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教授的诡异事件簿》 序章(1) “小伙子,那个穿白衣服的小伙子!”方鹤环顾四周,确认了天桥上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白衣服,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叫住他的是一个身边立着个“算命测字”的招牌的算命先生,身上一身深色的短马褂,鼻子上架着副小圆墨镜,非常专业。 “您有什么事?”方鹤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问了一句。现在时代变了,大街上打着算命招牌的骗子越来越多,他不想在他们身上花费太多时间。但小时候家教严格养成的礼仪还是让他对对方做出了回应。 “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此乃大凶之兆啊!”小圆墨镜已经快要滑到算命老头的鼻尖了,而老头的一双小眼睛就越过墨镜,狡猾地打量着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像是对年轻人的白衬衫很感兴趣似的,目光停留了半天。 看到老头的视线,方鹤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这老头确实是个识货人,这衬衫的料子据裁缝说是国外进口的,现在c国国内还很罕见,价格并不便宜。 他对这些并不了解,那块面料是别人给他的谢礼。他见给他做衣服的裁缝对那块料子喜欢得紧,便把做衣服剩下料子全都留给了裁缝。 这个算命的估计是认出了自己身上衣服的面料,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所以想讹上一笔吧?方鹤乐了。怀着逗逗眼前的算命老头,让他出糗的念头,他走了过去。 “那您说说,这大凶之兆,该如何化解啊?”方鹤蹲下身,似笑非笑地看着算命老头,准备听老头编故事。 只见老头看了他半天,然后遗憾地摇摇头,“化解不了。” “化解不了?”方鹤笑了。多少年的江湖话术还在用,接下来估计是让自己花钱消灾的环节了。 “化解不了。”老头又重复一遍,“你今天不要去西边,西方对你极为不利,去了恐怕有血光之灾。” 方鹤一愣,他今天正是要去城西替人做事。 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里,最近各处都在大兴土木。在这种地界动土,总是多少会遇到些怪事。而作为唯一继承全部家传手艺的人,这两年来前来上门拜访他的人数不胜数,倒是也不缺今天这一单。 要不听老头的话不去了?他扶着下巴,“嘶——”了一声,觉得自己掉进了老头的陷阱里。 他说西边就西边?一共就四个方向,蒙准的概率太大了。方鹤想到一个办法,他要试试老头的水平。 “您说得那么吓人,”他接过了算命老头递来的小马扎,在老头对面坐下,翘起腿来,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您总得给我点依据,对不对?” 老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想,您就看看我是靠什么吃饭的吧?”他笑得更愉快了。他的工作种类过于冷门,多数普通人终其一生恐怕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也许是老头真的很想做成这单生意,话没多说,就掐着手指背起口诀来。老头的手停下,他似乎也对自己算出的结果感到了难以置信,于是又推算了一遍。最后确认过结果后,老头抬头看着他,颤动着嘴唇开口说道:“咱们……咱们算得上是半个同行……” 老头对着自己掐诀的手指头发愣,本来就满是皱纹的脸都快被他皱成橘子屁股了。方鹤便“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裤腿。 “差不多。” 戏弄到了老头,他觉得心满意足。却听到老头说:“小兄弟,我刚才说的话不是讹你的,听我一句劝……” 后半句话传到他耳朵里时就已经模糊了,这座城市春天的风太大,把老头的声音都吹散了。 已经下了天桥,方鹤却发觉自己的衣摆被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还是刚才那个算命老头。老头手里拿了张纸条塞进他手里,握着他的手。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是你与我家有缘,你这次死不了,但之后恐怕也是前路坎坷。要是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来找我吧,我或许能做些什么。”说罢,拍了拍方鹤的手,示意他将纸条收好。 老头回天桥继续算命去了,方鹤展开纸条,里边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齐中书?”这倒算是个文雅的名字。他念了一遍,便将纸条折起来放入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沿着路朝西走去了。 十个小时后,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了这座曾经的皇城。而此刻的方鹤也意识到,天桥上的老头是确实有几分功力的。现在他眼前的局面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得了的了。 这片工地位置不算偏僻,但他现在却看不到哪怕一丝周围人家的灯光。手电的电量已经耗尽,只剩一点如同萤火般的微光。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火把,火把燃烧着,火光却连三米都照不出去。三米之外,火光仿佛被吞噬了一般,漆黑一片。 “沈重万!何贵!”他朝黑暗高声大声喊着。 这是来给他打下手的伙伴的名字。 没有回应。 方鹤心里一凉,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举着火把,火光将黑暗逼退。方鹤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工地松软的泥土里,朝最后一次听到他们两人声音的方向跑去。 不对,这里的气味不对。 没跑几步,他的嗅觉就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伴随着的还有一股他从未闻过的腥臭。像是河边腐烂已久的臭鱼,但却像化学药品一样,刺激着他的鼻粘膜,让他的整个气管都能隐隐感觉到刺痛。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他顾不得多想,便用衣袖捂住口鼻,继续往前走去。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确认另外两人的死活。 焦急和不安中,他来不及看路,一脚踩入了一个泥潭。年轻人骂了一声,想将腿从泥泞的地里拔出来,却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他们白天到这片工地的时候,曾仔细把工地勘察过一遍。那时工地上也没有任何积水,只有挖掘后留下的松软土壤和一口已经毁了一半的枯井。 那么这泥潭从哪里来? 方鹤半蹲下来,抓起一把湿泞的泥土,将火把凑近,用手指捻了一下,指尖是一片血红。 是血。 太不吉利了。他第一次在这个一直被他当做自家后花园的异界里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恐惧。 方鹤的情绪更加焦躁,他想丢掉手里的泥土,却在火光中看到他手中的泥土不是这片区域常见的黄土,其中混杂着很多白色和红色的杂质。 方鹤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的潜意识已经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挑出红色的杂质捏了一下。 是柔软的。 随后他将红色的杂质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瞬间便感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腾。 那是人肉。 这所谓“泥潭”,是被碾成碎屑的人和他们的血汇成的! 他强压住自己想要逃跑的恐惧,将火把插在地上,用双手在这“泥潭”里拼命的挖掘着。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单。 下单的是一个私营企业老板的儿子。 他父亲,也就是这家企业的老板把这里规划成了住宅楼盘。工人施工的时候,挖到了一口已经干涸的八角古井,文保单位鉴定过没有任何价值后,老板便要求工人拆除那口古井。 工人中有个做饭的老头说这种形状的井都是封着恶灵的,不能随便拆除。老板没有理他,命令其他工人继续施工。很快,工人们没往下挖几米,就发现了许多足有女人手腕粗细的铁链缠绕在井身上,似乎要将这口井锁住一般。 工人里有人想起做饭老头的话来,便说什么也不愿继续了。老板无奈换了一批人来,这批人手脚倒是利索,一个下午便将古井拆除了一半。 但诡异的事也随之而来。第二天几个工人来上工,继续拆除这口井,却发现,井里有一双穿着皮鞋的人脚。 工人们七手八脚将人拉上来,发现是已经断气许久的老板。 工人们报了警,警察勘察了现场,解剖了尸体,判定老板是窒息而死。但没有找到让老板窒息的原因,最后结案判定为老板酒后不慎跌入井中,吸入了井里的有害气体导致了窒息死亡。 但厄运并没有因为老板的死亡而停止。 几天后,老板的亲生兄弟一个上吊自杀了,另一个则是因为胆囊破裂,导致了严重感染,最后休克而死。说通俗些,就是被吓破了胆。 在老板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兄弟临终前,意识模糊的阶段,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发音——井。 在家中遭遇如此变故后,老板的儿子怕了。他是家中独子,如今叔叔父亲都死了,他便成了家中唯一的男丁。如果再出事,恐怕是要落在他的头上的。 这个老板的儿子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打听到了方鹤在这方面上有些能力,便找上了门来。 序章(2) 方鹤依旧在火把的光照下拼命地刨着泥土,指甲已经从中间断裂,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终于,他在泥土中摸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制品,上边还坠着一条链子。他扯着链子将那东西拽了出来,是一块怀表。 方鹤颤抖着手,将怀表的盖子打开,怀表里有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家五口人的合影,其中在右下角对着镜头傻笑的正是幼年时的沈重万。 深吸了一口气,方鹤把怀表放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继续挖着泥土。很快,他又找到了一件东西,是一只已经被鲜血泡透了的皮质钱包,一翻开,就能看到一个女孩的照片。 这照片方鹤是见过的。那是何贵的女朋友,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他还记得不到三年前,盛夏的傍晚,他和沈重万何贵三人坐在某个路边大排档的桌前。 那时候他们开始合作还不算久,刚做成的一单大单子让三人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下酒菜和冰镇过的啤酒被一轮轮地端上桌,空菜盘和空酒瓶又被一轮轮地撤掉。 那天他们三个都喝醉了。喝醉了的年轻人们开始大声谈论起自己的梦想。 沈重万说要在老家盖全村最好的房子,修一个大客厅,买最好的彩色电视摆在客厅里,让全村人都去他家看彩电,让全村都瞧得起他家。 而何贵掏出了这张照片,看到照片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念着女孩的名字。方鹤依稀记得大概发音是“翠荷”之类的。 何贵哭着说自己喜欢照片上的女孩,说着自己对女孩的爱恋,说着女孩翻窗出来和他在月光下约会,说着他因为没钱被女孩的父母拒之门外。 方鹤和沈重万笑着何贵没出息,为了个女人哭哭啼啼。沈重万抢来了照片想和方鹤一起看看让何贵哭的姑娘长什么样,为此何贵还差点和沈重万打了一架。 何贵和沈重万相互推搡的时候,照片落到了方鹤手里。方鹤看着照片上年轻女孩温柔腼腆的笑容,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觉得何贵为这个女孩哭成这样不算丢人。 只是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孩穿的应该是件白色的连衣裙,而不是现在这条被血浸染出的红色连衣裙。 他们都死了。 方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体力不算好的他已经脱了力,只能用胳膊撑在身后保证自己不直接躺下去。 他们都死了,甚至死无全尸。 方鹤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已经在这片荒地上化成了血泥。 幸亏何贵还没有娶那姑娘,不然这世上又要多一个刚嫁过门就要守寡的寡妇了。 方鹤不禁苦笑出声,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他捡起何贵的钱包,在自己的口袋里小心地放好。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拔下插在泥土上的火把。 他至少要给这两个因他而死的人报仇。 方鹤从挂在腰上的腰包里抽出一只小玻璃瓶,将其中青白色的粉末一股脑地倒在燃烧的火把上。 火焰“呼”得变大,之前只能照亮三米的火光,一下子将大半片工地都照亮了。 方鹤扭过头去,看到那口只剩一半的古井的位置依旧是一片黑暗。方鹤将火把靠近古井,笼罩古井的黑暗并未被驱散,古井依旧是连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活着的黑暗”,方鹤很清楚。 只是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口井附近这么大量的聚集,并且连他们最怕的东西都无法将他们驱散? 方鹤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只能试图将手伸进“活着的黑暗”里,尝试摸出井口的所在位置。还没摸到井口,他伸进去的手就已经变得冰凉。 寒冷会影响人的触觉。 冰冷的刺痛下,方鹤只能先将手抽出来,放在火把边烤热,再重新继续寻找。 就在他正在将自己的手烤暖时,他发现,四周的黑暗忽然开始朝自己逼近。他猛地回头看向古井所在的方向,黑暗如同涌出的泉水般从井里涌出,并迅速地覆盖了所到之处一切。 方鹤从包里再此抽出一支瓶子,想将里边的粉末倒在火把上。只是一切还没来得及,便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顶飞了出去。 火把和玻璃瓶都脱了手,他的头也磕在了工地里码放整齐的红砖上。一股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 但这对于方鹤而言已经算是小伤了,刚才黑暗中的那东西冲出来撞到了他的胸口,现在他的胸口疼的厉害,十有八九是肋骨骨折了。 方鹤躺在地上,不知怎么想起了天桥上的算命老头说的话。 西边,血光之灾…… 倒真挺准。 要是听了他的话,也许他们谁都不会死吧。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方鹤自嘲地笑了起来,却牵动了骨折的肋骨,疼得一阵咳嗽。 那老头还说了些什么来着?方鹤有些记不起来了,但他却看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在自己脚边站定。 方鹤一愣,却发现此时周围的一切黑暗都消失了,皎洁的月光投在工地上,那半口古井静静地矗立着,在银白的月光下像是被蒙了层白纱。 怎么回现世了?方鹤不解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重伤和体力不支挣扎了几下都没有用。 他彻底放弃了,躺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起来。离天亮的时间还早,等明天上工的工人发现自己的时候,估计自己都已经凉透了。 “你很不一样。”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从他脚边传来,是那个黑影发出的。 那黑影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朝方鹤扭动着挪来。 这又是什么?方鹤已经疲惫到不愿去想了。就当他是临死前的幻觉吧!他无畏地笑着,望向黑影。 “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还能笑得出来的人。”那黑影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方鹤没有搭理它,只是无畏地笑着,看着。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一样东西吧。”黑影的声音又变成了小女孩清灵的声音。 方鹤皱眉,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影便扑向他。这黑影像液体一样,是流动,且拥有实体的。 黑影如同石油般灌入方鹤的鼻子和口腔,甚至是耳道。 他像溺水一般剧烈地呛咳着,他知道那个老板是怎么死的了。可他也要死了。 早知道就听那个算命的的话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着,眼前一片漆黑,如同液体灌入肺部的感觉让他咳嗽得愈发剧烈。 终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他眯起眼,猛地往旁边一翻,如坠深渊。 黑暗一下子褪去,他听到了清晨的鸟鸣声。 睁开眼的方鹤看着自己熟悉的研究室的布局,愣了一会才彻底清醒过来。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身上还卷着被子。 看来自己是和被子卷在一起从床上滚下来的。 方鹤用手使劲搓了把脸。 又是那些陈年往事。 他将被子捡起来扔在他的行军床上,打开矮小的冰箱,弯腰找了瓶矿泉水,一口气就喝掉了半瓶。 外边天还没亮,他躺回行军床上,拿起床头的平板,滑动着检查自己的邮箱。 邮箱里只有一封新邮件,是教务处发来的。他点开反复读了两遍,倒吸了一口冷气,从行军床上弹起来。行军床的弹簧很老旧了,在方鹤的折磨下发出“咯嘣”的响声,但方鹤却没时间搭理。 这群人到底怎么想的!明明自己说了那么多遍不招学生,怎么还把小孩往这儿送?嫌十几年前的教训不够惨吗! 真是要了命了。方鹤借着平板屏幕的微光,盯着窗户玻璃反射出的自己的脸。 这么多年,这张脸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这样的自己,就算学生来了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的小孩子一个比一个机灵,压根连相信自己是他们的老师都不可能吧? 想到这里,方鹤不禁有些苦涩。 最近他的处境比十年前更差了。 十多年前,至少这所学校的校长和自己熟识,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来为难自己。五年前,新校长上任后就一直对他这个只吃饭,不带学生的“怪人”看不顺眼,却又因为他的能力害怕他。 如今终于忍不住开始给自己找麻烦了吗? 方鹤把平板关掉,静静坐在一片黑暗里。 邮件里的口吻不容拒绝。 看来他不得不出来教学生了。 可和学生的第一步信任问题该如何解决?怎么让学生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导师呢? 他需要一样东西证明自己。 方鹤坐在床上苦思冥想了许久,灵光一现。他记得两年前学校升级安保系统的时候,他曾经得到了一张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当时自己没有在意,但现在那张卡片大概能派上用场了。 太阳尚未升起,只有天边泛着点白色。就着这点光线,方鹤开始翻箱倒柜。他的眼睛很好,丝毫不受光线昏暗的影响。 等到太阳彻底升起,金黄的朝阳照在室内时,方鹤终于从他的书柜里翻出了那张印着他证件照的卡片。 很好,他现在不用再为身份问题担心了。方鹤心满意足地拍拍粘在袖口的尘土,静静等待着名为学生,实为“麻烦”的玩意的到来。 第一章 “学长”(1) 我叫齐琪,今天是我研究生生活的第一天。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但我心中只有万里乌云。 得益于前三年的女寝室抠脚生活,大四的我即使拼命地抱紧了佛脚,也只是晃晃悠悠的过了国家线,离志愿校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虽然我知道这一切是我自作自受,但还是无法立刻摆脱这层阴霾。调剂的时候,一想起我没能考上的法律专业,内心就满是波澜,只想赶紧混完研究生。然后听家里的话,找个稳定工作,靠谱婆家,结婚生子,平平静静的度过一生。 至于当初刚上大学的时候,满脑子的当律师,成为正义的伙伴之类的想法,还是都快点见鬼去吧。考不上研究生的人不配成为正义的伙伴。 澄平的九月初,太阳还非常毒。我觉得衬衫背后大概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粘在背书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后脖颈也被我许久不曾打理的半长不短的头发扎得很痒。 反复对比了入学那天领到的学校地图和周围的建筑,我确定了眼前这座方方正正,充满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气质的三层建筑就是那位名叫方鹤的教授的研究室所在地了。 这座建筑是红砖建造的,只是现在这些红砖的墙面已经被绿油油的爬山虎爬满了,显得生机勃勃的。一楼有一扇铁门半掩着,想必这就是这座建筑的入口了。 没有多想,我便去推开这座“教学楼”的铁门。 门把手锈蚀有些严重了,握起来很扎手。 一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着细灰刺激着我的鼻腔,让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低头一看,手心上也沾满了铁生锈剥落下来的黑红色锈渣。 淦,这地方能待人?多久没人打扫了才能这样?我的导师到底是有多不受待见,才能在全是新楼的学校里被分在这么一个破地方? 我把手心的锈渣在牛仔裤侧面随手蹭了蹭。抱着入学文件,忽然就泄了气。 这个专业是我在万念俱灰下随便选的,大概叫什么古文化研究与实践之类的名字。非常冷门,冷门到仅能查询到的两年里愣是没有一个人报考。 不受待见的教授,冷门的专业,破旧的教学楼,再加上我这个垃圾的学生,简直绝配。 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我在一楼的走廊里乱转,这里远比外表看上去的要大上不少,两边都是紧闭的木门。 透过木门上的窗户朝里看去,房间里黑漆漆一片。借着走廊的灯光,勉强能看清里边是一些高大的货架,上面摆放着一只只箱子,像是档案室之类的地方。 一楼走廊呈“回”字形,我走了两圈都没有发现可以上二楼的楼梯。 奇了怪了,这楼总不能是忘了建楼梯了吧?就算是忘了建楼梯,我的导师又不是猴子,总不能天天爬窗户进自己研究室啊。 兴许楼梯在楼外吧?怀着去找找看的心情,我往入口的铁门方向走去。 这座楼太安静了,让爱凑热闹的我有些不舒服。这座红砖楼和大学校园里青春活泼的氛围格格不入,甚至没有一丝大学特有的鲜活的生气。 走进这里,就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而走廊里的白炽灯配合地闪了一下,一股寒意瞬间顺着我的脊背爬满心头。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恐怖故事情节。我急忙把那些恐怖的桥段我脑子里甩出去,朝刚才的入口方向跑去。 可,可是入口呢? 我自觉没有跑错方向,但一片空白的墙面占满了我的全部视野。墙面太过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得我眼睛疼。 不会吧?我心脏一缩,难道我已经路痴到这个地步了? 不敢多想,我调头朝反方向跑去。 这种上个世纪中期从北方大国传来的建筑样式一般都极为规整,内外都是方方正正的,没有过多冗余的设计,也很难迷路。也许刚才那只是原本设计中后门的位置,因为什么原因被改成了面白墙。 一路狂奔下,我绕到了和那面白墙相对称的位置。 又是一堵白墙! 我的冷汗狂飙,在这三十多度的天气里,刺骨的寒意钻进了我的体内。 为什么没有门? 面对着眼前这面平平无奇的白墙,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难道刚才那扇铁门才是我是幻觉? 我看了一眼我穿的牛仔裤的侧面,上面的黑红色锈渣还在。也就是说我确实曾经推开过一扇锈蚀严重的铁门。 可是门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我在这里顺着走廊绕了不止一圈。绕圈的时候,这里有这样一面白墙吗? 我仔细回忆,无论怎样回忆,这个地方都应该是一扇锈得掉渣的铁门。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鬼打墙? 不是吧?和灵异绝缘二十余年的我,终于有朝一日可以见识到这种等级的都市传说了吗? 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我承认我曾经对别人嘴里的神仙鬼怪很感兴趣,也想亲眼见识一番,但我那只是叶公好龙啊! 不会有一个正常人想要经历这样的灵异事件的!真的很吓人啊! 别管是哪位干的,求求您收了这神通吧!小女子实在消受不起啊! 也许那铁门是道暗门! 顾不得这个猜测合不合理,我冲到墙边开始一寸寸地摸索起来。这墙的涂料质量很差,白色的粉末全都粘在了我满是汗水的手心上,黏糊糊的一片。 我细致地摸索完了每一个角落后彻底绝望了。这墙严丝合缝,没有一丁点缝隙。 我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我不甘心,也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所谓的“鬼打墙”存在。我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我用随身带着的记号笔在墙上一个不起眼到角落里做了一个记号。如果我等一会儿找到的另一面白墙上也有这个记号,那就说明这里真的发生了鬼打墙。如果没有,那也许我只是在这房子里迷路了。 看到记号,我顿时安心了不少。 “同学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急忙回头顺着声音找去。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在昏暗的楼道内像是在发光一样亮眼,有一种虚幻而不真实的感觉。 这人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往后退了两步。这里这么安静,他走路的声音我应该能听到才对。 我用余光悄悄去看那个人的脚下,可惜走廊里的灯光太暗,看不大清他有没有影子。 听说鬼都是没有影子,也不用脚走路的。他难道是个鬼?不然怎么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我背后? 但很快我的恐惧就被打消了。这个年轻男人从夹在腋下的一叠东西里抽出了一个平板,手指飞快地划着,似乎正在翻阅什么东西。 这是个人类。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也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毕竟没听说过谁家鬼会用平板这种高科技的玩意的。 “哦哦,你就是齐琪。”只见年轻男人的视线在平板和我脸上来回转了几圈。“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来的居然是个姑娘。”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正想答应,就听到了他的后半句,所有好话都被堵在了嗓子里。 “是姑娘怎么了?”我有点不服气。 “没怎么,”,只见年轻男人笑着摇摇头。“就是你之后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了。” 我感觉我面部的肌肉僵住了。 看年龄这人应该是我的学长之类的,他这么说的话,莫非我们的导师是个极品?还是歧视女生的那种?不会这么倒霉吧? 但要是不极品,怎么会没人报他的研究生呢? 我的内心瞬间冰凉一片。别管哪位神仙,只要保佑我顺利毕业,我一定做您的信女,保证我这一辈子都让您香火不断。我在心中默默念叨着。 “别傻站着了,”年轻男人看了看我,“咱们得从外边上去。”说着,就步伐轻快地往反方向走去。 “哦。”我连忙跟上。 跟在年轻男人的身后,我又看到了进来时的那扇铁门。男人在门口处的一个配电箱上拨弄了几下,给走廊里的灯断了电。 奇怪,我转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的铁门,为什么他一来就找到了? 铁门的合页应该锈蚀得很严重了,年轻男人费了很大力气才让铁门随着“吱——”一声关严。 他四下寻找着,在门边的草丛里扒拉了两下,找出了一条老式锁链。这锁链也看着有些年头了,到处都锈迹斑斑,只有一个地方有一个崭新的断口,应该是被钳子之类的东西夹断的。断面折射着太阳光,刺得我眼睛想要流泪。 只见男人仔细端详着,指腹反复摩挲着断口处,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又检查了挂锁的门把,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最后他将锁链在门上缠了几圈,带着我直接离开了。 “这样不会丢东西吗?”我追上去问道。 “嘿,”男人满不在意地笑起来。“该丢的东西已经丢了,剩下的都是不会丢的东西了。” 第二章 “学长”(2) 这人说话云里雾里,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听他的话,应该还是丢了什么东西的。 我马上问他:“那需不需要报警?还是先找学校保安处,让他们调监控?” 只见男人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说罢便带着我爬上了一个被高大树木所遮挡住的金属楼梯。“这事你不用在意,不过以后也不要去一层了。” 那当然。我心想。一层阴森森的,一看就有点问题,没事干谁会去啊。 他走路很轻,即使是走这种金属楼梯,也几乎听不出脚步声。反倒是我的脚步,落地声又重又沉。 人果然不能太久不锻炼,不然连上个楼都要喘。 到了二楼,男人率先推开了一扇门。这门是防盗门,看起来应该是近期新装的。 二层和一层环境截然不同,非常明亮。 走廊两侧是几间教室,不过看起来废弃了有些年头了。桌椅全被摞在一起,堆放在教室的角落里,满是灰尘。 但走廊的灯光很亮,加上阳光透过窗外枝叶的缝隙照进教室和走廊,给整个环境增加了一分暖色,给人感觉很是舒适,也多了不少人气。 男人带着我又走了一段,路过教室,走到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前,指着木头门板上贴着的一张已经泛黄卷边了的a4纸说:“这就是你以后要来的研究室。” 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起眼仔细看了半天那张泛黄的a4纸,才辨认出上边手写的“古文化研究与实践”几个字。 真寒酸啊……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身边的男人拧了下门把,把门推开。“你别看这样,我们的研究经费还是很充足的,课外实践也很多,最关键的是不管你去哪儿旅游,花费都可以找学校报销。” 看他一副很自豪的样子,我撇撇嘴,咽下了打击人的话。 我跟着男人进了这间研究室,研究室很宽敞,和刚才见到的教室差不多的面积,窗户外风景很好,越过树枝的遮掩,刚好可以看到学校操场。 室内两面墙全是书柜,里边摆满了各种书籍文献。另一面墙上则是一块黑板,不过现在上边被贴了一副c国的地图,上边还做了很多标记,周围也贴满了各种纸张。 屋内的几个写字台上也堆满了装着书的纸箱,只有一个写字台上摆了台电脑,还摆了一整套茶具。 我爸也爱喝茶,虽然很少用,但也收藏了不少茶具。因此,我一眼就能看出那套茶具应该价值不低,属于放在家里会被我老爹供起来不舍得用的类型。 拿这种茶具喝茶,想必我导师肯定是个讲究人。 除此之外,我还在房间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小冰箱和一张行军床。行军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看样子最近才有人使用过。不知道是我眼前的这位学长,还是我那个至今尚未谋面的导师。 不过我觉得是这个学长的可能性更大,毕竟能用那种茶具的人,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肯定很高,怎么会睡在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研究室里的破行军床上呢? 学长拿着水壶去接水了,回来看到我还站在原地,便把水壶先放在电热水壶的壶座上,按下烧水的开关。 随后挑了张靠窗光照好的桌子,把上面乱摊着的文件和报纸一股脑的塞进纸箱里,搬到一边。又从角落里拖了把椅子出来,冲收拾出来的桌子仰仰下巴朝我示意,“你坐吧,我一会儿先找点资料给你看。” “等等,学长,咱们导师呢?”我终于想起了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我至今没有见过我的导师。 我选这个专业前没有查过导师的任何信息,面试也因为种种原因改在了网上进行。而面试时,我的导师并没有开摄像头,甚至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的一栏一直是一朵和我三姨同款的粉色荷花头像。 “学长?”年轻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好笑的笑容,似乎觉得我的话非常有趣。“你这小孩,我是你导师。” “导师?”我也觉得很好笑。这人能是我的导师?这么年轻?教这种专业的,一般不都是个头花花白的老古董,或者起码是个谢顶了的中年人吗?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男人,怎么看都是顶多三十岁的年纪。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白皙,长得倒是很好看,浓眉大眼的,轮廓很深。 打从我一见到他,他就一直在笑,眉眼弯弯的,很有亲和力。 而且看起来也是个讲究人,头发像是认真打理过,胡子刮得很干净,身上穿的白衣服仔细一看,是件白色的唐装,看不出一点褶子,肯定提前熨烫过,穿起来非常精神。一看就和广场上打太极的老大爷穿的不一样。 兴许是看我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觉得好玩,他笑着翘起二郎腿坐在电脑前的转椅上,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对我说:“快叫教授,叫了有赏!” 我没搭理他,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一丝破绽。 “怎么?”只见他眉梢一挑,将抽屉合上了。“不相信?” 我没吱声。虽然我没查过我的导师信息,但在学校的介绍册子上有他的一栏,上边显示我那叫“方鹤”的教授已经在澄平大学入职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过去,曾经再怎么青年才俊,如今也该担心秃顶危机了。 他这个年龄想入职二十多年,除非从幼儿园就开始当教授。 幼儿园开始当教授?这种鬼话但凡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都不会相信。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喜欢以貌取人。”他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半个手机大小的东西,向我丢来。 他准头极好。只见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了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在了我的手里。 我仔细一看,是他在学校里的通行证。通行证的卡片上印着他的证件照,旁边还标注了他的姓名方鹤和所属文学院。 “怎么样?”他看我反复对比着他和通行证上的照片,特意换了个姿势让我看清他的正脸。 “我就知道今天肯定会这样,才连夜把这玩意儿找出来。”他又摆了几个造型,“怎么样,像不像我?” 看看照片上的人,又看看眼前正挑着眉梢一脸得意地看着我的人,我傻了眼。这人还真是我的教授! 想到刚才自己傻乎乎的质疑,我现在尴尬得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但转念一想,既然他是我的导师,也看了我的面试,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个女生呢?刚才第一次见我还那么惊讶?面试的时候他虽然没露脸,但我可露脸了啊! “我面试的时候,您在吗?”我试探性的问了一下。 “算在,也不算在。”他摸摸下巴,“我当时在外边办事,他们让我加入视频会议,我就挂着了,也没空看,就调了静音。他们当时是在给我招学生这事我也是才知道。” 我眼前一黑。世间竟有如此不靠谱的导师!我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掐人中,来阻止自己在这种暴击下昏过去。 我是想找一个混混就能毕业的专业,但是并不想找一个导师是混混的专业啊! 既来之则安之!先待上一个月,过段时间就找学校申请换导师。至于这一个月,把眼前这位大神糊弄好了就行。 我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插着兜晃悠到了我跟前。兴许是看我还盯着他通行证上的证件照,很是遗憾的摇摇头。 “没想到吧,为师如此年轻?”他把通行证从我手中抽走,随手往自己兜里一揣。 我使劲点头。对对对,您说的都对。但年轻到这个程度,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想到吧? “是不是很好奇为师的年龄?” 我的头点得更用力了。 “那你好不好奇为师如何保养呢?” “好奇好奇,方教授,我可太好奇了!”我连忙接到。 “呵呵,”他坐在了他的电脑前,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泡好了,他拿起一个精致的小茶壶,将茶倒进一只小茶杯里。轻抿一口,一脸高深莫测地抬起头看着我,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秘密。” 靠!什么烂人!有这么对学生的吗?就仗着自己是导师?仗着自己长得年轻?仗着自己长得好? “别生气别生气,”也许是我的表情过于狰狞扭曲,他赶紧安抚我道。“吃糖,吃糖有助于保持好心情!”说着,他有拉开了先前说给我奖励的抽屉,从里边拿出几粒扔在我的桌子上。 我看了眼桌子上的小黑兔奶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默念了三遍“莫生气”。坐在分给我的椅子上,一边剥糖纸,一边开始考虑起以后的研究生生活。 要是天天对着这么一个不靠谱又爱捉弄人的导师,以我的脾气,怕不是用不了一周就得被气疯了。要不去买个“莫生气”的台历摆在桌子上? 我觉得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主意,从裤兜摸出手机就准备找个网店下单。 而就在我摸到我裤子的瞬间,我的心头涌起一片悲凉。我这才想起这张椅子没擦,我现在恐怕已经坐了一屁股的灰了。 这是什么倒霉的一天? 奇葩的导师,冷门的专业,倒霉的我。 我的研究生生活就在这种充满着戏谑的氛围里开始了。 第三章 实践课(1)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我已经在这个奇葩导师的研究室待了一个月了。 大抵是因为专业过于冷门,并没有专门编写的教科书,他就在他的书柜里找些资料文献给我看。 他拿给我的大多是世界各地宗教民俗相关的文献,其中有不少都是他自己去调查编写的,可见这人的专业水平并不差。但也许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让我产生了偏见,我总觉得他是在炫耀卖弄。 这一个月里,我就过着这样每天坐在窗边晒着太阳,喝着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品质极好的茶叶,歪在椅子里看文献,看累了还能和他聊几句的咸鱼生活。 至于我的导师方鹤,意外的是个正经人。自从我来了他的研究室后,他不顾空调冷气外溢,也要开着屋门。 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孤男寡女要懂得避嫌。”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这楼里就我们两个,连个保洁阿姨都见不着,真有点什么事,我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 方鹤说:“这不一样,就算只是形式,也要把形式做到位。” 他还神秘兮兮的告诉我,形式很重要,以后我就会懂了。 我懒得和他争辩,觉得这人的正经大致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这一个月的相处,还是让我莫名的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轻松又简单,很适合我这个咸鱼女。之前想着要换导师的事也早就被我抛之脑后了。 至于唯一的问题,就是我实在没法对着那张和我年龄相差不大的脸正正经经地叫上一句“老师”。 后来我索性和他商量,没别人在的时候我就直接叫他的名字了。他欣然同意,也许是想占我年轻的便宜,显得自己也很年轻吧。 到了入学的第二个月,澄平市的天气已经转凉。早上起得早,还能看到草叶上,汽车表面都结着薄霜。 我带了条小毛毯来研究室,正在我裹着毯子看资料看得昏昏欲睡时,方鹤的手机居然罕见地响了。 这通电话他讲了很长时间,讲完后,我看到他一直极度平和,还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他看着面前打电话时记下的笔记,支着头思考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一拍桌子。 “来,为师带你去上实践课。”他钻到他的写字台下,从写字台下拖出一个旅行包。 而刚被他拍桌子时的一声巨响吓得摔下椅子的我正扶着窗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刚才摔倒的时候磕到后腰了,现在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把掉在地上的小毯子捡起来时,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了,旅行包单肩背在身上,还带了一顶鸭舌帽。正直勾勾的看着我,仿佛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我干巴巴的开口说:“我的行李都在宿舍里。” 他露出极为嫌弃的神色,“你以后拿几件衣服放在这儿,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做实践懂吗?” 我“哦”了一声,他便摆摆手,示意我赶紧回宿舍去收拾行李。 我不顾腰疼,以中学跑八百米的速度冲会宿舍,收拾了几件方便外出的衣服在包里就往回跑。一开门,正好遇到了我唯一的舍友吕珊珊。 “珊宝,妈妈要去上实践课,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乖乖看家。”我从鞋柜里翻出我许久不穿的运动鞋,换到脚上。“你要是一个人不敢睡,就去找周阿姨,她可喜欢你了。” 周阿姨的我们宿舍楼的宿管,人美心善的一个老奶奶,最喜欢的事就是给我们讲校园鬼故事。吕珊珊胆子小,每次听完都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才敢睡。 我背着包,飞快的冲出房门。 我能听到吕珊珊在后边冲我大骂着,但我心中只有兴奋和愉悦。一方面因为成功气到了吕珊珊,但更重要的是,我终于要去见识一下所谓的实践课了。 两个月来,我从来没有听方鹤提过实践课的事,一直日复一日在一堆文献资料里度日。 其实这些文献资料对我来说很有趣,主要都是记述各种宗教民俗的起源和发展的。其中不乏有一些奇闻异事,像是在看故事一样。比我本科学的那些法规法条可有趣太多了。 我回到研究室时,方鹤已经锁好了研究室的门,在门上贴了个写着“外出调研”的纸条。这字条看着皱巴巴的,恐怕也用过不少次了。 方鹤带我在校门口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址给司机,就开始闭目养神。 我这时候才发现他这个人其实极度矛盾。一边是出门后人模狗样,每次都会把自己捯饬得干净利落。一边是他的研究室混乱不堪,看完的资料从不放回原位,我帮他收拾过几次,他每次都说我把他的资料收拾得找不到了。 