依然定定落在不远处,明烛将顾昭述凝神专注的身影映射到镂花窗前,安谧静好。 “这次不一样……”沈闲神色凝重,沉声道,“高迟这回不知动用了什么方法,竟使得城中守卫听命于他……” 郁迩微微侧眸,面容间泛过些暗沉,不知是轻蔑高迟的不自量力,还是暗嗤有人上赶着找死。 “另外,北楚如今的局势天下皆知,临羌已经收服了北楚边境的五万禁卫军,整装待发,即日便要攻打过来了。” 沈闲默不作声打量着郁迩,平静道,“北楚这么大的动荡,镇远军却并未有半分行动,或许他们也是看中了这点,想要豪赌一把吧。” 阎遇赞同式地颔首,轻声道,“主子,回吗?” 郁迩扫了一眼无垠的广袤苍穹,一片墨色晕染着化不开的阴沉,默然片刻,淡淡道,“是该回了……” 视线落回面前那紧闭的房门上,步子刚动了几分,不知想到了什么,郁迩又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轻抚了抚额角,淡声道,“阎遇,你留下吧。” 阎遇这些日与宋映之间的气氛实在过于古怪了,昨夜鬼使神差的吻更是让他心神不宁,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避,哪里会放过这个离开的机会。 于是迅速单膝跪地,言辞恳切道,“属下跟主子一起走!” 话语间过于坚定了,郁迩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视线落在旁侧的沈闲身上。 “言津,那便劳你留下来,确保顾昭述在出门的第一时间知晓我的去向,若他愿意,你便直接带他回到南郡,若是不愿……,那便等我回来处理。” 第109章 出城(七):愿意 话音刚落,静寂之中忽然吱呀一声,房门毫无预兆地开了,明烛灯光越过门扉映射出来,投下一片阴影,将顾昭述笼罩其中,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对面几人。 相视半晌,还不待郁迩示意,余下两人便十分识趣地离开了,顾昭述眸底晦暗,仿佛又掺杂了些别的情绪,昏沉的夜光下,郁迩看得不是太清晰。 片刻后,简朴的木桌旁,郁迩随意在椅上落座,面前摆放着一沓又一沓郁府昔年的暗宗,其中还掺杂了林弃的生平履历。 顾昭述立在一侧,面色讳然,“你该早点告诉我这些。” 郁迩则显得平和些,知道他是查清楚了 ,顿了顿,轻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郁淮是罪有应得,而我为了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头去复仇更是不可理喻?” 顾昭述抬眸瞥了他一眼,并未作答,指节轻捻过一页书册,上面的信息详尽细致。 “当时除夕你说的那只狼,应当就是林弃吧?他为官之前的生活痕迹都被人为的模糊混淆了……” “你们也不是寻常的一家三口,酷吏首领郁淮终身不曾纳妾,与其妻卫帆然伉俪情深,本该传为一段佳话,却在林弃推动的变法下,满门被屠,全家都葬身在那场滔天的巨火之中,连具全尸也没剩下……” 顾昭述看着他,意味有些复杂,“郁迩也不是你的本名……” 郁迩却微微摇着头,带笑的嗓音平淡至极,“我现在的名字,才是父母给的,至于郁敉……,那是当初林弃取的。” “这样挺好。”顾昭述立在他身侧,轻声道,“事已至此,世家,朝臣,皇室,该杀的都已经杀了,够了吧?” “我怕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失了心智,杀了普通百姓,那不是你父母希望看到的样子……” 郁迩抬手,轻握着顾昭述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带到怀里,浮动煎熬了两日的心终于安定了一些,箍着怀里人的腰,柔声道,“我不杀他们。” “阿述,我清楚我在做什么,唯一能干扰我的,只有你的态度。” 顾昭述深吸了一口气,心下微松,还未说话便听见郁迩继续道。 “临羌已经发动军队,他们也想要吞下北楚这片大地,就算临羌是天下之中兵力最弱的,可北楚也再无余力可以抵抗了,我该的早已做完了,接下来,用不着我来动手了。” 郁迩吻着顾昭述微蹙的眉眼,扣着他的后脑让他把头埋在颈窝,仿佛要将他融入骨髓似的,温声道,“阿述,跟我一起走好吗?” 顾昭述抬眸看向他,坐在郁迩腿上显得格外安顺平静,嘴角轻翕着没有说话。 “南郡出了些事亟待处理,今夜就得离开……”郁迩缓声诱着他,“你愿意吗?” 沉默半晌,顾昭述抿了抿唇,幽幽开口,“方才,若是我没有出来,你是不是……就要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郁明霁,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是吗?” 顾昭述原本是打算质问他的,不过此刻落在熟悉的怀抱,喷薄的怨气竟转化为了无尽的迷茫和委屈,而这些仿佛化作了绵绵细针直直扎入了郁迩心底,钻心疼痛。 郁迩敛着眸,抱着人换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抵着怀里人的额间,不住地安抚着,“别这样想,阿述,你知道的,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你说想要静一静,我原本是想给你足够的时间……” “对不起,是我的错……” 明明是郁迩在道着歉,被他一声声地安抚着,顾昭述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血色一点点弥漫上来,两个男人,为什么每次都要郁迩来哄他,照顾他的情绪…… “我跟你走。” 低沉的声线忽地响起,郁迩蓦然怔住了,凝神看着他,然而顾昭述的声音仍在继续。 “镇远军的事宜我会让宋映留下处理,我跟你走。”顾昭述低声道,“我会说服南郡城主容下他们。” 闻言,郁迩眉眼舒和,温声笑道,“怎么说服?” “……” 其实顾昭述也没有把握,连北楚这一本国都容不下他们,又怎么能指望外族呢? 见顾昭述面上真有了纠结之色,郁迩及时把他揽近了些,轻笑道,“乖,别想这些了,我会处理。” 不知怎么的,郁迩的话回回都能起到定神的作用,顾昭述也跟着放松了些。 阎遇和沈闲已把行装收拾齐整,数万行羽卫已经有序安排,待到几人翻身上马时,身后却忽地响起了一阵嘹亮的喊声。 “沈闲!” 众人回首,只见秦章策马奔来,墨发在空中飞扬,难掩风华意气,沈闲的心顿时漏了半拍,横在心底的刺蓦然松动了一些,他原以为……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了…… 为难的目光投向身侧,郁迩有顾昭述,自然能明白他们之间的拧巴与纠缠,悠然开口,“言津,你留下,接洽宋映。” “……是。” 黑夜中墨色滚滚,骏马疾速奔驰,这是顾昭述第一次见郁迩骑马,平日里温和清润的人此刻难掩恣意潇洒,皎白衣袂肆意翻飞,两人并驾齐驱,身影在莽莽大道上逐渐远去。 沈府内。 两人今夜都喝了酒,微醺的状态下,人也要更加随心一些,宽大纯白的被褥间,墨发散乱,混杂着难耐的闷声,沈闲眸色幽深,定定看着身下的人,赶秦章走时不觉有什么,待到这几日两人分别后,思念烧尽了五脏六腑,尤其是想到两人以后都不会再见了,更是极致心痛…… 他没想到,秦章还是回来了。 直到此刻,他只想抛开所有的利益纠葛,权势算计,放肆一次…… 第110章 出城(八):南郡 “别怕。” 往日里总是风流含笑的俊脸此刻微微发白,晕不开的酡红蔓延其间,迷离难耐之间,秦章有些消受不了,尽管沈闲是有医术在身,可以时刻照顾着他,但也奈不过是初次,埋首在枕间,被褥也是皱皱巴巴的。 “言津……” ~~ 翌日。 阳光斜射入屋,空气暖洋洋的,温适的被褥间,秦章自沈闲怀中醒来,对视的刹那,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面色一个比一个红,尴尬而旖旎的气氛弥漫了好一会,沈闲觉得自己应该先说些什么,于是轻声开了口,嗓音是与平时的冷淡孑然不同的温柔。 “……你,我去让人送点吃的过来。” 秦章微微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赶忙拉住了正要离开的沈闲,待到对方不解的眸光投过来时,他才低声道,“……我,我没带换洗衣服。” 闻言,沈闲先是怔了一下,而后看向地面被撕得破碎的衣物,面露赧然,轻咳了一声道,“……那我去给你拿。” 片刻后,两人挨着坐在食案旁,沈闲面色不太自然,不住地给秦章夹着菜,“多吃一点,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秦章面色就有些发烫,方才沈闲不仅亲力亲为地替他穿上了所有的衣物,还在穿衣的过程之中,两人都清醒的情况下,不顾他的反对给他抹了些药,理由就是这样对身体好…… 冷静半晌后,秦章恢复了些理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喂。” 待到沈闲的目光缓缓投来,秦章挠了挠头,闷闷道,“我们以后怎么办啊?” “都这样了……” 沈闲沉默了一会,闪烁的眸子聚上了些清明,轻声开口,“……我回南郡。” 话落,秦章面色微青,定定和他对视半晌后垂下头,不住地戳着碗里的饭,低声道,“……那我怎么办?你不会吃完了不想认吧?” 这一次沈闲倒是回答得很快,声线中也有些坚定,“我会负责的。” 秦章抬眸,头一次从沈闲口中听到他关于他们之间的想法,心下轻松的同时又带了些难以言喻的欣喜感…… “若是你没有办法和我回南郡,那等我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就来找你,总会有双全之法。” …… ~~ 连续两天夜以继日的策马多少让人有些疲惫,顾昭述先前为了查郁府的事又一夜未眠,算下来这几日都没有好好睡过觉,原本郁迩是打算在客栈歇歇脚,让顾昭述休息一下,可顾昭述打量着阎遇凝重的神色,揣测或许这次郁迩面临的事情比较棘手,说什么也要坚持继续走。 南郡,城主府邸。 一路骑行到达此处,顾昭述微微蹙眉,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城主府三个大字,面露茫然,短暂地怔愣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直到面前出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顾昭述俯首看去,郁迩已经先一步下马了,正对上他舒和温逸的眼眸,无意识间面色困顿地把手放了上去,不料下一瞬,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之间,待到回过神时他已经被郁迩打横抱起了。 阎遇及时垂下了头,立在旁侧。 与此同时,朱木铜漆府门徐徐打开,府门口的守卫们在看到郁迩的一瞬间面容上难掩惊喜之色,几人彼此对视,皆是激动万分,府内驻守的侍卫注意到了府外的动静,都伸长了脖颈往外望,像是久久溺水将要窒息之人呼入了新鲜的空气…… 顾昭述尚且不知郁迩带他来此是何意,青天白日之下便这么被他抱着,瞬间羞窘万分,低斥道,“你干什么?!” 郁迩垂眸看了一眼,顾昭述面上惊怒交加,眉头紧紧蹙着,正满脸控诉地看着自己…… 实在可爱…… 不由得低笑了一声,轻声安抚道,“不用怕,没人会看。” 没人?顾昭述刚想指着城主府站着的一大批人来讽刺他,谁料郁迩转身的刹那,所有人齐齐低眉垂首,整齐划一抱拳跪倒在地,尽管他们心潮澎湃,然而面上却并未表露半分,训练有素,没有人敢眼神乱飘。 没人敢看…… 顾昭述蓦地噤了声,想说的话全部堵在了喉间,呆滞的目光从守卫处移向郁迩。 入了府,台阶层层叠叠,约有上百节,气势恢宏,庄严肃穆,一路上,黑甲兵士整齐排列,稳稳跪倒在地,乍一望去震撼无比,愈是往上走,顾昭述越能感受到气氛的紧张感和逼仄感,极致的肃静和极致的恭敬让他感到阵阵阴沉…… 甫一进府起,顾昭述便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测,之前他自认为见过南郡城主,先入者为主,他根本就没把郁迩往这方面想过,可如今…… 倘若他不是,如何解释眼前的场景呢? 顾昭述神色微敛,周身都僵硬了些,这一想法在心底激起了惊涛骇浪,郁迩,南郡城主…… 一路上顾昭述全用于消化和揣测这一信息了,沉默着没有怎么说话,穿过蜿蜒悠长的廊亭之后,郁迩抱着他进了一处正殿。 从顾昭述的视角,恰巧能看见上方题着的字。 松明居。 宽敞阔大的榻上铺好了松软的纯白薄毯,毛茸茸的,坐在其间异常舒适,顾昭述被安置在上面,郁迩蹲身细致地替他脱了鞋袜,让他躺下。 顾昭述眸色微深,面上明显带了些复杂之色,抿了抿唇,“你……” “只需要记住,我是你的夫君就够了。”郁迩轻笑道,眼底的揶揄混杂着密密温柔,“乖乖待在这里,睡一会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等我回来,很快。” 第111章 出城(九):城主 虽然心里堵得实在难受,闷得发慌,但顾昭述明白郁迩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其他的话可以留着等他回来再说。 郁迩修长的指节在顾昭述微凉的面颊上稍稍流连了一会,才轻声道,“睡吧。” 轻手带上了殿门之后,行羽卫首领祁止已经早早等候在一旁了,控制不住心底的求知欲,在郁迩关门的瞬间还想押长脖颈往里望,奈何殿内被挡得实在没有缝隙。 感受到郁迩投过来的视线后,祁止立马正身,抱拳垂首,“城主!” 郁迩抬手示意他噤声,面色依旧淡然得不露一丝情绪,还是熟悉的压迫感,祁止悻悻地闭上嘴,默默跟着自家主子到达不远处的廊亭。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不敢。”祁止谨慎回复着,在郁迩面前永远都是这么战战兢兢的,这几个月来难得这么潇洒,说什么辛苦不辛苦…… “只是高迟那厮,这些日总也不安分,鼓动拉拢了城里好些人……,他原本就有些老旧势力,如此一来,四处散播谣言,说是城主您已经,已经……” 郁迩微微侧眸,声线放得很轻,“他说了什么?” “他竟然大放厥词说城主已逝!”祁止一股脑全说了出来,扬声道,“偏偏就这鬼话居然还有人信,城主不过才半年未曾露过面,这群奸臣就有了贼心……” …… 明正殿内。 高迟一早便将诸臣都集结了过来,想着前些日已经把郁迩已死,还有另择明君的观念灌输给了他们,今日自己便有望趁着这个机会将南郡的统治大权重新要回来。 一想到此处便深觉憋屈,十年前,北楚迁都后,皇室明明是派他来领导南郡的,不料三年后突然杀出个郁迩,一个小屁孩,夺了他的统治权不算,竟然还大逆不道地将南郡直接从北楚境内分离出来了…… 南郡走到如今盛名响誉,万民仰息的地步,他郁迩是名利双收了,可谁还记得这一切原本是从他手里夺去的?! 直到现在,他终于可以,重新夺回这一切! “怎么样,诸位,考虑好了吗?”高迟俨然是一种上位者的姿态,站在高台之上,朗声道,“城主已逝,而南郡不可一日无主……” 此话一出,已经有不少老臣开始附和,他们跟在高迟身边,是他的亲信,岂料郁迩上位后,他们便如同落水狗似的,南郡朝堂之上再没有他们说话的份了,心中难免不忿,又怎能放弃如今翻身的好机会…… “高大人说得对!南郡如今处于天下中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外族觊觎监视,容不得出现半点疏漏,我等应当早做打算!” “对啊!我附议!” “我也同意!” …… “慢着……”文凌阁阁主魏从故发丝花白,脸色凝重无比,是相较于高迟一派截然不同的宁静,沉声道,“城主行踪向来不定,大多数决策经由阎大人和祁将军代为转述,敢问高大人,是如何得知城主已逝一事的?” “本官自有渠道,莫非还能欺骗魏阁主不成?”高迟面露不屑,胜眷在手,嗤笑道,“还是您认为我会拿这种丢脑袋的事开玩笑?” 话落,殿内嘈杂无比,众人眼观心心观鼻,议论纷纷,末了,人群中开始有了高喊声。 “管他呢!要是城主真没死,祁将军会放任我们不管吗?他那毫不作为的态度分明就是默认了!” “我相信高大人!” “我也相信!” …… 殿内大半人渐渐偏斜,战线逐渐达到统一,只余下些少数坚守者灰头土脸,面色发青地站在一侧,正在众人气势磅礴,阵势昂扬之际,外殿忽地传来守殿者嘹亮的声音。 “参见城主!” 声音极具穿透力,刹那间仿佛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众人呆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又有些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直到回过神来,浓密阴云疾速笼罩在每个人头顶上,先前有多深的慷慨意气此刻转变成了百倍的怖惧…… 只见郁迩一袭月白色皎兰广袍,身后跟着祁止,徐徐迈步进来,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每个人心尖,惹来阵阵寒颤,方才盛气凌人的众人身躯不住战栗着,直直跪伏在地。 “……参见城主。” “城主……” “……” 下首跪倒了一片,郁迩淡淡瞥了一眼,随后视线落在了上方的高迟身上。 高迟整个人难以置信,浑圆溜黑的眼珠瞪得巨大,不住喃喃,“怎么,怎么可能……” 白榆给他卖了消息,还收了他一大笔钱财,将郁迩在北楚之事悉数告知了他,说郁迩已经在前不久的北楚内乱中,那场大火里烧死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祁止轻轻招手,身后的行羽卫顿时上前,将高迟牢牢控制住了,头脑被磨砂在地的一瞬间,高迟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局势,还有他被白榆骗了的事实! “城主!城主饶命!臣只是被奸人蒙蔽了……” “今日之事非臣所愿啊!城主!” “……” 郁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给了身侧的祁止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马下令,“将叛臣高迟押入暗牢!” 等到高迟被押解下去过后,殿内一片彻骨的安静,又像是死寂,众人大气不敢出,齐齐跪伏在地,丝毫不敢抬头,温暖舒适的春日,汗水竟浸透了衣衫,滴落在地…… 第112章 出城(十):清理门户 郁迩未置一言,缓步迈上台阶,大殿内异常安静,极致诡谲,众人埋首在地面,只能从余光中瞥见一片皎白衣袂,又回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顿时脑门冷汗瀑下,紧张和恐惧侵蚀全身…… 在上首落座之后,郁迩双手交握,随意搁至身前,静静看了他们半晌,这样的沉默反倒是最折磨人的,下方众臣有耐不住的,身体抖如糠筛,伏在地面的双臂都有些控制不住地摇摇晃晃。 如今这般瑟瑟发抖的姿态,倒不知方才是怎么群臣激昂的…… 良久,仿佛是失了兴味一般,郁迩靠着椅背,面容间笑意不达眸底,语调则是一贯不变的清冽和善。 “许久不见了,诸位。” 这话一出,毫无疑问地无人敢接,毕竟方才他们还因为很久不见他,对城主已逝一事深信不疑…… “方才众位各抒己见,陈词激烈。”郁迩轻笑道,“与高大人之间的同仇敌忾确实感人……” “同僚之谊既如此深厚,是想要去陪他吗?” 众人身躯一震,郁迩情绪向来不外露,可他们这时竟能敏锐觉察到他话语间的微愠之色,可想而知城主这是真动怒了…… 这殿内大半余人方才都是拥立高迟的,此刻悔不当初,那极少数的中立者和坚守者虽然没有危险,但还是难免被殿内弥漫的威压之感所震慑…… 直到行羽卫针对性地前来押解方才支持高迟的官员,他们才开始挣扎起来,纷纷泣诉。 “城主饶命!高迟妖言惑众,臣等只是不慎受他蒙骗啊!” “臣冤枉啊!臣等一心为了南郡,还望城主明察!” “……” “冤枉?”郁迩微微抬手,止住了行羽卫的动作,淡声道,“诚然各位能力出众,能够准确高效执行上级决策,南郡走到如今,诸位功不可没,然而你们却忽视了一件事。” “我郁迩从不自掘坟墓,亏养对自己不忠之人……” 这一批老臣其间有许多是早年间北楚迁都时剩下来的,才疏学浅,又愚昧迂腐,可郁迩原本没打算对他们动手,提供保障让他们安度晚年,可高迟这一出,却是触及了他的雷池。 从前自己苦心培养的南郡举子,他们有了在北楚朝堂上的经验,也算是实战过了,将他们重新调回南郡,恰巧能让朝堂彻底换新…… 松明居内。 或许是因为大殿里同样有熟悉的玉兰香,顾昭述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直到醒来时,窗外天已黑了,墨色一片。 短暂的昏沉过去之后,顾昭述环视着周围,幽雅寂静的大殿,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南郡了,在另一个国度…… 大理石地砖纯洁无暇,有些透骨沁凉,顾昭述赤脚踩在上面,巡览着周围的一切,青竹松柏纹屏风,青转九鹤瓷炉顶,和田白玉茶具,檀木雕龙案几,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淡逸舒缓的玉兰花香…… 除了寝殿要恢宏阔大些,其实与北楚的郁府相差不大,一切还是熟悉的气息…… 渐入深处,顾昭述迈过一处拐角,帘幕深深,纱幔垂垂,红石珠玉镶嵌其间,铛铛清脆作响,拨开层层纱帘,内里是一方浴池,仿佛是与外界的温泉相连一般,徐徐轻雾弥漫其间,缭绕飞烟,勾勒出一袭朦胧迷幻来…… 到底是要讲究些,顾昭述啧啧低叹,若是让郁迩跟着自己,可能只有空旷木屋和简朴小床了…… 不过想到此处,顾昭述眸色一暗,睡了一觉过后,脑子也要清明许多,郁迩能直接把自己带来这里,城主府的人又对他那种态度,除了是南郡城主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可笑他之前还为镇远军如何才能被南郡接纳一事食不知味,忧心伤神,还为了南郡城主的债多次委身于他……,总觉得心中对他有愧…… 难怪他又总是那般气定神闲的姿态,该死!原来在这摆着呢…… 还说什么不认识……,还有更荒谬的吗?!一想到自己轻轻松松就被郁迩给忽悠了,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愚蠢,或许心里还暗暗得意……,思及此,顾昭述拳头顿时硬了,磨着牙,连带着面容也有些扭曲…… 殿门被轻轻推开,顾昭述霎时觉察到动静,迈步走了过去。 郁迩走入殿门,入眼便见顾昭述抱臂立在他面前,眸中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余光瞥见他未着鞋袜的足,微微蹙眉,自动忽视了对方不善的眸光,将人抱了起来。 “地上凉,怎么不穿鞋?” 顾昭述没想到会这样发展,面上泛过些不自然,原有的质问之词积蓄在嘴边,方想发泄出来,身后脚步声渐起,两列整齐排列的宫侍端着玉盘,相继进入,上面无一例外堆叠着不同风格的锦衣华服…… “有人在,你……”血色迅速弥漫,顾昭述将头一偏,下意识想要掩住自己的脸,那架势仿佛想要闷死在郁迩怀里一般。 郁迩轻笑了一声,难掩愉悦,事实上那群宫侍在桌案上放下衣物便迅速离去了,被抱着坐在楠木椅上好一会,顾昭述抬眸,正对上郁迩支着头静静注视他的眼眸。 “……” 被抱着确实没有气势,因为这样一来,疾言厉色的质问在郁迩眼中很容易演变成恃宠而骄的嗔怒,很显然这对于顾昭述而言是非常不妙的,默不作声地用了些力道想要挣开他,片刻后顾昭述遗憾地发现,虽然郁迩只是单手揽着他,然而他却丝毫下不了地…… “……”顾昭述身子微僵,透着些尴尬,“事情处理好了?” “好了。” 郁迩没多说什么,仿佛是要等着他先开口一般,于是默然片刻后,顾昭述幽幽道。 “南郡城主……,你藏得够深的。” “你的玉佩,有些眉目了,但是还不能确定。”郁迩温声道,“先前不说,是怕你的敌意太大,有些不敢……” 顾昭述微微讶异,“有眉目了?” 郁迩顺手将他面容间遮眼的碎发捋至耳后,柔声道,“是。” 第113章 陇中(一):新家 顾昭述心里虽然有些欣喜,但面上全然不显,回忆起郁迩屡屡蒙骗自己,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卑劣行径,怒由心生。 “此事原就因你而起,多费些心力也是本该的。 ” “是啊……” 郁迩随意瞥了一眼四周,悠然笑道,“毕竟当初因为这个,我那偌大的城主府还被人一把火给烧干净了,如今阿述看到的这些,新建了还没有几年……” 顾昭述:“……” 他把这一出给忘了…… …… 气氛顿时凝固了,顾昭述僵直着身体,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唾沫,先前冲头的怒气顷刻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尴尬和无措,回想起当初他还在郁迩面前炫耀似的说出他的这一功绩,脸色都有些紫了…… “好了,逗你的。”郁迩轻吻着顾昭述的侧脸,抚揉着他僵硬绷直的腰肢,放柔了语气,“别真被吓着了。” “……”顾昭述被哄得颜面尽失,心里发堵,闷声道,“反正已经欠你那么多债了,早就还不起了,多这一点也没什么。” “阿述。”郁迩轻声笑道,“你知道还债是有很多种方式的吗?” “……” “乖。”郁迩揽着他,温声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些衣服。” 顾昭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木案上的玉盘整整齐齐摆放着,其间堆叠着各种款式和色调的衣裳,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自己喜欢墨色,这些衣裳里还是墨色系衣物居多…… “快到夏季了,这些都是换季衣裳,尺寸都是你的,自己看看喜不喜欢,不合适的话我再让人去换。” “……” 顾昭述倒吸了口凉气,抬手轻轻拨弄了几件衣裳,随后默默地收回手。 他从小到大衣柜里全部算起来都没这么多衣裳,如今郁迩和他说这只是换季时穿的,头脑短暂地晕眩了一瞬,不禁想往后还是安心躺平吧,毕竟换作是他,绝对做不到如此…… 郁迩看见他呆愣的样子,面露不解,莫非是自己还没有完全摸清他的喜好?默然片刻,不由得疑惑询问。 “还喜欢吗?” 心下忐忑之际,郁迩蓦然感到唇瓣被一片柔软触及,顾昭述带着些复杂的眼眸近在咫尺,微怔片刻,还未回过神时,顾昭述便及时退身,偏开了头。 “都还好,我不挑。” 郁迩听着他别扭的语气,明白他应该还是喜欢的,于是柔声道,“案上还备了些里衣里裤,你自己挑,浴池就在纱幔后面。” “在我这里不必拘束。”郁迩定定看着怀里的人,语调忽地轻了下来,“以后这里就是家了,好吗?” “嗯。”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顾昭述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处散了些绯色,随后从郁迩腿上下来,打算先去沐个浴。 “郁迩……” 顾昭述欲言又止的话传来时,郁迩正将外袍挂在红木衣架上,闻言微微偏首。 只见顾昭述眉目深皱,双手各提了件里衣,那两件里衣都是轻灵薄纱款的,几近透明,能想象穿了其实相当于没穿…… “这……能穿吗?还有,为什么这些里裤上还破了些?” “……”郁迩呼吸微滞,顿时明白或许是底下人会错了意,“……应该能穿。” “?” 顾昭述幽冷的目光淡淡投了过去,似乎是在说你先穿一个我看看,上下打量着郁迩,眼神逐渐有些复杂…… 郁迩抚了抚额,虽然还挺想让他穿的,但人家好歹才初到此地,多少有些良心有愧,于是从衣柜中另拿了一套,缓步走到顾昭述身侧。 “先穿这些吧,我没穿过几次。” 虽然是郁迩的贴身衣物,但已经比手中的强太多了,顾昭述抿了抿唇,还是接了过来 。 半个时辰后,两人枕在榻间,郁迩侧着身,顾昭述被他圈在怀里,不由得失语,所以他这.里衣换了有什么用,现在不同样被扒了吗。 寂静之中,顾昭述听见郁迩忽而问道,“下午还睡得好吗?” 声调很平淡,顾昭述也没多想什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顾昭述十指被按在枕侧,清冽温润的嗓音瀑在耳畔,“你睡好了,是不是也该让我睡好?” “……” ~~ 翌日。 沈闲与宋映并肩回城,身后跟着泱泱镇远军,郁迩提前便吩咐将桥山校场空给他们,那处绿茵环绕又广袤开阔,极适练兵排阵,当然最主要的是桥山距离城主府颇近,方便郁迩随时以审查之名探访…… 而先前在北楚的那处黑衣者则是行羽卫将士,行踪不定,习惯隐蔽身形,早在几日前便先后跟着回到南郡归队。 随行的还有林府一家,郁迩没有明确责令要他们的命,沈闲也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将他们带回,听候发落。 午后。 顾昭述用过午膳之后,便在府内闲逛,茂林修竹,假山玉石,游廊轩榭,处处恢宏大气,亦不失清雅宁静,当真与宫殿别无二样了…… 渐入深处,顾昭述游览着周遭风景,蓦地迎面走来一队巡卫,为首那人气宇轩昂,衣着端正华美,眉宇间自带英气,擦身而过之际,那人蓦地停下了。 走过了几步又倒了回来,摩挲着下巴仔仔细细打量着顾昭述,眉头微微蹙起,顾昭述立着没动,就任由他那么直勾勾地观摩着。 “诶,兄弟……”祁止皱眉沉思,“有点面熟啊你,在哪里见过呢?” 第114章 陇中(二):桥山 顾昭述淡淡瞥了他一眼,之前应该是没有见过,但看他的衣着,应当是郁迩身边做事的人,想来职位还不会低,而南郡城主身边最着名的莫过于行羽卫了,行踪不定,人数庞大又武力奇高…… 念及此处,顾昭述思绪忽转,其实郁迩是南郡城主一事,在北楚时便已经出现诸多端倪了,财力雄厚尚且不说,单说那数万黑衣者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藏在北楚,办事之后又往往可以游刃有余地全身而退,能有这样的能力,他当时便应该联想到行羽卫的…… 沉思之际,蓦然间一声猛然的惊呼仿佛要将顾昭述的耳膜震碎。 “我的娘!顾昭述!!!” 接触到顾昭述冷冽的眼神,又感受到他周身阴鸷的气度,祁止终于从记忆中抠出了个人名,他除了是行羽卫的首领,也是南郡军士的主将,少不得要去关注些别国的将领,顾昭述作为天下战神,祁止当初也暗中弄过他的几副画像来看,还因为他俊美无俦的绝色容颜,一度感叹天道不公…… 电光火石之间便退后了几步,镇远军在回城途中,还要半日才能入境,而他们在南郡驻扎一事又是由阎遇和沈闲全程负责,可怜的祁止此刻因为在城主府见到顾昭述顿时大惊失色。 身后众人亦然一派如难临头的模样,将手中冷剑齐齐对准了顾昭述。 “北楚的顾将军,若是有事为何不走章程拜访南郡正宫?而是此时此刻出现在城主的私人府邸之内?到底意欲何为?!” 祁止收起了方才的风轻云淡,面色郑重,握着腰间剑柄的手微微用力,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速去禀告城主!” 顾昭述面色微僵,稍稍有些无奈,刚轻抬了下手,面前众人便齐齐警惕地看着他,脚步似有后退之迹…… 顾昭述:“……” 郁迩知道自己手下人这么孬吗? 按理来说,若当初在北楚的那群黑衣者真和他们是一队的,他和郁迩的关系应当瞒不住,思来想去,有可能是郁迩底下的人嘴太严了,未经允许丝毫不敢议论主子的事,那这样的话,郁迩的管制该是有多……变态啊…… 顾昭述原想开口辩解两句,但迎面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负气似的,他偏过头,不再多言。 气氛僵持之际,祁止额间都渗出了些细汗,还一直不忘保持着风度端正立着与顾昭述对峙,正在他凝神专注之际,后颈衣领蓦然被人提开了。 惊吓之余回首便见阎遇神色复杂的脸庞,郁迩则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众人纷纷行了军礼,郁迩的出现犹如定海神针,匆匆为他让开了道。 “城主!” 祁止还想控诉些什么,邃然间被阎遇捂住了嘴往后退了几步,同时还听见阎遇沉冷的声音,“都退下!” 众人不明所以,确定没听错之后还是收剑入鞘,祁止忿然的目光刚投过来,阎遇便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眼睁睁看着祁止的神色从愤然变成茫然最后再到骇然,一双骨碌碌的眼睛瞪得巨大。 郁迩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们一眼,波澜不惊的眸光在祁止身上稍稍停顿,也没有多说什么,便直让祁止心里发毛,该死,他怎么就忘了,郁迩先前是在北楚实打实待了半年,英雄相惜,认识顾昭述也不奇怪…… 最主要的是,方才阎遇的话还在耳边挥之不散,完了完了完了,敢情城主昨日抱回来的男子是顾昭述啊?!这下已经顾不上去瞳孔震裂了,祁止已经在心里为自己默哀了,连死法都已经想了好些种…… 郁迩走到顾昭述身侧,抬手轻抚过他空无一物的腰间,温声道,“玉穗呢?怎么没戴?” “……出来得匆忙。”顾昭述淡淡道,语调里似藏有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委屈,“而且我只是散散步就回去。” 他不过是想要多了解郁迩的生活环境,出来随意走走,哪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对不起。”郁迩眼帘微垂,诚恳道,“是我考虑不周,以为你还会再睡一会,留你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陪你走走?” 顾昭述微微蹙眉,“你没有事要忙吗?” 他们这番对话旁若无人,行羽卫众人三观都要被震碎了,每个人心底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个想法,这这……还是他们那个冷血无情的城主吗? “祁止。”听到自己的名字,祁止霎时挺直了背,只听见郁迩清冷的嗓音,“今日这番情景,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明白吗?” 危机暂时接除,祁止松了口气,忙不迭应声道,“是!属下明白!” 他知道,不止是行羽卫,郁迩的意思是要在南郡统治层乃至城都内,都不能再出现这样对顾昭述不敬的行为…… 难怪北楚这么快就搞定了,敢情是把顾昭述都给拿下了,城主这次的牺牲,也忒大了些…… 是夜。 镇远军抵达当晚,郁迩陪顾昭述一起去了桥山校场,这是一座巍峨屹立的山峰,绿树成荫,郁郁葱葱,添了几分幽静和深邃,其间镶嵌着好几处天然温泉,与上面修建的众多密密麻麻的廊亭楼阁相连着,约摸是供兵士安榻休养之地。 山峰表面呈圈层状,最大化地利用了山峰面积,每一层都是不同的景象,习武场,练马场,兵器库,议事厅……应有尽有。 镇远军的军士们齐齐呆了,知道南郡富,可真没想到有这么富,在温暖宽敞的房间里睡下的第一夜,都兴奋得有些睡不着,相较于北楚让他们在坑坑洼洼的露天草坝上安营扎寨,军资不足,钱财不足,苛待,猜疑,南郡这待遇简直就是把他们宠上天了! 第115章 陇中(三):夜行 经过了长途跋涉之后,众人刚躺入温暖舒适的被窝,宋映见郁迩和顾昭述都到了,又忙不迭将镇远军中要紧的二十余位将领集结过来,当沈闲和他解释郁迩的真实身份时,天知道他心里翻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南郡城主在短短几年之间便带动南郡成为天下最富,又从不在外人面前亮相,雷厉风行且神秘莫测,备受世人敬仰,他是真没想到温润如玉的郁先生会是传说中高深莫测的南郡城主…… 一瞬间只觉得世界都崩塌了,真是太奇幻了…… 当沈闲带着他们驻在桥山时,宋映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将军果然没错! 不过郁迩是南郡城主,那阎遇……想必地位也不会低。 说起这个就有些心烦,自从上次一吻过后,阎遇不辞而别,他便一直没有见过阎遇了…… 议事正厅里,顾昭述坐在主位上,郁迩在旁侧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指尖搭着清雾氤氲的茶盏,下方端正肃立着一众将领。 “事情你们也应当清楚了。”顾昭述沉声道,“从今日起,镇远军便归入南郡了,当日离开得匆忙未曾与你们细说,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如果你们之中有不能接受的,我不会强留。” 众人根本就用不着思考,北楚平日里对他们诸多猜忌,万种不放心,一到打仗又让他们去抛头洒血,褚氏昏聩无能,朝廷无情无义,更别提初入南郡便受到此等待遇,但凡是个脑子没问题的都知道该怎么选。 何况顾昭述待他们不薄,征战四方时将他们收入麾下,不论出身,不论尊卑,一视同仁,他们也是早就抱了要跟顾昭述一辈子的决心。 众将没有半点迟疑,跪地齐声道,“末将愿追随将军!” 顾昭述下意识和郁迩对视一眼,轻咳了一声,别开视线,淡声道,“旁边这位,便是南郡城主了,也就是你们日后要效忠的君主。” 闻言,众将怔愣的视线这才落到郁迩身上,见过郁迩的知道他是北楚的郁先生,没见过的只当他是位温文尔雅的俊逸公子,明白过来顾昭述的话后,不敢有多余的言行,眸光从惊惧骇然转变成了尊崇敬重,纷纷参拜,“参见城主!” 郁迩轻搁下手中的茶盏,礼貌性地微微颔首,清冽的嗓音动听至极,“众位远道而来,长途跋涉想必也都累了,不必拘礼。” 众将依言起身过后,郁迩见他们应该谈得差不多了,目光在顾昭述讳莫如深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掩下了眸底的一抹复杂,缓步走到了他身侧。 顾昭述沉着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蓦地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出现在面前,只听见郁迩温和的嗓音。 “时辰还早,我们出去走走?” 顾昭述神色微变,喉结微微滚动,视线在郁迩和下方众将之间来回逡巡,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他要是堂而皇之地和郁迩牵手了,关系不就瞬间暴露了吗? 可郁迩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沉默片刻,顶着众人不明所以的神色,顾昭述垂下眼睫,面色有些发烫,最终还是把手放了上去,郁迩面上泛过笑意,顺势回握住了他,十指相扣,把人带出了正厅。 两人牵手离开后,众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完全裂开了。 “宋哥,方才我没看错吧?城主和将军,他,他们……” “……真的是在牵手?” 其中一个武将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目,心想难道这是好朋友之间的亲密行为?试探性地牵过身边人的手,十指交叉,短短一瞬间,两人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同时将对方的手狠狠甩出…… “……这正常吗?” “宋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映被众人围住,七嘴八舌的就像一众苍蝇在耳边嗡嗡乱叫,烦人至极,心想既然那两人都已经表现出来了,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行了行了,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众人一阵惊呼过后,脸上又泛过兴奋求知的烈焰光芒,推搡着宋映。 “想不到断袖竟在我身边!没想起将军居然喜欢男的啊!” 宋映:“……” “可恶!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早知如此,当时怎么就没和将军发展发展!” “诶,你们不好奇他们两个谁上谁下吗?” “我赌将军!你们看城主那温柔似水的模样,妥妥的人妻嘛!” “确实啊,将军那么威风,那么豪迈,肯定不可能在下!” 其中也有人深思过后提出来不一样的观点,“可是,方才城主牵将军的手,怎么感觉更像是在上面的啊……” “行了你!肯定是你的错觉!”说话那人受到众人的齐声质疑,“更何况,谁是你家将军?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宋映很是无语,“大可不必这么绝对……” 山峰之上清风徐徐,混杂着月光,夜里寒凉,两人在宽敞的道路上并肩走着,一路无言,像是都在想着什么,只有相触的掌心带来温暖的热度。 郁迩先开口了,轻声道,“桥山还满意吗?” “嗯。”顾昭述低低应了一声,抿了抿唇,还是道,“……谢谢。” 话落,郁迩的脚步顿住了,顾昭述也只得被迫停下来,夜光下两人复杂的目光交织着,看不透对方的情绪。 第116章 陇中(四):信任 “谢?”郁迩幽幽看了他半晌,阴沉之色隐匿在墨色黯淡中,顿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我们可能,还需要谈谈。” 月光肆意倾泻,洋洋洒洒瀑在八角廊亭上,白银色渲染在红瓦幽槽里,楠木梁柱间,轻风徐徐吹来,凉爽习习。 “你若是还有什么顾虑,或者担心的。”郁迩静静立在木栏旁,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在栏沿上轻敲着,“可以说出来,我听着。” 顾昭述坐在石桌前,神色微动,又有些开不了口,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异样的情绪。 不远处的清流水声潺潺,覆过了他们的谈话声,仿佛将他们隔绝在一切的尘世喧嚣之外。 良久没有等到回答,郁迩侧过身,见顾昭述垂眸不语的模样,这一瞬其实他自己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心疼,无奈,以及不可否认的微微的失望。 余光中闪过一抹皎白衣袂,顾昭述抬眸,郁迩在他身侧落座,两人之间距离极近,下一瞬,意料之中的,他被抱坐在郁迩身上。 郁迩很喜欢抱着他,尤其想要好好和他说话的时候,仿佛这样两人的心也更近了一般,起初他很不习惯,他是男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被抱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总觉得羞|耻,后来,或许是被抱入怀时那舒缓淡雅的玉兰香,又或许是上方传来的嗓音清冽温和,总归都能抚顺他不安的心,他也渐渐沉沦。 但是他不知道郁迩喜欢他什么,这份喜欢又能持续多久。 从前他自视甚高,总认为自己的能力,势力,容颜绝顶,有意地忽略了这方面的问题,但他没想到郁迩会是南郡城主,当镇远军今夜正式入驻桥山,他才意识到,镇远军已经跟着他彻底落入郁迩的掌控了。 南郡不是北楚,它财力充裕,实力强大,人脉广博,在四海之外仍有庞大势力,郁迩不似褚家,没有那么容易对付,镇远军已经在他的管辖之内,凭他的谋略和才智,他有千百种方法去镇压,甚至夺权…… 之前不知道郁迩是南郡城主尚且没有什么,万一受到南郡城主的排挤刁难,心里气不顺了,他还可以带着镇远军去拼杀,左右不过是伤亡大一些,世间总归还有他们的栖居之地。 可南郡的统治者是郁迩,这表明镇远军更大可能是毫发无损地在南郡安定生活,不会有任何伤亡……,留在南郡,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听起来很美好…… 镇远军融入南郡会大幅度提升南郡的势力不假,但顾昭述知道郁迩没有统一天下的想法,镇远军对于他而言只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非要不可,他和郁迩是什么身份,他和郁迩又是什么关系,这一切迫使顾昭述将他们在政治上的纠葛掺杂在他们的感情之间,因为感情上的崩溃极大可能会过渡到政治上的制衡…… 而他是被动方…… 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再相处,可能不再有从前那样的随意和纯粹了,镇远军从前是顾昭述的铁盾,现在却变成了桎梏和枷锁,就算是为了他们,他可能也不再敢像之前那样在郁迩面前放肆任性…… “是不是只有把你一直锁在榻上,哪里也去不了,除了我谁也不能见,你才不会多想?” 郁迩面色不变,声线还是一如既往地缓慢温和,“阿述,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我没有……”顾昭述被郁迩突如其来的冷气压弄得有些紧张,有些无力,又有些泄气,小声道,“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我只是一时兴起想要和你玩玩?”郁迩轻笑道,“……还是担心我们以后走不到长久?” 顾昭述顶着质问,眸子微微闪烁,咬了咬唇想要别开脸,下一瞬下颌又被无比强硬地扳了回来,他很少会听见郁迩用沉冷的语调和他说话。 “顾昭述。” 郁迩指尖用着力,顾昭述下颌被掐得生疼却也顾不得,他知道郁迩是生气了,被威压包裹着,在郁迩身上坐立难安…… “说过对你负责,你当我是开玩笑?” 话落,两人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顾昭述蓦地有些难堪,难以言喻的委屈浮上心头,郁迩紧箍着他的腰,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直到月光下顾昭述泛着晶莹的眸光对过来,郁迩才恢复了些清明。 他到底在做什么?就算顾昭述真的不信他,那也不应该是他的错,还是自己没有给到足够的安全感…… 指节从顾昭述的下颌处游曳,覆在他的后颈上,让他伏在肩头,郁迩平缓了一会,略微垂首,轻声道,“对不起,不应该凶你,我们好好说,行吗?” 其实顾昭述方才见郁迩生气的样子,虽然有些害怕,但更多的还是心痛,他的种种表现,已经说明了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敏感,伤害到了郁迩。 “……我相信你。”顾昭述深吸了一口气,心底彻底放松了下来,末了又恶狠狠道,“但你若是有半句虚言,我镇远军踏平南郡,你就等着亡国吧!” 闻言,郁迩神色微怔,反应过来后,在顾昭述的发间落下轻吻,“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要你,全身心的……”他道,“人定胜天,我永远不会放手,你也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你可以试着依靠我,阿述,我只有你了……” 由北楚到南郡,心境难免会发生变化,但当心海的门扉向对方彻底打开,两人皆是如释重负,虽有坎坷,但往后征途漫漫,总归还有彼此。 ~~ 几日后。 从未在世人面前露过面的南郡城主,首次向天下公开身份信息,姓名,画像,年纪,一瞬间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与此同时,镇远军正式入驻南郡的消息也令世人骇然,南郡已经足够强大,若镇远军也加入进去,那么只要郁迩想,统一天下甚至颠覆天下不过在一念之间。 第117章 陇中(五):出行 而顾昭述也顺理成章成为南郡武臣之首,令世人无限唏嘘的是,顾昭述才刚入南郡,城主便出人意料地将近百万南郡军士的管辖权全部交给了他,另外,除却商用之外,军用的一切刚需物资以及兵器粮给,也交由顾昭述全权分配,大权旁落,郁迩只余行羽卫近身护卫。 此举一出,天下震撼,瞬间满城风雨。 众人在惊骇过后,又纷纷嗟叹这回南郡城主为了笼络顾昭述,可真是下了血本,全权交付军权,这意味着顾昭述有先斩后奏的资格,也有伺机反叛的能力…… 南郡这些时日的讯息太大,世人先是惊叹于南郡城主居然只是一个双十年华的绝色公子,又是感叹镇远军加入南郡过后,南郡在天下首屈一指的地位,再是如今,郁迩明晃晃地将至关重要的军权过渡到一个外族将军手中,说不清是到底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别有所图…… 总之这心也太大了…… 不过顾昭述虽得有官职,这几日的朝会却从未去过,郁迩尚且没有发话,众臣也丝毫不敢置喙,他们都是对郁迩衷心不二之人,顾昭述住在城主府的消息也在朝堂之间传开,再结合郁迩的性格,结合他之前关于军权的决策,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不露脸,倒不是顾昭述傲慢,轻视南郡,恰恰相反,他原本是打算盛装参与朝会的,只不过……,这根本就由不得他来做主!郁迩这几日受了刺激,整夜整夜地来,折腾得要命,顾昭述躺了几日起都起不来,去朝会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当了几天君臣,郁迩索性把顾昭述的朝会免了,说是夜间操练军队疲惫,理应体恤良臣,众人眼观心心观鼻,嘴角抽搐,暗道这理由也太扯了些,疲惫也不会是因为操练,不过面上还是只得齐声敬誉道城主圣明。 这日,顾昭述在一片温暖舒适中悠悠转醒,入眼便见玲珑精致的轿顶,檀木桌案上摆放的吃食,郁迩惊为天人的容颜,覆在身上的绒毛薄毯……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挑的都是些平坦大道,顾昭述枕在郁迩肩前,面上泪痕尚未除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穿戴整齐的衣裳,下意识询问。 “去哪里?” 一开口,顾昭述先是被自己吓了一跳,瞬间被彻底惊醒了,声音前所未有地嘶哑,喉咙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撕扯着疼…… 那几日喊得真是太惨了,顾昭述觉得丧权辱国的同时脸色又持续发烫,恶狠狠的目光紧紧落在郁迩脸上。 “陇中。”郁迩将桌案上盛有润喉水的瓷碗递在顾昭述的嘴边,看着他一滴不剩地喝下去之后,才继续道,“公布了身份,意味着行踪也定了,这样的话,与外族总会有些不可避免的交往。” 顾昭述稍微缓了一会,觉得嗓子没有那么干之后才抬眸,“孟宵?” “嗯。”郁迩将碗放了回去,空出的手虚搭在顾昭述的腿侧,“孟宵为人襟怀坦荡,是个真正的豁达君子,凭借声望从一介平民成为如今的陇中真正执权人,卖他个面子也没什么。” 顾昭述了然点头,接话道,“确实如此。” 他轻飘飘瞥了一眼身着天青色水墨袍的郁迩,面无表情道,“相较于某些衣冠禽兽之人,孟宵才是真的两袖清风,从前征战时路过几次陇中,那里民风淳朴,自在逍遥,倒真是潇洒肆意的好去处。” “陇中重农,山林田地四处遍及。”郁迩选择性忽略了顾昭述的轻讽,轻笑道,“虽然经济萧条了些,却极其适合游玩,前些日闷坏了,夫君带你去散散心?” 顾昭述被他这声夫君弄得面色有些不自然,微微别开了脸,避开了从上首传来的温热气息。 “你倒是清闲。”顾昭述轻嗤道,“北楚那边都已经闹翻天了吧?” 郁迩来去一趟北楚,世家崩塌,皇子灭尽,朝堂官员少了一大半,镇远军抽离出去,国库空虚,整个统治层死气沉沉的,而郁迩又挑了临羌进犯的时机回城,使北楚遭受到的苦难被无缝衔接,边境战乱四起,烽火纷飞,内里劫匪四起,饿殍遍野,极度饥饿之下,食人之风盛行…… 没有外族愿意襄助,北楚被天下所孤立…… 越来越乱…… 而郁迩当初没有选择亲自对愚昧的黎民动手,大部分原因也在其中了…… 郁迩不置可否,笑道,“那倒未必,褚念姝临危受命,担当起了北楚的兴亡,而江谦已经居于文臣之首,叶恒炎则挑起武将大梁,有勇有谋,相互结合,当真还让他们组建了只临时军队,抵御临羌的入侵。” “杯水车薪罢了。”顾昭述微微摇头,“他们撑不了多久。” “不说他们了。”郁迩收紧了顾昭述的腰,顺手拢了拢他身上的薄毯,悠悠道,“谈谈我们的事。” 顾昭述疑惑着看他,他们之间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不仅如此,郁迩先前把军权交给他的行为也让他心里酸胀胀的,总觉得先前对郁迩的怀疑实在是不应该,不过他也没有推辞,毕竟他确实有能力,将南郡军队带上一个新的台阶…… “从陇中回来之后……”郁迩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语调却少了些随意,认真道,“我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顾昭述哑然,他完全没想到郁迩会说这个,有些猝不及防,脑门一热,支支吾吾道,“可是……,我一个大男人嫁人,也太丢脸了……” 郁迩垂首看了他好一会,看不透的情绪让顾昭述心底发毛,刚想要避开视线,却在这时听见那温和的嗓音。 “可是……我想要个名分。” 顾昭述:“……” 第118章 陇中(六):驰骋 顾昭述磨了磨牙,他是真想问问为什么不是郁迩嫁给他,然而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的衣食住行都被郁迩给包揽了,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了,心里实在憋屈。 沉默之间,郁迩的指节微移,覆在顾昭述身后的两团柔软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引得顾昭述顿时僵硬了下来,迫不得已回过神。 身后还在作痛,又开始威胁他!!!顾昭述咬了咬牙,在心里将郁迩翻来覆去地咒骂禽兽流氓,轻飘飘睨了他一眼,幽幽道。 “咱俩这情况,吃亏的不是我吗?若我是女子,早就被拉去浸了不知多少回猪笼了,我都还没慌成亲,你慌什么?” 顿了一会,郁迩语调不变,“不愿意吗?” “……” 倒也不是真有太强的抵触,毕竟他和郁迩都不是看重世人目光的人,但好歹得给他一点适应接受的时间吧…… 随后郁迩眸中泛过晦暗之色,明显地失望了,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还要再睡会吗?路途还远。” 低沉又有些飘渺的语气透出些许可怜了,直让顾昭述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两人沉默半晌,顾昭述瞥着他低垂微颤的睫羽,先绷不住了。 “行了……”他把头埋在郁迩的胸口,声若蚊呐,“我嫁……” 声音很小,他不确定郁迩能不能听见,然而下一瞬。 “好。” 顾昭述:“?” 一抬眸,正对上郁迩面容间明朗的笑意,哪还有方才的凄切,顾昭述蹙着眉,总觉得自己被忽悠了…… “乖。”郁迩调整着他的坐姿,和声道,“再睡一会……” “……” ~~ 顾昭述睡了半日,坐在马车里总觉得封闭憋闷,决心要骑马去陇中,郁迩静静看着他,耐心听完他的抱怨,视线往下落了几分,半晌才道,“确定可以?” “……”顾昭述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薄怒,又有些害臊,从郁迩身上下来,刚走了两步,脸色便变了。 他蓦地顿在原地,腿部发着颤,被撕扯了似的疼痛不堪…… 见状,郁迩幽幽轻叹,起身把人抱起,还是应了顾昭述的要求下了马车,军士自动让开了道路,郁迩带着他向后走,直到一匹纯色黑鬃马面前,那马被一群守卫围着照料,威武雄壮,倒和郁迩温润的形象大相径庭,然而这种马极难驯服,野性刚烈,顾昭述知道这可能就是郁迩的马了。 顾昭述听到郁迩对祁止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带着军士使臣前往陇中,郁迩自己则和顾昭述单独前往。 还未来得及庆幸,只见下人往黑鬃马上铺了层软毯,蓦地,顾昭述便被郁迩抱到了马上,而下一瞬郁迩便跟着翻身上了马,将顾昭述箍在身前,牵引着缰绳,黑鬃马便在平坦栈道上纵情驰骋,令顾昭述万分羞恼的是,他被郁迩抱在怀里也就算了,还是并腿坐的…… “你……?!” 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郁迩让他颜面何存?!!! 