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福春深》 第1章 践祚 乾盛二十五年六月十八,乾盛皇帝自秋狝启程圆明园,此次跸图,偶感暍署,于六月二十一日殡天,终年五十岁,上庙号仁帝。 天下一片嘈乱,但见皇后身袭一身缟素,手执圣旨,道:“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吾心内沉痛,然嗣位尤为重大,皇四子静亲王孝敬聪睿,恺悌之君,赋性谦冲,予所深知,自当上膺付讬,抚驭黎元,为降谕旨,传谕留京王大臣,驰寄静亲王即正尊位。” 这一日天色尚晴,今上才举哀回来,便到养心殿瞻仰仁帝生前旧事,只见端贵亲王、庆贵亲王立在殿外便传了来,端贵亲王作揖行礼,道:“回圣上,礼部拟了旨,圣上即位太和殿,颁诏天下,礼部择了年号是乾坤二字,以今年为乾坤元年。” 乾坤抚手支额,愁眉作叹,道:“皇考骤然殡天,合宫惊叹,昨儿我下谕,后日皇考梓宫奉安地宫,并与孝敬皇后同葬昌陵。” 端贵亲王嘤嘤垂泪,跪地叩头,道:“昌陵与太祖皇帝之陵遥遥相望,富丽堂皇,光洁璀璨,皇上仁孝。” 乾坤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便坐下抿了口茶,道:“前儿大学士鄂赛拟皇考遗诏误译,我罢黜了他的官职,如此不慎,合该受廷杖之苦。” 端贵亲王潸然泪下,只瞄了一眼脸色悲哀的乾坤,道:“皇上教训的是,诸皇子内乱平息,皇上宽仁待下,奴才愚钝不知这废太子,皇上如何处置?” 乾坤矍然惊变,脸色凛肃黯淡,冷冷道:“还能如何?该诛杀!与其亲近者一律流放呼玛尔城为奴,永世不许入京!” 端贵亲王惊骇得一身冷汗,忙磕头道:“嗻,废太子暴戾不仁,狂妄悖长,命该如此!只是谦、祉两位皇子该如何拟谕?仁帝晚年,他二人企图矫旨发兵,谋逆篡主。” 乾坤眸光微闪,进了一片雪梨入喉,道:“我才践祚皇位,该优渥安抚,不该大肆杀戮,且先皇殡天时我曾发誓不可杀兄弑弟,清算手足。” 端贵亲王和声含笑,道:“皇上积德累仁,至圣至明!” 庆贵亲王蹲地磕头,便笑道:“回皇上,内务府拾掇了东西六宫,皇后主儿册封大礼也定了日子,于八月初册中宫礼,内务府择了储秀宫、建福宫、永寿宫、钟粹宫为皇后主儿府邸,但请皇上示谕。” 乾坤沉吟不语,只手握一卷《群书治要》,凝神道:“册封皇后由六部、内务府主持是了,皇后出身显贵,便居储秀宫吧,册封皇后、诸臣,由纯皇叔留京办事,一力主持。” 端贵亲王、庆贵亲王忙颔首应允,叩头蹲安。 八月,静亲王于太和殿登基,明年定为乾坤元年,端坐龙椅上的正是刚刚践祚的新帝,只见他眉目炯炯,雄姿英发,袭一身明黄色团龙海水纹朝服,丰朗俊秀,刚毅挺拔。 乾坤笃定含笑,铮铮入耳,道:“朕今日登基,延奉皇考仁帝仁孝之道,行勤俭治国之礼,尊生母为母后仁太后,册封福晋那拉氏为皇后,任端贵亲王为殿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师、张庸泰为军机处大臣兼太子太傅、玉瑸为御前侍卫大臣、鄂扬尔为吏部尚书、铁其布尔为蒙古八旗统领、谦亲王为工部侍郎兼理藩院尚书、祉亲王为御前议政大臣兼户部侍郎、李云璐为江沪总兵,钦此。” 待一众文武大臣下朝后,已是日光炎炎,暑热迫人,众臣见了步态缓慢的张庸泰,不由得相互拱手贺喜,那松昀拱手笑道:“恭喜张大人,张大人自太祖皇帝二十一年进士,到先帝升至少詹事,又任内阁学士,再至今上登基即位,封为太子太傅兼武英殿大学士,侍奉圣躬,勤谨自持,效忠三十载,当真是今上股肱之臣!” 张庸泰着一身仙鹤展翅祥云纳彩的朝服,冠帽上镶着红宝石金彩帽顶,就着一侧太子少保文福的手,一脸恭谨,低声道:“松昀大人万万不可抬举,吾一生为仁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吾张家一世荣光,今上历练有成,天明决断,吾惶恐不已,更不敢称股肱二字。” 文福眉目精滑,忙谦逊含笑,道:“大人一生侍奉三朝,可知圣意如天边流云雷雨,喜怒无常,吾且愚钝,不知如何侍奉君上?” 张庸泰捋了捋白须髯胡,摇头道:“文福大人记住一点,多磕头少说话便是了。” 几人正说着话,只见身后的一群大臣簇拥着祉亲王、鄂扬尔,相互拱手道贺,那鄂扬尔着一身海水纹五爪九蟒朝服,胸前佩戴一团墨色朝珠,脸色愈发得意矜傲,京城都统永惠也少不得拱手相让,相互道喜,道:“鄂大人时任从一品吏部尚书,加封一等承恩公爵位,名门延秀,累世为官,真是恭喜大人了。” 鄂扬尔含了谦逊笑色,拱手道:“那是今上抬举奴才,奴才得今上器重,为今上理事,定当为今上披肝沥胆。” 那祉亲王面似堆玉,双睛点漆,笑道:“舅舅侍奉皇考多年,今为御前行走大臣,舅舅高升,外甥恭喜舅舅了。” 鄂扬尔扬眉抚髯,轻笑道:“外甥客气,我与你额娘乃是姐弟,骨肉至亲,外甥见外了。” 马奎一脸恭顺谄媚,笑道:“恭喜大人,方才圣上册立大人之女为中宫,皇后出身名门,世代簪缨,真乃大人母族之喜!” 鄂扬尔脸色如常,心中窃喜,只垂手道:“奴才之女得仁帝、仁太后所喜,赐予今上为潜邸福晋,奴才不敢居功自傲,以皇后母族为荣而作威作福,大人说笑了。” 一路同行的李云璐忙摆了手,笑道:“大人才是说笑,今上初登大宝,六宫繁冗,大小事宜皆由皇后主理,皇后母仪天下,乃社稷之福!奴才记得仁帝的孝敬皇后便是大人之姐,真是名门望族,天潢贵胄!” 鄂扬尔脸上越发沾沾自喜,得意洋洋,又见张庸泰、松昀、马奎、李云璐相互拱手施礼,方各自散去。 暮色四合,繁星满空,紫禁城的琉璃宫灯烛光闪烁,明灭不定,一众嫔妃端坐在养心殿围房里等待传召伺候,却见李长安走了进来,颔了一首,扬声道:“叫散!” 宜常在愕然抬眸,低声道:“皇上独自歇了?” 丽嫔抚着两腮,缓摇一叶锦绣花扇,道:“今上被之僮僮,夙夜在公,一定是了。” 皇后、珍妃、慧妃、悯嫔、荣嫔垂头丧气,败兴而归,立刻有敬事房的太监传到了寿康宫,彼时养心殿烛光摇曳生辉,乾坤坐在御案前批阅折子,他凝眉微挑,颦蹙不语。 桂姑姑扶着仁后到了养心殿,仁后一身锦绣团花常服,绣着水墨色织花暗纹,裙角上绣了金蝶飞蜂,发髻端正梳着把头,眉青黛紫,容色慈和沉稳,笑道:“吾来走动,不搅了皇帝批折子吧?” 乾坤见仁后到来忙屈膝施礼,仁后缓抬扬手,笑着坐下饮茶,乾坤拾起一柄团扇轻轻摇风,道:“夏夜炎热,母后怎么来了?儿子不孝,母后忧心了。” 仁后从衣襟处抽出一块素色绣花绢帕,替乾坤擦拭额上滚落细汗,道:“天晚了,吾想皇帝定在处政,七月仲夏、八月暑伏,夜来凉爽,吾日渐无事也算松泛筋骨。” 乾坤微微一笑,赧然之色盈于颊上,道:“儿子日夜繁忙,令皇额娘操心,儿子登基才半个月,总想学太宗批折不下六七个时辰,而至了儿子竟察觉是个难事。” 仁后惋然叹气,便温和含笑,道:“身子是自己的,患疾了还得医治,能者劳心,智者劳神,皇帝既劳心又劳神,着实辛苦。” 乾坤志气昂扬,轻轻颔首,道:“儿子身为天下之主,坐拥四海,肩负万民苍生福祉,延续祖宗江山辉煌,不得不尽心尽力。” 仁后扬了扬丝绢,抿嘴道:“皇帝勤勉政务,常常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这是好事!只是皇帝还年轻,一点一滴慢慢来,仔细龙体。” 乾坤坐在圆凳子上,手端一盏清茶,道:“皇额娘身子是否康健?御医每日是否请脉?皇后率领妃子是否晨昏定省?” 仁后脸上笑色渐生,她抚了衽上一串东珠压襟,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皇帝政事繁忙,是否在意自己身子?夜半挑灯,眼窝乌黑,似有倦容。” 乾坤的脸颊盈了清和笑靥,便吟吟道:“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原来皇额娘这样耳聪目慧。” 仁后黛眉上挑,愈加眸色暗沉,道:“吾何止耳聪目慧?皇帝言行举止,吾都放在心上,皇帝初登大宝,百废待兴,仁帝在时优柔寡断,犹犹豫豫,万事做不得主,漠北、江浙接连谋反,竟然闹在燕蓟城拦下了苍震门,若不是吾心有分寸,一力劾压,才免了一场泼天浩劫。” 乾坤注目点头,微微颔首,道:“皇额娘心性刚强,行事果毅,乱事临头却丝毫不堕中宫之风,一力击溃乱党贼子,一经多年为皇考主持六宫兢兢业业,分毫不差。” 仁后神色像是九月星空的一轮清辉,眸光十分雪亮,道:“仁帝昏聩,吾若是怯弱愚笨之人,定吓破了胆了。” 乾坤的面色甚是温和晴好,笑道:“经此一劫,皇额娘于皇考心中甚是端肃刚毅,于天下臣民眼中亦是深明礼义,声名鹊起,深受朝中廷臣礼让爱重。” 仁后笑意凝滞,脸上忧愁渐生双靥,道:“吾身为皇帝之母想问一句话,如今天下可还太平?” 乾坤深邃的眼眸底处闪过一丝阴郁,脸上不见任何波澜,道:“皇考仓促殡天,便没再立辅佐之臣,仁帝时重用军机大臣额尔津哈、戴恒,儿子登基即位,便着重加封了二人,念其为官两朝,世代为相,以花甲之龄仍效忠社稷,故升了戴恒为文渊阁大学士,赐管理刑部之职。“ 仁后正了髻上一串鎏金凤嘴东珠,笑道:“这戴恒是太宗时的旧臣,曾与太祖奉王天子之命共讨匈蛮,开疆拓境,皇帝擢升,是该如此!” 乾坤愤懑不平,扬眉怒目,语气十分凌厉,道:“额尔津哈、戴恒是勋贵旧阀,在朝中权势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一呼百应,谁知儿子与他们在朝政上因年龄悬殊,意见相左,许多事务不能处理得宜,引得群臣商榷不下,儿子也为难不已,而他二人仰仗皇考遗臣,时常倚老卖老,不顾儿子天子之颜面,朋扇朝堂,乱政疑众,于儿子前无毕恭毕敬之礼,儿子决定撤戴恒、额尔津哈之职,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张庸泰御前示上,军机处行走。” 仁后面色沉静如水,深不见底,沉声道:“朝政之事皇帝自有主见,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侍奉先帝时,还算得到倚重,如下被罢黜,心中难免不忿,皇帝尽心安抚,别叫外臣背后指责皇帝薄情寡义,苛待元老。” 乾坤容颜深邃,神色阴凝,道:“儿子尽心理政,不劳皇额娘挂心,儿子重用了皇后一族,为儿子分忧。” 仁后的面庞似愁似怨,便道:“皇后一族与祉亲王亲近,那皇后的阿玛乃是他的舅舅,可行么?” 乾坤冷肃的面容如低垂浓铅的云雨,摇头道:“皇后的娘家乌拉那拉氏在朝中根深叶茂,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不贸然拔除,儿子御极,谦亲王、祉亲王、昼郡王何等不顺不服,这个时候儿子该安稳人心,而不是大开杀戒。” 仁后思忖良久,只低头抚着袖上一众繁密花纹,道:“养虎为患,且需警惕、谨慎些好。” 乾坤笑言答过,颔首应允,道:“是,儿子懂得分寸,鄂扬尔也算忠孝。” 仁后心绪愁乱,沉肃着嗓音声声震耳,道:“太祖晚年诸皇子为争夺太子之位同室操戈,骨肉厮杀,先帝竟也如此,嗣位之争闹了十几年,皇帝睿智,勿要故态复萌,重蹈覆辙。” 乾坤神色柔缓,却是一脸颓唐之色,便诺诺点头,道:“皇额娘字字叮嘱,儿子铭记,但请皇额娘安心,皇考走下之路,儿子必不会走歪。” 仁后含笑如常,却长舒口气,道:“皇帝这样说才是万乘之躯,万圣之言!皇帝如何繁忙朝务,万不可冷落了六宫,皇后主事率下,皇帝要一一眷顾,皇子们更该尽心教导,皇帝侍妾少,拢共也没几个,且这东西六宫,子嗣之声未有耳训,确是不该!” 乾坤沉思半晌,才抚掌带笑,道:“儿子会传旨谙达仔细管教瑞恿、瑞慜、瑞愆。” 仁后手端一盏香茶,笑道:“瑞慜是太子,皇后教养得极好,如今也开了蒙;瑞恿、瑞愆资质平平还需悉心约束,等东西六宫拾掇了来,子嗣上下些功夫。” 乾坤连忙颔首,不禁悯然,道:“是,儿子谨遵教诲,皇后自瑞沛离世,生下太子、三公主之后,身子一直不见好,且她气血虚空,心悸气乏,并不如从前。” 仁后手上捻着墨绿色翡翠珠珞,慈眉微眯,笑道:“皇后之疾仔细调养,皇帝要顾念素来恩义,更要优渥礼遇。” 乾坤低头端茶磕杯,若有所思,颔首答允,仁后眉色平淡,神情也愈发柔缓,道:“还有慧妃、珍妃,她二人是仁帝为你挑的侧福晋,不可怠慢,尤其是珍妃,她的父亲位至总兵,十分能干。” 乾坤凝神想了片刻,撂下了手中茶盏,笑道:“儿子知道轻重,所以大封六宫许了她为妃位,并与皇后同主六宫事。” 仁后摇着鬓上鎏金珍珠嵌兰花钗,含笑点头,道:“还有荣嫔、丽嫔,她们的阿玛都有出息,皇上要及时笼络。” 乾坤微眯双眼,含笑颔头,便手捻一串墨绿色珠子持茶聚思。 第2章 阖宴 储秀宫描金绘彩,装饰一新,中殿的九凤雏清声鎏金大鼎焚着沉香,青烟缭绕,云雾袅袅,熏得廊腰缦回古香古色,彩幻琉璃,一派肃穆宁静。 皇后坐在中殿上方,穿一件明黄色五彩金丝鸾凤貂裘,那裘上满绣凤穿牡丹、鸣凤清啼,鬓上凤钿嵌缀白玉珠花、烧蓝翠饰,一众嫔妃端正就坐,不敢出一句说笑。 宜常在笑色濯濯,朱唇轻启,道:“皇上许久没下六宫,昨儿却召了丽姐姐伺候,还是姐姐有福。” 丽嫔手扶鬓下珠花,眉梢却清冽带笑,揾腮不语,珍妃的面色娇艳似花,只见她犀颅玉颊,柳亸花娇,冷冷瞥了一眼,不觉掩袖鄙夷,道:“青天白日,你也不觉得蒙羞?别总把伺候这种话挂在嘴边,从前在潜邸便痴缠皇上,如今到了六宫也不安分么?” 倒是悯嫔恍雅含笑,道:“大家都是姐妹何必如此计较?” 皇后面庞温和,含笑道:“今上初登大宝,万事仓促,疏忽妹妹们也是有的,好了王嬷嬷、金桂、兰桂,上茶。” 须臾上茶间,皇后便低头抿了一口,收敛了含笑之色,道:“今儿妹妹都在,大家都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也是吾手把手从王府挑上来的,无论有宠也好,无宠也罢,一定同心同德,共侍今上,绵延子嗣。 一众嫔妃忙起身下跪,王嬷嬷端了一盒参片奉于皇后跟前,皇后抚了鬓上东珠,凝笑道:“丽妹妹才小月,身子可好?” 丽嫔温柔福礼,道:“谢皇后主儿,奴才养了半年,倒也好了些。” 皇后颔首低眉,这才舒怀一笑,道:“如今东西六宫闲置,许久无婴孩呱呱坠地,妹妹们加把劲儿,若一朝诞子封嫔为妃指日可待!” 傍晚,星罗棋布,月色入户,皇后对着烛火翻账,王嬷嬷弯腰欠身,道:“皇后主儿睡吧,仔细伤了眼睛,主儿夙兴夜寐是好事,可自己身子才是紧事!奴才替主儿备了粥和点心,您若是饿了进一口也中。” 皇后懒起蛾眉,柔婉颔首,道:“且先搁着吧,吾把这个月的账捋清了再安置,左右是无事,这几日事多缠身,近来太子读书如何?” 王嬷嬷愈发谦卑,忙跪地替皇后捶腿,道:“太子早慧,读书十分勤奋,那《三字经》背了两遍就会了。” 皇后含笑抚颊,拾起一柄富贵牡丹扇摇风,道:“太子是吾心血,将来是要克承大统!一定要悉心教导,着翠芸与嬷嬷们仔细照顾,皇上今儿翻了谁的牌子?” 王嬷嬷垂了垂手,仰头道:“敬事房那边儿不曾传来消息,也无人叫散,奴才也说不好。” 只见皇后换了一件姜黄色凤穿牡丹绣金丝衣裳,她殷勤含笑,盈盈施礼,乾坤颊上涌了层层喜色,忙撂下朱笔搁置,道:“你我为夫妻,不必多礼,这么晚了皇后还不安置?” 皇后含着谦逊温婉的容色,笑道:“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才能家室兴,奴才不敢轻率,这个时辰皇上刚批完折子,想是也饿了,奴才得了位徽州来的厨子,手艺精湛,皇上可要尝一尝?” 乾坤笑着挽过她的手,颔首道:“皇后有心了,正好我也饿了,皇后简单布置几样即可。” 王嬷嬷挥手两下,却见一众宫女太监低头走来,捧着四四方方朱红漆黄木虬纹盘子,稳稳当当地行了一礼,轻轻颔首,一道一道将菜式端出。 皇后口中便道:“这道莲花鸭子是皇上从前在藩邸时喜食,鸭子肉切成莲花状,倒也精巧,观音烧鹅、黄焖鱼翅、珍珠鲜贝、攒丝鸽蛋、绣球龙虾、砂锅煨鹿筋、芥末鸡汁拌海参,鸡丝银耳、桂花鱼条、人参野鸡汤、黄芪鹧鸪汤,最后奉上一碗蜜枣桂花粥与笋丝瘦肉粥。” 乾坤齿上含笑,道:“皇后心思细巧,秋日干燥,食些粥也是好的,落胃开脾。” 皇后的鬓上缀一串鎏金福字流苏,她说笑布菜,盈盈摇曳,愈加衬得她光华璀璨,明艳动人,道:“皇上难得喜欢,那奴才添一碗端给皇上。” 乾坤便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鸭肉含在嘴里,赞笑道:“这块鸭子肉炖得倒是极烂,火候把握得也好,更有一番江南风味。” 乾坤进得津津有味,顺喜忙盛了一碗银耳桂花粥,又布了几样小菜,皇后抿过一块鲜贝,便垂眸含笑,按住了乾坤的手臂,道:“皇上既是喜欢,也不能贪口,这吃菜不许过三匙,食粥不许过三口,这道炖鸭子虽是味儿足,可皇上都夹了两块了,还有这银耳桂花粥,皇上都进了四口了,若是再动筷,恐怕菜、粥一个多月也上不了桌。” 乾坤的眉上顿时凝了一波阴郁,他不顾皇后依依劝诫,又夹了一块海参抿在嘴中,才缓缓一笑,道:“皇后慎重!连进一口菜都要言传说教,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吾想多进一口,也要谨守规矩。” 皇后面色清和端庄,便抬了抬眉,道:“礼法于前,必得恪守,皇上乃仁明之主,祖宗规矩熟稔记心。” 乾坤颦颦蹙眉,只抿了抿唇,道:“人有多言者,犹百舌之声,人有少言者,犹不脂之户。乃知朝市隐,胜彼山林日。和平能毓气,安静常抱一。吾喜清静进膳,吾不吃了先回养心殿歇息。” 皇后忙敛容收衣,急急道:“回皇上,奴才新沏了一壶龙井,想着已是好了,不如……” 还不等皇后把话说完,乾坤便厌烦地摆了摆手,不再回头,皇后心烦气乱,懊恼地瞧着一桌子菜,摇头道:“都撤了吧。” 隆霜大雪,数九寒冬,将紫禁城装饰得银装素裹,倒也输了几分往日威严,各处宫殿都沉浸在忙碌新年的喜庆氛围中,无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到了腊月二十九,东西六宫挂满彩绸,贴花唱戏,因是新帝登基元年,万事顺遂,隆兴和庆,乾坤便建议办置一次家宴,合宫奴才下人也破例休息一天,六宫上至嫔妃下到宫女,无不高兴欣喜,感慨皇恩浩荡。 除夕家宴设在毓庆宫,毓庆宫古香古色,雕梁画栋,四周陈设着古玩字画,铜鼎青彝,丝竹声不绝如缕,几位亲王早已恭候在侧,右手第一位坐着太宗的第八子璇贵亲王,他面色丰红,神采奕奕;右手第二位坐着第九子勉贵亲王,他慈眉善目,和蔼谦逊,气色上好;而第三位坐着十一子纯贵亲王,他不过三十,面阔耳丰,星眼剑眉,一看便不同凡响,又因早年出征,而备受先考青睐。 第四位坐着仁帝的第一子谦亲王,他生母乃是先皇平妃,为人生性狂疏,傲慢跋扈;第五位坐着先帝第二子祉亲王,他是贵妃之子,又是皇后中表之哥,见他头戴玉白簪缨银翅帽,穿着海水潜龙五爪白蟒袍,面如美玉,眼若漆点,十分富贵;第六位坐着先帝第五子昼郡王,他生母是浓嫔,今年二十三岁,却手握重兵;第七位是先帝的第六子襄郡王,年二十岁;第八位坐着先帝第八子顺郡王,今年十七岁;第九位坐着先帝第十子熙郡王,今年十四岁;而熙郡王身下是先帝的第十二子惠郡王,他是先帝晚年所出,年仅六岁。 众位亲王身后便是封地藩王、军机廷臣、亲眷宗室,各自携了福晋进宫向皇上、皇后祝贺新年,璇贵亲王身后坐着端贵亲王、依次是张庸泰、鄂扬尔、松昀、马奎、永惠、王道坤、王辉祖、李云璐、苏泰、额尔敦、铁其布尔。 左手边的凤座下坐着一众嫔妃皇子,大家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正丝竹悦耳时,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珠玉环佩玲珑作响,众人便知是帝后驾临,皆起身盈盈跪拜。 乾坤的双颊眉角荡漾着春和景明,他高声扬阔,笑吟吟道:“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今儿是除夕夜,一家子吃团圆饭,不必拘束!” 昼郡王笑着拣起一枚葡萄入喉,抚掌道:“即便皇上厚爱,奴才等也不敢放纵,这规矩时时刻刻得守着!” 乾坤面带英俊之色,便斟了一盅酒,笑道:“咱们是手足兄弟,不必如此客气!仁帝生前有十二位皇子,六位公主,能与朕交心说话的,也就大哥、二哥、五弟、六弟、八弟!” 祉亲王身上百花袍,锦织团花,儒雅富贵,笑道:“皇上与五弟亲厚,五弟从小由仁后抚养,与皇上更是伯埙仲篪,如手如足!” 谦亲王轻笑一声,手便搭在昼郡王肩上,嗤道:“五弟大勇若怯,警醒过人,别走了当年你舅舅的老路。” 昼郡王脸色雪青,气急败坏,道:“兄友弟恭,大哥身为仁帝长子,万不可学了你丈人家色赫图一族!” 谦亲王气得脸色铁青,只紧紧攥住手中的酒盏,冷笑不言,但见宴上剑拔弩张,襄郡王站立而起举起酒皿,笑道:“奴才愿皇兄身安体健,岁月年丰,愿我朝昌平和茂,国运安康!” 乾坤神色清冷不豫,仍拍手叫好,掩袖扬脖抿了进去,一众廷臣忙起身相贺,皇后徐徐而立,素手举起酒杯,笑道:“岁月不老长寿,花好月圆人丰,奴才愿皇上事事顺心,身体安泰。” 皇后说完便遮住衣袖,一饮而尽,慧妃、珍妃、荣嫔、丽嫔也都纷纷举杯拜贺,乾坤抿唇微笑,便有太监宫女捧上各色糕点果子,美酒佳肴,歌妓献上曼妙舞蹈。 皇后微微示意,身后的太监陆忠海击掌两下,一群二八少女曼曼而来,皆清歌丽舞,长袖舒展,时而娇羞婉转,时而低眉弄情,映着白雪纷纷,红梅朵朵,更加旖旎动人。 只见从后门走来几位素衣遮面的少女,纤纤细作步,精妙世无双,玉手轻摘红梅,抚花掩鼻,笑靥灿烂,鲜艳夺目,尤其边上的一位舞女,腰肢纤细,舞态轻盈,柔柔怯怯,眉眼含笑。 乾坤看得神色入迷,不觉笑吟吟赞许,道:“回眸一笑胜星华!” 皇后沉吟思索,便嫣然浅笑,只手抚太子的头沉沉不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双颊泛红,醉意微醺,待乾坤散了后,亲王、廷臣也翩然而起,便纷纷跪安了。 过了一日,便是壬午年大年初一,至了下夜养心殿东暖阁,焚着檀香的烟熏气味,那青烟袅袅缭绕,十分清幽。 乾坤扶额深思,斜身而坐,花梨木刻龙潜水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将他淹没其中,清癯消瘦的侧脸在微弱的烛光下更加俊朗分明。 皇后悄然进殿,她袭一件桃红百寿福仙祥瑞狐狸大氅,万缕青丝细发梳成一髻,便屈膝行礼,乾坤揽过皇后纤细的双手,眉色愈发清缓,道:“更深雪重,露夜霜浓,皇后怎么来了?” 皇后敛眉垂首,笑道:“昨儿家宴上皇上舒怀,许是还未解醉,奴才着人备了醒酒汤替皇上解饮。” 王嬷嬷笑着奉过,道:“回皇上,这是皇后主儿亲手熬的解酒饮。” 乾坤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道:“皇后有心,刚才珍妃也来了,替朕做了解醉汤。” 皇后温婉垂目,道:“珍妹妹年轻貌美,想来这汤做得也格外入味,昨儿家宴上奴才见皇上目光流转宫女身上,便猜着了七八分了。” 乾坤脸上生了层层淡红,他便饶有兴趣,道:“我倒要听听皇后猜到了什么事?” 皇后随即瞧了一眼殿外候着的陆忠海,陆忠海心领神会咳嗽了一声,只听从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踏着雪花吱吱声响,又有随风吹来刚出浴的玫瑰花瓣清香。 那女子十分袅娜,一步一姿极是端秀,待她走上前来,不觉清香优渥,萦绕唇鼻,忙纤纤施了一礼,凝眸怯首,皇后的嘴角含了一缕笑意,道:“奴才愚笨只能猜到这儿了,皇上可还满意?” 乾坤笑而不言,却眉生喜色,脸含春光,那女子半蹲在青花大理石纹砖地上,柔怯抚胸,抿嘴揾腮,穿了件芥青色的时新宫服,头上簪着几枚绒花,装扮清丽,寡净素淡,却有一番不胜娇弱之美。 她只螓首低垂,微微舒眉,更声如燕啭,道:“轻罗小扇白玉花,纤腰玉带舞天纱。除夕家宴,灯红酒绿,身段轻盈,舞姿曼妙的宫女把皇上瞧呆了呢。” 乾坤两目惊愕,忙笑道:“你是手摘红梅的宫女?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 她含羞抬首,一张秀面如莲瓣一般大小,她眉眼濯濯,丹凤妩媚,长得齐整均匀,唇红齿白,光洁晶莹,像一朵娉婷红莲俏丽待放。 乾坤轻轻点了头,托起她的小巧下巴,瞥道:“姿色不过如此,也算几分清秀,留在我身边伺候吧,你叫什么名字?出身如何?” 她的容色映着烛光闪闪越发娴静温婉,俯首道:“奴才伊尔佳·青凝,出身内务府包衣,阿玛是乾清门管领守福。” 乾坤托着她的纤巧下巴仔细端详,笑道:“青凝?可是李白诗冰合井泉月入闺,金缸青凝照悲啼?” 伊尔佳氏摇头怯语,不知如何接口,乾坤却抚手笑道:“伊尔佳氏拨为叶答应,留在御前伺候!” 第3章 春礼 这一日天色晴好,便见偏门外慧妃的额娘觉罗氏乘着一顶小轿朝六宫走来,觉罗氏下了轿,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太监秦世海怀里,道:“多谢秦公公关照。” 秦世海板着一张脸,道:“夫人见外,但请夫人落日下钥之前早些出来,这六宫不像地安门外的胭脂铺子,进出来往,十分近便。” 觉罗氏福了一礼,道:“秦公公提点,老身自当领受,不知近来慧妃主儿如何?” 秦世海轻轻一笑,却道:“主儿宠幸不过尔尔,半年才召了一次,皇上许是忘了慧主儿了。” 觉罗氏一听像是五雷轰顶一般,颤颤巍巍由着太监的手进了咸福宫,春日天晴,景泰蓝海水碗里养着几朵盛开的莲花,娇艳丰韵,十分可爱,此时慧妃正在香桌上画莲,只见她轻触那莲花粉嫩的花瓣,笑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觉罗氏坐了半日,道:“今上为静亲王之时,你与皇后、珍妃同日入府,乌拉那拉一家世代为官,累世为相,且仁帝的孝敬皇后又是皇后亲姑,咱们比不得,倒也认了命,可伺候了今上这么多年,你连一个皇子都无所出,白白让人笑话了,月盈!你倒是想想法子生一位皇子!也好给佟佳氏增增光!” 慧妃梨涡一荡,不觉皱眉,道:“额娘,生儿生女是天注定。” 觉罗氏叹了口气便抿了茶,道:“你还有闲心在作画?我这一路过来,珍妃、荣嫔个个有宠,你瞧你是封了慧妃,可你的恩宠呢?咸福、咸福你的福气呢?佟佳一族不比太祖时了,送你入宫这么多年,你却一点出息也没有。” 不等说完话,慧妃便聚精会神观察莲花,只见笔试极为轻盈,有泼山扫水之感,一笔一画极富传神,花态婀娜,远近得当,花枝蔓条有如细纤高瘦的美人,娉婷绽放,勾勒均匀。 少时,一幅水墨莲花图油然而生,尽收眼底,那莲花依水而居,花态秀丽,丰润挺拔,最妙的是附下一行小楷:彼泽之陂,有蒲与莲。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字迹一顿一停,极为清秀齐整,笔墨更是深浅均匀,线条隽永。 慧妃又添了几笔红墨,温婉一笑,道:“额娘,你别说了。” 觉罗氏走近身前,急道:“我别说了?你阿玛费了多少心思才将你送进潜邸,你不为争宠也好,不为生儿育女也罢,可佟佳一族的满门荣耀也不顾了么?” 慧妃拿起画轴仔细欣赏,脸上浮出了丝丝喜色,笑道:“佟佳一族的荣耀自有男儿建功立业,我一个妇人家能做什么?” 觉罗氏气昏了头,指着慧妃鼻子轻笑一声,道:“能做什么?你这么懦弱无能,当初就不该托人送你入潜邸,随便嫁个小厮罢了。” 送走了觉罗氏,慧妃便到储秀宫请安谢恩,此时皇后坐在细榻上,观赏着脚下景泰蓝海藻纹鱼虾大碗里的各色锦鲤。 皇后传人收了大碗,忙吩咐慧妃坐下,笑道:“这个时辰可是送走了你额娘?” 慧妃端庄带笑,颔首回礼,皇后微微点头端详了她一眼,道:“说来从前在藩邸时,你是侧福晋也算出身显贵,怎得到了这几年,却也不太有宠了,连珍妃、荣嫔、丽嫔都要赶上你了。” 慧妃娴静一笑,道:“主儿深知奴才不是争宠之人,有宠也好无宠也罢,奴才不甚介怀。” 皇后只拨着衣襟上的东珠,并不言语,却道:“吾与你同日伺候圣上,如今也快六七年了,吾生了瑞沛、太子、三公主,也算儿女双全,你还年轻,也该为圣上诞育一位皇子了,也好让端惠二公主有个弟弟相伴。” 慧妃垂了垂头便唇齿含笑,道:“谢皇后主儿,奴才年岁渐长,人老色衰,早已不适生育,且生儿育女是上天缘分,奴才并不强求,奴才只愿端惠二公主平安顺遂。” 皇后面色温柔,道:“妹妹心胸宽阔,不过学着点荣嫔、丽嫔,多有福气。” 慧妃福卑躬屈膝,十分柔顺,道:“荣妹妹、丽妹妹得偿所愿,福泽深厚。” 皇后静静不言,只含笑饮了茶,慧妃容色温和,也依依行礼,告退出宫了。 过了几日就到了三月三,按照规矩向中宫行六肃三跪三拜礼,蕊桂、芷桂伺候完慧妃梳洗,便有太监出门指路,抬着辇轿,径直往储秀宫走去。 才到储秀宫门外,赵得海忙扶着慧妃下了辇,赔笑道:“主儿小心地上光,仔细着台阶。” 珍妃、宜常在、叶常在也从轿辇上下来,互相施了礼。见那珍妃云鬘清鬟,雾鬓香腮,眉目晶莹,琥珀颜色,冷笑道:“叶常在也配坐轿子?区区一个小婢子,竟也不知天高地厚。” 叶常在恭了一身,甩袖道:“圣上御赐,姐姐觉得不妥么?” 珍妃笑得轻狂捂鼻,她拨了一把鬓下鎏金珠珞,道:“小小舞伎婢子竟然也配?妖媚货色!” 叶常在低低带怒,道:“圣上喜欢奴才,奴才是什么货色都不要紧。” 珍妃嘴角轻扬,妩媚含笑,道:“你能唱会跳得今上夸口,便可扬眉吐气了么?不过是一个让人取笑的东西!” 宜常在眼波转动,娇巧吟吟,道:“珍姐姐和这样的人置什么气?免得失了身份,皇后主儿还等着咱俩呢。” 昔日的妃子已依次坐好,满满一殿的人,寂然安静,鸦雀无声。皇后坐在中殿的凤椅上,她头戴凤钿,手抚东珠,端茶自饮。 只听得悯嫔轻瞥道:“听说昨儿圣上召了叶常在伺候?” 恭常在低头一笑,道:“到底是人家年轻美貌,能歌善舞。” 珍妃抚着鬓角上的花翠,轻嗤道:“得了,这种货色迟早料理了她。” 陆忠海清了清嗓子,道:“吉时已到,请诸位主儿向皇后主儿行六肃三跪三拜礼大礼、抚鬓礼、蹲安礼。” 待诸位妃嫔行完六肃三跪三拜礼大礼之后,皇后娴静抚绢,道:“快起身,杨柳春风三月三,画桥芳草碧纤纤,今儿是三月三上巳节,圣上设了宴,等礼毕一同赴宴。” 众人皆整整齐齐,恭敬磕头,皇后转头瞥视陆忠海,道:“把吾备下的春礼赠予慧妃、悯嫔、荣嫔。” 陆忠海微微点头,翠雯、金桂、兰桂忙端上来一块朱红金凤盘子,赠予三人身前,道:“回慧主儿、悯主儿、荣主儿,这是皇后主儿为端惠二公主、大皇子、三皇子备下的春礼,一只芙蓉累花刻彩鸾项圈,一副珊瑚笔架、文房四宝一套,一对莲花落子福寿金锁。” 慧妃、悯嫔、荣嫔温柔含笑,忙叩安行礼,珍妃轻笑道:“那项圈芙蓉镶嵌,彩鸾纷飞,倒是十分精致,果然皇后主儿出手阔绰。” 慧妃转着珐琅镶花嵌翠护甲,颔首含笑,道:“融酒徒夸无算爵,俭莲还少最高枝。珊瑚笔架真珠履,曾和陈王几首诗。大皇子正是提笔练字之时,这副珊笔架倒华贵,也愿大皇子雏凤清声,头角峥嵘。” 悯嫔微微一笑,道:“谢慧姐姐金口,姐姐才华出众,日后还望姐姐赐教。” 荣嫔笑意深深,便上前施了大礼,道:“主儿恳请奴才探视三皇子,奴才也好为三皇子戴上,告诉三皇子是皇额娘所赐,也好向主儿叩恩。” 皇后笑色浓艳,道:“荣嫔爱子心切,平日五天一视,从今儿起三天一视,也好安慰爱子之心,慧妹妹与荣妹妹养育儿女,自是不易,诸位妹妹也要同心同德,万勿心生杂念,也好上慰天恩,下承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 众人忙起身施礼,皇后雍容含笑,温柔缓缓,道:“下夜敬事房会备下牌子,妹妹们也各自备着。” 众人又向皇后行跪安之礼,方花红柳绿退下了。 这一夜,乾坤在养心殿批折子,敬事房的贾庆海躬着身子,笑脸盈盈地捧着漆盘进来,道:“回皇上,时辰不早了该翻牌子了。” 乾坤含笑放下朱笔,指尖在皇后、珍妃、慧妃的牌子上停了一停,道:“有些日子没传召她了。” 贾庆海忙答应了一声,端着漆盘退下,才走到殿外,李长安与贾庆海互问吉祥,道:“今上召幸了谁?” 贾庆海撂下漆盘,笑道:“是慧主儿,今上这都大半年没召幸慧主儿了。” 召幸之事在六宫传开了,赵得海笑得合不拢嘴,道:“奴才就说咱们宫地气儿旺,主儿福气更旺。” 贾庆海赔了笑,道:“慧主儿仔细备着,一会儿迎主儿的辇子来接主儿至缕恩阁沐浴洗漱,净身除尘。” 慧妃微微笑过,递过眼神,芷桂忙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赠予贾庆海怀中,他引着慧妃至西暖阁洗漱,慧妃上身穿一件桃粉色花纹衬衣,下罩一条淡青色纱绸寝裙,眉色盈盈,眼波秋月,光净雾鬘,脂香云鬟,顾盼生姿,愈发婉转。 第二日乾坤梳洗上朝,慧妃忙伺候穿衣整帽,笑道:“皇上眼下乌青,许是夜来未有好眠,奴才着人在茶饮中添一些菊花、决明子、牛蒡、丹参、茯苓冲水饮服。” 乾坤含了诧异之色,道:“你竟也懂得药理?从前朕怎么不知?” 慧妃半弓着身子为乾坤穿好龙靴,面有哀怨之色,道:“从前皇上也不曾传召过奴才,自皇上践祚,有六个月零八天未曾召幸过奴才,若无今日许是皇上忘了奴才。” 乾坤面色一讪,神色犹豫,像是懊恼悔过,道:“是朕疏忽了你,从前朕记得你在王府时温柔沉静,不善言语,不想你这般周到,如白玉坠儿一般玲珑剔透。” 慧妃赧然含笑,便道:“今上是明君,明君之治乃国之兴也。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乾坤啧啧称赞,抚掌一笑,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你果是知书达礼,连这等深奥之文也能朗朗读来,真是难得,且仔细歇着吧。” 往后的日子,频频召幸伺候的便是慧妃、珍妃,慧妃温柔宁静,不善争宠,而珍妃年方十八,英姿飒爽,青春靓丽,尤是一手琵琶十分悦耳,一个月下来,竟是珍妃宠眷正浓,一枝独秀。 这一日晨起,皇后伺候了仁后描眉、点唇、漱口、净手、添饭、舀汤,便与一众嫔妾站在下首,仁后用了一碗参汤,只听丽嫔笑道:“回仁后,今儿进得香么?那碗汤是奴才着厨子熬的,煨了火腿、青笋、鲜菇,添了枸杞、阿胶、党参、龙眼入味。” 仁后抿了抿唇,就着张明海的手漱了口,道:“这盅汤炖得倒入味,传下去赏吧。” 皇后侍候一旁,便凝声笑道:“得皇额娘金口一品,也是汤的福泽了。” 三人正在说笑,就见杋姑姑引着慧妃过来,慧妃忙屈膝下跪,皇后吩咐王嬷嬷、翠雯扶起,笑道:“妹妹来了,昨儿夜皇上翻了你的牌子,今儿来伺候皇额娘进膳,果是个孝顺之人。” 慧妃脸色微红,便欠身道:“奴才姗姗来迟,望仁后恕罪。” 仁后伸手唤了唤,眉心轻挑,道:“无妨,慧妃你走上前来,着吾瞧瞧眼。” 慧妃稳稳当当走了去,仁后上下打量了几眼,道:“嗯,有些日子不见你了,一如从前一般端庄沉静。” 慧妃便咬唇一笑,施了大礼,叶常在抚着香腮,眉色颦弯,道:“慧姐姐一水水的模样,惹得今上心意迟迟,连着数日召幸姐姐。” 皇后忙挥了挥手,王嬷嬷沉声道:“仁后面前这般没轻重!” 仁后柔婉一笑,脸上却寒波四溅,道:“叶常在是嫉妒了么?之前皇帝宠你,不也连着数日召幸?怎得说了人家的嘴?” 叶常在吓得不敢回话,只沉默低头不敢言语,悯嫔眼神盈盈,忙起了身,道:“近来大皇子十分勤奋,日日温书到深夜,大皇子乃皇上长子,奴才不敢疏忽。” 珍妃抚着鬓上的珠翠笑了笑,道:“大皇子今年十二了,且不说长进如何,便有惠郡王一半资质,皇上教导起来也不必吃力,叔侄俩儿在尚书房听先生授业,难怪皇上会疼爱庶弟多一些。” 悯嫔脸色不悦,道:“你这是何意?大皇子是皇上长子,仁帝的十二皇子是年少聪明,也不瞧瞧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不得脸的庶子罢了。” 珍妃轻笑一声,道:“那大皇子是得脸的嫡子?” 悯嫔气得面色惨白,慧妃抿唇道:“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之长远,皇上对大皇子给予厚望才仔细教导,男儿家活泼是好,总胜过呆板木讷,平庸无奇。” 悯嫔转过脸狠狠剜了一眼,道:“慧妃懂得够多?你又没生养过孩子,端惠二公主是先前的侧福晋所生,侧福晋殁了才得你抚养,大皇子再不济是今上骨血,你等有何资质评头论足?” 只听仁后撂了撂筷子,那碗中的汤水淋了一桌,道:“颖悟绝伦,低劣不堪都是皇帝骨血!这种浑话于吾之处说说便罢,若传到皇帝圣耳,叨扰了皇帝清听,可怎生得好?” 皇后花容惊颤便抬了眸,一众妃子也忙屈膝下跪,道:“是,奴才等谨记教诲,不叨扰皇上清安。” 仁后一双凤眸冷冷一瞥,皇后、悯嫔等也不敢答话,只战战兢兢垂着头。 第4章 瑞恿 这一日众人向皇后请安完毕,便都散了,皇后留了悯嫔母子、丽嫔、宁贵人在偏殿闲聊,大皇子今年十岁,却淘气顽劣,请安行礼也不尽不实,不规不矩。 悯嫔心疼地拍着大皇子的头,催促道:“快向皇额娘请安叩头!” 大皇子才扭捏地走过来,也不屈膝行礼,只半蹲在地上,毫无恭敬礼貌,懒懒散散,道:“儿子请皇额娘圣安,万……万事如意。” 皇后连眉毛也没抬,只闲闲地抚着小指指甲,悯嫔忙传儿子起来,见皇后神情冷淡便将大皇子拉到身旁,才道:“回主儿,平日瑞恿最惦念主儿,总想着给主儿请安。” 悯嫔柔声哄道:“瑞恿快给皇额娘背一首诗听听!” 大皇子压根儿不听悯嫔的话,眼睛只盯着桌子上一碟芙蓉酥和一碟荔枝糕,道:“额娘,我要吃!” 悯嫔微微窘迫,用丝帕掩了掩唇,忙把大皇子拉到了身后,翠雯笑道:“回悯主儿,大皇子若是喜欢,奴才包一盒给主儿送过去。” 大皇子嘻嘻一笑,道:“额娘吝啬,还整日着吾走上书房,吾最讨厌去了。” 悯嫔忙捂住了大皇子的嘴,道:“闭嘴!皇后主儿跟前不许浑说!” 皇后也是不愿瞧大皇子,便别过了脸,道:“翠雯,大皇子若喜欢传人下去分派。” 皇后转首见身旁坐下的丽嫔微笑不语,便道:“瑞悊风寒好些了么?王御医瞧了么?” 丽嫔徐徐起身,只见她穿一件粉红色绣千瓣玫瑰纱裙,笑道:“谢主儿关怀,瑞悊好多了,等天儿好了,奴才抱来给主儿叩安。” 皇后只瞥一眼坐立不安,四处张望的大皇子,便心生厌烦,道:“王嬷嬷、翠雯带大皇子到后殿玩耍。” 悯嫔脸上笑道:“回主儿,大皇子是不是懂事多了?” 皇后面带狰狞,剜眉挑眼,道:“不是吾论你大皇子资质平庸也便罢了,怎得如此悉心教养,耐心开导也不肯呢?皇上就四个儿子,太子、三皇子、四皇子还小,大皇子偏不得宠爱,连你这个额娘也是如此。” 悯嫔早已莹莹闪泪,暗自垂泣,道:“奴才身份低微,年老色衰,奴才都认了,奴才从前为人为婢受尽屈辱,而今宠断爱绝,奴才若无儿子相依,还有何颜面伺候?” 皇后听她忍泪哭诉多年痛苦,道:“且不问责你只清楚,即使大皇子怯懦不得皇上青眼,也便使出榜样来,淳朴敦厚,安分守己,万不可轻易着旁人瞧了去。” 丽嫔轻笑道:“姐姐身下唯有一个皇子必是仔细教导着了,也不免主儿疼惜姐姐母子一场。” 皇后娥眉淡扫,低垂秀面,道:“同样是侍候皇上,丽嫔言语妥帖,思虑周全,你却庸碌无为,连个孩子都约束不好!” 丽嫔梨涡浅荡,盈盈施了一礼,道:“谢主儿,奴才聆听主儿温淑教导才得以度日,主儿贤淑端慎,垂范六宫为奴才敬仰。” 皇后面上笑色如春风般温柔,她只瞥了一眼悯嫔,道:“悯嫔你且跪安吧。” 悯嫔眼圈通红,诺诺点头,便领着大皇子回宫了。 乾坤从尚书房出来,便备了辇往军机处走,刚路过御花园只听一把女声格外清丽,声音圆润,低回婉转,一腔一调,极是缠绵和韵,妩媚醉人。 乾坤不觉好奇,便走近几步,见朵朵桃花绿叶处一位身段轻盈,肤色雪白的年轻女子,一手一足动作柔和,轻盈婉婉,细细听来却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那唱工珠圆玉润,腔调细腻,不落旧俗,词调更是缠绵悱恻,不胜凄婉。 慧妃隐隐约约听得宫外有人歌唱便放下绣花撑子,走到殿门便生了疑惑,道:“谁在歌唱?” 蕊桂忙从寝殿过来,侧耳一听,道:“不过是畅音阁歌女清清嗓子,主儿何以见怪?不足为奇。” 慧妃微微点头,笑道:“唱得倒是清丽委婉,一字一顿,音腔圆润,像是先考时三庆班的《西厢》,真是把好嗓子。” 赵得海侧过耳朵,微一皱眉便笑逐颜开,笑道:“回主儿,好像叶常在唱的曲儿。” 慧妃心下有了算计,缓了缓神色,笑道:“叶常在不是会舞蹈么?何时学会歌唱了,真是耳目一新。” 过了一日还未等出门,东西六宫便传开了,李长安从养心殿传谕,晋叶常在为宁贵人。 中午春风和煦,春光娇媚,慧妃才从御花园归来,在东六宫的穿堂长街上便偶遇了宁贵人,只见她满头青翠,衣裳富贵,脸上含着轻狂之态,作势福了身子,却极是不恭,连膝盖也不屈一下,道:“姐姐万安。” 慧妃见宁贵人如此倨傲,自知无法躲闪便含着笑意,俏丽而站,微微点头,道:“宁妹妹有礼了。” 宁贵人的脸色隐隐带着倨傲,道:“妹妹刚从养心殿回来,今上喜吟音乐,乐听妹妹一曲方可安心。” 慧妃托腮含笑,十分客络,道:“妹妹能歌善舞,得今上恩眷也是情理之中。” 宁贵人轻巧笑道:“是么?妹妹愚笨,哪儿有姐姐如此能耐。” 慧妃仍是笑色温婉,道:“宁妹妹说笑了,宁妹妹八面玲珑,这御花园的景色都不及妹妹春恩永驻。” 宁贵人轻轻颔了首,道:“借姐姐言了,出来了一会儿还有些热,妹妹便不与姐姐多舌了。” 见宁贵人走得远了,芷桂才蹙眉道:“主儿就是好性子才由着宁主儿不恭,主儿是妃位,她且小小贵人,竟然如此倨傲。” 慧妃温和一笑,扶着蕊桂的手,道:“好了,宁贵人得意,下次我不与她言语便是了,何必暗自妄薄呢。” 芷桂还想还嘴,却见蕊桂横了一眼,道:“主儿仁慈宽宏,会与她计较么?” 彼时皇后传了敬事房总管贾庆海问话,四人围坐一张桌子饮茶,只见个个朱颜翠鬟,粉面如春,胭脂柔嫩,窈窕动人,各自扬着一条鹅黄色洒金绣花手绢。 贾庆海舔着笑脸,道:“奴才请皇后主儿清安、珍主儿安、丽主儿安、宜主儿安。” 皇后微微扬唇,便听珍妃眉色飞轻,道:“近来时气不好,劳动公公走一趟,先念吧。” 她才说罢只扬了唇角,丁玉海立时往贾庆海怀中塞进一把银子,贾庆海赔笑接过,便垂手站在一侧翻了几页档卷,道:“回主儿,初三召了慧主儿、初七召了宁主儿、十四召了荣主儿、十七召了宁主儿、十九召了恭主儿、二十四召了宁主儿、二十八召了荣主儿。” 珍妃喝了喝茶便唾了一口,道:“狐媚手段渐长,皇上这个月一次都没召幸我,一个个张狂了来,生怕不知那副下贱作派。” 丽嫔徐徐饮茶,道:“珍姐姐息怒,这点儿恩幸跟姐姐比不算什么。” 贾庆海忙赔了笑,道:“珍主儿别恼了,没的为几个不懂事的人伤了身子。” 皇后笑着抚了抚鬓上凤颈珠翠,便进了盏茶,道:“珍妹妹炭爆性子,急三火四,反而叫奴才笑话。” 珍妃的朱唇微挑,黛眉轻展,便道:“是,奴才是见不得那群人纠缠皇上。” 宜常在含了薄怒,只轻摇一柄繁星绣牵牛的团扇,道:“宁贵人倒也罢了,连恭常在都侍候了一回,皇上也不知喜欢她什么。” 丽嫔唇色轻动,恍雅含笑,道:“咱们几人中珍姐姐容貌数一数二,从前在潜邸时更是得皇上夜夜传幸,怎得入了宫侍奉这么久,召了也不过三五次?” 珍妃抚着鬓上一串赤色鎏金珊瑚串,拨了腕上掐丝金镯,一身紫红色芍药迎春满绣彩蝶衣裙也跟着她光华闪闪,便轻撇了唇,道:“那起子人狐媚,整日纠缠不清不止,我自是接近不得。” 宜常在抚了抚脸颊,笑道:“连慧妃这样的闲人都伺候了两三次,咱们倒不如她了。” 贾庆海满脸堆笑,只道:“皇上半年多没宠着慧妃了,不知怎的慧妃近日十分得脸。” 皇后怒色渐消,闲闲拨弄着指上的鎏金掐丝护甲,道:“她是想越到妹妹前头,从前在王府妹妹可是第一,如今倒不如她。” 珍妃双眸微眯,冷冷蹙眉,便怒火中烧,道:“这个贱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惹得皇上这样宠眷。” 陆忠海含笑道:“珍主儿消气,仔细身子,到底皇上还是爱重主儿的,主儿弹得一手好琵琶,前儿还传了东暖阁伺候,慧妃无才怎能与您比?” 珍妃这才笑色明媚,道:“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这有何难?” 丽嫔轻摇一柄月白色绣兰花小扇,吟吟道:“觱栗调清银象管,琵琶声亮紫檀槽。这东西六宫数珍姐姐才貌无双。” 珍贵人只笑了笑,便抚着娇艳香腮,顾自垂怜。 这一天下午,乾坤午睡了一阵便唤来珍妃、丽嫔、宁贵人怡情作乐,尚未进殿便闻得热闹盈盈,笑声琅琅。 只听珍妃弹了一手琵琶,她眉黛青黑,眼眸秋涛,脂香鬓净,轻雾云鬟,依依端坐小凳上,十分绝艳。丽嫔手抚小阮,香鬟丽鬘,眼光温柔,对了谱子弹得与琵琶之声柔柔相称,很是衬景。宁贵人柔婉一立,唱着一口软绵绵之吴侬软语,那一口《牡丹》,抑扬顿挫,轻娉柔缓,香芬四溢。 但见珍妃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双眸妩媚,眉飞色舞,十分悦耳。乾坤笑着抚了抚珍妃鬓上的珠翠,道:“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珍妃手持三弦而笑,道:“皇上雅兴,不知奴才一首清曲如何?” 乾坤吻了珍妃香甜的手臂,道:“想关塞风寒,浔阳月色,似醉还醒。轩窗静来偏好,到曲终、怀抱转分明。相见今朝何处,语溪乍雨初晴。” 只见顺喜急匆匆赶来,屈了一膝,道:“回皇上,仁后来了。” 乾坤立时坐起了身,摆手传了珍妃、丽嫔、宁贵人退下。张明海搀了仁太后缓步进来,仁后抬眉一蹙,道:“丝竹清乐之声绕梁未绝,想是皇帝刚刚怡情了。” 乾坤敛起衣裳,下跪行礼,仁太后揉了揉脸颊,道:“皇帝风雅,许是吾扰了清听。” 乾坤颔了首,讪讪一笑,道:“皇额娘见笑了。” 仁后抿了一口茶,道:“今儿清闲,皇帝怡情作乐自是好事,吾却不知是谁有如此好嗓子,颇有音律之韵?” 顺喜笑着弯腰,道:“回仁后,不过是阅是楼的几个歌姬罢了。” 仁后笑而不答,只抚了抚腮,张明海磕了头,道:“回皇上,仁后知皇上心累,特着奴才煮了一盅人参粥补身。” 乾坤笑吟吟道:“皇额娘之心,儿子谨记。” 仁后温和含笑,淡然道:“皇帝乃圣主,一人决断难免力不从心,操劳身子。” 乾坤微微点头,道:“回皇额娘,儿子身为一朝国君为朝忧虑,岂敢辛劳?遥想太宗勤勉持政,严于律己,祖宗率草创业,十分艰难,一寸一土皆是血汗而来。” 仁后抚了抚鬓上镶金步摇,道:“皇帝这般心胸固是好事,也不枉吾当年力排众议,拥尊为王,到底是你得仁帝青眼,名正言顺,近来伺候的妃子可还顺心?” 乾坤温晴一笑,道:“皇后端庄、慧妃沉静、珍妃娇艳、荣嫔温婉。” 仁后含了雍容笑意,道:“昨儿瞧了瞧敬事房的档,皇帝做得好,你才二十几岁,子嗣上要加紧些,越是年岁长了越是繁衍艰难,生息微弱。” 乾坤微微颔首,顺喜弓着身子,便笑道:“回仁后,皇上尚有三位皇子……” 仁后眸色一片清幽,像积年的沉潭一般和静,便立即打断,道:“三位皇子?仁帝生前有十二位皇子,除了早夭的,还有九位皇子,皇帝连仁帝的零头都不到,王天子为何分封诸侯?还不是儿孙满堂,子息广袤。” 顺喜吓得连忙跪下磕头,乾坤的神色也瞬时恭顺拘谨,道:“是,儿子会勤下六宫。” 这边王嬷嬷翻着内务府送来的账簿,含笑道:“回主儿,这个月宫中例银都按时发足了,有生养的主位足足添了一倍的银子,像南三所的银子都折了添到菜饭里了。” 陆忠海垂了手,道:“太子金尊玉贵,必得添了三倍银子使唤。” 皇后眉头一挑,便笑道:“太子与三皇子同在南三所,且太子素来体弱,倒是三皇子养得健壮,可把三皇子的银子折了太子里,这样也省了一份银子。” 陆忠海立在一旁,道:“是,主儿英明,奴才瞧荣嫔近日总出入南三所侍汤喂药,许是荣主儿嫌弃伺候不好三皇子?” 王嬷嬷伺候着皇后剥着橘子,皇后含了一瓣橘子,微微冷笑,道:“她这样不放心,怕吾伺候不好她的孩子?” 王嬷嬷低声道:“荣主儿依仗皇上恩宠时常冒犯中宫,您有生杀予夺之权,若是如此不把主儿放在眼里,那日后您该如何统摄六宫?” 皇后微微沉思,王嬷嬷沉沉道:“主儿为皇后,有些事不必忧虑有奴才掌着,主儿安心是了,且主儿行事要守规矩不比奴才。” 皇后暗蹙摇额,喝道:“不可!皇上最忌讳六宫争斗,吾身为皇后,怎能如此?” 王嬷嬷仗着是皇后的娘家陪嫁,颇有资历,便眉色一横,道:“主儿这般说便是懦弱,太子是嫡子,其他之子不过是庶子,若庶子出色盖过太子,那太子日后愈发艰难。” 皇后托腮沉思片刻,沉默不语。 第5章 拂弦 这边珍妃坐在一张圆凳上,她上手持三弦,下手抱琵琶,那声音宛如昆山玉碎,芙蓉泣露一样缠绵清亮,温婉绕肠,时而悠扬高远,有冰山雪巅细冰碎雪玲玲洒落之声,时而幽婉凄怆,有林深花重,鸟鸣蝉叫之色。 乾坤不禁沉醉其中抿嘴一笑,吟吟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你的琵琶技艺愈发好了。” 珍妃微一抬眉便放下琵琶,依依施礼,道:“怨声坐使旧声阑,俗耳只知繁手,不须弹。皇上真是好耳力。” 乾坤笑色温暖,抚掌一嗤,道:“你是夸朕与不懂音律之人不同?清听过人?” 珍妃细细想了想,嘴角凝了一抹笑意,道:“凡俗之人只认识手乱胡拨,不值得弹奏,而皇上不同,圣耳清听,周郎顾曲。” 乾坤眉色一笑,便握住珍妃的纤纤玉手,笑道:“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亏你是汉人出身,才识得这么多文墨,换做别人许是一半都不知。” 珍妃撅嘴掩鼻,道:“奴才会弹琵琶有何用?也得不到皇上召幸,皇上日日陪着宁贵人,俨然把奴才忘了呢。” 乾坤掩唇一笑轻揉着珍妃玉肩,道:“你爱撒娇,宁贵人的嗓子好,唱的昆曲更是别致动听,你不喜欢她,朕下次不召是了,兰娇,你再弹一首《高山流水》” 乾坤随手指了李长安,他忙拿出一柄琵琶,道:“回珍主儿,这是玳瑁琵琶,皇上已着人调了弦。” 珍妃丹唇微启,樱口桃眼,却是瑰丽难说,道:“皇上这是拿奴才当畅音阁乐伎了么?前儿奴才弹得刚好,偏仁后来了,吓得奴才心慌胆颤。” 乾坤一把揽过珍妃柔弱的腰肢,脸颊微红,双眸含笑,道:“今儿没有仁后叨扰,你放心弹是了,弹得好朕便赏你一把嵌了翡翠的凤颈琵琶。” 珍妃轻扬下巴,拨了拨弦,素指一扬,那琵琶的弦丝也跟着欢跃起来,有清泉激石之声的玲珑作响,像是身处于世外林间的惬意清凉,又似蜂蝶纷飞时软耳温唇的蜜意柔情,轻拢慢捻,拨弄复挑,说不尽的缠绵悱恻,道不出的低回婉转。 一曲终了,珍妃眉色远山,眼横青黛,低低轻唤,乾坤眼角洋溢着丝丝欢悦,唇上荡漾着柔情颜色,一室生春。 过了一日和风吹露,春光灿烂,皇后着一件金黄色刺绣牡丹穿凤氅裙,那袖子上满绣团锦云纹,更衬得她云鬟净香,秀鬘低髫,端庄沉静,温婉自持。 皇后笑容恬静便点了头,道:“虽四月回春,可殿中总觉得寒津津,叫人四肢发冷,妹妹们也别忙换下冬季衣裳,春风刺骨。” 四下嫔妃齐声相贺,悯嫔福了一身,笑道:“主儿宅心仁厚,福泽六宫。” 宁贵人轻笑一声,道:“珍姐姐颇得皇上恩宠,隔三差五地弹琵琶,惹得皇上心意迟迟,流连忘返。” 珍妃扶了扶鬓上的累丝青鸾,道:“皇上喜欢清听,你有本事你也去弹啊!” 宁贵人凝眉一挑,低头抚了抚中指上一枚嵌红宝戒指,笑道:“不过是琵琶罢了,有什么难的,也配在御前卖弄?皇上天纵英明,四海器乐无不精通,这也值得说嘴?” 珍妃脸色霍然一变,道:“你太放肆了!依仗着皇上瞧你那副模样便无法无天!” 皇后只扬了扬唇,道:“好了,别胡说了。” 丽嫔抿了一口茶,抬眉道:“这天儿还冷,奴才瞧慧姐姐穿着轻薄丝缎,那周身上绣的玫瑰彩蝶竟也这般细巧,栩栩如生,一瞧便是不菲。” 慧妃笑了笑,一双柳叶黛眉蹙了蹙,道:“丽妹妹眼力好,连细枝末叶也瞧得真切,今上着内务府上来,言奴才穿得轻盈才这般搭配,若是妹妹觉得有失体统,奢靡不菲,回了今上圣意裁决。” 丽嫔却轻笑道:“慧姐姐言重了,妹妹不过随口,慧姐姐便这般吃心。” 宜常在清婉转眸便抿了口茶,道:“是呢,我记得从前慧妃最是温柔沉静了,今儿倒是伶牙俐齿,真是少见。” 皇后手抚衣襟上一串蜜蜡十八子,便轻声含笑,道:“好了,丽妹妹、宜妹妹,慧妹妹难得穿戴这么新鲜,妹妹也要计较么?” 珍妃摇了摇一柄牡丹春缂丝圆扇,便轻扬丹唇似笑非笑,道:“苦等了这么些年,才有两身像样的衣裳,穿吧。” 荣嫔面色十分端庄,便抬眉含笑,道:“奴才见主儿戴得鎏金簪子好像从前的,如今金子颜色暗淡了,皇后主儿还是日日佩戴可见主儿长情。” 皇后抚了抚髻上的鎏金簪子,唇上不觉含笑,道:“这金银首饰不过日积月累攒下的,一来省了银钱,减了六宫花销,二来也好援护朝上,勤谨持家,一举两得。” 丽嫔妩媚带笑,道:“主儿精打细算,持家有道,昨儿圣上赏了奴才两匹织锦缎子,奴才低贱,许是穿不得织锦华丽,礼毕之后奴才传章廷海还与主儿。” 皇后抬了手吩咐王嬷嬷扶起了丽嫔,道:“既是圣上赏得,那便好好裁两件衣裳,别辜了圣上一片心意。” 慧妃温婉含笑,道:“主儿这一身衣裳正好,金黄牡丹刺绣,妙艳瑰丽,做工细致,一针一线极为考究,雍容华贵,确是珍罕。” 皇后笑色浓浓忙点头发笑,道:“穿衣打扮上妹妹便比旁人精致到位些,可妹妹素日太寡淡了,今儿倒是鲜艳。” 慧妃双手托腮,低低道:“寡淡的穿得久了也不衬春色艳景,春光旖旎,合该穿得艳丽一些愉悦心情。” 皇后望了一眼窗外便抬了手,道:“媚欺桃李色,香夺绮罗风。储秀宫外的芍药都快开了,春回地暖,妹妹们跪安吧。” 才回至咸福宫内室,便听有人轻声召唤,慧妃嫣然回眸,迎面而来的却是恭常在,只见她福了一礼,道:“慧姐姐圣安,妹妹发闷,便来叨扰姐姐清安了。” 慧妃含笑道:“妹妹说哪儿话,从前在潜邸咱们姐妹要好,你与我性子相投,皆是不喜荣宠的淡泊之人。” 恭常在身穿一件素青色云纹氅裙,鬓上簪了几朵珠饰,虽然素净倒也十分简朴,道:“难得姐姐记得,自至六宫久了倒也无趣,每日刺绣、观鱼、赏花,虽无圣眷倒也惬意。” 慧妃柔和含笑,道:“从前我为女儿之时,便与邻家的几位名门淑女、世家闺秀,一起针凿刺绣,剪花品茗。” 恭常在的眸色渐渐一黯,只垂头道:“姐姐福厚出身世家,我的娘亲乃是买来的小妾,阿玛熬了这么多年,才是太常寺的博士,我从幼时便受人欺辱。” 慧妃轻轻抿了一盏花茶,便感慨道:“往昔之事不提也罢,如下奉了圣恩便仔细一些,珍惜荣耀,你搬到了延禧宫可好?” 恭常在暗暗掩鼻垂泪,道:“延禧宫的主位是珍妃,她一向恃宠跋扈,我倒也习惯了。” 慧妃一双眉眼愈加轻蹙,她牵过恭常在的手,道:“珍妃是不好相与,我在御前也是人微言轻见不到皇上,若有空隙,我回了皇上着你搬离延禧宫。” 恭常在眼色凄楚,缓了缓神色忙跪在了地上,道:“皇上若首肯,姐姐便是救了我了,我一定报答姐姐大恩。” 送走了恭常在,芷桂这才低了声,道:“主儿还说帮恭主儿呢,皇上这都有十几日没传主儿了,咱们都见不到皇上,怎么帮她呢?” 慧妃拨弄着茶盏发出摩擦的声音,道:“办法一定有的,恭常在也挺可怜的。” 蕊桂柔婉一笑,道:“主儿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哭诉,皇上十分宠幸珍妃,想从延禧宫走出去也挺难的。” 天色暗淡,傍晚时分,但见御前的碧绮姑姑笑盈盈进来,道:“奴才请皇后主儿圣安。” 皇后忙着王嬷嬷、金桂伸手扶起,笑道:“姑姑出身大姓乃是御前之人,快起身回话。” 碧绮今年不过四十岁上下,小圆脸,柳叶眉,梳着小两把,簪着几朵艳色绒花,配着一串米色绣花的流苏,身上穿着一件湖色绣竹叶青的衣裳。 她为御前宫女,且是出身世家的包衣,做事利落,举止稳重,道:“回主儿,皇上口谕,请主儿与太子、三公主至养心殿东暖阁进晚膳。” 皇后含笑点头,王嬷嬷福了一礼,道:“嗻,奴才这就替主儿收拾。” 皇后素爱端净,只穿一身藕荷色绣花枝碎叶衣裙,髻上嵌着赤红玛瑙,香臂清鬟,脂净如洁,李长安引着轿辇,低声道:“回主儿,皇上候着了。” 皇后转手推开殿门便行了礼,乾坤微微一挥手,碧绮、顺喜忙扶起了,笑道:“皇后来了,快把三公主抱过来给朕瞧瞧。” 公主亲昵个不停,又摸了摸太子的头,笑道:“公主近来胖了不少,瑞慜也长高了,倒是比去年瘦了,进了书房师傅传授的学识可记住了么?” 太子福了一身,道:“儿子记住了,儿子会背《论语》、《四书》、《大学》,前儿中午儿子还学了算术、地理。” 王嬷嬷展颜开笑,道:“太子勤奋温书,日日读书至深夜。” 乾坤掂了掂体重又摸了摸头,道:“很好!瑞慜果然聪慧过人,在朕的诸位皇子中最是聪颖勤奋,朕记得幼龄时也是这般勤勉好学。” 顺喜躬身笑道:“太子与皇上容貌深肖,最是父子情深。” 说这话功夫,便有太监进来摆好膳桌,另外摆放瓜果梨桃供皇上膳后食用,膳桌旁又另设一张几案描着龙潜海底的吉祥图案,以备赏赐。 便见隆敏垂手站立一旁,道:“时辰到,传膳!” 候在殿外的侍卫忙通知御膳房的膳食太监送膳,十几个太监恭敬低头手捧红色漆盒排队而行,鱼贯而入,按着规矩迅速将菜肴摆放整齐,排队而出,十分有序,只留下四名太监垂手而立,等待试膳、添汤、舀饭、布菜。 乾坤轻轻扬了眉,隆敏笑道:“回皇上,今儿传膳共四凉四热、两份粥、两份汤、两份点心、两份饼面。第一品烤鸭丝、凉呛雪耳、素拌黄瓜、金银什锦。第二品酒酿清蒸鸭子肉、红烧鸭掌、胭脂鹅脯、翡翠鳕鱼炙。一海碗八宝果仁粥、一海碗建莲姜丝粥、一盅虾丸鸡皮汤、一盅竹笋豆腐汤、一碟芙蓉酥、一碟桃花酪。一盘南瓜脆皮饼、一盘荞麦红豆饼、一碗鲜菜面、一碗长春面。” 乾坤亲手择了一块鸭肉递过皇后碗碟,道:“你且尝一尝,春江水暖鸭先知,早春之时食鸭子肉最是爽口。” 皇后抿了口便莞尔一笑,道:“汴水东流虎眼文,清淮晓色鸭头春。君看渡口淘沙处,渡却人间多少人,果是鸭子好吃,肉质鲜美,才惹得人人喜爱。” 乾坤眼里满是宠溺,只含笑道:“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 皇后起身斟了一杯杏仁露,笑道:“皇上今日雅兴。” 乾坤夹了一筷翡翠鳕鱼炙微微进下,又饮尽杯中杏仁露,笑道:“我心中烦闷,胸滞气逅,惴惴不思。” 皇后温婉含笑,道:“如此恶疾,皇上该延医请药,万不可累了龙体康健。” 乾坤拣了一块鹅脯肉,道:“无妨,黄御医瞧过了,这道菜做的入味,鹅脯炖得香烂,确是好吃。” 顺财又夹了一块鹅肉放入碗碟中,又舀了一碗虾丸鸡皮汤递过身前,乾坤喝了一口,道:“这汤炖得新鲜,你也尝尝。” 皇后也饮了一匙,道:“鸡皮炖得入味,油而不腻,清而不淡。” 乾坤还要舀一碗汤,却见皇后按住了手,笑道:“传膳不劝膳,吃菜不许过三匙,这道虾丸鸡皮汤虽是好喝,皇上都喝两碗了,皇上若是喜欢喝,便可一顿少喝一碗,这样才得长久。” 乾坤颔了首便转了眸色,道:“把这碗虾丸鸡皮汤赏给珍妃,传她不必谢恩了。” 丽嫔从延禧宫回了景仁宫,便脱了鲜橘色斗梅撒花金枝朵衣裙,只见她上身换了一件玫瑰色千瓣菊纹绣海棠凉衫,下身穿了一条粉色绣蝶纹裙子,隔着金翠色洞庭湖山水绿屏风后袅娜地跳起舞来。 她一手轻盈执腰,一手挥舞左臂,小迈碎步,轻提玉臀,眼含秋水,眉飞色舞,时而眼神迷离,幽怨凄哀,令人不忍移目,惺惺相怜。她明艳微笑,亮烈昂首,一颦一笑尽态极妍,妩媚迫人,又斗肩翘袖,掐腰倩手,尽是柔婉娇弱之美。 不过半盏茶功夫,丽嫔便累了软软地摊在了榻上,她垂睫低眉饮了一口茶,道:“自小产后便许久没这般尽情地舞了,今儿算是头一回。” 苓桂、翠莲笑着揉了揉丽嫔的肩,道:“主儿美貌,舞也是宫中一流,奴才真开了眼。” 丽嫔唇角悠然一笑,抚着她一双洁白鲜嫩的手,道:“我从闺阁之时便样样精通,垂髫之年便教习各类乐器,好博得一个才艺出众的名头,排鼓、洞箫、胡琴、箜篌、都塔尔、弹拨尔、羊皮鼓、琵琶、小阮、我都精晓一二。” 苓桂笑道:“主儿才貌无双,六宫无人能及。” 丽嫔轻抚脸颊,丰唇微动,道:“才貌无双有什么用?皇上也不宠我,只想着珍妃那个婢子,今儿晚又赏了一盅汤,瞧她得意的模样。” 翠莲伺候丽嫔卸了发上一枚金色嵌珠翠钗子,笑道:“珍妃跋扈,眼皮子也浅,主儿您使使手腕,皇上没准就来了。” 丽嫔笑容凌厉,道:“皇上从未传召我进养心殿弹琴,倒是这些日子便宜了宁贵人。” 苓桂噘了嘴低声道:“提起宁贵人奴才也生气,她身边的崔万海是个什么东西?也仗着主儿恩宠给我们使眼色,主儿委屈自今上册封,主儿只得了嫔位,而珍妃进了宫就协助皇后处事,稳稳压您一头。” 丽嫔面色一凛,冷冷道:“眼下我只有想个法子有娠才能得到皇上恩宠,否则新人一来,恐怕六宫就没我这个人了。” 第6章 怀娠 彼时夏染芭蕉,正盛木槿,更有花鸟群飞,蜂蝶乱舞,暖日高升,处处洋溢着夏意盎然。 皇后扶着金桂、翠雯的手站在穿花走廊之下逗着一只浑身墨绿的鹦鹉,不时笑语连声,珍妃、悯嫔、丽嫔也在一侧殷勤侍奉。 慧妃盈盈跪拜,珍妃娇娇怯怯却是一声冷笑,道:“慧姐姐一向勤勉,今儿怎么晚了?” 赵得海垂头道:“回主儿,慧主儿偶感风热,晨起来得迟了,望主儿恕罪。” 皇后神色冷淡只作充耳不闻,忙吩咐王嬷嬷、翠雯扶起慧妃,含笑道:“无妨,身子可好些了?” 慧妃花容轻倦不胜憔悴,忙抚着胸口,道:“谢主儿关怀,奴才身子不济,偶遇风热,浑身倦怠,御医已煎了药着奴才服下了。” 慧妃神色恹恹,皇后也不愿多瞧,只见荣嫔抱着三皇子过来,荣嫔先福了一身,艾嬷嬷抱着三皇子,欠身道:“三皇子请主儿清安。” 皇后端和一笑,道:“快把三皇子抱至吾身前,几日没见三皇子越发壮了。” 丽嫔摘了一朵刚开的海棠逗着三皇子玩乐,道:“三皇子晶莹可爱,亏得荣姐姐照顾,凡事事无巨细,昨儿见褯子洗得不干净,还发落了奴才。” 皇后面上莞尔与王嬷嬷对视一眼,道:“伺候的人竟这般不上心。” 荣嫔温和怯怯,扶了扶鬓上的一支镶金宝芙蓉鎏银步摇,笑道:“主儿万勿动怒,三皇子顽皮,伺候不周也是有的。” 皇后嘴角一扬,拔下一枚凤嘴步摇逗着三皇子,道:“如今大皇子十岁,太子六岁,三皇子四岁,四皇子还小,子孙繁盛乃是社稷之福。” 荣嫔眼神轻转,俏丽一笑,道:“奴才生养三皇子,伺候不慎而致许多不周,奴才瞧主儿将太子教导得极好,恭谨谦让,温淑品性,若主儿不嫌奴才母子愚笨,奴才愿将三皇子交于主儿抚养,有主儿教诲,三皇子定知书达礼。” 悯嫔只清冷一笑,珍妃抚了抚鬓上的一串流苏,丽嫔却眼色流转,含笑掩唇。皇后先是笑意深深,忙收了温和笑容,道:“我素日也是三病两痛,且身下还有三公主照顾,怕是伺候不好三皇子惹你劳心,荣嫔,还是自己照顾较为稳妥。” 荣嫔只略略一笑,道:“是,奴才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三皇子。” 悯嫔向四下望了望,疑道:“怎得今儿不见宜常在?” 宜常在的太监祁发海站在水廊下,笑意颇浓地屈了一膝,道:“回主儿,宜主儿有身孕了,不便给主儿请安。” 此语一出,满堂惊奇!珍妃心下忽然一沉,只是愕然回首觑着皇后,皇后也是心头一颤旋即平静含笑,道:“这是好事!怎得才说,这样的好事该向皇上道喜了。” 慧妃温婉垂首,道:“如此喜事,合该晓谕六宫,奴才恭喜皇上了。” 珍妃、悯嫔、荣嫔、丽嫔不得不起身道喜,纷纷相贺。 皇后抚着鹦鹉艳丽的羽毛,笑道:“宜常在伺候皇上三四年了,还真有福气,日后晨昏定省,难免身子劳累惊了胎气,便免了宜常在请安之礼。” 悯嫔扬了扬帕子,道:“宜常在的福气真好,皇上不过召幸一次这就有了。” 珍妃嘴唇轻扬便艳丽至极,道:“几日的功夫便怀上龙嗣,宜妹妹瞒得一丝不漏。” 祁发海屈了一膝,轻笑道:“是,珍主儿,要不说宜主儿福气好呢。” 皇后颊上生了温和笑意,道:“宜常在有孕,真是可喜可贺,皇上若是知晓一定十分欣喜,妹妹们若有空便与吾探望宜常在。” 慧妃、珍妃、悯嫔、荣嫔皆含笑福身,皇后如常含笑,道:“皇上膝下子嗣不丰,妹妹们也努力些,开枝散叶,绵延帝祚。” 几人忙起身行礼,道:“奴才等便不叨扰皇后主儿清静,奴才告退。” 珍妃匆匆回了延禧宫,她抿了一口菊花茶,便撂在了紫檀木炕桌上,道:“小小宫女出身,几日功夫便有了。” 丁玉海垂睫而立,低声道:“皇上待宜常在恩浅宠薄,主儿不必忧心。” 荔桂端了一盘玫瑰酥,噘嘴道:“还不必忧心?这个宜常在三番两次与主儿争宠,这才一个月,还有九个月,指不定怎样张狂。” 珍妃面色雪白,银齿轻咬,道:“皇上践祚一年了,如今宜常在骤然有孕,皇上必定重视她这一胎,我虽与她同在皇后身下做事,可这个婢子恃宠生娇,我不能让她生下来。” 丁玉海笑道:“珍主儿有何法子?奴才也好为主儿出力。” 珍妃脱了轻薄衣衫,换了一件莲藕色洋紫绣花坎褂子,道:“宜常在所怀皇上第一胎,必定格外留心,连皇后都不免处处谦让。” 荔桂、翠橘端着水伺候着净了手,道:“皇后那是客气,主儿伺候皇上也五六年了,是该诞育皇嗣了,眼下宁贵人、宜常在这般纠缠擅宠,若不拿点手段,主儿还如何立足?” 珍妃神色清幽一俊,嘴角笑态渐收,道:“好歹宜常在年轻沉不住气,我会料理了她。” 慧妃剪了几枝绿荷,着人收进了花觚中,她面色娇艳,仿佛与花色一般,道:“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荷花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芬芳清奇,香气沁人,总能叫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蕊桂笑道:“主儿病大好了,兴致也浓了。” 慧妃脸上一阵微红,道:“张平远是你表弟,医术精湛,几贴药便将我的风热散了,你拿些银子打赏他吧。” 蕊桂忙施礼道:“主儿,表弟为您诊治乃医家之职,主儿的月例银子原就不多,还要送至娘家府上,实在捉襟见肘。” 慧妃往海水蓝纹鳞花大碗添了一勺鱼饵,道:“月例银子少,我们将就节俭一些,着厨房将荤菜换为素菜是了。” 蕊桂剪了剪荷花梗子便愁眉深锁,道:“奴才们倒没什么,倒是主儿,您近来身子十分清瘦。” 慧妃微微一笑,道:“晌午你在采些荷叶,古书上注有荷叶清心解暑,消风祛湿之效,还有这个月的份例,包出一半送到宫外,府中人多花销大,星盈、彦霖也要请师傅习字。” 蕊桂福了身子,道:“嗻,奴才这就托人送到府上,主儿在宫中也勉强度日,还要接济娘家,难为主儿一片孝心了。” 慧妃放下手里的荷花,她面上云淡风轻,眼神却哀哀凄楚,道:“阿玛从二品统领被贬为包衣副护军参领,家中艰难,我是长女,理应如此。” 珍妃、荣嫔逗着廊下的青花瓷海水纹深碗里的各色锦鲤,笑道:“你瞧这条鸳鸯赤尾,尾巴竟也是暗红色,上头还夹着点深绿,脑袋上像戴了一顶墨色帽子一样。” 荔桂添了把鱼饵,道:“主儿瞧那条金色边儿的鱼长得更喜庆,金琳琳的,格外耀眼。” 珍妃扬了一把水红色金花纹锦手绢,笑道:“皇上果然有心,将这样好玩儿景儿赐了我,听说今年饲养的鱼儿不过几百条,还要供给仁后、皇后,且不说那鱼儿品相如何,单是皇上赏的几条鸳鸯赤尾、鹅头红、金蝶舞,便是百价之宝。” 荣嫔盈盈婉笑,道:“皇上真疼珍姐姐,什么好的都给了珍姐姐这儿。” 珍妃抚着手腕上一对白玉手镯,眉目愈加柔和,丁玉海喜滋滋道:“皇上宠珍主儿,前儿伴宴、昨儿听曲,还赏了一把小叶紫檀琵琶,只委屈主儿和恭常在挤在一起,恭常在素来不受宠,别沾了穷酸晦气。” 珍妃瞥了一眼恭常在的屋子,便双眸清冷唇上发寒,道:“等我料理完了宜常在,再料理了她。” 话音还未落,只听李长安扬声高喊,珍妃盈盈起身行礼,乾坤忙伸手扶过了她,笑道:“吾瞧你明艳动人,可是心情不错,一斛珍珠收了么?” 珍妃脸色娇艳,靥生了层层柔色,道:“皇上圣心,奴才收了,一枝和露珍珠贯,月下回来寻几遍。一斛之数,奴才不敢私授。” 乾坤抚着她玉色双手,却道:“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得一斛之数岂不好么?你闺字唤兰娇,吾赏了一斛珍珠,都是光华璀璨之意,可见你该收得。” 珍妃福了福身,笑道:“谢皇上,既是明珠珍贵,皇上日后不许赏别人了。” 乾坤抿了一口茶,道:“今儿你父亲李云璐上了折子,你父亲在苏州任总兵,管辖苏沪一带诛杀邪教余孽尤为起色,一众叛党就地问斩,百姓拍手叫好,大快人心,朕与臣子决议将你父亲调为提督,御诏一下便上任福建。” 珍妃心中欢喜,笑了笑便俯首跪地,道:“谢皇上隆恩,奴才一家定效忠皇上。” 乾坤转眼便笑了笑,道:“起身吧,你父亲在前朝尽忠,你在六宫伺候,日后为你父亲挣一个好前程!” 珍妃笑色浓烈,柔柔地伏在乾坤的肩上,道:“是,奴才一定尽心侍奉皇上。” 这边宜常在怀娠已是三月有余,只见她腹部隆起,身娇体贵,日渐丰腴,然而宜常在怀孕至今身子一向患病,时常头晕目眩,身子懒怠,四肢酸痛,百般不适。 仁后也着了人时常嘱咐探望,又赏了阿胶、蜜枣、人参,皇后亲命御医黄贞显、江丛禄,太医李桂珅、崔良玉细心调理宜常在,直至平安生产完毕。 这一日惠风和畅,慧妃、悯嫔、宁贵人、恭常在一同去长春宫看望宜常在,刚走到殿门外,祁发海忙道:“奴才请慧主儿安,悯主儿安、宁主儿安,恭主儿安。” 宁贵人抚了绢子,笑道:“你家主儿身子如何?” 祁发海躬着身子,道:“回主儿,宜主儿从有娠就身子不适,时常失眠疲倦。” 苏桂的嘴角也长了水泡,愁愁道:“宜主儿都瘦了一圈,眼下才三个月便这般遭罪。” 彼时宜常在躺在大红色百子千孙绣花葫芦棉被上,她穿一件月白色云纹珍珠寝衫,发髻披肩松散,面上无华,情色恹恹。苏桂、翠瑕忙搀起宜常在,斜斜靠在樱花色鹅毛羽软枕旁,笑道:“姐姐们来了。” 慧妃一把按住她白皙细嫩的手臂,笑道:“你身怀龙裔,身子娇贵,赶紧躺下万不可着凉了。” 宜常在耳畔的一对翠色银杏叶耳环银光闪闪,含笑淡淡,宁贵人荡了清俊的笑靥,道:“妹妹才三个月了,还有六个月临盆,这生下的便是第四子。” 悯嫔打量了几眼长春宫内外陈设,规矩整齐,布置华丽,不禁笑道:“妹妹有娠,连殿室都富丽雅观,真是春意福长。” 宜常在含笑道:“悯姐姐伺候圣驾久,皇上更加心疼姐姐。” 慧妃瞧着软床上悬挂各色的香包,隐约有一种独特的奇香,不觉道:“妹妹的软榻上有一股清香,倒不知是何香?如此清心沁肺。” 恭常在笑道:“我也觉鼻尖上有一股清香散而不去,不浓不淡,香滑绵软,闻人欲醉。” 宜常在神色中现了几分矜傲,她抚摸着身侧的玉如意,道:“姐姐果是好鼻子,我软床上悬挂的香包、香囊是主儿赏的,里头装着静心凝神,安固胎气的草药,连我身上盖的被子都是主儿传内务府送的,那被子也极轻柔,里头掺着鹅羽鸭绒,既暖和又舒适。” 恭常在眼神中多了一缕失落,道:“皇后主儿心意难得。” 慧妃理了理衣领上如意花穗子,笑道:“妹妹好福气,我见荣嫔有娠时,皇后都不曾这般上心,可见皇上、皇后对妹妹珍重。” 宁贵人掩了掩面,低声道:“妹妹一朝产子便晋了嫔位,也好母凭子贵,名正言顺。” 宜常在微微点头,道:“多谢宁姐姐金口,如此福泽庇佑,妹妹定为皇上诞育皇子。” 慧妃回了咸福宫便独自坐在炕上看书,蕊桂端来一杯热茶,笑道:“主儿回来许是累了,不如进一口茶吧。” 慧妃放下书,道:“我瞧宜常在有娠极为金贵,连殿内摆设都是一等一的名贵,我忝居高位,膝下却无所生养。” 二人正说着话,赵得海引着张平远进殿请脉,他穿一件青布棉袍,清癯玉面,剑眉舒展,愈发英气袭人。 慧妃掩了掩伤心之色,蕊桂忙从衣袖上抽出一块素色手帕,搭在慧妃白皙细嫩的皓腕上。张平远跪在炕下,细细把脉,半晌才道:“回主儿,主儿身子康健,一切无恙。” 慧妃脸色一扬,蕊桂就从描花绘柳的妆奁盒下取出一锭银子,塞在张平远衣袖里,笑道:“主儿赏的快拿着吧。” 张平远拱手谢过,慧妃抚了鬓上悬的一支翎穿芍药点金翠步摇,道:“今儿去了趟长春宫,宜常在一胎似乎不太安生,我心存疑惑还请太医告知一二。” 张平远笑道:“回慧主儿,宜主儿一胎非奴才伺候,伺候宜主儿是李桂珅,皇后主儿慈悯驭下,亲自指了黄御医把脉。” 慧妃微微点头,道:“宜常在床榻上悬的各色绣花香囊,香味奇特,独独有一股奇香,我不识草药还请太医指教一二。” 蕊桂从床榻上解下几枚绣花如意香囊,那香囊绣工精巧,针线均匀,里头装着轻飘飘的晒干草药,清香宜人,心肺舒畅。慧妃拾起香囊递过他手中,低眉笑道:“这是皇后命内务府司衣局的绣娘缝纫,你且瞧瞧。” 张平远解开金色丝线,从香囊里倒出一把细碎草药仔细嗅闻,半晌才如数家珍一般,道:“里头有紫苏、沉香、檀香、丁香、紫薇、艾叶、茱萸、竹茹、海棠、菟丝子、益母、附子、莪术,果是安胎固气,静心凝神的草药。” 张平远又细细闻了一遍神色有些沉重,皱眉道:“还有几味草药,只是檀香、沉香、丁香、茱萸的香味浓厚馥郁遮盖住了此香的独特气味。” 慧妃心中陡然一惊,道:“张太医深得信任,这里到底有何物?” 张平远皱眉蹙额,道:“似乎有麝香、苏合香一类,只是丁香、檀香、茱萸的气味浓烈,一时察觉不出到底是何种香。” 慧妃思忖片刻,却道:“这些倒都是好药,檀香静气,麝香凝神,茱萸固胎,沉香开胸都是一等一的草药。” 张平远弓了身,道:“是,主儿身子偏弱,奴才从之前的脉案来瞧,自乾盛二十一年主儿便患上了寒湿下注、经带不调病状,而又反复受风着凉,导致病症时好时坏,畏寒畏热。” 慧妃心头一恼含泪带笑,道:“说来我身子不济,前年我曾患受凉之症,直至隔年二月还未康健,月信也时有时断。” 张平远垂眉道:“主儿身子太过柔弱,便是下红之症更要耐心调理,仔细照看,由到冬日,手脚发凉,气血虚亏,更是大病。” 慧妃脸色急切,头上的玲珑翠花嵌宝蓝步摇一闪一亮,道:“那我身子该如何调理?麻烦太医仔细告知。” 张平远一声浅笑,道:“奴才这就回太医院商酌探讨,为慧主儿调配方子。” 慧妃放下了心便和婉带笑,道:“有劳太医了,我身子素随额娘百般生病,不知何种草药调配更好?” 张平远思索片刻,便斟酌道:“奴才会添藿香一钱五分、苏梗二钱、桔梗二钱、香附二钱、壳砂二钱、枳壳一钱五分、茯苓二钱、栀子二钱、莪术二钱、丹参一钱、党参二钱加以调配,这些草药性甘温和,最宜女子服用。” 慧妃抚着胸口上的一串珠玉,沉声道:“有劳太医辛苦,谢太医嘱托,日后但请太医常来为我调理身子,我定感激不尽。” 赵得海送走了张平远,蕊桂忧愁道:“主儿添了下红血亏之症,倒极难调理。” 慧妃静静沉思半晌,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人食五谷岂能不生病?” 蕊桂见慧妃风轻云清,便没在说什么,而慧妃神色清艳,只笑了笑,道:“有子无子便是命中之事,若是有了自是欢喜,若是没有也不必悲天悯人。”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四只手便紧紧握住。 第7章 野猫 近日天气越来越有闷热之兆,皇后便免了清早的定省,只命到了傍晚时吩咐诸位嫔妃齐聚储秀宫议事,小坐即可。 皇后端然坐于紫檀香木雕彩刻花凤座上,她笑容依旧,端方温和,众人依次而坐,莺燕相欢,妃嫔笑语,无不热闹。 只听皇后笑道:“听说皇上要晋宜常在为宜贵人,册封之礼定在了这个月的十二,吾命人瞧了瞧正是黄道吉日,宜妹妹伺候皇上久了也该晋一晋。” 宜常在声如燕啭,盈盈行礼,皇后忙着翠雯、金桂扶起,道:“你是有福之人不必言谢。” 悯嫔唇齿如樱,低哼道:“不过小小贵人也不是嫔位。” 皇后头上翡翠珠玉嵌凤尾垂下的紫水晶流苏,玲珑清碎,摇摇欲坠,冷声道:“有这会儿闲话功夫,不如仔细教导宫中奴才,连内务府的银两都敢克扣。” 悯嫔满脸通红,一时垂睫低头不敢说话。珍妃微微抿了一口清茶,道:“悯嫔好歹也是主位,又是大皇子之母,怎得却约束不了奴才?平白叫人笑话。” 丽嫔轻笑一声,悠然抚着衣裳的花纹,道:“皇后主儿万勿动怒,奴才认为主位不济事,下人更是该打。” 悯嫔这才舔着脸,道:“回主儿,克扣宫例的下人,奴才已经发落掌嘴二十。” 珍妃杏眼流转,顾盼神飞,道:“悯嫔糊涂了,掌嘴二十岂能震慑人心?合该杖打二十以儆效尤。” 荣嫔眉色蹙蹙,扬唇道:“连主位的银子都敢克扣,分明是瞧悯姐姐软弱。” 皇后淡淡一笑,道:“既软弱又不中用,合该受皇上厌恶,宜妹妹一胎仔细保养,也好为皇上诞下一位阿哥。” 宜常在一脸矜傲也不起身谢恩,只低垂秀目,微微颔首,道:“谢皇后主儿关心,主儿无微不至,奴才心怀感激。” 皇后眉心一散,道:“前儿内务府送来四海碗墨金色东海锦鲤、四海碗凤尾金鱼,供吾鞠养赏乐,吾瞧锦鲤色泽鲜亮,凤尾金鱼成色名贵,一时也养不了这么多条,便赏给妹妹们,妹妹闲暇之余怡情悦性,身心安泰。” 王嬷嬷、翠雯、金桂、兰桂便端来青花色海藻纹深碗,里头游弋着数十条颜色亮泽,活泼可爱的各色锦鲤、凤尾。 王嬷嬷笑道:“宜主儿娇贵,定要多挑选几条,金鱼沾了主儿福气,更能活波乱跳供主儿赏玩。” 宜常在眉梢顿生丽色清婉,微一扬脸,身后的苏桂、翠瑕便挑选了十几条金鳞锦背、红斑绿斓的金鱼。 珍妃、荣嫔、丽嫔、宁贵人也挑选了几条锦鲤、凤尾、鹅头绿,皇后凝眸一定,道:“慧妹妹不喜鱼么?” 慧妃抚了鬓下翠色芙蓉密纹扁方,笑道:“谢主儿好意,我不喜金鱼浮动翻滚,腥臭交加,鞠养宫中甚为不妥,反倒污了内殿清香。” 皇后含笑点头,道:“妹妹果真见解奇特,心思巧妙,其实吾与妹妹不过图个乐子,未必在乎诸多细节。” 皇后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妹妹们也都散了,听说这几日京城一带会有雷雨,下去跪安吧。” 一众嫔妃出了储秀宫已是酉时三刻,天色浓黑,铅云低沉,便乘坐肩舆各自回宫了。繁木森森,树叶葱密,空气中依稀有着草木茂盛散发出的清甜气息,月色如烟,遮天蔽日的树荫垂落成一道浓重蓊郁的墨绿色,模糊了众人视线。 长春宫离储秀宫并不算远,只是要路过一片藤蔓低回,茂盛繁杂的宫廷小径,宜常在坐在四人抬的肩舆上,苏桂、翠瑕、祁发海捧着几盆海碗,里头游动的金鱼欢快翻跃,竞相嬉水。 宜常在环顾四周,皱眉道:“这儿入了夜阴森森的,倒叫人害怕。” 身后肩舆上坐着荣嫔也急着催促,道:“这儿近御花园树繁叶密的,快走!”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绵软的猫叫声,清晰幽幽地落入众人耳朵中,在清冷寂静的夜晚之中格外胆战心惊,毛骨悚然。 荣嫔惊讶一声,紧紧攥住手里的绣花手绢,惊恐道:“有猫!有野猫!快走!” 不过眨眼一瞬间,树梢藤蔓之上此起彼伏的猫叫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可怖地响了起来,隐约可见伏在琉璃花瓦墙头上的数十只灰黑相间,形态丑陋的野猫顿时弓背竖毛,低声喵喵,露出一双幽蓝发亮的鬼眼。 突然一只黑色灰毛,肥硕健壮的野猫从墙头上直跃而下,狠狠扑向苏桂手里捧的一碗墨金色东海锦鲤,那野猫爪子极为锋利,重重挠在了苏桂的手臂上,一碗锦鲤被抓得摔地粉碎,那野猫速度地叼了几只鲤鱼,飞跃而上。 骤然闻得四周有一股鱼腥味,碗里的鲤鱼扑棱了几下,墙头上十几只野猫一跃飞扑而来。宜常在惊悚交加,躲闪不及,那两只野猫呲嘴嘹牙,凌厉杀来,稳稳撞在平坦的小腹上。 四周宫女太监乱成一团,宜常在恐惧交集,飞扑过来的利爪把衣裳划破条条破碎,登时她吓得弯腰捂腹,下体酸软流血不止,冷汗涔涔直下。 英桂捧的海碗也被野猫扑个粉碎,脸上划了几道血伤,宜常在脸色惨白,揪心喊痛,闻讯过来的宫中侍卫拔出长剑朝野猫砍去,只听声声凄厉的惨叫和骨骼震碎的声音袭来,弥漫着鱼腥和猫血的腥臭气味。 祁发海惊魂未定,厉声喊道:“宜主儿见血了!快去传太医!” 几只野猫寒毛冷竖,叼了地上打碎海碗里的凤尾金鱼和锦鲤,落荒而逃,扬长而去。 彼时乾坤正在平安室召见密臣商议谦亲王忤逆之事,昼郡王忿忿不平,更道:“谦亲王依仗长子身份,作威作福,不敬今上,奴才之见立刻查办,削爵圈禁。” 张庸泰捋了捋胡子,道:“昼郡王行事不可鲁莽,谦亲王乃仁帝长子,且最先封亲王之位,你尚在幼龄,人家便随仁帝开疆拓土了。” 端贵亲王沉思道:“福建提督李云璐、副都统李丰璐、太傅张舜、内务府大臣扎勒特、广财、礼部尚书右侍郎石岫、两江巡抚郭万里,素日与谦亲王走得很近,这些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利朝堂安稳。” 鄂扬尔埋头深思,道:“凡事需认真商讨,万不可莽撞,今上践祚之初,安抚为上不宜诛戮,恐伤了天家和气。” 乾坤怒目微眯,道:“李云璐是珍妃之父,且他刚刚铲除余孽立功,朕现在还不能动他。” 永惠拱手道:“奴才听闻戴恒被贬黜后,贼心不改,常出入谦亲王府上议事,与谦亲王、祉亲王沆瀣一气,连一些宗亲都极力拥戴。” 昼郡王横目一凛,道:“鄂大人是祉亲王亲舅,那拉氏的外甥,今日密事,努大人万勿泄露风声。” 鄂扬尔轻哼一声,便扬唇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与祉亲王往来甚少,且我得仁帝爱重,又是皇后阿玛,怎会如此忠奸不明,是非不分?” 忽然外头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约有着低低的人声,踏破了平安室的周遭沉静,乾坤心上烦躁便扬了扬声,道:“是谁在外头?” 李长安并不敢敲门打扰,只气喘吁吁,声音都变了腔调,道:“是奴才,宜主儿不好了!” 乾坤一脸震惊,几乎怔住,其余众人也立时惶惶不安,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长安只在殿外吓得跪地叩首,道:“奴才也不知,仁后的凤驾已到长春宫了。” 未走到殿内便听得西六宫的长街上传来一阵阵女人的凄厉叫声,伴随着羊角宫灯的烛火和微风婆娑起舞的摩擦声,此起彼伏,慌乱一片,不忍卒闻。 仁后焦急地坐在榻上,手里不断捻动着藏传玛瑙蜜蜡佛珠,皇后则立一旁脸上肃然,一众太医只低低伏地叩首,太后撇了一眼,道:“吾不过刚刚睡下便有人来报,宜常在不好了。” 仁后并不疾言厉色,长春宫的宫女奴才早已冷汗淋淋,抽泣不止,正训斥着,只见乾坤的銮驾金黄璀璨,匆忙赶到。 皇后向乾坤福身请安,道:“都是奴才无能,夜来霜露湿冷,又遇上野猫冲撞,还请皇上降罪。” 乾坤来不及加以盘问,宫人进进出出忙碌,一盆一盆的热水和毛巾端进去、端出来,已是腥红一摊,血味浓烈,众人忙捂住口鼻,连连作呕。宜常在的叫声越发凄厉,令人听后骨肉酥麻,浑身惊悚。 仁后急得额头上浮起一层细腻汗珠,道:“宜常在被猫冲撞了才见红的,且她不到四个月,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乾坤神色骤然惊怒,一脚踹在了跪地的祁发海身上,乾坤气怒夹杂,力气极大,祁发海经不住一踹,已是全身瘫软,拼命哭诉恳求饶命。 乾坤怨气冲冲,道:“都是怎么伺候宜常在的?平白无故哪儿来得野猫?” 乾坤显然愤怒到了极点,荣嫔忙揉胸按背低声诉求,道:“皇上珍重龙体,万不可动怒。” 乾坤稍稍平息,荣嫔又端来一碗红枣茶殷勤侍奉饮下,宜常在一声比一声凄厉,如皮肉绽开,筋脉割裂一样疼痛不堪,越发六神无主,毛骨悚然。 乾坤脸色阴沉难看,再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便要冲进帷帐里,皇后立马按住乾坤的手臂,语气坚决,道:“回皇上,宜常在一胎极为不好,产房血腥污秽,皇上千尊万贵,玉足金躯,断断不可步入,以免沾染不祥之兆。” 乾坤还是听了皇后的话,静静退在一侧。李桂珅连滚带爬出了帷帐外,他声音颤颤,如同细蚊,只磕头碰脑,道:“回皇上!奴才无用!不能保宜主儿一胎,还请皇上降罪!” 殿内空气一时凝住,仿佛有窒息之感,仁后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太医也尽力了,皇帝节哀吧。” 乾坤似乎是不能够相信,只默然摇头,无奈地走出了长春宫。 宜常在昏迷了半日后,于次日清晨醒来,她惊闻变故,又哭又闹,不仅摔了内殿陈设,也砸了花瓶碗盏,盆景摆置,甚至到御前吵闹请求乾坤为其做主,皇后更是下令宜常在违和,不宜打扰,太监宫女不准出宫半步。 宜常在骤然小产,乾坤也很少过来探视,即便是来了也不过稍稍坐坐,替她擦一擦眼泪就走了,倒是慧妃、荣嫔、恭常在看望了几次。她日日还要一顿不落的服用红花汤进行产血催落,不到半月,宜常在鸠形鹄面,骨瘦如柴。 这一日午后,乾坤正在勤政殿批阅奏折,珍妃在一旁红袖添香,端水研墨,柔情恬静一般的相处下,闻听外面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此起彼伏更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乾坤放下了手握的毛毫,皱了皱眉,道:“谁在外面哭喊?扰了朕的清静。” 珍妃扬一扬温婉含笑的脸,道:“皇上莫恼,奴才听倒像是宜常在,奴才这就出去打发了。” 乾坤微微颔首,正要说话,转首瞥见李长安垂头立在殿门口外,愈加厌烦,道:“李长安!还不把她打发走,朕不想听她吵吵嚷嚷!” 李长安踯躅不前,只道:“回皇上,宜主儿思念孩儿,扬言说是珍主儿、丽主儿设计陷害。” 珍妃不觉蹙眉,手势也缓了几分,低声一喝,道:“真是大胆!简直是无中生有!” 乾坤神色大变,忙掷了朱笔,低低道:“放肆!她竟敢污蔑!” 珍妃柔声细语抚着乾坤的胸口,道:“皇上万勿动怒,宜常在失心疯了,口不择言污蔑奴才。” 珍妃使过一个眼色,顺喜忙弯腰道:“回皇上,这几日宜主儿见了太子、四皇子,便说是她的孩子,吓得太子哇哇大哭。” 只听殿门外凄厉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又阵阵哭喊,宜常在声嘶力竭般嘶哑着喉咙,道:“皇上!奴才腹中的孩子冤枉啊!求皇上为奴才和枉死的孩子做主!” 内侍卫兰涛听得污言秽语,极不中听,便道:“公公请示皇上,主儿这般嚎叫,叨扰了皇上清安,你我奴才实是担当不起。” 李长安、苑长青也是一脸茫然,只两手一摊,急得跺脚,到底是兰涛身份尊贵转身走了殿内,道:“奴才回皇上,宜主儿叨扰清安,奴才惶恐,还请皇上示下。” 乾坤心下越发烦躁,便冷冷道:“宜常在如此狂悖,扰了朕清静!顺喜,传朕口谕,将宜常在送回,由内务府安置。” 顺喜答应了一声忙领旨去了,乾坤再无二话,起身便要往后殿走,才迈开几个步子却见珍妃也紧紧跟了来,她盈盈施了一礼,道:“回皇上,恕奴才冒昧,奴才有一言要讲。” 乾坤瞟了珍妃一眼,淡淡道:“你若为宜常在求情,那便不要讲了。” 珍妃微微一尴尬,忙柔和抚鬓,道:“皇上抬举奴才,奴才并不替宜常在求情。” 乾坤不禁蹙了蹙眉,道:“那又是为何事?” 珍妃上前了一步,耳上坠的三枚珍珠环子玲珑一响,道:“宜常在身为嫔御,不安心侍奉圣驾,整日哭闹喊叫,叨扰皇上、仁后清安,实在不该!” 珍妃见乾坤眉头紧锁,脸色越加阴沉便大着胆子,道:“不是奴才多舌,宜常在这个疯癫样子,实是难以伺候圣驾,与其让一个发疯之人侍候皇上,倒不如一了百了,发落算了。” 乾坤略一沉吟,迟疑不决,道:“珍妃之意是?” 珍妃嘴唇微抿,明亮的眸光里含了一丝恶毒心计,道:“宜常在这个模样,即使蒙皇上恩眷也是阴骘祸水,不如成全了她,发落冷宫!” 乾坤的身体轻微一震,像是被珍妃的话深深触动,旋即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不久,乾坤的唇齿间吐出了冷冷的字,道:“来人!再传朕谕,宜常在废入冷宫!” 珍妃忙含笑施礼,她面色浅红,清秀如芙蕖,道:“皇上为江山社稷思虑,奴才在此谢皇上恩!” 第8章 琵琶 延禧宫中殿,珍妃换了一件橘红色绣海棠穿金丝衣裙,针线繁密,娇艳绚丽,由着荔桂的手进了一碗坐胎药,进完漱了漱口,皱眉道:“舌头都喝木了,自前年至今年,光坐胎药都喝了好几罐子,还不是一点也不好。” 珍妃嫌恶抚额,道:“我肚子不知怎得偏偏怀不上,真是心烦。” 翠橘却含着笑脸,垂手道:“要不奴才把江御医请来,再为主儿请脉?” 珍妃抚了鬓上鎏金芍药步摇和一饰珠翠,急促道:“快点去太医院,传江御医过来!” 荔桂含笑道:“奴才瞧荣嫔、丽嫔也在喝,一日三碗比吃饭都勤。” 珍妃抿了一口淡茶,沉声道:“看来都不甘示弱,宜常在一事得心应手,我托父亲带来的凤尾金鱼,倒都送给了皇后,皇后又赏给了她,鱼味腥臭,夜半时便招来野猫出洞。” 丁玉海垂着睫毛,道:“那些野猫长相丑陋,性子极野,别说是怀上龙胎,就算没怀龙胎撞一下也会出事。” 珍妃的眉含着郁郁的薄怒,道:“你做事仔细,一个宫女出身也妄想成为皇子生母,她也配!” 丁玉海垂首笑道:“是不配!这不发落冷宫了。” 珍妃清媚剜眼,她唇间冷颤,切齿道:“父亲高居福建提督,叔叔位至副都统,连我几个兄弟都做了二等侍卫,家世、宠爱都不缺了,唯独缺一个皇子。” 丁玉海轻轻揉着珍妃双肩,笑道:“主儿还年轻,还怕怀不上皇子?” 珍妃珠翠轻颤,凤眼一抬,道:“明儿去宝华殿为菩萨上香祈福!” 这一夜,圆月皎皎,星华如水,乾坤正坐在书房批折子,碧绣立在一侧轻摇小扇驱赶蚊蝇,碧绮端一碗绿豆百合汤,工工整整施了礼,道:“皇上,夜来困倦,仔细伤了眼睛,奴才命御膳房做了一碗绿豆百合汤,落胃消食,润肝明目,皇上且先尝一尝。” 乾坤答应了一声,撂下手上的朱笔,道:“这时候,朕的肚子也饿了。” 碧绮含笑捡了筷子递了过去,道:“皇上政务烦忧,操心劳神。” 乾坤喝了一匙,抬头笑道:“朕还年轻多熬几个时辰不妨事,当年太宗一夜只睡两三个时辰,朕与太宗相比,真是自惭形秽。” 门外李长安低头进来行了跪礼,道:“奴才请皇上安,敬事房的人来了。” 李长安便挥了挥手,只见贾庆海弓着身子跪地,道:“皇上圣安万福,奴才请皇上翻牌子。” 乾坤放下了碗,指尖便在慧妃、珍妃、悯嫔的牌子上晃了晃,停顿了一下,这才犹犹豫豫地停在了悯嫔、荣嫔的牌子上,翻了过去,道:“就悯嫔伺候吧。” 贾庆海答应了一声,道:“喳,奴才这就请悯主儿。” 建福宫内身影寥落,灯光黯淡,悯嫔正与宫女下人缝制衣物,但见御前的顺喜走了进来行了一礼。 悯嫔疑了一声,放下了手握的针线,道:“我瞧你眼熟,你不是御前的喜公公吗?你怎么来了?” 顺喜笑道:“嗻,皇上翻了悯主儿牌子,一会儿接主儿过去伺候。” 荠桂、翠茹含笑福身,悯嫔一听捂着心口,睁大了双眼,道:“你说得真的?你瞧皇上这都一年多没翻了,怎得说翻就翻了。” 杨自海笑道:“主儿伺候皇上多年,皇上长情,惦记着主儿。” 顺喜弯腰带笑,道:“銮驾马上要来了,主儿紧着时候准备吧。” 悯嫔连连点头,笑道:“是,是,是要紧着预备,快去拿件鲜艳的衣裳来,荠桂快替我梳妆。” 荠桂福了礼,笑道:“奴才瞧主儿现在也很端庄。” 悯嫔摇了摇头,摆手道:“那怎么成?我许久未见皇上,蓬头垢面,怎么接驾呢?” 顺喜搓着手道:“那悯主儿好好收拾,奴才便先出去候着了。” 西耳房中烛火明灭,摇曳不定,乾坤正坐在软榻上看《春秋》,李长安几步进来,道:“皇上静安,悯主儿来了。” 乾坤微微颔首,沉默不语,李长安忙拍了拍手,只见悯嫔穿一身艳粉色绣花衣裙,头上镶着珠翠钗环,忙屈膝施了一礼。 乾坤抬了抬手,悯嫔羞涩含笑怯了秀首,道:“夜深了,奴才伺候皇上早些安置。” 乾坤抿了一盏花茶,淡淡含笑,道:“朕还没累,再瞧一会儿书,你若是困了便先睡。” 悯嫔抚了抚鬓角的珠饰,笑道:“奴才也不困,奴才喜欢伺候皇上。” 乾坤脸色微黯,捻着手上的一串祖母绿佛珠,道:“瑞恿现下如何了?在尚书房还听师傅的话么?谙达教习的功夫可有长进么?” 悯嫔一听问起皇子,赔笑道:“听话,听话,瑞恿最听师傅的话了,《论语》、《庄子》每天都在背,天不亮就跟着谙达练习骑射、摔跤,最是认真了。” 乾坤凝眸微眯,道:“师傅和谙达教授的知识有时有晌,到底不比生身父母传授得仔细,你是他的额娘,皇后是他的皇额娘,素日定温淑教导,也不枉费朕的一番心思。” 悯嫔莞尔一笑,道:“奴才是认真教导大皇子,瑞恿也懂事,他不能辜负皇上和奴才的期许。” 乾坤眼色划过一阵凌厉,缓缓地合上了书坐正了身子,道:“你就这样教授你的儿子?” 悯嫔笑容一收,温婉垂首,道:“是,奴才还说太子体弱,三皇子年幼,唯有瑞恿懂事,你可一定要争气,额娘的福气全指望你了。” 乾坤眉心骤紧,双目愤怒,眼眸暗沉,悯嫔却是欢喜不止,乾坤的暴怒随着两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悯嫔的面上,顿时起了五个血红指印,肿得高高。 悯嫔吓得瞪大了眼睛,匍匐在地,乾坤怒道:“全无心肝!恬不知耻!你且瞧瞧你的儿子和你都是什么德行?猥琐无知!如此不堪!” 悯嫔泪水横流,连连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冤枉!奴才冤枉!还望皇上明鉴!” 乾坤的怒火愈燃愈烈,指着她的鼻子,道:“果是伺候人的贱奴!当年若不是仁帝怜惜你们王家,给了你小妾之位,你早被流放了,你倒成了气候,如此野心!如此不堪!你现在滚!朕不想见到你!” 悯嫔面色煞白,满脸泪水,失声唤道:“皇上!奴才冤枉!奴才不过是一时口误才胡说八道!奴才冤枉!” 乾坤愤怒至极,一碗滚烫的茶水瞬间泼在了悯嫔的身上,冷冷道:“你的儿子被你教导得放纵任性,无规矩章法,令祖宗蒙羞,传旨下去即日起将大皇子送回南三所,由嬷嬷抚养直至长大成人,不许生母探望一眼!” 悯嫔听后身心俱碎,如同五雷轰顶,只是浑身战栗颤抖,一声悲戚地惨叫便晕倒在地再不起身。 九月初天高云淡,鸿雁高飞,一众嫔妃向仁后请安完毕,便各自回去了,唯有皇后只留了慧妃叙话。 皇后着了一件橘黄色芙蕖并蒂纱绸,十分端庄雍容,慧妃从翠雯手中接过一碗秋梨膏,用瓷勺舀了舀送至皇后嘴边,道:“皇后主儿辛苦半晌也是累了,喝一口润润嗓子吧。” 皇后掩唇喝下,才徐徐一笑,道:“你伺候今上多年,在潜邸旧人之中颇有贤德,只是有一点我却不明。” 慧妃定睛微疑,莞尔道:“主儿有何不明?奴才愿闻其详。” 皇后意态闲闲,抚着小指上的鎏金莲花纹碎玉护甲,道:“你不为子嗣忧愁,不为家族着想,你真的无欲无求么?” 慧妃手抚两腮,垂头道:“雷霆雨露皆是皇恩,奴才一家仰仗今上恩惠,隆恩浩荡,不敢奢求他物。” 皇后抿了一口秋梨膏,转首一笑,道:“世家出身的女子哪一个不为家族奔波?佟佳一族好歹也算显贵,你说这话便是诓我。” 慧妃笑意渐收,却道:“主儿可曾瞧见我在求什么?于我而言,是荣华富贵还是家族昌盛?自入了宫我一直清心寡欲,克己复礼,权势恩宠我从未沾染分毫,主儿认为我是贪婪热望之人么?” 皇后转了转腕上的一对暗绿玉镯,笑道:“吾不过说笑了,若真如此,妹妹真是垂范六宫,不过我始终猜不透你。” 慧妃温柔凝睇,喂了皇后一口枣花蜂蜜膏,道:“主儿敏慧过人,大家想得到什么,主儿一眼便知,还有什么猜不透呢。” 皇后抬起秀丽长眉,轻笑道:“你阿玛遭贬,你不为父求情,却日日看书写画,难怪你的额娘指责你懦弱无能。” 慧妃笑了笑抚着鬓上的簪花,愈发恭顺拘谨,道:“今上忌讳沆瀣一气,且弹劾阿玛之人是谦亲王与珍妃之父,我若求情只会让阿玛处境极危,祸延九族,也令今上雷霆震怒。” 皇后搭了王嬷嬷的手,起身道:“妹妹有一颗玲珑之心,吾望日后你能坚守初心,不被蒙尘罢了。” 慧妃含笑如常,只福了一礼,道:“嗻,奴才谨记教诲。” 一连数日,乾坤都在勤政殿处理政事,荣嫔不免心急,用过了午膳急着去勤政殿向乾坤请安,一路上说笑了一阵,便催了几声抬轿的太监,径直朝了勤政殿。 才到了勤政殿门外,二当差的顺喜见是荣嫔来了,忙迎上前亲手扶了荣嫔下轿,赔笑施礼。 荣嫔抚着鬓角上的珠花,荡了一丝笑意,道:“这个时辰皇上在做什么?” 顺喜赔着笑意,道:“回主儿,皇上歇了午觉,起身批了几本折子,现下碧绣姑姑伺候着,正歇着呢。” 荣嫔笑了笑,扬着洒金花的绢子,道:“我想给皇上问安,劳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顺喜答应一声便进去了,荣嫔在雕花穿廊下站了一会儿,只听得殿内有一清妙女子的声音琅琅传来,仿佛有弹琵琶之声,铮铮作响。荣嫔生了疑心,便问了一旁站着的苑长青,道:“里头还有主儿伺候着?” 苑长青笑着脸,道:“回主儿,皇上批完折子,唤了珍主儿伺候。” 荣嫔紧了紧紫金色绣花洋狐皮袄子,道:“果是笑声不断,又弹琵琶又唱曲儿,皇上当真雅兴呢。” 荣嫔只抚了抚脸,顺喜伸了手便请荣嫔进去,因着乾坤正在小憩听曲,荣嫔便轻手轻脚走了来微微屈膝,福了一身。 见乾坤斜斜靠在暖阁的小榻上,微闭着眼慢打着拍子,五步之外的圆凳坐着珍妃,见她穿一件橘粉色滚彩蝶边坎肩袄,外罩一身娇桃色撒梅花绣金朵氅子,玉容娇艳,脸色微红,一手持着琵琶微微遮挡住半颊玉面,一手纤纤十指轻拢慢捻,拨抚弹挑。 珍妃见荣嫔到来,只轻弹琵琶,缓作无睹,而荣嫔便也垂手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一曲终了,乾坤抚掌叫好,荣嫔才福了福身子。 乾坤见了荣嫔到来,倒是十分高兴,牵过手便唤了一同坐下,道:“何时进来的?朕倒不知。” 荣嫔温婉垂手,道:“奴才进来时,皇上正听珍姐姐弹曲,如此清音,奴才岂敢打扰。” 珍妃放下怀抱的琵琶,抚鬓扬耳,荣嫔起身与珍妃行互手之礼,便垂眉浅笑,道:“姐姐有礼了,刚才一曲琵琶果真悦耳,如芙蓉泣露,凤凰清啼。” 珍妃卸了一手的薄象牙片,妩媚一笑,道:“妹妹谬赞了,姐姐雕虫小技,愧不敢当。” 乾坤握了握荣嫔的手,眼中微微一沉,道:“你的手这么凉,碧绣,着人往前添两个炭盆,仔细着两位主儿受寒。” 碧绣微微颔首,便着人往前挪了两个炭盆,珍妃见荣嫔如此撒娇妩媚,心中清冷便凑上前来,道:“回皇上,刚才奴才弹的一曲《汉宫秋月》音色把持不好,那薄的象牙片子还把奴才的手指刮破了,皇上您瞧。” 乾坤见珍妃肤色白皙,眉目姣好,一颦一蹙都是浅薄的绯红颜色,道:“过来让朕瞧瞧!你弹得如此动听,伤了手指也不碍事,朕一样喜欢。” 珍嫔依偎在乾坤的怀里,道:“皇上喜欢听,奴才回回给皇上弹。” 荣嫔见二人柔情蜜意,软语温存,便眼角酸涩地坐起了身子,道:“奴才向皇上叩了安,这便下去了。” 乾坤摆了摆手也未曾理会,珍妃娇兰盈盈,冷冷剜眼。但见顺喜急着走进来,道:“奴才回皇上,阅是楼新排了几支曲子,奴才们在外候着,但请皇上圣心一阅。” 乾坤扬眸,唇边含着薄薄春意,道:“那传她们进来,也不枉天寒地冻走了一趟,荣嫔也留下清听。” 荣嫔只站在一侧温和含笑,沉静不言,珍妃却撇了嘴,嫌恶地起身恭候一旁,只听顺喜拍了拍手,高声道:“传阅是楼歌伎!” 约莫着有十几位年轻歌伎,皆是豆蔻青春,二八年华,其中有几个女子容貌甚是俊丽,圆脸桃腮,柳叶细眉,云娇雨怯,十分香艳。她们用的是镶了象牙和玛瑙的凤颈琵琶,还嵌了些许翡翠,横抱侧拿,弹拨轻挑,弹奏的是《春江花月夜》,那调子温婉响亮,清丽明快,十分悦耳。 正弹奏着,珍妃嗤笑道:“想来今日真不巧,明明皇上唤了我,一拨一拨进来人狐媚,真是下作。” 荣嫔昂首浅笑,便道:“若你琵琶技艺高超,怎会勾得皇上再想听阅是楼歌伎?黔驴技穷,微末伎俩。” 珍妃脸上含了一阵薄怒,乾坤抚了抚掌并没有拍手称好,转头道:“珍妃、荣嫔以为如何?” 荣嫔屈了屈膝,垂首道:“奴才耳拙口劣,一时竟也说不出,不比珍姐姐技艺精湛。” 珍妃盈然含笑,仰着一张倨傲面孔,道:“如今阅是楼竟没好的琵琶伎了?选这几个下三滥来给皇上赏听,也不怕污了圣耳?” 那几个歌伎听了,不由慌了神色忙跪下请罪,乾坤似有扬唇赞许,道:“惯弹琵琶解歌舞,珍妃弹得最好。” 珍妃笑着福身,随手取过一个歌伎用过的琵琶,道:“皇上夸赞,怎得阅是楼这般阔气?歌伎用的也是这样镶金嵌银的琵琶?” 一侧的碧绣福了身,道:“回主儿,是皇上许的,皇上素爱风雅便许了阅是楼、畅音阁用这般镶金嵌银的乐器。” 站着的一位歌姬大着胆子起身,道:“奴才技艺不佳,污了皇上与主儿清听,奴才该死。” 乾坤坐正了身子,唇角的笑容微微一滞,道:“好了,朕听了一上午琵琶有些倦了,阅是楼歌伎弹得琵琶较从前有些长进,回去勤加苦练就是了。” 见那歌姬身段翩翩,柔婉点头,那一张秀首也是十分俏丽,道:“奴才谢皇上指教,奴才回去定勤加练习,不负皇上圣耳清听。” 乾坤笑容越见越深,道:“你们都下去吧,改日朕再唤来。” 珍妃、荣嫔依依施礼先行退下了,阅是楼的歌伎也低眉垂睫依次告退,临走时,乾坤瞥了一眼那位大胆回话的歌伎,含笑不语。 第9章 梅幸 十一月的燕蓟城便已入冬,大雪纷飞了两日,寒意也越发浓烈,漫天的雪花簌簌飘扬,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宫苑两旁的堆雪映衬着红墙翠瓦,格外银光炫耀,雪色夺目,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碎片雪末,入冬的天已是越渐寒冷。 储秀宫一室生春,炭火噼啪噼啪一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琉璃花樽插着鲜艳的腊梅,愈发满殿馨香,清气扑鼻。 皇后唤了各宫主位齐聚储秀宫议事,她坐在铺鹅绒软榻上,穿一件湖蓝色千瓣牡丹丝缎绣花棉坎袄,一手调着熏香,一手扶鬓揉穴,道:“下了几场雪,天气愈发冷了,吾不忍雪霜冰冻传妹妹走动。” 珍妃袭了一身蓝粉色海棠金氅,罩一件桃色撒花银鼠窄裉袄,手上紧紧捂着珐琅蓝彩手炉,道:“主儿吩咐便是,奴才定当尽力。” 皇后柔柔含笑,道:“今上勤俭治国,唯东西六宫庶务繁冗,难免疏忽,不知珍妃把东六宫的过冬份例发了么?” 珍妃抚着一支双翅缠金嵌梨花步摇,垂首道:“回主儿,昨儿就分发完了。” 皇后点了点头,只听丁玉海道:“红炭五斤、黑炭二十五斤、天池茶叶四两、天安茶叶七两、木棉十二斤、锦缎棉五斤,乌拉貂皮两件、紫鼠貂皮四件、羊毛大氅两件、织锦大氅四件、兔缎披风四件、灰鼠披风四件。” 皇后含笑道:“那慧妃那边分发的如何?” 慧妃婉声细数,道:“黄蜡日一支、白蜡日一支、羊油蜡日三支、绿地紫龙盘两件、各色磁碗十八件、各色磁钟十件、漆合一件、漆茶盘一件、镶铜磁盘两件、羊角手提宫灯四把、八仙手提宫灯四把、锡茶壶两只、锡火盆一只、炭火盆一只、铜火盆一只、锡痰盂一只、锡坐壶一只、铜坐壶一只、镀银铁云包角桌一张、镀铜镶花包角桌一张、黄花梨木包角桌一张。” 皇后蕴着春色浅笑,道:“两位妹妹事无巨细,真是精心。” 慧妃、珍妃纷纷起身福礼谢恩,皇后笑容可掬,道:“快至年下了,东西六宫朝贺多,赏赐也多,廷诰命妇、世家宗亲来来往往,到了二十三各宫各处便洒扫除尘,张灯结彩,二十七八又至奉先殿祭祀祖宗,妹妹们怕是有的忙了。” 珍妃笑着福身,道:“奴才听从皇后主儿安排,不劳主儿烦心。” 皇后吩咐王嬷嬷扶起,道:“吾患疾沉疴,身子不济,幸得两位妹妹聪慧过人。” 慧妃欠了欠身,笑道:“谢主儿,奴才行事鲁莽,六宫事但请主儿做主,奴才洒扫侍奉,甘之如饴。” 皇后端庄一笑,道:“天色不早了,外面风大雪大,车辇难行,吾唤了秦世海过来言语,两位妹妹跪安吧。” 皇后回到内殿,脱下坎袄又穿一件天青色凤啼竹叶衬裙,又将捂在小腹的镂空金梅抱枝袖炉中添了几块炭火,道:“当真听说昨儿夜皇上召幸了阅是楼的琵琶歌伎了?” 王嬷嬷横眼道:“奴才不敢扯谎,御前的人嘴巴严实,碧绮、碧绣、李长安的嘴根本问不出话,奴才往顺财怀里塞了两锭银子才盘问出来的。” 皇后撂下了手炉,冷冷道:“皇上不是好色之人,怎会不顾声名召幸了琵琶歌伎呢?” 王嬷嬷低声道:“不过身份低贱一些罢了,像宁贵人包衣奴才的出身。” 皇后凝眸轻哼,立时道:“那好歹是有身家名分!” 王嬷嬷抿手扬唇,道:“主儿您是中宫,皇上幸了几个姬妾算什么?六宫还是您主持。” 皇后点了点头,兰桂端过一碟玫瑰酪,翠雯又捧来几碟可口点心,道:“奴才回主儿,内务府的秦世海在外候着呢,主儿要不要传召?” 皇后微一扬脸,王嬷嬷肃声道:“主儿说了,传他进来说话。” 过了几日,天色已经渐渐放晴,宫苑四处甬路的积雪也被清扫干净了,只留下青石板路上一层薄薄的碎冰,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这一日晨起,从储秀宫请安回来,赵得海早预备好了轿辇,笑道:“天儿冷,主儿先上轿吧。” 慧妃披一件素白色菱枝纹雪雁锦翎斗篷,手中捂着莲花镂空银绘鸟鱼手炉,笑道:“天寒地冻,轿子也不稳当,我心疼你等寒冷,回去了各自领一锭银子。” 为首抬轿子的太监笑逐颜开,忙举手作揖,却见巷尾处闪过一排穿着清丽,手执琵琶的宫女慢慢走来,为首的是阅是楼的姑姑碎香,四十上下,瓜子脸,穿一身青麻色压花长褂,眉色紧皱,面色苍惨,互手拱襟,沉静不语。 只听碎香一声冷笑,道:“前儿皇上有旨,阅是楼的歌伎女儿琵琶弹得不错赏了银子,今儿承皇上不吝召幸,唤去养心殿弹中阮,以供圣耳清听,姑娘们可要拿出本事,不可污了皇上圣耳。” 那一排的歌伎也不畏严寒,忙屈膝点头,道:“嗻,奴才遵姑姑教诲。” 碎香笑了笑,道:“这便是了,姑娘们弹得好得皇上宠眷,今后定是顺风顺水,风光无限。” 其中一位女子含着笑意,道:“姑姑说得是,弹得好说不准明儿皇上就召幸了。” 另一个女子也掩口轻笑,捂脸道:“可不是嘛,像香檀姐姐,一跃成了答应了。” 一众女子也是随声附和,碎香一脸肃然,厉声喝道:“够了!这是东西六宫的长道,不是阅是楼的围房,都给我仔细些!这般轻佻无礼,没沉没重,你的项上有几颗头?” 众人忙低头认罪,碎香连眼皮都没抬,冷冷道:“素日叽喳几声,还真当做莺声燕语,凤凰鸣啼了?” 碎香疾言厉色,一众歌伎个个胆战心惊忙低头认错。正说着话碎香脚下一个踉跄,花盆底打斜,差点摔了跤,正巧撞见了从长街角门东走过来的王嬷嬷身上,王嬷嬷顿时脚下一滑,嘴上啐了几句。 王嬷嬷脸色骤然阴沉,道:“哪个奴才不长眼睛,撞在了我的身上?” 碎香一听脸色便黯淡了,仗着入宫年久便沉着声,道:“我当是谁,原是皇后身边的王嬷嬷,嬷嬷可大好?没伤着您吧。” 王嬷嬷扬了扬绢子,道:“下次走路稳点,万一把老奴跌了碰了,可得打发慎刑司服役。” 那王嬷嬷乃是皇后娘家的家生奴才,身份颇高,碎香素知她厉害也不免心生胆怯,忙赔笑道:“嬷嬷无事便好,是奴才眼拙不当心撞了嬷嬷,还望嬷嬷见谅。” 王嬷嬷瞧了一眼,抖了抖衣上的清雪,道:“罢了,天寒地冻,老奴可没心思与你纠缠,老奴倒是听说阅是楼的琵琶女伶俐,勾引了御前,真有此事?” 碎香神色一凛,忙垂眉道:“嬷嬷在哪听得浑话,我们阅是楼的女儿低贱,哪能进得了御前?嬷嬷说笑了。” 王嬷嬷冷哼道:“少在这儿装糊涂,当下皇后主儿已然知晓,是不是伺候了皇上谁也不好说,敬事房瞧上一眼,自是清楚。” 王嬷嬷说完狠狠地扫了一众歌伎女儿,便掩着嘴唇鄙夷,道:“真是一群不要脸的货色!都给老奴仔细些,小心你们的皮!” 风天雪大,有一两句话落在了慧妃的耳里,她紧捂着莲花镂空手炉,笑道:“这些人倒有趣,竟也不嫌天冷。” 赵得海垂着手,道:“主儿怕是听冷了,咱儿紧着回去吧,奴才瞧又要刮雪花了。” 慧妃紧了紧风领上的红绸子,道:“听王嬷嬷说,像是阅是楼的琵琶女进了御前伺候?这是何时之事?怎得我却不知?” 赵得海搓着手,低声道:“奴才也不知,如今御前伺候的人嘴严。” 慧妃梨涡一荡,捋了捋斗篷上的菱枝纹雪绣面,笑道:“幸下也不是罕见之事,既是阅是楼琵琶女也该是出身包衣,这等身份倒也无妨。” 大雪又纷纷扬扬下了几日,燕蓟城已然雪白一片,银装素裹,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六宫众人齐聚皇后宫中请安。 皇后坐在福寿安康如意锦被上,炕桌上摆着新鲜瓜果和各色点心,穿一件玫黄色撒金花锦毛鼠棉裉袄,又围着嫣红色貂毛风领,只淡淡含笑微微不语。 王嬷嬷掀了福星高照锦绣棉帘,笑道:“主儿,东西都备下了。” 皇后笑着进了一口热茶,道:“近日天寒,内务府新来的青狐皮子,吾赏给各位妹妹,也好做件端罩御寒。” 几位妃子忙屈膝谢恩,皇后略一抬手便吩咐了坐下,道:“还有几日便过年了,吾求了皇上恩典,伺候的奴才们一律添了二两银子、四斛米,也好补贴家用。” 丽嫔笑着抬了眉,道:“主儿慈爱驭下,奴才们定会感激主儿恩德。” 却见锦绣棉帘一掀,陆忠海进了来,他微微颔首,低头顺眼不敢抬眉注视皇后,皇后瞧过一眼,陆忠海才沉沉道:“主儿,安顿好了,已拨了乐寿堂居住。” 珍妃脸上一惊,紧紧捂着珐琅瓷绣青瓣梅花手炉,急道:“什么安顿好了?” 皇后缓了缓语气,道:“妹妹们只怕不知,皇上给咱们添一位妹妹,咱们有福了。” 慧妃正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颤,差点洒了水,荣嫔与宁贵人也对视一眼,暗自心惊,珍妃嘴角凝了一缕疑色,道:“妹妹?是哪家的姑娘?” 皇后脸上不见一丝波澜,只端正了髻上的凤嘴珍珠,道:“瑚尔哈拉氏,内务府包衣出身,先拨了答应,又晋了嫤常在。” 丽嫔披一件紫红孔雀翎银丝绣蝶大氅,便微微皱了眉,道:“皇上未曾选秀,怎得封了一位包衣奴才?” 皇后往身下的景泰蓝海水碗里添了一把鱼饵,笑道:“听说是阅是楼的歌伎,得了皇上恩眷。” 荣嫔掩鼻轻蔑一笑,道:“奴才们倒成了精,一个个都想做主儿。” 珍妃面上青红,揾腮道:“歌伎是什么出身,也配与咱们说笑?主儿定仔细劝劝皇上。” 皇后瞧了一眼王嬷嬷,王嬷嬷往银鼎铜莲熏香炉里添了一勺檀香,便道:“皇上纳新人也是常见之事,有什么好劝的。” 珍妃急切道:“是常事,只是皇上才纳了宁贵人,又纳这个婢子?” 皇后面色阴沉,低喝道:“珍妃,你伺候皇上久了,说话还这样没分寸。” 珍妃赧然垂睫,惭愧垂目,皇后忙垂手抚着东珠压襟,道:“既是晋了常在,大家日后便要仔细相处。” 众人忙屈了膝,道:“是,奴才谨遵皇后主儿教诲。” 晌午用过了膳,仁后便着人传了乾坤、皇后训话,仁后遣了众人,只剩下三位主子静静不言,空气犹如凝结了一层厚冰,让人寒冷。 沉默了片刻,仁后微睁了眼,道:“吾瞧了账簿,皇后能干,是比仁帝在时节省了不少,皇帝力行勤俭,只有贵妃之上才可日日食肉,今儿是二十三,再过六天便是除夕,奴才下人辛苦伺候也该改一改规矩了,安慰奴下之心。” 乾坤思忖片刻,只微微颔首,皇后屈膝扬眉,道:“奴才传了谕,已在月银中添了二两银子、四斛米,且奴才份例月月折给了下人。” 仁后微微含笑,道:“皇后克勤克俭,无怠无荒,做得很好。” 仁后凤眼微眯,横了乾坤一眼,乾坤立时心头乍惊,道:“皇额娘怎么这样瞧儿子?” 仁后笑纹渐深,轻轻一嗤,道:“皇帝做了什么事,当吾不知道么?你真是大胆!” 乾坤不觉面上泛红,举止拘谨,道:“人,儿子已收下了,皇额娘万勿动怒。” 仁后淡淡一笑,理着鬓上鎏金如意穗,道:“先前你收了宁贵人,吾也没说什么,这才过了几天,你又收了这个。” 乾坤的神色渐渐舒缓,道:“皇额娘,儿子收了嫤常在,也是为了皇嗣思虑。” 仁后笑色稀疏,抚了抚怀中的一只雪白花猫,道:“是为皇嗣思虑,吾才不好惩戒,你身下有四子二女,瑞恿顽劣,瑞慜聪颖,瑞愆、瑞悊年幼,你还年轻子嗣上用心些,这样的包衣出身还是少纳。” 乾坤这才点了头,微微进了茶,道:“嗻,儿子谨遵教诲,下次不会了。” 仁后轻轻用手扇了扇香炉里焚的檀香深嗅一口,道:“昨儿瞧十二阿哥在廊下读书,书里有一句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写的便如皇后这般端庄秀丽之人。” 仁后微一扬脸,桂姑姑福身颔首到妆奁盒下取来一只翡翠波纹镯,那玉镯色泽光净翠绿,成色天然,像极了一汪碧绿的清水,道:“伸出手来,吾给你戴上。” 皇后有些惶恐忙起身推脱,仁后按住了皇后手臂,含笑道:“吾知你端庄,这只翡翠波纹镯是当年吾为仁帝盈妃时,你的姑姑孝敬皇后亲赐,这样的好东西合该你们姑侄二人收着。” 乾坤双眸含笑,不觉惊奇,道:“原来是孝敬皇后的东西,难怪看着眼熟。” 皇后抚摸手腕上碧绿的玉镯,舒展眉黛,含笑谢恩,乾坤与仁后又寒暄了几句,才起身告退。 腊月二十八,窗外不时飘落雪花,慧妃捂着暖炉站在窗下,看着飞舞而落的细碎雪片,道:“明儿便是除夕了,也不知阿玛怎么样。” 蕊桂忙替慧妃披了一件海棠色织梅花绣瑞雪大氅,道:“主儿可是想老爷了?这一晃夫人都三个月没递牌子入宫了。” 慧妃放下暖炉,眼中尽是忧色,道:“阿玛为人谨慎,为仕二十几年,一直恪守人臣本分,却因嗣位之争而无辜受累,从前为统领时朱门绣户,一族显贵,如今落魄,家中光景也尽上了。” 蕊桂叠着皮子衣裳,道:“老爷遭贬受累,那珍妃之父常与谦亲王交好,今上践祚初,谦亲王、祉亲王与被废的太子争夺皇位,谦亲王一向狂妄,老爷得罪了谦亲王,那必是后患无穷。” 慧妃捂着胸口深深叹气,道:“朝政未稳,皇上还不能动谦亲王,连着也不能动李氏兄弟,看似天下祥和,暗地却是波涛汹涌。” 第10章 春煦 殿门咯吱一声推开,吹来一阵雪花,芷桂笑吟吟进殿,道:“西花园的梅花迎雪盛开,尤其是那绿色的梅花,奴才第一次见,跟主儿冠上的宝石似的。” 慧妃粲然一笑,惊奇道:“西花园有绿梅?” 芷桂点了头,手指比划着方向,慧妃笑道:“我九岁那年往苏州范知府家做客,范家后院的花园里种了几棵绿梅,冷香透骨,清芬馥郁,实是人间佳物。” 赵得海铲了铲火,笑道:“那绿色梅花,好像是仁帝晚年栽种的,大概植了几棵,倒是十分稀少。” 慧妃柳颦梅笑,托腮凝思,道:“听说绿梅以绿萼翠蕊,小枝青劲而闻名天下,《广群芳谱》记载过,凡梅花跗蒂为绛紫色,惟此绿萼纯绿,枝梗亦青,特为清高,好事者比之九嶷仙人萼绿华,可见孤傲,不落凡尘。” 蕊桂取来一件淡绿色寒枝斗梅织兔毛斗篷,脱下葱青色织花大氅,道:“这绿梅稀世难得,不妨一观。”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西花园角门处,未进园就闻有一股淡淡的梅香随风吹来,萦萦绕绕,若有若无,让人心清肺沁,满树朵朵绿梅,袅娜绽放,像一树晶莹翠绿的宝石,映衬着皑皑积雪,越发嫩绿夺目,闻风摇动香气盈盈,远远望去鲜碧一色。 慧妃深吸一口清气,道:“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果是闻之甘甜,清香入肺。” 慧妃笑着伸手向上攀了一枝积雪轻压,枝头微颤的花苞,深嗅一口,沉醉道:“好香啊!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话音刚落,只听遥遥处飘来一股独特的醉香,又有一把利落的女声破了西花园的宁静,震颤了一树绿梅花蕊上覆着的一层薄雪,簌簌而落,道:“谁在那里?敢这般放肆!” 慧妃皱了皱眉,紧裹着织缎斗篷,却盈盈立在绿梅树下。只见那女子一身豆芽青粗布棉衣,一张白净的圆脸十分娇丽,乌黑的发髻挽成把头,右手提着花篮,左手拿着剪子。 那女子见慧妃通身金翠,不免慌了手脚,忙放下手中的花篮剪子,屈了一膝,道:“奴才眼拙,冲撞了主儿,还望主儿恕罪。” 芷桂愤愤道:“你这样请罪早做什么了?这是咸福宫慧主儿。” 那女子脸上浮出惶恐和不安,忙低头请罪,道:“奴才无知!奴才是花房宫女,腊月初五从内务府挑上来,花房的公公说西花园的绿梅格外珍贵,唯恐被哪个奴才折了摘了,好让奴才仔细瞧着。” 慧妃温和笑道:“罢了,不知者无罪,天寒地冻,你跪在地上也凉,快起来吧。” 那女子十分欣喜,敛了衣裙提起花篮,赔笑道:“主儿仔细赏着,这绿梅能让主儿金眼一观,也不知几世修来得福气。” 慧妃摇枝带笑,道:“你倒机灵,瞧你模样清秀,今年几岁了?” 那女子丹唇一抿,一对酒窝淡淡而现,衬着满园的绿梅愈发清婉娟秀,道:“过了年,奴才十五了。” 慧妃轻抚双颊,抚靥道:“真是好年纪!既然绿梅珍贵,不妨替我折了几枝送至御前。” 那女子忙低头叩首,道:“嗻,奴才定折了颜色青翠的梅花供皇上赏玩。” 慧妃点了点头,只见那女子忙拿起剪子仔细修剪攀折。 蕊桂、芷桂扶着慧妃欣赏满树绿梅,慧妃折了一枝翠绿初绽的梅花捏在手上赏玩,轻扶一树花开青嫩的枝丫,不觉微微抬首望向远处,却见一众娇俏丽人攀折梅枝,有说有笑地走来。 荣嫔、丽嫔、宁贵人与慧妃相见不觉抚鬓颔首,道:“请慧主儿清安。” 慧妃笑着伸一伸手,几人便起了身,宁贵人濯濯笑色荡漾唇边,道:“才去了撷芳殿探视三皇子,三皇子愈发结实了。” 荣嫔笑意温婉,十分慈和,道:“丽妹妹、宁妹妹年轻,尽快添一位皇子好与三皇子做伴。” 回首抬眸,却见珍妃穿一身樱红色绣芙蓉花叶织锦斗篷,在一树绿梅下俏丽而站,笑态悠然,珍妃声似莺啼,道:“梅香幽幽,凌霜而开,妹妹们好雅致。” 慧妃捋了捋被寒风吹乱了的蜜色如意流苏,含笑道:“珍妹妹不也一样雅致么?” 珍妃悠然尽收,揪着一簇花叶揉搓,道:“我喜欢鲜艳的红梅,谁知御花园植的都是青突突的绿梅,这种清高易折,不红不艳的梅花也配在宫中种植。” 慧妃眉心轻聚,脸上却无半点波澜,道:“想来珍妃不知绿梅的名贵,才会如此诋毁。” 珍妃神色一滞,冷冷道:“绿梅不与众花同色,这般孤高清傲,不落凡尘,倒失了花的娇美,真不是好货色。” 丽嫔眼波流转,袭一件绛紫色彩云挑月斗篷,抚袖道:“这冬天本就萧瑟,没有鲜花点缀,更是了无生气。” 慧妃的嘴角涌荡着冰冷的笑意,道:“红梅妩媚,白梅素净,唯有绿梅冰肌玉骨,枝叶亭亭,不与众花喜春之温暖而争妍斗艳。” 荣嫔脸上生了疑惑,道:“绿梅难得,这样稀世珍贵能容下世间么?” 慧妃悠闲瞧着近处一树含苞待放的绿梅,冷然道:“能容下世间自是好,若是容不得世也要化作春泥护花,不随风飘落罢了。” 珍妃轻笑一声,道:“你可知青绿一色乃是低贱颜色,只有红色才是正正经经的富贵之色。” 众人这才向珍妃瞧去,她一身樱红,艳丽如怒放的红梅,珠翠金灿,恣肆明艳,丽嫔抚手含笑,道:“姐姐这一身嫣红夺目,明艳动人。” 慧妃手上紧捂着袖炉,笑道:“珍妃一身娇红,与御花园的满树绿梅倒极为不搭。” 荣嫔与宁贵人掩齿一笑,低声道:“穿红着绿,自以为美。” 珍妃脸色大变,一张精致的玉面渐渐苍白下去,脚下微微一抖,冷声道:“慧妃放肆!你敢羞辱我!” 慧妃连眉毛也没抬,只细细嗅着小脸近侧一枝独秀的绿梅,道:“我说了什么羞辱你?众人可都听着了。” 珍妃眉眼含怒,清冷道:“你阿玛遭贬,许是你心有不甘才狂妄出言,今儿我且饶了你,你既羞辱我,我也不会让你自在!” 珍妃怒目而视,微微冷笑,便扶着丁玉海、翠橘的手气势汹汹地走了。 蕊桂心下惊怕,便瞧了瞧天色,道:“主儿得罪了珍妃,她会不会告诉皇上?” 慧妃唇上坦荡一笑,道:“她告诉了皇上又能如何?我也没说什么,是她多心罢了。” 珍妃从西花园回来便怒色冲冲地坐在妆镜台前,她双目微闭,贝齿轻咬,道:“慧妃这个蹄子,仗着皇上还愿瞧她苍老面孔,竟敢羞辱我。” 丁玉海走了过来,道:“主儿,您万勿动怒,仔细身子要紧。” 珍妃睁开丹凤双眸,道:“她阿玛被我父亲弹劾受贬,她这是为父寻仇么?小小蹄子!等得了空我第一个料理了她!” 丁玉海赔了十足的笑色,道:“是,慧妃平日无宠,主儿一使手腕就处置了。” 荔桂、翠橘见珍妃怒色渐消,便端上一杯牛乳茶,道:“回主儿,您消消气进一碗奶茶,中午抚远将军托人送来一件黑熊皮子,说是给主儿做个手套戴。” 珍妃脱下紫红色千缕金朵绣花披风,露出一件玫红色彩雀纹坎褂,衬得她云髻轻堆,飞鬟积纵,道:“是什么样的熊皮子?端上来我瞧瞧。” 荔桂忙将黑熊皮捧上来,那熊皮毛色柔软,深黑如墨,整张皮子油光锃亮,珍妃左手捂着珐琅手炉,右手翻了翻皮子里外,道:“倒像是张好皮子,留着冬天做件端罩吧。” 珍妃扶了扶髻上一枚镂色纹蝶翠翘,道:“是哪个抚远将军送的?” 丁玉海点了点头,道:“回主儿,是新上任的抚远将军徐宝琛,听说是李大人的门生。” 珍妃轻笑转着簇簇梅枝,道:“是他,他从前是寿安门的低等侍卫,攀附了谦亲王与父亲才平步青云的。” 丁玉海仰面道:“徐宝琛说了,今年只得了件黑熊皮子,明年若得了玄狐皮,定拿来孝敬主儿。” 珍妃娇俏含笑,摸着黑熊皮光滑的面子,道:“算他有心,不枉父亲提拔他一回。” 丁玉海还道:“除了这件黑熊皮,还送了几条青狐皮、猞猁皮、雪貂皮,奴才瞧有几条皮子也不好。” 珍妃笑态盈盈,轻轻进了一口奶茶,道:“把料子好的留着,料子不好的赏人吧。”丁玉海含笑弓着身子忙答应了一声,笑吟吟地走了。 皇后从上书房探视太子回来,便见秦世海垂首站立一旁,一众奴才替皇后脱下橘黄色狐狸毛织金斗篷,又拿鹅毛软垫铺着,坐在炕上烤着细嫩双手。 秦世海忙打千行礼,皇后含笑不语,王嬷嬷道:“明儿便是年下,秦公公辛苦了。” 秦世海忙笑逐颜开,拱手道:“奴才谢过主儿体恤,奴才也愿主儿大喜大福,万寿安康。” 王嬷嬷微一扬脸,翠雯忙从炕边的描花绘画的匣子下取出四锭银子,揣在秦世海怀里。 秦世海笑着收下,又从怀里取来一本红色描金禀帖,道:“谢主儿恩赏,主儿探视太子,奴才便没叨扰主儿,灵寿大人命奴才拿来除夕宫宴的帖子,请主儿一观。” 皇后只管烘着玉手,低眉道:“你且念来听听。” 秦世海麻利地翻开禀帖,道:“皇上的冷膳、热膳、点心一共四十种,冷膳有十品,金蟾玉鲍、绣球干贝、金丝雪耳、竹笋烤鸭、炭焗鹿腿、五福熏肚、栗子烧鸡、樱桃瘦肉、莲花羊肉、凉炙驴肉;热膳有有十八品,燕窝烩肥鸡、乌鸡煨鲜菇、八宝咸鸭、寿字珍鸭、芙蓉鹅脯、锅烧鲤鱼、酱烧肘子、陈皮牛肉、五香羊肉、炙鹿肉、红烧狍肉、鱼肚煨火腿、螃蟹鲜虾羹、人参雪蛤羹、燕窝鸡丝汤、紫参鸽子汤、白玉羊花热锅、酒焖龙虾热锅;点心十二品,豆沙卷、芝麻春卷、桂花金卷、银丝瓜卷、枣泥糕、荔枝糕、冰糖香糕、翠玉豆糕、牡丹栗糕、杏仁佛手、花盏龙眼、金丝酥雀。 皇后略一皱眉,笑道:“倒也还算丰盛,皇上御膳必由总管大臣亲自把关,一切仔细,上次的桂圆雪燕羹、绿畦碧玉粥、芍药寿卷、蜜饯鲜桃太子极是喜欢,把这四品也添上。” 秦世海笑着弓身,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吩咐。” 养心殿洋溢着缕缕薄荷香,御案下摆着八个锡金炭火盆,燃烧的炭块发出噼啪的声音,烘着殿里一室温暖。 乾坤正伏在花檀木纹龙凤呈祥御案上看《昭明文选》,李长安轻手轻脚地推开朱红色花杨木两扇漆门,低头道:“皇上圣安。” 乾坤仍是不语,李长安才道:“回皇上,慧主儿着了奴才给皇上送来一觚绿梅,供皇上赏玩。” 乾坤含笑撂下了书,李长安忙挥手,那女子步姿曼曼低头进殿,袭一身碧色衣裙甚是得体,中规中矩,袖子上绣了几朵梅花,道:“皇上万福,万事如意。” 乾坤只点了头,沉沉不语,那女子温柔凝笑,渐渐把头埋得更低,一双素手捧着蓝绿描花绘鱼珐琅瓷觚放置御案上,道:“奴才奉慧主儿之命,折了一觚梅花供皇上赏玩,也愿皇上大喜大福,万事平安。” 乾坤折了枝轻轻嗅了嗅,笑道:“是西花园的绿梅?这般清香翠绿,真是梅中珍品。” 那女子含笑道:“是,这绿梅稀世难得,花色青青,叶色嫩绿,于冰天雪地中俏丽枝头更是惊艳一绝。” 乾坤听她言语不俗,便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 那女子轻抬秀首,一双秋水剪瞳盈盈一眨,脉脉含情,似娇羞柔怯,楚楚动人,恰如一抹春色撞入眼帘。 乾坤凝神端详,却道:“长得一般,只是纤巧而已。” 她的笑色温柔恭顺,福礼道:“谢皇上,奴才早年识得一篇写绿梅的词,若是念一念也十分衬景。” 乾坤侧目凝神颇为好奇,那女子倒不怯生,一字一吐声音极为清脆,吟吟道:“君不见宣和艮岳绿萼梅,百花魁中以为魁。绛霄灯火不终夕,剪为荆薪毁为灰。又不见驻跸钱塘开聚景,此梅又花天宠幸。江神不才马飞渡,踩踏禁地花天影。两地百五十年余,花与国都相与无。谁知造物不尽意,尚留人间一种癯。山中佳人清似水,放开吟饕瞬花髓。” 那女子一口气念完,已是言辞温柔,琅琅上口,乾坤不觉惊神凝住,便口齿含香缓缓一笑,道:“这是陈着的《绿萼梅歌》,赞扬绿梅品性高洁之美,不想你背得如此熟络,你叫什么名字?怎会有如此才学?” 那女子眉露喜色,微微颔首,道:“回皇上,奴才齐佳·绿筝,是内务府之人,阿玛是翰林院编修光瑞,早年家境还算殷实,奴才略识些书字。” 乾坤见她柔怯晶莹,天然秀丽,便已春心荡漾,道:“诗书倒是精通。” 绿筝笑意盈盈,眉目濯濯,道:“奴才卑微,早年习得筝瑟小阮。” 乾坤颇有兴致,嘴角涌出一抹浅笑,道:“你弹得好朕便赏你,弹得不好还回内务府当差。” 绿筝眉梢清妩,面频圆月,道:“皇上抬举奴才,那奴才定使出浑身解数,博皇上一笑。” 李长安取来一把筝,绿筝微微福身,扬起春葱十指,轻拢慢捻,交错杂弹,柔柔浅笑,发髻轻扬,筝音如柱触玲珑,击节玉碎,时而空谷传响,山涧泉鸣,余音绕绕,又好似莺娇燕语,鸟鸣鸽啼,空灵之声令人忆起山谷幽兰,芷岸汀芳,曲妙之音仿佛彩云晴雨,霁月清风。 一曲《渔舟唱晚》未了,筝音满殿,乾坤不觉心神俱醉,拍手叫好,道:“筝声清幽,悠扬婉转,让朕想起了两句诗,佳人当窗弄白日,弦将手语弹鸣筝!” 绿筝眉目灿然,越发举止娴静,乾坤拾起《昭明文选》翻了几页,不觉眉色柔舒,含情带笑,道:“晨烟暮霭,春煦秋阳,快过年了,晋齐佳氏为常在,赐封号煦字。” 煦常在大喜,忙叩首谢恩,口呼万岁,乾坤伸手温柔扶起,笑道:“煦而为阳春,散而为霖雨,果然是好!” 煦常在含笑垂眸,愈加柔婉,乾坤轻抬着煦常在小巧圆润的下颌,笑道:“把燕喜堂拾掇出来,留给煦常在住!” 李长安略一怔,即刻回过神来躬身退下。 第11章 兰梦 过了除夕夜,又下了几场小雪,雪止晴霁后便到了正月十五,天气也日日渐暖,虽到开春,未见新绿,可一众妃子早早脱下了肥厚棉衣,换上了柔丝软缎,一时,储秀宫莺燕娇媚,香粉醉人。 皇后体虚畏寒,怀中仍捂着镂空莲花缠凤纹袖炉不肯松手,悯嫔浅笑道:“雪下了数日,奴才想给主儿请安都不得。” 皇后温和妩笑,道:“雪后难行,妹妹们有心,陆忠海,再添几个炭盆,仔细冻着妹妹了。” 陆忠海忙答应了一声弯腰退下,忽听嫤常在道:“这几日我去弹琵琶,听说皇上封了一位常在?” 一众人满脸疑惑,面面相觑,不知所云,唯有珍妃忍不住惊诧之色,道:“常在?什么时候的事?那人不就是你么?” 嫤常在怯怯摇首,见王嬷嬷蹙了蹙额,道:“回珍主儿,是内务府侍弄花草的宫女,二十八下晚封了煦常在。” 丽嫔眉心弯曲,扬了扬洒金海棠手绢,道:“煦常在?皇上这是怎么了?年前纳了嫤常在,年后又封了煦常在。” 皇后素面一扬,道:“好了,皇上不曾选秀,纳几个新人算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殿外的太监进来请安,道:“回主儿,煦常在来了。”众人听得这一句通传,不由得静了下来,屏声敛气,好奇地瞧着这位丽人。 闻听殿门咯吱一声推开,只见煦常在着一件翠蓝色青竹绣叶马褂,体态匀称,身段颀长,虽是梳一头低低的发髻,却嵌着珠饰翠翘,姿色不过上乘却是清秀动人,眉梢眼角十分清柔,别有一种天然风韵。 珍妃见一身穿戴轻盈便扭过了脸,道:“小小宫女,使尽了下作手段。” 慧妃眉梢微锁,凝神想去,顿时大为吃惊,不是御花园修剪绿梅的宫女又是谁!煦常在一双素白玉手捂着手炉,微微屈膝行了礼,道:“请皇后主儿圣安,万事万福。” 煦常在又翩跹福了礼,道:“请各位主儿万福。” 煦常在的声音极为轻柔,像不忍踏破的三月薄冰,又像莺啁燕啭一样委婉动人,皇后含了一缕笑意,道:“妹妹起身,翠雯,上茶。” 煦常在轻抬螓首也不羞怯,道:“天冷路滑,又遇雪后难行,今儿天晴正好,艳阳高照,特与皇后主儿、几位主儿相见。” 煦常在姗姗来迟,言语又极为轻薄怠慢,珍妃颊生轻蔑笑意,道:“天冷路滑,雪后难行,若真心向主儿请安叩好,怎会在意雪大雪小?” 煦常在扬起一张白净面孔,颇为倨傲,眼神又藏着冰霜冷艳,道:“真心祝祷主儿凤体安康,何必日日夜夜请安拜见,即便满口恭敬,也未必真心实意。” 珍妃一时哑口无言,气得咬牙切齿,珠翠轻颤,倒是丽嫔挑起一弯黛眉,掩口道:“还以为如何千娇百媚惹人垂怜,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煦常在嘴角上扬,吟吟道:“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见众人深深不解,煦常在才笑道:“这东西六宫谁能及丽嫔美貌?不过……皇上喜欢我年轻。” 丽嫔气得舌结,她脸色微白,冷冷一笑便是不语,皇后抚着手上的鎏金玳瑁,悠悠道:“嫤妹妹、煦妹妹得皇上欢心,吾这有云缎四匹、羽缎四匹赏给两位妹妹了。” 嫤常在、煦常在连忙起身施礼谢恩,煦常在目光柔和落在慧妃身上,微微含笑,一众人觉得无趣,互相问候了几声便都行礼跪安了。 过了储秀宫长街,穿过一隅红粉朱墙,俨然到了御花园的万春亭,只见前面轻嗅梅花的煦常在,丰容盛鬋,鬓香光艳,依依施了一礼。 慧妃吩咐了一声起来,微微冷笑,道:“你倒机灵,几株绿梅成了常在。” 煦常在莞然一笑,道:“燕蓟城从来不缺鲤鱼跃龙门之人。” 慧妃轻笑扬眸,吟吟道:“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妹妹才学敏捷,果然与众不同。” 煦常在眉眼轻挑,道:“人人会说奴才轻薄,引诱圣上,可奴才一族衰落,唯有得见天颜才能家道中兴。” 慧妃濯濯清笑,扶了扶鬓上紫金穿莲花步摇,道:“宫中之人大多如此吧,我虽跻身妃位,却也家世衰微。” 煦常在梨涡微荡,折了一枝梅花揉捏,道:“世人如梅,喜梅之人说香脸半开娇旖旎,不喜之人说梅蕊重重何俗甚,看来喜欢与否都在人心中。” 慧妃也笑着折了一枝绿梅把玩,道:“妹妹隆恩正盛,适时添一位阿哥,皇上便天长日久时时喜欢了。” 煦常在沉沉含笑,只瞧一眼天色便福了一礼,道:“皇上邀了奴才弹筝,奴才先告退了。” 慧妃和颜含笑互相福礼,见煦常在走得远了,蕊桂才低声道:“才晋了常在,这般轻狂。” 慧妃面上柔柔一笑,道:“有皇上宠眷,势必有恃无恐,天色也不早了,我想传二公主过来用膳,你去拣一些爽口小菜。” 此时京城料峭冬寒尚未褪去,养心殿东殿炕下摆着三十盆水仙,花姿曼妙,尤为窈窕,花蕊娇艳明丽,花色洁白光净,朵朵娇小,簇簇妩媚。 这一日清晨,乾坤下朝便回了东殿进膳,才进了口香酥鸭肉、爆炒蹄筋、芙蓉腰花、爆炒蹄筋,却见皇后、丽嫔守着一碗乌鸡丹参汤、一碗冬笋排骨汤、一碗榛蘑炖鸡腿、一碗莲花佛手蟹、一碗翡翠蛋羹、一碗粳米羹、一碗小黄米饭、一碗红豆米饭、一碟芙蓉酥、一碟蟹粉酥、一碟桃花卷、一碟兰花饼,笑吟吟迎候上来。 乾坤见皇后与丽嫔一起过来,便由着顺喜伺候摘了冠帽,道:“皇后、丽嫔怎么来了?快传进来叙话。” 皇后脸色欣欣,喜气盈盈,穿了一件橘黄色千瓣菊纹斗篷,头上钿帽端正,嵌了珠翠玲珑,越发一身清贵,她端正福了一福,笑道:“回皇上,近来天冷,奴才着了丽嫔煲了野鸡丹参汤,奴才传太监进了进滋味儿还足,着皇上金口一品。” 丽嫔抚了抚鬓上珠翠柔涩一笑,施礼道:“奴才卖弄,小巧心思,还请皇上金口笑纳。” 皇后扬一扬脸,王嬷嬷立刻捧过汤盅奉上,道:“回皇上,那野鸡肉皮厚不易烂,丽主儿煲了一个时辰才炖得透透的。” 乾坤掀开蟠龙瓷纹花盅盖一嗅,不禁含笑,赞道:“这盅野鸡汤味儿倒香!” 乾坤拣了几碟菜口口抿了,道:“榛蘑丝滑,莲花佛手蟹鲜味十足,翡翠蛋羹倒也落胃,这丽嫔手艺如此精进。” 丽嫔福了一身,道:“谢皇上夸奖,皇上喜欢,奴才日日做与皇上进。” 炕下水仙花被殿中红箩炭火暖气一蒸,浓香如酒,盈满一室,连汤饮的气味也掩了下去。乾坤笑着抿了口汤又进了榛蘑,添了一勺蛋羹,道:“太子近来在书房学得如何?” 皇后素面扬唇,添了几匙汤,道:“太子上心,日日温书到深夜,《诗经》、《礼记》、《中庸》已诵背如流,寅时晨读、卯时开课、午时下学,晚膳后传谙达教授武艺骑射,入夜前练习书法。” 乾坤眉目温静,轻缓一笑,道:“太子勤学颖睿,也亏了皇后温淑教导。” 皇后含笑福了福身,道:“太子虽幼龄,却心性刚强,前儿师傅传授《大学衍义》中有几句话不甚清楚,太子便追根究底至了深夜。” 乾坤拨着碗中晶莹润泽的汤汁,笑道:“是么?太子年幼,却如此勤奋好学,确实深肖朕躬。” 乾坤心头温热,眸色也缓许了三分温柔,似在感慨,道:“吾与三哥、五弟自髫龄便进了尚书房读书,三哥怯弱,五弟淘气,五弟到了十岁连《论语》都背不齐,众皇子之中数吾书读得最好。” 丽嫔含笑垂头,静立一侧,道:“皇上聪悟过人,昃食宵衣,才有今日天纵英明。” 乾坤和声笑道:“丽嫔清瘦了不少,你身子柔弱,该仔细调养。” 丽嫔伺候乾坤拭了嘴,抚了抚胸口,道:“奴才胃气闷胀,纳差虚衰,便是腥膻一闻就吐。” 乾坤牵了牵丽嫔的玉笋十指,鬓眉微蹙,道:“这是染了什么病?吾传黄贞显给你仔细瞧瞧。” 丽嫔含笑不语,只低头嗅了嗅野鸡汤饮,心头微微一恼,作势弯腰躬身,连连吐了几口,乾坤不觉惊奇,道,“丽嫔怎么了?可是胃口不适?” 丽嫔含着温柔笑纹抚了胸口,施了一礼,道:“奴才失仪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后端庄脸容便喜上眉头,含笑屈膝,道:“奴才恭喜皇上,丽嫔有娠近三个月了!” 乾坤停下手中汤盅,惊奇凝笑,道:“什么?丽嫔有娠了?” 皇后的笑容沉静且和缓,道:“昨儿下晚丽嫔身子不适传御医瞧了瞧,赵永年、江丛禄、张鑫一搭脉,便向奴才道喜,可见丽妹妹一胎是真了。” 丽嫔也忙欠身,盈盈笑了笑,道:“奴才一向胆小,遇喜也浑然不知。” 乾坤唇边漾着浓浓笑意,伸手吩咐碧绮取了一套鹅毛软垫,道:“快坐下,没想到丽嫔也有娠了,真是太好了!李长安,传朕口谕,朕下晚要到宝华殿答谢神佛,议政廷臣明日再来吧。” 皇后柔柔含笑,道:“丽嫔伺候皇上三四年了,从前小月过,如今有娠真是喜事一件。” 顺喜也在一侧笑道:“回皇上,奴才拿了敬事房档,请皇上过目。” 乾坤微微睇了一眼,碧绮福了礼,随手翻了翻便奉于乾坤眼下,道:“回皇上,自年前冬月初四至正月十三,正是三个月。” 乾坤笑意清清,喜悦颜色,拉着丽嫔的手,温柔凝睇,道:“有娠了也不仔细身子,凡事万勿动怒,你这一胎来得真是时候,一定为朕诞下一位皇子!” 皇后笑靥微生,道:“回皇上,奴才即刻指派人手伺候丽嫔,加派御医轮流侍奉直至生产。” 丽嫔低头含羞婉笑,髻上的珠翠也是摇摇一晃,道:“嗻,多谢皇上垂恩,多谢皇后主儿垂恩。” 乾坤神色欣喜,语气温和得如三月和暖的春风,沉思道:“从前宜常在的孩子殁了,实在可惜,这一次万万不可折了祥瑞福泽,传朕谕,即日起丽嫔搬至隆禧馆居住。” 丽嫔眉目清娟,笑颜如花,忙起身作礼,皇后伸手拣了一块桃花卷,添了几筷鸭肉,道:“奴才为了丽妹妹胎像稳固,着了清音阁的法师为丽妹妹诵经祈福,又指了接生嬷嬷、水上嬷嬷、灯火嬷嬷随时伺候,确保万无一失。” 乾坤眸色款款,温柔许许,道:“皇后何时为吾再添一位阿哥?” 皇后脸色瞬时绯红,忙掩面一遮,道:“皇上取笑奴才,奴才年岁渐长,不宜有娠了。” 乾坤进了一块蹄筋,笑道:“朕一直祈盼皇后有娠,再为太子添一位弟弟才是!” 皇后笑意稀疏,端髻点头,才勉强福了一礼。 这一日风雪渐止,艳阳初生,陆忠海引皇后额娘一等承恩公夫人富察氏入了储秀宫请安,富察氏笑意浓浓地抿了口茶,道:“自主儿嫁与今上,一直这么清瘦,素日少操心,仔细身子要紧。” 皇后嘴角含了喜悦颜色,挽着富察氏的手臂,道:“今上恩厚,允了太医院妇科圣手赵永年为女儿诊治,可女儿身子素来孱弱,且有气虚血贫之症,调养了几年也不曾见好。” 富察氏笑道:“身子是一回事,宠眷更是一回事,主儿入宫多年稳坐中宫之位,太子聪颖,嫡女端庄,真是儿女双全,志得意满。” 皇后拣了一枚橙子微微含下,道:“是,这些年今上待女儿仁厚,待乌拉那拉一族更是亲厚,从阿玛至子侄一辈,皆在朝中为官,续了先祖福祉。” 富察氏温柔含笑,道:“自孝敬皇后至主儿,位居中宫,咱们乌拉那拉氏满门显赫!” 皇后将丽嫔有娠告与了富察氏,富察氏眉色忧忧,思忖良久,才道:“皇上所言,主儿是该仔细思虑。” 皇后微笑一滞,垂眉道:“女儿肺失肃降,气血虚乏,且频频有娠育子,许是伤了根本。” 富察氏脸上略微黯淡,转颜便一笑,道:“宫中御医乃是圣手,平日少劳累仔细休息,就能养回来。” 皇后心中愈加愁苦,只好颔首,富察氏低头笑道:“如今皇上有一位太子,两位庶子,丽嫔一胎便是皇子也是庶子而已,嫡庶有别,泾渭分明,主儿还年轻,需加把劲儿再生一位嫡子。” 皇后抚了抚鬓上金凤点翠花钿,摇头微思,春眉暗蹙,道:“女儿有一个太子还不够么?” 富察氏掩袖讪笑,笑着抚摸皇后的双手,道:“一个太子怎么够呢?皇上年轻英俊,将来不知有多少儿女,荣嫔、悯嫔、丽嫔哪一个没有恃子争宠的手腕?与其互相纠缠嗣位,不如将嗣位牢牢握住自己手中。” 王嬷嬷低头道:“是,太子乃中宫嫡出,不过日后还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皇子众多,皇上难免不动心。” 皇后凝神暗思,脸上的清贵神色竟也淡了三分,道:“额娘之语也是女儿心中之言,今上初登大宝,便纳了这么多侍妾,可见今上多想子嗣繁茂。” 富察氏笑着进了一口牡丹卷,语气愈发沉沉坚定,道:“所以中宫之位,太子之位,嫡子之位,一定要稳,一定要出自乌拉那拉一家。” 皇后与额娘富察氏又叙了几句家常,再三叩拜,直到黄昏时分才乘坐一顶小轿出宫回府了。 第12章 赏戏 时近春日,草木争芳,御花园内崎岖幽静,春意渐浓,穿过一片杂花垂柳,便到了储秀宫。 彼时皇后尚在梳妆,便由王嬷嬷回了各位主儿,道:“奴才回主儿,皇后主儿尚在簪花梳洗,请各位主儿自娱。” 荣嫔屈了膝,扬了扬洒金缂丝绣雀手绢,道:“嬷嬷回了主儿,请主儿不必着急,主儿这儿的花开得甚好,奴才等在此赏花是了。” 恭常在神色忧郁,道:“慧姐姐身子渐瘦,许是近日胃口不好?” 慧妃手折一枝柳叶,温柔含笑,道:“我身子素来消瘦,许是换季之故,肠胃弱了些,进得也不好。” 恭常在眉色微紧,道:“那姐姐着了御医仔细调养,姐姐身子这样单薄,若是病了,倒生了许多难症。” 嫤常在手指右边廊下的几盆并蒂芙蓉,道:“皇后主儿宫中的花开得是好,那并蒂的芙蓉,颜色鲜红,株株圆硕,真是好意头。” 丽嫔慵慵娇怯地扶着苓桂、章廷海的手,笑道:“瞧那颜色十分红艳,又是成双成对的意头,如皇上与主儿一般伉俪情深。” 珍妃抚着耳后的一支步摇,道:“下两盆的芙蓉开得更是夺目,嫣红娇丽,明艳无方。” 珍妃说着便走了上前,摘了一朵别于鬓上,吟吟道:“圆花一蒂卷,交叶半心开,这赤色芙蓉,花色娇韵,鲜红明艳,一看便是苏地的珍种,北国之远,春寒料峭,难为长在京中了。” 煦常在摘了一朵,却道:“芙蓉再美却登不上台面,不比那牡丹乃花中之王,艳丽丛生。” 慧妃柔婉笑道:“牡丹天姿国色,甚是富贵,到底京城常多霜雪,畏寒冷冻,不易栽活,而芙蓉娇姿丽态,可为花中翘楚。” 珍妃脸色阴沉,便要反唇相讥,只见王嬷嬷行了一礼,道:“皇后主儿梳妆完毕,请各位主儿进殿请安。” 皇后坐在橙黄色团花石榴锦被大炕上,只听众人齐声低喊,道:“奴才请主儿圣安万福。” 皇后抬了抬手,笑道:“妹妹们起身吧,赐座,上茶。” 只见翠雯、翠芸、金桂、兰桂端端正正捧来了茶盏,摆放在诸位小主面前,道:“妹妹们尝尝口味,这是皇上赏赐的洞庭碧螺春,若是喜欢,吾便吩咐下人包一些给妹妹们。” 珍妃饮了一口洞庭碧螺春,明媚含笑,道:“奴才谢皇后主儿,主儿烹的茶,细如银针,状如柳叶,色泽青翠,味之甘甜,果真好物出在主儿宫中。” 嫤常在笑着轻嗅,道:“清香扑鼻,甘甜爽口,真是好茶。” 皇后妙目微微上扬,笑道:“妹妹们喜欢就多喝一些,不够了着人再添。” 丽嫔丹凤细眼,樱口杏腮,盈盈谢恩,皇后含笑如常,殷殷道:“快五个月了,妹妹的身子愈发沉了。” 丽嫔抚了抚鬓上的海棠嵌珊瑚翠饰,笑道:“是,奴才有娠,身子笨重,实在辛苦。” 荣嫔笑着扬了扬手绢,掩鼻道:“我瞧丽妹妹肚子圆滚,这一胎像是皇子。” 丽嫔笑意湛湛,忙低下了秀首,道:“荣姐姐说笑了,哪儿能是皇子呀!连嬷嬷们都说是公主。” 悯嫔转了头不觉惊奇,道:“你平日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身后的苓桂忙福了身子,道:“回主儿,丽主儿平日爱吃辣的,上次御膳房送的一道灯影牛肉、一道鲜辣鱼片、一道毛肚热锅,主儿十分爱吃。” 丽嫔扬了樱瓣小口,不觉敛睫抿茶,荣嫔含笑摇鬓,道:“我记得怀三皇子时,就喜欢吃酸渍青梅、蜜饯杏干,临了盆果真生了儿子。” 珍妃眼波柔柔,轻嗤道:“怀胎十月还是个公主,到底是没福之人。” 丽嫔冷了冷笑色,道:“姐姐眷爱有福,就是年年不曾遇喜罢了。” 珍妃立时一阵舌结,便玉容恼怒,黯然垂下杏眸桃眼,轻哼不语。皇后面上微微带笑,道:“不论皇子、公主,皇上一样欢喜,丽妹妹有娠辛苦,常来常往便不必日日请安了。” 丽嫔抚了抚脸颊,缓缓欠身,皇后手中捻了捻一串珊瑚佛珠,掩唇道:“宁妹妹、嫤妹妹、煦妹妹你们三人是皇上新挑的,貌美聪慧,年轻体健,也该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了。” 宁贵人、嫤常在、煦常在忙起身跪礼,皇后含笑进了口茶,道:“这茶叶味甘清幽,鲜爽生津,王嬷嬷、翠雯当下多包些茶叶,分给合宫。” 王嬷嬷行了礼,道:“奴才遵命,奴才这就下去。” 一众妃子这才莺莺燕燕的屈膝行礼退下了。 待一众人走后,皇后扶着翠芸的手回了内室,道:“方才分了,还剩下多少茶叶子?” 王嬷嬷撇了撇嘴,道:“拢共六包,剩下了两包,不是奴才多嘴,主儿没必要把这样好的茶叶分给她们,她们不领情不道谢,辜负了主儿一番美意。” 皇后抿了口茶水,却道:“左右也不是别人,都是自家姐妹,皇上难得赏赐一回,天家恩惠,自当同赏是了。” 王嬷嬷垂着手,恭声道:“主儿是热心,可奴才心疼这么好的东西,皇上节俭,这上好的碧螺春也不常见,主儿如此,倒叫奴才惋惜。” 皇后不以为然,转了转手上的鎏金镶凤珠护甲,道:“嬷嬷有何惋惜?吾打赏了她们,便是中宫的宽宏,年年都有的东西,何必心疼?” 王嬷嬷阴沉着脸,道:“既然如此,那奴才也不说什么了,主儿仁厚,六宫定当感激。” 皇后笑着抚了东珠压襟,凝眸道:“嬷嬷托人把余下的两包茶叶送到阿玛府上,阿玛素爱饮茶,再说这般好的茶叶,近年也是不常见。” 王嬷嬷福礼浅笑,道:“奴才知道了,主儿放心便是。” 皇后微微点头,面上隐有愁色,道:“近日乍暖还寒,太子纳差不佳,神思倦怠,且伴有轻微咳嗽,当下着黄贞显、赵永年仔细把脉,务必将太子之疾医好。” 王嬷嬷笑容柔和,道:“嗻,主儿也不必忧心,时值早春,气温较低,奴才已命人在太子殿中添了炭盆,太子乃凤子龙孙,定有神佛庇佑,百病不侵。” 皇后凝眉沉思,愁色渐生,道:“前几日还好,许是太子读书过甚?伤了身子?” 王嬷嬷低声道:“太子敏而好学,心性要强,不像大皇子那个贱种,愚笨无知,许是天寒之故太子才染疾的。” 皇后靥上哀愁,忧从中来,道:“自一出生太子便身子虚弱,一半奶水一半药的养着,这才养到了六岁,这几年吾耗了许多心血,今上忌惮二哥,同时也忌惮乌拉那拉氏,虽许了兄弟子侄高位,吾却隐隐约约心寒意冷,胆战心惊。” 王嬷嬷眉心微蹙,道:“主儿您多虑了,皇上忌惮祉亲王,却无苛待之责,眼下大人乃承恩公兼吏部尚书、进御前议政,主儿三叔为绥远将军赐黄马褂,主儿六叔为两广总督,主儿十叔为苏州巡抚,主儿长兄荣兴为大学士兼太子太保,二兄荣诚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弟荣祥为工部侍郎,四弟荣海为一等侍卫,放眼东西六宫,哪一家能与主儿比。” 皇后愁云渐散,这才稍稍放心,道:“眼下家族兴盛,太子痊愈才是第一要紧之事。” 王嬷嬷笑道:“是,还有夫人嘱咐之事,太子是嫡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 皇后笑声扬眸,道:“好了嬷嬷,额娘嘱咐之事吾牢记于心,快托人将茶叶送出去吧,若是迟了,便要等到明天了。” 这一夜,乾坤传了丽嫔伺候,夜来的东暖阁十分静谧,铜花青凤勾嘴香鼎里焚着清香恬淡的百合花末,青烟吹袅袅,隔江千万里,明黄色织花锦绣如意子孙满堂蟠龙锦被帷帐绵延而下,蜿蜒垂落,桌前的一盏刻凤游花蜡烛,烛火熹微,莹莹摇摇。 丽嫔伏在乾坤的臂膀上,炽热的红唇静静亲吻只沾染上一道殷红唇印,乾坤无一丝睡意,笑道:“快五个月了,朕只盼生一位皇子,朕就等着当皇阿玛了。” 丽嫔嫣然盛笑,道:“皇上子孙昌盛,何必盼着奴才?奴才也未必有福气,能为皇上诞育皇子。” 乾坤疏懒而笑,如烛火中的一抹烈焰,道:“朕膝下皇嗣不丰,唯有诞育皇子才能江山万代,代代有福。” 丽嫔含酸道:“非是皇子么?公主不好么?奴才倒是希望是位公主,公主最与额娘贴心。” 乾坤轻轻揽过丽嫔白皙如雪的肩头,道:“无论皇子还是公主,只要是你的,朕都喜欢。” 丽嫔眼角微湿,盈盈笑道:“奴才有娠不能伺候皇上,皇上也愿陪奴才,奴才只怕珍姐姐吃心。” 乾坤轻轻冷哼,眼神里露出一丝鄙夷,道:“吃心?连皇子都怀不上,她还有脸吃心!” 丽嫔淡淡垂睫,道:“奴才也是妄听人言,不知深浅的奴下私下乱咬舌头罢了。” 乾坤含着柔和笑意,道:“如今你身子重,万事一定仔细,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不要再听了,等你生下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朕一样喜欢。” 丽嫔秀首轻点,柔柔浅笑,挽着乾坤温热的手臂,道:“嗻,奴才谨记,皇上年富,圣躬康泰,姐妹们定能为皇上再添麟儿。” 乾坤望着金黄一色的帷帐顶,嘴角上扬,勾了一缕薄薄的笑意,道:“你生产在即,是该择名字了,内务府先前备了几个吉祥好听的字眼儿,若是皇子从太子、大皇子、三皇子的瑞字,若是公主,择个稳重妥帖的规矩字眼儿也是了。” 丽嫔捋了捋鬓边头发,温柔抚胸,道:“万事由皇上做主,不过奴才心想,若是公主倒无如此繁琐,至于皇子之名,饱含父母拳拳爱子之心,皇上可要好好择个字!” 乾坤以手支腮,笑吟吟道:“好!好!一切听你的。” 丽嫔温婉凝眸,微微侧过身子道:“奴才有一事?但求皇上恩许。” 乾坤敛眉凝视,丽嫔轻拄玉臂,脸上蕴着唇色,道:“奴才性子轻浮,见识粗浅,若这一胎是位皇子,奴才愿交由皇后主儿抚养。” 乾坤笑容清濯,吻了吻丽嫔微红且清秀脸颊,捏鼻道:“好!只愿皇后首肯,朕立刻恩准,朕什么都答应你!” 丽嫔花颜轻绽,紧贴着乾坤冰凉而微有体热的胸膛,颦眉不语。 养心殿紫铜琉璃盏灯台烛火熹微,随风摇动而绚丽了一番金黄色绣龙帷帐,烛光明艳,更加温暖耀眼,晕染风情。 盛夏七月,垂柳曼曼,榆杨婀娜,花木争翠,御花园里桃莲花浓艳,杏花丰润,樱花粉紫,梨花洁白,枝枝舒展了嫩绿的新叶,藤萝花蔓绕地而盘,千条万条的碧玉丝绦随风飞舞,倒映着泉水叮咚,柔波荡漾,一片绿意盎然荣,繁花簇锦的夏日风光。 皇后邀了六宫嫔妾一同去漱芳斋听戏,慧妃原无心前去,可皇后身边的太监陆忠海亲自来请,不好拂了皇后面子,只好梳洗穿衣打扮了来。 漱芳斋雕花刻木,描龙绘凤,修饰得富丽堂皇,宽敞明亮,内有两座厅堂,中间穿堂相连,互相而过,东西两配殿为独立宽敞的小院,两边扶手游廊相穿相连,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四处皆为楠木镂空雕花样式,戏台中央,座椅下方。 翠雯、金桂满含笑容地走出来,道:“主儿们,皇后主儿有旨,请主儿们移步至漱芳斋偏殿外厅听戏。” 皇后择了戏台最前方的花梨木雕凤刻花宫桌,左手第一位是怀有龙胎的丽嫔,袭一身蝴蝶紫芍药斗春绣叶薄衫,肌肤微丰,肤白如雪,位下依次坐了悯嫔、宁贵人、嫤常在、恭常在。 珍妃自恃盛宠非凡,并不把慧妃放在眼里,几个步子便择了右手第一位坐下,连皇后也微一侧目,旋即镇定平静,慧妃皱了皱眉,尚未计较,只好委身坐在珍妃身下的位子,依次是荣嫔、煦常在。 皇后含笑从容,道:“宫中传戏的日子不多,适逢丽妹妹有娠,姐妹们这才一起赏曲儿。” 慧妃、珍妃、宁贵人等忙起身福礼,皇后满面笑容,便着了王嬷嬷伸手扶起,道:“陆忠海,点戏。” 陆忠海躬身笑道:“主儿,今儿和声署安排了《鸣凤记》、《风筝误》、《四婵娟》、《劝善金科》。” 皇后微微抿茶,展颜道:“那就开唱吧,吾与妹妹们且先听着。” 丽嫔丢了一个橘子剥,娇媚一笑,道:“奴才记得主儿喜欢点《碧玉簪》,其中两场《归宁》、《送凤冠》是主儿素日最爱听的。” 皇后含笑点头,王嬷嬷笑道:“丽主儿好记性,连主儿喜欢听什么都记在心上。” 珍妃轻绽鬓翠,笑道:“奴才记得主儿喜欢《劝善金科》,那戏讲得是目莲救母,如太子对主儿的一番孝心。” 荣嫔双目灿然,道:“奴才听说太子患寒,便去了宝华殿为太子诵经祈福。” 皇后眼底一阵湿润,只笑道:“妹妹有心了,得空也多瞧瞧三皇子,吾见三皇子长得健壮,妹妹养得真好。” 荣嫔珠翠轻颤,笑色明艳,道:“三皇子得圣上、主儿福泽庇佑,才如此聪慧健壮。” 珍妃贝齿一嗤,冷冷道:“不过是襁褓婴儿有什么聪慧的?难不成他还能上了天!” 荣嫔妙目轻眯,道:“你这是何意?珍妃生不了孩子,倒爱管孩子的事。” 珍妃脸色微红,便剜眼道:“我是没生下孩子,可见也见多了,不过是庶子,有什么聪慧的。” 荣嫔嘴角冷冷轻撇,道:“庶子如何?皇恩眷爱,必再赐我一子!” 珍妃脸色暗沉,立时冷厉了声色,道:“荣嫔放肆!” 皇后凤眸冷冷一横,怒道:“好了!珍妃坐下赏戏!” 一众人只好微微点头,静静赏戏,那漱芳斋的偏殿外厅,以楠木雕花筑出四处临风的正方形台子,环花抱柳,凉爽惬意,戏台子下端摆着数十盆牡丹、芙蓉、木槿、迎春,台上唱戏的女孩不过十三,容貌标致,唱腔圆润,一字一吐清晰明朗,唱念作打,音调嘹亮,唱到最后一个尾声,扮相青衣模样的女孩眼神一凛,右手一挥,一唱三叹,极是英姿生动,迂回轻婉。 一众人不觉拍手叫好,纷纷赞扬,陆忠海、翠雯、翠芸忙备了茶水,又端来十几碟糕点,笑道:“主儿知各位主儿身娇肉贵,坐上一个时辰便浑身酸痛,便着奴才备了茶水,备了栗子酥、芙蓉卷、绿豆糕、枣花糕、蜜饯酸杏、蜜饯翠果、蜜饯雪梨、蜜饯甜橘,主儿们请自便。” 慧妃吸了一口,不觉口齿生香,道:“果是好茶,颜色殷红,汤色明亮,味之清香醇厚,回味无穷。” 皇后进一口蜜饯雪梨,笑道:“慧妹妹喜欢多品几盏。” 珍妃长眉入鬓,妩媚含笑,道:“慧妃久不见圣颜,自是没喝过好茶了,不比咱们日日得见圣颜。” 宁贵人掩唇发笑,道:“可不是嘛,这个月皇上多半传了珍姐姐伺候,姐姐圣眷优渥,真是有福。” 悯嫔拨弄着茶水,闲闲饮来一口,道:“这么有福,是该诞育皇嗣了。” 珍妃眉头紧蹙,低低抚摸着小腹,便面红耳赤,青红不堪,皇后眉上的青黛淡淡匀扫,髻上只用一块翠绿扁方压发,一枚镶金点翠步摇斜簪,道:“珍妃伺候皇上也不短了,也该适时为皇上诞育皇嗣。” 珍妃只咬了咬牙,勉强福了一礼,宁贵人脸上微微骄矜,只见她一身兰花紫暗花织纹衣裙,鬓上嵌了鎏银翡翠,她便与悯嫔、恭常在欢声笑语,笑声连连。 第13章 瑞悊 台上又唱了一出《玉堂春》,正唱到高兴之时,丽嫔道了句赏!她徐徐起身,敛衣收裳,亲自从苓桂、翠莲捧的笸箩里抓一把铜钱,走到戏台子围的刷红漆楠木围栏边,纵力往台上一撒铜钱,只听哗啦啦满台的钱响。 嫤常在笑吟吟道:“听说昨儿皇上赏了丽姐姐一斛珍珠?许是外头进上的,格外耀眼。” 丽嫔娇声软笑,抚着髻上的镶金迎春纹翠玉钿,道:“皇上厚爱,小巧罢了。” 煦常在暗皱秀颦,笑色冷冷,道:“前儿皇上赏了姐姐一盒胭脂,昨儿又赏了一斛珍珠?果然疼姐姐,珍珠、胭脂一样不落。” 慧妃莞尔凝笑便与荣嫔低声,道:“果是人家怀孕,连一斛珍珠千价之数,都舍得赏下。” 荣嫔以手遮面,梨涡一荡,道:“人家得势,一斛珍珠才值钱几何?姐姐若有娠,皇上也厚赏不误。” 皇后笑意深深,抬手抚了抚衣袖上的翡翠十八子,道:“你怀胎辛苦,珍珠、胭脂不算什么,翠雯,等下去把一只珐琅团锦芙蓉纹扁方,一对银鎏金拉丝点翠、一对水仙珍珠蝶纹点翠赏给丽嫔。” 丽嫔含笑颔首,忙起身施礼,皇后吩咐王嬷嬷扶了丽嫔坐下,道:“你身子娇贵,便不必施礼谢恩了。” 丽嫔赔了十足的笑脸,道:“嗻,主儿体恤奴才,奴才无以为报。” 悯嫔轻蹙眉头,只扬了扬秋香色绣点瓣梨花手绢,道:“丽妹妹嘴巴真甜,难怪皇上喜欢与你言语。” 丽嫔唇舌启动,更是娇丽蕴笑,道:“天赐的福气,嘴巴自然甜些,才能伺候好皇上、皇后主儿。” 日子过了十几天,已是八月中旬,天气越发闷热,六宫红墙高大,翠瓦层叠,丝毫没有一丝凉风吹来,皇后也免了晨昏定省,只晚上小聚一会儿便好。 这一日傍晚,明星闪闪,凉风习习,皇后唤了慧妃、珍妃、悯嫔、宁贵人齐聚储秀宫闲话,一时莺莺燕燕,说说笑笑。 王嬷嬷、翠雯一人一侧为皇后扇风摇扇,慧妃、珍妃、悯嫔也都手执轻罗小扇,遮面说笑,只听皇后道:“京城暑热最是难耐,妹妹们进一些爽口的,也好清热解暑。” 慧妃、珍妃、悯嫔、宁贵人忙起身施礼,皇后眉上微皱,忧从喜来,道:“还有两个月丽嫔就临盆了,珍妃伺候圣躬多年,承恩最深,却丝毫不见动静。” 珍妃听到伤心之事,都不禁脸皮羞红,惭愧难当,静静放下手中一把白玉冰缂小扇。唯有悯嫔笑道:“主儿不必忧心,珍妹妹身子健壮,想来不日定会怀上,就算怀不上还有奴才的瑞恿。” 皇后清冷一笑,道:“你还有脸说?你的阿玛王之俭原是内务府包衣管领下人,却与总管太监为伍,贪污置办名贵花卉之银,被皇上杖打了六十大板,撵出宫外,连你亲阿玛都如此不端,你还能教养什么样的孩子?” 皇后提起陈年旧事,悯嫔如何挂得住颜面,脸色紫红,讪讪道:“是,是奴才母族不堪,叫皇后主儿笑话。” 慧妃穿一件菊粉色蔷薇绣花衣裳,一头珠饰闪耀,道:“听说前儿圣上在静怡轩为顺贝勒指了侧福晋,说是礼部侍郎之女,大皇子今年十二岁,是时候择位福晋了。” 珍妃端起茶盏,轻笑道:“奴才听底下人嚼舌头,说大皇子临了畅音阁歌伎。” 悯嫔摇扇却剜过一眼,道:“谁这般胡说?畅音阁歌伎,那是何等低贱身份,也配上大皇子的床?” 宁贵人秀眉拧蹙,冷笑道:“大皇子也不小了,虽收了一房小妾,到底是奴才出身。” 悯嫔杏眼含怒,便撂了小扇,道:“大皇子再不济事也是皇上庶长子,宁贵人一个下人出身,你也配指摘?” 慧妃摇了摇一把冰蚕丝月华小扇,笑道:“若是正经包衣,收了做丫头也好,万枉了人家姑娘。” 悯嫔素面一扬,扭头道:“既是做丫头也是官家女儿,若是指福晋必是出身世家的闺秀,包衣奴才给大皇子提鞋都不配。” 皇后吩咐王嬷嬷上了果盘,抚手道:“好了,皇子指福晋乃是大事,自有皇上做主。” 皇后瞧了瞧天色,道:“天色不早了,陆忠海,送诸位主儿出去。” 送走了她们,皇后便传来了亲弟一等御前侍卫荣海,皇后伸手往镂空飞凤香炉里添了一勺檀香末,道:“下夜炎炎燥热,弟弟要珍重身子,以免中了暑气。” 荣海眉目清俊,粉面朱唇,便笑道:“谢皇姐关怀,皇姐也要多加珍重,臣弟瞧皇姐面色无华,唇齿泛白,想来是辛苦过盛,未得仔细歇息。” 皇后端正眉色,抿嘴含笑,道:“吾身子一贯如此,你这么大了,连贴身衣裳都破了,翠雯,去把柜子下的四匹缎子捧来。” 荣海灿然一笑,道:“臣弟习惯了,随性自然,无所拘束。” 翠雯捧至皇后眼前,皇后抚着两匹靛蓝色缎子,道:“今儿下晌刚从苏州织造局挑上来的四匹苏绣,吾素知你喜欢蓝色,便多添了一份,你身在御前,一切更要仔细。” 荣海起身谢恩,双手抚摸光滑如丝的缎子,微微含笑,道:“皇姐还是惦记臣弟,苏绣平齐匀顺,面料光洁,三国时吴王孙权命赵丞相之妹手绣《列国图》,在方帛上绣出五岳、河海、城池、行阵,有绣万国于一锦之说,皇姐心意,臣弟感激不尽。” 皇后鬓上光净,只柔柔一笑,道:“你我为姐弟,何须如此,今上节俭,这般好缎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说来你闯荡多年也未如心愿,是该娶一门亲了。” 荣海羞涩含笑,微微点头,道:“臣弟知道了,臣弟刚满加冠之年,娶亲之事还为时尚早,臣弟谢皇姐思虑。” 二人正说话间,只见王嬷嬷进殿,福了身子,道:“回主儿,太医院的黄贞显给主儿请脉。” 皇后立刻坐正身子,端正神色,黄贞显脚步也快,他恭敬行礼又向荣海拱手,荣海忙起身点头,皇后温和含笑,道:“秋来露浓,王嬷嬷,看赏。” 王嬷嬷捧来几锭银子忙塞在黄贞显怀中,黄贞显福了身子,这时兰桂从屉子下取来一方素色手帕,搭在皇后皓腕之上,他忙跪地搭脉,捏须不语,过了半炷香,黄贞显才拱手笑道:“皇后主儿脉象平和,凤体无恙。”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急切道:“既是无恙,吾何时有娠?” 荣海一听脸色迅速泛红,深深垂头,皇后忙按住荣海手臂,道:“黄御医有话便说,荣海是近亲之前,吾之家弟。” 黄贞显颤声道:“主儿脉象温和平稳,并无喜脉,主儿气血萎虚,心悸疲乏,乃气血双亏之症,主儿万勿忧思郁结,身心交瘁,不可过分操劳,万事需仔细调养。” 皇后心底一阵清凉,便含了笑,道:“吾自诞育三公主已有三年光阴,素日皇上召幸频频,吾为何迟迟无孕?” 皇后并不疾言厉色,而黄贞显却冷汗不止,便大着胆子,道:“许是主儿平日思深忧远,焦心劳思,才致身子不调,气血难以提升愈合。” 皇后神色忧忧,徐徐道:“吾信你,更是信你身家,你是太医院之首,若是旁人,也断伺候不了吾。” 黄贞显拱手道:“皇上隆恩浩荡,奴才一族蒙皇上荫佑数年,定效忠皇上、皇后主儿。” 皇后神色颇有清冷,道:“这便是了,你祖上世代为医,伺候圣躬康健,龙体顺遂,也不枉辜负先考之情。” 黄贞显额头冒起微汗,荣海忙笑道:“皇姐不必动气,迁怒于黄御医,皇姐有太子、三公主,孝儿贤女,儿女双全。” 皇后这才败下了心气,这时翠色竹帘一掀,只见陆忠海进殿,道:“奴才回主儿,内务府大臣灵寿、总管秦世海、郝进喜求见主儿。” 皇后屏退了黄御医,王嬷嬷又引着荣海进了偏室,才道:“传唤进来!” 丽嫔的腹痛是在八月初九傍晚开始发作的,乾坤召幸了煦常在伺候,当下听得太监禀告,煦常在也不敢阻拦,忙伺候穿衣朝隆禧馆走去。 此时皇后也匆忙赶到,她见煦常在侍奉在侧,不免容色淡淡。只听内殿中丽嫔拼了命似的用起力来,熬度着漫长的时辰,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凄厉的嘶喊声过后,终于听得一声儿啼,却是乾坤的声音先在外头响起,道:“生了!丽嫔生了!” 丽嫔听着一声婴儿啼哭,露出了一个极为疲倦的笑容便昏睡了去。皇后也惊喜交加,看着这个浑身带着血丝的孩子从锦被底下抱出,却是个周正健全的男婴,忙嘱咐嬷嬷送去暖阁清洗沐浴。 乾坤二年八月初九,丽嫔诞育皇子,序齿排为四皇子。 正说着话,接生妈妈杜氏已抱了沐浴洗好,包裹严实的四皇子出来,外头的奴才、宫女忙着贺喜,道:“皇上大喜!丽嫔大安!” 乾坤果然高兴至极,连连吩咐了赏赐景仁宫上下,又抱过杜氏怀中的四皇子细看,四皇子长得粉嘟嘟一张小脸,长相端方,光净饱满,十分精神。 乾坤不断亲昵四皇子的小脸,皇后更是笑道:“丽嫔诞育龙子,苦尽甘来,果真有福!” 乾坤眉开眼笑,抱在怀里亲昵个不停,煦常在笑容可掬,道:“丽姐姐平安生产,母子无恙,真是喜事连连。” 顺喜忙一笑,道:“四皇子有福,皇上大喜,奴才斗胆请皇上怜惜丽嫔母子,赐四皇子名字。” 乾坤点头微笑,沉吟片刻,便道:“朕的几个儿子排瑞字从心字底,大皇子瑞恿、太子瑞慜、三皇子瑞愆、四皇子便唤瑞悊吧,悊字乃卓尔不群之意。” 皇后沉吟了两句,便明艳一笑,依依施礼,道:“恭喜皇上!恭喜四皇子瑞悊!” 乾坤朗然大笑,抚摸着四皇子粉嫩的小脸,道:“朕盼望瑞悊出类拔萃,胆识过人!” 乾坤欣喜之余不免困倦,便按着规矩一一赏赐了下,就扶着宁贵人的手回了内殿安置。 过了一夜,天气还算晴朗无云,乾坤与纯贵亲王、端贵亲王、昼郡王、玉瑸、额尔敦等人在勤政殿商榷朝事。 玉瑸是仁后之侄,御前一等内廷侍卫,只见他垂了头,道:“回皇上,据奴才探子来报,谦亲王与蜀地叛贼交情甚深,且叛贼首领柴让曾亲自送十万两雪花银至谦王府。” 众人不觉猝然一惊,不由得瞠目结舌,昼郡王气愤交加,道:“果是乱臣贼子,沆瀣一气,奴才愿领兵讨伐蜀地叛贼。” 乾坤手捻一串翡翠琉璃佛珠,轻哼道:“那柴让一出手便是十万两,果是交情不菲。” 玉瑸低声道:“是,自仁帝殡天后,谦亲王便于柴让私密甚繁,柴让乃蜀地叛贼,手下兵士达几万人,奴才想谦亲王与他交深,必是为了谋夺皇位之事。” 纯贵亲王自恃仁帝之弟,便拱手一让,道:“玉瑸言之凿凿可有真凭实据?无证无据便是信口雌黄,污蔑犯上!” 乾坤面色微凝,手中的翡翠佛珠也滞了滞,道:“是否污蔑犯上,一搜便知,只是眼下还不能过分张扬,谦亲王身为皇考长子,利令智昏,野心勃勃,企图联络叛贼谋夺皇位,合该诛杀!” 端贵亲王心下惶恐不安,便跪了地,道:“谦亲王是否勾结叛贼之事需仔细斟酌,再做圣断,皇上不可听信一人之言,且皇上初登大宝不久,若拿谦亲王开刀,只怕是先皇诸子也会不服,皇上顾念手足情深,万万不可!” 乾坤面上阴晴不定,只抿茶道:“谦亲王从前深得皇考爱重,他若真有心谋逆,不谙君臣大义,不念兄弟之情,朕定大义灭亲,决不轻纵!” 纯贵亲王眸中忧虑,道:“回皇上,谦亲王之党一时瓦解只怕难,您在践祚初年将与谦亲王素日亲密之人尽行遣散,予以孤立无援,并多次晓谕臣下奴才等不要重蹈朋党习气,可谓含沙射影,敲山震虎,且他也多次受罚,谕责训斥。” 昼郡王快人快语,眸中含恨,道:“与叛贼暗中勾结,就算是皇父在世,也断断不允这等忤逆之事,十一叔心地淳厚,也不该为逆臣求情进言。” 纯贵亲王眸色一横,便冷了笑意,道:“此话差矣,今上践祚初该是安抚人心,不宜大肆屠诛,且仁帝在时,我等兄弟手足和睦,深受皇恩,不曾有圈禁诛杀之事!” 乾坤心内恼怒,重重地拍了御桌,只见茶水洒了一地,道:“够了!谦亲王为人张狂,也得了不少惩戒,前年他办理太庙检修一事上,中梁塌陷,污垢不洁,朕大为恼火震怒,责令他与工部左右侍郎、郎中跪在太庙前一昼夜,罚俸半年,总理太监一律杖打八十,发落景山服役,朕时时防范训斥,他才能有所悔过,才不敢生了叛逆之心。” 昼郡王嘴唇一扬,道:“皇上践祚初,谦亲王、祉亲王和被废太子何等不臣不敬,你们都看在眼中,如今却百般袒护,依奴才之见,皇上寻由趁早料理谦亲王、祉亲王!” 乾坤沉吟不语,只微眯双眼,手捻佛珠,道:“祉亲王,他是孝敬皇后的外甥,皇后姑家的表哥,他与其亲信素来诡诈,心计阴沉,都是夤缘妄乱之人。若不是自幼养在孝敬皇后膝下,早被仁帝停职降爵了,祉亲王与乌拉那拉一族亲厚,乌拉那拉氏乃是朕的中宫,眼下还不能拔他。” 额尔敦拱手跪地,沉声道:“谦亲王为人跋扈,但才具优裕,依附的是老臣爱重,而祉亲王背靠乌拉那拉一族,与福建提督李云璐、副都统李丰璐、太子少保文福、湖北总督顾长明尤为亲厚。” 玉瑸微微一笑,道:“说到李云璐,奴才还有一事,李云璐自上任福建提督曾调兵收复东海领域,从前兼管海域防务的是副提督赵劼,他消极应战,坐观拒援,还与水贼暗自牟利,想从中牵制李云璐,而李云璐素来轻鄙赵劼,深感其办事难资得力,便做主撤换,李云璐出身将门,且亲自指挥三总兵,歼灭水贼数百人。” 乾坤唇上轻轻一动,道:“李云璐果然能干,传朕谕旨,福建提督李云璐赏戴双眼花翎,加赠世袭一等轻车都尉,赏白银一千两。” 沉默片刻,乾坤翻了翻一页《左传》,便道:“珍妃即刻晋为贵妃!” 第14章 至宝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皇后正与珍妃临窗绣花,缝纫太子的衣物,珍妃一听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恩,皇后抿嘴含笑,道:“恭喜贵妃妹妹了,得偿所愿。” 珍贵妃秀容一笑,道:“谢主儿,不知为何皇上突然晋了奴才位份?” 皇后笑纹一凝,抚着耳上鎏金点蓝嵌珍珠玉坠,道:“还不是你有个好父亲!父亲得力,女儿自然得皇上爱重。” 珍贵妃眉语目笑,取过茶盏轻抿一口,道:“父亲一封高位,连我都水涨船高。” 丁玉海笑道:“是啊,果然皇上最宠主儿。” 金桂伺候珍贵妃拣了几碟蜜饯,道:“珍主儿年轻美貌,深得皇上欢心,前儿皇上还赏了珍主儿一些字画。” 珍贵妃拣了一块甜柚,玲珑一笑,道:“皇上素知我识字,便将一幅《秋鹭芙蓉图》还有王珣的《伯远帖》赏给我了。” 皇后眉目一挑,深深望了珍贵妃一眼,忽然笑道:“妹妹福泽深厚,其实初入六宫之时,皇上便有心晋妹妹为贵妃,倒是便宜了慧妃。” 珍贵妃轻哼一声,拨弄着手腕上的碧玺镯子,道:“慧妃这个蹄子,一入了宫便稳稳压我一头,不就是仗着抚养二公主么?” 皇后恍然一笑,道:“妹妹如今有身家又得皇上青睐,该适时诞育皇嗣了,瞧丽嫔诞育了四皇子,皇上可喜欢了。” 珍贵妃髻上珠光微摇,面色灰暗,便愧然地抚摸着小腹,道:“奴才也不知为何迟迟无孕,奴才不知饮了多少汤药,许是药石无效,或是奴才福薄罢了。” 皇后缝了缝领子,便撂下交给王嬷嬷了,道:“你好好调理,丽嫔到底低微,出身不如你好,且瞧大皇子顽劣,三皇子贪玩,你若有娠诞育皇子,那才是太子的亲兄弟呢。” 珍贵妃掬了盈盈笑意,跪在了地上,道:“谢皇后主儿,奴才定不负皇恩为皇上诞育皇子!” 只见皇后唤过来了翠雯,笑道:“这儿有几匹苏州织造上来的缎子,颜色鲜艳,光泽喜庆,便赐予你了。” 珍贵妃面色微红,扶着腰肢娇娇怯怯,道:“谢皇后恩赏,主儿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奴才。” 皇后笑了笑忙伸手扶起,道:“你聪明能干,侍奉勤谨,皇上宠你等同于吾宠你。” 珍妃柔柔软软施了礼,便一一谢过皇后,不久散去。 这一日慧妃的额娘递了牌子进宫,觉罗氏一言不发只低头抿茶,道:“瞧瞧丽嫔,入府比你晚两年却生了皇子,如今她的阿玛富保在西门大街上置了一套宅子,又添了十几个丫头伺候,为什么?还不是人家女儿争气诞育了皇子。” 慧妃手翻《道德经》几页,不觉心下厌烦,道:“额娘,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都不想听,你若是与我闲谈叙话,那便请回吧。” 觉罗氏撂下了茶盏,冷冷道:“你也是无用,伺候了多年还是个慧妃,无宠无子,上个月你托人送出宫的四十两银子收到了,这个月的银子使没了。” 慧妃眉上皱了皱,眸中浮了几缕惊讶之色,道:“这么快使没了?额娘,我虽跻身妃位却从不得宠,一切吃穿用度恪守本分,哪还有多余的银子给你?” 觉罗氏撇了撇嘴,道:“今儿我来就是缺银子了,你阿玛遭贬,从前每年俸禄一百六十两银子,如今每年俸禄六十两银子,除了吃喝穿戴,礼尚往来,逢年节的打赏外,哪有银子了。” 慧妃撂下了书,脸上愈发清冽,道:“我一年年俸三百两,我已经备了四十两给你,你不知勤俭持家,开源节流,反倒伸手再管我要银子,皇上一力节俭,裁减了六宫用银,女儿手上也是入不敷出,床头金尽。” 觉罗氏这才眉心轻横,啐了一口,道:“你阿玛受贬,你叔叔使银子应酬,这才花销大了些,你以为我想朝你要么?若不是佟佳氏败落,我怎会入宫向你摇尾乞怜。” 蕊桂抚着觉罗氏胸口,笑道:“夫人万勿动气,主儿也是伸手可怜,今年边地战事吃紧,皇上减了各宫例银,主儿也是捉襟见肘。” 觉罗氏不免心中焦灼,便掩袖拭了泪,道:“自先皇圣旨传至府上,额娘便盼你能入潜邸侍奉,中兴佟佳一族,谁料你既不有宠也无子嗣,如今佟佳氏落难受累,你却什么也帮不上,还指责你额娘不知勤俭持家,开源节流。” 赵得海面上为难,只好躬身含笑,道:“夫人,主儿也是有心无力。” 觉罗氏连连冷哼,道:“她有心无力?你若有福,咱们家会这般光景?你阿玛一生刚毅,不屈不挠,这才招来党派之争,牵涉其中,身为女儿不为阿玛伸张正义,不为家族荣耀费尽心力,你还有什么用?” 慧妃神色冷峻,一张端面也渐渐阴沉,便转过了脸,道:“你不要说了,蕊桂,去取二十两银子让她拿走。” 觉罗氏舒心一笑,瞧了瞧嫣红绣花绸布中白闪闪的银子,这才幽幽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出。 觉罗氏走后,慧妃伏在榻上伤心垂泪,但见她妆花粉褪,鬓蓬髻散,道:“从我进了静王潜邸,我接济了娘家多少银子,连我自个儿都数不清了,我平日白粥小菜,连一点荤腥都不沾,为的便是节省银子补贴佟佳氏,我年俸三百两,每月仅为二十五两,还省了一半送出宫外,到头来我还是无用之人。” 蕊桂低垂了头,苦笑道:“主儿万勿伤心,夫人一时情急,才如此出言的。” 慧妃抹了抹泪,道:“阿玛之事,我又能如何?皇上不允妇人探政,我若为阿玛求情,定会惹皇上厌恶,而遭人诸多陷害,更会累了佟佳氏。” 蕊桂扶起垂泪的慧妃,低眉道:“主儿为佟佳氏思虑,夫人却不能理解主儿。” 慧妃唇上漾了一丝苦笑,道:“还有额娘,我平日省吃俭用将银子寄回家中,而她却不知俭朴,挥霍一空,我守着月例度日原就艰难,如今她还伸手索要。” 见慧妃哭诉委屈,倾诉衷肠,蕊桂一时急切却欲言又止,暗自叹了口气,愔愔垂泪。 正值晌午,天气异常炎热,柳树上蝉的嘶鸣一声接一声传过耳边,叫人昏昏欲睡,愈发烦躁不安。 李长安亲自携珍贵妃的手,低声道:“珍主儿圣安,珍主儿来得刚好,皇上嫌天热儿,正准备接嫤常在清弹几曲。” 丁玉海扬眉笑道:“珍主儿来了,还用嫤常在弹么?她弹得东西当是麻雀叽喳还行。” 珍贵妃轻哼一声便微笑不言,只扶了李长安的手,一步一步迈进了正殿。 正殿中的两侧黄花梨木御桌上供了一口潭水纹的青花釉海碗,里面盛着冰块,左右两边的檀香木小几上转着风轮,风轮轻轻转动,带着冰块融化的冰水凉气,愈发清凉舒畅,安静惬意。 走了几步便是书房,一应陈设布置也是如此,只在书案上多插了几株新鲜花卉,此时乾坤正伏在御案旁低头小睡,珍贵妃轻轻走过身边,吩咐了守在廊下的顺财关了窗子,又顺手取了一件暗黄色的丝纱褂子披在乾坤肩上。 珍贵妃侧目一瞧,但见御案的纸笔书墨下有一份来自福建的折子,她才想翻阅却手势一颤,暗黄丝纱褂子也从乾坤肩上轻轻滑落,乾坤惊醒不觉支了支额,道:“什么时辰了,吾怎么睡着了?” 珍贵妃忙下蹲抚礼,乾坤挥手笑道:“天儿热吾也懒怠了。” 珍贵妃温婉一笑,抚了抚鬓后的鎏金翠饰,道:“山泽凝暑气,星汉湛光辉。京城便是最热,奴才怕皇上身子不消,便让人煮了龙井加了冰糖兑了些蜂蜜柚子,又舀了几勺冰块坐水里镇上了,想来这会儿也是能饮了。” 乾坤轻摇一柄金丝小扇,笑道:“你竟不辞劳苦,顶着炎炎烈日来给朕送上一碗冰茶?” 珍贵妃含笑从容,扬了扬梨色绣虾丝绢,道:“奴才愚钝,不能为皇上排忧,再不能伺候汤羹碗盏,侍奉洒扫,奴才岂不白白得了皇上多年恩宠。” 乾坤撂下了小扇,唇上微微笑道:“还是这般天真任性。” 珍贵妃笑靥如花,梨涡微漾,亲自伺候乾坤喝了口冰茶,又挑了一枚柚子瓣喂了下,乾坤唇上轻荡,道:“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这瓣柚子倒是鲜滑。” 珍贵妃娥眉一扬,巧语婉转,道:“皇上喜欢多进几口。” 乾坤素知珍贵妃贯爱吃醋,便伸手着顺喜过来,道:“把这盏冰茶赏给丽嫔母子,晚上暑热消了,朕再去瞧四皇子。” 珍贵妃的神色立时肃了肃,噘嘴道:“奴才在这殷勤伺候,您还惦记丽嫔。” 乾坤笑色柔缓,轻声一逗,道:“惦记丽嫔怎么了?丽嫔刚刚诞育瑞悊,身子柔弱,你若不请自来,朕便差人去传嫤常在弹琵琶了。” 珍贵妃取过一把泥金团花貂蝉丝扇轻轻为乾坤扇风,道:“皇上是说笑么?她那一手弹得也叫琵琶?奴才廊下的翠羽画眉叫唤几声都比她弹得动听。” 乾坤故意哂笑,道:“这样诋毁人,嫤常在弹得是不如你,得空你仔细教一教。” 珍贵妃眸光潋滟,欠身道:“奴才技拙,教不了旁人。” 乾坤朗目疏眉,只点了点头,笑道:“嫤常在是不中用,不过煦常在的筝弹得真好,尤是那一曲《高山流水》,晓怨凝繁手,春娇入曼声。” 珍贵妃姿态娇韵,妙目横转,道:“皇上很喜欢煦常在么?这般夸赞她,一个个下作勾引,您还怜惜她们。” 乾坤抬眉凝笑便推了推她,冷冷道:“你说这话,朕便不爱听了,朕宠你,你也要多有分寸。” 珍贵妃吓得跪在了地,一张冰雪玉容也惊慌了来,道:“奴才无知了。” 但见乾坤瞋目竖眉,不为所动,珍贵妃只好跪行至乾坤膝下,依依卧在他的衣袍上,哀眉愁态,盈盈不言。 乾坤眉目挑斜便温柔含笑,捋着珍贵妃一绺头发,道:“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珍贵妃这才妩媚起身舀了一碗冰茶,徐徐吹了几下喂过乾坤唇边,笑道:“奴才知道皇上疼奴才,定原谅奴才童言无忌。” 乾坤轻轻揽过珍贵妃小巧的双肩,唇上却是如寒波一般森森清冷。 慧妃从内务府出来,脸上便隐隐愁绪,她走到了御花园一处,只见绿柳红云,金桂飘香,山水也愈发婀娜。 蕊桂扶着鬓上一枚绒花,道:“主儿求了那么久,秦世海还是没答应。” 慧妃双眸藏泪便拭了拭,道:“规矩在,他也不得不谨守规矩办事。” 蕊桂忿忿垂头,道:“对主儿便是谨守规矩,对珍贵妃、丽嫔倒十分殷勤,昨儿奴才瞧还包了一叠金纸送去丽嫔宫中。” 慧妃忧愁苦闷,颦蹙双眉,只含笑道:“丽嫔身下有四皇子,内务府做事自是上心些。” 蕊桂面上愁云惨淡只低了低声,道:“今年的月例银子已经用了近二百四十两了,还有五个月过年,这冬下花销大,逢年遇节还要打赏。” 慧妃凝眉一挑,紧紧攥着杏黄色丝帕,道:“我有办法!昨儿郝进喜来回了我,预备的料子不够了,他要去宫外采购,正好托他把不戴的首饰拿去当了。” 蕊桂蹙了蹙眉,压极低的声音道:“主儿,私当首饰可是有违宫规!” 慧妃伸手折了一枝柳叶轻轻揉搓,道:“总比没银子使强。” 蕊桂蛾眉微颦,笑意凝滞,道:“上次给夫人的四十两银子,是皇上拨给二公主的,夫人每每进宫,除了抱怨主儿无宠便是伸手要银子。” 慧妃脸上七分忧色似是感慨,道:“额娘出身小户一贯如此,额娘从前是小妾,含悲忍辱,直到生下弟弟,她才拨为侧福晋,主持家事。” 蕊桂垂睫敛眉,低声道:“夫人若月月这般缺银子使,奴才们将就节俭倒行,可主儿您是主位,咸福宫这么多人,没了银子咱们能使唤动谁呢?” 慧妃攀折了一朵金桂轻轻一嗅,道:“这话随口说说就行了,咱们的日子不好过我心中清楚,就因为芷桂的阿玛没钱医治,求我开恩赏她银子,我手上没有银子打赏,这几日便使唤不了她了。” 蕊桂微微咬了牙,道:“芷桂太不懂事了,主儿受累艰难她不是不知,从前府上也是富贵,如今却这般潦倒要主儿月月接济。” 慧妃扶着头,纤纤细指上的赤色鎏饰宝花护甲,轻轻横在微然皱起的一双秀丽眉峰之上,道:“家大业大,哪能一一顾全,我有几日没去南三所也不知二公主如何?” 蕊桂含笑道:“主儿放心是了,公主先前中了暑热,张太医细心调理又有奶娘照料,公主之疾定会好转。” 慧妃仍是愁眉不展,眼中冷冷含着戾气,道:“偏偏南三所那群废物伺候不精细,让公主得了暑热,可是有人在公主饮食中动了手脚?” 蕊桂凝神细想,道:“南三所拢共就几个奶娘、十几个嬷嬷、十几个洗漱的宫女和打扫陈设的太监,能在饮食动手脚,莫非是近身伺候公主之人?” 慧妃不容分说,敛了敛妆容,道:“走,去一趟南三所。” 还未走到南三所门外,便听里头有奶娘争吵的声音,其中一个嗓音辽阔,粗壮声色,便道:“旁人说话不中听也就罢了,我是近身伺候公主之人,公主长大了都要唤我一声嬷嬷,连珍贵妃、荣嫔都给我几分情面,凭你们几个新挑上来的奶娘也敢不听我使唤,简直是翻天了。” 另外一个嗓音细声细气也是不忿于她,道:“嬷嬷可是错怪了,奴才得了内务府差遣,才有幸伺候公主,奴才哪儿敢不听钱嬷嬷安排。” 那钱嬷嬷更是硬气,道:“这便乖了,以后南三所的人都要听我的,公主想吃什么也要事先问我。” 蕊桂听得不堪入耳,当下皱眉道:“从未见过这般倨傲狂妄的奴才。” 慧妃轻哼一声也顾不来扶蕊桂的手,几个箭步便朝殿内走去。南三所服侍的下人见了慧妃冷面怒色冲了进来,个个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立在门口伺候的小太监想是知道了奶娘争吵的喧哗声,刚要喊出声禀告,赵得海眼疾手快,啪的一声一个耳光上去,冷厉道:“慧主儿在此,少胡乱动你的舌头,要不立刻杖杀。” 里头的嬷嬷、奶娘听得慧妃到来,不由得心头一颤,安静下来,慌忙地屈膝下蹲。 慧妃冷笑一声,看着满地匍匐下跪的奴才,道:“我勤谨侍上,略有来迟,倒让南三所翻了天,由你们一个个奴才兴风作浪!” 第15章 蔷薇 慧妃伸手便抱起公主,那公主长得玉雪可爱,粉面丹唇,尤其是眉眼处深肖乾坤,里头罩着一件菊红色麒麟绣佛手球开襟小兜,下面垫着一块绣春栀子花褯子,虽是圆润晶莹,冰雪可爱,可身子有些瘦弱,精神也不太好,恹恹不乐。 慧妃轻轻吟唱着儿谣,冷厉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了些,顺手翻开小兜一看,只见小兜的绣花碎边一角有些毛躁了,金线刺绣穗子也浮了又浮。 慧妃看不过眼,便皱了眉,道:“公主穿戴为何如此凌乱?小兜的绣花边子都毛躁了,手臂也愈发消瘦,你们是怎么伺候公主的?” 见慧妃一向温言顺语,鲜有这般疾言厉色,不怒自威,伏地而跪的一群下人到底有些害怕,也不敢大声回话。便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嬷嬷,满脸傲气,便仗着胆子,道:“奴才伺候公主可是谨小慎微,不敢草率,公主年纪娇小又好贪玩,一个不当心扯坏了衣裳也是有的,至于公主瘦了嘛,前段日子公主脾胃不合进不了汤羹,实在不怪奴才。” 慧妃听着这话不入耳,当下沉了沉脸色,道:“公主年纪娇小,贪玩好闹是有,可我听说是你们这群奴才不尽不实,伺候不够精细。” 蕊桂唇角含了一丝厌弃,道:“入了伏天公主便肠胃不适,腹泻呕吐,谁知医了这么久,反而愈发消瘦,神情恹恹。” 钱嬷嬷脸色铁硬,还要张嘴分辨,慧妃扬了扬唇,赵得海眼疾手快,一个耳光便甩在了她脸上,道:“慧主儿跟前,少花言巧语戏弄!” 钱嬷嬷捂着脸也不敢哭泣,慧妃放下公主向方才与她争辩的奶娘,笑道:“我瞧你敦厚老实,你且说说是如何照顾公主的?” 那奶娘有些怯懦,犹豫了一下便忍着怒气,道:“奴才是伺候端惠公主的何氏,上个月才从内务府挑上来,方才挨打的是钱嬷嬷,主掌南三所的一应杂设,钱嬷嬷入宫年长,伺候的皇子、公主也多,可是公主才三个月大小,肠胃娇嫩,前几日下夜又着了凉,一个吃得不顺口便吐了来,奴才也是按太医嘱咐,在汤羹里和了爽口开胃之药,饮食上不敢吃咸吃辣,恐伤了公主身子,奴才如此做才养足了好奶水,可偏偏钱嬷嬷不信太医嘱咐,硬让奴才喂稀粥烂饭。” 钱嬷嬷一双冷厉柳眉倒竖起来,脸上仍然不服气便指着何氏,怒吼道:“你竟敢在慧妃面前污蔑我!公主肠胃不好吃了药便是了!你何苦来冤枉我!” 蕊桂怒色冲冲,道:“放肆!慧主儿面前岂容你这般咆哮!” 慧妃摆了摆手,道:“你刚刚说连珍贵妃、荣嫔都要给你几分情面,你与她二人是何关系?” 钱嬷嬷十分畏怯,连说话也都不大完整,道:“奴才……奴才是顺嘴胡说,奴才……奴才没关系!” 慧妃清冷着神情,慢慢俯下身子,以尖锐的护甲拨着钱嬷嬷的下巴,幽幽冷笑,一个巴掌便狠狠的打在她脸上,慧妃眸光冷然如剑,道:“还敢扯谎!去传张平远伺候。” 待张平远匆匆赶来时,南三所外已经围了许多人,慧妃坐在雕花檀香软椅上,而钱嬷嬷瑟缩着身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慧妃。 张平远行了一礼,道:“端惠二公主患了暑热之症,本是悉心调理几日便能痊愈,谁知奴才为公主用药多日都不曾见效,奴才愚钝不知是谁,暗中用药残害公主。” 几位嬷嬷、奶娘慌忙地伏地叩首,道:“请慧妃主儿明察。” 慧妃骤然举眉,冷冷瞧着众人,道:“张太医杏林圣手,若是被我查出是谁主使,我定不会放过她!” 慧妃微微扬眉,蕊桂忙从后殿取来公主的一切衣物服饰,紫檀木长桌上一一罗列公主的一切东西和素日喂养的汤羹粥米。张平远逐一检查,发现并无异样,慧妃才稍稍放了心。 待到检查皮蛋瘦肉羹时,张平远嗅了嗅,觉得气味有些不对,便蹙了蹙眉,只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轻轻试了试,见银针雪白发亮,方舒了一口气。 张平远又用银勺舀了一口慢慢尝过,眉头皱了皱越发灰暗,再尝一口便立刻警觉,道:“回慧主儿,此皮蛋瘦肉羹无毒,只是被人掺了番泻叶。” 蕊桂惊愕道:“番泻叶是何物有毒无毒?” 张平远徐徐笑道:“番泻叶无毒,番泻叶又叫泻叶,产于两广、云贵一带,是极为性烈的泻药。小孩的胃肠、食道多为娇嫩,若是服用过多会刺激胃肠,攻下力猛,呕吐腹泻,厌食消瘦,看来是有人存心了。” 慧妃沉下脸子,冷冷扫过一众人,道:“到底是谁敢谋害公主?南三所的人若不老实交代,一律发落慎刑司杖杀!” 何奶娘抽泣不已,道:“奴才实在不知,奴才身份低贱是伺候不了公主一应吃喝饮食,内殿伺候公主汤羹食药的不是奴才,还请慧主儿明察。” 慧妃已然知晓,便抬头问了问伏地哭泣的钱嬷嬷,冷然道:“端惠公主的内殿是你一手伺候,想必你是知道。” 钱嬷嬷擦了擦额头上流淌的汗水,慌忙乱语,道:“奴才不知!奴才实在不知!南三所出出进进的闲杂人这样多,保不齐哪一个对公主上心便下了毒手,奴才冤枉!当真冤枉!” 慧妃哪里听得她胡乱解释,当下心思一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碧绿的茶汤立刻泼了出,只冷冷道:“来人,将这个刁奴掌嘴八十!关入慎刑司服役!” 蕊桂立刻答应了一声,便使过眼色,赵得海拖着钱嬷嬷便拉下去行刑了。 慧妃矍然厉色,轻哼道:“南三所养着三皇子、四皇子、端惠公主,还让你们伺候的这般不仔细,简直是无用!将奶娘、嬷嬷各自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殿门外不断传来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和钱嬷嬷哭泣的声音,慧妃只作充耳不闻,转过头来瞬间睫毛一扬,又若无其事垂眸端坐。 珍贵妃闻讯已然生了满心火气,便立即回了延禧宫,路上却一丝也不敢显露,只到了内殿中,啪的一声拍了水杨木黄花雕青鸾方桌,渐渐地冷下脸来。 丁玉海、荔桂、翠橘忙跪了身,道:“主儿息怒,仔细身子。” 珍贵妃的神色逐渐暖和,嘴上却是硬气,道:“不中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料理不了,生生惹了这么多事!” 丁玉海急道:“慧妃怕是告诉了皇上,若皇上追查起来……” 珍贵妃冷笑了一声,心中却愈发惶恐,道:“趁钱嬷嬷还没死堵住她的嘴,只要她漏了一点儿,她一家子别想活了。” 珍贵妃不顾手疼,顺手抓起桌上珐琅釉青花青鹤缠枝觚中含苞带刺的月季,面目可憎撕扯了稀烂,众人都不觉吓呆了,更是不敢出言劝阻一句。 珍妃眼神一冷,愈发刻薄,道:“原想利用孩子拖她下水,谁料这个蹄子竟然发觉,无用的奴才坏了这么多事。” 荔桂唇边冷笑,道:“奴才无用惹了您动怒,那今夜着人往四皇子奶羹中添的药还下么?” 珍贵妃目光微冷,仿佛是含了一池子化不开的冰霜,道:“不中用了!” 丁玉海的语气低沉而狠戾,道:“慧妃处处与主儿做对,今儿失了手,那就寻人打死她的阿玛和兄弟。” 珍贵妃的唇角化开了几分薄薄的笑容,道:“丁玉海,你去把我侄子李杞找来,我有话交代他。” 丁玉海忙垂了头,道:“嗻,奴才处置完钱嬷嬷,就去找李大公子。” 珍贵妃抬眉一颦,起身便往内殿走去,唯有裙裾之下绣着的金花点点摇曳发光。 到了夜下,养心殿内灯烛晃晃,人影稀稀,但见慧妃进去了多时也不曾出来,顺财低声道:“师傅,慧主儿进去了这么久能说什么?” 李长安横了眼,道:“管好舌头别乱动,仔细脑袋。” 顺财忙颔了首,便退下了往皇后宫中走去。 乾坤轻轻低哼,面上却十分阴冷,道:“如你所言,她心肠这般歹毒,的确有负皇恩。” 慧妃抚着乾坤的胸口,哀婉轻叹,乾坤摩挲着金黄龙纹缠云茶盏,道:“她父亲治辖海域,极有能力,且在福建刚刚立功,朕权衡之下还不能处置。” 慧妃素手往青银蟠龙镂空香炉里添了一勺檀香,笑道:“李云璐诬陷奴才阿玛,阿玛牵累受贬,奴才也不敢妄言,雷霆雨露皆是圣恩,万事由皇上圣断。” 乾坤闭目须臾,微微凝神,道:“你阿玛毓彰是仁帝时的能臣,一向刚毅颇为贤德,深受仁帝倚重,才将你指给吾为侧福晋。” 慧妃妙眸含泪,温婉颔首,道:“所以奴才一族世代叩德,不敢忘恩。” 乾坤笑色凝滞,道:“碧绮,公主一事你仔细查查,究竟还有谁参与其中。” 碧绮答应一声便含笑退下,乾坤微一皱眉,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道:“生出这么多风波,难为你了慧妃。” 慧妃垂手而立,眼神略略伤心,道:“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奴才虽不是端惠公主生母,可公主自幼龄便得奴才鞠养,奴才视如己出。” 乾坤低头沉思,怜惜地望了她一眼,道:“朕深知你贤惠温和,才将公主交由你抚养,朕虽不甚宠你,倒也颇为礼重,这件事先不许张扬,朕自有安排。” 慧妃收了悲伤之色,笑意渐渐,道:“嗻,奴才谨遵圣意,定仔细抚养公主。” 乾坤的笑容一分比一分淡下去,竟如海碗中慢慢融化的冰块,寒冷而尖锐令人发颤,过了许久,乾坤才轻轻抬起慧妃娇小的下巴,笑道:“今儿妆容甚美,愈发年轻了。” 慧妃荡了两朵浅小梨涡,垂首柔和,道:“是么?皇上说笑了,奴才色衰爱弛,哪及二八女子一般年轻娇憨,稚齿婑媠。” 乾坤眉清目朗,俊彩奕奕,道:“《春赋》说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影来池里,花落衫中,便是你这般人面桃花,婀娜窈窕。” 慧妃笑色浓郁,伸手添了一盏茶,道:“移戚里而家富,入新丰而酒美。石榴聊泛,蒲桃酦醅。芙蓉玉碗,莲子金杯。新芽竹笋,细核杨梅。绿珠捧琴至,文君送酒来。皇上说笑。” 乾坤抬了眉,笑道:“你今儿画得是柳叶眉?” 慧妃抚了抚髻上一支鎏金蔷薇翠簪,温婉垂眸,含笑抬首,道:“是,皇上喜欢么?” 乾坤开怀畅笑,十指刮着她柔嫩的脸颊,道:“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倒是衬你的脸,李白说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你的眉毛状如柳叶,螺青紫黛,甚美。” 慧妃妙目轻转,伸手摇了摇一柄象牙金缂小扇,道:“奴才也不是美人,顶多有三分美色。” 乾坤瞥了一眼慧妃袖子上朵朵蔷薇,笑道:“你喜欢蔷薇花么?鬓上、衣裳皆绣满蔷薇。” 慧妃低头看了几眼,才柔柔浅笑,道:“缲烟杨柳千丝绿,过雨蔷薇万点红,奴才喜欢蔷薇的艳丽。故在庭院中多植蔷薇,便不再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了。” 乾坤嘴角上扬,微微眯了眼眸,道:“你是可怜自己深闺寂寞?还是感慨重门掩闭,岁月匆匆?” 慧妃清冷了颜色,依依纤软,便福礼道:“皇上精晓诗词,天纵英明,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奴才不敢妄言。” 乾坤扬起双臂将慧妃拥入怀中,紧握着她的一双纤手,道:“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你既然喜欢蔷薇,那朕便着人在咸福宫广植蔷薇花。” 慧妃朱唇轻抿,轻声一笑,便依依卧在乾坤怀中,温柔不言。 不知不觉已是金秋清寒,霜露微重,从草树泛黄,花木扶疏之间悄悄走远,便已浸凉了衣襟裙衫。 御花园的清秋菊花随着秋虫唧唧渐次开放,金菊、白菊、红菊、紫菊、绿菊,朵朵娇丽,锦绣盛开,晕染出一片胜于春色的冰凉旖旎。 仁后在诚肃殿设秋日宴,待酒席结束后,王嬷嬷轻轻捶捏着皇后双肩,道:“主儿今儿累了,不如早些歇息。” 皇后换了一件紫棠色上衣,她一脸疲倦,道:“瑞慜还有一些字没练完,快传瑞慜过来,吾要亲自盯着瑞慜。” 王嬷嬷蹙了眉,道:“天色这么晚了,太子怕是安置了。” 皇后抚着双腮轻揉几下,道:“可是字没练完,瑞慜的功课就会落下,近来大皇子、三皇子颇有出息,他们可不能抢在瑞慜前头。” 王嬷嬷面露难色,便附下身持着一柄玉锤轻捶皇后双腿,道:“主儿多虑,太子身子柔弱,若彻夜习字,患了疾该不好了。” 皇后神色如一弯新月,十分清冷,却道:“不行!太子就是太子!不能有半分懈怠,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 王嬷嬷垂头不语,只听皇后传了陆忠海几声,陆忠海便匆忙地往太子的咸安宫去了。 太子到来之时已是夜半时分,皇后站在一旁研墨,王嬷嬷轻铺宣纸,翠芸蘸笔翻书,兰桂挑灯剪烛,金桂站在一侧端茶伺候,翠雯找来一件明黄色团龙锦纹暖褂披在太子肩上,众人虽困倦难捱,但见皇后端肃面孔,倒也强忍困倦了。 习了半个时辰,太子便困累体乏,睡眼惺忪,道:“皇额娘,儿子练完了《乐毅论》,有些乏了,想早些回去安置。” 皇后畏寒起身披了一件坎肩,疲倦含笑,道:“再写一篇《自书告身》你才能回去安寝,你自龆龀便成了储皇,更要秉烛达旦,勤学苦读。” 太子行眠立盹,昏昏欲睡,只低着头道:“嗻,儿子谨记。” 皇后一脸怜惜地轻抚着太子的额发,笑道:“不是皇额娘严苛,你身为太子,更要形表影附,率马以骥。” 太子恹恹欲睡,似懂非懂,明亮的烛火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照得人愈发身心交瘁,疲惫不堪。 皇后微眯双眼,倦意渐深,便饮了一口醒神茶,道:“今儿皇上传幸了谁?” 王嬷嬷摆开了一叠字,道:“是慧妃,近来皇上恩幸慧妃,十日有三、四日传了慧妃伺候。” 皇后脸上倦波一漾,却道:“是么?怎么是她?” 王嬷嬷垂声道:“那主儿以为是谁?顺财来报,有一夜慧妃进了养心殿许久。” 皇后贝齿轻咬,更是疑惑不已,道:“她与皇上说了什么?” 王嬷嬷只摇了摇头,皇后脸色恼怒便放下墨条,瞧了兰桂一眼,道:“顺财那边是你打点的,他这么无用!连慧妃说了什么都不知?你去告诉顺财,他不是喜爱钱财么?吾日后多赏他!” 兰桂眼色拘谨,忙行礼道:“嗻,那奴才明儿一早便告与他。” 翠雯黛眉巧笑,双眸流转,道:“可不是嘛,连这么点小事也让主儿动气。” 兰桂低低埋头,只瞧着鞋尖上一朵燕尾绒花,出神发愣。 第16章 添喜 这一年十月,乾坤在西暖阁的书房中批折子,宁贵人陪伴在侧红袖添香,捧砚磨墨;煦常在轻抚古筝,缓弹筝弦,将江南风情的小曲轻巧拨动,慢慢奏来;久未面圣的恭常在则临灯对花,伏在案上,将乾坤所喜的唐诗宋词一首首工整抄写。 煦常在停了停手中的弹奏,笑意吟吟,道:“恭姐姐,皇上素来所爱诗词不过两三篇,姐姐何必费心费力一首一首抄写整齐呢?” 恭常在面带桃花,只注目抄写,道:“煦妹妹不知,我长久未见圣颜,唯有将皇上素来钟爱之诗、喜欢之词一笔笔誊写抄录,时常一瞧便也能心安了。” 宁贵人低眉一笑,道:“诗词歌赋我也略知一二,皇上喜爱的是唐诗宋词元明曲,便是这些才是大家之作,恭姐姐习得翰墨,每一首诗词皆熟读成诵也是喜欢之故。” 乾坤合上折子抬首一笑,道:“从前吾只觉恭常在沉静胆怯,不想还有如此思君仰慕情怀,宁贵人善解人意,倘若不说,吾却不知恭常在的柔心情肠。” 话音未落,明黄色千瓣金菊的卷帘轻轻一掀,带来一阵冷风,顺喜躬着身子忙打个千,道:“回皇上,慧主儿来了。” 乾坤忙齿上含笑,道:“还不把慧妃请至内室,仔细冻着了。” 十月的严寒并未掩去慧妃的一身清贵装束,她穿了一件玫紫色滚蔷薇绣叶的坎肩,花纹绣得繁复精致,一颦一笑却见花纹飞旋起伏,在一片摇曳的日光下闪烁一道道妩媚珠光。 慧妃笑着扬了扬丝绢下蹲,宁贵人、煦常在、恭常在忙放下手里的物件,屈膝恭礼,道:“请慧主儿清安,万事如意。” 慧妃对着她们三人笑了笑,道:“皇上雅兴,煦妹妹抚筝、宁妹妹研墨、恭妹妹誊写,三位妹妹果然多才多艺。” 宁贵人到底年轻,脸色禁不住泛红,煦常在却不怯色,迎着慧妃端庄恍雅的笑脸,道:“奴才等伺候皇上研墨写字,怡情自乐。” 乾坤微微咳嗽了一声,道:“煦常在的筝弹得好,只是有几处小调错了,弹得有些高了。” 煦常在依依福身,道:“皇上圣耳清听,连错了个音都能听出。” 乾坤一半歪着身子,一半以手支额,只含了缕缕笑态,道:“你为博朕欢心,故意时时拨错了弦,想惹得朕注意?” 煦常在一时舌结,神色也怯了三分便福身,道:“奴才手涩,才错了音弦。” 乾坤并不瞧她,眼神满盈着几许怜惜,道:“慧妃,你走了一路也是疲累,且坐下仔细歇一歇,顺喜,砂糖姜枣茶拿一盏奉与慧妃。” 顺喜忙着答应了下去,站在一侧的宁贵人也知趣忙起身给慧妃让座。她才站起身子,不觉有些头晕目眩,身子也不似从前轻盈,微微一晃,幸好扶住了身前的紫檀梅花香枝玉壶,才没有摔伤了去。 慧妃接过茶盏忙扶了她坐下,道:“宁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乾坤也立刻起身过来,伸手拂过她娇嫩饱满的额头,急切一笑,道:“好好儿地怎么头晕了?” 崔万海一脸茫然便躬了身子,道:“回皇上,这些日子宁主儿一直头晕不适,身子懒怠,昨儿贪鲜进了半个梨子,谁知吐了半宿。” 碧绮像是瞧出了端倪,道:“回宁主儿,您身子不适大概几日了?” 宁贵人一脸羞涩微红,支支吾吾,道:“我……大概,大概十几日了。” 乾坤颊上现了柔和喜色,笑道:“若患了疾便请御医候着,若无疾也常传御医仔细侍候,才不至手忙脚乱。” 宁贵人起身欠礼,便又继续头晕脑胀,胸闷气沉,连连吐了几口,碧绮微微一笑,道:“回皇上,依奴才之见宁主儿像是有娠了。” 这一语提醒了众人,乾坤一弯秀丽眉宇也泛起了欣喜颜色,笑道:“李长安,急召黄贞显前来,给宁贵人瞧瞧脉象。” 李长安便笑着回了,道:“回皇上,这个时辰黄御医正在殿外候着,奴才这就传召进来。” 才说完了话,李长安便引了黄贞显进来,碧绮遣散了一众人眷,慧妃吩咐了煦常在、恭常在先退到内室等候。 黄贞显隔着一面山河龙凤牡丹绣花屏风,仔细为宁贵人诊脉,黄贞显的神色开始有些惊疑不定,转脸便是笑逐颜开。 乾坤显然有些焦灼不安,道:“宁贵人身子到底如何了?” 黄贞显忙起了身,毕恭毕敬拱了一礼,道:“奴才恭喜皇上隆恩,宁主儿脉象如盘走珠,滑实有力,显然是两个月的喜脉。” 乾坤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龙颜大悦,欢快地抚掌大笑,慧妃也就着蕊桂的手顺势屈膝,笑道:“奴才恭喜皇上,恭喜宁妹妹。” 慧妃转过一张桃花笑脸,挽过宁贵人轻柔的玉臂,道:“妹妹真是粗心,连有喜了都浑然不知。” 宁贵人一时还未缓过神来,片刻才凝了疑惑,道:“黄御医之语当真,奴才真的有了身孕?” 黄贞显捋了捋胡须,眉目含笑,道:“奴才伺候圣躬三十多年,喜脉还是虚脉一断便知,这等小事不会断错。” 此时听到贺喜之声不绝于耳的恭常在、煦常在也相继出来了,忙福身施礼,道:“恭喜皇上,恭喜宁姐姐。” 乾坤满面春风,眉欢眼笑,道:“黄贞显,吾便把宁贵人一胎托付予你了,你再挑几位御医仔细伺候。” 黄贞显赶紧附下身子,笑道:“嗻,奴才这就传召御医,一同伺候宁主儿。” 乾坤轻轻揽过宁贵人纤细的小腰,他丰神如玉,眉眼带笑,道:“丽嫔才诞育了四皇子,转眼你怀娠也有两个月了,真是喜上添喜!” 宁贵人频眉淡笑,两靥微红,道:“谢皇上圣恩,那奴才日后身子脉象,调理补养,便叨扰黄御医了。” 黄贞显诺诺答应,含笑退下,乾坤温声嘱咐,道:“你有娠辛苦,万事仔细,不可生气动怒,吾只盼你再诞育一位皇子!” 宁贵人眉眼盈盈,如一汪破冰春水依偎在乾坤怀中,皇帝柔声和气嘱咐了几句,便眸色温柔,唇角含笑,道:“为保龙胎顺遂,吾许你搬至养心殿后院的涵春室居住,直至生产完再挪回钟粹宫。” 李长安躬身含笑,道:“嗻,奴才这就下去拾掇,必归置得整整洁洁迎宁主儿入住安胎。” 宁贵人春意笑浓,道:“谢皇上周全,奴才一定仔细保养身子,为皇上诞育皇子。” 乾坤双瞳清俊,惜玉怜香,便紧紧攥住宁贵人微凉的双手,轻偎低傍,抵额轻吻。 此时隔一扇凤穿牡丹绣万里江山屏风之后,皇后、珍贵妃、荣嫔、丽嫔正坐在锦鱼绣鸟红漆软榻上,手摇一朵红梅逗着四皇子咯咯大笑。 荣嫔笑靥如花,捻着瓣瓣红梅,道:“四皇子养得玉雪可爱,亏了丽妹妹胎里进得好,我瞧眉眼、鼻子隐隐约约深肖皇上。” 王嬷嬷仔细端详,笑道:“是有几分与皇上形肖。” 丽嫔掩了掩四皇子衣角,道:“姐姐说笑了,瑞悊才三个月大,哪能分清眉眼鼻子的。” 珍贵妃摸了摸鬓上的珠花,冷笑一声,道:“襁褓婴孩,还与皇上圣容深肖,你是哪只眼瞧他面似圣颜?” 丽嫔沉了沉脸,髻上珠翠玲玲一荡,便道:“不必瞧,圣上之子必是龙雏凤种,孝子贤孙。” 荣嫔抚着衣襟上一串宝蓝绿琉璃压襟,唇齿轻笑,道:“要说与皇上圣容深肖,当然是太子,太子幼学壮行,聪颖过人。” 皇后只温和含笑,怀抱一只栗色白纹花猫,笑而不语,王嬷嬷剥了一瓣蜜橘,道:“主儿含一块橘子,清凉多汁,最宜开胃。” 王嬷嬷用黄地绿龙描金凤漆盘,将才剥好的橘子摆放齐整端到皇后身前,翠雯、兰桂又摆了一盘端至珍贵妃、荣嫔、丽嫔身前。 珍贵妃拣了一枚金黄橘子仔细剥了,手上却溢满了橘子清香,不觉笑道:“人说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果然橙黄橘绿最是清香多汁。” 皇后择了一块橘子含在舌上,笑道:“吾素来胃寒,进一口便口齿发凉,苦涩难咽。” 王嬷嬷忙吩咐殿外太监捧来锡火盆、锡火炉各两个,又往镂花刻金丝彩凤袖炉中添了炭,道:“主儿自入冬身子便不好,还要亲自传授太子温书习字。” 珍贵妃捋了捋鬓上碧玺穿芍药如意流苏,娇艳一笑,道:“主儿诲人不倦,舐犊情深,为天下父母之榜样。” 荣嫔笑靥盈盈,道:“主儿仔细凤体,万勿惊风患寒。” 只见陆忠海脚步匆匆,叩门而入,只屈了屈膝,道:“皇后主儿圣安,珍主儿、荣主儿、丽主儿清安。” 珍贵妃眼波一定,便冷了冷神色,道:“怎么了?这般行色匆匆的。” 陆忠海只垂了头,道:“回主儿,刚从养心殿传来消息,宁主儿有喜了。” 珍贵妃脸上乍然变成青白色,她霍然起身,音色颤颤,道:“这么快!她居然有喜了?” 陆忠海躬身道:“是,黄御医亲自把脉,皇上允了宁主儿在涵春室居住,直至生产。” 皇后一脸欣喜忙撂下手中蜜橘,笑道:“宁贵人果然有福!翠雯,快去挑些上好的紫参、燕窝、阿胶、鱼胶送去涵春室,再拨几个丫头伺候。” 翠雯忙颔首点头,却见珍贵妃娇眸寂落,失望交加,道:“皇上还允了她住涵春室?下作的婢子,这般掩袖工馋,几日之间便有了。” 丽嫔双眸光冷,似笑非笑,道:“皇上春秋鼎盛,六宫姐妹又众多,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不足为奇。” 荣嫔端过茶盏,眉头一挑,道:“这算了算,大概有两个月了。” 丽嫔忙附了腰,引一朵梅花枝叶逗着四皇子,转颜巧笑,道:“是啊,宁妹妹真有福气,瑞悊,你快有弟弟了。” 珍贵妃脸色由得一黯,只贝齿轻咬,道:“她一个下贱的歌伎出身,能生什么皇子?丽嫔仔细你的舌头。” 皇后凤眼微眯,沉思片刻,道:“好了,宁贵人是吾抬举过的,她这一胎若真是皇子,便交由吾来抚养。” 珍贵妃眉弯目曲,恼怒焦急,鬓上鎏金清凤缠丝步摇也清脆一碎,道:“她出身包衣生得不过是庶子,主儿竟然也要抚养?” 皇后玉容阴沉便立即打断,道:“庶子怎么了?不论嫡庶,皆是圣上骨血。” 珍贵妃一时惊得哑口无言,但见皇后面上阴云暗雨,忙捂嘴噤声,低头不言。 皇后端正气度,面容整肃,道:“日后吾若听到酸言醋语,暗自诽谤,吾当褫衣廷杖,断不可轻饶!。” 珍贵妃、荣嫔、丽嫔三人忙含着一层薄薄的笑,温怯低头。 快到过年腊月天气,冷风呼啸而过,卷起甬路两侧堆积起来的轻盈雪花,珍贵妃娇容嗔怒,才伸手弹了弹兔毛针织坎肩上掉落的雪花薄片,轻嗤一笑,道:“人人都怀娠有喜,为何我却一直没有身孕?” 荔桂仔细地撑着一把小伞,道:“一股运气上不来,主儿急也无用。” 珍贵妃双瞳朦胧,如一汪秋水盈盈闪动,她忙止住了泪,道:“宜常在有了,丽嫔有了,连下作的宁贵人都有了,偏偏我却没有。” 丁玉海低声道:“主儿,许是宫中的太医伺候不尽心,要不托李大人在宫外寻一位大夫伺候?” 珍贵妃眸光晶亮,愁眉微展,紧紧捂住鎏金孔雀绿嵌掐丝手炉,道:“是啊!父亲如今在福建,听说两广之地医术精湛,若真医得好,我定厚赏。” 丁玉海垂首道:“嗻,奴才这就安排,还有一事,奴才回禀主儿。” 珍贵妃扬了一张香气袭人的娇丽面孔,道:“什么事?” 见四周并无闲散宫人,丁玉海便低了声道:“李大公子回话,慧妃的阿玛毓彰武艺高强,大公子手下近不得身,还被毓彰打伤了一个。” 珍贵妃立时暴跳如雷,道:“废物!连一个莽夫都斗不过!” 丁玉海眼神狠厉,道:“的确无用,不过大公子说可以从慧妃额娘觉罗氏下手。” 珍贵妃眸中冰冷,沉思道:“眼下重中之重便是让我尽快有娠,其余之事交给李杞办吧。” 丁玉海忙颔了首,珍贵妃微微凝神,笑道:“这个时辰,想来皇上在养心殿取暖批折子。” 此时的燕蓟城才过冬月,积雪叠叠,房檐下还挂着晶莹透亮的冰柱,雪压冬云,银装素裹,一派静谧祥和的冬日雪景。 仁后站在游廊下逗着一只红嘴绿颈雪毛的鹦鹉,张明海、杋姑姑伴在一侧手捧鸟食,但见仁后调弄那鹦鹉嘀呖啼啭,甚是婉转悦耳。 仁后指着这只鹦鹉,笑道:“连这只鸟儿都知人间喜事,极力地唧喳乱叫,宁贵人怀娠,真是喜事一桩。” 张明海躬着身子,笑道:“回仁后,宁主儿能歌善舞,很得圣上眼缘,怀娠有孕迟早之事。” 仁后放下手里的鎏银长簪,松一口气,微微颔首,道:“但愿宁贵人有福,能为圣上诞育皇子,皇家一等一打紧的就是绵延子嗣,帝祚永延。” 张明海亦是垂着双手,怜惜一笑,道:“仁后金口玉言,字字金贵。” 仁后抚了抚翡翠海棠压襟,道:“昨儿吩咐赏的礼盒都送去涵春室了么?” 杋姑姑福身施礼,道:“送去了,宁主儿还亲自招呼让奴才喝口热茶再走。” 仁后笑纹淡淡,张明海屈了一膝,道:“回仁后,昨儿皇上请旨,说珍贵妃想从宫外请大夫伺候身子,还请仁后示下。” 仁后抬手往熏炉里添了点木梨、白檀、木兰皮、橘皮、沉香,香味一熏甚是浓郁,她脸色黯沉,道:“她请大夫做什么?宫中的御医还不够她使唤么?” 张明海垂首道:“珍主儿不曾得喜,听说宫外的大夫医术精湛些,这事大约也是李家的主意。” 仁后唇边骤冷,低眉道:“宫中的御医皆是国手,她这样做是失了规矩。” 张明海笑容一收,恭声道:“那仁后之意是?” 仁后拿着手铲往身下的锡火盆又勾了几下,炭火也借着冷风越烧越旺,道:“不许她请大夫,她若不肯,便多拨几位御医伺候!” 第17章 同乐 进入冬月末了,天气也愈发寒冷,北风肆虐的狂吹,窗外风声凄冷,渐渐刮起了清雪。慧妃穿了一件玫瑰红撒花氅衣,一手拾起一本《论语》,一手拿着炉铲子,一下一下勾着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炭火。 蕊桂用牛乳兑了甜水,又沏成一碗奶茶,笑道:“主儿瞧了书许是累了,喝口奶茶润润喉咙。” 蕊桂放在了炕桌上,慧妃微微抿了一口,道:“这个月额娘倒没递牌子进宫,上次托郝进喜典当的首饰还剩多少银子?” 蕊桂垂在一旁,凝眉一笑,道:“上次足足当了六十两,奴才都存了来。” 慧妃放下炉铲子,抚着衣袖上的一针一线,道:“快到年下了,府中且是艰难,若额娘再要银子,便留下十两,剩下的都给她。” 蕊桂和声道:“主儿还是惦记娘家,宁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省下银子接济娘家。” 慧妃嘴角蕴了一抹浅笑,道:“父母至亲,古来如此。” 蕊桂笑靥似花,道:“奴才只是为主儿不甘罢了,主儿这般惦记娘家,夫人却不体恤主儿,凡事十言有八句数落主儿。” 慧妃容色素雅,梨涡浅荡,道:“额娘倒没什么,我倒记挂阿玛,阿玛率性刚强,如今降了位,或许心有不平。” 蕊桂烤着一盆核桃,那核桃烤熟之声噼里啪啦,十分响脆,道:“主儿写了信托人捎了府上,老爷见了定会纾情释怀。” 慧妃抿茶含笑,道:“但愿阿玛知道我的心思,不为案牍劳形所累,其实清清淡淡度过一生,倒也是一件幸事。” 蕊桂剥了剥核桃,露出了雪白色的核瓤,笑道:“主儿,您也宽宽心,快过年了,也该乐一乐。” 话音才玲玲落下,翠竺、芷桂推门进殿,抖落了一身雪花,她冻得瑟瑟嗦嗦,搓手道:“回主儿,奴才去了司衣局,成色好的皮子、料子都被珍贵妃、荣嫔、丽嫔挑走了,紫貂皮、白狐皮、墨狐皮都是给皇后主儿、太子用的,只剩下一些次货的皮子。” 翠竺烤着双手便皱了眉,道:“奴才瞧那次货的皮子实在不好,像是下人穿的。” 慧妃含笑如常,微微点头,道:“好的没有,倒也不用了,我记得从前赏二公主的一些缎子里,有几件皮子将就裁件坎袄吧。” 蕊桂微一蹙眉,道:“有是有,不过成色也糠了,样子也老。” 翠竺只噘嘴勾了勾炉火,道:“内务府拿不好的东西糊弄,说来二公主养在主儿身下,素日衣食不周也就罢了,如今天冷了,想做件皮褂子都没有。” 芷桂扬了扬一瓣朱唇,道:“可不是嘛,内务府的秦世海眼诩,处处孝敬几位有宠的主儿,奴才去了,还受他一顿奚落。” 慧妃心中凉薄,拨着三段珐琅烧蓝嵌玺护甲,道:“好了,他不愿给就算了,端惠还小,用不了多少皮子,我与蕊桂找一找就是了。” 翠竺蹲下身剥着核桃,翻眼道:“主儿慈心,却不知皇后主儿有多阔气,太子的一双龙靴是用紫貂皮做的,上缀东珠,下嵌玳瑁,里子满绣龙纹,靴垫飞龙含水,十分精致。” 慧妃冷了冷脸,道:“太子之物必是精致华贵,你这话若传到皇后、王嬷嬷耳朵里,她会掌你的嘴,还落了个不敬太子之名。” 翠竺吓得连核桃都丢了,忙跪地磕头请求开恩,芷桂嘟囔了一句,道:“奴才路过东长街,瞧见往燕喜堂的太医一拨接一拨,连黄御医都去了,燕喜堂的口风紧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这一晚,燕喜堂闹了小半夜,闹得六宫人尽皆知,只遥遥看见长街上灯火通明亮了一宿,殿门却深深紧闭,一点消息也没有。 慧妃一夜未得好眠,清早篦了头发,赵得海便提前备下了轿辇。刚下完一层清雪,宫廷长街的甬路上还有些滑,抬轿的几个太监只敢踩着未冻结实的薄冰,一路上慢慢行走。 才出了西六宫的长街,走到雨花门拐弯前头,轿辇愈发慢了,慧妃一时性急掀起如意青穗碎花车帘向前瞧了一眼,皱眉道:“怎么走得这样慢?” 蕊桂往前走了几步,询问了几声太监,道:“一顶轿子走在前面,天冷路滑,许是抬的慢了。” 慧妃髻上的鎏金蔷薇烧蓝嵌珠步摇,迎风微动,清脆玲玲,手里紧紧捂着手炉,道:“快慢也罢,只是万不允误了请安。” 赵得海、蕊桂忙垂了手,道:“嗻,奴才知道。” 忽然从身后传来一把利索干脆的女子声音,喝道:“谁的轿子挡在前面?都给主儿让开!” 只听脚步踩踏着清雪薄冰而格外飞快稳重,四个太监抬着一顶朱红色杨木雕花小轿横冲直撞,冒冒失失地冲到了前面,一侧的蕊桂躲闪不及,那轿子边缘的橼木挡了一下,顺着风势刮起了一阵雪,吹落在众人的脸颊上、脖领后,叫人脊背寒冷,身子微凉。 那轿子若无其事没停下来,又撞倒了前头的一顶朱紫色青鸾雕花的小轿上,太监脚下一滑,正好给轿里坐着的人颠了一下。 有一股梅花的淡香散在清冽的空气中挥之不去,一旁的荔桂身子倾斜,花盆底一滑,跌倒在雪地上沾得满手满身都是雪,她不禁发了怒,道:“怎么抬得轿子没长眼吗?” 小轿上被颠簸了一下的珍贵妃掀起芍药绣花穗卷帘,冷厉呵斥,道:“是谁?” 那顶轿子停了停,里面的丽人细手纤纤,掀开蜜桃色青枝穗卷帘,冷艳一笑,道:“路走得急,不小心撞到了,真是失敬。” 珍贵妃一声冷笑,髻上的一串紫金流苏微微一摇,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煦常在,侍弄花草的低贱下人也配坐轿子。” 煦常在笑容如常,只抚了一对玫红镶瑛翠钳环,盈盈道:“圣上亲赏,配不配得上与你无关。” 珍贵妃神色骤冷,气得浑身发颤,立刻想要下轿发作,她纤手一指,怒声道:“得意忘形,放肆!” 煦常在盈盈托腮,利落带笑,道:“省省力气吧,到了皇后宫中,我让你瞧瞧什么叫得意!” 珍贵妃恨意横生,她嘴唇发紫愈加冷冷,道:“你筝弹得好听,嘴皮子也这般伶俐,该跟着三庆班的师傅学唱昆曲,吹拉弹唱,一手下贱。” 煦常在扬起一张秀色玉脸,越发倨傲仍悠然一笑,道:“天寒地冻,便不与你在冷风巷费口舌了,我还要去养心殿。”才说完,便撂下了绣帘,急急地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珍贵妃一张白皙面孔,渐渐森沉,只紧紧攥着一方赤红芍药手绢,冷冷不语。慧妃倒听得一清二楚,便勾了一丝冷笑,道:“赶紧走,别误了一场好戏。” 储秀宫一室温暖,殿前青花铜鹤雕花刻凤香炉里,轻轻袅袅焚着月麟香,那香味浓郁芬芳,使人浑身温热,心头骤暖。 皇后神采奕奕,笑意吟吟,道:“北来南去几时休,人在光阴似箭流。又到冬天了,妹妹们要多增衣衫,以免受凉。” 一众人忙诺诺点头,珍贵妃嫩脸雪白,虽头发有些零乱,斜簪三只赤金色烧蓝孔雀丝宝钗,依然镶嵌整齐,她福了一礼,道:“奴才蓬头垢面,穿戴不齐,请主儿恕罪。” 皇后进了一盏茶,便嘴色轻漾,笑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晨起劳累了?” 珍贵妃的眼神清冷如刀,道:“煦常在太过娇纵,皇后主儿定仔细罚她才是。” 皇后凝了凝神,转首吩咐翠雯、金桂为珍贵妃梳头,才道:“你是主位,要上些身份,何苦与她一般计较。” 荔桂、翠橘便要张嘴争辩一二,王嬷嬷横了一眼,道:“主儿的茶许是凉了,奴才这就添一添热的。” 珍贵妃气得银牙缝紧,冰肌冷面,只暗暗忍气,静静不语。皇后进了一口热茶,徐徐道:“宁贵人有娠近四个月了,害喜厉害么?” 宁贵人笑着掩唇,一身秀丽装束愈发清贵,道:“回主儿,奴才晨起恶心,一闻到荤腥便是呕个不停,夜夜有三四个时辰不得好眠。” 荣嫔面似珠玉,只抚着胸口,笑道:“宁妹妹睡得不安稳,我瞧你眼圈都黑了,定是未有好眠。” 宁贵人扶了抚髻上一枚烧蓝鎏银梨花耳挖,荡漾着层层春波,道:“是啊,前儿仁后赏的一碗红枣雪耳燕窝粥,奴才才进了两口,便呕了出来。” 丽嫔含笑抚鬓,道:“头三个月妹妹进一些清淡的,像桂圆羹、红枣羹、金菊银耳粥、阿胶山药粥,既健脾落胃又消胀积食。” 悯嫔抚着翡翠压襟,笑道:“有孕怀娠就是辛苦,我记得怀大皇子时,我进得也多,一碗肘子只剩下几根骨头。” 珍贵妃只盈盈一笑,如一枝含露芙蕖,道:“亏你还有脸说,难怪大皇子不长进,长了好吃懒做的性子,倒是你的缘故。” 悯嫔扬了扬素色绣木槿花丝帕,轻笑一声,道:“你这般会说嘴,也没见你生一个皇子,倒喜欢编排孩子来。” 珍贵妃面容冷霜,丹凤含恨,立时火冒三丈便要发作,忽听殿外的陆忠海尖声一喊,道:“皇上驾到!” 一众人忙止了说笑,忙恭敬行礼,只见乾坤笑意微荡,他的身后跟着面如桃花一般的煦常在,眼波摇曳,盈然微笑,乾坤坐在檀香木刻凤蟠龙软椅上,抚手笑道:“起身!” 煦常在恭敬地屈了一膝,她温柔凝笑,道:“皇后主儿圣安,姐姐们清安。” 乾坤挥一挥手,煦常在便眸色轻扬,含笑而坐,道:“几日不见宁贵人,你身子如何?” 宁贵人神情欢喜,忙笑道:“谢皇上惦记,奴才怀娠辛苦,怕失了规矩,不敢至御前叨扰皇上静安。” 乾坤和颜悦色地转着白玉扳指,笑道:“你得空勤来养心殿,朕喜欢热闹,人多才有趣致。” 宁贵人清和福礼,乾坤瞥了一眼娇嫩清秀的煦常在,旋即眉目欢喜,爽然含笑,道:“才煦常在去养心殿见我,说她身子不适,请我传黄御医瞧瞧,却万万没想到,煦常在有娠一个多月了。” 只见煦常在眸光冰净,玉容婑媠,一只手轻轻捂着小腹,莞尔不言。珍贵妃冷冷剜眼,低声道:“难怪这么横冲直撞,原是怀了孩子。” 煦常在放下手上的镂空银叶珐琅青彩暖炉,由秋螺扶了起身,动作却极为缓慢,只轻轻福了身子,道:“奴才也是身子不适,传了太医诊治,才知已有了身孕,都怪奴才素日糊涂,如此喜事却茫然不知。” 乾坤眉梢眼角皆是欢喜,笑道:“不怪你,既然有了身孕,万勿仔细小心,不可莽撞大意。” 皇后笑容满面,恭谨行礼,一众人忙追随皇后,齐声道贺。乾坤唇齿含情,粲然一笑,道:“煦常在是有福,三五日便有了,朕打算过了冬月,晋煦常在为煦贵人。” 煦常在的笑意如芙蓉蘸露,便依依施礼,慧妃垂手一笑,道:“恭喜煦妹妹了,妹妹伺候圣躬快一年了,如今骤然怀娠,心想事成。” 煦常在垂睫敛眉,扬着紫薇洒金朵手绢,道:“谢慧姐姐,也愿姐姐称心如意,得偿所愿。” 乾坤颔首道:“朕自升储御极,子嗣之声未曾萦绕于殿,如今宁贵人、煦常在接连妊娠,真是喜上添喜,双喜双乐。” 皇后笑着福礼,道:“皇上圣明,奴才也日夜祈盼能为皇上诞育子嗣。” 乾坤挽了挽煦常在的一双素手,轩眉扬笑,道:“你与宁贵人同时有娠,且仔细养胎,等开春暖了,也搬到涵春室住。” 煦常在拨了拨烧蓝翡翠雀头珠子,迎风闪闪,熠熠生辉,笑道:“谢皇上恩典,奴才定为皇上诞育皇子,绵延后嗣。” 皇后又拨了十几个宫女、太监服侍煦常在,细心嘱咐一番,方都散去。 天色渐渐放晴,早散去了清早的寒风凛冽,清泠的空气多了一丝梅花的淡淡醉香,迎着初冬熹熹的暖阳,冰雪琉璃,玲珑玉碎。 一众妃子出了储秀宫,有的便乘着过来时候的轿子,莺莺燕燕回宫了,有的贪婪着冬日的白雪晶莹,驻足欣赏。 煦常在身子娇贵,众人不得不让着她,她穿了一件浅紫色暗樱花纹滚鼠毛大氅,髻上嵌了宝石、璎珞,垂下的粉紫色石榴穗流苏,只扶着李昌海、秋螺的手,曼声道:“这天儿跟娃娃脸儿似的,说变就变,刚才还寒风凛冽,这会儿这般晴好,别传轿子了,一路走吧。” 秋螺脸上堆积笑容,仔细搀扶着煦常在的手,道:“是,主儿,这么晴好天儿也让您的皇子好好瞧瞧。” 慧妃扶着蕊桂、芷桂的手走在后面,虽是天色渐晴,可身上还有一丝微冷,便紧捂着珐琅彩花鸟虫鱼镂金手炉,和婉道:“她伺候了不过一年竟都有了,真是福气咸聚。” 芷桂很是不忿,便撇了嘴道:“奴才的命,生下来也是奴才有何张狂。” 慧妃脸色微微一变,甩开芷桂的手,低声轻斥,道:“大胆!她是奴才,你不也是奴才么?何日学得嘴皮子这般刁钻。” 芷桂犹自不服气轻哼一声,煦常在听见有人说话,转过双眸笑容盈盈,道:“奴才当是谁,果是慧妃在身后。” 慧妃慢步向前,玫瑰紫红撒花波纹氅衣蹁跹舞动,树上微摇的清雪轻翻着裙角,如一地纷飞绚丽的彩蝶,道:“煦妹妹清闲,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恭喜妹妹了。” 煦常在眼光流盼,雍容一笑,道:“一自青宫承幸后,难令恩宠让当时,姐姐过誉了。” 第18章 太子 慧妃巧笑似是赞许,似是嫌恶,道:“妹妹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如今有娠更是雍容。” 煦常在脸色一惊,倒也不恼,嘴角微微上扬,如一弯皎洁新月,道:“人人说珍贵妃才华出众,如今看来慧妃的才识不逊她,这般才思敏捷却口齿恶毒,恩浅宠薄,入了潜邸多年还是一无所出。” 芷桂口中不输凌厉,道:“煦常在见了慧主儿怎得连礼数都忘了?皇上宠着煦常在,倒惯得尊卑不分,以下犯上。” 煦常在神情骤然震怒,冷冷道:“凭你一个奴才也配训我?也不瞧瞧你的德行。” 芷桂悠然一笑,刚要还嘴,慧妃厉声道:“住嘴!容不得你撒野。”芷桂瞪了一眼,忙赌气退了后面。 煦常在扶了扶镶金宝翠桃花如意簪,神色愈发骄傲,嗓音柔缓,道:“李太医嘱托,我刚刚有娠不便屈膝行礼,慧姐姐宽宏见谅。” 只听转角处有一把清丽妩媚的女声,冷冷传来,道:“才有了孕就这般轻纵么!” 慧妃微一抬眉,迎入眼前的正是珍贵妃、丽嫔、嫤常在一众人,她含了嘴角一缕轻蔑,道:“还以为煦常在得了疯病,横冲直撞,果是肚子有了宝贝,难怪底气这么足。” 丽嫔凤眸一瞥,道:“怀娠而已,才三个月还有七个月,不知她如何轻狂呢。” 珍贵妃盈盈扶着丁玉海、翠橘的手,清冷笑道:“天冷路滑,煦常在怎得没坐轿子,若是不当心伤了胎儿,岂不空欢喜了。” 煦常在眼光凛闪,眉目灿烂,理着袖子上繁密的花纹,道:“有今上福泽庇佑,奴才怎会不当心,奴才只盼春恩长驻呢。” 珍贵妃姿色婉丽,眉目飞扬,道:“既是春恩长驻,那更得十分仔细了,我若像你这般定要连夜祈祷满堂神佛,保佑孩儿聪明伶俐,不愚蠢傻笨才是。” 煦常在眉心微扭,怒而娇笑,道:“能怀上是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珍贵妃嘴上功夫厉害,到底也腹中空空!自潜邸至六宫,伺候了这么久也没动静,到底不中用!” 