天地良心,我把他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他却偏要说他之前那是乱中有序,我这种凡人不懂。 我听过就沉默了,因为上中学的时候,我和我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出租车很快就到打了目的地,那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两侧都是高大的杨树,现在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 他和司机要了小票,仔细地收进一个文件袋里,告诉我以后有小票也记得给他,可以找学校报销。 我点点头。他这样斤斤计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连我买闲书的收据都要拿去找学校报销。 很多时候我都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否则以他当教授的工资,怎么会只能住在研究室,睡那张小破床? 再不济,学校也总有教职工宿舍可以申请。 我问过他,他只是一笑了之。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把他那套茶具卖了,好好改善一下生活品质的。 一下车,隔着老远,我就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回头一看,一个四五十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在一边喊,一边朝我们招手。 “诶呦,方教授,好久不见!”中年男人上来就和方鹤握手,握完后目光转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做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上来就要和我握手。 他身上是一股浓重的烟味,隐隐约约还混合着泡面的味道和一股我从没闻到过的臭味,熏得我连连后退。 “干什么呢?”方鹤打了一下他朝我伸来的手,他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这是我学生,叫齐琪。” “哦哦哦,学生啊!”中年男人连忙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和我打招呼。“齐琪同学你好啊,初次见面,我和你方教授是老朋友了,你可以叫我陈哥。” “陈哥?”方鹤鄙夷地瞄了他一眼。“还哥呢,叫他陈叔叔吧。” 我乖乖地说了句“陈叔叔好。”,中年男人很是郁闷地摸了下自己的脸,似乎对自己已经明显开始松弛的皮肤很是惆怅。 “叔叔就叔叔吧,反正我二十的时候别人就叫我叔叔了。我可不像你,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年轻。”陈叔叔说话酸溜溜的,似乎对方鹤的年轻很是嫉妒。 方鹤脸上却没有笑意,只是“呵呵”了一声,背着包走向一辆车,轻车熟路地拉开后备箱,把自己的包扔了进去,自己坐上了副驾驶。 “看见没,我惹你们方教授生气了。”陈叔叔指了指车屁股,小声对我说到。 “方……”我把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下去,换成更正式的称呼。“方老师他还会生气吗?” 我认识方鹤两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刚才的表现在我看来,也纯粹是他不想搭理眼前这个陈叔叔罢了。 “他怎么不会生气?”陈叔叔甩着车钥匙带着我朝那辆越野车走去,“他也是人,而且气性可大了,就是看你小不和你一般见识。” “哦……”我半信半疑,坐在了汽车的后排。 我坐在越野车上,我才意识到,虽然车身上没有涂装,但这是一辆警用车。后排的地上放了一箱卷宗,还有几件警服团在后座上。 扔在最上边的一件警服内侧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我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两个字是“陈歌”。 陈歌,陈哥……我不禁笑出了声,看来这件警服应该就属于正在开车的这位陈叔叔了。 “什么事这么好笑?”方鹤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连忙止住笑意。“没什么。” 方鹤没再多说什么,像是想要继续闭目养神,但开车的陈歌,陈叔叔开了口。 “方教授,您这都多少年没收学生了,怎么又想起来收学生了,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一边说着,陈歌一边打开了汽车的暖风。 我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方鹤第一次见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丫头怎么了,姑娘怎么了?姑娘也能顶半边天!” “诶呦,”陈歌没想到我会还嘴,连忙摆摆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们方教授这个专业确实不适合女孩干,比较……”他咂咂嘴,思考了半天。“比较刺激!” “确实比较刺激。”我通过车内的反光镜看到方鹤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戏谑的笑容。 “我其实也没想着再收学生的。”我看到方鹤的头向右偏了偏,望向了窗外。“后边坐的这个,”他用拇指指了指我,“是他们给我硬塞进来的,快开学了我才知道。” “我面试的时候方老师您可在频道里,是您自己不听我面试的。”我反驳道。 方鹤明显一愣,无奈道:“是,都是我的错,是我大意了。所以这次实践课,你可得好好听我的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不让你做的事,绝对不准做。明白了吗?”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方鹤正通过后视镜盯着我的眼睛,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玩笑之意。 我有些心虚了,急忙点头表示我明白了。方鹤这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支着脑袋看着窗外。 车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暖风在呼呼吹着。 过了半晌,陈歌缓缓开口。“你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这次的事对你来说就是小事一桩,这小丫头也不像不靠谱的小孩。” 方鹤摇摇头。“干我们这行最怕的就是掉以轻心,之前已经没了一个了,这个不能再有事。” 没了一个?没了一个什么?从语境看,难道也是方鹤的学生?而且“没了”是什么意思?死了吗? 第四章 实践课(2) 我瞬间感觉到一阵寒意顺着尾巴骨,沿着我的脊椎爬满全身。方鹤不就是个大学教授吗?上他的课难道还会死人吗? 不行!我还年轻,我还有大把青春要享受,还没好准备要死啊! 我萌生退意,想让陈叔叔行行好,给我找个地方放下,我自己回学校,这次实践课就当我翘课了。但往窗外一看,车已经开到了偏僻的乡下,附近只有大片的农田,不见人烟。 还……还是算了吧。 这荒山野岭,连车都打不到,给我放下更吓人。而且毕竟方鹤这人也是个正经大学教授,我老老实实的,应该死不了……吧? 我不确定地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写遗嘱?我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面对空白的备忘录,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我有什么遗产值得分配。 我唯一有价值的就是充了月卡,还氪金氪了一千多的游戏账号。但那账号简直就是非酋转世而来的,运气极差。这种账号,估计倒贴都不会有人买的。 我又苦思冥想了好久,除了这个账号,我唯一的遗产就是欠了几百块的草呗。 想到这里,我不禁在心中泪流满面。 可见我就是个负资产的穷鬼,根本没必要考虑遗嘱这种东西。 原来穷也是有穷的好处的。 “你看看,你给人家小丫头脸都吓白了。”陈歌说到。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内后视镜,我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还很扭曲。 “知道怕是好事。”方鹤说完就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不再说话。 陈歌从驾驶座转身探来,冲我挤挤眼。“小姑娘别怕,你方教授这人就这样。” “是,”我看着前方崎岖不平的土路,又看看根本没在看路的陈歌,抓紧了胸前的安全带。“陈叔叔您先好好开车好吗?” 越野车在土路晃晃荡荡颠簸了一下午才到达目的地。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和多数农村一样,乡村里只剩下了老人。 这些老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很久不曾与外界接触而特有的平和,一片暮气沉沉的,让实在没无法对这个村子产生什么好感。 我们的车从村里的主干道穿过,路边的老人偶尔会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我们,还伴随着我无法形容的表情,让我浑身都很不舒服。 方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正支着头看着窗外。 “这里的人状态都不太对啊?”方鹤漫不经心地说着。我从后视镜看到他眉梢挑起,带着一脸戏谑的笑意调侃陈歌。“你确定你没有来强抢过这里的民女?” “胡说八道!”陈歌怒骂道,但脸上没有一丝怒意。“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人?” “嗯。”方鹤很坦率地点点头。“差不多吧。” “下次还找你我就是狗!”陈歌怒道,顺便无视了方鹤的那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解释起了现状。 “你看这村里的老头老太太一个个慈眉善目的,但一个个都嘴比鸭子硬!”陈歌愤愤地打着方向盘。 “之前我们的人来走访,开始他们还偶尔说上几句,后来知道我们在调查那件事后就一句不说了。现在他们一看到外边的车来,就是这幅模样。”只见陈歌努努嘴,示意我们去看路两边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的老人。 “我怎么没看出来慈眉善目。”我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坐在前排的方鹤很赞同地点点头,扭过头去看陈歌,“看见了没?我学生都比你眼神好使。” “你可少损我两句吧。”陈歌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烟盒,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 “他们已经把我们的脸都记下来了,所以我不能待在村里,否则你们也很难行动。把你们送到地方后,我会带人在村外等你们消息,你们自己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没有你我正好也少个累赘。”今天的方鹤面对陈歌不知道为什么刻薄。 我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他们朋友之间的特殊交流方式,还是单纯是方鹤还在因为见面时的那几句话而赌气。 我觉得应该是前者,毕竟方鹤好歹也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不应该那么幼稚。 方鹤有没有那么幼稚我不知道,但陈歌显然没有。他没再搭方鹤的茬,稳稳地开着车,从村子的另一侧的村口开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半天,才发觉我们出来的村口应该才是这座村子的正口,我们之前进村的地方大概是条小路。 因为刚才出来的地方立了一块很醒目的大石头,上边刻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可惜都是繁体,写得也太过艺术。以我的文化水平,除了最后一个“村”字,没有一个字认识。 我暗暗叹了口气,决心回学校后好好学习,不做咸鱼。不然出门在外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在那都不清楚。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我现在还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会在警车上,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小山村里,更不知道方鹤的实践课要做什么。 我这才想起陈歌之前说的话,那句话里的重点不是“慈眉善目”,而是“调查那件事”。 陈歌口中的“那件事”,应该和方鹤这次带我出来课外实践有直接联系。 想到这,我连忙凑到前排去,“陈叔叔,刚才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事啊?” 我没想到陈歌也是个记仇的人,直接回我道:“我眼神不好,你去问你方教授去。” 我一时语塞。说你眼神不好的是方鹤,一直气你的也是方鹤,你拿我当什么出气筒啊! 我有点委屈地坐了回去。陈歌很快就察觉到我的情绪,使劲儿挠了挠头。“诶呀,你这个小孩,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这个事小孩听了不好。” “我是成年人了。”我说到。 “你一个小姑娘听了害怕。” “我不怕!”我回怼道。 坐在副驾驶的方鹤被逗得笑出了声,我和陈歌的视线一同直勾勾地盯在了他身上。 “没事没事,乖徒弟,”方鹤安抚我道,“回头为师告诉你怎么回事。他是怕你听了就不敢去,他还要把你送回学校,费油钱。” “呸,老子油钱警局给报销!”陈歌骂着。“我告诉你,你这次出来所有的发票都在我手里,你再拆我台我就给它一把火烧了,让你没法和你们学校要钱。” 陈歌狠狠戳中了方鹤的痛处,方鹤默默掏出了手机,不知道给谁回消息去了。 车子走在柏油路上很顺滑,也让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下午的我舒服了不少。 其实这村里有水泥路,村口也铺了柏油马路,但陈歌要走土路带我们来的行为让我很是不解,于是便去问他。 陈歌告诉我,这边的公路前段时间发生了大范围的塌方,修盘山路的山,整整半面都垮了下去,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公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现在想进村也只能走土路了。 我对地质灾害的概念还停留在电视里的画面和高中地理书上的知识,很难想象出半面山都坍塌的样子。 陈歌说想看的话,回头可以带我去看看。我赶紧摇摇头告诉他大可不必,我只是好奇山体滑坡的原因。 陈歌把嘴里的烟拿掉,夹在指间。“这边山底下有矿,早些年私挖乱采都快把地下掏空了。之前下了暴雨,有旧矿洞坍塌,才导致的山体滑坡。”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方鹤托着下巴也听得很是认真,像是在仔细地在思考什么。 陈歌载着我们开到了村庄边缘的一座打着“农家乐”招牌的二层小楼前,停下了车。带着我和方鹤拎着行李走了进去。 这个农家乐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这估计也是现在大部分农村的现状了。男人外出务工,孩子在外上学,只剩下老人和女人留在村里。 老太太正在一楼的餐厅里择菜,年轻些,少妇模样的女人招呼我们,带着我们上了二楼客房。 陈歌看老板娘把房门钥匙分给我和方鹤,一脸揶揄地看着我说:“晚上可别不敢一个人睡哦!” 我怒道:“你才不敢一个人睡!”我可是从小学二年级就不和家里人睡一张床,即使刚看完鬼片也能安然入睡的女人。 “睡什么睡?”方鹤大概坐车坐累了,站在房门口活动活动脖子,伸了个懒腰。“晚上才是干正事的时候。” 晚上?正事?我很自然地想歪了。看到我的表情,方鹤摆出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 陈歌“嘿嘿”一笑,没有多说什么,扭头直接离开了。临走前,他朝我们在耳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大约是想示意我们有事及时联系。 我和陈歌说了声“明天见。”,而方鹤看都没看陈歌一眼,自顾自地捣鼓着客房门。 我见陈歌背影不见了,也打开了我的那一间房门。 正准备进去前,方鹤叫住我,扭头冲我说:“离这里太阳彻底落山还有两个小时,我觉得你最好一会儿吃完饭后眯一会儿。” 我有些茫然地点点头,进屋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东西,下楼就看到方鹤已经坐在了餐厅里,年轻少妇正在上菜。 他招呼我坐下,在我拿起筷子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怕鬼吗?” 第五章 鬼域(1) 怕鬼?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我的人生极度平淡无聊,生命里甚至没有任何一点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情发生,更别提鬼鬼怪怪了。 当然,开学那天碰到的那次疑似鬼打墙不算。我事后仔细琢磨了很久,虽然无论如何我都没觉得自己走错路,但我还是觉得鬼打墙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这个年代的校园里。 于是我摇摇头,答到“不怕。” “哦——”方鹤怪笑了一下,“那你觉得世界上有神吗?” 我有些茫然。刚问完我怕不怕鬼,又问我信不信神。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检验我这两个月来的学习成果? 我犹豫了半天,开口答到:“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敬鬼神而远之。” 他没回答我,只是夹了口菜,细嚼慢咽的吃完才开口。“你书背得不错。” 我一时语塞。分不清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怀着复杂的心情,我吃完了一顿饭。这家农家乐的饭烧的很一般,只是能吃的程度,所以我吃的不多。但方鹤一直在劝我多吃点,说这边没地方吃宵夜。 我在心中怒骂,方鹤这个老男人难怪长得不错却一把年纪找不到老婆,哪儿有劝女生晚上多吃的,是生怕我不长胖还是怎么着? 吃完饭我回屋坐在窗边望着夕阳,感叹这样的夕阳也只有在农村才能看到了。城市里满是高楼大厦,根本看不到日落时分的这番美景。 我随手拍了两张照片发在我家的群里,也发了一份给吕珊珊。 吕珊珊一直没回我,我一翻她的朋友圈,她跑去和她闺蜜看电影了。我爸妈倒是好好夸赞了一番好景色,我和他们聊了几句,便回床上躺着了。 虽然很担心长胖,但是方鹤反复劝我睡一会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加上刚吃饱饭,血液全涌向了肠胃,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很快就睡着了。 迷糊中,我发觉我正站在一片血红的天地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却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的臭味,雨水伴着雷声如倾盆般落下。 只是这雨并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粘稠的。我觉得奇怪,便伸出手去接,掌心上是一片猩红。 雷声不断炸响,声音由远及近,愈发响亮。我的心跳也随之跳动得愈发急促且剧烈,终于我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盖过了雷声,在我耳边巨响。这巨响又逐渐与现实融合,我清醒了过来。 我的房门正被急促地叩响着。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什么嘛,原来是敲门声。 来不及仔细回味刚才的梦境,我晃晃脑袋,赶紧把刚才的怪梦从脑子里挤出去,毕竟那梦实在说不上舒服。 我擦了把嘴角,确认没有流口水后,打开房门,只见方鹤正站在门外。 “你睡眠很不错啊?”他笑着推推架在鼻梁上的一副眼镜,“我这么敲门你都不醒。” “呃……”我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脸,却摸到了刚刚睡觉在脸上压出的印子。我摸着印子叹了口气,“刚才做了个噩梦。” “哟,还做噩梦了?”方鹤仿佛忽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算了吧,”我想起梦里惊心动魄的红色,胸口一阵闷痛,很不舒服。“我已经忘了。” 方鹤耸耸肩,也没再追问,只是叫我去他房间里,说要和我交代点事情。 我走进方鹤的房间,只见他把窗户用遮光布严严实实的封了起来,室内只有电灯的照明,很是有些诡异。我进屋后,他就把门关严,从内侧锁住了。 我有些不安,这是我第一次和他真正意义上的同处一个封闭空间。虽然他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我还是愿意信任他的人品的。 方鹤并没在意这些,只是示意我找个地方坐下。我拉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床边,这时我才注意到,方鹤床头的插座上,插满了各种电线,正在给他的所有电子设备充电。 这些电子设备除了他的手机和充电宝外,全都是各式各样的手电筒。 我愈发疑惑。我们不是学古文化的吗?帮警察做调查就不说了,怎么夜里还要出门? 这小山村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夜里乌漆墨黑的,怎么调查?总不能是提着他那一大堆手电筒吧?有什么事不能留到白天说的? 面对我的疑问,方鹤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茶叶罐。 我正想调侃一下他出来带我做课外实践还不忘泡茶,就看到里边并不是什么茶叶,而是一整块青灰色,像凝固的油脂的东西。 这东西有点像我心血来潮时买回宿舍的香薰蜡烛有点像,但是从光泽看,应该是比蜡烛要更柔软一些。 这种被装在茶叶罐里的膏状物中间和蜡烛一样,也有一条棉线。方鹤掏出火机将棉线点燃,把茶叶罐摆在房间正中的位置。 烛光摇曳着。火焰将青灰色的膏状物彻底融化成液体,一股异香飘散而出。像是某种植物的清香,又带着点海风特有的咸腥味。 做完一切后,方鹤就坐在了床上,从一堆手电里挑了一个小些的给我。“我本来没想这么早就带你出来跑,但机会难得,这手电就先借你,明天早上记得还我。” 我把手电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这个大小我拿在手里正好。一按手电屁股上的开关,一道极亮的强光射出,吓得我连忙关掉了手电。 “狼眼手电,”他笑着解释道,敲敲手电头的边缘,“拧这里可以调节光线的明暗,后边一点的环可以调剂光线的照射范围。” 我“哦”了一声,对准墙,按他说的试了一遍手电的功能。手电很好,很强大。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看眼前这个氛围,莫非方鹤准备模仿古人跳一段大神?难道跳大神也能帮警方查案了?方鹤是准备占卜一下犯罪嫌疑人是谁吗? 我看着方鹤,方鹤盯着茶叶罐里的烛火。我这时候才看清他戴的是一副款式很复古的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烛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您视力也不好?” 我仔细回忆,之前他一直没戴过眼镜,这是第一次。戴着眼镜的他看着更年轻了,浑身散发着一股书卷气,说是和我同龄,别人也不会怀疑。 看着他的眼镜,我想起他平时的精致作风,难不成他平时戴的是隐形眼镜吗,所以瞳色看起来才那么浅? “我视力可没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两眼都是5.1,标准视力。” “那你戴眼镜干什么?”我不解。“图好看?” “肤浅!”他摇摇头,一副对我很失望的样子。“你没听说过隔着玻璃,看一些东西会更清晰吗?你看你运气就很好,本身近视,可以一直都透过玻璃看世界。” 我是听说过通过镜子、水或者玻璃这样的媒介,人类可以看到平时难以看到的东西。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妖怪幽灵之类的。 可是…… “可是我的镜片是树脂的,方老师。”我小声说到。“而且您的镜片好像也是树脂的,这年头已经没人用玻璃镜片了。” 方鹤挑起眉,一脸不信的模样摘下眼镜,用指甲弹了弹。镜片发出了类似弹塑料片时发出的闷响,我一听就知道这是树脂镜片,玻璃镜片的声音要比这清脆得多。 “是树脂镜片,方老师。”我向他投去了略带同情的目光,他沉默着,把眼镜戴了回去。 “树脂镜片也很好,透明度高,还更轻便,不容易起雾。”我小心地安慰他。 就是不知道树脂镜片和玻璃镜片的差距大不大,能不能也帮助人类看到些特殊的东西了。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闹钟响了,吓了我一跳。方鹤关闭闹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对我说到:“还有五分钟,这个地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这么准确?”我疑惑。 “感谢现代科技。”方鹤指了指他手机里的一个app。 行吧。分不清树脂镜片和玻璃镜片的人,手机用得倒是不错。 方鹤在这五分钟里没有闲着,他检查了自己的鞋带,将几个手电筒别在腰间,从行李包里拿出一包烟,放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又把几只打火机一一打着火检查,再分别装进身上不同的口袋里。 我问他我要不要做什么准备,他说让我做做热身活动,等下乖乖听他的话就好。 我糊弄地扭了扭腰,腰间盘发出了“咔吧”的声响。我内心有些凄凉,我这年纪轻轻就要腰间盘突出了吗? 方鹤动作很快,他做完一切后,时间刚好离太远落山还差一分钟。他再次向我提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我想说不信。但是看到他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戏弄我,也认真的思考了片刻。 我在他给我的文献里看过不少奇人异事,也有一些关于神仙鬼怪的传说故事。但是在亲眼见过前,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我最终谨慎地摇了摇头。 见我摇头,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今晚,你的世界观有可能会被改变。”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茶叶罐里的烛火猛地一摇,方鹤轻声说了句“时间到了”。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电灯闪了又闪。等一切异变平息下来时,即使迟钝如我,也察觉到整个环境的气场都已经改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紧张地看着方鹤,方鹤让我拿好手电,随后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根和茶叶罐里膏状物颜色相似的蜡烛递给我,让我用茶叶罐里的烛火点上。自己则从刚才揣在口袋里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借着烛火点燃,叼在嘴上。 我举着蜡烛,蜡烛散发的香味让我多少放松了些。这时我才发觉这蜡烛像是手工做的,表面凹凸不平。 但我没来得及多问,方鹤就叼着烟,含糊不清的问我“准备好了吗?”。 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僵硬的点点头。方鹤敲了敲别在腰间的手电筒,示意我把手电筒拿出来。我照做,将手电光的强度和范围都调到了最大。 方鹤用手指夹着烟,从嘴边拿下来。另一只手拧开门锁,打开房门,露出了我见过他脸上出现过的最轻松的笑容,却吐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欢迎你来到鬼域。”他敞开房门,对我说到。 第六章 鬼域(2) 鬼域? 我跟在他身后小心地踏出房门,走廊里的一切都很正常,白炽灯大开着,只是窗外天已经彻底的黑了。 虽然一切看似如常,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度怪异而扭曲。 白炽灯似乎电路接触不太好,发出“滋滋”的响声。 方鹤带着我走下楼。 一楼的餐厅里空无一人,角落里的电视机却还开着,但似乎收不到信号,只有一片雪花屏。电视正对面的桌子上摆着一盘瓜子,旁边还有一堆吃完的瓜子皮扔在桌上。 看上去像是谁一边看电视,一边在嗑瓜子,却忽然有事离开了,连桌子也没来得及收拾。 我觉得眼前这一切有些像恐怖片里的桥段,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忽然离奇失踪之类的。 “怕了吧?”方鹤将烟夹在手里。他一直没有吸,只是让烟静静地燃烧着。“其实换个小伙子来也得怕。” “我不怕!”我硬着头皮顶嘴。 方鹤斜眼瞥了我一眼,觉得我很好笑似的笑起来。“等会儿有得是让你怕的。”说着,方鹤推开农家乐的玻璃大门。 一开门,一阵冷风就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吹得我打了个激灵。但很快我就发觉这冷风并不寻常。 这不是风,而是一股如同寒风般横冲直撞的气息,吞噬着所到之处的一切热量。 这是什么东西! 我惊慌地看向方鹤。方鹤却似乎很习惯这一切,推开门后,从腰间掏出一支手电筒打开,在强光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感觉到了吧?我也感觉到了,不要在意,跟在我身后。”方鹤深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吐在手电光前。 手电光照亮的范围很大。烟雾缭绕间,我仿佛在光线中看到了几个烟雾勾勒出的半透明人影。 淦,活见鬼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鬼,还是如此清晰的鬼影。 我直接被吓得头皮发麻,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 “看到了吧?”方鹤对着被吓得浑身僵硬的我笑笑,用烟头往刚才出现人影都方向指了指。 我使劲点着头,却不敢再去多往那边看上一眼,即便那烟雾已经散去。 “越往中心走,这些东西越多,你也会看得越清楚。”方鹤一边解释,一边带着我朝农家乐的院外走去。我紧紧地跟着他,几乎就要贴在他身后了。 “那是什么东西?”我听到我的声音正在颤抖。 方鹤摇摇头。 “这东西解释起来很复杂,你目前把它们都当做幽灵就行。” 我和方鹤从之前开车路过过的,摆着那块刻着村名的大石头的村口进村。 一进村的地方有一座仿古建筑,不知道是祠堂还是寺庙,门口有一块空地。 这空地不知是不是被当成了村里的小广场,正中的地方安了一盏极亮的路灯。路灯下还放了好几个小马扎,围成一圈。 可见这里民风不错,小马扎就这么摆在路上也不怕有人偷。 我跟着方鹤走了我们来时,陈歌开车走的村子的主干道。这条路上就没有灯了,但路两侧的民居还亮着灯。 我和方鹤借着民居和手电的光一路上走得也算顺畅。只是路上一直没有见过一个村民这件事让我觉得很是别扭。 现在时间还早,哪怕是农村老人习惯早睡,现在也还不到休息的时间。 可这大街上却空无一人,甚至连村里最常听到的狗叫,我都听不到一声。 方鹤走在前边,带着我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处极为普通的民居前。 他推了下院门,见院门没有锁,便直接推门带我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农家院落,院子里有几块菜地种着不知道什么作物。晾衣绳上还挂了几件衣服,方鹤走过去摸了一把,我也学着摸了一下。衣服还湿着,晾上去应该没有多久。 室内亮着灯,电视机开着,却和刚才农家乐里的电视一样,只有雪花屏和“滋滋”声。方鹤没有客气,直接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方老师,方鹤,”我连忙叫他,“咱们这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已经犯罪了!” 方鹤吐了口烟雾,专注地观察着烟雾的流动走向。 敷衍我道:“这里是鬼域,不讲法律。你要是不想进来就待在外边,我只能告诉你,外边那些东西要比屋里还多。”说罢,他将燃尽的烟头掐灭,扔进这家客厅茶几上的一个茶杯里。 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杯,方鹤嗤笑道:“大晚上还喝茶,这么大年纪,也不怕睡不着。”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看到黑暗的院落里给作物搭的架子像是一个个人影一样站在那里,马上就怂了,钻进了屋里。 只是看着被丢在茶杯里的烟头,我又沉默了。 “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指了指杯子里的烟头。 “没什么不好,”方鹤又点燃一支烟。“我刚才告诉你了,这里是鬼域。” “你如果有好好翻资料,应该有看到对这个词的解释。但一看就知道你没仔细看,所以为师再给你讲一遍。” 方鹤吸了口烟,缓缓将白雾吐出。只是这次的白雾一吐出,便散去了,没有再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这次记好了,鬼域,是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的一个投影。对人世还有留恋,或者有执念的灵魂会在这里徘徊。说文艺点,鬼域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的另一面,属于亡者的世界。” 方鹤弹了下烟灰。“刚才我在房间里做的,就是把你从现世带进鬼域。鬼域里发生的事,一般不会对现世产生影响,但现世的每一个变化都会被投射在鬼域里。”说着,方鹤指了指那杯被他扔了烟头的茶。 “现世里有人刚泡好那杯茶不久,茶还得热的,这是现世的变化在鬼域里的投映。”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看到那个茶杯漂浮了起来,在一个位置停住,过了一会儿又被放下。 被重新放下的茶杯里,方鹤的烟头还在,但茶水却少了些。我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理解方鹤的意思了。 “刚刚现世有人喝了一口这杯茶,但是因为你的烟头是扔在了鬼域里的这只茶杯里,所以刚刚在现世喝茶的人茶杯里并不会有这个烟头,这就是鬼域无法影响现世,对吗?” “有点悟性。”方鹤笑笑,让我在原地不要动,他则在屋子里随便转了两圈。回来时,我看到他手上拿着几张黄纸。 他把黄纸随手递给我,可我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蜡烛,实在没法接。只好先把手电关了,放在兜里,接下方鹤递来的黄纸。 我一拿到黄纸就认出来了,上边用朱砂画了图案,是正统的道教符箓。这些我都在方鹤给的资料里看过,只是我的水平还无法辨别这符纸上画的具体是哪种功效的符。 “我就说为什么屋里这么干净。”方鹤撩了门帘走到室外,望着只有几颗星星的天空。他见我跟出去,指着我手里的符纸。“你手里那东西可是他们花大价钱才请到的。” “符纸真的有效吗?”我有些难以置信,因为符纸这东西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算少见。之前吕珊珊的闺密何淼邀请我去她家做客的时候,我看到她家也贴了符纸。我问她,她说那是贴着辟邪的。 “有些有效,有些没有。”方鹤答到。“像你手里那个就是有效的,驱邪用的,应该是找正经高人画的。这种有效的符纸在鬼域一样有效,这就是为什么这家屋子那么干净,没有任何魂灵的原因。” “那你把这些符纸拿出来做什么?”我不解。这符纸不是保护这家人用的吗? “符纸这种东西可以沟通现世和鬼域,哪怕现世的符纸依旧保持在原位,但把鬼域一侧的拿走,就彻底失效了。”方鹤拿过符纸,用我手中蜡烛的火焰将其点燃。 黄色的符纸在他手中逐渐燃烧殆尽,化为灰烬飘落。 符纸烧尽我才反应过来,愤怒涌上心头。“你把这符纸烧了,这家人怎么办?这不是用来保护他们的吗?” 人家花大价钱请了符希望保护家宅平安,结果方鹤一把火就让这符彻底失了效。 方鹤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淡淡地说:“这家人不该受到保护。” 我还是不理解。他方鹤凭什么断定一家人有没有资格受到庇护呢。 “之后会告诉你原因的,现在咱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方鹤应该是看出了我的不满,向我解释到。 我没搭腔,只是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走着。我觉得这一路上,方鹤隐瞒的太多了。从带我来这里的原因,到陈歌说的“那件事”,再到刚才烧掉符纸不做解释。 就算是想给我的第一次实践课制造悬念,这也有些太过了。 之后的路上我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他也没和我说话,只是轻车熟路的在村庄里的小巷里穿梭,不时吐口烟在手电前。 我发现他吐出的烟雾勾勒出的人影越来越多了,而我也对这些鬼魂见怪不怪,彻底麻木了。再也没有了刚开始的恐惧。 不知方鹤是提前知道,还是通过观察烟雾获取了什么信息,最终到达了山村最西端的一处荒地。 站在这块荒地上,我感觉热量正在疯狂地从我体内流失,那些如同冷风般的东西仿佛就缠绕在我身上,汲取着我的热量。我缩缩脖子,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方鹤又在往手电光的方向吐烟了。这次烟雾勾勒出的人形轮廓更多了,颜色也相比之前半透明的人影而言更深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色。 这种灰色的人影格外清晰,很多时候即使方鹤不吐出烟雾,我也能够看出大致轮廓。而我摘掉眼镜时,这轮廓就模糊了,变得如同一团黑雾一样。 可见树脂镜片和玻璃镜片是一样有效的。 “快了。”方鹤忽然开口。 我没答应,他就回头看我,见到我缩成一团,第一次真正关切地问我:“你觉得很冷?” 第七章 “活着的黑暗” 我点点头。以为他要像影视剧里的男主一样,把自己的大衣给我穿。 但他没有。 他只是指指那根一直让我拿着的蜡烛上晃晃悠悠的一小簇烛火说到:“你把这种蜡烛靠近觉得冷的地方,它们就跑了。它们虽然喜热,但很害怕这种蜡烛。” 我半信半疑,按照方鹤说的,让烛火在脖子和胳膊附近停留。只是很短暂的停留,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快的离开了我的身体,温暖重新回归。“那是什么?” 方鹤摇摇头。“它们是活着的黑暗。”他吸了口烟,吐出烟雾,一边观察烟雾,一边给我解释。 “它们喜欢生活在黑暗里,肉眼看不到,在阳光下很快就会死亡,尸体是黑色的颗粒。目前还没人给它们取正式的名字,只知道它们不止生活在鬼域,也会潜藏在人世间一些人迹罕至的黑暗角落里。”方鹤把烟蒂随手丢在地上,又掏了一支借着我手中的烛火点上。 “短时间和它们接触没事,但如果长时间接触,它们不止会吸食人体的热量,也会吞噬人类的活力。”说这些话时,方鹤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异样,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般皱着眉。 方鹤从来不和我讲他以前的事,即便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很熟了。 我能察觉到,他的心里有道墙。他在墙那边,我在墙这边。 他可以是一个和我打成一片的、亲切的导师,但他同时也始终是疏离的、有分寸的。 这样的疏离让他始终带着一种神秘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但我终究只是他的学生,不该过多询问他的私事。我只能暂且止住自己的好奇心,将注意力转回“活着的黑暗”上。 活着的黑暗。 我反复品味着这个词汇。 黑暗在我的认知中只是一种自然存在的现象,并不存在生命迹象。但方鹤却说这种黑暗是“活着”的,难道这种“黑暗”是一种难以被人察觉的生物吗? 我有些不寒而栗。 黑暗也可以是活的,甚至也存在于我们生活的世界里……以后如果能回去的话,我一定不再往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里钻了。 方鹤在我思考的一会儿,不知发现了什么,独自往前走去。我看到他手电筒的光晃动着,移动到了一座土坡上。 我连忙追上去,在这样陌生诡异的环境下,我可不想被抛下。 土坡从下边看并不算陡,但爬起来非常吃力,爬到顶时我已经喘得像狗了。方鹤比我早几分钟到,但我能听出他现在的气息依旧不平稳。 我低着头,撑着膝盖继续喘气,却听到周围的呼吸声不止我们俩人。 “呵…呵…”的喘息声几乎就在耳边,并且越来越大。 我吓得惊起,手电光也随之照向山坡,我看到满山坡都是黑色的人影,影影幢幢地,像是列着队在向某个特定的方向移动。 我的脑子几乎炸开,想要发出尖叫,但过于诡异的氛围让我生生压住了憋在喉咙里的叫声。 “这就是鬼域?”我能听到我的声音在剧烈地颤抖,“他们都是死人的灵魂?”我哆嗦着问出了问题。 “嗯。”方鹤将目光投向他们前进的方向。“用灵魂来形容它们并不准确,灵魂是有生前的人格,智慧和思想的。但你看到的这些黑色的人影,他们没有智力,也不具备人格,只是人死后某一段执念的产物。”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设定。 我今晚接受的诡异设定太多了,已经不差这一个了。 但看到那些黑影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整片荒地,朝未知的黑暗进发。 那“呵…呵…”的喘息声也是他们发出的,但我仔细听来,更像是他们移动时发出的声响,而非来自呼吸。 即使今晚这几个小时里我已经见了太多各种各样超出我常识范围的东西,但它们的存在还是让我觉得无比恐惧。 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才能让这么多人在死后也无法释怀呢? 这黑影组成的队列看不到头尾。 眼前的场景让我震撼,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和民间说的‘阴兵借道’有关系吗?”我小声地问方鹤,生怕被那些黑影听见。 “算有。”方鹤用手电光前后扫着这支怪异的队伍。“一般情况下,鬼域和现世是两条平行线。但在特殊条件下,鬼域也会与现世产生交点。” “什么样的算特殊条件?”我追问到。我从未想过,原来民间口耳相传的那些灵异故事竟是真实的。 “这个很难界定。大量人死于非命,产生大量执念深重的灵魂算是特殊条件。但人通过在特殊的时间点绘制特殊的符咒,也可以让鬼域与现世短暂的重叠。就像之前在农家乐房间里做的那样。” “可我没看到你画了什么东西啊?”我仔细回忆了一遍,确认自己确实没见到方鹤画任何东西,疑惑道。 方鹤只是“呵呵”一笑,“我画符的时候你在睡觉。” 我无语凝噎。这是什么不传之法吗?要不问,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法知道了? 方鹤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一般,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下次我会教你,今天你一直太兴奋了,不让你睡会儿我怕你熬不了通宵。” 原来是要通宵吗……难怪方鹤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抓紧一切时间睡觉。明明只要他早点告诉我了,我肯定跟着睡了,就有机会看他画符了。 这人以前估计一直都是独行侠,没有和人解释的习惯。于是我在心中给方鹤下了一个“不会交流合作”的标签。 和方鹤聊了一会儿,我觉得我对这些黑色人影的恐惧感渐渐消退了。 可见人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大的。即使是这么反常识的东西,多接触一会儿也能接受。 我再次用手电去照那些黑影。那些黑色人影的队伍还是源源不断的人向山的方向走去,而且这么长时间了也没有见到队尾。 “这得多少人啊?”我小声嘀咕了一句,掰着手指头算。根据我的感觉来看,从我们登上这座小山包到现在,从我们面前经过的少说也得有个二百个。 我的自言自语显然被方鹤听到了。 “恭喜你,发现问题所在了。”因为双手都拿着东西,他很是敷衍的用自己的手背拍了两下。“它们的数量太多了,一个死人只能产生一个这样的执念,但我们看到的已经有人二三百个了。” “两三百吗……”和我估计的数量差不多。 “这么多人自同一个方向来,向同一个方向去,还都是男性,很可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而死,从而产生了同一种执念。”