风声猎猎作响,道路两旁高大幽深的乔木如潮退去,灿灿艳阳瀑下金光万里,洒落人间,转眼之间,黑鬃马便将身后的南郡使臣军队甩得没影了,然而郁迩和顾昭述在烈阳映照下的黑影则疾速瞬移,潇洒肆意…… 耳边呼啸着风声,无边的绿野青山点缀着姹紫嫣红,极富观赏性,郁迩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渐渐放慢了速度。 “还好吗?” 顾昭述没理,专心观览着沿途的风景,自然间清新的空气是要比马车上舒畅得多,事实上郁迩虽说驶得快,却极其平稳,没怎么颠簸,更何况自己座下还特意垫了层软毯,没太大的不适感。 “说是想骑马,骑在马上了又不理人。”郁迩轻笑道,“宝贝,怎么这么难哄啊?” 顾昭述被郁迩害得不能骑马,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心中自然不爽,磨牙道,“这一切是因为谁?!” 郁迩低声笑了笑,自觉地没有接话,没有让顾昭述心头的郁火进一步深化。 陇中。 车队过于慢了,郁迩和顾昭述骑着马,足足比他们先了两三日到达,两人虽然在各族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但到了真正的穷乡僻壤之地,穷苦百姓奔于生计,倒真没几个能认出他们的。 两人没有着急去城中,而是选在了一方幽僻的村镇上游览,风景佳丽,民风淳朴,当地人热情好客,乐享生活,倒真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 “……郁先生?” 身后传来一阵迟疑的声音,郁迩和顾昭述的脚步皆顿住了,刹那间有些疑惑,相视一眼,回首看向那人。 只见来人一袭修长的淡青色荆衣,身挺玉立,双臂之间揽着大叠书卷,悠长柔顺的墨发之间别过一支精致的木钗。 风华之姿,布衣难掩。 那是褚淀。 再见褚淀,郁迩和顾昭述皆有意外之色,一眼望去,轻风徐徐拂过,缕缕青丝飘扬,来人面容间携着清朗的笑意,再无当初的幽深与阴鸷,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淡与从容…… 根骨重铸,仿若新生…… “郁先生,顾将军。”褚淀从前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今见到他们二人在一起也并不想过问半句,向前走了几步,笑道,“二位是来陇中游玩?” 过往种种,褚承早已经与他解释过了,郁迩和顾昭述当时在城楼下放过了他们,给了他们新路,这几月他和褚承隐居穷僻村落,不问世事,更不知外界的风雨不断,他还以为,此生都无缘再道一声谢了…… 郁迩回过神,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他怀中的书卷上,温声问道,“这是?” “孩子们要用的……”谈起这个,褚淀在郁迩面前显得有些赧然,“先生和将军想去家中坐坐吗?” 第119章 陇中(七):变化 郁迩和顾昭述跟着褚淀绕过七弯八绕的无数泥道,终于来到一处偏僻的小村,这里沃野平坦,田地青翠此起彼伏,交叉处横贯着无数阡陌小道,溪水清澈潺潺,路旁的野花欣欣向荣,万紫千红,高大的乔木以及矮壮的灌木点缀其中,木房瓦屋密集,一眼望去,聚点成面,缕缕炊烟正从其间缓缓升起…… 郁迩往身侧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昭述,后者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声音放得很低,“……干什么?” 郁迩视线略微下移,轻声道,“走了这么久,还好吗?” 顾昭述一噎,这两日他坚决抵制郁迩在夜里不正当的触碰,虽说前些日是放纵了些,可这两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自尊心作祟,下意识轻嗤道。 “……早好了。” 默了一会,就在顾昭述以为郁迩不会再接话时,却冷不防听见那人的声音。 “恢复能力不错。”郁迩状似不经意道,“看来是受得住的。” 顾昭述:“……” 褚淀走在前方引着路,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两人的话,笑道,“前面便是我家了!” 郁迩和顾昭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轻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沁凉清爽。 又走了一段路,接近村口之时,不远处围聚了一大群人,齐齐仰着头,看向屋顶那人。 “宜然,这边是不是还差块瓦?” “马上!我修完这里就来!”褚承扬声回了话,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擦了把额间的汗渍,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顾昭述眉间泛过丝讶然,轻声道,“那是……五殿下?” 烈日炙烤,太阳正对着那人暴晒,只见褚承扎起了高马尾,干净干练,面容微微有些红润,肤色也被染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俊逸绝伦的脸庞之上洋溢着明朗的笑意,在阳光之下格外醒目。 “是宜然。” 褚淀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看向褚承的目光极尽温柔。 顾昭述和郁迩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视线中观摩到一丝意外,短短几月,褚淀已不再是曾经冷血淡漠的三皇子殿下,而如今的褚承热烈张扬,少年意气淋漓尽致,同样不复当初…… 顷刻间,鼓掌喝彩声响彻开来,循声望去,只见褚承已经从瓦顶上落了下来,被村民们紧紧簇拥着。 “宜然真是厉害!上次我家那房梁塌了还是他给修的呢!这次又帮我们家修房顶,可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屋主面上满是激动热情,不住地和周围村民夸耀。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推搡着接话道,“上回我家那老太在田地里中暑晕倒了,还是宜然给帮忙救醒的!这还不算,他还把我们田里剩下的秧苗全给插了……,真是个好孩子啊!” “要我看,不能光说啊!你们就应该好好请人家吃顿饭!” “这怎么没请?左右还是宜然和益深自己死活不肯来!”那人有些急,“给他们送些菜也不要,非要等自己种的长出来!” “诶,说起益深,那孩子也是个好的啊!”有人感慨道,“我们这种偏僻的小山村,孩子们出不去,没有教育,益深就在村里给办了座书堂,连书本和墨笔都是益深给发的嘞,真是好人哩……” “哪有……”褚承随手把拭汗的巾帕放入竹篓里,听了众人的话,赧然笑道,“还是多亏了大家愿意接受我们。” “哎哟,可别这么说,进了村,大家可都是一家人了,见外了啊……” 褚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背着竹篓刚打算离开了,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不远处的三人,身子顿时定住了。 随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三人跟前,微微有些喘,褚淀把书卷放入了他的竹篓里,又把竹篓从他肩上接了下来放在自己背上,顺手用衣袖给褚承擦着汗。 “累了吧?” 旁若无人的姿态让褚承有些害臊,摇了摇头,郁迩和顾昭述出现在这里无疑是让他震惊的,有些复杂地看向两人,恭敬作了个揖,“郁先生,顾将军!” ~~ 木屋里,褚淀给郁迩和顾昭述奉茶过后,和褚承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便齐齐跪在了郁迩面前。 郁迩尚在掀动茶盏,陡不防瞥见他们的动作,指节顿了顿,“你们这是?”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郁先生传授我们通达明理的本领,当日在城楼之下又以寡敌众,一意孤行地救下我们二人……”褚承目光灼灼,“先生于我们有再造之恩……” “那日素昧平生的沈闲沈侍郎治好了我们的伤,开的药也是极有奇效。”褚淀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褚承,继续道。 “褚郊心狠手辣,曾用药物消解了宜然的内力,沈侍郎心善,顺手送了些可以促使内力恢复的药给我们,但当我们感谢他时,他却说只是听人之命……” “除了先生,我们想不到还有谁会救下我们……” 郁迩垂着眸,没有否认,也知道褚承和褚淀对外界之事早已不关心了,轻抿了口茶,随意道,“谢也谢过了,二位先起吧。” 片刻后,几人坐在竹椅上,气氛微微有些僵,毕竟除了救命之恩,几人之间之前也并不是很熟悉。 “村里的氛围确实不错。”顾昭述和声道,“你们是打算长留此地?” “是的。”褚承点了点头,接了话,“过去被世家和皇族奴役,深陷于欲望和利益,走了许多歪路错道,倥偬迷茫十余年,我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所幸现在还不晚。” 郁迩微微颔首,轻声道,“确实如此,相较于平民百姓而言,皇家子弟过得是要苦些,你们如今不过十七八岁,及时抽身,往后日子还长。” 几人又聊了些村子里的生活和美景,几番下来,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天色已晚,此时行路必然不安全……”褚淀向外瞥了一眼,站起身,“方才听郁先生和顾将军说喜欢这里的氛围,二位不然就在这里休息两日再行离开?” 第120章 陇中(八): 猜测 顾昭述感受到郁迩带有询问的视线投了过来,略微思索,看向褚淀两人,淡声道,“既如此,那便麻烦你们了,不过我们无意久留,明日便得离开。” 褚淀点了点头,知道他们二人应该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没有多加勉强,面上尽是疏朗的笑意,“那,我便先去厨房烧菜了,手艺不好,二位切莫嫌弃……” 褚承礼貌性对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也跟着去厨房放柴了,转眼间正屋里便只剩下郁迩和顾昭述两人。 “多少有点尴尬……”顾昭述无奈扶额,“跟他们又不熟,当时为什么要跟着褚淀过来?” “你不是觉得褚淀的变化挺大?”郁迩温声笑道,“生活环境对人的改变至关重要,陇中民风素来淳朴,时间宽宥的情况下,多走两个地方看看也并无不可。” “不过说起这个……”顾昭述蹙着眉,联想到一件往事,“我记得除夕那会你是不是说过,你们家也是住在郊外的?” “依山傍水,绿茵环绕……”顾昭述回忆着郁迩曾经的描述,微微眯起了眸子,“你爹不是郁淮吗?你能住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又是骗我的?” 这个又字让郁迩猝不及防,不禁暗衬自己在顾昭述这里信誉值已经这么低了吗,有些失笑,“不是。” 他立在顾昭述身前,原本搁在桌案上的手覆在了他顾昭述的后颈之上,轻声道。 “别庄那里确实很美,平日里清闲时我们家便会搬去那边小住,原本也是打算得空了便带你去的。” 顾昭述面色舒缓开,神情也渐渐柔和,刚打算说些什么,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对了,郁先生你们吃不吃……” 辣。 声音戛然而止,只见褚承手里悬了两串红山椒,灰墨色袖口向上挽起,保持着动作一动不动地怔在原地,尽管郁迩和顾昭述还没有抱在一起,但从他的视角看过去,两人的姿势极为亲密,像是郁迩强势按压着顾昭述的后脑将他扣入怀中,而顾昭述还没有一点反抗……,眼神还有些温柔? 甚至两人在对上他呆愣的视线后反应了一会之后,才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 “……”褚承觉得方才的眼睛肯定是瞎了,面色复杂又有些难以置信,但面子功夫还得维护,努力平复着心下震撼,视线不自然地瞥向别处,“那个……,我是想问,两位吃不吃辣?” 闻言,郁迩未加思索,面上携着清浅的笑意,和声道,“尽量少放,阿述有胃疾,麻烦你们了。” 阿述…… 话落,屋子里更安静了,郁迩神色不变,淡然接受着另外两人灼热的目光,半晌,褚承终于回过来神。 “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撞破什么不该知道的似的,褚承说完过后便快步转身离开了,比来之时更加急促…… 郁迩回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顾昭述脸已经红得彻底了,不知是怒还是羞,察觉到他的视线投了过来,怒由心生,“郁明霁!老子的英明迟早被你给玩完!” 郁迩微顿,稍显无奈,“我也没说什么……” 沉默半晌,顾昭述竟是笑了,“未来一月,你别想再碰老子一下!” “……” 半个时辰后,色泽鲜美的菜肴铺满了整张圆形食桌,约摸是褚承和褚淀说了什么,他们二人看上去都不是太自然,时不时对视两眼,又神色复杂地转而瞥向另外两人…… 相较之下顾昭述和郁迩的相处要自然得多,顾昭述埋头吃着饭,郁迩则不紧不慢地给他布菜,这一顿饭就在诡异而和谐的氛围中用过了。 褚淀整理了两间空房出来,不管他们二人是不是那种关系,主人家的礼数总归还是要周到的,何况他们也不方便去过问…… 回房后,褚承早早地裹进了被褥,闻声探出了头,“怎么样了?” “进了一间房。”褚淀随意道,“应该就是我们想的那样……” 褚承有些感慨,坐起了身,靠在床头,温暖舒适的被褥款款下滑,喃喃道,“还真是……” 身旁凹陷了一部分,褚淀将衣物放置在木架过后便翻身上了榻,将被褥往上提了些,轻声道,“从前只知道他们二人府邸临近,倒不知竟是这般关系……” “什么关系?”褚承弯了眸,翻身趴入了褚淀怀里,笑道,“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褚淀眸色渐深,顺手揽过了怀里人的腰,自从叛变那日过后,褚承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恶心厌烦自己,还在他重伤之时,亲力亲为,不辞辛劳地照顾他,最初,他怕打破这种美好的表象,一直不敢碰他…… 最终,还是褚承自己先等不下去了,勾的他…… 他们像是真正回到了儿时那般两小无猜的情景,而身为哥哥的褚淀会永远把褚承护在身后,而褚承会全身心地相信和依靠褚淀,不过,仿佛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引着怀里人明亮的眸光,褚淀不由自主地滚了滚喉结,“应该是……” 不知想到了什么,褚承面色有些一言难尽,迟疑道,“郁先生和顾将军……,他们之间,你能想象是谁被……吗?” 闻言,褚淀眸中也染上了不解之色,“根据你今晚看到的,其实,顾将军要更偏向于……,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褚淀和褚承脑海里同时闪过顾昭述那张冷冽阴沉的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算了,那是他们的事……” 第121章 陇中(九):会见 褚淀把他往上抱了些,温热的气息在褚承耳边洋洒,褚承不由自主地有些酥软,仰着脖颈,抵着褚淀的胸膛没有让他更近一步。 语调尚且有些不稳,“房间隔音不好,今日有客人在……,你?” 两人有过这么多次了,几乎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褚淀眸色幽深,对上了褚承请求又有些水润的眸子,默了好一会,才深吸了一口气,将杂念狠狠压下,将唇角贴至褚承耳畔。 他轻声道,“今日顾将军问我们日后的打算,我那时便在想了……” “如今你我在经历生死过后都喜欢这样平淡温和的氛围,可是以后呢?”褚淀说得很小心,掌心抚上褚承的侧脸,略微流连了片刻,才道,“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指不定你哪日就厌了这样无波无澜的生活……” 褚承眼睫垂下,像是当真思考了起来,在褚淀渐趋紧张的目光中,终于勾唇一笑,“若是真到了那时候……”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带出来的私银可不少,前些时日还投了十几个农庄,利滚利的,也左右我们下半辈子饿不死……,若是真到了那时候,那我们就去游历天下……” “反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是吗?” 最后这句话极大程度上安抚了褚淀的不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良久,在褚承额间轻落下一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翌日。 褚淀起得很早为众人做了早饭,盛情难却之下,郁迩和顾昭述两人只得吃过饭再行离开,此地风景昳丽,抬眼望去,夏日里墨绿色稻田翻滚,像极了无垠浩荡的绿野在长风中舒卷。 几人在村口作别,褚承和褚淀目送着郁迩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经此一别,想必日后便是一生难再会了。 ~~ 陇中城里。 顾昭述瞥向不远处的商铺,随意道,“街边小贩虽然挺多,不过大型酒肆花楼倒是稀少。” 比起南郡和北楚的街市林立,繁华锦绣,总归要差点…… 郁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略微停顿,悠悠道,“陇中重农,几乎大部分人家都有自己的田地,吃自家的粮,做自家的饼,酿自家的酒,勤劳简朴……,酒肆商铺从前倒是有许多,不过长年以来亏损过大,也就萧条了。” 顾昭述静静听着,蓦然瞥见什么,抬脚向那小贩走去。 “老人家,来两串糖葫芦。” “好哩!”小贩从木桩上取下两串,交到顾昭述手里,“公子,一共三文。” 顾昭述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付钱过后,若有所思地走到郁迩身侧,顺手将两串糖葫芦全给了他。 “……你不吃吗?” “给你买的。”顾昭述随口道,略一沉吟,“一样的糖葫芦,北楚得卖十文,这里却只卖三文……” “重农抑商……” “陇中虽是天下最大的粮食供需地,不过粮价向来低下……,长久以往,陇中经济流通必然会迟缓滞涩,孟宵不可能不清楚,他没想着要解决?” 郁迩不置可否,轻声道,“凭借孟宵的能力,若是真有意愿,怕是早已实施了。” “如今这般,或许是他有自己想要坚守的东西……” 顾昭述偏过头,静静看了他片刻,“你知道他找你是因为什么事吗?” 郁迩咬了颗糖山楂,略微摇头,“不知。” 顾昭述看他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间福至心灵,“孟宵若是有求于你,理应是躬身拜访南郡才对……,不会是你觉得陇中风景秀丽,借着公务单纯过来游山玩水的吧?” “……” 第二日,南郡车队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陇中驿馆,孟宵亲自带领陇中所有高阶官员前来,以最高的贵宾礼迎接南郡一行人。 晚宴后,孟府。 孟宵身袭绛紫色流云广袍,五官端正清秀,眉眼深邃,举止仪态间风度尽显,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旁侧温润随和的郁迩,尽管早已见过画像,但真人出现在面前时还是不免令他惊艳,他将茶盏轻搁至桌案,礼貌开口。 “郁城主,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幸会了。” 这样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若是先前不知,任谁也不会联想到他会是在天下之间翻云覆雨的南郡城主。 “孟公子客气了。” 郁迩说话时总是带有若有若无的笑意,时常会给陌生人一种友好和善的错觉,此时孟宵也不由得放松了些。 “原本……是该在下前去拜访城主的,城主反倒亲自登临,就连顾将军也随行来了,当真令我陇中过意不去。” “言重了。”郁迩悠然道,“孟公子在信中相邀见面详谈,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闻言,孟宵略微垂眸,静静沉思着什么,郁迩耐心等着他开口。 “一路过来,城主认为陇中的风气如何?” 郁迩瞥了他一眼,半晌淡然道,“热情淳朴,生活欢欣,且城中无一难民,无一乞者,在陇中居住的百姓诚然幸福。” “是……”孟宵微笑着点头,涩然道,“可城主只是说了好的一面,正如城主方才所说,城中无难民,无乞者,可孤苦身残之人没有劳动力,而陇中常年都要耗费精力和钱财去维系这一部分群体的吃穿住行,为了使这样太平的风气持续下去,就只能推动经济发展……” 第122章 陇中(十):谈判 “而农作是陇中的立身之本,也是如今陇中风清气正的根源,可任谁都知农作敛财微薄,根本无法周旋如今陇中捉襟见肘的困境……” 孟宵低垂着首,声线有些轻茫,“实话说,在下并不希望迫于时势,为了迅速发展经济,而改变陇中重农的政举……” 郁迩指腹摩挲着杯盏,静静地听着,未置一言。 孟宵蓦地住了话,偏首看向旁侧的人,随后从座椅上起身,对着郁迩直直作了个揖。 “郁城主,今日在下确有一事相求。” 郁迩默然看了他片刻,半晌后轻搁下手中茶盏,静静道,“你说。” 孟宵还保持着作揖的姿态没有起身,轻闭上了眸又缓慢张开,终于将自己深思熟虑了许久的想法道出。 “我陇中愿心悦诚服归顺南郡,望城主成全!” 殿内早已清空旁人,随着孟宵话落,原本便冷清空旷的氛围显得更加沉寂。 不断皱缩的忐忑感与压抑感让孟宵的身体不住紧绷,随着上首那人静默时间的延长,心底越发地没有把握,良久,他终于听到清冽随和的声线淡淡传来。 “孟公子,你先起身,慢慢说。” 没有拒绝,那便是有希望,孟宵依言在原位上落座,南郡城主是何许人,孟宵若是选择在他面前弯弯绕绕,结果必然会适得其反,倒不若坦荡些,将利弊分析托盘而出,这样还能多几分成功的胜算。 “如今临羌与北楚的战事吃紧,北楚那方基本是被虐杀的状态,在外刀光剑影,边疆失守,朝廷将所有兵力聚集起来,尚可暂时抵御临羌,可正因如此,朝内军力空虚,导致城内匪寇四起,流民四散,北楚早已陷入了内外交困的境地。” 孟宵顿了顿,打量着郁迩的神情,继续道,“可正在前几日,郁城主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信息,于是……,各国便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当初在北楚搅乱朝堂,惨虐屠城的郁先生,正是如今的南郡城主……” “也正因为如此,各国都明白城主不喜北楚,所以临羌更加肆无忌惮,顿时加派了兵力,而新一批军士已经在向北楚进犯了,北楚的形势会更加危险……” “临羌素好杀戮,又睚眦必报,早些年顾将军身处北楚,只因昔年重创过他们一次,他们便常年进犯北楚边境,惹出不少祸端,可如今顾将军不在北楚了,一旦北楚被灭,他们的新目标便极有可能会是陇中,或许是五年,或许是十年,而陇中在这期间会遭到他们不断的骚扰与侵袭……” 末了,孟宵沉声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保障……” 无论是捉襟见肘的经济方面,还是为陇中百姓提供一个静心生活的保护罩,毫无疑问的,南郡都是最好的选择,保障难民与改善百姓生活的钱财对于陇中来说虽有不小的负担,可这于南郡而言不过是冰山一角,临羌它再怎么暴虐成性,也敌不过南郡和身处南郡的顾昭述…… 南郡这些年政治清明,思想开化,各行各业不分高低贵贱,国力蒸蒸日上,而这些已经足够反映郁迩这个人的治世贤能与权威性了…… “孟公子坦率。”郁迩微敛着眸,轻声道,“可郁某尚且没有兼并他国的打算。” “我明白。”孟宵掩下眸中的一抹黯淡,措辞道,“否则城主早已经动手了,如今的天下也不会是这般四分五裂的局面。” “城主便当是一场交易,若南郡愿意接纳陇中,愿意待陇中人如南郡人,那么日后陇中除却自足的粮外,多余产出的,一切使用权与贩卖权顺理成章地归于南郡所有……,虽然知道城主不差购粮的这些钱,城主在盐,铁,军等一系列领域的生意也很大,但既然有节省成本和扩充领域的机会,城主又为何不愿意接受呢?” “而陇中要的无非只是一份安宁,和永远似如今这般干净淳朴的氛围罢了……” 缄默许久,郁迩看向他,淡淡笑道,“接受陇中……,意味着你很有可能不再是陇中的执权人,孟公子不在意?” 孟宵却风平浪静道,“如此也是应该的,我明白城主的考量。” 若是继续沿用昔时的领袖,将会很难驯化新的俘虏…… “天色有些晚了。”郁迩透过窗外扫了一眼天边的皎亮明月,笑道,“今夜便到这里了,郁某该告辞了。” ~~ 皎月似弯钩悬于天幕,云层稀稀疏疏,清辉明朗,肆意飞瀑,徐徐洒落在波光潋滟的湖面间,清水荡漾,青翠荷叶簇簇漂浮其间,覆裹着株株菡萏,尖角才露,娉婷娟然。 正在那三面环水的凉亭间,顾昭述一袭烟墨色檀纹广袍坐在石凳上,静静擦拭着手中反透着月光的长剑,清风缓缓拂过他冷淡俊逸的眉眼,勾起几缕墨发飘扬。 而祁止路过时,见到的正是这番景象。 他与兄弟们在外喝了酒,尽兴之后又带了两瓶千里醉回来,原本打算回屋自己喝的,此时他脸颊酡红,遥遥望向顾昭述,迷离飘茫的眸子多了几分焦距,清醒了些,随后,他的视线又落在手中的千里醉上,约莫是烈酒壮人胆,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先一步向那人前去了。 而顾昭述即使察觉到有人来了也并没有理会,直到身旁落座下一人,两瓶千里醉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安宁静谧的气氛被划破,顾昭述淡淡抬眸,入眼便是祁止醉得不清的脸庞。 第123章 兼并(一):意外 忽然成了近距离,完美无瑕的俊脸近在咫尺,祁止撑着头,低垂的眼睫一眨不眨,直到与顾昭述不耐且疑惑的眸光对视,才迟钝地回过神。 “顾将军。”祁止低低唤了一声,紧接着揭开千里醉的壶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还记得我吧?那日在城主府初次见面,末将还对您多有冒犯来着……” “趁着今夜时机正好,不知将军可愿赏脸喝上几杯?权当是末将赔罪了……” 顾昭述蹙着眉,静静地看着他就着石桌上的茶盏,添了两杯千里醉,祁止的出现虽是莫名奇怪了些,面前醇厚浓郁的酒香却是真实的,平日里被郁迩约束管制着,已经多久没尝过酒的味道了? 心底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挣扎,顾昭述还是控制住了冲动,缓声道,“……我不喝酒。” “啊?”祁止举杯的动作蓦地顿住了,愣愣道,“不应该啊?” 他不禁暗想,行羽卫之前查探的资料不会出错,顾昭述那一栏,确确实实是写上了嗜酒二字…… “莫非……”祁止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醉酒后的脑子晕乎乎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莫非真是那日末将莽撞,得罪了将军,将军竟不愿原谅么?” 原不原谅无所谓,反正酒闻着是有些让人把持不住,顾昭述继续低首擦拭着手中银剑,随意道,“你还是先走吧,你家城主待会回来,要是见你在这不好。” “孟公子有国事与城主相聊。”祁止抬头看了眼月色,下意识道,“现在还早,城主没那么快回来。” 可惜他对郁迩的记忆停留在了半年前,郁迩还没有遇见顾昭述前,处理国事,确实都会过了夜半才回房,而现在…… 闻言,顾昭述若有所思,半晌后将长剑放了下来,漫不经心道,“祁首领,你确实很有诚意。” 话落,在祁止茫然的目光中,他将手中的千里醉一饮而下,因为用的是茶盏,一杯酒的份量就已经很足了,而祁止在短暂的怔愣和雀跃中,又忙不迭地给他满上了一杯。 “多谢将军大度!” 于是片刻后,祁止滔滔不绝,讲述自己对于顾昭述这些年英雄事迹的崇敬与仰慕,渐渐忘我,音调不断拔高,而顾昭述则静静坐在一旁闷头喝酒,偶尔抬眸示意着祁止自己在听。 少时后,顾昭述拎着空了的酒壶,又扫了一眼说得正起兴的祁止,正想打断他说是不是该离开了,他也该去处理一下身上的味了,不料下一瞬,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顾昭述还来不及回头,那人的手就已经搭在自己的肩上了。 刹那间,熟悉万分的气息铺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可抗拒的压迫感和冷沉感,顾昭述顿时惊醒,还保持着一手拎壶的姿势,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祁止。” 清冽随和的声线响起,瞬间打断了祁止的长篇大论,他僵硬而缓慢地转过身,正对上了郁迩冷淡无波的面容。 威压铺天盖地,祁止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怒意,一下子从半醒的状态彻底清醒了过来,邃然间单膝跪地行了礼,“城主!” 郁迩瞥了他一眼,温声开口,“什么时辰了?” 祁止默默地观摩了一眼天色,虚汗瀑下,有些不太确定,“亥……亥时?” 清醒过来后,祁止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一时色迷心窍?!花前月下,对影相酌……,为什么偏偏是要在这么晚,这么晚的时候来找顾昭述喝酒?又为什么偏偏让郁迩给撞见了?! 郁迩面上分明带着丝笑意,却偏偏让祁止毛骨悚然,“这么晚了,你不休息,夫人也不需要休息吗?” “……” 霎时祁止呼吸猛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膨胀。 吾命休矣!!! “是……”祁止弱弱道,“喝酒误事,属,属下处事不周……” “属下愿自请军棍四十!以示惩戒!” 反正今日已经让城主动了怒,横竖刑罚都少不了,与其被强迫执行,还不如自请了…… 郁迩默不作声地看了他片刻,没着急回话,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声道,“阿述觉得呢?” 声调还是如同往日一般温柔,就是有些凉飕飕的,顾昭述微颤,果断开口,“祁首领还千方百计地蛊惑我喝酒,依我看是少了……” 祁止蓦地瞪直了双眼,他怎么蛊惑了??? “好 。”郁迩笑了笑,轻声道,“那就再加四十,去吧。” 祁止:“…………” ~~ 房内。 顾昭述安安分分地坐靠着床沿,眼见着侍卫敲门而入,在郁迩面前放置了一碗什么又退下了,顾昭述估摸着应该是醒酒汤,心中泛过一阵浓烈的悲哀,早知道他便不喝那么多了,也不至于会人赃并获…… 该死的祁止!每回撞见他都不是什么好事! 床褥微微陷下了些,郁迩在他身旁落座,和声道,“醒酒汤,喝了再睡?” 顾昭述有些讶然,郁迩居然没找他麻烦?默默地从他手里将碗接了过来,仰头一口闷下,将空碗递过去后,边打量着郁迩的神色,边往里躺了躺。 岂料郁迩只是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便要起身离开了,没有要留宿的意思,顾昭述一惊,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袍,“……你去哪?” “我回房,你先睡吧。” 顾昭述这才反应过来,下午到驿站时他确实要求了要和郁迩分房睡,原本他是认真的,可今晚……,他有些心虚,心底总有些惴惴的…… 第124章 兼并(二):答应 “要不……”顾昭述有些不安,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今晚就别走了?” “不是要分房?” 顾昭述拽着衣袍没有松手,面色划过些不自然,还是小声道,“……不分了。” 郁迩沉默了一会,对上顾昭述有些忐忑的视线,将床侧的灯烛剪灭后,顺手垂下了两侧床帘,在外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顾昭述摸索着凑了过去,他估摸着郁迩可能真是生气了,只是不好和他发作,于是他趴在郁迩身上,闷闷道,“……你生气了吗?” “郁迩……” 只是片刻,郁迩顺手揽过了他,收紧了力道,抱着他靠坐在床沿,后腰被紧紧箍着,顾昭述只得顺势趴在郁迩肩上,灼热的气息蔓延开来,肆意弥漫在周遭。 “实在睡不着,我们就聊聊。” 顾昭述感受着郁迩轻揉着自己的耳垂,声调淡淡的,“用药期间忌酒,沈闲送药时叮嘱你的,我平日里说的,才一会没看着你,你就当耳旁风了?” “没有,我就是太久没喝了。”顾昭述耐心解释,“有点馋……” 郁迩幽幽道,“所以,就因为这样,明明看出来祁止对你别有意味了,夜深了还要在凉亭里和他单独待那么久?” “……”顾昭述一时语塞,他确实看出来当时祁止的眼神不对劲了,可祁止喝醉了,而且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他不过是贪了两杯,哪知道还会被郁迩当场逮住…… “我错了……” 犹疑了片刻,他主动抬首吻上郁迩,唇畔相贴,极尽安抚性,郁迩微微愣了一瞬,在顾昭述毫无章法的胡乱一通后,他才搂着顾昭述夺过了主动权,直到顾昭述腰部发软,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郁迩松开他,气氛才渐渐和谐热切了一些…… “你,你还生气吗?” 郁迩看了他一会,握着他的手渐渐往往下划落,低声道,“相较于祁止的八十军棍,阿述不会想几句话就把这事过了吧?” 顾昭述面色形同充血,咬着唇,纠结了片刻,在郁迩灼热的视线中除尽了自己的衣物,随后微颤的指尖搭在郁迩的白玉腰带上,动作极其缓慢,心下不由得将祁止翻来覆去地咒骂,今日怎么会这么倒霉遇上他?! 夜半,外界被墨色床帘隔绝着,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温柔的嗓音与压抑的啜泣交织着,共同隐匿在那一方静谧之中,直到方将破晓,淡紫色在天际之中层层翻滚,这长达一整夜的躬身教育才终于停止…… 翌日。 顾昭述醒来时已经将至薄暮了,中途断断续续被郁迩喂了些饭,导致他断断续续地睡,迷迷糊糊之中想起郁迩大概出去没多久,那时候孟宵派人请他商量事情,正巧把自己吵醒了一瞬。 睡了差不多一日,顾昭述觉得身体都要散了,屋子里有些闷,有意出去走走,顺便找些吃食。 池边柳树招扬,绿茵翠翠,轻风拂过,顾昭述走在石子路上,腰酸得厉害,手刚搭上去挺了挺背,刚巧从迎面的竹林拐角处走来一人。 那人一袭远山紫素锦长裙,眉眼玲珑毓秀,两人对视的瞬间,顾昭述还没反应过来,木昔绵已经先认出他来了,眸子瞬间弯了起来,“是你啊?” 孟府正堂。 郁迩一直态度不明,在陇中留下的日子也不长,孟宵渐渐有些着急,放下了手中茶盏,缓缓在郁迩身侧屈膝下跪。 “孟公子。”郁迩垂眸看着他,轻声道,“南郡重商,你曾言不愿改变陇中重农的举措,可有没有想过,倘若南郡当真兼并陇中,便会不可避免地在陇中境内规划商业领域,潜移默化之间,也会被南郡的铜臭熏染?” “城主,在下绝无半分轻慢南郡之意!”孟宵解释道,“南郡,北楚,陇中,济城,临羌,西蕃……,放眼天下,济城势力最弱,临羌嗜杀成性,北楚自身难保,西蕃内乱未休,而陇中势微,油尽灯枯,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南郡都是最好的选择,在下不愿强行迫使陇中之人改变农业习俗,可若是在南郡的熏陶下,他们自然而然地愿意去换一种方式活,在下也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默然片刻,郁迩温声道,“我后日便会离开,在此之前,你还有两日反悔的机会。” 孟宵微怔,转瞬铺天盖地的喜悦兜头而来,“城主,这是……答应了?” 郁迩从座椅上站起身,缓步离开,淡然道,“降城不是孟公子一个人的事,若是真的考虑好了,那么在南郡交接之前,安抚百姓思想,朝臣统一意见,孟公子都需要提前安排。” “是!”孟宵心下狂喜的同时又有些复杂,望着郁迩一袭白袍离去的身影,头颅轻轻磕地。 房内。 郁迩回房时,月光柔和静谧,灯烛明光烨烨,顾昭述正坐在青窗前,手里是一沓一沓的宣纸画卷,撑着首一张张阅览着。 木昔绵很热情,见顾昭述也投缘,便送了些自己画的画卷送了过来,都是陇中不同地方的风土美景,集聚幽密的村落,茶余闲谈的陌街,田地插秧的农民…… 第125章 兼并(三):宣告 “这是什么?” 郁迩立在木桌旁,随意拾起一张画卷,只见湛蓝深邃的天际之下,一老一少倚坐在残破不堪的木栏上,周遭四野杂草遍生,连接着无垠田地,老太太皲裂皱纹的面容间染着慈祥的笑意,少年埋首在端着盛满热汤的瓷碗间,只探出双弯弯的眉眼赧然回视。 “画上是孟宵。”顾昭述抬眸瞥了一眼,随意道,“木昔绵送的画卷。” 郁迩有些诧然,“木昔绵?”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在北楚时他们便是从木昔绵处得到了谢萃的消息,不过原本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还会遇见。 “刚才在院子里闲逛碰上她,她顺手送了我这些。”顾昭述从郁迩手里接过画卷,缓声道,“如今她与孟宵情意相通,或许是要定居于此了,可叹木姑娘志在走遍天下,如今竟也愿意为了孟宵停下来,不过据她所说……” “孟宵原也是外地人,他之所以会成为如今陇中的掌权者,这画便是契机了……” “一碗热汤,长驻陇中,一生相守……”顾昭述淡淡道,“这便是孟宵的情怀所在了。” “孟宵确实是重情重义之人。”郁迩顺手将桌案上的书卷理齐,放在一旁,“吃饭了吗?” 顾昭述默了片刻,幽幽看着他,凉凉道,“我傍晚才醒……” 想起昨晚自己在委曲求全之下的丧权辱国,顾昭述清醒过来后就闷死自己,尤其是在回忆起昨晚自己一遍遍哭着求饶,一遍遍认错,顾昭述更是屈辱至极,然而都这样了,郁迩那禽兽还半点不为所动,简直是丧心病狂! 郁迩对上顾昭述忿怒的眸子,不由得轻声笑了笑,在顾昭述身旁落座,顷刻间,窗外细雨淅淅沥沥,舒和的滴答声渲染在这一隅静谧之间。 顾昭述掀开纱帘往外瞥了一眼,换季时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方才就已经寒风阵阵了,一眼望去,络绎不绝的银丝从天际中飘扬而下,没有了纱帘的遮挡,滴滴细雨拂过顾昭述的脸颊。 不一会,孟府下人敲门后鱼贯而入,将佳肴美馔摆放在桌案后又纷纷退去。 “这……会不会太浪费了?就我们两个……”顾昭述蹙着眉,他垂眸看了一眼,昨晚虽然清洗过了,但还是能明显地感受到小腹的难受。 “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饭,是该补补。”郁迩把顾昭述抱了过来,坐在倚窗的楠木靠背椅上,让他靠在身上,轻声询问,“还难受吗?” 顾昭述瞥着他,半晌幽幽道,“难受就没有下回了吗?” “……” 这个确实承诺不了。 郁迩面不改色地夹了些小菜,配着米饭喂着顾昭述,温声道,“自己看看想吃什么?明日我们在此休养一日,后日便回去了。” 桌上的菜品琳琅满目,不过顾昭述从来都不挑,郁迩喂他什么就吃什么,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后半句上。 “你和孟宵谈完事了?” “嗯。”郁迩随口道,“此行是协商陇中并入南郡一事。” 顾昭述略微惊诧,“那你答应了?” 郁迩盛了碗酥菇汤,轻搅了一下热气,这才接话道,“陇中居于天下中心,地理环境优越,且在孟宵的治理下,百姓朝臣开明教化,收了也无妨。” 被伺候的感觉真的不错,顾昭述喝着递在嘴边的酥菇汤,不禁暗叹,小时候都没有这种待遇,长大了反而被人这么宠着,好在习惯之后除了害臊也多了些享受。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无心统一天下,但若你收了陇中,其他诸国或许也会争相效仿,单不说别的,势力最弱的济城……便可能也会来找你,如此一来,天下局势必然发生动荡,临羌与西蕃两国也会将南郡视作假想敌,忌惮猜疑……” 话落,郁迩笑了笑,微微摇头,“这些都没有必要考虑,单不说济城,临羌与西蕃也绝不会自寻死路来与南郡为敌。” 确实如此,是顾昭述方才多虑了,如今有统一天下能力的只有郁迩,不过他自己并不想多事,只是拘于南郡这一方安隅之地。 郁迩在把顾昭述喂饱之后才开始慢悠悠地用餐,姿态优雅至极,顾昭述冷眼看着,这风度翩翩的模样根本就不能和夜里那禽兽联想到一起,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两日后,临羌与北楚的战事正如火如荼,北楚渐渐抵御不住,临羌即将大获全胜,南郡却在这时与陇中同时向外界公布了消息,自今日起,陇中划为南郡领土,一切管辖权转由南郡接手,与南郡百姓无异…… 消息一出,世人惊叹,不过连孟宵自己都惊讶的是,郁迩居然保留了自己在陇中的高位,一般说来,不管是为了防止国家分裂还是叛变起义,在接手别国时都应当首先换了首领,可郁迩没有…… 这日,祁止伤好复位后,有要事需要上禀,远远地看见郁迩和顾昭述站在荷池旁,挣扎半晌,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城主!将军!” 顾昭述回首,幽幽扫视着下方跪着的人,轻笑道,“祁首领……伤这么快就好了?” 第126章 兼并(四):惊喜 祁止嘴角微微抽搐,当时他酒醉了,月朗风清的,顾昭述又是绝色容颜,就稍稍微微地起了一点色心,但郁迩出现的那一刻,他就被吓醒了,要不是顾昭述在一旁煽风点火的,他怎么会挨上那么多打,还躺在榻上整整两天! 从前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错误,郁迩对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偏偏碰上他顾昭述,还没做什么呢,自己就被这么前所未有地重罚了!身后还有些余痛,祁止是真给弄出心理阴影了,暗自咬牙,以后见到顾昭述必须得绕道走了…… “是……,好多了,多谢将军关心。” 顾昭述盯着他半晌没说话,郁迩也没让他起身,祁止如芒背刺,只得小心翼翼继续开口,“城主,阎小姐到了。” 话落,顾昭述还没有来得及思索阎小姐是谁,就听见身侧郁迩温和的嗓音传来,“你带她到书房。” “是!” 祁止退下过后,顾昭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郁迩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胡思乱想才被迫打断。 “走了。” “去哪?”顾昭述被揽着走了几步,偏头看向他,没忍住问了出来,“……阎小姐是谁?” “阎遇的姐姐。”郁迩温声道,“带你去见见。” 阎遇的姐姐……,顾昭述蹙着眉,有什么见的必要吗?刹那间心下莫名地有些不安,他自己是喜欢男子不错,可郁迩似乎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只喜欢男子,莫非…… “胡思乱想些什么。”郁迩揉捏着他的侧腰,淡笑道,“腰还想不想要了?” “找她是有正事。” 心思被看穿,顾昭述有些不太自然,“哦。” 书房内。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阎宁身着一袭烟绯色碧云纹纱裙,眸间漾着些星光,施施然行了礼,“郁哥哥,你找我过来?” 郁哥哥…… 郁迩和顾昭述同时一顿,顾昭述眸色渐冷,瞬间和郁迩拉开距离,随意坐在了一旁的侧位上。 郁迩:“……” 无奈别开视线,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祁止,后者顿时会意,上前几步,从玄色衣袖中摸出个物件,“城主,您要的东西。” 郁迩接了过来,垂眸打量了几眼,手中的玉穗确实与曾经顾昭述所描述的别无二样,书房内除却四人外,还站了几个行羽卫军士,静悄悄的,片刻后,郁迩转过身走在顾昭述身旁落座,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轻握过顾昭述的手,将玉佩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阿述,你看看,是这个吗?” 顾昭述微怔,看清了玉佩的模样后顿时愣住了,半晌后眸光渐渐亮了起来,抚着上面的青墨色云纹镂空环,白透玉身其间的云絮纹理,环底内壁不慎坠落残留的弯痕……,有些难以置信,“这是……” “郁哥哥……”见状,阎宁不明所以,瑞凤眼直直打量着对面两人,执着道,“这是我的贴身玉佩,祁首领从我这里拿了去,现在你们看也看了,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我……”顾昭述顺手握住郁迩的手,沉声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看这下面弯痕都在的,我确定……” “好。”郁迩柔声道,“那你收着。” “这是我的!”阎宁简直难以置信,声音蓦地尖锐起来,“郁哥哥,你怎么能把我的东西送给别人?!” “阎宁。”郁迩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这块玉佩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中,你不觉得应该先解释一下吗?” “你不信我?!你我青梅竹马,你竟然为了别人,还为了个男人,要这么质问我?!” 阎宁没有松口的打算,郁迩也没有太多的耐心,直接道,“祁止。” “是。” 祁止应着声,顶着顾昭述和阎宁疑惑的目光,将这些时日自己搜罗来的信息和盘托出,缓声道。 “四年前,顾将军前往南郡购买军资,但并没有带够足够的银两,按理而言签署欠条并承诺还款日期即可,然而那时当值的官差却将顾将军随身的玉佩扣下了,经过属下的查探和审讯,确定了当年值守的那批官差,据他们交待,他们会这么做,都是受了阎小姐的指使,因为阎小姐看上了这块玉佩,便夸大了她与城主之间的关系威胁了他们。” 话落,周遭落针可闻,阎宁脸色煞白,不只是因为真相被揭穿,而且,顾将军……,顾昭述入驻南郡的消息举国皆知,难道……,她不由自主地抬眸打量着郁迩身侧的墨袍男子,正巧对上了他幽深晦暗的眸光,刹那间,阴沉感侵袭全身,冷鸷感铺面而来,阎宁吓退了几步,不住地打着寒颤…… 竟然会是顾昭述…… 郁迩抬手,行羽卫顿时动身,想要将阎宁押解下去,身体被控制,阎宁顾不得恐惧,顿时失声尖叫。 “郁迩!郁迩你不能这么对我,要不是我爹当年把你带回家,你早就死了!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闻言,顾昭述脸色变了变,有些为难,看向郁迩,“你……” 行羽卫动作也停滞了,不知所以地看向郁迩。 片刻后,郁迩没有多言,只是淡淡道,“带下去。” “是!” 其余人退下后,书房仅剩下郁迩和顾昭述两人,顾昭述握着玉佩,来回翻转着,惊喜的同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那位阎小姐……,你把她送哪了?真的没关系吗……” “暗牢。”郁迩坐在靠背椅上,按了按眉心,“你不用担心这些。” 顾昭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顿了顿,紧握着手中的玉佩,声线还有些生硬,“那……谢谢你。” 第127章 兼并(五):求情 郁迩微顿,侧眸看着他,顾昭述垂着首静静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乖巧又安顺……,直到顾昭述抬头,两人视线交织,郁迩才轻点了点自己的腿,笑道,“坐过来。” 顾昭述怔了一瞬,纤长的睫羽轻颤着别开视线,站起后侧身坐了上去,郁迩见他紧攥着那块通体透白的玉佩,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于是抬手抚上了他的侧脸,温声道,“阿述想怎么感谢?” “啊?” 顾昭述面露茫然,见郁迩示意性地向他伸手,愣愣地把玉佩放入了郁迩的掌心,素日冷峻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温良。 “不是你说要谢吗?”郁迩把玩着玉佩,轻笑道,“难道只是说说?” 默了一会,顾昭述深呼了口气,双手搂过郁迩的脖颈,感受着玉兰淡香的清隽舒逸,仰首贴上了那人的唇畔,毫无章法又莽撞至极,郁迩轻抚着他的背,任由他肆意了一番,直到分开,顾昭述脸色有些润,眸间似乎还染着些可怜,“……可以吗?” 郁迩顿了顿,捋着他的发,温和诱道,“加个称呼前缀,该叫我什么?” “明霁。”顾昭述见郁迩不为所动,抿了抿唇,“哥哥……” 郁迩无奈,直接道,“叫夫君。” “……”顾昭述哪能不知道他想听什么,插科打诨的,平日里被郁迩压迫着都没叫出来,其实自己人都已经给他了,方才他说谢也只是客套一下,难道真要就范吗…… 郁迩耐心等着,见顾昭述纠结了半晌,脸色乍青乍白的,最后只幽幽挤出一句,“……又没成婚,你这叫占我便宜。” “……”郁迩无言以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道,“你说得对。” 顾昭述还来不及松了口气,就见郁迩已经站起了身,抱着自己径直走向了书案,在太师椅上落座,随后从旁侧的木屉中抽出一叠什么,放在了顾昭述面前。 两份大红的厚厚书册,都没有署上书名,顾昭述没动,郁迩引着他的手翻动着书页,清冽的嗓音温润随和,落在耳畔。 “两套婚服,你自己选,在这两本书里各择一种款式。” 顾昭述掂量了一下书的厚度,约摸自己两日都看不完,愣愣道,“为什么是两套?” 不待说完,他已经动手去翻开了另一本书册,只是一眼,顾昭述瞪直了眼,视线在两本书之间来回逡巡着,“这,这……” 郁迩揽着怀里人的腰,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善解人意地解释道,“上面这一本男子款式的,是给阿述在白日里穿的,至于下面这一种凤冠霞帔式的……” 郁迩轻轻笑道,“夜里穿给我看就够了。” “…………” 顾昭述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发作,书房门便被有节奏性地敲响了。 “进来。” 祁止进来时,书房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郁迩坐在椅上静静翻看着书册,顾昭述则从他身边走过,从容淡定地出了书房。 “城主。”祁止有些难以开口,措了措辞,“阎遇他……” 没有等到下文,郁迩顿了顿,语调很轻,“他怎么了?” “在书房外跪着呢。”祁止弱弱道,观摩着郁迩的神色,“大概是想来求城主,能不能放过他姐姐一次……” “什么话也没说,傻愣愣地在外面跪着,这阎遇……” 书房外。 宋映闻讯赶来,隔着老远便看见阎遇跪在庭院间的笔直身影,顿时揪紧了心,快步走了过去。 身旁是熟悉的脚步声,阎遇头也没回,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感受到那人在自己身边矮下了身。 “奕修。”宋映第一次叫了他的字,试探性地想要将他扶起来,“你先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么跪着。” “听话,先起来……” 阎遇缓缓摇了摇头,抬首看向面前紧闭而毫无动静的乌木镂花门,抿了抿唇,复又低下了头。 他已经知道了阎宁的事,他也知道郁迩对顾昭述宠之入骨,一定不会轻易放过阎宁,如今自己不服他的安排,无异于与郁迩公然对抗,是不从,是悖逆,一定程度上,还可能会触怒郁迩,他只能跪在这里,以最柔和和最卑微的方式,来恳求,尽管作用极为微茫…… “你知道没有用的……”宋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书房,蹙着眉,“你应该要比我更了解郁先生,连我都知道你这样做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你不明白吗?乖,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你走吧。” 见阎遇还是一意孤行,宋映略微思索,诱道,“你知道郁先生是为了将军,不然我们去求将军?” 宋映也不是真心想给阎宁求情,只是单纯地找个借口想要阎遇起来,毕竟阎宁无耻行事,不应该让身为弟弟的阎遇代为受过。 闻言,阎遇眸光一亮,蓦地抬首,不过转念一想又黯淡下来,阎宁自作孽偷窃了顾将军的玉佩,是咎由自取,他怎么还有脸去求顾昭述……,但暗牢那地方……,阎遇清楚其中的厉害,也根本不敢不作为地让阎宁一个人在里面待太久…… 宋映看出来他的纠结,目光沉了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第128章 兼并(六):触动 松明居。 顾昭述立在殿门口,听着宋映拐弯抹角说了一大堆,眉间微皱,轻声打断,“你需要我做什么?” “至少……”宋映抬首,眉眼轻弯,蓄着讨好的笑意,“先让阎遇起来吧,他太死心眼了,人又木讷,我怕他再这么跪下去,真会惹恼了郁先生,到时候事情就没这么容易了。” 顾昭述不言,面上不见情绪,垂眸看着他。 “将军……”宋映顿了顿,咬了咬牙,继续道,“将军您疏于政务了这么多天,军营里的事该我做的不该我做的,属下都处理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份上……,您就帮帮我吧?” “宋副将。”顾昭述幽幽道,“胆子越发大了,已经敢在我面前讨价还价了……” 话音未落,宋映抿了抿唇,下意识地想要屈膝,又被顾昭述不动声色地单手扶了起来。 “阎宁怎么样了?” 低沉悦耳的嗓音传来,宋映愣了一瞬,随后忙不迭回话道,“杖刑三十,人已经晕过去了,属下去观过刑了,惨不忍睹的,绝对没有放水的成分,现在应该还关在牢里……” “之前她说的……”顾昭述眼帘微垂,静静道,“她父亲是郁迩的救命恩人,可是真的?” “是。” 顾昭述默了默,宋映看着自家将军破天荒地流露出些许纠结复杂之色,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忽然间福至心灵,不由得劝慰道。 “将军,就连我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郁先生对您是有求必应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什么好顾虑的……” 顾昭述:“……” 他不过是觉得有些屈辱,刚刚才从他书房里逃出来,这会又灰溜溜地回去,那不是羊入虎口…… ~~ 顾昭述的办事效率奇高,宋映见他进了书房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和郁迩一前一后地出来了,随后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离开了,祁止善解人意地上前来转述郁迩的意思。 阎宁可以释放,不过至少得在暗牢中拘禁两日,唯一能保证的是在这期间,不会有人滥用私刑,至于阎遇,本身并没有多大的错,只是责罚停职半月,静心思过。 停职半月…… 在预料之内,如若不是顾昭述求情,只怕阎宁不掉层皮都出不了城主府……,如今这般,已然是最轻的了……,阎遇面容苦涩,身旁的宋映轻手将他扶了起来,好歹跪了有约摸一个时辰,方才起身,阎遇就踉跄了两步,只听见身旁一声轻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便被人打横抱起了。 “我,我可以走……” 宋映没理,一路上沉默无言,回房后轻手将他放在了床榻上,床板很硬,被褥也很单薄,宋映抬手抚了上去,不由得暗想阎遇每天早上醒来不会腰酸背痛吗?虽说自己也是行军打仗之人,生活上也没多细致,可阎遇这也太随便了些…… 床帘也是老旧的纱布,泛着些黄,偌大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木桌,床头一方木柜,除此以外,竟然就没有别的了……,木桌上空无一物,木柜上倒是杂乱无比,宋映轻吸了口气,这粗糙程度,当真和顾昭述有得一比…… 他从袖中摸出一瓶他随身用的金疮药,在阎遇面前矮身,单膝触地,阎遇怔住了,垂眸看着他,愣愣道,“你……干什么?” “上药。”宋映卷起了他的裤管,膝盖处擦破了些,有些红肿,但好在不是特别严重。 清凉的药膏抹上了膝,被宋映细致地涂开均匀,身子瞬间漫上了一阵酥麻,阎遇微颤,便被宋映轻握住了脚踝,动弹不得…… “我……,你要不起来点?”阎遇面上泛起薄红,淡声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别跪我……” “你也知道?”宋映幽幽道,“那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那是城主。”阎遇轻声道,“我习惯了……” 宋映默了默,一时辨不清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的,阎遇正想出声缓解一下气氛,便听见他悠悠笑道。 “停职半月……,这不挺好的?上我那去住吧。” “……” 松明居内。 灯烛长明,帘幕低垂。 沐浴过后,顾昭述有时偷闲不想穿鞋,郁迩也不可能每时每刻看得住他,于是自从将顾昭述带回南郡之后,郁迩便命人在房内铺上了绒毛地毯,任由他想怎么踩,而松明居也彻底成了禁区,未禁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床帘深处,沐浴后的清香交叠,两人都只穿了件单衣,郁迩侧着身,顾昭述则舒服地枕在他的臂弯里。 “所以……阎辜将你带回家不过半年,便将你遗弃了?” 郁迩笑了笑,嗓音低沉温柔,“倒也不能全怪他们,那时我满心都是复仇,嗜好杀戮,那次,阎宁约莫是觉得我太阴鸷恐怖了,被吓住了,哭了好久,阎辜容我不得,便想将我送往佛门静心。” “我在阎辜安排的寺庙里待了半个月,正巧我后来的师尊云游过来,路经此地,带走了我……,那也是为什么我会在长隅寺的原因。” “说是托孤,其实就是扔弃,让你自生自灭。”顾昭述眉间微冷,静静道,“阎辜跟了郁淮半辈子,承蒙赏识,朝廷大肆清剿酷吏,郁淮尚且给他留了后路,却不曾想,他便是这么对待恩主之子的。” 郁迩捋过他的发绕在指间,看着怀里人忿然的模样,像是暖流注入干涸的心田,周身都温暖起来。 第129章 兼并(七):起初 “也不是什么坏事,长隅寺的确是个好去处。” 顾昭述侧眸看他,清冷绝色的面容间携着悠然浅笑,半点看不出来他方才所说的阴鸷与恐怖,有的只是平淡与从容。 “那后来呢?” 顾昭述的肌肤一向白皙,侧目时俊秀的脖颈从被褥中露出一截,光滑细腻,郁迩眸光暗了暗,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喉结。 “后来……”郁迩漫不经心道,“在长隅寺修身养性了一年,师尊带着我云游四方,路经西蕃一地时,正逢旷古难遇的暴风雪,冰封千里,遍野的牛羊大量灭绝,粮产颗粒无收……” “在当地待了几日,我才发现那处居民竟都是西蕃嫡系残部,西蕃王风流成性,宠妾灭妻,王妃以死相拼护下了这一部分的势力,让他们带着幼子出逃……” 郁迩顿了顿,抚着顾昭述的后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特别的,笑道,“西蕃王妃母族势力树大根深,那孩子小小年纪,野心却不小,连带着一众部下也士气高昂,他们原本便是训练有素的王师,也就是那时,我才终于从日久积深的困顿中走出,寻到了新的出路。” 顾昭述静静道,“什么出路?” “北楚迁移都城,连带着城里住户都举家搬离了,南郡一时空旷萧条,阎辜虽无情,却并未藏私,在将我送出之时,便将父亲留给我这辈子安身立命的钱财全交到了我手里。”郁迩淡淡道,“而这笔钱,恰好足够我将那批西蕃残余势力引入南郡,互利合作,我为他们提供一个养精蓄锐的居所,而他们助我构建一个新的南郡都城。” “这么多年以来,南郡越做越大,他们的实力也越来越强,半年前,我离城去了北楚,而他们也在那时,动身去了西蕃,桥山校场,设施军备一应俱全,在他们从南郡出走之前,便是一直在那处苦练兵武,这半年来校场空着倒显得暴碜天物,所幸镇远军过来了。” 顾昭述蹙着眉,一系列信息砸来得猝不及防,他坐起身,被褥往下滑落,郁迩倚坐在床头,顺手揽过他的腰圈在怀里,又顺了顺他微乱的墨发。 “南郡竟是如此起步的……”顾昭述呢喃着,思绪一时间有些乱,“不对,先前白榆和秦章到北楚商议婚事,来得急逼得也紧,本就是因为西蕃出了内乱,那照你这般说……,这内乱的源头,便是那批嫡系势力回去了吗?” “是。”郁迩没有否认,低沉的嗓音清凉悦耳,“他们在南郡隐姓埋名了数年,也算是与我生死与共了,原本依着交情,我倒是可以直接出手。” 默了默,他继续道,“不过那孩子挺倔,宁愿自己多走些弯路也要亲自回到西蕃。” “你不也是?”顾昭述轻嗤道,“虽说半年前,我还身在北楚,但依你南郡在内陆与海外的势力和人脉,直接开战胜算也不低吧?你不也闲得花了半年的时间慢慢和北楚磨……” 闻言,郁迩轻轻笑了笑,唇角轻落在顾昭述的额间,“这趟去得不亏,要不是当初想在北楚玩玩,又恰巧在南郡城郊撞见了你,我怎么能这么容易地就兵不血刃地搅乱北楚,还带回来这么乖的夫人……” 顾昭述脸皮薄,两人又靠得太近,不一会耳垂便是一片绯色,状似不经意地换了话题,“那孩子叫什么?” 白榆也是西蕃嫡系,但众人皆知如今的西蕃王妃乃是续弦,而身处南郡近十年的那孩子,便是原配王妃之子了。 “白澈。” 顾昭述默了默,又问道,“那……,他多大了?” 郁迩无声看了他一会,还是道,“与我同岁。” 顾昭述点了点头,莫名地,一想到这人与郁迩风雨同舟了这么多年,两人都是从无到有,参与了对方所有的经历与成长,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在想什么?” 清润的嗓音响在耳畔,顾昭述回过神,蓦地回想起什么。 “当初你说,你师尊抛弃了你,可你这听起来,怎么更像是你主动要求离开?” 郁迩默了默,解释道,“……双向选择。” 顾昭述幽幽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多过纠缠,只是道,“当年酷吏伏法,林弃便是牵头人,也是因此更得了皇家信任,你把他关牢里那么久了,就没打算去看看?” 话音刚落,郁迩明显顿了一瞬,一时没有回话,顾昭述在诡异的沉默中也跟着呼吸滞了滞,毕竟林弃从郁迩出生起便陪了他,教了他将近十年,再怎么罪大恶极,也要让郁迩考虑清楚了再去想怎么处置,如今他这么问了,倒像是在逼他做决定…… “我……” “他没有几年时间了。”蓦地,郁迩打断了他的话,轻声开口,“暗牢里刑罚千万,在他死之前,足够他受的了。” “那……苏夫人和林公子?” “没在一起。”郁迩淡淡道,“关在其他地方。” “……哦。”顾昭述听完了故事,默默地躺下,将被褥提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睡吧。” “……” 顾昭述刚想翻过身,不料下一瞬,他便被提了起来,后背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随后两本书册压在了被褥之间。 “不急,方才在书房不是说好了吗,阿述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郁迩悠悠笑道,“那这婚服,今夜是不是得选出来?” 顾昭述:“……………” 就不能忘了这茬吗…… 第130章 兼并(八):斗殴 直到婚服选完,已经是半夜后了,顾昭述已经很疲倦了,困得不行,侧了侧身将头埋入郁迩怀里,转瞬间呼吸就渐渐均匀了,郁迩挥灭了灯烛,没舍得再折腾他,抱着人躺了下来。 翌日,垂暮时分。 下人前来通报时,郁迩也没有想到,昨夜才和顾昭述说了些关于白澈的事,今日那人便已经出现在了府中。 那人似乎也有些疲惫,一袭玄墨色烟纹长袍勾勒出修长玉立的身姿,墨发之间镶了支皓美玲珑的白玉簪,单手撑着头静静阖着眼,眉目冷峻,白皙俊逸的面容间勾勒出几分凌冽。 郁迩屏退了众人,轻步走了过去,甫一落座,白澈便掀开了眼,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或许是连夜赶路辛苦,他的神情也有些涣散,深邃恍惚的眼眸静静锁视着身侧的人。 “怎么回来了?” 分离半年,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对话,白澈听着那清润低沉的熟悉嗓音,眼帘低了下去,沉默了半晌,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临时决定的,两天两夜不眠不休,这路可真够远的。” 郁迩微微蹙眉,“这么急?” 白澈轻声笑了笑,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错开眸光,平静道,“是啊,实在很忙,这几日回来,回去估计又得好几晚睡不了觉了。” 郁迩摩挲着白玉茶盏杯沿,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你也累了,先回房休息吧,有事的话,明日再谈。” “不着急。”白澈削薄的唇轻抿,站起身绕到郁迩身前,扫了一眼天际间徐徐袅袅的云烟洪霞,轻声道,“时辰还这么早,今夜不得给我接风洗尘?陪我喝两杯……” 他回过头,单手撑在郁迩的扶椅上,微微探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白澈道,“还是和以前那样,去你殿里?” 郁迩看着他,淡声道,“不太方便。” 目光相对,白澈恍若才觉般正起了身,背过了身,轻笑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是因为那位顾将军吗?如今天下人都传遍了,顾昭述携镇远军并入南郡,南郡城主如虎添翼。”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伯乐知己戏码,原本我也没多想,不过前几日听我那粗心大意的堂弟嘴碎了一句,才知道,你们竟是……” 剩余的话湮没在一片意味深长的话音中,郁迩抬眸,算是清楚了他今日离奇反常的根源,不过并不明白他的反应。 “你对他倒是宠,斥资庞大的枫山校场说给就给了,军权也不在乎了,而且我还听说……”白澈悠悠道,“为着他,你还无缘无故把祁止给打了?” 郁迩抿了口茶,随口道,“西蕃的事困不住你了,要是太闲,我可以给你找点事做。” “……”白澈感受到了熟悉的压迫感,敛了敛戾气,“我不过是惊讶于你会喜欢男人罢了,毕竟以前可看不出来……” “以前,我也不知道。”郁迩温声道,搁下了茶盏,“既然回来了,就休息两日再走吧,房间还留在那。” “……好。” 是夜。 郁迩处理完政务后,天色渐深,漫天星子恣意铺展在天幕中,嵌着皎白皓月,甫一出书房门,沈闲恰巧从拐角处过来,目光有些闪烁又有些焦急,“城主!” 郁迩应声驻足,眼见着沈闲向自己疾步走来,飞快地低声说了几句,只是片刻,郁迩面色顿变,眸光瞬时沉了下来。 周遭万籁俱寂,廊檐灯烛通明,清朗的月光一泻千里,从一片化不开的墨色中席卷而来,夜风呼啸,清露低垂。 庭院之间一派静谧安宁,然而此刻这里却聚集了众多奴仆,他们毫无例外仰头看向了空中,鸦雀无声,高楼之上,两道身影飞速缠打在一起,却又转瞬即分,他们都穿着墨色外袍,仿佛要与天际融为一体。 斗打过程虽然精彩绝伦,但能看出来形势的人都蹙紧了眉,那两人皆是不遗余力,一旦有丝毫的行差走错,或者有一方败下阵来,那后果必然是不可估量的。 当郁迩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顾昭述和白澈的身形如同鬼魅,动作快得恍若无形,令人胆战心惊。 “多久了?” 声音轻得很飘茫,沈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明显能感受到身侧修罗般嗜冷的气息后,忙不迭开口,“半,半个时辰!” 祁止站在人群最里面,直到众人下意识分出了道路,他才看到了人群之外的郁迩和沈闲,心蓦地开始坠入了谷底,战战兢兢地小步跑到了主子面前,躬身行了礼。 冷冽的气息迸射而出,沉重的威压感压得在场所有人透不过气来,齐齐垂首跪了下来,郁迩一直沉默着,众人冷汗瀑下,如坠冰窟。 顾昭述和白澈原本都是绝顶高手,此刻他们打得如火如荼,亦是危险重重,倘若此刻再有一个与他们实力相符之人歹心干扰,那这对他们二人而言都会是灭顶之灾,说到底,这就是在玩命,郁迩不敢贸然出手,静静观摩着时机,同时不动声色开口。 “半个时辰……,这么久竟无人通禀?” 祁止额间淌满细汗,克制着战栗,抱拳道,“白公子和顾将军……,都吩咐过不许禀告城主……,所以……” “是吗,我这城主府,竟是何时换了主人?” 第131章 兼并(九):偏爱 窒息般的静默,四野无声,细看形势,顾昭述一直占着微茫的上风,但也只是一点,根本分不出胜负,他们也没有停下的架势,再这么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邃然间两人一触即分,正在白澈擦了擦嘴角的血滞准备反扑过去时,郁迩顺手从石桌上拾过一只瓷杯掷了过去,只见高楼上的两人蓦地都被震开,皎白色衣袂一闪而过,还未待众人回过神来,下一瞬郁迩便落了地,而顾昭述被他扣在怀里,还有些失神,胸膛不住地起伏着,感受着熟悉的玉兰淡香,放松了下来。 而另一端的白澈,原本便在和顾昭述的斗争中体力不支了,又受到冲击,被迫从高楼中失控下坠,堪堪稳住身形,还是在落地的时候受到了重震,喉间腥涩,吐出一口血水,抬手抚向剧痛的心脉,他看向不远处对面相依的两人,只觉得心腔更痛了…… 他静静看着郁迩轻拍着顾昭述的背温柔安抚,而方才在他面前还锋芒毕露的顾昭述在郁迩怀里显得异常乖顺,这温馨的一幕在白澈眼中格外刺目,冷鸷的视线紧盯着他们,为什么,只不过分开了半年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舔了舔后槽牙,看着顾昭述的目光蓦地变得阴狠无比,为什么,为什么此刻被郁迩护着的不是自己?!他们近十年的感情就比不过一个认识才半年的外人?!心脉处的疼痛无比清晰,可这是郁迩亲自出的手,如果不是顾昭述,郁迩不会这么对自己,他不会舍得的……,滔天的嫉妒和怨恨充斥在心中,简直要将白澈的五脏六腑砸出个巨大的窟窿,让他陷入无边的地狱里。 或许是他不甘的眼神太炽烈,郁迩终于抬眸看向了他,然而那双以往清淡随和的眸子此刻沉冷至极,在他的印象里,郁迩很少情绪外泄,无论在何时何地,总是一派清润从容,可此时,他的冷漠确实直接表现在了明面上,那眼神让白澈陌生不已,呼吸顿时凝滞了。 “不是,我……”巨大的恐慌让白澈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他只知道无论怎么样他不想被郁迩讨厌,背脊依旧是挺直的,解释道,“我们只是在切磋,切磋而已……” “我没想要为难他……,你信我……” 郁迩收回视线,轻顺着顾昭述额前被风吹散的发丝,话却是对白澈说的,平静道,“切磋?” “是,不信你可以问顾将军,我们开始就说好了!” 顾昭述欲言又止,这会平静下来了,开始确实说好了是切磋,但两个人面上这么答应着,实际却是动了真格,郁迩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白澈毕竟还是郁迩这么多年的好友,结果和他一见面就打起来了,他也不想要郁迩为难…… 郁迩仿佛看出来他的想法,轻按着他的后颈让他把头埋进自己的颈窝里,这是个安抚性极强的动作,示意顾昭述不必多想,他来解决。 “性质上只是切磋,太久没有遇见对手了……”白澈生硬地解释着,“所以就没收住力,这一场打得也挺酣畅的……” 郁迩默了片刻,只是道,“是你先提的?” “……是。” “看得出来你是很闲了,既然这么想展示武艺,那这两日便不委屈你在我这府里住着了。”郁迩淡淡道,“祁止明日便会带你去行羽卫暗阁。” 白澈难以置信,行羽卫暗阁那地方,一般是是犯了大错的军士才会待的地方,其中奇门遁甲样样俱全,机关险阵防不胜防,凭他这功力,死倒不至于,但身心和精神必定会受到巨大的折磨…… “西蕃诸事繁忙……” “回来一趟不容易。”郁迩温声道,“待两日又怎么样?” 白澈:“……” 他这算是被扣下了吗…… 跪在地上的众人大气不敢喘,祁止被罚,阎宁下狱,如今竟连白澈也难逃责难……,这下众人都更加明确了顾昭述的地位,想必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在顾昭述面前找不痛快…… 院中的众人知情不报,甚至聚在一起看着热闹,郁迩简单交待了一句沈闲让他处理,便带着顾昭述先离开了。 ~~ 松明居内。 郁迩坐在木椅上,眸色幽深暗沉,顾昭述不着一物地赤脚踩在绒毯上,咬着唇安安分分地站着,直到郁迩将他来来回回翻转着检查了几遍,确定身上没有受伤之后,才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衫,而后把他抱坐在身上。 顺手将顾昭述才干的头发从衣衫内散放出来,郁迩放柔了声音,低声开口,“为什么会跟他打?” 顾昭述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如果不是白澈先说了什么激到了他,他或许都不会搭理白澈想要比试的请求,更何况方才两人呈现在他面前的打斗也是不留余地,像是都动了怒。 “打架需要什么理由?”顾昭述知道糊弄不过郁迩,也没扯什么切磋,直接道,“看他不太顺眼……” 郁迩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那以后让白澈少来便是了。” 闻言,顾昭述有些意外,被这句话砸得有些晕,愣愣道,“这样好吗?他不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这是你的家。”郁迩引诱着,轻声道,“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第132章 兼并(十):剖析 家…… 顾昭述侧开脸,锦云纹镂空窗前,清风掠过竹叶招摇,清幽的庭院静谧无声,廊檐间,树梢处悬着道道八角灯盏,红丝流苏间镶着玲珑白玉珠,在夜风中淡雅翩然,晕出昏黄朦胧的光线。 殿外风景悠悠,殿内玉兰淡香隽逸,一派恬静安稳,明明才来这里没有多久,但是在这里,顾昭述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便是家的感觉…… 他从小在顾府中残喘度日,他娘只是一个武馆女子,容貌倾城,被顾峥强取豪夺入了顾府,生下了他,印象里最深的,是一直居住的那个残破不堪的小院,母亲教他习武练剑,偏偏他自己也天赋异禀,在武学上琢磨出不少门道来,妹妹则是跟在身后嬉笑打闹,那段日子虽然苦,也确实圆满。 不过到了后来,燕君眠小人当道,容不下他们母子,母子三人缺衣少食,疾病缠身,那时顾昭述年幼,力量微弱,凭着毅力和意志在燕君眠和一众纨绔子弟的刁难下活了下来,可母亲和妹妹身子骨却弱,双双殒命了,也正是那时,每每回到小院,顾昭述总是深陷在痛苦和绝望之中,年复一年地消磨,早年母子三人在此居住的温馨渐渐淡去,顾昭述变得越来越冷血,后来也再不想回到那里…… “怎么了?”郁迩注意到顾昭述情绪的低沉,轻抚着他的背让他靠在怀里,“是白澈说的话不好听,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没说什么。”顾昭述从思绪中抽离,安静地伏在郁迩的肩头,幽幽道,“不过是花了一个时辰和我细致叙述了你们这近十年的相处点滴,一系列诸如月下对酌,长夜独处,案前共谋这类的……” 郁迩搭在顾昭述侧腰间的指节微蜷,蓦地有些僵硬,脸色晦暗不明,看样子,方才还是对白澈出手太轻了,温声开口,“以后不会了。” “我倒不至于和他计较这些,也没打算和你翻旧账……”顾昭述悠悠道,“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其他人觊觎。” 郁迩心下微松,同上眸底染上了些笑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顾昭述却从他身上下去了,先开了口,“对了,今日去了桥山,还有些正事要和你谈。” 只见他缓步到了桌案旁,从面上抽出一叠小册,随后回到窗前,坐在了郁迩对面,清风洋洋洒洒漂浮而来,瀑在肌肤上,凉爽,沁凉。 顾昭述双手交握,随意搭在木桌上,轻声道,“这是北楚和临羌近来的战事军情。” 郁迩的视线只在上面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后又落在了顾昭述身上,面上不见情绪。 “你是城主,我是你手下的将军,按理而言我不应该置喙和阻拦什么,可是我很担心。” 郁迩笑意不达眼底,顺从地翻开了那份书册,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柔声道,“忽然这么正经……,阿述是想说什么?” “之前你受孟宵邀约,带我去陇中,短短几日就答应了孟宵想要合城的请求。”顾昭述淡声道,“这对于其他想要扩展疆土的统治者来说或许很正常,这样既能达到双赢的局面,也能提高在天下之间的地位,可如果对象是你……” “你偏安一隅,只想要经营南郡,并没有任何想要拓宽版图的打算,不然北楚早就落入了你的手中,陇中有的只有那多出别国几倍的粮产,多年前便因为资源贫瘠且荒芜偏僻被北楚抛弃,买粮的钱于你而言不过沧海一粟,我相信孟宵的理由也绝对说服不了你,可你还是答应了他,接纳了陇中。” “为什么?” 话音一顿,郁迩抬眸看着他,不置可否。 “临羌嗜杀成性又不敌北楚,这么多年来一直和北楚纠缠,一旦这次覆灭了北楚,士气高涨,那么下一步首当其害的便是临羌周边的陇中。” 顾昭述静静道,“陇中和南郡有太多共同点,昔年同样被北楚抛弃,一样陷入无尽的荒芜,后来南郡有你,陇中有孟宵,你欣赏孟宵的高风亮节和光明坦荡,你见过陇中的隐秘安宁,也珍惜其间的人情冷暖,你不忍这样一个城度陷入战乱,被打破岁月静好的祥和氛围,有南郡的庇护,他们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因为你骨子里对他们有强烈的悲悯感。” 郁迩没有否认,也没有对自己矛盾的心理做出解释,只是笑了笑,“下面是要进入正题了吗?” “我知道因为你们家的事……”顾昭述斟酌道,“你对北楚没有好感,我知道,一路以来我跟着你,从没有阻拦过什么,皇族凋零,世家覆灭,朝堂架空,军士殆尽,这些该发生的也发生了……” “但是你先看看这份资料。” “为了应付临羌进军,褚念姝临危受命,在国内四处征集壮丁组建军队,到头来也不过三十万余,临羌的攻势越来越猛,这群军士已经覆灭了不少,而民间家庭失了丈夫孩子,只余些老弱妇孺,没有粮食,没有钱财,饿的饿死,打的打死,甚至还出现了大规模食人现象……” “这是北楚的现状。” 第133章 意外(一):独酌 “你所说的这些……”郁迩轻声笑了笑,“北楚陷入如今的困境,根本原因是临羌生性好战,穷兵黩武,想要缓轻局势,唯一的办法是让临羌停手,与我并没有直接关联,不是吗?” 姣姣月光潋滟舒婉,交杂着朦胧温和的烛光瀑在两人脸侧,勾勒出缕缕柔美安谧。 “可是褚念姝被俘了。” 顾昭述眸色微暗,垂着头,抿了抿唇,“北楚朝堂日渐势微,庇护不了广大北楚黎民,在战乱中饿殍遍野,浮尸百万,杀戮的戾气越来越重。” “当初你设计摧毁褚氏的统治,推翻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瓦解北楚朝堂,直接导致北楚在临羌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任人宰割……” 顾昭述眸光落在木案间,淡白烛泪滴滴坠下,光线昏沉,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因为你父母的枉死……,可是世家几族千百人全部伏法,当初的那场大火让所有伤害过郁家的人尽数屠尽,褚氏一族子弟泯灭,北楚朝堂消弭架空……,你的这一系列报复,已经牵扯了数万人,早就毁灭了北楚的统治……” “如今,还要牵扯千百万的北楚黎民,血流成河的局面,这已经超出了正常报复的界限……”顾昭述沉声道,“明霁,你是不是真的该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你真正渴望发生的,还是心底的魔障在作祟,牵引着你必须去这样做,你真的为这一切感到快乐吗?这些又是你父母希望发生的吗?” 郁迩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册,上面详细记载了北楚的境况,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数不胜数,相较于顾昭述所言惨状只会更加悲凉。 良久,他合上了书册,搁在桌案间,指尖轻搭在上面,轻声道,“可是阿述,活着的人是没有资格去原谅的。”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千万百姓的侮辱咒骂,让歼灭酷吏自此成为时势所趋,成为理所应当,后来所有悲剧的发生,直接原因便是民心所向,黎民渺小,就不应该承担自己造成的恶果吗?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所有的过错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可……”顾昭述看着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郁迩清润的声线打断了。 “阿述的意思是想要怎么做呢?”郁迩笑道,“毕竟保护了北楚百姓这么久,他们落难了,你是想要回去?” “……” 顾昭述微滞,今晚若是换个人和郁迩说这些,他不会有这样的耐心来交谈,这一段时间,城主府内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提北楚的事情。 沉默了一会,屋里气氛更加压抑,顾昭述开口道,“当初就已经做过选择了。” 搭在膝上的指尖微蜷,他小声道,“既然已经跟你到南郡了,就不会走……” “那这事就到此为止吧。”郁迩将手旁正好温热的牛乳推到他面前,柔声道,“今晚被白澈缠上,你应该很累了,把这个喝了,养养胃,然后过来睡觉了。” 顾昭述默默坐在原处,瞥了眼郁迩去向床边的背影,心下轻叹,过了一会才握着杯盏喝下牛乳。 ~~ 凉亭内。 孤月高悬在天空中,笼罩着一片幽冷空寂,更深露重,四野无声,菡萏清香徐徐袅袅,翩然静立。 石桌上乱七八糟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壶,烈酒香浓郁熏人,白澈安静地灌着酒,放空了一切,只能感受着清风习习,月光皎皎。 不知过了有多久,白澈侧过脸,青衣袂飞,长身孑立,赫然正是刚走过来的沈闲,醺醉的眸子微微失神,足足打量了半晌,才哂笑了一声,“坐吧。” “这酒烈,喝多了伤身。”沈闲坐了下来,轻声道,“少喝一点吧,白澈。” “怎么?”白澈瞥了他一眼,淡笑道,“医者仁心啊?” 沈闲沉默着,或许是身边多了一个人,宿醉的状态下脑海昏沉,白澈也有了倾诉的欲望,闷了口酒,呢喃道,“你说,他怎么就没有心呢?我们一起走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就看上别人了?” “今晚,明明我也在打斗中筋疲力竭,为什么他就只想着别人呢?还对我出手……” “顾昭述……,我到底有哪里比不上他?武学,相貌,这近十年的相处……,我只是离开了半年而已,怎么就这样了?” “言津……,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闲看了他一会,淡声道,“感情的事向来不分时间前后,也没有因果可言,爱上了便是爱上了,从心而已。” “你也不必太过介怀,至少,你还是城主最重要的朋友。” 白澈笑了笑,不过那笑怎么也显得有些苍凉,“是吗?” “一个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一个是他心尖上的人,又是你先去挑衅的顾将军,失望之下,他难免会冲动些……” 白澈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半晌随意道,“三更半夜的,你这是特意来陪我喝酒?” 沈闲顿了顿,轻声开口,“我有点事跟你说。” “这样啊……,那你还真会挑时候。”白澈面上泛过些失望之色,幽幽道,“待会我就离开了,有什么事就说吧。” “待会就走?” 第134章 意外(二):心事 沈闲神色微顿,有些意外,“这么快?” 白澈无所谓地笑了笑,眸中藏着些黯然,又像是迷茫,“不然呢?真留下来待在暗营里丢半条命?” 烈酒炙喉,酒味浓烈熏人,白澈像是浑然感受不到难受般,一瓶接一瓶地灌了下去,沈闲凝望着他,眼帘微垂,“你要放手?” 白澈对郁迩的心意,郁迩身边人都知道,毕竟他看郁迩的眼神是堂而皇之且毫无掩饰的,不同于看其他人时的散漫随意,在郁迩面前,他永远是赤忱热烈的,只差摊开来说,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了,郁迩身边有顾昭述,知道白澈对他的特殊意味着什么,要说他自己对白澈的心思浑然不知,沈闲也不相信。 “今日和他打斗,我确实带有杀心。”白澈静静道,“那会我就一直在想,我到底是有什么比不上顾昭述的,单论相貌,我绝对不会输给他,那么,和明霁之间的感情呢?我和郁迩十年朝夕相伴……” “他不过才半年而已……,凭什么是他留在明霁身边,我这些年跟在郁迩身边出谋划策,这十年风里雨里一起经历了多少,为什么他郁明霁就是看不见我?!”白澈声音冷了下来,“所以我就想,倘若今日顾昭述在切磋过程中一不小心死在了我手里 ,那也只能算他技不如人,我原本想,我和郁迩十年的感情,他总不会因此就要和我划清界限的。” “可是结果呢?” 沈闲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白澈低沉的声线混杂着许多意味不明的其他情绪,自嘲,茫然,悲凉,失望,绝望…… 空冷苍茫的皎月下孤寂压抑,唯有轻风穿梭于草木间携来曳曳吱呀声,伴着凉亭中静静坐谈的二人。 白澈顿了许久,才嗤笑了一声,“战神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今日纠缠许久都没分出个胜负来,顾昭述一根头发丝都没被伤着,那郁明霁上来就把人家护怀里,却不由分说地对我怪罪刁难,全然不顾我们并肩作战多年的情谊,呵,我不敢想,我若是真把他那宝贝情人伤着了会怎样……” “我终究还是高估了我在他心里的位置……” 沈闲默了一会,才轻声开口,“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毕竟情爱一事是说不准的。” “城主只是一时在气头上,这么多年了,除了你以外他还把谁当成朋友?跟在他身边这么久,我只知道他自己都不舍得对顾将军说一句重话,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最好的给,而你一回来就挑衅他小心爱护的人,你想,若你是他,你会高兴吗?” “是啊。”白澈低声笑了笑,“我才是外人,早就出局了……” 沈闲看着他颓然的模样,于心不忍,白澈为人随和,从不在乎是尊是卑,只要合心意了,便会毫无顾忌地对谁好,与他,祁止,阎遇几人都是挚友,相较于触不可及的郁迩,白澈还是更能让人接近。 他错了措辞,想要再次开口安慰,不料白澈却抬手阻断了他想要说的话。 “算了,别说了。”白澈开玩笑道,“真要关心我,怎么没见你们帮我在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就拦着。” 不过是随口一说,白澈也知道他们没有那个胆子敢去置喙和干预郁迩,却还是难掩心酸,沈闲刚要开口,却听见白澈继续道,“不是有事要说吗?早点说我也好早些启程。” 沈闲见他确实不愿再提自己的事了,心下轻叹,开口道,“你在西蕃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白澈随意道,“那老东西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王室的男儿一群庸碌之辈,事成该不远了。” “那便好。”沈闲点了点头,随后亲手斟了杯酒递在白澈面前,后者随之投来探究的目光,只听见沈闲带些赧然的声音,“殿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白澈疑惑道,“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在北楚的那半年,我也遇见了一人……”沈闲轻声道,“不过他是西蕃中人,我怕他会在这场夺权中受到伤害。” 白澈眉梢微扬,意外地扫了他一眼,“情人?” 沈闲颔了颔首,脸皮本来便薄,此刻被白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也有些不好意思。 白澈先是爽朗地笑了起来,暗道沈闲这榆木脑袋也有开窍的一天,随后蓦地想起了什么,心下微沉,沈闲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开口,会被夺权斗争裹挟的,只有王室里的人…… 北楚期间……,那不正是白榆和秦章去北楚的几月? 白澈神色微变,端起面前的酒抿了一口,试探道,“白榆?” 他此次夺位,最大的障碍便是白榆,若真是她,那还真有些棘手…… 沈闲微微摇头,薄唇轻启,“秦章。” 白澈怔了一瞬,听到这个名字时难掩惊讶,他没想过沈闲会喜欢男人,便下意识猜了白榆,神情放松了下来,如果是秦章的话,事情倒是会好办很多。 “居然是他啊……”白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那亲爱的堂弟,我还真该感谢他把郁迩和顾昭述的事说漏了嘴,不然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是……结了梁子?沈闲皱了皱眉,秦章与白榆站在同一战线,听白澈的语气,看来矛盾还不会少…… 沈闲斟酌道,“……他脾气不好,如果有什么得罪你的,我先替他道个歉。” “你们发展到哪步了?”白澈转了话题,笑道,“这些日子,他可没少针对我,几次把我呛得哑口无言,我可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你总得告诉我发展到哪步了,我才知道放过他到底值不值得……” 第135章 意外(三):意乱 沈闲看着白澈戏谑打量的视线,耳尖漫上薄红,无奈扶额,“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日后我会去西蕃拜访,不过在此之前,还得麻烦你照看照看。” 白澈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半晌悠悠道,“可以。” “不过……” 交代好了事情,沈闲轻松了些,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面露疑惑,“什么?” 白澈偏开脸,静静看着沈闲拿起酒盏替自己斟酒的动作,轻咳了一声,像是有些心虚。 “前几日他无意间向我泄露了郁迩和顾昭述的关系,又含沙射影地辱骂我,我一时没忍住就罚了他五十军棍,手下人下的是死手,比寻常杖刑还要难捱些,想必他这会还卧伤在床,心里怕是恨极了我,又如何会接受我的好意呢……” 沈闲指尖微抖,撞倒了酒杯,白澈避之不及,酒水悉数洒在了他的衣袍上,摊开一大片污滞,白澈下意识挪开脚,低头看向衣袍,还未发作,下一瞬面前笼过黑影,只见沈闲面沉如水撑桌俯视着他,镇定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澈对上他看上去还算平静的眼眸,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重复一遍便会被暴打,沈闲看上去文弱,实际武力却不低,像他主子那样深藏不露,这人又是个天下无双的医者,难保自己哪天不会求他,默了片刻,白澈退缩道,“不过在走之前,我已经派人给他送了很多药材,那些药都是千金难买的,还把你送我的那唯一一瓶金疮药给他了……” “而且事情得讲究前因后果,这些日他多次挑衅,指桑骂槐,我也未曾计较,只有前几日……,你知道的,我的逆鳞是什么。” 沈闲一语不发,不知在想着什么,气压却是越来越低。 白澈试探地将他按回座位上,瞥着他依旧暗沉的脸色,笑道,“言津,这事可不能怪我啊。” 沈闲冷着脸,却也恢复了些理智,秦章护短嘴毒,也确实是先犯了白澈的忌讳,怪只怪他没有早些和白澈说明…… 难怪这几日都没有送来家书了,竟然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沈闲虽医术高明,此刻,却不能陪在爱人身边,已是心痛难抑。 “你先等等。”沈闲敛了神色,盯着白澈那张无辜的脸,“我回去收拾点东西,劳烦你将它们一起带回西蕃?” 白澈漫不经心地颔了颔首,随后便见沈闲疾步离去了,不由得幽幽轻叹,关心则乱,连沈闲这般循规蹈矩的人竟然也会有失控的一天。 ~~ 沈闲一去不回,白澈漫步目的地饮酒独酌,再好的酒量也耐不过一碗接一碗不要命地灌下去,脖颈处的红愈来愈深,火燎燎的,伴着喉间的炽烈感,仿佛要将白澈焚烤殆尽。 像是忽然失了兴味,白澈起身,迈下台阶,月光瀑下,在石板路上拉开一道孤寂的长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白澈意识清醒了些,方一抬头,只见牌匾上三个大字。 松明居…… 屋里已经全黑了,黯淡无光,虽然此刻大脑迟钝,白澈还是可以下意识地看出些反常……,郁迩夜里睡觉,是从来不会将烛火灭尽的,怎么都会留下一些光,怎么现在…… 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澈痴痴地想,自己又到底错过了什么…… 顾昭述…… 为什么会是他呢……,权势滔天,用兵如神,威名响誉天下,面容更是绝好,从前听闻顾昭述三字,白澈只会有欣赏,敬佩,英雄之间惺惺相惜之感,可如今……,却是无尽的痛惜与恨意,夹杂着自己不愿意承认的蚀骨的嫉妒…… 若是换个人,白澈绝不会服输,可如今是他顾昭述都愿意放下身段屈于人下了,郁迩又满心满眼都是他,白澈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资本,还能怎么争…… 夏日闷热,殿外月色清冷孤寂,内里却不然,安排在各个角落处的巨大瓷缸里盛满了硕大的冰块,伴随着冰块吸热融化,殿内清凉一片,舒适无比。 帘幕内,郁迩指尖搭在怀里人的腰间,顾昭述则枕在身边人的臂弯间,两人都没有睡着,顾昭述汲着近在咫尺的玉兰香,又考量着刚才两人没讨论出结果的事,一时难眠,轻轻地动了动身子。 怀里的人隔三差五地动着,略显沉重的呼吸也体现了他的辗转反侧,郁迩也没办法强装镇定,搭在顾昭述腰间的指节收了收力道,把人揽到自己身上。 顾昭述微惊,后背又被人按着,强撑着抬头,“你……” “睡不着的话,要么待会再睡?” 声线悦耳,顾昭述还未反应过来,身上唯一一件轻薄的寝衣便被褪下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你说了今日早点睡的……”顾昭述挣扎着,闷闷道,“何况明日我还要去桥山接任,你不能胡来……” “明日?” 趁着郁迩晃神的瞬间,顾昭述翻身下来,侧躺在郁迩怀里,低声笑道,“再这么休养下去,我可彻底被养成废人了,再者你也不想别人说我无所事事,消极怠工吧?” “没人敢说。”郁迩在他额间落下轻吻,温声道,“有我在,你想怎么都可以。” 顾昭述心里软了一瞬,也只有和郁迩在一起,他才能找到归宿和安全感…… 第136章 意外(四):诡计 郁迩替他掖了掖薄被,清凉的指腹抚过顾昭述的脸颊,低声道,“睡吧。” 一通安抚确实让顾昭述心平了些,渐渐地有了些睡意,然而郁迩却很难平静,他想起来白澈今日几近绝望的眉眼,当自己把阿述护入怀里的时候,一向处事不惊的他又是那么迫切失态地想要和他解释,连郁迩自己也不可否认,他当时确实心疼了一瞬。 将近十年,他不可能对白澈的心思一无所知,只不过是习惯性地自动忽略,只要他们两人都没有把这些说破,就还是知己好友……,可如今,白澈公然和顾昭述大打出手,两个人都想要杀了对方,这种情况下,郁迩也绝对不可能继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或许……真的需要和白澈好好谈一谈了。 思及此,郁迩垂眸,臂弯里的人呼吸均匀,已经逐渐进入了梦乡,他遇见了顾昭述,从来稳定的情绪可以被他轻松牵动,抱着他的那一瞬更是异常圆满……,而郁迩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是这么想对一个人好,倾尽所有也想要给他最好的,而顾昭述也恰好爱着他,人生最大的幸运也不过如此了…… 过去的十年浑浑噩噩,到了如今,人在怀里,郁迩才有了活在人间的真实感…… 夜风无眠,肆意飘飞,不知过了有多久,身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那人在白澈身旁立定。 深夜万籁俱寂,偶有蝉鸣,沈闲陪着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半晌才道,“就知道你在这,放下应该也很难吧……” 墨色如潮翻滚,待到白澈将视线收回,才恍觉手脚都有些发麻了,被烈酒熏得昏胀的大脑也被渐寒的夜风吹得清醒了些,他从沈闲手里接过一方木盒,“就这些?还有什么话需要带吗?” “都在里面了。”沈闲道,“还得麻烦你平日多加照看。” “可以。”白澈点了点头,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 笑得倒是洒脱,不过那背影怎么看也有些寂寥,沈闲张了张口,蓦地又克制住想要安慰的话,直到那人的背影都消失不见了,他才不由得轻叹了叹,人长得好,心也好,文韬武略样样上乘,只可惜差了点缘分…… 翌日,桥山。 政务厅里,顾昭述端坐在上首,太久没有到军营了,面前桌案上摆满了需要过目的军文要报,下方大批将领垂首站着,约莫是许久没有这么拘束了,他们都显得有些不太自在。 然而顾昭述却时不时能感受到他们不怀好意的异样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从军报中抬头,轻飘飘扫了一眼正用眼神交流的满脸放光的两位将领,笑了笑,“想说什么?” 那两位将领蓦地动作一僵,转过头看向自家似笑非笑的将军,齐齐跪下了身,抱拳的手都有些哆嗦。 “将,将军……” 顾昭述从来都不喜欢军中的人在严肃的场合插科打诨,这两人算是犯了忌讳,还未待他开口,原本站在一旁的宋映上前了几步,在顾昭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蓦地,只见顾昭述脸色变了几变,随后耳尖漫上可疑的红,还算镇定地抬手挥退了众人,“下不为例,都退下。” 等到厅堂里只剩下两人,宋映试探道,“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将军,您和郁先生真的要成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您就是城主夫人……,南郡这泼天的财富不就是将军您的了?!” “……”顾昭述一时语塞,幽幽道,“看来你这些日子过得倒是不错,还有空闲去关心别人的私事。” 将军不在,所有的重要军务暂时落在自己头上,宋映苦不堪言,如今人终于回来了,哪能把人得罪了,小声辩解道,“这都是他们说的……” 顾昭述扫了他一眼,随后专心看起手中的军报,邃然间瞥见了什么,眉间微蹙,将上一份看过的与这一份对比。 “这两份要报,写的是北楚前线战士和北楚百姓因毒疫而死的人在短时间内便达到了上万,还是同一种毒……”顾昭述面色凝了凝,“这是临羌做的?” “推测应该是。”谈及此,宋映也严肃下来,“两军交战讲究排兵布阵,这一次临羌居然这么卑鄙龌龊,一旦毒疫在天下范围内爆发,后果肯定会不堪设想。” “据暗探来报,这次疫情的致命性和发病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其中不排除有人为特制的因素 ,也就是说,临羌不只是散播了疫情,十有八九,这毒便是他们自己研究出来的。”宋映沉声道,“他们会这么快就对北楚动手,说不定就是想给自己的毒找一个试验地。” “我原本以为临羌虽然嗜杀成性,但离兼并天下始终还有一大段距离。”顾昭述眸色晦暗,淡声道,“却没有想过他们居然会铤而走险,做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北楚已经是穷途末路,他们没有攻占城池而是大量投毒,北楚只是毒的试验,那么接下来呢?”顾昭述眉间微凝,“当今天下,临羌所不及的,唯有南郡了……” 顾昭述没有再说下去,转了话头,“郁迩知道这事吗?” “这是今日天还没亮送来的最新消息……”宋映低下眼帘,“行羽卫和我们暗探的速度差不太大,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郁先生应该也知道了。” 第137章 意外(五):野心 是夜。 城主府和桥山校场挨得近,郁迩处理完政务后便过来了一趟,然而顾昭述案前堆积的军务实在太多,顾不上其他,阳光透过横贯整面墙的黑沉乌木花窗镂空缝隙飘飘洒洒泼了进来,青年执笔端坐,侧脸轮廓完美得仿佛天然勾勒,笼罩在金灿灿的亮光之间,眉眼深邃,祥和静谧。 郁迩进来时便是见到的这一幕,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到薄暮了,然而顾昭述专注认真,听到脚步声了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瞬,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于是郁迩先替顾昭述斟了杯热茶,而后拿过一本策论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安静看着。 直到墨色席卷,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顾昭述才搁下了朱笔,勉勉强强是批阅完了,从清晨一直坐到夜里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有些困,揉捏着眉心,直接后仰着身子倚在了靠背上。 半晌,身后传来些细微的动静,肩头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捏着,伴随着那人轻柔的音调,“处理好了?” “嗯。”顾昭述舒服地享受着按摩,又不免带些怨念,“以前只管镇远军的时候没有多大感觉,现在多管了个南郡军队,才耽误了十几日,政务就这么多了……” 虽说有宋映和祁止在手下帮衬,处理了些杂事,但免不了所有的政事和决策都要经过顾昭述这个主将的手中,权利越大,自然责任更甚。 看着他疲惫的眉眼,郁迩有些心疼,略微清凉的指节抚上他的脸颊,“先回家还是先在这里用晚膳?” “……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宽敞的石路间,周遭树木招曳,风声习习,楼阁廊轩间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些欢声笑语,桥山也自然而然焕发着活力,将士们之间的真情实感赤忱而纯粹,但从他们对顾昭述的敬畏来看,顾昭述显然不是很能融入进去,郁迩摩挲着顾昭述掌心中的薄茧,刚想要说些什么,顾昭述却先一步牵着他往侧边的路走了几步。 野草蔓生的窄路深处,坐立着一处亭角,而紧邻着高空的木栏上却坐了两个人,稍微身形不稳便有可能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中,然而廊檐下木栏上的视角也极美,远山连绵起伏,皎月似玉盘高悬。 那两人赫然正是宋映和阎遇,他们浑然不觉身后的顾昭述两人,宋映的视线从远边的清月中收了回来,眉眼带笑看着身旁的人,也不知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阎遇脸颊便漫上了绯色…… 再然后,也许是阎遇默认了什么,宋映欺身靠他越来越近,心跳如同擂鼓,眼见着唇角马上就要贴上去了,阎遇余光却猛然瞥间了什么,瞬间偏过了头,手忙脚乱地从栏杆上下来,宋映不明所以,随后转头便见到了身后神情呆滞的两人。 “……” 天知道宋映用了多大的力才没从栏杆上跌下去…… …… 最后四个人围坐在凉亭的石桌旁,宋映坐姿端正,阎遇耳尖的红尚未褪下,因为被人撞破而且对方还是自己主子而感到羞愤,脸烧得越来越热,顾昭述难以置信,他一来便见到宋映一副采花贼的模样对人上下其手,而一向严肃克谨的阎遇则像个小媳妇一般予己予求…… 虽然……虽然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关系不纯,但……是不是反了?! 唯一算得上镇定的还是郁迩,虽然他看向阎遇的眼神总带些欲言又止…… 最后宋映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了,起身给四人都斟了杯茶,“大家喝茶……” “我们只是路过,不是故意……”顾昭述轻咳了一声,转悠着茶杯,与郁迩对视了一眼,才接着道,“你们,真的?”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更加不自在,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似的,顾昭述也意识到这话不妥,在桌下轻扯了扯身旁郁迩的衣袖,示意他说点什么。 “……”郁迩看向一旁低着头的阎遇,轻声唤了一句,“奕修。” “城主。” 阎遇有些紧张,自从他姐姐阎宁那事起,这还是他和郁迩第一次对话。 “我本来有意让你明日官复原职……”郁迩目光从宋映面上掠过,轻声道,“不过,你接下来是想继续留在桥山军营,还是回来做事?” 阎遇瞥了一眼宋映,默了片刻,直接道,“我跟着主子。” 看着郁迩点头同意后,阎遇端着茶起身,向顾昭述的方向微微鞠躬,“顾将军……,我姐姐她私自霸占了您的玉佩这么久,属下之前并不知情,实在对不住,今日属下以茶代酒,向将军赔礼道歉……” 顾昭述垂眸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兰花形玉穗,悠悠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几人又闲谈了几句,气氛总算活络些了,顾昭述想起临羌散播毒疫的事,顺口提了一句,问了问郁迩的想法。 “这件事,临羌确实做得有些过了。”郁迩淡淡道,“我已经命人修书送去临羌王室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毒疫一旦爆发,于天下都是一场灾劫。” 顾昭述默了默,不再多言。 ~~ 三日后,南郡送往临羌的修书迟迟没有回复,使臣也杳无音信,而在这期间,毒疫在更大的范围内扩散,北楚彻底覆灭,临羌的军队也离开了北楚,似乎是要前往下一个国度,而在众人都以为临羌会率先攻打在北楚上方孤立无援且正陷入内乱的西蕃时,临羌却带着毒疫和军队前往了相反的方向,而那方向恰恰是紧邻着南郡的济城…… 济城只是一座力量微薄的小城,从前上有兵力强盛的北楚,下方则是财富熏天的南郡,根本不会有外族入侵,给邻边的两国平白惹不痛快。 而现在北楚几近于无,陇中则并入了南郡,临羌这是想先灭济城,再与南郡决一死战,看样子是要倾尽所有破釜沉舟一次了…… 第138章 意外(六):争执 南郡正殿。 济城的求援信已经送到了南郡,西蕃因着内斗自顾不暇,此时唯一可以解救济城的,只有南郡,那信写得情真意切,将临羌肆意散发毒疫和穷兵黩武的暴行狠狠批判,同时又大量陈述了临羌之举对天下的危害,总结起来,就是迫切希望南郡可以出手平定这一场灾劫。 郁迩原本不愿卷入天下是非,但时至今日,临羌狼子野心,罔顾天下人的性命,即使济城没有送来这封信,南郡也不可能独善其身,避免灾劫,而此时殿内已经跪了几人。 “城主,臣认为必须出兵,倘若不在此时对临羌暴举加以制止,那么来日毒疫扩散,便万万来不及了啊!” “城主!卑职与林大人意见一致,济城和南郡之间只隔了一座山,相比于等临羌打到我们家门口,还不如现在出手,让临羌那群贼子踏不进我南郡半分王土!” 说话的是恪尽职守的老臣林游和老练明达的兵马都尉史岩,十年前北楚迁都时他们留了下来,却一直被高迟压制,明珠蒙尘,直到郁迩上任才将他们提拔到重臣的位置。 “臣也同意!出兵济城!” “臣附议!” “……” 众人义愤填膺,群臣情绪高涨,顾昭述也来了这次朝会,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都矮身下跪,唯独自己鹤立鸡群,默了默,想着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下了郁迩的面子,刚提了提衣摆打算屈膝,上方那一直没有开口的人终于出了声。 “各位所言有理,都起来吧。” 顾昭述抬头,正巧对上郁迩看向他时不明情绪的眼眸,对视了一瞬,随后两人又不动声色地错开目光。 郁迩重新看向众臣,指节随意轻敲着扶手,视线在众人之间逡巡了片刻,轻声道,“祁止。” 祁止从武将这列走出,谈及正事的他完全不同于平时的随意,整个人显得严肃且强劲,倒是多了几分主将的威严,“在!” “那便由你……” 话音未落,郁迩还未说完的话便被不疾不徐的声音打断,“城主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下意识去看谁这么大胆,只见文凌阁阁主魏从故从群臣中走出,下颌处花白的长须悠悠,搭着一袭山水墨染长袍更显仙风道骨,不卑不亢对上郁迩投来的视线。 一室静默之中,魏从故弯腰作揖,沉声道,“城主,老臣有话想说。” 郁迩垂眸瞥着他,淡声道,“阁老请讲。” “此次虽说是以襄援之名出兵,但毒疫滋事重大,临羌更是穷兵黩武日久,此次与临羌之战如若出现一丝纰漏,都会后患无穷啊!”魏从故振声道,“还望城主三思!” 祁止听懂了,缓声道,“阁老这是觉得末将不堪重用,不能胜任吗?” “祁将军是将门之后,自幼威名远扬,统兵作战的能力也是大家有目共睹,老臣自然没有轻视的意思。”魏从故轻声叹道,“老臣只是想要尽可能规避失败的风险,主将之事更是不能轻率。” “正是因为不能轻率……”沈闲回身,镇声道,“城中武将甚多,史岩,邵于鸿,牛拙虎这些老将各各身经百战,经验丰富,闻如适,林大人之子林浒,王酌等后起之秀也是青年翘楚。” “老将行军打仗的能力自不必说,新一代的将军也需要历练成长的机会,可城主没有选择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祁止武艺卓顶,不仅是军队的将帅,同时也是行羽卫的首领,地位可见一斑,城主将自己的心腹派出去,阁老都不能满意吗?” “如若是以前,祁将军自然是最好的人选……”魏从故顿了顿,看着右侧首列那人的方向,“可是现在……” 顾昭述感受到众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魏从故的话外之音太过明显了,“阁老是希望我能领兵?” 