珍妃鼻口扭曲,脸色清白,她浑身乱颤,连连冷笑,道:“放肆!你敢诅咒我!” 丽嫔低声颦笑,道:“珍姐姐,她一个下贱身份,对你如此无礼。” 珍妃一使神色,丁玉海便沉着脸子,道:“煦主儿犯上!珍主儿乃是主位,如此犯上,必得严惩!” 煦常在一脸矜傲,抚腮道:“一个奴才也敢言语我犯上?我怀娠有喜,你敢动我?” 珍贵妃咬牙切齿,恨意丛生,道:“怀个孩子这般显摆,还敢讽刺腹中空空,但愿你能生下。” 慧妃冷冷扫过众人便温柔和声,道:“好了,皇家禁苑,天子身旁,不许这般轻狂。” 煦常在嘴角扬起一丝轻蔑之意,哭声连连,道:“慧主儿是听见了,珍贵妃如此,还出言诅咒我腹中之子,奴才屈辱,还请慧主儿明断。” 慧妃轻吐一口热气,望着四周冰雪琉璃的宫墙廷角,道:“我不过路过而已,便听到大呼小叫,扰了六宫清净。” 珍贵妃朱唇结霜,凤眸成冰,如九月的清冷月色,道:“煦常在犯上,我身为贵妃,合该训导她!至于慧妃说扰了六宫清净,还不是贱人顶撞!” 煦常在浅浅一笑,道:“我怀娠多日,身子沉重,思绪不安,贵妃口口声声侮辱奴才,奴才不忿,立刻回了皇上做主!” 慧妃容色微沉,冷笑道:“煦常在!快至年下皇上在商榷政事,你这样哭哭啼啼,倒失了规矩,若传到廷臣耳中,你该如何自处?” 煦常在到底胆小,只怒火微燃,盈盈行礼,笑道:“有今上福泽荫庇,奴才一胎定会稳稳当当。” 丽嫔云鬓轻挽,花颜寒颤,道:“但愿你怀的是位皇子,万勿与宜常在一般没福气。” 慧妃转了和婉脸色,笑道:“冬来严寒,煦妹妹仔细安胎,你身娇肉贵的,万不可再动火置气了。” 煦常在垂睫含笑,道:“嗻,谢慧妃,今儿若不是慧妃规劝,奴才定撕了珍贵妃的皮!” 慧妃轻轻挽了挽珍珠压襟,只作雍和一笑,而煦常在扶着崔万海的手,一摇三摆地走了。 才走了远,蕊桂垂声道:“煦常在有娠才一个月便这般张狂。” 慧妃的裙角满绣彩蝶刻花,一朵朵飞舞的像低回绚丽的彩霞,道:“小人惟所遇,寒暑不可期。不说她了,昨儿我记得内务府新制了几样烧蓝点翠的鎏金饰,现下去内务府拿吧。” 蕊桂垂眉叹气,道:“主儿顺道也好挑一挑好的首饰,奴才瞧主儿的鎏银簪子样子太老,正逢过年,主儿拣几件添添喜庆。” 慧妃这才扶手摸了摸,眼底却是涌了涌泪,道:“你不说,我倒要忘了,这只鎏银簪子还是我初入潜邸时皇上恩赏,这一晃戴了这么多年。” 蕊桂盈盈浅笑,道:“皇上赏主儿的东西不多,主儿是长情之人,日日佩戴才不忘当年之情。” 从腊月二十五到除夕之夜,畅音阁、漱芳斋、阅是楼的戏如流水一般一宿没停过,一赏除夕春夜,共庆新年。 到了大年初一乾坤先是率领了一众宗亲、廷臣至长安门外玉河桥的礼堂中举行祭天之礼,后与皇后、太子同行往斋宫殿庙祭神、祭祖,在前往寿康宫觐见仁后。 仁后衣饰华贵,仪态祥和,静静接受一众人的三叩九拜大礼,便吩咐了起身赐座,太子先是背诵了《贞观政要》、《资治通鉴》,仁后大为赞许,笑道:“太子过目成诵,博闻强识,教养得极为出色。” 皇后福身一笑,道:“谢皇额娘,太子年幼,凡事需仔细上心,奴才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子忙俯首跪地,道:“谢皇玛嬷,儿孙定勤学苦读,不忘皇玛嬷、皇父、皇额娘教导之恩。” 仁后笑纹愈深便伸手抱起太子,道:“瑞慜藏修游息,力学笃行,真是个好孩子!” 乾坤转着指上的翡翠扳指,眉清目柔,抚掌笑道:“太子宵分废寝,学贵有恒,一篇文章看了几遍便能诵读,皇考的御诗,太子更是手不释卷。” 仁后坐正了身子,盈然含笑,道:“是么?仁帝喜爱诗词,皇帝幼年也喜爱,如今太子皆如此,真是兰薰桂馥,羽仪百代。” 乾坤开怀而笑,柔声缓缓,道:“太子乃中宫嫡出,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儿子御极以来,太子业精于勤,朝乾夕惕,必能克承大统。” 仁后左手怀抱一只雪色花猫,微微含笑,道:“太子出色,也亏了皇帝、皇后日夜教诲,这才是皇家的凤子龙孙,且瞧瞧先皇的几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乾坤微微垂睫,静默点头,仁后含了笑意便一扬脸,道:“张明海,把吾备的年礼呈上来。” 只见张明海引着几个小太监手端漆红方盘,下蹲道:“湖笔一套、徽墨一条、宣纸一叠、端砚一方、白玉笔枕一副、紫檀笔枕一副、珊瑚笔枕一副、泰山瓷笔枕一副、白玉镂雕双虎环佩一只、琥珀盘龙纹玉佩一只。” 仁后手抚一柄寿字葫芦纹玉如意,笑道:“太子在练字,正好这几件东西赏给太子。” 太子起身含笑接了一块白玉镂雕双虎环佩,道:“这块白玉玉佩玲珑可爱,晶莹剔透,儿孙谢皇玛嬷赏赐。” 太子才行完礼,仁后便伸手招呼宁贵人、煦常在上前,笑道:“你俩上前来,让吾瞧瞧模样。” 宁贵人、煦常在越众而出,依依跪地,宁贵人外罩一件青紫色朵绣石榴鼠毛云肩,煦常在穿了一件青粉色芙蓉绣花滚兔毛褂襕,二人跪在炕沿之下,只轻扬了狭长秀眉,含笑低首,愈发举止娴静,濯濯生光。 仁后抬起两张端净面孔,笑道:“容貌清俊,温柔娴静,如今你们身子娇贵,要稳稳当当为皇帝生阿哥才是!” 宁贵人、煦常在点头道:“嗻,谢仁后金口,奴才定当谨记。” 仁后往熏炉中添了一些香,袅袅的轻烟便淡淡飘来,炕下设着铜凤、银鹤、铜雉各一只,铜凤之下便排着一众鱼碗,乘着数条各色的锦头鳞、燕尾、鹅头红、赤尾鲤。 仁后放跑了花猫,便捏了一把鱼饵投喂了去,道:“桂姑姑,把赏给两位主儿的东西也呈上来。” 桂姑姑手捧一块红木匣子,匣子上雕花镂凤,上面的礼物更是金光闪闪,道:“回皇上、皇后主儿,这是仁后为怀娠的两位主儿备的礼,两枚麒麟长命金锁、两对珐琅盘龙累丝金镯、两对鎏金累丝银镯。” 宁贵人、煦常在喜不自禁,忙叩首谢恩,乾坤粲齿展颜,眉飞眼笑,道:“皇额娘之礼,心意独到,那麒麟金锁、金镯、银镯,皆是珍贵之物,你二人仔细养胎,万勿负了朕与皇额娘一片心。” 宁贵人、煦常在忙含笑施礼,慧妃也扶着鬓上镶金嵌梨花蕊翠翘,笑道:“有仁后福泽庇佑,两位妹妹一胎顺顺当当,妥妥帖帖。” 仁后雍容含笑抚摸着太子的头,笑道:“慧妃说的是,难得宫中有添丁添子的喜事,且瞧太子勤奋知学,多聪慧啊!瑞慜下了学,勤来皇玛嬷身边玩耍,皇玛嬷给你备了爱吃的桂花糕。” 太子神色温柔,拱手道:“谢皇玛嬷恩,儿孙若得了闲,便来皇玛嬷这儿。” 乾坤进了一口茶,眸底微微黯淡,道:“太子是勤学,功课也尽心,大皇子、三皇子却不如太子一般了。” 仁后摩挲着手里的一串深墨色翡翠香珠,道:“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未必有十全十美之人,皇帝放宽心。”乾坤含笑颔首,垂立一侧,便不再言语。 燕蓟城的冬天过得悠缓且漫长,尚未出正月,便又下了两场大雪,天气寒冷,而太子便在正月初三患了疾症。 太子身子柔弱畏寒,双手双脚冻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嘴唇紫红,刚撤了一个炭火盆,太子便浑身高烧,咳嗽不断。 这一日,京城的雪都融化没了,宫殿两旁的甬路也被太监打扫的干净,天色暗沉,冷风拂面,此时皇后、慧妃、荣嫔、恭常在与一众御医皆在咸安宫,皇后连续伺候了十几日,但见她身子消瘦,气色萎黄,双唇微白,脸上无华。 皇后手捂唇角,叹气垂泪,哭道:“御医治了这么多天,太子的高热却一直不退,手脚冷热反复,会不会有事?从年前便这样不好,如此高热不退,该怎么好呢?” 王嬷嬷往太子足下摸了摸,足踝温热,足心冰凉,道:“皇后主儿,奴才放了一个汤婆子,可奴才摸太子龙足还是这样凉。” 慧妃沉吟便道:“奴才记得太子是足月诞育,又有御医仔细伺候,怎得这般柔弱,凉一点儿就不行?” 跪在地上伺候的王泽溥,道:“回主儿,太子是足月诞育,可太子高热不减,时常咳嗽,经脉格外无力,畏冷虚滑,奴才下药亦是十分温和,断不敢用一剂烈药。” 皇后低头拨弄着一截翡翠玉镯,急急道:“那太子这病到底如何?王御医可有法子,若太子医治不好,你们也不许活了!” 黄贞显吓得只垂了首,道:“奴才翻了医书,太子之症属外染风寒,内患风热,且太子双颊微红,咳嗽不止,若是长久咳嗽怕添了肺伤咳疾之病,奴才拟了方子,采甘菊三钱、霜桑叶三钱、橘红一钱五分、鲜芦根二枝切碎、建曲二钱、枳壳一钱五分、羚羊角五分、谷芽三钱,水煎温服喂与太子含下。” 赵永年也点了点头,道:“黄御医此方甚好,芦根清肺胃之热,羚羊角清肝胆之火,太子恶寒交加,高热惊厥,此方可发汗散邪,邪热外达,起到清淤退热之效。” 皇后含泪点头,抚摸着太子滚烫的额头,道:“还不快煎药喂与太子,王嬷嬷,太子的额头滚烫,快敷一敷湿毛巾。” 王嬷嬷立即便端了一盆冰水,慧妃玉容忧愁,眉色一蹙,道:“皇后主儿您宽心,御医妙手仁心,定能医治好太子。” 倒是黄贞显经年伺候,历练老成,道:“回主儿,太子高热反复且与近来天寒有关,太子畏寒畏冷,咸安宫里必得日夜焚火,尤是足下、腋下多放热水取暖。” 王泽溥也拱了手,道:“黄御医说得极是,还有殿内门窗必紧紧关严,不得有一丝冷风吹入,奴才替太子盖身的被子里絮了草药,热气微醺,草药清寒解毒之气便入了太子体内。” 皇后紧紧捂着太子柔嫩的小手,眼圈微红,垂首啼哭,道:“谢御医费心周全,太子素来体弱畏寒,小小年纪受这般苦楚,吾恨不得替他去了。” 王嬷嬷忙噤声,道:“主儿说这种晦气之语做什么?也不怕忌讳。” 恭常在福了一礼,道:“听说太子染疾,慧姐姐与我当晚便去了宝华殿为太子祈福,恳求菩萨保佑太子痊愈。” 皇后悲悯一笑,道:“慧妃、恭常在有心了。” 慧妃微微抿了唇,道:“奴才无福,不能养育皇子,太子聪颖伶俐,奴才非常喜爱。” 荣嫔忧心凝神,掩了掩被角,道:“奴才也在佛前读了《地藏经》为太子祈福,祝祷太子康健如初。” 皇后鬓边松散了头发,沉声道:“太子体弱,皇上也忧心忡忡,传了侍奉多年的御医侍候,太子之疾来得凶险,高热不退,恐伤了心肺,你们无论如何一定医治好太子!” 赵永年蹙眉道:“奴才请主儿放心,奴才等定竭尽全力医治太子,主儿不眠不休已经数日,奴才请主儿仔细凤体,万勿忧心。” 皇后笑得温婉凝重,忧心忡忡地望着太子一眼,便扶着慧妃、荣嫔、王嬷嬷的手缓缓地走了。 第19章 剑影 皇后、慧妃、荣嫔等人出了咸安宫,各自乘了一顶刻花小轿回去歇息了,只剩下皇后几人不畏风雪,吹着冷风习习,踩着碎冰小路,一路走回储秀宫。 皇后沉吟道:“瑞慜一到寒冬便畏冷柔弱,吾也是心焦憔悴,他是太子,身子若这般不济事,将来还如何克承大统呢?” 王嬷嬷扶着皇后的手,垂头道:“主儿多虑了,太子是皇储,有神佛保佑,主儿身子素来虚弱,回了殿内奴才煮一碗姜丝粥暖暖胃。” 皇后摆了摆手,踩着地上一路的碎冰,道:“不必了,太子发热难消,吾也是食不知味,寝食难安,昨儿皇上过问,吾也不敢过分言语,恐惹皇上烦忧。” 金桂笑了笑,道:“圣上惦记太子,不过顺财回了话,圣上发了盛怒,好像是与谦郡王有关。” 皇后紧了紧兔毛滚花纹边大氅,揉胸沉缓,道:“谦郡王与乌拉那拉氏素少往来,且他降位也是咎由自取,还有御前,顺财还算忠心老实,有他在御前办事,得力不少,定要仔细笼络。” 王嬷嬷精光一闪,道:“嗻,顺财钟爱兰桂,且他家中老母得主儿恩惠多年,他也是孝敬主儿。” 皇后微微颔首,冷肃道:“叫兰桂仔细笼络,万不可失了分寸!” 过了三天,便见慧妃的阿玛急急入宫,毓彰先是拜见乾坤递了叩安折子,又由苑长青引路来到咸福宫拜见慧妃。 慧妃入宫多年也不曾与阿玛亲近,一时情动竟忍不住落了眼泪,道:“阿玛你怎么来了?” 毓彰屈膝施礼,缓了缓神色,才道:“奴才有事回今上,便递了折子向今上磕头请安,又请旨向慧主儿问安。” 慧妃一时情肠触动落下泪来,道:“阿玛快坐,你平日不在宫禁走动,怎么今儿倒向女儿问安了呢?额娘怎么没来?自上次女儿包了三十两银子托人送出,一晃近四个月额娘也没递牌子入宫,这次女儿包了四十两银子,阿玛临走时女儿给您捎上,快过年了,府中也添一添喜庆。” 慧妃笑容和煦,擦拭了眼边滚落的一滴清泪,道:“还有云盈、星盈出落得如何了?彦霖可还懂事么?” 蕊桂端着热茶进来,忙笑色吟吟,道:“主儿知道大人爱喝普洱,夫人喜欢喝兑了蜂蜜的甜茶,奴才这就包好茶叶交与大人。” 毓彰欲言又止,却见眼泪涔涔,道:“回主儿,奴才有负主儿恩,你额娘……” 慧妃笑了笑挑眉,道:“额娘怎么了?额娘是不是又嫌弃女儿拿的银子少了?还是女儿没诞育皇嗣,没能令佟佳一族得天恩殊荣?” 毓彰心中悲苦,半晌才徐徐叹气,道:“你额娘……额娘……她卒了。” 慧妃只觉得头上有一声响雷,轰然炸开,她的声音尖锐陡立,道:“额娘……额娘卒了!怎么卒了?什么时候的事?” 毓彰含着满眶热泪,低声饮泣,道:“上个月下雪,你额娘从东街回来被人刺杀,等到发现尸体时,你额娘早就冻僵身亡了。” 慧妃埋头伏在蕊桂怀中放声悲哭,半晌才缓缓睁开泪眼,道:“额娘素日性子厉害,不过要强些但不曾害过人,是谁与额娘交恶暗中刺杀的?” 毓彰双手抚腮,摇头叹气,道:“阿玛无能,还未查清此事,你额娘卒了这么久,阿玛才进宫报丧,你不会责怪阿玛吧。” 慧妃热泪汹涌,只掩着唇角,道:“怎会呢,阿玛一向从严谨慎,如今才来报丧,必是思虑许久了,只可怜了弟弟妹妹,年龄这么小便没了额娘。” 毓彰落泪道:“你额娘之事,许是有人蓄谋刺杀,阿玛沉浮官场多年,见惯了这样的事,买通痞贼暗中下手,至于是谁,阿玛心中也有数。” 慧妃心头发颤,身子倾仰,道:“阿玛知道是谁?是谁?谁要刺杀额娘?” 毓彰长吁着气,他痛心疾首,掩面落泪,道,“一月之前阿玛进出灯街,但觉身后总有人鬼鬼祟祟跟随,直到阿玛到了古玩街的转角处,才与那人碰面交手,那人武功不低,却不是阿玛对手,阿玛从他嘴中逼问,什么也没问出来,倒叫他一个闪身逃了,从那以后,阿玛轻易不出府中,不想他们向你额娘下手了。” 慧妃眸泪鬓湿,声色俱厉,道:“阿玛从仕多年,在朝中素与人亲厚,不曾得罪过高官,阿玛觉得是谁?” 毓彰面色冷峻,语气幽缓,道:“像是李家人,从今上御极,谦郡王就有意拉拢,他深知阿玛与刑部右侍郎廷明、两江巡抚郭万里交好,便托郭万里招揽阿玛,可阿玛一生刚毅,只对今上一人尽忠,这等不忠不孝之事,阿玛岂会苟合?笼络不成,谦郡王、李云璐便设计诬陷阿玛,阿玛这才弹劾遭贬。” 慧妃苦泪交杂,十分气愤,急切道:“阿玛之言是说谦郡王、李云璐?李云璐是珍贵妃之父,她一向恨女儿入骨,处处与女儿作对,如今种种,倒像于此。” 毓彰低垂着面,和声道:“人已经卒了,女儿放宽心吧,阿玛已面圣,将此番种种皆告与今上,今上英明,定为你额娘沉冤得雪。” 慧妃紧紧攥着蕊桂的手,哑声道:“额娘骤然卒了,我身为长女却不能为她尽孝,女儿无能!” 毓彰神色柔缓,坦然舒气,像是抱怨也像是欣慰,道:“你额娘生前不知持家,阿玛年年俸禄皆挥霍一空,如今她去了,你也能两耳清闲,不再听她闲言碎语了。” 慧妃掩袖止泪,道:“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只是弟妹三人该如何照顾?” 毓彰低低垂头,这才有了些许笑色,道:“自你额娘卒后,星盈、彦霖皆是董氏照顾,且董氏知书达礼,待星盈、彦霖如亲生一般,阿玛决议将董氏纳入房中,收为侧福晋,等你额娘满三年之后,再呈了御前提为福晋,主持家事。” 慧妃泪意渐收,忙替毓彰斟了茶,含着柔和笑色,道:“既然董氏深得阿玛欢心,阿玛做主便是,好在额娘卒了,还有人伺候阿玛,不然女儿也日夜忧心。” 夜来霜寒凝重,风雪交加,李长安叫了散,乾坤便头也不抬地伏在御案上批奏折,只听顺财行礼,道:“回皇上,端贵亲王来了。” 乾坤忙放下朱笔,笑道:“外面天冷,赶快请进来。” 端贵亲王十分恭敬地行礼,乾坤面含欣喜,便伸了手扶起他,笑道:“雪虐风饕,七叔这么晚了还亲自过来,赐座,快给七叔奉上热茶。” 李长安搬来一把花梨木龙纹木椅,端贵亲王坐下徐徐抿了口茶,道:“奴才不畏寒雪,是听说了一件要事,特与今上商讨。” 乾坤双眸弯弯,皱眉道:“七叔耳朵倒灵,不知你听说的是何要事?竟要七叔雪夜前来。” 端贵亲王一脸谦卑,低声道:“奴才听闻珍贵妃之父李云璐在福建溺水身亡。” 乾坤眉头紧锁,思索片刻,道:“朕也是晚上才瞧见呈上的折子,李云璐手持精兵,是谦郡王之人的盾援,如今死了倒好。” 端贵亲王起身施了一礼,道:“李姓兄弟在朝中簪缨多年,且与谦郡王、祉亲王私交甚频,他一卒,倒省了一些周折。” 乾坤微微点头笑着燃了一支露凝香,顿时殿内香气弥漫,十分清郁,道:“自去年谦郡王办事不力,朕降了他爵位,停了薪俸,并面斥谕责,他便一直怀恨于心,眼下他的心腹卒了,没了这个掣肘之患,朕也该料理他了。” 端贵亲王含了端肃之声,道:“皇上圣明,若尽早铲除,便不再生出许多风波。” 乾坤眉目舒展,笑道:“这件事还需严密商讨,万不可粗心大意,乱了分寸,打草惊蛇。” 端贵亲王拱手一笑,道:“皇上高瞻远瞩,思虑周详,奴才愿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乾坤忙伸手扶起,紧紧握住端贵亲王的双手,二人相视一笑,又叙了几句家事,端贵亲王连连叩首,便躬身退下了。 珍贵妃从顺喜嘴中得到消息后便一直啼哭不止,哭着喊着求见御前,彼时珍贵妃满脸泪痕,花容失色,依依偎在乾坤怀中,抽泣掩泪,呜呜咽咽,道:“皇上定仔细彻查!还奴才之父清白,奴才之父死得不清不楚,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谋杀忠良!” 乾坤眉上一凛,轻轻拍着珍贵妃的玉肩,道:“兰娇,朕已派了玉瑸、文福前去福建调查你父之事,玉瑸是朕的舅弟,文福是朕的近臣,你还信不过么?” 珍贵妃这才止住了泪,她低头掩袖,道:“奴才信得过,只是奴才父亲之事,定是有人暗地谋害,不然怎会失足坠海?” 乾坤颦蹙轩眉,抚胸哀伤,道:“水深海阔,且近日多下暴雨,失足溺毙也是情理之事,朕惊闻噩耗,痛心惋惜,你父亲一生尽忠,骤然猝死,朝中上下为之震惊。” 珍贵妃唇齿冰冷,怒目扬眉,道:“谢圣上恩,有圣上褒言,奴才之父死而无憾了,只是那害我父亲之人,若是缉拿押解回京,圣上定要五马分尸!诛灭九族!” 乾坤徐徐进了一口茶,便婉言相劝,道:“好了,朕答应你就是了,你也节哀,朕已下旨着户部拨银五千两为你父亲治丧,另外李府赏丧银三万两,你父亲追赠一等伯,赐祭葬,入祀贤良祠、昭忠祠,谥号武烈。” 珍贵妃泣下沾襟,忙屈膝下跪,道:“谢圣上恩,圣上隆恩浩荡,奴才一族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乾坤轻轻挽过珍贵妃手臂,替她拭了拭泪,道:“你叔叔李丰璐惊闻噩耗,连续上了三道请安折子,朕一一允了,他还劝你节哀顺变,万勿忧思多虑。” 珍贵妃梨花带雨,哽哽咽咽,抚着胸上翡翠压襟,道:“奴才多谢圣上,如今奴才娘家无人,奴才恳求圣上,为奴才叔叔添一添官职,允奴才弟弟承袭爵位,这样奴才一族也好为圣上效力。” 乾坤面上一阵阴晴恼怒,只微眯双眼,笑道:“既然你开口,那朕提拔你弟弟李瑁为一等侍卫兼前锋参领,次子李植为副护军参领,赏银一千两,世代承袭,你叔叔李丰璐是副都统,便提为都统兼太子太保,如何?” 珍贵妃破颜凝笑,忙屈了膝抚手,道:“圣上体恤,奴才一族定效忠圣上,为圣上分忧。” 一天晌午,仁后传了乾坤进膳,才进完膳便盘腿坐在炕上,斗枝寒梅屏风外头隐约传来几把清丽的女声,那字正腔圆,底音醇厚,轻柔温婉。 乾坤微微抿了茶,恭声道:“皇额娘传了儿子过来,不只为了进膳吧。” 仁后凝眉一挑,道:“皇帝倒是聪慧,听说皇帝允了珍贵妃之父入祀贤良祠、昭忠祠,还追赠为一等伯世代承袭?” 乾坤缓缓垂眸,进了进一盏茶,道:“是,儿子为了朝政只能这样做,李云璐才卒,若不晋封赏银,恐遭外人非议。” 仁后脸色一横,道:“皇帝做得好!李氏一族与谦郡王、祉亲王等依附仰赖,互为表里,若不施恩,必惹人议论纷纷。” 乾坤撂下了龙纹茶盏,眼色也愈发暗沉,道:“李云璐一卒,谦王党羽便失了中坚之力,处置谦王必是迫在眉睫,稳操胜券。” 只见绛紫色轻棉缎子盈然一跃,桂姑姑步态稳健,笑道:“回皇上、仁后,奴才备了茶水点心。” 仁后扬一扬唇,道:“是该处置了,养虎为患,必有大劫,这几年皇帝也够仁慈,宽宥他做事跋扈擅专,听说皇帝降爵为郡王时,稍稍收敛了些,却四处诽谤,诓谣圣恩。” 乾坤眸中冷暗,唇若寒冰,便轻哼道:“怀挟私心,遇事播弄是非,动摇人心,企图与蜀地贼寇勾结,贼臣逆子,该人人诛杀,儿子已命宗人府讨议,谦王应革去王爵,撤出官职。工部侍郎一职已由吴达善担任,谦王依仗钱财,私交甚繁,儿子加派五百马兵在谦王府四周防守,指了御前一等侍卫随谦王出入行走,监视他与家人的一举一动。” 仁后抚了抚髻上碧玉翠玺扁方,冷肃道:“皇帝此举甚好,料理了谦郡王,剩下的党羽就好办了,该流放的流放,该赐死的赐死。” 见乾坤微微不言,仁后便笑道:“前些日子珍贵妃请旨出宫寻医被吾拒绝了,她自承恩多年,未曾有娠,如今这般,必是背后有人怂恿。” 乾坤转弄着指上白玉扳指,刚硬道:“珍贵妃的父亲一卒,她也不必活了,这几年自入了潜邸,她便做下许多害人之事,儿子能容她一时,断断不能容她一世!” 仁后手里捻着墨绿色翡翠玉佛珠,眼皮也未曾抬了一下,淡淡道:“贵妃性子跋扈,听说慧妃的额娘便是贵妃之侄李杞派人下的毒手,如此毒妇,是不必留了。” 乾坤笑意疏疏,道:“一介妇人,不足皇额娘挂齿。” 桂姑姑奉上一杯热茶,仁后端着茶盏微抿,道:“谦郡王处置了,也算去了心腹大患,只剩下祉亲王了,他是仁帝贵妃的儿子与乌拉那拉氏一族为中表至亲,皇帝要三思。” 乾坤低眉垂睫,道:“嗻,皇后娘家势力盘根错节与皇室宗亲牵连广深,不到万不得已,必动不得祉亲王。” 仁后手拨着一枚银累丝珍珠钗,摇曳着颤颤轻响,道:“是,一旦处置了祉亲王,其舅家乌拉那拉一族必深受其害,那么皇后之位该如何立足?太子践祚也会被世人诟病。” 乾坤眼波微凉,只轻轻揉着额头,道:“皇额娘说的是,祉亲王与乌拉那拉氏素来亲厚,且这几年皇后主持中宫,生儿诞女,未见不妥,若牵扯皇后母家,一律削爵,流放赐死,必失了中宫颜面,令天下臣民耻笑。” 仁后的一双柳眉蹙了蹙,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这件事必得慎重,不能急切,皇后娘家累世为官,世代承恩,若拔了这根刺怕是朝政、六宫会顿生波澜,皇后也会众敌环视,成为众矢之的。” 乾坤眉色微蹙,口气也越发冷硬,道:“世代承恩,却也枉顾圣恩,入了冬月,皇后三叔身为绥远将军,手持精兵强将,竟然平叛不了边疆民众之乱,使叛逆之民抢掠烧杀祸延至百。而皇后二哥素与祉亲王甚厚,处处恭维,儿子命他采办织品,他竟不知祭祀社稷坛陈礼神制帛是为黑色,祭祀圜丘、常雩、方泽之配位,用青、赤、黄、白、黑等色,祭祀朝日坛用赤色礼神制帛,祭祀月坛正位陈白色礼神制帛,诸如此类,他竟一概不知,罔为内务府造办,儿子朱批谕责撤出内务府之职,鞭笞二十,罚俸一年。” 仁后低头理着衣袖上繁密的绣花图样,似笑非笑,道:“身为近臣,如此昏聩,实在不该!皇帝对乌拉那拉一族礼重优渥,如此种种,辜负了皇帝一片心意,必须严惩。” 乾坤垂首良久,唇齿之际抿出狠厉容色,道:“还有她的三弟荣祥,身为工部侍郎竟然伪捏款项,从内务府广储司银库冒领银两达八次之多,数额巨大,儿子处置了荣祥,降职处分,拟发往军台效力赎罪,一律郎中、员外郎均革职发配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涉事太监一律杖毙。” 仁后扬了扬洒金牡丹手绢,道:“朝政之事由皇帝做主,你践祚以来,屡生事端,未有好眠,吾瞧你瘦多了。” 乾坤阴郁着脸色,道:“叛贼逆臣不除,儿子寝食难安。” 仁后面色柔和,缓声,道:“等铲除了他们,你好好歇息几天,朝政要紧,圣躬更要紧。” 乾坤便垂头行礼,笑道:“嗻,儿子记下了,儿子有事先跪安。” 第20章 珍裂 大雪纷飞不停又下了几日,这一天风雪渐止,燕蓟城飞檐走壁上皑皑瑞雪,银装素裹。午后的阳光十分轻盈,像一块金色朦胧的细纱,斜斜照耀在繁密交错的镂空钩花小窗上,顿时光影潋滟,灿烂十足。 御前历来严谨,规矩甚繁,即便是茶余饭后,闲来无趣时殿外也要有数十名宫女、太监左右陪伴,殷勤侍奉。只见层层叠叠的帷帐窗纱下,乾坤肃穆,正襟危坐,慧妃含笑端然垂立一侧。 乾坤听得惊恐凄厉,雷霆震怒狠狠拍打着御桌,他的手腕力度极大,上面的杨柳玉净瓶里点缀的紫藤花纷纷而落,震颤不已。 李长安、顺财、碧绮等人先是愕然,忙垂头下跪,乾坤青筋暴起,愤怒不迭,道:“如此狠毒蓄意谋害皇嗣!” 慧妃福身下蹲,莞尔垂首,乾坤便蹙眉道:“幸亏有你告知朕,否则朕竟不知六宫有如此勾心斗角之事。” 慧妃怒容渐消,柔和垂臂,道:“妒贤嫉能,阴谋算计,不敢叨扰圣上清听。” 乾坤额上的青筋突突跳起,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道:“她这样跋扈真是不配伺候圣躬,传朕口谕,立刻将珍贵妃近身下人拖去慎刑司!” 顺喜微微踌躇,低头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办。” 乾坤伸手抚了抚慧妃双手,便清冷一笑,道:“李云璐已死,李丰璐遭人清算,朕已下谕将李丰璐革职查办,没收官籍,子孙李玳、李璜、李槟、李枡,李云璐子孙李瑁、李植、李椷均流放宁古塔,李杞杖毙。” 慧妃上前依偎在乾坤怀里,只是轻低头颅,始终一言不发,片刻之余竟一改方才娇丽冷傲之色,满脸泪痕,伏首而泣,哭得梨花带雨,声哽气咽。 乾坤伸手揽了起来,皱眉道:“好了,朕已经替你阿玛官复原职,还是护军统领,你额娘之死,朕会依律处置,先拨了五百两银子,算是宽慰你娘家佟佳氏一族。” 慧妃掩了掩唇角,施礼道:“谢皇上恩,奴才今日斗胆进言,许是得罪了众人,但奴才直言不讳,叩谢皇恩浩荡。” 乾坤牵了慧妃的手揽入怀中,他侧目相视,凝眉一挑,笑道:“从前朕喜欢你的温柔沉静,现下朕看重的是你有一颗慧心,知道朕为何赐你慧字为封号么?” 慧妃擦拭了脸上被泪水冲花的妆容,欠身道:“奴才愚钝,请皇上不吝恩赐。” 乾坤眉梢一扬,道:“慧乃聪颖之意,佛语指了悟、破惑证真,《菩萨璎珞本业经卷》上载,菩萨有六慧,即闻慧、思慧、修慧、无相慧、照寂慧、寂照慧。你兰心慧齿,洞察六宫中事,可见这个慧字很适合你。” 慧妃温和怯首,在繁密华丽的珠翠之下,她的脸色平淡如水,道:“谢皇上赞赏,奴才为低微之人,不值得皇上金口。” 乾坤撂下茶盏,沉声道:“天寒,你先跪安吧。” 到了傍晚,大雪渐渐停了,月空皎洁,繁星满天,仁后乘着一顶小轿便走了来,仁后解开紫檀色暗叶洒花斗篷,微微落座。 乾坤停下手握的一盏奶酪,笑道:“皇额娘圣安,风雪交加,皇额娘还没安置么?” 仁后眉心轻蹙,便含笑道:“这几日吾眼皮总跳,总惦记着你,今儿过来瞧瞧。” 乾坤忙奉了一盏奶酪端至仁后眼前,笑道:“额娘一生为儿子担忧,额娘养育儿子之情,儿子终生难忘。” 仁后眼底涌了泪,道:“老七殁了,吾就你一个儿子,不担心你担心谁呢?” 乾坤诺诺颔首,脸上的笑纹也淡了,道:“儿子近来一直处理群臣弹劾谦皇子叛逆一事。” 仁后抚了衣襟上绣花,她幽幽叹息,道:“仁帝的儿子中,大皇子骁勇狂妄,二皇子心计深沉,三皇子刚愎放纵,都不好对付。” 乾坤轻轻舀了舀奶酪,面上暗沉如阴云,道:“不好对付也要对付,儿子若不拿出手段,那他们的下场便是儿子的下场。” 乾坤冷然一笑从袖子中递过一张纸条,仁后缓缓展开,神色骤然大变,道:“果然谦郡王劝祉亲王、纯贵亲王相助,杀进皇城,逼宫篡位,南面称尊。” 乾坤唇齿间勾勒一丝冷意,只捻着翡翠佛珠,道:“这群畜生逆子!” 仁后仍然清冷一笑,道:“仁帝在时是如何苦心孤诣,如何谆谆教导,他们都忘了么?” 乾坤的唇齿之间冰冷彻骨,他切齿道:“他们忘了!忘了君臣之道!忘了兄父之情!” 仁后笑容凝滞,髻上的鎏金翡翠樱花凤钿沉沉一摇,道:“连纯贵亲王也涉身其中?仁帝在时对他最为忌惮,皇帝以为如何?” 乾坤心头乍恼,脸上骤然冰冷,道:“儿子派了额尔敦、永惠、玉琦、慧妃之父毓彰及骁骑营大军、八旗护军侍卫、左右翼前锋营大军围住了祉王府、纯王府,昼郡王与襄郡王严守看护,不允放出一人。” 仁后端重正色,低声道:“京城里外要严守消息,尤是一些宗亲平素最为猖獗,皇帝趁此清算之际,一并铲除了好。” 乾坤凝眉细思,微微颔首,道:“宗亲之中纯贵亲王素有战功,且与漠北固伦淑庆长公主密切,若漠北出军解救,那必成了大患。” 仁后心底微凉,冷对着一双凌厉丹眸,道:“淑庆公主一直忌惮皇帝,她生性轻狂,最是跋扈,好在纯贵亲王的两个幼子鞠养吾身边,他胆敢妄动皇帝与吾必将诛杀。” 乾坤银牙轻咬,贝齿紧含,起身屈膝行了礼,道:“今夜危如朝露,剑拔弩张,儿子先回去了,皇额娘仔细安置。” 这一日晌午用过了膳,乾坤便传了端贵亲王、庆贵亲王、昼郡王入东暖阁议事,那东暖阁内雕梁画栋与穿花游廊上绘着娟秀绮丽的苏式彩画,一笔一描皆是雅隽风流的江南画风,乾坤素爱花卉,炕下摆着二十几盆花草,端的是芙蓉娇丽,牡丹雍容,芍药妩媚…… 乾坤正坐在暖阁小榻的团花小蒲上,品着一杯香茗,穿了一身家常的湖蓝色团福纹长袍,袖子口卷起一截,露出瘦弱的一把臂骨,道:“朕昨儿夜下谕旨降谦郡王为皇子,软禁府中,皇考生前谦皇子种种妄行,致皇考圣躬窝心,躯干清瘦,铮铮铁骨衰耗,自皇考薨天,谦皇子与朝中之人仍固结党援,祈求鸿运,朕践祚将谦皇子加封王爵,任以总理事务,希望其悔过自新,可他依旧怀挟私心,有悖圣恩。” 只见端贵亲王面含怒色,拱手一让,道:“奴才在谦王府管束监视,谦皇子一力挑拨,阻扰奴才心思,干预奴才施令,奴才以皇叔身份责令教导,可谦皇子却出言辱骂奴才。” 乾坤眼神凌厉,脸色阴浮,捻着一串墨碧色福字佛珠,道:“放肆!谦皇子如此狂妄,真是罪大恶极!” 昼郡王素来性急,道:“七叔乃皇室宗亲,他竟然不顾纲常礼法辱骂七叔,谦皇子这般狂傲,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玉瑸昂首挺进,拂袖道:“奴才在城中巡视时,发现太保文福与家人夹带私逃,奴才着人将其押至刑部,恭请皇上发落。” 乾坤鼻翼微张,脸上涌出难以言表的阴沉之色,道:“文福素来恭维,实是小人!传朕谕旨将文福革职查办,没收一切家产,命额尔敦、玉琦、扎兰淳严守京中各个隘口,不允放出一人!” 庆贵亲王再一福身,拱手道:“与皇子过密之人,还有太傅张舜、礼部尚书右侍郎石岫、两广总督鄂冲尔、两江巡抚郭万里、江苏布政使望奎、陕西将军鄂琳、湖北总督顾长明、抚远将军徐宝琛等不下数百人。” 乾坤抬眉一挑,冷笑道:“还真不少!等先处置了他,朕再一个个清算!” 一时暖阁里寂静无声,唯能听见人呼吸和心跳的怦怦声音,天子之怒,威震四海,无论如何嚣张狂妄,也无不肃然畏惧。 乾坤的神色渐渐舒缓了下来,沉吟半晌,道:“庆贵亲王传朕谕旨,谦皇子革去黄带子、玉牒除名,由宗人府开除,勒令皇子之妻索绰罗氏、之妾那拉氏休回母家,如若不从,赐索绰罗氏、那拉氏自尽。” 庆贵亲王微微颔首,转身便下去拟旨,玉瑸低眉垂首,一脸云淡风轻,道:“仁帝崩逝,索绰罗氏一族便眼热皇位,常与谦皇子为伍,处处散播皇上谣言,指责皇上施政策略,如此忤逆谋乱之辈必清肃到底。” 乾坤眼神精光一闪,他迟疑了片刻,沉吟道:“当年仁帝在时,索绰罗一族也算大姓,她的祖父竟腆脸求仁帝将孙女嫁与皇室,可见索绰罗氏狼子野心,心术不正。” 昼郡王颔首一笑,道:“索绰罗一族如此罔顾皇恩,从前谦皇子岳丈托合其、叔丈托音其便恶意诋毁皇上,言皇上猾柔刻薄,无御极之相,奴才之见下谕清查索绰罗氏一族!” 珍贵妃乘着描花刻柳步辇,不顾雪后路滑一步一走,垂泪道:“怎么会这样?皇上这是要断了往日恩情?” 丁玉海、翠莲等人一律被拖入了慎刑司,身边只剩下荔桂,哭道:“主儿万勿忧心,皇上宠爱主儿,主儿与皇上求情,皇上就能宽恕主儿一家了。” 珍贵妃眼含清泪,道:“皇上这是动了天子之怒了!自父亲溺毙,我心中一直恍恍惚惚没个安定,不想叔叔这个时候遭人清算。” 荔桂双臂搀扶,忍泪道:“主儿您别急,天寒路滑,您昨儿夜睡得不安,仔细身子。” 珍贵妃怒容未消,只边走边拭着泪,道:“还有什么安不安的,叔叔之事定是遭人陷害,快走!快去求见皇上!” 转角处却见丽嫔,只见她清鬟雾鬘,香腮娇唇,手抚珠花翠饰玲珑一颤,道:“珍姐姐这是去御前吧。” 珍贵妃忧从脸生却矜持了神色,紧了紧竹青色枝叶点花纹斗篷,道:“关你何事?走开!” 丽嫔温柔一笑,耳边摇曳的紫金耳环金光闪闪,道:“妹妹才从养心殿出来,姐姐怕是不知?皇上已下了谕旨。” 珍贵妃转过了脸来,便心中震凛,道:“什么谕旨?” 丽嫔笑意深深,扬着金红芍药绣花手绢,笑道:“姐姐还惦记着满门荣耀,却不知兵败如山倒,你叔叔李丰璐革职,没收官籍,与诸子孙子侄均流放宁古塔。” 珍贵妃双眸含泪,仰面垂泣,道:“皇上这般绝情,不念昔日情谊!皇上这般绝情!我要面见皇上!求皇上开恩!” 章廷海满脸谄笑,道:“皇上政事繁杂,恐怕不愿见珍主儿,还有一事奴才告与珍主儿,你侄子李杞杖毙,你叔叔进了刑部大牢便得了疫症卒了。” 珍贵妃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连作呕不止,她声嘶力竭,大声疾呼。丽嫔濯濯轻笑,道:“姐姐节哀,宁古塔乃苦寒之地,距京城有千里之遥,姐姐家人戴罪,一路上自求多福吧。” 珍贵妃声泪俱下,悲苦不迭,只扶着荔桂的手臂,哭道:“我要求见皇后主儿!快去储秀宫!” 储秀宫焚着檀香,气息微浓,香雾幽深,皇后端然坐在凤榻上缝纫太子的衣物,却见陆忠海忙打千儿行礼。 皇后外罩一件青紫色暗花纹底织鼠毛坎袄,便蹙了蹙眉,定睛道:“她求见吾做什么?不见!” 陆忠海颔首道:“嗻,那奴才这就回了贵妃主儿。” 王嬷嬷含笑低头,道:“皇上雷霆之威未减,珍贵妃一族皆被流放宁古塔,大人递话进来为避免谦皇子之事连累府上,主儿适时为乌拉那拉一族进言,力保满门荣耀。” 皇后肃然坐于团席之上,她脸色微窘,踌躇道:“阿玛此时要吾进言便是害了乌拉那拉一族,三叔与二哥皆受罚俸面责,三弟更是充军效力,且皇上清查谦皇子党羽,一定也怀疑乌拉那拉一族,吾在此时怎敢在御前进言!” 王嬷嬷压着低声,道:“是,皇上雷霆恼怒,主儿若这时掺和进去,皇上必会严惩主儿与乌拉那拉氏。” 皇后坐立不安,心急如焚,扬脸道:“快拿笔墨吾要亲自修书告与阿玛!” 过了一宿,天色渐渐晴朗,乾坤传召了内大臣觐见,他颊生笑色,抿嘴道:“风雪渐止,云开雾散,连上天也知朕的心事。” 端贵亲王笑道:“皇上平定了谦皇子一党,雨霁初晴,风消雪停。” 乾坤指了手边的一封信函,挑眉道:“昨夜固伦淑庆长公主亲笔修书,字字恳切,让朕顾念手足之情宽宥谦皇子,并言让七叔、八叔、九叔约束教导。” 众人对视一眼似在惊愕,旋即收了神色,端贵亲王愤愤不平,道:“罪臣谦皇子叛逆妄行,且拘押数日仍不知悔改,淑庆公主倒是记挂他的弟弟,奴才以为罪臣谦皇子理应诛杀!” 乾坤阴郁着脸抬眉瞥视,道:“岳丈认为如何处置谦皇子?” 鄂扬尔慌忙下跪,他思忖须臾,笑道:“奴才以为谦皇子罪不容诛,但毕竟是皇上手足至亲,当年太祖的几位弟弟乱政,太祖不忍手足相残,便着亲贵赡养约束。” 张庸泰缓步向前,道:“奴才愚钝,淑庆长公主身在漠北,她怎知宫闱之事?且淑庆长公主一向与皇上不睦并无往来,如今却亲笔求情,倒是不得思解。” 玉瑸横了一眼,便拱手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皇上御极,处处礼让,但宗亲之中譬如鲜亲王之子、禞亲王之子等迎合大皇子,归附朋党,皇上教诲宽宥仍不知悔过,奴才以为此等罪臣绝不姑贷,断不可纵容。” 乾坤手上捻着翡翠佛珠,微闭双眸,冷然道:“朕初登宝位,为天下臣民之主,而谦皇子不视朕躬,朕非昔日藩邸之身,他二人犯上,勾结逆贼,条条种种,愧颜祖宗,朕已罗列手谕,谦皇子贪黩之罪九、不敬之罪十、僭越之罪十三、罔上之罪十五、狂悖之罪十七、专擅之罪六、大逆之罪十八、如此种种,共计六十三款,按律当斩!” 鄂扬尔、祢贵亲王深感不妥,转身下跪,道:“奴才惶恐,但请皇上仔细斟酌!” 乾坤紧抿薄唇,舌齿紧合,端详了二人许久。 第21章 珠碎 二月的朝阳还有一丝微薄冷意,澄澈如金,明亮如玉,日光柔和地照在燕蓟城飞檐走壁,殿角宇阁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金波荡漾,巍峨庄严。 慧妃贪恋着日光,才走了数步,便见前面丽嫔、荣嫔之人谈笑风生,便加快了步子穿在后面之列。 到了储秀宫,皇后端庄而坐,她穿一件橘黄色凤绣牡丹坎襕,下身裙裾上满绣花朵,一针一线华丽繁密,十分精巧。皇后含笑如常,扬绢道:“皇上处置朝务繁冗,太子患疾未能痊愈,吾罢了请安多日,今儿风止雪停,妹妹们也好凑个热闹。” 一众人忙屈膝下蹲,皇后神色微豫只淡淡含笑,道:“近日发生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 荣嫔微微皱眉,双手抚胸,道:“听说了,李氏勾连叛臣逆贼,全族流放宁古塔。” 只听丽嫔笑声如铃,妩媚带笑,道:“皇上正月下谕还没到二月,珍贵妃的兄弟侄子们便冻死在了路上。” 悯嫔瞪大了眼便仰了身,道:“是么?真是可怜,听说宁古塔苦寒,果然如此。” 煦常在扶了髻上鎏金点翠莲花簪,盈然冷笑,道:“有什么可怜的,叛臣逆贼胆敢勾结篡位,该一律诛杀。” 恭常在脸色惶惶,低声道:“平定了李氏,不知皇上该如何处置珍贵妃?” 丽嫔轻笑扬着海棠花洒金朵手绢,笑道:“还如何处置?皇上没赐死珍贵妃已是开恩,叛臣婢子或是褫夺封号降为答应,或是一生拘禁老死冷宫。” 宁贵人轻啜了一口,道:“她素日那样跋扈,倒是便宜了她。” 丽嫔不疾不徐地微抿茶水,浅浅含笑,道:“听说皇上盛怒与李氏有牵连的九族皆被流放。” 荣嫔掰了指头,瞳孔震惊,道:“九族流放?大概有千口之多。” 皇后面色凝重,冷冷道:“好了!虽然珍贵妃一向跋扈,李氏一族也有负皇恩,到底从潜邸与她同处多年,这个时候该探望才是,不是暗自诽谤。” 慧妃、丽嫔、荣嫔作势缓缓屈了膝,皇后嫣然回眸抚着身上的刺绣花纹,不咸不淡道:“听说这次围剿李府是慧妹妹的阿玛调兵去的,你阿玛官复原职又立了功,恭喜你了。” 慧妃温柔垂头,道:“谢皇后主儿,奴才阿玛为皇上效力,是奴才一族隆恩。” 丽嫔抚腮暗忖,凝神蹙眉,便端起茶盏,道:“若像慧姐姐一样有个能干的阿玛,倒也知足了。” 慧妃眼波一荡,笑道:“草莽之家有何知足?倒是丽妹妹的阿玛深得皇上倚重。” 丽嫔只蛾眉轻扬,微微进了口茶,皇后笑意渐深,耳上颗颗东珠摇曳荡漾,道:“毓彰和富保都是皇上身边的近臣,宁贵人、煦常在腹中皇嗣如何?” 宁贵人、煦常在起身笑道:“谢主儿,御医日日诊脉,皇嗣一切都好。” 皇后忙吩咐王嬷嬷扶起她二人,笑道:“你二人同月有娠更要仔细安胎,也好为皇上诞育麟儿。” 宁贵人、煦常在温婉福身,愈加含笑殷勤。 珍贵妃从清晨一直跪到中午,也不知磕了多久的头,她的躯体失魂落魄,疲倦不堪,漂浮不定而独自游弋,顺喜将珍贵妃送回延禧宫,她痴痴地坐在冰凉坚硬的榻上,内殿中寒冷彻骨,凉到心底,形消体瘦,绝望无言。 长久的睁眼哭泣,眼睛只觉干涩而刺痛,苦涩难言,荔桂忙搓着手掀开帘子进殿,道:“主儿,这些日子您瘦了许多,奴才请了太医为您把脉。” 珍贵妃眼泪横流,黯然低头,道:“不必了,我不信皇上这般无情,我不信!” 荔桂微微咬唇,垂手道:“御前的人回了话,又有旨意下来了。” 珍贵妃眼底绝望,茫然四顾便淡漠一笑,道:“什么旨意?你且说吧,现在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荔桂心中不忍,只轻声道:“皇上谕旨,李氏一族流放宁古塔之外,主儿舅家、外祖、祖母……凡与李氏亲近者未出五服、九族之人一律发配充军,戴罪往伊犁效力。” 珍贵妃眼泪干涸,目光呆滞,嘴角微微扬起冷笑,道:“皇上这是要赶尽杀绝一个也不留?我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这么厌恶!” 荔桂咬一咬唇平静地跪在地上,太医悬了一根银丝在珍贵妃手腕上,半晌才道:“恭喜主儿,主儿有了近一个月的身孕了!” 珍贵妃矍然变色,她蓦然抬头犹如晴天霹雳,泪水已经滑过了脸颊,喉咙沙哑干燥,对着逆光中凄惶而零乱的脸庞,惶然道:“我有娠了?我居然有娠了?” 荔桂伏在珍贵妃膝下,喜极而泣道:“主儿您有娠了!这次您求皇上,皇上一定饶恕主儿的!” 珍贵妃怔怔一笑,抚摸着平坦的小腹和鬓发旁杂乱蓬松的头发,悲凉的心境亦是绝望森冷,摇头道:“不了,这个孩子于我而言,已经无缘了。” 珍贵妃黯然伤心,抬起一双婆娑泪眼,坐叹伤怀,垂泪自怜。只见她素手抚琵琶,曲意扬扬,端的是柔婉明丽,悲欢响亮,那琵琶之声时缓时紧,时轻时婉,手躁之时若急雨敲阶,疾风骤下,手缓之时如细雨抚桐,露落莲花。张扬恣肆如寒冰吹雪,疾风扫地,舒展轻灵如微风拂柳,春雨入泥。 那一曲《昭君怨》弹得十分凄婉,悲悲柔柔,动人情肠,弹得不免落了一行行清泪,滴在琵琶弦上。 荔桂揉眼啜泣,道:“主儿这杨抚琵琶,仔细伤了手。” 珍贵妃愁眉坐叹,啼哭不止,道:“伤了手总比伤了心好。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荔桂灰心丧气倒也颔了首,珍贵妃轻柔苦笑便转了转十指上象牙薄片,侧过身子,道:“除了太医,没人知道我怀娠了吧。” 荔桂也不敢多问便垂了头,但见珍贵妃笑色渐收,眉色微凝,她抚了半晌才痴痴一笑,道:“琐窗寒、轻拢慢捻,泪珠盈睫。” 过了一日,依旧风雪交杂,珍贵妃一身素色衣裙,不顾冰天雪地,衣衫薄寒,匍匐跪在地上。乾坤正在殿内奋笔疾书,皇后立在一侧红袖添香,只听着窗外的风声,道:“皇上倦了,不如歇一歇进碗热茶,奴才添了一匙砂糖进起来倒是甜滋滋的。” 乾坤思索片刻便撩了朱笔,含笑道:“热茶放砂糖,朕倒是头一次听说,左右天冷朕尝一尝。” 皇后的笑意浅淡如风,笑道:“嗻,皇上尝尝,若是不好奴才下次不添了。” 乾坤吹了口热气,撇了撇茶叶沫,便沉吟道:“朕尝着还中,像是红茶滋味,甜甜津津,难为皇后心思这么小巧。” 皇后秀眉微扬,颇有矜持之色,道:“皇上近日清扫叛孽未有好眠,靥眼乌青,面上无华,听说连夜处置政务,以长篇谕旨历数大皇子之罪,议大皇子罪状六十三款,诏告天下,颁示举国。” 乾坤横了一眼,沉声道:“皇后消息这么灵通?前朝之事皇后也了如指掌么?” 皇后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便下跪道:“奴才并非窥探御前之事,还请皇上恕罪,只是此事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乾坤冷冷垂眸,下笔也越是狂乱,道:“大皇子之罪罄竹难书,仁帝在世时大皇子热衷储位欲诛朕,他与被废的太子暗蓄刺客,密谋不轨,悖逆不敬,蒙恩怨诽,袒护近人,谋集党羽,朕将他与亲眷拘押宗人府,大皇子全无提心吊胆躬身认罪,反而不屑,并直言冤枉忠良,朕与廷臣决议大皇子按律当斩!朕网开一面,大皇子拘押非死不得出,其子女一律诛杀。” 皇后研墨手势瞬间滞了滞,心跳也愈发厉害,一张端净玉容惊慌不安,道:“皇上圣明。” 隐约听见窗外有人嘶喊疾呼的声音,声嘶力竭苦苦哀求,那哭喊声那么凄厉,响彻了燕蓟城的风雪天气,顺喜一脸肃穆伸手拦住珍贵妃,道:“珍主儿!皇上不愿见您,您请回吧。” 珍贵妃换了一件浅紫色勾花暗纹大氅,硬是要闯进去,抹泪道:“皇上!皇上!求您见一眼奴才!皇上!” 荣海、兰涛怒色冲冲,拦住了珍贵妃将她推至一旁,道:“皇上圣谕已颁,珍贵妃请回吧!” 珍贵妃不断附身磕头,已是言语滞缓泪如雨下,道:“皇上!求您见一眼奴才!宽恕奴才一族吧!皇上、皇上!” 珍贵妃心底冰凉,双唇颤抖,她再次屈膝下跪,道:“皇上!奴才有罪可您不能将奴才一族流放宁古塔啊!奴才求您将他们留在身边当一条犬狗效力!皇上!皇上!” 珍贵妃不断哽咽磕头,哭泣道:“皇上!皇上!求您宽恕奴才一族吧!皇上!” 李长安刚迈了脚,低低一垂,道:“回皇上,贵妃主儿在外哭着求见。” 乾坤扬一扬脸,皇后忙起身整裙推开朱红漆描金绘彩两扇小门,却见伏在汉白玉阶前赤足披发,不断叩首的渺小身影。 皇后紧了紧黛紫色绣栀子散花披风,沉声道:“贵妃,你这是做何?丁玉海都吐了干净,皇上开恩,没赐你自尽已是隆恩浩荡。” 珍贵妃哭得俯仰不定,放声悲泣,道:“皇后!奴才知罪了!但求皇上放过奴才一族!放过奴才一族!” 皇后从顺喜手上取过一把十二折竹骨伞撑至头顶,叹息道:“外面天寒,你且回去吧,冻伤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珍贵妃闻得此声,愈加悲切,哭诉道:“奴才自知罪孽深重,但请皇上不要将李氏流放宁古塔!奴才宁愿一死,已报皇上圣眷隆恩。” 皇后侧耳听了听,便转过身黯然垂眸,悄声进了殿内,李长安也不许人去拉开她,只听顺喜道:“李公公还是打发了吧,叨扰了皇上圣耳清听,咱们做奴才的也是要挨板子杖责。” 李长安想了想,挥手道:“还愣着做什么?皇上正在批折子,叨扰了圣安,咱们都要受累。” 珍贵妃的哀求愈加凄厉,她开始怨恨愤怒,暴吼道:“皇上!您冷心冷面,奴才与奴才一族伺候了您这么多年,到头来奴才一族流放,给人做奴!皇上您冷酷无情,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兰涛、荣海听得愈发不堪,连带了一众侍卫将珍贵妃拖到角落里……天色愈发低沉晦暗,冷风呼啸而过,伴着风雪交加,簌簌鹅毛雪花滚了又滚,点缀着燕蓟城的绚丽繁华。 珍贵妃下身突然流血,那鲜红的血液蜿蜒一路,镶嵌在皑皑白雪上,将一地白雪染成了红色,她冷冻交织,撕心裂肺,鹅毛大雪逐渐将她覆盖,渐渐便听不见珍贵妃的哭喊之声了。 风息寒停,大雪初止,迎着年末清晨的第一道曙光来临前,燕蓟城已不见珍贵妃的踪影。 早春三月,草木争春,积雪消融,天气愈发温暖,桃花浓艳,梨花洁白,无不婀娜绽放,互不相让。 东暖阁炕下摆着十几盆花卉,灿烂如芙蓉、鲜艳如芍药、温婉如海棠、馥郁如丁香,个个花色艳丽,枝叶娇柔。 乾坤坐在炕沿上捻着紫檀色镶福字佛珠,笑道:“近三个月,朕一直处置政务,仿佛记得宁贵人、煦常在怀娠该有九个月了。” 皇后颔首低眉,道:“是,宁贵人、煦常在生产在即,奴才已指了王泽溥、张永清、韩玉鹤、崔文光伺候宁贵人过夜,指了李桂珅、鞠树郴、崔良玉、张鑫伺候煦常在过夜,以备不时之需。” 乾坤扬唇浅笑,似在赞许,仁后端起茶盏,笑容愈发和蔼,道:“姥姥妈妈上夜守喜,万不可一丝错漏,宫中连有喜事也是皇帝福泽。” 乾坤笑意悠然便抿了抿茶,笑道:“儿子福泽也是皇额娘给予。” 皇后双唇微抿,她按着胸前一串东珠压襟,道:“回皇上、皇额娘,王御医说宁贵人一胎十之八九是位阿哥。” 乾坤抚掌欢呼笑得十分灿烂,道:“果真么?宫中许久未有婴孩坠地了,若宁贵人诞下阿哥,朕便晋为宁嫔。” 仁后笑意雍容,抚着手上一串碧玺珠子,道:“若真如此也是她有福!不知煦常在一胎是男是女?” 张明海忙躬身赔笑,道:“煦主儿有福,定为皇上喜诞麟儿。” 太后微眯着双眼,用手敲了敲紫檀木雕花飞凤桌子,道:“皇帝仁孝,才德披六宫,皇帝若得了闲,也该往六宫勤走动走动。” 乾坤的俊秀面庞薄如朝云清朗,便恭礼道:“谢皇额娘教诲,儿子谨记,雨露均沾,才能绵延子嗣。” 一侧伺候的贾庆海行了一礼,笑道:“回主儿,近来皇上下六宫勤着呢,初三召了慧主儿、初八召了荣主儿、十三召了丽主儿、二十召了嫤主儿、二十六召了荣主儿。” 仁后含笑如常,她手端珐琅彩纹蓝釉碗,道:“皇帝下六宫五次倒也还行,只是宁贵人、煦常在接连有娠,不宜伺候,不如风月常新,多添几个?” 乾坤含唇一凝,道:“谢皇额娘意,儿子才平定了乱贼,还不想添人,且儿子践祚以来,库银空虚,内囊尽上,添人之事缓缓吧。” 仁后捋了捋鬓上蓝绿碧玺玛瑙串子,雍容垂睫,道:“皇帝是嫌累赘?可不必大选,从内务府挑几个侍女充在皇帝身边,做个端茶送水,贴身伺候之人也是好事。” 乾坤倒也不好说什么,他只眉弯颔首,顾自不语。 第22章 双生 乾坤四年三月初七未时一刻,宁贵人提前分娩,总管郝进喜带领大方脉、小方脉御医前来诊视,母子脉息均安,申时三刻宁贵人诞育麟儿,序齿排为五皇子。 宁贵人吃力地点了点头,看着徐嬷嬷抱了五皇子在身侧,含笑欣慰,温婉怯首,乾坤怀抱婴儿欢颜大笑,皇后施礼一抿,道:“奴才恭喜皇上!五皇子玉白可爱与圣躬深肖。” 连桂姑姑都笑道:“是啊!尤其是眼睛、鼻子与皇上襁褓之时深肖。” 乾坤的眉上蕴了柔和般欣喜,他不时低头亲昵,笑道:“是么?五皇子长得冰雪端正,朕已着内务府拟了名字,瑞悆,那悆字为欣喜之意。” 皇后微微垂首,笑道:“瑞悆,真是好名字,皇上博学。” 乾坤脸颊温润,眼带桃花,他便抚了抚掌,道:“之前皇后答允抚养瑞悆,那朕便将瑞悆养在皇后膝下,皇后贤惠,有你教导瑞悆朕放心,宁贵人诞育皇嗣,晋为宁嫔。” 皇后含笑接过怀中瑞悆便屈了膝,道:“谢皇上恩典,奴才定仔细教导五皇子,不劳皇上忧心。” 过了一个月,煦常在胎动发作,接生嬷嬷、奶娘、御医伴随在侧,连仁后也一脸担心,紧紧扶着桂姑姑、张明海的手,捻着手上的万字如意藏传佛珠,默默祈祷。 乾坤脚步急急,道:“也不知到底如何了?李长安赶紧唤个嬷嬷来问是何缘故?怎得还没个动静?” 李长安躬着身子,道:“皇上万勿急躁,煦主儿福泽绵长,许是没到时辰,皇上且小坐,要不奴才给皇上沏壶茶喝?” 乾坤哪儿有心情喝茶饮水,连连摆手不断,仁后便道:“皇帝别急了,吾听甄德润说煦常在身子不好,气血萎虚,难免费力。” 桂姑姑和声劝道:“煦主儿有万佛庇佑,一切顺遂,皇上安心是了。” 仁后神色虽淡定却也一脸焦灼,一时按捺不住,道:“皇帝若是放心不下,着桂姑姑瞧一瞧,皇帝也好放心些。” 乾坤含着谦逊的微笑点头,仁后这才长嘘一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也不知过了多久,酉时的最后一刻,产殿隐隐约约像是有新生儿的一声啼哭,惊破了殿外焦灼急躁的宁静。 太医仰起煦常在的鼻息,顺着她的下腭灌了一碗汤药,这才渐渐清醒过来,乾坤四年四月初二酉时,煦常在诞下女婴,序齿排行为四公主。 虽是一位公主,乾坤的脸色有些失望,却依旧照赏不断,仁后抱过粉色莲花枝叶同心襁褓,笑道:“是个女孩,倒也合宜,左右煦常在还年轻。” 皇后抚了抚四公主的额发,皱眉道:“这孩子生得额发稀疏,脸蛋也是紫涨紫涨的,没有奴才生三公主之时周整。” 王嬷嬷撇了嘴,道:“奴才瞧四公主的嘴唇皱了,像是胎里弱呢,能不能养活还不一定。” 仁后立刻沉了沉脸色,横了皇后、王嬷嬷一眼,便吩咐了嬷嬷抱下去洁身沐浴了。 过了数日,已是人间五月天,桃李樱花仿佛在一夜之间吐尽芬芳,妖娆斗艳,御花园里春色正浓,景色秀美,令人流连忘返,辗转其中。 皇后的额娘富察氏递了牌子入宫召见,只见富察氏稳稳地坐在榻上抿茶,道:“五皇子长得是俊,眉眼处与皇上深似。” 王嬷嬷、翠雯一直逗弄五皇子,五皇子眉目生得齐整,眼睛圆溜溜地盯着翠雯手上的一串葡萄,咯咯欢笑不止,翠雯眉开眼笑,道:“是啊,仿佛还像太子呢。” 皇后手执一把绛红色芍药团花扇子,那扇子边上嵌着鎏彩银丝,笑道:“是有几分相似,不过襁褓孩儿不值说嘴。” 富察氏端详了一眼,便笑道:“主儿抚养五皇子,膝下也有依托,对太子也是助益。” 皇后垂声道:“嗻,宁嫔是女儿举荐伺候的,她也算争气,一举得儿。” 王嬷嬷眼纹一横,轻声道:“先前荣嫔主儿、丽嫔主儿面见圣恩,恳求主儿抚养她们的皇子,可主儿一一婉拒了。” 富察氏心中沉沉,疑道:“是么?这是为何?” 皇后眉心微跳,晃了晃象牙扇柄下的银丝,她的笑纹清冷如一弯初月,道:“荣嫔、丽嫔心思多,由女儿抚养她们的孩子,倒有了半个嫡子的身份,于太子有害无利,且她俩出身官家,阿玛又有势,听说这次平叛谦皇子之事,弹劾最多的就是丽嫔的阿玛。” 富察氏颦眉深锁,微微进了茶水,道:“自皇上平定乱贼,太子患疾,这祸事是一桩接一桩,额娘也不敢入宫叨扰,这才刚好一个个便不安分了。” 皇后清清一笑,扬唇道:“太子之疾是痊愈了,可是断不敢受寒受凉,恐再伤了身,眼下太子羸弱,女儿只好勉为其难。” 富察氏笑色愈深,扬了扬手上菊花色手绢,道:“主儿辛勤,万不可伤身,乌拉那拉一族都指着你呢。” 王嬷嬷弯下腰逗着五皇子,笑道:“主儿辛苦主持六宫,昨儿仁后还说替皇上多添几个伺候的。” 富察氏心中烦闷,鬓上的碧玺流苏盈盈一摇,道:“仁后真有心思添人,不如主儿为皇上添几个?” 皇后见五皇子粉白可爱,愈发爱不释手,从髻上取下一枚凤穿牡丹步摇,上面摇动的一串牡丹瓣,逗得五皇子咯咯欢笑,道:“额娘之意是?” 富察氏计上心来,笑道:“与其添世家之女,倒不如多上来几个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于你也有裨益。” 皇后起身垂手站在一盆赤红牡丹旁,唇上微滞,道:“乌拉那拉族上有适龄的女子么?若真有添在女儿身边侍候,来日在拨给皇上。” 富察氏止了声笑,便凑到皇后身侧,道:“你堂叔长龄的女儿秀妩,芳龄十四,待字闺中,最适宜不过。” 皇后思忖许久,忙凝神转眸,道:“那额娘仔细传她过来叙话,皇上若首肯,添的人便是她了。” 富察氏含笑颔了首,于中午用了膳便乘坐一顶雕花小轿出宫了。乾坤每每下朝便匆匆放下手中折子,一路兴高采烈行至皇后宫内,督学太子和探望尚在襁褓之中的五皇子。 而煦常在所生的四公主倒是平平,才一出生就下旨交由南三所抚养,每五天探视一次,急得煦常在心如火焚,日思夜想。 乾坤每次抱起五皇子,总是笑道:“吾这几个儿女,唯有瑞悆眉眼与吾最像。” 宁嫔挽了挽鬓上的珠花翠饰,笑道:“何止是瑞悆,奴才瞧太子、三公主的眉眼更像,子承父貌,果然如此。” 宁嫔叠了叠衣衫,道:“皇上相貌堂堂,刚毅挺拔,更为人中龙凤。” 乾坤英挺剑眉,他的嘴角扬了一抹笑,道:“何时小嘴这样甜?像抹了蜜一样。” 宁嫔深深垂眸,便福了一礼,道:“五皇子得皇上垂怜由皇后主儿抚养,奴才感激不尽。” 乾坤点了点头,凑近了宁嫔的耳边低声软语,道:“何时替朕再生一位小皇子?” 宁嫔脸色微红,娇嗔一笑,道:“奴才脸红,皇上取笑了。” 乾坤面上十分欣悦,便挑逗道:“宁嫔一向桃花颜色,怎得也会脸红?” 宁嫔莞尔低头,腼腆不语,细细转着手中的桃色绣花绢子,乾坤抚了抚她柔长的鬓发,道:“今儿的头发很美,红绡带暖绿鬟低。” 宁嫔含笑温和,轻啼婉婉,道:“皇上雅致,今儿奴才出了月子,便用了猪苓、薄荷、无患子、木槿叶、桑白皮、柏叶、芳樟、广藿香、木香熬在一起篦头的。” 乾坤低首轻轻嗅了嗅,笑道:“难怪云髻峨峨,衣香鬓影。” 宁嫔莞尔一笑便俯身逗着五皇子,乾坤十分欣悦拿着一枚佛手逗着五皇子咯咯大笑,道:“你瞧瑞悆这面庞多像你,笑得多好。” 宁嫔轻轻逗弄五皇子,笑道:“皇上过誉,是皇后主儿养得好。” 乾坤抱起五皇子亲了又亲,道:“瑞悆长大了,若像太子一样勤学,那就更好了。” 宁嫔低垂秀首,柔和一笑,便手持一把拨浪鼓逗着五皇子不再多言。 这一日,天气渐渐炎热,一直到了下午才消了暑气,皇后传了慧妃、悯嫔、丽嫔闲话,才说了几句便听人通传煦常在来了。 煦常在一袭华装丽服渐渐走近,她行叩拜之礼,皇后端着茶盏展眉一笑,道:“你身子刚刚利落,快起身叙话。” 煦常在恹恹含笑,福身掬礼,慧妃捋了捋髻上鎏金累丝钗,笑道:“几日不见,煦妹妹清瘦了许多。” 煦常在坐在了小凳上,便有兰桂伺候上了茶,她微抿一口,道:“妹妹不曾发觉,倒是慧姐姐心细。” 丽嫔一声娇笑,道:“也不怪煦妹妹清瘦,皇上数月不见四公主,可怜了小小婴孩孤自养在南三所。” 悯嫔含了一枚酸甜杏子,便掩唇道:“奴才记得端惠二公主、端庄三公主一出生便得了皇上赐号,四公主就没这般福运了。” 煦常在秀眉蹙拧,登时气得花枝乱颤,道:“那又如何?依旧是圣上之女,金枝玉叶。” 皇后笑色疏疏,抚着手上的赤金嵌珠翠瑛护甲,道:“好了,煦常在年轻一定会再为皇上诞育皇嗣的。” 丽嫔抚了鬓上一串珊瑚流苏,悠然一笑,道:“同样是生子,宁嫔晋了位份,煦妹妹还是个小小常在。” 煦常在妙目含怒,只扬了扬下巴,道:“生儿生女不在这一时,有福无福也不在这一刻,丽姐姐急什么?” 丽嫔贝齿清冽,冷戾道:“有些人生性低贱,一时一刻也成不了气候。” 煦常在脸色恼怒,皇后立刻扬了声,道:“好了丽嫔,煦常在诞育公主有福,吾会恳求皇上给你一个贵人之位,也好添一添喜气。” 煦常在含笑起身,道:“谢皇后主儿恩典,奴才与公主感激不尽。” 慧妃柔和含笑,轻抚了珍珠玺花压襟,道:“那先恭喜煦妹妹了。” 皇后气定神闲只一双素手剥着苹果,悯嫔抚着胸口轻轻嗤笑,而丽嫔冷冷剜了一眼,便微微不言。 过了三天,乾坤晋了煦常在为煦贵人,待晋封的消息传至六宫时,皇后、慧妃正陪伴仁后在亭下悠然赏花,仁后穿一件绛檀色褂子,发髻略微低平,只在鬓后盘一块鱼鳞纹百寿扁方,道:“她也算有出息。” 慧妃扬了扬手绢,笑道:“听说四公主身子弱,自一出生便一半汤一半药养着,” 仁后斜插一支镶金点翠梨花步摇,沉沉坠落,笑道:“身子弱不怕,京城有那么多御医,有什么担心的。” 皇后折了一枝芍药给端庄公主把玩,笑道:“皇额娘说的是,昨儿煦贵人来求奴才,恳请奴才做主将公主挪回抚养,宫中御医皆是国手,还怕医治不好她的孩子?” 仁后眉色隐隐藏着怒气,道:“煦贵人是有失规矩了,瑞恿、瑞愆、瑞悊哪一个不在南三所养得仔细?偏她还这样事多。” 皇后揉抚香腮,鬓上一串珍珠流苏盈盈一摆,笑道:“奴才瞧二公主出落得愈发标致了,亏得慧妃教导。” 仁后胸前的双襟褂上伏着一汪琉璃翠糯色朝珠,越发沉静自持,道:“二公主模样齐整,眉眼带笑,像是个美人,快将桌上的一碟芙蓉卷、一碟紫薯糕端给两位公主用。” 慧妃凝眸垂手,便牵着公主福了一身,桂姑姑忙端至手前,含笑道:“请二位公主金口一品。” 端庄公主性子倨傲,连瞧都没瞧一眼,只低头揉着花瓣玩。倒是菁桂微微含笑,道:“回姑姑,公主出来时饮了一碗杏酥露,仿佛不太饿。” 端庄公主端正了神色,道:“这些点心平日吃惯了,没什么吃的。” 仁后眼波一闪,脸色也渐渐黯淡便将怀中的橘色蝶纹猫放了,掸了掸衣袖,顾自饮了饮茶。 慧妃俯身拣了一块芙蓉卷,笑道:“皇玛嬷恩赏,端惠快尝一尝,尝完了向皇玛嬷谢恩。” 端惠公主忙作了揖,仁后含笑摸了摸端惠公主的鬓发,道:“二公主聪慧知礼,乖巧懂事,可见慧妃是花了心思调教。” 慧妃抚了抚髻上烧蓝栀子珠,忙谦和一笑,道:“谢仁后赏,皇上将公主托与奴才抚养,奴才不敢不尽心。” 仁后和颜悦色伸手折了一朵花,笑道:“你伺候皇帝也有几年了,却一直没动静,也该仔细调养调养,从前藩邸之中悯嫔、荣嫔、丽嫔都遇喜诞子过,你位份不低,要惜福才是。” 慧妃黯然低着头,语气愈发谦卑,忙赔了笑色,道:“嗻,是奴才福薄,不能为皇家诞育子嗣,还请仁后降罪。” 仁后面孔平静,道:“好了,若真要降罪,那六宫人人都成罪人了。” 皇后只垂手一立,笑色柔婉,十分亲切,道:“回皇额娘,奴才命人缝纫了一些香袋、香囊,里头掺了助孕的草药,又命太医熬了药,已经发给东西六宫了。” 仁后含笑点了头,道:“好!子孙繁茂才是有福之景,皇后乃中宫,这样做事倒合身份规矩。” 才说完话,只见张明海匆匆行礼,道:“回仁后、皇后,煦主儿求见。” 仁后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只伸手折着美人瓷瓶里的几枝迎春,道:“她来做什么?” 张明海垂着头,道:“大约是四公主一事,奴才听说四公主肠胃染疾,奶妈化了药喂在奶羹里也无济于事。” 仁后抚了抚珍珠压襟,沉吟道:“让她回去吧,传几个御医仔细医治是了。” 皇后面容娴静,抿的鬟鬓纹丝不乱,转首吩咐了一声,道:“金桂,你传赵永年、江丛禄、张永清仔细医治四公主。” 金桂、张明海刚走,转身陆忠海躬了身子进来,含笑道:“回仁后、皇后,御药房上了呈文,荣主儿有喜了。” 仁后双颊微喜,扬眉一笑,道:“是么?这是好事啊!” 皇后、慧妃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陆忠海笑道:“昨儿荣主儿胃口不适,就传了御医伺候,谁知御医一搭脉,便向荣主儿道喜了。” 慧妃笑意微凝,翩跹施礼,道:“恭喜皇上、贺喜荣妹妹。” 皇后与王嬷嬷对视了一眼,旋即低下头温婉带笑,陆忠海颔首道:“皇上得知荣主儿有娠十分高兴,撂下手上的折子就去瞧了荣主儿,” 仁后嘴角上扬,抚鬓道:“荣嫔素来气色不好,快把阿胶、紫参、鹿茸、燕窝一律送到长春宫,吾得了空便瞧瞧她!” 第23章 芥蒂 出了寿康宫,皇后眉黛微颦,脸上含怒,只扯了扯衣袖上的绣牡丹花,王嬷嬷低声道:“才安静了几日,荣主儿就有了。” 皇后紧闭唇齿,只抬眉望了一眼一众花色,道:“荣嫔年轻娇俏,家世也不低,且她这几年颇得恩幸,能再有娠也是意料之事。” 王嬷嬷撇了嘴,道:“是意料之事,只是主儿您只有太子,而荣主儿接连有喜,奴才怕荣主儿日后越过您,就像今儿慧妃、二公主在仁后跟前卖弄一般。” 翠雯柔肌清婉,面上浮了一层艳红色,唇上含着层层冰意,道:“慧妃不过妾侍也敢在主儿跟前邀宠,还有二公主小小年纪这样不老实,敢在嫡公主面前做作。” 皇后停了停脚步,沉眉凝神,道:“慧妃是卖弄了!皇额娘赏赐糕点,端庄不接,反倒端惠这样刁巧耍滑,瞧皇额娘脸色,怕是生了不悦,犯了嫌隙。” 王嬷嬷横脸道:“奴才也不忿,难不成珍妃殁了,慧妃也想出挑一次?” 翠雯蛾眉一扬,轻快吐了吐舌,道:“就凭她?她也配!” 只见慧妃携着二公主的手,从后面翩跹走来,她依依施礼扬鬓,端惠公主盈盈屈了膝,道:“皇额娘清安。” 皇后面似芙蕖颜色,却双眼低低视若无睹,道:“今儿得仁后金口赏识,你也该识趣些,端惠公主再如何聪慧守礼也不过是庶出,端庄公主才是中宫嫡出,你也别妄想依仗女儿邀宠。” 慧妃一脸茫然无措,只福身道:“主儿错怪奴才,奴才与公主不敢僭越生了邀宠之心,望主儿明断。” 皇后轻笑一声扬了扬杏黄色丝绢,冷然道:“敢不敢不是说在嘴上,而在照在心里,从前见你沉静自持,怎么得了圣上恩幸几次也要学着荣嫔、丽嫔一般么?” 王嬷嬷沉了脸色,道:“慧主儿,二公主抢了三公主风头,不是你这个养母挑唆的?” 慧妃玉脸如霜,贝齿轻咬,道:“嬷嬷这话差了,二公主不是我所生,怎会抢了三公主风头?且三公主乃嫡出之女,金尊玉贵,素得圣上宠爱,嬷嬷这是挑拨圣上与公主之情?嬷嬷这话若传了御前,圣上必不会留情面。” 王嬷嬷一时哑口无言,只垂着手站在一侧,微微觑着皇后神色。 皇后一张端秀脸色渐渐凝重,道:“慧妃什么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今儿吾也不想较真,只是慧妃,放眼六宫,唯有你仅在吾身下,你若做了不守规矩之事,吾断断不会纵容!” 慧妃眼眸宁静如一池春水,她轻垂下颚,微微蹲膝,道:“主儿明鉴,奴才万万不敢,也万万做不出僭越犯上之事。” 皇后渐渐逼近,她齿含寒冰,面露狰狞,道:“是么?但愿如你所言。” 皇后的明黄仪仗渐行渐远,蕊桂这才蹙了眉,道:“主儿您也没说什么,皇后主儿竟这般……” 慧妃朱唇轻扬,道:“旁人认为我得了公主,势必以公主邀宠博圣上眷爱,皇后素来爱子心重,想来她也是为儿女殚精竭虑。” 蕊桂神色颤了颤,道:“主儿委屈了,说来主儿无子,并不如荣主儿、丽主儿、宁主儿有宠,怎得皇后主儿还这样介怀?” 慧妃清风一笑,道:“我也不知,大概皇后忌惮我吧。” 蕊桂面含疑惑便压低了声,道:“皇后主儿要儿有儿,要女有女,有家世还有地位,不知有何忌惮的。” 慧妃一片云淡风轻,摇了摇鬓上一串雪白流苏,笑道:“得陇望蜀,欲壑难填,是人皆是如此,没有一刻满足,我做人做事一向不愧于心,皇后如此疾言厉色,我也只好安分度日罢了。” 一连下了几日的雨,天气也多了几分清爽惬意,皇后与她的额娘坐在咸安宫的大炕上闲话,只听富察氏道:“你吩咐额娘办的事,额娘与你阿玛说了,你阿玛也答允了,只等着你示下。” 皇后手拨豆绿青瓷珐琅缸中的几朵碗莲,轻轻盈盈,袅袅娜娜一朵连着一朵,她淡淡垂眉,道:“前几日女儿与皇上说了,皇上不可置否,女儿也不知该如何。” 富察氏恭声道:“圣意难测,若皇上不肯,你也别费心了,额娘才入宫便听说荣嫔有娠了,她还真有福气。” 皇后只端起茶盏,脸上却无一丝笑纹,道:“先前在潜邸时,她的瑞泽殁了,如今运气倒上来了。” 王嬷嬷轻哼道:“再有福气,不过是庶子,有什么用?” 皇后慢慢俯下身,轻轻翻书,一字一句教习着太子读书,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太子学得极快,只点头便合上了书,道:“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皇后这才舒了口气,笑意清清,道:“瑞慜背得流畅,也不枉额娘教你两遍之多。” 富察氏笑色柔柔,抬头看了看皇后的脸色,道:“太子能勤学苦读,也是主儿素日悉心教导之故。” 皇后端然坐下扬起一张温和面容,道:“太子将来践祚皇位,这《四书五经》必是要读的,如若读不好,日后还如何亲政?” 太子忙起身恭了一礼,道:“嗻,儿子昨儿在皇阿玛跟前背了一遍《论语》,皇阿玛夸儿子勤奋懂事,还说将来天下便是儿子的。” 富察氏眉开眼笑,忙俯了身逗着太子,道:“是么?这天下一半都是你的了。” 皇后抚摸着太子额发便含笑嗔怪,道:“太子还年幼,额娘说这些他听不懂。” 几人正言语着,却见窗外荣嫔坐在廊下一句一句教着三皇子认字,荣嫔小髻低梳,斜侧着一张圆润秀首,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英桂低头垂立一侧轻轻摇扇,只听三皇子笑道:“额娘,这是什么意思?儿子不知。” 荣嫔悠然抚摸着小腹,抬手扶了扶蝉羽步摇,笑道:“额娘也不知,晌午问一问太傅。” 三皇子含笑拱了手,孙富海弓身笑道:“咱们三皇子聪慧过人,一点就透。” 荣嫔仔细瞧了一眼四周才敢低声,道:“瑞愆,如今你开了蒙更要勤学苦练,皇阿玛眼中才有你的一席之地。” 孙富海垂头道:“三皇子还小,哪儿晓得这些厉害。” 荣嫔妙目微睁,摇着鬓上一串紫红流苏,道:“额娘这一胎若是位皇子倒好,于马佳氏也多有助益,你外祖提了鸿胪寺卿,舅舅提为山西守巡道员,若没了依仗,那马佳氏该如何立足?” 透过一层薄薄纱窗,皇后的面孔渐渐冷了下来,只端着一盏绿釉暗划云凤纹瓷碗,沉静不言。 富察氏微微挑眉,道:“额娘过来时,瞧了一眼偏殿的大皇子,那粗野做派哪儿像个皇子?倒是三皇子,小小年纪竟能读书识字了。” 皇后撂下瓷碗,伸手往墨方中添了一匙水,她手势轻巧慢慢研墨,道:“三皇子也开蒙了,不想学得这么快。” 富察氏抚着一把玉如意,道:“你抚养五皇子是好,可荣嫔接连有喜,主儿不得不提防一点。” 皇后拾起一支白玉湖笔,笑道:“女儿知道额娘意思,这事儿女儿会悄悄去做。” 富察氏抿了抿茶叶,淡淡笑了一声,道:“嫔妾所生之子安安稳稳做个亲王就是了,何必挣太子之位呢。” 皇后眸光一凛,只扶了扶蝉翼双鬓,轻声道:“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有了贪婪欲望,人才会肆无忌惮,无畏张狂。” 五月的燕蓟城异常炎热,荣嫔不耐暑热便挪去了弘德殿一带居住,那廊下摆了十几盆芙蓉、玉兰、百合、栀子,内务府又备下了纳凉风轮,清风习习吹来,满殿芬芳清香。 慧妃、荣嫔、恭常在端坐饮茶,恭常在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珠,忙饮了一匙蜂蜜西瓜汁,笑道:“荣姐姐有福,这么热的天儿也就姐姐这儿凉爽。” 慧妃抿了一勺西瓜羹,笑道:“这不我与恭妹妹才来了,叨扰了荣妹妹清安。” 秦世海打了千儿,笑道:“这风轮纳凉的恩典,东西六宫除了仁后、皇后,那便荣主儿了,主儿身子娇贵,来日诞下皇子,更是无上尊荣。” 英桂和翠藕一人一边轻摇扇子,荣嫔笑容疏疏,鬓髻轻挽,她穿了件象牙色绣菊花薄纱,笑道:“偏你油嘴滑舌,讨人喜欢。” 荣嫔扬一扬脸,英桂便取出两锭银子塞在秦世海怀里,他忙躬身谢赏。慧妃推了推鬓上的翡翠珠花簪子,伸手摸了摸荣嫔肚子,笑道:“有几个月了?” 荣嫔脸色潮红,掩唇道:“才四个月,还有六个月呢。” 慧妃温柔一笑,耳上的坠子便摇曳生光,道:“你瞧瞧有了娠,身子也愈发重了,不过衬着你杨柳宫眉,人面桃花。” 秦世海赔了笑颜,道:“是啊,这添儿添女的喜事都落在了荣主儿这儿,奴才也沾一沾荣主儿喜气。” 恭常在笑了笑,伸手扶了扶鬓上珠饰,道:“这么会说话,该送你去畅音阁学曲儿。” 秦世海笑着弯腰,道:“主儿赏识,别说唱曲儿便是学猫叫唤几声,惹主儿高兴,奴才也愿意。” 荣嫔莞尔一笑,揉着微微隆起小腹,她摆了手,秦世海这才起身谢恩,含笑退下。 慧妃抚着襟上珍珠,嬉笑道:“前几日我瞧三皇子在廊下读书,一字一句的十分勤恳,也是你教导有方。” 荣嫔微微一笑,恰如冰雪乍融,春光四溢,道:“我倒不指望像太子一般,能读书会识字总是好事。” 恭常在伸手拾起一面绣花撑子,柔怯含笑,道:“姐姐是在刺绣么?” 荣嫔盈盈一笑,颇有沉静颜色,道:“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辰罢了。” 慧妃只一味低头沉思,这才扬起纤长睫毛,疏落一道浅浅光影,道:“绣的仿佛是并蒂芙蓉?妹妹手巧,瞧那成双成对,花叶蔓蔓,真是栩栩如生。” 荣嫔浅浅微笑,随手添了几针,道:“姐姐是知道的从前在潜邸时,我是不会这些东西,这日久天长,慢慢也学了一些。” 三人说着话,英桂捧着一盆天青色海水纹花瓷碗,上面缀着朵朵莲花,花色清艳,莲叶田田,花蕊上含着晶莹碧澄的水珠,阳光微微透过樱红色窗纱,柔柔闪烁,愈发鲜艳明媚。 慧妃手里掬着一汪清水,洒在瓣瓣莲花上,笑道:“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清香馥郁,真是令人心神欲醉。” 荣嫔甜笑满颊,酒窝荡漾,道:“庞御医说这花使人安眠,我才着人摘了些养在碗里,今儿闻了闻倒是阵阵清香。” 慧妃嫣然含笑,盈盈折了一朵,道:“秋来妹妹可挖一些藕,削皮洗净,夹着碎肉在热油中炸一炸,香酥爽嫩,回味无穷;或用精米煮粥,待熟了时,将莲叶盖在粥上,用文火焖少许莲叶变淡绿色,撒上枸杞、枣丝,有清香化痰、清暑宁神、清心益肾之效。” 荣嫔微一抬颌,便见湖青色的衣袖如张开的蝶羽翩翩扬起,道:“姐姐慧心,一朵莲花竟能烹饪这么多美味。” 只见翠藕含笑福身,手上端来一碗安胎药,轻轻拨着汤勺,道:“主儿,这是才煎好的药,您趁热喝了。” 荣嫔只浓浓搅合,却见她的眉上微蹙,隐约小腹有些疼痛便躬着身子,慧妃、恭常在忙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腹痛难忍?” 荣嫔柳眉扭曲,双手抚着小腹,道:“这几日不知为何小腹总痛。” 慧妃神色焦灼,便扬声唤了人去请太医,慧妃、恭常在赶紧扶着荣嫔躺下,她面色雪白,双唇紧合,双手紧紧抓着香橘色如意合欢薄纱被, 张平远提着药箱倒也迅速,在荣嫔手腕上搭了一块素色手绢,他轻按脉搏,沉思片刻,神色骤然一紧,道:“主儿近来可食了凉物?” 荣嫔闻言一凛,手心已经吓出热汗,镇静道:“起居饮食一向严谨断断不会,你且说我身子怎么了?” 张平远脸色有些难看,道:“主儿似乎进了一些下坠之物,才会时常腹痛,这药如此厉害像是舒筋活血一味。” 慧妃手端的药碗险些滑落,荣嫔也止不住惊愕,道:“我已经百般忌口,为何会有这种利药?” 张平远含笑道:“许是饮食有人动了手脚,或是药里被掺了,索性主儿服用较轻,不足以伤至胎儿,下药之人也是趁主儿刚满四个月,胎气不稳之时才酌量下的。” 荣嫔听得冷汗淋漓,浑身抽搐,一张圆润秀丽的脸惊悚到了极点,不禁拍着紫檀香木刻花游龙桌,冷厉道:“是谁这般狠毒?” 英桂恍然大悟,连连道:“难怪主儿总是疼痛不止,原是被人动了手脚,此人心计太过阴毒,主儿定要彻查此事。” 张平远面有愧色,拱手道:“主儿不必担心,奴才定细心调理主儿身子,也是奴才疏忽,才让主儿如此受惊。” 荣嫔面若朝霞,温和抚腹,道:“太医不必过于自责,我这一胎是由旁的太医医治,不与太医相干。” 张平远谦逊一笑,忙作了揖道:“主儿的安胎汤药,奴才会严加小心,从抓药到熬药奴才必亲力亲为,才好万无一失。” 慧妃头上的翡翠如意花钿碎金簪玲玲颤动,她阴郁眉目,狠然带笑,道:“妹妹才四个月,有人却等不及了,险些致妹妹胎落。” 恭常在端正了颜色,道:“当务之急是把下药之人抓住,从抓药的奴才到煎药的人,只有近身伺候的才能进入。” 英桂警觉地瞧了窗外一眼,低声道:“孙富海像是老实人,心眼儿也没那样多,主儿待他也不薄。” 荣嫔脸色苍白,冷笑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必定是我身边的人,如今的奴才越发不顺手了,这样明目张胆,我倒要瞧瞧是哪个蹄子这样恶毒!” 第24章 清漪 彼时王泽溥为皇后搭脉诊治之后,他一直浓眉深锁,叹息连连,摇头道:“回主儿,您素来太过心急,且大伤元气,月事不调。” 皇后眸中凝结,只缓了缓声,道:“王御医,你伺候凤体多年,你只说吾身子还能不能有娠?” 王泽溥向一侧的黄贞显使了个眼色,黄贞显皱了眉,道:“主儿脉象虚滑无力,素有血亏血弱之症,自黄御医、赵御医用药以来,主儿肝火清解,温经止咳,但一入了冬便痰涌心肺,手足肿滞,极是耗伤气血。” 皇后秀眉深蹙,抚着胸口摇头不住,道:“人以气血养生,气血耗损,是不是不易有娠,有滑胎之兆?” 王泽溥点头道:“是,是有滑胎之像,主儿心气焦烦,湿热过盛,月事不调,下血不注,导致病症时好时坏,奴才会重拟方子为主儿悉心调养身子。” 皇后心气灰败,紧紧攥着粉红葡萄添子的福寿被,道:“多谢御医了,吾身子这样劳请御医仔细调养。” 王泽溥神色平静地伸手喂了一口汤药,道:“主儿素来少操心,不宜过分劳累,于主儿气血也是有益,奴才开了乌鸡白凤丸、参苓健脾丸,主儿按时服下。” 皇后含笑轻柔地掩了掩被子,便吩咐翠雯送人出去了。陆忠海急匆匆进了殿,将此事低声告知了皇后,她愤怒扬眉,一脸恼怒,道:“无用!” 陆忠海慌忙地跪了地,道:“奴才该死,请主儿责罚!” 皇后凤眸含怒,一丝笑纹也无,道:“立刻撤手,撇得干干净净,皇上还没调查前万万不允做了。” 陆忠海吓得失了神色,连连颔首,皇后脸波摇曳,发上的鎏金嵌珠翠步摇潋滟一动,道:“连一个小小荣嫔都料理不了,吾要你们还有何用?” 陆忠海急急道:“主儿恕罪,奴才快得手了,都怪慧妃从中作梗。” 皇后玉面森冷,嘴角上扬,道:“慧妃!” 倒是几日后,慧妃与乾坤在勤政殿后殿的游廊上对弈,乾坤眉色一抬,道:“慧妃觉得这件事是谁做的?” 慧妃坐在日光晴明的树底下,耳边唯有鸟雀蝉鸣,莺歌虫飞,她拈着一枚黑玉棋子专心于棋盘上,道:“左右不是奴才做的,皇上觉得是谁便是谁。” 乾坤含了一缕虚无缥缈的笑意,道:“昨儿朕去皇额娘处问安,皇额娘知道了荣嫔之事,她好像在生朕的气。” 慧妃右手支着腮,思忖片刻下了一枚棋子,道:“仁后如何生皇上气?是谁做的皇上心中有数,皇上圣意裁断,不必介怀。” 勤政殿后殿的游廊上供着几碗冰块,日光炎热,冰块幽幽泛着微凉,乾坤伸手落了一枚白子,道:“你这样说,朕心里便敞亮了,朕还以为是皇额娘不肯宽恕,才抚胸叹气,惋惜不已。” 慧妃扬起眼眸,盈盈一笑,道:“皇上过思了,皇上与仁后乃是母子怎会生气?” 白玉棋子落下时有袅袅余音,乾坤笑了一笑,道:“这几年,朕一直处置谋乱臣子,将六宫交由皇后主持,她却这样跋扈,胆敢谋害皇嗣,真是罔顾圣恩。” 慧妃捏棋不语,沉思道:“皇上不必执念,皇后主儿一向克己复礼,这次之事许是有难言之隐。” 乾坤捡起一枚白子丢在棋钵中,眉上不觉微蹙,道:“难言之隐?她贵为中宫,手执笺表,儿女绕膝,还有什么不知足?从前在藩邸皇后为嫡福晋主持家事,却也无从挑剔,谁知这几年她的娘家却愈发犯上。” 慧妃手落一枚黑子,却柔和浅笑,道:“皇上只是猜疑,到底皇后主儿不曾如此,皇上顾念情分,更要顾念太子、端庄公主的颜面。” 乾坤端起一盏郎红釉茶碗,道:“说来太子一向聪睿,朕才寄予厚望,故在践祚之初便册立了太子,昭告天下,太子能如此勤学,也是皇后每日悉心教养。” 慧妃手扬一方香色绣梨花丝绢,笑道:“主儿夙兴夜寐,常常教导太子读书至深夜。” 乾坤的手指带着微湿的水汽,抚过她的手背,笑道:“荣嫔胆怯,幸亏有你心思小巧,善解人意。” 慧妃笑容清清,道:“皇上过誉,听说皇上撤了皇后主儿六叔、十叔的职位,昨儿主儿不顾暑热,竟然携着太子跪至御前求情。” 乾坤口气漠然,冷冷道:“她的六叔、十叔是不争气!连乌拉那拉一族也是败世,食朝廷俸禄却屡屡犯事。” 慧妃只觉得齿冷,勉强一笑,道:“皇上万勿动怒,主儿也是怕雷霆盛怒,牵连乌拉那拉一家。” 乾坤冷厉着神色,道:“朕若不严惩何以震慑人心?去年皇后的三叔、二哥、三哥办事不力被朕革职查办,不想今年还这样昏聩,今儿早上祉亲王一连上了两道折子,恳请朕宽恕他六舅、十舅一职,朕视若无睹,已命庆贵亲王替朕传了口谕。” 慧妃娇媚含笑,恰如娉婷绽放的一株蔷薇,清丽温柔,暗香出尘,她起身敛裙,轻轻捶着乾坤双肩,道:“朝政之事,奴才不懂,奴才瞧近来皇上疲乏,精神不济,想煮一碗参汤为皇上提提神。” 乾坤挽过慧妃一双玉手,柔声缓缓,道:“这样的小事,着下人做就是了。” 慧妃低头妩媚浅笑,道:“下人难见天颜,不知该如何熬煮,万一皇上进了不好伤了身子,反而坏了事。” 乾坤疏朗笑意,语气也愈发低回绵绵,笑道:“天热,朕也觉得乏累,宫中子女多也是最耐不住暑热,前儿晌午想批一批折子,却倒在桌上睡了来,不如收拾收拾到清漪园避避暑。” 李长安弓着身子,笑道:“回皇上,自入了夏清漪园一直打点着,只候着皇上銮驾纳凉呢。” 乾坤微微颔首,便挽着慧妃的手柔婉含笑,如此寥寥几语,两人亦是相对默然,廊下紫檀架摆着一丛从芙蓉,嫣红肥硕,粉嫩娇丽,置身花叶之侧,相顾无言久了,人也成了花香馥郁,顾影自怜。 已然到了六月份,天气渐渐热了,愈发浑身懒怠不愿走动。太宗一年有半年在清漪园小住,勤政避喧,而仁帝不喜精致奢靡,便以国库吃紧之由,故拆了许多建筑。 到了今年暑热更甚,就订了五月初二住跸清漪园,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前去京郊,清漪园于京城西郊与圆明园毗邻,由昆明湖、万寿山景观累积而建,自太祖继位修建,至乾坤元年再次修建,周遭景色秀丽,花草幽香,奇石嶙峋,山泉叮咚。 慧妃歇息了片刻便梳妆匀面,才携了蕊桂慢慢往皇后的殿中走去,过了碧波潭上的小桥、月桥,只听清漪园的总管太监郝进喜,一边引路一边笑道:“慧主儿,皇上住在仁寿殿,仁寿二字取自《论语》中仁者寿之意,毗邻湖水,杨柳繁荫。” 慧妃掩口一笑,迎上前来,道:“景致是好,湖上春波潋滟,晚风轻拂,果真凉爽惬意,皇后主儿住在何处?” 郝进喜满面喜色,连连道:“皇后主儿住在玉澜堂,玉澜堂有东西两处配殿,东配殿霞芬室住了丽主儿,西配殿藕香榭住了宁主儿,荣主儿住在乐寿堂,悯主儿、煦主儿住在谐趣园。” 慧妃轻鬓微蹙,道:“怎么都挤在一块儿了?” 郝进喜垂头一笑,道:“是皇上下的谕,住在一起召幸也方便,还省了花销。” 慧妃轻抚香腮,转眸含笑,道:“那可要仔细伺候着,主儿们住在一起难免事多。” 郝进喜弓着身子引路,赔笑道:“是,皇后主儿有旨,将菜、肉、米、油都折了份例添在月银中,从嫔之下素日品的点心也让撤了,都紧着银子给前朝使呢。” 慧妃笑着抚了鬓上烧蓝孔雀点翠花簪,扬眸道:“这是好事,我忝居妃位一日饮食也用不了这么多,都换了银子才好。” 郝进喜屈了一膝,道:“嗻,奴才送主儿到这儿,这不广储司挑进来一批吴罗和帱子,预备裁剪,奴才侯着去了。” 慧妃携着蕊桂的手便微微点头,穿过蜿蜒曲折,穿花透柳的雕花长廊,便是长长一条嶙峋小路,两侧种植榆槐,苍柏夹道,遮了大半日光,十分清凉。 到了玉澜堂殿内,闻听皇后手执一柄象牙缂丝小扇,笑道:“眼瞅到了端午,五皇子、四公主也快两个月了,今年端午住在清漪园,虽不比宫中周全,但也不能从简。” 悯嫔屈指一算便摇着耳上的玉环,道:“是啊,这算一算是有两个月了。” 皇后含了一缕淡淡的笑,端起红釉茶盏,道:“宫中难得有添丁之喜,皇上之意是端午佳节与五皇子满月一同操办,阖宫上下好好热闹。” 宁嫔梨涡一荡,屈膝道:“谢主儿恩赏,奴才与瑞悆感激不尽。” 皇后含笑抬了手,道:“好了宁嫔,快坐下。” 皇后抚了抚耳上的东珠,笑道:“之前为仁帝服丧至今年,皇上还是头一次在清漪园过夏,皇上喜爱子女,妹妹们伺候皇上久了,要为皇上分忧才是。” 一众人忙屈了膝,扬声道:“嗻,谨遵皇后主儿教诲。” 丽嫔凤眼上扬,娇声细语,笑道:“分忧倒好,别添堵是了,奴才过来时瞧见师傅询问大皇子功课,大皇子也不知是怎么教导的,一篇字有半篇不认识。” 悯嫔一双丹眸盛气凌人,像剜出一池碎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大皇子日日读书,夜夜练字,万不像你说的这么不堪。” 嫤常在手摇一柄绢花小扇,笑道:“三皇子教养得也好,连《诗经》都倒背如流。” 悯嫔扭了扭头,轻笑一声,道:“会背书有什么用?大皇子下了学便在猎场上练着,骑马射箭一样不落。” 丽嫔柔丝凤眸,樱唇丹目,十分娇丽,道:“光会练有什么用?字不识两筐倒也无能。” 皇后抚着手上蜜色玛瑙佛珠,音色沉沉,道:“好了,愈发浑说了,会练也好会写也好,文武双全才是人中翘楚。” 悯嫔停了手上的银柄小扇,低头道:“嗻,大皇子勤快,虽字文不太通但日日习着,不敢疏忽” 皇后的眼角泛着亮泽的笑意,道:“得空勤陪大皇子温书,三皇子有荣嫔教导,四皇子、五皇子还年幼,大皇子乃庶长子,更该做个表率。” 丽嫔蛾眉轻展,轻摇绣扇,笑道:“奴才的孩子不过庶子,太子金尊玉贵,聪睿勤学,那才是皇上最爱。” 皇后莞尔一笑,见镂空四角菱花窗棂卷起一阵闷雷声,道:“子孙兴茂,才是社稷之福,上个月召了慧妃、丽嫔、宁嫔、嫤常在伺候,妹妹们也学着点荣嫔,福气又来了。” 荣嫔面上微红仿佛似朝霞弥漫,忙起了身,道:“谢主儿关怀,奴才福祉皆是皇上、皇后主儿庇佑。” 内殿有一丝静谧,皇后的一张秀美之脸顿时失了光泽逐渐黯沉,她端了盏茶遮袖一抿,道:“皇上疼惜孩子,连同也疼爱你,快有五个月了吧。” 荣嫔双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扬声道:“是啊,说来也怪,奴才这一胎倒不像生三皇子时浑身懒怠。” 皇后仍是垂头沉思,温婉一笑,道:“或许上天眷顾妹妹,这一胎还是位皇子。” 荣嫔含笑如常,轻抚鬓上的镶金嵌玛瑙玉珠,道:“谢主儿金口,奴才倒盼望生一位公主,像端惠公主一样多懂事乖巧。” 皇后抚着手边一把紫玉雕金花如意,沉声道:“公主也好,皇子也罢,只要皇上喜欢是了。” 众人闲话了几句,便趁着晴雨未落,阳光初好,忙起身告退了。 这一夜晚风炎炎也不曾翻牌子,乾坤便宿在了宁嫔的藕香榭,夜半天黑,烛火摇曳不灭,影影绰绰,乾坤眉色柔柔,笑道:“你的舞跳得愈发好了。” 宁嫔手搂绕脖,含笑妩媚,道:“奴才微末伎俩,博皇上爽朗一笑,已是荣幸。” 乾坤眼色如春,揽过宁嫔柔软双肩,笑道:“朕喜欢你性子恬淡,言语温存。” 宁嫔靥颊绯红,笑意袅娜,紧紧贴在乾坤温热的胸膛。只听李长安叩了门,悄声道:“奴才叨扰皇上圣安,罪该万死。” 乾坤脸上有些不悦,扬声道:“是何事啊?” 夜晚月色清凉,如水光洁照人,隔着镂空菱花细纱宫窗,李长安道:“回皇上,丽主儿说初入园中夜来惧怕,请您过去一趟。” 宁嫔秀眉颦蹙,她忙拉住乾坤衣袍,娇声道:“奴才也头次住清漪园,夜来风雨,幽梦难眠,皇上留下陪奴才。” 乾坤轻笑一声,捏着宁嫔小巧的鼻子,道:“好了,朕去瞧瞧她,一会儿再来瞧你。” 乾坤才迈步进殿,只见丽嫔紧紧攥着鹅黄色绣栀子花丝绢,鬓髻松散,珠翠蓬松,一脸惊怯,见了乾坤到来立刻扑入怀里,眼中莹莹含泪,道:“皇上可来了!奴才实在畏惧!” 乾坤搂着浑身寒颤,娇艳滴滴的丽嫔,含笑道:“朕来了!你还有什么怕的?” 丽嫔满脸惊慌,怯怯懦懦,她一身玫红色织花纱衣盈盈轻摆,云鬓花颜,梨涡轻漾,愈发明艳动人,道:“奴才住惯了东西六宫,冷丁一来许是住不惯,且这儿夜来竹叶森森,树木郁郁,奴才更加心神不宁,皇上龙气旺盛,时刻陪伴奴才,奴才便不怕了。” 乾坤柔色浓浓,笑道:“清漪园夜下寂静,没有六宫喧嚷,你既然害怕,那朕陪你一晚就是。” 丽嫔这才心花怒放,颊上盈出娇媚笑色,低低揽过乾坤的脖颈,怜爱万分。 第25章 端午 第二日清晨,皇后尚在梳洗装扮,陆忠海打了千儿,道:“奴才请主儿清安,昨儿皇上宿在了宁主儿那儿,刚要安置,丽主儿便把皇上请走了。” 皇后簪了一支鎏金烧蓝点翠宝钗,手拿一只花钿悬在空中不觉惊奇,道:“有这等事?丽嫔素日娇纵,今儿太不像话了。” 陆忠海垂首道:“奴才不敢扯谎,清漪园都传开了,丽主儿那性子什么事能压得住。” 兰桂蛾眉禁蹙,垂声道:“主儿,这样胡闹可不行,累得皇上圣躬疲惫,晨起早朝便难了。” 皇后含了一丝冷笑,便撂下手握的花钿,道:“真是不像话!不过皇上昨夜并未翻牌子,且皇上乐意如此,吾也不敢过问。” 王嬷嬷替皇后点上鎏金宝饰,低声道:“宁主儿、丽主儿都得皇上盛宠,依奴才之见,主儿不必理会。” 皇后横了一眼,往髻上嵌了赤红宝石,道:“上次六叔、十叔遭皇上贬斥革职,皇上便疑心了吾,这个时候吾该自保为上,怎敢谏言犯上?哪有闲心理会这等琐事。” 王嬷嬷脸色铁青,嘴唇轻倔,道:“是,皇上多疑,去年谦王一事,老爷便受了冷落,要不是主儿教了太子一番话,皇上怎会笼络乌拉那拉一家。” 皇后捋了捋鬓旁的橙黄色蜜蜡流苏,她眸中黯淡,目光愈见阴郁,道:“吾盼着皇上能够圣心转圜,重用乌拉那拉一族,那么乌拉那拉一族在朝中也能安稳度日,不胆战心惊了。” 兰桂、金桂拾起眉黛轻轻为皇后描眉,皇后朱唇一扬,道:“对了,顺财是说皇上同意了?” 兰桂手势滞了三分,便淡淡含笑,道:“是,昨儿晚顺财来回话,说皇上允了。” 皇后脸含春色,揉胸舒气,道:“这件事顺财做得好!也亏了兰桂仔细,笼络住了顺财。” 兰桂心含悲苦,眼窝藏泪,道:“谢主儿,奴才为了主儿和乌拉那拉一族的恩情,做什么都值得。” 陆忠海贴近皇后耳前,低声道:“那奴才是否安排人接姑娘入园?” 廊下的一树紫薇花开似锦,烈焰如火,但见皇后微微侧首,道:“好,你先通知内务府备上,再去一趟乌拉那拉府上,让额娘择个吉日让她入园学规矩。” 丽嫔抱着四皇子从荣嫔处回来,只见昆明湖的菀菀垂柳下闪过一个身影,丽嫔心中狐疑便吩咐了章廷海过去。 却见顺喜笑吟吟地屈膝行礼,丽嫔微合双眸,以手支额,笑道:“是顺喜公公,你不在御前伺候,怎跑到这儿来吹风纳凉?” 顺喜舔了舌头伸着笑脸,道:“主儿挂心了,奴才这不惦记伺候主儿一回。” 丽嫔小摇绢扇,那扇子面上画着株株芍药,淡淡几笔便清婉可人,道:“是么?公公有孝心了。” 顺喜扶着丽嫔的手臂,他弯腰赔笑道:“主儿上次从宁嫔那请了皇上过去,宁嫔转头便向皇后告状,主儿也知道皇后素来抬举宁嫔,还亲自抚养她的五皇子。” 丽嫔凝眉冷驻,转了转扇子柄下垂的杏黄流苏,道:“宁嫔这个婢子,你以为我会在乎一个小小舞伎么?” 顺喜赔了十足的笑,道:“舞女出身能有什么出息?不过主儿您得提防着了。” 丽嫔的眼色如清柔波纹轻轻一漾,顺喜便眨着眼睛,道:“皇后主儿挑了她堂妹入园伺候,想来这个时辰人已经进了园。” 丽嫔微而一怔,扭头便嫌恶地扯了扯流苏穗子,道:“皇后嫌宫里的人还不够多么?这样急切!还纳了她妹子入园侍候!” 顺喜忙捂嘴噤声,道:“皇后主子懿旨谁敢违拗?这话丽主儿放在舌头下得了,皇后主儿若是听见了,耳光子不扇你十下二十下的,奴才都倒着走!” 丽嫔吓得轻轻掩鼻,脸色却愈加阴郁,顺喜见她脸色越发黯淡,便叩了头告退回去了。 下晚掌灯时分,陆忠海便接了皇后堂妹乌拉那拉氏入园学规矩,彼时乾坤才从佛香堂上香回来,路过大皇子读书的文昌院,但听殿内有琅琅的读书声,又有漱文讲解词意之声便走了进来。 张德友见了乾坤过来,吓得一惊,忙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大皇子见了乾坤驾临,便收了一脸矜狂之色,他恭敬行了礼,道:“儿子瑞恿请皇阿玛圣安。” 漱文也忙撩下书卷,道:“皇上圣安,奴才不知皇上亲临,望皇上恕罪。” 乾坤搀扶了大皇子起身,便接了大皇子手上的书卷,道:“瑞恿读得是什么书?师傅传授的学识可还明白?这些仁君亲政之道可还读懂?晨起读书累不累?昨儿的功课温了没有?” 大皇子惊得心内一阵乱颤,忙睇过了一个眼色,却见张德友笑眯着眼,弓身道:“奴才回皇上,大皇子近来读书十分勤奋,刚到寅时便起身漱口,沐浴更衣,读得学识那才一个顺当!” 乾坤横了一眼只翻过雪白的书页,笑道:“瑞恿有出息了,比起从前顽劣之心懂事不少,你是长子,要有长子模样,尊重师傅,教导兄弟,体恤奴下。” 大皇子微微有些黯然,道:“儿子谨遵皇阿玛教诲,儿子也谨遵漱文师傅教诲,漱文师傅教导儿子勤勉,要有怜悯之心,连《陋室铭》、《邹忌讽齐王纳谏》儿子都能背下来了。” 漱文拱手道:“回皇上,大爷一向聪慧勤勉,奴才传授的知识一点即透。” 乾坤脸上有些冰凉,唇齿更是丝丝冷漠,道:“你才能背下来?太子五岁时便会背了,如今你都十三了,” 大皇子惭愧地垂下头,他弯腰施了礼,道:“嗻,儿子受教了,儿子一定勤奋苦读。” 见大皇子渐有悔过之意,乾坤的笑意也愈发温和,道:“瑞恿,皇阿玛日夜盼望你能够成材,这些仁政之道你必得读明读懂,才不负皇阿玛的一片苦心。” 大皇子颔首点了头,道:“嗻,儿子谨遵皇阿玛教诲。” 乾坤剑眉星目,粲然似笑,道:“太子比你小却句句都会,你身为兄长,岂能让太子落下?近日皇额娘是否过来?浣洗的衣裳是否给了?” 大皇子用力点了点头,道:“昨儿皇额娘传了翠雯姑姑过来,替儿子换了衣裳,还送来一些吃的。” 乾坤颔了首便拾起一本《资治通鉴》,道:“前儿你的侧福晋乌梁罕氏来给仁后叩头问安,侧福晋说惦记你了,要过来给你换几件褥子。” 大皇子不觉欣喜若狂,眉开眼笑,道:“乌梁罕氏来了?她在哪儿?儿子也惦记她。” 乾坤神色顿时冷黯,阴晴难明,李长安抿唇一笑,道:“回大爷,侧福晋叩头请了安,撩下了褥子便回府了。” 大皇子有些懊恼,脸色也郁郁不乐,乾坤温然搓掌,道:“想福晋了?你把书读好,学识读透,皇阿玛就将乌梁罕氏接过来伺候你。” 大皇子这才脸上含笑,作揖道:“嗻,有皇阿玛教诲儿子定仔细读书!” 乾坤五年五月初五傍晚,月光清辉,月色如醉,皇后于昆明湖上设端午家宴,乾坤端坐正中,乾坤一身明黄纱绣海水江崖团龙龙袍,头戴朝帽,脚踩龙靴,靥生桃红,温柔带笑。 右手侧坐的仁后,她穿一身湖蓝色金松喜鹤菊花纹薄绸金缎吉服,鬓髻低旋,只用银色纹菊扁方斜斜簪入,上嵌点翠,下缀珍珠,十分雍容华贵。左手皇后着一身明黄色凤穿牡丹绣金丝绫缎团锦吉服,眉目端庄,笑而不语。 东西相对坐着亲王及家眷,端贵亲王、庆贵亲王、祉亲王、昼亲王、襄郡王、顺郡王、熙郡王、惠郡王,依次坐的便是一些宗亲。 皇后手下依次坐着慧妃、悯嫔、荣嫔、丽嫔、宁嫔、煦贵人、恭常在、嫤常在一众嫔妃,个个相貌出众,光彩照人。 乾坤鬓漆髻黑,眸如墨玉,唇上带了一抹倦怠淡薄的笑,吟吟道:“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今儿端午乃是中正之日。朕记得今儿多以兰草沐浴,悬挂艾叶、菖蒲、青蒿,吃粽子、五毒饼、咸鸭蛋,饮雄黄酒,胸佩香囊,戴五色丝线,以求平安顺遂。” 一众人忙起身,齐声道:“皇上洪福齐天,隆恩浩荡。” 乾坤轻轻一笑,饮尽琉璃烧青瓷玉盏中的酒,道:“正是浴兰时节动,菖蒲酒美清尊共,老五、老七,都饮雄黄酒了么?” 昼亲王奉起一杯酒起身含笑,道:“饮了,皇兄亲赏的御酒,臣弟岂可辜负?” 惠郡王眼似繁星,唇齿蕴笑,道:“是啊,连臣弟都干了一盏呢,果然回味无穷。” 乾坤眉眼舒展着淡薄的笑意,柔声婉转,道:“好!今儿热闹,朕晨起进了一口皇额娘包的粽子,香糯柔软,还是幼时之味。” 仁后眼角微湿,盈盈闪着泪泽,笑道:“多少年了,皇帝若喜欢,额娘再多包些粽子。” 乾坤添了几分薄薄的酒意,微微扬眉,道:“皇后都备了什么节目?” 皇后眼色荡漾了一寸秋波,如悬空的明月皎洁,道:“奴才备了《春色》轻歌曼舞,供皇上、皇额娘清赏。” 乾坤似是赞许地瞧了皇后一眼,皇后玉面扬唇引袖饮了一盏酒。此时兴致颇浓,陆忠海忙击掌三下,只见一群二八丽人款款捧花而来,那姚黄牡丹,金黄欲滴,雍容艳丽;那五月榴花,灿若朝霞,明媚如画;那鲜红杜鹃,花色璀璨,婀娜多姿;那绣面芙蓉,花枝挺拔,艳似烈阳…… 乾坤眉目如画,盈盈笑时唇齿略略扬起,道:“手执鲜花歌舞,倒别具匠心。” 丽嫔抚着一双皓腕上白玉镯子,妩媚婉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夜月色如醉,若是寻常歌舞丝竹之声岂不负了一片清冷月光?” 乾坤垂下眼睑,微微颔首,道:“若能凌波微步,吟唱诗词,袅袅之声不乏天籁之曲。” 皇后会心一笑,她抚着腮边,笑道:“寻常颜色岂能入得圣上之眼?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的女子固然貌美动人,秀韵绝姿,可一味娇艳妖娆,搔首弄姿,只会觉得轻浮张扬,更加厌烦,倒不如端庄持重的女子。” 仁后拨了胸前一串墨绿明珠,额上悬着凤凰含珠点翠宝钿一说一笑,一摇一动,道:“皇后之意是给皇帝添了新人么?” 皇后眉心凝了一丝笑色,她扶着王嬷嬷的手徐徐起身,道:“回皇额娘,奴才小巧,备了歌舞娱兴,至于是新人旧人,还要皇上拿主意,奴才还着人新排了歌舞《桃夭浓李》为皇上助兴。” 慧妃含笑藏柔择了一枚果子,笑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果然寓意极好。” 皇后矜持着笑容,便轻抬下颌,陆忠海抚掌两下,只听得有一缕缕琴瑟丝竹之声袅袅响起,一地各色的花丛中,橙黄蕊蕊,金赤灿灿,风中隐约传来一阵低婉悠扬的歌声,歌声轻柔婉转,嗓音柔缓澹澹,音色旋律之余仿佛似曾相识,只一时记不清。 花丛鲜艳璀璨,金黄闪烁之中悠然越出一位女子纤细曼妙的身影,翩然生姿,踏花而来,云鬟秀髻轻轻挽起,梳成寻常堆积的鬓鬘,嵌上烧蓝点翠,蓝绿彩石,斜缀了一朵芙蓉,含笑带露,香兰芬桂。 这女子丹唇轻启,一字一顿,而愈发玲珑清晰,唱得是苏轼的那首《浣溪沙·端午》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那女子一气呵成,浑然唱完,歌声清丽缠绵悱恻,柔声细调,如怨如诉,如泣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穿戴更添娇丽含羞,袭一身月白色撒花瓣长裙,裙角上系着青色彩带,如轻云拂水,清新出俗,裙摆摇荡之下绣着朵朵柳叶,微风徐徐吹起衣衫上丝纱,转袖凝眸处宛若有一股艾香盈盈嗅来,杏眼桃腮,眉目爽朗,她到底是谁!众人皆面面相觑,满腹狐疑,连仁后都不禁眉心一跳,惴惴不安。 那女子凌波微步,歌舞悠扬之间衣裙已然纷飞起舞低旋下去,犹如一朵娇羞怒放的榴花。乾坤忍不住抚掌一笑,道:“皇后心意独到,别有洞天!” 乾坤含了一际柔和的春晖笑意,吟吟道:“身段轻盈,声音如芙蓉泣露,香兰带笑,却是一把极为爽利的嗓子,朕有些似曾相识,不知是谁如此得情衬景?” 皇后眉眼温和,十分钟意,慧妃抚着耳后嵌碧玺耳坠,道:“美人歌喉如珠翠玲珑徐徐送来,如此才情之女,想来姿色一定修眉嫩脸,月貌花容。” 皇后微微颔首,那女子一时会意缓步上前,盈盈敛裙施礼,她轻巧扬面抬头与乾坤四目相触之时,只见她神色娇韵,蛾眉曼睩,目腾光些。 仁后笑态深深,抿了一唇酒,道:“不知是哪家女子如此轻歌曼舞博皇帝一笑?还不让皇上与吾瞧瞧。” 那女子含羞抬头,秀面薄敷,胭脂轻涂,唇齿清脆,眼神含情,桃腮杏眼,娥眉黛蓝,修身绮丽,如此清媚,尽是婀娜。 丽嫔凤眼飞扬,双眸含恨,低声道:“长相这般做作!” 宁嫔扬起酒盏,轻蔑道:“皇上这是愈发喜欢能歌善舞的了。” 第26章 玞彩 众人一阵细声议论,酸云醋雨之后,渐渐看着御座上方的乾坤,他的星眸骤然亮起,情意绵绵,道:“你是谁家的女儿?” 那女子含羞凝眸,屈膝一福,道:“奴才乌拉那拉·秀妩,是贵州守巡道员长龄之女。” 乾坤只微微一怔,唇上的薄笑如遇上了寒雨清凉,道:“你是长龄之女,岂不是与皇后同族?” 那女子不可置否只低垂双颊,皇后捏着绣花斗蝶手绢指着她,道:“回皇上,秀妩是奴才堂妹,如今十四了,奴才见她年轻懂事,便允了入园。” 乾坤仔细端详了乌拉那拉氏一眼,发髻上垂落的一支红色珊瑚如意花钗,玲然微动,愈发衬托脸色红润,娇美如花,便笑道:“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乌拉那拉氏竟这么秀丽。” 丽嫔轻笑一声,道:“原来是皇后主儿堂妹,模样这样楚楚动人,一定得皇上怜香惜玉。” 仁后面上微微沉静,转脸便和颜悦色,道:“皇帝不曾选秀,身边该多一些活泼稳重的人伺候,乌拉那拉氏看着倒也懂规矩。” 皇后精光一闪,凝声道:“是啊!奴才这才拨了堂妹入园伺候皇上,有奴才教她学规矩,皇额娘还放心不过么?” 秀妩半垂脸颊,眉头轻锁,道:“奴才得皇后提携,能为皇上歌舞一曲,助兴一次,已是十分荣幸,奴才不敢奢求,只愿皇上圣体康健,万事如意。” 煦贵人蹙了蹙秀眉,忙用绣花手绢掩唇,嫌恶道:“入门不妒,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 慧妃莞尔含笑,眼波一漾,低声道:“妹妹这种话最好不要说,皇后听了定会怪罪。” 荣嫔以扇遮面,低声道:“那拉氏这样出挑,非是得宠不可。” 慧妃接过蕊桂手剥的一粒葡萄融入嘴中,抚着双腮微微一笑,再不言语。 乾坤的笑意如清亮的阳光,只伸手执起娇韵婉约的乌拉那拉氏,他凝视一笑,道:“朕依皇额娘之意,册封你为贵人,你留在清漪园伺候吧。” 乾坤唇腮欢喜,双眸含情,笑着伸手向她,语气十分舒缓,道:“你身着素裙,斜鬓芙蓉,朕给你一个玞字做封号。” 慧妃眸若秋潭,盈盈一晃,道:“芙字?可是圆花一蒂卷,交叶半心开的芙蓉?” 皇帝的目光如春日沉醉的晚风,绵绵道:“其石则赤玉玫瑰,琳瑉琨吾,瑊玏玄厉,碝石碔玞。” 慧妃垂头沉思,抬首便温柔凝眸,道:“是司马相如的《子虚赋》皇上博学!” 煦贵人扶着鬓上一朵赤色芙蓉如意流苏,笑吟吟道:“果是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恭喜玞妹妹了。” 皇后脸色微冷便转脸不顾,只缓缓起身举酒,道:“秀妩,还不谢皇上圣恩?奴才恭敬皇上一杯,贺皇上新得丽人。” 玞贵人盈盈下拜,口呼万岁,却见乾坤眉毛轻扬,神色也缓缓一滞,仍如常含笑饮酒,只像是烦闷一般自斟自饮了一盏。 歌舞渐止,乾坤与玞贵人眉眼生春,笑意濯濯,一众人如何不识趣,皇后便借着湖上风骤,不胜酒力,领了一众嫔妾下去了。 彼时清风明月,皎洁当空,湖上波光粼粼,泛起层层涟漪,如此醉人月夜,略略觉得昆明湖上树摇风大,灯火摇晃,便抄了一条崎岖小路,悠闲赏月。 丽嫔纤纤玉指卷着裙上的绣花纹样,抚腮道:“今儿我还包了粽子想着献给皇上,谁料一个劲儿歌舞萦耳,真是狐媚。” 慧妃走在前面便秀眉一挑,怡然含笑,道:“诗词曲赋,能歌善舞,真是令人眼前一亮,耳目一新。” 嫤常在皱了眉,絮絮低语,道:“皇后主儿的妹妹,能唱能跳,忸怩做派,这往后得了宠,咱们得仔细了。” 荣嫔悠然抚着小腹,只黯然敛眉,道:“嫤妹妹说的在理,这乌拉那拉氏如此显赫,万一得罪了玞妹妹,皇后主儿可是怪罪的。” 丽嫔耳畔上的玉环玲珑轻轻击碎,便轻蔑一瞥,道:“荣姐姐肚子怀有龙种,谁敢怪罪您呢。” 荣嫔眉眼渐凛,容光骤沉,道:“你不也有四皇子么?皇上日日夸赞,旁人更不敢怪罪了。” 慧妃唇角凝了一缕清冷冰花,笑道:“我见皇上得了玞贵人,眉眼带笑,颇有兴致,果然人年轻,娇俏得跟一朵花似的。” 宁嫔抚了抚襟上的砗磲,她眉黛轻扬,目色闪烁,冷冷道:“不过瞧着新鲜罢了,能得几时呢?” 过了端午,乾坤一连几日处政也不曾召幸嫔妃侍奉,独独一人宿在勤政殿。晨起听张庸泰、昼亲王启奏,将新调上书房的四位大学士指给太子、三皇子做师傅,一同吃住,伴随起居。 晌午时分,淑禛公主与额驸入园叩安,仁后便传了谕邀乾坤、皇后一同来问安,悯嫔得知消息,趁人不备携着一盒匣子,装了几碟小菜,一壶女儿红,静静悄悄地来了勤政殿左殿的尚书房,看望大皇子瑞恿。 尚未走进园中便听大皇子在背《论语》,那《论语》读得不好,十字有六七字不识,悯嫔侧耳听了听,连道:“这是什么规矩?大皇子从小就不喜欢读书,如今成家开府,还要读这些黄口小儿的玩意儿。” 荠桂忙掩住了唇,道:“主儿万勿动气,您得紧着时辰了,淑禛公主携额附入园,皇上、皇后主儿前去闲话,这才绊住了脚,主儿才肯脱身瞧见一面。” 悯嫔东张西望瞧了一眼,剜眉道:“这话用你说?素日皇上让我见一面都不肯,杨自海守在外面不许跟来。” 悯嫔说着话一脚迈殿,举眸处却见大皇子携了一卷书在内,悯嫔激动得垂泪不止,招手道:“瑞恿!额娘来了!” 大皇子许久不见悯嫔,他一着急连书都丢了一旁,忙拉住悯嫔的手,惊惑道:“额娘万安,您怎么来了?” 悯嫔乍见大皇子,掩袖垂泪不住,低声道:“淑禛公主与额附入园绊住了皇上,额娘这才钻了空子来尚书房见你。” 大皇子拉住悯嫔的双手,一时竟也落泪,道:“额娘,皇阿玛何时能放儿子出园?儿子不想关在清漪园读书,儿子想回府想福晋。” 悯嫔心绪情急,她抚摸着大皇子的脸抽噎不止,哭道:“额娘不知!额娘都三年多没伺候皇上了,额娘也不想你在清漪园受苦,可额娘不得宠,额娘做不到!” 大皇子气得两眼汪汪,跺脚道:“额娘去求求皇阿玛!求求皇额娘放儿子出来!” 悯嫔擦了擦眼泪,悲笑道:“额娘在御前根本说不进话,皇后那里更是油盐不进,额娘一直惦记你,传了御膳房做了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 大皇子一听有酒便欣喜若狂,他双眼闪动,瞥望四周,道:“额娘这儿说话不便,跟儿子来内殿说话。” 母子二人转身到了内殿,悯嫔吩咐着荠桂、翠茹将菜酒摆了摆,才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这是你最爱吃的菜快吃几口,额娘瞧你都瘦了一圈。” 大皇子闻了闻酒香,仰脖喝了一口,连连称赞,道:“好酒!额娘下次来再给儿子多备几壶,儿子藏在炕梢,下晚馋了抿上一口。” 悯嫔爱惜地抚了抚大皇子辫发,替他整了整衣衫,笑道:“犯什么浑话?额娘知你喜欢才备了一壶,若是喝醉了让师傅瞧见,哪儿有你好脸色。” 大皇子夹了几下菜,他挑眉道:“额娘来日去求皇额娘,把乌梁罕氏接到清漪园,儿子许久不见怪想她的。” 悯嫔亲手夹了一碟菜递到大皇子眼下,沉吟道:“想她做什么?她要是有心就该向皇后请旨来探视你?你读书别太累着,那书能背就背,背不下来就不背,万不可累伤了身子。” 大皇子仰脖进了一盅酒,冷笑道:“师傅说儿子必得勤读书,才能得皇阿玛喜欢,皇额娘下了谕,每日允儿子睡两个时辰,他的儿子睡三个时辰,余下不是读书练字就是骑马射箭,儿子太烦皇额娘。” 悯嫔面色蜡黄,心如刀绞,她紧紧拉住大皇子的手,抚颊道:“皇后主儿不是你亲生额娘,自然不会心疼你,她只想太子的荣华和乌拉那拉一族的富贵,上次你骑马摔了脚踝,转眼便把你接到清漪园读书,额娘是一眼都没见着,额娘太惦记你了。” 大皇子也是泪流满面伏在悯嫔膝上,口气愈加隐秘,道:“儿子听张德友说,皇阿玛为太子换了四位大学士讲授,天不亮便起来温书,熬得太子十分疲累。” 悯嫔笃定含笑忙搀扶起大皇子,语气十分低微,道:“太子倒了才好!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还年幼,根本不值一提,你虽不是嫡子却是长子,仁帝生前最喜欢你了,等皇上龙驭殡天,必定尊你为今上,继承千秋大统!” 大皇子眉开眼笑,端起一盅酒仰了下去,道:“既是如此,皇阿玛殡了天那儿子就不这般受罪了,儿子若能继承皇位,一定尊额娘为母后,把旧日欺负额娘的妃子,通通打死。” 悯嫔含泪而笑,她盈盈闪着泪花,越发清苦,便挽过大皇子的手,愁叹道:“瑞恿!你千万要争气,额娘的娘家王氏早已败落,额娘年老色衰也早就失宠,唯一的指望便在你身上,皇上就算再绝情,再不待见咱们母子,也不肯绝了祖宗江山、万代千秋!” 母子二人越说越来劲,关了殿门密密筹谋起来。 彼时的清漪园正是百花初开的时节,皇后一贯喜植花卉,便吩咐人在玉澜堂一处植了紫薇、玉兰、凌霄,株株娇丽,朵朵晶莹,衬着前几日和风化雨,柳色青青,桃红灼灼,那花瓣上更是饱蘸了雨露润泽,十分香艳旖旎。 皇后扶着髻上梨花点翠嵌珠花钿,含了温柔笑色,道:“近来天热,皇额娘着人煮了冰糖绿豆粥,下晚你温读的时候在让人奉上。” 太子恭了一礼,道:“谢皇额娘,不过儿子不喜绿豆。” 皇后抚了衣袖上牡丹绣叶连枝,转眸一笑,道:“绿豆解暑祛火,你素来勤勉辛苦,仔细身子,万勿中暑,近日在书房读书如何?皇阿玛可有过训?” 太子手持一柄金丝云岫绣龙团扇,道:“前儿皇阿玛来了,提问了大哥功课,教了儿子读书,还教了三弟写字,皇阿玛还夸三弟聪慧上进。” 皇后微见惊疑之色,便道:“是么?皇阿玛真是这样说的?” 太子只含笑点点头,王嬷嬷轻嗤声如一池碎冰,道:“三阿哥这样显眼卖弄还是故意邀宠?” 皇后神色渐黯,眸光一凛,低声道:“这个孩子从前在潜邸时获宠一般,怎么倒得皇上青睐了。” 陆忠海肃声道:“荣主儿年轻得宠,又怀着身孕,皇上自然多瞧上几眼。” 太子的脸颊上涌了几缕温和懦色,道:“儿子昨儿在廊下玩耍,还瞧见悯娘娘挎着匣子探望大哥,还和大哥说了好久的话。” 皇后扬眉恼怒,冷厉着一双凤眸,道:“悯嫔胆敢擅入文昌院?她胆子真是够大的!” 王嬷嬷忙颔首,脸上却是凶光凛冽,道:“悯主儿一向无宠,且大皇子渐渐长大,不再是从前顽劣婴孩,太子性子仁厚,断不是他的对手。” 皇后面色静穆,气度优容,道:“不过是区区庶子何所畏惧?吾瞧三皇子才真的心有余悸,瑞慜,你是太子,在书房若读书读得不好,让伴读陪你,让师傅仔细教你,万不可与大皇子、三皇子过从亲密。” 太子眨着一双漆黑似墨的眼睛,只作了一揖,道:“嗻,儿子记下了。” 翠雯福了一礼,垂言道:“是啊太子,皇额娘给你挑的伴读都是大学士、权臣的儿子,他们出身世家,于太子学识十分助益。” 王嬷嬷眼底精光一闪,道:“皇后主儿,庶子这样得势,您该再怀一位嫡子,好好压一压她们的气焰。” 皇后低垂眼眸,深为憾然,道:“这些年喝下的药也不少却始终没动静,怕是沾了慧妃的晦气,不过幸好还有玞贵人,她若诞子必由吾来抚养。” 翠雯折了一片叶子把玩,皱眉道:“主儿抚养五皇子,到底生母低微于主儿也无益,若是抚养玞主儿孩子,那才是血脉一亲呢。” 几人正在言语,却见迎头走来的玞贵人一身清贵,她穿一件玫瑰色衣衫,云髻上斜簪了一支鎏银烧蓝长钗,下缀紫粉色流苏,耳上悬着三对玉色珍珠坠子,容色娇韵,举止娴静。 玞贵人樱唇一启,便依依施礼,皇后缓步至庭下,随手折下一朵雪白玉兰,道:“这些日子皇上很宠你,你得仔细着为皇上诞育儿女。” 玞贵人盈然福身,蹁跹行礼,道:“是,谢主儿恩典。” 皇后唇齿轻扬,眉色胜春,扶着耳侧的蝉金菊纹扁方,笑道:“你阿玛将你召入宫中,就是要延续乌拉那拉一族的荣耀。” 玞贵人微一抬脸,道:“是,主儿的话,奴才一定谨记,奴才入宫之前,阿玛便教导奴才,宫中万事要以乌拉那拉一族为重。” 皇后仰首看一看如金日光,含笑道:“你阿玛倒也懂事,你性子安静,模样也周整,要懂得惜福才是,虽说乌拉那拉氏也有男子建功立业,可到底不比女子为妃来得利落,所以中宫之位、太子之位,一定要来自乌拉那拉氏。” 玞贵人微微沉吟,却见皇后将目光迫在她的脸上,只调弄着指尖香花,道:“是,奴才谨遵皇后主儿教诲。” 皇后徐徐上前折下一朵桃粉色香花别在玞贵人的青丝上,托腮一笑,道:“人说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吾见你如此云鬓花颜,真不负了这句诗。” 玞贵人含着清秀冷淡的神色,只安静地闲坐一旁,温文而笑。 第27章 花靥 到了晌午,丽嫔、宁嫔用过了午膳便来到荣嫔的乐寿堂闲话,荣嫔娇媚含笑,只慵懒着身子歪在黄杨木雕花漆描凤纹软榻上,一手抚摸着小腹,一手搅着蜂蜜甜瓜羹,十分惬意。 丽嫔怀抱四皇子,脸上愈发笑意盈盈,道:“荣姐姐有福,妹妹瞧姐姐孕像,八成又是一位皇子。” 宁嫔嫣然一笑,百媚横生,道:“我见姐姐喜食梅子、杏干、酸枣、这酸儿辣女一说,十分灵准。” 荣嫔扬了扬唇角颇有得意颜色,她不觉拈起藕色绢子,笑道:“妹妹别胡猜了,生儿生女是祖宗庇佑,圣上福泽,咱们岂敢妄言揣测,四皇子长得雪白可爱,虎头虎脑,难怪皇上见了喜欢。” 丽嫔浅浅一笑,鬓上的一支并蒂海棠步摇娴静低垂,道:“皇上何止见四皇子喜欢,见五皇子更是爱不释手,听说昨儿皇上宿在皇后屋里了,连连夸赞五皇子养得好。” 丽嫔盈盈望住宁嫔,却见她脸上略有不豫神色,便以袖掩唇,道:“皇上爱重太子,太子又是嫡出,我们的孩子终究是庶子罢了。” 荣嫔蹙眉摆手,摇头道:“丽妹妹这样说,倒是令人心寒,我都不知绵延子嗣有何用了?” 丽嫔忙哎呀一迭声唤了起来,娇笑道:“姐姐别吃心,妹妹胡说罢了,姐姐得皇上恩眷,皇上爱重姐姐一胎必定视若珍宝。” 宁嫔温柔凝睇,一笑如冰上艳阳,道:“三皇子聪敏,昨儿还得皇上亲手习字,这样的荣耀,可不是一般皇子得来的。” 荣嫔抬手垂眉,抿了一盏清茶,笑道:“大皇子是长子,二皇子是太子还是嫡子,还有什么好事能轮到我们母子,你瞧连腹中孩儿的衣裳都要自己做。” 丽嫔柔声逗着四皇子,只冷冷噘嘴,道:“皇后主儿节俭待下,仁帝那会儿内务府还曾拨下衣裳料子,这几年下来竟要咱们做,真是不像话。” 宁嫔蹙了蹙眉,似是扬唇嫌恶,道:“姐姐心灵手巧还会裁几件,我倒是手拙一件也不会。” 见宁嫔走远了,丽嫔穿过一条娇艳缤纷小径,扬起手上的珠花米粒护甲,低声道:“可瞧见有什么不妥?” 章廷海颔首凝眉,道:“奴才眼拙愚笨,什么也没看出来。” 丽嫔蛾眉一恼,冷冷剜了一眼,道:“无能!江御医明明来回话说是位公主,怎么荣嫔却说是个阿哥?” 章廷海拱手笑了笑,道:“许是荣主儿自己糊涂了,不过瞧荣主儿这得意劲儿,真是犯嫌!” 丽嫔嫣然一笑,扶着发上的一支鎏翠金蝉凤钗,道:“皇后主儿的手下不济事,连一碗药都不能打点仔细,生了这么多烦事。” 章廷海搀着丽嫔的手臂,肃然道:“四皇子非嫡非长,若不得皇上喜爱,便被三皇子、五皇子比下去了。” 丽嫔扬一扬脸,眼中便闪过一丝恶毒,道:“她要是怀的是位公主倒也罢了,若是位皇子也不必活了。” 这一日正值六月初一,皇后传了慧妃、悯嫔一同至佛香阁祈福上香,只见皇后一身金黄,凤绣牡丹,穿花刺金,胸前悬着一色蜜蜡鹅黄佛印朝珠,她梳成低回的小髻,只信手从御案佛前捏来三根香,垂眉闭眼,缓缓躬身,再三叩首,顶礼膜拜。 佛香阁内沉香四溢,梵音悠长,慧妃、悯嫔二人追随皇后,诚心祝祷,再次礼拜,慧妃外罩一件青黛色银丝纹绿梅衣裙,髻上点着深蓝宝石,缀着一串长长的蜜色流苏。 皇后手捏一根香,微眯双眼,道:“昨儿皇上召了妹妹服侍,妹妹从前不甚得宠,现下却时时伺候圣驾,真是难得。” 慧妃斜挽了一支碧玉莲花簪莹莹一晃,愈发银光熠熠,暗暗生辉,只跪在皇后一旁,道:“皇后主儿见笑了,奴才难得伺候一回,也是皇上隆恩体恤。” 皇后冷然一笑,道:“既然皇上体恤妹妹,那妹妹定要博得皇上欢笑,皇上欢然一笑,妹妹便能春恩永驻,圣眷绵延。” 悯嫔横了慧妃一眼,便轻轻发哼顾自不语,只听皇后话锋一转,唇齿上勾勒一丝冷意,道:“悯嫔,听说你近来常出入文昌院?” 悯嫔神色骤紧,忙明媚含笑,道:“是,奴才是去了几次,不过奴才是探视大皇子,这孩子素来不懂事,奴才关心一下。” 皇后仍是清冷带笑,道:“是么?你好大的胆子!皇上不许你探望,你却明知故犯。” 悯嫔见皇后玉面冰冷,忙恭谨福身,道:“奴才……奴才不是存心的,奴才只是惦记大皇子……那孩子实在……实在是受了委屈!” 皇后眉心微展,怒容冷淡,厉声道:“混账!皇上已经下谕不允你探视一眼,你却这样糊涂,还教唆大皇子一些犯上的话,你真是该死!” 悯嫔双眼惊惶,只在跪在地上,道:“奴才……奴才没有!奴才没有!皇后主儿明鉴!” 皇后怒目扬眉,笑容凝滞,她双手合十再次起身参拜,道:“你这么愚蠢!实在不配为皇子生母!若不是仁帝怜惜怎会挑你伺候?你不懂得惜福却惹是生非,还挑唆皇上与皇子的关系,你这个混账东西,真是不要脸!” 悯嫔的一张秀首低低深埋,她不顾一众奴才的惊愕,抚胸垂泣,道:“奴才……奴才没有!奴才知罪了!望皇后主儿恕罪!” 慧妃眼色温明,衣衫含香,便恭了声音,道:“回皇后主儿,悯嫔也是爱子心切,望主儿饶恕她一回吧。” 皇后面色清峻,唇牙轻咬,冷冷瞥了一眼,道:“如此妄言,忤逆犯上,你还乞求吾饶恕她?慧妃,你是非不辨么?” 慧妃端正了一张玉面,仰首道:“奴才只是怜惜悯嫔母子,并无他意,求皇后主儿开恩。” 悯嫔转头拉住王嬷嬷的衣袖,抽噎道:“嬷嬷求求情!奴才并没有教唆犯上,求皇后主儿开开恩!” 皇后参拜完毕,便低头怒视,她凛冽的眉角藏着刀锋一样的剑光,冷冷道:“从你父亲王之俭被流放开始,你便没能力护着你的孩子了,你的孩子不成器,还敢妄生非分之想,你也不瞧瞧你有几个脑袋?这件事吾没回禀皇上,是给足了你颜面,你且禁足思过吧。” 悯嫔已是梨花带雨,十分委屈,她惊恐着双眼,抽泣连连,磕头道:“嗻,奴才……奴才谨遵皇后懿旨。” 皇后扶着王嬷嬷的手臂转过身来,她对着慧妃阴冷着脸,愈加端重正色,道:“你阿玛得皇上倚重,你又宠眷不断,也该为皇上诞育子嗣了,免得一个人落在深宫冷冷清清,孤独到老。” 慧妃脸颊微冷,轻低秀首,道:“奴才福薄,不及皇后主儿是万金之躯,千金之体,有满天神佛庇佑。” 皇后扬手替一尊菩萨沐浴金身,便长声道:“也是,有时想想恩宠如何?不过是匆匆流水罢了,从前李夫人患病,失幸于武帝,武帝探望之时百般不肯,只以纱巾掩面,武帝走后,宫人为之不解,而李夫人用意深厚,却称色衰而爱驰。” 慧妃神色柔缓,抚了抚衣襟旁的翡翠珠子,恭声道:“奴才记得有雨落不上天,水覆难再收。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皇上与皇后主儿恩爱和睦,不会生了色衰爱驰之事。” 皇后髻上的鎏金翡翠樱花凤钿沉沉一摇,脸上一冷,道:“从前你说无欲无求,你真的做到了么?若无痴嗔欲念怎会替你阿玛进言?替你的娘家佟佳氏求情?” 慧妃双手合十,抬眼看着满殿金佛,道:“主儿抬举奴才了,奴才再不济,总胜过那些含泪带笑,嘴甜心苦之人。” 王嬷嬷神色乍变,横眼道:“慧妃放肆!敢如此大胆讥讽皇后!” 皇后恍若未闻,只瞥向佛光闪闪的各路神佛,道:“慧妃,满殿神佛莲花座下,你竟然口不择言,若是冲撞神灵你该如何?” 慧妃低垂着脸,声音却不卑不亢,道:“奴才无知,惹怒天坛仙神,还请主儿责罚。” 皇后脸色寡淡,一双羽睫十分清冷,道:“你德行有亏,莽撞无礼,罚去半年俸禄再抄写百遍佛经,去智慧海、宝云阁焚烧,再到这儿跪地恳求菩萨忏悔。” 皇后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尾随她出了殿门,空旷幽深的佛香阁格外寂静阴凉,殿堂神佛灵前,梵香悠长不断,令人神思静彻,六根清醒。 蕊桂扶起慧妃,双膝跪久了倒也不疼不痛,她双目紧闭强忍内心深处的羞辱,心底一阵阵凄凉,道:“皇后罚我,我不敢置喙,扶我起身回去抄写佛经。” 蕊桂替慧妃披上衣衫,沉声道:“主儿,罚俸思错乃是大过,您不曾得罪皇后主儿未免严苛,奴才这就扶您回去,这下可有事做了。” 慧妃清冽摇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急需除掉,我若不服软,她怎会放过我?” 蕊桂抿嘴疑惑,愁声道:“主儿一无恩宠,二无子嗣,也不知皇后为何如此忌惮。” 慧妃唇角上扬便与蕊桂消失在微微烛火,重重佛音之中了。 那一日,慧妃陪伴在乾坤身侧,见乾坤脸色清冷,勃然盛怒,将一盏青花绿釉白里盏抛掷于地摔得粉碎,道:“皇上何必犯怒,祉亲王一事交给廷臣处置是了,这般生气仔细龙体。” 乾坤凝眸道:“祉亲王一向心性狭隘,朕遵循旧例派遣他赴军前,他竟托故数请缓行,诽谤圣躬,捏造纵恣,实在可恶。” 慧妃的笑容十分轻柔,道:“祉亲王常与幽居的谦皇子往来书信,听说纯贵亲王也深涉,皇上已经惩处祉亲王,他却这样不思悔过,辜负圣恩。” 乾坤沉吟片刻,道:“他确实辜负圣恩!从前仁帝在世,他与谦皇子沆瀣一气,意图谋夺太子之位,要不是仁帝念及生母之故怎容得下他?” 话音未落,却见李长安转身进来,道:“回皇上,太子、大皇子来了。” 乾坤微微颔首,便嘱咐李长安唤了两位皇子入殿,他向慧妃摆了摆手,慧妃纤纤起身就进了内室小坐。 慧妃小坐一张圆凳,微微侧耳,却听得几人言语一字一字清晰入耳,是大皇子唯唯诺诺的声音,道:“儿子不知,但凭皇阿玛做主。” 乾坤的声音便有些不悦,道:“你好歹十几岁了却一概不知?连自己的主见也说不清么?” 大阿哥满头大汗,忙一斟一酌,道:“儿子认为祉亲王是皇阿玛兄弟,自先考在世祉亲王奸柔,颇受严苛,皇阿玛能从轻发落祉亲王,祉亲王必定感念皇阿玛厚恩。” 乾坤只端起一盏茶水轻轻吹了口气,却听太子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静,他的声音如珠玉琳琅,十分清脆,道:“儿子认为大哥心性过于宽纵,谦皇子、祉亲王一向不敬圣上,诽谤圣躬,冒犯天威,皇阿玛顾念兄弟之情,屡加宽宥,可他二人仍存侥幸之心,仍无改悔戒谨之意,皇阿玛仰承祖训,万不可轻纵。” 乾坤面上平和,丝毫不见喜怒波澜,道:“太子认为该如何处置?” 太子颇露柔和,便恭了一礼,道:“皇阿玛之意便是儿子之意,儿子不敢妄言。” 乾坤沉默须臾,手捻着一串墨绿朝珠,语气阴森,字字冷冽,道:“瑞恿,你在尚书房读书多年,见识却这般浅薄,连小你几岁的太子都不如么?” 大皇子扬了一副颓唐怯弱之色,低头道:“皇阿玛,儿子……儿子。” 乾坤心头骤恼,字字冷然,道:“朕提问你《十渐不克终疏》你背得流利,可大意却答不上来,读史论史是皇子们应有之能,光会读却不知其意,你读它有何用?” 大皇子声如细蚊,垂头道:“儿……儿子。” 乾坤心中十分厌烦,他对着一旁的太子温文含笑,道:“太子说一说身为人臣之道,君上与臣子该如何相处?” 太子目视前方,温和含笑,道:“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儿子认为以六正而养德,臣下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励主意;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守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 乾坤缓抬眉毛将太子揽入怀中,晴朗一笑,道:“太子孜孜不倦,勤勉读书,德政之道娓娓道来,果然是好!” 太子笑靥如画,他一双酒窝深肖皇后,垂首道:“这篇魏征的《论御臣之术》师傅早就教过儿子,皇额娘也总提问儿子,所以儿子记下了。” 乾坤眉眼上皆是如春笑意,如旭日清风一般明艳,道:“好!太子出类拔萃像极了仁君圣主,而大皇子却放纵混账,懈怠懒惰,这么一篇文章的大意都不甚清楚!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 大皇子愈加面红耳赤,只低头道:“儿子……儿子,回去定仔细研习文章大意,不惹皇阿玛烦心。” 第28章 箜篌引 此时慧妃也从后殿出来,她垂手立在乾坤一侧,温柔抚纸,含笑研墨。大皇子忙作了一揖,慧妃轻摇一柄清月婵娟团扇,笑道:“大皇子愈发壮了,比从前在潜邸时出息多了。” 大皇子仰起一张桀骜面孔,道:“谢慧娘娘恩,儿子已经成家开府,早不是潜邸时的黄口小儿了。” 乾坤的脸颊如沉沉低垂的铅云,他面容阴郁,冷厉责备,道:“都成家开府了书还不会读,你这样日后如何教导你的孩子?你四岁开蒙,如今十几年了,连书读得都这样松懈不堪,你还像个长子么?朕五岁进尚书房,日夜勤谨,八岁能将百诗千词熟背于心,可你呢?你随你那个低贱的额娘一般,实在混账!” 大皇子双膝跪地,磕头道:“皇阿玛息怒!儿子……儿子日后一定勤勉温书。” 慧妃忙斟了一盏水上前,和颜含笑,道:“皇上息怒,大皇子还小,皇上这样威严,许是吓坏大皇子的。” 乾坤双眉颦颦只抿了一口,便唇牙淡漠,道:“他太不成样子,当年朕该听从仁后之意,将他交由你约束教导,可皇后不允,她的额娘日日啼哭,这才养在自己身边,却是这个龌龊之态。” 慧妃眸色婉约缱绻,便笑道:“陈年旧事了,奴才不曾生养,怕是教导不好大皇子,惹皇上烦恼。” 乾坤神色微微凝滞,便脸容恼怒,道:“同是朕的儿子,太子一贯聪敏,勤勉笃学,连三皇子都比你这个长子强出许多,更遑论四皇子、五皇子。” 大皇子吓得冷汗淋漓,他止不住磕头,恳求乾坤宽恕见谅,这时一阵兰花幽香,随风飘过,却见玞贵人殷殷过来,她穿一件青碧色绣兰花衣裙,髻上饰着青蓝珠翠,眉黛星黑,眼眸潋滟,道:“奴才请皇上圣安,请慧妃清安。” 太子甚是知礼,忙屈了一膝,道:“请玞娘娘清安。” 玞贵人鬓上的雪色流苏轻轻一荡,便垂首含笑,道:“太子有礼了。” 大皇子这才抬眼瞥见玞贵人,只见她仰了仰姣好的面庞,含羞带怯,顾盼神扬,青鬓云鬟,眉眼婀娜,垂首低眉,愈加脸红。 顺财站在一侧,笑道:“回玞主儿,皇上刚刚还念叨着您,夸您的箜篌弹得最好。” 玞贵人扬了扬洒金手绢,神色略略,淡淡一笑,慧妃的唇角轻扬,笑意舒绽,道:“是么?奴才不曾耳闻,今儿倒借皇上的光儿听一回了。” 乾坤抬眼扬唇,李长安、顺喜便捧来一面凤首箜篌,那箜篌头饰凤颈,镶嵌珠翠,十分华贵,但见玞贵人纤手轻拨,那箜篌之声柔润琅琅,清脆玲玲。 乾坤眼波流转,眉目绚然,笑道:“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首《李凭箜篌引》是玞贵人最拿手的。” 大皇子行了一礼,含笑道:“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玞娘娘的箜篌之声仿佛空山凝云,石破天惊。” 乾坤撂下手里的佛珠,轻哼道:“你倒是风雅,书读得不好,音乐倒听得仔细。” 大皇子顾自不语,只垂头瞥了几眼笑靥如花的玞贵人,面红微喜,暗暗凝睇。慧妃笑如朝霞,瑰丽难言,道:“玞妹妹既精诗书又晓声乐,果真才貌无双。” 玞贵人的笑色十分淡雅清艳,道:“谢慧妃姐姐夸赞,素闻姐姐敏于诗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乾坤笑着挽过玞贵人的手,笑道:“好了,玞贵人与慧妃一样性子沉静,温柔少语,时辰不早了,太子与大皇子去吧。” 太子面露稚嫩喜色,忙福身恭礼,而大皇子心生摇荡,眼色缓缓,一直偷偷瞄着玞贵人窈窕身影,含笑不言。 到了中午,皇后从文昌院回来,她穿过一条石径小路,彼时夏蝉鸣鸣,葳蕤盛放,积石叠重的假山之上薜荔藤萝,杜若白芷,垂坠蔓延,不远处的一树海棠,清香淡雅,蜂蝶飞舞,又见梨花素净,紫薇馥郁,凌霄芳香,草色青青,郁郁苍苍。 宁嫔、恭常在穿了一件湖青色团花芙蓉衣裙,隐隐藏着一身清贵之气,含笑盈盈随着皇后身下。 皇后就着陆忠海的手,伸手折了一朵花开浓艳的海棠别在鬓上,她笑了颜色,道:“方右靥匀酥,花须吐绣,园林排比红翠。” 宁嫔不知其意,便也如常含笑,道:“主儿好才学,奴才不懂其中之意,但听主儿吟来,不觉口齿含香,果然是好听。” 皇后斜着一双碧睛,轻轻捻着海棠花瓣,笑道:“这是苏轼的诗,皇上深为喜欢。” 宁嫔温和含笑,挑着一弯明月秀眉,笑道:“主儿得圣眷,连这等乐事都熟知于心,奴才拜服。” 恭常在娇柔浅笑,道:“奴才见主儿亲自教授太子读书识字,饮汤喂药,事必亲躬,真是辛苦。” 皇后笑意温柔,随手扯了一枝海棠花,道:“太子将来要践祚大统,岂敢有一丝懈怠?恭常在无子,日后有了孩子,便能知晓吾的一片苦心了。” 恭常在依依施礼,莞尔不言,宁嫔的妆色沉静如水,不见一丝波澜,道:“这几日瑞悆微微咳嗽是不是偶感热寒?奴才炖了一壶枇杷膏,劳烦皇后主儿替奴才喂上几口。” 皇后心中阴沉,却见翠雯横眉冷对,道:“宁主儿是信不过皇后主儿伺候,还是信不过奴才们伺候?你的五皇子调教得千伶百俐,且玉澜堂什么东西没有,还缺你一壶枇杷膏么?” 陆忠海抬眼一笑,道:“皇后主儿贵为中宫,轻易不抚养嫔妃之子,宁主儿知足吧。” 宁嫔脸上挂不住愧色,嘴上却是不输,道:“可奴才毕竟是五皇子生母,奴才为五皇子熬一壶药都不许么?” 皇后含着婉顺的笑容,道:“你炖的枇杷膏,吾会喂给瑞悆饮下,你有这般口舌,倒不如回了阁,好好瞧一瞧书,再不然为皇上添一添皇子。” 宁嫔眉头一皱,花枝轻摇,忙恬静优雅的抿下了嘴角的阴沉,道:“嗻,奴才数日见不到瑞悆,实在爱子情深。” 王嬷嬷不觉冷冷剜了一眼,道:“皇后主儿是嫡母!难道会委屈了你的孩子?” 宁嫔立时变色,冷艳一怒,却见恭常在紧紧拉住她的衣袖,摇头皱眉。宁嫔闭目须臾,踟蹰不定,恭常在忙换了和悦容色,道:“嬷嬷说笑了,五皇子得皇后主儿悉心教养,宁嫔十分感念主儿恩德。” 皇后抚着耳边的三钳东珠坠,笑靥渐渐清冷,道:“你是吾抬举过的人,一言一行上些身份,别像畅音阁的婢子一样,失了规矩。” 宁嫔眉梢带笑,微微颔首,盈盈施了一礼,她望着皇后、王嬷嬷离去的背影,唇边凝了一缕狠辣。 这一日午后,丽嫔怀抱四皇子从煦贵人处回来,却见万寿山的乱柳杂花,垂杨藤蔓之后隐约闪过一阵青翠色的衣衫影子,不过须臾,又见大皇子匆忙路过,神色不安,极为惊惶。 丽嫔心下狐疑,便驻足凝眉,低呼道:“是谁?” 苓桂眉头紧锁,贴过丽嫔耳畔,道:“像是玞贵人与大皇子,听说玞贵人会弹箜篌,有一次亲得了大皇子排曲。” 丽嫔轻扬眉黛,嘴角涌出一丝冷笑,道:“是么?玞贵人身为皇上嫔妾,倒也不避嫌。” 章廷海嘴角凝了暗沉之色,道:“玞主儿年轻,且是乌拉那拉氏出身,势必与主儿一争高下。” 丽嫔咬了咬唇,便扬起一双妙眸,道:“小小妮子她也配!” 章廷海垂声道:“她是不配!可是皇后主儿提拔,主儿若不趁早除了这个祸患,想来忧愁无尽。” 丽嫔脸上波澜不现,却暗暗沉下脸来凝神闭目,道:“仔细留意着玞贵人、大皇子。” 章廷海阴暗着脸忙点了头,而丽嫔却笑意盈盈,眉目濯濯,如清冷明月的一树春柳依依,清娟动人。 到了下午,慧妃、荣嫔、嫤常在笑意盈盈坐在亭子中,六月的昆明湖畔一池碧莹莹的绿水,夹岸桃花轻绽,绿柳如荫,郁郁芳芳,湖上绽放着株株荷花,朵朵袅娜,田田荷叶,从湖上吹过的微风习习,轻巧徐徐,有着荷叶菱香的独特韵味渲染了盛夏的宁静。 亭子一畔种植着牡丹、芍药、藤蔓个个花开缤纷,圆硕艳丽,经夏日的暖风轻吹,只觉衣衫留香,轻盈拂过犹有丝丝芬芳之味。 慧妃捏了一枚杏子入口,笑道:“这些日子,你身子可好?” 荣嫔热得满面通红,额上沁出些晶亮的汗珠,道:“我素来畏热,不过湖上凉爽,我还是出了些汗。” 嫤常在随手折下一朵紫花簪在鬓上,笑道:“皇上爱重姐姐一胎,姐姐殿里镇着冰,那冰上雕刻着芙蓉图样,滴滴答答的,倒是十分安静。” 慧妃忙握住她的手臂,笑吟吟道:“你瞧皇上多宠你,多半是小皇子畏热呢。” 荣嫔手摇一柄月纱团扇,笑道:“慧姐姐说笑了,前儿照着姐姐方子炖了一盅苹果雪耳猪腱汤,味道还挺好,便多进了两碗。” 慧妃眸色柔和,音如燕啭,笑道:“你才进了两碗,那年我入潜邸时一连进了三碗,你若嫌膻,可兑点蜂蜜柚子汁压一压。” 荣嫔笑意濯濯,便进了一口热茶,笑道:“如今我爱吃鱼虾,前儿炖了一锅香辣龙虾、一锅蟹肉山药都让我吃了,煮了一品清炖鲈鱼我也吃了大半。” 慧妃轻摇一柄榴花绣蝶团扇,拨弄着扇子坠下的穗子,笑道:“你爱吃便多吃一些,若是月子中想吃,那才难受呢。” 嫤常在一脸歆羡,忙粲然一笑,道:“姐姐这难受劲儿也是福气,一般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慧妃眉心聚拢,笑意渐凝,道:“那个下药的翠藕你如何处置了?” 荣嫔微微颔首,面上渐渐有沮丧之色,道:“还能如何,皇上下谕发落去了慎刑司。” 慧妃娥眉怒嗔,唇齿含恨,道:“进了慎刑司不死也扒层皮,听说四大嬷嬷手段十分厉害,从死人的嘴里都能挖出话来。” 只听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御前的顺喜,他努着嘴道:“请慧主儿、荣主儿、嫤主儿清安,皇上口谕,请慧主儿即刻去一趟勤政殿。” 慧妃鬓上的珠钗沉沉一滞,便狐疑大增,道:“是有什么事么?” 顺喜垂着头,嘴上却是一味敷衍,道:“奴才也不知,主儿去了就知道了。” 慧妃、荣嫔、嫤常在三人目光相互交错,亦是脸色凝滞,一般惊讶。 此时的勤政殿外,滴水屋檐之下站着一排排侍卫,廊下跪着一排太监宫女,皆是肃声敛气,不敢出一句声音。 李长安见了慧妃到来,忙一阵碎步上前亲手搀扶,低声道:“慧主儿来了,皇上动怒,才着奴才传了主儿过来。” 慧妃咬了咬牙,鬓上的珍珠流苏静静一摇,道:“是什么事?皇上、皇后主儿的仪仗都到了?” 李长安忙颔了首,道:“奴才不敢上前,一直在殿外伺候,听说……听说是玞贵人。” 推开两扇朱红小门,只觉有清凉气息扑面而来,乾坤只负手而立,满含怒火,一脸严肃。御案一旁的钧瓷白釉也被踢翻了,斜斜歪歪地靠在地上一动不动。 皇后坐在炕上眉心颦蹙,一脸怒色,悯嫔坐在一旁却是目色闪烁,急躁不安。慧妃瞥了一眼玞贵人,见她双眸紫红,低头饮泣,不觉皱了眉便对乾坤屈膝行礼,道:“皇上圣安,皇后清安,玞妹妹梨花落雨,这是怎么了?” 皇后满脸恼怒愈发不悦,只浅浅点了点头,道:“你还有脸说?吾将玞贵人安排与你同住,你就这样约束的么?” 慧妃一脸惊惶,她欠了身子,温婉道:“奴才不知怎么了?但请皇后主儿示下。” 悯嫔紧紧抚着胸口,脸色忧虑,暗自垂泣,道:“皇上!瑞恿毕竟是您的长子,瑞恿还小,断断不能做出这样不知廉耻之事。” 皇后顿时花容乍变,扬眉冷目,道:“是谁不知廉耻?身为皇子胆敢调戏庶母,真是不要命了!” 悯嫔凝眸抬首,眼中含了丝丝狠厉,道:“大皇子好歹有小妾伺候,怎会无缘无故攀扯她?一定是贱人狐媚勾引,否则大皇子断断不会。” 皇后心存忐忑,一阵低呼,急急道:“玞贵人一向稳重,绝不是如此轻浮之人,奴才认为一定是悯嫔母子故意陷害奴才与乌拉那拉一族。” 悯嫔双眸染泪,轻轻摇头,便道:“奴才母子卑微怎会陷害皇后与乌拉那拉一族?一定是那贱婢引诱在先,引诱不成嫁祸给大皇子!” 皇后鬓上的东珠盈盈一摇,她凤眸轻展,朱唇冷撇,道:“慧妃!你与玞贵人同住一起,你可曾看见她与大皇子私会?” 慧妃垂首福了一礼,道:“奴才不曾见到,但玞妹妹性子沉静,断不像如此不检之人。” 悯嫔脸色绯红,气恼交加,她蛾眉轻扬,怒言疾疾,道:“你与这个贱人才住了几日?便这样偏袒?她做什么事你怎么清楚?” 皇后脸色阴浮,眼神凌厉,纤纤玉指冷横着悯嫔,怒道:“一定是大皇子犯上!这个孽障垂涎玞贵人美貌!” 乾坤鼻翼微张,脸上涌出难以言表的黯沉之色,厉声道:“闭嘴!朕不想再听了!” 皇后双唇颤抖,秀目微凝,道:“皇上!奴才之妹断不是水性杨花之人!皇上明鉴!” 乾坤摆手重重砸着黄梨杨木桌几,气恼道:“朕说了闭嘴!朕不想再听了!” 玞贵人哭得花容失色,妆颜尽湿,她匍匐跪在地上厉声嘶嚎,道:“皇上!奴才没有!奴才无辜啊!” 皇后还要开口求情,但见乾坤捻了捻一串墨碧色福字佛珠,微眯眼眸,怒眉轻扬,道:“事已至此,朕不想追究了,乌拉那拉氏举止轻浮,佻薄引诱,行为不端,即刻带下去杖杀。” 皇后恼怒十足,急急道:“皇上!玞贵人万万不会!请皇上明查!” 玞贵人听见这一句止住了抽泣声,便放肆大哭,道:“皇上!奴才冤枉!奴才冤枉!皇后主儿救奴才!” 皇后一时情急立刻跪在地上,伏在乾坤冰冷的手臂上举目哭喊,低声垂泪,道:“皇上!奴才求您开恩!” 未等这一句话说完,玞贵人便拖到了殿外,只过了片刻就被杖毙打死了,慧妃蹙着一双微微惊恐的妙目,仰面道:“皇上!玞贵人……” 乾坤沉吟了良久,一直清冷着神色,怒道:“够了!瑞恿为朕之长子,却性情放纵,行事不谨,罔顾犯上,任性妄为,传朕圣旨明日将瑞恿交由璇贵亲王约束养赡,无旨不得奉诏入宫。” 悯嫔引袖低怜,道:“皇上!瑞恿还小万万不可!不可啊!” 乾坤青筋暴起,愤怒不迭,一脚踢开了悯嫔,道:“混账!大皇子就是有你这种下贱的额娘才会这样龌龊!” 慧妃莞尔垂首,柔声规劝,乾坤额上的青筋突突跳起,他薄薄的嘴唇紧紧抿住,道:“今日之事,事关宫闱私密,皇家颜面,朕一句闲话也不想听,若有捕风捉影之人一律立毙杖下!” 皇后、李长安惊得神色骤冷,忙跪地颔首,冷冷不语。 第29章 梦熊 到了傍晚,雷鸣夹杂狂风闪电,轰隆隆下起了一阵急雨,乾坤撑着一柄金丝绣龙折竹雨伞缓步进了佛香阁,此时大皇子跪在佛前,他泪眼朦朦,浑身冷颤,额头上已经磕了丝丝鲜血,一双清亮的眸子中尽是血丝与恐惧。 大皇子见乾坤冷然注目,磕头道:“皇……皇阿玛!儿子知罪了!” 乾坤不觉沉下脸,他骤然一脚踢到大皇子的肩上,便露出厌恶之色,道:“你的胆子够大的!敢觊觎庶母!” 大皇子惊慌失措,只拼命磕头,道:“儿子求皇阿玛饶恕!都是那个婢子引诱儿子!儿子不曾见过那个婢子!” 乾坤锐利的眼风扫过,他神情淡漠,冷笑连连,道:“你还敢攀扯她?明明是你!是你行事不端,罔顾人伦!” 大皇子微微怔了片刻,勉强挤出悲伤之色,道:“皇阿玛,儿子知错了!求您放过儿子!” 乾坤漠然凝视,右手颤颤指着大皇子,他脸色阴暗如墨云,上去便是两记耳光,道:“放过你如何向乌拉那拉氏交代?如何向祖宗交代?就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朕才下旨处死了玞贵人,你这个孽障,罪大恶极!” 大皇子泣不成声,手抹双泪只顾拼命磕头,道:“儿子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皇阿玛宽恕儿子之过,宽恕儿子之过。” 乾坤屏息片刻,道:“你心性卑劣,屡教不改,朕已下旨明早将你送往璇贵亲王处约束管教,你日后不必进宫了。” 大皇子吓得浑身乱颤,惊呼一声,立时晕在了乾坤的衣袍边,面如死灰,不省人事。 这一年盛夏随着大皇子失宠而显得愈发干燥炎热,京中大旱无雨,一连数月不曾降下雷雨,直至暑伏,还是晴日高照,薄云万里。 大皇子送出宫外不过三天,悯嫔便自裁殁了,乾坤不曾过训只吩咐内务府赏了王家二百两银子作为殓葬之费。 而在赵永年、王泽溥再三把脉之后,又有皇后怀娠的好消息从玉澜堂传来,彼时皇后有娠却极不安稳,她一向贫血气虚,如今怀娠更是耗伤心血,更有黄贞显、赵永年、王泽溥、张永清、鞠树郴一众德高望重的御医一日三次轮流伺候,不敢有丝毫松懈。 为皇后隔纱搭脉的王泽溥脸色并不好看,只是一味摇头不语,皇后倚在金枝牡丹团枕上,她沉着神色一匙一匙搅着西瓜羹,道:“王御医,吾这一胎到底怎么样?是不是一位皇子?” 富察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忍不住道:“王御医有什么话尽快回了,只摇头做什么?” 王泽溥的面色凝重,拱手道:“奴才回主儿,主儿此次有娠本是大喜,从胎像来瞧主儿此娠近三个月,十有五六是一位皇子。” 皇后神色立马欢悦,眉梢眼角皆是喜色之情,道:“当真如此?若能是一位皇子可要多谢御医了。陆忠海,替吾打赏一把金瓜子。” 陆忠海答应了一声忙捧出一把金瓜子,王泽溥慌不迭地起身避让,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收皇后主儿金瓜子。” 富察氏不苟言笑,道:“王御医且先收着,太医院之奴唯有王御医值得托付,才能有福伺候皇后主儿。” 皇后手扶慵慵欲坠的牡丹花瓣揉搓了几下,肃然道:“虽说太医院之首是黄贞显,可他历来为仁后、皇上办事,王御医是个有主意之人,怎可屈居他人之下呢?” 王泽溥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流淌着豆大的汗珠,屈膝道:“奴才惶恐,奴才所得一切皆是主儿悉心指点,奴才定尽心保养主儿一胎。” 皇后这才蛾眉轻扬,露了一抹微笑,道:“这便是了,黄贞显年数老了也不中用,是该有人接替他了。” 富察氏轻轻抚了抚皇后鼓足的小腹,笑道:“倘若真能为皇上诞育皇子,那便是王御医功劳了。” 王泽溥慌忙地接受了富察氏的谢意,又道:“回主儿,您胎像既足又稳,只是主儿的脉象却……” 王泽溥微微迟疑了片刻,觑着皇后的神色,才垂头道:“主儿的脉象却是虚滑无力,脉细如丝,且主儿气血萎黯,怕是……” 富察氏深知里面的厉害,她不由得脸色一惊忙按了皇后手臂,道:“皇后主儿且不是头次生育,王御医但说是了。” 王泽溥重重地磕了个头,道:“皇后主儿恕奴才该死,奴才医术不精,主儿凤体一贯血亏,且冬寒夏暑气弱血滞,汗涔虚萎,以致脉络滑虚,绵绵无力,主儿这一胎……” 皇后的心头突了又突,更是一阵阵的发酸紧绷,面色也愈发苍白,道:“这一胎如何?王御医只告知吾,到底能不能保住皇子?” 皇后一贯矜重,此刻也慌乱了神色,王嬷嬷沉了神色,道:“御医怯怯犹豫,有什么话赶紧回了主儿。” 王泽溥犹豫了片刻,迟迟疑疑,道:“能是能,但主儿身子也远不及荣主儿、丽主儿有娠般强健,避免孕中孱弱以致胎儿发育不健,奴才打算烧艾、熏艾替主儿安胎。” 皇后一时心惊,身子已是一阵阵发冷,她紧紧攥着绣花手绢沉静不言,富察氏疑道:“烧艾保胎,岂不有小月之兆?” 皇后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握住王嬷嬷的手支撑着身体掩盖内心的恐惧和焦虑,富察氏珠翠乱颤,极力自持,道:“王御医妙手回春,医术高超,既是能保住胎儿,那一切有劳御医了。” 如此紧张兮兮的安胎,使皇后更加气血双虚,神情憔悴,整日问候起居生活,不得有丝毫闪失。 这一日天气微凉,乾坤与仁后便一同探望了皇后,但见乾坤的仪仗走得远了,仁后才端起茶盏似笑非笑一样,道:“东西都交给皇后了么?” 桂姑姑忙福了身,道:“都给王嬷嬷了,奴才瞧皇后主儿的偏室放了好些补品。” 仁后只拨了拨茶叶,便从匣子中取出一支赤金色鎏彩银丝木烟枪,桂姑姑虽是不忍,却还是从妆镜台下拿来一盏蟠龙桃花枝的烟灯为仁后点烟。 仁后的唇角笑了笑,道:“见皇后这一胎保养得真是精心,荤腥不进,咸辣不碰,连那茶水都要净了三四次才饮,真是麻烦。” 桂姑姑含笑道:“皇后主儿一向富贵优渥,这次若中宫诞育嫡子,皇上必定十分欣喜。” 仁后将一块浓厚的黑烟膏用鎏银铲子挑了挑,放在蟠龙桃花枝的烟灯上烤了烤,道:“皇帝爱重嫡出,且见瑞慜吧,不到三岁便昭告天下册立为太子,那乌拉那拉一家有多神气,皇帝不是不知。” 桂姑姑眉心微凝似是不忍,沉吟道:“上次那事皇帝虽然赐死了玞贵人,到底与皇后生了嫌隙,不想皇后也争气几日便怀上了。” 仁后用烟灯上微微泛起的文火烤了一阵,道:“实在是蠢!被人算计了都不知,只可怜了悯嫔母子,一个被自裁逼死,一个被送去宫外约束教养。” 桂姑姑奉上了烟杆子,仁后深吸了一口,吐出一缕淡白色的浓烟轻雾,道:“皇后的手腕是越来越厉害了,她命王嬷嬷绞死了悯嫔,当吾不知么?御医可说皇后这一胎是男是女?” 桂姑姑眉目恭顺,垂手道:“八成是位皇子,不过御医的话也不准。” 仁后轻笑一声,展眉道:“好啊!皇子好啊!皇后膝下有太子,还抚养五皇子,这又怀得是皇子,看来皇后一脉的子嗣这么繁茂。” 紫檀小几上的香炉缓缓吐出的袅袅轻烟一丝一缕,和仁后嘴里的云雾一般蔓延缭绕,映得她的面容沉静如潭水,慈祥无比。 天气燥热,明朗日光,沉寂了清漪园的檐角宫阙,让人愁绪不已,心意闲闲。 皇后唤了几人过来闲聊,荣嫔才满八个月而她身子笨重,紧紧搀扶着丫鬟的手,花颜色月,雾鬘净鬟,画着浓艳的妆色,却也掩盖不住浑身的草药气味。 皇后身子渐重,穿了一件紫红色满绣牡丹的衣裙,花袖下绣着枝叶蔓蔓,藤萝连连。但见她轻抬秀首,一张玉面竟是光净十足,气色微红,言笑晏晏,却不知多亏参汤吊着气血,才能展颜一笑,温婉如常。 彼时皇后正在绣案上刺绣作画,她一手穿针引线,一手描山绘水,笑道:“王嬷嬷、翠雯、金桂快拿鹅毛软垫垫上,万不可着了凉,在把竹竿子撂下,仔细扑了风。” 荣嫔笑盈盈坐下,立刻便有翠雯端了茶,道:“荣主儿,这是齐云瓜片,清爽解腻,不伤胎儿,主儿特意吩咐了。” 慧妃笑意妍妍地凑到皇后跟前,笑道:“主儿这一幅《万国山水》刺花匀称,绣工精细,熠熠生辉,栩栩如生,奴才瞧那绣花山色,湖光秋水,仿佛江南烟雨,一肌一容,都是惊艳动人。” 皇后低首临描,定睛细看,勾勒的翠枝叠叶绣得分毫不差,道:“这幅《万国山水》是从前于潜邸时,吾绣了一半,多年了竟也耽搁了,那绣线金绳颜色也不如新,多半旧了。” 丽嫔撑着腰肢,娇艳垂首,道:“主儿今儿兴致倒好,若是奴才哪儿有闲情逸致刺绣纹花?还是主儿心思细巧。” 皇后并未回话只专心绘绣,但听廊下的画眉和云雀莺歌啼啭,一唱一和,啼破金屋沉沉静寂,扰了燥热烦闷。 慧妃唇齿琅琅一笑,道:“皇上喜欢在勤政殿廊下养些鸟雀,主儿也喜欢,可见主儿与皇上心意相映。” 皇后这才抬手放绣,微闭双眼,立刻有王嬷嬷、翠雯、金桂、兰桂为皇后净手揉眼,抚肩捶腿。王嬷嬷笑道:“皇后主儿想着春日寂静,鸟雀虫鸣,多添春意,这才吩咐备下了。” 皇后微睁双眼,定了定乌澄的双眸,道:“从前是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如今夏至了,鸟雀蝉归,何况人呢。” 皇后玲珑一笑,抚着胸口作势吐了几口,道:“这几日天热,吾胃口不好一直恶心难安,幸好含了一些,身子才好了来。” 荣嫔的面色无比妍丽,她笑着饮茶,道:“奴才也是,总是吃了吐吐了吃,一宿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这孩子比怀三皇子时欢实多了。” 煦贵人心头微微一颤,忙柔柔婉笑,道:“主儿怀娠三月身子渐瘦了,万勿珍重身子,再为皇上诞育一位皇子才是。” 丽嫔娇声媚笑,髻上垂的一串艳色珠子柔光轻漾,道:“皇上爱重嫡子,主儿这一胎若是皇子,皇上不知如何欢喜。” 还是王嬷嬷笑了笑,道:“谢丽主儿、煦主儿金口,主儿怀娠,六宫之事便不能主理了,这日后要亏了各位主儿呢。” 丽嫔婉转含笑,十分清艳,道:“嗻,只要主儿不嫌弃奴才愚笨无能,奴才乐意为主儿分忧。” 皇后清冽的眸光微有一剜,冷冷道:“好了丽嫔,没什么事你与荣嫔、煦贵人跪安吧,慧妃留下。” 丽嫔、荣嫔脸色瞬然清冷,只垂眸福了一礼含笑退下。皇后刚端起白釉斗凤茶盏,便皱了眉头停在手里,肃然道:“这茶水像是净了两次,王御医嘱咐过了,必要净了四次至五次吾才能进上一口。” 兰桂忙福礼垂头,慌乱道:“嗻,主儿恕罪,奴才这就重净了茶。” 慧妃温然相望,便依依起身拣起一块红果糕喂与皇后,笑道:“主儿舌头若嫌苦,进一块红果糕健健胃。” 皇后清眸含笑,拨着小凳上妍艳芬芳的牡丹花瓣,凝声道:“丽嫔嘴碎话多,荣嫔做出那许腔调来,吾见着也是心烦,倒不如你善解人意,温柔寡言,这才让皇上生出许多好来。” 慧妃唇色一凝,她替皇后擦拭了唇,敛睫道:“奴才膝下无子,无甚忧愁思虑,不比两位妹妹有子依靠,爱之计深,情之计远。” 皇后手执一柄象牙小槌轻轻敲着后背,道:“当年你额娘被珍妃所害,你能日日与杀母仇人相见却不动声色,凭你这份心性,东西六宫许是无人能及。” 慧妃含笑摇扇,那扇子柄上坠着一块白玉莹莹一漾愈加光彩温和,道:“主儿说笑了,奴才一切仰仗天子,天子不曾动怒,奴才岂敢僭越。” 皇后凝睇半晌,沉思不言,但见慧妃眉目如画,唇齿依然平和含笑,道:“所以你比她们聪慧过人,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进退得宜,就好像宜常在小月之事与荣嫔汤药有毒之事,都是你与皇上告发,皇上才信了。” 慧妃眸色瞬时一阵惊慌,面上却云淡风轻,道:“是,是奴才与皇上告知,奴才一人之语未必使皇上信服,皇上纵天神武,自有圣断。” 皇后沉了沉脸色,便美目一横,道:“是也好不是也罢,皇上不过一笑置之,如今吾身怀有喜,料理这六宫之事也是力不从心,与其分给仁后一人料理,不如吾向皇上进言由你主持六宫?” 慧妃一阵心惊,那脸色绯红如一抹流霞,她忙跪下磕了头,道:“奴才惶恐,奴才愚笨,怎能主持得了东西六宫?奴才实在有愧圣恩。” 皇后只眼波轻漾,轻笑一声,她抚了抚小腹,道:“好了你若不肯,吾也不会为难,慧妃啊,你跪安伺候吧。” 慧妃才走,皇后的一张端庄之容便暗暗沉了下,王嬷嬷取过一把小银剪子挨个修剪牡丹花枝,洒了滴滴清水在花叶上,道:“主儿糊涂了,您怎么要将六宫之事交由她主持,她也配么?” 皇后手抚香腮,凝思转眸,道:“交与无儿无女的慧妃好,还是交与有子有女的荣嫔、丽嫔好啊?慧妃好歹不曾生育,这样的人吾提拔她一下,她也能记得吾的好。” 金桂喂了皇后一匙汤药,垂眉道:“主儿从前喜欢丽嫔在身前伺候,怎得这几回不太得意了呢?” 皇后忙掩面漱了口,这才进了一枚酸杏,笑道:“从前丽嫔无子攀附吾,吾也抬举她,可她诞育了四皇子之后便一直借子争宠,吾见她就多了许多气来。” 王嬷嬷凝神想了片刻,道:“眼下谁争宠也不要紧,主儿仔细安胎才是紧事,夫人托人送来的阿胶、人参、血燕、白燕盏,您也得仔细喝了于胎儿有益。” 兰桂垂头笑了笑,道:“前儿仁后送来了一些鹿茸、海参、花胶、雪蛤,奴才一见便知都是上好补品,主儿可要回礼?” 皇后抚了鬓上的珠饰,便暗暗沉思,道:“把上好的白燕燕窝留下几盏,余下的血燕、人参送去仁后宫中,也算回了仁后礼数尽了孝心。” 第30章 菊情 慧妃回了宜芸馆便备了一些精致小菜,虽不比宫内食物精致,花样百出,倒也干净爽口,母女二人用完了一桌子菜后,便趁着烛火通亮说起话来。 慧妃一向喜爱诗词,雅好笔墨,见端惠公主习得字娟丽小巧,大有进益,心下欢喜欣慰,就亲自看着她习字诵读,端惠公主今年不过十岁,长得模样娇美,玲珑可爱,她写完了一篇字,道:“这两日皇上不常去书房教导女儿了,女儿都有十几天看不到皇阿玛了。” 慧妃笑着抚了抚她的额头,道:“皇阿玛勤勉朝政之事,自是无暇顾及你,难道皇阿玛不过来你就不仔细读书了么?” 端惠公主摇了摇头,道:“儿臣不是这样想的,只是从前皇阿玛总会来看儿臣,也总会来看额娘,如今皇阿玛喜欢端庄妹妹和皇额娘。” 慧妃自是无言以对,她满面愁容瞥了一眼蕊桂,蕊桂柔声哄道:“公主乖,皇上常常探望额娘,只是公主睡觉了没瞧见皇上。” 端惠公主眸子一闪,道:“额娘,蕊姑姑说得是么?” 慧妃泛着慈爱之色,微笑道:“蕊姑姑何时哄骗过你?赶紧写吧,若是写晚了,明日晨起便没精神向皇阿玛叩安了。” 端惠公主写满了一张纸《诗经》,笑嘻嘻道:“额娘,女儿已经把《国风》写完了,请额娘过目。” 慧妃拿过来一翻吟读了两遍,笑道:“端惠的字写得越发精进,比额娘写得好多了。” 慧妃不觉轻声一读,道:“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端惠公主笑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儿臣不懂,但请额娘赐教。” 慧妃摸了摸端惠公主的头,眼中含了薄薄的笑意,道:“好了你还小,日后额娘在告诉你,赶紧写吧,写完蕊姑姑带下去安置。” 端惠公主忙低头写字,那簪花小楷写得十分清秀。二人转身走到一面春风江山屏风之后,蕊桂婉转凝神,低声道:“主儿,今儿上午皇后主儿像是有意拉拢您。” 慧妃若有所思,只摩擦着一盏郎红色青叶白釉茶碗,道:“不过见我无儿无子罢了,威胁不到她们母子的中宫之位、太子之位,倘若我膝下儿女成双,皇后还会真心拉拢么?” 蕊桂轻摇着一柄雪白色月纱团扇,笑道:“皇后主儿有嫡子有嫡女,这一胎无论是男是女,势必皇上倍加疼爱。” 慧妃笑意清清,幽幽叹气,像是廊下的一片清俊月色十分衰微,道:“是啊!皇后主儿要什么有什么,不像我家世败落,无子傍身,若是佟佳一族济事,能在前朝建功立业,倒也会家道中兴了。” 蕊桂笑着摇头,道:“主儿您的堂弟不是快科举考试了么?若一朝中举光耀门第,佟佳一族也有兴旺之时。” 慧妃只清浅一笑,垂眸饮茶,望着中秋圆月,不再言语。 待九月中之时,暑热虽是比从前更盛,而期盼已久的雨露甘霖终于在乾坤的祝祷下姗姗来临。一场暴雨浇散了难言的苦热干旱,才过了一日又有喜讯从乐寿堂传来,荣嫔诞育了一位女儿,序齿排为五公主。 此时皇后、煦贵人、恭常在正在勤政殿的暖阁小坐,慧妃坐在凳子上抄录诗词,乾坤难得心情愉悦,兴致盎然,又有从江南传来的好消息,昼郡王、永惠、那桂成抓获匪首柴让,并且行献俘礼,押解京城,等候降罪处置。 乾坤御驾亲临午门受俘行斩,亲自降谕圣旨宣柴让罪恶,并将其处以死刑削首示众。乾坤抿过李长安奉上的一盏茶水,喜滋滋笑道:“这茶里添了什么?怎么尝了尝这么甘甜。” 李长安堆着笑脸,道:“奴才可不敢乱添,皇上素日爱喝龙井,皇上心里甜,茶水入口都成了甜的。” 慧妃撂下手中的毛笔,扶了扶鬓边的玫瑰花钗,笑道:“皇上平定贼寇,亲临午门斩杀匪首,功胜千秋,福泽万代,前一阵天气暑热,皇上戒斋诵经祈福,上天怜悯皇上一片真心,才普降细雨甘霖,缓解旱情。” 顺喜弓着身子,笑道:“是啊!皇上天纵英明,神武盖世,连上天都福泽庇佑呢。” 煦贵人依偎在乾坤身侧,温柔含笑,道:“皇上进一口奴才新择的果子?” 乾坤不曾理睬煦贵人,他粲然一笑侧身捏了捏慧妃小巧的鼻子,道:“慧妃口舌这般好,柴让一事早在皇考年间便犯上作乱,朕御极之初,只顾着周旋谦皇子、废太子了,竟也忘了他们忤逆作乱,如今一来,江南一带已是安享太平盛世。” 皇后抚着肚子,忙屈膝福了一福,道:“皇上天恩,奴才恭喜皇上。” 乾坤轻扶了一把皇后,笑道:“你怀着龙裔,不必在朕面前繁文缛节,屈膝下跪。” 皇后含笑雍容,她脸色晶莹丰润,道:“皇上乏累,难得有松缓之时,奴才自当伺候在侧。” 乾坤轻轻挽过皇后柔软的肩膀,笑道:“昨儿荣嫔诞下五公主,今儿又有捷报传来,真是喜事连连,朕准备晋荣嫔为荣妃,以彰隆恩。” 慧妃、煦贵人、恭常在忙福了一礼,皇后心中突兀,极力掩饰着脸上虚浮的神色,忙绽雍容一笑,道:“是该恭喜荣妃了,奴才这就传旨下去,赏赐荣妃。” 乾坤喜不自禁,眉开眼笑,道:“朕只盼望皇后这一胎是位皇子,朕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忙妩媚带笑,道:“谢皇上恩,有皇上福泽庇佑,奴才定为皇上诞育嫡子,不负隆恩。” 乾坤唇齿温和,笑意盈盈,他握住皇后一双白玉手腕,柔和凝笑,相顾无言。 九月的昆明湖,沿岸旖旎,湖光潋滟,偶尔有野鸭、鹭鸶、天鹅从湖上掠过,带起一阵柔和涟漪,繁花簇锦之中却见桂花树下站着宁嫔,她伸手将花瓣抛入昆明湖绵绵的水波中。 宁嫔穿一身琵琶襟翠枝绿叶衣裙,云鬓花颜,清媚肤色,眼角低垂,眉上略有愁苦之态。但见她双唇紧抿,笑意清冷疏落,一侧的崔万海垂头道:“您想想办法求求皇后主儿,您这样忧虑仔细身子要紧。” 蓉桂双手采摘着桂花花瓣,她瞥了一眼宁嫔,屈膝道:“是啊主儿,这算了算您有两个月没见五皇子了。” 宁嫔揉搓着桂花花瓣,她神色十分淡漠,道:“我有什么办法?上次我不过想送一壶枇杷膏,便让王嬷嬷数落了一顿,眼下我想见一面都难了。” 崔万海轻哼一声,道:“王嬷嬷是可恶,皇后主儿不曾动怒,她倒指责主儿的不是,真是跋扈。” 宁嫔抚着胸前的一块珊瑚坠子,道:“皇上一连数月不曾传召过我,皇后那边更是不让我近身,我日夜忧心,只求再见一眼瑞悆便安心了。” 蓉桂以手遮面,映着桂花树叶的稀疏,低声道:“眼下皇后主儿怀娠,许是无暇伺候五皇子,主儿这时候求一求皇上开恩?” 宁嫔面上微微一抽,便眉心颦颦,摇头道:“皇上未必答允,上次求了皇上还被斥责心怀不轨,惹事生非。” 崔万海含着阴狠笑意,恭声道:“皇后身下素来谨慎,主儿要不从太子身上下手?皇后忧心太子,必定无暇顾及五皇子。” 宁嫔凝眉暗挑,嘴角便微微一笑,蕴了几分阴沉冷冷不言。 这一日秋高气爽,富察氏早早递了牌子进宫,彼时黄贞显、赵永年、张永清等人跪在殿外伺候,但听富察氏道:“主儿腹中的皇子无恙吧?” 王泽溥一脸欣喜,忙笑道:“回夫人,龙裔安好,一切无恙。” 富察氏这才进了茶,笑道:“无恙便好,你阿玛与我在家日夜悬心,惦记主儿一胎。” 皇后支着腰肢,便温婉一笑,道:“阿玛年事已高,还惦记着女儿身子,一会儿额娘走时将那些温补之品带给阿玛与几位叔叔。” 王泽溥眉色恬然,却紧紧攥住手心,道:“主儿身子虽说无恙,毕竟您一贯气色不佳,奴才预备中午用过了膳,为您熏艾。” 王嬷嬷福了一礼,扬声道:“那便有劳王御医了,兰桂,看赏王御医。” 送走了一众御医,富察氏抚着胸上的一串蓝绿色珠玉,笑意更是温和,道:“乌拉那拉一族上千口人都指望主儿呢,所以主儿这一胎必得顺顺当当的。” 翠雯替皇后平铺着褥子,唇上一笑,道:“主儿现下不理六宫事只安心静养,外面不管什么,都妨碍不了主儿安胎。” 皇后面色凝霜,眼神清冷,道:“正因如此,皇上才将中秋、重阳宫宴交给了慧妃主持,她这样春风得意是做给吾看么?” 王嬷嬷笑容极淡,便笑了笑,道:“慧妃无儿无女,没有承欢膝下的福,只有操心的命了,主儿不必介怀。” 富察氏抿了一口茶,徐徐道:“这样的事也值得主儿动气?主儿伺候好太子和安胎才是紧事,也幸亏你有福,否则额娘真怕玞贵人的事牵连到你身上。” 皇后冷凝着脸庞,低声道:“可惜了玞妹妹被那等混账东西连累,丢了性命。” 富察氏笑着拉了拉皇后的手,镇静道:“乌拉那拉一族再也没有出挑适龄的女儿了,所以这一次必指望你了。” 翠雯往皇后身后垫了一块枕头,皇后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笑道:“额娘放心是了,这些日子吾光顾着怀娠之喜,竟然忘了太子功课了,太子近来温书如何?” 翠雯笑容微绽,如一树娉婷海棠,道:“太子勤勉读书,奴才昨儿还着了师傅提问,太子一字不落都背下来了。” 皇后这才松一口气,她含着雍容笑纹,道:“好!太子那边必着人仔细看顾,不得有一丝纰漏!” 到了傍晚,寒星冰冷璀璨,月光清凉如水,一众人端然坐在勤政殿的小偏殿内叙话,只听嫤常在娇柔语气,道:“皇上大概有一个多月不曾召幸了,若不是中秋、重阳有一起用膳的恩典,奴才怕半年都见不到皇上一眼。” 恭常在只是沉静点头,道:“皇上宵衣旰食,潜心政事,咱们也不敢上御前叨扰清安。” 丽嫔眉睫盈动,笑容清冷,道:“恭妹妹、嫤妹妹是没本事见皇上一眼,可是旁人有能耐,又是主持中秋,又是重阳的,惹得皇上十分怜惜。” 煦贵人疑云暗生,便道:“不对呀,那前儿在东暖阁弹琴的是谁?那琴声一水水的不像是慧妃弹得。” 荣妃温静摇头,鬓上的珍珠流苏盈盈一荡,道:“还能是谁?左不过这些人了,难不成皇上又纳了新人?” 丽嫔抚了鬓上一串碧玺流苏,她嫣然一笑,道:“谁知道呢,皇后主儿怀娠,将这些事交给了慧妃主理,慧妃膝下连一个皇子都没有,谁能服众呢?” 恭常在眸光轻扬,道:“慧姐姐位份高,且是世家出身,怎服不了众?” 丽嫔微微沉吟,脸色清冷如霜,道:“位份高却无子有用么?你伺候皇上多年一直不曾生育,竟然有脸替慧妃辩白?” 宁嫔扬了手上的杏黄绢子,颦颦蹙眉,道:“好了,咱们是等皇上传召,不是闲话拌嘴。” 话音未落,却见芙蓉色绣花门帘盈盈一掀,顺喜含笑走了进来,道:“回主儿,皇上召了慧主儿伺候,请各位主儿跪安。”一众人这才纤纤起身,缓步曼行。 时值深秋,清漪园的鲜花百卉大都凋谢泛黄,片叶枯萎,不复夏日争妍斗艳,姹紫嫣红之景,而最绚烂耀目,花姿浓艳的莫过于十月金菊,金黄灿灿,鲜艳灼灼。 慧妃陪伴着乾坤在园中闲游,她随手折了一朵花瓣如丝的菊花,笑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皇上可还记得这首诗?” 乾坤望着满园金黄欲滴的菊花,浅笑道:“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你初入王府时最爱吟这首诗,而今数年更迭,菊花依旧开,人已不从前。” 慧妃深情凝眸,眼角似乎藏了点点泪光,含笑道:“皇上大抵也是如此了,数年之间,奴才人老色衰,不复当年情怀。” 乾坤伸手携过慧妃,笑意柔柔,道:“吾记得那一年的九月初五,你初入潜邸着了一件杏黄色衣衫,衣衫上绣满了蔷薇花样,温柔垂头,是那么年轻艳丽。” 园中杨柳萧条空旷,偶有凉风拂过,拂落枝头黄黄澄澄的菊花,那金黄娇贵的颜色,淡薄如烟,浅浅稀稀。 菊花零落,慧妃伸手接起三五瓣托于掌心之中,便有隐隐约约的淡雅香气盈上手心,道:“那时奴才不过是侧福晋,家中也无甚威望,一举一动不敢逾越规矩。” 乾坤转首望着娇艳的花瓣出神,不由往事感伤,道:“是啊,吾自幼龄起,皇阿玛便偏爱二皇子、废太子,若不是皇额娘做了中宫,我们母子的处境愈发艰难。” 慧妃抚着一串碧色水晶压襟,便转眸笑道:“都是从前之事了,近来天气冷四公主身子不太好,御医一波一波进了出、出了进的,煦妹妹跟着上火,嘴上都生了痈疮。” 乾坤不觉一怔,他停下脚步,凝神道:“什么时候的事?御医怎么说的是什么病?” 李长安忙低声道:“回皇上,不过这几日的事,您一直处置政务,奴才也不敢叨扰清安。” 慧妃略略欠身,笑道:“奴才奉旨拨了御医随夜伺候,又往皇子所添了炭盆采暖,煦妹妹请旨恳求让她回宫探视。” 乾坤容色渐渐清冷,略带着一丝惭愧之色,道:“皇后怀娠万事不能主理,吾若不肯她势必要来求吾,这事你尽量安排吧。” 慧妃面上微微沉静,便福身一笑,道:“嗻,那奴才这就通知煦贵人令她近日启程。” 乾坤轩眉一扬,含笑如常,道:“皇后这一胎是位嫡子该多好,吾见太子那聪明可人的模样,便爱不释手,日日都想陪他。” 慧妃的温和笑靥如一株灿烂的菊花颜色,十分艳绝,道:“太子勤勉聪颖,昨儿奴才行至文昌院,见太子与三皇子练习射箭呢。” 乾坤含笑抚手,道:“太子练习射箭,吾来教他啊!顺喜,下午将太子带到朕身前练习,吾要亲自教授太子!” 第31章 骤雪 而到了十月初六小雪飘飘这一天,四公主胎里孱弱、持续发热,竟于下晚殁了。煦贵人哭干了眼泪也没换回四公主的命,她撕心裂肺,拼命啼哭,仁后、乾坤见了也不免哀叹动容,垂袖泣泪。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先是乾坤患了一次风寒,医治了十几天才渐渐有起色,后是五皇子染疾,宁嫔汤羹喂药日夜相伴,才逐渐康健好转。 太子便是在骑射回来的路上偶感恶寒的,太子一向畏寒怕风,此时更是高烧不止浑身滚烫,皇后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厉声责骂,道:“一群混账东西!只知道奉承巴结!你们是如何伺候太子的?太子染疾若有好歹,统统给吾陪葬!” 王嬷嬷厉声道:“快滚下去!别在主儿身前晃悠,惹主儿烦心!” 一众奴才手忙脚乱地磕头下去了,宁嫔柔柔道:“太子贤德,有神佛庇佑,皇后主儿不必忧心,仔细凤体要紧。” 皇后急急道:“去年瑞慜得了风寒便一直咳嗽,医治了数月才好,这又患了风寒,该怎么办啊!” 翠雯端着一盏牛乳,面上愁色层层,道:“主儿您仔细凤体,您一宿一宿陪着太子,万勿疲累忧虑,您好歹顾念着腹中皇嗣。” 宁嫔和婉扬眉,道:“皇后主儿,您怀有龙胎,这天寒地冻万一邪寒染及凤体,累的可是您与腹中皇子呀!” 皇后脸色十分黯淡,她只手抚额头,道:“都怪吾粗心,明知天寒畏冷却还让太子晨读骑射,这才染了寒疾。” 却见赵永年慌乱地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回主儿,太子之疾十分凶险,奴才已煎了药喂与太子服下,可太子病势未见起色,奴才这就重拟方子再为太子煎药。” 皇后骤然惊听,险些晕厥,道:“无能!不管用什么药一定医治好太子!” 入了腊月又下了一场大雪,才雪晴风止,冷云渐散,慧妃、荣妃、丽嫔、宁嫔便一同至文昌院探望了太子。 但见太子脸色雪白,手脚冰凉,虽是床头枕榻之上摆放了十几个炭盆,可太子的嘴唇止不住发颤,又见皇后、王嬷嬷伺候细致,劳心伤神,昼夜都守在太子身边,人人不免伤心忧虑,且都好言宽慰皇后,已尽昔日姐妹之情。 回来的路上,天气骤然寒冷,慧妃外罩了一件暗红色的寒梅勾绣大氅,那衣上绣着稀疏梅枝,朵朵花瓣,髻上嵌了一色点蓝珠翠,只在压鬓下簪了一支冷翠色的芍药步摇,俏生生扶着赵得海的手,小心步行,谨慎走路。 慧妃抚着胸口叹息凝气,道:“太子小小年纪便受这般痛楚,皇后主儿身为人母,难免痛心不已。” 赵得海压低了声音,道:“太子这疾十分凶险,黄御医、王御医更是日夜颠倒为太子诊脉救治,奴才扫了一眼,见内殿桌子上密密麻麻摆了各类草药,奴才下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慧妃美目一扬,忙示意他低声噤言,道:“太子勤勉好学,却不想如此畏寒,等下回去了取一幅《药王菩萨》的画像挂在太子内殿。” 赵得海点了点头,闻听后头传来一把娇媚动人的嗓音,道:“听说三皇子骑射练得好,我想求求姐姐让三皇子教一教四皇子。” 荣妃手捂鎏银珐琅釉瑭彩手炉,嫣然转眸,笑道:“妹妹见外了,三皇子年长四皇子几岁,且是当哥哥的,兄友弟恭,才是皇家兄弟呢。” 丽嫔手捂袖炉,她低了低狭长妩媚的眼眉,道:“三皇子有姐姐悉心教导,就是知礼懂事,日后四皇子开蒙,能有三皇子一半的贤孝才德,妹妹也知足了。” 宁嫔紧了紧玫瑰色衣领,便清眸婉转,扬声笑道:“咱们的孩子都是庶子,再如何得宠也比不上太子,太子将来可是践祚的,慧姐姐你说呢?” 慧妃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垂睫掩唇,道:“我膝下无子也不敢胡说,妹妹们说就是了。” 丽嫔扬了扬一条杜鹃红绢丝帕子,妩媚一笑,道:“我见太子那可怜样子真是揪心,也委屈了皇后主儿,怀着身孕也不能静心安胎。” 丽嫔凑近了一步,迎着慧妃恍雅清冷的目光,一阵娇艳含笑,道:“听说太子的寒疾十分厉害,万一……” 慧妃一张如霜雪微冻的秀首,冷厉道:“不许浑说!太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荣妃心中不免惶惶不安,道:“但愿吧,幸好五皇子好了,万一染及整个文昌院,那该怎么好?” 宁嫔瞥了一眼被冰雪积压覆盖的屋檐墙角,亭台楼榭,不觉嘴角上扬,道:“不过京城天气寒冷,风寒受热,反复发作也是有的。” 慧妃、荣妃收了雍容微笑,复了复昔日的清冷贵气,头也没抬便转过身走了去。 丽嫔见慧妃、荣妃、宁嫔等人走得远了,一张妩媚白皙的脸庞瞬时冷了下来,道:“这数九寒天的,殁了一个两个也不是没有过。” 章廷海脸色低沉,道:“太子命悬一线,这天儿若在冷点儿,太子那孱弱身子能受得住?” 丽嫔娇丽一笑,赤红色的嘴唇如冬日盛开的寒梅一般嫣红绚烂,道:“江御医怎么回话的?” 章廷海扬了扬眉,道:“太子之疾受寒反复,且烧热不退,若潜心医治也能好起来。” 丽嫔婉然转眸但见文昌院外匆匆忙忙,进进出出十几位御医,她便脸色暗黯沉,心中不悦。 丽嫔妩媚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凌厉的狠辣,她抚着鬓上的冰凉华丽的珠翠,道:“太子不在了,那下一个太子之位就是瑞悊的!别人的孩子谁都不配!”章廷海思索片刻,忙恍然大悟,施礼贴耳。 大雪一连下了三日,狂风卷起,积雪叠叠,太子的风寒才有了好转之像,便又开始滚烫发作,五十几位御医、太医连夜赶到为太子诊治,皇后见太子浑身滚烫,四肢高烧,哭得更是伤心,日日跪在佛前焚香祷告。 皇后更是下了懿旨,不许任何人惊动叨扰太子贵体圣安,违者褫衣受刑,发落慎刑司处置。这一日风雪微驻,仁后看望了太子后,回了排云殿便在莲花佛前点了一柱香,潜心祝祷了几句。 仁后不免怜悯摇了摇头,道:“不是吾嘴损,太子这个样子怕是好不了了。” 桂姑姑像是一声叹息,便蹙了眉,道:“不会吧,只是风寒咳嗽罢了,不至于断了性命,奴才记得从前皇上也患过风寒。” 仁后就着桂姑姑的手站了起来,仰目迎着慈悲向善的观音神佛,忧心豫豫,道:“皇帝有福,可太子年年染疾,撤了火盆一冷就发作了。” 桂姑姑眉头紧皱,那笑色更是忧了又忧,道:“这几日御医都赶去了文昌院,前朝上虽是忙,可皇上格外吩咐务必医好太子,若有闪失那该怎么好?” 仁后捻着手上一串子蓝眼菩提佛母莲花念珠,静静道:“那是命,谁也强求不得!” 桂姑姑也不敢接话,只恭顺的垂着眉眼,仁后抚着鬓上簪的珠翠,眼光一凛,道:“若是殁了,算这个孩子福薄与皇家缘分命浅,皇帝御极多年纳下的内宠也不少,好不容易生下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偏偏太子不中用了,倘然熬过了冬天,春夏还暖和仔细将养,熬不了那就吩咐着预备棺木得了。” 桂姑姑一惊忙颔首答应了,道:“那奴才通知内务府,皇后怀娠已经乱了分寸,眼下能主理六宫大事也唯有仁后了。” 仁后眉眼微闭,双手合十,不觉嘴角淡淡一笑,道:“这些年皇后尽心尽责,是个孝顺恭谨之人,且她怀孕才四个月,若是这样悬心啼哭折了这一胎,便得不偿失了。” 桂姑姑连连点头福身,忙思忖道:“那奴才提点皇后仔细凤体要紧,毕竟腹中还有皇嗣呢,说来慧主儿稳重也可协理六宫。” 仁后轻笑一声,转了头深深望了一眼桂姑姑,道:“你觉得慧妃可以?” 桂姑姑脸色瞬时青了又白,她忙跪下道:“奴才失言,还请仁后降罪。” 仁后刚毅清冷的面色上多了几寸温和之色,道:“你说得没错,何罪之有?慧妃有心思,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桂姑姑抿着嘴唇便恭了手,道:“奴才愚钝,万不敢胡乱揣测,从前慧主儿家世好,性子是烈些,到底入宫多年膝下无子,什么刚烈脾气也都磨砺温和了。” 仁后却凝眉冷笑,道:“未必!荣妃、丽嫔、宁嫔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不都仗着子嗣眼馋心热么?” 桂姑姑笑纹渐浓,她扶着仁后的手,道:“仁后一针见血,奴才不敢妄言,想当年仁后位至中宫主持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仁后想起昔年往事,脸上多了几许温柔静和之色,抚腮道:“陈年旧事,一辈子都快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桂姑姑扶着仁后手臂,笑道:“您手抄的金刚经幡,奴才已经着人挂在了智慧海的琉璃瓦长廊上,仁后诚挚心意想来佛祖必会感应。” 仁后眼波清澈如水,转眸却黯然垂了几许,道:“瑞慜那孩子聪颖勤奋,皇帝异常珍爱,这些皇孙中,唯有瑞慜深肖先皇。” 桂姑姑也不敢多话只垂着头,仁后的目色温柔了些许,便道:“吩咐御膳房做些精致饭菜送去勤政殿,再熬一壶母鸡阿胶、白盏血燕送去皇后那里,嘱咐她仔细龙胎。” 等到这一天的傍晚,仁后便着人请了一众嫔妃,一同到佛香阁为太子祈福,祈求平安顺遂,万事吉祥。 仁后正面东背西,双手合十,闭目祈福,她穿了一身鲜丽的凤穿牡丹团锦刺绣斗篷,发髻抿得繁复精巧,纹丝不动,饰了镂玉珠翠和鎏银首饰,静静念佛,祈福祝祷。 慧妃解了披着的一身橘色冬雪织锦绣腊梅的斗篷,露出了一件明艳娇俏的银绣飞雀坎肩,径直走到佛前,也捏了一把香火,深深俯身,叩首祝祷。 丽嫔笑着上了一柱香,便取过了苓桂捧的珐琅釉莲花朵的手炉,瞥了一眼华丽清贵的慧妃,妩媚笑道:“慧姐姐姗姗来迟,可是不愿为太子祈福?” 慧妃转眸凝神深深望了她一眼,眉头一挑,道:“丽妹妹这话严重,天冷路滑,轿子走得慢了便迟了些,没耽误给太子祈福上香。” 丽嫔眼波悠悠,含笑凝言,但见仁后依旧侧身凝神闭目祈福,荣妃便赔了笑色,道:“姐姐来了,有咱们姐妹祈福,太子一定病疾痊愈。” 宁嫔扬眉一展,笑意盈盈,道:“听说下晚太子一直浑身冷颤,咳嗽不止,灌了药也无济于事,皇后主儿腹痛晕厥,这才抬回了玉澜堂歇息。” 恭常在心中不忍,便磕头道:“求菩萨怜悯,保佑皇后主儿与太子万事平安。” 丽嫔笑色一冷,道:“菩萨保佑这个还要保佑那个,若是真有祸事,菩萨还能保佑过来么?” 恭常在怒意扬眉,脸色青白,见丽嫔妆容妩媚,丰腴绰约,不免神色郁郁,扭过脸来不再与她说话。 慧妃悠然观望,松了松脖上的橙黄色绣花系子,笑道:“求菩萨保佑为的是一个安心,心若安定了才不至心慌气短,手忙脚乱,我等为太子庶母,合该如此,为的也是安皇上、皇后的心。” 丽嫔掩面垂泪,耳边的三支艳色珍珠耳坠也玲玲一颤,道:“太子之疾反复无常,皇上与皇后主儿可是操透了心了,皇后主儿还有着身孕,可得珍重凤体呀。” 荣妃双眼困倦,只扬了豆绿色帕子,笑道:“是啊!这大哭大悲对身子可不好,皇后主儿这样忧心忧虑,奴才真是伤神。” 宁嫔愁眉不展,玉容凝重,道:“旁人劝也劝不了,我昨儿侍奉了主儿养胎药,主儿才抿了一口便撂下探视太子了。” 嫤常在唇上微漾,便诡秘一笑,道:“听说今年天象不好,流星闪烁,累及六宫,这才接连丧子。” 荣妃忙侧耳凝神不觉抚了抚胸,垂声道:“是么?前儿我带着三皇子请安,外面站着几位钦天监个个神色肃穆,我也不敢多舌,叩了安便走了。” 嫤常在一张娇丽面庞愁云惨淡,低低道:“这清漪园这么不安,是不是该做法事了?” 慧妃剜了一眼,便冷冷道:“皇上忌讳鬼神之说,还做什么法事?那法事一做岂不是印证了那些鬼怪流言?” 荣妃瞥见四周佛像静谧庄严,忙神色凄惶,摇头道:“不做法事我这心也不安,这几日夜里总听见有孩子啼哭之声……” 仁后听得几人言语窸窣,便浑身冷颤双目微睁,沉肃道:“四公主夭亡,太子风寒患病,你们还有脸拌嘴胡说!真是恬不知耻!不知忧患!” 仁后冷冷扫过众人一眼,慧妃、荣妃、宁嫔脸上骤然微红,忙磕头道:“奴才知罪,但请仁后恕罪。” 仁后容色恼怒,矜持一派中宫威仪,道:“满嘴狐神鬼怪,放在从前合该面众褫衣廷杖,棍打二十才好!” 仁后见众人都垂了垂头,一张端庄秀面不觉冷了又冷,肃声道:“今儿是给太子祈福,不是斗嘴吵闹比谁的舌头厉害!一个个不知绵延子嗣,为皇家多添几个皇子也就算了,反而当着满殿神佛菩萨面前,说些不三不四、不中不听之话,叫菩萨怪罪,神佛动怒。” 慧妃、荣妃、宁嫔等人忙跪地叩头,道:“奴才惹怒神灵,莽撞无礼,还请仁后降罪。” 仁后伸手取过桂姑姑手捧的一盒檀香,她捏了三根在手俯身叩头,再三祈求上天垂怜,好让太子平安顺遂,健康成长。 佛香阁之中伴着僧侣佛众诵经祝祷的念佛梵音,而越发清净悠长,缭绕不绝,紫香金铜鹤镂花香炉中焚着浓郁的檀香,气息幽沉弥漫一室,令人心境舒驰,忘却了世俗之念。 闻听外头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是踏冰碎雪发出的声音,慌乱之中却失了分寸。扑开门却是皇后身边的太监陆忠海,他连滚带爬连话都说不上来了,不断叩首磕头大呼小叫,道:“仁后!不好了!不好了!太…太…太子薨了!” 第32章 悲欢 一声声惨烈的啼哭,遥遥地从文昌院传了来,打破了风雪夜深的静谧,乾坤五年腊月十七亥时,太子薨逝,年八岁。 大雪飞扬,漫天飘落,即便是御医拼尽全力的救治下,太子的风寒高热也始终不退,最终一病呜呼。皇后守在床前,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怀中,撕心裂肺,嚎啕大哭,昏厥刻骨,痛心疾首,一病不起,再难起身。 待乾坤从宝云阁祈福上香赶到时,两眸怔怔,双手抱着尸身冰凉的太子,行行清泪在他的眼圈之中滚滚而落…… 乾坤双膝跪在雪地上,悲痛之中喃喃不绝,道:“瑞慜!我的瑞慜!” 夜来寒冷,浓铅乌云遮住明月清辉,连昏暗的星光也不可见。太子薨逝,燕蓟城一律悬挂素色角灯、素色挽布,连数量也比平日少了一大半,这一年的冬天除了昏沉的暗色便是凄风苦雨般的啼哭,连平日的金碧辉煌也成了死气沉沉的黯淡。 乾坤搂过皇后冰凉的双肩,垂泪道:“人已经走了,皇后仔细身子,毕竟腹中还有皇嗣呢。” 皇后伏在乾坤肩上不断啼哭,道:“奴才无能,不能护住太子,都是奴才之过!都是奴才之过!” 乾坤一双羽睫点点含泪,只轻轻揽过皇后,道:“你这样伤心自责会损伤凤体,瑞慜那孩子福薄,朕这一生从未做过太子,所以自朕践祚,第一件事便是册封瑞慜为太子,瑞……瑞慜聪颖善学,文武兼备,是朕最属意的储君。” 皇后面含愧色,啼哭道:“奴才无用!不该辜负皇上期许!是奴才无用啊!” 乾坤眸带热泪,掩面垂哭,低沉道:“太子瑞慜,毓粹嫡宫,深惬朕心,钟爱甚笃,如今骤然薨逝,朕痛心疾首,深为轸悼,一切典礼用太子仪举行,按太子之礼为瑞慜举丧。” 皇后早已哭昏了多次,万事不能料理,出殡丧事幸有仁后、淑禛公主一力主持,事无巨细亲自过问,无不周到,无不体面。 仁后、淑禛公主、端贵亲王进勤政殿向乾坤禀报丧仪时,乾坤正横躺在暖阁的炕上,碧绮、碧绣正垂手立在一侧,沉默不言。 乾坤听得有人足音轻悄,只是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嘶哑着喉咙,道:“皇额娘来了,快坐下。” 乾坤转过了脸露出几日未刮的胡渣,他神色倦怠,双眼微红,瘦骨嶙峋,十分憔悴。仁后心头一沉,不由生了三分哀悯,转了低柔的语声,道:“皇帝身子不好,万勿伤心,丧仪之事由内务府主持,你且放心,一切都料理好了,择日便风光下葬。” 乾坤眼圈底下一片霜红,道:“有劳皇额娘安排了。” 端贵亲王行了一礼,劝慰道:“皇上珍重龙体,一切大事但请皇上做主。” 乾坤神色从容,只是将胸前的一块璧佩握在手中抚摸,道:“皇额娘还记得么?当年儿子还是静亲王,开府多年却未得子,直至皇后为儿子诞育瑞慜,皇考这才舒心开怀,赐予瑞慜一块玉九螭蚕纹璧佩。” 仁后抚摸着璧佩上的纹路,以手覆额,垂泪不断,道:“仁帝爱重嫡孙,到底辜负了仁帝的一片心意。” 乾坤眉目之间沉默与疲倦,缓缓道:“儿子无能,不能护住瑞慜,是儿子无能!” 淑禛公主只得柔声,道:“皇兄万勿自责,如今国事不安,皇兄且振作精神,不可轻纵大意,事已至此,还请皇兄宽心。” 乾坤眼中酸涩蒙蒙,眼泪含着温热的气息垂垂而落,哽咽不已,只听缓缓道:“儿子遵旨,皇后久病怀娠,听说她总是手足冷滞,腹痛不止,要传召御医尽心医治才好。” 仁后微微颔首,温和一笑,道:“皇后心结难纾,听说皇后娘家人传诏入宫探视了,乌拉那拉一族最重中宫之位,必会耐心劝解。” 还是淑禛公主轻叹一声,有无尽凝聚的酸涩哀愁在叹息的尾音上,道:“可怜了瑞慜那孩子。” 太子薨逝、乾坤伤心、皇后患疾,这个年自然过得十分冷清,才到了二月皇后便胎动不安,下腹发作,乾坤双手握拳,脚步急急,道:“皇后身子太弱,也不知到底如何了?李长安赶紧去唤个嬷嬷来问是何缘故,怎得还没个动静?” 李长安弓着身子,道:“皇上万勿急躁,皇后主儿福泽绵长不会有事的,皇上且小坐,要不奴才给皇上沏壶茶喝?” 乾坤连连摆手不断,仁后便道:“皇帝别急,皇后这一胎才八个月,且太子早薨,皇后过分忧心生育更是费力。” 碧绮眉心紧蹙,和声道:“奴才已着僧人为皇后主儿诵经祈福,保佑主儿一胎顺利生产,皇上安心是了。” 仁后虽是神色淡定,却也一脸焦灼,一时竟也按捺不住,道:“皇帝若是放心不下,吾吩咐人去里头瞧一瞧,皇帝也好放心些。” 乾坤眉宇凝重,只弓了身子微微点头,便朝着产殿内一脸焦急地探望。终于过了许久,产殿内才传来一阵婴儿啼哭之声,接着是阵阵欢声笑语。 乾坤六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丑时,皇后诞喜获麟儿,序齿排为六皇子。 丑时二刻奉上生命帖一张,交与钦天监监正董怀绪、许和育、金世荣,钦天监红摺片内载,钦天监谨择得,六皇子正月十五丑时生,辛卯年、己未月、己丑日、乙丑时,钦尊御制协祀办方书,谨择得正月十八午时洗浴,面向西南迎喜神,方位大吉。 就在这一天,清漪园、东西六宫长街上燃着喜乐的鞭炮声音,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玉澜堂内殿放着樱桃绣木雕花摇篮,上等云缎裹着六皇子娇嫩柔软的身体,六皇子乌黑的胎发凑出圆圆的涡儿,粉白一团的小脸泛着娇红,露出两弯浅浅酒窝,十分可爱。 彼时陆忠海回了御前,仁后、乾坤欣喜若狂,十分高兴,正跪在智慧海向列祖列宗敬香答谢之后,即刻赶到玉澜堂。 乾坤亲手擦拭着六皇子的玉白小脸,便含着一掬笑色,道:“这六皇子长得端正,眉眼像极了朕。” 李长安含笑福身,道:“皇上的诸子之中,六皇子的眉眼深肖皇上!” 皇后轻扬一张秀首,笑道:“皇上亲赐六皇子憙字,只是奴才愚钝,不知憙字何意?” 乾坤低头在一张洒金红纸上写了一个憙字,眉色舒绽,笑着抚手,道:“这憙字有欣喜、喜悦之意,《汉书》中载天子心独憙其事,遇之有理,故群臣自憙,你为朕诞育了嫡子,朕非常欣喜。” 皇后黯然垂眸,便柔缓了声色,道:“瑞慜福薄,不能瞧见弟弟一眼,奴才深觉惭愧,幸好奴才诞育了瑞憙,这才解了日夜思念瑞慜之心。” 乾坤闭目须臾,微微凝神,道:“好了皇后,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伤心事,瑞憙能够平安长大,朕便心满意足了。” 皇后怀抱六皇子,她含笑欣慰,温婉怯首,道:“谢皇上恩,奴才一定仔细照顾瑞憙,衣不解带,寸步不离。” 乾坤颔首蕴笑,忙握住皇后的纤纤十指,道:“皇后育子不易,更要珍惜身子,朕见你这些天消瘦了许多,面容无华,脸色晦暗,要勤加保养才是。” 皇后仍是和蔼垂首,端华一笑,王泽溥便拱手道:“回皇上,奴才为主儿调了莹肌如玉散、琼玉膏和三白汤,可使主儿容色光洁红润。” 乾坤眼色一荡,盈盈带笑,道:“皇后替朕诞育嫡子,功传千秋,帝王绍基垂统,长治久安,必建立元储,朕心意已定瑞憙一岁生辰时,朕就册立为太子,正位东宫!” 皇后面容含笑,徐徐起身,道:“奴才谢皇上隆恩。” 乾坤不禁抚掌称好,笑道:“过了正月瑞憙出生就十五天了,十五是大礼,满月也是大礼,朕已吩咐内务府尽心预备,好好庆贺。” 皇后唇齿微抿,莞尔含笑,便怀抱六皇子低低依偎在乾坤的怀中,眉眼漾笑,温柔不言。 这一年的二月二,先有皇后诞育六皇子的喜事,后有荣妃传来怀娠喜讯,次日一早乾坤便去探望了荣妃,赏赐了一堆珍珠玉器、字画古玩,最引以为隆宠的便是数月前波斯进贡的一柄翡翠如意也赏赐给了她,荣妃自是深以为爱,日日观摩把玩。 从前的南三所一向寂静,如今却是十分热闹,儿啼之声沸反盈天。这一年立春稍晚,近了二月竟下了几场清雪,万寿山上的红梅、白梅、绿梅早已绽了好些花苞,盈盈绽放,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勤政殿的大炕上,金鼎铜嘴长凤香炉里悠然飘起缕缕白烟,熏得地下的各色花卉香气四溢,十分热闹。炕头盘腿坐着乾坤、仁后,炕下坐着皇后怀抱六皇子、荣妃怀抱端靖五公主、淑禛公主,地上站着丽嫔怀抱四皇子,宁嫔怀抱五皇子,众人脸上兴致勃勃,喜气洋洋。 还是淑禛公主最先张嘴,笑道:“先是丽嫔、宁嫔诞育了四皇子、五皇子,荣妃诞育了端靖公主,接着皇后诞育了六皇子,真是四喜临门。” 仁后摸了鬓上珠饰,笑意濯濯,道:“荣妃你才诞下五公主,这又遇喜一个月了,真是有福,这一胎替皇帝生一位皇子才是。” 荣妃面容娇艳,体态丰腴,忙含笑起身,道:“谢仁后叮嘱,奴才一定仔细安胎,不劳皇上、仁后累心。” 乾坤挽着荣妃一双玉手,唇齿带笑,眉目温晴,道:“荣妃温柔懂事,这六宫的儿女数荣妃最盛,三皇子教养得十分敦厚知礼,真是好啊!” 仁后敲了敲铜杆长鸢烟嘴,含笑道:“果是喜事连连!昨儿吾做梦都笑醒了,四皇子、五皇子身子壮实,六皇子倒是气色恹恹,且是调养得不好?” 皇后福了一身,迎着炕桌上的红梅点点,愈发衬得人面桃花,各色相宜,道:“回皇额娘,六皇子近来偶患风寒,服了几剂汤药便好了,许是乍暖还寒,时气不好。” 乾坤铲了炉火烧得火星闪了一闪,道:“若是中了时气,可得小心调养,京中冬日漫长,立了春冰雪还未融化,大雪纷扬倒不好了。” 丽嫔只是一笑,折下几朵红梅、绿梅的花苞放进香炉,再盖上香炉盖熏得满殿花香四溢,梅香沁人,道:“六皇子乃是皇上与主儿的嫡子,聪敏绝伦,格外贵重,不像奴才的四皇子顽皮,奴才一刻都不敢松手,生怕四皇子磕了碰了。” 乾坤含了七分欣悦之意,指着五皇子的湖蓝色襁褓,笑道:“四皇子长得壮实,活泼乱跳的,五皇子文文静静,长大了倒是个沉稳的性子,六皇子嘛,朕瞧那股聪慧劲儿便格外喜欢。” 丽嫔扬了扬手绢,福礼道:“谢皇上金口,四皇子愚笨怎比得五皇子、六皇子得皇上青眼。” 仁后伸手抱了抱五皇子,哄着喂下一匙乳羹,笑道:“瑞悊、瑞悆养得好,粉白可爱的,真是惹人喜欢。” 淑禛公主伸手摸了摸四皇子的小脸,粉团团十分柔嫩,笑道:“皇额娘您瞧四皇子真是聪慧,儿臣伸手摸了他,他便伸手摸了儿臣。” 连乾坤也是抿唇微笑,嘱咐顺喜、苑长青多添了火盆,道:“瑞悊聪颖,瞧日后丽嫔有得累了,皇子嘛,还是聪明结实一些好。” 皇后逗了逗五公主,逗得五她咯咯大笑,道:“端靖公主冰雪可爱,亏了荣妃教导得好。” 荣妃悄然一笑,道:“谢皇后主儿恩,夜来端靖公主喜爱闹腾,奴才倒盼着公主像端庄公主一般安静,奴才也不必百般费心了。” 乾坤颔首垂眉笑了笑,道:“男孩子家活泼好动些是好,女孩子家端庄文静一些也好,朕喜欢活泼的孩儿,聪明灵巧!” 宁嫔抚着领子上的琥珀压襟,笑道:“五皇子喜静,皇后主儿教养得也尽心,倒不像四皇子活泼。” 乾坤亲昵了一口五皇子,愈发爱不释手,笑道:“五皇子模样倒像太……” 乾坤眸色黯淡自觉失言,便遮面抿了一口热茶,道:“五皇子养得好,皇后是存了心思抚养的。” 皇后笑靥如花,微微起身,道:“谢皇上恩,奴才身为嫡母自当尽心。” 仁后笑纹渐深,捋着端靖公主的胎发,笑吟吟道:“稚女才六岁,未知巧与拙。向夜在堂前,学人拜新月。小孩子家天真稚嫩,自是得人欢心。” 乾坤正捧着茶盏,杯盖不由轻轻一碰磕在了杯沿上,笑道:“把六皇子给吾抱来,吾瞧瞧六皇子。” 碧绮答应了一声便屈了礼,宁嫔笑意盈然,轻轻福了身子,笑道:“回皇上,奴才瞧六皇子精神不济,许是想父皇了。” 乾坤怀抱着六皇子,轻轻地悠了悠便亲了额头一口,蹙眉道:“六皇子浑身浓重的药味,今儿晨起服了药?” 皇后心上一突,便含着温婉的笑容,道:“回皇上,奴才喂了六皇子几口清热解火的汤药,春日气躁,小孩子胃口不免有火,前儿又扑了风,王御医治了几日便好些了。” 乾坤凝神片刻,掂了掂六皇子的体重,眉头不觉深深紧皱,仁后扬了扬嘴角,沉声道:“六皇子素来孱弱,皇后若身子不济事,可将六皇子交由太妃抚养一段,待皇后渐好再送回来。” 皇后忙屈膝跪下,垂首道:“回皇额娘,奴才身子虽是不济,却万不敢叨扰太妃清安,还望皇额娘开恩。” 仁后的笑意在唇边微微一凝,乾坤含着和煦笑色伸手扶起皇后,道:“皇后,皇额娘也是忧心你的身子,你爱子心切,即便你肯朕也不肯啊!” 仁后放下枷楠香嵌金寿字佛珠,伸手笑道:“来,来,把五皇子、五公主、六皇子也抱来让吾瞧瞧,子女繁茂,儿孙绕膝,才是大富大贵的盛世之景。” 淑禛公主挽着仁后的双臂,她的眼眸明亮如水,笑道:“皇额娘说得是,当下儿臣便着椿姑姑将儿臣所备之礼赠予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儿臣愿四位皇侄福寿相随,健康永伴。” 乾坤眼眸深情款许,抚掌笑了笑,道:“皇妹费心了,有皇妹珍贵之礼,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定福寿绵长,一生平安。” 仁后微而婉笑慢慢捻着佛珠,她理着衣襟上的寿字流苏与乾坤相视一笑,便逗乐着众位皇子。 第33章 闲笑 这一夜,月色沉昏,星光黯淡,丽嫔才哄完四皇子入睡,便坐在花樽木镶泥叶铜镜前,拔下一支鎏金梨花簪悬在手上,道:“今儿翻谁的牌子?” 苓桂低头想了想,笑道:“是荣主儿的牌子,荣主儿怀娠不便伺候,皇上还这样陪着她。” 丽嫔立时撂下了花簪,嘴边浮出一丝冷意,道:“荣妃这个贱婢!当年在潜邸时仗着皇后抬举常常争宠,都生了孩子还这样不安分。” 苓桂卸了耳上的一对紫金珊瑚坠,沉声道:“荣主儿有儿有女,她若诞下这一胎,更是有恃无恐,主儿身下唯有一位皇子,且四皇子年幼借不上力。” 丽嫔顺手拔下一对烧蓝栀子花珠抛了地上,她面上凝了一层冰霜,道:“一个四皇子怎么能行呢?皇后若倒下了,这中宫之位、太子之位,一定是我和我儿子的。” 过了一夜,月色皎洁依旧清凉如水,乾坤从勤政殿回来,他趁着月明星稀,月光清冷,便背手在御苑的小径上闲逛,彼时御苑内小亭人静,莺啼昼暖,桃李春风,相顾无言, 乾坤贪恋月下花睡之景,便手折一枝含苞欲放的海棠,笑吟吟道:“半怯春寒,半便晴色,养得胭脂透。” 才吟吟完却见层层叠叠的繁花嫩柳之中,隔着一面春江花月夜屏风,丝竹盈乐,清笛曼舞,窈窕着一位娇艳丽人,那丝竹之声不似中原乐器一般婉转脆亮,却有一种清清绵绵的悠扬之音,十分悦耳,倒是乾坤侧耳凝神,微微驻足,道:“什么声音?” 顺喜低头笑道:“奴才蠢笨,不知这是什么声音,可听着淳厚悠扬,不像是宫中之物。” 乾坤眸上颦蹙,心中不解,却见那人隔着月色帐纱对了对琴弦,十指轻轻飞扬,琴声如行云流水一般涛涛泻决,轻拢慢捻,音律旋转如髻上的珠玉琳环急促缓慢,玲珑清响,又如凝在嶙峋山谷的清泉潺潺,花荫柳丝旁俏丽的飞鸟交颈,温文私语,错落滑坠,袅袅有致,弹指绕曲中恰如满殿凝春,将三月微寒之意一扫而尽。 乾坤转过屏风但见跳舞的是丽嫔,拂弦的是几个外域女子,她穿一件海棠红彩蝶撒花裙,裙上嵌着鎏金翠宝,投影着月光雪白的颜色,愈发光华闪烁,熠熠生辉。她将一头云鬟盘成低飞髻,嵌一色羊白玉饰玫瑰长钗,髻后缀着一方鲜艳薄薄的头纱,那刺绣镶花,紫黛饰边,仿佛一抹香艳旖旎的春色,随着微霞满天盈盈迫来。 丽嫔的容颜是月下的一汪春水,柳亸花娇,妩媚动人,一身艳丽的裙袂如紧致的蝶翅低低飞扬,凌波妙步摇曳香影,抽手抚袖指指生兰。 乾坤注目于花颜月貌的丽嫔,见她粲然一笑翘腰而舞,那倩影动之处,头、肩、腰、臂翩跹扬起,盈盈翩翩,如一团亮烈火焰明艳飞旋。她舞姿游弋之处,不似苏杭烟雨,凝香菡萏随晓风垂垂依依,而像从外域走来的一株妩媚玫瑰,柔且坚韧,灿若霞光。 乾坤一时心神摇曳,便轻轻揽她入怀……,那锦绣富丽之曲竟也失了光彩,不觉黯然停下,唯有一阵含着清香的晚风悠悠贯入,拂起乾坤与丽嫔成双的裙袂。 三月春光和婉,透过朱红雕花镂空格子窗缓缓流泻一道道柔和的日光,像一层镀金的光华。皇后传了懿旨,请她的阿玛承恩公大人与额娘一同入宫叩安。 鄂扬尔眉上欢喜,忙低头逗着摇篮中的六皇子,笑道:“这孩子长得精神,像极了圣上与主儿,瞧瞧那眼睛像咱们乌拉那拉家的。” 皇后盈盈含笑奉上一盏清茶,道:“阿玛难得进一趟清漪园,便是进了也只哄着六皇子,可见阿玛多疼爱六皇子。” 富察氏抿过茶盏,雍容一笑,道:“你阿玛在家就一直念叨进宫觐见,这不主儿传了懿旨,才好过来叩了安。” 鄂扬尔笑道:“阿玛见外孙越看越喜欢,上次太子薨逝,阿玛与你额娘日夜忧心,生生长了一场大病,如今你得祖宗庇佑诞育嫡子,咱们乌拉那拉一族有望,都指着六皇子了。” 皇后面容端丽矜持着神色,更显一派中宫威仪,道:“瑞憙还小,怕也借不上什么力,乌拉那拉一族一半靠女儿抵位中宫,一半靠这些子侄扬名。” 转身翠雯捧着一碗奶羹上来,依依含笑,道:“皇后主儿,您中膳只用了一点粥这会儿许是饿了,奴才着人煮了一碗八宝甜酪。” 皇后只扬了扬朱唇便皱眉不语,翠雯福了福身,垂声道:“还有一事,丽嫔怀娠一个月了。” 富察氏抬头扬眉一皱,皇后微微点头,只拨了髻上一枚紫金芍药凤簪,道:“这是好事!传吾懿旨赏赐丽嫔,叫她仔细安胎,这些日子将她牌子撤掉,不必日夜请安了。” 富察氏愁眉深锁,凝言道:“这都过了惊蛰,六皇子精神恹恹,怎么总嗜睡呢?” 皇后忧从靥上来,忙颦了颦眉,道:“这都两个多月了,六皇子也不见胖,倒是越来越瘦了。” 伺候六皇子的奶娘窦氏端着一碗乳羹,轻轻吹了吹热气就喂与了六皇子,六皇子才喝了一口就开始哭闹不休,富察氏忙着人抱起六皇子,她扬眉一怒,道:“额娘记得生你弟弟时,吃得香孩子长得也健壮,怎么六皇子进得这么少?” 窦氏立即慌张跪下,道:“回主儿、夫人,六皇子白天贪睡,夜来成宿成宿的哭闹,奴才一喂奶六皇子便不喝,这才将奶兑了乳羹喂与六皇子,奴才也不知为何。” 王嬷嬷厉声道:“无用的东西!这点小事也伺候不好,还有脸狡辩!” 窦氏吓得魂飞魄散,忙垂泪道:“奴才不敢,自从奉旨喂养六皇子,奴才奶水养得足足的,生怕六皇子不喝。” 王嬷嬷立起一双横眉,道:“六皇子不喝你们想法子?都是一群无能的贱奴!” 皇后骤然色变,纤纤玉手一指,低吼道:“混账!这样喂奶的小事都做不好,留你有何用?陆忠海,拉下去一律掌嘴二十!” 但见皇后疾言厉色,面孔冰冷,一地的嬷嬷、奶娘吓得忙跪下磕头,鄂扬尔捋了捋络腮胡子,沉声道:“好了皇后,你与一个下贱奴才计较什么?小心跌了中宫身份,传御医过来问问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眉上隐隐含着暗沉戾气,道:“都是这群下等奴才不好好伺候六皇子,才致六皇子气色恹恹一直昏睡!一点点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废物!” 富察氏脸颊上现了几许和悦颜色,便抚着皇后手臂,道:“皇后少动怒,你这样生气恼怒,会吓坏奴才们的。” 皇后这才消了火,脸色渐渐缓和了些许,道:“嗻,再伺候不好一律杖责一百!陆忠海去请王泽溥过来!” 这一日午后,荣妃、丽嫔从佛香阁敬香回来便坐在了长廊的圆凳上,一面扬着桃红色绢子,一面品羹饮茶。 荣妃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微微含笑,道:“才四个月身孕,我这身子却这样懒怠,一动都不想动。” 丽嫔低唇抿了一茶,淡淡道:“姐姐有福,这一胎八成又是一位皇子。” 荣妃眉目喜悦,脸色如常,道:“我见你的怀像仿佛也是皇子,说来呀,这生儿育女的福都落在了你我身上。” 丽嫔拧着手腕上一对鎏金镯子,清媚带笑,扬唇道:“那能如何?咱们生得是庶子比不了皇后主儿生得嫡子,皇上更是下谕,六皇子满周岁便册封为太子。” 荣妃神色微微渐黯,她进了一块酸枣干,笑道:“皇上爱重嫡出,听说六皇子患了风热,还染了飧泄之疾。” 丽嫔眉心一皱,只搅了搅一碗浓黑的药汁,和声道:“这小小婴孩倒这么容易染疾,六皇子这一病,皇后主儿又得日夜忧心了。” 荣妃抚着髻上的鎏金水晶流苏,愈发衬着她光艳十足,便笑道:“皇上啊,得闲便去佛前敬香祈祷为六皇子积福积寿,听说皇上与皇后主儿亲御祭天、祭神、祭祖、还在殿内供了药师琉璃光如来、药王菩萨、大势至菩萨,皇上更是夜夜跪在奉先殿诵经祈福,直至深夜才回。” 丽嫔摘了一朵桃花悠然把玩,道:“我也听说了,皇后责令慧妃、宁嫔她们手抄《金刚经》、《地藏经》百遍,供在佛龛前,着佛法精深,修行深厚的大师日读千遍。” 荣妃轻摇一把海棠红彩莺苏绣扇子,那扇子下缀着一色赤石,笑道:“皇上、皇后主儿真是怜爱六皇子,能得圣上这般尽心,六皇子也不枉为人一场。” 丽嫔轻提髻上悬的鎏金紫红芍药花压鬓,扬着银红色绣鱼绢子,笑道:“昨儿我去文昌院,见三皇子真是勤奋,才用过了晚膳就跟着师傅练习骑射了。” 荣妃抚着心口上的一串青琅玕压襟,蹙眉叹气,道:“咱们的庶子不争气怎么行呢?皇上疼惜两位嫡子,便是五皇子养在皇后膝下,皇上见的次数也不多,更别提三皇子、四皇子了。” 丽嫔凤眸婉转,她牵着荣妃的葱长十指,道:“荣姐姐真是玲珑之心,聪敏过人,难怪皇上这样宠你,从潜邸至六宫像白玉坠儿一般爱不释手呢。” 荣妃笑而不语,她低头柔柔抚地着小腹,而丽嫔却轻垂眼眸将眉上的算计隐了隐,凝结了许多心思。 暮春的清风徐徐吹过耳畔,少了二三月的乍暖还寒之气,更多了夏日的炎炎灼气,五月底的春天已然春意阑珊,渐行渐远。 这是一个晴好的夏日清晨,恭常在陪慧妃一同从仁后回来,便抄了一条桑榆小径,缓步慢走。那条小路上铺满细碎石子,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从昆明湖吹来阵阵凉爽的风,微微带来莲叶荻花、芦苇荡荡的清香,那天色如冲洗过一般蓝澈,白云轻浮,蝉鸣稀疏。 只见恭常在手抚樱花,纤纤身段,笑道:“这住进清漪园都一年多了,见皇上并不曾有回銮之意。” 慧妃低眉浅笑,端正了髻上的青绿鎏金点翠花钿,道:“这儿毗邻湖上既凉爽舒惬,又不拘着规矩,皇上能不喜欢么?且皇上素爱江南风光,那畅春园、圆明园里添了许多景致,大概今年初秋该建好了。” 恭常在摇曳着一对素色莲叶纹坠子,柔和一笑,道:“那时皇上圣驾该往那儿去了,姐姐也喜欢这园中景色么?” 慧妃悠悠望着四处辉煌的檐宇,笑道:“喜欢,这园中烟雨楼阁、杨柳垂波与苏杭之地一般无二,既有柳浪闻莺,还有曲院风荷,倒不似宫中格局一般拘谨,皇上建园心切,才刚践祚便命人伐木,听说还朱批过采石之事,杖斥了不少官员,可见皇上有多急迫。” 恭常在温和含笑,折了枝枝柳叶揉捏,道:“我听说皇上在圆明园也建了一座苏杭,到时候姐姐在御前伴驾,也能一同前往了。” 慧妃挽着恭常在的一双纤纤细手,靥上却愁眉深锁,垂首道:“只可惜你我二人膝下无子,若是有子相伴,想来这寂寂长夜也不会孤独了。” 恭常在敛眸叹气,语气愈发低沉,道:“从去年皇上便没翻过我的牌子,我都有大半年没伺候了。” 慧妃蛾眉曼睩,故作惊讶,道:“怎会?不过也是,宫中接连丧子,别说你便是我都近四个月不曾传召了。” 恭常在扬起一张光净温和的笑脸,盈盈行了礼,道:“好歹姐姐协理六宫事务,还能见皇上一面,倒是我恩寡宠薄的,见一面都难呢。” 慧妃轻笑一声便伸手向她挽去,道:“既然你我同命相怜,就要常来坐坐。” 恭常在伸出一段雪色藕臂握住了慧妃的手,扬起一面和煦笑色,携手前行。 到了中午,日光炎炎,乾坤与皇后一同用完膳便派人邀了玉瑸、明珠、松昀、王辉祖、谭望年一同到谐趣园下棋,他一面吩咐李长安唤来煦贵人伺候,一面着人沏了茶水侍奉。 煦贵人面容贞静,举止娴雅,但见她依依福礼,便扬起春葱十指轻轻拨弄筝弦,那弦上发出阵阵清脆之声,一边如珠落玉盘,雨打芭蕉;一边如清烟出岫,秋水剪云。 乾坤执手下了一枚黑子,抬头含笑,道:“圆明园那边建好了么?朕让人从杭州运来的怪石、绿植可到了么?” 那明珠是乾坤幼时的伴读,十分得宠,笑道:“都到了,大约初秋皇上御銮便可摆驾圆明园了,奴才在圆明园那边一直打点着。” 乾坤目色温柔,他含笑一手拣起一枚棋子,笑道:“好!你办事还算得力。” 明珠低头垂手,站立一旁,道:“谢皇上恩,奴才能为皇上尽心,是奴才之福。” 乾坤却不立即说话,片刻才似笑非笑,道:“玉瑸,你说江西巡抚童铁珄贪污一案上是与祉郡王有关系?” 玉瑸长眸微睐,眉色弯弯,他下了一枚白子,道:“是,奴才暗中调查,那童铁珄是捐监出身,早年是李云璐的门生,受李氏兄弟提携才做了巡抚一职,当年李氏株连流放,童铁珄怕牵连其中,就花重金投靠了祉郡王门下。” 乾坤肃然片刻,只摩挲着指上的黑子,道:“难道童铁珄贪污河堤款项之事是与祉郡王一手策划?” 玉瑸徐徐拣起枚枚白子,垂声道:“也有可能,不然他一小小巡抚怎敢贪款上千万两,必是有人出谋划策,奴才碍于皇后颜面,不敢深究下去。” 乾坤面上卷起一阵怒浪,惊道:“碍于皇后颜面?此事与乌拉那拉一族有关?” 王辉祖拱了拱手,便低头沉沉,道:“是,童铁珄与皇后十叔交好,还认了皇后的六叔为干父,常年与乌拉那拉府上走动甚密,奴才还查出祉郡王虽未被清查,但其同党势力一直蠢蠢欲动,先后在河南、安徽交壤处滋事节流御拨银款。” 乾坤脸上森然恼怒,他手落一枚黑子,道:“乌合之众,乱臣叛党!朕即刻下旨命人征讨贼子!” 松昀候在一侧静静含笑,道:“皇上息怒,征讨不急在一时,眼前祉郡王不曾降爵,只保留了郡王爵位,但他心性猾柔,一贯阴险,奴才之意该即刻处置他,免生风波祸患。” 谭望年垂眸立在一边,面色微沉,道:“是,祉郡王与同党贼子党狼为虐,猫鼠同眠,明知太子大丧,竟敢做出剃发这种荒唐之事。” 乾坤轻轻拾起多余的棋子,他眉梢含怒咬牙切齿,道:“祉郡王真是个混账逆子!素日与他交深的故友更是昏聩犯上,太子薨天大事,竟有剃发之人,本朝丧礼剃发之罪最重,太宗初年,孝慈皇后薨逝,皇后的伯祖父那昌和一支有人剃发穿孝,不顾丧期痛心之事,太宗甚怒着刑部侍郎即行正法,今若详查祉二皇子府上亲朋,若有如此行为,就地正法,绝不轻纵!” 第34章 丹痧 彼时弦音曼妙,筝声醉人,乾坤也无心谈论国事,便吩咐人备了酒菜与玉瑸、明珠、王辉祖抿了几口酒,过了一刻只觉酒上双颊,脸庞红晕。 煦贵人捡起桌上棋子收入钵中,笑道:“皇上醉了,奴才扶您歇息一会儿。” 乾坤面含绯红颜色,轻轻抬了煦贵人圆润温俏的下颌,道:“几杯小酒岂能醉倒我?你下去伺候吧。” 煦贵人忙替乾坤抚着胸口,温婉福身,道:“嗻,皇上尽兴,那奴才先跪安了。” 李长安垂立一旁,他含笑赏着煦贵人一手筝技,只见顺财进来耳语几句,李长安忙急匆匆进来,道:“回皇上,皇后主儿请您立刻过去。” 乾坤端起莹莹如玉的琉璃酒樽,便扬眉一横,道:“皇后有什么事?” 顺财急得额头上都是汗,哭诉道:“皇上,六皇子病势加重,且昨夜添了新疾,许是……” 乾坤心头炸裂,霍然坐起,手握的一盏琉璃酒樽狠狠朝顺财砸去,怒道:“该死!御医呢?快让御医仔细医治!” 还未走到玉澜殿内,只听皇后失声痛哭,王嬷嬷、金桂忙跪在了地上连声音都嘶哑了,道:“皇后主儿仔细身子!御医正在救治,您不能进去!” 皇后的脸色雪白,衣鬓凌乱,她紧咬下唇,眼中是烈烈恨意,道:“太医院的人都该死!太子医治不好!瑞憙也治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皇后见乾坤仪仗匆匆过来,便一把仆入乾坤衣袍下,她的疾言厉色中透着爱子心切的柔弱,道:“皇上!求您救救瑞憙!救救瑞憙吧!奴才已经失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儿子了!” 乾坤吓得脸都白了,袍下的纤长十指栗栗发颤,道:“皇后!你是中宫!当着奴才的面,不能这样!” 乾坤怒目圆睁,低低怒喝,道:“黄贞显呢?他去哪了?瑞憙到底患了什么病?” 黄贞显伏在地上不敢起身,止不住地磕头,道:“皇上!六皇子患了飧泄之疾,原本已经治好了,不料这几日倒春寒,六皇子添了烂喉丹痧之疾,这病若不治好很难自愈。” 乾坤双眸惶然,喃喃自语,道:“烂喉丹痧?烂喉丹痧?是不是从前七皇子得的病?” 黄贞显的声音像是烈烈秋风中哆嗦的树叶,嘴唇不住打颤,道:“是,仁帝的七皇子得此恶疾才薨的,这病也叫疫疹、疫痧,为痧毒疫疠之邪,乘时令不正之气,寒暖失调之时,从口鼻侵入人体,蕴于肺胃二经。” 皇后哭倒在皇乾坤的脚边,她心神俱碎,撕心裂肺,道:“皇上!瑞憙这么小,奴才宁愿受罪恨不得立刻去了!” 乾坤的面色几近晕厥,幸好李长安稳稳扶住才勉力镇定下来,道:“皇后你说这种丧气话做什么?瑞憙呢?朕要陪着他医治!” 赵永年面含冷凝,忙拦住道:“皇上!您不能进去!这病多发于幼儿,但是会传人的。” 乾坤的手瞬时僵住了,他脸上涌了丝丝畏惧惊怕便沉闷一喝,道:“来人!将瑞憙隔在玉澜堂医治,闲散之人一律搬走!所有御医医治不好,一概不许出来!” 皇后双膝一软,瘫倒在乾坤袍下不断痛哭,乾坤的面庞变得霜重雪色,他垂泪侧过脸,声音微冷一字字清冽如碎冰,道:“传领侍卫兰涛,今夜将玉澜堂团团围住,无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去!” 乾坤的泪像连绵的雨不断坠落,他不禁仰面朝天,道:“清漪园这个样子怕是住不成了,李长安去传旨,要他们尽快赶工,务必在八月初建好圆明园。” 彼时慧妃坐在廊下逗着一只蓝嘴画眉,她将鸟食轻轻投在一把鎏银的长匙中,含着和婉笑意喂了喂。 芷桂忙奉上一碗冰糖莲子粥,笑道:“主儿进一口粥,奴才亲手熬的。” 慧妃慢慢舀着银匙,便轻巧一笑,道:“这是时节并没有新剥的莲子,这莲子是哪来的?” 芷桂脸上微露得色,她一双美目盯着那粥,笑道:“是奴才从太医院取来的,奴才知道主儿近来肝火较盛,这才要来了几颗莲子为主儿煲粥。” 慧妃含笑举眸见庭前一树玉兰娉婷娇贵,那花色洁白,芳香清冽,一阵风飒飒吹过,满树的玉兰花瓣轻轻零落,十分优雅。 慧妃端起碗轻轻进了一匙粥,笑道:“听说六皇子染疾,需要许多清热解毒的草药,一时京城的药房生意供不应求。” 蕊桂笑着梳了梳画眉的羽毛,将鸟食放在手心上,道:“奴才听说六皇子病势厉害,必是多种草药反复煎制才得一碗,六皇子不喝,只得奶娘喝下通了奶水才喂下去。” 慧妃的脸庞上微含怜惜之意,道:“这么麻烦?真是苦了六皇子那孩子,等下你去瞧瞧砚台上墨干了没有,若是没干,还有一卷《地藏经誓力经》没抄写完。” 芷桂屈一屈膝,噘嘴道:“主儿这些日子抄写经文手都酸了,皇后主儿还不肯,那王嬷嬷更是嫌主儿抄的字迹不好。” 几个人正言语着,赵得海进来打千,笑道:“回主儿,张太医来了。” 慧妃这才点了头伸手传唤,张平远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绸袍,面容和蔼,举止恭谨,忙屈膝一礼,道:“请慧主儿清安。” 慧妃眉目轻挑,指过一张圆凳,笑道:“张太医不必拘泥礼数,坐吧。” 张平远笑容浅薄,垂首道:“主儿厚爱,奴才不敢逾越规矩,奴才听说主儿肝脾热盛,备了一些养肝清火的药,主儿煎上一剂喝一喝。” 慧妃皓齿蛾眉只娉婷一舒,笑道:“多谢太医,如今你在太医院任职,共事可还太平?” 张平远颔了首,面上依旧风平浪静,道:“托慧主儿洪福,一切尚好,不过太医院历来跟红顶白,拜高踩低,奴才只好韬光养晦,才能避开锋芒。” 蕊桂一际浅笑,道:“听说太医院之首黄贞显,乃是一门五代世世为医,他伺候皇上谨慎,才拨了院首一职,副院首江丛禄从前侍奉过珍妃,如今又侍奉丽嫔。” 慧妃微微变色,旋即冷漠,道:“听说那人素来无德,求他诊治之人必得先奉上银子,他才诊上一脉。” 张平远低眉垂首而立,只轻轻拂了衣袖,道:“太医院分三派,一派以黄贞显为首,黄贞显祖上伺候圣躬多年,极是老成;一派以江丛禄为首,他喜爱钱财,多与朝中官员往来密切;另一派以王泽溥、赵永年为首,他二人效力于皇后主儿,有皇后主儿提携,他二人风头正劲。” 慧妃的眸中闪过一道冷冽幽光,便粲然绽出洁白贝齿,道:“听说六皇子之疾来势汹汹,御医们用尽了办法也无济于事,我看这次王泽溥、赵永年二人非命葬在玉澜堂。” 张平远才道:“前几个月,奴才还能有幸出入皇后殿下伺候随诊,毕竟奴才低微,族中在朝上也无人,所以自上个月奴才便不进去伺候了。” 慧妃眉心一跳,那容色若塘中的碧莲娇艳袭人,道:“你倒是有福,捡了便宜,你可知皇上圣意么?” 但见张平远浑身微抖,满面惶恐,慧妃便只轻轻含笑搅着一匙一匙的粥,她抚着胸上的一串青玉压襟,那玉上缀珠雕刻成娇小的莲花模样,握在手上碧碧生凉,道:“六皇子这样不好,黄御医如何回话的?” 张平远露出几分踌躇之色,道:“慧主儿一定要奴才说么?” 慧妃见他吞吞吐吐,犹豫不决,当下便肃然,道:“是有什么话,连我也听不得么?” 张平远满面恭敬,便平静含笑,道:“烂喉丹痧,这种恶疾是会传人的,病初痧毒由口鼻入,先犯肺,随即恶寒发热,继而邪毒入里蕴于肺胃,咽喉为肺胃门户,咽通于胃,喉通于肺,肺胃邪热蒸腾,上熏咽喉,从而咽喉红肿糜烂,甚则热毒灼伤肌膜,致咽喉溃烂白腐,致肌肤透发痧疹,色红如丹,故得此名烂喉丹痧。若是用药不慎,不能祛除邪毒,六皇子大约活不到夏至。” 蕊桂心头骤惊,手上端的一盏白菊蒲英茶险些掉了地上,慧妃惊道:“这么厉害!难怪皇上会如此动怒,连夜安排领侍卫围住六皇子住处。” 张平远神色凝重,垂手道:“这样的恶疾,奴才也是第一次见过,且尚无治好的先例,听说皇后主儿白日守在宫外,到了夜晚跪在佛前,身子已是十分消瘦。” 慧妃削了一枚苹果,将苹果分成三角花瓣,她面上愁态毕现,道:“皇后这个样子,做奴才的也只能替她祈福了。” 这一日清晨,慧妃、荣妃、丽嫔向皇后叩了安,便各自回去避暑了,才走到景福阁的穿花小路上,却见顺财手提着匣子,满面春风迎迎走来,恭声道:“奴才恭送丽主儿。” 丽嫔这才收了脚步,冷冷剜过一眼,道:“我自己会走,不用你恭送。” 顺财忙皮笑肉不笑一样,道:“奴才提醒丽主儿仔细台阶,若崴了丽主儿玉足,皇上该心疼丽主儿了。” 苓桂当下便脸色不悦,道:“丽主儿跟前,说这些废话也不怕忌讳。” 顺财立时向苓桂吹眉瞪眼,揪了她的衣裳,怒道:“有你什么事?一个下贱的奴才!” 丽嫔扬了扬手中攥的金丝绢子,她艳媚一笑,道:“许是冷风穿财公公脑袋瓜子了,这般没轻没重,胡说八道。” 顺财忙心花怒放地忙行了礼,谄谄带笑,道:“丽主儿疼奴才,奴才才敢这样说,奴才与苓姑姑说笑呢。” 丽嫔扶了鬓上的珠翠,眸中笑意深深,道:“你这么清闲还有功夫说笑?皇后主儿的六皇子好了么?” 顺财瞧了瞧四下一眼,低声道:“主儿的六皇子许是不成了,这几日皇上日日敬香祈福为六皇子积寿,可六皇子那孱弱样子,即便是好了,怕也难继承大统。” 丽嫔与章廷海互视一笑,旋即便收了脸上得意颜色,嘴角勾起些些柔意,道:“真是可怜,昨儿我亲手抄的《往生咒》安放在了佛龛前,想着皇后主儿日夜悬心,便着人做了清淡小菜奉与主儿跟前。” 苓桂面含悲切地挽过丽嫔的手,道:“这些日子丽主儿得了闲便抄录着佛经,为的是替六皇子添福添寿,六皇子这样年幼,就患了如此恶疾,主儿也是有孩子之人,怎会不心痛呢。” 顺财忙弓了身,笑道:“丽主儿慈悲之心,六皇子定会感念。” 丽嫔眼波一荡,便开始泪眼朦朦,道:“身为庶母,我只能如此了,若不是皇上有旨不许叨扰诊治,我恨不得立刻伴侍在侧,还望财公公为在皇上御前一力禀明。” 顺财赔了十足笑纹,道:“丽主儿悲悯待人,堪为六宫表率,主儿放心吧,奴才一定将此事向御前禀明。” 丽嫔笑靥飞扬,妙目轻转,便翩跹福了福礼,柔悲带喜地抚胸离开了。 六月中旬的晚风,带着酷热的暑气渐渐涌上了面庞,傍晚的佛香阁十分幽深寂静,殿前供奉了东来佛祖、弥勒佛祖、文殊菩萨、普贤菩萨和一众金刚力士、十八罗汉,那佛卷上梵音悠绵不断,让人心中更觉凄凉。 乾坤、皇后一人一侧伏跪在如来佛像前,双手合十,喃喃祝祷,那佛前燃的檀香熏得眼泪涔涔流下,皇后缓抬丹眸,不觉落下两行清泪。 乾坤微睁双眼,缓缓捻了捻碧玺佛珠手钏,道:“皇后,你身子不好,且连日为瑞憙祈福,你先下去歇息吧。” 皇后奉了一炷香到如来座下的香炉中,她再三叩首,热泪盈眶,道:“奴才所做一切皆是希望瑞憙痊愈,若佛光普照,佛祖怜悯,瑞憙之疾能康健如前,奴才愿意日日茹素。” 乾坤眼中不觉清泪滂然,他宽大的衣袖下握住皇后的双手,脸上的泪水却止不住蔓延,仿佛深秋的寒雨凄切,淅沥不断。 突然一阵仓促急惶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伴着没有分寸的手势敲响了佛香阁的朱红两扇门,李长安脚下一软立时扑开门滚了进来,他爬过乾坤跟前撕心裂肺,哭道:“皇上!皇后主儿!出大事了!六皇子薨了!” 皇后惊呼一声瞬然瘫跪在地上,她仰面向佛痛哭失声,几乎晕厥,乾坤浑身寒噤,眼中似乎迟疑不信,有些畏惧地站起了身,喃喃垂涕,道:“终究没保住瑞憙……” 乾坤的脸颊上早已泪水滂沱,突然他迈着疾步霍然起身,撞翻了佛像前的金嘴丹鹤紫铜烛台,那微弱火苗沿着杏香色白象莲花帐子团团燃烧,烈焰浓浓…… 乾坤六年六月十七,六皇子瑞憙薨,年仅五个月。 出殡那日,皇后放声啼哭,悲痛欲绝,乾坤深至悲切,更是不禁心痛难忍,潸然泪下,亲自走到太子、六皇子的神位之前俯身哀悼。 乾坤悲心之余,特命内务府在一柄羊脂白玉珪上连夜制出悼念六皇子的祭文,那玉珪洁白无瑕,成色温润,触手生凉,每片均镶金填银的工艺雕刻而成,装饰花纹飞凤,首尾相连,雕刻着升降龙、火焰宝珠及云纹两页,汉文谥文三页,满文谥文四页,纹饰镶嵌精美隽永,做工严丝合缝,精良考究。 那祭文下笔之人乃是当朝有名的殿阁大学士石晶袀,他着墨情重,文词委婉,感人至深,更兼得乾坤临表涕零,娓娓读来,更是动人心肠。在场之人见乾坤如此伤感,越发哀哀不止,一时无人不双眼垂泣,涕泪纵横。 太子、六皇子相继薨逝,皇后的心血早被消磨殆尽,比起去年太子夭折在怀,这次亲眼目睹六皇子怀死在胸的惨状,更加令她忧思过重,积劳成疾。 第35章 沉疴 六皇子薨逝不过五天,皇后的阿玛一等承恩公鄂扬尔便双目含泪,呕血而死,皇后惊闻噩耗,几日之间骨血亲人相继离世,使她心力交瘁,不堪一击,已是缠绵病榻之上,奄奄一息。 兰桂端过一盆热水,她凄惶皱着眉头,道:“皇后主儿您好歹洗把脸,精神精神。” 皇后病重不堪,她眸子底下尽是无限的绝望和悲怆,只黯然苦笑气喘吁吁,道:“不必了,瑞沛、瑞慜、瑞憙薨了,我梳洗得再精神也是无用。” 王嬷嬷眼底一片湿润,她一急切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主儿这样哭,哭伤了身子也哭坏了您的命。” 皇后嘴角牵强一笑,顺手摸了摸脸上干燥枯黄的肌肤,道:“身子都不好了,命有何用呢?瑞沛四岁夭折,瑞慜八岁夭折,瑞憙才五个月也夭折,为什么我的孩子都死了?” 陆忠海听得这一句话,跪地磕了三个头,道:“皇后主儿您请节哀,您始终这样,太子、六皇子在地下也会魂魄不安。” 皇后微微侧过了身,淡淡的苦笑在她虚弱无力的嘴角下显得十分凄凉,缓声道:“我贵为中宫却无能无用,保护不了太子、六皇子,还累了阿玛跟着去了。” 一众人无言以对,唯有低头垂泪,皇后倚在枕上十分瘦弱,见她唇色苍白,紧闭双眼,脸上带着太多的凄绝和幽惶,默默流泪。 转眼过了八月初四,荣妃诞下七皇子,取名瑞忢,为聪悟觉醒之意,才到了二伏,乾坤的御銮便马不停蹄地挪去了圆明园,那圆明园的山水秀丽,亭台婉转,浓阴杨柳,碧波菡萏更能纾解丧子之痛。 皇后添了咳疾之症,夜来每每不能安然入睡,辗转难眠,一半身子又时常麻木,手脚冰凉,且她一向气血虚萎,极是不好。宁嫔心中悲苦,气恼忧烦,更见皇后大势已去,便大着胆子向乾坤求情接回五皇子,乾坤、仁后不免动容,着了顺喜将五皇子抱至偏殿,在床榻之侧再添一床,方便宁嫔医治伺候。 端庄公主也添了怜悯之心,她哀叹一怜,道:“皇阿玛!儿臣见皇额娘的病,怕不是一天两天了,夜来辗转难眠,晨起又咳了血,好在皇阿玛允了宁娘娘挪了五弟,如此皇额娘也能静心养疾,不再累心。” 乾坤怀抱着七皇子,摸着七皇子绯红滚圆的小脸,抓了一串假葡萄给他玩,笑道:“七皇子像是长大了些,精气神儿也比落地时好些,抓了一串葡萄丝毫不怯手。” 端庄公主不免蹙眉,她引袖哀求声声一唤,道:“皇阿玛!” 李长安立即警觉,忙笑道:“回皇上,奴才瞧七皇子许是饿了,奴才这就传奶娘过来喂口奶吃。” 李长安才说完,碧绮便上前抱了七皇子下去,乾坤撤了撤手,立刻有顺喜、顺财、碧绣端来一盆温水请乾坤净手。 乾坤这才慢慢道:“方才你说皇后染疾,到底生得什么病?御医请了没有?” 端庄公主双眼含泪执着乾坤的手,道:“皇额娘患疾数日,自太子、六弟薨逝,已是缠绵病榻许久。” 乾坤的脸色微沉,眸子深情绪绪,侧身坐下端过茶水抿了口,便道:“你皇额娘的病真的如此厉害?皇后许久不理六宫之事,从六皇子薨后,朕见了她几次她一直哭,这些日子事忙,朕也不曾探望她,你传黄贞显、赵永年好好医治皇后身子。” 端庄公主眼中泛起一层泪光,含笑道:“谢父皇垂恩,有皇阿玛圣隆恩典,想来皇额娘之疾定能痊愈。” 乾坤仍是语气温然,挽着端庄公主的手笑了笑,道:“你能这般想甚好!皇阿玛御前事务冗多,前儿刚安置,端贵亲王、玉瑸请旨进言拜谒昌陵之事,想来诸事纷杂,你若得空勤过去伺候皇后。” 端庄公主低了头,她抚弄着衣角垂的银丝络子,笑道:“嗻,儿臣遵旨,儿臣日夜伺候在皇额娘身边,皇额娘丧子患疾,儿臣的外祖和舅舅十分挂念,若皇阿玛首肯,不如下了旨传唤亲眷侍疾。” 乾坤沉思半晌,拍一拍端庄公主的手,温和道:“如此,那便传朕谕旨,由内务府挑个好日子,传唤皇后之母富察氏、荣兴、荣海入园侍疾吧。” 端庄公主嫣然一笑,忙收衣敛裙,屈膝道:“那儿臣谢皇阿玛了,儿臣这就与皇额娘说,想来皇额娘得知娘家人入园侍奉,一定欢畅开怀。” 乾坤凝神片刻,怜悯得摇了头,道:“七皇子那孩子是透着机灵劲儿,将来定是个聪慧过人的皇子,可惜荣妃出身不高,若是养在慧妃膝下,倒也抬了身份。” 端庄公主笑色便淡了淡,思忖道:“皇阿玛之意是将七弟养在慧娘娘膝下?荣娘娘出身下五旗,远不及慧娘娘乃是上三旗世家之女,可慧娘娘膝下养着二姐,怕是心力憔悴,照顾不及。” 乾坤见她如花似玉,姣好容颜,不觉黯然伤神,道:“还是端庄思虑周全,慧妃不曾生育过,荣妃早从潜邸,为朕诞育三子一女也该由她抚养。” 端庄公主含笑如常,她的樱唇抿起一抹温馨笑意,欠身道:“如此一来,那儿臣多谢皇阿玛隆恩,合该恭喜荣娘娘了。” 二人絮絮说完话,已是黄昏时分,端庄公主惦记着皇后疾病,就起身回了上下天光。 端庄公主转过了游廊,入了上下天光偏殿,但见正在垂头喂奶的宁嫔,宁嫔见了端庄公主忙迎了上来,道:“公主来了,快坐下闲话,崔万海,快拿鸭绒软垫替公主铺上,蓉桂,再沏一壶好茶奉与公主。” 端庄公主扬了扬一弯黛色秀眉,福身道:“宁娘娘静安,宁娘娘客气了。” 宁嫔笑意浓浓殷勤劝坐,又将五皇子送至李嬷嬷怀中,亲自接了茶盅奉上一盏,道:“公主尊贵,奴才身边没什么好茶,这是去年的茉莉花,佐上了一点茶叶料子,还请公主将就。” 端庄公主接住茶盏却也不喝,只是随手撂于一边,笑道:“皇阿玛勤俭六宫,节衣缩食,宁娘娘从前也是颇得恩宠,如今却是这般,皇阿玛答允了宁娘娘抚养五弟,五弟可养在你膝下了。” 宁嫔双眸含泪,泪盈于眼,伏身便磕了头,道:“多谢皇上开恩,多谢公主大恩,奴才与五皇子定牢记公主恩德。” 端庄公主矜持一坐,捻着绯红绢子却也不瞧她,只是连声叹息,道:“五皇子毕竟是儿臣之弟,且皇额娘近来身子有疾,不能照料五弟一二,恐伤了六宫福泽,这才答允宁娘娘抚养。” 宁嫔柔柔抚着胸,眼中尽是盈盈含泪,道:“皇后主儿这病说来就来了,奴才十分忧心,前儿奴才伺候皇后主儿跟前,主儿还嘱咐我悉心抚养五皇子,主儿德沛六宫,想来上天恩泽,定会庇佑主儿身康体健。” 端庄公主抿着一抹亮烈红唇,道:“多谢宁娘娘了,若宁娘娘得空便与慧娘娘、煦娘娘、恭娘娘、嫤娘娘几人手写万寿经幡,挂至佛前幔帐之下,也算尽一尽孝心了。” 宁嫔先是一怔,旋即与崔万海对视一眼,忙露出怅惘笑靥,道:“嗻,公主吩咐,奴才定谨记于心,奴才当下便连夜手写万寿佛字经幡悬于佛前,诚心祈求皇后主儿康健如前。” 端庄公主恭敬含笑,她转着茶盏,道:“宁娘娘性子沉静恭顺,不像慧娘娘、荣娘娘心计深沉,也不像丽娘娘牙尖齿利,难怪皇额娘喜欢与你言语。” 宁嫔低首敛眉,只是沉静含笑,道:“奴才胆子怯弱不敢妄言,自侍奉圣驾,但见珍妃盛宠、荣妃娇纵、慧妃跋扈,唯有皇后主儿垂范六宫,令人钦佩。” 端庄公主垂了垂头,道:“好了宁娘娘,溢美之词也不必说了,等下瞧瞧皇额娘吧,多伺候皇额娘对你有好处。” 宁嫔弯弯一笑,扬起如花笑靥,望着端庄公主露出笃定的笑意。 这一日下午,慧妃携了煦贵人、恭常在、端惠公主去了上下天光,才在上下天光外落了轿辇,便见张明海、椿姑姑由陆忠海殷勤陪着,从宫门口送出来拐进了长街甬道。 恭常在微微蹙眉,笑道:“连仁后身边的人都来了,许是和硕淑禛公主入园?说来皇后主儿之病真是凶烈。” 煦贵人撇着朱唇,道:“前儿宁嫔、嫤常在、揆答应侍疾,不过一壶汤熬得不好,就被王嬷嬷骂了一顿,今儿是荣妃、丽嫔侍疾指不定怎么样呢。” 秋螺、芩桂瞄了一眼四周,道:“王嬷嬷可是厉害人,对待下人说打便打,毫不留情。” 慧妃忙掩住唇牙,低声道:“你们越发口无遮拦也不怕犯了忌讳?