方鹤分析道。 我打着手电,也开始仔细观察起了那些黑影。这些黑影在我眼里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看不出丝毫区别。“您怎么看出来他们都是男性?” 方鹤轻轻一笑,“如果你见过女性的执念,就会很轻易的分辨出来了。” “人都死了,男女还分的那么清楚吗?” “这东西分得很细致。”方鹤说到。“你记得我们在村子里见到的影子吧?那种人影一般是正常死亡,但留了些遗憾的人的。他们一直在村子里徘徊,很可能是逝去的村民。这种灵魂是无害的,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自然消逝的。” 方鹤吸了口烟,现在我才发现他吸得不是普通香烟,而是自己卷的草药之类的东西。因为我闻不出一丁点呛人的烟草味,这烟的味道闻起来倒像是夏天,我老家农村里村民烧来驱虫的药草的味道。 “至于后来那几个灰色的,属于执念遗憾稍微重些,但也会自然消散。”方鹤弹弹烟头上积攒的一点烟灰,“遗憾和执念越少的灵魂,保留的理智就越多。通过这种烟的烟雾,可以和其中一些进行交流。”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明显的停顿了一下。“这个我之后会也教你。” “至于这种黑色的……”方鹤看着山坡上缓缓移动的黑色人影,语气和神情都严肃了起来。“执念深重,大概率是他杀,或者是被人逼死的,而不是正常死亡。这么多人以非正常方式死亡,这很不寻常。” 我一愣,也就是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让几百人都死于非命吗?我瞬间觉得心里涌上一股寒意。 “别傻站着了。”方鹤给了我的脑袋一巴掌。我没来得及发作,就见他看向手电照亮的方向,那里正是黑影队伍的队尾。“咱们要跟上去。” “哦!”我立马忘了脑袋被拍的事,跟在方鹤身后跌跌撞撞地去追黑影。 方鹤走在我前边,烟叼在了嘴上,空出的一只手护在我身前,隔开了我和黑色的人影。 可见这些黑影在方鹤眼中是有一定危险性的。 “它们要去哪儿?”我把声音限制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内。 “去它们产生执念的地方,”方鹤用正常音量答到。“大概率是他们死的地方吧。你不用这么小声说话,他们没有听觉。” 第八章 虚假的星空 这片荒地上并没有路,我和方鹤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这里太黑了,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非常有限,我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今晚也没有月亮,根本无法借助月光去看地上的障碍物。 我看不清那些黑影要去的方向,只觉得我们一直在往高处走。 “还有多远啊……”我觉得我们走出去起码有六七公里了,还一路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我累得直喘粗气。我觉得我这一年的运动量已经在今天消耗完了。 “还有多远得看它们。”方鹤头也不回地走在我前边。他看着倒是走得很轻松,明明平时看着就是个细胳膊细腿、一看就知道没什么运动能力的小教授,没想到体力这么好。 这种时候不得不承认男女有别,体力上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和我不爱运动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那咱们在往哪儿走呢!”我深吸一口气,提足了力气,小跑着往前追了两步。 “往山上。”方鹤答到。 废话!一直上坡,我能不知道是在上山吗?但这个村子至少三面环山,“我是问哪个方向。” 说罢,我停下脚步。 我从高中到大学一直都参加天文社团,对星星很熟悉。这种农村空气干净,又没有太多光污染,夜晚的天空甚至能看到银河。我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别出我们前进的方向。 我仰头去看天空,今夜虽然没有月亮,但是这里的星星却很明亮。只是…… 这里的星空好像和我熟悉的星空并不一样? 我有些怀疑自己,又仔细转了一圈,去找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这天上根本没有北斗七星! 怎么可能呢?我们身处北半球,全年都能看到北斗七星。 我对我的天文知识很自信,这么基础的问题不可能搞错。 正当我陷入混乱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拍。我低头一看,是方鹤折返回来了。 “别看了,这里的星星和现世的不同。”方鹤用手电光晃了一下天空。“这里的星空是假的。” “假的?”我难以置信。我一直深信在这谎言与真相混杂的世间,只有这星空不会欺骗我。星星就在那里,静静注视着这颗星球上的芸芸众生,无悲无喜。 “对,是假的。”方鹤说话也有点喘,但还是一边走一边给我解释。“鬼域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虽然有星星,但是和现世的星图是没法对照的。” “他们不会根据季节的变换而移动,就像单纯的背景板一样。”方鹤说到。 我不寒而栗。 我忽然发现,我在现世的一切经验都无法拿到鬼域使用。这里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当然,在这里指南针也没用。这里的磁场也是紊乱的。”方鹤掏出手机,点开里边的“指南针”软件,就看到里边的指针正在毫无规律可言地乱转。 指针连带着经纬度和海拔的数值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 “很多神秘事件都会提到指南针失灵,其实那只是碰巧进入鬼域了而已。” “那在这里怎么辨别方向?” “不辨别,”手机的屏幕熄灭,在方鹤手里转了个圈,滑进他的裤兜。“记住大概方位,找参照物就行了,毕竟不是每次都要进山。” “那咱们进山后迷路怎么办?”我和方鹤离黑色人影队伍的队尾已经有些远了,方鹤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方鹤啧了一声,“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我乖乖闭了嘴。但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并开始记忆路上醒目的参照物。方鹤不在意,但我可不想在这荒山野岭里迷路了。 我们跟在黑影后边走了不知道多久,方鹤忽然停下来问我:“你渴吗?” 我一开始没听清,懵懂地看着方鹤。方鹤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听明白。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爬山让我双腿酸痛,这么长时间,我一点口渴和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我摇摇头。 方鹤乐了:“有意思吧?” “什么有意思?”我困惑。 “在鬼域里,活人是不会感觉到饥饿或者口渴的。”方鹤说到,“当然,你一离开鬼域,就马上会感受到之前积攒的饥饿。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吃点或者喝点东西的话,前边有条小溪,你可以尝尝鬼域里的溪水。” “不了吧。”我还没有乱吃东西的坏习惯,尤其是鬼域里的东西。 “来都来了,”方鹤扒拉开前边的杂草,没走几步,果然我看到了一条在手电光下波光闪闪的溪流。溪流很细,一步就能迈过去。方鹤指指小溪,“真不尝尝?不会死人的。” 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方鹤很遗憾似地摇摇头,跨过小溪,继续爬山。 我发现过了小溪后,地形就变了。之前我们爬的一直是土山,是丘陵。现在我们脚下的山变成了石头山,山也越来越陡峭,越来越难爬了。 我几乎要手脚并用,才勉强跟着黑色人影爬上陡壁。方鹤的这些工具太不方便了,我一边要小心护着烛火,一手还要拿着手电。幸亏这里没风,不然这蜡烛估计早就被吹灭了。 我在心中暗自吐槽着方鹤设备太过落后。但转念一想,虽然他长得年轻,但实际年龄少说也得四十了,不懂得开发新工具情有可原。 毕竟他已经是个老人家了。 我们又翻过了一座陡山。夜里爬山,还是爬这种未经开发的荒山十分危险,我好几次差点摔倒。 山上的灌木很多,尽管方鹤在前边开路,我的脸上还是被划破了个口子。幸亏不深,不然就要破相了。 身上的衣服被划破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我很庆幸现在天冷我穿的多,并且穿的都是我几年前的旧衣服,坏了也不心疼。 等我们顺着山坡下到山谷时,黑影们停住了,开始往山谷深处聚集。 方鹤伸手在我面前一拦,示意我暂停,不要继续前进。 我和方鹤隔着不足一百米的距离,看着那些黑影开始聚集,然后如同组织精密的蜂群一般往半山腰蠕动。 我趁机摘下眼镜。这些黑影颜色太浓重了,我不戴眼镜都能看清每个影子的清晰轮廓。 方鹤用手电在我眼前晃了我一下,我知道他是又有什么新的指示,连忙戴回眼镜。 “看到了吗?”方鹤把手电的亮度调高,照射范围缩小,用光打在在半山腰处徘徊的黑影们身上。“那里应该就是他们死亡的地方。” 我用我的手电照过去,打量着那座山。那座山和其他覆盖着植被的山不同,半面山只有石壁和泥土。我将灯光往下照,果然发现这座山的山脚下,就在我们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石头和泥土构成的小山。 这是发生了山体滑坡? 我联想起来的路上,陈歌说的那些话。他说这里发生山体滑坡导致公路不通,那么这一处滑坡和陈歌说的有没有关系呢? 我去看方鹤,此刻的方鹤神色专注地望着半山腰上蠕动的黑影们。它们争先恐后的似乎想要挤进这座山的山石里。 “咱们的任务完成了。”说着,方鹤掏出手机,又拿了支手电给我,让我把手电灯光的范围都打到最大,照亮那座山崖。 随后,只见他打开拍照功能,对着眼前的山崖“咔咔咔”一通乱拍。 我凑过去看他拍的照,山势的走向清晰可见,但却看不见那些黑影。可见那些黑影是无法用相机成像的。 “这样就可以了吗?”我指了指山上的黑影们。 “嗯,”方鹤点点头。“它们迟迟无法消散是因为执念,或者说不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杀害他们的凶手产生的。只要凶手被绳之以法了,估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自行消散了。” “你已经知道杀害他们的凶手了?”我惊道。 “已经知道了。”方鹤走在我前边,带着我下山。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这条山谷下山。“我都带你去过凶手家了。”方鹤轻声一笑。 去过凶手家?我一愣,方鹤之前带我去的那座普通民居是凶手家?所以他才说这家人不配被符纸保护? “不过这件事的凶手不止一个,只能说他是主犯吧。”方鹤唏嘘道。“这个村子里,不说百分之百,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那个年龄段的男性都是他的同犯。” “什么!”我大惊。一个村子里的人一起在深山里杀几百人?他们疯了吗? 也许是已经完成了任务解开了谜团,方鹤开始慢条斯理地和我讲整个事情。 “我也只是推断。”方鹤开篇便说到。“这山里有煤矿,几十年前曾经被大量开采。当然这些开采行为都是没有国家的许可的,属于盗采。” “为了开采这些煤矿,有人从外地骗来了不少劳工。当然,这么多劳工,他一个人肯定管不过来,而他盗采的事情也没法一直隐瞒。于是他让其他村民也参与进这件事里来。” 方鹤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到:“于是他们整个村子便以此为营生,过上了富裕的日子。但是煤矿也有开采完的一天。” 他的语调一下子降低了。“但是那些劳工已经被他们奴役了很久,期间因为各种原因可能死了不少人。于是,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他们在那些劳工全部进入矿洞中时,炸塌了矿洞,将他们永远埋葬在漆黑的矿洞里。” 我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真是人类可以干出的事情吗? “今天我们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老人,很多可能都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方鹤说着,点起了一支烟。这次他点的是真正的香烟,我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儿。 “他们都是凶手。” 第九章 情况不对 这是我第一次见方鹤抽真正的香烟,可见他的心情也多少被影响到了。 回程的路很漫长,但至少不像来时总是要爬山了。方鹤带着我沿着这条山谷下山,一路上我只觉得我的膝盖快要报废了。 而此前因为紧张而被忽视的困倦也重新涌上来,让我头昏脑涨。 我们进入鬼域多久了?起码有六七个小时了吧?我记得方鹤来敲我门的时候应该是六点前后,那现在应该已经快一点了。 虽然一点对于我这种夜猫子型青年来说不算晚,放在平时,这个点说不定我还在打游戏砸键盘呢。但是今天也许是运动量太大了些,我困得都快要失去意识了,完全凭着感觉机械地跟着方鹤走。他见我状态不佳,替我接下了手中的蜡烛,让我专心走路。 但在我第四次注意力涣散,没看路摔得狗啃泥时,他也没辙了。停下来,蹲在还趴在地上的我面前,皱着眉头发愁。“你这个年轻人,怎么一点活力都没有呢?” 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给他。还活力?这深更半夜应该睡觉的点,我都来跟你爬山了,你还嫌我没活力? 他把手电叼在嘴里,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然后拍拍手上粘的灰,手电拿回手中。“姐姐,您还能行吗?咱们得抓紧时间下山了。” 我没有纠结他的挖苦,“我要不行了,就不能歇会吗?咱们爬了一晚上山了。” “唉——”方鹤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后悔把我带出来。 但他却很大方似地说到:“这样吧,为师给你讲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让你精神一下。”方鹤掏了根烟出来,又是香烟。我意识到,他大概也很累了,想靠香烟提神。 “有一条河从这山里流到附近的村子边,这件事的起因就要从这条河说起。”方鹤几口就抽完了那根烟,把烟蒂踩灭。“别傻站着了,你看看都几点了,咱们边走边说。” “哦……”我不情愿地迈开腿,跟着他,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居然已经是新一天的三点了!我们已经在鬼域待了九个小时了,难怪这么累。 “前段时间暴雨,”方鹤像是怕我记不起来,补充道:“哦,就是把学校门口那棵玉兰都吹倒了的那次。” 那已经是大半个月前了,那天夜里风大雨大,校门口一棵据说很多年的玉兰树被吹倒了,还把吕珊珊晾在阳台的内衣全都吹飞了。她是本地人,当天正好回家了,我也不知道她晾了衣服在阳台。 等到她半夜问我的时候,晾衣杆上就已经空了。第二天雨停了,别的学生在帮学校清理路上的杂物时,我在满学校帮吕珊珊找内衣。只能说非常丢人,而且到最后也没找全。 结果我不得不放了一起打游戏的朋友的鸽子,陪吕珊珊去逛商场买内衣。实在是印象非常深刻的一次暴雨了。 “就是那次暴雨,这边发生了山体滑坡。山体滑坡后没多久,那条流到村边的小河里就发现了人骨。”方鹤说到。 我无动于衷。如果是一天前,我听到这种事一定会被吓得嗷嗷乱叫,但是这一晚上的磨砺已经让我对它们免疫了。毕竟连鬼魂都见过了,区区人骨算什么? “其实开始村民也没意识到那是人骨,因为每次大雨后,山里都会冲下来些动物的尸体,就随便挖个坑埋了。”山路开始变得平坦了不少,我感觉我们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但有一天,山上冲下来了半个人的头盖骨,村民才意识到不对,去报了警。” “报警后,陈叔叔就来了?”我问道。感觉听方鹤讲故事,确实能精神一些。 “没有,”方鹤摇摇头,“一开始案子是报到了区刑警队。别看你陈叔叔吊儿郎当的,其实是市局的。” “区里的法医把之前村民发现的骨头也挖了出来,鉴定后发现,这些骨头是属于不同的人的,而且死亡年代相近。这才上报到市局。”我看到方鹤拿出了手机,不知道看了什么,扭头跟我说:“咱们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两个半小时后就天亮了。天亮之前如果不回去,就要等到下次太阳落山才能离开鬼域了。” “哦……”我郁闷地应了一声,卯足力气跟了上去。我真的很想马上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再也不想再在鬼域里待着了。 “之后这个案子就分到了你陈叔叔手上,他们带着人沿着河流往上游搜索,但始终找不到尸体来源。” “然后陈叔叔就来找你了?”我已经理顺了之后的剧情。 “对,”方鹤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了,他还在派出所帮老太太找宠物狗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每次遇到现代刑侦技术解不开的案子,都会来找我。” “你带他来过鬼域吗?”我问道。如果不是这次方鹤带我来鬼域,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相信有鬼域这么反常识的世界存在。 “没有。” 我大跌眼镜。陈歌认识方鹤这么久,还让方鹤协助他办案,居然连鬼域都没进来过? “鬼域对进入其中的人有很严苛的要求,不然什么人都能随便进来了。”方鹤轻笑了一声。“陈歌那家伙做刑警,阳气太旺了,就算是我也带不进来。” “所以我符合鬼域的要求?”我有些吃惊,因为曾经给我算命的人也说我阳气足,很少能遇到怪事。而我此前二十年的人生也确实如此。 “嗯……”方鹤罕见地沉吟了一声。“你挺怪的。” “啊?”我不解。 “嗯!”方鹤很肯定地点头。“我给你大概看了一下,你阳气也旺,可见你的人生一定很无聊。” 无聊……我那明明才是正常的人生啊!没有人会把见鬼当乐趣的! “但除此之外,其他要求倒是都很符合鬼域的规则。”方鹤的语气听起来罕见的有些犹豫。“所以我才敢把你带出来,不然你就一个人老老实实待在研究室里看书吧。” 我没有答应方鹤,因为我已经能看到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了。 我们出山了。 “你看远处那个村子!我们是不是快到了!”我顿时兴奋起来。 虽然农家乐的床很硬,虽然被子也有些潮,但是想到终于可以躺下歇歇我的腿了,我兴奋得像加满了油一样。 “徒儿啊,你不觉得咱们来的时候没有这么近吗?”方鹤幽幽说到。 “有啊。”我点点头,确实我们来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但那不是爬山了吗?”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灯光的分布和咱们住的那个村子的不一样?” 这我哪儿能看出来?但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说此村非彼村。 “咱们住的村子是那个。”他用手往斜前方一指,我朝那边望去,隐约能看到一点灯光。但是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远。 “所以,别废话了,快点走吧。” 我失望地跟上去。 之后方鹤大约也累了,我俩一路无言,我麻木地静静走着。 终于看到熟悉的农家乐招牌的时候,我激动得几乎快要腿一软跪下去了。 我想马上回自己的房间,换身干净衣服躺下睡觉,但被方鹤叫住了。 “歇什么歇?咱们还在鬼域里呢。”方鹤把我叫进了他的房间。 他再次把门锁住,检查了一遍窗户上贴的遮光布,确定没有留下缝隙。便把之前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根蜡烛吹熄了。我仔细看了一眼,那根蜡烛只剩下刚开始的一半长了。 方鹤让我先坐着歇会儿,自己把身上大小口袋里装的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放回旅行包里。 我把手电还给他,他交代我,让我回头自己去买两支这样的手电,最后还提醒我记得让店家开发票。 我“诶。”了一声,表示我已经知道了,翘起二郎腿开始揉自己酸痛的小腿。方鹤还在收拾他的东西,并重新给用过的几支手电充上电。 “咱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鬼域啊!”我声音都沙哑了,比以前打游戏通宵后的声音还难听。 “等日出。”方鹤看了眼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就差十分钟了,坚持一下。” 十分钟……行。我强打起精神,方鹤也终于收拾完了他的行李,坐在床上看着茶叶罐里的火苗。 茶叶罐里的膏状物也少了很多,整个屋子都是它的味道。不过这味道并不呛人,很清爽,闻多了甚至还有点上瘾。 十分钟很快过去,方鹤的手机闹钟响了。 方鹤迅速关掉闹钟,用手指一捏膏状物里的棉芯,那簇烛火便熄灭了。 烛火熄灭的瞬间,我立马感到口干舌燥,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乱叫,整个人就像是在沙漠里空腹走了三天三夜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要喝水!” 我正要满屋子找水喝时,一个冰凉的物体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是方鹤从房间的小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矿泉水。 我惊叹于他的贴心,但我实在太过口渴,没顾得上说谢谢就先喝了大半瓶。 喝过水我觉得舒服了不少,想对方鹤表达感谢的时候,方鹤已经不在屋里了。 这人呢? 我有些摸不到头脑。想到已经不在鬼域了,我也就放下心来,出去在走廊里溜达了一下。 窗外果然太阳已经出来了,偶尔还能听到鸟鸣声和屋外村民说话的声音。 这人世间的平凡的烟火气感让我安心。 尽管屋外的村民很可能参与过那次造成二三百人死亡的谋杀,一想到这件事我还是感觉浑身发凉。 但是这里毕竟是现世,一切都遵循着我熟悉的法则。他们做了违法乱纪的事,自然有法律来惩罚他们。 我晃晃悠悠地溜达到楼梯口,想下去问问老板娘有没有早饭吃,就见方鹤眉头紧锁地一步两个台阶冲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低声对我说:“情况不对。” 第十章 枪响 “什么情况不对?”我的又饿又困,眼冒金星,大脑早就宕机了。 方鹤瞪了我一眼,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里,将窗户上的遮光布撕开一角,让我看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农家乐门口的公路上稀稀拉拉聚集着十来个村民,手里拿着农具,看着正准备下地干活。 很普通的一副农村清晨的景象。 “怎么了?”我打了个哈欠,“之后的事交给陈叔叔他们不就行了吗?” “你个傻孩子。”方鹤痛心疾首,把遮光布重新粘上。“你现在最好让自己清醒一点,现在已经快入冬了,没人这么早起来干活。现在那些村民正在朝这里聚集。” “啊?”村民朝这里聚集什么?这农家乐还提供早点? “啊什么?”方鹤塞了把折叠刀在口袋里,拿了充电宝和他的手机,抓着我的领子就把我往屋外拖。 因为消防要求,这栋农家乐室外也有楼梯。方鹤奋力推开那扇已经锈蚀严重到几乎打不开的门,把我从二楼拽下去。 下到一层,我们正好和那些村民隔了一个转角,加上院里金属楼梯的遮挡,他们看不到我们。 方鹤朝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拉着我往农家乐后的菜地里绕去。 先前在楼上听不清那些村民在聊什么,但现在离得近,能听得很清楚。 我听到了农家乐老板娘的声音。 “我去看了,他们夜里根本没在房里。” “而且还把窗户用布蒙了,麻黑麻黑,根本看不见里边。”是昨天在客厅择菜的老太太的声音。 “直接弄死。”声音变成了一个低哑衰老的男声。 我一惊,他们是说要弄死我和方鹤吗? “你疯了?现在警察盯着咱们村,”另一个男声说到,“他们要是忽然消失,警察不可能不怀疑到咱们头上。要是以前的事也被抖出来,倒霉的可不止你一个。” “我看你才是疯了。”又是那个衰老的男声。“之前警察查了那么久,找到证据了吗?只要咱们谁都不说,就不会有事。” 秋末冬初的清晨,空气凉得刺骨,我的大脑也彻底在村民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被冷风吹醒了。 我去看方鹤,方鹤神色严肃,一直在拨打电话。显然他也听到了村民的话,加大步伐,扯着我往村外走。 “他们准备杀我们灭口?”见方鹤收起手机,我压低声音问他。 “你以为呢?”方鹤语气急躁,带着我往隔壁村子的方向跑。“陈歌那孙子,怕打草惊蛇,带人蹲守得太远了。真出事,他赶都赶不来。” “那咱们怎么办?”我不自觉得跟着跑起来。 “找个地方耗时间!”方鹤在田地里健步如飞,敏捷地躲过还没有被刨掉的锋利的玉米杆茬。 我在他身后,也算勉勉强强地跟上了。想到我当时在楼上看到的聚集在农家乐门口的十来人,我不禁回头去看农家乐的方向。生怕他们发现我们逃跑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 我和方鹤刚跑出去没二里地,就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一声咆哮:“他们跑了!追!” 淦! 我在心里大骂。鬼域里的灵灵鬼鬼都没这么凶狠残忍,怎么人反而会这样? “快跑!”方鹤对我吼了一声,“往树林里!” 我知道,原定去别的村躲藏的计划已经落空,离我们最近有遮挡物的地方就是左前方的那片山林。 这山的走势我看着眼熟,我的记忆没错的话,我们曾经在鬼域里的这片山林里走过。 我妈调转方向,朝树林奔去。但就在同时,我听到身后一阵发动机的哄鸣。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居然还有人骑着摩托车! “快点!”方鹤已经跑到了林边朝我大喊。我也拿出了我高中跑八百米的速度,整个人拼了命的跑着。终于一头钻进了小树林。 进了树林方鹤也没有停下脚步,带着我往山林深处钻去。我咽了口吐沫,压下堵在喉咙里的血腥味。 “尽量去植被多的地方,”方鹤把我拉上一个土台。“那种地方他们的摩托车过不去。” “明白。”我没时间多去矫情,跟在他身后往草木茂盛的地方钻去。 这个季节山里已经几乎见不到绿色了,到处都是一片光秃秃的灰黄。干枯的树枝划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刮得生疼。 我现在已经看不到追来的人了,稍稍松了一口气。去问方鹤:“陈叔叔他们还有多久到?” 方鹤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我心里一沉。 只见方鹤缓缓开口到:“陈歌说进村的路被村民堵了,起码还要十多分钟。” “十多分钟而已,会没事的。”我也不知道我这话在说给谁听。 “嗯……”方鹤应了一声,还在盯着远处。 “砰——” 我一愣,四处张望这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砰——” 又是一声,这次还伴随了“咚”的一声细小的闷响,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干什么呢?傻姑娘?”方鹤拉着我的外衣帽子把蹲在地上的我拉起来,用半个身体护着我往树林深处推。 “你当这是放炮呢?”我被方鹤推着往山谷里钻。“这是枪声!” “枪?” 我几乎没在生活中听过这个词。 枪这种东西不是在新千年初期就已经在民间绝种了?这是那些村民开的枪?这是彻头彻尾的犯罪啊! “没听过?”方鹤把我身体压低,尽量 第十一章 归程 “你伤在哪儿了?”我见他醒来,连忙问道。 “肩上。”大约是疼极了,他的气息很不平稳。但还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地爬起来,靠在洞壁上。 我小心翼翼地爬到他的左侧,仔细检查他的肩膀。 他穿的是件黑色的薄风衣,左肩处破了个大洞,一模上去湿漉漉的,满手都是鲜红。 我到抽了一口冷气,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是枪伤,枪上应该怎么处理来着?我把脑子里所有的急救知识翻来覆去找了几遍,也找不出一丝关于枪伤处理的知识。 这年头根本没人会教枪伤的处理方式吧! 我只得向方鹤投去求助的眼神,即便我知道现在最需要帮助的人是他。 “没事,子弹没留在体内,只是擦伤。”看到我的眼神,方鹤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说道。“很快就不会流血了。” 鬼才信他的话。能疼到晕过去的伤会没事?况且流了这么多血! 对!血! 我恍然大悟。枪伤会流血,别管怎么样,先止血再说。 我们俩在山里折腾了一夜,早就浑身都是泥了。看着皱着眉靠在洞壁上,还一刻不停盯着洞口的方鹤,我瞬间想到了很多。比如我以前看过的探险小说。 “你带刀了吧!”我问方鹤,方鹤扬眉看了我一眼,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伸出手,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折叠刀递给我。 “转过去,面对洞口。”我命令他。他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了。 我背对着他,撩起自己的毛衣。因为毛衣扎人,所以我贴身穿了一件棉质的打底衫。 回忆着以前看的那些冒险小说里主人公的做法,我把打底衫的下半截裁成布条。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还算干净的布了。 我让方鹤扭过来,将他的外衣小心翼翼的脱下来,里边的惨状让我触目惊心。 他穿的不多,里边只有一件白衬衫加了件灰色的毛背心。靠近左肩处的衣服全都血糊糊的,拧成一团。血水也早就把他的衬衫浸透了大半,大半个袖子全是鲜红的,就连衬衫领口都已经红了。 他的折叠刀是多功能的,里边还有个小剪刀。我用小剪刀将他伤口附近的衬衫剪开,让他的伤口露出来。 子弹穿过了他的肌肉,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个血洞,血洞现在还在往出冒血。但出血量看着不大,应该并没有伤到动脉。 我深吸了一口山洞里带着潮湿和土腥味的冷空气,看了一眼方鹤。方鹤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我要干什么,低头看着伤口,不再看我。 他的行为被我当做了默许。 我用之前裁下来的一块棉布叠了几折,敷在方鹤伤口上。 “你要是疼的话,一定和我说。”我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口。 “我说了你就会停手?”方鹤脸色苍白,见不到一丝血色,却还不忘了调侃,眉眼间一股子戏谑的味道。 我没搭理他,用力按压在他的伤口上。 他“嘶——”了一声,眉心紧蹙,没了之前不以为然的模样。 果然只要是人类就会怕疼的。 我用力按压着他的伤口,他的血很快渗透了棉布,我指缝里全是他的血。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按压止血起效了的缘故,我发觉他的出血量大幅减少。 没两分钟,血就止住了。 我不禁对按压止血法的有效性大为惊叹。 血止住了,我便用布条把他的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虽然不甚美观,但我觉得这种时候有效性第一。 伤口包扎好后,我把我的加绒外套脱给他。我听说大量失血后,人会很冷。 他很瘦,穿我的外套并不费劲,只是袖子短了一截,变成了九分袖,两条白净的手腕都露在外边,看着有一种诡异的时髦感。 “你凑合一下。”我说着,从他的风衣下摆裁下来一块布,做了个三角巾把他的胳膊兜住,挂在脖子上。 方鹤很在意形象,对着他的新造型迟疑了很久,但还是默默接受了。他望着那一方圆圆的洞口,轻声说了句“谢谢”。 我一愣,下意识就答“应该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连忙补充道:“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你也不会受伤。” 想到这里我就有些愧疚。如果方鹤当时没有把我扑倒,估计我的脑袋大概率是要开花的,这样来算,应该是我谢谢他才对。 “但是你犯了一个错误。”方鹤淡淡说到,似乎又恢复了他平时一贯冷冷淡淡的模样。 “什么?”我身体一僵,开始回忆每一个包扎步骤。我记性很好,这绝对是按照教科书的标准操作的,不会有错。 “你把躲藏的位置选在这个山洞里。”方鹤说到。“这个山洞大概率不是自然形成的。” “啊……”我明白了方鹤想说什么。我去农村的时候,有听过以前战争年代村民会在山里挖大量防空洞的事,这些防空洞有些会保留几十年,一直到现在都不垮塌。 “这一带的山洞就这一个,陈歌给我的地图上都有。”方鹤有些艰难地扯扯嘴角,“那些村民比我们更熟悉这座山,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有山洞,如果他们找过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这个山洞只有一个入口,如果我们被堵了,连退路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怎……怎么办?”意识到闯祸了的我声音直抖。我意识到我故作聪明的决定很可能让我们俩一起命丧黄泉。 “不怎么办。”方鹤很费力的用右手掏出了左裤兜里的手机,一边划动着屏幕,一边朝洞口挪去。 他举着手机到处晃,一看就是在找信号。终于,他似乎在洞口找到了有信号的位置,手机放出了受到消息的“叮——”的一声。 方鹤快速输入着文字,没多久,我听到外边不知道多少重奏的警笛声。警笛声很大,我听得出就在这条山谷里,还伴随着急促的枪响。 外边的枪声和过年时的鞭炮声一样,响个不停。 这怕不是在火并吧。但是听着巨大的警笛声,我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警察正在用扩音器朝这些几乎失去理智的村民喊话,浓重的地方口音加上扩音器让声音变了形,我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外边终于安静下来。只有扩音器还在工作,一声声喊着“方鹤”。 方鹤的名字在扩音器和山谷的回声下千回百转,变了声调。但我知道,一切终于结束了,我让方鹤别动,一个人钻出了山洞,朝着山谷大喊:“陈叔叔!陈歌!” 方鹤显然没听话,吊着胳膊也挪出来了,靠在一棵树上。 很快,灰头土脸的陈歌不知道从哪个草丛里冒出来了,看到我们大叫了一声,随后开始用对讲机呼叫其他警员。 今天的陈歌没有了昨天的邋遢模样,穿了黑色的警服,整个人看着高大勇猛,像一只训练有素的大藏獒。 我激动得冲上拥抱他,眼泪止不住的往出涌。但我马上找回了理智,松开他,把他拉到方鹤跟前。 “哟!”方鹤惨白着脸,还不忘嬉皮笑脸地和陈歌打了个招呼。 “怎么回事?”陈歌盯着方鹤挂在脖子上的胳膊,担忧地问着。 “托您的福,光荣负伤了。”方鹤这种时候还得理不饶人,挖苦陈歌。 陈歌不明白,看向我。我马上答到:“枪伤。为了保护我。” 陈歌听了脸色大变,拿起对讲机,中气十足地喊到:“那群王八蛋一个别留,全都给我铐回局里!然后让救护车上来!” 挂掉对讲机,陈歌扭过头去问方鹤:“还能走吗?” “我又没伤到腿。”方鹤翻了个白眼给他。 陈歌没搭理他,钻进草丛里,提溜出一个头发花白的地中海老头,老头双手被铐在身后,已经腿软得快走不动路了。 陈歌无奈地看向我:“内个……你,呃,齐琪是吧?你去扶着点你方教授。咱们得下山,这地方救护车上不来。” 我点点头,过去要搀扶方鹤。方鹤一撇嘴,说到:“我不用。” 说罢,就要扶着树自己走。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太多,他的身形一晃,差点就要倒下去。 我一个箭步上前,在他倒下前将他的右臂挂在了我脖子上,让他把一部分重量压在我身上,搀扶着他,小心地下山。 方鹤挂在我身上,沉甸甸的,但也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我忽然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变得如此依靠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教授了。 陈歌走在前边,搀扶着那个“地中海”老头,那老头基本上已经走不动路了,全程靠陈歌连拖带拽。 下山途中陈歌告诉我们,这个老头就是之前拿枪的六个人之一,之前还用自制土猎枪和警察火并。 原来有六个人。比我估计的还要多…… 我问他知不知道是谁打伤了方鹤,陈歌摇摇头,说这个只能回去再让技术员做比对。 我扛着方鹤,看着眼前的老头,有些不懂了。 明明是可以开枪对着山林扫射,甚至跟警察火并的人,怎么戴上了那只手铐后就连路都不会走了呢? 第十二章 告一段落 我们一下山,就看到路边停了两辆救护车,还有几辆警车。 急救人员看我们下来,连忙迎了过来。一个男性急救人员把方鹤接过去,扶上救护车。 陈歌把地中海老头扔给了一个警员,去和方鹤上的那辆救护车的急救人员嘱咐了几句,救护车就风驰电掣的响着警笛开走了。 陈歌把我塞上了另一辆救护车,我一边推拒,一边说我没事,就差大喊“寡人无疾”了,但还是被陈歌押了上去。 车上的护士姐姐给我检查了一大圈,确认了我身上只有几处擦伤,最严重的也就是脸上被树枝划破的那个小口子了。 我被几个护士姐姐按在车里,护士姐姐拿着药瓶给我上药,还不停嘱咐我让我这段时间洗脸要小心,不然女孩子家家破相就不好了。临下车前,几个护士姐姐还给我推荐了好几款祛疤产品。 我一下车,陈歌正在路边抽烟。见我出来,马上掐了烟。把我上下打量一番,跑去昨天他开的警车后备箱一顿翻腾,随后拎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扔给我。 我把那团东西抖开一看,是一件军大衣。皱巴巴得,拍一下能掉下来半两土来,我还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馊味儿。 我向陈歌投去一个“你真的要让我穿这玩意吗?”的眼神,陈歌有些尴尬地开口:“我知道你们小姑娘爱漂亮,但是我车里就这一件衣服。” 这和爱漂亮没有半毛钱关系好吗!我在心中怒吼,但还是决定不辜负陈歌的一番好心,捏着鼻子穿上了。 这件军大衣倒是很暖和,虽然很难闻。那味道就像初中时候,班里不讲卫生的男生的脚臭味。 “姑娘,上车。”陈歌拍拍他的越野车的引擎盖,示意我上车。“我送你回去。” “哦!”我连忙小跑着上了车。 “你东西还在村里吧?”陈歌猛地倒车,一把就把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他开车的方法让我想起了我暑假学车时,驾校的教练。 “在。”我慌慌张张地摸了半天才找到安全带,紧紧扣在自己身上。 “行,那先去村里。”陈歌扶着方向盘,玩要从副驾驶的地上翻了瓶矿泉水扔给我。 我拧开瓶子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凉水,我忽然觉得我的胃空得厉害,饿得眼冒金星。 “陈叔叔……”我有气无力地靠在后座里叫他。 “怎么了?”陈歌很紧张,不停从后视镜看我。 “我饿。”我舔舔嘴唇。从昨晚五点多吃完饭开始,我就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了,现在已经是上午快十点了。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方鹤当时一直让我多吃点了。“有东西吃吗?” 陈歌沉默了半天,使劲挠了挠脑袋。“你再等会儿,去村里我给你找点。” 开车走这段路并不算太远,很快我们就到了村口。此刻的村口外停满了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警车。 有最常见满大街跑的两厢警车,也有陈歌开的这种越野警车,还有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押运犯人的多座面包车。 陈歌把车停在了农家乐门口,带我上楼。 当时事出紧急,我和方鹤都没锁门。我收拾完我的东西,又把方鹤的行李也收拾好,拎着两个大包放在陈歌的后备箱里。 这一大圈都没看到农家乐老板娘,我猜十有八九也被带走调查了。也不知道还要不要付这一晚的房费了。 我上车后,陈歌接了个电话才上车。回到车上对我说:“你方教授他们已经到附近的医院了,没事,住几天院没问题就可以回去了。” 我想了下方鹤的生活环境,想起研究的里的那张小破床,义正辞严地对陈歌说到:“如果可以,您还是让他在医院多住几天吧。” “呵,”陈歌一笑,开车离开农家乐,往村里的主干道开去。“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挺有意思。我问你,你方教授的胳膊是你给他包的吗?” “嗯……”我犹豫地点点头,我不知道我当时的处理方法是否正确。 “你别紧张啊!”陈歌打方向盘的方法非常大开大合,我觉得他不去当赛车手,在这里当警察为人民服务实在是委屈他了。“刚才医生打电话,夸你包的好。” “是嘛……”我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这实在属于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了。 陈歌把车开到了村里的小广场上,小广场上现在停的也全是警车。我隐隐约约还看到了武警的标志。 陈歌找了个空地,一脚刹车就把车停下了。我庆幸这次系了安全带。 “下车。”陈歌说着,推了车门就下去了,连车门都不关。直接跑去和几个正在对着地图和电脑讨论什么的人搭话去了。 我迷迷糊糊地下车,也不知道下来干什么,就裹着个臭烘烘的军大衣手足无措地站在车边。 陈歌不知道和那些人说了些什么,那几个人的目光统统转向我,我尴尬地脚趾扣地,但还是僵硬地朝他们笑了笑。 领头的那个人摘下别在胸口的对讲机,对着对讲机讲了几句。过了没半分钟,就有一个警员捧着一桶泡好的泡面送到了我面前,还很贴心地给我拿了盒牛奶。 这时候陈歌插着口袋,晃晃悠悠地走回来了。朝放在引擎盖上的泡面和牛奶扬扬下巴:“吃吧,你不是喊饿吗?” 我确实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了。也没管泡面泡没泡开,抱着就用小塑料叉子使劲往嘴里送。吃完我觉得还没饱,把剩下的半碗泡面汤都喝了,才终于舒服了。 “五分钟。”陈歌看着空了的泡面桶,眼里满是震惊。我猜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吃饭比我猛的姑娘。 “真牛,了不起。”陈歌把牛奶的吸管插好才递给我,自己则扭头找了个垃圾桶把泡面桶扔了。 我趁陈歌不在,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吸着牛奶。 大概真如方鹤所料想地那样,整个村子的人都参与了这起案件。只见不停有警察把村民带到小广场上,然后送上押运车。 押运车几分钟就开走一趟。我觉得这一辆押运车起码能装十个人,但现在光我看到的,就已经陆陆续续开走了六七辆了,一直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陈歌回来了,从后边叫了我一声,让我上车。 “这些人都参与了吗?”我坐在后排喝着奶,看着窗外不断被我们超过的押运车,问陈歌。 “差不多吧。”陈歌拧开了暖风,用手试了试出风口吹出来的风。“之前我们其实就已经怀疑这个村子了,但是一直没有切实证据,所以也不能进行抓捕。这还是多亏了你方教授,不然等我们找到他们埋尸的地方,整个村的人怕是都要跑干净了。”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我送你去哪儿?回学校还是回家?你家是本地的吗?”陈歌问我。 “把我送到学校门口就行,”我答到。“我家在b市呢。” “哦,b市……”陈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b市好地方,前年闺女小学毕业,我们全家还去旅游过。b市什么都好,就是人可太多了,去坐个地铁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哈哈,”我干笑两声,觉得陈歌在和我尬聊。“是吧,下次秋天去吧,秋天景色好,也不是旅游旺季。” “有道理……”陈歌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了似的,“诶”了一声。 “你方教授在b市待过,你知道吗?” “啊?”我摇摇头。“他没和我说过。” “哦,是嘛……”陈歌大约是觉得太阳有些晃眼,从驾驶座旁的置物箱里翻了副墨镜出来。 那副墨镜很适合他,让他的形象一下就从光芒万丈的人民警察变成了走路带风的黑道大哥。 “他以前好像在b市待过很久,在来澄平市之前。” 方鹤的年龄对我至今成谜。他就算二十岁就来了澄平大学,现在也该四十了。他更早还在b市待过,难道是上学? 我意识到陈歌对方鹤比我要了解得多,觉得这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打听方鹤八卦的好机会。 “那陈叔叔你和方教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我装作满不在意地态度随口问道。 “他?”陈歌一笑,“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刚参加工作,他也刚来澄平。” 陈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了什么事似的,压低音量低声问我。“昨天晚上方鹤带你去那个世界了吧?” 我知道陈歌指的是鬼域,便点点头,应了一声。 “怎么样,怕不怕?”陈歌的语气幸灾乐祸。“我说的没错吧?