魏从故默然不语,反倒是一旁的都尉史岩沉吟道,“不错,顾将军盛名天下皆知,又与临羌交战多年,确实是最佳人选……” 若是平时,魏从故不会这么拐弯抹角地提出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顾虑,可是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毒疫肆意爆发,传染性极强,且毒性愈演愈烈,一旦沾染极大可能会再无转机,几乎是必死无疑,而郁迩的第一选择不是顾昭述,是魏从故自己在把人往死路上逼…… 而且顾昭述自进入南郡便住入城主府,一直受郁迩庇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关系不浅,他这么一说,顾昭述可能觉得没有什么,倒是无形之中得罪了郁迩…… 郁迩方欲开口,顾昭述抱拳作揖,抢在人之前说了话,“城主,末将愿意一试。” 话落,魏从故等人先是舒了口气,郁迩面上不见情绪,下方沈闲和旁侧的祁止对视了一眼,骤停了呼吸,仿佛已经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气势,果然,下一瞬上位者低沉压抑的气压便笼罩了大殿,沉默得离奇。 久久不闻回音,顾昭述垂下眼帘,将话重复了一遍。 众人轻吸了口气,大气不敢出,良久,郁迩轻声道,“……顾将军方至南郡,正是南郡应该款待礼遇之际,这一次便免了吧,顾将军若执意如此,倒显得我南郡礼数不周。” 第139章 意外(七):嘱托 顾昭述抬眸,看向高座上那张清润绝逸的脸,微微凝眉,“我……” “顾将军!”祁止在脑海中飞速措了措词,面上冷静道,“末将较您而言虽说名气上是差了一些,但论武学与将帅本领,末将自认为还算有点能耐,放眼普天之下也是位居前列,何况此战于末将而言正是个绝佳展现的机会,将军征战多年,不如这一次便让一让我吧?” 众人像是没料到风向又变了,毕竟祁止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去争什么的人,群臣心下纷纷唏嘘,看来顾昭述这战神的到来,着实给了祁止这从前南郡首席将军不小的压力啊…… 顾昭述顿了顿,正欲开口,掌权者从容淡定的声线却将此事一锤定音。 “祁将军深明大义。”郁迩面上不辨喜怒,轻声道,“那么此事便算定下了。” 话音落下,众人心下各异,魏从故和史岩相视一眼,只能作罢,毕竟祁止已经主动开口说成这样了,城主也做出了决策…… 南郡偏殿,上书房。 朝会散后,郁迩将祁止和沈闲留下,阎遇也赶了过来,几人端坐在上书房的侧椅上,仔细听着自家主子的吩咐。 “言津。”郁迩双手交握,凝声道,“毒疫一事非同小可,在祁止点兵整顿这一期间,或许还需要辛苦你先行一步,若能早日研制出解药或者防疫方法,三军此行的凶险程度也会大幅降低。” 这是目前最为合适的选择,何况沈闲医术绝顶,就算此番无法成功,也绝对有自保能力让自己脱险。 “是。”沈闲神色镇定,没有半分不豫之色,“属下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这次出行,属下还想要带上几位妙医局德高望重的先生一同前去,集思广益,也好多些胜算,另外,属下还有意在全城范围内招揽大量的医者或是学徒,最大可能地为将士们提供医需。” 郁迩微微点头,“按你的意思来办。” 随后他视线落向在沈闲旁侧的祁止,神情稍显柔和,这破天荒的温柔直接把祁止吓了一跳,简直是受宠若惊,“城,城主……” “你向来极具胆识谋略,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想法。”郁迩温声道,“但是得记住,若真有什么坎实在跨不过,也不可过于固执纠缠,另寻方向即可,要明白静水流深……” 呃……,这,城主是在暗示他如果真的到了什么万一的时候,不必执着外界的其他什么,先保住自己的命吗? 咚咚咚。 书房门被敲响了,几人相视一眼,这个时候不会是什么其他的臣子有胆子来打扰他们的谈话,那么就只可能是…… 顾昭述到南郡以来,郁迩一直都是在城主府的书房内处理政务,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上书房,里面的谈话声停了,随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房门自里拉开。 相互问礼之后,沈闲三人缓步离去,暖色灿阳瀑下,顾昭述抬眸瞥了一眼他们的方向,随后抬脚进了房门。 郁迩正翻阅着书折,见人来了视线也没从纸上离开,只是道,“你先坐,待会我送你回去。” 顾昭述默不作声,一双幽深暗邃的黑眸锁视着面前这人,跟郁迩在一起也这么久了,哪能连他情绪都感知不到。 于是郁迩便听到那低沉醇和的声线,带着些茫然,“坐哪啊?”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黑色衣袂渐进,怀里已经多了一人,郁迩原本心下还有些不畅,手却不经思考地先揽过了怀里人的腰,檀木清香沁入鼻尖,多少让他心平了一些。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方才大殿上的不悦,沉默良久。 顾昭述看着案上堆积的政务,是他在城主府里的书房见到的十倍不止,他反应过来方才郁迩的话,“为什么是送我回去,你今晚不回家吗?” “嗯,今晚得处理政务。”郁迩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或者把这些一起带回府里。” 顾昭述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幽幽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用功,你不会是打算政务处理完,交代好一切之后自己去济城吧?” “……” 郁迩神情微顿,顶着顾昭述如炬的视线,无声僵持了一会,斟酌道,“不一定,如果长时间僵持不下的话,中途是会去观战两日,察看情况。” 他原本没打算这么早和顾昭述说明,至少得在祁止领兵出战之后…… “是吗?”顾昭述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可以去我却不能去,这是什么道理?” 郁迩面不改色道,“我不在时,南郡也需要有人坐镇。” “那就把祁止换下来!你去北楚的那半年他不是挺习惯这事的吗?”顾昭述沉声道,“你明明很清楚,我与临羌交战数年,无论是经验策略,还是随机应变的能力,我都会比祁止更适合出征,这样南郡的风险也会降低很多!” 看着顾昭述明显愠怒的脸,默然良久,郁迩无奈道,“你虽适合,却也不是唯一人选,如若你此时还在北楚,皇帝的首选不是你,你绝不会趟这趟浑水,如今只是换了个地方,道理也还是不变。” 第140章 意外(八):得悟 顾昭述眸色微沉,“这怎么能一样?明霁……” “指令已下,多说无益。”郁迩轻声打断,修长白净的指节轻弯,没入顾昭述如墨柔软的发间,“听话,好吗?” 顾昭述定定看着他,清眸中裹着冷意,平日里原本就不怒自威的面颊染上了些许锐利,两人静静对视了半晌,还是郁迩先缓和了气氛。 “我们先回家。”郁迩轻轻按揉着怀里人的后颈,笑道,“阿述是要抱还是自己走?” 虽然顾昭述早就已经明白了,郁迩平日里大多数时候愿意顺着他,宠着他,更不会阻拦他什么,但他若是真决定了一件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太强势了,顾昭述心里有些不快,闷着头没有作声。 郁迩轻抚了抚怀里人微蹙的眉眼,也没有再说什么,抱着人从座椅上起身,顾昭述终于回过神,意识到郁迩方才的话,赶忙从他怀里挣脱下来,南郡正殿有多少奴仆臣子,要让他们看见他被郁迩一路抱着,那他还要什么脸面? “你还是先处理你的政务吧。”顾昭述转过身,没再看他,淡声道,“让我自己再想想。” 郁迩默然,看着顾昭述离去的身影,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 西蕃,世子府。 白澈在正堂内坐了许久,茶水都渐渐凉了,见前去通报之人迟迟不归,不由心下轻嗤,想也知道是秦章有意晾着他,只是他若真是这么离开了,倒不知最后后悔的又是谁。 可惜沈言津为人端方,律己修身,这么多年来恪守循礼,到头来却看上这么个没头没脑的蠢笨之人。 这么想着,拐角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为首之人赫然是那着了一袭绛红广袍的秦大世子,语调极为惊喜又浮夸,“哟,这不是大殿下吗?您日理万机的,今日怎么有空来鄙舍一坐?真是让弟弟受宠若惊了啊!” 白澈悠悠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秦章好奇道,“不过话说您到底干嘛来了啊?”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白澈来了定无好事,他原本打算不见的,结果下人回禀白澈居然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坐着,于是就多晾了他一会,没想到这人还这么执着…… “探病。”白澈薄唇轻启,在秦章不善的目光中视线渐渐下移,似笑非笑道,“当日情绪不好,没忍住罚了世子,不知如今世子伤势如何了?” “……”秦章暗暗咬牙,“托殿下的福,不过养了两日便无大碍了,只是这……腰腿不便,以至于今日让殿下苦等了这么久,也是过意不去……” 一想起自己前几日受杖刑之后,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躺不能躺,被打得臀上没一块好肉,便恨他恨得牙痒痒,这白澈心眼也太小了,不过是说了他几句罢了,还说不得了?至于这么把人往死路里逼吗?! “今日原本是受故人所托给你带个东西。”白澈漫不经心地从下奴手中接过一方木盒,状似无意地在秦章面前晃了晃,“不过看世子心情欠佳,也不太欢迎本殿,那么这东西……”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秦章眼尖,一瞬间便回忆起了自己的珍藏储物柜里有几个与这方木盒花纹样式一模一样的檀木方盒,而且与所有的木盒一样,中央海棠花纹处都刻了个沈字。 白澈起身欲走,秦章赶忙站起挡在了他面前,“等等等等!” “你这……这是?!”秦章看清了那木盒的模样,大为震惊,“你怎么会有这个?” “因为……”白澈没有卖关子,掂了掂手中的木盒,笑道,“言津是我的至交好友啊……” “!!!” 这话像是阵阵天雷将秦章劈得外焦里嫩,难以置信这沈言津居然会有这样黑心肝的朋友,来不及过多的震惊,秦章伸手便要去拿,“那你给我……” “诶。”白澈灵活避开了他的动作,揶揄道,“本殿好像还没说过要给你吧?” “你?!”秦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你想怎么样?” 白澈似是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先叫声哥来听听。” “哥。” “这么没有感情?”白澈悠悠道,“温柔一点呢?” “……”秦章深吸了一口气,放轻了语调,微笑道,“……哥。” 白澈微微点头,木盒快要放在秦章手里时又蓦地想起了什么,不疾不徐地收了回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我很多次,表里不一,心如蛇蝎,权术小人……,我记得没错吧?” “没有哥您记错了。”秦章笑容和善,“小弟明明说的是您品行端正,淑人君子,芝兰玉树……” “是吗?”白澈淡淡道,“可前几日你不是还说,郁城主风姿绰约,放眼普天之下,也只有顾昭述这样举世无双的英雄堪与之相配,而我这种口蜜腹剑的小人根本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我……” 秦章还欲挣扎,忽地想到了什么,照他的说法,他是沈言津的好友,沈言津在郁迩手下做事,那么他定也认识郁迩……,深入想来,为什么他骂过白澈这么多次不见他计较,偏偏是那一次谈及郁迩和顾昭述时,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不仅追问了他很多,重罚了他之后,人还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几日,他见过沈言津了,而沈言津身处南郡,那他这几日的行踪也明确了…… 想到此处,秦章拿眼去觑白澈晦暗不明的脸庞,难道…… ~~ 是夜,松明居。 郁迩回来得挺晚,借着月色轻脚迈入了房门,周遭一片墨色,床帷深处泛着些昏黄色暗沉的烛火。 这个时候想必顾昭述已经睡着了,郁迩落座在床沿,静静看了一会顾昭述恬静安然的脸庞,想要剪下灯盏中的烛丝,不料下一瞬腰便被人用双手轻轻环住了,郁迩心中微暖,上了榻把人抱坐在怀里,靠在了床沿。 “怎么还没睡?” 怕水声会打扰到顾昭述睡眠,郁迩是特意在浴房中沐浴过后才回的,淡淡的玉兰香舒逸恬淡,顾昭述埋着头,耳尖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郁迩这才注意到,昏黄的烛火下,顾昭述只穿了身薄得几近透明的里衣,内里的风景一览无余,缕缕轻纱更是为里衣添上了几缕旖旎,甚至连里裤也…… 这是当初顾昭述入住松明居第一晚时下人拿错的那套…… 郁迩呼吸一滞,勉强还算得上冷静,看着怀里明显不太好意思的人,轻声道,“这是怎么了?” 第141章 意外(九):抒意 顾昭述在他怀里靠了靠,顿然良久才低声道,“我,仔细想了想,也确定了,还是想要去济城。” 昏黄暗沉的夜烛闪烁着微弱的光线,簇簇交融,勾勒出几缕迷蒙与温馨。 安静沉默地等了一会,不闻回音,顾昭述直起身,往前坐了坐,“你怎么不说话?” 搭在顾昭述后颈上的指节轻轻动了动,郁迩的声线在这一场寂静祥和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柔,“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木已成舟,阿述又何必执着。” 郁迩这人就是个独断专权的主,对待他,越是强势反而会适得其反,到时候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顾昭述眼睑微垂,低喃道,“你怎么这么专制啊?连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你明明知道如果是我去,不管是对大家,还是对局势都是最好的,你让我留在南郡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那么祁止呢,他跟了你多少年了,给你卖命多少年了?你这样不负责任地公私不分,说到底便是罔顾了他们的性命,当然对于你的决策祁止他们从来不会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你就真的这么确定你的手下人不会感到寒心吗?” 顾昭述的语调刻意放得很轻,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分质疑的成分在,他揣摩着郁迩淡然不变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济城一行虽有风险,棘手了些,但凭他们的能力依旧存有极高的胜算,就算遇到万一也不至于连些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否则也不会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郁迩温声道,“不过这风险你并不需要面对。” 顾昭述难以接受,“我怎么……” “你为北楚抛头洒血了这么多年,风餐露宿,枕戈待旦。如今跨越千里到了我这里,若是与之前无异,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郁迩倚坐在床沿,只是单手揽着顾昭述的腰,平和道,“阿述,是人都会有私心,你从来都不是我的下属,平心而论,倘若必须要有人承担风险,我并不希望这个人会是你。” 殿内存放有几方巨型的水墨纹瓷质冰缸,此刻阵阵寒意散发开来,丝丝缕缕弥漫在周遭,沁凉清透,舒适冰爽。 顾昭述看了他好长一会儿,语气渐渐恢复了以往的严肃,镇声道,“在其位便要谋其政,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行军打仗,为民出征便是我应尽的职责,我初至南郡,便被你推到了如今的位置上,这也注定了我本该有的,该承担的使命。” “是,你的属下对你忠心不二,唯命是从,你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神祗,他们对你不敢有任何微词,全心全意为你办事,可我呢?” “我霸占了原该属于祁止的首席将军之位,大战当前又当起了缩头乌龟,让他们挡在我面前去驰骋沙场,去冲锋陷阵,什么好处都被我占了,什么算计都被我给玩明白了,他们又会怎么看我呢?” 郁迩不假思索,“这些……” “这些我不用管,你都会帮我摆平?你会让他们全部都全身心地尊重我?”顾昭述轻嗤道,“郁明霁,我挺想问问你,一直以来是不是把我当女人养啊?我已经无能到了需要一辈子活在你的羽翼之下,受你庇护?” 郁迩眉心微皱,顾昭述的用词让他确实有些不太舒服,默了一瞬,还是耐心解释道,“你平时愿意做什么,怎么做,由着你来,我不会拘着你,但这一次不同,毒疫鲜少得见,济城实在危险。” “可我从小就是在险象遍生的环境里长大的,无数次突破,踏出重围,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危险,没有绝境,又谈何今日的顾昭述?” 顾昭述正色看着他,凝声道,“明霁,遇见你之前,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最大的本领便是可以一次又一次在穷途末路之中逢凶化吉,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更何况,如今遇见了你,我只会更惜命……” “一直以来,我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战神,给足了他们安全感和依赖感。” 顾昭述垂下眼帘,静静道,“可是明霁,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无条件地偏宠我和疼惜我,想要把我护在身后,我真的很感激,也很珍惜,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他默默觑着郁迩的神色,继续道,“明霁,这一次我是非去不可的,你也不愿意这么束缚我,让我活得不开心吧?” 郁迩没有答话,昏黄的光线丝丝聚汇在他的脸颊上,不知怎的,让顾昭述看出那么些落寞和无奈。 见他有了稍许动容,顾昭述乘胜追击道,“这一场仗我非打不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察觉到郁迩的视线投了过来,顾昭述轻声道。 “过去,我是北楚的镇远将军,一直在为北楚打仗,如今我的名字明面上虽然记入南郡了,可若是想要真正地,彻底地融入南郡,首先就得给南郡打下一场胜仗来。” “我要的是一份心悦诚服的接纳,而这你给不了,无论他们在明面上对我有多么毕恭毕敬,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听我发号施令,这些都不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吗?我要的是死心塌地,要的是他们心甘情愿地顺服我,是我自己,而不是因为任何别的人。” “而且我需要一个机会让镇远军和南郡将士汇融,平日里我虽有意让他们一起操练,可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他们私下里心是走不到一起的,只有一起并肩作战了,建立生死情谊了,汇编军队才会顺理成章,成为大势所趋。” 郁迩淡声道,“可如今朝堂上大部分臣子也都是当初从北楚迁回的。” “这怎么能一样?他们都是经由你亲自培养的,出身南郡,成为举子,涌入北楚更是为你办事,煽动人心,瓦解朝堂,如今他们功成身退了,自然而然回到南郡朝堂,也算是落叶归根,而我呢?” 第142章 意外(十):说通 顾昭述据理力争道,“我一个彻底的外来者,如果不做些什么,又怎么能真正地融入南郡这片大地呢?” “正是因为此战棘手,我才必须要去,你说这对祁止的发展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可这于我又何尝不是一个不可错失的时机呢?” 顾昭述双手轻搭在郁迩的肩侧,放软了语调。 “明霁,让我去吧。” 郁迩未置一言,搭在人腰间上的指节却一点一点蜷了起来。 这些话是顾昭述想了一下午来说服郁迩的话,看样子是效果显着,不由得轻吐了一口气,顾昭述埋入了郁迩的颈窝,使出了最后的招数。 “你要是答应了,我今日,明日……,出征之前,都给你了,你想怎么就怎么……” 屋子里更沉默了,不知道过了有多久,郁迩迟迟不见动作,要不是他的掌心覆在自己后颈处传来清晰可见的触感,顾昭述还以为他是睡着了。 夜色愈来愈深,周遭万籁俱寂,正在顾昭述以为今晚就要这么过去了的时候,身上却蓦地感到一凉,待到定神一看,里衣里裤被郁迩随手放在了一旁,后腰的肌肤毫无阻拦地贴着郁迩的掌心,顾昭述下意识有些僵,随后便听到郁迩有些飘渺的嗓音,“不是给我了吗,在怕什么?” “!!!” 顾昭述才反应过来是真的说通了!惊喜之间,不由感叹,看来郁迩还是没有外人所说的这么不通情理啊…… 后半夜郁迩一言不发,顾昭述原本还有意要和他搭话,自顾自说了许多,再到后来渐渐地也发不出完整的字节了…… ~~ 翌日,城主府书房。 祁止拘谨地立在书案前,满脸震惊,眼睛一眨不眨得看着郁迩,像是缓了很久才明白意思似的。 “这,城主……,属下没有听错吧?您说的是……收回成命?让顾将军领军前往济城,属下留守南郡……” “嗯。”郁迩看上去有些疲惫,脸色也不是太好,“你尽快和他完成工作交接,另外组织会议通知其余将领。” “是……” 祁止满脑门问号,甚至怀疑自己有些没睡醒,真是破天荒了……,城主居然还能有收回成命的一天,何况这明显不是城主本人的意愿,真是奇了,这世上居然能有人影响城主的决策……,不过是短短一天而已,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祁止知道顾昭述在他心里很不一样,但没想到还是远超了自己的想象…… 怪不得他这么想,当祁止后来找到沈闲和阎遇分享这事时,他们也是差点惊掉了下巴…… ~~ 桥山,议事厅。 祁止的效率很高,不过半日便与顾昭述交接了所有的工作进度,同时还通知到位了其余随军的将领,夜里顾昭述处理完一系列程序,来到桥山,正堂里站满了武将,其中不乏有镇远军里原本的将领,也有不少就职于南郡军队里的将帅。 祁止原本便拟定了随军的将领名册,大致与顾昭述的想法相同,不过有些细微处顾昭述根据实际情况权衡过后做出了一些细微的人选变动和职位变动,他把册子交给了一旁站着的宋映,宋映便声线洪亮地宣布了出来。 “兵马都尉史岩,中郎将邵于鸿,先锋将军林浒、王酌、吕清霖、罗注安,校尉……” 过了一会,宋映合上了书册,“共计二十人,若有异议者,现在便可提出。” 原本顾昭述亲自出征将士们便很惊喜了,尤其是原本南郡军队里的,他们素闻顾昭述战场威名,自是期盼着有能够并肩作战的一天,只是可惜了城主不放人,虽然不知道城主怎么改了主意,但他们还是难掩惊喜。 众人抱拳齐喝道,“末将领命!” 将帅确定之后顾昭述又亲自来了练兵场进行了点兵,镇远军和南郡军队各三十万,职位相互混合,众将士气势高昂,抱着必胜的决心。 这么一通下来,下山时已经很晚了,顾昭述想着,这么临时变卦,郁迩今日或许也还要召集朝臣紧急通知,还有那么多政务,也不比他松快多少。 青石板路上寂寥无人,顾昭述修长的身影嵌在其间,一个人走着,蓦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身旁多了一人,赫然正是祁止。 “顾将军。” 顾昭述的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不动声色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祁首领。” “这是问罪来了?” 像他和祁止这样的能力和地位,必然都是只能做主帅,不可能同时出征,所以他们之间一定会留一个在南郡驻守,这样看来,他这次倒是抢了人家未来发展的好机会。 “不是。”祁止毫不迟疑地否认了,主动和顾昭述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笑了笑道,“就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顾昭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有话直说。 “就是吧……,属下挺不解的,顾将军到底是如何说服城主的,居然能让他改了主意,更何况还是已经下达过的决策……”祁止满脸写满了好奇,压低了声线,“这发生在城主身上简直难以置信……” 顾昭述微微皱眉,这话说得郁迩像是个不讲道理的暴君一样,“郁迩再怎么独断,也还是讲道理的,道理说通了便好了。” 祁止满脸怀疑,眼神里写满了迟疑,神秘道,“你知道上一个忤逆城主的意思,非要跟他对着干的下属如今的下场是什么吗?” 顾昭述,“?” 祁止往四下看了看,确定安全之后才回头道,“我跟你说的话,回头你可千万别告诉城主是我说的,也不要特意去问他,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不然的话城主饶不了我的!” 祁止小心谨慎的样子不由勾起了顾昭述的兴趣,于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郁迩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样子,他也想多了解了解他曾经的过往,年纪轻轻的便坐稳了南郡城主的位置,还让所有人俯首拜服,个个在他面前恭敬不已,生怕言多一句,踏错一步。 第143章 济城(一):由来 “那次倒不是一个人,是整整两千人……”祁止眉间微凝,凑到顾昭述耳边简单说了几句,蓦地,顾昭述幽深的瞳孔陡然一缩,一时惊骇。 “行羽卫突遭巨变,那两千人里几乎涵盖了大半部分早期行羽卫的核心人物,以及其中涉及到的核心人物的所有党羽,堪称一次大换血。”祁止悠悠叹气,“若非如此,如今行羽卫的首领怎么也轮不上我,相较于他们而言,我毕竟是一个后来者。” “也就是那一次,城主清理门户的雷霆之势震慑了所有人,城主手底下的人再不敢相互勾结,忤逆不忠,再加上城主的决策几乎从不失误,一步一步带领南郡经济稳步提高,后来时机到了,与海外东域的胡商合作,打通了海外市场的枢纽,南郡地位一下子空前猛进,不止是经济,就连军事,政治,文化这些也都建立起了秩序和稳定,再加上城主对下属也都一视同仁,从不苛待,南郡富庶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大家也都心悦诚服……” 顾昭述敛下了震惊之色,淡声道,“可北楚怎会袖手一旁,任由南郡分离出来,越做越大?” “这就得追溯到十年前最开始的时候了。”祁止慢悠悠道,“北楚迁都之后,南郡便沦为了弃子,城内有权有势的,无论是名流世家还是巨鳄商贾,但凡是有点头脸的人物,都已经带着七大姑八大姨举家搬迁了,南郡城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在这里,盘踞百年的酷吏尽数被清缴干净,北楚那群统治者,想要重新开始,摆脱曾经的屈辱和苦难,就得斩断和南郡这边的联系,巴不得这都城迁得越来越远,后来定都之后,那新都果然和南郡是天南地北,相差了个十万八千里,天高皇帝远的,也就为南郡后来的独立发展提供了优势。” “那时候原本北楚他们还留了些残余势力来掌控南郡城,像之前意图谋反的高迟,便是北楚钦点的县主,不过也有不少像我们家这样自请留下的,比如如今德高望重的魏从故魏阁老,还有兵马都尉史岩,老臣林游……” “高迟一心想要当个土皇帝,在南郡城已经非常荒芜萧条的情况下,依然不遗余力地搜刮民脂民膏,百姓们饭都吃不饱了,还得被苛捐杂税弄得痛不欲生,像魏阁老,林大人他们,便是有心救世,但毕竟位居高迟之下,也没有能力去阻止这一切,阻止南郡的凋亡。” “眼见着南郡就要这么给毁了,城主也是看中了这一时机,一掷千金购买数万旦粮食,力挽狂澜,让百姓有衣可穿,有饭可食,从根本上解决了民生苦难,白澈殿下的兵马也很快将高迟一行人控制,百姓们只知道一位白衣公子仗义疏财,乱世之中救他们于水火之中,随着城主在民间的威信越来越高,甚至出现了数以万计的拥立者,北楚朝堂闻讯之后,一面斥责高迟的坐地自封,一面为了安抚人心宣布让这位白衣公子即位南郡县主的位置。” “北楚当时也只是敷衍了事,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起义滋事,甚至连城主的身份都没有去查探过,只想着随便打发了便好,即便日后有什么威胁,及时派兵处理了也就好了。” “但后来我方才也说了,生意越做越大,不仅涵盖了所有内陆大国,还扩充到了四海之外的疆域,到了这时北楚才意识到了严重性,但木已成舟,南郡军队日夜辛苦操练已趋于完善,更为严重的是倘若此时动手,牵动的不止是南郡一城,还有无数个与南郡建有友好合作关系的其余诸国,北楚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南郡自此独立分离,节节攀升。” “我们做下属的呢,难免看待事情过于片面,城主他身居高位,看待事情较我们而言自然会更完备一些……” 顾昭述一直听着,不由得有些心酸,面色一片冷凝,“这所有的所有,无论是时机,还是决断,但凡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或纰漏,南郡都走不到如今,可他如今也不过才弱冠之年……” “对啊。”祁止赞同道,“所以我呢,也是真心实意地敬佩城主,年纪轻轻的……” “对了,说起这个……”祁止由衷感叹道,“其实我觉得年纪就是城主在这条路上最大的阻力了,无论是我方才所说的行羽卫那不守规矩的两千人,还是城主即位后南郡最开始那两年高层之间不断的动荡,都是因为城主年纪实在太小了,他们不服,毕竟谁能想到乱世之中那位运筹帷幄的白衣公子会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呢?” “不过那些挑起或参与了动荡的人,名字早在前几年就销声匿迹了……” 顾昭述一字不漏地听着,胸腔却越来越冷,他只知道郁迩本人不似外表看起来如此清润无害,却难以想象他这一路竟是如此危机四伏…… “诺,还有就是之前为保方便行事,外人从未见过南郡城主真容,而你腰间的这枚玉兰形的玉穗,便是城主最重要的凭信之物了。”祁止平和道,“只要是为城主办事的人,无一不识,倘若顾将军与末将初见那回将它佩戴在身上,我们也不会闹出乌龙不是?” 最后他轻声叹了口气,“反正这一路上,真的挺艰难的。” 顾昭述垂眸看着玉穗,眼眸仿若深不见底的幽潭,不辩神色。 “不过城主对顾将军也是真的好啊……” 顾昭述也这么觉得,一个自幼年起便背负了血海深仇,生活在无尽的地狱中孤身面对群狼环伺的人,却愿意在面对他时,卸下所有的阴戾与冷漠,将自己的真心奉上,给他独一份的温柔…… “诶……,顾,顾将军,我先走了啊,咱们有空再聊!” 祁止仓促的话语打断了顾昭述的思绪,顾昭述转身看了一眼,祁止已经消失得毫无踪迹了……,意识到什么,顾昭述回过头,正巧瞥见郁迩自拐角处走来的身影。 顾昭述:“……” 第144章 济城(二):更近 正在顾昭述感叹于祁止逃命的速度实在很快的时候,郁迩已经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他的身侧。 清凉的夜风肆意在石板路上间穿梭飞扬,此起彼伏的轩榭楼阁高悬着串串红玉灯盏,灯火如明,黑白衣袂随风肆意翻飞。 郁迩往顾昭述身后某一方向随意瞥了一眼,才牵过他微凉的手,“忙完了吗?” “嗯。”顾昭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两步,今日在众人面前苦撑了一天,此刻身体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就是腰快断了,腿也好酸……” 风声曳曳之中顾昭述不确定是不是听到郁迩轻笑了一声,待到定睛去看时已经被人打横抱起了,伴随着他所熟悉的温润嗓音,“那我抱你。” 桥山。 宋映坐在床沿,宽厚的手掌覆住阎遇滑凉的手背,低声道,“你真的要跟着一起去?” 阎遇点了点头,既然是顾昭述领军出征,那郁迩后面也一定会腾出时间去济城,那他自己还不如现在就跟宋映一起去了,何况这段时间,他一直住在桥山上,宋映对他实在太照顾了,这么一分开,还是要去济城那样危险的地方,他就有些不放心…… “我已经和主子请过命了,他也同意了。” “那待会你的东西也得收拾收拾。”宋映和声道,“沈大人他们已经先行一步去救治济城的疫情了,我们的话,应该是明日修整一日,后日一早便要启程。” “好。” 沉默了一会,宋映盯着阎遇那张面无表情的木头脸,脑门一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有些话我憋了挺久的了……”宋映声线舒缓,状似无意道,“奕修啊,你看,我对你怎么样?” 阎遇微怔,不明所以,愣愣道,“挺好的。” “嗯……那你知道一个人是不会平白无故对另一个人好的吗?”宋映定定看着阎遇的眼眸,温柔道,“那必然是有所图。” “?” “就像郁城主对我们将军,沈大人对秦世子……”宋映循循善诱,眼睛一眨不敢眨,仔细观摩着阎遇的神情,“我这样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坐在舒适宽大的黑漆镂华拔步床上,膝盖紧紧挨着,沉默的时间越长,宋映就越是紧张,四肢百骸乃至身体各处仿佛都僵硬无比,良久,没有得到回应,宋映只觉得冷,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活力,期待渐渐落空,还以为阎遇不会再答应了,刚想说两句话缓解缓解气氛,便听见阎遇低声道。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了……” 闻言,宋映呆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张了嘴,“啊???”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日日都在一张榻上……”阎遇别过头,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我还以为……” 宋映终于回过神来,大喜过望,“这……这你同意了?!” 阎遇没答话,但回握过宋映的渐渐温热的指节却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原本大脑还处于混沌恍惚的状态,只是下一瞬便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宋映搂着人,这一晚上大起大落的像一场梦一样,难掩激动,心脏处的跳动较平时不知快了有多少,人生最圆满之际也不过如此了…… 平复了许久,终于冷静下来了一点,宋映带着人如往常一般躺在了榻上,看着阎遇那微微闪烁的眉眼,估摸着他的心情也没比自己平淡多少。 平日里呆板木讷的俊秀脸庞在此时渲染上了化不开的绯红,明明不太平静又想强装镇定……,宋映侧身支着头打量身旁的人,真是太可爱了,让人看着就想…… 直到阎遇再也装不了睡睁开了眼睛,两相对视,宋映不由起了丝玩心,将人圈入怀里,“奕修,你知道我们还差一个步骤吗?” 他俯身靠近阎遇,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随后阎遇瞬间脸颊通红,虽说早有那么点准备,但还是过于突然了些,“一定……一定要这样吗?” “行军途中多有不便,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宋映眸中带着笑,状似认真道,“奕修,难道你想留下遗憾吗?” “这……”说不慌乱是假的,阎遇循规蹈矩惯了,哪里遇见过这样的事,“我,我……” 既不想说出让宋映失望的话,又实在没做好心理准备,阎遇左右为难,这时宋映却自顾自地熄了烛火,在另一侧躺了下来,揶揄笑道,“还真当真了?玩笑而已,我们奕修可真好骗。” 阎遇:“……” ~~ 松明居内,郁迩垂眸看着手里的玉佩,通体莹白,青墨色云纹镂空环,赫然正是顾昭述最宝贝的那件亡母遗物,眸底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温柔,笑道,“真的给我?” “嗯。”顾昭述不假思索地点头,“我娘留给我,也是要我交给未来的媳妇的,你收着正好。” “那好。”郁迩悠悠道,“婚事已经进入筹备阶段了,等从济城回来,离我们成亲也就不远了。” 虽说郁迩已经同意了他去济城,但顾昭述还是能感受到郁迩对他过分的担心,甚至可能还影响到了他白日里的状态,思及此,顾昭述不由道,“今日军中之事进行得很顺利,后日启程去济城,你也别太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翌日。 清晨,顾昭述扶着自己沉重的腰起身,暗叹昨日真不该提及济城的事来刺激他,真是自己作死,好在今日还能休养一日,夜里可千万不能再让他胡来了…… ~~ 西蕃王朝,公主府。 日过正午,旭阳瀑下万丈金光,碧池粼粼,水韵悠悠,白榆一袭菡萏云浪纹朗白纱裙,正闲散地投喂着池中自在游曳的小金鱼,享受自然之间的动静协调,心境悠然。 直到某人大刺刺的叫喊声划破了这一片静谧与安宁…… “白榆!白榆!”秦章饶过七弯八绕的回廊径直走了过来,“就知道你在这,你还有心思喂鱼呢?!” 第145章 济城(三):西蕃 “今日消息传到我这里,我才知道二殿下三个月之前亲自下的命令,在妄江流经苍澜古道的那一处分叉口修建拦河水阀,直接截断了苍澜古道那一带的水源,让所有的江水都只能流向他名下的那些畜牧领域!” 秦章眉头紧紧锁着,面色不虞,愤然道,“这白无楫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西蕃居民皆以畜牧为业,牛羊就是最大的经济来源,没有水,牛羊怎么活?粮食哪里来?衣食供给如何保障?!他这么一做,简直是置百姓性命于不顾,要不是事态严重了,苍澜那一带三万居民都快活不下去了,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白榆将手中的鱼饲撒尽,借着清澈透底的涓涓池水仔细净着手,不紧不慢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权倾朝野的二殿下,连当今王上都与他同气连枝,你我又能耐他如何?” 秦章难以理解,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们是忌惮白澈驻扎在二里之外的那四十万大军,可都好几个月了人家不是按兵不动吗?任由西蕃囤积兵马,蓄积军需,他们犯得着跟个土匪强盗一样连普通平民的水粮也要抢吗?!” 白榆眉眼带笑,轻扫了他一眼,“怎么,白澈是你家情哥哥的挚交好友,对人家一下子就改观了?” “……一码归一码,这怎么能混为一谈?”秦章反驳道,“白榆,你难道就不担心吗?再这么下去,西蕃真不会给毁了?” 白榆没有接话,默了一会,含笑的眼眸却失了几分温度,她道,“白无楫,的确是一如既往地蠢笨,就他和王上这脑子,怕是加在一起,白澈也能把他们耍得找不着南北。” 秦章:“……” 知道你嘴毒,可这样骂你的兄长和父王真的好吗…… ~~ 苍澜古道。 草地土壤一派干涸枯辙,往日里这片浩瀚苍渺的深绿色汪洋,总是滚滚翻涌着永不停歇的碧浪,然而时至如今,极目远眺,竟只见一望无际的残黄,荒芜颓败。 烈风啸啸,白榆和秦章驱马并行着,沿途少有牛羊,倒是有许多游牧的居民聚集在一起,个个面上都是愁云惨淡的。 不过也有例外,无尽陌道的另一端,端立着一位蓝衣公子,将自己随身佩戴的水袋解下,专心地投喂着身旁口渴难耐的马儿。 在他身后,那此起彼伏的远山与驼峰参差绵延,恰如落墨烟黛,仿佛将一袭湛蓝色的他也嵌入了其中,天地相接。 约莫是察觉到什么,那公子缓缓抬眸,白榆毫不避让地对他笑了笑。 又走出了一大截,秦章啧啧轻叹,“还说我风流呢,白榆,我看你也不遑多让啊……” 白榆不置可否,缓声道,“今日是苍澜,明日或许又会是新的地方,难保有一日火不会烧到我西蕃王宫,白无楫此举,无异于作茧自缚。” “如此循环往复,倒不知这场祸乱还会带来多少牺牲。”秦章正色道,“白澈纵有万般不是,可有句话说得倒是没错,西蕃王室中二殿下残虐无能,尚且还能一家独大,那西蕃的未来又在何处?”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白榆,“白榆,你说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 站错队了…… “白澈四十万大军驻扎在城外,他们之中很多都原本是西蕃中人,安营扎寨后就可以放牛种粮,自给自足,哪怕他这几月按兵不动,对西蕃王朝而言也存在巨大的威胁,时时刻刻松懈不得。”白榆轻声道,“白澈是先王妃的独子,而王上更是借了先王妃母族的势力才得以夺权,如今独子归来,王上为了平息外人的闲言碎语,也为了安抚白澈,将他接进了城。” “而这才是白澈真正的目的。” “直接动手,西蕃的兵力与那四十万大军原本就兵力悬殊,他不可能赢不了,可是这样一来,百姓不服,朝臣不服,他这个新王坐在这位置上也没什么意思。” “历时几月,你看他现在算是成功了……” 白榆轻声笑道,“如今朝堂之中,但凡是个明理的,能辨忠佞的贤士,无一不向他倾倒,他那四十万大军也没有给周边的牧民造成困扰,反而互帮互助,礼待有加,融洽相处……” “朝臣支持,民心所向,兵力强盛。”白榆抬眸看向遥遥远方,悠悠道,“他这是彻底赢了。” 秦章默然,良久才开口,“白澈最开始兵临城下的时候,你我前往北楚,原本还抱希望于与北楚联姻可以改变这一局势……” “那谁能想到南郡城主也在北楚呢?”白榆缓声道,“白澈处世不惊,又深谋远虑,的确是个为君为王的好材料,可惜……戾气还是重了些,当初他的母妃是如何去的?不止王上,朝中的不少大臣也和此事脱不了干系,就算这些仇怨白澈他可以放下,那跟随他这么多年苦心蛰伏的部下呢?支撑他们这么多年的信念又是什么,不就是为母族复仇吗?这也注定了,倘若白澈真的即位,西蕃必然会有一场血雨腥风。” 话到此处,两人蓦地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原野上好几条道路间络绎不绝地奔来许多牧民,他们个个激动非常,脸上洋溢着狂喜,不住地往居民集聚地跑来,“大伙,好消息!!!” “白澈殿下已经派了好几千兵马,不仅把咱们那条河道上碍事的水阀给拆了,还在上游给我们另开了个口子,要把上游河道和我们的河道连通哩!” 闻言,众人震惊无比,缓过神来后纷纷站起身来,“此话当真?” “若是真的,那咱们以后的水不就比之前还要多了?!” “不错,而且不仅如此,白澈殿下命人将上游河道与我们这条河道凿通,也是给我们多了一重保障啊!” “白澈殿下真是个好人啊!” “不如大家一起去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大伙能帮得上忙的?!” “好!!!” 众人一呼百应,方才还凄风苦雨的气氛瞬间高涨起来,激动万分地向前奔去,途径每一处地域便个个奔走相告。 第146章 济城(四):瓶颈 白榆和秦章两人相视一眼,正色了几分。 “可从如今来看。”秦章静静开口,“二殿下残暴狠虐,王室其余子弟平庸软弱,他们都不是能带领西蕃长治久安的人,朝中早就龃龉久矣,就算没有白澈,或早或晚,这场动荡都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 “更何况,你我与白澈相处了这小半年,是不是心术不正的人我们心里都有数……” ~~ 是夜。 顾昭述闷头吃着饭,看着碗里源源不断送来的已经堆积成山的蔬菜和肉块,余光瞥见郁迩还想往自己碗里放东西,连忙道,“你别夹了,我真的快要饱了。” 郁迩轻放下银筷,看着身侧的人,不由嘱咐道,“此行的军资物需是足够的,到了济城也不必节省,更不要委屈自己,明白吗?” 虽说他过几日处理好一切之后也会前往济城,但是他不在的这几日,还是会担心顾昭述会像以前一样将就着过日子,照顾不好自己。 顾昭述暗自腹诽,哪里只是足够,相较于他以前带更多兵马的时候,供给都已经多了数倍了。 于是扬手作了个揖,“郁城主阔气,顾某这许多年行军打仗,还从未见过这么多绝顶的军需装备和营养均衡的食粮呢,一定得给你打个胜仗回来!” “凡事以性命为重,不可过于强求。”郁迩端起他面前的食碗,用银筷夹了菜递到他嘴边,“再吃一点。” 顾昭述盯着郁迩如玉清润的脸颊,迅速偏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吃下了郁迩喂到他嘴边的食物,速度快得郁迩都有些错愕。 少顷,顾昭述连连摆手示意自己已经吃不下了,郁迩终于放下了碗筷,用手巾拭过他嘴角处的残滞,“那我们今夜便早些睡。” “我明天就要出征了……”顾昭述会错了意,一脸迟疑,“今晚就不了吧……” “在想什么?”郁迩轻声笑道,“我只是字面意思。” “……” 翌日,南郡高耸巍峨的城墙之上,轻风猎猎,郁迩长身孑立,身后跟着一众排列整齐的南郡高官,俯视着下首浩浩荡荡的兵马长龙。 顾昭述身披银铠,英姿挺拔,座下的纯黑色盗骊马驶在最前方,悠长的尾发随风扬起,肆意而张扬,他回首遥望着城墙之上的郁迩,远远摆了摆手,便向着无穷广袤的远方行去。 郁迩在城墙上站了许久,其余人也都不敢擅自离开,直到军队行入了转角,由面成线,最后化为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祁止原本就站在郁迩身侧,见状,对郁迩低声道,“城主,您也别太担心了,顾将军带兵的本领一直是天下一等一的……” 默了一会,郁迩侧眸看了他一眼,“跟我过来。” 城主府书房。 “这是婚仪需要注意的细节,以及阿述所有的喜好和忌讳。”郁迩将手中一叠厚厚的大红书册交到祁止手中,温声道,“司仪所已经着手筹备了,原本我是打算亲自督办,但几日后我会前往济城,来回或许要数月,你向来都是信得过的,我很放心,那这婚仪,便由你来严格监察。” 祁止:“……” 他这辈子没接过这么要命的差事…… 正在祁止崩溃无能时,便听见自家主子清润温和的声线,“回城后我会亲自校验,如若出现一丝纰漏……” “属下领命!”祁止双手抱拳,明明欲哭无泪,面上却还是得恭敬道,“属下一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严格督办,不会出现一分一毫的偏差!” ~~ 南郡与济城的边界线只是一座山峰,行军仅仅一日,六十万大军便已经悉数抵达,济城主君庞舒与守备军长戴成武早已在原处等待,远远见着为首的将帅真的是顾昭述之后更是喜出望外,人一到便将军队热情地迎入了济城。 正厅内。 庞舒等一行人走在走在前方为顾昭述等将领引着路,恭谨道,“顾将军,请上座!” 顾昭述只是随意落座在下首的一方木椅上,淡声道,“不知如今济城的情况如何?” “是。”济城师爷包络躬身开口道,“临羌军队昨日到达此地,便在几里外安驻,顾将军来得正巧,解了济城现如今的燃眉之急!” “自从得知临羌前来的消息,济城便严格封锁了城门,控制人员流动,就怕这一不小心把毒疫给引了进来,北楚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如今城中百姓也是人心惶惶……” 包络抬首看着顾昭述,真心道,“不过听说南郡同意襄援,还是顾将军亲自到访,济城的百姓们都安心了下来,局势也趋于稳定。” “南郡如此大义,我济城永生难忘!” 这战方才开始,顾昭述也了解了敌方的情况,主将与其余将领依旧是他所熟悉的,然而副将却是一名闻所未闻的女子,心狠手辣且杀伐果决,在主将身后出谋划策,成日里以面具覆面,又是个喜好豢养面首的,委实捉摸不透,临羌这许多年逞的是匹夫之勇,如今那霍乱天下的毒疫也在此时出现,约摸与这女子也脱不了干系…… 从正厅出来后,顾昭述径直前往了药堂,那是沈闲领着各路医者们研制毒疫解药之地。 “顾将军!” 顾昭述抬手阻了众人的问礼,示意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随后在药架角落处找到了沈闲。 ~~ “解药研制得如何了?” 沈闲面色凝重,难掩疲惫,“我们不眠不休钻研了这许多日,发现这毒虽是时时刻刻发生着变化,但究其本质多有相通之处,如今只是淬炼出来了防治毒疫的药方,但若是说解药,我们还没有把握。” 顾昭述微微蹙眉,“是因为此毒难解?” 沈闲颔首,“其中的一些晦涩因子我们不仅难以分辨,且放眼天下也没有能够针对性救解的草药。” 第147章 济城(五):卑鄙 “属下已经命人将这些时日研制出来的药材捣碎,熬制成汤,分发下去,确保每位将士都能够喝下这药。” 顾昭述面色冷凝,微微点头,“如今也只能先如此了。” ~~ 济城坐落于蜿蜒绵延的山谷之间,丝丝缕缕的晨霭云烟宛若薄纱蝉翼,自其中悠悠弥散,幽静而宁谧。 “咚咚咚咚咚咚……” 邃然间,响彻云天的战鼓声呼啦啦刺破苍穹,临羌军队约摸来了有两三千人,排列开来,在城外叫阵。 济城政事堂。 中郎将邵于鸿神色凝重,疑虑道,“临羌这波属实诡异,这才第一战,就只派出了两三千人来打,他们的总营地建在十里之外,若是我军应战前去清剿,他们必然没有生路。” “而且第一战必须是要振奋军心的一战。”罗注安眉头紧皱,正色道,“临羌行事卑鄙,此番定是有所阴谋,要么,是在我军追剿的地方设有埋伏,要么……” “要么就是因为毒疫。”林浒接了话,“毒疫传播主要是以人传人的方式,他们只派出了两三千人,或许这些人尽数携带有毒素,只等着与我军交战时传染给将士们。” “这群强盗实在卑鄙无耻!”邵于鸿厉声斥道,“有本事就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儿和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只会耍些阴谋诡计算是什么道理!” “此战不可避免,何况昨日全军上下已经服下了沈大人他们派发下来的防疫汤药。”林浒从队伍中出列,看向上首的顾昭述,抱拳跪地道,“将军!末将愿意领兵三千,出城应战!” 顾昭述眸色沉冷,指尖轻搭在座椅扶手之上,“各位将军方才所言不虚,此行诡谲,林将军千万小心。” “另外,城内设置了隔离的安置营,林将军携军归来之后,就带着将士们直接去那处吧,城内的绝大多数医者都聚集其间,他们会对你们的身体状况进行探察,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会立刻采取措施。” 林浒明白顾昭述的顾虑,这不仅是对出城将士们的身体负责,也是为军队里其余将士的安全考虑。 “是!”林浒领命道,“末将明白!” 战鼓轰鸣,三千骑军自济城涌出,顾昭述带着其他将领登上城楼,观看战况,只见两军迅速厮杀在一起,而林浒这方胜算明显,临羌那边不过打了一会便有些力不从心,不能匹敌了,甚至还有些将士们明显晕厥昏迷似的跌下了马。 “将军。”宋映凝声道,“毒疫会让人身体剧痛乏力,晕厥,皮肤溃烂而亡,今日叫阵的这些临羌士兵,看起来怎么都像是……” 染上了毒疫…… “临羌这次的主帅还是韩燃,让自己的将士以身犯毒来迫害敌方,确实是他能做出的戏码。”顾昭述淡淡道,“韩燃这人,是永远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半分险的,一定会有毒疫的解药。” 宋映方欲答话,只见前方战势发生了变化,厮杀过后,残余的临羌军士奋命地朝己方营地疾驰而去,林浒率军分散包抄,在追出去一里地左右将敌军顺利包围,拦截剿杀,临羌军士无一生还。 “他们不是有解药吗?”王酌站在顾昭述身侧,不由困惑道,“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服下,恢复精力,反而要这么狼狈地逃回去。” “因为解药在韩燃手里。”顾昭述定声道,“若是让军士们自己保管解药,难保会有解药被我军捕获的风险。” “更何况,你们仔细观察这批军士的打法和走位,不像是平日里经过了严加训练的队伍,只是一些炊事兵也不一定。” 邵于鸿怒火腾升,“这临羌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天下百姓的命不是命,就连他们自己军士的命也可以随意掷弃了!” 这一次交战,不只是因为不能在第一战面前退缩,同时,也是在为沈闲等人所制得的防疫药进行检验,便于他们的后续研制。 “今日出战的将士们是否染上毒疫尚且不知,毒疫的解药也尚未研制出来。”顾昭述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原地修整,若有私自踏离营帐者,军法处置。” “是!!!” ~~ 与临羌的这第一回交战,临羌全军覆没,林浒这边只损失了一两百人左右,剩余的两千余人全部在隔离营中安置了下来,顾昭述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沈闲连忙将准备好的防护面罩和衣裳递给顾昭述穿上。 防护面罩厚重沉闷,却能最大效能地隔离毒素,这也是近几日才制作出来的,医者们人手一个,但是因为工艺复杂而且用时较长,所以产量极其有限。 两人一起在隔离营中观察着军士们的情况,顾昭述看着不远处正在休憩的军士们,对沈闲道,“待会我拨五千将士听你差遣,你们把制作面罩的所有工艺程序教给他们,尽可能在这段时间内制作出更多的面罩。” “好。”沈闲点头应下,不由叹道,“我们在提炼毒素的过程中,有一些严重的致毒因子总是辨别不出,饶是我阅读医术千万,也不知其根源,真是惭愧……” 顾昭述微微皱眉,“你也不必……” 谈话间,一名医者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将军!大人!将士们出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瞬间凝重无比。 “这面罩防护能力虽强,却难保会有那万一。”沈闲阻止了顾昭述想要跟着他走近将士的动作,正声道,“我自幼习惯药浴,更是在习医过程中几乎尝尽了千万种药材,对毒素的抵抗会特别强,但将军您不同,更何况您还是主帅,是全军的希望,烦请将军回避!”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将士们所在的营帐之中,顾昭述不是拎不清轻重,无奈坐在原处等候着消息。 第148章 济城(六):截杀 他们料得不错,今日前来叫阵的临羌军士确实染上了毒疫,而且毒性选择的是最烈的那一种,就算提前喝下了防疫汤药,也是难以阻断其强烈毒性的传播,几百名医者分散在两千余将士之间,仔细观摩着他们的状况。 将士们都出现了感染毒疫的症状,晕厥,疼痛,皮肤溃烂,沈闲及时施针封锁了林浒的经脉,延缓了毒性在身体内的继续蔓延,其余医者纷纷效仿,小半个时辰之内完成了所有将士的施针。 等到沈闲回来,对帐中等候已久的顾昭述轻声道,“临羌实在无耻,今日他们用的是迄今为止所知的毒疫之中最烈的一种毒,我们先前所研制的汤药还是太温和,接下来我们会对这次的毒素进行提炼,研制出更有效能的防疫药方。”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沈闲略微思索后道,“争取在三日以内。” “好。”顾昭述颔首,“那林将军他们?” “我会拼尽全力为他们争取救治时间。”沈闲轻声叹道,“但若是十日之后还没有解药出现,怕也是回天乏术啊……” 话音落下,气氛更是压抑,沈闲看着顾昭述越来越阴沉的神色,继续道,“不过属下已经修书联系了四海之外的医者朋友,集思广益,一定会有破解之法。” “这些你拿主意。”