皇后主儿跟前最重祖宗规矩,切记谨言。” 煦贵人娇俏一笑,道:“姐姐不必介心,皇后主儿患疾,顾不了这么多礼数。”煦贵人才说完话,便扶着慧妃的手一同进去了。 才一迈进殿堂门槛,却见殿门牌匾之下悬着一幅麒麟送子彩画、一幅送子娘娘的彩画,供着一尊药王菩萨、一尊准提菩萨、一尊日光菩萨,但见廊下、阁窗、内墙贴满了萨满的符咒符语,连内殿的床帷上炕上也挂满无数串佛珠,满殿里檀香弥漫,香烟缭绕。 此刻荣妃、丽嫔正喂皇后喝汤药,见慧妃进来,皇后便摆了手屏退了众人,挣扎着要坐起身子,她倒在炕上的绣花枕头,鬓发松散,脸色蜡黄,额上还缠了一块嵌珠翠青缎抹额,穿了一件暗黄色绣凤寝衣,气色恹恹,怏怏不乐。 慧妃、煦贵人、恭常在忙屈膝行礼,端惠公主也施了一礼,道:“儿臣请皇额娘圣安,皇额娘万事如意。” 皇后含笑点了点头,道:“妹妹们快起身回话,端惠公主也起身,王嬷嬷,搬来圆凳赐座。” 皇后伸手唤了揆答应、翠芸端了两碗缠叶枝花寿字盏,道:“回主儿,这是新备下的一壶桑葚枇杷茶,夏来暑热,主儿特意吩咐备了。” 慧妃微微含笑,福了一礼,道:“谢皇后主儿,主儿近来患疾,奴才备了一些补品,挑了四盒阿胶红枣膏、四盒鹿皇丹鹿膏、两支紫参、两颗鹿茸、一匣川芎丹参糕、一匣黄精果饼茹,特与孝敬皇后主儿。” 说罢蕊桂、芷桂、翠竺便递过三块红漆油木盘子,里面盛着各种珍贵补品,尤其是那鹿茸,有一株小珊瑚塔大小,颜色鲜黄,色泽发亮,像是极为珍贵之品。 皇后看了一眼,婉声道:“王嬷嬷,快把慧妃之礼送至内殿阁上。” 王嬷嬷答应了一声便转头回过去,煦贵人、恭常在也奉上礼品,不过是一些阿胶枣、枇杷露、川贝糕、洋参干。 皇后笑道:“妹妹们有心了,吾染疾多日,全仗几位妹妹殷勤伺候,丽嫔、陆忠海,快备下午膳,留三位妹妹用膳再走。” 丽嫔面色稍沉,停下了手中舀的汤羹,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备膳,不过说来也巧,皇上吩咐了主儿患疾在身,不宜留驻嫔妃用膳。” 慧妃、煦贵人、恭常在忙起身下跪,道:“回主儿,奴才等探望完主儿下去自饮是了,不劳主儿费心。” 皇后哀婉叹了气,道:“吾患疾多月,敬事房那边谁伺候皇上最多?仁后主理六宫可还顺心?前些日子来向吾磕头的命妇可打发好了?” 慧妃福了一礼,她淡了容色,笑道:“回皇后主儿,近来敬事房那边宁妹妹、嫤妹妹召幸最多,皇上许久不下六宫,便是奴才也是恩宠淡薄,仁后主理六宫事,奴才等不敢摘指一二。” 见皇后颤颤不语,荣妃也福了身子,道:“嗻,前儿个福晋命妇向主儿磕头后,就去了天然图画那儿向仁后磕了头。” 皇后脸色憔悴一变,愈发雪白无力,道:“听秦世海说吾兄弟要进来磕头请安,怎得内务府还没安排过来?” 王嬷嬷捶着皇后小腿,道:“许是近来事多耽搁住了,奴才这就下去催一催。” 皇后也不说话,只含着雍容笑色,道:“端惠公主快来,让皇额娘抱一抱。” 端惠公主忙亲昵揉身到皇后跟前,皇后慈心抚摸着她的头发,笑道:“公主大了,过上几年便要下嫁了,皇额娘好等着公主嫁与良婿呢。” 慧妃忙展颜一笑,道:“主儿说笑了,端惠公主不过十一岁早着呢,说来主儿身子弱,定要仔细调养,必得主儿金口下谕才指给公主一位好额附。” 皇后脸色凄白,她强自推开了端惠公主,就着兰桂的手进了一口药,这才缓过了神色,道:“这些年汤药服得多了,也总不见好。” 丽嫔盈盈带笑端着一块阿胶,化了糖水匀了勺子里喂与皇后,道:“主儿多虑,您福慧双修,积德积福,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恭常在笑道:“皇后主儿安心养疾,静心调理,奴才等定尽心伺候主儿身边。” 皇后眼中含了半日的泪再也忍不住,滚滚坠落恣肆滑了下来,道:“妹妹有心了,有时吾还真是羡慕慧妃、荣妃、丽嫔,你们自入了潜邸便得皇上恩宠,且为皇家生儿育女,绵延子嗣,现下儿女双全,那福泽才在后头呢。” 慧妃娥眉扬起,忙讪讪一笑,道:“主儿说笑了,奴才点滴恩宠何足挂齿,时辰不早了,奴才等便不叨扰皇后主儿清安了,奴才告退。” 煦贵人、恭常在见慧妃起身要走,忙收衣敛裙,福礼道:“那奴才也不打扰皇后主儿静修,奴才等告退。” 皇后目视着慧妃、煦贵人、恭常在步出,一下子瘫坐在紫檀雕花枕头边,大口大口咳嗽着。 第36章 痼疾 皇后病势骤然加剧,一众人不免慌了手脚,荣妃、丽嫔、王嬷嬷忙替皇后抚胸按背,好一顿推揉抚平,皇后这才缓过了气息,脸色也渐渐好转。 王嬷嬷忙递上药碗,抚着皇后胸口,道:“皇后主儿,您本气虚上喘,慧妃她们好歹是小妾,您不必笑脸相迎与她们言语,说来您凤体要紧。” 皇后就着王嬷嬷的手把一碗浓药慢慢喝了,翠芸又拣了几枚枣饯喂与皇后口中,道:“主儿,您身子弱,仔细说话,奴才再喂您几个枣饯。” 丽嫔伸手端过翠芸拿的枣饯便坐在了床头,笑道:“主儿与慧妃这般笑脸做何?慧妃惯会讨好,主儿也不必理她。” 皇后这才挺了挺三分力气,支撑着她言笑晏晏的容色,道:“七皇子怎么样了?近来身子安好?” 荣妃摇了摇鬓上的珠翠,含笑道:“回主儿,宋奶娘伺候七皇子精心,奶水养得也足,如今皇后主儿不理事务,全由仁后主理,仁后手腕倒是深得很,不许奴才自己喂养,连嬷嬷都减了一半。” 皇后转眸擦泪,哀叹了一口气,道:“也就你在吾这儿说,仁后做事一向老辣,吾怕是不中用了,往后的事儿全是你们的了。” 王嬷嬷横了丽嫔一眼,冷冷道:“丽主儿说的话,倒惹皇后主儿烦心,若是不会说,那便出去伺候皇后主儿。” 丽嫔讪讪点头,忙垂手站立一旁,皇后不抚着胸口止不住苦笑,柔弱道:“王嬷嬷,你不必横丽嫔了,若不是赵永年、崔良玉用人参、鹿茸吊着命,吾怕是连说的力气都没有。” 王嬷嬷见皇后气短力虚,忍不住落了泪,道:“主儿您不必忧心,您是有福之人。” 皇后满心凄楚地攥着王嬷嬷的手,道:“这话吾听都听烦了,从瑞慜、瑞憙薨了后,汤药喝了一缸了也不见好,不知额娘、荣兴、荣海怎样了?万一吾不在了,乌拉那拉一族的昌盛荣耀,全都靠吾几个兄弟了。” 皇后越说越是伤心,气息一急便咳嗽不止,荣妃忙上前抚背平胸,道,“主儿别胡思乱想了,您安心躺着,家族的荣辱由他们去吧。” 皇后咳嗽不断,脸色惨白,像是把心肺都咳了出来,死死瞪着青黛色绣飞凤莲花幔帐,王嬷嬷、兰桂、金桂正要伸手扶住皇后,只见皇后心气微弱,她身体陡然一仰,鼻息粗重立刻晕厥过去。 丽嫔吓得魂飞魄散,只捏手绢捂着嘴巴呆呆站立一旁,倒是王嬷嬷年长老成,一面扶着皇后躺下,一面着了陆忠海去唤赵永年来。 仁后坐在天然图画的内室之内,身下坐着昼亲王的嫡福晋都雅尔氏、襄郡王嫡福晋多拉尔氏、顺郡王嫡福晋富苏瑚氏、玉琦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 仁后眼角的笑纹越来越浓,笑道:“难得今儿齐全,你们几个福晋都来了,自打八皇子成家,吾便没瞧过富苏瑚氏,如今看来,生得倒是端庄。” 富苏瑚氏跪在紫花绣凤锦垫上,她拿着象牙小槌、玉色小鼓为仁后轻轻敲打小腿,脆生生一笑,道:“多谢仁后夸奖,奴才承蒙皇上赐婚指为嫡福晋,乃是祖上荣耀,如今皇后主儿患疾,奴才才能入了圆明园伺候仁后一回。” 博尔济吉特氏轻轻一瞥,道:“皇后主儿的病来得也快,奴才昨儿还在料理府内,今儿便传了旨进宫侍疾。” 都雅尔氏面色娇韵,含苞一笑,道:“是啊,奴才等向皇后主儿磕头请安,转身就来了仁后这儿磕头。” 张明海上来添了茶,垂声道:“奴才路过上下天光一带,见黄御医、赵御医、崔御医十几位御医往皇后主儿住处去了,连慧妃也匆忙赶去。” 仁后皱眉便喝了口茶,屏退了一众丫鬟太监,桂姑姑也引了几位福晋到内室去了。仁后这才沉了声,横眉道:“皇后添恙?眼下才八月,天儿还早,昨儿皇帝在勤政殿召见了董怀绪、许和育,他二人观了天象,说皇后九月、十月是道槛。” 张明海抿了抿唇角,低声道:“钦天监的舌头一向精准,若真如钦天监所言,皇后主儿怕是……” 仁后脸色当下一撩,便喝斥道:“不许浑说!皇后乃是有福之人,且皇后才二十六岁,这么年轻,怎会如此命薄。” 桂姑姑为仁后正了正鬓边的玫瑰镶金嵌翠花钗,敛声道:“奴才也是打听了甄御医,甄御医说皇后主儿之病积劳成疾,咳嗽厉害,手脚又麻。” 仁后唇边的笑色一冷,道:“甄德润伺候了吾二十来年,他的话吾也信九分,若真不好还要立刻挪回宫,六宫福气旺盛,回了六宫才能万事做主。” 张明海低着头,道:“内务府那边用不用提先预备着?” 仁后抬了抬纤长的眼角,手中的茶盏碰了碰唇,便道:“你去通知郝进喜,着他立刻回了宫,将喜木、寿材、寿衣连夜备下,若真有不测也好有个数。” 张明海答应了一声忙下去了,桂姑姑伺候仁后用象牙小槌捶了腿,道:“那皇上是否告知一声?近来御前严厉,皇上都十几天不曾召幸了。” 仁后瞄了她一眼,沉思半晌,道:“政务要紧,皇帝那儿有吾告知,你去盯紧太医院,着黄贞显无论如何,都要尽心调养皇后。” 桂姑姑这才起身,福了一福,道:“嗻,奴才这就下去知会黄御医。” 仁后长叹了一声,她抚着手腕上的墨绿镯子,道:“皇后之疾这么重,皇帝心里有数么?乌拉那拉氏进宫了么?” 桂姑姑略略一笑,道:“太医院御医做事一向油滑,听说年前皇后便吊着药,用人参、蛤蚧、白术、黄芪养着,瞒得密不透风,直至六皇子薨了,这才发作才传六宫侍疾,许是皇上也隐约知道,再不济端庄三公主还在御前呢。” 杋姑姑福了一礼,道:“乌拉那拉一族倒不曾入宫探视,说是皇后主儿的十叔一再陈词,连上了四道折子都被撤了回。” 仁后静了片刻,小几上的一缕香烟袅袅娜娜熏得她微眯了眼,道:“乌拉那拉一族忧心皇后病危,这些年皇后姑侄二人执掌凤印,主持六宫,连她们的兄弟子侄都个个为官为相,一门显贵,皇后这病怕是凶烈,待得了空便传吾懿旨,着慧妃、荣妃、宁嫔去慈云普护为皇后祈福积寿。” 八月下旬,圆明园景色愈发撩人,那桃李春风,芬芳馥郁,虫鸣鸟啾,莺歌燕舞。这一日乾坤下谕传了皇后的亲眷入宫探视。 皇后住处十分清简,廊下的一众鹦鹉鸟兽也撤了,鲜妍花卉也收了起来,游廊门口处摆着十几盆绿植,平平添了几分盎然之意,隔着绣色山水苏绣金线屏风隐约可见地下供着六个火盆,但炭都烧尽了。 步入内殿之时,荣兴、荣海身上有些发冷,便紧了紧衣裳,八月的圆明园虽是无边艳媚,可殿中阴冷,这样清寒于皇后凤体更是无益。绣花珠帘重重下还是十分明瑰华丽,卧在层层被褥之中的皇后依旧养尊处优,只是她咳嗽不断,咳中含血,黏痰迂堵,痰液上浮,时而手脚冰凉,时而双手麻木。 陆忠海引着荣兴、荣海等人进了殿,但见殿中慧妃、宁嫔、恭常在侍疾,几人便躲在了屏风后,着人回了王嬷嬷,才引了慧妃、宁嫔回了内室避嫌。 荣海一眼望去,心下愈发凄苦,急道:“伺候主儿的人这么少?怎么没见御医?” 陆忠海赔笑道:“回四爷的话,仁后下谕人多反而扰了主儿清静,白日由嫔妃侍疾,伴着六位御医,到了下夜换了四位御医和上夜嬷嬷守着,仁后主理,奴才也不敢置喙。” 荣兴忙欠了身,拱手道:“多谢仁后主持,圣上传谕,皇后主儿染疾,这才从江浙回了京中,主儿现下如何了?” 陆忠海忙道:“回承恩公大人,主儿气色虚弱,痰湿气重,咳血不止,黄御医、赵御医这几日日夜伺候在侧,不敢耽搁。” 荣海一脸急切,道:“既是如此,那公公紧着时辰快快引见!” 说话之间,王嬷嬷、翠芸已然迎了上来引着几人过去,隔过一道有凤来仪穿叶牡丹屏风便转身走了来,王嬷嬷着人搬了四张圆凳,道:“殿外规矩多,承恩公、四爷先坐,奴才着人上茶。” 茶水刚递上来就知是旧年的陈茶了,荣兴忽然情切,急急道:“嬷嬷,皇后主儿怎么样了?皇上圣谕刚下府内,我便落了泪,这一夜也是辗转难眠,魂里梦里惦记着皇后主儿,丑时不到就支了家眷议事,这才穿戴整齐探视皇后主儿。” 寥寥数语便招得王嬷嬷眼泪都下来了,她跪了地,道:“大人,是奴才没伺候好皇后主儿,御医回了话,主儿沉疴痼疾……,想来宫中御医定能诊好主儿。” 未等王嬷嬷把话说话,荣海愈加不耐烦了,气得他眼泪便落了,道:“胡说!年前六宫年宴我还见了主儿,那时主儿容光满面,气度沉静,怎会得了如此重病?你还妄言主儿沉疴痼疾,分明是你没伺候好主儿!” 王嬷嬷到底是从前老嬷嬷了,伺候了府内数年,荣兴一把按住了荣海的手,喝道:“好了荣海,王嬷嬷伺候了乌拉那拉一府三十多年,极尽忠心,嬷嬷快去唤醒皇后主儿。” 王嬷嬷磕了头这才站起身,皇后微眯双眼,听得殿外有人说话,便挣扎着撑起身体低声一唤,道:“是大哥、四弟、侄子来了么?王嬷嬷,快传进来。” 王嬷嬷、金桂、兰桂忙替皇后在身侧垫了一块鹅羽垫子,又给她披上了一件暗紫色连襟衣裳,道:“主儿慢些起身,仔细头晕目眩。” 荣兴见皇后鬓发松散,双目深凹,形容憔悴,喘着微弱的气息,便含泪跪下了床边,道:“奴才请皇后主儿圣安。” 皇后面色极差,她喘了口气一行泪便肆肆流淌,柔声唤道:“大哥、四弟快起身,咱们一家子数年不见,反而哭了成何体统?” 皇后此语,极是伤心,但闻皇后悲悯地笑了一笑,她环视了一周,絮絮道:“一家子多年不见了,若非吾染疾患病,怎会面见家中人?今儿难得一见实在金贵,当下大哥去勤政殿磕个头,算是谢恩了。” 荣兴垂着泪点了点头,但见皇后怅然垂首,不禁泪洒衣袖,道:“当年吾待字闺中,便深知乌拉那拉一族家世显贵,即便不被三年选秀,也会指与亲王成为嫡福晋,主持一府事务。” 荣兴望着她淡然含笑,哭诉道:“皇后主儿乃嫡出之女,身份贵重,命数合该如此。” 皇后抿了抿鬓上松散的头发,半天也挤不了一个笑容,苦笑道:“从前咱们家依仗孝敬皇后的恩典,世代传了下来,传至这么多年,内囊却是上来了,乌拉那拉一族不比瓜尔佳氏、钮钴禄氏一般与皇家世代联姻,结为秦晋,却也是朱门绣户,簪缨世家,即便日后吾不在了,也要延续满门荣耀。” 广崇、广诜俯首抬了一眼,道:“皇后主儿放心,乌拉那拉一族的荣耀断然不会葬送我辈之手,主儿身子不济,暂且珍重身子。” 皇后双唇颤颤,嘴角惨白,她身为皇后从来都是妆容整肃,温婉如常,凝视了广崇、广诜片刻,道:“如此,吾便放心了,乌拉那拉一族自太祖皇帝始已逾百年,如此殊宠,万不可恃宠生娇,惹了皇上天威。” 荣兴轻轻靠近皇后,双眼含泪盈盈,道:“皇后主儿慈心悯下,奴才等定遵从主儿圣意,但请主儿安心将养凤体,您子孙万代,后福无穷。” 荣海跪行床前,紧紧握住皇后枯槁的双手,垂泪道:“姐姐,臣弟等遵旨,您不要胡思乱想,万勿伤了凤体,四弟这就传御医为姐姐诊脉医治,姐姐但请宽心。” 皇后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半晌才平息下来,道:“今日怎么不见额娘过来?” 荣海眸子中噙了一行清泪,道:“额娘……额娘知你患疾多月,一时情动,卧病在床了。” 荣兴忙拉住了荣海,把他掩到了身后,喝道:“皇后主儿患疾,你怎还如此不知轻重?说这些没深没浅之话,徒惹主儿烦恼。” 皇后几近眩晕,愈发抽泣啼哭,道:“额娘也不好了?阿玛过世、额娘卧病,三叔被罚看守德胜门,六叔抄家落狱……” 广崇掩袖抹泪,重重地磕了头,道:“皇后主儿这些事与您都不相干,您还有什么嘱咐之话,一并说了吧。” 皇后咳嗽了几声,揆答应忙端过了一碗水饮下,她这才舒了眉毛,笑意轻绽,道:“我不中用了,再也不能周全乌拉那拉一族。” 荣兴、荣海瞬间泪流满面,扑到皇后的被褥之上痛哭流涕,哽咽道:“主儿不必说了,我等虽无能昏聩,必得顾念主儿恩典!” 皇后神色微冷,像九月的秋霜一般冷冷清寒,几人神色甚是凄微,荣海忙叩了首,道:“姐姐福寿绵长,万勿忧心伤神。” 皇后愁潘病沈,气喘连连,摇头道:“听说广诜的侧福晋生了儿子,你一儿一女,才是有福之人。” 广诜含着平静的笑色磕了头,道:“谢姑姑,待姑姑身子康健之日,侄子等定率领全家向姑姑叩安。” 皇后神色从容,微微闭上了眼,不再说话,王嬷嬷自知皇后气短难平,便道:“承恩公大人,时辰到了,主儿倦了但请日后相见吧。” 荣兴、荣海等这才磕头起身,临走在殿门外前,无声地叹了口气,顾自抽噎垂泪不止。 第37章 心魂 夜色阑珊,灯火垂暗,皇后醒来时已是戌时了,上下天光殿外,黄贞显、江丛禄、赵永年、赵汝梅等十几名御医跪在屏风下,王嬷嬷传了两声,这才敢进来悬针请脉。 卧在床榻上的皇后神色凄惶,她咳了几声,睁开双眼却见乾坤、端庄公主守在身边,地上站着慧妃、荣妃、宁嫔几人,端药倒茶,静默不言。 皇后含笑支撑着起身,道:“皇上圣安,皇上怎么来了?” 荣妃忙恍雅一荡,福身道:“皇后主儿您可醒了,可把奴才吓着了。” 慧妃忙凑上前盈盈施了一礼,转头道:“兰桂,快去换一盏清水,皇后主儿许是口干,饮口水润润喉咙。” 乾坤忙按住了皇后的枯臂,柔声道:“皇后别起身了,你身子实在弱,若是坐得久手脚又麻了。” 乾坤取过一块素色手绢替皇后拭了拭额头冒得虚汗,微微道:“朕晨上许了你兄弟子侄入园侍疾,下晌批完折子见过外臣,就听说你晕倒了,这才赶过来探疾。” 端庄公主伏在皇后膝边,眼色温怯,道:“皇额娘,皇阿玛等了好久,您一直昏睡,儿臣便陪着皇额娘身边寸步不离。” 乾坤的语气愈加温柔软软,抚着皇后额头黏湿的头发,道:“你现下如何了?黄御医用的药还治咳嗽么?怎得朕听御医说,你久坐便身子不遂?” 皇后忙怏怏含笑,却是未语泪先流,道:“奴才这样,皇上也不必忧心,您得了闲多去瞧瞧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稚子年幼,最是喜欢抱与跟前。” 宁嫔跪于地上的软垫,她伺候着皇后喂了一匙梨花露,笑道:“皇后主儿您养好身子,五皇子还年幼,不值得主儿操心,您凤体康健,将来五皇子成年了,主儿为五皇子选指福晋呢。” 皇后苍色的脸上浮了薄薄的红晕,笑道:“五皇子才两岁,吾身子却是不堪了,如何等得了成年?” 乾坤递过了眼色,慧妃、宁嫔立刻退下了身,笑道:“皇后万勿多思多虑,等你养好了病,朕便替端庄指婚,朕等着你挑一门好姻缘呢。” 端庄公主扭了扭头,依依伏在皇后身下,道:“儿臣不嫁,儿臣要一直陪伴皇额娘身边。” 荣妃忙伸手扶起端庄公主,笑色越发谦卑,悄声道:“公主,皇后主儿体弱,您随奴才下去回话吧,皇上与主儿定是有许多贴心之话。” 乾坤见众人一一退下,这才抚着皇后青筋暴起的手背,笑道:“皇后,你暂且安心养疾,朕来之时传了钦天监,钦天监说九月流星下世,隐约有紫气东来,上下天光乃置圆明园之东,紧随勤政殿旁,紫气东来主富贵祥和之兆,你是富贵之命福寿长着呢。” 皇后也只能强颜含笑,露出衰败笑靥,道:“如此说来,那奴才一病定是能痊愈了,若真能康健如前,那奴才必日夜茹素,祈拜青灯古佛之畔,为皇上祈福祈寿。” 乾坤眸色些许清和,他柔声细语,亲切微笑,道:“前儿朕去问安,皇额娘之意是你身子不好,必得回六宫安治,燕蓟城坐拥帝王之气,你咳疾未愈,凤体违和,朕已下谕两日后御驾回銮,允你回宫医治。” 皇后眼中酸涩,忙引袖垂怜拽了拽乾坤明黄色衣袍,道:“奴才没事,圆明园寂静,适宜奴才养疾,奴才之疾……” 未等说完,乾坤便替皇后掖了掖柔丝软被,和婉道:“好了皇后,你安心躺下歇息,夜来湿气寒重,你咳疾不止最是伤身,下夜朕再遣人守夜伺候。” 说罢这句话,乾坤便起身走了,他眼角处递过了神色,李长安点了头便领了一众御医往外殿去了。 乾坤负手而立,站在廊下的青石台阶上,此时八月春花烂漫,花香叶翠,一树桂花金黄葳蕤,悄悄绽放,摇曳着夜月下的红光。 乾坤伸手摘了一朵桂花揉捏成碎,黯然道:“皇后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黄贞显、江丛禄、赵永年、张平远等躬身跪在地上,一时也不敢接话,江丛禄以肘撞了撞赵永年,赵永年瞥了瞥他,沉默不言。 倒是张平远沉头思忖着,道:“回皇上,皇后主儿一向刚强,年前主儿身子较好,不料六皇子薨逝后便一直咳血,奴才等熬了温经止咳的汤药喂与主儿,却一直不见好,连从前半身不遂,手脚麻木之症也勾了来。” 江丛禄左顾右盼也不敢多言,倒是黄贞显怯怯接口,道:“奴才伺候六宫数年,皇后主儿心性刚强,咳痰热肺,伤了内里,奴才医术不精,只能用些止咳平喘之药。” 黄贞显说完,便连连磕头请罪,道:“奴才但请皇上恕罪!请皇上恕罪!” 乾坤的脸上郁郁一沉,难分喜色,顺喜在一侧便悄了声,道:“回皇上,您与仁后在御前传了钦天监训话,钦天监说九月流星扑火,占据中宫一星,主儿是七月染疾,七月草木青绿茂盛,原不该有火相甚,中宫一星乃是客星,客星一显,必有凶象,不知是大祸降临还是大福降临?” 乾坤神色凝重矜持便摆了手,正色道:“钦天监一言乃是妄语,那是哄着皇额娘罢了,皇后一向仁慈,只是咳疾未愈,手足呆麻而已,这种怪力乱神,天象异妄之话,实在不该出自御前口中。” 李长安见乾坤动怒,忙低声喝斥,道:“顺喜,你身为御前管事太监,胆敢蛊惑人心,迷惑圣上,还不下去掌嘴二十!” 顺喜吓得连叫唤都不会,他浑身颤抖不止,忙垂头下去双手左右掌掴开弓去了。乾坤微微颔首,望着一树鲜艳欲放的桂花,心气却是十分衰败,道:“皇后一病怕是不好,虽天象狷狂之言,多为鬼怪作祟,但不免妄语成风,人心自乱,李长安、碧绮,要严禁底下奴才多嘴,倘若发觉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一律杖毙!” 李长安、碧绮浑身一凛,忙恭谨道:“嗻,奴才懂得分寸,奴才这就训示六宫下人,专心侍奉,严禁多舌。” 乾坤仰望着静谧的星空,独自无言,偶尔听得耳畔传来一声两声夜鹰嚎叫,心中便发颤生抖,他深知夜鹰乃是不祥之兆,不是殒命就是伤子。 乾坤不敢再想,他忙转过头瞥了一眼地下跪的一众御医,含了冷戾怒色,道:“都留下仔细伺候皇后,若是有个好歹,一律拉下去杖打,朕有些倦了去传宁嫔伺候。” 皇后披衣扶着王嬷嬷、兰桂的手立在万国山水绣花牡丹屏风之后,她眼见着乾坤远行离去,眼中干涩,身体一软,靠在了王嬷嬷怀中,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八月二十,乾坤、仁后圣驾回銮,一行人浩浩荡荡,心情不免格外舒畅,而皇后的病一直忽急忽缓,坐在软辇中神思恍惚,呕血不止,人也时昏时醒。 倒是王嬷嬷含笑道:“皇上御驾回銮,主儿恶疾想来也能好了。” 皇后枯槁如柴的手抚着脸颊,道:“许久不回燕蓟城了,这里还真是往事如故。” 皇后虽然还能渐渐起身却瘦骨嶙峋,像一枝脆生生的竹子一般说折便碎,她脸色发白蜡黄,神色恹恹,欲睡不安,连晨起午后用膳都不能陪着仁后、乾坤一起用。 这一日是八月二十二,彼时已回了燕蓟城天顺门外,刚下了轿辇便见一众官员廷臣夹道相迎,门口下跪。才行至京郊一路颠簸难行,车马风尘极是吃力,但见回了六宫,心情也是思绪万千,便趁着夏意萧瑟,鸟语蝉鸣,扶着一众人等的手慢慢欣赏来了。 皇后眼见御花园宫墙黛瓦绵延十里,蒙蒙夏意,轻红蘸绿,霞蒸雾翠,心下便多了几分欢悦,她撑着麻木身子在御花园的一处鸣烟秀柳与乾坤等人一同用了中膳。 待到众妃齐坐,仁后却久久未来,仁后一向极重规矩少有这般晚到,乾坤便着李长安请了仁后来用膳,仁后连连摆手,言一路颠簸,身子不适。 乾坤最先动了筷子,立刻有慧妃、荣妃、恭常在夹菜添饭,布肴舀汤。宁嫔、丽嫔、煦贵人也在皇后身前殷勤布菜,夹了一筷豆花青麦,添了一勺鹌鹑蛋黄递到皇后碟中。 皇后才一抬头乾坤、慧妃、宁嫔便怔住了,只见皇后脸上青黄,双眸微红,唇色雪白,神色倦怠,显是强打精神用了中膳。 慧妃伸手盛了一碗刚煨好的枣参鸽子汤奉与皇后眼下,笑道:“皇后主儿一路风尘,这碗枣参鸽子汤是晨起奴才着厨子煨的,添了洋参、红参、丹参、黄芪、白芷、莪术、玉竹、樱脯,又佐了竹蛏、蚝油、枸杞、红枣、姜黄以增鲜香味美。” 慧妃才说完又殷勤添了一碗递与乾坤身下,道:“皇上也尝尝鲜,奴才着人竟拣了些清爽小菜,瓜果野蔬。” 乾坤呷了一口,笑道:“慧妃心思小巧,野菜野蔬也能煮得如此美味,皇后快动一动筷,丽嫔,夹几块递与皇后。” 丽嫔身材绰约,越众上前,忙拣了几匙素菜喂与皇后口中,皇后这才点头呷口汤饮,但食得颇有滋味,脸色也缓和许多。 中晌一膳用得十分沉闷,乾坤略有五分疲倦,而皇后也是痰瘀上脑,强自精神,唯有恭常在见皇后双眼血丝知网,忙不动声色地笑着欠礼,道:“皇后主儿若是倦了,便先行回宫安置,奴才恭送。” 皇后扶着王嬷嬷的手,勉强福了一礼,道:“奴才身子疲惫就先跪安了,请皇上自便。” 乾坤微微颔首,也打了个呵欠,他拭了拭唇,道:“中时暑热风大,许是吹了身子,皇后身板柔弱,先回储秀宫安置,顺喜,伺候皇后凤驾回宫。” 顺喜脸上犹自有微微手掌印子,丽嫔、宁嫔心头一惊却也不敢责问,只含笑伺候用膳。但见皇后凤仗渐渐走远,慧妃取了一柄银匙缓缓搅着碗中的温粥,道:“奴才见皇后主儿神色甚是不安,奴才惶恐,但请皇上示下。” 乾坤净了净手,便咳嗽了几声,道:“有黄贞显、赵永年在一旁伺候,皇后的病快痊愈了,今儿下晌至深夜,慧妃安排人侍疾。” 慧妃温婉抬眸,忙起身施了一礼,乾坤说着便草草用了些清粥小菜,不到须臾就回了养心殿,如此,慧妃众人也便散了。 这一夜下晚,天色阴沉,北风不定,风圈把一片清冷的月光团团裹住,像是要下一场雷雨。慧妃、宁嫔、恭常在一直伺候在皇后身侧,不敢有一丝懈怠,王嬷嬷伏地跪下伺候皇后,取出一把小银剪子慢慢修剪皇后轻盈的指甲,静静等着皇后浑然入睡,再渐渐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始终是暗沉,北风刮着镂花窗棂摇曳了一地新绽的竹节海棠,兰桂、翠芸忙上了灯,皇后侧一侧身便咳嗽了几声醒了过来。 皇后就着金桂的手饮了一口茶,逐渐她的声音也有了力气,轻轻道:“慧妃来了。” 慧妃只是含笑如常,带着柔婉的笑意,恭常在扶着皇后起身靠在枕上,道:“皇后主儿身子娇弱,您少些说话,奴才这就伺候您喂药,这药不喝病怎能好呢。” 皇后重重咳了两声,兰桂忙抚背捶胸,道:“主儿,奴才喂您汤药。” 慧妃替皇后卷了卷袖子,亲自服侍她净了净手,又取过一块毛巾擦拭,道:“主儿咳疾未愈,您用的毛巾,奴才都着人用柚子叶洗了,又添了茉莉花瓣,清心爽肺,也好容易祛疾。” 皇后柔弱的目光扫了扫慧妃,道:“这些小事何必你来做,打发奴才是了。” 慧妃和婉笑了笑,道:“主儿嫌奴才粗手笨脚伺候不周?奴才一向仔细侍奉皇上、皇后,一刻也不敢松懈。” 皇后摇了摇头却没说话,宁嫔却抚着鬓上一支鎏金彩蝶蝉钗,道:“慧妃,主儿才醒,你这般气她,若是再患了风疾,可怎生得好?” 慧妃盈盈望着宁嫔娇俏的容色,道:“我陪着皇后主儿闲话,主儿心思也能好些。” 宁嫔的嘴角轻轻扬起,却想要冷笑,道:“你说这话,我倒不信,主儿向来不喜欢你,你少在主儿身前晃悠,主儿身子还能好些。” 恭常在端过了药盏撂下撂,沉声道:“皇后主儿尚在养疾,少动些舌头是了,若是传了皇上耳朵,咱们都得替主儿殉葬!” 宁嫔偏头剜过一眼,轻笑道:“恭常在何曾疾言厉色过?今儿倒是稀罕,怎么主儿沉疴染疾,恭常在也想出挑一把?” 慧妃温柔的笑色藏着锐利锋芒,便冷笑道:“主儿且在病中,你这般挑拨离间是何居心?若是皇上知道了,你满门荣辱都不要了么?” 宁嫔冷冷凝视着慧妃、恭常在,道:“若不是瞧主儿染疾,我一耳光甩你脸上!” 慧妃抚了抚华丽冰凉的珠翠,道:“你敢甩我?我回了皇上,恐怕你们母子再也见不到了!” 宁嫔杏眼含恨,她脸色黯沉便要伸手发作,王嬷嬷抿着双唇,冷了神色只低低一喝,道:“放肆!主儿抱恙静养,你竟敢这样咆哮,真是大胆!” 王嬷嬷力气极大,且是这般身材魁梧,她凶神恶煞,凶凶地瞪着宁嫔愤愤不平,宁嫔只好忍住怒火,嘤嘤垂泪。 慧妃低声一喝,鬓上珠饰盈盈荡漾,道:“主儿尚在疾中,如此针锋相对,岂不传了奴才笑话?” 宁嫔、恭常在这才倔强福了一礼,慧妃缓缓抿了髻上一对鎏金珠翠,道:“主儿夜梦难眠,神思倦怠,人多反而耽搁了凤体康健,这儿有我主持是了。” 宁嫔发髻散了一散,她轻哼一声扭头就走了,恭常在脸露喜色,柔和道:“我下去了,若是下夜主儿咳血不止,再传我是了。” 王嬷嬷望着床上消瘦不堪的皇后,忙拭了手绢止住了泪,道:“有慧主儿悉心安排,奴才等也有了主心骨,若像宁嫔一般咆哮,倒伤了主儿祥和。” 慧妃遣走了王嬷嬷、揆答应众人,她极为熟稔地熬了一碗稀粥喂与皇后唇下,软声道:“主儿染疾多日,这是奴才亲手熬的稀粥,这粥里添了冰糖、杏仁、牛乳、特喂与主儿,主儿也好补身养气。” 第38章 回光 皇后抱病已久,她气息恹恹,懒惰说话,但见慧妃花鬓翠翘,严妆而来,云髻悬横一支翡翠凤钗,凤嘴衔下一串碧翠珍珠,颜色妩媚,娇柔艳丽。 却见皇后双齿紧紧,慧妃尴尬笑了笑,忙进了一口送至唇下,道:“皇后主儿嫌烫,那奴才这就尝一尝,尝完了再喂与主儿。” 她说完这话,便掩袖抿了抿,半晌才笑了笑,道:“奴才安然无恙,主儿放心是了。” 皇后身形十分消瘦成疾,她许久不施脂粉,脸色黄黄,显得愈发憔悴不堪,但还是未失妆容整肃,云髻青丝低绾绕回,松散头发。 慧妃一口一口喂着皇后,才露出如花笑靥,道:“您是主儿,是妻,奴才是妾,奴才守着规矩伺候主儿。主儿咳疾轻缓,神色也是柔和多了,想来无碍了。” 皇后轻轻按胸喘气,悲苦道:“吾这病了快半年,御医用药也如水缸一般,听王嬷嬷说仁后早就备下了寿材,就等着吾……” 慧妃把一盏浓药吹了一口,她浅浅一笑,道:“皇后主儿万勿忧思,仁后备下寿材那是为了主儿冲喜,主儿抱疾,皇上、仁后日夜悬心,主儿是想皇上了?那奴才这就去一趟御前替主儿传来。” 皇后微微闭了眼,唇上带寒,却道:“吾与皇上体同一心,吾会着王嬷嬷、陆忠海去传,不劳慧妃凤驾临下。” 慧妃暗山春锁,柳眉轻蹙,举袖掩了掩红唇,道:“奴才不曾如此僭越,说来您始终是嫡妻、是中宫,奴才始终是妾。” 皇后寡淡的容色浅笑一声,道:“你知道就好,可是这中宫之位怕是也坐不稳了,有慧妃这般娇俏聪巧之人在,还怕做不成么?” 慧妃不动声色,她怯弱抚胸,屈膝道:“您是中宫,奴才不敢乱了规矩尊卑,您主理六宫多年,何曾见过奴才以下犯上,皇后主儿这话倒是抬举奴才了。” 皇后泪水盈睫,抚着胸口咳了又咳,道:“慧妃笑言了,皇上春秋鼎盛,若中宫空缺,怎能不添一添上?你虽无子却是世家出身,怎坐不得皇后之位?” 慧妃笑意轻浅,轻抬玉膝,伺候着皇后抚了抚背,道:“主儿多思了,这六宫凤位挪移至谁,谁也不敢妄言,揣测圣意好比天雨雷霆,怎是奴才低贱之微所及思虑。” 皇后抬了抬眼皮这才平了气息,忽然皇后喘气痰液涌了上来,慧妃忙接过痰盂轻抚脊背,道:“主儿您少言,没影儿之事您不必言语了,免得心内郁结,痰涌上心。” 皇后这才舒缓着气,她饮了饮梨花甘露水,抬起头静静凝视着慧妃,沉静不语。慧妃顾自抚了抚脸颊嘲笑了一声,便道:“皇后主儿这样瞧奴才?奴才倒是畏惧,奴才伺候您安置。” 慧妃气定神闲,仍然抚着皇后冰凉的脊背,道:“主儿尚在疾中许是不知,皇上雷霆盛怒发落了您六叔,贬去两广总督之职,正押解至刑部查问。” 于是皇后极力抚着胸口怒气,道:“怎么会这样?六叔犯了什么事,皇上为何将他突然贬职?” 慧妃的眼皮轻轻一抬,但听皇后语气急促凄婉,道:“主儿六叔卖官鬻爵,贪墨成风,且与江西巡抚童铁珄一齐贪污河堤款项,密和行贿达千万两银子,皇上盛怒,那童铁珄已经削首处死,全家百余口人一律充军效力,圣上一向嫉贪如雠,主儿的六叔却这样政以贿成,簠簋不饬。” 皇后捶胸顿足,仰面垂哭,慧妃却缓缓神色,唇齿上牵了一笑,目色也清澈了许多。 刚出了殿门外,慧妃便紧了紧绣花滚珠绯边子风衣,由着赵得海、蕊桂的手进了一口奶乳,道:“今夜皇上派人回话了么?” 赵得海扶着慧妃的手,低低道:“仁后着了张公公打听了病势,但见皇后主儿在内殿便也没说什么,传了两个御医训话去了。” 慧妃清冷着神色,揉着双额,道:“皇后渐好,喂了一匙稀粥倒还饮下了,下夜谁来侍疾?” 赵得海颔首垂眉,道:“今儿是嫤常在、揆答应、索答应侍疾,赵永年、王明富、张鑫、崔文光轮侍。” 彼时仁后正在寿康宫偏殿小门里念佛经,她穿了一身宝蓝色绣花枝叶莲纹袍子,髻上着一色的佛字金翠,寿字银饰,不过六枚翠饰却是一身清贵迫人。 乾坤抬步迈进之时,仁后且浑然不觉,倒是张明海先唤了一声,道:“皇上留步,奴才这就请示仁后,仁后日夜为皇后主儿念佛,盼望主儿康健。” 夜来参拜,仁后念了一部《华严经》才念过了一半,她便心中乍沉,佛珠碎了一地,仁后双眼一瞬登时雪亮,道:“这事儿不好,不许传出去。” 桂姑姑知道深浅,忙搀扶着仁后起身,低垂道:“这事儿确实不祥,奴才明儿便问钦天监,再传黄御医进来回话。” 仁后以手障脸,低声道:“皇后也不知如何了?能不能熬过这个月,若真有寿,便是她造化了。” 张明海在门外垂着声,道:“回仁后,皇上来了。” 仁后这才披了一件翡翠色孔雀毛滚珠毛衣,正了正发髻,扬声道:“端上热茶,传皇帝到炕上回话。” 乾坤坐在炕上,底下铺着一块鹅毛羽软垫,慧妃、端庄公主依依垂手立在一旁,仁后盘腿坐下缓缓拨着手中的佛珠,便絮絮道:“夜来风大雨沉,皇帝怎么来了?也不怕雨水淋身得了风寒。” 乾坤眼底乌青,显是一夜未得好眠,他抿了抿热茶,道:“皇额娘,今儿慧妃侍疾,皇后神色不好,说话也是痰涌。” 仁后蹙了蹙眉,温和道:“吾近日身子乏,便没去储秀宫探视皇后,晨起着了张明海赐了皇后粥膳、药膳,又传了御医回话,御医也是回天乏术,只能温和用药,养神续命。” 端庄公主闻言,不觉清泪滚滚忙跪下,道:“皇玛嬷,皇额娘重疾,不论如何都要传人仔细医治皇额娘,孙臣已经失了长哥、二哥、六弟,孙臣不愿再失了皇额娘!” 仁后递过眼色,桂姑姑忙扶起端庄公主,长叹道:“皇后乃是仁后儿媳,您是仁后亲孙女,皇后染疾,仁后怎会不着人用心医治?仁后夜来垂泪,连晚膳也只进了一些薄粥。” 端庄公主痛哭流涕,这才扶着桂姑姑的手含泪起身,道:“谢皇玛嬷,谢桂姑姑。” 乾坤沉了声音,摆手道:“慧妃,你带端庄三公主下去,替她梳洗整齐再去伺候皇后。” 但见端庄公主出了殿门,乾坤这才开口,沉声道:“皇额娘,黄贞显下晚来回,说皇后又添了痼疾,三十几个御医轮流侍疾未见起色,儿子惶恐,还请皇额娘主持示下。” 仁后双目沉静地注视着乾坤,她脸上汹涌攥住乾坤冰凉的手,道:“前儿吾请了钦天监观了天象,客星渐行渐离,隐隐逼近储秀,储秀乃是中宫之处,房宅落夜鹰,正是悬事。” 乾坤心头冰凉,灰败了神色,道:“钦天监是这样说过,皇额娘,那您的意思是……” 仁后慢慢捻着佛珠,缓缓了色言,道:“皇帝不要急,吾着了郝进喜已经备下喜木寿材,若真有不测,也好以防万一。” 乾坤摇了摇头,颓废着一脸神色,道:“多谢皇额娘主持,儿子心里没底,钦天监说九月有凶煞,可到了九月,皇后回光返照还陪了宴膳,这几日气色倒不行了,儿子害怕,这才请示皇额娘。” 仁后淡了神色,她闭着衰弱的眼睛,道:“天色黯沉,皇帝万勿忧虑,回去歇息吧。” 乾坤这才缓缓俯了首,神色凄惶地走出了殿外。 这一年的九月初九重阳节过得并不好,皇后病势渐重,已是痰淤积滞,滞木无常,她早已气血枯竭,油尽灯枯,只耗得一点心血。 就在当晚钦天监夜观星象,见北斗七星一侧的一颗客星若隐若现,光华闪闪,隐约暗含中宫之变,移宫易主,于是六宫妄语成风,人心惶惶。不过两天,皇后便疾症复发,不断咳血,三十几位御医连夜医治才护了皇后性命,萨满法师连做两场大法事,邀得满天神佛纷纷下界参拜圣恩,恳求天宫神仙延续皇后寿命。 储秀宫殿外挤挤嚷嚷,跪满了六宫的嫔妃奴才,她们心慌意乱,磕头哭泣,几个低等的常在、答应呜咽着哭出了声。 慧妃、桂姑姑几人刚从里殿侍疾出来,但见一众嫔妾花容痛哭,梨花带雨,不免愈加烦躁,慧妃目色冷冷扫了扫,她扬一扬脸示意赵得海上前,清冷道:“掌她们几个嘴!” 揆答应猛然抬了头,瞪了一眼慧妃,道:“皇后主儿病得这般重,奴才伺候主儿一回,连哀也不许么?” 慧妃冷冷抬眉,赵得海走近一步,问:“请慧主儿示意掌多少下?” 慧妃紧拢绣枝蔓叶芙蓉朵衣袍,声色疾疾,道:“打到不能哀为止。” 揆答应、索答应正要起身争辩,赵得海、芷桂哪儿还能容她开口,早就一掌重重掴在她嘴上,揆答应奋力扑身却被蕊桂、翠竺一把按住,一掌、两掌、三掌……掌掌扇在她脸上。 四下微风静起,赵得海的手掴在揆答应光洁的脸蛋上,清脆之声像年节放的一串鞭炮一般,噼噼啪啪,震耳欲聋。 慧妃神采犹如廊下月色一片清冷,道:“皇后主儿还没薨,就这样急着哀,也不怕皇上龙颜发作?” 一众嫔妃也不敢接话,只见荣妃情焦急切,急道:“皇后主儿到底如何了?陆忠海来报时奴才等吓坏了。” 慧妃被桂姑姑、椿姑姑稳稳搀住,神色自若倒还镇静,沉声道:“皇后主儿沉疴多日未能健愈,主儿还没薨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宁嫔掩着眼角泪水俯身跪地,哽咽道:“我等以为……,那仁后是何意?谁来贴身侍疾呢?” 桂姑姑脸上一片愁云惨淡,她福了一礼,道:“主儿染疾已万事不能做主,但听得六宫哀哭,必会刺心延误病势。” 慧妃摸了摸鬓角珠翠,她眸底一片清冷便转身面朝众人,正色道:“仁后口谕,皇后主儿沉疴,仔细静养,不得吵扰,嫔妃与皇子若叩头请安必得先请示我,再由我面圣答允,主儿静养之时不得惊扰清安。” 这话还未说完,便见李长安神色匆匆走了过来,他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清了清嗓子,道:“请慧主儿清安,奉皇上口谕,太医院御医崔文光、吕预愽、卫雪漴,太医邓梨、王明富、张鑫、鲁桓医治不力,延误病势,特杖责四十,撵出六宫,不得伺候!” 李长安颔了首,道:“慧主儿,皇上圣意裁断,但请慧主儿示下。” 慧妃温婉点头目送着李长安离去,此时一个个都鸦雀无声,丽嫔、宁嫔、煦贵人、索答应如花似玉的容颜便如惊弓之鸟一般,怯怯生生,懦懦不言。 慧妃缓和了语气,瞥了一眼丽嫔雪白的面孔,道:“皇后主儿这边紧急,要多加小心仔细伺候,今儿晚便由丽嫔领着揆答应、索答应上夜。” 丽嫔露了一眼幽幽恨意,转头便笑色相迎,慧妃横了横心,搭在蕊桂的柔嫩的手臂上,笑靥添了几分清冷寒意,不再回头。 大概过了一日,芳草萋萋,秋日迟迟。有沉沉舒缓的秋风柔柔拂过六宫的黛瓦,鱼翔浅底湖中波光粼粼,闪着暗金色的波光漾动。 这一夜,皇后病势加重,她口中吐沫,双眼翻白,合宫慌乱,一众御医慌忙急召往储秀宫医治,连仁后、乾坤、廷臣宗亲亦被惊动,启奏进内。 乾坤站在储秀宫偏殿焦急踱步,懊恼道:“朕中晌见了璇贵亲王,不过一个时辰就传了宁嫔、煦贵人伺候,谁知丝竹盈耳,吾竟然忘记了来瞧皇后。” 仁后转着茶盏,轻叹一声,道:“这几日原是道槛,皇帝怎得不仔细些?偏偏着人伺候,竟还奉了乐府丝竹,真是心宽。” 仁后轻哼一声就数着檀香木佛珠,念了一遍《无量寿经》经文,宁嫔、煦贵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丽嫔慵慵地抚着肚子,她抬了媚眼如丝般的眼眸,道:“仁后万勿动怒,皇后主儿染疾,六宫惊动,她俩竟然引媚皇上,纵情歌乐,奴才瞧不如殉了她俩陪侍皇后主儿,以死谢罪。” 仁后微眯双眼,缓缓一吐,道:“不该!实在不该!不仔细侍疾胆敢勾引圣上!” 乾坤气急败坏地踱来踱去,他冷厉道:“皇额娘若觉不妥,那儿子掌她俩的嘴,李长安,掌嘴二十!” 仁后颔首不语,李长安答应一声撩起袖子便开始下手,丽嫔听着皮肉相击的声音噼啪作响仍犹不解气,她依依垂在一侧,低声道:“回仁后,慧妃犯上了,身为妃子,协理六宫,不仔细御前规矩直面觐言,容使贱婢妖冶,叨扰皇上清安,仁后断不可轻纵。” 慧妃髻上珠翠一晃,她蹙了秀眉,忙下跪道:“奴才之失,主持事宜不妥,但请皇上、仁后面斥责罚。” 乾坤一心惦记皇后也没顾着慧妃,草草唾了一嘴,粗喝道:“也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李长安手一软刚要撩了袖子开打,丽嫔一个眼色,顺喜便紧紧压了李长安衣袍,越众向前,道:“嗻,奴才领旨。” 六宫嫔妃跪在下首青石砖地上,眼看三人挨打更加不敢作声。一屋子莺莺燕燕,香香翠翠寂静不语,格外沉闷。 顺喜下手极重,二十下一丝力气也不减,慧妃登时嘴角溢出了血,她头晕眼花,面赤昏眩,一个抚身晕在了地上。 顺喜一丝表情也没有,只颔首垂着双弯厉眉,道:“奴才回皇上,二十下掌毕。” 仁后这才念完了《无量寿经》前六卷,她抬了抬眼皮,道:“住手!下去伺候。” 慧妃、宁嫔、煦贵人三人脸皮涨红,口吐鲜血,道道手掌印子横在脸上挥之不去。 第39章 崩天 黄贞显、赵永年从皇后殿内匆匆出来,面色十分灰败,他们忙跪下磕了头,哭泣道:“奴才黄贞显、赵永年回皇上、仁后,皇后主儿脉象虚柔,身子已是动弹不了,奴才扎了针灸,仍无济于事,皇后主儿此刻急火攻心,痰液上涌,堵了喉嗓,唯吊着一口气,怕……怕……” 乾坤心中猛然沉坠,他一时情急扯住了赵永年的领子,恼怒道:“怕什么?你快讲?” 仁后佛经一撂,面色未见波澜却眉心微跳,沉沉道:“有什么听不得?你仔细与皇帝讲,别吓着他!” 黄贞显这才磕了个头,颤声道:“回皇上!皇后主儿患疾数月,然是油尽灯枯,怕是弥留之际了。” 黄贞显、赵永年说完,擦了擦额头汗水,伏在地上不断磕头。黄贞显话未说净,端庄公主便暴跳起身,呵斥道:“放肆!皇额娘正当盛年,不过是痰湿气重,涌了心头,怎会如此?” 荣妃、丽嫔忙扶住了端庄公主,乾坤端着茶盏的手凝在了半空摇头,仁后忙伸手取过,道:“皇帝万勿急切,皇后病象颇为繁续,反复发作也是情理之中却意料之外,也唯有黄御医、赵御医世代伺候才敢当面直说。” 乾坤微微合上眼睛,他哀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艰难屈了膝,道:“皇后之事,但听皇额娘做主示下。” 仁后哀怨凝眉,微微一笑,她扶起张明海的手玉立起身,悲戚道:“传吾懿旨,一律御医今儿下晚不许回去,吾着了钦天监算了皇后今晚最易过身,储秀宫有什么动静赶紧来回。” 黄贞显、赵永年忙磕头,匍匐着进去内殿伺候,仁后放柔了语色,揉肩道:“皇帝,皇后与你相伴多年,从来都是侍上孝敬,御下仁慈,今晚许是不成了,你进去陪一陪。” 众位御医的温热汤药源源不断地灌入皇后五脏六腑,皇后于半夜终于清醒了过来。赵永年擅长针灸,扎了又扎这才缓解了半身麻木,肿痛也消散开了,口中的黏痰贴在喉咙,便是清了清,脸上也多了一点珊瑚红晕。 皇后咳了咳,素色的丝帕瞬时染成了猩红色,她极力抚着肺腑,隔着薄薄的一面素色绣叶屏风,瞥见屏风之外有一道明黄色的影子,道:“皇上来了,快请进来。” 赵永年闻言出来,屈了身子,道:“回皇上,皇后主儿渐渐醒了,像是回光返照,弥留之际,皇上有何话进来说吧。” 乾坤的双眸发乌,神色疲惫,一碗浓色红茶添了又添,道:“赵御医退下吧,你伺候皇后十多年,直至疾危也算侍奉殷勤,吾与皇后说说话。” 皇后的殿中有强烈浓重的草药气味,伴着将死之人的颓败气息,格外刺鼻。乾坤心底升起一阵怜悯之情,他蹙了眉头,嘴角含了一缕悲凉,还是坐在了皇后跟前,温声道:“皇后醒了,吾过来瞧瞧你,你有什么话与吾相说吧。” 皇后的眼角滑下了两行清泪,滑至她苍黄的面庞,柔缓道:“皇上说这话,奴才便坦言了,奴才自潜邸至六宫,追随数年,经此一劫即便御医不说,奴才也知寿数无几。” 乾坤的语气轻柔软和,像春日的一阵和暖清风,温然道:“秀娡,忌讳之话切记多讲,你福寿绵长,万勿多思。” 皇后摇了摇头,她气虚急喘,连说话也是十分劳累之事,她轻轻偏头,道:“我无福,伺候您十三年,不曾有过抱怨,唯一痛心的就是我的几个孩子接连殒命,我无德,不能为皇上护佑嫡子。” 乾坤的眼角有微亮的泪光,颔首道:“幼子早殇是孩子福薄,吾从未责怪过你,便是皇额娘,也对你赞赏有加。” 皇后眸中一亮,咳了几滴血,道:“多谢皇上,我得皇上青眼赞赏,也死而无憾。” 皇后挣扎着撑起身子,却是虚滑无力,乾坤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只道:“皇后不要多想,你身子太弱,不必过话。” 皇后依依偎着乾坤粗壮的手臂,喘息了片刻,这才定住了心神,道:“皇上,我自知不久于世,却舍不下与皇上羁绊情意,我有愧皇上圣恩。” 乾坤眸色清凉,含着温和的微笑,道:“皇后别讲这样的话,你诞育三子一女,于社稷有功,吾盼着皇后与吾松鹤长青,春秋不老。” 皇后咬着苍色的下唇勉力摇头,哽咽道:“这些话于将死之人有何用?松鹤长青,春秋不老,我是尽了寿了。” 乾坤捋了捋皇后头发,他的笑意沉了沉,皇后眼中清泪滚滚而流,道:“瑞沛薨了、瑞慜薨了、瑞憙薨了,我的孩子个个都去了!” 乾坤坐在床沿上,抚摸着皇后干枯的手背,道:“皇后不要再伤神了,黄御医用药,药效未尽,你精神不济事不要说了。” 皇后懊悔点头,她眼里流出一分温情,愈发悲哀凄凉,道:“不!我一定要说,我若不说此生再不能说了!” 乾坤面上温热的泪水流过他的衣角上,滴滴清泪沾满衣襟,皇后的神色矍然软弱,她拼命咳嗽,只是咳出鲜血紧紧攥在手绢里,不曾被人瞧见。 皇后的喉间有无声的哽咽,道:“既然皇上明话,那我也不隐瞒了,端庄为奴才嫡女,将来择婿我也见不到了,不过有皇上做主必不会委屈了端庄,我心中放心不下的唯有乌拉那拉一族,我若日后薨了,但请皇上厚待我的娘家!” 乾坤唇上轻轻一嗤,道:“皇后多心了,乌拉那拉氏乃是名门,不为别的单看仁帝的孝敬皇后与你,吾也会厚待你们一族。” 桌上的烛光盈盈照亮一室的昏沉,皇后笑色松松,枯槁无力,道:“但愿皇上言而有信,我这一生为家族兴衰荣辱而谋存,皇上是天子,天子之怒四海风起,雷霆雨下,我畏惧天颜,真怕有一天皇上会对乌拉那拉一族动怒。” 乾坤别过脸色也不愿多听下去,他的口吻极是淡漠,只道:“皇后素日心计过重,才致痰气虚滑,心力交瘁,你整日想着乌拉那拉氏代代为中宫,世世为皇后的满门荣耀,操心过急,用心过甚!” 乾坤的唇边绽开一丝冷冽笑意,他转了身子坐在圆凳上,道:“吾早就识破你的算计心思,所以才将玞贵人纳入六宫,为的是平抚乌拉那拉一族,你身为皇后,整日惦记家族荣耀,可你的叔叔兄弟哪一个是争气的?” 皇后的呼吸越发急促而沉重,她骤然低咳,竟咳出了一汪殷红鲜血,她眼中绝望凄惶,尽是泪水,喃喃道:“叔叔兄弟遭皇上斥责,我无言以对!但身为世家之女,哪一个不为家族荣耀殚精竭虑?我如此,慧妃如此,仁后更如此!” 乾坤眼望一地殷红鲜血,却也冷淡别头,他背身良久,但听皇后咳嗽之声越来越重,不由得悲伤心软便俯着身子替皇后擦拭嘴角,歉意盈盈,道:“好了皇后!你与吾结发十几年,为吾主理六宫,领率嫔妾,你克勤克俭,孝顺成性,是难得的贤惠之妻,方才那些话吾说得过了,吾也是气头上,你且宽心是了,即便你过身薨了,吾依旧会厚待乌拉那拉一族。” 皇后的咳嗽声渐重渐轻,她手脚有些麻痹,半个身子不能妄动,连足下都是溃烂不堪。皇后的哭声哀怨沉沉,头脸仰面大口喘息,她紧闭双眼,铁硬脸色,掩泪道:“皇上如此,奴才九泉之下也无憾了,奴才得仁帝蒙爱指为嫡福晋,位至中宫,站在天下女子巅峰之上,得过万千荣耀,也有过失落难平,但奴才心中唯有两件心愿。” 乾坤静静凝神侧了侧耳,他忽然放缓了声音,柔缓道:“皇后有何心愿?吾一定为你实现。” 皇后的五脏六腑一震,她舒缓着神色,极力平了气喘,霍然睁开浑浊含泪的双眸,一字一句却是刚决铿锵,道:“一是扫清外敌,肃正朝纲!二是让乌拉那拉一族领袖群姓,盖过别的姓氏,成为我朝第一大姓!” 乾坤眸光凝定,清俊神色中多了十分柔婉颜色,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四目相望之余少了几分算计心思,多了几分恩情款许。 好像想起了从前潜邸岁月,当年他曾为仁帝之庶子,温文尔雅,人品贵重,历练有成。而她出身世家望族,端庄贤淑,娴静和婉。当洞房花烛,红灯摇曳,鸳鸯成双的那一刻,他也曾真心期许与皇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相伴一生。 乾坤不顾皇后身畔鲜血淋漓,俯下身子亲吻了她,瞬时有滴滴清泪缓缓直流,道:“皇后好志向!吾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愿,扫清外敌,肃正朝纲!” 也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红烛燃得尽了,乾坤走到殿外,夜来的燕蓟城清冷凛气渐渐逼来,他听着殿内皇后骤急骤缓的咳嗽吐血,心底深处多了一缕怜悯悲苦之意。 曾经的皇后,一头冰凉珠翠,华贵凤钿镶嵌其间,一袭明黄凤袍曳然于地,这般正位中宫,端庄持重的女子,到了垂亡之际,竟也会如此身下悲凉,惨淡哀戚。 未等乾坤步出殿门外,不过几步,只听得身后王嬷嬷、金桂、兰桂哭泣大起,哀声大作,储秀宫上下立时纵势跪下,放声大哭。 陆忠海疾奔而出,跪倒在储秀宫中殿门下,趁着一树嫣红海棠,一片清冷月色,悲声大嚎,高声痛啕,道:“皇后崩天!皇后崩天!皇后崩天!” 乾坤先是怔了怔,旋即汪汪泪水恣肆滚出,他托腮掩泪,哀声大起,扶着李长安、顺喜的手,一片泪意汪洋夺眶而来。 乾坤六年九月十二戌时二刻,皇后乌拉那拉氏崩,年二十六岁。 大行皇后梓宫挪至圆明园南侧的澹怀堂,乾坤临视悲痛,悲恸哀久,特差圆明园总管张扣赴绮春园请仁后安,上御奏闻,酉时一刻,仁后从寿康宫驱至绮春园,至澹怀堂大行皇后梓宫前行礼奠酒。 乾坤御谕内阁,大行皇后薨逝,乾坤回思生前种种,苦意绵绵,亲下御笔,道:“皇后奉皇考仁帝恩命作配朕躬,朕自御极便亲立为后,正位中宫,皇后从垂髫之年事朕十三载,名门毓粹,孝敬无违,今抱沉疴,竟成长逝,失此内佐,痛何忍言。” 不到下晌从养心殿再连传三道御旨,道:“大行皇后薨天,着派庆贵亲王、昼郡王、玉琦、明珠总理丧仪,其余典礼,着各该衙门察例办理。” 大行皇后薨逝三日,乾坤心中悲痛欲绝,回忆起丧子之悲,从前潜邸点滴岁月,愈发哀恸啼哭,情不能禁,特挥笔下墨一首《大行皇后挽诗》奉于金棺前。 九月十三,文武百官及宗亲福晋、内外命妇缟服跪迎,乾坤辍朝九日,服缟二十七日,六宫妃嫔、皇子、公主服白布孝服,宗亲、皇子剪半截发辫,皇子嫡福晋、诰命侧福晋剪发,满朝廷臣百日后才准剃头剪发,加冠奠酒,上下停奏嫁娶作乐二十三日。 慧妃到来之时,乾坤正歪在软榻上翻着大行皇后丧仪簿子,他清癯的面容在昏黄烛火映照下有着虚弱的苍白,双眸暗红布满青白色的眼底,胡茬湛青,神色凄惶,形容消瘦了不少。 慧妃换过一身素净衣裙,她别着一支素色银钗和白色绢花簪鬓,露出柔婉容色,屈膝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乾坤微微颔首抬手一起,慧妃依在皇帝身边,相对之下形单影只,眸色寂寥,远远传来的哭声,回荡在淳化轩里发出沉闷绵长的声音。 乾坤顺手翻了翻簿子,半晌他才轻叹垂气,道:“大行皇后丧仪之事准备得如何了?近几日公主皇子,亲王福晋举哀得尽心么?廷臣上奏追谥得册文下笔如何?读起来哀婉么?” 慧妃握着乾坤冰凉的手指缓缓捂住,徐徐道:“皇上手凉了,奴才着人给皇上添了一钵汤婆子替皇上捂手,大行皇后丧事,奴才率领荣妃、宁嫔尽心举哀,追谥册文是大学士石晶袀所写,他精通满、汉、蒙、回、藏五种字,下笔极是清斐哀艳。” 乾坤斜倚了倚,他长吁如叹,抚胸揉穴,道:“慧妃有心了,如此也不枉大行皇后一生淑德。” 慧妃神色柔和些许,她旋即唇上微凉,道:“大行皇后薨天,皇上万勿多思,中宫薨逝,天下服丧,近来奴才之中偶有几个说是立后之事,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实在可恶,奴才已经命人掌了嘴,以儆效尤,万勿风言风语叨扰皇上静安。” 乾坤双眸一片阴冷,他沉吟片刻,手中揉捻着大行皇后亲手绣纫的一块芙蓉色手帕,神色冰寒却百般追思,道:“六宫居然有这等心思之人?大行皇后薨逝不过几天,服丧未过,尸骨未寒,他们胆敢再议中宫大事?简直是以下犯上,丧心病狂!” 慧妃的笑色像一树桃花,含悲说切,春风满怀,道:“皇上万勿动怒,珍重身子要紧,不值得为这种小事忧虑。” 乾坤静了片刻,他声音沉闷舌底凝结一片寒冰,粗戾道:“说这话的人杖杀也不为过!吾还没心思议立后之事,底下奴才却替吾做主,慧妃要严禁流言,弹压妄语,若是奴才舌头不老实,一律杖毙,不得有误!” 慧妃青鬓低垂,面带含笑,道:“嗻,奴才领旨,一定严禁流言,杖扼蜚语。” 乾坤微抿了一盏茶,他的嘴唇笑意渐离,道:“刚刚玉瑸、明珠、灵寿过来了,内务府和礼部请示朕,为大行皇后追谥顺字如何?这个顺字,从前没人用过,倒是言孝敬恭顺之意,慧妃以为如何?” 慧妃含了温和的笑意,她觑着乾坤的神色,小心道:“奴才不敢妄言,奴才记得这个顺字,有孝顺之意,大行皇后嫡出望族,一生贤淑,如今骤然薨逝,顺字也的确符合大行皇后温婉之性。” 第40章 暗涌 乾坤以手抚额,笑容淡然,望着慧妃一身缟素,月色容颜,不禁眼中流了泪,道:“大行皇后从藩邸至六宫侍奉吾,为吾诞育三子一女,蒙受天恩,今番崩逝,实是震悼,吾欲亲临含殓奈廷臣奏言朕躬初愈,不宜再劳,恳词力阻,吾勉为其请,暂缓前往含殓,且大行皇后生前克尽恭顺,仁德御下,追念孝顺二字之嘉名,实该大行皇后一生懿范淑德。” 慧妃含了一丝笑意,替乾坤斟了一壶素净花茶,福身道:“皇上如此追思,可见大行皇后一生仁怀,大行皇后生前侍候皇上尽心尽责,皇上长情往昔,追忆如前。” 乾坤颓唐神色,深深歉然,道:“吾欲亲往皇后丧礼以展悲怀,去年太子、四公主薨逝,致朕躬违和,调理了许久才渐渐痊愈,黄御医说宜宽心静养不可过累,而今年瑞憙早殇、皇后殡天,吾悲情难遏,颇觉精力勉强,神色不济。’’ 慧妃温柔含笑,伸手便往九鼎龙纹炉里添了一匙香料,道:“皇上圣躬欠安,未尝康愈,乃是我等伺候不周为致,奴才深受隆恩,万事不敢轻率,且丧仪俱已遵照旧章。昨儿夜皇上已亲临视,劳身累心,形容悲恫,有皇子公主朝夕祭奠,若是到了祭期可遣官致祭,皇上倦累违和暂缓亲往,望皇上怜幸圣体。” 圆明园的夜色十分静谧,月光一片乌蒙暗淡,崔万海搀扶着宁嫔的手,低低道:“主儿举哀哭丧完,嗓子有些哑,当下回去润润,奴才瞧这天儿怕是下雨呢。” 蓉桂为宁嫔撑着风伞,笑道:“主儿举哀半日了,实在劳累,今儿趁着慧妃、荣妃用膳功夫,才进了一些稀粥,奴才瞧着真是心疼。” 宁嫔双目微合,淡淡揉着半个香腮,道:“能不尽心么?大行皇后薨逝,皇上十分伤怀,若是举哀不尽心,皇上怪罪,又是一番雷霆风雨。” 崔万海点了点头,道:“说来慧妃、荣妃实在跋扈,皇上不过委了一句,她们便上赶子主持丧仪。” 宁嫔扭了扭手腕上的一汪素色镯子,垂了垂睫,道:“到底人家家世好,且多儿多子的,皇上对大行皇后恩重长情,连乌拉那拉一族都格外矜宥。” 崔万海瞄了一眼周围景色,沉声道:“大行皇后薨逝,正经的事儿主儿得思虑了,苑长青的意思是荣妃多子,丽嫔得宠怀娠,主儿得用心了。” 宁嫔蹙眉摇头,笑靥渐消,便沉思半晌,道:“丽嫔那个蹄子,最是刁钻刻薄,中宫薨逝,谁不动心?万海,你说继后人选会花落入谁呢?” 崔万海眼睛圆瞪,凝思片刻,才低声道:“这个奴才不敢揣测,不过六宫拢共这几个人,荣妃多子,慧妃无子,丽嫔得宠,大概她们几人吧。” 宁嫔迈过门槛回了殿中,便喂了五皇子一碗汤乳,缓缓道:“这种卑躬屈膝的日子算是到头了,我伺候了她那么多年,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继后之事由她们几人争吧,我家世不高,宠眷平平,这好事未必轮到我头上。” 蓉桂伺候着宁嫔擦了手,又为她手臂上涂了骆驼奶油,暗暗道:“主儿坐山观虎斗是了,慧主儿、荣主儿、丽主儿势必会争个长短。” 宁嫔抚鬓香腮,丹眸轻扬,她撇了撇素色三寸长指甲,笑道:“好了,说这些没影儿话有什么用?这六宫之事,上有皇上、仁后做主与咱们何干?伺候好瑞悆才是第一要紧事。” 崔万海含着丝丝笑色倒了一盏参汤,弓身道:“嗻,主儿您进碗参汤吧,一会儿举哀又是一顿痛哭。” 夜半深沉,浓云密密。澹怀堂正殿之中,哭声不绝,满殿缟素,哭得久了连声音都是格外幽微衰弱。 此刻荣妃搀扶了孙富海的手,吩咐殿外的几个宫女,笑道:“备一些参汤提神,我怕年长的福晋受不住熬夜之苦,着御膳房添一些冰片、黄芪、党参,还有受不住,身子不好的,就到偏殿安置。” 三十几个宫女都答应着下去了,丽嫔扶着章廷海的手在内殿瞧了几眼,她神色如冰霜般清冷,扬声道:“皇上晋了荣姐姐位份么?这般上赶子主持大行皇后丧仪?” 荣妃杏眼微眯,娇媚抚着鬓上的一串素色绢花,只道:“皇上答允,我不得不尽心尽力,妹妹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丽嫔只曼步轻踱,眼眸却如十月秋寒,她一手抚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抚着襟上鎏银穗子,道:“是么?” 荣妃脸上如廊下的清冷月色,不觉隐隐含怒,道:“不是么?丽嫔,若论长序也是我为先,还能轮至你头上?” 丽嫔隐隐发怒,便连连轻哼冷笑,别了脸色不再说话,过半个时辰,已是子时半夜,该是六宫大哭的时候,圆明园深夜十分寂静,东一侧以慧妃为尊俯首跪地,身后领着宁嫔、煦贵人、恭常在、揆答应,嫔妃之下是奶娘、嬷嬷怀抱幼子;西一侧是荣妃为尊,身后依次是丽嫔、嫤常在、索答应,个个浑身缟白,生怕哀哭不力,惹了圣上痛声责骂。 只听执礼太监一声一声高高喊道:“跪、起、兴、哀。” 稚子年幼无知,就有奶娘嬷嬷代替痛哭,慧妃、荣妃率领跪下,便可放声哀哭了,慧妃哀哀哽咽,哭诉大行皇后一生贤德,她并不真心啼哭,只是身为妃妾不得不尽心尽职,嚎啕得喉咙都哑了又哑。 慧妃瞥了一眼身后的一众妃妾,却听丽嫔连哭声都十分柔媚,一哭便清丽悠扬,蹙眉抚额,声声恸哭,不觉心酸断肠。 待到举哀哭礼完毕,已然子时过半,快要转一天天明。荣妃最先起身,擦干拭净了两行泪水,她拍了拍衣袖上飘落的黄纸纸灰,顾自环视了众人,道:“下夜凄冷,大家回去安置,明日辰时再行举哀之礼。” 众人依着次序便退下去了,蕊桂搀了搀慧妃一把,慧妃扶着红肿酸痛的双膝起身,才要转身一走却听丽嫔曼声道:“有些人却是恬不知耻,上赶子奉承起了。” 嫤常在撇开了秋萤的手,低声道:“丽姐姐,小声点儿,仔细让人听见了。” 丽嫔却一脸鄙夷,她轻笑一声,道:“妹妹说差了,从前六宫之中谁不得大行皇后脸儿?今儿却这样举哀,真是笑话一般,大行皇后一生贤惠,最不喜旁人娇纵跋扈,她却时常来晃,岂非让大行皇后地下不安,魂魄不宁?” 荣妃缓缓驻足,但见丽嫔眉飞色舞,鬓发精妙,娇艳难说,她心下便是骤然阴沉,冷了神色,道:“你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谁娇纵跋扈?谁时常来晃?” 丽嫔笑色清寒,脸如严霜,正要说话却见宁嫔握了握荣妃的手,翩跹而来,她扬眉抚胸,妙目微瞪,笑吟吟道:“丽嫔怀娠久不伺候皇上,连皇上旨意都不记得了么?你这样尖酸刻薄,诽谤胡说,仔细我传了皇上圣耳。” 恭常在柔怯抚胸,和缓道:“一家子姐妹,怎得传了皇上圣耳?平白着人笑话。” 丽嫔凤眸一冷,托着宁嫔小巧的下巴,唇上勾了一抹笑,道:“从前宁嫔侍奉大行皇后,低眉顺眼,十分殷勤,怎么你也想出挑一把?替荣妃、慧妃挺身而出,打抱不平?也不瞧瞧你在皇上跟前有几斤几两的轻重。” 宁嫔登时花容乍惊,她见丽嫔身怀龙裔,慵慵体态,倒也不敢拌嘴争吵,只藏恨隐怒这才消了跋扈气焰,低低躲在荣妃身后,静默不言。 荣妃转了眸色,容光也温和了许多,嘴上却是硬气,道:“身为嫔御合该与皇上同心同德,这般刻薄说话,也不怕惹了底下人笑话。” 丽嫔媚眼如丝,轻俏素丽,面容一阵冷凝便要扬唇发作。慧妃神色一片清肃,略略正色,故作沉吟,道:“丽嫔,你在御前侍奉多年,且是四皇子生母,身份贵重,大行皇后静卧金玉棺椁之中,魂下不静,未能安眠,你这般浑说,实是犯了皇家忌讳。” 丽嫔月容微清,瞄了一眼,嘴上却是凌厉不顺,道:“皇上并未下谕晋封,慧妃却这般咄咄逼人,怎得大行皇后薨逝,慧妃、荣妃也想争一争中宫之位么?” 荣妃心虚忙收了神色,便恭了身子站在一旁,丽嫔愈发矜狂,她托着双腮,盈盈道:“慧妃这般气势,想来觊觎之心久了人也轻挑了些,夜深人困倦,大行皇后刚薨,六宫就有这般好戏,日后还怕会少么?” 只见丽嫔含笑抚鬓,冷笑连连,扬长而去,煦贵人见她如此矫情做作,不觉皱了皱眉,道:“丽嫔这样轻狂,荣姐姐、慧姐姐一定料理了她。” 慧妃忍着心底的怒火,换了一脸温顺颜色,道:“好了,众人下去安置,明儿辰时再合宫举哀大哭。” 这样乌黑深沉的夜,月光隐没,流星光转,圆明园上下处处点着白纸灯笼,白幔素帐。一路上寂静无声,亦是相视无言,望着圆明园长街甬道上,红墙高耸,绿柳如荫,虫蛙蝉唱,鱼翔雁飞,不觉轻轻叹了气。 蕊桂揉了揉慧妃细柔的肩,道:“主儿受了气,奴才出来时,着人炖了一壶桂叶紫参汤,您身子太虚,这般日夜颠倒,难为了主儿。” 慧妃握了握蕊桂的手,温和道:“皇上顾念长情,就算我身子再虚弱,也要尽心举哀,免得落了人口舌。” 赵得海愁眉轻舒,亦不觉含笑,道:“丽嫔那些话太难听了,主儿不必介怀。” 慧妃衰败了气色,面上一片云波淡然,道:“她一贯如此,口蜜腹剑,牙尖齿利,不想提她了,明儿走一趟御前。” 几人毕竟劳碌了一整日,便趁着月色光华,急步匆匆回了殿阁中。 大行皇后生前主理六宫事宜,极是仁怀御下,和睦有初,她临死之前还勉强劾压六宫的蠢蠢欲动,暗潮汹涌,终于随着大行皇后之死,六宫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日后若是争夺皇后之位,不知又生出何等灾事祸端。 大行皇后薨逝第七天,澹怀堂的梓宫外云板之声连叩不断,一片缟素清白,哀哭声四起,叩首起伏,大丧啼哭。一众人先是俯身叩首,尽心举哀,慧妃、荣妃更是率领一众嫔妾,丽嫔、宁嫔等俯身于众人之间,起身俯身,哀哭叩首。 慧妃身后是荣妃、宁嫔、煦贵人、恭常在,一众御妾,皇子公主,一样的浑身缟素,一样的梨花落雨,一样的不胜哀哭。 忽然只听前头微微有些惊动起来,便有陆忠海大声放哭,金桂低低惊呼,道:“兰桂殉了大行皇后!兰桂殉了大行皇后!” 荣妃跪在前面,立时膝行上前,惶惶道:“兰桂殉大行皇后?这等忠贞之事,快去回了皇上、仁后!” 宁嫔面色如波,温柔的眼眸哭了一哭,她柔声细语,道:“兰桂姑姑顾念大行皇后多年恩情,才如此殉情葬主。” 忽听兰桂骤然殉主,端庄公主、王嬷嬷皆是一脸震惊,哭诉道:“兰桂姑姑伺候了大行皇后多年,如今断然殉主,可见兰桂深义长情。” 菁桂低声垂首,道:“昨儿兰桂还与我说笑,今儿却殉了大行皇后,真是少见。” 揆答应躲在身后以手遮面,道:“你知道什么?皇后主儿薨了,兰桂日夜啼哭,起先皇后主儿替兰桂打算了后路,可顺财垂涎兰桂许久,要兰桂与他对食,兰桂一贯刚强,怎能伺候一个阉人? 菁桂幽幽叹气,忙道:“兰桂倒也可怜,一生无儿无女,却落得如此下场。” 待到兰桂殉主的消息传到了勤政殿时,乾坤才用完了膳,正躺在炕上眠了眠,顺喜听完也是一脸震惊,正答应着要转身进去传话,忽见帘影一动,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道:“奴才请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乾坤才睁眼醒了醒,见李长安跪伏在地,他面上踌躇,便沉声道:“回皇上,澹怀堂梓宫来报,兰桂姑姑忠心耿耿,已殉了大行皇后。” 乾坤、碧绮对视一眼,眼中流出一丝震惊之色,不禁道:“兰桂殉了大行皇后?什么时候的事?” 李长安低了首,道:“回皇上,大行皇后骤然薨逝,兰桂日夜啼哭,昨儿是大行皇后薨逝第六天,内外举哀,却不见兰桂举哀,王嬷嬷与奴才一起寻兰桂,这才在屋子里发现了兰桂尸身,服了砒霜已殁。” 碧绮望了一眼乾坤,旋即脸上平静如波,道:“兰桂殉主,可见忠贞,皇上若有疑虑,奴才可暗中查一查。” 乾坤凝神片刻,眸中的哀怆之色便疑了又疑,道:“你仔细查一查到底是什么原因?兰桂伺候大行皇后也就五六年,怎能如此忠心?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李长安,你去安排内务府好好安葬兰桂,再赏她母家五十两银子,寥表皇家天威。” 李长安、碧绮轻轻颔首,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去了。 仁后去澹怀堂向大行皇后奠了酒之后,便回了天然图画小憩安置,那殿中布满了一众的素色幔布,连鲜亮的绸子都撤了来。此刻仁后跪在中殿念经,中殿十分静谧像一潭碧海沉水,连光影也像涟漪一般,晃悠摇荡,袅娜着檀香气味。 张明海、桂姑姑放下暗色竹叶帘子,便弓着身走到仁后身侧,沉静不语。仁后撂下一卷经文,闭目静坐,道:“都送走了么?” 桂姑姑福了一礼,道:“是,奴才刚刚送走了荣主儿,赏了一盅燕窝、一盒红参糕、一盒人参浆。” 仁后扶着桂姑姑的手,轻轻笑了一声,道:“从前大行皇后在世时,十日有七八日来叩安,如今大行皇后才薨,她倒三天两头来回跑,伺候吾也多了,仔细相处也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 桂姑姑弯下腰,替仁后整了整佛龛前的经卷,又斟了一壶茉莉花茶送至仁后手上,笑道:“荣主儿精明能干,从前大行皇后一力专断,有时也过问仁后主意请您示下,但必是少数,慧主儿性子烈也算贤惠之人,伺候仁后久了,都有孝心分寸。” 仁后抿了一口花茶,那袅袅缠缠的茶气散播开来,熏得满殿清香盈室,道:“你也觉得慧妃贤惠?吾见她性子刚烈,不比荣妃聪明温和,大行皇后薨天,倒是成全了她俩,里里外外一力做主,好生气派!” 第41章 主事 桂姑姑眉色温润,笑意如玉,她轻轻福了一礼,道:“仁后圣明,皇上特来降谕,言辞恳切请求仁后主持,有您做主大行皇后丧仪再好不过,况您年事已高,里外奔波,也是心力交瘁,于凤体也无益,左右慧妃、荣妃年轻,仁后也好放心。” 仁后瞥了一眼窗上的一面菱花悬凤嘴铜镜,正了正髻上的一饰素色绒花,她轻描淡眉,细扫胭脂,抿了抿红纸,沉静片刻,道:“皇帝算是有心之人,不敢过分张扬,擅自做主,这才请示了吾,不过中宫无主,皇帝心中怕是有数。” 桂姑姑缓了一缓神色,垂手道:“奴才实在蠢笨,依仁后主意,继立为谁才可堪执掌六宫呢?” 仁后微眯双眼,随手拿起佛龛之下的一串寿字如意佛珠,轻轻捻了捻,道:“荣妃胜在多子,慧妃识文断字,聪颖过人,身为中宫,才貌是一方面,德行又是一方面,有德无才,有才无德,都不是称心如意的,德才兼备才是未来皇后人选。” 桂姑姑福身含笑,道:“嗻,奴才受教,荣妃出身是不如大行皇后,紧要的是荣妃子嗣最多,儿女双全,深得圣上恩宠。” 仁后捻着佛珠乱动,笑色微冷,道:“从前在潜邸皇帝爱重荣妃,她登顶六宫之位的宝座也近了些,不论继立为谁,能够福泽江山,子孙万代,才是万分紧要。” 桂姑姑颔了首,她往茶盏里添了添水,那水冒着热腾氤氲的香气,十分清新,道:“六宫之事儿有皇上操心,再不济还能参议。大行皇后刚刚过世,一切草率,皇上思念发妻,伤心难抑,待得中宫之位定了,仁后也该放心了。” 仁后长舒一口气,她眉色轻淡,眼眸一笑,道:“皇帝精明睿智,皇后若是聪慧伶俐可为皇帝分忧,一味柔弱性子,也没什么心性分寸。” 桂姑姑仔细思虑着这句话,却也不敢接话,忙殷勤伺候,捶膝揉臂,添茶倒水。门外伺候的张明海倒是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他微眯着眼,心中有了分寸,便隐了隐身子往荣妃那儿走了去。 到了澹怀堂大行皇后梓宫中,荣妃早早率领一众封诰夫人、宗亲福晋按着身家地位、官职高低井然排序。自荣妃之下,一众嫔妾福晋围着荣妃殷勤说话,十分笼络。慧妃连日来主持丧仪之礼,格外纡尊降贵,仪态万千,身侧也有一众人陪伴,笑声珠语,奉承说话。 宁嫔陪在荣妃身边,脸上笑意谦逊,道:“幸好有荣姐姐主持一切,打点妥当,才使丧事顺利,处理得宜。” 嫤常在温婉含笑,眉色一挑,道:“这大皇子撵出宫,太子又薨了,三皇子便是皇上长子了,皇上也甚是喜欢三皇子、七皇子。” 荣妃揉着一弯藕色手臂,清婉含笑,道:“妹妹们说笑了,皇上心里更喜欢五皇子,五皇子聪敏像极了宁妹妹。” 慧妃只淡淡一笑,朝着大行皇后灵位敬了一炷香,行了奠酒之礼,道:“这会儿说这些没影儿话有什么用?有闲话功夫,不如替大行皇后尽心举哀,皇上也舒心一些。” 丽嫔刚一迈进殿门,便听得众人嘤嘤说话,她不觉撂了脸色,笑纹也少了些,只向大行皇后的灵位跪下行礼。 丽嫔抬眉一挑便压低了声,道:“大行皇后过世,倒是成全了荣姐姐,听说荣姐姐去向仁后叩安了?” 荣妃转眼凝眸,她神色自若,倒也不惊,道:“丽妹妹耳报神真是快,我不过叩安坐坐,进口茶就走了,说来仁后日夜举哀,身子疲惫,我等身为媳妇,该是殷勤伺候。” 丽嫔似笑非笑,她的眸色亦是冷冽,道:“荣姐姐好福气,荣姐姐这般孝心,想来大行皇后九泉之下,芳魂有知,会不会抱屈含恨,嫌姐妹情浅弃世过早?” 荣妃依旧温婉如常,她俯身叩首,笑道:“丽妹妹牙齿伶俐,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哪儿与丽妹妹计较。不过大行皇后生前与丽妹妹交好,怎得大行皇后弃世,丽妹妹也不尽心哭一哭,诉一诉多年恩情?” 丽嫔脸色青一片白一片,她的裙底是丝线密密绣的纹样,一头素色绢花,素净珍珠,更是十分冷清,道:“荣姐姐一贯能说善道,颠倒是非,有皇上做主,差由荣姐姐一力主持丧仪,荣姐姐在人前荣耀,出尽脸面,想来也是一步之遥了。” 孙富海搀扶起了荣妃,她扫了扫足下的尘土,理了理鬓边的珠饰,道:“一步之遥?我从未想过,倒是丽妹妹连日来矫情做作,眼馋心热,外人不知还以为是丽妹妹荣膺中宫,抵位皇后呢。” 丽嫔冷了冷脸色,便换了如花笑靥,凝眉一挑,道:“借荣姐姐言了,妹妹真有那一日,定日日设宴周待荣姐姐母子,妹妹与姐姐一般都是膝下福全,儿女绕膝,谁更有能力,一分高下吧。” 宁嫔低眉一抚,笑道:“姐姐们这般热闹说什么话呢?妹妹听得笑语便紧着过来了,几位姐姐一向在御前得脸,日后若是抵位中宫,真是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慧妃只理了理鬓旁珠饰,笑色也浅了三分,便道:“好了,大行皇后乃是国丧,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也不惧灵前香浓冲了鼻子,风大闪了舌头?” 丽嫔、宁嫔这才垂了垂脸色,低着一张秀首,神情讪讪,静静不言。荣妃走在慧妃身畔,笑容轻巧,道:“慧姐姐何须这样疾言厉色?姐妹们在一起说笑罢了。” 荣妃手捏一把香烛,曼步上前,她脸色冰冷一沉,狭长的眉眼斜斜飞扬,道:“慧姐姐有那口舌上的伶俐,不如调养好身子尽早为皇上诞育一位皇子,毕竟生儿育女才能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慧妃到底没有生育,便低眉温顺,讪笑不语,可此刻一众嫔妃闲言碎语,各相争宠,仿佛忘记了大行皇后身死,而大行皇后穿戴华丽,妆容整齐,她冠服明黄,脸含笑意,静静躺在金棺玉樽之中,接受着天下万民的哀哭与追忆。 到了下夜,敬香礼毕,奠酒礼歇。慧妃身子本来虚弱,棺樽前上香烧得长了,熏得脑仁疼得十分厉害,她跪得久了,只觉得膝头酸麻涨木,便招了招手,门外赵得海弓身上前,道:“回主儿,有何吩咐?” 慧妃头晕脑胀,抚胸道:“当下回了去瞧一眼二公主,再传了翠竺过来带上药酒,我要揉揉膝盖。” 赵得海答应了一声就下去伺候,黄昏半晌,只见翠竺福礼走了进来,伸手便扶着慧妃起身,低声道:“主儿,您膝下不好,经不得长跪,奴才带来了一盅药酒替您揉上。” 慧妃这才搀着翠竺的手,她艰难起身,转身往偏殿走去更衣,隔着一道素色仙鹤绣花屏风,沏了一盏茶,道:“二公主近来中了暑热,张太医瞧了么?” 翠竺替慧妃斟满了茶水,道:“蕊姑姑去请了,二公主由着翠芳伺候,奴才这才紧了紧时辰来瞧主儿。” 翠竺俯身跪地,便道:“主儿避嫌,当下人少了便抹上。” 慧妃摆了手,揉着酸痛的膝盖,道:“擦上一点即可,眼下杂事紧,人多嘴乱,皇上一面着我与荣妃理事,正是紧劲儿之时,万不可落了话柄。” 赵得海笑容淡淡,只低着头,道:“嗻,主儿还是辛勤些,近来御前伺候不安,连李公公、顺喜公公都被杖责大板了,可见皇上雷霆盛怒。” 慧妃抹了抹药酒,拨了拨深蓝色圆钵里凝露膏体,揉了一层又一层,道:“天子之怒,历来如此,皇上痛失结发,到底伤心。” 见赵得海、翠竺沉静不言,一面伺候着涂抹药酒,一面打上消淤止血,慧妃这才缓了缓神色,道:“昨儿勤政殿传来消息,追谥册文中错译误译,以议大行皇后丧礼引书百姓如丧考妣,错译比比,皇上震怒,革了昼郡王内廷行走,罚俸一年。” 赵得海微微颔首,道:“是,奴才也听说了,御前当差紧得很,一个错事便杖杀或是关押慎刑司服役,听说前儿煦主儿御前伺候,不过笑了一声,皇上就大声责骂,厉声指责煦主儿毫无人心,不敬大行皇后,煦主儿罚俸一月,禁足思过。” 慧妃听得愈发心惊,手中刚端的一盏热茶便洒了袖子上,惊得她连忙皱眉起身,道:“拿去擦一擦,再替我换一件衣裳。” 赵得海、翠竺忙颔了首,慧妃转身回内殿,换了一件素色长袍,她出来之时便传了一众总管太监前来训话,问候大行皇后丧仪之琐事。不过半晌,但见秦世海、郝进喜、张扣、王常清、吕进祥,规规矩矩立在外殿滴水屋檐下,连大气也不敢喘。 荣妃静心坐了下,慧妃顺手翻了翻内出簿子,眉色一抬一合,十分仔细。 张扣主理圆明园事务,他舔着舌头,道:“回荣主儿、慧主儿,大行皇后的棺椁旁侧,奴才着人擦拭净了,酉时、戌时、亥时、子时、丑时、寅时、卯时,各时辰不过二刻,便着人在大行皇后灵前上香、祭酒、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昨儿梓宫内外的幔帐挂了灰,奴才也拾掇来了,着了辛者库洗了干净。” 王常清头一次伺候荣妃、慧妃,他生了容长脸,眉眼甚是精明,便舔着脸递过了花名册,道:“回主儿,奴才伺候主儿们、封诰夫人、宗亲福晋,奴才按着从前吩咐,指了二十个人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大行皇后梓宫周待人客来往,斟水倒茶,又二十个人分作两班,每日着御膳房周待茶饭,上菜洗碗。” 吕进祥倒是肤色黝黑,一看就是敦厚老实之人,只听他也垂手道:“回主儿,皇上降下谕旨,将大行皇后生前在圆明园用得杯碟茶盏,单由太监主掌,奴才传了四个人收管杯碟茶器,酒饭器皿,若少一件,立刻杖斥。另八个人管监收祭礼,各处灯油、蜡烛、纸扎,分发圆明园众人殿中和澹怀堂梓宫。” 荣妃抿了一口香茶,神色清淡了许多,道:“做事倒是仔细,皇上指了我与慧主儿主持大行皇后丧仪,务必事事精心,分毫不差。我讨嫌了,不比大行皇后生前柔弱性子,由着内务府克扣银两,我赏罚分明,若是主持好了,自会赏了上下,若是不好,一律杖责。” 几个人忙颔首答应,静默片刻,郝进喜便上前添了茶,道:“大行皇后三七,奴才按着规矩派了十个人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剩下的十个人,打扫澹怀堂、上下天光桌椅古董、痰盒掸帚、花草丛苗。奴才身为总管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耍滑、赌钱吃酒、打架拌嘴,立刻禀了奴才,奴才再回主儿示下。” 荣妃毕竟年轻,从前未料理过丧事,心中不免发虚忙勉强含笑,道:“几位公公做事勤快,枝叶细节都这样仔细。” 慧妃心上暗暗算计,她抚了抚手腕上素色镯子,颜色十分清冷,道:“皇上痛心疾首,圆明园为大行皇后梓宫奠酒之处,万勿事事仔细,说来圆明园人口混杂,以防遗失东西,主事之人事无专执,不可推诿。” 见一众太监沉默少语,冷汗淋淋,慧妃便转过脸色,她抬眼道:“皇上下谕,力行勤俭持家,即便大行皇后薨逝也要谨慎银两,滥支过费,万勿一律奢侈。” 郝进喜、王常清、吕进祥、张扣等忙屈膝下跪,俯身道:“嗻,奴才领旨,奴才谨遵慧主儿、荣主儿安排。” 郝进喜、王常清回了内务府,就坐在炕上饮了饮茶,二人沉思半晌,王常清才道:“慧妃料理丧事,可不像从前一般,胡乱敷衍搪塞,咱们得打起精神头儿,万勿让荣妃、慧妃仔细问起,那才丢了脸面。” 郝进喜点了头,道:“荣主儿那儿自有应对法子,眼下御前严厉,李公公、顺公公都被训斥了,若伺候不了慧主儿,有咱们颜色瞧。” 王常清颔了首,忙腆着笑脸,道:“那郝公公……置办香烛、幔布剩下的银子,要不要回了内务府大人?免得慧妃对了账簿查问起来,咱们不好回话。” 郝进喜轻哼一声,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道:“王公公伺候几年了?也怕这等事儿?香烛、幔布、茶点、花油,一应都是按着规矩从宫外采置,就算荣主儿、慧主儿有钻天本事,她还能去得了宫外么?王公公多虑了。” 王常清诺诺连声,道:“那咱家放心了,慧主儿倒是个硬茬儿,笔笔写得清楚,主持丧仪倒是滴水不漏。” 郝进喜忙皱了眉,道:“大行皇后生前最是仁厚,从不责骂奴才,如今倒好荣主儿不像多管闲事之人,只是慧主儿手腕扯得这般远,想涝点银子使唤都不得。” 郝进喜拍了拍手,只见转身进来一个小太监,满脸堆笑,道:“公公吉祥,何事吩咐奴才?” 郝进喜敲了敲那小太监的头,道:“去把打扫侍奉的太监通通传来,咱家有事交代。” 那小太监答应了一声忙下去叫了,不过半晌才传齐一众奴才训话,只见地上乌黑黑站满了人。 郝进喜清了清嗓子,道:“如今皇上圣谕,大行皇后丧仪一切由荣主儿、慧主儿料理,若荣主儿、慧主儿来支取东西或是训话,咱们内务府当差须比往日谨慎小心些,每日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三个月,过后一律再歇着,不要把老脸面丢了,都听清了么?” 一众奴才忙点头哈腰,郝进喜笑着抿了抿茶,道:“皇上器重慧妃,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是不认人的!” 郝进喜撂下了茶盏,从容笑了笑,道:“上下天光、武陵春色一处的宫灯幔布是谁布置的?” 立时有两个小太监抢着上前,郝进喜朝他脸上吐了一口,道:“今儿上午荣主儿训话,说从上下天光、武陵春色、涵古如今一带瞧出去,澹怀堂对面的琉璃瓦颜色亮,得蒙上白布才是,这等小事都疏忽做不好,活该被打死!” 那两个小太监忙磕头下跪,道:“公公饶命!公公饶命!奴才不敢了!” 郝进喜眉色一跳,挥了挥手,道:“着人带下去打二十棍子!” 那两个小太监立时被七手八脚架了出去,口中呼喊饶命,不过几声便没了动静。一众奴才也不敢回话,还是王常清笑道:“公公训话在理,都下去干活吧,小心慧主儿追问起来。” 待一众太监走了之后,天色渐渐阴沉下了雨,檐外有细雨蒙蒙,圆明园各处的白幔白帐弥漫在暗灰色的烟雨之中,一片哀色凄凄。 第42章 杖罚 乾坤六年十一月初十,丽嫔在映水兰香生了一位女儿,序齿排为六公主,乾坤宠眷异常,晋了丽嫔为丽妃,册封之礼定在了孝顺皇后出殡完。 这一日举哀完毕,慧妃才出了澹怀堂,便见王常清往西长街上走来,他披着一身白服,身后跟着一群小太监,见了慧妃便停脚下跪,扬声道:“奴才请慧主儿清安,万事如意。” 慧妃伸了手扬袖,含笑道:“起身回话,王公公可有什么事回?” 王常清肃了肃嗓子,道:“回主儿话,奴才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经榜纸扎,票上批着数目,奴才但请主儿吩咐。” 蕊桂呈了上来,慧妃顺手翻了一翻,这才交与蕊桂手上,道:“我瞧过了,事儿做得周全,当下回去了钉造簿册,再传灵寿大人、郝进喜、沈魁过来回话,后天是孝顺皇后梓宫要奉移景山观德殿暂安,那是大礼,万不可疏忽,下晌再传内务府有头有脸,总管太监一律前来听训。” 王常清这才屈了又屈,道:“嗻,奴才领旨,奴才先去澹怀堂向孝顺皇后叩安,再传了内务府,主儿意下如何?” 慧妃脸上一片云淡风轻,道:“凡事自有主张,你且做是了,先跪安吧。” 王常清走得远了,蕊桂扶着慧妃,才低声道:“王常清与郝进喜走得近,他二人从前就克扣银两,置办得用丧之物,高出宫外好几倍。” 慧妃神色便有些微冷,道:“若有徇情,经我查出,怕是三辈子、四辈子的老脸顾不成了,从前先天子、仁帝殡天都有定规,来日哪儿一行乱了,只和哪儿一行说话,再不济事,偷懒耍滑,一律杖责伺候。” 赵得海含笑道:“主儿宽严相济,十分妥帖,量郝进喜、王常清也不敢过分顶撞主儿。” 慧妃只是含笑不语,沉思半晌,转头道:“蕊桂去一趟内务府,就说自下晌起,来往皆有时辰,卯正二刻吾来点卯,巳正开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一刻回话,戌时下初烧过黄昏纸,吾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交明钥匙,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若有不守着规矩做事的,一律杖责二十,罚俸三个月。” 蕊桂含笑答应忙下去传旨,慧妃训完了话,便往勤政殿去了,才走到台阶下,李长安便先迎上来,含笑道:“慧主儿清安,万事如意,天还有些寒,主儿仔细伤了风气,您当心脚下台阶。” 慧妃含了温柔笑意,她扶着芷桂的手,理了理鬓的绢翠,道:“后日是孝顺皇后梓宫移至观德殿,皇上与孝顺皇后少年结?,恩爱数年,孝顺皇后薨天,皇上十分怀念。” 李长安赔着笑,道:“如今正是入寒,冻手冻脚的,慧主儿谨慎凤体。” 慧妃微笑颔了首,柔婉带笑,李长安道:“但请主儿歇脚片刻,奴才这就通传一声。” 此时顺财正立在屋檐之下,头上热汗淋淋也不敢擦拭,慧妃轻轻一嗤,道:“顺财公公热了?孝顺皇后薨天,你伺候多年,怎没殉了孝顺皇后,以表忠心?” 顺财一脸畏惧,忙乖巧点了头,道:“主儿说笑了,奴才舍不得皇上一片恩情,怎舍了命殉了孝顺皇后?再说奴才卑贱,怕是贱皮贱骨,给孝顺皇后金棺玉椁蒙了晦气。” 慧妃掩唇笑了笑,道:“从前孝顺皇后没少眷顾你,眼下却忘了恩,如此狼心狗肺,我回了皇上,发落你去慎刑司才好。” 顺财吓得脸色都白了,忙跪倒在地止不住磕头,道:“主儿饶命!主儿饶命!” 芷桂扑哧一笑,道:“好了,主儿与你说笑呢,主儿可不是脸酸心冷之人,顺财公公日后仔细伺候着主儿。” 顺财这才敢起了身,讪讪点头,李长安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屈膝道:“回主儿,皇上请主儿进去。” 李长安刚说完,便恭恭敬敬退开了,慧妃才转身走上台阶,只见紧闭的两扇朱漆雕花门豁然洞开,却是碧绮在内打开,她伸手搀了搀慧妃,道:“回慧主儿,奴才伺候您回话。” 慧妃低了一张秀丽面首,露出一丝柔柔笑意,乾坤背过身子斜躺在炕上,他哑着声音,道:“慧妃来了,可有事回朕?” 慧妃盈盈带笑,道:“回皇上,后日孝顺皇后梓宫暂安景山观德殿,奴才按着从前规矩,发与观德殿茶叶五斤、油烛四十九根、掸子十七把、打狗饭三斤三两三钱、丧布三尺三寸、幔帐七尺七寸、元宝七斤七两、冥币七斤七两。陪葬之物有玉藕如意三柄、玉瑚如意三柄、玉莲花如意三柄、金缕镂花、玳瑁鞋三双、珍珠、玛瑙、翡翠、珊瑚、玳瑁、砗磲一般成色各三斤、上好成色各五斤。” 乾坤微微点头,他转过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温柔与心酸交织的神色,道:“陪葬之礼做得甚好,也算对得住孝顺皇后了。” 殿中灯火十分幽暗,更是挂满了素白布缦,连窗下的时新花卉也尽数撤了去,殿内寂静沉沉,闷热蔓延,乾坤脸上的胡茬多日未刮了,一张脸瘦削如刀,十分憔悴。 乾坤笑意疏疏,口中愈发懒懒,道:“慧妃还有什么话,一并接着说,朕听着呢。” 慧妃这才微笑颔首,垂垂低眉,道:“嗻,奴才遵旨,孝顺皇后棺椁上,头边盖金翠玉佛七尊,口含珍珠一颗,手执玉莲花一枝,手边再置玉雕马三匹、玉罗汉七尊,倒进大珍珠五十粒、中珍珠七十粒、小珍珠一百一十粒,祖母绿、蓝宝石各三十块。” 乾坤静神倾听,他便垂了首,道:“这些珍珠玛瑙陪葬倒也罢了,单是玉佛、玉马、玉罗汉,必要仔细挑选擦拭,着得道高僧开光作法,助孝顺皇后早登西方净土,极乐世界。” 慧妃福了一礼,道:“嗻,奴才来之前,已着人将观德殿内外打扫整齐,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开得十分清楚,调了四十九个太监,四十九个宫女连夜赶去景山伺候,孝顺皇后生前裁了太监不下百人,奴才又着了亲王府内太监二百多人,一众调至圆明园侍奉,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忙中生乱,惹了天下笑话。” 乾坤递过眼色,唤了慧妃上前,便伸手握住她柔嫩的双手,道:“你辛苦了,有你主持丧仪,朕心中甚是宽慰,昨儿明珠来报,也说你与荣妃打点得十分得宜,丝毫不差,可见你是下了心思,想来孝顺皇后泉下有知,定是十分感念。” 慧妃莞尔一笑,依偎在乾坤怀中,沉静不言,但见桌上铺着宣纸笔墨,墨汁淋漓,想来是新写不久。 慧妃柔声唤道:“殿中这样暗,您要挥毫写字,奴才替您点着灯吧,恐伤了您眼睛,若是有个好歹,便是奴才之过了。” 乾坤哑着喉咙,摆手道:“不必了,孝顺皇后在世之时十分节俭,这样的天气,她是断不会点灯费烛。” 慧妃依依福了一身,道:“嗻,奴才受教,孝顺皇后素来温淑品性,德惠御下,必言传身教已久。” 乾坤温柔含笑,道:“倘然来日有谁继立为中宫了也需如此。” 慧妃温婉含笑,如此一来,慧妃便安静守在一旁,她妙目微斜,道:“皇上写的这幅《心伤赋》是给孝顺皇后的么?皇上如此情深眷爱,若是芳魂有知,必会叩谢隆恩,感激涕零。” 乾坤颔了首,哽咽道:“是朕写给她的诗,一尽朕之哀思。” 慧妃坐起身子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她翻了几页不觉念道:“怎知星汉分同合,祗是人间离别多。相思怠不尽,情悲恸如何?” 慧妃顿了顿气,见乾坤眸色中尽是柔情,便继续念道:“夜冷幽梦念从前,淼淼云汉星寥落。迎风两浅泪,沧海月如波。” 慧妃念完掩袖擦泪,道:“皇上果真长情,再过几个月便过年了,皇上悼念孝顺皇后,感念生前百般柔情,温淑德行,奴才听着不觉娓娓道来,情肠动人。” 话音尚未落完,却见碧绮端了一碗参汤进来,道:“回皇上,您眼下发青,面上无华,奴才煮了参汤喂与皇上。” 慧妃忙伸手接过轻轻吹了吹,一匙一匙舀了一舀,道:“皇上嫌烫,奴才伺候喂与皇上。” 乾坤由着慧妃跪下伺候,盛了一碗参汤略进了两口,道:“滋味儿倒是足,过了孝顺皇后百天便来到年了,朕想着六宫不可一日无主,得先晋了你与荣妃位份,过了今年再晋一晋,你以为如何?” 慧妃坐在乾坤身侧,她姣好的容颜端不出一丝破绽,含笑道:“一切由皇上做主便是,奴才并无疑议。” 乾坤呷了几口,拭嘴道:“至于晋封谁一事,还得请示过了皇额娘才好,再交由廷臣议政,暂缓执事。” 慧妃忙跪下施礼,道:“多谢皇上抬爱,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乾坤眉色一扬,便道:“好了,快起身回话,你身子素来柔弱,如今主持丧仪时日已多,日夜操心,难免辛苦,得了空常歇一歇。” 慧妃握了握乾坤冰冷的指尖,道:“谢皇上,奴才奉命主理,自是不敢落人口舌,免得惹了底下奴才笑话。” 慧妃起身下跪,和笑道:“回皇上,奴才还有一事,但请皇上示下。” 乾坤轩眉一皱,道:“什么事啊?你且说来听听。” 慧妃仍低垂秀首,道:“今儿日乃是第二十一天,按着规矩且由一众僧尼焚香祝祷,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延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 乾坤沉吟不语,缄默无言,半晌才道:“孝顺皇后薨天都二十几天了,应尽快挪至景山安葬,景山一带风水甚好,总在圆明园也不合规矩,圆明园还养着公主皇子,见得多了也是心生畏惧,折了阳气寿数。” 慧妃点了头,道:“嗻,明儿一早,孝顺皇后梓宫移至景山观德殿,今儿下夜子时,奴才便着道士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着一众禅侣僧尼捏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再着智趣庵一众女尼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超度孝顺皇后亡灵。” 乾坤叹了口气,道:“难为了你一片孝心,时辰不早了回去安置吧,夜来霜露湿润,定要仔细身子,免着了风寒。” 慧妃脸上含了一丝笑意,再三下跪叩首,道:“嗻,奴才谨遵皇上教诲,奴才这就下去盯着,皇上也好早些安置。” 到了这一夜下晚,是六宫举哀之日,慧妃必知今日内外宗亲不少就草草睡下,直至寅时蕊桂、翠芳起来梳洗,伺候完打扮,就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 郝进喜、秦世海、吕进祥、沈魁率领一众太监宫女嬷嬷伺候已久,两边一色素灯,亮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忙屈膝下跪,道:“主儿您起了,请主儿清安,万事如意。” 慧妃点头一手扶着蕊桂,一手扶着赵得海,一众人簇拥着慧妃进来训话,殿内站满了人起身下跪,郝进喜忙笑道:“主儿您起了,奴才着御膳房给您端来早膳,宁主儿、恭主儿一早便起来为主儿做膳,伺候主儿进一进。” 慧妃含了雍容笑色,缓缓走入灵前,一见了孝顺皇后金棺玉椁,便泪如泉涌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太监嬷嬷垂手伺候烧纸,蕊桂吩咐得一声,道:“供茶烧纸!” 只听一棒锣鸣,哀乐齐奏,慧妃先是放声大哭,接着荣妃、丽妃、宁嫔、煦贵人、恭常在、揆答应大哭,于是里外男女宗亲,奴才上下,见慧妃先出声,都连忙接声嚎哭,悲声四起。 哭了一时三刻,便有郝进喜献茶,为慧妃、荣妃等漱口,慧妃这才起身,引着荣妃、丽妃、宁嫔入偏殿闲话。 宁嫔伺候着布了一碗薄粥递过慧妃跟前,道:“慧姐姐累了一夜,今儿这般早起,定是饿了,奴才瞧这碗薄粥倒是熬得稀,奴才喂与姐姐是了。” 宁嫔一早就从苑长青处打探出消息,得知乾坤有意晋慧妃为贵妃,便十分殷勤伺候,生怕错了规矩,惹了旁人笑话。 慧妃容色淡淡,掩唇道:“宁妹妹有心,这等微末小事也劳动妹妹玉手,快坐下一同进吧。” 丽妃添了盏茶徐徐饮了,道:“慧主儿不必介怀,从前宁嫔便是这样伺候皇上、孝顺皇后的,再伺候了咱们也是一样。” 宁嫔微眯妙目,她伸手夹过一匙豆腐递至丽妃碟子中,道:“丽妃僭越了,慧主儿是何身份,你又是何?你也配与慧主儿一桌进膳?真是放肆,不如进块豆腐,人学着柔软一些。” 丽妃脸子一片雪白,她沉着脸色撅了那块豆腐,恭常在忙挤了挤身子,舀了一碗参汤递过慧妃眼下,道:“自家姐妹,说这些话有何用?伺候完主儿进膳,争个天翻地覆才好。” 丽妃、宁嫔这才消了怒色,用完早膳,慧妃便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珲亲王福晋、恪郡王福晋的一人未到,便立刻着人将他传了来。 那人听闻慧妃传唤,早已仓惶失措,冷汗淋淋,忙上前蹲了安,道:“请主儿清安,万事如意。” 慧妃连连冷笑,道:“当是谁误了,原来是王公公!你好体面,伺候了多年才不听我的话!” 王常清忙磕头道:“回主儿,奴才天天来得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便又睡昏了过去,来迟了一步,但请主儿饶过奴才贱命!饶过奴才贱命!” 慧妃才要张嘴说话,只见门外走来四个太监,领头的是许福喜,他恭敬跪了一礼,道:“回主儿,明儿亲王福晋们乘坐的车轿少了四辆,另外车轿得用白素布围起来,奴才请主儿示下,领取裁缝工银十两。” 慧妃吩咐了蕊桂一声,她从匣子里取过了银子,忙从帖子上勾了一笔递与慧妃。 慧妃摩挲着雪白的银子,笑道:“五两银子置办,剩下一钱都要给我收回来,万不可中饱私囊,惹了皇上发怒。” 许福喜忙磕过头,道:“奴才不敢!奴才这就下去置办。” 慧妃清冷转脸,见地下跪着的王常清,便冷哼一声,道:“王公公倒是勤苦,明儿郝公公也睡昏了,后儿秦公公也睡昏了,将来都没了人伺候么?孝顺皇后薨天二十二天,你有几日是早出晚回的,量我不知么?” 郝进喜忙赔了笑纹,道:“回主儿,王公公素日伺候主儿殷勤,今儿迟了时辰许是真累昏了,主儿仁爱逮下,您不必计较奴才了。” 慧妃笑色渐冷,转着小指上的一枚戒指,道:“我本来要息事宁人饶了王公公,只是我若是头一次宽了,下次人便难管了,不如现下严厉些好,我可不比从前孝顺皇后在世,性情温和,恩惠柔软。” 话音未落,慧妃登时清冷了神色,她放下脸来低声一喝,道:“来人!将王常清拖出去杖责三十!打发他去慎刑司服役不许出来!” 王常清止不住的磕头,道:“主儿饶命啊!主儿饶命啊!奴才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未等他分辨申诉完,赵得海便挥了手,立刻有两名太监上来,像皮球一般拖了他出去行刑。 郝进喜吓得话都不敢说了,慧妃横了她一眼,颜色甚是清冷孤傲,道:“郝进喜身为总管太监,纵容奴下作乱也该杖打!念你素来伺候殷勤,便传我口谕,革了三个月银子钱米,当是奉与孝顺皇后了。” 郝进喜忙下跪磕头,口呼饶命。 第43章 衣香 乾坤六年十一月十七,孝顺皇后梓宫奉移景山观德殿暂安,乾坤率一众嫔妃、亲王廷臣同往,并亲自祭酒。乾坤哀恸之至,放声悲哭,端庄公主更是哭得几次晕厥,却见乾坤如此伤心感神,愈发哀哀啼哭不止,一时无人不涕泗横流,泪意纵横。 荣妃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但知乾坤身子消瘦体弱,不大进食,便每日晨起、午后、下晌、傍晚、下夜,从御膳房处拣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孝顺皇后薨逝之后的日子,虽然琐事不断却也安宁如常过了下去,然而有晋丽嫔为丽妃的好消息,六宫中人无不百般客气,十分热络,笑语奉承。 这一日下晌,慧妃来勤政殿向乾坤叩安,才走到廊下,只见李长安转身出来了,他脸色都变了,忙擦着额头上的汗,躬了一身,道:“请慧主儿清安。” 慧妃摇着一柄金丝雀绣花轻扇,轻笑一声,道:“公公起身回话,这是怎么了?兜头兜脸的汗。” 李长安止不住叹息,道:“回慧主儿,皇上动了龙气,训斥了昼亲王。” 慧妃微微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昼亲王不是训斥过了么?怎得又来训斥?到底所为何事?” 李长安忙道:“还不是先前昼亲王奉旨纂写孝顺皇后谥文,误将考妣错译误译,其文中还有几处漏译,错译比比。皇上虽革了昼亲王内廷行奏,可昨儿昼亲王在朝堂上言语轻浮,举止狷介,丝毫不顾孝顺皇后服丧之期。” 慧妃笑意松松,抚着鬓上的一串翠饰,道:“原来是这事,昼亲王倒是不检点,如下倒好,接连训斥。” 李长安皱了眉,道:“主儿性子柔和,是该劝一劝皇上了。” 慧妃定了定神,只温柔含笑,道:“朝堂之事怎是一介妇人说嘴?孝顺皇后薨逝,皇上本就伤心欲绝,动点龙性也是有的,难为御前伺候了。” 李长安搓着手,眼中急急,道:“是呢,皇上动怒了,斥责昼亲王没心肝,不过昼亲王到底是皇上弟弟,兄弟之间哪儿有隔夜之仇?” 勤政殿倒是极安静,一众太监都在廊下伺候,一个个鸦雀无声,端是垂手站立,沉默寡言。慧妃扶着李长安的手步上了台阶,伸手推了推两扇朱红色漆门,福了一身,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一侧的碧绮、碧绢也福了一礼,慧妃微微颌首,缓步走上乾坤身边研墨,道:“近来皇上食欲不佳,且不知早中晚膳进得香么?若是嫌烦寡淡,奴才着人递上荤菜。” 乾坤仰面躺在椅子上,他一脸疲惫,只摆了摆手,道:“孝顺皇后薨天不过百日,朕没心思进些荤菜,从前孝顺皇后在世十分勤俭,只有晌午用一些荤腥之物,她为人朴素,和睦逮下,从不挑拣。” 慧妃抚着襟上的翡翠串珠,笑道:“孝顺皇后一生勤俭持家,如今仙逝已去,皇上仍旧念念不忘,可见皇上情深意长。” 乾坤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忧思,淡淡的倦意,道:“过了这个月便是她殡天百日,必得仔细操办。” 慧妃福了一身,道:“嗻,奴才遵旨,奴才定晓传御膳房,非至百日之后,才可烹饪荤菜,来感念孝顺皇后勤俭之道。” 乾坤舒了一口气,他以手抵上额头,道:“今儿晨起,朕进了一碗稀粥,进了一半才想起忘了整妆漱口,便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这才仔细端详了片刻,镜中的朕已是而立之年。” 慧妃摸着鬓上冰凉的珠花,柔媚含笑,道:“是,皇上二十四岁御极,践祚六年,合该三十而立了,奴才自奉旨入潜邸,已逾十一年,今年二十五了。” 乾坤闭目深吟,道:“素壁栖鸦应好在,残梦不堪重续,岁月惊心,功名看镜,短鬓无多绿。一欢休惜,与君同醉浮玉。” 慧妃温婉笑了笑,便起身取过珐琅描花小钵,往指尖蘸了蘸轻轻揉着乾坤额头,笑道:“老去风情应不到,凭君剩把芳尊倒,皇上多虑了。” 乾坤明朗一笑,摸着衣袍下缀的一串双龙玉佩,道:“你聪慧过人,只是老去的人哪儿及年轻之辈,青春姣好,如花似玉,连脂粉都是香的。” 慧妃浅浅微笑,道:“皇上谬赞,云鬓鬅松眉黛浅,总是愁媒,欲诉谁消遣。昨儿奴才瞧宁嫔临镜梳妆,果是一颦一笑,天然美貌。” 乾坤的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伸手攀住她的手,笑道:“何止宁嫔,连你一颦一笑都是这般娇好,燕妒莺惭,何况年轻妮子。” 慧妃伸开细长的手指与乾坤牢牢交握,眸中却是温柔软软,情意绵绵,道:“燕妒莺惭都是从前之事了,眼下六宫新人辈出,修眉嫩脸,桃花粉黛,奴才不过人老珠黄,花褪香残。” 乾坤将脸颊贴在她柔滑手背上,嗅了一口她的衣衫,道:“从前朕风度翩翩,而从前的你亦是御花园中开得浓艳那一朵。今儿脂粉用得这般香,可用了何种?” 慧妃沉静含笑,舒了舒衣袖,笑道:“皇上鼻子倒好,奴才并未用脂粉,而是用了西洋上来的香水,气味倒是清香芬郁,倒像花草雅致。” 乾坤深深嗅了一口,连她脸颊上涂的胭脂都抿了抿唇,道:“朕觉得气味比花草浓郁,甚是精妙。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 慧妃搂过乾坤双肩,笑吟吟接过,道:“早被婵娟误,欲妆临镜慵。皇上精晓诗词,才情并茂,奴才为之钦佩。” 乾坤慢慢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他神色自若,眉头舒缓,道:“朕责骂了老五,他身为人臣,竟然不知祖宗礼法,举止轻浮,行事毛躁,实在不配为朕之所倚,若不是她的生母浓太嫔百般恳求皇额娘,朕早想问罪他了。” 慧妃笑着揉了揉乾坤的手臂,道:“到底是皇上亲兄弟,皇上做主便是。” 乾坤心中一动,冷然道:“巧言令色,寡廉鲜耻,真是少有!” 慧妃神色如常,忙递过一盏淡茶,道:“皇上万勿动怒,珍重龙体,皇上天纵英明,目光如炬,洞察秋毫,如此以下犯上,是该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乾坤眉毛轻展,这才释然一笑,道:“不提也罢,朕听顺喜说端惠公主患了风寒,是何缘故?” 慧妃含了悲戚颜色,道:“并无大事,奴才已着人去请了御医诊脉,许是近来时气炎热,举哀太累缘故。” 乾坤喉咙干涩,便发出沉闷之声,道:“是该紧着御医仔细瞧瞧,万不可生了别的病,孝顺皇后素来刚强,也是她刚强过了头,才痰涌心上,盛年暴毙。” 慧妃颔首低眉,忙道:“奴才会传御医轮流侍疾,不叫皇上烦心。” 乾坤起身抿了抿茶,便站在紧闭的窗帘下,道:“皇额娘一心礼佛,只捡紧要的听,环顾六宫,竟无主事之人,倒是昨儿端贵亲王、张庸泰提议,可超拨一位贵妃,先暂摄事,朕思虑良久,丽妃虽得朕喜爱,但她出身低些,性子轻浮,不足母仪天下,荣妃胜在多子,而你却输在无子。” 慧妃见乾坤的口气虽然平静,但底下的森冷意味,如腊月尖冰,迫人心内,她忙伏下身,道:“奴才无子,不能令六宫姐妹服众,荣妹妹、丽妹妹年轻多子,适宜为皇上分忧。” 慧妃才走,却见碧绮轻盈福了一礼,道:“回皇上,您让奴才查的奴才查着了。” 乾坤轩眉轻扬,便放下了茶盏,道:“到底怎么回事?” 碧绮稳健行礼,忙低声道:“奴才私下问了储秀宫的下人,兰桂殉主竟是与御前的顺财有关。” 乾坤清俊的面孔上疑云四起,布满阴晦,道:“与顺财有关?朕听说孝顺皇后一直与顺财走得近,真有此事么?” 碧绮只微微颔首,不苟言笑,道:“皇上圣明,先前孝顺皇后为了笼络顺财,一是打赏钱财,二是答允将兰桂许给顺财为妻,谁料兰桂一向刚烈,断断不肯,再有孝顺皇后这几年一直为儿女所累,这事儿便耽搁了。” 乾坤登时雷霆,勃然大怒,一盏青花缠龙纹釉瓷粉碎在地,道:“胡闹!这种有伤天和之事竟然是孝顺皇后引起!身为中宫,真是不该!” 碧绮忙上前抚背揉胸,沉吟道:“皇上万勿动怒!孝顺皇后才崩第二天,顺财便趁人不备胁迫兰桂,兰桂不堪对食凌辱,这才自尽殉主。” 乾坤面色晦暗,冷如严霜,道:“好好一个姑娘,竟落了这样下场,传朕圣旨,赏兰桂娘家三百两银子,她的两个兄弟一律编入内务府当差。” 碧绮含笑欠了一身,便道:“嗻,那顺财?他一向喜爱钱财,压榨奴下,该如何处置?” 乾坤唇齿寒意十足,如一池化不开的薄冰,冷冷道:“将他拖到无人处乱棍打死是了!” 这一夜,乾坤翻了荣妃牌子,荣妃依礼留在勤政殿伺候。两厢疲惫之后乾坤睡得极熟,而她却辗转无眠,想着从前许多事来。 荣妃的纤纤玉手与乾坤粗壮的手指紧紧交握,握得久了,手上便蒙了一层汗意,她小心翼翼地起了身,顺手披了一件褂子,往殿门外走去。 门外站着孙富海,他扶着墙瞌睡着,荣妃将他摇醒,才道:“快别睡了,七皇子睡得稳不稳?谁在瞧着?” 孙富海浑身一个激灵,只屈了膝,道:“回主儿,包奶娘、韩嬷嬷伺候着,您不必担心,伺候好皇上是了。” 荣妃这才舒了一口气,便轻手轻脚地回了炕上继续安睡,荣妃凝神静想着七皇子的点滴,忽然觉得夜来风大,吹得浑身有些发冷,她伸手抓住锦被紧紧裹住身子。 突然,乾坤的呢喃声在睡梦中将她惊醒,他温柔细语,低低唤道:“皇阿玛!儿子知罪!秀娡、秀娡、秀娡……朕对不住你!” 荣妃侧耳倾听,半晌也没听得清楚,她便贴身仔细分辨。电光火石一刻,才想起皇阿玛那是仁帝,而秀娡分明是孝顺皇后生前闺名!她自入宫多年与孝顺皇后情谊甚厚,却从未听人讲过皇后闺名。 荣妃轻轻抚摸着乾坤的脸颊,轻柔地替他擦拭着一层层汗水,唤道:“皇上、皇上、您怎么了?皇上?您别吓奴才。” 乾坤惊坐起来,有一瞬的茫然若失,他眼瞧浅红色的锦被,瞥了一眼帐外微弱烛光,气息微微,起伏不定。 荣妃柔声轻唤,揉胸道:“皇上您梦魇了?奴才可是被您吓着了。” 乾坤惊魂未定,他一把推了荣妃,低声喝道:“滚开!” 荣妃脸色一下雪白,吓得手脚无措,只跪下含泪伺候。不过半晌乾坤才缓过神来,疲乏无力靠在枕上,摇头道:“朕刚才做了梦,梦见了皇阿玛、孝顺皇后。皇阿玛穿一身龙袍,气度威严,怪朕没有料理好江山,没有宽宥大哥、二哥,没有照顾好瑞恿、瑞慜、瑞憙。” 荣妃低垂玉面,替乾坤掩了掩衣衫,柔柔道:“皇上多思,您坐拥江山,手揽天下,怎没料理好呢。” 乾坤唇上止不住颤抖,哀苦道:“可江山还是愈发危急,还有孝顺皇后向朕引袖哭泣,言自己弃世太早,接着满脸泪水追问朕,为何朕与她的孩子接连惨死?为何她的母家乌拉那拉氏不得朕爱重?这些疑惑,朕如何得知?” 荣妃脸色变得白了一白,忙缓声道:“皇上多思了,许是近来您睡得不好,才胡思乱想了来,孝顺皇后与太子、六皇子患疾在身,未能痊愈,如今人已作古,便是死有疑虑,也是皇上心有执念。” 乾坤的眸底畏惧十足,便颓然低下了头,道:“皇考将皇位传与朕,便要朕励精图治,可朕坐了六年江山,却发觉没一件满意之事,如何答谢先考,敬告祖宗?” 荣妃放缓了神色,面上却是清丽温和,道:“皇上乃是仁君,仁君行事清明,皇上社稷伟业,千秋万载,百年之后自有儿孙指论,万世相评。” 像是过了许久,乾坤的眸光才柔和舒缓了,他枕着头像是长叹了一口气,唤进了顺喜,道:“孝顺皇后薨逝多少天了?” 顺喜掰着指头,含笑道:“回皇上,孝顺皇后薨逝已逾七十五天。” 乾坤沉吟不语,道:“传朕口谕,孝顺皇后嫡出望族,作配朕躬,今溘然长逝,朕心哀惋,着孝顺皇后三弟荣诚承袭承恩侯爵位,任散秩大臣,其四弟荣海侍朕恭谨,赐穿黄马褂,赏双眼花翎,叫他二人不必来谢恩了。” 顺喜答应了一声,道:“嗻,奴才这就下去传谕。” 乾坤思量片刻,又唤了唤手,道:“孝顺皇后生前最重勤俭,她事朕十三年,最是谨慎逮下,储秀宫乃中宫故居,是孝顺皇后一生之处,凡是孝顺皇后用过的妆奁珠翠、衣物首饰,一切按原样摆放,还有将沈振麟、沈士杰为孝顺皇后所画的《海棠行乐图》、《皇后赏莲图》、《嬉子戏庭图》挂与储秀宫。” 顺喜微微颔首,便退了下去,荣妃依旧神色安静,一切如常,道:“皇上念及旧情,这般从做,孝顺皇后芳魂有知,也会垂心安慰。” 乾坤伸手搂住荣妃,他眉色一缓,郁然长叹,道:“过了十二月,朕打算为仁帝、孝顺皇后诵经祈祷,寥表仁帝养育教诲之恩。” 荣妃在床上点了安神香,乾坤便又合身躺下,沉沉睡去。荣妃望着酣然入睡的乾坤,眉上也生了几缕笑色辗转,她含悲忍辱,想念着家族荣耀,只能轻闭上眼,勉力睡去。 第44章 鬓影 这一夜睡得极是轻浅,到了三更天之时,敬事房太监便喊了一声,道:“是时候了!荣主儿回吧。” 荣妃这才惊醒,紧着时辰穿好了衣裳,回去向仁后请安。到了天刚擦亮,乾坤正起身漱口,碧绮、李长安忙上前备了穿戴,伺候乾坤穿上龙袍,蹬上龙靴,盘好纽子。 乾坤眼下有一圈淡淡的墨青色,碧绮轻声道:“皇上,您昨夜梦魇,未得好眠,当下下了朝,奴才着人煮了参汤,为皇上提神。” 乾坤温和一笑,点头道:“嗯,知道了,你回一趟奉先殿,为先帝上三炷香,朕昨夜梦见了皇父,心里亦是百般思念。” 碧绮低低答应了一声,她福了一礼,道:“嗻,奴才这就下去为先帝敬香。” 晨光熹微,天色渐渐泛白,却还四周暗沉如海,静谧难说,偶尔有鸿雁高飞,喜鹊经过,歌颂盛世太平之景。 英桂伴在荣妃身边,悄声道:“荣主儿一夜未得好睡,想来也是倦了,当下回了,奴才为您熬点稀粥进。” 荣妃只含笑点头,不过走了几步,英桂疑惑道:“奴才愚钝,为何孝顺皇后生前皇上对她不过如此,自殡天了后,皇上反而如此情深意浓,念念不忘?” 荣妃抚了抚乌黑的鬓上,温和一笑,道:“从前孝顺皇后为中宫之时,主持六宫节衣缩食,还算得宜,却也深受皇上责备,心力交瘁,夜不能寐,皇上的情深几许,更是做给天下人瞧,入戏太深,有时连自个儿都懵懵懂懂,深信不疑。” 英桂有些茫然,只低了声,道:“主儿之话,奴才听不懂,不过皇上深情悼念,像是动了真情。” 荣妃含笑如常,敛眸道:“人都是做给人瞧的,何必计较太深呢,活着的时候不过表面情分,死了便情深悼念,都是如此。” 荣妃嘲笑拍了拍脸,凝神片刻,道:“近来入冬有些冷,瑞忢不满半岁,每日还要抱至灵前举哀,当下着张永清过来仔细瞧瞧,万不可再粗心了。” 孙富海答应了一声,笑道:“嗻,等天放了亮,奴才这就去请张御医过来。” 荣妃脸上带着一片红晕,她抬眼四方天际,道:“六宫也唯有儿女才是依靠,没了儿女,连活着也是无趣。” 不过半晌,荣妃便收拾妆洗,用了早膳,往天然图画方向去了。彼时她扶着孙富海的手才下了软轿,便见慧妃迎面而来,她鬓香髻净,颜色姣好,伸手便握了上来与荣妃行了礼,道:“昨儿夜伺候了皇上,今儿妹妹好早,倒是姐姐懒怠了,着人笑话。” 荣妃笑意盈盈,忙施了一礼,道:“慧姐姐笑话了,我与你主持丧仪,十分憔悴,妹妹刚才还说用了膳请慧姐姐安,不想慧姐姐倒先来了。” 慧妃眉色温婉,携着荣妃娇嫩的手,容色愈发恬静,道:“我与妹妹还是一样的人,时辰不早了,走吧,向仁后叩安。” 荣妃面含春光,唇上便微微一笑,道:“嗻,妹妹与姐姐携手同行。” 才到天然图画殿门外时,天色才蒙蒙发亮,晨光洒落,檐角金黄,廊下传来鸽子、绿鹦喳喳乱叫,连墙边的一树红梅也次第绽放。 见殿外灯火隐约熹微,便知仁后尚在梳洗,慧妃扶着赵得海的手,悠然赏着日光。但听一阵细碎脚步,迎出来的却是桂姑姑,她见了慧妃、荣妃只欠了礼,笑道:“慧主儿清安,荣主儿清安。回两位主儿,仁后才起身,正坐下梳妆,但请两位主儿殿外自娱。” 左廊下植着一排苍竹,那竹子经风霜一打,倒是愈发鲜绿,竹叶上轻轻蘸着积雪,旁边的一树早梅露出汪汪鲜红的花蕊,如朝霞云露,玫瑰艳彩。 倒是荣妃笑了笑,道:“瞧着这儿繁花似锦,霜露多湿,染上花花草革,更是透出一番别致娇艳。” 慧妃赏着花草芳菲,随手摘了一朵红梅簪在鬓边,笑吟吟道:“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苍竹与红梅相衬,红花绿枝,十分清新。” 荣妃似懂非懂,只笑吟吟垂着手,道:“姐姐诗词信手拈来,倒显得妹妹鄙陋无知。” 慧妃含了清和文雅的笑,道:“荣妹妹多思,我不过随口而来,妹妹玲珑剔透,自是揣知一二。” 说着话功夫,桂姑姑、张明海便引着慧妃、荣妃进了内殿。 此时仁后梳洗光净,鬟髻低垂,正对镜贴花,丽妃依依跪地,正为仁后落笔描眉,慧妃、荣妃忙屈膝下跪,道:“仁后您起了,仁后圣安,万事如意。” 仁后不动声色并未答话,慧妃、荣妃仍跪于地上,惴惴不安。不过一炷香,仁后才抬了眉眼,道:“荣妃起身回话,丽妃为吾描眉,手笔倒是利落。” 荣妃纤巧一笑,便起身伺候着仁后梳妆,只留下慧妃跪在地上,丽妃抚腮娇笑,颔首道:“谢仁后夸赞,奴才小巧而已,能伺候仁后描眉,是奴才福分。” 仁后去握了握她的手,笑纹越发暗了,道:“难为你了,天不亮便伺候吾,不比有些人,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丽妃换了一支眉笔轻轻描了描,荣妃又递过了一支眉刷,替仁后扫了扫眉角,丽妃面上一荡,笑道:“过了年人家是要晋了贵妃、皇贵妃,实是尊贵无比。” 慧妃心头微微发沉,她不敢起身,仍屈膝下跪,双脚已是发麻,却依然含笑,道:“仁后与丽妹妹说笑了,圣上不过瞧奴才行事沉稳罢了,奴才年轻,仁后要责备奴才,奴才也自甘领受,无话可说。” 丽妃剜了她一眼,低声道:“回仁后,慧妃历来跋扈,您万不可听其谗言,皇上爱重,她倒不知天高地厚了。” 慧妃听完心内暴跳如雷,面上仍含笑如常,温婉垂首。 仁后眼波一纵,瞟了一眼丽妃,喝斥道:“放肆!慧妃资历凌你之上,你怎敢这般浑说?仔细皇帝责问,吾瞧你的脸不疼了?” 丽妃吓得连一把犀牛木梳子都滚了地上,忙下跪垂头,瑟瑟道:“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仁后搀了荣妃的手,轻轻挽起一层金沙珠帘,那珠帘是由千颗珍珠镶嵌而成,轻轻一晃便光华闪闪,清脆玲玲。 仁后隔着一挂珍珠珠帘,抬眉道:“孝顺皇后崩天多日,素仗你一力主持,才不至纷乱嘈杂,合宫笑话,起身吧。” 慧妃这才诚惶诚恐,艰难起身,道:“多谢仁后明断。” 仁后摆了一双洁净玉手,道:“听说皇帝要晋你二人为贵妃?” 荣妃抚了抚襟上珍珠,恭谨微笑,道:“皇上圣意,奴才不敢妄言。” 仁后挽过荣妃一截雪白玉臂,含笑道:“你为皇家生儿育女,合该晋贵妃之位。” 静默片刻,只见玶月、玲月、玘月、琢月布好了早膳,含笑退下,但见桌上摆着一碗燕窝粥、一碗九珍桂圆粥、一碗红枣银耳粥、一碗绿豆荔枝粥、一碗甜米羹、一碗粳米羹、一碗鲜菌羹、一碗蛋花羹、一盅牛骨汤、一盅紫菜汤、一盅竹笋排骨汤、一盅珍菇炖鸡汤、一碟凉呛金针菜、一碟黄瓜火腿丝、一碟香油拌芹菜、一碟糖心萝卜丝、一碟琵琶虾仁、一碟荷包里脊、一碟红烧煨鹌鹑、一碟瘦肉片、一碟梅菜卷、一碟蟹黄卷、一碟花卷、一碟芙蓉卷、一碟南瓜糯米饼、一碟龙凤饼、一碟蛋皮饼、一碟素馅饺子、一碟小笼包、一碟莲花包、一碟樱桃包、一碟白饭、一壶龙井茶、一壶茉莉花茶、一壶铁观音茶、一壶竹盐水。 仁后笑着取过一碗盐茶水,遮了遮面漱了口,玶月忙递过一碗燕窝粥,伺候仁后喝下。 仁后只慢慢舀了舀,微微抿了几口,道:“这碗粥熬得倒是好喝,燕窝晶莹,熬得有味儿,下去赏吧。” 玶月答应了一声忙下去传赏了。慧妃净了手,她撑着脸上的笑纹,道:“奴才伺候仁后进膳。” 慧妃舀了一碗牛骨汤递至仁后跟前,又夹了一筷黄瓜火腿丝,轻轻放在仁后凤碟中,道:“请仁后金口一品。” 荣妃添了一壶龙井清茶,搁在一旁放凉。丽妃殷勤布菜,夹了几筷子金针菜、梅菜卷,又递过一个酥饼、龙凤饼,悄悄放至碟中,含笑退下。 仁后一样进了一口,便拿绢子擦了擦唇角,她随手撂下,道:“皇帝真是宠你,也不怪孝顺皇后崩了,是该有人入主中宫。” 丽妃笑着福了一身,道:“荣姐姐膝下儿女双全,皇上宠爱有加,奴才望尘莫及。” 仁后面色深郁,忽而一笑,道:“说来儿女双全,你不是么?” 丽妃脸色一片讪讪,她忙垂了头,道:“是,奴才多嘴,奴才家世卑微,实在不敢与荣姐姐、慧姐姐争掖光辉。” 仁后微眯了双眼,神色阴沉,道:“皇上的主意,自有皇上做主是了,吾有何指示?别绷着脸了,慧妃、荣妃、丽妃,一起过来陪吾进一进。” 荣妃恭礼作揖,她目视着仁后,道:“奴才不敢,奴才下去伺候是了。” 仁后目光如豆,含笑进了一片火腿丝,道:“都是自家儿媳,哪儿拘束规矩,既是不肯,那吾也不求了。” 丽妃走前一步,她盛了一碗竹笋排骨汤,挑了一块瘦排,恭敬递至仁后手边,道:“仁后尝尝这块瘦排,奴才刚挑上来,不肥不瘦,仁后进得甚好。” 仁后打量了丽妃一眼,见她眉角张扬,神色娇媚,片刻,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一块瘦排,徐徐饮了一口汤,道:“听说皇帝两个月没召幸你了?孝顺皇后才过身,婉转承欢必是不敬中宫,连皇帝也要赏你一顿耳光。” 丽妃眼望着仁后,心中隐有森然畏惧之情,却还是笑了笑,道:“嗻,奴才恩宠浅薄,不比两位姐姐,得皇上多年疼爱。” 仁后唇角的笑纹浅了,轻哼道:“近来几位皇子伺候得可好?瑞愆读书用功么?瑞悊、瑞悆、瑞忢长大了么?” 荣妃福了身子,笑道:“三皇子、七皇子倒好,前些时日着了一场风寒,现下痊愈了。” 丽妃扶了扶鬓上花饰,温柔含笑,道:“四皇子蒙仁后惦记,一切顺遂。” 仁后点了点头,喝了一口九珍桂圆粥,道:“皇子康健,才是江山有福,说来六宫中也唯有你们几人,有儿有女,要仔细福气,万不可折了损了。” 三人静静听着,忙下跪磕头,垂首道:“多谢仁后教诲。” 仁后眉色一笑,夹了一个素馅饺子微微进下,笑道:“从前皇帝内宠颇多,一个个倒是先走了,撇下了皇帝自个儿,个中辛酸滋味,谁人懂得?过了这个年,若皇帝同意,再添几个人也好。” 慧妃轻轻微笑,伸手添了一勺竹笋排骨汤,剔了排骨,留了几片竹笋,道:“今儿是晴好日子,仁后不提也罢,奴才瞧廊下开了一树梅花,花色明艳,颜色娇红,真是富贵之景。” 仁后不觉齿上含笑,往外瞥了一眼,果然一树红花绿叶,粉黛娇羞,绕着一墙翠瓦琉璃,十分秀丽雅致,笑吟吟道:“一枝数颖,一颖数花,每微风至,夭娇颤动,舞燕惊鸿,未足为喻。唐时多植此花,取其耐久,且烂漫可爱也。” 丽妃的鬓上珠饰玲珑一摇,笑道:“仁后博学多才,见多识广,奴才拜服不已。” 仁后眼色一转,笑着揉了腮,道:“好了,伺候了吾这么久,许是也累了,跪安吧。” 慧妃搀着赵得海的手,慢慢走在长街上,远处有一顶明黄辇轿渐渐靠近,向天然图画隐隐走来。 慧妃、荣妃、丽妃忙蹲下身迎候,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乾坤微微颔首,脸上含了一丝笑,道:“刚从皇额娘那儿出来?皇额娘进了早膳没有?进得香不香?” 荣妃温婉抬眉,忙道:“回皇上,奴才伺候仁后进膳,仁后进了一碗燕窝粥、一碗桂圆粥、一碗竹笋排骨汤、一碗牛骨汤、一口南瓜糯米饼、一口素馅饺子、十几口火腿丝、黄瓜丝、金针菜。” 乾坤点了点头,笑道:“皇额娘胃口倒好,也亏得几个三人伺候殷勤,要不皇额娘也不肯进。” 慧妃抬头一笑,温言道:“仁后素来爱惜身子,奴才拣了些薄粥素菜,想来十分爽口落胃。” 乾坤微微颔首,捻着一串墨绿色的手钏,柔声道:“慧妃且回去,朕向皇额娘叩完安,再来传你到御前伺候。” 慧妃心头微微一暖,笑道:“嗻,多谢皇上,奴才恭送皇上金安。” 荣妃、丽妃也温柔含笑,道:“恭送皇上金安。” 三人退到一边,眼看着乾坤的明黄仪仗远走去了,才自行回了宫殿。 乾坤才进了天然图画,便笑色吟吟,行了一礼,道:“皇额娘圣安,皇额娘进早膳呢,儿子才下了朝,也没进了早膳,那便与皇额娘一起。” 仁后含笑招了招手,亲热一笑,道:“皇帝快坐下进,说来咱们娘们儿许久没一起进膳了,来人,替皇帝摘帽、净手、漱口,再换一套斗彩龙纹碟、一双金花雕龙筷子、一把暗枝攒叶龙纹勺,两盏莲花龙纹碗来。” 一众人答应着下去换了,李长安替皇上整了衣冠,摘了帽子,顺喜伺候着净了手,玲月、玘月伺候漱了口,这才由着桂姑姑盛了一碗燕窝粥、一碗粳米羹,一碗牛骨汤、一碗珍菇炖鸡汤递到皇帝手边,又添了几筷小菜。 乾坤卷了衣袖,夹了一筷子火腿丝,笑道:“从前儿子养在孝敬皇后身边,孝敬皇后十分节俭,每日不过白粥小菜,逢年遇节才换一顿荤菜,直至孝敬皇后崩天,儿子才养在皇额娘膝下,儿子常与淑禛妹妹争着进膳,倒是儿子淘气,不知轻重。” 仁后一脸慈祥,含了雍和笑意,她添了一碗汤,笑道:“难为皇帝还记得从前琐事,倒是皇帝年长让着几位妹妹。” 乾坤进得十分欢喜,一碗燕窝粥喝了大半碗,几碟小菜也进得干净。 仁后雍容含笑,便夹了一块蟹黄卷送至在碟中,道:“皇帝慢点儿,仔细噎着。” 第45章 元宵 乾坤进完一碗燕窝粥,便还要伸手添一碗,仁后一把按住,随手夹了一块酥饼送至跟前碟中,摇首道:“燕窝粥进了一碗,不可多进了,若是喜欢,这粥十日八日上不得了。” 仁后唇上微笑,道:“顺喜,添一碗竹笋排骨汤喂与皇帝,把骨头拔下,仔细刺了皇帝喉咙。” 乾坤眉梢眼角,唇边齿上都是笑意,他抿了几口金针菜,道:“多谢皇额娘。” 仁后伸手夹了几个饺子,调了一碟酱汁,淋了一点儿香油递了过去,温和道:“皇帝尝一尝这盘饺子,是素馅的像是掺了虾仁、紫菜、鸡蛋、木耳,吾尝滋味儿倒是足。” 乾坤抿了几口,不觉抚手称好,道:“谢皇额娘,皇额娘宫中的厨子,把一盘饺子包得这样好吃。” 仁后摸了摸鬓上珠花,笑道:“皇帝喜欢,多进几口。” 仁后接过一碗茶水漱了漱口,慢慢一笑,道:“昨儿玉瑸、张庸泰、明珠向吾叩安,提及中宫之事,孝顺皇后崩逝快百,皇帝哀思多日,从未消减,但天上不可一日无光,人间不可一日无主,皇帝心思以为如何?” 乾坤的笑纹顿时淡了下去,他舀了舀汤汁,沉静片刻,才道:“回皇额娘,孝顺皇后去世,暂论继立一事,难免唐突,惹得廷臣议论纷纷,儿子已经想了,若是继立为后,必得挑一位德才兼备之人,驾驭奴下,主持六宫。” 仁后侧了身子,她目光如炬,沉思一晌,道:“皇帝长情,听说皇帝要在年前晋慧妃、荣妃二人为贵妃?再过三年,晋慧妃为皇贵妃?奴才捕风捉影,满嘴浑说,不可此言是真是假?” 乾坤悠然点头,笑道:“儿子是说过晋她二人之位,荣妃接连育子,是为贵妃之选,慧妃做事妥帖,是为贵妃、皇贵妃之选。” 仁后容色清淡,低低蹙眉,道:“荣妃倒也罢了,只是慧妃,她一无恩宠,二无子嗣,光是做事妥帖便给予高位?皇帝这样做,是不是有失规矩。” 乾坤眼底的笑影淡薄一点,继续笑道:“恩宠,儿子可以给,子嗣,那便看她有没有福了,从前儿子为亲王之时,孝顺皇后是皇考亲躬作配,有着先前惯例,儿子若遴选继立之人,其一家世门楣必得名门大姓,显贵世族,才能可堪执掌六宫凤印,令一众奴才顺心顺意,心悦诚服。其二必得仁怀逮下,从无尖酸妒忌之色,行事狷狂跋扈之举。” 仁后侧耳静听,闭目须臾,道:“这倒不好说,荣妃性子温和婉转,丽妃娇艳张扬,且都是有儿有女,皇帝不也常夸四皇子、七皇子聪颖异常么?为何不继立荣妃、丽妃为后?” 乾坤的神色极静,只颔了首,道:“丽妃出身章佳氏,门楣不高,族中更无出类拔萃之人,实在不配主持六宫。” 仁后面上寒波一笑,她继续追问,道:“那荣妃呢?她与慧妃一同选秀上来,也是马佳氏大姓出身,倒不比慧妃差,皇帝合该思虑荣妃为上。” 乾坤神色坦然,含了一丝鄙夷不屑,道:“荣妃的阿玛那扎仛无才无能,先帝曾经许了荣妃祖父官职,可她祖父实在不是主事的料子,遇事愚昧,昏聩颟顸,这样无德无才,不是继立中宫之选,儿子衡量再三,唯有慧妃最为合适。” 仁后脸色微微一动,很快一笑,道:“皇帝打算这般周全,吾是操心过了,继立慧妃为贵妃、皇贵妃也好,她出身世家,阿玛十分能干,皇帝这般思虑,也是情理之中。” 乾坤恭谨行了一礼,欠身道:“多谢皇额娘体恤,皇额娘为儿子操心,儿子心领,佟佳氏做了六年慧妃之位,侍上孝敬恭顺,逮下贤惠仁德,六宫之中交口称赞。” 乾坤顿了一顿气色,忙深深敛容,道:“皇额娘,儿子今年三十岁了,人到而立,已不是黄口小儿,无知少年。” 仁后凝神片刻,依旧含笑如常,道:“既然皇帝心有所属,吾也不好干预,皇帝圣意裁决,一力做主是了,从前孝顺皇后主理六宫还算勉强,慧妃性子柔和,倒是个有主意的,有她主持六宫,想来也是无虞。” 乾坤点了点头,笑道:“儿子谨遵皇额娘教诲,从前孝顺皇后逮下过于仁慈,以至底下奴才结交亲王权贵,以下犯上,贪了许多银两,此风若不扼杀,前朝与六宫便不得安宁。” 乾坤说完便漱了口,起身整帽,道:“儿子进得饱了,张庸泰邀了儿子博弈,儿子下晚得了空,便来陪皇额娘用膳,儿子跪安。” 仁后含笑点了点头,目送着乾坤一众人马远去,这才着人撤了桌菜。 桂姑姑曼步上前,往香炉中熏了香,笑道:“回仁后,您实在不必为丽主儿、荣主儿进言,说来丽主儿是轻佻,不得皇上欢心。” 仁后轻轻抿了一盏茉莉花茶,她抬了抬眉,剜出一池寒冰,道:“她是轻佻浮躁,即便坐了中宫之位,也驾驭不了底下的人,慧妃毕竟出身世家,懂得分寸,从前孝顺皇后主持事宜,便是一团和气,才让珍妃、悯嫔一个个出了挑闹事,慧妃御下严苛,罚了郝进喜,杖责了王常清,也算杀了杀风气。” 桂姑姑含笑道:“是,慧主儿性子倒是急切,不像孝顺皇后一般柔懦,有她主理,仁后也不必事事操心了。” 仁后无奈一笑,她抚了抚腮边,道:“如此也好,罢了先不提了,吾闻着玉琦送上来的香不比从前,气味真浓。” 乾坤七年正月十五,乾坤下谕内阁,道:“奉仁后懿旨,慧妃佟佳氏、荣妃马佳氏晋为贵妃。一切服色、车舆俱着查照《六宫会典事例》服用。” 谕命太子太傅张庸泰为正使,萨丙阿为副使,持节册封二位贵妃,那宣册女官为端贵亲王福晋,她道:“册文曰,朕惟赞宫廷而衍庆,行乾坤教化之礼,本敬顺以扬庥,紫掖升名。表恪恭而锡庆,爰稽彝典。咨尔慧妃佟佳氏、敬慎柔嘉、温淑恭懋、早侍深宫、夙娴懿范。自膺册命,益茂芳徽。只事小心,克承欢于璇殿,含章明顺更流誉椒庭。仰奉皇仁后懿旨,以册宝晋封为贵妃。授册、授宝。” 谕命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文福为正使,礼部右侍郎谭望年为副使,持节赍册宝,晋封荣妃为荣贵妃,道:“册文曰,朕惟赞宫廷而衍庆,行乾坤教化之礼,本敬顺以扬庥,紫掖升名。咨尔荣妃马佳氏,醇和蕴性,敬顺持躬,柔嘉秉顺,淑范丕昭。仰奉皇仁后懿旨,以册宝晋封为贵妃。授册、授宝。” 另册封煦贵人齐佳氏为煦嫔、恭常在陆氏为恭贵人、嫤常在瑚尔哈拉氏为嫤贵人。 一众嫔妃忙俯身叩首,行了六肃三跪三拜大礼,慧贵妃笑色盈盈,她端正髻上一枚珍珠凤钿莹莹一荡,光彩明亮,荣贵妃年轻温和,一身清贵,不免风采依旧,穿戴辉煌。 十几位嫔妃一早便恭候在此,见四下嫔妃都来得齐整,忙屈膝抚耳,恭敬行礼,道:“恭喜慧贵妃、荣贵妃。” 慧贵妃温和一笑,道:“妹妹们客气了,赐座,上茶。” 蕊桂、芷桂、翠竺、翠芳忙端上茶盏,为一众妃妾斟满,煦嫔、恭贵人、嫤贵人扬眉颔首,抿嘴一笑,道:“多谢慧贵妃主儿体恤。” 荣贵妃不过点了头,只扶着英桂的手,妩媚一笑,道:“谢慧贵妃意了。” 慧贵妃点头微笑,忙道:“皇上口谕,节俭用度,六宫不得过分操持,应承孝顺皇后生前勤俭之德,册封之礼虽是繁冗,但删繁就简,折了许多规矩,委屈几位妹妹了。” 一众妃妾忙施了一礼,道:“奴才等叩谢皇上隆恩。” 荣贵妃眉色一舒,便伸了手巧笑,道:“妹妹们起身回话,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下晚我排了元宵晚宴,为皇上、仁后添福添寿,诚心祝祷。” 嫤贵人含了笑意,道:“荣姐姐费心了,来日六宫之事由荣姐姐主持,定十分妥当。” 丽妃一声轻笑,静静拨着手上的戒指,她眼波一动,计上心来,道:“孝顺皇后薨天不过百日,荣贵妃、慧贵妃如此清歌丽舞,饮宴奏乐,倒是不合规矩,不敬孝顺皇后了。” 慧贵妃抚着脂香双腮,眸子却是一片清冷,道:“皇上圣意,谁敢质疑?” 丽妃脸色一惊,淡淡一应,似在一弯秀丽眉黛上滞了一层冷霜。 荣贵妃一双明眸扫过了丽妃一眼,忽而含笑,不疾不徐,道:“放在素日里,丽妃如此质疑皇上圣心,必得掌嘴三十,罚俸一月即可,眼下我与慧贵妃才晋了位份,必得谨言慎行,若有如此之失,断不可轻纵了。” 丽妃抚着衣袖边上的金丝绣花,怯怯低头,道:“嗻,奴才谨记教诲,不敢妄言。” 慧贵妃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只含笑令她们跪安,待到一众嫔妾走得远了,蕊桂、芷桂、翠竺、翠芳、赵得海才躬身下跪,道:“恭喜贵妃主儿,贺喜贵妃主儿。” 慧贵妃理了理衣袖上绣的海棠穿凤,素首一抬,眉眼灿烂,笑道:“快起身吧,不必多礼。” 翠竺含笑道:“主儿苦尽甘来,合该热闹一番。” 慧贵妃笑意浓浓,她撇着四支鎏金嵌珠翠护甲,道:“按着规矩是该热闹庆祝,大摆筵席,娘家人进宫叩安,封诰福晋前来朝贺,可孝顺皇后新丧,皇上下谕,不得张扬,才免了许多。” 这一夜下晚,一轮明月高高悬于月空之上,月色清丽,月光华转,彼时的荣贵妃主持六宫,她妆容艳丽,笑靥如花,一手哄着端靖五公主,一手喂着七皇子奶酪,更兼得她身量纤纤,苗条玉致,盛装而来。 孝顺皇后新丧不久,即便主持得再热热闹闹,众人心中也不免郁郁寡欢。乾坤伴着慧贵妃、丽妃、宁嫔、煦嫔,言笑晏晏,笑语如常。 到了翻牌子时辰,乾坤并无心意,摆手道:“昨儿积了折子,朕用了宴,再去批一批。” 贾庆海忙端着盘子退了下去,仁后正了正发髻垂的珠饰,便道:“中宫薨逝才过百天,皇帝思念孝顺皇后也是常事,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宵,皇帝好歹乐一乐,万勿扰了雅兴。” 乾坤眉色黯然,便哑声一笑,道:“儿子谨遵皇额娘教诲,往年除夕、十五都有孝顺皇后相伴一侧,与儿子共食汤圆,把酒言欢,如今孝顺皇后人已作古,满殿莺莺燕燕,儿子心意尚可,儿子只盼孝顺皇后九泉之下魂梦有知,再与儿子相见一回。” 仁后眸光一定,正声道:“好了,人已去了说这些有何用?皇帝要节哀,你且年轻,嫔妃子嗣还这么多,皇帝聪慧过人,珍惜眼前人是了。” 乾坤浑身一抖,含着一缕苦笑,道:“嗻,儿子遵旨。” 仁后微微蹙眉不悦,转头道:“荣贵妃,听说你排了几首曲子,是何情调?这段日子天天都是哀乐,听得吾耳朵都肿了,不妨拿出来听一听。” 荣贵妃福了一身,笑道:“嗻,奴才遵旨,奴才这就传来。” 荣贵妃扬了扬唇,孙富海立刻领意,忙出外拍手三下,道:“传舞姬!” 荣贵妃眸色嫣然,笑道:“回皇上、仁后,奴才备了一首辛弃疾的《太常引》,佐了宁嫔、煦嫔两位妹妹一手执扬琴,一手执小阮,轻弹小调。” 仁后与乾坤点了头,只听十几名舞姬、乐伎曼步走来,于灿灿宫灯下,皆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袖舞衣,带着一众五彩颜色衣裙的舞姬腰携丽裙,手配长鼓,扮做月宫嫦娥模样,更兼得地上洒着干冰,热气一熏,便冒了一层层云雾,舞姬于云蒸霞蔚之中风情万种舞了起来,满殿云霞,青烟缭绕,恍若天宫,十分衬景。 只见个个舞姬一手怀抱玉兔,一手轻摇衣袖,月色朦胧,云雾遮掩。她鬓上光净,眼波流转,脂粉香腮,秀秾身材,面色娇丽,眼含桃花,尽是妩媚与柔情。 闻听众人一字一顿,轻声哼唱,道: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而宁嫔、煦嫔二人,更是曲调清雅,别出心裁,宁嫔稚嫩婑媠,手弹竖琴,轻拢慢捻抹复挑,十分悦耳动听。煦嫔肤色雪白,低垂一张秀首,时而妩媚抬眼,时而温柔含羞,春葱十指弹拨小阮,亦是别样动情。 慧贵妃笑色柔柔,以手遮面,低声道:“两位妹妹别出心裁,配上轻歌曼舞,倒是元宵雅兴。” 冬意微凉,丽妃紧了紧袍服,她抿了一口酒,道:“到底是二位贵妃主持,事事妥帖,如此浓娇浅艳,陈词滥调,是不是有违规矩?不敬孝顺皇后?” 荣贵妃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这话倒是刻薄,皇上做主,一力主事,怎得丽妹妹还要做皇上主?” 丽妃凤眸一冷,扬了扬绯红色绢子,道:“孝顺皇后生前最为勤俭,连一壶酒都舍不得饮,一顿荤菜都舍不得进,眼下她刚走,倒是反了天。” 荣贵妃换了一件玫紫色圆领琵琶襟绣花旗服,髻上嵌着八宝珍珠,笑道:“丽妹妹这般慈心,事事以孝顺皇后为上,说来孝顺皇后生前最喜与丽妹妹言语,怎得不殉了孝顺皇后?以表相伴多年之情。” 丽妃脸色渐冷,她撂下手握的一盅酒,道:“我儿女双全怎会弃世?荣姐姐抵位贵妃,却这般咄咄逼人,意欲殉了我么?” 荣贵妃拨弄怀中珐琅蓝釉袖炉,她笑靥清凉,道:“妹妹一片情深,总念及孝顺皇后之情,可见妹妹情深义重,那便罚妹妹为孝顺皇后守灵三夜,再抄写佛经百卷,供奉于孝顺皇后佛龛之前,当是悼念她了。” 丽妃登时变了色,她鬓上步摇一颤,神色也是沉了一沉,低声道:“我不服!我要回了皇上!是你才不敬孝顺皇后!” 荣贵妃手揉两腮,微微一笑,道:“元宵佳宴,丽妹妹疯言疯语胆敢惹皇上不悦?圣上震怒,连仁后也要雷霆发怒。” 丽妃气得珠翠摇动,怒色满平,她饮了一口酒,唇上化了一丝狠毒,道:“嗻,奴才甘愿受罚,只是荣贵妃、慧贵妃也别得意过了头!” 第46章 新秀 丽妃回了映水兰香,气得摔了一个描花绘彩的掸瓶,苓桂忙跪下道:“主儿万勿动怒,伤了身子。” 丽妃扭了扭绢子,唇齿上迸出丝丝冷意,道:“荣贵妃这个贱人,她的孩子夺了瑞悊恩宠,她倒来夺我恩宠,不过才晋了贵妃,便这般张狂。” 章廷海垂声道:“主儿万勿动怒,眼下二位贵妃主理六宫之事,皇上十分答允,且荣贵妃一直眼馋后位、慧贵妃又手腕狠辣,主儿您不是她俩对手。” 丽妃眼眸轻扬,急急道:“难道就这样输给那两个贱人?” 章廷海沉气道:“您忍一忍,皇上才晋贵妃之位,什么时候立后还不知道呢,主儿盯紧了,使劲拉一把她俩,奴才瞧荣贵妃不落水才怪。” 还没等说完话,只听殿外有人吵吵嚷嚷起来,不是旁人正是孙富海,他扬声道:“奉荣贵妃主儿谕,映水兰香装饰过于艳丽,贵妃主儿遥想孝顺皇后丧期,圆明园各处不宜装饰奢侈,明艳富贵,皇上口谕,映水兰香空置出来,供奉孝顺皇后遗物!” 丽妃矍然变色,厉声道:“滚开!荣贵妃谕?少拿鸡毛当令箭,我要求见皇上!我要求见皇上!” 孙富海笑了一声,道:“丽主儿,皇上翻了煦主儿牌子,您老实些,荣主儿下谕,奴才不过照办是了,奴才请丽主儿挪至濂溪乐处居住。” 苓桂急急道:“荣贵妃并未下诏封后,怎得这般跋扈?” 孙富海抬了抬眼皮,一个耳光甩在苓桂脸上,扬声道:“荣贵妃主儿谕,谁敢不从?” 孙富海挥了挥手,立刻有十几个太监进去,将映水兰香里丽妃的细软收拾出了来。 丽妃在此居住多日,内殿装饰十分雅观富丽,多以纯白、酒红为底,金碧辉煌,描金绘彩,一架紫檀香孔雀蓝屏风上刺绣也是北国一带的山川景色,风景如画,秀美壮丽。 孙富海屈了一膝,道:“回丽主儿,您请移步濂溪乐处吧。” 丽妃气得脸色雪白,银牙暗咬,指着孙富海的脸,道:“等着我迈过这道坎,再如何收拾你!” 孙富海轻哼一声,礼数却不敢怠慢,道:“恭送丽主儿!” 待元宵夜宴散了后,蕊桂引着内务府的秦世海来到内殿,他恭敬行了礼,慧贵妃用手绢缠着小指上镶宝石刻榴花护甲,垂眉道:“选秀的事儿都办得怎么样了?” 秦世海颔首一笑,道:“内务府择了几个好日子由皇上、仁后定夺,仁后定了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娶、宜嫁、宜选,选秀的地点也定了,是毗邻水上的一处别院叫平湖秋月,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西侧游廊又与垂花门花园相连,景色十分雅致。” 慧贵妃微微颔首,道:“皇上践祚七年不曾选秀过,这次选秀必要事无巨细,处处精心,听说这次入围的皆是官员之女?” 秦世海忙赔笑道:“是,入围了二十三人,听御前的口气,大概都是平定祉二皇子的功臣之女。” 慧贵妃晃着鬓上一串珠翠,道:“是么?这几年皇上内宠渐少,死的死废的废,这下六宫可热闹了。” 暮色四合的天空,像是滴了墨汁一般清凉得透出冷意,远处的天空上,如红流金的彩霞,像铺开了一条七彩团花的锦绣织缎,华丽富贵又幽然冷清。 荣贵妃坐在紫檀木软榻上,一脸不悦,英桂捧来新鲜橙黄的柚子,笑道:“回荣主儿,春日干燥,唇舌发火,食一些柚子爽爽口舌吧。” 孙富海见荣贵妃脸色铁青,便睇过了眼色,英桂忙放下柚子盘,低声道:“主儿别恼,身子要紧,您暂协理六宫,要有容人雅量。” 荣贵妃抿了一口茶便撂下桌上,悻悻道:“今儿殿选我心中便不顺,碧春性子柔和,十分敦厚,就算不被召选入宫,也要联姻皇亲国戚、宗亲之子,可偏偏许了张庸泰的儿子为妻,虽说是个好姻亲,门第也般配,到底不如联姻皇家,世代显贵。” 孙富海垂了首,道:“三小姐得皇上赐婚,就算张家两朝为官,有皇上撑腰又能如何?三小姐嫁与张府成了福晋,便主理王府之事,谁敢说不?” 荣贵妃往桌上的镂空刻金花香炉中添了一勺香料,她面上寒波一荡,怏怏道:“可是马佳氏除了我身在六宫便没别人了,当年孝顺皇后千方百计把玞贵人塞进来,不也为得这般么?好了,既得皇上圣意赐婚,也不必多说什么。” 勤政亲贤的东暖阁,乾坤盘腿而坐,仔细翻阅着今日选秀的花名册,他眉开眼笑,十分喜悦。 慧贵妃换了一件鹅黄色团花喜鹊斗梅衣裳,笑容和蔼,垂立一侧,道:“听说今儿选秀皇上龙颜大悦,还听说有几个秀女亲得皇上夸口。” 乾坤抿茶含笑,轩眉道:“不过是芸芸之泛中总有几个出于其类,拔乎其萃之人,不足为奇罢了。” 慧贵妃笑容和蔼,揾腮道:“皇上多挑几个顺心可人的妹妹也好,瞅惯了我们几个,多点新鲜娇嫩的,更能怡情悦目。” 乾坤妙目流转,笑道:“你怎么学着像丽妃一样吃上醋了?” 慧贵妃轻轻揉着乾坤双肩,低低一柔,道:“奴才不敢,奴才希望多几位妹妹说笑,人多也热闹,不知皇上要给今日的秀女什么位分呢?” 乾坤放下手中的花名册,含笑道:“有一位散秩大臣乌兰讷的女儿伊尔根觉罗氏,长得漂亮,给她嫔位吧,还有一位察哈尔氏,她阿玛是浙闽总督达哈苏,且是察哈尔亲王之孙,出身倒是不低。” 慧贵妃抚襟笑了一声,便道:“果真个个出挑,嫔位也好,只是从前秀女品级都以贵人、常在、答应称呼,皇上如此看重伊尔根觉罗氏、察哈尔氏,合该有些不妥。” 乾坤脸色瞬然一暗,凝了波波疑色,道:“贵妃之意是哪里不妥?” 慧贵妃扶了鬓上鎏金翡翠玉珠花,低头含笑,道:“皇上爱重两位秀女,奴才不敢置喙,只是奴才觉得新入宫的人位份过高,也不是好事,定会落怨,奴才望皇上三思。” 乾坤沉思了片刻,他手翻着花名册,随口道:“既然如此,就给她二人贵人之位吧,稍稍委屈了些。” 慧贵妃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笑意可掬,道:“嗻,既然伊尔根觉罗氏、察哈尔氏封为了贵人,那剩下几位秀女也不能空着,皇上也一并给了吧。” 乾坤翻开花名册瞧了几眼,便合上了名册,道:“其余的秀女你看着办便是。” 慧贵妃福了一礼,拨襟道:“是,奴才领旨,奴才日夜盼望多些妹妹们入宫,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如今妹妹们四角齐全,奴才也安心了。” 但见乾坤沉默不言,只观摩着手边的一樽天青色琉璃花瓶,凝眸出神,慧贵妃欠礼作揖,便颔首含笑,翩跹福身。 待选秀完毕已是二月初十的黄昏,新选中的秀女一律接到圆明园,按规矩分批次入宫。 乾坤七年二月十四,由内务府抄出:“从一品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副统领吴铭亮之女吴氏,册封为储嫔,住碧桐书院;正二品浙闽总督达哈苏之女察哈尔氏,册封为勋贵人,住万方安和;从三品散秩大臣乌兰讷之女伊尔根觉罗氏,册封为璨贵人,住万方安和;正四品安徽省守巡道员察齐克之女拜嘉拉氏,册封为璐常在,住日天琳宇;正四品副前锋参领郭跃山之女郭氏,册封为玟常在,住山高水长;正五品左右春坊庶子弼尔雅之女珠锡里氏,册封为珠常在,住山高水长;正六品僧录司左右善事苏寿坤之女苏氏,册封为怊常在,住日天琳宇。” 秦世海一口气读完,笑盈盈道:“主儿觉得有何不妥,奴才拿回去好改。” 慧贵妃双手剥着蜜柚,笑道:“没有什么不妥,新晋主儿的住所务必打扫得一尘不染,好让各位主儿住的舒心。” 秦世海答应了一声,道:“慧主儿放心便是,奴才定着人好好收拾, 恭贵人凝眉一挑,她含了一块柚子瓣,道:“听说有一位吴氏,出身颇高,皇上想给了妃位?” 秦世海低头颔首,道:“是,这不荣主儿拦了下来,皇上顾念她阿玛从一品的官职,便给了嫔位。” 宁嫔微微惊讶,她鬓上一串米白色流苏盈盈一摇,道:“一入宫就是嫔位?皇上这样抬举她,我还听说这位吴氏在大选时十分傲慢,连教习嬷嬷都瞧了好大的脸色。” 慧贵妃抬眸一凛,道:“是么?这么厉害,倒是闻所未闻。” 秦世海笑着铲了铲火,那火光烘得殿内水仙袅娜绽放,香气浓郁,道:“是呢慧主儿、宁主儿,储主儿得皇上喜爱,才入了圆明园,皇上就指了碧桐书院为储主儿一人住。” 嫤贵人扬唇一荡,那衣衫上满绣的蔷薇如彩蝶飞舞,笑道:“听说她阿玛是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副统领,是将门世家,难怪这么嚣张。” 宁嫔笑色低沉,蹙眉一瞥,道:“还有一位璨贵人,说长得十分……” 不等宁嫔说完话,慧贵妃便疾言厉色,冷冷打断,道:“皇上御极多年,挑几个年轻漂亮的怎么了?也值得宁嫔、嫤贵人暗地说嘴?” 宁嫔、嫤贵人这才低头一垂,缄默不语,秦世海笑着弓了身,道:“内务府还有杂事,那奴才便不扰慧主儿清安了,奴才告退。” 待慧贵妃初次见过一众新人之时,是在仁后的天然图画正殿,储嫔、勋贵人、璨贵人以及一众侍妾参拜了宫中所有位份在她们之上的主位。 但见储嫔精明妩媚,眉眼弯弯之处藏着争强好胜的心思;勋贵人谈吐晓畅,落落大方,毫无骄矜之色;璨贵人云娇雨怯,柳眼梅腮,十分婀娜;璐常在螓首蛾眉,巧笑倩然;玟常在二八年华,愁眉啼妆;珠常在云鬓青鬟,举止娴静;怊常在眉目清秀,顾盼神飞。 才出了天然图画,几人正说着话,却见储嫔携着婢女秋蝉的手,她笑意盈盈,眉目款款,扬唇道:“慧姐姐!” 慧贵妃转头一看,正是一身清贵的储嫔,只见她不过二八青春,穿了一件紫藕色蕃莲绣花衣衫,鬓上点了一排珠花翠饰,盈盈摆动的一串青紫流苏愈发曜眼,徐徐道:“慧姐姐慢走,妹妹叨扰姐姐清安了。” 慧贵妃忙伸手扶了扶她,便婉转含笑,道:“储妹妹见外了,你我同为姐妹,何必多礼。” 储嫔的笑容极是艳丽,道:“慧姐姐过誉,妹妹初来乍到,不谙六宫世故,幸得有慧姐姐眷顾,妹妹才得幸伺候慧姐姐一回。” 储嫔一番言辞恳切,说得十分温婉动情,慧贵妃手捂掐丝缠枝莲花瓷炉,笑道:“妹妹入圆明园前,我阿玛便递了话进来,说妹妹父亲与我阿玛乃是昔年的同窗,我见你便格外亲厚,你若闲暇可来我这儿坐坐,妹妹若是喜欢,常来常往也是好事。” 储嫔立时眉开眼笑,亲热地牵着慧贵妃的衣袖,笑道:“喜欢!当然喜欢,我父亲也叮嘱过我,凡事和气为上,慧姐姐不嫌我愚笨便是我的福气了。” 慧贵妃笑意温和,抚鬓道:“妹妹若这般,便是与我见外了,我比妹妹早从潜邸,却是个经不住事儿的,妹妹若吃穿用度有所不足,可与我开口,我定会尽力周全。” 储嫔笑得如春日里浓艳怒放的鲜花,艳丽至极,她挽过慧贵妃的一双雪臂,笑道:“妹妹我早在深闺中,便听说慧姐姐才貌无双,不想今儿一见姐姐,果是觉得十分亲热,百般投缘,妹妹真恨晚生了几年,若是与姐姐一齐所生,真是情谊深厚的亲姐热妹呢。” 慧贵妃雍容微笑,道:“妹妹说笑了,你我姐妹生平头见,却是十分投缘,日后常来常往的,倒也不拘束。” 储嫔笑得愈加灿烂,忙福身施礼,道:“谨遵姐姐教诲,待得了闲妹妹定拜访姐姐,把酒畅谈,共叙姐妹之情!” 大约是乾坤顾念着储嫔的身家,当晚便翻了她的绿头牌召幸侍奉,储嫔一向温文软语,艳丽夺目,在选上来的几位新人中,算是出挑人物,慧贵妃、丽妃也颇为笼络,赏了一些胭脂香粉、衣裳缎子,作为薄礼相赠。 这一日黄昏,已是傍晚时分,乾坤连日处理前朝政务,便冷落了六宫众人,宁嫔路过勤政亲贤时,看着传菜的太监陆陆续续鱼贯出入,十分齐整安静,又有赵得海、蕊桂等人殷勤侍候,便知是慧贵妃伴膳,心下不由一阵酸楚。 蓉桂低头含笑,道:“宁主儿,咱们走吧,今儿是慧贵妃主儿侍宴。” 宁嫔黯然一笑,她垂睫道:“皇上许久未下六宫,一来就是慧贵妃侍宴,到底是人家最得恩宠。” 崔万海面上笑了笑,道:“皇上一向忙碌,才得了闲歇息,昨儿丽主儿腆着脸去勤政亲贤叩了安,便再没哪位主儿伺候过了。” 宁嫔眼眸一转,柔波荡漾,便垂头娴静抚腮,只见崔万海忽然努了努嘴,却一眼瞥见了对面长街的转角下,一个小宫女伸着半个脑袋盯着勤政亲贤门口,正鬼鬼祟祟张望着什么。 那宫女半边掩着身子,若非偶尔被西风卷起的浅绿色裙角,暮色四合之际,倒也不易察觉。 宁嫔眉色一撇,双眼微疑。崔万海低了声,道:“那宫女不像别人,倒像是储主儿身边的秋蝉。” 宁嫔颦蹙蛾眉,她勾了勾绣花衣袖,道:“储嫔与慧贵妃一向要好,她的家奴怎还偷偷摸摸在御前张望?” 崔万海弓着身子,压低了声道:“近来圣躬疲倦,都快半个月没召幸了,许是着急了些。” 宁嫔心下一阵暗喜,便笑着抚了鬓上的烧蓝珠花,道:“好了,明儿把这话传到荣贵妃、丽妃耳里。” 第47章 花两朵 秋蝉从勤政亲贤处回来,便把能看见的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储嫔,彼时储嫔微微眯一双凌厉妙眼,冷冷道:“果是有手段,难怪父亲叮嘱,慧贵妃斗败了那么多人,要时刻提防。” 秋蝉低了低声色,道:“奴才躲在御前墙外,有的话也没听仔细,不过奴才趁蕊桂、翠竺端菜送水的功夫,隐约听到了像是夸赞贵妃阿玛一生清廉,为官有功。” 储嫔一脸恼怒,低声喝斥,道:“她的阿玛这么清廉?就算是上了御前,当了一品大臣,跟我有何关系?慧贵妃这样心计深沉,一身算计人的手段!” 秋蝉添着茶水,温言一笑,道:“主儿进宫之前,老爷可是叮嘱过主儿,一定要出人头地坐上中宫之位的。” 储嫔银牙轻咬,贝齿暗磨,道:“阿玛叮嘱我的话,我心里清楚,孝顺皇后崩了,这后位虚悬,谁努努力、使使劲,是谁的位置还不一定呢。” 秋蝉转了转眼珠,笑道:“主儿且先料理了这些人,才能走稳这中宫之位,主儿的前面只剩下荣贵妃、慧贵妃了。” 储嫔凝思一想,便暗皱蹙眉,道:“慧贵妃无儿无女倒也不说什么,荣贵妃这个贱人,要不是她与皇上过话,这妃位该是我的。” 秋蝉递过一碟芙蓉卷,悄声道:“前儿丽妃主儿跟主儿说得话,主儿可还信?” 储嫔微微凝眸,抚着鬓上一串珊瑚流苏,狞笑道:“她的话?就当耳边刮了一阵风吹了得了,谁不知丽妃笑里藏刀,口蜜腹剑,最好挑拨是非。” 秋蝉点了点头,道:“主儿心中自有分寸,知道了便好。” 余下的两个月里,乾坤一连数日独自歇息在勤政亲贤殿,偶尔翻牌子也是轮至慧贵妃、宁嫔、勋贵人、璨贵人,且敬事房的差事也闲了又闲。 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空旷,一众妃子相约去天然图画向仁后问安拜礼。 仁后尚在梳妆打扮,门口上的万寿如意帘子还没有掀起,迎面而来的椿姑姑一脸笑色,向殿外穿花游廊下站着的一众嫔妃屈膝,道:“回主儿话,仁后正在梳洗装扮,请诸位主儿先在殿外赏花自娱便是。” 勋贵人清如一枝芙蕖,忙婉声带笑,道:“廊下的芍药、山茶开得甚好,奴才等观花是了。” 珠常在一际浅笑,福了身子,道:“慧主儿来得这样早,奴才还说给您请安,伺候您梳妆呢。” 慧贵妃低头抚了抚髻上的一支烧蓝点翠蔷薇翘,柔和含笑,道:“不必,昨儿珠妹妹伺候圣驾,今儿这么早且来叩安,我怎敢麻烦妹妹呢。” 储嫔容色如一轮圆月,她亲热地挽过慧贵妃手臂,道:“这样的小事有我伺候慧姐姐了,说来我与慧姐姐投缘,仿佛如亲姐妹一般。” 慧贵妃只温和点头,道:“好了储妹妹,今儿若得空,来我这饮茶是了。” 荣贵妃坐在凳上饮茶,暗垂羽睫,冷冷不语,一侧轻摇一柄缂丝团扇的怊常在低头冷笑,道:“这样巴结慧贵妃,算什么?” 几人正观花,却见椿姑姑轻巧地福了一礼,道:“仁后有旨,请诸位主儿进内殿说话。” 一众嫔妃莺莺燕燕,众星捧月般忙走了殿里,仁后端庄含笑,端着鬓上的一串凤嘴东珠流苏,道:“都来得这样早,这园中人多,往后伺候仔细身子,尽早为皇上诞育子嗣。” 璨贵人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笑道:“嗻,奴才等谨记仁后恩典。” 储嫔的面容灿烂如桃李,十分妩媚张扬,道:“嗻,皇上性子温和,奴才第一次伺候圣驾还踹了一脚皇上,皇上说我讨厌,我便捏了皇上鼻子,皇上特别喜欢与奴才嬉闹……” 荣贵妃嗤之以鼻忙掩唇鄙夷,厉声低喝,道:“堂堂主位!这种闺房秘话,储嫔不必说了!” 仁后微微颔首,点头笑道:“储嫔、勋贵人、璨贵人你们几个深得圣恩,仔细为皇帝绵延子女。” 宁嫔笑色愈发清婉,她轻盈福了一礼,道:“奴才有一事回了仁后。” 仁后笑容可掬,便凝神道:“宁嫔有何事回啊?” 宁嫔俏丽含笑,声音清脆沉稳贯入一众嫔妃耳里,道:“昨儿太医给奴才请脉,奴才已有了一个月身孕,今儿特来回了仁后,奴才来得匆忙,还未向皇上道喜呢。”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慧贵妃脸上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是该恭喜宁妹妹了,该向皇上道喜了。” 丽妃银牙轻咬,切齿一咬,道:“宁嫔当真怀了?” 宁嫔抬眉扬唇,靥上绽了一树娇艳花容,道:“怀便是怀了,李太医、鞠太医的的确确诊治过,这种事情岂敢作假?奴才又不是没生育过。” 煦嫔扬了一柄金雀花鸟的小扇,笑道:“我记得皇上一直处置政务,多日不曾召幸,还是宁姐姐有福。” 丽妃髻上一串玫瑰色流苏,摆随着她容色微微摇动,道:“才怀了孕就有福?煦妹妹说话太殷勤讨好了。” 仁后蛾眉轻蹙,笑道:“宫中多子多孙才是盛世之景,大家学着点荣贵妃、丽妃、宁嫔,瞧她们三人儿女成双的样子,多有福气。” 荣贵妃、丽妃、宁嫔忙柔软起身,轻轻掬礼,慧贵妃凝眉浅笑,抚了抚衣襟上的翡翠玉串,道:“宁妹妹得天恩眷顾,怀娠了仔细身子,当下我与荣姐姐拨几个奴才伺候你。” 四下嫔妃忙口不应心地连连贺喜,宁嫔拨了拨手上一枚鎏金瓣梨花戒指,笑道:“荣姐姐有三皇子、七皇子,丽姐姐有四皇子,这奴才有五皇子,这一胎大概又是一位皇子呢。” 荣贵妃眼里含笑,端过一盏绿茶轻轻一抿,道:“宁妹妹好福气,不过这生皇子的命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仁后祥和颔首,淡淡一笑,道:“好了宁嫔,你怀娠辛苦,万不可掉以轻心,等龙胎一落地,好好当你的宁妃!” 宁嫔黛黑青颦,莲容生春,忙起身柔婉地施了一礼,似笑非笑,娇怯抚胸。 宁嫔乍然有孕,六宫众人愤愤不平,眼馋手热,乾坤对这一胎极为爱重,赏赐了许多珠宝金银、翠屏首饰,更是下旨宁嫔没生产之前,一律人不得惊扰清安。 太医院这边足足添了十个御医、太医轮流侍奉,煎药捧盏,请脉问安,起居饮食更是事无巨细,逐一检查,只待宁嫔调理身子,十月怀胎,一朝临盆。 春日迟迟,花草茵茵,这两个月下来新人里面顶数勋贵人、璨贵人最得恩宠,她二人恰如娉婷花蕊,绿蕾白萼,占据了圆明园绮丽多彩的春天。 相较之下储嫔寡淡许多,她性子肤浅张扬,十分跋扈,不过伺候了两回便不再召幸,冷冷地抛在了一边。 这一日春风细雨,慧贵妃坐在炕上挑拣茶叶梗,勋贵人、璐常在、玟常在一众人坐在凳上闲话饮茶,笑语连连。 贾庆海端着敬事房的本子,含笑道:“回主儿,奴才给您念念,初三召了勋主儿、初八召了璐主儿、十三召了勋主儿、十九召了丽主儿、二十五召了璨主儿,二十八召了玟主儿。” 慧贵妃拣了拣多余的茶叶梗,装在了豆青瓷瓮中,笑道:“几位妹妹雨露均沾,不过还是勋妹妹圣眷最深。” 勋贵人忙低柔轻笑,道:“我伺候圣驾短,不及诸位姐姐与圣上多年陪伴。” 璐常在摇首蹙眉,道:“勋姐姐客气了,这个月皇上召了你两次,其他的人不过一次,姐姐有什么不知足的?” 玟常在只忸怩地扬了丹绣小扇,道:“可不是嘛,连皇上都夸勋姐姐肤白貌美,宠眷热切。” 勋贵人神色颇冷,如一轮清朗月辉,十分冰寒,道:“这种隐秘之话连我都不知道,玟妹妹怎么得知的?敢红口白牙地瞎说,仔细我回了皇上。” 玟常在吓得忙掩了掩口,嘤嘤道:“我不过误听人传,勋贵人何必疾言厉色。” 慧贵妃点了点头,撩拨身旁一侧垂下的芍药花瓣,凝神道:“好了几位妹妹,你们年轻娇俏,皇上宠幸几次也是情理中事,眼下怀娠育子才是紧要,瞧瞧宁嫔多有福气。” 贾庆海笑言道:“是啊,勋主儿、璐主儿、玟主儿年轻美貌,得宠育子那才是好事。” 慧贵妃柔婉一笑,她挑着手中的茶叶梗,道:“皇上宠了这储嫔一两次,便撂在了脑后?” 璐常在抿嘴一笑,将刚拣好的雪梨片递到慧贵妃面前,道:“她那样肤浅厉害,皇上能喜欢么?” 勋贵人柳叶弯眉轻轻一颦,道:“储嫔虽出身将门,可一点儿文墨都不识,白白长了一张美人脸。” 慧贵妃收了茶叶簸箕,和暖的日光透过柔纱映了她脸如桃花颜色,十分娇弱妩媚,道:“皇上精晓音律,雅好诗词,从前珍妃在时,最喜她缓弹琵琶,红袖添香了。” 璐常在低低含笑,道:“慧主儿出身大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怪惹得皇上爱宠了这么多年。” 慧贵妃面上绯红如霞,忙轻提一柄鸟雀清啼缠芙蓉枝团扇遮面,笑道:“璐妹妹说笑了,皇上看我年长,做事稳一些罢了,圣上召我还不如几位妹妹多呢。” 勋贵人一身天青色绣云衣裙,衬得她修身玉立,眸色含春,道:“奴才昨儿见丽妃在廊下教习四皇子识字,四皇子聪敏可爱,那字练了几遍便学会了。” 慧贵妃不觉眸底清湿,便垂头收睫,道:“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儿女双全,谁不歆羡呢。” 但见慧贵妃面上如凌波涟漪,含悲带泪,便停了一众说笑,微微低眉,沉静不语。 过了一日午后,慧贵妃陪着乾坤在勤政亲贤的内室里,春光日暮,斜阳依依,照出一室静谧。慧贵妃垂手站在一旁,乾坤眠在炕边上,握一卷《宋词》在手,低低轻吟,地上坐着煦嫔,她低头抚筝,轻拢慢捻,仪态闲闲。 乾坤手作节拍,连连颔首,道:“煦嫔这几年抚得筝,不如从前悦耳了。” 煦嫔手势滞了一滞,忙曼丽含笑,道:“奴才原就不佳,这几年也不得恩幸,自然生疏多了。” 慧贵妃轻轻剥了一枚葡萄皮,唇上蕴起一抹笑色,道:“皇上听惯了煦妹妹的筝,不如换点别的?听说勋妹妹会弹马头琴的《醉酒》一谱。” 乾坤微微正了身子,脸色清朗恰如杏花淡淡的浅粉,道:“是么?明儿传她来弹一弹,这六宫有擅弹琵琶的、有擅抚筝琴的、还有擅长外域乐器的,唯独没有会弹蒙古曲子的。” 煦嫔仰着脸,伏在皇帝膝上,道:“近来皇上颇喜几位新人,连从前的旧人都撂在了一边。” 乾坤神色清俊淡然,他转脸道:“朕何时撂了你?这不得了空传了你来伺候。” 慧贵妃拿起一柄金丝小扇柔柔扇风,道:“皇上长情,新欢旧爱未曾辜负,不过瞧了记档皇上传召璨贵人、璐常在、怊常在多一些。” 乾坤的笑色如和煦春风,暖意洋洋,道:“璨贵人年轻娇丽,由她伺候朕还能舒心些。” 慧贵妃眉心轻颦,轻轻道:“是啊,年轻妮子总胜过我们人老珠黄,半老徐娘。” 乾坤面上荡了层层涟漪,似笑非笑,道:“贵妃一向持重,今儿像吃了醋?” 慧贵妃抚了鬓上的烧蓝珐琅簪,那盈盈的碧蓝流苏轻轻掠过脸颊,十分秀丽清贵,道:“皇上说笑了,有年轻妹妹侍候圣驾,奴才也好安心料理六宫事,核对账簿、例银使唤,哪一件不是伤神之事?” 乾坤放下《宋词》,握住了慧贵妃的纤纤玉手,面颊带笑,道:“你与荣贵妃一同协理,你二人可齐心并力,互相查验。” 慧贵妃翻了几页便温柔浅笑,道:“荣妹妹儿女多,许是照顾不得,这不三皇子开始骑马射箭了,荣妹妹日日在射场上陪伴,沏茶倒水,抚肩擦汗,真是母子情深。” 乾坤瞠目愕然,忙松开了她的手,立时坐直了身子,道:“真是荒唐!堂堂贵妃之尊,竟然不谨守规矩,日日陪在射场上,这样纵容三皇子,他还能有出息?” 煦嫔云娇雨怯,梨花颜色,婉顺道:“好了皇上,三皇子是荣姐姐心肝,爱宠一些也是有的。” 乾坤横了一眼煦嫔,便冷冷道:“即便这样,不吃苦不受累,倒养了娇纵性子!李长安,传朕口谕,让荣贵妃回自己宫待着,不许她再去射场!” 李长安忙颔了首,弓着身子下去了,乾坤着人唤了勋贵人过来,他摆了摆手,吩咐着慧贵妃、煦嫔二人出去。 慧贵妃手持一柄湘绣金丝黄菊小团扇,轻轻摇动便衬着桃李芬芳,春色繁盛,走了一条蔷薇盛开的曲折小径。 彼时圆明园中春光旖旎,夭桃娇李,青杏樱红,色色芳菲,乘清风杨柳婉转绽放,赵得海笑道:“主儿总在殿中不爱走动,这春色满园岂不辜负了?” 蕊桂笑吟吟道:“听说圆明园建了四十景,亭台楼阁、榭廊轩斋、舫馆厅桥,个个别致,还没到夏荷六月,这池中莲蓬,绿叶菡萏,倒要开了似的。” 慧贵妃折了一枝蔷薇簪在鬓边,笑色悠悠,道:“皇上颇爱山水,尤爱苏杭之地的湖光山色,淼淼柔波,清漪园的景致虽美,但却失了江南风韵,不及这圆明园能听柳浪闻莺,能赏花港观鱼。” 赵得海回头望了一眼满园青翠粉黛,道:“皇上圣驾驻跸数月,这一年许是又不回京城住了。” 第48章 各折枝 慧贵妃笑意寥寥,只伸手挡着垂杨浓柳的细长枝叶,道:“圆明园花木繁茂,树荫浓密,十分清凉,且皇上避喧听政,召幸嫔妃来得随意,不比东西六宫拘束。” 翠竺手遮着藤蔓花叶,蹙眉道:“这才伺候三个月,那璐常在、怊常在几个便开始争宠了。” 慧贵妃玉容微冷,道:“不过几个常在主儿能争什么?” 蕊桂扬唇一漾,道:“听说璨贵人、珠常在、怊常在几个颇有手段,常常与皇上白日饮酒作乐,引得皇上微醺上头,心意绵绵。” 慧贵妃黛眉一挑顿时撂了脸子,冷厉道:“真是混账!白日纵酒,岂不伤身?皇上刚刚而立,这样不爱惜龙体,日后该如何处政?这几个下贱婢子,荣贵妃知道么?” 赵得海引着小路,低头道:“荣主儿大概也知道些,不过荣主儿一向温柔,还得照顾几位儿女,无暇分身。” 慧贵妃的面色冷若严霜,一声声清冽如冰,道:“若这件事传开了,那我也不必留颜面,一律褫衣杖罚!” 花树扶疏,荫荫蘸翠,掩映一座座湖石假山,那亭榭春水畔薛荔藤萝,杜若白芷,荷叶田田。叠叠密密的鲜花翠叶之中,但见一位穿茜桃色衣衫的女子端坐亭中,偶有笑语清脆落下。 那声音十分妩媚亮烈,趾高气扬,像是储嫔的声音,如珍珠玉落,铃击莲叶,道:“这几个婢子,偏偏不让我进去,等我腾出了手,不仔细她们几个。” 隐约是秋蝉低低沉沉的声音,道:“主儿该想想办法了,皇上一连两三个月不曾召幸您,这没了皇上恩宠,主儿与老爷的一切心计可都白费了。” 储嫔急得满脸通红,连连跺脚,道:“这种事情我能如何?勋贵人、璨贵人、璐常在这几个小蹄子,处处与我争宠,原本指望借一借慧贵妃的力,谁知皇上半个月不曾传召过她,这样君恩寡淡之人,真是沾了她的穷酸晦气。” 秋蝉便瞪眼噘嘴,嫌恶不已,道:“慧主儿那个样子两面三刀,阳奉阴违,听说她性子刚强,是有名的烈货,主儿与慧主儿交好无用,倒不如丽主儿、宁主儿,瞧她二人得宠又多子,比她不曾生育的人强多了。” 储嫔笑得欢喜且矜狂,她扭着身子矫揉造作,道:“是无用,都怪阿玛事先没打探清楚,跟了这样一个无宠的人,我才是小小嫔位,离那中宫之位还远着呢,若是像宁嫔一样怀娠,皇上没准晋我妃位,这样才与她们几个斗一斗了。” 二人笑语得趣,慧贵妃驻足凝神,冷笑一声,道:“这个混账东西,敢这样诋毁我。” 赵得海咬牙切齿,面带冷意,道:“慧主儿,要不要奴才过去把她揪出来?” 慧贵妃摇了摇首,轻声不语,蕊桂蹙眉不止,一脸嫌恶,道:“这话这样难听,主儿断不可轻纵了储嫔。” 慧贵妃的一张秀面十分暗沉,她扯碎了芍药花瓣,道:“这个婢子,从前那么奉承我,暗地却这样诋毁辱骂,还挖苦我君恩寡淡,穷酸晦气,真是胆大妄为。” 赵得海低低啜泣了一口,道:“她这样虚情假意,嘴甜心苦,真是人面兽心,主儿主持六宫,合该传杖一回,若不弹压,岂不妄生恶语风波?” 慧贵妃抬眸微眯,鬓上的朵朵鎏金烧蓝珠饰清脆颤颤,道:“自我协理六宫以来,丽妃、宁嫔便一直不驯,处处与我为敌,储嫔的阿玛吴铭亮是从一品大臣,位高权重,这样的出身她自然不肯屈居人下了。” 蕊桂怒气扬眉,厉声道:“她还想继位中宫?没爬到中宫的凳子上,就不知折在谁手上了。” 慧贵妃容色仿佛十月寒冰,冷意迫人,道:“她们几个不是嘲讽我无宠无子么?我就拿她们先开刀!” 赵得海、蕊桂虽然恼火,但见慧贵妃一脸云淡风轻,温柔带笑,也只得随着她回去了。 而一连几日,慧贵妃便再难见到乾坤了,荣贵妃心疑不解,忙传人拿来了敬事房的记档,却见上面不曾用红笔勾描,这才向御前的人打探,才知这些日子只得了空便候在璨贵人、珠常在、怊常在那里,不是饮酒作乐,就是清赏歌舞。 荣贵妃愁云淡淡,道:“这事该如何是好?皇上操心政事,向来不喜白日纵酒,这几个下流货色如此引诱,真是厚颜无耻。” 慧贵妃对着一面菱花小镜轻敷胭脂,她心上一惊不觉停了手,道;“真是放肆!从前皇上励精图治,如今这几个贱婢这样引诱,坏了龙体,殉死都不为过。” 荣贵妃见四下无人,她便低了声音,遮唇道:“这事不好,若是廷臣谏言,仁后怪罪,你我二人发落了都不曾可知。” 慧贵妃将一盒绯色胭脂扔下了地上,脸上冷笑连连,道:“即便发落了,也要力谏皇上,不能由着她们祸害圣躬康健。” 荣贵妃樱唇轻撇,便摇头道:“孝顺皇后在时还可直言不讳,如今你我仅为贵妃,若觐言犯上,惹了天威,我可得罪不起。” 孙富海忙道:“是啊,荣主儿身下还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哪儿能开罪了皇上。” 慧贵妃不以为然,只摇头道:“今儿夜我传她们几个过来,仔细盘问。” 荣贵妃撇开了话,只温柔含笑,道:“这丽妃失调,宁嫔怀娠,几位常在又这样胡闹,倒没几个能伺候皇上的了。” 慧贵妃凝眸一瞥,却又无从开口,半晌才沉吟许久,道:“皇上这次挑的都是世家之女,不想却这样擅宠。” 慧贵妃才到了日天琳宇的匾额之下,却见李长安垂头候在殿外,一众人见慧贵妃气盛,一个个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李长安忙上前欠安,他压低了声垂手一侧,道:“慧主儿清安万福。” 慧贵妃的脸颊犹如凝霜微冷,顾自道:“皇上在么?” 殿内隐隐约约有女子响亮的笑声传出来,是十足的妖冶调笑,放荡不堪,李长安颇难为情,只赔笑道:“在……在,皇上在呢。” 慧贵妃强自压住了怒火,才挂着一丝平静含笑,道:“还有谁在?” 李长安笑意凄苦,他垂了手,缓声道:“还有几位常在主儿,璨主儿、璐主儿、珠主儿、怊主儿。” 慧贵妃愤怒难平,便转眸带笑,道:“她们几个伺候完皇上,到涵虚朗鉴一聚。” 到了入夜,月色朦胧,月光幽婉。璨贵人、璐常在、珠常在、怊常在四人便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殿门进来。 那璐常在仿佛刚刚侍奉完乾坤,鬓发蓬蓬,钗环松散;珠常在、怊常在二人面带愧色,十分难堪;唯有璨贵人面若桃李,顾盼神飞,毫不介意。 璐常在脸皮紫红,只低头垂睫,道:“奴才漏夜前来,请慧主儿示下。” 慧贵妃见她们如此模样,脸色愈加黯沉,骤厉道:“你们几个本事不小。” 璨贵人依仗出身高贵,且她撒娇卖萌,姿色貌美,便道:“奴才不过伺候皇上,能有什么本事。” 赵得海当下沉了脸子,便横了横眼,道:“璨主儿,仔细言语分寸。” 璨贵人眉飞色舞,轻撇着春葱十指,柔媚含笑,道:“我们姐妹几人侍候圣驾,不过白日多进了一口酒,贵妃主儿便这样兴师问罪么?” 怊常在扬了桃红色绣山水花鸟绢子,道:“是啊,皇上眷爱我们姐妹,听听乐曲、赏赏歌舞,能有什么?” 慧贵妃骤然拍了团花抱枕,她横眉竖眼,冷冷低喝,道:“跪下!” 璐常在脸色若霞红,却低首不语,倒是珠常在仰面朝天,语气愈发冷烈,道:“奴才无罪为何要跪?” 慧贵妃的清冷颜色如窗外一轮寒霜,冰意凛冽,清辉迫人,道:“你无罪么?你引得皇上白日纵酒,留恋享乐,夜夜歌舞欢愉,从孝顺皇后崩逝之后,皇上圣躬欠安,未曾康愈,你们这般勾引迷惑,真是下作。” 璨贵人眉眼如丝,似笑非笑,道:“如何下作了?皇上喜欢这样,且近来皇上疲倦,奴才等不过替皇上松松身子。” 慧贵妃微微扬了唇角,眼中却清冽如寒冰,道:“是么?皇上一贯勤谨政务,何来疲倦?还不是你们累的。” 璐常在一脸楚楚怜惜,嘤嘤垂泪,道:“贵妃主儿!奴才知道错了!但请主儿饶过奴才!” 慧贵妃俯身扬唇,轻轻拨起她的纤巧下巴,道:“错了么?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羞耻么?什么是光彩么?” 璐常在咬着唇,她声如细蚊,哽咽道:“奴才……奴才不知。” 慧贵妃的目光灼灼,冷冷逼视着她,沉肃道:“既然不知,那我就教你一个乖。” 慧贵妃冷峻颜色,她上挑眉线,轻轻扬了脸,赵得海、芷桂、翠竺三人便将璨贵人团团围住。 璨贵人惊恐交加,犹自不服,道:“你想做什么?你并不是皇后,只是区区贵妃,也想僭越学着皇后主持六宫么?” 慧贵妃阴沉的目光扫视着几人,便疾言厉色,道:“若是孝顺皇后在世,见你们四人这般狐媚,一定着王嬷嬷亲手料理了,还能容得下你说这么久的话?” 珠常在心中有气,便压低了声音,道:“奴才不忿!奴才要请示皇上!” 慧贵妃脸色矍然惊变,清肃道:“不必请示皇上了,立刻着人褫衣廷杖。” 四人登时脸色大变,面上紫红交加,璐常在、怊常在匍匐跪地,低低拽着慧贵妃一身芙蓉色绣金丝孔雀衣裙,哀求道:“慧主儿不可!不可啊!这褫衣廷杖下去,我们四人还如何立足?还如何伺候皇上?” 慧贵妃的神情冷厉似剑,道:“这伺候皇上不挺好么?引得圣上流连忘返,乐此不疲。” 珠常在吓得瘫坐在地,双眼含泪,苦苦哀求,道:“奴才知道错了,请贵妃主儿不要褫衣廷杖,这传杖下去,不死也半残啊!” 慧贵妃明眸皓齿,婀娜一笑,道:“不记得痛,怎会记得住教训?蕊桂,你去请慎刑司的四大嬷嬷,有四大嬷嬷在,谁敢不老实。” 蕊桂福了一礼便往慎刑司走去,那慎刑司四大嬷嬷来得倒快,她们四人板着脸,神色凝重,十分冷戾,只屈膝欠了一身,道:“慧主儿清安,奴才刁氏、沙氏、厉氏、屠氏有礼了。” 慧贵妃微微颔首,赵得海挥了挥手,立时有一位屠嬷嬷、两名太监过来,一把按住了璨贵人手臂,欲将她撩起衣裙,准备杖打。 璨贵人吓得脸色苍白,魂飞魄散,愈加恼怒不堪,道:“凭什么杖打我?我要面见皇上!” 慧贵妃宽大的芙蓉色衣裙纵力一摆,她别过了脸,声音却冷冽如冰,道:“杖二十!” 璨贵人惊慌失措,拼命摇头,她松散的鬓发与惶恐的神色交叠,十分阴森恐怖。那太监下手极重,且是撩开了衣裳杖罚腿臀,二十下杖打下去,璨贵人的小腿、臀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却见刁嬷嬷低头道:“回慧主儿,璨主儿受不住打,已经昏死了。” 慧贵妃的音色清脆响亮,掷地有声,容不得人加以辩驳,道:“拖下去!传一位太医好好儿给她医治。” 刁嬷嬷福了身子,她嘴似刀子一样尖利,道:“嗻,那璐主儿、怊主儿、珠主儿该如何处置?” 怊常在犹自不服气,仰起一张白净且露着怒怯的面容,喝道:“凭什么褫衣廷杖?即使慧主儿如日中天,可我是皇上亲赐的常在,纵然有错,自有皇上天纵英明,哪儿能轮到你在此教训?” 慧贵妃并不理会怊常在声嘶力竭的分辨怒吼,只松了松手臂上一对青绿色玉镯,悠闲一笑,道:“不知悔改,不打在你身上,你是不知引诱之罪?” 沙嬷嬷走近一步,垂首便问,道:“回慧主儿,打多少下。” 慧贵妃一双妙目冷冽剜过,道:“打到怊常在心服口服为止。” 话音未落,沙嬷嬷岂容她再开口说话,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怊常在娇嫩的脸颊上,沙嬷嬷倒立横眉,显然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直直打到怊常在双脸红肿高涨,嘴角溢出一丝丝猩红鲜血。 掌嘴之声噼啪响亮,如同年节之下燃放的烟花爆竹一般,沙嬷嬷又狠狠扇了几下,慧贵妃骤然一伸手,打断道:“住手!” 此时怊常在已经被打得双颊肿胀,两眼冒着金星,连说话的力气都颤颤巍巍。 慧贵妃轻轻俯下身子,清冷的目光仿佛能从怊常在身上剜出血来,眉梢之下难掩怒色,道:“劳沙嬷嬷动手,璐常在、珠常在,掌嘴二十!” 刁嬷嬷、厉嬷嬷二人相视一笑,笑意阴森,道:“嗻,奴才知道了。” 那刁嬷嬷长得膀大腰圆,一张脸刁钻古怪,十分惊悚,而厉嬷嬷膘肥体壮,厉害无比,她二人下手极是利落,二十下抚掌犹如说笑一样。 璐常在、珠常在瘫软扑地,双颊高涨,嘴角涔涔流血,鬓上珠翠散落一地,十分狼狈。 慧贵妃眼波一荡,道:“这几个巴掌,是教你们学乖,若再不知收敛,引诱圣躬流连疲惫,别怪我下手无情!” 璐常在、怊常在、珠常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个个鲜血淋漓,昏死过去。 第49章 红袖 七月初正是圆明园最为炎热时,乾坤心性虽是不耐热,想着从前先帝在时,每逢盛夏便到承德避暑,或是坝上消暑纳凉,心中也不免欣羡。 勤政亲贤的书房内极为安静,乾坤为处置祉二皇子一事连夜繁忙政务,六公主又连续咳嗽发热,命悬一线。 乾坤连日操劳政事,也未召幸一众嫔妃,繁忙之中难免心下喜静,廊下素日挂着的鸟笼也尽数收了来,殿内镶金描花双扇风轮子轻轻摇动。 李长安、碧绮立在乾坤身后,小心翼翼举着芭蕉团花蒲扇,一下一下摇着风。此时只留了勋贵人近身伺候,她袭一身鹅黄色杏花吹雪轻丝衣裙,鬓上簪了鎏银钗子,并几朵珠翠绒花首饰点缀,只依依垂首站在一侧,温柔可亲,静默不言。 乾坤正泼墨挥毫,伏案疾书,而那砚台里的墨汁也大都涂抹殆尽,勋贵人察言观色,忙上前静静守在一旁为乾坤研墨。 乾坤与勋贵人相视一笑,很快便在奏折上写了几笔,道:“你伺候在朕身边,不吵不闹,静默谦顺。” 勋贵人手攥洒金色杨花手绢,在脸上擦了几滴汗珠,笑道:“奴才伺候圣驾时日轻短,不及姐姐们长,也唯有谦逊恭谨,沉静少言,才能守住福泽。” 乾坤的眉色之中多了几抹含蓄的春意,笑道:“古人云女子以柔顺为美,贤孝为德,你伺候时日短,却如侍朕多年的嫔妃一般,温良恭俭,娴静持重。” 勋贵人温情脉脉,脸色也愈发如春桃夏李,浓艳绯红,见乾坤颇有倦意忙替他揉了揉额角,又从御案上取来青花色的圆钵,揉了一点薄荷油细细涂抹在额上,这才静静退去一边,微笑垂眸。 乾坤瞧了一眼勋贵人,才缓缓一笑,道:“前几日外官上奏,言你阿玛达哈苏在浙闽之地为官甚是出色,修建堤坝、围湖造田、禁渔养蟹,把江南打理得政通人和,井井有条。” 勋贵人笑意深深,忙下蹲道:“多谢皇上夸赞,奴才阿玛能得皇上倚重,是奴才之幸,是察哈尔氏之幸,奴才谢过皇上。” 乾坤温文含笑如微风拂过,十分舒惬,道:“你阿玛有才干本事,不愧是仁帝三年的探花郎!” 勋贵人依依含笑,柔婉一笑,道:“谢皇上褒扬,奴才入侍圣上,阿玛能为圣上所用,皆乃察哈尔氏之福。” 乾坤抚掌一笑,撂下了朱笔搁在白玉笔筒上,道:“言辞这般机慧,心思也细,难怪朕喜欢与你言语,这也是你的好处,相较之下,倒显得那几个常在鄙薄无知了。” 勋贵人柔怯福了一礼,道:“听说璨姐姐已经残废了,璐妹妹、珠妹妹几人整日闭门不出,不怪慧姐姐褫衣廷杖,这种狐媚引诱,蛊惑圣上之人,打死都不为过。” 乾坤脸色犹得渐渐沉了下去,一双剑眉微蹙微扬,眼眸中也阴沉了些许,道:“这件事是朕过了些,不知为何那几日十分疲倦,如今回想自己,白日酗酒,怡情歌舞,如此声色犬马,惹得言官面斥朕贪图享乐,端贵亲王还谏朕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王道坤更是言朕动心娱目,狗马声色,纵情享乐。” 乾坤抚额颦蹙,道:“可惜了璨贵人一条腿,那几个常在也是自作自受。” 勋贵人含了一缕清淡微笑,道:“与皇上圣誉相比,一条腿才如何?慧主儿为皇上清誉着想,直言诤谏,不仅杖罚了争宠之人,还晓谕了六宫,此风若不扼杀,当祸患无穷。” 乾坤微微点头,脸上涌出一丝惊惶之色,道:“是,六宫争斗不断,从前朕为皇子之时,皇额娘、贵妃、平妃斗得那样凶,朕想想便惊心不已,” 勋贵人的清婉容色如廊下的一树葳蕤袅娜盛开,她妩媚一笑,道:“说来奴才侍奉时日短,可每每沉下性子,细心揣度,总能有所收益。譬如慧主儿素来端庄持重,不苟言笑;譬如荣主儿性子和懦,温柔谨慎;譬如丽主儿美貌如花,却飞扬跋扈,与姐妹们相处下来,总有盛气凌人之影。” 见乾坤神色逐渐阴沉不定,沉沉豫豫,愈发冰冷。顺喜忙正着脸色,道:“回皇上,丽主儿温柔沉静,驭下仁和,并非勋主儿所言如此不堪。” 乾坤的脸色登时愤怒,他端过茶盏轻轻碰了碰桌子,道:“好了这种事不要讲了,今儿丽妃来请旨,要将六公主挪到平湖秋月一带养疾,你且瞧瞧六公主好了么?还有宁嫔,近来胎动厉害,着黄贞显仔细医治。” 顺喜忙颔了首,道:“嗻,奴才这就下去探视两位主儿。” 但见乾坤生气动怒,勋贵人不免慌了神色,忙上前抚住心口,婉声一劝,道:“皇上万勿动怒,仔细伤了身子安愈,六公主与宁姐姐都是有福之人,皇上不必忧心。” 乾坤的神情稍稍舒缓了些许,沉声道:“一想到儿女缠疾,朕便一直痛心,从前太子、瑞憙、四公主患疾抱恙,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勋贵人伏地而跪,拿了一把象牙镶龙纹小槌敲了敲小腿,仔细谨慎,殷勤伺候。待乾坤悲从中来,便轻缓了神色,火气也消了又消。 勋贵人依依含笑,道:“回皇上,奴才着人备了冰糖莲子羹,那羹是添了莲子、桂圆、荔枝、红枣、雪耳和莲花上的露水所煮,莲花又是含苞待放的新鲜骨朵儿,小火煨上个小半个时辰,待莲花之香随着红枣、荔枝、桂圆的清甜散了来,在用冰块镇上了一阵,清凉爽口,十分落胃。” 但见勋贵人如此安静沉稳,细心周到,乾坤顿时舒畅了许多。乾坤瞧了一眼那一碗冰糖莲子羹,眉色也柔和了不少,那羹汁汤色如玉,碗盏之上冒着阵阵凉意,十分可口,不觉心情舒缓,道:“只是一碗汤羹,你也这般事无巨细,尽心尽力。” 勋贵人脸色晕红,愈发姿容俏丽,沉静一笑,道:“奴才所有之心,不过仰慕皇上小巧而已,奴才端茶倒水,洒扫侍奉,万万不敢大意。” 乾坤星眼樱唇,眉色轻舒,道:“朕知你不喜荣宠,温柔守礼,如此端庄沉静,朕才勤加恩幸,你也仔细身子,尽早为朕诞育一位皇子。” 勋贵人面上莞尔一笑,只娇柔含情屈了一膝,道:“嗻,奴才谨记皇上恩典。” 勋贵人依依福身施礼,笑道:“天色渐沉,奴才便不叨扰皇上圣安,奴才跪安了。” 宁嫔接连有宠,地位日隆,眼下她怀娠遇喜,身子娇贵。她得了几匹私下送上来的锦缎,心中正暗暗欣喜。 郝进喜眉开眼笑,口齿伶俐,一匹匹指了道:“奴才回宁主儿,这匹叫蒲桃锦,纹似蒲柳桃花,花开富贵,喜乐吉祥;主儿身下那一匹叫撒花绫子,花纹上绣着玫瑰朵、芙蓉朵、茶梅朵、兰花朵,花枝蔓蔓,朵朵不同。” 宁嫔抚摸着各色锦缎,心花怒放,十分欢喜,笑道:“多谢郝公公,这几匹颜色是鲜亮,裁几匹缎子给我胎儿做肚兜,在裁几身衣裳。” 郝进喜笑得像九月金菊一般,道:“嗻,宁主儿说得是,知道宁主儿有娠,这些缎子都是明珠大人的一番心意,还请主儿笑纳。” 宁嫔眉目含笑,抓了一把金瓜子放在郝进喜手上,道:“公公辛苦,替我仔细答谢明珠大人,明珠大人是皇上幼龄伴读,乃朝中能臣,还不忘给我捎来锦缎。” 宁嫔好生打发了郝进喜,又着蓉桂挑了几匹名贵锦缎,亲自送去仁后、荣贵妃殿中。 此时风光晴丽,秀色正好,宁嫔歪在细榻上,她进了一口酸浸梅子,道:“这些日子总喜欢进酸的,进了一盘又一盘还是想进。” 翠芝笑着摇了摇一柄绢花细丝小扇,道:“奴才瞧主儿一胎,八成像是皇子,奴才额娘怀兄弟时就是这般。” 宁嫔眉梢一喜,她抚着圆鼓鼓小腹,笑道:“果真?若这一胎是个皇子那更好了,太子、七皇子薨了,皇上伤心难抑,我若一举得男,便可与丽妃平衡了。” 崔万海笑意嘻嘻,低声道:“主儿一胎定是皇子,旁的不说主儿胎胎都是皇子,就算丽妃再有宠,不过是公主。” 宁嫔撩了撩紫红色绣花绯边衣衫,一手抚着小腹,一手捏着嵌珠镶翠护甲,道:“等下御膳房的人来了,问一嘴有什么吃的?前儿晌午进了一口鱼,滋味儿倒不错。” 崔万海笑道:“宁主儿喜欢吃鱼,奴才这就传,左右主儿身子娇贵,吃鱼吃虾,主儿一句话事儿,御膳房跟得了玉旨纶音似的。” 宁嫔扬了扬手绢,得意一笑,道:“好了,别总念叨在嘴上,若是传了鱼,叫御膳房多添点醋,酸酸甜甜的。” 崔万海答应了一声,笑道:“主儿喜欢进酸食,想来这一胎定是个皇子了。” 宁嫔扶了扶鬓上鎏金珠翠,莞尔含笑,道:“是个儿子倒好,万不可诞育女儿,皇上不宠女儿,那端惠、端靖半年都见不到皇上一面,我若诞育儿子,定得皇上百般喜爱。” 崔万海笑得像花儿一样,嘻嘻笑道:“那是自然,从前五皇子多得皇上眷爱,那是半个嫡子,将来能践祚大统的,奴才呀,就等着宁主儿大喜大安呢。” 宁嫔细长的手指轻轻抚在腮边,娇笑道:“恭喜倒还早,这话等立了瑞悆为太子时再说吧,听说近来皇上总翻恭贵人、嫤贵人牌子,她二人早早失宠了,怎得还有今日风光?” 蓉桂、翠芝伺候着宁嫔侧身躺在榻上,含笑道:“还不是上次那事闹得,慧主儿杖责了那些新人,倒显得这几个老人温婉贤淑了,要不是仁后做主,她二人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倒是煦嫔,有日子没纠缠皇上了。” 宁嫔拧了拧玫瑰色黄莺花蕊手绢,心下狐疑不定,便道:“怎得皇上没召幸煦嫔么?她一手筝弹得这样好听,嘴巴且伶俐,不讨皇上喜爱才怪。” 崔万海微微点头,道:“煦嫔人老珠黄,哪儿及主儿青春貌美,奴才听鞠御医说煦嫔总往太医院去,她失了恩宠,身子也不好。” 这一日荣贵妃探视完宁嫔,便抄着一条林荫小道径直来到了汇芳书院。彼时三皇子、四皇子正在廊下读书,三皇子手捧一卷《孟子》读得津津有味,见荣贵妃到来,便撂下了书恭敬请了一礼。 荣贵妃屏退了一众人,才唇色柔柔一启,道:“儿子,听你的师傅说今儿皇阿玛夸了你功课,还夸你骑射练得好。” 三皇子作了一揖,甜甜含笑,道:“是,皇阿玛是夸了儿子,这几日皇阿玛清闲,总在书院提问儿子与四弟的功课。” 荣贵妃凝眸微眯,便道:“那四皇子答得如何?” 三皇子稚嫩含笑,道:“四弟年幼,有些学识才学了一半,自然不如儿子了。” 英桂斟了一壶茶,整理着桌上凌乱的书本,笑道:“咱们三皇子聪明知礼,可比四皇子强多了。” 荣贵妃眼眸清明,清波一荡,道:“能得皇上褒奖,是你辛苦付出所获,在御前做事要谨慎小心,万不可失了分寸,惹皇上龙颜震怒。” 三皇子恭谨福礼,道:“儿子知道了,儿子谨遵额娘教诲。” 荣贵妃抚着三皇子鬓角上的碎发,爱惜地编着辫子,笑道:“你前面的一个个薨了,是该你出彩了,眼下四皇子、五皇子还小,正是你一枝独秀的好时候。” 三皇子眨着一双明亮眼睛,道:“宁娘娘遇喜了,肚子里会是小弟弟么?” 荣贵妃的面孔冷如一色秋波寒寒,十分冰艳,道:“无论是男是女,她的孩子怎么能与我的孩子相比?我离这中宫之位就这么近了,谁能使使劲儿,这位置就是谁的了。” 孙富海垂着声音,道:“是,丽主儿自顾不暇,宁主儿出身包衣,您前面只剩慧主儿了。” 荣贵妃扬着一双温柔眼眸,她手舞足蹈,面带桃花,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膝下无子,即便坐了中宫之位,她能坐得安稳么?这东西六宫哪一个肯服众?” 孙富海沉吟几许,道:“只是皇上心意迟迟,还不曾允诺立主儿为后。” 荣贵妃抚摸着三皇子柔顺的髻发,眼神冷然决绝,道:“皇上疑心深重,且这次传杖,必是惹怒了六宫妃妾,我记得有日子没见怊常在了,待得了空,传她来闲话几句。” 这一日晴空万里,勤政亲贤的西暖阁处,荣贵妃怀抱七皇子逗笑,道:“皇上瞧瞧瑞忢这小小模样,真像皇上。” 乾坤神色和缓,牵过荣贵妃的手坐下,笑道:“是有几分像朕,不过眼睛、鼻子更像你。” 荣贵妃漾起一色谦和,忙低首垂眉,道:“奴才貌陋,三皇子、七皇子深肖圣躬,昨儿三皇子得皇上金口夸奖,也是素日皇上教导之故。” 乾坤还是如常的温柔笑靥,道:“昨儿你去了汇芳书院了?这三皇子算是长子,从前得皇阿玛悉心教导几日,这几年学识上增进不少,是个好孩子。” 荣贵妃笑意清幽,道:“谢皇上夸赞,三皇子还小,禁不住皇上这样金口。” 乾坤的神色愈加和悦清明,道:“你教导儿子很好,温懦知礼,聪慧懂事,不逊于当年孝顺皇后。” 荣贵妃微微侧首,那耳上青玉榴叶垂珠坠玲珑摇曳,笑道:“谢皇上,遥想当年孝顺皇后为中宫之时为皇上频频育子,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奴才不敢忘记妾妃职责,定为皇上绵延子嗣。” 乾坤郁然一叹,道:“眼下宁嫔怀娠,她这一胎是个儿子最好了,自太子、六皇子薨后,朕渴盼儿子,这才选秀充实六宫。” 荣贵妃淡然低首,她鬓上的一串赤色流苏盈盈一晃十分妩媚,道:“皇上的府邸旧人中,奴才诞育二子,丽妹妹诞育一子,宁妹妹诞育一子,若是慧姐姐也能生育,必定是好的。” 乾坤的手悬在空中停了停,便侧首沉吟片刻,有着无尽的感叹,道:“她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无所出,到底不适合生育,这样的人,即便入主中宫,也是无德无福。” 荣贵妃脸色一变,便着蓉桂接过了七皇子,勉强含笑,道:“皇上万勿动怒,六宫粉黛众多,一定能为皇上育子。” 乾坤轻哼一声,面上忽然冷寒迫人,十分凄清,道:“张庸泰说的对,这填位中宫一事,还是以子嗣为上,有身家有子嗣才能母仪天下。” 第50章 窃物 二人正无言处,忽听殿外有人喧哗,却是一抹亮丽服色,想是太过心急,怊常在面颊绯红,云鬓微微蓬松,她重重叩了头,道:“回皇上,奴才有事求见!” 乾坤脸色阴暗,忙摆了摆手,道:“你真是混账,连御前都敢擅闯?” 怊常在面上梨花落雨,道:“奴才今日擅闯,实是有一事干系六宫清和,奴才不得不冒死一见。” 只听荣贵妃一声娇啼,一把扯住怊常在手臂低低一喝,道:“放肆!圣上面前,不得胡言乱语污了清听!” 怊常在松开了荣贵妃的手,急急道:“回皇上,奴才深知皇上最恨贪官污吏、钻穴逾垣,所言之事是关钱财银两,这种撬窗挖壁,窃取之事原不该宫闱才有,不料有人竟然明目张胆拿赏赐之物典当接济娘家。” 李长安讥笑一声,道:“怊主儿,这种污蔑偷盗之事,你要有真凭实据,否则就是污蔑陷害!” 怊常在赤脸白眼,横眉冷对,道,“我当然有证据,不然不会如此擅闹御前。” 乾坤仍然冷眼相对,惊闻偷窃之事也不禁皱眉,道:“什么偷盗之事?是谁拿赏赐之物典当?皇家清誉,不容你这般放肆胡言!” 但见乾坤十分恼怒,荣贵妃忙跪下哀哀垂泣,抹泪道:“怊常在之言,奴才也有耳闻,这几日圆明园常有人议论纷纷,奴才极力弹遏,但妄语成风,沸沸扬扬,奴才无能。” 乾坤登时大怒,将一盏翠青色茶瓷重重摔在地上,道:“什么议论纷纷?什么沸沸扬扬?奴才们素日不仔细伺候,却四处说长话短,讹言惑众,这样蜚短流长,造谣生事,朕却茫然不知?” 乾坤怒目而视,咬牙切齿,道:“怊常在你倒是说一说是何事?” 怊常在忙转过了脸,膝行到乾坤跟前,厉声道:“慧贵妃主儿偷窃宫中之物暗地送出宫外接济娘家!” 彼时慧贵妃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轻画蔷薇,那廊下的红墙边蔓延生了一墙淡红花朵,枝枝缠绕,叶叶轻连,十分娇艳。慧贵妃手势轻柔,落笔缓缓,蘸满了一笔丹赭红墨,细描勾勒,笔笔生花。撂下了一笔又拾起一笔青黛墨绿,点描在花叶四周,脸上不觉笑语盈盈。 是李长安匆匆脚步声踏破了涵虚朗鉴的宁静,他急得满脸都是汗,道:“慧主儿不好了!” 慧贵妃突闻心惊不已,她忙放下笔墨,疾步往勤政亲贤赶去,一脚才迈进殿内,乍然闻得怊常在这般巧言诬陷,不觉疾步如风,面容清寒,冷冷道:“放肆!我什么时候偷窃宫中之物了?今儿你倒是说清楚还我清誉?” 怊常在面容恼恨,道:“你还有清誉么?你这般不顾廉耻,拿宫中首饰出去典当,还将赃银接济你娘家佟佳氏,难道佟佳一族没落成这样?要一个无宠妇人接济?” 慧贵妃瞥了一眼面色苍惨白的怊常在,冷笑道:“是么?你是亲耳听见还是亲眼所见?这样红口白牙地污蔑堂堂主位。” 荣贵妃沉吟片刻,她忽然生了清凉浅浅的笑色,道:“回皇上,这几日圆明园中多有耳闻,言慧姐姐窃物之事,这六宫有规矩,凡宫中金银珠宝、钗环首饰一律不得私相授受,变卖典当更是大罪,慧姐姐一向谨言慎行,今儿之事许是怊妹妹胡说了。” 乾坤一张面孔愈见暗淡冷峻,便道:“怊常在,你嫉恨慧贵妃褫衣廷杖之事,信口雌黄,恶意诽谤,惹得圆明园谣言风起,朕是不能容你了。” 怊常在纵身扯住乾坤的明黄龙纹袍角,她一脸狠毒,便怒极反笑,道:“皇上不能容奴才,那奴才也要回了皇上,皇上乃是圣主,就这样让这个女人撬窗挖壁,玷污皇家清誉么?” 李长安越听眉头越紧,便弓了身子,道:“回皇上,慧主儿一向清贵,断不会如此。” 荣贵妃扬眉含笑,抚了鬓上掐丝烧蓝珠饰,道:“是啊,只是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若不仔细查问,肃清宫闱,反倒坏了慧姐姐清白。” 慧贵妃的清婉目色陡然凌厉,便似笑非笑,道:“谢荣妹妹意了,这些日子多亏妹妹协理圆明园,才生了这么多风波。” 荣贵妃扶着乾坤的手臂,抚胸切切,道:“妹妹照顾一双儿女,有心无力,不比慧姐姐无儿无女,清清静静。” 乾坤的声线陡然严苛,便扬眉一舒,道:“好了!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乾坤的面色颇为冷峻,道:“慧贵妃,你该如何解释?” 慧贵妃顿时气急攻心,冷冷失笑,道:“那怊常在,你说我偷窃首饰变卖,有什么证据?” 怊常在冷着一张寡淡面孔,丝毫不畏惧,目光灼灼直视慧贵妃,道:“当然有了,这种私密之事自然不能人尽皆知,要时常出宫之人才能做到。” 怊常在的狠毒目光冷冷滑过慧贵妃面上,笑道:“这样有悖规矩之事,内务府的郝进喜就帮忙过几次。” 乾坤眸色十分冷硬,道:“将他带进来!” 郝进喜低头进殿,他偷瞄了一眼慧贵妃,便殷勤施礼,道:“奴才郝进喜请皇上圣安。” 怊常在怒容含笑,颜色却十分寒冷,道:“郝公公,从头到尾有什么话尽快回了皇上。” 乾坤略略沉吟,手上捻着一串琥珀佛珠,道:“慧贵妃着你将什么东西带到宫外变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为何这样做?” 郝进喜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头,才缓缓道:“回皇上,奴才在内务府主理采买,时常能出宫办事,从前慧主儿的阿玛遭责受贬,降为了包衣佐领,娘家佟佳一族便十分窘迫,而慧主儿的额娘觉罗氏又时常入宫索要银两,慧主儿便托奴才将一些恩赏的珠翠首饰带出宫典当,换了银子后再交由慧主儿,到了觉罗氏递牌子入宫再送出宫外。” 慧贵妃立时情急,陡然间乱了气息,一时且惊且疑,道:“我是交给你几次首饰接济我娘家昔年落魄之境,那都是从前无用之物,并非皇上恩赏!” 怊常在怒色冲冲,道:“你说无用之物谁能证明?私下典卖宫件本是违规!” 慧贵妃的眉心叠叠皱起,她仰面含泪,道:“回皇上,从前党派之争使我阿玛受贬,且我家中原就人多,阿玛的微薄俸禄实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奴才托人带出宫的珠翠首饰是奴才嫁入潜邸之时娘家陪送的,断断不是皇上恩赏!皇上恩赏之物奴才不敢妄动,一律锁在妆奁下。” 怊常在紧紧咬唇,脸上闪耀着丝丝矜狂之色,道:“这话哄骗皇上么?连黄口小儿都不曾相信,回皇上,私当首饰乃是大罪,她还有脸砌词辩白!” 慧贵妃的唇角凝成一层密密的薄冰,道:“皇上,奴才真的没有典卖御赏之物,只是娘家陪嫁的一些无用首饰,奴才深知典卖宫中金银乃是重罪,奴才岂敢犯上!” 乾坤怒目圆睁,忙顿首道:“你真的么?” 荣贵妃抚着髻上串串青蓝掐丝翠饰,淡淡一笑,道:“真假与否,皇上自有圣断,只是说是陪嫁之饰,奴才也深信不疑。” 慧贵妃凄然摇头,且悲且怒,道:“那荣贵妃以为是什么?我从潜邸至六宫侍奉皇上多年,你可曾见过我与皇上说假?奴才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不敢僭越。” 果然乾坤的神色沉静了须臾,伸手便扶了慧贵妃起来,语气亦是清明缓和,道:“朕信你。” 怊常在使过一个眼色,郝进喜腆着笑脸,忙道:“回皇上,奴才该死,这件事违背宫规奴才不敢替慧主儿做事,可是慧主儿一再要挟奴才,曾扬言若不答允,定饶不了奴才,奴才惧怕慧主儿气势,这才应允了她。” 慧贵妃气急败坏,暴跳如雷,道,“好个郝进喜!你胆敢诽谤我?我何时要挟过你?” 怊常在疾言厉色,一弯眉眼更是凶横十足,道:“郝公公做事一向谨慎,绝非贪财之人,若不是慧贵妃一力胁迫,郝进喜怎会如此悖逆规矩?慧贵妃一贯气盛,连褫衣廷杖这种厉刑都敢下手,更何况一个太监了。” 乾坤愤怒交加,重重拍着身侧黄花梨木御桌,道:“好了!别浑说了,朕信得过慧贵妃的人品,不单信得是她的人,信得更是仁帝御赐的侧福晋。” 慧贵妃不禁泪流满面,伏地失哭,道:“皇上隆恩,奴才感激不尽。” 荣贵妃笑色微滞,却神色急急,道:“回皇上,奴才以为慧姐姐之言可信,但怊常在如此言辞凿凿,事关皇家清誉,若要对质,不可光听郝进喜一面之词。” 乾坤瞟了一眼微微带笑的荣贵妃,神色愈加凝重,道:“还有谁见到过?” 顺喜忙不迭颔首,道:“是慧贵妃主儿房下的丫鬟翠芳,她也知道一些。” 乾坤扬一扬脸,冷冷唤道:“把翠芳带过来训话!” 慧贵妃隐隐觉得不好,只得强笑,道:“回皇上,奴才所言非虚,奴才受尽天恩,怎敢这样胡为?但请皇上明鉴。” 怊常在眼眸清冷似剑,道:“慧主儿不必急于狡辩,等翠芳带来了,瞧你还有什么说的。” 慧贵妃凌厉扫过众人,她失声冷笑,扬眉道:“我心怀坦荡,不必狡辩,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荣贵妃皱眉不止,只轻柔扬着手绢,道:“从前慧姐姐遇事一向不屑辩驳,如今倒怒不可遏,可见心虚。” 慧贵妃挑眉凝视,迎着荣贵妃的清柔怒气,道,“我心虚?我为何心虚?做错了什么事才心虚?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顺喜抬头一瞥,道:“回皇上,咸福宫翠芳带到。” 翠芳忙施了一礼,起身走到乾坤跟前,道:“回皇上,从前奴才伺候主儿时,主儿将一些赏珠宝赏赐,细软金银托人送到宫外毓彰大人家,还将一些恩赏之物一并拿出去当了,至于当了多少,奴才也不知,总不下七八十件吧。” 蕊桂气得脸色煞白,道:“翠芳,你跟了主儿六七年,主儿待你不薄,你竟然诬陷主儿。” 翠芳迎着蕊桂的目光,拼命磕了两个头,乞求道:“是不薄,只是这种违背宫规之事,奴才不敢乱讲,奴才实在害怕极了,万一得罪了主儿,遭主儿灭口也不曾可知。” 翠芳的语气愈发闲定,低头道:“慧主儿,奴才劝您一句,人赃并获,您还是认了吧,皇上也少动些刑罚。” 怊常在眸色如剑,十分锋锐,道:“事已至此,慧贵妃还有什么讲的?翠芳是你的随侍丫鬟,你不承认,那就要仔细责罚了。” 慧贵妃不觉微微作色,冷笑道,“翠芳,你一直伺候二公主,鲜少到内室伺候,你怎么知道哪些是圣上恩赏之物?哪些是我娘家陪嫁之物?” 顺喜的脸上阴沉晦暗,只颔首道:“皇上这件事涉及蕊桂、芷桂,奴才之见不如将她二人拖去慎刑司,着嬷嬷们拷问。” 慧贵妃立时色变,她决然摇头,下跪道:“回皇上,蕊桂、芷桂不能进慎刑司,且典卖首饰一事是奴才的主意,与她二人无关。” 荣贵妃淡淡瞟了一眼,似笑非笑,道:“听说四大嬷嬷十分厉害,下手毫不留情,若这般严刑拷打之下仍然不肯改口,便有三分信了。” 慧贵妃骤然盯住荣贵妃,眼中进出一丝冷光,道:“荣贵妃之意是屈打成招了?严刑之下必有冤屈,皇上,奴才是托人送出首饰过,可是这些东西的确是奴才娘家陪嫁,并不是皇上恩赏,皇上不信,可将记档拿出一一查验。” 蕊桂低头饮泣,骤然抬眸直视怊常在,道:“是,但凡皇上恩赏之物主儿都锁在了库房中,内务府有记档,宫里也有记档,皇上一查多少便知。” 乾坤微微颔首,道:“碧绮、碧绣,你二人去清点查验,勿必仔细谨慎。” 碧绮、碧绣微微点头,答应了一声忙匆匆下去了。 怊常在恨意丛生,扬眉怒笑,道,“不必查验,这些东西的确拿出去当了,还有什么对质的。” 翠芳伏地失声,道:“是啊皇上,慧主儿一向不喜您宠爱旁人,前几年她阿玛受贬斥,慧主儿替父鸣冤不平,日夜咒骂!” 郝进喜含了无限讽色,低头道:“奴才有时行走六宫,还能听见慧主儿的厉声咒骂呢,慧主儿是不忿皇上,不忿圣意!” 怊常在大吃一惊,却很快嗤笑道:“慧贵妃放肆!你真是跋扈,竟然辱骂圣恩!” 慧贵妃气得目怒尽裂,眸中如秋水冰寒,汪汪深潭,道:“你这个蹄子!竟然这样冤枉我!皇上贬斥恩典,乃是天恩!我自从潜邸侍奉与皇上相伴十几年,蒙圣上恩眷,佟佳一族才能绵延至今,区区一个奴才,胆敢污蔑内廷主位!”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碧绮、碧绣忙姗姗进来。却见碧绮脸色自若,沉声道:“回皇上,奴才已经查验,自乾坤元年至今年,皇上御赏之物一律都安放在了涵虚朗鉴处,各处均有标记,与内务府的册子上分毫不差,并无怊常在所言典当一说。” 乾坤拿过册子细细看过,脸色微霁,道:“这些东西是朕赏给贵妃与二公主的,并无错漏,如一把岫岩玉枕是那年朕谒陵祭祖时赏给贵妃的。” 慧贵妃引袖垂泪,笑色幽幽,道:“皇上长情,如此,奴才死而无憾了。” 怊常在怅然失色,她轻狂得意的笑瞬间凝成一道冰霜,道:“不会的!奴才明明见到过!” 乾坤微微抿了一口茶,淡笑道:“怊常在,你口口声声说慧贵妃典当赏赐之物接济娘家,可御赏的东西件件都在,你该如何辩解?” 第51章 风厥 荣贵妃的唇角不觉含了忿郁,她便眉心一沉,揉胸道:“原来是冤枉了慧姐姐,怊妹妹即便如此憎恨,确是不该污蔑人家清白。” 怊常在显然意外之极,一时目瞪口呆,只面容阴冷,道:“皇上不可能!不可能!即便皇上不信奴才,也要信郝公公与翠芳的话!她二人真真切切看到了!” 翠芳哭意更甚,道:“是啊皇上,奴才真的看到了!是真的!” 慧贵妃骤然伸手甩了翠芳一个耳光,那怒气仿佛烈火一般熊熊,道:“还敢狡辩?你伺候了我与公主一回,竟然偷窥主上,密谋暗合!” 乾坤的神色渐渐温和了些许,便转头道:“今儿的事,郝进喜与这个丫头是人证?” 翠芳捂着脸哭泣怯怯,膝行上前,垂泪道:“回皇上,奴才不敢说谎!是慧主儿窃物!” 乾坤的眼皮垂垂也不抬一下,只微微颔首,道:“平日伺候公主,这双眼睛却时常乱瞟旁人,人家做了什么你都细枝末节这样清楚,可见这双眼睛有多明亮。” 荣贵妃微吸一口冷气,极力缓和,道:“这样一双拨弄是非、污蔑主上的眼睛不必留了,剜下去喂狗算了。” 乾坤微微含笑,迎着荣贵妃惊惶的目光,慵倦地摩挲着三彩珐琅红釉茶盏,道:“将这个奴才拉下去,剜掉她的双眼,乱棍打死!” 李长安、顺喜吓得双手颤抖,忙挥了挥手上来几个太监,立刻拖了翠芳下去,只传来了翠芳撕心裂肺,声嘶力竭的呼喊之声。 慧贵妃面上微红,便垂首道,“皇上天纵英明。” 只听得殿外连着数十声的拼命惨叫,渐渐微弱了下来,便有一位侍卫进来回禀,道:“回皇上,翠芳的双眼已经剜下来了,人已打死。” 慧贵妃微微颔首,唇上含了一缕笑意,冷厉道:“将这个奴才的双眼悬在怊常在寝殿,让她仔细管好自己的眼睛,别四处张望攀扯。” 怊常在又惊又怕,浑身止不住颤栗,道:“你好狠毒!皇上!即便你不信翠芳丫头,但还有郝公公啊!是郝公公亲手将御赐之物典卖出宫的!” 郝进喜立时尖声喊了来,她的声线原就尖锐细长,现下声嘶力竭,道:“回皇上,奴才冤枉!都是怊主儿威逼奴才,让奴才陷害慧主儿的!奴才冤枉,奴才迫不得已!” 怊常在愤怒至极,已然红了双眼,啐道,“你个阉狗!竟敢污蔑我!” 乾坤愈见愈是恼怒皱眉,便生了几分倦怠,喝道:“够了!今儿一事是委屈了慧贵妃,至于怊常在、郝进喜,由慧贵妃处置。” 乾坤的凌厉目色像悬崖上的寒冰,十分凛冽,他缓缓扫了荣贵妃一眼,道:“荣贵妃倦了,这些日子圆明园之事交由慧贵妃主理。” 荣贵妃打了个寒噤,只仓惶垂了头,道:“嗻,奴才……奴才谨记。” 慧贵妃轻轻一笑,忙躬身一礼,道:“嗻,今夜风波四起,是奴才搅扰了皇上静安,奴才自觉失德,奴才处置完这两个贱奴,便日夜焚香手抄佛经忏悔过错。” 乾坤的语气十分恬淡温和,便道:“好了你也受惊了,日后若缺了银子向朕请旨是了,何必生出此节。” 慧贵妃泪光微闪,脸颊上已盈满了泪痕,道:“谢皇上体恤奴才,夜深了,奴才恭送皇上清安。” 待乾坤出了勤政亲贤,已是月黑风高的深夜时分,殿内烛火摇曳,偶有一阵晚风拂过火光,或明或暗,夹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道。 郝进喜膝行爬到慧贵妃衣裙下,道:“慧主儿,奴才是受人逼迫,才迫不得已诬陷您的,奴才一直侍奉主儿多年,断断……” 慧贵妃端正了颜色,那脸庞清冽如月上光辉一般肃然起敬,道:“孝顺皇后薨时,我曾罚过你,原想你能记一些教训,不想却这样惹祸,搬弄口舌是非。” 郝进喜跪地求饶,不断磕头,道:“慧主儿,奴才冤枉,是怊常在这个贱婢指使奴才的!奴才对您一片忠心!” 郝进喜仰面痛哭,紧紧扯住慧贵妃的衣裙袂角。慧贵妃撇了撇鎏金珐琅暗黄掐丝护甲,悠然带恨,决决冷笑,道:“郝进喜,立毙杖下。” 郝进喜低呼一声,吓得不省人事,立时便有几个太监张牙舞爪地将他拖了出去。 怊常在的脸上皆是恼怒恨意,她不断厉声咒骂,道:“你这个贱人,我一时失算,即便皇上信你,你这个贱婢也不会好过的!” 慧贵妃扬眸冷然,厉声道:“怊常在苏氏,立刻关入冷宫,随侍之人一律杖打一百,撵出圆明园。” 怊常在瞪直了双眼,忙道:“你这个贱妇!即便我变成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得海哪里容得怊常在大喊大叫,使个眼色便让一众太监架住了她,忙扯了棉布塞住了她的嘴。怊常在犹自拼命挣扎,呜呜哀求,尤是深夜寂静,愈发凄厉无比。 慧贵妃轻轻摇头,那面容如冬雪烈阳下凝结的冰,道:“日后还有妄造口业,攀诬圣恩之人,一律立毙杖下!” 荣贵妃身子渐渐瘫坐一边,眼中的精明锐气也渐渐失了,只浑身栗栗发颤,匍匐于地。 到了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一,数九寒冬,冷意迫人,宁嫔于武陵春色诞下一位皇子,序齿排为八皇子,取名瑞懃。 宁嫔接连育子,不免水涨船高,晋了宁妃。待到八皇子满月之日,乾坤更是亲口嘉许,道:“八皇子瑞懃,面丰耳阔,乃有福之相,且懃字是勤勉不懈之意,朕希望瑞懃擅明此理。” 仁后扬了扬嘴角,沉声道:“宁妃身子柔弱,不像荣贵妃、丽妃一般健壮,你若身子不济事,吾可做主将八皇子交由慧贵妃抚养。” 宁妃忙屈膝跪下,垂首道:“回皇上、仁后,奴才身子虽是不济,可万不敢叨扰慧姐姐清安,还望仁后开恩。” 丽妃妙目扬眉,柔怯一笑,颔首道:“妹妹若真是身子不济,交由慧姐姐抚养再好不过了,一来宁妹妹悉心侍候皇上,二来也好仔细调养身子。” 宁妃头上的一串玲珑步摇莹莹一荡,她冷了冷脸,道:“妹妹身子要比丽姐姐济事多了,丽姐姐的六公主还病着,合该仔细着御医调养,倒不如将四皇子交由慧姐姐抚养是了。” 乾坤脸上安然笑着,便点了点头,道:“宁妃年轻,不该为儿女所累,皇额娘提议甚好,且慧贵妃膝下一直无子,交由她抚养也是一桩美事。” 宁妃急得脸色微沉,嘴上却是不让人,含笑道:“回皇上、慧姐姐主理六宫事宜,自是无暇分身,怎比过奴才手轻脚闲,慧姐姐琐事繁杂,八皇子顽皮,倒扰了慧姐姐清安。” 仁后眼眸清亮如水,她抚了衣襟上赤金珍珠,便道:“好了,说这些话也不怕刮了舌头?皇帝是心疼宁妃,若是交由撷芳殿抚养也好,到底不如慧贵妃清闲仔细,你还年轻的确不该所累。” 慧贵妃脸上一红,便蛾眉星眼,淡淡垂笑,道:“仁后做主就是,说来奴才不曾生育过,怕是伺候不好瑞懃,劳宁妹妹挂心。” 乾坤的容色十分清朗温和,笑着道:“慧贵妃虽无儿,却把端惠公主教导得温淑知礼,可见你用心,八皇子乃朕幼子,且宁妃出身卑微,养在你膝下也无不可。” 宁妃含泪相望,苦苦哀求,但见乾坤不曾抬眼,连仁后也是含笑赞许,便气馁了七分,不觉屈膝叩首,道:“那奴才在此多谢皇上,多谢仁后、多谢慧贵妃了。” 慧贵妃接过常嬷嬷怀中的八皇子,他亲昵了一口,笑道:“如此一来,奴才便派人将八皇子一应吃食、枕线被褥,挪去涵虚朗鉴了,但请皇上放心,奴才定悉心伺候八皇子。” 仁后温婉含笑,云鬓如霜,手捂着青花暗纹掐丝珐琅暖瓷炉,道:“有慧贵妃教导,吾与皇帝也安心,想来八皇子得你教诲,定能夺人眼光,出类拔萃。” 仁后的声音并不高,却沉沉入耳,乾坤倒是点头称好,慧贵妃福了福身,颔首道:“嗻,有仁后做主,奴才定不负所托,悉心教导八皇子。” 丽妃、煦嫔忙屈膝施礼,道:“奴才恭喜慧姐姐、恭喜八皇子、宁妹妹。” 乾坤微微闭眼,仿佛嗅着檀香沉郁的气味,笑道:“瑞懃健壮,慧贵妃有得费心了。” 慧贵妃笑意温婉,哄着八皇子福了一礼,只道:“嗻,有皇上委托,奴才不累。” 接下来的十数日,慧贵妃便将八皇子瑞懃抱至涵虚朗鉴,指了十几名御医一同伺候照顾,乾坤每隔两日探视六公主、八皇子,却甚少探视一墙之隔的七皇子,连着荣贵妃也是恩宠浅薄。 这一年年下,先是晋了勋贵人为勋嫔,后是八皇子患了一场风寒,慧贵妃更是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悉心相守。慧贵妃白日总揽六宫开支,中午率领宁妃、勋嫔、恭贵人、嫤贵人、玟常在、珠常在、璐常在跪在慈云普护佛堂前下跪祝祷,尽心虔诚,晚上便安排圆明园御医轮番守夜,直至天明。 当晚黄昏时分,圆明园的上空就变了天,冷风呼啸,寒气逼人,天空上又飘起了雪花,十分寒冷。 吕进祥又着了太监往六公主房中多添了四个锡火盆、四个炭火盆、十多个汤婆子。着人将窗户纸糊了又糊,门帘子也放了三层,不敢有一点冷风吹入,他便抬着眼皮,道:“六公主体弱,不得有一点儿冷风吹,汤婆子勤灌热水,火盆的炭要添足了,你们定仔细伺候六公主,别灌了一点儿风丝。” 周嬷嬷、吴嬷嬷、十几个奴才忙道:“嗻,奴才领旨。” 周嬷嬷躬着身子,笑道:“奴才伺候六公主,公公在丽主儿跟前,替奴才美言几句。” 吕进祥掸着身上的灰土,道:“嬷嬷小心伺候吧,丽主儿得宠,伺候好六公主,等着丽主儿赏吧。” 周嬷嬷笑容越深,道:“多谢公公了,丽主儿赏了奴才,奴才请公公吃茶。” 待吕进祥走了,陈奶娘从内殿端着碗走来,眉上愁苦,道:“如何是好呢,张御医说六公主喝不下药,那药太苦,六公主一喝便吐,便是化了奶水喂与六公主也不好。” 周嬷嬷坐在炕上抿着热水,道:“旁人喝吧,我可不喝,那药比黄连还苦,六公主苦得喝不下,我苦得更喝不下。” 陈奶娘也笑了笑,道:“周姐姐说的是,上回丽主儿来了,我喝了几口做做样子喂给六公主,转头便喝了一碗蜂蜜,这药确是苦。” 吴嬷嬷替六公主多添了双被子,道:“我摸公主身子都捂出汗了,别说公主这样热,就是我身上都起了热汗。” 周嬷嬷盘腿大坐,浑身也都是汗津津的,她撇了撇嘴,道:“内务府真疼六公主,四个地笼、八个火盆、十多个汤婆子,烧得房里热气腾腾,让人喘不上气,偏偏六公主这般柔,手脚还是冰凉。” 吴嬷嬷也撇了嘴,道:“咱们做奴才的,屋子冷的都结冰,六公主屋子热的都喘不过气,千尊万贵,还这般娇弱。” 正说着话,六公主热的嘤嘤哭了来,吴嬷嬷道:“公主宝贝,哭了做什么?房里烧得这样热乎,你且睡吧。” 周嬷嬷摆手道:“吴姐姐快哄公主睡吧,我瞧着外头刮了风,下了雪花,想是今夜丽主儿来不了了,她不来便好,一来的话又张牙舞爪个没完。” 陈奶娘拍着热得出汗的公主,道:“六公主的小手小脚缓了来,我瞧着屋子真是太热,连我穿的这件薄衫子都湿透了。” 周嬷嬷歪在炕上,她热得也脱了衫子,道:“是呢,这么多火盆烧,我额头都滚了汗珠子,把窗户漏出点儿缝透口气。” 陈奶娘答应了一声,便伸手把房上的窗子开了开,透出了一点儿缝,又给六公主添了添被子,几个人伏在炕上瞌睡了起来。 夜深人静,红烛高照,散发着淡淡的火光。到了半夜六公主想是饿了冷了又哭起来,陈奶娘、吴嬷嬷胡乱拍了几下,便又瞌睡了。 三更天之时,周嬷嬷、吴嬷嬷吹得冷了,起身合了合窗户。吴嬷嬷定睛一看,只见六公主面色铁青,翻着白眼,双脚双手一抽一抽搐动着,浑身冒着汗珠,哭声也愈发微弱,吴嬷嬷有些慌张,忙唤了周嬷嬷、陈奶娘。 两人一起看时六公主的脸都白了,手脚也不会动了,几个人对视一眼慌乱冲出去,喊道:“御医,御医!六公主不好了,六公主不好了!” 六公主是在御医赶过之前停了气息,待乾坤、仁后、慧贵妃赶来洞天深处时,丽妃已哭成了一个泪人,死死抱着六公主冰凉的尸身不肯撒手。 丽妃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想是梦中被惊醒,她的脸上脂粉不施,凄楚可怜,乾坤额上青筋凸起,他十分恼怒,重重拍着桌子,道:“六公主怎么回事?朕前儿瞧还是好的,怎得今儿便殁了?” 跪在地上的黄贞显、江丛禄、张永清、赵永年一众太医忙止不住地磕头。 唯有张永清大着胆子,颤颤道:“回皇上,六公主血气虚亏,心肺脆弱,不得漏一点儿风丝,奴才着了嬷嬷将门窗合好,防止冷风倒入,奴才想许是六公主乍然受寒,闻风啼哭,惊厥而死。” 乾坤咬牙切齿,怒容难禁,一脚踢了伺候嬷嬷的肩膀,道:“这群刁奴!你是怎么伺候六公主的!” 周嬷嬷伏地痛哭,吓得眼睛都直了,忙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照顾六公主前半夜,陈奶娘和吴嬷嬷照顾后半夜,皇上……皇上……问她们……” 陈奶娘吓得拼命磕头,道:“回皇上,是周嬷嬷嫌热的,奴才还给六公主喂了药,添了被子,奴才……奴才……万万不敢害六公主!” 张永清沉沉磕了头,便道:“六公主胎里孱弱,还有手脚冰凉、畏寒畏冷之症,奴才给六公主择了温和补血、暖胃祛寒之药,六公主病势本就沉重,不得吹一丝风霜。昨夜风雪,骤然寒冷,不曾想奴才敢来时,六公主头上竟开了窗,不等奴才诊治,六公主就过身了。” 乾坤气急败坏,惊怒交加,喝道:“谁开的窗子?你们不知六公主受不了风么?怎得还在六公主头上开了窗子?真是存心要害死六公主!” 丽妃乍然惊闻,呆滞的眼神转了转,一把将怀中的六公主塞给碧绮,发疯一般冲上来抓着周嬷嬷、陈奶娘又撕又打,道:“黑了心思的女人!不仔细伺候公主,一味地偷懒耍滑!今儿倒好这群贱婢生生害死了公主!” 慧贵妃撕心愤怒,连连啜泣,道:“真是一群黑心的女人!” 丽妃眸色凶狠,她撕心裂肺,疯狂挥手掌掴她们几个耳光,道:“将这几个毒妇杖毙!周氏凌迟、吴氏车裂、陈氏腰斩,三人皆灭九族!” 第52章 圣怒 丽妃恨到了极点,她下手极凶狠,像一只猛兽一般撕拉抓扯。周嬷嬷、吴嬷嬷、陈奶娘也不敢躲避,被她抓得皮开肉绽,满脸血痕,狼狈不堪。 仁后实在看不了,挥了挥手示意拉住了丽妃,冷冷道:“丽妃住手,别失了身份!果是一群贱皮奴才,不好好伺候且害了公主,吾瞧洞天深处这些嬷嬷统统该死!” 丽妃哭得云鬓蓬松,花容失色,撕心裂肺,十分揪心。乾坤舌间如寒冬冰凌,冷冷吐道:“真是该死!苑长青、顺喜,将伺候六公主的嬷嬷、奶娘,统统拉出去立毙杖下!” 仁后坐在炕沿上眉目之间皆是怒色,道:“跟内务府说查清这几个奴才身家来历,若是世代包衣,永世不许进宫伺候。” 跪在地下的吕进祥、秦世海、许福喜浑身都在颤抖,忙答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下。 见乳母嬷嬷被拖了出去,丽妃抱着乾坤的腿,失声大哭,道:“皇上!这群奴才定是受了旁人指使,奴才的女儿死得冤枉啊!女儿没了,奴才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起去了!” 丽妃刚一说完,昏头涨脑地爬起了身便往墙上撞,幸好李长安、碧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丽妃。 乾坤见丽妃这般撒泼打滚,又是生气且是怜悯,便吩咐黄贞显,道:“六公主殁了,朕也痛心疾首,朕见不得丽妃伤心,若丽妃一直疯癫,给她喂点药,别在闹了。” 黄贞显答应了一声,便起身搀扶了丽妃,乾坤说完,他将最后的温情留于手心,抚摸着六公主冰冷的小脸,眼角闪过点点泪光,迈着疲倦的步子出去了。 六公主突然夭折,令一向娇弱的丽妃伤心得不断垂泪,难以言喻。乾坤回了九州清晏的乐安和,愈发气愤震怒,便下旨杖责洞天深处伺候的一众宫女太监,一律杖打二十,以儆效尤。 乐安和的炕下乾坤正盘腿坐着烤火,慧贵妃在一旁小坐,碧绮沏了一壶参茶,道:“皇上舌干,进一口茶吧。” 乾坤微微点头,默不作声,碧绮忙倒了青玉窑花纹瓷碗,她福礼摇头,恭谨退下,慧贵妃含了淡薄的笑意,道:“皇上多少进一口吧,总是伤心也不济事,累了圣躬违和该怎么好?” 乾坤听了慧贵妃的话,吹了吹浮着茶碗的沫子,且微抿了一口,道:“六公主那孩子,那样娇小,小手小脸儿软软的,可惜那孩子这般命薄。” 慧贵妃笑意柔和,温婉相劝,道:“六公主畏寒,吹不得一丝风,许是胎里劳累受凉之故,皇上杖毙了伺候六公主的奴才,又削了旗不允进宫侍奉,说来已是得了惩戒。” 乾坤冷声冷色,他重重拍着桌子,茶水微晃便洒了来,道:“诛三族也不为过!朕御极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愤怒之事!偏偏伺候不精心早早折了,该死的奴才,削了旗收入奴籍已是仁慈。” 碧绮见茶水洒了,忙走上前擦了擦,道:“皇上珍重龙体,万勿动怒。” 乾坤怒色难消,道:“李长安,再传朕谕,凡是伺候皇子、公主的奶娘、嬷嬷,五服之内一律查验,倘若再不周,一律杖杀九族。” 慧贵妃见乾坤动怒,忙屈膝下跪,道:“皇上面色不豫,珍重圣体。” 这时碧绣掀了淡紫帘子,苑长青忙打千行礼,道:“奴才请皇上圣安,请慧主儿清安,嫤主儿来了。” 但见乾坤怒色冲冲,满脸怒容,顺喜便瞄了一眼,低低道:“回皇上,嫤主儿求见。” 乾坤眉毛蹙了蹙,道:“她来有何事?” 苑长青低头垂眉,道:“嫤主儿惦记皇上,带了琵琶小调一曲,说给皇上解闷。” 乾坤的神情舒缓了几分,静默片刻,才叹气道:“算她有心,去传她进来。” 木兰紫撒花绣万寿福字帘子一掀,嫤贵人便垂首躬身走了进来,她左手扬着洒金绣花手绢,右手斜抱琵琶,轻巧地福了一身,道:“请皇上圣安,请慧主儿清安。” 只见嫤贵人上身穿一件红粉色镶红边褂子,下身罩了一条飞雀绣花锦缎裙裳,挽成把头发饰,嵌了一排珠翠翘饰,发髻轻挽,鬟堆鬘绕,浓描娥眉,细敷胭脂,樱红点唇,铅华扫鬓,一身清贵,明艳动人。 乾坤闷不作声,连眉毛也未曾抬起。嫤贵人容色一滞,她倒也不羞,忙坐了圆凳上卸了护甲,戴了薄象牙片,便要琅琅弹了。 慧贵妃温柔一笑,道:“皇上别恼了,嫤妹妹久未侍驾,听嫤妹妹的琵琶最能舒心。” 乾坤乍然抬头,猛一瞧见端坐小凳的嫤贵人髻上嵌了各色绒花珠翠,一张脸擦得有红似白,浓妆艳抹,周身鲜袍红裳,娇嫩明艳,一片华丽。 乾坤脸色顿时苍白,眼眸深处冒着幽幽的光,雷霆之怒越发气恼,上去劈头盖脸给了嫤贵人一个重重的耳光。 嫤贵人不知所以,骤然受了一掌,已是从圆凳上摔了下来,发髻散了大半,珠花翠饰掉了一地,嘴角不住淌着猩红的鲜血。 慧贵妃、碧绮、顺喜被这一怒震惊不已。慧贵妃愕然抬头,跪下道:“皇上息怒!” 乾坤力气颇大,下手极重,嫤贵人骤然掌掴被掀在地上,撞在红木镂花雕凤桌,一撞之下肋骨撕心疼痛,半个身子摔得酸麻。 乾坤呼吸粗重,怒视着嫤贵人,厉声道:“没心肝的玩意儿!六公主刚刚夭亡,你竟穿红戴绿,打扮得花枝招展?如此娇媚,你是在给谁瞧?” 嫤贵人捋着凌乱的头发,她泪流不止,匍匐跪在地上,磕头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才不是有意!请皇上息怒!” 乾坤眼底一片雪色清寒,冷冷道:“没良心的奴才!朕挑你入宫,却生不出孩子,还到处惹是生非!” 慧贵妃秀眉一挑,低头道:“皇上息怒,想来嫤妹妹不是有心的。” 乾坤舌底一片沙哑,乖戾道:“不是有心?六公主殁了,宁妃还在月中,没心的贱人,抱着你的琵琶给朕滚出去!今后摘了她的牌子,不许在御前走动!” 嫤贵人仰着一张雪白玉脸,泪如雨下,紧紧抱着乾坤的裙袍,道:“皇上!奴才不是有心的!奴才……奴才知罪……” 乾坤的裙袍纵然一甩,甩得嫤贵人重重地磕了桌角,又狠狠地踹了嫤贵人一脚,道:“给朕滚!朕不想见到你!” 嫤贵人哭着爬出了殿门,慧贵妃这才缓缓起身,从桌上倒了碗温热的茶,柔柔地抚着乾坤的脊背,道:“嫤贵人也是心切皇上,皇上一时动怒,想是吓坏嫤贵人了。” 乾坤怒气难消犹自不解,唇齿间都冒着十足的冷气,道:“她这样没心肝,如何做得了贵人?传朕口谕,瑚尔哈拉氏禁足圆明园,等朕气消了,在放她出来。” 顺喜答应了一声,吓得连忙躬身下去传旨了,慧贵妃只低低替乾坤抚胸揉背,面上虽含悲急切,但心中不免暗笑。 到了乾坤九年的正月,才过了初五,乾坤以祉二皇子不敬之由问罪于乌拉那拉一族。乾坤素来狠决,且他隐忍已久,不免心狠手辣,雷厉风行,与祉二皇子交好的戴恒、努尔古、吴铭亮、荣诚贪污纳贿、结党营私、严苛不仁之罪七十三件,朝堂一片震惊。 这一日雪后初晴,冷消寒止,勋嫔与慧贵妃坐在炕上落子数枚,才清婉一笑,道:“听说圣上问罪了祉二皇子的一众党羽,连从前孝顺皇后的兄弟、储嫔的父亲都深涉其中。” 慧贵妃手捏一枚白子,笑道:“天子之怒火,雷霆万钧,早些年顾念孝顺皇后中宫之位,才不能妄动,如今人已仙逝多年,是时候该一并清除了。” 勋嫔松了松一件青紫色琵琶襟罩衫,婉转含笑,道:“皇上践祚多年,且这些臣子行事跋扈,目无王法,不敬天威,皇上承雷霆之势而下,他们也措手不及。” 慧贵妃的笑意十分清浅,薄如微风,道:“这次的事也是你阿玛得力,一早查出祉二皇子与鄂其尔有逆反之心,你有个好阿玛,在六宫也能挣到好前程。” 勋嫔似乎感慨,便落了一枚黑棋,道:“皇上的这些妃子,不是多子,就是得宠,我无子,宠爱也一般,只能依仗娘家立功眷爱了。” 慧贵妃轻柔地拾起颗颗白棋,柔和带笑,道:“你且年轻,生儿育女不是迟早的事?倒是那储嫔,这次你阿玛弹劾她阿玛,她指定怀恨在心。” 勋嫔蛾眉微扬,冷冷一扫,道:“自作孽,不可活!她还有脸怀恨在心?许是皇上一早便知她的狼子野心,才这般不召幸她的。” 慧贵妃拈了一枚棋子沉吟,道:“这小半年,皇上不爱往六宫走动,连丽妃、宁妃都见不得圣颜,倒是前两日皇上传了储嫔伺候一回。” 勋嫔笑色温柔,只捏棋不言,沉静淡笑。 一场蒙蒙春雨,将乌拉那拉一族淋得彻底败落,曾经的乌拉那拉府高胄延芬,名门毓粹,自太祖皇帝起至乾坤九年没落,煊赫了百年之后,变得树倒猢狲散,门可罗雀,鄂其尔、荣诚自知无颜面对乌拉那拉氏的先祖,听到消息后在狱中绝望自裁。 这一日天气清爽,过了立夏以来一直闷热多雨,绵绵的夏雨,映照着六月绿荷菡萏,芭蕉染春雨,雨落打红墙。 仁后一向喜静早眠,不到晨起请安的妃嫔便恭候在天然图画的廊下,一个个衣衫鲜亮,面容娇丽,香鬓花颜,俏丽地站在桃花树下,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乾坤下了朝换了一件粉青色长袍便往仁后这里来了,他星眸朱睐,容色微清,修身玉立,惹得一众嫔妃心意迟迟。 乾坤笑色缓缓,道:“八皇子近来可好?” 慧贵妃含笑福了一礼,道:“谢皇上,八皇子一切都好。” 乾坤笑色愈深,道:“昨儿去瞧了瞧,瑞懃长得壮实,奶水也足,进得很香。” 慧贵妃凝眸微挑,按了按衣领上一串珍珠压襟,道:“是,奴才侍候瑞懃不敢不尽心,怕辜负了皇上期许。” 仁后微微颔首,便迎着乾坤的眼眸,笑道:“你做事一向尽心竭力,吾与皇帝也安心,皇帝安心,才能料理好朝堂之事。” 丽妃在一旁莞尔含笑,道:“皇上日日都要见上八皇子,还这样放心不下,真是慈父情深。” 荣贵妃轻挑的唇勾起一朵笑纹,道:“不只皇上,奴才有三个孩子,日日相见,也总有操不尽的心。” 荣贵妃恍雅含笑,轻轻瞥了一眼丽妃,道:“丽妹妹如此,宁妹妹也如此吧。” 丽妃面上脂光水净,浅笑轻颦,道:“妹妹唯有四皇子,终究不及荣姐姐、慧姐姐辛苦养儿。” 仁后端详了慧贵妃片刻,淡淡一笑,道:“慧贵妃操心多了,人也憔悴了些,养着旁人的孩子,也该适时养个自己的孩子。” 慧贵妃脸上绯红无比,面红耳赤,依然福了福身,道:“嗻,奴才福薄。” 乾坤抿了抿一口茶,笑道:“慧贵妃没有做过生母,虽然抚养了公主、皇子,但到底不是亲生,自然也不知怀娠有喜、生儿育女是如何繁琐劳累了。” 慧贵妃的脸容瞬然失色,却依旧端庄含笑恭身,道:“是,奴才不做生母,却一直将端惠公主、八皇子视如己出。” 宁妃蹙额颦眉,扬了一把海棠红绣金丝雀手绢,道:“八皇子虽然长得结实,到底不如生母侍候精心。” 丽妃忽然含笑便站立起身,稳稳施了一礼,乾坤微微一愣,略带了三分笑色,道:“丽妃怎么了?为何突然行礼?” 丽妃眉目如春,笑色盈盈,翩跹得如一只飞舞的彩蝶,道:“奴才恭喜皇上,昨儿太医回报,储嫔妹妹已怀了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仁后腮叠喜意,脸颊生春,便道:“是么?这是好事啊!” 丽妃浅笑扬唇,抿出一朵亮丽花纹,道:“是啊!回仁后主子,储妹妹身子弱,骤然有喜,也是平日请脉才发觉的。” 乾坤果然欣喜不已,忙扶了丽妃起来,道:“这是好事!怎么瞒了这么久才说?” 丽妃笑吟吟道:“回皇上,储妹妹胆子小、身子弱,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她父亲还在宗人府关押,储妹妹也不敢张扬。” 玟常在黛眉轻挑,笑容和悦,道:“这皇上有七八日没召幸了,倒是储姐姐怀娠遇喜了。” 勋嫔掩鼻凝思,接过一盏清茶进了进,才道:“我记得皇上快一年多没单独见过储姐姐了,不想今儿还有这样喜事。” 丽妃冷冷剜了一眼,立时花容清戾,道:“有福之人等了一年半载怎么了?没福气的人等了一辈子也终究不成气候。” 勋嫔脸子乍然冷沉,便要扬唇一讥,慧贵妃忙柔婉欠身,道:“奴才奉旨协理六宫,且储妹妹怀娠遇喜,一定尽心周全储妹妹的龙胎。” 乾坤握一握慧贵妃手,笑色愈加清朗,道:“好!储嫔有娠,这是难得的喜事,宫中从八皇子诞育以来,快一年了便再无人遇喜。” 丽妃眉妩新月,欲笑还颦,道:“储妹妹有喜,且是同批新人中第一个怀孕的,皇上隆恩是该晋储嫔为妃位了。” 仁后扶了扶鬓上寿字烧蓝珠饰,沉吟许久,道:“依礼晋妃位也无不可,只是前朝之事,皇上尚未定夺。” 