你方教授这行不适合你们小姑娘。” 我这次没和他生气,只是笑笑。“那边可神奇了,那里的光景和现世完全不同。”我知道陈歌没进去过,于是专挑他的痛处踩。“陈叔叔,您认识方教授这么久了,就没和他进去过吗?” 陈歌的表情一凝,随即一脸沮丧地叹气。“那地方不是人人都能进去的,像我就没那个资质。” “哦……”我装出一副为他感到遗憾的模样,痛心疾首地说:“那就没办法了呢。” “是啊,没办法。”陈歌趴在方向盘上,搓搓自己的脸。 回程的路很快,我觉得没花多久,我们就到了市区。陈歌把我放在学校门口,我把他的臭大衣还给他。陈歌拿到后,头也不回直接扔进了后备箱。 和陈歌加过小信的联系方式后,我和陈歌告别,回了宿舍。 今天是周六,吕珊珊估计又去找她闺蜜住了。宿舍只剩我一个人,我放下东西,好好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睡衣,倒在床上,沾到枕头就失去意识了。 第十三章 吕珊珊其人 我觉得我睡了很久,最后是被人连敲门带喊给喊醒的。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门缝里透出亮光。我喉咙干渴,浑身也酸痛得不像话。 但门口有人在敲门,还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吕珊珊。我只能咬牙起来去开门。 门一打开,公共区域的灯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住灯光,眯着眼,就看到吕珊珊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我门口,身边还放了好几个服装店的购物袋。可见她刚逛过商场。 我咳了一声,“珊宝啊……”我声音还有些哑。“你这是背着妈妈去谈恋爱了吗?你这周不是去内谁家吗?” 吕珊珊知道我说的“内谁”是在指代她的闺蜜赵月荷。吕珊珊虽然是澄平本地人,但是因为家里工作忙,周末回家家里也没人,所以每次周末都会去她闺蜜家住。 吕珊珊的手不自觉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发梢,没回答我的问题,单刀直入地问我:“你去哪儿实践了?” “啊?”我挠挠头。那个村子的村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只好直说:“我也不知道啊……” “你过来,”吕珊珊把我拉到公共区域的小沙发上,点开手机里的一个页面,拿给我看。“你看,这是不是你?” 我接过手机,因为没来得及戴眼镜,只能把手机凑到脸前。手机上的是旧浪夹博的热搜页面,热搜名是“澄平警方破获受害者超三百人旧案”。 热门帖子第一条里配了九张图,吕珊珊轻车熟路地点开其中一张,正好是我搀扶着方鹤下山,把他交到医护人员手里的照片。 吕珊珊把图片放大,用新作了粉色美甲的指甲敲了敲照片上的我。“怎么样?是不是你?” 随后她自顾自地得出结论:“肯定是,你那件破毛衣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我看了眼照片上我的毛衣,那是我大一买的一件配色鲜艳的复古款毛衣,我很喜欢,但吕珊珊一直嫌丑,还一直怂恿我把那件毛衣扔了。 我有些郁闷地点点头。 “是我,不小心被卷入刑事案件了。”陈歌嘱咐过我,调查结束前要保密,我也不知道方鹤愿不愿意暴露他和警方的关系,于是只能找个借口搪塞吕珊珊。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吕珊珊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把按在沙发上仔细从头点查到脚,看到我脸上的伤口,钻进自己房间里翻腾半天,拿出了一罐药膏给我。 我一看,居然正是那几个护士姐姐推荐给我的一款祛疤膏。 “你可吓死我了!”她拽着我的手,“我和月月在电影院,她看到这个热搜了,问我这是不是你,我一眼就觉得是,电影没看一半我就跑回来了。” “我没事的。”吕珊珊的关心让我很感动。 “你导师是谁来着?叫方什么?他怎么这么不靠谱?”吕珊珊大骂着,“怎么能带你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呃……”我攥着手指犹豫了一下,“我导师是方鹤,嗯……就是照片里我扶着的那个人。” 我看吕珊珊怒气没消,一副现在就要冲过去和方鹤理论的模样,连忙补充道:“他受伤了,为了救我。” “啊?”吕珊珊一愣,显然没想到。“你们当时很危险?” 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向她透露一点。 “当时有人开枪,他掩护我中枪了,现在还在医院。”想到这个事我心头又沉重起来。回头得问问陈歌他们把方鹤送到哪家医院了,正好明天周日去看望他一下。 “中枪?”吕珊珊惊呼出来,我连忙捂住她的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小声点,”我松开她,“现在调查还没结束,这些话不要告诉别人。” “行吧,”吕珊珊盯了我一会儿,三两把把头发抓起来,梳成马尾,开始对着公共空间里的穿衣镜给自己卸妆。“你没事就行。” “你之后上课怎么办?”吕珊珊一边用卸妆湿巾擦自己的眼影,一边问我。“你们专业是不是就那一个教授啊?” 我仔细一想,还真是。我一直都是在上一对一的课,这个专业就我们一对师生,再没有别人了。也就是说,方鹤养伤期间,连个代课的人都没有。 不过学校会专门安排人给我一个人上课吗?我很怀疑。 “估计他回来前,我都不用上课了吧?”我去冰箱拿了瓶凉茶,给自己灌了半瓶。 “真不错,”吕珊珊已经换了件居家服。“我也不想上课。你知道我们教授有多事多吗?” 我干笑两声。吕珊珊是学小语种的,说是毕业后去国外给自家公司帮忙。而她的导师据她所说,是个人老事多的秃顶老大爷,每次都啰里啰嗦,烦得她要死。 “唉,”吕珊珊往我身边的沙发里一窝,问我:“你想吃什么,今晚我请你,给你压压惊。” 我知道她有钱,也不和她客气,直接点了啃得起全家桶。她一边为我对美食的审美痛心疾首,一边飞快地下单买了两份,还买了一堆冷饮。 等餐的过程还是有些漫长的,我和吕珊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和我吐槽最近烂桃花朵朵开,我跟她说最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除她以外的的同龄人了。 吕珊珊说让我下周末和她去她闺蜜赵月荷家一起玩。我想想下周末没事便同意了。 正当我们把能聊的话题都聊完,已经开始对着门口发呆时。吕珊珊大喝一声。 “你刚才是不是说,你扶着的那个人是你导师?”吕珊珊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一张事件现场的高清照片。 这照片一看就是用专业照相机拍的,十分清楚,但我想不起来当时有没有记者之类的人在拍照了。 照片里方鹤穿着我的加绒外套,吊着胳膊,手腕还露了一大截出来,样子多少有些滑稽。也许是看到有人在拍照了,他往拍摄者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得不说这张照片里方鹤被拍得很好看,虽然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十分病态,但是挡不住他漂亮的五官。 “就是他。”我朝吕珊珊点点头。 “雾草!”吕珊珊惊呼一声,“好啊你,你有没有把我当朋友,你教授这么好看,你都不给我介绍一下?” 没等我回答,吕珊珊就连珠炮似的继续说到:“而且这么年轻,一看就是年少有为的帅哥,你是不是怕我和你抢?”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方鹤长得好看不假,但年轻……还是算了吧。 我干巴巴地指着照片说:“他保守估计也有四十多了,你确定?” 吕珊珊很明显地愣住了,冲着照片愣了半晌。“四……四十……?” 我点点头,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被打击地魂不守舍的吕珊珊。“他介绍上写在咱们学校工作二十年了,就算他刚来的时候二十岁,现在起码也四十了。” “怎么会这样……”吕珊珊瘫倒在沙发上,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成了一个薄片。 “要学会接受现实。”拍拍她的肩。 正当吕珊珊陷落在失望中时,宿舍门被扣响了。一开门,是我们楼的宿管周阿姨拎着两个啃得起的大袋子。一见着我,她就开始数落起我们来。 “年纪轻轻就知道吃这些,有一点营养吗?还点这么多,吃不完都要浪费了!” 吕珊珊跑过来,接过周阿姨手里的袋子。“是是是,周姨,您说得都对!我们琪琪这不是刚死里逃生吗?我们就庆祝一下!没下次,绝对没有!” 周阿姨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俩一眼,转头走了。楼道里灯光昏暗,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隐隐约约有片阴影攀在周阿姨身上。 我强烈怀疑这是我从鬼域出来的后遗症,便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重新去看,便发现那片阴影不见了。 我关上寝室门,坐在茶几边和吕珊珊分起一桌子的垃圾食品。 不得不说,啃得起能开满全球是有点真本事的。食物虽然油大,但味道一直很有保障。我和吕珊珊两个人吃的满嘴都是油。 我吃完了我的那一份,正在挖冰激凌吃的时候,吕珊珊忽然开口了。我看向她,她眼里满是犹豫。 “有个事情,”吕珊珊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我可能要和你说一下……” 吕珊珊很少这么严肃地说话,我一下子就坐直了,认真起来。 “是和月月有关的。”她说。 “月月”是她对赵月荷的称呼。开学这么久,因为吕珊珊的关系,我和赵月荷见过几面,也一起出去玩过。 女孩子混熟其实很简单,一起吃顿饭,逛个商场就变成朋友了。我和赵月荷就是如此。 赵月荷比我和吕珊珊要大两岁,是个很高挑漂亮的女生。 如果说吕珊珊的美是青春又活泼可爱,那赵月荷的美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如同月光般清冷高洁,又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虽然不如吕珊珊那般明媚扎眼,但也绝对是很多男人的梦中女神。 而且她性格也是吕珊珊的正反面,为人稳重柔和。她不是澄平本地人,只是在澄平工作,平时住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 “她怎么了?”我皱眉问道。 “她……”吕珊珊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估计想了半天才理清思绪,缓缓开口。“我就算说出来,估计你也不信……” 笑话!自从我去过鬼域后,这天下就没有我不信的事! “你说!”我叼着冰激凌的勺子说到。“你敢说我就敢信。” “那我可说了,”吕珊珊用勺子搅着她的冰激凌,把原本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的冰激凌搅得黄乎乎的,像某些只该出现在卫生间里的东西,很是恶心。“我昨天去月月家住,半夜我去卫生间,我……我……” “见鬼了?”我随口胡说了一句。 我本以为吕珊珊会反驳我,没想到半天她都没吱声。我看向她,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惧,眼眶红红的,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朝着我点点头。 “我真的看见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就在我们睡觉的床尾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第十四章 一层阴影 “啊!”我头皮一炸。 黑色的人影?这种东西不应该只在鬼域能见到吗?难道是鬼域和现世正好在赵月荷家重叠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 “你确定你看到了?不是做梦,或者看错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确定啊!”吕珊珊的模样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我看得很清楚!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信的……” “我信,我信。”我连忙安抚她道。 我自认去过一趟鬼域,已经和其他普通人不一样了。便问吕珊珊:“那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个黑色的影子什么样吗?” “嗯……”吕珊珊还在搅着那一碗已经化成液体的冰激凌。“当时月月已经睡着了,所以我打了手机的手电去卫生间。”她思索着。 “那个黑色的人影应该和我差不多高,就在床脚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盯着我俩睡觉一样!”吕珊珊说着,扔掉手里的冰激凌碗,抓住了我的手腕。“琪琪,今晚让我和你睡吧!” “行行行。”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抚。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鬼域和现世重叠了,那赵月荷应该也能看到那个影子。于是便问:“你和月荷说这件事了吗?” 吕珊珊使劲儿点头,“我说了!”随后她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我给她说过后,她表现有点奇怪……” “奇怪?” “嗯……我也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啦,她反正说没看到。”吕珊珊抓抓头发。“但我觉得她可能知道这个事,虽然我没根据。” 我把吕珊珊的话捋了一遍。“也就是说,你觉得月荷知道她的房子里闹鬼,但是和你说她没有看到?” 吕珊珊使劲儿点头。“你去过她家,应该有印象吧,她家还贴了黄符。” 我点点头。我以前一直觉得符纸这些东西都是图心理安慰,或者是民俗的一种。但从鬼域出来后,我就不再这样想了。 这些符纸是真的具有效力的。 如此想来,赵月荷会不会是之前就发现自己住的房子有问题,于是贴了符纸,以为可以保家镇宅。所以才会在吕珊珊说看到鬼影后表现异常呢? “有没有很可怕!”吕珊珊攥着我的手,她掌心全是汗水,黏糊糊的。 “嗯……”我应了一声,还在思考赵月荷家的问题。我之前在鬼域见过黑色人影,但数量太多了,我没有机会一个个仔细观察。 但是我印象里,那些黑色人影至少和我差不多高,或者比我更高一些。吕珊珊比我低了十多厘米,如果她见到的黑影和她差不多高,那很可能和我见过的不是一个品种。 “我现在都不敢去月月家住了!”我本想抱着她安慰一下,就看到她眼珠一转,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琪琪,我记得你不是特别辟邪吗?你下周和我一起去月月家看看好不好!没准你一去,那些东西就跑了呢?” 什么玩意?我辟邪?这都是哪儿传出来的谣言! “我什么时候辟邪了?”我纳闷道。 “自从和你住一个宿舍,我睡觉连鬼压床都没遇到过了。”吕珊珊答。 “……” 我无言以对。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个功效。 我这时候想起来等餐时,吕珊珊说让我下周去赵月荷家玩,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搁这儿等着我呢。 “行吧……”你说是啥就是啥吧。我苦笑两声。 当天晚上吕珊珊抱着我的胳膊睡了一夜,而我似乎因为白天睡多了的关系,一直躺到天蒙蒙亮,我才睡着。 只是睡了没多久,吕珊珊就起床了。我也没有继续赖床,给陈歌发了个消息,问了他方鹤在的医院。 方鹤一开始是被就近送到了当地的县医院,确定问题不大后,警方又很大方地把他转入了市医院,还开了个单人间。 我打听好一切后,去学校外的小餐馆吃了碗馄饨配小笼包,找水果摊买了个果篮,就坐公交去了市医院。 市医院太大,我又是第一次来,废了好一番周折才在住院部找到了方鹤的病房。我一进病房,就目睹了一场不可描述的交易。 陈歌站在方鹤病床边,正大大方方地点着钱。我也看不清是多少张大红票子,总之厚厚一沓。现在移动支付已经流行开很多年了,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现金了。 陈歌把钱点完后直接搁在了方鹤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又从衣服口袋里掏了一堆皱巴巴的发票,捋直了,压在钱上。 “这回咱们可两清了,你别再抓着不放了。” 这台词听起来像是每晚八点黄金剧场里的狗血剧。 “诶!”方鹤拿起那叠钱和票据,朝陈歌晃晃。“客官您慢走,欢迎再来啊!” 看来频道又转去了古装片,大概是什么青楼女子在挽留阔绰客人的剧情。 “我说了我再也不会来找你!”陈歌气呼呼地扭头就走,看到我站在门口,朝我随便打了个招呼。 “咚”的一声,陈歌撞上了病房门。 我愣了两秒,才手忙脚乱地把进贡给方鹤的果篮摆在他床边的桌子上。 “方教授,方老师,”我叫了两声正在把钱往自己衣服里塞的方鹤,他“诶。”了一声,老老实实靠在床头上,装出一脸病态。“我来看看您。” “哦哦,”方鹤穿着身病号服,胳膊就挂在胸前。“我听陈歌说了,你今天要来。” “您感觉怎么样了?”我仔细观察着方鹤,他脸色很好,不像刚受过重伤的人。但本着看望病人的礼仪,我还是随口问了句:“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事吗?” “有啊!”方鹤毫不客气。 我睁大了眼,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但想到这人是方鹤,现在还重伤未愈,还是压下脾气,好声好气地柔声问他:“那么,亲爱的方教授,您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徒儿来做的呢?” “我想想,”方鹤寻着病房看了好几圈。“对,你去把这水果洗点,然后暖壶打上开水,再去给为师弄点茶叶喝。” “您这情况,能喝茶吗?”我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圈。 “当然。”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本着为伤患服务的心,我还是老老实实把水果洗了,又提着保温瓶去找接开水的地方。 这一层并不属于某个单独科室,住的病人可谓是五花八门。内科外科肛肠科肿瘤科,什么样的病人都有。 我打完水,回方鹤病房的路上,我不知怎么回事,很清晰地看到有人身上蒙着层阴影,而且这种情况只在穿病号服的病人身上出现。那层阴影,和昨天我在周阿姨身上见到的极为相似。 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如果昨晚周阿姨身上的阴影还可以解释为天黑光线暗,加上我当时没戴眼镜看错了。眼前这些又该如何解释呢? 医院里白炽灯大亮,还是白天,我也戴了眼镜,而且也不是单独一个两个,我总不可能再看错了。 我感觉有些害怕,几乎是跑回了方鹤的病房。 “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方鹤正靠在床头看他的平板。 我有些惊魂未定,放下保温瓶,拉了把椅子坐在方鹤床边,组织了半天语言。 “我刚刚去打水的时候,看到一些病人身上有一层黑色的阴影。”我盯着他,方鹤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我确定了,方鹤是知道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你去给为师泡杯茶,我就告诉你怎么回事。”方鹤居然趁火打劫。 我看了看方鹤只有一个果篮的空荡荡的病房,又想起刚才路过别人病房,满屋子都是大包小包的营养品,瞬间觉得方鹤有点可怜。就屁颠屁颠地去买茶叶了。 医院门口全是卖各种探望病人的营养品的超市,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了家茶叶店。 我不懂茶,喝茶只是喝个味,就让店主随便帮我挑了一盒。付钱的时候,店主看我爽快,还送了我个保温杯。 我拎着茶叶和保温杯回医院,一想起来刚才店主轻轻一扫二维码扫走的钱,我就肉疼得呲牙咧嘴。我从来不知道茶叶居然这么贵。 而方鹤,在喝到我斥“巨资”购买的茶叶泡的水后,大大方方地问我:“这是从哪儿买的茶叶渣子。” 我听了就来气,想给他看看价格,就用手机购物软件拍照去搜同款,一看结果我就傻了眼。网上的价格只有刚才茶叶店老板卖给我的一半。 “被坑了吧?”方鹤喝着茶也不忘挖苦我。“年轻人,就是缺乏社会经验。” 也许是我失落的样子让他心情愉悦,他假惺惺地安慰我:“茶挺好的,你的心意为师领了。” 想到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子,我只觉得我眼眶发烫,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啊!”方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不是问我那种阴影是什么吗?”他僵硬地转移话题,但正好戳在了我想问的事上。 “你不要在为师病床前哭,为师还没有要死。” 我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点点头。 “好,你保持这个状态。”方鹤似乎很怕我哭。 “那种阴影,你可以理解为民间所说的’死气’吧,一般能看到死气的人,都活不了太久了。” “那我为什么能看到?”我以前也去过医院,甚至见过一些将死之人,但是从未见过这种所谓“死气”。 “因为你刚从鬼域回来呗。”方鹤拿了个我刚洗好的苹果啃,“很多你以为的民间传说都不是传说,是有原型的,只是在口耳相传的过程中,一些信息丢失或者发生错误了而已。” 也许是他意识到自己吃独食不好,也丢了个苹果给我。 “比如’死气’这个东西,想看到并不困难。有些人天生就能看到,有些人后天修行同样能看出来。但是让别人去相信你看到的东西是很难的。” 我点点头,感觉在这一点上我深有体会。毕竟我曾经什么都不信过。 “这个事情你不用太在意了,死气也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罢了。你能看到是因为你刚去过鬼域,受了鬼域的影响,过几天就看不到了。” 我表示明白了,问他死气一旦出现,有没有可能随着身体恢复健康消失。方鹤很遗憾地告诉我,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听到这里,我的心中不禁蒙上了一层阴影。 周阿姨身上也有那样的黑色阴影,周阿姨难道就要离开了吗? 第十五章 童叟无欺 我和方鹤待了一会儿,方鹤虽然看上去已经没事了,但我总觉得他还是有些精力不济。 也是,任谁流那么多血也不会好过。 我问方鹤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他给我列了张清单,把研究室的钥匙也给我了,让我明天帮他带来。 顺便告诉我,这段时间不用上课了。虽然我开学至今也没觉出来自己是在上课。 我看了方鹤的清单,他让我帮他拿的都是生活用品,还让我帮他拿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最后还告诉了我他放茶叶的地方。 可见是对我买来的茶叶十分不满了。 我拿着方鹤的清单准备回学校,方鹤又嘱咐我,让我去研究室给他拿东西的时候不太阳落山后去,也不要一个人去。 我本想问为什么,但是被方鹤挥手送客了。最后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和那把铜钥匙回了学校。 我刚到校门口,吕珊珊就给我发来消息说想吃学校旁边的那家麻辣烫。为了体现舍友爱,我拎着两份麻辣烫回宿舍了。 今天我路过一楼入口处的宿管室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宿管室里并没有亮灯,周阿姨也不知道在哪。 回宿舍后,我一边吃麻辣烫,一边问吕珊珊愿不愿意跟我去拿东西。吕珊珊欣然同意,说是当成饭后散步了。 虽然带吕珊珊去研究室的路上,我无法避免地想起第一次误入这栋教学楼一层时的事情。但是现在正是正午时分,我们又是两个人,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带着吕珊珊爬楼梯到了二楼,吕珊珊一直在吐槽我们研究室位置偏僻,条件简陋。我告诉她:“真正见到我们研究室,你才知道什么叫条件简陋。” 我用方鹤给我的那把铜钥匙拧开了门锁,随手把贴在门上的那张“外出调研”的字条摘了。 正当我准备进门时,我发现地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这是什么?”见我捡起信封,吕珊珊也凑了上来。 “给方鹤的信吧?”我看了眼信封,信封正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件地址,只写了收件人是方鹤。而背面和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 可见这封信并不是通过邮政系统寄来的,而是有人来过这里,并将这封信从门缝塞进研究室的。 谁这么无聊啊……我把信放在一边,开始在研究室里搜集方鹤清单上的物品。 什么毛巾浴巾就挂在一扇窗边,而方鹤的衣服,据他自己说是被放在了研究室的小储藏间里。 我一直知道研究室靠近黑板的地方有个木门,里边是方鹤的私人物品,但我也从来没打开过。 这间小储藏室没有锁,我只是一压门把手就把门打开了。我一开灯,才发现里边一面墙边摆满了置物架,上边全是收纳盒,不知道放了些什么。而另一侧被方鹤弄的像衣帽间,挂满了他的衣服。 无论哪件,只要一看就知道是很好的面料。我想看看是什么牌子,就去翻衣领,却惊讶的发现衣领上并没有商标。几乎所有衣服都是。 难不成这全是定制的?我随便从里边挑了一套出来,准备明天拿给他。他的工资总不会全拿来定制衣服用了吧…… 我抱着衣服出去,把门重新关好。就看到吕珊珊正在我的书桌上看我的文献。 我把东西整理好放进帆布包里,把方鹤的茶叶也找了出来。 “你们居然是学这些吗?”吕珊珊看我的文献看得很专注。 我“嗯。”了一声,去看吕珊珊在看的内容。 吕珊珊居然刚好翻到了介绍鬼域的部分。 我就说为什么方鹤说鬼域时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原来我还没有读到关于鬼域的部分。 “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我把方鹤的茶叶盒扔进包里。 “挺有意思的。”吕珊珊翻看着我的文献,心不在焉地回答。 “这里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去过鬼域,知道鬼域确实存在。但吕珊珊只是个普通人。 我动了个歪脑筋,反问她:“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吕珊珊盯着文献,犹豫了半天,转头看向我。“我觉得是。” “为什么?”我有些好奇。 “因为……”吕珊珊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我在月月家见到的,好像就是这种东西。” 我一听她这话,马上眉头就皱起来了,仔细阅读起那份文献。 吕珊珊读的是其中关于黑色人影的描述,旁边还画了两张素描的示意图。 两张示意图各画了一个黑色人影,并在下边标注了,一张图上的黑色人影是男性,另一张是女性。 我看了图片,立马就明白了方鹤为什么说只要我见到女性黑影,就能马上分辨出来。因为女性的黑色人影身上有一样女性的标志物,也就是胸部。 “你确定?”我再次像吕珊珊确认。 “我确定。”吕珊珊坚定地答到。 我皱眉仔细读起了文献,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所以说,上边写的是真的吗?”吕珊珊小声问我。 我无法隐瞒,只得点点头。 “那有办法解决吗!”吕珊珊抓着我的手臂使劲晃我。“我可以给钱的!” 我虽然很想赚这笔钱,但奈何本事不够。“这个……我也刚开始接触……你要是真的想解决,我可以带你去找我的导师。他也许有办法。” 我拿了那份文献,准备回宿舍再好好研读一下。 看了眼方鹤写给我的清单,确定没有遗漏,我便把给方鹤的那封信也塞进了帆布包里,锁了研究室的门,和吕珊珊各怀心事地回了宿舍。 我给方鹤发消息,问他吕珊珊的事他能不能解决,他让我明天带吕珊珊一起去医院。 而吕珊珊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情绪好了不少,立马打车回了家。 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在医院门口了。 今天的吕珊珊打扮得很大方,还带着一股子学生气。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快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我问她,她说都是看望病人必备的营养品,她从家里拿出来的。 我有些窘迫地看了看手里的帆布包,想起了昨天我带去的那个寒酸的果篮。 我昨天刚去过方鹤的病房,这次也是轻车熟路。 我敲门,听到方鹤应了一声便打开房门。一开门,我便看到方鹤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吊着个胳膊,晒太阳喝茶。完全是退休老大爷的造型。 我把拿给方鹤的东西放在一边,把吕珊珊拉了进来。吕珊珊就浑身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慰问品出现在了方鹤眼前。 “嚯,”方鹤看到吕珊珊,整个人一愣,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这位同学,你也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说着,吕珊珊开始卸货。各种尺寸的盒子把方鹤病房里的小茶几都摆满了。 我给吕珊珊和方鹤互相介绍过后,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 吕珊珊把之前和我说的,又详细的给方鹤复述了一遍。只不过这次,在方鹤的诱导下,她讲的更仔细了。 方鹤说话很有水平,很善于把一些当事人认为旁枝末节的细节问出来。 最后,方鹤问了吕珊珊赵月荷家的住址。吕珊珊迟疑了一下,还是给方鹤了。 方鹤这时候开始耍起了大牌,指使我去卫生间把他正在充电的平板拿了出来。将赵月荷家的住址输入了导航软件里。 我懒得问方鹤为什么会把平板放在卫生间里充电,这是凑过去看赵月荷家在地图上的位置。 方鹤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是我昨天一夜挑灯夜读,已经把那份文献从头到尾读完了。里边有提到,在一些特定的风水和磁场的作用下,偶尔会自然产生鬼域和现世重叠的情况。 我猜方鹤看地图应该也是在确认这点。 方鹤看了地图,又去看地形图。我也跟着瞎看,只可惜什么也没看出来。 风水这门学问实在太深了,我还没来得及学。 说起风水,我忽然想起来,我几乎未曾谋面过的爷爷据说是个风水先生,会给人算命看相,看阴宅阳宅的风水。 只可惜老人家在我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别人都说他是泄露天机,遭了报应。 但我知道,他去世的时候都八十几,眼看就要九十了,不管在什么地方,这都属于喜丧,寿终正寝。 会被这样认为,纯粹是因为我爸出生晚,外加我爷爷在世时据说经常会练些养生的功法,长得比较年轻罢了。 不知道方鹤是不是也会练些类似的功法,所以才这么年轻。我觉得改天很有必要和方鹤讨教一下,这么好用的方法,应该多给我们这些年轻女孩传授一下才是。 我拉住自己满世界乱飞的思绪,想起之前听亲戚说我爷爷生前的书都在我家地下室里。 我爷爷的书里想必有不少我和方鹤学这些能用上的,回头应该找时间让我妈把那些书找出来,我下次回家正好仔细看看。 “齐琪,齐琪?”方鹤忽然喊我,我连忙应声。 “去,给为师打壶开水,再把橙子切了。”方鹤朝着我昨天买的果篮扬扬下巴。 吕珊珊还在,我决定卖方鹤个面子,去打开水的路上在护士站借了水果刀。 回病房时,我发现吕珊珊已经不在了。我问方鹤吕珊珊去哪儿了,方鹤说:“我让她去问她那个朋友点事,她就先去了。” 我无奈极了,放下保温瓶。“那你还吃橙子吗?” “吃,怎么不吃?” 我把橙子切好放在他面前,从拿来的帆布包里把那封信交给了他。“应该是从门缝塞进研究室的,没邮票,没寄件人,只写了你的名字。” “唔,我看看。”方鹤一边吃着橙子一边拆开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极其普通的信纸。方鹤看了一会儿,就搁在床头上了。我好奇心没有重到事事都要追问。 方鹤吃了几瓣橙子,还在看着平板,我瞄了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澄平市的地形图。 “那个,方教授,”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间房子有什么问题吗?” 方鹤听了我的称呼就是一乐,“有求于我的时候就知道叫方教授了?”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从风水上看,那个地方很普通。”方鹤说到,“具体什么情况,可能还要到现场看过才知道。” 他思索了片刻,对我说到:“你和她是朋友对吧?为师给你个任务,你先去看看,确定有问题了再联系我。” 我茫然地看他,他补充道:“毕竟我是男人,随便去小姑娘家不合适。” 哦。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答应了。 和方鹤告别后,我把水果刀洗干净还给了护士站,回了宿舍。到了晚饭时间,吕珊珊也回来了。 吕珊珊拿着记录着和赵月荷聊天内容的本子找我讨论,我俩刚坐在茶几前,她就收到了方鹤的消息。 我凑过去一看,方鹤发了张红底白字的图片给他。上边写着处理不同事件的价格,每一种在我眼里都是天价。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本校学生八折优惠,童叟无欺!” 第十六章 事多的有钱人 童叟无欺?我看了一眼他发给吕珊珊的图片,最低价位的一档都是我一年的生活费。他管这叫童叟无欺? 我十分怀疑他是不是看吕珊珊有钱就漫天要价。 但吕珊珊丝毫不觉得,反而二话不说就把预付款转给了方鹤。方鹤很快便回复了一个“合作愉快”的表情包。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方鹤发表情包。 原来这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吗? 吕珊珊钱给的爽快,我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问吕珊珊,之前方鹤让她去问赵月荷什么事。 吕珊珊摊开她的小本子,我细细看了一遍,写的都是些赵月荷个人的情况。从生辰八字到出生位置,再到家庭成员构成和人际关系,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我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来。赵月荷和我一样,都是普通家庭长大的孩子,只不过她是单亲家庭,从小就跟了父亲一方生活。除此以外的人生经历乏善可陈。 唯一比较让我在意的一点就是方鹤让吕珊珊问了赵月荷家近期有没有亲属离世,但这一栏吕珊珊没有写,只是用笔划了一道。 “月荷家最近有人去世吗?”我问吕珊珊。 那一栏被吕珊珊划去,比起没人去世,反倒是有人离世,但当事人不愿多谈的可能性更大。 吕珊珊纠结了半天,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有是有,但月荷几乎没见过那个人。” “没见过?”这反而让我更好奇了。 “是她亲姥姥。”吕珊珊解释说。“月月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爸爸带着她又娶了个老婆,她就和她妈那边基本断了联系了。上次见还是她刚上大学的时候,眼看都六七年了。” “我也是让她想了半天她才想起来的,”吕珊珊把本子拿回去,“哗啦啦”地翻着。“毕竟那么多年没联系了,我想不写上去关系应该也不大。” “她姥姥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她知道吗?”我问吕珊珊。 “月月说是病逝。” 我点点头。病逝属于自然死亡的一种,一般而言不会带有太强的执念或者怨念,想必吕珊珊见到的黑影应该与赵月荷的姥姥无关。 我在心里定下结论后,一抬头,就看吕珊珊死死盯着我,看得我很是局促。“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琪琪,琪大师,”她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晃我。“您是大师,给我讲讲看出来什么没?” 我是哪门子的大师?我郁闷地抽出我的胳膊,眼睛一转,一堆坏心思涌入脑海。 “好吧,珊宝。”我故作玄虚。“冰箱里有你新买的汽水对吧?我看你心诚,去给本大师拿一瓶,本大师就告诉你。” 我没想到吕珊珊真的屁颠屁颠地跑去拿了一瓶,还拧开瓶盖才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你真信我啊?”我没去接那瓶汽水。 “不然呢?”吕珊珊把汽水放在桌上,自己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喝。“我真的没办了,琪琪。我很确定我那天晚上看到了那种东西。如果按你们的说法,那种东西是邪恶且危险的,那月月怎么办?” 我们俩相顾无言,沉默了一会。吕珊珊率先开了口。“你知道的,我和月月高中就认识了,她真的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她有事。” 我换位思考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承认,如果是我,我大概会和吕珊珊做同样的选择。 “毕竟我们作为普通人的力量太弱小了,面对这些事,我们真的束手无策。如果能花点钱就把事情平了,那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直到她的前半句话我还在点头赞同,但听到后半句,我恨不得在心中默唱一首“我们不一样”。也许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吧。 “你走之后我问我导师了,”我决定向吕珊珊透露一些。“月荷住的地方从风水上看是没问题的。所以我猜,出现灵异事件大概率和月荷本身,或者她租住的地方的房主有关系。但具体情况还要现场去看,我这周末会和你去。”我加入了一些我自己的推测。 我话音未落,吕珊珊就一把把我抱住了。 时间过得很快,吕珊珊上课,我窝在屋里看书,偶尔应方鹤要求帮他拿东西办事。 我以为我起码能有一周的休暇,但周三晚上,我就收到了方鹤的消息,让我第二天去研究室。 仅仅在医院住了四五天,方鹤一个受了枪伤的重伤员就奇迹般地出院了。 周四我特意去的很早,方鹤又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给研究室的窗台上摆的几盆植物浇水,除了胳膊还吊着,和平时没有两样。他见我进门,乐呵呵地问我:“这位同学,今天来的很早嘛,没睡过头很不容易啊?” 我知道他在阴阳怪气我以前总是迟到。 我告诉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能和方鹤一般见识。 我满脸堆笑:“方教授啊,您这是没事了?怎么不多在医院住几天呢?” 方鹤瞅了我一眼。“我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不受致命伤就死不了。” 嚯,口气真不小。你不受致命伤就死不了,那我还刀枪不入呢。 “而且医院的环境对我而言有些难受。”方鹤把剪下来的枯枝败叶收拾起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医院再怎么不舒服,也比在研究室睡这儿舒服吧......”我无奈地看了眼方鹤的小破铁床。 方鹤没直接回答我,只是一直在笑。搞得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我问他。 “没有。”方鹤烧了热水,把之前我给他买茶时的赠品杯子里放了茶叶。这杯子我一看到就心烦,没想到他还留着。“你没想过我为什么会干这行吗?” 我不明白,茫然地去看他。 “我天生就比你们这些普通人要对那些异界的东西更敏感。”方鹤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自然也更容易被这些影响。” 我隐隐约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你这样的普通人从鬼域里出来,尚且能够看到将死之人身上笼罩的死气,我自然看得比你要更清楚。” 热水壶发出“嘀”的一声,方鹤马上便将滚烫的开水倒进了保温杯里。“对我而言,医院这种地方太混乱了,待久了心烦。” 方鹤眼中的世界大概是我们都无法想象的。 人很难相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想必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方鹤眼中的世界。 看到与他人不同的景色也许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但如果是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如此,以至于无法与其他人产生共鸣呢? 也许会很孤独吧?换做是我,我肯定无法忍受。 怀着一肚子的胡思乱想,我坐在座位上开始继续研读我的那份文献。约定好去赵月荷家的时间就是明天放学后,在此之前,我至少要把这份资料弄清个大概。 “这段时间很用功哦!”方鹤晃晃悠悠地从他的小储藏室里钻了出来,把手里捧的一堆东西塞进了他的旅行包里。没受伤的右手腕上还挂着一件厚大衣。 我看到他的造型,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可太了解他了。 “走,咱们今天要上实践课。”方鹤无视了我浑身上下透露出的拒绝,示意我替他拎包。 我欲哭无泪,又不敢反抗。肩上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拎着方鹤的旅行包跟他出门了。 临走前,他又把那张“外出调研”的纸条贴上了。 我想起那天不慎目睹的交易现场,心里骂方鹤。这哪儿是外出调研?这分明是出去赚外快了。 今天方鹤没有带我打车,而是在学校门口的路边找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对了下车牌号就上车了。 上车后,方鹤一句话都没说,就开始自顾自地看手机。 我一头雾水。偷瞄了几眼驾驶员,驾驶员穿着身黑西装,还戴着手套,开车很平稳。车内也异常干净,还有一股车载香水的香味。 这个出场方式,怎么这么像那种传说中的豪门的司机呢? 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我打开一看,是方鹤发来的消息。 方鹤发了一条极长的消息给我,给我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据他所说,这次的委托人是之前我在研究室门口发现的信封的寄件人,是一个澄平市出身的大老板。但因为担心自己请方鹤这样的人的事情传出去对生意有影响,所以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与方鹤接洽。我们必须要到约定好的地点才能见到他。 我不禁吐槽有钱人真事多,就喜欢搞点这种神秘兮兮的操作。 方鹤给我又发了条信息,这次只有两个字——“睡觉”。 有了上次去鬼域的经验,我立刻懂了。这是今晚又要挑灯夜战的意思。 虽然还是心有不安,但想到方鹤在,我也就安下心来。虽然他现在是个病残,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他遇到危险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我在车上睡睡醒醒,不知道过了多久,轿车在一个郊区的宅院门口停下了。 这座宅院是过去自建二层楼的样式,外墙贴着的白砖已经被水渍泡的发黄了,看起来很有些年头。院门两侧贴着对联,但是大约很久没有换过,风吹日晒之下,红色的对联已经褪色。原本用来染对联的深红颜料顺着墙流下来,沿着墙根像血水流过一样。 我们在黑西装司机的带领下进了院门,院落里到处都是荒草,死气沉沉的,让我很不舒服。 庭院中间,有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秃顶男人,见我们进来,急忙迎了上来。 “您好您好,”谢顶男人握着方鹤的手使劲摇着,“您就是方教授吧?真是年轻有为,欢迎欢迎。” 第十七章 曹老板 秃顶男人马上来和我握手,我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但还是和他握了两下。 握手其实是很能判断一个人性格的方法,比如陈歌和人握手就很用力且粗暴,一握就知道这人是个不拘小节,并且长期和同样不拘小节的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混在一起的人。和吕珊珊握手,她一直都是轻轻柔柔的,时间力道都恰到好处,握手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练习过的,不会出格,一握就能觉出这是见过世面的女孩子。 而这个秃顶男人,虽然不如吕珊珊那么轻柔,但是握手的方式可以说是相当商务,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可见应该是个常年混迹于商场的老手了。 秃顶男人让穿黑西装的男人把我们东西拿到客房去,我这才知道原来那是他的保镖,不是什么开车的师傅。他则带着我们去了他的茶室。 