顾昭述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万丈红霞徐徐袅袅仿若浑然勾勒,嵌入云间,“韩燃争强好胜,今日我军将士染上了毒疫,夜里他定会乘胜追击,来一场夜袭。” 沈闲面露不解,“夜袭讲究出其不备,可这思路也确实太明显了,我们能想到的,对方也一定会想到,又怎么会来以身犯险呢?” “韩燃多疑。”顾昭述淡淡道,“你越是这么想,他今晚动手的可能性就会越大。” ~~ 夜凉如水,周遭静默。 主帅营帐。 宋映掀开帐帘径直进入,步伐稍稍有些凌乱,禀道,“将军,您吩咐的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顾昭述垂眸看着手下的济城地势图,俊逸冷峻的眉眼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敛下了所有情绪,让人捉摸不透,“那便按计划行事。” “是!” 不知过了有多久,战鼓滚滚轰鸣,刹那间划破了夜里无边的死寂,马蹄声震耳欲聋,交杂着战马仰天长啸的嘶鸣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阵势浩大雄阔,吹响两军之间真正第一战的号角。 宋映带着人在城墙之上等候良久,冷眼看着城下如浪般滔滔不绝的战马,所有人屏气凝神着,静静等待着宋映的号令。 等到密密麻麻的黑点齐齐涌进,看清了人形,逼近城下,接近城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宋映目光时刻落在一点上,神色冷凝,蓦地看见了什么,挥手令下,事先埋伏在城墙二,三,四楼之上的数千名弓箭手齐齐身现。 万箭齐发,攻略者拼命格挡,搭建云梯,撞击城门……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同一时间,他们身后瞬间燃起了一个以济城城墙为径的巨大的半圆火圈,将一万余名攻城者全部包围。 烈焰熊熊燃起,直上蒸腾数米,泼天的血红火光映亮了在场所有人,临羌众人反应过来时大惊失色,“中埋伏了!” “慌什么?!”人群之中有人厉声喝道,“韩将军说了!攻上城楼,洒完毒液,回营后赏金百两!” 闻言,临羌众人蓦地又燃起斗志,神色都阴狠了几分,然而在宋映等人强烈的弓箭射杀下,想要向前根本是天方夜谭! 渐渐的,云梯悉数被推到,城墙外五米之内再没有一个活人。 让他们更为绝望的是,起初只在最外层的那半圆火圈,在烈烈蒸腾过后逐渐开始了向内蔓延填充,火烧的面积越来越大,没有被火屠戮的内径越来越小,临羌军士大为绝望,发了狠地冲向前去,却只能被城墙之上的将士一一射杀。 有的军士惊惧之下纷纷直接把随身携带的盛满毒液的毒瓶掷上了城楼,然而往往在半空之中就被箭矢穿瓶反弹了回去,毒瓶破碎在身侧,毒素瞬间挥发开来,临羌军士们事先没有携带解药,见状,人心涣散,一团乱麻,瞬间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 已经有反应过来的将士振声道,“撤!撤!撤!” “撤!” “……” 在之前的挣扎之中原本就被宋映带的人射杀了一两千名,如今军士又染上了毒疫,众人驾着马冲向火光深处,只要还能有命抵抗过这片火海,就还有生还的机会! 随着烈火的蔓延,不少军士被大火焚烧,跌落下马,等待他们的只有活活烧死或者因毒疫而死的命运,最后临羌还剩下有四五千军士将要冲出火光,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无数箭矢正中脑门。 正在他们定睛去看时,只见他们的道路前方,阎遇勒马在前,数万南郡骑兵手持弓箭,呈圆圈状将他们包裹得水泄不通,甚至在他们还未靠近之时,便将他们齐齐截杀。 火光冲天,熊熊烈焰铺天盖地,将万余名临羌军士并他们身上所携带的所有毒液尽数销毁…… 临羌帐内。 “王麟这个蠢货……”韩燃神色阴鸷,“让他去夜袭,连敌情都不查探就敢横冲乱撞,被人家兵不血刃地瓮中捉鳖,白白损失了我军一万军士……” “顾昭述那厮看见那一万兵马全部一窝蜂上了,连些后备军都没准备一定要笑掉大牙了吧……” “他们想着人多,攻城也就容易些,就算敌军早有准备,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也能杀出条生路吧,更何况他们个个带着毒液,想着怎么说也能给敌军重创……”一袭玄墨色长裙的女子覆着鎏金面具,轻笑道,“不过谁又能想到顾昭述他们能耗费这么多火油来布置这一场弥天大火呢?” “大火烧了他们的尸身,也销毁了所有的毒素,当真高明……” 忽地想到了什么,韩燃蓦然一顿,幽幽笑了起来,看向身侧的女子,“来日方长,明日先休整一日吧,安抚军心。”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军营,不是还有一个他在意的吗?” 第149章 济城(七):再见 临羌花了一日时间抚慰军心,振奋士气,济城这方也抓紧了时间一刻不停地查阅古籍,多番实践,全力探寻毒疫的防疫及破解之法。 翌日,旭日自山谷之上熠熠升起,云蒸霞蔚,天际瞬时被漂染成一片粲然金黄,色彩浓淡相宜,叫阵的战鼓声如约而至,较前两次不同,这一次鼓声与号角声持久震撼。 五万临羌军队肃穆陈列呈方阵状,仿若纵横万里的深黑墨云,厚重沉闷至极,为首者正是临羌的主帅韩燃,勒马在他身旁的女子一袭黑纱烈焰纹长裙,悠长顺滑的秀发搭着美人肩洋洋洒洒披散下来,浑然自成一派神秘与惑媚。 顾昭述幽冷的眼眸静静扫视着他们,少顷,淡淡开口,“开城门,迎敌。” 闻言,身侧将领一阵迟疑,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吕清霖忧心忡忡道,“将军,临羌卑鄙,此时若是出城迎敌,怕是风险极大啊……” “敌军主帅已至,解药一日没有出来,难道我们就要一直做缩头乌龟?”顾昭述幽幽道,“更何况,此战他们并没有使用毒素,韩燃自私自利,是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任何一点风险,今日他亲身叫阵,若是身染毒疫而来,战斗过程中体力不支,怕是还没等到服下解药,就已经被我斩于马下了……” 众人深觉有理,毕竟是第一回与韩燃交手,除了听闻他妄造杀孽,阴狠恶毒之外,并不清楚其真实性格。 少顷,顾昭述携众将领出城,两军对峙,声势浩大,中间隔了十余米距离,遥遥相望。 “顾将军,好久不见了。”韩燃似笑非笑,高声道,“没想到你我再次领军对阵,竟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北楚覆灭,已经完全被临羌控制,而如今,顾昭述投诚南郡,也再不是昔日的北楚镇远将军…… 顾昭述神色不变,眉眼间冷峻锋利,无声散发着深深的疏离感,面对阴毒狠辣的韩燃,顾昭述无意多言,微微抬手,刚想要发布指令。 “慢着!”韩燃扬声喝道,打断了顾昭述的动作,“顾兄啊,兄弟今日可不是来开战的……,只是想着,我与顾兄如今故人相逢了,但我们军营里,还有位顾兄的老相识呢……,兄弟想着,好歹也得让你们也见上一见……” “星垂。” 星垂便是此次临羌军队的副将了,极大可能是最初散播毒疫之人,顾昭述默了默,只见一直安静待在韩燃身边的那位玄墨色衣裙的女子缓缓驾马驶出,立在了队伍最前端。 顾昭述身侧的众将领纷纷打量了自家将军一眼,要不是宋映这么多年一直跟在顾昭述身边,知道他对除了郁先生之外的人从来都心如止水,否则都要和其他人一样怀疑自家将军是不是真的欠了什么风流债。 正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对面那名唤作星垂的女子已经将手轻轻抬起,鎏金面具缓缓摘下,露出一张清丽而明媚的绝色容颜…… 霎那间,众人齐齐被惊艳得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原本魅惑妖艳的强势外表之下,竟然长着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婉约娟柔,恰如凝脂芙蓉,翩然娉婷…… 倏地一瞬间,顾昭述瞳孔紧缩,幽冷深邃的面容明显地出现了一丝裂缝,派了无数批手下去寻却了无音信的人,埋在心里最底面不敢再回顾的人…… 就这么再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站在了他敌对的一方…… 江逸恬。 宋映和阎遇对视一眼,神色逐渐凝重,他们都知道江逸恬在顾昭述心里举足轻重,极有可能会很大程度上影响顾昭述的理智,而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顾昭述若是有了软肋,处境便会更加危险。 “昭哥。”江逸恬盈盈笑着,浅浅的梨涡甜美可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了。” 两人默默对视着,明明只是咫尺之间十余米的距离,却仿佛相隔着深不可测的天堑,再不能相互窥探半分,顾昭述唇角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忽地又缄了言,看向一旁正悠哉看戏的韩燃。 “韩将军真是有心,我那消失了半年有余的妹妹原来竟是投入了将军门下。”顾昭述面上浮现了丝和煦,悠悠道,“既是如此,顾某也当放心了。” 对方的反应始料未及,韩燃查探过,顾昭述对这么位义妹宠爱有加,几乎是有求必应,寄托了所有的亲情,就算当初是闹了什么矛盾,也不该是如此淡漠才对。 韩燃试图从顾昭述的神情中寻求一丝异样,蓦地,身旁传来的一声轻笑打乱了他的思绪。 江逸恬眸间染着笑意,似是无奈,“韩将军,破镜实难重圆,小女子先前便已说过了,如今您也试过了,相信了吗?” 众人只见顾昭述风轻云淡的眉眼,然而立在顾昭述身侧的宋映却没有忽视他握着缰绳的那微微轻颤的指节。 “也罢,来日方长,以后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韩燃眸色阴沉,笑容阴恻,“顾兄,你我之间交手次数不少,然而每次我都差那么点运气。” “不知道这次,结局又会如何呢……” 话落,韩燃先一步驱马离去,江逸恬回首看了一眼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的顾昭述,对他甜甜一笑后,身形便没入了密密麻麻的临羌军士之中。 ~~ 济城,主将营地。 沈闲并宋映,阎遇三人齐刷刷如临大敌地紧盯着顾昭述案上的云烟纸箴,那是在临羌大军回营之后,江逸恬以私人名义言辞恳切顾昭述可以顾念旧情在城外五里处与她相见一面,聊以慰藉。 “将军,这……不太妥。”宋映瞅着自家将军讳莫如深的脸色,斟酌道,“虽说星垂就是江小姐,但据我们的暗探来报,星垂极大可能就是发现毒疫而且把它带出来祸害世间的人……” “不错。”沈闲颔了颔首,认真道,“正因如此,此行定然是凶险万分,韩燃和星垂沆瀣一气,保不定会在相见地设有埋伏,将军是军中主帅,身份更是特殊,万不可轻易冒险啊。” 第150章 济城(八):敌对 “是。”阎遇微微蹙眉,犹疑道,“而且城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是估计时间也快了,若是他知晓了此事,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宋映默默抬眸注视着自家将军,小声嘟囔道,“将军,可千万不能冲动啊……” 良久,在三人的胆战心惊下,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昭述终于点了点头,轻声开口,“我明白。” 他提笔回信,洋洋洒洒回了小半页,大意是说两人早先已经关系破裂,再无感情可言,更何况如今他们身处敌营,无论出自何种角度,都没有见面的必要。 顾昭述把信纸折了起来塞入信封,顺手递给了宋映,“把这封信送去吧。” 几人是看着顾昭述落墨的,登时如蒙大赦,松了口气后齐齐退下。 ~~ 是夜。 顾昭述回信明确拒绝之后,韩燃就一直待在江逸恬的营帐内,从日暮西沉到漫天繁星,墨色逐渐席卷了无垠天幕,凉茶一壶接一壶灌了下去,然而要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到来。 “怎么,难道顾昭述真的不来?” “那不然呢?”江逸恬轻飘飘瞥了他一眼,轻灵俏柔的面颊蕴着些微讽,“今日的回信将军不是没有看,人家乐衷于和我划清界限,偏就您还盼着他会真的顾念旧情。” 韩燃看着她,目光冷戾而森寒,都道顾昭述极其宠爱这个妹妹,即使后来闹扳了,也该是还有感情才是,倒不想……顾昭述还真就是这么铁石心肠……,又或者,是因为今日事态频发,他顾昭述想要另外挑个不太显眼的日子来探访也不一定…… “将军还不走吗?”江逸恬笑着站起身,俯视着韩燃,“都这么晚了,您不困,我还想睡了呢。” “您再这么待下去,下面人会说闲话的……” 韩燃拧着眉,脸色逐渐黑了下来,星垂口味独特,喜爱豢养面首在军中不是秘密,再这么待下去,怕真会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也罢,便派些精锐队伍夜里加紧巡逻,尤其是星垂帐外,顾昭述不来也就罢了,如果来了,就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江逸恬坐在妆案前漫不经心地梳着发,耳畔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千帆,你来了。” 话音落下,身后却一片寂静,没有如同往日般热情的回音,江逸恬指尖微顿,眼帘轻掀,桐花云纹铜镜中却倒映着另一张万般熟悉的脸庞…… 良久沉默,江逸恬眸底染上了笑意,淡淡垂首,“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昭哥。” 顾昭述面色晦暗,看着眼前这一张记忆中毫无偏差的脸,眸间沉郁,“毒疫之事,是你做的吗?” 分隔许久,相见的第一句话却是质问,江逸恬默了一瞬,温柔笑道,“就是我带来的呀。” “消失了这么久,你就干了这个?”顾昭述沉声道,“你该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 “我知道啊。”江逸恬笑了笑,眉眼轻弯,瞳孔中仿佛落缀着点点星子,明媚粲然,“你看,我们昭哥这么多年战无不胜,这一次也遇见对手了吧……” 顾昭述敛下心底密密麻麻的难受,无声侧开了脸,深吸了一口气,“解药呢?” “没有哦。”江逸恬笑意明朗,“不在我手里。” “跟我走。” “去哪啊?”江逸恬面容间一片清澈,纯粹至极,“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啊……” 营外巡逻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与铁铠的撞击声砰砰咚咚,戒备森严,夜色混沌,已经很晚了,顾昭述缓步上前,想要直接带着人离开。 不料下一瞬,墨色长鞭宛若阴狠的游蛇蜿蜒席卷,噼里哗啦划破夜空,直直扑向了顾昭述的手臂,黑鞭表面布满了层层匝匝的倒刺,深长尖锐,霎那间,顾昭述整条手臂便染上了一道长长的深沟血痕,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邃然间,两人都愣了一瞬,回过神后,顾昭述收回了手,低眸看了一眼,任由鲜血淋漓,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声道。 “今日如若不走,我顾昭述当做从来没有你这个妹妹,自此陌路,江逸恬,你想清楚了。” 江逸恬眸底的复杂一闪而过,吐出的话却比阴暗的毒蛇还要冷鸷森寒,“与其和我说这些,昭哥不如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这长鞭是带了毒的,这毒唤作牵引,虽说与毒疫并不是同一种,但若三日之内没有解药,也是必死无疑的。” ~~ 济城。 顾昭述纵马到达城门口时,墨云如浪般层层翻滚,交杂着些冷冷的白,约摸再有一两个时辰便要破晓了,顾昭述面色微白,一路恍惚,直到看见城门大开着,城墙之上灯火通明,一批又一批军士大量向城外涌出,摩肩接踵,阵势浩大。 一派紧急戒备的模样,莫非是发现了自己不在?不过顾昭述是夜里秘密出来的,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私自闯入他的营帐,又怎么会发觉他不在呢…… 顾昭述正在疑惑之际,不远处的庞舒和戴成武两人却看见了他,蓦地眼神一亮,疾步向他奔来,激动无比。 “我的顾将军哟!您可算回来了啊!”济城主君庞舒简直要欲哭无泪,天知道他方才受了多大的摧残,“您再不回,我们可都得完了!” “怎么回事?” “南郡城主到了!”戴成武神色凝重,着急道,“顾将军,您,您快和我们一起进去吧……” 闻言,顾昭述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霎那间从恍惚迷蒙中彻底走了出来,大脑瞬时清醒无比。 郁迩怎么会来了?来就来了为什么又这么巧会是现在?!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处理,血腥味还很重…… 顾昭述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驱马往前走了两步,“两位稍等,容顾某回营稍作更衣……” “还换什么衣裳啊!”庞舒鼻泪纵横,两人齐齐拦在了顾昭述马前,急声道,“将军您还是先随我们去见城主吧!” “……” 第151章 济城(九):心慌 庞舒等人好不容易软磨硬泡说服顾昭述走到了堂外,然而议事堂外明灯晃晃,较平日里三倍有余的将士严严整整肃穆站立,死寂又压抑…… 顾昭述蓦地又退缩了,“我,我觉得还是得先回去一趟……” 戴成武刚想要拦住,议事堂的大门却先一步被人由内推出,阎遇严肃而洪亮的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 “顾将军,城主有请!” “……” 议事堂里的气氛比顾昭述想象的还要阴沉惨淡,二十余位将领整整齐齐跪在坚硬冰凉的石地上,中间留了条狭窄的过道,沈闲和宋映则一左一右端正地跪在首列,所有人都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郁迩一袭天青色云纹广袍端坐在座椅上,清润儒雅,他微垂着眼帘,视线落在下首的众人身上,面容间明明淡然温和,却还是压迫得众人齐齐喘不过气来…… 顾昭述不太清楚具体状况,不过他一进门,便感受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虽然跪着的众人不敢堂而皇之地看,但偷瞄的眼神还是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苦闷,抱怨,惊喜,如蒙大赦……交杂着各种情绪…… 越来越心慌,他经过众人径直走到了群将首列,不知道郁迩来了有多久,自己又一整晚都不在,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顾昭述索性低着眸一言不发。 郁迩无声看着他,不过才三日不见而已,人已经比之前要憔悴了,脸庞还有些隐隐若现的苍白,墨发也有些微微凌乱,如此不会照顾自己…… 又想起他今夜可能的去向,正在气头上的郁迩竟是笑了,“这么晚了,顾将军竟是一夜未归吗?” “是。”顾昭述听出了他的不满,斟酌着词句,慢声道,“末将是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众人汗雨瀑下,欲哭无泪,如今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您二位一坐一站,有什么话慢慢说,干什么还不让他们这群跪着的退下…… “守城门的将士们看见顾将军天黑时便出城了,可如今城外毒疫肆虐,凶险万分,顾将军统领六十万大军,身份更是特殊,然而却如此不顾个人安危,公私不分,是不是有些不负责任了呢……” 郁迩的嗓音温和有礼,却难掩其中的强势意味,顾昭述明白他已经猜到自己出城是做什么去了,也是真怕他在气过头的情况下会当众直接撤了自己的职,垂眸扫了一眼臂上的血痕,邃然间想到了什么,单膝落地,稳稳抱拳行了个军礼,“末将考虑不周,还请城主责罚!” 沈闲和宋映蓦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不信郁迩真会为难顾昭述什么,极大可能会是主子犯错,下属受罪,保不齐他们还会被治个辅佐不当什么的罪…… 郁迩是小半个时辰以前到的,在营帐里没看见顾昭述的身影后便兀自等了一会,谁料两刻钟以后还是没有人,随后他找到了济城主君和沈闲等人,得知顾昭述今日见到了江逸恬之后,郁迩的脸色当时就变差了些,又召唤了守城门的将士验证了顾昭述已经孤身出城的消息,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都退下。” 众人心思重重,陡不防听到上首的命令,仿佛涸辙之中濒死的鱼蓦地涌入了一片活泉之中,登时松了一大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向外退去。 “沈闲留下。” 郁迩沉着脸绕到案前把人抱起来,放在旁侧的座椅之上,面色极差但动作却很轻柔,方才顾昭述行礼之际,臂上的伤痕全部显露了出来,郁迩神色晦暗,眸底染上了些冷戾,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手臂心痛难抑,同时又伴随着滔滔怒火。 仅存的理智让郁迩清楚地觉察出这血的颜色不对,像是掺了毒,他看向呆跪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沈闲。 “你还愣着做什么?” 沈闲倏地回过神,克制着惧意站起身向两人走去,几乎是看见顾昭述手臂的一瞬间,沈闲便蹙紧了眉,随即进入了医者的状态,“将军,属下为您把脉。” 顾昭述点了点头,余光却一直瞥着郁迩的脸色,奈何人家根本不回头看自己一眼,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臂,面色讳莫如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沈闲确认再三,终于放下心来,缓缓舒了口气。 郁迩淡声询问,“如何?” “牵引之毒。”沈闲静静道,“不是毒疫,没有传染性,不过也是普天之下数一数二的剧毒,若是三日之内没有解药,就会必死无疑。” “属下学艺不精,虽对毒疫束手无策,但此毒尚且可解,这就回去配制解药。” 郁迩微微点头,凝重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需要多长时间?” “加上汤药的熬制,半个时辰即可。”沈闲从袖中取出一青一白两色瓷瓶,对郁迩和声道,“城主,这是镇痛散和凝血粉,顾将军的伤需要简单的清水洁净处理,做完这些之后您再将这些药用在伤处,等到服下解药后,再用些促进伤口恢复的金疮药,便无大碍了。” 顾昭述看着郁迩从沈闲手里接过药,两人谈话全然忽略了他,他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然而来不及多想,下一瞬便被人打横抱起了,郁迩轻声吩咐,“汤药你亲自熬制,不能经手旁人,然后把药直接送到主帅营帐。” “是。” ~~ 主帅营帐。 郁迩亲自替顾昭述擦拭完身体,从里到外检查了好几遍,没有发现其他的伤口,处理完了手臂上的伤后,才替他穿上了皎白色寝衣,安置在了软榻上。 “明霁……”今晚的郁迩气场实在太强了,顾昭述原本就心虚,此刻更是怵得厉害,“那个,我没事的……” “江逸恬伤的。”郁迩面容淡然,声调没有一丝起伏,“是吗?” 顾昭述默了一会,眸底黯淡,低声道,“我也没想到星垂会是她。” “所以你就站在原地,任她打骂?”郁迩轻声笑道,“阿述,我该说些什么?认可你确实是一位无私伟大的兄长吗……” “这是一个意外……”顾昭述无力辩解,“我只是当时没有注意到,不然一定会躲的……” 第152章 济城(十):认错 “那孤身夜闯敌营呢,也是意外?” 这件事顾昭述本身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当下便对郁迩有理有据地分析道,“临羌常年征战,军需财政上本来就算不得充裕,药材也就更少了,所以他们毒疫的解药非常有限,但是他们一个军营五十万兵马,人口密集又大幅度流动,他们总不至于会蠢到在自己军营里下毒吧?而且凭我的能力夜里来回一个军营也不是什么难事……” 话落,两人沉默了一会,顾昭述以为是给郁迩解释清楚了,而且最后人也没什么事,所以这事应该算是……过了吧? 郁迩缓缓从榻上起身,顾昭述偏头看着他一袭天青色云纹广袍的背影,长身玉立,周身仿佛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迷茫恍惚,顾昭述正凝神揣摩着,忽地听见他背对着自己道。 “顾昭述,我是不是太宠你了……” 顾昭述呼吸微滞,心脏仿佛都停了一瞬,一时说不出话来。 “城主,药送来了。” 营外蓦地响起了沈闲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营内安静尴尬的氛围,郁迩轻声道,“我们都先静一静吧。” 顾昭述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他抬步去向营外,吩咐完沈闲要亲自看着自己喝药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 周遭万籁俱寂,稀稀疏疏的云层之间倒映着些清清浅浅的淡紫色,翻滚着鱼肚白,高楼之上的八角檐亭下倚坐着两人。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宋映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心有余悸地倚躺着黑檀木栏,看着身侧的阎遇,面上不由得泛了些心疼,“宝贝啊,这么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 他平日里在顾昭述身边做事,郁迩待他们还算温和,然而今日在议事堂那阵势,那压迫感,真是让宋映现在想起来还毛骨悚然,大难不死一样,是再也经历不起第二次了! 阎遇略微沉吟,真心道,“其实,主子平日里还是挺温柔的……” “……” 宋映将阎遇捞进自己怀里,满眼都是复杂,阎遇就是太老实死板了,主子的一切大过天,这些年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阎遇不知道他心里这些九曲回廊,只是坐在他身上有些不太自在,想要挣扎着下去,然而却被宋映环着腰动弹不得,“别动了,就这样坐,我们一起看看日出。” 原本卯了的力在听见宋映带些期待的话后卸了下来,静静地窝在人怀里,享受着难得的安宁时光。 ~~ 城墙三楼,清风曳曳,郁迩孤身立在边沿处,抬眼望去是无边的广袤山河,静静站了不知有多久,天色渐渐明朗,亮晃晃的光线一泻万里,自遥远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渐渐倾移而来,透白人间。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闲伫立在郁迩身侧,兀自站了许久,才道,“城主,白澈殿下刚才派人送来了消息。” 郁迩没有动作,沈闲知道这是默认他继续说的意思,“他在西蕃待了大半年,该俘获的人心已经俘获了,无论是百姓,还是朝中肱骨良臣,相较于其他皇子,都更倾向于拥立他为王,几日前白榆公主放下所有,远游天下,白澈也在三日前举兵攻了王城,剩下两日安顿了朝纲,如今已经稳定下来了。” 闻言,郁迩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淡淡道,“筹谋数年,如今他也算夙愿得偿了。” “是啊。”沈闲微微颔首,看向郁迩,轻声道,“他过去这大半年,收获良多,却也失去了不少。” “城主,您和顾将军……”沈闲斟酌着,继续道,“属下方才送药进去,其实能看出来,顾将军是真的伤心了……” “这又是何必呢……” “言津。”郁迩轻声开口,眸底是难掩的无奈,他静静道,“他没有办法割舍十余年的兄妹情谊,我能理解,去见她的时机和地点也挑选得很合理,凭他的能力也完全有把握能从敌营中全身而退。” “他为他妹妹负责,为全军将士身先士卒。”郁迩顿了顿,又道,“你的医术也是天下顶尖,一切看似都考虑得很周到。” “可江逸恬性情大变,万一,这毒不是牵引呢?是某种类似于毒疫这般连你也束手无策的毒素呢?三日……” 郁迩没再继续说下去,顾昭述觉得自己可以承受这万分之一失败的概率,便也同样认为他可以承受这万分之一失去他的痛苦吗……,然而他甚至不愿意为了自己,多顾虑一点他自己,少走一些险路…… 沈闲哑然,站在不同的角度上,看待问题的视角自然也各不相同,太复杂了,所幸他和秦章没有这么多的责任和顾虑,简单纯粹的…… ~~ 郁迩回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顾昭述心不在焉地坐在饭桌前,不知一个人坐了有多久,见着人回来了,瞬间惊醒过来,把身侧的座椅拉开,“明霁,你用过早膳了吗……” 早膳都是些养胃的清粥小菜,方才郁迩一进门,便看到了顾昭述魂不守舍的状态,估计也是一宿没睡,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疼,郁迩顺势在他身侧落座,一如既往地为他布着菜。 顾昭述边吃边瞄着郁迩的脸色,既然还愿意给他布菜,那便是还没打算彻底冷落自己,默了一会,他低声开口,“明霁,我……” 还未待他说完苦思已久的腹稿,郁迩便淡声打断道,“先用膳。” 顾昭述:“……” 好不容易用膳结束了,侍从把碗筷收拾下去之后,郁迩刚想要从靠背椅上起身,蓦地身上重量一沉,顾昭述靠了上来,平日里幽冷深邃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可怜,“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郁迩不由自主地揽着他的腰让他固定下来,却什么也没回应,只是沉默地和他对视着。 “我昨晚想了很多,我不该为了些不值当的人以身犯险,是我错了。” 顾昭述一心想着将人哄回来,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咬了咬唇,双耳渐渐漫上了浓重的绯色,“我真的错了,夫君,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第153章 收服(一):消气 闻言,郁迩微滞,原本轻搭在顾昭述腰间的指节蓦地收紧了些,眸底多了几分意外和迷茫,连心跳也情不自禁快了几分,“你说什么?” 总算能看出点情绪了,顾昭述暗暗松了口气,老实地低声重复道,“我说这次的事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不是这句。”郁迩有意避开了他带伤的手臂,把人揽近了些,抬手抚上了顾昭述此刻显得格外真挚乖顺的眉眼,轻声诱道,“阿述方才唤我什么?” 顾昭述不太自在地轻别开脸,方才是太急了一时脑热,现在两人都冷静下来了怎么还能说得出口,静默之间,郁迩没有再逼他,他的耳廓却越来越热…… 罢了,方才既已经唤过了,里子面子都丢完了,要是再陷入僵局方才那一声就白叫了,还不如先把郁迩的气给全消了…… “夫君。”顾昭述果断道,小心观摩着郁迩的神色,“这次的事,你能不能别生气了?能不能翻篇了……” 话音刚落,郁迩便柔声开口,清润的嗓音携着丝丝笑意,“好。” 顾昭述:“……” 这么干脆…… “不过,虽然阿述已经保证过了,但凡事都有个万一。”郁迩面容清和,温声笑道,“如若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呢?” 明明带着温冽柔和的笑意,顾昭述却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还带有些淡淡的威胁…… “……”顾昭述一时语塞,随口道,“要不然军法处置也可以……” 话音刚落,顾昭述灵敏地感受到方才刚缓和的气氛蓦地又冷了些,不由得暗自悲叹。 “下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情况……”郁迩没有计较顾昭述方才的回答,轻揽着他让人枕在自己的颈窝,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才拉开了距离,“明白了吗?” 顾昭述脸色乍红乍黑,这表里不一的禽兽,他真是受够了,偏偏自己在世人眼里凶神恶煞,他这样的还得了个高风亮节的名声,何其不公…… “你伤的是右臂,这几日就暂时别动了。”郁迩欣赏了一会他憋屈苦闷的神情,才转开了话题,自然道,“好好养伤,这些军务我来处理。” “这怎么能行?”顾昭述蹙眉道,“军中要务我要比你熟悉太多,怎么能这时候放手不管?再者沈闲的药也很有效,我几乎感受不到一点疼痛,没事的……” “那便由你过目之后,我按照你的意思批注。”郁迩温声道,“你的伤还需要再养养,听话。” ~~ 临羌军营。 韩燃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捏紧,锐利阴寒的眼眸扫视着跪在地上前来通传的下属,“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昨日济城动静太大,属下多番打听查证,才知道南郡城主昨日已经抵达了济城!” “好!好啊!真是太热闹了……”韩燃站起身,眉目冷鸷,眸间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都来了便好,既然敢来,那么我韩燃这一次,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来人啊!传令下去!”韩燃瞳孔间跳跃着胜利的光辉,扬声喝道,“今日起严格加大训练力度,重点演练排兵布阵,清点物需粮备,兵刃器甲!三日后,整装待发,誓死重创南郡军队!夺下济城!” “是!” ~~ 郁迩和顾昭述在沈闲的陪同下一道去了一趟隔离营,军士们体内的毒已经抑制了蔓延,身体要好受太多,如今都休憩在营地里。 “最多只剩下七日。”沈闲凝声道,“解药只能在七日之内研制出来……” “你遍历天下,内陆之中的病症毒状悉数可解,虽然四海之外的疑难杂症和古籍丛书你也接触过不少,但域外偏僻部落众多,且深谙毒蛊之道,你在内陆长大,偶尔去域外探访,却也无法深入到各个部落。”郁迩缓声道,“有没有考虑过这些晦涩的致病因子难以辨别,是因为它们原本就不是内陆之中的?” “是。”沈闲微微颔首,“属下已经去信四海之外的医者朋友们,他们也都是域外的医界翘楚,按时日算这两日信就该到了,或许会有些线索。” 几人谈话间,阎遇自营外疾步而来,面色似有些凝重,立在郁迩身侧,低声禀道,“城主,寂妄大师来了。” 郁迩微怔,眸底的诧异之色稍纵即逝,顾昭述清晰地看见他面容间的温和真实了几分。 “既然来了……”郁迩看着身侧的人,轻抚着顾昭述的墨发,“我们就一起去见见。” 正堂内。 寂妄神色深邃严肃,身着一袭灰白色僧衣,满是粗茧的指尖捻着乌木盘珠,静静伫立着。 郁迩看着那人的背影,旷别数年的思念与感慨涌上心头,他克制着心底的复杂,微微躬身,“师尊。” 顾昭述立在他身侧,方才他便已经猜到了,寂妄明显是佛门中人的名号,而郁迩又是出身寺宇,能对他有这么大影响的,也只有他当初的师尊了…… 寂妄这一生游走四海,仅仅在不惑之年收过一个徒弟,尽管有缘却终归缘分太浅,只是短暂相处了一年,便两相分离了…… 他转过身,记忆中的少年沉默郁抑,话也不肯多说一句,周身都弥漫着阴冷沉闷的气息,然而此刻站在面前的青年容颜惊艳,光风霁月,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着温润如兰的气度,已再寻不到当初的一丝身影了…… “阿述。”郁迩轻声道,“这是寂妄大师,我的师尊。” 感受到寂妄的目光投过来时,顾昭述蓦地有些紧张,顺着郁迩的话微微颔首,“师尊。” 寂妄神色稍有动容,嘴角微微翕动,看了两人许久,才慨然道,“既如此,老衲便也放心了……” 他看向郁迩,鬓角处已漫上了密布的皱纹,沉声开口,“你原本极有佛缘,却苦陷于深仇怨念,昔日师徒别离,老衲尊重你的选择。” “如今再见,师尊想要问问你,明霁,十年了,你得偿所愿了吗?” 第154章 收服(二):解药 郁迩眼帘微垂,低声应道,“是。” “万事皆了。”寂妄静静道,“那你如今又缘何至此?” “万物皆为刍狗,世间自有缘法,福祸相依,劫祉相生。”寂妄轻叹道,“因于你的私仇怨怼,祸乱肆起,脉脉相连且盘根绵延,造成如今天下战火纷飞,黎民罹难的局面,” “一切源于你,自当终于你。”寂妄视线落在郁迩不见情绪的面容之上,平和道,“明霁,唯有这般,方不违纲常法则。” 郁迩明白寂妄的意思,当初天下四海升平,是北楚的忽然崩塌让局面失衡,如今他是想要自己亲手结束这一切的祸乱,他轻声应道,“我明白。” “还有一事。”寂妄面色凝重,静静道,“如今天下皆苦于毒疫,但这毒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郁迩微顿,和顾昭述对视了一眼,看向寂妄讳莫如深的面容,“师尊这是何意?” “我游历世间数年,曾在东域留宿过一处鲜有人烟的深山村落,百年前,同样有一场久灭不尽的瘟疫在他们部落蔓延,但从未流传外界,当地居民口口相传,我亦然有所耳闻,一路走来,当年那一场只在域外偏僻部落里肆虐的瘟疫,竟与如今流传内陆的毒疫相似度甚高,而在部落当地,此毒唤作辞柯,古籍里或许有所记载……” 辞柯,东域,四海以东…… 郁迩面色微凛,无论这两者是不是同一种毒,寂妄的话都给他们提供了太大的价值,只要这两种毒有所相似,便一定能有些线索可以从中探索…… 寂妄无意久留,该说的话道尽之后便向两人话别了,郁迩也知道留不住人,便和顾昭述一道陪送寂妄出了城门,并派了些精锐将士一路护送寂妄抵达安全地界。 回营的路上,郁迩和顾昭述并肩走着,两人都在思索着方才寂妄所说的话,直到沈闲截然不同于往常的激动话音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城主!将军!”沈闲疾步走了过来,面容间是难抑的明朗和笑意,“先前属下去信的近百位域外医者已经悉数回信,虽然他们其中大多数人都无能为力,但是有一位在东域医界德高望重的好友,他根据我在信中关于毒疫的描述,已经确定了这是百年前东域的一种罕见毒素,名唤辞柯,这毒原本只在些深山偏远的部落中存在,在东域也是鲜有人知,目前只记载在一些极为冷门的古籍医书上。” “他把有关辞柯记载的医书也一并寄过来了,属下方才看过了,其中记载的毒素各个阶段不同的症状和特征,和如今弥漫天下的毒疫完全吻合,不仅如此,医术里还详细阐述了解药炼制的所需原料药材和全部流程!” 沈闲沉沉松了口气,“如此,将士们的命便可保住了……” 这便与寂妄所说相照应了,顾昭述面色缓和不少,心中沉积已久的负担蓦地卸下不少,淡声道,“那便先收集原料药材,加紧炼制解药,若是人手不够可任意从军士中提取。” “人手这些倒先不急。”沈闲迟疑道,“只是因为地域环境不同,医书上所记载的解药所需原料罕见,只有在东域才有,且样样药材都是价值不菲……” 他从衣袖中拾出一份书册,这是他方才专心誊抄并且核对了数遍的所需原料清单,随后呈交给两人过目。 郁迩接了过来,两人粗略浏览了一遍,果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药材,默了一会,郁迩合上了书册,温声道,“跟我过来。” ~~ 是夜。 连日盘旋在心间久驱不散的浓云渐渐拨开,两人都有些放松下来,军中膳食是大锅炒制,将士们伙食都是一样的,口感算不上有多好,于是郁迩亲自去厨灶炒了几个小菜,又熬了几份浓郁鲜香的肉汤,一齐送到了顾昭述的营帐里。 顾昭述右手受了伤,但在沈闲的治理下已无大碍,只是还需要缠着绷带等伤口愈合,然而尽管如此,哪怕他据理力争了许久,还是逃不过最终被郁迩抱着喂饭的命运…… “出海航船很快,全部药材送回来也不会逾过三日。”郁迩看着怀里人一片愁容,不由安抚道,“林将军他们自然也会无事,你也不必过于担心。” 顾昭述微微点头,被迫接受了郁迩投喂在嘴边的菌菇,才漫不经心道,“方才你是给谁写的信?” 信和书册是一起交给了沈闲,让他送到加急出海的航船上,顾昭述蓦地又想起了祁止曾经和他说过,郁迩打通四海商路的起始也正是东域…… 郁迩随口应道,“渡渚堂堂主,段以庭。” “…………”相较于神秘的南郡城主而言,顾昭述早年间便听说过这个名字了,无论是民间说书还是一些闲话书集上,不由得微微凝噎,“东域首富?” “嗯。”郁迩淡淡点头,顺手给他盛了一碗云丝酥肉汤,“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几日你便可安心养伤。” 顾昭述的思绪还停留在东域首富上,不禁暗叹,又是一个有钱人呐…… “在想什么?” 清冽温润的嗓音落在耳畔,顾昭述当然不会说是在想其他男人,自然而然道,“在想,此次若是得了解药,那么与临羌的这一战胜负已毫无悬念,届时,你又会拿临羌如何呢?是接受投降和解,还是……” 郁迩静静听他说着,等到顾昭述蓦地噤了声才轻声道,“不会和解,只能收服。” 顾昭述哑然,“你不是不想兼并天下吗……” 北楚几近于无,被临羌攻占,而南郡一旦收服了临羌,那么临羌,北楚,陇中,南郡的领土自此融为一体,单出来的只有济城和西蕃,而济城只是一座边陲小城,那不就相当于南郡几乎统一了内陆…… “临羌暴虐好战,难道他们每滋一回事,你便要出征一次吗?”郁迩眸间冷淡,低声道,“昔日北楚与临羌交战,虽然次次都是赢家,却从来不敢攻占,只会接受降书,其中一个方面是褚氏怕你功高震主,需要他们来和你相互制衡,另一方面便是害怕动荡天下局势,让北楚成为众矢之的,可如今天下已经这样风雨飘摇了……” “这些因素,南郡都不需要考虑……” 第155章 收服(三):突袭 临羌军营。 乌木芭蕉雕花圈椅间,一袭薄罗织锦纱绣裙的女子随意靠着背椅,语调平淡,“消息可靠吗,顾昭述当真无事?” 唤作千帆的男子单膝跪在一侧,“是的。” 江逸恬把玩着手中的牵引解药,悠悠端详了一会,才轻声笑了笑,“南郡军中人才辈出,那如此看来,人家也并不需要我上赶着犯贱去送解药……” 千帆恍惚间仿佛从江逸恬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自甘堕落,微微蹙眉,“大人……” “千帆。”江逸恬放轻了语调,往日里娇柔灵动的眸子此刻也仿佛沉寂了下来,“我记得当初从北楚捉来了不少俘虏,如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该见的人也该去见了……” “是……” ~~ 晨曦初现,天光破晓,历经两日的刻苦训练让临羌军士士气高涨,韩燃一身玄色铁铠,扫视着面前整队集结的十万军士,朗声喝道。 “将士们!今日便是我们与顾昭述那狗贼正大光明打的第一仗!北楚数十年对我临羌的欺辱压迫,掠夺杀戮,皆是拜他顾昭述所赐!如今我临羌蛰伏归来,实力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此番出征定要取那顾昭述的项上人头,一举夺下济城!如此……方无愧于主君,无愧于过去战场上枉死的数十万英灵冤魂!” 此话一出,众将士义愤填膺,纷纷喝道,“打倒顾昭述!夺取济城!” “打倒顾昭述!夺取济城!” “……” 正在众人慷慨激昂,韩燃正欲振声发兵之际,震耳欲聋的咚咚声从四面八方鱼贯而来,仿若天雷滚滚,海浪呼啸,阵势浩大如同将要席卷天地万物……,霎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军士们四下惊慌,举着长矛东张西望…… “报!” 侦察兵满面惊恐一路奔驰而来,遥遥喊道,“报!韩将军!前方,前方大批不明来由的巨牛往我们军营的方向冲过来了!” 闻言,方才还姿态昂扬的军士们刹那间惊慌起来,鸟雀般七嘴八舌。 “这是什么情况……” “哪里来的牛啊……” “啊啊啊啊!!!这可怎么办……” “……” 韩燃拧着眉,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有些烦躁憋闷,然而军士们不成器的反应更是让他怒不可遏,“慌什么?!都给我站好!” 震慑完众军士,他又看向不远处汗如雨下的侦察兵,厉声道,“看清楚了吗?哪个方向来?有多少?!” “东西南北……,四面八方都来了……”侦察兵欲哭无泪,任谁看见方才那般震撼的场面都会手脚发软的,“不止,不止牛,还有野猪……,数,数量不明,粗略估计有好几千……” “将,将军……,咱们先撤吧……” 话落,一支箭矢正中眉心,侦察兵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目,直直倒落在地,众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只听见韩燃冰凉刺骨的声音,“不战而退,庸夫之举!众将士!听我号令,准备杀敌!” “是!” “是!” “……” 然而待到比人的体型大了两倍不止的巨牛和野猪真正踏破了营门,闯入内部时,将士们面对数以千计野性难驯的庞大生物,完全丧失了该有的冷静和判断力,纷纷逃窜,不少人被踏死在猪牛的快蹄之下。 在韩燃的召唤下,不少军士们拿起长矛和弓箭射向猪牛,却不曾想遭受到攻击的猪牛受了猛烈的刺激,猩红了眼,更加狂躁暴怒,营帐,军士,粮草,灶台,药材堆积地…… 无一放过……,被杀得正起劲的猪牛践踏破坏,残存无几……,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被射成了筛子的猪牛不要命地分散疾冲,心中怖惧更甚,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救命啊!!!救命!!” “不好了!他们破坏了瓷瓶,毒液被他们放出来了!” “毒液!!!这可怎么办?!将军!” “将士们!杀了它们!快!否则毒疫散发,今日我们都得死在这!!!” “……” 或许是在对毒疫的担惊受怕下,临羌军士们团结一心,铆尽全力,终于在一个时辰后完成了对最后一只牛的射杀,待到军营中重新回归寂静时,军士们全部瘫倒在地,筋疲力尽…… 韩燃神色幽暗,面上镇定非常,立即着手吩咐人分发解药,他们的药材和物需在出发时就算不上很多,原本还算充裕的解药如今几乎分发殆尽,其中还有些少量的年长一些的军士领取不到解药,只能慢慢枯竭而死…… 显然易见的,振奋了两日的军心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这于临羌军队而言无疑是一大重创…… 主将营帐中,韩燃倚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首,面容间是无尽的深晦与沉冷,散发的巨大威压令下首汇报情况的下属战战兢兢。 “此次共歼灭猪牛共计五千余头……,我军损失将士共三万余人,八成营帐悉数被毁,粮草损失三千余担……” 每呈报一个字,下属的声音便要低一分,从上首传来的冷气压也越来越重,弥散在周遭空气中,仿若无尽的恶鬼炼狱…… 良久,韩燃阖着眸,静静开口,“给我查,到底是谁……” “回禀将军,已经查清楚了……”下首跪着的人囫囵用衣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小心翼翼道,“是……,西蕃刚上任的西蕃王白澈,我,我军与猪牛厮杀之际,他带领了十万西蕃军士同时进了济城……” 韩燃默了一瞬,再睁眼时眸中的杀伐之气肆虐,一字一句喃喃道,“西蕃……” 当初他极力上谏先攻西蕃,再取南郡,西蕃深陷内乱,正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好时候,偏偏二殿下妇人之仁,念着大殿下身处西蕃就没有动手……,如今来看,果真是他二殿下愚不可及…… “白澈……,很好……”韩燃面容冷鸷,似笑非笑道,“今夜我军便饮牛血,啖猪肉,犒赏三军……” “将,将军……”下首之人将头垂下得更低,身如筛糠道,“这些猪牛可吃不得!大夫检验过了,它们都是些患有疑难杂症的带病牲畜……” 韩燃的笑僵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眸底越发蒸腾的烈焰,熊熊燃烧着,仿佛要灼伤了他的五脏六腑…… 第156章 收服(四):堂主 济城,议事堂。 听完军士们禀报的敌方军情后,宋映忍俊不禁道,“白澈殿下这招可真是高明,临羌军营里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剧毒,军队根本没办法硬闯,这些重病的野猪野牛之类的,勇猛无畏,反而能给他们致命的重击。” 白澈眸底流露了些淡淡的笑意,眼帘微垂,指间轻握的茶盏轻雾氤氲,散发着馥郁清香。 尽管对于白澈这个人顾昭述心里还有些别扭,然而不可否认这一次人家确实帮了大忙,给他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养精蓄锐,安心等待制作解药的药材送到。 他走到白澈身旁落座,嗓音低沉而醇厚,真挚道,“白澈殿下,此事多谢了。” “用不着谢。”白澈悠悠放下茶盏,视线从立在身旁不远处的郁迩身上掠过,看向面色温和的顾昭述,“互帮互助这种事,原先我也是做惯了的……” “更何况,临羌这一战只能败,如若不是,西蕃也不会免于劫难,与其说是在帮你们,不如说我们是在帮自己。” “是吧?秦章……”白澈侧过首,想要寻求和自己立场相同的人支持,不料下一瞬便见他那蠢笨如猪的堂弟正拉着自家情郎眼波流转,眉目传情…… “………” 白澈面无表情地偏过头,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加掩饰拉拉扯扯,丝毫不注重影响,当真是丢尽了他西蕃王室的脸! 秦章不明所以,被沈闲拉着衣袖提醒了才愣愣道,“啊?是是是……” 气氛渐渐活络欢快起来,顾昭述和郁迩一早便得知白澈将至的消息,提早备好了接风宴,众人正欲前去,阎遇自门外疾步而入。 “城主,段堂主到了!” 郁迩和顾昭述对视一眼,面容间掠过意外之色,内陆毒疫凶险,域外诸事繁忙,原本两人都没有想过段以庭会亲自到访。 众人等候在城门口,数十辆马车在数万精锐军士的护送下宛若一条蜿蜒的长龙自远处驶来,为首的马车锦绣典雅,檐角处分别镶有玲珑白玉,碧珠流苏,紫檀楠木间嵌有竹影镂花窗,华丽亦不失庄重,蕴藉深厚。 帘幕轻掀,只见一袭湛青色云柳广袍的男子缓步迈出,墨色长发在清风中飘逸轻舞,狭长而幽深的眼眸携着潺潺笑意,俊逸脱尘的脸庞显得明朗而和煦。 段以庭指间扬着山水墨画折扇,和郁迩相互礼貌地颔首致意,“明霁,好久不见。” “段兄,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了。” 段以庭悠悠巡览了一圈郁迩身后众人,视线落在一点上,面容间带上了爽朗的笑意,“这位……就是那名满天下的顾大将军了吧?” 对方的眼神清澈而明练,善意和欣赏直接写入了眸子里,顾昭述一时动容,不曾想在东域只手遮天的段以庭竟是如此和善真诚,微微点头,“徒有虚名罢了,段堂主,久仰大名。” “顾将军太过客气了。” 段以庭意味深长的眸光在他和郁迩两人之间微微流连,将要迈步进入城门时,才想起来似的,侧身看向站在偏僻处的白澈,和声笑道,“小白也在这?” 白澈步子微僵,从前他和郁迩并肩作战时就和这人打过几次交道,按理而言也没得罪过他,然而他见到自己却总也没有好脸色,真是奇了怪了,姓段的这回竟然还对他笑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太瘆人了…… 众人回头看着他们,白澈只得礼貌性搭了话,“段兄。” 安排了军士去马车卸货后,几人便走在了回营的路上。 白澈拉着顾昭述并肩走在末尾,两人遥遥看着走在最前方商量政务的郁迩和段以庭两人。 顾昭述收回视线,侧首瞥了他一眼,淡声道,“你是有话想说?” “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要提醒你。”白澈讳莫如深,压低了声线,“如今内陆战火纷飞,不是安生之地,你知道这姓段的为什么亲自来了吗?” “?” “因为这姓段的,估计也对郁明霁有点意思……”白澈看着身旁顾昭述不明所以的模样,循循善诱道,“他来济城,无非也就是为了郁明霁来的。” “?”顾昭述还真没从哪些地方看出这点来,眸底蕴着些疑惑不解,“怎么说?” “从前他偶尔会来几次城主府做客,那时候我跟在郁迩身边,这段堂主对谁都能笑,偏偏对我没有好脸色……”白澈幽幽道,“这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和郁迩走得最近吗……” 顾昭述想起来方才和段以庭打照面时对方毫不掩饰的善意和欣赏,段以庭势大,在来之前或许就已经了解清楚了他和郁迩的真实关系,如若真如白澈所说,他对自己的态度怎么也说不通…… “而且你别看他如今生得丰神俊貌,但好歹是个二十六七的人了,到了现在也没有娶妻生子,指定是在等什么人……” 顾昭述微微沉吟,“方才他唤你……,咳,我以为你们私交匪浅……” “笑面虎罢了,其实就是只老狐狸,在商界纵横数十年的人还没点装腔作势的本事吗?”白澈淡淡开口,继续道,“更何况他方才对我笑,也不过是因为查清楚了我和郁迩没成,否则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磋磨我……” “这郁明霁一有事,他就亲自跑过来了,心思都昭然若揭了。”白澈语气悠悠,“总之我该带的话带到,以后你小心一些吧,怕是他下一个针对的就是你了。” 顾昭述不是很能理解,“如果真照你这么说,方才他又缘何会与我主动交好?” “我和郁迩相识十余年都没有成,或许他是想着自己还有机会,还有争一争的余地。”白澈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方才郁迩也在场,表面功夫也还是要做到位的。” “你方才说,在府里时,段堂主唯独对你颇有微词……”顾昭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有没有可能,人家看上的不是郁迩,是你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白澈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轻嗤道,“这些就得从细节中品了,你不是我也体会不到其中曲折,事实是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总之你说的这种可能,是绝对不会存在的。” 第157章 收服(五):聚会 顾昭述不置可否,倒不是认为白澈这一番肺腑之言是在忽悠他,只是难免觉得他的认知也不一定完全准确,悠然道,“既然来了,那便是客,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来日方长,日后总有得看。” 白澈侧眸瞥了一眼他风轻云淡的姿态,心下暗嗤,如今这么不在意,等到事到临头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就像当初的他那样,总以为来日方长,仅仅是分别了半年,又何曾会想到再见时会是那般物是人非的情态呢…… 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等到走入了营地,众人都先后入座了,围坐着一张紫檀青木圆桌,郁迩和段以庭自然是要挨着坐方便谈论事务的,沈闲和秦章,宋映和阎遇自觉和他们隔了空坐,以至于到了最后,只有郁迩和段以庭身边是各空了一个位置…… “阿述。” 