宁妃一双丹眸瞥了瞥丽妃,便低低道:“这么抬举储嫔?我记得奴才与荣姐姐都是生了孩子后才晋的。” 乾坤盈盈一望,捻着墨绿珠串,道:“规矩如此,破一破又能如何?” 丽妃抚了鬓上鎏金掐丝云纹翠翘,清婉一撇,道:“储妹妹心细,只怕旁人非议她是为父亲吴铭亮所累,如此伤心,如何还能养胎?” 慧贵妃脸上含着似笑非笑,道:“丽妹妹真是为储嫔思虑,说来储妹妹有喜,也该晋一晋了,要不储妹妹心细伤神,延误了安胎,那才不好。” 丽妃柔波一剜,便妩媚含笑,道:“谢慧姐姐意了,姐姐美意,妹妹一定转达。” 仁后笑纹愈深,便抚掌称好,道:“这多子多孙,才是有福之景,你们伺候皇帝久了,也该诞育皇子了。” 勋嫔、璐常在、玟常在垂头一笑,便含了含温和的笑意,沉默不语,如此这般,众人也便散了。 第53章 假孕 慧贵妃回到涵虚朗鉴中,才把一路上雍和的笑容收了收,芷桂、翠竺这才蹲下身捏肩捶腿,道:“主儿,您腿上患疾,春来风大,可仔细跪着。” 慧贵妃伸手换了一件天青色暗花团锦薄纱衫,她冷笑一般摇了摇头,道:“不碍事,那年孝顺皇后崩天,连跪了二十几天,许是膝盖跪伤了。” 翠竺倒了一匙药酒,低头道:“奴才去请一请张太医来?” 慧贵妃轻轻摇首,静静不语,只见蕊桂笑着端上茶来,道:“主儿去请安,这茉莉花茶是早起泡开晾凉的,主儿渴了进一口。” 芷桂眉黛微喜,道:“主儿,这是新递上来的栀子,奴才见香气馥郁好闻就收下了,主儿若不喜栀子颜色,还送来了几盆绣球,团团簇簇的,倒也看着富贵。” 慧贵妃缓缓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笑道:“今儿丽妃来报,储嫔已有两个月身孕了。” 蕊桂臂上一愣,手中的花茶险险洒了来,道:“这么快?” 慧贵妃不禁皱眉,心中愈加烦躁,道:“她这个蹄子,不想还这样有福。” 翠竺蘸了一些药酒便轻轻揉着膝,噘嘴道:“储嫔依仗出身很是轻狂,皇上爱重子嗣,指不定如何欣喜。” 慧贵妃接过茶盏也无心去饮,只稍稍抿了一口,道:“还如何欣喜?不知怎地丽妃与储嫔好,竟然向皇上开口要给她妃位?照皇上的性子,怕是该晋一晋她了。” 赵得海见慧贵妃只握着茶盏冷冷不言,便低声沉吟,道:“才两个月,若是一不小心失足也是有的。” 慧贵妃娇丽生姿,便忽而一笑,道:“不可,皇上到底没处置储嫔的阿玛,且涉及皇嗣,万一不成扯出了我,那时是非缠身,不好讲清。” 蕊桂嘴角微微上扬,道:“储嫔一向不安分,主儿这时候料理了她,也省去了些许麻烦,毕竟储嫔实在不得宠。” 慧贵妃沉思片刻,道:“吴氏已经被冷落许久,要想翻身,要想救她父亲,桩桩件件都落在这一胎,皇上不甚眷恋六宫,多瞧了几眼她,不过是腹中孩子之故。” 翠竺笑意清冷,道:“皇上如此眷爱,如今是否在她殿中闲坐?” 赵得海横眉一冷,道:“能不在么?皇上、丽妃、四皇子都在里头说笑呢。” 慧贵妃递过一个眼色,赵得海、芷桂便匆匆出去传话了。 乾坤携着四皇子的手才出了碧桐书院,丽妃冷冷上前一个耳光便甩在了储嫔脸上。 储嫔吓得不敢说话,只捂着脸呜呜咽咽的抽泣,丽妃气得珠翠轻颤,玲珑暗摇,道:“你真是混账!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险些让皇上察觉。” 章廷海蹙了蹙眉,道:“储主儿,不是奴才犯上,您这疯言疯语的,别让皇上瞧出破绽。” 储嫔手抚胸口,气喘吁吁,一边垂泪一边苦苦哀求,道:“丽姐姐,我害怕,这……这可是欺君之罪!” 丽妃的清冷笑色如一树冰花轻轻乱颤,道:“你还有什么法子救你父亲么?听说皇上已经处决了孝顺皇后的弟弟,你父亲那点事儿,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储嫔双眼惶恐,道:“丽姐姐,这事我还是不放心,万一……” 丽妃一把甩开了储嫔的双臂,脸颊两边生了些许寒意,道:“你不放心什么?是怕有人戳穿你么?” 储嫔的容色虚白无力,怯怯不安,道:“这几日皇上每每来探视我,我就心虚胆颤,唯恐哪句话说漏了嘴,惹了皇上起疑。” 丽妃轻轻一嗤,扬着掐丝玳瑁鎏金铜雀甲套,道:“亏储妹妹还是将门出身呢,胆子这样小,你且安心是了,太医院那边都打点仔细了,江丛禄爬得是院首之位,这次她必得帮你。” 储嫔手捂胸前,心内惴惴,只微微点头,道:“是,一切……一切有丽姐姐安排。” 丽妃笑意柔和,如一汪旖旎春水碧波荡漾,道:“妹妹玲珑剔透,自然知道这一胎是为救你父亲,才不得不冒险,否则我也不敢如此,只是最重要的事,你还没做呢?” 储嫔黯然失色只低眉敛睫,语气愈发谦卑低沉,道:“荣贵妃谎称患病闭门不出,慧贵妃送来的东西必得由十几位御医亲自查验,或交由内务府总管检查完再放置我屋内,平素她连一步都不肯踏入。” 丽妃的两瓣朱唇骤然轻撇,眼眸十分冷冽,道:“不肯来也要想办法?这样的事不能有错失了,你父亲尚在宗人府关押,皇上念你腹中龙裔才未能问罪,你要趁着这个好时候扳倒慧贵妃、荣贵妃,这样皇上的舐犊情深,才能救你吴家上下的性命。” 储嫔重重地点头,她两眼凄凄惶惶,道:“是,奴才一定谨记丽姐姐教诲。” 丽妃忙换了一张妩媚面容,她抚了抚衣襟上的碧玺琉璃珠,笑道:“为了你父亲与吴氏上下,我才这样帮你,这件事万勿泄露风声,一会儿我让江丛禄、包大富替你烧艾。” 储嫔的双眸含着汪汪清泪,道:“是,是,奴才知道了,奴才不敢胡说了。” 丽妃蛾眉曼睩,浅笑轻颦,道:“妹妹,务必要让皇上、慧贵妃瞧着这一胎安然无恙。” 才过了垂柳花园,便见池中鱼翔浅底,锦鲤游弋,章廷海便抬了抬眉,道:“主儿,您这一步是不是急切了些?” 丽妃摇着一柄杏黄色金鹂吐蕊缂丝团扇,那扇柄下坠了一串雪色流苏徐徐飘落,道:“不急,阿玛平叛有功,吴铭亮是九门提督,位高权重,从前更是依附祉二皇子,这次的事是阿玛与哥哥使劲,才弹劾了他下来,阿玛即将升官,我离这中宫之位也近在咫尺。” 章廷海微微颔首,道:“可是万一事败,储主儿反口,诬陷主儿该如何是好?” 丽妃的眼眸清冽如冰,抚了抚鬓上一串赤金玛瑙流苏,道:“她敢攀扯出我,那她吴氏千百口人也不必活了。” 章廷海唇上隐隐含笑,道:“这招虽险,胜算却大,一旦坐实了慧主子谋害龙胎,那必是死罪一条。” 丽妃娇慵地舒展着手臂,她微启红唇,冷笑声却如冰珠落入玉盘一般,道:“我比不上荣贵妃、宁妃连连育子,上次的事也是她无用,皇上不曾芥蒂,但也生了几分疑虑,这次必得拉慧贵妃下水,她俩倒了,那中宫之位必然是我的了。” 章廷海蹙眉不止,眉目上含了几分戾气,道:“荣贵妃胜在多子,她若册立为皇后,那她的三皇子、七皇子便是嫡子,且她心计深沉必与主儿势不两立,慧贵妃无子,只是她家世出挑一些,那也不算什么。” 丽妃低垂着眼睑,她面容十分美艳,浓密的睫毛覆在凝露白玉的鼻上,沉静袅袅,愈加香艳妩媚,道:“此时我能有个皇子就好了,这几年喝的养胎药这么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便宜了宁妃这个蹄子。” 苓桂扶着手臂便低低叹息,道:“主儿想想法子得一位皇子,这新人辈出,只有四皇子,怕是孤军奋战。” 丽妃抬手折了一朵玫瑰揉搓成碎,脸颊上愈发寒光冷艳,道:“是该想法子了,这皇上的几位皇子皆是荣贵妃、宁妃所生,她二人都不是好东西,来日若挡我中宫之位,我也不必客气留情。” 章廷海眼眸急急,便道:“眼下主儿把储主儿这一关迈过去吧,她那人,奴才瞧着不太准成,别在多生枝节。” 丽妃冷冷哼了一声,眸中寒光四冽,道:“一会儿烧完艾,传江丛禄、包大富过一遍话。” 才过中午,端贵亲王、谭望年几人便疾步匆匆地前来叩安,乾坤只进了一碗参汤,便传召暖阁叙话。 端贵亲王立、苏泰在一侧烤火,三人叙叙闲话,过了半晌才道:“回皇上,祉二皇子一党大概肃清,鄂其尔、荣诚等人也已伏法,只是吴铭亮……奴才不知皇上如何示下。” 乾坤背手玉立,似在感慨,道:“这吴铭亮从前为随扈大臣,后升迁至九门提督,朕原想他能够不负圣恩,有一番成就,却不知他与祉二皇子交涉甚密,真是辜负了朕的一片心。” 谭望年面色凝肃只拱了手,道:“皇上仁厚,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苏泰思忖颇久才缓缓开口,道:“回皇上,吴铭亮还不能妄动,储主子怀娠,皇上要顾念嫔主子。” 乾坤清眉轩扬,笑道:“先将吴铭亮关押,待他的女儿有了着落,朕在一并惩处。” 端贵亲王低头沉思,道:“听说皇上要晋储主儿为妃?罪奴之女岂有为妃之理?但请圣上三思。” 乾坤面上涌了些许为难之色,他便手翻书卷,道:“是没有这个道理,晋她为妃意在安抚,万勿受其父连累。” 苏泰捋了捋胡须,便含笑道:“皇上宽严相济,乃是圣明之恩。” 乾坤的唇角微微凝滞,化了一缕哀怨之气,道:“自太子、六皇子薨了,朕的子嗣愈发稀少,为顾念皇嗣,朕也不得不暂缓处置吴氏,只可惜朕的儿子中,再也没有如太子一般敏睿勤学之人了。” 谭望年眼神温和,缓缓抬头,道:“太子早薨,奴才等痛心疾首,御药房呈上的脉案来瞧,言皇上肝气郁结,圣躬不豫,皇上总揽政务多年,该耐心调养,不能为琐事烦心。” 乾坤的双眸盈满泪水,滴滴清泪流在衣襟上,惋惜垂气,道:“朕一想到太子……是太子福薄与朕的父子缘浅,好了,天色不早了,你等跪安吧。” 才说完这话,端贵亲王、谭望年、苏泰便跪地磕了头,躬身下去了。 春二月的圆明园一片春意盎然,十分绚烂。这一日中午,勋嫔在涵虚朗鉴闲坐,又去里殿逗了一会儿八皇子,她只含了薄薄笑意,道:“姐姐得了八皇子就一直侍候,还不曾探视储嫔吧?” 慧贵妃笑着摇了一支烧蓝掐丝珠饰,道:“八皇子这几日身子弱,我都不曾好眠,且储妹妹怀有身孕,身娇肉贵,我这毛手毛脚,万一冲撞了,谁担待得起?” 勋嫔笑色疏疏,折了廊下的一朵海棠簪在鬓旁,凝眉道:“姐姐是贵妃,怎会如此呢?眼下荣主儿抚育孩子,不太理事,姐姐若不使个榜样,皇上怕是挑理。” 慧贵妃沉吟不语,但见青花瓷釉中养着几条红白颜色的鲤鱼,在碧绿水藻间沉浮嬉戏,穿梭摇曳。 慧贵妃便伸手捏了一把鱼饵悄声放下,道:“从前储嫔对我十分殷勤讨好,事事姐姐唤着,打她跟了丽妃之后,我俩往来便少了。” 勋嫔微微一笑,道:“妹妹也是,不过念在与她同日入宫的份上还是瞧瞧吧,省着落人口舌。” 慧贵妃温柔含笑,捏了捏八皇子细嫩的小手,道:“也好,储嫔与她父亲的性命,全仰赖这一胎呢,去传几位御医陪侍,再到广储司取几样首饰。” 赵得海微微点头,道:“嗻,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慧贵妃、勋嫔各乘了一顶轿辇往碧桐书院走去。慧贵妃手抚香腮,轻依辇头,眉上藏了许多心事,勋嫔则明眸皓齿,殷勤带笑,坐在辇上顾盼神飞。 二月的圆明园青草萌发,杨柳蘸绿,莺啼燕舞,此时碧桐书院外植了一排排梧桐榆槐,绿色盎然,依依垂落,十分宁静清凉。 才进了殿门便闻得里面香风阵阵,听得说笑声不断,慧贵妃携勋嫔缓步而入,笑道:“储妹妹怀娠有福,这么热闹。” 一众人听得慧贵妃的声音顿时静了静,转眸一定却是煦嫔、恭贵人、璐常在、玟常在几人,这才依依施礼,含笑叩安,储嫔见慧贵妃到来,忙道:“姐姐快来,几日不见,妹妹有些想姐姐了。” 慧贵妃温婉含笑,道:“妹妹是双身子的人,轻易动弹不得,快扶妹妹躺下言语。” 勋嫔眉上温柔和婉,便道:“几日不见,姐姐的精神倒好,一点儿也不像有喜之人。” 储嫔怯怯抚胸,扬了扬清脆嗓音,道:“几位姐妹口干了快去奉茶,在端上瓜果摆在姐姐跟前。” 只见秋蝉含笑端了一碟香杏、一碟李子、一碟苹果、一碟瓜子、一碟樱桃饯、一碟杨梅饯。 煦嫔暗暗惊心,却只低低含笑,道:“妹妹这样客气,这二月时新瓜果就不多,妹妹一下子都端来了,我们怎敢用呢。” 储嫔低头便轻巧一笑,道:“皇上知道我素来爱吃瓜果,这不都紧着我送来了,姐姐们吃吧,不够了在续上。” 储嫔的一头亮泽青丝低垂小绾,肩上披了一件月白色凌霄花纹夏纱衣,愈加肤白如雪,眸似星辰。 慧贵妃含笑道:“妹妹这样得宠,真是让人羡慕,听说皇上赏了妹妹许多绸缎玉玩,说那苏绣成匹成匹地给妹妹裁衣裳,还有那血燕、阿胶、海马、海参,件件都端到妹妹屋里。” 玟常在垂眸带笑,道:“是呢,储姐姐有孕,身子金贵,这不才丽妃姐姐遣人送来一碗血燕燕窝,那颜色晶莹剔透,仿佛是燕窝中的极品。” 储嫔倚在梨花绢丝鸾纹玫瑰枕旁,她靥生喜态,笑吟吟道:“哪有这么好,一般货色罢了,是姐姐们说笑了。” 恭贵人笑着扬了鹅黄色绢子,道:“到底是储姐姐娇贵,从前孝顺皇后在时,克勤克俭,旁人便是进一口燕窝都要惹来一顿训斥。” 慧贵妃接过茶水,盏中茶色碧绿如翡翠一般,映得那汝窑豆青碗中春意盎然,道:“多久的事了,提它做什么?眼下皇上平定四海,别说一口燕窝,为了储妹妹安胎就是每日鲍参翅肚也没什么。” 勋嫔笑着扬唇,道:“可不是嘛,皇上爱重姐姐,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慧贵妃轻轻一笑,端视着储嫔的小腹,道:“到底是丽妹妹心细,侍候着你怀娠,不比姐姐从未生养过。” 储嫔的脸上犹自惶恐,心下却愈发紧张不安,便含笑道:“是……是……是丽姐姐心细。” 第54章 四宝 慧贵妃抚鬓和笑,盈盈望过她一眼,却见储嫔一脸茫然,惊慌局促。 煦嫔忽地疑了一声,便仔细盯着储嫔肚子,道:“见储妹妹小腹略略隆起,许是有四个月了吧?我记得从前我有喜时候,四个月肚子不小了,这四个月倒没显怀……” 璐常在这才起了身,凝神端详了一阵,道:“咱们也没生养过,煦姐姐不说倒不知,储姐姐的肚子是平坦了些。” 储嫔立时花容惊变,脸色瞬然苍白无力,只道:“哪有那么平坦,是……是我素日饮食清淡,才……才不显怀的。” 慧贵妃抚了抚鬓上烧蓝掐丝珐琅蔷薇簪,靥展忧态,清幽浅笑,道:“那妹妹这一胎可仔细养着,万勿出了差错,像当年宜常在一样小了月,妹妹身子虚,若精神不济,月中不调,那胎儿生下来便体弱了。” 恭贵人眼含急切,忧愁毕现,道:“我记得六皇子便是胎里弱,一时半会儿都养不好,不过话说回来,储姐姐年轻有福,必然不会的。” 慧贵妃珠翠轻摇,笑语盈盈,道:“妹妹怀娠不易,做姐姐的也没什么拿出手的,就拣了几件玩意儿,请妹妹逗趣罢了。” 蕊桂、芷桂一一摆列开来,但见桌上放的一匹苏绣织锦缎子、一盘墨玉棋子、一块白玉雕龙玦、一幅携子抱孙图。 慧贵妃面带桃花,笑盈盈道:“那一匹苏绣织锦缎子颜色喜庆,正好给妹妹腹中之子裁一双鞋子,再佩上这枚玉玦,还有这一盘墨玉棋子,闲暇之际也好与皇上取取乐,顺手在赏赏携子抱孙图。” 玟常在笑意清清,手指着那洁白玉玦,道:“那块玉玦洁白无瑕,真是一块好玉,果真慧主儿出手阔绰。” 储嫔脸上大为恼火,却淡淡含笑忙双手推辞,道:“妹妹福薄,如何敢受姐姐这样厚礼,姐姐的一片好意妹妹心领,这些稀罕之物珍贵不菲,姐姐拿回吧。” 慧贵妃一把握住了储嫔的柔嫩双手,笑道:“既是好意,妹妹领受就是了,妹妹是皇上心头至宝,看惯了金玉锦绣、和璧隋珠,若是那些冬扇夏炉、燕石妄珍,是断断配不上妹妹的。” 储嫔强自压着怒火,只柔柔一笑,道:“姐姐美意,只是妹妹宫中还不缺这些玩意儿,姐姐的心思妹妹清楚,何必虚与委蛇呢。” 勋嫔笑意清薄,她撇了撇樱红唇角,道:“储姐姐收下吧,这缎子鲜艳,棋子轻巧,玉玦贵重,抱孙图精美,件件都是好东西。” 慧贵妃婉然一笑,道:“妹妹如今有了身孕,万事该格外小心慎重,这一胎可是关乎许多人的性命呢。” 储嫔的睫毛微微一闪,唇色也愈发雪白,道:“谢姐姐意了,妹妹这一胎一定顺顺利利地诞下,不劳姐姐忧心。” 储嫔微一蹙眉便冷了冷脸,道:“几位姐姐若无旁的事便先回吧,妹妹说了一阵话,身子也乏累了……” 璐常在含笑打趣,便抚了衣襟上的绣花,道:“姐姐这是撵妹妹了?妹妹们福薄,还想沾一沾姐姐添儿添女的喜气呢。” 勋嫔忙按住了储嫔的手臂,笑道:“姐姐怀娠要紧,所用的东西必得逐一仔细挑拣了,万一有小人作祟,伤了姐姐一胎,那才居心叵测呢。” 恭贵人神色十分柔和,道:“不知伺候姐姐的是哪位太医?” 只见秋蝉唤了唤穿一色青布长袍的太医,他眉头紧锁,微微屈膝,道:“奴才包大富请慧主儿、煦主儿、勋主儿清安。” 慧贵妃这才扬眉,近视之下只见储嫔肤光赛雪,气色绝佳,不觉拉起她的手和婉垂笑,道:“你平日侍候储主子,要尽心尽力,万不可气主子,等这孩子一落地,少不了你的赏。” 包大富只垂着头,道:“嗻,谢慧主儿,奴才谨记。” 慧贵妃婉转抚鬓,道:“方才勋嫔也说了,件件东西都要仔细挑拣了才是,莫说是我,任何人都要清查,万一有人生了坏心思,岂不是损了你我姐妹情分?” 储嫔一时情急,珠花颤颤坠了下来,慧贵妃忙捂住了她的口,唤过张平远、苏钰,笑道:“这是御药房的苏御医、张太医,有这三位御医一同察验更仔细一些。” 储嫔立时坐直了身子,她长得健壮,原就平坦的小腹愈发显没了,忙道:“姐姐不必了,妹妹信得过姐姐为人……妹妹……” 慧贵妃只偏头凝思,张平远、苏钰一揖上前与包大富一同仔细看了许久,才道:“回主子,一切无碍,皆可如常使用。” 慧贵妃忙微笑颔首,道:“这才好呢!既如此,储妹妹与姐姐们大能安心了。” 煦嫔扬了扬一双冷艳眉睫似笑非笑,道:“慧姐姐还真是心思缜密。” 恭贵人笑着进了口茶,道:“能不缜密么?先前那几位皇子早夭,今上都动了雷霆之怒,若不是有三位御医一同查看,连我都不安心呢。” 慧贵妃心中有了几分算计,便含着濯濯笑色,道:“听说包太医是江御医的徒弟,自是青出于蓝,这师徒二人效力圣躬,手握皇家命脉,做事更是谨慎仔细,也不枉丽妹妹使唤了来为储妹妹安胎所用。” 包大富擦了擦头上的汗,道:“慧主子客气,奴才得主子使唤,做事不敢不尽心尽职,且储主子胎气沉稳,只瞧她好气色便知一二了。” 储嫔脸色微滞,纤长的睫毛冷冷一颤,道:“包太医妙手仁心,侍候殷勤,调理得妹妹还是如花面容。” 玟常在轻敷胭脂,细揉香腮,道:“这姐姐素面朝天,可仔细端详却是美人,还是姐姐福泽深厚呢。” 慧贵妃微微点头,胃中却似翻江倒海一样,便忙俯下身子作呕,一众人不解,勋嫔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慧贵妃就着芷桂的手饮了一口清水,这才掩鼻垂头,讪讪道:“不碍事,这几日多进了几口荤的,犯了胃炎,回去吃一些药就好了。” 储嫔略微凝神,道:“姐姐无事才好,妹妹也放心了。” 众人说笑过,这才各自散了,出了碧桐书院才走几步,慧贵妃打发了众人,便道:“可有什么不妥么?” 张平远、苏钰对视一笑,道:“主儿瞧见的,便是奴才瞧见的。” 慧贵妃挽了挽鬓上翠饰,道:“真的么?若是如此,那她真是不要命了。” 苏钰悄悄低在慧贵妃的耳边,道:“奴才见储主儿身段轻盈,远不似怀娠一般笨重,那炕边的碗中虽盛着乌鸡山参汤,却汤色发淡,不似乌鸡之味。” 慧贵妃低声嘱咐,道:“如此种种,必有蹊跷。” 张平远面露难色只拱了手,道:“回主儿,奴才方才进内殿瞧了瞧,那香炉中烧着艾蒿,仿佛有熏艾的气味,上面还被木兰皮、白芷、沉香、郁金压住了,像是故意而为,若是寻常烧艾,必有滑胎之象,可储主子脉相稳健,气色尚好,奴才不知储主子这是何意?” 慧贵妃难掩怒色,鬓上的翡翠流苏盈盈一摆,道:“真是放肆,这件事若让我查出来,我定饶不了她,假孕争宠,那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蕊桂眼眉冷厉便噘了嘴,道:“这才四个月,奴才看她月份大了,该如何收场?” 张平远压低了声色,道:“还有一事奴才回了慧主儿,是关于太子的。” 慧贵妃眉黛一挑,道:“太子的?太子怎么了?” 张平远肃了肃嗓音,垂睫道:“这几日奴才奉黄院首之令,收拾太医院脉案,却见乾坤五年腊月初十至十七,太子的脉案中有十几页是被撕掉了,那撕掉的几页,正是太子患疾最烈的那几日。” 慧贵妃心下疑云暗起,道:“这事是谁做的?为什么要撕掉太子的脉案?” 苏钰定睛一凛,低低道:“奴才记得当年侍奉皇后母子的是王泽溥与赵永年,王泽溥因照顾不好孝顺皇后而发落到了景山,皇上顾念赵永年侍候凤驾多年便留了下。” 慧贵妃心中陡然一沉,道:“那么太子患疾的这几日是谁撕的呢?为什么要撕掉?想掩饰什么呢?” 赵得海蹙眉道:“太子虽一贯孱弱,但文昌院的炭火不到霜降就供着了,怎么一到冬日就畏寒高热?才过了几日便薨了?” 慧贵妃腮生惊惶,靥藏恐慌,道:“抑或说太子之死不是偶感风寒,而是有人蓄意而为?” 张平远的一弯剑眉颦蹙不止,道:“奴才也不敢妄言,当年伺候太子的人,一众被发落了许多,或是被撵到宫外,或是发落到了景山、承德、热河一带。” 慧贵妃手捂并蒂莲花手绢抚住胸口,声色十分凄凉,道:“这件事太过诡秘,还没调查清楚,万不可随意胡言,以免招惹是非。” 丽妃从凝晖堂探视完四皇子回来,便神色恹恹地坐在了炕上,她才进了一口茶便吐在了衣裙上,苓桂忙抚胸含疑,道:“主儿近来是怎么了?” 丽妃呕吐了半晌,她以绢掩鼻,嫌恶不已,道:“这几日也不知怎的,身子这样难受。” 翠莲忙端来一碗热水兑了红糖杏仁,道:“许是惊蛰了,时气不好,要不奴才传江御医给您诊脉?” 丽妃掩唇点头,便又蹲下身子吐个不停,江丛禄的脚步极快,章廷海引着进了内殿,他忙眉开眼笑,屈膝道:“丽主儿清安,万事如意。” 彼时丽妃倚在粟玉绣芙蓉花软枕,云鬓偏散,珠翠半垂,神情郁郁,苓桂取出一块素色丝帕搭在丽妃腕上,那一截雪白藕臂似若凝脂,十分香艳。 江丛禄双眼闪光,只垂头捏须搭脉,静静不语。过了半晌,江丛禄忙磕了头,道:“恭喜丽主儿,主儿怀娠,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章廷海忙躬身带笑,道:“是吗?恭喜主子,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丽妃一惊一喜,她忙端正了身子,冰肌玉肤上闪亮着濯濯清媚笑颜,道:“太好了!江御医,我这一胎必须仔细诊治,我若能平安诞育皇子,定不会少了你的奖赏。” 江丛禄笑着磕头,便道:“多谢丽主儿,那奴才这就下去呈文,为主儿安胎煎药。” 丽妃笑着抚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道:“好!那事儿怎么样了?储嫔可还老实?” 江丛禄神色渐急,便跪下轻轻捶着丽妃小腿,道:“回丽主儿,眼瞅着快五个月了,这储主儿能瞒几时?上回慧主儿、勋主儿、煦主儿带着人探视储主儿,许是察觉了端倪,这事太过惊险,若是犯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丽妃面上一片惊惶,只凝唇含笑,道:“这个贱婢,上次的事我也有耳闻,储嫔这个废物,看着挺利落一个人,倒这样无用,她若实在不济事,那这一切都推到她身上罢了。” 江丛禄压低了声色,道:“昨儿皇上还传了奴才训话,奴才吓得半死,这事实在凶险,主儿使使手腕,将这死胎推到旁人身上。” 但见丽妃托腮凝神,章廷海俯身低声,道:“近来荣主儿一心在三皇子身上,听说三皇子勤学苦练,甚得皇上赞许。” 江丛禄眼眸轻转,道:“大皇子养在宫外,太子薨了,眼下三皇子便顶着一个长子身份。” 丽妃抚了抚袖口上的绣铃兰花,轻哼道:“他也配!她的儿子连太子的一点泥都不配!” 章廷海含着阴狠的笑容,道:“是不配,可是皇上念着荣主儿母子,主儿就多一层顾虑,储主儿这一胎原是推给慧主儿的,只是那慧主儿心计深沉……如今又养着八皇子,气焰更盛。” 丽妃转了转腕上的赤金茶花掐丝镯,语气阴阴,眸色冷冷,道:“当日让她抚养八皇子,是挑唆她与宁妃,让宁妃斗她,慧贵妃心计深,宁妃的心思还浅么?” 江丛禄捏着丽妃的玉臂,透过一层紫色纱衣,愈发如凝脂洁白,道:“都不好对付,丽主儿得盯紧了,到了清明前后,储主儿的胎就五个月了,若迟迟不下手,奴才都得打死。” 丽妃撂了脸色,她便凤眼森森,道:“这时候让我如何是好?储嫔若念着他父亲在狱中受苦,便早点动手,若是事犯了,也是储嫔与那包大富的主意,与我何干?” 苓桂悠然扬唇,道:“是呢,这种下作的手段争宠,可不是丽主儿的主意,丽主儿遇喜,江御医说话可仔细呢,别忘了你收了主儿多少银子?” 江丛禄瞪了一眼苓桂,便赔笑道:“是,是,奴才一定不敢胡说,这事奴才都不知,是包大富断的脉,有什么事找他得了。” 丽妃扬起轻柔如蝶翼般的纱衣,眸光一亮,纤指轻抬,便道:“好了,这事先缓一缓告诉皇上,等储嫔办成了,我在面禀,你且下去吧。” 第55章 事犯 那日中午,春和景明,和煦春风,慧贵妃与乾坤一起在九州清晏的庭下纳凉,慧贵妃摇着一柄湘绣葡萄花叶团扇,沉吟一笑,道:“皇上今儿政务清闲,与奴才一同纳凉了许久,这等的福气,许是嫉妒了不少妹妹。” 乾坤笑着扭了扭慧贵妃的鼻子,道:“怎么你也学嘴皮子刁钻了?” 慧贵妃柔柔低眉,便轻扬了扇柄,道,“奴才才不敢呢,几位妹妹是惦记皇上,皇上驯服四海,如今海晏河清,政治清明,也该享享福了。” 乾坤微微颔首,他的鬓发被春日清风吹散些许,笑道:“是许久没这般闲暇乘凉了,祉二皇子一除,朕的心一下豁然开朗,仿佛一片乌云都散了,今年春天清爽,无热无雨的,像是好年景。” 慧贵妃蛾眉舒展,轻巧含笑,道:“皇上心疾去了,自然舒心多了,这几年圣躬违和,一直倦怠,如今春日清凉,着黄贞显仔细诊治,万不可延误病疾。” 乾坤默然点头便快然一笑,道:“朕才几岁,无事。” 李长安笑着垂头,道:“皇上总是讳疾忌医,您圣躬倦累,那些日子若不饮参汤续神,后半夜都提不起精神。” 乾坤顿时怒气扬眉,道:“别胡说!” 慧贵妃颦蹙额头便引袖低低,道:“这怎么好呢,圣躬不豫也是奴才之过,这些日子由奴才近身侍候,用过了晚膳,皇上不许批折子了。” 乾坤轻轻抚了抚慧贵妃垂落未绾的丝发,眸色温柔,唇角凝春,道:“好,朕听你的,日后不许劳累了。” 慧贵妃起身斟了一盏茶,又添了几片丹参、枸杞,这才清清一笑,道:“皇上若是枯燥,传煦妹妹、嫤妹妹过来弹上一曲?她二人久不面圣,十分想念。” 乾坤倚靠在软枕上,便轻轻摇一摇头,道:“煦嫔倒也罢了,从前她弹得一手好筝,如今说话乖戾,脸色蜡黄,像是得病了一样,嫤贵人更算了,她那琵琶弹得像麻雀叽喳,鄙薄粗俗。” 慧贵妃轻柔一笑仰起身来,不觉以帕掩唇,道:“皇上这么爱取笑二位妹妹,嫤妹妹便罢了,煦妹妹从前可得皇上爱宠许久,只是四公主薨了之后,身子也不好,人也瘦多了。” 乾坤微微抿了一口便撂了一旁,道:“如今你养着八皇子,八皇子怎么样了?可是见胖了还是见瘦了?” 慧贵妃柔缓福身,又续了续茶水,才温和一笑,道:“皇上隆恩,八皇子胖了三斤多沉,雪白可爱,十分惹人喜欢。” 乾坤捧过粉瓷盏缓缓饮了一口清茶,笑道:“好啊!八皇子长得壮才能结实,月盈,毕竟你不曾生育,许多育儿之事勤向荣贵妃、丽妃请教。” 慧贵妃骤然听乾坤轻唤闺名,便轻抬眉黛,眼底不觉温润,低低道:“嗻,皇上多年不唤奴才闺名,若皇上不唤,奴才仿佛忘了。” 乾坤笑着扬眉,轻轻握住慧贵妃的手,道:“那朕时常唤你几声,你就不会忘了。” 慧贵妃含羞低头,抚了鬓上的一串珊瑚流苏,道:“皇上得空也多瞧瞧储妹妹,储妹妹的父亲还在狱中受罪,奴才怕她一时心焦,于安胎也无益。” 乾坤的面色愈加悒悒,却道:“这个储嫔,肚子也算争气,偏偏那一日朕宠了她一回,她便怀上了。” 慧贵妃叶眉一挑,便心中一动,道:“储妹妹是有福,皇上多瞧瞧储妹妹,储妹妹也能心安。” 乾坤垂眸折了一枝花蕊,揉捏着细巧的花瓣,道:“若不是她怀娠,朕一早便处置吴铭亮了,这个吴铭亮,竟然勾连犯上。” 慧贵妃面上淡然一笑,眼中却露出一丝精光,道:“她父亲是作死,不过储妹妹怀娠娇贵,这一胎倒不知是男是女了,若是个公主倒罢了,若是有福诞育皇子,便是九皇子,皇上适时为九皇子取名。” 乾坤笑意疏疏,只低头揉捏花蕊,道:“才四个月,还远着呢,等下把侍候储嫔的太医传来。” 用过了晚膳已是天黑,晚风阵阵,星斗满天,圆明园的湖堤边植满了茂盛水草,迎风瑟瑟,十分清凉。 乾坤与慧贵妃携手同行,夹岸杨柳蘸水,桃花点翠,引得一众人言笑晏晏。才进碧桐书院,隔着一扇翡翠莲花屏风只见灯火摇曳,人影绰绰,不觉听见一屋的莺莺燕燕,笑语连连,十分热闹,荣贵妃、丽妃、宁妃、勋嫔几人都在一侧殷勤侍候。 荣贵妃、宁妃笑着起身,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乾坤忙一把按住将要起身的储嫔,道:“你身子渐重,不必起身施礼了。” 储嫔温婉含笑,便躺在了榻上,乾坤略略抬了手,含笑道:“今儿倒是齐全。” 慧贵妃牵了牵储嫔的手,笑道:“妹妹怀娠,这样的喜事,姐妹们相聚一起,不免热闹。” 丽妃娇笑一声,抚了鬓上掐丝蝉鬓簪,道:“妹妹福泽深厚,我等沾沾妹妹的福气,也好再为皇上生儿育女。” 荣贵妃凝眉暗挑,似笑非笑,道:“瞧皇上与慧姐姐一同过来,想是用过了膳?” 乾坤微微点头便温柔凝笑,道:“慧贵妃侍候朕用了膳,趁着今夜春气和暖,见一见储嫔。” 储嫔的容颜如芙蕖湿露,含笑道:“谢皇上恩典。” 宁妃淡淡一笑,鬓上的鎏金绣球烧蓝簪玲玲一摇,道:“想必慧姐姐宫中有好厨子,才留得住皇上。” 慧贵妃婉转抬眸,和颜带笑,道:“宁妹妹说笑了,哪有什么好厨子,不比妹妹炖的一碗党参鸽子汤入味。” 乾坤面色柔缓,笑道:“宁妃的手艺是精进了许多。” 丽妃眼波柔柔,朱唇轻撇,迎着她姣好的面孔丽色顿生,道:“还是宁妹妹心思细,什么鸽子汤、鸭子汤、鹧鸪汤、鹌鹑汤,一天一个花样。” 宁妃双颊微微一红,便道:“丽姐姐想喝,妹妹也炖一壶给你。” 丽妃脸色隐隐含怒,只扬了扬橘红色丝帕。,却见荣贵妃的眉眼冷冷一瞥,道:“几日不与宁妹妹说笑,妹妹口齿伶俐一如往昔。” 宁妃略略低了头,便婉转一笑,道:“妹妹口舌伶俐又能如何?到底不比荣姐姐照顾三皇子辛勤,三皇子算是长子,自然非比寻常。” 乾坤神色陡然一怒,道:“三皇子今年十几岁了,有嬷嬷、谙达们照顾?荣贵妃也放心不下么?” 荣贵妃吓得面色雪白,她忙屈了膝,垂头道:“回皇上,瑞愆还小,奴才时常盯上几眼,便能安心。” 慧贵妃挽着乾坤的手臂,笑意清浅,道:“荣妹妹爱子心切,皇上何不成全荣妹妹一回?” 乾坤瞥了荣贵妃一眼,却道:“不像话,你抚养七皇子,还忧心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放在嬷嬷身边养着,也不见丽妃、宁妃像你一般没出息。” 荣贵妃贝齿轻咬,却不敢抬头,只道:“嗻,奴才记得教训,奴才不敢了。” 殿内有一丝安静,慧贵妃面容阴郁,丽妃妩媚张扬,宁妃轻笑得意,储嫔惴惴不安。只见便有宫女端了瓜果梨桃上来,众人品了一品,又闲谈了许久,才肯消气。 慧贵妃笑色朦胧,揉着乾坤的衣襟便清朗一笑,道:“好了皇上,生荣妹妹的气做什么?奴才知道储妹妹第一胎怀的辛苦,便着了黄贞显、赵永年、苏钰几人为妹妹安胎请脉。” 勋嫔抚了鬓旁一只鎏金珠饰,愈加欢笑,道:“奴才还说呢,昨儿内务府拟了几个字给姐姐腹中胎儿,倒不知这一胎是男是女?若是个皇子,自然是好事,可先拟了字来斟酌。” 储嫔吓得脸色一变,忙道:“回皇上、慧主儿,奴才身子不适,且这一胎才四个多月,未知男女,还是暂缓请脉吧。” 丽妃脸色煞白,只紧紧闭了嘴不说话,宁妃笑色连连,抚着储嫔一双素手,宽慰道:“那可不中,皇上膝下子嗣不多,妹妹生性热烈,若诞育了儿子,立刻晋妃也是应该的。” 乾坤沉思半晌才颔首答允,道:“让御医瞧瞧,朕与皇额娘也好安心。” 恭贵人掩了鼻子皱眉,道:“姐姐面色这样苍白,可是不适么?” 储嫔凄惶着一双眉眼,声色愈加低沉,道:“是……是,皇上,奴才求您,奴才……奴才不用黄御医诊脉。” 慧贵妃笑色和婉,忙挽过储嫔的手臂,道:“妹妹宽心,既然身子不适,合该由御医仔细诊断,万不可掉以轻心,伤了胎儿。” 储嫔一时情急便跪在床头,声音颤颤巍巍,道:“皇上……皇上不可……” 乾坤的面色顿时不豫,只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扳指,道:“你今儿怎么这样古怪?既是贵妃发话,那传黄贞显、赵永年进来伺候。” 储嫔瞪大了双眼,忙急急道:“还有江御医、包太医,我这一胎都是他二人诊断的。” 李长安答应了一声,便赔笑道:“回皇上、主儿,今儿夜江丛禄御医出了圆明园,包大富太医不值差,也不在圆明园侍奉。” 储嫔吓得瞠目结舌,十分慌张,道:“这……奴才……奴才一胎都是由她二人请脉……” 慧贵妃扬起一张娟丽面容,一双手搭在储嫔的柔肩上,笑道:“黄御医可是一门四世,代代为医,他的医术可是深得先帝、皇上爱重,一定不会断错。” 丽妃的神色微微惊惶,她与章廷海对视一眼便沉沉垂头,在一片清淡月光下,储嫔的容色如纸一般苍白无力。 黄贞显、赵永年、苏钰、张平远几人福身进殿,储嫔浑身瑟瑟,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纱衣,只低低抚着胸口,斜坐在榻上由黄贞显把脉。 黄贞显侧头凝神搭了半晌的脉,神色十分凝重,嘴唇越抿越紧,额头上沁了滴滴汗珠,只擦着汗继续搭脉。 过了片刻,赵永年、张平远、苏钰轮流诊脉,三人皆惊恐摇头,沉默不语,宁妃眉黛轻挑,便低低一唤,道:“是男胎还是女胎?御医万不可断错脉。” 四人皆敛衣,慌忙跪下磕头,道:“回皇上,奴才无能。” 乾坤手端的茶盏险些洒了水,顿时坐直了身子,急急道:“什么无能?” 黄贞显举了衣袖轻轻擦拭额上的汗水,语气愈发惶惶,道:“回皇上,奴才侍候圣驾,但……储主儿脉息并无胎象!”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乾坤心中骤然发凉,只见储嫔一手按着小腹,厉声道:“不可能!我……明明……明明怀娠的!” 苏钰含着冲冲怒色,便跪地道:“回皇上,储主儿脉息和缓有力,节律一致,压根就没有身孕,何来胎象?” 张平远的脸色生硬如钢铁,道:“前几日储主儿殿中有熏艾迹象,可明明主儿并无脉息,为何要熏艾?一叶障目,还是欲盖弥彰?” 储嫔神色骤变,便横眉道:“张平远!我与你并不相识,你红口白牙地污蔑什么?” 张平远稳稳地磕了头,道:“回皇上,奴才是尽医家本分,奴才虽年轻,且黄御医、赵御医侍奉内廷多年,奴才不敢妄言。” 赵永年伏在地上磕头,道:“回皇上,储嫔主儿脉象平稳,并无怀娠,奴才愚钝,但请皇上示下。” 荣贵妃笑色悠悠,她手指着储嫔肚子,矍然道:“是么?那么说来储嫔是假孕争宠了?” 储嫔吓得鬓发轻松,云鬟低绾,道:“不!皇上……奴才……不是的……荣贵妃,你这样说是何居心?” 却见黄贞显拱了手,凄惶道:“回皇上,储主儿……尚未有喜,不知是哪位太医诊治了说有孕的?这女子有娠,脉象柔滑,搏动流利,圆润如珠,若脉沉而涩多见精血不足,胎元受损,涩而无力多为阳气虚衰,胎儿发育不良,主儿脉搏并无此状。” 索答应微微倾身,便诧异道:“不是吧,这几日皆是包太医亲自为姐姐诊脉,怎会有假呢?” 勋嫔面色森森,道:“储嫔真是大胆,连有孕这样的大事都敢作假。” 储嫔面色雪白如纸,惊恐万分,险险晕厥过去,忙连声急呼,道:“皇上……皇上……奴才!” 乾恼怒至极,只冷冷逼视着储嫔,只看得她头也不敢抬起来,才道:“你想说什么?到底有无身孕?” 储嫔面上血色全无,但见乾坤脸色冷硬,霎时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她俯首磕头,骤厉道:“皇上!奴才千真万确有喜了,是……是包大富搭脉的,皇上不信,立刻传了包大富对峙。” 乾坤紧握着手中的酒盏,冷冷道:“去把包大富找来,他若敢延误,立刻传侍卫捆到御前!” 李长安候在一侧,忙轻声道:“嗻,奴才刚才已命顺福去请了包太医,可是包太医家门紧闭,不见踪影。” 乾坤将手中酒盏掷在地上,立时变成雪白碎片,道:“混账!区区一个太医竟让他跑了?真是无用!” 李长安、苑长青、顺喜忙吓得冷汗涔涔,道:“奴才无用!但请皇上消气!” 众人但见如此,乾坤已然是动了大怒,一排妃子惴惴不安,忙屈膝下跪,殿中寂静无声,犹如一潭死水。 宁妃蛾眉轻蹙,怯怯摇首,道:“奴才回皇上,此事如此蹊跷,必要严查。” 储嫔颤声巍巍,忙拽住乾坤的裙袍,道:“皇上……皇上!奴才冤枉!” 慧贵妃垂首凝声,道:“今日之事,许是储嫔太过急切,想有子嗣罢了,还望皇上顾念旧情。” 乾坤的声线顿时雷霆战栗,怒火十足,道:“顾念旧情?她这个样子,简直是死有余辜!” 储嫔又惊又怒,匍匐着身子行至乾坤衣袍之下,忙哭诉道:“皇上!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奴才一介妇人,怎会得知这是为何?” 乾坤的额上青筋暴起,嘴唇紧紧抿成一线,伸手便甩了两个耳光,道:“贱人!竟敢假孕戏弄朕,你真是活够了!” 慧贵妃、荣贵妃、丽妃等人忙道:“皇上万勿动气,仔细身子。” 第56章 惊喜 荣贵妃的目光徐徐地扫了扫丽妃娇丽的面庞,道:“奴才记得储嫔怀娠之事是由丽妹妹进言的,莫非丽……” 荣贵妃瞥了丽妃一眼,似笑非笑地低头不语,丽妃厌恶地摇了摇头,垂泣道:“妹妹真是糊涂,竟敢做出这样之事,险些连累了姐姐我,你也真是大胆,连你阿玛的安危都不顾了。” 储嫔身子颤颤发抖,便闭上了双目,过了半晌她狠狠咬牙,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膝行到乾坤跟前,像是使出了浑身力气,战战栗栗地指着丽妃,道:“是……” 丽妃眉黛阴毒,面上含着冷漠的笑容,道:“是你自作孽不可活!妹妹别忘了吴家上下还在狱中,你阿玛还是戴罪之身。” 储嫔自知无望,惊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只嘶哑着喉咙,跪在地上嘤嘤垂泪。慧贵妃双唇轻撇,道:“皇上御极多年,自六宫从未有过这样之事,今日种种,但请皇上顾惜皇家威严,遏止一切。” 恭贵人惊惶之色难以掩抑,道:“奴才自侍奉圣驾,从未见过这种假孕之事,这储……” 储嫔吓得浑身发颤,乾坤的面上神色冷冷,却隐然含了一层杀意,道:“传朕口谕,今夜京城内外加紧盘查,立刻找到包大富,不得有误!” 李长安忙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乾坤的双眸骤然冷漠怨毒,森森道:“至于这个贱人,将她带入慎刑司,着四大嬷嬷严刑拷问,务必要吐干净。” 顺喜忙点了头,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乾坤的话音还未落,只听地上扑通一声,却是储嫔已经晕了过去,顺喜连忙挥了手,两个太监忙架着储嫔拖去了慎刑司。 乾坤的冰冷目光拂过秋蝉,只见她急得乱了口齿,止不住拼命磕头,道:“回皇上!奴才什么都不知!一切都是储主儿安排的!奴才冤枉!” 丽妃的目色晦暗冷毒,忙道:“依奴才之见,这个丫鬟甚是可疑,不如将她拉进慎刑司仔细拷问,必用了刑才肯招认。” 乾坤双颊冷厉,便微微颔首,才缓缓道:“与吴氏过从亲密之人,一律拖到慎刑司行刑!” 今夜阖宫不得安宁,一众人既惊又恐,便早早散了。章廷海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便与苓桂落在了人后,低声道:“回主儿,皇上这是动了怒了,这事儿太过凶险,储嫔倒是不怕,要死的人了,万一包大富……” 苓桂一脸怯怯,忙捂着嘴道:“给储嫔出主意的事,包大富可是都知道……” 丽妃轻轻一嗤,便闲闲道:“知道还能如何?我还畏惧一个小小太医?区区奴才,有什么可怕?” 章廷海仍是不安,便上前一步,道:“今儿的事总有疑虑,皇上与慧主儿一同过来,莫不是慧主儿知道了什么?步步为营,引得皇上疑心了储嫔?” 丽妃神色微微一滞,闪过一丝慌乱,却听章廷海继续道:“还有那苏钰、张平远,素日那是侍候慧主儿的人,今儿也来跟着作证。” 丽妃青眉如黛,疏烟晚岫,便低头抚着小腹,道:“慧贵妃这个婢子,无端生事,下好的一盘棋,竟这样打散了,若不是吴氏不中用,今儿进慎刑司的人该是她。” 苓桂愈加忿忿,道:“还有荣主儿,一心盯在您身上,要不是主儿机敏善辩,只怕皇上连主儿也起疑心了。” 丽妃气得鬓上一枚枚珠饰丁玲颤响,道:“这两个下贱的奴才,当年在潜邸之时就该听从孝顺皇后建议,借珍妃的手趁早料理了她,生出这些祸事。” 章廷海低垂了头,心中越发不安,道:“主儿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眼下皇上雷霆盛怒,抓不到包大富还好,若抓到了他,主儿该想想法子了。” 丽妃明眸轻瞥,唇上勾起一朵笑纹,道:“不用担心,我已让阿玛一早擒住了包大富,他的两个儿子也被锁在了宅子里,就算内侍卫有泼天的能耐,也决不会找到章佳府上。” 苓桂笑得云淡清扬,道:“原来主儿一早就想到了。” 章廷海露出一份安然之色,便赔笑道:“主儿真是料事如神,聪慧过人。” 丽妃轻摇一柄绣幽兰缂丝团扇,轻轻一笑,道:“左右假孕争宠是死罪,吴铭亮也必不能活,慎刑司的四大嬷嬷真的会让她活着出来么?” 章廷海连连颔首,道:“是,是,想来皇上抓不到包大富,必处死吴铭亮泄愤,那江丛禄呢?他可是知道一些?” 丽妃手拨杨柳细枝,只妩媚转眸,道:“他敢胡说么?他害太子得了风寒,皇上会放过他?连他自己都要守口如瓶,若江丛禄满嘴不老实,那江家的人该去地府伺候了。” 但见丽妃蛾眉美貌,脸色却阴沉狠毒,章廷海不由得浑身冷战,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慧贵妃回了涵虚朗鉴,便坐在炕上缝了几针衣裳,翠竺在一旁缠着白线,才摇头道:“真是想不到,储嫔会是假孕?” 蕊桂坐在炕下缝了几针手绢上的轻巧花样,道:“皇上龙颜震怒,慎刑司必会仔细审查,若是坐实了假孕争宠,那可是欺君犯上的大罪。” 慧贵妃取过一捆金丝红线,轻轻勾着裙边绣花,道:“吴氏咎由自取,从她入宫时便依仗家世,盛气凌人,皇上扳倒了祉二皇子一党,吴氏一族也就寿终正寝了。” 翠竺微微凝神,笑道:“倒是皇上宽恕了丽妃,这事儿说不准有她几分呢。” 慧贵妃撂下了针,便接过一盏清茶,道:“包大富还未抓到,若抓到了他,事半功倍了。” 蕊桂愁眉轻叹,道:“只可惜主儿还没有身孕,倘然遇喜有娠,那才是一个好!” 慧贵妃缝了一针线角,脸上笑意稀疏,道:“侍奉了圣驾这么多年还是没动静,要是能怀早就有了。” 蕊桂摆弄着花样,又在花纹上绣了枝枝叶子,道:“不过主儿还抚养着八皇子,瞧他那机灵劲儿,真是个淘气的孩儿。” 慧贵妃忙从摇篮车子中抱过八皇子,笑道:“八皇子机灵,那是宁妃生得好,我不过是养母,养着好玩有趣罢了。” 翠竺含笑道:“端惠公主得皇上喜欢,八皇子又养得可爱,皇上又允主儿为皇贵妃,可见皇上是爱重主儿。” 慧贵妃幽幽叹气,唇边像是凝了一层无尽的哀怨,道:“到底是吃在了无子的亏上,说来端惠也十四了,是该择一位夫家了。” 蕊桂把缝好的手绢叠在一起,上面放了一张洒金红纸,道:“听说前朝有人为端庄公主的婚事张口了,端庄公主是嫡女,婚姻之事必得格外隆重。” 慧贵妃眉目轻挑,微微疑惑,道:“端庄公主不是早早被议婚了么?听说是亲王之子,只是孝顺皇后崩逝之后,守丧三年约束着,不准允婚罢了。” 翠竺笑着撇了嘴,道:“端庄公主乃是中宫嫡女,听说她性子矜持,素日不苟言笑,颇有当年孝顺皇后之风。” 慧贵妃笑着点头,却见她娥眉微蹙,手捂嘴唇便俯下了身,端着一盏镶瓷痰盂作呕不止。蕊桂、翠竺忙撂下了针线,喂了慧贵妃一口口清水,道:“主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慧贵妃饮了几口水,才缓过了神,道:“这些日子头晕目眩,胸闷凝滞,像是得病了一样,平素倒没什么,只是进了腥的膻的,反而恶心了。” 蕊桂忙替慧贵妃抚着胸口,急急道:“奴才要不传平远表弟给主儿搭个脉?” 慧贵妃面色平淡坦然,只摇头道:“无妨,左右只是天热了,脾胃有火罢了,煮几碗粟米绿豆粥就好了。” 待慧贵妃休息醒来的时候便见眼下多了一圈乌青,慧贵妃并不在意,只轻嗤一声,取过奁下的螺子黛对镜描了眉,道:“想是岁月催人老,仔细瞧这颈上长了一道皱纹了。” 蕊桂便笑道:“主儿今年才二十八,怎见得老呢?” 慧贵妃嗔笑一声,道:“二十八又不是十八,只是没有生养过,皮肤显得不那么苍老罢了。” 二人正说话间,却见李长安走了来,恭谨请了个安,道:“回慧主儿,皇上传召主儿即刻过去。” 慧贵妃便起身理妆,等赶到九州清晏之时,却见顺福引着她往殿后的西耳房去了,他低声道:“皇上怒气未减,主儿言语上小心着。” 慧贵妃才推门入了西耳房,却见乾坤盘腿坐在榻上,神色沉肃,一脸沉闷。但见慧贵妃进来,才收了厌恶神色。 乾坤便执过慧贵妃的手,和声道:“你来了,搬一张凳子赐座。” 顺福忙搬了一张圆凳,慧贵妃坐在下首,她轻摇一柄葡萄紫小扇,笑道:“这个时辰,皇上可进了膳?奴才出来时,着人炖了一盅八宝鹧鸪汤,当下好了,端给皇上喝。” 乾坤垂下的眼眸便微微一扬,道:“慧贵妃费心了,吾一见你这般温柔可亲,再见吴氏更觉得她面目可憎。” 慧贵妃莞尔一笑,忙起身斟了一盏龙井,那茶香四溢芬盈一室,道:“皇上还生气呢,皇上身子未愈,仔细伤身,吴氏依仗假孕争宠,实在可恶。” 乾坤眉眼阴沉晦暗,他沉吟片刻,冷冷道:“她是可恶,只是那包大富尚未抓到,吴氏还不能处置,狼子野心,恨不得立刻打死。” 乾坤使了一个眼色,顺喜忙将供词呈上递到慧贵妃眼前,道:“回慧主儿,这是储嫔主儿的供词,请主儿过目。” 慧贵妃翻了几页,脸上轻轻一嗤,道:“这样的话,皇上信么?” 乾坤端了一盏清茶,慢慢吹着浮沫,道:“若说以子邀宠救她父亲吴铭亮性命,倒也有几分信了。” 李长安指了指放在凳子上的一叠书信,道:“回皇上、慧主儿,这是奴才命人在储嫔主儿的住处翻到的几封家书,还有半封没有写完,奴才去内务府查了记档,上个月初八下午秋蝉领了墨汁,而皇上在初八的晌午便处置了祉二皇子的党羽。” 乾坤啜饮着茶水,低头恍若未闻,慧贵妃缓缓道:“吴氏的父亲从前为九门副提督,深受先帝爱重,不想她父女二人里外勾连,奴才认为吴氏必将严惩。” 乾坤的目光波澜不兴,道:“吾已下旨处死了吴铭亮,待抓住包大富询问清楚,在处死吴氏。” 慧贵妃神色幽些许惊慌,只颤抖着喉咙,道:“皇上圣明。” 乾坤的眸中之色像漂浮在春水上逐渐融化的阵阵碎冰,道:“朕用了三年平定谦大皇子,用了八年平定祉二皇子,诛清党羽,匡扶山河,结束了仁帝殡天之前留下的祸患。” 慧贵妃笑着摇扇,她鬓上一串石榴流苏莹莹一晃,道:“皇上天纵英明,奴才等拜服。” 乾坤面色稍霁,便缓声道:“祉二皇子虽已圈禁,但还不能妄动,也不能放出来,先留着他一条命,这辈子老死狱中吧。” 慧贵妃缓缓抬起眉眼,道:“朝堂之事皇上做主是了,只是孝顺皇后崩天已过三年,端庄公主的婚事也该筹备了。” 乾坤微微点头便轻轻搂过她,道:“说到端庄,便想起了端惠,这姐俩如花似玉,年纪相仿,是该定亲事、择额驸了。” 慧贵妃心头轻微一松,靠在乾坤的怀中,道:“皇上有心,奴才替端惠公主谢过皇上,端惠是奴才养大的,身份低微,自然不能与端庄公主相比,奴才也不求夫家门楣高矮,二人顺心如意便好。” 乾坤轻吻着慧贵妃光洁的额头,道:“这端惠被你教导得温婉知礼,可这端庄性子却无比矜傲,自孝顺皇后崩逝之后,无人约束,愈发轻狂。” 但见乾坤的眉角阴沉失望,于是慧贵妃轻声含笑,道:“这端庄公主乃是中宫嫡女,性子矜持一些也是有的,皇上万勿见怪。” 乾坤幽沉的眸子里闪过一缕迟疑的光,便进了口茶,道:“她这个样子,倒想起了淑庆长公主,从前未出阁时便是如此。” 慧贵妃沉思半晌,只垂头抚着胸口的翻江倒海,她忙用绢子掩口,却听得李长安道:“慧主儿身子不适么?奴才给您斟茶漱漱口。” 慧贵妃双颊微红,只福了身,道:“回皇上,奴才失仪,近来奴才胃口有火,时常作呕,请皇上恕罪。” 乾坤瞥了一眼一旁守着的碧绮,道:“你主持六宫本就辛苦,去把黄贞显请来,替贵妃搭脉。” 李长安的脚步也快,只见黄贞显搭了一块素色丝帕在腕,他捏须不语,不过半晌眼前瞬然一亮,才慢慢笑道:“奴才回皇上,慧主儿怀娠已两月有余!” 这一句话犹如一阵惊雷响在耳畔,慧贵妃急忙坐正了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乾坤,唇边犹自不信,道:“黄御医你说什么?我怀娠了?” 却是李长安、碧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忙喜气盈盈地福了身,道:“是啊慧主儿,您有身孕了!” 乾坤握着慧贵妃的手,十分欣喜,道:“听听,月盈你有喜了!这是天大的喜事!” 黄贞显含着满脸的笑色,道:“是,主儿妊娠即将满三个月了,之前的胸闷恶心、面白乏力,皆是有娠所致。” 慧贵妃脑中有一瞬的空白,她慌慌张张地抚着肚子,道:“我说近月来一直恶心不止,原来是有喜了!” 蕊桂忙上前替慧贵妃垫了鹅羽丝棉,道:“主儿快仔细身子,慢一些在起身。” 乾坤笑着抚上慧贵妃的小腹,亲昵道:“你伺候了吾十几年,如今有娠,真是可喜可贺。” 慧贵妃笑意濯濯,如一树盛开的蔷薇,道:“奴才也是,奴才以为这辈子奴才不会生育了呢,不想还能有今日之福。” 黄贞显忙膝行向前,含笑道:“回皇上、慧主儿脉象如珠玉滚动,确实是怀娠无疑,但慧主儿年近三十,从未有过生育,这是头胎,定要十分小心,十分谨慎,奴才会与一众妇科御医斟酌用药,确保慧主儿平安生产。” 乾坤眉开眼笑,愈发欣悦,忙连连道:“好!好!月盈初次有娠,一定仔细,慧贵妃侍候吾十多年,骤然有孕,乃是天大的喜事!这一胎朕托付与你,必小心伺候,直至顺利诞育皇子为止。” 黄贞显、赵永年、张永清忙趴下了身子,叩头道:“嗻,奴才谨遵皇上圣意。” 乾坤的眼光柔柔,便含笑道:“从前慧贵妃的身子一向是由谁伺候着?” 顺喜忙堆了一脸绵绵的笑容,道:“回皇上,是太医张平远伺候,此刻他得到消息,正在殿外候着。” 乾坤的笑色如一抹淡淡山岚,道:“好!他熟悉慧贵妃身子,便与黄御医一起搭脉用药,若侍奉好了,吾提他为御医!” 第57章 慈怀 待消息传到鸿慈永祜时,荣贵妃正与宁妃坐在炕上饮茶,荣贵妃穿了一件湖蓝色葡萄缠枝绣紫花纱衣,鬓上簪了一排排翠饰,一串玛瑙流苏在她额前莹莹一晃,倒也典雅清贵。 宁妃手端一盏珐琅青彩茶瓷,眉黛青黑,浅画蛾眉,一身玫红色满绣芙蓉纱衣衬得她容色娇艳,十分富贵,盈盈道:“瞧瞧七皇子这精神样儿,亏了荣姐姐教养,才这么聪明伶俐。” 荣贵妃抚了抚鬓上流苏,仍笑道:“五皇子养在妹妹身边,教导得也十分懂事,倒是那八皇子养在慧贵妃膝下……” 见宁妃笑色凝滞,孙富海忙赔了笑,道:“到底是养母,怎会真心待八皇子?宁主儿还得求皇上开恩。” 荣贵妃哄着七皇子忙喂了一口奶,笑道:“宁妹妹好歹也是孝顺皇后举荐的人,且一连生了两位皇子,这样的功劳,白白便宜了人家。” 宁妃的秀眉舒然一挑便神色急急,道:“我求过皇上,可是皇上怜惜她膝下无儿,不肯松口。” 荣贵妃忙恍雅一笑,捋了捋衣襟上的十八子,道:“真替宁妹妹不值,好歹怀胎十月,好好的皇子一朝给了她去,平白捡了一个儿子。” 宁妃心中微冷便泪眼潸然,只强忍住眼圈的一汪清泪,道:“让她养着吧,若瑞懃有个好歹,我也不会容她。” 荣贵妃笑着扬眉,便招呼着端靖五公主进来,她施了一礼,低低唤了一声:“额娘清安,宁娘娘清安。” 荣贵妃温柔地拉过端靖公主的小手,含笑道:“女儿来了,跟着你的方嬷嬷呢?” 端靖五公主不过五岁,出落得十分清丽,眉眼略像荣贵妃的恬静温和,只娇娇怯怯道:“方嬷嬷去浣衣局拿衣裳去了。” 宁妃脸上浓艳一笑,轻捏着端靖公主的鼻子,道:“公主出落得十分乖巧懂事,荣姐姐真是教子有方。” 荣贵妃目色一凝,她便捋了捋辫子,道:“妹妹客气了,这女儿再好也不及儿子,皇上的眼里可只有儿子,没有女儿的” 端靖公主似懂非懂,只微微地摇摇头,抬起一张稚嫩的脸望着荣贵妃。宁妃抚了髻上的赤红玫瑰珍珠花压鬓,道:“姐姐说的也是,瞧瞧煦嫔的四公主,丽妃的六公主,薨了皇上连一滴泪都没掉。” 荣贵妃扬一扬脸,伸手便搂住了五公主,冷笑道:“端庄三公主才是皇上的掌上明珠,其他的孩子都是庶子罢了。” 二人正沉默着,却见崔万海急匆匆地进来,忙施了一礼,道:“回荣主儿、宁主儿,刚才奴才得一消息,慧主儿怀娠近三个月了。” 荣贵妃乍然一听既惊又恐,便脱口道:“什么?慧贵妃居然有孕了?” 宁妃的双手紧紧攥着手绢,抑住心中的疑惑,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崔万海垂了眉,道:“回主儿,是九州清晏传来的消息,奴才亲眼见到黄御医、张御医出来,还商量着如何配制安胎药,千真万确差不了。” 宁妃面上惊恐,嘴角不觉冷然一笑,道:“荣姐姐,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慧贵妃不是不能生么?” 荣贵妃强自定了心神,便素面一扬让英桂带端靖公主出去,她含着一汪冷笑,道:“这样的事谁能说得准?近三个月了,慧贵妃还真是有福。” 宁妃珠花乱颤,银牙轻咬,道:“快三十的人了,能不能生下来还不一定呢。” 荣贵妃凝眉一动,便与孙富海互视一眼,暗暗不语。 丽妃从顺喜处得到消息,一路上一直扶着章廷海的手才进了殿,便低低道:“这撞得是哪门子邪?慧贵妃多年不曾怀娠,偏偏这时候遇喜了。” 章廷海搀着丽妃手臂,忙切齿道:“奴才也觉蹊跷,这都多少年了,慧主儿从未有过身孕。” 丽妃气得珠翠轻摇,裙角翩翩,道:“这些日子,这个储嫔生出这么多的事来,这才松了手让她得势了。” 苓桂忙斟了一盏奶茶,道:“才三个月,还有七个月呢,主儿不必动气。” 丽妃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便轻抬一张洁净螓首,道:“孝顺皇后三年丧期已过,是该册封继后了,慧贵妃又赶在这个时候怀孕,真是助她一臂之力。” 章廷海跪在地上用一把象牙嵌玉的小槌轻轻替丽妃捶腿,笑道:“慧主儿才怀娠,是男是女还不知,主儿膝下已有了四皇子,这一胎是个皇子倒好,不是也没什么。” 丽妃犹自忍住泪水,神色凄然,便道:“皇上对四皇子宠爱不过尔尔,且又有荣贵妃母子在前面耍横,真是心烦。” 苓桂垂眉思忖着,便含笑道:“您有孕之事奴才要不要回禀皇上?” 丽妃只轻轻摇了摇头,一双纤纤玉指横在眉前冷冷不言。 彼时涵虚朗鉴的殿中有清明的日光浮浮沉沉,透过镂空菱枝花纹的窗子,摇摇曳曳照了进来,清艳柔和。 勋嫔、恭贵人、璐常在几人结伴来探望慧贵妃时,她正坐在炕上饮着药,身上盖着大红麒麟送子锦被,手旁摆着一盆赤红芍药,朵朵硕大,艳红夺目。 涵虚朗鉴的左廊下种植着一排排翠竹,蓊蓊郁郁,十分青翠,而右廊下穿花游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雕花穿廊两边广植绿木鲜花,尤其那一树紫薇,花色艳丽,花红满堂,深得慧贵妃的喜欢。 恭贵人含着温柔笑色坐在凳子上,她执了慧贵妃的手含泪带笑,道:“姐姐有福,不想这么多年说怀就怀了。” 勋嫔抚了鬓上一串烧蓝珠翠,忙笑道:“是啊!姐姐也太不小心了,有孕了都不知。” 慧贵妃的眼眶也不觉湿润了,道:“头几日我还以为是胃炎犯了,总是胸闷难受,却也没在意,不想这几日愈发重了。” 恭贵人笑意清清,她扬着一双朱唇,道:“慧姐姐才三个月,都说头三个月身子最不好,姐姐千万要当心。” 慧贵妃忙挽了勋嫔、璐常在的手坐下,笑道:“这话不仅你嘱咐了我,连仁后打发了桂姑姑来,都颠来倒去地嘱咐了好几遍。” 璐常在含笑道:“听说从前荣贵妃、丽妃怀孕时,仁后也不曾过话,可见慧姐姐深得仁后的欢心。” 勋嫔忙拭了拭泪珠,笑道:“慧姐姐从藩邸至六宫,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心想事成。” 慧贵妃忙扬了声,道:“蕊桂,快去盛几碗甜羹,在拣一些精致点心来,还有挑上来的桃子一并端上来。” 只见蕊桂捧上一个朱漆描金万福如意盘子,上面摆放了十几个的桃子,个个圆润鲜红,十分诱人,而芷桂、翠竺端着洒金如意花纹盘子,堆着各种花样点心。 恭贵人脸上含着笑纹,她捏了一只桃在手,道:“都说今年的桃子金贵,不想都到了慧姐姐这儿来。” 蕊桂含着柔柔微笑,道:“回恭主儿,是皇上许的,主儿孕中嘴苦,进一些桃压压胃,于安胎也有益。” 勋嫔抿着嘴唇理了理衣襟上垂着串串水仙绣花,含笑道:“慧姐姐若嘴中发苦,我那有一些杏干,酸酸甜甜的,健胃最好了。” 慧贵妃喝过了药,便接过水漱了口,这才搅了搅甜羹,道:“谢勋妹妹了,这是八宝甜羹,你们也尝尝。” 勋嫔接过甜羹抿了一口,便笑道:“还是姐姐有福,这羹这么甜,像极了慧姐姐之心。” 璐常在进了一口甜羹,笑道:“奴才见慧姐姐气色不太好,眼底下都发青了,该用脂粉遮一遮才好。” 慧贵妃拨动着小指上一枚翡翠戒指,只淡淡一笑,道:“皇上赏了一些,我也不爱用,便搁在那了。” 蕊桂伺候着慧贵妃净了手,笑道:“主儿总是恶心想吐,昨儿喝了一口乌鸡菌菇汤,便吐了半晌,吃了几枚果干才压下去了。” 恭贵人掩唇含笑,便道:“这咱们几个都没有生育过,也不知慧姐姐腹中是儿子还是女儿。” 慧贵妃眉眼盈盈,全是笑意,道:“是女儿那是福气,是儿子那是运气,儿女都好。” 此时乾坤与仁后坐在天然图画的炕上一同饮茶,张永清将慧贵妃、丽妃怀娠一事向仁后禀告,乾坤这才眉宇轩扬,道:“皇额娘,您听听,丽妃有了,连贵妃都怀上了。” 仁后格外欣喜,手端的一盏蜜枣茶抿了又抿,道:“今春的牡丹早早开了,起先还想着是春气和暖之兆,钦天监回禀说是主大喜的,这么一想还真是呢,佟佳氏侍奉皇帝多年,今朝怀娠,这是天赐的喜事。” 淑禛公主垂手站立一旁,不觉容色娇艳,如花似玉,道:“是啊,丽妃倒也罢了,慧贵妃年近三十,虽不比年轻的好生产,养胎还是小心为上。” 张永清笑着弓身,便道:“回皇上、公主、奴才等定谨慎为慧主儿安胎养护,直至慧主儿平安诞育皇子。” 仁后微微抬眉,额上一串珍珠流苏轻轻一扬,道:“吾着桂姑姑去探望了慧贵妃,赏了一些滋补之品,叮嘱她万勿操心,小心安胎。” 乾坤的眸色仿佛清晨中的缕缕薄雾,道:“皇家以子嗣为上,儿子想了慧贵妃这一胎若是皇子,儿子便晋她为皇贵妃,这样以子嗣晋封,名正言顺。” 仁后的目光凝注一面凤穿牡丹嵌翡翠屏风,便和蔼含笑,道:“皇帝青睐慧贵妃,予她高位也是应该,说来荣贵妃、丽妃、宁妃都多子,但皇帝还是爱重慧贵妃。” 乾坤神色舒缓便和悦带笑,道:“慧贵妃出身名门,人亦端庄,协理六宫还算稳妥,若是一个愚钝无知之人,儿子怎会如此。” 仁后的右手捻着一串墨绿佛珠,笑道:“吾瞧了一眼太医院上的呈文,慧贵妃、丽妃的产期是在今年的正月,冬日里坐月子仔细的事还是挺多的。” 淑禛公主面色温和,只抚着隆起的小腹,柔声道:“贵妃的产期与儿臣的产期不差多少,冬日育子最是寒冷。” 乾坤含笑如常,若清风拂面,十分惬意,道:“皇妹早为人母,自然懂的事比慧贵妃多了,得了闲吾传慧贵妃过去,指点她一二,若皇妹嫌弃公主府严寒,可搬到圆明园养胎。” 淑禛公主微微颔首,目色清明地行了一礼,道:“多谢皇上体恤。” 仁后含笑撒了一把鱼食,逗着几条鹅头凤尾鲤鱼翻跃嬉戏,便道:“这事倒也不难,昨儿玉瑸来请安,言及朝中之事,说乌拉那拉一族一直求皇帝开恩,允准端庄公主尽早完婚。” 乾坤笑着给立在廊下一只雪白鹦鹉添了食,唇边像凝结了一层霜,道:“乌拉那拉一族倒是急切。” 仁后面上柔缓,她指着一条鹅头鲤鱼,淡淡道:“孝顺皇后薨天多年,皇帝又铲除了祉二皇子与那拉氏的亲眷,前朝、后宫都没了指望,乌拉那拉一家能不着急么?” 乾坤笑意凝伫,抚着那鹦鹉一身雪白羽毛,道:“儿子是想过了今年孝顺皇后的丧期,再让端庄出嫁,不想他们这么急。” 仁后拣起一支长簪挑了一些鸟食喂了喂鹦鹉,道:“皇帝再如何动怒,面子上还是要顾及的,毕竟他们是你结发之妻的娘家人。” 乾坤只微微点头,静静不语,仁后撂下长簪,便往鸟钵中注了水,道:“早日完婚不仅是成全了乌拉那拉氏,更是安了恪顺亲王一家的心,那恪顺亲王的阿玛是太祖提拔的能臣,世袭一等功爵,他的儿子更是太子的伴读,身份十分贵重。” 乾坤以一漾温和目色坦然相对仁后,道:“察音泽是儿子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相貌堂堂,人亦敦厚守礼,儿子这才看中了他家。” 这一夜傍晚,镂月开云殿内烛火通明,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乾坤伏在御案上,他双眼微眯,睡意朦胧。慧贵妃悄声进殿,她穿一身鹅黄色菊花绣彩缎纱裙,明眸清丽,婉转柔和,但见乾坤微阖双目,便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明黄色刺绣蟒龙海水纹褂子披在乾坤肩上,眸中露出些些温柔款许。 乾坤肩头一暖便醒了来,道:“你怎么来了?夜来蚊虫叮咬,若是伤了可怎么好?” 慧贵妃忙莞尔带笑,她垂眉含笑,道:“奴才见皇上繁忙政事,日不能歇,夜不便寐,奴才忧心忡忡,于心不忍。” 乾坤吹了吹茶水上氤氲的热气,笑道:“你有着身孕要仔细安胎。” 慧贵妃福了一身,便含笑道:“是,奴才下晌传了敬事房的人来训话,才知皇上一连多日不曾传召,这才向皇上叩安。” 乾坤皱了眉头便握住了慧贵妃的手,笑道:“漠北有匈奴人入侵边境集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朕下旨派兵绞杀,谁知才到了边界之地,将士们便不耐温差,水土不服。” 慧贵妃低下了头,浅笑道:“朝堂之事有皇上做主,奴才不敢置喙。” 才说完话便扬了手传秦世海进来,道:“回皇上,这是这个月的账簿,奴才连夜抄下来了,但请皇上过目。” 乾坤便凝神翻了几页,不觉微微颔首,道:“自你主理以来,六宫的开销减了不少,甚至比孝顺皇后在时还要清减。” 慧贵妃手抚鬓上的一串鎏金珠饰,道:“皇上才平定内乱,必要勤俭才得长远,六宫衣裳首饰一概穿旧,便是从前的绫、罗、绸、缎、纱、锦、绒、绢、缂丝也减了近一半的量。” 乾坤合上书页,深思半晌,才道:“这些东西看似无关紧要,天长日久却是一笔庞大的花销。” 慧贵妃笑着摇了摇一柄金丝刺绣花鸟小扇,道:“从前六宫女眷喜用织金缎、妆花缎、二色缎、金彩缎制成的衣裙,这样的衣裳纹饰繁密,轻柔精美,却铺张昂贵,价值不菲,于圣上的节俭之道相悖。” 乾坤细长的眉角轻轻一扬,便沉沉道:“吾觉得光是吃喝穿戴上节俭并无用处,吾每日食瓜果梨桃不下百斤之重,若节俭而下,银子省下的岂不更多?” 慧贵妃福了一礼,笑道:“依守惯例每至盛夏初秋,各地官员要向内廷进贡当地特产,孝敬皇上宗亲,譬如龙岩蜜桔、葵阳荔枝、莱州苹果、孟津白梨、慈溪杨梅、乐亭鲜桃、炎陵黄桃、交城骏枣、沧州金丝小枣……,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乾坤不觉微微沉吟,道:“从各地运至京城,千里遥远不说,所花之银更是庞大,保不齐会有人从中贪墨贿赂。” 李长安忙垂眸和声,道:“实在有违皇上节俭治国之意。” 乾坤抚了抚慧贵妃髻上冰凉的珠翠,笑道:“还是慧贵妃心细如发,做事齐全。” 慧贵妃含笑点头,道:“皇上行仁孝治天下,合该如此。” 第58章 落雨 殿内烛光摇曳,二人正说着话,却见顺喜躬身进殿,打千道:“请皇上圣安,慧主儿清安,敬事房的人来了,请皇上翻牌子。” 乾坤沉默不语,顺喜便挥了挥手,贾庆海低头捧着漆盘进来,笑道:“皇上圣安,请皇上翻牌子。” 乾坤瞧着一众嫔妃的绿头牌,在勋嫔与煦嫔之间停了停,便顺手翻了宁妃绿头牌,道:“传宁妃伺候。” 慧贵妃面色柔和,只扶着小腹起身告退,隔着一面富贵海棠琉璃屏风,里面坐着一众丽人,那香薰袅袅,青烟漫漫,十分旖旎。 珠常在云鬓轻拢,摇了一柄绢丝团扇,道:“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倒是丽姐姐这凉爽。” 嫤贵人手端一盏清茶,徐徐一笑,道:“丽姐姐身怀龙裔,身子娇弱,皇上独独赏了冰侍候,这不我等也有幸到丽姐姐这儿纳个凉。” 丽妃袭一件胭脂红撒梅缠枝纱衣,那袖上金线满绣,愈加光彩艳丽,她不觉抚摸着小腹,笑道:“嫤妹妹说笑了,这几个月的禁足嫤妹妹想来是闷坏了。” 嫤贵人撂下茶盏便轻哼一声,道:“要不是慧贵妃在皇上跟前说尽谗言,我也不会罚俸禁足,有这样的羞辱。” 丽妃抿了一口酸枣蜜饯,只懒懒一笑,道:“嫤妹妹生气做什么?人家有喜了可不比从前呢。” 揆答应忙用一把绢绣兰花小扇掩鼻,道:“这多年的铁树竟也开了花。” 珠常在取过一枚杏干含在口中,笑道:“听说昨儿皇上夸奖了四皇子,又赏了一对儿灵芝玉如意为姐姐安枕。” 嫤贵人眼神一动,连连道:“四皇子与五皇子同在御苑骑射,四皇子勤奋好学,深得皇上青眼,倒显得五皇子偷懒懈怠了。” 丽妃拨着一支鎏金芙蓉挖耳簪,道:“哟,四皇子如何能与五皇子比呢?人家从前是孝顺皇后抚养,半个嫡子身份呢。” 揆答应抚了耳上一串碧玺玉环,笑道:“他才得孝顺皇后抚养几天?听说三皇子一直在御前做事,皇上还让他与昼亲王一同征讨漠北呢。” 丽妃眼眸轻转,忙挑了挑眉,道:“是么?荣贵妃母子是有本事,且三皇子年长,是该替皇上尽心了。” 嫤贵人眉眼含笑,道:“丽姐姐与慧贵妃同月遇喜,若姐姐诞育儿子,而慧贵妃诞育女儿,那皇上岂不是更宠姐姐了?” 珠常在端了一盏桃红瓷釉,道:“是呢,放眼东西六宫,丽姐姐的容貌可是数一数二。” 丽妃从案榻上随手拿来一柄玉轮,妩媚一笑,道:“那又能怎样?到底不如荣贵妃母子金尊玉贵。” 彼时的鸿慈永祜笑语声连成一片,荣贵妃坐在炕上饮茶,五公主、七皇子在地上嬉戏玩耍,孙富海躬身赔笑,道:“这圆明园数主儿这欢声笑语。” 荣贵妃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玉兔,笑道:“这个时辰三皇子快回来了,温水都预备好了么?” 英桂逗着七皇子嬉戏,便起身道:“回主儿,奴才一早就备下了,这天儿热三爷必定出了汗。” 荣贵妃便微微含笑,徐徐饮茶,转身却见小窦子引着三皇子进来,三皇子如今十二了,一张满月圆脸与荣贵妃深似,剑眉星目,身量颀长,长得一表人才,他忙屈了膝,道:“额娘清安,这么晚了额娘还没安置?” 荣贵妃笑盈盈地拉过三皇子,忙道:“快坐下回话,今儿从御前苑长青那得的话,听说皇上下旨允了你与昼亲王一同出征漠北?” 三皇子喝了一口茶水,便道:“是,皇父是这样安排的,出征的日子定在了后日,皇父还着儿子好好准备。” 荣贵妃扬眉抚胸,连连道:“好儿子!你皇父如此倚重信任,这一次出征漠北一定拔得头筹,凯旋而归,让她们对你刮目相看!” 三皇子眉眼飞扬,他拿着手巾擦汗,笑道:“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不会令额娘失望。” 荣贵妃放下怀中玉兔,便抱起七皇子,洋洋道:“如今你是皇上的长子,又深得器重,这样的好事就是丽妃、宁妃的孩子一半都赶不上。” 三皇子垂眉凝声,轻轻一嗤,道:“四弟、五弟还小,将来也会有一番作为吧。” 荣贵妃面上柔波荡漾,道:“有作为又能怎样?小小庶子,眼下你有军功在身,将来为你夺得太子之位更添助益。” 三皇子的面容上扬起阵阵矜狂之色,道:“是,这几日儿子在上书房与皇父商讨政事,皇父时常询问儿子意见,还说在过两年儿子大了,便给儿子指福晋。” 荣贵妃笑得眉开眼笑,道:“好!好!指了福晋便成家开府,按赏封爵,皇上对你如此期许,一定要替额娘争气!咱们马佳氏都指在你身上呢。” 三皇子的神色愈加骄傲轻狂,便端着茶盏,道:“是,儿子一定替额娘、替马佳氏争气!” 六月的天好像刚出襁褓的婴儿脸颊,说哭便哭,说笑便笑,蕊桂一手搭在窗子上,笑道:“好像要下雨似的,主儿今儿可要叩拜仁后?” 慧贵妃尚在梳妆打扮,她里面穿了一件素色纱裙,外面罩了一身玉兰色银线绣蔷薇花纹氅衣,云鬓堆纵,轻烟密雾,鬓上嵌了一排珍珠梨花钿,眉心下垂落着一点紫翠水晶穗,如一枝芙蓉清丽婉转,不胜娇艳。 芷桂在鬓后比了一枚烧蓝鱼纹长钗,噘了嘴唇,道:“眼瞧快要下雨了,还要行礼请安,也不顾忌主儿有娠。” 慧贵妃垂下眼睫,便道:“晨昏定省乃是祖宗规矩,若这点小事都不肯上心,那还如何主持六宫之事呢?” 蕊桂横了一眼芷桂,轻哼道:“这种话在咱们跟前说说便罢,千万别传到旁人耳根子下,还以为主儿不敬仁后呢。” 赵得海打了千,道:“回主儿,肩与已经备下,请主儿移步。” 蕊桂与芷桂一人一手扶着慧贵妃,慧贵妃坐在肩与之上,眉眼飞扬,姿态万千,天际之畔隐约有闷雷远一声近一声的传过耳边,空气也越发闷躁,让人喘不过气来。 出了天然图画,隐隐传来呼呼低回的风声,摇荡着槐柳榆杨的片片叶子,夹杂着泥土甜腥气息在半空中飞舞,天空已然有些许雨点垂下,滴落在冰凉华丽的一头珠翠上。 赵得海忙支开一把青墨色绣花油纸伞,道:“慧主儿,这雨怕是下大了,咱们紧着时辰快回吧。” 蕊桂的脸颊上滑落一道雨水,道:“且闷了这么久,奴才瞧这雨来得这样凶猛,真的要下了。” 蕊桂、芷桂紧紧扶着慧贵妃上了肩与,那肩与是四个太监抬的,一众宫女尾随其后,脚步急促,却也有条不紊。蕊桂在肩与之后支撑着雨伞,防止雨点滴落凉了慧贵妃身子,突然,肩与一个颠簸,整个人都要向前倾倒…… 突如其来的肩与失衡,颠簸不稳,让上面的慧贵妃陡然惊恐了起来,她死死护住小腹,蕊桂看不好忙用手挡了肩与前头的木缝上,将慧贵妃护在胸口,那四个太监站稳了脚步,惊慌失措的跪下,道:“奴才该死!请慧主儿恕罪!” 慧贵妃脸色倏得一下由红润变成了雪白,没了血色,蕊桂忙急急道:“主儿如何了?刚才好险。” 慧贵妃惊魂未定,绣花雨伞也从手里落在地上,鬓上珍珠梨花钿也滑落入地,摔得粉碎。雨水迅速倾洒脸上,胭脂香粉也随之雨水而花了妆容。 赵得海狠狠剜了太监一眼,厉声喝斥道:“无用东西!怎么没长眼睛?主儿有娠却这般不仔细,万一跌了撞了,砍了狗头都不为过!” 慧贵妃捂着小腹,便伸手打断,道:“不是教训之时,雨下的越来越大,先回去再说。” 抬肩与的四个太监也不敢含糊,一路小跑朝涵虚朗鉴去了。才进了殿里,蕊桂,芷桂、翠竺扶着慧贵妃坐在雕花软榻上,慧贵妃换了一件淡蓝色绣兰花衣衫,转头看到蕊桂的右手臂在方才的一瞬死命挡在肩与木缝前头,隔着绿色纱绸衣裳清晰可见被夹肉的两道青紫色印子,触目惊心,便道:“蕊桂,你的手没事吧?” 蕊桂脸上一笑,摇头道:“奴才没事,只要主儿没事就好。” 慧贵妃拉过蕊桂的手,她轻轻撩起胳膊,道:“妆盒下有一瓶续骨跌伤药,擦上些就好了。” 赵得海躬身请示,道:“回慧主儿,抬肩与的四个太监跪在殿外,还请主儿示下。” 未等慧贵妃张嘴说话,芷桂便皱了眉,厉声道:“伺候主儿不当心,合该打发去了慎刑司服役,永世不许出来。” 慧贵妃横了一眼,怒色冲冲,道:“先把人带上来训话。” 四个太监匍匐跪地,浑身早已瑟瑟发抖,慧贵妃喝了一口热茶,按住胸口的怒火,和婉道:“我好端端地坐在肩与上,即便雨落地滑也不至如此,到底是何故?” 最后一句话已然动了十足十的怒火,乍然狠狠拍着鸳鸯绣花软枕。为首的一个太监全身雨水,满脸冷汗,忙叩首道:“都是奴才该死,本就下着雨,奴才抬得也算稳当,谁知那条小路上不知怎的十分滑,像是青石板上刷了油漆似的,又加上下雨,奴才的靴子也滑,这才摔了主儿,请主儿降罪。” 赵得海沉思片刻,道:“依奴才愚见,抬肩与轿子的太监都是内务府亲挑,断不会出错,那条路是主儿从天然图画到涵虚朗鉴的必经之路,天气晴好之时,石板防磨,极耐光滑,今儿下了雨,也不至摔了主儿,怕是那石板路被人动了手脚。” 慧贵妃双眼含怒,恨意滋生,道:“她们又按耐不住了?竟在走路上做心思。” 慧贵妃向赵得海睇过一个眼色,赵得海忙一声答应了,旋即退下。慧贵妃脸上便勃然大怒,道:“环环相扣,险象迭生,这才几日功夫,却不想圆明园内处处藏着杀机。” 蕊桂满心疑惑,便轻轻道:“谁能动这样的手脚?利用今儿下雨,主儿还请安回来,算计得这样仔细。” 慧贵妃一手横在眉上,一手轻轻揉着小腹,道:“有这样好心思、好手段的人,圆明园里还少么?” 慧贵妃冷眼瞧着身下跪着的一众太监,冷冷道:“今日之事,也是你们不当心所致,幸好我有胎神庇佑,才没受尽算计,母子俱损。” 一众太监忙止不住磕头碰脑,道:“奴才有罪,但请慧主儿责罚。” 慧贵妃摩挲着茶盏,发出吱吱的瓷器相碰之声,道:“传谕,罚俸一个月。” 一群太监不由得吓得一身冷汗,慌忙地退下了。芷桂、翠竺也被打发去煎药了,殿里只余下慧贵妃和蕊桂二人,慧贵妃卧在床榻上,她慢慢解开衣裳扣子,又盖了一层锦被,便沉静道:“从怀孕那日起,便千防万防,如今众敌环伺,如何能够安胎?” 蕊桂眼里涌了一股清泪,忙道:“主儿多虑了,如此多心,对胎儿十分不利。” 慧贵妃抹去眼睑边含着的一汪清泪,道:“我都二十八了,才怀上头一胎,还有人这么防备我。” 蕊桂倚在床头旁,含笑道:“六宫中人都有嫌疑,如今主儿在贵妃之位,又有望登临中宫之位,怕是暗地里许多人都不忿呢。” 慧贵妃抚着脸颊,便清冷一笑,道:“不忿?除了荣贵妃、丽妃、宁妃在意我,还能有谁呢?这件事说来也就这几个人做的。” 蕊桂思忖片刻,起身替慧贵妃掩了掩被子,笑道:“主儿还是仔细些好,从前宜常在才四个月便被人害得小产,到头来鹿死谁手竟都不知。” 慧贵妃凝望着幔帐上满绣的瓜蔓图样,暗自叹气,道:“原是人心为了目的,可以变得如此毒辣不堪,令人作呕。”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殿内的空气有一起浑浊阴暗,青花游凤刻丝银鼎里焚烧着清淡宜人的玉兰香料,清香袅袅,绵绵不断。 到了第二日晨起,天色渐渐放晴,慧贵妃屏退了一众丫鬟,只留下了蕊桂近身服侍,赵得海躬了身,道:“回慧主儿,昨儿主儿命奴才去瞧瞧那条小路,结果奴才一瞧,果然发现了蹊跷。” 慧贵妃心下微微一动,忙放下了手中捡得一支青紫色如意花镶金花钿,道:“如何?” 赵得海晓得轻重,低垂了首,道:“奴才仔细瞧了,小路上不是六棱石子铺成,而是用得青石板夹花岩石子,昨儿下了雨,按说青石板夹花岩石子也是防滑避险,可是不知怎的,竟被人洒了一些皂角粉。” 蕊桂眉色微曲,便道:“皂角粉?那不是辛者库和浣衣局用来浣洗衣裳的,怎会到了那儿?” 慧贵妃冷厉着眉眼,便轻哼一声,道:“如何到不得?费尽心机想除去我孩儿,什么找不到。” 赵得海又垂了头,道:“主儿还不知,那皂角粉遇上雨水,极为光滑,而抬肩与的太监脚上穿的则是青布靴子,也是不防滑的,一脚踩上去,不把主儿摔了才怪。” 慧贵妃心中大恨,怒拍着黄杨木雕花描凤妆镜,道:“好精细的手段!若是如人所愿,这样从肩与上摔下来,小产不说,身子也会有个好歹,再嫁祸给几个太监,果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好计策!” 蕊桂倒吸一口凉气,颔首道:“主儿若这般说,倒真是害怕了,如此缜密心计,真是深藏不露。” 慧贵妃倒是一声娇笑,道:“我倒要瞧瞧她们孤注一掷,还有多少手段!” 就这样慧贵妃在每日担惊受怕、万分防备之下平安度过了一个月,张平远、蕊桂更是在起居饮食,安胎汤药之上逐一试探,仔细检查,连每日的喝茶饮水都要用一根细细的银针加以试毒,方可放心服用。 第59章 中秋 京城妩媚,圆明风情,彼时的圆明园夏色鲜绿,惬意清凉,园中羊肠小径蜿蜒曲折,柳花点缀,榆杨绕墙,更添了几许江南柔媚,引得乾坤、亲贵王爷驻足了好些日子。 这一日午膳刚毕,乾坤批完折子心情甚好,便由慧贵妃、端惠公主、几位宗亲陪着在园内赏玩。 时至七月盛夏,圆明园中凤柳森森,竹荫袭地,小径旁植的梧桐与幽幽修竹,吹着清凉静意,蝉鸣震震,蝈虫嗡嗡,粉白的绿莲、嫣红的芍药、繁密的柳叶、淡紫的藤萝,花开浓郁,蓊蓊青青,芳草萋萋。 乾坤一手牵着慧贵妃的手,一手牵着端惠公主的手,温柔道:“近来天儿热,勤政殿放了十几盆冰轮扇着,身上也是汗津津的。” 慧贵妃温婉怯首,道:“皇上仔细中了暑,奴才在阁中备了莲心汤,皇上回去了就能喝了。” 乾坤紧握着慧贵妃的手,笑道:“这等小事,慧贵妃也要费心,往后着人备下就是了。” 端惠公主也是颔首低笑,道:“额娘事事精心,连皇父的衣冠鞋帽,额娘也要亲手缝纫,不肯假手他人。” 慧贵妃抚着胸前的一枚点翠胸花,笑得矜持贤淑,道:“皇上贴身之物最是马虎不得,一针一线若不仔细缝纫,恐伤了圣体,岂非奴才罪过。” 暑光雪白,照得圆明园碧瓦红墙、绿柳春堤热气腾腾,连琉璃瓦也晶光荡漾,好像泼辣热火。 乾坤以手为慧贵妃遮住脸颊,温切一笑,道:“还是慧贵妃体贴,吾记得从前在潜邸之时,那一年吾病了,慧贵妃衣不解带,目不交睫伺候了吾多日,竟然夜来做梦呓语,声声唤吾,可见慧贵妃用情之深。” 慧贵妃脸上渐有愧色,眼中也含着朦胧泪水,道:“皇上过誉了,奴才微末伎俩,不过博皇上舒心一笑罢了。” 乾坤眸子中有温情浮漾,抚着手含了笑,道:“吾记得仁帝殁了那一年,吾伤心沉郁,偶感风寒,也是慧贵妃躬身亲为,日夜操劳,才有吾今日圣体康健。” 慧贵妃莞尔微笑,目光清和,道:“那年皇上圣躬抱恙,奴才与荣妹妹、恭妹妹侍奉左右。” 乾坤紧紧拉住了慧贵妃的手,一脸亲密无间,软语温存,道:“慧贵妃贤惠,你怀着身孕也别太累,六宫之事交由仁后主理是了,慧贵妃小心身子。” 端惠公主两靥盈盈,眉目朗朗,笑道:“额娘身子疲倦,夜来翻了翻六宫账簿,又紧着烛火清算了几遍,直到三更天才辗转睡下。” 只听慧贵妃立刻打断,道:“不许浑说,在皇阿玛身前这般没轻没重。” 端惠公主低了低头,忙福了一身,道:“回额娘,儿臣知错了。” 乾坤眉心一皱,便道:“慧贵妃每日都这般辛劳么?吾都说过你身怀龙裔,静心养胎,若是这般晚睡早起,还能挨得住么?” 慧贵妃心口暖意洋洋,紧握着乾坤的手,道:“嗻,奴才谨遵皇上教诲,奴才日后再不贪夜了。” 乾坤支走了端惠公主,小路上只留了三五个人伺候,乾坤端详着慧贵妃姣好的面庞,便笑道:“月盈的脸怎么红了?” 慧贵妃笑着摸了摸脸,便娇艳带笑,道:“奴才新描的眼妆,皇上瞧着可还喜欢?” 慧贵妃且说且笑,双颊上泛了几许红晕,像晚霞一般弥散,眉眼两边都化了薄薄的芙蓉红色。乾坤伸手轻轻抚摸,道:“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慧贵妃静静低下头,只莞尔一笑,道:“是李清照的《丑奴儿》,皇上好才学。” 乾坤伸手拨弄着依依柳枝,荡在水里泛起一阵涟漪,道:“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慧贵妃如何不知此诗是写何事的,她只轻挽着头发,抚了抚鬓上的海棠,温柔凝睇,深笑不言。 小径蜿蜒,路路曲折,乾坤走的累了,便坐在了鱼跃鸢飞的鲤鱼池边,立时有伺候的丫鬟添了茶水,上了点心。 乾坤摇着一柄鱼骨冰丝小扇,伸手往鱼塘里撒了一把鱼饵,笑道:“这鱼养得比御花园的好,尤其是凤尾鲤、鸳鸯鳞,这般圆滚活泼。” 顺喜赔了笑,道:“回皇上,这鱼今年三月便养了,这几尾鱼听说是济南大明湖来的,开春撒了鱼苗,就等着皇上金眼一观。” 慧贵妃笑着抿了一口酥馅糕,道:“若是皇上喜欢,捉几条回去养着,怡然自乐,颇有情趣。” 乾坤看着清凌碧水,鲜翠青嫩的莲荷底下,悠游往来的赤色金鱼,他又撒了一把点心渣,道:“朕一瞧见金鱼,就想起了从前宜常在有孕时被夜猫撞胎之事。” 慧贵妃笑容一凝,道:“时隔多年,皇上也该舒怀了。” 乾坤笑声琅琅,兴致颇高,瞧着清波如碧,红鱼悠游,便折了杨柳在手抛了一抛,道:“你这一胎,御医怎么说?” 慧贵妃也折了折柳枝,捻得细碎的柳叶抛向池中,引得红鱼绿尾争相跃起,相嬉而食,道:“张永清、张平远、苏钰伺候内宫多年,最是擅长妇产一道,御医之意,一切安好无虞。” 乾坤点了点头,笑道:“你是头胎一定要仔细,万不可大意了。” 慧贵妃螓首轻摇,便拨弄着柳枝捻了又捻,伸手撒了鱼塘,道:“嗻,奴才谨遵皇上关怀。” 乾坤倚着鱼池边的白石栏杆坐下,斗着赤尾金鱼竞相翻滚,道:“慧贵妃这般说,吾也是安心了,说来端惠公主的年纪,是该许配人家下嫁了。” 慧贵妃微微起身,替乾坤的茶盏里续了续水,笑道:“一切由皇上做主便是,只是奴才觉得公主年龄娇小,若是下嫁,再等一年半载也好。” 乾坤笑着进了一口桃花酥,道:“慧贵妃可有中意人家?与吾说来听听?” 慧贵妃摇了摇一柄貂蝉纹彩绣花小扇,她笑得矜持,道:“奴才身为妇人,哪儿有中意家室,不过胡诌罢了,不过公主养在奴才膝下,也算半个亲生,若是下嫁,定要世家亲眷,一门显贵,才配得上皇家,奴才拙见,但请皇上做主。” 乾坤手捻着翡翠绿七宝佛珠,笑意浓浓,道:“世家亲眷,一门显贵,自是不消说,前几日皇额娘与吾说起,玉琦的儿子色克图,年方十五,正值青春,最宜般配。” 慧贵妃唇边荡起一层薄薄笑意,道:“奴才听说色克图在兵部任职,像是个右侍郎,瓜尔佳氏乃是大姓,也算配得上端惠公主。” 乾坤握住慧贵妃的纤纤玉指,便道:“瓜尔佳一族是朕的舅家,朕将亲生女儿指给他家,也算添恩了。” 慧贵妃捏了一把鱼饵落在池中,引得一群鱼儿争相抢食,笑道:“皇上如此,也安了仁后之心。” 乾坤的眼底有着无尽的伤感,忙叹息了语气,道:“端惠有你这个额娘在身边,逢年过节入了宫还能探视,端庄却不同了,孝顺皇后早崩,这孩子一小失了母爱,此时若是孝顺……” 乾坤连连摆手,掩了掩唇抿了一口茶,道:“人已作古,不提也罢。” 乾坤伸手将慧贵妃的手紧紧而握,十指相扣,眉目之间温润如玉,喜色盈人。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又赶上慧贵妃、丽妃怀孕,乾坤大喜,特在九州清晏设宴,共庆中秋佳节。 仁后云鬟堆积,雾鬘低挽,鬓上一排排烧蓝翡翠珠花、点翠珠饰,愈发气度沉静,雍容华贵,尤其是耳上的三钳东珠,颗颗晶莹,浑圆珍贵。仁后与乾坤并排而坐,位下是荣贵妃、慧贵妃、丽妃、宁妃、勋嫔、煦嫔……,个个颜色娇艳,莺燕欢悦。 仁后择了一块桂花月饼入口,细嚼慢咽之下,笑道:“这月饼倒是香甜,像是宫外珍馐斋的手艺。” 宁妃鬓香衫薄,她轻摇一柄榴花缂金丝团扇,笑道:“回仁后,今儿设宴皆是荣贵妃姐姐一力安排,荣姐姐得知仁后喜欢珍馐斋的月饼,故而奉上。” 荣贵妃忙含笑起身,她便颔了一张秀首,道:“回皇上、仁后,能令仁后金口一悦,也是这块月饼福气。” 仁后含了一缕静默的笑意,只将月饼撂了下,道:“荣贵妃费心了,素日听桂姑姑笨嘴拙舌的,心也是厌烦,而荣贵妃之语便如三月春风,温暖宜人。” 这话大有讥诮荣贵妃口舌伶俐之意,荣贵妃脸色微微一黯,抚着鬓上的一支翡翠鎏金镂空飞凤翘,垂眸饮了一盏茶,便静静不语。 丽妃凝眉挑衅,似笑非笑,道:“仁后不必介怀,荣姐姐一向如此。” 仁后又睇了眼色,桂姑姑忙从仁后所用的纹金描凤彩花碟子里夹了一块月饼,送至慧贵妃碗筷中,道:“听说慧贵妃养胎小住,不太安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慧贵妃支着腰骨,缓慢起身,笑道:“奴才谢仁后关怀,奴才初次有娠,身子百般不适,多有不安。” 仁后捋了捋衣襟上琥珀压襟,便道:“这怀孕乃是大事,慧贵妃、丽妃让御医仔细调养着,万勿动怒,损了胎儿。” 慧贵妃推了推云髻上一支金丝镶凤点翠含珠玉簪,恬静一笑,道:“奴才深受皇上眷顾才保住此胎,已是万分荣幸,得天恩怜悯,能为皇上添男添女,是奴才福气。” 勋嫔端庄一笑,奉过酒盏,道:“慧姐姐年轻娇丽,聪颖过人,有满天神佛庇佑,皇上隆恩宠眷,自是心成所想,如愿以偿。” 乾坤含了一缕笑意,他望向在座诸妃,眼中尽是温情脉脉,道:“今春的牡丹早开,今秋的海棠也早开,枝繁叶茂,朵朵娇艳,看来真是大喜之年啊!” 煦嫔回眸瞥了一眼悬在星空上的一轮圆月,笑道:“绿烟灭尽清辉发,好事成双,连今夜的月色都格外明亮呢。” 乾坤微醺上头,便也不觉抬眼一瞧,道:“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荣贵妃你饮了么?” 荣贵妃笑着扬眉,道:“回皇上,奴才饮了,奴才奉了琼浆甘露、桂花新橙,恭祝皇上中秋吉祥。” 荣贵妃扬了唇,孙富海忙令人奉上时新瓜果,奏上清朗之乐,宁妃撇了撇春葱十指,笑道:“到底是荣姐姐思虑周详。” 仁后抿了一口桂花蜜酒,便道:“听说三皇子出征漠北了?瞧瞧三皇子才十几,就能为皇帝分忧了,真是好孩子。” 丽妃笑意柔柔,摸着鬓上的烧蓝珠串,道:“这大皇子纵性妄为,三皇子敦厚年长,也该到了露脸的时候了,奴才膝下的四皇子,若有三皇子一半的能力,奴才也心甘了。” 乾坤含着薄薄的笑色,道:“晌午捷报,三皇子率兵一举击溃漠北贼寇,绞杀三十几人,且恩威并济,将缴获牲畜草料发与边境民众,三皇子真是长大了,能替朕冲锋陷阵,勇猛杀敌了。” 荣贵妃忙含笑起身,便恭了一身,道:“谢皇上夸赞,瑞愆替皇上分忧,那都是为人子该做的。” 乾坤眼眸殷切,只微微抬了手,吩咐荣贵妃坐下,笑道:“连老六都夸瑞愆为人诚谨,待下谦和,在部将兵卒中深得人心。” 慧贵妃脸颊带笑、丽妃双眸含怒、宁妃深深不忿也忙起身举杯相贺,乾坤端过酒盅,仰首望向窗边一轮明月,似在出神感慨,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有这样出息的孩子,才是朕的好儿子!” 荣贵妃嘴角带笑,趁着满殿灯火琉璃,愈加明眸秀丽,光华闪闪,笑道:“多谢皇上,奴才一定悉心教导,替皇上分忧。” 仁后面上微红,便笑着扬眉叮嘱了众人,道:“皇帝膝下儿女不多,三皇子快成年了,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还年幼,你们从潜邸就跟着侍候,一定再为皇帝添儿添女才是。” 慧贵妃、荣贵妃、丽妃、宁妃忙含笑颔首,深深福礼。 酒过三巡之后,歌舞升平之声而渐渐沉缓下去,八月的深夜有一丝冷风从雕花朱漆杨木大扇门微微吹来,轻轻拂在一众人秀韵曼丽的衣衫上,微微清凉。 圆明园的一轮月亮十分皎洁,连满天星斗陪衬在月色之旁都为之暗然无光,失去素日星光璀璨之美,满地黄花堆积,金菊灿烂,摇曳着一地金黄纤瘦,不胜秋日之风。 今年的秋天似乎要迟一些,圆明园的蝉鸣声还未散去,蝈蛐蝉鸣,暑热炎炎,从昆明湖夹岸一路青松古柏,杨柳垂榆,只是片叶之处略有微微泛黄之色,那金秋菊花金黄一朵,紫黄一遍,枝头乱颤,迎着八月的秋风愈发夏末濯濯,秋浓瑟瑟。 迎着圆明园树木蓊郁,光影绰绰,慧贵妃披了一件芙蓉色勾花绣紫薇秋衫,那满绣的紫薇衬得她十分妩媚,髻上簪了一排烧蓝珠花,只在耳畔垂下一串珍珠穗,笑道:“过了中秋,难得这几日清闲,瞧这圆明园的青松翠柏、野芷芬芳,倒也心静不少。” 蕊桂抱着八皇子跟在身后,九月温和的日光落在她二人身上,倒映了一池柔光碧影,笑道:“主儿快五个月了,从前是孕中情躁,少不了动些肝火,这月份大了,主儿也能安心些。” 常嬷嬷扶着慧贵妃小心走路,赔笑道:“主儿胃口好、怀像也好,这一胎许是一位小皇子呢。” 慧贵妃面色微喜,她便笑着挑了眉,道:“是么?皇子倒好,公主也好,刚怀的时候,总是想吐,现下倒不吐了。” 常嬷嬷含笑道:“主儿胎像稳固了,但素日还是小心些。” 慧贵妃手抚香腮,笑道:“晨起拣的一匣酸杏进了大半匣,才撂下杏又拾起蜜饯,吃的胃里酸津津的。” 赵得海引着路,不觉回头一笑,道:“主儿能吃是好,说来主儿比丽主儿早怀娠一个月,昨儿奴才瞧苓桂都开始挑接生姥姥了。” 慧贵妃便皱了皱眉,道:“这么早?她倒是急切。” 赵得海赔着淡淡的笑色,道:“自六公主薨了,丽妃主儿一直渴盼皇子,如今心想事成,愈加得意。” 慧贵妃望着一树枝叶青黄的榆杨,唇上便悠然一笑,道:“过了这个秋便入冬了,年年月月倒是很快。” 蕊桂颔首一笑,道:“宫中的日子,仿佛晨起梳头,晌午进膳,夜晚闲凉,就这般过去了。” 慧贵妃抚摸着腹中胎儿,眸中尽是清媚温婉,道:“日子是快,便好比昨儿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今儿却是人妇了。” 第60章 清誉 话音未落,便见李长安迎面走来,打千道:“慧主儿清安,八皇子安,皇上请慧主儿即刻往九州清晏去一趟。” 慧贵妃忙笑着扬眉,点头答允,才推开九州清晏的两扇门,就见乾坤负手站在窗下,慧贵妃正要行了礼,却听乾坤道:“你身子重,不必施礼了。” 慧贵妃替乾坤斟了一盏茶,便道:“不知皇上传召奴才有何事?” 乾坤横了一眼,顺福立时带了人进来,道:“回皇上、慧主儿,人已经带上了。” 须臾,只见这人满面尘霜,发髻松乱,满脸胡茬,衣衫上多是尘土,只跪在地上浑身战栗,瑟瑟发抖。 顺福冷冷剜了他一眼,便道:“圣驾御前,你还不抬头么?” 那人浑身颤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慧贵妃心中一惊,但见他眉目与包大富有五分相似,便道:“这人是谁?奴才见与包太医有几分相似。” 乾坤的目光瞬然冷凝,齿上带着寒意,道:“何止相似,还是同胞兄弟呢。” 那人吓得立即磕头跪地不敢多言,只听顺福颔了首,道:“回皇上、慧主儿,奴才奉皇上圣旨,暗中着人追查包大富太医,却落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往包大富的老家沧州调查,这才知道包大富还有一个兄弟,便是此人了。” 那人十分胆怯,只低头颤颤,道:奴才包大忠,是太医包大富之弟,奴才之兄在没失踪之前,忽然有一日返回家中将一千两银票交与奴才,奴才心知为兄一介太医,俸禄微薄,再三盘问才知这一千两银票是宫中一位主儿给的。” 慧贵妃面露三分疑虑,只道:“包大富一向伺候吴氏身子,那一千两莫非是吴氏给的么?” 包大忠磕了一个响头,道:“奴才不知是哪位主儿,即使知道了也不敢说,但奴才之兄对此事忌讳莫深,还嘱咐奴才趁早搬离沧州,谁料才过了两天,就有人要杀奴才一家,奴才妻儿……” 乾坤唇齿发寒,森冷道:“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全家么?” 包大忠的身子颤颤不安,浑身瑟瑟不已,只凄惶地摇着头,便有碧绮立刻上前,温婉道:“回皇上,奴才奉圣意在京城中寻找包大富,在京郊五十里之外的山坡下发现了包大富的尸首,尸首口袋中有一些碎银,怀中有几样首饰。” 碧绮才说完,便不自觉地往慧贵妃身上瞥了一眼,慧贵妃见乾坤眼色凌厉,碧绮神情犹豫,却道:“如今包大富已死,吴氏还关在慎刑司,当日她的确没有身孕,却以假孕争宠,如此愚弄皇恩天威,请皇上圣断。” 乾坤舌上轻轻一嗤,便冷厉道:“朕是要圣断,只是这件事还不可草率。” 乾坤扬一扬脸,碧绮继又福了一身,道:“奴才说包大富怀中有几样首饰,奴才比对了,这几样首饰并非宫中手艺,而出自宫外作坊,奴才还询问了广储司与如意馆,也查了皇上在潜邸时各府送来的陪嫁,证实这几样首饰是当年慧主儿的。” 慧贵妃顿然仰起头,眼中略过一道惊惧的光芒,颤颤道:“回皇上,奴才与包大富并无往来,且奴才身子一直由张平远伺候,并不与包大富有干系,皇上若不信,可查问寿药局记档!” 蕊桂忙跪在地上,道:“回皇上,慧主儿一向不与太医往来,这些年延医请脉皆是张平远太医!” 慧贵妃愤怒仰面,她的一双眉黛十分清冷,道:“奴才与吴氏并无往来,且碧绮姑姑说是奴才的首饰,奴才想见见是何首饰?” 乾坤面色凝重,他便挥了挥手,碧绮忙从里室取来一个描花的匣子,道:“回慧主儿,这东西就在这里了。” 慧贵妃忙伸手打开,却是从前她给额娘典当的首饰,翡翠珠串、鎏金戒指、珊瑚手钏、珐琅手镯、白玉玉佩、珍珠项链、七宝玲珑簪、鸳鸯莲鹭钗和一些珠子,乾坤的目中有冰冷的寒意,凝声道:“这些东西,你可认识?” 慧贵妃拾起一件翡翠珠串,仔细摩挲,半晌才道:“这些东西仿佛是奴才的,是从前奴才嫁与皇上时娘家赏的陪嫁,额娘在世之时,奴才一族受人蒙害,奴才托人典当,并把银子交给了阿玛。” 包大忠眼神惊慌,便叩头道:“回皇上,这些东西的确不是内廷的,且奴才的哥哥生前受到主儿多次恩赏,究竟是哪位主儿……,皇上自有圣断。” 慧贵妃不顾身子,顿时暴跳如雷,道:“放肆!我与你兄弟二人从不认识,怎会将陪嫁之物给他?且这首饰还是乾坤元年我托人典卖,使出银子接济的家中,至于如何落入了包大富之手,奴才不得而知,奴才认为此事可疑。” 包大忠犹豫再三,吞吞吐吐不敢说话,终于大着胆子,道:“慧主儿,事到如今,奴才也不必为你隐瞒了,奴才妻儿已死,但请主儿不要杀奴才灭口,事发当天是奴才哥哥告与奴才的,这些东西是慧主儿所赏,慧主儿膝下无子,还指使吴氏假孕争宠,意图中宫之位!” 慧贵妃清冷着神色,纤纤十指怒指着包大忠的脸,道:“大胆!你这样污蔑,居心何在?我与你兄弟从不相识,为何要杀你灭口?且我与吴氏一向不算和睦,为何指使她假孕争宠?吴氏争宠,于我又有何故?回皇上,其中关节,必有蹊跷,定是有人陷害奴才!” 李长安忙替慧贵妃抚胸,忍不住道:“回皇上,慧主儿侍奉您多年,吴氏假孕一事,太过犯险,慧主儿怎会如此呢?” 顺喜却眉眼一瞥,冷冷道:“当日的证词吴氏一口全招认了,可奴才心中总有疑惑,许是吴氏顾念着吴家一族之故,自己揽下的,或是有人威逼利诱……” 慧贵妃立时恼怒,重重的珠翠下散发着冰冷的光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威胁吴氏么?我堂堂贵妃之尊,谄媚诬陷不是我的作风!” 顺喜只颔首跪在地上,道:“主儿冤枉奴才了,只是奴才思来想去,是有疑虑。” 慧贵妃一阵冷笑,道:“连你都有疑虑,可见这事不是我所为了,说来当日是丽妃向皇上开口,说吴氏身怀有喜,那么如此,皇上何不彻查丽妃呢?” 李长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忙道:“嗻,回皇上,奴才还记得与包大富一同搭脉的是太医院的江丛禄,那日奴才请他便不见了踪影。” 乾坤声色缓缓,却透着冰冷的怒意,道:“将江丛禄拖到慎刑司行刑,务必让他招供。” 李长安忙答应着下去传旨去了,碧绮盈盈施了一礼,道:“嗻,皇上,那丽妃主儿那,奴才要不传她一趟?” 乾坤面容阴暗,连连摆了手,道:“不必了,朕不愿听。” 慧贵妃仍旧坚持,轻摇乾坤衣袖,道:“皇上!” 乾坤的脸色隐隐发青,眼中含着幽暗的怒意,道:“好了贵妃,这件事朕不想听了,吴氏父女皆已伏法,到底是谁指使的,朕也不想过问,不过此事涉及你,朕也该整肃宫闱,不许闲言碎语传出去,污了皇家颜面。” 包大忠惶急不堪,道:“皇上!是慧主儿啊!她想杀了奴才一家啊!” 乾坤面色大变,目光凝滞不动,便道:“杀了你一家也不足惜!你哥哥勾连吴氏,假孕争宠,死有余辜!来人!将他拖下去关入大牢!” 包大忠拼命磕头,立时有四个太监将他架了出去。殿内有一丝静谧,乾坤屏退了一众人,才低低道:“这件事点到为止吧,吴铭亮已死,吴氏也活不长,牵连的人越多越不好收拾,左右吴家是戴罪之身,一并招认了。” 慧贵妃强压住怒火,平缓了语气,才扬起一张曼丽脸庞,道:“毁誉从来不可听,是非终久自分明,奴才没做过的事,奴才能承认什么?皇上是仁君,清者自清,奴才信皇上。” 乾坤放慢了声息,揽过了慧贵妃柔软的双肩,道:“叫你委屈了,平白受了气,人嘴两扇皮,这些奴才也确实可恶,临死了还在替他人卖命,只是这桩桩件件,不知丽妃是否参与。” 慧贵妃掩不住心底的冷笑,抬起眼盯着乾坤,便道:“皇上要不要传谕丽妃?从前丽妃与吴氏瓜葛甚深,她二人必有阴谋,或者今番种种,皆是她一力陷害。” 乾坤的声音透着凉森森的寒意,道:“还没有证据,朕也不便传谕丽妃,这个贱人,朕先容她几个月,等她把孩子生下来,朕再处置。” 慧贵妃清明的眼眸若秋末清凛的风,冷冷掠过,只道:“皇上是舍不得丽妃么?” 乾坤慢慢放低了声音,道:“不是舍不得她,只是朕不想追究罢了,毕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慧贵妃拉住乾坤的衣袖引引垂泪,道:“奸人狡诈,遮蔽圣上慧眼,皇上觉得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今日若不是奴才力证,那皇上是不是信了包大忠的话?也将奴才拖进慎刑司审问?” 乾坤的眼眸仿佛凝了一层寒冰,他回首顾向慧贵妃,却道:“你怎会这样想?就算那个奴才一口咬定,朕也没有动过要严查你的心,你多虑了,朕不是是非不辨之人,何为清何为浊,朕不至于如此昏聩。” 慧贵妃的笑色凉薄,凄然道:“皇上能信奴才几分,便是奴才之福了,莲花从淤泥中拔节盛开,却不染泥垢分毫,滂沱大雨也做清白之花,这红墙之中的阴雨晴雷、波谲云诡,奴才什么没见过,但奴才不屑与他人为虎作伥,自陷沼潭。” 乾坤的神情沉重,但见慧贵妃脸色气急,便换了温和的语气,对着她含笑伸手,道:“顾朕才属意你为中宫,即便有人污蔑你的清誉,朕也会一一剔除,朕不许是非之人搅乱六宫的祥和,搅乱未来皇后的清白。” 慧贵妃目色冷冷,并未以手相握,只凝视了乾坤许久,才垂泪摆首,道:“谢皇上垂恩,奴才身子不适,先行跪安了。” 十月的紫禁城,白雪皑皑,银光素裹,雪色之下黄金琉璃瓦也渐渐隐去皇家的威严,露出天寒地冻的冰冷之意,纵得有和煦的暖阳透着片片云朵光芒照耀,到底敌不过北风呼啸,连呼吸喘气都有一股凉气。 慧贵妃掀起绣花如意帘子,有一阵雪花正好飘落在鬓上,犹如雪白色穿花珠翠,玲珑垂落,添了几分丽色,笑道:“内殿的炭火盆不够热乎,你去内务府再要两箩筐炭来,用不了的炭也好分给下人。” 芷桂福了一礼,笑道:“嗻,奴才这就去办,如今主儿有娠,广储司也不敢克扣。” 慧贵妃轻轻拭去鬓上飘落的雪花,道:“早去早回便是了,你嘴上厉害,别仗着我遇喜,处处给他人眼色瞧。” 芷桂轻轻道:“是,这荣主儿位份尊贵,倒也总取皂角自己换洗衣裳。” 慧贵妃不觉凝眸婉视,她心中隐隐一沉,只含了渚寒烟淡的光影,芷桂一边答应着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朝内务府去了。 芷桂才过御花园,走到内务府的长街上,便看角门旁一树梅花下站着一位娇俏丽人,攀折梅花,风姿妩媚。 积雪初晴,红白二色的梅花开得繁密茂盛,清冷的暗香浮动随风飘过扑鼻而来,梅花傲立寒枝,承着厚厚的琉璃冰雪,一树梅香尽占世间万千妖娆。 芷桂乍眼一瞧忙施了礼,芷桂跪在雪地,仰面便笑意盈盈,眉目濯濯,宁妃与芷桂闲话许久,近处的赵得海瞧得是真切切,便回了涵虚朗鉴,一五一十回了慧贵妃。 慧贵妃听完扬起一双妙眸,嘴角勾勒出一丝冷意,含着压抑的怒气,道:“当真?” 赵得海忙跪地磕了头,道:“奴才不敢扯谎,奴才瞧得真切,这几日芷桂丫头与宁主儿十分亲密,宁主儿还让她学着煦嫔、嫤贵人……” 慧贵妃咬了咬唇,冷冷道:“既是如此,若芷桂有心,何不成全她呢?” 蕊桂眉头紧锁,却道:“主儿之意……这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揆答应、索答应不都是在孝顺皇后身下学规矩的么?” 慧贵妃就着赵得海的手,慢慢地走到妆台前,她卸了一支鎏金烧蓝栀子球钗,道:“那丫头对皇上有心思,穿戴鲜艳,打扮又漂亮。” 赵得海轻轻在髻上卸了一朵雪白珠花,低眉道:“芷桂到底出自主儿身下,外面人知道了……” 慧贵妃嫣然一笑,便道:“我将她奉给皇上,那才是我的大度呢,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又能如何?” 赵得海赔了笑,道:“主儿抬举芷丫头,她若有福,得皇上宠爱也是好事,若没福就像揆答应一样伺候了一天,皇上便不理了。” 慧贵妃捡了一盒珍珠粉塞到蕊桂手中,笑道:“把这盒珍珠粉拿去赏给芷桂,体恤她事事辛苦,传她不必来谢恩了。” 蕊桂接过珍珠粉沉吟半晌,却见慧贵妃脸上虽波澜不现,但微阖美目,凝神暗思。 到了晚上,芷桂回到屋子时,翠竺早备下了一盆用玫瑰花瓣浸泡过的热水,毕恭毕敬端到芷桂身前,道:“芷姐姐,热水打好了,请姐姐浣手。” 芷桂便温柔一笑,伸手拔下一枚银器,笑道:“你说我长得漂亮么?” 翠竺忙凑了上前,赔了十足十的笑容,嘻嘻道:“姐姐当然漂亮了,我瞧这些桂字辈丫鬟,顶数姐姐容貌最出挑,主儿传蕊桂姐姐赏给姐姐一盒珍珠粉,说让姐姐滋润肌肤。” 芷桂顺手拿起那一盒描花绘珐琅彩的珍珠粉,轻轻打开便嗅了嗅,笑道:“主儿赏的东西果是好的,这一盒珍珠粉,清香扑鼻,光滑洁净,听说是用未长大的白牡蛎肉磨的,十分细腻,真是一盒好物。” 翠竺赔了柔柔笑色,道:“还不是芷姐姐得主儿喜欢。” 芷桂也愈加得意,轻抚着面颊香腮,笑道:“天生了我一张漂亮的脸儿,我定不会辜负,为奴做婢的,倒让我明珠暗投了。” 翠竺虽笑着不语,但见芷桂如此欢喜,也不住大献殷勤,尽心陪衬。 第61章 岸芷 到了十一月底,又纷纷扬扬下了几场大雪,雪花飘飘荡荡,绵绵几日不绝,圆明园的甬路也被积雪覆盖,只余下一条一人宽的小路。 慧贵妃站在窗子下,静静观赏着一地雪景,眼睛也微微晕眩,便道:“这月份大了,倒也开始头晕,午膳备了什么?” 涵虚朗鉴的内殿中央摆放着赤金镂花飞凤香鼎,鼎中焚烧着沉香、木香、兰香,那香气萦萦绕绕,幽深绵长,静静从炉鼎四处散入暖阁深处,再有地上放了七八个炭火盆热气一烘,只觉殿中暖意洋洋,如在春日。 蕊桂坐在凳子上收拾匹匹粉蓝衣料,便道:“奴才吩咐厨房备了一品酸菜鲫鱼、一品姜丝肉沫、一品酸豆角、一品酸萝卜老鸭汤,都是主儿喜欢的。” 慧贵妃身上披了一件玫瑰紫刺金的氅衣,衬得她一团朗朗春意的颜色,道:“再把糖浸杨梅、蜜饯苹果、酸枣干、酸黄瓜备上,这一天不吃点酸的,胃里空落落的。” 蕊桂手脚麻利将叠好的衣料整齐地摆在一起,笑道:“主儿这么爱吃酸的,八成是位小皇子呢。” 慧贵妃带着澹澹的笑意,眼角上却添了几分惆怅,道:“皇子好,公主也好,听说有喜快九个月的时候,娘家人就能入宫陪产了,额娘没得早,若额娘还在……” 蕊桂的笑纹也浅了五分,只道:“主儿,这样的话不吉利……不过听说内务府已经安排了丽主儿娘家入宫探视呢。” 慧贵妃看着小指上的赤金点翠珠粒护甲,在一片柔和光芒下越发寒意袭人,冷光精闪,道:“丽妃接连生产,皇上十分眷爱,听说前儿还传她弹曲儿了?” 赵得海赔着笑意,低声道:“哪儿是皇上传她?偏是丽主儿不顾风雪自己去的,弹了一阵子琴,皇上就乏了,丽主儿痴缠着皇上,皇上这才嘉许了四皇子。” 三人不觉相视含笑,赵得海才笑着垂首,道:“皇上也是倦了丽主儿这副样子。” 慧贵妃笑得腰骨酸疼,便着蕊桂捶了捶肩膀,道:“这些年丽妃为了争宠,真是出尽百宝,也真难为她,挺着大肚子还跑到御前丢脸。” 蕊桂手势柔缓,她低头含笑,殷殷道:“奴才昨儿听恭贵人说,三皇子已经入京了。” 慧贵妃抚了鬓上点翠,便扬眉浅笑,道:“这是好事,皇上一向文治武功,三皇子虽年轻,却不负皇上期望。” 赵得海躬身斟了茶水,笑道:“是,这次三皇子与昼亲王凯旋归京,皇上必定十分高兴。” 慧贵妃微闭长睫,只抖着手上一串绯红色珊瑚珠子,道:“三皇子年长,替皇上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蕊桂压低了声音,道:“主儿说是分内之事,这些日子天寒,仁后罢了请安,一众主儿们便齐聚荣贵妃处了。” 赵得海含着恭顺的微笑,简短道:“奉承讨好,十分热络。” 慧贵妃凝眉一挑,她只含着和悦神色,道:“荣贵妃多子,三皇子且新立战功,众人不免高看一眼。” 此刻的廓然大公乐善堂内,众人围坐一团,春娇妩媚,莺莺燕燕。荣贵妃坐在炕上教习着七皇子识字,宁妃、嫤贵人、珠常在候在一侧,鞠树郴悬了一根银丝在丽妃的皓腕上,道:“丽主儿万安,身子康健,一切无恙。” 丽妃微微启齿便娇柔带笑,道:“谢鞠御医了,一会儿来濂溪乐处领赏。” 荣贵妃撂下一支白玉湖笔,进了一口点心,笑道:“丽妹妹怀胎几个月了?瞧你这孕像,快要生了吧。” 丽妃眸光荡漾,潋滟十足,道:“荣姐姐好眼力,御医呈文说是产期在年底前后,哎呀,这一胎给我闹腾的,身强力壮的,真是个伶俐的儿子!” 宁妃似笑非笑地抚了手腕上一枚鎏金镯子,道:“你怎知这一胎是个儿子?万一还是个女儿呢?” 丽妃笑色森森,她便横了一眼,嗤道:“宁妃不会说话就闭嘴,我肚子怀的孩子,是儿子是女儿我不知道么?” 鞠树郴笑着收拾银丝,拱手道:“回荣主儿、宁主儿、丽主儿一胎从脉象来瞧,有七八成像是一位皇子。” 荣贵妃笑着挑了眉,她把手炉轻轻一放,却道:“这话可不好说,我记得丽妹妹怀六公主的时候,御医也曾说过是位皇子,不想却生了女儿。” 丽妃唇舌轻撇,迎着她似笑非笑的目光,道:“凤子龙孙,生什么都好!” 嫤贵人翻了几页七皇子练习的字帖,不觉丝丝含笑,道:“这七皇子年纪虽小,习字却这样工整,荣姐姐真是教导有方。” 珠常在掩鼻一笑,道:“别说七皇子了,瞧瞧三皇子,长得一表人才,能文能武,多有出息。” 荣贵妃恍雅含笑,她鬓上的一串鎏金绣球珠珞摇摇一晃,徐徐道:“瑞愆才几岁,也值得妹妹们这样夸口,嫤妹妹、珠妹妹还年轻,将来生儿育女的,比瑞愆能干多了。” 宁妃笑着点了头,她一件浅绿色绣兰花氅衣,显得她愈发干净清雅,道:“这三皇子征讨匈寇,初立战功,奋勇杀敌,连皇上都啧啧称赞,妹妹求姐姐将来照顾五皇子、八皇子一二,妹妹也好安心了。” 荣贵妃仪态闲闲,便抚摸着七皇子的头,道:“五皇子得皇上欢心,八皇子又得慧贵妃抚养,宁妹妹不必忧心。” 嫤贵人端起一盏花茶,笑道:“如今三皇子一枝独秀,将来更有一番作为呢。” 丽妃手折一枝菊花轻轻嗅了一口,便嗤着笑道:“将来的事谁又得知?这一枝独秀再得意,也有争奇斗艳的时候。” 珠常在笑着掩面,眸色愈加清艳,道:“旁人的孩子如何能与三皇子相比呢?” 几人也只是捂嘴笑笑,顾自饮茶,沉思不言。 慧贵妃正偏坐在炕上赏着雪景,只见翠竺掀开绣花卷帘,她福了一礼,道:“回主儿,张太医来给主儿请脉了。” 慧贵妃微微颔首,蕊桂引着张平远进来,外面寒风冷冽,雪花纷纷,张平远身上还沾着片片清雪,他抖了抖衣裳,便屈了一礼。 慧贵妃饮了一口香热奶茶,笑道:“太医常来常往,不必这般拘束。” 张平远在慧贵妃素白的手腕上搭了一块月色绣竹叶青纹绢帕,细细摸脉片刻,道:“主儿身子无恙,龙胎康健,如今主儿即将临盆,一定要万事小心。” 慧贵妃收起手腕,凝声道:“我这一胎是男是女?” 张平远神情微喜便垂了眉,道:“主儿想得一位儿子,还是一位女儿?” 慧贵妃捏了一枚山楂豆乳糕吃了,笑道:“头一胎嘛,自然儿子好些,若是女儿也是一样,无论男女一样喜欢。” 张平远笑着扬眉便替慧贵妃兑了汤药,低低道:“主儿放心是了,这一胎是位皇子。” 慧贵妃面含春色,颊上的一对梨涡漾起层层笑意,道:“真的?太好了!准不准呢?” 张平远轻轻点头,笑着却不接话,蕊桂眉开眼笑,福礼道:“真是小皇子么?皇上指不定如何欢喜。” 慧贵妃手举着山楂糕,便垂下一双狭长的眉睫,道:“那丽妃呢?丽妃比我晚报喜一个月,这前前后后像是与我一块儿临盆。” 张平远脸上难得有几分鄙夷之色,只道:“丽妃的脉案,奴才也瞧了几眼,大概也是皇子吧,不过江御医进了慎刑司之后,太医院的人也不愿替丽妃搭脉。” 慧贵妃又拣了一颗梅子含下,冷冷道:“她是作孽,怀着孕呢,还想诬陷旁人。” 张平远扬眉一展,将兑好的汤药端了来,道:“慧主儿万勿动气,一点小事不值得,为保龙胎强健,奴才这就再开几剂方子添在药中。” 慧贵妃抖着手上一串翡翠十八子,含笑道:“多谢,皇上渴盼子嗣,我这一胎也正好圆了皇上心意。” 张平远亲自喂了慧贵妃饮下,笑道:“是,入了冬天气阴冷,慧主儿一切静养,万勿操心。” 送走了张平远,赵得海才要出去,正好瞧见乾坤的銮驾在前,他便接了圣驾。才进了屋,乾坤正烘了手,他穿一件青墨色团龙祥云貂皮,那毛色乌黑如墨,油光水滑,下穿了一色靛青色万字海云五爪龙纹裳,因着外面还下着清雪,头上还顶着些许的雪花。 慧贵妃忙要起身施礼,乾坤一把伸手扶住,笑道:“你身子不便,可免了礼数,怎么还这般拘谨。” 慧贵妃笑着欠身,道:“奴才虽然有娠,到底不敢僭越。” 乾坤盘腿坐在炕上,他笑意清朗,眉目濯濯,道:“如今身子娇贵,过了这个年,生产了也快了,该安排内务府仔细准备着。” 慧贵妃心上骤然温热,她抚了抚被胭脂涂红的两腮,道:“谢皇上,奴才头次生育,千万准备齐全才可放心。” 炕下齐齐整整地摆放着八个描画绘花吉祥图样的炭火盆,烧着滚烫的红箩炭,哔啵的冒着热气,地龙也烧得温暖,让人后背生了汗意。 乾坤靠着绣花描云纹团枕,指着桌角上的一觚青花釉描彩丹凤瓷,笑道:“这么早就把梅花折了来?” 慧贵妃嫣然带笑,顺手折了一朵磨搓于掌心,道:“奴才闲来无趣,就让赵公公折了几枝插在瓷觚里,屋内暖和,几日便能开了。” 乾坤托起慧贵妃娇小圆润的下颚,道:“难得你心思这般细巧,梅花香气清幽,淡雅宜人,最宜养胎。” 慧贵妃髻上只簪了几朵绢花、珠翠装饰,容色也带着暖意而愈发丰艳红润,她垂下一头细发,不施铅华,更加衬了她白皙娇艳,不胜温柔,她只笑吟吟道:“冬日百花杀尽,唯有寒梅一枝凌霜,奴才喜欢她能静心神。” 乾坤抚着手掌,眸色也顿时潋滟许多,道:“这几日天冷,吾安排了许福喜将你阿玛、妹妹接来京中探望,一家子聚在一起也热闹些。” 慧贵妃闻言一听立时热泪盈眶,忙起身屈了一膝,道:“谢皇上成全,奴才与两位妹妹一别多年未见,十分想念,奴才代佟佳一族谢过皇上隆恩。” 乾坤手上拨弄着深绿色海水纹碧玺手串,忙挽起她的手,笑道:“起身吧,快坐下叙话。” 殿中沉热,乾坤有些口喝,顺手端过紫檀木金漆小桌上一杯茶就要喝下,慧贵妃一把拦住,婉转道:“茶有些凉了,且是奴才素日泡的红枣人参,奴才着人在沏一壶好茶,供皇上饮用。” 乾坤淡淡含笑,不再言语,慧贵妃却朝窗外扬了扬声,道:“蕊桂!” 静候在外的蕊桂刚要答应一声,却被芷桂抢了一步,她一双美目得意地斜了蕊桂一眼,便恭敬着端了茶水进了殿。 慧贵妃见进来侍奉的是芷桂,心里稍稍不悦,芷桂娴熟地捧过一壶泡开了的龙井,倒了一盏在青花纹凤雕牡丹瓷中,便低眉一笑,道:“请皇上用茶。” 乾坤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饮了一口,似在赞许道:“泡得有七八分开,色泽又清亮,不苦不涩,很好。” 芷桂听乾坤如此称赞,心里暗暗窃喜,嘴角浮了一丝喜悦的笑,道:“皇上过誉,这些都是慧主儿素日调教得好,皇上每次来,主儿都颠来倒去叮嘱奴才,奴才笨嘴拙舌,不过是熟稔在心,耳濡目染罢了。” 乾坤眼前一亮,仔细打量着伏地而跪的这位丽人,只见她粉妆玉砌,皮肤白嫩,眉眼清秀晶亮,模样倒还温柔可人些。 乾坤手指着芷桂,道:“这个丫头长得好,模样乖俏,是你调教得好。” 慧贵妃脸上似惊似喜,她打量了一眼芷桂这身衣裳,不禁暗暗冷笑,只见她穿了一件半新的玫蓝色对襟绣花棉外褂,下着一色湖水绿绣葡萄花枝攒叶裙,梳着小小发髻,点了绒花镶在一侧,唇红齿白,眉目齐整,愈加温柔娇俏,如一抹鲜艳的丽色,俏艳地闯入乾坤多情的眼帘。 慧贵妃一记浅笑,只抚了鬓上一串珊瑚色福字如意流苏穗,道:“奴才不懂这些,芷桂本就伶俐,心思又巧,若是换了旁的丫头,怕是连话都说不清。” 乾坤眸清如潭,他端着一盏茶却含笑不饮,道:“这样的丫头才适合伺候你,身上好香,一股草药的气味?” 芷桂倒也不害羞,她便垂了睫,道:“是奴才用白芷、杜衡、藁本、甘松香、蕙香、丁香净了手,那香味残留在奴才手心的,奴才叫芷桂,侍候主儿久了,是主儿给的名字。” 乾坤语带温柔,眸亮晶莹,吟吟道:“芷桂,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这个名字好听!” 慧贵妃笑意凝滞,沉沉不言,芷桂眼色灵活,见乾坤用完了茶水便奉上一盘玫瑰栗子酥,道:“皇上用完了茶,可进一口这盘玫瑰栗子酥,茶水清冽,入口苦涩,玫瑰清香,栗子甘甜,若是择了一块细嚼慢咽,大可解了茶水之干涩,积了胃口,皇上也不会饿了。” 乾坤面颊鲜红,眼眸沉沉,含情望着这位打扮十分娇俏的芷桂,露出了一缕温柔的神色。 第62章 汀兰 日子就这样稳稳当当,波澜不惊地度过了一个月,今年的大雪纷纷扬扬一连从冬月开始下,一直到腊月都没有停过,雪花装点宫宇,一片晶莹剔透,冰姿雪态。 到了腊月十七,慧贵妃的阿玛递上了牌子,便从京城赶来了圆明园,荣贵妃一面吩咐内务府打扫了宫殿院落,一面在御前侍候圣驾,十分得脸。慧贵妃也格外高兴,每日掰着指头算着阿玛、妹妹进宫。 这一日,天气稍渐晴好,荣贵妃携了宁妃、煦嫔、嫤贵人一同去天然图画请安归来,便坐在内殿说话,共叙家常。 内殿中央摆着一鼎青凤长喙刻莲花童子香炉,里面焚着气味清幽的沉香末,桌下又烘着地龙和四个锡火盆、六个铁炭盆,荣贵妃递过一个眼神,英桂便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红箩炭,火星一窜,暖气洋洋。 内殿虽暖意如春,可煦嫔手中的兔毛绣桃花套银手炉一刻也不放开,道:“还是荣姐姐这儿暖和,奴才的月地云居大小也摆了六个火盆,却还不如荣主儿这一半热乎。” 荣贵妃含了笑色,道:“快到年下事儿多,内务府难免疏忽些。” 煦嫔眉心微蹙便扬起一双纤纤十指,道:“我倒也罢了,恩宠浅薄,皇上一连半年都不曾传过我。” 恭贵人手停了茶盏,神色也渐渐恍惚,道:“你还是好的,从孝顺皇后薨天之后,皇上拢共才传了我两次。” 宁妃略略一笑似有含怨,道:“煦妹妹从前深得皇上圣心,那一手筝弹得跟流水似的。” 煦嫔蹙眉一凝便低头吟吟,道:“暮去朝来颜色故,谁能欢悦几时呢?” 荣贵妃紧着手中的泥金刺绣手炉,愁道:“这话说得这么伤心,我倒不知该有什么盼头了。” 嫤贵人扬了一条鸭青色纱绢,笑道:“三皇子得圣上器重,听说昨儿圣上让三皇子理藩院练事,还超拔了姐姐的娘家兄弟,这好日子还用盼么?。” 宁妃唇边凝了一丝笑容,随之散去,她便扬唇道:“三皇子在御前那是风头正盛,谁能越过他呀,就是四皇子一半都不如,将来这太子之位必是稳稳的。” 荣贵妃摇了摇鬓上一串鎏金流苏,掩鼻一笑,道:“真有那福气,那便借几位妹妹吉言了。” 索答应神色殷殷,道:“听说慧贵妃的娘家该进宫陪产了,她这一胎能生什么?” 嫤贵人眉眼闪烁,笑得十分轻狂,道:“人家丽妃那一日三餐,顿顿都是酸的,自然生个儿子,慧贵妃嘛……” 荣贵妃端正了身子,往坐下的锡火盆里扔了几块橘子皮,道:“我也不敢贸然送礼,等生了那天,我再预备贺礼吧。” 几人正说着话,一抹淡紫色裙装一闪,英桂掀开绣花帘子行了一礼,道:“回主儿,内务府的许福喜来回话,慧主儿的娘家人到了,内务府这边请示主儿,是先暂居寓所还是马上接进圆明园?” 荣贵妃脸色沉沉,蹙眉一皱,低头沉静不言,宁妃却扬眉冷冷,道:“如今内务府的奴才越发会当差了,连亲眷入宫探望这等枝叶末节的小事也要叨扰荣主儿?” 荣贵妃脸色也浮现阵阵不悦,她挥了挥手,道:“从前怎么做,如今还怎么做就是了,内务府也不是头一次接入宫探望的亲眷。” 嫤贵人鬓嵌点翠便掩了唇,道:“是呢,这样的小事也来叨扰荣姐姐静安。” 荣贵妃摇头一笑,扬着绣花手绢,不再言语。 到了夜晚,李长安正要服侍着乾坤睡下,十二扇绣牡丹富贵蟠龙团纹屏风后盈然一闪,一位二八丽人翩翩而现,她手中捧着一盘新鲜提子,轻手轻脚地按了下李长安的胳膊,道:“公公在御前伺候累了,不如交给奴才伺候。” 李长安眉心一跳,脸上微微掩饰不住诧异之色,便抬了一眼,道:“你是慧主儿的宫女?你怎么来了?” 芷桂眉目清澈见底,越发柔婉动人,道:“主儿传奴才给皇上择一盘提子,供皇上解酒。” 李长安连连颔首,道:“皇上微醺上头,正好也没人伺候,姑娘留下来也好。” 芷桂低眉颔首,李长安脸色一沉,芷桂便为乾坤脱了龙靴,李长安看出了几分端倪,笑道:“姑娘为皇上换完衣裳便先回去,皇上安置不许叨扰,若是扰了清安,奴才可担当不起。” 芷桂忙福了一身,笑道:“公公吩咐,奴才不敢不听,公公在御前辛苦疲惫,奴才炖了一碗银耳粥在锦盒里放着呢,公公金口一品,也是那粥的福气了。” 李长安笑得合不拢嘴,一迭声地下去了,芷桂见李长安出了殿外,她且轻盈地解下乾坤的中衣和寝衣,露出一片微烫结实的胸膛。 乾坤睡意惺忪便一个翻身,紧紧地把芷桂搂住,九州清晏的暖阁里,一室生春。 东暖阁的深赤色万子千孙如意锦被上,芷桂伏在乾坤冰凉的胸膛上,十分亲昵体贴。淡金色的冬日暖阳透过雪白的窗户金纸洒落全身,染着两人一身金黄温暖的轮廓,芷桂望着明黄色的五彩垂纱帷帐,眉梢蕴了一丝满足的笑。 李长安、顺喜、顺福进来请安之时,俨然被吓呆了,芷桂不疾不徐地穿了一件桃色鸳鸯兜衫,她嘴角上扬,道:“昨儿皇上趁着酒意,宠幸了奴才。” 李长安不知如何是好,脑袋急得溢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乾坤一个翻身已然醒了,他瞧见芷桂正坐在身旁,脸色红晕一轮,娇羞之处别有一番动心之姿,语气也是极尽温柔,道:“昨儿你伺候了朕安置?” 芷桂忙穿上一件鹅黄色绣花对襟衫子,垂睫道:“是,皇上一时龙性大起,偏巧奴才在旁,便侍候皇上睡下了。” 乾坤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织锦缎花纱衣,脖子上一枚黄色团花纽扣将系未系,露出消瘦结实的锁骨,他打量了一眼伏地而跪的芷桂,一双眉目清丽娟秀,柔婉可人,乌黑的长发披肩散开,不饰珠翠,不簪钗环,恰如一朵欲绽未放的迎春花,袅袅娜娜,十分清婉。 乾坤便不禁注目,道:“朕从前好像在哪见过你?” 顺喜含着薄薄笑意,垂了垂首,道:“奴才回皇上,这位姑娘伺候过慧主儿,得皇上宠幸一把也是福气。” 芷桂眼波柔然一荡,低眉一答,道:“皇上好记性,昨夜主儿命奴才择了一盘提子,供皇上解酒,不想皇上醉意朦胧,奴才便留下侍奉了皇上一回。” 乾坤眉色一皱似乎在思虑昨夜之事,旋即唇上含笑,道:“既然伺候了朕,朕不是薄情之人,也不会负情于你。” 芷桂眼神一喜,忙叩首道:“奴才自入了宫,一切都得皇上依仗,奴才能伺候皇上一回,已是有幸,但凭皇上做主。” 乾坤微笑点头,俯下身子托了托芷桂小巧圆润的下颌,道:“朕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芷桂脸上微微不悦,便盈盈一笑,道:“奴才梁氏,芷桂二字是随了从前桂字辈的宫女。” 乾坤转头对恭候一侧的李长安,笑道:“传朕口喻,封宫女梁氏为官女子,先住在朕的身边吧。” 芷桂大喜过望,神色多含了一份娇羞清秀,道:“奴才多谢皇上!” 待圣旨传遍圆明园之时,慧贵妃在与蕊桂围着桌旁撑着绣花样子,慧贵妃素来喜欢刺绣针凿,剪纸女红,那一针一线十分巧妙细致,跪在一侧添炭的翠竺掰着指头,笑道:“晌午来传话,老爷今儿到了,大概明儿便请安来了。” 慧贵妃用一枚绣花针浮了浮脑皮,笑道:“都拾掇好了么?云盈、星盈第一次入圆明园,务必收拾得干净整洁” 蕊桂笑道:“主儿放心吧,主儿怀娠,这几日的事都是荣主儿张罗的。” 慧贵妃低头温柔地抚摸着小腹,道:“三皇子颇得皇上青眼,荣贵妃也是春风得意,一枝独秀。” 千万缕情丝柔肠、慈母之心正缠绵辗转之时,门外的赵得海急匆匆进来慌忙地打个千儿,慧贵妃素知赵得海不是急躁之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怎么了?这么急三火四。” 赵得海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道:“回主儿,御前的李公公传了旨意,封了芷桂为官女子,即日起传召。” 赵得海的话虽不急躁,可是却句句入耳,慧贵妃只觉脑袋骤然炸开了一样,由不得她有半分的思索之余。 慧贵妃极力忍耐着来自胸口的怒气,道:“什么时候的事?” 赵得海小心觑了慧贵妃的一张雪白小脸,道:“奴才也不知,刚刚李公公传了旨意,可话里话外奴才听着,不知是何时,芷桂却来伺候皇上睡下了。” 待说到最后几句话之时,声音越来越低微柔弱,慧贵妃心头恼火,摇头道:“不必与我说了,只以为芷桂不过是聪慧俏丽,没想到心计倒还不浅,一夜功夫成了官女子。” 纵使蕊桂再敦厚稳重也忍不住皱了眉,道:“从前奴才觉得芷桂聪明伶俐,言语上又敏捷,竟不想她的心气这般高。” 慧贵妃的脸色一点一点惨白,三只镶银石榴花嵌宝石护甲狠狠抓着水杨木桌几,冷冷道:“眼下她已不是奴才,也不再是我的人,以后说话做事小心谨慎些,她一朝上位,性子又傲,自是不好相与,容不得人。” 蕊桂、赵得海、翠竺一迭声答应了,慧贵妃越想越心生烦恼,道:“皇上给了官女子,已是格外厚爱,不过也好,我也想瞧瞧这位心比天高的官女子,到底能翻出多大的天。” 如此满腹心事,惴惴不安地熬过了这一宿,慧贵妃夜来幽梦,辗转反侧,到了三更天才睡下。 过了一夜到了清晨,毓彰便携二妹云盈、三妹星盈进宫来陪伴了,毓彰、云盈、星盈先是拜见了乾坤,又是叩见了仁后,这才随着许福喜的手入园侍候。 仁后派了张明海过去,张明海来看时便笑着福身,道:“慧主儿好福气,怀胎多月且有阿玛、妹妹相陪。” 毓彰为官多年,极是圆滑知礼,忙道:“公公见笑了,奴才得圣上、母后仁太后福泽庇佑,才有幸入园侍候一回,万事都是圣上隆恩眷顾。” 张明海笑道:“大人客气了,大人平定祉、谦两位乱子有功,皇上十分嘉许,听说上个月皇上还升了大人为内大臣,在御前行走,真是恭喜大人了。” 毓彰笑纹渐深,眉色淡然,道:“多谢公公金口,奴才一族全凭圣上、仁后恩典,才有如此兴隆之日,慧主儿有宠,也素依仗仁后周全。” 慧贵妃莞尔微笑,吩咐了翠竺沏了茶,且着人赏了圆凳坐下,道:“公公辛苦,当下我便去天然图画向仁后磕头谢恩,多谢皇上、仁后恩典。” 张明海这才屈了一膝,含笑道:“嗻,奴才便不叨扰主儿静安了,这到了年,圆明园多了许多事来,奴才这就下去了。” 送走了张明海,待到人散净了,慧贵妃这才牵着云盈、星盈的手,道:“我来瞧瞧,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云盈年方十六,正是青春妙龄,而星盈不过十二,长得温婉可人,她俩忙福了一礼,道:“谢大姐,妹妹们一连多年未见大姐,十分想念。” 慧贵妃垂泪握住云盈、星盈的手,感慨道:“大姐也想念你俩,额娘去后,大姐也放心不下,奈何宫中规矩多,不能时常照顾。” 毓彰拱手向天便含着笑纹,道:“蒙隆恩庇佑,主儿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慧贵妃眉梢眼角忙带笑色,道:“张太医瞧了说像是儿子。” 毓彰含笑抚掌,忙道:“那太好了!你侍候皇上多年,一朝诞育皇子,那在六宫地位更稳了。” 蕊桂笑着添了茶水,又端上几碟点心,才道:“是,主儿不敢过分声张,连底下奴才也是噤若寒蝉。” 毓彰的脸上喜色连连,便扬眉道:“圣上子女繁盛,主儿一胎一举得男,定得圣上青眼。” 慧贵妃抚着小腹,便柔柔一笑,道:“还没瓜熟蒂落,女儿也不敢断定。” 毓彰笑着捋了捋胡须,道:“皇上爱惜子嗣,也偏宠主儿,主儿诞育了儿子,将来是要问鼎帝位,定视若珍宝一般。” 慧贵妃抚着一件粉蓝色的婴儿料子,她沉思半晌方张了嘴,道:“如今三皇子在圣上跟前长脸,荣贵妃母子一向不安分,稚子年幼,必得舅家扶持。” 毓彰低声道:“主儿放心是了,佟佳一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主儿身上,圣上有意册封主儿为皇后,咱们更得小心,事事不可出头,保家族荣光才是紧要。” 慧贵妃笑着递过一碟红枣糕,目光便徐徐落在她的两个妹妹身上,道:“佟佳一族的荣耀只有女儿一人怎行呢?云盈也十六了,不知阿玛可有中意人家?” 毓彰托腮沉吟,道:“主儿自怀娠,晋了贵妃之后,倒有几户人家来过,九省总督马奎的小儿子今年十七,是乾清门的侍卫,听说相貌不凡,阿玛有意将云盈许给马奎家。” 云盈面色羞红,急得便跑开了,慧贵妃端起一盏参茶缓缓饮下,笑道:“也好,那女儿求皇上恩典允了如何?” 毓彰面上笑色渐深,便道:“能允便好,九省总督身居要职,且你身在贵妃之位,不算矮了,门第倒也相当。” 慧贵妃微微点头,才破颜一笑,道:“能联姻世家乃是好事,于前朝、六宫更添助益!” 第63章 龙子 荣贵妃坐在炕上翻了几页账簿,地上的许福喜垂头道:“回荣主儿,这个月内务府下旨,往各处添炭三份、地龙两份,不许再多了,另外从前包银子赏人用的金纸也裁剪一半分发。” 荣贵妃笑道:“皇上节俭待下,我等定遵循皇上圣意。” 许福喜又屈了一膝,道:“回荣主儿,皇上还说廓然大公、汇芳书院住着皇子、公主,炭火必得添得足足的,不许停火,恐冻了几位皇子爷。” 荣贵妃矜持着庄重之色,便扬了朱唇,道:“知道了,今年不同往年,新添两位主子遇喜,打点上必得仔细,还有除夕夜上皇上的膳食,必得由我亲自过目。” 许福喜笑着福身,道:“嗻,奴才谨遵荣主儿安排,奴才还有一事,且请主儿示下。” 荣贵妃微微抬头扬眉,闻听许福喜道:“芷官女子伺候了皇上一回便撂下了,如今她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伺候……” 荣贵妃面上浮起愕然之色,孙富海便笑着道:“就是慧主儿身边的芷桂,前儿召幸了。” 荣贵妃轻剥了一枚橘子含在口中,冷笑道:“不过是小小的官女子,不必理她。” 许福喜忙躬身点了头,他前脚才走,却见三皇子掀起帘子进来。荣贵妃忙着人换了一壶热茶,拉过三皇子的手,笑道:“今儿在书房,皇上对你可有什么嘱咐?” 三皇子坐在炕边顾自饮着茶,他神色一缓,道:“皇父今儿问了儿子理藩院一事,年后漠北、漠南、藏部派人入京,听说淑庆长公主也随众省亲,皇父的意思是让儿子好好接待。” 荣贵妃眉开眼笑,容色愈加绚烂,道:“好!皇上能有此意,必对你十分亲仰,这件事非同小可,儿子万万不可怠慢。” 三皇子蹲在炕下烤火,道:“是,儿子有不懂之处还要多问端贵亲王、玉瑸、永惠这些随皇父多年的老臣。” 荣贵妃眉目轻扬,笑道:“这几日额娘也没闲着,你外祖家传了话,已经看中了人家,预备给你说亲。” 三皇子面带惊疑之色,他霍然站起了身,道:“是哪户人家?额娘,这种事是皇父御笔亲选,额娘你一介六宫妇人怎可如此犯上?这要是皇父知道了,定会责备。” 荣贵妃含了几分肃然之气,道:“浑说什么?皇上素来繁忙,且又添新喜,这种事不提先备着,到了择亲之时反而手忙脚乱。” 三皇子只好才垂下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那额娘与外祖看中了哪家?” 荣贵妃屏退了一众丫鬟,才缓缓笑道:“你外祖的意思是刑部尚书苏泰的女儿郭络罗氏,他家从仁帝之时便深得皇上倚重,门楣也相当,你舅舅则相中了大学士荣兴的女儿乌拉那拉氏,她是孝顺皇后的亲侄女,今年十三,与你最是般配。” 三皇子的一双长眉轻蹙,便道:“额娘,这事皇上做主才是,额娘若贸然提及,必会惹得皇上不快,且儿子还小,多历练几年指婚也好。” 荣贵妃嘴角轻轻一嗤,道:“你等得了,可额娘等不了,眼下慧贵妃、丽妃个个生子,额娘已经不年轻了,马佳氏的指望都在你和七皇子身上。” 三皇子脸露迟疑之色,恼怒地坐在炕上,道:“可……可儿子该与皇父如何说呢?皇父十分忌讳嫔妃与娘家过分亲厚,额娘身为贵妃,却明知故犯可是触了忌了。” 荣贵妃笑容一漾,仿佛春日的缕缕清风,道:“这个由额娘开口,你只管安心理藩院是了,郭络罗氏到底不比乌拉那拉氏,毕竟两朝中宫,攀上这门亲事有益无害。” 三皇子垂下了头,只诺诺地答应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一夜乾坤翻了宁妃的绿头牌,宁妃许久未承恩,得到消息之时眼底掩饰不住一丝喜悦,忙穿了一身鲜桃色撒花斗篷,婉转承恩。 空旷的九州清晏,烧着九个锡箔贴金描花炭盆,烘得洋洋如春,生了一身汗意。寝殿上方供着一盏琉璃纱宫灯,烛火熹微,闪闪迷离,乾坤与宁妃轻轻相拥,感受着这个男人浑身的灼热和亲昵。 长夜深沉,梦中辗转,寂静得只听见更漏一声声的滴流,却听顺喜在殿外高喊一声,急切道:“奴才回皇上,刚才涵虚朗鉴来报,说慧主儿一胎不太安生。” 乾坤闻言又惊又喜,他忙披衣起身与宁妃一同乘坐轿辇前往涵虚朗鉴,乾坤眼眸惊慌,紧紧攥着双手,心中不免有丝丝忐忑。 才到涵虚朗鉴门口,便看太医、嬷嬷慌忙地进进出出,宫人见乾坤驾临忙跪了一地,道:“奴才请皇上圣安。” 乾坤眉心微紧便随手一抬,宁妃云鬓轻抿,低低含笑,道:“慧姐姐吉人天相,这一胎定会为皇上喜降麟儿。” 乾坤只听绣花穿凤帷帐里慧贵妃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心里惴惴不安,连忙抓了伏地而跪的孔毓璘,道:“慧贵妃怎会如此惨叫?是不是生不下来?” 孔毓璘勉强镇静地抬起头,道:“回皇上,慧主儿年近三十,且头一次分娩,难免会疼痛难忍,替主儿接生的嬷嬷和姥姥们,会尽力伺候主儿周全。” 仁后亦闻讯而来,想来已是睡下,她发髻上钗环尽落,只用一块福寿双桃花扁方插在华发下,扶着桂姑姑、张明海的手,急切道:“慧贵妃到底如何了?这一胎凶不凶?” 乾坤忙起身行礼,道:“皇额娘圣安,更深雪重,皇额娘怎么来了?” 仁后脸上不见波澜,便道:“听御医说慧贵妃一胎不太好,吾放心不下,生了这么久还没动静么?” 乾坤急着跺脚,他只好微微点头,忙陪着仁后坐下了。慧贵妃躺在漫天漫地的石榴花绣金丝床榻之上,殿内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宫女、接生嬷嬷急匆匆端着一盆又一盆的温热血水。 慧贵妃满身大汗淋漓,紧紧攥着蕊桂的双手,不由得低声轻呼,道:“我快不行了!快去传张平远!” 蕊桂不禁满脸焦急,她双手紧握颤栗着唇,道:“奴才已传张太医了,皇上、仁后都在外殿等着主儿好消息呢!” 慧贵妃已是满脸浸着汗水,牵着发白惨淡的嘴唇,声嘶力竭,十分孱弱,道:“我不知为何浑身使不上劲儿?像是……” 翠竺从后殿镂空花窗外引着张平远进了内殿,张平远一身风尘仆仆也顾不上其他,道:“主儿现下是何症候?” 蕊桂一把拽住张平远的衣袖,急急道:“主儿浑身孱弱,使不出力气,龙胎无法分娩!” 张平远的额头上冷汗津津,忙道:“快去熬一碗人参汤给主儿服下。” 蕊桂答应着忙出去了,张平远头上滚着豆大的汗珠,他也顾不着擦一擦,径直流淌到脖子里,伏在一扇孔雀穿芍药的屏风下,道:“主儿别怕,素来男胎发育壮实,且孕妇临盆如同九死一生,待奴才传人熬碗参汤主儿喝下,若实在无用,奴才斟酌再用催产汤药。” 慧贵妃擦了擦额头、脸上纵肆流淌的汗水,像是拼了力气,道:“你医术高超,自是懂得用药分寸,我和这个孩子,一切便交由给你了。” 八个接生嬷嬷抻着赤红色瓜果绵绵大长棉被,只露出慧贵妃的一双雪白双足,一个年长的接生嬷嬷哭着脸,道:“慧主儿身子孱弱,即使喝了参汤,也怕是使不上多大力气。” 张平远焦急万分,利落地吩咐了一个接生嬷嬷,道:“快把催生汤药端来,一定要熬得浓浓的,方便主儿入口。” 蕊桂托着慧贵妃的后颈,一勺一勺的喂下,奈何慧贵妃牙关紧闭,喂了一口有一半汤汁流了出来,蕊桂到底没生产过,扬声道:“主儿喝不下催生汤药,使不上力气,主儿该如何生产?” 张平远仔细想了片刻,便与苏钰、张永清商量了几句,才道:“主儿实在服不下,那便一勺一勺硬着往下灌,这汤药里我加了川芎、益母、当归、桃仁,都是调经止痛、活血化淤、催生助产的好药。” 蕊桂硬掰着慧贵妃的丹唇樱齿一勺子灌了下,催产药加上参汤的药效,慧贵妃渐渐清醒,下身不那么疼痛,逐渐有了力气,却是腹中有了胎动,接生嬷嬷一连忙催促着,道:“主儿用力!龙胎马上出来了!” 慧贵妃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双素色的手腕疼着青筋暴起,只狠狠地抓住蕊桂的手腕,仿佛要揉碎了一般,蕊桂伏在床头,一边安慰着慧贵妃,一边擦拭着她额头上滚落、沾湿衣袖的汗水。 像是煎熬了许久,这样漫长的岁月,生产的疼痛,九死一生的磨砺和即将初为人母的喜悦,在那一刻拼命爆发。 终于有一声娇弱的儿啼声从殿内传来,打破了一切的忙碌和安静,殿外坐着的仁后喜不自禁,笑道:“生了!贵妃生了!” 乾坤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慧贵妃诞育麟儿,序齿排为九皇子。 慧贵妃露出一丝疲惫不堪的笑容,便昏昏睡去,接生嬷嬷忙从福寿锦被下抱出带着血丝的孩子,蕊桂惊喜异常,喜极而泣,道:“主儿,是位小皇子。” 赵得海忙跑到殿外,恭恭敬敬行了礼,道:“奴才向皇上贺喜,慧主儿为皇上喜诞麟儿!一切顺遂!” 乾坤抚掌大笑,便双手合十念了句祖宗庇佑,道:“好!太好了!真是一位皇子!” 宁妃像是凝了一口气,抚着鬓上的一枚烧金凤镶玉翠翘,微笑不语。仁后神色清明,笑容可掬,道:“贵妃初次生育就得了一位儿子,这样的喜事,皇帝该去答谢神明了。” 乾坤的眉目粲然,如一团锦绣盈盈奔来,道:“嗻,儿子会遣人叩谢祖宗恩泽,告慰佛祖慈悲。” 外头的宫女、太监和里头跪地的御医忙喜气洋洋,低头叩首,笑道:“奴才恭喜皇上、慧贵妃,向九皇子道喜。” 乾坤自然喜不自胜,吩咐内务府赏赐涵虚朗鉴上下半年月俸,只听裙角玲珑摇摆,从帷帐后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她身端体正,敦厚朴实,怀里抱着孩子笑着行礼,道:“九皇子请皇上、仁后圣安,万福万安。” 乾坤从乳母怀里取过九皇子,便抿唇端详不觉含笑,道:“这孩子眉眼与慧贵妃相似,眼睛倒像朕。” 张明海忙上前凑趣,笑吟吟道:“女承父相,子随母貌,依奴才瞧九皇子长相最像皇上了,尤其是下巴和鼻子。” 乾坤笑得合不拢嘴,在怀里轻轻抱着,沉浸在为人父的欢悦之中。宁妃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屈了一膝,道:“奴才恭喜皇上、恭喜慧姐姐。” 乾坤将孩子送到乳母怀中,便转头笑道:“劳皇额娘关怀,慧贵妃母子平安,皇额娘一夜劳累,不如早些回宫安置。” 仁后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手里捻动着七色珊瑚珠子手串,道:“好,那吾便先回去了,皇帝也如此,明儿还要晨起,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乾坤这才颔了首,待将仁后送出了涵虚朗鉴,仁后就着张明海的手,踩着小凳子坐上了凤辇,兴致闲闲地笑了笑,道:“怀胎十月,一朝育子,明儿吩咐人赏一些阿胶、人参为慧贵妃养胎,在把吉林将军射杀的一件熊皮褥子赏她。” 桂姑姑含笑道:“嗻,奴才一早就备下了,挑的都是陈年的好参,那件熊皮褥子是仁后坐惯了的,怎好随意赏人呢?” 仁后拨着手上的鎏彩金戒指,沉吟道:“母凭子贵,子以母荣,皇上渴盼儿子,慧贵妃也算争气,赏她是为了让她安心。” 慧贵妃在精疲力竭之中昏了一夜,和煦温暖的阳光照耀在金红色如意绣花百子刻孙棉被上,慧贵妃的身边似乎有巨大的喜悦环绕着周遭,耳边隐约传来婴儿娇柔的啼哭声和宫人们欢悦的笑声。 仿佛做了一场疲惫而黑沉沉的梦,让她沉醉于梦的记忆里,再也无力睁开眼睛。从潜邸至六宫宫十几年,梦中往事历历浮现,破碎而又清晰。 过了一日的晨起,冬雪初晴,寒光正好,透过锦红色苏绣龙凤呈祥屏风画帐,一缕薄薄的日光泻在慧贵妃泛白的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浑身的力气仿佛用尽了一般,耳中嗡嗡响着接生嬷嬷们使劲呼喊的声音,慧贵妃慢慢睁开了眼睛,便有蕊桂、翠竺、赵得海跪了下,止不住地磕头,笑道:“恭喜主儿喜得九皇子!” 蕊桂、翠竺忙扶慧贵妃挣扎着起来,又拿了鹅羽软垫靠在后背,慧贵妃只觉唇齿之间还残余着草药的气味,喉咙里也苦涩干燥,赵得海忙端来了一碗红枣银耳汤才一口一口服下。 慧贵妃清了清嗓子,急切道:“孩子,我的孩子,快让我瞧瞧。” 听得这一声疾呼,进来的是一位中年壮实的妇人,穿着暗色宫绸棉衣裳,怀里裹着一块大红色百婴千儿图案的襁褓,笑意盈盈,屈膝行礼,道:“奴才请慧主儿清安,九皇子请额娘安。” 话音未落,慧贵妃已忍不住伸手抱了过去,大红色的襁褓里头只探出小小的脑袋,是那样娇小可爱,脸上泛着潮红,额头上稀疏冒着几根毛发,眼睛半睁未睁,长长的睫毛十分可爱,慧贵妃激动得落了泪水,道:“孩子!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来了孩子!” 第64章 挥掴 到了腊月二十七洗三那日,乾坤早早下了朝,便穿一身明黄色蛟龙戏珠云纹朝服,明艳而华贵,灼灼而耀目。他坐在炕上,一手端茶,一手逗着九皇子,笑道:“今儿是九皇子洗三,朕多酌了几杯酒,朕一见九皇子就格外高兴。” 慧贵妃温婉带笑,道:“谢皇上,今儿是大喜日子,皇上舐犊情深,早早着人送来了贺礼,那一对翡翠如意光洁鲜亮,奴才预备给九皇子安枕用。” 乾坤微微进了口茶,便欣悦一笑,道:“你喜欢就好,这九皇子长得好,眉目下巴像朕,夜来睡觉安稳么?” 齐嬷嬷眉目舒然一挑,福身道:“回皇上,奴才奶水养得好,九皇子睡得稳,精神也足。” 慧贵妃唇边荡漾了一抹温柔的笑意,道:“今儿是九皇子洗三,皇上博览群书,文采丰富,不知皇上给九皇子起什么名字?” 乾坤眉毛轻扬,伸手便拾起一支墨玉湖笔,蘸了浓浓的墨汁在洒金红纸上写了一个殷字,笑道:“你来瞧瞧?” 慧贵妃端正了髻上凤嘴珍珠流苏,便轻轻唤了一声,道:“殷?” 乾坤缓缓含笑,道:“这殷字乃富裕、深厚之意,朕平叛贼乱,民殷国富,殷盈充裕,乃件件喜事。” 慧贵妃手抚两腮,沉思笑道:“奴才记得《诗经》有士与女,殷其盈矣,这个殷字果然是好。” 乾坤绺了绺瑞殷额上碎发,脸上掩饰不住欢喜之色,含笑道:“九皇子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生的,钦天监说九皇子八字有福,命格祥顺,是仁怀圣明、福来财聚之人。” 慧贵妃笑得谦卑温驯,忙恭顺一笑,道:“谢皇上金口,钦天监的话不过胡诌罢了,襁褓婴儿何来之说?” 乾坤嘴角涌着蓬勃的笑意,像静静流淌的春水一般,温润而轻柔,道:“宁可信其有,全当为瑞殷积福了。” 乾坤轻轻捏着慧贵妃未施粉黛的脸颊,她双眸沉静如秋水,眉目飞扬似柳叶,犹自白皙红润,丰盈如雪,他笑着将慧贵妃拢在手臂之中,温言道:“过了年,朕预备晋你为皇贵妃,孝顺皇后崩天多年,是该有人替她入主中宫。” 慧贵妃愣了愣神,不免一时惶恐,这才含笑道:“皇上如此厚爱,奴才谢过皇上,一定尽心料理六宫,不让皇上忧心。” 乾坤眉色轻绽如冬日水仙,她抚着慧贵妃如雪的一双柔荑,道:“你聪慧能干,许多事的确比孝顺皇后精心多了,朕瞧瑞殷玉雪可爱,鼻子眼睛像你。” 慧贵妃眉蕴春色,挽了挽鬟髻鬓发,道:“瑞殷脸庞、眉毛、嘴巴像皇上,奴才下颏是尖的,不似皇上是圆的。” 乾坤眼中温柔绵绵,笑道:“这么一瞧,倒有几分与八皇子相似,这几日瑞懃养得还好么?” 慧贵妃目色灼灼,摇曳着鬓上一排点翠珠饰,道:“回皇上,瑞懃快两岁了,一直放在偏殿由奴才侍候着,嬷嬷的奶水足,瑞懃进得也香。” 乾坤笑色浓浓,如冬日晴阳十分热烈,便道:“这多子多孙是好福气!前些日子三皇子一直跟在朕的身边,儿子大了,的确能出力不少。” 慧贵妃喂了一匙药,笑道:“三皇子有孝心能为皇上分忧,亏了荣妹妹悉心教导。” 乾坤的脸上含着清清的笑色,他轻捏着慧贵妃的三钳耳珠,道:“瑞愆是能干,荣贵妃也精明许多,朕盼着瑞殷能像瑞愆一样,早些长大替朕分忧。” 慧贵妃扶着一支鎏金长钗,笑道:“瑞殷出生才三天,皇上太急切了,听说丽妹妹也快生了,皇上可瞧瞧丽妃?” 乾坤眼皮也没抬一下,道:“丽妃又不是头一次生育,她话多嘴碎,最爱搬弄是非,朕也不愿见她。” 慧贵妃沉思须臾,便从鬓上拔了一枚烧蓝翡翠嵌碧玺簪子逗着九皇子咯咯大笑,十分开怀。 乾坤十年正月二十一,丽妃诞下十皇子瑞悤,十皇子出生满月,乾坤也不曾到濂溪乐处探视,丽妃有了这等喜事,却丝毫看不见热闹,相反却冷淡至极。乾坤对九皇子十分宠爱,对十皇子笑色冷淡,脸上始终没有笑容,赏赐也不过按着规矩赐银二百两,里、面衣料四十匹、杭缎、丝缎各五匹、苏绣两匹、蓝布纶两匹。 濂溪乐处也只有翠莲、苓桂两个丫鬟还在旁殷勤伺候,还有几个嬷嬷、妈妈里在一侧侍候着十皇子。丽妃抱起十皇子哄了一哄,皱眉道:“这十皇子都满月了,却也不见长,伺候的嬷嬷真是废物,连一个孩子都喂不好!” 车嬷嬷立刻跪下垂泪,道:“奴才天不亮便起来喂十皇子,每日都喝添了王不留行、路路通、橘络的汤药,奴才下奶也快,十皇子吃得也香。” 丽妃气得珠翠乱颤,切切咬牙,一脚就踢在车嬷嬷的肩上,怒道:“无用!你还敢顶嘴!喂奶这样的小事都伺候不好,真该杖责二十!” 翠莲一脸怯怯,忙喂了十皇子一口乳羹,道:“主儿别动怒,您才出月子,鞠御医说您身子还没好。” 丽妃神色黯然,灰心丧气,便道:“皇上就知道宠爱九皇子,十皇子连瞧都不瞧一眼,这都满月了也不来探视,整天围着那个婢子。” 章廷海垂头咬牙,只道:“丽主儿您别气了,仔细身子,下个月皇上说晋您贵妃,咱们上下添添喜气。” 丽妃冷冷瞥向章廷海,扬着她厉声怒色,森森道:“能添什么喜气?九皇子亲得皇上赐名,十皇子连名字都没赐,皇上心中都是那个婢子所生的孩子。” 苓桂正端着热水,擦了擦十皇子的脸,低头道:“主儿还有四皇子,便是九皇子给四皇子提鞋都不配!” 才说着话,却听十皇子嘤嘤哭了起来,丽妃朝着车嬷嬷不断怒吼,道:“真是一群废物!连一个婴儿哭也哄不好!” 纵然丽妃刚刚生产完,但她力气也颇大,咬牙切齿地伸手抓起身边的团枕朝车嬷嬷砸去,吓得车嬷嬷连手中的汤碗都掉了。 苓桂、翠莲吓得脸都白了,她俩忙跪下磕头,道:“主儿息怒!主儿息怒!” 章廷海连连皱眉,揪起车嬷嬷的衣领便扇了两个耳光,道:“混账东西!伺候不好十皇子惹丽主儿烦心!” 车嬷嬷的嘴角溢出鲜血,她吓得跪在地上慌乱磕头,丽妃脸色苍白,一双秋水丹眸恨意丛生,道:“一早上便乱喊乱叫的,还不将她拖到无人处掌嘴!” 打发出去车嬷嬷,丽妃的容色这才渐渐舒缓,她却不觉咬牙,道:“晌午把十皇子抱去九州清晏,我求皇上赐名。” 丽妃瞥了一眼桌上一样样珠翠首饰、绫罗绸缎,轻轻地叹了气,她眼底的热切期盼被浇灭殆尽,止不住地掩袖垂泪。 乾坤十年的二月,圆明园的春天似乎来得早一些,杨柳依依,榆槐荡荡,都忙着冒芽儿吐绿,互不相让。 到了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乾坤下谕晋慧贵妃为皇贵妃,一切俱物皆以皇贵妃典仪使用,嫔妃、公主、命妇于交泰殿向皇贵妃行六肃三跪三拜礼,并下诏提升皇贵妃允准用明黄色仪仗。 同时晋封丽妃为丽贵妃、璐常在为璐贵人、玟常在为玟贵人、索答应为索常在。册封之礼足足用了一个时辰,到了中午歌舞之声才渐渐散去。皇贵妃才离了天然图画殿外,便扶着蕊桂的手,沿着滴水檐下,静静沉思片刻。 张明海一脸献媚,忙赔了笑,道:“皇贵妃主儿慢点,仔细脚下的碎冰。” 皇贵妃矜持着威仪,紧了紧一件鹅黄色百凤穿花金线大氅,笑道:“过了册封之事,转眼就到二月了,这些日子,都谁向仁后叩过安?” 张明海躬着身子,笑道:“回皇贵妃主儿,仁后素来喜静,倒是前些日子宁主儿、嫤主儿请过安。”皇贵妃颔了首,便坐着凤辇回去了。 二月的圆明园天气微凉,璐贵人、玟贵人、索常在从涵虚朗鉴向皇贵妃请安回来,便一路莲花曼步,款款行走。 璐贵人姿色清丽,她头上簪了一色的素银钗子,披着一身藏蓝色银丝花鸟傲雪斗篷,春葱十指轻轻搭在丫鬟秋麝的手上,笑道:“皇上爱重皇贵妃,涵虚朗鉴上下粉饰一新,且皇贵妃新生九皇子,皇上日日逗乐。” 玟贵人黯然垂睫,便紧了紧狐毛绣花大氅,道:“什么时候你我能有一位皇子就好了。” 索常在掩着衣袖,微微作笑,道:“听说那位芷官女子,不过伺候了一个晚上,便搁在了一旁。” 璐贵人手抚两腮,靥上便生了几分娇态,道:“像她那样的货色,能爬到皇上龙床已是万分的福气了。” 索常在以手蹙额,嫌恶不止,道:“趁着皇贵妃怀娠之时,酒醉勾引皇上,真是下作。” 几人有说有笑,只见从长街头过来一位娇嫩丽人,她扶着婢女秋橙的手,步态轻盈,腰骨曼妙,颇为轻狂,未到眼前,便从冷风拂面之中吹来一阵甜醉的熏香。 待她走到眼前,盈盈施了一礼,神色却极为倨傲,只是屈了膝盖一下,道:“请姐姐清安,万事如意。” 璐贵人、索常在剜了一眼,便微微冷笑。玟贵人倒还客气,扬了绢子笑道:“芷妹妹有礼了。” 芷官女子穿一件藕荷色绣青花外褂,外面披着一件莲青色暗纹撒花斗篷,露出一张小巧玲珑的脸,涂着薄薄的一层桃色胭脂,愈加姿色丰艳,白里透红。她是新封的官女子,髻上插了几枚素色簪子,手里紧紧捂着暖炉,颔首道:“多谢姐姐。” 璐贵人鬓上轻摇便一声冷笑,道:“姐姐?芷官女子做得了妹妹,我可做不起你的姐姐。” 芷官女子倒也不介意,稍稍抬了眼皮,扶着耳畔垂的一对玉环,道:“今儿是姐姐们大喜,我从荣贵妃那儿回来,荣姐姐赏了我几盒香粉,璐姐姐火气这样大,许是皇上一直没召幸的缘故?” 索常在顾自冷笑,便立时沉了脸,道:“奴才就是奴才,你是什么身份?也配与咱们姐妹称呼,区区的官女子,能有什么?” 芷官女子一时挂不住颜面,一张秀面不由得冷了起来,仰着头道:“旁人说奴才二字倒也罢了,连你自己都是孝顺皇后身边的奴才出身,有什么轻狂的?” 索常在神色凝滞,还来不及还嘴,芷官女子便拨弄着手上一枚鎏金泥彩戒指,悠悠道:“我唤索常在一声姐姐,那是瞧得起你。” 玟贵人冷冷摇头,道:“芷妹妹才侍候皇上几天?就这样矫情。” 芷官女子的脸上轻狂之色隐隐若现,道:“我是没伺候几天,可玟姐姐呢?还不是一样不得皇上宠爱。” 玟贵人气得咬牙切齿,珠翠颤颤,璐贵人微眯着双眼,便扬唇招了招手,脸颊上温柔含笑,道:“芷妹妹,快过来说话。” 但见璐贵人招呼,芷官女子稍稍犹豫,迟疑不前,却还是仗着胆子走了过去。璐贵人伸手托起芷官女子小巧的下巴,仔细端详片刻,便妩媚一笑,道:“皇贵妃身边的丫鬟,果然都伶牙俐齿,做了官女子,眼皮子也高了,说话也有了腔调。” 芷官女子窘得满脸通红,璐贵人越加得意,盯着芷官女子的一双秋水双眸,笑吟吟地横了一色眉毛,未等芷官女子反应过来,璐贵人骤然伸手打了芷官女子一个耳光。 这一掌又快又狠,正好扇在她保养光洁娇丽的脸上,芷官女子哪儿能招架能住,顿时扑倒在地,眼神闪烁,头冒金星。 玟贵人吓得脸色都白了,忙拉住璐贵人的手,道:“璐姐姐,这芷官女子……” 璐贵人轻撇丹唇,笑得悠然自得,指着芷官女子的鼻子,道:“这一巴掌是告诉你,做人学得乖一点,别以为你一步登天,飞了枝头成凤凰,要我瞧不过是一只老鸹。” 芷官女子瞪红了眼睛,一面手捂着脸,一面指着璐贵人,道:“你……” 璐贵人冷厉眉眼,不觉声声冷笑,道:“你是如何趁皇上醉酒勾引,心里跟明镜似的,还在我们身前摆主儿架子,你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璐贵人的这一巴掌显然用了十足十的力气,芷官女子的右脸颊顿时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了一弯猩红血丝,芷官女子犹自不服气,一双青杏眼眸含了怒怒恨意。 璐贵人、玟贵人、索常在几人声声巧笑,便笑吟吟地离开了,秋橙轻轻擦拭着她的嘴角,急道:“主儿,你嘴角流血了,奴才……” 芷官女子毫不畏惧,伸手擦了擦嘴下流的几滴血,依旧昂着一张通红肿胀的秀首,气势汹汹,怒色难耐地走了。 彼时涵虚朗鉴的偏殿,一树海棠初生了新叶,皇贵妃从镂月开云回来,便伸手喂了一匙乳羹,道:“这几日乍暖还寒,殿内的炭火不许停了,九皇子体弱禁不住。” 赵得海偏了头道:“嗻,前儿又新抬了几筐炭,奴才都发到了这儿了。” 皇贵妃含笑吩咐,牵着她鬓上玲珑珠翠轻轻一摇,道:“不止瑞殷,连瑞懃那也要多添一些火,春日小儿易染风寒,若是冻着了,又该延医数月才好。” 齐嬷嬷笑着福了身,道:“主儿您仔细歇着,今儿是主儿大喜日子,这些小事由奴才做是了。” 皇贵妃撂下手中乳羹,转手便用绢子拭了九皇子的唇,道:“左右也无事,小厨房新炖的一碟肘子你快去吃了,还有昨儿蒸的蹄花,一并吃了才好。” 齐嬷嬷含笑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吃,主儿若乏了唤一声奴才。” 赵得海摇着九皇子的悠悠车,便道:“主儿眼下有了九皇子,还照顾着八皇子,实在劳心,若您身子不济,便把八皇子挪给别的主儿抚养,奴才瞧勋主儿、煦主儿都眼馋着孩子呢。” 皇贵妃听到此节,素手一滞,便含了三分薄怒,道:“我抚养瑞懃快两年了,再给了旁人也不好,且皇上下谕,我若推给别人,倒显得我刻薄无情了。” 只见翠竺掀开冬梅斗雪如意棉帘,屈膝行礼,道:“回主儿,方才在长街上,璐主儿打了芷官女子一巴掌。” 皇贵妃微微惊愕却不言语,只含笑喂了一匙奶羹。赵得海的眉眼含着畅然的快意,道:“都是奴才罢了,一群奴才兴风作浪,也值得皇贵妃主儿费神。” 皇贵妃的眉上扬起不悦,道:“都是新宠旧爱,却如此不顾身份,惹得群奴笑话,皇上素爱怜香惜玉,我也不好训斥。” 赵得海、翠竺忙微笑颔首,道:“主儿圣明。” 皇贵妃暗暗叹气,道:“芷桂伺候了皇上一夜也没晋位份,由得旁人欺凌,真是可怜。” 第65章 溺毙 过了一夜,天刚破晓,皇贵妃掐着时辰衬着用了膳的功夫,穿戴整齐地过来请安,她双手垂着站在回廊下,遥遥望见了乾坤从东耳房走来,便笑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乾坤挽过皇贵妃的手,极是絮絮亲热,道:“起身回话,你身子弱,禁不得顶着太阳出来。” 皇贵妃含蓄带笑,道:“多谢皇上,奴才心想皇上并未进膳,便想着与皇上一并进了。” 乾坤笑了笑,抚弄着袍下的团龙云纹玉佩,道:“不拘罢了,昨儿碧绮端来一道冰糖莲子羹,吾尝滋味儿倒足,春日天气微凉,合该进些暖的,那便传上吧。” 皇贵妃面容含笑,道:“皇上喜欢,仔细伤胃,奴才体虚进不得太过冰凉之饮,化了化才好。” 乾坤便轻轻点了头,笑道:“顺喜,你去传御膳房多做几碗,记得皇贵妃那一碗温一点儿。” 顺喜赔着绵绵笑色,转身出去了,不过半晌,碧绮、顺喜、顺福便端了两碗冰糖莲子羹,一碗用斗彩龙纹碗盛着,一碗用斗彩鸾凤碗盛着,冰凉晶莹,十分爽口。 碧绮笑着福了一礼,道:“回皇上、皇贵妃,这一碗冰糖莲子羹较之从前,更别有一番新奇滋味。” 皇贵妃舀了一匙,手便悬在空中,疑道:“是么?有何新奇滋味?你且与皇上说说。” 碧绮含笑道:“回皇贵妃主儿,这一碗是用鲜藕切片,莲子水泡之后去皮和莲心,加清水蒸熟,再盛了切好的蜜瓜、鲜桃、西瓜汁,冰镇半晌即可,进起来倒是十分清甜。” 皇贵妃才舀了一口就凝了眉,却道:“倒是心思细巧,可蜜瓜、鲜桃、西瓜用起来所费几何?如此奢侈,所成一碗,倒是铺张了。” 碧绮脸色当下一愣,只垂头不敢高抬,道:“是,奴才这就传御膳房不做了。” 皇贵妃冷了颜色,便起身福了一礼,道:“回皇上,六宫供奉蜜瓜、鲜桃、西瓜各有定数,一日几斤几两必得由奴才手中过目,且自孝顺皇后薨天,奴才便严令以时新瓜果烹成汤羹,瓜果梨桃,运输昂贵,所得一碗,实在奢费。” 乾坤脸颊微微红晕,不觉咳嗽了一声,笑道:“好了皇贵妃,是昨儿为讨好吾才添得一道,你若不允,当下可撤了,皇贵妃之见以为如何?” 皇贵妃清冷了神色,鬓上一串掐丝珐琅花簪冷冷摇曳,道:“回皇上,奴才摄六宫之事,便得严令禁止,说来御膳房之厨为讨好皇上心意,百般投巧。” 乾坤抬了抬手,低低道:“不过一碗羹而已,何必大肆渲染,皇贵妃多余了。” 皇贵妃奉过一盏白粥,伸手夹了几筷素菜递至乾坤眼下,恭敬道:“白粥小菜,清淡开胃,可解烦闷油腻,请皇上进膳。” 乾坤掩唇便皱了皱眉,勉强进了几口,道:“吾尝过了倒是寡淡,皇贵妃也一并进了吧。” 皇贵妃一丝笑纹也无,串串珠翠纹丝不动,柔声道:“回皇上,奴才晨起之时,已进了一碗稀粥、一块薄饼。” 乾坤面上十分难堪,只垂眸饮了饮茶,皇贵妃殷勤布菜,便夹了几块萝卜、丝瓜、紫参片、火腿、木耳、花菜,反手添了一勺洋参小鸡汤,洒上几叶香菜末,奉与乾坤跟前。 皇贵妃陪着乾坤进完早膳,他抿了口花茶,道:“这三皇子为兄弟中居长,却也如此不安分,一早便有密探来报,说三皇子私下与朝中亲贵结交甚繁,前些日子内务府的灵寿生了一个儿子,他竟然依仗皇子之威送去一块麒麟长命锁,真是混账。” 皇贵妃睫毛低垂,笑色清清,道:“三皇子大了,懂得人情世故,处事也更圆滑些,且在皇上的儿子中,三皇子算是顶着一个长子呢。” 乾坤定睛一瞥便撂下茶盏,冷冷道:“既是皇子该有个皇子模样,祖宗规矩最忌讳皇子与臣子串连迎合,结交过密,当年谦、祉两位叛贼便是私下与朝臣举止亲厚,行事优渥,才有谋逆忤乱之心,如此前车之鉴三皇子不知么?” 皇贵妃笑意凝滞,便揉着乾坤胸脯,道:“皇上息怒,三皇子年幼,断断不会。” 乾坤横眉怒指,颇有不悦,道:“如是三皇子年幼,那荣贵妃呢?听说三皇子随扈击退漠北匈奴,凯旋而归,六宫中人对其生母便殷勤笼络,十分讨好,这也是荣贵妃素日教导的么?” 顺喜忙轻垂了头,露出绵绵的笑,道:“皇上万勿动怒,仔细龙体,荣主儿一向老实本分……” 乾坤的语气愈加乖戾阴森,他骤然拍着桌子,道:“她还老实?这些时日朕吩咐三皇子筹备理藩院之事,荣贵妃的阿玛那扎仛在暗中一直为三皇子出谋划策,三皇子小小年纪,新立功勋,便如此狂妄自大,趾高气扬,毫无人臣安分守己之心。” 皇贵妃忙抚了抚胸,声色低低柔柔,道:“皇上别气了,三皇子还小,做错了事,没了主意皇上一力指教规劝,父子手足,情深似海,何苦在用膳之时这样责备。” 乾坤怒色未减,一汪清茶淋淋溅在桌上,道:“朕训斥了三皇子,同时也提点了荣贵妃,无事不要总与娘家人攀扯亲热!” 皇贵妃福了一身,便续了续茶水,笑道:“皇上圣心,荣妹妹自会明白。” 乾坤长长舒了口气,神色也柔缓了几分,道:“瑞殷可长壮了么?这些日子朕一直处置漠北、漠南一事,鲜少走动,倒是昨儿册封大礼过了后,丽贵妃抱了十皇子过来。” 皇贵妃顿了顿神色,她抬起了眼,依旧盈盈,道:“瑞殷得皇上庇佑,万事无虞,丽妹妹的十皇子瑞悤比瑞殷晚生一个月,养得倒也康健。” 乾坤慢慢舀了一颗莲子在银勺,缓缓抬了抬眉,道:“瑞悤不爱进食,倒白白胖胖的,这丽贵妃性子虽然跋扈,可她频频育子也是福气。” 皇贵妃抚了襟上翡翠玉珠,盈盈含笑,道:“丽妹妹好福气,前儿张扣来回奴才,会计司、营造司那新上来一应陈设,屏风、香樽、琉璃、鸣钟、金盂,大小之物不过百件,依皇上圣意,这些东西该分发何处?” 乾坤揉眼沉思,便低头饮了一匙鸡汤,道:“挑些好的送到朕与皇额娘那里,剩下的分给你、宁妃、勋嫔吧。” 皇贵妃轻盈福身,又添了几匙小菜,才道:“嗻,奴才谨记,皇上素爱风雅,奴才见有一鸣钟镶金嵌玉,十分精致,便着人送至皇上这儿。” 乾坤粲然一笑,眉色也缓了一缓,道:“好!昨儿汝窑呈上一尊冬青釉开片弦月盏,朕十分钟意,再有一鸣钟,朕非爱不释手不可,有你主理六宫,倒是精细。” 皇贵妃低眉颔首,十分温婉,道:“多谢皇上赞许,奴才忝于嫔妃之首,自是严于律己,为人表率。” 乾坤温柔含蓄,面上带着明艳笑色,道:“皇贵妃为人处世,克己复礼,倒是像足了皇后。” 皇贵妃只扬了扬手绢,她福了一礼,轻轻含笑,道:“皇上抬举,奴才一切所得皆是皇上垂爱,皇上委于奴才摄六宫事,奴才义不容辞,奴才不像从前孝顺皇后一般,性子温柔,一团和气,才使六宫不得安宁,乱生风波。” 乾坤秀眉一扬,显是不豫,道:“吾知你是个利落之人,才环顾六宫超拨你为皇贵妃,你也不负众望将六宫主理干净,她生前性子柔和,逮下不足,才生了诸多嫉妒之事,叨扰了圣安清听。” 皇贵妃浅浅一笑,道:“皇上开恩垂爱,奴才定谨慎行事,尽心主理,不累皇上圣躬,奴才当下便教导荣贵妃,谨言慎行,不许再犯昔日之错。” 乾坤摆了摆手便眉色蹙冷,道:“皇贵妃做主是了,吾也不想再见她,一切便由皇贵妃处置吧。” 皇贵妃扬了扬眉,便肃了身子,道:“嗻,奴才多谢皇上抬爱。” 才出了勤政殿殿外,皇贵妃回望着镂月开云的一墙一瓦,心下决断,笑色转冷。不过走了几步,当下便肃了声,道:“去把御膳房主事之厨给我杖责十棍,还有晨起为皇上烹饪汤羹之厨也杖责十棍,传他不必谢恩了。” 赵得海躬着身子,道:“嗻,奴才这就下去传谕,说来御膳房之徒为讨好皇上浪费铺张,实在不该。” 皇贵妃口齿一凉,道:“他若再犯,一律杖毙,原来御前也有里应外合之人,看来我是该清一清了。” 夜来的涵虚朗鉴十分静谧,烛火摇曳,影影绰绰,皇贵妃坐在炕上查阅着敬事房的记档,她素来喜静,下人们便不敢有一点动静。明月清空,长夜寂寂,仅能听到衣饰裙角、环佩玲玉摩擦而出的细碎之声。 蕊桂切了一叠苹果端了来,笑道:“主儿,夜下烛火昏暗,您仔细伤了眼睛。” 那苹果鲜红结实,倒也圆润,皇贵妃瞥了一眼,疑道:“是莱州新上的苹果么?” 蕊桂含笑颔首,便在苹果上插了几根金签子,道:“是,一共得了六十斤,奴才替主儿挑了八个,留着做蜜饯苹果给您解酸用。” 皇贵妃柔肠百结,手也滞在了记档上,道:“下夜嬷嬷喂九皇子了么?这孩子身子弱,小心感染风寒。” 蕊桂顺手拾起一把银剪子便挑着灯芯,低声道:“齐嬷嬷喂了,奴才亲自盯着的,主儿放心就是。” 皇贵妃轻轻合上记档,便掩卷深思,道:“上个月皇上雨露均沾,连索常在都传了一次。” 蕊桂捡着燃尽的灯芯收在钵中,却噘嘴叹息,道:“主儿自诞育了九皇子,皇上往来也勤些,却不传召主儿了。” 皇贵妃眉黛轻愁,便满眼潸潸,坐困长叹,道:“许是我人老珠黄,留不住圣心罢了。” 二人正讲着话,只见赵得海弓身进来,道:“回主儿,芷官女子来了。” 皇贵妃便收起悲怆之容,微微敛色,撂下含的一枚苹果,道:“传她进来叙话。” 迎头却见芷官女子一身清丽装束,她脂香粉净,唇色殷红,眉黛含翠,鬓上簪了几只绒花,眉眼之处汪汪带泪,不免我见犹怜。 芷官女子盈盈跪了地上,她行了大礼,道:“皇贵妃主儿清安,万福。” 皇贵妃眉眼微阖,却也不叫起身,只淡淡一笑,道:“几月不见,妹妹伺候圣驾成了官女子,真是鲤跃龙门、一步登天。” 芷官女子脸皮紫涨,面上青红交加,道:“主儿见笑了,奴才哪有福气侍候皇上,皇上只怕忘了奴才。” 皇贵妃掩住丹唇便轻声一笑,道:“听说皇上召幸你一次,便抛在了脑后?还将你撵到蓬莱洲附近低矮的房子那?” 芷官女子温婉颔首,颊上愈发凄凉带苦,道:“是奴才无福,不能讨皇上欢心。” 皇贵妃闲闲皱眉,手端一盏清茶徐徐饮下,笑道:“当初你伺候我,是何等的聪慧伶俐,如今这般寥落,你可后悔过?” 芷官女子珠翠轻颤,贝齿轻咬,仰头道:“奴才出身下等,便是连宁主儿、煦主儿都不如,可奴才不得不仰仗皇上,才能摆脱奴才下贱的身份。” 皇贵妃微微凝神,笑道:“好了,倒惹得你自怨自艾了,赵得海,搬一张凳子给她。” 芷官女子含着寡淡的笑色缓缓起身,道:“谢皇贵妃美意。” 皇贵妃温柔一笑,额上的烧蓝珠翠花簪摇摇一动,道:“毕竟你我主仆一场,你侍候了皇上,也算正经儿的小主,皇上政务缠身,一时忘了你也是有的。” 芷官女子笑意颇浓,她扬起一双樱瓣般的唇,道:“谢皇贵妃,听说皇上格外眷爱九皇子,主儿福泽深厚,该有今日之福。” 皇贵妃含了一片丹参入喉,才睥睨了她,道:“从前过得辛酸日子你不是不知,眼下苦尽甘来,也是圣恩庇佑,听说前些日子璐贵人伸手打了你?” 芷官女子只垂眸饮泪,掩袖啼哭,道:“奴才人微言轻,受了璐姐姐一巴掌也不敢回嘴。” 皇贵妃挑起一枚苹果瓣放在她手上,轻笑道:“你是我抬举过的,小小官女子的身份,的确着人轻视了。” 芷官女子含泪相望,双手亦有些颤抖,道:“主儿,求您救救奴才!奴才愿意……” 皇贵妃微微一扬眸,蕊桂便伸手扶起芷官女子,笑道:“主儿快起来,咱们主儿一向心慈面软,受不得这个。” 皇贵妃的容色映着烛火微微,愈发光彩照人,便婉声道:“好了,大小也是主儿,别动不动地下跪,也不怕损了自己身份,我会求皇上给你一个答应之位,让你好好伺候皇上一场。” 芷官女子立时跪地磕了头,洒泪道:“谢皇贵妃!谢皇贵妃!奴才一定效忠皇贵妃!” 皇贵妃婉转垂睫,不禁幽幽感慨,道:“这圆明园的女子仿佛鲜花一般多,争奇斗艳,尽态极妍,我虽能求皇上给你答应之位,可今后的日子还是看你自己。” 芷官女子前脚刚走,却见赵得海急匆匆进来,他先施了一礼,道:“回皇贵妃,张扣来报,坐石临流的湖中死了一个人。” 皇贵妃乍然变了脸色,面色苍白如纸,便道:“什么?是谁?” 赵得海低垂着头,沉沉道:“死的是十皇子的嬷嬷车氏,慎刑司的人来报,人溺毙大概三天了。” 皇贵妃登时怔住,惊惶未定,道:“好好儿地一个人怎会溺毙到湖中?” 赵得海轻轻摇头,只道:“奴才不知,是洒扫庭院的太监发现的,不过那地儿偏僻,沟深水阔,长久无人居住。” 皇贵妃眸色阴暗,怒色难忍,道:“这件事丽贵妃知道么?” 赵得海脸色犹黄,低微着声音,便道:“张扣回了奴才,奴才就来禀主儿,丽主儿大约不知吧。” 皇贵妃的眸光中闪过一阵疑惑,她扬了扬唇,道:“我才封了皇贵妃,便出了这样的事,明儿你且仔细查查。” 赵得海忙颔了首便退下了,蕊桂恭着声笑道:“溺毙了人也不是小事,要不要回了皇上?” 皇贵妃双眼十分倦累,靠着肩便轻轻叹息,道:“明儿一早我亲自向皇上禀告,只可怜了那个嬷嬷。” 第66章 寡羹 这一日晨起,仁后刚喝了一口药,张明海、玶月、玲月伺候在旁,忙接过仁后的药碗,递过了清水伺候仁后漱了口。 仁后遮面漱完口,玶月便端上一盒蜜饯,笑道:“您嫌药苦,这是奴才问御膳房要的甜梅子,仁后且尝尝去去苦味。” 仁后微微抿嘴进了一颗,凝神道:“近来吾头疼,许是头疾犯了,当下用了早膳,传甄御医过来。” 张明海忙答应了一声,他含笑替仁后整了整鬓上的珠饰,道:“近来皇帝宠幸了谁?怎得敬事房那边也闲了来?没个动静。” 张明海笑着福身,便簪了一支鎏金兰花珠钏,道:“回仁后,奴才昨儿问了主事公公,初四召幸了丽主儿、初九召幸了勋主儿、十三召幸了宁主儿、十六召幸了勋主儿、昨儿夜召幸了丽主儿。” 仁后松了口气,颔首道:“皇帝倒是辛勤一刻也不歇着,瞧皇帝喜欢丽贵妃、勋嫔伺候。” 张明海眼中含着怨怼,忙唇上带了微笑,道:“回仁后,勋主儿年轻貌美,深得皇上欢心。” 仁后冷笑轻哼,眼神也凌厉了五分,道:“深得欢心?怕是个狐媚子吧,皇贵妃主理六宫多日了,也不仔细御前的人。” 只见一道嫣红暗纹绣花竹帘一起,桂姑姑走了进来,轻巧地福了一身,道:“回仁后,早膳备下了。” 仁后微阖美目,只轻轻含笑点头,桂姑姑击掌两下,只听一阵阵细碎脚步之声,玶月放下了水墨色青花帐帷防了蚊蝇飞过来,搅了仁后进膳兴致。 只见二十几位宫女太监整整齐齐,鱼贯而入,端了一碗粳米粥、一碗稻米粥、一碗小黄米粥、一碗瘦肉粥、一碗牛乳蛋清羹、一碗芙蓉芸豆羹、一盅绿豆桂圆汤、一盅丹地紫花汤、一盅鲫鱼豆腐汤、一盅冰糖红果汤、一碟萝卜丝、一碟鱿鱼须、一碟洋姜梗、一碟芹菜丝、一碟馒头饼、一碟红枣饼、一碟牡丹酥、一碟糯米酥。 张明海唤道:“漱口、净手、擦拭、递筷、拿匙、布菜、添饭、舀汤。” 立刻有玶月、玲月、玘月、琢月伺候仁后,一个布菜,一个递筷,一个添饭,一个打粥,一个舀汤,丝毫不敢乱了顺序。 仁后瞥了一眼桌上一众美食,便蹙了眉头,道:“今儿早膳怎得这般素淡,连点荤腥也无?” 琢月福身一笑,轻声道:“回仁后,皇贵妃下的谕,严令早膳、晚膳用荤菜,只许午膳用一顿荤菜,必得素菜为多,荤菜为少。” 仁后盛了一勺粥,才抿了两口便撂下了,轻笑道:“皇贵妃越发能干了,吾素来口轻,若一饮一食不精致小巧些,吾哪儿能进得下去?” 张明海伸手拣了一筷红枣饼,笑道:“嗻,奴才瞧晨起的膳也太素淡了,从前仁后晨起喜进一碗参汤,才好提了精神,可奴才瞧这四盅汤,倒是寡淡得紧,败了仁后的胃。” 仁后的脸色如天边低垂浓铅的云,十分难看。桂姑姑含笑夹了一筷芹菜丝,道:“仁后败了胃,可早膳还得进一进,免得伤了凤体。” 仁后勉强进了一口鲫鱼豆腐汤,便擦了擦唇,皱眉道:“这汤太淡了,滋味儿也寡,不像御膳房周主厨的手艺,怎得御膳房换了人煮汤了?连吾晌午爱进的一碗冰糖马蹄血燕羹也撤了?” 玶月见早膳十分素淡,她福了一身,只皱着眉,道:“昨儿皇贵妃裁了御膳房一半的人,手艺精致的留了伺候圆明园、东西六宫,手艺一般的一律打发去了承德、热河行宫伺候。” 仁后抬眼望了玶月一眼,低声道,“皇贵妃倒是利落,周主厨也去了承德、热河么?” 玶月眉色一停,默然片刻,沉静不言。倒是张明海低眉贴耳,道:“皇贵妃杖责了御膳房一众厨子,主事之厨杖打了十棍,做冰糖马蹄血燕羹的厨子也杖打了十棍。” 仁后脸色骤然恼怒,重重地撂了撂筷子,道:“皇贵妃为何杖打厨子?六宫厨人、奶娘、嬷嬷、太监,好歹是汉人出身,她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一顿杖打,是不是跋扈过了头,失了分寸?” 张明海吓得不敢接话,只低着头,道:“奴才低贱,不敢妄言诋毁皇贵妃主儿。” 仁后的面上如凝结了寒冰一般,她蹙眉不展抬眼见、玶月、玲月、玘月、琢月样样准备精当,一应伺候宫女捧着金盆栉巾肃立一旁,静默无声,道:“好了,都撤了吧,晌午去九州清晏一趟。” 皇贵妃从洞天深处探视完八皇子、九皇子回来,已是中午时分,她寅时起来梳洗,倒也疲累了半日,便有几分倦意。 皇贵妃坐在妆奁前,微微叹了口气,郁郁道:“在洞天深处虽有六个嬷嬷、奶娘照顾瑞殷,可我心里到底不安分。” 蕊桂端了一盆清水过来,又用热毛巾浸湿了,道:“主儿放心便是,洞天深处还养着别人呢,九皇子千尊万贵,奶妈的奶水养的又好,底下的嬷嬷伺候也精细,一点儿也不敢疏忽。” 皇贵妃卸了鬓上的一枚花钿,转过头来拉住蕊桂的手,道:“我为皇贵妃,即便有仁后传谕,每三日一次探望,到底亲生儿子不在身边,不免心神不宁,你要替我多去探望。” 蕊桂含笑点了点头,她轻敷着皇贵妃的手臂,道:“奴才知道,如今主儿位份尊贵,底下的人也顾着主儿面子尽心侍候。” 皇贵妃闭目须臾,微微凝神,道:“八皇子倒也罢了,这眼瞅快到夏天了,九皇子还小,断不能染了风热。” 蕊桂绞了毛巾替皇贵妃擦手,笑道:“嗻,平远与苏钰一直候着,昨儿奴才还见平远配了一些清热的药呢。” 皇贵妃轻轻一嗅手指,便和婉扬眉,道:“张太医是仔细,这些年请安搭脉的,多亏了他尽心伺候。” 蕊桂便从一蓝瓷圆钵中蘸了蘸洁白膏体,轻轻按了按,才道:“奴才们没旁的本事,唯有悉心侍奉主儿与九皇子,奴才只愿主儿与皇上再育一子呢。” 皇贵妃脸颊染了一层红晕,如云霞漫开,道:“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做什么?我才把身子养过来,想要再有喜,许是隔个三年五年的。” 蕊桂揉搓着皇贵妃的手,笑道:“那也不一定,瞧瞧荣主儿刚生下五公主,就有喜生了七皇子。” 皇贵妃双手轻擦,擦得手腕十分香腻莹润,道:“那多伤身,这有了瑞殷每日牵肠挂肚的,总觉得惦记着什么,便是夜下都在寻思那孩子。” 蕊桂仰着面笑道:“主儿这几夜睡不踏实,总记挂着九皇子,昨儿晚您起身坐了许久。” 皇贵妃颊上虽红,却含了忧戚颜色,道:“年前八皇子着了场风寒,我便一直揪心,虽说不是我亲生,可下了胎胞就得我抚养,算半个亲生了。” 蕊桂合上瓷钵盖子,便放置在了妆奁下,道:“奴才瞧主儿抚养端惠公主的时候,都没这么悉心。” 皇贵妃就着芷桂的手进了一口茶提神,道:“那时候才为侧福晋,年岁还小懂什么呢?” 蕊桂含笑端着茶盏,柔柔道:“主儿挂心这几个孩子,将来二公主、八皇子、九皇子一定十分孝顺。” 皇贵妃收了悲伤之色,笑意渐渐,道:“但愿吧,将来之事谁又得知呢。” 皇贵妃隔着绣花屏风换了一身淡樱色杜鹃花绣金丝开襟氅裙,对着镜子抚着一串珍珠栀子压襟,心里忽得想了一事,便道:“昨儿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蕊桂轻巧地为皇贵妃整着领子边的刺绣花纹,笑道:“好像是丽主儿。” 皇贵妃一听神色便淡了,忙收了刚才的娇靥如花,道:“皇上一连多日不曾召幸,昨儿倒去她那了。” 蕊桂眸光四溅,盈盈一笑,道:“丽主儿侍奉圣驾这么多年,却还像二十几岁一样。” 皇贵妃数着袖子上绣的五色花瓣,道:“她那是狐媚,都是两个儿子的额娘了,素日还唇红腮白,香粉盈身的。” 蕊桂的一弯笑色从两靥顿生,道:“丽主儿素爱这个,奴才听说丽主儿才出了月子,便让人日日用极多的珍珠香粉敷身,那粉必是掺了茉莉、蔷薇、玫瑰、瑞香拧的花汁搅在一起,在夜夜用牛乳、马珂、白檀、栀子、桃花沐浴,养得皮肤如一块上好的白玉。” 皇贵妃沉眸凝思便蹙眉不止,道:“皇上素爱花香,我听说荣贵妃、宁妃、煦嫔几人敷脸的香膏便是用骆驼奶兑了珍珠、桃花、杏仁调的,还掺了香白芷、白茯苓、白僵蚕、沙苑子、牡丹、云母、滑石研磨细了用,说是比三白汤、玉红膏还有效。” 蕊桂连连颔首,只扬唇含笑,道:“今年上来的珍珠和各色香料,一半都用来敷身了,像是勋主儿、璐主儿几人年轻这才没用。” 皇贵妃的容色顿时冷了来,她撇了嘴,道:“真是不像话,皇上力行节俭,她们却这样肆意妄为,那珍珠、马珂难得,用惯了这些豪奢手段美容养身,真是穷奢极欲,暴殄天物。” 蕊桂带着几分从容笑意,道:“皇上倒也不说,只是主儿若追究起来,怕惹了皇上生气。” 皇贵妃往莲花镂空香炉里添了一勺茉莉粉,语气便低沉了许多,道:“先探清皇上虚实,若是放开了手,那我约束起来,倒惹得人人落怨了。” 蕊桂笑了笑,怜惜地望住她,道:“是呢,便是孝顺皇后在世面上那么节俭,私底下不也东珠、南珠的用,鎏金、鎏银的戴么?” 二人正说笑着,便见赵得海匆匆过来,忙打了千,道:“回主儿,张扣来了,说有事要回禀主儿。” 皇贵妃气得胸闷,才一转眸抬眼只见张扣走了来,他弓身行了礼,道:“皇贵妃主儿静安,万事如意。” 皇贵妃微微颔了一张秀首,就听张扣垂声道:“回主儿,奴才查了车嬷嬷的尸身,脸上和肩膀都有不同的伤痕,还有手臂似乎有轻微的抓痕。” 皇贵妃脸色凝滞,将方才的笑意冷冷尽收,道:“什么?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堂堂皇宫,竟有如此之事。” 张扣脸上略略迟疑,便低垂了手,道:“车嬷嬷是侍候十皇子的,皇上派奴才询问丽主儿,丽主儿说她在养月子,什么都不知。” 皇贵妃捻着衣襟簪的十八子珠钏,容色愈加清冷,道:“不必问她了,你去把这话先回了皇上。” 张扣点了点头,便弓着身子往九州清晏去了。 到了下午,乾坤先传了勋嫔过来弹曲,待听得倦了才唤来丽贵妃训话,彼时春和晴暖,微有倦热。丽贵妃坐在小凳上,她穿了一身浅红刺金玫瑰绣孔雀福字氅裙,眉细柳叶,脸若桃李,青黑云峨,香脂光净,她髻上簪一色鎏金累丝珠饰、榴红福字钗钿,鬓旁是鎏金掐丝烧蓝碎花,微微一侧首,上头的镂花串珠金丝便盈盈一颤,十分艳丽璀璨。 乾坤不耐疲倦之热,便着人在一侧轻轻摇着扇子,他穿了一件香色绣云纹刺金线团寿袍,倚在团花龙纹枕头上,底下的紫檀小桌上放着一把马头琴和一盏未饮净的奶茶,手边还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人参乌鸡汤。 皇贵妃进来便迎着丽贵妃明艳迫人的目光,先福了一礼,道:“皇上清安万福。” 丽贵妃笑着起身,便肃了一肃,道:“皇贵妃主儿清安。” 皇贵妃扬眸冷对,齿上更是冰冷,道:“这个时辰丽贵妃不在养月子么?怎得出来闲坐?” 丽贵妃云娇雨怯,笑色悠悠,依依福了身,道:“奴才一连几日不见皇上天颜,今儿晌午瞧了四皇子功课,得了闲便炖了一壶人参乌鸡汤给皇上解热。” 乾坤笑着揽了她的腰,颊上愈发温柔许许,道:“丽贵妃的厨艺在六宫数一数二,她炖的人参乌鸡、茨实鸭子、山药鹌鹑十分精进入味。” 皇贵妃冷清着神色,便道:“皇上有口福了,先前宁妹妹会炖汤,这丽妹妹也会炖汤,汤汤水水的,倒也落胃。” 乾坤含着疏疏笑意,他抿了一口鸡汤,道:“这汤炖得比宁妃的要好,顺喜,盛一碗汤让皇贵妃尝尝。” 顺喜只含笑点头却不动步,李长安忙笑道:“那奴才给皇贵妃主儿舀汤。” 皇贵妃的语气平淡且利落,道:“不必了,春末夏初,这乌鸡汤腥膻之气甚重。” 丽贵妃面带怒意,只狰狞地望着皇贵妃,冷冷垂眸。乾坤搅了搅汤上的枸杞,道:“晌午晒人,皇贵妃怎么来了?也不怕一路炎热?” 皇贵妃的面上波澜不现,道:“奴才有一事要回了皇上。” 皇贵妃平淡的口气,便冷冷瞟了丽贵妃一眼,丽贵妃伴在乾坤肩旁,手中轻摇一叶并蒂芙蓉刺金团扇,笑道:“盛夏炎热,皇贵妃气势汹汹是来质问奴才的么?” 皇贵妃的气色如秋水深潭,十分清淡,便道:“我与皇上回话,丽贵妃接什么嘴?请你仔细御前规矩。” 丽贵妃媚眼如波,只轻妩含笑抚胸,道:“皇上,皇贵妃素来疾言厉色,奴才不过随口一句,便惹得皇贵妃这样盛气凌人。” 皇贵妃剜了一眼娇丽如花的丽贵妃,冷清道:“我摄六宫事,杂务繁冗,需与皇上禀报,与你有何干系?” 丽贵妃眸光潋滟,摆弄着刺金团扇下坠的璎珞,道:“皇贵妃还没执掌六宫,便如此威仪么?” 皇贵妃面色如沉潭的一池碎冰,暗笑道:“丽贵妃好歹伴驾多年,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不知么?” 丽贵妃一时舌结,只眨着双眼,怨色冲冲,乾坤斜倚在枕上便眉色一扬,缓声道:“好了!都是有子女的,皇贵妃与丽贵妃也不怕奴才笑话,成何体统?” 皇贵妃、丽贵妃这才垂手福了一礼,道:“嗻,奴才谨记皇上教诲。” 乾坤的语气虽平缓,但面上显然有些不豫,道:“皇贵妃,你来有何事回朕?” 皇贵妃扬起一张冷清容颜,道:“想来上午张扣回了皇上话,奴才以为车嬷嬷之死必有蹊跷,但请皇上示下。” 乾坤的双唇仿佛涂了朱色,面似堆琼,便道:“慎刑司着人回禀了朕,说是车氏失足坠湖的,那地儿偏僻路滑,且前几日刚下了雨,既是失足坠湖,还有什么蹊跷的?” 第67章 狂瞽 皇贵妃勉强镇定心神,她便恭了恭身,道:“奴才吩咐人查了,车氏的手臂、肩膀、脸上都有伤痕,既然失足坠湖,为何伤痕累累?奴才派人查了车氏的家人,她尚有一个儿子,年纪轻轻的,又怎会无缘无故地坠湖呢?” 丽贵妃眼眸轻扬,娇声浅笑,道:“失足坠湖这种事又岂能说得准,这圆明园林荫茂密,天黑路滑,一个不小心坠湖溺毙也是有的。” 但见乾坤别过了脸,只抚着衣袖上刺绣龙纹,静静低头不言。丽贵妃撇了撇樱瓣小嘴,低低道:“奴才记得从前珍妃的父亲便是不当心坠海身亡的,这水火无情,不知吞没了多少性命。” 皇贵妃的双颊上生了清冷素寒之色,道:“车氏是十皇子的嬷嬷,要说这件事丽贵妃不知情,奴才也不信。” 丽贵妃的衣香光净,她侧过了脸,鬓上珠翠便盈盈一漾,道:“奴才一直坐月子,怎得知道她什么时候去那湖边的?且十皇子自生下来便养在洞天深处,奴才哪里知道是哪个嬷嬷侍候。” 乾坤的唇上抿了一层薄薄怒意,道:“好了!不过是一个嬷嬷,既然溺毙了,那传内务府赏一些银子,送回娘家殓葬吧。” 皇贵妃蛾眉轻扬,便引袖低呼,道:“皇上!” 乾坤额上青筋微微跳突,他便闭上眼,道:“好了皇贵妃!你无需多言,这件事朕已吩咐苑长青去办,你且跪安吧。” 皇贵妃疾步要走,却骤然止住了脚步,乾坤声色中带着笑意吟吟,扬声道:“对了,还有一桩喜事,朕要晓谕六宫。” 皇贵妃微微凝神,只见乾坤牵着丽贵妃的纤纤玉手揽她入怀,便双手轻缓地抚着她的小腹,眸色晴和如春十分温柔,笑道:“丽贵妃有喜了!” 皇贵妃闻言,脸上不禁遽然变色,道:“什么?你不是才出月子,这么快又怀了?” 丽贵妃春山如笑地抚着小腹,手摸鬓上累丝珠饰,道:“是啊,鞠御医一搭脉便向奴才道喜,这福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皇贵妃的脸色愈加冷淡,她只垂了头,道:“恭喜丽妹妹了。” 丽贵妃殷勤含笑地挽着乾坤的手臂,依依道:“谢皇贵妃,只是下次这样的事,别扯到奴才身上罢了,奴才一向胆小,禁不得皇贵妃这样恐吓。” 乾坤轻捏了她娇小的鼻子,笑道:“丽贵妃接连育子,这才出了月子便又遇喜了,真是好事!” 皇贵妃语中凛冽之气,不觉让颤颤生畏,便道:“恭喜皇上了,既然丽妹妹怀娠,那便仔细养胎吧。” 殿外的宫墙上微微带着暑气,皇贵妃陡然被热气一扑便以手扶额,心中愈发烦恶。蕊桂黯沉着脸,道:“主儿别恼了,这天气热赶快回吧。” 皇贵妃神色不适,脸色煞白,道:“皇上如此,我也不便深究。” 李长安跟着出来,一把稳稳搀扶,道:“主儿仔细身子,毕竟膝下还有九皇子照顾,眼下丽主儿得势,少不得忍让些。” 皇贵妃强压下心中怒火,便为微阖双目,人也摇摇欲坠,只含笑点了头。 丽贵妃骤然遇喜,不免合宫惊呼。待她怀娠的消息传到天然图画时,仁后正闲坐在炕上剥着杏子,仁后将杏核剔了干净,她含了一枚入口,道:“这丽贵妃身段柔软,才生了十皇子,这又怀上了。” 桂姑姑笑着添了添茶水,福身道:“丽主儿频频育子,真是福气。” 仁后端起一盏茶便漱了口,只抚着胸含笑,道:“丽贵妃真能生,一胎接着一胎,这一胎不论儿子还是女儿,她都有恃无恐了。” 桂姑姑凝神想了片刻,道:“那仁后赏不赏一些东西给丽主儿?” 仁后容颜雍和,轻抚着鬓上一串东珠,连连道:“赏!赏!这样的喜事怎能不赏呢?挑一些人参、燕窝、阿胶、鹿茸送过去,旁的就罢了。” 桂姑姑忙颔首恭了一恭,道:“嗻,那奴才下去了去挑。” 仁后微微合眼,倚在团花刺绣金凤枕上,含了柔柔笑靥,道:“如今皇贵妃主持六宫、荣贵妃春风得意、丽贵妃接连育子,这满天的好事都落在了她们三人身上。” 桂姑姑眉目恭顺,垂手道:“皇贵妃有事务缠身,丽贵妃身子娇贵,倒是荣贵妃一连几天都不曾过来叩安了。” 仁后的唇上似有清冷微寒,嗤笑道:“她哪有这个心思?只怕躲在房中为三皇子出谋划策呢。” 桂姑姑低下头若有所思,便盈盈福了一礼,道:“三皇子新立功绩,得皇上青睐,却也太不知收敛,明晃晃地与朝中臣子攀附结交。” 仁后轻笑一声,眉色清绽如一枝海棠漾漾怒放,道:“那个孩子,相貌倒是不凡,却这般品行,皇帝素来不喜讨宠营私之人,他这样做必有大患。” 桂姑姑垂头笑了笑,她摇了一叶绣十子木兰花团扇,道:“想是三皇子急功热切,才会如此,皇上,不至于……” 仁后眸光波动,只清丽扬眉,道,“皇帝心计颇深,不忌讳才怪?玉瑸说三皇子送了多少礼?” 桂姑姑依旧谦逊,如一抹淡淡的烟雾,道:“倒不是什么好礼,只是平日爱与昼郡王、惠郡王、张庸泰的儿子张轩、步军统领额尔敦、内务府总管明珠、永铎、庆俊走的近一些。” 仁后掩唇凝神,低低道:“这些臣子都是皇帝宠信之人,个个狡猾如狐,听说荣贵妃的阿玛为了三皇子的亲事,日日斟酌谋策,忙碌牵线,十分卖力。” 桂姑姑缓了缓神色,含笑道:“马佳氏好歹也是大姓,荣主儿且有儿有女,这一切全指望三皇子呢。” 仁后的眼眸深处藏了一丝寒意,她手抚腮边,道,“前朝和六宫本是一盘棋,你给玉瑸、玉琦递出消息,叫他在朝上仔细进言,万勿惹怒皇帝,生了事端。” 桂姑姑的眉毛一垂,便带着几分疏离之意,道:“仁后不必挂心,玉瑸大人、玉琦大人自幼鞠养内宫,见惯了圣上喜怒。” 仁后脸色平静雍容,愈发华贵,竟也不知是喜是怒,道:“皇帝心计颇深,疑心又重,还是小心为上,不过身为大族之女,必是以家族荣耀为首。” 桂姑姑赔笑深深,只摇扇道:“是,出身世家大姓,哪一个不为娘家的福祉殚心竭虑。” 仁后的笑容凝成了一层薄冰,仿佛带着无尽的哀怨,道:“是啊,六宫女人的一生,便是如此了。” 这边荣贵妃的房中十分热闹,先有宁妃、嫤贵人、珠常在与她一众说笑,后有乾坤传召三皇子议事,三皇子还把七皇子抱过去了,惹得乾坤心情愉悦,日日逗笑,愈发喜欢这两个儿子。 乾坤坐在炕上右手端了一盏珐琅青底攒枝白玉瓷,左手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笑道:“这《神武秘略》纂古今兵书战策书史成败之章,权谋、形势、阴阳、技巧章章详尽,句句精深,真乃军事战略之典着。” 三皇子含笑立在下手,兼得他纤长清瘦,身姿挺拔,格外英俊,便道:“皇阿玛近来兴致颇浓,许是得了好书之故,这《神武秘略》乃宋仁宗所着,仁宗在位四十二年,政治清朗,百姓富庶,光耀千秋。” 乾坤轻轻翻了一页,脸上笑意渐浓,道:“这仁宗为政宽仁,性情淳朴,不事奢华,虽幼龄践祚,但能约束自己,待臣僚、侍从宽厚,包拯屡屡犯颜直谏,甚至连唾液都飞溅到他脸上,仁宗却丝毫不介意,礼让待下,不曾予以怪罪。” 三皇子的两弯眉毛浑如刷漆,笑道:“皇父博学睿智,殚见洽闻,儿子拜服。” 乾坤仰目含笑,道:“这些日子你可有温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不温书怎知书中之趣?” 三皇子轻微颔首,便道:“回皇阿玛,儿子温书了,前儿师傅提问儿子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儿子已经能背诵下来。” 乾坤颊上丰盈着笑色,他坐直了身子,道:“好!你能背诵下来,便能知其意,那你说说范仲淹酝酿许久的改革主张庆历新政,为何实施受阻失败,昙花一现?” 三皇子沉思了半晌,便背手踱了踱步,思忖道:“范仲淹的改革举措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确实领导了轰动一时的庆历新政,在富弼、韩琦、章得象的支持下,改革之气从京城吹向肆馆坊间,原以为能大刀阔斧,却不到一年夭折。儿子以为改革失败在于仁宗一时冲动,而赵姓王室却无动于衷,再有受到北宋保守一党的一力剥削反对,也是推行失败之一。” 乾坤眉飞一扬,神色也轻缓了些许,笑道:“书读得倒精深,内容解释也详实,范仲淹自大中祥符八年及第到庆历三年,共从政二十八年,他深得官家爱重,人望素甚。朕倒觉得还有一点,便是范、富之人缺乏对推行改革的预计与估算,保守反对是一方面,中下士大夫对新政的担忧也是一方面。” 明珠立在一旁端茶,便含笑奉承,道:“皇上真是博闻强识,见解精深。” 乾坤面色如霓虹一般绚烂,他徐徐饮了茶,道:“范仲淹的改革思想针砭时弊,神领意得,析毫剖芒,世人再读来思量,不觉开雾睹天,拨云窥日,真算是太平盛世的一纸危言。” 三皇子俯身垂了头,道:“谢皇阿玛教诲,儿子受教了。” 乾坤似在追忆感慨,他的眸中像是噙着点点清泪,道:“朕的儿子中,太子勤学笃行,古今文章皆能见解深刻、精晓道理,可惜了……你身为长子,要为人表率,使出榜样来。” 三皇子只福身施了一礼,道:“嗻,儿子明白皇父用心,定仔细教导幼弟。” 明珠在一侧摇扇赔笑,道:“三皇子深具孝悌之道,奴才见这七皇子虽小,却也兄友弟恭,十分勤勉。” 乾坤轻轻瞥了一眼,冷哼道:“深具孝悌是好,别在生出攀权结贵、骄纵非为之性。” 三皇子闻言惊魂一凛,只挂着淡淡的笑纹,道:“嗻,儿子知错了,回皇阿玛,儿子下了学便教习七弟识字,七弟年才四岁却也认识几个字了,” 乾坤低着头含笑和和,道:“是么?七皇子会认字了么?” 三皇子牵着七皇子的手晃了晃,作揖道:“七弟认识《弟子规》的字,儿子与七弟愚钝,但早早开蒙,为的替皇阿玛尽心,” 七皇子仰起一张圆润的头来,笑道:“是,皇阿玛。” 乾坤伸手便抱起七皇子,含笑道:“好孩子!这七皇子年纪小,倒也不怯生。” 乾坤含着笑抚了抚三皇子的头,掂了掂重,笑道:“瑞愆,你得了闲勤教习瑞悊、瑞悆,你这两个弟弟也八九岁了,你是皇子中的表率,做好这个三哥!” 三皇子顿时站立如松,扬着一双剑眉星眸,便道:“嗻,儿子记下了,儿子一定教导四弟、五弟,不劳皇父忧心。” 乾坤的面色含温带笑,不觉颔首。明珠斟了一盏碧螺春,依依道:“皇上乏了,进盏茶提提神吧。” 三皇子接过茶盏奉在乾坤跟前,道:“近日暑热,皇父爱惜身子,万勿中了暑气。” 乾坤却也不接茶,脸上挂着几分淡薄如云岚的笑意,道:“三皇子今年快十四了,知道心疼皇父,皇父是该替你择一位福晋了。” 苑长青垂手候在一侧,笑道:“是,皇上,奴才见三皇子器宇不凡,一表人才,不知哪家小姐才配得上。” 但见三皇子矜傲之色浮于脸上,乾坤只微微不语,手指一侧的明珠,道:“你去内务府仔细查查,若有适龄般配的可与朕来讲?” 三皇子心中十分激动,他急急含笑,道:“额娘倒是与儿子谈了一句,好像相中了大学士荣兴的女儿乌拉那拉氏,不过婚姻大事当需皇父做主。” 乾坤立时脸色冷凝,语气中愈加锐利清寒,道:“你额娘是如何得知荣兴的女儿?这皇子婚事一向由朕做主,再端出来与群臣商议,你额娘真是疼你,竟然越到朕的前面。” 不等三皇子陈情回话,乾坤便冷冷打断了他,道:“好了三皇子,朕倦了,你跪安吧。” 三皇子还想辩驳,却见苑长青轻轻摇头,暗暗沉吟。 出了勤政亲贤殿外只觉日光如金火浴浴,蒸腾灿灿,苑长青替三皇子遮伞,垂声道:“不是奴才说三爷,三爷这会儿怎么急躁了呢?皇上刚提出来择选福晋之事,三爷却把荣主儿替您看中的荣兴家的女儿抖落了来,这皇上不恼了你才怪!” 三皇子面容焦灼,心烦意乱,嘤嘤道:“那该如何是好?皇父脸色黯淡,像是不悦。” 苑长青冷垂着眉毛,嗔道:“岂止不悦,仿佛动怒了,这会儿皇上指定以为是荣主儿密结朝中官员,僭越在前替你挑选,皇上多疑,说不准还生出什么事呢。” 三皇子忙欠身作揖,脸上却不以为然,笑道:“求公公指教,皇父跟前,还请公公多多美言。” 乾坤握一册《正蒙》在手,眉眼愤怒将书抛掷在桌,怒道:“这个瑞愆竟然如此轻狂,他额娘更是恬不知耻,胆敢僭越犯上!” 碧绮忙屈膝俯首,道:“皇上万勿动怒,荣贵妃主儿疼惜三皇子婚事也是人之常情,皇上因此若怪罪斥责荣主儿,想来三皇子必会。” 乾坤的神色愈加气恼,他立身背手,齿上更现冰冷,道:“从来皇子婚事由内务府提供适龄名册,再根据家世、功勋、品德逐一遴选,大小事宜皆上报给朕过目,岂有生母在背后僭越规矩,越俎代庖?” 李长安、顺喜忙跪地磕头,口呼饶恕,乾坤怒不可遏,阴戾道:“即使瑞愆年轻不懂事,那荣贵妃呢?她久居六宫,最该清楚!传朕谕旨,三皇子、七皇子无事不得与生母亲近!” 第68章 柔婉 这一日清晨下了朦朦细雨,雨过天晴后便青云出岫、蝉意浓浓,夏日的阳光缓缓照在圆明园金黄澄澈的琉璃瓦上,越发使人眼光迷离,光色炫耀。 皇贵妃从仁后处请安回来,便沿着长街甬路径直来到九州清晏的东耳房磕头请安。李长安在殿外恭候,见皇贵妃鸾驾过来,忙打千行礼,道:“奴才请皇贵妃主儿清安,万事如意。” 皇贵妃穿了一身橙红色蔷薇刺绣彩蝶纱裙,裙裾上缀满金线暗花,她翩跹行走如一只纷飞的蝶。鬓上簪一色烧蓝珠串,朵朵鎏金,簇簇翠翘,装束愈加别致清贵,她吩咐了一声,笑道:“公公伺候皇上劳碌,起身吧。” 李长安忙卷了衣袖,微微颔首,皇贵妃朝纱窗里望了一眼,笑道:“皇上在里么?” 李长安便笑了一声,道:“回主儿,皇上心气不太好。” 皇贵妃便蹙了眉,她笑着摆了纤纤十指,推开了殿门,轻轻屈了一膝,道:“请皇上清安,万事如意。” 乾坤正在花梨木雕蟠龙献寿御案上奋笔疾书,他眉心微皱,脸色也含着恼怒。见皇贵妃福礼到来,只略略点了点头,皇贵妃也不好打搅,便使了个眼色,蕊桂笑着端来一碟点心、一盏清茶奉于皇贵妃之手。 皇贵妃小心翼翼地将点心、清茶摆在御案之前,不动声色地卷起了衣袖研起墨来。皇贵妃手势极轻,手腕用力得宜,乌黑色的墨汁墨得浓淡适当,恰到好处,一星一点也没飞溅出去。 乾坤手执青玉毫毛笔蘸了蘸墨汁,方舒心一笑,道:“朕何时也做一回李白,有贵妃研墨,力士脱靴,如此轻愉享受。” 皇贵妃莞尔一笑,吟吟道:“绿衣捧砚催题卷,伴读书。奴才仰圣眷优渥,得皇上研磨捧盏,自是以闺阁女子之情最是美妙。” 乾坤眉心舒展,眼角带着轻俏的笑意,道:“修蛾曼脸,不语檀心一点。小山妆,蝉鬓低含绿,罗衣淡拂黄。” 皇贵妃唇色轻启,盈然一笑,接口道:“闷来深院里,闲步落花傍。纤手轻轻整,玉炉香。” 乾坤的脸上顿时愁雾消散,他抚掌一笑,道:“六宫之中唯有皇贵妃文雅情绪,诗书敏捷。” 皇贵妃笑着垂头,便托腮不语,乾坤兴致颇浓,想到前儿那般气势汹汹,脸色也沉了沉,含了薄薄的怒气,道:“前儿怎么如此生气?脸色那样不好,连朕见了都觉得清冷。” 皇贵妃脸上云淡风轻,便垂了首,道:“奴才是不喜皇上一味骄纵丽贵妃,那嬷嬷明明……,多言无益,奴才也不想辩驳。” 皇贵妃便收了衣裙,轻轻偏了头柔和站在一侧研墨,乾坤思索片刻才握住了她的手,轻柔道:“朕知道你为了六宫纲纪才如此不忿的,她素来跋扈倒也可爱,且频频育子,新怀龙裔,朕不忍苛责,你要悉心调解,免生风波。” 皇贵妃才福了身,便多了几分怨色,道:“是,皇上对丽贵妃优渥,上次江丛禄都拖进慎刑司了,才拷问了几下,皇上偏听了丽贵妃话,就传旨放了他。” 乾坤眉头颦蹙,不苟言笑,道:“那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不又降旨让他世代给狱中的囚犯治病么?” 皇贵妃低头一笑,靥上便生了梨涡,道:“皇上还是偏心丽贵妃,便是荣贵妃的儿子,皇上都啧啧称赞。” 乾坤唇上伫了一阵冷意,他挑眉道:“这话小气,三皇子大了,朕宠他几次,皇贵妃也吃醋么?” 皇贵妃目光一扫,笑色愈加寡淡,道:“皇上溺爱儿子,奴才不敢置喙,只是偏爱如此,怕是孤犊触乳,利令智昏。” 乾坤微微凝眸,颊上的笑意立时变得清冷,道:“皇贵妃是听了什么闲话么?小儿年少有功,虽有轻狂之举但也无妨,朕悉心调教就是,你是皇贵妃,该清风肃纪,令行禁止,不能让妄语流言,横肆宫闱。” 皇贵妃轻巧地恭了一身,含笑道:“嗻,奴才谨记。” 乾坤拣起一枚绿豆糕送至皇贵妃唇边,笑道:“夜色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暑热炎炎,皇贵妃也要多纳凉啊。” 皇贵妃笑意清媚,俯下了身接住了那糕抿下,乾坤进了一片雪花梨,抚手一笑,道:“九皇子夜来睡得可好?” 皇贵妃抿着唇,鬓上珠串颤颤一摇,道:“托皇上记挂,九皇子见胖了。” 乾坤净了净手,脸上便涌了几分倦怠,道:“这几年一直住在圆明园,宁妃、煦嫔都见惯了,这许久未有新颜色了。” 皇贵妃沉思半晌,才窈窕着笑颜,道:“皇上之意是想挑几位妹妹侍候了?” 乾坤笑而不语,只低头在一本折子上圈了一笔朱红色。皇贵妃笑靥清和,她摇曳着耳上南珠,道:“芷官女子伺候了皇上一次便撂下了,如今能与奴才共侍圣上,也是她的福泽。” 乾坤双眼泛疑一时竟想不起来,他笑了一声,道:“芷官女子是哪个?宫里还有她么?” 皇贵妃眼波柔柔一转,笑意春生,道:“皇上忘了,她从前是奴才的婢女,皇上恩典给个答应吧。” 乾坤略略掩唇含笑,忙掩唇抿了一口茶,道:“好,便传朕口谕晋为答应吧,多拨几个人伺候她。” 李长安笑着垂手,忙恭声道:“那奴才恭喜答应小主了,奴才这就传旨。” 皇贵妃向乾坤柔媚一笑,道:“皇上想挑几个妹妹也无不可,人多些,也利于皇室开枝散叶。” 乾坤眉目稍停,笑言道:“先罢了吧,朝政上用的银子不少,都花光了该如何呀?” 皇贵妃的一瓣樱桃口上笑脸生花,轻声道:“皇上若是嫌寂静,勤往勋妹妹、恭妹妹那儿走一走,再不然璐贵人、玟贵人、珠常在也能伴驾左右,为皇上舒心解趣。” 乾坤摇着缂丝扇子,轻轻一嗤,道:“算了,她们几个甚是烦躁。” 皇贵妃笑容渐浓便扬了扬手,取过斗彩龙纹碟子里的一块点心,递过乾坤唇边,道:“皇上倦累,这是奴才亲手焙制的点心。取了玫瑰花的花蕊加以蒸熏,配着冬日收集梅花花瓣上含的雪水,两者和着桃花汁、蛋清,舀了白糖,掺了青红丝、干葡萄,用罩子盖出玫瑰瓣的模样,七八分的热火微微蒸上一两个时辰,玫瑰蕊香甜,桃花粉清冽,每一物都香滑润泽,入口酥脆。” 乾坤听皇贵妃如数家珍,一一道来,便笑着进了一块,细嚼慢咽下果然赞不绝口,道:“皇贵妃心思细巧,这玫瑰糕香而不腻,酥软糯口,果然好吃。” 皇贵妃掩齿一笑,便道:“得皇上金口一品,也是奴才的福气。” 但见乾坤脸上清俊,颜色颇悦,皇贵妃才柔柔一笑,行了蹲礼,道:“奴才有一事但请皇上开恩。” 乾坤犹豫了须臾,便抬了手,笑道:“是什么事要行大礼?” 皇贵妃托腮浅笑,含着十分谦逊的仪态,垂睫道:“奴才阿玛口信请旨,奴才二妹今年十六了,按着规矩该是皇上先挑,挑完了在自行结婚,有一户人家姓穆尔察氏,与奴才娘家门楣相当,家祖且毗邻而居,甚是亲厚,他家有一儿子今年十七,是地安门的侍卫,奴才阿玛求奴才许皇上开恩。” 乾坤拨弄着手上羊脂玉扳指,神色愈加俊逸清朗,道:“是这事儿,前儿穆尔察一族也呈了折子说及此事,皇贵妃的二妹云盈,待字闺中,两家倒是般配,既然郎情妾意,两心相欢,就择个吉日嫁过去!” 皇贵妃脸颊上的笑如初春桃花,朵朵娇艳,道:“谢皇上恩典,奴才一家定感念隆恩。” 乾坤笑着扶起了她,目色融融,道:“好了,你跪的久了膝盖该疼了,起身吧。” 皇贵妃温婉垂眸,轻轻往砚中兑了水继续研墨。乾坤瞟了一眼她鬓边的珠饰,笑道:“朕记得你一向钟爱蔷薇,怎得鬓上簪了一枚鎏金芍药呢?” 皇贵妃婉转凝眸,便燕懒莺慵,含笑娇盈,道:“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今儿夏雨朦朦,晨雾薄笼,那芍药、蔷薇含雨带泪,摇曳生姿。” 乾坤挽住了她的手,温和凝睇,道:“皇贵妃心思独到,知春雨初晴,庭院寂静,才如此装束吧。” 皇贵妃眉色上挑,眼带桃花,笑道:“皇上素爱花卉,奴才穿戴也是承了皇上圣心。” 乾坤的眸色如春日晴光,便望向窗外朵朵玉兰,扬唇道:“朕一向喜欢清新素雅的花卉,便如院中的株株玉兰,点破银花玉雪香,清雅远播。” 皇贵妃眉似叶子,端丽地垂了眸,笑吟吟道:“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那玉兰是恭妹妹钟爱的。” 乾坤觑着皇贵妃淡雅的神色,笑着道:“你既让朕多去勋嫔、恭贵人那走走,那朕下午就传恭贵人伴驾。” 皇贵妃皓齿轻启,顾盼生姿,道:“好,内务府新上来一批东西,那奴才先下去了。” 才出了殿门外,只觉暑气腾腾,夏热灼灼,皇贵妃以手遮着炎热的日光,道:“从前芷答应住在何处?” 苑长青低头想了想,赔笑道:“回主儿,先前芷答应住在南三所的一间屋子里,虽不比九州清晏、涵虚朗鉴一带繁华,倒也清静。” 皇贵妃微微含笑,道:“那可不中,好歹也是主儿了,不守着东西六宫的繁华,怎能委屈住那种偏僻地儿,打发一下她。” 苑长青忙笑道:“嗻,奴才这就着人安排。” 才过了中午,荣贵妃便唤了三皇子过来一起用膳,荣贵妃拣了几样小菜摆在三皇子跟前,道:“这几日皇上可有查问过功课?” 三皇子垂头丧气便撂下了筷子,道:“上次那事,皇阿玛像是动气了,一连几日不传见儿子,还下谕不许接近,还吩咐皇贵妃娘娘来教导额娘。” 荣贵妃气得珠钗轻颤,咬牙道:“皇贵妃算什么?依仗着潜邸的出身便凌驾在我头上?儿子不许灰心,皇上心意尚否,谁也说不准。” 三皇子垂着头气色冲冲,道:“皇阿玛前儿还亲手教了四弟射箭,还夸五弟从前得孝顺皇后抚养的,勤学聪敏,对儿子和七弟也不管不问,像是有意疏远儿子。” 荣贵妃忙夹了一块白藕递过唇边,笑道:“他们还小,顶不过你,你怕什么?” 三皇子赌气进了一口鹅脯,恹恹道:“连十二叔都不与儿子亲近了。” 孙富海忙添了一盏菊花茶,俯身道:“皇上一定是听信了皇贵妃、丽贵妃的谗言,不然不能如此疏远三爷。” 荣贵妃眼眸冰冷,便闪过丝丝狠厉,道:“这两个贱人挑唆,皇上才待你这般,儿子万不可气馁,咱们才刚开始。” 三皇子只好点了点头,含了一块香菇入口,道:“额娘,外祖那边递进什么消息?” 荣贵妃的面上凝了层层疑色,便道:“不知为何,荣兴家突然不与你外祖家走动了,连定亲之事也闭口不谈,倒是有几门小户暗地托人与你舅舅见面。” 三皇子愈发心中气郁,皱眉不止,道:“皇阿玛对您与外祖家往来一事十分不满,您还是宽宽心,少递消息进出了。” 荣贵妃立时蹙眉,微微沉吟,道:“额娘如何能宽心?四皇子、五皇子渐渐长大,那皇贵妃一封高位,这是要抵位中宫之势,额娘要不盯紧,这太子之位便要拱手他人了。” 孙富海俯了身,悄声道:“三爷,荣主儿一切都是为了你和五公主、七皇子。” 三皇子转头拉过荣贵妃的衣袖低低哀呼,道:“毕竟皇阿玛疑心儿子与您。” 荣贵妃舀了一盏茯苓乳鸽汤,奉在三皇子眼前,道:“眼下只有你再立功勋,才能让皇上高看,娶亲之事也不能草率大意,必得世家名门才好。” 三皇子进了一口汤,脸上才和缓了些许,镇静道:“听说皇上欲派铁布其尔亲讨叛贼,淑庆公主的额驸也因未曾发觉叛贼,处置不力一事被皇上严厉训斥,儿子托明珠大人已向皇上进言,皇上若首肯,儿子一定前去。” 荣贵妃的眸中精光一现,便抚着额上鬓发,道:“好!这才是额娘的儿子!快喝汤吧,仔细噎着喉咙。” 到了下午天气微热,乾坤果然传了恭贵人侍奉,她穿了一件紫藤色刺绣纹玉兰纱裙,裙角和袖口纹饰簇簇兰花,显得格外素淡,鬓上簪了几枚烧蓝珠饰,垂了一串梨花流苏,轻柔地在耳旁冰凉摇颤。 乾坤坐在紫檀小桌上写字,他蘸了一点墨汁写了一行小楷,便抬眉道:“来了这么久,怎么不说话?” 恭贵人娴静地垂在一旁抿唇含笑,道:“皇上静心写字,奴才言语不知轻重,怕扰了皇上兴致。” 乾坤笑眉轻绽,语气也渐渐低柔,道:“伺候朕多年了,性子还是温和娴静,也是你的好处,这身上的玉兰是你素来所喜?” 恭贵人轻盈福身,只点一点头,道:“是,奴才自幼喜欢玉兰花,阁中也摆了几盆,长夜寂寂奴才便养花种草打发时间。” 乾坤仔细端详了她,眸中光泽微黯,便道:“玉兰颜色并不讨喜,你既然喜欢是为何故?” 恭贵人的靥上生了一汪浅薄愁波,轻沉道:“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奴才喜欢洁净素淡。” 乾坤神色一动,道:“好!你诗书倒是很通,朕记得你父亲是太常寺的博士,难怪如此。” 恭贵人轻轻颔头,便守在一侧斟了一盏枣茶,乾坤微微思量,拿起青玉毫笔蘸了蘸墨汁,在淡黄色宣纸上写了一行字。 恭贵人偏过了头,笑道:“皇上字迹清秀瘦劲,颇有宋徽宗瘦金体之风。” 乾坤的脸颊灿若春桃,他心意尚可,只盈盈转眸地望看她一眼。二人正闲闲叙着话,却见李长安进来,弓着身笑道:“回皇上、恭主儿,广储司茶库的人来了。” 第69章 侈恩 沈玉魁推开两扇小门,转身进了殿,他先是叩安行了大礼,后又含笑欠腰,道:“回皇上,今年花刺子模进贡面脂六盒、口脂六盒,波斯进贡青雀头黛八斛、铜黛八斛,大月氏进贡妆粉八盒。另有泥婆罗进贡蜜蜡、砗磲,柔佛进贡玳瑁,狮子国进贡玛瑙不等,但请皇上过目。” 他才说完话,便挥手了两名小太监手捧面脂、口脂、铜黛、妆粉、玳瑁、玛瑙……金光熠熠,琳琅满目。乾坤撂下了笔不觉蹙眉,道:“这种事交给皇贵妃是了,还来叨扰朕么?” 沈玉魁惊慌不安,便赔了淡淡笑纹,道:“嗻,皇上恕罪,往年这事儿是由孝顺皇后做主,自孝顺皇后崩天,三年不曾上贡,今年皇贵妃主儿新立上任,为避嫌唯恐不均惹六宫落怨,便着奴才请皇上意。” 乾坤接过恭贵人斟的枣茶,带着怨色便扬声道:“皇贵妃一贯能干,怎到了今儿却这样推脱。” 恭贵人轻盈一笑,道:“这些东西一向昂贵,皇贵妃姐姐也不敢擅自做主。” 乾坤凝神托腮,沉思半晌,才缓缓道:“让皇额娘先挑一些,剩下的嘛……” 恭贵人玉容微笑,抚了鬓上珠饰,道:“奴才位份低,不值得皇上费神,且奴才却嫌脂粉污颜色,才敢淡扫蛾眉朝至尊。” 乾坤和悦带笑,手指着这些东西,道:“皇贵妃主持六宫事务断不能少她的,丽贵妃新怀有喜也给她一份,宁妃、勋嫔怕是也没见过也分给她,至于荣贵妃……” 沈玉魁立马接口,便笑道:“荣主儿昨儿新得了胭脂,是三皇子托人从杭州带来的。” 乾坤微微惊愕,不觉含怒注目,恭贵人摸着衣袖上玉兰花瓣,依依笑道:“三皇子得皇上欢心,荣姐姐那一份给了也无不可。” 乾坤端起茶盏想了想,便皱眉冷笑,道:“还是算了,给了荣贵妃,她又该生出许多不安分的心思。” 沈玉魁笑着起身,道:“嗻,那奴才下去,不吵扰皇上清安了。” 乾坤俊朗的面孔上生了一丝歉然,道:“其实朕该给你一份,你侍奉朕也有十几年了,也没得到过好东西,实在委屈了。” 恭贵人与乾坤互视一眼,便暗暗垂头,她含笑道:“奴才说了不劳皇上费心,谢皇上厚爱。” 乾坤牵过恭贵人的手,脸上盈盈挂满笑意,愈加端庄娴静,温柔不言。 武陵春色一处近来十分热闹,宁妃的接连呕吐惹得了乾坤顾幸垂怜,也垂怜来了一份福气。方惟寅、韩玉鹤诊脉,宁妃有娠近一个月,继丽贵妃怀娠之后,宁妃的遇喜之事显得格外喜庆。 皇贵妃、勋嫔瞧过了宁妃,便沿着武陵春色外墙的穿花巷子出了来,彼时秋意迟迟,暑热将至,树木藤枝也都枯萎凋落,蝉鸣隐去,燕子南飞,十分清凉。 皇贵妃凝神片刻,低声道:“宁妃有娠近一个月,真是意料之喜。” 勋嫔垂眸笑了笑,便黯然抚着小腹,道:“人家福气好,年轻俏丽得宠多年,不像我这般福薄。” 皇贵妃袖着手,瞧了瞧四周并无外人,才低声道:“这个月皇上临了你几次?” 勋嫔羞涩含笑,她便红了脸颊,道:“皇贵妃主儿,这般隐秘之事您也来问我,您传敬事房的人回了话是了。” 皇贵妃抚着鬓上华胜珠饰,笑道:“你伺候皇上也不短了,前年、去年临幸最勤,怎得肚子还没动静?” 勋嫔的脸色一阵灿红,她屏退了众人拉着手与皇贵妃,便坐在一处石凳上柔婉一笑,道:“许是我身子不好,这几年落了痛经之病。” 蕊桂上了茶点,轻轻退了一丈之外伺候,皇贵妃抿了一口香茶,笑道:“若是太医不济事,我再挑几个御医伺候你,赵永年、张永清、鞠树郴都是妇科圣手。” 勋嫔含了薄薄的笑福了一礼,道:“多谢皇贵妃,我仔细吃药是了,皇上召幸宁妃也不勤,却能缓足了劲儿,到底是她有福连生两子。” 皇贵妃理着裙裾下的簇簇蔷薇绣花,靥上盈盈挂了清婉颜色,道:“皇上一向不爱眷恋六宫,一个月能有四五次就是多了,皇上将宁妃一胎托与我照顾,我不得不尽心。” 勋嫔的肩滚着彩云碎片,团花吉祥的图案,她轻抛杏眼,檀口小启,道:“姐姐费心了,姐姐眼下发青想是连夜操劳之故,这暑热将至,姐姐也要悉心调养。” 皇贵妃摇着袖子嵌的莲白底阔边,吟吟道:“秋来霜冷,你也仔细身子,我只盼来年春暖花香,岁稔时康,你为皇上诞育儿女呢。” 勋嫔的容颜生得端庄极好,面如圆月银盘,便笑道:“多谢皇贵妃姐姐金口。” 皇贵妃柔柔地垂了垂睫,道:“昨儿侍奉皇上、仁后进膳,皇上之意是过了这个月中秋,请萨满法师入宫,也好答问神灵,年岁如何?” 勋嫔扬了扬一弯秀眉,道:“听说萨满法师乃有通灵之术,神兽护体,十分显验,更说从前先帝驾幸承德、盛京,必得参拜萨满神师,敬香祈福,更是三跪九拜,叩恩仙灵。” 皇贵妃凑近了身子,肃声道;“怪力乱神,仙鬼狐怪,不是出自嫔妃之口,萨满大师是有通灵之术,可万事要讲究良心,心术端正,才有神灵相伴;心术不正,日日吃斋念佛也未必得有好报。” 勋嫔这才垂首掩了掩唇,讪笑道:“是,奴才惶论了,鬼怪乃是妄语。” 皇贵妃指了指蔚蓝的天空,笑道:“九月天儿甚是晴好,待得了闲,我传六宫之人畅赏菊花茶海。” 勋嫔何等乖觉,即刻盈盈一笑着施了一礼,道:“嗻,奴才遵旨。” 皇贵妃瞧着远处的宫檐棱角,向蕊桂婉转带笑,道:“秋来干燥,九皇子的喉咙有些炎症,怕是上了火气,当下请了张太医前来诊脉。” 蕊桂轻巧福了一礼,皇贵妃将腕臂的鎏金镯子笼进袖中,轻轻一笑,道:“好了勋嫔,天儿凉,走吧。”二人相视一笑,便结伴离去。 武陵春色这边,一个个满是笑语嫣然,盈盈欢乐,内殿的炕上换成了大红色的流苏帷帐,锦被的褥子也换成了海棠红绣童子茶花长春的图案,绣着金银丝线穿嫩黄蜜蜡珠子的流苏飘带,茶花是锦红簇簇,穿着鲜亮的丝线,童子身旁热热闹闹簇拥着的深粉色,愈发堆金垒玉,繁华似锦。 宁妃额上浅红,娇娇慵慵,她正卧在榻上小憩,彼时的她恩深爱宠,又有两位皇子相互傍身,一时奉承之人格外之多,门庭若市,显赫一时。 蓉桂笑着捧着一碗冰糖西瓜奉到宁妃跟前,道:“宁主儿,这是从京郊一带新上的西瓜,奴才着人化了冰糖淋在上面,这色泽红亮,主儿尝个鲜儿。” 宁妃笑容紧致,便缓缓一笑,道:“先放下吧,我这一胎怀得有些辛苦,神思恍惚,厌倦不已,倒不像怀五皇子、八皇子一般顺畅。” 蓉桂小心地槌了槌宁妃的香肩,含笑道:“主儿若是觉得身子不爽,奴才着人请鞠御医过来瞧一瞧,主儿以为如何?” 宁妃搅了一匙柔柔含下,她便疲倦不堪,道:“先不用了,这几日我额娘递牌子了么?” 蓉桂笑了笑,道:“回主儿,夫人昨儿听说你遇喜了,还张罗着入圆明园请安呢。” 宁妃点了点头,她抚着腮边长得一颗痘,颦蹙道:“额娘惯是如此,那年怀八皇子时还伸手管我要银子,这才松缓了几年,又是这般。” 崔万海撅了嘴,便弓身道:“主儿不必多想,这几日您气色不好,皇贵妃吩咐了蕊桂来,赏了一些燕窝、蛤蚧、冬虫夏草为您提气。” 宁妃摸了摸鬓上簪的珠花,淡淡一笑,道:“皇贵妃倒会讨好,皇上嘱咐她为我安胎,她出手还算大方。” 崔万海笑着跪地拿一柄小槌打着宁妃的双膝,嗤道:“皇贵妃主儿面子上还勉强,荣主儿、丽主儿一听主儿遇喜,那脸色十分难看。” 宁妃春山眉翠,只轻哼一声,道:“荣贵妃开罪不起,他的三皇子且是皇上心尖儿的,丽贵妃痴缠着皇上,也作出这许多腔调。” 崔万海舔着舌头,低低道:“这丽贵妃难缠,实在不好对付,便连皇贵妃几次三番差点都中了计,那年六公主的事儿……” 宁妃轻轻扬着十指上涂红的豆蔻,蹙眉道:“事儿都那么久了,谁还会想起?那丫头陪一陪太子、六皇子也挺好的。” 蓉桂揉捏着宁妃双肩,便偏着头道:“三皇子虽得皇上青眼却非嫡非长,倒是主儿的五皇子,先前得孝顺皇后抚养也算半个嫡子。” 宁妃目色沉沉,闪过丝丝刚毅之色,道:“瑞悆一定得是太子,只可惜八皇子不能养在身边,便宜了她。” 崔万海扬眉含笑,道:“宁主儿这一胎若诞育麟儿,您手上便有三位皇子,不论立谁,您都稳操胜券了。” 宁妃手端一盏珐琅彩釉虹霞茶碗,氤氲着袅袅茶气,便侧首凝思一瞥,道:“皇上心意难以揣测,皇贵妃气焰嚣张,荣贵妃与三皇子又这样得势,真是心烦。” 崔万海面上笼了一层薄愁,道:“主儿含悲忍辱,卧薪尝胆吧。” 待宁妃身子渐渐济事,便随着众人去涵虚朗鉴处向皇贵妃行礼请安。宁妃进去之时,皇贵妃正捧了一卷敬事房的记档闲闲翻阅,她轻敷胭脂,浅扫香粉,狭长妩媚的眉毛轻然挑,指一指东端的座椅,道:“宁妹妹来了,难为你不顾暑热,这么重的身子还赶来请安。” 宁妃略略福了一礼,道:“皇贵妃主儿言重了,奴才不足两个月,还有八个月临盆呢。” 煦嫔转着茶盏磨出挲挲般的声音,道:“宁姐姐福气真好,皇上宠了几日便有了,瞧着身段这般足实。” 宁妃笑语嫣然,凝神一滞,道:“谢妹妹金口,煦妹妹积德才诞育了四公主,却不想四公主羸弱,一场风寒便夺了性命,真是不该。” 起初煦嫔神情从容,微而含笑,到末了听了这话脸上轻轻抽搐一下,冷冷道:“四公主遭人陷害才殁的,连丧子之痛宁妃也要说笑么?” 宁妃微微眯瞪着眼,鬓上鎏金月季嵌蝉羽步摇一颤,沉声道:“无福之人才早早夭折,煦嫔,吃什么心呢?” 煦嫔怒色汹涌,唇上清寒一急,道:“这垂髫孩儿有福无福谁又能知?三十岁还有少亡的,那话别讲得太过。” 皇贵妃含了秋风扫落叶的语气,道:“好了,都是有福之人也不怕忌讳。” 嫤贵人摇了一柄小扇盈盈抚笑,道:“皇上这几日恩幸恭姐姐,这恭姐姐一不会弹琴,二不会歌唱,也不知皇上如何喜欢了。” 勋嫔顿了顿声音,只瞟向她道:“恭妹妹从潜邸便侍奉圣驾,皇上长情,嫤贵人也值得絮叨一回?” 恭贵人杏眸含凝,她带了薄薄的笑,道:“我也不会侍候皇上,只守在一旁为皇上研墨,倒让姐妹们见笑了。” 皇贵妃冷冷盯着嫤贵人,蹙额道:“嫤贵人,你的舌头还这么灵活,上次受皇上挥掴,你还没记得教训么?” 嫤贵人花容惊颤,吓得忙跪在地上,身上冷汗涔涔,只道:“是,奴才下次一定谨言慎行。” 皇贵妃清了清嗓音,便扬眸相对,道:“这话撂在我这说说罢了,落到皇上耳中,想必又是一顿耳光子。” 皇贵妃瞥了一眼,只低低含笑,道:“今儿荣贵妃、丽贵妃还没到么?” 赵得海忙福身道:“回皇贵妃主儿,荣主儿派了人来说陪五公主、七皇子用中膳,丽主儿说身子不适,也不来了。” 皇贵妃强压下心中怒火,便婉声微笑,道:“知道了。” 勋嫔唇角上扬,犹自含着清冷笑靥,道:“皇贵妃主儿摄六宫事,她们说不来就不来?真是没规矩。” 宁妃忙娇怯抚胸,皱了一弯远山黛,道:“这明明是不敬皇贵妃呀!姐姐万不可轻纵了。” 皇贵妃垂了垂眉,便微微抿着茶水,沉声道:“无妨,都是自己姐妹。” 宁妃只低头暗笑,便摇曳着鬓上鎏金珠翘。皇贵妃抚着手边的一块如意,柔柔道:“芷答应,你住在繁春阁还惯么?” 芷答应立时起身施了礼,笑道:“回皇贵妃主儿,繁春阁收拾得干净,奴才……” 芷答应还不等把话说尽,珠常在便与索常在轻笑一声,道:“主儿不必介意,这芷答应不过是丫鬟出身,住在哪都无妨。” 她二人说完便在唇上掩着绣花手绢,嗤嗤一笑,宁妃鄙夷着神色,浅笑揉腮,道:“一个婢子身份,也不知皇上喜欢什么?” 璐贵人以扇遮面,脸上轻鄙带笑,道:“伺候人的丫鬟,也配与咱们坐在一起?” 芷答应神色畏惧惶惶,几乎晕厥,她眼泪滴滴滚落,愈发可怜无助。皇贵妃肃声道:“好了,芷答应好歹是从我身下学的规矩,又得皇上晋了答应,日后望姐妹们和睦才是,说出这样锥心之语,是给我难堪么?” 宁妃、璐贵人、珠常在几人当下便垂了头,脸上悻悻,沉静不悦。皇贵妃清和含笑,却进了一匙秋梨霜,道:“入秋了,皇上忙于政务不曾翻牌子,昨儿才瞧见皇上眼下青了一圈,且圣躬消瘦,食饮恹恹,如此一来,怕是不好。” 勋嫔妙目微睁,盈盈托腮,道:“皇上圣体恹恹,是奴才等侍奉不周之故,但望皇贵妃主儿降罪。” 宁妃、煦嫔、嫤贵人也起身屈了屈膝,道:“奴才等侍奉皇上不周,但请皇贵妃主儿降罪。” 皇贵妃眉色一蹙,哀叹连连,她单薄的身影在繁复的裙裾下显得端庄穆然,道:“都起身吧,只是皇上圣躬违和,这般疲惫,倘若妹妹们济事,也不至如此劳心了。” 恭贵人迎着皇贵妃哀婉的脸色,道:“皇上若患疾不豫,奴才等愿听从皇贵妃安排。” 宁妃顿在手中的秋梨盏也停了停,轻笑道:“奴才也愿伺候皇上,只是奴才怀娠怕是手忙脚乱,惊了皇上清安。” 皇贵妃清眸一扬,盈着一掬笑波,道:“宁妹妹有心就好了,你身子贵重,仔细安胎才是紧要。” 宁妃眉色轻挑,便柔柔地抚摸着肚子,顾自含笑饮茶。 第70章 寒疾 秋桐寂寂,叶落尘埃,秋天过去了,是该冬天来了。等这一年的寒冬腊月之时,身子一直违和的乾坤在一夜之间偶感恶疾,风寒侵袭,突然一病不起。除了晨起必需的早朝、上午的批阅奏折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从未踏出东耳房半步,只安排御医轮流侍疾医诊。 皇贵妃从御前得知,先是愕然瞠目,旋即渐渐镇静下来嘱咐她的阿玛,道:“如今宫内外不太平,皇上又患了风寒之症,说来绵延了几日一直不见好,这等事上我与兰涛、阿玛定要一力齐心,将流言蜚语死死压住。” 这般言辞恳切,至深笃笃地安排吩咐下去,兰涛狭长而刚毅的睫毛轻轻一垂,拱手道:“奴才明白,奴才即刻遣调人手,保护圣体安危,不让宫内暗潮涌动。” 皇贵妃点了点头,眼眸深处柔柔一荡,道:“皇上之疾凶烈,这些日子便辛苦阿玛了。” 毓彰跟在皇贵妃一身凤裙之后,便肃声道:“皇上违和,治了许久都不见好,这究竟是什么病?” 皇贵妃一脸倦容,蹙起秀丽眉毛,道:“女儿也不知,御医说是风寒侵袭,服了几剂药也不济事。” 昼郡王轻嗤了嗤,唇上扬起惶惶一笑,道:“这些御医该死!小小风寒竟也延误这么久。” 皇贵冷冷低眉,贝齿一紧,却道:“昼郡王不必动怒,圣躬不豫也是我等之罪,黄贞显、赵永年都在侍候,这些御医若治不好圣上,一律杖杀。” 昼郡王怒目圆睁,盯着皇贵妃一张姣好的面庞,道:“皇兄一直勤勉政务,却因风寒累及圣体,想想当年太子、六皇子都是惊风受寒丢了性命,皇贵妃虽代职六宫,这件事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皇贵妃神色骤然清明,脸上清冷像一树冰花,低呼道:“昼郡王!你是皇上亲弟,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兰涛眸色急切,便道:“眼下该是你我一同治好圣上,而不是内讧。” 昼郡王双唇微抖,眼眸清亮,道:“我信你几分,这继立的人,到底不比孝顺皇后贤淑谦和,若皇上还是医治不好,那你这个皇贵妃也别做了。” 昼郡王素来鲁莽嘴硬,只余下皇贵妃、毓彰二人气愤眼神,恼怒而望。 东耳房的殿内,一重重明黄色赤龙祥云团锦帷帐低低拢垂着,将晴天白日笼罩得如午后黄昏一般阴沉。乾坤睡在西炕上,紫铜兽金香炉鼻中缓缓吐出一缕缕乳白色的袅袅药烟,云雾缭绕,熏得室内温暖如春,沉郁至静。 只见碧绮跪在乾坤榻前,拿着羊胎玉描花小锤,轻轻敲打乾坤的小腿肌肉,皇贵妃信步走来,但见乾坤沉沉昏睡,也不敢打扰圣安,便示意李长安出去答话。 皇贵妃一手扶着芷桂,一手捂着珐琅粉金菊纹暖炉,道:“皇上的症候好点了么?” 李长安垂了头,道:“嗻,黄御医、赵御医轮流诊治,丝毫不见效果,上些日子是孝顺皇后、太子的忌日,皇上心火交重,浑身发热,愈发延误病情。” 皇贵妃情难自禁,险些落下泪来,不免低声呵斥,道:“一群废物!若是在年前医治不好皇上,太医院的人统统滚出圆明园!” 碧绮一脸哀容地福了身,惆怅道:“回主儿,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万佛庇佑,神灵恩泽。” 李长安躬着身子,道:“回主儿,皇上一向刚强,病痛折磨轻易不肯说来,自入冬之来,西南战事吃紧,浙闽沿海一带贼寇与地方侍卫冲突开战,皇上连夜批阅折子,调度军下,才致风寒加重。” 皇贵妃望了一眼躺在床榻上发烧滚烫的乾坤,不觉眼泪盈然,转脸吩咐,道:“无论如何御前一定谨慎医治,冬月越发寒冷,皇上身子素来羸弱,一定要医好皇上,若有差池,一律立毙杖下。” 皇贵妃一贯在人前性情温和,很少疾言厉色,如今看来真是动了肝火,焦虑着急了,众人不免浑身一凛,忙进去服侍乾坤了。 雪花纷纷扬扬竟然连下了三天,而涵虚朗鉴这边,九皇子年幼竟也患了风寒。皇贵妃一面忧心乾坤病势,一面亲自照顾九皇子,连着几天下来,身子越发纤细消瘦,盈盈不堪。 这一日午后,北风渐止,冰雪微晴,丽贵妃安置好了四皇子、十皇子,便与嫤贵人乘着一顶描花绘凤的小轿径直朝东耳房来了。 未等走到殿内才掀了帘子,李长安已赶了出来,忙噤声摆手,道:“回丽主儿,皇贵妃主儿、勋主儿、煦主儿在里头侍奉。” 丽贵妃皱了皱眉,紧紧捂着水晶瓷镶花嵌珠暖炉,便急道:“皇上如何了?汤药进了么?” 李长安点了头,道:“回丽主儿,皇贵妃主儿下谕,一律主儿不许前来侍疾叨扰圣上清安,以防风寒入侵,染及众人。这几日一直是皇贵妃主儿亲力侍奉,连勋主儿、煦主儿都是今儿晨起唤来伺候的。” 丽贵妃心下了然,便扬唇带笑,道:“难为皇贵妃一片苦心了,皇上这一病,倒成了皇贵妃,不舍昼夜,日日陪伴。” 李长安听得这话酸妒,不免讪讪点头,丽贵妃脚下一稳,漾着一弯澄碧双目,道:“我要进去探望皇上,侍候请安。” 李长安的脚步挡在前面,便有些为难,他低头道:“回主儿,皇贵妃下了谕旨,奴才也是为难。” 章廷海横了一眼,便怒色急急,道:“李公公,丽主儿怀娠呢,你这样挡着主儿,不怕冲撞龙裔么?” 耳房殿内皇贵妃听外面有人说话吵闹,便沉下了脸子立即想出去训斥。她刚掀开了帘子,转眸之处却见丽贵妃披着一身玫瑰紫梅花斗蝶撒金朵的狐狸毛大氅,里面罩了一件深翠色的竹叶绣芙蕖珠饰坎肩,襟上饰玉,满绣金翠。 她的髻上嵌了一排蓝晶翠宝,鬓上簪了一支赤色鎏金嵌芍药步摇,抬起一张清艳冷然的面庞,与皇贵妃四目相对,微微冷笑不语。 丽贵妃屈膝行了一礼,只扬了扬鸭青色绣白腊梅手绢,道:“皇上风寒卧病,你为何不许我侍疾请安?还百般阻挠到底是何故?” 皇贵妃扶着翠竺的手,紧了紧金橘色绣十字福撒花貂毛大氅,地下脸垂了垂羽睫,道:“不是我不许请安,皇上患疾,极易伤风传染,倘若你们不守规矩,人人过来探视,反倒叨扰了圣躬康愈,误了病势,也伤了丽贵妃每日如花笑靥。” 丽贵妃依旧不为所动,冰雪之下愈发显得她肤色如霜,清冷浑冰雪一般,道:“皇贵妃当真贤惠,衣不解带,夙兴夜寐,其实皇贵妃也不必这般辛苦,万一日夜操心,风寒入肺,岂不是六宫过错?” 勋嫔双颊微红,低垂秀首,道:“丽贵妃多虑了,正因如此我与煦嫔才过来侍奉,免得皇贵妃凤体违和。” 丽贵妃温柔目色,似笑非笑,她冷冷扫过勋嫔温婉的脸庞,道:“到底是皇贵妃悉心教导之人,言语上这般周到。” 嫤贵人的袖子掖着粉彩掐丝暖炉,只带着谦卑的笑意,道:“奴才侍候皇上也有几年了,若皇贵妃首肯,璐妹妹、玟妹妹、珠妹妹、索妹妹与奴才一同侍疾也无不可。” 皇贵妃冷冷不言,只站在滴水屋檐之下摇了摇鬓上鎏金寿字流苏,道:“嫤妹妹真是尽心,可你也不想想皇上之疾是会殃及人,若是六宫轮侍,万一感染恶寒,恐怕一发不可收拾,还是由我侍奉最为妥帖。” 嫤贵人的面上带了狡黠之色,她迎头直视着皇贵妃清淡的脸庞,道:“皇贵妃之意是不允了?您有九皇子傍身,不像奴才们手脚清闲。” 勋嫔的两腮生了叠叠怒色,便道:“嫤贵人,你不懂皇贵妃之意么?这般饶舌做作,也不怕人笑话。” 丽贵妃低头蹙眉,不觉银牙轻咬,依依福了身,道:“皇贵妃言出必行,奴才便不过多置喙。” 