茶室位于这栋民宅的二层,虽然布置简陋,但是采光很好。初冬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配上新沏的茶,茶香在不大的房子里逸散开,连方鹤都舒服地眯起了眼。 秃顶男人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见我和方鹤都小抿了一口才开口。 就秃顶男人所说,他姓曹,这里是他家老宅。早年间在澄平本地做包工头,攒下些资本后,在新千年里搭上了互联网的顺风车,事业一路上升,就把公司开到了d市,也就很少再回澄平了。这次回来,是这些年大家条件好了,他们曹姓家族想要恢复宗祠。虽然他并非长子长孙,但作为整个家族里发展最好的一支,他被请了回来,说是给家里做主,实际上就是让他回来多掏点钱。 做生意的人多少都信些风水玄学,这位曹老板也不例外。他也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顺风顺水,多少还是有祖先保佑,自然也该出钱出力。于是也就回了老家,准备在老房子里小住一段时间,等重建祠堂的事基本定下来了,再回公司。 只是这一住就住出问题了。 曹老板先是总觉得屋里有人,有些自己常用的物件会莫名其妙消失。他以为家里太久不住来了贼,就把自己的保镖调过来了好几个,在家里一通乱找也没找到什么。曹老板只好当成这是错觉。 但之后他夜里开始常常做噩梦,惊醒的时候总能隐隐约约看到房里站着个人影。 曹老板这时候开始怕了,就让保镖在自己睡觉时守在他的床边。这个做法听起来很变态,但是曹老板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他说:“我招的保镖都是童子之身,阳气足。” 我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听到“童子之身”,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瞬间觉得送我们来的那位保镖小哥有几分可怜了。 曹老板不愧是大老板,无视了我脸上急剧变化的怪异表情,继续讲他的故事。 他讲,让保镖来守着他睡觉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的开始。 头几夜他睡得很好,没有再受到奇怪事情的侵扰。但这仅仅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一直夜里守着他的保镖忽然急病,拉到医院去抢救,但是天还没亮,人就没了。当时曹老板觉得这是意外,就换了一个保镖守着他睡觉。但第二个保镖甚至没有熬过三天,第二天晚上就开始上吐下泻。至此,曹老板还以为只是保镖吃坏了肚子,让他回家休息了。第三个保镖来了后,不到一天工夫就莫名其妙的低血糖晕倒了。 这时,曹老板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曹老板一脸疲惫地和方鹤诉苦:“我虽然是个资本家,但这些年我一直热心慈善事业,还给澄平大学捐过教学楼。而且我一直都是很善待身边人的,那些保镖不少都跟了我很多年,我每年都给他们做全套体检,休假也一天都不会少,绝对不存在压榨员工这种事的!” 老板的嘴,骗人的鬼。我就当听一乐。 但是如果真如曹老板所说,那这次事情想必相当棘手。怨念深重的逝者的魂魄不但出现在现世,还造成了活人的死亡,这不是小事。而且我也多少有些理解为什么这位曹老板要用这种方式偷偷摸摸接触方鹤了。毕竟这种事传出去,不可能不被传闲话,这应该是曹老板很不想看到的吧。 我看了眼方鹤,方鹤不慌不忙地在他的平板上记着笔记。现在我俩的状态,反倒是他像我的助手了。 我不禁有些惭愧,开始考虑下次再出来,是不是应该带上我的平板,我来记笔记。想到我的平板,我更惭愧了。我的平板在大学刚买时还用来学习过几天,后来就像那句古话描述的一样“买前生产力,买后pilipili”了。 曹老板说,在第三个保镖也病倒后,他就不敢再住在这栋房子里了,一直在市里住酒店。但是这里毕竟是他家的老宅子,他发迹前一直生活在这里,也很有些感情。就通过关系打听到方鹤在这方面能力很强,顺着找来了。 还说那天他亲自去了方鹤的研究室,结果正好赶上方鹤不在,只好留了封信就回去了。曹老板还很痛心疾首地说方鹤的研究室条件太差了,等方鹤帮他把这事解决了,一定给澄平大学再捐两栋教学楼,让方鹤搬进新楼去。 方鹤哈哈一笑,对曹老板美言了几句,大约是夸他关心祖国的教育事业等等。 大人的相互恭维很快就过去了,方鹤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上。和当时方鹤让吕珊珊问赵月荷的问题类似,方鹤也问了曹老板的家庭情况。 曹老板一听这个问题就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有故事,八卦之心大起,耳朵都跟着竖了起来。 “我家啊......唉......”曹老板一提到家庭,先前的那股精神头就没有了,只有浓厚的疲惫感从他的毛孔中往外蔓延。 “您可以慢慢说。”说着,方鹤很狗腿地给曹老板把茶水满上了。 曹老板喝了两口茶水,心情看着多少平复了些。“我家其实总共也没几个人。”曹老板端着杯子,摩挲着上边的花纹,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 “我家以前条件差,”他说,“我父母都有病,没钱治,早早就没了。那时候穷,我能活到成年全靠村里这些亲戚接济。所以我有钱后,一直也想帮帮村里。你看,这村里有一个基金,凡是考上高中的孩子奖励五万,考上大学的孩子奖励十万,学费我全包。如果考到国外的大学,每人除了十万,我再提供出国第一年的全部学费和生活费。你看见我们村口的告示牌没?一水儿的名校生。哦哦,还有村里那个公园,也是我出资建的。没别的,就是希望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那您有孩子吗?”方鹤把曹老板的话题从天边拉了回来。 “啊,有!”曹老板一拍大腿,似乎才发现自己话题跑偏了。“我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是和前妻生的,今年刚从国外回来给我帮忙。二儿子和闺女都是和现在的爱人生的,儿子还在读大学,闺女今年才中考。” “儿女双全啊。”方鹤赞叹了一句,“虽然也许有些不合时宜,但我能问一下您前妻的事吗?” 一听这话,曹老板刚才谈起自己孩子时的兴奋瞬间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愁容。 “我前妻......我前妻......”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我前妻她......她去世了。” 还没等我和方鹤反应过来说一声“节哀”,他马上便“呸”了一声。“我说什么呢。”随后正色对我和方鹤说:“我前妻情况有些特殊......她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亡。” 方鹤有些困惑地一愣,但我已经明白过来了,这毕竟是我曾经的专业。 我趴在方鹤耳边小声和他解释:“就是人失踪、下落不明满一定时间了,就可以在法律层面上宣告死亡。” 曹老板听力显然很好,听到了我和方鹤说的话。“对,我前妻就是这种情况。” 只见方鹤眉梢一挑。“可以具体说说吗?” “唉,”曹老板已经是开始这个话题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了。“我前妻是县里一个工厂厂长的独女,我在厂子里做工的时候,我们谈了朋友。她人漂亮,家庭条件又好,还读过高中。方教授您年轻可能不知道,我们那个时候能读完高中就属于知识分子了,您看我,初中肄业。” 曹老板一边说,一边拿着手机划了半天,点开一张照片放在我和方鹤面前。照片上是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长得很清秀,尤其是一双眉眼冲着镜头微微弯起,很是漂亮。“您看,这是我大儿子。以前他读高中的时候,校草,情书天天收。脑子也好使,学什么都很快就能上手。这都是遗传了他妈妈。要是遗传我可就坏了。” 我瞧了眼曹老板大腹便便的样子,给他的说法点了个赞。 “当时她和我谈朋友,她家就不同意,但她说非我不嫁,嘿嘿。”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时代,曹老板一笑。“后来她就真的嫁给我了,按当时说法啊,她这是鲜花插在了我这坨牛粪上。我们结婚第二年,她就怀上我大儿子了。” “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几年,”曹老板谈起来时,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大概真的很爱他的前妻了。“我当时攒了些钱,给镇里做工程,她在镇里银行上班,我儿子上幼儿园。每天我骑着车去接她下班,她坐后座,我儿子坐车筐里。” 实在是很温馨的一副景象了。我在大脑里想象着。 “那些年到处都是工地,我狠狠赚了一笔,修了这栋房子,并开始把事业往其他城镇拓展。”说到这里,曹老板喝了口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就因为我拓展事业,那段时间忙,没时间去接她下班,她自己走路回家。结果路上就被人拐走了。” 第十八章 一点违和 “拐走了?”我惊呼,随即发觉自己的做法不妥,马上闭了嘴。 但显然曹老板并没有在意,只是解释道:“那个时候很乱,经常有拐卖妇女的人贩子,监控也不普及,根本查不到她被什么人拐走了。” “那您是怎么知道她是被拐的呢?”方鹤问道。 “警察走访,有一个路边修自行车的老头说的。”曹老板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他说看到我前妻被人推上了一辆面包车,那个时候私家车很少,老头就多看了几眼。事后警察也去查那辆面包车了,但牌照是假的,根本没有一点线索。” 我听了感觉浑身发凉,只能感谢我妈生我晚。我听说过不少从城市拐卖妇女到山里去卖的故事,运气好些,生几个孩子,买主就允许她们出门,获得一定的自由。其中运气极好的一部分人,从山里逃出去了。但是更多人运气并不好,被买主虐待,疯了都不算什么,不少直接死掉了。 这位曹老板的前妻被拐卖,如果真被卖进大山深处,确实很难找到,即使他如今有钱有势。 我不禁有些同情曹老板了,日子正在蒸蒸日上时遭此横祸,想必打击不小。尤其他提到他前妻时,一直到现在还带着那样淡淡的思念和眷恋,当年肯定更是感情深厚。我不敢想曹老板当时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境。 “我后来又找了好几年,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周都要跑一次派出所,但这人就和消失了一样,了无音讯。后来我岳父岳母也劝我,趁儿子不大,我也还年轻再找一个。我那时候又年轻又犟,说什么都不干,最后还是我老丈人亲自带我去公安局办了申请,宣告她死亡的。” “原来是这样。”方鹤流露出淡淡的同情,“那可以问一下您和您现任妻子的事吗?” “当然。”曹老板喝了一大口茶,将空茶碗放在手心摆弄。“我爱人和我是在我前妻宣告死亡第二年在一起的。我当时觉得澄平是个伤心地,就去了隔壁绿阳市开公司,她是我公司里的会计。她很年轻,比我小了快十岁。那个时候公司一共也没几个人,我们俩一来二去就产生些感情。她也不嫌弃我带着个儿子,就结婚了。这么多年我事业能发展的这么好,离不开她。” 哦......先前没看出来,原来这位曹老板还很深情。 “这次我回来,她也和我一起来了。但和我在这里住了一夜,她就觉得不舒服,又担心闺女学习,就回家了。” 方鹤沉思了片刻,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地笑容。“曹老板,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就是怕您不好回答。” “您尽管问,方教授,我一定知无不言。”曹老板很大气。 “那好,”方鹤抬起眼,注视着曹老板。“在您爱人和您住在这边的那天,你们有发生过一些夫妻之间的行为吗?” “这......这......”曹老板尴尬又手足无措,我都不忍心看了。这么私人的问题,以这么直接的方式问出口,大概也就方鹤能做得到了。 方鹤却还一副很专业的样子,在他的平板上写写画画,甚至到最后还装出了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对曹老板说:“您可以不用回答。不过想必是有过吧。” “是......”曹老板憋得脸红脖子粗。我忍不住在心里夸了句曹老板有风度,换我的话,我早喊保镖进来抽方鹤了。 “好,我知道了。”方鹤把笔收起来,平板屏幕一关,微笑着问曹老板:“这件事我可以解决,不过可能要花些力气,也许会对您家房子产生些破坏,您介意吗?” “当然不。” “好。”方鹤笑笑。“今明两天,您都不要靠近这座房子。然后请您留一个您现在居住地的地址,还有您的私人联系方式,这样我们有问题也能及时联系到您。” “好,好,当然没问题。”说罢,曹老板赶紧从茶几下拿了个笔记本,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和住的酒店名称后,撕下来交给方鹤。 方鹤看了一眼,便将纸叠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我们之后会开始对这里进行勘察,曹老板您可以回去等我们的消息。” 曹老板听出了方鹤让他离开的意思,自然也没多做停留,把钥匙给我们后,便带着他的保镖直接离开了。 曹老板离开后,正好到了午饭时间,方鹤带我去村里转悠。我见到了那面曹老板说的告示牌,如他所言,全是名校,而且曹姓占了大半。 旁边的小公园里有几个老大爷,赶在被老婆叫回家吃饭前正下着上午的最后一盘棋。 这个村子不算大,但我们找到村里的小饭店后发现,里边坐得满满当当全是人。我们只能被安排在了一个靠窗的小角落里。我和方鹤偷听了几句,发现这些人大约都是曹老板的亲戚,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着祠堂的事。 这家店上菜很慢,大约是优先给那几张大桌上了,我们两个落单的就被遗忘了。 等到我们点的菜终于上桌的时候,我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给我们上菜的年轻村妇一个劲儿的给我们道歉,说是后厨实在忙不过来了。 方鹤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早上吃的晚。 但凡我还有一点余力,早就瞪他了。但此刻的我只想大口干饭。而方鹤倒是和那名村妇攀谈起来了。 “今天不是周末,你们这里还这么多人?”方鹤轻笑着,窗外午后温暖的日光打在他脸上,让他本就较浅的瞳色更加浅淡透明,具有迷惑性。 其他几桌的人渐渐散了,村妇也已经忙得差不多了,便坐下和我们聊天。 方鹤很友好的给村妇倒了杯我们点的果汁,村妇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随后脸皱起来,吐吐舌头。“这也忒酸了,年纪大了,牙已经受不了了。” “我看你还很年轻啊。”方鹤笑得内敛而柔和,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我意识到了,这人在色诱! 天地良心,这个姐姐顶多也就三十出头,您少说也大人家十岁吧?好意思吗?要不要脸啦! 村妇很豪爽地哈哈大笑。方鹤紧接着问:“您这附近是有什么旅游景点吗?这么多人来。” “我们这地方有什么旅游景点啊!”村妇笑着摆摆手,“哦,是有一个,我们村边有口井,说小孩喝了就能学习好。” 方鹤支着头兴致勃勃地听着,村妇忽然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们说吧,全是骗人的。我们村能出那么多高材生,纯粹是因为重视教育,村里有个人基金,专门奖励考上好学校的小孩。那个井是这几年才挖的,专门骗外地人。” “哦?”方鹤浅浅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还在喝酒的零星几人。“那他们呢?我看也没带孩子来的啊?” “嗐,你说他们啊?”村妇喝了口果汁,又被酸得直呲牙。“我们村姓曹的多,有个大家族,我老公也是。最近大家伙商量着要重修祠堂,编族谱,这不是好多在外地工作的都回来了嘛?大家伙来我们这儿吃点饭。这次就连出去几十年,现在当大老板的都回来了,还说要找人给看看祠堂的风水。” “阵仗够大的啊!”方鹤淡淡地说了句。 村妇笑道:“可不是怎么着?人家大老板都放着那么大的生意不做回来了,还掏大头。你不回来,那还合适吗,以后在村里该叫人瞧不起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确实。”方鹤点点头。 “不过他那个人啊,有点怪。”村妇又喝了两口饮料。我不理解,为什么明明已经知道这饮料是酸的了还要喝。 “怪?” “是啊,他那个人特别迷信。不知道是不是做生意的人都那样,听我婆家说,他还没什么钱,住村里的时候就开始到处给寺庙捐钱。你开车顺着国道往北走没十里地,就有个庙是他花钱盖的。你要是再往北走,还有个道观,也是他建的。”村妇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方鹤想给她续上,她摆摆手。“我该干活去了,你们慢慢吃,有啥需要叫我啊。” 方鹤微笑着送走村妇,转过来继续吃饭时,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听他们聊天实在非常下饭。 “你对曹老板印象怎么样?”方鹤问了我一句,就开始细嚼慢咽地吃起饭来。 “呃......”我思考了一下。“我一开始见他觉得不像什么好人,有点不舒服。但是感觉接触下来,好像是个大善人。” 方鹤听到我说“大善人”的时候明显想笑,但是因为嘴里含着饭,被他硬生生止住了。 “我说错了吗?”我有些纳闷。资助村里教育,给村里修公园,给家族修祠堂,自己没发达的时候就开始捐钱修庙的人,这不是大善人是什么? “不算有错。”方鹤说。“那你现在回忆一下,他和咱们聊天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 方鹤没说时我没感觉,但是这么单独一提,我确实觉得当时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我细细回忆起曹老板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灵光一现。 我从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了,为什么曹老板家袭击人的......姑且称之为“恶灵”吧,一直在袭击曹老板的保镖。而且保镖被恶灵袭击后的症状有越来越轻的趋势。 这和我在文献上读过的有些不同。 如果恶灵是针对曹老板的,那应该更多时候是袭击曹老板才对。而且就算不是针对曹老板,只是随机无差别袭击的话,也不应该对人的影响越来越低。 这种能袭击活人的恶灵理论上来说已经不可能自然消散了,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凶。这和曹老板遇到的恰好相反。 我和方鹤说了我的想法,方鹤一边喝汤一边很赞赏地点点头。 “说的不错,回家好好看书了吧?”方鹤放下碗,将饭钱压在了一只杯子下,和之前和我们聊天的村妇招手示意了一下,便带着我离开了。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方鹤对我说:“你直觉很准,你要学会更相信它一些。” 第十九章 鬼画符 听过方鹤的话,我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我觉得我的直觉好像并不怎么准,考试不会的题蒙一个错一个,唯一算得上有点准的是看人。一般而言,我对人的第一印象往往会在后边的接触中应验。但我不知道这是所谓“女人的直觉”,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但既然方鹤都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多信一些好了。 我和方鹤回到曹老板的房子里,方鹤提出先睡两个小时,给晚上的工作蓄好力。 我在几间客房里搜寻了一下,才找到我行李放的房间。曹老板做事很讲究,事先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床单被罩都能闻出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蒙蒙暗了。看来要不了多久太阳就会下山了。 我把我新网购的两只手电筒塞进口袋,去敲方鹤的门。方鹤应声让我进去,我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这是什么味啊?”我走过去,只见方鹤在一个小瓷盘里调着什么朱红色的颜料。只不过这颜色似乎比朱砂要深一些。 “今天为师教你怎么画进入鬼域的符。”方鹤将一个小玻璃瓶里的粉末往瓷盘里倒了一点,粉末很快就在颜料中化开了。“学了此符,就算为师不在,你也可以在特定的时间进入鬼域。” “哦......”我琢磨了一下。“那上次去鬼域你提前看过日子和时间吗?”我对方鹤上次去鬼域前做了什么准备工作没有一丁点记忆了。 “没有。”方鹤的语气十分骄傲又自豪。“我比较特殊,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进入鬼域,和时间地点都没有关系。当然,要是带了别人就只能在太阳落山后才能进入了,不过受到的约束一样很少。” 哦,我听懂了,我原来就是个大累赘。 “很难理解是不是?”方鹤一笑,把瓷盘递给了我,我凑上去一闻,是一股夹杂着甜腻的血腥味,非常恶心。我赶紧把盘子拿远了。“你化学一定不好吧?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怎么闻气味吗?” 呸!我化学学得可好了,但是你喝茶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你把茶杯离鼻子老远,用手扇着闻啊! “你看,你就会打岔。我都忘了我说到哪儿了。”我心服口服,明明是自己歪题,还怪在我头上,这是人该干的事吗? “您说——”我拉着长声以宣泄心中的不满。“您受约束很少这件事很难理解。” “对,”方鹤又从自己的包里取出遮光布和胶带,带着我出了他的那间客房。“我想个方法形容。”方鹤一边说一边下了楼梯,直奔这间房子一层的一间小储物间。 “你喂过猫吗?”方鹤忽然问我。 我不明就里地点点头,“喂过。”笑话,我家六七只猫,我从小和猫生活到大,上大学后还经常去喂喂学校里的流浪猫。我敢肯定,对喂猫这件事方鹤不会比我更熟悉。 “那你喂猫的时候可能会发现,有些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但天生就吸引猫;而有些人即使再怎么讨好猫,猫也不喜欢靠近。” 我一琢磨,确实如此。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专门救助流浪小动物的组织,我虽然没有加入,但是和他们混得很熟。其中有一个学姐,不知道为什么天生不招猫喜欢,即使天天给猫送吃送喝,那些流浪猫也不会主动亲近她,搞得她很挫败。而我属于天生招猫喜欢的那类人,我觉得大概率和我从小和猫一起长大有关,经常会有小猫咪主动跑到我面前和我撒娇。 “不招猫喜欢的人,对猫再好,猫也不会靠近。而天生吸引猫的人,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做多余的事,猫就会主动来接触。”方鹤打开杂物间的门,让我把小瓷盘放在桌子上,扔给我遮光布和胶带,示意我把杂物间的那扇小窗户封上。 我看见方鹤吊着的胳膊,只能自认倒霉,搬了椅子去贴窗户,一边贴一边听方鹤在旁边絮絮叨叨。 “如果把鬼域当成一只猫,那我就是那种很吸引猫的人,只要对它招招手,它就会过来了。”方鹤很有眼力见,笑着给我递剪刀,剪胶带。“怎么样?羡慕吗?” “还好。”我很冷漠地打击方鹤。 “啧啧,小孩子真是不懂事。”方鹤不知道从哪儿拉了把椅子,坐在上边看我贴窗户。“你是不知道我这种体质有多稀罕,你这是运气好,一般人三辈子都不一定能遇到一个我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他这种人有什么好遇到的,我也很希望他能明白,正常人的人生里是不该有这么多灵异事件的。 窗户不大,我很快就贴完了。贴好窗户后,方鹤去检查了一圈,确认不透光后,拿了杆毛笔出来。 在我年幼的时候,曾经学过一两年国画,对毛笔也算有些了解。我摸了摸那杆毛笔的笔头,笔头的毛极软,我从来没用过这么软的笔,我甚至怀疑它能不能用来书写。 方鹤打开手机的指南针软件,将手机平放在地上,确认了这间房屋的方位。随后,只见他从自己的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那张纸,发现是一张很旧的宣纸,纸都泛黄了。纸上画着一个圆,里边是密密麻麻的,如同花纹的文字,还全是繁体,我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读出个所以然。 方鹤用手在这个图案的一处一点,告诉我:“这里是头。” 我从方鹤说的地方开始念,随即便意识到,这似乎是什么咒文,通篇都是我看不懂的名词,搞得我很是挫败。 “现在去把这个画在这间屋子正中的地上,我刚才指的那个位置要对准正西方。” 我看着上边的文字,心里有点打退堂鼓,这么复杂的符咒,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画对。 我求助地朝方鹤看了一眼,他蛮不在意地笑着,对我说:“你早晚要学会自己画这玩意的,不然我不让你毕业。” 居然拿毕业威胁我!我在心中大骂方鹤无耻,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研究起了画法。 这个房间很小,找出正中位置并不难。我找到了大致位置,按照方鹤说的,找准了正西方位。 第一次干这活,我手有点抖,颤颤巍巍地把毛笔的笔尖在瓷盘里沾了两下颜料。我只让笔尖沾了颜料,但这笔不知是不是吸墨性能好过头了,颜料直接就顺着笔端直奔笔根。 这颜料本就是深红色的,红色的颜料顺着笔端一路向上蔓延的模样像极了这支笔正在吸血。 我见颜料已经蘸满了,便开始照着方鹤给我的宣纸上的图案画。 我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就被方鹤打断了。 “不对,圆圈最后画。”然后他示意我去自己打盆水,用抹布擦了重画。 我很委屈。他没提前说,纸上也没写,我怎么知道该先写字,再画圈呢? 我委屈唧唧地去一楼厨房打了盆水,找了块已经发霉的抹布,扔在水里洗了两把。 本来我想只拿抹布回去的,但转念一想,以我对自己的了解,我之后不知道还要画错多少次。索性直接端着水盆回去了。 正在我准备离开厨房时,我的余光扫见就在我刚刚待过的地方,有一抹淡淡的黑影。 靠! 我瞬间头皮发麻,转头去看,但回过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橙红的夕阳顺着厨房的窗子照进室内,让厨房里的不少物件都蒙上了一层淡红,看着格外邪性。但除此之外,这房间里并没有任何其他异样了。 我掐指一算,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光线昏暗的情况下看错东西很正常,我记得我很久以前还看过一篇科普说,不要让镜子正对着床的原因是防止起夜的时候光线昏暗产生错觉,吓到自己等等。我觉得那篇文章写的很好,很有道理。 我端着水盆回到小储物间,把之前的圆圈擦掉,水渍用纸巾擦干后,开始趴在地上,照着宣纸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不知道方鹤是嫌我写得慢,还是嫌我姿势过于不雅,说着回房间拿东西,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座会闹鬼的房子里的小房间里写字。 房子里很静,我忽然想起来我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黄昏时是“逢魔之时”,这个时间,白天和黑夜交替,所有的魑魅魍魉都会跑到现世来作祟。虽然在我印象中,并不是我国的说法,但是还是我一想起来,就有些害怕。于是抓出自己的手机,播放了一首曾经的广场舞神曲。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和欢乐的歌词响起来,我才觉得稍微安心下来,静下心继续画我的符。 等方鹤再回来时,我的符已经画好了。虽然这符被我画的惨不忍睹,和宣纸上那个带着些美感的符文看起来关系并不太大,但是我觉得这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应该没有问题。 拿着茶叶罐的方鹤站在门口对着我画的符沉思了半天,最后淡淡地说了句:“擦了吧。” 我睁大了眼睛,我辛辛苦苦画的符说擦就擦?“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果实?” “劳动果实应该尊重,但是你这个果子是毒的啊,宝贝儿?您这不擦了,准备用来招鬼吗?”方鹤凑上来仔细打量着我画的符。 “你也是够可以的,别人都是写的字和鬼画符似的,您这是鬼画符跟字似的。”方鹤一脸嘲讽,笑了两声,还给我鼓鼓掌。“不愧是我的学生,真棒!” 第二十章 倒流香 我承认我画的符是和宣纸上画的关系不大,但是起码字是一样的,外边的圆也相当的圆润。但在方鹤的嫌弃下,只好老老实实擦掉了。我打来的那盆水都被抹布上洗下来的红色颜料染红了。 方鹤在我旁边坐着,看我又画了一次符文。这一次有他监视,我画得格外用心。虽然手和笔都不怎么听我使唤,但是总算画出一个差不多的图案来。 但方鹤看着我画的符,沉默了良久,终于沉吟一声,开了口。 “我错了,”方鹤单手捂着脸,无助地说着。“我真的错了,我就不该一上来就让你真刀真枪地实践,我就应该让你自己买点国画颜料,自己在家练会了再来。你知道你刚才浪费了我多少钱吗?” 我无语,又不是我故意想浪费你的钱,是你主动把这玩意给我,让我画的。而且本来不就应该提前让我练练吗! “这样吧,你别画了。”方鹤无助地搓了把脸,“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学经验。” “你以前怎么学的,怎么教我不就行了吗?”我问道。方鹤这么大一个人,这么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教授难道就连个符都不会教学生吗? “我没学过。”方鹤默默道。 “那你天生就会?” “也不是,”方鹤撑着脑袋叹气,“但是我还不会写字的时候,就会画这玩意了。时间太久远了,我对当时怎么学的已经没有印象了。” 我脑袋上冒出一连串问号,合着方鹤父母把这玩意当启蒙书给方鹤看?这是啥家庭啊? “就像你小时候,你父母大概会给你买一些‘一笔画’的图画书,让你照着画一样。这些符对我来说也是一样作用。所以我真不会教。” 行吧。我忽然想起了以前陈歌遮遮掩掩地提过一句方鹤以前的学生,忽然脑筋一动。“那你以前是怎么教其他学生的,现在就怎么教我呗?” 储物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但我依旧清晰地看到方鹤脸颊一紧,明显是狠狠咬了下牙。 我以为他要开口,但是过了半晌我也没听到他吱声。 这对方鹤而言很不正常。 方鹤是那种油嘴滑舌,虽然穷讲究,但是却偶尔会带着些玩世不恭的人。 同时他也很坦率。 我和他相处这么久以来,他几乎都是有问必答。偶尔遇到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只会圆滑地把话题带过。 像今天这样以沉默作答,我是第一次见。但他的态度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了。我此前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我虽然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但是觉得戳别人的伤心事很缺德。于是也不再追问。 但这时方鹤却出声了。 “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也许还是让你知道会比较好。”他说着,从没关的房门看向被落日余晖染红的走廊。 “在你之前,我一共教过两个学生。”方鹤皱着眉,眉心都被挤压出一条深纹。虽然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淡,但表情在我看来似乎格外痛苦。 “我的第一个学生,因为在鬼域时我没保护好他,去世了。”方鹤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呼出,像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他不算有天赋,但是很努力,拿着我给的图回去,第二天就能画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就是之前他和陈歌聊天时提的那个人吗。但陈歌的意思好像是他是意外而死?和方鹤的说法有些许出入。方鹤怕不是把意外揽在自己身上了吧? “另一个学生倒是很有天赋,但是他心术不端,所以我想把这些留到最后再教他。”方鹤摆弄着手里的茶叶罐。“不过没等到我教他,他就和我分道扬镳,自己自立门户去了。” “......”原来还有这么玩的吗?不过这么看来,方鹤这家伙是个老倒霉蛋了,运气太差。 “所以我真不知道怎么教你。”方鹤话锋一转,把话题带回了我身上。“让我想想,你回去自己买毛笔,在纸上先练,画满一百份了交给我,就当这学期你的期末成绩。一张算一分,画错一张少一分。” 又用成绩压我?我震怒的同时,又有一丝羡慕。原来这就是老师的特权吗? “唉,”方鹤无奈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把茶叶罐放在椅子上。“你看今天太阳都落山了,已经没法进鬼域了。”随后指着我在地上画的符说:“快把你那破玩意擦了吧,辣眼睛。” 我把地上画的符擦掉后,端着水盆去倒水,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方鹤把房子里的灯全都开了,但是有几盏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头太多,接触不良,一直闪个不停。而且也许是因为太久不住的关系,房子里的灯还是以前我只在农村见过的老式点灯泡,亮度十分有限。 这房子很大,只有我和方鹤两个人,空荡荡的,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生活过的烟火气。 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喊了两声方鹤的名字,他在楼上应了我一声,我赶忙上楼去。 我跑上楼梯时,在楼梯阴暗的角落里,隐约看到了一抹黑影。我一下子想起了傍晚我在厨房里用余光看到的那个影子,头皮瞬间一炸,“嗷——”地叫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怎么了?”方鹤闻声赶来。 “我我我,”我瞬间成了结巴,“我好像见鬼了!” “噗”方鹤笑出声来,“宝贝儿,您这是在会闹鬼的房子里呢,见鬼不是很正常吗?再说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怎么不至于! 我窜到方鹤身边,抓着他的风衣下摆,指指楼梯拐角。“就在那!我真看到了!我先前在厨房好像也看过一次!” “你要不要先冷静冷静?”方鹤任由我抓着他的衣服,像老母鸡似的走在我前边,带着我上了二楼,进了曹老板的茶室。 曹老板的茶室位于二楼楼梯正对着的位置,用的是推拉门。我知道民间有说法是楼梯正对的房间用来住人的话风水不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基于这个理由,曹老板才将这里作为了茶室。 方鹤把推拉门大敞开,我马上闻到了一股茶香。进去一看,方鹤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一盒曹老板的茶,已经泡上了。 方鹤给我倒了一杯。 我想了想,曹老板那么有钱,肯定不会介意我和他的茶的,也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喝了起来。 不得不说曹老板不愧是有钱人,连我都能喝出这是好茶了。甚至我敢说这茶肯定比方鹤的多数茶都要好。 喝了杯茶,我也冷静了下来。就看到方鹤在摆弄一个棕色的、圆柱形的东西。 我走过去一看,马上认出来了,这是塔香。 我大学的时候,有段时间这东西很火,我也凑了个热闹买了几个。这东西点着后,和普通的香不同,烟雾不会上升,反而会下降。因此也被叫做“倒流香”。配上专门的香具,就可以看到烟雾如同瀑布一般,顺着香具设置好的路线潺潺流下,非常漂亮。 方鹤用火柴点燃了那颗塔香,用不知道哪儿来的铁丝捏了个架子,把那颗塔香挂在架子上,非常难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香被点燃几秒后,果然如我所料,烟雾向下降落,如同落在山谷间的云雾一般,流得满地都是。 这香味道很好闻,一闻就知道和我买的那些便宜货不一样,整体的香调有些像檀木,但是还带着一丝中药房里经常闻到的的药材的清香味。 “这是什么?”我看着那些白色的烟雾迅速铺满了茶室的地面,开始像茶室外扩散出去,并顺着楼梯处如瀑布般淌下。 “我没取名,”方鹤说,“这是我自己调配出来的香,里边加了只有鬼域能找到的植物,可以让人即使不再鬼域,也能清晰地看到非人之物。” “还有这种好东西?”我惊叹。 “为师的好宝贝多了去了,”方鹤自豪地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直接去鬼域。” 我有些疑惑,鬼域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吗?还是方鹤对鬼域别有一番感情?哪儿有明明有更好的方法,却偏要给自己找麻烦的? 我看这香就好得很,携带和使用都方便。 “不是有别的方法吗?为什么还要去鬼域?”我问他。 “因为直接去鬼域最经济实惠!”方鹤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这香的原料有多贵?还不是因为你不会画符,害得我不得不替你找补?” “哦......”我有些愧疚,乖乖闭了嘴。 这时,方鹤出了茶室,趴在楼梯边,往楼下望了几眼,随即招招手,示意我跟过去。 想到刚才在楼梯这边见到鬼,我看着这座楼梯就忍不住地心里发憷。但想想反正方鹤在呢,也就打着胆子跟了过去。 我跟随方鹤下到一楼,白色的烟雾还在顺着楼梯不断地倾泻而下,一楼已经被烟雾充满了。 不过索性这烟雾并不呛人,我仔细感受了一下,也没觉出喉咙有什么不适。 正当我想问方鹤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时,就看到一个清晰的人影从我们面前的客厅穿过。 那个黑色人影离我们很近,最近时几乎只有不足半米远。 我这次很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人影和我在鬼域中所见的无异。 只不过,这是个女人。 第二十一章 梳妆台 那个女人走近我时才发现,这种黑影并不能说是全黑的。它们身上的黑色也分深浅,就像是一个身处无法摆脱的阴影中的人。虽然整体色调依然是黑色,但是通过颜色深浅,我甚至能隐约看出她的衣服花色。 在这个距离上,我依稀可以看出这个女人穿的是一件极具上世纪九十年代特点的泡泡袖波点连衣裙,我在不少老照片上见过类似的款式,应该是那个年代的相当时尚的爆款了。 我没想到人死时穿的衣服也会在死后被保留。 “你怎么看?”方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烟,正在我身边吞云吐雾。由于我满鼻子都是他做的倒流香的味道,根本闻不出他现在抽的是普通的香烟,还是那种可以与鬼魂沟通的烟。 “我怎么看?”我脑子一懵,下意识脱口而出:“用眼睛看啊。” 说完我只想打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不是,您听我解释......”方鹤正挑着眉梢看我,烟雾中,他的脸上看不出笑意。这是我最害怕他露出的表情了。 方鹤喜欢挑眉,但多数时候带都笑,顶多只会让人感觉他在嘲讽。只要你脸皮够厚,就不会有任何不适感。但一旦不带笑意,就会让人感到极强的压迫感。 方鹤朝我一仰下巴,示意我继续说。 我很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今天曹老板所描述的情况,还有他的生平和家庭情况,得出了我的结论。 “我觉得这个人,可能是曹老板的前妻。”我瞥了一眼方鹤,想看看他的表情。他很平静,气定神闲地等着我的后文。“她穿的那条连衣裙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款式。按曹老板的描述,他前妻被人拐卖应该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时间和性别都符合。而且这是年轻女性的款式,如果是曹老板的妻子,年龄可以对得上。” 我一边说,心一边沉下去。如果我的推测成立,那么曹老板的前妻在被拐走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差不多。”方鹤点点头。“你观察能力还挺强的。” 那是!我在心中骄傲地想着。 “不过你还太年轻,心思太单纯了。”方鹤补充说。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问方鹤。我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推测完美无缺。 “你把人想得太简单了。”方鹤说着,将烟头随意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一个人走到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我想了想,也跟了上去。毕竟这房子里除了我,只有方鹤一个人类,比起和鬼作伴,我还是觉得活人更好些。 “你最近应该好好看我给你的文献了吧?”方鹤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黑影女人的一举一动。 那个黑影女人只是在那一小片区域徘徊着。 “假设,这是曹老板前妻。”方鹤摸了跟烟出来,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如果曹老板说他前妻在下班路上被人拐走的事是真的,而他前妻在被拐走后遭遇不测,那它,”方鹤用烟点了点黑影女人的方向。“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啊!”我愣了一下,忽然记起,方鹤给我的文献上确实有写过,这些人类的执念在死后的产物是无法进行长距离移动的。上次我们在鬼域见到的那些全国各地被骗来的劳工的亡灵,如果可以随意移动,那其中不少恐怕早就回到自己的故乡去了。毕竟没有人不想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即使是这种执念强烈的,可以自行移动的范围也不会超过方圆十公里的。”方鹤淡淡地说着,但我却感到了一阵寒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曹老板的前妻就死在这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也许曹老板的前妻是被当地人拐走的,刚好在这附近被杀害了,所以她的亡魂才得以回到曾经的家中吗?但是实际上,比起这种假设,我有了更不好的猜测。但这种想法有些过于可怕了,我不愿去细想。 就在这时,黑影女人的行动轨迹变了,停止了徘徊,转而向走廊的一侧走去。 方鹤起身,示意我跟上。 我们随着黑影女人走到这客厅东侧的一个房间里。这间相较于客房而言大了不少,并且家具装潢明显都要讲究得多。 房间里是一张双人床,床单被罩都是新换过的,床头的墙壁上有一个长时间悬挂相框之类的东西留下的印记,颜色要比其他地方常年暴露在外,饱经日晒而泛黄的地方白了很多。根据我的经验,那个位置挂的应该是结婚照,并且是在最近才被摘掉的。这个房间里没有灰,也能看出明显有人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想必这里应该就是曹老板家的主卧。 那黑影女人在房间里乱转,最后坐在了房间里的梳妆台前。 方鹤还在盯着那个黑影女人,他心总是很静,可以心无旁骛地坐在一个地方维持一个动作一整天。这份专注是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很难做到的。 我打量着这个房间,在衣柜边发现了一个相框,有照片的一侧朝内靠在墙上。大小刚好和墙上的那个差不多。 相框很沉,我花了些力气才把它翻过来。上边果然是一张结婚照,常年的日光照射已经让照片颜色有些褪了。 但即便如此,照片上的图像也吓了我一跳。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照片上的曹老板和现在的差距实在有些大过头了。 头发乌黑浓密,人也是瘦高的。如果不是他那双和他儿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打死也不会相信这是曹老板。 曹老板年轻时长得还不错,尤其是那双眼睛,有点桃花眼的意思,非常的漂亮,也很吸引人。即使是时隔这么多年,那个年代的照相技术也不发达,照片中那双眼睛依旧及其醒目。 但是这双眼睛,却让我产生了不适感。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身黑西装,打着红领带,一身那个年代婚纱照的标配行头。怀里抱着穿着白色婚纱,手里捧花的女人。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带着浅浅的幸福的微笑。但是却让我感到了一种极度的违和感。 我说不出那种感觉从何而来。 明明曹老板在这张照片里的年纪不大,和他儿子的照片应该是差不多的年龄拍的。两个人的神态也差不多,都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也都微微眯起。 但如果说曹老板儿子的眼睛给我的感觉是含情脉脉,是温和,那曹老板给我的感觉则有几分狡猾。我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也许和五官其他或者面部轮廓有关。 