闻声,顾昭述对白澈礼貌性地笑了笑,便径直走到了郁迩身边落座,于是剩下的几人齐刷刷将视线落在了还站着的白澈身上,段以庭笑意盈盈地轻摇着折扇,白澈如芒背刺,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舍不得顾昭述…… 要是正常点也就罢了,偏偏这段以庭今日见着他总在笑……,白澈忍着古怪走了过去,谁料刚走近时身旁的人仿佛不经意般主动替他拉开了座椅,只听见段以庭和煦的嗓音,“坐。” “……” 人齐后,侍从上前替众人斟满了酒,都是些熟识的人,也少了许多不自在。 “如今天下乱象,济城更是祸乱中心,凶险不可估量。”顾昭述看向众人,轻抬起白玉酒杯,静静道,“然而今日大家相聚于此,共同抗敌,作为主将,顾某理应敬诸位一杯。” “顾哥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秦章将手搭在沈闲肩上,饮尽杯中酒,笑眯眯道,“都是一家人,不过今晚这酒肯定是要喝的。” 其余几人亦然举杯,如今世道动乱,大家能够齐聚在一起原本也颇为感慨。 “天下分分合合久矣,内陆更是长期战乱不休。”段以庭眉眼舒然,“然而每一回都和这临羌脱不了关系,他们的残忍暴虐已经甚至传到了域外,这毒疫危及黎民苍生,临羌实乃无所不用其极……” “临羌此举悖逆自然。”郁迩温声开口,“消亡是必然之势。” “另外,明面上这虽然是济城和临羌之间的争斗,但实际上,战乱殃及甚广,倘若一日不解,不仅会威胁到直接受害的这几处国度。”段以庭侧眸,轻声道,“甚至可能还会影响到南郡未来的发展。” “这倒不成问题。”秦章抬手轻拍了拍身旁顾昭述的肩,眸底蕴着闲散的笑意,朗声道,“这解药一事若是真解决了,那咱们顾哥用兵如神,郁城主财大气粗,还怕打不下这仗吗?” “段堂主,你在域外可能不知道,这么多年,韩燃那狗贼跪在地上给顾哥献了多少回降书,一次接一次的,就像打不死的蟑螂,北楚说到底也真是窝囊,偏偏这一切还照单全收,不过临羌这回仗着毒疫,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沈闲眼见着秦章自开席时嘴便一刻不停,不由微微轻叹,给人盛了碗解渴的莴苣菌肉清汤。 段以庭笑了笑,“那倒也是。” 视线在身侧默不作声专心用餐的白澈身上停留了一瞬,段以庭在和郁迩谈话的间隙,用公筷夹了筷冰丝酥鱼,轻手放入身侧人的碗中。 白澈:“……” 酒宴正酣,段以庭的姿态太过随意,大家几乎都没有注意到,郁迩也没有过多在意,恍若未觉般漫不经心搭着话。 白澈紧盯着碗里的冰丝酥鱼,这确实是他喜爱吃的,只是和他的距离偏远了些……,难道他方才无意间瞥的那几眼被段以庭注意到了?总归不会是特意记得他的喜好吧…… 他蹙眉轻瞥着身旁的人,却见对方完全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如今他与郁迩也没成,说不定段以庭是觉得自己既然不是他的情敌,那么关系也不必太僵,想找机会示好呢…… 白澈深感有理,慢条斯理地含下了碗里的食物,待到他再抬眸时,正对上了对面顾昭述意味深长打量他的目光…… 白澈:“……” “世间一切自有缘法,局势走到了如今这步,也必然会有命定之人解了这局。”段以庭侧眸看着郁迩,轻声笑道,“这是亘古不变的历史趋势。” “是。”郁迩若无其事地抽走了顾昭述将饮的第六杯酒,身后的侍从顿时会意,恭恭敬敬地为顾昭述添了一盏新茶,只听见他温润清冽的嗓音继续道,“时势所趋,若是真到了那时,路也就明了。” 顾昭述还没有喝尽兴酒就被人拦了,心中不免郁闷,一口闷了手边温度适宜的清茶 ,待到再抬首时,对面白澈毫不掩饰的揶揄笑意明晃晃得刺人眼…… 顾昭述:“……” 酒过三巡,话也聊得差不多了,秦章率先拉着沈闲站了起来,眸底闪烁着些雀跃,招呼着众人,“那个,大家慢慢吃啊,我们已经饱了,就先回营了……” 见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宋映和阎遇对视一眼,同样站了起来,“我们也好了,将军你们慢慢吃……” 顾昭述记着方才白澈面上那抹凉薄的嘲笑,不动声色地冷目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后站了起来,悠悠道,“郁迩,我有些军务还没看完。” “好。”郁迩微微点头,视线在白澈和段以庭之间略做停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声笑道,“白澈与段兄也许久未见了,想必也有些话要说,段兄,我先失陪了。” 段以庭放下银筷,轻轻颔首,“好的。” 白澈:“……” 第158章 收服(六):旧账 原本白澈还剩下小半碗饭,此刻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身子微微有些僵硬滞留在原地,他静静凝视着碗里的饭菜,面容间一派风轻云淡,然而心底不由剧烈腹诽。 那秦章果然是生来克他的,真是太没有礼貌了,也不等所有人都吃完再离开,莽莽撞撞的成何体统?!还有顾昭述和郁迩,明明这是他们的军营,主人不招待,反而兀自走了将客人晾在一旁是什么道理…… “吃这么快做什么?”段以庭眉眼携着笑,看白澈速度明显加快地扒着饭,用公筷给他夹了筷酥骨羊肉,舒声道,“他们虽走了,左右还有我在等你,不用着急。” 白澈差点被饭一口噎着,这语调温柔得太不像话了……,他们有这么熟吗?这姓段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就算是想要和他冰释前嫌也过了吧…… 偏偏这段以庭在域外只手遮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真不是可以随便得罪的人物……,白澈抑制着想要出口嘲讽的话,尽量换了个委婉的语句。 “段兄,这经年不见,你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白澈的语调带着些疏离,段以庭恍若未觉,对他的话倒是颇感兴趣,“在小白眼中,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精明算计,黑心狐狸,笑里藏刀,不可深交,善妒,最重要的是,那想要灭了自己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当然这些心里话,白澈不可能直接说出来,只是一副体谅理解的模样,真心实意道,“段兄,你我都还算是心胸开阔之人,从前怎么样也都已经过去了,最重要的,是要往前看。” 段以庭从前一直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仇视,白澈也知道他如今是想要和自己化解先前的僵持,建立深交,但是这一系列不正常的言行真的没有必要,段以庭这么个驰骋商界,向来只受他人尊崇的人主动对他示好,反而还让自己不自在了…… 他这番话也算是暗示了段以庭,就算曾经有那么些小摩擦,相互看不顺眼什么的,如今既看开了,也没必要计较了。 山水墨画折扇轻摇着,混杂着静谧的夜风携来丝丝凉爽,段以庭嗓音含着笑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白说的很有道理。” 段以庭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白澈放松了下来,觉得自己说通了,他也听进去了,正好碗底的饭见底了,白澈顺势起身,“那段兄早点睡,我就先回去了。” 不料转身的刹那,自己的手却被扣住了,白澈微怔,回身看向还坐在原地的那人。 段以庭视线落在两人轻扣着的手上,朗朗笑道,“如今才刚到戌时,我们两个没家室的,此刻便回是不是太早了?” 白澈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只听见段以庭继续道。 “济城花木郁盛,向来安和宜居,夜景想必也别有风味,不如一起走走吧,权当消食了。” ~~ 药材如今已经入了库,沈闲用过晚膳后便匆忙入了研制营地,与数名德高望重的医者沟通商量后,分批次将解药的制作流程紧急传给了下面的人,制作大规模解药的流程正式开展,各部分责任人分工有序,有条不紊,直到一切忙完,已经快要到半夜时分了。 沈闲回营时动作很轻,谁料他还没有走近,本该安眠的人便已经撑着坐了起来,随即营内便映亮了粲然的烛辉。 “沈言津,都说小别胜新婚,咱们这才见面的第一晚,你就让小爷独守空房啊?”秦章看着不远处有些错愕的人,语调幽怨,“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沈闲心间一软,连带着数日奔波的疲惫也全部一扫而空,他缓身上了榻,将秦章拥入怀中时心中更是充实而满足。 在这一方寂静而宁谧的安隅之地,秦章枕着沈闲的肩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将这些时日他在西蕃无处可诉的委屈憋闷悉数道了出来,沈闲揽着人的腰,安静而认真地倾听着。 “白澈那狗东西当初派人打那五十军棍是真的亳不留情啊!动手的那些下属全都是些练家子,用了巧劲的,比寻常痛了不知多少倍!”秦章怒火郁结,忿忿道,“我当时怎么会知道他也喜欢郁迩啊?!他自己心里不爽,那怎么能怪我,怎么能就这么迁怒我……” 沈闲跟着有些难受,放低了声调,“当时怎么没有给我来信呢?” “说了能怎么样?”秦章漫不经心道,“说了你也抽不开身,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往日里风流明朗的脸庞仿佛带上了些旁人无法得见的脆弱,沈闲看得心疼,侧首在怀中人的脸颊上落下轻吻,闷声道,“我看看吧。” “……”语调很轻柔,却难掩认真严肃之意,秦章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你说什么?” 沈闲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看看你的伤。” “不了吧。”秦章霎时脑门冒汗,连忙拒绝,悻悻道,“这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而且你听不出来吗,我说出来只是想要你心疼心疼,这么较真做什么……” 他一直觉得沈闲人老实又严肃,实在很容易忽悠,然而却低估了沈闲作为一个尽职尽责好医者的耐心和责任心…… 少顷,秦章趴在人膝上,上半身微微支起,头枕在沈闲圈起的侧臂上,身后那处还被温暖厚实的掌心覆着,秦章面容间源源不断蒸腾着血色,闷声不语,真是自作自受,方才就不应该装可怜,这下演过了吧…… 沈闲认真观察着指节下瓷白冷实的肌肤,俨然是一派正色严谨的姿态,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什么后遗症,应该是用药及时,没有什么大碍。 “我都说了没什么事了!”秦章翻身坐了回来,抱着被子离他远了些,“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两人又聊了许多,将要睡下之际,沈闲蓦地又想起来什么,“对了,你方才说白榆公主已经放下一切彻底远走了吗?” 秦章神色微顿,半晌才幽幽道,“是啊。” “左右西蕃已经有白澈了,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爱逍遥,从来也都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说走就走了。” “不过你知道吗?就她那样嘴贱的,还有个小白脸死心塌地跟着她呢!”秦章笑起来时眉眼轻弯,看着沈闲,“方才我不是和你说了西蕃苍澜古道的事吗?就是在那里,白榆色迷心窍对那小白脸笑了一下,最后不知怎的,这人就对她死心塌地了……” 第159章 收服(七):送礼 “后来我也派人去查了这小白脸的背景,结果你猜怎么着,凭借我那庞大的信息搜罗网,愣是没查出来。”秦章有些郁闷,又有些挫败,语调都不由得放低了些,“后来还是白澈派了人,才揪出那小子的身份。” 沈闲若有所思,秦章凑了过去,眸底染上了些神秘,“言津,你猜猜这人是谁?” 直觉有些不太对劲,沈闲疑惑道,“是谁?” 秦章自己也憋不住不说出来,没有卖关子,直接道,“临羌大皇子,任长泽。” ! 闻言,沈闲震惊之余,面色渐渐凝重,据他所知,临羌王室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任长泽无心政事,稍微有些寂寂无名,不过他的弟弟便是如今挥兵天下的二皇子任北戚,两位皇子一母同胞,感情甚笃…… 一时静默,秦章想也不想就知道沈闲在顾虑什么,解释道,“这任长泽虽和任北戚是同胞亲兄弟,但两人的心性却是大有不同,虽然任长泽年岁要大些,但临羌一直都是由二皇子任北戚掌权,任北戚性情残暴,野心勃勃,一心只想攻占天下,自立为皇,任长泽早些年一直致力于疏导他这个弟弟,不要挑起祸乱,妄造杀孽,但是你看这些年的局势也应该知道,任长泽做的这些努力应该是没起到什么作用。” “大概是彻底失望了,也没辙了,就在前两年,任长泽开始孤身一人外出云游,原本他就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从临羌脱离之后,他应该也是没再打算回去了吧……” “往后临羌怎么样,应该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这人倒是好的……”秦章低声道,“也挺老实真诚,跟在白榆身边,还不知道要受她多少欺负……” 沈闲看出来秦章面上的不自在,也知道白榆就这么离开了,他心里肯定也不是很好受,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却大部分都身不由己,白榆公主能这么洒脱,这是好事,她若是回来了,也定然会来看你的……” “谁要她看了?”秦章不满道,“走得越远越好。” ~~ 翌日。 效果加强过后的防治汤药熬制了出来,宋映和阎遇组织着人分发给众军士,沈闲并所有医者悉数投入了如火如荼的解药制作当中,制作出来了的少量解药已经让隔离营里林浒和两千军士服下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顾昭述和郁迩在各处巡视了一番,走在了回营的路上,快要入秋了,天高气爽,徐徐袅袅的轻风透着些凉意,盈盈飘然。 顾昭述遥遥瞥了一眼静静端坐在亭檐之下的段以庭,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轻声问着身边的人,“段堂主此行究竟是什么意思?” 郁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段以庭目光所及便是白澈的营帐,明白了顾昭述在疑惑什么,不禁悠悠笑道,“阿述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 “就是顺口一问。”顾昭述微微侧眸,状似不经意道,“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郁迩温声笑道,“你会这么问,应该也是察觉到了,只是白澈身陷其中看不出来罢了。” 猜想得到了证实,顾昭述眉间舒展,白澈这榆木脑袋还想给他敲响警钟,看来该注意段以庭应该是他自己,顾昭述蓦地又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地换了个话题。 “昨日白澈入驻济城,确实给临羌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至少这生产解药的两日,他们不会再有精力来打扰。” “大军如今再休整最后一日,自明日起,便要反守为攻了。”顾昭述不动声色地笑道,“到时候让你见见顾大将军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风采。” 郁迩听出他话里若有若无的自得,垂落在一侧的手轻搭上他劲瘦的腰,缓声笑了笑,“好。” “等处理完了这次战乱。”郁迩停下了步子,轻抚过顾昭述舒和的眉眼,柔声道,“我们就回南郡成亲。” 顾昭述微微讶然,“这么快?” 他以为至少还得要等个一年半载的…… 郁迩眸底染上了层浅浅的笑意,半晌才揶揄道,“毕竟我们顾将军连夫君都唤过了,也不好让你太吃亏……” “……” 他吃的亏还少吗…… 过去种种屈辱的记忆袭来,顾昭述面不改色挣开他,幽幽道,“知道你很急了,顾郁氏。” 说完他便面无表情走在了前面,和身后那衣冠禽兽拉开了距离,郁迩无奈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身影,缓步跟了上去。 ~~ 白澈一直睡到巳时才起,手下人听见动静便赶忙进去通禀,段堂主已经在亭内等候多时了…… 闻言,大脑迟钝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白澈颇为无语,昨夜便被段以庭拉着几乎逛遍了大半个济城,回营的时候他困得连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连他当时在说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偏偏最后那段以庭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的精神奕奕,倒是没想到他今日居然还可以起这么早…… 不过他今日又来等他做什么,若是还想像昨日那样,拉他一起去健步养生,那他可奉陪不起,毕竟段以庭年纪这么大了,自己还这么年轻…… 亭檐前槐树深扎,墨绿色林荫华盖如伞,周身葳蕤挺拔,将八角凉亭笼罩在其中,树影婆娑攒动,稀稀疏疏的枝叶缝隙映射下星星点点的斑驳阳光。 段以庭端坐在其中,清风似山间流野般蹁跹逸然,轻拂过他额前的缕缕碎发,点茶品茗,闲适悠然。 白澈从营地出来时,一眼望来便是这般情景,眸间泛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惊艳,只是微微顿了一瞬,他提步走到了段以庭对面落座。 “段堂主是找我有事?”白澈面上仿佛颇感歉意,和声道,“起晚了些,实在对不住。” “不妨事。”段以庭将手边刚斟满的清茶轻推在了白澈面前,垂眸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给你准备了即位贺礼,原本是昨日便该给你的,只是拖到了如今。” 第160章 收服(八):出击 “闻野。” “是。”一直立在旁侧的闻野上前走了几步,在白澈略显疑惑的目光中将手中的檀木方盒放在了桌案上,随即便退了下去。 白澈面带困顿,其实他还挺好奇段以庭会送他什么的,不过他们并不是很熟,以段以庭的身份地位而言,送的东西也必然不会简单,万一惹上了自己还不起的人情也不是什么好事…… “打开看看?” 带笑的嗓音打断了白澈的思绪,他抬眸瞥了段以庭一眼,对面那人脸上风轻云淡的,看不出什么,他只得轻手打开了面前的木盒。 里面只是一叠书页,白澈拾起来一张张看了下去,面色从最初的从容不迫变得越来越凝重,到了后面翻页的速度也在不经意之间快了许多,搭在书页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颤着…… 这是西蕃境内商界领域,各行各业的龙头产业赠送书……,包括了手工纺织,渡口码头,樊楼酒业,盐茶铁矿,米粮存储…… 整整十八份产业让渡书,几乎涉及渗透了西蕃大半的商界产业链……,白澈只打通了官道,收服了民心,他原本已经做好了长期和这些商贾磋磨的准备…… 结果这些竟然多数都是段以庭的产业?!还被他当做贺礼轻飘飘送人……!!! 白澈瞬间从漫不经心的态度中挣出,自认为和善地笑了笑,只是面容间怎么也有些僵硬牵强,“这些……居然是段兄的产业……” 段以庭抿着清茶,平淡笑道,“你大仇得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我也不知道你还缺些什么,思来想去,也就这些或许还能对你有些用处。” 白澈只是略微思考了一瞬,便将纸页放了回去,合上了木盒,“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收?” 段以庭默默注视着白澈带着些犹疑的俊逸脸庞,白澈话音刚落,他便下意识轻笑道,“应该的。” “什么?” 段以庭回过神,身子微微后仰随意倚靠着椅背,姿态从容而优雅,微微正色道,“贺礼而已,你收下便是,不必有所负担。” 思绪万千之间,白澈忽地想到了什么,轻喃道,“郁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内陆之中,南郡蚕食渗透了各国各地的商界,在各行各业占满了大头,然而唯独西蕃,这许多的龙头产业郁迩从来都没有动过手,反而愿意在西蕃商界与其平分秋色,和平相处,而白澈为了避嫌,也从来没有过问他关于西蕃之地的考量…… 如今看来,应该是郁迩一早便知道这些产业都是段以庭名下的,双方一直和谐相处…… 不过段以庭和郁迩都是边界感极强的人,在内陆,段以庭的发展不会威胁或冒犯郁迩的界限,而在域外,郁迩也同样会尊重段以庭的商业区域,西蕃的这些产业,算是段以庭破了例越了线插手过多的,商界人心复杂,就算他们二人是好友,段以庭必然也在域外舍弃了什么补偿了郁迩的损失…… “他知道。”段以庭知道他想问什么,也没有避讳,“没必要想太多,这些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话已至此,若不接受倒显得自己太孬,白澈微微颔首应了下来,面色稍显沉重,“段兄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对他的用处太大,这人情怎么都算是欠下了…… 段以庭悠悠看着他,折扇轻轻摇曳,过了半晌,才随意笑道,“这话等到日后再说吧。” 这下白澈心里是真的有些没底了,按理而言昨日他们已经把话说开了,自己也不会记恨他前些年的冷遇,段以庭还对他这么好,图什么呢…… 脑海中蓦地灵光一闪,白澈忽然想起一种可能,这段以庭……不会是想要拉拢自己一起对付顾昭述吧……,毕竟如今那两人情比金坚,不可拆解…… 越想越有可能,白澈觉得手中的产业让渡书都有些烫手了,这可不行……,这就涉及到人品问题了…… 在心里微微措了措词,白澈轻声唤道,“段兄……” “嗯?” “明霁和顾昭述的感情挺好的,两个人也都是天下翘楚。” 这话题跳得太开了,段以庭一时错愕,面上露出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茫然,“是。” 白澈微微敛眸,循循善诱道,“但是其实,世上优秀的人不止他们两人,往前看,或许我们也能遇到更好更适合自己的人。” 段以庭原本还以为是他想起郁迩两人伤心了,听见他这么说,放下心来,笑容和煦,“确实如此,我的想法与小白不谋而同。” 看来是劝解通了,白澈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段以庭也不是自己原先想的那么难以相处。 “晌午了,正巧在一起,小白,不若一同用过午膳吧?”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白澈才收下了对方价值连城的礼品,此刻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好的。” ~~ 第二日清晨。 休整了数日,南郡大军直到今日才主动出击,将士们军心大振,数日以来的憋屈苦闷和对临羌卑鄙行径的痛恨烧到了极点,只等发兵时重创敌军。 郁迩亲自替顾昭述穿上了战袍,裹上披风时,顾昭述静静注视着郁迩温和清冽的眉眼,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顾昭述能清晰地观察到郁迩纤长浓密的睫羽,波澜不惊的眸底蕴着些几不可见的担忧。 顾昭述微微抬首,没忍住贴了贴他温软的唇角,随即在人反应过来之前便退开了,看着郁迩微怔的神色颇为有趣,“是不是没见过我穿战袍的模样?” 郁迩回想起顾昭述刚回北楚时,他站在城楼之上见到的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敛眸笑了笑,没有答话。 “那你现在见到了。”顾昭述神色悠然,“你觉得这身怎么样?” 郁迩认真地打量起来,顿然良久,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底渐渐幽暗,低声笑道,“很好看,倒是可以安排……” “什么?” 第161章 收服(九):退兵 “没什么。”郁迩替他整理好战袍领口,若无其事道,“你先去吧,注意安全。” 不知怎么的,眼前人话里行间温柔缱绻的语调和面容间清润舒和的眉眼,蓦地让顾昭述读出些贤妻良母的滋味,不由得悠悠笑了笑,“好。” ~~ 这是南郡军队首次主动出击,大军一路向前,直到距离临羌阵营外三里地时堪堪停下,对方早已得了消息,此刻排兵于此列阵迎敌。 韩燃面色并不太好看,当日白澈那么一搅和,不管是军队士气还是他们的营地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这两日一直忙着修复损失,谁料顾昭述又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兵入侵。 尽管如此,或许是毒疫给他们的底气太大,韩燃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看着对面恢宏浩大的阵势,嗤笑道,“顾将军,不愧是战神呐,火烧我临羌一万将士,西蕃王更是卑鄙无耻蓄意投放病畜毁我营地……,本帅都还没找你们算账,你倒带着人来自投罗网了……” “呸!”中郎将邵于鸿先听不下去了,他原本就是个暴脾气,听着韩燃大放厥词的话,此刻更是一点就着,厉声道,“你个狼心狗肺的奸佞小人,除了玩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还会什么?!毒疫殃及天下,残害黎民,而你们临羌只顾自身利益,简直是丧心病狂!” “那又怎么样?”韩燃毫不在乎,心情颇好地看着敌将破口大骂的模样,笑道,“你们自己没本事,就怪别人另辟蹊径吗?” 简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众将领还想反唇相讥回去,顾昭述淡淡抬手阻断了他们再次开口,面上带了些薄薄的笑意,幽幽道,“韩将军,辞柯之毒罢了,还真当天下除了你们,别人再无解药了吗?” 话落,韩燃面色微顿,随即化作了心下剧烈的惊骇,这毒发源于东域,贵在鲜为人知,如今顾昭述都已经知道了这毒唤作辞柯,那救治之法想必也…… 再结合手下人禀告先前禀告的,大量车队涌入了济城…… 难道……,他们竟是有了解药?!!!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还有何胜算可言?!思及此,韩燃神色大变,瞳孔中明显染上了些慌乱,却又害怕对方不过是在诈自己,强撑着镇定,刚想要套更多的话,不料下一瞬,顾昭述已经一声令下,南郡军队霎时间如同脱缰般疾冲而来,变故发生得太快,韩燃还未发号施令,临羌军队只得慌忙应战! 然而两军原本就实力悬殊,更别提临羌这几日军心大量涣散,而南郡将士休息了这许多日,精神充沛,早就想大汗淋漓地干几场了,如今在战场上更是完全释放了野性,以一敌百,气势长虹。 临羌军队霎时被打得毫无根本就打不了!还没过一会儿,一些得以脱身的将领退守到韩燃身侧,“将军!再这么打下去对我军实在不利,撤军吧!” “将军,撤军吧!” “……” 韩燃垂着眸没说话,思索着什么,霎时,凌冽的剑锋扬起疾风朝他的方向疾驰而来,原本围守在他身侧的众人顿时为保性命作鸟兽散。 顾昭述一上来就猛烈的攻势让韩燃避之不及,偏偏对方身形动作太快,韩燃心下惊惧,只得用尽全力拼死抵抗,凭他的本事,也只是可以暂时防守,若是再这么打下去,他必死无疑! 渐渐的韩燃有些体力不支了,身体多处受了不轻的伤,几轮下来,顾昭述原本也没有用尽全力,气定神闲地看他负隅顽抗的模样,等到没了兴致,刚打算给韩燃最后一击时,一条长鞭自远处袭来缓冲了顾昭述掷出的剑的攻势。 回过神来后,匆忙赶来的江逸恬已经护着韩燃翻身上马,朗声喝道,“撤!” 临羌军士顿时仓皇逃窜,往营地的方向疾速奔去,顾昭述目光遂然地看着江逸恬离开的方向,沉吸了一口气阻断了军士们还想追上去的动作,“穷寇勿追。” 临羌军营。 韩燃受的伤不轻,全程一声不吭地接受救治,周身阴冷沉鸷的气息让人不敢近身,连带着医者们也是哆哆嗦嗦,战战兢兢的。 等到一切都处理完,军营里其余人都退下后,江逸恬端着汤药缓步进了营帐,面对韩燃充斥着恨意与怒气的目光也是神色不变分毫,把药碗轻放在榻旁的木案上,“将军,把药喝了吧。” 韩燃怒不可遏,看着江逸恬的眼神仿佛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一口气将旁侧的药碗狠狠摔倒在地,药汤和碎瓷顿时飞溅,洒落满地。 “星垂,你不是说这毒疫已经消失了几百年,除了你没人有解药吗?那他们怎么会有?啊?!” “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江逸恬轻轻往旁侧移了两步,避开了污滞,“这局面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将军还有闲心发火,不若想想怎么减小损失,向二殿下交待。” 韩燃锐利的眸光幽幽扫视着她,嗤声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事已至此。”江逸恬睫羽轻垂,轻声道,“撤军吧。” 话落,周遭气氛更加森冷死寂,韩燃垂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攥紧,扯了抹笑意,“江逸恬,你该不会是顾昭述那边的细作吧?” “粮草从前都是从陇中低价购进的,说是低价,其实也和强抢差不多了,但人家现在归顺了南郡,你以为还能够拿捏吗?”江逸恬在一旁随意落座,没理会韩燃的质问,只是淡声道,“如今临羌几乎与整个天下为敌,陇中不行,西蕃不行,济城不行,粮草从哪来?” “除了粮草问题,往年与北楚战争,军需物资悉数从南郡购入,可是您看如今的形势,短时间别想要翻身了,我们后期的军资补给又从哪来?” “难道是域外吗?”江逸恬眸底一片澄澈,面容间携着淡淡的笑意,“域外的关税可比南郡收的高多了,先不提别人愿不愿意卖给我们,就算他们愿意,常年累战下临羌国库早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哪里来的钱呢?” 第162章 收服(十):暂平 “更何况……”江逸恬顿了顿,又道,“韩将军,我们此战的对手是南郡啊,你觉得域外的那些国度,是和临羌的关系更好,还是和南郡的关系更好?” “他们是愿意趁火打劫把物资高价卖给临羌,还是会选择不冒这个风险,更愿意卖南郡一个面子袖手旁观,以求未来长远的发展?” “域外那群人不会帮着南郡把临羌灭了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和临羌建立合作呢?” 江逸恬吟吟笑道,“韩将军,你是聪明人,不至于连这些都参不透吧?” 韩燃面容彻底冷鸷下来,眸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幽暗。 ~~ 午后,临羌军士撤军,退兵回城的消息传播而来,营地里的南郡将士纷纷欢呼起来,热血激昂,济城里的百姓们也听说了这则讯息,人人欢欣鼓舞,洋溢着无尽的喜悦,仿佛是在持续了很久的乌云蔽日后初次见到了天晴云霁…… 济城主君庞舒,守备军长戴成武以及师爷包络带着人前来拜访的时候,郁迩和顾昭述正在营里商量后续的事宜,见他们来了也只得先接见客人。 “城主!将军!” 几人都是激动非常,见到郁迩和顾昭述两人几乎都想下跪磕头了,又被他们不动声色地扶了起来。 “济城何德何能,竟能让城主和将军亲自到此御敌!”庞舒满面感激,泗泪纵横道,“南郡于济城有再造之恩呐!” 郁迩温声安抚道,“主君不必如此,南郡此举也不过是自保而已。” “无论如何,还请将士们再多留一日吧!”济城师爷包络诚心道,“主君已经在明晚安排了庆功宴,此等大恩大德,济城无以为报,恳请城主和将军一定赏脸参加宴会!” 郁迩和顾昭述相视一眼,在三人饱含期待的视线中,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 是夜。 残暑未消,微雨从广袤无垠的天幕中淅淅沥沥洒落下来,悱恻而婉柔,仿佛也感受到劫后余生,谱落下一片清雅祥和。 军营里将士们放松了身心,围聚在一起,赏雨闲谈的,吃酒玩笑的,抓阄游戏的……,灯火辉煌,热闹喧嚣。 而此刻的主帅营帐却悄然而寂静,没有人敢来打扰,独成一隅宁谧角落,两人沐浴后齐齐倚坐在榻上,前些日战事吃紧,他们也没来得及想些其他的,如今难得平和下来,帐内弥漫着些许缱绻与旖旎…… 郁迩的视线从略微僵板的床榻与军中统一发放的棉被上掠过,看着怀里的人,面上难得带了些歉疚,“在这里……,委屈你了。” 顾昭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行军在外时常迁徙,床榻这些只能带些简易的,但其实就算如此,这里的设施也比以前他领兵时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不过比起松明居是差了那么一点,只能说是郁迩富贵惯了,标准也忒高了些…… 他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眸,指尖缠绕着郁迩的腰带一点点拉了下来,两人都这么多回了,这种时候一个表情,或者细微的动作都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逐渐升温的热度驱散了夜里凉雨携来的周遭冷意,郁迩无声看着顾昭述的动作,心神微颤,不经意间揽着人的腰把他扣在怀里,熄灭了烛火后带着人躺了下来。 ~~ 万家灯火熠熠,街头长巷里的行人稀稀疏疏,细雨嘀嗒坠地声淅淅沥沥,缠绵而静谧,滴滴汇聚而来,澈然纯净的流水自梁柱廊轩处,木瓦青檐里,树梢枝桠下悠悠淌落,仿若深深帘幕几重,如银丝,如轻雾,朦胧婉约。 幽静而偏僻的青石小巷里,坐落着许多街贩小吃,接近末尾拐角处的清雅铺子里,便在这样深邃的夜里来了两位异乡人。 宋映合上了淌着水的油纸伞,顺手放在廊檐下,牵着身旁人的手往里走去,笑道,“走了这么久,可终于到了。” 见有客人来访,原本坐在柜台后闲唠嗑的老板和老板娘起身迎了过来,他们都身着粗布麻衣,看上去约摸五六十岁,纯朴和善。 “两位公子,要吃些什么?” “一只炙羊,两只烧鸡,两坛金盘露。”宋映略微沉思,和声道,“暂时先要这么多,送到楼上。” “好嘞。” 阎遇一路无言,被宋映牵着走上楼梯,带笑的嗓音涌入耳畔,“先前我就来过一遍了,这家的炙羊口味非常好,在附近都是出了名的,而且相比之下环境也很清幽,我们这个点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 “每年来济城旅居的人这么多,平日里公务缠身也脱不开,如今机会正好,而且再过一日,军队就要前往临羌了,我想着还没和你一起来逛逛呢……” 阎遇听着宋映的碎碎叨叨,心里泛过些暖意,少了些平日里的呆板木讷,周身都柔和了不少。 “公子,烧鸡来了!” 两人坐在木案旁聊了没多久,便端上来两盘色泽醇厚的烧鸡和两坛金盘露,老板娘还送上来各种调料,方便他们按照自己的口味来蘸取。 “炙羊需要些时间,得等一会。”宋映从烧鸡上撕下块肉,又按着阎遇的口味蘸了些调料递给他,“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阎遇点了点头,双手接了过来,和宋映相处的这些时日一直是对方在迁就他,照顾他,他其实知道自己很老实,很无趣,也不会讨别人欢心,他不知道宋映是怎么看上的他…… “不过说起烧鸡,我第一回吃这种东西,还是在初见将军的那晚。”感受到阎遇投过来的视线,宋映边给自己倒了碗金盘露,边笑道,“那时候将军只是个少年将领,还不是主帅,也没有建立镇远军……”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流落街头的,也认识了不少年纪相仿的流民,我们几个小乞丐约好了一起去走南闯北,也真是巧了,那天夜里我们在郊外歇息,忽然就来了几个小兵把我们吵醒,说是北楚军队要在这里驻扎,要我们赶紧离开。” 第163章 临羌(一):心绪 “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空有一身蛮力,想过参军,但是又一直都没有渠道,年纪也不够,可能那会也一时热血上涌了,就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地上撒泼打滚死活要参军。” 回想起往事,宋映眉眼间漾着笑意,语调也由得轻了许多,“当时来赶我们走的那群小兵凶巴巴的,还一直恐吓我们,本来和我在一起的那些小乞丐都被吓跑了,就我还一直固执地留在那。” “大约我中气挺足的,吸引来不少人围观,我现在想起来那会还真是命大,可能当时那群小兵也觉得有趣,想要看热闹,就没对我动手。” “我也不知道将军是什么时候来的,反正后面就被稀里糊涂地带走了……” “原本就是一场萍水相逢,我也没想到将军会把我一直留在身边,这些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两人坐在靠窗的木案前,雕梅镂花窗间镶着层清浅的薄丝纱帘,交杂着轻雾的凉风疏淡吹拂,夜雨落在窗外的青竹树桠间,墨绿芭蕉叶上,发出沙沙声,和谐温柔。 阎遇坐在对面垂着眸认真听着,金盘露饮下后,沁出的淡淡雪莲香清隽舒心,直到宋映话语末了才低声应道。 “顾将军虽然面上冷淡,不容易相处,但确实是值得效命一生的主,征战数年收留了这么多孤儿,是真正的心怀大义之人……” “我是个幸运的人。”宋映赞同地笑了笑,又看向对面很少开口的阎遇,不经意间随口道,“那你呢?奕修,你的过去,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主动说起过。” 阎遇沉默了一会,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你这么坎坷的身世,从一出生就是体面风光的阎家三公子。” 宋映顿了顿,疑惑道,“那你怎么会跟在郁先生手下做事?” 金盘露一杯接着一杯入肚,或许是酒液的因素,阎遇的思绪更活络了一些,明明凉风透过纱窗的缝隙源源不断地灌入,他却感到温度比往常要热一些。 “我和城主自幼时便相识了,从小一起长大。”阎遇睫羽微敛,轻声道,“那时候郁淮郁大人一家还没有出事,我爹也一直效命郁家,因为我和城主年龄相仿,郁夫人怕城主待在家里会闷,经常会邀请我娘带着我一起过来游玩。” “郁大人一家都非常和善,对我和城主一视同仁,以至于从小到大在他们家,无论是面对郁大人夫妇,还是当时年纪尚小的城主,我从来都体会不到主奴的概念……” “等等……!!”宋映蓦地打断了阎遇的话,眉头深深皱着,面上带了些讶然和惊骇,“郁淮郁大人?!” 是他想的那个郁淮吗?怎么会突然牵扯到他…… “北楚酷吏之首郁大人夫妇,是城主的生身父母。”阎遇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彻底石化僵硬的宋映,淡声道,“别往外说,城主不希望还有人提起。” 那可是郁淮啊!!!殒身十余年其暴虐罪行依然赫赫闻名于天下,正史野史中同样炙手可热的人物!最终结局是在以兵部侍郎严怀宁为首的正义之士的围剿下,穷途末路乃至于引火自焚,全家人都葬身于火海之中,大快人心…… 宋映从小到大只听闻郁淮如何如何凶恶,茶余饭后,百姓们一提及北楚的太平盛世,口述极其一致都是多亏了十余年前的酷吏大清剿…… 如今忽然从阎遇口中听到了颠覆往日印象的言论,宋映震惊万分,更为骇然的是,郁迩居然会是郁淮的亲生儿子!!! 如此一来,郁迩先前将北楚搅得天翻地覆,大开杀戒的行径全部都有了解释…… 在原地平复了很长时间,宋映勉强接受了这天大的讯息,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强撑着冷静道,“……你继续说。” 阎遇看着他,知道外人对郁淮郁家多少带些误解,不由解释道,“真正残忍卑鄙的是当初的北楚皇室,郁大人只是因为能力强恰好占了那个位置,郁大人终其一生也只有一位妻子,无论是对待人还是感情,都是赤忱仁善的。” “郁家的氛围实在太好,幼年时我和城主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阎遇轻声道,“那时候我们地位上是平等的,甚至因为我要年长一些,还经常指使和吩咐城主替我做一些小事。” “但是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郁家一夜崩塌,在事故发生之前,郁大人就已经感应到了,提前与我们家划开了界限,为我们留了后路,唯一的请求是希望我们家可以代替他们夫妇稍微照拂一下城主……” “我爹最初也是对城主照顾有加,只是到了后来,也觉得这是个麻烦……”阎遇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所以不过半年,城主便再次被遗弃了。” “这……”宋映面色不虞,可碍着对方是阎遇的长辈,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想不到郁先生的经历竟会如此崎岖…… “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在家里也没有话语权,更何况我上面还有姐姐,还有令他们骄傲的兄长,我往往是家里最容易忽视的一个,不管我怎么哀求他们留下城主,他们都是不为所动……” 阎遇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淡漠得仿佛事不关己,“后来我去外面闯荡,那会新上任的南郡城主刚刚即位,因为钦佩,我便主动请缨想要留在南郡城主身边做事,其实那时候没怎么抱希望能留下,毕竟当初和我一起竞争的有能之士太多了。” “只是没有想到,等我报了名字和家境,便直接被录用了……”阎遇静静道,“那是两年后我和城主的首次重逢……” “等到我家里知道了城主的身份后,对我的态度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渐渐地开始把重心放在我的身上,每一次我回去,他们都是说让我讨好,好好服侍城主,就怕城主哪日想起来当时被遗弃的屈辱,会对家里面动手……” “原本我也认为城主等不了多久就会动手,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因此担惊受怕,想要试探城主的态度,却往往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164章 临羌(二):倾心 “没想到到了后来,城主非但没有对阎家动手,反而因为我的关系,阎家在当地越来越风光,就好像当年的阋墙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映沉吟道,“郁先生喜怒不形于色,确实是很难参透他的想法……” “但其实,只有我知道我们之间和从前再也不一样了……”阎遇闷了一杯酒,或许是因为对面是宋映,渐渐地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和主子认识这么多年了,明明我才是他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可是到了后来……,我们只剩下主奴关系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不满的……” “可是为什么,沈闲,祁止还有白澈,他们明明是后面才来的,城主却把他们看得更重……” 宋映捕捉到阎遇眸底流露出的感伤,抬手覆住了他还要斟酒的手,正色道,“奕修,你别这么想,郁先生没有更看重他们,不管是去北楚,还是如今在这里,都是你在随身待命,不是吗?” 说话的间隙,老板娘已经把炙羊架上来了,宋映没有再和阎遇提及往事,哄着人把肉吃完了,好歹平复了一下心情。 等到吃完了东西,两人站在廊檐下,雨却下得越来越大了,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把油纸伞,怕就这样回去会着凉,宋映和阎遇商量后去了最近的一家还未打烊的酒楼。 房间里。 两人身上带的酒气都不轻,于是各自沐了浴,宋映铺好了床,便拉着人在榻上合衣躺下了。 只是还没有睡下多久,宋映身子蓦地一僵,睫羽微垂,怀里赫然多了个人,暖融融的,宋映不由得心间一软,顺势揽过了他的腰,只是还没等到再次阖眼,声如蚊蚁的嗓音便洒在了耳畔。 “出征前,你那晚在桥山说的那个,我准备好了……” 他在桥山说的什么…… 宋映微怔了一瞬,待到看到阎遇血色越来越重的耳尖,和随着自己的沉默越来越僵硬的身体,蓦地反应了过来,瞬间没了睡意,整个人都惊醒了过来。 今晚接收到讯息太多了,受的刺激太大了,是他幻听了吗…… “我,我……”宋映有些慌乱地回身抱着他,“你方才说什么……”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阎遇默默抬首,轻轻在他的唇角处贴了贴,“我也不想有遗憾……” 家族虚伪,亲情淡薄,连朋友也是廖近于无,宋映对他予取予求,愿意包容照顾他的一切,他还有什么不能交付呢…… 如果这样,能把他们彻底绑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那也是好的…… 这算是在回应那晚的话了,宋映脑门崩的弦瞬间就断了,到了后来,两人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也不清楚了,只记得在这个交杂着雨声和风声的夜晚,破碎的哽咽声和温柔的安抚声融为了一体,修长而泛着冷白的指尖迫切地想要紧攥住已经发了皱的被褥寻求支撑,却被反扣着按在了枕侧,手背上青筋暴起,交错的血管和脉络也明显可见,颠倒错乱,情愿沉沦…… 翌日。 午间,沈闲正组织兵士将产出有多的解药和毒疫防治药清理出,加上配制解药的药方一并交给了济城主君庞舒。 沈闲微微颔首道,“虽说临羌早已退兵,但从北楚蔓延而来的毒疫防不胜防,城主命在下将这些药材留在济城,主君若是愿意,在确保济城子民身体康健的情况下,可广纳流民,医治毒疫,也算是平复了这一场祸乱。” 闻言,庞舒和身侧的戴成武对视了一眼,眉目中皆有动容,握着药方的指节都有些颤抖。 见交代清楚了,沈闲正欲离去,却在侧身时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午时才姗姗归来的宋映和阎遇在对上沈闲的视线时,面色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沈闲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两人片刻,蓦地观察到了什么,看着阎遇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嘴唇翕动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道,“……你们才回来?” 阎遇轻轻点了点头,“言津,我们先回帐了。” 沈闲看着阎遇离去的背影,忽地拉住了想要跟上去的宋映,“宋副将,我们借一步说话。” 少顷,宋映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沈闲,心里又想早点回营,不由得主动开口道,“沈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沈闲缓慢地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交到他手里,轻咳了两声才低声道,“奕修,他平日里不喜与人亲近,既然愿意如此,也定是倾心相待了。” “这个你拿着,男子不同于女子,到底是难一些……” “………” 不愧是顶尖医者,就这么一面就把人看透了,宋映脸色通红地接了过来,连连致谢后便赶忙告辞离开了。 ~~ 夜里,灯火通明,济城的庆功宴安排在最大的宴客厅里,周遭恢宏而隆重,济城的官员们和南郡的将领们齐聚一堂,纷纷入席,邻座之间交谈甚欢,热闹非凡。 庞舒和包络一直候在宴厅门口,押长了脖颈往外望,等到郁迩和顾昭述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赶忙迎了上去。 走到近了,才感到两人之间的气氛隐约有些僵,郁迩想要和身旁的人搭话,无奈对方却总是冷着脸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城主!将军!”庞舒微微躬身,郑重道,“今日庆功,还请城主上座!” 一时被庞舒拦住了道路,郁迩只能看着顾昭述淡漠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半晌,他瞥向面前恭敬守礼的两人,淡声开口,“主君不必多礼,郁某是客,自然没有逾矩的道理。” 顾昭述在竹席间落座,好在面前的食案铺了坠地帘,他勉强弯着身,松了松挺直的腰背,原本身子就很酸痛,方才还要一直端着…… 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郁明霁太不要脸了,昨夜过后,明明都说好了今日让他休息的,结果在他们午间小憩的时候又动手动脚的,还有理有据地哄他说宴会在夜里,时辰还早……,直接导致了如今自己的惨状…… 顾昭述磨了磨牙,还真是信了他的邪……,心里将郁迩反复痛骂了千百遍,蓦地,余光中泛过一抹皎白色衣袂,身旁落座下一人,熟悉的玉兰清香掠入鼻间。 第165章 临羌(三):归降 随着两人入座,庆功宴也正式开席了,顾昭述是随意挑选的位置,临近角落,虽是僻静了些,却还算自在。 “阿述……” “闭嘴!”顾昭述看也没看他一眼,兀自往旁侧移了些,拉开了距离,声线较往常更显低沉嘶哑,“滚开。” “……”郁迩默了默,放低了语调,诚恳道,“是我的错,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顾昭述幽幽打量了他半晌,面容绝美的男子温雅儒和,一派端方守谨的模样,纤长浓密的睫羽微敛着,眸底仿佛蕴着深切的愧疚与不安…… 又是这样……,顾昭述被骗了那么多次也算有经验了,对这禽兽心软还不如好好地心疼自己。 “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君无戏言,你平时就这么骗我……” 郁迩:“……” 堂内歌舞晏晏,乐声婉转莺啼,酒宴酣畅,众人推杯换盏,喜庆喧嚣,坐在上首的庞舒和包络等人交换着眼神,观摩着郁迩和顾昭述的方向,随后纷纷起身向那处走去。 角落处,郁迩好说歹说才终于把人哄好了些,细心地给人布着菜,顾昭述低着眸,专心享受着郁迩方才亲手剥好的蟹肉,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前方舞姬已经纷纷退场了,堂内瞬间荡然。 直到大批济城官员跟在庞舒身后来到了面前,两人抬眸时,众人齐齐矮下了身,躬脊跪地。 庞舒跪在首列,双手捧着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济城印玺,振声道,“城主大恩大德,济城无以为报。” “今日,济城主君庞某,率济城所有官员叩上,甘愿奉上济城印玺,归顺南郡,还望城主成全!” 郁迩将刚盛好的酥丸肉沫清汤轻置在顾昭述面前,随后视线落在了下首众人身上,默然片刻,缓声道,“主君客气了,南郡此举也不过只是保全自身,各取所需罢了,济城也无需牺牲什么。” “并非如此!”庞舒抬起头,面容间透着决然,正色道,“陇中收归南郡之后,无论是基层黎民百姓的生活,还是社会的制度规章,这些较从前而言都更加完善,更加清明,所有的一切……大家都有目共睹。” “南郡值得托付,城主值得信服,孟宵公子比我们眼界更加长远,先做出了决定。”庞舒言辞恳切,肃然道,“但此番,济城亦然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地想要归顺南郡,城主明鉴!” 顾昭述默默喝着汤,侧眸看了一眼不发一言的郁迩,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语调低声道,“日后还要收服临羌,济城只是个边陲小城,多一个也不多……” 郁迩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阎遇,后者会意,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庞舒面前接过了印鉴,轻放在了郁迩的桌案上。 视线稍微停留了一瞬,郁迩温声道,“主君请起。” 清润随和的嗓音落入耳畔,庞舒抬首观摩着郁迩的神色,不敢有所动作,与身边的包络相视几眼,面面相觑,不是很能确定郁迩的意思。 “印鉴都收下了。”顾昭述见众人不明所以的模样,随意开口道,“城主这是答应了,众位可以起来了。” 闻言,跪着的众人见郁迩没有反对,都是大喜过望,南郡如今毫无疑问已经是天下最强的国度,融入南郡,意味着被庇护,性命无虞,生活安定,甚至商贾往来不再有关税,前路一派欣欣向荣…… 年过四十的庞舒眼底更是蓄了泪,眸中光彩灼目,满面感激,“庞舒率济城所有官员,拜见城主!” “拜见城主!” “……” 待到众人散去之后,角落处重新得了清净,顾昭述侧眸看着身边的人,缓声开口道,“天下四分五裂了百年,然而,有分必有合,走到如今这步,也是时运使然,就算你曾经无意于掠夺和兼并,却还是会被推到这个位置上。” “我明白。”郁迩面上倒见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是柔声道,“先吃饭,然后我们早些回营休息,今晚……” 顾昭述深吸了一口气,戳着碗里的饭,打断道,“今晚你想都别想。” “我是说……”郁迩轻声笑了笑,“明日还要行路,今晚不闹你。” 在他们的斜对面处,见证了方才济城归降的全过程,秦章不由啧舌,和身侧的沈闲嘀咕道,“你主子是真的很强啊,从前只道他是光风霁月的郁先生,后来南郡城主的信息公开,震惊得我一天一夜都没睡着,仔细想了想以前的相处,幸好我还算规矩,没怎么孟浪得罪过他……” 沈闲沉默不语,安静地给他夹着菜,秦章蓦地想起了什么,声线低了下来,“那这样一来,等到南郡收服了临羌,这天下不就只有西蕃是外族了吗……” “你别多想……” 沈闲安抚的话还没有说完,秦章轻觑了一眼身旁的白澈后又笑了起来,打断道,“说得也是,反正西蕃王也不是我,说不定我以后跟你一起待在南郡,这些事也和我没关系。” 秦章越说越起兴,忽地思绪一转,面上扬起了不怀好意的笑,“不过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早就听说南郡城主杀伐果断,经纬天下,然而这样厉害的郁先生都愿意屈于人下,我顾哥真是好魄力……” 沈闲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内心复杂,出于对自家主子的维护,轻咳了两声,衷心发问道,“……你怎么会觉得城主是在人下?” “这有什么悬念?”秦章下意识反驳道,“难道我顾哥会是,是……” 剩余的话在看见沈闲温和淡然的神色后消逝了,沈闲平时就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此时的神情更像是在无奈旁人不清楚真正的事实。 “不是吧……”秦章瞬间呆滞了,他对郁迩的印象只是停留在当初温润如玉的郁先生,顾昭述又那么凶猛暴戾,他们两人若是在一起,秦章从来没想过另外一种可能…… 沈闲没再多言,淡然地给他布着菜,秦章看了看他,随后愣愣的视线落在了对面,郁迩正照顾着顾昭述用餐,多么相似的画面…… “…………” 第166章 临羌(四):发觉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算低,至少在秦章邻侧的白澈全程一字不落听清楚了,但其实,只要能在一起,位置上下又有什么要紧……,酒宴喧繁热闹,他的视线越是落在那两人身上,就越是会觉得他们般配无比…… 白日里交际时可以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什么也不在乎,看起来洒脱而随意,然而此刻隐匿在灯火阑珊中,人影恍惚迷蒙,觥筹混乱交错,白澈眸底的悲伤和心酸再也不受控制地方倾溢出来,不应该这样,他真的该放下了…… 良久,他站起身向外走去,整场宴会上没用多少食的段以庭轻合上了折扇,目光深深追寻着那人。 ~~ 绿茵繁茂深浓,草木杂乱环生,白澈走在偏僻无人的山野间,最终在一汪广袤的碧湖前停伫遥望,波光潋滟,倒映着万顷星河。 他在一方石块上坐了下来,从袖中摸出数十年来随身携带的骨哨,缓缓吹响。 段以庭立在不远处的乔木下,葳蕤婆娑的枝叶隐匿了他的身形,静静站在原处倾听了许久,他才缓缓从怀中拾出什么,柔美宁谧的月光之下,与白澈手中一模一样的骨哨赫然静握于他的掌心。 两人一夜的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不知过了有多久,约摸白澈也有些累了,抬眸看了看微熹的天际,将要破晓了,回想起天明时便要行军了,白澈从石块上缓缓起身离开。 段以庭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呢喃,“既然放下了,就不要再往回看了,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 白澈回营时正巧赶上军队启程,昨夜庆功宴上的酒太烈,又饮下了太多,再加上一夜未眠,饶是白澈也有些累了,端坐在骏马上,面容间是难掩的疲态和倦意。 少顷,身侧缓缓驶来一辆典雅而庄重的马车,白澈只是粗略扫了一眼,便从价值连城的车身外表辨别出了主人是谁,刚打算驱马快走几步,身侧的车帘却被人由里而外地拉开了。 两人静静对视了半晌,段以庭面露关心,先开了口,“小白,你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 “多谢段兄。”白澈疏离礼貌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夜水土不服,睡得不怎么好。” 段以庭默然片刻,带笑看着他,“若是不嫌弃,上马车来休息一会吧。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段以庭优游自若,和煦笑道,“左右里面的空间太大,闲着也是闲着。” 白澈垂眸略微思索了一瞬,前几日他们的关系已经大有缓和了,共处一室也不会太尴尬,此刻也没有必要拒绝对方的交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等到他上了马车,见段以庭轻阖着双眸端坐在一旁,不由得心下微松,这倒避免了些没必要的寒暄交际,自在了许多,白澈也放松了下来枕靠着车壁小憩。 到了午间,军队会在途中停留片刻,统一用食,白澈也在这时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他这一觉睡得挺安稳,马车也很平稳,静卧在原地躺了片刻,白澈觉察到了什么,蓦地睁开眼…… 入眼是大片蚕丝云锦材质的湛蓝广袍,抬首竟是段以庭明朗和煦的脸庞,白澈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枕在了人家腿上,双手还紧紧攥着人家的衣袖,段以庭抬手揽着他的背,还在他身侧轻摇着折扇,带来了些清凉…… !!! 白澈瞬间被吓醒了,慌忙起身,动作太急了导致一时有些身形不稳,段以庭及时揽过了他的腰,带到了身侧坐下,才没让他跌下去。 “……”白澈反应过来后动作飞快地和人拉开了距离,若是他们喜爱的都是女子,兄友弟恭那倒也没什么,但事实是他们两人都是断袖,这么亲密的姿势,就很诡异了!!! “睡了这么久,是不是有些饿了?”段以庭没解释什么,若无其事笑道,“稍待片刻,下人会把午膳送上来。” “不用了。”白澈缓了缓心神,“打扰了段兄这么久,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先下去了。” 说罢他没再看段以庭,自顾自先下了车,正巧与正要进入郁迩马车的顾昭述迎面相遇,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后顾昭述悠悠扫视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意味不明笑道,“看来是相处得不错,面色红润多了。” 白澈:“……” 本来脑子就挺乱,被顾昭述这么一打岔,头更晕了。 是夜。 军队在一处空旷广袤的地方停了下来,安营扎寨,起灶生火,灯光粲然。 阴影处,白澈独自坐在一处草垛上,午间在段以庭马车上的情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可否认的是,他当时还真觉得有那么些暧昧和旖旎……,还有段以庭当时看他的眼神…… 罢了,一定是自己的错觉,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但是又控制不住地想,段以庭不是喜欢郁迩吗,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他去找顾昭述的茬,也没见他怎么去和郁迩套近乎,反而和自己的交集越来越多…… “白澈!” 秦章大刺刺的叫喊划破了白澈的思绪,白澈回头便见秦章小跑着向自己而来,不由暗自嫌弃,这哪里有一点王室子弟的模样…… 邃然间,秦章无意识和刚从营帐内出来的段以庭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道歉,“段堂主,不好意思啊……” “不妨事。” 段以庭微微颔首,便偏开了步子径直离去了,秦章愣愣地看了一会他的背影,等到回过神来,白澈已经缓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白澈,方才扎营的小兵说往左不远处有片柚子林,他们都有事要忙,你要不要……”秦章见白澈蹲下身捡起来什么东西,微怔道,“诶?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骨哨…… 白澈看着手中熟悉非常的骨哨,心下掀起了汹涌浪涛,面容间却是平淡随和,这些年他唯一亲手雕的骨哨,和他随身数年的骨哨模样完全相同,怎么可能会认错……,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经送给段以庭了。 段以庭居然还留着…… 第167章 临羌(五):劫持 “大概是段堂主方才掉下了。”白澈语调自然,抬眸扫了一眼段以庭刚进的营账,不动声色对秦章道,“闻野在门口,他应该知道,不然你先去问问。” 秦章点了点头,本来也是自己冒失先撞了人,于是接过骨哨后向不远处的闻野走了过去。 “秦世子。” 秦章礼貌颔首,随后将手中的骨哨递给了他,平和道,“闻公子,方才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堂主的啊?” 只是一瞬,闻野面色顿变,迅速接过了骨哨,又往秦章和白澈方才站着的位置看了一眼,语调带着深切的感激,“正是堂主之物,多谢世子!这骨哨堂主随身携带多年了,最是珍惜了……” 秦章又和人随意寒暄了几句,随后闻野迈步入了营账,秦章掉头走了回来,白澈远远看着,习武之人听觉出众,凭他的耳力,可以很清晰听到两人在说些什么,闻野说的话也一字不落落入了耳畔。 随身携带多年…… 最是珍惜…… 白澈是真的有些糊涂了,他自己的骨哨是他娘留给他的,偶尔吹吹可以排解些思亲愁结,可这……段以庭,他父母双全啊…… 当初是欠了他的人情,本来想着要重谢他的,但是段以庭只点名和他要了骨哨,白澈原本以为他只不过是一时见了新鲜,用不了多久就会扔弃的…… 在原地伫留许久,白澈蓦地感到有些头重脚轻,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这段时日段以庭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先是他和段以庭前后脚到了济城,但是段以庭已经两三年没来过内陆了,为什么是如今,他忽然出现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即任西蕃王,段以庭又送他那么厚重的礼,可自己有什么好让他图谋的呢…… 还有今日……,他们在马车里,段以庭那姿态,确实是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章已经回到了白澈身侧,见人一副神色呆滞的模样,不由得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白澈,刚刚和你说去柚子林,你到底去不去啊?” 白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一切置若罔闻,顾昭述昔日说的话在耳畔回荡着…… 所以这段以庭……看上的到底是谁?! 难道真的是他在胡思乱想吗…… 不远处,约莫是闻野禀报过后,段以庭快步从营账掀帘出来了,白澈目光呆滞地和明显有些慌乱的段以庭对视了,刹那间,白澈呼吸都有些凝滞了,偏偏段以庭视线不偏不斜,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段以庭步子动了动,大有要走到自己面前之势,白澈瞬间脑门冒汗,想也不想直接握住了身侧秦章的手腕,“你方才说去哪?” “柚子林啊。”秦章郁闷道,“我都说了几遍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白澈面无表情拉着人走了,“那走吧。” 段以庭渐渐停下了步子,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愈来愈远,垂眸瞥着掌心里的骨哨,白澈就算在感情上再迟钝,也该琢磨出一点他的心思了,罢了,也不能逼得太紧了…… 白澈和秦章足足走了五里路才终于到了哨兵见到的柚子林,抵达后,秦章乐呵呵地闯入林子里去爬树摘柚子了,白澈看着他毫不稳重的身影幽幽低叹,随后寻了个稍微空旷的地界安静坐着。 他们从营地里出来时,月光还是静谧柔美的,然而此时天际灰蒙蒙的,墨色一望无际,由浅入深地渲染着,沉甸甸的乌云滚滚翻涌,约莫是有要下雨的架势…… 白澈心有些乱,放空着大脑一直坐在原地,约莫过了有小半个时辰,还不见秦章从柚子林里出来,都这么久了,秦章是想要把柚子搬空吗…… 他瞥了一眼天色,又看向不远处漆黑死寂的柚子林,微微蹙了蹙眉,秦章武功底子不差,按理而言也不会遇见什么意外吧…… 顺着柚子林往里走,白澈借着残存的微光扫视着周遭,试探性地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柚子林说大不大,白澈来来回回看了两遍都没有秦章的身影,心中渐渐泛起了些烦闷感和不安感,四处都是峭壁陡崖,秦章不会真的有什么意外吧…… 正在白澈冥思苦想之际,蓦地,余光中忽然瞥见了什么,瞬时瞳孔微缩,提步走了过去。 那是最外围的一棵柚子树,斜伸的枝桠上挂着秦章来时那身绛红色衣裳的一角衣袂…… 白澈目光微凝,抬眸看向衣袂指向的方向,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四野无声,偏僻道路间数十位夜行者都放低了脚步声,为首的韩燃笑意深深,身后的侍从架着已经昏迷了的秦章,临羌军队虽是遣返了,可他韩燃又怎么吞得下这一口气! 他潜伏多日,总算在今夜看见白澈和秦章单独出来,深觉机会千载难逢,于是聚集了所有跟着自己的暗士早早埋伏于此,相较于秦章而言,虽然韩燃更加痛恨白澈,但也深知凭自己这数十号人,加起来也不是白澈的对手,还是避开他好,等候多时终于等到秦章落了单,他打不了白澈的主意,对付个秦章还是绰绰有余吧…… 左右秦章的价值也不低,用来做人质倒也得心应手。 然而众人迈出了拐角,一行人走在了宽敞开阔的石道上时,前方的道路却被人给拦住了,韩燃抵着后槽牙盯着面前的人看了半晌,抬步走到了秦章身侧,掌心掐着他的脖颈,既然已经和白澈迎面对上了,此时跑也跑不了了,还不如智取逃脱。 “久仰大名啊,白澈殿下。”韩燃幽幽笑道,“不对,如今应该是西蕃王了……” 白澈凝神看着秦章,后者已经昏迷了,没有任何意识,淡淡开口,“他怎么了?” “多服了些蒙汗药罢了,没什么大事。”韩燃真诚道,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我已经查清楚了,沈闲沈医师真是个能人,居然能把毒疫给破解了,这秦章便是他相好吧?掌握了他,还怕掌握不了南郡军营吗?” 静静对峙了许久,半晌,白澈悠然垂首,轻声笑道,“韩将军带这么多人,如今我就在面前,不若把人质换成我吧?” 第168章 临羌(六):换人 “西蕃王莫不是在诓骗韩某?”韩燃冷眸微咪,凉凉笑道,“我倒也想,不过我们这五十余人,加起来也不是您的对手啊……” 白澈浅笑着,循循善诱道,“你绑他有什么用?南郡真正做主的是郁迩,如今他也在军营里,军队再有不久就要攻入临羌境内了,这样的紧要关头,你觉得他是会顾全大局,还是会因为下属的心上人受到挟制?” “韩将军也不用和我说秦章是西蕃世子,想必你也清楚,秦章和嫡公主白榆交好,可我的生身母亲,却是因白榆的母妃而死,这在西蕃也不是秘密……” 白澈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西蕃当权的是我,像秦章和白榆这样生在我对立面的人……,倘若南郡还想要继续和西蕃交好,不是应该对秦章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的好吗?” “再者说了,就算你是想要和沈闲私下来往,可今夜我既然看到了,你们也拦不住我,凭着交情,我怎么也会和郁迩提一嘴,道理还是一样的……” 韩燃沉吟了片刻,忽地肆声笑了起来,“王上,您说得很有道理,可若真如您所说,您今夜又怎么会和我长篇大论,这么想把他救下?” “夜里我和他一道出营,看见的人不少,好歹我在面上还是个哥哥,要是放任弟弟的死活不管,一个人单独回去,难保不会被人说三道四,议论是非,损害我王室名誉。”白澈笑了笑,“更何况我只是想要玩玩罢了,前些日受了些情伤,如今想要找点刺激做做,韩将军,您这五十号人在这,都没有胆量和我赌一把吗?” 韩燃面色不虞,眸中泛着深冷的寒意,被白澈的话激得有些跃跃欲试,却还尚存了一丝理智,在脑海中不断地动摇着,若是真换了人质还好,就只怕换不成,那样什么都没了,保不齐还会命丧于此…… “富贵险中求。”白澈见他明显有了松动之意,乘热打铁道,“单不说我和南郡城主十多年挚友交情,韩将军就能直接威胁到郁迩,再者,我也是西蕃王,为了两国相交,南郡也不会让我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韩燃阴戾的目光投了过来,白澈风轻云淡继续道,“想必韩将军潜藏这数日也查清楚了,毒疫解药的药材来自东域,渡渚堂堂主亲自送来的,他的名字你总该听过。” “我与他私交匪浅,这次亲自来访,也不过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绑了我,指不定还能从段以庭那谋点域外的好处……”白澈低眸笑道,“所以韩将军,你想好了,到底是选我,还是选他?” 话到此处,再不答应就显得自己太孬了,韩燃静默半晌,应道,“好!就依你所言,换人质!” 白澈视线落在韩燃身侧的秦章身上,悠悠道,“那……韩将军,先让我这堂弟醒醒?” 韩燃面上带有犹豫,便听见白澈继续道,“既是交换,那他该是完好的,您说呢?” 身后的侍从似有劝解之意,韩燃抬手阻了他们想要说的话,秦章毕竟不是他的对手,不值得畏首畏尾,于是给秦章喂了解药,不过片刻,后者便缓缓醒转了。 刚醒来的秦章还不明所以,方才袭击者动作太快,他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就晕过去了,此刻看着面前的一幕,迟钝的大脑开始运转,半晌后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韩燃从怀中摸出一瓶药,远远掷给了白澈,“这是化解内力的药,功效强烈,不过片刻就能发作,你吃下它,我才能放心。” 明了状况后,秦章激动了起来,厉声喝道,“白澈!不要!” 白澈没有含糊,确认了里面真的只是内力消解药后,将瓶里的药悉数灌入,空瓶随意扔掷在了一旁,“放了他,不然在药效发作之前,我先把你们处理了。” 韩燃也怕惹怒了他,毕竟这白澈深不可测,与他今夜说了这许多,也没琢磨出他的脾性,倒是看出来他挺疯的…… 于是他轻轻抬手,身后两名侍从跟着秦章缓缓走向空旷处,而其余人马,则是迅速包围了白澈,静待着药效发作。 白澈立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内力的迅速流逝,韩燃默默估计着时间,阴鸷的视线追随着秦章,随时打算将人重新捉回来。 直到秦章已经和韩燃拉开了一定距离,韩燃瞬间身形暴起,往秦章的方向扑来,白澈和秦章刹那间交换了眼神,随后两人同时飞速动了起来。 秦章和其余五十号人周旋着,白澈则是霎时和韩燃缠打在了一起。 “白澈,你出手越狠,内力化解得就越是快!”韩燃厉声笑道,“如今你的内力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吧……,打到最后,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白澈笑了笑,不置可否,“是吗?” 僵持了许久,两人过了数十招,白澈渐渐地有些体力不支了,瞥了眼身侧的万丈高空,忽地瞧见山崖下嵌在峭壁间的一棵枯树,眸底带了抹笑意,韩燃此时明显能感到白澈周身的气息更加阴沉可怖,还不待反应过来,他便被一股大力裹挟着,两人一齐跌下了山崖! “白澈!你真是疯了!” 空旷辽阔的山谷瞬间将韩燃的惊喊吞噬,直到秦章解决了所有人,再回首时,便见白澈和韩燃双双从高空中坠落! 双目瞬间瞠大,秦章失声大恸,“白澈!” ~~ 秦章一路失魂落魄地跑回了营地,跌跌撞撞闯入了营账内,几人的谈话声被打断,齐齐看了过来,秦章深吸了一口气,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三言两语飞速说了出来,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向众人,“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城主,顾哥,你们快派人……” 杯具破碎的声音霎那间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段以庭手里仅余下一堆琐碎瓷屑了,他起身向外走起,面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带路。” 郁迩和顾昭述神色同样深冷,立马着手组织兵马,准备伤药,发放火把,随后一行人脚程迅速地往白澈坠崖地奔去。 ~~ 昏昏沉沉中,白澈缓缓睁开了眼睛,周身暖暖融融的,自然纯粹的雨声沙沙沥沥,火光朦胧而静谧,影影绰绰的有些晃眼…… 火光?! 白澈顿时惊醒了过来,然而当他刚一有动作便被人护住了头,低沉而冷淡的嗓音自上首传来,“别动,你腿受伤了。” 段以庭面色晦暗,空出的手往面前熠熠攒动的火堆中添着柴,白澈抬眸看着他,来不及感叹醒来第一个人见到的居然会是他,更为骇然的是,此刻自己的腰被他紧紧箍着,整个人还都坐卧在他怀里…… 第169章 临羌(七):洞里 白澈环顾着四周,山洞规模不大不小,石壁横生斜翘,嶙峋崎岖,地面也是坑坑洼洼的,干草枯叶遍地,约莫是偶尔有些樵夫夜宿于此,紧挨着洞门口的地方整齐严肃地坐了几个人,应该是段以庭的下属…… 雨声轰鸣,硕大密集的雨点仿佛连成了晶莹剔透的银线,络绎不绝倾泻而下,冲刷着泥地石土,看样子,是一时没办法离开了…… 白澈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轻咳了一声,“这是哪啊?我们还在崖底吗?” 从白澈的视角望过去,木柴堆积燃起粼粼火光,潋滟明灭,淡淡洒泻在段以庭的脸庞,段以庭不笑时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感觉,不可捉摸,白澈凝视着他绰约俊美的面容,难以否认,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段以庭面色淡然,顿然片刻后道,“在崖底。”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白澈的腿上,眸色晦暗不明,“你的内力尽失,右腿全断,我带了医官,他们给你救治过了,但外面雨下得太大,你包扎后的伤口不能浸水,今夜我们还得在这避避,明日雨小些了,我再带你上去。” 白澈点了点头,状似不经意地卯了卯力,尝试从段以庭身上下去,半晌,他自己累得够呛,段以庭倒是纹丝不动,“能不能……先松开?” 段以庭侧眸瞥了他一眼,尽管白澈极力想做出风轻云淡的模样,但僵直的身体以及渐渐染上绯色的耳廓,还是透露出他的不自然。 “方才已经给你喂下解药了,不过内力恢复还是要些时辰。”段以庭从身侧拿出一个油纸包,缓缓展开,“这是域外厨子做的一些糕点,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夜还长,还是吃点东西垫垫吧。” 白澈出来时是用了膳的,但也不妨碍用些饭后点心,他接了过来,一边随意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是秦章回去过了?” 洞外暴雨倾盆,喧嚣热烈的雨声反倒为洞内添了几分宁谧,连交谈也显得岁月静好起来。 “是。”段以庭轻声道,“明霁和顾将军他们也来过了,不过给你救治之后不久就开始下小雨了,他们没有带伞,人太多了也不好安排避雨的地方,就让他们带着兵士先回营了。” 白澈咬着糕点,试探道,“那韩燃……” “找到你们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息了。”段以庭淡声道,“尸体扔林子里喂狼了。” 闻言,白澈面上不由自主浮现了些笑意,眼底还透出些骄傲,方才跳崖时虽然内力所剩无几了,但他也是分析过地势的,那么多树做缓冲,这么多年的武功底子毕竟在这,总不至于就这么摔死了…… 这么想着,蓦地头上就挨了一记,有些痛,白澈下意识捂着额头,只听见段以庭透着些严厉的声线,“下次不许再这样了,万一有什么行差走错……”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白澈却仿佛听出了他话语后隐藏的害怕。 害怕…… 白澈神色一顿,就凭如今段以庭抱着他不撒手这架势,就算是自己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没办法解释说是因为段以庭是单纯想和自己相交这么简单了。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尴尬震惊之余,白澈开始回想过去和段以庭的相处,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从一开始,还是从郁迩这里吃了闭门羹后,想要逃离痛苦,所以移情别恋到了他身上…… 可那骨哨……,闻野说那是段以庭最珍视的东西…… 太乱了,白澈一口气吃下了剩下所有的糕点,段以庭看着他吃着糕点出神的模样,四块紫玉糕全部放入了嘴里,脸庞鼓囊囊的,特别可爱。 白澈没注意到段以庭注视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和煦明朗,只是自然而然接过来他递的水,直接闷了一大口,待到再回过头时,段以庭抬手轻拭着他的嘴角,调侃笑道,“这糕点这么好吃吗?” 微凉的指尖触上了温热的脸颊,两人的距离靠得太近了,有些酥麻,白澈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不敢再和段以庭对视下去,闪烁着目光,血色却是从脖颈一直漫上了耳尖。 “要是喜欢的话,我让厨子再做些给你。” “不用。”白澈回过神来,“平时吃得少,一时有些新鲜。” 段以庭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抱着人走向简单布置过后的石榻,把人缓缓放在了上面,“这里条件有限,今夜委屈你了。” “……” 不用对他这么温柔的,之前白澈只觉得怪异,此时明白段以庭的心思过后,就是满满的受宠若惊了…… ~~ 雨下到后半夜就已经停下了,两人天一亮就回了营,那会秦章就已经等在了军营门口,远远见着人回来了立马跑了上去,一通鬼哭狼吼。 “哥,你终于回来了!”秦章亦步亦趋地跟着段以庭的脚步,声音还有些不可控的哽咽,“我以后再也不吃柚子了,对不起……,哥!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会往西!” 白澈虽然听着他安分叫哥挺受用,但秦章的嗓门太大了!不少军士已经侧目过来,白澈觉得真的太丢脸了,把头往段以庭怀里偏了偏,“秦章,你闭嘴。” 段以庭垂眸看着怀里抱着的人,心里微暖,嘴角不由自主噙了些笑意。 “哥,你都不知道我昨晚有多难受……” 回到营账之后,秦章还在床头喋喋不休了许久,直到段以庭端了米粥进来,见白澈明显已经有点头疼的神情,才开口委婉劝走了秦章。 “堂主,已经查清楚了。”闻野立在一侧,低声道,“在二十里外有一处您名下的庄园,环境清幽美丽且规模偏大,适宜休养。” “好。” 白澈偏头看向他,这意思,不会是要带着自己去他的庄子长期养病吧? 第170章 临羌(八):抵达 秦章走后不久,沈闲又来过一次,还当面送了白澈很多稀世难得的特效药,白澈当时脸色就不好了,和沈闲相交多年也不见他送给自己这么多有价无求的药,救一回秦章他倒都舍得拿出来了。 郁迩和顾昭述来探望时,白澈正好换完了药,身子半倚在榻前,见着两人来了,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内力尽失还跌下悬崖摔断腿这么狼狈的事情还是太丢脸了…… “我和韩燃打这么多年仗,没想到他最后是死在你手里了。”顾昭述随意坐在床侧的木凳上,看着他包扎后用木板固定的右腿,“不过你这腿,至少还是得养个一两个月的。” 听着顾昭述带些调侃的语调,白澈也不由得自在了些,“我能理解你之前的不容易了,韩燃就是个奸诈小人,走的也是些歪门邪道,真是防不胜防。” “你倒是比他更疯。”郁迩垂眸看着白澈的伤势,淡声道,“内力殆尽的时候跳崖,敌是灭了,自己也没落得什么好,得不偿失。” 他们挟持秦章无非是想从南郡谋些好处,秦章不会有事,倒是白澈这么一腔孤勇,把自己折腾出一身伤。 白澈低声辩驳,“好歹是除了一个祸害……” “你之前不是也跳过一次?”顾昭述幽幽瞥了一眼身侧的郁迩,回想起当初不算愉快的经历,“有什么资格数落人家?” 郁迩一时失语,一直沉默着立在旁侧的段以庭轻声笑了笑,换了话题,“明霁,小白的腿恢复还需要些时间,已经不再适合继续跟着行军了,我打算先带着他去庄子里慢慢静养,可能就要自此别过了。” 方才他猜测得果然没错,白澈下意识就想拒绝,“我……” 郁迩微微颔首,温声道,“这样也好。” 白澈简直难以置信郁迩就这么把他卖了,“不是,我不用……” “如今白澈腿脚不方便,有段堂主在身边照顾想必也会周全很多。”顾昭述看着白澈错愕的神情,继续道,“此去临羌,快马加鞭也还需要两日,不仅舟车劳顿,军中伙食也跟不上病人需要的营养。” “那好。”段以庭掌心覆在了白澈的后颈上,嘴角处噙着些许笑意,“稍后启程,午间便能到别庄了。” 白澈:“……” 还有得商量吗…… ~~ 两日后。 南郡军队在临羌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消息传回临羌后,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民间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惶惶,城中将士军心涣散,朝臣百官齐聚一堂,共商对策。 完全相反于临羌的坐立不安,南郡军队在几日的长途跋涉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不再赶行程,连伙食也改善了不少,牛羊猪鸡鸭,蒸煮烹炸炒,各色肉类,各种时蔬,应有尽有,累了还能在营里倒头就睡,士气一片高涨。 郁迩和顾昭述坐在木案旁,面前是临羌朝局与重要诸臣的背景资料,要想强攻,不出两日便可全方位控制临羌城,不过这样一来,后续诸事太过麻烦。 临羌常年征战,征兵良多,家家户户的百姓少不得有些从军的子弟,倘若直接强攻,过错方在南郡,百姓们只能看到因为南郡的侵占掠夺,他们血流漂泊,家破人亡,届时即使南郡在之后对他们进行补偿,他们心里也只会有坎,潜在的动乱居多。 不止是百姓,还有朝局,亦然如此,考虑到这些,郁迩和顾昭述还是希望从临羌内部着手,潜移默化,收复临羌。 “固国将军孙秋戍,年方五十,在韩燃执掌兵权之前,一直是他作为临羌的主将。”顾昭述指尖搭在书页上,轻声道,“此人忠厚纯良,却也油盐不进,刚正固执地坚持自己所认为的,在任北戚掌权后便失了势,如今韩燃已死,军中人心俱散,由于孙秋戍在将士中威信太高,任北戚不得已重新任命他为主将,主持大局。” “他和右相华为斋素日里走得颇近,年轻时两人针锋相对,常常会在临羌王面前弹劾彼此,不过这些年来,两人心性都有些静下来了,把酒言欢,互为知己。”郁迩眼帘轻垂,温声道,“想必是对临羌的苛政暴行早有微词,倒是可以从他们二人入手。” 顾昭述点了点头,沉声道,“如今临羌城城门尽数封锁,他们是彻底打算严防死守了,若想要与这二位取得联系,大概还得我们两个亲自跑一趟。” “不急。”郁迩阅览着木案上的资料,淡声道,“先在此地驻扎,按兵不动,几日后我们再去。” 顾昭述想也不想便明白了郁迩的用意,南郡军队耗在城外,城里人便会自乱阵脚,不明白南郡的用意,给予百姓和朝臣权衡利弊的时间也会更长,届时他们再去游说,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事情暂时商讨下来了,两人挨着坐在木案旁,不知想到了些什么,顾昭述垂眸看着郁迩握住了他的手,轻轻笑了笑。 郁迩牵着人站了起来,坐在了榻前,“在笑什么?” 顾昭述侧眸看了一眼他,悠悠道,“我在想,倘若那时你没有以身犯险,而是直接强攻的北楚,褚氏必定会派我前来迎战,我们若是真的成了对立面,还不知道结果又会是怎么样的。” 郁迩默了片刻,轻声笑道,“没来北楚之前,其实,我就已经想过要怎么对付传闻之中凶狠暴戾的顾大将军了,我了解你的处境,明白你为将的心志,当时也是存了招降的心,或财或权,或是其他你所在意的。” “有好处?”顾昭述低声笑道,“那我不是亏了?” 郁迩揽着他的腰,让人往自己怀里靠了靠,“以后会以聘礼的形式补给你。” 第171章 临羌(九):秋夜 夜里,万籁俱寂,白澈平躺在软榻间怎么也睡不着,他估摸着应该是他晚膳吃得太多了,虽然只过了两日,但他已经尝遍了各种骨肉汤,一日三餐菜色完全都不重样,用的还是段以庭的私人大厨,味道好得不像样,再这么下去,他估计自己迟早得营养过剩…… 他动作轻缓地微微侧过身,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段以庭这两日都是在躺椅上睡的,两人共处一室,相隔不过几步之遥。 段以庭睡姿也极为优雅,躺下后便几乎不会怎么动了,双手交握着,端方儒仪,面容俦美,白澈静静地看着,这两日一直是段以庭在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事无巨细,面面俱到,起初白澈原本还有些难为情,反观段以庭从始至终都是风轻云淡的姿态,渐渐的,他也就放松了…… 说实话,从小到大,除了他娘,还从来没有人,会这么无条件地在意他,对他好……,说不感动也是假的…… 心下幽幽叹了口气,白澈轻脚下榻,几乎是他一有动作的刹那,段以庭便侧眸看了过来。 白澈神色微僵,瞬时夺过了原本放置在角落一侧的藤木拐杖,担心段以庭又会像前两日那样不管他要做什么事都抱着他去,率先开了口。 “我去小解。”白澈面上带着些拘谨,声调也放得很低,“有拐杖,我自己去就好……” 两人静默着对视了片刻,白澈还是有些局促,僵着身子没动,半晌,段以庭轻阖上了双眼,那是默认的意思,白澈心下微松,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 待到白澈重新回来,他目光先是在轻闭着的镂空雕花房门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望向了昏黄暗沉的庭院。 庭院四角各有一棵葳蕤繁盛的梧桐树,枝桠盘根错节,盏盏琉璃玉灯镶嵌在其中,银丝流苏伴着轻缓的夜风娉婷飞舞,弥散出的光线微黄而温柔,透过交杂遍生的林叶瀑下斑驳碎影,迷蒙缱绻,清幽皎月高悬于空,栖落于树梢枝头,明晃晃的。 白澈在房前的台阶处随意坐了下来,正值秋高,簌簌林叶自空中蹁跹飘逸,洒落在庭前,稀稀疏疏铺满了青阶。 他随手捻过了一片落叶,巴掌大的梧桐叶棱角分明,白澈放空了大脑,发丝随着清风微扬,就这么一直坐了许久,他反而越来越没有睡意,人也更加清醒了。 这两日他一直接受着段以庭的好,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两人心照不宣地相处着,真的太乱了,段以庭曾经对他的态度,珍惜了五六年的骨哨,西蕃巨量产业拱手相让,还有如今对他的关怀备至…… 可连段以庭对他的这份情谊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白澈都完全没有知觉…… 不得不承认,他过去对段以庭一无所知…… 他从前以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郁迩不会接受任何人,他们两个总能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长时间,也陪对方渡过了最困难,最黑暗,如临深渊的日子,不会有人分得开他们,可结果却与他背道相驰…… 失去了郁迩,那一段时间里,他曾深深怀疑过在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牵挂在意他了,是不是真的没有人能够让他倾心交付了,他是不是真的要像无数个帝王一样,孤家寡人一辈子…… 可段以庭在这时候出现了……,尽管过去的交情不深,但白澈确实无法否认,他对段以庭的靠近是没有排斥和反感的……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白澈没回头,感受到段以庭在他身侧缓缓坐了下来,伴随着低沉酥和的声线,“睡不着吗?” “有点。” 顿了顿,白澈继续道,“可能是吃得太多了,以后让你那大厨别再弄那么多了,我腿已经这样了,本来也不怎么动得了,我怕等我好不容易病好了之后又成胖子了。” 段以庭似是没想过这种方面,带笑的嗓音含着些无奈,“是让你挑自己喜欢的吃,没说让你吃撑了还继续吃。” “这样多浪费……”白澈小声辩驳,而且更重要的是,“而且那些全是我喜欢的口味……” “以后时日还长。”段以庭缓声笑道,“你若喜欢,总能常常吃到。” 白澈眉梢微扬,侧眸看着他,“你要把大厨送给我?” 段以庭微怔,随后莞尔笑道,“不送。” “……” 白澈噎了一瞬,不由暗自腹诽,那他在说什么…… 段以庭注视着他,轻声询问,“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 “你今年二十有一,便已经夺王权,雪族耻,实现了过去最大的心愿。”段以庭漫不经心道,“可往后日子还长,你没有什么其他想做的事吗?” 闻言,白澈似是认真思虑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段以庭深深看了他一眼,说这话时,虽然白澈极力伪装成平静的模样,可他周身弥漫开来的孤寂和愁绪却非常清晰呈现了他心中的不安。 “你去过域外吗?” 郁迩去域外走访的时候,自己大部分时候都会留在南郡养兵蓄锐,平时往来也都是阎遇,沈闲他们会带人去交洽,他也就没有跨出过海域,于是白澈诚实应道,“没有。” “如若你到了域外,在海边坐上一夜,便能体会到其间的浩瀚与包容。”段以庭轻声道,“世间事亦然如此,往事如浪层层翻涌,流水前波让后波,白隙过客而已,过去种种终将归于淡然平和,实在不必执着困顿,囚人自囚。” 白澈眸底暗了一瞬,良久,故作调侃道,“可你到了如今不也没有娶妻?我之前还和顾昭述说起你是个长情人,不想你竟看得如此通透?” “我倒是想。”段以庭没有避讳,煦然笑道,“可婚嫁一事讲求的是两厢情愿,机缘到了便是到了,宁缺毋滥而已。” 白澈悠悠反问,“如若一直没有两情相悦,你便要一直这么等下去?” 段以庭轻声笑了笑,却没有应答,良久,他看向天幕之间翻滚的云涛,柔声开口,“已经很晚了,再不休息便要天亮了,回去吧。” 第172章 临羌(十):谈判 南郡军士按兵不动三日,整个临羌城便提心吊胆了三日,几乎城中所有兵力都集中到了城楼,守城军士枕戈待旦,一刻不敢安寝,偏偏南郡气定神闲了三日,一直都没有攻打过来,渐渐的,众人都有些揣摩不清南郡的意思了。 陇中和济城都归顺了南郡,黎民百姓过得越来越安定幸福也是有目共睹,但是临羌之人不敢去赌,临羌为祸天下日久,人人得而诛之,一旦南郡攻占了临羌,那么他们必然没有善果。 临羌正殿。 素日里巍峨恢宏的大殿连日透出些凄凉萧肃,遂然间,声如洪钟的报鸣声划破了长空震碎了正殿的凝重死寂,“报,南郡使臣到!” 任北戚眸底阴沉端坐在上首,面色间似有寒芒闪动,“传。” 南郡派出的使臣是林浒及吕清霖二位将领,他们举止得体地缓步入了大殿,站在一众临羌诸臣之间,接受着四面八方无数朝臣投来的视线,规规矩矩地行了使臣礼,“参见二殿下。” 任北戚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们,身子微微斜倚着扶手,阴侧着脸,笑着出声,“二位今日前来,不知是南郡有何指示吗?” 林浒略微颔首,朗声应道,“末将等今日前来,是受城主之命特意来向贵国表明我军的诚意与态度。” 四下无声,周遭朝臣齐齐注视着殿中两人,同时心中的疑虑烧到了顶点,屏气凝神等候着他们继续开口。 任北戚漫不经心转动着拇指间的玉扳指,“哦?” “天下皆知,贵国蓄意散发毒疫,举兵侵犯内陆诸国,凡是战乱所至之处伏尸百万,饿殍遍野,天地为证,人神共愤。” 吕清霖面色不卑不亢,正声道,“但倘若贵国愿意交出此次祸乱的罪魁祸首及幕僚诸人,归顺臣服,南郡绝不会为难被迫听从军令的底层官吏与数十万临羌军士,更不会挑起战火,殃及无辜百姓。” 话音落下,周遭死寂,转瞬间满朝哗然,文臣武将之间面面相觑,临羌这些破事他们可什么都没有参与,这么看来,他们是还有生路可言?! 任北戚面色微顿,冷眼扫视着下方躁动不安的诸臣,然而在长日以来的紧迫感和压抑感之下,他们的神经早已绷到了极致,此刻陡然被人告知他们还有路可走,前路光明,朝臣纷纷失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全然不顾上首森寒可怖的主上。 “那这意思……”任北戚眸底寒意渐渐蕴起,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要把孤交出去?” “末将等只是递个话。”林浒淡声道,“既然如今话已带到,那么殿下,臣等告退。” 任北戚幽幽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转而看向依旧叽叽喳喳的朝臣众人,冷声笑道,“怎么,你们很高兴吗?” 众人眼神不断交流着,最终从人群中走出一人,肩负着诸臣的希望,弱声开口,“殿下,南郡之人最重信义,必定会说到做到,依臣看,不若就按照他们所说的……” 任北戚淡淡看着他,“什么?” 顶着上首如蟒蛇般阴鸷的视线,那人克制着怖惧,硬着头皮说完了剩下的话,“不若便降了吧……” 话落,还未待大殿诸臣反应过来,只见一抹墨玄衣袂掠过,顷刻间鲜血喷涌,四下肆流,众人接二连三回过神来,再定睛看时,方才说话那人已经身首异处,瞠大的双目满眼惊惧…… 而任北戚手起刀落,此刻正旁若无人地用手帕擦拭着匕首间的鲜血,仿佛上面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下朝臣彻底安静下来了,再没人敢发出一个音节,见过了方才那人的死状,紧张害怕的同时,不少朝臣已经有了反胃感和恶心感,五脏六腑仿佛都扭曲了…… “你们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想要用孤来换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太平!”任北戚怒火再也不受控制地喷薄了出来,一字一句道,“孤不准!” 话落,显而易见的,没有人敢搭腔,任北戚扫视着这群见风使舵的无知鼠辈,居高临下道,“再者,人家方才说了,不会为难无关官吏与将士,可这不为难是什么个意思,仅仅留下你们的一条狗命罢了!你们以为,真是降服了,自己如今的权势和地位还会存在吗?!” 诸臣有苦难言,只得默默忍受了任北戚长达数个时辰的规训和劝导,待到散会之际,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固国将军孙秋戍与右相华为斋没有用步辇,并肩走到了回程路上,皎月高悬,两人心事各异,一路沉默地走着。 待到已经能看见不远处丞相府的牌匾了,孙秋戍观摩着身侧的人,才试探性问道,“华兄,今日之事,你怎么想?” 两人已经是多年挚友,一样对任北戚掌权之后的暴虐行径深恶痛绝,孙秋戍也相信,对方和自己会是同样的想法。 华为斋也是想和孙秋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确认了四下无人,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低声道,“我相信南郡。” 孙秋戍双目微瞠,瞳孔迸发出了光亮,“我的想法与华兄一致。” “不过在行动之前,我想要亲自见一见南郡城主……”华为斋轻声叹道,“使臣虽已将话带到,可……其间具体细节,我们还是需要再加斟酌。” 孙秋戍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到了丞相府门口后,两人就此告别,华为斋轻揉着耳穴,提步进了自家府门,深夜静谧而安宁,踩着皎柔月光,华为斋穿过轩榭庭落,却在迈入寝居院门的刹那,停下了脚步。 皓月如霜,竹叶簌簌坠落,一袭月牙白色云纹广袍的男子长身玉立,姿态闲雅,风华绰约,皎洁衣袂随风轻逸飞扬,翩然若雪。 似是觉察到了后方动静,那人缓缓侧过身来,只是一眼,华为斋瞬时心间大骇,南郡城主公布身份与相貌之时动惊天下,这张脸他不可能会认错! 第173章 收降(一):民心所向 固国将军府,书房。 顾昭述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了桌案上,指尖轻搭着瓷盖,静静道,“该说的我方才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南郡收服临羌的本意是要制止永无休止的杀戮和战争,不是要为难百姓或者是一定要对军士官僚赶尽杀绝,孙将军是明理之人,我明白您一样痛恨战乱,如若南郡与临羌之间能够以最平和的方式解决问题,这样对双方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孙秋戍端坐在桌案另一侧,蹙眉不语,他深知顾昭述所说不虚,但若真如他所言,便是背叛王朝,背叛任北戚,他们孙家为临羌抛颅洒血,世代忠良,难道要在他这一代离经叛道吗…… “孙将军。”顾昭述轻声道,“先帝在时,您是位高权重的固国将军,意气昂扬,风光无限,可在任北戚掌权后,您怎会甘心淡出朝堂,眼睁睁看着韩燃小人得势?” 静默良久,孙秋戍低声叹息,似悲似憾,“二殿下志在天下,一心想要称王称帝,发动了一次又一次战争,搜刮民脂民膏,增重苛税徭役,百姓们生活越来越不好过,更何况因为长年征战,按律征收的民兵太多,如今城中家家户户都只剩些老幼妇孺,而这一批又一批的军士也在永无停歇的战乱中枉死了……” 孙秋戍眸中似含悲痛之色,“我老了,见不得这些,索性也就放手了……” “临羌王室残暴无情,就算如此,将军也不愿意选择一次心中大义,而是要以数十万军士的性命作为牺牲,来换取对临羌王室所谓的忠诚吗?”顾昭述悠悠笑道,“这样的浮华,便是将军孜孜以求的吗?” “不!”孙秋戍振声驳道,他方才不过是一时稍有感慨,但对于归顺南郡一事,他早已暗下决心,“就算是南郡不派人来,孙某也定会前去拜访,可今日是顾将军亲自躬身垂访,南郡既对孙某礼遇至此,老夫又岂有不应之理?” 他回府时在院子里看见顾昭述时整个人都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便是顾昭述是来杀人的,可再一想又觉得不是,毕竟南郡想要强攻进来易如反掌,完全没有必要辛苦避开临羌城墙的严防死守偷渡进来。 顾昭述微微颔首,两人既已达到了共识,他也无意久留,随口交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又去到右相府外等了一会,直到看见郁迩从里边出来,两人才一起离去。 ~~ 翌日,天色碧空如洗,秋高气爽,郁迩微曲着腿靠坐在榻前,骨节分明的指尖动作轻缓地梳理着顾昭述悠柔逸顺的墨发,后者则疲懒地横躺在郁迩腿上,手里翻阅着底下人方才送进来的临羌军情。 孙秋戍和华为斋的行动比两人预估的还要快,任北戚曾下令,严格封锁那日南郡使臣在大殿之上所说的话,确保不能向外流失,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与动荡,可不过短短半日,南郡使臣带来的话便一字不落传遍了大街小巷,民间百姓,军营将士议论纷纷,瞬时满城风雨。 不误平民百姓,不杀无辜军士,且只要归顺了南郡,朝廷再也不会大肆征兵,动辄战乱,百姓们再也不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不必再日夜担忧幼童长大了便会强行与父母骨肉分离,应征的丈夫和孩子或许也能早日归家……,对于黎民苍生而言,原本是遥不可及的幻梦,却在此刻发现这些都可以是现实。 满城百姓瞬间集结起来,商贩停业,学堂休课,人人振臂高呼,游街起义,有的百姓甚至想要组织起来合力打开城门,迎接南郡将士进入,临羌城霎时大乱。 “看来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了。”顾昭述幽幽合上了书册,“或许歇会就能点兵了,看今夜有没有可能进得了临羌城。” 沉默了一会,顾昭述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看了眼面容淡然的郁迩,低声唤道,“郁迩。” 郁迩垂眸看着他有些迟疑不决的模样,指尖轻抚着顾昭述眉间的美人痣,笑道,“怎么了?” 顾昭述缓缓起身,幽幽道,“你有没有称帝的想法?” 郁迩默了一瞬,才轻声道,“若是真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说完,但顾昭述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顾昭述不由轻叹了口气,换了话题,“若是要入驻临羌,我想只带一半兵力前去,让宋映和阎遇带着剩下的人留下,镇守后方。” 他顿了顿,继续道,“虽说临羌没这个本事构成威胁,但我们不能太过自负,该有的防范还是得有。” “好。” ~~ 临羌正殿。 任北戚抚着额,面目冷鸷地看向下首众人,声音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孤下令封锁消息,到底是谁,将孤的话当耳旁风,啊?!” 话音落下,下首诸臣面色不变,仍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要是换成往日,他们早该跪地求饶,连连叩首了,任北戚也觉过味来,冷笑道,“呵……,临羌要倒了,树倒猢狲散,你们个个都想着要落井下石了是不是?!怎么,以后是要去当南郡的走狗,对着他们摇尾乞怜吗?” 华为斋面容镇定,率先跪了下来,可背脊依然是挺直刚劲的,“请二殿下顺应天意,归降南郡。” 还不待任北戚反应过来,其余大臣纷纷跟在华为斋身后跪地振声,“请二殿下顺应天意,归降南郡!” “好啊!好得很!”任北戚简直被气笑了,嘴唇狠狠哆嗦着,看向诸臣的视线转而变得阴狠,随即厉声喝道,“来人啊!给孤把这一群乱臣贼子就地正法!” 众人垂首不语,原本该静候在殿外听从君王召令的军士却没有半点动静,任北戚终于觉察过来今日的不对劲,心里开始剧烈地惊惧起来,直到看见固国将军孙秋戍带领一众军士浩浩荡荡走入了大殿时,他才彻底慌了神。 “二殿下,得罪了。” 孙秋戍抬手令下,数名军士上前将任北戚团团围住,押解禁锢。 少时,一行人来到城门口,身后是游龙式蜿蜒庞大的百姓民众,声势浩大的起义过后,此刻是极致的宁静与忐忑,与此同时,临羌城门在军士的推拉下缓缓大开。 第174章 收降(二):入城 当肃穆浩荡齐整森严的南郡将士映入眼帘,临羌众人自觉地分立于道路两侧,顾昭述单手轻握着马缰,随着队伍首列的盗骊马缓步行进,身后乌泱泱的人形长龙秩序井然地涌入了临羌城。 ~~ 华为斋将郁迩和顾昭述一行人盛情邀入了自己府内暂时安置下来,事情已经初步落下了帷幕,临羌大局已定,剩下的,就只是些需要裁剪的细枝末节了。 丞相府正厅内端游典雅,木樨香清恬淡雅,盘旋缭绕于浮雕银梅香炉间,沉静地弥散飘逸开来。 尘埃落定,华为斋眉目间也添了几分淡然,不由得深深吐了口气,“临羌黩武穷兵了这许多年,百姓和官员都是怨声载道,到了如今,也总算可以安宁些时日了……” 他将桌案上早已归纳成册的厚重资料双手递在了郁迩面前,微微躬身,“城主,这些是临羌朝堂现有官员的所有背景和信息了,请您过目。” 华为斋心里也清楚,任北戚掌权后,提拔重用了不少朝堂官员,如今临羌改姓换代,朝廷也必然少不了一次人员调整的大换血。 郁迩轻翻过了几页,粗略地看了些内容,温声道,“后续收尾诸事繁多,或许还要在华相府中多叨扰些时日了。” “城主言重了,如今临羌城已经归属南郡所有了……” 华为斋话音未落,厅门口却迎面走入了几位姑娘,为首的女子眉目温柔,一袭紫罗兰素锦百褶裙,婉约柔美的垂云髻间别过一支花颜海棠珠簪,素雅别致,端庄淑仪。 她侧身从身旁丫鬟的手中接过方才点好的枫露茶,依次轻置在了郁迩和顾昭述身旁的桌案上,“城主,将军,请用茶。” 郁迩礼貌性微微颔首,华为斋笑着打趣道,“这是小女冉冉,素日里最爱点茶不过,技艺在临羌城内还算小有虚名,这便是她亲手点的枫露茶,二位不妨尝尝看。” 顾昭述一直百无聊赖地听着身旁两人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他没那么多心力和耐力像郁迩这样一直和人闲谈下去,随意轻掀着枫露茶的茶盖,蓦地觉察到了什么,悠悠抬首,瞬间对上了华冉冉还未来得及避开的视线。 陡然对视,华冉冉显得有些拘束,眼神有一瞬的飘忽躲闪,随后敛下了眸子,微垂着头,盈盈施礼后便带着一众侍女退下了。 一连贯动作莫名其妙,顾昭述微蹙着眉,还是淡淡放下了手中的枫露茶,指尖轻搭着椅背扶手静静等待着两人谈话结束。 ~~ 接下来几日郁迩都在房里忙着处理临羌内政,顾昭述偶尔会帮着商讨,提些意见,顺便抽了空去了一趟地牢里。 临羌地牢中环境阴暗湿冷,森寒可怖,周遭弥漫着浓烈熏鼻的腐臭味,兜头而下令人作呕。 顾昭述在一众官差的带领下,迈过七弯八绕的巷道,最终停在了一处。 从北楚俘虏而来的高官都关押在这一层牢房,江谦和褚念姝亦在其列,衣衫脏破褴褛的男子寂静地靠坐着灰壁,蓬头垢面,神情尘暗,再看不出一丝往日的意气风发,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的。 再次见到江谦,却已经判若两人,顾昭述眸间黯了一瞬,垂在广袖下的指节微不可查地蜷着。 官差极有眼力见地抱拳作揖,给两人留下了单独的空间,“将军,就是这里了,有事您再叫我们。” 察觉到了动静,江谦侧眸往门外斜了一眼,只是一瞬,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瞠大了双目看着顾昭述从门口缓步进入的身影。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江谦愣愣道,他们当初一被俘虏就被连夜送到了临羌地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消息,自然也不知道临羌与南郡之间的过节。 顾昭述淡淡道,“临羌归顺南郡了。” 江谦皱着眉,不曾想局势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来不及思索太多,下意识询问道,“那恬恬呢?” 顾昭述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只有几步之遥,如今的立场却已经完全不同了,江逸恬是此次毒疫的根源者,早已经和任北戚一干人重点看押了起来。 “不关她的事!”江谦快速站起来了身,疾声道,“临羌要攻打北楚,恬恬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才会折返,以身犯险进入临羌,毒是她提供的不错,但又不是她散播出去的!她如果不提供些价值,就不会成为临羌的副将,那这样今日你见到的我早就已经是一摊白骨了……” “她根本就没有害过别人!从小到大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她没有罪!她这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 “江谦。”顾昭述轻声道,“此次因毒疫而亡者,所有的军士和百姓加起来高达数十万,北楚方圆千里如今已经是一片荒芜了,而她是祸事的根源。” 江谦一直盯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良久,冷笑道,“还真是冷血啊,顾昭述……” “你还有脸提北楚?郁明霁当初搅乱朝堂,大规模火烧官员府邸,将北楚搅得天翻地覆……,这些就不是罪了是吗?!”江谦冷声道,“而你,明明是北楚重用的镇远将军,却通敌叛国,卖主求荣,在最该保卫都城的时候倾军降敌,你以为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人?” “我寒窗多年,好不容易才入了仕……”江谦咒骂道,“顾昭述,我真是看透了你!你就是个首鼠两端,贪生怕死的懦夫!冷血虚伪,自私自利……,你和郁明霁一样狼心狗肺,难怪你们能在一起呢,真是物以类聚啊……” 顾昭述静静听着,没有半点的情绪起伏,“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那我们确实没有再谈的必要。” ~~ 落日夕垂,无垠天幕间浑然勾勒着缕缕橘红素锦,缀点在朵朵织云间,层层叠叠缭绕晕染,余霞成绮。 华冉冉伫立在廊檐下的红木柱旁,凝神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幕,明眸淌亮,溢出些许惊艳之色。 第175章 收降(三):情动 思索了一瞬,她轻声对身侧的丫鬟道,“晚烟,取我的琴来。” 从她的视角遥遥望去,一袭远山黛色暗纹广袍的男子身形迅疾,移步跃空间动作干练刚劲,骤如闪电亦不失轻逸美感,剑法行云流水,游曳自然,凌厉而潇洒,似有决绝,似有悲怆,却又更像是舞剑者在发泄所有的不满与苦闷。 