皇贵妃冷厉眉眼,再不顾丽贵妃暗沉的眸光,只低了声道:“传我口谕,六宫中不许任何人清扰皇上静养,若是冲撞了圣体康健,一律罚俸半年,褫衣杖责。” 皇贵妃、勋嫔才进了内殿,顺喜才赔着笑容,道:“丽主儿瞧见了,皇贵妃在此,除了每日御医轮流侍疾,再不许任何人探望,有些油盐不进呢。” 丽贵妃一笑之下如冰雪初晴,靥上绽放似艳丽花朵,妩媚迷离,道:“皇贵妃想伺候那便伺候,有何不可?只是想见皇上一面都难了。” 嫤贵人的鬓上点了一色蝉花,抬眼便温柔凝睇,道:“丽姐姐不必挂心,等皇上龙体痊愈,姐姐再来叩安也不迟。” 顺喜搀了丽贵妃玉藕一截的手臂,浓浓含笑,道:“丽主儿还怀着龙裔,这样不辞冰雪地过来,真是心疼奴才了。” 丽贵妃扬了扬一弯清丽狭长的妙眸,只掩唇道:“放规矩点,四皇子大了,不像勋嫔、煦嫔无儿无女,既然皇贵妃这样殷勤操心,那我日后便不来了。” 顺喜瞪着眼,悻悻道:“您来了也见不到皇上,昨儿荣主儿来了,也听了一顿训斥。” 嫤贵人笑色乍冷,垂声道:“皇贵妃工于心计,她不许姐姐侍疾,却便宜了勋嫔这个蹄子。” 丽贵妃手抚暖炉,立时眉眼凝了一层霜露,道:“才做了皇贵妃就引得皇上这样染疾,真不是有福之相。” 顺喜耷拉着脸,低低掩袖拭着泪花,道:“只苦奴才等了,皇贵妃一向心狠,夜来风大雪冷,还吩咐奴才候在殿外侍奉,那半夜吹得奴才四肢酸痛,浑身冰凉。” 丽贵妃面上妩媚慈怜,心中却暗暗冷笑,道:“是么?那可苦了喜公公了,这事儿你与仁后说,想来仁后能怜悯你。” 如此一来,顺喜便把话递到张明海跟前,张明海趁着无人便与仁后禀明,仁后一听顿时着了急,道:“真有这事?” 张明海捶了捶仁后小腿,低低道:“是,奴才不敢说谎,皇贵妃主儿一力独擅,惹得奴才们私下埋怨。” 仁后面色略微沉了沉,只冷哼道:“皇贵妃是有些过分,皇帝这一病绵延半个月了,还是不见康愈,这些御医食皇家俸禄,做事却这样无能。” 淑禛公主扶了下鬓旁一支鎏金簪花,惊疑道:“皇兄之疾这样厉害,昨儿我传了李长安过话,竟也没问出什么。” 仁后鼻息微重,面上凝了一层寒冰,道:“那必然是皇贵妃的主意了,还没下旨立后呢,却这样跋扈,真是擅专太过。” 张明海连连捶胸叹气,道:“也委屈了丽主儿,不顾着风雪,还受了皇贵妃一顿喝责。” 仁后的笑意轻浅淡薄,仿佛缥缈的叠叠山岚,道:“丽贵妃、嫤贵人倒有心,只是这心用得不当,既然她二人思念皇帝,便去慈云普护替皇帝诵经祈福。” 张明海先是愣了一愣,忙颔首道:“嗻,嫤贵人罢了,这丽主儿……” 仁后垂了垂手,眼眸忧愁得生了一阵清波,道:“风大雪寒,那让她安心养胎吧。” 到了晌午东风渐止,仁后才进了一口粥,却愁得双眼乌青,嘴角生疮,她便扬手唤来了桂姑姑、张明海,坐了一顶暖轿急匆匆往东耳房走去。 只见仁后的凤鸾仪仗缓缓走来,却被黄贞显拦在了殿外,他脸上生了一层汗珠,道:“回仁后,内殿才熏了药,这会儿还未消散。” 仁后面色稍霁,便搭在张明海的胳膊上,道:“皇帝现在如何了?” 黄贞显忙恭声垂首,道:“眼下圣躬寒疾未清,舌红苔黄,脉细虚滑,略有痰涌咳嗽之候,奴才刚煎了一碗葛根麻黄汤喂与了皇上,现在皇上发了汗,便另熏了黄连、桂枝、桔梗、半夏搅在一起,这样有助散风驱寒、生津解表。” 仁后沉吟半晌,忙点头颔首,道:“你是太医院之首,侍奉圣躬三十多年,吾自然信得过,皇上倦累违和,凡事你需谨慎用药,不可伤了圣躬。” 黄贞显面含惶惶之色,忙俯下身道:“嗻,奴才谨记。” 仁后闻声望向四周才皱了眉,道:“皇贵妃呢?” 皇贵妃闻得仁后扬声轻唤,便立即出来行了礼,道:“仁后清安万福,奴才一直伴在皇上身边,不曾察觉仁后凤驾,请仁后降罪。” 仁后见她云鬓轻蓬,眼丝青红,似有倦累之容,道:“皇帝睡了么?吾进去瞧一眼皇帝。” 皇贵妃的颊上挂着三分倦色,含笑道:“回仁后,皇上才发了汗,这几日天气微暖,皇上之疾有些大好了。” 仁后骤然低沉着声音,道:“皇帝恶寒缠身医治了几日也不好,现下大好了还不是黄御医小心斟酌、用药仔细,难道还是天气暖和之故么?” 皇贵妃心中一惊,便敛了裙立即跪下,道:“奴才并不是此意,奴才与黄御医一同侍驾多日,奴才深知黄御医医术精湛,并非归于天气之因。” 仁后睥睨着眼眸,冷冷道:“好了,既然皇帝见好,先去瞧瞧要紧。” 黄贞显忙伸手撩起帘子,恭声道:“仁后小心,皇上虽未健愈,但风寒咳嗽会过人,万万小心一些。” 仁后挥手打断,唇上愈加清悲,道:“无事,皇帝毕竟是吾儿子,这样的事儿吾不怕。” 炕下供着一鼎紫金莲花纹镂空香炉,缓缓吐着熏药的袅袅烟气,热气一熏那黄连、桔梗、桂枝的清苦味道极重,四溢弥漫,缕缕升升。 乾坤病体绵绵,面容憔悴,他卧在炕上昏睡,半晌才缓缓睁开眼,道:“皇额娘来了。” 仁后险些落了泪,轻轻唤了一句,道:“皇帝,你好了么?” 乾坤病眼昏沉,只颔首道:“劳额娘惦记了,儿子……儿子快好了,刚刚发了汗,只是浑身还有些冷。” 仁后握着乾坤枯瘦的手臂,忙拭了眼角的泪,道:“你这一病绵延了十几日了,头脑昏沉,面色萎黄,这人才三十几岁,还得悉心保养身子才是。” 乾坤由着李长安的手坐直了身子,他抚着胸口微微咳嗽,道:“嗻,儿子这一病劳皇额娘忧心,这几年一到冬天,儿子便受不住风寒,之前讳疾忌医,隐忍不语,不想却耽搁久了,日渐痰多咳嗽。” 第71章 夙恙 仁后择了一块素色手巾轻轻替乾坤擦汗,垂泣道:“生病了就该医治,人也不是铁打的,莫像孝顺皇后一样顽瘴痼疾,沉疴难愈,人命危浅。” 乾坤饮了一盏水便漱了漱口,道:“嗻,儿子谨遵。” 张永清侍候在一侧,便垂头道:“皇上脉弦缓滑,或闷或咳,奴才斟酌用了苍术芩连汤、半夏厚朴汤,且皇上一直心悸不宁,奴才与一众御医预备用加减温胆汤为皇上祛痰安神。” 仁后手端着一盏药搅了搅,颔首道:“是药三分毒,你们谨慎一些。” 黄贞显诺诺点头,沉吟道:“风寒之疾最怕冷风入肺,邪痼侵体,奴才选药温和为主,必思虑圣躬为上。” 李长安笑着抿嘴,道:“奴才见皇贵妃主儿、勋嫔主儿常在夜深之时,替皇上多添被褥,取火保暖,常常不能安眠。” 皇贵妃柔柔垂泪,便拣了一片苹果喂与乾坤,道:“皇上受寒咳嗽,神思倦怠,奴才也做不了什么,这些都是小节,皇上纳差不佳,奴才便与勋嫔、煦嫔炖了人参鸡汤、白鸽煲绿豆、阿胶桂圆羹为皇上调养。” 仁后淡淡抬眉却不瞧皇贵妃一眼,只道:“伺候皇帝还算尽心。” 乾坤见皇贵面色尴尬,才挽过她的手,道:“皇额娘无需责备,九皇子也患了疾,皇贵妃里外一人撑着,累得倒也疲倦。” 仁后才深吸一口气,她便揉着额头,笑道:“好了皇帝,你身子见好,吾也安心了,前些日子你惊风受寒,吾可吓坏了,太医煎的药要一碗一碗饮下才能好起来。” 乾坤轻轻颔了头,又咳嗽了两声,道:“嗻,儿子记下了,这儿病气重,皇额娘还是先回吧。” 碧绮、碧绢忙伺候乾坤躺下了,仁后虽心有不忍,仍别过头了转身出了殿内。 仁后双眼泛光,迎面却见皇贵妃低头落泪,不觉皱了眉,道:“皇贵妃,皇上病疾初愈,你这样落泪,真是晦气。” 皇贵妃忙忍了泪,垂眸道:“是,奴才只是心疼皇上。” 仁后厌烦地瞟了一眼她,便横眉冷对,道:“你心疼皇帝?那吾呢?都像你这样低头落泪,成什么样子?也不怕奴才们笑话。” 煦嫔的身子愈加渐瘦,她依依福身,含笑道:“回仁后,皇贵妃也是关心情切。” 勋嫔立在身后,不觉双睫泫然,道:“前几日都是皇贵妃一人侍奉皇上汤羹碗盏,事必躬亲,衣不解带,这几日才唤了奴才等侍疾。” 仁后冷冷扬眉,便道:“自己不懂得爱惜身子,听说你不肯安排其他人轮侍,非要一人擅宠,累了自己还故作逞强,这下倒惹得皇帝对你垂怜有加。” 皇贵妃的胸口愈发窒闷,她立即下跪,道:“奴才自知卑微,行事入不得仁后的眼,但圣躬夙恙初愈,却是该加紧养护,若是派人轮侍,累及六宫,岂非奴才之过?” 仁后双眸微睁,眸底一阵清亮,道:“好了,你若不肯吾也没什么说的,勋嫔、煦嫔还算仔细,随你一同侍疾吧。” 余下的几天便一直都是皇贵妃、煦嫔、勋嫔侍疾伺候,皇贵妃也在东耳房的一间屋子旁安住了下来。皇贵妃自侍疾,一应吃食事必躬亲,但凡乾坤夜下头疼脑热,半点不适,她便半蹲在乾坤身前亲手喂药,直到汤药流进咽喉才肯歇息。 这一夜风吼肆虐,皇贵妃将一众太医屏退了下去,内殿只剩留下她、勋嫔和几个丫鬟伺候。勋嫔困倦难熬,强自打起精神陪伴在一旁言笑晏晏。 皇贵妃个性刚强并不肯睡下,只一手握着乾坤的十指,神色凄苦,忧心忡忡。 勋嫔实在困倦,便扯了扯皇贵妃衣袖,柔声道:“姐姐守在皇上身边多时,也不必这般辛劳,恐伤了身子,姐姐若是困倦,不如传人轮流侍奉。” 皇贵妃蹙起一弯秀丽眉梢,她显然是身心疲惫,困倦乏力,但维持中宫风采,依然不动声色,道:“我不累,皇上不安需日夜相伴。” 皇贵妃瞥了一眼花容颓唐的勋嫔,道:“你若倦了,可先回去安置,我一人陪伴皇上至天明。” 勋嫔心中大喜,她忙屈了一膝,含笑道:“多谢姐姐,那我便先回了。” 蕊桂跪在炕边低低含笑,道:“主儿若是累了,奴才替主儿沏盏茶提提神。” 皇贵妃的鬓上钗环蓬乱,便倦累地叹了气,道:“九皇子睡得好么?这几日天寒,断不可停了炭火,被子多添几双,要是还冷让齐嬷嬷抱个汤婆子。” 蕊桂带着笑纹,轻声道:“九皇子都好,嬷嬷们伺候得也好,主儿放心是了,只是那日仁后那话……主儿不必介怀。” 皇贵妃凝神想了想,面色才柔和了些,道:“爱子之心人人有之,我惦记九皇子与仁后惦记皇上是一样的,难得我与皇上单独相处。” 蕊桂端来一盏茶伺候着皇贵妃饮下,便道:“今儿晌午荣主儿来了,还带了一些清粥小菜,晚上宁主儿来了,炖了一盏冰糖银耳燕窝羹、一盅雪梨姜丝汤。” 皇贵妃才进了一口就皱了眉,道:“宁妃怀着孕,还这样不顾着天冷,把她炖的东西热一热喂给皇上,还有晓告她无事不必来御前了,让她好好安胎。”蕊桂微微一笑,便福身下去了。 乾坤这一病,从年前到年后缠绵病榻足有二十几天,待到身子完全痊愈,已是乾坤十一年的正月,合宫喜庆,恭贺新春。皇贵妃也因悉心侍疾,复恩如初,转眼到了二月草长莺飞的早春时节,从太医口中又传出煦嫔遇喜的好消息。 宁妃先听完崔万海的禀告,当下便撂了脸子,森森道:“这算什么好消息?也配过来与我说?” 崔万海吓得只低下头,怯怯道:“是……是皇贵妃要晓谕六宫的。” 宁妃捏了一枚杏干入唇,颊上盈盈生了一丝笑纹,道:“皇贵妃……她许了那个勋嫔、煦嫔一齐侍疾,不让旁人探视,倒怜惜出了身孕。” 荣贵妃垂眸观花,闲闲饮茶,掬了柔和笑色,道:“我是年岁大了,不如人家十七八的年轻,她俩这样擅宠,非出手料理了才好。” 宁妃笑着抿了口茶,道:“姐姐身下有三皇子自然不怕,不比妹妹我人微言轻。” 荣贵妃眼波轻瞥,便手抚一束梨花,道:“这丽妹妹与宁妹妹见喜不能召幸,几个低等常在皇上又素来不喜,只让人钻了空子,白白捡了便宜。” 荣贵妃悠然抚花,眉目却波光凌厉,宁妃低垂双睫,笑而不语,只手端着茶盏摩挲,暗藏了些许心计。 待到了三月春暖花开,天气明媚之时,乾坤对皇贵妃、勋嫔的恩宠越发浓厚。昨夜细风微雨,今日晨起各处的鲜花忙着娇羞绽放,争妍吐艳。 荣贵妃心情甚好便一路走来,随着一众人依礼前往涵虚朗鉴请安,还未入宫门便听见殿中笑语喧哗声不断,似是十分热闹融洽。皇贵妃见荣贵妃进来,笑容便淡了下去,端正了神色。 荣贵妃扶着英桂的手,缓缓屈了一膝,皇贵妃含着雍容尔雅的淡淡笑色,抬手道:“荣妹妹免礼,赐座。” 荣贵妃便坐在了东首座位上,低头拨弄着指上的鎏金甲套,温婉不言。西首位子上是勋嫔、恭贵人、璐贵人、珠常在……放眼望去,唯独不见丽贵妃。 倒是宁妃与荣贵妃嘟囔了一句,道:“丽贵妃这么晚,不过怀个孩子,眼皮子这般浅。” 煦嫔掩了掩唇便沉静一笑,道:“我还怀着孩子呢,倒也不见这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说着,只见木兰色绣花帘子一掀,走过来一位娇俏丽人。她青鬟云鬓,平鬘低髻,珠翠玲珑,香艳优渥,身披一件玫红色团花锦绣纱裙,织金海棠,刺绣花饰,繁密织成,鬓上簪了一排烧蓝点缀,微风一摇,婉转探首,更兼得她怀有身孕,只妩媚慵懒地扶着下人的手,笑容深深,步态曼曼,唇角勾起了十足的倨傲。 丽贵妃对着座上端然含笑的皇贵妃,一双狭长丹眸似喜非喜,她轻抚了鬓上花翘,柔柔屈身,愈发凤翠珠香,灼灼闪耀。 皇贵妃雍容的面孔笑得平淡,微微抿了一口茶,便抬了抬手,道:“丽妹妹起身,如今你怀娠,身子娇贵,也不必日夜拘礼了。” 丽贵妃悠然抚鬓,便玲玲娇笑,道:“谢皇贵妃,奴才遇喜快四个月了,小腹有些酸胀不适,幸得皇上体恤,指了赵永年为奴才延医请脉,这才舒坦好了。” 皇贵妃脸上的笑容矜持,仍是端然正色,道:“丽妹妹、宁妹妹、煦妹妹为圣上怀着龙裔,饮食上要精致,起居更要仔细,不能有一丝纰漏。” 丽贵妃扬了一弯狭长妙眉,宁妃摇曳着鬓上珠饰,煦嫔手端一盏花茶,忙齐声道:“谢皇贵妃教诲。” 皇贵妃安然垂目,道:“三位妹妹生下皇子最好,也不枉皇上多年疼惜。” 煦嫔抿起唇角,她的笑冷艳十足,道:“皇上是喜爱儿子,瞧三皇子、九皇子便知道了,多长脸呀。” 宁妃凤目一横,便道:“煦嫔才遇喜,说话还这样做作,有那功夫还不如好好养胎。” 煦嫔一时舌结,只气咻咻地扯着手绢,荣贵妃瞥了一眼花容月貌的丽贵妃,道:“丽妹妹一走过来,真是浑身香味,满身金翠,迷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丽贵妃一手搭在小腹上,一手便扬起洒金手绢,道:“哎呀,荣姐姐这般说真是羞我了,今上恩泽,亲赐的金银珠饰。” 皇贵妃也不看她,目光柔柔地扫过丽贵妃隆起的腹部,笑道:“丽妹妹的肚子是越发鼓了,这一胎是儿子还是女儿?” 丽贵妃粉面含春,珠花乱坠,一双美瞳秋水飞扬,道:“快四个月了自然大了许多,太医说了我这一胎又是皇子,皇子也好,奴才能怀能生,不论如何都是福气。” 恭贵人挽了挽鬓边滑坠的珠花,唇上牵了一丝酸涩,道:“还是煦姐姐福气好,打圣躬痊愈之后,不过召幸了一次便有了。” 皇贵妃纤细的手抬起粉彩绣荷叶的袍袖掩在唇际,带着一丝讥诮,道:“我记得煦妹妹初次有娠还是六年前,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可喜可贺。” 煦嫔笑得如一枝沾露梨花迎风瑟瑟,便颔首道:“谢皇贵妃。” 皇贵妃低头摆弄着裙裾上绣着花纹,含笑道:“去把前儿蕊桂腌的黄桃端过来几碗,也让姐妹们吃个鲜儿。” 赵得海挥了挥手,蕊桂、翠竺、秋檀、秋荻几人手脚利落地端上十几个斗彩蝶纹碗,里面乘满黄莹莹的黄桃汁水。 翠竺笑道:“回主儿,蕊桂姐姐腌桃儿的手法一向是宫中最好,主儿们自饮便是。” 荣贵妃、丽贵妃、宁妃只轻轻抿了一口,众人饮得津津有味,连夸蕊桂的手艺精湛。而一向不太喜食甜酸的勋嫔一反常态,抿了又抿,吃了又吃 玟贵人略略一笑,道:“想来蕊桂姑姑的手艺好,勋姐姐一向不爱酸的,也饮了这么多。” 勋嫔的双颊羞涩一红,她便垂了垂脸,笑道:“近来不知怎得,奴才总想吃酸进甜,昨儿上来一道羊羔肉片、一碗清蒸鸭子脯,愣是没吃几口,恶心个不停便撤了下。” 煦嫔低头微微沉思,忽然双眼一亮,道:“勋嫔这样恶心,想吃酸吃甜有几日了?” 勋嫔面上十分绯红,只得笑了笑,道:“近来时气暖和,我胃口有时大增,有时一点儿油水进不下,想想一来已有十几日了。” 只听丽贵妃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勋嫔的小腹,道:“勋嫔莫不是怀了?” 勋嫔眉头轻皱,扭过头便用绣花手绢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众人不解都是一愣,皇贵妃却道:“倒有几分像了。” 勋嫔便掩唇漱口,她忙站了起来,道:“奴才失仪,叫诸位姐姐们笑话了。” 皇贵妃笑色迟迟,便生了几许疑虑,道:“勋嫔这个样子,我也不放心,还是传黄贞显、张平远来瞧一瞧。” 皇贵妃才说了完,便着人搀了勋嫔进了内殿休息安歇,又着赵得海去太医院请了张平远、苏钰。 只见张平远低头跪地,隔着一面锦绣山河富贵荣华的紫柃木屏风悬丝请脉,不过片刻,张平远眼色一亮,忽地起身含笑,道:“恭喜皇贵妃主儿,恭喜勋主儿。” 勋嫔心中惊喜,她面孔泛着粉红颜色,道:“张太医之意是?” 张平远深深屈了礼,笑道:“恭喜皇上,勋主儿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勋嫔且惊且喜,眼泪都要流了下来,她含笑扬眉摇曳着鬓上鎏金嵌兰花步摇,道:“我遇喜了!我遇喜了!” 皇贵妃满面笑容,便握住了她的手指,笑道:“好!勋妹妹有娠,真是喜事一桩,张平远、苏钰这一胎由你二人仔细侍候。” 张平远、苏钰只得躬身,笑道:“嗻,奴才必定尽心尽力,为勋主儿安胎。” 皇贵妃温婉扬眸,手抚胸前的一串十八子,道:“这下好了,丽贵妃、宁妃、煦嫔怀娠,连勋嫔也有了身孕,真是四喜临门!” 宁妃撇了撇嘴便冷冷饮茶,道:“真的怀了?这么好福气,许不是太医搭错了脉吧。” 苏钰便垂手一笑,道:“这龙胎千真万确在勋主儿腹中,宁主儿若不信传黄院判过来也好。” 皇贵妃目光炯炯,沉声道:“六宫之中荣妹妹、丽妹妹子嗣众多,我若清闲便与荣妹妹去雷音院、天王殿替皇上答谢神佛,这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荣贵妃笑色冰凝,手抚着美艳香腮,低头道:“奴才身子不适,又要照顾七皇子,便不去了。” 皇贵妃只作闲闲一笑,道:“勋妹妹你才遇喜,万事要仔细一些,我在拨几个人伺候你吧。” 勋嫔的笑色清妩动人,如初放的朵朵花蕾,便婉声道:“谢皇贵妃姐姐,奴才一定谨记。” 如此一来,皇贵妃便吩咐了一众奴才仔细照顾煦嫔、勋嫔等等,又说笑了一阵便都散去了。 第72章 娇殢 皇贵妃最早禀了九州清晏,乾坤得知勋嫔有孕之事,自是又惊又喜,喜不自胜。这一夜六宫频频有喜事传出,乾坤兴致颇浓,便翻了皇贵妃的绿头牌侍奉。 夜来清爽无风,月色如银,半弯月亮挂在杨柳梢头,衬着月色越发清白素冷,朦朦胧胧。西耳房的窗下整整齐齐放了四十几盆牡丹、芙蓉、山茶、杜鹃、瑞香、茉莉,一株一株绿叶金红尤为艳丽,映着影影绰绰,红烛成双,自有一股甜醉的芳香淡淡袭来。 龙床上躺着两人皆是眉目含春,眸光生情。皇贵妃仅穿了一块桃红色撒花纹肚兜,金丝串珠滚边,刺花团彩勾勒。她一贯清冷矜傲,很少打扮这般柔美香艳,便是一头云鬟雾鬓也是轻轻挽起,香色旖旎,分外清绝。 乾坤像是与昼郡王饮了小酒,双眼迷离,脸颊微红,自带了几分薄薄的醉意,笑道:“皇贵妃一贯自持,与吾承欢多年,很少见你这般妩媚装束。” 皇贵妃丹唇一抿,纤纤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乾坤坚实的肌肤,嘻嘻一笑,道:“皇上见惯了奴才清冷,奴才难得一回妩媚柔肠,绕指风情,皇上不肯么?” 乾坤显然被皇贵妃的绕指柔情勾起了兴致,笑吟吟道:“吾怎会不肯?吾见你惨绿愁红,芳心可可,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皇贵妃侧身一躺便眉眼带笑,狭长的深眸狡黠一笑,一张脸已然贴了乾坤的胸口,道:“皇上这般说,奴才倒不信了,奴才与皇上多年,也没见过皇上这样勇猛精进,生龙活虎。” 乾坤笑眯眯道:“那是从前,而今却不一样了。” 皇贵妃媚眼如飞含了温柔笑意,道:“从前奴才觉得皇上年富力强,如今见来,皇上岁月年长,更懂女人风情。” 乾坤朗然一笑,双手撩着皇贵妃一头长发,含笑道:“从前年轻,现下而立之年,自是懂得些许,皇贵妃一向端庄持重,可从来不说这般露骨之话。” 皇贵妃的眼波像轻柔的蚕丝萦绕在乾坤的身上,她娇嗔一笑,道:“一夜深情浓似酒,香汗渍鲛绡,皇上最爱说笑了。” 乾坤轻轻挽起她的头发,狡猾地咬了一口她的小肩,道:“吾喜欢你这样,便是浅画香膏拂紫绵,牡丹花重翠云偏。” 皇贵妃浅笑蛾眉,蹙鬓抚腮,道:“那皇上是病起心情终是怯,困来模样不禁怜。” 乾坤的眸光四滟,如春日花开绽放的绮丽,道:“这才有你旋移针线小窗前呀!” 皇贵妃笑容一喜,声声浅笑,道:“皇上博学,奴才声声入耳,句句受教。” 乾坤微微含笑,他的唇齿呼吸有着浓郁旺烈的酒香,滚烫而灼烈,道:“皇贵妃还像从前那般,仿佛岁月不曾亏待。” 皇贵妃身段玲珑有致,十分纤软,如随风轻荡的杨柳细条,往乾坤的身上轻轻一躺,盈盈含笑,道:“皇上也如从前一般,龙马精神。” 乾坤转而侧过身子吻了吻她的脸颊,皇贵妃修长的纤纤手指盈盈摇动,抚着乾坤铁青的面颊和耳垂。 皇贵妃柔柔带笑,背过身子慢慢从乾坤身下移开,道:“皇上累了,奴才伺候皇上安置。” 乾坤搂过皇贵妃在胸前,匀称的呼吸中有着渐渐的粗重声音,他笑道:“吾不累,吾一见你如花笑靥,此刻便轻松多了。” 皇贵妃面颊猩红,娇柔凝笑,伏倒在乾坤冰凉的胸膛前,道:“若皇上不厌弃奴才年老体迈,奴才便一直笑给皇上瞧。” 乾坤舒展着四肢难掩着慵倦之色,拍着皇贵妃的双肩,道:“你这样才貌无双,即便年老色衰,也胜过万千女子。” 皇贵妃笑得花枝乱颤,倒在乾坤的怀中,温情脉脉,含笑不言。乾坤笑意阑珊,有一丝疲倦从眼波底下悄然漫过。 皇贵妃垂首一笑,道:“皇上称赞奴才,奴才受愧,奴才自知岁月年长,并不似年轻妮子一般青春姣好。” 乾坤笑着捏了捏皇贵妃微微泛红的脸颊,道:“别人再年轻漂亮,怎能与你相比呢?从前你安静少言,现在做事沉稳果断。” 皇贵妃悠悠笑开,唇边的两颗梨涡盈然轻漾,恰如水边灼灼盛开的桃花,颜色鲜浓,姣好美丽。于是笑意停驻,唇边的笑色凝了凝,便黯然一垂,道:“沉稳果断只怕为人落怨,这六宫的人本就难平,奴才勉强弹压,奴才年近三十,不再是从前无知少女,只盼着皇上顾念奴才昔日侍奉之情。” 乾坤便柔声细语哄着她笑道:“好了,今夜月上柳梢头,说这些年轻年老的话做什么?” 皇贵妃心头微微一松,轻缓地舒了口气,道:“是,勋嫔、煦嫔接连有了身孕,皇上闲暇之际可去陪陪两位妹妹,以解相思之苦。” 乾坤睡眼惺忪,倦意深沉,道:“好!吾明儿便传她二人陪着。” 皇贵妃笑了笑,盈了柔和的笑纹,乾坤伸手抚了抚皇贵妃如月光般皎洁的脸,道:“好了夜深了,别胡思乱想了,早些睡吧。” 皇贵妃的眸子中含着浓浓浅笑,紧紧贴在乾坤的脸颊,静静睡去。 过了一日晌午,煦嫔从勋嫔处回来,便坐在一张紫檀小桌旁,望着桌上一碟碟菜肴徐徐抿了抿,秋螺笑着添了菜,道:“主儿爱吃虾,奴才吩咐御膳房单独给您做了一份。” 煦嫔夹了一块虾入口,皱眉道:“这道琵琶大虾滋味倒好,就是有些咸了,下次传他们少放一点盐。” 李昌海忙垂首点头,道:“嗻,奴才记下了。” 秋螺立在一侧殷勤布菜,拣了一块鸭子肉放在小碟前,道:“煦主儿您尝尝这道烧酱鸭子,听说宁主儿一向爱吃,皇上才许了给她做,奴才见这菜主儿从前没吃过,便也吩咐了。” 煦嫔含了入口,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还有那道椒香鱿鱼卷、香炸带鱼、豆酱焗蟹、油泡螺球也端到我眼前,这次怀娠不知为何,偏爱吃鱼虾螃蟹。” 李昌海笑着夹着一块焗蟹,道:“那是主儿有口福,这次主儿仔细身子,再为皇上诞育小皇子。” 煦嫔停了停筷子,脸颊上盈了一层悲色,道:“上次四公主薨了,我痛心不已,恨不得立刻去了,这次万不可出了差错。” 秋螺扬唇一笑便福了身,道:“是,奴才已着主儿吩咐,提前选好了接生姥姥,连乳娘、嬷嬷都备下了。” 煦嫔抿了一块鱿鱼卷进喉,笑道:“好!做事还算稳重。” 李昌海赔笑殷殷,伸手拨了几片鱼肉,道:“主儿喜欢吃鱼,奴才便吩咐人顿顿多预备几条鱼,还有这大虾、焗蟹、螺球,主儿若喜欢明儿再传。” 煦嫔心上略有所思,便撂下筷子,道:“你去问了么?他们怎么说的?” 李昌海低声笑道:“丽主儿、宁主儿一胎都像是男婴,勋主儿月份还小,太医也不敢断言。” 煦嫔气得鬓上珠翠轻颤,将一枚螺球抛在桌上,冷冷道:“这两个人还真有福,胎胎都是儿子!” 这边勋嫔的阁中十分热闹,一应素色的幔帐都换成了鲜红色,皇贵妃嘱咐蕊桂、翠竺亲自替她更换被褥,再罢了晨昏定省,又吩咐苏钰每日奉上温和滋补的汤饮。 皇贵妃守在勋嫔身侧,见她起身下地小心翼翼,便笑道:“紫繠,你糊涂了,什么时候怀娠竟然不知,亏了在我殿中被我瞧出了端倪。” 勋嫔且喜且惊,柔和含笑,道:“我素来大意,不想还遇喜了,若太医不说我还蒙在鼓里。” 皇贵妃见她虽柔和面色,但眉上有蒙古女子的刚毅之态,便掩袖一笑,道:“下次可得仔细,这怀孕不像小事,你才一个月万事更要谨慎。” 恭贵人揉腮含笑,道:“勋姐姐的桌上都换了杏干、梅干、桃蜜、酸甜苹果、可见姐姐一胎想是儿子无虞了。” 勋嫔红晕满面便捏了一枚梅干入舌,道:“酸的也爱吃,辣的也爱吃,昨儿上了一道辣子鸡丁,竟挑辣子了。” 皇贵妃伸手拣了葡萄果放在她手掌中,殷殷笑道:“少吃些辣的,如今六宫喜事成双,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你们四人身上。” 勋嫔明眸挽笑,一壁轻抚小腹,一壁低下雪白的颈,道:“丽贵妃、宁妃自然有恃无恐,不过我年轻,生儿生女都好。” 恭贵人愁眉作叹,脸上的愁态更多了几丝,道:“你是有福的,不像我们斜倚熏笼坐到明。” 勋嫔略略沉吟,摇头道:“从前谁不是呢?我记得乍入宫那会儿,到了傍晚我就倚在窗旁望着往来的侍从,瞧瞧有没有皇上的影子。” 皇贵妃摸了摸鬓上簪的珠花,低低道:“绮年玉貌,谁不企盼爱眷皇恩,谁想过着寂寂长夜。” 如此闲话说笑,勋嫔便有些体乏倦怠,皇贵妃这才依依含笑离去。 等到二月的时候,京中又下了几场春雨,待雨密风骤,雨过天晴之后,便是一片晴朗的好天气。 皇贵妃由着蕊桂、翠竺梳洗打扮,她端然坐在菱花铜镜前,万千青丝只低低挽成一个小髻,簪了一排翡翠珠饰,鎏金点缀。她本是眉眼如丝,婑媠妍丽的秀美女子,便浅敷胭脂,淡描娥眉,灼灼的烈日炎炎下,端的是修姿丽脸,姌婳窈窕。 皇贵妃从妆奁下取过一片口脂抿唇,笑道:“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我惦记着九皇子睡得不安稳,今儿一早起来眼圈也暗了,果是比不上十四五的女儿,一肌一容都是美的。” 蕊桂笑着簪花在鬓上,道:“主儿美貌,即使不年轻了,也是花开正艳的好时候。” 皇贵妃扑哧一笑,敷了一指桃花粉,笑道:“惯会说笑,我花开正艳时候都过去了,眼下浓艳十足的是新来的几位妹妹。” 蕊桂接过了一枚凤头长钗放在奁上,又往鬓边簪上珍珠花钿,笑道:“凭怎得她们个个貌美,皇上还是眷爱主儿,奴才听人说璐贵人、珠常在二人争宠。” 皇贵妃瞥她一眼,闲闲道:“争风吃醋也不是稀奇古怪,有什么好说嘴?珠常在模样一般,却年轻娇丽,不失可爱,璐贵人倒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翠竺在一侧挑了几件珠花翠饰,笑道:“听说皇上召了几回玟小主,璐小主当场便不高兴,还处处使脸子。” 皇贵妃眉心一蹙,道:“璐贵人如此张狂?这个玟贵人性子和糯,竟也受她的气。” 蕊桂忍不住皱眉便取来玉膏替皇贵妃润手,道:“几位主儿怀娠不便侍候,只由得她们几人这样闹着。” 皇贵妃朝着眉心点了点嫣红,顿时生了娉婷丽色,道:“好了,人年轻心气傲些也是常有之事,这眉心一点红是好看,显得人也精神。” 翠竺抚着眉上青黛,笑嘻嘻道:“主儿常说人面桃花相映红,这桃色浅红,蹙着额上新翠,像极了主儿容貌。” 皇贵妃转首嗔笑摇曳着耳上南珠,道:“好了满嘴的胡诌,昨夜的雨淅淅沥沥淋了一宿,你陪我去一趟洞天深处探视八皇子、九皇子。” 蕊桂、翠竺含笑福身,皇贵妃腮生笑靥,顾盼生辉,凝神自怜。 这是一个晴好无云的春日清晨,凉爽的风吹拂着微微带有荷叶芦荻的清香,天空碧蓝澄澈如一方上好的翡翠,鸟雀低飞,花朵轻吐。 皇贵妃出了涵虚朗鉴,便朝着洞天深处走去。皇贵妃先嘱托了奶娘嬷嬷,道:“我不能日日陪伴在九皇子身边,你们是我千挑万选拨上来的,在提婴室仔细伺候,万勿惹了差错,也好让我安心。” 齐嬷嬷、常嬷嬷、包奶娘忙跪地俯首,道:“奴才一定仔细伺候八皇子、九皇子,请皇贵妃主儿安心。” 皇贵妃睇过一眼,蕊桂忙从绣银丝的口袋里掏了一把细碎银子,分到了几位嬷嬷妈妈的手上。皇贵妃温文微笑,伸手扶起了包奶娘,笑道:“包奶娘精心伺候端惠公主,奶娘照顾之情,我与公主不会忘记。” 包奶娘忙恭顺福身,道:“皇贵妃主儿客气,奴才伺候公主,是奴才福气。” 皇贵妃当下也不多言,又嘱咐了一遍才离了提婴室。 此时春色满园,花开浓艳,圆明园中假山绿水、池塘溪流众多,尤以平湖秋月、鱼跃鸢飞、蓬岛瑶台一带景致最好,处处春堤柳岸,青芬蘸水,桃李浓翠,海棠轻柔,樱花艳丽,争妍斗艳,互不相让。 皇贵妃一时贪恋满园妩媚的春色,便停下了脚步,伸手折了一朵海棠花簪在鬓边,笑吟吟道:“我瞧海棠花色素雅,香柔清秀,不比牡丹雍容华贵,桃花绚丽妖娆。” 蕊桂也攀折了一朵嗅在鼻尖,道:“果然圆明园的花儿开得最好。” 几人正赏花闲谈,却见一排假磊花树之下,隐隐约约藏着一众太监宫女,笑声欢快热闹,正言笑晏晏地说笑游玩。皇贵妃转眸望了望,却见迎面走来的恰是乾坤,携着荣贵妃、玟贵人兴趣盎然,有说有笑。 皇贵妃见了乾坤,温婉地行了一礼,道:“皇上圣安万福,万事如意。” 荣贵妃、玟贵人俏丽屈膝,便柔柔施了一礼,道:“请皇贵妃主儿清安。” 乾坤伸手扶起了皇贵妃,牙上抿着温和的笑色,道:“这雨后浓阴翠绿,皇贵妃怎么有兴致出来游玩?” 皇贵妃微开薄唇,浅启樱口,不觉柔媚一笑,道:“许得皇上携了两位妹妹来?就不许奴才自个儿过来?” 乾坤捏了捏皇贵妃娇小的鼻子,嗔道:“皇贵妃的舌头越发矫情了,我要好好罚你。” 当着一众人的面,皇贵妃的脸色微微凝红,笑道:“皇上取笑,若皇上真想罚奴才,便将御花园的鲜花都搬至奴才宫里,皇上想赏着花儿了便来奴才那儿。” 乾坤的脸上蓄了一汪春意,笑着手指皇贵妃,道:“伶牙俐齿,我都说不过你了。” 荣贵妃的双腮盈盈浅笑,抚鬓道:“皇贵妃风趣,奴才只见过皇贵妃清冷颜色,却不想还有如此娇俏模样。” 第73章 晓梦 皇贵妃凝神瞧了一眼荣贵妃,只见她素净的一张清水面孔,青黛不描,脂粉不施,只在鬓上嵌了鎏金簇簇、宝石珠翠,穿了一件浅藕色缂丝撒花纱裙,衣衫裙角边缀着团花刺绣,依依垂立一旁面上挂着笑容轻浅。 皇贵妃抚鬓一笑,道:“前几日听说荣妹妹患了头疾,身子可好了?” 荣贵妃盈然含笑轻轻福了身子,道:“谢皇贵妃体贴,奴才身子已经见好了。” 皇贵妃含着雨愁云恨,扬起一双青黛,笑道:“荣妹妹的三皇子是愈发懂事了,到底是妹妹悉心教养。” 荣贵妃迎着皇贵妃的双眸,带了一弯清和的笑,道:“九皇子出自皇贵妃腹中,有大半个嫡子身份,这日后比三皇子能干多了。” 乾坤听得闲言聒噪,碎语刺耳,便撇了嘴道:“好了荣贵妃,今儿莺啼燕语,春色无边,不好好儿赏景,只知道说话做什么?” 荣贵妃瞬时停驻了笑纹,福了身只掩饰着口鼻,道:“嗻,奴才知道了。” 乾坤蕴了满满的春意,轻笑道:“这前朝太平清朗,后宫又频添喜事,黄贞显上来的呈文说丽贵妃的产期是在八月底,宁妃在九月,煦嫔、勋嫔快到过年了。” 皇贵妃似在赞叹一声,便笑道:“皇上好福气,奴才会安排太医院的人仔细替几位妹妹安胎。” 乾坤伸手折了一片柳叶把玩在手,笑道:“皇贵妃有心了,朕上午瞧了一眼五皇子,这孩子的模样越来越像太子了。” 皇贵妃的面上仍是温和从容,道:“五皇子自小便与太子容貌相似,这长大了就更像了,皇上这是睹物思人了么?” 一句话勾起了乾坤的伤心旧事,他的眸中微微染泪,滴滴泫然,不禁满面愁态便拭了拭眼角,不肯让泪水滑落下来。 乾坤怅然若失,睫上莹莹沾着泪珠,他抬头望着云边春雨,寂寂道:“晓来思念成灰烬,唯有一人影。” 皇贵妃见乾坤触景生情,伤心落泪,忙挽过他的手婉转含笑,道:“皇上怎么携了二位妹妹过来?听说映水兰香那儿景致甚美,奴才与皇上、二位妹妹一同过去可好?” 乾坤这才收了伤心之意,缓过了神色,道:“朕问了三皇子功课,到了这边溪水堤畔瞧见玟贵人采撷桃花,便唤了玟贵人一起逛逛。” 皇贵妃媚眼如流,笑吟吟道:“皇上果是新宠旧爱总不辜负。” 荣贵妃凝眉掩口,道:“奴才哪里算是旧爱,那玟贵人采摘桃花,衣香鬓影的,惹了皇上伸手呼唤。” 玟贵人躲在众人身后端庄含笑,道:“奴才闲来无事,想采摘一些桃花瓣,趁着花色新鲜好做成桃花饼,赠予六宫姐妹一同品尝。” 皇贵妃不觉疑惑,挑眉道:“玟贵人也喜欢做这些小家子的玩意儿?” 玟贵人轻轻垂了垂首,道:“是,奴才自幼长在扬州,最喜欢在春夏之时收集花瓣,采摘野蔬食用,奴才自小耳濡目染也能学得一二。” 乾坤挽过玟贵人纤细白嫩的手,笑道:“若说擅长烹饪,数皇贵妃、丽贵妃、宁妃三人,皇贵妃做的点心好吃,丽贵妃、宁妃煲的汤最好,你若无事,可以多多请教皇贵妃。” 皇贵妃笑着扬了扬绢子,她纤纤的指如纷飞的蝶,道:“皇上过誉了,奴才哪儿有皇上说得这般好,若奴才做的点心真有如此美味,那还要御膳房的厨子做什么?可见天下的珍馐佳肴皆在燕蓟城了。” 彼时和风迎面,春色艳好,乾坤、皇贵妃四人互相说笑,倒也开怀热闹。玟贵人虽举止优雅,端庄俏丽,言语上听着既舒服又得体,既是这样的汉家闺秀,私下相处起来也是笑语连珠,极为融洽。 平湖秋月的莲堤送来阵阵叶子的清香,凉风徐至有含着骨朵的十里风荷,也有冒着绿叶婷婷玉立的荷梗,轻曳于烟水渺渺之间,带着春盛夏初水波茫茫的清气,格外凉爽宜人。 乾坤缓缓走过,仔细迈着石头小阶,笑道:“从前不知她这样小巧,这个玟贵人,的确有宠爱之处。” 皇贵妃搀了蕊桂的手轻抬小步,颊边秀丽着浅淡颦色,道:“有些人过了许多年了,皇上才发觉她的好。” 乾坤驻足凝视了她一眼,不觉幽幽道:“你这是怨怼朕了?” 皇贵妃的笑涡盈了一池春波,只垂头沉思,暗暗不言,乾坤攀了一枝海棠入手,笑道:“雨后烟景绿,晴天散馀霞,下了雨这花儿开得倒是娇艳。” 皇贵妃俯身弯腰,闭目嗅花,道:“这海棠沾雨露,倒是清爽,奴才见这玟贵人便像海棠,眸似星黑,靥生春色,是圆明园开得最娇俏的一朵。” 玟贵人尾随在乾坤的身后,面上立时如云霞一般嫣红,道:“皇贵妃好比喻!真是羞臊奴才了,说了半天那皇贵妃自个儿像一朵什么花呢?” 荣贵妃冷冷瞥眼,只甩着丝线绣花手帕,道:“皇贵妃主儿像一枝玫瑰,贵不可言。” 乾坤沉思须臾却见摆了摆手,笑道:“荣贵妃的比喻不好,玫瑰花又香又嫩,可是花梗有刺不易攀折,扎得人手疼。” 荣贵妃新妩含笑便掩了掩唇,道:“是,奴才失言,那皇上以为如何?” 乾坤婉然望向远处的一片桃花翠海,依依握住她的手,笑道:“皇贵妃一向爱蔷薇,可这性子却像梅花,清冷孤洁,芳香难言,即便有一身冰雪压枝盖叶,也丝毫不曾畏惧,清奇瑰丽,不改颜色。” 皇贵妃颔了头,靥上凝了淡淡的春光衬得她人面桃花,道:“皇上夸赞奴才,奴才愧不敢当,不过奴才还是最喜欢蔷薇,不仅仅是她颜色好,更是芜菁满地黄金烂,不及她的一点红了。” 荣贵妃低眉浅颦,暗暗笑道:“皇贵妃真是精通诗词。” 乾坤像是赞许了她,趁着朦朦春烟雾雨脸上的笑意愈加清淡,道:“是啊,从前孝顺皇后与珍妃都能与朕对答一二,可惜她二人早已驾鹤西归,朕喜欢有才学的女子。” 二人正说笑着,只听绿树红花环绕之处,尚有微风徐徐吹过,引来了叠石曲水之侧的歌声盈盈传来,带着溪水潺潺之音,桃花朵朵的淡淡香气,隐隐约约地袅娜飘扬。 闻得那是一把极其清婉悠扬的女子声音,歌喉宛若春江秀水之滨羞涩绽放的莲蓬,郁郁青青,清新醉人。婉转回肠之际,只觉得五脏肺腑玲珑震颤,跌宕不已,有雏凤新啼之声,有击晶裂玉之喉,又好似春日纷纷的柳絮绵绵,春蚕吐丝一般曲折蜿蜒又逶迤不尽,缠绵千里。 她的声音柔缓,音调舒扬,漫然唱道: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这歌声倒是极趁景应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极目望去只见桃花朵朵,绿叶丛丛,云蒸霞蔚一般地遮住了人的视线,绿水青山之间更觉得那歌声珠圆玉润,似钿头击节、银篦玲碎,更一时看不清吟唱这首《惊梦》的是谁?红花环绕之路唯有那绵长细软的曲调,恰有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方可惭愧比拟。 乾坤似乎听得入耳入神,不觉停下了脚步静静侧耳聆听,便是皇贵妃也沉醉其中,称手作拍。青云细水,款款而流,沐浴着清风徐徐浅浅迫近。 有一女子身影纤纤,玲珑娇小,穿着一件素色勾青花的衣裙,一唱一和,缓缓吟道:好景艳阳天,万紫千红尽开遍。满雕栏宝砌,云簇霞鲜。督春工珍护芳菲,免被那晓风吹颤,使佳人才子少系念,梦儿中也十分欢忭 皇贵妃一阵疑惑,忙瞟了李长安一眼,李长安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荣贵妃的嘴角微沉,神色便阴了下去。她向孙富海睇过了一个眼色,孙富海便躲在身后瞧了瞧。 所有人都陶醉在她的歌声中,仿佛初春之夜的冰雪融化而开,檐头叮当,房下滑落,亦像清早的朝露清圆滚落于莲叶芙蕖之上,滑坠于浮萍野花之间,更添了几许缱绻柔情的温柔和缠绵悱恻的哀怨。 曲调三回,渐渐而止,那美妙旋律似乎还凝滞在半空之中回旋缠绕,久久不肯散去。一曲罢了,玟贵人忍不住拍手一笑,道:“她唱得真好!奴才长在南方在家中也听过不少曲子,可没有几个角儿能唱得她这般富有情韵,又生了几分婉转悠扬,真是好听。” 乾坤负手长立便温然轻叹,道:“词儿写得美,唱得也十足的柔软,竟把吾的心肠都唱化了。” 皇贵妃暗暗惊叹此女的歌声如此之美,比之当日宁妃吟唱的《游园》更加幽婉清丽,百媚横生。比之端午宴上玞贵人所吟唱的《浣溪沙》,更觉得这一声声的女儿心肠,既艳且悲,如诉衷肠,且那一把亮丽的女声清澈高扬,飞旋不定,袅袅不绝回荡。 皇贵妃牵动着耳畔上三钳耳饰,道:“不知是哪儿院的宫女,或是畅音阁的歌女,有如此天籁之音。” 乾坤轻轻颔首,道:“李长安,你去瞧一瞧把她带到朕跟前。” 李长安的步子也快,不过半刻便引来了方才清歌浅唱的女子,她衣饰清洁,珠翠鲜丽,年轻娇韵,举止得宜,皇贵妃定睛细看,不是芷答应又是谁! 荣贵妃与玟贵人相视一眼,旋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那芷答应步态柔软,轻轻福了身子,道:“奴才芷答应请皇上万福。” 芷答应缓缓抬起一张白净的脸庞,笑道:“皇贵妃主儿清安,荣主儿清安,玟主儿清安。” 玟贵人与芷答应又行了平礼,荣贵妃神色不悦,冷冷地目光扫在芷答应的脸上,道:“答应妹妹何时学会歌唱吟曲儿了。” 皇贵妃似是一赞,笑道:“嗓音柔缓,歌声清脆,宫中许久不传戏了,这段《惊梦》比京城的名角唱的都好。” 乾坤手指着芷答应,惊疑道:“你会唱曲儿?” 芷答应垂了头,两弯梨涡如雨后天晴的新荷,盈然而荡,道:“回皇上,奴才长在京中,从小习得音律,私下便学了几出,原想着怡情纵乐,却不想污了皇上清听,扫了皇上雅兴,还请皇上降罪。” 乾坤脸上浮了和和笑色,他瞥了芷答应一眼,见她轻柔低眉,垂首而立,眉眼不觉生出了几许温柔,突然伸手托起芷答应娇小的下巴仔细看了看,道:“长得倒还不错,虽没有一等一的美貌,却有几分清秀姿色,嗓子还好听,真是难得。” 芷答应盈盈一笑,道:“奴才谢皇上夸奖,奴才自知貌陋,不配日日伺候皇上跟前,便学得一技之长,为皇上闲暇之余打发时光。” 芷答应虽是穿戴朴素了些,却是难掩姿色,只穿了一件素色勾青花的衣裳,袖子上点缀着花瓣,衣襟又绣着浮云朵朵,那淡白、粉红、浅绿簇拥在一起,色彩艳媚,干净清婉。 且芷答应身段娇小玲珑,弱柳纤纤,容貌像极了夹岸两侧的桃花蘸水,点点轻敷,胭色娇秾,越发觉得她恰如蓓蕾初绽,鲜嫩诱人。 乾坤的唇色像勾了一碗蜜一般柔柔香软,道:“你的心思巧妙,比起成天争风吃醋之人,算是好多了,这样的性情我也喜欢。” 皇贵妃只是悠然微笑,本是乾坤今日陪荣贵妃游玩,却不想偶遇玟贵人采撷桃花,又巧遇一路高声哼曲的芷答应,惹得乾坤心笙摇荡,爱意迟迟,想来荣贵妃心里却是不好受吧。 玟贵人笑着挽过芷答应的手,道:“从前不知芷妹妹会唱曲儿?今日一见,妹妹音色柔缓,曲声醉人,果是一把好嗓子。” 荣贵妃颜色温柔,冷冷端笑,道:“芷答应的嗓子真是一绝,比那树上的黄鹂唱得还好听。” 皇贵妃回眸撇了一眼冷脸怒笑的荣贵妃,她立在乾坤一侧,神色淡漠,一脸鄙夷,俯视着这个文弱嘤嘤,低等献媚的答应。 乾坤紧紧牵住芷答应的手,低声细语呢喃了几句,笑道:“唱了这么久,嗓子累不累啊?” 芷答应柔婉地垂了垂首,怯怯道:“奴才不累,奴才为皇上歌唱,一点儿都不累。” 皇贵妃的唇上缠着清冷笑意,心中却想这个芷答应果然有些争宠的手段,素日倒是小瞧了她。玟贵人想要挽起乾坤的衣袖,却犹犹豫豫终究不敢出手,只黯然地叹了气。 荣贵妃扬眸浅笑,依依上前便拉住了乾坤的手,道:“回皇上,奴才出来时吩咐御膳房炖了一道香蒿鸭子汤,那香蒿是从天津一带采的,鸭子炖得也入味,这会儿想是好了,皇上可要移步一品香蒿鸭子?” 乾坤的神色略略迟疑不定,荣贵妃依旧苦苦相求,倒也不好拒绝。芷答应盈盈含笑,上前便挽过乾坤的手臂笑了一笑,道:“回皇上,奴才觉得鸭子汤虽然好喝,可才初春,鸭子味还有些腥,不如去奴才宫中,奴才着人炖了冰糖枇杷煨雪梨,又佐了几碟山味野菜,自是胜过那些腥膻油腻的,皇上觉得呢?” 乾坤捏了捏芷答应娇小凝鼻,笑容像是化在了春风里,道:“你说这么好吃,那我便去你的宫里。” 芷答应这才嫣然一笑,亲热地挽过乾坤的手臂,一行人才渐渐散去。 待乾坤的銮驾走得远了,荣贵妃一张秀白的脸才渐渐沉了下,她紧紧攥着手绢,冷冷不言。 玟贵人焦急地望了皇贵妃一眼,便抚胸自责,道:“皇贵妃主儿,实在不是奴才心肠软弱,芷答应很会耍乖拌俏,奴才真的……” 皇贵妃笑了笑,替她扶正了鬓上一串流苏,道:“好了,玟妹妹不必自责,只可惜全为他人嫁做衣裳了。” 荣贵妃摘了一朵花笑着揉碎,唇边蕴起丝丝不屑,道:“花无百日红,这小小手段便能立得长久么?我怎么瞧她这么别扭,还是从前伺候人的样子。” 皇贵妃睥睨着她的眉眼平淡一笑,道:“荣妹妹侍奉圣驾多年,会与一个低等答应一般计较么?” 荣贵妃轻轻一嗤,靥上便颦出了丝丝笑波,道:“真是好笑,皇贵妃,孝顺皇后在时眼皮子底下可容不得这样会擅宠的人。” 皇贵妃伸手抚着一树海棠,盈了一色端庄面容,道:“人家好歹是新人,伺候个三回五回也不碍事,荣妹妹多心了。” 荣贵妃挑起一弯新月桂眉,似笑非笑抚花不言。皇贵妃笑色悠悠地抬头望着一对缱绻的燕子,沉声道:“能争宠未必是好事,不会争也未必是坏事,圣上风雨雷霆,喜欢着谁,谁都说不准。” 第74章 绵计 往后五六日承恩召幸的多半是芷答应了,芷答应年轻鲜妍,擅长曲调,才几日时候便晋了常在,一时宠占椒房,风光无两。 相比之下,同住屋檐的玟贵人却是恩宠稀薄,君意寡淡了,赵得海沉吟道:“近来敬事房的差事倒忙了,先是璐贵人、玟贵人、珠常在斗宠,而后又上来一位芷常在。” 皇贵妃徐徐站起身子,笑着抚了腮边新涂的红晕,道:“容貌清秀,长得标致,且擅昆曲,皇上不喜欢才怪,这么久了也该有活泼的人伺候了。” 赵得海忍不住蹙眉,道:“可奴才总记着她侍奉主儿的时候。” 皇贵妃立在一架绣花架子旁,挑起丝丝红线绣了几针,便道:“好了,这事都那么久了,皇上素来风雅,案牍乏累时听上一曲不更舒心么?” 赵得海比对着蔷薇绣样,含笑道:“主儿是好性子,能容得下这样的人使手段。” 皇贵妃轻垂螓首,只勾了一针花叶,才柔柔道:“上次萨满祈福的事也耽搁了,昨儿去请示仁后,仁后的意思是过了年再迎进宫做场法事。” 赵得海低头缠着金红二线,笑道:“那主儿可好好歇一歇,这些日子您一直料理账簿,奴才见您都瘦了。” 皇贵妃凝眉绣花,绣了几针便哀婉似的叹气,道:“皇上还未下诏立后,就不能有一刻松懈,否则那几个人非把我拖下去不可。” 赵得海只颔首出神,但见那绣得蔷薇朵朵鲜艳,叶子片片翠绿,仿佛真的一样,皇贵妃这才舒心一笑,颊上生了许许清波。 这一日天气晴和,暖风融融,乾坤向仁后请安回来不觉困倦难当,便躺在炕上眠了一眠,只吩咐李长安、顺喜、顺福守在殿门外侍候。 午睡刚起,乾坤只觉身上乏力,便饮了一盏龙井漱口,却瞥见端贵亲王、张庸泰、玉瑸、松昀等人候在门外,挥了挥手便传进来叙了话。 几人先行了叩安,端贵亲王才缓缓含笑,道:“皇上病倦初愈,可悉心调养,万不累了龙体。” 乾坤颔了首,慵慵懒懒地打了呵欠,靠在团花软枕上,道:“谢皇叔关爱,这时令天气暖,倒有些春困体乏。” 松昀笑着扬眉便拱了双手,道:“圣躬康健乃是奴才福祉,皇上万万珍贵身子,年前奴才在福州办事,窃闻皇上夙恙沉疾,奴才揪心不已。” 乾坤手端一盏墨青色莲花缠枝茶釉,含笑道:“没事了,这次福州之行可有收益?南方春日闷潮,阴雨绵绵,想那江海必多涨水,福建毗连大海,治理水域上可有什么起色?” 松昀长得一双八字眉,便沉思带笑,道:“回皇上,自李云璐毙海殉国后,新任的福建提督都隆瑞出身蒙古,一向不识水务,调兵指挥上也费力一些。” 乾坤手上悬着的茶釉顿时停了停,皱眉道:“竟有这事?朕一直以为他能干且擅主理,会将水师总兵训练得力,竟不想他难当重任。” 张庸泰低头凝思,只缓缓屈膝,道:“回皇上,朝中熟悉水务之人唯有李浐,他是李氏的五服侄子,乾坤二年的进士,现任河北水务使,做事倒也稳妥。” 乾坤撂下手中茶盏,眉上不觉扬起疏朗笑意,道:“做事是一方面,更该有忠心,他若有能力就提拔他吧。” 端贵亲王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道:“奴才听闻铁布其尔大人与三皇子即将凯旋,漠北那群匈寇一向寻衅滋事,奴才以为必得清剿,免除后患。” 玉瑸的容貌与乾坤有三分相似,只见他轻惋叹气,唇上的笑也像蕴了春色一般,道:“当年先帝仁德,曾修书与漠北可汗交好,还命太亲王之女平安郡主远嫁,不想可汗病死,平安郡主又被迫嫁与新汗,三年之后已谋逆之罪竟处死了平安郡主,这群人丝毫不顾先皇颜面,真是豺狼虎豹之性。” 乾坤怒目圆睁起身便背对窗下,忙挥手冷冷打断,道:“好了,这事不必说了,昨儿副统领那丹珠回信,说大致上匈寇叛贼已斩首示众,仍有小窜匈寇逃离至北,只是那贼寇头子阿穆尔衲吉尚未擒住,还在信中褒赞了三皇子,说他英勇善战,刚猛杀敌。” 端贵亲王笑着捋了捋胡须,道:“有功当赏,这次三皇子凯旋而归,皇上要厚赏立功之人,才可体恤将士杀敌之心。” 乾坤眸光沉定便落在了窗外的一树紫薇上,道:“那是自然,三皇子人不大但出征两次,屡屡建功,是为皇子中最早征讨之人,朕已做打算册封三皇子为郡王。” 玉瑸含笑躬身,抿嘴道:“奴才先恭喜三郡王了。” 乾坤随手翻了几页《诫子书》,他颊上多了几许慈爱之色,吟吟道:“这一句险躁则不能冶性,讲得甚好,父亲对儿子该是劝勉立志,殷殷教诲之多,则不是声色俱厉,严苛谩骂。这大皇子一直拘禁在璇贵亲王府上,如今也二十几了,不知管束教导得如何?” 端贵亲王见乾坤眸色慈和,面颊多有悔过之意,便笑道:“奴才年前探视了一次,大皇子比年少时懂事多了,行事也更具严慎,璇贵亲王得旨约束养赡多年,一向耳提面命,温言相劝。” 乾坤喜上眉梢,不觉含笑抚掌,道:“那太好了!这孩子能有出息,不忤逆不犯上,朕也放心多了。” 松昀深知乾坤舐犊情深,仍伏头道:“到底是圣上之子,即便从前放纵无知,行事不端,毕竟皇子龙孙,还望皇上垂怜。” 乾坤微微垂思,眼中便蓄了一汪怜意,道:“先养在璇王府吧,这一时也不愿见他,这几年朕思念孝顺皇后,遥想她一生勤俭,为朕生儿育女,却落个母随儿亡的下场,也是可怜。” 端贵亲王的脸上含了悲恸容色,道:“固伦端庄公主早已下嫁,孝顺皇后崩逝也逾三年,皇上未曾册后,人心浮动,不利江山社稷。” 张庸泰抬眉捋须,摇头道:“乌拉那拉一族落败,只留了几个承袭世爵,若继立新后,家世门第不能逊于孝顺皇后,皇上心意已定,先是晋了慧主子佟佳氏为皇贵妃,暂摄六宫事,只是……” 乾坤愀然变色,惊疑道:“只是什么?” 张庸泰吓得不敢抬头,只宁和欠身退在一旁。端贵亲王见他顾忌颇多,才敢壮着胆子接口,道:“只是这佟佳氏……佟佳氏出身一般,阿玛是内大臣毓彰,祖上也从未有人册立中宫过,便是一般嫔妃也寥寥无几,这样的身份实在不宜入主坤宁。” 乾坤摇着手上佛珠,一张冷峻面孔微微凛然,道:“那依皇叔之意,朕该如何继立?” 端贵亲王额上生了一层细汗,便和声道:“奴才不敢妄言浑说,只是江山万代,还需谨慎思虑为上。” 乾坤沉思不言,只微阖双目捻着一串佛珠,还是玉瑸垂头一笑,道:“无论是谁,皇后主子必得恩慈黎民,母仪天下。” 到了傍晚,乾坤传了谕旨叫散,一众人便失望而归。荣贵妃沿着蜿蜒小径赏着季春月色,那月光清辉照在湖上泛起层层碧波凝滟,倒映着海棠春睡的香影,愈发将春色清波,袅袅柔和,映入眼帘。 孙富海忙耳语几句,荣贵妃的面上不觉银碧恍惚,繁春光闪,道:“皇上真是这样说的?” 孙富海悄声带笑,道:“张庸泰大人传的消息,指定错不了,皇上要封三爷为郡王,圣旨已定就差三爷班师回朝了。” 荣贵妃连连抚胸,抬头拜月,笑道:“佛祖保佑!真是太好了!昨儿我探皇上意还不曾有什么,今儿却亲口嘉奖瑞愆。” 孙富海搀着荣贵妃一截玉藕般的手臂,道:“奴才还听说端贵亲王等人对皇贵妃腹诽心谤,颇有微词,不满她继立为后呢。” 荣贵妃垂首摸颈,轻轻一嗤,道:“端贵亲王还算明理,既然有人提出不满,那她这个皇贵妃之位也做不长,谁先伸手就能把她扯下来。” 孙富海引着台阶上的鹅卵石,含笑道:“三爷封了郡王,不出几年再封亲王,这妥妥儿地将四皇子、五皇子甩在了百丈远。” 荣贵妃眉目热切,眸中像燃着灼灼烈火,道:“皇上既有此言,那我也不得不先走一步了,今儿阿玛递信了么?” 英桂婉声含笑,抬头道:“递了,老爷之意是刑部尚书苏泰好像得知皇上圣意,上赶着摆了一桌酒菜款待,还嘱咐老爷一定让主儿与圣上进言,促成这段佳偶良缘。” 荣贵妃端然敛睫,手上摇着一串琥珀珠,冷哼道:“这次他想将女儿嫁给三皇子,我还不肯呢。” 孙富海殷殷赔笑,手提的一柄绡丝灯笼照路,道:“这中宫之位、太子之位离主儿、三爷是越来越近了,只要扳倒皇贵妃,那主儿便是皇后了。” 荣贵妃手抚两腮,轻轻挑眉,便生了许多算计。 李桂珅替煦嫔搭了脉,便与鞠树郴、苏钰、韩玉鹤三人回了太医院,又拟了方子送至煦嫔手中过目,不过半个时辰,就配好了药吩咐了一名小太监煎煮。 但见李桂珅风尘仆仆走了进来,庞景全眉开眼笑,忙拍着李桂珅的肩膀,笑道:“李太医回来了,李太医妙手仁怀,得皇贵妃指派伺候煦主儿一胎,真是尽心了。” 李桂珅拱了手,笑道:“庞御医过誉了,您德高望重,伺候了六宫主子们多年,这才是妙手仁怀。” 庞景全素来性喜阿谀逢迎,只抚着脸上笑纹,道:“李太医自谦,咱们拿皇家俸禄,自是效忠圣上,圣上康瑞,才是奴才之福。” 李桂珅诺诺连声,连连点头,只见庞景全凑近了身子,低低道:“这煦主儿脉案可在您手上?” 李桂珅先是茫然沉吟,只道:“是,是在我手上,不知庞御医有何指教?” 庞景全陪着十足笑意,道:“指教谈不上,皇上爱重煦主儿一胎,特允了黄院判与我一一察看配药是否无虞?诊脉是否精准?李太医也知四公主殁了后,煦主儿身子不好,这次遇喜必不可轻率。” 李桂珅知道轻重,忙从屉中翻过一叠卷宗递到他手中,道:“这是煦主儿有娠脉宗,您请过目斟酌。” 庞景全翻过几页仔细瞧了一眼,敛容道:“李太医行医谨慎,温和下药,这本脉宗手抄了一份拿至我处,我也好存了脉档,方便借阅。” 李桂珅连躬了一身,忙坐下挥笔蘸墨写字,不再多舌。 下夜黄昏,煦嫔撕心裂肺的哭喊惊扰了圆明园寂静的夜,众人的阵阵脚步声急急促促,似乎不祥。 赵得海从月地云居得来消息,煦嫔下晚小了产,胎象十分凶险。皇贵妃听完禀告,连手上端的一盏奶羹都在洒了地,她立然站起疾步走到殿外,立刻传了轿辇前去月地云居。 皇贵妃刚走进殿内,却见乾坤坐于炕上,他双颊冷冷,怒色难掩,一侧伴着荣贵妃、珠常在、芷常在个个战战兢兢,瑟瑟垂头。 皇贵妃先是请了安,即刻便走了内殿去瞧,只见大红棉被上鲜血滚滚,一盆一盆的清水端进去眨眼之间端出一盆盆腥红血水,带着强烈的血腥气味,使她触目惊心,心战胆寒。 皇贵妃定了定神,伸手一探煦嫔鼻息,急切道:“到底如何了?晌午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 李桂珅急得汗水津津,他颤抖的手拽着皇贵妃的裙裾,战栗道:“皇贵妃主儿,这儿实在污秽,您千金玉体,但请候在殿外。” 皇贵妃才出了殿外便恭在乾坤一侧,垂睫道:“皇上,煦妹妹一胎像是不好。” 荣贵妃冷目怒斥,唇齿迸着阵阵清寒,道:“皇贵妃这般好意?还不是你惹得祸,居然有脸在这假惺惺!” 乾坤婉转瞥了一眼荣贵妃,便微眯双眼,低声一喝,道:“尚未查明,不许污蔑皇贵妃。” 皇贵妃迎着荣贵妃熊熊的怒色,只屈了一膝,低低道:“回皇上,奴才不知何事犯了什么事?惹得荣贵妃这样咆哮,但请皇上奏明。” 荣贵妃温和的容色中含了缕缕狠毒,她的嘴似一把尖刀闪着锐利的锋芒,轻笑道:“皇上,煦妹妹一胎怕是不成了,事关龙裔,皇上一定彻查到底,此人实在狠毒,损了六宫福祉,断不可枉了皇嗣性命。” 珠常在抚了抚乾坤的脊背,愈加轻声轻语,道:“皇上万勿动怒,仔细龙体康健,李公公已将一众奴才抓了慎刑司拷问,想来定能问个清楚。” 苑长青躬着身子,轻轻道:“回皇上、荣主儿、珠主儿,慎刑司的人做事极熟了,刁嬷嬷、沙嬷嬷从死人嘴里都能挖出话来,七十二道酷刑一一轮下,定有人受不住招认。” 皇贵妃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但见乾坤脸色铁青沉郁,荣贵妃像是胸有成竹一般闪着恶毒眼光,她只低垂一张脸,心中惴惴不安,愈加烦躁。 过了一炷香,黄贞显、赵永年、李桂珅、鞠树郴急急跪下,黄贞显忙碌得满头大汗淋漓,只摊手道:“回皇上!煦主儿……煦主儿……龙胎已死腹中,恕奴才该死。” 李桂珅、赵永年只跪地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而煦嫔身下流的血越来越多,连昏迷咿呀之声都发不出了。 乾坤茫然无措,痛楚和惊恸交织眼底,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昨儿还好端端,今儿……” 赵永年的声音极轻,像不忍啼破这殿中寂静,道:“奴才……奴才查了煦主儿的碗底,煦主儿服了掺了化瘀药的参汤才致小月。” 乾坤怒意冲冲地盯着屈膝的皇贵妃,粗重的吸气使他一脸恼怒,暴躁之下急急上前便踢了一脚正中皇贵妃的左肩,暴怒道:“皇贵妃,你做的好事!” 第75章 踢肩 皇贵妃生生受了一脚,她的肋下痛的撕心裂肺,脑子嗡嗡一声耳朵像是沉潭静谧,大半发髻散落在地,鬓上翠翘珠饰摔掉于胸,险些划破她的脸颊,她身子匍匐,双眼惊恐夹带条条血丝,气得肺腑震颤,惶惶失措。 芷常在、蕊桂瞬然震惊,便跪在地上紧紧搀住皇贵妃,皇贵妃捋了捋凌乱的鬓发,她一脸刚强只仰面朝天,愕然道:“皇上为何脚踢我!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事?累得你要挥脚让我受辱!” 乾坤怒不可遏,正欲站起身掌掴,却望见她满脸愤慨一滴眼泪也无,便一脸嫌恶,道:“你还敢嘴硬!你喂了煦嫔什么好参汤?怎么她喝下便无辜小月?” 皇贵妃泪眼婆娑,脸色恼怒,她抿了抿唇上殷红的血,扬眉道:“我有什么缘由害她?我赐了煦嫔一碗参汤不假,可参汤是御膳房厨子烹饪,我从未插手,皇上这般多疑,仅仅信了她人之言便脚踢我?煦嫔育子与我有何干系?我又有什么居心去暗害她?” 蕊桂惊得跪在地上,止不住地磕头,垂诉道:“皇上!主儿是清白的!下晌主儿传了御膳房厨子熬了参汤给煦主儿端去,至于御膳房厨子到底如何熬制,主儿实在不知啊!但请皇上沉冤做主!” 芷常在引泪哀求,她绊住乾坤的衣袍,道:“皇贵妃主儿一向逮下仁和,怎会做出这般狠毒之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皇上不可冤枉了皇贵妃主儿!” 乾坤一脚踹开了芷常在,道:“滚开!天子之怒,必得承受!这一脚是警示,至于是不是害了煦嫔的龙裔,一会儿再与你算账!” 皇贵妃泪眼嘤嘤,结出一片雪色清寒,道:“皇上要想算账?你想与我算什么账?这些年我为你生儿育女,协理六宫,不敢有丝毫怠慢,你却一直疑心我,从窃物到储嫔假孕争宠,我在你心中有几分是真的?” 乾坤的额上青筋凸起,舌底愈发撕裂沙哑,道:“放肆!朕许你高位,要的是让你恭顺柔婉,不是一味顶撞朕!忤逆朕!” 皇贵妃黯然凝眸,像是灰败了神色,眸底枯涸漠漠,道:“皇上疑心深重,我不想与你辩驳,即便我巧舌如簧也仍旧枉然,你要卑躬屈膝,柔顺和婉,找荣贵妃、宁妃,她们够好!” 荣贵妃跪下哀泣,低低轻喝,道:“皇贵妃,你别失了分寸!这是御前,不是你的咸福宫!” 皇贵妃的脸色清如冰霜,她冷冷注目着荣贵妃苍老色肤色,道:“你居然有脸质问我?从你指使怊常在、郝进喜诬陷我盗取宫中物件开始,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捣鬼!荣贵妃,我待你不薄,当年有人在你汤饮中下药,是我替你找的太医诊治,还有在潜邸你受珍嫔次次欺辱,也是我替你解围……好事做尽换来的却是真心错付!没想到你居然是一头狼!” 荣贵妃惊得鬓上珠花玲玲碎响,她暴跳如雷手指着皇贵妃,道:“你满口胡说!哪有这些事儿?是你……你胡乱编排!” 皇贵妃咬了咬雪白唇色,她凛冽的眸光与乾坤互视,断然怒斥声声惊如雷鸣,道:“皇上,荣贵妃之所以孤注一掷,按捺不住,是因为他的三皇子年长能干,屡立军功,且即将册封郡王,生出了这样不臣之心。而我一封皇贵妃,有抵位中宫之势,她开始忌惮了,忌惮我成为皇后,忌惮九皇子成为嫡子,便步步为营、环环相逼,就是要将我拉下让她成为皇后!” 荣贵妃心虚意乱,只凄迷地摇头晃脑,连连落泪,道:“皇上!奴才没有!休听这个贱人胡诌!奴才卑微不敢妄求,皇上明鉴!” 乾坤忿郁难平,脸上的震惊此起彼伏,清冷如骤冰严寒便厉声大喝,道:“够了!朕先处置了皇贵妃一事,至于……至于荣贵妃,你与你阿玛那扎仛做的这些事,全当朕毫不知情么?朕暂且没发落你,是怜惜三皇子、五公主、七皇子,不想因为嗣位之争而令幼子没了生母,你先惜福,朕会找你问清楚!” 荣贵妃还想哭诉辩驳,乾坤厌弃地将她一脚踢开,吓得她手足无措,低低垂泪。只见李长安躬了身进来,他瞧了一眼花凌鬓乱的皇贵妃,眼中更是焦急,道:“皇上,伺候煦主儿的秋螺已经招了。” 珠常在轻笑一声,扬着尖细的嗓音,道:“她怎么说得?快回了皇上。” 李长安忙道:“回皇上,下晌皇贵妃着御膳房赏了一碗参汤,是膳房的小太监毕德子送了去,由秋螺喂与煦嫔主儿,毕德子口口声声说是皇贵妃亲赏必得喝下,煦嫔主儿才一匙一匙喝,喝了大半碗,便浑身抽搐,下红不止。” 嫤贵人像是受了惊吓,柔柔怯怯地抚胸,道:“必是那碗汤下了药,才下红流血的,真是可怜了煦姐姐,可怜了那孩子。” 嫤贵人惺惺作态,拿着手绢擦着夺眶而下的泪水,荣贵妃沉闷垂头便瞄了一眼,苑长青含笑愔愔,道:“回皇上,奴才已着人将毕德子,御膳房烹汤的厨子一律扣下了,但请皇上示下。” 乾坤的眼中闪过雪亮的恨意,冷冷道:“查!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谋害皇嗣!一众奴才、厨子统统拉下去杖打训话!” 皇贵妃已然不知是如何走出殿外,她抬眸蓝天,依旧白云朵朵,清风拂面,像极了她初入宫那一天。 煦嫔皇嗣出事,连仁后亦被惊动,仁后先是责备了乾坤,嗔怪他不该踢了皇贵妃一脚,乾坤也不好过分张扬只好按着不动。 仁后行事一贯雷厉风行,御膳房厨子、月地云居伺候的太监宫女、端汤太监、端水太监、倒茶太监、伺候太监、熬汤厨子、洗菜厨子、点心厨子、粥羹厨子,一个没有放过,全部拖进了慎刑司审问。 圆明园中顿时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英桂躬着身子便福了礼,她屏退了众人,只垂头不言。荣贵妃哄着七皇子,她一手喂着马蹄奶羹,一手抓着佛柑橘引逗,道:“办得利落了么?” 英桂垂睫道:“主儿安心,奴才安顿了毕德子一家,赏了三十两银子,毕德子顾念老母和身下的四个兄弟,不敢乱说。” 荣贵妃唇色阴寒,她咬了咬牙,道:“安顿好是了,皇贵妃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必是严惩,左右皇上信了,生生受了一脚,不死也扒层皮。” 孙富海笑道:“堂堂皇贵妃之尊,受了一记呕心脚,瞧她日后还有何颜面主持六宫?” 荣贵妃舀了一匙汤羹轻轻喂与了七皇子,媚笑道:“皇贵妃行事跋扈,还敢讥讽我,这次我让她彻底熄火。” 孙富海躬身一笑,道:“嗻,皇上信了,旁人不信也得信,只是这皇贵妃……皇贵妃若稍稍一使手腕,翻了身该如何是好?” 荣贵妃咬唇凝思,沉默半晌,便拔了鬓上一支银凤长钗,那支长钗翠色钗头银光锃亮,隐隐藏着毒色,钗头下玄着暗暗小口,镶凤嵌珠,雕花琢玉。 荣贵妃阴冷带笑,将长钗替过孙富海手中,道:“仁后伸手便不太好办了,若毕德子实在不中用,拿着它在他饭里搅一搅。” 孙富海答应了一声,便将这支银凤长钗揣了怀中。荣贵妃轻拍着七皇子的脊背,笑色幽幽,愈见她眼神毒辣,道:“这把火烧得不旺,我也心有余悸。” 皇贵妃回了涵虚朗鉴,她气得双唇发抖,脸色清冷,重重拍着花梨木炕桌,葱段一般的纤纤指甲生生劈断折了两截,道:“不过错了一步,便着了人的道。” 蕊桂坐困愁叹,她擦着泪哭诉,道:“主儿您受了皇上一脚,肩膀都肿了,还是由奴才伺候换件衣裳,抹点药酒。” 皇贵妃摆了摆手,她强忍着肩上的隐隐疼痛,蹙眉道:“不必了,皇上疑心重,且信了她的谗言,污蔑我谋害煦嫔龙胎,且毕德子是谁?我从未见过他,还口口声声着煦嫔务必喝下,前因后果,定是存心谋害。” 赵得海弓身道:“主儿与皇上那般回话,奴才听得心惊胆战,皇上信了供词,主儿百口难辩,若论宫规谋害龙胎可是大罪。” 皇贵妃咬牙横一横眉,心志沉沉,道:“拉我下水也折了煦嫔一胎,如此一箭双雕,真是心计深沉!” 蕊桂愁得皱眉抚胸,低声道:“主儿如何应对?皇上动怒,丝毫不念昔日情分,主儿受了这样的委屈,这是要逼主儿进冷宫。” 皇贵妃凄迷着双眼,她的泪在眼眶中泫然欲滴,绝望地凝视着一切。转过了一日清早,只见苑长青掀了海棠绣枝缠叶帘子进来,他只屈了膝,神色十分不恭,道:“皇贵妃安,万事如意。” 皇贵妃伸手剥着核桃,连眼皮也没抬也没回话,苑长青微微恼怒,便道:“皇贵妃,皇上传您立刻前往天地一家春。” 皇贵妃含了一枚核桃仁入口,凝眉一挑,似有哀怨,道:“是什么事?这般急匆?” 苑长青抬了抬眉,带了几分腔调,道:“皇贵妃做得好事,煦嫔主儿受了罪,身子许是不能了,皇上、仁后动了怒,传皇贵妃训话。” 翠竺横眉怒眼,只跪地捶着皇贵妃的双膝,冷冷道:“煦主儿小月,也不是皇贵妃之过?苑长青,仔细你的舌头。” 苑长青轻哼一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道:“省省力气吧,留着这些话说与仁后圣听。” 皇贵妃神色如常便匆匆换了衣,备下轿辇即刻往天地一家春走去,待得入殿但见乾坤、仁后正坐其上,端庄公主位于一下,荣贵妃、宁妃也随侍其中,众人脸色青铁,沉闷不言,殿内一片沉重寂静。 苑长青引着皇贵妃步了殿,皇贵妃才要屈膝施礼,却听宁妃声色低低,蹙眉道:“皇上圣断,定要还煦妹妹公道。” 皇贵妃恼怒地撇了宁妃一眼,缓缓福礼,道:“皇上圣安,仁后圣安。” 仁后微微扬眉,便有玶月、玲月端上盏盏清茶,奉与乾坤、端庄公主跟前,仁后转眸凝齿,道:“慎刑司之奴是如何回话?” 张明海躬了身,垂头道:“毕德子招了,言皇贵妃主使。” 皇贵妃神色震怒,清寒如冬夜的上弦明月,道:“毕德子是谁我都不知,如何主使他下毒谋害龙裔?” 皇贵妃怒容冰冷,颤颤着唇齿,道:“去把那刁奴给我抓来,我要亲自训话,偏偏一介奴才胆敢污蔑清誉!” 仁后微微眯眼,含笑饮了一盏水,曼曼道:“皇贵妃入侍多年,我也不信她会谋害龙胎,可人证俱在,却也无从抵赖,我且信她为人,去把毕德子带来。” 苑长青颔首垂眉,便紧着脚步躬身下去了。端庄公主嫁做人妇后,性子倒也娴静许多,她长得酷似孝顺皇后,明眸善睐,唇红牙白,一身橘黄色衣衫衬得她丰盈美艳,鬓上珠翠灼灼光耀,嵌那东珠簇簇,黄金点点,鎏金福字流苏盈盈一曳,愈发显得她娇艳矜持,端然生华。 端庄公主似是轻叹一声,道:“从前皇额娘在世,慧娘娘也算伺候恭谨,从未有尖酸嫉妒之色,皇额娘薨天五年,却又生波澜。” 乾坤轻轻抚着端庄公主雪白的手背,眸中尽是温然柔情,道:“你皇额娘平生最为仁慈,若她尚在人世,定谨慎料理六宫,不生今日风雨。” 端庄公主睫下染了点点泪霜,她扶了一侧黄金流苏,含笑道:“皇额娘骤疾不豫,仓猝沉疴,皇父伤心多年,如下早从藩邸伺候圣躬之人不过三四,但请皇阿玛宽宥慧娘娘。” 荣贵妃似在唏嘘往事,柔柔地添上一嘴,道:“是,孝顺皇后的淑德奴才一辈子都不敢忘怀。” 乾坤脸上清肃冰冷,阴晴不定,他微微进了口茶,顾自不言。宁妃托着小腹柔柔带笑,道:“皇上万勿动怒,饮口茶润润肺。” 荣贵妃笑着奉了一盏,轻轻吹了茶叶沫,跪地道:“皇上进一口桃露,春来益气养肺,也好滋润面色。” 乾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伸手接过茶盏却摩挲不止,面色愈加晦暗沉沉。仁后眼波一定,悠悠道:“好了,皇贵妃,从晋了位份以来,便多有跋扈之风,你行事如此雷厉,如今深陷沼潭,安知不是素日骄横过了头?” 皇贵妃抬了抬一弯素淡眉色,她原是清秀面孔,如今动怒颊上生了冷厉寒色,道:“我摄六宫事,当以祖宗规矩为上,祖宗励精图治,勤勉治下,才有家国兴鼎,人和政顺的昌平之象,一味谄媚讨上,栽赃嫁祸,那是江河日下,日薄崦嵫的败世之景!” 仁后面上轻轻卷起凛寒,却依旧一脸气定神闲,道:“皇贵妃一贯牙尖齿利,丝毫不减气势,毕德子一来,瞧你还有几分狂妄?” 仁后话音未落,便怀抱一只雪白玉兔轻轻抚摸,只见桂姑姑、苑长青带了人匆匆进来,福了一礼,道:“回皇上、仁后,奴才已将毕德子带来,但请皇上训话。” 皇贵妃未见抬眸,闻听苑长青冷冷道:“皇贵妃主儿,你且瞧瞧这个人,你可认识?” 皇贵妃回首望去,却见桂姑姑后面跟着一个太监,那太监浑身是伤,脸上被鞭子打破了,露出丝丝血迹,皮开肉绽,甚是惊恐。 皇贵妃凝神细想,轻轻摇头,苑长青的笑意滞在嘴角,道:“皇贵妃健忘,您不识他们,他们却个个识你,说吧毕德子。” 宁妃皱着眉头,她轻轻掩鼻,嗤嗤道:“这样的污秽之奴,赶紧回了话,免得浑身晦气沾了圣躬清福。” 仁后扬眉一怒,逼视着他的眼,道:“你说是皇贵妃指使你谋害煦嫔之胎?是真的么?” 毕德子偷着眼瞟了皇贵妃,眼珠子满殿乱转,嘴上却道:“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奴才畏惧皇贵妃之怒,奴才……” 那毕德子吓得不敢多舌,只跪地不住地磕头,乾坤听得啰嗦饶嘴,面上森森寒冷,道:“立刻杖毙!” 第76章 沉冤 毕德子吓得浑身发抖,他连连磕头,道:“回皇上,是皇贵妃主儿!是皇贵妃主儿下的药着奴才端给煦主儿!是皇贵妃的主意!是……是皇贵妃嫉妒煦嫔主儿!奴才不敢有违,奴才……奴才兄弟的命还在皇贵妃手上!” 皇贵妃脸上清冷肃肃,她不顾着毕德子浑身血迹斑斑,直直扯着他的衣领,低吼道:“放肆!是谁主使你污蔑我?我从未见过你,你却这样诋毁我清誉!” 毕德子嘶哑着喉咙,重重叩了是哪个响头,道:“奴才不敢妄言!确是皇贵妃指使奴才,奴才伺候您用膳多年,不敢忤逆皇贵妃之意!” 宁妃抚着胸口,含笑挑眉,道:“如此说来,毕德子伺候皇贵妃用膳,日日相陪,那必是皇贵妃心腹了,皇贵妃逮下严厉,想来毕德子深得皇贵妃赏识,才敢如此下药毒害龙胎。” 荣贵妃眉色轻舒,齿上扬着轻蔑的笑纹,道:“宁妹妹头头是道,这毕德子之言倒有九分真了。” 皇贵妃心口一阵阵发寒,她怒极反笑,拨了拨右耳垂下的碎碎珍珠坠,冷冷逼视着荣贵妃,道:“是么?” 皇贵妃玉容清冽,舌底沙哑,便转首冷眼瞧着跪地打颤的毕德子,道:“你果真能撒谎,既然你伺候了我用膳,那我也问问你。” 毕德子脸上浮出丝丝惊慌,倒不十分畏惧,只仰了首,道:“皇贵妃问吧,这几年汤羹碗盏,顿顿不落,您嫉妒煦嫔主儿有娠,奴才这才替您料理了。” 皇贵妃的面上透着寒光四溅,她盈盈福了一礼,道:“回仁后,皇上,奴才与他过问几句。” 仁后微微惊讶,忙颔首点头,荣贵妃与宁妃面上一惊,像是蹙了眉互视一眼。乾坤凝视片刻才点了头,道:“你问吧。” 皇贵妃步步轻移走到毕德子面前,她俯下身子以犀利的目光与他垂直对视,冷厉道:“无论今日之事如何,你都难逃一死,不仅你会死,你的家人一样为你而死!” 毕德子浑身乱抖,神色战栗,只一眼瞟了瞟荣贵妃、宁妃、苑长青。皇贵妃轻笑道:“你言伺候我用膳多年,前儿下夜你替我煮了一盅红豆薏仁羹,可煮得烂了?” 毕德子乍然惊听,不觉愣了一愣,吃吃道:“煮……煮……得烂了。” 皇贵妃扬唇反笑,忙取下一枚绣蔷薇缂丝手绢掩口,蕊桂柳眉倒竖,指着他道:“糊涂东西!前儿夜主儿尚未进红豆薏仁羹,是奴才替主儿煮了一盅紫豆桂圆羹,皇贵妃主儿一贯不喜薏仁,这是咸福宫、御膳房人尽皆知之事,如此谎话,也配在皇上、主儿跟前狡辩?” 毕德子惊魂未定,眼神有些迷惘,只低低瞥了荣贵妃,惶惶道:“是……是奴才……奴才记错了,是奴才记错了。” 皇贵妃笑着抚了鬓上一枚鎏彩金蝉,那是初年乾坤所赐,蝉上嵌着簇簇珠珞,闪烁着明亮璀璨的金光,她婉转回眸,莹莹含泪,道:“皇上你是知道的,我一向不喜薏仁粗粝,熬出的米不如粳米、小米好喝,这个奴才口口声声说伺候我用膳,他却不知我喜爱什么,不喜爱什么?可见这个奴才是在说谎!” 乾坤眸光凛然一定,道:“皇贵妃的确不爱吃薏仁,这事儿朕也清楚。” 皇贵妃微微侧目,容色清潋越发显得鄙夷不屑,道:“到底是紫豆桂圆羹还是红豆薏仁羹?” 毕德子吓得满脸都是虚汗,裤子下更是汗水淋淋,他一边擦汗,一边瞪大了眼。端庄三公主用一叶鎏金牡丹春燕花扇掩了掩鼻,愈加薄薄藐视,道:“皇玛嬷、皇父,这个奴才谎话连篇,倒是信不得。” 如此一来,毕德子不觉愈发神色慌张怪异,乾坤脸上紧锁春眉,疑云顿起,只端着一盏茶郁然忿忿。毕德子左思右想,更是犹豫不定,道:“是……是紫豆桂圆羹,奴才被慎刑司板子打了脑袋记浑了。” 皇贵妃冰冷玉色,愤怒扬眉,道:“那我再问你,我着你给煦嫔送参汤之时,我在做什么事?” 荣贵妃笑意吟吟地恭了恭身,转脸便恶毒凶凶,道:“你这是何意?皇上、仁后圣躬倦累,不便久坐,我等便一直听你训话奴下么?” 仁后冷眼旁观,不觉眉头轻蹙,十分烦闷,只道:“听皇贵妃问完,这个奴才言语无状,目光不定,眉眼闪烁,甚是可疑。” 宁妃鬓上长眉轻轻一挑,摇扇道:“皇贵妃姐姐一向慈爱,且皇上允了姐姐摄六宫事,定是信得过姐姐为人清正,如今姐姐深陷口舌是非,皇上定仔细彻查,还允姐姐清白。” 皇贵妃颜色淡淡,不愿见她阴柔的面孔,道:“谢宁妹妹,妹妹身怀六甲,还不辞辛苦,守在一旁清听。” 宁妃一时脸皮紫涨,便敷衍着笑了笑便柔柔抚胸。皇贵妃眉目一扬便声声逼问,道:“当时我在做什么事?” 毕德子舌底沙哑,勃然变色,道:“你……你……” 皇贵妃玲玲新笑却也不做声,只浅浅抚着指上鎏金嵌珍珠护甲。只见蕊桂福了一礼,沉静道:“奴才回皇上,当时皇贵妃主儿正与勋主儿、玟主儿闲话,皇贵妃主儿还手缝了一块橘色内衫,那内衫上绣了六瓣莲花和汪汪清水,清水下玟主儿绣了几条赤尾红鸢。” 毕德子瞬时瞪裂了眼,仿佛不敢置信,他浑身皮开肉绽,鲜血涌涌,早已不成样子,如今见皇贵妃神似严冰,色如寒雪,愈发咄咄气势,心中早是阵阵慌乱惊悚,魂飞魄散。 乾坤微微眯着眼睛,他隽秀的面孔上含着缕缕气愤,有一种细碎的冷光从他的眸底凌厉刺出,照得毕德子提心吊胆,大惊失色,愈发骨寒毛竖,局促不安。 乾坤隐忍片刻,缓和了气息,他俯身抬起他的下巴,目光像冰锥一样瘆人,道:“毕德子,你言伺候皇贵妃饮食,却不知皇贵妃素日之喜,连他当日在做什么事都不知,你让朕如何信你说的话?你满口谎语,实在可疑。” 仁后捻着一串七宝佛珠,眉上微微轻蹙,道:“是皇贵妃主使的么?你进了慎刑司也受了刑,居然这般嘴硬!” 毕德子双目紧闭,忍住眼底汹涌的泪水,他胆裂魂飞,将心中的怨毒化作唇边的阴冷利刃,睁眸一瞬便嘶喊着呜咽,道:“是……是皇贵妃主使奴才下药毒害煦嫔龙裔!是皇贵妃!求皇上、仁后明鉴!” 荣贵妃的声音沉肃有力,立时喝道:“大胆佟佳氏还不下跪认罪!” 皇贵妃冷眸相对,一脸恼怒,厉声道:“我没有谋害龙胎,为何认罪?” 荣贵妃眸底血红,疾色冲冲,像嗜人的猛兽一般句句嘶吼,道:“毕德子亲口承认是你的主意,证据确凿,无需辩解,来人将佟佳氏褫衣廷杖,打入冷宫!一干人等立毙杖下!” 皇贵妃怒视环伺,狰狞欲裂,道:“混账!我是皇贵妃!谁敢动我!” 荣贵妃的面孔清肃银白,她愤怒的手指在宽大的衣袍下战栗,怒道:“祖宗规矩,谋害龙裔必是死罪!” 乾坤惊怒交加,头晕脑胀,他以手支额,断然道:“好了!都闭嘴!” 堂中有一瞬间的寂静,像是沉窒的空气,将刚才的剑拔弩张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寒意,皇贵妃与荣贵妃屏气慑息,注目怒视,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人的喘气和心跳急促的声音。 是李长安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凝重的气氛,他轻轻颔首,垂眸道:“回皇上,奴才奉旨查了敬事房档,这毕德子于庚寅年六月初六入侍圆明园,于辛卯年八月十五拨给御膳房负责烧汤煮羹,打杂使唤,从前并未伺候过任何主儿,侍奉皇贵妃主儿煲汤是皮德子,是在辛卯年正月入侍,但这皮德子去年患痨病卒了,这毕姓与皮姓相似,久而久之皮德子的活儿便由毕德子做了,有御膳房主厨潘廷举为证。” 毕德子寒毛卓竖,哽咽着磕头,道:“皇上!不是的!奴才一直伺候皇贵妃!是皇贵妃主使!” 李长安轻笑一声,揪起毕德子的头发恶狠狠地喝吼,道:“皇上、仁后跟前还敢扯谎?真是不要命了!看来慎刑司的钉刺、针钻、灌药、火烙还不够!” 皇贵妃纵身下跪扑倒在乾坤的怀中,她满脸泪水地垂首哽咽,道:“皇上,毕德子诬陷我陷害煦嫔龙胎,此奴如此狂妄,犯上作乱,竟然毒杀皇嗣,还请皇上圣断,还我一丝清誉!” 仁后慈容冰冷,拨着鬓上的紫金凤钿,泛起一层幽幽冷光,道:“这样的奴才,活该杖杀九族!皇帝断断不可轻纵了事!” 皇贵妃的眉心怒气涌动,她眼中尽是冷冷恨意,声碎如冰,道:“的确该杖杀九族,奴才抵位皇贵妃,便有人动了心思攀诬奴才,奴才愚见,御膳房之奴皆有嫌疑!若不褫衣杖打,行刑训话,万不能作了口供!” 端庄公主才端起茶盏便顿了顿,她抬眉一笑迫视着皇贵妃,道:“皇贵妃娘娘之意是用刑了?乱用刑罚必多冤屈,这奴才不下千百,如此褫刑,岂不大乱?” 皇贵妃轻轻皱起娥眉,目色灼灼如熊熊的火焰,道:“那端庄公主之见是轻纵了?奴才自主持六宫便宽严相济,绝不含糊行事,今日胆敢谋害皇嗣,那明日便攀诬主子,如此下去,六宫传了众人笑话?” 仁后心中微沉,便妙目圆瞪,低吟道:“这个奴才妄生口舌罪业,实在是该死!只是如此行杖,岂非冤枉了他人?” 宁妃掩了掩唇,依依扶着乾坤的肩膀,柔声软言,温文一笑,道:“皇贵妃这般严苛竟要殉人?如此乖张行事,实是不比孝顺皇后惠下仁德。” 顺喜也点头答应,轻轻在乾坤耳边唤道:“若孝顺皇后尚在人间,断然不会乱用刑罚。” 皇贵冷艳一瞥,凄婉抬头,道:“孝顺皇后生前虽为仁淑,却上不能抚,下不能平,致王常清、郝进喜之流贪乐寻欢,克扣银钱,百十之奴偷妄钱皿盥器私相变卖,从前如此仁厚,治内不谨,委人不慎,这便是宽仁惠下么?” 端庄公主立时花容震怒,她霍然起身鬓上鎏金流苏击节轻碎,道:“皇贵妃!请你仔细舌头!皇额娘是嫡后,不容侍妾说三道四!” 乾坤雷鸣般的嗓音浑厚一震,道:“好了!端庄,你身为晚辈,不许这样与皇贵妃言语!” 端庄公主带着灼灼怒视,她的容色像火苗一般激烈,道:“儿臣不允皇贵妃污蔑皇额娘圣誉!” 仁后勃然大怒重重地敲着桌子,道:“混账!像什么样子!都坐下!” 端庄公主到底不敢忤逆,只含着满腔怒火搀着王嬷嬷的手,缓缓入座。皇贵妃冷冷一剜,眉上闪过一丝嫉恨,道:“荣贵妃、宁妃表里不一,曲意逢迎,实该褫衣杖打!” 荣贵妃、宁妃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地,魂飞魄散,眸中含泪,道:“仁后!奴才万万不是皇贵妃所言,但请皇上、仁后圣鉴。” 皇贵妃整一整鬓发衣衫,仰面道:“回皇上,毕德子犯上,戕害龙嗣,件件皆是大罪!奴才愚见也不必施刑了,干脆给个了断!” 仁后伸手扶了桂姑姑的一臂,她目光如炬,唇上轻荡,道:“真是可怜了煦嫔胎儿,这样的刁奴,该杀该剐,皇帝一力做主吧。” 乾坤鄙夷而怒,冷冷的目色合了一合才缓声半晌,道:“拉下去一律杖毙!一律诛杀!” 毕德子吓得面如土色,他死命挣开侍卫的手,扑倒在荣贵妃的裙下极力疾呼,道:“荣主儿救我!荣主儿救我!” 荣贵妃嘴角一扬便抚着柔胸,露出惊慌颜色,道:“我救你什么?你这样拨弄口舌是非,毒害龙裔,污蔑皇贵妃清誉,皇上一定拔了他的舌头喂狗。” 端庄公主轻轻一笑,道:“这个奴才求荣娘娘做什么?难道……” 宁妃只抚着胸口阵阵绞痛,硬生生转过了脸;荣贵妃勉强含笑,心内怦怦乱跳,手上却紧紧攥着绢子,道:“难道你不想家人活了么?胆敢攀扯皇贵妃,皇上一定严惩。” 毕德子愤然仰面,他舌上冒着缕缕怨怼,道:“皇上!是荣贵妃主儿指使奴才陷害皇贵妃的!是荣贵妃主儿!” 荣贵妃吓得脸色骤然惨白,她惶惶不安地眼神中流露着惊恐疑色,便厉声低喝,道:“放肆!你敢污蔑我!” 毕德子咬牙切齿,磕头哭诉,道:“皇上、仁后,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奴才横竖都是死,奴才不敢扯谎!” 乾坤暴跳如雷,一把拽起荣贵妃的衣领,狠狠捏住她轻巧的下颚,声声逼问,道:“是你指使的么?” 荣贵妃的脸颊被捏得肿胀变形,呜咽道:“皇上!奴才……没……没有!” 乾坤厌恶地摇了摇头,一把将她推倒撞在紫檀木小几的桌角上,下肋骨被撞得咯咯作响,荣贵妃疼得匍匐躺地,双手捂着纤细的腰,嘴角不时鲜血喷涌。 乾坤怒火中烧,愤然指着毕德子,怒道:“你说!” 毕德子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哭道:“荣主儿以奴才父母兄弟为要挟,让奴才替主儿办事陷害皇贵妃,事成之后,皇贵妃打入冷宫,允奴才三百两银子并送出圆明园。” 皇贵妃轻哼抬眉瞥向他,道:“只怕你还没走出圆明园,便身首异处了。” 荣贵妃像发疯了一样嘶吼,她颤抖着殷红的嘴唇,厉声嘶喊,道:“你这个贱奴!” 乾坤眉心骤紧,眼眸暗沉,已是带着深重的愤怒,一记脆亮的耳光便甩在了荣贵妃的颊上,道:“毒妇!连胎儿都不放过!你的心简直比毒蛇还黑!朕当年怎么会纳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阴毒狠辣,罔为人伦!” 荣贵妃吓得瞪大了眼睛,她手捂脸颊,连连道:“皇上息怒!奴才冤枉!是那个下等奴才陷害奴才!奴才不是的!” 毕德子愤怒指着荣贵妃,惊惶道:“奴才不敢!奴才有证据,是孙富海让奴才替荣主儿办事的!还买通了太医院的庞御医添了能伤胎流产的药,吩咐奴才洒在碗中嫁祸给皇贵妃的!” 第77章 昭雪 乾坤的额上迸裂着冷冷青筋,眼中是愈燃愈烈的熊熊怒气,道:“好!好!这些阴毒的手段竟然都使在了朕的后宫中!立刻将这几人带到慎刑司用刑!务必吐得一干二净!” 仁后听得疾言厉色,心惊肉跳,朝荣贵妃的面上啜了一口痰,道:“真是混账!荣贵妃你是糊涂!你这样害人,你的三阿哥、端靖公主、七阿哥都不顾了么?” 皇贵妃只盈盈望着乾坤,垂泪恳切,道:“奴才被人冤枉,终于沉冤得雪,荣贵妃这样谋害龙裔,但请皇上肃清宫闱,正六宫纲纪。” 荣贵妃满脸泪水,不觉放声惊唤,她紧紧抱住乾坤的双腿,哽咽辩白,道:“皇上!仁后!奴才没有!是有人栽赃嫁祸诬赖奴才!” 乾坤气得目毗尽裂,连连冷笑,道:“诬赖?是两个字你还有脸说出口?你袖中藏火,作茧自缚,祸乱六宫,真是罪不容诛!传朕口谕,荣贵妃马佳氏降为妃位,明日一早将她送回宫禁足思过,无旨不得出!再日日派人褫衣受杖十棍!掌嘴二十!” 有须臾的静默,静得如荒野上的沉潭一般,荣贵妃目瞪口呆,顿时瘫倒在地,她一声声绝望凄厉的悲号划破了这如水一般的静默,先是凄惶地喃喃自语,继而心胆俱裂,摧心剖肝,瞬时面无人色,晕厥休克。 乾坤冷冷地踢开她晕厥倒地的身体,嫌恶道:“将她拖下去!朕不想见到她!” 乾坤喘着粗重的气息,暴怒至极,脸上的筋脉悚然抽搐,愈加暴怒,吓得人不敢抬头仰视。 仁后笑意别别,像是厌倦了纷扰流言,声音却似沉雷灌顶,道:“皇帝万勿动怒,这些人实在可恶,胆敢谋杀皇嗣!许是连九族都不要了!从前太宗皇帝御极时,便连连上谕,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谋害龙裔,嘱托内外衙门,交结廷臣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否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太宗皇帝圣裁,为的是千秋大业,皇帝乃圣明君主,只是这样下作之事严禁宫闱,免得传了外人笑话,玷污皇家声誉,该杀该剐,吾也不想说了,张明海扶吾回宫安置。” 乾坤面色稍微舒缓,只微微颔首,道:“嗻,儿子尊意,皇额娘所思甚是,儿子一力照办,断不轻纵,绝不姑息。” 仁后扶着张明海的手臂,微微点头,便缓步走向殿外。乾坤别过了脸,颓唐的神色带着惶惶懊悔,便伸手挽起皇贵妃,一时垂头歉然,道:“此事皇贵妃受了屈,皇贵妃自超拨以来居身节俭,逮下仁慈,今般受尽屈辱,实是群奴怪力作祟,委屈你了。” 皇贵妃含着秋寒的面色,不咸不淡地福了一福,道:“谢皇上体恤奴才之苦。” 乾坤轻轻嘘了一口气,道:“自朕登临大宝十一年,恪尽孝忱,深蒙慈爱,从无奸佞犯上之事,今事这般妄为,实令朕深觉治宫不谨,处事不端,奴才下人垂侍以来颇受朕恩,不想这般犯上谋陷,现皇贵妃摄六宫,定扼断诽谣,肃清到底。” 皇贵妃唇色齿九月清寒一般迫人,她附身磕了头,道:“皇上收回圣意吧,奴才不敢妄受皇恩。” 有一瞬的失神,乾坤的唇忍不住轻轻颤抖,皇贵妃仍是低垂着脸,不让人看清是喜是悲。乾坤微阖的眼眸仿若深秋清凛的北风,带着寒潮冷冷掠过,道:“你这是何意?朕是冤枉了你,不该踢你一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皇贵妃在感慨中清落眼泪,心底一片凄凉,道:“我从晋封为皇贵妃以来,行事过于苛刻,惹得六宫众人落怨,才致今日蓄意陷害的风波,我难肩重任,不敢再受皇上隆恩,请皇上收回恩典。” 乾坤端然静眸,眼波徐徐并无一丝起伏,道:“你说这话,便是在怨朕、恨朕。” 皇贵妃的两腮生出冷笑,她抬起眼盯着乾坤,心有戚戚,坦然自若,道:“我不敢怨恨皇上,雷霆雨露皆是圣恩。” 乾坤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并无一丝迟疑,便朗然道:“既然你知道这是圣恩,就应该领旨,而不是态度冷淡、斗嘴忤逆。” 皇贵妃下颌微扬,她举目凝视,清冽的眼眸中透过一片孤傲,道:“我本来就是清白的,我与皇上羁绊多年,不想皇上竟然信不过我,偏信荣贵妃与一个卑劣奴才的一面之词,我生生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是非清白,我不想与皇上辩驳,还请皇上收回成命,着我仔细照顾八皇子、九皇子。” 乾坤的笑犹如凄寒彻骨的湖水,十分冷硬,道:“你这样尖酸别扭的性子不必照顾孩子了!” 皇贵妃的笑色凉薄,只凄然落泪,道:“皇上为何这样说?我性子如何尖酸别扭?从前我温柔婉转,对皇上不敢有一丝违逆,可这几年世事无常,让我深陷于旋涡之中,处处不能自拔,就拿今日,这件事从始至终,我都是无辜受累!” 乾坤的眼神仿佛深潭凝滞,寒冷而沉重,道:“正因为你无辜受累,朕才继续让你摄六宫事,而你却百般推脱,实在有违朕意,令朕伤心!” 皇贵妃晦暗着面孔,心中的震惊如瓦碎玉裂,她便凛然扬眸,道:“皇上这样曲解,我也无法,若不是毕德子反口,皇上是不是该下旨让我进慎刑司?廷杖受辱、挥掴掌嘴的也该是我?” 端庄公主矜持着清傲的容色,凌厉道:“皇贵妃娘娘,你身为侍妾,不该与皇父这样针锋相对!” 皇贵妃并不抬眼见她,只换了温和的语气,婉顺道:“端庄公主,你已出嫁为人妇,倘若今日之事沉冤受辱的是你?由己及人,你该作何感想?” 端庄公主有一瞬的怔怔愣住,她清傲的容貌上绵绵出姣好的颜色。乾坤的愤怒如冬初的秋风落叶,清肃决绝,道:“皇贵妃!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何时学得说话这般尖锐刻薄?” 皇贵妃微微侧目便轻轻一嗤,她屈膝跪地,沉顿道:“恳请皇上让奴才静心抚育两位皇子,不被流言蜚语、是非对错所缠身。” 乾坤见她神色清绝,便含了几分柔色伸手向她,皇贵妃的眼底尽是一片干涸之意,她并没有以手相应,而是四目相对,凝视良久。 乾坤别过了脸颊,便缩回了手,唇上暴怒着森森凌厉的语气,道:“你既然想静心,两个孩子也不必照顾了,交由嬷嬷乳娘侍候,静心……朕也成全你,那就回宫静心禁足!” 皇贵妃眉目轻挑,只淡淡福了一福,乾坤气急败坏,脸色恍若冰霜冷肃凝重,连头也不太抬地转身离开,端庄公主含着愤恨瞪眼,也纤纤起身,决绝离去。 恭送完乾坤仪仗御驾,皇贵妃便板着脸冷冷扫过众人面上,她的侧脸锦绣娇容,金珠美艳,凝荔新鼻,端净秀颚,更衬得她青云鬓雾,紫黛妆净,一片清冷颜色,愈发不怒自威。 天地一家春殿中极为静谧,静若一池秋水,皇贵妃站起身,用傲然的姿态俯视着大腹便便的宁妃,眼神中带着肃杀之色,道:“回宫之前,我要处置一个人!” 这时宁妃双眸秋水,柔怯抚胸,依依上前拉着皇贵妃衣袖,道:“姐姐否极泰来,妹妹真是心惊不安。” 皇贵妃一把甩开了宁妃的手,薄薄的笑色稀疏得如一根冬月梅枝,道:“宁妃一贯擅言辞,合该选你挑去戏楼,能言善辩,才夺人心神。” 宁妃眸含秋光,涟漪泛泛,便掩着红唇嘤嘤洒泪,道:“姐姐错怪妹妹了,妹妹一心惦记姐姐,若皇上真信了谗言冷落姐姐,那妹妹宁愿陪姐姐去了。” 皇贵妃缓缓摇头,注目着宁妃良久,但见她鬟松髻绕,鬓黑鬘净,娇红点点,海棠模样,又见她低唇展笑,眉积翠黛,簪星曳月,十分娇作。 皇贵妃不觉弯眉轻蹙,冷齿一笑,道:“宁妃的话哄哄阎罗殿的鬼是了,何苦来诓我?看来谎话讲多了,谁都不愿信你!” 宁妃低垂秀首,引袖垂泪,道:“皇贵妃错怪妹妹,姐姐这样不领情,便是对妹妹心存芥蒂,何况姐姐还养着我的孩子呢。” 皇贵妃露着鄙弃的神色,她淡漠着口气,冷冷道:“我得万尊所仰,早从深宫,从来侍上柔和,逮下宽顺,从无谋乱之心,不想今番种种遭人陷害,从前不加叱责觉是无关紧要,谁知一再宽纵反而惹下麻烦!” 宁妃眉心微跳,笑色隐隐,嘴上却倔强摇首,道:“皇贵妃,你这是何意?” 皇贵妃顿一顿神色,道:“何意?蓄意陷害必得严惩不贷,吩咐下去宁妃罚俸三个月,这三个月跪孝顺皇后灵位前思过半日!” 宁妃玉容震怒,暴跳如雷,怒吼道:“大胆!我怀着身孕,从未有过错,为何严惩罚俸是何缘故?” 皇贵妃不愿见她矫揉造作的模样,只冷笑一声,勾起凌霜的薄怒,道:“是么?你真的从无过错?” 宁妃一双丹凤美目充满了愤恨与恼怒,她扬起清媚纤长的眼线,道:“从无过错?我朝夕伴驾,生儿育女,你不过仅为皇贵妃,却这般跋扈?” 皇贵妃双眸微扬,她清冷的神采有几分鄙夷,便轻轻一嗤,道:“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你的心思与伎俩,我难道不知么?” 皇贵妃剜了宁妃一眼,便目光冷冷,含悲带怒,道:“我罚了你月俸,你倒这样厉害,安知毕德子之流不是你与荣妃指使?” 宁妃的身体栗栗颤抖着,她咬了咬唇,脸上却是恍雅凝笑,道:“皇贵妃,我从来没见过毕德子,你可仔细言语,且说话要讲真凭实据,这样口口声声,言之凿凿,你是亲耳听到还是亲眼目睹?” 皇贵妃冷淡着眉眼,隐隐含着肃杀之意,道:“不必亲耳听到,也不必亲眼目睹,东西六宫除了丽贵妃、荣妃、还有你,都想挣一挣后位,也唯有你恨我入骨。” 宁妃轻轻笑哼,便仰起一张娇丽的玉面,挑衅着弯了弯唇角,道:“只苦你查无实据,无法出首,奈何皇上听你如何解说又能怎样?凡事无证无据,谁人会信服?” 皇贵妃微微鄙薄,她的眼神如冬月的霜雪,道:“是么?既然你如此镇静,那宫中时日漫长,你我便走着瞧吧。” 皇贵妃瞥向她的小腹,便冷冷别过眼,嫌恶到不想瞧她一张恶毒面容。 这一年的仲春,皇贵妃禁足思过,荣妃降位失宠,煦嫔先是哭干了眼泪,继而光脚赤足往九州清晏跑去下跪陈情,恳请处死荣妃,还六宫清净。 乾坤为纾解煦嫔心神,将七皇子送给煦嫔抚养,直至成年。皇贵妃回宫多日,大都礼佛诵经为主,在慈眉善目的菩萨座下方能开导她那颗凄凉孤寂的心。 这一日午后,勋嫔陪着乾坤用了中膳,勋嫔眸光沉静,举止爽落,只坐在凳子上抚摸着小腹,露出一片温柔喜悦。隐约有吵闹声和砰砰的磕头声,仿佛在殿外沉沉传来,像是三皇子急切的声音,道:“皇父!儿子的额娘知道错了!求皇父宽恕额娘!” 苑长青得罪了皇贵妃已经被乾坤发落去了慎刑司服役,上前的便是李长安,他缓声道:“三爷,皇上正在兴头上,三爷何必讨这个嫌。” 三皇子瞪着眼,他的怒气越发盛盛,道:“滚开!我与皇上面诉陈情,你不必过来絮叨!” 李长安忍着怨气,只赔笑道:“嗻,奴才多嘴,那三爷候着吧。” 午后春色潋滟,日光倾泻在琉璃屋檐上,闪烁着灼灼着暑热。三皇子只是默默叩首,以额头与金砖碰触的沉闷声响,来向乾坤原谅倾诉,他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皇父!您厌弃额娘不要紧,您不能厌弃儿子、五妹、七弟,他们都是您的儿女!” 三皇子哽咽哭泪,道:“皇父!额娘侍候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对你施杖刑!额娘生不如死啊!皇父!” 东耳房的殿中静若深池,三皇子的磕头声愈响愈重,额头上已经磕破了血,一声接着一声重重地落在金砖上,他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容貌虽然俊秀,可眉目上始终带着一副倨傲轻狂的样子。 勋嫔伴在一旁替乾坤研墨,外面响声绵绵不绝,乾坤便撂下了笔,蹙眉道:“谁在外面磕头?是三皇子么?” 李长安垂了头,便低声道:“回皇上,是三爷在磕头,好像向皇上申辩陈情。” 乾坤连眼皮也没抬,只在纸上临摹了一篇《九成宫醴泉铭》,勋嫔缓缓扬目,鬓上一串珍珠流苏柔和轻摆,道:“这三皇子是非不辨了么?难为他才出征回来,便遇上了生母毒害龙裔、栽赃嫁祸的事。” 李长安不动声色地含笑,道:“这三皇子素来孝心,这不才回圆明园,还没来得及向皇上叩安,就赶着替荣妃求情。” 乾坤随手将一支珐琅管羊毫提笔抛掷在桌,冷冽道:“孝心用得不当便是糊涂心!他和他的额娘一样昏聩!这个恶毒的女人,朕没下旨令她自尽,已经是格外开恩,他的儿子居然还过来求情。” 勋嫔站在乾坤身边,她的脸色沉静若春日桃夭,端丽生华,便道:“奴才想想便深觉可怕,煦姐姐一向与世无争,却遭此横祸,还牵连了皇贵妃受尽苦楚,奴才即将为人母,一想到这里,便是脊背冰凉,阵阵发寒。” 乾坤脸色果然愠怒无比,他怒目切齿,颔首道:“让你受惊了,你放心,你的一切饮食朕会单独派人盯着。” 窗外时不时又传来三皇子的哭喊声,他哭诉着自己的母亲如何日夜相守,辛苦育子,桩桩件件无不令人动容,三皇子越是如此哭诉,乾坤的脸色越是冷峻难看。 勋嫔轻轻挽着衣袖,不急不缓地研墨,道:“这一篇《九成宫醴泉铭》是歌颂唐太宗的文治武功和节俭治国之道,太宗在位多年从未操心过后宫之事,全赖长孙皇后贤德御下,佐治有方,才使大唐绵延了百年,奴才进宫之时孝顺皇后早已仙去,而皇贵妃处事公允,嘉言懿德令奴才敬佩,荣妃生事,皇贵妃受屈,奴才以为此风必得肃清扼断才好。” 第78章 释嫌 乾坤眉色一挑,眉眼粗淡匀称,愈发显得温润如玉,道:“毕竟她为朕诞育了儿女,朕若下旨处死了她,定会闹得前朝、六宫满城风雨,议论如沸。” 勋嫔伸手添了一匙水,便在眉上愁结了一丝疑色,道:“皇上思虑详实,奴才不敢妄议,只是……” 乾坤拾起一支青玉龙纹管珐琅笔饱蘸墨汁,在洒金纸上挥毫泼墨,曳曳生姿,道:“你有什么话吞吞吐吐的?” 勋嫔婉转扬眸,谦逊含笑,道:“五公主交给嬷嬷照料,七皇子也交由煦姐姐抚养,倒是三皇子居长子身份,且新立军功,自然为母鸣冤不平。” 乾坤的下笔丝毫不见滞缓,只抬头注目着她,道:“你在前朝可听说了什么?” 勋嫔神色自若,她不疾不徐,轻轻启齿,道:“奴才听说的是勾连廷臣,攀附权贵,阿玛曾私下暗访过,马佳氏一直想联姻大学士荣兴之女,连刑部尚书苏泰、河南巡抚王逢源都十分讨好三皇子呢。” 乾坤鼻息轻张,锐利的目光如剑一般刺眼,道:“真是混账!朕一次次警告马佳氏,谁知暗地里竟这般忙碌!勋嫔,你去将三皇子打发了,叫他静心思过,无旨不得跑到御前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九州清晏的朱漆镂空殿门霍然打开,开合之间沉重的余音咯吱一响,勋嫔搀着小腹,她以手遮额,迎着微微的暑热入眼。 三皇子见勋嫔走来,便生出了几分轻慢鄙夷之色,勋嫔搅了搅耳上珊瑚坠子,她一张洁净的脸没有多余的神情,只是平静转述完毕,才道:“好了三皇子,你且静心思过吧,无旨也不必出来了。” 三皇子仰面怒视,他的眉眼带着桀骜之态,道:“我与皇父请罪求情,不干勋娘娘的事儿,勋娘娘不必赘述,请回吧。” 勋嫔素来心高,窈窕的神采便含了九分倔强与清冷,道:“三皇子,是皇上圣旨,皇上不愿见你,你若不信就跪着吧。” 三皇子心头阵阵发紧,他膝行至前连忙哭喊,道:“皇阿玛,您出来见一见儿子!是额娘一时糊涂!还请皇阿玛恕罪啊!” 三皇子的阵阵哭喊终于唤来了乾坤的怜悯,乾坤颀长玉立的身形倒映在金光熠熠的石上,折射着瘦削渺渺的影子,他的声音冷漠而渺远,道:“三皇子,你出征归来不先叩安皇父,倒这样不顾身份替那毒妇求情,你是何居心?” 三皇子见乾坤出来,手忙脚乱匍匐跪前,紧紧抓住乾坤的袍角,泣道:“皇父,额娘是一时糊涂!还请皇父看在儿子的面上饶过额娘一回吧!额娘今年三十二岁,日日被掌嘴、受鞭打、杖刑,简……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乾坤一脚踢开三皇子的手,满脸地厌恶,冷然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额娘是咎由自取!” 三皇子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嗓子干燥沙哑,道:“皇父,念在儿子为您杀敌立功的份上,您就饶恕她一回吧!” 乾坤脸颊上含着些些愠怒,道:“瑞愆你是好孩子,你额娘这样恶毒,你还能为她求情,但她人面兽心,作恶多端,朕必须施以严戒!” 三皇子的额上流着丝丝鲜血,他惶惶地痛哭睁眼,道:“皇父若有什么刑罚用在儿子身上!儿子愿替母受过!” 乾坤见他额上鲜血涔涔,不免心软了三分,便轻声道:“罢了!朕是朕的儿子,朕不想伤了父子和气,李长安,传朕谕旨,即日起荣妃不必受刑了。” 三皇子顿时笑着擦了擦额头鲜血,俯首道:“谢皇父恩!儿子与额娘一定谨记教训!” 乾坤冷哼扬唇,声音似寒冰霜冷彻骨,道:“但愿你额娘能够受教!若有下次,朕绝不轻纵!” 而这边煦嫔正哄着七皇子在炕上玩耍,七皇子长得虎头虎脑,活蹦乱跳,逗得人们前仰后合。李昌海立在一旁搀着七皇子蹦跳,笑道:“主儿您瞧,这七皇子长得壮实,活泼乱跳的劲儿倒不像是五岁的孩子。” 宋奶娘笑着竖起一双眉毛,颔首道:“打七皇子一小,奴才便喂养着,顿顿都喝牛骨汤和牛乳,七皇子这才长得这么结实。” 煦嫔坐在圆凳上调着胭脂,便婉声含笑,道:“七皇子身子无恙,也有你一份功劳,秋螺,去取两锭银子赏给宋奶娘。” 宋奶娘千恩万谢地福了身,笑道:“谢煦主儿恩赏,煦主儿出手阔绰,倒不像荣妃平日吝啬,不喂奶的时候连一口菜都舍不得给奴才吃,逢年遇节一点儿打赏都没有。” 煦嫔微一撇唇,秋螺便点头含笑引着她出去。见宋奶娘福礼跪下,煦嫔这才徐徐饮了茶,李昌海双手捶着两肩,笑道:“主儿一箭三雕,这下您也有了养子,于主儿更添助益。” 煦嫔柔缓抬眉,手抚香腮,道:“有了儿子我也有争宠的能力,若一无是处,那便老死在这深宫了。” 李昌海便俯身贴耳,低声道:“荣妃算是倒了,皇贵妃还有一丝喘息,主儿前面的敌人只剩下丽贵妃、宁妃了。” 煦嫔倏然睁开一双秋水剪瞳,气咻咻道:“丽贵妃太难缠!听说她快要生了?” 李昌海轻轻点头,脸上却露出阴狠笑纹,道:“可不是嘛,还有一个多月的产期!”煦嫔若有所思,微微凝神不语。 从皇贵妃禁足开始已然过了十天,这一日黄昏,九龙饰团云烈阳御驾前呼后拥,果然到了咸福宫门前。彼时斜阳夕照,如火如金,照在宫楼亭苑边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流光如霞,金黄闪烁,皇贵妃只觉得这几日坐困深宫,望眼欲穿,她心中愈发思念孩儿,焦虑如焚,只是一向自持尊贵,不肯在人前流露一点,却又多了一重心头的压抑。 乾坤到来之时殿外门站立的赵得海一下一下地击掌声遥遥传来,外面蕊桂、翠竺、秋檀、秋荻早跪了一地。皇贵妃看着乾坤只穿了一身素金色团龙叠花衣袍徐徐步入,面容憔悴,神情愧疚,不知怎的,皇贵妃从心底便生了一丝酸涩之苦。 乾坤步子疾快,已然款款步入,皇贵妃神色微滞,忙屈膝下蹲,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但见皇贵妃一向端重繁丽的发髻也蓬松了鬓角,她素面朝天,懒起画眉,姿容也不似从前一般温婉沉静,眼角盈盈处像是多了丝丝苍老细纹,便不觉心中酸涩蔓延。 这样一想,乾坤便垂眸感慨,伸手拥向她,道:“皇贵妃瘦了,这十日委屈你了,起身吧。” 皇贵妃一脸苦笑,险险落下泪来,只礼仪如规地抿着苍白的唇,道:“有皇上这句话,奴才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也算两清了。” 乾坤深知皇贵妃出身名门世家,自幼承庭教礼法,从未受过这般苦楚,乾坤心底便柔软了几分,他挥了挥手屏退了众人,道:“朕禁足你,你不会怪朕吧?” 皇贵妃泪眼盈盈,只是倔强着不肯落泪,挽起乾坤的手臂,淡淡道:“是非曲直,奴才也不再饶舌了,皇上漏夜而来,便是相信奴才,奴才身为皇贵妃又怎会怪呢?” 乾坤一阵轻叹,只是两相无言,良久,他微微眯缝着双眼,颊上盈了笑意清清,道:“皇贵妃果然容人大度。” 皇贵妃螓首微垂,便滴下了泪珠,倔强道:“皇上言奴才性子尖酸别扭,奴才只能装一回容人雅量。” 乾坤微微睁眼凝视她片刻,便皱眉道:“皇贵妃若说这样的气话,便是还在怪朕,昨日是四月初八,朕放眼望去,嫔妃几多、宫娥无数,唯独缺少皇贵妃相伴,朕与你羁绊多年,虽不是结发夫妻,却也不差多少,舌头也有碰到牙的时候,龙裔一事上,朕做事是有些急促激进,可毕竟她腹中怀着朕的孩子。” 皇贵妃轻扶珠花,举袖擦拭着眼泪,强自道:“奴才至始至终说过,没有谋害龙裔,皇上偏偏不信,奴才也不想与荣妃、宁妃苦苦纠缠。” 乾坤沉默片刻便微微颔首,握住她的手指,道:“好了,事已至此,是朕错怪你了,朕既然来了就是接你回圆明园的,你禁足深宫一定思念两个孩子。” 皇贵妃凝睇着乾坤,羽睫上沾满了晶莹的泪,道:“谢皇上恩,九皇子不到一岁甚是体弱,奴才日思夜想,辗转难眠。” 乾坤轻轻抚着皇贵妃的鬓角,昏黄的烛光下她两腮微红,头上的珠翠闪耀着熠熠的柔光,二人四目相视有片刻的沉寂,之后便是清濯的声音响起,道:“九皇子很好,不必挂心,这十日吾一直惦记你,生怕你再受委屈。” 皇贵妃的眼底澄澈透明,清凉如水,像她鬓上伏卧的深坑绿如意珠翠一般,墨绿蔓延。乾坤面如傅粉,挺鼻薄唇,更是剑眉凤目,风度翩翩,像掬了一汪碧水春波,盈盈望着皇贵妃,道:“你禁足的这些日子,一直由丽贵妃打理,她虽好,却始终不及你。” 皇贵妃眉若新叶,眼带桃花,那笑容仿佛清雅如许的笼笼月光,道:“奴才这一生依赖皇上,也唯有皇上是奴才一生所托。” 等到四月十二祭祀之夜,嫔妃们见皇贵妃照常以六宫之主的身份主持合宫仪式,不免暗地惴惴,而多日避养深宫,未曾谋面的宁妃也一改颓唐之色,严妆丽服,雍容含笑。一时众人也不敢过多揣测,只是如常一般的欢笑庆贺,尾随在皇贵妃、丽贵妃二人身后,莲步翩翩,仪态盈盈。 皇贵妃梅眼桃腮,云鬓轻鬟,穿了一身橘红色琵琶襟双开勾花绣丝裙衫,洁白刺绣的龙华蜿蜒垂下,鬓上缀满珠翠玲珑,鎏金首饰,一派富贵优雅的雍和气质,她只手捏一把香火,对着清冷夜空上的一轮圆月,沉默不语,焚香祝祷。 紧随其后的丽贵妃手托小腹,越发明艳动人,她原是妩媚窈窕的模样,更眉扫春山,眼含秋潭,靥生艳波,腮荔新凝,浓密的发髻千回百转挽成低小平髻,镶一色金箔菊花钿,嵌一排鎏金步摇簪,鬓上缀满赤红珊瑚,梨花点翘,更是绚烂夺目,光华熠熠。 丽贵妃也不顾众人说笑,只面朝正东焚香祝祷,在一片花色迷离下瞥了一眼皇贵妃,道:“皇贵妃出来了,妹妹还以为姐姐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呢。” 皇贵妃神色冷峻,淡淡抬眼,捏了一把香对着烛火轻轻点燃,道:“丽妹妹,听说你身子不适,该好好养胎,怎么还托着肚子参拜祭月呢?” 丽贵妃娇韵转盼,轻轻颔首拜月,含着妩媚的丝丝浅笑,道:“姐姐不在的几日,皇上将万事托付给了妹妹,我可不比姐姐精明强干,万一落下不敬姐姐之罪,岂非罪过?” 皇贵妃伸手捏了三支香于胸前参拜,望着香烟缭绕的皎洁月空,笑道:“常听人说怀娠之人易多思,妹妹有着身孕,不该出来搅扰清净。” 丽贵妃笑靥清婉地站在皇贵妃一侧,便眉色上动,道:“荣妃真是作死,我记得从前在藩邸皇贵妃姐姐与她算是三分交好,不想过了几年,竟这般忘恩负义,不顾昔日姐妹情谊。” 皇贵妃扶了扶鬓上繁密绮丽的珠翠,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人心无常谁又能预知呢?就像当年你不也与荣妃亲密无间么?却还这样落井下石。” 丽贵妃的眉心凛然一拢,脸色也逐渐雪白,道:“斗嘴我斗不过姐姐,姐姐能言善论的,妹妹就算十个人也不是对手,说了这一会儿话还真有些倦了。” 皇贵妃笑容一凝,望着眼前这位貌美丽人,似笑非笑,道:“丽妹妹仔细安胎吧,别生了像煦嫔那样的事就好。” 丽贵妃蛾眉轻荡,双眸含恨,仍妩媚着娇艳姿容一摇三摆地盈盈离去。闻听身后的煦嫔传来了一把清脆的嗓音,琅琅道:“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人人皆说八月十五月亮最圆,可我看这四月的月亮倒也不逊色八月了。” 像是恭贵人无声地叹息了一句,悲苦道:“日子不就这样么?月亮圆了一次,人也老了一次。” 宁妃巧笑倩兮,扬起狭长妙目,她轻摇一柄凌霄红锦色团纹泥金小扇,道:“人老了能怎样?有皇上宠爱,再老也不算老。” 璐贵人俏丽地站在一侧,摇了一盏黄芽色绣鸟雀团扇,道:“宁姐姐圣眷长顾自然不怕,我等姐妹怕是没这个福分了。” 珠常在满脸失落,惊悚地环顾四周,才敢低声道:“这几日皇上独独宠爱皇贵妃,我们连一面都见不到。” 宁妃抚着鬓上鎏金簇簇,眸子中漾出一池清冷笑靥,道:“人家是皇贵妃,手腕抻得那么长,能让你争宠么?” 芷常在躲在后面嘤嘤低语,道:“好了几位姐姐,说错了话该惹皇贵妃姐姐不悦了。” 宁妃抚弄着扇子下缀的璎珞,摇扇遮面,轻轻一嗤,剜道:“我可担不起你的姐姐,芷常在今儿怎么不唱昆曲了?那一嗓子柔地还不把皇上的心唱软了。” 芷常在怯弱地摇头,只低低躲在背后任人取笑,皇贵妃带着三分和蔼容色,肃声道:“宁妃,今儿下午你跪了么?” 宁妃手托小腹,她一笑是阴柔做作的美,狡黠十足,便扬了一色胭脂香唇,道:“皇贵妃吩咐,我敢不跪么?日日腰酸背痛,敢情你没跪过。” 皇贵妃颤动着鬓上鎏金首饰,她的面孔如月色一般清辉薄寒,冷硬道:“跪了就好,膝盖跪得久了才能记住疼,记住谨言慎行。” 宁妃清绝的脸色剜了一道寒波,泛起层层霜意,道:“皇贵妃主儿,我生产在即,你这样严惩,万一折损了龙裔,可是要追究担责的。” 皇贵妃的眉眼之间藏着淡薄清澈的笑颜,道:“那你从明日开始不必去跪了,刚才你们几个谈论,我都听见了,我会规劝皇上雨露均沾,六宫同沐恩泽,几位妹妹放心吧。” 第79章 凤定 过了四月十五,丽贵妃便生下十一皇子,取名瑞愻。等到丽贵妃出了月子,已经是五月融融初夏了,彼时的御花园正宫庭院,凌霄深浅,紫薇簇簇,宫灯照耀之下,像鲜艳的水墨印花晕染而开,各擅其美,无限娇艳。青松翠柳与红花嫩叶交映成辉,粉彩杜鹃与嫣红芍药花色重叠,像一卷华丽斑斓的锦绣,十分璀璨斑斓。 暑热迷漫,蝉鸣嘶嘶,东耳房廊下的一对仙鹤热得喘气,时不时地交颈饮水,低首静卧。李长安亲自携着皇贵妃的手臂,低低道:“皇贵妃主儿来得正好,皇上嫌天热儿,正准备接芷常在清唱几曲。” 他自觉失言,忙吐了吐舌头,道:“是芷贵人了,奴才失言,这要是被皇上听见了,奴才又是一顿好骂。” 皇贵妃笑着端正耳畔的一串珍珠流苏,盈盈启唇,道:“打理琐事一时糊涂也是有的,皇上什么时候下的口谕?” 李长安弯腰赔笑,道:“是刚刚,丽贵妃一向碎嘴,她前脚才讲究完几位主儿,皇上后脚便晋了芷贵人位份。” 皇贵妃当下沉静含笑,便扶着李长安的手,一步一步迈进了正殿。正殿两侧的金丝楠木嵌象牙雕螺纹桌上摆着一口潭水纹饰的青花釉海碗,里面盛着雪白的冰块,左右两边的檀香木刻锦鲤戏莲花小几上转着风轮,风轮轻轻转动,吹着冰块融化的冰凉气息,越发使人浑身舒畅,凉爽惬意。 走了几步便是书房,一应陈设布置也是如此,只在书案上多插了几株新鲜花卉,红白二色各绽艳雅,转眸处却见乾坤正伏在御案上低头小睡。皇贵妃蹑手蹑脚地走过乾坤身旁,吩咐了守在廊下的小太监关了窗子,又顺手取来一件暗黄色的丝纱褂子,披在乾坤的两肩上。 皇贵妃侧目一瞥,但见御案的纸笔书墨之下,有一份来自云贵总督尹显庆的奏折,数十行的小字已将西南改革之势尽数眼底。 皇贵妃暗暗心惊,她手势一颤,暗黄色的丝纱褂子便从乾坤的肩上轻轻滑落,吓得她手忙脚乱,乾坤骤然一醒,不觉拍了拍额,道:“什么时辰了?吾怎么睡着了?” 皇贵妃笑色清幽,忙屈膝下蹲,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是午时二刻,这天儿闷热,刚才您小憩了一阵。” 乾坤徐徐进了盏茶漱口,才清醒含笑,道:“皇贵妃起身回话,住在圆明园以为不会很热,谁知无因羽翮氛埃外,坐觉蒸炊釜甑中,天气太热,连吾也懒怠了。” 皇贵妃温婉凝笑,抚了抚鬓上的鎏金翠饰,道:“这五六月,京城是最热的,奴才怕皇上身子不消,便让人煮了龙井,加了冰糖兑了一点蜂蜜柚子瓣,又舀了几匙冰块坐水里镇上了,想来这会儿能喝了。” 乾坤的唇角蕴了一丝和煦笑纹,道:“皇贵妃贤惠,不辞劳苦顶着烈日来给吾送上一碗冰茶。” 皇贵妃含笑从容,她拾起一柄莲叶题诗折扇,道:“奴才不能为皇上排忧,若还不能伺候皇上汤羹碗盏,侍奉洒扫,奴才岂不白白得了皇上多年恩宠。” 乾坤微微一笑,便端起冰茶抿了一匙,皇贵妃取出一枚绣花丝帕,亲自替他拭了唇,又切了片片苹果喂与乾坤了吃下。 皇贵妃依依伫立,只巧声道:“奴才见皇上思绪不定,眉目之间尚有愁态,可是前朝政事波谲云诡?不让皇上省心?” 乾坤蹙眉颦额,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前朝向来如此,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吾都习以为常了。” 皇贵妃撂下折扇,便从袖中取过一把蝉丝团花貂蝉软扇,轻轻为乾坤扇风,道:“皇上的烦心事,奴才不懂,听御前的人说自退了早朝,皇上便一直闷在殿中写字,奴才这才煮了一盏冰茶,亲自来伺候皇上了。” 乾坤捏着皇贵妃纤巧挺立的鼻子,面上凝了如春波般的微笑,道:“你若不请自来,吾便差人去传芷常在了。” 皇贵妃媚态娇韵,妙目横流,倚在凳子上嗔笑,道:“皇上很喜欢芷常在么?那么喜欢听她唱昆曲,随便一嗓子,都能把皇上心肠唱软,骨头唱酥。” 乾坤笑波凝伫,便和婉地瞥了一眼,道:“这话说得假,皇贵妃一向端庄持重,竟也有嫉妒心肠?” 皇贵妃舀了一小匙并徐徐吹了几下,喂过乾坤唇边,笑道:“奴才不敢,皇上身边多是奴才等木讷拘谨,难得来一个活泼的人,吹拉弹唱,无不精通。” 乾坤手抚一盏青花釉里红龙纹玉壶瓶,神色便肃了肃,道:“好了,这话越说过分了,能吹拉弹唱的又不止芷常在一个,吾记得丽贵妃、宁妃擅歌舞、煦嫔擅筝、勋嫔擅琴、嫤贵人擅琵琶。” 皇贵妃嫣然巧笑,盈盈转着红釉瓶身,道:“是啊,个个如花笑靥,引得皇上心意柔缓,顾盼生怜。” 乾坤撂下瓶盏,便点头颔首漾了繁秀春色,道:“她们几个擅乐器,皇贵妃最擅诗书、博弈,吾记得那年在潜邸,吾一连三次都败在了你手上。” 皇贵妃轻笑研墨,递过一支珐琅管羊毫提笔在手,吟吟道:“那是皇上让着奴才,奴才侥幸赢了几局。” 乾坤接过提笔潇潇洒洒地写了一行字,才清俊含笑,道:“这话说得入朕耳,朕今儿下了谕,晋芷常在为芷贵人,皇贵妃以为如何?” 皇贵妃翻过一页字帖,只鲜丽一笑,柔和道:“皇上喜欢,奴才有何置喙?别说晋了贵人,哪怕晋了嫔、妃,也是应该的。” 乾坤笑而不言仍低头写字,皇贵妃搅着茶盏,那鎏金小匙碰触着茶壁发出铮铮的声音,笑道:“晌午丽贵妃来了?” 乾坤抬眉疑惑了一声,笑道:“你怎么知道?” 皇贵妃摇曳着鬓上鎏金福字饰,颊上盈了许许嗤笑,道:“皇上衣衫上沾染了玫瑰水的香味,奴才记得那样的浓香除了丽贵妃喜欢,再无旁人了。” 乾坤笑着瞟了她一眼,道:“你的鼻子倒好,是她来过了,缠着朕一起探望十皇子、十一皇子,朕嫌天热,就将她打发了。” 皇贵妃低唇轻启,脸上不觉带着几分鄙夷之色,道:“丽妹妹为皇上频频育子,皇上不体恤怜爱,反而打发了她,不怕丽妹妹生气么?” 乾坤便冷冷皱了眉,道:“生气便生气吧,朕嘱咐她好好照顾瑞愻,天儿热无事别总来了。” 皇贵妃凝眉一挑,赏了赏挂在幔杆上的一幅《春禽花木图》,盈盈道:“这几日天气热,奴才吩咐吕进祥、张扣往份例里添了一碗绿豆汤,待用过了膳后在领喝,一个月花费银子八百四十七两。” 乾坤沉声颔首,换了一只汉白玉提笔继续写字,道:“这一碗绿豆汤虽不起眼,却是旧例,断断不能省了。” 皇贵妃添了两滴清水,仍含笑研墨,道:“是,先前孝顺皇后在世,为节俭开销,省了近五年的绿豆汤,惹得底下奴才互相抱怨。” 乾坤带着许许笑意握住了皇贵妃的手,道:“是了,朕这几日思来想去,你这皇贵妃之位也有四、五年了,中宫无主,难免生了许多事,才让一些人蠢蠢欲动,长了谋害人的心思,朕心意已定,过了万寿节,便昭告天下册封你为皇后。” 皇贵妃婉顺着眉眼,那薄薄的晨光缓缓倒映在她的面颊上,清柔而凝艳,道:“嗻,奴才听从皇上圣意。” 乾坤的笑脸仿若春日桃杏鲜妍俊朗,他轩眉上扬,道:“这几年你贤惠能干,料理得六宫井井有条,朕若再不允你皇后之位,还不知会生了多少乱子。” 皇贵妃仍是端静含笑,垂睫道:“皇上做主是了,皇上若无旁的吩咐,奴才便不打扰皇上静安了。” 不到半个月,乾坤十一年五月初二,宁妃提前分娩,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儿啼。 武陵春色中,唯有蓉桂、翠芝和几个嬷嬷还在旁殷勤伺候,擦洗着宁妃的脸和七公主的身子。宁妃从阵痛中苏醒过来,眼底干涸得没有一滴眼泪,凄惶不安望着阁顶销金菱花枝叶蔓蔓图样。 一夜的哭喊,宁妃的嗓子变得十分沙哑,道:“我怎么会生下公主,怎么会呢?” 蓉桂一手擦着宁妃的手臂,怯怯道:“主儿不要伤心,月子里哭眼睛是要落下病根儿,奴才着人煮了一碗八珍汤,主儿进下吧。” 宁妃擦了擦泪,嘶哑着干涸的喉咙,道:“我千盼万盼才怀上孩子,怎得却是公主?黄御医明明说脉象像是男胎!” 蓉桂与正端进热水的翠芝对视一眼,却是微微诧异,道:“主儿不要胡思乱想,奴才给您擦把脸,碧绮姑姑来了赏赐一些首饰,瞧了一眼七公主,便下去回话了。” 宁妃眼底的热切被浇灭殆尽,心急道:“皇上、仁后怎么说得?” 崔万海赔着殷勤笑意,道:“皇上传了碧姑姑来瞧,拟了封号端恪二字,仁后听说主儿诞下公主,吩咐张公公按着规矩赏了几匹缎子。” 宁妃鬓发蓬松,惊惶不安,她急忙拉着崔万海的手,哽咽道:“皇上是不是不喜欢公主?是不是不喜欢?” 蓉桂睁大了眼,吓得赶紧捂住宁妃的嘴,道:“主儿!主儿!这种话不能乱说!传到皇上耳朵定要杖责训斥。” 宁妃眼眸怯弱便松开了手,畏惧地摇了摇头,道:“公主……公主也好,端恪二字也挺好听的。” 宁妃正愁眉不展时,描花绘雀的悠车里传来七公主嘤嘤的哭声,她的呜呜哭泣极其微弱,嘤嘤的哭闹声便触了宁妃柔软的心肠,含泪道:“抱来给我瞧一瞧。” 蓉桂见宁妃面色温柔,忙抱了六公主上前,笑道:“主儿您瞧,七公主长得俊俏,奴才见这眉眼像极了主儿,下巴、鼻子像皇上呢。” 宁妃瞥了瞥红锦瓜蔓绣花襁褓中的婴孩,只皱了眉挥手,生了几分嫌恶厌色,道:“眼睛那么小,怎么能像我呢?” 蓉桂吐了吐舌头,笑道:“孩儿家襁褓之中都是如此,奴才的妹子生下来时比巴狗儿还丑呢。” 宁妃这才掩唇扑哧一笑,她抚了抚七公主的脸蛋,愁道:“公主的哭声怎得这般弱?喂奶了么?什么时候抱去皇子所抚养?” 伺候喂奶的苗乳娘上前福了一福,她抱过了公主,含笑道:“回主儿,奴才刚刚喂了奶,公主月份小、身子弱,主儿生了小半宿,硬是生下不来,公主也遭罪啊!” 宁妃伸手摸了摸七公主娇嫩的脸,心头不禁骤然冰凉,她瑟瑟地缩了手,便厌恶不甘心似的别过了脸,望着窗外暑热炎炎的琉璃金瓦,揉了揉干涩的眼,哑然哭泣。 生下七公主的一日后,宫中皇子所的掌事祝嬷嬷,便带着几位奶娘、太监匆匆走了来。祝嬷嬷板着一张脸,道:“奴才回宁主儿,奉皇贵妃主儿懿旨,即日起,七公主送至皇子所由嬷嬷抚养。” 宁妃微微一怔,瞳孔中惊现丝丝恐慌,却也不敢反驳皇贵妃懿旨,只赔着笑道:“祝嬷嬷,七公主生下才两日,便要抱去皇子所了,公主好生病,离不开亲生额娘,我记得先前五皇子、八皇子都是我照顾了一个月才送去的,劳烦祝嬷嬷通融,让我伺候公主三天、五天就好。” 祝嬷嬷眼皮也没抬,只低沉着脸,道:“皇贵妃主儿懿旨,奴才不敢违逆,奴才这就收拾七公主衣裳肚兜,奴才告退。” 祝嬷嬷面色晦暗,手脚利落,说着话功夫便指了苗乳娘抱走七公主,她只福了一礼,连个笑纹都没见便板着脸走了,宁妃无声落泪,温热咸涩的泪水,才能抵御汹涌而来的惶惑苦楚和失望至极。 这一年七月初一是乾坤的万寿节,乾坤下御正大光明殿接受朝贺,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圣驾返回紫禁城,并下诏于七月二十五准备册后大典。 这一日清晨,天色晴好,万里无云,皇贵妃便抱着九皇子到寿康宫磕头请安。皇贵妃才进了殿门,回头一笑,道:“余奶娘、齐嬷嬷,仔细抱着九皇子,小心足下台阶滑。” 丽贵妃、宁妃、正站在穿景游廊下悠然赏花,见了皇贵妃便福了一礼,笑道:“皇贵妃清安万福,万事如意。” 皇贵妃便与丽贵妃行了平礼,笑吟吟道:“今儿天好,丽妹妹也来了。” 丽贵妃拨了拨花盆里的一株紫叶牡丹,悠然把玩,道:“十一皇子想仁后了,奴才抱来透透风。” 宁妃逗了逗余奶娘怀中的九皇子,笑道:“九皇子长得好看,眉毛、眼睛倒是与皇贵妃神似,果然是儿承母貌。” 芷贵人眉黛轻描,便掩唇含笑,道:“九皇子托生在皇贵妃腹中,自是最得恩宠。” 丽贵妃顿时一脸不悦,当下沉了沉气,道:“芷贵人没生养过孩子,倒喜欢管旁人孩子的事儿,一个低等的丫头,你也配说话!” 芷贵人刚要反唇相讥,皇贵妃忙扯了扯芷贵人衣袖,示意她不要过多言语。皇贵妃向立在帘外的张明海笑了笑,道:“张公公,仁后可在梳妆打扮?那奴才在穿景游廊下赏花是了。” 张明海忙弯腰赔笑,道:“回皇贵妃主儿,仁后刚梳妆完,便传了淑禛长公主,此刻正陪着仁后说话呢。” 皇贵妃柔婉含笑,凝声道:“长公主也来了,那我这就进去向仁后问安。” 张明海说罢,便掀了掀帘子请皇贵妃、丽贵妃、宁妃等人进去。仁后正逗着淑禛公主的儿子,见皇贵妃、丽贵妃进来,忙招呼着手上前,笑道:“皇贵妃来了,还抱了九皇子,快来让皇玛嬷瞧瞧九皇子多大了。” 皇贵妃扬一扬脸,余奶娘抱着九皇子施了一礼,丽贵妃也从尤嬷嬷怀中抱了十一皇子,道:“九皇子瑞殷请皇玛嬷圣安,十一皇子瑞愻请皇玛嬷安,皇玛嬷万事如意。” 第80章 悼惜 仁后忙伸手抱住,面上带着雍和含笑,道:“快抱稳了,仔细跌着九皇子、十一皇子,快抱上来吾瞧瞧。” 余奶娘、尤嬷嬷忙抱过九皇子、十一皇子上前,仁后就着奶娘的手拨开粉蓝色襁褓逗了逗乐,笑道:“九皇子长得精神,十一皇子长得粉白可爱,看来皇贵妃、丽贵妃养得极好。” 淑禛公主伸手逗了逗襁褓婴孩,又亲昵着怀中的雪白婴儿,轻哼着摇篮歌,道:“儿臣记得九皇子与毕力格巴鲁尔是一年生的。” 丽贵妃笑着拨了拨浪鼓,柔声道:“多谢公主夸奖,十一皇子是足月生的,自然长得结实健壮,公主的世子长得也好呢。” 仁后慈和的面孔上带着丝丝笑纹,愈现愈深,道:“这满宫,到底是丽贵妃有福气,小皇子一个接着一个。” 丽贵妃牵动着鬓畔一串石榴红流苏,摇曳轻笑,越发柔媚,道:“谢仁后金口,奴才也不会旁的,唯有为皇上诞育儿子,才心满意足。” 仁后语意柔缓,便笑道:“是了,生娘不及养娘亲,瞧九皇子、十一皇子玉白可爱,倒是个聪明的孩子,这儿孙绕膝的福分在后头呢。” 丽贵妃先是和悦含笑,笑盈盈抚着鬓上簇簇鎏金首饰,转手便翻了翻十一皇子的襁褓小褥,见褥子尿湿了,低沉着脸啪得一声甩了尤嬷嬷一个耳光,喝斥道:“糊涂东西!也不仔细伺候十一皇子,瞧瞧十一皇子的褥子都尿湿了,再不仔细,当心杖责三十!” 尤嬷嬷的脸顿时红肿,只敢嘤嘤哭着,忙捂脸替十一皇子换了褥子。皇贵妃立时蹙眉不悦,道:“丽贵妃,乳娘好歹是八旗出身,你怎么说打就打?既是十一皇子尿了,再换了一身就成了。” 仁后面色沉静如水,只蹙了蹙眉,道:“丽贵妃你这炭爆性子,何时改一改?你若再这样动手打人,吾只好罚你。” 宁妃扬了手绢,怯怯弱弱揉着胸,道:“奴才可不敢打骂下人,若是皇上龙颜怪罪,可怎生是好?” 丽贵妃却不以为意,用她柔嫩的指尖滑着十一皇子丰润的脸颊,道:“宁妃操心多余了,奴才嘛,贱皮贱肉,天生的贱骨头,不打她两下子怎会伺候好主子?” 尤嬷嬷含泪跪在地上磕头,道:“回仁后、皇贵妃,十一皇子的褥子是奴才刚换的,奴才得旨侍候十一皇子日夜不敢大意,还望仁后、皇贵妃、丽贵妃恕罪。” 丽贵妃森森盯着她,一张美艳的面孔登时霜凝寒冷,道:“还敢顶嘴,真是大胆!伺候不好十一皇子还百般狡辩,小心我打烂你的脸!” 丽贵妃才说完话,阴沉着脸颊便要继续挥掴,皇贵妃怒色疾疾一把拦住她,低喝道:“丽贵妃!” 宁妃、煦嫔吓得倏然变色,仁后雍容的笑靥瞬间神色冰沉,道:“好了!丽贵妃,你还有主子的样子么?桂姑姑,把十一皇子抱下去,丽贵妃也下去伺候。” 丽贵妃惊得花容轻颤,也不敢说什么,只好抱着十一皇子下去。仁后怒气难消,只抿了口花茶,眉上笑意温然,道:“皇贵妃,听说皇帝要册后了?” 宁妃脸色暗沉,唇上荡了一抹冷笑,道:“可不是嘛,皇上预备七月二十五颁诏天下,立皇贵妃为继后,皇贵妃真是好福气。” 皇贵妃笑色灼灼,眼角飞扬,靥边抿出两朵梨涡,道:“皇上圣意,好像是这样说的,一切由皇上做主是了。” 仁后折了一枝花叶沉吟片刻,才徐徐道:“孝顺皇后崩天都快六年了,是该有人替她入主中宫了,皇后之位不定,便生风雨波澜,这几年你主持宫中事务,还算勤勉得力。” 皇贵妃喜色毕现,盈盈颔首,道:“谢仁后赞许奴才,有仁后提点,奴才一定不敢懈怠半分。” 仁后的抚着衣襟上金凤绣花,目色恬淡平和,道:“皇帝与你也算情好,你也的确聪慧能干,若换成旁人还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淑禛公主托腮浅笑,道:“今儿是十三,还有十几日了,皇贵妃可要仔细准备,册后大礼一过,我该叫一声皇嫂了。” 皇贵妃扬起一双柳叶新眉,柔和的面色衬得她似桃花娇艳,道:“公主说笑了。” 仁后笑着抿嘴,玲月便端了一块黄梨木盘子,里面盛着一对鎏金绘彩描牡丹金锁,那金锁周身皆是金黄色,隐隐泛着金光灿灿,描绘的牡丹花枝连连,青翠蔓蔓,十分金贵。 仁后指着鎏金绘彩描牡丹金锁,笑吟吟道:“这块金锁是从前吾为皇后时仁帝亲赐,如今这样足的金也少见了,难得手工精致,镶嵌细巧,赐予九皇子最是合宜。” 皇贵妃忙吩咐蕊桂接过,起身行了大礼,含笑道:“奴才替九皇子多谢仁后恩赐,奴才回去亲自为九皇子带上,谢仁后恩典。” 仁后抬了抬手,桂姑姑忙扶了皇贵妃起身,道:“皇贵妃不必客气,你诞育子嗣,乃是有功之人。” 芷贵人凝眸一定,仔细抚摸着金锁,不觉笑道:“仁后手笔真是阔绰,这块金锁花色圆润,枝叶连连,青翠蔓蔓,果是好东西。” 仁后抚着鬓角簪的一朵珠兰,眉色清扬,笑道:“好了,时辰也不早了,皇贵妃好好准备着,等着皇帝领你走上峰尖儿,你们跪安吧。” 册立皇后的大典一切由礼部、内务府主持,户部、工部从旁协作,一应典仪袍服、凤冠花钿、繁文缛节必不消说,内务府从去年得到谕旨,准备了近一年,纳彩、大征、祭天地、祭坛、祭太庙。 到了七月初十,乾坤朱笔下谕,以册立皇后遣官祭告圜丘、方泽、太庙、奉先殿、社稷,并按照皇后份例恩赐金二百两、银八百两。七月十二,乾坤正式下诏册立皇贵妃为皇后,拟定七月二十五,举行册立大礼,七月二十六,行册立皇后庆贺大礼,并恭上皇仁后徽号册宝,七月二十七,以册立皇后并上皇仁后徽号,诏告天下。 前朝上除了一众亲贵老臣反对之外,再无旁人过分指责,倒是东西六宫,也不是人人都心悦诚服,丽贵妃、宁妃二人酸云醋雨,暗地诽谤,更显得这位即将册立的皇后多么不堪。 勋嫔含笑盈盈地坐在炕上,她一手抚摸小腹,一手捏了一枚桃瓣,道:“皇上用心,虽然有先前孝敬皇后、孝顺皇后的册封大礼依循,皇上还是不放心,吩咐了一样一样仔细裁剪,听说今年上来的东珠、南珠都用在册后大典上,惹得朝堂上言官纷纷弹劾,议论如沸。” 蕊桂才拿起的绫罗霞帔瞬间滞在手上,愁眉道:“怎么会这样?主儿……” 勋嫔沉声笃定,目光清澈如波,道:“这件事是阿玛递来的消息说的,阿玛嘱咐姐姐,风口浪尖万事要小心。” 皇贵妃靥生愁态,脸上的喜色立时蕴成了丝丝凄惶,道:“前几日我阿玛也递了消息,外面的臣子一直不肯让我继位中宫,像端贵亲王、张庸泰、明珠、荣兴更是一力反对,还听说联络了十几位御前大臣,上书恳请皇上不立中宫,仍允我以皇贵妃身份摄六宫事。” 芷贵人带着三分恼怒,忿忿道:“这些廷臣怎么这样?主儿摄六宫事多年,早该继立中宫之位了,偏赶上这个时候跳出来作祟。” 勋嫔的眸色清和缓缓,她颇为镇静地抚着鬓上珠翠,道:“纵使他们反对,可皇上心意已定,谁也不能更改。” 赵得海拾掇着桌上的玉团锦绣,沉吟道:“这几日奴才听人背后讲究主儿,仔细一查,原来那些闲话,都是从丽贵妃那儿传出来的。” 皇贵妃冷冷凝眸,道:“她一直不驯我,她与荣妃几次三番设计陷害,为的还不是推倒我而另立她么?” 勋嫔含了一片梅干入舌,嗤笑道:“姐姐不必理她,丽贵妃依仗娘家权势和她的三个儿子,从来都是目无一切。” 恭贵人含笑握住皇贵妃冰凉的指尖,婉言道:“是啊姐姐,流言蜚语不足为怪,当是雀喧鸠聚,麻雀拌嘴,姐姐放宽心。” 皇贵妃手抚两腮,双眼凝了一层疑色,道:“这几日我的右眼皮一直跳,这册后大典还有四五日,真不知还会生出什么风波。” 恭贵人螓首微摇,淡淡带笑,道:“这皇后的朝冠、朝服、朝褂、朝裙、朝珠都预备好了,尤其是那冠服由江宁、扬州、杭州三处织造亲力完成,繁缛精致,雍容华贵。” 勋嫔颦起了纤细的柳叶长眉,笑道:“我还听说此次册封新后,皇上极为重视,金约、领约皆是纯金打造,耳饰是嵌了东珠的鎏金,采帨上更是镶嵌繁密,满披刺绣。” 芷贵人面若春桃,扬了扬襟上手绢,笑道:“是呢,皇上已遣官祭告圜丘、方泽、太庙、奉先殿、社稷,赐予姐姐中宫笺表,颁诏天下的尊荣,还谕令天下嗣后遇三大节、庆贺大典,三品以上官员进笺庆贺,笺表授之,是为皇后啊!” 皇贵妃轻蹙玉面,含笑柔柔,道:“皇上事事尽心,我也知足了。” 勋嫔抚着隆起的小腹,扬唇带笑,道:“还听内务府的人说,皇上下谕修缮了东西六宫,往咸福宫添建屏门影璧一座、琉璃翡翠绣金凤屏风一面、采暖地龙十二炉、镶金佛龛十六座、石榴花景一件、珊瑚花景一件,旁的不说,那石榴花景,寓意着多子多福,皇上是想着姐姐再生一位皇子呢。” 芷贵人的声音清脆干净,只笑着掩鼻,道:“姐姐还不把石榴花景端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皇贵妃手端一盏茉莉茶,氤氲着香雾漫绕在她的颊上,道:“我早就收起来了,石榴花景珍贵不易得,万一打了,皇上怪罪可怎生得好?” 恭贵人温和眉目,便握住皇贵妃的手,吟吟道:“皇上偏爱姐姐,听说和硕端惠公主不日便进宫观礼,姐姐抚养公主一场,是该尽显天伦之乐了。” 皇贵妃惊得眉眼泛光,灿笑灼灼,忙撂下茶盏,抚胸道:“真的?自从端惠下嫁定州,大约两年没见她了,这孩子虽然不比固伦端庄公主嫁的近,我却总觉得她还在我身边似的。” 勋嫔的眸光轻柔一扫,闲闲道:“姐姐是想公主了,我还听顺喜说,淑庆长公主日夜兼程也快入京朝贺了,这下人多,可热闹了。” 皇贵妃只轻轻地颔首,抚摸着一匹匹华丽鲜艳的郁金香缂丝刺绣锦袍,沉静含笑,柔柔揉胸。 夜来的储秀宫幽深静谧,虽然长久无人,花木荒芜,院深寥落,却依然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尚有一丝中宫遗风。月光倾泻在屋檐碧瓦上,照得庭院满地树影婆娑,花枝轻曳,储秀宫中一切如旧,还保留着孝顺皇后在世之时的原样,花觚瓶盏、鼎椅熏香,衣衫鞋履,笔墨书纸…… 乾坤背手而站,静静立在孝顺皇后的画像下,缓抬两眸,不禁泪雨滂沱,画像中的孝顺皇后仍是青年容貌,秀丽含笑,颦笑间仿佛从未离去,只是生死茫茫,阴阳永隔。 乾坤缓步走近,轻轻伸手抚摸着画像,眸光像沉寂了经年的春意,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秀娡,生死一别,已然六年,不知你在天上可好?可与瑞沛、瑞慜、瑞憙相见?” 乾坤凝神片刻,含了丝丝怀旧之情,不觉潸然泪下,道:“这六年来,吾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你和孩子,总想起从前在藩邸时的种种,音容笑貌,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乾坤坐在圆凳上仰脖便进了一盅酒,靥上更是泛了泪光莹莹,道:“秀娡,你还记得吾与你第一次见面么?那年吾才十四岁,多好的年纪啊!” 乾坤抿唇含笑,似在追忆感慨,舌间凝结了千丝万缕的朦朦情意,道:“那一日吾与师傅行至绮春园绿水清潭处,见泉涌碧波荡漾,清澈见底,吾忍不住击掌高呼,谁料水中鱼儿如绣锦一般竞相嬉戏,跃出泉面,突然听得山泉后轻声颦笑,却见你在杨柳垂花下掩面站立,彼时你才十三岁,生得姿貌窈窕,端庄秀丽,后来吾才知道你是孝敬皇后的亲侄女,不到半年,皇父便将你指给吾为嫡福晋。” 乾坤诉说衷肠,情到深处双眼盈满汪洋之意,道:“那时吾虽身为皇子却不甚得宠,皇父偏喜幼子,爱重长子,吾只能隐忍度日,吾早上进宫,晚上回府笔耕夜读,而你一直挑灯陪伴直至深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乾坤环视着储秀宫的一切,不禁哽咽,道:“吾与你伉俪恩爱,只是天不假年,情深不永,心爱之子与你早早薨逝,这夜来月色如旧,昨夜吾在梦中又好像回到了潜邸时光,真像是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乾坤掩面拭了拭泪,举杯对着孝顺皇后的画像饮酒,道:“秀娡,明日吾要举行册后大典了,中宫闲置,一晃六年过去了,吾环顾六宫,唯有佟佳氏才勉强可以,有人替你,你可以安心了。” 李长安压了极低的声音,道:“皇上,您思念孝顺皇后,昨儿您写的诗,奴才替您收着了,孝顺皇后芳魂有知,也会与皇上感慨悲鸣。” 乾坤沉吟感念,愈发心低情落,道:“吾与秀娡结发十三年,人啊,能有几个十三年!人世间只留下吾与端庄,惆怅相对,孤苦伶仃。” 李长安立在乾坤身后,轻声道:“皇上追忆往昔,孝顺皇后陪伴皇上青春韶华,是皇上一生挚爱。” 乾坤仰脖喝了口酒,泪湿衣襟,尚有微醺,道:“庭轩依旧夜悠悠,思君不见泪暗流,秀娡,你不知道有多少无眠的夜,吾都在涕泪横流。” 第81章 诏谕 乾坤十一年七月二十五,黄道吉日,乾坤御笔下诏,命殿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师端贵亲王为正使,领侍卫内大臣察兰安为副使,持节赍册宝,册立皇贵妃佟佳氏为皇后。 宣册女官是璇贵亲王福晋钮祜禄氏,她恭谨敛眉,缓开册卷,阔声道:“朕惟赞宫廷而衍庆,行乾坤教化之礼。资豫顺以凝庥,位正宫庭。协坤元而配象,嗣徽音于渭涘。惟内修实王化所基,表礼法于河洲,斯中壸为人伦之本。宸枢既俪,宝简爰昭。咨尔皇贵妃佟佳氏,勋族钟祥,名门毓秀,丕昭淑慎,夙娴令德,作配圣躬,赐从藩邸。昔居桂苑。鸡鸣交警于铜扉。今奉椒涂。鸿典允膺夫圭谷。兹钦承皇仁后懿旨,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事璇闱,肃将袆服,恭俭以襄宗祀,柔嘉以赞朕躬,为天下母仪。共念仔肩之重作宫中良佐,无忘辅相之勤,懋锡彝章,长绥福祉。钦哉。 宣读完册文、宣旨女官授印玺、金册、金宝、凤印,清风烈阳,辽阔天日下,乾坤与皇后并肩而立的身影摇曳在汉白玉石阶上,乾坤执着皇后的手淡淡含笑,道:“时值七月,放眼望去,燕蓟城碧蓝晴天,巍峨肃穆,朕希望与皇后风雨同舟,携手并进。” 皇后恭顺低首,迎着乾坤清和的目光,婉转道:“嗻,奴才谨记,此生一定与圣上携手同行,无论风雨。” 乾坤笑意蔼蔼,他身穿的一身明黄龙袍愈发清俊挺拔,闪烁着耀目的金光,道:“朕下笔亲书的册文觉得还满意么?” 皇后亦笑亦叹,衣襟上的东珠灼灼闪耀,光彩迷离,笑道:“勋族钟祥,名门毓秀,丕昭淑慎,夙娴令德,作配圣躬,赐从藩邸,圣上隆恩,奴才觉得一切都是好的。” 乾坤盈满和煦如波的清笑,与一侧华贵庄严的皇后对视一眼,便紧握双手,含笑深深。此刻大殿前、东西六宫的长街上悠扬喜悦的礼乐之声已缓缓奏响,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尽情燃放,皇后一身明黄色朝冠,璀璨夺目,华光熠熠,领约上纹饰镂金、东珠、珊瑚镶嵌其上,愈发富贵袭人,雍容华丽。 午门鸣起钟鼓之声,乾坤行至太和殿后降舆,銮仪卫官鸣鞭十下,那鞭子落在汉白玉壁石上铿锵有力,清脆震耳。宣礼女官太亲王之嫡福晋引皇后在拜位北面立,以册文奉送,皇后眉目仰视,执手于胸,行六肃三跪三拜礼,远处遥遥奏起海晏河清,太平盛世的鼓乐礼声,成千上万的文武官员甩袖下跪,伏地磕头,口呼圣上万岁、皇后千岁。 立后次日,乾坤与皇后携手至仁后宫中行大礼,蓝天晴澈,晨光熹微,日色如金下,寿康宫的匾额字阔雄伟,金黄绚烂,庭院梧桐瑟瑟,凤尾摇曳,彼时仁后端然就坐,身着朝服,头戴金冠,见帝后同时驾临,雍和面色,含笑受礼。 皇后伏首三拜,行了大礼,垂睫道:“奴才恭请仁后圣安,仁后清安万福。” 仁后的目色平淡安宁,她手捻翡翠佛珠,只含笑道:“昨日册后大典,礼毕事成,皇后先起身吧。” 皇后平静抬眉,俯身磕头,乾坤笑着躬身,脸上蕴了浓浓的春光笑意,道:“回皇额娘,皇后早早起身梳洗,天还不亮,儿子与皇后御太和殿,请文武廷臣上表行庆贺大礼,才观礼结束,便向您叩安。” 仁后凝眸带笑,颔首道:“皇后有心了,皇帝与皇后新婚燕尔,从今儿起,皇后该唤我一声皇额娘了。” 皇后这才恍然大悟一般,含笑敛睫再三叩首,乾坤眉花眼笑,徐徐道:“今儿是好日子,从前皇后以皇贵妃身份暂摄六宫事,如今令主中宫,晓谕天下,还请皇额娘教诲皇后一二。” 仁后眸光清涟,望着殿外浮金万丈,便眯眼笑道:“《周礼》云王后帅六宫之人,皇后是聪明人,不用我费嘴饶舌,只一点,身为中宫要克尽厥职,端礼六宫,弹压风波,平衡上下,不让皇帝劳心。” 皇后微微沉吟,雪白的齿轻轻咬住下唇,道:“嗻,奴才谨记皇额娘教导。” 仁后面上微微一笑,眼底像是凝了一层清寡寒意,道:“我没什么教导你的,皇帝思虑再三,才选你为皇后,你必要拿出皇后气度,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乾坤沉默须臾,抬眼便殷勤注目,道:“皇额娘,九皇子从前是庶子,如今生生提为嫡子,儿子想,到了九皇子开蒙,儿子便立九皇子为太子,皇额娘以为如何?” 仁后垂眉抚着一柄如意,神色越发清淡,声音中像带着沉闷的回响,道:“九皇子才多大?皇帝心急了,你还年轻,立嫡立储还是晚几年再议吧。” 乾坤的面上仿佛积郁着绵绵阴雨,只好含笑点头,静候不语。仁后含笑微微招手,目色轻缓如一阵云烟缥缈,道:“皇后,昨儿是你的喜日子,我也没什么赏你的,珍珠翡翠只怕你也见惯了,这一对纯金鹣鲽摆饰,是当年册封我为皇后时仁帝恩赐,用的是足金,一只足足有铁球那么沉,如今这样的好东西不该璞玉蒙尘,便赠给你了。” 皇后面上带着丝丝惊惶,不敢伸手接过恩赐,道:“皇额娘,这样心爱贵重之物,您赏给奴才,奴才万万不敢承受。” 乾坤了然于心,笑容俊朗,便扬眸启齿,道:“皇后你就收下吧,皇额娘的心意是盼着我与你鹣鲽情深,夫妻恩爱,你做儿媳的,合该收下,才不失婆媳之间的和睦情分。” 皇后这才含笑收下,双手抚摸着鹣鲽片片的金丝羽毛,笑靥从两腮盈盈漾起,灿若春花。皇后与乾坤携手并肩,一树花影婀娜下,珠帘玉璧,十分般配。 乾坤与皇后从仁后宫中礼毕出来,便有六宫中诸位嫔妃携皇子、公主、格格先行大礼,再有诰命福晋、三品以上廷臣的命妇、有品阶的女眷,齐至咸福宫行叩拜大礼。 忙碌了一日终于可以昏沉沉入睡,皇后伴在乾坤身畔,依依含笑,这样撩醉春意再度入梦便有些艰难,夜里皇后挑着灯花,柔和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影出道道鲜艳容色,乾坤揽入怀中,低语旖旎,两人笑醉香梦,便已天渐微明。 皇后起身替乾坤整理冠帽,笑道:“皇上下了朝,奴才替您煮一盅参汤提神。” 乾坤颊上温润如春,他的辫子上带着薄荷茉莉水的清香,俊雅一笑,道:“这样的小事吩咐人做是了,你是皇后,不必动手。” 皇后双膝跪地理着腰间悬的一枚龙纹玉佩,仰目道:“奴才侍候皇上惯了,不放心旁人。” 乾坤垂眉挽袖,温柔凝笑,道:“朕想着得了闲把九皇子从圆明园接回来,今年不在圆明园过冬了。” 皇后缓抬玉面,盈盈之色溢在靥上,道:“是,那奴才这就安排人,还有一事,奴才想请旨?” 乾坤看她一眼,神色稍稍松驰,便微微颔首,皇后笑着拿一块手帕替乾坤擦手,水中添的玫瑰露氤氲着香浓的气味,柔和道:“奴才新立为后,想借着喜事再添一添喜,勋嫔妹妹就要生产了,张平远说她这一胎是个皇子,奴才想请皇上圣谕,晋勋妹妹为妃。” 乾坤搓着双手,饮了一盏荔枝银耳羹,含着绵软的笑纹,道:“这事啊,勋嫔出身察哈尔氏,倒也贵重,那皇后着手安排吧。” 皇后转手布了一碟小菜,又奉了一碗黑豆桑葚茶,道:“谢皇上意,另外恭贵人伺候皇上也十几年,燕晴宠眷平平,却格外稳重,皇上施恩,一并晋了吧。” 乾坤垂眸进了一口荔枝银耳羹,和悦轻笑,道:“好!册封礼定在下个月,皇后去办吧。” 皇后回宫便早早地梳洗穿戴,换了一身明黄色龙凤呈祥刺绣暗花氅裙,鬓上饰了纯金翠翘,烧蓝珠花,点缀着串串金宝锦红,左手端了一盏凤纹釉牡丹茶瓷,右手缓摇一柄黄绢地绣金凤坠象牙团扇,那扇子绣面匀薄,钩织卷叶,栩栩如生,更添中宫雍容富贵之姿。 今日是东西六宫拜见新后的大日子,众人不敢怠慢,忙添了十几把紫檀木雕花漆软椅,沏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氤氲着茶香清冽盈漫一室。 皇后正襟危坐,笑色清婉,她身后是一面凤穿牡丹嵌螺钿的象牙围屏,左右手各放着一对花鸟苏绣团枕,殿中央鎏金九凤祥云纹兽足熏炉冒着缕缕青烟,地下齐整地放着百十几盆新鲜花草,尤其是轩窗前的一排翠荫篁竹,迎风习习,十分凉爽。 只见赵得海掀起珍珠帘子,阔声道:“皇后主儿到!” 一众人忙起身行了抚鬓大礼,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万事顺意。” 皇后面带朝露芙蕖,她缓抬了抬手,笑道:“起身叙话,赐座,上茶。” 皇后抚了抚衽襟上挂的如意云纹十八子,道:“今儿是册封立后的头一日,难得妹妹们来得这样早,既是从前姐妹,往后相处起来更要和睦,不可生分了彼此。” 一众人忙止了谈笑,敛裙起身谢恩,皇后吩咐了翠竺、秋檀添上吃食点心,笑道:“蕊桂、秋荻,去把我备下的礼赏给诸位妹妹。” 只见蕊桂、秋荻端着描花绘凤金盘缓缓而入,井然有序地按着位份高低赏给众人。嫤贵人摇一摇手中月梨色绣梅枝花扇,眼中似乎放出光来,笑道:“这红珊瑚手钏色泽鲜亮,真是好东西,还有那鎏金笄钗、玳瑁翠饰,样样都那么镶嵌精致,皇后主儿出手果然阔绰。” 皇后慢摇团扇,晃得象牙柄下的璎珞坠摩挲轻响,道:“喜欢就好,这些赏赐之礼当是给妹妹们把玩了。” 勋嫔、恭贵人、玟贵人忙起身施礼谢恩,皇后抚了她的下颌,轻缓一笑,道:“妹妹不必拘礼,子嗣昌茂,才是有福之景,皇上已下谕晋勋妹妹为勋妃,恭妹妹为恭嫔,册封大礼就定在了下个月。” 勋嫔、恭贵人眉开眼笑,喜出望外,纷纷再次叩首,道:“谢皇上隆恩,谢皇后主儿恩。” 皇后眼光溢转,盈盈浮波,道:“赏给皇子们的礼呈上来,四皇子、五皇子大了,这玉佩、印玺、蹀躞、带钩正好留着佩戴;七皇子正在读书练字,这白玉嵌象牙笔搁、紫檀松鹿图笔搁便赏给七皇子用;这两对麒麟平安扣、纯金福寿锁赏给十皇子、十一皇子。” 丽贵妃、宁妃、煦嫔忙起身含笑,妩媚行礼,璐贵人手拨鬓旁流苏,赔着清疏的笑,道:“皇上疼爱皇后主儿,先是赏赐皇后主儿的阿玛官房一处、宅院一间,又册封主儿的阿玛为一等承恩公,由主儿的弟弟袭爵承恩侯,这是莫大的荣耀呀!” 珠常在低饮着香茶,抿唇一笑,道:“我还听说皇上重用主儿的侄子为御前带刀侍卫,叔叔为步军副尉,堂侄为前锋校统领,连妹婿都升任了官职。” 皇后手抚袖上锦绣花纹,笑道:“二位妹妹的耳朵倒是灵通,圣上厚爱,我等更要勤勉效力,才不负圣上恩泽。” 皇后抬眸凝望,瞥见东手位子上穿一件娇红色福字刺绣簇芍药纱裙的丽贵妃,便心头愠怒,隐隐含气,只见她鬓缀珠翠,斜簪嵌金,胭脂色的指尖正缓合盏盖,啜饮茶水。 皇后低头清浅一笑,转而带了肃然之意,道:“丽贵妃,嫔御之中你身份既高,又多子嗣,日后要恪守规矩,不可攀诬生事,搅乱六宫纲纪。” 丽贵妃指尖上的碗盏骤然停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道:“皇后主儿这是教训奴才么?奴才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皇后主儿这样悻悻不平,那攀诬生事,造口业是非之人不关在长春宫了么?有奴才什么事。” 皇后气得银牙暗碎,只是和悦着颜色,道:“无事更好,只怕日后有人不谨言慎行,反而做出卑鄙下作的手段,污蔑清听。” 丽贵妃面色立时低沉,她鬓上的簇簇金银随着怒气摇曳颤晃,道:“谁污蔑了您,您找谁是了,皇后主儿不必讲给奴才听。” 宁妃哀哀抚胸,似梨花春雨一般,道:“我与丽姐姐都是有儿有女的人,怎敢随口攀诬陷害?这样的罪责我可承受不起,皇后主儿多心了。” 皇后瞥向瑰丽娇韵的宁妃,神情愈发平淡冷寂,道:“但愿如此,二位妹妹位高有德,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许是我多心了。” 丽贵妃的脸色登时阴云密布,骤雨疾疾,皇后不愿见她,不觉转首含笑,道:“勋嫔,你即将生产,这往后晨昏定省就免了,好好安胎。” 勋嫔低低嘤咛一声,便扬起一张素净的面孔,柔柔道:“是,谢过皇后主儿,这几日天热困倦,倒总是身子乏累。” 丽贵妃拿一条浅杏色手绢掩鼻,道:“既然身子乏累,就少在御前狐媚皇上,一会儿弹琴,一会儿研墨,别折损了福气。” 勋嫔冷冷地剜了她一眼,撇嘴道:“不劳丽贵妃挂心,得空还是多照顾你的孩子吧。” 倒是像有些许的安静,只听得人们手上茶杯相碰的清脆声音。 丽贵妃阴冷蹙眉,饮茶沉吟,宁妃颊上清波一荡,便娇艳含笑,甩着洒金杏色手绢,道:“皇上仓促册后,真是委屈皇后主儿了,我记得孝顺皇后在时,储秀宫是中宫殿宇,皇上怎么没把储秀宫让给皇后主儿呢?” 丽贵妃手抚妩媚香腮,似笑非笑,道:“宁妹妹真好笑,皇后主儿是续弦,而孝顺皇后乃是原配,能一样么?” 煦嫔阴柔的容貌藏了丝丝冷针,摇扇道:“也是啊,皇上御诗中都说了,故剑情深,今此不忘。” 皇后一向端庄的面容有一瞬的抽搐沉吟,她眉目渐渐清淡,含笑道:“煦嫔的话是不假,可你却忘了故剑情深,还有南园遗爱呢,无论谁走到这个位置上,都是如此。” 丽贵妃含着一汪妩媚清波,掩口道:“那可不一样,我记得孝顺皇后当家时,宽严相济,屡屡赞赏,更是戒奢宁俭,持家有道。” 第82章 中宫 众人只端茶沉吟,缄默无言,更无一人敢反驳丽贵妃的话。 恭贵人听得心神不安,不觉连连蹙眉,道:“今儿是六宫参拜皇后主儿的大日子,丽贵妃说这些闲话有什么用?” 宁妃蝉鬓似的点翠珠饰轻轻一颤,摇曳着幽幽笑色,道:“恭妹妹错了,有时我见五皇子读书,便感念孝顺皇后昔年抚育之情,虽说孝顺皇后早早薨天,可是我却觉得她一刻都没走远。” 揆答应殷勤含笑,带着桃花蘸水的模样,道:“是啊,一想起孝顺皇后恩德,我就心头哽咽,日夜思念。” 丽贵妃捏绢掩鼻,她的阵阵笑声似铃铛作响,道:“岂止是揆答应,记得当年初次拜见孝顺皇后,她便如皇后一般端坐,同样的朝服、凤冠,连那屏风上的绣凤都一模一样,这一想想十几年了,真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皇后一贯矜持的笑意险险维持不住,她气恼上头,摇曳着钿嵌珠翠颤颤巍巍,只强忍着愤怒怨色。芷贵人手端的龙井便滞了滞,含着三分低低轻怒,道:“今儿是大喜日子,好端端地提孝顺皇后做什么?” 宁妃的笑色恍若秋水碧波,涟漪缓缓,道:“芷妹妹你是下人出身,自然不懂,我记得孝顺皇后为中宫时,你还是个沏茶倒水的丫鬟呢。” 芷贵人羞得无地自容,便浑身寒颤,略略低头饮泣,丽贵妃笑得越发张扬,她鼻息挺立,隐隐含笑,道:“可不是嘛,这下人出身就是上不了台面,宁妹妹这么一说,我倒瞧着芷桂的一身衣裳这么别扭。” 芷贵人乍然听得从前名字,不觉又气又恼,也不敢辩驳,眼圈中泫然落泪,低低埋头。丽贵妃、宁妃几人含酸捏醋,幸灾乐祸,笑得更加轻薄。 皇后的清肃颜色仿佛深秋,眼底蓄起冷冽的寒光,道:“好了!我见你们几个是荒唐犯上了!丽贵妃、宁妃、煦嫔、揆答应既然你们四人对孝顺皇后百般悼念,那便传我懿旨,从今儿起到八月十五,手抄《往生咒》千遍,供奉佛龛前,若少一遍我会亲自盯着你写。” 丽贵妃矍然变色,霍然起身侧目,道:“奴才不服!奴才不过闲话几句,惹得皇后这样气势汹汹,若是孝顺皇后统辖六宫,决不会像你一样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皇后清和的神色乍然冷淡,她注目着娇艳含怒的丽贵妃,不觉生出丝丝嫌恶之色,道:“是么?丽贵妃,今日你不服,那我就拿你开刀立威!” 赵得海忙低沉着脸弓了身,道:“回皇后主儿,掌多少下,” 皇后拨弄着身旁一大捧的深红茶花,冷然变色,目光却如利剑一般,道:“掌到她肯服软为止。” 丽贵妃横眉冷对,登时暴跳如雷,尖厉道:“皇后!你专横太过!敢指使一个奴才向我掌嘴!我要回了皇上!” 丽贵妃牙尖齿利,凄绝嘶喊,这话音更是掷地有声,皇后倒不惊不恼,一双黛眉微微颦蹙,冷清道:“不必回了皇上,六宫由我做主,即刻掌嘴!” 丽贵妃纵身一扑,赵得海便一脚踢在了她的膝上,紧紧摁住丽贵妃的肩就要往下按,翠竺、秋檀把手一拦,狠狠地将丽贵妃扣在地上,她嘶吼着嗓子,道:“皇后!你敢对我掌嘴!我是一朝的贵妃,皇子的生母,放开我!” 赵得海一个耳光便要扇过去,皇后环顾众人,却见竟然无一人替她开口求情,赵得海摁住丽贵妃的肩膀,丝毫不肯放松,只稍微犹豫着觑向皇后。 皇后盛怒难消,冰雪容色,赵得海再不顾及,丽贵妃雪白的脸颊上便已狠狠挨了一掌,右脸颊立刻高高肿起,嘴角溢了一丝猩红血迹,丽贵妃胡乱撕扯,她柔软像锦绣一样娇滴滴的声音,如今变得狂躁粗厉,道:“皇后!你这是桀黠擅恣、托公报私!我要面圣!” 勋嫔的脸色吓得惊惶苍弱,她重重地摇了摇头,皇后见她气焰依然嚣张,便冷冷垂眸对视一眼,利落一声,道:“放开她!” 丽贵妃仰起得一张凄厉狰狞的脸,她霍然站起身,抿了抿涔涔带血的唇角,道:“皇后!你敢打我,你太跋扈了!我要面见皇上!” 皇后气定神闲,坐在凤座上岿然不动,她拨着鎏金嵌珊瑚珠护甲,抬头处便见冷冷清寒,肃杀之意,道:“丽贵妃,你要面圣我绝不拦你,今日挥掴,是想告诫你,不要与荣妃一样妄想后位,凌辱中宫,即使我再不如孝顺皇后,也强过你们俩,你们二人做了多少亏心事,皇上不知,难道我还不知么?这一个耳光是赏你的,你真要撕破脸与我斗么?那我倒想见识见识你还有多少心计和手腕!” 丽贵妃愈加不忿,只捂着脸垂泪,她眉眼生得娉婷娇丽,愠怒哽咽便如一枝梨花落雨,道:“皇后!好!你以中宫之位压制我,我不敢对你做什么,可是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你也别得意过了头!有你此时此刻跋扈打人的时候,就有来日登高跌重的时候!” 皇后的脸色如浓铅阴雨一般暗沉,只缓声道:“好!丽贵妃,那一日我必等着!” 丽贵妃双眼含恨,冷冷剜着一众人,便气势汹汹地走了。皇后笑色温和,却句句带刺,道:“今日六宫参见,让诸位妹妹受惊了,不过只有记住了疼,才记得住上下规矩。” 皇后见众人都是默然无声,便含了肃绝阵阵的声音,道:“宁妃、煦嫔、揆答应罚俸三个月,传谕敬事房,这三个月撤了牌子,回去好好静心思过。” 宁妃怒然带恨,强忍着怨气福了福礼,皇后不愿与她多言,便扬了扬下巴,命令众人跪安。 丽贵妃坐在镜子前揉着双腮,她一双凌厉凤眸充满了恨意,只抚着脸上道道鲜红手印,怒道:“皇后这个小蹄子,仗着皇上新宠,便这样欺辱我,这口气我绝不能忍!” 章廷海一手摇着扇子,低低垂着眉眼,道:“如今皇后强势,手握中宫大权,您斗不过她。” 丽贵妃气急败坏伸手夺了扇子摔在地上,恶狠狠道:“那就让这个贱人骑在我头上么?明明是续弦继后,这样张狂做派,我要回了皇上!” 苓桂弯腰端着一盏燕窝羹,垂声道:“主儿消消气,皇后视您为眼中钉,且她与皇上新婚燕尔的,您就是与皇上讲了,只怕皇上还是偏袒皇后。” 只见四皇子从门外进来行礼叩安,他见丽贵妃双脸红肿,嘴角还溢着腥腥鲜血,便跪在丽贵妃膝下,仰头道:“额娘,皇额娘打您了么?儿子长大了,一定替额娘出气。” 丽贵妃笑着抚了抚四皇子的脸,眼中闪过丝丝狠毒厉色,道:“好儿子!皇后依仗中宫之权处处与额娘作对,欲除之而后快,儿子,这燕蓟城怕是没咱们的地儿了。” 四皇子伸手替丽贵妃擦泪,他唇齿间迸出缕缕狠厉冰寒,道:“额娘放心,有儿子一日,决不会让皇后欺负在您头上!” 丽贵妃嘤嘤落泪,只抚摸着四皇子俊美的面庞,道:“瑞悊,皇后擅专跋扈,她嫉恨额娘,同时也嫉恨你,日后遇见她要韬光养晦,能忍且忍,这笔账额娘一定与她清算!” 四皇子握紧了丽贵妃的手,语气十分恳切,道:“额娘安心,儿子是额娘的依靠,额娘也是儿子的依托,皇额娘这样打您,儿子不会坐视不理。” 到了傍晚,天色黯淡,养心殿内烛火微微,皇后先向仁后行了昏礼,便早早过来侍膳,只等着乾坤闲置下了再进去。 此时皇后站在回廊的红柱下,她一手捧着牡丹,一手轻抚鬓发,遥遥望见乾坤出来伸腰,便笑着施了一礼,道:“皇上清安,这会儿皇上不忙了?” 李长安立在身后,笑道:“回皇上,皇后主儿一早便过来侍宴,见您在批折子,就站在廊下赏花,这一赏天儿都黑了。” 乾坤扬眉带气地睨过一眼,道:“糊涂!皇后来了也不记得通传,若有下次,直接去慎刑司领二十个板子!” 李长安吓得连连点头弯腰,皇后面色如月,便垂眸笑道:“不怪李公公,是奴才怕搅了皇上清净,才不让传的。” 乾坤挽过皇后的双手,亲密带笑,道:“这天儿热,皇后候在廊下多时,若伤了凤体该是如何?” 皇后笑着扬起一弯柳叶细眉,颔首道:“奴才哪里这么娇贵,从前一站便是几个时辰也不觉得累,皇上朱批完折子,这会儿想进一些什么?奴才吩咐人预备。” 乾坤眼望清凉月色,笑吟吟道:“皇后,你看这一轮明月,参星横斜,清辉朗照,不食人间烟火。” 皇后樱瓣一般的朱唇轻巧启合,笑道:“皓色千里澄辉,奴才见这一弯明月笼罩四野,纤尘不染,格外皎洁。” 乾坤负手而立,眉眼皆是喜悦春意,清声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这么清冷的月色确实少见了,我记得皇后素来喜欢赏月?” 皇后螓首轻抬,笑着与乾坤温柔地握紧十指,道:“那是许久的事了,从前没有儿女缠身,夜来无事便倚在窗前对着明月诉说心事,这几年奴才一直忙于宫务便不再了。” 月冷清寒,星罗棋布,乾坤携着皇后的手转身进殿,笑道:“这些日子九皇子可好?” 皇后立在身后,盈盈含笑,道:“有皇上恩泽庇佑,九皇子一切都好。” 皇后递过眼色,蕊桂、翠竺便扬手传了侍膳太监进来,笑道:“回皇上、皇后主儿亲手备下菜色六品,燕窝火熏鸭丝、口蘑锅烧鸡、清蒸火腿肘子、葱段爆鹿筋、荷包里脊、海米珍珠笋。” 蕊桂笑着福身,继续道:“还有汤羹共四品,黄芪姜枣鸽子汤、灵芝花胶斑鸠汤、翡翠银鱼羹、冰糖莲藕蜜瓜羹。” 乾坤眼底的清澈几乎照人,他盈盈望着桌上汤盏,道:“皇后费心,做了这么多菜,能吃完么?” 皇后起身舀了一匙鸽子汤,递过一双赤金錾花嵌象牙筷子,笑道:“皇上多吃一点,皇上倦累,喝口汤补一补身子。” 乾坤净了手便低头抿了一口,蹙眉道:“这道黄芪姜枣鸽子汤炖得一般,实在不如宁妃炖得好。” 皇后先是一愣,忙缓过了神略略微笑,道:“奴才厨艺尚可,日后习得精进一些再奉与皇上,皇上若不喜欢,尝一尝这道燕窝火熏鸭丝?” 乾坤呷了一匙,眉色这才舒缓了些,便笑道:“这道菜炖得还好,燕窝入味,鸭丝爽滑,朕记得皇后不擅烹饪,怎么饶有兴致亲自备菜?” 皇后拾起一只掐丝珐琅缠枝银勺,添了一碗冰糖莲藕蜜瓜羹递至乾坤眼前,道:“从前不会,学习一下也不许么?” 乾坤在桌下握住皇后的手,眼中尽是绵绵的情意,笑道:“许!这几日朕一直处置祉二皇子同党一事,有七八日没下六宫了。” 皇后的远山青眉轻逸扬起,她微微迟疑,道:“祉二皇子早已伏法圈禁,他的同党不都被削爵、绞杀、流放了么?” 乾坤鼻息微张,脸色渐渐清冷沉重,道:“他是圈禁,可世上仍有他的同党肆虐迭起,造谣生事,污蔑朕的清誉,玷污皇家颜面。” 皇后凝神微疑,只瞥向碗中黄莹莹的汤汁,冷道:“是谁指使的?皇上必要严查。” 乾坤重重撂下筷子,眉眼带有丝丝阴狠戾气,道:“是要严查,前些日子京中流传一本诗册叫《冲涯闲趣诗集》,谭望年、富保偶得便递给朕查看,里面全是忤逆不道之言,前几章歌颂盛世太平,后几章借诗词之口,言朕心狠手毒,薄情寡性,诛杀功臣,圈禁手足,毫无人臣之义。” 皇后忙起身福礼,低眉道:“皇上息怒,这等臣子该立刻枭首诛杀。” 乾坤轩眉上挑,愈加阴浓不豫,道:“刊印这本册子之人是仁帝六年的举人陶廷祯,其父曾为翰林院编修,他极尽阿谀谄好,曾是戴恒、李丰璐等贼臣的门下,祉二皇子的幕僚,朕已下旨将这个谬语悖逆的陶廷祯斩首示众,与他稍有关联之人革职查办,妻儿子女一律流放瑷珲,生生世世给披甲人为官奴。” 皇后伸手添了添碗中银鱼羹,笑道:“皇上英明,政务繁累,皇上先不要多思了,进一盏冰糖莲藕蜜瓜羹润润肺。” 乾坤面色清霁,目光却如一柄利剑冷冷刺下,道:“嗯,谦、祉二位乱臣贼子早些年在朝中罗织党羽众多,朕从践祚以来,一直担心异党未清,连朕的亲皇叔都裹挟私心,不与君父齐心齐力。” 皇后和婉扬眉,带着一片清冷颜色,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皇上一力做主就是,侍奉君主,却一心二用,这样的人背惠怨邻,弃信忘义,实在不配替圣上效力。” 乾坤抬眼瞥向皇后,突然话锋一转,道:“下午四皇子来见朕,言皇后挥掴了她的生母,到底怎么了?” 皇后羽睫低垂,轻轻搅了一匙汤,她抬起眸子看着乾坤的双眼,便笑意清盈,道:“既然四皇子先向皇上陈情,前因后果,皇上必是心知肚明。” 乾坤夹了一块肘子微微进下,才道:“四皇子到底年岁小,他的话想必是丽贵妃教授,黄口小儿之语朕断不会信。” 皇后拨着手里的一柄錾金小匙,轻轻一笑,道:“皇上圣明,奴才不是无事生非之人,是丽贵妃言语挑衅,奴才不得不稍加弹扼,奴才初为继后,却受流言非议,若不施掴,怕是日后难以令人服众。” 乾坤粲然含笑,眉间却愁结了一层霜雾,道:“这丽贵妃有三子傍身,性子难免骄纵,她阿玛富保在御前甚是精明能干,连她的两个哥哥在陶廷祯一事上,都十分尽力,你拿她立威,便是训诫众人勿要生出妄念,不敬中宫。” 皇后低眉颔首,十分温婉,道:“是,皇上圣明,奴才安心了。” 乾坤手舀的一匙羹顿了顿,他放下银匙,才道:“还有一事,近日有人替荣妃开口求情,马佳氏虽然造谋布阱,掎挈伺诈,却为朕诞育了三子一女,且三皇子颇为忠孝,一直无大错,朕请示了皇额娘之意,想解了荣妃的禁足。” 皇后的面色稍稍不悦,她停下了手里的碗筷,道:“荣妃冤枉奴才陷害煦嫔一胎,实在可恶,但奴才身为中宫,必要有容人之度,皇上答应是了。” 乾坤紧紧握住皇后的手,便柔声劝慰,道:“朕知道你心有不甘,但朕还需大局为重,记得她从前怯懦温和,不想变成这个样子。” 皇后慢慢将手抽了回,抬眉迎对乾坤清和的容色,道:“人心复杂多变,比年华容貌变得快多了,何况荣妃子嗣渐渐长大,马佳氏又岂能不眼馋心热?” 乾坤递过一碟里脊,含笑道:“好了,菜要凉了,快吃吧。” 皇后回望着乾坤,不觉颊上笑意温柔,顾盼生辉。 第83章 淑庆 那是一个微微炎热的中午,紧闭已久的长春宫轻轻开启,朱门深锁,落红桃樱,荣妃在这一刻终于解了禁足回到众人的视线。 荣妃倒无一丝颓废怨望,心怀羞愧之气,当她携了英桂的手步入咸福宫时,依旧笑意温和,步态从容,她云鬓低环,眼眸热切,一身芙蓉色裙裾衬得她如此婉转端庄,浓艳的妆容下还是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她的脸颊尚有挨打的痕迹,只是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显得尤为恍惚。 皇后不愿多见她一眼,只吩咐了起身赐座,又训诫嫔御恪守规矩,众人寒暄几句便各自散了。 彼时长春宫院落深寂,夏蝉嘶鸣,荣妃坐在炕上饮茶,却见三皇子闷闷低头,愁眉不展,便道:“儿子,别总垂头丧气的,胜负未定,咱们还没完呢。” 三皇子不厌烦地瞥了一眼荣妃,语气愈发冷淡,道:“额娘,您别再生出什么不安分的心思了,这次是皇阿玛体恤开恩才早早解了禁足,若是皇阿玛盛怒未减,您还不知被关多久。” 荣妃眉上轻蹙,冷冷撂下茶盏,道:“浑说什么?额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你与七皇子,上次一时不慎,才叫皇后翻身,下次决计不会了。” 三皇子突然站起身,他脸色急厉,愈发淡漠,道:“额娘你又想怎么样?皇阿玛才消了火,您若再执迷不悟,儿子也帮不了您,就因上次的事,皇阿玛收回册封儿子为郡王的圣旨,儿子丢了颜面,被四皇子笑话了好久。” 荣妃气得珠翠轻曳,忙匆匆抚着胸口,道:“儿子万勿灰心,皇上迟早会册封的,不急在一时,四皇子那个竖子!皇后之位额娘是无缘了,不过这太子之位一定是你的。” 三皇子瞪着眼睛便似信非信,道:“太子之位是好,可皇额娘有九皇子,从庶子生生成了嫡子。” 荣妃阴沉地蹙着眉眼,轻哼道:“襁褓婴儿何所畏惧?冬天患一场风寒便下去与太子、六皇子做伴了,儿子,这几日额娘一直在想是时候该替你择一位福晋了。” 三皇子气恼交加,连连跺脚,道:“额娘别提福晋的事儿了,上次托外祖私下见面,皇阿玛得知将外祖、舅舅一顿申斥,连苏泰、荣兴都避得远远的,儿子丢尽了脸。” 荣妃的脸色阵阵愠怒,只缓摇一柄绢丝小扇,森冷道:“那是他们无福,不识天子威重,这次想与我联姻还不肯呢,额娘听说固伦淑庆公主有一位格格,今年十二,额娘已递出书信托你舅舅觐见公主,将联姻之意表明,成为公主的女婿,还有陈巴尔虎、杜尔伯特、扎赉特九旗的支撑,就有一半夺嫡的能力了。” 三皇子吃惊不已,顿时低声轻喝,道:“额娘不妥!那淑庆公主狼贪虎视,野心勃勃,她此番入京必不是好事,儿子断断不肯迎娶她的女儿!” 荣妃忙按住三皇子青筋凸起的手臂,低沉道:“你糊涂!有了这个倚仗,再加上你的军功,皇上势必重用你,那时候便有恃无恐了。” 三皇子浓眉颦皱,便仰脖道:“额娘这能行么?别再触了皇阿玛天威。” 荣妃抚着三皇子的肩膀,含着春意姣好的笑纹,道:“富贵险中求,儿子,咱们必须如此。” 三皇子只颓然地点了点头,便与深深荣妃互视一眼,唏嘘叹气。 过了一日晌午,皇后向仁后请安回来,一眼便见到了端惠公主,此时的端惠公主小腹微微隆起,眉眼磨砺得尽是温和笑意,她穿了一件浅蓝色兰花暗纹刺绣衣裙,鬓上簪了一排烧蓝点翠,喜字流苏从耳畔轻轻掠过,更添典雅之美,她亭亭玉立,出落得愈发丰润,明艳照人。 端惠公主猛然与皇后相见,不禁泪流满面,她含泪施了大礼,低低唤道:“额娘!一别多年,女儿太想额娘了!” 皇后螓首微沾点点泪光,她一把扶起端惠公主,语中微而凝噎,道:“快起身,早听说你回京观礼,一直见不到面,这下好了,快起身与额娘好好叙叙话。” 端惠公主定眸注目皇后良久,才缓缓擦泪,道:“额娘渐瘦了,人也憔悴了些,自嫁到了定州,我便时常想起从前额娘抚养之恩,养育恩情,女儿今世不忘。” 皇后黯然落眸,轻抚腮边,挽过端惠公主雪白纤手,道:“这几年你在定州过得好么?听说额驸也入京了,额娘依稀记得色克图还是小时候伴读的模样,这一晃,你都要做额娘了,瞧着肚子有几个月了?” 端惠公主低垂眼睑,声音愈发轻柔,道:“才三个月,女儿嫁了过去一直不服水土,今年倒好些了,听说前年额娘生了九弟,女儿接到消息,高兴了好几日。” 皇后微微抿唇,紧握着她的手便柔和凝笑,道:“是,九皇子养在圆明园十三所,这次册后大礼,皇上吩咐就没抱过来。” 端惠公主盈盈含笑,抚了抚鬓旁喜字流苏,道:“九弟相貌一定与皇父、额娘深肖,长大了更是聪慧过人,气宇轩昂。” 皇后妙目澄澈,稳稳带笑,她手中执一柄海棠春双喜鸳鸯团扇缓缓慢摇,道:“你嫁得远不比端庄公主嫁与京城,可以随时入宫探视,额娘不在身边照顾,这一胎必定谨慎小心些。” 端惠公主颔首允诺,她咬一咬唇,还是抵不住舌尖喷薄的言语,低声道:“嗻,额娘叮嘱,女儿记在心上,女儿这次回京,先向皇玛嬷请了安,又向皇阿玛叩安,这一别几年,皇阿玛身边多了年轻侍驾的妃子。” 皇后自嘲地抚着桃花脸颊,晕开了绯红一色的容光,道:“许是额娘人老珠黄了。” 端惠公主一双眼睛似睁非睁,她紧握了皇后的春葱十指,语气颇为坚定,沉声道:“额娘不老,只是身为中宫,喜怒不能形于色,皇阿玛年轻,凡事能忍且忍吧。” 只见碧绮福身一礼,道:“皇后主儿清安,公主万福,仁后请两位主儿移步寿康宫为固伦淑庆长公主接风洗尘。” 皇后含笑颔首,着了赵得海、蕊桂送了她出去。皇后回到内室,换了一件杏黄色凤穿芍药刺绣氅裙,满身金黄刺绣,丹凤飞翔,衽和襟上蜀绣团福锦彩,一头点翠凤钿将鬓丝轻轻挽住,簇簇鎏金,颗颗东珠,像一团明媚灼灼的烈阳照亮六宫,当皇后步入寿康宫之时,依旧雍容清贵,瑰丽迫人。 中宴安排在了寿康宫的东殿,仁后素来喜爱时新鲜花卉、鸟雀虫鱼,便着人广植名贵花树,地上摆着盆盆海棠、牡丹、芍药、杜鹃、瑞香,娇柔婀娜,繁花似锦,更兼夜露微霜,沾染水珠,透着一种妩媚娇润的香气。廊下的滴水幔杆上挂着一排鸟笼,虎皮鹦鹉、黑羽八哥、棕黄画眉、芙蓉金丝雀,个个叽叽喳喳,摇尾歌唱。 皇后先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端惠公主也施了一礼,盈盈立在一侧。仁后展颜含笑,轻捻着手上翡翠佛珠,道:“皇后,从前只怕你不认识,这位是固伦淑庆长公主,是仁帝的嫡女,嫁与漠北蒙古陈巴尔虎部。” 皇后清浅扬笑,便欠身肃了一肃,道:“嫡长公主万福。” 皇后抬眸一瞥,这才见了淑庆长公主真容,只见她肤色雪白,长眉入鬓,朱唇皓齿,极为丰腴明艳,一身洒金色团福蝶纹刺绣纱裙,裙裾上满绣金花暗饰,簇簇滚金,襟上摇曳着一串珊瑚,下缀着一方海棠红绣芍药丝绢,浑身上下金红璀璨,光彩影人。鬓上嵌着鎏金玉宝和烧蓝点翠的珠翘,两耳畔垂着串串纯金万寿流苏,与蝉鬓旁的南珠红宝、珊瑚翠饰交相辉映,愈发金光熠熠,娇艳灿烂。 淑庆公主手摇一叶寿字牡丹春雀蜀绣花扇,盈盈着一双眉眼,矜持了笑色,道:“皇后有礼了,还未恭贺皇后正位中宫之喜。” 皇后翩跹落座,迎着淑庆公主略带倨傲的神态,含笑摇首,道:“谢公主美意,公主千里迢迢从边疆赶来,令我不胜欣喜。” 淑庆公主便是浅笑不语,仍然扬起一张傲然的面孔,仁后忍气瞟了一眼张明海,他忙击掌两下,只见一众太监手端描凤金盘,鱼贯出入,皇后一一瞧去,皆是宫中名点,金蟾玉鲍、黄焖鱼翅、熊猫蟹肉、清烧鹿筋、琥珀香鸭、金钱鱼肚、爆炒凤舌、琵琶虾仁、山珍野鸡汤、人参鹌鹑汤、海参鸭子汤、翡翠燕窝汤,便笑道:“公主一别京城多年,一定想念宫中茶膳了吧。” 淑庆公主抿起唇角轻笑,却一眼都不瞧桌上各色佳肴点心,她纤细的手抬起金黄袍袖掩在唇下,带着一丝轻狂的眸色,道:“我这一走离京数年,如今入京观礼,真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仁后果然有些失色,脸色微微泛白,却强忍住心中怒火,拣了一碟火腿递在颌下,笑道:“先帝殡天多年,皇帝励精图治,踔厉骏发,宫中上下焕然一新。” 淑庆公主的笑意清寒幽微,她转眸侧首,注目于仁后深沉的眼光,冷冷道:“是么?不过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仁后隐隐沉吟,含着一汪冰凉笑容,沉肃不语。不过半晌,仁后吩咐人夹一块鸭子肉递过淑庆公主眼下,道:“公主,这是你从前爱吃的琥珀香鸭,吾叫御膳房烹出莲花形状,公主尝一口。” 淑庆公主掐了洒金绢子掩鼻,转手夹了一块鹿筋入口,清冷道:“谢仁后意,只是我嫁居蒙古,吃惯了炙牛肉、烤全羊,这样的东西吃不下。” 仁后满脸恼怒,到底也不便发作,只得低下首厉色扬脸,皇后矍然变色,面上却依旧含着和悦颜色,道:“来人,快撤下,换蒙古样式的菜肴端与淑庆长公主。” 淑庆公主恍若未见,掩唇进了一口菜,疑道:“这皇上怎么没来赴宴?” 皇后笑靥清婉,舀了一匙燕窝汤奉于仁后跟前,脆生生道:“皇上在东暖阁与臣子们商榷政事,不能陪伴公主了。” 淑庆公主的脸色稍稍沉下,扬了扬鲜红樱唇,颔头道:“仁后,我省亲一回,断断不能失了礼数,像几位皇叔家也必登门叩安,才不算错了规矩。” 仁后微微侧脸凝笑,平静目视着淑庆公主,道:“公主贤惠,这是应该的。” 淑庆公主蹙起一双美眸,凌厉纤长的眉角似带了丝丝傲色,道:“想我当年初嫁蒙古和亲,皇考便将仁后扶正继为中宫,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瞧仁后真是容颜依旧,丝毫不变。” 仁后面上雍和蔼蔼,嘴上却轻轻嗤笑,道:“从前公主金枝玉叶,倨傲鲜腆,这嫁为人妇多年,性子倒是一点没改。” 淑庆公主与仁后注目冷视,她上挑的丹凤眼线轻妩飞扬,道:“托仁后洪福,我怎敢有变?自皇上践祚,我便少与京城往来,如今回望宫中花木,仍有昔年皇额娘统辖六宫之景。” 仁后眉眼冷峻,阵阵惊寒,只仰脖抿了一盅酒,皇后望着淑庆公主年轻的面庞,仔细看着却是清冷桀骜,骄矜纵恣,便和声道:“公主一路跋涉,可以常驻京中几日,暂缓回府,公主竟与皇额娘闲话了,快进一口菜尝尝。” 淑庆公主睥睨着皇后如花笑颜,依旧飞扬跋扈,昂然挺立,脸上的骄矜之色愈加浓烈。 淑庆公主用过了膳,便趾高气扬地先回了,皇后恭请了仁后圣安,还未走远,却听寿康宫内仁后摔碗的声音阵阵传入耳中,蕊桂搀着皇后向院内瞥了一眼,便低头沉吟。 二人走得远了,蕊桂才低声道:“主儿,淑庆公主到底不同,连仁后在公主面前都不敢多嘴一句,这样的狂傲,主儿不得不觑着公主眼色。” 皇后面上云淡风轻,从容含笑,道:“她是仁帝与孝敬皇后的嫡女,身份尊贵,额驸又在陈巴尔虎部手握重兵,与札萨克图汗、杜尔伯特、扎赉特各部相互牵连制约,连皇上都高看一眼,我又怎能轻视?” 蕊桂忧心忡忡,婉声笑道:“这淑庆公主绵里藏针,咄咄逼人,真是不好对付,主儿这一顿宴想是没进多少,等下奴才回了,替主儿布几样菜。” 皇后忙轻微颔首,叮嘱道:“好,再炖一盏莲子羹送到皇上跟前,这些日子皇上处置陶廷祯诗册之事,动了好大的肝火。” 养心殿的御桌上焚着一鼎薄荷香,手边的珐琅祥云描龙彩瓮供着冰块,乾坤手捻一串墨绿佛珠,微眯合眼,脸色阴郁铁青。 富保站在位下抬袖拱了手,道:“回皇上,奴才奉旨已将刊造诗册的乱党擒拿归京,押解至刑部处置,这些人大多是祉二皇子的幕僚和门生,从前极力拥护奉承,皇上将其圈禁,这些人心生怨妄,才造此舆论,忤谬圣听。” 谭望年立在一侧含着笑意,道:“异党尚未铲清,坊间却流传一些妄语,叛乱之人竟然编造童谣污蔑圣上,言圣上面相寡薄,嫉贤妒能,鸠集凤池,瓦缶雷鸣,不是正位君主,此等谬论十分荒唐违逆,臣之见皇上必下谕严惩。” 乾坤猛然睁眼,将手上的佛珠丢掷在地,冷戾道:“大胆!编造谣言者其心恶毒之极!传朕谕旨,立刻将散播谣言之众抓捕归京,刊造督印者凌迟处死,成年男子一律斩首示众,未成年等流放宁古塔,五服之内凡有官职者革职查办,无官职者没入奴籍,世世代代充军效力,女子一律发配伊犁,疏远亲眷,祖祖辈辈为军中奴隶。” 张庸泰立即跪下,磕头道:“圣上息怒!小人造谣传讹,捕风捉影实在可耻,皇上万勿动气,保佑圣躬,臣以为这事来得突然,必要追根溯流。” 乾坤缓缓抬眼,端起茶盏抿了抿水,道:“庸泰你意下如何?” 张庸泰仰首面圣,扬声道:“祉二皇子谋逆,本罪该万死以谢皇恩,皇上欣慰圈禁,更显仁厚。” 乾坤冷冷横了一眼,语气愈发刁钻,道:“这些依附叛乱,造书传谣之辈万死不能泄朕心头之愤,只是流放充军算是便宜了他们。” 张庸泰端严面孔,肃清嗓子,便道:“皇上怜悯手足情谊,对叛党宽宥优抚,祉二皇子之女先被封为宁定格格,后下嫁蒙古和亲,之子瑞憝,年仅九岁便诰赏封爵,这是莫大的皇恩,只是奴才心犯疑虑,从前京中人心稳固,鲜有谣言,自从册封皇后以来,不知为何便讹言惑众,满城风雨。” 乾坤疑惑摇头,撂下茶瓷,道:“你是说从册封皇后以来?” 张庸泰沉默点头,微微不言,乾坤立时面霁警觉,忙道:“李长安,这几日淑庆公主可在宫中行走?” 李长安弓身颔首,道:“回皇上,昨儿仁后赐宴,公主用过了膳,就请旨往鲜王府去了。” 乾坤疑了一声,嘴角冷冷撇起阵阵冰寒,道:“鲜王府?李长安,你联络玉瑸去调查从淑庆公主入京去过的一切地方,见过的一切臣子,务必将她的行踪查清,如实禀报。” 富保昂首抬眉,只思忖着道:“皇上是怀疑蛊惑造谣之人是固伦淑庆公主?” 乾坤眼底的怒色化作一道寒冷十足的精光,他转着一支黑漆描金管黄流玉瓒紫毫笔,启齿一嗤,道:“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谭望年微微抬头,反复掂量,还得道:“这公主是仁帝孝敬皇后之女,与祉二皇子有血缘之亲,若说为长兄复仇,臣……臣不敢妄自揣测,还请皇上圣断。” 乾坤笑着抬了手,他用玉扳指敲着桌子,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宁可错杀,不许放过!朕只怕不铲草除根,将会遗毒世间。” 这边淑庆公主才从马佳氏府中出来,便上了一顶描金绘凤的小轿,只听侍从压了极低的声音,道:“公主累了,刚刚您与那扎仛言语,听公主之意是想与三皇子联姻了?” 淑庆公主抚着鬓上翠钿,露出一抹明艳妩媚的笑容,道:“能将女儿嫁与皇上爱子,有何不可?” 那侍从只低头沉思半晌,才道:“是,公主圣明,听说三皇子扈从征讨,骁勇能干,皇上格外器重。” 淑庆公主抚襟纹花,只笑里藏刀,计从心上。 第84章 擒擿 这一日,淑庆公主先向乾坤叩了安,便得旨在御花园假山湖水旁游乐,八月的御花园,银杏参天,金桂怒放,她一边计上心头,一边说笑赏景,遥遥却见端庄公主含笑迎来,只轻盈施了一礼,道:“参见淑庆姨母。” 淑庆公主面露迟疑之意,便矜持着脸色,道:“你是?你是表妹孝顺皇后的女儿固伦端庄公主?” 端庄公主眼含清泪,纤纤福身,道:“正是,这一次皇父册封中宫,外甥想姨母一定回来观礼,便一直候着姨母。” 淑庆公主挽过端庄公主的手端详了片刻,便颊上生春,笑色吟吟,道:“是与表妹有七分相似,听说你嫁在京中,额驸且是亲王之子。” 端庄公主一改矜狂傲色,颊上挂满了泪水,道:“姨母好记性,皇额娘崩逝不过三年,我便下嫁到博尔济吉特一家,婚后一直住在崇文门外的公主府,皇阿玛册封新后,我等受邀观礼,这才能与姨母相见。” 王嬷嬷眼皮一横,轻哼道:“如今的皇后不比孝顺皇后在时宽和待下,皇后擅妒,稍有不顺,便是发落慎刑司挨板子,六宫众人甚是畏惧皇后威严。” 淑庆公主手抚一枝朝露蔷薇,一张娇丽面孔似喜非喜,道:“我听说当今皇后是妃子出身,且一向与孝顺皇后不睦?如今人家位至中宫,我劝公主还是少于皇后计较。” 王嬷嬷阴沉着脸,极是不悦,道:“旁人不计较就罢了,但佟佳一族为扳倒祉二爷出了不少力,皇后的阿玛承恩公毓彰更是借着铲除异党之机,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皇后娘家如此权势,公主就能咽下这口恶气?” 端庄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刚毅凛冽,她扬起一弯妙目瞥向淑庆,道:“姨母与我既是姑侄,又是舅甥,且皆源自乌拉那拉氏,从前乌拉那拉府邸人人为官,一门煊赫,如今呢,家道败落,门可罗雀。” 淑庆公主眉目恬静,冷冷打断,道:“好了公主,这些事与我都不相干了,你我嫁做人妇,该与夫君一体同心,而不是在娘家胡搅。” 王嬷嬷沉不住气便想辩驳,但见淑庆公主眉含精明,眼横傲意,只好含笑恭送了她离去。 到了中午,李长安才弓身进来,便见乾坤站在一面万国山水图下,皇后则候立一旁,手摇一叶月纱色绣葡萄缠枝缂丝绢扇,温婉垂眉,静默不言。 李长安收起急促的脚步声,低低道:“回皇上,奴才查清了,这几日淑庆公主与鲜亲王往来密切,昨儿下午还去了一趟荣妃主儿的娘家马佳府邸,直至傍晚才乘轿回了公主府。” 乾坤上挑龙眸,冷冷道:“果然不出所料,这个女人挑拨是非,唯恐天下不乱。” 李长安哈腰点头,忙道:“皇上英明,奴才又往宫外集市街走了一趟,还打听出自淑庆公主一入京,白天进宫伴驾,到了晚上便与人躲在客栈上房商榷朝务之事,进出往来十分诡秘。” 乾坤握住手里的一封信笺,狠狠地摔落在桌,道:“看来密探信上所言不虚,陶廷祯诗刊、造书忤逆、散播造谣之事必与淑庆有关,她此次入京就是虚张声势,意图造谣舆论旋涡,语出谋逆,指朕庸碌无为,名不正言不顺,肆意污蔑朕的江山,让朕受天下万民唾弃指责!” 皇后凝神暗笑,肃然道:“其心之毒,皇上该如何处置?” 乾坤的语气全是厌恶和冷漠,道:“小小毒妇,何足挂齿!你说淑庆往马佳府邸去了?” 李长安的一字一句如惊雷一般贯入耳中,道:“是,奴才亲眼所见,荣主儿的阿玛那扎仛大人似乎与公主交好,十分笼络。” 乾坤顿时气息凝重,他冷厉着眉目,怒气冲冲,道:“这个贼子!你去传谕谭望年暗中观察马佳府上一举一动,若有风吹草动,即刻禀告!” 李长安立即答应了一声,忙转身下去,皇后奉上一盏甘菊花露茶,含笑道:“皇上万勿动怒,淑庆公主心怀不轨,竟然暗中与荣妃娘家串连,真是悖谬。” 乾坤接过并不饮茶,菊花的香气氤氲着乾坤的脸颊,显得他怒眉轻嗔,道:“荣妃这个贱妇!与她那个不争气的阿玛沆瀣一气!荣妃无耻,竟然密络大臣,推举她的三皇子为太子?” 皇后卷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玉手臂轻轻研墨,道:“皇上年富力强,不必急于早立太子,说这些话的臣子合该降罪问责。” 乾坤盯着茶水发愣,半晌才徐徐进了一口,道:“他们是瞧朕当年立瑞慜为太子,心急眼热罢了。” 皇后添了一匙朱砂化在温水中,蘸了墨递过一支象牙嵌玉狼毫朱笔,道:“三皇子是年轻有为,骁勇能干,可是皇上正当盛年,即便先前册立太子,也因太子是嫡子嫡出,的确聪慧尊贵之故。” 乾坤接过朱笔便在纸上挥墨写字,才写了一个字便愈发恼怒,道:“三皇子到底是庶出,有何脸面能册立为太子呢?” 皇后含笑摇扇,便清肃道:“这些妄测想是荣妃的娘家马佳氏一意促成的。” 乾坤眉心微跳,语气更加粗暴乖戾,道:“真是混账!连国本都敢轻易提及,江山社稷岂是他等冒昧涉语的么?” 皇后将冷冽的怒意划过眼底,含了不动声色的笑容,道:“皇上仔细身子,李长安说淑庆公主与马佳氏府上往来密切,若非……,奴才恪守规矩,不敢直言犯上。” 乾坤双唇轻颤,齿上凝结阵阵清寒,道:“荣妃、三皇子的心思还真多啊!皇后,你去晓谕六宫,将三皇子禁闭在咸安宫耳房静心读书,无旨不得出,至于荣妃……待事情查清,朕再做处置!” 皇后忙答应了一声便从侧门出去传旨了,殿内只留下乾坤坐在椅上沉思暗想,冷冷不言。 皇后搀着蕊桂的手才走,遥遥却望见宁妃携着一扇锦匣悠然走来,顺福忙屈了膝打千,道:“宁主儿清安。” 宁妃娇容明艳,蹙眉含笑,穿了一件素白色绣栀子敞襟罩衫,裙裾下满绣花饰,轻巧纤盈,一手娇怯抚胸,一手轻摇绢帕,隔着篁竹下的镂空三角菱花窗,昂头张望,笑道:“皇上在么?我炖了一盅腰果莲子排骨汤为皇上解暑,劳福公公禀报,让我进去。” 顺福带着三分薄笑,福身道:“回宁主儿,皇上吩咐不见任何人,前头璐主儿来了也给打发了。” 宁妃微微变色,面含清冷,但笑靥似花一般娇柔,回眸瞥见赵得海候在一侧,道:“是么?是皇后主儿在里么?” 顺福颔首答应了一句,笑道:“嗻,皇后主儿一早便侍奉皇上在侧。” 宁妃冷冷垂眸,抬手抚了下鬓上一串绿松石流苏,暗暗冷笑。见走得远了,蓉桂才皱眉道:“宁主儿,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御前那边戒备森严,像是拨来了许多侍卫把守。” 宁妃珠翠轻颤,贝齿狠咬,道:“想是近日叛党肆虐,格外不宁吧。” 崔万海巴望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侍卫,声如细蚊,道:“听说前朝有人提议要册立太子,这事主儿知道么?” 宁妃系了系素色衣领,偏下头道:“这夏日的风虽然热,但也有阵阵凉快的时候,皇上多疑,必定以为是荣妃母子耐不住心性自己做的?” 崔万海弯腰垂眉,忧思道:“三皇子一向狂妄,荣妃更是骄纵,若皇上真继立三皇子为太子,那这燕蓟城还有咱们五皇子立足之地么?” 宁妃的眼底是一片令人生畏的苍凉,她带着夜枭似的冷笑,道:“他也配蹬上太子的一点泥?你去放出风,让前朝的廷臣极力拥戴三皇子为太子。” 三皇子被禁闭在咸安宫的消息传到了长春宫时,荣妃正举目远眺,她一身灰白色衣裙衬得肤色越发寡淡,立时站起身,颤抖着两唇,道:“这事儿不对!皇上怎么突然这样下旨,怎么会这样?” 英桂急得忙跺脚,只慌乱地摇头,道:“主儿您想想办法,是不是皇上发觉了什么?抑或是有人陷害三皇子,皇上这样仓促传谕,必是有所防备,看来主儿是受人算计了。” 荣妃的瞳孔惊得巨大,她撕扯着手绢,道:“是谁?是皇后?丽贵妃?宁妃?还是勋妃那个小蹄子?” 英桂忙按住荣妃,极力劝慰,道:“主儿您冷静,三皇子只是禁闭读书,并无其他。” 荣妃凄惶着血丝密布双眼,切齿道:“一定是皇后!她恨我入骨,才会想方设法算计我!” 英桂惊得连忙捂上荣妃的嘴,颤颤道:“主儿别多思,您污蔑皇后,是要……是要受刑的。” 荣妃蜷缩在一侧,仓皇失措地摇头,眼中尽是酸楚与不甘。 过了不到一天,乾坤接到飞鸽密探,淑庆公主联络鲜贵亲王意图发兵叛乱解救祉二皇子,彼时玉瑸、毓彰匆匆进殿行礼,道:“回皇上,这是奴才在公主府外截获的讯息,还有一只鸽子飞了,瞧着方向像是往马佳氏府邸去了。” 乾坤顿眉一扬,冷然道:“念给朕听。” 玉瑸缓缓展开密条,纸上赫然小字映入眼帘,道:“是写给鲜亲王的密信,信中说皇上已经察觉,请求鲜贵亲王托公主玉佩密旨派额驸增兵救援,并与漠北匈人密洽驰兵,逼宫退位,迎祉二皇子为新帝,淑庆为摄政大公主。” 乾坤接过信纸,面上轻轻一嗤,便将纸条攥握手心,哼道:“淑庆果然用此计,鲜王府?他的儿子从前与祉二皇子亲厚,被朕拘禁查办了还不老实,竟然与淑庆这个妖女串连。” 玉瑸惊骇得脸色苍白无力,道:“乱臣逆女,该天下诛之,索性这纸字条为奴才缴获,才不致放飞鲜王府,那时必后患无穷,请皇上颁旨示下。” 乾坤的眼底蓄起一波碎冰,便道:“即便是求助于鲜亲王,他有多少兵?额驸克勒布和硕赛尔又几时能抵达京城?不过是穷鼠啮狸,困兽犹斗。” 毓彰沉顿着声音,垂手道:“皇上为避嫌,特让奴才保守此事,连端贵亲王都不曾告知,刚才进宫,昼郡王还在左右打听。” 乾坤轻哼一声,便暗沉着眸光脸色,道:“朕的叔父兄弟中没几个是踏实本分的,这件事朕不想声张,要悄悄地办。” 毓彰连连颔首,转身跪安,乾坤的目光尖锐地仿佛一柄铁刃利剑,寒光四冽尤为迫人心胆,道:“玉瑸,你传谕旨让谭望年、额尔敦带八十骑射手包围鲜王府、任何人不许放出来,若有人拒难领命,那就格杀勿论,再传兵部尚书松昀布下精锐,务必天黑之前下钥,严守京城各个城门,吩咐铁布其尔调度八旗精兵一百,骁骑营、火器营精兵各一百,一入夜擒擿公主府,扣押淑庆。” 玉瑸浑身一凛,语气愈发坚定沉着,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安排。” 顺喜急匆匆进来,见他额头上滚着汗珠,道:“回皇上,承乾宫来请旨,说勋主儿即将临盆,请皇上前去。” 乾坤矍然变色,登时暴躁变得不厌烦,道:“朕有政务要忙,没空脱身去探望勋妃,你去传皇后,让皇后仔细陪产。” 这边勋妃提前分娩,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响彻六宫,八月炎热,暑风习习,皇后坐在偏殿的炕上,听得勋妃一声接一声嘶喊,不觉揪心不已,连连摇头搓手,道:“生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动静?” 张平远忙甩着袖子,一脸焦急,道:“奴才已经喂了催产药,许是勋主儿头次生育,难免久一些。” 恭嫔坐在凳上情急难禁,蹙眉道:“姐姐万勿心急,勋姐姐毕竟头次生产。” 皇后坐立不安,忙紧攥双拳潜心祝祷,道:“也不知皇上那边如何了?今夜擒下淑庆公主,乱作一团,真是心惊。”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终于有一声脆亮的儿啼从耳边响来,接生姥姥忙擦着汗,阔声道:“生了!生了!勋主儿生了!” 皇后喜不自胜,忙绽开明艳笑色,抚手道:“太好了!是儿子还是女儿?” 接生姥姥福身施礼,擦汗道:“回皇后主儿,是一位周正可爱的小皇子,勋主儿生育劳累,现下睡着了。” 乾坤十一年八月二十四申时,勋妃生十二皇子,取名瑞悥。 养心殿内烛光通明,四下布满精兵,领侍卫更是一脸威严,寸步不离,只见昼郡王急匆匆地闯进来,他扑通一声跪下落泪,道:“恕臣弟冒犯,臣弟自知愚蠢,不知如何处事,今夜暗潮汹涌,皇兄有何事要瞒着臣弟?” 乾坤目光森冷,嘴唇哆嗦,道:“放肆!无朕的旨意昼郡王怎么擅闯?你先起来,朕慢慢与你说。” 昼郡王眼神倔强,仍擦着眼泪跪地,这时闻听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玉瑸连连拱手扬袖,道:“皇上圣安万岁。” 乾坤唇色发紫,脖颈青筋毕露,呼呼喘着粗气,便道:“如何了?” 玉瑸抚胸点头,忙喜笑颜开,道:“回皇上,万事顺遂,淑庆公主早知事败,意欲从公主府暗道逃走,铁布其尔将军已率人擒下公主,等候圣上发落。” 乾坤虚汗横流,良久才唏嘘了一口气,道:“先将淑庆押至宗人府,找人看好她,不准让她畏罪自裁。” 昼亲往低呼一声,顿时目瞪口呆,瘫坐在地,乾坤瞥向于他,便沉浸在昔年的回忆中,道:“皇考在时,三哥放纵挑事争夺太子之位未成,而下蛊诅咒皇考,被圈禁至死,大哥狂傲顽劣、二哥心计阴狠,密谋篡夺皇位,祸害江山社稷,朕原想放过淑庆,让她好好与额驸过日子,谁知她竟然朋扇朝政,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实在太过!” 玉瑸笑着奉了一盅茶,低头道:“皇上万勿动气,仔细圣躬。” 乾坤挂着三分淡笑,伸手抛向昼郡王,道:“五弟,这下你知道了?” 昼郡王注目沉思,仍觉惴惴不安,只勉强动了下颌,道:“臣弟明白了,臣弟自当谨言慎行,不再鲁莽。” 乾坤眺望天边一轮圆月,似在感慨泫泪,道:“今夜天清月明,却风声鹤唳,玉瑸,你是朕的舅弟,中表至亲,辛苦你了。” 玉瑸清俊的笑容牵着微微翘起的唇,十分英挺,道:“奴才侍奉圣恩,万死不辞。” 乾坤笑着扶起瑟瑟发抖的昼郡王,替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道:“好了五弟,为兄之所以要瞒你,就是这件事,手足相残,姐弟互杀,是朕与皇考不愿见的。” 门外的蛐蛐声趁着夜色清朗,十分聒噪,李长安缓步进殿,他脸上带着喜滋滋的笑,道:“回皇上,皇后主儿请旨报喜,勋妃主儿顺利诞下十二皇子。” 玉瑸、昼郡王忙欠身相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再添麟儿,恭喜勋妃主子。” 乾坤含笑抬眸,不觉抚掌拍手,赞道:“好!朕才擒住淑庆,勋妃便诞下了十二皇子,真是喜上加喜!” 乾坤格外欣喜,更是下旨按照规矩,一样一样赏赐下去,赐勋妃银三百两,夏季、秋季皮衣布料共四十匹,另外茶水点心、瓜果梨桃共三十盒,皇后更下旨挑了十几名奶娘、妈妈哩供勋妃使用差遣,专心侍奉十二皇子。 待勋妃苏醒过来时,皇后早已伴在了她的身侧,抱过粉红色莲花同心的襁褓,里头包裹严严实实,只露了一张通红娇嫩的小脸,笑道:“妹妹快瞧,十二皇子玉白可爱,像极了你与皇上。” 勋妃伸手摸了摸十二皇子稀疏的毛发,强撑了一个极为明艳的笑容,道:“十二皇子,皇上可来看过了?赐名了么?” 玟贵人轻轻替勋妃掩着被角,露出洁白贝齿,笑道:“皇上来过了,只是姐姐还在昏睡中,逗了逗十二皇子便走了。” 皇后怀抱十二皇子,亲昵含笑,愈发温柔低吻,道:“勋妃安心,皇上已赐十二皇子名瑞悥,悥字为惦记思念之意。” 勋妃挣扎着起身行礼,苍弱的颊上泛起一丝云霞般的浅红,道:“谢皇上隆恩,谢皇后主儿恩。” 皇后忙按下了她的手臂,靥上盈出缕缕柔和颜色,道:“你体虚气累,先好好养身子,旁的事你不必操心了。” 勋妃忙颔下一张苍白秀首,喘了几口粗气,由着蕊桂、翠竺伺候睡下了。 第85章 剿戮 彼时寿康宫的檐下暑热渐散,蝉鸣寂寂,秋风凉爽拂面,仁后得知勋妃平安诞育了十二皇子时,正站在游廊下逗着一双红嘴绿颈、雪白毛色的鹦鹉。 仁后拈了一支鎏金錾花的长簪入手,调弄着鹦鹉学舌乱叫,咿咿呀呀地唱出一串嘀呖啼啭,道:“好!好!子嗣昌茂,才是社稷之福。” 桂姑姑怀抱一只黄纹花猫立在下端,笑道:“恭喜勋主儿,才入宫三四年便诞育了十二皇子,这在六宫也算稳住了。” 仁后摸了摸鹦鹉碧绿色的脖颈,鹦鹉的清脆声声且吵且闹,逗得人愈发欢快,道:“皇帝一向倚赖勋妃的阿玛,来联络蒙古四十九旗,就算她没孩子,皇帝也会爱赏不误。” 桂姑姑的眉色恬静平和,只抚着猫的脑袋,笑道:“是,勋妃主儿出身公卿世家,她的阿玛又是浙闽总督,身份尊贵,便是皇后都格外笼络。” 仁后顺着鹦鹉洁白的羽毛,思忖许久,道:“你去库房挑几根上好的人参,再挑几件东阿阿胶、燕窝、海参一并送去。” 那只黄纹相间的花猫安静地睡在桂姑姑怀中,憨态可掬,一动不动,桂姑姑手捋着猫毛,脸上不觉含笑,道:“这几日真是喜事连连,先是圣上擒下淑庆,后是勋主儿育下麟儿,这喜事交织,连奴才都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仁后的唇上凝了一片笑纹,便微微颔首,嗤道:“淑庆这个妖女自己作死,死有余辜,皇帝一向心狠,必然不会让她苟活于世。” 桂姑姑沉吟半晌,仍梳着猫儿柔顺的绒毛,抬眼道:“这事儿有皇上做主呢,仁后安心是了,倒是这两日荣妃主儿整宿跪在养心殿外脱簪请罪,恳请皇上开恩饶过她的娘家。” 仁后眼波轻恍,便撂下了手中长簪,语气如沉潭一般冰冷,道:“她更是作死!好好的孩子硬是叫她挑唆成那个样子?皇帝深恶痛绝,也必不会放过荣妃。” 桂姑姑面上幽幽,像凝了一层霜,道:“听说皇上已下旨将那扎仛大人革职查办,还没收了家产,一家子几十口人蹲在宅子里,整日闭门不见。” 仁后带着三分清淡的笑意,伸手给杆上的鹦鹉蓄了蓄水,只见啜了几滴水,叫得越发婉转,惊破了秋来的清凉,道:“皇帝没处死她一家,已是格外开恩,不过以皇帝心性,稍稍缓过劲儿,马佳氏一族也算彻底完了。” 桂姑姑撇了撇嘴,笑道:“也怪荣妃主儿事做得太过,还痴心妄想与淑庆的女儿结为姻亲,争夺太子之位,倒是……倒是三皇子,活活被生母拖累。” 仁后一脸慈祥,齿舌上却是含着冷冷哀怨,道:“三皇子也是糊涂,皇帝怎么会有这样不成器的儿子,听说皇帝犯了大怒,每日禁闭不说,只吩咐人喂他一些稀粥烂饭,叫他牢记祖宗之德,不再生出觊觎忤逆的心思。” 桂姑姑笑容满面,只福了身道:“是,皇上圣谕,谁也不敢求情。” 仁后立在穿花游廊下,悠然观望一捧浓艳的石榴花,道:“非亲非故,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昨儿听内务府的意思,皇帝是打算入了秋,想往坝上秋狝么? 桂姑姑怀中的花猫伸个懒腰,便纵身一跳跑远了,她掸了掸衣裳,道:“像是这个意思,皇上宵衣旰食,秉政劳民,勤勉了这么多年,从未秋狝过,这一次出去散散心也好。” 仁后又往芙蓉金丝雀的钵里添了一把食,那雀低头啄个不停,道:“既然安排了内务府去办,便是定下了,这几年一直在办白事,又是服丧,又是守孝,到不曾好好歇歇,今年册封皇后,且逢几个主位频频育下皇嗣,是该好好走走,轻松轻松。” 桂姑姑垂头想了想,敛眉道:“仁后之意,也要一同去么?” 仁后默默摇头,鬓上的一串鎏金寿字流苏清冽一动,道:“秋来坝上风冷,吾就不凑热闹了,畅春园那边拾掇好了么?” 桂姑姑笑着递过一钵鸟食,奉于仁后手上,便道:“畅春园一早便拾掇好了,连仁后用的金银盂碗都备下了足足三套,只等着皇上、仁后銮驾亲临呢。” 仁后开怀抚掌,逗得鹦鹉叽叽喳喳乱叫个不停,笑道:“好!那皇帝去坝上秋狝享乐,我等去畅春园游玩赏秋。” 养心殿的西侧书房内,乾坤一边看着折子,一边轻轻啜茶,茶香袅袅漫散一室。铁布其尔带着三分窃喜注目乾坤,道:“回皇上,奴才奉皇上之命,已将叛贼固伦淑庆公主押解至宗人府大狱,由纯贵亲王、明珠,代为监看管束。” 乾坤撂下茶杯,便笑着抚了双手,眉目间蹙起嫌恶憎恨的神色,道:“很好!这个妖女欺世惑众,朕决计不能容她,端贵亲王替朕拟旨,仁帝孝敬皇后之女淑庆,企图篡位谋反,故褫夺封号,降为庶人,连同额驸克勒布和硕赛尔一起赐死,其子之世袭爵位永世剔除,褫夺额驸的父汗王爵,博尔济吉特氏亲眷同族,未出五服者一律贬为庶人,发落去呼伦贝尔开垦服役,与其亲近者通通绞杀,并将牲畜分给杜尔伯特部、乌拉特部。” 端贵亲王骤然一惊,吓得他连笔都握不稳了,只轻缓研墨,脸上犹自挂着丝丝笑纹。张庸泰瞥他一眼,缓声道:“皇上英明,那与庶人淑庆密谋的鲜亲王、荣主子之阿玛该如何处置?” 昼郡王拱手扬眉,含了几分痛恨腔调,道:“前几日,叛贼鲜亲王福晋不甘受辱,已悬梁自尽,鲜亲王的阿玛太亲王,整日跪在太庙、奉先殿祖宗牌位前磕头忏过,恳请圣上降恩,宽恕其不肖子孙。” 乾坤冷冷一瞥,怒火十足,矍然将手中的折子摔在桌上,道:“他有脸求朕降恩?传旨,太亲王纵容逆子,寡廉鲜耻,命其去太宗皇帝的陵穴看守,无旨不得回京,鲜亲王革去黄带,从玉牒除名,降为庶人,他不是喜欢与淑庆勾连么?那朕成全他,将庶人鲜王过继给淑庆,从此做淑庆的儿子好了!” 毓彰、谭望年惊得一身冷汗涔涔而下,忙跪地道:“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富保俯首磕了头,便抬头道:“叛党伏诛,皇上英明,只是与叛党苟合的那扎仛大人受尽了酷刑,却不招认密联谋反之事,奴才以为,毕竟那扎仛是荣妃主儿之父,还请皇上圣裁。” 乾坤的眸光如清寒凛冽,他怒吼如雷鸣翻滚,道:“不必招认了,直接处死!他的兄弟、儿子、妻女、亲眷收入官奴,流放青海,你是丽贵妃之父,这件事你着手去办。” 富保脸上瞬然一喜,忙含笑掩饰过去,便磕头道:“嗻,奴才谨遵圣旨。” 乾坤震怒未减,愤恨的语气从他的唇舌间轻轻吐出,道:“旧日里与马佳氏走得近的苏泰、荣兴戴罪降职查办,朕要好好清一清这些疽痈!” 皇后才走到养心殿的台阶下,便看见了痛哭流涕的荣妃,只见她簪环尽褪,头发散卷,披着一件饰无花纹的素白色衣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人亦憔悴不堪,露出她渐渐苍老的容颜。 李长安屈膝打千,忙搀过皇后的手臂,低声道:“回主儿,荣主儿从昨儿就开始跪着,已经跪了一日一夜了。” 皇后在她身边驻足片刻,便清了清嗓子,婉声道:“荣妹妹何苦呢?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这人若早早安分守己,就不会有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了。” 荣妃抬起一张惨白无光的脸,她悻悻含恨瞟了皇后一眼,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不到尽头,一切都是未知。” 皇后抚鬓含笑,鄙夷地俯视着她略带狰狞的面孔,道:“是么?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妹妹的娘家马佳氏革职、没收家产,都成这样了,你还想着坏事变成好事?” 荣妃的纤弱的身子微微摇颤,她跪的久了,膝下淌着丝丝鲜血,颤抖着苍白的双唇,道:“什么?皇上不会的,皇上偏信小人谗言,马佳氏与淑庆公主毫无关系!” 皇后不愿听她分辨哭吵,只低头摆弄着纤纤十指,顺喜见皇后过来,忙转身进去通传,他弓着身推开两扇紫檀色殿门,笑道:“回皇上,皇后主儿来了。” 乾坤含笑颔首,便和声道:“先让皇后在东耳房候着,毓彰,你是皇后的阿玛,可与皇后在耳房小叙。” 才说完话,毓彰便叩头谢了恩,顺喜引着路将毓彰带到耳房,笑道:“皇后主儿,您瞧谁来了?” 皇后愣了一愣,脸上不觉红晕带喜,她忙要屈膝行礼,却被毓彰一把扶起,摇头道:“皇后主儿清安,万万不可行礼。” 皇后微一扬脸,一众人便屏退了出去,皇后往掐丝珐琅缠枝莲纹螭耳熏炉添了一匙沉香粉,顿时殿中沉香缭绕袅袅一屋,只抚鬓笑道:“近日阿玛身子可好?您在御前效力,万事要小心谨慎,不可行了差错。” 毓彰恭谨着声音,拱手道:“是,皇上眷顾皇后主儿,连着也厚待佟佳一族,阿玛能在御前办事,自然懂得分寸。” 皇后以一叶鸭卵青色绣蜻蜓半圆小扇遮面,垂音道:“圣上心计深,连我也不能琢磨透,阿玛周全自身,必得三思慎行。” 毓彰忙点头相和,答允道:“是,主儿嘱咐,阿玛一定谨记。” 这时小门轻轻打开,顺喜忙弓身走来,笑道:“回皇后主儿,皇上请您过去叙话。” 皇后翩跹过去,便来到一张檀香色漆黑小几边沏了一盏淡茶,盈盈奉在桌旁,道:“皇上累了半日,先停下饮口茶缓缓精神吧。” 乾坤只觑着手上的折子,暗暗锁眉,道:“先撂下,凉了再喝。” 皇后和婉含笑候在一侧,道:“荣妹妹跪在外面倒也可怜,奴才便劝了她几句,可怜了荣妹妹三十几岁,还这样不顾身份。” 乾坤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他放下折子,眸光冰寒四冽,冷戾道:“既然她喜欢丢脸,那就让她跪着,朕提拔她阿玛,给他升官的恩惠,他却这样不知足,朕已下旨处死那扎仛,其余亲众流放青海。” 皇后凝了一丝冷笑,便替乾坤抚胸揉背,道:“皇上万勿动气伤身,她阿玛是不争气,到底荣妹妹早侍潜邸,替皇上诞育儿女,皇上眷恋一回吧。” 乾坤握住皇后的手心,厌弃的神态幽幽毕现,道:“三皇子听了她的教导,如此糊涂,索性五公主、七皇子还小,否则摊上这样不堪的额娘,也好不到什么地方。” 皇后依在乾坤的肩头旁,颊上生了一丝怜惜之姿,道:“从前三皇子多么听话懂事,现在这样不与君父同心,还企图争夺太子,真是令人心寒。” 乾坤的唇角有冷峻凛冽的怒意,道:“你说什么?瑞愆意图觊觎太子之位么?难怪前几日总有言官替瑞愆开口力荐,原来是这样。” 皇后笑靥清婉,只轻轻道:“朝政上的事,奴才也不懂。” 乾坤略略迟疑,一把推开了她,脸上的愤慨愈加沉重,道:“好了,不许再提她,朕不想听!” 到了中午,众人齐聚在咸福宫中殿,宁妃、煦嫔、揆答应跪在皇后下首,双手捧着一叠叠《往生咒》经文,足足有半人多厚。 皇后翻了几页经文,脸上不觉含了丝丝浅笑,道:“抄写得还算清楚,几位妹妹辛苦,今夜拿去奉先殿烧了。” 宁妃眉眼带恨,面上却雍容素雅,忙与煦嫔、揆答应俯首叩头,道:“是,谢皇后主儿慈悲。” 皇后怀里抱着一只乳白色爱犬,含笑偏头,道:“赵得海,传谕敬事房,今夜挂上宁妃、煦嫔、揆答应的牌子。” 赵得海忙颔首答允,皇后抚着爱犬柔顺的长毛,婉转笑道:“这几日天气转凉了,妹妹们多添些衣裳取暖。” 众人先起身谢过了皇后,皇后放走了爱犬,便拨弄着衽襟上悬的一串蜜蜡珠穗,道:“勋妹妹,十二皇子精神头足么?” 勋妃的笑色仿若清晨一枝带露玫瑰,她徐徐屈礼,道:“承蒙皇后主儿关怀,十二皇子一切都好,只是这两日天凉,多了几声咳嗽。” 皇后忙抬了手,抚了鬓旁的一支点翠花簪,道:“那好好请御医仔细医治,万勿延了大病。” 丽贵妃低眉摇扇,娇媚地剜了一眼,道:“不就生个孩子,哪儿这么金贵?” 勋妃饮了口茶,神色淡淡,道:“丽贵妃这是什么话?庄稼苗都是旁人的好,孩子都是自己的好,谁的孩子谁心疼。” 丽贵妃蹙起一双眉黛,暗暗嗤笑,道:“才生了一个,眼皮子这样浅,想想我与宁妃、荣妃,都是三胎、四胎的人,谁还在乎这个。” 恭嫔抚着眼角处新长的皱纹,叹气道:“丽姐姐何须置一时之气,我从潜邸至六宫,都伺候皇上十几年了,若是有福早就来了,难不成等上徐娘半老,鸡皮鹤发,还能生下一儿半女?” 丽贵妃撇了撇娇艳的嘴唇,扬了一条赫赤色绣茶花鸣雀手绢,道:“恭妹妹这话差了,十三四的小丫头会伺候什么?妹妹岂不知半老徐娘,依依作态,还千娇百媚,风韵犹存呢。” 皇后听着不像话,忙含了一阵萧索肃绝的声音,道:“好了丽贵妃,众目睽睽的说话也不知羞丑。” 宁妃不觉掩口含笑,拢着她光净的手臂戴的玉镯,道:“皇后主儿,皇上预备坝上秋狝,不知您这边挑了谁去侍驾?” 皇后的眉眼盈盈蕴笑,只垂头道:“挑的都是平日宠爱之人,等我选好了,再着蕊桂晓谕六宫,宁妹妹不必心急。” 宁妃摇着襟上一串水晶十八珠,面色似阴似晴,道:“皇后就是眼疾手快,雷厉风行。” 皇后眸光婉转地瞥向她,语气却寒冷森森,道:“这《往生咒》有十种恶业,妄语、两舌、恶口、绮语、憎恨、愚痴……,抄录之人若能持诵二十万遍,就能萌生智慧,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宁妹妹抄写了百遍,却还这样含酸捏醋,妄造口舌是非,看来这经咒未能真正荡涤妹妹。” 宁妃登时眉黛轻挑,面色恼怒,却仍旧轻声曼笑,道:“皇后吃心了,奴才不过是一句说笑,竟惹得皇后一番谈经说法,启迪教化,旁人不知还以为皇后黄卷青灯,长斋绣佛呢。” 皇后的颊上生了一汪素淡清波,便凝视着她,道:“妹妹久得圣心,自然最会懂得什么是规行矩步,什么是安常守分。” 宁妃忙抚鬓施了礼,她阴柔的面色藏了丝丝算计,笑道:“奴才谨记皇后教诲,奴才可不敢见罪皇后,万一像荣妃一样,奴才只怕折损谁手都不得而知呢。” 皇后手翻一页《往生咒》眸中便漾起层层涟漪,道:“但愿你恪守规矩,否则我也不会容你。” 一众人絮絮说笑了一阵,便都散去了。 第86章 斩尽 这一年的夏天,随着荣妃母子的失宠恍惚而过,漫漫沉寂了几日便迎来了立秋,因为在预备坝上秋狝的事宜,六宫都在仔细备着,浑然忘记躲在长春宫避居的,还有荣妃这个人。 枫叶鲜红,秋风萧瑟,立秋的天气逐渐转凉,日常请安把脉便更加殷勤了。这一日,张平远来请了皇后的脉,他沉思半晌,才收拾着药箱,笑道:“皇后主儿凤体安泰,一切无虞。” 皇后收起玉臂,便望着他含笑,道:“再过几日圣驾驻跸坝上,随行的太医除了赵永年、鞠树郴、崔良玉之外,我想把你也带上,侍候左右。” 张平远忙点头施礼,道:“谢皇后主儿恩,奴才一定尽心侍奉主儿。” 皇后伸手抚着炕下摆着一排的菊花,盆盆花瓣十余片卷成金黄一簇,堆着鲜翠修长的薄薄叶子,盈盈着一种淡香。 蕊桂笑着揪下一朵菊花揉搓把玩,凝神道:“主儿可想好了伴驾的嫔御?这几日芷贵人、玟贵人眼巴巴地奉承主儿,又是沏茶、又是揉肩的。” 皇后笑意清寒,她抚了下鬓边簪的一朵胭脂色茶花,道:“皇上之意是让带着几位有皇子的,一来练习骑射,二来有生母在旁,方便照顾。” 皇后拨弄了一把手旁金黄纷叠的菊花,嗅鼻道:“十二皇子在撷芳殿伺候得好么?昨儿听勋妃说,偶有几声咳嗽,想来不碍事吧。” 张平远坐在凳上手写着温补的方子,低头笑道:“不碍事,这秋来京中气燥,奴才已熬了壶秋梨膏喂与十二皇子,还炖了川贝枇杷露、桑菊桔梗饮,十二皇子服下了就会康愈。” 皇后含眸温驯,句句温柔,道:“好,那就苏钰留下侍候其他皇子,你且收拾好东西,三日后圣驾就要启程了。” 张平远起身作揖,笑道:“嗻,回皇后主儿,上午沈玉魁来寿药局请旨,说荣妃沉疴抱疾,像是不行了。” 皇后停下手中欲放的花苞,颇有些意外,道:“是么?太医可曾瞧了么?” 张平远紧紧锁眉,一丝愁态划过面颊,道:“荣妃母子失宠,谁敢去瞧她?不过是新挑来学习的两个太医胡乱开些方子,抓几剂药服罢了。” 赵得海弯着腰点头,道:“是,连入冬的炭火、手炉、暖熏、皮子,一样都没有荣主儿的。” 皇后凄凉的语气幽幽一转,道:“她也可怜,阿玛处死,娘家的人又发配服役,这天也冷了,去拨给她一些吧。” 彼时与寥落凄冷的长春宫遥相呼应的钟粹宫,倒显得十分热闹,只听中殿笑语连连如银铃作响,宁妃与嫤贵人、珠常在、揆答应坐在凳上,她纤纤玉手正拨弄着铜胎珐琅纹莲花熏炉,取过一匙沉香点燃,右手执着一把鎏银的小钩子,轻轻挑了挑焚着正旺的香火。 嫤贵人颦着眉心微动,似在盈盈带笑,道:“这半个月,宁姐姐一直抄写经文,连手都抄麻了,那日在皇后宫中,她还不依不饶,实在过分。” 宁妃目光恍雅,面绽桃花浅笑,调香的手势也缓了一缓,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嫤妹妹呀,你我还是认命吧。” 嫤贵人轻轻噘起樱瓣一样的嘴唇,冷笑道:“我倒不信了,这失之东隅,却收之桑榆,谁还没有个高低起落的日子。” 宁妃连头也没抬,仍继续往熏炉里添了一把沉香,揆答应鄙夷地掩着鼻,道:“嫤姐姐的琵琶弹得那么好,怎么却拢不住皇上的心呢?” 珠常在轻轻摇头,捏着她手绢上几只轻巧蝴蝶,道:“弹得好有什么用?皇上还不是一眼不瞧,一耳不听。” 嫤贵人抿唇切齿,含了一波清冷的笑容,道:“我还会弹琵琶,你会什么呀?还有脸在这儿嘲笑我。” 珠常在气得双眼轻眯,便要争论辩驳,宁妃手抚炕旁一柄紫玉琢莲花鲤鱼如意,缓扬蹙眉,声如坚铁,道:“好了!都是姐妹,揭这些短儿做什么?有那舌头上逞能的厉害,还不如想想如何拢住皇上。” 揆答应摸了摸那如意上琢成的两尾鲤鱼,嘴上挂着几分怨怼,道:“有皇后从中作梗,只怕我等连这次坝上秋狝都去不成。” 嫤贵人双颊微红,抚着衣襟上纹饰繁绮的花边,道:“那日瞧皇后的架势,像是要殉了宁姐姐一般。” 宁妃若有所思便眼波宛转,柔柔轻漾,道:“听说荣妃患疾,大概都熬不到过年?” 珠常在轻叹一声,像是愁结了些许哀怨,道:“也许是吧,听说她跪在养心殿外三天两夜,皇上连见都没见。” 宁妃暗暗思忖,便撂下手中的鎏银钩子,在髻上挑了挑头皮,微微含笑,心生一计。 过了一日晌午,天高气爽,秋光清凉,皇后前脚从撷芳殿回来,后脚却见秋檀打了帘子进来,只埋头沉思立在一侧,皇后见她神色有异,便唤了她进来询问。 秋檀俯首贴在皇后耳边,小声道:“奴才这几日在撷芳殿外,似乎总有人在外面,像是……像是窥视九皇子。” 皇后冷然一惊,便轻蹙蛾眉,沉沉道:“果真?你看清楚了么?” 秋檀连忙颔首,她下蹲身子替皇后揉着腿,道:“奴才常往撷芳殿送东西,那人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奴才打听了齐嬷嬷,齐嬷嬷说她没注意,奴才担心,只怕对九皇子意图不轨。” 皇后听得冷汗涔涔直流,她心中微微烦恶,道:“你觉得会是谁?” 秋檀的眉上隐有一丝愤怒颜色,道:“奴才今儿瞥了一眼她的衣角,那花纹样子像是荣妃主儿的侍婢英桂。” 皇后轻敛屏气,攥拳紧握,脸上却笃定地笑了笑,道:“孙富海已被吊死在慎刑司,她身边也唯有英桂这个奴才可以使唤。” 秋檀咬了咬下唇,留下一道苍白的牙齿印,道:“她定是得了荣妃的授意,要不要回了皇上,着人严刑拷问英桂?” 皇后忙挥手打断,沉思了须臾,道:“先不必,你去吩咐赵得海暗中小心观察,千万不要露出马脚,打草惊蛇。” 到了傍晚,星辰高高悬挂夜空,天色渐渐阴沉无光,皇后唤了恭嫔、玟贵人、芷贵人一同来饮茶,芷贵人嗅着淡淡茶香甘冽清扬,笑道:“这茶像是广储司新来的都匀白毛尖吧,白毫满披,状似幽兰,味道真是清香迎鼻。” 皇后徐徐饮下一口,似在含笑赞赏,道:“芷妹妹好记性,是新来的茶叶,一共得了二十两,除了皇上、仁后留下的十五两外,都在这儿了。” 恭嫔手端一釉丹凤莲花缠枝茶瓷,眉眼淡如清波,道:“果然皇上疼爱皇后主儿,这样的好茶,恐怕见都没见过。” 皇后脂香鬓净,眉黛轻挽,忙打趣道:“妹妹说笑了,今儿皇上翻了谁的牌子?” 翠竺欠身施礼,忙笑道:“是宁妃主儿的。” 芷贵人的唇上凝了一层碎冰,她淡淡抬头,便道:“上次冒犯中宫,奴才还以为她长了教训,不想却还是那样讨嫌。” 恭嫔微微凝眉,笑着绞袖子上藤萝花纹,道:“宁妃从一介低微歌女,一路卑躬屈膝,做小伏低,居然能爬到今天的位份。” 玟贵人捏了一枚点心入口,忙喝了茶压了压胃,嗤笑道:“只一味的逢迎奉承,讨好谄媚,谁又能做得来呢?” 天色渐渐晚了,几人啜茶含笑,由着秋荻、翠竺带人进来一盏盏点着了烛火,皇后蛾眉曼展,颊上挂了一丝矜重,道:“还有几个月过年,内务府上来的蜡烛少,能省就省一些。” 翠竺放下一盏青蓝色髹漆戗金蜡台,便笑着屈膝,道:“是,皇后主儿,奴才怕主儿们伤眼睛,特地多蓄了烛火。” 翠竺答应了便福身出去,皇后见秋檀跟在她身后,含了一波悠然闲闲的笑,道:“主儿,她来了,在撷芳殿窗子下蹲着呢。” 恭嫔微微眨眼,不觉疑惑,皇后让秋檀出去候着,笑道:“走,咱们去瞧一瞧,看荣妃是怎么自己送死的。” 秋檀引着路,几人忙敛衣收裙随着皇后跟了出去,才到撷芳殿门下,却见围满了许多人,赵得海和蕊桂将那人压在身下,道:“好个黑心的奴才!竟然下手意欲谋害九皇子!” 那人像夜枭一样撕心裂肺地拼命乱叫,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要害九皇子!” 皇后和婉抬眉,声音却清碎如冰,道:“大胆奴才!是谁指使你谋害皇子?简直是不要命了!” 蕊桂和翠竺揪起她的头发,抬头的那一刻不是英桂又是谁?英桂用力摇了摇头,她惊恐着双眼,满脸是泪水横流,道:“皇后主儿!不是奴才!奴才是奉主儿命探视一眼七皇子,并不是想毒害九皇子!” 芷贵人气得又急又怒,忙啜泣了她一口,道:“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一对的心狠手辣!” 此时的英桂被按住在地,她吓得早已瑟瑟颤抖,魂飞魄散,乾坤匆匆赶来时,撷芳殿灯火通亮,几间屋子更是亮如白昼,院落四处更是站满了戍守的侍卫。 更深露重,霜寒天冷,皇后气急交加,不免嘤嘤垂泪,乾坤将他身上披的一件明黄色玄狐大褂解下披在皇后肩上,安慰道:“听说是有人蓄意下毒?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的脸上挂着一阵清肃的凛冽,嘴上却呜咽着痛哭流涕,道:“皇上!奴才无能!请皇上为九皇子做主!” 乾坤轩眉轻挑,含着薄薄的怒气,道:“皇后莫哭,宫中竟然还有下毒之人?真是连九族都不顾了!” 恭嫔急得心跳如麻,她忙屈膝跪地,哽咽道:“回皇上,奴才等陪皇后主儿叙话饮茶,骤然听得有人毒害九皇子,九皇子乃是嫡子,如此行凶,胆大妄为!还请皇上责罚指使下毒之人!” 乾坤的脖颈上青筋凸起,随着他的严厉愤怒,一众人早就跪地磕头,道:“皇子何辜!竟然让小人投毒戕害?谁干的好事?” 赵得海正在一边忙得手脚并用,听得乾坤雷霆喝问,不由得跑了过去,道:“皇上恕罪,都是奴才的错,不过下毒之人已经抓住,静听皇上、皇后主儿发落。” 乾坤神色矍然惊变,立刻道:“是谁?给她带上来!” 只见几个太监架着蓬头垢面,呜咽痛哭的英桂,她纵身扑倒在地,便咳出了一口血,忙抿唇哭诉,道:“皇上!不是奴才下毒!奴才……奴才只是奉了荣主儿吩咐,来……来……,并不是下毒残害九皇子!” 果然在她袖子里发现了一包半洒未洒的白色药粉,虽然人赃并获,纵然她拼命呼叫喊冤,矢口否认,也无人肯相信她和她的主子。 苏钰凑上跟前,伸手捻了捻药粉,神色立时冷凝,将药粉抛掷在地重重跺脚,道:“回皇上!是马钱子和钩吻,二者皆有剧毒!若人误服,轻者呼吸窒息,腹痛不止,犹如刀绞,重者痉挛麻痹,心衰昏迷,立时暴毙!” 皇后惊得几乎晕厥,她垂泣不断,一边抹泪一边嘤嘤哭诉,道:“皇上!奴才伺候您多年才育有九皇子,不想荣妃这样凶残,连小小婴孩都不放过!若九皇子误饮此毒,奴才也无颜面苟活,不如一死去了!” 玟贵人立即含泪相劝,道:“皇后主儿万勿哭泣,幸好皇恩庇佑,才不使其奸计得逞。” 乾坤的灼灼眸光带着锐利万丈的锋芒,不觉冷冷心惊,道:“太恶毒了!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简直狼猛蜂毒,人面兽心!” 皇后在旁只牵住了乾坤的衣袍苦苦恳求,落泪道:“回皇上,荣妃马佳·繁春一向与奴才不睦,三番两次陷害奴才,又指使她的侍婢谋害九皇子,如今她阿玛被处死,一家人贬黜流放,家破人亡,自然深以奴才为恨,此事必定荣妃主使,但请皇上做主!” 芷贵人两目惊慌交错,她敛裙跪地,疾呼道:“是啊!此人不除,留在六宫兴风作浪,不知害死多少无辜之人!” 皇后慌忙地抱起九皇子在怀,她云髻松落,惊魂未定,只得随手挽了鬓发,道:“荣妃对奴才屡屡不敬,奴才倒也认了,只是奴才顾念潜邸情分,不忍苛责,不想一味纵容,却连累了撷芳殿其他皇嗣,是奴才之过。” 乾坤乌黑深邃的眸子里泛起阵阵凛冽寒意,他脸上紫涨通红,粗着喘气,道:“这个恶妇!作恶多端,灭绝人性!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真是罔顾圣恩!即刻传谕,荣妃马佳氏打入冷宫赐死,朕不愿再见她狰狞恶毒的面孔!” 恭嫔、芷贵人、玟贵人忙肃声道:“皇上正六宫纲纪,奴才钦服。” 乾坤挽过皇后冰凉的指尖,紧紧交握,道:“幸好九皇子未受毒害,否则就是马佳氏死了千百次也难辞其咎,好在七皇子已抱给煦嫔抚养,她还算稳重,至于五公主……” 乾坤抬眼盈盈望向恭嫔,含了一缕亲和的笑,道:“恭嫔淑性柔嘉,敬慎持躬,交由你抚养吧。” 恭嫔一时愣住,忙缓过神来,磕头道:“谢皇上开恩,奴才……奴才一定视如己出。” 皇后嫣然回首,见恭嫔满脸欣喜,嘴角不觉凝了一丝冷笑,便靠在乾坤的肩上,嘤嘤哭泣了来。 秋日凉爽,晨光柔和,却在温暖的阳光中裹挟着一丝冷气,连廊下的翠竹都像染了霜寒一样,垂头丧气。皇后罢了六宫请安,只坐在铜镜旁蘸了蘸薄荷松针水梳着头发,道:“马佳氏现在挪了冷宫,还是在长春宫?” 蕊桂手拿一把篦子梳着鬓后碎发,道:“仿佛还在长春宫,皇上下谕让她挪到冷宫,可她偏偏不肯,只一心瞧着咸安宫的方向发呆。” 皇后遮面漱了漱口,道,道:“她那是还惦记三皇子呢。” 蕊桂用指尖蘸过一点香发散抹在皇后鬓下,踯躅道:“还有一事,英桂到了慎刑司很快就招认是荣妃主使的,可奴才仔细打听过了,这几日英桂并不在长春宫侍奉。” 皇后妙目轻横,皱眉道:“那是谁指使她的呢?丽贵妃?宁妃?还是煦嫔?” 蕊桂摇摇头,便均匀地在头发上抹了几下,笑道:“奴才不知,反正是自作孽不可活罢了。” 皇后心中疑惑,她取过一串东珠压在襟旁,换了一身杏红色西番莲花妆缎织蝶氅裙,裙下满绣金线彩花滚边,鬓上未饰鎏金华翠,只戴了一顶珍珠嵌金银点翠凤钿盘在髻上,道:“替我梳妆,去一趟长春宫。” 第87章 杀绝 秋来大雁远飞,北风习习,吹得那院旁一株梧桐空枝簌簌有声,荣妃曾经盛宠一时,长春宫更是檐牙彩绘,殿宇缦回,如今却是花草衰败,落叶成堆,无人问津。 皇后才迈进中殿,乍见殿内凄凉荒芜,一应的供典摆件、描金器俱皆被撤下,喊了几声却连个人都没有,皇后与蕊桂不觉有些心惊。皇后畏寒撂下手炉便伸了手,手指轻抚之处,无不积了一层厚厚的尘灰,二人忍不住被呛咳嗽了两嗓。 荣妃蜷缩在内殿一角,她衣衫整齐,容颜也不甚凌乱,细看之下眉眼干涸深陷,神色枯槁,毫无生气,蕊桂替皇后搬了一个圆凳,且在凳上铺了一块干净手绢,眉目恭顺地请了皇后入座。 皇后凝神掩鼻,不觉感慨含笑,道:“从前长春宫门庭若市,笑语相和,如今却是庭院寂寞,朱门紧锁。” 荣妃的嘴角轻轻向上飞扬,带着一副凌厉跋扈的样子,冷肃道:“你……是你!我们母子沦落如此下场,都是你!” 皇后眉黛轻挑,不以为忤,她环视着长春宫的雕梁画栋,檐壁丹墙,笑道:“我记得妹妹从前喜欢赏《南柯一梦》那出戏,的确如此,善恶到头,确实如南柯一梦,空欢喜一场。” 荣妃凛冽着双目,突然凶恶愤慨,暴怒起来,道:“你今日前来是与我说戏的么?” 皇后含笑晃头,鬓上的点翠珠饰轻盈摇曳,道:“不到精妙绝伦,扣人心弦之时,我都不知这出戏讲得是什么?就好似从前你温和柔懦,含悲忍辱,如今手腕阴毒,步步为营,就好似你阿玛被处死,全族被流放,七皇子、五公主被抱走,三皇子嘛……” 荣妃乍然闻听,猱身就要扑上来撕扯皇后衣衫,蕊桂一把拦住反推了她,将她撞倒在地。荣妃煎熬着心血,已是瘦骨嶙峋,干瘦透了,她露出的一节手臂,似一枝枯柴朽木一般,只挣扎着呼喊,道:“三皇子怎么?皇上将三皇子怎么了?” 皇后气定神闲,藐视着她消瘦萎靡,狼狈不堪的模样,道:“三皇子只能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荣妃仰头扬眉,呼吸浊重而变得冷哼,道:“很好!皇后,那你呢?这一切都是你的手段吧。” 皇后捂着掐丝珐琅景泰蓝手炉,婉转的笑了笑,道:“我能有何手段?从前我不争不夺,看着你们互相缠斗,不想孝顺皇后一薨,斗着斗着,偏斗到我身上,我也只能竭力奉陪。” 荣妃的神色冷然惊变,继而轻蔑,道:“你敢说皇上为何厌弃珍妃,还不是你在皇上面前谗言宠惑,诽谤告状么?在这红墙翠瓦中,别把自己说得如此清高洁净,你不是出尘不染的莲花,做不到清白坦荡!” 皇后蹙额皱眉,笑意幽婉,道:“若是初心未改,多应此意须同,即便淤泥缠绕,心依旧是洁白纯净。” 荣妃的声音清冽冷淡,如萧条的寒秋,道:“你今番而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吧?” 皇后的靥上笑容愈发浓艳,便附身盯着她浑浊的眼光,道:“妹妹果真聪明过人,连太子的脉案都能被妹妹吩咐人撕掉,还有什么不能的呢?” 荣妃屏息片刻,忙凄然一笑,道:“你……你胡说什么?不是……不是我!” 皇后似含了无尽的恨意,道:“王泽溥到了景山为何下落不明?你着人撕掉的几页恰恰是太子患疾最重的那几页,你在药中使了什么好手段?才让太子魂归西天呢?” 荣妃的神情悲恸癫狂,她的声音冷峻凄厉,道:“你既然能查出来,何苦再来问我?” 皇后厌恶地望向她一张愤怒惊惧的面孔,冷戾道:“荣妃,我在潜邸看着太子长大,他那么聪慧勤学,一声一声荣娘娘的唤着,你为何要狠心下此毒手?” 荣妃颊上的泪如秋雨一般潸潸垂落,她纵扑着身子紧紧攥住了皇后手腕,厉声道:“因为他是太子!他做了太子那我的儿子呢?皇上一登基,便开始杀戮兄弟,我还有两个儿子,我不得不为儿子的性命思虑!” 皇后心中涌现一阵不忍,很快便刚冷了心肠,道:“太子仁德,他怎会做出同室操戈,弑杀手足之事?” 荣妃怒极反笑,那笑声如魑魅,眼窝下映出深深的酸楚,道:“皇后,你就是不愿相信!那皇上呢?从前皇上冁然而笑,眉眼温柔,如今呢?稍有差池,就是屠戮九族!” 皇后的思绪飘飞在从前的时光中不忍自拔,昏暗的光影下将她的面容衬得黯淡无光,道:“繁春,有时回想当年在潜邸,与你同在一檐,朝夕相处,那些日子恍惚还在昨天,可一眨眼却是梦幻泡影,镜花水月。” 荣妃的面孔愈加狰狞,她渐渐含泪带笑,松开了握紧的手,道:“若还似在潜邸时一般天真,能不能活到今日都无人可知,保瑞愆为太子的折子是你撺掇人呈上的吧,要不是那几道折子,皇上何故对我如此厌恶!” 皇后依旧恭谨着眉目,便道:“仅仅因为几道折子么?你阿玛与淑庆公主勾连,早已触犯皇威,皇上没将马佳氏一族全部斩首,已是格外优容。” 荣妃的眼中尽是怨毒之色,她厉声疾呼,暴怒挥着手指,道:“马佳氏一败涂地,还不是你与你阿玛的功劳,瑞愆文武双全,颇立战功,是你们这群蝇鼠之辈在背后两面三刀,设圈使坏!” 皇后遽然冷冷地打断她,道:“没人想害你们母子,是你自己唆使人冤枉我!” 皇后缓缓起身,她冷傲扬眸,沉肃的声音从嘴角溢出,道:“污蔑盗窃,散播谣言,联络廷臣反对立我为继后,也是你的杰作。” 荣妃忍泪悲恸,胸口的气息不停地起伏,道:“不错!是我!凭什么你能做得了皇后?而我不能呢?你半生无子,我却为皇上生育三子一女!我也是出身世家呀!” 皇后柔和了刚硬的眸色,抚鬓道:“繁春,有时人世间的事你越执着,却越说不清,就好像从前你我亲密无间,如今却是你掎挈伺诈,罗织构陷。” 荣妃的眼里泪水滚滚,衣襟上皆是泪水,她蓄了一眼吃惊疑惑,道:“我是让毕德子陷害你,但我并没有以他的父母兄弟做要挟!还有那药……药也不是从太医院拿的,是我阿玛托人捎进来的!还有你怀九皇子时,从肩与上摔下,不是我做的!为何偏偏怀疑我?还有……还有我从没指使过英桂毒害九皇子!” 荣妃仰面痛哭便呆坐在地,狠狠掰着如春葱般的指甲,哭道:“我一直惦记瑞忢和端靖,还有什么心思去害人?还有……还有我也是听李太医说煦嫔那一胎压根保不住,才设下杀心的!” 皇后面色自若平静地瞥向她,刚才滚烫的泪逐渐变得冰凉,道:“无论如何,你谋杀皇嗣,设计陷害我,已是死路一条。” 荣妃枯瘦的手臂泣血捶膺,狠狠凿胸,她笑得几乎癫狂,泪和悔交织着打湿了她的眼眸。 皇后平淡抬眉,便长嘘一口气,那气息泛着霜寒形成一缕白雾,和缓道:“皇上已下旨赐死,晚些时候,顺喜公公便来取你性命了。” 