我越看越觉得不舒服,总觉得照片里的人正透过那双乌黑眼睛在嘲笑我。索性也不再看,将目光放在了曹老板怀里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确实很漂亮,虽然五官的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但偏偏组合在一起非常好看。女人温柔腼腆地笑着,一副小家碧玉的气质。也可以看出,曹老板的大儿子大概除了眼睛,都随了他母亲。 这么漂亮的女人,居然在那么年轻的年纪就被人杀害了。我有些惋惜地回头去,想将我的发现告诉方鹤。 却看到方鹤还在注视着梳妆台前的女人。 我拽拽方鹤的衣角,想让他看过来。却反而被方鹤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了他的身前,扶着我的肩,让我以他的角度去看黑影女人。 我看了又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疑惑地问方鹤让我看什么。 “镜子。”方鹤说。 我将信将疑地看过去,吓得一声尖叫,即使被方鹤按着肩膀都跳了起来。过度惊慌下,我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刚好撞在了方鹤受伤未愈的肩膀上。 方鹤痛呼一声,身子一闪,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鬼啊!”我急不暇择,直接抱紧了离我最近的方鹤的大腿。“是鬼!是鬼!”我指着梳妆台上的镜子对方鹤狂喊。 “废话,”方鹤很好心地没有一脚把我踹开,“这房子里除了咱们俩只有鬼。” 如果只是黑影,现在早就不可能吓到我了。但是那梳妆台的镜子上映出来的,并不是黑影,而是一张眉目清晰,面色青紫的女人的脸! 而那张脸,正是结婚照里笑的温柔腼腆的女人的! 大概因为我抱得太紧,方鹤终于忍不住把我踢开了。 “这种现象很少见的,”方鹤语气平静冷淡,可我却隐隐听出了一点兴奋的意思。“你能看到,一是因为香,二是因为你戴了眼镜,三是因为她坐在镜子前。相当于光线到你眼中前,经过了镜子的反射,又经历了镜片的折射。你运气相当不错,第二次就见到了,这种现象可是相当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不想把遇到这种事当做幸运,谢谢。 被方鹤给了一脚,又听过他的解释后,我已经冷静下来了。爬起来后,我重新审视镜子的女人。 看到清晰的人类面孔的感受和看到黑影是完全不同的。我小心翼翼地看去,生怕一不小心再吓到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发青,表情呆板阴郁,看起来一脸死气,阴森吓人。我觉得镜子中她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像民间传说中青面獠牙的恶鬼了。可见民间传说不完全是空穴来风的。 镜子能照到她的上半身,她确实如我所料,穿的是一件大红色,带着白色波点的衣服。 而我眯起眼仔细看时,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印记。像是我以前看的法医纪录片里,被绳子勒死的人脖子上会留下的痕迹。 “方鹤?”我有些疑惑又恐惧地喊了他一声。 “嗯,我在。”方鹤应了一声。 “你看到了吧?”方鹤平静清冽的嗓音如同一股清流,冲过我嘭嘭乱跳的心,让我的恐惧消散了不少。 “我也看到了。只是目前这些还不能说明太多问题。”他说,“我去和她沟通试试看,她可能还保留着一部分理智,这个运气值得去碰碰看。” 第二十二章 老黄瓜刷绿漆 我以为方鹤会去点他的烟,但他没有。而是摘下别在胸前的眼镜,戴上后,从裤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蓝色的粉末,光看这个造型,很像初中化学课用的硫酸铜粉末。蓝盈盈的,不知道又是这位大仙的什么法宝。 方鹤让我去厨房里找个碗接上水,随后用一个药匙舀了一小点,轻轻在碗壁上一磕,蓝色的粉末落入水中,瞬间溶解不见了。 “方大师,您这又是什么法宝啊?”我看着那碗依旧清亮的水,问方鹤。 方鹤也真不把我当外人,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喝了就能见鬼,你尝尝吗?” 哦......原来这玩意是要拿来喝的啊? “您早说,我就去楼上拿白开水了。”顺便把这碗好好洗洗再用...... “不用,”方鹤抿了一口碗里的水,“自来水反而效果更好。” “为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方鹤的身体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只见他径直的朝梳妆台边走去。“咱们是搞玄学的,很多事没有为什么。只是一直如此罢了。” 哦...... 方鹤此时已经走到了黑影女人身边,我不知道是不是黑影女人看到了他,还是已经在与他沟通了。 我只能看到方鹤半蹲在黑影女人的身边,嘴里在小声说着什么,嘴唇不停的开合。而镜子里女人的表情似乎也与先前不同了,虽然依旧面色青紫阴森,但是我却从她那双呆滞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悲哀的意味。 我没有喝那碗水,不知道他们一人一鬼都聊了些什么。好奇心让我几乎抓心挠肝,开始考虑要不要也来一口,好把他们的对话听个清楚。 正当我对着那碗水犹豫踌躇时,方鹤回来了,让我再去接碗水拿来。 我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了。 水接回来时,我看到方鹤正坐在曹老板主卧的双人床边,那个黑影女人就站在他身边。 这是什么造型? 方鹤打算卖身给这个黑影女人吗? 方鹤看见愣在门口的我,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赶忙甩掉我脑子里的有颜色的胡思乱想,把水碗递给了方鹤。 方鹤接过水碗,又摸出一个装着纯白色粉末的玻璃瓶,和之前一样取了一点溶在水中,一口喝了下去。 喝完后,方鹤对黑影女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黑影女人果真很顺从他的旨意,开始朝房间外走了出去。路过被我翻出来的结婚照时,忽然停住,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心一下子悬了起来,v开始担心我是不是又闯祸了。但是黑影女人过了一会儿,便走开了。出了主卧,一路朝先前客厅走去,并在客厅旁楼梯的拐角下停了下来。 我注意到,这个位置是她一开始反复徘徊的位置。 她又开始了徘徊,在原地转了几圈后,忽然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我去看方鹤,却发现方鹤面色凝重,嘴唇紧紧抿着。 过了半晌,他才掏出手机,给黑影女人消失的地方拍了几张照片。 方鹤没有多说什么,坐在沙发上不停的点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给谁发消息。又把他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的,那张写着曹老板住址的字条拿出了,放在茶几上拍了照,不知道发给了谁。 他做完所有事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沉思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冲上了二楼。 等我追上去时,他刚把那颗倒流香熄灭。 “这都是钱,要学会节约。”方鹤看见我满脸的嫌弃,大大方方的解释道。“你们这些小孩没有经过社会的毒打,是不懂得省钱的。” 我很无语,没有吱声。方鹤则去把能开的窗户都开了,让屋里的烟散掉。 “你刚才和她交流什么了?”我终于止不住我的好奇心问道。 “很好奇吧?”方鹤又开始得意洋洋了。“让你尝尝那碗水,你不尝。” “呃......”我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了。“我没想到你要用那个碗喝水,所以其实没有洗......”尤其是第一个碗,上边应该挺脏的,因为我摸着觉得油乎乎的,后来因为碗壁上有水,所以方鹤可能没摸出来。但是为了方鹤的心理健康着想,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方鹤走在我前边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他没再理我,只是带着我出了这栋房子。 方鹤站在院子门口摆弄手机,过了一会儿,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了我们面前。驾驶员摇下车窗,伸着脖子,“是方先生吧?” “对。”方鹤用曹老板给的钥匙锁了院门。示意我上车。 我这才反应过来,方鹤这是叫了辆网约车。 “这么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约到车。”方鹤微笑着和司机攀谈着。 “嗐,”司机叹了口气,从副驾驶位地上的一个箱子里摸出了两瓶罐装咖啡递给了我和方鹤。“还不是我家小孩快考大学了,成绩又上不去,找了好几个老师上一对一的课,你知道一个小时多少钱吗?三百!一次两个小时就是六百块钱,报了四科,一星期就得花两千多。本来我工资也不低,但谁耗得住这么折腾啊!这不是晚上找点事干补贴补贴家用。” 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我高考前也这么补过一段时间,但是幸运的是我家里老师一抓一大把,凑在一起都能开个学校了,所以倒是不用花钱。 方鹤也沉默了,过了会儿吐出了个:“您辛苦了。” “唉,没办法啊,谁不想孩子考个好学校?”司机叹了口气,“倒是你们两个小年轻,大半夜跑到那种地方干什么啊?我看你们出来的地方是曹荣兴他家的老房子吧?你们和他认识?” 曹荣兴是曹老板的本名。 “算是,”方鹤笑笑,“我妈是这村里嫁出去的,听说他这段时间回村里,挺难得的,就让我去拜访一下,眼看大学就要毕业了,看看能不能让他帮忙找个好工作,毕竟现在就业......您也知道的。” 好家伙,这是老黄瓜刷绿漆,开始装上嫩了! “诶呦呵,你们是澄平大学的吗?”司机问道,“但凡我儿子能考上澄大,我也不至于这么操心了。”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对我们说:“别怪叔叔说话不好听啊,我可告诉你们俩,曹荣兴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别看他人模狗样的。” “啊......还有这种事?”方鹤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不禁在心中夸赞他的演技。就这演技,奥斯卡不给他个小金人那是奥斯卡的悲剧。 “你以为呢?”正好等红灯,司机拿起手边的大茶缸子灌了几口茶。“我这么快就接了你们的单是因为我就住隔壁村,我给你们讲吧,曹荣兴能把家业做这么大,你以为光是凭本事?屁嘞!”绿灯亮起,司机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我给你们说点他们村的人不敢说的事儿吧。” 我和方鹤一同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好奇模样。 不得不说,这种方法最能激发中年男人的炫耀欲。 “我们村和曹荣兴他们村离得近,大家其实都沾亲带故的。我比曹荣兴小一轮多,所以他生意做大了的时候,我还在念书呢。”司机的车开得很惊悚,乐于炫耀自己的车技,油门和刹车都是一脚踩到底,也不知道毁不毁车。 “那个时候,他要竞标政府项目,给县里的医院盖新楼。”司机说道,“当时本来我们村,老梁家的兄弟仨也干工程,也生意做得不小,和曹荣兴半斤八两。当时符合资质的只有曹荣兴和老梁家的仨儿子,就他们互相比呗。结果你们知道怎么了吗?”司机神秘兮兮的。 “老梁家仨儿子里,老大忽然死啦!就在竞标前一天晚上!” “啊!”我不禁惊叫出来,赶紧追问道:“那知道死因吗?” “警察说是老大喝多了,自己摔到河沟沟里淹死了。但是后来他们家给老大下葬的时候,发现老大脖子后边有个黑紫黑紫的大手印子!当时人迷信,以为是老大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没了的。但是现在网络发达了,那玩意不是叫什么‘尸斑’吗?明显就是有人掐着老大的脖子,给他按在水里淹死的啊!” 这也有点太牵强了。作为推理小说爱好者,我自然是知道尸斑的,但尸斑一般是人死后自然形成的,掐出来的那是淤青。这点差别法医不会鉴别不出来。 “这就有点吓人了。”方鹤装作一副震惊的模样。 “可不是怎么着?还有更吓人的呢!”司机根本刹不住他的话匣子,“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是不择手段的,他还在澄平的时候,就有好几次类似的事情。都是竞争对手因为各种原因出事儿,什么失踪啊,自杀啊,意外啊。你说一次两次可以是偶然,三次四次五次呢?那能是偶然吗?” “警察就没有查过吗?”我忍不住开了口。真有这种事,警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 “查过啊!没证据怎么办?曹荣兴这个人办事很干净,一点把柄都抓不出来。”司机拐了个急弯,我吓得抱紧了安全带。“我偷偷告诉你们啊,以前我们村有人在曹荣兴的工程队打零工,就看到过曹荣兴和几个人,把人的尸体扔到工地的地基里,再往里边灌水泥!你说这谁能找到啊?” 我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虽然司机说的话全是道听途说来的,但是未免有些恐怖过头了。 “所以说,你们这种小年轻千万别和他扯上关系。”司机总结道。 “一定,一定。”方鹤装出一副被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 第二十三章 重见天日 司机把我们送到市区的小吃一条街边,和我们挥挥手,一踩油门就汇入了澄平市夜晚依旧繁忙的主干道的车流中。 方鹤带我进了小吃街,我一看手机,这眼看都快一点钟了,这小吃街两侧的店家还没有一点要打烊的意思,各个灯火通明,一派烟火人间的繁华景象。 我来澄平市时间不算长,以前就听说过这边夜生活丰富,没想到丰富到半夜三更饭店餐馆还在营业。 方鹤轻车熟路,带着我在步行街上走了一段,停在了一家烤串店门口。 一撩开烤串店的门帘,烤串店里的油烟味,烟味酒味和不洗澡的中年男人的狐臭味扑面而来,我捏着鼻子跟着方鹤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里乱哄哄的,一堆喝高了的男人勾肩搭背在一起高谈阔论着。 方鹤带我来这地方干什么?带我吃宵夜? 吃宵夜就不能换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吗? 方鹤带着我径直往楼梯处走去,老板娘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二位需要来点什么啊?”老板娘很热情的从前台抽出了份菜单,准备把我们往空桌引。“两位是情侣吧,你看我们家新出了情侣套餐!”说着,老板娘画啦啦地翻着菜单。 我一听,脸登时通红。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就和方鹤这个老东西成了情侣了? 他长得就那么显嫩? 更让我愤怒的是,方鹤甚至没有否认。只是冲老板娘笑了一下,开口说:“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老板娘狐疑地放下菜单,打量了我俩两眼。“是包厢吗?” “嗯,”方鹤应了一声,掏出手机翻了下聊天记录。“包厢叫......水中捞月......” 水中捞月?我想放声大笑,但硬生生地忍住了,憋得我脸红脖子粗。这名谁取的?是意思在这包厢里吃饭的全是猴子呗? “水中捞月啊,”老板娘带我们上了二楼,“这边走,这边走。” 进了“水中捞月”的包厢,我瞬间绷不住笑了,谁想到这包厢四周的墙壁上,竟然真的画了寓言故事里,一群猴子挂在井边捞月亮的卡通画。 “别笑了,”方鹤给了我的脑袋一巴掌,冲坐在桌边的人扬扬下巴,示意我看过去。 我一看,是几个中年男人,陈歌也在其中,正一脸郁闷地看着我俩。 “方教授,您可算到了?我们这都吃完一轮了。”陈歌阴阳怪气地吐着烟圈。“你说说你,这大半夜给我叫出来干什么?我这都一周没回过家了,就为了煤矿的那个案子。我今天好不容易回趟家看看老婆闺女,床都没沾就让你给我叫出来了,还让我多带点人,怎么,你以为市刑侦队是你家?” “这不是热心市民有重大案情要向您通报吗?”方鹤毫不见外,随手拉了把椅子就坐下了,拿了菜单翻了又翻。使唤我道:“去叫个服务员进来。” 我又不是你的使唤丫头。 我白了方鹤一眼,但敢怒不敢言,我的期末成绩,毕业证全都被这个名为“方鹤”的绑匪绑架了。 我在门口喊了两嗓子,一个服务员进来,方鹤对着菜单一通指指点点,最后说了句:“账记一起就行。” 我听懂了,这是来白嫖陈歌的夜宵了。 “行了方大仙,您菜也点了,是不是该报告案情了?”陈歌把手里的烟按灭了,椅子向后一倒,把身后的窗户拉开了一半,让烟散掉。 “嗯,”方鹤点点头。“和我在微信里说的差不多,曹荣兴杀害了他的前妻,而且埋尸在他家的老房子下了。 什么?方鹤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和黑影女人交流时得到的信息吗? 我大惊,抬头一看陈歌和其他几个中年人也都表情严肃起来了。 “你有什么证据吗?”坐在陈歌旁边,一个明显年轻不少的男人问道。 我看这人眼熟,忽然想起来了,这是上次在村口给我送泡面的那个。 “胡说八道什么?”陈歌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嗙”的一声,一听就是个结实的好脑袋。 “别介意哈,”陈歌朝方鹤讨好地一笑,“这是我徒弟,小孩子不懂事。” “哦,”方鹤丝毫不介意地点点头,“理解理解,带徒弟总是麻烦得很。” 我觉得他在内涵我,可是我没证据。 “曹荣兴,”陈歌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是那个大老板吧?荣幸地产的那个?” “嗯。”方鹤点点头。“他现在的地址我已经发给你了,他身边有保镖,建议你们监视他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了。” 就在这时,包间房门被敲响,一个服务员端着满满几大盘烤串,拎着一大瓶饮料进来了。 “拧开。”方鹤单手拧了几下饮料瓶盖,但显然单手很难施力,几下都没能把瓶盖拧开。随后他就把饮料递给了我。 我心中骂他好一个直男,一边接过饮料把瓶盖拧开,假笑着给他倒了一杯。 看着方鹤喝饮料的样子,我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可怜。别的女生都有男朋友帮忙拧瓶盖,到了我这里,就是我给教授拧瓶盖。天理何在! 知道曹荣兴的身份后,陈歌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毕竟这人有钱有势,这又是极其严重的刑事案件,一旦被曝出去,社会影响力小不了,要是万一弄错了,事情就更麻烦了。 陈歌几个人凑在一起互相用眼神交流着,方鹤带着我吃吃喝喝。 不得不说,虽然这家店的老板脑回路多少是有点清奇的,但是做得烤串可太好吃了。 油不大,烤的程度刚好,不会太硬,也不会没熟。用的不知道是什么酱料,烤串甜辣甜辣的,非常好吃。 我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快一半,喝了两口饮料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这时候才想起,这屋子里全是异性,瞬间脸就红了。但可见陈歌一伙人还在讨论,丝毫没注意到我。 方鹤也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和我吃了满嘴油的造型比起来,格外文雅。 我看他的动作,迷之想起了我小时候学的课文《我的叔叔于勒》里,吃牡蛎的贵妇人的动作。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直到连他也觉得不自在了。 “你还要吃吗?”方鹤拿了两串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我很尴尬,低着头又吃了两串。 “你们吃完了没?”陈歌问道,“吃饱了就准备干活。” “我该干的活都干完了,剩下的都是你们的工作了。”方鹤慢吞吞地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陈歌被噎得一哽。“那你也得去现场。” “哦,”方鹤站起来,拍拍衣摆。“也是,东西都还在曹荣兴家呢。” “不是这个原因!”陈歌都快开骂了。 “呵呵。”方鹤一笑,没受伤的手插着兜,一副潇洒的模样走到门前,踢了踢门,示意我打开。 我跟个小碎催似的上赶着给他开门。 在饭店门口,陈歌给同行的几个人分配了任务,有人回局里上报情况,搜集信息,有人去曹荣兴的现在居住的酒店附近布控,有人去叫消防带着破拆工具和我们去现场。 最后剩下了两辆车和陈歌一个驾驶员,马上要和我们一起去现场的他徒弟居然不会开车。 方鹤提出大家一辆车走,但陈歌说到时候要用的工具必须要有两辆车,我凑近车玻璃一看,后备箱堆满了,后座上也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箱子,去看另一辆也是。 方鹤是会开车的,但他现在整个一个老弱病残,最后我自告奋勇,颤颤巍巍地告诉陈歌我虽然会开车,虽然已经两年没摸过方向盘了。 陈歌很大方,告诉我,慢点开也没事,咱们不着急,顺带给了他徒弟一脚,低声骂他:“和人家小姑娘学学。” 虽然两年没碰车了,但作为自认为很会开车的那类人,我摸到方向盘一会儿就找回了感觉,还越开越顺了。 方鹤不知道是不是吃饱后开始犯困了,坐在副驾驶上一会儿就睡着了。我不得不感叹他的心大,我亲爹都不敢在我开的车上睡觉的。 也许是夜里天太黑,人对距离的把控感也弱了很多。又或者我一直是跟着陈歌他们的车,所以没有注意路程。我感觉我们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我停好车,把方鹤推醒,方鹤迷迷糊糊地解了安全带,拿着钥匙开了门。 方鹤带着陈歌和他的徒弟进了屋,走到客厅,毫不客气地翻了半天陈歌的公文包,找了两支马克笔出来。方鹤在白色的瓷砖地上,用红色的马克笔勾勒了一个长宽都两米左右的方形区域。那是那个黑影女人反复徘徊,最后消失的地方。 “从这里往下挖,应该就能找到她的尸体了。”方鹤把马克笔丢给陈歌的徒弟,自己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躺在沙发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果然是个老人家了。”我看着陈歌,干巴巴地说道。 过了没有一刻钟,一辆没有响警报的消防车停在了院子附近,几个消防员带着各种家伙事儿被陈歌的徒弟带了进来。 一起来的有其他几名警察,还有拎着箱子疑似法医或者痕迹鉴定的人也走了进来。这间没有人气的房子里瞬间变得热闹极了。 陈歌和消防员沟通好了破拆位置和方法,就听见屋里叮叮咣咣,电钻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我看了眼躺在沙发上的方鹤,即使在这种噪音的干扰下也没有一丝要醒的意思。 睡眠质量真不错。我不禁有点嫉妒。 但我仔细看他的脸时,却发现他眼底挂着两片青黑,一副连熬几夜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了他说自己在医院休息不好的事,心中微微一抖,难道他在医院里根本没法休息吗? 电钻的声音终于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锤子砸开水泥的声音和铁锹铲走碎石和土渣的声音。 这声音一直持续了半宿,天都微微亮了,我才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有了,有了!” 我凑上去一看,瓷砖和水泥地被挖出了个大坑,里边已经露出了底下的土地。在土坑的底部,我看到了一块脏兮兮,满是泥土的红色带白点的布料,就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女人穿的连衣裙一模一样的花色。 我心中五味杂陈,但好在,这被隐藏在水泥下的罪行终于重见天日了。 第二十四章 往北走 警察的动作很快,没几分钟,曹老板家房子附近的路就全被警戒线封了,而屋里一堆警察围着土坑和被害人的尸骨拍照。 各项物证和被害人遗体的提取进行了快一个上午,方鹤也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个上午,都快到中午的饭点他才睡醒。 “还没弄完啊?”方鹤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凑到坑边往里看。我已经看出来了,这里除了陈歌和少数几个看起来年长些的警察,似乎没人知道我和陈歌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许这些人看到陈歌他们那些老刑警都没说什么,所以也只把我们当透明人。 方鹤蹲在坑边往里望,坑底早就什么都没有了,被害人的尸骨几个小时前就被清理出来运去让法医鉴定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刑警还在筛坑里的土,确定是否还有被遗漏的证物。 “你以为我们警察办案跟你们似的靠玄学啊?”陈歌披着大衣进屋,黑眼袋又大又浓。“还得段时间才能弄完,不过姓曹的我们已经给他控制住了,dna结果最快下午就能出,到时候就知道尸体是谁的了。”陈歌打了个哈欠。“不过别管这尸体是不是他前妻,他家房子下发现了尸体,他都得老老实实地给我们配合调查。” “嗯。”方鹤点点头,走到院子里晒太阳。我跟出去,想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就看他眼睛微微眯着,瞳色本就浅淡的眼睛在太阳光下如同茶色的玻璃珠般剔透。 临近中午,初冬里温暖的日光,长得不错的美男。极度和谐的画面里,美男的唇角却微微向下抿着,似乎心事重重。 过了一会儿,陈歌也出来了,招呼我们俩去吃饭。我没吃早饭,正好现在也挺饿的,于是二话不说,果断抛弃了晒太阳的美男,跟着陈歌找饭吃去了。 我跟着陈歌一出院门,就看到封住这段路的警戒线后全是围观的村民。也不回家吃午饭,全都好奇地往警戒线里张望着。 陈歌拉起警戒线,让我钻过去,我这会儿才发现原来方美男也跟了出来,可见美男也是会饿的。 方鹤走路就像猫一样,很轻很静。我觉得这样非常不好,容易把人吓到。 陈歌显然对这个村完全不熟悉,带着我们俩兜兜转转了半天都找不到个吃饭的地方,最后不得不由我和方鹤带路,去了昨天我们吃午饭的那家小饭店。 这家小饭店和昨天比起来,格外冷清,唯一一桌吃饭的人也只是坐在一起,沉默地夹菜,没了昨天那股兴奋的精神头。 招待我们的还是昨天那名村妇,一见我和方鹤,便和我们打招呼,“你们怎么又来了,没去附近景点转转?” 方鹤回以淡淡的微笑。“已经去过了。” 村妇招呼我们找地方坐下,但当看到跟在我们身后。穿着一身警服的陈歌跟进来,和我们坐在一桌时,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笑容也不见了踪影。看样子应该是已经听说曹荣兴家的事儿了。 “哈,原来你们是警察啊。”村妇讪讪地笑着,给我们上了茶水。 “我们不是,他是。”方鹤指指坐在对面的陈歌,一副要与陈歌划清界限的样子。 “哦,哦,这样啊,哈哈。”拿着我们点的单,村妇就跑去后厨了。 陈歌看看后厨的门,又看看方鹤。“这是你欠的情债?” 方鹤压根就没打算搭理他,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的那杯茶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饭菜上了后,陈歌似乎饿极了,稀里哗啦地就扒了半碗饭进肚。而方鹤正在慢吞吞地给一块鱼肉挑刺。 “我有两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昨天没来得及说。”方鹤吃完鱼肉,喝了口水说道。 陈歌猛地把头从饭碗里抬起来,满嘴是饭,愤怒地瞪着方鹤。 “我这不怕你听了之后吃不下饭吗,才没有提前告诉你的。” “淦,”陈歌喝了一整杯水才把嘴里的饭顺下去,“你现在才说,老子就吃得下饭了?” 方鹤很体贴。“你看,现在不是已经吃了一半了吗?” 陈歌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方鹤也不再开玩笑。 “第一个坏消息是,曹荣兴前妻的案子大概率只是第一起,案子是他一个人做的。但是在这次杀人后,他可能还杀过其他人,很可能不止一两个,并且有同伙。我觉得你最好排查一下,曹荣兴早年竞争对手里非正常死亡或者失踪的人,里边可能还有其他被害人。同伙的话......” “这个我比你懂,你不用管。”陈歌正在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估计是给他的同事通知情况。“你快点说第二个坏消息。” 方鹤咽了嘴里的饭,“第二个坏消息是,你们就算知道他埋尸的地点了,也很难把尸体挖出来了。” “什么?”陈歌一拍桌子,饭店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扭头看我们。 陈歌不知道,但我已经清楚了。方鹤应该是采信了昨天那个司机的说法,认为曹荣兴应该不止一次杀过竞争对手,并且还很可能把他们的尸体用水泥浇筑在建筑的地基里了。想要找到这样的尸体,确实是难上加难。 “你能把县医院的楼像刚才拆曹荣兴家地板那样拆了吗?”方鹤挑着眉梢笑着问陈歌。 陈歌听了一愣,然后爆出一句经典国骂。 这顿饭的后半段,我和方鹤吃的津津有味,陈歌在一条接一条地发着信息,还时不时打一通夹满各类脏字的电话。 吃饱喝足后,陈歌叫村妇来结账,村妇推推拖拖说什么都不敢要钱。最后被陈歌一巴掌把钱拍在桌子上,找零都没要就带着我俩气势汹汹地走了。 走出饭店之后,陈歌把大衣搭在胳膊上,一副很潇洒的模样,回头跟我俩说:“这地方还得来盘扫黑除恶。” 方鹤耸耸肩,对陈歌说的话毫无兴趣。直到我们都快走回曹荣兴家的房子,远远都能看到围观的人群时,方鹤才忽然停下脚步叫住陈歌。“我有一个猜测,但不知道对不对,想去验证一下。” “什么?”陈歌也停下脚步,收起了刚拿出来的烟盒。 “现在曹荣兴被你们的人看着吧?”方鹤没有等陈歌的回答,就继续说道:“你让你们的人查一下他身上都带了什么东西。” “身上的东西?”陈歌不解。“他是在酒店被我们带走的,当时这人就穿了一身睡衣,能有啥东西啊?” “我是说,看着像护身符、手串、项链那类的东西。”方鹤沉思了一下,大约还是觉得不放心。“你们能把他身上的东西都扒下来,一一拍照给我吗?” 陈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半天,说了句“我去问问。”,便拿着手机跑到没人的地方打电话去了。 我看着陈歌的背影,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为什么方鹤要让陈歌问这件事,最后不得不把目光投回方鹤身上。 方鹤大约已经对我的行为模式非常熟悉了,用我妈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到了“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的程度。 没等我开口,方鹤就率先抢答:“你记得你昨天说,曹老板前妻的冤魂一直没有直接攻击曹老板,而是攻击了他的保镖,并且程度越来越低这一点很奇怪对吧?” 我点点头。是有这么一段。 “昨天我和曹荣兴的前妻聊了,”这句话带着一种奇妙的恐怖而又荒诞的色彩,但凡换成别人,肯定是以为方鹤终于疯了。但我知道,方鹤说的是实话,他是真有这个本事的。“她保留下来的理智意外很多,属于还保留了一部分人性,可沟通性还算挺强的。” 方鹤说到这里,停下来看我,大约是想看我有没有想到什么。可惜我的脑子里还是空空如也,什么想法都没有。不过方鹤倒也不生气,只是继续给我讲课。 “你有考虑过,这样的一个尚且保留着理性的灵魂,为什么不去攻击真正杀害她的凶手,而是去攻击无辜的保镖吗?” 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方鹤都点拨到这儿了,我也多少猜到了些原因。 “他身上带着符?”我问道。 “还行,孺子可教。”方鹤笑笑,看着打完电话,正在往我们这边走的陈歌。“他身上肯定带了护身符之类的东西。我只是在想,他身上的护身符,和他还没发达时就开始捐钱修庙修道观是不是有关。” 原来如此吗!我觉得思路顿时豁然开朗。仔细算下时间,曹老板前妻被杀和他开始捐钱修庙建观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 坏事做多了,总是怕遇到鬼的。 曹老板应该也不例外,做坏事的人总会更需要这种精神安慰。 “我问了,确实有。”陈歌一边朝我们走来,一边挥着他的手机。方鹤对陈歌摔碎出蜘蛛网般的艺术感的手机屏幕很是嫌弃,自己钻警戒线回了曹老板的房子里,并让陈歌把图片发给他。 不一会儿,方鹤就抱着他的平板回来了。上下打量了陈歌一番后,方鹤皱皱眉,“你去找一身便衣穿,然后再去叫个你们的人一起,让他也穿便衣。” “干嘛?”陈歌看了眼自己的警服,“这荒山野岭的,你让我哪儿找便衣啊?” “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方鹤蛮不在意,“快换衣服,换完开车往北走,那边可能有你们需要的线索。” 第二十五章 旧照片 我和方鹤在警戒线外等了没多久,就看到两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是陈歌,另一个则是陈歌那个不会开车的徒弟。 陈歌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大衣,比他的人要大了不止一号。肩线都快耷拉到胳膊肘了,颇有几分现在年轻人里流行的连肩袖的感觉。手腕处,袖口不知道被他卷了几折,看着十分臃肿。 而他的徒弟似乎更可怜,我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穿的那件大衣是我之前穿过的,陈歌后备箱里的那块抹布。全是褶子不说,想必味道也相当感人,只见他徒弟皱着鼻子,一副很痛苦的表情。 陈歌带着我们换了一辆车,一辆灰色的轿车,一看就是不知道他哪个同事开来的私家车。因为我相信不会有警车左后座摆着儿童椅,还在车里用全套粉色座套的。 驾驶座坐了陈歌,方鹤占了副驾驶,我只能可怜巴巴地和陈歌的徒弟挤在后座上。我很少与同龄男性接触,这么近的距离挤在一起,十分尴尬。不过我感觉他大概比我更尴尬,整个人僵在车座上,后背挺得笔直。 因为离得太近,他穿的那件破大衣上的汗馊味不停地往我鼻子里钻,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裹紧了大衣,死命想远离我,往车门处靠。 我很同情他,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就这样,灰色小轿车载着满满一车的尴尬,顺着国道一边开,一边洒,只花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我们的第一站。 第一站是个规模不算小的佛寺,院墙是黄色的,里边的建筑应该是设计时参考了什么地方的古建筑,仿古仿得十分原汁原味。 不过寺庙里的人不多,除了来上香的老人家,只有一个年纪不大戴眼镜的僧人正在院里扫地。 陈歌看到那名戴眼镜的僧人,就掏出自己的证件准备上前询问,被方鹤一把拽了回来。 “你别捣乱,自己带着徒弟在院里玩会儿,”方鹤示意陈歌把他的证件收好,“我们很快就回来。” 陈歌和他徒弟两个人面面相觑,在寺庙里到处乱转。方鹤则带我去了正殿。 “你求过签吗?”方鹤问我。 我摇摇头,我家全员无神论者,求签这玩意,我连见都没见过。 “行吧,你在这儿待着,我去。”方鹤无奈地摇摇头,带我跨过门槛走进正殿。 正殿里的佛像约有两层楼高,表面镀金,眉目低垂,宝相庄严而充满慈悲。 方鹤去和坐在正殿门口的僧人说了几句,随后便在佛像前跪拜了三次。 因为他一条胳膊还挂在脖子上,所以动作十分僵硬滑稽。如果不是考虑到这里是寺庙,我一定会肆无忌惮地笑出声的。 他拜完后,跪在蒲团上,僧人将一支签筒递给他,他摇了几下,掉出一支竹签,僧人看了一眼,便从大殿一侧的桌子里找到了相应的签递给方鹤。 我凑上去看了看,签诗写得十分晦涩难懂,那个僧人给我们大致翻译了一下。签文的内容大致就是方鹤之后要大祸临头,日子会很难过云云。听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方鹤又开始发挥他的表演天赋,流露出无助的表情,询问僧人是否有解法。 僧人犹豫了片刻,只是说这要问他们主持。 于是,就这样,方鹤和我被带进了像是这些僧人的生活区的地方,并在一间小会客室中见到了这座庙的住持。 这位住持看起来年龄已经不小了,看长相,少说也得六七十。皮肤松弛,满面皱纹。不过就我所知,一般这些修行的人都会长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所以这位住持,实际上已经八九十了也说不定。 只是这住持一开口,我便开始怀疑我的判断了。 这位住持的声音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沙哑,反倒是更接近中年人,底气也很足。 不是我以貌取人,但这样的一张脸配上中年人的声音,让我感到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过显然方鹤并不在意,很诚恳地向住持咨询解决方法,并提出愿意破财消灾。并且无意中透露出自己很有钱,别管花多少钱,只要能平了这事儿都在所不惜的的意思。 我在心里骂他,但凡你稍微有点钱,就不至于当大学教授之余还要来接这些私活了。 住持倒是也很热情,开始给方鹤介绍起各种护身符,佛珠之类的饰品。方鹤很是认真地听着,等主持都介绍过一遍后,方鹤当着住持的面叹了口气,徐徐说:“其实我来找您还有一事相求。” 住持示意他说下去。方鹤便点点头。 “您也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了,前段时间犯浑和朋友飙车,喝了点酒,就把人撞死了。”方鹤编着胡话,脸上是毫不在意的神色,一副脑仁儿过小的富二代形象。“死的是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太。当时我们一看人都没气儿了,那段路上也没监控,就给拉到我家别墅后的树林子里埋了。” 我偷偷看住持,想看看他在听到方鹤的这番胡言乱语后是什么表情。我以为他会很震惊或是愤怒,会把方鹤当场扭送进警察局。但没想到他依然稳稳当当,一脸淡然地坐着。 “打那之后,我家就开始闹鬼啊,半夜我上厕所就看到有个老太太站我床边盯着我。前两天,我下晚上下楼拿东西,感觉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就滚下楼了,胳膊也摔成这样了。”方鹤一偏身子,把受伤的胳膊展示给住持,“倒是也不严重,就是肩膀脱臼了,医生说养段时间就行。但关键是,家里有那种不干不净的东西,谁能住得安心啊!” 住持依旧没有表示,但我能看出他正在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细细地打量方鹤。 不过方鹤确实很多时候有股大少爷劲儿,穿衣服也讲究,倒也不那么容易露馅。 “我之前和人打听,就听说您以前帮人看过类似的事,您看这次能不能也帮帮我?” 住持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天,终于点点头。 “可以,”住持说,“但是我必须要去现场看过才行,这周我时间排满了,要到下周,你留个地址吧。” 方鹤一脸急切:“别介啊,我可以加钱的!您开多少都行!” 只见住持摇摇头,开口道:“这是规矩。” 方大少爷又求了住持半天,但丝毫看不出住持有一点松口的意思。 最后方大少爷没辙了,退而求其次问:“那您那种立竿见影的方法吗?”说着,他比划了两下。“就,我听说有可以不让鬼神靠近的方法,您给我先用上,我好先挨过这几天嘛。” 住持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可以。” 说着,带着方鹤去了隔壁的房间,让我在他办公室里等这。 住持带着方鹤一去就是十多分钟,我实在闲得难受,就在住持的办公室里瞎溜达。住持的办公桌后一整面墙都是书柜,我凑过去一看,全是各种经书和相关研究的书籍。巧合的是,住持书柜里的一些书我在方鹤的书柜里也见过。我甚至还看了一本书脊上写着“方鹤著”的书。 看到这本书,我才发觉,其实除了方鹤给我的那些资料以外,我很少会去探究方鹤在研究的东西,他写的书我更是没看过一本。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作为研究生该有的态度,这很不好。我觉得我回头应该去买几本方鹤写的书看看。 正在我准备去逛逛购物网站时,我瞥到了书柜上摆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让我汗毛一炸。 这是一张老照片了,看上去应该是彩色照片刚刚普及的年代拍的,清晰度还很差。照片是五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钟楼,造型我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哪儿。 五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容。但真正让我不寒而栗的是照片正中的那个人,那个人我是见过的,就在曹荣兴家老房子的结婚照上。 那正是年轻时的曹荣兴本人,不过看这张照片上他的样貌,应该比结婚照上的年纪更年轻一些。 我掏出手机,四处张望了一下,仔细听了附近没有其他人的声音,飞快地便将这张照片拍了下来,随后迅速将手机揣回兜里。 我溜回沙发边坐下,假惺惺地翻桌子上放的几本佛经,心思却全在那张照片上。 曹荣兴站在正中,可见这些人里,曹荣兴应该是他们的头头。而且这张照片出现在这位主持的书柜里,那么只能说明,这位主持也在照片里。 但是我在照片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有僧人的特征,难道是这位住持在拍过这张照片后才出的家吗? 我想那出手机再去看一眼照片,仔细辨认一下哪个人才是这位住持,但却听见屋外传来了方鹤喝住持谈笑的声音。 方鹤探头进来,朝我招招手,“宝贝儿,还搁这儿傻坐着呢?走啦。” 我连忙跟过去。住持很客气,把我们俩一直送到门口才和我们告辞。 我和方鹤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陈歌和他徒弟也出来了,问我们情况。方鹤示意上车说。 一上车,陈歌发动汽车,把车开出寺庙旁的停车场,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停下。 方鹤这才开口。 “你们最好找人把这个住持盯紧了,他十有八九和曹荣兴的案子有关。”方鹤说着,从领子里拽出一个绣着“护身符”三个字的小布袋,把袋口的绳子解开,抽出里边的一张黄色的纸条,上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坐在我旁边的陈歌徒弟问道。 “应该是梵文。”我答到。 在刚入学的时候,方鹤让我看了一堆各种宗教相关的书籍文献。作为影响最大的教派之一的佛教自然是不会少的,虽然我不认识梵文,但是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哦。”陈歌徒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郁闷。 方鹤没搭理我俩,自顾自地从他的平板上翻出一张图片,是和他手中护身符一模一样的护身符。这只护身符也被人拆开了,里边的黄色纸条被展开,仔细一看的话,两张纸条上文字的书写方法都很像,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 “照片里是曹荣兴戴的护身符,我这个是刚从这个主持手里买的。”方鹤看着陈歌幽幽说。“他们俩关系不浅。” “应该是相当深吧。”说着,我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之前拍的那张照片。“这是我在住持书柜里看到的,中间那个人是曹荣兴。” 第二十六章 神像 “嚯!”陈歌拿走我的手机一看,“行啊,姑娘!你方教授没白教你。你把这个照片发我一份,我让人去查查其他几个人都是谁。” 随后陈歌便将手机还给我,开始对着他徒弟骂骂咧咧,唉声叹气。我都不禁有些同情他徒弟了,不过我也终于知道他徒弟的名字了,还怪好听的,叫解景航。 我把照片发给陈歌后,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张照片上长得像那个住持的有两个人。 左一和左二两个人长得很像,都比较接近刚刚见过的住持。 我本来天生就有点脸盲,那个住持变化又那么大,我觉得我能找出像他的人就是奇迹了,要分辨其中哪个是他也太难为我了。 我打开搜索软件,搜了一下刚才寺庙的名字,果然在搜索结果里找到了住持的介绍。这位住持本名沈和才,澄平本地人,在这间寺庙刚建好时就被请来当住持了。算下时间,应该是曹荣兴前妻死亡前的一年左右。 我顺便随手查了下之后要去的道观的名字,道观的管理人一栏填的名字是沈和富,一听就和刚才那个住持是一家。不说是亲生兄弟,但至少也是同一个家族里的同一代人。 估计那两个长得很像的人就是这兄弟俩了。 不得不说,这个道观估计也挺有钱的,还做了专门的网页,网页大气简洁,很好用。因此我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沈和富的照片,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了,但是和刚才那个住持沈和才可以说长得一模一样,当然看着多少比刚刚见过的沈和才年轻些。 兄弟两个,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一个给佛寺当住持,一个给道观当住持,实在有些怪异了。加上他们还曾与曹荣兴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嫌疑实在是大大滴有。 我把我的发现和其他几人讲过后,车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曹荣兴有交代什么吗?”