古朴素雅的木桥旁,枫叶树坐落在庭院间,华盖如伞,锐利萧杀的剑锋扬起簌簌火红落叶,弥漫在顾昭述身侧,两相交融。 少顷,华冉冉抱着从侍女手中接过的琴一步步走到了木桥中央,拨弦轻捻,悠扬婉转的琴音浑然大气,明明是闺阁女子,却仿佛真的见过漫漫黄沙,落日荒漠一般,韵调九曲回廊,恢弘壮阔,千军万马的气势油然而生,波澜宏伟…… 华为斋正巧路径此地,见状,不由驻足停顿,音律相宜的琴音与矫若惊鸿的剑法交杂,任谁见了也会叹一句郎才女貌…… 不知过了多久,顾昭述动作停了下来,曲音落下,华冉冉起身走向庭院,一步步走到了顾昭述身侧。 “将军剑法绝妙,小女子一时情难自禁,希望琴音没有冒犯到您。” 顾昭述并没有多加在意,微微颔首,“华小姐言重了,天色已晚,顾某先告辞了。” 华冉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海里是与顾昭述初见的情形,俊美无俦的男子不喜言辞,深沉内敛,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超脱世俗的不羁与狂妄,散漫与洒脱,仿佛对一切都极有掌握,年少成名,威震天下。 而华冉冉,深深地被这样的男子所吸引,她这一辈子幽居宅院,一言一行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差错,见惯了也厌极了人与人之间的虚与委蛇,持礼克谨。 思绪陷得太深,以至于身旁多了一个人华冉冉也没有发觉,直到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她才惊觉回神。 “怎么,冉冉也有中意的男子了?” 华冉冉还未应声,身侧的晚烟先调侃着笑了起来,“可不是嘛,小姐对人家一见钟情了,这两日一直都心不在焉呢!” 华冉冉无地自容,羞红了脸,斥道,“晚烟!”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反过来也是一样。”华为斋捋着胡子甚是欣慰,“顾将军少年英才,前途无可限量,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人呐!” “爹!你别再说了……” “你这还恼上了……”华为斋打趣道,“不过晚烟方才说一见钟情……,那日郁城主和顾将军都在,为父瞧着城主也甚是不错,你对他就没有一丝想法?” 话到此处,华冉冉面色微凝,随意道,“我可斗不过他。” 执棋天下之人怎会好相与,伴君如伴虎,华冉冉不屑于去趟这样的浑水,再者,她也并不中意这一款。 华为斋明白她的意思,没有点破,只是笑着反问,“那顾昭述你就斗得过了?” 华冉冉眉眼柔和了几分,看了看满地稀疏错落的枫叶,转身离去,“他更真实。” ~~ 顾昭述回房后,见郁迩还在桌案前专心处理政务,于是自顾自拿了浴袍先去沐了浴。 等到郁迩落下了最后一笔,轻搁下了朱笔,他重新拟定了朝堂重点官员名册,以及各司各部各有所职,大局初定,亟待稳定朝纲,至于沉积旧案,官场脓疮,不可急于一朝一夕,则待到日后再行处理。 算是终于清闲了下来,与此同时,房间门被人从外推开了,郁迩抬眸看去,随即神情微顿。 顾昭述走了进来,漫不经心地用巾帕给自己擦着湿发,只系了条腰带的浴袍松松垮垮的,半拢半掩,大片肌肤若隐若现,紧实瓷白,线条流畅…… 郁迩喉间微动,面上仍是若无其事的,“阿述,过来。” 闻言,顾昭述不紧不慢扫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正经的姿态还以为是有什么要事需要商讨,于是缓步走了过去,到了桌案前才发现,郁迩该批的政务都已经批完了。 郁迩把人抱在了腿上,自然而然接过了他手中的巾帕,墨发湿漉漉的,弥散着淡淡的木槿香,香香软软,很容易让人心猿意马。 顾昭述双手空了下来,顺手从桌案上拾过一本书册,“这是定了的名册吗?” “是。” 顾昭述粗略翻看了两页,新定的官员大多都是些刚正不阿的清流门第,要么就是些壮志难酬的有才之士,平日里郁郁不得志受人宰割的清正良臣翻身上位,卖弄权术阿谀奉承的高官显贵纷纷落马,朝堂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明日将这个交给华为斋,他会知道怎么去做。”郁迩悠悠道,“再过几日等到临羌定下来了,我们便可以回家了。” “好。” 顾昭述放下了册子,懒懒地倚着郁迩的肩,这时候的沉默显得有些苦郁低落,人也提不起精神来,不待郁迩出声询问,他自顾自开口道,“我今日见到江谦了。” 郁迩神色微顿,感受着顾昭述由内而外散发的低气压,想也不想便知道是又被江谦狠狠辱骂过一番,顾昭述对他们有愧,心里有他们的位置,也正是因为如此,郁迩才不敢轻易动手,否则就凭当初江逸恬打顾昭述的那一鞭,害他中了牵引之毒,郁迩进入临羌后的第一件事也是该把她处理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昭述沉思道,“从前是我自欺欺人,觉得除了他们,我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了,所以有意识地忽略了我们之间的一些矛盾和分歧。” “我攒钱给他们修建府邸,安置家具,购入奴仆……,让他们像寻常的公子小姐一般,他们父母双亡,没有去过学堂,也是我花了心思去请的先生,教书习字,后来我的名声响亮了,他们在北楚城里也就备受尊敬了,凡是我有的,他们皆可拿去……”顾昭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轻声道,“我以为我和他们真的是亲人……” 第176章 收降(四):情悸 每次涉及到江家兄妹,顾昭述往往会心乱,他能亲口说出这些往事,想必也是真的要放下了,郁迩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疼,“亲情该是能治愈人心,予人欢乐的,他们让你伤神,一直以来相互折磨,原本便不是一路人。” 内力加持下,湿淋淋的头发少顷便宛如泼墨青丝般飘逸轻柔,郁迩放下了巾帕,低声安抚道,“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往后苍茫数十载,总归有自己陪着他。 顾昭述被淡逸脱尘的玉兰清香裹挟着,心里却是浓烈的满足感,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叹道真是世事无常,从前他视郁迩为仇敌,却又奈他不得,只能让江逸恬远离他,最后的结局却是截然相反,是自己要和他相伴一生了。 一盏茶时间后,顾昭述趴在郁迩的肩头,寝衣早已随意放在了书案上,光滑白皙的臂膀环者郁迩的脖颈,修长分明的指节紧紧攥着郁迩的蚕丝外袍,手背青筋若隐若现,眸色渐渐迷离,呼吸逐级深重。 郁迩指尖没入了怀里人的长发,轻轻抚着顾昭述的腰背,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温热的气息,呢喃道,“阿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同样,你下半辈子也别想从我身边逃走。” 顾昭述蹙着眉,只能勉强分出神听清郁迩在说些什么,他侧了侧首,将头埋得更深,郁迩护着他的后颈,就着姿势把人抱了起来,走向床榻,落下围帘。 ~~ 别庄里。 艳阳高悬,梧桐树枝叶葳蕤蓬勃,下方摆放着简单朴素的木桌木椅,姹紫嫣红的野花野草在微风中簇簇摇曳,树影婆娑,叶影斑驳,花影攒动,交相辉映,小院子四四方方,不是有些鸟儿鸣啼,吱吱呀呀的。 木桌上摆放着端端整整的棋盘,黑白棋子相互交杂,白澈和段以庭相对而坐,他们之前无聊时偶然下过一局,结果整整半日都分不出胜负来,棋逢对手本就是一大幸事,一下便停不下来。 白澈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意外道,“今天这茶又换了。” “嗯。”段以庭瞥了一眼,笑道,“这是苍山雪绿,有明目清热,生津止渴的功效,昨日是莲心茶,两者滋味还是有些许不同。” 真是讲究,不过体验感也并不差,好歹是清心悦目了,白澈点了点头,再看棋局时,那可不得了了,段以庭方才落的一子中了要害,明明方才还是平分秋色,如今都能看清些胜负局势了。 白澈面色微微凝重起来,伴随着喵呜的一声怀里忽地多了毛茸茸的一团,拱来拱去的,白澈漫不经心地顺着它的毛,注意力却全在面前的棋盘上。 直到他终于看出了些出路,落下了子,再抬首时,对上段以庭欲言又止的眸光,白澈疑惑着皱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看,却见自己白净净的衣裳已经大片是黑漆漆一片了! “怎么回事?”白澈愣愣地抬起白猫的两只前爪让它站立在腿上,却见小白猫四只脚丫子都是墨汁!突然被这么粗鲁地对待,小白猫陡然大怒,猛烈挣扎着脚丫子顺势踩了几脚白澈的脸。 段以庭怔住了,直到两人都反应过来,白澈的脸已经点缀了好几朵黑乎乎的小梅花。 白澈怒不可遏,“这死猫是掉进了洗墨池吗?!” 段以庭忍俊不禁,看白澈愤怒的模样,想安慰他又怕中途自己先笑了惹他不快,于是迅速去打了盆水出来。 “这死猫到底是哪家的!要让我抓到,非拔了它一层毛!” “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吃这么胖,到时候捉回来先饿个一天半日的!” 段以庭将浸了清水的锦帕拧干,仔细地擦拭着白澈的脸颊,顺口搭话道,“好。” 兴许是这些日的伙食确实不错,也不用面对外面的是是非非,白澈的脸色居然红润了些,此刻沾上了些清水雾,在阳光的映射下,脸颊白皙而透亮,弥散着淡淡的粉…… 在擦干净白澈脸上的墨点后,鬼使神差的,段以庭没再用锦帕,指尖直接抚上了白澈的脸颊,缓缓为他拭去了水雾,触感很好,软乎乎的…… 两人都愣了,段以庭若无其事地退了两步,“你先坐,我去拿件外袍给你换。” 白澈呆呆地坐在原地,脸颊上还残留有指节的余温,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抚上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默默地垂下了手。 他抬眸扫了一眼庭院,没有外界的纷纷扰扰,没有各种人,各种事的纠缠,自在逍遥,还享受着别人对他毫无底线的温柔和偏爱……,他这辈子,还没过过这么舒服的日子呢…… ~~ 江逸恬托狱卒给郁迩和顾昭述递了话,说是一切所有皆她之过,但是她哥哥是无辜的,南郡没有理由拘禁他们,她愿意一力承担,还希望他们能够放过她的兄长。 收到话时两人都在,郁迩先是问了顾昭述的意思,顾昭述思索了一会,说那便如她所愿吧,北楚亡国,江谦和褚念姝只能是庶民,而江逸恬只能终生幽禁或者问罪处死。 是夜。 华为斋手里有些事自己无权处置,便拿来了让郁迩裁夺。 “城主。”华为斋双手奉上了一份名册,恭谨道,“这是军士名册,这些年来,临羌征兵无数,一场仗接一场仗打下来,死伤不可估量,许多百姓家里都剩了些老弱的妇人和幼小的孩子。” “老臣和孙将军商量着,是不是可以让这些现存的军士分批次先回家,和家人们团聚团聚,也好全了大伙的心愿……” “这是好事。”郁迩没有翻开名册,只是淡淡道,“便依右相的意思办吧。” 华为斋此举不只是要让百姓们阖家团圆,尽享天伦,还有个重要的因素,是要向南郡表明他们降城的衷心与诚心……,他既愿意这么做,郁迩也没有必要去说破。 他随意端起身侧的茶盏,轻掀了掀茶盖,便听见华为斋带些忐忑又带些期待的声线…… 华为斋迟疑道,“另外……还有一事。” “右相但说无妨。” 难怪这样为年轻温润的公子能是问鼎天下的南郡城主呢,不怒自威,让人怵到了骨子里,压迫感也是如影随形,比任北戚不知厉害了多少倍,华为斋鼓起勇气道,“城主是见过小女冉冉的……,不知您对她的印象如何?” 郁迩指尖微微一顿。 见郁迩沉默了,华为斋继续道,“小女最是温顺守礼,说句不算夸大的话,她的容貌秉性也是样样上乘,在临羌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贤良淑均,正巧她方才及笄,已是到了可以许配人家的时候了,小女前些日还和臣说,十分仰慕南郡的风土人情……” “城主您看……” 郁迩放下了茶盏,声音已经淡了下来,“右相的意思是?” 听华为斋这意思,莫非是想要让自己带走了她?之前一个江逸恬便已经搅得够乱了,委实是有了些阴影…… “所以您看……她可能配得上顾昭述顾将军?” 闻言,郁迩方要说出已经想好的拒绝之话,却忽然反应了过来,“?” 第177章 收降(五):平息 见郁迩沉默了,华为斋观摩着他神情莫辨的面色,斟酌道,“这个……臣已经打听清楚了,顾将军身边并没有女眷做伴,常年征战也没个什么红颜知己的,但这年纪到了,身边总得有个可心人不是……” 郁迩眼神还算和善,淡笑道,“右相既有此意,何不亲自问问顾将军愿不愿意?” “臣与顾将军并无交集……”华为斋委婉道,顾昭述狂傲不羁,威严不可冒犯,他怎么敢去直接和他谈这些,“何况臣猜想顾将军约莫对小女也有好感,只是心中不察,稍有迟钝而已。” 郁迩像是来了兴趣,侧眸看着他,华为斋一股脑将那日在廊檐下看到的剑法与琴音配合得天衣无缝,相辅相成的一幕悉数道了出来,甚至连周遭景色也描述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火红烂漫的枫叶,小桥流水的婉约情调,抚琴通韵的姑娘,意气风流的将军…… 仿佛他们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佳侣。 华为斋眸底带着笑意,沉浸在喜悦之中,待他听见咔擦一声回过神来,才发觉身侧郁迩面上风平浪静,倒是手中的茶盏已经化成了灰,纷纷扬洒落。 “……” ~~ 夜凉如水,皓月凝霜。 郁迩回到房间时,顾昭述正坐在木案旁凝神擦拭着手中软剑,一袭茭白广袖长袍的男子英姿桀骜,昏黄温柔的烛光倾溢在他的面庞,映亮了锋锐而惊逸的侧脸,别有朦胧缱绻的美感。 听到动静,顾昭述也没有分神,直到郁迩走到身侧站了一会,嗓音一如往常清润温和,“这是什么?” 顾昭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桌案上精巧别致的糕点,随口应道,“这是华小姐方才送来的绿豆糕,说是独家秘制,从不流传于外,特意送过来让我们尝尝。” 郁迩沉默了片刻道,“你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吗?” “糕点有问题?” 话落,郁迩没再开口,周遭仿佛凝滞了般安静无比,顾昭述也察觉到了些怪异,“……怎么了?” 郁迩默默解下了外袍搭在木架上,在顾昭述的幽幽注视下半晌才缓声道,“阿述,你身上有女子的脂粉味。” “……”顾昭述摸不着头脑,放下了软剑,认真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和衣领,愣愣道,“没有啊,是皂荚味吧,方才我们不是沐过浴了吗……” “过来。” 顾昭述面带警惕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缓步走了过去,不由开口提醒道,“昨晚你答应我的,今日不会做什么的……” 郁迩上了榻,顺手把人拉在了怀里,面不改色安抚道,“不做什么,只是有些事情还需要让你明白。” 顾昭述将信将疑,以为两人应该只是要说说话,安静地枕在郁迩的肩窝,任由他带着自己躺了下来,拉上了薄被。 少顷,厚实典雅的床幔深处石破天惊地溢出了嘶哑沉闷的怒吼,甚至尾音还转了调,“郁明霁,老子真是他娘的信了你的邪……” 秋雨时节,晚间下起了稀稀疏疏的微雨,直到翌日清晨,花草藤蔓,枝桠树梢都缀着层出不穷的晶露,空气清新,草木清爽。 巳时末,华冉冉终于见到了正坐在轩榭下竹席间的顾昭述,他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到点了也没人陪着用个午膳,华冉冉微微思索了一瞬,刚想要迈过走廊拐角过去,一直跟在她身后观摩的华为斋见状,连忙快步走过去拉住了她。 “爹?” 与此同时,郁迩自另一条道路举步而来,姿态闲雅至极,将手中端着的玉盘放在了竹案上,随后将其间的膳食一一摆好,从始至终顾昭述没侧眸看他一眼,只是散发的低气压越来越浓重。 华冉冉见郁迩在顾昭述面前低声下气,而顾昭述还不给一个好脸色时简直要惊掉了下巴,再怎么说,郁迩也是顾昭述的主子啊……,这怕不是反了吧? 华为斋满脸愁容,顾及着不远处的人,在华冉冉耳侧放低了声线说了几句,后者登时神情便凝固了,随即真正反应过来后脸色大变。 郁迩俯身亲着顾昭述的侧脸,笑道,“阿述,用膳了。” 两人不是没察觉到拐角处的人,方才的一幕也必定落入了他们眼中,不过郁迩是乐见其成,顾昭述则是毫不在意,随着一阵凌乱匆忙的脚步声离去,顾昭述看了看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又轻飘飘瞥了一眼身侧表里不一的禽兽,“这样你满意了?” 昨日夜里郁迩把华为斋所说悉数复述给了他听,导致顾昭述无理又无奈的,屈辱地被迫接受了半宿的教育,实在是不堪回首。 郁迩从容地布着菜,识趣地没接话加深顾昭述的怒火,只是温声道,“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进食,乖,先吃点东西。” 顾昭述冷冷注视着他,半晌垂眸恨恨戳着碗里的饭,静静道,“你昨晚又骗我一次了……” 郁迩:“………” ~~ 临羌归属了南郡,便不再有王君,暂定华为斋为临羌县主,主理临羌大小事宜,而任北戚及其心腹幕僚,也将按律问罪处死,江逸恬作为毒疫的提供者,但并不是散播毒疫的主使,综合考量下,下令终生幽禁于临羌宫城中的云塔寺中,了此残生,北楚俘虏的高官从狱中释放,沦为庶民,往后再不得参政入伍。 战乱平息,一切都落下了帷幕,南郡军队也将在不日遣返。 段以庭收到信时正和白澈一起在湖边钓着鱼,打算用来做白澈喜欢的冰丝酥鱼,信中大意是说回到南郡后,郁迩和顾昭述便要举办婚仪了,让段以庭和白澈别着急离开,先回趟南郡参加喜宴。 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读完了信,在庄子里潇洒肆意了这么久,陡然接收到外界的消息,白澈还有些不太习惯,他的腿也已经大好了,他如今万分确定段以庭是真的非常清楚自己的用餐喜好,然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他原本想为段以庭做顿饭感谢他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照顾的,但这样看来,甚至在他把段以庭的喜好弄清楚之前,两人便要离开这里了。 不知怎么的,白澈心里蓦地有了些空落落的感觉。 第178章 收降(六):大统 南郡军队离开的这日艳阳高照,天朗气清,华为斋和孙秋戍领着全城百姓夹道送别,归顺南郡后,临羌遣归了不少军士,让孩子们和家人团聚,使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百姓们是真心感激,不过因着先前的那场乌龙,华为斋这几日都是避着郁迩和顾昭述走的,尽管已经在郁迩面前诚诚恳恳道过歉了,但今日离别,面色也还是讪讪的。 毕竟谁能想到这两位居然会是一对啊?! 送别的流程走得很顺利,华为斋看着郁迩上了马车,刚要松一口气时,端坐在盗骊马上的顾昭述冷不丁回头看了一眼,陡然对视,华为斋被对方强大的气场震住了,只听见顾昭述不咸不淡的嗓音。 “华县主下次在背后议论别人之前,还是要先问问本人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不然说小了是信口胡诌,说大了就是诽谤造谣,谁都不好过,你说呢?” 华为斋冷汗瀑下,心底庆幸真相发现得早,否则便将这两人都得罪惨了,连声应道,“是是是……” 顾昭述淡淡瞥着他,随后马蹄扬起,墨发随着衣袂翩然翻飞,伴随着爽朗清冽的声线,“出发,回程。” 临羌和济城是分别在南郡的两侧,所以从临羌回到南郡远远比先前从济城到临羌要更近,浩浩荡荡的大军完成了使命,落了一身清闲,回家的步子也不由得轻松起来。 ~~ 回到南郡时已经是深夜了,桥山瞬时灯火通明,迎接着军队的归来,郁迩和顾昭述沐浴洗漱过后便先睡下了,直到第二日郁迩在朝会上露了面,宣告了战乱的平息,末了又将祁止单独召见。 上书房。 郁迩眼帘轻垂,一页一页仔细翻读着祁止拟定的婚仪章程,书案对面祁止垂着头双手交叠,战战兢兢地站着,这些可是他这么多天绞尽脑汁,废寝忘食,焚膏继晷,辗转反侧才定下来的,求求了,不要出错…… 蓦地,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下来,难以言喻的压抑笼罩了他,祁止抬起头偷偷觑了一眼郁迩的神色,见自家主子轻蹙着眉,默默问道,“城主,这……可是有什么不妥?” “婚前半月分居,前三日不能见面?”郁迩瞥着他,“真有这么回事?” 祁止顶着压力,沉吟道,“按理来说,民间百姓是婚前一日不见便可,但……城主与将军毕竟不是一般人,还是要按着最尊贵最庄重的礼仪来,而且婚前三日的话更加体现了您对将军的珍视……” 静静相视了半晌,祁止强撑着保持微笑,或许是默认了,郁迩垂眸继续看着手中的书页,温声笑道,“待我修改过一些细枝末节后再把这份书册交给你,届时婚宴人多庞杂,还需要你来负责大小事宜。” “……是。” 祁止欲哭无泪,再这么压榨下去真不行了,他都快积劳成疾了…… 咚咚咚。 规律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混杂着顾昭述低醇的嗓音在房外响起,“明霁。” 祁止眼见着郁迩面色肉眼可见地温柔起来,从座椅上起身,径直走到房前开了门。 顾昭述刚想要开口,余光却蓦地瞥见跟在郁迩身后焉头耷脑的祁止,对方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见状,顾昭述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祁将军,好久不见了。” 祁止无奈地扯了个苦笑…… 顾昭述看得有趣,随后侧首看向郁迩,“白澈和段以庭已经到了,正在厅堂里等着我们。” “好。” 郁迩牵过顾昭述的手正想要离去,却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回首看着满脸心累的祁止,悠悠道,“婚宴这事过了,允你一月静心休假,日后例银翻倍。” “?”祁止看着郁迩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陡然反应了过来,“!!!!!”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 厅堂中,郁迩静静将手中降书看了数遍,抬眸看着坐在侧位的白澈,轻声道,“你也要降?” 白澈点了点头,“其实在来济城之前,我们族里便商量过了,假若南郡当真收服了临羌,那么天下大统局势已定,西蕃委实没有必要螳臂当车,一意孤行要做个天下唯一的异族,这样一来,吃力不讨好,无论是商贸往来,还是土地关税,或者是国度之间的掠夺侵略,于后世都是一大麻烦。” “与其如此特立独行,还不如顺应天意,服从天下一统的结局。”白澈默了一会,认真看着郁迩,轻声笑道,“不过这样一来,这个皇帝,你不想当也不成了。” 内陆四分五裂几百年了,然而分分合合乃是时势所趋,再没有一刻比如今更倾向于大一统了…… 良久,郁迩将降书轻放在桌案上,打量着白澈,温声道,“你的腿如今怎么样了?” 这便是默认收下降书了,白澈侧过首,视线在身侧的段以庭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应道,“承蒙段兄照顾,如今已经大好了。” 顾昭述默默注视着两人之间的眼波流转,哪还有先前的疏离,约莫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也确实不错,顿了顿,礼貌开口,“婚事可能还要些时日,两位先在这里住下吧。” 感受到白澈的视线投了过来,顾昭述看着他,面不改色道,“你原来的房间没有动过,你旁边那间也已经打扫过了,正巧方便段堂主安榻。” 白澈住在一方独立清净的小院里,偏僻又静幽,吃穿住行样样俱全,根本不用怎么出门,不过从前只有他一个人,如今还要和段以庭单独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段以庭面上带着明显的笑意,“麻烦了。” 白澈:“………” ~~ 天下大统,新皇必立,最终登基大典和帝后大婚敲定在同一日,郁迩还是默认了婚前半月分居的礼仪,在顾昭述搬去桥山的前一日,两人一起祭拜了双方高堂,顾昭述早在初入南郡之时便将生母与妹妹的碑位迁入了当年外祖父在南郡的老宅祠堂之中,至于郁迩的父母,郁淮和卫帆然尸骨无存,做的碑也是一直安放在城主府之中。 郁迩已经很久没来祭拜父母了,北楚亡了,褚氏灭了,所有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不得善终,他终究还是走完了那条父母最不希望他走的歧途…… 不过这一次不同,他要成亲了,往后春夏秋冬,寒来暑往,身边有了知冷知热的人,相依相伴,倥偬余生再不是孤单一个人经受风霜雨打,喜乐无忧,父母也该是高兴的吧…… 从祠堂出来后,顾昭述侧眸看着心事重重的郁迩,有意转移话题,“我听说,你派人把林弃一家送走了?” 阳光倾泻万里,木叶光影攒动,郁迩和他并肩走着,静静道,“沈闲给他诊过脉了,形如枯槁,病入膏肓,已经没有几年好过活了……,之前他自废武功,又常年病痛缠身,经受了狱中刑罚后,如今也只能废人一般卧榻在床,痛苦而绝望地活完剩下的日子,总好过就这样痛快地死了……” 郁迩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祠堂,恍惚中又想起了当日拿着馥郁桐花在自己跟前傻傻晃的小孩,那个叫林敉的孩子,没有与他的父母关押在一起,而是一直安置在宅院之中潜心读书,隔绝了所有的丑恶与喧嚣…… 顾昭述见他入神,扯了扯他的衣袖,“走了。” “好。” 天际蔚蓝,阳光遍落大地,暖意与温煦洋洋洒洒充斥着每个角落,枝桠丛生,青石板路上晕出层层叠叠的光晕,而那并肩相依的两人,掠过斑驳陆离的叶影,渐行渐远。 第179章 大婚(一):迎亲 转眼间便到了新帝登基并帝后大婚的这一日,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空前绝后辉煌而绚烂的盛宴,天下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于此,孟宵,华为斋,孙秋戍,庞舒,包络,戴成武……,不单单是内陆,四海之外的东域,西域,南域,北域统治者纷纷派遣了重臣使者前来庆贺,除开政治阶级,天下首富南郡城主的婚事同样动惊了无数商业巨贾闻讯赶来,婚前的一段时间里汪洋之上来自四面八方的航船密集,纷至沓来,摩肩接踵,声势浩大至极,几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万里碧空,秋阳朗照,呈方阵状波澜壮阔的骑兵肃穆排列,黑甲在万里倾泻的艳阳之下泛着粼粼金光,烈马破空长啸,仿佛有气吞山河之势,锋不可当,如今南郡军士与镇远军早已合为一体,全数归入了顾昭述麾下在桥山安置训练,明明该是喜庆的日子,但如若不是军士们头盔间纷纷系着大红飘带,还真有兵临城下的剑拔弩张之感…… 他们身后正是巍峨挺立的桥山,亭台楼阁,轩榭泉流处处张灯结彩,树梢枝头悬满了络绎不绝的红绸,远远望去震撼又喜庆,连地面也是铺满了红毯,耗资巨大再次扩展了众人的眼界。 尤其是顾昭述入住桥山的那一夜,祁止紧跟着就颠颠赶来了,一上来就是噼里哗啦的爆竹声,声响之大将原本准备安眠的将士们都全部吸引了过来,起哄声与持久热烈的鞭炮声混为一体,搅得顾昭述头疼,随后桥山满山将士就看见一车接一车的礼箱被抬了下来,一台台运上了山,起初众人还觉得新奇好玩,直到第一百箱,第二百箱,第三百箱……第六百箱……,足足六百六十六台!!! !!!!! 由于成亲的两人都是男子,祁止一行人没有用聘礼或嫁妆这一说,只说是礼金,但不过是换了一种说法,要知道历年皇家迎亲,聘礼与嫁妆加起来大多都是一百多箱的规格,封顶了也就两百箱,但郁迩这一出手……足足六百余箱,实在是惊掉了众人的下巴!再一次刷新了他们对天下首富的认知……,虽说这些最后还是要跟着顾昭述回到城主府,但好歹是落在了顾昭述名下啊!他们将军……这趟亲真是结得太值了! 当时将士们全部都张大了嘴难以置信,然而反观顾昭述还是一副平心静气的模样,对这些礼金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反而对送来的一只裹满红绸的白鹤颇为喜爱,后来嫌正厅里太吵,直接抱着充当着聘雁角色的七尺回了房。 此刻,顾昭述一袭大红婚服迎风猎猎,乌发如瀑翩然,身姿挺拔若松,单手持着缰绳高驾于盗骊马间,赫然正处于军士的中央,凛然俊美的面容淡然无比,然而往日里流畅而自然的下颌线此刻却微微绷紧,手背间隐隐可见青筋,散发了他无意识的紧张和不自在…… 邃然间,韵律庄重的唢呐声交杂着其他乐器的奏鸣由远及近,迎亲的队伍渐渐浮现在了众人眼前,负责婚宴司仪的祁止一身亮色骑着马驾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乌泱泱井然有序的侍从,郁迩坐在最中央高大恢宏金碧辉煌的舆车之上,珠帘翠帷垂曳,朦胧隐约,遮挡着里处的景象。 秦章和宋映原本骑着马分别在顾昭述的两侧,明明要成亲的不是他们,但看着对面丝毫不亚于己方的阵势,他们反而有些心慌了…… “顾,顾哥……”秦章声线不由微颤了起来,“你紧张吗?” 还没等到顾昭述分神理会他,对面队伍已经在祁止的扬声命令下停了步伐。 热烈喧嚣的唢呐声依然不绝于耳,顾昭述抬眸,目光落在那辆威严雍容的舆车之上,阳光刺啦啦晃得烈眼,呼吸微滞,仿佛时光也慢了下来,他看见对面军士自动分居两列,让开了中间道路,而郁迩缓步从车辇上下来,清润儒雅的公子身着一袭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华灿婚服,却依然难掩风华绝代,举止姿态优雅从容,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郁迩看着顾昭述明显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面上带着明隽的笑意,一如当初顾昭述初到城主府时那般向他伸出手,“阿述。” 往日里他们怎么黏糊怎么来,但今日他们成亲,无数人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顾昭述耳廓染上了绯色,将手放了上去,随后顷刻间便落入了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原本跟在顾昭述身侧的七尺也跟着跃下了地面,亦步亦趋跟在两人身后,没有跟着进入珠帘,而是踩在了舆车前沿,绑满了红绸的白鹤抖动着羽毛,认真地充当着吉祥物。 接亲只是第一步,之后便是游城,桥山下陈列的浩荡骑兵顺势跟在了祁止队伍身后,两方融为一体,唢呐鸣笛交响,周朝热闹喧嚣,南郡城中道路清场,货摊商贩们自觉没有摆放车摊,全城百姓们自发地列在道路两旁,充斥分布在南郡城中的无数巷道之间。 令人惊异的是,道路旁几乎家家户户都裹上了红绸,贴上了喜字,南郡城全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感谢广大父老乡亲的大力支持!”祁止对着两侧百姓抱着拳,面上扬着憨态的笑,“城主大婚,今夜全城安排坝坝宴,大爷大娘,哥哥姐姐们就别摆摊了啊!一起来吃个酒,都不要客气,一定要来捧个人场啊!” 百姓们被祁止憨直的话逗得起哄大笑,一时间气氛活络非凡,热闹无比。 往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莫测的行羽卫此刻跟在祁止身后充当着散财童子,臂膀间挂着花篮,秩序井然又一刻不停地给周围百姓分发着红包和喜糖,表情一丝不苟,如同执行重大任务一般确保分发在每一个人手中,别有一种反差感和萌感。 收了红包,沾了喜气的百姓们更加放松起来,纷纷玩笑打趣。 “祁将军说的哪里话,咱们南郡城要是没有城主,哪能有今天?!我都开始期待晚上的坝坝宴了……” “城主和顾将军真是天作之合呐……” “城主阔气!祝城主和将军天长地久,永远恩爱!” “……” 吉祥话不绝如缕,纷纷扬落在了舆车之上的两人耳中,外面的人见不着里面的风光,但郁迩和顾昭述却能透过珠帘缝隙瞧见外面的每一个人。 顾昭述看着祁止在一群百姓之间拱手哈哈大笑,如鱼得水的模样,不由得嘴角抽了抽,“祁止倒是挺适合这样的场合……” 郁迩把人抱在怀里,根本没分出多少心思去关注外面,轻握着顾昭述的手,摩挲着他掌心里的纹路,笑道,“阿述,今日成婚,日后我们便永远在一起了……” 闻言,顾昭述心里泛过复杂的思绪,今日全程都是恍惚地,恍惚地下了桥山,恍惚地列阵等待,恍惚地上了舆辇……,就像他们之间,已经不知不觉间为对方搭上了一辈子…… 然而这样的恍惚与茫然,却只让他感到无尽的温暖与心安…… 郁迩揽着顾昭述的腰,抬手轻捏了捏他温软白皙的脸颊,嗓音如山野间澈泉般清冽,“三日没有见面了,怎么这会还要分神?” 说好的半月分居,但其实只是走了个外在的形式,事实上郁迩每夜都堂而皇之地去桥山,两人还是住在一起,更何况桥山上也根本没人真的敢拦,直到最后三日,宋映拉上了秦章壮胆,两个人好说歹说才劝住了郁迩。 第180章 大婚(二):盛大(大结局) 迎亲队伍游遍了南郡长街,汪洋般浩瀚的人形长龙如潮涌动,磅礴壮阔,响彻寰宇的乐鸣祥瑞而不失庄重,游城之后,便是从古至今新帝即位必经的登岳祭天仪式了。 内陆之中最高最险的山峰嵬山坐落于南郡北郊,几百年曾是北楚创世帝王大一统举行封禅之地,重峦叠嶂,巍峨雄壮,舆辇抵达山脚的刹那,婚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恢宏大气的鼓号,摇山振岳。 从天下各地赶来的藩臣早已候在此处,嵬山上司礼人员严守以待,山脚处至峰顶间数千米肃穆陈列着金甲军士,当郁迩与顾昭述走下舆辇之时,众人齐声高呼,排山倒海的问礼声震彻天地,连绵不绝回荡于山谷之间。 “恭迎城主!” “……” 嵬山高耸如云,层层叠叠的阶梯漫天直上,中间穿插有游龙大鼎,郁迩和顾昭述相视一眼,拾级而上,所有藩臣官宦保持了一定距离紧随其后,以行羽卫为首的军士赫然分为左右两列直上台阶,号鼓声大气磅礴,众人面色凝重,场面庄严而肃穆。 段以庭抬眸看了眼险峻巍然的山峰,不知什么时候见得了头,于是看着身侧的白澈,想着他腿伤才初愈,压低了声线,“要不然,你就别上去了?” “这太不合礼数。”白澈悠悠扫视着周围的人,低声道,“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忽然折返像什么样子,你别担心,无碍的。” 段以庭沉默了片刻,随后握过了白澈的手,“那我牵着你。” 掌心相触的部分传来丝丝战栗,仿佛有些酥麻感蔓延了全身,白澈不太自然,却也没挣开他,只是呆呆看了半晌两人相握的手。 接近快两个时辰,所有人才到达了山峰,其中不少官宦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然而还是得强撑下来,香烟冉冉袅袅,司礼洪声如钟,一系列繁琐的礼仪纷至沓来。 天下大一统,国号南晏,取迩安远至,海晏河清之意,定都南郡,新帝郁迩帝号宣裕,登基之日同时拜首席将军兼新婚帝后顾昭述为穆硕王,身份地位比肩帝王,礼成之后,万人叩拜。 华灿灿的婚服迎风翩然,险山峻岭络绎不绝,远雾如黛缭绕环生,目光所及之处乌泱泱尽是跪拜俯首之人,而郁迩和顾昭述执着手,感受着对方传递而来的温热气息,眸光中皆是对彼此的赤忱与偏执,再容不下其他。 ~~ 白日里礼仪庄重繁琐,晚宴却是随性至极,南郡城一掷千金,除开在南郡正宫举办的万人宫宴之外,无论是是平民百姓,街头商贾,还是军队士卒,侍女仆从,全部都安置在各地的圆桌席中,珍馐美味一应俱全,红包喜糖应有尽有,无谓尊卑,举杯痛饮,霎时间,万人齐欢,享受着这一刻的畅快与愉悦。 然而本该是主角的郁迩和顾昭述两人只是在宫宴起初露了个面,接受了众人贺拜新婚的吉祥话与祝愿语,而他们自身在说完了一番场面话之后便借酒力不胜为由兀自离去了,原本祁止还以为他们走了,又得是自己来收拾烂摊子招待客人,活跃气氛,谁料众人都比较玩得开,情绪空前高涨,完全不需要自己费心多说多做什么。 宴会特别人性化,根据个人性格喜好不同分别陈列有圆桌席与单人席,而祁止端着碗凑到了熟人最多的那桌圆桌席坐下,宋映,阎遇,秦章,沈闲,白澈以及段以庭都在这里,按理来说,成亲当夜,他们作为新人夫妻双方的熟识,是可以闹闹洞房寻点乐子的,但如果是郁迩和顾昭述那两人,毫无疑问的,谁也不敢轻易尝试去找他们的不痛快…… 祁止左侧坐着秦章,见他和沈闲一副如胶似漆的模样,打趣问道,“秦世子,你这日后有什么打算啊?还要回西蕃吗?” 秦章抬眸瞥了一眼坐在祁止右侧的白澈,盈盈笑道,“不了,有我哥在西蕃,没我什么用武之地,反正南郡也不少我一口饭吃,以后就在这里安家了。” 闻言,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沈闲面上不由自主地出现笑意,看着秦章的眼神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宠溺。 简直不忍直视,祁止闷头扒了两口饭,余光中瞥见白澈垂眸不语,又长时间不主动伸筷夹菜,只是自顾自埋首吃着碗里的东西,蓦然间福至心灵。 他想到今日郁迩成婚,那么白澈心里肯定会不好过,这会儿指不定有多难过呢!可怜这么多年满腹真心空落,作为多年的兄弟,这时候又怎么能看着他一个人黯然神伤,祁止敛了敛心下的复杂感,放下了银筷,拿着面前的酒盏若无其事地给身侧的白澈添了杯酒。 “没事了啊!”祁止语重心长地拍了拍白澈的肩,语气带着些欲说还休的复杂,“这酒不错,咱们兄弟俩好久没有见面了,今夜一定要喝个痛快!” 沉默了半晌,白澈从饭碗中抬头看他,猝不及防对上祁止关心则乱的眼神,听着他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喝啊!” 还没等到白澈有什么回应,倒是一直坐在白澈身边的段以庭轻笑了两声,若无其事地拾过了白澈的酒杯,对祁止和煦笑道,“小白重伤初愈,如今还不宜饮酒,这杯便由段某代劳吧。” 祁止一拍脑门,一时忘记白澈之前受过重伤了,“对对对,我忘了……” “?”片刻后,祁止才觉察到些不对劲,尽管这段时间他不明白白澈和段以庭关系走近了些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多加在意,但是……段以庭忽然给他挡酒是闹哪样啊?!他和白澈的关系还能有自己和白澈的关系好吗?而且白澈还没有任何要感谢段以庭的意思…… “再吃点这个。” 还没等祁止想出个所以然,就见段以庭旁若无人地给白澈夹着菜,而后者也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样子,仿佛是非常习惯…… 祁止愣了一瞬,随后蓦地反应了过来,“!!!” 他看了看白澈和段以庭两人,又看了看秦章和沈闲两人,最后视线落在对面的宋映和阎遇身上…… “……” ~~ 松明居。 侍从早就已经被命退遣散,婚房内只余下新婚的两人,典雅弘大的殿宇内处处高悬着红绸罗缎,金线幔帐帘幕重重,屋子里飘逸着淡然雅逸的沉水清香,不自觉令人心旷神怡,往日里绒毛素白的地毯也全部都换成了喜庆的大红色,红烛经久不息,明明灭灭,为周遭寂然的气氛裹挟了几分绰约与隐谧,朦胧而温馨。 郁迩倚坐在榻前,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搭在微曲的膝间,墨发洋洋洒洒铺落肩前,缕缕青丝散入微敞的衣襟中,白皙如玉的肌肤与染血般艳红的婚服相得益彰,他轻阖着双目静静等待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觉察到了什么,郁迩眼帘轻掀,目光落向一处,才将换好霞帔的顾昭述未着鞋袜踩在红毯间,有些若有若无的局促,猝不及防与郁迩对视,原本便不太自然的面色顿时更加犹疑起来,慢吞吞拖着僵硬的身子一步步走到了榻前。 白日里两人穿着相同款式的男子婚服,晚间回了房,鉴于之前早就答应过郁迩了,顾昭述又从来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也没什么玩不起的,直截了当地穿上了郁迩安排的第二件婚服,也就是如今这身…… 感受到郁迩的视线毫无保留地在自己身上逡巡,或许是满屋子红烛燃烧的缘由,顾昭述明显地感受到脸颊被熏热了些,想也不想他此刻的面色必然也是红润的…… 郁迩不动声色地看了他半晌,欣赏着顾昭述与这身嫁衣的适配度,携笑的嗓音语调轻缓,“坐过来。” 原本便是新婚之夜,也没有什么好扭捏的,顾昭述轻脚上了榻,双膝分别轻抵在郁迩两侧的被褥间,面对面坐在他怀里,也不知道是本来的设计还是被偷工减料了,给他的这身衣服裙摆下面空荡荡的,连外裤也没有…… 郁迩像是没有怎么在意到这些,从榻前的木柜旁拿过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了顾昭述,柔声提醒,“合卺酒。” 合卺交杯,两人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应有的步骤,烛光闪烁照耀,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末了郁迩指腹轻轻擦过顾昭述被酒润过的唇,笑道,“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语调很轻,就像轻盈纤柔的洁羽抚动着顾昭述的心弦,他看着郁迩舒隽清逸的眉眼,一时有些失了神,轻轻摇了摇头。 郁迩指尖轻缓地捏了捏他的脸颊,有意逗他,“洞房之夜,是不是该为夫君宽衣解带了?” “………” 更深露重,松明居里琉璃玉盏中暖玉红烛经久不熄,交杂着纯粹而自然的爱与欲,雕纹镂花窗外不知何时燃起了烟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流光溢彩而热烈喧嚣,黯淡如墨的天际邃然间恍若白昼,盛大,辉煌,绚烂,恰如来日,久久光明。 ——正文完。 第181章 番外(一):瀚海皎月(庭澈) 帝后大婚过后,段以庭及渡渚堂众人启程回东域的日子也悄然临近。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高爽,祁止大咧咧踢开房门之时,白澈正在里间休息小憩,午时他与段以庭饮酒对酌,或许是想到段以庭就要离开了,再次见面又不知是何光景,白澈心里总有些不可名状的不爽和苦闷,连带着一壶接一壶酒不知不觉地灌了下去,酒劲太重,在榻上枕了几个时辰了,脑袋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 “白澈!你怎么还在睡呢?!”祁止大步流星上前将白澈摇了起来,看着对方呆愣痴傻的模样一脸恨铁不成钢道,“段堂主都要走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这么大声干嘛?我听得见……”白澈揉了揉眉心,祁止洪亮的大嗓门简直要把耳膜都震碎了,真不知道这个大傻子是怎么一天天的精力这么旺盛……,欸?等等……谁要走了?!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祁止缓缓吐了一口气,暗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满脸语重心长道,“清江渡口,你现在去,或许还能……” 白澈原本涣散恍惚的眸光瞬间清醒无比,来不及顾上其他,动作疾速地穿戴整齐,语态匆忙地和祁止告了辞便飞奔出了院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了下来,月朗星稀,银华凝霜,夜风清凉宜人,从容悠闲。 尽管白澈一路运着轻功疾驰过来,当他真正抵达清江渡口时,数不胜数的船帆航舟早已启程,于浩瀚汪洋中缓缓行远,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遥遥望见独属于渡渚堂的段字旗帜高悬飘曳,由面及线,由线及点,终究于苍茫海雾中化为虚无…… 脚下仿佛生根了似的安若磐石地伫立着,不知过了有多久,这夜一直无意识的风声,虫鸣声,树叶的沙沙声,呼啸的海浪声重归耳畔,原本的静默陡然化为喧嚣,像是某种隐秘的期盼落了空,又像是某种不太真切的美好总也抓不住,患得患失如坠云端,而今终于彻底失去,一切落下了尘埃…… 心酸又解脱…… 白澈望着深邃广袤的沧海,无垠海面上已再见不到任何船只残影,唯留滚滚波涛汹涌…… 他的面上不由得浮现了些苦笑,本该如此的,他到底是在奢求些什么呢…… 烟波浩渺,海风猛烈席卷,有些咸,又有些湿,尽管寒意已经渗透了身体裹挟着四肢百骸,白澈却感受不到冷似的,任由冰凉彻骨。 直到被人往肩上裹了件外袍,陡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白澈下意识回首,蓦地一头撞入了温暖的怀抱。 段以庭和煦明朗的面容落入眸中,白澈瞳孔微缩,“你……” 出口便是异常嘶哑暗沉的声线,白澈眼睫轻颤,这才意识到眼眶已是湿乎乎一片,段以庭不发一言抬手轻拭着他的眼角,带来的真实触感让白澈如梦初醒。 “方才那些船……”白澈侧眸看了看汪洋浩海,又瞥向此刻确确实实站在自己面前的段以庭,难以置信道,“你不是应该,应该……” “他们按照原定时间先行遣返了。”段以庭面容淡然,低声解释道,“看你下午睡得沉,原本我是想等你醒来后,再和你认真谈谈的,没想到我去灶房熬个汤的功夫,回来时你便不见了,后来还是遇见了祁将军,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 白澈终于意识到自己出了多大的糗,满心的复杂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暗自咬牙,“这个祁止……” “你没看见我的行装还在房里吗?”段以庭揶揄道,“再者你认为我会不和你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刚醒的那会本来就意识混沌,再加上祁止言之凿凿的模样,而且今日本来就是他们回程的日子,白澈哪里还能想那么多…… 白澈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蠢,板着脸看着一脸忍俊不禁的段以庭,静静对视了半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耳侧海风呼啸,他们静静相拥着,心里皆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这次出来这么长时间,是临时请了本来在四海云游的父母回来掌舵,他们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我把他们的儿媳妇带回去。” 段以庭顿了顿,目光静敛,笑道,“小白,要不要陪我一起回东域见见我爹娘?” 相较于之前的含蓄委婉,这段话就说得很直白了,白澈整个人都有些僵硬起来,安静了很久,段以庭也并没有逼他,默默等待着答复,只是明显加快的心跳和脉搏还是凸显了他的紧张。 半晌,白澈微皱着眉,“可是西蕃……” 闻言,如同濒溺的人陡然呼入大片新鲜空气,段以庭猛地松了一大口气,多年执念一朝变化成真,简直虚幻得不切实际…… “如今明霁当权,偶有出走十天半月的,想来也不会出太大的乱子。”段以庭定定看着怀里的人,放轻了声音,“你愿意吗?” 白澈从来率性任为,不会轻易受到羁绊约束,怎么想也就怎么做了,至少他此刻很确定,方才以为真的失去了段以庭的那一刻是如坠冰窟,痛彻心扉的,既然他不能接受两人分开,那么便只能尝试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人生得意须尽欢,有花堪折直须折,莫过于此了…… 只是,他还需要确认某件事…… “你之前喜欢的……”白澈犹疑地看着他,“到底是……” “一直是你。” “一直都是你……”段以庭轻声呢喃,心里泛过狂喜,面上却克制得极好,轻柔得抬起白澈的下颌,微微俯身,两人唇瓣相依,绵长而温柔,臣服于内心赤忱而澎湃的爱意…… 苍穹无垠,鳞次栉比似的蔓延着漫天银河,和美皎洁,闪烁粲然,辉映着层峦迭起的海潮浪波,浩瀚粼粼。 第182章 番外(二):玉兰开春(郁顾) 南晏自建立以来,宣裕帝颁布实施了一系列新政制度,涵盖了农实生产、财政经济、赋税劳役、法规律例等诸多领域,其中陇中、济城、西蕃、北楚由藩国定性为县城,并根据多方面实情考量,削减了这些疆域的土地面积,从中划分出来的作为新建地域,而各地县主由帝王直接任命,不再同于蔽荫制,而是能者居之。 除此以外,为杜绝贪污舞弊而查办官吏、选贤举能等措同样如火如荼地实施着,同时各县各地增设众多学堂,不论贫富贵贱,凡是适龄幼童皆可入学,动荡政革之巨仿佛令天下改头换面,焕然一新,霎时间南晏弊绝风清,政明人和。 不过话说回来,宣裕帝经纬大略,不过相较于历朝历代的帝王却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了,不着帝袍、不建帝宫、不设三宫六院,平日里一派端方雅正,清润儒和的模样,只是住在城主府里,身边也仅有穆硕王一人,尽管如此,也没有哪位谏臣胆敢置喙半分,在这样一位温和有礼的帝王手下做事,却要比任何时候都更战战兢兢,眼看着除夕将至了,郁迩也没有按规矩设办宫宴,只是让臣子们都各回各家各自团圆,而他自己在安排好一切之后,带着穆硕王不知所踪。 除夕夜。 去年今日便是两人正式定情的时候,郁迩带着顾昭述来了当时所说的那处别庄,屋子里烤着炉,烹着羊羹,袅袅雾烟伴着浓郁鲜香四散飘溢,火炭烧得正红,连带着周遭也暖融融的,舒适安然。 两人挨着坐在矮榻上,膝上搭了层绒毯,他们已经用过晚膳了,只是靠在炉前守岁,青竹镂空窗外落雪纷纷扬扬,无声下坠,裹挟着阵阵寒意,浸透人间,顾昭述的头轻靠着郁迩的肩,抿了两口碗里刚盛起的还热气蒸腾的羊羹。 郁迩正用夹钳翻烤着什么东西,顺口问道,“味道怎么样?” “不错。”顾昭述赞扬道,“你有这厨艺,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去当个大厨了。” 七尺在身侧挨挨蹭蹭的,顾昭述放下了手里的碗,顺手揉着它身上的毛,漫不经心道,“对了,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生得真壮,多少年了啊?” “是爹娘种的,先前没有问过。”郁迩笑道,“不过总归比我的岁数要大些,或许再等十余日便会花开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小住,等到那时再离开。” 顾昭述微微凝噎,随后盯着他看了半晌,悠悠道,“你是真清闲啊,你看历史上哪个帝王会就为了赏花就荒废朝政十余日的……” “说你消极怠工,你却对任何政务都了如指掌,南晏也在蒸蒸日上,不过说你勤勉励精吧,我看这个词又跟你沾不上边。” 郁迩用巾帕裹着已经煮好稍微冷却了的甜玉米,递到顾昭述手里,这才回应顾昭述的调侃,“松弛有度便可,前朝诸多能人,想必也能应付我不在的这些日。” 顺手拢着顾昭述身上披着的鹤氅,郁迩放柔了声音,低声道,“困不困?要不要先睡了?” “不是说好了守岁的吗?”顾昭述啃着玉米,瞥了眼窗外的银装素裹,“况且烟花我们还没看呢……” “那不然去榻上等?更暖和些。”郁迩抚过顾昭述微凉的脸颊,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才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少顷,两人躺在软茸茸舒适的毛毯间,衾被面料柔软,搭在身上温暖又厚实,两人半靠在床前,郁迩还拿了本《古国论》放在被褥上供他们阅读,翻页声极有频率,起初两人还一起讨论着书中的人物和故事,渐渐的,顾昭述没怎么出声了,郁迩侧过首,枕靠在他肩前的顾昭述迷迷糊糊嘟囔道,“看困了,我先眯一会,待会放烟花了叫我……” 郁迩把书合上放置在木柜上,注意到他不太舒适的睡姿,轻轻将他抱在了身上,让他整个身子都倚靠着自己,同时将锦被往上提了些,顾昭述约莫也更舒服了,头在怀里蹭了蹭寻了个位置安枕,低沉酥和的声线缱绻而温柔,“阿述,睡吧。” 其实顾昭述从前的睡眠质量向来不好,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警惕地立刻惊醒,偶尔有些时候还会整夜难眠,他整个人也越来越阴鸷冷漠的,不过这一年和郁迩在一起,郁迩俨然是一副保护者姿态睡在外侧,又常常被他抱在怀里,不知怎的,顾昭述潜意识里便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莫大的安全感,不知不觉地就睡得沉了,这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是从来没有的…… 正月初春,庭院里玉兰花如约而至,洁白花羽间晕染着淡淡的红蕊,纷纷扬扬悠扬飘逸,烂漫而绚丽,在阳光下恍若霞锦,郁迩白衣胜雪靠坐在树前,看着身侧近在咫尺的人,以后的每一年,都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等待花开了…… 顾昭述枕在郁迩的膝间,仰躺在花雨之中,感受到朵朵落花坠在脸颊上,侧过首,正瞥见白鹤在湖池旁饮着水,抖动着洁羽,似曾相识的一幕……,他想起当初在郁府后院,同样是木芙蓉花雨飘落,同样是湖中碧池,同样有白鹤…… 于是顾昭述轻轻唤了一声,“郁迩。” “嗯。”郁迩柔声应道,指尖陷入了顾昭述的发间,轻轻摸着他的头,凝视着顾昭述躺在玉兰花间绝美的容颜,正沉浸在夫复何求的岁月静好的美好之中。 蓦地,顾昭述猝不及防道,“我想和你打一架。” 郁迩:“?”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除了当初在郁府后院过招了之外,后面我们都没怎么正式切磋过,最多也就是暗地里比比内力,我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功力大增,你又一直忙于政务的……”顾昭述笑眯眯道,“我想看看,现在我们谁更厉害……” “……”原本的旖旎硬生生被打碎,郁迩微微一笑,“你更厉害。” “你别敷衍我。”顾昭述坐起身,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郁迩顺手将人揽在了怀里,难掩无奈,面不改色道,“我也是认真的。”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这个……有赌注的。”顾昭述见郁迩避让的模样自信更甚,主动往人跟前凑了凑,温热的气息咫尺地瀑在对方耳畔,“这样……谁赢了,今晚谁做夫君怎么样?” “我不是说字面上喊几声就成,而是实际意义上的……”顾昭述补充道,眉眼微弯,笑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 郁迩眸色渐深,幽幽看了他半晌,前些日顾昭述受不住,所以坚决抵抗他的靠近,以至于这几日都没怎么碰着人…… “考虑好了吗?”顾昭述看郁迩似乎越来越为难的面色,心跳越来越快,他还没见过郁迩这么没把握的模样,心里更加有底,不由得用激将法催促道,“你不会是害怕吧?” 最终郁迩看似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 事实上人总会为自己的自负和轻敌付出代价,当夜顾昭述眼泛泪光,在屈辱地被迫逼着翻来覆去喊了数十遍夫君以及再三发誓自己以后不会再动歪心思后才终于被放过,很好,这已经是他顾昭述第无数次受骗了,顾昭述彻底坠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恨恨想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