有一瞬间的宁静,空气凝结仿佛会令人窒息,荣妃笑中带泪,泪中含笑,身子止不住颤抖,道:“月姐姐,终究是我对不起你,那年瑞泽殁了,也是你在床前照顾我……” 皇后温柔地笑了笑,如一抹轻淡的雾霭山岚,朝云晨露,婉言道:“十几年了……你放心去吧,三皇子大了,我会替他开口,择一位贤惠福晋。” 荣妃紧闭双目,含笑颔头,过了半晌她没有失声垂哭,只笑着抚弄鬓上珠花,一如当年初入潜邸时的清秀模样。 皇后出来时已近中午时分,她回望着四周的草木荒芜,凄凉之景,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偶有一声声的哀鸣萦绕在耳,举目却见天上南飞的大雁,便落泪道:“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赵得海忙搀着皇后胳膊,弯腰叹气,道:“主儿怎么坐了这么久?奴才还替主儿担心,怕……” 蕊桂见皇后眉色沉暗,神色不豫,便含着从容的笑,道:“垂暮之人,主儿与荣主儿聊了一些过去的事儿。” 皇后低下温婉清和的侧脸,她沙哑着喉咙,惋惜道:“繁春……繁春她争了一世,临死了倒也可怜。” 赵得海依旧低垂着眼,道:“是可怜,可为了可怜去陷害旁人,倒不那么可怜了,只剩下可恨。” 皇后的目光平静,只在颊上生了郁郁的深墨色,道:“大约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吧。” 赵得海的神色一如往常淡漠,颔首道:“顺喜公公带着白绫来了,得知主儿与蕊姑姑在里面,便候在拐角处,奴才这就招呼他过来。” 顺喜低垂着眉眼恭在皇后跟前,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 顺喜见皇后郁闷沉静,不为所动,便道:“奴才奉命,取白绫、匕首、毒酒,令荣主儿自选一样,这儿晦气,请皇后主儿早些回宫。” 皇后驻足观望,垂下一弯纤长的眼睫,道:“知道了,你去吧。” 顺喜忙挥了挥手,几个人脚步轻快地朝长春宫走去,蕊桂带着云霞一般的梨涡颜色,笑道:“这天儿凉,奴才回去替主儿炖一碗冰糖雪梨润肺,还有前儿主儿说去凝春园捡一些桂花,奴才挑了几个罐子,这就陪主儿去。” 皇后把怀中的手炉交到赵得海手中,含了低微窸窣的声音,道:“我乏了。” 不等话说完,却听辽阔悠长的高声响彻六宫,震得梧桐树上交颈取暖的鸟雀展翅惊飞,道:“荣妃主儿殁了!” 只在一瞬,许是云卷云舒,秋寒畏冷,皇后的眼中竟闪过一滴晶莹的泪光。 一路上皇后寂寥无声,只手擦着眼窝莹莹的泪,回到咸福宫,皇后便坐在绣架旁,静静地穿针引线。 到了傍晚,乾坤照例过来陪她用膳,一顿饭二人皆是相默无言,乾坤低头搅着碗中莹莹闪光的参汤,鎏金小匙碰在碗璧发出叮叮的声响,道:“听顺喜说,皇后去看荣妃了?” 皇后的沉静目色中有一瞬微冷的光,她唇上的笑意稀疏寡淡,道:“是,毕竟相处了十几年,生前就是再有错,也该释然了。” 乾坤面色渐渐停缓,慢慢啜着一口沙参银耳粥,徐徐道:“皇后慈悲怜悯。” 皇后凝神抿了一匙枣脯,笑得一脸和婉,道:“荣妃生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她的三个儿女,便是三皇子的婚事,五公主、七皇子都有人抚养,只是三皇子……” 乾坤微微抬眼,他的气息变得绵长而沉闷,冷冷道:“三皇子大了,不需要抚养。” 皇后含着一丛薄薄的笑色,伸手夹了一块梨花片搁在碗中,道:“是不需要抚养,可三皇子十四了,皇上该思虑他的婚事。” 乾坤将手中的錾金嵌白玉筷子重重一撂,触碰珐琅彩松鹤竹纹小碟抖着阵阵清脆破裂声,冷凛道:“他这个不肖子孙!娶不娶能有什么?” 皇后引袖低呼,鬓上的蝶纹翠饰清脆震颤,道:“皇上!” 殿中熏香绵延,光影幽然,乾坤捻动着腕上一串赤金翡翠珠子,清肃道:“好了皇后,朕答允你是了,这瑞愆相貌英俊,却亢心憍气,还需师傅悉心约束,耐心管教。” 皇后端正了目色,她平视着乾坤黯淡的眸光,道:“是皇上严词厉色,不喜欢做慈父罢了,三皇子毕竟还小,一时心性不定也是有的,皇上不该厚此薄彼,抉瑕掩瑜。” 乾坤舒了口气,含着缥缈朦胧的笑意,道:“如你说来,朕记得先前内务府总管和尔克卓有一个女儿,与三皇子倒也般配。” 皇后澄澈的瞳孔微微一紧,疑道:“和尔克卓?他曾因为贪污受贿被仁帝革职,这样人家的女儿,岂不拖累了三皇子?” 乾坤的眉上似有一丝淡淡的怫然,道:“依皇后之见是有合适的人家么?” 皇后垂眸抚鬓,唇舌上却换了更婉转的声色,道:“皇上的儿子,皇上做主是了,只是那罪臣之女,说出来倒不那么中听,这些事奴才也不懂,但请皇上仔细斟酌。” 乾坤夹了一碟火腿丝轻轻抿下,道:“既然皇后不愿意,朕就把荣兴的女儿乌拉那拉氏指给三皇子为福晋,她生前一直想借乌拉那拉氏的风,扶摇直上,朕也成全她。” 皇后荡漾在唇上的笑意宛如春风迎面,道:“大皇子的福晋是蒙古乌梁罕部郡王之女乌梁罕氏,门第也好,若三皇子娶了一个罪臣的女儿,恐怕朝堂上也会议论纷纷。” 乾坤轩眉轻扬,便颦起低郁冷漠的神情,道:“难道马佳氏不是罪臣么?他的外祖父与叛贼逆臣串连沆瀣,朕将他生母赐死,生母的族人尽数流放,是给了瑞愆的颜面,不让其受罪妇逆臣所波及连累。” 皇后婉顺对眸,那笑靥比刚才更绵绵,道:“奴才不敢质疑皇上天威。” 乾坤举杯停箸,便带了一丝狠毒戾气,道:“皇后,荣妃伺候了朕十几年,不是朕刻薄寡情,是人心难测,复杂易变,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皇后定睛一瞥,吟吟道:“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以利交者,利穷则散,古往今来,皆是一样。” 皇后浅笑无言,她将袖中一盏紫铜手炉撂放桌上,顾自饮了汤。乾坤凝眸片刻,便道:“明日巡幸坝上秋狝,宫中的事都安顿好了么?” 皇后拣了一块蟹肉含在口中,笑道:“一切安顿好了,年幼的皇子,由黄贞显、张永清、苏钰等侍候,随行之人除了几位成年的皇子外,皇上预备传谁去?” 乾坤手剥着螃蟹,用一枚细挖取出蟹黄吃下,含笑道:“芷贵人吧,她唱的歌好听。” 皇后盛了一碗蛋花肉丁螃蟹羹端至乾坤眼下,她柔和甩袖,颊上凝了一波清笑,道:“也好!听说皇上还许了大皇子一同巡幸?” 乾坤唇齿冷笑,微薄的唇角凌飞扬,便放下蟹黄,道:“皇后的耳朵倒不闲着呀!” 皇后扬起一张玉净笑靥,递过一块方巾拭唇,道:“并非奴才窥探窃听,是内务府上的文表中报了大皇子的名字,奴才便斗胆猜了几分。” 乾坤舀着一匙螃蟹羹,轻轻吹了吹含笑进下,道:“这瑞恿虽然早年行事不检,却知错能改,如今磨砺得性子和顺,敦厚知礼,不再是无知妄为的年少小子了。” 皇后笑着喝了一盏决明菊楂茶,道:“恭喜皇上,大皇子蒙璇贵亲王悉心抚育,才如此贤德温厚,是皇上之福。” 乾坤将碗中的沙参银耳一饮而尽,唏嘘道:“毕竟是朕的长子,朕不忍苛待。” 这顿饭乾坤吃的沉闷,皇后也无甚胃口,只草草用完了粥点,慢慢啜着茶水看着翠竺、秋荻收拾碗筷。 第88章 坝上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稍微早些,时光慢条斯理,悠悠的一荡,已然是到了这般清冷的深处。乾坤的銮驾一路向北,穿过丰宁、张家口,不到三日便到了坝上草原,除了领侍卫内大臣、前锋统领、一等护卫、八旗护军之外,还有诸位皇弟、皇子、及十数位嫔妃侍奉左右,个个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也不免中途寂寞。 游幸坝上、木兰秋狝是皇家的旧规旧俗,从太祖皇帝开始至先帝一朝,每年秋天仪仗驻跸,乾坤登基之后,万事草创,勤俭治国,曾一度荒废了游幸木兰、坝上,从去年至今年,奸佞剪除,国力缓解,才逐渐开始游览山水。 乾坤枪法精准,又性喜骑射,故特意携了昼郡王、襄郡王、玉瑸、荣海、兰涛、额尔敦、扎兰淳、明珠,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围猎几日之后,再举行盛大宴会,饮酒载舞,摔跤比武,宴请世卿王公,八旗亲眷,同享太平盛事。 草原的风无拘无束,无遮无拦,这里水天广袤,绿草丰美,豺狼虎豹,熊牛猪犬,狐猫狍鹿,鹞鹰鹤雁……彼时乾坤与皇后并排而立在草原河水的一头,乾坤穿了一件暗绿色的孔雀纹长襟褂子便袍,在夕阳的辉映下显得他长臂窄腰,修身玉立,愈添俊秀英挺之美,道:“从京城至坝上,一路上车马颠簸,坐困乏累,到了草原,水天广袤,绿草如茵,山川壮丽。” 皇后披了身鹅黄色芙蓉刺绣滚边氅裙,鬓上簪了翠饰珠环,她以手遮额,笑道:“极目青天日渐高,玉龙盘曲自妖娆。举目远眺,这草原美景尽收眼底。” 乾坤的面上积了层层缥缈淡薄的笑,道:“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宵!果然天高云阔,山水宁静,令人心驰神往!” 皇后敛目端详,盈盈浅笑,道:“圣上瞧了那江河一晌午了,必是累了,奴才出来时着人炖了一锅肘子,这时辰大概炖熟了,秋来坝上清冷,雨露湿重,皇上要仔细些。” 乾坤牵起皇后的手,眸光中含露深情眷眷,道:“劳皇后费心,秋日气干,皇后也该珍贵凤体,万勿憔悴伤身。” 皇后眸底涌来一阵湿润,便雍容含笑,道:“谢圣上,奴才到底是女子,不比圣上勤勉政务,夙兴夜寐。” 乾坤笑了笑,低眸看着一望无际的空旷草原,不禁眼色盈然,道:“记得上次秋狝,还是先帝晚年,那时我还是不甚得宠的皇子,再度重游却是万民之主!” 皇后手托两腮,暗暗生香,道:“仁帝深谋远虑,高瞻远瞩。” 乾坤的笑容渐渐疏浅,道:“午后朕试了几位皇子的身手,大皇子、三皇子骑射俱佳,四皇子、五皇子还年幼,倒射了几只野兔、野鸡。” 皇后了望天边低飞的苍鹰,轻拍唇间,道:“谙达传授得再好,也不如皇上的舐犊情深,皇上空下闲,勤教一教几个儿子。” 乾坤眉色顿开,唇齿含笑,道:“好!这出游一次不易,朕是要好好教一教孩子们!” 此番坝上游幸狩猎,众人格外开怀,皇后为求方便,只带了八皇子出来,她虽深得乾坤宠爱,到底不如从前,时下又有年轻娇俏之人伴在身侧,不免把皇后搁置一旁。 皇后在草地上哄着八皇子嬉戏,八皇子今年四岁,却十分淘气,只见翠竺摘了朵朵野花,为八皇子编了花冠戴在头上,笑道:“主儿您瞧,八皇子戴上好看极了。” 皇后笑着揉腮,眼却遥望连绵不绝的巍峨青山,道:“是挺别致的,才脱了皇宫那四方巴掌大的天儿,心却一直怏怏的,也不知是怎么了。” 赵得海跪在草地上打趣笑道:“主儿是拘谨惯了。” 皇后爱惜地抚了抚八皇子额上新长的细碎头发,笑道:“我是拘谨惯了,可瑞懃很久没这样撒欢儿地玩了,等下玩累了与皇额娘一起回营帐安置。” 芩桂手摘着从河岸采来的野花,捋着端靖公主的额发别了一朵,笑道:“公主漂亮,等大了嫁一位文武双全的额附呢!” 恭嫔脆生生含笑,嗔道:“哪有你这样教孩子?公主这样小,我才舍不得让她早早下嫁呢。” 胡均海笑着在草地滚球,道:“主儿别听她顺口胡诌,这北风吹得脸生疼,咱们还是先回吧。” 恭嫔轻扬一盏月白色绣溪虾绢子,起身施了礼,道:“皇后主儿,那奴才先回帐中歇息,晚上篝火野宴奴才在侍候您。” 皇后轻许颔首,点头应允,远眺浩瀚林海,苍茫麓野,秋风席卷,落日西沉,便生了苍凉萧肃的心绪,阔叶红杉,胡杨枯黄,北风清冷呼啸穿过众人面庞,风刮着丘陵矮坡带着阵阵深秋寒意。 秋风吹过裙裾掀起一阵艳丽波浪,皇后不觉发冷,便紧了紧衣领的蝴蝶结,道:“翠竺,咱们也先回吧,这边塞的风硬,不像宫中的风软绵绵的,这吹了一会儿身上寒津津的。” 几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抱起八皇子,便趁着风清草香要往回走,皇后遮着目光向极远处眺望,赵得海踮起脚尖瞥向远处,笑道:“是大皇子,下午搭好帐篷,惠郡王、大皇子就一直与皇上赛马。” 皇后鬓上凤钿饰的珠翠经风一吹叮铃带响,不由得抚胸感叹,道:“几年不见,大皇子出息不少。” 赵得海垂眉引路,淡淡一笑,道:“是,皇上多与大皇子亲近,连三皇子都撂在了一旁。” 皇后轻扬下颚,举目悠然,道:“荣妃才殁不久,瑞愆伤心也在所难免。” 赵得海手指着远处一片青黄树林,不觉抚手拍好,笑道:“主儿瞧大皇子马骑得是好!快越过皇上了!” 皇后的靥上顿生喜悦柔波,便笑着向天远辽阔处张望,道:“这孩子颇有长进,皇上头一次游幸坝上,定是要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赵得海低着声音,耳边却传来呼呼的风声,道:“是,这草原上风光秀丽,只是夜晚需当心,这儿獐狍野鹿,豺狼虎豹居多。” 当下也不多言,冷云絮絮低低地降落,把几个山坡晕染笼罩了来,乌云遮日,秋风渐止,镶金的天边浮现一道温和的日光,午后的草原阳光灿烂,沐浴如金,山坡上绵羊如白雪团团,鹰击长空唳声飞旋,惊空遏云,偶尔刮起了阵阵清寒秋风,吹得人瑟瑟发抖。 皇后与赵得海正闲话几句,却见前头一位娇媚丽人迎面走过,她眉如翠羽,齿如薄贝,面色似玉,鬓黑光净,遥遥望去华色含光,如一团金红火焰渐渐袭来。 丽贵妃尚未走近,皇后已然闻见熏着满身的玫瑰甜香,芳香郁渥,香泽暗深,举手之间清芬盈袖,馥馨绕鼻,翩舞之间娇容婉媚,妍艳无比,道:“皇后主儿清安。” 四皇子也欠身作揖,恭顺道:“皇额娘圣安万福,万事如意。” 皇后端正了鬓上湖翠色嵌东珠凤翘,她微眯双眼带了几分戾气凝视,道:“丽贵妃,刚才齐聚帐中,你为何没去?你不是差人说路程颠簸身子不适么,这会儿怎么出来了?” 丽贵妃甩了一巾金线茶花刺绣手绢,暗暗垂眉,道:“奴才刚刚是不适,现下好了。” 皇后手捂一盏珐琅景泰蓝纹莲袖炉,她瞥了一池薄冰似的清光,道:“丽贵妃,嫔妃之中你的位份最高,我只希望日后你能做出表率。” 丽贵妃的脸色登时阴沉了下来,只福礼道:“嗻,奴才谨遵。” 皇后含着一色清和雍容的笑,道:“瑞悊,晌午皇额娘看了你骑马,果然骑射俱佳,不输你的几个哥哥。” 四皇子微微得意,他笑着弓身,道:“谢皇额娘恩,儿子一定谨记皇额娘教诲。” 丽贵妃轻按两鬓,手捏香腮,道:“瑞悊,听皇后主儿的话,你皇额娘的九皇子还小,倒也指望不上什么,儿子可好好替额娘争气!” 四皇子一笑眉眼弯弯,便与丽贵妃的娇丽姿容略略相似,他身着一件群青色祥云龙褂,上绣五爪金龙四团,肩绣金龙彩云,腰间系着白玉镂雕双虎玉佩一块、翡翠镶麒麟卧海玉佩一块、铜鎏金蹀躞一块、湖蓝色绣蝶彩缕荷包两枚。 丽贵妃上前一步瞥了几眼,蹙起一弯秋波娟黛,道:“八皇子叫皇后主儿养得倒好,只是养子终究都是养子,哪有亲子与额娘一条心呢?” 皇后轻轻撇了唇,她脸上蕴出一丝薄薄的鄙夷,道:“抚养庶子乃是中宫应尽之责,我不像丽贵妃心思多,什么亲子养子,分的一清二楚。” 丽贵妃手抚右衽上南红珠压襟,鲜艳的裙袖在举动时盈出熏香,道:“皇后主儿说什么是什么,谁敢与您顶嘴?” 赵得海瞪着眼,语气却是很谦卑,道:“丽主儿,请你仔细言辞分寸!” 丽贵妃鬓中的鎏金红宝灼灼闪耀,她的笑意寡寒幽冷,粗厉着口气,道:“滚开!这会儿皇上许是从野杏坡打猎回来了,奴才还要去伴驾,便不与皇后主儿闲言碎语了。” 四皇子弯腰作揖,含着浅薄的笑纹,道:“儿子跪安,恭送皇额娘。” 见丽贵妃的仪仗渐渐走远了,赵得海不忍皱眉,道:“主儿您瞧丽贵妃……” 皇后淡漠着语气,任秋风拂面卷起裙摆,道:“瞧她做什么?她不是一直这样么?” 这一晚北风吹寒,凉爽惬意,乾坤下谕,晚宴便安排在御龙大帐外,皇后更是一力吩咐,主张塞外节俭,茶水糕点虽不比宫中精细巧妙,反倒多了各色秋野菜肴,又将白日里诸位亲贵所猎获的飞禽走兽、雉鸡野鸭,烹煮烧烤得嫩滑爽口,鲜香无比。 在座的亲贵大都出身公卿世家,既有世袭官爵的承恩家眷,又有蒙古部落的闲散王侯,更是载歌载舞,摔跤赏月,饮酒助兴,欢饮达旦。 坝上草原风景旖旎,草色青翠,夜晚时更是皎洁明月,朗照长空,朵朵帷帐的四周燃了无数柴草篝火,先有摔跤相扑、射箭套马,后有马头琴弹唱、呼麦表演,更有几十位蒙古女子额锦妆绣,个个鲜妍,翘袖折腰,千娇百媚地跳起草原歌舞来,那歌舞热烈豪迈,极具健硕奔放之美,引得无数喝彩声响成一片,掌声雷动,此起彼伏! 皇后依旧言笑如常陪伴在乾坤身畔,左手一张矮桌坐着丽贵妃,依次是宁妃、勋妃、煦嫔、恭嫔、芷贵人,情深之时勋妃、煦嫔更是摇首耸肩,手舞足蹈。 宁妃与丽贵妃推杯换盏,她乌黑的鬓上缀满红宝篦环,珠翠倩绕,笑着抿唇咽酒,便柔媚滴滴,道:“这蒙古女子是年轻美貌,换了长袖袍服,倒别有一番风味。” 丽贵妃撂下酒盅,抚了抚微醺晕红的面颊,道:“妖媚样子,也值得你说嘴?” 皇后微微矜持敛容,转眸道:“歌舞正盛,醉酒浑话不要传到皇上圣耳。” 宁妃与丽贵妃互相瞟了一眼,便低头饮酒,不再谈笑,也的确蒙古女子的歌舞轻盈健美,热情奔放,只见那几十名身着青蓝锦绣的女子头戴卷檐尖顶的狐帽,帽顶覆饰朱英、玛瑙、珍珠,脚踩一双黑亮的貂皮锦靴,抖肩、翻腕、扭颈、翘足,十分窈窕艳美。 翠竺俯身跪下候在皇后耳边,笑道:“夜深了,八皇子大概困倦了,奴才这就将八皇子送回大帐。” 皇后不胜酒力,便掩袖凝眸,道:“好,点上灯火,多派些人手。” 歌舞之声随着篝火的熊熊燃烧愈浓愈烈,众人欢呼雀跃传来阵阵叫好喝彩,席间乾坤撕下一块鹿肉咀嚼,不觉满口称赞,道:“皇后,你也尝尝烤鹿肉,这草原篝火比御膳房烤得要香。” 皇后神色自若,更是无心在酒肉上,道:“皇上骑了一天的马,大概倦累,万勿贪杯。” 乾坤冷眼转首,闪过一丝愠怒之意,很快笑道:“好!朕今儿甚是高兴!下午朕射了一头獐子、一头黑麂、两头猚子、几只野鸡,还惊跑了几头狍子,瑞恿射的也不少,瑞愆射了几头?” 三皇子忙凄然起身,他清癯的面庞隐隐带着悲色,道:“回皇阿玛,儿子射杀了一只野羊。” 乾坤眉目顿时郁郁,显是不悦,道:“练了那么久,只射了一只温顺的野羊?三皇子,你的骑射功夫学哪儿了?” 三皇子的颊上似有惊恐之感,忙低头道:“皇阿玛息怒,儿子久不练习,所以……所以生疏了。” 乾坤神色凛然,便紧抿薄唇,愈加阴郁,道:“从前你骑射俱佳,七岁的时候还在清漪园打死过一只狸猫,今儿是怎么了?瞧瞧你大哥,射得野兽不比朕少。” 大皇子忙含笑起身与乾坤举杯互饮,他响亮的声音洋洋盈耳,道:“谢皇阿玛,儿子得旨扈从皇阿玛秋狝,便在深夜勤加练习,不敢懈怠。” 乾坤的脸上挂满欣悦喜色,便仰脖进了盅酒,笑道:“好!大皇子懂事多了!知道勤学苦练,有出息!将朕的一副弓箭赏给大皇子!” 大皇子的唇角勾起一缕暗笑,忙欠身作揖,道:“谢皇阿玛!谢皇阿玛!” 丽贵妃拂过淡紫色绣兰花裙袍,举杯便带着娇艳迟迟的笑,道:“皇上,四皇子今儿射得如何?平日奴才叮嘱四皇子,骑射上一定尽心练着,不敢有半点疏忽。” 乾坤拨着吃了一枚葡萄解腻,似在夸赞,道:“瑞悊年纪虽小,倒是身手矫健,射了几只野兔、野鸭、灰雁。” 四皇子低眉顺目,越发谦逊,道:“谢皇阿玛意,儿子的骑射功夫是皇阿玛亲授,儿子不敢忘记皇阿玛教导之恩。” 乾坤便抚摸着四皇子的额头,惊喜带笑,道:“好!四皇子果然长大了!骑射还有些不娴熟,还需下功夫,回去让谙达们好好教你几招!” 四皇子忙笃定点头答允,丽贵妃飞扬着眼角的笑纹,盈盈道:“谢皇上,有皇上勉励瑞悊,瑞悊一定不负皇上圣意。” 明珠举起杯盏,奉满了一杯酒,笑道:“是啊!四皇子气宇轩昂,风驰电掣,真是好样的!” 乾坤指了指眼前的一块珐琅青瓷缠枝盘,笑道:“将这盘炙羊肉赏给四皇子!” 第89章 豹袭 皇后瞥了一眼过去但见四周漆黑一片,人影寥落,道:“皇上醉意阑珊,不如早先安置,芷贵人去扶皇上。” 芷贵人眼眸情切笑着将要起身,乾坤却挥了挥手,他已然有了薄薄的醉意,面颊盈了如霞光一样的红晕,道:“这才什么时候?离安置还早呢?” 皇后端正身姿,按了下衽旁被风吹起的鎏金福字嵌珊瑚珠压襟,扶额道:“皇上明日还去野杏坡狩猎么?听说那儿林深树茂,荆棘丛生,又多有黑熊、猞猁、花豹、狼,奴才担心皇上安危,皇上最好不要独自前去。” 乾坤酒醉头晕,便斜倚团枕,抚手笑道:“皇后多虑了,既是秋狝只射杀些野鸡、野兔有什么兴趣?既然有黑熊、花豹,朕还一想驯服它呢!等射杀了黑熊,剥了皮给皇后做条褥子。” 宁妃画了一双新月眉,衬着她桃花蘸水的脸庞,讥诮道:“皇上还真疼爱皇后主儿,听说熊皮褥子油光水滑,坐上去一定柔软舒适。” 皇后眸光清凉,如头上一轮满月清辉照耀,冷冷道:“以皇上安危去换一条褥子?这话宁妃也有脸说出口?畜生伤人,奴才生怕皇上被野兽袭击,不如明日捕猎时多添一些人手吧。” 乾坤酒熏朦胧的眼神轻轻扫过皇后,道:“好了,朕从小跟着皇考练习骑射,自有分寸,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脚。” 皇后无话,彼时乾坤正值酒醉饭饱之际,倒也勉强抿了口马奶酒,道:“今儿酒宴,勋妃你喜爱歌舞,去换一身装束过来助兴!” 勋妃忙颔首允诺,便伴着歌舞弦乐闪过一丝倩影,引路到帷帐后更衣换装,乾坤执起皇后一双冻得发凉的素手,轻抚着手背,道:“去把朕的熏貂大氅拿来给皇后披上。” 皇后举目婉劝,笑色清幽,道:“皇上,歌舞虽热闹,但天黑寒冷,若是冻着身子该如何是好?” 乾坤只淡淡一笑,旋即便与诸位皇子饮酒切肉,李长安急忙取来大氅替皇后披在肩上,皇后忍着怨气,只好含笑在袖子中搓手取暖。 诸位亲王女眷含笑矜持,除了丽贵妃、宁妃、煦嫔口齿伶俐,有说有笑之外,其余之人都笑色懒懒,不愿多言。 少时,闻得一缕草香幽幽袭来,但见勋妃换了一件蒙古族女子的衣衫袍服,鲜艳明丽,紧俏妩媚,淡紫色彩蝶云朵绣格桑花的窄腰袍装,霞紫色的裙裾彩缎,腰间镶嵌着蒙古八宝和银素环扣,长发鬟挽,云鬓轻束,鬒黑如墨,髻色薄蝉,头戴尖顶红缎宝帽,帽沿垂下紫檀色玲珑双羽,配着雪花色珍珠,尤其是唇角勾起的妩媚梨涡,抚额颦笑,清婉亮妍,愈发清韵艳绝。 乾坤显然被勋妃的明艳华贵惊住了,眸中的灼热情意更盛,恨不能缠绕于她身上,只痴痴然张望着,不肯扫过众人一眼。 皇后只端庄凝神,忧容毕现;丽贵妃眉心轻跳,微微摇头,却是满满的嫌恶与鄙夷;宁妃则是一脸狰狞颜色,眸光清肃寒锐四溅。 勋妃翩跹舞步,十分曼妙,腰肢裙摆随着艳烈亮丽的节拍欢快舞动,蒙古族的马头琴、雅托克、四胡、长调、胡笳,声音圆润,低回清亮,音色悠扬细长,时而像万顷草原一般,风光旖旎,秀丽蔓延,时而像碧波粼粼的河水一般,清澈见底,一望无垠。 勋妃纤手轻破,婉转腰骨,与席上的几位蒙古公侯笑语嫣然,竞相歌舞,待到歌舞将息,酒过三巡之后,众人都生了薄薄的一层醉意,乾坤更是玉山倾颓,酩酊大醉。 皇后忙扶额闭目,扬袖起身,道:“传人,把皇上扶到大帐中歇息,一干人等各自回寝帐中安置。” 便有李长安、顺喜、碧绮搀扶得走了,皇后这才松了口气,目光更眷恋在荣海身上,当下便沉了声,道:“皇上酒醉疲倦,坝上多蚊虫野兽,大帐四外定要加强人手戒防,以免有刺客惊袭。” 荣海拱手握拳,便微微咳嗽一声,带着一众侍卫夜守在帷帐四外,此时勋妃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娇俏地候在皇后一侧。 丽贵妃红晕双颊,靥上漾起桃色涟漪,道:“儿子,今儿骑射得皇上金口,万不可生了骄躁之心。” 四皇子忙含着温顺的笑,屈膝作揖,丽贵妃笑着动唇,道:“先侍候着四皇子回去歇息,明儿一早陪皇上狩猎。” 四皇子拱手于胸,他垂下一羽纤长睫毛,道:“嗻,皇额娘、额娘、宁娘娘,儿子跪安。” 宁妃掩鼻凝思,笑着扬起新月弯眉,道:“四皇子果然出色,怕是连大皇子、三皇子都要排在这个弟弟之后呢。” 皇后注目着丽贵妃、宁妃浓艳妩媚的装束,便沉肃了声音,道:“今夜清歌醉舞,意兴盎然,大家先回帷帐安置,明儿一早,另作安排。” 暮色西沉,繁星闪烁,草原的夜晚清静深暗,午夜的深秋寒风卷地,人影寂静,连帐中都弥漫着草木花海自带的清香,一轮坝上圆月排云而出,引风而上,更有月色朦胧,熠熠洒落,照亮着不远处蜿蜒迤逦的江河湖泊。 等到了次日清早,乾坤酒醉清醒,倦意舒缓,由着宁妃、嫤贵人穿衣梳洗,一众嫔御则穿戴整齐恭候在大帐外。 虽是巡幸秋狝,搭帐设篷在外,但乾坤的明黄色九龙帷帐住处亦是精致华贵,只见大帐顶部彩绘着龙凤祥瑞,举头可见绚烂夺目的贴金箔西番莲花、富贵牡丹、瓜果藤蔓的纹饰图案,重重叠叠,绮绮丽丽,累成繁繁密密的金银织绣模样。 待乾坤携着二位小主的手出来时,皇后脸色暗沉,忙屈了膝抚鬓,道:“恭请皇上圣安。” 乾坤双眸无光,尚有微醉,便抬了抬手拿着帕子擦了唇角,皇后凤目一横,宁妃、嫤贵人不觉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皇后递过一碗盐竹漱口茶奉于跟前,她垂着眼睑,道:“请皇上示下,晨膳备在哪儿?奴才也好告知膳房厨子安排。” 乾坤就着李长安的手缓缓漱了口,他微微睁眼咳嗽,气息仍有丝丝酒气入鼻,道:“昨夜召宴有些饱,今早就不用晨膳了,奉上一盏参汤即可,朕难得来一趟坝上,不想这般拘谨,用完了汤与几个儿子在山头骑马射猎,皇后、丽贵妃自饮便是。” 皇后只勉强答应了一声,而煦嫔袅娜着步子上前,亲热地挽着乾坤的弯臂,笑道:“奴才可不想孤零零在山头守着,皇上出宫前,可是答应奴才,要与奴才一起赛马。” 乾坤轻捏一下煦嫔芙蓉颜色的俏丽面颊,道:“好!既然你想骑马狩猎,我便答应你!” 煦嫔忙展颜一笑,笑着骑上了马,跟在乾坤、勋妃身后。 乾坤胯下骑了一匹汗血宝马,疾驰千里地往坝上以北的塞罕坝围场奔去,草原广袤,绿茵坦荡,一望无垠,那蓝天清湛,鸟鸣花草,云朵洁白,各自接天盖地,相融相连。此时正值晴空万里,天高云淡之际,茫茫山麓连亘起伏,葱郁林海捧出清晨一轮红日,喷薄四射,霞光万丈,更有薄云缠绕旭日,吞吐江河的绚丽景色。 宁妃笑色满目,以手遮望着远处绵延山峦下纵马之人,道:“这四皇子年纪虽小,骑马却快!瞧这气势像是越过了皇上!” 丽贵妃嗑着瓜子,她笑着抚了鬓旁一串鎏金翠饰,道:“哪有五皇子骑得好!五皇子的大宛驹可是当年皇上御赐给太子的!” 宁妃惊闻死去多年的太子,便生了愠怒脸色,道:“那四皇子的骑射和摔跤还是皇上亲手教的,可比五皇子吃香多了。” 丽贵妃森然扬眉,笑道:“四皇子年纪小,懂得兄友弟恭,不敢僭越到皇上和两个哥哥前头。” 宁妃的笑靥上凝结了一阵寒波,她飞扬着眉眼,道:“姐姐说笑了,四皇子一表人才,深得皇上青睐,将来做太子也是他。” 丽贵妃扬一把茜红色洒金绢子掩口,柔和带笑地摆了手,道:“宁妹妹这话说得,太子的宝座哪儿能轮得上四皇子,皇后主儿的九皇子眼巴巴盯着呢,有我们什么事?” 皇后矜持着一张端庄面孔,互相瞟了一眼,便道:“好了,山坡风大,妹妹们也不怕打了脸,闪了舌头?” 丽贵妃、宁妃、恭嫔忙低眉顺眼,垂眸颔首,顾自饮茶。 到了此处,重峦叠嶂,林密深茂,红松挺直,落叶扶疏,乾坤忍不住驰骋草地,跃马射猎,紧随其后的是勋妃、煦嫔,她们青春貌美,胆识过人,又年轻矫健,英姿飒爽,比起阁中端严的闺秀和书香门阀的淑女,更别有一种天然洒脱气韵,一应换上了轻巧紧俏的蒙古袍服,娇艳亮丽,扬鞭策马,身后又有扈随侍卫骑马相伴,个个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更显皇家贵胄,天家风采。 如此,乾坤携着众人在塞罕坝围场拉弓射箭,挥鞭扬弩,烈马驰骋,此处更是林海幽静,树木葱茏,遮天蔽日,千骑飞驰,百鸟啼鸣,又有牛羊互顶,豹獾撕咬,狍鹿疾奔,虎狼追逐,引得人越发兴致颇高,收获渐丰。 彼时乾坤的宝马骑到最前头狩猎,乾坤箭法如神,射中了一只黄脸白点的短耳狍子和三只野兔子,又脚拉弓箭仰头射中一只金雕猎隼和一箭穿四目的野鸽子,众人拍手称好,不觉赞叹! 突然从林深处跃窜一头金色带褐点的豹子轻松捕获了一只肥硕兔子美食,乾坤遥遥了望,更是心潮澎湃,极欲擒下。 大皇子挥鞭追疾,笑道:“皇阿玛!那头花豹极为凶猛,皇阿玛箭术如神,一定将它猎下!” 四皇子疾驰一匹棕黑烈马,脸上闪过一丝酡红色晕,高声道:“哪里有豹子?皇父稍安勿躁,看儿子射杀给您做件豹皮端罩!” 乾坤的眸中闪烁着灼灼的光,他俯身贴在马背上,道:“好!谁能射杀那头豹子,我重重有赏!” 乾坤与几位皇子正策马疾追,却见草丛里隐藏一只棕熊,身形庞大,足有两人多高,遍体黝黑毛色偏带棕黄,脖颈处生有一道白毛,面相丑陋,目光凶残,正前跳后跃,张牙舞爪,往密林跑去。 五皇子驾马扬鞭,急急追在勋妃身后,道:“皇阿玛快瞧那儿有一头熊瞎子!” 勋妃纵身跃马,她穿一身水蓝色俏丽镶花马鬃袍服,便拉弓射箭轻而易举地射中一头麋鹿,道:“射死豹子有什么?能射杀黑瞎子才是本事!” 乾坤笑着扬眉,手中的红绫马鞭拍着马背一扬,道:“好!去树林处射杀豹子和熊瞎子!” 众人得旨,都想窥探射杀黑熊和金钱花豹的奇观,便扬鞭跃马往林深树密处骑去!乾坤一时性起,欲要射杀黑熊狼豹,便甩鞭疾奔,策马骑至野杏坡,这里山坡峻岭险峻繁多,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壁生柏,且河流纵横,溪水交错,山石崎岖,树木连绵,林寒涧肃,哀转凄凉,偶有乌鸦、鹞鹰、鹰鹫、野鸟长悲鸣啼,悲戚久绝。 茂密野林的枝丫上挂着干瘪的杏子,经风一吹落在马背上,原来此处就是野杏坡深林!只见人迹罕至,荆棘莽莽,落叶厚积,隐天蔽日,遥遥望去更见不到一丝路径,林阔叶茂,荆棘蓬攀,尤为幽深,身上不觉生出阵阵凄凉惊悚的冷汗。 四周静谧茫然,林茂松密,一时难觅野兽的踪影,乾坤仰天而望,斑驳日影,禽鸟惊飞,突然,马蹄疾走却被荆棘灌木绊倒翻身躺地,乾坤也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砸在薜荔草丛里,金翎带羽的头盔磕在石块上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肩膀骤然刮在带刺的棘草旁,小腿也被蒺藜缠绊住,一时挣脱不开身。 乾坤陡然急怒叹气,尚未回过神来,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低闷的吼叫声,带着巨大笨重的脚步响声渐渐向这边逼近,乾坤神色惊变,回头一瞥只见灌木丛中仰起一张黑熊的脸,那熊膀粗腰圆,猛壮无比,身上长满了浓密粗长泛着黑光的毛,露出一排锋利坚硬的臼齿,脚上长着五只宛如刀叉一样的爪子,它气喘粗重,龇牙咧嘴,正气势汹汹地朝乾坤这边走来。 乾坤顿时吓得瘫坐在草丛中,不敢喘气,他面孔扭曲,胆战心惊,又受伤在身,更不敢骑马逃跑,那黑熊乍然见了口中之餐,愤然站立前行,便几个跳跃扑在了马身上,马还挣脱着前蹄,欲要高高扬起朝黑熊踢去,却被黑熊一把扼住了脖子,狠狠撕扯咬杀,极为残暴,顿时耳边响起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哀鸣,不到须臾,马蹬腿尥足奋力扑腾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那黑熊啃食着马的脖子,叼起马肉轻而易举地撕扯咬碎便吞了下去,乾坤心惊胆颤,冷汗涔涔地从额上滚落,便拔下剑准备射杀黑熊,有鲜热的血腥气味弥漫散开,立时吸引了潜伏在灌木丛里其他的野兽,金钱花豹、灰狼、狸子、野狗、獾子、鹫鹰正摇头摆尾,呲面獠牙地慢慢走来。 乾坤吓得已经六神无主,转手欲掏出弓箭握在胸前,准备一一射杀,然而却发现弓虽在手,但箭却挂在了马腰旁,手上只剩下三支,幸好脚靴里还藏着一把匕首,像是攀在树梢的狸子听见了有人喘气的声音,一跃跳起欲要生扑过来,乾坤眼疾手快,拉弓射箭一箭射中狸子的腰上,那狸子嗷嗷乱叫便落在了草里。 豹子、灰狼、野狗闻声惊来,把乾坤团团围住,花豹的两眼渐渐发红,愈加恼怒,双掌噼噼啪啪地乱挠,发出阵阵低吼,乾坤见那豹子口含巨大,爪牙纷沓,掏出匕首便要刺它,这一下惹怒了豹子,它那前两爪纵身飞跃,一把跳翻在乾坤头上,乾坤重重被甩飞丈米远,连匕首也掉落了,不见踪影。 豹子与狸子凌厉扑来,将乾坤扑倒撕扯,那胳膊和肩上的盔甲都被利爪狠狠划破,露出被扯伤撕破的手臂,豹子沉沉地压在乾坤身上,意欲掐住脖子咬死,乾坤抽手挥剑欲要刺死豹子,却被狸子扑来抢走,乾坤与豹子一番缠斗,却被豹子撕扯得精疲力尽,有一瞬的绝望,惊恐地双眼与金黄豹睛四目相视,便要惨死在熊豹狼狗口中! 只见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箭羽,刺破了刚才的险象环生,那箭弩一次射中狸子,顿时喷薄出腥热的鲜血,是四皇子脆亮的声音惊破了林中喧闹,道:“皇父勿动!待儿子擒下花豹!” 第90章 熊扑 眼见又有唰唰地两支暗箭掠过乾坤的头顶射在豹子额头眉心,直贯入脑,只听一声声嘶吼狂叫,豹子的脑骨一声脆响,像是脊椎断了,见那压在身上的金钱豹子,圆目怒视,口流鲜血,一缕缕鲜红血液滴滴落在乾坤额上。 另有几声箭声再度响起,惊刺了林中埋伏的各路野兽,灰狼、獾子、鹫鹰速即逃走,消失在繁茂的林中。 四皇子跳马下来,滚身落在草丛里,紧紧护住乾坤,道:“儿子护驾来迟,但请皇父息怒降罪!” 乾坤此时脸色惨白,股战胁息,胆颤心寒,惊恐万状,道:“儿子!儿子!快将野兽赶走!” 乾坤的话音未落,只见刚啃食完马肉的黑熊,狂啸山林,露出狰狞兽面,正疾奔冲前欲要攻击四皇子,乾坤大声疾呼,捶地顿足,道:“儿子小心黑熊!” 那黑熊一掌拍在四皇子的肩上,顿时将他翻飞出去,摔落在树枝上,腰骨险些折断,那熊粗喘低吼,力气颇大,乾坤挥舞宝剑便向黑熊砍去,谁料黑熊一掌便把宝剑抛掷在空,乾坤吓得栗栗危惧,惊慌失措,黑熊正要张开血盆大口咬死乾坤,却见五皇子张开双臂,挡在黑熊突袭的方向,将乾坤紧紧掩护在身后,远处一支箭恰恰射在黑熊脖前,正是三皇子矫健骑马,疾奔驶来,道:“皇父莫慌,儿子来也!” 三皇子手使一柄长矛短刃一剑刺中黑熊的脊背,不想黑熊一声吃痛便暴躁挥起熊掌,将三皇子狠狠扇在地上,几乎踩死,千钧一发之际,又传来十几支箭羽齐刷刷地冲着黑熊射去,领头的却是大皇子手举利箭,纵声惊呼,道:“儿子赶来救驾,皇父无恙!” 那黑熊仰头冲着林间声声咆哮,脖颈处鲜血直流,似乎受不住疼痛,便往树林深处仓皇逃跑。乾坤吓得心口剧跳,奄奄一息,便揽住大皇子、五皇子的肩头挣扎着爬起,垂泪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好儿子!都是我的好儿子!” 乾坤惊恐万分,便抚摸着五皇子的额头,面上强挤出笑,道:“瑞忢也是好孩子!小小年纪,拼了命似的护着我。” 这边四皇子也踉跄着双脚一步一步走来,乾坤弯下身子轻轻揉着四皇子的腰,道:“瑞悊刚才受了那畜生一掌,腰还疼么?” 四皇子紧紧搀扶着乾坤,含笑摇头,道:“儿子射死了豹子,却力不及熊,让皇父受惊了。” 乾坤面含愧色,手搀着四皇子得肩膀,笑道:“瑞悊勇斗豹子,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姿!” 乾坤啧啧称赞四皇子不畏勇敢,智斗花豹,四皇子眉弯带笑,连连谢恩。乾坤惊惧着眼睛环视四周风吹草动的森林,颤颤地扶起遍体鳞伤的三皇子,道:“瑞愆无事吧?刚才那熊瞎子险些把你踩死!” 三皇子忍着剧烈的疼痛,脸上却丝毫不变色,道:“儿子手臂刺伤,且被熊踩了一脚,不碍事,当年随着五叔征战漠北,区区匈人都能绞杀,却不想险些丧命在这牲畜蹄下。” 乾坤的眸中尽是惊险密布,他挽过三皇子的右臂,道:“你受畜生蹂躏,浑身都受了伤,速速回去包扎伤口,万勿感染。” 大皇子搀过乾坤,掀起被利爪撕扯得破败不堪的衣袍,急急道:“皇父受惊,皇父的手臂、脸上、腿上都被畜生划破了,这儿实在偏僻危险,常有野兽出没伤人,皇父快走!” 乾坤仍是恐耸詟栗,心有余悸,瞥向被黑熊、野狗撕扯啃食得只剩一具白骨的宝马,惋然道:“可惜了我的汗血宝马,竟然不敌熊豹撕扯,活活被咬死。” 大皇子跟在后面,便带着懊悔之色,道:“宝马易得,若皇父被黑熊、花豹撕扯啃咬,那才是性命之危。” 三皇子走路一瘸一拐,极为吃力,勉强道:“儿子突闻有熊声吼叫,才与五弟快马加鞭急速赶来,半道上还遇见了几头拦路野狗,被儿子砍死,只是那豹、熊实在凶狠残忍。” 乾坤擦着带血的嘴唇,不觉声泪俱下,道:“都是我的好儿子!果然是父子手足,扈从的侍卫却不如儿子忠心可靠!” 四皇子依偎在乾坤身侧,忙扶住了他的手紧紧护卫左右,道:“儿子与皇父乃骨肉至亲,血浓于水,自然拼死相救。” 树阔林深,草木绵延,才走了几步,却听从东边遥遥传来马蹄声、击鼓声、摇旗声,一众人等渐渐驶来,迎面的是昼郡王、兰涛,他二人见此情形,骤然吓得从马背滚下,低喝道:“奴才救驾来迟,但请皇上恕罪发落!” 乾坤挑起惊悚而战栗的声线,一脚踢在兰涛肩头,粗厉道:“平日就是这样护驾的么?我都要被野兽咬死了!你们这群胆小怕事的人才来!” 荣海、额尔敦屈膝至前,忙磕头道:“皇上息怒恕罪!奴才等并没来过这片林子,实在不熟悉,且在路上遇见猞猁、灰狼偷袭,奴才等这才延误了救护圣驾。” 乾坤朝四面的山坡树林怒目眺望,便含着冰冷如铁的面色,恐惧道:“坝上一向牛羊鹰鸟、獐狍野鹿居多,这儿怎么这么多伤人的畜生?” 额尔敦立时警觉,且带着惶惶不安的神色,道:“回皇上,许是从漠西蒙古跑来的,从前先帝秋狝时并无其他猛兽。” 乾坤的颊上生了仓惶震怒,不寒而栗的颜色,便冷凝着声音,沉沉道:“大皇子、四皇子,先回帐中擦药歇息,再带御前侍卫、精兵搜遍林场,务必找到袭击我的黑瞎子!再将咬我的畜生一律射死!” 野杏坡林茂叶密、清寒渐冷的北风徐徐拂过脸庞,九月初坝上北地的秋意,却夹杂着野兽撕咬残骸的腥热血气,使人鼻尖充满腥膻血味。 坝上草原的野兽突袭,惹得一众侍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更败坏了乾坤狩猎的勃勃兴致,乾坤的手臂经豹熊撕咬,已经红肿发炎,伤口糜烂,一怒之下便出谕将坝上官员痛打四十大棍,责令三日内猎到黑熊、花豹、灰狼等一切伤人性命的牲畜。 彼时乾坤回了帷帐中便浑身高热,晕厥过去,皇后听闻惊变,不觉心惊胆寒,脊背发凉,更见乾坤衣衫撕破,浑身受伤,不免一时心急如焚,便与宁妃、勋妃、恭嫔候立在一侧擦药治伤。 赵永年跪着蘸了药水擦拭着乾坤红肿的手臂,低头道:“皇上手臂经畜生挠伤,极易感染,奴才翻阅古书《肘后备急方》提到疗捌犬咬人方,先咖去血,灸疮十壮,大概就是先清除伤口的口水、血液、淤脓,再用高温的灸条炙烤伤口,但皇上万金之体,奴才断断不敢尝试,奴才可捣烂一些草药敷在受伤之处,可……” 皇后坐在床畔,婉转扬眸对视着张平远,道:“张太医,你觉得用什么药好些?” 张平远撩起袖衫,清晰可见的一片抓痕触目惊心,便道:“奴才以为将黄芪、川芎、当归、藜藿、虎头、雄黄、鬼臼、天雄、皂荚、芜荑等药碾末捣碎每日煎服,或将雌黄、雄黄、丹砂、苍术捣烂敷或研末调敷也可。” 鞠树郴跪地搭脉也徐徐点头,道:“或用火、沸水、盐水、苍术、花椒、黄酒给伤口消毒,能逐渐康愈,皇上惊思忧虑,外服可用柏子养心丸、朱砂安神丸、桂枝茯苓丸。” 张平远拿着一根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垂目道:“奴才替皇上斟酌了广郁金、生山栀、寒水石、黄芩、黄连、玳瑁、琥珀、朱砂、冰片,共研细末冲开水饮服,可清除余热,镇惊熄风,或者用昏厥复省汤、逐寒荡惊汤也好。” 皇后扶着翠竺的手臂险些晕倒,勉强才定住心神,颔首道:“你等为御医,定要仔细为皇上医治,皇上熊口逃生,十分不安。” 夜晚,帷帐内烛火摇曳,人影绰绰,乾坤才缓缓醒来,喝了一盏汤药才逐渐健愈,他面色惊惶,颇为震怒,沉声道:“这坝上素无野兽,一向是以野羊、獐子、狍子、野猪、麋鹿、狼犬鼠兔居多,怎么会有黑熊、豹子这样的猛兽?” 荣海不禁蹙眉颦额,便直挺挺地跪下摇头,道:“奴才查了皇上遇险的林子,在不远处发现了袭击圣驾的黑熊,颈断气绝而死,连尸体都被灰狼、野猪、獾子啃食了大半。” 乾坤气怒未消,忙仰脖进了口汤药,啧啧道:“先将戍守不力的总管、左右翼长、章京、骁骑校押解狱中,听候发落。” 昼郡王候在一侧,不觉屏气敛眉,道:“回皇上,奴才以为整个草原四周各个隘口筑木援栅,并设巡逻的卡伦,严禁生人进出,且皇上行围不过四天,就发生这样的事。” 乾坤一阵低怒便痛扯了臂上的伤口,疼得他连连皱眉,道:“兰涛,这件事你查的如何?” 兰涛暗暗低头,觑着乾坤苍白的面色,道:“回皇上,先帝晚年秋狝时鲜有猛兽袭击,且豹子更是从来没有过,奴才以为……以为皇上遇险蹊跷,必是有人将豹子、黑熊驱逐入林。” 乾坤凝神细想,却冷肃了声音,道:“那片野杏坡一向林深树茂,若是将朕引诱至此,以牲畜之口袭击……” 兰涛缓缓睁眼,唇边含了一缕疑云,便道:“奴才还发觉皇上坐骑的蹄子上像是有细丝划伤勒痕,细丝缠绊马蹄,马吃不住疼,才致皇上坠马。” 乾坤怛然变色,顿时掀翻床畔边的一盘蜜瓜,那瓜果洒落一地,暴躁道:“果然如此!用细丝缠绕荆棘绊倒我的爱驹,畜生嗅见爱驹的气味,招致豹子、黑熊、灰狼来袭击我!” 昼郡王、兰涛、荣海忙俯首磕头,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襄郡王抬脸以丝丝疑惑撞入乾坤阴郁的眸中,道:“如此精明的手段,真是令人碎心裂胆、汗洽股栗,只是究竟是谁处心积虑地设计偷袭圣驾?” 几人垂首便沉默不语,不禁连连磕头,道:“奴才无能,但请皇上处置。” 乾坤心怀惴惴,气愤交加,一张和缓的脸颊突然动心怵目,道:“行刺之人狡猾如狐,尚未查寻到踪迹,这次行围除了宗人府、内阁、六部的臣子外,还有哪些人在?” 荣海沉思半晌,才掰着指头,道:“还有各部落首领,六盟四十九旗的王公贵族及察哈尔、喀喇沁、科尔沁、翁牛特、克什克腾、卓索图、昭乌达、乌珠穆沁、杜尔伯特等等侍卫骑兵都列位其中。” 乾坤的眸中晕染了深深的惊怒,只抚额闭目,道:“好了,你等臣子先去仔细盘查,若有可疑之处即刻禀明!” 中午,日光灿烂,一片绿茵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无边无际的绿海翠波被阳光一照,像是镀了一层金粉,偶尔卷起阵阵清肃的秋风,掀起了一片碧波金浪,白云低垂,鸢飞戾天,几人婀娜的身姿映衬在蓝天绿草、雪山白云间,显得十分窈窕动人。 恭嫔牵着五公主的手在草地嬉戏,便笑道:“姐姐,皇上的病疾应该快痊愈了,姐姐不必忧心,太医每日召在身边侍候,想来无碍。” 皇后微微扬颌,她一身天青色的裙裾被风吹得翩跹卷起,笑道:“幸好几位皇子及时赶到,杀死了那畜生,否则真是不堪想象。” 恭嫔眉心微拢,蹙额道:“御前臣子们也没查清暗害之人,皇上盛怒未消,这几日纳差也少。” 皇后沉思良久,便凝视端详挽过她的手,道:“恭嫔,嫔妃中你算稳重,即日起你便侍奉在侧。” 恭嫔托腮敛神,颔首应允,勋妃笑着撇起一瓣胭脂色丹唇,不禁愁眉凝结,暗暗嗤笑,道:“我听说乌珠穆沁、扎赉特、杜尔伯特为臣表悔过,向皇上进贡了绝色女子,皇后主儿这事儿您知道么?” 皇后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只含笑道:“听说了,不过皇上并未收下,都赐给了各位郡王。” 勋妃慢慢踱着步子,轻轻压着纱裙下缀满的串串流苏,不觉鄙夷着神色,道:“这般投机取巧,真是做作!” 皇后了望着远处的峰峦叠嶂,见那山上雪白雾气弥漫,便道:“赵得海,此刻皇上还在帐中养疾么?” 赵得海低眉顺眼,一脸殷勤,道:“是,一早丽主儿与四皇子刚走,宁主儿便与五皇子进去了。” 恭嫔的一弯远山黛疑云暗蹙,沉声道:“听说这次遇险,是四皇子率先射死了豹子,才救了皇上一命。” 勋妃一身淡紫色绣梧桐花坎裙,衬得她肤色凝白,笑似朝霞,道:“是,之后三皇子与五皇子力搏熊瞎子,最后是由大皇子一箭射死的。” 恭嫔笑色轻绽,只低头牵着公主柔嫩的小手,道:“从前玞贵人一事,皇上将大皇子送出宫外约束管教,如今却借了这个儿子的光。” 皇后依旧是含笑清婉的脸庞,道:“听皇上的口风,只怕会册封大皇子为郡王了。” 勋妃的眸光黯然低落,便愁叹了一声,道:“这两日丽贵妃在御前格外得脸,还真是母凭子贵。” 皇后抿紧了薄薄的唇,似在怆然低笑,道:“丽贵妃有三子傍身,哪日不得脸呢?有功则赏,皇上亲赏了各位皇子,一人赏赐一套袍服、一件琉璃灯罩、一副笔墨刀砚和许多字画文玩。” 皇后稀疏的笑十分愁淡,仿佛天边一捧消散的红霞,道:“回宫后挑些好的东西也赏给诸位皇子,还有明日中膳宴请嫔妃来我营中。” 待乾坤遇险的消息传到了畅春园时,淑禛公主正在银杏林中赏秋,淑禛公主惊闻事故,惊骇得怛然变色,连将刚刚采摘的一罐桂花都摔在地上碎成瓦片。 淑禛公主霍然起身,她鬓上的南珠铮铮作响,失色道:“皇兄伤得重不重?” 椿姑姑忙温然含笑,低低道:“圣躬无恙,只在手臂、身上、脖子、腿上受了抓伤,御医们已经为皇上诊治了,想来无碍。” 淑禛公主勉力带着一丝微笑,紧紧抚胸,便道:“这件事皇额娘知道么?” 椿姑姑换了一张和婉笑意,道:“尚未传知太后,不过……不过这事儿惊得满宫皆知,许是瞒也瞒不住。” 淑禛公主连连点头,便惆怅着声音,道:“是瞒不住,皇兄无恙就好,你去吩咐黄贞显,让他即刻去坝上为皇兄医治!” 第91章 遇刺 这几日一到了夜晚,歌舞宴乐便尽数散去,乾坤疲乏困倦,皇后就指了恭嫔侍候换药,她则带着端靖五公主安置在相隔不远的青鸾帷帐中,这边草木青黄,灯火昏灭,四周虽有侍卫把守,却是不肯耗尽油火,更是一点儿星光也无。 皇后由着翠竺卸下凤钿珠翠,又打来一盆水篦发梳洗,灯火一照那水却是浑浊不堪,带着阵阵凉意,翠竺打量了几眼帷帐四周,不觉昏暗无比,皱眉道:“虽说是来秋狝,一切不比六宫精细,连烛火都给的这样少。” 皇后摘下东珠耳饰,眉目愈发清淡,道:“将就节省吧,身为中宫要为人表率。” 翠竺嘴边扬起一份不忿,道:“嗻,只是……只是您毕竟是皇后。” 皇后望着在软毯上熟睡正香的端靖公主,脸上便漾出丝丝暖色,悄悄道:“小声些,别叫旁人听到了,这一来都七八日了,御驾也就三五日便回銮,忍一忍也就是了。” 翠竺手中握着一把老坑糯冰的翡翠玉梳,只顺着发梢往下梳,低声道:“奴才倒没什么,只是心疼主儿,夜来坝上蚊虫多,主儿的肩膀都被咬了脓包,生生受了这般苦楚,白日主儿侍疾,还要观皇上狩猎,这儿早晚很冷,真是受罪。” 皇后取下簪在鬓旁的一枚鎏金芙蓉嵌珍珠翘,烛火昏暗,身影摇曳,衬得她越发容色娇媚,丽质难说,便在一节白藕似的手臂上涂了蛤蜊油防皱,笑道:“加一把火,夜来熏一熏帷帐还能暖和些。” 翠竺搓着手哈出热气取暖,低沉着声音,道:“是,奴才叫赵公公取了柴,中午丽贵妃那样轻蔑主儿,主儿还能忍住心气。” 皇后的脸上波澜不惊,一片笑纹也无,道:“丽贵妃此时正得意,我何苦去招惹她呢?” 翠竺揉了一指香膏涂在皇后细柔的颈上,哀婉颦蹙着眉头,道:“丽贵妃倚仗的是她的儿子和阿玛,四皇子英勇舍命救下皇上,令皇上格外怜爱器重,多加恩赏,可惜九皇子还小,不能借上力。” 皇后拿一支长钗绾起头发,又匝成一髻盘在衣领下,笑道:“他越张狂得意,就越容易出了错处,皇上一向疑心深重,就算面上答允,心底如何思忖,你我谁也不知。” 翠竺将剩下的香膏揉扑在自己手背,拣起一柄眉刀淡扫着皇后眉梢,凝声道:“奴才听说煦嫔、璐贵人近来有意攀附丽贵妃,丽贵妃也极尽拉拢。” 皇后只轻闭双眸,低垂眼睑,唇边荡漾着丝丝鄙薄藐视,道:“同流合污,一丘之貉,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唯以心相交,淡泊明志,才友不失矣。” 主仆二人说笑着,翠竺伺候了皇后将要脱去衣物准备歇息,她正要掀起帘子泼水,忽然见一个高大的影子躲立在帐篷之后,虽然烛火昏暗,却清晰可见,手上还持一把尖锋的匕首! 皇后立时吓了一跳便赶紧披上衣衫,低呼道:“有人!” 那人影似乎听到了皇后的一阵低呼,立刻躲避隐藏起来,翠竺急急撂下水盆,顺手拿起一盏烛台,厉声轻喝,粗喘道:“是谁?是谁躲在大帐后面?” 那人影纵得听见翠竺厉声喝喊,心中不由得慌了,脚下却被青草缠绊,滚身一个踉跄,便是摔磕在埋帷帐的木头桩旁。翠竺壮着胆子就要察看,却听刺裂一声,帷帐的棉布像是被刀子狠狠划破撕扯,露出一把雪亮的刃尖,迎着昏黑的烛光闪过一阵锋芒。 皇后猝然一阵惊呼,吓得她顿时花容失色,翠竺颤抖着浑身,挡在皇后身前,喝道:“快来人!有刺客袭击皇后主儿!” 四周逐渐听得草叶树木萧萧飘落之声,如泣如诉,那人突然探过身子,灯火明灭处,四目相对之时不觉身形隐约似谁,他翻了腕伸手便要冲着皇后杀去,皇后心惊之余连将手旁一团枕头朝他的脑上砸去,那人被砸得头晕眼花,狠狠划开一道口子,枕芯中的鹅毛顿时轻盈飞出,飘落在地,寒冷的北风呼呼地刮进帐中,卷起鹅毛轻拂,吹灭了烛火,人影陡然跳跃闪过,不知去向。 这一呼喊惊慌,便是非同小可,皇后扑过蒙古大炕便把端靖公主抱于怀中,端靖公主熟睡正香,骤然抱醒,不觉嚎啕大哭,外面的侍卫和守班的太监,听得皇后大帐哭喊声不断,忙提着灯笼,将大帐内外包围得水泄不通。 外头的侍卫听得皇后大帐里纷杂一片,脚步声也此起彼伏,渐渐有呼号兵器碰撞之音,便凛然大惊,沉声低喝,道:“将帷帐包围住!有刺客袭击皇后主儿!” 皇后惊惶失色,强压抑着舌尖的颤抖与心底的慌乱,道:“有刺客埋伏帐外,快去护驾!” 荣海一眼瞥见被匕首利刃划破的帷帐,那毡布被撕绞得破碎,仍散发着阵阵的杀气,道:“嗻,回皇后主儿,奴才已经下令严守大帐内外,格外吩咐了值守大帐营地的侍卫加强防守,奴才定连夜彻查!” 皇后容色黯然,惊怒交加,道:“刺客手持匕首行凶,我与皇上初来坝上一回,竟敢有刺客闯入营帐之内!” 荣海越发低头自责,他愧色盈面,满脸通红,道:“一切都是奴才之失,奴才失察,才会惊扰皇后主儿凤体圣安,奴才这就彻夜值守!” 一众侍卫将各个帷帐团团包住,十几名带刀精兵骑马朝野杏坡疾驰奔去,帐篷内外顿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乾坤刚欲睡着,突闻帷帐四外呼喊连连,嘈乱一团,便很快被惊醒,待他与恭嫔赶到时,猛然被惊骇得面无人色,颤颤着唇角的清寒之气,道:“皇后无事吧?哪里有刺客?御前带刀侍卫立刻捉拿刺客,格杀勿论!” 皇后一面哄着怀中的端靖,强自镇定心神和花容遽然的惊变失色,道:“皇上!有人要刺杀奴才!” 乾坤紧紧抱住惊恐垂泪的皇后,便轻拍着冻得冰凉的脊背,柔声道:“皇后莫怕!我来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刺杀皇后!” 皇后惊魂未定,她沉静着脸庞飘落下一片鹅毛,颤言道:“公主骤然惊醒,恭嫔妹妹快将公主挪回偏帐!” 乾坤一面安慰着皇后,一面瞥向被匕首划破的帷帐,脸上愈加阴沉晦暗,怒目切齿,皇后正胆颤心惊惴惴不安之时,隐约听得大帐外面脚步声缓缓停了下来,安静了不少,却是御前的荣海、兰涛执灯挑帘进来,他二人忙跪下拱手,赧然带愧,道:“回皇上、皇后,奴才失察,让……让皇上、皇后主儿受惊了。” 乾坤忿然作色,怒不可遏,道:“混账!连一个小小刺客都逮不住!” 荣海低沉着头,只紧紧咬唇,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那行刺之人轻功了得,像是策马往野杏坡方向逃去了,额尔敦大人已召集人手快马加鞭擒捕刺客!” 皇后目眦欲裂,勃然变色,道:“皇上!那刺客亮出锋刃意欲灭口奴才,奴才拾起枕头砸中他的头部,这才令他狼狈逃跑。” 乾坤语中尽是狠辣之意,他缓和了一张气怒惊惧的面颊,道:“我不过来了几日,就接二连三的出事,先是被野兽攻击,后是皇后险些遭人暗算,真是不该!” 兰涛顿时面色如纸,连连跪地磕头,道:“奴才无能!还请皇上恕罪!” 乾坤怒目而视,悲愤填膺,冷冷道:“的确无能!我首次秋狝,竟然屡遭埋伏诛杀,甚至刺客袭击到皇后帷帐中!幸好皇后沉着机警,万一深夜突袭,皇后与公主岂不惨遭屠戮!” 乾坤的面颊凝了凛冽刚肃的冰霜,他握拳透掌,攘袂扼腕,道:“荣海、兰涛遇事掉以轻心,庶卫不力,着鞭挞二十,警示诸人,再降为二等侍卫,停俸半年!” 乾坤眉上晕染层层冰冷怒意,更加气急败坏,捋袖揎拳,婉言安慰了几句便回帷帐中歇息了。 皇后一时惊恐交织,愁眉深展,扬唇道:“算了,夜色昏暗,那刺客身手狡猾,也实在不好擒住,荣海侍卫便先出去巡守,待明日一早,再一查究竟。” 荣海忙垂首将要弓身退下,只见外头进来个年轻侍卫,恭敬行了一礼,又贴荣海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荣海颊上立现吃惊诧异,一弯俊秀眉毛,不禁蹙了又蹙。 皇后顿时疑云暗起,深感困惑,便端正了一派凛然之色,道:“是什么事?怎么连我都听不得么?” 荣海忙低头垂了垂眉,将刚才的诧异之色轻轻抿下,道:“奴才不敢,是领头的侍卫在主儿大帐后面发现了一块荷囊,奴才惶恐,这事儿还请皇上示下。” 皇后扬眉厉色,语气也愈发不善,便含着薄薄愠怒,道:“既是发现了,那给我瞧一眼是什么样的荷囊?是何人遗落的?如今海晏河清,却是刺客猖獗,竟敢在中宫皇后的大帐外意图行凶,简直是谋逆!” 荣海眼神闪烁,连连摇头,他轻扬唇边的一丝笑,沉声道:“事关重大,奴才不得不加强戒严,确保主儿安危,至于是何人遗落荷囊,奴才不敢擅作主张,也不能交给主儿察看,奴才身为侍卫,且是孝顺皇后胞弟,不敢对主儿心存怠慢之意,还望主儿谅解,今夜之事,奴才终究禀告圣上,再作决断。” 皇后立时怒目横眉,艴然不悦,一张芙蓉玉面冷了又冷,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深夜追究了,以免叨扰了各处清安,但请侍卫大人明日仔细禀告,务必给我一个明白,否则我在坝上一日,终究战栗惶恐,惴惴不安。” 荣海一双深邃的眸子闪过一缕刚毅之色,他握拳于胸,语气铮铮,道:“但请皇后主儿放心,奴才定连夜彻查此事,务必将行凶刺客缉拿归案。” 荣海拱手相让,答应着一声便赶紧出去了,如此提心吊胆,喧哗吵闹了一夜,便再也查不到刺客踪迹,连那块掉落的荷囊也被荣海收了起来,月星隐耀,群星点点,这才渐渐地安静下了。 次日一早,一众大臣早早候在帷帐外,待乾坤用完了早膳才徐徐进帐奏事,乾坤听完追捕遇刺之事无果,欲责罚坝上诸人,他眉色愠怒,拍案而起,道:“无能!那刺客就算有三头六臂,还能跑到天上去?” 昼郡王性子倔强,他鼓腮切齿,脸带通红,道:“奴才以为皇上遇野兽袭击与皇后遇刺必有关联,皇上不可轻纵,一定抓到行刺之人。” 荣海的眼窝积墨乌青,显是一夜未有好睡,他叹气凝眸,道:“回皇上,昨夜遗落在大帐外的一件荷囊,奴才仔细查了,里面只有一点儿杜若、白芷、丁香,并无他物,实在没有追巡之机。” 乾坤饮着一口蒲萄酒,那酒色澄碧清冽,映着他的脸愈发清癯俊朗,道:“刺客身着黑衣,手持匕首,还把一件荷包落下了,此事有蹊跷。” 额尔敦面露迟疑诧异,低呼道:“莫不是各部臣子埋伏藏凶,有意加害皇上、皇后主儿?” 乾坤轻缓摇头,呼吸粗重,道:“皇后与蒙古各部并无往来,且宫中唯有勋妃一人源自蒙古,她二人交好,不会如此。” 张庸泰捋着一把蓬蓬的胡须,目光深炯却老成持重,道:“依奴才之见,行刺之人先是以野兽诱导皇上入林围猎,后是设计使皇上失足坠马,遇野兽攻击,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深夜暗刺皇后主儿!幸好皇后主儿吉人天相,才没让奸计得逞!” 乾坤气怒交杂,烦心甚久,不耐烦地连连摆了手,道:“刺客诡计多端,奸猾狡诈,既然什么也查不到,先不要查了,这几日我的伤也渐渐康愈,明日回京。” 明珠膝行至前,便磕头拱手,道:“嗻,这次护驾,几位皇子舍己救父,恺悌孝心,皇上该当赏。” 张庸泰恭顺着垂下眼眸,越发不苟言笑,道:“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不顾生死,力搏野兽,尤其是三皇子身有战功,皇上应该抚恤安慰。” 乾坤倒了一盅酒,舌尖溢出缕缕笑意,道:“这三皇子年少英勇,刚强能干,就先册封为郡王,至于大皇子……这孩子倒也仁厚,也一并册封郡王吧。” 张庸泰忙叩头含笑,跪在一侧深思不语,且见明珠面容铁青,神色清冷,道:“皇上虽然春秋鼎盛,可国本一事,还需谨慎思虑,自古有立嫡立长,还有立子立贤,臣以为皇上的儿子中,四皇子为人贤孝,深明礼义,是为皇储人选。” 张庸泰丝毫无所畏惧,他面容精明,在唇边勾了一抹笑,道:“你怎么不说三皇子呢?三皇子为社稷江山频立战功,我朝一向以军功为主,勋以叙功,爵以定崇卑,四皇子一介小儿,一无军功,二无政绩,如何立为皇储?” 明珠观眉说眼,昂首冷笑,愈发鼓舌摇唇,道:“三皇子生母与妖女淑庆苟合串连,若三皇子继立为太子,这样的生母又怎能尊为太后?怎能供在太庙面见祖宗?” 襄郡王听得此言,便眉目紧拢,略含恼怒,道:“中宫有子,你们这样妄言嗣位,岂非谋逆!” 扎兰淳低头思忖良久,才含笑启齿,道:“九皇子不满两岁,而三皇子、四皇子即将成年,历来储君与今上又极为复杂,不如效仿册立先太子一样,立九皇子为储,九皇子乃中宫嫡出,身份尊贵,是诸皇子中承袭宗法最合适之人。” 荣海含着鄙夷之色,冷冷瞥了一眼,便垂手道:“先太子之母乃是孝顺皇后,皇上原配,且册立先太子为皇储也是仁帝之意。” 乾坤一弯秀逸的眉毛上凝了郁郁的晦暗,他扬手掀杯,怒斥道:“好了!这件事朕还不想听!太子之位事关千秋万代,必得慎重,早立储君便让储君之人生了觊觎皇位之心,便让外戚之亲长了夺权贪婪之妄,储君与皇父往往相互倾轧,储君心急皇位,不满约束,往往会兵戎相残,甚至叛逆弑君,逼宫杀父!” 昼郡王忙俯首磕头,笑道:“皇上所言极是,奴才以为皇上年富,国本不急在一时。” 但见乾坤神色倦怠,双眸黯然,忙道:“好了!诸位爱卿,朕有些乏了,你等先跪安侍候。” 第92章 弄璋 自坝上秋狝回宫,遇刺的风波逐渐被繁冗的政务所轻描淡去,乾坤先是册封了两位皇子为郡王,后对四郡王、五皇子更是无微不至的关心,尤其是四郡王这位英俊少年,不仅对生母丽贵妃频频传召,珠宝赏赐无数,更指了十几位学识渊博的师傅教授学识,于是宫中事事以四郡王为尊,连大郡王、三郡王、五皇子都要避讳着四郡王。 圆明园的秋意总是短暂,秋风萧瑟吹黄了枝头青翠郁郁的叶子,零落成泥碾作尘灰。冬寒伴着光秃的枝丫瑟瑟发抖,大风夹杂着清雪,便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这一日,宁妃抱着端恪公主来勤政殿请安,还未走到殿内,便见丽贵妃抱着十一皇子迎面走出来,她着一身玫瑰红洒金红梅滚银鼠坎袄,满鬓珠翠,碧玺首饰,一摇三摆地过去了。 宁妃脸色阴沉,笑意更如廊下的碎冰一般,道:“丽贵妃也爱往勤政殿这边跑么?” 顺喜忙弓着身垂眉一笑,道:“四皇子新封郡王,丽主儿又颇受恩宠,这不进去给皇上跳了一阵舞。” 宁妃嘴角轻撇,蹙起一双烟笼眉羽,道:“还跳舞?她也惯有心计!” 顺喜低着头忙恭敬含笑,道:“人家有个好儿子,偏偏皇上这样器重。” 宁妃轻轻哼声,摇着压鬓上一支湖蓝点翠,道:“器重又如何?能坐上太子才是本事。” 蓉桂候在一旁,含笑道:“主儿把披风脱下,奴才给您打扫打扫雪花,这一身的雪花带进去,该冻着主儿了。” 不到片刻功夫,只见两扇朱红色填金雕龙镂空门轻呀一开,宁妃盈盈抱着端恪公主,翩迁而入,她穿了一件粉蓝色洒桃花绣丹雀对襟坎肩,发髻抿得油亮,后头嵌了一块石榴花纹饰银扁方,鬓上摇曳着一波鎏金珠翠,比起妩媚美艳的丽贵妃,倒添了一种温婉清贵。 宁妃见乾坤伏案疾书,便递过眼色示意众人退下,她笑容轻绽如瑰丽的芙蓉,行礼如仪,道:“皇上圣安,万事如意。” 苗奶娘怀抱端恪公主也躬着身,作揖施了一礼,道:“端恪七公主请皇阿玛圣安,万事如意。” 乾坤笑着伸手抱过了端恪,逗哄了一阵便放了下来,道:“宁妃怎么还抱着公主来?也不怕风大冻着了?” 宁妃两靥盈盈,眉目如画,笑道:“奴才惦念皇上手冷,这不遥遥瞧上一眼,奴才与公主也心安了。” 乾坤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鬓旁更盈出一波清香,道:“不愧是畅音阁出身,嘴皮子还是这么会说,一路上风寒雪冷吧。” 宁妃握着乾坤的手,却赌气似的背过了身,蹙额道:“皇上取笑奴才,就因为奴才从小被人挑去了畅音阁学曲儿,宫中的姐妹无不戏谑嘲笑。” 乾坤吻过宁妃雪白的脸,只觉得满鼻子里涌了一股浓郁的甜香,便道:“谁敢嘲笑你呀?你素来喜欢淡妆,怎么今儿脸上像敷了一层细粉,这样甜香醉人?” 宁妃笑着抚了腮边红晕,柔和地宛如一池春波,道:“皇上口鼻好灵!奴才托叔叔买的脂粉,听说是扬州来的,香滑润泽,芳气袭人,皇上喜欢闻么?” 乾坤伸手轻轻抚摸,手指上沾染了一层粉,似红似白,暗香交叠,笑道:“喜欢闻!这味道仿佛棠梨叶落胭脂色,清香迎鼻。” 宁妃且说且笑,双颊香腮上透出了几许淡色的红晕,如一层晚霞弥散,眉眼之间都是淡淡的芙蓉浅红,明眸璀璨,顾盼生姿。 宁妃笑意清清,静坐在暖阁,日光将明纸染成银白的霜雪颜色,相顾无言,只有缱绻的温柔与笑意,坐的久了身子便累,宁妃素来热爱闲情乐趣,便静静伏在绷架上一针一针将五彩斑斓的丝线绣在暗色绢子上,绣出玲珑剔透的山水花蝶,草燕纷飞。 殿里静极了,只能听到蜡烛的微响和镂空雕梅花炭盆里煤火清脆的燃烧声,宁妃抚着坎肩上绣样别致的丹雀,剜眸道:“皇上耳边有香气,想是丽姐姐来了。” 乾坤脸上的风流俊逸化作了绵绵的笑,道:“鼻子好灵!她是抱着十一皇子来过,这天寒地冻的非要跳舞,真是好笑!” 宁妃抖着手腕上缠绕的鎏银镯子,便轻嗤噘嘴,道:“丽姐姐争宠的手段,向来数一数二!” 乾坤笑着逗趣她一眼,语气愈发诡诈刁滑,道:“吃醋了么?” 宁妃悻悻起身伏在乾坤臂弯处,暗暗垂泪,啜泣道:“听说皇上宠幸四郡王,读书、习字、历史、策问、诗词、歌赋、骑射、武术,日日过问,皇上偏心!” 乾坤疑上眉梢,便含了一分澹澹的笑色,道:“为何偏心?这四郡王勤学苦读,又聪明能干,小孩子家好学,宁妃也要计较么?” 宁妃娇柔抚胸,迎着泪光闪闪犹如汪汪春潮,道:“四郡王是好,也不及五皇子,五皇子从前可是得孝顺皇后抚养,论聪慧伶俐不输四郡王。” 乾坤揽过宁妃柔细的腰骨,齿上带着狡黠之笑,道:“好!依你说我该如何宠幸五皇子?是封为郡王?还是封为亲王?” 宁妃面色旖旎,却十分做作,便笑着推了推乾坤的手,道:“皇上就是偏心,大皇子那个不孝孩子只因救了一次圣驾,便超拨为郡王,五皇子也救了驾,皇上不仅没安抚诰赏,也没封王授爵,可怜奴才母子娘家无人,不能在朝上效力。” 乾坤陡然一惊,脸色微微发白,便咳嗽了一声,道:“好了,青天白日的说这些话做什么?五皇子还小,没有封郡自是没有封郡的道理,从古至今,加官授爵都是依靠军功政赏,功绩德喜贡,有一样即可册封郡王,不是皇父的怜惜悯爱!” 宁妃端了端头上孔雀枝珐琅金彩蜻蜓簪鬓,眼眸娇怯荡漾着一波碧江涟漪,道:“奴才知罪,奴才虽然育下二子,到底不如旁人,奴才只愿百年之后能够随子分封出宫,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乾坤握着宁妃的手沁了一层薄薄的汗,只捏着她的软细两肩,笑道:“好了,你也不必伤怀,等五皇子大了,我会封他爵位的。” 宁妃掩鼻拭泪,轻抚着娇艳两腮蕴上的云蒸霞蔚,道:“皇上能怜惜奴才母子,奴才便知足了。” 乾坤笑着放下朱笔,注目着她梨花落雨的面庞,婉声道:“都是我的孩子,我能不怜惜么?五皇子太小,若早早封为郡王,只怕不妥。” 殿内九鹤飞花铜漏声滴滴清晰,杯盏茶碗中茶烟氤氲逐渐凉了一凉,宁妃依偎在乾坤的怀中,侧耳听着窗外风动松竹,雪落房檐的婆娑冷寂之声,心里便生了几分温和安宁。 到了乾坤十四年的正月,太医搭脉皇后再度有娠,中宫有喜,乾坤格外高兴,赏了皇后一件赤金白象添子雕件、一件紫檀玛瑙佛手花掸、一件汝窑仙桃献寿白瓷、一件粉彩镂空转心瓶,件件金灿华丽,富埒陶白,透光透影,巧夺天工。 二月初一,初下小雪,待晌午时阳光沐浴尚有一点融化,长街的甬路上些许还残留着一层层薄冰,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响声,这一日晌午风雪初定,乾坤带着宁妃、勋妃进来,他搓着手一笑,道:“到了二月竟还下了场小雪,雪化气寒,外头好冷,皇后这儿倒暖和些许。” 皇后自有娠以来,身子困倦懒怠,她靠在炕边闭目养息,听御驾前来忙起身肃了礼,乾坤里穿一件湖蓝色六福纹绣滚襟坎肩,外披一件深墨色貂毛大氅,领上绣了一排东珠纽子,颗颗有拇指大小,十分华贵耀眼。 宁妃穿了一身金红色滚千瓣冬梅鼠毛斗篷,勋妃穿了一身竹叶色印菡萏青叶兔毛斗篷,一红一绿,一清一艳,迎着瑞雪纷纷,格外娇俏动人。 皇后命蕊桂、秋荻奉上茶点水果,笑道:“今儿倒巧了,皇上兴致颇浓,怎也唤了宁妹妹、勋妹妹?” 乾坤立在熏笼旁烤着手,笑道:“明儿是二月二,先去太庙祈了福,回来又路过皇子所,瞧了十一皇子、十二皇子、七公主,偏巧见了宁妃、勋妃二人,就唤过一起来看看你。” 皇后容光微亮,忙舒颜一笑,抚着隆起的肚子,道:“几位皇子近来可好?听说七公主长得活泼可爱,颇有端庄公主当年风范。” 宁妃盈然娇柔,福了一礼,道:“多谢皇后主儿惦记,端恪公主模样周整,到底不比端惠公主养在皇后主儿膝下教导,冰雪可爱,伶俐过人。” 皇后绾了绾头边碎发,笑道:“公主得皇上恩眷,才出落得懂事有礼,便如八皇子、十二皇子乃是两位妹妹所生,自是粉妆玉琢,玲珑剔透。” 宁妃笑意盈盈,娉婷施礼,道:“公主素日最想皇上了,非要奴才日日抱至御前,才不哭不闹。” 乾坤唇上的粲然笑意停驻阑珊,便瞥过头凝视了一眼,道:“黄口小儿哪懂大人之意?非至七八岁才知父母之情,宁妃多舌了。” 宁妃忙掩了掩唇,讪讪低了头,退在一侧的紫檀玛瑙佛手花掸旁,温和不言,乾坤粉面含春,眉心微挑,笑道:“襁褓婴儿,瞧不出头尾,瑞殷今年四岁了,朕已经派人将他接到上书房学习。” 皇后神色急促,有些担忧,道:“只是瑞殷年前患了风疾,身子单薄,不如添些人手候在身边服侍?” 乾坤神色淡然,只是鬓丰俊采,温柔带笑,道:“也好!不过男孩子必先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才能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皇后握了握乾坤的手,轻声道:“嗻,瑞殷那孩子岁数小,在书房里大概怕生,奴才把翠竺指过去照顾瑞殷可好?” 乾坤不觉唇齿含笑,便抚摸着皇后的手背,道:“多了人手反而束手束脚,皇后静心养胎,这些事不必操心,快两个月了,御医怎么说?是男胎还是女胎?” 皇后很少这般温柔爱娇,一扫素日清冷,便道:“皇上着急了?太医言为时尚早,非至五、六个月有娠之像时,才能分辨五形,断出男女。” 勋妃仔细瞧了瞧,扶着鬓上的鎏银杏叶蝉鬓钗,道:“奴才拙见,皇后主儿肚子圆润,喜进酸甜瓜果,八成像是男婴。” 乾坤的眼中闪过一丝欣然,他攥着皇后的十指,笑道:“真的么?皇后真的喜酸喜甜么?若是如此,当真是男婴了。” 蕊桂笑纹丝丝挂在脸上,忙奉过一碟果盘,道:“主儿平日喜欢酸杏、苹果、酸枣一些,那辣的倒不怎么吃。” 皇后脸上含了几分疼惜与娇宠,颔了颔首,道:“奴才不敢浑说,一切但听御医断言。” 乾坤抚掌微笑,喜上眉梢,忙扬声传耳,道:“李长安,吩咐内务府将今春的苹果、橘子、山楂、芦柑一律送到皇后宫中。” 皇后摇曳着髻上珠饰,忙抿唇谢恩,乾坤略略点头,道:“皇后若嫌天冷,可吩咐惜薪司添一些炭火熏着。” 皇后倚在枕边的一块如意旁,清婉垂睫,道:“是,奴才已经安排了,这几日虽是立春,却倒了春寒,皇上的暖阁也要有炭火烘一烘才好。” 乾坤眉角含着清淡的笑纹,只是笑纹中略略带了哀愁轻怨,道:“已经烘过了!这些日子京城冷,江浙一带更冷,昨儿有折子来报今年的庄稼耕种要晚近一个月,只因天气严寒,不少人家已无米下锅,碗底朝天。” 勋妃静静垂立一旁,抚腮思忖,道:“奴才记得阿玛说过,每年的三月苏州、杭州便是杂花生树,春满人间了。” 秋檀取过一件灰鼠色织金大氅披在皇后肩旁,皇后便凝神心想,道:“料峭春寒,雪虐风饕,奴才愿意将皇后年例银一千两折了五百两,为皇上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乾坤眉开眼笑,笑容可掬,赞许道:“皇后持家有道,以身作则,果然贤惠!” 宁妃面带为难不忿之色,只与勋妃屈膝甩帕,道:“奴才愿追随皇后主儿折银赈灾。” 乾坤喜眉笑目,盈了一脸的欢悦之意,道:“好!宁妃、勋妃果然识大体!既然皇后首肯,那便传旨六宫,嫔位之上一律折银减半开设粥铺,赈灾济贫!” 宁妃见乾坤如此珍爱皇后,亦不觉与顺喜相视瞠目,皇后也无畏惧介怀之色,只是斜坐一旁,和婉微笑,颔首谢恩。 乾坤行至咸福宫门外,宁妃撑着一把象牙伞柄镂刻花卉纹雪伞,行礼笑道:“回皇上,奴才着人煮了一壶雪蛤银耳枸杞羹,这会儿功夫想是雪蛤炖得烂透了,这入春乏困,皇上口燥,不如去钟粹宫,奴才再为皇上唱一曲《长生殿》。” 冷风扑面,吹着斗篷上柔软的细毛,勋妃扬着纤纤玉指揉额抚鬓,似花叶颤枝袅娜摇摇,道:“回皇上,奴才在承乾宫为皇上备了清粥小菜,奴才心想,皇上素爱简朴,那粥里只掺了些许金黄小米,佐了几碟小菜,也不忘皇上勤俭六宫之心。” 乾坤携了勋妃的手并肩同行,他望着勋妃繁密的珠翠发饰,不觉一笑,道:“这雨雪霏霏,《长生殿》怕是不合时宜,天儿冷了不听也罢,勋妃备了小菜,若不食,岂不是浪费了?” 勋妃雍容和婉,轻轻颔首,便挽住乾坤的手臂,乾坤握住勋妃挽着的手,十指交握,低声道:“宁妃跪安吧,朕明儿再去瞧你。” 宁妃容色顿时阴郁,勉强笑了一笑,屈膝道:“奴才恭送皇上圣安了。” 乾坤连头也没回瞧她,只挽着勋妃的手,语气温柔沉沉,道:“这么久了手冷不冷?回去了换一件紫红色琵琶襟绣花纱裙,朕喜欢你穿红色的样子,十分妩媚。” 勋妃紧了紧竹叶色斗篷,那斗篷上绣花勾叶,栩栩如生,愈发衬得她玉容冰冷,白皙娇艳,笑道:“嗻,奴才遵旨,只要皇上喜欢,奴才穿什么都好。” 乾坤拢过浑身娇柔无力的勋妃,替她挡着身前的寒风夹雪,二人相视一笑,柔情连连。 宁妃望着勋妃娇柔滴滴地依偎在乾坤怀中,远走之后她冷下了脸,一边瞧着雪中红梅的景致,一边冷冷清笑,道:“勋妃这个蹄子,事事都抢在我前头,那壶雪蛤银耳枸杞羹算是白费力气了。” 第93章 争妍 皇后冷风呼啸,冬寒森冷,西花园的静怡轩、慧曜楼、延春阁一处红梅袅娜绽放,清寂的冷风之中绽着勃勃的花瓣,十分清香。 崔万海舔着舌头,笑道:“那壶羹,主儿若是不喝,赏给奴才暖暖身子,就当喂狗了。” 宁妃轻嗤一声,伸手接住一点纷飞的雪花,道:“那便赏你了,雪蛤也不是名贵之物,赏你暖暖胃,下次伺候仔细些。” 蓉桂眼睛闪过一丝顽皮笑色,道:“主儿把崔万海都惯坏了,跟顺喜一样猴崽子似的腆脸。” 宁妃紧了紧领口的红结子,颔首道:“万海有万海的能耐,顺喜有顺喜的好处,把衣素缎、蓝素缎、毛青布、深蓝布一样挑两匹,趁没人功夫送到顺喜庑房,紧着时辰笼络他,务必在御前多提点五皇子。” 蓉桂随在一侧搀扶,便垂着脸道:“是,奴才这就去办,前儿些日子守福老爷托人捎话,也是喜公公办的。” 宁妃扶着鬓上一枚鎏金翠叶簪,只冷冻着脸色,轻哼道:“托人捎话也要五两银子,像鬼似的喜欢缤缝,若不是他在御前当差,我怎会使唤他?” 崔万海躲在身后忙凑上前,道:“这顺财眼馋兰桂被打死,苑长青巴结荣妃也被打死,顺喜日后也这个下场,他处处要银子油水,瞧着主儿不太受宠,便不上赶子逢迎,这又转头勾搭丽贵妃,两边吃银子。” 一簇梅枝簌簌当风,风吹影动,风姿绰绰,好似涟漪微荡,漾起层层波纹,宁妃伸手折下一枝红梅在手,颊上的笑如清霜银寒,道:“墙头草两边倒!不足为奇,倒是勋妃处处与我争宠,是该料理她了。” 说着话功夫,宁妃已回了钟粹宫歇息,便脱下斗篷,换了一件浅橘色绿水纹坎肩,一眼瞧去是极艳丽鲜华的清贵,恰与桃李樱花一般,阴阴柔柔,明艳娇嫩。 宁妃含了怒气坐到内殿炕上,伸手便捏碎了斗彩蝶纹盘子里盛的一枚金橘,那金橘颗颗金黄,鲜嫩多汁,宁妃下手重了些,只见饱满的汁液从她指缝中缓缓流淌了来。 崔万海低垂着脑袋,笑道:“宁主儿,您打算如何料理勋主儿?她且不是一般货色,阿玛官职高还有十二皇子,难缠着呢!” 宁妃妙目含怒,眉心扭曲,道:“在御前事事拔尖卖快,到了皇后跟前更是趋附奉承,百般迎合,我倒不信了这个小婢子这样讨人喜欢。” 崔万海带着忿忿不平的怒气,便道:“勋主儿敢与主儿争宠,还不是仗着做总督的阿玛。” 宁妃唇边含了温凉笑意,道:“是啊!我亏在阿玛仅是一介管领,娘家又无人做官,她们才敢轻视。” 这边丽贵妃手端一盏珐琅粉釉花茶瓷,闲闲地倚在软枕旁,皱眉道:“皇后真的喜欢吃那些酸甜的东西?” 苓桂跪在熏笼旁烤着核桃,便转头道:“是,皇上为了好让皇后养胎,将今春的新鲜瓜果通通送去了皇后宫中。” 璐贵人挂着丝丝艳媚笑容倏然冻住,她摇首抚额,便道:“那皇后一胎想来是儿子了。” 丽贵妃纤手拨弄折了一朵芍药簪鬓,面色却十分冷肃,道:“这个皇后,一把年岁还真有本事!” 煦嫔持茶坐在凳上,她一瓣杏唇轻启微合,沉吟道:“皇后已经诞育嫡子,这一胎若还是嫡子,她手上岂不是有两位嫡子了?” 四郡王立在廊中逗着一只暗绿红肋的绣眼鸟,那鸟上蹿下跳,嘁嘁喳喳,啼破了一室的寂静和烦闷,便眉目轻瞥,揶揄带笑,道:“额娘、煦娘娘,您还真担心皇额娘再生个嫡子啊!” 璐贵人手掩鼻子,眉色难抵嫌恶,道:“若还是嫡子,那皇后更不可一世了。” 四郡王逗着鸟儿啄食谷粒,时而高声转鸣,时而低语呢喃,惹得四郡王格外喜欢怜爱,只轻轻嗤道:“皇额娘就算再生下嫡子,也不过是襁褓孩儿,等她的嫡子长大了,儿子的儿子都快成年了。” 煦嫔凝眸一转,托着香腮浅笑,道:“四郡王说得在理,丽姐姐不必杞人忧天。” 丽贵妃抄起一把银箔剪刀,顺着枝丫剪下几片绿叶,她鬓皤眉绿,齿皓唇红,托思道:“还是提防些好,免得皇后又拿出中宫气势打压咱们。” 四郡王眼如龙凤,眉似卧蚕,愈发不以为然,道:“如今儿子封为郡王,又与大哥、三哥同在御前议事,皇额娘的九皇子才四岁,即便生的还是皇子,与儿子年纪悬殊多少呢?儿子功成名就,他还在咿呀学语,怕什么?” 丽贵妃眉纤淡细,额下现一弯新月,道:“正因为如此,额娘才怕呢?皇后的心计那么深,一个手腕便能把你拉下来。” 四郡王缓缓走过端茶,锦衣绣袄盈出一阵香风,狎笑道:“额娘!你这是伯虑愁眠,自寻烦恼!” 寿康宫的炕上,仁后抱着花猫手抚梳毛,脸上愈发和蔼慈祥,道:“皇后再度遇喜这是好事!内务府与吾的意思是想喜上添喜,替皇帝张罗几个人伺候!” 乾坤闭目舒怀,眉上的清朗之意蕴出层层笑影,道:“一切由皇额娘安排。” 仁后将刚才的雍容和蔼渐渐隐去,转脸便换了一片清冷肃穆,道:“那年你在秋狝遇刺,急忙便有人送来了女子谢罪,只可惜被皇帝打发,今年漠北战事吃紧,陈巴尔虎又与柔然人勾结作祟,皇帝挑人要挑能上战场浴血杀敌的人。” 乾坤的目光倏然变冷,道:“儿子也是这样想的,前几年清算党羽,剪除异己耗费了不少人力,才安息几年,又有边塞小部作乱,儿子想利用蒙古各部牵制漠北匈人,先为我所用,后一举诛杀!” 仁后托腮凝神,只抿了一盏清茶,道:“那皇帝这次选秀,多挑一些蒙古女子入宫吧,她们的父族马畜粮多,英勇善战,若利用安抚好,歼灭匈人,统一蒙古便指日可待!” 乾坤疾首蹙额,扬眉怒目,不觉切齿,啐痰道:“皇额娘圣明!还有上次坝上秋狝遇刺一事,儿子着人调查,经证那些牲畜的确是从漠西跑出来的,看来漠西小人想利用野兽置儿子于死地!” 仁后冷肃沉吟,慈和的脸颊上蓄了刚硬之色,道:“漠北匈人与漠西的柔然、东胡、吐谷浑党豺为虐、蛇鼠一窝,自太祖建国传至先帝,这几个部落处处针锋相对,实在可恶之极!” 乾坤冷眼颔首,沉笃含笑,道:“儿子若不屠戮歼灭,难消心头之恨!” 这一日,北风停歇,雪消云散,皇后携了九皇子便到养心殿请安,想来是刚见了几位臣子商谈政务,他眉头深蹙,脸色恼怒,略略不悦,李长安禀了后,便请皇后走到西暖阁对过的一间小书房中,暂坐休息。 这间小书房面阔两间,进深一间,地方虽不大,却布置得清雅素净,窗明几净,里头满架子的书卷整整齐齐放着,都是平日爱读的一些治国理政之卷,皇后坐了一阵便起身翻了翻书,她饱读诗书,娴于典籍,最喜治国安邦之道,不由得看得出神。 李长安替乾坤打了如意帘子进来,悄声道:“皇后主儿,皇上来了。” 皇后看得心驰神往,一时并未发觉,须臾之间,李长安又催促了两声,皇后才回过了神,赧然道:“奴才一时兴起,不知皇上驾临,还请降罪。” 乾坤挽过皇后的手,笑着抚了抚肚子,道:“皇后素喜书卷,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捏来,你若喜欢读,我便差人送过去几本。” 皇后手握书笺掩齿含笑,道:“皇上所读之书皆是兴国利民的治理之道,仰太祖之贤明,承太宗之良业,奴才为深宫妇人,岂敢如此拜读,今儿天气好,奴才心中枯燥,便带了九皇子来逗皇上爽然一笑。” 乾坤穿着一件淡黄色绣五爪飞蟒八团锦龙单袍,端然坐在窗下的雕花长榻上,闲闲捧一卷《孟子》在手,道:“说来我也有几日没见九皇子了。” 九皇子拱手在胸,弯腰作揖,道:“儿子请皇父清安,皇父圣安万福。” 乾坤笑着摸了摸九皇子的头,颊上的绵绵春煦愈发清朗舒和,道:“瑞殷懂事,这几日在书房读书还习惯么?师傅传授得学识懂不懂?若有不懂之处,请教皇父。” 九皇子脸带稚气地望向乾坤,一张乖巧面孔似鸭蛋一般鲜润洁净,道:“嗻,昨儿丁师傅教儿子背诵《论语》,是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儿子不明何为仁?” 乾坤沉思片刻,踱步走了几步,便慈和善目,靥上漾春,道:“仁?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为仁;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也为仁;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使人,皆是仁。” 皇后端着丰丽面庞,屈膝俯身捋了捋九皇子额上碎发,笑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巧言令色,鲜矣仁;儿子要明辨是非对错,亲君子远小人,万不可混淆。” 乾坤揽过皇后楚腰,她腰身纤秀,似一把清瘦竹枝,含笑道:“皇后淑德,但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儿子读书要盈科后进,温故知新。” 九皇子福礼作揖,腰上系着环佩铮铮脆响,只道:“嗻,儿子受教了。” 皇后婉转颔目,温柔凝睇,轻柔地光影折射入窗显得她人面桃花,半颊若李,道:“平日奴才也会讲授一些知识,到底见识肤浅,不如皇上五车腹笥,汪洋浩博。” 乾坤的眉色上扬仿佛如春,轻许地便似晓风舒云,道:“皇后出身大姓,世家儿女博览群书,论学识也是不输阵的!” 皇后低垂着一张秀面,她颈项洁白,鬓深叠绿,一边吩咐了顺喜添上一碗甜羹奉与乾坤,一边抱着九皇子在怀。 乾坤接过奶羹呷了一口便放在了桌几旁,端详着手握的天青色釉碗盏,赞许笑道:“你看这天青色釉碗光亮莹泽,滋润柔和,纤毫毕现,尤其那釉面抚之如绢,触手轻薄,果然天青色最为珍贵。” 皇后盈盈浅笑,吟吟道:“雨后天青云破初,这般颜色做将来,皇上也学一回宋徽宗了么?” 乾坤仍握在手中赏玩不愿放下,便眉欢眼笑,道:“皇后笑言。” 二人正相对着,却见李长安进来,道:“回皇上,内务府的人来报,后日辰时三刻,三等轻车都尉鄂勒英济达来之女杜尔伯特氏,亲王额克浑察克之女郭尔罗斯氏、亲王莫日根必力吐格之女乌拉特氏、亲王色旺音诺尔布之女博尔济吉特氏,奴才请旨,不知皇上、皇后如何安置?” 乾坤这才撂下釉碗,徐徐地喝了一匙甜羹,蹙眉道:“这等小事也要请示朕?皇后在呢,让皇后安排便是。” 皇后奉过一盏茶在衣肘边,便和声婉劝,凝思道:“这样的事奴才不敢擅自作主,一来皇上体恤蒙古,二来这几位妹妹都是皇上挑的,还是皇上吩咐为妥。” 李长安忙候上一本红色镶金边的花名册放在乾坤手上,乾坤随手翻了几页,脸上笑纹如烟岚云岫,晓雾将歇,道:“你看着办吧。” 皇后扶了扶髻上一朵牡丹压鬓,道:“奴才且不知皇上打算给杜尔伯特氏、博尔济吉特氏、郭尔罗斯氏、乌拉特氏什么位分?奴才也好安排宫殿住所。” 乾坤的手指凝滞不前,便合上了册子,笑道:“她们四人就都给个常在吧。” 皇后笑得平和且端庄,她手持一叶月影丝纱团扇掩鼻,道:“四位常在妹妹也算规矩齐全,长春宫、建福宫、延禧宫都还闲着,奴才可安排几位妹妹搬进去。” 乾坤的唇边漾起一波青山云岚,手指笃笃地敲在沉香木的桌上,道:“我还想赐给她们四人一人一个封号,杜尔伯特氏拟一个洁字,博尔济吉特氏拟一个禧字,郭尔罗斯氏拟一个鑫字,乌拉特氏拟一个璘字。” 皇后朱唇玉面,眉妩如月,道:“皇上的心意甚好,这洁、禧、鑫、璘四字从前也没人用过,四位妹妹一来,六宫可就热闹了,那奴才便去晓谕传旨,拾掇宫殿。” 乾坤剑眉星目,含笑濯濯,便拂袖起身,抿唇道:“你且一力安排吧。” 皇后肃了肃礼,将一缕酸辛无声地抿下,笑道:“奴才恭喜皇上新得丽人。” 此后的几日,四位新人入宫,乾坤也颇为垂幸,恩赐侍奉也常常是这四人,其中洁常在人如其名,长得冰肌玉骨,肤白脸净;禧常在年轻娇憨,一脸稚气;鑫常在端然秀丽,言语活泼;璘常在桃腮樱口,身段玲珑。 新秀四人之中,尤其以洁常在、璘常在最得乾坤青睐恩宠,洁常在更是一枝独秀,艳压诸人。 皇后靠在窗前一手捏了片苹果,一手翻着敬事房记档,道:“这几日,皇上一直传召洁常在么?” 贾庆海倚在窗前,弓身赔笑,道:“是,这洁主儿性子孤傲,对皇上恩宠更是连一丝笑纹也无,皇上常常去见她,她也只冷冰冰地坐着。” 翠竺弯眉一挑,便捧着痰盂放在皇后口下,道:“真有这么不争宠的人么?” 皇后干呕了几下,皱眉端着盐水漱了漱口,又含了一块冰片入舌,道:“许是她远离故土,思念家乡吧,皇上对蒙古各部礼让,六宫也要追随圣心,这几日把她四人的牌子挂在中间。” 贾庆海含笑出去了,却见赵得海抖了抖身上雪花,缓和了脸色,低声道:“奴才有事回了主儿。” 皇后咽下一片苹果,不觉疑云暗藏,眉黛轻颦,赵得海立在一侧烘手,道:“奴才刚才去寿药局取药,瞧见李桂珅与李昌海私底下像是交谈什么,行为蹊跷。” 皇后怔怔凝神,便道:“李昌海是煦嫔的人,李桂珅又一向替她把脉,他二人能有什么勾当?” 赵得海半笑半疑,道:“还有一事,奴才依照主儿吩咐,调查了正在服役的英桂,英桂说皂角粉一事她不清楚,且是李桂珅告诉的荣主儿,煦主儿一胎容易滑产,这才指使人陷害主儿。” 蕊桂新画的眉淡如轻烟,疑色渐生双腮,道:“这些事莫不是与煦嫔有关?煦主儿小产,她应该恨极了荣主儿,怎么还抚养七皇子呢?” 皇后目若悬珠,齿似编贝,梨涡盈荡了一靥,道:“这宫中许多事是推敲不得的,想多了反而使人头昏脑涨,自陷泥潭,就像天边的云,千形万状,卷舒开合。” 赵得海忙抚手称额,笑道:“主儿圣明,本来这些东西就极费脑力,与其是非缠绕,心烦意乱,不如想开些,倒也清静。” 皇后轻启樱口,那笑色薄薄似烟雾,清宁如云岫飘渺,道:“多思令人伤神,烦心事一概不想听,若真纠结起来,还不是心魔缠绕,蹉跎至死?” 第94章 斗艳 一直到瑞雪纷扬,雪消冰化,六宫的春意还是驻留在洁常在、璘常在身上,这一日细雪初晴,乾坤邀了皇后一同到养心殿品赏梅花。 皇后虽然性喜梅花,但还是最爱白萼红蔷,但见她倚在雪后晴空的窗下,用着娟丽小楷,临摹着颜真卿的字迹,一笔一画抄录着唐宋诗词。 养心殿东暖阁中是面阔向南的大三间,窗镜上糊了明白色的纸,透进着外面银白的雪光,照得满殿明亮,乾坤轻柔一笑,道:“月盈抄写有一阵子,手还冷么?若是嫌累了,先停笔缓一缓。” 许久没有人唤过她的闺名了,皇后手势一缓,笑容却是凝住了,她颊上挂着酡色红晕,道:“奴才不冷,手缓过来了。” 乾坤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嗔笑道:“还说不冷,手指尖还有一点儿凉,若是冷我再着人添几个炭盆。” 皇后含着温柔微笑,就这样,皇后与乾坤静静相对,殿内安静的都能听得见炭火盆里上好的红箩炭噼里啪啦一声声地爆裂轻响,熏笼上烤着栗子,滚冒出轻袅的热气,连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亦是清晰入耳。 乾坤手持一支珐琅嵌紫檀木狼毫笔,眼波飞扬,粲然带笑,道:“抄到哪一首诗了?” 皇后婉然垂首,便拧着一截雪色藕腕,道:“许久没有写字,手有些生疏了,奴才喜爱读顾贞观的词,也愿意抄写。” 乾坤轻轻咦了一声,笑着轩眉一扬,但听皇后悄声道:“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 乾坤含笑挑眉,手剥着一枚栗子,道:“皇后从前不是喜欢宋词么?” 皇后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水,动作越发柔缓,颦笑道:“不论唐宋,只要读来琅琅上口,令人愉悦都可以喜欢。” 乾坤咀嚼一口栗子入舌,那栗香萦绕,涌上心头,道:“这几年朕倒也疏懒了,好久没有好好读过诗词了。” 皇后笑着陪乾坤用过一碟鸳鸯春卷、芙蓉酥片、杏花甜糕,又沏了一壶碧螺春,茶香缭绕着一室清芬,乾坤泼墨挥毫,洋洋洒洒地练了一篇赵孟頫的《三门记》 殿中暖意融融,乾坤穿了一件家常的孔雀蓝镶珍珠襟貂毛大衣,腰间之际别着一条明黄色织锦的白玉扣带,系着麒麟锦绣荷包。 皇后亦是穿了一件珍珠色的素绒小袄,绣着团花枝叶的滚烫样式,便在鬓旁斜斜挽了一支赤金凤嘴嵌点翠珠钗,燕尾髻下缀了一块白玉扁方,亭亭地立在乾坤身侧研墨润笔,翻书阅稿,并将他的珐琅嵌紫檀木狼毫笔在墨汁中蘸得饱满滚润。 乾坤接过了笔才写五六个字,抬头见皇后纤白的手背上溅到了一点乌黑浓墨,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块素色手绢为她拭去,手势如此自然,竟像是做惯了一般。 皇后且说且笑,她眉黛积横,双瞳剪水,道:“谢皇上恩。” 只听得有鞋袜摩擦过来的雪花声,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李长安欠着身子,站在一旁,道:“奴才回皇上,鑫主儿、璘主儿已在外头候着了,皇上是否传召过来?” 皇后的双颊上透出几许娇红,似绮云赪霞顾盼生辉,道:“冰天雪地的,鑫妹妹、璘妹妹在外头站着,若是伤了身子该如何好?” 乾坤蹙了蹙眉,便朝窗外睨过一眼,道:“怎么她们两个一起来的?” 李长安一时语塞,还是皇后婉转凝眸,笑道:“许是两位妹妹思念圣躬金安,脚前脚后一齐过来,皇上传妹妹进来伺候吧。” 团花锦绣的湘妃竹帘子一打,只见走过来一位肤色白皙,玲珑娇小的女子,后面过来一位身长晶莹,娇俏爽利的女子,二人皆是穿着玫瑰色斗枝桃翠的鼠毛对襟短氅,步子轻缓,盈盈而入,二人屈了膝,俏生生行了礼,齐声道:“奴才请皇上圣安,清安万福。” 她二人又转过了身子,向着皇后下蹲施礼,笑道:“奴才璘常在、鑫常在,请皇后主儿清安万福。” 皇后吩咐了起身,见她二人抬头,果真生得鲜明欲放,艳丽妍好,都不过是十四、十五的青春韶龄,璘常在桃腮樱口,眉目清婉,云鬓雾鬟,肌肤光耀,当真颜色甚好,另一位鑫常在身段玲珑,面色红润,眉梢畔含着爽落,眼角处带着多情,动作举止十分利索,毫无骄矜之态。 皇后手抚隆起的小腹,只蕴了淡淡的娉婷浅笑,道:“两位妹妹模样姣好,我见了都不禁多瞧上几眼,更别说皇上了。” 璘常在低声颦笑,扬唇讥诮,道:“嗻,奴才二八年华,青春正茂,自是容颜姣好。” 这话便是讽刺皇后年老色衰了,皇后面上微微尴尬,却含着雍容的笑意,道:“璘妹妹精明貌美,果然得皇上喜欢。” 璘常在手抚鬓旁勾起了巧笑,却道:“皇后主儿是怪奴才得皇上恩宠多了?若是如此,奴才愿意受主儿面斥。” 乾坤的脸色轻缓,他笑得如弯起的新月,便指着璘常在低低一喝,道:“你俩一起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璘常在眉扫春山,秋瞳积水,道:“回皇上,奴才炖了一晌午的血丝燕窝,特奉与皇上金口一品。” 说罢璘常在手脚灵敏地从一方朱红描花提盒里取出一盏燕窝,那燕窝细丝晕红,鲜艳如血,而一边的鑫常在檀口揾香腮,笑道:“奴才也做了一份奉与皇上、皇后主儿,求皇上、皇后主儿金口一品。” 皇后乍见这位鑫常在,生得倒是鸭蛋脸面,俊眼修眉,笑道:“两位妹妹入宫不过几日,就如此辛苦勤学。” 鑫常在昂起一张浅红色面庞,笑道:“谢皇后,奴才伺候皇上、皇后主儿不畏辛苦,甘之如饴。” 乾坤便放下手握的毛笔,语气淡如云烟,道:“把你做的白燕燕窝端来给朕尝尝。” 鑫常在乍惊乍喜,掩饰不住唇角满溢的欢愉,连连欠身谢恩,而璘常在却是冷冷剜了她一眼,忙凑到了乾坤足下,笑滋滋地撒娇撒痴,道:“奴才的血丝燕窝炖了一晌午,天不亮便梳妆起来,皇上偏心,不先尝尝奴才的,反倒尝鑫常在的。” 璘常在愈发痴缠撒娇,一张桃花瓣似的小脸,忸怩作态,妖妖调调,格外使人讨厌,皇后心头暗想,这个璘常在争宠竟然都争到养心殿来了,此刻她言语娇怯,噘嘴掩鼻,一副轻浮做派。 皇后便柔婉地拉住了乾坤的手,道:“皇上乏累,奴才也刚好口渴,不如先尝一尝鑫常在烹的白燕燕窝,也好为皇上润润喉咙。” 乾坤点头允诺,见那白燕燕窝色泽晶莹,滑嫩瓷白,如一汪羊脂美玉,璘常在倒也知趣,忙退到了一侧。 鑫常在笑着从紫檀木雕花锦盒里捧出,轻盈地奉在乾坤跟前,皇后睇过一眼,面色愈红,端庄自持,道:“鑫常在的手法倒是精巧,这一盏燕窝晶莹瓷白,似冰雪白霜堆积。” 鑫常在言辞干脆,她脆生生的声音如折断的竹子,道:“奴才烹饪不佳,恐污了燕窝精华,故奴才早起请教了御膳房的师傅,为求鲜美可口,便用了大理的细粉、京城的金针,着小火煨了煨,又点上火腿、笋尖、香菇,再配上一两多的燕窝炖煮浇上,奴才厨技欠妥,请皇上、皇后主儿进个新鲜,不吝赐教。” 璘常在仰起脸,她描的眼纹上挑飞扬,极是轻荡,笑道:“回皇上,鑫常在的手法是精巧,只是燕窝不易得,更不易做,尤是这种名贵的血丝燕窝,非得做出巧妙精致才算可口,否则只论个颜色鲜艳,有何用呢?” 鑫常在一时局促窘迫,讷讷地竟说不出话来,乾坤含笑摆手,眉上藏了郁郁的黯淡之色,只道:“这燕窝价贵,一肴可抵十肴之费,既不恶其形似粉条,亦不厌其味同嚼蜡,宫中一向勤俭,下次这样奢靡之物不许了。” 鑫常在、璘常在吓得几乎愣住,窈窕身影微微一颤,更勉力自持,李长安舀出一小碗,从袖中掏了一枚银制小匙,在燕窝碗里搅了几下。 皇后的眉眼漾出丝丝浅红颜色,她伸手轻抚胸口,道:“细粉丝柔,金针光滑,火腿香嫩,果然颜色通透,皇上尝一匙吧。” 乾坤呷了一匙,不觉扶额闭目,轻嗤道:“味道一般,难为你了。” 寥寥几语,鑫常在脸色通红,愈发嘤嘤饮泪,黯然低头,璘常在显然是存了争宠之心,耍乖扮巧,卖弄厨艺。 璘常在摇曳着鬓旁珠翠,晃动着莹莹闪闪的光,讥笑道:“妹妹的厨艺还需增进,这么粗糙的玩意儿也配端给皇上品尝?真是好笑。” 皇后撂下卷起的一节衣袖,含了薄薄的矜持笑色,声音似珍珠落盘,道:“璘妹妹所言,想是妹妹所烹燕窝定是巧妙精致了?若是有真本事,别说是鲍鱼海参,哪怕是豆腐白菜,都能精巧香滑,雕花描彩,显出厨家本领,璘妹妹何必这般自圆其说,自夸其谈。” 璘常在到底不比皇后出身世家,朱门绣户,见识不过而而,便只侍立在旁,听得皇后字字讥诮,句句评说,她做的燕窝连看都不看一眼,顿时窘态毕现,无地自容。 乾坤轻嗤一句,脸上的鄙薄之气若隐若现,道:“鑫常在烹的燕窝是不中吃,人还是懂规矩,璘常在烹的血丝燕窝颜色是鲜亮,可血燕质素比白燕稍逊,香气和味道亦不及白燕,你端回去自己吃吧。” 这一番话,无疑是褒奖了鑫常在知本分、懂规矩,也斥贬了璘常在争强好胜之心,璘常在呆立在一旁,她脸色苍白狼狈,进退不知,却紧紧咬着下唇,泫然着眼中的泪。 皇后扶着腰便亭亭玉立,抚了鬓礼,笑道:“这时辰奴才该回去喝药了,养心殿便由鑫妹妹陪伴皇上吧,奴才告退。” 乾坤见皇后要走,和悦的喜色分明地落在眉梢眼角处,道:“天气寒冷,你身子不便,最是禁不得冻,李长安,去把朕的貂裘取来,貂裘防寒,最能保暖。” 皇后的一双秋瞳盈盈含着笑意,她披上一件雾青色绣碎花洒金斗篷,和顺道:“谢皇上恩,雪天路滑,奴才传了步辇,先跪安了。” 皇后临走时只婉转地对鑫常在笑了笑,鑫常在伶俐乖巧,便欠身道:“奴才恭送皇后主儿金安。” 皇后低首莞尔,微微点头,见鑫常在侍奉殷勤,举止娴淑,皇后稍稍放心,便瞥了一眼窘相失态且含了怨愤的璘常在,立刻眉色轻挑,口齿冰冷,道:“璘常在还想叨扰皇上圣安么?还不快跟我出去!” 璘常在像是心有不甘,仍渴望着乾坤挽留召幸,目光更是眷恋,却见皇后威严,语气更甚清寒,也不敢过分逗留,忙随着皇后出了殿外,而养心殿里,却是暖意融融,一室生春。 皇后出了养心殿的门,便有太监为皇后遮挡风雪,殿外北风狂吹,清雪皑皑,皇后只搭着碧绮的手,遮挡着飘洒漫卷的雪花,道:“都立了春,却还这么冷。” 碧绮替皇后扫扫足下碎冰,赔笑道:“京中寒冷漫长,皇后主儿怀着身孕,要仔细身子。” 璘常在跌跌撞撞地走到玉阶之下,她只觉得满心委屈难言,气愤交加,一侧的春清慌不迭地稳稳扶住,敛声道:“主儿慢点儿,别让台阶下的碎冰冻雪滑了您玉足。” 璘常在面上如虾一般涨红,唇上愈发怨怼,道:“装什么清高?燕窝做得这般粗糙,有什么好神气?得了皇后便宜,还卖了她的乖!” 春清带着不忿的神色,道:“小主儿费了半日的心意,又冒着严寒冰霜送来养心殿,这份苦心想来皇上知道。” 璘常在抓起锦盒就要摔碎,春清忙搂住接过,她面带委屈不甘,抱怨喋喋,道:“都怪皇后!仗着是中宫,在皇上跟前这般卖弄!” 或是北风吹得顺耳,竟有一句半句落在了皇后耳中,她鼻息粗喘,眸中清冽,与宫墙树挂上的冰雪并无二致,越发显得威势气度,便阔声道:“璘常在!” 璘常在惊得一个激灵,勉强施了一礼,连膝盖也不肯弯曲,蕊桂看不过眼,皱眉道:“皇后主儿在此,璘主儿这样不识礼数,敢不敬皇后!” 璘常在的嘴巴伶俐惯了,她丰盈着面色如春,道:“哪一只眼瞧我不识礼数了?一个奴才也敢如此多舌!” 纵然蕊桂得皇后器重,又提拔为大姑姑,也不敢辩驳,皇后看她妩媚心醉,且含了几分仓惶带怨的怯懦,又不敢与皇后目光相触,道:“你不服气么?” 璘常在涨红的一张脸顿时雪白,她颤抖着唇,下蹲道:“奴才不敢!” 皇后拨了拨鎏银景泰蓝雕花手炉,将热气拢在袖中,道:“知道不敢,那就把你的嘴巴闭严实了,说话之前先过一番脑子,省得你这般轻狂。” 璘常在见皇后神色如冰雪一般清冷无奇,心中不免畏惧,只剜着一双妖冶媚眼,低头怯怯觑着皇后。 皇后见她举止轻佻,矫揉造作,心中愈发生气,脸上的笑态渐渐端重生冷,不怒自威,道:“燕窝做的粗陋,人也粗陋,你回去好好学学,这个月就不用伺候皇上了。” 璘常在惊讶得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只得忍气欠了身,道:“奴才受教,谨遵皇后教诲。” 皇后紧了紧貂裘系的明黄绸子,微微扬过一眼,璘常在犹自含了满腔恼火,屈了屈膝,甩着步子走了。 第95章 端药 午后雪晴,西花园的榆叶梅斗霜迎雪,开得正好,桃红似的花蕾朵朵欲绽,青梗红蕊,积雪压枝,迎着阳光次第怒放。 空气低寒,梅香清冽,却见一排梅树底下站着一位女子,一身象牙白素花暗纹斗篷,里罩一件月白色琵琶襟坎肩,她眉目冷亮澄黄,眼角飞起,长眉入鬓,头上并无太多珠饰,低狭的眼更带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她摇颤一树梅枝,颔首低额轻嗅梅花,她的下颚尖削,眉描得纤长,侧脸不施粉黛,极为素淡,见皇后盈盈走过,才松手被攀折得低垂梅枝,屈了屈膝,道:“皇后清安万福。” 皇后定睛细看,她鼻子挺立,双唇紧抿,笑色寡淡,眼眸如寒星冰冷,靥上勾起的梨涡竟然一丝笑纹都没有。 皇后紧拢袖炉,不觉疑惑怔住,惊讶道:“你是哪位?我怎么没见过你。” 她凤眼微眯,素面朝天,只在眉上生了淡淡的傲色,道:“奴才洁常在杜尔伯特氏。” 皇后见她衣衽旁嵌着一串琥珀压襟,朵朵绽放的红蕊衬得她的脸颊雪色清白,便蹙额扬目,微微惊愕,道:“你就是洁常在?从你入宫也有七八日了,我还一次没见过你,你也不曾到咸福宫叩安。” 洁常在只低头侍弄着一坛深褐色瓦罐,连头也不愿抬,冷肃道:“奴才身子不适,便与皇上告病了。” 皇后嘴角牵起冷笑,她一边抚腰,一边笑靥更蕴了阵阵冷淡,道:“既然身子不适,这天寒地冷的,再把妹妹冻着了。” 洁常在仍旧低垂着雪白玉面,便缓缓欠了身,道:“谢皇后恩,奴才收了这梅花瓣上的清雪,拿回烹茶,收完就回去。” 皇后含笑雍容,手攀一枝寒梅入鬓,道:“妹妹倒是清雅,这梅香入茶,一定别有韵味。” 洁常在并不迎合接话,只瞥向远处屋檐的冰雪琉璃,淡然道:“大概是吧,我也没喝过。” 皇后骇然一惊,便撂下刚才雍和笑脸,矜持道:“听说你近来颇得皇上宠眷?” 洁常在冷漠垂首,更是低低嫌恶,道:“皇上宠眷是皇上的事,与奴才没什么干系。” 皇后顿然瞠目结舌,二人相视不禁阒然无声,耳边唯有寒梅枝叶迎风摇颤,纷纷飘落一层瑞雪落在斗篷上。 洁常在一如刚才不动声色,冷清着眉眼,低垂纤长挑卷的睫羽,道:“时辰不早了,奴才先行跪安,冬清,收好了快走。” 皇后惊骇得冷峻了眉目,只默默望着洁常在的身影,心底不觉错愕吃惊,洁常在修长的脊背似有一种孤僻桀骜,更多了几分凛然不屑的气势。 赵得海脸上不禁骇然,便道:“这洁常在对主儿这样无礼?主儿您还没动,她就先走了。” 蕊桂瞥向她矫健的步子,低声沉吟,道:“主儿您瞧她的眼睛,瞳孔清亮,仿佛能照人似的。” 皇后笑意幽婉,手握梅枝把玩,盈盈道:“果真高鼻深目,肤色奇白,难怪皇上喜欢她,的确与众不同。” 赵得海犹未消气,蹙眉道:“这东西六宫的主儿没人敢这样放肆,今儿倒是见识过了。” 皇后呼出一口寒气凝结片片冰花,敛声道:“她的阿玛是亲王,还是轻车都尉,性子烈些也是有的,皇上重用她的娘家杜尔伯特氏,人家心气高些,能有什么?” 蕊桂小心翼翼地搀着皇后,和声笑道:“这一上午的,主儿见了三位新人,还真是各有千秋,还有一位主儿……” 赵得海忙笑着接口,道:“是禧常在,仁后说了那位禧主儿年纪还小,才十一岁,先养在宫里几年,等出落了再预备伺候皇上。” 端贵亲王立在一旁,他一脸庄严,只甩袖作揖,道:“奴才回话,皇上虽然春秋正盛,但皇储还需早立,皇储若拖延不立,必定惹众皇子暗潮汹涌,蠢蠢欲动。” 乾坤脸生恼怒,愕然扬目,心中更加不耐烦,道:“皇叔怎么执迷不悟?朕在秋狝时早已说过,早立嗣君,会引得嗣君与朕贪婪热望,矛盾交叠,为防微杜渐,先暂缓其事。” 端贵亲王仍垂着手候立,语气更现深沉,道:“可是宫外传言愈甚,京城中的勋亲旧贵与诸位皇子、生母亲近密合,私交甚笃,一旦新储摇摆不定,各方势力闻风而起,皇上还需当机立断,免得徒增风波。” 玉瑸言辞犀利,句句如刀,道:“仁帝在时,立三皇子为新君,且那三皇子行事纵性,胡作非为,又欲立二皇子为太子,二皇子得宠七八年,却笑里藏刀,心狠狡诈,欲屠戮手足以保太子安稳,事败被废为祉亲王,迁居别院,仁帝晚年嗣君易储频生变故,才致心力交瘁,猝然殡天。” 乾坤挥手打断,他的眼光似锋刃锐利迫人,怒道:“这些事朕自有主张,不必赘述,皇储乃朝之命运,干系千秋伟业,不可过早,朕还需谨慎思虑。” 张庸泰稳步前驱,语气沉沉,便拱手道:“皇上诸子中,三郡王积德累功,颇为英勇,眼下被提为先锋统帅,亲讨漠西蛮人,三郡王使一把朱红画杆方天戟,奋勇当先,所向披靡,这次征讨沙场有功,皇上该思虑为上!” 明珠鄙夷摇头,他精明至深的眉眼充满不屑,道:“四郡王贤孝机警,敏睿冲怀,这次与三郡王同伐漠西,必定骁勇杀敌,大有作为!” 乾坤锁眉竖眼,愈加愤慨,道:“好了!这两个孩子的确是志气轩昂,胸襟秀丽,的确能干!但朕一心渴盼嫡子即位,储君一事且先缓缓吧。” 端贵亲王愁眉凝伫,踯躅不前,道:“九皇子不似先太子一般才华盖世,巧捷万端,却也秉性温和,只是……只是皇后主儿身怀龙裔,这是男是女尚未可知,皇上若一心企盼……” 乾坤愁怨颦眉,笃定道:“朕心有数,皇叔不必过分忧虑。” 马奎仍然坚持甚深,他垂手摆袖,道:“五皇子幼小得孝顺皇后抚养,也有半个嫡子身份。” 庆贵亲王心生一计,他素来少言,却格外令人敬重,道:“皇上若心生犹豫,左右为难,可效仿太祖分封制,先将诸位皇子赐封号、分圈地,安邦定民,把持一方,譬如赵、宋、汴、梁、卫、蓟、燕、津等封地,且封地毗邻京城,围绕东海,若天子传召,也可恭候觐见。” 咸福宫中,皇后头晕气乏,她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轻揉小腹,道:“这些日子我总觉得身子懒怠,口干舌燥,一日之内有三四个时辰皆是这样症候。” 张平远搭脉半晌,越发皱眉不止,道:“主儿是肝郁气结,心悸胸闷所致,主儿万勿操心多思,需益气生血,镇心宁神,有助于稳固胎像。” 皇后愁眉深结,抚额闭目,便带着慵懒气色,道:“多添一些药兑在安胎汤饮中,这镇心宁神怕是不能了,九皇子日渐长大,我又怎会不忧心?我记得先太子两岁便立为嗣君,而九皇子都已经四岁了,皇上还不曾提起皇储之事,不免使人急如星火,忧心如捣。” 赵得海候在一旁端药,便弯着腰和声规劝,道:“皇后主儿不必忧虑,九皇子乃是嫡子,皇上迟早会册立的。” 皇后喟然长叹,闲闲地搅着斗彩蝶纹汤碗里的汤药,道:“皇上心迟意缓,又偏宠三位庶子,听说三郡王与四郡王深得圣上仰赖,即日便讨伐漠西蛮人。” 张平远坐在凳旁手写药方,他蘸着笔墨下笔便有一丝滞缓,道:“是,三郡王早年征讨漠北有功,在朝中人脉甚重,而四郡王有丽贵妃娘家支撑,丽贵妃的阿玛升至副都统,青云直上,累世簪缨,能调兵、擅遣将,气焰如日中天。” 皇后心中沉坠,只觉更加厌烦,道:“丽贵妃仗有三子与娘家气盛,四处生事,且瞧瞧六宫的人对她百般讨好,千般取悦,连新来的璘常在都对她迎合趋附。” 张平远又跪在榻前搭脉不语,定气道:“皇后主儿您还是仔细身子,不能动气。” 这时,秋檀掀起锦绣刺花门帘,她福了一礼,欠身道:“回皇后主儿,丽贵妃来了。” 皇后矍然变色,颊上生出丝丝凛冽愠怒,道:“传她候着!等张太医什么时候理完脉,再让她进殿叩安。” 待张平远诊完脉已是中午,皇后这才传了她进殿叙话,闻听耳后传来一把妩媚的嗓音,如莺啼燕啭,清柔难言,更蕴着呛鼻的醉香,纤纤走来,笑道:“奴才请皇后主儿清安万福。” 皇后并不叫她起身,只清明含笑,手抚鬓下东珠,道:“这冰雪才消融,路还有些滑,丽妹妹怎么来了?” 只见丽贵妃簪星曳月,光彩照人,鬓上缀了红宝金晶,颊开浅红,莲脸生春,道:“奴才一来是惦念皇后主儿怀娠,二来是有一件好事禀告皇后主儿,皇后主儿也好安心些。” 皇后笑色疏疏,手端一盏冰白玉瓷釉饮药,语气格外沉稳,道:“丽妹妹说得是什么好事?惹得你这样不顾风雪,垂涎眼热?” 丽贵妃的脸上微露喜颜,她上挑着纤长眉线,揾腮道:“皇后主儿尚在养胎,许多事是不知的,不过既然是好事,就要无人不晓,人尽皆知。” 赵得海竖起一弯眉毛,冷冷道:“丽主儿有什么话赶紧回了,皇后主儿没工夫与您闲长论短。” 丽贵妃瞟了一眼,亦是靥盈春波,心花怒放,道:“皇上已将京郊的绮春园御赐给了四郡王为府邸,还令他在户部习事,不日便率军讨西,皇上殊荣,隆恩浩荡!” 皇后缓缓注目,眼神越发清明,却道:“好事!恭喜瑞悊和妹妹了。” 丽贵妃美艳的脸颊看不出有一丝破绽,她眉飞色舞,笑眼慵慵,道:“这绮春园亭台轩榭,景致秀雅,果然是好地方!不仅瑞悊赐予了园子,连瑞恿都得了一座宅子、两名侍妾呢。” 皇后自持矜贵,言辞愈发温婉,道:“妹妹有四郡王这样的好儿子,也是妹妹福泽,妹妹要懂得惜福才是。” 丽贵妃的脸颊洁白优渥,颔首一笑,道:“谢皇后主儿教诲,有皇后主儿德披恩泽,奴才也能福气沾染。” 皇后突然一声黠笑,唇角像凝了一池细碎的寒冰,道:“这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沾染的,就像大皇子从前受皇上掌掴,叱令约束;三皇子跋扈狷狂。” 丽贵妃微微扬目,不悦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那两个孩子忤逆不孝,无生母教导,奴才的孩子有皇上耳提面命,谆谆告诫,断断不会如此。” 皇后不动声色,笑意幽微,丽贵妃翘首顾盼,眼角飞扬,便有苓桂手捧一面丹红盘子走来,那盘子上覆了三张洒金红纸,道:“皇后主儿怀娠,一定心瘀血滞,肝郁气凝,奴才也没什么送主儿的,这是托御医拟的养胎药,柴胡舒肝散、郁金茵陈汤、安神定志丸,顺气安胎是最好的,还请主儿笑纳。” 丽贵妃耳畔的碎珠梨花鎏金坠盈然摇晃,衬着她珠光宝气的颜色,她一颦一笑,闪耀容光,却在这恍雅中,句句藏着锋芒,字字透着杀机。 皇后登时含了薄怒,她手持的一盏药立刻撂洒在桌,唇齿愈发清寒肃绝,道:“大胆!我乃堂堂中宫,要你一个小妾赐汤赠药么?你的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留着自己喝吧。” 丽贵妃似在掩鼻哂笑,她娇怯着眉目,盈盈道:“皇后主儿万勿动气,怒则伤肝,气则伤肺,实在不利主儿凤体康泰。” 皇后倦笑慵懒,她髻横一片乌云,只挂着清悠揶揄的笑,道:“我怀的乃是嫡子,有神佛庇佑,不需妹妹忧心,丽妹妹还是好好照顾你的三个儿子吧,别再生出像六公主活活冻死的事儿。” 丽贵妃的眸光霎时冰冷,不如刚才的婀娜婉转,讥诮道:“皇后主儿,奴才一片赤忱之心,主儿却刻薄挖苦,混淆是非。” 皇后的一双星眼浑如点漆,便秋水冬寒,冷光四溅,拍案道:“少在这儿虚张声势,惺惺作态!你阳奉阴违,佛口蛇心,当这六宫的人是痴愚蠢货么?你的这点儿心思在我跟前还稍稍嫩了些,我能执掌六宫,就不怕你在这搬唇弄舌,挑拨离间!” 丽贵妃的脸色倏然阴郁,只蛾眉带怒,拢着玫红刺花坎肩袖,道:“皇后主儿说什么是什么,奴才不敢置辩,朝堂上已有臣子提议要册立太子,奴才的孩子身为庶子,不敢僭越,只盼着九皇子和腹中的婴儿能够继立东宫呢。” 皇后便愤然起身,只听鬓上簇簇鎏金翠饰震颤有力,声音刚硬似铁,肃杀冷戾,道:“不必口蜜腹剑了,出去!” 待丽贵妃盈盈走后,赵得海奉过一颗滋肾育胎丸,悄声道:“皇后主儿别伤了身子,丽贵妃那些话就当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皇后凝视着丸药却不接,只面含清冽薄怒,道:“这个丽贵妃是来气我的么?真是狂犬吠日。” 秋檀忙替皇后揉剪捶背,劝道:“主儿仔细凤体,您若是动气,岂不是遂了她的愿。” 皇后冷厉垂眸,道:“皇上也真舍得,竟然将绮春园赐给瑞悊,皇上此举,这是明着立储了么?” 赵得海沉思须臾,徐徐道:“未必,皇后主儿不必忧心,许是四郡王伶俐能干,皇上才格外厚爱的。” 皇后厌烦敛眉,以手揾额,道:“皇上一厚爱,连丽贵妃都敢当众嘲讽我,可见宫中的人有多势力了。” 蕊桂将丸药兑了一匙蜂蜜化水,道:“皇后主儿宽心,您怀着身孕谁敢嘲讽您?她们是眼馋,您这一胎安安稳稳一落地,皇上不定如何高兴呢。” 皇后喟然长叹,她吁气叹息化作一缕哀怨,道:“但愿吧,这皇储之位一向争得翻天覆地,若是有福就罢了,若是无福,且见皇上当年手腕,就知道兄弟手足们下场如何了。” 第96章 冤屈 丽贵妃飞扬矜狂,暗自得意,她回了景仁宫便手舞足蹈地跳起了舞,只见她袭着素雅清新的一身白色衣衫,露出一截手腕,却是不畏严寒霜冻一样,几支宫花流苏挽起万千柔顺的青丝,不饰其他珠翠钗环,眉画远山,眼含青黛。 她的舞姿极为曼妙轻盈,每一次舒袖舞动间,冰枝上的梅瓣和片片轻雪纷纷扬扬拂过她的云鬓青丝,落上了双肩衣袖与裙裾之下,又随着远处传来的弦乐旋律飞扬而起,手执一朵兰花,一颦一笑处轻提花蕊,遮掩鼻尖,轻嗅唇瓣,于一片清冷月光下,更加妩媚娇柔,不胜晚风,低垂回首,令人欲醉。 舞得累了,丽贵妃便坐在炕上徐徐饮茶,章廷海忙跪下替丽贵妃捶腿,赔笑道:“主儿这次羞辱了皇后,看她还敢给您脸色瞧。” 丽贵妃转弄着一枝兰花捏玩,笑道:“瑞悊也算争气,这才几个月就得皇上亲赐绮春园,这样的荣耀,想来皇后的儿子一辈子也得不到。” 苓桂伏在地上,她手持一柄金丝玉杵轻轻捶着丽贵妃的小腿,笑道:“奴才出来时瞥了一眼皇后的脸色,羞愧得跟茄子皮似的,皇后动怒,定是要腹痛了。” 丽贵妃缓缓进了一口蜜柚,清媚的容色顿生两靥,道:“即便皇后正位中宫,我也要让她清楚,皇上宠爱的是谁?” 苓桂含笑起身伺候丽贵妃饮茶,低眉道:“皇上刚刚让顺喜公公传话来了,傍晚皇上请主儿至暖阁侍膳。” 丽贵妃只笑言颔首,转眼就上挑眉线,揾腮压鬓,从她素色的暖袖里盈溢一缕甜腻的醉香,十分清旖旎绝。章廷海立在一旁垂头带笑,道:“自四郡王力毙猛兽,救父有功,便深得皇上爱戴,主儿也跟着风光,一两日侍膳,三五日伴驾,放眼东西六宫谁能与主儿相比。” 丽贵妃双手捂着珐琅瓷炉,便梨涡轻荡,飞扬挑眉,道:“好了,这样的喜事光咱们知道怎么成呢?传遍整个燕蓟城才好!” 这时只见撒花如意帘子盈然一掀,四郡王像一阵风似的悄然入殿,他身量挺拔,气度雍容,眉眼之间隐隐藏着傲气。 丽贵妃殷殷含笑,忙牵过他的手坐下,道:“儿子,这次你征讨漠西蛮人,是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皇上器重有军功的皇子,你又有章佳一族做援引,这太子之位必然是你的!” 四郡王听她言语絮絮,便起身站在一幅《红白芙蓉图》下仔细赏画,蹙眼道:“额娘,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大哥、三哥样样出色,丝毫不逊于儿子,且三哥早早地随皇父出征,人又贵重,皇父眼里只有他。” 丽贵妃忽然诡秘一笑,忙凑到四郡王耳边,低语道:“三皇子眼看着失势了,你还长他人志气,这次挂帅漠西,你舅舅也被调至御前了,三皇子若有一点儿不老实,他这条命必得葬在漠西草原。” 四郡王登时拂袖转身,他腰间的串串珠珏环佩,振振齐鸣,喝厉道:“这事能行么?这可是大罪!三哥是儿子亲兄弟!额娘万万不可胡来!” 丽贵妃面带凶光,冽厉双眼,道:“儿子放心,一切有额娘在呢,缓过这道劲儿,你才能安安稳稳坐上太子之位!” 四郡王依旧逗着那只绣眼鸟,便摆手摇头,颦颦蹙额,缓声道:“可是皇额娘有九弟,还有腹中的孩儿,九弟是嫡出,额娘不是说皇父一直眷爱嫡出么?” 丽贵妃冷冷怒眉,惊得她急急撂下青花茶盏,怒道:“且瞧瞧是谁的嫡出?皇后不过是继室,是续弦,是填房,根本不值一提,儿子你且安心吧,有额娘和章佳一族的支持,这个皇位非你莫属!” 送走了四郡王,丽贵妃唤来了章廷海,她的阴狠面色下藏着深潭一般的计谋,道:“你去递出消息,这次大郡王、三郡王与五皇子若是都出征,就不必让他们活着回来了。” 彼时皇后趁着烛火迎光,便闲闲地翻过一页账簿,沉吟道:“今儿皇上独自歇息了?还是翻了谁的牌子?” 赵得海拱手垂在一侧,思忖道:“是鑫常在,皇上近日政务缠身,许久不曾召幸,倒是洁常在、鑫常在几人还能侍候几次。” 皇后掩卷深思,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颊上的容光也愈发清和,道:“我这怀孕四个月了,身子也不宜伺候圣驾,这些日子递牌子时把她们几个放在显眼处。” 赵得海点头答应了一句,道:“嗻,奴才会晓谕敬事房的,皇后主儿上午为三郡王、四郡王践行,许是乏累了,奴才替主儿煲安神茶养养精神吧。” 翠竺蹲在地上烤火,便横眼道:“瞧上午四郡王与丽贵妃趾高气扬的样子,好像不知她的儿子多么有本事似的,奴才想想就不忿,丽贵妃居然敢身穿橘黄冲撞主儿。” 皇后低眉浅笑,捂着珐琅彩花鸟镂空梅枝袖炉,道:“皇上宠爱她们母子,穿一件鲜亮衣裳有什么不可?说不定哪一天皇上一高兴,将这咸福宫让给丽贵妃呢?” 赵得海弓身候在熏炉旁,神情愈加愤愤不平,生气道:“丽贵妃这样僭越,皇后主儿该拿出中宫气度打压她,前儿她跑来气主儿,主儿就不该让她走。” 皇后笑着敛眉便进了一匙姜茶乌梅粥,道:“先让她得意几天,我还怀着身孕,不想与她争长论短。” 蕊桂抿嘴一笑,将切好的片片雪梨递过皇后眼下,道:“顾念主儿有孕,皇上将六宫事交给了丽主儿主持,这几日嫤贵人、璘常在对丽主儿格外逢迎。” 皇后听得面露厌倦,她半是惊讶半是不信,道:“皇上这样看重丽贵妃母子,她们难免讨好些,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蕊桂悄声在旁,她端过一盏银耳桃胶牛奶羹,笑道:“说来也怪,这璐贵人、璘常在太会拔尖扮俏,而这洁常在对皇上恩宠却不以为然,皇上每每召她,她都不愿侍驾似的。” 皇后蹙眉摇首,撇唇道:“那日你也见了她,性子那样冷淡,这样孤寡脾气,谁能合得来?” 赵得海伺候皇后拭了嘴,又将痰盂摆在脚蹋木下,笑道:“这洁常在、璘常在、鑫常在三人皆源自蒙古,各自入宫也是为了家族安定,奴才瞧这洁常在是有些古怪。” 皇后笑言抚腮,便饮了一口羹汁,道:“她是亲王之女,从小养尊处优,且不做作,大概性子就是这般吧。” 翠竺取了一块浅紫色绣兰花方巾垫在釉盏下,皱眉道:“主儿尚在安胎,却不知外头的风波,奴才听顺福说丽贵妃的阿玛弹劾了玟贵人的父亲,好像是先前济南贼寇叛乱的事,丽贵妃的阿玛指责玟贵人之父愚弱无能,觉察不力,还说私吞钱粮,贪污军饷。” 皇后停下手中一柄鎏金小匙,暗暗抬眉瞪眼,道:“竟有这种事?丽贵妃父女真是处处生事,不让人省心,她阿玛斗唇合舌,巧舌如簧,一直鼓吹圣上攻打王天子之地,丽贵妃更是依仗这几个儿子,撒娇邀宠,一步登天。” 赵得海连连颔首,他剥着栗子放在圆钵中,道:“玟贵人一直求见皇上申述冤情,可她早早失宠,皇上岂会饶过她父亲。” 皇后凝眸婉叹,哀哀捶胸,道:“必要的时候,能搭把手是把手,她也可怜。” 蕊桂仰起一张干净小脸,笑着将烤熟的栗子剥了壳、剔了瓤喂给九皇子,道:“主儿为中宫,皇上又不是是非不辨之人,必然不会让丽贵妃奸计得逞。” 赵得海踯躅不定便撂下一把栗子,低低道:“奴才有一事,必请皇后主儿清听。” 皇后微一屏气扬眉,只一脸疑窦地望向于他,赵得海眼藏金光轮闪,便打千甩袖,道:“奴才奉旨去坝上询问了当日戍守的官员,有人亲眼看见狩猎前一日,三郡王、四郡王脚前脚后去的野杏坡,二人在树林深处逗留了许久才匆匆赶回。” 皇后细若柳叶的眉尖颦颦卷起,便道:“什么?他二人去野杏坡做什么了?” 赵得海沉吟良久,垂首道:“奴才问不出来了,只是听人说丽贵妃身边的章廷海在三日前也曾偷溜过皇上狩猎的那片林子,且他做了什么,奴才无从查起。” 皇后轻咳一声便愀然不悦,她立时头脑警觉,靥藏疑惑,道:“我记得在坝上时,是瑞悊母子怂恿皇上偏去野杏坡狩猎,才累得皇上被野兽袭击,而这时偏巧瑞悊最先救驾,之后瑞愆、瑞悆紧随其后,待杀死了几头野兽,瑞恿才救下的皇上。” 蕊桂忙展眉含笑,道:“这么说来是大郡王立了功?” 翠竺拾起烤好的栗子收入筐中,又洒了一层椒盐熏香,才道:“当日之事奴才也疑心不解,皇上才豹口脱生,接着主儿便遇刺,那刺客偷袭不成,便偏偏往野杏坡逃去,像是很熟悉一样。” 皇后放在碗盏重重一搁,那清脆的瓷器发出阵阵悦耳之声,道:“而遗落的荷包不似民间,却像是宫中之物,这人一定是混迹其中,趁着月黑风高,杀人灭口。” 赵得海微微摇头,沉着道:“皇后主儿之意是谁?大郡王、三郡王、四郡王力博猛兽,护驾有功,皆被重用提拔,三人风头尤以四郡王最盛,主儿……” 皇后的眉峰上怂起一层暗云密雨,阴郁在睫,道:“瑞悊一马当先,率先救父,惹得皇上格外青睐宠幸,经此一事,朝堂上竟然还有人提议立瑞悊为太子,而瑞恿因射杀虎豹,忠心救驾,令皇上对他刮目相待,连同瑞愆被生母拖累也得到皇上封郡开爵的荣耀,看来谁受益最多,谁的嫌疑才最大。” 蕊桂蹙眉浅笑,忙递过一片雪梨入皇后手尖,道:“主儿圣明,不过毕竟是亲儿子,不至于吧。” 赵得海偏下头沉吟,轻轻道:“正因如此,奴才才不敢冒失,行刺皇后主儿之人尚未抓到,而那荷包到底是谁的,皇后主儿应该猜到了一二。” 皇后的唇边勾勒一朵冰凉霜花,她冷戾眉眼,喋喋暗笑,道:“我总觉得这件事与丽贵妃母子有关,怂恿皇上猎杀野兽的是他,引入野杏坡的也是他,最先救驾的还是他,如此种种,真是心惊。” 蕊桂再次递过一片雪梨,清婉道:“主儿不要想了,这件事过于蹊跷,暂无证据,空口无凭怕是难以信服。” 翠竺笑着剥了颗栗子送入皇后口下,道:“是啊,一来皇上爱宠三位皇子,二来主儿以皇后之名申辩,恐怕皇上必会疑心。” 皇后清寡的容色下惙然带气,道:“皇上正在眷爱上,我这个时候去泼人家冷水,岂非难堪?” 这时门外的珍珠挂帘骤然被掀,一阵热风扑面而来,夹带着玟贵人急促不定的喘气声,她霍然跪下一把握住了皇后的衣裙,呜咽不绝,哽咽涟涟,道:“皇后主儿!皇上听信了丽贵妃与其阿玛的谗言,要处死奴才的父亲!奴才请求皇后主儿救救奴才一家!” 蕊桂、翠竺立刻将她扶起,并安抚坐下,皇后这才望向她的眼睛,已经肿得跟桃子一样,便惶然道:“这是怎么了?芸茜,你先起来回话。” 玟贵人呜咽难言,只垂泪哽咽不已,皇后耐心听完一番哭诉,才握住她的手,道:“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你也别急着哭,只是……只是事涉朝务,我虽为中宫,却也不敢妄政。” 玟贵人忙止住了哭泣,脸上流露一丝企盼之色,道:“皇后主儿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父亲!我失宠多年,眼下只有您才能搭救郭氏一族。” 皇后替她擦了泪,忧愁之意叠生两腮,道:“丽贵妃父女二人有备而来,我听说她阿玛指责你父亲清剿贼寇不力,还说私吞钱粮,贪污受贿,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玟贵人抽泣涟涟,泪水汪汪,道:“父亲一向谨小慎微,一心只求自保,断断不敢如此,是丽贵妃父女污蔑!我父亲从前在丽贵妃的哥哥手下做差,他一向与我父亲政见不同,处处构陷,我父亲一贯刚直,不像外人所言如此!” 皇后只好握紧玟贵人的手,婉言相劝,道:“好,你先别哭,是非对错我也不好断定,我先走一趟御前探探口风,再坐下来与你商议此事?” 玟贵人心中悲苦,拿着手绢不停擦拭眼角滑下的泪,道:“如此,多谢皇后主儿,有皇后主儿搭救奴才父亲,奴才一族定能沉冤昭雪!” 才好言送走了玟贵人,却见赵得海立在一侧摇头,道:“皇后主儿,这事儿事关朝政,您虽贵为中宫,实在不必蹚这道浑水。” 皇后理着鬓发旁一侧珠翠,皱头道:“可是……可是玟贵人之父若真是遭人诬陷,蒙冤受屈,那可是几十口性命。” 蕊桂说着叹了口气,疲倦地揉了揉皇后额头,道:“玟贵人对皇后主儿不过尔尔,这时候却求您出面,奴才与赵公公一样,也觉得主儿不该冒犯皇上天威。” 皇后端着近处一盏鎏金飞鹤雕莲花炉,深深嗅了口香,道:“先过去瞧瞧,她父亲若真如此,我也不必为她出言求情了,听闻丽贵妃的阿玛格外能干,一旦叼住了猎物,时时不肯松口。” 赵得海低头擦拭着桌上物件,便躬身蹙额,道:“皇后主儿实在不必替玟贵人碰钉子,皇上一向忌讳密谋暗合,串通沆瀣,彼时丽贵妃母子颇得圣上恩眷,又有赐邸之荣,若皇上得知,必定会怪罪主儿。” 皇后愁眉淡雾,哀叹惋惋,道:“好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先探探皇上口风,看他是什么意思再说。” 第97章 玟殁 皇后从咸福宫出来,一路顺着蜿蜒曲径,绿荫垂花处走来,才穿过一排蔷薇花架下,却见宁妃纤纤走过,便福礼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 皇后持一把轻巧纨扇,素白扇面,勾叶芙蕖,泥金花样,用的是碧玉镂花骨柄坠着,笑道:“宁妃,这个时辰可是从养心殿过来?” 宁妃敷在颊上的胭脂,衬得她面色润泽,若桃花朵朵盛开,她抚鬓请安,道:“是,皇后主儿耳聪目慧,一眼就能瞥见。” 皇后清淡一笑,举过扇柄坠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扇,她闭目轻嗅,不觉蹙眉,道:“不是我一眼能瞥见,你去养心殿是所为何事?是奉汤还是添盅?难不成是玟贵人之事么?” 宁妃手卷一柄白玉绣金鱼扇子,朝着皇后虽然温婉轻笑,却含恨带怒,忙举扇障面,道:“奴才在皇后眼中难道是厨子出身?皇上极恨贪官,且贪墨受贿之人本就该死,皇后主儿之意是不该么?还是要替玟贵人那个孽障求情?” 皇后面上的笑乍然一停,连手握的纨扇都撂给了蕊桂,低眸道:“玟贵人娘家一事尚未作出定论,宁妃还是三缄其口吧,免得风大刮了你的巧舌。” 宁妃颦起一双丹凤妙目,她紫粉色的纱裙透过一种芳香,愈发盈盈满袖,扑面而来,道:“皇上一贯刚直不阿,想必定要严明执法,不徇私情,才可上慰天恩,下抚黎民,皇后主儿想来也如此吧。” 皇后侧目对她,比起宁妃的柔怯娇韵,更添雍容气度,笃定道:“必然,我与皇上一体同心,我相信皇上会秉公执法,不会冤枉好人,也决计不会轻纵坏人。” 宁妃一面扇风,一面若带桃花含笑,婉和道:“是,皇后主儿您说得是,皇上自然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即便有人想伸手扯一扯,皇上也不愿再见她狰狞面孔。” 皇后挑眉一动,伴着她婉顺的容色愈加凌厉,道:“宁妃这话是说给我听么?天子厚德威重,断然不会错信于人,难道在宁妃心中皇上是横行奡桀、暴戾恣睢之人么?” 宁妃矍然一惊,吓得她敛眉低气,屏息道:“奴才不敢!奴才……奴才不过随口一言,并非置喙天子之威。” 皇后不愿见她柔怯娇懦的脸庞,只拨着襟上一串东珠压衽,道:“好歹你也是五皇子之母,却这样不知规矩,这要是被仁后知道了,也是不会饶过你的。” 宁妃注目着皇后冷厉的眸光,她眉心凛凛,惊奇道:“皇后主儿之意是要用刑了?” 皇后和颜悦色地看着她,眼色愈发温顺清静,道:“皇上尚未查清玟贵人父亲一案,你却造谣生事,暗自诽谤,质疑圣上仁威,究竟是何居心?还是你与丽贵妃串通暗合?想置郭氏一族于死地么?” 宁妃顿时手慌脚乱,茫然失措,她敛起衣裙,盈盈屈膝,道:“奴才不敢!皇后主儿错怪奴才!奴才不敢与丽贵妃牵扯,奴才是冤枉的,奴才与玟妹妹一族非亲非故,奴才只盼着玟妹妹父亲沉冤昭雪,洗去冤屈呢。” 皇后清婉地抬目于她,语气却如冰霜冷酷,道:“既然如此,你就少在这惺惺作态,回去!” 宁妃怒目圆睁,隐隐含怨,却强忍着一肚子的气施了礼,皇后不愿再见她,只冷冷地瞥视向她,骤戾地剜了一眼。 宁妃怒视急急,暗眉颦蹙,崔万海低着头,小心地觑着宁妃脸色,赔笑道:“宁主儿别气了,这皇后毕竟是中宫,说话强势一些在所难免,您还是小心些吧,这六宫皇后眼线多,趁早回吧。” 宁妃气得珠花乱颤,翠翘摇曳,她面色蜡黄,眉目倒立,狠狠攥着崔万海的衣袖,道:“皇后竟然想对我用刑?真是放肆!皇后比孝顺皇后还要跋扈,动不动就沉下脸训斥人。” 崔万海使劲儿摇头,道:“您位份低些,忍忍气吧,一来皇后手腕凌厉,二来人家是中宫,有点规矩脾气也该如此。” 宁妃怒不可遏,她用力摇着扇子扇风,道:“真瞧着我家世低微,动不动就拿我撒气,常板着一张脸呵斥旁人,好像整个燕蓟城的人都欠她的!” 崔万海轻嘘口气,低低道:“宁主儿您小心些吧,皇后正得势,何苦犯这个嫌呢。” 蓉桂尾随在宁妃一侧,浅笑道:“那这事……宁主儿是不是还要推波助澜一下?” 宁妃笑得咬牙切齿,面孔狰狞,她骤然停下脚步,狠厉般横过一眼,怒道:“你以为我会惧怕皇后?丽贵妃的父兄叨住了这口,趁着这股劲儿就不会放开,玟贵人这个无用的东西,早死晚死就是了。” 崔万海敛眉微挑,垂头道:“说来这个玟贵人早就失宠了,丽主儿为何偏偏咬住不放呢?” 宁妃手抚衣襟上满绣的兰花,揉腮道:“还不是她的父亲一直与皇后阿玛交好,丽姐姐一时生气,才痛下杀手。” 于是皇后脚步极快,匆匆扶了李长安的手迈上台阶,李长安垂手引了东书房,轻声道:“皇后主儿,议政廷臣刚走不久,皇上像是动了肝火,您言语上仔细些,千万别惹了皇上动气。” 皇后顿时警觉,便道:“都说了什么?” 李长安环顾四周,他压了极低的声音,道:“像是三郡王、四郡王出征漠西一事,还有……还有玟主儿父亲受贿赂一事,富保大人义正言辞,一力恳请皇上处死其父兄,族人……” 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皇后忙停下脚步,转眸道:“族人如何?” 李长安叹息了口气,道:“族人一律流放岭南。” 皇后勉强止泪,眉心上的桃花蘸红轻盈一跳,道:“岭南远隔京城,荒凉瘴疠,叠山险峻,更是蚊蚁肆虐,湿热难忍,就是常人都难以生存,皇上为何如此狠心?” 李长安不忍便眉头紧锁,道:“是富保大人一再央求,想必也是丽贵妃的主意。” 皇后闭目沉思许久,待她推门入殿时,乾坤拨着扇柄下的流苏举目一望,他连头也不抬,道:“皇后什么时候来的?” 皇后瞥一眼御桌上堆积似山的奏折,脸上全无涟漪波澜,垂首道:“皇上圣安万福,奴才来之时,皇上正在批折子,奴才不敢叨扰皇上清净。” 皇后的面色如中秋朗月,清和谦逊,泰然自若,便平缓扬眉,笑道:“政务繁冗,这奏折多得如山一般,皇上也该注意身子,万勿忧心。” 乾坤对着皇后清和娓娓的笑,神色便愈加温文肃穆,他突然轻咳了一声,瞥道:“皇后轻易不来养心殿请安,这次来,想来是有事吧。” 皇后展眉与乾坤相视而望,她的容色婉顺却显得十分清寒,道:“皇上说笑了,奴才日常来叩安问好,能有什么事?为的不过是琐碎的杂事来叨扰清听。” 乾坤的口气却似寒冷一般生硬,粗暴道:“能有什么杂事?皇后近来是听说了玟贵人父亲一事么?” 皇后凄然抬首,衽上串串东珠玲玲作响,道:“奴才不敢隐瞒,玟妹妹是来求过奴才搭救其父,只是奴才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不知道的事情,奴才不敢妄做决断。” 有片刻难堪的安静,安静得像一汪沉潭积水,不见涟漪,令人窒息,乾坤手握一支岫岩青玉狼毫,沉声道:“皇后想听什么?” 皇后端庄的面色上浮现阵阵迟疑和无奈,道:“奴才能听什么?皇上多心了,这圣主仁君处置政务往往刚柔相济,不使一人含冤枉死,皇上践祚多年,平定四海,驯服天下,河清海晏,物阜人熙,人人必得感皇恩浩荡,政治清明。” 乾坤手上捻动着墨绿佛珠,那佛珠发出沙沙摩挲的声音,在沉静悠绵的殿中十分静谧寂寥,道:“皇后的意思是着我重新查明郭跃山之事?富保已将他行贿受赂的证据交由内阁处置,且人证物证俱在,实在不算冤枉了他。” 皇后仍然恳求,那怒急匆匆牵动着鬓旁珠翠和衣裙下的流苏娉婷轻颤,道:“皇上!奴才之意是不许错信,也不容放过!” 乾坤挑眉一动,略略沉色,道:“好了皇后!郭跃山一事与六宫妇人毫无干系,你虽身为皇后,却也不必在此多费口舌了,至于那个玟贵人,朕已思虑周全,她父亲贪墨受贿,朕不想将她赐死,会责令她好好思过。” 皇后的焦躁显在脸上,她一手托着小腹,一手扶额揉臂,道:“皇上此举是不是不妥?玟妹妹一事仅凭丽贵妃阿玛一面之词就妄言断定,是否……” 但见乾坤不可置否,他的面色如墨,阴沉郁郁仿若远方低云,雷雨滂沱,晓雾不散,皇后的容光从娇艳如轻霞中微带一丝苍白,便道:“多余的话,奴才也不想辩驳,只是玟妹妹侍奉圣驾多年,从未有过过错,皇上是否对她网开一面。” 乾坤的话在耳边冷冷响起,他含着粗戾的怨怼口气,道:“算了!当年珍妃之父、之叔犯下滔天罪行,她也没苟且偷生,仍旧选择慷慨负死。” 皇后只凝神远思,道:“皇上之意是殉死玟贵人了?珍妃的事儿怎能与玟妹妹相比。” 乾坤的暴怒随着他的语气严厉而倾泻直下,冷漠得如严冬冰霜一样彻骨,道:“皇后是何意?你这般替郭氏一族进言,不外乎是你阿玛毓彰与她父亲昔年同窗交好,为着这么一点微末情谊,皇后竟然不顾身孕,纡尊降贵,替人张嘴求情,皇后如此做,是不是有失体统规矩?” 乾坤说这话极为蹊跷,皇后砰然心惊,却只含着三分柔婉笑色,道:“皇上,奴才此举为的是六宫祥和,不使玟妹妹之父含冤而死,而使玟妹妹伤心欲绝,无辜受累,是奴才之父与她之父早年交好,但奴才断断不会为了私交情谊而徇私枉法,营私舞弊。” 乾坤暴躁扬眉,他鼻喘粗气,怒气一挥,轻哼道:“那么你替罪臣罪妇求情又是所为何?你阿玛承恩公连上两道折子为郭跃山担保,从前党派之争时,他能清保自身,不陷沼潭,如今为了这个人,他却陈情上书劝谏朕重审此事。” 皇后悲苦难抑,她舌底的怨恨喷薄欲出,便仰头迫视着他的灼灼目光,道:“皇上是什么意思?是怀疑郭跃山与奴才阿玛沆瀣一气么?外面的事情诡谲多变,奴才不愿想也不愿见,好了,这件事说来与佟佳一族实在无牵连,奴才不想为此事而与皇上冲突龃龉,奴才跪安。” 乾坤颤栗的两指愤怒轻挥,他的语气愈发冷淡凝重,道:“皇后既然要跪安,那就好好静心安胎,这种事不必叨扰清耳,免得惊了皇后胎气。” 皇后的心中生出叠叠心酸悲苦,那酸涩之意立涌心头,旋即脸色雪白,颦颦皱眉,她强忍着丝丝腹痛紧紧搀住蕊桂的手,缓缓迈开了步,才跨过朱红门槛便见李长安行色匆匆,慌乱地欠了一礼。 乾坤豫然不悦,立刻轩眉陡扬,李长安定住心神,道:“回皇上,刚刚玟主儿身边的秋蛾请旨,说玟主儿为力争其父清白,已……已……已剜心明志而殁。” 乾坤霍然站起,骇然惊色,道:“什么?” 皇后惊得瘫坐在地,幸好有赵得海、蕊桂将她扶起抱住,才不至惊厥滑胎,待平定了心神,吓得皇后得闻死讯瞬间哽咽痛哭,悲伤流涕。 乾坤愤然怒起,拍案惊异,道:“这个贱人竟然剜心明志?她是要向朕痛诉她的委屈么?” 李长安的目光不敢直视乾坤,只颤颤巍巍地埋着头,道:“回皇上,玟主儿跪在殿外磕头许久,听……听得皇上与皇后主儿争辩,不知为何突然跑回宫,谁料……谁料她竟然……” 乾坤气愤与愠色交叠,一怒之下将一盏,道:“这个混账东西!嫔妃自裁乃是大罪,她入宫多年,竟然不知规矩?剜心明志,她是想效仿姜王后剜目炮烙么?” 皇后泪雨哽咽,她捶胸顿足,泣不成声,道:“皇上!玟贵人已经惨死,但请皇上慎重查清她父亲一事!” 乾坤的目光有些疑虑,更加不觉厌烦,道:“不必查了!该死就死吧。” 皇后引袖哀求,愈发凄苦,道:“皇上!玟妹妹殉死,但请皇上顾念旧情,彻查她父亲一事吧,也算是宽慰玟妹妹之心。” 乾坤见皇后怜悯哀叹便于心不忍,他侧臂伸手扶起,道:“这件事证据确凿,即便有冤屈,朕心中也有分寸,皇后不必说了,你怀有身孕,实在不必犯险求情,皇后啊,唯一要紧的事就是你腹中龙裔,旁的风言乱语不听也罢,顺喜,送皇后回宫安心养胎。” 待顺喜送回皇后到咸福宫歇息后,他像一阵风似的刮竟到了景仁宫,此时的中殿内芙蓉盛开,芍药怒放,丽贵妃倚在窗前的朱红漆木杆旁饮茶沉思,她一手托着鲜花花瓣,一手低首拨琴,传来阵阵清妩婉转。 顺喜一面轻轻捶敲着丽贵妃双足,一面舔着舌头赔笑,道:“皇后从养心殿出来,当时就不悦沉下脸,看这样子像是动了大气。” 丽贵妃露出一痕光洁贝齿,颦笑道:“气得她腹中胎儿滑下来才好呢。” 嫤贵人笑着端茶,她本就是见风使舵的人,如今更是依附丽贵妃,便扬眉掩腮,道:“那皇后主儿岂不是更气了?这玟贵人也不知给了皇后主儿多少好处,让皇后主儿不顾风险这般袒护她。” 顺喜笑得狰狞可怖,越发谄媚,道:“玟贵人这个邋遢货色,竟然敢跑到御前剜心明志!平常真是小瞧了她。” 丽贵妃将手托的芍药花瓣骤然一掀,那花瓣纷纷凋落如纷飞的蝶,道:“死了就死了,这个孽障不死,左右我也会让她死。” 璘常在蹙起一弯乌黑眉毛,噘嘴道:“只是皇上这几日都宠着洁常在那个贱婢,也不知皇上喜欢她什么,论容貌长得一般,论才艺,宫中的姐姐们谁不会弹上一曲,真是奇怪。” 章廷海便忙着眉开眼笑,格外迎合,道:“可不是嘛,奴才昨儿路过建福宫,一眼瞥见她的长相,冰脸冷面的,实在不如璘主儿热络。” 璘常在轻轻撇着丰艳唇瓣,骄矜滴滴,道:“还不是洁常在仗着她阿玛在朝中为官,一劲儿地猖狂,丽姐姐,您可要替奴才做主,收拾了那洁常在。” 丽贵妃顿时气恼交加,只含着一色清丽淡笑,道:“好了妹妹,这不才能缓过劲儿,谁叫你在皇上、皇后跟前取巧争宠呢,皇后主儿眼里可不容沙子,当日的珍妃、荣妃哪一个不是命丧她手?” 第98章 追本 直到玟贵人殁了后,直到皇后心惊垂泣而胎动不安,直到乾坤在没有迈进咸福宫一步后,沉闷了许久的天气终于闻得隆隆雷声,伴着惊蛰时节的阳气回暖,春雷乍动,迎来了丝丝春雨。 这一日春雨刚停,百卉初新,廊下的花草带着湿漉漉的香气含苞欲放,雨水顺着屋檐上的攒尖顶滴答直流,落在众人的头上,倒也十分有趣。 彼时咸福宫中殿,凤穿牡丹嵌螺钿围屏下沏着一壶都匀毛尖,那茶香清冽迎鼻,氤氲缭绕,熏得殿中人人手足衣袖间茶意清沁,浓酽幽绝。 众人撑伞立在殿外,却见张平远搭脉凝神,捏须道:“皇后主儿神思倦怠,心神不宁,又面色萎黄,阴虚火旺,您这样忧愁于胎儿十分无益。” 苏钰守在一侧替皇后拟写着药方,他蘸笔挥墨,笑道:“凡事主儿要放宽了心,旁的东西不要去想,越想越容易忧心伤神。” 皇后婉声叹息,那声声苦笑伴着衣襟上串串东珠左右摆动,道:“有时这世间的事儿,如一蓑烟雨,如料峭春风,说热就热,说凉就凉,我尽量不去想,可是身在后位,有些事不得不犯上觐言,就好像玟妹妹一家,好好地人竟然……” 张平远皱眉打断,道:“皇后主儿,您在娠中,不吉利的事不能说。” 皇后嗔笑掩唇,扬起菡萏似的清娟笑色,道:“哪有那么娇贵了,也不是头一次生孩子。” 张平远收拾好巾帕放在袖中,垂首道:“不是头一次,但这样的话还是不说为好,免得伤了福泽。” 皇后眸色清湛,笑眼如春,她带着丝丝柔笑,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这下了两天的雨,我瞧着外面柳绿新芽,连花儿都要开了。” 苏钰撂下笔墨,以肘托腮凝思,道:“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这春雨绵绵,衬着宫墙翠瓦,果然美不胜收。” 蕊桂候在他身侧,眼中尽是无限柔情蜜意,笑道:“渴了么?若渴了,我给你沏盏茶喝。” 苏钰眉色轻盈,他笑着与蕊桂相视,温和摇头。皇后手抚着小腹,用一方素色手绢掩鼻,道:“蕊桂,去替二位太医斟两盏茶。” 蕊桂手脚轻捷地便去沏茶了,皇后笑着进了一枚酸杏干,抚着鬓旁簪的鎏金芙蓉饰,道:“那日你出宫替我阿玛医治腰疾,他现下可好?” 张平远含着温润如清风般的笑,他沉吟片刻,才道:“承恩公大人的身子不碍事,只是练功时受了点伤,这才勾起了腰病,奴才备了追风透骨丸、血府逐瘀汤,承恩公服下定能好转。” 皇后揉穴凝思便点头答允,笑道:“多谢你了,阿玛素来喜欢舞刀弄枪,这上了年岁还是这样不知保养,幸好阿玛私下并无深交应酬,否则真是要伤身。” 张平远从容含笑,拱手道:“奴才也是这样劝解承恩公大人,听说大人近来喜欢收藏一些字画。” 皇后眸光潋滟一亮,笑道:“是么?如此也好,从前阿玛不甚喜欢,现在喜欢上了也好。” 殿中茶香馥郁萦绕,耳边听着细雨淅沥的穿林打叶声,却见赵得海带着斗笠进来,打千儿道:“回皇后主儿,您着奴才查的事,奴才已经查清,前头除了丽贵妃阿玛富保大人上书进言之外,奏本诬告郭氏贪墨受贿的人还有煦主儿的阿玛,时任宗人府理事光瑞大人。” 皇后不觉坐正了身子,她放下手握中一枚杏干,疑道:“这件事也与煦嫔有关?早知道她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那年她设计滑产,竟勾连荣妃意图用一碗参汤嫁祸给我,害我生生受了皇上一脚,直到毕德子心虚胆怯,反口复舌,才承认是别人指使栽赃陷害的。” 苏钰立刻起身垂手,道:“这煦嫔主儿的脉案,奴才也过目一二,当年四公主早夭,煦主儿伤心缠绵病榻许久,且她虽身子好了,却伴有亏血崩漏、下红淋漓之病,以她的身子是很难怀不上龙胎的。” 皇后的神色骤然如冰雪积压,微微垂立,道:“这么说来,那她上次怀孕莫非是假的?” 张平远愈发疑惑不解,他便甩袖抚手,道:“煦嫔主儿的脉象一直是由李桂珅伺候,奴才隐约记得煦主儿在孕中服用过芎归汤,还用过金丹进补,这两味药原是安胎固血的,在孕中是不能服用。” 蕊桂惊得脸色苍白,咬唇道:“假孕争宠,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皇后面带凌厉,便重重一掌拍着桌角,震颤着黄地珐琅缠枝碗中的茶水,道:“这个李桂珅身上一定有嫌疑,即刻传人将他带去慎刑司训话!” 翠竺忙掀开帘子进来,她满面欢喜地施了一礼,道:“皇后主儿清安,您瞧谁来了。” 说这话功夫,便见一身碧蓝色衣裙翩翩摆动,伴着鬓上珠翠玲珑的击节轻响格外悦耳,却是勋妃盈盈走来,她眉翠含颦,脸若凝脂,肤白似玉,一说一笑间头上嵌的珠钿愈发浮光金动,忙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 皇后忙笑着招手,便徐徐道:“你来了,快赐座上茶。” 跟在身后的恭嫔一身藕青色衣裙,含笑坐下便握住了皇后的手,而鑫常在一身浅青色衣衫,鬓上点缀着雪色流苏,道:“这几日主儿凤体不豫,罢了晨昏定省,奴才等一来忧心主儿安危,二来惦记着主儿腹中皇裔。” 皇后和婉低眸,纤纤的玉指拨弄着茶盏里汪汪的水,道:“我无事了,前几日为着玟贵人的事还时常梦魇,这几日张太医开了安神散,精神好多了。” 勋妃坐在炕边替皇后披上一件芥黄色绣凤褂子,笑道:“皇后主儿,您近来身子不好,御医说万勿大喜大悲,容易伤胎。” 皇后的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只垂睫思忖,抚腮含笑,道:“御医总是这样说,十二皇子可好?这几日事情杂,我竟忘了去瞧。” 勋妃端过一盏茶微微抿下,茶气熏熏如雾如霭,缭绕着她的眉头像挂了一层清霜,道:“托皇后主儿恩,十二皇子一切无虞,主儿病了的这几日,六宫一直由丽贵妃做主,她那个人斤斤计较,飞扬跋扈,我一向看不惯,倒也不与她往来,谁料她竟然明里暗里地克扣月钱,将宫例折了现银用在她的三个儿子身上。” 恭嫔娴静垂眸,她的笑却有些寡淡,道:“听说四郡王在前线杀敌颇为厉害,皇上龙颜大悦,除了日日与丽贵妃赏月饮酒之外,便是看得起舞翩翩,听得琴瑟绵绵。” 鑫常在双眼凄迷,满腹疑团,愈发不解,道:“皇上真的如此情重丽贵妃么?” 勋妃怒气急躁,便甩着一方竹叶色绣龙虾纱巾,冷哼道:“丽贵妃一把年纪还这样会邀宠,真是下作。” 皇后扶着头上簪的孔雀蓝抹额,笑着蹙起一双柳叶弯眉,道:“那才是她的本事呢,皇上格外疼惜,将绮春园邸赐给瑞悊为府,这又沙场点兵,来日只怕这亲王、太子之位给了瑞悊。” 勋妃听得气急败坏,愈发不忿,便霍然立起,气道:“有九皇子在,还有皇后主儿腹中龙裔,她的孩子怎配呢?不过,有奴才在,丽贵妃的孩子休想沾得太子一点泥。” 皇后含着婉转的眸色笑着牵过她的手,却低低捏脸揪鼻,道:“好了勋妹妹,即便你瞅不惯她的为人,毕竟大家都是姐妹,撕破脸面对你我也不好。” 勋妃抚着压襟上对对璎珞,她雪白的面色伴着气急愠怒更加娇俏红润,便刚硬了声,道:“可是不能平白无故地受了她的欺负。” 鑫常在攥紧了她的手,笑着凝睇了一眼,道:“有皇后主儿给咱们做主,她不敢欺负咱们。” 这一年过了三月已是春雨柔绵,花开富贵了,到了四月初,乾坤起驾西幸,携仁后、皇后、六宫女眷驱车百里,驻跸畅春园。 按着祖宗规矩,皇家惯例,乾坤住进了九经三事殿,赐宴办公、处置政务倒也清雅自在,不约拘束;仁后住在了春晖堂,可一享园内美景,眺望西山风光,林深竹翠,荷院春色,甚为清静惬意;皇后住进了延爽楼,登楼远眺湖光水色,静影沉璧,四海白浪,景致绝佳;洁常在住进了寿萱春永,且与乾坤的九经三事殿仅一墙之隔,十分近便;勋妃、恭嫔择了一处幽然清净的云涯馆居住;而丽贵妃、宁妃、煦嫔、芷贵人、鑫常在各自安排到了后罩殿、瑞景轩、凝春堂、蕊珠院居住,如此一来,嫔妃御妾,香翠环人,倒也热闹。 过了下午歇息完毕,众人率先向仁后叩了安,又在延爽楼向皇后问安,才可散去。赵得海候在皇后一侧颔首引路,垂声道:“这几日适逢四月初八浴佛节,又赶上下雨天气好,皇上为着避喧舒心,来了畅春园小住,皇后主儿瞧瞧这畅春园的花儿草儿都争先恐后地开了,主儿常出来走走,于凤体也有好处。” 皇后抬头却见前面一带粉垣绿巷,笑道:“是啊,欲知一雨惬群情,听取溪流动地声,这几天在宫中憋着,胸口一直闷闷的,真不如出来走走,听听溪流涌动,蝉鸣蛙叫。” 放眼望去,有千百竽翠竹遮映,藤蔓席地,便是曲折游廊的阶下都用石子漫成了甬路,草旁处植着梨花、海棠、松柏、桂树,都曼妙摇曳,个个挺拔。 秋荻伸手遮过一片被雨浇的叶子,笑道:“主儿怀着龙裔,倒不爱走动了,若不是听鑫常在说鸢飞鱼跃亭这儿梨花盛开,藤萝绕地,主儿还不愿出来闲逛呢。” 翠竺含笑搀着皇后手臂,柔和道:“听说皇上得空的时候也爱往这边走,这儿假山嶙峋,僻静幽深,还真挺别致的。” 皇后轻轻颔首,便手托这小腹盈盈展笑,道:“是,我来畅春园也有几次,却从未来过这儿,李桂珅进了慎刑司可吐了什么?” 赵得海虽挺立身子却灰败了气色,道:“他说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敢多说什么,听说煦主儿一听他进了慎刑司脸都白了。” 皇后秀眉微拢,杏眼含怒,道:“看来这个李桂珅与煦嫔是很蹊跷,刚才我提点了煦嫔,见她脸色蜡黄,气短慌张,必有古怪,暗中留意着她二人的动作,别叫李桂珅死了。” 皇后见竿竿绿竹倒影,朵朵花蕊娇韵,心中不觉万分欣喜,她含笑眼望随行几人,忽然眉上疑惑,道:“蕊桂去哪了?” 秋荻含着欢畅笑言,捏鼻道:“蕊姐姐还能去哪?当然找苏太医了。” 皇后揉着一劲青嫩花枝,脸上泛着清婉的笑色,道:“苏钰在宫中伺候多年,一直勤勉,且他与蕊桂年貌相当,两情相悦,终成眷属,也实在是好姻缘。” 秋檀抿起嘴角笑意深深,道:“是啊,苏太医年轻英俊,蕊桂姐姐聪慧能干,真是一对好伴侣。” 翠竺略略带笑,手却紧紧搀着皇后不敢松开,道:“前儿苏太医还将一只镯子戴在了蕊姐姐腕上,蕊姐姐喜欢极了。” 皇后在蔷薇色绡纱衣衫下伸出一只洁白柔荑轻抚腮下,便启齿道:“蕊桂能找到一生挚爱,我也放心了,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能做的,是该替她向皇上赏恩开口,成全一段良缘佳话。” 翠竺的笑声十分轻柔,像三月里刚冒芽的柳枝新翠,软糯道:“等蕊姐姐回来,奴才告诉她,姐姐一定高兴坏了。” 皇后削葱般的纤细手指在鬓旁微微一推,将那赤紫色的芙蓉稳稳簪正,笑道:“你什么时候能有钟意的人也告诉我,我向皇上求恩,皇上赐婚放恩,那是无上荣耀。” 翠竺羞得面红耳赤,绯红如天边的彩霞,只笑着捂脸,道:“主儿取笑奴才了,奴才一辈子都不想出宫,只想侍奉主儿。” 二人正笑言之际,只听杜若蘅芜,藤萝怪石处仿佛有一阵极为委婉动人的曲调缓缓送来,如清风拂柳,芙蓉带露,歌声柔缓低回,百媚横生,令人耳光一喜,神情舒悦。 皇后不免侧耳倾听,却听着像唱扬州清曲的《四季相思》,那一把清婉娟丽的女声曼歌吟唱,款然落下,清澈悠长,飞旋而上,有着爽朗落落的干脆,夭桃浓李的喜悦,一字一吐,牵肠百绕,越发清亮上口,琅琅入耳,叫人不觉注目倾听。 皇后蹙眉深深,脸色愈加凝重,道:“谁在唱歌?” 赵得海垂头沉思,便笑道:“听说阅是楼新排了曲子要赶在四月初八唱给皇上听,许是她们吧。” 秋荻展眸向前,细思道:“奴才听仿佛不是别人动静,倒像是宁主儿。” 翠竺冷厉柳叶,倒竖青黛,道:“玟贵人自裁,皇后主儿又心情抑郁,这些东西搅了主儿清净。” 歌声完毕,耳畔又响起一阵琴音,悠悠扬扬,洋洋洒洒,宛如行云流水,顺畅无滞,仿佛若三月山泉落水,击石淙淙,柔缓潺潺,抚调筝弦处,如幽泣泉谷,低回妩媚,百指千柔。 皇后低低冷笑,她的眼眸明明沉静似水,却如剜出的一池碎冰般凛冽,道:“这不年不节的,竟这般低俗扯下脸面,唱这些陈词滥调做什么?赵得海,你去传我懿旨,无论是谁,一律掌嘴二十!” 赵得海忙颔了首转身下去,朝着歌声萦耳,醉人飘荡处疾步走去。次日一早,嫔妃们便不约而同前往延爽楼闲话问安,皇后便一眼瞥见脸上红肿交加的宁妃。 皇后轻轻抿了口茶,便倚在锦绣团枕旁抚摸小腹,横眉道:“宁妃,我传人打你,是给你个教训,让你日后少这样没眼力。” 宁妃猛然抬起一张肿胀的脸,她的眉眼含着灼灼的怒火,只屈膝道:“嗻,奴才记下了,有皇后的挥掴教导,奴才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皇后含下一枚冰片入喉,她持着一叶乳白色绣兰花绢扇晃风,冰冷道:“日后再犯就不是二十个巴掌这样轻松了事了,今儿煦嫔怎么没来?” 赵得海忙转身作揖,恭声道:“回皇后主儿,煦主儿一早便被传到九经三事殿问话去了,李昌海也被押进慎刑司了。” 皇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摩挲着茶盏发出闷哑之声,沉定道:“做了什么孽就要受什么苦楚,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怨不得旁人。” 第99章 溯源 众人一顿说笑却也渐渐停了下来,殿内有些许宁静,还是皇后手持一盏黄地雕凤缠枝盅,道:“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处置政务,鲜少到六宫走动,还需妹妹们加把劲儿,好好儿伺候皇上才是。” 勋妃手摇一柄鹅黄色绣黄鹂丝扇,佯笑道:“这皇上鲜少走动,却是忙坏了丽贵妃了,听说十有七日丽贵妃都在陪皇上。” 丽贵妃身穿一件玫红色金丝海棠刺绣缎氅,她拢着雪白藕臂上一段鎏金镯子,嗤嗤道:“是又怎样?勋妃也想有这样的福气么?可惜你还不配。” 皇后撂下茶盅,便手抚团枕下一块碧翠如意,端正道:“丽贵妃,好歹你在嫔妃中年长深厚,说这样的话,真是作践了自己身份。” 丽贵妃的眉宇隐隐含怒,尤带着丝丝不忿之色,道:“嗻,奴才受教了,不过奴才有能争气的儿子,算不了作践,今儿一早捷报来传,说瑞悊率领的北路士兵攻破蛮贼巢穴,将其逐个绞杀,大获全胜!” 嫤贵人、珠常在、璘常在忙欠身相贺,道:“恭喜皇上、恭喜丽姐姐。” 皇后面容虽雍容一笑,嘴上便不输气势,道:“瑞悊年纪虽小,却这样骁勇善战,像极了丽贵妃的性子,只是刀剑无眼,妹妹要多提点才是。” 丽贵妃妩媚点头,眸中却扬着一丝不驯,道:“谢皇后意,这几日奴才总能听见喜鹊报喜,这不瑞悊便一举击溃叛贼,瑞悊有军功在身,也不枉为皇上之子了,奴才偶有耳闻,听说皇上要晋奴才位份,只是奴才愚钝,不知皇上要给奴才什么位份?” 皇后又端起茶盅微微进水,她谦顺含笑,愈发随和,道:“是么?丽妹妹的耳朵真好,皇上圣意,我怎能知晓?既然妹妹母子于江山社稷有功,那皇上定不会委屈了妹妹。” 丽贵妃拨着耳旁玛瑙坠子,笑得越发幽冷轻狂,道:“是呢,奴才也是这样想的,我朝一向重军武之功,有了军功加持,想来皇上一定不会亏待了奴才母子。”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又笑靥如花般展颜,便含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道:“妹妹已是贵妃之位,仅在我之下,皇上若肯施恩,那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丽贵妃柔缓欠了身却极不恭顺,更是眉眼矜傲,唇角飞扬,抚鬓道:“如此多谢皇后主儿美言了,这个时辰不早了,奴才还要去集凤轩听戏,便不搅扰皇后安胎了。” 勋妃还想要争辩什么,但见皇后语气幽缓,却也沉下了心气,伴着一众人诺诺点头,福礼跪安。 彼时丽贵妃坐在集凤轩台子下饮茶赏戏,台上才唱完一出《玉堂春》,接着又点上《长生殿》,她眉飞色舞,翘指扭脖,显得人若桃李,愈发娇艳。 章廷海急匆匆地贴在她耳朵后,焦急道:“主儿不好了,喜公公刚递的消息,煦嫔从早上进了九经三事殿,就一直不见出来,您得想想法子,先堵住煦嫔的嘴才是。” 丽贵妃吓得茶洒了一袖,她急急起身,却突然头晕目眩,胸闷作呕,只扶着章廷海的手,惶然道:“难道皇上发觉了什么?都怪皇后多事,好端端地非要查什么旧脉例,这才让她们发现了端倪,也怪我心慈手软,当年借太子的疾,除掉那个张平远是了。” 苓桂吓得肝胆俱裂,忙哽咽道:“眼下皇上扣住了煦嫔,定是问出了一些事,好在煦嫔跟着主儿时日短,许多事她是不知道的。” 丽贵妃心惊肉跳,更是慌乱了阵脚,她捋了捋轻颤摇曳的簇簇珠翠,摇头道:“那总有她知道的!诬陷皇后那事儿,虽然坐实了荣妃陷害,可皇后那个人,一直咬住不放,若是查清煦嫔根本就在设计假孕夺子,那……那她。” 章廷海紧紧搀扶着丽贵妃的手臂,慌乱地语气中含着心狠决绝之意,道:“喜公公的意思是让煦嫔主儿一口咬住了,千万不能供出主儿自己,否则拖累您不说,您三个儿子必会受皇后迫害。” 丽贵妃的眼眸明亮雪净,便带着刀剑似的暗笑掩齿,道:“去给阿玛递出消息,擒下光瑞,万一煦嫔反口,那么齐佳氏一族也不必活了。” 乾坤只冰冷地瞟了煦嫔一眼,神色却冷漠至极,道:“跪了一上午了,还没想清楚么?” 煦嫔霜色的牙齿咬在凝白的唇上,留下道道苍白血痕,她眼中闪过一丝戾色,道:“奴才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得皇上这般盛怒。” 乾坤的脸色瞬时冰冻,犹如冷峻冰峰,在他的眉心中有灼烈的怒火隐隐燃起,怒道:“你还在狡辩么?这几年朕一直不愿宠你,难道你不知缘由么?” 煦嫔仰起一张素淡且毫无生气的面孔,凄厉道:“奴才愚钝,雨露恩泽皆是皇上赏赐,奴才不敢妄言。” 乾坤怒目圆睁,便迫起她的瓜子下颌,眼眸凌厉似一劈雷电,道:“这些年宫中亦有耳闻,言你嫉妒,害死了孝顺皇后与太子,起初朕不愿相信,直到兰桂殉主……直到荣妃夺嫡……” 煦嫔的泪水中含着凄惨哀绝的笑色,那笑色凝着悔恨,道:“兰桂与奴才微贱时同为御花园宫女,是有三分交情,太子没薨之前,奴才的四公主便早早走了,当时我一心思念孩儿,哪有心思去害旁人的孩子?” 乾坤忿然作色,瞋目切齿,他穴上的青筋陡然跳起,泛着鼻息越来越重的愤怒神色,道:“李桂珅、李昌海在慎刑司已经招供了,太子的药方是你差人做了手脚,添了一味发热不止的药,才令太子面色发绀,高热晕厥,而后那几页药方偏又被荣妃撕掉销毁,还有孝顺皇后病疾缠身,也是你命李桂珅添了使她手脚麻滞、痰涌上心的药。” 煦嫔泪眼朦胧,仓惶摇首,哀哀道:“孝顺皇后患疾时,是我伺候最多,可是……可是我是报答她的提携之情,并无心计谋害!” 乾坤的玄青色眸子里滑过阵阵精寒,便怒目相视于她的凄凉眼色中,道:“还有那年你压根儿就没怀孕,而是服了一种让人脉息有喜的药,以此混淆视听,欺君犯上!为的是夺七皇子入手,再设计引诱熊豹入林暗中偷袭朕,幸好朕的几个儿子忠心救父,才不至于被畜生咬死,一计不成再施一计,夜晚潜入帷帐刺杀皇后!你且说说这些事不是你做的么?” 煦嫔的眼窝下凝着怨怼凝波,她在绝望中抬起婆娑泪眼,悲戚道:“原来皇上都知道了!何苦再来问我?反正我这一生一死都捏在皇上手心,皇上拿去便是了。” 乾坤眸光阴沉,语气愈发寒冷如冰,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道:“你倒是坦荡,你这个毒妇!朕太想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煦嫔擦拭了眼角落下的滴滴清泪,怔怔道:“这几年想把我活剐了的人太多了,不差皇上一个,我每每做梦都能梦见那些去了的人,左右奴才的孩子也薨了,家族也败落了,身子也不成了,哪一样都没我的好。” 乾坤并不睁眼看她,只别过脸背身玉立,语气却如冰锥一样瘆人,道:“没你的好?你以为你这样说朕便不会放过你么?朕宠了十几年,不曾想竟然宠了一个恶妇!” 煦嫔笑得凄厉怪异,她凛然昂首却掩面啼哭,声声愈加怨毒,道:“比起皇上的苛待嫡妻、残杀手足、圈禁儿女,我的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想做什么就做吧。” 乾坤的墨色眼底闪烁着阴郁的暗火,似一团孤冷烈焰滚滚袭来,九经三事殿中的幔杆上挂着一排叽喳鸟雀,此刻却因天子之怒而格外窣静沉寂,她带着垂死前挣扎不定的气息,缓缓呜咽着凄凉漂泊的一生。 过了一阵,乾坤脸上的暴怒渐渐散开,继而是淤积在心的懭悢阴狠,覆在他纤长的眉毛上。却见顺喜悄然推门入殿,像是压了极低的声音,道:“回皇上话,丽主儿抱着十皇子、十一皇子来给您请安。” 乾坤顿时瞠目蹙眉,道:“她来做什么?” 顺喜只含着愈发温和柔转的笑,舔唇道:“这天儿热,皇上还是传召进来吧,免得热着了二位皇子。” 乾坤薄薄的怒意愈灼愈烈,却依然唇齿不启,不动声色。丽贵妃盈着满袖清香,忙妩媚进殿含笑掬礼,欠腰道:“皇上清安万福,这几日十皇子、十一皇子不思饮食,许是想皇上了,奴才抱过来给皇上逗笑解闷。” 便见乾坤浓眉紧蹙,一脸漠然,不免也胆战心惊,慌乱了神色,秾纤合度的气色更是颓软了几分,不觉扬目道:“哟,煦嫔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哭得这么伤心。” 乾坤的面容上脸红筋暴,张脉偾兴,却藏怒宿怨般嘶哑着嗓子,愤然道:“你说这些事都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煦嫔露出惩忿窒欲一样的狰狞颜色,她抚着震颤起伏的心口,愤恨之意从舌尖喷薄溢出,一字一字道:“是……是丽……” 此时丽贵妃带着阴暗冷虐的面孔,不疾不徐地从袖子中掏出煦嫔阿玛光瑞的玉佩,便迎着清润的天色拾在手中拨弄,眉上却颦起缕缕幽寒狠诀的杀意。 煦嫔跪在窗下,仰面闭目,半晌才颤颤着齿尖的发指眦裂,道:“都是奴才!都是奴才!一切都是奴才做的!不干系任何人!是奴才怨恨皇上、孝顺皇后、皇后,凭什么她们的孩子一个个都活得好好地儿,做太子的做太子,成亲王的成亲王,而我的四公主却惨死在我怀中,她才刚刚一岁,便被人陷害,受惊发热而死!奴才就一个孩子,竟然落得这样下场,我怎能不恨她们呢!” 乾坤猛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啪啪两下便甩在脸上,煦嫔吃不住力肋骨撞在地上,疼得她的唇角有鲜血滴滴涌出。 乾坤的眼珠愤怒突出,唇齿紧紧抿合,如金刚怒目,威猛可畏,便凝视着茶盏中幽幽热气,冷厉道:“人面兽心,实在恶毒!你这样坏了良心、遭天谴的女人,朕断断不能容你!你喜欢害人,朕便派人日日掌你的嘴,打你的腿,你不是喜欢引诱野兽么?朕给你个痛快,也让你尝尝被熊瞎子、花豹、豺狼撕咬的滋味!” 煦嫔的没落、失宠、薨逝随着这一年浴佛节的到来显得格外敷衍仓促,没有人会替这个心计深沉、阴狠歹毒的人开罪求情,继而是各种风言风语和齐佳氏一族的种种不堪,不到两天,煦嫔之阿玛光瑞被人割颈血尽而死,之族人贬官的贬官,赐死的赐死,收入奴籍的收入奴籍…… 千思万想,思绪静静的片刻中,忽然想起煦嫔从前娇艳清丽的时候,一手筝声瑟瑟淙淙,生生夺了六宫众妃的宠爱,从前的岁月里,她笑得似朝露春花,婉转芙蓉,亦是满庭群芳中占尽雨露的那一朵,到头来昙花一现,这一世美好的时光,便那样匆匆去了。 倒是一日后的中午,金光灼眼,日色漫漫,皇后才去瑞景轩吩咐了一段歌舞,便撑着一把粉青色撒花遮阳小伞缓步往九经三事这边走来。 李长安见皇后仪驾渐近,忙一路小跑搀过皇后,垂手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这天儿渐热了,主儿怀着孕,怎得还过来走动。” 皇后手持一叶杏黄色绣朱鹮绕颈纱扇,那扇面一勾一刺十分精致传神,栩栩如生,便掩面笑道:“听说几位皇子已经凯旋而归,不日便要回京了,我来瞧瞧有什么吩咐。” 李长安低头引路,他素来倚仗皇后恩典,便贴耳道:“刚刚传了捷报,仿佛是三郡王中了箭伤,差点断了性命,皇上一动怒,像是要发落人呢。” 皇后不禁凝眉低蹙,她极力自持脸上浮现的惊恐,道:“有这样的事?伤得重不重?可安排御医候诊了么?瑞愆这孩子,怎么如此不小心,你说皇上要发落人?是谁?” 李长安思索半晌,才吞吐道:“大概是武威将军巴禄尔济珲吧,这洁主儿只说了一句话就让皇上免了他的死罪。” 皇后的瞳孔惊讶到无以复加,只含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是么?这是一句什么话?她竟然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李长安以拳支着腮,忙思忖片刻,沉声道:“可不是嘛,奴才也纳闷,皇上素来决断,怎会听从一介妃妾之言?皇上宠爱洁主儿,这不刚晋了洁主儿为贵人,皇后主儿,奴才跟了圣上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圣上如此宠爱一个人。” 皇后缓摇纱扇,送来的香风伴着她鬓旁的海棠一颤一落,笑道:“杜尔伯特·璧影肤白貌美,皇上贪爱也是有的。” 李长安的笑纹渐深,便忍不住赞叹了一句,道:“从前珍妃多得宠,放在眼前,怕是连洁主儿一半都不如。” 皇后的口气清淡得如一缕袅袅云烟,只笑着自嘲抚颊,道:“她一半都不如,那我岂不是一点都没了?” 李长安赔着含蓄的一丝薄笑,打千道:“您是皇后,洁主儿与您相比,也不怕折了她的运气。” 皇后含笑扬起眼眸,瞳光中泛起阵阵清冷涟漪,她手托小腹平视着九经三事殿外的修叶篁竹、琪花瑶草,听着耳畔传来的引颈低鸣、啁啭鸟啼,心中倒颇为宁静。这畅春园的山水风光虽不及圆明园绮丽雅致,却也湖潮翠波,静谧清幽,实在使人舒心惬意,愈发眷恋。 皇后眼望九经三事,见布局典雅交错,格外考究,旁边的春晖堂是洁贵人住的,规矩陈设,气度辉煌,却不输皇后楼阁,更花树荫映,飘香萦绕,杨柳低垂,倒影成波的乐趣。 忽然从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声声欢笑,如银铃玎珰,珍珠玉落,皇后微眯着眼,有一种暗沉的光凝成疑波,缓缓转向里殿帘窗,便道:“谁在里面说笑?” 顺福忙弓身作揖,含笑道:“回皇后主儿清安,是洁贵人、芷贵人二位主儿。” 皇后的目光略略沉积成肃静一潭,道:“近来都是她二人在侍候么?” 顺福叹气哀哀,便颇带懊悔地望了一眼,颓唐道:“回主儿,洁主儿一直都是,芷主儿是前脚才被召过来的。” 第100章 挑拨 九经三事殿内,茶香旖旎,日光斜落,御桌上的一尊鎏金虬龙纹莲花鼎炉幽幽轻袅泛着微凉冰气,氤氲着茶香热汽弥漫而来,那桌旁挂着一条浅黄色绣花手帕,许是丝竹管弦之声盈盈入耳,歌声绕梁,不绝如缕。 乾坤笑着倚靠在团枕旁,他双目微阖,翘腿做着手打节拍的轻松样子,凝笑道:“芷桂刚刚唱的,不比从前精进,这歌喉还得再练练。” 芷贵人温柔福身且施了一礼,道:“嗻,奴才谨记教诲,奴才刚刚还能唱得好些,只是……是……洁妹妹让奴才喝的一盏甜茶腻了嗓子。” 立在乾坤身畔的洁贵人鄙夷着神色,忙依偎躲在乾坤怀中,鬓叠深绿,轻笑颦眉,道:“芷姐姐真是好笑,没有过人的嗓子便别逞强,自己不行偏要怪旁人,妹妹跟前是没这个理儿的。” 芷贵人缓抬一张秀首,脸上的憎恶之色愈渐愈浓,道:“你若不殷勤奉茶,我又如何腻了嗓子唱不出来?还不是你暗中捣鬼。” 洁贵人一手挑逗着乾坤挺立的鼻子,一手慢晃一叶花瓣形芙蓉缠枝纳纱团扇,摇着那扇坠下的犀牛玉,嗤道:“到底是低贱的丫头出身,跟个歌伎似的喳喳乱叫,没有真本事,硬是滥竽充数、装腔作势。” 芷贵人脸色浓铅暗沉,欲要张嘴反驳,乾坤立时摔了一把檀香木柄快雪时晴帖折扇在桌,骤厉道:“好了!芷贵人,你侍候朕也不短了,能与新人一般计较么?朕口渴了,你去斟盏茶来吧。” 只见芷贵人微微仓皇失措,手忙脚乱地倒了一盏茶便要端来,她心中忐忑,端茶的手愈发颤抖。乾坤才抿了一口便烫了嘴,顿时雷霆震怒,将茶盏重重撂放桌旁,皱眉道:“茶水这么烫?朕平时喝过这么烫的茶么?” 芷贵人吓得脸色都白了,她忙跪下请罪认错,不停地磕头叩首,惴惴道:“皇上降罪!皇上降罪!是……是奴才粗心,奴才这就换一盏不烫的茶。” 芷贵人娇滴怯怯,嘤嘤带泪,更显窘迫无望,忙退后两步匆匆转身,却撞在了一旁琉璃灯罩下的青白釉盏托,那盏托顷刻落在地上打翻破碎,碎了一地釉白瓷片,闪烁出雪亮的光芒。 芷贵人惊恐的瞳孔睁得如铜铃大小,她声嘶力竭般的磕头呼喊,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一时慌张大意错手打碎了瓷瓶,皇上恕罪啊!” 乾坤瞠目结舌,眉宇上怒气愈发浓烈,道:“你不知道当心么?” 洁贵人殷勤着替乾坤擦衣,便含着齿冷凉薄的声音,道:“这芷姐姐毛手毛脚,的确不配在皇上跟前伺候,好好儿地一件龙袍都被姐姐打湿了,还撞碎了皇上心爱的青白釉盏托,真是不该。” 芷贵人的头脑嗡然炸裂,犹自一道晴天霹雳直击而下,她的身影轻摇一颤,极力自持着礼仪规矩,战栗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有心的。” 乾坤收起方才的一腔怒意,连连摇头皱眉,捶胸叹气,似乎不愿多见她一眼,多听她一言,摆手道:“罢了,你这样的人,从前活泼伶俐,这两年却变得这么毛躁粗鄙,连一盏茶都侍候不好,朕记得你是皇后身边的宫女?那你还回皇后身边伺候吧。” 芷贵人呜咽啼哭,低呼一声,目瞪口呆地瘫软躺在地上,道:“皇上!皇上不要!奴才是无心的!皇上!” 洁贵人扬起玉雪肌肤,嫣然模样,冷冷瞥于她,道:“芷姑娘,你还不谢恩么?好歹你伺候了皇上几天,换做了旁的,非要一顿棒子打死才是。” 未等芷贵人狼狈不堪地呼喊完,只见顺喜挥了袖,便带着人将她拖走了。皇后才要推门入殿,就见芷桂散发披襟,衣衫蓬乱地被人拖走,心中甚是疑惑惊讶,便向着赵得海按一按手臂,他才点头退下。 乾坤颔首含笑轻柔唤过,怜惜的爱意似春水般繁春凝伫,涟漪曼缓,道:“皇后来了,快坐下。” 皇后穿了一件云青紫团锦云纹缎袄,上绣七瓣暗红朵梅,下织刺金碧绿碎叶,敞袖边纹饰略略浅紫色的丁香花,并系着一方淡色丝帕放在右衽悬了的东珠压襟下,画了两道细眉,清淡着神色,微微含笑欠身盈了一礼。 皇后浅笑娉婷,目光清澈似一潭静水,道:“丝竹盈耳,想是皇上怡情了。” 乾坤随手拾起一本《范文正公集》赏读,不觉眉目含笑,两靥清润,道:“璧影想听曲儿,朕召来了芷桂唱一段听听,这芷桂不知怎么,唱得越来越不好了,朕打发她回去伺候你吧。” 皇后凝眉紧蹙,她腮旁眼角蕴了淡淡的浅红娇色,道:“这是什么意思?皇上厌弃芷贵人了么?” 乾坤急急撂下书卷便嗔目扬眉,粗砺着暴躁口气,道:“一点小事也做不好,不配与圣驾相随。” 皇后缓手拿起一盏刚沏好的白芍桑寄生枣花茶,她拾鼻轻嗅,但闻得香气,且缓放心神,道:“皇上既然下谕,奴才也不便多舌,璧影?皇上甚少召唤妃妾的闺名,璧影,想是出自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么?” 乾坤眸光四射,那柔和的许许清光似眷爱轻漾,道:“溪光摇玉璧,云影漏金盘。这人长得白净,连名字都好听。” 皇后轻轻抚摸小腹来掩饰心中的怨气与不忿,撇唇道:“皇上怕是爱屋及乌吧。” 乾坤微微咳嗽了一声,他含着笑色的脸庞清俊英挺,更显得仪表堂堂,俊美无俦,道:“皇后,你身子重了,无事也不必至御前请安,好好养养龙胎,黄贞显呈文说你的产期将在七月,那时候天热,好好坐月子才好。” 皇后只笑了笑便抚颊颔首,道:“谢皇上恩,突闻煦嫔殁了,奴才正值孕中,倒也听不得这些。” 乾坤手握一盏青花釉里红茶盖碗,只端详凝视于她,道:“皇后是怜悯齐佳氏么?” 皇后与乾坤两目交视,面面相觑,道:“毕竟同处多年,即便从前她作恶多端,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计较的呢?” 乾坤含笑颔首,轻抚过她的柔荑手背,语气却似铁一样生硬,道:“皇后宽和,你是想替那个贱人洗脱冤屈么?如果是,大可不必了。” 皇后薄薄的笑色如一层清雪飞舞落下,衬得她神色愈发冰冷清白,道:“或许有些事不是齐佳氏的主意,而是有人逼迫她的,奴才心想,当年仅凭齐佳氏一人之力,如何能够步步为营,招招致命,算计得如此精细,乃至分毫不差?” 乾坤冷凝着脸色,他的眼睛皎洁得似墨点漆,便带着一丝赸笑,道:“一个人想要害人,哪一步算计得不精致入神些,不等算计上旁人倒让旁人算计了,这样的人也无用,皇后养胎多月,心思竟然也变得单纯了么?” 皇后心绪迷乱,颇为叹惋,只凄凉着双眼注目向他,道:“奴才是心有疑虑,怕皇上冤枉了人,而让真正作恶的人逍遥法外。” 乾坤以冰剑一般的锐利瞥眼于她,带着薄薄若霜雪的肃气,道:“皇后说话是越来越有禅意了。” 如此寥寥数语,两人不免互视凝望,缄默无言,只有悄然进殿递盘拿碟,端茶送水的几名丫鬟鱼贯出入,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片刻的静默。 皇后盈盈着一汪春意双眸,摇扇道:“听说瑞恿、瑞愆、瑞悊不日便班师回京了,此番围剿漠西蛮人,收复城地,不光兵强将猛,三位皇子更是龙骧虎步,奋勇当先,皇上必得好好恩赏。” 乾坤扶额闭目,倚窗哀叹,道:“这次瑞愆还中了箭伤,索性箭射在了肩上,才不致丢了命,这瑞愆年轻善战,与将士出生入死,实该好好儿嘉奖。” 皇后拨弄着领下东珠,盈盈着明亮的璀璨映衬她的面颊,道:“瑞恿、瑞悊便罢了,瑞愆为江山立下不少功劳,皇上擢升也是好的。” 乾坤懒懒地伸手递过一牙西瓜放在皇后眼下,便柔和浅笑,喜悦道:“这次出征漠西,你的堂弟彦庆、亲弟彦霖也在其中冲锋陷阵,果然都是好样的!” 皇后偏偏含了婉转和睦的容色一瞥,道:“两位弟弟能替皇上效力办事,是他们的福气,也是恩泽。” 乾坤眼底的笑纹愈现愈浓,如一轮清辉弯月皎洁升空,道:“还有杜尔伯特部,洁贵人的娘家,这次替前线运送粮草,支援马匹,传递消息,杜尔伯特氏出力不少。” 皇后略略端庄正色,更含着中宫威严之态句句相问,道:“皇上宠爱洁贵人,还重用她的娘家,这是好事,只是……这洁贵人这样拨弄是非,皇上不可轻纵她。” 乾坤的眉宇山涧似经年不散的浓雾,阴沉霭厚,道:“皇后之意是璧影挑拨了?还是想对璧影严惩?” 皇后带着一弯新月的清冷缓目凝视于他,低恳道:“芷桂大小也是贵人,皇上突然降为宫女,这样的事实在闻所未闻,如此搬唇弄舌,是否严惩还要皇上定夺。” 乾坤笑着轻抚珐琅斗彩姜黄色茶盅,那茶色莹莹一碧,无比剔透,只倒映着他眉目清浅的样子,道:“这璧影出身蒙古,性子爽落,侍奉朕多时,从未有过不周,且芷桂伺候几年了,打湿了朕的衣袍不说,连一盏茶都沏不好,朕留她有何用?” 皇后的眸光似秋水积潭一般清澈澄亮,道:“皇上如此,奴才也无话可说。” 乾坤挽过她白嫩如凝脂的手背轻轻一吻,便笑语嫣然涌上眉头,道:“打湿龙袍褂襟,杖毙她都不为过!皇后,你且安心养胎是了,这六宫的事交给丽贵妃料理。” 皇后忍气垂首,心意迟缓,只摇曳着鬓上鎏金福字流苏,刚挺道:“皇上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乾坤的温柔在侧身靠近,道:“皇后是觉得朕偏宠杜尔伯特氏了么?她有几分娇纵的样子,却很像薨了的珍妃。” 皇后眼中是一片冷淡如月色纤辉的清明,嗤鼻道:“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皇上是想说这个吧。” 连着一两日都是春色无边,芬芳满园的晴好天气,皇后花钿面靥,腮红凝荔,斜倚在窗下,她眼望妩媚灿烂的春光胜景,一手轻持一柄月白色绣清竹轩风团扇,一手抚着小腹含笑揉摸,赏着延爽楼下奇石层峦,曲水急湍,桃李婀娜,翠竹掩映。 鑫常在轻婉一笑,便望着几盆月季、瑞香隐隐含笑,道:“皇后主儿的龙胎快六个月了吧,听说过了夏就要临盆了。” 皇后将手旁的一枝瑞香花轻戴鬓下,那盈散出的香气幽幽,沾手带香,道:“是啊,这一胎头两个月不适,后几个月倒还轻松些,不似怀瑞殷那时候从头到尾难受了。” 勋妃轻柔的目色缓缓注目在皇后身形上,便端详道:“主儿这孕像仿佛又是皇子吧。” 皇后娇艳中隐着苍白的脸色,被耳畔的东珠坠饰掩映得光彩熠熠,格外雍容,笑道:“生儿也好,生女也好,生儿子是雪中送炭,生女儿是锦上添花。” 恭嫔娴静地垂眸片刻,许久才温和含笑却映着她哀楚的靥色,道:“主儿不知吧,丽贵妃又怀了。” 皇后沉定心眸,笑容清淡,不露一毫声色,道:“是么?她也挺能生的,这几年数她宠眷不断了。” 勋妃冷冷揾腮,她的鼻翼有着暗沉而凛冽的气息,道:“皇后主儿,这几日丽贵妃主持六宫,赏钱赏银,施恩上下,六宫奴才无不赞誉,四郡王刚一胜利入京,就在绮春园大摆酒筵,她们母子二人真是春风得意。” 皇后柔和的光影下藏着刺刺冷凝,便笑意幽沉地目视片刻,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少年轻狂,当真气宇轩昂。” 勋妃俊秀的面容上笼过一层薄薄的笑,只哀怨蹙眉,垂目道:“探御前的口风,皇上预备晋大郡王为汴亲王、三郡王为梁亲王、四郡王为赵亲王,大礼好像交给了内务府办。” 恭嫔愁眉紧皱,骇然色变,双唇止不住战栗颤颤,道:“瑞悊一封亲王,便是要有登临太子之兆,皇上这般,是置主儿的九皇子于何地?” 皇后的端秀容颜下却坚定沉稳,她含着笃然的笑意,愈发温婉垂眸,清许恭谨,道:“圣意如此,你我都左右不了。” 皇后目送着勋妃、恭嫔、鑫常在的身影离去,她才要起身刺绣,将绣了一半的花繁林深景勾描几笔,却见赵得海脚步匆匆地弓身进殿,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主儿您瞧,这样的荷囊您是否见过?” 翠竺矍然变色,一张端正玉面瞬间冷凝冻住,道:“瞧着针脚样子,像是……像在坝上时行刺之人遗落的那枚。” 赵得海震颤须臾便瞠目结舌,垂声道:“是呢,奴才瞧了一眼便觉得针脚太像,尤其是上绣的花样。” 皇后闻得此言,不觉捂嘴惊呼,遽然起身,道:“这花式样落,还真挺像,这东西在哪儿捡的?” 赵得海的脸颊上有冷冽的恨意悄然划过,他只含了不动声色的笑,道:“今儿春晖堂赐宴,奴才见大郡王的福晋乌梁罕氏身下戴着这个,便趁着她醒酒叩安时,顺了过来。” 皇后清冷的颜色愈加暗沉不豫,却勉强着舌底下的柔和恭顺,道:“看来行刺之人呼之欲出了。” 赵得海的神色便松弛了不少,口气愈加从容,道:“皇后主儿,这事儿您打算如何?” 翠竺冷竖眉眼,目光坚定,却无丝毫退让之意,道:“行刺堂堂中宫,必是死罪!” 皇后手握着茶盅狠狠摔地,她宽敞的袍服下颤栗着冰凉的十指,道:“大皇子这个孽障,胆敢刺杀嫡母,真是不要命了。” 赵得海的眉心微微跳动,他含着十分低顺谦和的口气,道:“皇后主儿,这事儿您是否先向皇上禀明?” 皇后缓缓落座,慢慢啜了口茶,便立起一双娇艳眉眼,道:“明日是浴佛节,待过了节我再与皇上好好儿地讲。” 第101章 浴佛 这一日春光胜景,初夏炎炎,正值四月初八浴佛节,佛祖释迦牟尼诞辰的日子,一早乾坤便向仁后叩了圣安,又戒斋三日亲往佛音寺、观音禅院烧香叩拜,礼佛诵经,更在京郊的回光寺设素立斋,布施钱物,做佛做法,超度生灵。 乾坤一向笃信佛法,深谙佛经,为了虔诚顺遂,先有九十九位得道高僧舀浴佛香汤,那香汤供在殿外宽敞的院子中央,幢幡宝盖遮映,香花灯烛林立,钵中更是注满了用旃檀、菩提、甘松、郁金、龙脑、白芷、沉香、麝香、木香百种香料煎熬,让乾坤在九龙琉璃吐水金钵池中濯发剃须,荡涤污垢,沐浴定俗,能拔除灾难,祈求祥瑞福泽,后有佛法精深的十几位高僧手持佛珠,口念经文,消除无妄之灾。 皇后携六宫女眷手抄《金刚经》四十八卷、《涅盘经》一百卷、《菩萨经》三百四十五卷、《大般若经》三十八卷,《大光明经》一百卷,悉数供在莲花珊瑚金盏佛龛下,日日焚香祝祷,祈求佛祖降恩施慧。 彼时佛音寺大雄宝殿,金碧耀眼,辉煌庄严,神佛肃穆凝重,捏花一笑,端详俯瞰众生,不觉让人心生敬畏虔诚之意。如今丽贵妃代主持六宫事,她身怀有孕,娇贵盈礼,又云行雨洽,施仁布德,惹得六宫啧啧赞赏,从三月中她开始便着人清扫,眼下寺内早已光洁璀璨,上下一新,诸位神佛也都擦拭一净,披金戴银,金箔镶嵌,金面金身,宝相庄严。 只见戒嗔大师先用一点香汤洗手、漱口、点浴,再从释迦牟尼童子像下盛满香汤为乾坤洗心革面,醍醐灌顶,戒痴大师口中喃喃有词便取过杨柳玉净瓶为皇后、丽贵妃洒甘露三千,化万般愁怨劫难。 戒嗔大师点浴才毕,便含笑起身率领全寺僧众礼赞诵经,随后持香跪拜,唱浴佛偈,纷纷舀汤浴佛,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一众僧尼方停下金银汤匙。 远远听得鼓钹齐鸣,佛声喧天,香火迷漫,便见戒嗔大师双手合十朝着乾坤、皇后一众缓步走来,笑道:“阿弥陀佛,皇上清安,皇上虔诚而来,佛法无边,必会普度众生。” 乾坤的目光晴好温和,他走到近前,忙欠身回礼,道:“浴佛一礼,有劳戒嗔大师主持。” 戒嗔大师端正和蔼,慈眉善目,愈发令人若临秋水,如沐春风,随后便合十回礼,道:“为我主求福禳灾,消厄避难,乃功德圆满之事,圣上言重了,阿弥陀佛。” 乾坤双手合十,笑纹安泰得如祥云微拢,道:“戒嗔大师,今日是浴佛节,乃佛祖成道涅盘之日,我朝一向礼重佛法,于太祖时在畅春园建这佛音寺,为佛光普照,梵音悠扬之意,佛音寺寺顶上嵌有镇寺之宝七宝琉璃莲花金盏,听闻此金盏于深夜绽放光彩,金光萦绕,光华闪闪,但至今无人见过一眼。” 戒嗔大师端和方正的容貌谦逊之至,淡漠得如炉中袅袅垂空的烟,道:“嗻,这七宝琉璃莲花金盏只有在佛夜正对月光照耀才能观其胜景,便连贫僧修佛四十多年都不曾开眼,既然圣上吩咐,那漏夜时贫僧便行至寺上塔顶为圣上取佛宝金盏。” 乾坤的一双水眸眉目清湛,似碧潭澄澈,他便抬起头来往寺塔望去,笑道:“有劳大师辛苦,倘若金盏绽放光辉闪烁,一定天佑我朝盛世和平。” 皇后的颊上生了几许和睦笑色,便双手合十,欠腰道:“叨扰大师清修,我对佛法见解粗浅,不甚精湛,今夜我想供两盏海灯安放在菩萨前,不知供奉几斤如何?” 戒痴大师含笑捻动佛珠,眸光宁定,愈加淡然,道:“回皇后主儿,海灯喻智慧、照破愚痴、忏悔、灭罪,皇后主儿乃中宫,身份贵重,佛讲九九归真,日供九斤九两为好,为体恤皇后主儿恩德,贫僧座下有两盏掐丝珐琅莲瓣纹海灯,供与皇后主儿刚好。” 乾坤深深凝睇,唇边一脉俊朗的笑盈在两靥旁,道:“这掐丝海灯,外施天蓝色珐琅釉为地,镶饰彩色勾莲纹,花叶饱满,釉色鲜艳,果然是灯中珍品。” 皇后清和扬目,迎着戒痴大师恬淡的语气微抚鬓下,道:“多谢惠赠,有大师相赠还愿海灯,我必虔诚信佛,日夜焚香,不敢疏忽。” 丽贵妃的笑意如枝上芙蕖盈盈沾露,瑰丽无度,道:“今日众人辛苦,奴才便在膳宴上多添清素之菜,撤了荤腥,才能显示慈悲虔诚,敬畏之心。” 乾坤轻柔抚过她的削肩,似春波清潭一般儒雅含笑,道:“你才遇喜,这样的事交给宁妃、勋妃做就是了,何必这般事事操心。” 丽贵妃蛾眉清娟,艳丽夺目,愈发抿嘴笑得乖觉,道:“奴才得皇上雨露恩泽,不敢忘了职责本分。” 戒色大师的眼睛一直停驻在丽贵妃的身上,他牵着唇边便合十含笑,欠身道:“回皇上,丽主儿早在半月前就安排人打扫佛音寺,替佛像金装银裹,可见虔诚。” 乾坤将这一抹笑意化作深深的低柔,道:“这丽贵妃是处处精明,能干许多。” 丽贵妃略带飞扬的眼光缓步上前,她便手挽乾坤双臂,作出妩媚之态,道:“瑞悊才替皇上征西回来,奴才心想皇上与仁后一向礼重佛法,且佛要金装,便赶着初八之前擦拭干净,才好让皇上舒心一观。” 皇后怒目冷然,阴沉着脸疾疾瞥向她,矜持着威仪端严之色,道:“这个时辰,皇上该回九经三事处政了,丽贵妃,请你松手下去。” 乾坤微微咳嗽掩了掩鼻,不自觉地赧然一笑,道:“皇后提醒的是。” 丽贵妃便有些幽怨地觑着皇后神色,到底做小伏低,不敢顶撞一言,皇后临走前似冻冰一般冷冷瞥视娇韵造作的丽贵妃,便气势汹汹地扶住赵得海的手疾疾走出,连一丝笑纹都没留下。 到了傍晚,天刚擦黑日就落了,夕阳西下,残光似血,带着殷红颜色渐渐西沉,连天色便都昏暗了来,黑暗笼罩着天际,上空的点点繁星发出一丝微缈的光亮,照耀着人间的万家灯火,悲欢离合。 畅春寂静,唯有鸟叫虫鸣才让静谧深院显得空无一人,佛音悠长,香烟绵绕悸动着阴冷怨气渐深的宫阙。丽贵妃倚在炕上的锦绣鸳鸯团枕旁,她一手摩挲腹部,一手拾起一柄玉轮优雅揾脸,那鲜花着锦、织金翠绣、金银玉软堆放在她眼前,处处显示这个美艳妩媚,宠眷极深的女人。 明亮的烛火在赵亲王的眉心上跃跃跳动,带着骄矜之气,道:“早上除了祈福点浴外,皇父还嘱咐儿子将手抄的佛经拿去感业寺、正觉寺供在佛龛下诵读,额娘还愿供的四盏珐琅宝莲海灯,儿子也按着规矩交给了住持供奉。” 丽贵妃拢着一袭浅红色团绣芍药刺金领纱衣,迎着烛光璀璨衬着她满鬓赤金珠宝,愈发光华盈盈,便笑道:“皇上对你如此看重,儿子,这次千万要把握好时机,好好儿讨你皇父欢心。” 赵亲王颀长玉立,他笑着接过丽贵妃切的一片苹果,忙作揖道:“嗻,儿子这次杀敌立功,一封亲王,更得皇父垂爱,皇父谕令的一些事儿只交给了儿子,连大哥、三哥都没有交代。” 丽贵妃心花怒放,眉飞色舞,笑得十分轻狂,道:“这才好呢,你人出挑,办事又出色,皇上不喜欢你才怪,哪个阿玛喜欢愚笨无能的孩子!你回京前,黑龙江将军送给额娘的貂皮大氅、墨狐里子,还有内务府总管明珠知道额娘素喜金银,便上赶子替额娘制了一对掐丝足金蝉凤钗、两支鎏金嵌南珠攒牡丹掐丝步摇。” 赵亲王颓然哂笑,脸上更多了几许矜傲,道:“额娘,不过咱们别得意过了头,该收敛一些,您头上这些金银,比皇额娘还耀眼,皇额娘要是动了怒,更揪着你不放了。” 丽贵妃抿下一片苹果,她娇艳的双唇一启一合倒也轻盈利落,道:“皇后的心思都在她的肚子上,哪有闲心训导我,如今额娘主持六宫,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赵亲王歪在炕上逗着一只黄纹花点的猫,不觉皱眉犹疑不定,道:“上次皇上提及要晋额娘位份,怎得突然不提了?” 丽贵妃含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一声娇笑如凛冽的寒风使人胆颤战栗,道:“多半是皇后那个老妇作祟,皇后一直欺压额娘,这次让瑞愆捡了一条命回来,算是便宜他了。” 赵亲王的面上飞过鄙夷厌恶之色,却微微怜悯,道:“三哥没了生母,力不从心的,许是皇父愈发不中意他了。” 丽贵妃带着击晶破玉的碎裂之声沉缓且笃定,她轻抬眉眼狠辣之态凌厉毕现,道:“他是日薄西山的余晖,你才是冉冉升起的太阳,儿子,再使使劲儿,这太子之位非你莫属!” 白日乾坤与瑞恿、瑞愆、瑞悊、瑞悆坐念佛文,诵经祈福,倒也无事顺遂。到了深夜,畅春园内灯火漆黑,繁星惨淡,不见一人踪影,唯有佛音寺院内香炷弥漫,佛号喧嚷,烛灯点缀,亮如白昼,转经筒之声、念佛梵音之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更是月黑星稀,晚风簇簇,乾坤与仁后、皇后、丽贵妃、宁妃立在寺院大殿下,寺院里外围满了人,众人无不翘首企盼月光朗照,好一睹金盏风采。 戒嗔一袭杏黄色袈裟,仙风道骨,仰目向佛,道:“皇上清安,贫僧已沐浴更衣、净手洗尘,着十八僧侣将七宝琉璃莲花金盏安放在菩萨院内,请皇上、皇后一同步行至中院菩萨院。” 乾坤清明昂脸,缓缓隐现一层稀薄的笑意,便合十道:“有劳戒嗔大师费力,叨扰大师清修,是朕之罪过。” 戒嗔淡淡的笑如脉脉云烟,缥缈无定,道:“皇上言重,替我主祈福是贫僧之德,皇上仁爱待民,佛祖必会垂怜。” 话音未落,却见戒色从菩萨院疾奔而来,他步步踉跄,膝行上前,眼中遏制不住惊恐之色,便厉声哭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金盏不见了!金盏不见了!” 戒嗔的头脑轰然炸裂,顿时如晴天霹雳刺穿脑骨,气绝窒息,颓然地软下了身,一把揪住戒色的衣领,愈发嘶哑骤厉,道:“为何不见?我与众僧将金盏取出便上覆一块红布,放在菩萨院紫檀雕花柜上,怎么……怎么突然不见了?” 乾坤的眉头登时蹙起成叠峦山川,曲折蜿蜒,暴怒道:“什么?七宝莲花金盏不见了?是谁?是谁偷走的?” 戒色拼命地磕头摇首,攥扯着乾坤衣袍,道:“皇上!奴才们冤枉,不是奴才偷的!与奴才无干!” 戒嗔衰老的面孔愈加哀伤哭诉,道:“贫僧不知!贫僧不知!我明明将金盏放在柜子下,怎么……怎么就不见了!” 丽贵妃一身橙黄轻衫衬得她眉目光耀,鲜丽照人,道:“这七宝琉璃莲花金盏乃价值连城的稀世之宝,如今丢失,一定是与寺内僧侣有关,这样鼠窃狗盗之辈如何能住在佛音圣寺?搅乱佛祖清净,戒嗔大师身为住持,却管辖不力令奇珍异宝不翼而飞,这样庸碌失德之人如何能统领寺院?退位让贤罢了。” 戒嗔枯槁的眼窝下蓄含满江的泪水,他上了年岁,骤然拼命磕头只觉腹腔汹涌,头晕舌颤,起伏不定,道:“贫僧误失金盏,贫僧有罪!贫僧有罪!” 丽贵妃仍旧不依不饶,她的粲然之笑恍若幽冷狭隘的光,缕缕刺眼,道:“佛门清净之地却这样慢藏诲盗,皇上该将戒嗔拉去慎刑司查问。” 只听一把响亮的女声慈蔼传来,却是仁后冷凝着一张脸沉沉低喝,道:“这话太过刻薄了,佛祖之地该宽容和睦为上,戒嗔大师清修四十多年,何来偷盗之事?断断不可轻举妄动,我信得过大师为人,一定是有人趁着入夜偷盗,皇帝必另寻嫌犯。” 丽贵妃明眸善睐中却隐藏不驯之色,她忙掩鼻瞥视,愈发不恭,道:“能出入畅春园的,只有这些奴才僧侣,盗宝之人不在其中还能在何处?” 仁后用一双冷峻的眸子怒戾地盯着丽贵妃,只郁结着心中的气,冰冷道:“那也不该拉去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污泥浊水、不堪入目,也不怕亵渎了佛灵!” 丽贵妃咬唇紧抿,利落扬声,道:“偷盗佛宝就不算亵渎么?” 终于,乾坤的声音在耳旁渺渺响起,略带着轻薄的愠怒,道:“好了!儿子先将佛音寺里外僧人一律关押,不得出入,若三日查明不出偷取金盏之人,那整个佛音寺的人统统流放寻找金盏!” 仁后的眼眸里似有冬寒一样的冷冽波光,便含幽怒怨,道:“皇帝这样疾言厉色,不怕佛祖降罪么?丢失七宝琉璃金盏是小,惹了佛祖犯怒,失了敬意是大!” 皇后的语气颇带着点点凌厉,道:“奴才也认为皇上此举,有失朝参暮礼、稽颡膜拜的敬意。” 乾坤沉默思忖,便微微颔首,垂手道:“皇额娘教诲,儿子受教,儿子语出狂悖,但请皇额娘做主。” 仁后微阖双目,手上却急急捻动蜜蜡佛珠,她的声音带着些许苍凉厌倦,只凝神道:“先严查佛音寺里里外外出入之人,瞧瞧有无形迹可疑的,能借此机会偷盗七宝金盏的,在细搜畅春园的奴才们,不可放过一人。” 丽贵妃温和婉睇,忙欠身答允,道:“嗻,奴才这就着人去办。” 仁后陡然冷笑变色,以一汪肃冷凛波狠狠逼视,严厉道:“丽贵妃还怀有身孕,从今以后不必费你操心动手了,桂姑姑、椿姑姑,你二人即刻去搜。” 丽贵妃有一瞬的愣住,她犹豫着僵持脸色,只好屈了一膝,愈发面红耳热,汗颜无地,低眉顺眼地候在了一旁。 皇后扬起一唇颇有温厚的浅笑命赵得海搀起戒嗔,婉言道:“戒嗔大师先起身回话,大师清修时是否见到有人进入菩萨院?” 戒痴垂着哭泣的眼睛,语气却十分平和,道:“入夜时分,贫僧与住持师兄一同到后院检查各处灯火是否明亮,且又回了达摩院坐禅诵经,直至诵了半卷经文,才起身准备夜赏七宝琉璃金盏之事。” 第102章 恶果 便见李长安的身影从寺门外急急闪过,他上喘着气,躬身道:“回皇上、仁后、皇后,奴才见这个小太监在寺外围墙处形迹可疑,便带来与皇上训话,果然他看见了。” 戒色揪紧了细长的两捋眉,道:“你看见了什么?快说啊!” 那人只趴在地上低着头,道:“奴才回皇上,奴才是奉旨洒扫的,奴才……见……见汴亲王进去后……怀中像是揣了什么东西,又神……神色匆忙地出来。” 汴亲王惊骇得暴跳如雷,道:“胡说!回皇父!不是儿子偷的!不是儿子!这金盏儿子压根儿没见过,为何要偷它?再说儿子偷金盏做何?皇父明鉴!” 丽贵妃声声逼问,迎着她鬓上簇簇金银,散出昏暗的金光,道:“人家真真切切瞧见了,那你为何神色慌张地出来进去?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汴亲王犹自紧张,越发慌不择言,道:“儿子是想……是想,是想看看皇父安排的差事是否妥当,才……才……” 宁妃的口气如轻描淡写一般,却含着狠辣厌憎,道:“这件事涉及汴亲王,依奴才之见该好好儿严审他。” 汴亲王跪在地上,他匍匐着双膝苦苦哀求乾坤的衣袍,饶是纵声哭喊,道:“皇阿玛开恩!儿子是冤枉的!儿子没有偷盗金盏!皇玛嬷垂恩!孙子没有偷盗金盏!” 皇后含着清恬淡然的笑意,便微微屈了膝,道:“既然瑞恿百口莫辩,不如搜府吧,也能还他一个清白。” 汴亲王顿时脱口而出,慌乱摇头,道:“不可搜府!皇阿玛、皇额娘不可!” 皇后清婉抬眸,脸上雍容着清浅的光色,道:“若真有什么委屈也好查清辨明才是,污损了亲王清誉,于皇家颜面也悖逆有碍,皇额娘您意下如何?” 仁后点头应允,便带着和悦蔼容注目着乾坤,道:“既有人证,那便查一查也好,说不定是下人偷盗故意藏起来的呢。” 乾坤屏息须臾,两眼如炬,道:“即刻下谕,兰涛、彦庆即刻搜汴亲王府邸。” 远夜月落乌啼,枭鹰嚎叫,凄厉着铅黑浓重的夜晚,乌云遮蔽着月夜星火,衬得黑色格外惊悚瘆人。且又环绕在佛音寺院周围,渐闻得耳边有凄惶悲惨的佛陀呜咽嘶叫,如泣如诉,如哭如咽,实在令人肝胆神惧,惊恐万状。 不多时,但见彦庆急匆匆走来,他先跪地叩安,施了大礼,才缓缓抬起头,道:“奴才回皇上安,奴才奉谕搜查汴王府,果然在汴王福晋乌梁罕氏的房中小柜下找到七宝琉璃莲花金盏。” 迎目正见一块红布下立着七宝琉璃莲花金盏,红布轻轻一掀,金盏容颜顿现!只见那莲花瓣旁镀着层层金箔玉银,镶金珠珊瑚,嵌砗磲琉璃,晶莹剔透,色彩绚丽,变幻瑰美,可惜虽未绽放夺目光华,却依然金光溢彩,璀璨闪闪。 戒嗔含泪叩首,伏地磕头,惊呼道:“正是此盏!正是此盏!佛祖显灵啊!” 汴亲王气得浑身乱颤,手指战栗着指着那光闪灼目的金盏,道:“儿子冤枉!儿子没有偷盗!但请皇父明察!” 彦庆继续垂手抱拳,道:“除了莲花金盏外,奴才还在汴王软榻下搜到一个荷包,样子仿佛……仿佛与皇后主儿遇刺有关。” 转着头说话功夫,彦庆便击掌两下,唤过门口的侍卫,忙将一样荷包递过乾坤眼下,道:“当日在坝上,奴才只瞧见一眼就知非同小可,便留心着希望日后能协助皇上、皇后缉拿暗刺凶手。” 乾坤的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他凝目细观许久,道:“这荷包纹样似曾相识,去把那夜皇后帷帐外侍卫捡到的荷包呈上来比对。” 李长安的脚步倒是极快,他掌心中盛放着是那夜樱红色的荷包,果然一拿起,就与这块荷包颜色接近,刺绣精巧,纹饰繁密,十分好看。 勋妃凝望着双眼凄惶,便皱眉掩鼻,道:“针脚、花式果然一样,出自一人手中。” 皇后立然色变,清寒的口气在寂寥幽暗的深夜陡然响起,道:“什么?这块荷包与当夜在帷帐外捡到的一模一样,一定是行凶之人遗落的,皇上,在坝上企图行刺奴才的难道是汴亲王!” 汴亲王遽然大恸,他却极力掩饰,忙嘶哑着喉咙呼喊,道:“你胡说!不是我!皇阿玛要相信儿子,不是儿子!” 恭嫔迈步上前伸手抚摸荷包上的纹样,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道:“这样子好眼熟,好像是悯嫔的手艺。” 汴亲王瞪大着双眼,喘着粗重的气,恶狠狠道:“分明是有人陷害我!不是我!不是我!是佟佳·彦庆,是他!是他陷害我!” 彦庆清明仰目,眼底颇有刚毅之色,道:“奴才与汴亲王素无恩怨,何来陷害?望皇上明断。” 乾坤暴雨般的眼风疾疾扫过,冷冷盯视着眼中枯涸的汴亲王,愈发神情淡漠,厌恶毕现,道:“为什么?为什么刺杀皇后?” 汴亲王纠缠着心中的阵阵恐慌,此时的他汗出如渖,方寸大乱,只逼得他急不择言,摇头道:“皇阿玛不是儿子做的!不是儿子!儿子忠心救父,不敢谋害犯上,一定是有人栽赃儿子,是……是瑞愆!是他!他额娘死了,他怨怼皇后!或者是瑞悊!他额娘与皇后不和,是……是他们!不是我!” 赵亲王冷笑连连,一把踢开他撕扯乾坤袍服的手,怒吼道:“你还敢狡辩!证据确凿尽快认了吧,刺杀皇额娘,真是死路一条,儿子请旨,严刑拷问汴亲王!” 梁亲王拱手向前,语气中阴沉疾冷之意肃绝,道:“那日在坝上,儿子偶然瞥见汴亲王手臂被划伤,他言语上又很蹊跷,果然做贼心虚,谋害皇父、皇额娘!” 乾坤含着切齿的恼怒,便见他皱眉越深,脸色生硬似铁,朝着汴亲王狠狠扇了四个耳光,大肆咆哮,勃然大怒,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连你嫡母都敢谋害,是不是连朕都想行刺啊!坝上遇险是不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汴亲王的脸色如被严霜覆盖,愈见雪白,道:“不是!不是儿子!儿子没有!” 乾坤气喘吁吁,怒气万丈,道:“还敢狡辩没有!那这个荷包是怎么回事!” 这时赵得海悄然靠近,只见他身后尾随一位服饰朴素的女子,细看下却见她眼窝塌陷,满脸泪水横流,只恭恭敬敬地叩安了大礼,道:“奴才乌梁罕氏见过皇上万安、仁后、皇后清安万福。” 仁后微微惊讶,见她垂眸颦蹙,涕泪涟涟,殊无喜悦之态,道:“你是汴亲王福晋,你怎么来了?” 乌梁罕氏注目着众人的眼色,便磕了个响头,道:“奴才不来,怕是有许多事皇上也犯疑虑。” 乾坤的疑心越积越厚,他的眼光凝成一道冽厉的芒刺直射心膛,道:“到底犯什么疑虑?既然漏夜来了,就一吐干净了吧。” 乌梁罕氏抚着鬓畔珠翠,越发胸有成竹,神态自若,道:“皇上开恩!一切都是奴才的错,是奴才没有仔细相夫教子,让……让大爷糊涂蒙了心,才盗取佛宝金盏,刺杀皇后。” 汴亲王带着切齿的笑,右手颤颤指着她的鼻子,道:“胡说!你这个贱妇!是谁安排你过来污蔑你的丈夫!” 乌梁罕氏倒也丝毫不惧,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含恨拂过,道:“上午大爷听闻七宝琉璃莲花金盏珍贵无比,数十年未见光芒,便心生盗窃之意,一来皇上处事素招大爷落怨,二来皇后统辖六宫,严苛御下,也使大爷不满。” 汴亲王气得满面紫涨,他哽咽着跪在乾坤膝下,劈头盖脸地咒骂道:“你这个贱妇!你胆敢诽谤冤枉我!我非杀你了不可!” 乌梁罕氏只盈盈落泪,低下头哭个不止,道:“皇上您瞧,我是堂堂亲王之女嫁与大爷,他稍不顺气便动辄打骂,奴才……奴才实在不愿再受拳脚凌辱!今日御前回了话,奴才恳请皇上收回圣意,赐一纸休书,但求皇上、仁后放恩!” 乌梁罕氏哭得愈发伤心,情急之下便卷起衣袖,露出胳膊,只见手臂上布满棍棒鞭打的痕迹,青一片紫一片,伤痕累累,十分凄惨。 汴亲王头目憎裂,意欲张牙舞爪向她拳脚挥来,厉声道:“皇阿玛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是这个贱人胡说!是谁指使你污蔑你的夫君!你这个贱婢!还敢胡说什么?看我回了府不打死你不可!” 仁后冷然凝眉,气郁难解,便怒声低喝,道:“够了!住手!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原以为璇贵亲王能悉心约束好,不想这个逆子竟然做出这样不耻不孝之事!” 乌梁罕氏哀哀啼哭,道:“既然皇玛嬷说不孝二字,那奴才也便直言了。” 皇后微蹙着淡淡笼烟眉,清肃的容色如上弦朗月望似秋水,道:“乌梁罕氏,你继续说,有皇上、仁后和我替你做主,不必害怕。” 乌梁罕氏情急之下愈发泪雨悲啼,磕头道:“谢皇后主儿,坝上秋狝皇上险些被野兽袭击咬伤,说来这件事就是汴亲王做的!” 汴亲王吓得面无人色,拼命叩首不止,道:“你胡说!我怎么做的!你这个贱人,到底是谁指使你陷害我!” 乌梁罕氏一脸嫌恶地逼视着他,冷厉道:“是你提前去了坝上买通官员,秘密布下陷阱,是你擒来野兽用马的气液吸引,从而一朝锁喉毙命,是你找到得过烂喉丹痧小儿的额娘,秘密安排她为下人,侍候六皇子,你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谋害皇上,觊觎太子之位么!” 有一瞬间的空气凝滞,窒闷了许久,像一潭积水渊泽,深不见底。乾坤凌厉着双眼,狠狠捏住汴亲王的下颚,他手劲极大,下手又重,捏得他脸红脖粗,仿佛喘不过气,只怔怔地瞪着布满鲜艳血丝的眼。 汴亲王再也压抑不住虚伪的掩饰,凄惶的悲悯,他怒极反笑像是发疯受惊的野兽,肆意横撞,道:“是我!是我做的!我看不惯皇后端着架子的臭样子!正想一刀解决了她!从前我额娘在时,处处受孝顺皇后排挤,我不过伸手亲了一口玞贵人,皇上你就给了我两个耳光,还交给璇贵亲王教养,因为这个……因为这个,孝顺皇后那个毒妇深夜命人勒死了我额娘,你却不闻不问!那是我的亲额娘!我不杀你还杀谁?” 乾坤的鼻翼微微翕张,他极怒的一张脸似乌云翻雨,滂沱直下,道:“你简直是丧心病狂!朕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弑君杀父的畜生!” 汴亲王不禁失声痛哭,泪怨流涕,道:“弑君杀父?我和你学啊!仁帝为何而崩?真的是偶感暑热么?皇阿玛你做了什么,仁帝在天上都看着呢!” 仁后怒目圆瞪,冷冷指着他的脸,道:“混账!胡说些什么?真是不配为人!” 汴亲王躲在灯烛后,他的身影随着火光的晃动忽明忽暗,愈见膀大腰粗,身形魁梧,道:“人?谁是人?燕蓟城有人么?这是一座坟墓!所有人都会葬在坟墓中!孝顺皇后假惺惺的样子她不该死么?我从小不得人喜欢,多吃了一口点心还要受孝顺皇后那个恶妇耻笑,骂我不懂规矩!皇上喜欢太子,喜欢瑞悊、瑞憙,为什么偏偏不喜欢我!额娘薨了后,我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孝顺皇后取我性命!还有……还有皇后!凭什么她嘲笑我额娘!凭什么!” 皇后铁青着铜锈一样的脸色,语气清寒若严秋凛冬,道:“没有人嘲笑你额娘,是你额娘自己作下恶事!六皇子的烂喉丹痧是不是你安排的!” 汴亲王绝望闭眼,他笑中带着阴狠的泪,冷戾决绝,道:“是我借煦嫔的手,让下人伺候六皇子,她的儿子刚得了烂喉丹痧死了,说在黄泉路上寂寞,想找个伴儿!也是我设计好了一切,用花豹引诱皇上入林!又从羌人地盘抓来灰狼、狸猫挡在路上,为的就是早点让那些畜生咬死你!” 皇后眼中的鄙夷凝成一片清冷的光晕,道:“你既然恨毒了我,为何还要伤及圣躬,他是你皇父啊!” 汴亲王的唇齿尖利得如刀削的冰凌,句句冷漠,字字含恨,道:“他有做皇父的样子么?从小到大,我和我额娘都不受皇上重视!我外祖王家被流放边疆,额娘被孝顺皇后欺凌,她稍不顺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我恨毒了你们这些虚伪的人!” 乾坤的怒气交加,额上的青筋急促跳动,暴躁着身体的四肢关节,道:“汴亲王瑞恿,撤去黄带,玉牒除名,革去亲王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非死不得出,朕原想杀了你泄愤,可你毕竟是我的亲儿子,我不能杀戮儿女,遭天下人唾弃,子不教尚且父之过!传朕谕令,伺候过畜生瑞恿的,与其亲近者一律发配岭南,日夜受蚊虫烟瘴之苦!乌梁罕氏身为瑞恿之妻,却知情不报,隐瞒至今,着降为普通外妇,不必与畜生一同圈禁了。” 乌梁罕氏感激涕零,无比激动,道:“谢皇上放恩!奴才与乌梁罕部一定效忠皇上!” 乾坤带着灼灼的怒意,颤颤指着瑞恿的肩,道:“从前你在皇父面前,卑躬屈膝,百般讨好,背后却是行若狗彘,卑鄙无耻,你这样的人不配为儿子、为父亲!” 宁妃柔柔弱弱地依偎乾坤衣袍前,替他揉背抚胸,低声道:“皇上不必动怒,这个孩子不孝,您怎么处置都行,您圣躬不健,需多加小心才好,幸好皇上还有瑞悆、瑞懃呢,这可都是您的好儿子。” 乾坤带着光闪盈盈的欢笑,便握住了宁妃的玉臂,道:“瑞悆救驾有功,即日起着封为郡王!” 宁妃欣喜若狂,满目笑色,忙拉着瑞悆的手跪地谢恩,口呼万岁,却见丽贵妃母子含怨带恨的眼骤然盯着宁妃母子,怨怒交杂,怨气满腹,丝毫不肯退让。 皇后矜持着沉静似月色清朗的容色,更含了丝丝嫌恶与鄙夷,只是在与乌梁罕氏四目交交时,才露出一分不动声色的笑意。 第103章 春深 这一年初夏,随着瑞恿被革黄带子、圈禁失宠的慢慢到来,显得格外闷热烦躁,乾坤的诸子中除了早殇、幼小的外,谁人也没有赵亲王一枝独秀,一花独放了。 这一日芭蕉炎炎,夏蝉嘶鸣,皇后入殿时,仁后正坐在炕旁纳凉看书,她手握一卷《女则》,读得兴趣盎然,津津有味,注目之处是佛前的一盏鎏金铜錾莲花纹嵌珊瑚海灯,佛香袅袅缠缠,灯光明灭幽幽,散入炎热的静谧中,愈发光闪陆离。 皇后托着肚子,才要福身下跪,却被桂姑姑轻轻摇头,稳稳搀住,便欠腰道:“皇额娘清安万福,万事顺意。” 仁后穿着一件湖青色锦绣福寿缎袍,襟上满绣金黄菊花,举手衣袖畔浅绿的花叶与镶彩的纹饰愈发金碧辉煌,一身清贵。她便忙定睛转眸,亲手搀了皇后含笑起身,道:“来,快赐座,奉茶。” 皇后笑意温顺,便坐在炕沿边一条赤红狐狸皮软垫上,笑着伸手接过桂姑姑手端的鸾凤茶杯,徐徐抿了一口。 仁后缓缓注目,压了一把衣襟侧圆润的东珠,道:“瞧着皇后的孕像,这一胎像是皇子,这几年你频频育子,也算有福了。” 皇后忙放下手握茶盏,便含着疏淡的笑纹,道:“谢皇额娘恩。” 太后微微合上书页,似乎凝神端详了皇后良久,才道:“如今你贵为皇后,且身怀有孕,这是大喜,六宫的事皇帝都托付给了丽贵妃,她一向擅宠,我也不喜欢她。” 皇后挑起两笼烟眉,从容一笑,道:“丽贵妃的子嗣最多,赵亲王更是志满气骄、鸾飞凤翥,且丽妹妹从前帮着孝顺皇后主持过几日宫务,倒也还中。” 仁后的神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祥和蔼然,她翻了几页书卷,那笑色便如薄云一样清淡,道:“你瞧瞧你,堂堂中宫,竟然被区区小妾凌辱,她再得宠,也在你之下,你不该这样容她。” 皇后的鬓上嵌了颗颗珍珠点翠轻盈绾起,她沉静一般的面色雪白得似月,难辞瑰丽,清静少言,道:“瑞悊年轻能干,皇上有意立他为太子,奴才不过枉担虚名罢了。” 仁后的声音虽轻,语中的疾言厉色却深沉可闻,道:“皇帝是急切了!瑞恿那个不孝儿子削爵圈禁;瑞愆受荣妃连累,许是皇帝也不肯;瑞悊是骁勇,外家也尽力,可你还有瑞殷这个嫡出?不能不为他思虑。” 皇后凝神上挑,她微一抬眼,只磕了磕茶沿,便发出清脆的响声,道:“皇额娘是知道的,我一向不意储位,即使丽妹妹如此倨傲,我也一笑了之而已。” 仁后目视四周的雕梁画栋、金碧辉映,只觉得满眼璀璨,处处辉煌,便轻叹一声,道:“你是好脾气!这几日宫中所传,说赵亲王有继承宗祧、践祚嗣位之像,这种话起初几个人讲,后来竟御花园都在传,我已命人逐个掌嘴了。” 皇后笑色停滞,她便托腮片刻,沉吟道:“皇额娘洞察秋毫,奴才驭下无能。” 仁后含了朦胧且寂寥的笑意,扬眉道:“皇帝也不知怎么了,被丽贵妃母子迷惑,竟然还想晋她为皇贵妃,简直是混账!” 皇后慢摇一叶浅紫绢扇,轻盈道:“皇额娘万勿动气,皇上此举也是以江山为重,奴才不敢疑议。” 仁后身边尽是金碧辉煌,珠围翠绕的香花摆件,她随手拾过一面富贵金桔,温柔轻抚,道:“听说你许了身边的蕊桂嫁与太医院的苏钰?这事儿是真的么?” 皇后忙温和颔首,便手抚鬓下一丛烧蓝点翠金翘,道:“是,蕊桂从潜邸伺候我十几年,我与她情如姐妹一般,若再耽搁了,真怕错了一段姻缘。” 仁后的眼睛有些微眯着,目光却在一片清和的光耀下十分慈蔼,道:“皇后果然慈心,昨儿我翻了几页敬事房的档了,这皇帝独宠洁贵人,皇后可知?” 皇后柔和扬目,便咬唇苦笑,道:“洁贵人是亲王之女,年轻美貌,皇上一时传召多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仁后只瞥了皇后一眼,但见她气度雍容,颇有恭谨垂恩之姿,便道:“你都这样说,我也不好多言什么,既然如此,由着皇帝去吧,皇后好好儿安胎为上。” 皇后起身告辞,仁后见她扶了一众丫鬟的手出去了,才愁眉上脑,饮恨吞声。 回延爽楼的路上,晴川历历,芳草萋萋,一树树紫薇次第绽放,鲜艳袅娜,玫红似瑰,雪白如云,深粉像霞,碧绿的花萼中抽出一根柔嫩细丝,满是缀着娇红的花瓣,如打皱的浅红绢子一样,一朵挨着一朵,一簇簇花枝,一丛丛花海,真是花团锦簇,热烈妩媚。 皇后眼望一树树紫红花叶,不禁心生婉约之意,便轻拨花枝颤颤,鼻嗅淡闻,道:“盛夏绿遮眼,此花红满堂,这初夏时分,紫薇花袅娜绽放,真好看。” 赵得海笑着颔首,道:“是啊主儿,听说洁贵人喜欢紫薇,皇上便从山东栽植了许多运送入京,尤以春晖堂一带广植最多,这儿的紫薇还是仁帝时的,花色倒不如新的了。” 皇后颦蹙蛾眉,转脸便松开了垂落的紫薇枝叶,冷冷道:“这个洁贵人颇有手段,皇上也真宠她。” 赵得海踯躅不定,还是忍不住轻问一句,道:“皇后主儿真打算将蕊桂许配给苏钰?” 皇后目光明澈得似春潭照水,柔波碧漾,道:“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 赵得海引着石头小路,忙低首迟疑,道:“奴才不是这个意思,蕊姑姑伺候主儿久了,奴才怕主儿身边没合适的人候着。” 皇后看了赵得海两眼,便语带温和,清笑道:“有你们在,我也安心许多。” 赵得海愈加低头,神色谦卑,道:“主儿万勿多思,连仁后都耐心嘱咐您好好儿养胎,这是头等大事,等缓足了劲儿,您再收拾丽贵妃、宁妃也不迟。” 皇后似笑非笑地揉搓着一束花叶,那一朵紫红花蕊轻轻簪在鬓下,笑道:“宁妃倒也罢了,小人得志的样子,且我手上还有她的瑞懃,她敢顶撞放肆?” 赵得海微微沉吟不语,脸上却情急焦虑,道:“她是不敢,不过赵亲王与丽贵妃一直对后位垂涎若渴,虎视眈眈,皇后主儿身下有嫡子,不得不防。” 彼时宁妃携着崔万海的手正笑吟吟地踱过来,她袭一身娟粉色芙蓉刺绣缠枝花叶轻薄纱衣,那衣裙深浅重叠,刺着瓣瓣桃花落在衣襟袖衽旁,十分旖旎香艳,裙下裾摆桃红浅绿交织簇拥,偏她身段纤纤,容色瑰丽得如新破的石榴红润晶嫩,更似胭脂轻蘸,香韵娇秾,在株株桃花下愈加轻柔妩媚,明艳动人。 崔万海手脚比划着含笑,道:“奴才特地给您挑了块好地儿,这儿僻静且无人,主儿好好儿练练嗓子,说不定这一唱皇上就唱来了。” 宁妃扬起芙蕖一般的娇小面颊,便折了一枝清露桃花比在腮边,道:“这儿是清净,那今后我就来这儿练曲儿,不会像上次被皇后撞见吧。” 崔万海扑一扑手中一柄刺绣娇桃绣鸟雀丝扇,愈发谄媚带笑,道:“不会,主儿好好唱唱,那淮戏可不是那么容易学的,不过宁主儿聪慧,什么东西一学就会。” 宁妃轻俏一笑,她一把夺过扇子,摇曳着垂落的杏红色璎珞坠,便丝丝冷笑闪过靥旁,道:“这点东西竟也能扯脸皮跟我讲?别说淮戏了,秦腔、昆曲、黄梅戏、绍兴戏、扬州清调,哪一个能难倒我?” 崔万海一脸的惊慌和为难,便皱眉道:“您把皇上唱来才是正经儿的,万一皇上没来,皇后和丽贵妃的人手过来,不把您掌二三十下,怎可罢休。” 宁妃乍然惊听,不觉又气又恼,她便将刚才的桃花面孔尽数隐去,阴沉着脸探头过来,只见一片鲜花翠柏当中,一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身穿一件明黄色褂子,头戴琥珀嵌珠冠帽,正和两个小孩在假山后嬉戏打闹。 宁妃满目憎恨,便扬起一张冷暗容颜正欲出声训喝,却听见身后远远有人呼唤,道:“八皇子、九皇子,仔细着别摔着了!” 宁妃顿时一怔,她眼见八皇子活泼可爱的样子,一颗心瞬间怦怦乱跳,忍不住几个步子冲向前,睁大了双眼好奇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常嬷嬷紧忙抱起八皇子,又瞥了一眼凝神盯视的宁妃,便福身施了一礼,八皇子倒也乖巧,忙一揖到底,拱手道:“宁娘娘清安。” 蓉桂忙跪下身子整理着八皇子的衣领袖口,柔和笑道:“八皇子,这是你亲额娘,她不叫宁娘娘,快叫额娘。” 宁妃含泪带笑地俯身抱起八皇子,她疼惜地爱抚着鬓旁的碎发,道:“瑞懃!我是额娘,是你的额娘啊!你不认识我么?” 八皇子一脸害怕,他忙拒绝挽手,呜咽道:“你不是我额娘,我的亲额娘是皇后主儿。” 宁妃气得两眼瞪红发疯,一把揪住八皇子的衣领,狠厉道:“谁教你这些的,我是你亲额娘!皇后是养母!不是你的额娘!” 八皇子急急挣脱开宁妃的手,越发快步疾奔,摇头呼喊,道:“你不是!我的亲额娘是皇后主儿!你不是我额娘!” 宁妃脑中懵然裂动,一片空白,只愣住心神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着目视前方奔跑的孩童。 宁妃情急落泪,不觉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我的儿子怎么变成了皇后的!怎么变成了皇后的儿子!” 崔万海压低了极小的声音,怯怯道:“八皇子从小便养在皇后身边,与主儿不亲也是有的。” 宁妃的阴柔面孔上浮现层层狠毒之色,她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切齿道:“皇后太可恶了!生生夺了我的孩子!这笔账我一定要和皇后好好儿清算!” 到了傍晚,先是翻了鑫常在的牌子,后是叫散了众人。皇后才喝完汤药漱口,便趁着月色入户的清朗天气,坐在炕边与蕊桂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家常来。 蕊桂替皇后铺着床被褥子,便利落道:“主儿,这是奴才新洗干净的被褥,上面都洒了薄薄的茉莉花水,盖在身上既温暖又好闻。” 皇后吟吟浅笑,她拾起一柄玉轮揾腮,盈盈道:“我自己做就是了。” 蕊桂连忙摇首,一刻也不闲着,只道:“您现在怀着龙胎,不宜动手,这些都是奴才做惯了的,夜晚若是渴了,奴才沏了壶水,放在了桌上,若是饿了,还备下一碟椰枣和山楂丝。” 皇后蛾眉曼展,娉婷蕴笑,道:“偏你这样细心,好了,你快点回去歇息吧,我虽有身孕这些小事却不妨。” 蕊桂跪在床边,她含着浓浓的笑色为皇后泡足,道:“奴才能伺候主儿一天是一天,哪怕日后不常伺候主儿了,奴才也能安心些,主儿,奴才舍不得你,奴才还想多伺候您几年。” 皇后笑着捋了捋她的头发,眸光微闪,尽是清柔,道:“年纪到了,缘分也跟着来了,我不能强留你在身边,耽误你的青春,苏钰性子温和,又肯上进,人品自然无可挑剔,与你成婚配我也安心。” 蕊桂倚靠在皇后双腿下,她眼含泪水,沾湿着细长睫毛,道:“可是奴才伺候了主儿这么多年,主儿忍心放我出宫么?” 皇后伸手拭着蕊桂眼角的泪花,那衬着明灭的烛光闪烁,愈发慈和,道:“你能有佳偶良缘,我也能放心,从潜邸到六宫,你跟了我十多年,我虽然不舍,但却明白,终有一日,你会离我而去的。” 蕊桂一时情动落泪便抱住皇后的腿,皇后垂眸带笑,将怜爱之意尽展在前,笑道:“好了,苏钰值得托付终身,且他在六宫当差,见他如见你,日日都能相见,有了旨你也能入宫叩安。” 蕊桂这才止住了泪花,勉强破颜一笑,道:“谢主儿替奴才思虑,奴才不在的时候,主儿要照顾自身,勤加歇息,不要劳神,您身子本来就不好,望主儿仔细凤体康健。” 皇后笑着握住她的手,一股热泪夺眶而流,道:“你的嘱咐我记下了,我的意思是过了端午,就安排你俩的婚事,苏家在京中多年,门生故旧,亲戚众多,他家新添了一处宅子,拾掇得也算利索,你虽然身为宫女,该有的东西却也不可少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有一对鎏彩鸳鸯金饰件是我托张扣在宫外打的,还有四件衣裳行李,八双做好的被褥,是我让绣坊的几个年长有福的嬷嬷缝纫的,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苏家,只希望你与苏钰伉俪情深,琴瑟和鸣。” 蕊桂诚挚含泪,紧紧攥紧皇后的手,道:“谢主儿大恩!奴才一定记得主儿的托付。” 这一夜,蕊桂守在皇后床畔,二人相谈甚久,直到了深夜才肯睡去。到了第二日清晨,皇后先传了钦天监问了日子,又吩咐内务府置办嫁妆,一切开销均出自皇后宫中,皇后又足足添了两倍妆奁礼数,务必让蕊桂嫁的风光体面。 蕊桂轻敏地添了添桌角的茶水,含笑对着众人一一絮叨,道:“皇后主儿素来喜欢都匀毛尖,沏茶的时候要泡六七分开,不能太烫,也不能太温,还不能太香,更不能不香,那香气氤氲着,才觉得好闻。还有皇后主儿一向喜欢蜜饯桃子,必得六月中的鲜桃兑了砂糖,搅了蜂蜜汁才好,主儿现在孕中,膳后更喜欢进一些梅子、杏干、枣干,生津开胃的对龙胎也好。” 秋檀、秋荻、珣月、琼月、珒月忙点头记下,蕊桂继续理着一杆衣架上挂的轻薄衣衫,笑道:“还有皇后主儿一向喜欢蔷薇,尤其衣衫袖领满绣着才好看,入了夏或是进了秋,管广储司领是了,那些人都知道的,还有主儿到了冬日喜欢绣梅花的大氅和斗篷,皮子、端罩喜欢紫貂皮的。” 皇后的笑似红霞铺散,娇艳且绮丽,道:“这些话你翻来覆去都说了三四遍了,我都要听出茧子了。” 蕊桂的腮边生出浅浅靥窝两朵,她抿嘴掩鼻,便道:“奴才想把主儿的一切喜好都告诉她们,奴才不在的时候,也好尽心服侍主儿。” 皇后抚手凝笑间清润柔和,更展出婉顺般的笑意,道:“你就安心出嫁吧,有翠竺、秋檀、秋荻伺候,还不放心呀。” 蕊桂这才含笑允诺,恳切点头,依依不舍地目光更眷恋在皇后身上。蕊桂出嫁的那一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自是惊动畅春园所有人,除了丽贵妃、宁妃外,上到勋妃,下至太监丫鬟,都一一过来相送,热闹得将延爽楼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无不感慨蕊桂与苏钰得圣旨赐婚,锦上添花,恩爱美满,幸福团圆。 皇后执过蕊桂的双手,含笑替她戴上一对银镯,道:“今儿是五月十二,是你的喜日子,好好儿地挽过苏钰的手,这辈子永不分开。” 蕊桂情动落泪,几度哽咽,苏钰搂过蕊桂的肩,温柔笑道:“皇后主儿放心,我今生一定会善待蕊桂。” 如此,皇后替蕊桂理好凤冠霞帔,盖上大红盖头,欢欢喜喜地送了她出畅春园,四平八稳、顺顺当当地嫁入苏府。 第104章 情浓 蕊桂出嫁后的两个半月,皇后率先胎动发作,不日下晌,秦世海、储嬷嬷便送来接生嬷嬷、喜坑嬷嬷、刨坑嬷嬷、灯火嬷嬷、端水嬷嬷、水上嬷嬷各六名,取六六大顺之意。又择了喂奶妈妈、剪脐妈妈、煮粥妈妈、写帖妈妈各四名,取四季平安之意,一切准备无虞,就盼着皇后顺利生产。 一夜的嘶吼难眠,终于在晨曦初露,旭日初升之时,皇后于八月的初一诞下十三皇子,取名瑞惖。 乾坤怀抱着瑞惖,心中万分欣喜,愈发笑容可掬,眉开眼笑,道:“这瑞惖长得倒与皇后面容相似,尤其是眼睛像极了皇后双眸。” 仁后逗着粉蓝色襁褓中的瑞惖,嘴上止不住赞叹,道:“是与皇后眉眼像,更与九皇子相像,果然兄弟俩像得最多。” 皇后的神色清淡恬静,她走至廊边掐了一朵海棠逗着十三皇子哈哈大笑,道:“这瑞殷长瑞惖五岁,且惖字有恭敬之意,可见皇上希望兄弟二人兄友弟恭,慈爱友善。” 勋妃的面色娇嫩似芙蕖凝露,暗盈芬芳,笑道:“十三皇子笑声响亮,聪慧健壮,多亏了皇后主儿胎中养得好。” 皇后忙替勋妃正了鬓上鎏金烧蓝栀子嵌珍珠簪,莞尔道:“十二皇子也两岁多了,你也该替皇上再育麟儿。” 乾坤笑着捏了捏勋妃娇小挺立的鼻,道:“勋妃一向言语活泼,且她年轻,慢慢来吧。回皇额娘,皇后喜得嫡子,这是大喜事!儿子想请皇额娘恩,添一添喜如何?” 仁后眉心微拢,忽觉惊奇,便停下手中一盏黄地牡丹缠枝盅,道:“皇帝这是何意?除了皇后降喜,还添什么喜呢?” 乾坤将十三皇子抱过嬷嬷跟前,便负手长立,温柔轻吁,凝笑道:“璧影伺候儿子快半年了,儿子准备晋她为嫔,一来宽慰杜尔伯特忠孝之心,二来体恤她殷勤侍奉之力。” 仁后的嘴角微微下坠,神色便也黯淡阴沉,深不见底,道:“皇帝这样宠她,却冷落了众人,若说体恤殷勤侍奉,宁妃、恭嫔、嫤贵人候驾都不短了,也没见你如此用心啊?” 乾坤的眉宇幽然沉思,仿若冷伫的薄薄清寒,使人望之生冷,道:“她们三人怎能与璧影相较?既然皇额娘不允,那儿子先缓一缓,等皇额娘允诺了,儿子便立刻晋了她。” 半晌无语,只有点滴清冷之意,待乾坤满心欢喜地走了后,仁后这才重重撂下茶盏,她晕红的眉心灼灼一跳,道:“皇后你瞧,皇帝的性子是愈发执拗了,你该仔细劝劝他。” 皇后的唇角清凉一撇,格外冷淡,便道:“儿媳尚在月中,许多事不能动气,且料理宫闱之务,皇上一向爱重丽贵妃,由她劝皇上是了。” 仁后微微眯了眼睛,聚成了一道细碎的光,只盯着皇后便有些窘迫,良久才凝神片刻,抚颊道:“罢了,皇帝也不是十几岁小儿,他喜欢谁宠谁吧,只是皇后,丽贵妃如此满袖春风,忻忻得意,你倒真沉得住气。” 皇后轻笑着抚摸十三皇子的小手,将卷起的瓣瓣海棠悠然一晃,逗笑道:“儿媳只愿三个孩子健康长大,旁的别无所求。” 傍晚的天色渐渐黑暗,暑气隐隐消散,微风从晚春湖上徐徐吹来,送过丝丝清凉,倒也惬意。 此时瑞景轩内摇曳着红色烛火,或明或灭,阴晴不定。宁妃歪在鲜红锦绣卷牡丹枝叶花纹团枕旁,一面咬着一口西瓜,一面拿起一叶莲花状缂丝流萤小扇摇风,娇柔婉睇,笑态吟吟,道:“芷妹妹,真替你不值,好不容易从奴才堆爬出来,就因为那个贱人几句挑拨,皇上便撤了你的位份,真是可怜。” 芷桂哭得梨花带雨,她穿着破旧的衣衫,且嘶哑着嗓子,垂嘤道:“都怪那个洁贵人蓄意挑唆,害我降位出丑,宁姐姐,您可要救救奴才,奴才不愿在这洒扫了。” 宁妃听得吵闹烦闷,便挺立身躯,逗弄着回廊幔杆下银笼架子旁的一对金羽黄鹂,那叫声婉转与她且说且笑一般无二,道:“妹妹,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怎能救得了你呢?那洁贵人擅宠多时,且有娘家罩着,我有什么法子帮你?你去求求皇后,毕竟她是你旧主。” 芷桂的一腔欢喜企盼如被泼了满头霜雪,脸色灰败得似铅云低浓的骤雨黑夜,道:“皇后主儿尚在月子里,不见奴才,奴才趁着皇后喂奶的功夫,才偷偷溜出来,奴才别无他法,只求求宁妃主儿救救奴才。” 宁妃薄薄的声色似莺歌燕啭,娇音萦萦,格外清婉动人,道:“妹妹这般我见犹怜,真是惋惜,皇后毕竟是你的主子,我若插手太多,倒像是我挑拨你们主仆情谊,既然如此,她对你不仁,你可以不义,不如一了百了,断了她的指望。” 乾坤怀抱十三皇子悠然哄逗,慈爱之色浓浓地涌现脸颊,道:“皇后你瞧,这瑞惖笑得多么开心,这十三皇子长得俊俏,连笑声都这么爽朗。” 皇后含着沉静娴雅的笑色,便轻柔地爱抚着十三皇子额前的一涡辫发,道:“本以为瑞惖会胎里孱弱,不想却这样健壮,我也能安心了。” 乾坤握住皇后温热的手,面上盈盈的颜色愈发清俊,道:“如今你手持中宫笺表,这生养儿女的事儿还是由你做主吧,南三所虽然好,却不如皇后的一番温淑教导。” 皇后的一弯纤长羽睫微微轻垂,只是浅浅一笑,柔和道:“谢皇上开恩,既然由我做主,那十三皇子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还有我一来想照顾儿女,二来还想养养身子,六宫的事交给丽妹妹打理,我也放心些。” 乾坤笑着拾过一把拨浪鼓,轻声哄逗,更不甚放在心上,道:“这些都是小事,皇后想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朕不会过问分毫。” 皇后凝神注目片刻,便替乾坤抿了抿毛躁的鬓角,脆生生道:“皇上也要爱惜龙体,万勿像从前一般病体不豫,累及圣躬。” 