方鹤支着脑袋漫不经心地问着。 解景航看了眼手机,马上回到“还没”,过了一会儿,他又“啊”了一声,“dna的报告出了,尸体就是他前妻的。” 方鹤点点头,“那他是什么反应呢?” “唔,我看他们说,好像是死不承认。”解景航答道。 “人是被勒死的吗?”方鹤问。 我想起昨晚镜子里黑影女人脖子上的那道黑紫色的印记,果然那就是她的死因了。 解景航坐在我旁边皱着眉头翻着尸检报告,随即露出一丝讶色。“是,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勒的。” “她告诉我她是被一块拧成绳子的布勒死的。”方鹤说,“说是明黄色的,上边还有图案,有点光滑。” “咿!”解景航怪叫了一声,看方鹤的眼神都不对了。 “大惊小怪什么?”陈歌一边开车一边骂道,“你发信息在群里,就说我让他们留意有图案、黄色、比较光滑的布。” “啊?哦......”解景航老老实实发消息去了。 一个被自己丈夫杀死的女人,她的怨念变成鬼魂后,能保留这么多自身的意识吗? 如果按照我之前了解的,这种情况下产生的那种黑影鬼魂,多半是已经没有作为人的意识了的。即使力量强大也只会横冲直撞,无差别对人进行攻击。 但这个曹荣兴前妻所化的鬼魂,不但保留了大量生前的记忆,还很大程度上的保留了人性。 比如她伤害人的程度越来越低。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我觉得这应该是她自主控制后的结果。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很想现在就问方鹤,但是想到身边坐的这位小解同志听了后也许会被颠覆世界观,我还是选择了闭嘴,等到其他人不在的时候再问。 道观离佛寺的距离很近,在一座山的两个山头上。开车也就十分钟。 到了道观,方鹤又拿出同一套说辞去问道观里的道士,随后便被一个道士带着从道观的后门离开了。我想跟去,但道士说他师父只见事主一个人。我只好在道观里四处瞎晃。 我以前很少关心宗教建筑,偶尔去也就是去景区游览时顺带着走马观花粗略一看,如今学了这个怪专业,让我很难不对遇到的宗教建筑多加留意。 原本坐在殿内的道士带方鹤去找他师父了,我就在殿内溜溜达达。 道观和佛寺还是挺不一样的,佛寺供奉的神基本上是固定的,但道观里供奉什么的都有。我对道教实在不太熟悉,很难辨别这座道观里供奉的是哪位神仙。 不过别管是哪位神仙,都能看出塑像的价值不菲。整个塑像的造型流畅,雕工非常厉害。 我围着几尊塑像转了几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准备出大殿找陈歌他们唠几句。 然而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了,我刚刚看到了不一般的东西。 我瞬间转身,抬头去看几尊神像。神像身上披着不知道多少层披风,厚厚地盖在神像的身上。 我知道民间一直都有这样的习俗,不管佛教还是道教,都习惯给神像身上披披风,主要就是红黄两色,比较讲究的上边会绣花纹。 这间道观给神像披的披风都是黄色的,我见殿内没人,便溜到神像身边,低声在心中默念“得罪各位了。”,便跨上去摸盖在神像上的披风。 料子很滑,是化纤材料,身上多处都绣着花纹图样。 不会吧? 我心底一惊。 要是用给神像用的东西杀人,事后还摆在外边,未免也太过分、太大胆了些。 就算曹荣兴是个杀妻凶手,但他应该也是相当迷信的,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这时,一个年轻的道士拿着扫帚走了进来,看样子是准备去扫院子的。我连忙把他叫住,问他:“道长,我想问一下,这神像上的披风都是什么时候披上去的啊?” 拿扫帚的年轻道士很奇怪地看了我几眼,大约很少听到有人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回答我说:“我们每年都会准备一条新的披上去。” “那旧的呢?”我追问道。“会撤下来吗?” “这倒是不会......”年轻道士满脸莫名其妙。 “原来如此,谢谢道长解答了。”我向他道了谢,他便离开了。 既然一年一条,旧的又不会撤掉,那看样子,这么厚厚的一叠披风,少说也得攒了二三十年了。 道观不比佛寺人多,现在就我们几个人在。我看了眼刚才那个道士已经走远了,就绕道神像背后,去检查他们的披风。 这里不是景区,来的人也少,神像并没有被围起来。我直接从眼前的一座开始检查。 这座道观我查到的建造时间和之前的佛寺差不多,完工时间前后差了也就一两个月,都差不多是曹荣兴前妻被杀前的一年左右。 于是我索性就从最底下的一层披风开始检查。 不知道是不是疏于打扫,还是披风本身的用处就是防尘,土非常大,我掀开了一两层就被呛得咳嗽连连。 但我还是强忍着检查着,查完前两座,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只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用这种化纤材料做披风,我觉得这种材料就像小时候过节送礼的礼盒里的垫布,非常粗糙且廉价,还容易起褶子。我看着寺庙盖得富丽堂皇的,他们应该也不至于缺钱到用这种布来糊弄神仙吧。 检查到第三座神像时,我发现了异常。 最下边开始数,第二层的布明显和其他的不一样。 虽然这种材料本身就容易起褶,但是我翻了这么半天,从来没看到有一块布上的褶皱这么密集。很像我刚上大学时买的廉价衬衫洗过一次晒干后,皱得像咸菜干的样子。 不会吧...... 曹荣兴真变态到把凶器藏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一块布而已,烧了扔了怎么处理都好,为什么要留到现在? 我不敢多想,连忙冲到院子里,抓住正在抽烟的陈歌,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 陈歌听后脸色一变,示意我去找方鹤。 我连忙朝方鹤被带去的地方跑。 方鹤被带去的院落似乎也是道士们的生活区,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了几间藏蓝色的道袍。 我不知道方鹤在哪个房间,只能大声喊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方鹤从一间屋里探出头来:“你瞎嚷嚷什么?我这正办正事呢!” 我看到跟他出来的道士,一眼就认出来就是那个沈和富。想到不能打草惊蛇,我就胡编了个谎话:“刚才陈叔叔给我打电话,说让你快点回趟家,家里的大黄快不行了。” 方鹤愣了半秒,眼睛一转就明白了过来。回头告诉沈和富,自己现在需要先回家一趟,改天再来拜访。 沈和富点点头,又忽然眉目一拧。问我:“刚才你叫他什么?” 我脑子一懵,便回答道:“方鹤啊?” “方鹤?”沈和富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视线死死定在方鹤脸上,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你就是方鹤?” 什么情况?我更懵了,方鹤和这家伙难道还有仇吗? “曹荣兴果然去找你了,”沈和富怪笑着,面目狰狞。“怎么?你把他家的鬼驱了吗?” “什么?”方鹤面色冷下来,平静地问道。 “呵呵,你不用装傻,”沈和富说道,“但凡澄平这个圈子里的人,有几个没听说过你方鹤的赫赫大名啊?他曹荣兴不就是嫌我们不够中用,才去找你的吗?怎么样?你也没成功吧?不然你也不会来这里了。” 这人脑子不好使吧!我在心中直呼救命,我简直都快听不下去了。他这是在吃方鹤的醋吗?男人间原来也会争宠吗! “还编了一套骗人的谎话,”沈和富大笑起来,“看来你的本事也不过如此了。” 方鹤沉默了许久,笑了一下。“既然你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你就算不到我为什么来吗?这应该是基本功吧?” “你为什么来?”沈和富挑眉看了他一眼问道,随后笑着掐指念起了口诀。 “怎么样?算出来了吗?”方鹤笑着问他,沈和富再次抬起头时,眼里满是惊恐。 与此同时,解景航走了过来,向沈和富亮出了证件,说道:“麻烦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二十七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和方鹤重新回到大殿里时,已经有一群穿制服的警察在了。 我一算,从我离开到回来,一共也就五分钟,不知道陈歌从哪儿搬来的这么多救兵。 神像身上的披风已经被一一解下,有警员正在给每一条拍照。 而我一开始让陈歌去看的那一条被平铺在地上,整张披风皱皱巴巴的,几个警员正在仔细地检查着这个披风的每一寸。 “运气这么好?”方鹤蹲下仔细观察那条披风。 明黄色,光滑,还绣有花纹。而更关键的是,布料上有几处破损,像是被人抓开了线。 “刚刚问了痕检和法医,他们那边在尸体的指甲里发现了类似的线头,拿回去一对比就知道是不是凶器了。”陈歌也蹲在一边。 沈和富沈和才都被带回警局问话了,解景航把带着沈和富走的车送走才回来。 “你说,正常人谁会把凶器藏在这种地方?”陈歌叼着烟,但没有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个小马扎坐着。“一块破布,随便怎么样都能处理掉,放在道观里干什么?” “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这不是曹荣兴藏的呢?”方鹤笑笑,“比如曹荣兴的犯罪团伙发生了分裂,有人为了留下底牌用来保命?” “不至于吧?”听了方鹤的话,陈歌搓了把脸,满面愁容。 “搞不好,曹荣兴前妻的案子也不是第一起。”方鹤淡淡地说着。 “你思想太阴暗了。” “有吗?”方鹤依旧淡淡地笑着。“不提这个了,那张照片的几个人都查出来了吗?” 陈歌示意方鹤到院子里再说,方鹤便把我也拎了过去,说毕竟是我拍的照片,应该让我也听一听。我看陈歌也没有反对,就跟过去了。 “查出来了。”陈歌在院子里,用手机点开那张图片,从左依次介绍。“这是沈和富,刚才那个道士,这是沈和才,他的堂哥,大他一岁。中间是曹荣兴就不用说了。”陈歌划划屏幕,把右侧的两个人的面部放大。“曹荣兴搂着的那个人叫王恒,最右边的叫黄建安,是曹荣兴公司的副总,给他当了小半辈子副手。” “哦?”方鹤看了眼照片,目光停在那个名叫“王恒”的人身上。“这个王恒后来干什么去了?” “你不是猜到了吗?”陈歌无奈道。 猜到? 我顺了顺这两个人之前的对话,方鹤说团伙分裂。团伙应该就是指曹荣兴他们五个的小团体了。那分裂,甚至还需要留下曹荣兴的把柄保命用呢? 我想到了一种不太美好的可能,这个没有后文的王恒,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其他几人都各自都有了光明的未来,只有这个王恒没有后文,这本身就不是很合理。 “他们几个以前都在县里的轮胎厂打工,也就是曹荣兴他老丈人的那个厂子,我估计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陈歌说着,从点了支烟,很自觉地走到了下风处,“那个王恒,失踪时间比曹荣兴的前妻还要早几个月。” “嗯。”方鹤点点头,站在台阶上望着山脚下的村落。 时间已经不算早了,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日已渐西,天空泛着淡淡地浅橙色。 “人和人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复杂又脆弱。”我听到方鹤低声喃喃道。 我抬头看他,他刚好也看向我,此时他脸上的只有淡淡的,让我看不懂的笑。 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刻的他似乎离我很远。就像他的名字那样,马上就要变成一只白鹤,乘风而去,回天上了。 “看什么呢?走了。”方鹤拍拍我的肩,跳下石阶,让陈歌去开车。 我顿时有点同情陈歌了,好歹是个市刑侦队的二把手,被方鹤呼来喝去当司机。 陈歌把车开到了门口,方鹤直接钻进了副驾驶,瞥了眼开车的陈歌,很大方地说:“看在你开车辛苦的份上,这次就免费了。给我们送回学校就行。” 陈歌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对着方鹤骂骂咧咧,骂他这次本来也不是自己请他来的。方鹤却毫不在意地乐呵呵地听着,时不时阴阳怪气陈歌两句。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方鹤又回到人间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一上午的围观已经让村民们纷纷失去了兴趣,等我们到曹荣兴家门口时,警戒线外围观的村民只剩了零星一两个。方鹤指挥我给他收拾行李,随后又使唤我把两个人的行李拿上车。 陈歌一直等在车上,我俩上车后,他就一脚油门,把车从小巷子里开了出去。 回程的车上我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昨天一夜未眠,今天又折腾了一天。我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通宵后的酸痛感,但是偏偏精神又很活跃,根本睡不着。 “刚才局里传消息回来了,”陈歌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觉得还是和你们交代一下比较好。” 方鹤“嗯”了一声,陈歌开口。 “曹荣兴已经全都撩了,杀害他前妻的事,还有其他几起案子,还说当时一起的还有沈和富沈和才和黄建安。黄建安现在也被抓了,之后就是慢慢审其他几个人,然后找证据了。” “嗯。”方鹤应了一声。 这时陈歌的手机又发出嗡嗡地震动声,陈歌一边开车一边点了几下屏幕,我很想喊他开车不要看手机,但看他沉重的脸色又忍住了。 “你又猜对了。”陈歌把自己的手机随手丢到一边的置物盒里。“那条披风就是沈和富藏的,他自己承认了。说最开始,曹荣兴喊他们四个一起帮他处理一个人的尸体,说拉到荒地里埋了。但是王恒说什么也不干,让曹荣兴去自首,曹荣兴和黄建安就把王恒给杀了。沈和富和曹荣兴本身不算关系很好,他们俩是因为沈和才才认识的,他怕哪天曹荣兴把他也杀了,就一直在防着曹荣兴。” “那他后来动过手吗?”方鹤问道。 “他自己说没有过,只帮曹荣兴处理过尸体,但曹荣兴说他动过。这个没事,之后慢慢审,四个人呢。”陈歌话锋一转,又回到那条披风上。“当时曹荣兴已经把那两个庙都建起来了,那些披风也是曹荣兴当时一起采购的,所以开始就放在他家。后来曹荣兴告诉他们,他把他老婆杀了,让他们俩自己随便把那条披风找地方处理掉的时候,沈和富还记着王恒的事,怕自己步王恒的后尘,就把披风藏在他的观里了。” “藏叶于林,沈和富倒是很有点头脑嘛。”方鹤一笑。“说实话,我虽然想到凶器应该在佛寺或者道观里,但是确实没想到居然会是神像上的披风。” “为什么你会觉得凶器在这两个地方?”我连忙问道。 我一开始以为方鹤要带我们来这两个地方,只是为了确认曹荣兴护身符的来历。 “你不觉得曹荣兴前妻的情况很怪异吗?”方鹤的嗓音懒洋洋地。“我这还是第一次和神智这么清醒的鬼魂沟通。” “啊......”这正好是我之前想问方鹤的事情。 “凶器这个东西很不一样,尤其对逝者来说。”方鹤道,“对他们而言,凶器是使他们穿越生死界限的器物,一般多少都会和他们产生些特殊的联系。而杀害曹荣兴前妻的凶器一直被摆在道观里,日日被香火和道士诵经的声音包围着,也许本身也产生了些异变,才让曹荣兴前妻的鬼魂保持了神智。” “这也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曹荣兴因为杀害同伴,而被其他同伙畏惧,因而阴差阳错的保留下了他当年杀人的物证。而这件物证又因为被藏在道观里,才让曹荣兴前妻的魂魄保留了意识,她才能告诉方鹤更多有效的信息,帮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证物,替她伸冤。 一切都太...... “太巧了,对吧。”方鹤扬起唇角,淡淡地笑笑。 “是。”我点点头,想起沈和富沈和才兄弟俩,又觉得不寒而栗。“不过杀过人的人居然在寺庙道观里当住持......我真的没想到。”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划着手机的方鹤一乐,“你看过《西游记》吧。” “呃......当然!”我一下就心虚了,虽然这是四大名著,又是中学必读书,但我其实只看过电视剧和动画版,原著买回来放在家里一直也没翻过。 “一看就没看过。”陈歌在一边开车一边给我补刀。 我霎时非常尴尬,作为一名在读研究生,居然没有看过这个级别的名著,实在羞愧难当。 方鹤沉默了,我赶紧解释道:“虽然我没看过原著,但是情节我都是知道的。” 方鹤依旧以沉默作答,过了半晌:“你回去把《西游记》看了吧,不然我嫌丢人。” “哦。”我闷声回答。 “你既然知道大致情节,应该也记得故事里有些寺庙道观都被妖怪所占吧?”方鹤问我。 “记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开始给我科普文学常识。 “现实里也一样,”方鹤一笑,“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这个现象一直都是存在的。当然,我说的不是真正的妖怪。” “是心怀不轨的人?”我接到。 “对。”方鹤点点头,从车窗望向天边金红色的夕阳。“不过举头三尺有神明。再怎么心怀不轨,终究是人类,只要是人,做过的事就必然留下痕迹。这个事儿你们什么叫法?”方鹤扭头问正在开车的陈歌。 “洛卡德交换原理。”陈歌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第二十八章 赵月荷小屋 “嗯,对,就是这个。”方鹤点点头。“所以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不是很想听方鹤继续讲大道理,索性就闭目养神去了。 我还没歇多久,车便停在了学校门口。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天也早就彻底黑了。和陈歌告别后,方鹤使唤我给他拎东西,放到研究室,又假装很贴心地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回到宿舍,我就看到吕珊珊正坐在公共区域的茶几旁,支着个下巴用电脑看电视剧。 我和她打了个招呼,就回屋放了东西,顺带拿着自己的浴巾准备去洗澡。 我正准备进浴室前,吕珊珊叫住了我。 “你现在要洗澡吗?”吕珊珊问道, 我一头雾水地点点头。我昨天一夜没睡,满世界乱跑,又是降妖又是除魔,这好不容易回了宿舍,难道不得好好洗洗? “咱们一会儿还得去月月家呢,你到时候头发干不了,小心感冒。” 我脑子一空,人有点犯晕。“月月?”我意识到她说的是赵月荷,之前确实约了要去月荷家帮她看看的。我懵懵地问她:“今天是周几?” “周五啊!你过傻了吧?”吕珊珊收拾起她的电脑,从她的房间里拿出了那个她日常去赵月荷家过夜时背的小包。 我这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原来已经是周五了,是我自己太久没睡过糊涂了。 我觉得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些飘飘然了,看到床就想一头扎进去,但想到事先答应好人家的事不能爽约,咬着牙收拾了我的洗漱用品和睡衣。“去,咱们现在就去!” 吕珊珊早就准备好了,于是我回宿舍连十分钟都没有,就又被吕珊珊拎了出来。 路过宿管室,吕珊珊去和周阿姨打招呼,我刻意看了一下,周阿姨之前身上的那层黑色阴影已经看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鬼域对我的影响已经消除了。 吕珊珊打了车,在路上就开始给赵月荷打电话。赵月荷对我们即将前去表现得很高兴,说要下厨做饭给我们吃。 赵月荷住的小区虽然位置一般,但环境很好。周围很大一片都是居民区,很安静,而且附近也有商圈,购物很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离车站地铁都有点远。 我们到的时候,赵月荷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细心的女生。 这个小区虽然不新,但也不是个老小区。看小区里的布局,应该是十多年前最流行的那种。小区里半大的孩子很多,在小区的中心广场上大呼小叫,家长们则在一边唠家常。一派热闹而平和的景象。 赵月荷家在这个小区最边缘的一栋楼的十层,她一个人整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房间内收拾的干净整洁,布置得也很温馨。 不过一进门处的黄符还是无法不引起我的注意。 不过这次来之前,我做了功课,那张符确实如赵月荷所说是辟邪的。只不过我怎么看,都觉得那张符根本不是手写,而是打印的。也不知道这打印出来的符纸管不管用。 赵月荷做的饭和她本人反差及大,她家在y省,对辣椒情有独钟。所以一桌子菜也全是红汪汪的。就算我是个能吃辣的人,也很难不被辣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过辣归辣,饭是真的香。一桌子菜,我们三个人没一会儿就消灭干净了,一个个靠在沙发上捧着肚子打嗝。 赵月荷说吃完饭正好去洗澡,但吕珊珊说什么都不敢自己一个人洗,最后只好由赵月荷担任起了配陪吕珊珊洗澡的任务。而我正好借此机会在屋里随便转转,履行一下我此番到来的职责。 因为只有一室一厅,赵月荷家可以转的地方并不太多。我在客厅转了一圈后,又看了看客厅边的阳台。阳台上有赵月荷养的花花草草,可见有细心照料过,每一盆都长得很好。 她的卧室不大,但床却是张两米宽的大双人床,我估计是房东放的。 其余的东西就是一个衣柜和一张小书桌。我着重查看了一下吕珊珊说看到鬼的床脚,没有任何异常。 这个位置上边没有房梁,也没有任何可以悬挂物品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有人在这里上吊。而这里又是十层,不可能像曹荣兴那样把尸体埋在地下。 我还是倾向于吕珊珊晚上起来光线太暗把什么东西看错了,又正好看到了我的书,于是便对号入座了。 毕竟这房子太普通了,很难想象有什么灵异事件发生。 我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就算是两个人,这澡也该洗得差不多了,便回了客厅。 而在会客厅前,我不经意间抬头一看,才发现赵月荷的房门上方也贴了一张黄符,同样是辟邪的,不过看着比贴在外边的高端些,是用正经朱砂写的。 我听到吕珊珊喊我,我掏了自己的睡衣出来。忽然想到,上次来赵月荷家时,那个地方有那么一张黄符吗? 我一边洗澡一边回忆着,但无论怎么回忆,脑子里的画面都是一片模糊,和打了马赛克一样,根本看不清具体画面。我有点郁闷,看个小电影给我打马赛克就算了,怎么我这破脑子一遇到重要的事,还自己给自己打马赛克呢? 洗完澡出去,我就看到吕珊珊和赵月荷两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紧紧抱在一起。我扭头一看,原来是这俩货用投影仪在看鬼片。 我极度无语,明明自己觉得这房子闹鬼,还看恐怖片,是嫌恐怖氛围不够浓厚吗? 我看向和吕珊珊抱在一起的赵月荷,不得不说,她脸色实在说不上多好。面容很憔悴,眼睛下还挂着两片乌青,不知道是工作太累了,还是其他原因导致的。她之前化了妆,刚才洗完澡卸了妆我才注意到这一点。 吕珊珊抓我一起看。不得不说,这个恐怖片拍的还是不错的,音效配合着画面,饶是我这种真见过鬼的人都快被吓得尿裤子了。 等恐怖片终于播完,时间也晚了,所幸赵月荷的床够大,我们三个女生挤一挤完全够睡。 看完恐怖片的吕珊珊不管干什么事都必须有人和她在一起,哪怕是上厕所,都要我在门外守着。 折腾了一番后,我终于时隔将近四十八小时,再度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我因为没有夜里起夜的习惯,所以被分配在最靠墙的位置挨着墙睡。吕珊珊则因为看完恐怖片害怕睡在中间,赵月荷睡在最外侧。 躺在床上,我眼一闭,意识就要飘然而去了。却被吕珊珊拽了拽手。 “琪琪,你昨天又去实践了吧?给我们讲讲呗?” 吕珊珊就是那种又胆小,又爱听恐怖故事的人。 我琢磨了一下昨天的事,感觉实在没什么好讲的,就随便糊弄吕珊珊。 “有一个大老板,杀了老婆埋在自己家地下,结果时隔二十来年回老房子住,发现他老婆阴魂不散。所以找方鹤去驱鬼,结果被方鹤发现了他杀了他老婆的事,被抓了。”我挑出了精华部分,把那些神神鬼鬼的内容全都省略了。 “咿!那他是怎么知道是大老板杀了他老婆啊!”吕珊珊抓着我的手臂问我。 “怎么知道的?”我笑了一声,“我说他能和鬼魂交流你信吗?” 吕珊珊没说话,反而是赵月荷开了口。“这世界上还有办法和逝者交流吗?” 我“嗯”了一声,答道:“不过需要碰运气,看对方是什么样的鬼魂。” 吕珊珊缠着我把故事讲细点,我硬着头皮讲了曹荣兴和他前妻所谓的爱情故事,又讲了他编造的老婆被拐走的谎言。所有一切说完之后我只觉得很累,并且有些可怜曹荣兴的前妻。 显然大老板杀老婆这种故事非常恶心人,吕珊珊听完就没声了。我也舒舒服服地进入了梦乡。 因为熬夜太累了,我甚至没有做梦,人直接睡死了过去。 所以当半夜有人推我,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是浑身上下充满了拒绝的。 “真的有鬼,醒醒,琪琪,醒醒!” 是吕珊珊的声音。在她的反复摇晃折磨下,我勉强扒开眼睛,就看到室内一片漆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差点就要一头扎进枕头里继续昏睡时,被吕珊珊掐了把大腿。 我“嘶”了一声,拍开吕珊珊的手,就见吕珊珊一脸惊恐,用手机打着手电,照向房间的一角。 我朝手电的方向看去,果然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黑影。 但说是人,我觉得差别还有点大。 我摸出自己的眼镜,重新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发现那个黑影已经不在了。 我瞬间一惊,头皮发麻,睡意四散而逃。 “淦!”我抢过吕珊珊的手机,用手电的灯光在屋里四处搜寻,却没有结果。 正当我以为我也看错了时,一回头,却发现那个黑影就站在床头,赵月荷身边不足半米远的地方。 吕珊珊被吓得一声尖叫,我也立马反应过来,猛地发力把赵月荷拖到床内侧。 赵月荷也终于在我俩的这一番折腾下醒了过来,看着床头的那个黑影,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她俩还愣在床上时,我跳下床,把卧室的灯打开。明亮的日光灯照亮了整个房间,除了那个黑影。 我大惊。这是什么玩意儿能让普通人都看得这么清楚?真的是普通的鬼魂吗?哪怕是曹荣兴前妻的鬼魂,在没有外力辅助的情况下都没法清晰到这个程度吧? 这是什么千古难见的大冤魂啊!执念深重到不在鬼域,不通过特殊方法,都能让普通人看得如此清楚?而且开了灯也没有一点要消失的意思!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我敢肯定,这玩意绝对和赵月荷有点关系。她先前的动作很明显是在盯着熟睡的赵月荷看。 月荷啊月荷,您是去哪儿弄了这么一个吓人的玩意儿回家啊! 我心中万马奔腾,也不顾时间,抄起手机就一个电话给方鹤打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代价 方鹤赶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在等待方鹤的半个小时里,我带着吕珊珊和赵月荷,三个人满屋子乱窜,试图躲避那个黑影,但那个黑影却始终如影随形得和我们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最后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三个人一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而那个黑影意外的很不见外,就坐在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上。 我观察了一下那个黑影,是女性没错,但个头矮小,身体还有些佝偻着。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年女性的鬼魂,还对赵月荷表现出了异样的关心。符合这个要求的,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赵月荷不久前去世的姥姥。 但她姥姥是病逝,不应该形成颜色如此深重的黑影。 我再次询问了赵月荷她姥姥的事情,就她所说,她知道她姥姥去世时,她姥姥已经过世三天了。而且她姥姥是在她老家y省去世的,理论上无法移动到澄平市来。 难道这个鬼魂是把赵月荷认成她的什么熟人了? 会如此关注赵月荷,那这个“熟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深爱的人,一种是仇人。 这个黑影虽然一直跟着我们,但从未表现出攻击性,所以我更愿意相信是前者。 但理清这些后,我还是隐隐觉得有些违和感。 我觉得,赵月荷对这个黑影的态度着实有些微妙了。 真正与这个黑影朝夕相伴的人是她,但她却对这个黑影表现出的恐惧感很淡,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意思。 我灵机一动,让赵月荷走到房子外试试。赵月荷按照我所说的走了出去,走到楼道里,离房门足足两三米远时,黑影却依然留在房间内。 这个黑影是被束缚在这间房子里的! 我恍然大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我还是让吕珊珊和赵月荷换衣服,准备一起躲到楼下。 吕珊珊和赵月荷先走,我最后留下锁门。 就在我将房门闭合的前一秒,那个黑影做出了一个怪异的动作——朝我们挥手告别。 我汗毛炸起,没有告诉吕珊珊和赵月荷这件事,就拉着她们俩下了楼。 初冬清晨的寒风里,根本没有开门的店铺,我们三个找了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点零食,蹲在店门口“咔哧咔哧”嚼着。 方鹤再次给我发来了信息,问我们所在的位置,我发了个我们的定位给他。 看了看正在吸酸奶的赵月荷,我思来想去,还是把问题问了出来。 “月荷,你觉得那个黑影,你眼熟吗?”我用便利店现做的咖啡暖手,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她。 赵月荷听了我的问题,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愧疚和淡淡地悲伤。 看她这幅表情,我知道,我猜对了。 “你认出来了吧,那个黑影的体态。”我继续说道,“是你姥姥对吗?” 赵月荷咬着吸管,而吕珊珊坐在我们俩中间,睁大了眼睛看看赵月荷,又看看我。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面前的马路上。一个一袭黑色风衣,脖子上还围了条灰色围巾的年轻男人走了下来。 这个男人正是方鹤。 方鹤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提着个皮质商务包,人模狗样的。唯一比较煞风景的是他依旧挂在脖子上的左臂。 我看了眼手机,快四点了。幸亏现在是冬天,换个季节,这个时间天都要亮了。 我迎上前去,和方鹤简单交代了一下当前的情况。而方鹤一边听,一边点头,并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提包递在我手上,示意我给他拎包。 我也多少有些麻木了,接过他的包,很自然地扮演起了小碎催的角色。 “你就是赵月荷吧。”方鹤一边说,一边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眼镜,轻轻一甩,把眼镜腿甩开,架在鼻梁上。“你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现在我需要去现场看一看具体情况。” 方鹤的声音很平和稳定,听了总是会给人一种奇妙的力量,让人安下心来。 赵月荷带着方鹤和我们回了她的家,她一打开门,那个黑影就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而赵月荷显然也看到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无视那个黑影,将我们几人请进了她家。 方鹤一进屋,就对着那个黑影研究了起来。 我很理解他,毕竟这种现象确实罕见。 方鹤看了一会儿,又在各个房间里转了一遍,让赵月荷把那几张符纸都撕掉,还使唤我把客厅旁落地窗的窗帘,和通向客厅的几扇门都和关了。 而在我去做这些事时,方鹤让赵月荷和他将她姥姥的事情。 在赵月荷的描述里,她姥姥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老人,没有太多文化,在老家种着几亩地,每天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做农活和做家务。 她父母属于和平离婚,所以在离婚后,她偶尔也会去她母亲那边住,也经常见到她姥姥。 而她母亲是她姥姥唯一的女儿,而她也是她姥姥唯一的外孙女,所以她姥姥一直可以说是对她宠爱有加。每次去她姥姥家,都会得到一个她姥姥给的大红包。 而她上次见她姥姥时,是她刚考上大学的暑假。她姥姥知道她考到了澄平大学,给她包了一个十万元的大红包。她不知道她一直在农村务农的姥姥是从什么地方省吃俭用攒下这么一笔钱的。 在澄平读大学的几年,因为她父亲和她继母的儿子出生了,所以她也不愿意再回老家,就一直留在了澄平。 而她姥姥去世的消息,是一个月前,她从她表姐那里才听说的。 赵月荷的语气很是懊悔,说着如果她和家里的联系再多一些,或许就能早些知道她姥姥生病的消息,也许就能去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了。 听完这一切,我暗自悄悄叹了口气。 在这人世间,最没用的便是“如果”两字了。 而人和人之间,也总是这样,见一面就少一面的。 “你很后悔,所以当你认出那个黑影的真实身份时,就试图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了吗?”方鹤完全没有估计赵月荷低落的情绪,直来直去地问道。 赵月荷也只是点了点头。 只见方鹤幽幽叹了口气,翻开皮包,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被裁成a4大小的宣纸,平铺在桌子上。又使唤我去接一点水来。 随后方鹤从他不大的皮包里一件接一件的掏出各种物件,砚台,磨锭,毛笔,一应俱全。 他把磨锭和砚台教给赵月荷,让赵月荷按照他的指示加水研磨,调成墨汁。 他拿毛笔沾了点赵月荷研墨,对我说:“幸亏没伤右胳膊,不然就你这个不成器的样子,什么都指望不上。” 我翻了个白眼,知道他还在吐槽我手残不会画符。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他一番计较。 毛笔的笔尖蘸饱了墨,方鹤拿在手里,在宣纸上三两下就勾勒出一个三角形的符文,开始一边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一边行云流水地在三角形符文内部加上文字。 我没见过这样的符文,与我所知的任何一种体系的符文都截然不同。方鹤念念叨叨完后,从包里掏出了他的倒流香,用火柴点燃。 倒流香的烟雾很快充满了这间不大的客厅,方鹤要了一小撮赵月荷的头发,同几根我看不出来是什么的草叶用一小块薄纸包裹在一起,点燃后,让灰烬刚好落在三角形符文的正中心。 黑影依旧站在离我们半米远的地方。方鹤正准备从包里拿出其他东西时,赵月荷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听说,有办法可以和鬼魂交流,可以让我们再见一面吗?”赵月荷的眼中满是哀伤的恳求。 方鹤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确实有办法可以让逝者和活人交流,但是我不会让你用的。”方鹤抽出手,淡淡地说道。 “如果是钱的话......”赵月荷小心翼翼地开口,但话音未落便被方鹤打断。 “与那些无关。”方鹤很罕见的严肃地说着。“活人不应该对逝者产生太深的执念,斯人已逝,被留下的人也要学着去放手,明白吗,姑娘?” 赵月荷站在一边,身体隐隐颤抖着,吕珊珊在一边用力抱着她。 “这个,”方鹤从桌上拿起先前让赵月荷摘下来的符纸里,用朱砂写的那一枚挑了出来。“我不知道这是你从什么地方弄到的,看似是驱邪用的,实际上加了几笔,变成了用来留住逝者灵魂的符纸。”说罢,方鹤用手指夹着符纸,放在他的倒流香上。倒流香的温度并不低,符纸很快就被点燃了一角。 方鹤走到垃圾桶边,让符纸燃烧的灰烬落入垃圾桶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她不能离开这间房子的原因大概就是这张符,还有你的执念了。”方鹤坐回沙发上,看着站在茶几对面的黑影。“人的执念,或者任何念头、思想,都是带有力量的。当然,你作为普通人,这些执念再深重,也约束不了一个鬼魂。但是那张符可以帮助你做到这件事。如果硬要解释这其中的原理的话,生者和逝者双方都有想要见到对方的想法时,那张符就会成为一个媒介,将两者连接起来。” “但与逝者过多的接触,会被消耗的只有你自己。”方鹤平静地说着,“你最近应该很疲惫,精力很差吧?” 只见赵月荷一愣,点了点头。 “这边是代价了。” 第三十章 玉佩 “和逝者产生联系,本来就是逆天道而行。你最好感谢你朋友找到我,再多拖一段时间,你的结果也不会好。” 方鹤说话非常刺耳,毫不客气。看着赵月荷红着眼眶的可怜模样,我只想上去给他来一脚。但很显然,方鹤并没有自己快把小姑娘说哭了的自觉,依旧是自顾自地说着。 “生前没做的事,死后再怎么弥补也是无济于事的。对你,对她,都不是好事。”方鹤说着,灭掉了他的倒流香,从包里重新掏出一根火柴,划燃。火柴落下,将那张画着三角形符文的宣纸点燃。火光中,方鹤依旧在念着些什么,只是声音太小,我离他很近也没法听清。 “如果你们真的想为对方好,”宣纸在茶几上化为灰烬,和方鹤先前烧成灰,落在宣纸正中心的赵月荷的头发混在一起。方鹤单手插着兜站起来,将自己刚刚坐的位置腾出来,看了一眼眼眶通红的赵月荷,又看看那个佝偻着,站在茶几边的黑影。“就放开彼此,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里。” “我明白了。”赵月荷推开吕珊珊抱着自己的手,挤出一个满是悲切的微笑。“我该怎么做?” “你......”方鹤还没开口,就见那个黑影忽然朝他招了招手,像是示意他过去。方鹤眉心一皱,往黑影的方向走了两步,但又谨慎地留出了一米多的余地,以防不测。 黑影在原地摇曳两下,如同烟雾般穿过了方鹤的身体,在方鹤身后停下,站稳恢复人形。 这忽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吕珊珊压着嗓子惊叫了一声,方鹤也立马转过身去,眉心紧蹙,盯着黑影。他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攥得很紧,这个右臂的线条都紧绷着。 而此时,那个黑影的颜色开始逐渐变得浅淡。 方鹤意识到了什么,把赵月荷拽到茶几前,指着桌子上的那摊灰烬。“如果你真的想送她最后一程,就把这些灰烬吹散。当是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赵月荷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灰色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灰烬四散飘落,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最后做出了一个“再见”的手势。而赵月荷冲着身影消失的地方愣了许久,最后也轻声念了句“再见。”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赵月荷坐在沙发上掩面痛哭。方鹤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客厅边阳台的落地窗的窗帘,让清晨的阳光照入屋内。 “之后多晒晒太阳,有好处。”方鹤说着,回去收拾起自己的瓶瓶罐罐,围上自己的围巾。 看见还在哭的赵月荷,像是想说些什么似的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他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你,齐琪。”方鹤叫了我一声,我连忙答应。“要不要和我回去?” “啊?”我脑袋上冒起一排问号。今天是周六吧,大哥?周六休息诶!你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还要周末给我补课吗? 方鹤大概看穿了我的心思,白了我一眼。“今天卖教具的地方开门,你去帮我拎东西。” 哦......原来我就是个苦力,是个工具人。 我很想拒绝方鹤,但是想到方鹤一个残疾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瞬间觉得有点可怜。而赵月荷还在抹眼泪,我最害怕有人哭,也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最后再一番权衡利弊之下,我和赵月荷吕珊珊打了个招呼,跟着方鹤走了。 周末的清晨,路上的车很少,我拎着方鹤的包,在寒风中站了半天,才终于打到了一辆车。 方鹤报了个地名,出租车司机很快便将我们送到了地方。 到了地方下车一开,这里居然是个小区。我向方鹤投去了疑惑的目光,而方鹤笑笑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了一把车钥匙扔给我。“我和陈歌借了车,你去开。” 我瞬间悟了,原来我不仅是个苦力,还是个司机。 方鹤轻车熟路地领着我下了地下停车场,找到了陈歌的车。 陈歌的车意外的很干净,和他本人的风格极不相符。一开车门后,车里传出的淡淡的车载香薰的香味,这下我就明白了,这辆车平时在用的想必不是陈歌本人,而是他老婆。 方鹤坐在副驾驶上,掏出他的手机摆弄了几下,设置好导航信息,把手机架在了车内的手机支架上。很自觉地把我当成了他的专职司机,大大方方地说到:“开车。” 我满肚子怨气地把车开出了车库,清晨的澄平市路上并不繁忙,我车开得很舒服,方鹤也安安静静地不出声,让我整个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车一直开了十来分钟,方鹤都没吱一声。 方鹤说话的时候气人,不说话的时候又让人觉得他在憋坏,搞得人很难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里总是痒痒的。 于是在第三次等红绿灯时,我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朝副驾驶的方鹤看去。 只见方鹤像个安静的美男子一样,若有所思地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个一指长的,像是玉石质地的手把件。 我一乐,有些好笑地问他:“没看出来啊,方教授,还有这种雅好。” 方鹤没搭我的腔,只是自顾自地把玉石对准阳光。这块玉石的质地很好,光线下可以看出这块玉石质地均匀而细腻。但同时,我也能看出白色的玉石中,隐隐约约有一个深色的包裹物,不知道是不是杂质之类的。 “你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吗?”方鹤把玉石拿在手里颠了颠,笑着问我。 这谁知道啊! 见信号灯变绿,我一边说不知道,一边踩下油门。 “来找你们前,我身上还没有这个东西。”方鹤道,“但是现在它在我手上了。” 什么意思?他又在云里雾里了。来的时候没有,走的时候有了? “你从赵月荷家顺的?”我开了个玩笑问道。我知道他虽然抠门,但也绝不是会顺走东西的那种素质低下的人。 “不是,但也差不太多。”方鹤说。“是她姥姥给我的。” “啊?”我一愣,忽然想起黑影化作一股烟雾穿过方鹤身体的场景,在那之后,方鹤的手在口袋里插了许久才拿出来。“是那个时候?”我不太确定地问道。 “嗯。”方鹤点点头。“她本来不应该出现在澄平市的,能到澄平来,应该就是这个东西的缘故。”方鹤摆弄着那个玉把件。 我扭头看了两眼那块玉石,没看出什么特别来。“这是她给你的谢礼?” “我想不是。”方鹤支着头望着窗外,“应该是有人给她的,包括赵月荷拿到的那张符纸。” 我不明白方鹤的意思,透过后视镜去看他的表情。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眉心微蹙。 “给赵月荷那张符纸的人应该也是圈子内的,而且还很有些本事。”方鹤给我解释到,“肯定比你不知道强到那儿去了。” 是是是,我最菜,我就配给您拎包开车当苦力。前边又是红灯,出于报复的心理,我狠狠地踩了脚刹车,方鹤没系安全带,下巴差点磕在置物箱上。 “不好意思,刹车刹急了。”我做作地做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用来恶心方鹤。 “我说的是实话。”方鹤说。 “我说的也是实话。”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信号灯。 “不和你这种小孩一般计较。”说着,方鹤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过了半晌,我忽然想起来方鹤手里那块来历不明的玉把件,隐隐作祟的好奇心驱使我放下刚才的不满,装作不经意地问方鹤:“那你手里那个玉把件是谁给她的?” “这个?”方鹤的手拂过玉把件的动作很轻柔,“不知道。但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啊?”我大吃一惊。原来赵月荷的姥姥是个善良的鬼魂,捡到方鹤的东西后,不辞千里跑来还给他吗? “对。”只见方鹤仔细地把那个玉把件放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是我的家族里,作为族长的信物。” 族长?好家伙,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呢? “先说明一下,这是玉佩,不是玉把件。”方鹤有些无奈地说着。“其次,这个东西你可以理解为我家族里的传家宝,只有每任族长可以佩戴。而族长呢,也就是整个家族里最厉害的人。但是这个东西大概四十多年前,在一场变故中丢失了,我没想到会在今天,以这种方式回到我手里来。” 什么玩意?又是家族又是传家宝,还家族里最厉害的人才能戴?