乾坤灼热的眼神与皇后四目交视,那温柔之意叠生在微红的靥边,便轻缓地拍过她的手背,道:“皇后也如此,夏来多炎热,你坐月子要仔细一些,这一晃十几年了,朕瞧你这个样子虽然瘦多了,样子却丝毫没变。” 皇后笑着取过一叶螺黛青绣芍药迎蝶小扇慢慢轻摇,送来的丝丝凉风盈在二人的颊上,道:“发短愁催白,衰颜借酒红,奴才已经年老,实在不及年轻嫔妃娇艳动人。” 乾坤露出粲然皓齿,替她扶了扶鬓旁簪的嫣红色点翠花钿,轻柔道:“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年老有年老的好处,皇后不许妄自菲薄。” 皇后微微沉吟,摇扇的手势越发停滞了,道:“其实宫中姐妹都各有长处。” 乾坤定睛轻瞥,笑意中更带着似有不信的神色,道:“是么?皇后倒是说说如何长处?” 皇后婉转地看了乾坤一眼,就笑靥盈盈般的含笑张口,道:“且不说从前薨了的,丽贵妃精通音律器乐,吹拉弹唱样样精绝;宁妃擅长戏曲,秦腔、昆曲、京簧、吹腔、乱弹、黄梅戏、梆子、弋阳腔个个都能唱几句;勋妃弹亦佳、舞亦佳,尤其是马头琴弹得柔柔绵绵;恭嫔擅种花养草,更写得一手好字;嫤贵人会弹琵琶;璐贵人会做掌中舞;鑫常在、璘常在也都言辞娇俏,笑语连珠。” 乾坤掩鼻抿嘴,迎着皇后澄澈的目光温晴直视,道:“她们只是习得皮毛,皇后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就连诗词歌赋都能学舌一二。” 皇后扬起端秀面孔,她拿着轻绢扇面掩唇带笑,道:“琴倒罢了,若说书画,许是满宫的人堆放到一块都不及我。” 乾坤一边逗着十三皇子欢笑,一边温和叮嘱,道:“瑞殷大了,这书法、诗词、文章,还得皇后悉心调教。” 皇后手拿一巾浅紫色绣云纹丝绢替十三皇子擦了擦额头的沁汗,忧愁之色隐隐毕现,道:“瑞殷愚钝,不比他的几个哥哥启蒙早,我记得瑞愆、瑞悊便是皇上亲手教的。” 乾坤的神色骤然苍白了许多,更带着烟雨蒙蒙的哀怨和愧疚,道:“瑞愆倒罢了,瑞悊、瑞悆可是朕手把手教的骑射功夫,毕竟瑞悆从前得孝顺皇后抚养过,朕一见到他,就想起了孝顺皇后。” 皇后见乾坤动了惋惜哀伤之情,便笑道:“皇上的儿子个顶个精明能干,果然虎父无犬子。” 乾坤手摇一柄逶迤江山秀丽图折扇,语气中略带几分清淡哀愁,道:“皇后过誉了,这瑞愆虽然年轻立功,但这几年不知为何,竟然渐渐颓废了,朕瞧他不似从前一样意气风发,倒是瑞悊聪明伶俐,替朕办了许多事。” 皇后望了望帘外炎炎闷热的炫目日光,道:“赵亲王有生母傍身,自然多了一重依靠。” 乾坤的目光冷然瞥见帘外冉冉的暑热,更生了哀叹不悦的意味,道:“这几日朕偶尔会探视瑞殷的功课,这孩子学业长进不少,骑射却是一般,朕想着还得传谙达悉心教导。” 皇后雪色的面孔在刺眼的日光下愈发清和,垂眸道:“皇上舐犊情深,有皇上躬亲传授,想来瑞殷定能懂得皇上苦心,认真练习。” 乾坤低首揉胸,脸上的笑纹似春风般徐徐拂面,诚恳道:“瑞殷是嫡子,朕深惬希望将来他能践祚大统,这孩子文静知礼,倘若一味这样,许是承担不了社稷重责。” 皇后喟然轻叹,便手指轻合地替十三皇子盖被,道:“这些事,皇上还是以后再说吧,小孩子家年幼无知,就是说了些什么他也不懂。” 只听得有急急的脚步声从耳边传来,顺喜来得很快,衣裳袖领间几乎带着略略催促的风声,他掀帘而入,越发焦急地冲进里殿,忙作揖道:“回皇上,大事不好了!洁……洁主儿,洁主儿腹痛,鲜血流淌不止,大概……御医说……大概下红了!” 乾坤闻言恼怒震惊,他便霍然站起,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好端端地怎么会下红了?” 顺喜的脸色带着雪白的苍弱,便微微有些为难,道:“洁主儿清早还好好儿,不料这一会儿就……就。” 乾坤愤怒的话音在冷冷战栗,道:“混账!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谋害洁贵人?真是放肆!” 皇后忙屈膝下跪,低眉颔首,在她眼中乾坤一直是眉目多情、温柔儒雅的男子,不想今日为了一个洁贵人竟然这般暴躁。 乾坤的怫然盛怒,让众人惊恐无状,待来到春晖堂之时,殿内殿外已经跪满了人,洁贵人撕心裂肺的叫声回荡在整个畅春园,愈发令人不寒而栗,骨肉破碎。 乾坤盯着黄贞显冷汗涔涔,十分畏惧的目光,道:“她为什么会腹痛?到底怎么了?” 黄贞显先擦了擦汗,便磕头道:“回皇上,奴才正在用药替洁主儿止血,奴才发现洁主儿服用的汤药里,似乎……似乎有伤胎下坠的药,奴才已经命人挑拣洁主儿煎药的药渣,再与几位御医一同研究。” 乾坤阴郁沉闷的面色上,有一缕疑云浮在心头久久不愿散去,道:“她到底服用了什么药?会让她这么腹痛难受!。” 黄贞显连连拱手,他将头埋得更深,只道:“奴才……奴才实在不知,这安胎药是太医院所配制,从收药、抓药、煎药都是奴才亲自吩咐,中间从无接手一人。” 皇后依然闻言不惊,面带桃花似的微笑,道:“太医院做事一向谨慎,断然不会出错,这事蹊跷,皇上是否要彻查?” 只听得洁贵人痛苦地哀嚎之声此起彼伏,一盆盆的血水端进来、端出去,整个殿阁都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赵永年欲站起身回话,却畏惧天颜,想想还是磕了头,道:“回皇上、皇后主儿,奴才刚诊了洁主儿的脉,洁主儿……洁主儿腹痛难捱,且又淋漓崩血,战栗抽搐,许是……许是……许是很能再生育了!” 乾坤满眼通红,愤怒叠生,他急促的喘息气随着赵永年最后的几个字骤然滞缓下来,空气中像是寂闷了许久一样,窒碍呆闷。 打破这窒息一般沉寂的绝望,是碧绮稳重的声音,她从门外缓缓入殿,福礼道:“回皇上,奴才已捡了药渣,这里面被人掺了桂枝、红花、五行草、牛膝这些使人宫体受损的凉药,洁主儿就是喝了这个,才如此腹痛的。” 乾坤矍然变色,目光狐疑地逐个逼问凝视,道:“是谁这么恶毒?是谁?你们说!” 冬清的泪光莹莹泛在睫上,便哭着磕了头,道:“清晨主儿用过了膳,御膳房又送来一碟糕点和一碗参汤,主儿就是喝完了参汤不久,便……便开始腹痛。” 乾坤的嗓子里冒着熊熊燃烧的烈火,语气中除了嫌恶便是冷漠,道:“去查!去把这个害人的东西给朕找到!” 这一边的掇石叠磊处,有一把清脆响亮,妩媚醉人的女声柔曼传来,唱得是:我爱这莺歌燕舞三春景,胜似那寂寞灵山锁白云,思慕那江南人物多文雅,不负我万里奔波觅知音,访遍六桥与三竺,为何不见什么人,愿得郎君心良善,百年和谐结同心。 那歌声袅袅绵绵,清晓低缓,似绢绣纱绫在微风中拂面柔过,引来湖上阵阵击波破漾声,更映照着夹岸边的芦苇荡荡,莲叶丛丛,水边涟漪缓动,波纹叠涌,偶尔飞过双双鹭鸶、对对朱鹮在粼粼水光中起起落落,悠然游过,那响遏行云,声动梁尘一般的淮曲戏声,一直在清波红莲中萦回飘唱。 但见宁妃穿行在碧波菡萏的堤岸畔,她身穿一件柳黄色纹绣翠叶缠枝开襟衣衫,手持一柄娟红色刺绣牡丹纱扇,更画了一弯秋波眉,颦蹙之态娇嗔毕现,举手投足间婉约盈盈,尤是那长长的尾音凝绝冷涩,哀叹怅惋。 宁妃的歌声倒是极合情应景,她一面低颦着眉黛,一面以扇遮腮,晕出梨涡两缕朱颜酡红,道:“皇上真的动怒了?” 蓉桂似乎听得入神,便只候在一旁低笑,道:“是呢,皇上亲谕要彻查,这不丽贵妃带着内务府、慎刑司的人逐个审问呢。” 宁妃婉转着声色愈发柔绵纤润,冷笑道:“芷桂这小娼子做事倒利落,几下便除去了这个狐媚子。” 崔万海的脸上露出几分担心忧虑之意,皱眉道:“芷桂从前替主儿办事,也还知道一些东西,这次若被皇上逮住了,她万一供出了主儿……” 宁妃这一声声淮戏唱得既艳既悲,阴柔的音调在她面若桃花般的佞笑下,显得愈发汪汪艳媚,心计深沉,道:“她是想鱼死网破么?我借她十个胆子!她谋害皇后的龙胎,皇后会让她活着么?” 第105章 含商 这边乾坤坐在春晖堂的炕上,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隐隐着含怒的怨气,无处宣泄。夕阳西沉,傍晚初歇,才掌上几只蜡烛,却见李长安急匆匆地入殿,他一如既往地甩袖屈膝,道:“回皇上,奴才已经查清,洁主儿的参汤是由御膳房做好的,再由人端来春晖堂,厨子说只在厨房中遇见了芷桂,她说她来拿东西,其余的并无一人出入。” 皇后蹙起两弯小山眉,便疑惑着双眼凝视着乾坤,道:“芷桂?难道是她么?” 乾坤钝钝切齿半晌,涩哑的喉舌颤颤着声音,道:“去把她给朕传来,朕要细细地问清楚!” 顺喜忙越众上前,低头道:“回皇上,奴才已着人去传她了,这会儿端贵亲王、张庸泰大人、玉瑸大人在九经三事殿外候着呢。” 乾坤锐利的目光冷冷迫视着众人,便道:“先扣下芷桂这个贱人,等朕忙完了,再仔细审问她。” 李长安踯躅不定,勉强施了一礼,道:“奴才还有一事,由皇后主儿定夺。” 皇后的颊上泛起疑窦重重,便皱着眉瞥向他,微微颔首。只听李长安的嘴唇微微张合,,越发恭顺小心,道:“刚刚洒扫的太监来报,说在集凤轩外的一处湖里淹死了人。” 皇后的脸上蔓生了惊讶惘然的面色,更不觉摇头惊呼,道:“是什么人?多久的事了?” 李长安依旧垂着头,缓缓道:“奴才不知,这会儿奴才已着人打捞核查了。” 皇后婉顺着眉目,只淡然地对视着乾坤愠怒的神色,低语道:“皇上之意是……” 乾坤的脸色似郁浓阴重的云雨,他原是沈腰潘鬓,风采翩翩之人,气恼得竟然面容扭曲横眉冷对,道:“宫中接连遭遇变故,皇后你看着办吧,只一点务必要找到毒害洁贵人之徒!” 累了半晌,皇后的仪仗才回到延爽楼歇息,却听得脚步声急促,并带着粗重的喘气声接踵而来,赵得海一把掀开珍珠帘子,道:“皇后主儿清安,奴才吩咐人将溺毙荷花池的尸首打捞了上来,是……是芷桂。” 翠竺正立在架子下给鹦鹉添一斛清水,她手拿一根细长的银挑簪子侍弄着鸟儿欢声笑语,啼破一室的烦躁,便一脸茫然,转首惊呼,道:“什么?怎么会是她?” 皇后惊心骇目,勉强定住了心神,便抚胸哀叹,气吁缓慢,道:“先将芷桂尸首送去慎刑司检验,瞧瞧是如何溺毙的,再吩咐下去,凡是见过她的人一概盘问清楚。” 赵得海略有几分犹豫,道:“嗻,皇后主儿,那皇上那边?” 皇后微微抿下口茶,那黄地凤盅散溢的茶香清冽润了润她苍白的唇角,焦灼的神情渐渐柔缓了些,道:“如实禀告,传丽贵妃仔细盯着,才料理畅春园几日,就惹得这样风波,叫她抄写宫规十遍,明日傍晚前奉到我跟前来!” 赵得海忙低头颔首,垂手道:“是,奴才领旨,皇后主儿您的阿玛承恩公大人递信进来,说丽贵妃的哥哥托了人要替赵亲王求亲,皇后主儿您猜猜,她们想求的谁?” 恰好有秋檀端上一盏人参黄芪补气汤,皇后托腮沉思须臾,便要端起饮尽,狎笑道:“丽贵妃与我不睦,她的娘家人难道还想求我的娘家人么?” 赵得海躬身淡笑,颔首道:“皇后主儿圣明,她们想娶的正是主儿堂兄彦焘的女儿,彦焘将此意告与了承恩公大人,大人不敢擅作主张,便递了消息请示皇后主儿凤谕。” 皇后阴郁的墨色青黛冷厉一瞥,柔和中带着几丝肃然刚烈,道:“这种事还请示什么?一口回绝就是了!难不成彦焘还想做赵王岳丈么?” 赵得海忙伺候着皇后进了一匙汤药,便更加好言相劝,道:“嗻,皇后主儿万勿动气,奴才这就传谕。” 皇后望向赵得海神色匆忙的身影,一只手便徐徐地横亘在秀丽的眉峰上,像带着无尽的哀怨幽婉,垂首黯然。 叫散过后,当皇后转述前因后果之时,乾坤正坐在榻上低头饮茶,听到此处如何构陷加害洁贵人,便将一盏瓷胎法琅白地红叶花卉盅狠狠砸于石地,语气中若带凛冽阴寒的凉薄气息,道:“这个贱妇!淹死了就淹死了,没什么好禀告的,传旨下去,将她尸首丢弃在城外乱葬岗!她的娘家一律交由刑部查办!” 皇后笑着垂目欲要捡起破碎在地的雪亮瓷片,温声道:“是,奴才这就安排,刚刚奴才探望了洁贵人,她已经醒了,得知从今以后再不能生育,哭得就更伤心了。” 乾坤的脸瞬间灰败成冰冻的雪白颜色,似萧条冷寂的残雪,夹带着辛酸和怅然,道:“是朕亏欠了璧影,传谕下去,杜尔伯特氏晋为洁嫔,册封大礼就订在下个月。” 皇后清许的目色似一块冰凝,晶莹剔透,纤尘不染,道:“皇上恩奖洁妹妹,也正宽慰了杜尔伯特氏的心,这洁嫔年轻娇艳,宫中且不乏资历老道的御医,若能悉心调养,想来日后也能诞下龙胎。” 乾坤的喟然轻叹化作唇边的一缕哀怨,他的眉眼处绵延着无限悲伤,道:“璧影没了孩子,朕……朕会好好待她。” 皇后将捡好的破碎瓷片轻放在痰盂边,便匆忙地施了一礼,清冷道:“若无旁的事,奴才先行跪安了,但请皇上自便。” 到了傍晚,春晖堂一处仍旧烛火黯淡,酸楚凄凉。而后罩殿一带为着丽贵妃有娠,代主六宫,显得十分喧嚷热闹,烛光朗照处是赵亲王写字的背影,他近来练习赵孟頫的书法《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字字斟酌,句句秀逸,不敢有一丝错漏,微弱的烛光照在他志得意满的脸上,愈发气宇轩昂,神采奕奕。 赵亲王将蘸满墨汁的湖笔洒脱一挥,笑道:“额娘,这洁娘娘不能生育与你有何干系?皇额娘还发落了你,真是处处算计。” 丽贵妃低头喂了十一皇子一口汤羹,扬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皇后总想抓额娘的把柄,可惜,她抓不到。” 赵亲王笑着噘嘴,道:“额娘真打算与皇额娘一直争来斗去么?” 丽贵妃含着阴柔切齿的冷笑,道:“眼下皇后风头正盛,额娘身怀龙裔,却力有不逮,许多事让皇后落下错处,等额娘生下腹中龙胎,那时再好好与皇后斗。” 见赵亲王专心习字,沉默不语,丽贵妃便放下十一皇子,把她抄写的六遍宫规推到一边,搂着他的半个肩膀,絮絮道:“你外祖说在缓几日,便立刻上了折,说来你也到年纪了,额娘已经替你想好,户部侍郎彦焘的女儿佟佳氏,年方十四,待字闺中,与你最为合适。” 赵亲王撂笔凝神,不觉瞳孔睁大,疑心道:“佟佳氏?莫不是皇额娘的娘家?这门亲事皇额娘会答允么?” 丽贵妃凑到他身前,更沉着一张狡黠的笑脸,道:“是皇后的堂侄女,皇后若不答允,额娘去给你求求皇上,能攀上佟佳氏这棵大树也算稳妥了。” 赵亲王满目疑惑,俊秀英挺的眉毛越发紧皱,道:“前儿舅舅不是说要将乌拉那拉氏许配给儿子么?” 丽贵妃颦蹙蛾眉,抚胸摇头,便手持一方藕荷色穿丝刺绣葡萄缠枝绢扇,惋然道:“乌拉那拉氏早已败落,于你的前程无一点帮助,你且瞧三皇子的福晋,那是孝顺皇后亲侄女,皇上待见么?” 赵亲王带着狐疑不定的神色,踯躅道:“那……总胜过佟佳氏吧,皇额娘一向与您不和,万一……万一皇额娘不放恩,反倒着人笑话。” 丽贵妃阴沉的脸色浓郁暗冷,她忙揽过赵亲王的肩膀,笃定道:“儿子打起精神来!你的婚事必须由额娘做主,说一门好亲事,这皇位也就十拿九稳了。” 这些时日,正值夏季小暑,炎炎闷热,内务府虽在殿中供了冰块,却依然烦闷燥热,几个时辰下来那冰块便也化了一汪清水,暑气蒸熏。彼时皇后中殿香风萦绕,珠翠璀璨,众人轻摇小扇,缓拨臂衫,阵阵清脆的笑声琅琅从殿内传来。 嫤贵人笑着摇动一柄荼白色绣金雀缠枝扇,一晃一动的荼色薄纱衬得她花颜雪净,肤色如雪,便道:“这十三皇子满月在即,不知皇上品了什么好听的曲儿赏给咱们?” 鑫常在轻缓抚扇,那扇面上一色清淡薄柿恬静素雅,便如她的端庄笑靥一般,道:“皇上的意思是要大办,听说畅音阁都排了好久的曲儿了。” 勋妃转着一叶绯红色并蒂芙蓉绢扇,便眼波横卧,轻缓带笑,道:“十三皇子乃是嫡子,当然要好好预备,这种事也值得嫤妹妹饶舌么?” 嫤贵人忸怩着窈窕妩媚的脸,低眸道:“奴才可不敢,皇后主儿春光浓艳,奴才等许是连枝叶都不如。” 皇后眸光潋滟,温柔凝睇,便手摇一叶秋香色刺绣牡丹团扇,送来两腮丝丝清凉,笑道:“妹妹说笑了,其实这小孩子家的,哪有那么多庆贺,可皇上一再言明虽处畅春园,却不能从简了,我还想喜上添喜,晋一晋各位妹妹的位份,但皇上疼爱洁嫔,倒不那么允了。” 璘常在漾了一波轻蔑且厌恶的神色,撇唇道:“这个坯子,真是拖累我们。” 皇后轻笑颔首,她举眸望去,便扶额摇扇,道:“好了,妹妹们,下手的芷桂也已毙命,这件事也就算了吧,日后不许再提了。” 宁妃的纤纤巧笑,娇声婉转,倒愈发珠圆玉润,似朝露清波,香兰带笑,道:“皇后主儿不想查一查是谁做的么?” 皇后微微抿了口茶,便对着宁妃娇怯柔软的眸色,道:“查清了又能如何?是让那个人偿命么?这种有损阴德之事还是不做了好。” 宁妃眉目清濯,顾盼神飞,只含笑摇着一柄苏芳色刺绣菊花团扇,垂头不言。勋妃捋了捋扇柄下坠的一串珍珠,像是凝了一丝苦笑浮在唇边,道:“洁嫔构陷芷桂,芷桂却让洁嫔不能生育,好在洁嫔想的开,只哭闹了两日,便罢了。” 皇后面色温润,气度雍容,依然绽放如花笑靥,道:“皇上难得有心爱之人,洁嫔心宽些倒也好,宫里丽贵妃、宁妃的子女最盛,龙裔虽然不多,还望诸位妹妹替皇上分忧才是。” 众人忙歉然起身,齐声道:“是,谨遵皇后主儿教诲。” 皇后磕着一盏黄地珐琅富贵牡丹碗,摩挲出沙沙的响碰之声,茶香清绝氤氲着她的玉白面孔,道:“说来大家伺候皇上也久了,就不能任性胡为,万不可像洁妹妹一般,伤了身子便难痊愈了。” 璐贵人轻撇了一道娇粉色的唇,冷笑道:“还不是她自作自受,仗着皇上宠爱横行六宫,这下好了,瞧她还张狂什么。” 皇后双眸定视,那笑纹似远山轻烟,飘渺虚无,道:“好了,前头有十三皇子的满月大喜在,这种晦气之话便不要再讲了。” 嫤贵人托腮深思,不禁蛾眉拢起层层疑波,道:“皇上也不知怎得,这洁嫔长得肤白貌美,却做派粗野张扬,言谈举止这么狂傲,哪里像嫔妃的样子。” 宁妃两靥生出朵朵桃花,她手持的刺绣团扇更笑着遮住凝鼻,道:“不过皇上喜欢她这样,我竟然不知皇上究竟看中她什么?” 皇后柔和的语气中便无一丝刚硬生冷,多的是婉顺之意,笑道:“好了,圣意岂是随便妄言揣测的?有那摇唇鼓舌的功夫不如学点本事,听说丽贵妃又开始研习剑舞了。” 勋妃以扇嗤笑,眉眼处却含着歆羡之色,道:“这丽贵妃一天一个花样,倒真惹得皇上如此宠幸。” 彼时的畅春园榆柳成荫,夏意融融,前一日虽下了小雨,却是芳草新卉,虫蛙低鸣,远眺湛蓝澄澈的晴好天气,即便是烟雨蒙蒙的雾霭之景也觉得清芬馥鼻,沉醉与中,其乐陶陶。 毕竟京城的七月,风光水色不能与春秋时令相较,春天虽是和暖却风沙飞扬,秋日气躁且有霜寒,而夏季柳绿嫣红,蛱蝶曼舞,初发芙蓉,水佩风裳,更衬得湖中菡萏婀娜摇曳,浓淡相宜,满池莲荷娇丽,新叶擎雨,只偎依在碧波荡漾的净水一旁,联袂翩跹,顾盼生姿。 这一日晌午,皇后举行宫中宴饮,端的是葡萄酒、金叵罗,三牲五鼎,嘉肴美馔,珍馐野味,琼脂玉浆,更不时有阵阵黄钟大吕,丝竹管弦的悠扬悦声婉转传来,伴着众人的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余音袅袅,回荡不绝。 乾坤手握一盏白玉瑞兽螭龙杯,杯里盛满碧莹莹的佳酒一饮而尽,笑道:“今儿是十三皇子瑞惖满月,这孩子乃朕与皇后之嫡出,毓粹中宫,宠爱笃甚,朕已颁诏晓谕,辍朝两日,大赦天下!” 皇后含着雍容盈盈的笑色起身相贺,道:“恭喜皇上了。” 乾坤笑着扬眉忙握住皇后纤纤温热的手,十指便交织在了一起,温言道:“皇后凤体素来孱弱,还需仔细将养身子,朕与皇后春秋鼎盛,只渴盼皇后再添一位嫡子呢!” 仁后手抚胸前一串东珠,便笑吟吟道:“皇帝与皇后情好,宫中又子孙繁茂,这真是富贵太平之景!皇帝还且年轻,再添几个皇子都无妨。” 乾坤奉过一盏醅酦佳酿,不觉低首赞赏,道:“谢皇额娘恩,除了皇后诞育嫡子外,丽贵妃怀娠也近两个月了,都……” 不等乾坤将话说完,便听仁后慈蔼的声音骤然冰冷,不带丝毫温度之意,道:“好了皇帝,瞧戏吧。” 第106章 咀徵 说笑着,闻听从湖旁的一树姹紫嫣红下,引来声声清艳戏词,那是一把柔婉艳绝的女声,如黄莺交颈咿唱,似雏凤引吭清啼,林籁泉韵,响遏行云。袅袅余音间且艳且悲,如悲如喜,如泣如诉;绵绵幽婉处玉润珠圆,清澈飞扬,不禁使人清耳悦心,沁人肺腑。 乾坤与众人似乎听得入神,便停下手握的酒樽,静静凝神,侧耳聆听,那声音缠绵悱恻,鼻尖轻嗅到一阵极细的香风,像是从繁花似锦处隐约传来,柔曼道:“春色撩人自消遣,深闺喜得片时闲,香尘芳径过庭院,呖呖鹦鹉巧笑言,落花流水愁无限,羞对鹦鹉把心事传。看小姐红晕上粉面,红娘心中这才了然。只道她守礼无邪念,款款的深情流露在眉间。脉脉含羞一旁站,这样的娇态我见犹怜。罢罢罢哪顾得受牵连,成全他们的好姻缘。” 这歌声倒是入情入景,清亮到众人忍不住凝神贴耳,陶醉歌中,几位年幼的皇子虽小,却也止了笑闹,聚精会神地听唱着,连碗中的奶羹都不愿再饮了。那柔婉的音色抑扬顿挫,字正腔圆,似凤凰泣露,莺燕呢喃,即便春波缓漾,暑热徐徐,她的声音依然若朝露润面,温婉不尽,一咏三叹,格外入耳。 只闻其声却不见其人,乾坤张目远望,未曾瞥见一人之影,唯有湖面平静,涟漪低缓,芳草郁郁,莲叶蓊蓊,沐浴着绿汀水香的碧波浩瀚中。 忽然倏地鸟翼振翅一响,一叶莲舟从溪流湍急处潺潺划出,两个身影苗条的女子各自手持一柄莲花遮掩玉面,那小舟上堆满莲藕莲叶,足足有半人多高,再荡漾水波,浅浅划近时,恰有一身娇红色衣衫的女子俏俏盈盈站在晓风中,她颜丹鬓绿,丰容盛鬋,浑身更珠翠萦绕,光净娇艳,宛若莲蕊中一点积卷丝瓣,娇红艳韵。 皇后、勋妃隐隐约约听得十分耳熟,心中更是知晓是谁婉转哼唱,皇后撂下茶盅,转首便见乾坤的脸庞绽放出清爽柔和的笑,且止不住地抚掌叫好,击节赞赏。 待莲舟顺着水流划近,那人才露出玉面,她轻启唇角,现出一排银牙贝齿,便忸怩腰肢,扬目甩袖,道:“却听盼佳期数不尽黄昏清旦,还有个痴情种废寝忘餐。非是我愿意去传书递简,有情人成眷属不羡神仙。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这件事倒叫我心乱如麻,这也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且莫要惊动了她。” 才曼妙唱罢,乾坤不觉轻轻击掌喝彩,顺手抛过去一朵红莲投入她怀中,笑道:“还不快让朕瞧瞧你是谁么?” 勋妃举起手中的酒盏,抿唇进了一口酒,俳笑道:“不必瞧了,这样的醉人歌喉想是宁姐姐了。” 乾坤冁然而笑,轻缓地摇了摇首,便招手召唤着红莲入怀的女子走近,只见她掀开雪色面纱,清许扬眸,恭顺施礼,便是瑶池夭桃,云霄娇杏也难以如她一般领如蝤蛴,齿如瓠犀,霞姿月韵,温柔美貌。 宁妃挽起轻盈娇娜的衣裙,柔柔糯糯地作了一礼,道:“恭请皇上圣安,仁后、皇后清安。” 乾坤不觉眉眼舒悦,他的笑意若林荫下缕缕滴湿的微雨,清凉却不燥热,便抚掌招手唤她过来,道:“快起身吧,这出戏唱得这么好,一定练习了许久,朕记得你擅唱清曲、秦腔、淮戏,这出是?” 宁妃低低垂下娇怯含羞的脸庞,腮边现出两波桃花似的梨涡,道:“回皇上话,奴才唱的这出叫平戏,是奴才新习的,这不赶上十三皇子满月特意唱来,恭贺十三皇子新喜。” 皇后不动声色,只抚着鬓下一簇珠翠,道:“宁妹妹有心了,妹妹不顾暑热炎炎,唱这些油腔滑调,偏讨皇上喜欢,也真难为了。” 勋妃鬓上饰的一簇珊瑚红宝,伴着她的笑声连连摇曳出绚丽的光,道:“这曲儿虽情肠款曲,温婉动人,可这调中尽是情情爱爱之词,皇上天纵英明,这样的东西许是不中听吧。” 宁妃低眉顺眼的眸色中略带着几分惶恐局促,便怜惜地望了乾坤一眼,随后立时屈膝,道:“奴才一时惶恐!请皇上恕罪!” 乾坤却摇曳着织锦团花的袖旁,笑着与众人举杯相敬,道:“好了!挑这些刺做什么?这人亦清爽,歌儿也好听,今儿朕心甚悦,唱什么都无妨。” 仁后的十指一直打着节拍,她容色舒缓,便啧啧称赞,道:“宁妃素来爱唱曲儿,刚才一出戏,比宫中歌伎唱得还好。” 宁妃忙福身抚襟,盈盈伫立,她那眉心中点蘸的一簇桃花跳着浮光跃金的璀璨,很有几分妩媚秋月,春恨啼红的模样,道:“谢仁后金口,奴才侍候皇上多年,不能替皇上分忧,已然深觉惭愧,今儿能逗得皇上、仁后一笑,奴才便无憾了。” 皇后端起一盅新酿醇酒仰脖饮尽,她本不胜酒力,那微醺双腮竟像晕染了叠叠红霞一样,浅笑道:“洁妹妹身子不利落,还不能伺候圣驾,为着皇上舒怀,宁妹妹此举,倒能安抚皇上眷宠之意。” 仁后拿过一叶金黄色绣富贵牡丹团扇缓慢摇风,笑道:“皇帝身边的人也不多,难得有活泼的人在跟前侍候,倒也好些,一来宽身心之倦,二来解案牍之苦。” 乾坤忙点头应允,举杯敬酒,皇后颔首抚鬓,笑言凝伫,道:“嗻,奴才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排了年轻的妹妹侍候。” 仁后轻含了一缕薄笑,颊上像是生了丝丝倦累之色,便道:“皇后还算尽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好了,到了下午,这儿也热了,摆驾回去吧。” 一阵环佩玲珑,相贺谢恩间,但见仁后的明黄色绣凤仪仗才渐渐远去,只留下嫔妃们陪伴乾坤歌舞娱乐,言笑晏晏。 乾坤夹过一碟菜肴递至皇后眼下,却循着柔和的清光落在宁妃的裙裾上,道:“凝儿,你若是嫌热,先到朕的身边坐坐?” 宁妃羞也是笑,笑也是羞,颦睫蹙眉处倒显得滴泪汪汪,楚楚可怜,乾坤愈见愈是怜爱心酸,更萌生了怜惜宠眷的心意。 恭嫔颇有几分诧异,便揶揄了几下脸颊,道:“凝儿?皇上甚少唤旁人的闺名,今儿许是被宁妃的曲儿迷住了吧。” 皇后也含着几许郁郁失色,捋了下鬓边垂的串串东珠,道:“高墙深院,侯门似海,宫闱的寂寥冷漠,哪能及得住余音绕梁的温柔呢。” 宁妃依依望着皇后的神色,目中隐约带有怨恨之色,忙用如花的笑靥掩映了下去,掬礼道:“十三皇子的容貌与皇后主儿极像,果然这母子一脉是最亲的。” 乾坤执过宁妃的双手,眼中皆是温润的笑色,道:“瑞悆、瑞懃、端恪长得也像你,像你一样的恭谨婉顺,朕记得你的妃位也有几年了,如今你替朕生儿育女,朕该好好褒奖你才是,传谕,宁妃伊尔佳氏晋贵妃。” 这一句话的几个字,却令众人举座皆惊,不过倒也意料之内,皇后率先起身,欠腰道:“恭喜皇上,恭贺宁妹妹。” 皇后瞥了一眼众人的眼色,但见璐贵人、璘常在的脸上挂满了嫉妒颜色,勋妃、恭嫔也只双眼对视,垂手不语。 正值下午日光毒辣,畅音阁的乐伎奉上风情别样的外域歌舞,引得喝彩不断,掌声四起,赞叹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待到一众歌舞乐伎逐渐散场之后,乾坤与宁贵妃仍旧笑意盈颊,眉眼妩春。 皇后越见乾坤与宁贵妃眉来眼去,便越胸闷有气,只匆匆施了一礼借着不胜酒力之意,领着一众嫔御先跪安下去了。 勋妃低眉浅笑,压抑着心中的悻悻不忿,道:“皇后主儿,这天儿热,您若心中肝火旺闷,便饮一些奴才新酿的梅子汤,生津止渴,祛热降燥是最好了。” 皇后拿洒金色绢子擦拭了唇,便笑着望向她,道:“从前竟不知你会做这个?先搁下吧,若是想喝了,便命人去倒。” 恭嫔跟在身后,替皇后正了下鎏金鸾凤篦梳钗,低声道:“今儿这一场戏,别出心裁,她也算值了。” 皇后拢着手臂深红暗花织锦袖,将一汪翡翠玉镯掩在怀中,轻嗤道:“那也没什么,伊尔佳氏出身低寒,从一个官女子一路忍辱负重,做小伏低,连生三子,才爬到今天的地位,这要是换做了旁人,殊不知斗死多少回了。” 勋妃新画的翠眉轻巧一挑,那纤翘细长的眉宇,伴着浅嫩的胭脂逐脸生辉,道:“继丽贵妃之后,宁贵妃也算实至名归了,看她儿女双全的样子,难不成也有如丽贵妃母子一般的心计?” 皇后轻抚着鬓上烧蓝凤钿旁簇簇珠翠,她一颦一动带着端庄清贵的笑靥,垂气道:“在宫中久了的人,都学会了演戏,能在想哭的时候笑,想笑的时候哭罢了。” 皇后心中凉薄了一阵,她默默回首,见宁贵妃依偎在乾坤怀中,笑声温柔,举止亲密,,身侧还有儿女成双结伴,湖上金光粼动,水波不兴,深红浅翠的莲花绿梗映照着潋滟柔泽,蓝天绵云,将一派繁花璀璨,歌舞太平都粉饰在了身后。 过了一夜的辗转难眠,皇后在卯时二刻艰难起身,她先由着一众丫鬟披衣漱口,洗脸篦发,又进了几碟清粥小菜,罢免了诸人问安, 只见秦世海、吕进祥领着一排太监齐齐整整地站满在了廊下,连一声大气都不敢喘,待皇后用过了膳,便见一对紫檀雕凤百宝嵌花鸟屏风后闪过一人影子,他恭敬施了大礼,赔笑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奴才秦世海叩请皇后主儿圣安。” 秦世海一边说着话,一边挥手递上一本账簿,笑道:“回皇后主儿,这是上个月畅春园的开支,但请主儿清点。” 皇后只含笑颔首,却不答话,她才翻了两页便皱了眉,道:“我养胎的几个月,宫中花销竟不及丽贵妃一宫的,这东西六宫竟是她一人坐大,好像是她的天下。” 秦世海殷勤地赔着笑脸,舔舌道:“丽主儿的娘家肯使唤银子,丽主儿平日打赏又多,动不动就施赏恩赐,自然开支大了些。” 皇后转手合上了页,便微微进了口碧螺春,轻笑道:“拿着朝廷的银子收买人心,丽贵妃还真会算账呢。” 秋檀手持一柄明黄色红木刺绣桃花绢扇,那手势十分滞缓,轻摇着丝丝清晨微风,笑道:“是呢,这丽主儿素日穿戴明艳华贵,才她路过长街,那满鬓的珠翠格外耀眼,尤其是一对鎏金嵌南珠攒牡丹掐丝步摇,更是华光熠熠。” 皇后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碎的缝,泄出一缕乖戾的光丝,道:“那步摇真戴在她的鬓上?” 秦世海垂手含笑,仍然恭谨着样子,道:“是呢,听说近来朝廷官员皆与赵亲王来往繁络,连明珠大人和新上任的耿为海副总管都攀附着她呢。” 皇后低忖着暗自思量,沉吟道:“耿为海?就是那个丽贵妃的远亲家奴么?” 秦世海忙点了头,赔笑道:“皇后主儿圣明,人嚣张得很,才攀上副总管的位子,就开始挤兑人。” 皇后轻闭着眼,愈加慢摇着一叶浅蓝色牡丹花蝶团扇,缓缓道:“是么?秦公公主持事务多年,一向圆滑,你去把账簿端给皇上瞧瞧,该怎么说不必我教你吧,” 那一日的午后,暑热正盛,夏风初热,皇后乘着一顶泥凤鸾金的肩舆气色恹恹地从寿萱春永回来,却见长街上慢悠悠驶来一顶描花绘凤小轿,身后随着一行宫女太监,上面端坐着一位风姿绰约,妩媚万千的艳烈美人。 皇后一时看不清是谁,只好伸手停了下来,但见她满头鎏金珠翠,珐琅钗环,穿了一件玫瑰紫花叶勾丝的团锦刺绣纱裙,衣饰上绣着精细繁密的花纹和大镶大滚的勾滚边,越发衬得她浑身金宝琉璃,光华烨烨。 皇后放眼一望,不觉唇角轻笑,只垂眸拨着指上珐琅紫粉嵌米珠护甲,笑道:“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丽妹妹,丽妹妹这一身穿戴珠光宝气,晃得人都睁不开眼了。” 丽贵妃眸色微挑,梨涡浅荡,一手搭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手妩媚地抚摸双腮,似笑非笑的看着皇后,就是不肯走下肩舆轿辇起身行礼。 皇后素知她个性轻狂,又怎肯为一点小事而向她发作,只微微一笑,道:“几日不见,妹妹气色越发红润了,听说快生了吧。” 丽贵妃画着精致而艳烈的浓妆,耀目的烈日下丝毫不见美人迟暮之感,笑道:“谢皇后夸奖,奴才身怀有孕,足下酸软,不能走下轿辇为皇后屈膝请安,皇后宽宏,不会介怀吧。” 翠竺、秋檀愤愤不忍,但顾及着丽贵妃腹中有子,不比平常,更加阴云暗雨,愠色连连。皇后清淡含笑,嘴上却是不容人,道:“丽妹妹伺候圣上许久,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又怀上了,别说是坐在轿辇上不肯下来,就是下来了,我也不便传妹妹行礼。” 丽贵妃脸色微微暗沉,忙换了一副娇艳柔娆的笑容,她迎着皇后清冷的目光,慢悠悠抚着肚子,傲然道:“皇后还算是识大体,妹妹才从瑞悊那回来,这孩子文武双全不消说,那骑马、射箭、摔跤样样精通,真是好孩子!” 皇后眸光一凛,便掐了手旁的一朵瑞香花把玩,那鲜妍的胭脂粉衬得她素手纤纤,十分袅娜,道:“四皇子能干,丽妹妹教导有方,梁亲王狷狂失宠,五皇子人小年幼,赵亲王一枝独秀,踌躇满志,这不正合丽妹妹心意么?” 丽贵妃贝齿轻露,娇俏一笑,道:“也是,梁亲王嘛,仗着立有军功便与荣妃生了这样谋害人的心思,活该他受死!这养儿养女,教导得好是芝兰玉树,锦绣前程,教导得不好是衣冠枭獍,一无所能。” 皇后只淡淡嗅着瑞香花,才和柔含笑,道:“嫔妃之中,丽妹妹的子女最多,自然深有体悟。” 丽贵妃这样说着,便用缂丝手绢掩住口鼻,作势欲呕,身后赶紧上来了几个丫鬟七手八脚替她打着扇子,抚胸的抚胸,拍背的拍背,端捧着痰盂,倾倒着茶水,忙作一团。 第107章 日暮 皇后虽然不喜丽贵妃这般矫情做作的模样,但还是以手抵额,笑靥生姿。丽贵妃娇柔含怯地抚着胸口,擦拭了一瓣鲜红艳丽的嘴唇,笑道:“我怀着龙胎,总爱身子不适,夜来总在肚子里折腾,闹得我浑身酸软,真是被小皇子给调皮坏了!” 忽然丽贵妃转过了神色,忙哎呀一声,道:“奴才心直口快,在皇后面前失仪,倒让皇后见笑了,真是不该。” 翠竺撇了撇嘴,忙笑道:“只要丽主儿自个当心,龙胎在丽主儿肚子里自然顺顺当当,安安稳稳。” 丽贵妃微微斜了斜一双凌厉凤眼,便扬了扬洒金梅花朵刺绣手绢,轻蔑森森,道:“还用你一个奴才说?我难道还不知么?御医说我这一胎是祥瑞之兆,十有八九是儿子,这算一算该是十四阿哥了!” 连丽贵妃身后拿着一叶泥金香色莲花绣鲤缂丝小扇的苓桂都福了一礼,笑道:“主儿说得正是,主儿千尊万贵,岂是宁贵妃、勋妃能比的?即便都生了儿子,到底出身不同,丽主儿可是嫔妃第一人。” 皇后抚了抚耳上翠珠铛子,不觉轻蔑地笑了笑,平视着丽贵妃骄傲妩媚的眼神,道:“是么?我怎么不知丽贵妃乃是嫔妃第一人?” 丽贵妃娇俏慵慵,她上挑的丝丝眼线直视着皇后,丝毫不减气势,便倨傲轻笑,道:“皇后主儿说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奴才也不敢与皇后争。” 丽贵妃洋洋洒洒,明艳动人的说完,伸手遮了遮日头正盛的阳光,按了按脖颈上细腻的脂粉,笑道:“这天儿真热,我这月份日渐大了,身子也懒怠,说了一会儿话还真乏了,回去了把昨儿皇上赏的西瓜放在冰水里湃一湃。” 皇后垂着脸,那清和的阳光晃在她鬓上的珠翠,折射着一道倩丽的影子,道:“丽妹妹若是乏了,那便回宫歇息,这样热的天儿,若是不仔细得了暑气,累了胎儿,那皇上岂不是心疼妹妹了。” 丽贵妃启齿笑了笑,双手也不停地飞舞轻展,衬得她凤翠珠香,灼灼闪耀,便道:“谢皇后关怀,既然皇后如此疼惜,那请皇后给我和十四阿哥让一让路,我也好早早歇息。” 丽贵妃嘴上这样娇娇慵惰,面上却蛾眉暗挑,她右手搭在小腹上缓缓地抚着,露出无限得意骄傲的姿态,迎着皇后脸颊上炎热的暑气晴光,愈发妩媚矜狂,灼灼炫目。 皇后一贯清冷,却暗暗隐忍着神色,只咬着下唇扬了扬和缓的声音,道:“赵得海,让一让路,请丽妹妹先走。” 丽贵妃雍容如常,鬓上簇簇金玉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她的靥上现了缕缕极其瑰姿艳逸、柔媚绰约的笑,才徐徐离开。皇后转首凝眸注视着丽贵妃纤纤娉婷的身影,冷冷不言,忧愁毕现。 待丽贵妃的仪仗走得远了,秋檀眼望着浩浩荡荡的背影,不觉噘嘴道:“皇后主儿您不能再忍了,丽贵妃小小嫔御,她也敢这样顶撞中宫。” 这话落在皇后耳中,便更不能舒心悦耳,皇后转过黯然失落的脸,沉声道:“她现在风头正盛,让一让又有何妨?” 秋檀立时提高了声音,急促道:“皇后主儿!” 翠竺轻摇一柄茶香色并蒂莲心团扇,愈发冷怒横眉,道:“皇后主儿母仪天下,会与她那这样的人一般计较么?” 到了傍晚,乾坤翻了鑫常在的牌子,待传幸的消息响到皇后耳中,已是月浓星黑的上灯时分。 翠竺将皇后的头发挽成髻,拔下了些许珠饰簪钗,笑道:“下午秦世海来回话,他说皇上果然动了怒,即刻传谕丽贵妃,叫她这些日子静心思过,好好养胎,连赵亲王的请安都免了。” 皇后忙推开她的手,亲自摘下耳坠东珠放在象牙锦匣里,道:“皇上还在顾忌她的龙胎,并不能轻举妄动,且赵亲王一向深得皇上欢心,此时若明目张胆,太显眼了。” 翠竺蘸了一梳茉莉花水,又搅合一匙香发木犀油,才把皇后额前的碎发拢起成鬟,低声道:“就是显眼,皇后主儿才吩咐秦世海去做。” 皇后卸下鬓旁一簇蔷薇花饰,浓郁的忧愁之色便立现眉心,道:“瑞殷才五岁,这个时候丽贵妃母子却羽翼丰满,若她的孩子真能克承大统,那我等必万劫不复。” 翠竺轻轻替皇后篦着头发,那油光可鉴的鬟鬓惋然结成了丝丝哀伤,道:“皇后主儿忧心这个?” 皇后以手遮唇微微进了一盏柏子合欢茶,凝愁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身为人母,我岂能不忧心呢。” 翠竺的手势敏捷连贯,比起蕊桂的柔和轻缓,更显得干脆利落,便道:“主儿为何不将杀害芷桂凶手之人告发与皇上?一旦皇上查问,她们必露出破绽。” 皇后的眉心轻轻舒合,她撂下茶饮语气中略带着几分凉薄,道:“没有十拿九稳,我是不会轻易与人提起,至于到底是谁,更不好下定论,风口浪尖,这些事还是暂缓吧。” 三言两语功夫,翠竺已将鬓后的珠翠整齐地拣好安置在妆奁下,咬唇道:“倒是便宜了那章廷海,主儿该拖入慎刑司仔细拷打。” 皇后哀怨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先留他苟活几日,这个芷桂溺毙也不屈,从前的事她若不里应外合,也不会如此顺遂。” 皇后正笑着卸下鬓旁珠花凤钿,转眼却瞥见廊外纱窗帘下灯火十分黯淡,修竹银杏的枝叶条条洒洒,落叶成堆,连瓷盆中种植的芍药、杜鹃、墨兰都殷红软萎,颓败焦黑,烂作一团,无人打理。 皇后举目皆惊,却是满脸厌恶,心中鄙夷,便冷笑道:“耿为海当差几日,却越来越出息了。” 但见皇后威严盛怒,翠竺、秋檀觑着皇后眼色,也不敢接口,连堂堂的中宫居然都被人存了轻慢之心,可见宫中的奴才何等的势力了。 过了一日清晨,皇后携着九皇子才从寿萱春永出来,便沿着一路繁花绿草行至九经三事门外,她先在旁边的书斋里饮了茶,后走到廊下观了一会儿藤萝、绣球,只见殿内廷臣匆匆出来,才敢进殿叩安。 顺喜引着皇后脚迈中槛,便盈盈施了一礼,笑道:“皇上清安,万事如意。” 皇后又催促九皇子行了蹲安礼,这才就着乾坤的手笑着起身,道:“皇后来了,快坐下。” 皇后坐在炕沿边的鹅羽垫上,九皇子躲在皇后衣衫之后,眉眼羞怯,并不敢抬头说笑,乾坤含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道:“瑞殷长得瘦了些,这些日子在书房读书可用功么?” 瑞殷微微掬了礼,便亲昵着乾坤的脸颊,笑道:“回皇父的话,儿子天不亮便随谙达起床晨读,卯时开始检查背书,崔师傅教导严厉,儿子读书时且要声音洪亮,一字不错,过了辰时,儿子再与杜师傅练习书法。” 乾坤的笑色像化开了一池轻柔春水,抿唇道:“好!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研习书法,讲究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即便天热了也不许打扇子,更要尊师重教。” 瑞殷忙笑着点头,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澄澈明亮,时而依偎在乾坤怀中忸怩,时而眼望着皇后低声细语。 皇后笑纹深深,满面春意,她忙捋了几下瑞殷的额头鬓发,道:“瑞殷年纪虽小,却也能吃辛苦,到了中午天儿热,奴才往讨源书屋折了银子换成了绿豆百合汤,也好消暑。” 乾坤的眸中尽是温柔的光色,便轻拍着皇后藕节一般的手背,道:“皇后仁慈。” 皇后的眉心蘸着葳蕤一点红,显得她一身莲红色衣裙年轻丰艳,娇俏可爱,道:“讨源书屋不仅住着奴才的孩子,还有丽妹妹、宁妹妹、勋妹妹的,奴才为中宫,自然不可厚此薄彼。” 乾坤替皇后扶了扶鬓边茜色花钿,轻摸着垂落的串串珍珠流苏,道:“你贵为皇后,这样的小事让下人做就是了,不必日日操心。” 赵得海笑着扬目,恭声道:“回皇上,皇后主儿身体力行,格外勤俭,今儿晨起见庭院下的鲜花枯萎,竹子落叶堆积许久,无人打理,便自己动手清扫干净。” 乾坤手摸珍珠流苏的手骤然停滞,冷冷悬在半空,道:“怎么这样的洒扫小事皇后也要亲力亲为?” 皇后抚着鬓旁的鎏金溢彩,翠饰珠宝,道:“丽妹妹新拨了耿公公为总管,既是妹妹提拔之人,我怎敢随意使唤,叫人听见了,又该生出了闲话。” 乾坤顿时脸色惊变,他略略沉吟便粗暴着口气,道:“混账!一个区区奴才竟然这样不懂规矩!来人!将那个贱奴杖打三十,拖到慎刑司!” 当皇后从九经三事殿回到延爽楼中,迎头却见庭院花树繁花似锦,焕然一新,穿花游廊下一律换了盆盆新开的绣球花,端的是碧蓝似蝶,蓊郁如金,那些开败了的花草全不见了踪影,大概随着耿为海一齐烟消云散了。 这一日雨霁云开,皇后、勋妃、嫤贵人、鑫常在一同在扶花游廊下,赏着新植的几株牡丹,那硕大的花朵如慵懒春睡的娇艳美人,花瓣重重叠叠之下轻薄的如一片绸锦绡纱,粉红嫣然,天香国色,一叶一瓣紧紧簇拥着花枝花蕊,婷婷玉丽,雍容高昂,朵朵瑰丽怒放,华贵不可言说。 勋妃娇俏含笑,纤纤十指拨弄着簪于胸前的一株淡粉牡丹,道:“畅春园地气暖,养的牡丹硕大娇艳,雍容华贵。” 皇后兴致颇浓,伸手折了一支便轻嗅着淡黄花蕊,笑道:“千娇万态破朝霞,牡丹花色雍艳,绽放华贵,尤其是姚黄和魏紫两品最为名贵,真是富贵荣华。” 勋妃笑色满面,她扬着一绢刺绣蕙兰帕子,道:“京城地气虽好,到底不如洛阳一般,时临四月一朝怒放,能在北国寒地养出富贵之花,也是难得一见。” 皇后便笑吟吟拔了一朵簪戴鬓旁,道:“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此番此景,便是如此了。” 嫤贵人只笑着轻抚花苞,颔首道:“听说耿为海犯了事,皇上着人杖斥了三十,打发去了慎刑司。” 皇后轻轻一笑,倒也不惊不怒,道:“是呢,才上任三天就被皇上发落了,真是可怜。” 鑫常在轻笑娇颜,像极了新破的石榴婑媠鲜妍,道:“奴才听说丽贵妃还腆脸跑去九经三事殿向皇上求情?” 勋妃指着眉心嵌的花钿慵懒回首,鬓旁缀着珊瑚荡漾着瑰丽亮光,道:“皇上发落了,那是为了宫中之事,连一点小事都不用心,也该他被打死。” 皇后安静不语,只露出一截雪白皓腕,盈盈含笑拨弄着花枝花叶,只见翠竺朝着一众柳绿花红处慢慢走来,屈膝道:“皇后主儿清安,洁嫔主儿来了。” 皇后便眉目清缓,含笑点了点头,却见勋妃、嫤贵人微微不悦,含怒带气一样揪扯着花瓣撒气。皇后凝眉轻挑,似笑非笑,道:“怎么?不待见洁嫔么?” 勋妃的神色冰冷,朝露般的笑容凝在她的靥上,嫤贵人与珠常在更是一顿酸云醋雨,颦蹙蛾眉。皇后撂下手拿的一枝清香牡丹,含了几分肃然的音色,道:“都是伺候皇上的人,便是姐妹,不可如此做派,惹皇上烦心。” 勋妃也是折了手中的芙蓉花枝,道:“回皇后主儿,不是奴才嫉妒洁嫔,从前她初入宫中,倒还觉得口齿伶俐,透着一股聪慧劲,如今瞧来她越发骄横,抓尖耍滑,整日纠缠着皇上。” 嫤贵人的神色也伴着勋妃一般轻蔑,连连哼声,皇后淡淡一笑,刚肃道:“好了,洁嫔是新宠,召幸勤了也无妨,妹妹们侍候皇上久了,端出身份来才是。” 听皇后一番谆谆教导,勋妃、嫤贵人、鑫常在黯然低下了头,只屈膝盈了一礼,便不再言语。赵得海引着洁嫔来了皇后跟前,她穿了一件灰湖绿织锦绣幽兰袖裙,发饰并不繁复,不过点缀了颗颗绿松石,鬓旁垂着一穗碧玺流苏,如一团素彩徐徐踏来。 嫤贵人早已按耐不住鼻口的嗤笑,洁嫔见众人在此赏花观景,脸上也跟着笑意深深,便中规中矩屈了一礼,道:“皇后主儿圣安万福。” 皇后含了三分濯濯笑容,便吩咐了起来,洁嫔却不曾与其他人说笑叩安,只候在一旁悠然望花。 皇后折了一朵花开娇艳的牡丹簪在鬓下,笑道:“妹妹今儿倒是清闲,我也许久没与洁妹妹说话了。” 洁嫔低眉颔首,露出寡淡的素颜模样,道:“我这个人性子冷淡,不愿与旁人闲长论短。” 璐贵人悠然攀折着花枝,她胭脂色的两瓣朱唇巧笑一撇,道:“洁嫔伺候皇上殷勤,听说昨儿传了你伺候,难怪姿色红润,原是有皇上雨露恩惠,比不上咱们,没日子伺候圣驾一回。” 洁嫔鄙夷着一汪春光神色,笑着瞥望十指上红彤彤的指甲,道:“能替你伺候皇上一回是福气,你连福都没有,侍奉皇上也七八年了,却还是小小的贵人。” 洁嫔一席话驳得璐贵人哑口无言,她心头一阵恼火,冷眼剜着洁嫔一张娟秀的面孔,她要伸手打人,皇后横了一眼,才稍稍按下性子。 恭嫔娴静含笑,摇曳着鬓上一串素色蝉翠,道:“如今你身子还未好全,这时候该好好调理,来日也好得个皇子才是。” 洁嫔揾着腮边生出的两波清笑,愈发轻描淡写,云薄风稀,道:“孩子嘛,想要就要了,不想要就不要了,有什么要紧的。” 皇后见二人败下阵来,才知洁嫔口齿这般凌厉,分毫不让,却道:“好了,妹妹们侍奉多年,深知圣意,凡事多担待一些,便都是好的。” 洁嫔脸色微沉,星子般的眸光凛冽清闪,道:“我天生性子孤僻,不喜欢与人计较,也没什么担待的。” 嫤贵人却冷眼旁观,剜目道:“你性子孤僻那是你的事,皇后主儿身为中宫,手持凤印,谁不尊敬万分,也就你进宫许久不肯拜见,小小上供之女,装什么清贵。” 洁嫔盯着她日渐丰腴且青春苍老的脸庞,哂笑道:“我好歹是世家出身,你一个阅是楼弹琵琶的贱伎身份,跟我谈什么清贵?就你那手琵琶,跟麻雀叽喳有什么区别,连殁了的芷桂都比你强多了。” 皇后修身玉立站在一株浓艳的牡丹花前,双手攀折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道:“好了,青天白日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嫤贵人,你年长些该矜持身份,洁嫔,你虽得皇上恩眷,却也是新人,该懂规矩点。” 见几人都不做声,皇后这才展颜含笑,手抚牡丹笑意中藏了些许得意算计。 第108章 穷途 乾坤十六年正月初三,丽贵妃诞下十四皇子,取名瑞憼。还没出正月,畅春园又连续下了几场大雪,越发多了几分寒冷之意。 彼时的春晖堂东殿里尤为温暖热闹,天色蒙蒙晦暗中,不免有些窗纸影现,光亮寡淡,只见廊下摆了新开的时新花草盆盆罐罐不下几十个,端是姹紫嫣红,绚丽斑斓一片,平平添了不少娇艳明媚之色。 赵亲王怀抱十四皇子,身边且站着十皇子、十一皇子,并着一起说笑闲聊,惹得丽贵妃欢声笑语,兴致浓浓,炕下端正摆着十几个炭火盆,火盆旁放着青瓷大碗,碗中新绽的几朵红莲,娇艳欲滴,香气馥郁,盈盈田田的莲叶,小小巧巧的一朵挨着一朵,十分鲜艳妩媚。 只听她高声辽阔,笑声连连,道:“瑞悊,你十四弟长得多么可爱,这么聪明的孩子该抱给你皇父瞧一瞧。” 赵亲王端详了一眼,道:“是呢,皇阿玛喜欢极了,连连夸赞十四弟冰雪可爱,这不才过完满月,又预备着周岁的节庆。” 丽贵妃婉然凝睇,便逗着十四皇子咯咯发笑,道:“皇后的儿子便是连我的一半都不如,昨儿庆满月酒,你外祖递话进来,他相中了和硕额驸安岳的女儿嘉穆瑚觉罗氏,安岳是怀亲王的女婿,她家这位格格今年十三,长得自是不用说,若你首肯,额娘即刻替你求亲。” 赵亲王立时放下十四皇子,眼中的急切之意愈发旺盛,道:“他们肯么?额娘不是相中了皇额娘的侄女佟佳氏了么?” 丽贵妃赏着碗中红莲,轻笑道:“此一时彼一时,皇后从中作梗,也是她们没福,等你来日继承了皇位,还会看上区区小妾生的女儿么?” 赵亲王笑着拔了一片雪梨入喉,道:“还是额娘老道,那给儿子纳福晋之事,还请额娘与皇阿玛好好说说。” 丽贵妃转动着手握的一盏薄如胎璧的甜白瓷,阴沉的目光照在瓷影上,纤长出幽深的精光,道:“这个自然,等过了这阵风头,额娘就去御前求皇上指婚,瑞恿已再无出头之日;瑞愆虽有军功才干,可背后凄凉,孤立无援;瑞悆心计深沉,却外族无望;所以皇上的成年儿子中,唯有你要什么有什么。” 赵亲王逗着手边铜丝架上的一只彩羽鹦鹉,哼唱着鸟叫声啾啾喳喳,笑道:“儿子记下了,即便儿子不得皇父宠爱,额娘还有十弟、十一弟、十四弟,额娘的儿子中必须要稳稳地坐上皇位。” 丽贵妃柔媚颔首,颊上更现层层阴毒心计,赵亲王忽地神色瞬然冷清,疑道:“上次皇额娘的堂弟彦庆多嘴,皇父许是怀疑上了儿子,先是让玉瑸暗中调查,后是吩咐三哥入宫居住,刻意疏远儿子不说,事事还不许儿子插手。” 丽贵妃的一弯浓纤睫毛下影动着惶恐不定的眸光,她便将手横在迤逦眉峰上,愁道:“三皇子命大,否则那支箭怎会射在他肩上,眼下瑞愆孤立寡与,额娘担心皇后的两位嫡子,那才是最大的肘腋之患。” 过了十五,便出正月了,宫中的戏舞歌乐也渐渐停止,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寞萧索,孤独清寡。 才到二月二,畅春园便开始下了场蒙蒙细雨,春雨霏霏,雨雾弥漫,千万条银丝荡漾在染绿的芳香别院中,笼罩着人间的一片晴阴浓好。延爽楼的滴雨屋檐下,一把梨花掐丝藤椅摇晃着皇后窈窕的身影,她左手边供着一鼎檀香,暗暗盈芬出丝丝清香;右手边沏了一壶碧螺春,清冽袅袅,氤氲着绵绵雨汽,倒也清爽些许。 张平远含着笑候立一旁,搭脉道:“皇后主儿身子渐好,还需悉心调养才是,我听御前的人说,皇上近来动了好大的火,仿佛是与梁亲王有关。” 皇后的嘴角只挑了下,便抚了鬓角的铜雀累丝钗,道:“是什么事呢?” 张平远望着菀菀柳丝,蒙蒙花垂,只道:“奴才不知,像是丽主儿的阿玛上了折子,状告梁亲王在府邸谋反,还常常与漠北叛贼串连,皇上一怒之下好像将他关押到了宗人府。” 皇后眉黛上的郁郁愁色,似连绵不绝的柔风甘雨阴沉晕暗,道:“瑞愆本分许多了,皇上怎会听信外人一面之词而收押自己亲儿子?” 张平远将煎好的一盏药奉在皇后跟前,道:“丽主儿的阿玛一向六亲不认,叼住了肉又岂会松口。” 皇后举目畅春园的琉璃黄瓦,远眺福山沧海的浩瀚烟波,摇首道:“幸好瑞愆与咸福宫往来甚少,要不然雷霆盛怒下,安知不会牵连至我。” 张平远搅了搅汤药放温,便一直垂头皱眉,道:“奴才有一事,需与皇后主儿禀明。” 皇后虽嘴上说笑,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只挑起疑眉故作抚胸。她见张平远脸色颇为凝重,道:“这几日奴才在九皇子的汤羹里发觉不对,原本那汤羹微甜,现下尚有一丝苦,奴才取了银针,竟然发现那羹里被人添了药。” 皇后的脸上渐渐浮起疑惑和惊恐的神情,她立时坐直了身子,低喝道:“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是什么药?有毒无毒?” 张平远忙拱手一凛,连连道:“九皇子只喝了一点,并无大碍,那药……那药下的分量很轻,几日之内是查不出的,奴才无能,实在不知是何药。” 皇后的桔黄色琵琶双襟轻薄氅衣袖子下伸出她颤抖的手,指尖渐渐发冷,一直蔓延凉薄到心,沉声道:“好精细的手段,下毒竟然下到嫡子身上!” 赵得海气得咬牙切齿,怒道:“皇后主儿,您一声传谕,奴才即刻将阿哥所的人拾掇到慎刑司。” 张平远愁眉不迭,悲凉之色隐于面颊两侧,道:“事情尚未确凿,还不宜打草惊蛇,皇后主儿放心,幸而奴才发现的早,九皇子尚未过多服下,今后九皇子的一切汤饮,奴才必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 皇后忍着胸口的阵阵酸凉,凝神道:“这药喝了之后,有什么症候?” 张平远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的,,道:“虽然药量轻微,但奴才隐约嗅到有一丝洋金花的味道,用药之人一定深谙药理,十分谨慎,即便部下的量很少,但洋金花略有苦涩之味,是可以尝出来的,倘若九皇子一直服用此物,先是嗜睡倦怠,癫狂易怒,后是神志错乱,口眼歪斜,愚笨痴呆。” 皇后的脸孔惊变得如屹立巍峨,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冷白到底,她掩面哆嗦着垂了口气,抹额下的冷汗却濡湿着清淡的鬓妆。 张平远头目憎裂,又惊又恨,道:“这分明是想断了九皇子来日之路,手段实在无比阴毒!” 皇后紧紧掐着领袖上的鹅黄色碎花暗纹,她冰凉的指尖抓挠衣衫,揉捏成团,愈发气急败坏,满目憎恶,道:“岂止是断了九皇子,更是绝了我的指望!若不是你及时察觉,我与瑞殷至死都在别人的算计中苟延残喘。” 张平远面带失落的愧色,拱手道:“是奴才一时疏忽,不想让人有可乘之机,做出这样阴险狡诈之事。” 皇后的容色似清雨初寒,冰冷迫人,道:“当务之急是把下毒之人抓到,他能害得了九皇子,便也能害得了十二皇子、十三皇子,这样的祸患不除,终究寝食难安。” 赵得海不动声色地将一盏黄釉蝠纹描金团寿字碗奉在皇后眼前,茶汽熏得他愈加低声沉吟,道:“皇后主儿以为是谁最在意九皇子?才如此费尽心机谋害的呢?” 皇后端过茶碗却不饮茶,只定睛瞥向盏中白毫显露,色泽银绿的茶汤,冷笑道:“能在意嫡子安危的,必是身下有皇子之人,这种人即便我不说,你也能知道是谁。” 赵得海微微默许颔首,道:“皇后主儿圣明。” 张平远顿时眉弯蜷曲,如连绵的细雨无一分清澈,道:“皇上一向嫉恨宫斗,皇后主儿是否将此事告与皇上处置?” 皇后伸手接向屋檐下滴落的雨珠,便冷凝着一张雪白玉貌,道:“先不必,不到万不得已,还不能动的了她,她不是想除掉我的儿子么?那我也让她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 次日一早,延爽楼放出风声,皇后的一对东珠耳环遭人盗窃,乾坤震怒之下连颁谕旨,命人即刻搜查畅春园,务必将皇后东珠找到。 不过半日,御前侍卫便在后罩殿的偏房和庑房里搜到了皇后东珠一件,丽贵妃遭禁足,十一皇子、十四皇子连夜送回寿康宫,交由太妃照顾,章廷海也被带下去训话,乾坤气怒交加,连颁两道谕旨,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赵得海躬身垂手,笑着站在廊下的一株芍药旁,道:“回皇后主儿,章廷海进了慎刑司什么也没招,一口否定没有偷盗东珠。” 翠竺拾起一把银剪子仔细修剪着杂乱的花叶,撇唇道:“人脏俱在,他还想抵赖么?” 皇后的一身团团锦绣衣裙衬得人在花下,愈发娇艳清婉,道:“看来刑罚用得不够,吩咐刁嬷嬷即刻用刑,务必吐出实话。” 赵得海忙点头答应了一声,便皱眉道:“听说丽贵妃哭着跪求御前,恳请皇上降恩允许抚养十四皇子,结果皇上连瞧都没瞧一眼。” 皇后含着阵阵薄怒,将片片揉碎的花叶零落成泥,道:“这个混账僭越的东西,偷盗东珠乃是重罪,她还有脸去面圣。” 赵得海的神色谦和得似一晨淡薄的雾,低声道:“章廷海什么也不肯招,供词无效,也问不了什么。还有一事,富保父子联名上书状告梁亲王逆谋造反,果然在梁王府的一间暗屋内发现了团龙密纹的袍服一件,织法绣工繁复绮丽,十分接近龙袍,皇上龙颜震怒,已连颁谕旨撤销亲王之职,降为郡王,此刻人已经发落下了。” 皇后听完不觉心急如焚,她便霍然起身,道:“瑞愆这孩子怎么如此糊涂!私造龙袍乃是死罪!人发落到哪里了?” 赵得海摇头不言,更加埋头沉思,道:“奴才不知,如今御前风声紧,奴才也不敢贸然问话。” 皇后冷厉着一弯眉眼,将刚才的清艳之色尽数消散,道:“皇上疑心深重,即便亲生父子也各怀鬼胎,且有富保父子的一力弹劾,证据确凿,自然无从抵赖。” 赵得海垂眸片刻,不敢露出一毫声色,道:“毓彰大人一向不满富保大人,听说……听说梁亲王被禁足发落之事,毓彰大人还替梁郡王求恩了。” 皇后的清冷之意渐渐浮现双颊,她扶额闭目,悲愤之气满溢于胸,道:“阿玛糊涂了!这样的事该自保为上,怎得还偏扯到自己身上,越是这样,越是是非缠身,稍不留心被人抓住把柄,便是身陷囫囵,百口莫辩。” 赵得海仍然恭顺展眸,笑道:“承恩公大人一贯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皇后的脸色被耳畔的湛蓝色珍珠点翠耳饰掩映得肃然清冷,容光愈发清辉沉沉,令人不敢直视,道:“亲生父子尚且如此相待,更何况是廷臣外戚,前面谦皇子、祉皇子、李氏一事上,阿玛受的苦还少么?怎么却不记得教训了呢,你赶紧去递出口信,叫阿玛在御前办事一定谨慎仔细,这样的是非风波,不去招惹也罢。” 到了惊蛰那日,皇后先陪乾坤一齐到讨源书屋探视几位皇子,却见勋妃坐在炕边哭哭啼啼,乾坤不免烦心皱眉,低声喝道:“勋妃,你哭哭啼啼这是为何?” 勋妃愈发伤心难抑,悲不自禁,垂泪道:“十二皇子近来呆滞嗜睡,御医说……说像是中毒了一样,奴才卑微,膝下唯有一个儿子勉强傍身,但请皇上垂怜奴才母子。” 皇后骤然举眸,便见勋妃哭得衣衫裙襟沾湿了一大片,道:“紫繠妹妹快起来,你这样哭诉,于十二皇子也无用,反而让人烦心。” 乾坤的眉头弯曲似川,蹙得深壑,道:“到底是什么毒?好端端地怎么会中毒?” 一众御医见龙颜震怒,吓得慌忙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才……奴才不知,先前十二皇子活泼好玩,只是……只是近几日才目光呆滞,萎靡渴睡的。” 乾坤一脚踢开他俯首磕头的肩,喝道:“无用!朕的儿子居然中毒了都不知!” 使劲拿袖子擦拭着额上汗水,愈发低头认罪,皇后便柔声抚着乾坤的胸口,婉顺道:“皇上万勿动气,圣体要紧,是什么毒?是不是前几日九皇子中的毒?” 乾坤面带惊疑的容色,他将手持的一把山水梅竹折扇藏袖怀中,道:“难道连九皇子都中了此毒?究竟是什么毒,症候这么厉害?” 皇后微微一扬眉,苏钰忙端起刚才九皇子服用的药饮仔细看了半日,又用食指蘸了一点喂在口中,旋即皱眉吐出,脸上露出无比厌恶之色。 忽然苏钰便作揖跪下,神色凝重如霜雪交织,道:“回皇后主儿,此药中的确被人加了与九皇子药饮一样的药,这种药应该是以花瓣、花汁入药,略有苦涩之味,若一直服用,轻者嗜睡癫狂,重者神志错乱,如同痴呆。” 勋妃惊愕般的低呼一声,吓得她瘫坐在地,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置奴才母子于死地!” 乾坤的耳边忽地轰然一响,像是初春的惊雷震耳欲聋,更是愕然瞠目,道:“谁?是谁干的?” 皇后掩面凝声,她皱眉似的擦拭着眼角泛的泪水,道:“皇上,起初九皇子深受其毒,奴才不敢声张,如今这人胆大妄为,意图对十二皇子下手,其心阴狠毒辣,昭然若揭,依奴才之见,这件事必得杖杀严惩,畅春园之奴才个个皆有嫌疑,绝不容放过。” 乾坤眼中冷光一闪,犹如凛冽冬日的万剑精光徐徐直下,道:“好卑鄙阴险的手段!稚子何辜?竟然也要痛下毒手!查!立即彻查!” 第109章 断港 乾坤的雷霆暴怒下,还有谁敢不利索办事,李长安、碧绮、顺喜兵分三路,很快查出寿药局新来的太监小周子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他将煎药的器皿与一些闲置的器具混在一起,且抓药的分量也不对,更是十分蹊跷。 当李长安带人将小周子押到殿外时,他苍白的面色上才露出一丝喜悦。乾坤睥睨着跪地求饶的奴才,怒火似熊熊燃烧的烈焰,道:“是谁主使你干的?是谁?” 小周子慌不择言,只好惊慌失措般的摇头,勋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巴掌招呼,道:“黑心的狗奴才!是谁指使你害人的!他才那么小,你们也忍心下手!” 乾坤的脸色阴郁铁青,深重的怒意立时被他嘶哑的吼叫声响彻在殿檐四周,道:“即刻拖到慎刑司行刑!务必给朕吐出实话来!” 小周子拼命呼喊,连连拽住乾坤的袍角,哭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奴才冤枉!” 皇后厌恶般的瞥了一眼,便冷蹙浓眉,道:“既然是冤枉,那便开口说出幕后主使之人,皇上慈悲,大可免了你的罪责。” 小周子吓得肝胆俱裂,脸色煞白,只吞吞吐吐地含糊其辞,道:“是……是章……章廷海公公唆使奴才做的。” 勋妃泪眼婆娑,心底更是一片愤怒似的哀凉,道:“章廷海?那必是丽贵妃的主意!皇上,是丽贵妃想要害了奴才的孩子!她的心好狠!” 乾坤顿时露出咬牙切齿般的恨意,拍案道:“这个贱奴!此刻人在何处?即刻押入慎刑司严刑拷问,他若不说出实话,连同他的家人一齐杖毙!” 李长安吓得连头都没敢回便躬身下去了,皇后的清婉眼波凝结了碎碎寒冰,涟漪含笑处并无一丝起伏,道:“丽贵妃好歹也是四子之母,竟然下毒残害皇嗣,真是心狠手辣,皇上,为着江山社稷考虑,您不能再纵容她了。” 乾坤怒气填胸,矍然变色,愤怒至极的眼神似乎可以冷刺到人一样,道:“这个贱妇,果然阴险,她侍候了朕这么多年竟然变得如此蛇蝎心肠,有她这样狠毒的额娘在,实在不配养育儿女,顺喜,立刻着人将瑞悊、瑞悤交给阿哥所嬷嬷抚养,叫她三个月探视一次就好了,无事也不许来请安,好好地静心思过!” 勋妃哭红了得眼怔怔地望向乾坤,她孤傲的眉眼弯成深浓的恨意,道:“连皇子都敢谋害的人,皇上何不将她打入冷宫?以正六宫法度纲纪!” 乾坤将心底的凛冽与深寒迫出一道低沉的怒吼,道:“好了!勋妃,听听那个贱奴怎么说?朕再惩戒章佳氏也不迟,到底瑞殷、瑞悥无碍,这件事朕已经惩处了她,点到为止吧。” 勋妃抚着髻上冰冷的金线流苏,愈发用一种惊疑的眼光怒视着他,道:“皇上是在顾念旧情么?这样的人留在燕蓟城穷凶极恶,掀风鼓浪,您是在疑惑什么?” 顿时,乾坤俊秀的容色战栗成气怒交织的冷峻模样,道:“勋妃!你是在质疑天威么?” 勋妃清澈似水的眼眸冷冷掠过,便清淡道:“皇上,今日您的儿子深受毒害,险些丧命,您却为了那个佛口蛇心的女人处处包庇纵容,奴才不忿!” 乾坤的丹霞两唇颤颤良久,雷嗔电怒一样的神情缓缓迟疑,道:“你有什么不忿的?不论如何章佳氏还是四个孩子的生母,她的阿玛还在御前办事。” 皇后见勋妃一脸激动神色,便换了温和的语气,道:“勋妃,你不该与皇上如此言语。” 终究,乾坤冷酷的面孔上柔和了些许光色,仿佛积叠寒冷的厚冰,乍然雪消成河,倾泻破开,道:“够了!既然勋妃执意如此,那朕给了你这个颜面,传朕谕旨,丽贵妃章佳氏降为丽妃,再命慎刑司的人日日掌嘴二十,惩一儆百,以儆效尤!看谁日后还敢毒害皇嗣!” 皇后的下颌轻轻扬起,仔细端详住她的侧脸,似上挑的冷然清傲,徐徐道:“丽妃行事阴毒,当年嬷嬷车氏溺毙亦是她吩咐章廷海所为,还有唆使储嫔假孕争宠,件件都是她的杰作。” 乾坤以手撑额,他的春波眼神仿佛冷冰凝滞,坚硬粗厉,道:“丽妃素日是张扬招摇了些,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朕已经给了她惩戒,她若再犯,绝不姑息!” 回了九经三事殿,乾坤先端起一盏桑菊枸杞茶漱了口,接着便怒气滚滚般将杯盏摔在地上,碎成片片雪白玉瓷,道:“这个勋妃胆敢直言犯上,真是放肆!” 皇后寂静无言,也不愿弯腰去捡,只含着静若秋潭的笑色,道:“勋妃一向性子爽落,遇见不该的事,直言几句也是无妨。” 乾坤清新俊逸的长眉突然上挑一下,便含着疏远的冷笑抬起眼盯着皇后,道:“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辩为美。皇后以为她这样忤逆样子是好的么?” 皇后只注视着乾坤阴冷的神色,道:“谀言顺意而易说,直言逆耳而触怒。皇上是不愿听忠言逆耳了。” 乾坤倚在枕边手抚折扇,愈发泰然安稳,淡定自若,道:“毕竟瑞悊这孩子无大过,且富保办事颇为用力,贸然处置了她,不仅会惹得朝堂上的不满,连带着章佳一族也跟着躁动不安,实在不利朝政。” 皇后的孑然怒意像化不开的阵阵清寒,骤冷骤急,道:“前朝只有章佳氏可以效力么?当年马佳氏也是如此,到最后不也破鼓万人捶,树倒猢狲散了。” 乾坤的缥缈怨怒宛若锋利的刀刃刮过人的面颊,字字如针尖一般锐利冷肃,道:“皇后是在议政么?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可崇其德。” 皇后含着清波般幽怨的笑色,忙屈膝道:“奴才不敢,奴才是心疼几位皇子,更对毒害皇子之人深恶痛绝。” 乾坤隐忍着心中愤怒的火焰,颔首道:“先惩处章廷海这个贱奴,他若敢吐得不尽不实,立刻削首杖杀。” 皇后将一枚琥珀五彩鼻烟壶放在乾坤手腕处,平淡道:“章廷海深受丽妃恩惠,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出卖他的主子,章佳一族在京中耳目众多,说不定一个威逼利诱便将他家人胁迫了。” 乾坤的脸色果然更阴沉了几分,他暴躁的语气中更带着无尽的厌烦,道:“言寡尤,行寡悔。依皇后之意是如何?难道叫朕亲自盯着章廷海和他的亲眷么?” 皇后忙用柔和的眸光迎合于他,道:“奴才不敢,事已至此,无话可言,倒是便宜了丽妃。” 乾坤连头都不愿抬起,只一手翻着《左传》一手扶额养神,道:“朕不会便宜了她,禄亲王的儿子相继早夭,朕与皇额娘已定,将十皇子瑞悤入嗣过继给禄亲王,这样禄亲王一脉不必人丁凋零了。” 皇后垂下一张端净面孔,便扬着低低绵绵的声色,道:“皇上主意甚好,一来可安慰宗亲之意,二来瑞悤得禄亲王夫妇教导,也能少沾染生母的不良之气。” 乾坤随手拾起一支竹管寿字纹紫毫笔并在书上圈了字,这才扬唇定眸,道:“是啊,瑞悤面相刁滑,一看就是狡猾阴险之辈,这样的孩子还是不必留在身边了。” 皇后含了更加柔缓的笑意,让她的容色几乎雍容,道:“幸好瑞懃、瑞殷未食那使人痴呆的毒药,否则皇嗣有恙,儿女凋落,岂非奴才之过。” 乾坤的语气愈发生硬刚冷,似迟钝的铁生了锈一样,道:“旁人倒罢了,瑞愆这个东西,胆大地竟敢私造龙袍谋逆,若不是念惜他还是朕的儿子上,朕断断不会饶恕他。” 皇后凝神暗想,她思忖许久,才缓缓出言,道:“这件事是富保向皇上告发,奴才想瑞愆即便真有胆子,他也绝非不敢在府中众目睽睽下谋逆造反,那年坝上遇刺,也是瑞愆顽强救父,才让皇上免受畜生践踏,皇上可查明她的福晋乌拉那拉氏了么?她与瑞愆日夜共处,一举一动她最清楚不过。” 乾坤将书页慢慢合上,一面骤摇扇风,一面低首进了茶,道:“乌拉那拉氏不肯招供,甚至敢冲着孝敬皇后、孝顺皇后的灵位赌咒起誓,她这般力保夫君清白,朕颇有些动容。” 皇后带着中宫的端然气度,持重道:“富保的一面之词,皇上不可全信,而冤枉了自己的亲儿子,瑞愆再不济事,也是从小跟随贤臣良将带兵征讨,积德累功,忠勤帝室。” 乾坤的声音沉稳笃定,铿锵入耳,道:“皇后的话,吾会深思熟虑,吾即刻着人仔细严查。” 这一日傍晚,月上中天,皎洁纤润。皇后携着九皇子先与乾坤用过了膳,后在书房陪侍习了一会儿小楷,九皇子稚气未脱,却性子温和乖巧,他将欧阳询的《化度寺邕禅师塔铭》、《虞恭公温彦博碑》写得严谨工整,平正峭劲,虽字形稍长,但分间布白,有疏有密,气韵生动,恰到好处,连乾坤鉴赏了后都赞不绝口。 皇后自然绽放着朵朵笑色,她既不多言也不寡语,只候立一侧满脸慈爱地替九皇子纳凉摇扇。突然,从耳边传来聒噪之声,打破夜来宁静气氛的是丽妃急促的喘气声和砰砰的磕头响。 丽妃叩首哽咽,她那呜咽哀怨的声音伴着额头与地面磕碰的沉闷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可间断,此起彼伏。入耳的仿佛是李长安从缓的声音,道:“丽妃主儿,您还是请回吧,皇上不愿见你,您也不必再与皇上多舌了。” 丽妃一改昔日金翠玉饰,便粉黛尽褪,清减妆容,磕头道:“皇上!奴才没有偷盗东珠!是皇后!一定是皇后冤枉奴才!皇上!求您放过奴才吧!十皇子才六岁,过继给了旁人怎行呢?十四皇子还那么小,他不能离开生母照顾!” 外面呼喊声与磕头的响动越来越重,乾坤倒不曾抬头,只专心致志地临摹《寒雀图》,柔缓笑道:“这《寒雀图》构画精妙,枯枝、麻雀、凝神、栖望,将雀姿鸟态描摹得栩栩如生,形神具备,真是笔底春风,呼之欲出。” 皇后摇曳着鬓上点翠,她将一支画笔饱蘸灰色搁置一旁,吟吟道:“崔白之作擅长花木鸟兽,他画鹅、蝉、雀堪称三绝,去年奴才临摹的《秋渚水禽图》幸得皇上指点,才将芦雁画的惟妙惟肖。” 外面接连不断的磕头声将一室的静谧打破得有些突兀,乾坤蹙眉不止,便停住了手握的一支白玉管斗翠毫提笔,道:“是章佳氏么?” 顺福并不答话,只轻轻点了头,便退在一旁侍候。皇后站在乾坤身边研墨,她脸色沉静如水,一研一拿就把干涩的墨汁调和得温润细致,道:“皇上可要召见她么?” 乾坤写完一行字,便重重地撂下了湖笔,道:“不必了,这个狡猾狠毒的女人,吾不想见到她。” 皇后轻挽衣袖,她将一支笔蘸了褐色墨汁送到乾坤手上,嗤道:“章廷海倒也忠心,进了慎刑司什么也不肯招,咬舌自尽了。” 乾坤接过笔,嘴角的笑纹却绽得如霜雪冰花一样凛冽,道:“蛇鼠一窝,一丘之貉。” 待到夜色更浓时,皇后才牵着九皇子的手,纤纤地从里面出来,她刚迈过门槛,却见红柱壁旁跪伏在地,头破血流的丽妃。晚夜风凉,难得她装扮俭朴清减,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素纹衫褂,便无一点繁复装饰,额头因着不停磕碰而鲜血滚滚,血肉模糊。 丽妃依旧是美艳绝伦,在月色的辉映下她梨花带雨般的哭泣,不禁不觉得厌恶嫌弃,反而更能惹人怜爱,生出一丝想要怜悯亲近之心。 皇后递过眼色,赵得海便先将九皇子领走了,眼见走得远了,才缓步来到她跟前,道:“难得见你如此憔悴素净,更深露重,你走吧,皇上是不愿见你的。” 丽妃声音在这一刻凄厉响起,她声嘶力竭中充满了愤恨与恼怒,道:“是你皇后!一切都是你在捣鬼!你这个贱人!” 李长安顿时板着脸厉声低喝,道:“丽妃主儿,你这是该与皇后主儿说话的规矩么?” 丽妃紧抿着眼角滑过的泪,她的目光凶神恶煞,阴森冰冷,道:“少拿什么规矩不规矩!章廷海从来没有偷盗过东珠,那东西……那东西怎么会到我的偏殿?一定是你!是你陷害我!” 皇后冷淡着一双眉眼,清寒处隐隐带着冷峻与肃杀,却不肯瞧她一下,便道:“没有人要害你,是你自作自受。” 丽妃颤颤栗栗动着唇,上下颚的牙齿发出破碎的怒响,道:“还有那药,我是命人下给九皇子,却从未害过十二皇子,他不过是庶出,害他有什么用?” 皇后端庄的神采下含有几分藐视和鄙夷,她抚了敛衽旁的一串珊瑚压襟,倔强道:“无论你想害谁,都逃不过上天的眼睛。” 丽妃雪白的齿落在暗红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深深痕迹,她暴跳如雷般的咒骂,怒指着皇后娇艳的面庞,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吼喊,道:“皇后你太阴险了,是你下手做的!皇上!您要打骂奴才都可以,不能断了奴才与四个儿子的念想!奴才没有这几个孩子,估计也活不成了!” 皇后的目光不愿瞥见她狼狈的模样,只仰脸笑对一片清朗光辉,道:“瑞悊从今日起回绮春园住,瑞悤过继给禄亲王,瑞愻、瑞憼皆由太妃照顾,丽妹妹你就好好地静心思过吧。” 丽妃恼羞成怒再也忍不住,突然她仓惶地站起身,扑上来便要掌挥皇后脸孔,她飞扬凌厉的五爪高高扬起,面目狰狞地疾冲过来,李长安眼疾手快一个拂尘飞过便将丽妃推搡在地,娇嫩的筋骨猛烈地撞在柱子上发出骨断筋折,碎首糜躯的惨烈叫声。 皇后的眼神似严冬冷雪,所过之处遇霜成冰,不等丽妃痛彻心扉,歇斯底里的哭喊,她便揪起头发,朝着妩媚含恨的脸上狠狠扇过两个耳光,打得丽妃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猩红的血从嘴角汩汩直流。 丽妃痛得肝肠寸断,她喉咙嘶哑,只张开大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皇后蹲下身,伸出纤长的两根手指,轻轻地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左右相晃,道:“章佳·丽姝,从你嫉妒我当皇后那天起,你与我便不共戴天。” 第110章 绝潢 有恣肆不绝的泪水在丽妃的眼眶里泫然滴落,丽妃哀痛之下撕扯着喉咙,她用力举袖狠狠擦拭着唇边鲜血,狼狈而狰狞的面容上却露出惊骇瘆人的声声冷笑。 丽妃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抑制着从眼眶滚滚的泪,冷戾道:“是么,是不共戴天!岂止啊!你我的儿子是兄弟,更是政敌!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么?孝顺皇后母子三人究竟中了谁的手,才子母俱亡的!” 皇后迫起她瑟瑟发颤且桃红颜色的下颌,缓缓摇头,注目良久,道:“是啊,究竟是谁借了谁的手?荣妃虽然承认是她害的太子,可是六皇子呢?单单是瑞恿安排得了烂喉丹痧的下人伺候之故么?你呢?你掺和在其中又做了什么?” 丽妃极力遏住喉间可流溢的悲声凝泣,狰狞的笑回荡在寂静无人的黑夜而格外幽暗恐怖,道:“我做了什么?你有证据么?无凭无据就是诬告!皇上会信你的诬告么?” 皇后俯视于她,端详着她那逐渐衰老的容颜,凝神道:“迟早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作恶之人也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丽妃笑得凄厉悲切,她一贯妩媚的双眸里暗藏阴毒无比的冷光,道:“是么?皇后真是慈悲心肠啊!我恨!我恨当年为何不借了珍妃的手灭了你性命!我恨!恨为何不做事利落些,好让你一生都无儿无女,那才遂了大家的心思!” 皇后凝视她半晌,从来玉软花柔的相貌此刻却鸢肩豺目,凶相毕露,便仰首看着清辉月色,如披霜雪,冷笑道:“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可怜煦嫔到死都不知是谁害了她的四公主,还归在了你的手下寻求庇护。” 丽妃乜斜着狭长的一双媚眼,轻狂的笑似刀片刮着刺刺的声音,道:“那个不中用的东西和储嫔一样,都是利用尽了的棋子,说被我抛弃就抛弃了,你还想听谁?璨贵人记得么?是我挑拨她缠惑皇上,你瞧你多厉害,几下板子她就残废了。” 皇后见她语出狂悖阴毒,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还理直气壮,面不改色,更不想与她多费口舌,但觉得春来冷风吹透了人的衫裙,清凉萧然般如一枝花叶颤颤瑟瑟。此时的丽妃如一团烂泥匍匐在地,更没了刚才狼顾鸱张的暴躁气息,皇后便倦累地挥了手,静静地看着顺福将她抬走,就也离开了。 等到了这一年的初夏,乾坤对皇后、宁贵妃、勋妃的宠爱更淡了,其中花开不败的是洁嫔,除了她,便是三年前入宫的禧常在了。 丽妃自失宠后,她们母子的地位越发不如从前,章佳一族惴惴于御前无人进言,便选了丽妃从前的丫鬟秋栀,将她仔细调教一番,送到了乾坤的枕畔。乾坤眼望秋栀玉雪肌肤,粉嫩照人,倒也生了一分宠爱之意,先封了官女子,后晋了曼答应。 丽妃为争宠想尽百宝,她本以为有了曼答应侍奉在侧,会有了新转机,岂知乾坤对她依旧冷漠,连赵亲王也失宠多时,风头竟被五郡王压得死死的,不给他一丝喘息余地。 入秋之后,乾坤甚少召幸嫔御,仁后上了年纪身子不好,也罢了各宫请安,众人也只陪伴在皇后处稍作闲话,打发时辰了。彼时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延爽楼的中阁炕下支着一张黄花梨木雕花围桌,桌上摆着时新瓜果,右手处更添了一壶茶,缭绕着茶雾薄汽。 皇后坐在铺着香色绣银丝的褥子上,端起茶盅慢慢道:“这才立了秋,早晚便凉了,真是时令到了。” 鑫常在眸中一瞥,便从脚旁设的一张槐杨木螺钿细腿牙桌上递过一枚酸杏抿在舌下,道:“是,晨起还需多添件衣裳,到了晌午,浑身就热了。” 皇后的眉眼处有似秋高气爽般清澈的笑意,道:“黄莺也爱新凉好,飞过青山影里啼。秋天到了,多添暖才是。” 恭嫔神色淡然,忙颔首道:“这些日子,倒不见丽妃吵嚷胡闹。” 勋妃的眼底带着一种怨恨的笑影一闪而过,道:“章廷海死了,没人替她做事,她也该清净清净,再这样专横跋扈,为非作歹,皇上岂会轻饶了她。” 皇后端正身姿,她向佛龛内供的一尊小叶紫檀佛像,顶礼膜拜,双手合十,道:“既已严惩,她也算得到了教训,只是……她的好阿玛富保与赵亲王苦心孤诣,必不会善罢甘休。” 勋妃眸光清定,更有皈依佛祖的神韵,便手捏三炷香插在佛炉中央,道:“赵亲王虽然不太受宠,毕竟还是圣上之子,只要他多得皇上一丝宠眷,丽妃就多得一丝翻身的机会。” 鑫常在折下一枝木槿在手心转玩,叹气道:“赵亲王有军功加持,又有狡猾能干的外祖撑腰,真是不好对付。” 皇后和缓含笑,仿佛疏淡的笑纹里有佛陀拈花的优雅之态,道:“不说这些了,说说人吧,咱们几个加一块都不如人家禧常在。” 勋妃面泛慈祥红晕,她将一枚梨瓣抿入唇喉,道:“是呢,上次皇上在一片桂花树下见到了禧常在,便喜欢的不得了,十日有七八日陪着,连洁嫔都撂下了。” 皇后端起茶笑着饮了口,颊上的柔婉光色倒映在茶汤的碧绿盈盈中,道:“皇上见惯了闺阁之女,难得有一个活泼开朗的,禧常在稚气未脱,娇憨不拘,性子又爱说爱笑的。” 鑫常在黯然垂眸,哀怨的眼神中藏着失落之色,道:“皇上瞧她,满眼都是宠爱。” 皇后的酸楚叹息盈在靥上,荡漾的笑容也比从前更苍凉,道:“忽兰朵年纪小,不比妹妹们伴驾久,能担待就担待一些吧。” 秋来病疾缠身始终不好根治,仁后再见到乾坤时,已是三日后的中午了,初秋的金阳影射着柔和光辉,铺满在寿萱春永的每一个角落,一丛丛菊花在廊下壶壶泉水的浇灌下,开得恣肆正盛,金黄无边。 温和的秋光潋滟照耀在乾坤清俊的面庞上,他半蹲着身子,道:“皇额娘圣安,近日天凉,皇额娘身子是否康愈了?” 仁后衰微的神色在斑驳的光影影射下显得明暗不定,忙抚胸叹气道:“吾老了,身子也不中用了,这几日一碗一碗的药喝下去,也没太大的起色。” 张明海笑着垂首端来一盏参汤轻轻喂与仁后,道:“这到了晚上,仁后主儿睡得也不踏实,总念叨着从前的事。” 仁后抚着胸口微微咳嗽了几声,渐渐平复了气息,才道:“人老了,总能想起过去,想起你初次与吾见面的时候,想起你半夜勤奋苦读的时候。” 乾坤神色冷肃,只低头双手摩搓着翡翠佛珠,似在摇头道:“儿子从一出生便养在孝敬皇后膝下几日,后来孝敬皇后崩逝,又被送到和怡皇贵妃处,难得皇额娘会记住这些。皇额娘觉得身子实在不适,儿子传谕叫淑禛妹妹入园侍疾如何?” 仁后含着寡淡平常的笑,摆手道:“算了,不碍事,皇帝怎么样?服侍的人可还舒心么?” 乾坤阴沉着脸,他力气颇重似有不悦之事,但见摩挲的佛珠散发着凛冽的气息,道:“前朝事多,儿子肝郁气结,许多事不能得心应手,抒怀畅意。” 仁后颓然抚颊,她苍老的脸上多了几许苦涩的干纹,道:“听说皇帝见宠于一个常在?是谁呢?” 乾坤的眉上才亮出一阵婉转绯色,道:“是禧常在,三年前选秀入宫,一直放在园中养着了,如今她也十五了。” 仁后掩唇喝了盏茶水净口,老迈的声音中微微透着润泽,道:“皇帝宠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绵延子嗣,江山安稳。” 乾坤的脸色如铁锈一样沉闷,额上的青筋凸起显得他愈发不豫,道:“是,儿子觉得烦心事太多,亲父子尚且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便遑论旁人了,瑞恿已圈禁,瑞愆已拘押,瑞悊已失宠于儿子,儿子膝下唯有瑞悆勉强指望。” 仁后和缓扬眉,便把手臂搭在床头由着桂姑姑揉按,恬淡道:“瑞愆这孩子到底有功于社稷,皇帝拘禁他太久了,别再生出不好的事。” 乾坤惊闻此言,遽然色变,蹙额道:“天家父子,有时必得严肃惩戒,才可见天子威势,奴下臣服。” 仁后压住心中的忿忿之意,口气上极力勉强着恭顺和悦,道:“皇帝是介意瑞愆母子,荣妃薨了这么久,你也该释怀了,现下比荣妃更难缠的是丽妃,她作孽不少,皇帝若一直姑息她,只怕祸患无穷。” 乾坤俊逸潇洒的面容上笼过薄薄的肃杀气息,忙挥手打断道:“好了,朝政之事儿子自有分寸,皇额娘还是安心养疾吧,后日是纯皇叔的生辰,否则众人该以为又是纯皇叔之故,令皇额娘咳喘难平,旧疾复发呢。” 仁后喘气声未平,心中急躁却说得太快,不觉呛了一口气,咳嗽道:“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吾一生行事清明,不曾越矩一步,你这样提点吾,究竟是何意?” 乾坤的眉心跃跃跳动着愤怒,他愠然站起,将颀长的背影冷对着仁后,道:“皇额娘这样问,儿子也敢坦言了,仁帝崩前,皇额娘还替儿子为计除废太子、平叛李氏乱党而出谋划策,眼下到了纯皇叔与谦、祉两位逆子谋反,皇额娘却不止一次着玉瑸进言,百般求情,难道在皇额娘心中,觊觎皇位之徒,叛臣贼子之辈,也值得垂恩怜悯么?” 终于,仁后受不住这锥心之痛,她的面容瞬间寒冷雪白,扬起颤栗发颤的十指,道:“纯贵亲王虽然糊涂,却罪不至死,你已经将他软禁多年,怎么还不肯放过么?非要逼得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才肯罢休么?” 乾坤轩眉深蹙,冷冽的怒意与满心的不甘在他眼底和喉咙间喷薄洋溢,道:“时至今日,皇额娘还再替那个叛孽求情!许多事仁帝知,儿子也知!当年皇额娘是如何从孝敬皇后手中夺得后位的,儿子是看在眼里,比起儿子六宫中的货色,皇额娘的手腕可是凌厉利落的很!” 仁后默然落泪,胸口起伏不定的震颤将她的心肺痛苦撕扯,狠厉道:“你……你,吾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替你铺平太子之路,让你每一步走得顺利,吾做错了么?若没有吾继立为中宫,日夜替你出谋献策,挖空心计害人,你又怎能从不得宠的皇子位至安享太平的九五之尊!” 乾坤的声音惊惶且焦灼,便冷酷肃然地盯着仁后咳嗽的眼,剜出一池凌厉的锋芒与怨怼,道:“儿子是感激皇额娘的恩情,若没有皇额娘替儿子据理力争,杀戮清算,儿子也不能脱颖而出,胜过谦、祉等人,可是皇额娘贵为中宫,却也犯了贞洁之过!纯皇叔为何与福晋多年不睦?为何屡屡入宫见你?为何孝敬皇后崩逝后极力举荐你为继后?连他亲表妹和怡皇贵妃都不肯明言一句,这些事皇额娘应该心知肚明!儿子一直压制在心,隐忍不言,为的是皇额娘的颜面!” 仁后冷冷闭目,良久才肯张开眼环伺着冰凝的气氛,道:“好!好!皇帝果然睿智过人!你既为了吾的颜面,就应该清楚纯贵亲王不能死,他是仁帝的亲弟,孝敬皇后的表弟,你这样……这样残杀,是……” 乾坤将目光中深邃锐利的憎恨飞扬四外,化作了尖锋的剑光杀气,道:“儿子顾不了那么多了!那年淑庆贼女回京,儿子便已动了杀心,奈何皇额娘一再苦苦哀求,儿子才怜惜他的狗命,让他多活了几年,这次纯亲王必死无疑。” 仁后,道:“皇帝的事,吾也管不了了,你执意如此,吾不敢多言一句,你软禁儿子,灭口叔父,是不会落得好下场的。” 但听仁后语出诅咒,口气恶毒,且又咳痰不止,气喘吁吁,乾坤却十分镇定,慢慢啜了口茶,哂笑道:“皇额娘果然不同了,当年诛杀叛党之人时,亦能铁腕无情,杀伐决断,而今却心肠柔软,长了恻隐之心,难道儿子为黎明社稷造福错了么?还是皇额娘觉得自己送暖偎寒,偷香窃玉是对的么?” 仁后的身体猛烈摇晃,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怒气,便颤抖着衰老十指,仰面悲怆极度苦笑,道:“你……你……皇帝……你居然这样刻薄你的生母!这就是吾的好儿子!” 乾坤缓缓慢地站起身,往鎏金镂空莲花纹香炉中添了一匙檀香,随着火苗的翻滚,檀香气味氤氲开来,直冲上头,袅袅升起一缕乳白轻烟,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皇额娘咳疾未清,沉疴难愈,儿子会吩咐黄贞显仔细医治,你还是好好养病吧。” 仁后眼望着乾坤凉薄萧然的身影渐渐离去,才怔怔地落了滴滴泪水,仁后咳嗽不止,却依然捶胸顿足,在伤心欲绝中流出苍凉的泪。 到了十一月的寒冬时节,乾坤主张在每顿膳中添了一道锅子下饭,从初一到十五,御膳房日日都有不同的火锅摆在桌上,尤以乾坤爱吃的什锦锅子、涮羊肉锅子最多。 这一日晌午,皇后、宁贵妃正陪着乾坤用膳,宁贵妃先拾起一柄绿鲨鱼皮鞘骨箸食刀切开片片肉丝放在锅中,顿时肉香四溢,热汤翻滚,笑道:“皇上素来喜欢这道涮肉锅子,不吃光里面的肉片许是不肯。” 乾坤拿起一只如意头柄银镀金叉扎向碗中羊肉,笑道:“这道锅子我从小就爱吃,宁贵妃也尝一尝。” 火锅的热气蒸得宁贵妃半颊脸有红似白,如描了叠叠桃花眼妆,满额晕红,道:“奴才刚进了一碗燕窝红白鸭子锅,又尝了一口螃蟹海虾锅子,若是再吃,怕是奴才又该圆润了。” 乾坤牵起了她一双纤纤嫩白的素手,含笑让她坐下,道:“你一向身子单薄,多吃些也无妨。” 皇后静静屏立一侧,将盛满奶茶的褐漆描金勾莲纹多穆壶放在乾坤眼下,福身道:“自立冬来,妃位之上才肯添一道锅子,光是好吃不说,这笔银子花的也不菲。” 宁贵妃窈窕着笑声,夹起珐琅嵌翡翠蝠寿字羹匙舀了一碗汤端放于前,道:“皇上喜欢,贵点又怎么了?别说是一道锅子,就是日日麟肝凤髓,鲍参翅肚,又能如何?” 皇后见她举止轻挑,毫无庄重之相,便愁眉轻颦,似有训斥之态,道:“能如何?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宁贵妃到底出身小户,不懂得勤俭持家之道,才大言不惭说出这样昏聩的话。” 皇后的低声呵斥,令宁贵妃手上一惊,她暗暗敛眉忙屈膝下跪,乾坤却把刚才的笑隐没在香热的雾气中,道:“好了!一道锅子罢了,能费几个钱?” 第111章 笑声冷 殿中气氛瞬然冷凝闷滞,正低着头饮汤时,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如银铃琅琅传来,只见厚重的锦帘一掀,一阵冷风伴着欢畅的笑声映入眼帘,禧常在哈欠着热气,搓着手脚俏生生地站在乾坤、皇后面前。 禧常在人未到笑声却先传来,乾坤举目瞧去,只见一种水汪汪般晶亮的颜色似瑰丽的盈石一样袭来,她的双眼盈然澄澈,仿佛如沉潭净湖,丝毫不见半点杂质。 忽然,禧常在的两眼绽放金光径直朝御桌旁走来,忙一边跺着脚一边缩着手含笑,道:“原来皇上躲在里面吃锅子,这么暖和,我从外面就闻到香味了。” 乾坤轻启粲然牙齿,已然笑着牵过她的手,盈盈道:“快来坐下与朕一同品尝!” 乾坤见禧常在无拘无束倒也不见怪,只望向她天真爽朗的面庞,笑道:“禧常在的容貌好像长开了些。” 禧常在笑着摘下身披的一件桃红色兔毛织锦刺绣海棠斗篷,从里面露出一件胭脂色绣花坎袄和一条浅绿色纹银丝锦裙,她将小巧的发髻嵌宝蓝色花绸挽起,梳成扎着燕尾的把头,虽然一身冬装,却浑身用银线绣成,衬得她年轻稚嫩的一张脸格外红润娇俏。 皇后笑着牵起她的衣角仔细打量着,笑道:“似乎是吧,好像比刚进宫的时候更受端详了。” 禧常在忙转了个圈,胭脂色的衫裙似云纹一样绽放,道:“是呢,皇后主儿,连嬷嬷都说我长开了,我还没给皇后主儿叩安呢。” 禧常在才说完便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她边说边笑,倒也十分可爱,便又对着宁贵妃屈膝请了安,笑道:“宁姐姐清安万福。” 宁贵妃忙挽过禧常在的双手,温柔的语调中不带一丝冷漠,道:“禧妹妹年轻,这人长得也好看,难怪皇上这样喜欢。” 禧常在掩唇嘻嘻一笑,她耳垂的雪泊色珍珠坠子宛如廊下的水珠滴答的晃来晃去,道:“谢宁姐姐,听说姐姐唱的歌特别好听,真想听姐姐唱一曲。” 皇后夹过一只虾轻轻剥下薄壳,便含了三分哂笑婉转向她,道:“是啊,你宁姐姐别的不会,唱歌跳舞的本事却是大得很。” 宁贵妃的脸色顿时窘迫得如皇后手剥的虾壳一样,禧常在不明就里更是双手捂嘴嘻嘻大笑,笑完又咕噜咕噜饮了两盏奶茶,口中含的一块香酥奶酪更不愿放下。 那边厢乾坤含笑却开了口,道:“好了,来一齐用膳。” 禧常在搬过一张小杌子依偎在乾坤身边坐下,她先搓了搓手,后笑眯眯地挑拣面前的富贵麻团、糯米凉糕、芝麻春卷,喜滋滋道:“皇上喜欢吃锅子里的羊肉么?奴才可不太喜欢,总觉得吃完了嘴里有一股膻味,奴才更喜欢什锦的,里面的鲜虾、鱼卷、火腿、菌菇都是我喜欢吃的,饭后再用玫瑰木樨千叶糕、白糖油糕、枣儿卷压一压最好了。” 乾坤只眉眼含笑地看着禧常在,清柔的眸光中泛出阵阵怜爱,道:“朵儿是爱说爱笑的性子,这样的爽朗笑声吾许久没听见了。” 皇后吩咐翠竺替禧常在斟了一盏红枣牛奶羹,颊上更带了几缕柔和含笑,道:“禧常在的年纪仿佛与奴才的三妹差不多,皇上身边也该有位活泼的人热闹着。” 乾坤的笑容恰如暖意融融的春花般艳烈,他宠溺的眼神凝伫在禧常在稚嫩的面庞上,温柔道:“朵儿喜欢吃什么?吾让御膳房做给你吃。” 禧常在进了一枚果藕杏干肉,又端起奶羹喝了两口,噘嘴道:“奴才不敢再吃了,皇上瞧,奴才都吃胖了。” 皇后笑着递过两片枣儿卷送至她的唇边,道:“既然你喜欢就多吃些,不够了再添上,小心噎着。” 乾坤的柔缓眼波停驻于前,笑意愈浓仍然不减,便停下錾金珐琅嵌乌木筷,道:“朵儿是三年前入宫的,她这样开朗活泼的性子在六宫也算难得,吾预备着过了年,晋她为贵人。” 禧常在靥上的梨涡忙漾出点点清波,她乖巧地福了礼,道:“多谢皇上恩典,皇上喜欢奴才,是不是要赏给奴才什么好吃的?奴才瞧昨儿皇上吃的一道玫瑰馅花糕挺好吃的,不如把这个赏给奴才吧。” 宁贵妃阴婉的容色在热气翻滚的影照下尤为柔媚,非得笑着添了一句,道:“禧妹妹真是天真可爱。” 乾坤,道:“好!你若喜欢吾叫人天天给你做玫瑰花糕。” 这往后算的两三日,都是禧常在伴驾,她年轻娇憨,又爱说爱笑,乾坤一时爱不释手,连洁嫔、鑫常在都搁在了一旁,而这边丽妃整日以泪洗面,愁眉不展,虽有曼答应这样娇丽的女子伺候,但仅仅凭她一人之力如何能与六宫的嫣红粉黛相争?不仅如此,丽妃的四个儿子接连被别人抱养,使她愈发心力交瘁,日思夜想。 这样温和的光景一直延续了十几日,当丽妃再次与乾坤同桌进膳时,已然是大雪纷飞的凛冽寒冬。 室中,花潮如海,温暖似春,寒冷的日光被熏炉蒙上热气蒸腾,照射进来也被温柔和暖了许多。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堆放着艳丽正盛的花,朵朵花开似锦,瓣瓣明艳鲜丽,衬得丽妃与乾坤二人花影相簇,极是富贵。 难得丽妃一身素简装束,只在鬓上点缀了簇簇鎏金,垂下的镶金喜字步摇在她耳畔清脆颤动,掩映着一张微低微昂的脸摇曳生姿。 丽妃举目抬手,便一一指过,笑道:“葱椒乌鸡热锅、口蘑烧鸡热锅、酒炖万字肉、燕窝鸭子、胭脂鹅脯、黄焖鱼翅、炭烧鹿筋、桂花鲤鱼、火腿鲜笋汤、党参野鸭冬瓜汤、人参鸡汤、还有茯苓牛奶霜、白玉糯米羹,皇上这些都是您爱吃的。” 乾坤沾染酒香的唇角不自觉地笑了笑,却只淡淡了一句,道:“难为你了。” 丽妃轻掩着唇似朝辉凝露,低笑道:“只要皇上喜欢,奴才辛苦一些不妨事。” 乾坤卷起衣袖伸手添了一勺汤入碗,略有几分微薄的遗憾,道:“宫里你的厨艺精进,煲的汤朕最爱喝,只是这味道不如前了。” 丽妃温柔婉睇地殷勤侍菜,只能听见碗瓷相碰的轻脆磕裂声犹在耳边萦绕,道:“皇上喜欢饮汤,便多饮一碗吧,这道人参鸡汤是从前皇上爱饮的,曼妹妹你别站着布菜伺候了,也坐吧。” 曼答应温柔宁静的神态愈发清秀腼腆,不觉使人萌生怦然心动的怜惜之情,乾坤看着二人婉顺的笑,颊上便挂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曼答应生得肤白,你瞧这手白的跟玉瓷似的,冰雪纤润。” 曼答应现出明眸皓齿,忙作了一揖,玉软花柔地与乾坤眉目传情。丽妃的笑虽然看似温婉如花,脸色却阴沉似雨,即将顷落,她在乾坤跟前不好发作,便愈发婉媚,道:“天寒,皇上素来喜欢吃这道锅子,曼妹妹快给皇上夹菜。” 乾坤的目光留驻于她的面上不过一瞬,旋即飞快地澹然凝气,道:“你似乎殷勤了许多。” 丽妃略略收敛笑容,衣衫翩然间便盛了一碗党参野鸭冬瓜汤递过,抚腮道:“奴才年岁也不小了,且是四个儿子的生母,不敢不尽心些,有时瞧见瑞愆为皇上诞育皇孙,倒也歆羡些,这瑞悤过继给了旁人,瑞愻、瑞憼又养在寿康宫,奴才膝下唯有瑞悊可以依靠,但请皇上怜悯奴才母子,尽早给瑞悊指一门婚事吧。” 乾坤的嘴角扬起一丝顽色,便颇感兴趣地瞥向于她,道:“这事先不急,朕记得你不是相中了安岳额驸之女嘉穆瑚觉罗氏么?” 丽妃忙举袖掩唇对着乾坤妩媚一笑,道:“是,奴才是这样想的,还请皇上做主。” 乾坤轻轻拭了唇,只是淡淡一笑,阴暗之意密布他的脸颊,道:“好了,先用膳吧,用过了膳让曼答应伺候朕歇息吧。” 如此到了晚上,北风一刮,天气便愈发寒冷了来,延爽楼的中殿笼着暖炉、地龙都晃亮亮地烧了炭,火星越烧越旺,红箩炭偶然发出轻轻的哔剥声,衬得冬夜更加宁静了。 临窗的冬夜飘雪下,皇后歪在一架缠枝梅花檀香木榻上,榻边设一对镂空填漆小桌,摆着几碟酸梅、杏干、桃饯,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伸手捏着干果吃。 皇后轻轻吹着银匙中的梨汁,道:“皇上还爱往丽妃那里去么?” 李长安蹲在榻下烤着手,翠竺轻拨着炭火,顿时火花呲呲地声音挑起老高,道:“倒也没几日,丽妃与曼答应一直缠着皇上,不是煲汤就是歌舞,皇上……皇上似乎动了心。” 皇后用手托起一朵香红茶花,胭脂色的花瓣丰满娇艳,被热气微熏更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幽香气,道:“动心又如何?丽妃本来就能歌善舞,不过做她想做的事罢了。” 李长安将手搭在皇后的臂上轻轻捶打,他的声音有些沉沉,道:“回皇后主儿,近来张庸泰、明珠之人极力拥戴赵亲王为皇储,皇上虽心意未定,却一直不肯松口。” 皇后挽了挽松垂的云鬓珠饰,眸色似如寒光冽厉迫人,道:“他们是收了丽妃母子多少好处?这样尽心尽力为她说话。” 李长安的手势轻缓中却微微一滞,担忧道:“上次章廷海偷盗东珠,丽妃连坐本是死罪,皇上顾念旧情,赵亲王又跪在九经三事殿外半宿,只从轻发落鞭笞二十,丽妃稍稍一使手腕,这不又得势了。” 皇后凝神端详着眼前这盆浓艳的茶花,只轻轻地嗅了嗅花蕊,道:“丽妃身处六宫多年,见惯了君恩沉浮,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长安忙颔了首,笑道:“听说仁后身子不太好,请了萨满太太入园,想来这会儿人已经安置下了。” 皇后沉静不言,只烘着脚下的一团火,烤染着双手涂抹芍药花粉的指甲。 自入了冬,仁后的病势越渐重了,不仅时常糊涂呓语,还反复冷颤昏厥,为着六宫祥和安泰,乾坤特意请来藏北草原的萨满法师为仁后积福添寿,祈求平安康健,萨满法师一行数人入了畅春园,暂住于恩佑佛海、灵吉福寿几处修行。皇后虽不信奉萨满,但也以礼相待,除了日日晨昏敬香,洒扫侍奉,还将法师抄写的经幡符咒挂置在园中各个角落,可见虔诚不已。 这是燕蓟城难得之事,上至仁后、下到奴仆最为崇敬萨满,求神拜佛,问仙占卜,故东西六宫中笃信之人众多,无一不虔诚跪拜,深信不疑。 夜来恩佑佛海、灵吉福寿几处十分幽深寂静,只听得挂满的五色经幡和哈达转铃叮咚作响,更显得仙佛难测,诡秘庄严。而仁后殿内却萨满大作,香烟缭绕,原是她近来噩梦惊醒,妖邪缠身,连着三五日跳鬼神、做法事、烧经卷,浓烟滚滚,萨满梵音悠长不绝,十分隆重。 仁后侧卧在榻上,她脸色苍白,神情恹恹,额上缠了一块嵌珍珠青缎抹额,鬓上缀了几颗蜜蜡黄珠,眼皮微合,倦怠不安,而外殿墙上贴满了萨满符咒,连内殿床帷上也挂满了无数串紫檀佛珠、木香佛珠,满殿香烟迷迷,烟气熏蒙。 只见萨满太太着一身青黑色长挂大袍,腰间脚下缀满了黑珠铃铛、兽皮虎眼、各色彩布,头上戴着一顶仙帽,脸上画着五色油彩,神佛仙怪,望之格外畏惧诡秘。 张明海掀起了门帘,低声道:“回仁后,法事做了半宿了,您口干,奴才给您沏盏茶。” 满室的香烟迷蒙,仁后只好微微点了头,便沉沉地合了上眼。满室的香烟迷蒙,仁后只倦累似的微微点了头,便合了合眼。皇后执掌凤印,做萨满法事必得到场,她才一进殿,却见那萨满太太扑火,进了一口酒噗嗤一声便浇在火上,登时火苗熊熊,火势极烈。 皇后的衣角差点被火烧了,惊得她陡然向后退了几步,她立时大惊失色,面带恼怒,不禁矍然变声,喝道:“火势这么大,不怕烧了皇额娘么?” 桂姑姑焦灼地施了礼,便掩着口鼻福身作叹,道:“回皇后主儿,萨满太太做了两天法事了,自有分寸,您觉得呛鼻子,先回去歇息吧。” 翠竺与赵得海对视一眼,忙按了按皇后手臂,摇了摇头。皇后心下微沉,她神色凝重,面容微冷,如愁云惨雾,幽怨深沉,道:“我见火这么猛,小心伺候万勿伤了仁后。” 皇后见殿内烟气弥漫,香雾缭绕,直冲鼻子,只嘱咐安排了几句,便头也不抬地走了。 月夜风冷,雪重难行,皇后头晕目涨,胸闷气竭,端见畅春园明黄黛瓦皆被披上雪白霜雪,愈发掩面惋叹,心神难宁,她便扶着翠竺的手,不觉哀哀忧悒,道:“皇上不喜神怪之说,偏偏惹来了这些东西,熏得满殿浓烟缭绕,实在不成样。” 翠竺搀着皇后一截藕白似的手臂,悄然地低了低声,道:“仁后凤体不豫,听说太医连夜医治也不见好,且燕蓟城之人一向敬重,尤是六宫。” 皇后面色阴沉得像郁郁积积的雷雨,眸光清冽得如寒冰坚冰,微弱的羊角灯火或明或灭,影照着她气愤郁悒的脸颊,道:“做完了法事,尽快打发了,我瞧畅春园这儿挂满了经幡转筒,夜来风吹雨敲,声音极重,到底不便。” 赵得海即刻弓身,颔首道:“嗻,奴才明儿打听到底逗留多久,再回了皇后主儿。” 夜来冷风呼啸直入,吹得仁后殿下火盆的火星嗷嗷直冒,萨满太太挥舞着手上的经幡符咒,口中念着串串咒语,只听噗的一声火花四溅,火星缭天。殿内浓烟四起,仁后呛得咳嗽了几声,张明海立刻打开窗,北风呼呼直灌进来,风势越大,火势越大,那火花飞溅点燃了床帏上幔帐,幔帐瞬间呼呼着了起来,火光四射,火势极烈。 仁后吓得不敢动弹,伴着阵阵浓烟,只不断咳嗽,张明海、桂姑姑挡在仁后面前,大声疾呼道:“走水了!走水了!” 闻听仁后殿中走水,畅春园一众太监宫女连忙跑到寿萱春永救火,那火势极猛,加上北风呼啸越发猛烈,火星吞没了梁上檐柱,那大火轰轰烈烈,顿时烧得畅春园红光冲天。 第112章 火舌烈 彼时皇后正在炕上饮茶,她一面品着热茶,一面听着南府小曲,而炕沿翠竺、秋檀拿着一柄象牙勾花小槌敲着小腿,道:“这莲花落唱得有板有眼,倒是好听。” 皇贵妃一手翻着账簿,一手柔雅揾腮,笑道:“学得倒好,是比畅音阁的戏子唱得入味。” 那调子一起一落,温柔软糯,怯怯款款,娓娓道来,极是动人,只见赵得海急匆匆进来,道:“回皇后主儿,不好了!寿萱春永走水了!” 皇后闻听一惊,遽然起身,连忙换了一件灰鼠莲叶织花大氅奔向仁后内殿。尚未走进,只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床帏、衣柜俱已烧着。殿内乱作一团,仁后被吓得晕厥未醒,桂姑姑的衣袖已然着火,皇后脑中轰然骤响,举了盆水便扑了上去。 皇后惊魂未定,只强自静了心神,但见房梁上一棵乌黑柱子落了来,砸在了玶月腿上,皇后骤然大声呼救,喝道:“快将仁后挪去别处,立刻着侍卫、太监救火!” 乾坤匆匆赶来之时,寿萱春永的里殿已经烧毁了大半,到处都是焚烧之气和呛鼻之味,主殿乌黑的梁宇和水泼的痕迹,淋淋水下,狼狈不堪。 张明海、椿姑姑浑身是水,冻得瑟瑟发抖,勉强裹了一条毯子取暖,连皇后的衣裳裙角也沾满了刚刚结冰的水,她的头髻钗翠松了大半,珠饰掉了满地。 乾坤合身冲了进来,将皇后裹了裹明黄色白狐雪毛大氅中,道:“皇后受惊了,有没有受伤?” 此时皇后又冷又惊,紧紧贴在乾坤温热的怀里,道:“奴才倒没事,皇额娘受惊昏厥。” 乾坤心中轰然,脸色瞬时恼怒,道:“皇额娘受惊重么?此刻在何处安置?” 张明海摇了摇头,满脸是泪,道:“回皇上,仁后被浓烟熏呛,惊厥未醒,已挪至云涯馆了,御医们皆已侍疾在侧。” 乾坤又急又怒,转身向身后的一众奴下厉声喝斥,道:“晌午来报萨满太太在做法,好好地怎会走水?一群奴才当真无用!” 张明海吓得魂飞魄散,他忙伏地叩头,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都是奴才该死,是萨满太太做法,火星烧了床帏幔帐,这才走了水。” 乾坤神色怒变,语气由温和转变为劈头盖脸地厉声谩骂,道:“混账东西!这等小事都累及皇额娘金安!” 皇后声色冷如碎冰,疾言厉色中颇含愠怒之意,便道:“伺候的人如此不当心,合该发落了慎刑司。” 乾坤神色凝重,如回廊下冰冻的屋檐凌柱越发清冷,道:“萨满太太在何处?做法居然能走了水?这般不谨慎。” 皇后发髻松乱,只得随手挽了挽头发簪与鬓后,冷清道:“回皇上,萨满太太受了惊,现下挪走了,萨满入内许久,惹得宫内上下人心惶惶,奴才之见不如趁早打发了,还六宫清肃。” 乾坤眉心挑动,犹豫不决,他便掩了掩唇角,咳嗽道:“罢了,明儿再议,吾瞧瞧皇额娘。” 过了一日天气晴缓许多,仁后精神尚可,只是昏厥多次,人亦有些疲倦,便传了黄贞显、苏钰尽心医治,扎了十几针艾灸,才渐渐续和了精神。 宁贵妃将鬓上扣的鎏金攒珠步摇簪在髻下,几许青丝散落在耳垂,她伸手递了一块荔枝糕喂与仁后,又曼身一越倒了一盏人参川芎茶,才依依伏在膝盖边小心捶打,近来她妆色寡淡,只画了嫣然可爱的梨花妆,鬓髻上不增珠饰,便轻匀红面,黛眉含春,不见从前妩媚之艳。 宁贵妃一如从前纤瘦,她把霞粉色锦绣桃花罗裳半褪在手臂,现出一截柔软旖旎的骨,唇上潋滟着殷殷的笑意,道:“到底仁后福泽深厚,万神护体,那火星也不敢近身,您身子虚,仔细调养才是。” 璘常在跪在地上轻轻拾一柄象牙嵌珍珠雕花玉槌捶腿,她眼波流转间有着三分嫉妒之色,道:“。” 仁后以手遮唇,微微含笑,却仍五内惶恐,心有余悸,道:“昨儿闹了半宿,那火势凶猛,人多眼杂,这才乱了阵脚,还是皇后一力主持,才免我受惊受苦。” 宁贵妃的唇齿轻轻一嗤,回首间见她身上点点酒红色的珊瑚绣珠,愈加衬得面带瑰丽,柔鬓香鬟,衣娇倩影,一举一动皆为温婉,倒也指摘不得了。 仁后捻了捻一串藏红玛瑙珠子,那珠子颜色极深,艳红光华,极是珍贵,便不觉抚脸含笑,道:“吾这把年纪,想听听萨满太太诵经礼佛,求仙问神,却不想把殿烧了,还好人没事,若是砸了人,吾之过岂不更重了。” 仁后嘲笑一声,便抚了抚领子上穿凤绣花,她低眉颦蹙,颊上生了苍老之意,道:“说来也怪,前儿好好的,怎得昨儿便走了水?真是不该。” 张明海的眼底微深,他轻巧的手揉捏在仁后的两肩上,道:“莫不是有人冲了神灵?惹了怨怒才降罪走水?” 一语道破天机,宁贵妃的手轻轻一抖,盏中水纹的荡漾破碎了仁后疑心四起的影子,璘常在忙笑意嫣然地附和,抚胸道:“公公说的是,萨满入内祈求康顺原是好事,不想这般烧了殿宇,奴才之见定是有人不祥,冲撞了神灵,见罪了萨满。” 顿时仁后的脸色叠起一阵薄薄的愠怒,她细长的眉黛一横,将才端起的一盏茶重重撂了下,茶水淋淋滴滴洒了一桌,喝道:“放肆!这种谗言你们也信?” 只见宁贵妃鬓上的一支鎏银嵌珊瑚彩鸾钗玲玲一漾,便含悲带辱地璘常在、张明海忙跪下磕头,仁后眼波一荡,却不瞧她三人,只捏了一块素白纱巾擦了擦水波凝痕,沉吟道:“这种话不许浑说,严禁舌头,是否有人不祥,也轮不到你们几个胡言乱语。” 宁贵妃与璘常在互相对视了一眼,旋即便低了头,殿中鎏金镂花引颈飞凤铜炉燃得缕缕檀香已消耗殆尽,灯光影绰下有残余的火星散出迷蒙幽微的火色,引着沉郁的檀香气味如细雾弥漫,袅袅轻轻。 仁后眼底却是深思一阵,她只好掩着唇鼻暗自细想,不觉眼睛微亮,计上心头。如此一来,畅春园倒也没多说什么,平静无事了一日,便也清净。但过了两日,皇后、宁贵妃、勋妃等主位陪着仁后在恩佑佛海处静坐礼佛,她虽未曾听信宁贵妃之言,却一直心有狐虑,深信不疑,不敢妄念。 恩佑佛海供奉着普贤菩萨、文殊菩萨,拈花一笑,宝相庄严,极为庄重。而佛陀之声如雷雨轰鸣,诵经声四起,仁后一众亦拨动念珠,一同吟诵。仁后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麻木,便扬了扬下巴,桂姑姑立即递过数根檀香,并搀扶着起身。 仁后刚要捏香跪拜,却不料三根檀香折了,仁后妙目微睁,心中大惊,手势也抖了一抖。仁后素来沉稳,且凝定了心神,便缓了神色,又接过三根檀香,刚要跪拜却不想檀香易折,生生又折断了,碎了一地檀香末。 皇后心中立感焦灼,立刻跃身上前温柔含笑,道:“回皇额娘,许是檀香粗糙易折,不该您事,您不必介怀。” 桂姑姑见状立即掩口,她沉着脸便扬声道:“仁后潜心礼佛,请诸位主儿殿外恭候。” 遣散了一众僧侣摩尼,梵音佛语也渐渐静了下来,大殿瞬时静谧空旷,幽静无言,只见仁后额上满是汗珠,她双眼惶恐,五内不安,手臂也不住颤抖,半晌才缓过了神。 皇后端来了热茶奉与面前,仁后一饮而尽,一件海水绿团福暗纹缎衫映得她的脸色黯淡无光,格外苍老,再也不复从前的雍容贵气,端然生姿。 仁后忙肃了仪容,她伸手捋了鬓边的一串赤金寿字流苏,定神道:“这事不好,不许乱传。” 皇后轻轻颔首,把刚才的惊讶掩映到了婉顺的笑容后,道:“嗻,回皇额娘,许是您近来身子欠安,手涩无力罢了。” 仁后的眼波深沉似海,冷冷不见底,她只含笑淡淡,咳嗽了几声,道:“不管如何,这事不祥,你主理六宫,一力杖扼流言,不许奴下扑风捉影,谣言峰起,你且记住了么?” 皇后轻盈福了礼,佛堂中烛红灯亮,寂静无言, 到了夜晚,冬夜深寒,越发觉得严寒凛冽,冰雪入骨,炕角边摆着十几个炭火盆零星冒着火花,红箩炭烧了又烧却也不见暖和,窗户上的玻璃也结了一层冰花,光闪琉璃,天寒地冻,冷意十足。 仁后与乾坤坐在偏殿的炕上烤火,她一手挑着烟心,一手紧捂着镂空珐琅彩炉套,静默了半晌才微微咳嗽凝思,道:“萨满太太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皇帝以为如何?” 乾坤的面容格外平静,他眼角处细碎的皱纹蔓延至唇,有凛冽而清晰的纹意,炭火噗地发出一声轻响,伴着那样轻缓的声,道:“这样的犯上之语皇额娘也肯信么?皇后侍奉儿子多年,连生两子,怎会是不祥之人?儿子以为萨满太太定是诬陷说谎。” 仁后将镂空珐琅彩炉套撂下,伸手掖了掖莲紫色织金锦被,转身进了一口热茶,道:“吾也不信,不过萨满太太最为灵准,宫中人多虔诚敬重,皇帝三思。” 乾坤长嘘了一口气,他瞧着一觚含苞欲放的水仙,鲜嫩的叶垂落着芳香郁渥的蕊,清肃的眸光便稍稍轻松几分,道:“皇后不过女流,能有多不祥?皇后于仁帝十年戊辰二月二十八生,我见倒是吉庆日子。” 那钦天监金世荣略略思量,便垂手开口道:“回皇上,皇后生肖属蛇,蛇为阴毒之物,而仁后生肖属鸡乃百凤之王,蛇吃鸡,蛇乃克鸡,流年相冲,皇后命克仁后!” 乾坤双目通红,既怒且恼,微微紧闭的嘴唇却生硬着寒冰一样的语气,道:“一派胡言!生肖命数由生辰八字造就,你再胡说八道,朕着人拔了你的舌头!” 金世荣连滚带爬跪了起来,他匍匐在地呜咽,磕头更如捣蒜,道:“回皇上!奴才不敢胡言!奴才伺候御前数年,不曾如此,萨满太太最为灵准,皇上若不信,大可问问萨满太太。” 仁后眸光冷凛,便以手支颐,道:“皇帝关押了萨满太太,至于她的话是否真准,还请皇帝做主。” 乾坤气得脸色铁青,森凉的怒意像是冬日的积雪堆积不化,低吼道:“此事有蹊跷,儿子仔细着人查问寿萱春永为何走水,全是萨满太太之故,传言为虚,断不可信。” 李长安候在一旁含着十分殷勤的笑,道:“回皇上,萨满太太素来胡诌乱扯,一人之言不可错信。” 话音未落,但见金世荣掰着指头思索,他眉心紧锁,掐算了须臾,道:“回皇上,皇后主儿命数极阴,专克主上,且皇后生辰八字不好,是阴毒阴险的妖冶之物,仁后乃万凤之躯,皇上乃万龙之尊,万勿冲克伤了富贵天数。” 金世荣尚未说完,其中一位年长的萨满太太长相凄厉恐怖,一脸的稀疏皱纹,手舞足蹈着咒语符经,她便瞧了瞧窗外暗浓的天色,哭诉如雨下,道,“我萨满太太能主风雨、卜未来,兴知福祸,断言前程,皇后命数阴沉是阴鸷之人,此番冲了仁后,伤了福祉和气,若冲了圣上,天下便不安了。” 金世荣随声附和,愈发荒唐不齿,乾坤脸色有雪亮般的暴怒,反手便是一掌上去,道:“放肆!你若再妄言,朕诛你九族!” 金世荣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得头晕目涨,鼻孔流血,萨满太太则吓得目瞪口呆,伏在地上冷冷发颤不敢起身。 乾坤的眉毛轻舒,脸颊抽搐,面色凝重变了又变,便重重敲着一盏莲枝缠凤纹碗,心火难灭,格外阴沉。 待皇后不祥之身的消息传遍了畅春园时,皇后正在一盏油灯下翻着账簿,彼时的中殿烛光明亮,光华隐现,皇后浅匀净洗,腮香红面,衣衫轻柔,娇艳如花,她梳着一头朝凤髻,将鬓下的细发绾成莲心模样,嵌以烧蓝点翠的簇簇珠饰,缀着一支嵌东珠步摇的鎏金花钿。披的不过是一件绯色青缎掐花对襟棉褂,只在衣襟四周刺成锦纹绣花的略深暗绿,室内温暖如春,便把蕊黄色撒金瓣菊梅绣青叶大氅收在了幔杆上。 隐约听见窗外的雪花纷落,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喘气的粗重气息,赵得海不顾雪重冰厚,急匆匆地甩袖来报,道:“回皇后主儿,不好了。” 灯火明灭里有一瞬间的恍惚,慢慢地对上赵得海凝滞的目光,便警醒着头脑,忙合上了账簿,道:“何事惊慌?” 赵得海口中颤颤巍巍,厌声道:“皇上误听谗言,说主儿乃不祥之人,竟把前儿日子仁后殿中走水和檀香折断之事算在主儿头上,口口声声说主儿不祥,眼下钦天监与萨满太太正纠缠着皇上呢。” 皇后勃然大怒,惊骇无比,她气得浑身乱颤,一把将手翻的账簿狠狠摔在地上,蹙眉道:“混账!是谁敢污蔑我的清誉?竟然说我不祥?我哪里不祥?” 赵得海忍不住眉目上的愤怒与委屈,直挺挺跪了下磕头,道:“皇后主儿,是萨满太太与钦天监妄言,此刻萨满太太被禁步佛室内,钦天监司金世荣在御前回话。” 翠竺咬牙切齿,怒色冲冲,眼睛中含着森然地恨意,道:“胆敢污蔑皇后,真是罪该万死!” 皇后紧紧攥住拳头,心中的痛被豁然撕裂,她惊怒交加,转首便出了冷肃清厉的声音喝斥,道:“原让萨满入内祈求福顺康宁,竟不知她却满嘴谗言,妄语我为不祥之人,我要面见皇上,求皇上做主严惩这个巫婆!” 皇后披衣起身正欲转身穿鞋,才一掀开百褶纹绣芙蓉缠花枝叶门帘,却见顺喜带着冷笑过来,他耷拉着两弯眉,脸色极为不恭,道:“皇后圣安,皇上传您至云涯馆偏殿训话。” 皇后端庄着矜贵神色,鎏金累珠点翠凤嘴流苏从她额前娴静垂下,回眸冷笑间便上扬着长眉飞舞入鬓,她骤然盯着顺喜一张晦气的面孔,只紧了紧刺绣金丝千瓣玫瑰狐毛大氅旁系的蝴蝶扣,渐渐沉着脸,默不作声。 第113章 星宿闪 连着深冬的寒冷只增不减,白雪皑皑,凛冽似剑,畅春园的凉薄之意迅速将亭台轩榭,墙角屋檐点缀成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颜色,皇后眼中的光便似这堆积在灰瓦沙砾的雪一样绝望且清寒,画堂深掩,冷水冻冰,在她的心中更像融不化的冰,畏惧的寒意使她喘不过气息。 乾坤手端一盏热茶正要饮下,抬头见皇后一身明艳装扮站立在殿门外,道:“皇后来了。” 皇后既惊又怒,她将一腔怒气积聚在眉心翻腾涌动,道:“混账奴才!是谁指使你冤枉我的?” 仁后闻声回头,但见皇后一脸生硬着铁青颜色,想必刚刚金世荣和萨满太太所言之语尽数落在了耳中,便不由地阴沉暗笑。皇后勉强按捺住暴怒的性子,她甩开翠竺的手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怒喝道:“狗奴才!是你冤枉我!” 金世荣惊骇得抱头流涕,叩首道:“奴才没有!奴才没有冤枉皇后!皇后命相极阴,是她与仁后相克!不仅克了仁后圣安,还要克死皇上!” 皇后抛下手捂的织金袖炉,双目有血红的凶光,冷冷盯住浑身冷颤的金世荣大骂,道:“胡说!我侍候圣驾多年,从来没人说我不祥,你这个狗奴才,是谁指使你冤枉我!恳请皇上治钦天监金世荣污蔑犯上之罪!” 金世荣吓得伏在砖地上不敢起身动弹,哭诉道:“奴才不敢胡说,望皇上明鉴!奴才夜观天象,见乾坤十二年以来紫微星渐闪渐离,越带有逼退之力,而主女宿的心月狐、翼火蛇则闪烁熠熠,大放光彩,渐渐有掩映紫微光辉之势,翼火蛇与危月燕一样主凶星,意指女星泛滥而紫微失光,自皇后册立以来,皇上便圣体疲惫,有犯冲之相,轻者皇上久病缠身不豫,重者动摇社稷,江山不安!” 萨满太太已经接口,她的声音如薄薄的铁片刺刺作响刮着人的耳朵,道:“是啊!皇上、仁后,皇后命数阴,亲近者不但能损伤圣体,累及心脉,还能短寿、病苦、结怨、诸事不顺,非死即伤以偿还前世阴债!” 李长安候在乾坤身侧,愈发语气肃然,道:“真是混账悖怠!皇后主儿乃堂堂中宫,你们这样污蔑犯上,可知死罪一条么?” 萨满太太摇头晃脑极是恐惧担忧,便双手伏地止不住磕头,道:“奴才不敢妄言!果真如此!还请皇上明察!” 乾坤惊怒交加,扬脸便转首怒喝,道:“污蔑皇后!你可知祸延九族,罪该万死?” 金世荣的唇角有微微的牵动,像是鼓足了勇气愤慨道:“奴才死不死无妨,若是因为奴才之过而搅扰皇上圣体,奴才愿意一死以谢皇恩。” 宁贵妃含着恍雅微笑的神色盈盈一瞥,道:“如此郑重其事,许是真如钦天监所言。” 皇后语中的凛寒之意甚重,生生逼得人出了一身涔涔冷汗,道:“宁贵妃,几个风言风语你也要信以为真么?皇上,奴才侍奉您十几年,竟从未有人说过奴才是不祥之身,今日这几个混账东西胡言乱语,污蔑犯上,奴才身为中宫,不得不杖斥严惩。” 宁贵妃横过皇后一眼,便以平静回视着皇后矍然变色的面孔,道:“皇后主儿既要杖责也无不可,只是萨满太太能通灵法,极为尊崇,如此严惩,恐怕伤了敬畏神灵之心。” 萨满太太一张苍老干枯的脸,此时因为惊慌失措而愈发扭曲变形,呼喊道:“皇上、仁后,奴才不敢胡言,奴才占卜,见卦签上皇后主儿的命数极为阴险,主大凶大祸,若不处置,必会连累皇上与仁后圣安,仁后久病不愈,焉知不是皇后主儿近身招患之故?” 皇后恨不得立刻手撕活剥了她,鼻息粗重间便含着咬牙切齿的愤怒,口气冷硬似腊月凝冻的冰锥,道:“大胆!口口声声污蔑我清誉!我与你们无冤无仇,到底是谁指使你们二人陷害我!” 金世荣仰面朝天将刚才的畏惧无助一扫而光,硬气道:“没有人要陷害皇后主儿,是您自己命数太硬,不但克损仁后,还要克伤皇上!” 皇后站立得久了,膝盖便生了丝丝酸痛,一点一点刺痛着她在滴泪的心,道:“当年初立我为中宫时,金世荣便极尽阿谀,奉承讨好,如今仁后病疾缠身,便将这些莫须有之事强加在我身上,你的两扇皮是纸糊的么?真是摇唇鼓舌,断脊之犬,是谁叫你污蔑我的?敢在这狺狺狂吠。” 璘常在笑波流转,绣兰花纹的衣衫衬得她的脸十分忸怩做作,道:“皇后主儿何苦这样疾言厉色,钦天监也是夜观天象,您本来属相不好,也怨不得旁人。” 宁贵妃的笑色若不经意缥缈的云极为淡薄,道:“幸好皇上是真龙天子,有万佛庇佑才不伤及圣体,否则皇后主儿真是难辞其咎了。” 皇后眼望她一张幸灾乐祸的面孔,像作呕似的逼视着掩唇,道:“我为何难辞其咎?这几个下贱人之言便可治我的罪么?简直是无稽之谈!天象命数乃是妄语,若人人信奉这些荒谬怪论,这世上之人岂不都相克相冲?还曾有一点良心悔过。” 璘常在绞着玫红手绢轻巧飞扬,便露出三分微微得意之色,道:“皇后主儿一向伶牙俐齿,真是丝毫不惧。” 皇后素淡的面容端正一凛,只觉清冷微触,拂面生寒,道:“乌拉特·珠云乐,小小常在竟然不懂上下尊卑,便是伊尔佳氏也不敢用这种语气与我说话。” 璘常在丝毫不惧,凌厉的眼波中含了几分挑衅的模样,皇后暗沉着脸色的苍白,迎面上去一个巴掌甩在璘常在的脸上,打的她顿时头晕目眩,口吐鲜血。瘫软在地。 清脆响亮的一声耳光余音未绝,璘常在的唇角有鲜红的血丝流出,她捂着半边脸也不敢放声高呼,只抬首怒怨似的看着皇后。宁贵妃才递过眼色差崔万海将她稳稳扶起,却听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的脸上,正是一脸忿恨的乾坤,他阔声惊呼道:“放肆!不许与皇后如此言语!” 璘常在一时受了两掌,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只好畏畏缩缩捂着脸抹泪垂泣,忿忿不言。仁后手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微微咳嗽了一声,道:“皇帝,吾岁数大了,倒不信这些东西,只是……” 仁后的眼睛飞快地瞟了皇后一眼,迅疾便晃在乾坤身上,幽幽道:“你毕竟还年轻,若真被天象命数之言所忌讳犯冲,还是化解了好。” 乾坤忙敛气颔首,恭敬中多了一丝觉察,道:“皇额娘之意儿子知晓,事涉皇后,儿子不得不格外警醒。” 乾坤顿一顿语气,转眼眸光犀利得能射穿人的身体,道:“先将金世荣、萨满太太拘押,日后朕还想问个清楚。” 送走了仁后,乾坤搓手嫌冷,便命人在脚下又添了炭盆,二人静寂无言,窗外雪花漫天,寒风刺骨,唯能听见在一盆盆跳跃不定的火苗明灭中噼里啪啦,窸窣作响。 乾坤眉目舒和,斜倚在榻上取火,缓缓道:“雪夜深重,皇后也尽快回去安置吧。” 皇后将绷了半晌的怒气从嘴角处渐渐消散,方柔婉了一分漫着蒙蒙雨气的平和,道:“夜不能寐,辗转反侧,难道皇上真信了这些人的话了么?” 乾坤的眸底浑浊乌沉,分不清是喜是怒,便冷峭道:“不是朕信,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朕是为天子是不该妄信谗言,是不该误听人语,可天象尤为,朕不得不深思熟虑。” 皇后冷冷瞥视,她鬓上的簪花点翠步摇暗光一凉,烛火恍惚间十分黯淡,道:“皇上之意是为了所谓的天象之言要处置了我么?” 乾坤默然片刻,他慢慢端起一盏黄地牡丹缠枝纹碗,才抿了两口便涩得皱眉,道:“皇后多心了,朕怎么会为了三言两语而处置亲手扶立的皇后呢?钦天监之话,朕不会全然相信,但十中有三总该信的,所以先拘押,暂缓行处。” 皇后生硬着身子站在一旁,几句话听得她心如刀割一般,忍气道:“果然皇上是听信了奴才是不祥之身,才作如此打算。” 乾坤含着微微怒气瞥向她的衣角,便举手拾过一本《道德经》闲翻,道:“皇后,朕已经讲过先暂做处置,皇后为何故意曲解而执迷不悟呢?钦天监是否为人胁迫蛊惑还需仔细审问,你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厉声训斥,是有失体统了。” 皇后的双眼泛着泪光,她戚然落泪,冷冷怒视,道:“皇上心中是体统规矩重要,还是奴才的清誉重要?若为了一份体统而玷污了奴才清誉,那这份体统不要也罢!” 乾坤眼处的冷光晕成一片浓郁的暗影,团团笼罩着他的脸,道:“皇后你现在是怎么了?怎么听不清朕的话呢?奴才下人都在,你这样冒失,是有失一朝之母的风范。” 皇后连声冷笑,笑靥下勾勒的霜花不觉生寒生冷,道:“皇上难道没有想过有人污蔑堂堂皇后清誉,比有失一朝之母风范更加荒谬悖逆么?当着下人的面,让两个小人诟谇谣诼,凌辱诽谤,口口声声言说我不祥,皇上想到这样的体统么?” 乾坤暗沉着脸,便无声地垂下眼睫,射出两弯深黛色的阴影,道:“皇后你别失分寸!你是与朕过话,而不是训导朕!” 皇后的笑凝滞不前,扬起面孔只沉静相对,道:“若使今日污蔑的是孝顺皇后,想来皇上和仁后便不这样深夜传唤我前来了。” 乾坤的神色瞬然慈和,像如春光旖旎般怔然神往,道:“孝顺皇后嫡出名门,必不会像你一样咄咄逼人。” 终于皇后抵住舌底下喷薄的呜咽怨意,仰面将多年的辛酸苦楚一吐而快,道:“孝顺皇后自有她的好处,可我在您心中呢?便是不如她么?是,我是不如孝顺皇后家世雄厚,有能干的亲眷,可我也不差什么,为何皇上时时拿我与一个崩逝了多年的人相较?还是在皇上眼中,我究竟有多么不堪?” 乾坤嗔怨薄薄的气息在殿中冷厉回荡,隐忍的怒意在此刻骤然爆发,便把手中握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道:“你主持六宫也十几年了,做不到左右逢源不说,连起码的规矩都忘记,朕是天子!你这个盛气凌人的样子是该与天子应有的么?若今日之事涉及孝顺皇后,她一定婉转承受,必不会像你一般针锋相对。” 皇后含着汪汪清泪,哽咽难言,一口气更抵在喉间哀怨,道:“我做了那么多,还是不能与孝顺皇后相较,不仅是我,连我的儿子也比不过孝顺皇后的儿子,我们母子真是可怜。” 乾坤暴怒的声线毫不留情地落在众人耳中,不觉让人生寒畏冷,瑟瑟不安,道:“不是你可怜是你执念太深,就好比钦天监和萨满太太的话,无心者听过转头就忘了,有心者便追根究底,蹉跎成魔。” 皇后再难平复心绪,斗篷下颤颤发抖的指尖紧握冷拳,语气犹如钢铁般生硬,道:“不祥之人难道不该追究清楚,哪里不祥?为何不祥?只听信一面之词的人也未必是英明圣主,凡事不讲究褒善贬恶,持正不阿,反而信奉狐鬼神谈,无中生有,这样的做法叫人如何臣拜信服?” 乾坤的闷声呵斥像是千万斤沉重的硬石,浑厚轰隆,滚滚坠下,道:“皇后放肆!你言辞太尖酸了!这种刻薄的话也配从你口中说出!你实在令朕失望!” 皇后的唇角挑起一抹冷笑,似乎笑他太过偏心,道:“皇上失望么?您有瑞悊、瑞悆,我与我的儿子是不值得您失望,因为您从未爱惜过!您的眼中满心满诩的都是瑞悊!” 乾坤的脸颊上闪过极为浓重的痛心疾首,道:“自然!虎父无犬子!瑞悊年轻气盛的模样是与朕有几分相似,朕才格外宠爱他,瑞殷也六七岁了,素日文弱庸懦些也便罢了,有时连瑞慜、瑞憙的聪慧劲儿也不及,他是嫡子,乃中宫所出,却力有不逮,朕如何不恩宠些能干的庶子!” 乾坤盯着她冷峻的容颜,似乎舌尖直射一种剑光摧残,道:“就好比你身为皇后,被人言说不祥之身,不吾日三省,不常思己过,反而训喝怨怼,难道你这般疾言怒色就能堵住悠悠之口么?” 皇后的双眼凄迷的泪早已干涸,只剩下些许的心痛无奈,道:“事已至此,奴才不想申辩什么,既然奴才不祥,便擢升吉祥的人吧,宁贵妃、丽妃,她们狡黠聪慧,能言善道,皇上还是令厚爱她们吧。” 乾坤的目光依然如剑一般尖刻,沉朗的腔调却掷地有声,道:“你是在顶撞朕么?妇人以婉顺为上,你与朕如此唇枪舌剑,是为人妻、为人妇该有的规矩么?天象星宿困住的是你的人,还是你那颗不甘的心!” 皇后气得幽怨、怒意、绝情直逼胸口,便还是以恭谨的剜目相对,道:“皇上怒斥奴才,我无话可言。” 繁重绮丽的帐帷挡住了呼呼的幽咽风声,旷野上月色清冷如霜,不时心底有绝望的哀凉。乾坤的深邃目光冷清得出奇,虽然不出一声却愈加凄冷迫凉,道:“无话可言?皇后一向巧言令色,怎会无话可言。” 皇后擦着心底干涸的泪,强自撑着目眶不让泪水浸湿面颊,挑眉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我巧言令色?是何辜如此诋毁我?这几年我主持事宜,调度六宫,你可曾见过我蓄意加害过谁?我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不敢有逾规越矩之事,皇上居然认为我巧言令色?” 乾坤将郁结的两弯眉皱得更紧,他的眼睛斜视着过去便剜过一池碎冰,道:“旁的不说,芷桂的死难道真与你毫无干系么?朕心中总有一个疑影,便是兰娇的死,你与你阿玛在背后做了多少事,谁又能知呢?” 皇后所穿的一件浅紫色暗绣云纹褂子,在微弱的烛光下交织出幽深晦暗之色,竟与她嘴角的生硬口气不相上下,道:“芷桂、珍妃的死与我无关!您要清君侧,干系我有什么事?李氏勾连暗纵,忤逆犯上,斩草除根的是您!不是我!还有芷桂,她究竟是谁害死的我又如何知晓?” 乾坤冷厉的眉眼闪过颓丧和失望,便道:“皇后,天象之言虽不可信,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你这样尖利的性子,许是不能教导孩子了。” 皇后的脸色竟如霜雪一般凝重,她与乾坤直视过眼神生出一阵哀伤的凉薄之意,道:“既然我如此尖利,皇上处置便是。” 乾坤沉吟的目色冷冷划过,他不愿再见皇后的面孔,只道:“瑞懃、瑞殷还小,先交由恭嫔教导,你先禁足思过吧,无事不许出来!” 乾坤说完,便头也不抬地不顾皇后滚滚的泪意,拂袖离去。 第114章 深宫困 皇后禁足的日子,就是这般开始的。朱色的宫门豁然一声从身后紧紧合上,便是枷锁掩掩,锁链重重。 当皇后一身素色衣衫站在庭院中凄然冰雪,她一如既往地带着悲怆的神色,或凝视或神往仰望天空,盯着飞过的一排排大雁发愣。 张平远守在廊外的滴水屋檐下,虽雕绣出金碧辉煌的廊画檐啄,失了彩绘的亮色却让这座宫室冰冷异常。他见皇后衣裙单薄,脸色素淡,便立时上前扶住她的手臂,道:“皇后主儿身子还好吧,奴才这就替您诊脉。” 皇后只觉浑身骤寒,双足发软,哀痛的神色不愿让她抬袖摆手,道:“无碍,不想疾风骤雨这般突然。” 李长安也跟着出来,又不敢声张,只压低了声音道:“皇后主儿您要提防了,钟粹宫那位趁着您与丽妃失宠,有恃无恐,势在必得。” 皇后厌恶地摇了摇头,她在唇边勾了一丝狠厉的冷笑,李长安紧紧扶住皇后手臂,悄悄瞥了身后一眼,道:“皇后主儿不必忧虑,眼下皇上虽然不信您,可您禁足要珍重凤体,奴才会设法调查萨满太太与金世荣,只是……只是御前口风尤为谨慎,怕是……怕是不成。” 皇后按着胸口垂落下的串串珍珠,只轻缓了气息,扬起一双空洞无望的眼,道:“凤体?凤体有何用?皇上认定我不祥,且便如此阵仗,即便我是好的,也是不好的,我只惦记着瑞懃、瑞殷夜晚睡得香不香?” 张平远垂眉顺眼,才缓了眉心沉重的曲折,道:“恭主儿一向妥帖,必不会委屈了二位皇子,只是……皇后主儿尚在困顿之中,该如何击破这局,还要您拿主意。” 此刻见皇后低迷着心绪,如风中簌簌的坠叶,飘零不定,李长安便焦急着嘴角,愁道:“是啊皇后主儿,这做人有高有低,从前宁贵妃仅为一介婢女,如今却一步登天,代执六宫事,身边又有一个年轻力健的儿子,真是得意。” 皇后望着一树挂满冰雪琉璃的树花,疑惑的面色愈见微重,便攀折着花枝叶落,笑道:“有得意就有失意,她能将我困住咸福宫,是做足了打算的,李公公,你回去好好查查金世荣。” 李长安忙先答应着了,他默然回首,眼角处只剩下一行即将滚落的泪。 等到梅花盛开的时候,冰雪霜寒也越发加重,北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细碎雪丝吹得脸上、鬓旁、衣裙到处都是雪。 自皇后禁足以来,乾坤便一次也没踏足咸福宫,也不许任何人探望,连平日宠爱亲近的勋妃、恭嫔、鑫常在也不准踏入一步,唯一能传话的便是碧绮,她得了谕令只许一个时辰从咸福宫的围墙外遥遥见上一眼,别的再无其他。 从碧绮口中得知,勋妃为了替皇后求情,被乾坤大声训斥,不但撤了绿头牌,还不许与十二皇子见面,恭嫔为了照顾九皇子不惜与宁贵妃撕破脸,而丽妃与赵亲王虽老实了些,却依旧对嗣位眼馋心热,蠢蠢欲动。 渐渐地,丛生的恨意和怨怼对皇后而言,也没有了必要,夜来霜雪交杂,皇后每每想起乾坤多年来几番的猜疑和冷落,便不禁泣不成声,泪涌衣襟。 临近除夕,虽宫中频生变故,可从来往繁密的脚步声和宫人们阵阵的欢声笑语还是能感觉到新年的喜气氛围,欢庆热闹扑面而来。天气更冷,到了年底,皇后宫中的炭火被宁贵妃克扣了大半,只剩下几筐黑炭勉强过冬,皇后手抚黄漆梨花木桌角的一层灰,呛得她忍不住掩鼻咳嗽了几声,秋檀忙含泪跑过去擦拭干净,道:“皇后主儿,这儿冷,您身子弱,要不奴才替您披件棉衣?” 皇后凝视着结冰的窗外,脖颈处抽动着呜咽的抽泣之声,道:“咱们几人冻死在这咸福宫,可还有人知道?” 皇后只觉肩上骤然一暖,回过头来却见翠竺带着淡淡的容色,悲戚道:“主儿不要胡思乱想,您有九皇子、十三皇子,您这样悲伤,会累了身子的。” 皇后将掉落的泪轻轻拭去,她含悲而笑,声色也愈发低沉,道:“孩子有恭嫔照顾,我倒也放心,只是这几日总梦见阿玛和两个妹妹,不知他们可好。” 李长安踌躇片刻,眼神躲闪不定,道:“皇后主儿的娘家人自然都好,主儿不要过分忧心了。” 皇后笑着将滚落的泪擦干,靥涡边亦荡漾起了缓许的柔波,道:“媮珠嫁与穆尔察氏也算圆满,嫃珠今年也快十六了,若皇上解了禁足,必该替嫃珠好好挑一挑夫婿了。” 张平远鼻中便有许多酸涩难言,他轻轻侧首,道:“恕奴才多言,皇后主儿夜来忧思难眠,怕是心中思虑太多,非药力可以疏解。” 皇后挽一挽刺绣滚边的袖子,便含齿半笑道:“父女之意,姐妹之情,岂能不日夜共盼,所思所想。” 张平远赧然自愧,十分自责,道:“前几日听闻皇后主儿的糕点被人掺和了毒,幸好主儿有惊无险,否则奴才就算死了千百次也难辞其咎。” 李长安便立即缓缓点头,道:“皇上也惊闻此事,便将御膳房的人逐个排查,可是……” 皇后露出秋水空蒙的双眼,抚腮道:“查无真凶?既然算计好了害人,又怎能轻易露出尾巴。” 张平远眼中的悲痛之色愈浓,只轻声道:“从今以后皇后主儿的饮食,必先交由奴才亲自过目,查验无虞才敢托竺姑姑送进来。” 突然他脸上神色猛地一黯,谆谆叮嘱了一句关心之话,道:“若内务府有人捎东西进来,烦请皇后主儿由奴才审查完再用。” 皇后见他这样殷勤谆嘱的神态,心里咯噔一跳,道:“是什么?” 张平远的神情愈加不安,但见皇后矜持着平和的神气,静声道:“你我私交数年,眼下你这般吞吞吐吐,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时至今日,我落了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张平远平复好了心绪,勉强含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只是内务府的人一向趋奉丽妃,奴才担心万一有什么不利皇后主儿的东西混了进来,岂不伤了皇后主儿安危。” 皇后这才扬起一丝轻浅的笑,露了她慵懒梳妆的模样,道:“多谢你的关心,可惜我禁足于此,不能出宫,劳请你仔细照顾两位皇子,替我分忧。” 待得入春的时候,皇后的身子越发倦累畏寒,天气晴好的日子,碧绮每日都会陪伴皇后至咸福宫后院打通的花园中散心,虽是散心,但不可出咸福宫门,只拘束在院落中静听花开花落。 碧绮显是受过乾坤吩咐,很少与皇后提起宫外的事,且佟佳氏已经快三个月没有递进牌子叩安了,这让皇后心中愈发惴惴不安,见人少时,碧绮便亲手搀扶日渐清瘦苍白的皇后,低声叹道:“皇后主儿您得自己宽心,以免伤了身子安康,这两个月您瘦了这么多,奴才瞧着实在不安。” 皇后望着晴朗无云的天边,似一汪光洁湛蓝的碧玉,明净至极,没有一丝瑕疵。她只微微一笑,将心底的寂寥与平静收入淡淡的笑色中,隐退不现,道:“我一向身子清瘦,没有什么不安的。” 碧绮的忧思深现在眼睑上,她沉寂了片刻,道:“其实……其实这两个月皇上一直很惦记主儿。” 皇后轻轻扬起一挑的唇角,把玩着手中初见新翠的一枝花梗,道:“是么?他若真惦记我,又怎肯信金世荣和萨满太太几人之言禁足至此呢?他若真惦记我,又怎会拘禁了我这么久而不闻不问呢?这话若是对洁嫔、璘常在说,想来她们会欢喜好一阵子。” 碧绮眸色清淡,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讲,只好叹了一气,立在一侧侍候。 彼时的春天鸟语花香,莺啼燕转,屋檐瓦角处影现着晴和的太阳光影,日光轻柔一丝一丝照在身上愈发温暖,皇后取过衣襟上别的一方素白绢子拭汗,道:“走吧,日头也大了,还是回去些好。” 待回到殿内软榻歇息,翠竺便候在皇后身边缓慢摇扇,道:“不知怎的,奴才心里空落落的,看碧绮姑姑古怪的样子,总觉得有事。” 皇后托着腮,她一面捻动琉璃佛珠,一面观望着桌上下了一半的棋子不语,道:“能有什么事?如今坐困深宫,即便真有事,也与我无关。” 翠竺低头皱眉并将嫌恶之色挂满脸上,道:“许是奴才自己疑心,今儿早上奴才路过围墙听墙外有人嘀咕,说皇上已经复了丽妃为贵妃,还要……还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呢。” 皇后的笑似初寒的风冷冷掠过,道:“是这事啊,她复了位份不是迟早的事么?有什么大惊小怪。” 翠竺跪在地上用一柄象牙嵌玉石小槌轻轻替皇后捶腿,一番捶打后,她便更加疑惑不解,道:“奴才听得晦气,刚想转身走,又听好像穆尔察氏一族出了事了。” 皇后顿时警觉,忙喝令她停下手中动作,翠竺便絮絮道:“大概是姑爷替主儿求情,被皇上叱责,然后……然后被丽贵妃的阿玛弹劾,现在已被押入大狱了。” 皇后既诧异又震惊,她心口骤然巨疼,随着翻江倒海的头晕愈发难受,道:“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弹劾?” 翠竺面色暗沉,忙抚着皇后脊背婉声相劝,道:“奴才也不知!这事蹊跷,皇后主儿您莫急,若要问个清楚,还需去请李公公或是张太医来。” 皇后急得跺脚扬眉,一再催促道:“你快去请来!务必仔细询问清楚!” 李长安为着避嫌便不肯前来,张平远因做事不力被宁贵妃发落去了昌平伺候,倒是苏钰趁着傍晚侍卫替班松懈的时候,假借请皇后的脉混了进来。 苏钰拎着药箱疾步走进,才要搭脉,皇后就冷冷逼问,语气清寒令他也浑身凛冽,瞬间清醒,只道:“其实早在一个月前,有人便趁着您被天象之言困于咸福的时候,向皇上进言揭发承恩公大人私藏早年刊印的谦皇子功德名目一书,还检举了承恩公的徒弟是当年极力拥戴祉皇子的门生,更与漠北的叛贼淑庆往来密切,甚至在佟佳府上发现了一些大逆不道的信笺,皇上最是忌讳串通沆瀣,尤其是在诸皇子之中,皇上怒斥佟佳一族,断断不会放恩,承恩公大人已被革职查办,现在被关在宗人府中,听候圣上发落。” 皇后突闻此名,急得攥紧了绢子,待听完了苏钰讲述,震惊得无可复加,她的面色随着心口的起伏,喘息难言,上下不定,道:“怎么会这样?阿玛历来谨慎,不是行为不检之人,断然不会与谦、祉残存余孽搅在一起,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阿玛!” 苏钰继续絮絮说下去,道:“这还不止,您的叔叔、堂兄弟一律革职拘禁家中,不许出府一步,更没收了钱产金银,主儿您的妹婿穆尔察一族因觐言几句,便被皇上大声训斥,发落在刑部监狱,更可气的是赵亲王奉旨带兵搜查,但见有一个奴仆神色慌张,一个利剑便将刺死在地,吓得叔夫人当场暴毙而亡。” 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牙齿间相碰发出的咯咯之声清脆绕耳,道:“那……那姨娘、三妹、弟弟现在何处?” 苏钰的嘴角微微垂落,似有无比的心酸苦衷,道:“奴才不知,这件事虽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但因涉及皇后主儿娘家,都不敢妄言议论,只好三缄其口,装作不知。” 皇后惊讶良久,已经雪白了脸色,嘴唇更是微微发颤,道:“究竟是谁告发的?” 苏钰见皇后急眉赤脸,吓得不敢再说,皇后情急下映着刚硬的神色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低喝,道:“快讲!” 苏钰略一沉吟,只好如实道:“听说……听说是富保大人。” 皇后极力忍住落下的泪,生铁般坚硬的语气从她喉咙间刺刺发出,道:“果然如此!这件事已经一个多月了,想来张平远、李长安、碧绮都应该知道,唯独瞒着我!” 苏钰见皇后如此苍白不安,便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品脉,声音有些沉顿,道:“皇上旨意是瞒着主儿,一来事情尚未查清,有损天威,二来干系皇后主儿与两位嫡子,若不是有人蓄意挑唆,煽风点火,借天象之说困禁主儿这么久,她们也不敢造次,皇上也不会厌恶主儿这么久。” 隐约中仿佛明白苏钰语中的深意,还不等想完,苏钰又蹙眉道:“今日的事,皇后主儿怎会知道的?” 皇后痛心疾首,便抑制不住伤心忧愁之色,更加揪心不已,道:“是我无意得知,她们想要害我,害完我再害我的娘家人,她们好狠毒!” 苏钰的忧愁无奈涌在唇角处,道:“蕊桂在家听闻皇后主儿遭受大难,就想请旨进宫探视,可惜张太医被发落昌平,奴才又人微言轻,且有丽贵妃、宁贵妃二人作梗,奴才想帮什么怕也有心无力。” 皇后悲苦难言,凄惶摇头,胸口的悲愤使她面目憎恨,便仰头逼问道:“皇上……皇上怎会妄听小人之言,而信了这样的昏话?” 苏钰愁眉不展,怦然心惊,愣愣道:“不仅是富保首先告发,还有璘常在的阿玛都一齐上了折子,诬告承恩公大人结党营私、专擅朝政,还有从前主儿为慧妃时,承恩公大人明知李氏与谦、祉往来繁密,有企图篡位之嫌,却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为保家族荣华,更结交门旧蓄意接近,以作观望。” 皇后心中有一种凄厉的声音极力狂呼,不受约束地喷薄而来,道:“这样莫须有的罪责?皇上也信么?” 苏钰凝神细思,连连哀叹,道:“生死只在皇上一念之间,皇上信了就是错事也是对的,皇上若不信,对的事都是错的。” 皇后的心中有霎时冰凉的霜意,伴着清寒雪亮的语气徐徐扑来,道:“皇上真是糊涂,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皇上还要这般疑心深重?” 苏钰的神色泰然自若,便温然笑劝,道:“皇上忌讳此事,隐忍多年,如今轻信谗言,对主儿的误解怕是更深了,主儿需宽心。” 皇后凝重的面孔显得更加郁郁不乐,她的双眸怔然发愣,道:“这么快,所有的一切都被颠覆,我的失宠,我家族的没落。” 苏钰淡漠的笑在清冷的光晕下格外疏离,道:“眼下主儿衣食倒也周全,只是……只是您的二妹,便不如主儿了。” 皇后的目光陡然锐利,犹如一柄锋利的剑光直射心房,道:“云盈有了身孕,是不能进牢狱的,他们……他们怎么能?” 苏钰面露难堪之色,沉声道:“是,二小姐是怀娠数月,可皇上的旨意谁敢违逆?只怕比主儿情形更加凄惨。” 第115章 族恨衰 苏钰走后皇后坐在炕上默默良久,她才低头揉眼却见秋檀满面愁容地候在一边,轻声啜泣。赵得海神色焦灼,她将一件淡紫色绣月白色樱花外裳披在皇后肩上,叹气道:“皇后主儿万勿伤心难过,您得保重身子,佟佳一族还得靠你呢。” 皇后将所有的怨毒瞬时涌上心头,缓缓才吐露道:“她们好狠毒!” 苏钰的喉头微紧,语调却始终如常,踌躇道:“这次是算计好了的,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主儿全族还遭此横祸,主儿困在咸福宫,一来外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二来忌惮着皇后身份,暂且不能如何,只是……” 皇后忧愁怆然的眼眸上蒙了层层阴郁之色,苍凉道:“我担心的是几个孩子,瑞殷、瑞惖,两个孩子不在我身边,会不会……” 苏钰急忙摇头叹息,抚慰道:“皇后主儿放心,九皇子、十三皇子现下被接到皇上身边伺候,想来不敢明目张胆。” 皇后支撑着病弱的身子坐起,从屉中取出一张鹅黄色纸张,未曾提笔写字,眼中委屈的泪便已晕湿了大半,含泪道:“托人将这封信转交到我阿玛手中,我无能,不能保佟佳一族兴衰,烦请我阿玛珍重自身,不要过度忧伤。” 苏钰、赵得海微微叹息一声,皇后便掩面啼哭,曾经的她贵为中宫,如何肯受得这样的酸苦,到底今非昔比,不如往前了。 见皇后这般凄苦神色,苏钰只得将眼泪止住,定定道:“无论何事,皇后主儿且先宽心,奴才若能略尽绵力,一定不辞辛苦。” 这边李长安手掌着一盏錾金铜灯,他恭顺垂眸,笑道:“夜深了, 皇上早些安置,午后皇后主儿来请旨,想叩请圣安,恕奴才多舌,皇上莫不是真信了那些小人言语吧。” 乾坤阴晴不定的目光骤然尖利起来,带着薄薄的冷锋刺入李长安的眼眸,吓得他不敢抬头,只定定望着他惊慌失措的脸,沉声道:“钦天监的话不可信,萨满太太的舌头也是受人指使过的,也不可信,但佟佳氏欺君犯上,做出这些有悖君恩的事,该是可信。” 李长安的嘴角微微垂落,他仍恭谨着垂着头,慢摇一柄水墨江山折扇,笑道:“奴才也不懂,只是皇后主儿追随圣驾多年,为皇上生儿养女,贤惠驭下,从未有过错处,仅凭几人之语污蔑皇后主儿清誉,实在可恶。” 夏夜的凉风微微掠过,泠泠爽爽,窗下角落处窸窸窣窣的声音,使人觉得夏夜格外寂静恬淡,乾坤略略沉吟,摆手道:“你去传皇后过来。” 当真是久不来了,待入了深夜,长街上宫灯都撤了一半,李长安先将皇后引了进西室歇息,轻声道:“回皇后主儿,洁主儿刚走,皇上在等着主儿呢。” 皇后温文颔首,敛衣提裙,她穿一身浅紫色衣裙,裙角处镶嵌着瓣瓣莲花纹样,滚着薄薄的叠叠珊瑚,头发也拿鎏金扁方绾成一个横髻,虽然不施粉黛,眼窝的细纹清晰可见,却在鬓边缀了几颗珠花,单薄成一缕孤影。 还没到门槛,便换了碧绮扶皇后进去,彼时的乾坤靠在软椅上,悄然背对着皇后,似乎在翻看一些书信,待听皇后微弱的脚步声进来,连头也不抬,便艰难地福了一福,道:“皇上清安万福。” 殿内唯有花瓣掉落的轻巧声音,片刻有冰冷的静默,乾坤便低沉着声音,垂首道:“你来了,你身子不好,就不必施礼了。” 皇后的目光清澈如波,趁着皎洁入户的夜色愈加楚楚可怜,道:“谢皇上恩,岂止我身子不好,我更是个不祥的人。” 乾坤脸颊上涌现一层清霜微凉,实在有悖于这个季节的暑热,便扭头道:“禁闭了这么久,你的戾气还那么重,碧绮说你夜来辗转难眠,心悸多梦,如今可还好些了么?” 皇后惶然抬首,两道泪痕已然印刻在脸上,挥之不去,道:“家族衰败,受尽凌辱,摊上这种事皇上觉得我会好么?皇上听碧绮说我辗转难眠,心悸多梦,那么皇上也不仔细问问,我因何多梦,为何难眠?” 乾坤的神情愣了一愣,唇角勾起一丝轻蔑,道:“因何多梦?还不是素日操心太过所致么?” 皇后的心底猝然震惊了下,她额上的珠翠摇晃轻颤,响起一阵苍凉的声音,道:“究竟我为何操心?旁人不知,难道皇上也不知么?仅凭他人一面之词,皇上信了我不祥不幸,仅凭他人偏听则暗,皇上就断定我阿玛一族与乱臣贼子勾连沆瀣,天子威重,皇上便是这样治理朝政社稷的么?” 乾坤略略正色,反手便是一掌拍在桌上,道:“放肆!” 皇后不肯多见他一眼,便泰然自若,平缓道:“我手持中宫笺表,句句言之凿凿,我只想面谏皇上,不可听小人之说诬陷好人。” 乾坤手端一盏茶只轻吹着茶梗浮沫却也不饮,更道:“是非曲折,朕自有论断,轮不到皇后在此僭越犯上,你说了这么多,也不问问你的孩子好不好?朕好不好?” 皇后吃惊到喃喃自语了一句,忙轻嗤了两声,道:“我的孩子?有恭嫔妹妹照顾,我很安心,而皇上……皇上乃是天子,黄屋左纛,锦衣玉食,能有什么不好。” 思绪起伏间,乾坤的眼底隐然有波波泪光闪烁,道:“皇后,你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再也不是从前温婉贤惠的模样。” 皇后凄惶摇头,泪水潸潸而落,道:“从前的温柔贤惠能弹压住几个人?世事如沧海桑田,浮云变迁,若我还如从前一般懦弱,早就不知死了几回了,朝政上尚且不能力阻,但口食俸禄的臣子,尔虞我诈,明争暗斗,并非人人都能坦然相待,坦诚无私!” 乾坤的神色在这一刹那间变得冷然惊恐,厉声道:“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你的事暂缓不论,可你阿玛、叔父的事,你胆敢砌词狡辩么?” 乾坤颤颤的唇舌上吐出如针尖似的怨恨,字字锋利,句句冷冽,道:“刊印功德书,企图谋反篡位,与漠北叛贼往来密切,暗地里鼓吹先太子功绩,造谣非议朕御极刻薄,如此种种,朕不算冤枉了你的家族!” 心底轰然炸裂,一种被人冤屈的怨恨再次沉沉袭来,皇后撑着目眶,泪意逼得她眼底肿胀通红,挑眉道:“求皇上明察!阿玛为官多年,深知其中利害,这样叛逆昏话,怎会源自我阿玛之口?定是有人设计陷害!皇上!佟佳氏受尽隆恩,感念皇德,不敢辜负圣意!” 乾坤的口气却比之前更生硬刚冷,生出一阵凉寒之意,道:“错便是错了!你阿玛的确辜负圣恩,他的一言一行忤逆冒犯,朕已下旨决定处死你阿玛,给为官人一个警示,你的叔侄兄弟朕会按照罪责发落,轻者流放三千里,重者一律赐死。” 皇后低身跪下磕头,含着的泪顺着眼眶肆意滚来,道:“皇上不可!此事一定是有人陷害,阿玛做人谨慎,断断不会与叛党搅合在一起!还请皇上明察秋毫,万万不能处死我阿玛!我已经没了额娘,若再没了阿玛,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乾坤深沉的气息凝结在夜中,窒闷难言,他的脸上蔓延着森冷的杀气,道:“你阿玛做出这等悖逆皇恩之事,是非死不可,至于你的亲眷……听说你的二妹怀娠多时,朕会从轻发落,让她生下孩子在流放边疆。” 皇后凄然抬首,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从她的眼底逼视怒怨,道:“奴才妖媚不祥,罪孽深重,情愿一死以谢皇恩,但请皇上能重审阿玛一案,阿玛效力圣驾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在……念在奴才为您生下两个嫡子的份上,请皇上重查此案!” 乾坤的话冷冷在耳边响起,刚愎自用,绝情漠然,句句不让人感觉痛心,道:“事已至此,实在不算冤了你阿玛!皇后,念你侍朕多年,不愿为难,可你非但不赤心相待,以朝政安危为重,反而袒护庇让,真是有失大体,当年孝顺皇后的叔叔犯事,她尚能正气凛然,大义灭亲,怎么到了你这里,处处却不如了呢。” 皇后眼中的怒意更甚,似一把熊熊火焰愈燃愈烈,道:“皇上处处拿我与孝顺皇后相比,我是不如她,不如她的贤德忍让,不如她的恭谨谦和,这么一个无才无德之人,为何皇上偏偏册立了我?” 乾坤清冷的眼光漠视向她,便骇然地抚胸叹气,道:“若当日有比你更加出色的人,朕也不会这般为难。” 皇后哽咽着嗓子,连日的哭诉使她嗓音愈发干涸沙哑,惶然道:“奴才不想纠缠过往,只是外面之事诡谲难辩,奴才实在不知,可奴才阿玛对皇上的忠心,皇上也无半分顾念了么?” 乾坤端起手边的茶微微抿下,似在轻描淡写般结束人的将来,道:“你阿玛结党营私,罪责太深,朕若顾念,该是纵容遗患,姑息养奸。” 皇后凄惶摇首,悲苦难言,舌底的怨恨再也忍耐不住,仰头道:“那皇上便要轻易处死阿玛性命?阿玛……阿玛一事,实是有人加以陷害,蒙冤受屈,皇上但请念及奴才侍奉多年辛劳,刀下留人,网开一面。” 乾坤亦有些不忍,但见他眉心舒展,不再是先前蹙眉聚拢,便伸手于跪地的她,道:“皇后,你不必求情了,即便你阿玛死了,朕也不会薄待了你,你依然是朕的皇后。” 皇后几乎要冷笑出声,心中的酸楚随着阵阵痛心疾首再也抑制不住,迫视道:“可皇上这样血洗奴才娘家,日后奴才何以做人?奴才的两位皇子何以立足在朝堂上?” 乾坤先愣住了神,手握的茶盏也悬在半空,才过了一瞬间,皇后兀自磕头,抬头的一刻一缕悲寂的笑浮于脸颊,道:“奴才以中宫之名恳请皇上重查此案,不使一人蒙冤,也不使卑鄙之人阴谋算计得逞。” 乾坤带着惋惜的声色轻叹了一句,旋即他的语气更加阴冷,道:“你阿玛死罪可免,但你的叔叔兄弟断然不可免,革去你叔叔步军副尉之职,贬为庶人,全族充军瑷珲。” 皇后的胸口有阵阵剧烈的疼痛隐隐袭来,夏夜的天凉得牙齿猛然颤抖,发出咯咯的破碎声,道:“充军瑷珲?瑷珲远隔南北,皆是穷山恶水,叔叔一把年纪,怎能受得住冰天雪地之苦?” 乾坤不屑一顾,淡漠的语气中不见丝毫温度,道:“充军,已经是便宜了他。” 皇后的心酸悲恨俨然到无以复加,由于心绪激荡起伏,她腹中有轻微的绞痛,便眼含热泪嘶吼,道:“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您就这么偏信小人言语而诬陷枉对你忠心耿耿的臣子?” 乾坤愤怒的样子犹如一道霹雳闪电,他语气严厉,冷漠到数九严寒的腊月一般,道:“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么?” 皇后哭得双目通红,她竭力地嘶哑着喉咙,维持着最后一点中宫威严,道:“佟佳氏创业百年,从未有过屈辱,皇上宁可错信奸佞小人谗言诽谤,也不愿再查还我家族清白!皇上!你我夫妻多年,” 殿门吱嘎一声开启,翩然闪进一个娇小的身影,她的容色在朦胧的月光下衬托得青春且娇丽十足,皇后嫌恶地转过脸来,却是璘常在娇娇怯怯的立在一旁。乾坤登时扬声蹙眉,道:“你有什么事?” 璘常在眼带娇柔地望了皇后一眼,才笑色盈盈地偎依在乾坤怀中,笑道:“回皇上话,刚刚宗人府来报,说……说皇后主儿的妹妹突然受惊滑产,已经……已经殁了。” 皇后失声痛哭,眼窝藏着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落,伴着她错愕伤心的神情和尖锐的尖叫一起迸发,道:“什么?云盈!云盈!” 待皇后睁开眼,已是光明的白日了,她才睁开眼,却见棚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金绸彩带,连绛紫色暗织纱帐也换成了海棠红富贵鲜艳的颜色。那样喜庆的红色,绣着金丝银线瓜蔓葡萄的吉祥样子,目光所到之处是热闹簇拥的嫣红胭脂,大红藤萝,莲叶葫芦,枝枝蔓蔓缠绕,繁繁密密交织。 炕前围了一群人,一个个笑脸盈盈,皇后只觉头晕气乏,耳鸣眼涩,浑身上下无一丝力气。翠竺含喜含悲迎了上来,一把握住了皇后的手,哽咽道:“恭喜皇后主儿,贺喜皇后主儿。” 皇后眼神涣散,脸色萎靡,尚有些迷茫,只低声道:“恭喜?我的妹妹殁了,家族尽皆流放,我有什么可喜的。” 鑫常在在一旁掩过被子一角,她将皇后面颊滑下的泪擦掉,含着三分喜声的笑,道:“皇后主儿万勿伤心,您……您有身孕了!” 不啻一个惊雷响在皇后耳边,皇后脸上并无太多欢喜的容色,只愁容淡淡地抚摸着小腹,平静道:“知道了。” 苏钰忙膝行向前,喜极而泣道:“皇后主儿才一个月,胎气不稳,先前的头晕气短皆是怀娠之兆,也怪奴才疏忽,竟然没能及时察觉主儿有喜。” 皇后冷淡的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却如秋霜清寒一点暖意也无,道:“不怪你,阿玛和叔叔可曾被发落走了?二妹的尸身可曾安葬了?我幽居深宫,不能送他们最后一程。” 勋妃含泪握紧皇后干枯的手臂,哀叹了一声便宽慰带笑,道:“皇后主儿您千万不可动气,您才有身孕,皇上……皇上未曾追究,只……只命人将二小姐埋在了京郊城外。” 皇后掩面痛泣便侧过身子呜咽,未语,泪先滴滴涌出,道:“皇上如此绝情,丝毫不念昔日之情,可怜我的二妹和外甥,生生被人折磨至死,他……他还不曾来到这人世间看一眼……” 勋妃的神色变得伤感悲凉,灰败的气色似凝在寒冬的层霜,道:“我阿玛为平承恩公大人冤屈,曾力谏皇上仔细彻查,奈何刑部上下像串通好了证词似的,主儿的家人今儿到了晌午,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 皇后闻言心底惊痛不已,双眸更是怔怔然愣了半晌,手上狠狠攥住艳丽似霞的锦被,一个力道深重,刺啦一声凝重的撕扯声响划破在静谧的床边,失去亲人的泪终于再度落下,皇后不禁掩面垂泣,失声痛哭。 乾坤笑着候立在皇后身畔,他脸上溢着丝丝温晴,便道:“皇后你醒了。” 皇后抬头却见乾坤的脸上挂着三分淡薄的笑,从前他的笑那样温和儒雅,清新俊逸,而今见来便是肠胃作呕不止,一脸嫌恶,别头道:“没旁的事,皇上你走吧。” 乾坤坐在凳上,他是那么欢喜地看了皇后一眼,将昨夜的骤雨雷霆全然化作了春暖晴日,便紧握着她的手,疚然道:“你还在生朕的气?你这样心含怨气,对腹中龙裔无恙,对你的身子更无益处。” 第116章 清净心 皇后抽开了手,神色疲乏得连多一句话也不愿讲,便是连笑都像一抹淡淡山岚,哑然道:“皇上处置了我的族人,我的至亲妹妹也因此丧命,我连伤心流泪你也不肯么?” 乾坤的笑凝在唇边不肯散去,他眼望皇后倔强的眉目,便颇有几分感慨,道:“不是朕不肯,你的性子太过倔强,实在不够婉顺,朕为了你的清誉,已将金世荣、萨满太太绞死,捕风捉影者也都立毙杖下,朕心意已定,不论佟佳氏如何,朕都不想迁怒于你,便是流放充军也随部众效力一年,平息了这段风波,朕会下旨召回给予官职,只要你愿意,明日依旧是朕的中宫,朕的皇后。” 巨大的酸楚瞬然迸上喉头,皇后绝望地将眼泪退回眼眶中,冷冷道:“皇上觉得这个皇后我还会稀罕么?” 乾坤将身子靠近皇后,愈发亲昵地堆了一脸柔绵的笑容,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愿做了么?” 皇后冷笑地挑起一蹙长眉,片刻停息了喘气声,静静盯着乾坤的脸,道:“皇上以为我真的想做么?我记得从前的皇上温文尔雅,眉目带笑,做了几年的皇后却愈发琢磨不透了,每日为了争,为了斗,那么多的血腥和杀戮,家散了,人亡了,我更厌倦了。” 乾坤的神色瞬间冰冷,他的眸底深处似积渊凝潭不可见底,道:“身为皇后,却说出这样灰心丧气的话,真是有失体统,佟佳氏,你实在不宜令主中宫了。” 皇后侧身朝着里头呆滞发愣,淡淡道:“皇上若觉得谁好,便让谁去吧,这个位置让我心力交瘁,痛不欲生,这世间的波谲云诡,翻云覆雨,岂是我一个女子所承担的么?” 乾坤漠然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厌弃鄙视,道:“你既然心灰意冷,那么朕也不再勉强你,你先去清净园静静心,等你静心好了,不再这样疯魔,朕在思虑你该不该胜任这个皇后。” 皇后双目凄然地含泪渴望,低沉道:“能允许我将两个孩子带走么?” 乾坤的目光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鄙薄之意顿时冷现在脸上,道:“既然静心,养着孩子且是分心,瑞殷、瑞惖,不必跟随你去了。” 皇后的容色似秋意冰凉,嘴上带着十分凉薄的硬气,道:“皇上不是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孩子,既然是佟佳氏的孩子,便该归于佟佳氏。” 乾坤听她口气生冷刚硬,丝毫不肯婉转服软,更不觉愁眉恼怒,道:“瑞殷、瑞惖乃是嫡子,你这般疯魔模样实在不宜抚育,可惜瑞殷虽然明理却资质有限,朕教导起来不免吃力一些,放在你身边,是不如交给朕悉心教养。” 皇后心中的怒气挑起一团烈焰火苗,熊熊燃烧得有些旺盛,她声音微有嘶哑,厉声道:“亲人相继被流放,儿子又不肯让我抚养,皇上对我真是无情无义。” 乾坤的眼光突然柔和了些许,徐徐飘渺拂过皇后的脸,投射出一道轻缓宁和的凌波,道:“朕已言明既往不咎,是你皇后执念太深了,心有愤懑,才怨念深重。” 皇后的无奈叹息似消逝的积叠层云,飘渺且虚无,道:“宫中世俗纷扰繁杂,想静心也实在是难,既然皇上不肯,那我也无话可言,只愿皇上照顾好孩子。” 乾坤瞥向皇后的目光有些柔和也有些冰冷,还带着感慨惘然的萧索尾音,歉然道:“孩子自然照顾好,月盈,你已是三位孩子之母,性子还这样倔强,何不念在孩子的份上回心转意些?” 皇后的苦笑似幽雨绵绵,哀怨不缕,便轻轻手抚鬓下垂泪,道:“平生本清浄,垂老更肃然,皇上令我幽闭清净园,是为清心思过,常忧己身的,皇上仁心,我自当领受。” 乾坤似剑一样尖锐锋利的目光冷冷定在皇后脸上,他的恼怒伴着暴躁掷地有声薄薄喷出,道:“你这样的心性,的确不该在宫中了,罢了,明日启程吧。” 终于,皇后和乾坤都没有再多说一句,思绪纷飞的那一刻,从潜邸羁绊这些年,皇后的枕边人其实她并不真正清楚,人心都在变,从前的绮年丽梦到今日幻化成一团泡影,皇后对乾坤,乾坤对皇后,二人终究是算计着,算计着,算计着…… 中殿静寂如一池深不见底的沼潭,檀香的气味丝丝袅袅,那是乾坤一贯礼佛的信仰,窗外寂寥无声,却仍繁星依旧,明月依旧,月色不知人间的悲欢愁苦,只投射的是两道昏黄淡淡,疏远分离的影子。 过了天明,皇后收拾好了细软,她潸然回首凝望着咸福宫阙,眼角情不自禁地流出滴滴清泪,正举袖拭泪之际,八皇子携着九皇子迎面跑来,执着皇后的手哽咽道:“皇额娘,你不要走!不要走!” 皇后笑着摸了摸八皇子的头,轻声道:“皇额娘不走,皇额娘先去别的地方清净几日,你要听皇父的话,好好照顾九弟。” 八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皇后弯腰低首更亲了亲九皇子啼哭的脸,心中痛楚欲裂,含泪转首,缓慢离去。 皇后从未仔细端详过燕蓟城,这座城已逾百年,却雄浑雍容,巍峨高耸,竟然和她册后大典上瞧见的一样壮丽辽阔,远远望去,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雾气蒙蒙的青灰色天气中,勋妃、恭嫔握手依依而立,脸上愁云惨雾,相顾无言。 恭嫔含着热泪在眼眶中莹莹转动,见皇后的马车缓缓驶来,便伸手紧紧握住皇后的手,道:“皇后主儿,您真的去清净园么?” 皇后将眼睫处欲落的泪轻轻拭去,含悲带笑,愈发温和,道:“是啊,皇上与我诀别至此,去了也好清清净净的,倒也舒心。” 勋妃轻拍过皇后的肩,将暗黄色斗篷紧紧掖住,轻声道:“皇上是偏信谗言,一时冷落了姐姐,您毕竟是中宫,若宣扬出去,实在不妥。” 皇后摇头带笑,便手抚着衣襟上一串珊瑚珠坠,深沉道:“也没什么,我本来就是不祥的人,如今家道衰落更不成样子,实在不宜令主中宫,若皇上首肯,废我为妃而令立他人,也无不可。” 勋妃银牙微咬,目中的烈火气焰更盛,道:“姐姐不许胡说!皇上真是糊涂蒙心了,姐姐去清净园也好,您怀有身孕,六宫纷杂叨扰清听,更不宜安胎。” 皇后鼻中酸涩难言,便不忍见恭嫔含泪的眼,只轻轻侧首含笑,道:“两位妹妹在宫中要珍重自身,不可意气用事,尽心照顾孩子便好,至于……至于恩宠,旁人求得都是天家富贵,荣宠万千,而我所求不过是儿女康健,家人平安罢了。” 恭嫔赧然垂泣,她眼中的悲痛之色愈浓愈烈,道:“姐姐放心,九皇子、十三皇子有神佛庇佑,自然康健。” 皇后把面孔上略带的三分笑意隐去,恳然地紧握她二人的双手,悄然道:“宫中人心复杂多变,唯有安保自身才能得顺遂,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要小心丽贵妃、宁贵妃,她二人势在后位,必不会善罢甘休。” 勋妃的胭脂色唇边微带丝丝鄙夷,她便仰起清定孤傲的眸子,道:“势在后位又能如何?我一来不与她亲近,二来更不屑趋附于她,皇上喜欢立谁便立谁是了。” 到唇边的叮嘱之话戛然而止,皇后想劝说什么便也无可了,只好将帘幔撂下依依送别,含泪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去清净园清心悔过了,妹妹珍重。” 嗒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身后的红墙翠瓦也随着朦胧消失在眼前,却依稀可见勋妃与恭嫔遥立雾气中,久久不愿离去。 皇后是在一个深夜驱车赶到清净园的,夜晚的园中十分安静诡异,静谧得有些让人窒息,空气中顿然消散了七月的晴浓暖润,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潮湿气息和一片清冷的寒意。 雾气伴着雨汽弥漫开来,皇后身穿的一件雾青色折枝莲花衣裙不免显得单薄冷俏,迎着入夜的凉风颤颤微抖,甬路上一盏一盏的昏黄灯火,将这个寂寥漆黑的夜点缀得更加幽深静寂。 这清净园本是仁帝清泰避暑,修身养性的一处宅子,后来改为潜心思过,静心修养的地方,院落屋阁虽不多,却都雕梁画栋,玲珑巧设,极为富丽。如今清净园荒芜潦草,搁置多年,粉饰的朱门绣墙也都脱皮掉落了许多,常年无人修缮,更添凄凉落寞之景。 顺喜紧随其后便一路小跑着上来,弓腰道:“回皇后主儿,这就是清净园了,皇上的意思是主儿先静心思过,无事不许出来,一切吃食,会有人送进去。” 皇后也未看顺喜,知道他正得势,且身后有丽贵妃撑腰,便只扶着翠竺的手臂,轻轻道:“知道了,你先回吧。” 顺喜的笑意带着几分温沉狡诈,便道,“嗻,奴才还有事交代,丽主儿吩咐了,九皇子、十三皇子您也不必忧心,有丽贵妃主儿照顾六宫,皇后主儿静思己过就是了。” 园中月色惨淡,烛火黑沉昏暗,夜里风大雾浓,皇后心绪不定,便勉强坐在一张藤椅上啜茶,那茶盏乌黑生锈,散发着一股霉味,秋荻挑亮了油灯在收拾衣裳,道:“这入了清净园,名字虽好听却这样冷僻,难为了皇后主儿受委屈。” 皇后淡淡卷起袖子将茶叶清倒掉,只道:“有什么好委屈,从前这样的屋子也不是没住过。” 翠竺愁容满面,她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歉然道:“奴才倒也惯了,只是主儿怀娠有孕,这里简陋不堪,奴才怕……怕腹中龙裔受损。” 皇后合上掌心,滴滴清泪便从手背滑过,她屏息凝神对着佛龛上宝相庄严的菩萨低头忏过,柔缓道:“不必为我太较真,能将就节俭就节俭吧,也怪我福薄,不能让我的孩儿和顺安稳,皇上淡漠手足,疑心妻儿,我与他也不会再有过多之言,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便是日夜祝祷,希望我的家人一世平安。” 赵得海忍着泪拾掇窗台桌椅,布满灰尘的轩窗经风一吹,飞扬着细渺的尘埃土垢,道:“承恩公大人已在路上,算算日子大概也快到了那苦寒之地,可怜三小姐和公子了,小小年纪受尽悲苦。” 皇后含泪相顾,抚额垂哭,道:“是我无用,佟佳一族遭人算计都不可知,生生连累了我的亲眷,这笔账日后我一定会找她清算。” 彼时寿康宫里,仁后躺卧在榻上咳嗽不断,几番疴痼顽疾医治后,仁后的神色有些苍白焦灼,脸上的蜡黄气息更是虚弱着一口气。乾坤守在身畔将仁后的双手紧握在胸前,久久不愿松开,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雾汽般的氤氲潮湿,哑然道:“怎么替皇额娘诊治了这么久却丝毫不见起色?” 黄贞显历经三朝,做事十分乖觉,道:“皇上万勿动气,主儿的病症乃是旧疾复发,伤至心肺,诱发咳疾,奴才为主儿化了宣肺止咳,解表化痰的药,想来主儿服下定能康愈。” 乾坤的声音微微深沉,像阴郁浓铅将要坠雨的云层,道:“不论用什么药,一定医治好皇额娘的病。”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回复一言,殿中清冷寂静,只听得衣衫簌簌的声响和喘气的轻微气息。仁后在咳嗽中挣扎许久,才缓身哀叹,道:“皇帝,你真让皇后去了清净园静心了么?” 乾坤面带失望之色,他闭目不语,只左手缓缓捻了一串翡翠佛珠把弄,道:“是,皇后从册立以来乖张怪戾,侍上不能尽心安顺,恪守孝道,驭下不能宽严相济,惹怒怨怼,她口出愤慨之语,毫无慈敬孝悌之心,儿子谕令她静思己过,算是便宜她了。” 仁后手端的一碗乌黑汤药不觉颤了一颤,忙抿下一口略带着几分凝神伤感,道:“皇后性改忽常,虽有冒失犯错,但毕竟是你的中宫,是你亲手册立诏谕天下的皇后,就因几句不和的话便要思过幽闭,实在不是仁君圣主贤德怀,治国安邦之理,她娘家的人一个个被你流放边疆,妹妹又惨死狱中,可怜皇后侍候了你二十几年,竟然落得这样。” 乾坤的神色阴郁难定,更与手捻了多年变得温润油亮的翡翠成了鲜明对比,语气清冽寡寒毫无怜惜之情,道:“儿子说过了,儿子可以对皇后既往不咎,但她的族人却不能偏袒饶恕!是皇后不听,一意孤行,儿子已经给了她温言软语,也是皇后性情不驯,十分执拗。” 仁后衰微的叹息声带了一种悠长的尾音,她病容憔悴的面孔渐渐平和着气色,忧愁毕现的目光深照着乾坤哀颓愤懑的眼,唏嘘道:“皇额娘老了,许是也不中用了,从前皇后为慧妃时,是何等的温婉聪敏,如今却行迹乖违,不知是人变了,还是心变了。” 乾坤恼怒般的听完,他的口气立时有些强硬冷厉,道:“皇后如此狂悖,朕如何还能容忍!只是责令思过,静心忏悔,实在不算委屈了她。” 但见乾坤心意已决,再无转圜的余地,仁后只好撂下药碗,顿一顿声音,沉静道:“清净园久无人烟,皇后去了也好,就当清净清净吧,只是一点,皇后与你虽有龃龉,但皇帝断断不可生出废后之心,皇后再有过错,也是小节,你俩先冷落几日清净心神,过了几日念在孩子的面上便会好的。” 乾坤额头的青筋突然微微跳动,道:“皇后对这个后位厌倦疲乏,儿子有心饶恕她顶撞悖逆之罪,可她丝毫不见改变,仍然乖戾任性,刚毅倔强,毫无顺从退让之意,儿子无法,与其整日见她阴郁寡言,不如去一处无人的地方清夜扪心,反躬自省。” 仁后咳嗽的声音骤急骤缓,待定了心神平和了喘气,便仰首道:“皇帝要这样想,便是你的不对了,皇后一无妒忌,二无失德,仅仅只是几句拌嘴就要惹得天下子民议论,这是不行的!再有九皇子、十三皇子乃是嫡出,嫡子之母被废黜,那嫡子将来如何自处?难道依赖庶子么?皇帝亲政多年,这些话应该好好顾虑。” 一阵寂静无言的沉闷,仿佛没有多说的言语,乾坤思虑良久,闭目叹息,便颔首笑道:“赵亲王瑞悊虽是庶出,却精通文武,贤明孝让,是为嫡长子人选。” 仁后气怒焦急,久久郁然,道:“皇帝之意是要册立瑞悊为太子了?瑞悊年少,更有一位能干的额娘筹谋,可他毕竟是庶子,眼下你有两位嫡子,皇后又怀了一位嫡子,这三位嫡子中不能选一位册立么?非要将庶子高高捧起。” 乾坤向上挑起双眉,唇边的笑意便凝挂在脸上,道:“仁帝是庶子出身,儿子也是庶子,从前孝顺皇后的嫡子在世时,儿子是心有执念册立嫡子为嗣,可这几年瑞殷学识愚钝,实在难成大器,瑞悊曾救过儿子性命,且屡建功绩,更可为储君之选。” 第117章 膺嗣 仁后枯槁苍老的手掩饰着唇角淌溢的鲜血,便道:“皇帝心意已定,我也无话可讲,左右我病体垂危,什么时候归西都不可知呢,朝政的事眼不见心不烦,你一力做主是了。” 乾坤见她病体虚弱,气短难定,便不觉骇得脸色都白了,忙道:“黄贞显医术精湛,想来由他诊治,皇额娘的凤体一定康愈如初。” 仁后手抚着鬓角处蔓延生长的白发,笑声凄凉了许多,像是哀叹像是惋惜,道:“既然皇后幽闭,那么六宫之事便无人主理了,皇帝之意该如何?” 乾坤垂下眼眸,将深邃阴郁的目光渐渐隐藏,和柔道:“宁贵妃曾侍奉孝顺皇后,她料理过宫务,还算悉心些,先让她暂摄吧。” 仁后却轻轻一嗤,她的笑意渺然,如若云烟,道:“丽贵妃和她阿玛能干过了头,这样的人心性狡黠,声名狼藉,宁贵妃嘛,她出身卑贱,皇帝放心将事务交给她主持?” 乾坤的眼光有一瞬的惘然若失,垂头叹气,很快便挺立腰身,硬着声色,道:“宁贵妃虽然来自包衣,素日却拔尖要强,不输大族气势,她自料理宫务,施恩上下,左右逢源,不再是皇后在位时惩严苛待了。” 仁后微眯了双眼,她极力抿去苍白的唇,轻笑道:“丽贵妃你看不上,宁贵妃出身又低,勉强抬举了她,也只是权宜之策。” 乾坤的声色一如刀剑一般穿膛而过,冷入肺腑,道:“权宜之计,不急一时,这要看皇后思过如何,若她有出息懂得循规蹈矩,那儿子便宽恕了她,若她任性尖酸,无端顶嘴,儿子一样不肯允她出来。” 仁后无奈地笑了笑,她久病缠身,只觉浑身有冷风冲涌,穿梭衣衫,打得鬓处的丝丝白发黏腻在脸,道:“好歹皇后是仁帝赐你的侧福晋,她娘家有罪,是她娘家的事,与她无干,皇帝就算严惩皇后,也要顾念仁帝恩面。” 乾坤冰冷蹙眉,张牙舞爪的怒意愈发飞扬,道:“仁帝不仅赐了她,还赐了孝顺皇后、丽贵妃、恭嫔,怎么这些人能安常守分,恪尽妾责,而皇后却偏执乖戾呢?” 仁后念及多年旧事,颊上虚萎的容色顿然慈和丰润了些,叹道:“人老了,便总能想起过去的事,这几天在梦中我常常梦见仁帝,他一脸威严声声逼问,责怪……” 乾坤双目清寒,隐忍的怒意骤然爆发,握紧的手便突然松开喝止,怒厉道:“皇额娘!您是病糊涂了!仁帝若魂魄有知,看到如今时和岁丰,河清海晏,他一定会感念儿子功德,也一定会。” 仁后懊恼地摇首摆手,她不自觉地掩唇,鼻腔处发出闷闷的响声,像阴云藏有闷雷似的沉窒,道:“是皇额娘糊涂了。” 乾坤瞟过一眼神色慌张的仁后,语中更带了怨气不满的怒意,道:“儿子能有今日,多亏了皇额娘替儿子苦心孤诣,扫清党羽,儿子也尽心孝敬皇额娘,从未有过忤逆之心,日后还请皇额娘谨言慎行,既然皇额娘思念仁帝,这个月正好是仁帝忌日,儿子会着人替皇额娘上香。” 桂姑姑伺候多年,何曾见过乾坤这副冷峻模样,道:“仁后仔细身子,您不必忧心前朝,人人都有福气,您的福气就是好好养身子,旁的事不要过问了。” 仁后颤抖着一截枯槁手臂,青筋凸起的十指冷冷指着乾坤远去的背影,不觉泪水潸然而落,道:“皇帝薄情寡性,比从前……从前仁帝在时还要厉害,皇帝残杀手足,暗害兄弟,母子失和,儿女离心……我怕……有一天皇帝会落下千古骂名。” 桂姑姑哭红了眼睛,一面抚着仁后的胸口,一面含笑宽慰,道:“皇上不会的,仁后不必操心,您好好养养身子。” 这一日中午日光正盛,翠竺正坐在院中低头缝补一件衣裳,秋檀与赵得海拾掇院落窗椅,皇后便将一颗颗楠木珠子穿成一串佛珠放在手心捻动,摩挲着久了那珠子也光滑细腻了些,不再是生疏滞涩。 突然耳边传来阵阵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惊扰了园中安和的清净,震飞了树枝上引颈交谈的鸟雀,皇后笑着拾起一枚鎏金累丝绣蜂蝶争艳香囊,上绣的彩蝶是皇后自闺阁中最喜的,一针一线尽是思念情肠,便皱眉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外面这么热闹。” 赵得海侧耳细听,便顿了顿神色,扬唇道:“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不过是园外有人家娶亲罢了。” 皇后缓目颔首,不再多言,园外伸长的青松嶙峋,山峦叠翠,将稀疏影淡的日光投射在皇后的额上,斑驳着枝叶茂密间的碎影,极目远眺京城,只见绵延重叠的山势遮天蔽日,如碧青色的蜿蜒屏障,掩映着凌空高耸的云霄。 清净园四周树林葱茏,笔直参天,既有云雾泉露,溪流淋漓,又有野花芬芳,猿鸣悲啼,曲径通幽,禅深花木,雅致僻静,秀丽宜人。 皇后只穿了一件碧波色云纹氅裙,宽大的裙摆遮掩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鬓上饰了几支犀玉簪子,未施粉黛,浅扫春眉,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虚弱,她眼见郁郁葱葱的青松翠柏,不由得将满腹的凄惶化作缕缕轻烟消散,笑道:“这算一算来到清净园快十天了,天气清净,光明者也,无琐事繁吵,耳目清明,果然使人身心愉悦。” 皇后话音刚落,翠竺便抖动着手里的枕褥轻掸灰土,笑道:“这几日天气好,奴才想晒一晒被子,秦世海吩咐人送来的被褥都是潮的,还一股霉味,直呛人鼻子。” 赵得海心底一酸,他弯身拾起一把扫帚扫地,叹息道:“宫中小人最会见风使舵,眼瞧着皇后主儿失势,就这么作践咱们。” 皇后柔和含笑,手势轻缓地沏了一盏花茶,道:“偷奸耍滑之人比比皆是,何苦为了区区小事而动了气呢?既然被子潮了,拿出去晾一晾就是了。” 秋檀叉腰立在一旁,满脸生气地絮絮叨叨,道:“不止呢,昨儿夜主儿说口渴了想喝点热水,我便去厨房烧,谁巧这儿的管事公公不仅不让我烧水,还让喝凉水对付下,我说皇后主儿身怀有孕,岂知他的脾气更大,头也不抬地便走了。” 赵得海闻言吃惊,险些把扫帚气摔在地,怒道:“有这样的事?主儿为何不早告诉奴才,奴才上去一个巴掌招呼,好好给主儿出出气。” 皇后手捧一卷《孟子》在怀,她低头啜了一口茶,茶香清冽似她脸上淡薄的笑纹,道:“算了,只是没有热水,喝点温水就好了,何必与人起争执呢。” 秋檀犹自不解气,嘴中的抱怨之语也愈发多了,噘唇道:“皇后主儿就是慈悲心肠,才任由这几个人暗中使坏,今儿早上的粥都只给了一点,人人连一碗都不到,还是竺姐姐找沈玉魁吵了顿,才肯多盛了些。” 皇后的气色枯黄萎暗,多日来不曾仔细用膳,越发日渐消瘦,冷淡道:“我素来进得少,往后这粥水点心还是少拿些,免得与人费口舌之争。” 秋檀嘴上虽不肯让人,面上却笑得安然若素,道:“嗻,奴才是忿不平,从前皇后主儿驭下何等宽厚,从未严惩过他们,这才几日便这般凌辱主子,蹬鼻子上脸。” 皇后的蛾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清冷,道:“时过境迁,从前再好,一个不好便都是不好,历经得久了才能见到人心的真伪。” 秋檀气得双唇哆嗦,银牙紧咬,道:“主儿说的是,可……皇上不曾下旨废后,他们……他们居然这样慢待,岂有此理!” 皇后的笑意愈发淡薄,只浅声道:“好了,喜怒勿形于色,知道就行了。” 金灿灿的阳光穿过茂密斑驳的树林投射进来,薄薄的照在人的身上,似一层轻薄的柔纱,细细绵绵。屋子里的黄梨桌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宽额丰腴,面目慈善,慈祥端庄,捏花一笑,衬着流光溢彩,金辉熠熠的日光显映着仁怀的慈悲之态。 皇后在观音座前燃着三支檀香,再三叩首,顶礼膜拜,那檀香氤氲,袅袅如雾,淡渺轻薄,似乎人间的一切悲苦在菩萨面前都不值一提。 翠竺用一块素白色毛巾擦拭着桌椅板凳,温和的语气中含着三分俏皮,道:“主儿若心烦,平日上上香也好,就当纾解心结了。” 皇后将三支檀香举过头顶,默念了三遍阿弥陀佛,缓目道:“来了这十几日,我心里一直思念两个孩子,瑞殷、瑞惖文静不如瑞懃机警,没娘照顾的孩子或许会吃亏。” 翠竺的声声叹惋中不免多了些宽慰之意,便道:“主儿多虑了,九皇子乃是嫡子,谁敢对他如何?” 皇后的忧伤从眼角蔓延至心上,更不忍含泪低头,道:“正因为他是嫡子,我才担心一些,那些人深具豺狼虎豹狼之性,为了争夺皇位什么事做不出来。” 翠竺放下毛巾忙挽住皇后微微颤动的双肩,柔软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坚定,道:“既然皇上有旨,那她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嫡子下手,且您毕竟还是中宫,不得不忌惮一些。” 皇后双手合十,她将唇角的笑勾成一缕温和,柔声道:“我已远离是非之地,想来是非也不会寻上我,我别无所求,只愿瑞懃、瑞殷、瑞惖能够平安健康就是了。” 突然只听一声嘎吱响,园中木扉环扣应手而开,却见赵得海陪着一位五十左右的宫装妇人,那妇人言辞周整,颇有规矩,她外穿一件暗青色缎织掐花对襟褂裙,眉目慈和,笑容可掬。 皇后手遮额头,目光微滞,一时还看不清是谁,闻听秋檀撂下手中针线,不由地脱口而出轻声呼唤,道:“桂姑姑!您怎么来了。” 桂姑姑径直朝里屋走去,她先行云流水般地施了大礼,含笑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奴才是奉旨专程来探视主儿的。” 皇后喜出望外,忙伸手牵过她的手,吩咐道:“翠竺,快去斟盏茶来,姑姑一路风尘,先歇歇脚进口水吧。” 桂姑姑仔细打量了皇后一番,见皇后腕骨清瘦,语声微微带有哽咽,道:“水倒不必了,皇后主儿您脸色不好,身子也愈发憔悴,才十几日功夫竟然瘦了许多。” 皇后兀自抚了下愈见清癯的脸颊,笑道:“是夏日炎热,我身子不好,进食又清减。” 桂姑姑面带忧心忡忡之意,悲戚道:“您受得了可腹中皇嗣能受得了么?您是中宫,受这么大委屈真是不该,皇后主儿您素来心软,是不是沈玉魁给您伺候不周?” 皇后如常温婉,眼角处更似有一丝清苦之笑,于是道:“不关他的事,是我想念孩儿,不思饮食。” 桂姑姑抚着鬓上的绒花银饰,笑容和婉的如一阵春风拂面,道:“九皇子一直养在皇上身边,起居饮食由皇上亲力照顾,十三皇子还小便先交由阿哥所,得了闲勋主儿、恭主儿也会伺候一二。” 皇后微微抚胸,眼中依然含着朦胧的笑色,道:“皇额娘身子可好?咳疾还犯么?皇额娘遣你过来,想必是有事交代吧。” 桂姑姑环顾四周,便温和颔首,道:“皇后主儿慧智,也没什么要紧事,仁后虽身在病中,一心倒还惦记着主儿,这不命奴才送些东西。” 皇后垂目相望,便生了微微疑惑之心,却见桂姑姑摊开了米黄色包袱,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笑道:“皇后主儿虽是思过,吃的用的却也不能亏待,这些东西是仁后恩赏给您补身用的,清净园虽破旧简陋,但您到底是中宫,外人瞧见了不像样子,算一算主儿这一胎该两个月了,这些燕窝、人参、鹿茸、雪蛤最宜安胎补气用。” 皇后轻轻垂首答允,道:“谢仁后关怀,谢姑姑辛劳。” 桂姑姑一样样地列开来摆在桌上,福身道:“主儿见外了,还有黄御医替主儿配好的药,这几味药奴才仔细着人瞧了,是好药不假,主儿放心煎服是了,还有有孕之人饭后嘴苦,奴才带来了几盒蜜饯点心,有果脯、桂圆、酸梅、荔枝,主儿用过了膳压一压就是了。” 皇后搀着翠竺的手臂,欠腰道:“多谢皇额娘为我费心,我离宫匆忙,不曾服侍皇额娘汤羹碗盏,倒让皇额娘日夜挂怀我,是我的不是。” 桂姑姑的神色微微一僵,便侍候皇后坐下,叹息道:“主儿客气,仁后虽在病疾之中,却始终惦念着皇后主儿,只是……只是仁后虽与皇上是母子,却不如幼时那般亲密,有些事仁后也无能为力。” 皇后眼眸酸涩,却硬生生止住滴滴泪意,道:“我怎敢责怪仁后,仁后恩泽,毕生难忘,是我家族不争气,惹怒了天子威严,才罪延至此。” 桂姑姑欲言又止,淡淡的笑容隐隐有些于心不忍,道:“主儿是聪慧玲珑之人,自然懂得仁后心思,朝政之事岂是六宫妇人所能深究的呢,皇上对主儿颇为严厉,也是爱重主儿的缘故,希望主儿不要对皇上心存芥蒂,人一旦有了芥蒂很难再相处,就是亲友都难,莫说夫妻了。” 仿佛有森冷铁硬的风生生刮着皇后眼眸,心中的恨意又不敢轻易显露,只道:“皇上一贯雷厉风行,我又岂敢对天威心存质疑,皇上幽闭于我静心思过,已是格外优容。” 见四下无人,桂姑姑用力按一按皇后的手,似是宽慰,更似叮嘱,道:“圣意奴才不敢置喙,可……可皇上对主儿的家人是有些心狠,主儿也不必揪心,听御前的人讲承恩公大人上几日已到了瑷珲,皇上仁厚,只允承恩公大人安顿一些文职庶务,并未多加刑罚,众人也念及是皇后主儿亲父,毕恭毕敬,倒也谦和。” 皇后相望含笑,心中的忐忑更减了一分,欣然笑道:“阿玛能在瑷珲有所作为,也是一番好事,星盈和彦霖呢?彦霖年纪还小,最受不得车马颠簸之苦了。” 桂姑姑见皇后颦蹙蛾眉,愁容深锁,便道:“小姐和公子倒好,不必主儿记挂,从主儿到清净园幽居这半个月来,皇上盛怒未减,连提都不许旁人提一句闲话,轻则掌嘴,重则发落,眼下六宫之事交由宁贵妃主持,她素来与主儿不和,主儿身在清净园中,要小心提防。” 赵得海心有疑惑,忍不住道:“那日园中似乎有鞭炮声,是在庆贺宁贵妃之喜么?” 桂姑姑微微叹一口气,那笑纹掩映下更添了几丝不屑,道:“怎会?主儿不知,是皇上将赵亲王立为太子了,那日宫里宫外庆贺之声热闹非常,景仁宫足足添了五倍贺喜,皇上喜上添喜又把和硕额驸安岳的女儿嘉穆瑚觉罗氏赐给赵亲王为福晋,可谓双喜临门。” 第118章 乐极 窗外远山微岚,俱是青翠,轻许袅袅的檀香缭绕映着皇后和桂姑姑平和的面孔,仿佛整个人成了一缕雾霭烟影。 园中树荫苍郁,偶尔有微风轻抚,吹起皇后素青色衣裙的一角,她的容色十分清淡,不见欢喜也不见憎恶,道:“嘉穆瑚觉罗氏,我记得她出身名门,外祖是太宗的亲哥怀亲王,额娘是乐平郡主,安岳的祖上是太祖亲封的顾命近臣,丽贵妃还真会攀选亲家,连皇上堂妹的女儿都拉拢在怀,有这样显赫的岳丈拥戴,太子之位必然落在赵亲王身上。” 桂姑姑觑过皇后一眼,便以手遮面,低声道:“话虽如此,但皇上心性难定,谁也说不准,先前不就有例子么?才封了太子没几日,便因狂妄骄横,恣行捶挞下人,令皇上气怒交加,大为恼火,太子跪求皇上宽恕,直言有些是不实之辞,是有人嫉妒陷害,皇上一直耿耿于怀,深信不疑,太子遇事更是处处僭越,无半分恭顺礼让之心。” 皇后的唇边轻呲一笑,似在惋然感慨,道:“从前赵亲王是何等的谦谨孝敬,如今才做上了太子之位,便恣意妄为了么?难道这人心之变真比风雷雨电还快得多么?” 桂姑姑忙微微侧脸,皱眉道:“人各有福,有福之人是不必着急的,没福的人即便一时得意,终究会登高跌重,失道寡助。” 见皇后沉静不语,桂姑姑忙把刚才的鄙薄轻视之意收走,含笑道:“太子虽然骄蛮,毕竟身后有丽贵妃筹谋,她志在后位,主儿更要仔细些,如今皇上颇为器重五郡王,也是了,五郡王心性沉稳,在皇上面前不敢有一丝违逆,深得皇上欢心。” 皇后略略沉思,还是踌躇着唇齿,道:“三皇子近来如何了?” 桂姑姑的面上颇有难言之色,只叹气道:“梁郡王尚在禁闭之中,皇上盛怒难消,一时之下朝堂上也未有肯觐言之人。” 皇后端庄的面色上不见一丝波澜,道:“皇上很青睐五郡王么?那孩子从小便心思过人,长大了也能帮皇上分忧了。” 桂姑姑点头微笑,不禁扶了扶鬓旁的珠饰,道:“是,仁后卧病这些日子多是宁贵妃母子侍候最多,宁贵妃处事周全,比丽贵妃协理六宫时还会做人,可惜主儿幽居在此,仁后还是希望六宫之事由主儿料理,盼望您与皇上恩爱如初,不再生出嫌隙。” 皇后婉转福身,仍清淡着眉眼低垂秀首,道:“谢皇额娘心意,既然我已身在清净之中,便不想清净之外的事了,烦劳姑姑转告皇额娘美意,我会在此日夜念佛,为皇额娘积福增寿。” 桂姑姑的神色微微一愣,忙缓神道:“谢皇后主儿,上次有人在您的点心里下毒,幸好佛祖庇佑万事无碍,为保万无一失,奴才会每十日来一趟清净园替主儿送些东西,这也是仁后的意思。” 皇后于是深深福了一福,笑道:“谢皇额娘替我周全,我在清净园必定日夜祈福,祝祷皇额娘身康体健。” 桂姑姑便忙起身含笑作揖,道:“皇后主儿保重凤体,天色不早了,奴才要尽快赶回去伺候仁后了。” 皇后起身相让,出门送行,见她远远走了,才安心回了园中。 回到房中时,秋檀已经端来了饭菜,只见桌上的菜不是青菜就是萝卜,连饭前进的一盏汤都没有,秋檀见皇后回来,抱怨道:“这桂姑姑前脚才走,后脚沈玉魁就给送来了菜,主儿您瞧瞧,您还养着身子呢,吃这些清汤寡水的,对腹中龙裔也不好。” 赵得海伺候皇后递过一双银竹筷子,道:“奴才们怎么着都行,只是主儿您有身子,一人吃不好两个人挨饿。” 皇后拾起筷子,便微微蹙眉,露出难色,道:“无妨,我不拘吃些什么,从前山珍海味吃惯了,吃点清淡的也好。” 秋檀接过一个银勺轻轻替皇后添汤,笑道:“桂姑姑送来了一些补品,奴才瞧着样样是东西,主儿若是觉得这饭菜清素,奴才给您做燕窝吃。” 皇后默默垂首,咀嚼着口中的素菜,清淡道:“先收着吧,等我想吃了再吩咐你去做。” 一顿饭寂静无言,翠竺夹菜之际见皇后眼中的哀怨已深沉入底,便道:“方才姑姑的话,主儿也该深思,太子已定,九皇子、十三皇子必定是眼中钉、肉中刺,主儿若一味躲在清净园思过,那两位皇子该如何自处?六宫争斗险恶,稍一松心,便是灭顶之灾。” 皇后将刚夹起的一匙苦瓜放在了碗里,心灰意冷地撂下了筷子,哀婉叹息的声音蔓延到她的脸上久久不愿散去,道:“我何尝不知呢,只可惜我还先不能回去,皇上待我如此,我若回宫,岂非致我亲人于不顾么?” 翠竺笑着将菜递过皇后碟下,道:“主儿心意已决,奴才听从主儿意见就是了,后宫争端不断,污秽之极,主儿回去了也要日夜与人争来斗去。” 用完了膳,已是黄昏时分,皇后闲暇之际只坐在院前的一把藤椅上,细细地让金黄璀璨的阳光沐浴在脸上,黄贞显开的药剂果然温和养身,不出几日功夫,浑身便觉得轻松舒缓了许多,腹部也不如此胀痛,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 平时皇后开始日日面壁诵经,抄录佛卷,她字迹本就娟秀玲珑,更与世无争,潜心向佛,所以便见佛经上字字真言真意,灿若金莲。不出几日就抄录完《金刚经》、《法华经》、《地藏经》,又取了其中一份供在佛龛下,焚香祈求,祝祷顺意。 佛经上梵文深幽,字字如黄金,句句似菩提,等到将《法华经》三卷一齐抄写完毕后,皇后眼对佛像举目凝视,果然眼神中澄澈无尘,六根清净,佛光普照,须弥芥子。 每每桂姑姑前来,她都见皇后认真抄写佛言,一笔一笔十分仔细,不肯飞溅一点墨汁,道:“皇后主儿做事细致,即便身处淖泽,仍然面不改色。” 皇后把乌黑的墨汁调匀,笔笔饱蘸着不甘与冤屈,悉数写进佛法无边的真言里,道:“木已成舟,我能改变什么?多一份计较,只会让人徒增烦忧。” 桂姑姑也不便多说,只含笑道:“皇后主儿若能如此,那便真醍醐灌顶了。” 皇后见桂姑姑眉间尚有忧愁之色,心知她烦恼什么,只道:“近来皇额娘身子如何?我记得皇额娘总爱咳嗽,御医可医治好了么?” 桂姑姑微微叹息,纤长的眉毛也蹙成一道细线,道:“仁后病疾不豫,御医也束手无策,多年的毛病了,能那么轻而易举地痊愈么?” 皇后带着淡淡疏远的笑,哀伤地如凝滞不前的露珠,轻轻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皇额娘凤体有恙,也是我等做儿媳伺候不周所致。” 桂姑姑婉声相告,于是诚恳低声劝说,道:“皇后主儿言重了,其实您不再宫中这段时日,仁后一直劝说皇上接您回宫,奈何皇上执意如此,仁后也无济于事。说来您与皇上闹生分了,才长出这么多乱子,若皇后主儿回心转意,想来皇上必顾念旧情。” 皇后不愿多听此事,便岔开了桂姑姑的话,她突然笑靥似花眉目间或喜或嗔,道:“瑞殷、瑞惖可好么?我许久不见孩子,是长高了些还是长壮了些呢?” 桂姑姑的容色微微一滞,僵硬着唇边的笑,道:“二位皇子都好,有嬷嬷照顾着,主儿不必挂心。” 皇后面对观音菩萨念了声阿弥陀佛,才肯放下心来,继续手捻着一串碧色佛珠,桂姑姑思忖着语气,端然注目着皇后姣好的面孔,道:“皇后主儿只问儿女,旁的人主儿不在意么?” 皇后松缓了神情,她倚靠在窗前的海棠花旁,语气清冷地森冷而凛冽,道:“我额娘早死,阿玛流放,我早已无家可归,家人亲眷大多发落边地,旁的人?除了我的孩子们,谁还值得我日思夜想呢?” 桂姑姑思量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嗫嚅了一句,道:“皇上呢?” 皇后生硬地别过了眼,只作充耳不闻,双目呆滞地凝视窗外,愤恨道:“他弃我如敝履,视我为草芥,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桂姑姑吓得瞪大了眼,只盯着皇后半晌,摇头道:“皇后主儿,您这样怨恨在心不能释怀,终究是伤了自己身子。” 桂姑姑说的话虽然从容和气,然而句句中却心惊悲戚不已,道:“主儿到了清净园之后,皇上的日子没有一日是舒心的,先是七皇子得了病,皇上非常忧心焦虑,常常下了朝便去探视,而太子却无动于衷,不仅对禁足的梁郡王大加叱喝,还指责七皇子之母顽劣卑贱,皇上认为太子绝无忠君爱父之念,毫无明理孝悌之心。” 见皇后神色坦荡,端然站立,丝毫不为所动,桂姑姑只带着心酸无助的笑容,徐徐道:“皇上气愤至极,当面责备太子嫉贤妒能,骄傲自满,太子权势过大,不引以为戒,反而忿然发怒,蛮横顶嘴,这令皇上更为恼火,一连休朝了几日。” 皇后却盈盈着唇齿生笑,一把娟红色团扇轻摇,冷淡道:“太子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对错他都应该坦然接受。” 皇后冷言冷语,脸上的怒怨似如乌云般的阴霾浓郁,桂姑姑沉吟了笑便与翠竺互看了一眼,道:“太子之事皇上尚能教导改过,可朝政上的事更让人烦恼不绝,有人诬告梁郡王宅子里的龙袍是太子秘密嫁祸的,至于是否真伪,倒不得而知了。” 皇后满面哀伤,缓缓垂手拨弄着指上丹蔻,道:“左右都是皇上的儿子,皇上一力禀办是了。” 桂姑姑闲谈似笑一般的语句轻轻贯入皇后双耳,道:“除了这些,丽贵妃与宁贵妃斗得也凶,主儿还记得璘常在么?她阿玛因为检举承恩公大人有功,而被皇上提升到理藩院做事,才上任了几日,便被人弹劾下狱了。” 皇后陡然一惊,不觉双目微张,道:“哦?是谁告发的?” 桂姑姑的眉眼上略带几丝轻款的笑意,衬得她容色愈发和蔼,道:“是勋主儿的阿玛与鑫常在的阿玛上的折子,她阿玛托富保大人攀附的张庸泰,事情还没办妥,就想着贪污银子,从他家宅子里搜刮了几万两,这下被人抓到痛处,看莫日根必力吐格如何能在皇上眼皮下翻身。” 皇后微微颔首便继续缠着线轴,仿佛外人的生死富贵如过眼云烟一般轻渺,道:“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桂姑姑放缓了语气,她谈笑间已然字字句句一一呈现,道:“皇上一怒之下不仅杖斥了璘常在,还下旨将她降为答应,安置在了冷宫,这辈子不死也难活了。” 皇后静静地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遮掩着怨恨的愁色,道:“我阿玛的事,多半是她阿玛和富保一齐撺掇的,他阿玛和富保那么交好,富保大人没向皇上开口求情么?” 桂姑姑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只冷笑得叹了两声,道:“这利尽而来,利散而去,官场上哪有什么交好不交好的,人走茶凉,何况是那种虚情假意的小人呢,听说是丽贵妃向皇上陈情,下旨打入冷宫的。” 皇后突然停滞了手中缠绕的白线线团,蹙道:“去了一个璘常在也没什么,皇上喜欢洁嫔、禧常在这样年轻俏丽的,再不济……过了这个秋便是大选了,新人一来,皇上该不亦乐乎了。” 桂姑姑轻声作叹,不觉抿了抿鬓旁渐生的白发,道:“也难怪,这半年皇上心意低沉,许多女子很难再入皇上的眼。” 她忧愁之色浮现在脸颊上良久,泛出焦灼和些许无奈,皇后点燃了一柱檀香,甘冽沉静的气息缓缓飘来,佛珠清脆且沉稳的声响握住手心中让人倍添慈悲心境,淡然道:“他是帝王,他的福气总是那样好,永远享受着别人的青春年华。” 桂姑姑始终带着的平和的微笑,点头道:“是,只要娇艳貌美,温柔婉转的女子,皇上总不会排斥的,宁贵妃提议让皇上多选一次秀,充实六宫,繁衍子嗣,可皇上始终未答允。” 皇后捻动着佛珠颗颗,却只能是心底苦笑,抚腮道:“算一算我都三十几岁了,花朵一般娇艳柔软的年纪早随我远去,宫中嫔妃大多二十之上了,和与年轻的少女相比,实在是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 桂姑姑笑容可掬,更带了几分仰慕之意,道:“皇后主儿妄自菲薄,您气度端华,是寻常女子不能及的。” 皇后心中的厌倦和烦闷凝在脸上不肯和缓半分,轻嗤道:“皇上不就喜欢年轻娇丽的么?他素来喜欢衣香鬓影,左拥右抱,年轻女子的温柔缠绵,即便他长我三岁,看起来依旧健稳俊逸,令人为之倾倒。” 桂姑姑沉思许久,不免眉心凝蹙,道:“说来皇上心里是有主儿的,要不也不肯奴才次次都来,主儿一直冷淡着皇上,才会让人钻了空子,生了嫌隙。” 皇后清冷着眉目,眼中的惆怅和惘然浓密地如初冬时的大雾,迷迷茫茫,凄凄凉凉,道:“他与我岂是几个妇人挑拨之言那么简单,平常夫妻间尚能以周全来安保此身,莫说深宫宅院的帝王家了,凡是多疑多思,必会日夜辗转,虽是夫妻二字,却还有君臣之分,主奴之别,所以嫌隙更深了。” 桂姑姑含笑如旧,轻声细语,道:“皇后主儿事事清明,一目了然。” 皇后微微合上双眸,将带着檀香的佛珠慢慢滑动,道:“再如何清明之人,也围在情字上做纠缠,我也只是凡人罢了。” 桂姑姑的眉头渐渐蹙起如一弯山峰,叹息道:“奴才也不知这情爱二字究竟是何魅力,惹得古往今来之人纷纷仇怨凝结,生死相许。” 皇后双唇微抿,昂首挺立,袅袅的香气中照着她刚毅的棱角,道:“我已在清净之中,纷扰杂尘之事姑姑不必与我说了,只要我心念所求的人都好好活着,无论千里之遥,还是近在咫尺,天上的明月依旧,旁的人与事,又与我有何相干呢。” 桂姑姑略略沉眉,却丝毫不以为忤,和声道:“皇后主儿是在明白不过的人了,既然如此,奴才再劝也未必济事,这几日仁后的病疾愈发严重,皇上政务忙,能侍疾的也唯有淑禛公主了,到立秋之前奴才许是不便前来探望皇后主儿,但请皇后主儿仔细安胎。” 皇后面笑无语,静默片刻,便送了桂姑姑告辞出去,但见她的一缕身影消失在蓊郁繁茂之中,绿成一道稀疏的暗光。 第119章 生悲 如此一日一日地过去,夏天火辣辣熬过去了,清凉的秋天便如约而至。彼时皇后正在庭院中闲坐,她左手的一张香檀色杌凳上放着一盏用桂花泡的茶,右手捧着一本《逍遥游》品读,桂花盛开的时候恰巧是白露那日,浓郁的天色渐暗,阴云垂落,沉沉发闷,却了无雨意。 赵得海乍见故人,一时惊讶感动,眼泪缓缓掉落,道:“皇后主儿,您瞧谁来了!” 皇后闻声抬头,只见蕊桂携着苏钰的手立在门边,一袭粉色衣袍,脸映桃花,哭泣道:“主儿!奴才请主儿清安万福。” 这样僻落的深幽野院之中,猛然见了昔日故友,皇后一时触动情肠,落泪道:“快起来,你我几年不见,你怎么来了。” 苏钰忙替蕊桂擦泪,笑着唤她进来,道:“蕊桂一直思念着皇后主儿,这不赶上奴才今日休息,才带来蕊桂与主儿见上一见。” 蕊桂便止住呜咽纵横的泪,垂诉道:“一别多时,奴才想念主儿,那日苏钰将主儿的情形告与我时,我都急哭了,皇上……” 皇后不以为然地垂眉一笑,桂花落在她的眉心上倒别有一种娴静,淡淡道:“别说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蕊桂卷起皇后的衣角,露出一截嶙峋瘦削的手臂,诧异道:“主儿见瘦了,奴才知道清净园衣食不全的,主儿又怀着孕,难免嘴苦,特在家做了些酸梅蜜饯带给主儿,主儿若不嫌弃奴才手艺粗苯,尝尝几个。” 皇后笑着抚颊,一时哽咽含笑,道:“怎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能嫌弃你呢,这几日我也一直惦着你,听说你生了个女儿。” 蕊桂笑着点点头,柔和的容色晕开在她的眉梢眼角处,漾着缕缕蔼光。苏钰微微颔首,眼眸中洋溢不住喜悦之意。 皇后满面笑容,一把清亮的声音似朝露凝霞,俏生生道:“你好好养着,将来大了,好指给十三皇子。” 蕊桂忙启唇轻声含笑,掩唇道:“主儿说笑了,奴才的孩子怎能配得上十三皇子呢。” 苏钰低眉敛神,更深深疑惑,道:“主儿的面色黯淡,是不是近来休息不好?奴才捎来了治益气安神的药,劳姑姑们替主儿煎服,一日三次,方得见效。” 翠竺柔软的手掌托住皇后的手肘依偎扶住,笑语更带着几分柔缓,道:“谢你替我周全,我只是身乏气短而已,并无大碍。” 苏钰再度望着皇后,语气愈发怜惜温和,道:“主儿身子一向弱,清净园中虽不缺衣少食,但人气稀少,过于冷僻,实在不宜主儿养胎,奴才待面见皇上,一定向皇上禀明主儿近况,不再让主儿受苦。” 皇后清淡的容色微微一动,她眼中清冷的光凛冽摇曳,衬得一分笑色也无,道:“我的好坏,不必由他关心,他只倚红偎翠罢了。” 蕊桂听得皇后言辞冷淡委屈,一时情急便蹙眉揉眼,道:“主儿脾气变了,您若这般与皇上斗气,吃亏的是您腹中皇嗣。” 皇后只眼含着一丝冷漠光芒,瞥向她小指上的鎏金珐琅护甲,平和道:“不能受苦也不配做我的孩子,张平远现在好么?想起是我连累了他,宫廷争斗,倒累了无辜之人” 苏钰一面将配好的药按着分量摆好,一面笑着道:“表哥如今在行宫侍奉,丽贵妃母子视主儿为死敌,一直不肯将他召回,前几日我与他偷偷写信,他在信中还挂念着主儿平安。” 皇后的脸色微微发青,似一块剔透的碧玉,道:“我很好,我希望他也能好。” 苏钰微微咬下唇,忙敛一敛手将药材包好交与赵得海手中,道:“听说仁后身边的桂姑姑总来探望主儿,仁后尚在病中,已有三四日不能进食了,每日也只喝点水,皇上和各位宗亲从前儿起便开始轮流侍疾。” 皇后上挑眉毛,紧蹙额头,道:“皇额娘病症这么厉害?” 苏钰的眸色如幽暗的火花,唏嘘道:“是,咳疾难愈,累及肺腑,皇上一片孝心,寸步不离。” 皇后端起白瓷缠莲枝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水,茶香氤氲着热气掩映着她幽缓的脸庞,道:“皇上的孝心是做给外人看的,天家母子,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实意?” 苏钰的嘴角轻动,浮出一缕若有似无的笑,道:“皇上孝敬至极,曾刺破手指用鲜血研墨为仁后手抄佛字经幡,更令太子日日诵经替仁后祈福康泰。” 皇后清亮的眼眸静静停驻在苏钰身上,道:“是么?皇上用情之深,惊天泣地。” 苏钰不觉微微沉下脸色,惶恐道:“是,这些日子皇上一直伴在仁后身旁,朝政诸事皆命太子主理,太子年纪虽轻,却做事狠诀,手段不逊于皇上丝毫。” 皇后的目光微而一转,精光溢闪,定神道:“想来丽贵妃在朝中有半个皇后气势了。” 苏钰将迟疑的神色停了停,不由得深深叹息,道:“岂止半个,听说丽贵妃不忿宁贵妃新主宫务,一个丫头不过打碎了一块盘子,丽贵妃便下令杖打三十,活活把那丫头把成了残废。” 蕊桂惊得骇然不已,吓得不免呜咽顿足,道:“宫女好歹出身包衣,她这样将人打残,断了人家一辈子,真是狠毒。” 皇后心中愕然,忽然她含笑的脸止了层层笑意,诧道:“皇上知道了么?” 苏钰的语气如漫卷舒展的云,沉吟道:“知道了,不过训斥一顿气便消了,丽贵妃仗着太子之母,横行无忌,有恃无恐,稍有不顺心便耳光招呼,从那以后丽贵妃更加猖狂,她的景仁宫俨然有中宫之势,攀高结贵,宾客相迎,非常热闹。” 皇后气愤交加,眼中更闪过一丝戾色,道:“太放肆了!皇上纵容至此,真是闻所未闻。” 苏钰平和抬眉,将一丝希冀凝在唇边,语气更加殷切,道:“其实朝中臣子希望皇后主儿能规劝皇上,可皇上与主儿疑心生分,偏信奸佞之言。” 皇后眉目低垂地抚着衣襟上的碎花,淡淡道:“即使我能力谏皇上,恐怕他也不肯。” 蕊桂神色动容,将皇后的手拢在她袖中,道:“到底主儿与皇上有多年情分,皇上一时蒙蔽心智,是断不会不理主儿的。” 皇后笑着缠绕金线将佛珠穿成滚滚大小,挂在门外的幔杆上,道:“如今我别无所求,只盼着儿女能够平安长大,无病无灾罢了,至于那些纷争,能少掺和就少掺和。” 苏钰的神色平静无波,句句锋利却藏在悠然语调中,道:“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一党气焰正盛,怎会放过两位嫡子威胁他们的地位,皇后主儿可知,梁郡王心悸忧思,快不行了。” 皇后不觉放下佛珠,睁大了惊奇的眼眸,道:“什么时候的事?” 苏钰哀叹不止,频频摇头,道:“是几日前,梁王府派人上折,皇上吩咐了御医诊治,说……说也就这几日了。” 皇后抚胸叹气,忧愁之态全现在面颊上,道:“瑞愆好好儿的,怎么会心悸忧思呢?” 苏钰嘴角轻扬,皱眉道:“仿佛是被箭射伤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出是谁暗放冷箭,皇上疑心至此,自然也不愿多见他一眼。” 皇后将幽幽叹息凝聚在了眉处,抚鬓道:“可怜那孩子了。” 苏钰欲想再说些什么,外头便有人进来道:“苏太医、蕊姑姑,时辰到了,您该赶在清净园关门前回去。” 蕊桂微点一点头,牵着皇后的手,道:“知道了,我与皇后主儿再说两句。” 蕊桂握住皇后的手臂,她容色素雅,面带沉静,道:“规矩守着,奴才要走了,清净园虽然清净无尘,可主儿毕竟不能久住,奴才与主儿相伴多年,如今情形,主儿好好保全自身,才是最要紧的。” 皇后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便热泪不止,含笑点头,道:“我会的,你与苏钰也要珍重,好好照顾你的女儿。” 蕊桂微微拭泪,便叩头道:“谢主儿,主儿也要小心才是,再相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皇后闻言伤感不已,忙转过脸来止住将要滑落的泪,道:“只要彼此平安,见与不见又有什么要紧呢。” 蕊桂依依不舍,频频含泪相望,回首不已,皇后倚在门扉上,目送蕊桂的车轿远去,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心中依依之情,反而更盛了。 桂姑姑再次来时,已经是十天后了,她照例把皇后抄写好的佛经收好装入怀中,脸上的笑纹也渐渐稀少,却道:“这些日子奴才实在脱不开身,仁后病危,又离不了人,日夜盼望着皇后主儿能侍候一回。” 皇后突闻不由得心口骤紧,脸色淡白,她便忙起身询问,道:“皇额娘真不行了么?” 桂姑姑用力点了点头,她眉上的愁态愈渐愈深,含泪道:“大约也就几天吧,皇上仁孝,日夜侍奉在前,奴才也是奉旨来探望一眼便得回去。” 翠竺斟了茶上来,只低声垂言道:“主儿,您若要回宫侍疾,奴才替您整理衣裳。” 皇后婉转的目色中突然冷光一闪,略带着几分犀利之气,道:“道:“不必了吧,无皇上传召,我是不得出园的。” 桂姑姑见皇后托腮微微沉思,便高了几许声线,道:“规矩是拘束着,可主儿不想见一见仁后一面么?” 皇后低垂着眉头,含笑翻过一页页《楞严经》诵读,道:“见了后我能做些什么?皇上独断,非我一人之力能更改,仁后是皇上亲额娘,有皇上在身边端茶递水,比我好太多了。” 桂姑姑欲言又止,只哀叹着声音,道:“既然如此,那奴才也不好说什么了。 午后的日光柔和温暖,照在皇后清淡的面庞上更是温和从容,只慢慢捻着手中的楠木佛珠,沉默得如一缕轻烟寂静。 滚圆的佛珠伴着指尖捻动一颗颗滑过,皇后轻嗅着衣襟旁檀香的气味,道:“姑姑还有旁的事吩咐么?” 桂姑姑眼目深沉明净,便福身道:“倒也没有,皇上一面忧心仁后身子,一面为征战青海谋划,心力交瘁,染了咳疾。” 皇后折了一朵桂花在手轻摇,道:“有太医医治,想来无碍了。” 桂姑姑忙颔首微笑,点头道:“是,皇上在病中一直念着皇后主儿,虽说有洁主儿、鑫主儿侍候,到底也不周全,皇上与主儿拌嘴多日,毕竟是夫妻,情分还是在的。” 皇后摩挲着日渐削瘦的下巴,轻声道:“姑姑说错了,若是情分还在,怎会不顾及情分而宽恕我家人呢?我不信帝王家的情分,那只是为掩盖错误所描绘的托词。” 不知过了多久,桂姑姑深长地叹息了一声,皱眉道:“皇后主儿执意如此,奴才也无法相劝了。” 乾坤只瞥了一眼地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嫔妃,冷冷道:“哭什么?把眼泪收回去,皇额娘还没殡天。” 宁贵妃双膝跪地忙举袖抹泪,道:“奴才等一听皇额娘病危,都慌了神。” 乾坤嫌恶地摆了摆手,打发了一众人到殿外伺候。仁后的眼角滑落过两行泪,绵绵无力地一般滑过她苍老的面庞,呢喃道:“纯……纯……” 乾坤眼眸戚然,脸上似凌霜凝冻,冷峻冰峰,眉心有幽蓝怒火隐隐窜起,道:“皇额娘,儿子在呢,皇额娘沉疴旧疾,难以健愈,还是少说话为好。” 仁后泪眼婆娑,她沧桑紧绷的面容渐渐有些松动,道:“我……皇帝,我大限将至了吧,这几日总能梦见仁帝在召唤我,仁帝……仁帝” 乾坤的眉心有团幽蓝色的怒火隐隐窜起,勉强替她擦了眼角的泪,道:“皇额娘不必说了,您病糊涂了,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仁后艰难地咬着暗紫色的下唇,突然勉力般摇头,道:“我没有糊涂,我这一生为了你的皇位费尽心力,最终噩魔缠身,是罪有应得。” 乾坤并不仔细看她,便别过脸目光直视观音佛像,他的眼眸清冷如寒,不带任何悸动之色,道:“什么罪有应得?皇额娘怎么说起了这样的话?今日坐在御座上的若不是儿子,而是先帝的其他儿子,那皇额娘早就身首异处了,还能与淑禛妹妹团聚么?还能安享荣华富贵么?说来替儿子争夺皇位,也是遂了皇额娘的心愿!” 仁后凄惨的笑意暗沉怨怼,她猛地一凛盯着乾坤,道:“遂了我的心愿,你的兄弟们一个个下场凄惨,死的死,疯的疯,是我识人不清,扶持你坐上龙椅,我……我愧对仁帝!愧对祖宗江山!” 乾坤的眸色阴沉晦暗,语气寒冷如冰,让人不寒而栗,他慢慢松开仁后枯槁的双手,冷冷逼视,道:“愧对?这两个字从皇额娘口中说出,真是可笑之极,皇额娘自己做过的事浑然都忘了么?仁帝的嫔妃个个都怎么死的?还有仁帝晚年的孩子,又是谁亲手下的药毙命的?桩桩件件之事皇额娘就不算愧对仁帝么?不算愧对祖宗么?” 仁后苍白如雪的双唇剧烈地颤抖,道:“你……你……这些事都是子虚乌有!” 乾坤的眼底闪烁着忧郁的暗火,他便冷肃着唇边轻轻一嗤,道:“做与没做皇额娘心中最清楚!儿子知道为何皇额娘久病不愈,是儿子赐死了纯皇叔!皇额娘才日夜思念成疾!” 仁后的面色无半点润泽的光华,她凄厉的笑容如残叶萧瑟,道:“皇帝,他是你的亲叔叔!你……你这样待人,是不会有好报的!” 乾坤听她凄凉冷笑,语出怨毒,眼中却闪过阵阵精寒,将心中隐忍不发的话暴怒嘶吐,道:“儿子早忘了什么兄弟叔叔!他们坐上皇位,死的是我;我坐上皇位,死的是他们!皇额娘不必多说了,你和纯皇叔的苟且之事,儿子难道不知么?” 仁后从西番莲褥内缓缓伸出手,颤抖地指着乾坤暴怒的脸,道:“你……你……” 乾坤额上的青筋突突跳起,似蜿蜒的山川曲折,他的鼻息越来越重,神色愈见森冷漠然,骤厉道:“皇额娘自重!你说儿子愧对仁帝,愧对祖宗,儿子平定边塞,开疆拓土,摊丁入亩,整顿官风,澄清吏治,儿子扪心自问,一样都不愧对先祖!” 仁后的喘息渐急渐缓,突然她睁大了浑浊含泪的眼,散出一道道残忍而怨毒的光,道:“你幽禁手足,残害兄弟,是……是不会得好的。” 乾坤怒怨的声线陡然凄厉,道:“皇额娘口出恶语,就会得好么?我是你的亲儿子!你却从未对我有关爱之意,你整日谋算着如何夺得皇后之位,太后之位!儿子……” 渐渐地,仁后脸上的干枯气息和怒怨缓缓殆尽,不见踪影,仁后的神色安然地如碧波般平静,乾坤锋利的眼色缓然澄澈,逐渐平息,终于回到如常的雍容温和。 乾坤和缓且薄薄的气息突然猛厉起伏,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滚滚掉落,仿佛决堤的洪水潸然呜泣…… 乾坤在幼时凉薄和失望中抬起了婆娑泪眼,他放缓了声音,俯下身子,略带着伤心哀叹之色,不觉低语呢喃,道:“额娘,小时候额娘一直忙于争宠,忙着争来斗去,从未对我有关爱之心,若不是和怡皇贵妃悉心照顾,儿子恐怕早就殁于人世了,儿子……儿子” 话音未落,乾坤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仰面朝天,失声痛哭。 第120章 翠裙来 乾坤痛失生母,曾数次哽咽,亲自磕头奠酒,极尽孝道,潸然泪下时为仁后上谥号孝慈二字,又亲命天下臣民隆重治丧,从皇子起至儿孙辈更着重服为孝慈皇后戴孝,并辍朝一月不御正殿。 倒是隔了几日后,乾坤在临摹孟郊字帖时唏嘘感叹,垂泪不已,道:“这些日子皇额娘崩逝,朕心中悲痛不已,逝者已逝,活着的人只能逢年遇节留个念想。” 勋妃坐在榻旁的一张圆凳上缓缓饮着茉莉茶,她端着茶盅眼见滚水泡开茉莉,顿时一朵朵绽于水面,清芬扑鼻,道:“皇上思念孝慈皇后抚育之恩,亲写挽诗悼念孝慈皇后,这份母子恩情,实在情深义重。” 乾坤手中翻着一卷《贞观政要》闲闲品阅,突然抬头凝神,喃喃道:“昨夜朕回忆种种往事,见从前潜邸的人不多了,伴君几十载,君在妾忧怀。” 勋妃拨弄着湖水色茶盅盖子,徐徐道:“皇上是想皇后主儿了么?” 乾坤见勋妃定睛展颜,不由地微笑注视,惋惜道:“皇后变了,从前她何等温婉聪慧,如今见却尖酸刻薄不说,还处处无礼顶撞。” 勋妃的笑色清淡如波,扭头便道:“皇后主儿没变,是皇上变了。” 乾坤俊挺的面庞上疑云深重,积下道道壑蜿,道:“朕如何变?” 勋妃轻声叹笑,捶胸顿息,她新破石榴般娇艳的脸颊,婀娜红润,散发着盈盈暗香,道:“皇上信了谗言妄语偏觉皇后主儿不祥,试问皇后主儿如何不祥?皇后主儿一心侍候皇上,生儿育女,克尽厥职,勤俭治宫,如此种种,却遭到皇上的无端指责,这样的日子该让皇后主儿如何安心。” 乾坤有些懊恼地抚眉摇头,道:“她是能干许多,许多事上朕也不想追究,可皇后……皇后实在不该顶撞朕。” 勋妃微微欠身,手里却一直拨动着衣襟旁簪佩的珊瑚,道:“敢直言不讳为的是手持中宫笺表,为的是一朝之母,皇上听信丽贵妃的阿玛,冤枉了毓彰大人,皇后主儿的妹妹也因滑胎而死,皇上觉得皇后主儿对您不灰心么?” 乾坤以手支额,眼窝下隐隐藏着乌青黛色,道:“她阿玛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还佟佳氏清白。” 勋妃的容色恰如一朵桃花俏丽枝头,俏生生颤巍巍的含笑作揖,道:“奴才只记得,是皇后主儿一步步教导的奴才如何知礼奉上,如何勤谨恭敬,皇上是仁君,还是早做决断吧。” 过了秋分,天气渐渐转凉,盘指算来,离燕蓟城的日子已是三个月多了。这一日见日光清朗,桂花零落,主仆几人便围在一起收集桂花酿蜜,正坐着喝茶逗笑,听得外面响起一阵尖声细气的声音,阔声道:“回皇后主儿,有人来了。” 皇后与翠竺相顾愕然,愣愣片刻,不想会是谁能来?不过一个恍惚,却见两位明艳丽人翩然而进,一人身披湖青色金线掐丝大氅,颔首扶额,气度雍容;一人身穿玫红色芙蓉折枝大氅,鲜丽明媚,在飒飒秋风中更添瑰艳之美。 二人身段秾纤,一是看不清是谁,却听得一侧的侍女福身,道:“回皇后主儿,是恭嫔、鑫贵人来了。” 湖青色和玫红色的两件大氅兜头解下,露出恭嫔与鑫贵人雪白姣好的面容来,恭嫔身形清瘦了些,她的容貌在莺燕环绕的六宫中并不算出挑,只是娴静和婉,端庄沉重而已,新贵上来的鑫贵人却是巧笑倩兮,笑语如铃,她里罩一件浅碧色的缂丝裙,挽了娇小松散的螺髻,且嵌了颗颗珍珠装点,衬着她鲜妍的衣裙装束,愈发娇贵。 皇后喜不自禁,却见恭嫔、鑫贵人身子先盈盈拜下,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 话还未说完,皇后便吩咐翠竺将她二人稳稳扶住,含笑道:“舟车劳顿,你们怎么来了?” 恭嫔一时情不自禁,勉强忍住将要滑落的的泪水,便仔细打量着皇后的身形容貌,拭泪道:“皇后主儿瘦了许多,自主儿来到清净园,我和鑫妹妹日夜挂怀,奈何宫中丽贵妃的眼线众多,托了勋妃绊住了她,这才能向皇上陈情,见上一面。” 皇后的眉目间有淡如烟雾的厌倦,懒散道:“不想从你走后,你们的处境竟然如此难。” 鑫贵人目光轻轻划过皇后脸庞,唏嘘道:“也不算什么,见到了皇后主儿,奴才的心也就安稳了。” 皇后婉顺着容颜,一瓣金黄桂花娴静地落在她的额头上,道:“如今你是贵人了,恭喜妹妹。” 鑫贵人含着几分姣好的笑靥,珠玉翠饰下她的容色更见清丽,道:“谢皇后主儿恩,皇上待我不过尔尔,晋了贵人也不过是看在我阿玛征战效力的缘故。” 恭嫔拿着一块雪色绢子轻拭着眼泪,不由得蹙眉环顾床榻居所,道:“清净园虽是皇家院落,怎么却这样冷僻,弯弯绕绕,偏远凄凉。” 翠竺立在一旁抹泪,皇后心中隐隐发酸,脸色却如常温柔婉懦,道:道:“名字虽然好听,到底是静心思过的地方,哪会比得上东西六宫的繁华。” 恭嫔才要端起茶盏,忽而目中冷光一闪,皱道:“还有那个叫沈玉魁的太监,见我来了,推三阻四,百般不愿,主儿是皇后,他们竟敢如此慢待,可见私下受了多少委屈。” 皇后的目光倏然沉静到底,静谧得宛若慈眉善目的菩萨,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多少委屈我也不怕,没了种种是非,没了那些烦恼,如今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静。” 翠竺笑着斟了茶上来,她见皇后笑意甚浓,便且悲且喜着语气,道:“皇后主儿素日诵经礼佛,焚香祝祷,只愿九皇子、十三皇子能够健康成长。” 恭嫔一时眼神不定,住口不言,只掩唇道:“是……是该如此。” 皇后留意了一眼鑫贵人的装束,果然彩丽鲜明,愈见欢喜,道:“鑫妹妹,皇上现在很宠你吧。” 鑫贵人抚一抚脸颊,她的笑意犹如秋光一样凉薄,道:“新人辈出,皇上也顾不上我,一个月能有一次伴驾就算多了。” 皇后端起白瓷莲色缠枝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道:“你还年轻,也该思量着为皇上诞育儿女了。” 鑫贵人轻微蹙眉,她唇角轻扬,便多含了一丝厌弃之意,道:“皇后主儿儿女双全,贵为中宫,都受尽如此苦楚,更遑论我这不得势的了。” 恭嫔向上挑了挑眉毛,语气却愈加幽微,道:“放眼望去,有几人能像丽贵妃、宁贵妃一般,宠眷不断。不提也罢,皇后主儿腹中皇嗣可还好么?这儿缺东少西的,叫人如何安胎呢?” 皇后低眉敛神,随手取过一枚杏干服下,道:“苏钰配的药想来是好的,不过这几日隐隐有些腹痛,倒也不碍事,许是我精神不济的缘故。” 恭嫔仔细端详着皇后,见她气色尚好,不由抚手含笑,道:“时近秋凉,主儿的气色倒好,不过万事也要小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道谁会做出什么事。” 皇后温和的眸光散着清冷的凉意,道:“他的薄情你我皆知,又何必再提?” 鑫贵人微咬下唇,虽面庞如春生花露,然而脸上却一分笑纹也无,道:“皇上如此薄情,主儿还怀有龙裔,竟也不闻不问。” 皇后微微摇头,轻声道:“道:“他的薄情寡性又岂是这一件事。” 恭嫔的目光微微一转,柔和地落在了皇后的小腹上,道:“主儿也不必为此伤心了,伤心忧郁只会让你心气郁结,更加难过。” 皇后拾起桌边的一根针划一划头皮,柔声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桂姑姑能常常来看我,我想也是你与鑫妹妹求孝慈皇后开恩的缘故,你们总是这样为我。” 恭嫔笑而不答,只拉着皇后的手坐下,感慨道:“若今日受苦的是我或是勋妹妹,你也一定这般为我们,你我多年交情,不必感激。” 鑫贵人妙目微睁,颊上蕴满了鲜艳的红,道:“是啊,恭姐姐和勋姐姐曾多次力劝皇上,可皇上心性深重,不肯听旁人一句话,就算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是半信半疑。” 皇后手揾腮旁,嘴角微动,浮出一缕若有似无的冷笑,道:“皇上性情如此,当年孝顺皇后乃是嫡妻,也要受她猜疑,抱憾离世。如今的燕蓟城可是丽贵妃一人做主么?” 鑫贵人忽然止了笑意,柳叶细眉微微一挑,眸色中含着幽暗的恨意,道:“风水轮流转,从前她娇纵的很,现在却是不行了。” 皇后心中忽然起疑,不觉凝神细听,道:“哦?这话怎么讲?” 鑫贵人目光专注,她的语调中又带着淡淡的欢喜,道:“皇后主儿怕是不知,皇上因盐渎堤坝决堤一事,问罪于她的娘家章佳氏,不仅查办了她的弟弟押至刑部听训,还撤了她阿玛富保的官职,贬到都察院做文笔,太子替他外祖求情,却惹得皇上震怒,革职了太傅太保们的职位,又将太子身边的太监杖斥五十。” 恭嫔微微合上双眸,欢快道:“就因这件事,皇上以为是丽贵妃教导无方,责令不许太子行走请安,好好在王府静心思过。” 皇后的语气深沉,不带一丝喜悦,道:“如此一来,丽贵妃岂不是颜面尽失。” 鑫贵人笑着拊掌,鬓上的珠饰随着银铃般的笑语摇曳,道:“何止呢,她的孩子不是出嗣就是抱给太妃抚养,惹得她日夜思念,像是哭肿了眼睛。” 皇后依然含着澹澹微笑,道:“有人失宠,必会有人得宠,那么得宠之人是五皇子么?” 恭嫔低低垂首,下颌抵在淡蓝色绣玉兰花纹的衣襟上,道:“宁贵妃也不是安分的主儿,这件事八成就是她一力挑拨的,她二人互相争宠,倒便宜了洁嫔。” 胡均海笑着弓身侍奉,便道:“人无百日好,这才册封太子几个月便出了这么多事,这太子之位能不能坐稳还两说呢。” 皇后冷淡着眉眼,只慢慢捻着手中的佛珠,道:“皇上心性不定,却也如此。” 恭嫔想了想,便怀着思忖着语气,道:“国本虽然立下了,但瞧皇上的架势,对太子颇为不满呢。” 皇后心中漫漫散出一种生冷的离愁,愁态入心,渐渐迫到脸上,涌出两行清泪滴落,道:“你与鑫妹妹今日前来,不会是专程与我说这个吧?” 鑫贵人欲言又止,含泪道:“其实……” 恭嫔忙为鑫贵人拭去眼泪,她用肘轻碰了下鑫贵人,愈加放柔了声气,道:“没什么,主儿身怀龙裔却受尽委屈,奴才等真为主儿不甘,奴才一来出宫匆忙,二来也没什么好东西带给主儿,这是一些蜜饯、梅干,是夏日里我亲自晒的。” 翠竺缓和下心神,将杯中的茶斟得满满的,笑道:“谢恭主儿挂念,这平日里皇后主儿嘴苦,竟也没什么生津润肺的,除了先头桂姑姑捎来的杏脯外,数这多了,这下好了有了这几样蜜饯,主儿也能好好养胎。” 恭嫔的目光亦被窗外的一树桂花吸引,憾然之色落在她身上良久,道:“桂姑姑想来是再也不能来探望主儿了。” 皇后闻言陡然一惊,不觉双目微张,道:“她怎么了?” 恭嫔凑在皇后一旁,用极为轻细的声音,缓缓道:“孝慈皇后崩逝那一晚,桂姑姑投缳自尽了。” 