搁这儿写小说呢?这么中二的小说现在是没有市场的! 方鹤看我满面狐疑的样子,低低叹了口气。“我是认真的。” “哦,”我敷衍道。随即脑子一转,“所以这个东西在你手里,说明你是你家族长咯?” “对。”方鹤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条绳子,把那枚和他手指一样长的玉佩穿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了衣服里。“我是我那一代的族长,所以名字才是两个字。你应该知道,为了方便区分辈分,以前人取名会按族谱取第二个字吧。但因为我是族长,所以我可以不遵循那些规矩。” 我白眼翻了又翻,怎么听都觉得方鹤的话里充满了中二的气息。我呵呵笑笑,随口问道:“那族长大人,您为什么不回您的家族当族长,要跑到澄平大学当教授教书呢?” 我好整以暇,准备噎方鹤一下。却不想,方鹤脸色骤变。 第三十一章 方族长 我意识到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连忙补充道:“我要是问错了,你就当没听见。” 方鹤脸色很快又恢复如常,轻笑两声,“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就是说出来有点丢人罢了。” 哦,原来你也有觉得丢人的时候啊。我在心里吐槽道。 “我当时是离家出走的。” “哈?”我瞪大了眼睛,从后视镜去看方鹤,方鹤虽然还是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眯眼笑着看我,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种人也会离家出走? 我不理解。 “当时十七八岁跑出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方鹤支着脑袋说着。 我的心中只有震惊。 没想到这货居然也曾经当过叛逆少年,而且一叛逆就叛逆这么多年。 “那你家里人不找你吗?”我干巴巴地问方鹤。 要是按照方鹤的说法,他应该是十七八岁之前就当上族长了,之后才离家出走。 族长离家出走,按电视剧里演的,这全家上下不得找疯了? “应该也找过吧?” “应该?” “我猜的。”我按照导航指示拐过一个十字路口,方鹤一副蛮不在意的神情说着。“毕竟那个年代通信不如现在发达,只要换个省市,想找到我就很难了。” “哦......”方鹤的十七八岁至少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你就没回家看过吗?” 想到赵月荷的事,我忍不住问道。人的生命如此短暂,二十年不回家,不知道会错过多少亲人的离世。 我半天没听到方鹤回答,有些不安地看向他,他似乎也意识到了,朝我挑挑眉,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问我:“你猜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还用猜吗?您会画符比会写字还早,拿画符当启蒙,还能是干什么的? “神棍呗?” 方鹤像是被我的答案逗乐了,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我郁闷,心说不是神棍还能是什么? “倒是也差不多。”方鹤笑着说道。“用现在的话说,我家是祭司家族,以前旧时代,皇家祭祀基本都有我们家族参与。” “哦......”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说“你好厉害啊”之类的吗? “不过新时代不需要祭司了,我们家族也就衰败了。大家很多都跑去做什么阴阳先生,风水先生之类的了。所以你说神棍其实也没错。” “所以你才离家出走?”我悟了,原来是方族长高瞻远瞩,已经看到了时代的大势所趋。 “不,”只见方鹤摇摇头,“我只是纯粹不喜欢家里的氛围而已。” 我有些无语,原来还是少年叛逆啊! 作为一家族长,年少时叛逆离家出走,人到中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只能在大学里教一个几乎没有学生的专业,顺便出去接点单子赚赚外快...... 我捋了捋方鹤的生活,觉得换做是我,我也绝对没脸回家。 也许是方鹤看穿了我内心对他的吐槽,很无奈地和我解释:“我家里那种氛围,换做是你,你肯定也会离家出走的。而且当时正好时代变迁,人的思潮也不一样了,家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快跑光了。” 能把全家的年轻人都逼得跑路,方鹤的家族倒也很有点本事嘛! “那你父母呢?”我还是有些不解,“你这么多年就没回去见过他们吗?” 我和父母的关系很亲近,每次我要回学校前,一家三口在机场都恨不得黏在一起。如果说让我几年都见不到他们,也不和他们联系的话,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我父母吗?”我看到方鹤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大约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在我还没离家出走前就都去世了。” “啊......”我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想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吐出了句:“呃,节哀。” “没什么,”方鹤似乎对父母死亡的事心中没有一丝芥蒂,大大方方地说到:“我父亲也曾经是族长,而族长必定会是祭司。到他那个时候,虽然皇帝没了,但民间不少乡绅地主还会请我家住持些祭祀活动。常年做那些事,本身就活不久的。但是为了家族的荣耀和延续,他自己很乐意去做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对这种行为抱有什么心理。尊敬?钦佩?好像也不太对味儿。只是觉得,把家族的荣耀延续当做自己的责任,并乐意为此付出生命。不论这种思想的对错,都还是挺了不起的。但是...... 但是,乡绅和地主这些人出现的年代,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这两种人我只在历史书上见过诶!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心中的大草原上,无数羊驼奔驰而过,掀起阵阵尘沙。 “七八十年前?”方鹤挠挠头,“记不清了。” 我顿时语塞。那确实是历史书上的事儿了。所以方鹤的父亲生活在七八十年前,然后他又生下了方鹤,所以我身边坐的这位也是个老大爷了呗? “所以方教授,您今年贵庚啊?” 方鹤瞥了我一眼,“你放心,我是生在新时代,长在新时代的人。” 可是新时代已经到来七十几年了啊,方大爷。 这人果然是个老妖怪吧...... 我一边吐槽着,一边看了眼导航。 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我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稳。下车环视一圈,才意识到这里是澄平市最有名的那条步行街,大约叫类似荷花市场或者莲花市场之类的名字。因为这个地方是个市场,但旁边有一个湖,湖里很多莲花荷花,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不过也有说法是,以前很多人在这条街上卖荷花莲花之类的,才由此得名。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得名的,也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这条街只剩下了一个用处——骗外地游客。 大约每个地方都有这么一条专门用来骗外地游客的步行街。我家那边也有,叫某某古巷。 今天是休息日,街上游客不少。方鹤带着我穿过人流,在市场的仿古建筑群里七拐八拐,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前。 这家店虽小,但是装修非常有风格。店里光线很暗,所有的光源都来自几根做成蜡烛形状的灯泡。墙上挂着五颜六色,充满异域风情的挂毯,桌上摆满了奇形怪状的珠宝首饰,不少还带着点奇妙的宗教风格。 卖的商品也五花八门,从传统宗教的佛珠手串桃木剑,再到来自异国的水晶球塔罗牌,就没有找不到的。我甚至在其中发现了来自非洲巫毒教的巫毒娃娃。 这么神神叨叨的风格倒是和方鹤很配。 我在心里吐槽着。 更往里走,几张用半透明帘子挡住的隔间里,能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影。仔细一听,大概是在进行着算命之类的活动。 方鹤直接略过这几间隔间,推开了最里边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木门推开的一瞬间,我好不容易适应了屋里昏暗环境的眼睛就被晃得睁不开了。 我眯起眼,适应了半天,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回到了室外。这里应该是刚才那家店面的天井,不大的地方零零散散地有几个地摊。身着各种奇装异服的人围在那些摊位前,不知道是不是在讨论着什么。乍得看过去,这里似乎只有我和方鹤两个人相似正常人类。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方鹤。虽然和他在一起,我已经习惯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怪异场面,但是眼前的场景还是让我有些难以理解。 “你可以理解为......”方鹤摸摸下巴思考了半天,大约也没想出合适的形容来。“嗯,理解为跳大神的人的专门集市吧。” 方鹤的音量很小,已经限制在了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范围内。但是“跳大神”三个字一出,几乎这个天井里所有的人都朝我们看来,并投以了恶狠狠的目光。 看来“跳大神”是这里的禁语,以后要少说。 正在我们被人用凶狠的目光瞪着的时候,一个穿着全套马褂,戴着副小圆黑墨镜,像天桥上的算命先生的老头跑了过来。 “这不是方教授吗!好久不见啊!”老头的声音很大,上来就拽着方鹤的右手使劲摇晃,还不忘关心方鹤挂在脖子上的左臂。“您这胳膊是怎么了啊?” “咳。”方鹤清了下嗓子笑笑,“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啊。” 不知道老头是不是故意的,但在他喊出“方教授”后,那些原本瞪着我们的人便全都移开了目光。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沈和富说方鹤在圈子内很出名的事,恍然意识到,原来所谓圈子,就是神棍圈子吗? 所以方鹤其实是澄平市,很出名的大神棍了呗? 想到这儿,我不禁觉得有点好笑,偷偷乐了一下。 没想到老头立马注意到了我,探过头来问我是来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时,方鹤过来,跟老头说:“老李你不用管她,她是来给我拎包的。” 我很想反驳,但是仔细一想,事实确实如此。我就是一个替方鹤拎包开车的小碎催,于是只好乖乖闭嘴了。 被称为“老李”的老头又多看了我几眼,大概认定了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工具人,也就不再搭理我了,很热情地拉着方鹤唠家常。 这个“老李”应该是我爷爷辈的人了,满口都是自己的孙子不争气,找不到工作,自己的孙女想考澄平大学的研究生,想求方鹤给其他教授打个招呼,行行方便之类的话题。 我也不知道这两个看着完全不是一个年龄的人是怎么聊到一起去的,但两个人一边聊,一边进到屋里,去了二楼靠窗的房间。从这间房间的窗户,可以刚好看到天井里的小集市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 一个穿着身白色长旗袍的高挑女人走了进来,给我们三人上了茶,便关门离开了。 这时那个被称为“老李”的老头嘴里的家常话才终于停了下来,摘了那副小墨镜,用眼镜腿挂在衣服胸前的盘扣上。 颜色极浅,有些偏灰蓝色的眼睛看了我半天,又看向方鹤,端着茶杯问他:“这小姑娘你从哪儿弄来的?” 第三十二章 “师兄” 见老头盯着我,我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剩下方鹤给我安排的小碎催人设了。于是急急忙忙地开口抢答到:“我是来给方教授拎包的!” 老头和方鹤同时做出一脸“这孩子没救了”的表情。 只见老头放下茶杯,看向方鹤。方鹤无奈地耸耸肩:“是学生。” 刚才还说我是拎包的,现在想起了我是你的学生了? 我瞪了眼方鹤,方鹤看见,面无表情地开口:“我这是为你好,刚才人多眼杂。” 但能来这儿的都不是一般人吧!我在心里怒骂。刚刚离那么老远都能听见你说他们是跳大神的,现在虽然在楼上,但是窗户这么大开着他们就听不到了吗? “你居然还在收学生?”老头又看了我几眼,我也趁机偷偷看他。 这个李老头虽然眼睛颜色很浅,但五官还是非常亚洲人的轮廓。联想到方鹤的眼睛颜色也偏浅,我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是不是干他们这行的眼睛颜色都很浅呢?眼睛颜色浅淡,才能看见那些常人难以看见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大概在这方面算是相当没有天赋了。 我眼睛可是正儿八经的纯黑色。 “学校塞给我的,只能带着了。”方鹤抿了一口茶,像是谈论一个累赘一样说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那个李老头就先开口了。 “你要真不想收她,还带她来这儿?”老头笑着,看向我,指指窗外。“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姑娘?” “呃,你们内部的集市?”我按照方鹤的说法问道。 “对,”老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支长烟杆,是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那种。“这地方不对外开,就算在圈子里想知道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也不容易。必须有熟人作保带你,你才能来。” 我一脸茫然。方鹤大约也看出来了,补充道:“就像那种高级会所的会员制,我就是那个已经是会员的人,有我给你做担保,你才能入会。” “哦......”方鹤这么一解释我就明白了。敢情这地方还挺高级。 “不愧是大学教授,说话就是有水平!”姓李的老头开始捧方鹤臭脚了。捧完又转过来对我说:“所以他既然带你来过这儿了,你也就算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 什么玩意?方鹤事先可没告诉我这些!我可从来没打算加入什么神棍圈子,我就是想混个研究生学历啊!不要把我往奇怪的圈子里带啊! “我真的就是来开车拎包的!”我慌忙解释道,“您看,我方教授胳膊这样了,得有个人照顾他是不是!” 老头笑而不语,方鹤也一副欣赏窗外景色的模样,一边喝茶一边望着窗外的天井上的那一小片天空。 我福至心灵,我醍醐灌顶,我恍然大悟。我原来是上了方鹤这家伙的贼船! 我恨不得从桌子上爬过去,抓着方鹤的领子让他给我解释。 面对我的怒视,方鹤呵呵一笑,道:“你看我告诉你了那么多事,不把你看紧了,你改天出去乱说怎么办?” 好啊!这就是你看住我的方法? “你事先没有告知我,你现在这样做没有意义!法律上是不会承认的!”我忽然意识到了法律是多么伟大的力量,我本科四年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方鹤像是在听笑话一样,摆弄着茶杯。“醒醒,在这儿不讲法律。” 他这样一说,我就瞬间泄了气。是啊,我和他们一群大神棍讲什么法律。我总不能去告诉警察他们下咒害我,那样大约是会被当成傻子赶出去的吧。 在这些能够使用世人难以理解的力量的人面前,法律就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好了,不说这些了。”方鹤摆摆手,示意暂停这场无谓的争端。面对姓李老头问到:“之前和您说的东西,都找齐了吗?” “哦!”姓李的老头也一副忽然想起来此行要办的事一样,连忙点头,从桌子下拉出一只纸箱。“都找齐了,不少东西我还多准备了些,有备无患嘛!”说着,老头把箱子推到方鹤这边,让他验货。 方鹤没有抬手,只是看着我。我领悟到了他的想法,一边嘀嘀咕咕地骂他,一边去给他开箱子。 纸箱很小,只有常见的装饮料的箱子的一半大,里边却塞满了用白布包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裹。 方鹤示意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我把白布解开,白布里包着的全是各种各样像是中药药材的干草,干树枝,干果子之类的东西。还有几块不明质地的青灰色石头。 方鹤一件件检查过后,让我把东西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 “怎么样?没错吧?”老头很骄傲地说着,从马褂的领口拽出根带子,带子上挂着打印出来的绿色二维码。“走哪个?”说着,一翻卡片,背面是一张蓝色的二维码。 两个大神棍在我面前用移动支付进行交易,我有点承受不住这种诡异的反差感。 方鹤很快便付好了款,老头看向我,一脸关爱后辈的模样问我:“姑娘啊,你要不要来点什么啊?” 还没等我拒绝,方鹤便瞥了我一眼,“就她这个不成器的样子,什么给她都是浪费。” 老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他在恍然大悟什么。 “行了,搬箱子去,”方鹤使唤我使唤得愈发得心应手了。“咱们该回学校了。”说着,他站起来,拍拍风衣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看了眼楼下的小集市。 我搬了箱子,准备出门,他却还站在原处一动未动。站在窗台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方教授?”我叫了他一声。 方鹤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我抱着箱子,让我先把箱子放下,在屋里等着,他很快回来。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也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想看看他到底因为什么一惊一乍的。但楼下的小集市里只有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怪人和摆在地上的地摊。 “你对方鹤很好奇?”原本坐在那里喝茶的姓李的老头突兀地开口出声,吓了我一跳。 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但面对长辈,我还是乖顺地点点头。想到他和方鹤熟稔的样子,我觉得他应该会比我对方鹤更了解些。“您和方教授认识很久了吗?” 老头喝了口茶,“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小儿子还在读书呢。” 谁知道您小儿子读书是什么时候!我在心里吐槽着。 “那您很了解他吗?” 老头听了这个问题,忽然一笑。“没人了解他,也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是二十多年前来的澄平,但在来澄平之前的事,他从来不提。那个时候他忽然冒出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可是我知道他来澄平前在b市待过,还是某个古老的祭司家族的族长,虽然很小就离家出走了。 发觉我对方鹤的事了解的还不少,我有些得意起来。 “吓了一跳?”我注意到老头的这个用词。 “对,”老头很坦然地说着,“忽然出现一个能力很强,却又来历不明的年轻人,那会儿几乎整个圈子都在讨论他。” 哦,原来方鹤还这么风光过吗? “你给他当学生,很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头平静地说道,但我却忍不住皱起了眉。 老头看到了我神态上的变化,却依旧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他不是一般人,或者说,我都不知道他算不算人。” “什么意思?”我皱眉看着老头的眼睛。虽然我也会在心里吐槽方鹤是老妖怪,但是我并不觉得方鹤和普通人有太多区别,除了那张过分年轻的脸。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他的相貌一丁点也没变。而且据传闻,他受的伤只要没当场毙命,就不会死。”老头说道,“你觉得这属于正常人类的范畴吗?如果是我,我可不会选择和他走得太近。就算他是人类,和他这种人走太近,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下场的。” 老头的话让我很不舒服,我也没有再去搭腔。又朝窗外望去,我在奇形怪状的人群中找到方鹤时,方鹤正在一个角落里,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我的眼镜度数有些不够,让我看不清那个男人的具体相貌,只能看清这个男人的体型和轮廓。 “那个人应该算你师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窗边了,“方鹤带他来这儿是十多年前的事。” 我想起方鹤之前和我提过的他的两个学生,第一个学生去世了,那这个应该就是他那个有天赋,但分道扬镳了的学生呗? 方鹤和那个人中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确实不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不知道方鹤和那个我所谓的师兄谈了什么,但很显然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方鹤还在说着什么的时候,那个穿白夹克的“师兄”就扭头走了,似乎根本不想和方鹤废话。 而方鹤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白夹克“师兄”走远了,才插着兜晃晃悠悠地回来。 “该走了。”我还在对着窗外愣神的时候,方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我的身后,敲了下我的脑袋。 我连忙抱起纸箱,快跑几步追上方鹤的步伐跟了出去。 “你这小孩,好奇心就这么重?”方鹤没头没尾地忽然来了一句,“偷看我聊天都看入神了?” 我的脸瞬间一红,狡辩到:“我就是看看窗外风景。” 方鹤笑而不语,没有带我原路返回,而是从这座院子的侧门离开了。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方鹤叹了口气说到。“我之前和你提起过他,是我以前那个天赋很好的学生。虽然我有很多东西没教他,但他也算这个圈子里很有能力的人了。”、 “哦......”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出个声示意我在听。 “他从我这里离开后,就一直没再回过澄平。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忽然回来了。”方鹤说着,用右手扯着绳子,把之前塞在衣服里的那枚玉佩拽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对着阳光看。 “我只是觉得,最近很多事,不像是偶然。” 第三十三张 黑色包裹物 不是偶然? 方鹤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导演编排这一系列的事吗? 我满怀心事,也没顾得上和方鹤聊天,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停车场。 把方鹤的一箱子东西放进后备箱后,方鹤很自觉地坐上副驾驶,示意我开车。 “开车回学校吗?还是把车送回去?”我问方鹤。 “回学校就行,我让他自己打车来学校把车开回去。” 听了方鹤的话,我不禁为陈歌默哀。有方鹤这么一个朋友,属实是陈歌交友不慎了。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方鹤让我把车停在学校大门附近,带我钻进了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 每个大学附近都有那么一堆被学生养活的小餐馆,方鹤在这里当了二十年教授,肯定比我对这一带要熟悉不少。 这是一家火锅店,方鹤很大方地说这顿他请,示意我随便点。 我点了几样常吃的,便把菜单还给了方鹤。这时我才发现,我手机上收到了一条信息,是方鹤的,点开一看,是来自方鹤的转账。我数了一下,数字后边总共跟了五个零。 这时什么情况! 我一下子懵了。 方鹤这是打算包养我? 不是吧不是吧?除了长了张中老年人喜欢的脸,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 难道方鹤看中的就是这张脸? 我觉得很有可能,毕竟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是个中老年了。 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方鹤!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刚点完单,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看到我的表情愣了又愣。 “怎么了?”方鹤一副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你转给我那一万......”我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总不能直接问他,转给我一万块是不是要用来泡我吧! “哦!”方鹤给自己倒了杯店里送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那是给你的提成,毕竟这次客户算是你给介绍来的。” 我哑然,我从未想到,我人生的第一桶金居然是这么赚到的...... “你朋友刚才把尾款打来了,所以我就想着尽快给你比较好。”方鹤很无辜地解释着。 我无语凝噎。 光提成就给了我一万,你到底是找吕珊珊要了多少钱啊! 方鹤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乐呵呵地说道:“姑娘,我很贵的。” 是是是,方鹤大神您最值钱了。 就是这话说得,怎么跟个鸭子似的? 火锅被端了上来,是澄平市并不常见的铜锅,酱料也是这边很少见的麻酱。这是正经的b市吃法,没想到在澄平还能见到。 “怎么样?没见过吧?”方鹤把端上来的羊肉片倒进锅里。“尝尝吧,这家的羊肉特别好。” “我怎么可能没见过啊。”我小声咕哝着,将香菜和葱花加进自己的麻酱蘸料里。“我就是b市人,这是我们那边的吃法。” “哦......”方鹤给自己调蘸料的手停顿了半刻,有些尴尬地岔开了话题。“b市,好地方啊,哈哈。” 我不禁叹了口气,这个转折太生硬了方教授。 火锅呼呼地冒着热气,坐在对面的方鹤的脸也被水汽模糊了。 “您以前去过b市?”我夹了片羊肉放在碟子里问道。 “嗯,”方鹤点点头,“还生活了挺长一段时间的呢。” “是上学吗?”方鹤在b市生活过这件事,陈歌早就告诉过我了。 方鹤罕见地沉默了,过了半晌才答道:“没有,算是工作。” 说着,他比划了起来。“你看,我不是说过我离家出走的事吗?我离家出走后就直接去了b市闯荡,b市大城市,机会多嘛。” 所以其实这人根本没上过大学吧? 不,连有没有受过九年义务教育都很难说。 “我家在南方还是有些积攒下来的人脉的,但到了北方,尤其是b市这种地方,他们就没办法了。”方鹤一边说着,一边把下滑下到了锅里。 我有些无语。 “那现在你家里就不找你了吗?”我有些不解,按地理位置算,澄平市也在南方,再加上现在信息发达,想找到方鹤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谁知道呢?”方鹤蛮不在意地说着,“反正这些年一直都没来找过我,已经放弃了也说不定。” 我意识到,这个人即使这么一把年纪了,对当年离家出走的行为还是没有一丁点后悔的。 这是什么家庭啊,能给孩子逼成这样。 “那你在b市做什么啊?也是这类工作?”我吃了几片羊肉,确实好吃。又嫩又香,一吃就知道是正经羊肉。 “给人看风水呗,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别的了。” “b市也讲究风水?”我有些惊讶,因为以我在b市十几年的生活经历来看,b市整体在宗教包括这些玄学上的氛围是很淡薄的。 方鹤一笑,“当然,你以为呢?我去的那个时候,b市到处都在盖楼,出了不少奇闻异事,不过你们这代小孩估计是没听过了。” “你说两个听听?”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对自己家乡的八卦之心难以抑制。 “比如说......”方鹤本来兴致勃勃地准备开讲,但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忽然一沉,像是想起了什么并不愉快的陈年旧事。“算了,小孩子听什么听,好好吃火锅,把肉捞捞,不然要老了。” 嘁——大男人小气唧唧的。 我很多年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铜锅涮肉了,吃饱喝足后就看到方鹤又在拿着那块玉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都说财不外露,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拿在在外边看,难怪会丢。”我喝了两口酸梅汤。 方鹤听了,很无奈地看看我:“我当初丢这块玉佩,可不是被偷的。” “那是怎么丢的?坐车落在车上了?”人一吃饱饭,血液就开始往胃部涌,脑子就开始犯浑,说胡话。 方鹤压根就没打算搭理我,只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把玉佩放在上边去照。 我也凑过去看。可惜我对玉的了解太少了,根本看不出雕的是个什么东西。但玉质细腻,光泽柔和,一看就知道是块好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玉石中心的那块黑色包裹物。 那块黑色包裹物在强光下能隐约看出并非纯黑,而是边缘处泛着些红色的,像是干枯的血痂,让人看了觉得很不舒服。原本温润的白色玉石,也因此多出了一股子妖气。如果拿到市场上去卖,肯定会因为这块黑色的不明包裹物掉价不少。 “为什么不把中间包裹的东西剔出去?”我问道。 方鹤有些好笑地看向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要剔出去?” 我摇摇头。我听试过玉石有中间包裹着一小滩水的,那种玉石非常值钱。这个包裹物难道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掐指一算,很有可能。毕竟方鹤的家族听起来就很有钱,想拿到更好的玉石应该也不会难。偏偏要选一块有黑色包裹物的玉石作为族长专属的玉器,应该也是有些其他用意在的。 “我说了你肯定不信。”方鹤一乐,关掉手机的手电。 “我肯定信!”您说的哪句话我没信啊?反正三观已经被打破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方鹤挑眉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这是血。” “啊?” “是人血。”方鹤补充道。 我脑袋上冒出了一排问号,眨巴着眼看方鹤。 你说是恐龙血我都能信,说是人血?“这血怎么进去的?” “被吸进去的。”方鹤笑着说道,顺便抬眼看我的反应。他大概觉得打破我的三观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妖物! 会吸血的玉石,这玩意我只在那些扯淡的网络小说里见过。结果方鹤真的拿出一块给我展示? “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是我家每任族长继位的时候,都要把血滴在这块玉佩上。”方鹤把玩着那块玉佩,“然后玉佩就会认主。” “所以这是你们家族族长的宠物?”还认主呢?怎么不讲得再扯淡点? 方鹤一脸无奈,仿佛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信”一样。 “不不不,您继续,您继续。”我准备好了听方鹤讲更扯淡的故事。但方鹤似乎并没这个打算。 只见方鹤抽了张餐巾纸出来,垫在桌面上,随后把玉佩放了上去。又从一边的牙签盒里拿了根牙签出来。 这是要干嘛? 正在我还在犯迷糊的时候,方鹤用牙签在自己的指尖上飞快的一戳,一滴血珠就冒了出来。 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心说这人有病吧,还要现场自残给我展示? 方鹤抬起冒着血珠的左手食指,在玉佩的纹路上一抹,白色的玉佩很快便被染上了鲜红的血色。 但转瞬间,随意抹在玉佩上的血液便沿着玉佩的纹路,汇聚成一滴,然后顺着凹槽滚动到玉佩正中的位置,彻底消失不见了。 我被震惊到久久说不出话来。但同时我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吗?”我盯着方鹤挂在脖子上的左胳膊问道。 方鹤本来一脸得意洋洋,大约在等着我的惊讶和赞叹,结果被我忽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 沉迷良久后,方鹤干巴巴地开口。“其实已经好了......” “你是小强吗?”我问道。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子弹造成的贯穿伤,正常人休养个半年都毫不为过,但这个人几天就出院了,还只用一个星期就恢复到活动自如了。这种现象,我只在蟑螂身上见过。可那玩意是昆虫啊! “我和你说过我体质很特殊......” “这是体质特殊的事吗?”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不说出太粗俗的语言。 “你都好了,还到处使唤我?”我听见我的手指关节被自己捏得“咔咔”作响。 “当着别人的面,总还是要装一装的......”方鹤一脸无辜地答道。 第三十四章 守夜人 说着,方鹤活动了一下他的左臂,试图给我展示他的左臂已经恢复如初。 看他的模样,我瞬间便觉得,自己担心他纯属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不过他现在的恢复情况是不是也在证明,今天遇到的那个姓李的老头所说不假呢? 方鹤难道真的有某种特殊能力,可以让自己的伤快速恢复? “总之,别说出去。”方鹤把胳膊重新挂在胸前,对我说道。“被人知道的话,大约会很麻烦。” 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很认同方鹤的说法。一般电影里,这种有特殊功能的人都被抓走做试验了,方鹤这个小身板,要是也被抓走做实验,大概活不过三天吧。 “但是好像已经有人知道了吧......”想起今天姓李的老头趁方鹤不在和我说的,他恢复速度很快这件事应该也不能算作是什么秘密了。 “谁知道了?”方鹤眉目间的神情一下子就凝重起来了,没有了之前谈笑风生的模样。 “呃......”姓李的老头都知道这件事,说明方鹤在恢复能力上的特殊之处在他们的圈子里应该知道的人并不少,但方鹤偏偏不知道这件事,这一点很奇怪。我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向方鹤吐露实情:“今天你去见‘师兄’的时候,那个李大爷告诉我的。” “哦?”方鹤挑起眉来,“他还说什么了吗?” “他还说......”方鹤现在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我本身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要是和方鹤说实话,这个李老头不会被方鹤杀人灭口吧?而且用这种方鹤他们这些手段杀人,警察连痕迹都找不到。 我这才反应过来,方鹤和那些奇形怪状的人掌握的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力量。而这样的力量居然几乎不会受到一点约束,纯靠大家各自的道德作为标准。 但方鹤,我觉得他不会是那种乱用这些力量的人。 就像他即使有能力,也不会让赵月荷和她姥姥相见一样。 在他心里应该是有一杆尺的。他很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想到这里,我也多少放心了些。小心翼翼地将姓李的老头和我说过的话,向方鹤复述了一遍。 方鹤听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是姓李的老头背着方鹤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可能会告诉方鹤吗? 毕竟我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却已经给方鹤当了快一个学期的学生了。 他那么大年纪,生活经验也好,还是为人处世的经验也罢,肯定都比我要丰富不知道多少倍的。我都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或者他就是想借我的口,让这话传到方鹤耳朵里吗? 想到这里,又想到方鹤说觉得最近这些事情有人在背后推动,我就感觉不寒而栗。 “这件事,不要再告诉别人就行。”方鹤想了一会儿,平静地说着。 “那个李大爷是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担忧。如果方鹤没告诉过别人,那他是从什么途径听来的呢? “不知道。”方鹤摇摇头,“但这件事除了你,只有一个人知道。看来他们应该是见过面了。” “谁?”我大惊。 “你师兄。” “啊?”我不理解,既然方鹤一开始就觉得他心术不正,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呢? 兴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于鲜活生动,方鹤一眼就看懂了我的想法。“当时教他的时候,我也恰巧受伤了,他那个时候天天跑医院去照顾我的时候发现的。” “哦......”这样想的话就合情合理了。 “我大概天生就不该教学生,教一次学生受一次伤。”方鹤抱怨道。 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那个姓李的,”方鹤忽然开口,“他的话,你最好听一半扔一半,那家伙就是个奸商。” “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呢。”我想起那个姓李的老头对方鹤熟稔的举动。 “他对所有他的客户都这样。”方鹤招呼了服务员给我们加酸梅汤。“不过他以前倒也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 “嗯......”方鹤思考了片刻,“你知道‘守夜人’吗?” 啥玩意?守夜人? 我一脸懵懂地看向方鹤。 “我以为我和你说过。”方鹤无奈地扶额。 你没和我说过的事可太多了大哥! “守夜人呢,其实是对从事一类职业的人的代称,当然人家本身职业名字不叫这个。”方鹤慢条斯理,一副开始讲课的模样。 “你应该知道,一些非正常死亡的人死后会成为拥有极强怨念的鬼魂吧。”方鹤问道。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最基础的概念了吗? 方鹤没等我回答,就默认了我知道这个概念的事情,继续讲道:“一旦非正常死亡的人数太多,这些怨灵聚集的地方,就会出现各种所谓的‘灵异事件’。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出现,历朝历代都会有一些人专门从事超度冤魂的工作。以前人们会找僧人道士来做这件事,但现在宗教式微,很多把那些冤魂送往彼岸的工作就交给了被我们称为‘守夜人’的群体去做了。” 我听懂了个大概。 “守夜人是政府组织的,有正经编织的正规军,专门来负责解决这些事情。”方鹤说到。“那个奸商以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好家伙,搞玄学还搞出正规军了?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毕竟幽灵鬼魂这些东西,对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多数人而言,都属于旧时代的封建迷信,或者是都市传说里的故事了。真的相信的人少之又少。包括我,在遇到方鹤之前,是从来无法想象,居然还有这样的一群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方鹤忽然问我。 我点点头。那个姓李的老头的瞳色太浅了,让人很难忘却。 “在鬼域里待久了,眼睛的颜色都会变浅。”方鹤说着,顿了一下。“其实我也有点,当然不如他们那么明显就是了。毕竟我多数时候还是生活在现世的,但那些人会长时间待在鬼域,寻找冤魂,进行他们的工作。” “那他们的人数岂不是很多?”毕竟这个国家这么大,人这么多,冤魂自然也少不了。想应付这么多的冤魂,他们这个群体的人数也必定不会很少。但一个群体人数一旦多了,暴露、或者是被公之于众的风险也就随之提升了,他们也就不会这样生不知鬼不觉的生活在我们身边这么久了吧? “其实并没有。”方鹤摇摇头。“偶尔一两个冤魂其实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有大量的冤魂聚集才会变得危险起来,所以他们人数并不多。”方鹤说道。 “它们不是不能自由移动吗?”我问方鹤。既然不能移动,要大规模聚集的话,条件就相当苛刻了吧? “对,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大规模的意外事故?比如火灾,大型的交通事故等等?一般只要发生大规模死伤的事故,守夜人就会赶去。”方鹤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而且冤魂们一旦开始聚集,就不再受各种限制,变得可以以群体的形式自由移动了。” “那矿山那次呢?”我的脑子跟着方鹤的叙述飞快的转动着。“那次那么多死者,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吧?” “你倒是很会举一反三。”方鹤笑了起来。“那个村子的情况很特别。你不觉得我们在村子里的时候,村子里干净到有些异常吗?” 我挠挠头,虽然只是短短一个多星期前的事,但我竟然意外的有些记不清楚了。果然是最近发生的事有点多,我的脑子有点不够使了。 “当时我受伤了,所以也没深究。但想必那个村子是做过些特殊布置的,不然不会形成那样只有村外有冤魂的特殊局面,也就轮不到我们去管,早被有守夜人先发现了。” “听起来你在和守夜人抢生意。”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方鹤的耳朵很尖,我话音刚落,就大大方方地对我笑笑。 “我从来不做和别人抢生意的事,大家分工不同嘛!他们守夜人服务于多数人,而我是给少数人提供咨询和帮助的。”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后来那个李大爷是辞职了还是退休了?”我把话题转回到姓李的老头身上。 我注意到,我一提这件事的时候,方鹤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他是自己辞职了。”方鹤有些犹豫,慢慢地回忆着。“我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也是在那个集市上。你应该看得出来,那个集市上卖的都是专门给我们这些人用的一些东西。他那时大概是给他们那群澄平市的守夜人的群体采购,当时我也刚到澄平不久,因为不了解澄平市的市场,差点让人给坑了。这时候他跳出来,把想坑我的人给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听起来姓李的老头还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人嘛!和今天他给我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当时他也就四五十的样子。因为守夜人的身份,他在圈子里很有些威望。”方鹤徐徐地说着:“所以他这话一出,也就没人再坑我了。也是那个时候我们认识的。后来我能到澄平大学教书,也有他的帮助。” 听起来是个大好人。但为什么看着好像和方鹤关系并不算太融洽呢? “后来,大约十多年前吧,发生了一场变故。” 这也许就是他的转折点了,我连忙把耳朵竖起来。 “那个时候,有一个......东西,我只能说是东西。因为根本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能推测是一个数量巨大的冤魂的组合体,从别的省市跑到澄平。那个东西热衷于袭击守夜人,当时他的同事被袭击死亡了好几个。他们只能找外援,就找到了我,但我当时正身陷其他事情里,不得不低调行事,也无法脱身,就拒绝了。后来等我的事情摆平了后,就听说他们当时去尝试阻止那个东西的一群人几乎都死光了,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啊......”我不知道我是在为那个‘东西’的强大震惊,还是在为姓李老头的遭遇震惊。 “那之后没多久,他就辞职了,做起了现在的生意。”方鹤叹了口气。“他做生意很会坑人,所以大家都说他是奸商。但他货品全,也从来不坑我,所以我还是一直从他那里拿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