皇后的眉头渐渐蹙起如山峰,道:“什么?” 鑫贵人托腮微微沉思,徐徐道:“御前的语气极严,什么也问不出来,仿佛听说皇上与孝慈皇后起了争执,到底如何,不得而知了。” 皇后的眸色闪烁着金光似的晶泽,道:“皇上一向心狠,若说杀了一个奴才保全皇家的名声,也未尝不可。” 恭嫔的神色骤然阴郁难言,阴冷得如沉沉欲坠的天际,轻叹道:“这种事谁又得知呢?” 皇后轻轻颔首,忽然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便怔怔地支颐思索,突然她瞥见恭嫔眼角微红,道:“除了这件事之外,你是不是有别的事在瞒我?是不是我阿玛出事了?三妹?我的弟弟?还是……还是瑞殷、瑞惖?她们……她们对他下手了?” 恭嫔看皇后的目光深沉明朗,急忙按住她的手,道:“不是的!皇后主儿您别胡思乱想,不是你的娘家人,是……是” 皇后勉力镇定心神,紧紧抓着衣角,道:“是我的孩子?是瑞殷?还是瑞惖。” 恭嫔用力安抚着皇后坐下,她的目色仿若坚冰雪亮,道:“是瑞惖,不过已经无碍了,索性下毒不深,已经被逼出来了,已经好了,您不必太忧心,小心伤了凤体。” 皇后的心口沉沉的发烫,喉头痛的嘶哑干涩,只盯着她道:“是谁做的?是丽贵妃?” 鑫贵人极力含着温和笑色,迎着皇后惶惶不安的眼眸,道:“我们也不知,先前察觉喂奶的嬷嬷疑神疑鬼的,我便留了心眼,直到前几日在十三皇子的奶羹里尝到了丝丝苦味,我便端给御医查验,谁曾想那羹里竟被人掺了使人变得痴呆愚笨的药,即刻便回了皇上,皇上下谕将伺候的嬷嬷押入慎刑司拷问,拷问了一天一夜也没人说实话,嬷嬷受不住刑,咬舌自尽了,” 恭嫔的神情略带着忧虑而焦急,宽慰道:“知道你在清修,没有圣旨,不敢过多叨扰,但是不告诉你,又于心不忍,这件事我与勋妹妹、鑫妹妹思来想去了一日才拿定主意来告诉你,若托旁人来,只怕消息还没递出来,便身首异处了,所以我与鑫妹妹商议,借勋妹妹绊住了皇上,才请旨出宫一次。” 皇后的心口此起彼伏剧烈地跳动,她银牙微咬,闭眼道:“她们果然对我孩子动手了,我一直在想,太子之位已经坐稳,断然不会在对我们母子动手,不想这些人依旧穷追不舍。” 鑫贵人迫视着皇后的眼眸,忽而落下泪来,唏嘘道:“有九皇子、十三皇子在,就会有人出手,到底皇上不曾废后,您的孩子依然是嫡子,依然会威胁到她们的地位,她们是想铲草除根,永绝后患。” 恭嫔愁苦的容色渐渐深沉,她压低了声音,道:“如今您腹中育有龙胎,凡事更要仔细,您在清净园虽远离是非,可是非从未远离过您,她们严丝合缝,下手狠辣,不容人有半点喘息机会,奴才之见,与其坐困愁深,不如反手一击。” 鑫贵人的指甲叩在茶盅盖上叮当轻响,声音愈加坚决狠厉,道:“是啊皇后主儿,就算您与皇上积怨深重,但不得不为您几个孩子思虑,她们个个虎视眈眈,今日是我发觉得早,若来日无人察觉,只怕懊悔一辈子。” 第121章 故人逢 皇后的神色难看得几乎破裂,她决计没有想到后宫争宠会拿孩子下手,即便她故作深沉,也晓得在别人眼前不能失了分寸,便把咬牙切齿的狠心换做了满脸毕现的忧愁。 皇后微弱的笑纹挑起一种肃杀的怒意,道:“为了孩子,就算我与皇上生分至此,也不得不回宫,没有额娘照顾,终究我会寝食难安。” 恭嫔愁困的神色渐渐深重,只道:“不仅如此,太子一党的人也会迫害两位皇子,那时候您不想清净,也无法清净了。” 皇后暗暗忖度,将刚才的横眉冷对柔和成低眉敛容的楚楚之态,道:“你的话我会思虑,我也会趁早想办法回宫。” 鑫贵人觑着眉眼叹气,道:“彼时内外争斗不止,皇后主儿要珍重自身,这样龙胎在您腹中才能安安稳稳。” 皇后虽泪眼汪汪,含笑带泪,齿间迸出的语句却清凌如碎冰,道:“谢两位妹妹,我会的,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我的孩子和帮助我的人。” 恭嫔忙握紧皇后的手吗,她微红的眼闪过晶莹的泪花,低叹道:“是啊,就算您想清净自身,可是身在红尘纷扰中,谁又能真正躲得过清净呢?掩人耳目罢了。” 皇后含泪点头,凄然捂嘴,婉劝道:“还有你们,一定要小心丽贵妃、宁贵妃她们的算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能少见面就少见面,一切等我回宫再与她们算账。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的两个儿子,妹妹你一定……” 恭嫔含笑带泪点了点头,她温热的手握住皇后手臂,道:“不必多言,我知道您的心意,你且安心养胎就是。” 皇后只好哽咽颔首,意欲再说些什么,却见外面胡均海进来,弓身道:“两位主儿,时辰不早了,咱们得紧着时辰回去,若被宁主儿察觉,必不会有好脸的。” 鑫贵人掩泪伤感,微微转过了脸,欠身道:“皇后主儿好好保重。” 恭嫔与鑫贵人各自披上大氅,掩面垂泣福了一礼,便由着丫鬟搀扶了出去,走到园门时仍频频回首,相顾无言,只有滴泪千行。 轿子随着马夫的叫声迤逦而去,皇后扶着翠竺冰冷的手,向天边澄碧的云端极目眺望,只见群山连绵,叠嶂巍峨,隐隐深翠,偶尔有几片枝叶泛黄,在层层翠绿覆盖之下并不显眼,暑夏渐凉,大抵秋天不远了。 恭嫔与鑫贵人走后的一日里,层林尽染,秋意更盛。这一日晌午,是难得的晴好天气,时近中秋佳节,天地辽阔,秋高气爽,浓郁的桂花香气中夹杂着香甜丰盈的节日美意,彼时的天空是干净剔透,一片澄澈的蔚蓝,远山岚烟中迷蒙着金红的枫叶,将一望无际的蓝天映衬着像一汪晶莹透净的上好翡翠。 自从搬进清净园思过,皇后的身子便不如从前一般强健了,她时常手足冰凉,是气滞血瘀之症,夜来辗转难眠也只能睡三四个时辰,如此之疾几乎耗尽她的气血,使她的面色愈加黯淡枯黄。 皇后独自跪坐在佛前,观音慈悲,端居莲花宝座之上,慈眉善目,俯瞰人间苍生。幽幽的一炷檀香在皇后手中袅袅升起,她双手合十磕头在磕头,一遍又一遍,只求在神佛仁慈和蔼的眼中保佑她来之不易的一切。 赵得海将扫帚放在一旁便立在身后,他的语气心疼且不忍,道:“昨儿恭主儿的话,主儿要三思,虽说您是中宫,可皇上一言九鼎,什么事上该谦让还得谦让些,不为别的,就算是为您几个儿女了。” 翠竺的双眼已经哭肿了许久,她抑制不住心头的悲切,道:“主儿您一早起来便磕头诵经,这会儿想是饿了,奴才煮了一碗稀粥,您趁着热乎多少进一口吧。” 翠竺柔声搅着碗盏中雪白的稀粥,瓷匙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婉叹道:“主儿还是拧不过心结,这夫妻,向来便是你高点我低点,哪有什么隔夜的仇怨呢?” 皇后的语气微凉,如浓湿雾霭,雨雪霏霏,道:“这些日子我仰望佛祖,倒也明白了一些道理,佛经中说自妻厌憎,见夫不欢,人若彼此厌恶没有欢愉,剩下的只是无尽的争吵,随之数十年的情分破裂,皇上是君,是天子,平日威严可畏,即便他有错了,我也只能有恭顺的面儿,不敢有顶撞的份儿。” 赵得海深深抽了一口凉气,转而便喜笑颜开,道:“主儿若这样想,那您的心结就解开一半了。” 皇后的目光在瞬间凌厉似刀锋尖锐,唇舌冷漠一丝温度也无,凛然道:“我不仅要解开,更要将结死死踩在脚下,与其我为人肉任人宰割,不如成为刀俎宰割别人,我今生所求为的是我的孩子,还有我的族人,我要保住他们,不许再让他们受到伤害。” 再没有泪意,所有的眼泪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日全部流完了。道:“皇上疑心深重是万万靠不住的,在这个深宫里没有人能保护我,我只能保护自己,保护我要保护的所有人!” 赵得海面露喜色,深深拜倒,沉声道:“皇后主儿您终于想通了!终于想通了!” 皇后将心底无助的苍茫凝结成冷峻的冰霜,温柔的侧脸在菩萨的缕缕香烟中愈见刚毅,缓缓道:“是,想通了,为了我还未出世的孩子,为了我的兄弟家族,我不能死,也不能倒下,清净是留给斗败了的那些人的,只要我还有气,我就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翠竺和秋檀紧紧将皇后扶住,不免喜极而泣,道:“对,皇后主儿您说得对,就是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皇后撂下手握的一串紫檀佛珠,仰头一气喝下那碗温热的粥,她不顾着粥的热度,眸光中闪烁着似乎从冰冷到愤恨重新燃起的光亮,沉声道:“我不是为了我而活着,更是为了我的孩子,我的家族。” 翠竺含着几许清淡微笑,道:“皇后主儿既然心意已定,那就要从长计议。” 皇后心中有止不住的痛楚翻涌交叠,是阿玛年岁凄苦的身影,是云盈母子俱亡的惨状,是兄弟子侄们颠沛流离的绝望…… 皇后面带憎恨之色,便轻轻一嗤,道:“皇上对我凉薄寡情,我若低三下四,婉转承恩,必不是我的作风,为今之计只好求助我腹中之子,由他来助我回宫之路。” 翠竺的心头颤抖着不安,她惊道:“皇后主儿您莫不是要以子邀宠?” 皇后冷冷切齿,低低轻呼,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赵得海刚才恭谨的眉目微微一怔,便道:“以腹中龙裔来换取皇后主儿回宫希望,风险极大,若龙裔有什么闪失,您怕后悔莫及。” 皇后的眼底添了层层森然凛冽之色,她把焦灼怨怒的口气柔和成沉稳的冷漠,道:“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他能弃我不顾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么?我不是寻常之人,我的命数一生一世都被困在荣华锦绣和刀光剑影中。” 翠竺脸色雪白,泪痕中微见一丝迷惘,咬唇道:“眼下是非回宫不可了,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皇后毅然扬鬓抬头,她一贯温婉的眸中闪过阵阵冷肃精光,道:“你以为咱们还有别的路可以选么?太子之位已经另属他人,来日若太子即位,我和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被人折磨囚禁,挫骨扬灰,我还有后退的路么?后退的不是路,而是万丈深渊。” 翠竺低首皱眉,轻轻冷笑出声,道:“皇上也真是狠心,这样舍弃主儿,主儿还要施法重回他的身边,刚刚耳根清静了几日,便要再过那不舒心的日子,此次回燕蓟城是非争斗必定更胜从前。” 皇后沉静着气息,不让鬓上一枚珠翠乱动,脸上却止不住切齿冷笑,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相搏,咱们还不如回宫等着,宫中的人敢对嫡子动了杀机,就断然会再动杀机,这样太危险了。” 赵得海垂着眼睑,刚硬的语气沉沉贯耳,道:“是危险,不过仁后已薨,主儿没了掣肘,这东西六宫尽数是主儿做主,眼下什么恩宠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嗣位。” 皇后的神色几乎森然冷肃,就算蹙起一弯眉,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瑟瑟狠诀,道:“嗣位是要紧,众位皇子对皇位的渴望越热烈,瑞殷、瑞惖的危险就越深,不行,我不能因为皇位而置我的孩子危险于不顾,若没了孩子,日后我将如何依靠,若没了依靠,我还能斗什么。” 一夜未眠,长夜寂寂,秋冷衫薄,深宫里种种的回忆涌上心头,曾经的她是六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一朝不慎竟也沦落为孤园冷巷的一把弃影,梦中骤然惊觉、惊醒、惊泪。 翠竺见皇后挣扎起身,便倒了一盏水轻轻走过,道:“主儿又睡不着了么?这几日您总是忧思太重,奴才瞧您眼窝都黑了不少。” 皇后闭眼须臾,她的容色在烛光下分外苍黄凝重,道:“想的事太多了,一时竟也睡不着,思来想去的天就亮了。” 翠竺伺候着喂了皇后一匙水,才悠悠叹息着语气,仿佛无尽的愁思凝郁唇边,道:“主儿您越忧思对您身子就越不好,从添了气滞血瘀后,您便一直手脚冷,秋日若不是苏太医每两日送来煎好的汤药给您服用,这身子还不知什么样呢。” 皇后缓缓拨开翠竺的手,神色已经如常一般镇定了,凄苦道:“出身世家的女子哪一个不为家族的兴衰荣耀而活呢?自己是小,全族是大,我的身子再不济,总也好过阿玛,他一把年纪守在边塞,那西北的冷风吹得人浑身骨头断了。” 翠竺黯然垂眸,轻微咬唇,道:“承恩公大人的事,奴才一直没敢告诉你。” 皇后蹙眉,不觉微微惊愕,道:“是什么?” 翠竺左右为难,摇头不语,更觉难以启齿,道:“大人从到了瑷珲以来便添了骨疣之症,苏太医说那病是受寒凉所起,开始颈背酸沉,手指麻木,坐卧不安,再后来双膝肿胀,疼痛无力,僵涩酸疼,每每夜不能寐。” 皇后突然坐直了身子,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道:“阿玛!阿玛!怎么前几日苏钰没告诉我?” 翠竺连忙握住皇后的手臂,不让她挣扎动力,用最和婉的口气相劝,道:“主儿您别急,苏太医说这病根治不难,只是路程遥远无法治愈,况且他与您说,也是徒增您的一片忧心,于您腹中龙胎有害无益。” 皇后泪眼婆娑,苍凉且灰败的语气从她嘴角淡淡滑过,是无尽的哀痛悲苦,道:“从额娘走了后,我便只有阿玛、弟弟、妹妹几个亲人了,若阿玛有个好歹,我便真的无依无靠,无家可归。” 而后的几日里,皇后一面担心两个孩子,一面忧心家人安危,故此日夜难眠,容貌憔悴,苏钰得知后,便托人从宫中送来捧捧干桃花、干玫瑰花,吩咐赵得海、翠竺、秋檀采集清晨露水,日日捣碎了敷面,或配一些菊花、决明子做茶饮,或加点杏仁、阿胶做熬粥,如此苦心孤诣,精雕细琢,容色到底也恢复了几分。 晴好天气时,苏钰会候在一侧拿起漆皮戥子秤一秤草药,轻轻道:“几日功夫下来,主儿的气色看上去不那么憔悴了。” 皇后恻然转首,抚面道:“是多亏了你,才能让我容颜如初。” 苏钰的笑带着几分从容淡定,忙道:“主儿客气了,奴才也没做什么,是主儿的心境变了。” 皇后拢一拢鬓发,语气愈见和婉温柔,道:“许是吧。” 苏钰飞扬着眉角,便轻轻叹了一声,道:“看到主儿如此用心,奴才也放心了,若一味颓废,奴才也不知该如何挽救。” 皇后屏息定神,专注挑拣在簸箕里新晒干的桂花,笑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不值得事是不愿伤心的,就好比人一样,不想念的人也不劳你费心伤神。” 苏钰恭顺颔首,神色也愈发清朗,道:“经此一事,皇后主儿愈发耳目清醒。” 皇后轻抚鬓下的一簇珠翠,那是碧蓝色簪花,在檀香的氤氲下掠过晶亮的光,道:“如今宫中谁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呢?” 苏钰默默凝神片刻,眼中忽然闪耀过一点明亮之光,道:“若说嫔妃之中洁嫔颇得宠幸,可她一向倨傲,甚少与人往来,再者……朝中得皇上倚重的是玉瑸大人。” 皇后不禁低声沉吟了两句,转脸便含着刚硬的笑,道:“玉瑸,他是仁后的亲侄,皇上的表弟,出身显贵,手握大权,自然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皇后闲闲翻了一页《左传》,眉眼一抬一合,道:“我与他并不相识多少,他未必肯帮我。” 苏钰只是一味浅浅的笑,道:“主儿若想回宫,只需一句话的事,玉瑸大人深明大义,定能帮助主儿劝服皇上。” 待苏钰走后,已是黄昏时分,彼时月色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在皇后脸上,她的容色凄白,几乎如雪一般。 推开门时,地上映着翠竺的身影是那样单薄,她手端一盏安神汤,道:“苏太医的主意主儿认为行么?主儿您若写信给玉瑸大人,他若能顾全大局,定会设法觐言于圣上。” 皇后坐卧难安,她的声息略微平静,垂睫道:“其实刚刚苏钰在时,我并未对他说实话,一则叫外人看来会有不妥,二则此事是我幼时之事,与旁人道来,唯恐会后患无穷。” 翠竺抬头望向皇后,皱眉道:“主儿的话奴才听得糊涂。” 皇后的眸光微微一颤,颤动中像含了一缕凄苦的笑,道:“即便他不肯帮我,我也要想法子要他帮,不仅是这次回宫,更是为了日后的种种一切,没有他,想走好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翠竺的眼有微微的一瞬,极其明亮,轻声道:“玉瑸大人是前朝能臣,圣上近臣,有他为主儿进言,想来事半功倍,可惜皇上膝下儿女众多,他若真心在乎主儿这一胎,何苦主儿如此费尽心机。” 皇后瞥见窗外清辉明月,不觉扶额凝神,哂道:“皇上的儿女是多,可是有几个是争气的?连父子骨肉都分崩离析,水尽鹅飞,还有谁对他诚心实意。” 第122章 愁肠 黯淡月光映照在皇后的被褥上,她和翠竺的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影子都寂寞清冷,更何况人了,午夜的清净园真是僻静幽深,昏暗惨淡的光芒和耸着肩的树枝,令人恐惧,凄惶不已。 皇后的面庞闪出一丝决绝的狠意,是那种凄清且生冷的笑,道:“所以,要想让皇上时时刻刻都记得我和我的几个孩子,只有他的亲近人才能做到,皇上素来狠厉,亲近者也无一二,便是父母儿女都貌合神离,各怀鬼胎,再无说旁人了,收买玉瑸最好的办法,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荣华富贵。” 翠竺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她的脸上浮现一丝惶恐,便紧紧握住皇后的手,道:“皇后主儿,您说这些话,是要做什么……” 皇后犹自沉吟感慨,虽沉缓着语气却还是犹豫不绝,道:“从前幼时,玉瑸的阿玛与我阿玛同在禁军处行走,自小他便与我相识,只是后来我奉旨选为侧福晋,才与他断了往来。” 翠竺脸上的茫然很快消失不见,便笑道:“原来主儿还有这一层渊源。” 皇后凛冽的眉眼突然温和柔软了些,嘴角轻牵才漫起点点心酸的笑,道:“这件事若无今日之故,我是烂在肚子里也断不肯说的,一来是为了保全彼此名声,二来若有心之人宣扬开来,我必万劫不复。” 翠竺温顺的面容下有一丝哀戚,低呼道:“那么主儿的意思是……” 皇后强忍着即将决堤泪意,把颊上一片婉约的美凝冻成清冷的刚硬,道:“有时女子的倾城一笑,更胜男子的孔武之力,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断断不会的。” 翠竺只觉浑身一个激灵,她背心的冷汗涔涔直下滑过在皇后掌心,愁苦道:“当年厉后为保社稷江山,不惜以一己之身牵制摄政王,才能使太宗力压群雄,顺利即位,而今……主儿也要……奴才不愿主儿如此。” 皇后拨开翠竺拉着她的手,替她捋了捋鬓发头发,轻轻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是别人,我宁愿是我,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活着,我的肩上载着我儿子的命数和佟佳氏满门的头颅,牺牲我一个,不算多。” 月色下翠竺的神色苍白似纸,颓唐且凄惨,轻声道:“奴才侍奉主儿这些年,从未见过您受这么大的委屈,若奴才能做什么,哪怕是死,奴才也绝不含糊。” 皇后挽过翠竺的双手,明净的清辉下四只手牢牢握紧,道:“在宫里有你,有蕊桂,有得海,便是我一生的福分。” 长夜,就在这样的焦灼与深思中慢慢度过。过了一日天已大亮时分,赵得海便恭候在一侧,彼时皇后正对镜自照,她每日起的很早,并不在脸颊上匀面涂脂,只在松散的头发抹上淡淡的栀子水,日复一日万千青丝隐约也带着清雅的香味。 皇后一下下梳着头发,将蓬松的鬓发用犀角梳掩好,抿成光洁的柔丝,轻声道:“办好了么?” 赵得海依旧低垂着眼,淡淡道:“回主儿,已经办好了,主儿且安心是了。” 翠竺接过皇后的犀角梳若有所思地梳着,突然,她的手一停,声音便微微有些发颤,道:“主儿真的决定了么?” 皇后低垂眉眼,拂过她松松挽起的发髻,笑道:“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翠竺虽在心烦梳发,却局促地扭着衣角,焦心道:“玉瑸大人与主儿自幼交情,他若是真心疼主儿,也不必咱们毕恭毕敬地去请他。” 皇后想哭却只能笑,便将心底的委屈孤清都婉转成一句怅然叹息,道:“人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就好像我从未想过终有一日我与他会这样见面。” 赵得海低头片刻,唇角却微动,道:“奴才将话递过去时,大人沉思了好久,奴才隐约瞧见大人眼圈泛红,颇为动容。” 闻听此言,皇后像是微微红了眼眶,半是低思半是慨叹,道:“但愿他能记住从前我对他的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临近傍晚,天色渐暗,皇后在佛前念了三百一十七遍经咒,跪得久了双膝酸痛十分艰难,只隐隐觉得有一双有力的手自身后稳稳扶起,皇后婉转抬眉,瞬间凝神,惊呼道:“是你!” 玉瑸如约而至,他还是一袭天色团蓝锦绣纹青衫,清净的脸庞上没有圆滑的气度,反而更有几许愧疚的坚毅之色,月色透过窗棂将徐徐清辉倾泻照耀,拉长了他修长的身姿和清瘦的面癯,他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白芷清香,不浓不浅,恰到好处。 最先响起的,却是玉瑸一把温和似暖阳的声音,蓬勃着如晴日的阳光,赶走了阴郁积沉的晦暗,道:“是我,月盈,一别数日,让你受苦了。” 皇后勉强镇定下来将热泪从眼眶止住,哽咽道:“苦倒是没什么,从前的苦也不是没有吃过,只是多承受一层罢了。” 是他的声音,那样熟悉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秋日晴和的阳光为他照耀了一层锦色辉煌,清淡的白芷的气息暗暗涌至鼻尖,柔和道:“你还好么?从夏入秋你见瘦了,瘦得那么多。” 玉瑸伸手扶起皇后,四目交织处清晰地看清他的瞳孔,是一种炽热的爱。皇后的目光清澈无尘,清净得如天边云影,道:“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如此清减。” 玉瑸的急切盈在脸上,带着一点浅薄的焦灼,道:“我来迟了,皇上待你绝情无义,心冷至极,你是她的皇后啊!他竟然忍心让你受罪。” 皇后掩面只是摇头轻叹,道:“皇后又怎样?不过是一个称呼。” 玉瑸的声音有些稀疏且清脆,他喉咙里哽咽着几许辛酸,却极力含着笑,道:“道:“从你阿玛贬官至瑷珲,我便一直收集证据想要重查昔年之事,昔年之事多有冤屈之嫌,只是费力了许久,许多证人皆已伏法,却不能重新彻查。” 皇后凝眸侧首,她的身影笼在皎洁月晕下,更显得清冷孤寂,道:“当年先用天象之言困我于咸福宫,在设计阿玛与谦、祉二人串通,而后我问过阿玛是否得知那些悖乱书刊从何而来,阿玛矢口否认,但阿玛的徒弟却被人收买,跳出来诬告阿玛清誉,企图诬陷。” 玉瑸环顾着皇后背影,金线繁绣的衣裙像是道道冰冷的枷锁,使她失去所有的欣喜,道:“富保与太子才一进府搜查,便立时找到了那些谋逆之证,若说没人里应外合,我是万万不信。” 夜空中的繁星带着九月的微凉忽明忽暗,一轮明月晶莹如波,皎洁似水,将缕缕银辉洒向大地,悬在空中俯瞰人间离愁。 皇后的笑意哀凉得似叠叠冰霜,惨淡凝重,道:“可怜阿玛一生刚强,不想到了晚年因党政之争而祸延九族,更连累了穆尔察一族,害死了云盈,我每每梦见云盈满身是血来质问我时,我害怕,恐慌,她是我的妹妹,本来会有圆满的人生,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却因为我的固执、倔强、不肯服软而丢了性命,就算我在菩萨前念再多的佛经,也是我一生都赎不清的罪孽。” 玉瑸缓缓摇头,极力想要挽过她的手宽慰,道:“月盈你不能这样想,当日的事你也无力回天,皇上御极多年,最疑心的便是敢动摇江山社稷,诋毁帝王恩德之人,我虽在皇上身边做事,却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后的思绪随着一弯月色恍惚到闺阁之时,道:“你还记得幼时来我家做客么?那时你才九岁,是皇子伴读,常在御前出入,连身上都带着那种天家贵胄的气息,那时我与杜太师的女儿杜蘅芜,御前大臣徐縡的女儿徐遣溪,礼部尚书明琪的女儿香芷绣花逗鱼,只在人群中一眼便相中了你。” 玉瑸拨动着皇后迎风飘逸而起的一缕长发,道:“难得你还记得。” 皇后如常一般温婉的垂眸,低低叹息道:“少年情意,至此不忘。” 玉瑸笑容忧伤且无奈,他长长的叹息中有着愧对和怅然,道:“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命运喜爱造化弄人,那年若不是皇上践祚,那年若不是待字秀女,那年若不是……也许世事的阴差阳错,缘分情爱从来都不顾忌人的感受,你想要得到的,偏偏却失去;而不想得到的,却甩也甩不掉,仿佛你我注定了会有这样无奈的结果。” 皇后别过脸,转首便仰望脉脉清辉,离愁之态顿生两靥,道:“比起你的不好,我宁愿见到你的好,这样我的心会舒服一些。” 玉瑸的手心温热如铁烙,一颗沉郁的心骤然随着急促的呼吸摇摆起伏,挽臂道:“这些年我虽收了几房妻妾,到底不如少时之情,偶尔醉酒望见眉眼盈盈处颇像你几分,我便心生摇荡,其实这些年我心里一直遗憾,若不是仁帝一旨诏书,今日结发的便是……” 皇后的心底像是有温软的绒毛微微拨驻,只在一瞬便即刻抽出自己的手,顿时退后了两步,喝道:“大人糊涂,望日后慎言,这种昏话不要再提了。” 玉瑸的脚步到底随着清醒和克制停了下来,他自嘲地拍了拍像是微醺红过的脸,道:“我已有了妻室,却不是我真心所爱的,而你已成为一朝皇后,荣华富贵用之不尽,天下间就算再有所钟爱之人也只能望而退步。” 皇后摇曳着鬓旁蔷薇珠翠,那是皇上亲赐给她的,浓露的冰凉从她头皮渗入心脉,薄薄可见唯有他二人交织一齐的影子,道:“可这荣华富贵禁锢的不仅是我心,更是我的命。” 玉瑸的手再度扬起他想挽过皇后的十指,便颔首,神色迷蒙而幽暗,带着一丝清微的亮色,道:“我知道你虽贵为皇后,过得却一点都不自在,一点都不好,那是个寂寞冷清的院落困住一颗青春的心,从前你在潜邸不受皇上宠爱,处处遭人排挤,若不是孝顺皇后早逝,皇上又怎会想起你的好?” 皇后心中温软到酸楚,酸楚到凉颤,她强压住心中的惴惴,轻轻道:“这大抵就是命数吧,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尽数都在幼年了,在与你相见的每一次,每一面,每一个回眸,每一个消失。” 玉瑸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月光凝辉下的粼波一点,道:“我也如此,自从知道你囚禁在清净园,我几夜都没有合眼,日思夜想连嘴角都生了疮,明知你在这里过得不好,却仍然真想听你一句好不好?” 皇后轻微颔首,丰盈的颊上深有愧疚之色,只凄然唏嘘了声音,道:“好与不好又能如何?这一辈子终究是为别人而活,我说不好,倒替你徒增烦恼,我说好,又怎对得起自己的心?” 玉瑸的目光清澈如水,俊秀的面庞颇有大为惋惜之态,道:“世事多变,如沧海桑田,你虽好却非自由之身,我虽不好,却在心中常念一人,可见人间惆怅,并不是一人困顿其中辗转不堪。” 皇后回想种种伤心之处,更觉心中酸涩不已,她泪眼蒙蒙湿了一层雾气,便愁笑道:“你我的缘分就像天上的月亮,不能夜夜团圆,只在初一十五明灭不定,阴晴圆缺,月都不能圆满,何况人呢。” 玉瑸琥珀颜色一样的眼眸被哀伤的雾泪轻轻覆盖,他鼻头酸涩,心烦意乱,道:“曾经我也在想今夜的月明你是否与我一样遥遥相望,但这离合悲欢,秋思情肠,我竟不知该给谁。” 皇后笑对头上一弯明月,她眸中的颜色渐渐黯沉,若隐若现,十分迷蒙,道:“月亮虽然远隔千里,可人呢,近在咫尺还要彼此疏远么?” 玉瑸一怒如雪后初霁的晴暖日色,连笑色都如此纤润让人心动情乱,道:“不可!我是奴才,是臣子,你是皇后,我们地位悬殊,即便真有心意,也是徒劳无用。” 廊前檐下摇曳着一轮清冷的月光,天阶月色凉如水偶尔有几滴清露从房上滑落,滴到皇后的发上,为抿好的鬓发染上点点淡淡的香,皇后背对着他,一身纤细轻衣拂过晚风的清凉,发出清凌的声音,道:“你我行事清明,就算你要如此,我也不愿的,我这一生生生世世皆是皇上的人,死了的一把枯骨也要陪着他。” 玉瑸仰头望向于她,目光濯然中微带着一丝愧疚和窘态,道:“是我鲁莽了,我不该情难自禁,只是若非思念之人,情到深处也可禁。” 他的话似滴落的冰露直冷入人心,那种冰凉从肌肤渗透心脉,如一片薄薄的锋刃刺穿胸怀,皇后低头看着他与她影子的交集,便轻抚着鬓上冰凉珠翠,道:“你我缘分已尽,再无情眷纠缠,今夜我召你来,并不是倾诉相思之情,而是为了回宫做打算。” 玉瑸泪眼蒙蒙,怅然若失,只默然思忖片刻,道:“即便清净园荒芜冷僻,想必外面的事,月盈也有所耳闻。” 皇后微微点头,忙忍下泪水化作唇边一道和婉的笑,道:“种种纷争都逃不过,与其躲避偷闲,不如平常面对,该是我的我怎么躲也躲不掉。” 萧凉的晚风撩起皇后耳垂下的几缕丝发,月光也替她笼上了一层凄凉,玉瑸的脸颊上始终带着缕缕清淡的笑,如朗朗星空的光,迢迢银河的星,迎着晚风的玉立孤凉,更多了几分含蓄蕴藉的沉静,道:“皇上对你并非无情无义,不过是掩藏在心底不肯表露罢了,皇上是从诸王中争夺而来的皇位,脚踩着万人的性命,自然喜怒不形于色,极会隐忍,这几个月皇上生气动怒竟无一人敢劝,生生气得头晕心慌,肝郁气结,病倒了好几日。” 秋寒深冷,皇后伸手扣一扣他的素衫衣襟,蹙道:“他为何动怒?” 玉瑸握住皇后手腕,低眉柔情处愈见谦卑,和声道:“还不是为了太子之事,太子骄奢淫逸,惹得朝野议论纷纷。” 皇后笑着将两颊湿凉一片的泪擦去,道:“太子是今上亲选,是好是坏该由他一人承担。” 玉瑸颔首笑言,那声笑似夜空的繁星交相辉映,只是心中哀郁之情愈浓,道:“皇上十分懊悔,为了此事朝臣们一连数日上折觐言,其实太子本来根基不稳,若不是当日张庸泰、明珠等人强扶,只怕太子的宝座他连一块砖都摸不到,月盈手有两子,即便不立其中之子,也不能让庶子捡了便宜。” 第123章 疑恨 皇后缓缓闭上双目,孤清冷寂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惴惴,道:“嫡庶有别,这太子之位是一定要争的,即便不为了我,也要为了我的孩子能有一个好前程,若皇上其他庶子践祚,这冷僻的清净园恐怕都容不下我。” 玉瑸的话若溪水潺潺,缓缓涓流,道:“九皇子深具孝心,十三皇子冰雪可爱,想来皇上舐犊情深,会怜惜二位皇子的。” 皇后望眼欲穿的眼环顾了漆黑的夜,涔涔的冷笑勉强沉住心神,道:“会么?若真的会为何不早立我的儿子为嗣?皇上不止一次说过瑞殷悟性不足,全无昔年孝顺皇后之子聪颖,即便身在上书房温习,也只得他三言两语的提点,我且不知我做错了什么?我儿子又做错了什么?” 玉瑸依旧是眉清目秀的隽永神情,山风卷起衣衫上的环佩飘扬,泛起一点光耀的光泽,道:“皇上的性子便是如此,你若真计较起来,岂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皇后不愿提及伤心往事,便抽出手不与他在亲近,只道:“到底是我们母子福薄,入不了他的眼。” 玉瑸轩眉轻展,他的眼中含着几分刚毅的亮色,恳诚道:“你若能扳倒丽贵妃,那太子的地位也跟着摇摇欲坠,皇上不是没动过废黜之念,自然了,丽贵妃已遭皇上厌恶,毕竟她身下还有皇子,胜算的把握极大。” 皇后缓目摇头,哀凉的鬓旁像是被霜雪沾湿了一样,道:“岂止是丽贵妃,宁贵妃不也眼馋心热地等着太子之位么?我这一走,清净园使坏的人安知不是她吩咐的?害人之心防不胜防。” 玉瑸的声色犹豫不决,却仍然关心如初,道:“这实在危险,所以,还是早些回宫再做打算。” 一连数日,乾坤都歇在洁嫔和鑫贵人处,洁嫔性子冷淡又不爱多嘴多舌,倒是深得乾坤恩眷,禧常在虽然稳重,但有宁贵妃施压,稍有不慎便被乾坤训责。而宫中却隐隐有流言蜚语传出,说起乾坤欲要废黜皇后,改立丽贵妃为后的谣传甚嚣尘上。 消息传到清净园的时候,皇后不过捏花一笑,便从脉枕上收回手腕,笑道:“真有这样的传言?” 苏钰收拾着脉枕上的银针,颔首道:“流言一开始从景仁宫聚散,谣言止于智者,皇上格外恼怒,已命了顺喜将传讹之奴鞭打,这些话想必是丽贵妃自己散播出去,她心计深沉,未必做不出来。” 皇后笑着抚了脸上的皱纹,道:“那我岂不是愈加凄惨?又卷进是非之中了么?” 苏钰将煎好的一碗褐色浓药轻轻搅弄,眉色愈发平和,道:“主儿如何想不要紧,要紧的是皇上怎么想,前朝已有臣子不满太子行径上折谏言,还有一些亲贵替主儿开口求恩,想来皇上心意转圜,主儿不日便可离开这里。” 皇后只婉顺着眉宇,仰望着莲花座上的慈悲菩萨,道:“皇上是天子,天子之意最难揣度。” 苏钰笑着将一包药从药匣中取出递给翠竺,并笑道:“奴才已托李公公将主儿近日怀娠反应告与皇上,皇上其实很思念主儿和主儿腹中孩儿,只是身为君王,不肯放软罢了。” 皇后手捂着隆起的小腹,脸上盈然出无尽的愁态,道:“这孩子是皇上血脉,他若不肯,我也无法。” 苏钰淡然含笑,轻轻舀了一匙药喂在皇后唇边,道:“皇上曾吩咐过太医院尽心照顾主儿一胎,只可惜太医院之人甘心替丽贵妃卖命,也是,人家的儿子是东宫太子,谄笑胁肩,谄谀取容之辈不在话下。” 皇后含笑饮过,眯眼道:“巧佞之人,卑谄足恭而心刻深,我相信你是不会的。” 秋寒渐深,时临霜降却见小雪纷扬,清净园地处偏远,又多阴寒潮湿之气,皇后身怀六甲,一直手脚畏寒,取暖的炭火一时供应不上早就断了,便再无炭火被褥供暖,虽然多穿了几件衣物,却浑身受凉受冷,翠竺、秋檀的嘴角更是迸裂血口,泛出鲜红的滴滴血丝。 皇后心急不已,连夜写了书信递到玉瑸府上,可却无一封回信,便像石沉大海,音信全无,更气得她焦急腹痛,拍案而起。纵然皇后心中悲痛,却再不愿以泪洗面,除了日日诵经礼佛外,便是等着有人接她回宫。 这一日清晨下霜清冷,皇后被冻醒后便起身拣了一串楠木佛珠,点了一枝檀香,安静跪在佛龛前,等待着佛祖俯瞰悲喜离合,普度众生。 然而她百般自持,那种凄绝和怨忿仿佛寒冬冷雪一般沉重地被迫在心中,皇后的喉头哽咽着冷气叫人缓不过暖来,身寒心冷,尤为怆然。 皇后垂泪掩唇,道:“早年我在潜邸侍奉,虽不得宠,倒也安闲平稳,如今这光景,许是连早年都不如。” 翠竺蹲在冰凉的石地上扇风取火,黑炭的煤烟味熏得她睁不开眼睛,捂脸道:“多久的事了,主儿今儿怎么想起了,做人有高低起落,谁又能总事事如意呢?” 皇后被一阵炭烟呛得捂住了鼻子,突然喉咙咳嗽不断,便含泪道:“人人难有一帆风顺的时候,何况贵为皇后的我,不过是人生蜉蝣,如沧海一粟了。” 翠竺挑拣了几块黑炭送进火盆中,扬眉笑道:“不如意的事太多了,主儿若总在心中思量,只怕伤神。” 皇后尚在惆怅悲伤里,暗暗地叹息了一声,道:“有时我见天上明月,月圆月缺,日日都在变幻,可是人心的善变多端,又岂是月亮的阴晴圆缺能比拟分毫的呢?” 正惆怅时,门被轻轻推开,只见赵得海手提一簸箕炭打千进来,道:“这眼瞅着立冬了,若无好的柴火,咱们该如何过冬呢。” 皇后半掩着鼻子皱眉,道:“苏钰托人送来的炭没了么?” 赵得海低头应了一声,道:“还有一筐,只是不多了,奴才瞧那日抬炭的太监脸生,心中一直有疙瘩,便想着苏太医不会送那么少的炭进来,一定是那群人克扣下了。” 翠竺微微叹气,瞪了一眼窗外窥探的人,愤然道:“这群狗奴真是下作,连皇后主儿的炭火都要扣个没完,等咱们出去了,一个个都打发去慎刑司受苦。” 皇后泫然欲哭,暗暗垂气,道:“这些事我都记在了心里,能出去日后在算账吧。” 秋檀轻轻抹泪摆首,只是坐在一旁替皇后掩好被角,慨然道:“事态凉薄,主儿若觉得这日子辛苦,可尝尝新秋新酿的桂花蜜,奴才早上抿了一口,真甜。” 翠竺笑着打了下秋檀的腿,嗔道:“贪嘴的丫头,主儿还没尝个鲜,竟让你这蹄子抿了一口去。” 皇后眼中泪光闪烁,替她擦去了眼窝的泪花,道:“好了,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她想吃就吃吧,等来年秋天咱们再采些桂花酿蜜。” 赵得海笑中带泪,便笑着用一柄银钩子把炭烧得红红的,道:“主儿孕中嘴苦,那蜜甜甜腻腻的,化了粥喝正好。” 皇后并未言语,只在眼中漾起稀薄的温暖与一丝温婉的笑。 一连几日的天色晦暗不明,或是阴沉有雨,或是浓雾凄迷,皇后心中实在凄楚烦闷,她便想着常出去走走,虽在清净园住了两个月,却还不曾散心过,一来能纾解心怀,二来也可缓解腹痛之疾,就这样她搀着翠竺的手,淡淡的身躯像一抹灰暗的影子,一前一后地在这园中信步闲逛。 皇后看着满园的荒芜杂乱,野棘丛生,便在惆怅中暗暗地叹息了一声,道:“。” 翠竺紧了紧皇后身披的一件兔毛大氅,道:“主儿可是怎么了?若是觉得冷了,咱们该回去了。” 皇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把毛领系好结子,似在哀婉着语气,道:“前日子玉瑸回信了,他在信上说皇上已然知道我的近况,打算这几日解我幽闭,这件事越快越好,不宜再耽搁久了,恐生祸端。” 翠竺含了一抹恭顺的笑意,目中却是忧患叠生,道:“是啊,咱们一住从秋入冬了,宫中想必发生了许多事。” 皇后的嘴角蕴着冷冽的笑意,感慨着衰败气色,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个月的功夫,许多人就再也见不到了,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手脚无比利索地动作起来。慎贵人神色微微一变,忙堆了满脸笑意要去帮手, 翠竺的唇边扬起稳妥的笑意,道:“李公公昨儿递进话来,说皇上在梦中唤着主儿的名字,他叫咱们留心着,免得生了风波。” 皇后新描的远山黛微微一怔,便蹙起峰峦似的厌弃,道:“皇上喜欢唤谁的名字那是他的事情,与咱们又无干,从前他不是还唤过孝顺皇后的名字么?” 翠竺眼望着园中荆棘杂草,无声叹道:“也许吧,皇上或许真心放不下主儿,” 皇后沉稳着神色,手心滑过的颗颗佛珠发出梵音抑住心底的戾气,道:“这段时光我避世在此,是难得的清净,回想起从前在藩邸的岁月,想起照顾端惠的时候,我这心里便得到慰藉,也许真是年纪大了,越发记得年少的故事。” 翠竺眼底的焦灼之色减淡,只口气舒缓,道:“主儿是放不下与皇上多年情意。” 果然,皇后卷起鼻尖,带着冷淡不豫的语气,道:“放下能怎样?放不下又怎样?到头来,他的眼中见我都是冷漠,我的眼中见他都是失望。” 翠竺低低叹息,凝结的语气屏住了冬来的清寒,道:“有些人的情意变深了,有些人的情意变淡了。” 皇后素淡的眼中寒凉如冰渊般深坠,道:“是啊,我和他的情意便是淡了,淡的像一杯水,无色无味。” 翠竺略微带着怜悯之色摇一摇头,道:“淡了的情意或许终有一天会浓了。” 皇后的双靥神色却十分悲悯惋惜,似解不开的阴郁愁雨晴定难测,道:“大概吧,世事难料,我也不知道。” 待回到房中已是云开雾散的中午时分,赵得海已经端好了饭菜,一应摆在桌上,他垂手立在一侧,眼圈微红,见皇后起身回来,不由得把头低得更深了。 翠竺蹙眉抱怨,跺脚道:“今儿送来的还是这几样素菜么,我昨儿跟掌事公公说好了的,又塞给他银子,今儿送的还是这样不像样的饭菜,皇后主儿尚在养胎,这样寡淡没有荤腥的饭菜,主儿如何能下咽呢?” 赵得海笑着摆好几碟碗筷,皱眉道:“竺姐姐将就吃吧,这样不沾荤腥的,咱们吃的还少么?” 皇后笑着扬眉夹菜,笑言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粗茶淡饭,山野素餐,这才是有滋味的欢愉。” 翠竺素来不喜苦瓜,她夹了几筷便没什么胃口,摇头道:“虽说是素菜,到底太素了,奴才担心主儿身子,这胎里上不去,皇嗣该不好了。” 皇后怆然摇头,她将苦瓜上的青皮细屑挑出,道:“没什么的,这些苦总是要受的,一人拨点米对付吃点吧。” 翠竺望眼欲穿,哀叹连连,便道:“这道汤冷了,奴才去兑点热水进去。” 皇后微微点头,随口道:“再让秋檀把酿的桂花蜜端出来,咱们四人一人一勺化在粥里吃。” 赵得海只低着头,他的神色有些古怪,便颔首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匆匆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桂花蜜进来的却是赵得海和翠竺,他二人皆红着眼眶,坐在皇后身边,一勺勺舀了蜜笑道:“主儿,奴才给您多舀些蜜,这蜜酿的香甜,您吃完嘴里便不苦了。” 皇后笑着用银匙在碗中搅了搅,又一人一匙在余下三碗粥中搅了蜜,道:“岂止我的嘴苦,只怕你们的嘴也一样苦,这样一人一匙,大家便都不苦了,要开饭了,怎么不见秋檀进来服侍?” 赵得海的脸上看不出是哭是笑,只道:“檀……檀姑娘在做旁的事,一时脱不开身,主儿您先吃,吃过了奴才与檀姑娘一起吃。” 皇后见他笑纹虽深,眼角却红了一片,蒙蒙着雾气的眼似乎隐瞒什么,便道:“秋檀怎么了?她去哪了?” 翠竺躲在一角哭得伤心难抑,皇后狐疑不解,不由得疑云暗起,道:“好端端的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皇后刚要起身扶起翠竺,翠竺一把拦住皇后衣裙,跪在地下磕头痛哭,道:“主儿您请节哀,秋檀殁了。” 皇后顿时惶然大惊,只觉得呼吸滞阻,胸中一阵抽痛,惊呼道:“你胡说什么?秋……秋檀怎么会?” 赵得海抱住皇后裙裾,不停地呜咽不已,道:“皇后主儿您节哀,方才园中的人送来一匣好菜,主儿是知道的,自从来了园子秋檀就先试菜,谁知……谁知她才夹起吃了一口,就……就七孔流血,毒发身亡了。” 皇后惊闻噩耗,眼泪如决堤的水夺眶而出,她的心如刀绞一般剧痛无比,险些跌在翠竺怀里哭晕。翠竺急得眼红大哭,道:“主儿!主儿您请节哀,奴才不想告诉您,怕您伤了胎气,主儿千万要节哀!” 皇后眼中的泪肆意地流淌着,她伤痛之余不禁咬牙,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才多久功夫便命丧黄泉,是谁送来的饭菜?是谁下的毒要害我!” 赵得海跪地痛哭,擦泪道:“主儿您保重身子,不可太过悲伤,毕竟您腹中还有皇嗣,秋檀……她为了主儿,死的凄惨,清净园的人慌慌张张地拖进乱葬岗埋了,连个坟头都不给她留。” 皇后双眼空洞,只怔怔地流着泪,翠竺握紧她的手指,含泪道:“主儿您不可伤心,您若伤心有谁能替秋檀报仇雪恨呢?她们分明是取我们的性命,秋檀是为了我们的救命才死的。” 皇后隐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紧握着双拳发出咯咯的怪响,切齿道:“这笔账我永世不忘!下毒的人明明是冲着我来,却害惨了秋檀,连累了她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赵得海浣碧低低哭着,啜泣道:“秋檀已经走了,主儿千万不可自怨自艾,有您在,您才能替秋檀报仇。” 皇后缓缓止了泪,道:“我不能让秋檀枉死,决计不能!我要回宫!” 第124章 东山 消息传到燕蓟城的时候,乾坤正在西暖阁处午睡沉酣,李长安虽心急如焚,便望着里面明黄色帘幔低垂,一道橘红色丽影翩然闪过,却是丽贵妃殷勤陪侍,一时有些踌躇,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正犹豫时,只见景仁宫的人也急匆匆候在一旁等着进去,李长安深知内宫里外尽是太子之人,便也着了慌,顾不得丽贵妃在侧,忙推门进去。 丽贵妃听得门栓响动,已有几分不悦之意,更见他脚步急匆,当下便撂了脸子,道:“毛手毛脚的东西,皇上小憩呢,你竟敢这样闯进来?胆子真大。” 李长安的神色低怯且谦卑,他呼匀了气息便大着身份,道:“奴才胆子是大,事关皇嗣性命,奴才不敢不赶紧回报。” 丽贵妃把刚才柔和妩媚的笑立时冻凝住了,脸上像挂了一层冰霜阴寒,道:“你这个混账东西,敢唬我是么?宫里哪来的皇嗣?” 李长安急得抹汗,一叠声地接过丽贵妃的话音,道:“宫里没有,是宫外的皇后主儿。” 丽贵妃的青葱十指剥着石榴入喉,她只盈然轻笑一声,道:“皇嗣不安就找御医医治,找皇上做什么?皇后一向刚强,在清净园幽居了这么久,这点小事还敢舔着脸烦扰皇上清安。” 李长安一时不好发作,只赔着笑色殷勤候立,垂眉道:“事关龙裔,奴才不敢擅自做主,如今已是贵妃主儿主事,烦请贵妃主儿金安了。” 丽贵妃端正容色,浅笑盈盈,一袭橘红色绣花穿凤衣衫格外艳丽出挑,她轻巧含笑,鬓上的鎏金珍珠灼灼乱颤,闪耀光华,道:“不急,皇后又不是头一次怀娠,这女人害喜十有八九是吃多了胃胀,能有什么?皇上金尊玉贵,惊扰了圣安,你的脑袋怕是不想要了么?滚出去!” 李长安不敢违逆丽贵妃之意,只跪地擦着额头的热汗,他把头垂得更低,却并无退却的意思,只静候着乾坤醒来。 过了一阵,偏见明黄色海龙穿云绣帐被撩起一角,乾坤的声音无比清明响亮地传来,道:“伺候朕起身。” 李长安忙答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侍候穿戴,丽贵妃娇艳的神色轻轻一改,忙堆了满脸笑意要去帮手,乾坤眼神犀利,双手不动声色地将她一挡,道:“皇后好歹是中宫,即便她与朕生了龃龉,也是六宫之主,你如此犯上,往后不必来朕身前伺候了。” 丽贵妃眼神慌乱忙敛裙下跪,哽咽道:“皇上恕罪!奴才是心疼皇上才口不择言,奴才实在委屈。” 乾坤的怒怨在脸颊上阴郁可见,他蓦然冷冷地盯着她的眼,句句迫近,声声逼问,道:“你委屈?你和你儿子暗地里做了多少事,当朕全都不知么?朕不愿动怒多言是为了太子颜面和江山安定,朕下谕将十皇子出嗣,十一皇子、十四皇子交由旁人抚养,为的便是不要沾了你的习气,你阿玛奸猾处事,陷害无辜,你在六宫到处盘算,你和你儿子做下的事朕知晓一二,你不要太过分!” 突如其来的一席话,犹如阵阵耳光掴在丽贵妃的脸上,她被骂得瑟瑟颤抖,双膝发软,瘫坐在地上磕头,将方才的娇媚风姿一扫而光。 乾坤的目光森冷如剑,只由李长安、碧绮替他穿上湖蓝色寿字绣金团福袍服,扣好了玉色盘扣,嫌恶道:“滚出去!” 这边乾坤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下了一半的棋也撂下不管不顾了,见没有旁人在,不免拳心紧握,柔声道:“还好发现得早,没有伤及龙胎,这件事,我会交由碧绮细查,务必找到下毒之人。” 碧绮响亮地答应一声,福身道:“嗻,奴才谨遵圣意,可委屈了皇后主儿了,皇上之意何时迎回皇后主儿?” 乾坤轻吁一口气,将许多辛酸凝成喉咙的惋惜,便道:“先瞧瞧动静再说,迎回皇后也不急在一时。” 碧绮容色雅然,淡漠得像蟠龙莲花錾丝鼎中袅袅垂升的烟雾,道:“其实这些事,皇上多少您是知道的,谁能这么在意皇后主儿,当然是害怕威胁到荣华地位的人。” 乾坤的眼有被感染成湿的泪,神色却清冷得如一抹寒冰,道:“朕自然知道会是谁,有些事碍于情面罢了,再者木已成舟,后悔晚矣,皇后的膳食不止一次出过事,她还怀着孩子,终究是朕对不住她。” 碧绮亲自捧了茶点上前,不觉凝眉颔首,道:“那些污蔑皇后主儿的人已死,想要重查怕是难了。” 乾坤连头也不抬,只手握着一盏黄地缠枝如意瓷暗暗冷笑,道:“前儿玉瑸才放出点风声,今儿便有人沉不住气了,这么想置皇后于死地,居然敢杀人灭口。” 碧绮摇头淡笑,轻轻一嗤,道:“为了权势,害几个人算什么?皇上可还记得珍妃。” 乾坤的神色突然变成凛冽的寒冬之意,从颊到耳更多了沉郁之色,鄙道:“当然记得,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去传旨,即日起不许太子探望丽贵妃,由其福晋嘉穆瑚觉罗氏约束,也不允丽贵妃探视她的另两个儿子,若明知故犯,一律鞭笞。” 不等碧绮退身出去,不等乾坤撂下黄地缠枝如意瓷,便见李长安匆匆进来,他先行了大礼,恭声道:“回皇上,玉瑸大人来了。” 十月的京城有凉风拂进空旷绮丽的殿宇,带进一股的清苦香气,庭下摆放着十几盆金黄欲滴的菊花,丝丝澄黄,瓣瓣晶莹。 乾坤接过顺喜奉上的一盏花茶,徐徐道:“你来了,朕吩咐你盯的人可还好么?这几日宫外可有什么风声么?” 玉瑸的语气温然而坚决,他沉声道:“奴才蒙皇上恩典,不敢不尽心,那几个人狡猾如狐,倒也没查到什么细处,不过坏事做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皇上静待时机便是。” 乾坤撂下茶盏,随性捻着手腕上颗颗佛珠,眯眼道:“太子从册立以来,跋扈傲慢,且与额驸一族深为依托,常和朝中亲贵结成一党,他年轻气躁,许多事或许是有人蓄意挑唆,暗中穿线之故,这个孩子从前恩宠备至,现在却这样不争气。” 玉瑸思忖片刻,看着他道:“皇上爱子之深,必希望太子成器,克承江山大统。” 乾坤缓目注视良久,才将一片酸楚失望落在舌上,道:“顾朕诸子中,瑞愆病重垂危,瑞悊骄纵跋扈,瑞悆沉着不凡,瑞恃才放旷,余下几位皇子还太年少,都替朕不得分忧。” 玉瑸默然片刻,极力收拢眼中的动容之色,道:“皇上诸子中有胜者品性贤明,九皇子乃中宫嫡子,深惬皇恩,是为恺悌之子。” 乾坤的唇角将泛起的薄薄笑意收回,吁气道:“瑞殷学识虽有进步,却性子唯诺,胆怯不足,他还年幼,朕一时还指望不上。” 玉瑸依然恭谨垂眸,道:“梁王曾随圣驾扈从多年,可惜一直病重,想来也有数月了。” 乾坤捻动的佛珠渐渐慢了下来,眼中的绵绵苦意生在心怀,道:“听说他病得厉害,常常夜不能寐,朕在中秋看过他一次,人瘦得剩一把骨头。” 乾坤看了看周围明黄的帷帐铺卷,将脸上寂寥的神色合拢,道:“好了,明儿挑个好时辰你去迎回皇后,她身为中宫,在清净园修身已久,是时候该回来了。”玉瑸忙含笑颔首,不再多言。 次日一早,玉瑸带着李长安、顺喜、顺福一同前去清净园迎候皇后回宫,为迎接皇后,特用了中宫仪驾,五色龙凤各旗十对, 赤色、黄色龙凤扇各四扇,雉尾扇共八扇,赤红伞、素方伞、四季花伞左右各四把,五色九凤伞各十扇,另在皇后身下设有金节、拂、香炉、香盒、盥盘、盂、瓶、椅、方几。 皇后眼看着莲花铜镜中的人,面色沉静,波澜不惊,她在这座深院中已然沉寂了那么久,心早就似素衣简髻的佛门女子一般无二,铅华不描,素面朝天,今日重回燕蓟城,重掌六宫大权,即便皇后的容色不是艳绝天下,宠冠宫闱,也要不失富丽堂皇,母仪天下的风范。 皇后由翠竺梳洗干净,她挑选了一身富丽华贵的衣裙,一身明黄色爪龙盘凤嵌八宝寿山绣水凤袍,繁花丝锦的芙蓉袖,绣五色凌云镶金花纹,暗黄金线绣牡丹织成的纱衬衣,勾画成繁密绮丽的富贵朝凤氅,爪龙之间满绣彩云虬蛟,裙裾的金丝银线绣成攒枝花叶凤穿牡丹,刺绣处缀满万千珍珠,一步一摇,璀璨似霞光辉映,金黄夺目,贵不可言。 皇后卸了寻常低髻,淋淋漓漓散下一头的秀丽青丝,她将散如墨缎漆黑的鬓发挽了朝凤髻,鬓上累了嵌东珠镶凤嘴长簪,簪旁缀满枝富贵牡丹花饰,镶金嵌玉簇簇东珠步摇,戴镂金饰宝金约,颈挂朝珠五盘,额前的一只鎏金凤头金光闪耀,顾盼神飞,纤细白毫间嵌金叶镶珍珠缀宝石,凤嘴中衔一串缀东珠流苏,若是寻常便也罢了,像是极为晶莹透亮的东珠映在眉心,熠熠生辉,珠珞璀璨,映得皇后脸色灿若桃花,晔兮如华,温乎如莹,眉目轻盈处更是隐隐光华闪烁,灼灼耀眼。 皇后从妆屉盒中拾起一支胭脂笔描眉,像是许久不描眉了,那样生疏冷滞,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着画,还是翠竺轻巧润笔将蘸满的眉粉轻缓扫去,柔声道:“这样描眉的小事,不劳皇后主儿动手,奴才来做吧。” 许久不曾施粉,气色便也苍白衰微,皇后用手蘸开薄薄的施了一片胭脂,浅饰粉黛,她一贯不喜鲜艳面容,只在脸颊处向腮边晕染开一层浅淡的荔红。 皇后想画远山黛,却忘记了如何下笔,便在眉心处就着小山重叠依次匀扫,道:“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从前他也为我描过,如今再来,物是人非,竟也生疏了。” 翠竺不动声色抬眉落笔,细心描绘,笑道:“皇后主儿风姿依旧,皇上见过,必会宠爱如前。” 皇后凝眸对镜,镜中的人脂香体净,光华如新,已经一扫黯淡肤色,低头道:“是么?他从前也不太宠爱我。” 只是一句,皇后的泪便从睫毛处缓缓坠落,她忙用手止住泪,止住此刻晦暗的心情,怅然道:“昔年我是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一晃多年过去,瞧着鬓旁的丝丝白发和额上的皱纹,我竟不知是为谁而生。” 翠竺微微一恭谨垂目,将生出的白发掩过黑发间,道:“身为皇后当然为皇上而生而长。” 赵得海立刻推开房门,紧紧搀扶着皇后起身,她一身明黄凤袍在寒风中灼艳站立,衣襟上绣满纹花边和缀衽东珠将衣袍沉稳压住,不让一丝冷风吹入,皇后畏寒天冷,又在凤袍外添了一件金丝暗绣折枝绣花貂尾披肩,一色的嫣红香苏绣颜色滚金边,映着裙角襦裾舒展的重瓣牡丹鲜叶花饰,仿佛寒冬中艳烈妩媚的玫瑰,朵朵瑰丽,枝枝艳绝。 皇后紧了紧脖间镶金琵琶如意纹纽,探出一张端净面庞,云髻挽成饰珠翠,镶金嵌银花步摇,鬓上点满簇簇鸳鸯莲纹金蝶飞翘,落在眉旁鬓处轻轻摇曳。眼见九凤曲柄黄盖越过头上遮挡霜雪,皇后凝神含笑,道:“好大的排场。” 李长安跪在殿外赔笑等候,他甩着衣袖上的寒气,垂眸道:“恭迎皇后主儿圣安,皇后主儿您客气,这仪驾本该是您配有的,旁人只能用仪仗、采仗而已,皇上怕委屈了主儿,这不令玉瑸大人恭迎主儿回宫。” 冬日的日光温温和和并不耀眼,风霜渐止,瑞雪初晴,一道和暖的阳光从皇后目中放射开来,只见玉瑸独自负手站在一树残枝下,枝叶覆盖的冰雪晶凌落在他的湖蓝色坎袄袍上,他只触目凝神,浑然不觉。 皇后微微递过神色看他一眼,玉瑸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停驻了原本灿烂的光亮,他轻声叹气,神色自如一字一顿,道:“奴才奉旨迎接皇后主儿回宫。” 若不是深秋霜重,冷风贯耳,皇后声音中的颤抖便把她失色的面容映照无遗,温婉道:“大人有礼了。” 玉瑸抬头,四目相视之处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哀凉之色,拱手道:“皇后主儿玉足金贵,小心台阶,凤辇仪舆已在园外等候。” 皇后不敢直视他的双眸,像是被蒙蒙雾气遮住了脸,垂手道:“有劳大人清安。” 玉瑸的神色恍惚间有种悲伤,抑或是慨然悲怆,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握住皇后,皇后忙掩过芙蓉袖,微微摇头不语。 皇后踩着鸳鸯嵌金宝蜀锦鞋徐徐走过他身旁,轻声道:“大人的衣角都卷起了,霜深露重,仔细添衣。” 玉瑸恍若未觉,只站着不动,半晌才笑道:“昨日已收寒食火,吹花风起却添衣。谢皇后主儿恩,奴才谨记。” 皇后隐忍着满腔泪意,她有意躲避玉瑸,不忍直视他的双眼,从清净园极目眺望,遥遥能瞥见燕蓟城檐牙高啄,红墙碧瓦的一角,那是她曾经的一切,有着无上的荣耀,家族的兴衰,忧心的儿女……然而多看一眼,更觉满目凄凉,心酸不已。 玉瑸再难情禁,一把扶住皇后冰凉的手,将彼此十指的温意蔓延到彼此掌心,道:“真的要回去了么?” 皇后轻轻松开他的手,终究碍于规矩退后两步,抚鬓道:“我不是清净之人,终究躲避不了是非,还能在此逗留多久,早一日回宫,早一日解救我的家人。” 玉瑸愧疚自责的声音凝伫在耳边,道:“是我无用,人微言轻,即便在皇上御前也借不上力。” 冷风中带着清醒的笑语,皇后黯然低眉,挑成一岭小山明灭,道:“不怪你,我阿玛族人的事还要你尽力周旋,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便连那宜人的春风都不愿将边塞染绿,更何况生活在那里的人。” 玉瑸笑意舒展便望着皇后鬓上珠翠,沉声字字贯耳,道:“你父之事但请放心,我一定再向皇上上折陈情,重审昔年之冤。” 皇后的温和笑色在寒风冷雪中愈见凄婉,她拢着臂侧的镂空孔雀炉,忡然道:“我在京中已无家眷亲人,能所托的也只有你了,希望你不要忘了幼时之情。” 玉瑸的眸色中泛着垂头丧气的郁郁之色,声音更是悲凉惨淡,道:“放心吧,我与你之情今生不敢忘怀。” 皇后良久无语,只伸手拈起他肩上簌簌掉落的晴雪,道:“一连几日飘雪,你看天色蔚蓝,难得艳阳高照,鸿雁高飞。” 玉瑸遥遥眺望碧霄天际,目光萧瑟却如秋叶残落,道:“鸿雁高飞,这是好彩头。” 只听得耳边风声瑟瑟,雪落轻轻,吹得梧桐叶败,残枝拂地,皇后微微侧目凝神,低缓道:“是好彩头。” 第125章 再起 千山暮雪,万径踪灭,就这样皇后扶着玉瑸的手,一路迤逦而出,绕过清净园怪石嶙峋,瑞雪堆堆,握着他的手这一刻她的心才终于平静。檀香的气味袅袅余余在皇后的发丝间萦绕,她一向笃信佛法,开斋布道,所带之物不过佛经佛卷和一盒上好的沉香。 顺喜、碧绮早候在园外静候,但见一色金黄耀眼便知皇后仪驾到来,他忙迎上行三拜九叩大礼,道:“奴才恭请皇后主儿清安,皇后主儿万福。” 皇后忙抬手叫他二人起身回话,和气道:“皇上可好么?” 碧绮忙欠身磕头,跪身道:“回皇后主儿,皇上一直惦记着您,若不是有廷臣面见,只怕皇上自己便来迎回皇后主儿了。” 皇后的面色肃然婉转,却在心中暗暗冷笑连连,道:“皇上有心了。” 时近晌午初晴,阳光越发明亮刺眼,皇后伸出鲜红指甲遮住眼前光照,遥遥望去京中冬日景色,只见巍峨山岭下林海莽莽,沟壑漠漠,阡陌荒芜,万径积雪,苍山翠柏和松柞白桦繁生之处依稀能看见城廓连绵,万户人家,金光交叠,光芒闪烁之地,便是日思夜想的燕蓟城。 皇后静默无言,她的眼中充满了刚硬之姿,缓步踱出了清修破败的清净园,走到园门的那一瞬,她忍不住再度回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破朽灰败的回廊屋阁,是那积满蛛网与尘灰的角落,是那青苔重叠,阴暗湿冷的墙壁,是那秋檀流血暴死的凄凉,是那与玉瑸在明月清辉下言欢的美好……还有在她哽咽伤心时让人心静的菩萨佛前。 门栓深锁的一刻,她都不会忘记。 一别三月,从秋到冬,走过熟悉的甬路长街,阳光炽热地晒过人脸,远处群山荒芜,皑皑径野,唯有皇后的一身明黄色凤袍在风中端庄摇曳,万千生姿。 皇后归来,天下共庆,只在册封皇后那一日开启过的燕蓟城正大门一路迤逦洞开,领侍卫和御前精兵带刀佩剑并守城内外,皇后嫁与乾坤多年,自然见惯了豪奢,却从未见过一朝正门为她重新开合,红砖翠壁下身着藏青衣袍的宫人垂手而立,跪地磕头,口呼千岁,径直引着皇后仪驾前行。 皇后低头抚颊止住惆怅之色,她才要步下凤轿,便见玉瑸已立在辇边招手相扶,皇后欲要挣开他的手臂,掩唇道:“轿辇颠簸,有劳大人一路相送,不必扶我了。” 玉瑸的手臂和五指微一用力,便将皇后揽抱怀中搀稳,低声道:“你身子不便,这种小事就由我代劳。” 皇后拥在他怀中不觉面红耳赤,心惊肉跳,忙松手挣脱推开几步之远,道:“你我不可亲密,人多眼杂,旁人见了又要生出闲言碎语。” 玉瑸和悦垂臂,笑言将手从皇后腰间抽回,沉静道:“众目睽睽,你我行事清明,并无说情卖笑之意。” 皇后握在袖中的手指微曲,她虽面带桃花欢笑,哀恸忐忑却弥漫入齿,道:“你我自是胸怀坦荡,可男女之间还是谨慎检点些好。” 玉瑸修身玉立在迎风迢迢的阶前,脸颊坦荡,笑色愈深,道:“你怕了么?” 玉瑸的身旁温暖挺拔,有种男子健硕的气息,他托起皇后的手引膝敛裙步步向前,皇后眼中微酸,强忍着汪洋的泪意,愁婉道:“怕,怕流言蜚语缠身,怕再回清净园受尽苦楚,怕与你再难相见。” 肆虐的凉意渐渐淹没心底,却是玉瑸一把清湛的声音在皇后耳畔萦绕不肯散去,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皇后脚步轻盈稳稳地行在艳红的金毯上,她俯视着脚下磕头碰脑的芸芸众生,曾几何时,这条路亦是她不能逾越的。 汉白玉雕砌成的养心殿台阶上铺满了红锦呢绒金毯,红毯尽头是东书房前殿,这间屋子许久没来过了,依稀记得乾坤站在书架旁全神贯注,掩卷沉思,依稀记得他和声微笑俊秀的容颜映在眼前,依稀记得瑞殷满岁时一室欢声笑语……太多纷杂的记忆交织在她的脑中回旋。 即便是在冬日严寒,殿中端然昂首着盆盆杜鹃芙蓉,凌霄茉莉,熏着清淡素雅的香气。皇后闭上双眸沉沉吸气,再睁眼时,只见柔和的窗纱影射在黄梨木案桌上,镌刻出道道光影痕迹,钟鸣香鼎,金碧辉煌,殿中的摆件个个富贵,件件别致,便连墙上挂的字画都是皇后最喜欢的《烟江叠嶂图》。 李长安忙打千哈腰,笑道:“皇后主儿圣安,皇上备好了茶点,已在等候主儿了。” 皇后含笑抚鬓,转过一面花樟木雕藤萝缠枝绣花鸟叠屏,一缕清淡且馥郁的茶烟袅袅升起,却见一人背对皇后歪躺在炕上读书,他右手旁缓缓煮了—盏茶在檀香倚鹿的杌子上咕嘟着,茶雾微蒸遮住人的脸。 乾坤放下手握的书卷《道德经》便乜斜着眉眼注目于她,柔缓道:“月盈回来了。” 这一声闺名想来许久无人轻唤,皇后一时眼眶氤氲涌泪,便扶着肚子屈膝,道:“奴才清修归来,恭祝皇上圣安绵延。” 不等皇后膝盖弯曲下蹲,乾坤已起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笑道:“这么大月份,往后不必施礼了。” 皇后含着满面笑容,扬起修长纤纤的玉手揉腮,道:“奴才不敢忘了规矩。” 乾坤的身影映在光洁的地上,他的声音邈远柔和,似一汪涟漪缓动的清波,道:“既然回来了,就别在赌气走了。” 皇后轻合双眸只觉眼角处有热泪涌动,恬淡着端庄自持笑色,欠腰道:“是,奴才到底是皇上之妻,一味躲避清净,不是奴才作风。” 三个月的日子既不长也不短,晴和的旭阳铺在乾坤墨绿色团寿纹龙袄肩上,恰一色澄碧宝玉撞在眼帘,日光透过柔纱缓慢而入照在乾坤扬逸的唇角旁,笑着向她缓缓伸过手去。皇后迟疑着眼色,还是走了一步伸手回向于乾坤,雾气蒙蒙蒸熏人眼只见光晕中他突然起身上前轻轻拥住,道:“一别三个月,你清瘦了许多。” 皇后犹自低眉含笑,别脸道:“能消几日春,又是相思瘦。奴才习惯了。” 乾坤解下袄肩琵琶盘纽扣,露出一件明黄色绣龙罩衫,腋窝肋下散着淡淡的香味,握手道:“回来了好好养着,旁的事便不要多思多想,忧心患疾容易惊胎折神,于你身子更是违和不豫。” 皇后心如死灰一般安静,她将积蓄了一池的泪决然忍下,寂静相对,道:“谢皇上恩义,奴才没有别的了,委屈、辛酸、怨与冤,都尽数化作了眼底的泪,眼底的泪也在这三个月尽数流尽了。” 乾坤轻然吁气,亲吻着皇后一双含蓄泪眼,低沉道:“是我对不起你,让你伤心难过,让你泪如雨下,我与你虽不是结发夫妻,到底是有多年情分在,见你负气远走,泪流满面,亦是揪心不已。” 两望的泪眼里,无再多的猜疑算计,更多的是重逢后的点滴欢悦,皇后从未见过如此深情几许的乾坤,记忆中上一次仿佛是在十三年前孝顺皇后薨逝的那晚,残光碎影,恍如隔世。 皇后淡淡一笑,挽住乾坤的臂膀呢喃,道:“皇上也消瘦了许多,政务繁冗,许是不让人省心吧,” 乾坤温柔地抚摸着皇后脊背,目光所见之处皆是温存的情意,道:“若你在还能替我分忧,便不受耳聒目噪之苦了。” 皇后与乾坤四目相视,眼光中倒映着彼此成双的影子,他人亦清瘦,腰骨软细,只用一条明黄绶带系住腰臀,愈发显得面如冠玉,琼林玉树。 乾坤握紧皇后的手丝毫不肯放松,定睛思忖着吻向她,道:“仿佛你比从前更加懂事,不再任性了。” 皇后漠然含笑,和懦的容色在茶雾中轻曳摇荡,她只在心中无声地呜咽,把泪倒流入心底深处,沉吟道:“奴才已是三子之母,还能如何任性妄为,惹天下笑话,从前的诸多不是,皆由奴才一人亏德所为,而今奴才修德回来,自然日新月异,脱胎换骨。” 乾坤的下颌抵着皇后的额头,串串东珠刮在鬓旁让她清醒,却听得乾坤的声音柔和得如一汪碧水凝伫,道:“皇后,从前我冤枉了你,你心里不会记仇吧。” 皇后从心中积蓄的泪温然漫睫,她搂过乾坤的脖颈呢喃,道:“皇上是奴才夫君,奴才深为依靠的人,奴才怎会如此。” 乾坤笑着将她怀抱更紧,静声道:“你能这般,我心中也好过些。” 皇后望着茶水中清亮的碧影,一时有些黯然失神,道:“皇上为国忧心,奴才之事乃是小事,不值得伤神。” 乾坤将颌愈加厚实地抵靠牢牢不肯送开,他嗅过一缕清雅的篦发油,闭眼道:“你走后我便十分自责,身怀龙裔却受尽委屈,好在龙胎在你腹中安然无恙,否则我便难辞其咎。” 皇后把手放在乾坤胸膛抚摸,听着他怦怦的心跳不觉面色稍霁,脸带微红,低思道:“奴才不是头次生育,这些小事倒也无碍。” 乾坤笑靥频生,击掌道:“我从御极以来,子息上倒也昌盛,瑞愆的福晋生了一儿一女,太子的福晋也有喜了,这好事连连,真是热闹。” 皇后的笑色一定格外温婉柔和,她脆生生含笑,恰如朝露凝珠鲜妍妩媚,道:“恭喜皇上大喜,听说瑞愆身子不好,皇上可还瞧过?” 乾坤送开皇后的肩,将手握的一卷书轻缓合上,喟然道:“入秋瞧过一次,那孩子心思重,知道瑞悊做了太子,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瘦骨嶙峋的,我见了也可怜。” 皇后这才盈盈起身,一弯蓄泪眼似雾含雨,她上前几步便挽过乾坤的手,道:“到底是皇上亲子,如今这般,多念一念从前的好,兴许那些生气的事便烟消云散了。” 乾坤笑着扬眉轻挑,抚掌道:“还是月盈善解人意。” 皇后欠身屈膝,她微一垂头鬓上的点点金饰便如流光溢彩一般闪烁金辉,道:“奴才膝下也有儿子,必定知晓做额娘做阿玛的辛苦,瑞愆生母早亡,即便做了乌拉那拉家的姑爷,脸上的光彩也不好看。” 乾坤轻笑耳语,顺手抛过一枚梨子入皇后怀中,笑道:“我见了那孩子心里便想起他额娘争权夺利的事,若得了闲,月盈你去好好开解开解他。” 皇后才从东暖阁出来,一路竟也贪恋京中瑞雪初景,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行至咸福宫前,像是新整修一番,三个金铸镶红边大字明晃晃地悬挂牌匾上,色彩斑斓,格外耀眼。窗下的新竹头上披着翠绿白雪,青枝绿干,片片瑟瑟。 此时晚风轻动,夜霜袭来,阵阵寒意冰透身骨,咸福宫中殿地下摆供一鼎五凤纹莲花香鎏金錾熏炉,隐约闻得香风细细,浓淡合宜,却是袅袅轻烟从莲花纹孔中徐徐升起,弥漫一室素淡清香,别有一番雅趣。 皇后端坐在炕榻团枕旁,才一抬眉便见殿梁刻画雕彩,居香涂壁,锦幔珠帘,极尽绮丽,香气熏落,四处晕开,只觉浑身沾染了香。秦世海忙笑道:“奴才们知道皇后主儿素来喜欢淡香,所以焚的香多是用鲜花调和成的,既润泽心肺,又不伤胎儿,再有皇后主儿夜来不能好梦,这香有益气养血,安神静心之效。” 皇后手托一片香斗轻嗅把玩,盈盈低低一笑,道:“皇上有心了。” 皇后环顾许久,颇为欣喜,笑道:“皇上知道我一贯信佛,佛前莲花开三朵,这五瓣红莲寓意佛母诞子,佛心如莲,果真是极好的兆头。” 翠竺扶住皇后的手臂,眸中深沉尽是柔和光华,道:“莲花是佛母心性,恰如皇后主儿恩泽六宫一般。” 皇后虽手持一叶红莲捏花不语,却双眉微蹙思绪飞扬,道:“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能在浑浊是非之地保持清净慈悲之心,大概是人人都想的吧,皇上这般为我,我却耿耿于怀,总觉得对不起他。” 翠竺忙要捂住皇后的口,压低了极轻微的声音,肃然道:“您多虑了,这样忧思会伤身的。” 皇后似乎想到些什么,她颊上微红冰冷,一抹薄薄的笑意却如晴和的日光般温煦,道:“道:“咸福宫依然亭台依旧,人也依旧,只是不复从前了。” 翠竺微微懊丧着口气,她娴熟地将团枕绣花轻轻铺好,道:“主儿经历得多了,世事见惯了清明,只是这样忧愁不展,迟早对您身子不好,还是别忧思了。” 皇后掀起身后的一面碧影纱月朦暗纹帘子,帘纱外约有一寸鹅石小路遍种奇花异草,格外鲜艳娇丽,虽是秋冬时节,却用地龙熏得一片热香弥漫,叶叶舒卷开来,更有几丛低矮花树,像是新植培种,株株挺拔俊秀,绿意盎然,风动花落,千朵万朵,衬得花比人娇艳妩媚。 却听一声欢喜的哽咽,声音是如此熟悉悦耳,皇后目色微凝地落在窗外穿绯蓝色褂衫的两个孩童身上,定睛细看下未语泪先流,遥遥便伸手想要抱起,鸟莺迎春绣穿凤珍珠帘一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八皇子携着九皇子的手欢快奔来,忙屈膝甩袖道:“儿子请皇额娘金安万福。” 皇后鼻中酸涩,忙掩唇流涕,道:“起来,快起来!让皇额娘好好瞧瞧。” 八皇子腼腆含笑,却有模有样地立在一旁垂首不言,却是九皇子乍见生母情深,一头歪在皇后怀中亲热,皇后眼见儿子灵动可爱,心下又酸又喜,情不自禁地便紧紧抱住,不愿松开。 皇后搂过八皇子脖子依偎在怀中,道:“几个月未见,倒是瑞懃长高了不少,想皇额娘了么?” 八皇子先规规矩矩请了安,后才拱手作揖,道:“额娘万福,儿子一直惦念着皇额娘金康,听说皇额娘被禁足在偏远的院子里,儿子去求过皇阿玛恳请他放了皇额娘,可皇阿玛不听儿子的话,还责人将儿子送回宁娘娘处。” 皇后亦是热泪盈眶,泪如雨下,她一把搂了瑞懃入怀,道:“好懂事的孩子,是皇额娘的不是,才让皇阿玛责备了你。” 八皇子眨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清亮似东方初新的朝阳,道:“儿子到不觉得什么,皇阿玛生气动怒,砸碎了一盏琉璃嵌金花瓶,九弟吓得哭了好几个晚上。” 皇后闻言亦是含泪哽咽,她揪心含痛,已经红了眼圈,更加抱紧冰雪含笑的九皇子,道:“皇额娘不好,是皇额娘不好,从今儿起皇额娘不会让你受苦了。” 九皇子松开皇后手臂咯咯发笑,稚嫩的面庞白净可爱,像极了皇后眉眼弯弯,道:“额娘,儿子已经会背很多书了,在书房温习有师傅教,谙达教,三哥教,五哥也教,就是皇阿玛不教。” 八皇子薄薄的嘴唇在笑,脸上却皱着一弯眉,垂头道:“皇阿玛像是不喜欢儿子和九弟,皇阿玛更喜欢四哥,听说四哥是太子,儿子愚钝,但请皇额娘指教儿子,什么是太子?” 皇后温婉含着泪,忙蹲下身从压襟旁递过一枚绢子擦脸,道:“皇额娘也不懂,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九皇子转动着乌黑如点漆的两颗眼珠,拉着皇后的衣袖微微嗫嚅,道:“皇阿玛是不是不喜欢儿子,嬷嬷说三哥生病,皇阿玛连看都没看一眼,皇阿玛真的只喜欢四哥么?” 皇后微微带着泪痕满面望了翠竺一眼,虽是爱怜地轻抚着头发,更是心酸感触,道:“皇阿玛不喜欢你,皇额娘喜欢你,你是皇额娘的儿子,皇额娘喜欢你。” 第126章 簪花 夜来的西暖阁红烛光照,帐暖凝香,锦绣色绣五彩缎红葡萄连枝锦被上相拥着二人,如此一夜温柔缠绵,有和暖轻柔的风微微涌过,鲛绡芙蓉帐内熏着梨香,气味芳渥,别有一种清雅的甜香绵绵缓透。寒鸦低飞,霜深雪厚,皇后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偶尔有枯枝上的积雪坠落发出阵阵轻响,还带有细枝折断的清脆之声,铜漏点点,滴水悠悠,晓星孤残,夜深人静。 乾坤翻身横卧,露出一片雪白肌肤,他见皇后双颊凝上疑惑的神情,便搂过双肩轻轻压住身侧,笑吟吟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皇后雪絮瓷白一般的肩膀轻柔一抖,芙蓉红的锦毯软软滑滑地落在乾坤手臂旁,金线钩织,不盈一握。她娥眉素扬上挑,含笑道:“倒是不是什么要紧事,皇上践祚多年,太子也已册立,河清海晏,物阜人熙。” 乾坤温热的手掌揽过皇后香肩,风雪肆虐却蔓延着纷乱缥缈的思绪,惋然道:“你不知道我的难处,自从册封瑞悊为太子后,我便一直心存顾忌,这江山万代托付于他,是否真的可靠?他能否做一名贤明帝王?” 皇后粲然向他一笑,便曼声轻盈地掩过被子一角,道:“皇上忧思多虑了,太子年纪还小,该仔细历练才是,今儿晌午太子路过咸福宫,竟也没去向奴才请安,也是,奴才人微言轻,不该受太子叩拜。” 乾坤仰起怒不可遏的脸,他眉心紧皱,更带着几许狰狞容色,道:“真有此事?太子太不像话了,你是堂堂嫡母,他不仅路过竟然还不叩拜圣安,简直忤逆放肆!” 皇后沉思片刻,便坐起身子好言揉胸婉劝,道:“皇上万勿动气,太子一贯如此,奴才也不好多事,且这六宫多是丽贵妃的人手,她施恩上下不比奴才严苛待人。” 乾坤眉心聚拢着一团烈焰,他抚着袖端折着淡金色的织锦金边,冷言道:“施恩上下?她的恩是谁允她施的?又是借了谁的意施恩?这对母子,真是混账。” 皇后用低垂委婉的声音轻轻求恳,道:“太子放纵倒也罢了,丽贵妃得宠多年,在朝中深切盘算,听说她为了瑞悊顺利继立储君,曾花费百万两银子疏通上下,真是阔绰。” 乾坤含怒起身,从幔杆上取过一件明黄色缂金团锦绣龙福字短褂袄披至肩上,素来的愤怒化成唇边一道雷霆般的怒吼,道:“这是真的么?这个贱人!” 晴好的颜色显得乾坤如玉的容颜愈加光亮,皇后婉转低眸,坐在软榻边轻抚乌黑鬓发,道:“说来嘉穆瑚觉罗氏也是一门显赫,竟也能信了她阿玛富保的撺掇,不好好规劝太子勤学苦读,反倒是一味纵着性子胡来。” 乾坤眼底尽是这个时节薄薄如冰的怒意,他随手抖过赤色捻金龙纹缎被盖在身旁,脑海中不觉涌起往事的迷惘,道:“这太子我也忍了许多,你还记得那年在坝上遇刺之事么?瑞悊与瑞恿一前一后射杀野兽,像是他二人密谋好了的,后来瑞恿承认是他引诱野兽入林袭击,可兰涛却查出马蹄上有被细丝缠绊过的痕迹,那又是谁事先埋伏好的细丝,引我入林的呢?后来在拷打下人时有人说隐约看见了丽贵妃的奴才曾夜闯树林,暗杀圣驾,我越想越觉得也有太子的份。” 皇后但笑不言,愈发低头抵到他的胸口,道:“不会吧,皇上您多心了,瑞悊好歹是您儿子,怎么能这样犯上弑逆。” 乾坤将手臂从皇后头下取过,十指轻柔地拂过她贴身的橘色薄衫,脸上虽然带着那样疏懒的笑意,目中却只有清寒的冷薄,道:“人心实在难测,亲儿子又能怎样?瑞恿、瑞愆何曾不是我从小宠爱过的儿子?瑞恿怨恨孝顺皇后,刺杀皇父,瑞愆虽表面稳重,则城府颇深,心中所想实在难以揣测,瑞悊狷狂性子,他为了这个太子之位不惜用了何种手段,我不是不知几分,他身为兄长却毫无样子,不仅不受教诲,还忿然发怒,曾因我降职他外祖一事语气蛮横地与我顶嘴。” 乾坤的脸色在肃穆中含着迟疑和懊悔,他轻薄抿唇将怨怒凝成齿间,道:“还有秋天我患疾不豫,太子奉旨来养心殿侍疾,他看我病容憔悴,丝毫没有忧愁的样子,还在一旁交代朝务之事,远不如瑞瑞悆、瑞忢、这个孩子绝无忠君爱父之念,不恭不孝,不堪重用。” 皇后含笑把脸颊贴在他的胸腔旁,炽热的春意从身体漫过心里,柔语道:“其实皇上春秋鼎盛,不必早立皇储,说来是有人动了不臣之心。” 乾坤轻轻搂过她的肩哀恨叹息,道:“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如此各怀心思地度过了漫漫一夜,皇后夜里惊梦,四更时分便起床梳妆,翠竺候在一旁换衣,笑道:“皇后主儿起的这么早,昨儿舟车辛苦,怎不多睡一会儿呢?” 皇后笑而不言却只低头描眉匀粉,对镜梳妆,她挽了一个低飞髻,轻盈地在鬓旁簪了赤金色莺羽点翠珠钗,鎏金首饰旁悬了一串东珠流苏用来压鬓。她挑了一件梅青色云雁纹滚兔毛琵琶襟锦裙,衣裳一色花饰也是素来所喜的暗纹镂花刺绣云纹,外着疏落的浅黄和清雅的枝叶,颜色素净也端着身份。 皇后才将东珠耳环戴好,已听见乾坤起床穿衣之声,彼时乾坤已换了一件刺绣爪龙碧金纹饰罩衫,外披一件明黄色织锦祥云雾岫团服,鲜明耀眼,华彩璀璨,似一团金色朝阳霞光四射,他正斜枕在深赤软缎上抿茶,笑道:“起的这样早,是身子不适么?” 皇后盈盈转首,手握的一枚凤翘也停了下,笑道:“今儿是初一,该是祭神觐见的日子,奴才不敢怠慢。” 乾坤持过一盏参汤咽下,他的眉眼弯弯,一笑之下便如清风霁月般温柔,道:“是了,你不说我倒忘了,用过膳我也要敬香祭神,拜谢祖宗恩德。” 皇后对镜将凤翘螺嵌过的东珠端正,道:“祖宗之恩奴才不敢忘记,奴才知道皇上晨起喜饮一盏桑葚枸杞茶,便先吩咐人备下了,这会儿许是好了。” 乾坤眼中颇有赞赏之意,柔声道:“月盈贤惠,你有心了,你身子不好,凡事不必太过辛劳。” 皇后含笑的脸颊仍然笑靥婀娜,欠身道:“奴才一去三个月,许多事倒也忘了,多亏丽妹妹、宁妹妹二人聪慧,才将六宫料理的井井有条。” 乾坤走过来扶住皇后的香肩,半是怜惜半是娇宠,轻吻道:“这是她应该做的,你不用夸她。” 皇后抬眉婉笑便抚过乾坤还未剃须的面颊,根根胡茬摩挲过她的掌心,不觉把盈盈笑色展在靥前,道:“皇上这一夜睡的不好么?怎么眼圈下发青了呢。” 乾坤的眼中唯有深不见底的空漠,他搅动着碗中金莹莹的参汤,道:“我想起了许多事,。” 皇后的笑冻结在脸上,只见她轻柔低首鬓旁的坠坠珠玉濯濯瑟瑟,笑道:“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皇上倦累了。” 乾坤沉郁着眼眸,就着顺喜的臂弯忙起身伸腰,疲惫之色盈在脸上愈加挥之不散,道:“这几年总觉得身子大不如前,也的确,连儿子都成家开府,我也该老了。” 皇后守在桌角前提手又倒了一碗更热的参汤,笑意吟吟般迎候上来,道:“年年白发催人老,夜夜青山入梦来。奴才觉得皇上不老,还如从前一般青春。” 乾坤情意深切地牢牢望住皇后,颇带几丝欣慰的喜悦,盎然道:“我倒觉得试把金觥旧曲重听,犹似当年醉里声。” 皇后笑时恰如凌霜怒放的朝瑰红霞,唇角凝睇,举目欣然,绯红沾色,灿然生光,道:“所以,皇上从未老去。” 但见乾坤轩眉含笑,神色动容,抬臂将她的腰拢在他灼热的怀中,吻颊道:“宫中唯有皇后能与我吟诵一二。” 皇后忙低眉盈然一笑,柔怯的目光凝视向他相对,道:“奴才旁的勉强,唯在诗书上能与皇上说笑。” 乾坤侧脸有着俊然清隽的轮廓,像被朝阳喷薄的淡金色余晖镀上一层光晕,衬得他面若凝脂,眼似点漆,晴和的笑意映在月寒色窗纱中折射道道明净日光,辉映在他二人身上。 此时天色还早,晨光熹微金灿,雾霭飘缓薄薄,普照在咸福宫殿宇的琉璃瓦上,十月的晨辉如金如银像是流淌下一大片光彩闪耀,熠熠灼灼。一排修竹矮松头顶清雪垂垂,愈发青绿,路上的晨雪已被清扫干净,只碎碎一点薄冰,迎着晨曦光辉,照射在燕蓟城碧蓝晴空上一片清亮露光。 皇后进里殿才饮一盏热茶的功夫,便见殿外已然恭候了数人围在一起取暖说笑,像是一声娇俏如莺的音色脆生生越过,道:“为了皇后主儿养胎,皇上将咸福宫重新粉饰一番,这日光照耀下越来越光彩璀璨了。” 皇后只端茶凝笑,她不想抬头便知这种酸话一定出自丽贵妃之口,也不愿与她生言语计较,却见一身玫红色密金刺绣衣裙的勋妃扬目直视,轻轻一笑,粲然道:“中宫殿宇,金光朗照,自然不是寻常宫舍所能比的。” 白雪琉璃之中,忽见一个穿戴华丽,身披莲红色织锦刺绣猩猩毡的丽人盈盈一晃,她才解下风帽篷领,却见一头鎏金红宝,钗环点翠,显得她一张艳丽鲜妍的脸,道:“皇后主儿真是好福气,连怀三胎,次次育子,我等只能望尘莫及了。” 冬日寒风中唯有浑身金红色刺绣海棠嵌金丝狐毛端罩的丽贵妃冷冷一瞥,她搭着苓桂的手曼身一跃,似一团火红烈焰妩媚袭来,恰与这雪白冬花形成刺目的对比,她新涂的赤红唇釉轻扬一拱,露出几分不屑和鄙夷,道:“你眼皮这么浅么?谁没生过孩子似的,对了,宁贵妃出身伊尔佳氏这样下等小户,眼皮浅些也是有的,谁叫人家从一个供人玩乐的舞伎摇身一变爬到龙床勾引皇上了呢。” 一时丽贵妃讥讽如铃的笑声响在寂寂冷清的冬阳中,宁贵妃面红耳赤,满目窘迫,一脸紫涨疚色,羞愧不堪,她强按住心口的翻腾,仍是不敢回嘴,无言相望。 近处有一株梅树舒枝傲立,枝上堆着层层积雪,虽未开花盛放,却见朵朵花蕊鹅黄黛绿,攀折梅枝的一位女子显得冰清玉洁般矜冷,她展眉新笑,露出冷凝色玉银笄簪,道:“是么?呦,我入宫晚这样的事还是头一次听说,真是好手段。” 丽贵妃指过洁嫔鬓上新簪的香橘茶花,轻盈盈地替她扶正,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嫤贵人流波转首,温柔软言,道:“我听说皇后主儿这一胎十有八九又是位皇子,这咸福宫地气暖,连福气都这样好。” 丽贵妃妩媚亮烈的眉眼冷冷剜过,她抚鬓轻嗤,便手捻碎一叶梅枝,道:“光有福气有什么用,太子那才是人中龙凤,我儿子是要继承大统的,凭她有几个儿子都不配。” 皇后立在窗下听得一清二楚,只在心里微微不悦,忙把茶盏盖子冷冷合上,慢慢地沉下脸来。 碧青色刺绣叠叶牡丹螺钿折屏一开,吹来一阵花卉清香,幽婉细细,屏风下青金瑞兽雕漆嵌鎏金熏香炉送至鼻尖绵绵檀香气味,檀香梨木桌旁摆着盆盆金菊,丝丝娇艳,瓣瓣金黄,隐约有一种淡雅清苦的香气氤氲在鼻。 闻听里殿珠翠之声玲玲微动,众人忙屈膝下去行了六肃三跪三拜礼,道:“皇后主儿圣安万福,千岁金安。” 皇后面庞端庄肃穆,细见之下脸色微微发黄,只在袖侧抱着一盏珐琅嵌玉手炉含笑,道:“妹妹们快起身吧,天寒地冷,这一别有三个月没见了吧,妹妹们还真是云娇雨怯,。” 勋妃婉顺着眉眼带笑,忙恭敬欠身,道:“谢皇后主儿金口。” 皇后皇后纵然矜持神色,笑容却渐渐清淡了下去,道:“来,翠竺,上茶。” 只见一盏盏碧绿澄澄的茶水端过手间,茶气蒸腾,白雾朦朦,皇后手抚鬓旁一串万寿福字流苏,和颜道:“今儿也不是大日子,不想到妹妹们这样早就过来了。” 宁贵妃的纤细手指轻开启合,她堆金镶玉,穿戴鲜艳,一张鲜妍嫩净的脸托着下巴如荷钱般大小,楚楚道:“昨儿皇后主儿回宫,奴才等早该叩拜皇后金安,可谕旨下来不允奴才们叨扰,今儿正是初一祭神,先请安在请罪。” 皇后颇为唏嘘捶胸,便盈盈道:“宁妹妹果然客气,不仅宁妹妹客气,旁的妹妹更是如此,皇上吩咐下来是该好好歇息,左右日日都要见的,何愁等不到来日呢。” 丽贵妃端过茶水轻轻一嗅却也不急着饮,只扬起唇角的赤焰红色,道:“皇后主儿就是巧言善辩,其实见与不见又能如何?也不是新人,做这些矫情样子给谁看。” 皇后一直摇着一叶鹅羽软扇,扬过一弯柳叶眉,浅声道:“我只道丽妹妹风姿依旧,婀娜万千,便是东西六宫都算上也抵不过妹妹一番美貌,听说妹妹在御前十分得脸,也是了,赤金红宝和南珠点翠衬得妹妹明艳华贵,真是不枉太子之母的豪奢。” 丽贵妃的一双丹凤眼妩媚地从皇后隆起的腹上掠过,虽然妩媚却含着带刺的锋芒和憎恨,使人不寒而栗,便道:“这些东西倒也没什么,皇后母仪天下,还眼馋我鬓上几对鎏金首饰么?” 皇后拨着耳畔东珠,像是沉吟像是感慨,道:“果然做了太子生母,这嗓子的劲儿也大了,想想看这太子也不是容易做稳的,先前仁帝在时曾立过两位太子,不也早早废黜了么,人呢,凡事别太倨傲了。” 勋妃神色谦卑如佛前一缕青烟缥缈,笑道:“可不是嘛,能有什么?皇上心意如何,岂是我们能揣测。” 丽贵妃的脸色顿时沉郁,她不禁矍然变色,语气愈发森森,道:“皇后你什么意思?你是拿仁帝的两个不肖子孙来比我的孩子么?” 皇后的漆黑眼眸中不见一丝怨戾,相反尽是温和的笑意,道:“今上仁厚,必福泽子孙万代,丽贵妃如此多心,是诅咒皇上也会有这样的儿子么?” 第127章 殿火 人言窸窣,议论微微,到底丽贵妃不敢顶嘴一句,她紧捂着袖炉抵过指尖的冰凉,手拢着刺金织绣的镶边花襟,道:“奴才不敢,我的孩子即便成不了大器,也要做个贤明亲王,来日太子践祚,兄弟手足必使出榜样来,替新皇分忧。” 皇后拨着手边一朵珊瑚芍药,将蕊心的点点鹅黄盈在掌心里,道:“丽妹妹想的倒是周全,今生之事尚无定数,便想着将来之事,世事无常似白云苍狗,渤澥桑田,就好似山重水复疑无路一样,不知行至何处,才能迎来柳暗花明之时。” 满满一屋子人中唯有丽贵妃金红海棠,金丝刺绣,她抬头扬鬓,手抚香腮,谈笑摇曳间刺绣叠花在纱缎裙下光彩绚烂,相映生辉,嗤道:“山穷水尽,峰回路转,如皇后所言今生之事都有了定数,将来的事还用你我操心么?多子多福多儿女,我的儿子能文善武,个个出色,生子当如此!一个个文文弱弱的,哪有一点天家皇子的模样!” 宁贵妃的容色在她微冷的气韵上,显得有些沉郁凄凄,沉吟道:“话说回来,你的儿子出色,我们的儿子便都是不成才了么?今上天纵英明,他膝下之子个个凤子龙孙” 丽贵妃轻抚鬓旁摇摇欲坠嵌翠步摇,凝神片刻,凤眸冷剜,扬绢道:“这话也就你有脸说,自己的儿子连字都不会写,还配在这胡吹大气,啧啧。” 宁贵妃眼神一跳,摇曳如火焰,很快嗤嗤一笑,道:“我的儿子再不济,也没被一脚踢出去。” 中殿檐下的冰柱被晴暖的阳光晒得有些融化,泠泠滴落水珠,右手旁金丝楠木桌角上供着一盏洋钟,嗒嗒作响之声如悦耳的银铃,深一声浅一声忽缓忽急地交错。丽贵妃含着朦胧且酸楚的怒意,悻悻着眼神欠了一欠,道:“奴才身子不适,便先跪安了。” 彼时宁贵妃纤手轻开一盏茶水,只觉得清冽的茶汽夹着浓浓幽香往脸上扑来,她挽过髻旁薄薄的蝉鬓,更放柔了声音,道:“皇后主儿您瞧瞧丽贵妃,她仗着是太子生母,太嚣张了,您一定得使出手腕好好治她。” 众人若有所思,也不见有人说话,沉静了许久,便见有奴才拾起把把银剪在花盆中轻挥剪枝。勋妃的眼底含着一汪热切的喜色,她揉穴想了想,笑道:“今儿是初一,是奴才伺候皇后主儿簪花的日子。” 她一边说一边笑,便见外面候着的秋荻从中殿花盆中折了一朵牡丹花进来,那牡丹色色紫红,朵朵正盛,尤是晶莹圆润,硕大娇艳,在一排鲜花中显得愈加雍容金灿,满堂富贵。 勋妃越步上前忙从秋荻手中接过黄地叠枝牡丹白玉瓷盘,屈膝跪在皇后面前,吟吟道:“奴才察哈尔氏恭请皇后主儿簪花。” 宁贵妃何等聪觉,她忙拣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卸了十指春葱一般的鎏金护甲,不偏不歪,端端正正地簪于皇后鬓旁,牡丹光泽艳丽,玉笑珠香,在皇后鬓旁更见雍容典雅。 宁贵妃眉眼弯弯,笑语盈然,道:“皇后主儿鬓上簪了这朵牡丹,更见雍容华贵了。” 皇后手抚鬓下牡丹微微低首,便掸着身上一色湖蓝缎袍暗织团寿花纹,盈盈道:“是么?宁妹妹礼数周全,簪花的规矩一点都没错,其实雍容华贵都是道给外人瞧的,规矩嘛,始终是规矩。” 宁贵妃轻叹一声,含了几许郁郁之情,道:“奴才受教,奴才身份低,即便代皇后主持六宫,也并未受人尊敬过,奴才一心惦记皇后安康,不敢忘了规矩,只好仔细伺候。” 皇后的手托着桌旁新插的一盆迎春花,笑意愈加温和淡淡,道:“妹妹如此,可见出息了,从来都是嫡庶有别,有的人再如何让皇上垂爱,也只怕徒劳无功,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做了一场梦。” 宁贵妃含悲带怨,便勉力抬起下垂的唇角,绷着丝丝艳绝的笑,道:“皇后主儿之语奴才越发不懂了,要紧的是不仅是规矩那么容易,更是心意,心中仰赖尊受之人无论置身何地,一样尊敬。” 皇后便盯着她的眉目开合,桃花眼角,道:“昨儿我见敬事房的记档,皇上似乎不愿宠幸妹妹了,反倒在洁嫔、禧常在处多留宿一些。” 宁贵妃新画的倒晕眉褶皱成川,泪洒津津,忙蕴了脉脉温柔低头饮泣,道:“皇后主儿想来知道,从乾坤元年至今,我已伺候圣驾十九年,人老色衰,色衰爱弛,如何能与年轻妮子相较风采呢。” 皇后并不接话,只是舀着身侧一盏汤饮,带着沉静且和缓的语气,道:“可妹妹容貌依然如旧,不与年轻之人相差多少,再瞧丽贵妃的样子,她虽连生五子,毫无美人迟暮之姿,倒似更见风韵了。” 宁贵妃听得连连叹息,便忙按下悲戚之色,道:“年华易老,谁也留不住青春,比之她的万千美貌,我倒觉得皇后主儿气度沉静,更有中宫之风。” 皇后笑时的嘴角微微一掀,仿佛冷淡中微有三分热烈,道:“还是宁妹妹说话中听,听说我不在的日子,妹妹宽严相并,左右逢源,落了个好名声。” 宁贵妃谦卑如常,一脸恭顺,慌忙地躬着身子欲要下跪,道:“皇后主儿如此抬举奴才,奴才真是羞愧,奴才奉了皇上旨,不敢如此,奴才出身卑微,不敢严苛待下,素来皆是仰仗皇后主儿恩德才勉强度日,皇后主儿垂范天下,奴才万万不敢邀宠。” 皇后笑着仰脸向她抬手,远处碧蓝的天色温和的照在人身上,隔着幔纱便生了一层汗意,浅笑道:“妹妹如此客气,我不过闲话两句罢了,其实妹妹要宠爱有宠爱,有儿子有儿子,从前瑞悆还在孝顺皇后膝下抚育,算是半个嫡子身份,这品性名望倒是不比太子差,何以处处让太子出彩,而使五郡王无人问津呢。” 宁贵妃的眼眶有一瞬的金红,转过头低叹一声,道:“太子有好外家,不像我家道衰微。” 皇后端详着她三十出头的姣好年纪,尤是雪肤花颜,梨花沾雨,便替她扶了扶鬓旁的一支鎏金翡翠嵌红宝步摇,敛笑道:“从前我娘家倒也一般,现在便更不堪了,瑞悆那孩子实在伶俐懂事,可皇上心中怕只有太子的份,我的儿子还小,指望不上什么,瑞悆尚未封爵开府,妹妹若不加紧些,日后这前朝和六宫该觑着丽贵妃母子眼色了。” 宁贵妃抽噎着嗓子,听她嘤嘤垂泪,柔声呜咽,那声音如枝头啼莺婉转,沥沥有声,道:“还请皇后主儿怜惜奴才母子,昔日奴才将瑞懃交由皇后主儿抚养,便是为了能避开锋芒,免遭杀戮,奴才出身低,不能安护儿女,幸好皇上、皇后主儿垂怜恩佑,才使奴才在六宫有一席之地,否则奴才早就命丧黄泉了,奴才人微言轻,便是给皇后主儿提鞋都不配,还望皇后主儿垂怜奴才母子!” 勋妃见不惯她阴柔委屈的样子,忙拉住了衣袖扶她起身,冷声道:“宁姐姐这是做什么,你身下有儿有女还这样忧愁,那我们这些人,岂非要受尽他人凌辱么?” 宁贵妃梨花落雨般嘤嘤泣泪,像是雾霾天色下的阴雨晦暗,欠身道:“妹妹与我是不同的,像我这样家世的人,是不能与妹妹比的,妹妹一心不求荣华富贵,只愿能在皇后主儿膝下苟延残喘便好,来日皇后主儿为圣母太后之时,奴才有安身之地便知足了。” 皇后见她弱态含娇,秋波自流,愈发娉婷着身子微微摇晃,便道:“好了宁贵妃,几句闲话倒惹得你伤心难过了这么久,你的心意既已明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往后都自求多福吧。” 但见宁贵妃含羞带怯,掩唇抹泪地低下了脸,她虽育有三子,望之身段玲珑恰如一举绿荷露首,杏花蒙垂,别有一种纤润风致。皇后笑着饮过茶中水,扬额道:“翠竺,天色不早了,送各位主儿跪安吧。” 眼见着花团锦簇,桃红柳绿地散去,赵得海才转身进殿往熏笼里添了一铲炭,看着火星噼啪爆响,搓手道:“皇后主儿,她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主儿便真信了么?” 皇后停下手中汤盅,随手从枕头下取过一本《女诫》翻了两页吟诵,抬眉道:“果然是戏子出身,在宫中活得久了,人人都学会了演戏,演了一出虚情假意,演了一出口是心非,这场戏还真是好看。” 赵得海微微颔首,眼眸中尽是了然的意味,道:“奴才瞧宁贵妃那矫情做作的样子,真是厌恶,幸好八皇子倒不像她额娘花言巧语,心口不一。” 皇后低眉一展,细长的眉宇冷冷入鬓,道:“瑞懃是个好孩子,没习得她额娘的刁滑之气,这个人几次三番陷我于危困之中,她如此做小伏低,必会感动我么?” 赵得海候在一侧替皇后捶肩,道:“沈玉魁多是她安排的,奴才私心怀疑,下毒之人也定是她。” 皇后微闭双眼沉吟深思,只扶额揉穴婉转着口中怒气,道:“许多事与她脱不了干系,听说她的儿子也很出色,只是蛰伏在太子身下隐藏起锋芒。” 赵得海只笑着撂下了一句,道:“皇上之子皆乃龙凤,个个出彩。” 入了深夜,突降小雪,隔着门窗仍有丝丝冷风灌入,此刻的咸福宫内殿,皇后正在灯下陪着瑞殷习字。瑞殷年纪虽幼,握笔却甚是用力,他才临摹好颜真卿的字帖,便交至皇后手中,候在一旁含着笑,道:“回皇额娘,儿子写的字好看么?” 皇后接过字帖看得仔细,笑着抚过瑞殷额头,道:“好看,一笔一划习得仔细,得空便来温书,到了未时骑射、武艺,更不能疏忽,定要仔细让师傅传授。” 九皇子稚声稚气地依偎在皇后怀中,仰脖含着天真的笑,道:“儿子不能歇息一刻么?” 皇后避开他童真的目光,婉然着眉目的清和,道:“无间暑寒,天天如此,熬过了这几年就好了。” 九皇子转动着乌黑如墨的眼珠,疑道:“皇父小时候也是这样日日读书,夜夜习字么?” 皇后牵过他的小手搓着取暖,亲昵着柔软的小指含笑,道:“是啊,身为皇子,哪一个不是这样过来的,皇额娘知道你开蒙晚,便更要勤学苦读,万不可让矮了别人一截。” 九皇子作揖一笑,甚是高兴,道:“皇额娘的话,儿子记下了,儿子一定认真读书,不让皇额娘寒心。” 母子俩相伴言笑,其乐融融,是赵得海的骤然乱叫惊破了这一室的静谧,皇后乍然闻得惊呼,只觉得一阵阵寒意湿透进心,她抱住九皇子在怀不肯松手,更压了极低的嗓音,道:“皇上无事吧。” 赵得海的声音颤颤,犹自带着恐惧口气,道:“幸好火势不大,已被救住,但皇上的右臂被火烧了一块。” 皇后安慰好九皇子歇息,只带了赵得海便匆匆赶去,片片雪花落在皇后肩上,更沾湿了她一身深紫色刺绣团寿玄狐氅衣。未曾入殿,便在鼻尖嗅到阵阵烧焦的气味,暖阁书房的镂空菱花窗已被熊熊烈火烧毁了大半,到处都是焚烧过的浓烟味道,举目望去更见屋顶的梁柱烧得黝黑,水泼过的痕迹与结冰的木橼交织一起,狼狈不堪。 皇后径直拐进小三间,一眼便见乾坤手臂上犹有鲜红血迹滚滚渗出,额头上和衣领也被火熏得漆黑,他浑身寒颤,咬牙皱眉,不知该如何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恐慌。 皇后提心吊胆的担忧与惶恐,在望向乾坤的一刻将泪如雨下转为沉静温和,她的眼眸清静似寒,微带着凉薄冷笑,脸上犹存几分镇定,屈膝道:“皇上清安万福,您无事吧。” 乾坤见她不曾着急痛哭,想要说什么,良久嘴唇才微微一张,道:“无事,手臂被火烫伤了皮。” 黄贞显跪在乾坤身下,不禁急得老汗纵横,便手抖似的在伤口处涂抹膏药,再撕取纱帛将手臂缠上揉按,擦泪道:“皇后主儿圣安,奴才已用止血化瘀的膏药为皇上敷过,半个时辰后止住了血再用龙骨琥珀粉涂上,万幸只是右臂烧烫,奴才这就再拟一方柏子养心丸,喂与服下,再替皇上诊脉。” 乾坤被惊得面色萎黄,形容憔悴,半卧在棉被里惶恐摇头,皇后的心中不生一丝怜悯,她轻声抚过乾坤的额角,积郁着素来的和气,道:“黄御医用药要以龙体为上,不可让伤口久而难愈,留下疤痕。” 黄贞显顿时松了口气低头擦汗似的觑着皇后威仪,只见她端严气色上隐隐泛有铁青,道:“冬日寒冷,为何会着火?” 顺喜畏惧不已,便跪在地上使劲磕头,他连声音都发颤了,道:“奴才已查了暖阁四处,未发现起火原因,奴才……” 皇后闻言心头便冒火三丈,只得敛气凝眉,道:“混账!伺候皇上那么久,竟然让圣躬烧伤,来人!将他拖到无人地方杖打四十大板。” 刚才顺喜还会拼命呼叫,待两名侍卫架着身子拖向门外,他连哭都不会了,只睁大眼睛痛哭饶命。乾坤像是心悸难安,不曾缓过心神来,只两目怔怔地望着九龙洒金嵌朱彩顶,惘然道:“皇后不必动怒,夜深了,朕无碍,你也回去早些安置吧。” 皇后一时疾言厉色,再也忍不住满心的怒怨,走近乾坤身侧坐下,撩起一片雪白纱布手抚药膏涂抹,轻声道:“皇上圣躬违和,奴才怎敢有心安置,这火事发突然,既不是暑天,也不是雷击,好端端地却着了火,险些要了皇上性命。” 李长安急得砰砰磕头,道:“奴才有罪,还请皇上宽恕,入夜前奴才检查了三遍才肯退下,不想那火先烧了幔帐,后蔓延到的暖阁里,幸好奴才发现及时,否则奴才就算死了千万次也难辞其咎。” 乾坤登时松了口气,脸色复了少许红润,道:“你倒知道认错。” 李长安只得涕泪满面,缩着身子委屈点头,道:“皇上被火烧伤,奴才心疼极了,那火怎么不烧在奴才手上。” 乾坤听他哭诉流涕,更觉心烦意乱,便挥了手扬眉,道:“好了,你先下去。” 第128章 废黜 凛冽的冬风吹动檐下响动的银铃,冰冷地在这深夜寂寂出声,皇后的声线并不高,她沉静的目光安抚着乾坤慌乱的眉眼,道:“皇上不必气恼,李公公侍候圣驾多年,不是粗心之人。” 乾坤带着冷厉的怒怨,情不自禁地抚过伤处,蹙眉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存心想害朕?” 皇后伺候着替他在伤患处洒满药粉,那龙骨琥珀粉隐隐有一种腥气,使她胃里翻江倒海难以忍受,即使将药粉洒满手臂,殷红的血珠还是从层层白布下喷涌洇出。 皇后一面捂着嘴,不让恶心作呕之声在乾坤面前失仪,一面亦是情动心软,道:“奴才也说不好,总之,这火蹊跷,皇上的起居还需加派人手照顾。” 碧绮侍候乾坤饮下一匙药,待见他气色稍和,语气也略带镇定舒缓,道:“朕在书房才饮一口茶,便嗅到一丝火星的气味,转眼火势蔓延开来,先烧了书架,朕想用水将火浇灭,却见景泰蓝海碗里竟无一滴水珠,惊慌失措下这才烫伤了手臂。” 皇后眸中隐有忧意,仍欠身道:“好了皇上,今夜之事太过凶险蹊跷,您早些安置吧,奴才跪安。” 离去时已是夜深时分,繁星被风圈笼罩,漆黑的夜不见人影,唯有头上一轮月隐约散着微弱的光亮,照不清被冰雪堆积的路。赵得海带着几个小太监迎候在外,趁着扶皇后上辇轿的时候,他低声道:“皇后主儿慢点,您瞧这事像是谁做的。” 皇后定睛瞥他一眼,便心中骤沉,道:“我怎么知道,也许一时举火不慎也是有的。” 赵得海愣了愣神,将袖炉盖打开添了几块炭,道:“奴才想这事绝不简单,像是有人故意。” 皇后的面色越来越阴沉,温和的声线却带着字字刀锋,道:“管好自己的舌头,有意也好,无意也罢,索性皇上只是受了皮外伤,并无大碍。” 赵得海的目光渐渐凉下去,他仍躬身走在一旁,皇后手掀赤金流苏轿帘,语气淡漠如霜雪,道:“黄贞显也真是老了,一把年纪还鞍前马后地侍候圣驾,明儿你去传旨,将张平远召回京城伺候。” 这一日天清风霁,皇后祭神上香完便跪在佛前诵了一卷《金刚经》,待到她诵读完毕,殿外的朝阳已然金灿如火,皇后迎着金色的晴阳,将三根香插在香炉中间,口念经文偈语,低首叩拜。 再转身出来饮茶时,已见勋妃、恭嫔、鑫贵人各怀心事般静坐在圆凳上低头端茶,沉默不言。皇后扶着翠竺的手坐在鸳鸯色金线刺绣团枕旁,顺手端过一盏滚热的茶微微抿下。 几人相顾无言许久,才听有一把沉着冷静之声缓缓萦耳,转头望去却见勋妃新描的眉如柳梢之上的新月,盈盈生辉,道:“昨夜的事闹得那么大,即便众人不说,我也知道定是有人想要引火烧死皇上。” 鑫贵人有些惶然,欠身道:“能是谁呢?敢行刺皇上。” 紫檀嵌铜螺桌上一盏白瓷的汤碗在皇后修长的指尖徐徐摩挲,道:“这件事尚未调查清楚,我也不好乱说,幸好只是手臂被烧伤,若是有个好歹,真是不敢想象。” 恭嫔盈盈睇着皇后神色,不觉泫然,道:“那么该由谁侍疾呢?” 皇后以手扶额,摇曳鬓旁一枚金粟东珠,颤起细细的滴滴珠珞之声,道:“皇上虽然病着,却一直忧心政事,太子已长大,更可独当一面,我的意思是勋妃、鑫贵人、禧常在先来侍候着,等皇上大好了,再另选旁人侍奉。” 勋妃忙含笑颔首,只手持一盏茶盅沉吟不言,皇后蹙起一双远山眉黛,道:“今日请安怎么没见丽贵妃?” 鑫贵人郁郁不平地叹口气,道:“听说十四皇子感染风寒病了,丽贵妃整日守在南三所,人也憔悴了许多。” 恭嫔神色冷肃,微微摇了头,道:“我听闻她弟弟行贿百万两银子,替人卖官鬻爵,更在城外的宅子里搜刮了无数珍宝,皇上震怒之下,已下谕将她弟弟押送至刑部大狱,连她阿玛富保也在调查之中。” 皇后的面庞清素如烟,她望向窗旁镂空填金朱漆的纹样,笑意拢过佛前的莲花金盏,道:“章佳氏自作孽不可活,当年我阿玛一事便是她阿玛暗中陷害,才落了勾结串连的名声,他害我妹婿一族,可怜穆尔察一族刚刚兴盛,便落了财尽人亡。” 几人正说着话,忽然赵得海跑了进来,急匆匆道:“回皇后主儿,不好了。” 勋妃将绯红如霞的面色轻巧收起,冷冷沉下脸,道:“什么事?回话这么毛毛躁躁,也不仔细着皇后主儿怀娠。” 赵得海忙在额前擦了把汗,哭道:“嗻,主儿节哀,梁王府传进话,梁王薨了。” 皇后霍然站身,她起得太快,身子不觉微微晃动,腹部隐约有抽痛的感觉,恭嫔忙婉言劝过皇后坐下,道:“姐姐快坐,您身子要紧,小心一时情动伤了龙裔。” 勋妃忙抚过皇后手背,换了更加柔婉的样子低声思忖,道:“姐姐不必为梁郡王伤心,他做了什么事,惹皇上如此厌恶。” 皇后挑过一弯眉色,更以平静如秋波的眸光相对,道:“能有什么事,皇上一向疑心深重,即便我与他羁绊多年,不也如此么?日后这样的话不许讲了。” 勋妃神色讪讪,不自觉地掩了掩唇,福礼道:“是,奴才也不过闲话罢了。” 皇后的背影被一重重掀起又放下的珍珠刺绣珠帘淹没,岁末冬寒,阳光曛暖,人的一生便在这浮梦里光影疏疏,几经沉浮,前尘往事纷至沓来,皇后依稀记得幼年的瑞愆,大概六七岁吧,在他额娘荣妃的膝下读书习字的样子,不过一晃而过,他已回归至永久的安宁。 乾坤十八年冬月十七,梁郡王薨逝,追封梁亲王,葬于先太子陵寝旁。 时数日后,乾坤私下发觉太子与朝中重臣往来过于密切,许多地方官员纷纷对太子前呼后拥,更千方百计地替章佳氏一族求情,这让乾坤大为震惊恼火,不久便生出了废黜太子之心。 当夜乾坤不愿召幸嫔妃侍奉,而是唤来皇后来到养心殿相守,彼时风雪停止,红烛摇曳,暖意如春,乾坤在睡梦中的神色并不安宁,时而眉心深锁,呓语不断,时而喘气急促,心悸多思,如此夜夜,亦不能好梦安睡。 皇后侧卧在他怀中,从衽旁取过一枚香色绣花汗巾轻轻拭汗,夜色浓不可破,突然乾坤从梦中惊坐起来,带着浑身濡湿冰凉汗水,疾呼道:“来人!来人!” 突如其来的两声尖叫,引来了门外守夜的侍卫奴才,即刻有人上前叩门问安,皇后忙扬声道:“皇上无事,龙性犯了。” 深夜凄凉,地龙里闪烁着霞红色一般的炭火隐隐暗动,象牙嵌银光翡翠绣千山暮雪画屏隔着微弱的火花,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皇后将一件明黄色氅衣披在乾坤身上,柔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 乾坤擦着额上鬓旁的冰凉冷汗,心神愈发孤寂,不禁眼角流泪,道:“梦魇了,月盈,这段日子接二连三地出事,我虽为天子,午夜梦回时却感到格外孤独悲苦,从前我为静亲王,谨小慎微,生怕有一丝错处惹仁帝动怒,便是皇额娘在世,也教导我如何谋得一位天子,而不是如何做一个儿子,你知道么,瑞愆病死,我不敢去他的丧仪,更不敢见他,想起他曾经在朕膝下的欢声笑语,转身便是一脸带血的声声逼问,他肩膀上的剑伤到底是谁射的,才让他恶疾缠身,郁郁而亡。” 皇后紧紧握住乾坤的手,用一脉温和相对与他,道:“事情过了那么久,皇上您忧思多虑,才夜夜梦魇的。” 乾坤的声音有些苍凉疲倦,闭目道:“不,瑞愆病重时他曾亲口告诉朕,是有人趁他不备故意施放的冷箭,那一箭本能射在他眼睛上,却让他以轻功闪身躲过,这才射在他肩上,箭端被人涂了毒,是一种来自边疆的毒草提炼而成,毒性入心,久治不愈。” 皇后起身递过一盏热茶,乾坤口干舌燥,仰面便将热茶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气暖入他身,静静道:“当日与瑞愆一起杀敌的,唯有太子等人,以瑞愆的功夫,想要正面交战或许不能取胜,暗施冷箭在嫁祸给外敌,这种伎俩,也许有人能做得出。” 乾坤的神色含着惶惑不安,薄薄蕴着疑惑,道:“还有西书房着火,宫中戒备严厉,如何能在冬日引发火灾,看来是有人里应外合故意纵火。” 皇后的心跳陡然起伏,他眼前的这个人心计才智精明如此,不输从前,便带着婉转如常的笑色闭上了双眸,探问道:“皇上是疑心谁呢?” 乾坤的胳膊瘦弱如竹枝细弯,他对着烛光微照,萧瑟着凄惶的眉眼,愈见闪过一丝狠戾的阴光,道:“朕也不好说,像当年坝上遇刺一事,谁能料想到是朕的亲儿子引来那群畜生入林袭击,谁能料想到瑞恿这个逆子,明明是在救驾,实则却想置朕于死地,还有瑞悊,他额娘的太监提前入林是做什么?他紧追其后赶在瑞恿救驾时射杀畜生,是想让朕见识他的勇敢过人,救父心切,还是朕的身边有旁人他不好出手,所以才狠心射死,事后他替巡视官员求情,焉知那畜生与他无关么?” 乾坤的疑心终于要呼之欲出,皇后忙将惊惶缓缓宣之于口,道:“皇上是疑心瑞悊?他可是皇上的亲儿子。” 乾坤冷哼一声,他的唇边鄙薄着暗沉郁气,悔恨摇首,道:“亲儿子又如何?瑞恿还是朕的亲儿子,不也做出了弑君杀父之念,亲兄弟手足相残比比皆是,皇位在上,本没有什么兄弟父子。” 皇后将氅衣的明黄纽扣替乾坤扣好系紧,以一汪柔情注目依偎在他温热的怀中,道:“奴才不懂,只是瑞愆毕竟是太子,他能文善武,是皇上出色之子,皇上如此疑心亲子,怕是不妥。” 乾坤的神情悲伤凄冷,烦躁疲惫,他把不忿之气毫不掩饰地宣泄,道:“没什么不妥,朕能让他成为太子,也能让他成为废子。” 皇后的声音像是从喉舌下缥缈而来,皱眉道:“皇上之意是要废黜太子了?废黜太子乃是大事,于国祚更是不祥,皇上可要三思。” 乾坤凝眸深思,他背对着皇后,青筋凸起的脸颊上沉郁着冷漠,道:“朕不是不知太子为人,他面冷心狠,眼高于顶,攀附权臣,筹谋皇位,若种种处心积虑之事真是他所为,朕必不会容他。” 皇后想起冤枉前事,她的沉默只有须臾,继而冷肃着气息一字一字的清冽,道:“太子的外祖富保曾陷害奴才阿玛,致佟佳一族流放边关,一败涂地,至今仍无法洗刷冤屈,他诬陷忠良,枉为人臣。” 乾坤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严词厉色中微带甚是宁和,道:“太子的舅舅营私舞弊百万两白银,朕将其押入刑部牢狱,待事情查清之时,朕即刻便会斩首示众。” 皇后抚过乾坤冰凉的十指与他交握,清静的眸光中略有一丝疑虑,沉声道:“丽贵妃的心思一心扑在皇后之位、太子之位,如今太子坐稳,又迎娶了勋贵旧族,皇上想动太子,想来必会费一番周折。” 乾坤的冷哼轻声没有丝毫容情之处,他一向待人狠诀,犹自听在耳中,细思之下颇为惊心,道:“天子之言,岂敢驳回逆转?瑞悊曾为一点小事就与朕横行顶撞,她的额娘丽贵妃在燕蓟城安插了多少眼线,朕不是不知,还有一事朕不得不废了他!便是今夏拜谒祭祖,返京途中,太子趁夜靠近朕的帐篷,企图从缝隙向里窥视,朕察觉不妙,将一块盘子砸向太子,才使他落荒而逃。” 皇后豁然睁开眼眸,不觉吃惊到无可复加,道:“果有此事?太子竟敢谋逆窥视。” 乾坤的神色在光影的照拂下明暗不定,脸上瘦削如笔挺尖山,道:“何止窥视,先前顺堂便被丽贵妃收买,探听朕的心意行踪,以此博取欢心,幸好她的诡计被碧绮察觉,朕堂而皇之地顺堂挑断脚筋扔在景仁宫。” 皇后见他素来心狠手毒,越发不敢多言,只得屏息静气婉声规劝,道:“一旦寻得敌人空隙,便不会再留半分情面,皇上英明。” 乾坤坐在榻上掩面抚头,光影迷离勾勒出他微微佝偻的背影,道:“朕也害怕,朕的儿子众多,朕不能一一教导,难免没有学坏之子,太子这样弑君杀父,朕也不必留他了,” 殿中安静极了,风吹雪打,绵绵不绝的雪花漫天飞舞,席天接地,包围了整座寂寥深宫,满室皆是风雪交杂的空茫声音,冷雪窸窣,含悲带恨。 长夜幽幽,夜深寂静极了,皇后与乾坤再又躺下,像从前一样她与乾坤已无太多亲密的举动了,虽然头并着头同衾而盖,同枕而眠,青丝相织,彼此交缠,却怀着形如鬼魅,不可言说的心事,不能安眠。 直到那一日大雪节气,太子的路也走到了尽头,从瑞悊被立为太子到被废黜仅仅用了六个月,所有的决断,瑞悊母子的未来,皆在乾坤的一念之间,一个帝王的疑心和猜忌终究大于父子骨肉,血浓亲情。 这一夜黄昏,天浓色阴,皇后唤了嬷嬷抱着十三皇子来到养心殿,希望以儿子的可爱笑意,宽慰乾坤此刻的暴躁与迷乱,也是,十三皇子可爱无邪,笑声朗朗,一双眉眼深似乾坤,惹得他忘却了烦恼忧思,忘却了愤怒聒噪。 皇后挺着肚子,搀着赵得海和秋荻的手臂,才步上养心殿的层层玉阶,便见李长安堆满笑容的脸,弓身道:“皇后主儿清安万福,主儿月份大了,这天气冷,您怎么不顾着风雪来了。” 皇后抚鬓揾腮,凝神片刻,不觉望向冰雪琉璃的冰洁之姿,温然道:“我备了点心,瑞惖在里面呢,我也好去瞧瞧这孩子。” 李长安躬身接过,他笑着合不拢嘴,道:“是,十三皇子冰雪可爱,正好散去皇上近日的不悦和阴霾。” 皇后穿一袭玫瑰紫缎织彩百花穿蝶袷袍,外罩一件浅紫绣月季穿凤斗篷,云髻峨峨,翠华摇摇,低眉敛鬓间笑意盈盈,愈发有冰清玉洁之美,道:“怀中儿子的不谙世事,才更显废太子是如何野心勃勃,居心叵测。” 李长安忙扶住皇后的手臂,一弯腰似的引着脚下的碎冰,笑道:“那是,丽贵妃前前后后来了不下十次,恳求皇上收回旨意,哎哟,这圣意金口玉牙,怎会说收回就收回。” 皇后微微蹙起纤长眉角,道:“她还惦记着,听说皇上数罪齐发,已将富保的弟弟富忠革职查办,。” 李长安颔首喏喏,连道:“身为外戚,攀附隆恩,恃宠生傲,条条都是大罪,这下看丽贵妃母子该如何翻身。” 皇后的凛冽如窗台上炸裂的冰花,唇上虽是言笑晏晏,却勾起阵阵清寒,道:“翻身?皇上的心计还能让章佳一族翻身?做梦罢了,今儿是大雪节气,想来皇上累了半日,也必口渴了,这碗荔枝甜圆牛乳羹和几样点心,你送进去给皇上吧。” 第129章 缘悭 皇后听着养心殿里笑语连连的热闹,愈加心花怒放,喜笑颜开,便就着李长安的手径直朝内室走去。 内室中光线明亮,虽地气寒冷,可熏笼烘的热乎乎一片,牡丹、芍药、兰花次第盛开,芬芳清郁,紫铜錾金嵌花雕琢的仙鹤,从鹤嘴里升起袅袅柔柔的轻烟。皇后含笑脉脉睇过乾坤一眼,便行了大礼,道:“皇上圣安万福,万事如意。” 乾坤忙伸手将皇后扶起,笑着把他的手搭在皇后肩上,顿时有一种温热的气息从他掌心隔着薄薄的坎袄缓缓透进,笑道:“月盈来了,快拿鹅羽软垫铺上,在备下清茶,务必沥了三次还可端来。” 皇后抱过嬷嬷怀中的瑞惖,便以轻柔的笑温婉扬眉,道:“皇上在读什么?是《清静经》,皇上怎么想起读它了。” 乾坤手持一串葡萄逗着十三皇子取笑,二人温馨如初,笑里含了薄薄的喜悦,道:“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我好不容易才躲出来清静清静,就因废黜太子一事,前朝吵个不停,唇枪舌剑,针锋相对,挑成党派之争,甚至有人暗中筹谋,大打出手。” 皇后只得默然不提,半晌她才笑着用过一枚栗子酥,道:“如此厉害,前朝之事错综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容小觑,势力如此竟成党派相争,皇上疲于对付,听说您这几日睡不安稳,连嘴角都起皮了。” 乾坤的脸色冷得如一块凝冻的寒冰,化不开一汪春水,道:“是我急于求成,才会适得其反,当日册立太子我本就不愿,犹豫再三,是张庸泰、明珠等人苦心相劝,一力促成,罢了,大错铸成,是该由我承受一切。” 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皇上这么年轻,何必早立储嗣,有些人身为人臣,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却不与君王一心,含沙射影,密谋暗合,皇上该清算躲在身侧的疽痈。” 乾坤睁开幽深暗冷的眸,他的面颊积郁着浑浊的焦灼气色,忧虑道:“朝臣提议在诸皇子中另选一人册为太子,马奎、谭望年、额尔敦遂计议推举燕郡王瑞悆,达哈苏、铁布其尔想要举荐十二皇子,我一时还不允可,瑞悆虽心性沉稳,身上却无战功,然她生母低微,若如此,必会助长外戚权欲,恃宠生骄,瑞悥尚且八岁,黄口小儿,正牙牙学语,这些人日日请求早立太子,我心中甚是烦躁不安。” 皇后笑着递过一盏荔枝羹,香甜的气味挥在鼻尖萦散不去,道:“瑞悥乃勋妹妹之子,且她有娘家蒙古四十九部支撑,是非比寻常,得天独厚。” 乾坤骤然合上书页,语气更盛地负手踱来踱去,道:“正因如此,勋妃的儿子更不可立为太子,察哈尔兵强马壮,是漠西众部之首,从前太祖在时,与其多加亲近是为了以联姻促太平,如今四海臣服再也不必牺牲女子保家卫国了。” 皇后立在乾坤身边,柔婉成一道玫瑰紫彩幻光影,道:“皇上多虑了,这话要让勋妃听见,她该多心了。” 乾坤的侧脸被清明的光线镀上一层英俊的轮廓,缓声道:“勋妃出身显贵,身后又有能干的娘家撑腰,才让她敢于顶撞忤逆。” 皇后婉转抚鬓,徐徐替他添上茶点,曼声道:“皇上正值盛年,太子的事还是暂缓吧,奴才一心忧心皇上龙体康健,这几日皇上精力大不如前,该着人好好补补才是。” 乾坤露出几分怜悯惋惜之意,慨叹道:“黄贞显他老了,有些时候竟也断不清脉,我想着御医院该有人接替他了。” 皇后的眉心微皱,便凝视着茶盏中幽幽热气,和言道:“若论医术想必宫中无人能及黄御医,可他毕竟年事已高,伺候圣躬却力有不逮,奴才之见是向皇上举荐奴才的太医张平远。” 乾坤斜倚窗下,仰面闭目,道:“他的医术如何?与黄贞显相比呢?” 皇后低低垂首,她眼波似绵,丝丝温柔,道:“这医术是一方面,忠心更是一方面,张平远供职六宫十几年,为人细心,经验老成,是最合适的人选。” 乾坤微微沉吟颔首,只将眼放在屋檐角的冰挂上凝思,道:“那便依皇后所言吧,将他提为御医院院判。” 突然耳边传来阵阵嘈杂,是手脚慌乱的吵闹声,伴着声声啼哭和尖叫,在肃静的雪日中格外使人烦躁刺耳。 哭闹了一阵便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听见光洁的汉白玉石上砰砰的磕头响,那声音极重,一次次叩首,一次次抬头,一行行眼泪,一摊摊血渍,一声声沉闷呜咽和渐急渐缓的喘气声,冰雪琉璃下养心殿各处晶莹剔透,银装素裹,若不是一身冷翠色披风在外,很难分辨出那跪伏在玉阶前萧瑟叩首的渺小身影,竟是妩媚动人的丽贵妃。 丽贵妃只罩了一身御寒的衣裳,她被冻得寒气顿生,瑟瑟发抖,仍然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她嘴角的鲜血带着滚烫的血腥气味滚滚直流,染红了白玉无瑕的砖石,乍然一看竟像是一树鲜红欲滴的红梅袅娜绽放。 外面磕碰的响声和哀怨呜咽的啜泣声绵绵不绝,乾坤只低头啜着荔枝甜圆牛乳羹,丝毫不以为忤,良久他才放下青玉镶赤金嵌珠筷,脸色愈发阴晴不定地擦了擦唇。 皇后奉过一盏竹盐水,轻巧地搁在一旁,却听窗外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在空旷深远的大殿外愤恨恼怒,格外尖锐,道:“皇上!奴才求您了!您不能废黜瑞悊,他是您最出色的儿子,您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冤枉了您的儿子!是瑞愆那个短命鬼!一定是他对您讲了瑞悊的坏话,挑拨父子情义,这个短命鬼,死了也不落好,早早见了阎王!” 皇后听过她凄厉的咒怨和谩骂,心底越发生气,突然沉闷的心头刹那被灵光照亮,微微一笑不言。 丽贵妃哭得俯仰不定,放声悲泣,道:“是皇后!是她挑拨您废黜太子!这个毒妇!一定是皇后!皇上您顾念瑞悊是您亲儿子的份上,您宽恕了吧您儿子!” 乾坤闭目须臾,越发嗤之以鼻,道:“这个贱人想求我宽恕她,真是做梦。” 凄鸣呜呜的惨叫响在燕蓟城的晴空碧日上,丽贵妃尖利的咆哮似片片萧索残枯的碎叶,,她不肯擦去腮边泪痕,嘶吼之声伴着她暴戾的怨怒冷冷响在耳畔,道:“是谁要害奴才母子!是皇后!一定是她!有什么手段你冲我来!对我儿子下手算什么本事!皇后!” 乾坤闻得此声,愈加心烦气躁,拍案道:“这个丽贵妃吵吵嚷嚷的,还不吩咐人打发了她!” 乾坤的话一向说一不二,犹如霹雳闪电,皇后抚过十三皇子温热的额头,她便欠身施礼,由着李长安的手缓步走到外面。 养心殿的朱漆镂花填金两扇门霍然打开,门扇开合间沉重的余音,使丽贵妃依稀以为是乾坤的心软动容,她膝行向前,止住了梨花落雨的可怜,定睛之下却是两目凄绝惘然,根根红柱下,分明是小腹隆起微翘的影子,是皇后! 皇后凹凸的身形投下一道窈窕的影子,她以手遮额,那晴好的日光照在脸上,尚有一丝温暖,道:“奉皇上谕,送她回宫,无事不必出来惹人讨厌。” 殿外空旷远阔,皇后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冷漠且渺远,丽贵妃卑微地蜷缩着身子,直到她抬头含着憎恨的眼与皇后的目相视的那一刻,再也止不住一腔的怨恨。她泪眼朦胧的容颜像被风雪零落的残花散瓣,带了薄命的哀伤和满心的咒怨,道:“你终于出来了!是你!是你皇后,是你挑拨的皇上废黜瑞悊的,一定是你!” 李长安厉声呵斥,沉声道:“放肆!皇后主儿乃是你能指责的。” 丽贵妃颇有畏惧地一凛,她恶毒般盯着皇后,哆嗦着唇角上的狠辣,道:“好端端的皇上怎么疑心瑞悊了?坝上遇刺的事不是瑞悊做的,是瑞恿,是瑞愆,不是我儿子做的!凭什么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皇后见她梨花带雨的哭声,更是嫌恶无比,只是倔强着唇不愿让口气婉顺,道:“真不是他做的么?为何章廷海夜里私闯野杏坡,为何那么巧瑞悊射杀了野兽,是谁一开始观望不前,踯躅不定,又是谁埋下的细线缠绊马蹄,这里面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最清楚!” 丽贵妃的眉心猛地一颤,她眼里皆是狠戾的光,呜咽道:“那么多年的事了,我怎么记得清,若不是你从中作梗,皇上怎会废黜瑞悊!你的儿子不如我儿子,便要夺了我儿子的宠爱和太子之位!你有什么厉害跟我斗一斗啊!” 皇后的目光凛冽如冰,她仰起脸时,忽然有冷风吹至,雪花落在鬓旁像簪了一枚素色花钿,道:“没人想和你争,也没人愿意与你斗,一切因果是你咎由自取,自食恶果。” 丽贵妃环视着皇后的小腹,露出一丝惊惧且狠辣的眸色,似刀剑直插入心,道:“我咎由自取?我自食恶果?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我的儿子!我儿子是皇上最出色的皇子,凭你生的儿子也配么?” 皇后抬起她的玲珑下巴,迫视着她怒火烈烈的眼,道:“皇上之子,个个出色!你的儿子不忠不孝胆敢谋逆圣恩,还不是你教导不善之故,今日在这哭闹惹怒皇上烦心,明日皇上将你诸子全部送走,瑞悤已过继给禄亲王,你还想让皇上将瑞愻、瑞憼一律过继给人么?” 有瓣瓣雪花猝不及防地飘在丽贵妃身上,她的衣裙单薄,似冻伤的一只蝴蝶,挣扎着往地上爬跪,道:“不会的!皇上不会的!我为皇上生了四子一女,皇上不会的!” 皇后只是沉吟不定,鄙夷着眉目聚蕴的愠怒,道:“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你以为皇上不会么?皇上厌弃你已久,你这个如蛇蝎一样的歹毒女人。” 丽贵妃的泪伴着冰冷的雪花,洇湿了大半衣袖,道:“我如蛇蝎歹毒?那你呢皇后?你像什么?你的手腕难道比我少么?我从未偷盗过东珠,即便是章廷海,也不会窃取分毫,是你做的手脚,栽赃陷害给我的!” 皇后的端严面孔一毫神色也不露,她紧了紧斗篷系满的缀缀璎珞,道:“你会借刀杀人,我就不会调虎离山么?你和你阿玛为了扳倒佟佳一族,做了多少恶事,我妹妹的死,父兄的流放,亲眷的惨死,你就不怕报应么?” 丽贵妃哭得哆嗦叠叠,俯仰不定,她的一双丹凤乜斜飞扬,悲泣道:“报应?我才不怕!要报应便报应在我身上!皇上!您不能不要您的儿子,他是您最属意的太子啊!您厌弃奴才不要紧,可瑞悊是您的亲儿子!您不能厌弃了他!” 皇后娴静的笑容温柔如初,只是神情渐渐淡漠,像飞雪的清寒团杂一起,冷肃道:“皇上潜心写字,不愿听人叨扰清安,送她回宫。” 经此一事,丽贵妃母子尽失宠爱,寂寂无闻,日日禁闭宫门,称病不见,曾经煊赫多年的景仁宫落了个无人问津,门可罗雀。 又听闻丽贵妃为避灾祸,夜夜请萨满做法,焚香祈福,一连多日,但凡有人夜间从景仁宫路过,总能听见哀怨缠缠的哭声和满嘴念经的咒语,更有人说丽贵妃受了这番惊吓,像是得了失心疯,她总是自言自语,攀扯着她死去多年的女儿和早产的婴儿。 皇后为避流言秽语,便在东六宫的长街上添了许多太监、侍卫轮流戍守,纵然青天白日丽贵妃精神倒好,一到了黄昏,她便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鬼火在角落暗暗浮动,不等到过年,她渐渐熬成了症候,已面目憔悴得不成样子。 这样流言纷乱,鬼怪成风,皇后纵然极力约束,却也耐不得人心惶恐不安,连夜做了三场法事才勉强镇住人心,不再捕风捉影。到了初一合宫请安的日子也不见丽贵妃母子出门,相比之下,皇后养胎倒是渐渐好了些,张平远的日日诊脉延药,使皇后的气色愈发红润温婉。 自此,六宫大事悉数交由皇后主持,嫔妃朝夕侍候,殷勤请安,咸福宫内时时衣香浮动,笑语盈盈,无比热闹。祭过了祖宗神位,皇后抱着瑞惖在怀中玩乐,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嫔妃们闲谈,面上不过淡淡含笑,和蔼不语。 窗外俨然有了一分春光初绽的丽景,冰雪渐融,缓出一墙篁篁林竹与一树鲜妍红梅,如一幅锦绣画卷,映绣在咸福宫的丹凤壁影上。洁嫔便在这朝阳花影里袅娜开口,笑道:“都说人心不足蛇吞象,皇上抬举章佳一族,便让她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真是作死,现放着皇后主儿的两位嫡子,她竟也白日做梦。” 鑫贵人递过一个黄金佛手逗着瑞惖琅琅出笑,道:“可不是嘛,皇上一向爱重嫡出,九皇子如今长大,更是爱不释手。” 皇后的笑容有稍许褪色,她含了晴和笑意抚了鬓上一串鎏金福字流苏,道:“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好了,皇上圣心难测,你我更不敢揣度,依我看来只要贤德出众,有才学能力,才是圣上的好儿子,否则只讲究投在谁的肚子里,便是好的么?” 宁贵妃低首垂下悠长的羽睫,她面带桃花浅影,一身霞紫色刺绣散花缎织金褂襕,两端开衩,腋下缀满紫红茜花镶金边,遮掩着绵绵清贵阴柔,道:“我们的儿子是庶出,是不能与嫡子相比,日后只盼着皇后主儿的嫡子克承大统,我们母子倚仗皇后恩德,安分度日了。” 勋妃带着娉婷如莲的浅笑,柔缓地持过一盏碧螺春不饮,道:“宁姐姐有两位皇子,以子邀宠,也能以子上位,说这话是不敬皇后主儿么?” 宁贵妃蛾眉拢聚,端茶不语,她脸上的层层桃花颜色却轻扬起寒冷涟漪,道:“勋妹妹说笑了,妹妹有个英勇精干的阿玛,什么事做不来呢,太子的一面旗倒了,还能升起另一面旗。” 勋妃凝眸冷笑,显然不豫,正色道:“我的儿子断然不敢生出非分之想,我的儿子只懂效忠圣上,效忠新帝,绝无半分夺嫡妄念。” 宁贵妃轻嗤一声,半挑起一弯横烟眉悲悯哀啼,抚胸作叹,道:“瑞悥也是皇上钟爱之子,你敢说没有半分妄念之心?何以你阿玛私相计议,撺掇人上奏觐言,这话哄哄鬼罢了。” 皇后见她二人斗嘴,似是意外之中,便沉静刚冷了容色,道:“好了,好好的说些话做什么?” 第130章 命蹇 忽听身后有一把女声作势干呕了几下,皇后听得动静,便注目着一位娇俏丽人的眼,道:“妹妹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么? 迎面走过来的却是禧贵人,她穿了一件云蓝色绸绣桃花团寿镶猞猁皮夹马褂,端着一张素净面孔,轻盈飘逸,低低垂首,道:“奴才晨起不适,胃胀恶心,在姐姐们跟前失仪了。” 禧贵人身边的宫女忙笑着跪下,道:“禀皇后主儿,禧主儿不是身子不适,而是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奴才恭喜皇上,恭喜皇后主儿。”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宁贵妃更是一脸愕然盯着她,只见禧贵人含笑嗔怪,捂唇道:“不许浑说,惹怒皇上、皇后烦心。” 洁嫔柳眉竖起,不觉遽然变色,满脸鄙夷地嗤笑,道:“禧贵人当真怀了么?” 禧贵人的双眸宛若秋水凝漪莹润无波,满面红晕中带着柔和春色,起身道:“奴才不敢扯谎,昨日奴才身子不舒坦,请了孔太医诊脉,太医一搭脉便说奴才有娠,起初奴才还不信,请了三四位太医诊脉,都说是有了身孕。” 皇后忙吩咐将禧贵人扶好坐稳,尤其注目着她的姣好面容,笑道:“这是好事,你怎么现在才说,禧妹妹入宫也有几年了,如今有喜,固然是好,告诉了皇上没有?” 禧贵人似羞带笑,笑意盈盈,道:“奴才不敢叨扰皇上清安,还没有告诉皇上。” 宁贵妃温柔地睇过妩媚纤长的眼,她便执过禧贵人的双手,笑道:“这怎么能算叨扰,皇上知道了,高兴都来不及呢。” 恭嫔抚过鬓旁深蓝色珠翠,笑色愈见慈眉和蔼,吟吟道:“你有了身孕,要好好养着身子,如今宫中皇后主儿遇喜,禧妹妹也有了,真是好福气。” 众人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仍是带着温慧得体的笑容,丝毫见不得心酸和破绽。皇后,含笑道:“翠竺,快替禧贵人铺上鹅羽坐垫,通知内务府把养心殿后面的耳房收拾出来,迎接禧贵人入住,另外再拨几个人手使唤。” 如此尽心吩咐下去,众人心里难免有些不愿,禧贵人忙娇柔起身一一谢过,但听得莺声呖呖地说笑不已,又句句说在孩子上,禧贵人花枝招展,眉开眼笑,旁人更是羡慕嫉妒,恨意横生。 到禧贵人怀娠的喜事传到养心殿之时,已经是晌午时分,鑫贵人正伴着乾坤午睡起来,倒不像寻常一般饮茶着人伺候,只是一个人坐在纱窗新供梅花下,慢慢地收拾着棋盘上的残子,鑫贵人则候立一旁守着一盏沸腾的人参雪梨汤。 听完李长安一字一句的回禀,乾坤满脸雀跃,欣喜万分,他忙站起身来拍手称好,道:“好!禧贵人果真争气。” 李长安忙舔舌赔笑,道:“这禧主儿是前年选秀的小主里头一位怀上龙裔的,真有福气啊!” 鑫贵人亦是眉目温和,便牵动着鬓边的鎏金雀翘宝蓝水晶翠饰,花枝轻颤,明艳金灭,道:“皇上体恤禧妹妹,可要好好赏一赏禧妹妹呢。” 乾坤嘴角的笑意和煦得像一阵春风拂面,欢悦道:“朕是该好好赏一赏,传朕口谕把昨儿福建岁供的一筐橘子挑一半送去皇后宫中,一半送去禧贵人处,叫她们好好安胎。” 李长安微而一怔,旋即脸上洋溢不住欢喜颜色,磕头道:“喳,奴才恭喜禧主儿,向来皇上恩赏不过古玩字画,今儿能得半筐新鲜橘子,禧主儿这一胎真是福气。” 鑫贵人忙捧过一盏热气腾腾的人参雪梨汤,含笑盈盈的奉过乾坤肘旁,她屈膝下蹲,将唇舌的一丝妒忌无声的抿了下去,温婉道:“奴才恭喜皇上,恭喜禧妹妹。” 鑫贵人见乾坤对她并不欢喜,神色淡淡,便气馁了三分,脸上绷着的笑纹也一点点散开,揉成了心底的酸悲和苦涩。 到了中午时分,乾坤果然派了顺喜往禧贵人住处传旨,连着字画摆件,琉璃字画,统统不下几十件,其中的几件奇珍异宝更是华贵异常,无比富丽,惹得站在远处暗恨丛生的宁贵妃驻足停望,一顿嫉妒。 顺喜忙打了千赔笑,他的笑带着几分邪魅,道:“宁主儿不要动气了,一个贵人的玩意儿能有什么?不就是多了一层镶金嵌玉的,主儿是贵妃,何苦与那小蹄子争长争短,没得跌了自己身份。” 宁贵妃娇媚的面容上略浅浅一笑,便如春花初绽,夏翠蒙蒙,道:“那玉环托花叶带饰和玉举莲花童子我求了许久,皇上都不曾应允,倒给了那个小贱人,她也配用在自己宫中,也不瞧瞧肚子里若没那个货,皇上会怜惜她一次?” 蓉桂跟在身后撑着一把碧青色缎地莲花刺绣绸伞,挡着头上的阵阵风雪,道:“是呢,这好好的福气怎么落在她身上了。” 宁贵妃缓着阴冷的气息,腮边的笑却满是讥讽憎恶,道:“装天真博可爱讨皇上喜欢,油腔滑调的小蹄子,才怀了孕便这样放肆,来日像别人一样还不以子邀宠。” 顺喜搀着她的手臂愈加靠近,谄笑道:“说来宁主儿这都几年不曾遇喜了,皇上恐怕忘了主儿这号人,主儿您想想法子。” 宁贵妃声音轻柔得如一团缥缈的云,极是动听婉转,道:“放规矩点。” 顺喜的目光黏在宁贵妃的绯红似桃瓣的脸颊上,他觍着脸拉扯着宁贵妃衣袖,欲要伸手刮她的鼻子,道:“瞧瞧主儿这如花似玉的相貌,偏偏皇上把一颗心都放在皇后、洁嫔身上,可怜了主儿对皇上一番心意。” 宁贵妃抚着心口旁一簇深蓝色琉璃压襟,盈盈含笑间微微颦眉泣泪,道:“我人微言轻,瑞悆也不争气,身下又没有娘家托付,不像皇后、勋妃那般家世显耀,处处争宠。” 顺喜抓着宁贵妃的一双纤润玉手,愈发情难自禁,道:“人生在世,哪有称心如意的,从前荣妃在时何等的骄纵,不也成了黄土一抔,连他的两个儿子都不见得好下场,您呢,好好养着这张脸,皇上圣心难测,指不定哪天又想起了您。” 蓉桂忙扯开了顺喜的手,笑着替宁贵妃围了围狐毛风领,道;“您瞧顺喜这个崽子样儿,都是素来主儿惯的他。” 宁贵妃拢过玉臂上一串翡翠手钏,笑吟吟道:“喜公公好歹伺候我一场,惯一回又怎样,从前你替丽贵妃做事的时候,她不也这样惯着你么?” 顺喜不觉面红耳赤,怯怯摇头,道:“什么时候的事了,主儿还提呢,丽贵妃母子的路眼瞅着到头了,她想再翻身难比登天,谁不知您的儿子才是龙跃凤鸣,旭日东升。” 宁贵妃含着几许浅薄笑意,扬眉展鬓间灿若春花,瑰似夭桃,道:“借你吉言了,日后常来常往的在皇上跟前多替我美言几声,金银财宝自然不用提,御前的人脸子足,好好当差,有你的好。” 蓉桂瞥过顺喜一眼,看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了,这才躲在宁贵妃身后狠狠啐了一口,道:“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也敢拉扯主儿您的衣裳,主儿刚才没仔细瞧他的眼睛,就盯着您身子不放,从前他贪占便宜,拿了丽贵妃不少银子,现在丽贵妃倒了,又来攀扯着主儿。” 宁贵妃的目光冷厉如冰,清寒迫人,道:“没根的东西最喜欢见风使舵,捧高踩低,做出这些朝三暮四的事,他喜欢银子,在御前还算有几分脸面,留着他一条命替我办事,也好助瑞悆早日登上太子之位。” 崔万海的脸带着与宁贵妃一样的得意神情,道,“前头一个个都倒了,也该轮到咱们燕亲王了。”宁贵妃冷眼抬起被顺喜拉扯过的衣袖,嫌恶之色顿生双颊,忙怒气咻咻地走了。 过了初五,天气还算晴朗,年节忙碌,阖宫朝拜,皇后身子又偶感不适,连着饮食也清减不少,只是恹恹地没有胃口,便趁着众人散去的时候,绣了绣春江戏鸭图,没绣几针就觉得头晕眼胀,烦闷不堪,随手搁了便歪在炕上用一方冷毛巾敷额。 听见夜半冷雪敲窗,狂风不止,一夜便没有睡好,皇后睁眼时只见她的眼圈微青,面色无华,胸中像有千斤重的石头压住一般,翠竺服侍漱口时不免吓了一跳,道:“皇后主儿您昨夜未得好眠,今儿脸上气色不好,要不请张太医来瞧瞧。” 皇后以手遮嘴忙漱了漱口,才道:“让他中午再来叩安,我想是这两天忽冷忽热受了风寒,有孕之人最忌吃药,吩咐御膳房熬一碗姜汤来吧。” 翠竺伺候着叠被,在她脚下又添了几个汤婆子,笑道:“也好,皇后主儿身子渐重,这月份大了,各宫行礼问安的既费精神,倒也麻烦。” 皇后眯眼揉穴,语气淡漠的像一缕云烟缥缈,道:“禧贵人怎么样?听说她这个月孕像不好,打发御医去瞧了几次也不见效。” 翠竺立在一旁轻手利脚地点燃三根香,摇明晃灭,瞬间香气徐徐升起,火星微微泛红便递过皇后手中,含笑道:“这十月怀胎哪有不辛苦的,禧主儿先是头疼恶心后是整晚睡不安稳,听说人都瘦了一圈了。” 皇后手持檀香敬佛,她顶礼膜拜,起落叩首,更微微托腮垂首,轻声道:“能遇喜是好事,可是其中滋味,又是旁人能知的么?” 翠竺含着温婉的容色,她轻声浅笑似在脸颊上染开叠叠红晕,道:“幸好主儿早早育下了九皇子、十三皇子,否则连年节带打理宫中事务,一套一套下来,真是身心交瘁,疲惫倦怠。” 皇后抬眸注目着莲花座上的菩萨,神色端穆,妙法无边,便道:“收拾下好的东西送去禧贵人那,让她好好安胎。” 大雪茫茫,人迹罕至,倒无初春之景,一日后,皇后从寿皇殿朝祭出来,自长街甬路至御花园赏雪散心,天色蓝澄,雪天路滑,却有难得的凛冽之清,朵朵红梅娉婷绽放,瓣瓣吐出鹅黄芯蕊,簇簇梅枝松柏积压重雪,衬得颜色纤净鲜翠,格外青绿。 皇后一时贪看瑞雪梅景,便停了轿辇在门口等候,只是怀中抱了手炉,慢慢携了赵得海的手走路。皇后的步伐格外小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碎冰积雪,遮目道:“冬雪初晴,阳光虽无多少暖意,但这冰雪照在人眼中更觉得明亮刺眼。” 赵得海躬身引着足下的冰雪石路,徐徐道:“快立春了,这雪景也没几日看头,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大一些,倒也不碍事。” 皇后不觉深吸了一口冰冷凉气,眸中忧虑之色更浓,道:“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京城都如此寒冷,更别说千里之外的边塞了,也不知阿玛他们过得好不好。” 赵得海的唇际欲笑未笑,只道:“承恩公大人与公子都是有福之人,皇后主儿不必过于忧心。” 皇后的声音清脆似雪中银铃作响,她手折一枝青翠遒劲的梅条轻嗅香韵,道:“能不惦记么?从前阿玛在京中的宅子里倒还能月月相见,如今千里迢迢,冰雪交寒,我便是想见他都只能在梦中往来。” 赵得海凝眸颔首,道:“皇上厚待主儿,定会重审当年蒙冤受屈一事,皇后放宽心。” 忽有一阵凉风灌入脖颈,皇后连忙围住橘黄色绣梅朵青枝纹雁翎氅,兜好风毛和暖炉,疑道:“敬事房那边可有人来传话,这几日谁一直侍奉圣驾?” 赵得海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很快道:“好像是曼答应,听说她新学了扇子舞,皇上一时流连忘返,便多传召了几次。” 皇后懒懒地抬了眼,一弯小山眉也蹙起道道秀峰,道:“皇上怎想起了她?扇子舞,许是丽贵妃教的吧。” 赵得海转头啐了一口,道:“曼答应得宠十分骄纵,一个宫女出身能有什么见识。” 皇后的眼中尽是满目冰雪银妆,她只笑着抚了鬓旁珠饰,道:“宫女出身的还少么?皇上偏偏喜欢这一口。” 赵得海的声音低沉似浓云阴郁,只道:“奴才私下问过李公公,主儿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多是曼答应挑拨的皇上冷落疏远主儿与两位皇子。” 多日来的积雪点缀在御花园的角角落落,日光明亮,映得各处皑皑夺目,恍若行走在晶莹琉璃之中。几人慢慢踱步向前,便转入路旁的一处听雪亭悠闲观赏御花园碧波潭雪景,果然雪天赏景之人并不在少数,前后有宁贵妃、禧贵人、嫤贵人、曼答应乘着轿辇从此处经过,见皇后在亭中赏景,便停下脚步凑来问安。 那听雪亭中四面有窗,落地空阔,尽可通风,意在寒雪岁至,耳听落雪之声,只有亭顶嵌纹成岁寒花样可以遮蔽风雪,中间铺上玫红地毯供着一排地龙烧暖,皇后候着赵得海的手坐在火炉旁烤火,其余之人皆站着烤火闲闲地与皇后叙话。 皇后命她们四人坐下,只含笑低头用纤长的护甲拨着珐琅彩纹芍药雀鸟手炉的盖盅,发出清脆的声音倒极是悦耳,道:“前几日我畏寒抱恙,便罢了各宫请安,姐妹们有几日没见了,今日不如一起赏雪说话可好?” 宁贵妃神色娇丽从容,带着恍雅的婉转笑意,颔首道:“许久未见皇后主儿了,奴才等一心想叩安来着,只是皇后主儿孕中倦累,奴才不敢叨扰清净。” 禧贵人的唇角轻柔扬起,娇憨的面孔上颇有三分倨傲神态;嫤贵人似在挑着眉眼瞥向宁贵妃;而坐在下首的曼答应却是一脸神色不宁的样子,道:“是呢,奴才与诸位姐姐一早便想恭请圣安了。” 皇后遥遥注视着满园的银白,缓缓道:“四位妹妹客气,尤其是禧妹妹,你遇喜后更要仔细养胎,替皇上生一位皇子。” 禧贵人将攀住的一挂冰冻花枝撂在桌上,忙翩翩起身施礼,盈然道:“是,谢皇后主儿教诲,奴才晨起便恶心呕吐,午膳更是不敢多用,用完了就更恶心,便连那什锦锅子、羊肉锅子一口都不能沾,晚膳只能用些点心蜜饯压胃,这有孕实在辛苦。” 宁贵妃带着冷戾的眉眼剜过她矜傲的脸,絮絮着一腔的不忿,道:“既然辛苦那就少吃,从年前到年后,顿顿不落地吃那些好东西,皇上把别致的东西都赏你了不是,还在这得了便宜卖乖。” 第131章 利尽来 禧贵人抿了抿浅紫色暗花云纹斗篷上的香色流苏,她鬓上簪了红宝点翠,珍珠钿翘,一贯清秀的容颜更添了几许娇艳,笑吟吟道:“皇上赏我,是我腹中有龙裔,也是了,宁姐姐久不得皇上传召,怕是忘了圣意。” 宁贵妃妩媚清亮的双眼挑起凛冽冬寒,道:“就你怀过孩子,旁人没有怀过么?我连生三子,什么也见过,当年我侍候圣驾的时候,你还在咿呀吃奶,一个上供的玩意儿有什么好轻狂的。” 皇后扬起衣袖挥手打断,似在和悦着气色启唇,道:“好了,好好的说赏雪,宁妹妹怎么与禧妹妹拌起嘴来了,禧妹妹有着身孕,是不能生气的。” 宁贵妃上挑翠眉,一张桃花脸冷肃清戾,鄙视道:“眼皮浅的东西,仗着有孕便这般放肆大胆,跟谁没怀过孩子似的。” 皇后含着喜盈盈的颜色,嗔笑道:“罢了,其实你我姐妹一场,日常多见见,说说话多好,何必一见面就立眉竖眼的。” 皇后含笑饮了口茶,转眸便瞥见一身新贵打扮的曼答应,娇粉色的披裙和满头的首饰,刺绣的花纹和簇簇钗环,她有三分姿色,但在这繁花似锦的深宫中并不显眼,只是清丽入眼罢了。 皇后面含娇红,腮盈盼辉,和色道:“听说曼妹妹很得皇上恩宠,如今一看,长得是挺周整。” 曼答应慌忙地屈膝下跪,盈盈施礼,道:“谢皇后主儿夸奖。” 禧贵人的唇角微扬,带起一声恰如莺啼的笑,道:“听说妹妹新学了扇子舞供皇上清乐,妹妹多才多艺,真是难得。” 曼答应的脸上微微一惊,她忙要张嘴分辩,皇后,道:“妹妹从前是丽贵妃身边的人,模样俊俏,做事利索,她也肯放你侍候皇上,也不怕分了恩宠。” 曼答应淡雅的笑容一凝,略有些窘迫不适,道:“奴才不敢,是丽主儿抬举奴才,奴才才有幸伺候皇上一回。” 皇后见她软语温存,口齿清晰,一字一字如珠落玉盘,跟唱戏词一般娓娓动听,不由得怒气更盛,肃穆道:“既然有福能侍奉圣驾,人前人后便管住嘴巴,否则人前一套温柔软语人后一套两面三刀,表里不一,搬弄是非,你的嘴巴不让人戳穿了才怪。” 起先曼答应还能神色自如,慢慢地她的面色发白,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她轻薄的暖裙像一只缤纷的蝶乱眼迷离,皇后低头注视着她的神情,愈发恍若无事,仪态闲闲,道:“想必妹妹入宫短,没有听过璨贵人的故事吧,她与妹妹一样美貌动人,仗着皇上几分宠爱,企图对我不恭不顺,结果呢,还不是让我赏了一顿板子,听说她的腿都被慎刑司的人打断了,真是可怜,好好的年龄竟然落下了残疾,这辈子不死也难活了。” 曼答应听得神色愚滞,呆若木鸡,猛然听见皇后提起残疾,断骨几个字,双手竟然不自觉地乱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软在椅背上,目光讷讷,手足无措。 宁贵妃略略抬高手臂似在想搀她一把,手却不动地愣在半空,不愿向前,道:“呦,曼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浑身颤抖了?” 皇后的笑越发柔和温顺,道:“曼妹妹一向得皇上欢心,她可不是犯上无知的人,许是我念起几句陈年往事,竟让妹妹多心了。” 赵得海含了一丝讥讽的笑,道:“皇后主儿才多心了,曼主儿理直气壮,也不是那些口无遮拦的奴才,能在皇上跟前说什么?皇后主儿万勿冤枉了曼主儿。” 曼答应被硬扶起身颤颤巍巍地坐正,她急促不定的喘息声在雪落时格外安静,面色如白纸般惨淡,身子犹如筛糠似的颤抖,哽咽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是……是丽贵妃,是她指使奴才!” 皇后不顾看她苦苦哀求的模样,忙凑近了低声沉气,幽缓道:“是啊,这哪天没有冤死的鬼,听说乱嚼舌根的女人即使下了阴曹地府也断不会有好下场,那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说谎骗人的,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嘴,铁钳夹住牙,撕拉硬拽,生生拔下,这还不算完,剪嘴、刀山、火海、油锅、石压、磔刑、刀锯,皆要一一受过才算。” 曼答应闻言睁大惊奇的瞳孔,她不顾石板地上的雪花点点,膝行到皇后衣袍下苦苦哀求啼哭,道:“皇后主儿恕罪!奴才知道错了,是……是丽……奴才再也不敢了。” 皇后目光盈盈看着她,道:“妹妹侍候皇上劳碌,能有什么罪?怎得竟这般不顾自己呢,这要叫奴才见到了,不笑话你才怪。” 曼答应满面惊恐地望着四周的雪花,在她眼里像是刀山火海一样恐怖凄瘆,道:“奴才……奴才只是听从丽贵妃的差遣而已!是她!是她要害您的儿子!不关我的事啊!奴才……” 皇后见她似笑非笑,头也不抬地紧捂珐琅搪松鹤延年瓷炉,凌厉的眼风在曼答应脸上冷冷剜过,像尖锐穿喉的冰凌,吓得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瘫倒滑下来,忽然听得一声凄绝的惨叫,曼答应双眼一翻,晕倒在地,不省人事,软绵绵地像一具凉透了的死尸。 皇后冷漠地瞧过晕倒绵软的曼答应一眼,鄙夷的嗤笑从她鼻尖沁过,道:“好好地谈笑说话,她胆子这么小,禁不住三言两语,看她一副牙尖齿利的样子,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 赵得海忙挥了挥手,一脸淡然地抬了抬眉,道:“奉皇后主儿谕,曼答应惊风受寒,把她抬回去叫个太医医治。” 亭外的侍卫宫人听得急声呼唤,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地把曼答应抬走了,可怜她双眼翻滚,口吐白沫,竟不知抬到何处。 宁贵妃、嫤贵人、禧贵人三人吓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一句,亭中静谧得如秋水深潭,毫无波澜,唯能听见雪花飘落和冷风飒飒的寂静之声,亭中錾铜嵌琉璃地龙里闪烁着赤红色的火焰,摇曳着微弱的郁蓝色火星忽烈忽暗。 宁贵妃见众人走了,只余下她四人缓目相视,嫤贵人忙笑意深深地殷勤奉茶,道:“皇后主儿想是口渴了,这盏茶请主儿饮下。” 皇后鬓侧的烧蓝点翠钿,郁蓝幽深如星光暗闪,沉静熠熠,注目道:“嫤妹妹伺候皇上也有十几年了,却还是个一事无成的贵人,我记得你擅弹琵琶,皇上最爱听了。” 嫤贵人沉稳数年,早不是无知之人,她垂睫怯首,做小伏低,嗫嚅道:“奴才……奴才卑微,只能依附在皇后主儿跟前,不敢忘了规矩。” 宁贵妃端起茶盅轻吹浮在水上的一层茶沫,带着似笑非笑的眼凝视茶水,道:“皇后主儿不是毒辣刁钻之人,今日发落了曼答应,无非是想杀一儆百,惩前毖后,也活该曼答应听信旁人挑拨,得罪皇后,她是不该在皇上面前卖弄唇舌,讲究是非,其实皇后主儿一向玲珑剔透,聪慧过人,何必费这番周折呢。” 皇后端净着如常容色,抬手便将眼眺在远处的皑皑山顶,道:“果然妹妹心思过人,一点即通,难怪皇上十几年如一日地宠你,看尽这六宫嫔妃,有人得宠过,也有人失宠过,唯独妹妹宠眷不衰,儿女双全,家族更是青云直上。” 宁贵妃的神色微微一变,旋即便目光清越,望向皇后的眼眸,道:“奴才做的,都是大家做过的,皇后主儿的心肠如九曲玲珑弯弯绕绕,您这么客气,倒让奴才一头雾水,捉摸不透。” 皇后紧了紧系在鹤氅上的如意穗垂结,雍和的面庞不觉沉静一笑,道:“妹妹才是极聪明的人,当年蛰伏在孝顺皇后麾下能轻而易举夺回孩子,可见妹妹的心计也是胜过他人的。” 宁贵妃的神色谦卑且谨慎,带了一脸的柔怯捶胸,道:“可是我怎及皇后主儿绝顶聪明,昔年你斗败了那么多人登上中宫之位,呼风唤雨,权势滔天,。” 皇后双眸清明,胭脂色的唇更含了几许炽热笑意,道:“妹妹肯将瑞懃放在我身下抚养,便是肯信我几分,否则以妹妹的敏慧心思,一定想方设法夺回孩子,既然你是瑞懃生母,我又是她的养母,咱们姐妹之间的情谊该与旁人亲近一些,何必日日你争我斗,不得安稳呢。” 宁贵妃的眉心微动,她垂下清婉娟秀的一张面颊,再抬头时眼中已有滴滴泪光,道:“皇后主儿这般说,我也安心了,我虽为八皇子生母,却人微言轻,即便跻身贵妃之位,在皇上和一众姐妹眼中,也不过是唱歌杂耍的舞伎,实在不如丽姐姐。” 从亭子中望出去,御花园一带俱是冰雕玉砌,银妆素裹,白雪苍茫之间,却是青松愈青,红梅愈红,色泽愈润。皇后亲切地握住她的手,纤纤十指美的如青葱一样细嫩,盯眼道:“难道妹妹不想替瑞悆、瑞懃、端恪公主挣一个好前程么?妹妹久居深宫,冰雪聪明,自然知道圣意是何等的重要,儿女的命运福祸皆在皇上的一念之间,瑞恿、瑞愆、瑞悊的下场你不是不知,只要皇上还惦念着妹妹母子,以妹妹的才智定能使圣心转圜。” 只见宁贵妃的眼角颇有动容之意,她扶额皱目,不肯将一丝慌乱之色浮现脸上,笑靥却比刚才更加清婉。皇后掐指一算,似在聚神寻思,道:“我记得瑞悆是乾坤四年三月初七生的,算一算也快十五了,皇上身边得力的儿子是越来越少了,我的儿子还小,日后盼望着瑞悆能挑起重担,为他皇父分忧。” 宁贵妃忙低头掩唇,怯怯抚胸,噤声道:“这话不成,若被有心之徒听见了,还以为瑞悆觊觎储君之位呢。” 皇后从赵得海手中接过茶盅,便慢慢地啜了口茶,轻声道:“皇上一向对女儿淡淡的,除了先头的端庄嫡公主外,嫔妾所生之女皆不是所喜,妹妹想借女儿的力怕是太不稳妥,为今之计,也只好让瑞悆更加沉稳出色,才能落在皇上眼里。” 宁贵妃绽起桃花笑靥,柔和得如潺湲的春水涓流泽泻,道:“做奴才的有一事不解,但请皇后主儿赐教。” 宁贵妃面容沉静得不带一丝急缓,她转着手心旁一盏掐丝珐琅纹虫鱼暖炉,婉顺着沥沥声调,道:“皇后主儿身下尚有两位嫡子,嫡庶分明犹如泾渭两河,论家世高低,身份品级皇后主儿样样出彩,何不让自己儿子登临太子之位,反而扶持我这一个小小侍妾的儿子呢?” 皇后抚弄着裙角的金线绣线,眼角绽出一点湿润的光,道:“想来妹妹心中清楚,丽贵妃的阿玛诬告致使佟佳一族流放败落,皇上是念在我与他共生两子的份儿上,才将我幽禁清净园静思己过,我没能被牵连受刑已是法外开恩,何来再生出觊觎攀望之心,让世人诟病呢。” 宁贵妃怀着歆羡的目光投在皇后肩上,便生出无限喟叹,道:“可是您毕竟是中宫,皇上爱重嫡子,势必会对瑞殷、瑞惖寄予厚望。” 皇后低头抚了抚衽旁一枚珊瑚青金石嵌铃铛压襟,满缀的坠饰彼此相触,便发出轻柔细碎的声响,道:“我的儿子还在牙牙学语,等他们长大成人,瑞悆早就功成名就,战功彪炳,其实妹妹多有智谋,不在丽贵妃、荣妃之下,这些年竟让她处处牵绊。” 宁贵妃微微踌躇思索,皇后只别过头远眺一树梅枝上堆积的厚雪出神。她的目光温煦如春阳般耀目,道:“妹妹好好琢磨,是否要与我联手对付丽贵妃,她已如一枝压弯折断的脆竹,危如累卵,摇摇欲坠,只看谁的力气重,她便能折在谁手上。” 须臾,宁贵妃盈盈若水般收袖敛裙,郑重拜下,朗声道:“奴才愿替皇后主儿效犬马之劳,但求皇后主儿可以庇佑奴才母子四人,奴才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皇后忙伸手将她搀起,心底的笑意愈发浓烈,带着满面的和蔼笑色盈润在靥,她澹然回头,只见听雪亭外白雪堆积,冬寒尚浓,眼中挂着的温柔便像春色一般无边烂漫。 曼答应在醒来之后便失心疯了,终日疯魔鬼状,胡言乱语,吓得她夜夜躲在宫中不敢出门,乾坤对她早就没有多少恩宠,何况她是一个低等的侍女出身,这样闹得六宫不得安宁,皇后便下旨封宫,无事不得出门,连个太医都不肯为她请。 窗外冬雪凄寒,冷风呼啸,皇后抱着手炉取暖,道:“风雪一天行客恨,关山千里故人情。翠竺,我对曼答应如此是不是太心狠了。” 翠竺低首不语,只候在一旁忧色冲冲,道:“皇后主儿似乎和从不一样了,若是从前,主儿必定会婉言相劝她。” 皇后转身折回暖阁坐下,似在愣神地抚着爬满眼角的皱纹,道:道:“从前的我,我怕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样子了。” 翠竺斟过一盏茶,蹑手蹑脚地替她披过一件薄衫,笑道:“皇后主儿心性变了,一旦心变了很难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皇后把脚放在错金刻花叶暖笼上取暖,眼中瞥望一团烈火熊熊,道:“是,若还如从前一般,恐怕还在清净园受风雪交寒之苦,昔年我便是柔和性子,处处容忍,可是只会苟且容忍,旁人便以为我是害怕她们,以致我稍见落魄,便个个都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收拾了一个小小答应,并不能使我解气。” 翠竺凝神暗忖,悄声道:“小小答应能掀起什么风浪,掌舵的人还在后面呢,皇后主儿行事多半有狠辣之风,这样也好,一味的温柔软懦,任人欺凌,并非好事。” 窗前一树白梅开得如冰雪凝瑕,点点霜染,若不经意观看像是一团云朵轻盈袅娜着半空,唯一留目的便是花蕊中在冬雪中,如一树碧叶荫荫,甚是可观。 皇后收敛笑容,神色清淡得如皎洁朗照的圆月,道:“我拉拢了宁贵妃,便是要用她的手铲除我不想见到的人,与其和那些人处处相争,不如躲在一隅安心清乐,反正她已经下手了。” 第132章 飒冷寒 这一日,风雪初止,天气清和,皇后与恭嫔、鑫贵人、瑞懃往宝华殿上香归来,才走至御花园的甬路上,转首见一阵东风扑落了瑞懃的冠帽,忙替他捡起扶正戴好,嘱咐道:“虽说开春,可这冰雪未减,你年轻仔细别着了风凉,对身子该不好了。” 瑞懃慧根早发,便含笑谦恭地弓腰作揖,道:“谢皇额娘意,儿子记下了。” 皇后的温和目光中尽是温暖的笑意,她忙停驻脚步替瑞懃整戴衣服,道:“戴好冠帽,围好毛领,这样有冬雪寒风也不能冻着你分毫。” 瑞懃欣然应允,恭谨谢过,他气宇轩昂愈发英俊,道:“嗻,皇额娘叮嘱,儿子铭记在心,冷风刺骨也请皇额娘珍重身子,平安生育。” 恭嫔缓缓盘过瑞懃交织一起的乌黑辫子,道:“我怎么觉得八皇子突然长大了呢,记忆中还是那个贪玩可爱的孩子,如今一晃,却长成了翩翩少年。” 瑞懃的英俊笑容顿时柔光四荡,将肺腑之音尽数吐出,道,“恭娘娘取笑儿子,儿子素来得皇额娘悉心教导,才能认字识书,心中无时无刻不惦念着皇额娘恩情。” 皇后清浅带笑,以温煦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双眸,道:“你我是母子,不必如此客气,眼下皇上身边得力的皇子只有瑞悆,他是你亲哥哥,且才封了亲王,你们兄弟二人在御前行走要懂礼节规矩,互相扶持,共为皇上分忧。” 瑞懃低头皱眉,谦逊之色愈加盈满于颊,道:“是,皇额娘谆谆教诲儿子谨记,五哥性子沉稳,凡事面不改色,不苟言笑,儿子与他交往不多,倒是七哥平常随和,最爱与儿子玩闹。” 皇后的目光透着深邃之意,便抚着瑞懃的肩头叮嘱,道:“瑞忢是懂事的孩子,你与瑞忢在一起时,要和睦相处,不可心生妒忌,惹皇上烦忧。” 瑞懃缓步越前,一揖到底,以一漾温和目色相对皇后清眸,道:“其实儿子与九弟、十三弟才最是亲近,还有皇额娘腹中这一位弟弟。” 皇后的目光澄净空明,仿若一光清寒雪色映照他的脸上,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 瑞懃的眉峰一扬,他眼中闪过一道流星般的光彩,沉声道:“那日看张平远来请脉,皇额娘心情甚悦,赏了不少金瓜子,又见皇额娘日常小食中多以蜜枣、酸杏为主,儿子心想大概能有七八成吧。” 鑫贵人眸光轻转,已然含笑欠身,道:“真没看出来,八皇子果然聪慧敏睿,恭喜皇后主儿,再得麟儿。” 皇后的一顺羽睫轻轻扬起,恰如蝶蜂扑扇,露出清缓柔和的眼波,道:“儿子女儿都好,已经结了果,再开几朵花又何妨呢。” 爽朗的说笑话音尚未被风吹散,只听一阵孩儿疾跑啼哭的声音从耳畔厉然响起,嗓音辽阔,粗声大气,惊得众人不觉后退了几步,赵得海正要出言呵斥,却见后面一位衣饰鲜亮,穿戴明艳的美貌女子牵着一位穿湖蓝色团福马褂的孩子迎面踱来,口中不停地呼唤着,道:“瑞愻、瑞愻,慢点儿跑,仔细着别磕了。” 皇后定睛一瞥,偏巧不是别人,正是沉寂多日且不愿叩拜的丽贵妃,她虽瘦削了不少,衣饰却不减华贵,穿一件杏红色绸绫刺绣镶梨花彩蝶褂肩,外罩一身桂红色织金绣香茶滚绣氅袍,袍服满是遍刺金枝纹样,团花金绣,脖前还围一条橙黄色狐狸裘领,那皮子油光可鉴,衬得她一张玉面皙白娇艳,愈发妩媚。 瑞懃见她如此傲慢,衣着服彩更在皇后之上,立即脸色不悦,低声道:“请丽娘娘清安万福。” 丽贵妃斜过一双凤眼轻剜,便拉过瑞愻的衣袖向着皇后抚鬓肃了一肃,道:“皇后万安。” 皇后举眸处见丽贵妃妩媚装束,不觉便蹙眉深鄙,想皇上这些日子对她的萧索冷落并未让她艳绝的容色染上憔悴,反而添了神采奕奕之姿,便注目道:“听说瑞憼偶感风寒,生了烧热,如今高烧可退了么?” 丽贵妃微一侧首,鬓上密密镶缀的水晶珠花和并蒂鎏饰曳翠摇金,熠熠生辉,道:“谢皇后关心,瑞憼已经好了,不必皇后挂怀。” 恭嫔抚摸着十一皇子额前的鬓发,笑容可掬地颔首,道:“十一皇子冰雪可爱,调教得也听话懂事,真是长大了。” 丽贵妃展露娇韵的笑,她一手轻揾香腮,一手搭在苓桂的臂弯处,道:“可不是嘛,恭妹妹一辈子没生养过孩子,自然不懂得为人母亲的辛劳,养着旁人的孩子到底不是从自己腹中生出,羊肉贴不到狗身上。” 恭嫔的眸光低回避滞,在冷冷的讥讽中便沉了脸,道:“我没有丽贵妃的九曲心思,什么生子养子,分的一清二楚,孩子由谁养育,便跟谁亲近。” 丽贵妃的眼波并无一丝涟漪荡漾,却撇着胭脂色的双唇,道:“是么?养娘不如生娘亲,恭嫔来自小姓,这点规矩都不懂么?这孩子还是亲生的好。” 瑞懃的眉眼清冽澹澹如艳阳下的水波滴答,轩眉扬鬓间说得十分坦然,道:“儿子虽然不是皇额娘亲生,但皇额娘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儿子,儿子眼中只有皇额娘才是儿子亲额娘。” 丽贵妃甩过一盏杏红色绣花绢巾,蹙起的长眉冷厉摇头,道:“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是从歌伎玩意儿肚子托生出来的,说话一点志气也无。” 皇后的脸上连一丝笑纹也无,她的神色仿若结冰的湖面,凝冻刚硬,道,“从谁肚子托生都是天家儿女,不像有的人自己无德,生出了不肖子孙,觊觎窥探,忤逆犯上,这样的儿子还是别托生的好。” 丽贵妃深切咬牙,冷然切齿,怒道:“瑞悊被人冤枉才遭皇上厌弃,这是那些小人奸佞谋害的,好歹我儿子还当过太子,皇后的儿子呢?连本书都背不利落,还想迈过太子的两块砖,真是做梦。” 皇后将嘴边得凌厉化作温然一笑,道:“你的儿子一个被废黜,一个被出嗣,两个不得宠爱,比我又好了多少呢?” 丽贵妃阴冷地盯着皇后隆起的肚腹,暗暗冷笑一声,道:“我的儿子是受人陷害才会如此!你怀的是什么东西,你知道么?皇后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瞧瞧人老珠黄的样子,不就是怀个孕嘛,这人也见胖,面色也无光,肚子跟顶了口锅似的,哪有一点中宫之主的风采。” 鑫贵人的眼神淡漠如云烟笼罩,低声道:“谁怀孕不都这样?难道你遇喜时不是么?笑话人不如人。” 丽贵妃瞪起一双冷眼盯着鑫贵人的穿戴,便有深切的嫉恨从她艳丽的面庞上一闪而过,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敢教训我?一个没落的格格,仗着阿玛在皇上跟前巴狗似的舔舌,还没成气候呢便这般耀武扬威的,你是有皇后撑腰才敢放肆的么?” 瑞懃弓身半蹲行了一礼,他低眉顺目时温文狡黠的笑意在他颊上涌过,道:“听说丽娘娘得了失心疯,今日一见果然如此,犹如狂犬吠日,咆哮如雷。” 忽然丽贵妃的灼热目光凝滞不定,愈加敛声注目含恨带怨地向他,阴沉晦暗的脸色犹如一场瓢泼大雨倾泻,瑞愻抬头看见她额娘脸色不喜,更大着声音训斥着瑞懃,道:“你敢辱骂我额娘!我要拔剑杀了你替我额娘报仇!” 赵得海立即挥臂上前拦住十一皇子胡闹,喝道:“大胆!皇后主儿面前听不得这些污言秽语!” 皇后见她这般骄纵张狂,早含了阵阵怒气,当下便板着脸喝了声,道:“跪下!” 丽贵妃仰面扬鼻,暴跳如雷,道:“我没有错,为何要跪!” 皇后思忖片刻,满腔的怨愤凝在一齐发作,便不忿道:“你没错么?你教养不当,纵容十一皇子满口咒怨,目无尊卑,扬言要杀了八皇子,这是你堂堂贵妃教导的儿子么?” 不等丽贵妃反唇辩驳,皇后的声音冷冷落在她的耳际,像声声闷雷躁动不歇,道:“瑞悊教导不善被废黜便也罢了,若瑞愻、瑞憼都被你纵容得任性娇惯,你有脸面在我跟前说你没错,若不略施小戒惩治你们母子,否则这东西六宫真无纲纪法度可言了。” 丽贵妃猛然摇头,只听鬓处簇簇鎏金玲珑惊颤,道:“我纵容孩子,那你们便好了么?皇后你做了多少昧心事,你敢说瑞悊被废,不是你一手撺掇的么?你敢说曼答应不是你吓疯的么?你与那玉瑸究竟是何关系,让他口口声声地助你的儿子出气,你不敢承认么?还是你二人早有私情!” 鑫贵人惊得顿时瞠目结舌,她忙阴沉着脸色,道:“混账!你怎可污蔑皇后主儿清誉!” 丽贵妃的长挑眉眼露出森冷的寒光,一张娇艳妩媚的面庞也随着她的气怒扭曲阴寒,道:“你不敢说话了么?我的儿子失宠,就轮到你的儿子么?啧啧,别做梦了,我就眼睁睁看着,你的儿子能有什么福气,能出息到哪里。” 皇后冷哼一声,语气森然郁郁,冷冽如冰,道:“跪下!来人!传我懿旨,丽贵妃诅咒儿女,藐视中宫,即日起着人杖责十下,警诫众人。” 丽贵妃听皇后口气冷漠如寒冰,却也不禁有些慌,刚硬道:“谁敢动我?我是贵妃!” 皇后看她的目光不带一点温和,汹涌的愤慨之色顿生在如花双颊上,怫然道:“你言辞无状,满口怨恨,我替皇上好好教训你,赵得海,立即回了祖宗,说我要处置丽贵妃。” 丽贵妃恨恨瞟过皇后一眼,冷峻的眉眼挑成一道线乜斜,道:“你敢!你害我儿子被皇上冷落,害我儿子被过继他人,你害我儿子……我就眼瞧着,你的儿子能有什么出息,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后冷冷摇头,骤然打断她一句句凄厉的哽咽,道:“没有人想害你儿子,是你儿子咎由自取,凡事过分执着,深陷泥沼,反倒污蔑帮助他的人么?你仔细回忆,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善恶轮回,这就是报应。” 丽贵妃仰起脸露出道道不忿,在她雪白面孔上显得无比狰狞,道:“我的报应来了,你的报应呢?老天爷知道,你敢说你没害我的儿子,没有夺他的宠爱,好好的太子之位就被你这个贱人拉扯下来,有什么报应,落在我头上就是了,不像你,怀着身子还做着害人的勾当。” 鑫贵人凝眉掩袖,愈加愤然,道:“当着皇后主儿的面胡言乱语,如同市井泼妇一般,真是一点规矩礼数都没有。” 丽贵妃的双眼含着凶神恶煞的阴光,便咬牙切齿般的环视众人,那种恶毒的怒意从舌底喷薄而来,她怒怼众人后牵着十一皇子的手便甩袖离去。 人少了周围竟也安静了许多,众人小心翼翼更不敢多提一句。瑞懃眼望着丽贵妃远去,心中的疑惑溢在颊上,他弓腰道:“皇额娘,丽娘娘这样不敬您,您不生气?” 皇后微微观语上前,替他系紧了猞猁毛领,道:“她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瑞懃笑着顺手捋了捋贴在脸颊旁的风毛,侧首浅笑间颇有青松挺立之姿,道:“儿子只是觉得皇额娘今日宽纵了她,她来日气焰更盛,若再跋扈起来,皇额娘想弹压便难了。” 皇后拨过鬓下烧蓝掐丝嵌红宝珍珠花钿,哂笑道:“你倒很懂,她逞一时口舌之快,我何必苦苦与她纠缠,皇额娘已回了皇上,借皇上的手再来料理她,岂不是更稳妥。” 瑞懃的笑声如珠落玉盘般澄净,更带着几分沉稳的笃定,道:“原来皇额娘思虑周详,是儿子欠虑了。” 皇后淡然的笑容似在脸庞上的一岚薄雾,朦胧隐隐似有若无,道:“记住喜怒不该形于人色,越是傲慢骄纵,便越是得意忘形,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人呀,有那个福气还得压得住才是。” 瑞懃响亮地答应了一声,便笑眯眯地望向远方的山岚雾雪,思绪不定。 皇后的手谕如同道道山岭,难以逾越,乾坤下旨以丽贵妃藐视中宫,不敬皇后为由,着慎刑司奴才日日在景仁宫大殿门前对她施以杖刑十下,打得她皮开肉绽,头破血流,三日下来筋折骨断,浑身没有一处好伤。到底乾坤念其旧恩,顾及她是四子之母,不忍责罚,直打到第四日的时候,他的几个儿子不顾风雪跪在养心殿外苦苦求情,才好言相劝不做重责,只罚跪在宝华殿抄录佛经梵文以示惩处。 二月的时节,冰消雪融,天暖气清,勋妃坐在炕边一手端着黄地牡丹纹瓷釉抿茶,一手笑语嫣然,巧盼顾人,道:“我瞧皇后主儿的肚子越发鼓了,是不是快生了。” 皇后披一件浅妃红色刺绣纹春衫倚靠在藤椅上絮絮含笑,道:“张御医的产期呈文是在四月,算算还有两个月,左右也快了。” 勋妃见皇后轻揉额头聚思,便越众上前替她揉按,更带着眼眸盈盈处的娇韵,低低道:“皇后主儿的福气好,奴才瞧皇后主儿总喜欢吃酸杏、甜枣,莫非这一胎是位皇子。” 皇后屏息静神注目着这个女子走到身前,她一身柔软轻盈的槿菊色织金绣鸟撒花衫裙,衬得她颀长且妩媚,一弯惊翠眉勾勒一笔纤细的眉角,且在双腮旁晕开淡红色面妆,鬓上并无繁多的翠饰,然而她缓步行来,却静如寒潭碧水,清照凝人。 皇后凝眸半晌,才婉约含笑睇她一眼,道:“生皇子也好,生公主也好,不拘什么,有孩子的自然千盼万盼,没孩子的也要加把劲儿,这不眼瞅着又要纳新人了。” 恭嫔的笑如一抹淡淡的云烟,寂寥且冷清,道:“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朝阳,我人老色衰,也不敢企求皇恩,这辈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便心满意足了,新人在怀,还能记起旧人么。” 皇后抚胸作叹,微微有些不忍,便拢好袖口婉转扬眉,曼声道:“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宫中的女人有宠也好,无宠也好,如此一生罢了。” 第133章 厄祸连 其实皇后的月份已经很大了,临盆之日逐渐临近,人却一直轻盈似的,只在动辄醒睡时身子不便笨重,宫中久无喜事,偏巧是中宫遇喜,天下皆知。除了御医一日十几次跟流水似的伺候着,嫔妃皇子们也是日日陪伴闲话,说笑逗乐。 勋妃半是欣喜半是感慨,她低首妩眉不觉怜悯含悲,道:“好在我还有一个儿子傍身,若没了儿子,日后的凄凉不比别人好多少。” 皇后的十指只飘在盆盆花瓣十余片卷成一簇的水仙,那花色由轻黄颜色渐渐泛上淡白,香极一室,格外馥郁,道:“皇上看重你的娘家,必不会薄待了你,你好好养着身子,来日再替皇上诞育一位皇子才是。” 勋妃眼眸盈光处瞥在那金黄交叠的花蕊,暗笑道:“我知道皇上并非真心待我,不过仰仗我娘家权势而已,其实真心这东西,便如人的相貌,昨儿神采奕奕,今儿黯然神伤,一夕多变,总无定数。” 皇后眼波婉转,淡然的笑色如天边的云轻缓,她手指带过一拃缎面裙幅,道:“谁道无心便容与,亦同翻覆小人心。即便能够无欲无求,逍遥自在,就真的能摆脱无尽无休的烦恼么?” 恭嫔握住衣襟旁一串白玉十八子,在手腕上轻摇转动,浅浅含笑,道:“穷人家为吃上一口热乎米饭而烦恼,富贵人家为了变更多的花样做点心吃而烦恼,我倒觉得有无烦恼皆在于心,心若璀璨,绝处都能逢生;心若悲伤,即便能拨开云雾,也处处藏着阴霾。” 皇后靠着茶香色团福瑞寿金丝纹软枕,沉吟道:“今儿好好的,提这些伤心的话做什么?” 恭嫔怔神忡忡的瞬间,竟流露一丝艳羡之色,抚慰道:“可不是嘛,这两日京中多风,皇后主儿起坐时要小心,万不可被风扑着了头,这月子里落在的毛病,一时半会儿难好。” 皇后抚着隆起的肚子,含笑殷殷,道:“恭妹妹心思细腻,换做旁人是断断想不到这么全的。” 忽地勋妃明慧的眼光中闪过一丝喜色,旋即含恨切齿,道:“我听说丽贵妃的两个叔叔先后被皇上斩首了,她昨儿哭跪在养心殿门前请罪,连头都磕破了,皇上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吩咐人打发了。” 皇后颇有些意外,不觉坐直了身子侧听,道:“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勋妃用一枚篦子篦过她的额前,那笑纹淡漠得似皑皑山端时隐时现的云烟,低耳道:“皇后主儿身怀六甲,谁敢乱说这种抄家斩首的事,搅扰您的清静,我听说她的叔叔贪污受贿百万两雪花银,重刑之下供出了不少陷害忠良,卖官贩爵之事,皇上最恨贪官污吏,从践祚之初便整饬吏治,不想他却虎口拔须,一件件一桩桩查下去,都是要人性命的。” 皇后的声音平静无尘且冷冽如寒,道:“利令智昏,如刀头舔蜜,如此横征暴敛,贪墨成风,真是闻所未闻。” 勋妃的双颊微红且面带晶莹之色,她气喘娇微,如轻描淡写一般,道:“听说四皇子为了替外祖家求恩,夜夜跪在寿皇殿磕头悔过,他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落成被人耻笑的庶子,心火无不落个满目凄凉。” 皇后拨过一盏茉莉花递到她面前,茶香袅袅如雾,透着清逸的温热芬芳,扬眉道:“皇上对丽贵妃如何处置?” 恭嫔似在无声轻叹,摇头道:“还能如何处置,她身下育有四位皇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顾念着一星半点。” 皇后若有所思,很快含笑赞过,道:“章佳氏落得今日种种,也多亏勋妹妹的阿玛济事。” 勋妃的的声音缥缈如云烟缭绕,她微微变色,目光却垂向袖旁杏子红十字福寿流苏上,道:“这样的功劳我阿玛怎么能抢呢,听说多半是伊尔佳一族在朝中煽风点火,笼络暗合之故,她阿玛人前扮笑,人后使刀,谁能真心敬服呢,与他交好的臣子们无一人不私下唾弃,拍手称快,可见她阿玛的品性有多不堪了。” 皇后玲珑如蝉翼的鬓角抿得一丝不苟,她的笑意中略带温婉,卷起帘栊抬头望窗的刹那,薄薄的唇透着鄙于不屑,道:“待人皆是狡诈肚量,能得几个人心,好在皇上天纵英明,识破他阴险面孔。” 几人沉默不语,皇后再抬首时,只见眼前一树白梅次第开放,色泽润白似雪花堆拥,云锦绣软,轻缎舒卷。这个季节冰雪消融殆尽,东风拂面,草木逢春,金粉般的日光灿灿洒落,照在轻盈洁白的梅树上,卷起一阵暗香清溢,摇曳一树芬芳盈鼻。 突然锦绣帘幕一闪,却见赵得海匆匆忙忙赶来,他脚下一软竟先跪下磕头,脸色愈加发白苍沉,道:“皇后主儿万事如意,十一皇子不好了!” 皇后忙撂下手捏的酸杏,并与恭嫔对视一眼,连忙道:“你好好讲话,出什么事了?” 赵得海急得忙一边擦汗一边喘气,道:“这不天气暖和了,阿哥所的嬷嬷带着九皇子、十一皇子、十二皇子在碧波潭附近游玩,十一皇子趁人不备,便跑到结冰的湖面滑冰,不想那湖面的冰已化了大半,十一皇子掉进了冰窟里,现在人还没被捞出来,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皇后急遽起身,头却不觉隐隐作痛,牵动着肚腹千肠百结,素来闲雅的声调也变得凄冷阴厉,道:“废物!都是怎么伺候的?瑞殷和瑞悥呢?他俩好不好?” 赵得海稳稳扶住皇后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忙道:“好好好!十二皇子并未走近那冰面,只是……” 皇后听闻骤然脸色发白,人更晃了几晃,扶额道:“瑞殷呢?瑞殷也坠进去了么?” 赵得海急得晕头转向,便连连颔首,道:“九皇子有神佛庇佑,才逃过一劫。” 恭嫔沉静的脸庞朗照着刚毅,她搀过皇后稳住心神,婉言相劝,眼中却闪过一丝凄怆,道:“皇后主儿您稍安勿躁,我与勋妹妹立即去阿哥所照顾,九皇子无恙,您不必过于忧心,且您身子不便,实在不宜动气。” 勋妃微微沉思,片刻便悚然惊起握住皇后的手,柔和道:“是,皇后主儿您好好安胎,我这就回禀皇上,再请丽贵妃过来。” 皇后还是放心不下,勋妃前脚才走,后脚她便更衣备轿一路慢跑似的赶到阿哥所,还没等步入殿中,己然听得嘈杂喧闹,沸反盈天。丽贵妃早一步赶到,她惊听御医口中的种种不测,已是声泪俱下,心如死灰,她哭得更是声嘶力竭,举目便见九皇子、十二皇子跪在廊外,一个怒吼便冲了出去,劈头盖脸就是两个耳光,撕扯着二人的衣襟叫骂,她力气极大,下手又狠辣,顷刻间九皇子的衣衫已被她抓得碎成条条痕迹。 十二皇子吓得哇哇大哭,躲在嬷嬷怀中不肯松手,九皇子吓得挣脱开她的手,早早跪在滴雨檐下叩头不止,道:“丽娘娘您息怒!儿子并没有害十一弟!丽娘娘您息怒!” 丽贵妃揪扯住他的衣领,目光似剑一般尖利扎人,怒叱道:“你心肠怎么那么狠,是毒蛇生的么?你这个恶毒的畜生!瑞愻好歹是你的弟弟!” 九皇子捂着脸只连连磕头不止,悲诉道:“丽娘娘,儿子并没有推害十一弟,都是儿子的不好,都是儿子的不好!丽娘娘您消消气!” 丽贵妃呲目欲裂,紧咬下唇,眼中是烈烈恨意,道:“让我消气,你坠进冰窟替瑞愻受罪啊!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张平远跪行在她衣裙下拼命拦住,以一脸恭谨刚正之声抵抗她的尖音戾气,道:“丽主儿请您注意言辞分寸,事情尚未查明,您不许口出恶言污蔑九皇子清誉。” 丽贵妃啼哭的声音像是一片枯叶在烈烈秋风里哆嗦,她在慌乱中不停地谩骂,好发泄心中的不甘,咒道:“滚开!是皇后!还是勋妃那个贱人,唆使育的下贱坯子来害我儿子,我儿子若有个三长两短,她的皇后之位也坐不成了,一律给我儿子陪葬!” 见了皇后仪仗过来,尚且不敢如何撕扯,却像是发疯了似的冲出去,一把揪住勋妃衣裙撕扯不断,几位皇子早就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连着伺候的奴才嬷嬷,也在滴水檐下磕头不止。恳请丽贵妃饶恕。 勋妃身骨清瘦,怎会是丽贵妃的对手,只在片刻便将勋妃揉搓得衣衫凌乱,珠翠歪斜,赵得海也顾不得尊卑,当即喝道:“放肆!皇后主儿金尊在前,你胆敢这般蹂躏。” 丽贵妃气得狂乱发疯,一个耳光甩了上来落在赵得海右脸,冷哼道:“狗仗人势的奴才,瑞愻若落下疤痕,有个闪失,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皇后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灰,她声音微冷,一字字清冽如碎冰,怒道:“够了!丽贵妃,你若这般咆哮,我立刻发落了你。” 一众太监宫女渐渐安静下来,皇后伸手掀开被子,见十一皇子浑身青紫交寒,气喘奄奄,已无脉息,便即刻转了头沉肃着声音,道:“伺候十一皇子的奴才,一律发落慎刑司仔细审问,瑞愻刚刚七岁,尚且年幼,用药必得谨慎医治。” 张平远忙颔擦汗,垂眉道:“嗻,但请皇后主儿放心,奴才等定全力医治十一皇子。” 皇后换了一副和婉颜色,语气深沉仿若阴云压顶,道:“丽贵妃,幼儿无知,磕了碰了也是有的,你这般咆哮辱骂,实在有失贵妃之尊。” 丽贵妃面色沉冷如雷,她睁开一双恶毒眼睛,冷笑道:“皇后也知幼儿无知?你怎不说是有人蓄意?偏偏瑞殷、瑞悥与瑞愻玩的时候坠进冰窟,为何我的儿子坠进去了?你们两个儿子却安然无恙,你指使你的儿子推了我的儿子,还这般轻描淡写,敷衍了事,这笔账我一定记着。” 勋妃惊魂未定,勉力沉静下来如常言话,道:“事发突然,谁又能未卜先知,料想到这一切,丽贵妃你这样无中生有,是冤枉了瑞殷和瑞悥,更冤枉了我与皇后主儿。” 丽贵妃凄绝的眼凶恶地剜着皇后与勋妃,厉声道:“你的儿子病病殃殃,夺了瑞悊的恩宠不够,还伤了瑞愻,如此狼心狗肺的一对母子,断不得好死!” 丽贵妃的声声尖厉惨叫和不住啼哭使皇后心烦意乱,头痛欲裂,哀声滚滚响在耳畔,愈不禁蹙眉扬鼻,提了提愤恨声调,道:“丽贵妃慎言!瑞悊被废乃是圣意,与我又有何干系!你我都为人母,爱子之心,怜子之意深厚,你若这般满口咒怨,那我不得不下令杖杀于你,你若再胡说八道,仔细我回了皇上做主!” 丽贵妃怒极反笑,颤颤的手指着皇后不愿放下,咬牙道:“皇后休拿皇上吓我,你正位中宫多年,却这样容不下我们母子,可怜我的儿子废黜的废黜,出嗣的出嗣,坠湖的坠湖,皇后手腕凌厉,我们母子岂非落得了像戚夫人与赵王如意一般下场,你才甘心么?” 皇后立刻低声喝斥,道:“丽贵妃,此事牵涉两位皇子与其生母的清誉,不得不避嫌,我若处置,难免你觉得我有私心,愈加徇私偏袒,也断不会令你心安,这事便交予皇上处置最为公允,以皇上天威之势必然不会姑息和轻纵。” 殿中尚有一丝寂静入耳,皇后见张平远疾步出来,忍不住绊住他的胳膊,道:“瑞愻怎么样了?可醒来了么?” 张平远的脸色惨白如纸,只好据实相答,道:“十一皇子疾寒受惊,惊厥高热,且冷水呛入鼻喉过久,已流进胸腹压制心脉,奴才尝试用拍打逼出胸腔的积水,却无济于事,显然已经伤及肺腑,奴才刚刚喂下白虎夺命丹,希望可以续命。” 丽贵妃双眼含恨,带着痴惘的啼哭,只含泪回顾榻上浑身颤抖晕厥不醒的十一皇子,更加放声大哭,泣不成声。 皇后也是跌跌撞撞般的怔住,她疾言厉色的语气中含着虚弱,道:“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张平远汗湿衣领,仍昂首不已,道:“奴才不知,即便有生还的可能,日后也伴有智力迟缓,精神异常,闻风癫痫等症。” 皇后的泪在瞬间汹涌而出,她不想哭,眼圈却忍不住蓄藏泪滴,一语未毕,她也哽咽良久。皇后再不愿听她凄风骤雨般的辱骂和絮叨,她才便行至廊下,见十二皇子天真未脱,一脸顽皮,眼中犹自闪着泪花滴滴,不免柔肠心软,俯身道:“紫繠,今日风波许是瑞悥受惊了,你先领回去吧。” 勋妃得旨,惊惶中的她泪水险险滑落下来,欠身道:“是,奴才这就领回瑞悥。” 皇后脸带疲惫,却眸清坚定地替她抿紧松散的鬓角,轻声道:“这件事尚未查清,你这样惊慌失措,反而惹人怀疑是你蓄意陷害瑞愻,儿女都是心上的,丽贵妃也是一时情急,才会如此失态。” 勋妃掩面悲啼,愈发忍不住啜泣,道:“瑞悥还小,怎么会推瑞愻坠湖,我们母子在这后宫孤立无援,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扯上这些不清不楚的事。” 翠竺忙搀扶住勋妃的手臂,悲苦道:“皇后主儿还不是一样么?丽贵妃那些话,实在难听,两位主儿万不可往心里去。” 殿内隐约有孩子疼痛挣扎之声和丽贵妃的嚎叫悲泣,她不断哭泣,寻死觅活,悲泣之声更是连绵不绝。 皇后急忙来到滴水屋檐下扶起九皇子入怀,更见他连连叩头,脸色似雪,额前已是一片乌青,便心疼地落泪,道:“好了瑞殷,你清白无干,这么冷的天跪在这急着磕头做什么?” 九皇子的脸犹自带着惊惶不定,他垂泪不止,语气却依然坚定如石,道:“回皇额娘,儿子……儿子并没有加害十一弟,请皇额娘相信儿子。” 皇后抚过他的左肩悄声安慰,柔和中愈见酸涩,道:“皇额娘怎会不信你呢,至于今日之事,皇额娘定让皇上彻查,还你和瑞悥一个清白。” 九皇子愧然垂头,嘤嘤泣泪,道:“十一弟至今未醒,儿子心中有愧,寝食难安。” 皇后的唇角凝住婉顺之意,蜿蜒着凄苦的笑,道:“皇额娘已经吩咐御医好好医治,你暂且宽心,不要多思。” 九皇子仍有些犹疑,皱眉道:“十一弟年幼可怜,皇阿玛会不会不信儿子?” 皇后并未答话,只是眺望着远处巍峨起伏的山脉,微微沉思。 第134章 哽噎诉 隐隐约约的,即便人人不语,也深知十一皇子的坠湖,十二皇子的嫌疑,获益最多的便是九皇子,皇后虽极力约束,毕竟人言可畏,聚蚊成雷,哪怕只有点滴怀疑,也足以伤及皇后一族在宫中来之不易的地位。 乾坤倒是赞同皇后的做法,只是在他眉眼间凝上道道忧患之色,叹息道:“朕已问过御医,瑞愻的病怕是一时半刻好不了,即便日后好了,也会累及心肺,常有咳嗽哮喘,呼吸急促呛咳等症,轻者发热头晕,重者声音嘶哑,精神萎靡,一生难以健愈。” 这两日皇后来来往往,不免有些疲倦,眼下也多了两片淡淡的墨青色,道:“是奴才没能料理好六宫,惹皇上忧心,奴才已经下谕,无论如何务必医治好瑞愻,也会劝慰丽贵妃宽心。” 乾坤以手覆额,似有无尽烦恼在眉间郁结,道:“丽贵妃哭天喊地,跪倒在朕面前啼哭,令朕如何不揪心,瑞愻虽为庶子,学识上亦无多少出息,毕竟他是朕的儿子,朕见他气息奄奄的样子,无不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皇后倒了一盏菊花茶奉在乾坤眼下,轻轻唏嘘不已,道:“儿女之愁,人之常有,若非爱之深情之切,也不会有如此顾虑,皇上膝下子嗣众多,这多子多福必多有烦忧。” 乾坤抚着皇后的手,低头处略带几分寂寥伤感,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慎刑司的人已回过话了,的确是湖面结冰之处冰雪消融,瑞愻不当心才坠入冰窟的,并非有人谋害。” 皇后的右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洁白得似胸前衽襟上一串水晶缠花玉十八子一般无二,思忖道:“皇上之意该当如何?这样的话,恐怕丽贵妃不会信吧。” 话一出口,殿中沉静窒闷了下来,都有了几分肃穆之凉。乾坤深深凝视着皇后,那声音苍冷得如惨淡的月,萧瑟晦暗,道:“什么话她能信?非说是你和勋妃害得她儿子失足坠湖,她会信?非说是你在朕面前谗言蛊惑使瑞悊被废,她会信?非说是她叔叔清廉刚直,那贪污的百万两银子是俸禄而得,她会信?事情真伪一目了然,非要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她才肯么?” 皇后的眼帘恭敬垂下,忙欠身道:“是,是奴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乾坤将她静静扶起,阴冷的眸色中偏带一丝温晴,软和道:“月盈,你这一胎即将生产,没有旁的事不要出来走动了,免得动了胎气,御医说你的胎像不太好,会有难产之兆,你一定仔细身子康健,为朕再生一位嫡子。” 皇后眼波微转,浑若无事般的笑了笑,道:“谢皇上嘱咐,此事关系到奴才之子,奴才不得不心惊胆战,幸好皇上英明,已查清一切,否则丽贵妃对奴才母子的嫌隙更深了。” 乾坤从来都是笑容恬淡,不怒自威,在他的寂静无声下暗藏着句句凌厉,字字波澜,道:“瑞殷谦逊文静,断断不会做出谋兄害弟之事,只是众口铄金,人言可畏,前朝已有人替瑞悥开口,让朕在诸子中再选一位另立做皇储,瑞悥这时受此牵连,不知是不是有人蓄意加害,或是宫中的人容不下他,借他的年幼无知来残杀另一位皇子。” 皇后挑起长眉望向乾坤的身影,眼中的空茫和疑虑生出弯弯清寒,道:“皇上如此,是在疑心奴才么?瑞殷才九岁,如何懂得这些利害,就算是奴才日日教诲,也不敢讲朝政上的事。” 乾坤的深邃目光微微一闪,转瞬便如常瞥着殷殷神色,道:“朕没说一定是他,只是这宫闱之中波谲云诡,血斗淋漓的事情成千盈百,数不胜数,朕心存疑惑,便不能不暗中提防。” 皇后额前的梨花钿因沾湿汗水而浅浅发白,抬头的瞬间她眉心猝然一跳,阴郁成无边的冰冷,道:“皇上疑心奴才设计陷害瑞愻,又嫁祸给勋妃的瑞悥,一箭双雕,为的是让自己的儿子谋得太子之位么?” 乾坤炯炯有神的眼逼视着皇后,扬起深寒似的凛冽注目于她,道:“起初朕也不愿多想,直到慎刑司的嬷嬷来报时,无意提了一句,是皇后允准几个皇子到碧波潭处游玩,也是瑞殷带着两个弟弟先到湖面上,前思后想,不由得栗栗危惧,惊惶不安。” 皇后心口猛然一紧,端和的面孔失色万分,她便敛裙从容不迫地屈膝,道:“奴才没有,请皇上相信奴才。” 乾坤的嘴角凝着浅薄的笑意,他的双目在她身上怔怔良久,才道:“朕也没说你有,你不必敏感多疑。” 皇后只觉浑身疲乏,酸软之疼浸入骨骼,便勉强含着雍容的笑抬眉,道:“皇上如此逼问,奴才宛如惊弓之鸟。” 乾坤的眼中增了不少动容之情,笑意渐浓时温柔地向她伸手,道:“好了,你身子重,快起来吧。” 皇后走出来时,隐约觉得腹部微微作痛,在御花园的回廊转角处细听,风露沾染,竹叶簌簌。春风柔暖却带着几缕呜咽之声传来入耳,恍惚是丽贵妃如泣如诉的哭泣声,几日来她的哭声凄绝,绵绵似雨,恸哭之心使人悲悯,不忍卒听。 十一皇子醒来是在三天后,无论太医如何医治,他都如痴呆一样傻笑地看着别人,时而安静如兔,时而发疯癫狂,用尽诸多灵丹妙药,终究不着见效。丽贵妃突闻噩耗,椎心泣血,涕泪纵横,哭得更是死去活来,伤心欲绝,啼哭之声日日回荡在她的景仁宫,不肯散去。 如此一来,丽贵妃母子失宠已成定数,春日晴阳,万绿千红,再回首时已然是桃花红艳,柳叶茵绿的春天了。 乾坤虽然疑心是皇后做的手脚,可他暗中查来查去,竟无一点可循之迹,苦无证据到底不曾迁怒瑞殷,只是素日的寒暄问暖倒也少了又少。 这一日天气温和有风,却能望见天空中的暖阳,柔和融融却不刺眼,像一方浅金轻纱披在人的身上。庭苑中一片寂静,春风徐徐拂面,掠过爬满墙隅的蔷薇花叶,青翠色的叶子舒展卷合,从叶片中探出娇粉色花蕾,纤白柔美,盈盈一盏。 皇后坐在廊下凝视抚花,她一件浅粉色衣裙,抬手蹙眉间娇柔十足,那袖子边绣着瓣瓣千叶桃花,头发只用凤穿梨花点翠簪绾起,横过耳畔一串东珠流苏,她的背影染上了一层金晖霞光的颜色,在一墙花叶下愈加婉约纤柔。 齐嬷嬷见皇后沉静抚花,便不好叨扰清净,只欠身道:“自上次十一皇子坠湖,皇上足足有一个月不曾探视过九皇子,连功课都没过问。” 张平远站在屋檐下端的一张石桌旁煎药,转首道:“看来皇上这是疑心主儿了。” 皇后举目见蔷薇轻吐花蕊,含苞欲放,晶莹得却如绵白轻盈的云朵,深深浅浅的娇嫩花朵或疏或密地簇在枝叶上,雅香氤氲,妍丽无比,道:“皇上向来多疑多思,且这件事就算极力约束,私下也多窥听,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可宫中好事之徒比比皆是,哪来的智者深究,如此闹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苏钰候在皇后身后躬身作揖,敛眉道:“但慎刑司查来查去,把当日的奴才都拷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招供。” 皇后脸上的淡然化作一个温煦浅笑,他指着干净蔚蓝的天空,道:“或许这件事真是一个意外,或许也真是天意。” 翠竺扶过皇后的手缓步坐在白鸭软垫下,捶腿道:“皇上始终疑心主儿,主儿要想想办法。” 有风吹过花苞枝叶,便生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花叶零落,拂在皇后面颊上点缀清婉之意,道:“困顿之中如何自救?走一步算一步吧。” 张平远满目皆是笑意,他徐徐启齿,似有茶香绕鼻,道:“皇后主儿可曾读过《华严经》,经中有一句相由心生,境随心转,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心中有莲,泥沼也能生花;心中无莲,遍植满池,也是徒然。” 皇后低眉浅笑,她笑靥上亦落了蕾蕊,衬得她皙白堆雪,绰约生辉,粉白浓绿之间格外雅致瑰丽,只捏花一笑,俯瞰芸芸众生,道:“你倒很有见地。” 张平远将瓷罐里的药渣倒出,并收好取走,道:“奴才也曾如此,执念愈深,心魔才会愈烈。” 皇后将面靥的花瓣拂去,轻柔的笑靥愈发冰寒,更有一种隐隐的不适,道:“我这两日总觉得小腹胀痛,这月份大了,精神不济,总觉得头晕沉沉的。” 张平远从他眼底探得一点关怀之意,语气虽是有些着急却格外恭谨,道:“皇后主儿临盆之期已至,从主儿脉象来看的确是一位皇子,主儿近日倦怠多思,大概会引起早产,不过悉心保养,即便早产也无大碍,奴才事先预备好了药饮,稍一有生产之像,便立刻为皇后主儿服下。” 苏钰的嘴角不觉含了轻快的笑,轻缓道:“奴才以为皇后主儿一胎近九个月,即使早产,孩儿也不会过于虚弱,万事还是早些准备才好。” 皇后凝神片刻,不觉垂眉颔首,低声道:“你们二人的话,我已记在心上,这个孩子跟我受了那么多苦,我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平安生下来。” 翠竺忙含笑欠身,她换了更加欢喜的语调,道:“那奴才这就去挑上夜守喜的人手,免得来日真的早产而手忙脚乱。” 皇后抚过高高隆起的肚子,就着秋荻的手进了一口玫瑰露,道:“禧贵人一胎怎么样?昨儿她的下人来报还说她害喜厉害,什么也吃不下。” 苏钰的容色瞬间变暗,他的忧愁聚在眼角处不肯散开,道:“禧主儿一胎倒不那么顺遂,奴才见过禧主儿脉案,头两个月便腹痛乏力,气血虚空,心悸慌乱,若如此下去,怕是有滑胎之像。” 皇后沉吟半晌,才含了肃然的声色叮嘱,道:“张平远,如今你是御医院之首,万事由你做主才更稳妥,禧贵人一胎务必谨慎伺候,不可耽误。” 张平远一一答过,便继续守在一盅砂锅前为皇后煎药,皇后指着黄地纹蝶玉足杯中的仙酿琼浆,笑道:“孕中口干,这壶玫瑰露清香甘甜,是蕊桂亲手酿做,你拿去赏给禧贵人喝吧,再吩咐御膳房将我平常所喜的菜色再做一份,送去禧贵人阁中。” 傍晚,恭嫔携着端靖公主来皇后宫中说笑,此时的端靖公主已十三岁了,容貌秀气,举止娴静,她见皇后坐在炕上指导九皇子习字,心中不忍便手把手教他临帖,九皇子新学苏轼的临帖《与郭仆射书》虽是初习,一笔一画且还稚嫩,但下笔却苍劲有力,豪宕尽兴,姿态飞动。 皇后与恭嫔便在一旁刺绣,裁剪新衣,偶尔温柔凝睇九皇子和端靖公主,这样静好时光,鲜有搅扰。 还是恭嫔轻声低叹了一句才打破这寂静深夜,道:“今儿皇上仍旧留宿在洁嫔那,她虽无生育却颇有手段,翊坤宫中笙歌燕舞,丝竹咏叹,真是乐得逍遥。” 皇后笑着将一枚绣花针挑了挑头皮,顽笑道:“你可是嫉妒她了?” 恭嫔面色稍红,轻言妩笑,挥手道:“我于情爱之事早就没了兴致,姐姐何苦来笑话我呢。” 皇后轻开贝齿,软软一声宛如春池临水,潋滟凝伫,道:“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诗中所讲的,大概是你我吧。” 此夜一轮月牙似有似无,星辉夜沉,晓风吹面,忽地听得外面有追逐喧哗之声,不等皇后张口询问,却是胡均海慌里慌张地进来,道:“两位主儿不好了!禧贵人小产了!” 恭嫔面色惊变,连忙喝斥一声,道:“皇后主儿面前,也不怕犯了忌讳,这种话不许说!” 胡均海面色煞白,连连点头,道:“是……是奴才失言。” 皇后与恭嫔听过便情知不好,遽然起身披衣,安顿好皇子与公主便一同前往养心殿后面的耳房探视。此时殿中已是一团嘈乱,皇后紧紧扶过李长安的手,才勉强瞥望一眼,便大惊失色,连连作呕。 殿中满是血腥之味,带着禧贵人哀哀的哭泣,越发觉得深夜惊悚。她苍白的脸,蜷卧在床上声声嘶吼,大腿下覆盖的素云缎锦褥尽数被鲜血湿透,血腥之气弥漫在鼻,久久不愿消散。 乾坤的眼神暗淡无光,灰败无神,似乌云笼罩下的阴郁沉闷,他的嘴唇发白且有些轻颤,垂着脸像压了极低的声音,道:“皇后怎么来了?你怀着身孕,是不能来这儿的。” 皇后看着垂头丧气的乾坤,婉转的口气中有几分肃然,道:“奴才惊闻噩耗,不放心禧妹妹,便与恭妹妹一齐来探望,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小产?” 乾坤见皇后与恭嫔一同到来,不禁抬眼哀诉,道:“去看过禧贵人了么?太医怎么说?” 恭嫔见乾坤如此心痛,不免焦灼,她先福过一身,凄惨道:“人还在昏迷,太医说……说孩子……” 多余的话,恭嫔不忍诉说,她只低头饮泣,静默无言。皇后的脸上渐渐露出几分惊痛,忙抚胸捶气,道:“禧妹妹一胎一向健壮,才三个月大,怎会这么不小心呢。” 乾坤瘦削的脸庞有一半落在烛火的阴影中,气得他怒目直视,咬牙切齿,道:“不是不小心!是有人蓄意!究竟是谁?是谁要毒害朕的孩子?” 顺喜忙取来一件明黄色海水云龙褂衫替他披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奉过,道:“皇上息怒!您以龙体为上,李公公已带人去查,想来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皇后凄然摇头,含泪地坐在殿外相望,连她一向整齐的鬓角都有些毛躁,却见碧绮脚步匆匆,凑近乾坤身边耳语几句,乾坤的神色顿时矍然惊变,蹙眉不断,像是极为痛楚的样子,道:“上午皇后可派人送去一壶玫瑰露给禧贵人么?” 皇后闻言急忙起身,双足倏地一滑,险险滑倒,幸好赵得海急忙扶住,更不觉满目惊呼,道:“是,奴才是吩咐侍女将玫瑰露赏给她喝,还吩咐御膳房做了与奴才同样的菜色送到她的阁中,皇上是怀疑,禧贵人小产与奴才有关?” 乾坤急得面色铁青,他语气中含着凄冷的阴寒,道:“太医在她血中发现了落雁沙,禧贵人服食过落雁沙才致毒发,惊动胎气小产。” 皇后惊骇得面无人色,微微愣神,厉声道:“落雁沙!那露是用玫瑰花瓣兑了葡萄酒制成,何来落雁沙?” 第135章 落雁沙 苏钰闻声出来,犹有血珠从他双手的指尖滴答坠落,却一把跪在乾坤足下磕头,疾呼道:“不可能的!那玫瑰露是奴才的妻室蕊桂亲手酿做,蕊桂和皇后主儿都饮过此露,绝无毒药毙命,怎么……怎么禧贵人的露,却有落雁沙之毒!” 话音刚落,已有太监取过银针探试金丝檀木小桌上的种种汤羹菜肴,犹有几碟未吃完的蔬果和半盏紫红色的玫瑰露。银针依旧雪亮,可见其他饭羹菜肴并无异样,又探试了那半盏玫瑰露,银针依然雪亮无比,并无变色。 张平远面色忧惧,微微踌躇,道:“禧贵人真的饮过此露么?” 伺候她的宫女指着那盏紫红的露,畏惧道:“是,禧主儿像是喝了一口,觉得太甜,便……便喝了水漱口。” 皇后心中惊动,举目一扫桌上菜色饮食,端见炕沿边的象牙梨木小杌上犹有半碗红枣血燕,残羹剩水喝尽大半,尚未用银针探试,她便已然明白过来,指着残余的红枣血燕羹,道:“试试这碗红枣血燕。” 张平远不敢怠慢,他忙取过三根银针在饮尽半碗的红枣血燕羹中一探,雪亮的银针才探入汤汁,顷刻之间变得乌黑如墨,针尖生寒。皇后的脊背只觉阵阵阴寒,齿根也跟着打颤发冷,道:“皇上,不是玫瑰露有毒,是这碗红枣血燕羹中被人掺了毒。” 乾坤微眯双目,才缓缓回过神来,皇后的心恰像那早去的冬日严寒,凄冷萧瑟,落雁沙的毒她是听说过的,那是一种剧毒无比的药,无色无味无嗅,稍稍只碰一点便会七窍流血,立刻毙命,惊悚的语气地从她舌底漫生,道:“你去!晚膳时御膳房端来的红枣血燕羹我嫌太烫,便搁在窗旁晾凉,你拿银针试一试那碗有毒无毒!快去!” 张平远深知皇后之意,急匆匆地便带着银针往咸福宫奔去。不过半盏茶功夫,他的面色晦暗无光,皇后便已知那碗也是有毒的,果然他恐惧地低头回禀,道:“不出皇后主儿所料,那碗未喝的红枣血燕羹里也被人下了落雁沙之毒。” 皇后神色大变,面色惨白,只眼泪汪汪地望向乾坤,道:“皇上,有人想杀奴才和禧妹妹。” 苏钰惊恐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道:“两尸四命!是谁!果然狠毒!” 乾坤望向床边莲紫色织金榴花抱子纱帐上的斑斑血迹,心中不由得生出怜悯落泪之意,禧贵人卧在血泊之中昏厥未醒,出入的太医们无不满手血腥,盆盆热水鲜红一片。 乾坤的声音听来寒冷如冰,气愤至极,拍案道:“给朕立即查清!是谁想要杀害朕的皇后和孩子!” 慎刑司最擅长查清此事,四大嬷嬷得了乾坤谕旨,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好了一切刑具,事关两位皇嗣性命,严令彻查,所以不敢疏忽,格外雷厉风行。彼时燕蓟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众人皆惶恐茫然,连大气也不敢喘。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长安已经执了拂尘前来禀报,道:“恭请皇上圣安,奴才已查清,御膳房为皇后主儿、禧贵人所做的菜品和汤羹一致,一共做了两份,皆由御膳房做好了,用银针探试过,再吩咐盛菜奴才送来,在路上也无他人过问,绝无纰漏。奴才已查过御膳房进出记档,只察觉一人不妥,便是丽贵妃身边的苓桂,她一个时辰前曾以煲汤为由,进入为皇后主儿做菜的厨中询问,除她之外再无旁人进出。” 李长安挥过手,只见两名御前侍卫押着苓桂进来,她吃惊的眼凶恶地瞪着皇后,犹自不甘。乾坤的面庞隐隐透出墨青色,低低喝道:“是谁指使你做的!” 众人目光所及之处,苓桂凶神恶煞一般愕然抬眼,恨恨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做的。” 乾坤神色冷峻如削冰,一双深邃眼底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静静地逼问着她,道:“是丽贵妃的主意么?” 李长安迫起她的下巴,钢刀似的剜目倒竖着凄厉的怨恨,冷笑道:“丽主儿在照顾十一皇子,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皇后的怒火烧过她的眉心,凌厉的眼波闪过她的脸上,刚硬道:“你倒是敢承认,去给我掘了她家人的墓,将她的亲眷挫骨扬灰!” 苓桂额上的青筋几欲迸裂,她无法遏制的怒气,拼命朝皇后身旁凄绝呼喝,道:“你好狠毒!今日我没能得手,来日你必死在他人手上。” 乾坤勃然大怒,推倒御桌,李长安狠狠一掌劈在她的面上,唾弃道:“为什么要毒害皇后主儿与禧主儿?” 苓桂仰天凄哭,带着挣扎不得的倔强,冷笑道:“你去问鬼吧!皇上!丽主儿为您生了四子一女,您为什么不信她!为什么废黜了她儿子的太子之路!” 皇后转眸瞥望乾坤,声声冷冷地追问,道:“皇上还打算纵容丽贵妃么?” 乾坤冰冷肃然的神色在烛光中闪过,他气愤怒极,凶狠扬脸,道:“将她拖去慎刑司严刑拷打!” 李长安忙挥手命四名侍卫将苓桂死死拖走,她怒目恨向皇后,神色凄厉且狰狞不堪,如一头凶狠猛兽张牙舞爪地撕扯,道:“皇后!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这凄惨无比的咒骂声和恶毒恨意,回荡在燕蓟城漆黑冰凉的夜。 星夜浓黑,霜寒清冷,只听见殿中低低有一声惊呼,很快又随着安静而无声无息,帘帷轻缓一扬,正见顺喜神色慌张地连滚带爬,他被吓得满头冷汗淋漓,李长安横过一眼,甚是不悦。 顺喜扑通一声跪在乾坤袍下颓然痛涕,哭喊道:“禧贵人毒发身亡,刚刚过世了。” 生死无常,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仿佛有绵绵春雨滴落进乾坤温柔的眼眸,渐渐湿润,漫成冰凉泪意,皇后抚胸顿足,惊呼感慨,亦与恭嫔抱团相慰低低哭出声来。 窗外好像有雨点滴答,连绵无尽地下着,下雨的季节阴暗沉郁,更有潮湿之气。因着上巳节和皇后产期将至的两件喜事,禧贵人博尔济吉特·忽兰朵的丧事便在这样的阴雨天气下办得简单敷衍,草草了事,她与她腹中那个三个月大小的婴孩在白色的新丧里,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所淹没,张灯结彩,喜气盈盈,唯有她从前居住过的一间破旧屋子里尚且挽着白布,不忍让人觉得更加心凉伤感。 不过一天,苓桂受不住刑罚,以发簪套腕割破血管而死;丽贵妃被拖进慎刑司严刑拷打,已是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瑞悊被关押到宗人府听候发落,瑞悊的岳母乐平郡主与额驸安岳亲自觐言上折,言二人夫妻情薄,怨偶不前,请求为宗女嘉穆瑚觉罗氏和离。 外面依然春雨细细,乾坤帝照例过来陪她用了些中膳,一餐饮得沉闷,彼此说了无关紧要的事,皇后只是默默地拿起剪刀,利落地为腹中孩子新裁衣衫,道:“春雨淅沥,不知是悲愁垂涕,还是怎么,一直下个不停。” 乾坤的一双剑眉染上郁郁的墨色,他半倚在枕边手托一卷《论语》轻声道:“这几日雨敲楼檐,皇后靥下发青,显然睡得也不好。” 皇后的神情悲凉如夜雾迷茫,低叹道:“我心生感叹,亦不免怜惜,禧贵人年轻娇俏,不想生命脆弱,仿佛一盏春雪,等不及寒冬到来,终究消融殆尽。” 乾坤朝皇后淡淡一笑,笑容却是沉重的疲倦,他语气哀伤且清冷悲戚,道:“她是可怜,她的阿玛扎赉特亲王色旺音诺尔布尚且来不及为爱女的早夭抹一把伤心泪,便先战战兢兢请罪,请求朕宽恕其女年幼无知之罪。” 皇后闻听不觉瞠目结舌,鄙夷不已,道:“是亲生女儿的性命重要还是请求莫须有的罪责重要?禧贵人的阿玛竟然昏聩至此!” 乾坤的脸颊沉顿着春日的淅沥润雨,目光灼热只盼在一卷书上,道:“她阿玛倒也不算昏聩,女儿都不在了,他这样先行请罪是让朕不忍责怪,来日更好宽慰她的族人。” 皇后摇头感慨,用一句吟诵温柔凝望着他憔悴的脸庞,道:“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 有坚韧的笑意停顿在乾坤脸畔,他忽然睁开眼眸,道:“皇后是说朕软弱无能么?” 皇后便以谦和的笑容相迎,道:“皇上错意了。” 乾坤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无半分介意之色,只是抚过她的手背,叮嘱道:“皇后,你预产之期将近,这春雨清寒的,仔细冻着了你身子,与你无关的事也不要多想了。” 皇后低下温婉顺从的侧脸,支着腰身含笑轻福,道:“是,谢皇上叮嘱,禧贵人固然无辜,但下毒谋害奴才之人,心肠更是歹毒,还请皇上尽早处置。” 有须臾的静默,只听乾坤的呼吸变得滞缓而悠长,道:“那个奴才到死都没承认是丽贵妃指使的。” 乾坤柔和的眼神突然望向皇后浑身,他便停了停下,颇有几分为难,道:“落雁沙之事并非证据确凿,朕派碧绮去查,还有一丝疑点,不能认定是丽贵妃所为。” 皇后紧咬着赤红色的唇微微摇头,道:“还能有什么疑点?苓桂到死都在诅咒我和我的孩子,皇上觉得不是丽贵妃所为,还能是谁?这六宫中还有谁比她更恨我。” 乾坤的眼似在眯缝着,袅袅暖春的风和日丽,使他更添了朦胧闪烁的笑意,道:“朕知道她怨恨深重,才会生出种种风波,朕已惩戒了她,日日褫衣鞭打、掌掴、杖刑,也算够了,好歹她为朕生了四子一女,朕见她容颜惨淡,遍体鳞伤,心中越是不忍。” 皇后刚冷地凝望乾坤,字字落在她耳中,偏觉虚伪可笑至极,道:“皇上是怜悯她,更怜悯她与你的情意,说来丽贵妃的娘家叔叔都被您削首示众,几个兄弟关押狱中,是死是活也不得而知,可怜她的阿玛富保,一把年纪还在漂泊受苦。” 乾坤心中有霎那间的凛然,愈加分明可见他的瞳孔微微紧缩凝寒,道:“皇后之意是朕薄情寡性么?她叔叔是她叔叔,她是她,朕不能顾念是她叔叔之过而格外优容,也不能顾念是她之过而对亲眷严苛打压。从来,前朝与后宫是一起的,也从来,前朝之错不会殃及后宫。” 不等乾坤絮絮分说完,皇后便似一串雨滴般冷冷打断,道:“那后宫之错便要殃及前朝了么?” 乾坤像是极力自持着他的忍耐,凝眸处却见一张阴沉暗淡的脸如低垂笼罩的乌云,雷霆倾盆之势愈来愈烈,道:“皇后如此句句紧逼,针锋相对,是意有所指吧。” 皇后轻轻瞟过一眼,像是抱怨像是希冀,她深吸匀气,将胸腔翻腾的怨恨死死按压,道:“奴才不敢,凡事必要深思熟虑,策无遗算,才肯公之于众,澄清世人,若只是心性反复,得鱼忘筌,辜负的不仅是忠心耿耿的追随之众,更会伤了天下子民的心。” 乾坤阵阵冷笑,他微薄的唇角一勾,精锐的深眸藏有灼热的寒光,道:“皇后说话是越来越精深了,你可知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之理?” 皇后的心底冷笑不止,唇舌却换了更娓娓动人的语调,道:“皇上既如此责问,必知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之理。” 乾坤目光中有道道清冷的光越现,他深沉着面庞倨傲之色,疾眼道:“皇后果然牙尖齿利,为人妻者必懂得然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也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皇后从乾坤惊惧冷怼的眼中探觉深不可测的暴戾,她便含笑吟吟,转眸欠身低首,道:“夫为妻纲,君为臣纲,皇上教训极是,奴才不敢多言。” 乾坤幽幽的唇际有散不开的仇怨堆积,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绿玉髓赤金扳指,迸发出丝丝清寒气息,道:“皇后,你就是性子太过刻薄,若能温婉顺从些,也不会有昔日幽闭的风波。” 皇后见乾坤的脸色如铅云低垂,暗暗压城,便伤心揉胸,笑得一脸婉顺,悲戚道:“是奴才一时情动,才慌不择言,望皇上见谅奴才言过之罪。” 乾坤将她的手合在掌心,眉眼温润处亦多动情,道:“皇后孕中疲惫多思,朕是不会与你计较的,前朝烦心的事岂止这一桩一件,额驸安岳亲自上折,恳请朕为她女儿和瑞悊和离,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皇后略带轻轻嗤笑一声,扬起一双素白的十指端详瞥望,道:“嘉穆瑚觉罗氏还真用心良苦,从前瑞悊得势时,一心依草附木,攀高结贵,如今沦落无名无分的庶子,竟然想提出和离这种荒唐的伎俩,由此可见,嘉穆瑚觉罗一族欲壑难填,贪权爱势,并非真心与瑞悊永结同心。” 乾坤忧愁的眸色覆了层层阴翳霜寒,惋惜道:“这桩姻缘本就不纯,若不是当日前朝与后宫极力促成,朕万万不愿将嘉穆瑚觉罗氏指给瑞悊为妻,自太祖皇帝以来,从未听说过福晋与皇子和离的,嘉穆瑚觉罗氏娇生惯养,性子乖张,他们夫妻情谊更是浅淡。” 皇后犹自气急败坏,喋喋不休,当下便银牙暗咬,沉着面孔轻喝,道:“夫妻间和睦最要紧,嘉穆瑚觉罗氏一族志在倚仗瑞悊谋得太子之位,美梦破碎,便不念旧恩撕破脸面反口,真是一群忘恩负义之辈。” 乾坤的目色苍凉似刀剑凝雪,道:“朕何尝不知他是忘恩负义之徒,奸诈鼠狼之辈,胆敢轻视圣恩,诋毁赐婚,真是大胆!若不是念在嘉穆瑚觉罗氏在平定谦、祉二人中窥间伺隙,颇多效力,朕早就想清算他了。” 皇后收拾着刚被剪刀利落裁成的衣料衫布,似在感慨地低眉一笑,道:“皇上做主是了,瑞悊由太子废为皇子,听说他心情沉闷,郁郁寡欢,整日关在绮春园里,好好的皇子竟然如此堕落,竟也可怜。” 乾坤愠怒的神色在他清癯的面庞上挥之不散,摆手道:“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是他贪猥无厌,好高骛远,才落得身陷囹圄,声名狼藉,怪不得别人,皇后不许提他了。” 皇后望着乾坤气怒交杂的脸,便仍然恭顺谦和,以一眼柔和瞥过,两人看着窗外细雨纷飞,一时两下无言,倒也默默了。 第136章 穿心痛 皇后望着乾坤气怒交杂的脸,便仍然恭顺谦和,以一眼柔和瞥过,两人看着窗外细雨纷飞,一时两下无言,倒也默默了。 和风细雨,春意绵绵,彼时乾坤从皇后处回来,便宿在洁嫔宫中小憩,待他醒来已是两个时辰后了。 洁嫔星眸丹目,极是爽朗,她一身芽青蓝纹竹抱长叶刺绣裙袍,颜色清淡的像初雨沾湿的嫩柳,鬓上并无太多繁绮珠翠,只一团碧绿颜色清新入眼。她见乾坤醒了,更含过几分甜笑,依依垂立站在身畔侍候,更剥了一枚红柚喂到乾坤嘴边。 乾坤握了握她的手,颊上清和的笑愈来愈浓,道:“春雨湿寒,你别站着侍候了,快坐下。” 洁嫔含羞带笑,恰如一枝春花初绽,微颤枝头,道:“谢皇上恩典,奴才站着伺候皇上也不觉得累。” 洁嫔低首凝神,似在蓄笑,乾坤接过她递来的柚子瓣放入舌下轻咬,抚掌道:“朕看见你才觉得心里舒缓些,晌午见了皇后样子,她时不时冷淡着脸,无端指责朕的不是,一顿饭用过,更觉心中憋闷。” 洁嫔露出鲜洁贝齿,愈加展现粲然一笑,道:“皇后主儿一向如此,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傲睨自若,让人不敢相视,奴才等想亲近也不得,实在不如孝顺皇后在时温和贤淑。” 乾坤顿时笑意敛收,转脸眼神凌厉地盯着她,道:“你又没见过孝顺皇后,你怎知她温和贤淑呢?” 洁嫔的容色隐隐藏着暗白,她微微一怔,旋即蓄积好盈盈浅笑,道:“奴才是没见过,可是奴才总能听宁姐姐讲述孝顺皇后的贤德,她从不出一言忤逆,恩恤体下,更是宽和,奴才进宫之时,孝顺皇后早已仙逝多年,奴才眼见皇上每每伤心之余便会往储秀宫小坐半晌,对着孝顺皇后的画像感慨涕泪,倾诉衷肠,又每每见皇上写诗填词,追思缅怀之浓,悼念之情深重,若孝顺皇后是一位刻薄嫉恨,无才无德之人,皇上怎会如此地久天长,念念不忘。” 乾坤笑着抚了抚她受惊的脸,似在讥讽似在爱怜,道:“你倒是聪慧过人。” 洁嫔小巧玲珑般依傍在乾坤胸前取笑,一脸谦卑,愈发乖顺,柔声道:“皇上赞誉,奴才愧不敢当,奴才所心所想皆是皇上,不敢不尽心。” 乾坤的眼中微带几缕稀疏笑意,他合眼闭目,只伸手托住洁嫔如刀削的下颌,道:“皇后性子刚硬倔强,是不如孝顺皇后婉约顺从,人啊,犹如这庭院中的花,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娇艳婀娜自然受人喜欢,可清婉素雅你便说不好么?各有各的好,不必过于拘泥计较。” 洁嫔的神色越发柔顺,声音软软的像一池清澈温凉的春水碧波,道:“是,奴才受教,奴才也只是信口胡诌罢了,并不是指责皇后主儿的不是。” 乾坤揽她入怀中亲昵,眼中尽带柔和的温热之情,道:“皇后生产之期将至,这一胎她受了不少苦,宫中鲜久无婴孩啼哭,这一胎朕心意已定,无论男女,必得好好热闹一番。” 洁嫔看乾坤的神色极为温和恭顺,她一手低低抚胸,一手含悲饮泣,道:“皇后主儿真有福气,这一胎生下皇子最好,若生下公主,也是锦上添花的好兆头,奴才一生福薄,子息上许是无望了,这满天的喜事落在人家眼里是喜上添喜,落在奴才眼里却是凄凉可怜。” 乾坤的脸上略带几分愧疚之色,便抚着她的手背婉声含笑,道:“宫中御医皆乃名家,你一定会怀娠遇喜的。” 洁嫔捧着一盏茶有些出神,眼角微沾莹光湿润,道:“借皇上吉言,奴才膝下福薄,这辈子许是无儿女牵绊,我若能有个皇子抚养,也算四角齐全了。” 乾坤睨过洁嫔一眼,慢慢道:“你也想抚养个皇子?” 洁嫔满面含笑,钗鬓翠摇,花枝轻颤,道:“奴才膝下无子,长日寂寞,烦请皇上成全奴才一片盼子之心,奴才一定会恪尽为母之责,悉心照顾。” 乾坤低头敛眉微微思量,道:“宫中并无没人照顾的皇子,你想抚养谁呢?” 洁嫔娇怯怯地赌气扭头,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道:“皇上偏心,奴才记得八皇子刚一出生便抱去了皇后宫中抚育,奴才虽不比皇后多有生养,但奴才一心盼子,还请皇上顾念奴才慈母心情,赐予奴才一子。” 乾坤的笑意淡薄如天边卷舒开合的云际,道:“好了,你身子不好,需好好调养,这孩子任性顽皮,劳心费力的事情多着呢,养育儿女的事还是交给旁人做好了。” 洁嫔噘嘴悻悻,半倚在皇乾坤腿边摇头叹气,提音道:“皇上!皇上如此裁决,那奴才也无话可讲,皇上就是偏心,若是皇后、宁贵妃出言恳求皇上,那皇上定想方设法圆了夙愿。” 乾坤抱住她的细嫩肩膀,好声宽慰,道:“好了璧影,来日若有适合的皇子,朕会遂了你的心愿。” 洁嫔抬着娇嫩似水的眼眸,她声音婉转宛若沥沥啼听的莺莺燕语,道:“皇后操持宫务,且她身下养育三个孩子,怕是力有不逮,我听说从前皇后最是温婉柔和了,如今冒着性子疾言厉色,凛若冰霜,分明是没把皇上您放在眼里,您是天子,王天子下俱皆臣服,皇后却如此与您犯上顶嘴,旁观冷眼,漠然不动,真是不该,听说皇后曾为九皇子教导之事与您力辩争执,还听说为了娘家,一直怨怼圣意……” 乾坤冷冷松开洁嫔握紧的双手,眼神瞬然冷了下来,瞪眼道:“皇后主持六宫,就算有所过失,也不该由你一个小妾张口指责的,既然如此,朕带你去皇后跟前,把你这些话传到皇后耳中,让她晨兢夕厉,按行自抑。” 洁嫔的一张芙蓉脸登时被吓得雪白,她显然有些惊慌失措,慌乱道:“皇上!奴才……奴才不敢!奴才失言。” 乾坤一把甩开她苦苦扯住衣袖的手,横过一双锋利的眼光扫视她受惊的面庞,道:“失言?你不是口口声声言皇后过错么?皇后规行矩止,性忽改常,有何不对的地方,你可当面与皇后过问,让她躬身自省,静思己责,你平时在皇后面前端茶递水,洒扫殷勤,乖巧的像一只羊似的,到了朕跟前就指责皇后之过,你装有口无心,扮无知可爱,便想掩人耳目,挑拨离间,让朕严刑惩戒皇后么?” 洁嫔扬面垂泣,哀哀跪求,愈发低婉微微,道:“奴才不敢妄议皇后,奴才是……是为皇上思虑,奴才一向性子冷淡,不愿讲究是非,即使面斥谏言,皇后矜傲也未必肯听,奴才不是存心诋毁皇后,但请皇上饶恕奴才口舌犯上之罪。” 乾坤端起洁嫔小巧纤纤的下颌,直视她惊突悸恐的眼,一弯眉毛紧蹙深深,道:“洁嫔,你的心思还真多,不知你这样的心思是你阿玛鄂勒英济达桑调教出来的,还是你一开始便存了挑拨的主意呢?” 洁嫔弄怯生生地合唇摇头,一张春花含露的脸惊恐胆惧,愈发凄茫,道:“皇上!此事与奴才的阿玛和杜尔伯特氏无关!是奴才钝口拙腮,蠢如鹿豕,一时糊涂。” 乾坤不再理会她跪地的含泪倾诉,起身便抬了抬腿,蹬上一双海水纹团龙江牙靴子,连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乾坤的骑驾卤簿走得远了,李长安候在一旁思忖许久,见他气色翻滚,眉心卷曲,只敢轻声相问,道:“皇上,这绵绵细雨再把您淋寒了,要不缓一缓雨停再走吧。” 乾坤的脸色慢慢沉下来,脸色犀利却似寒冽如冰,道:“朕不想见杜尔伯特氏花言巧语,虚与委蛇的矫情模样,你去敬事房传旨,从今往后摘了她的绿头牌,朕不愿看见她藏奸卖俏,矫揉造作!” 李长安弯腰想了想颔首,摇头道:“今儿洁主儿是多嘴了,明着恭敬皇后主儿,暗着却与您讲究皇后主儿是非,皇后主儿乃是六宫之主,岂容她如此毁谤。” 乾坤口气有些沉肃凛然,他先沉吟不语,许久,才唇挑一声轻笑,道:“从前觉得杜尔伯特氏心思单纯,桀骜不恭,如今看来这心思单纯的背后像是心怀叵测,笑里藏刀,人前一面笨嘴拙舌,人后一面伶牙俐齿,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李长安不敢多嘴一句,唯恐讲错了话,只得低头冒着冷汗,道:“皇上宠爱洁主儿,再有杜尔伯特一族的外援,难免不让洁主儿动了旁的心思。” 乾坤挂在唇齿上的笑如寒潭渊泽,有深不见底的澈冷,谲笑道:“她还祈求抚养皇子,若皇子落入她的手上,杜尔伯特一族势必以子邀宠,先前让勋妃偶然生下十二皇子已是万幸,有子作筹码才让察哈尔一族在朝中植党营私,有恃无恐,幸好当年听了皇额娘的劝说,借了芷桂的手料理了干净,否则一个个乱了起来,朕件件筹谋,还真是焦头烂额,应付不周。” 李长安的声音像被雨水淋湿,显然有些发颤,道:“皇上思虑周详,能得皇上雨露宠眷,已是荣幸,何苦还要生出不敬之心呢。” 乾坤伸手欲接飘落的雨点滴滴,眼中微带着薄薄的雨汽,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道:“她们挖空了心思想要算计朕和朕的江山,朕又岂能如她所愿?既然想演戏,朕便陪她们演,蒙古四妃中,乌拉特氏废入冷宫,杜尔伯特氏不能生育,博尔济吉特氏命丧黄泉,只剩下郭尔罗斯氏还算安分些,她胆敢为虎作伥,下一个料理的就是她了。” 李长安含着一缕谦卑的笑,沉声道:“鑫主儿多与皇后主儿亲近,想来不是那种犯上作乱的人。” 乾坤的语气温和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只在语尾后挑起一段厉然扬声,道:“多与皇后亲近便不敢生出造次之心么?这后宫中的人有几个是友善之辈,人前笑容满面,背后乱捅刀子的事比比皆是,今日提点了洁嫔,就是要告诉她,她的那些鬼魅心计,全在朕眼里呢。” 李长安忙袖着手,更郑重了神色点头,道:“是,皇上天纵英明,区区几个手段如何能与皇上安定四海的雄才伟略相提并论,皇上若觉得鑫主儿不老实,大可像从前一样吩咐御医在侍奉后服下避子汤,或是伤身落胎,永除后患。” 有细细的雨滴落在乾坤狭长的眼睫上,似覆了一层薄薄的羽翼,他的笑若一卷冰浪,陡然直击,道:“郭尔罗斯一族还算胆小怕事些,且鑫贵人在宫中侍奉勤谨,并无错漏,贸然处置了她,怕是有人会对朕多心,经太子被废一事上,前朝诸多势力互相较劲,暗流涌动,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汹涌澎湃。” 李长安愈发赔笑不断,道:“皇上英明决断,他们的心思几下子便是昭然若揭,皇上您且宽心,不必纠结这些烦心事,刚才奴才见一拨御医好像去了咸福宫。” 乾坤的漆黑眼眸里有片刻的失神,很快随着雨落坠入尘泥,淡然道:“早起张平远说这两日皇后快胎动生产了,朕一直放心不下她,虽有瑞殷、瑞惖这两个嫡子,但好像总觉得与瑞慜、瑞憙差些什么。” 到了三月,皇后的生产果然如期而至,她先在这一夜的寅时腹痛发作,除了接生的嬷嬷和太医伴随在侧,几个主位与乾坤亦焦灼相伴,急得他额头密满汗珠,提心吊胆。 乾坤坐在偏殿饮茶,听着皇后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连连摇头搓手,道:“皇后一胎刚刚足月,按理说是不该难产的,即便有难产之兆也很快生下,为何过了近一个时辰还不见皇子出生?顺喜,你唤个嬷嬷问问,究竟是何缘故,怎么还没动静?” 恭嫔满脸焦灼地站在一尊佛像面前合十祝祷,她向来处事温和,从不急躁,这时却抚胸皱眉,道:“御医说皇后主儿大概会早产,这月份刚满,怎么又难产了呢?” 宁贵妃清媚的眼线瞥过不断喃喃念佛的恭嫔,那笑色中碰着鬓旁珠花钗簪玎玲作响,道:“恭妹妹没生育过许是不知,妇人分娩本就九死一生,助产姥姥要环抱撑住妇人的腋下和腰臂,以便生产顺利些,皇后主儿年轻早有生育过,自然不多费力。” 乾坤嘘出一口气却软弱了几分力度,他的脸上一直铁青凝重,道:“皇后今年三十七岁,本就不宜再生养,这年岁渐长,身子又欠安,大概生产费力些也是有的。” 李长安看出乾坤的焦急与担心,忙奉过一盏茶递至眼前,道:“皇上安心,皇后主儿己然生育过,且有御医、嬷嬷照顾,皇上不必忧心。” 勋妃也攥紧拳头,不忍听那哀绝的惨叫,别脸道:“是啊,皇后主儿福泽深厚,这一胎定能平安顺遂。” 乾坤低低颔首答应了一声,可那一声中分明带着恐惧和不安,他双手攥拳阔步走进偏殿,春宵风暖,深夜孤寒,皇后悲哀的叫声带着声声惊惧,让人无法入眠。 虽然大地回春,但三月初的咸福宫还是生了十数个火盆,花香满溢,暖意如春,也只有浓郁的香气才能掩盖住盆盆血水带来的腥膻刺鼻味道,随着接生嬷嬷呼喊的气力和窸窣的嘀咕声,好像一颗心也跟着忽沉忽浮,七上八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三四个时辰,天边日出的霞光若隐若现,终于听到一声微弱的儿啼。 乾坤持茶不前,便遽然站起身,李长安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他迈步,道:“皇上您听,皇上您听,皇后主儿生了!” 乾坤瞳孔雪亮,更深长地闭目喘气念了句上天庇佑,他疾步走向里殿,向着从产殿内赶来的嬷嬷,欢喜道:“是皇子么?还是公主?” 嬷嬷一时也说不上话,只是嗫嚅着不敢抬头,乾坤的笑意松弛泛缓,微微淡笑,道:“是公主也不要紧,快把公主抱出来给朕看看。” 宁贵妃抚鬓皱眉,她一面侧耳听着,一面与嫤贵人暗暗对视一眼,道:“怎么哭声这么弱?奴才生瑞悆、瑞懃时,哭声可响亮了,只有生端恪公主时遇了难产,倒也……” 这时张平远从产殿出来磕头,神采奕奕下便知喜事洋溢,道:“恭喜皇上,皇后主儿平安诞下一位皇子。” 第137章 气息奄 乾坤果然格外欣喜,他眉梢眼角蕴满喜悦颜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抚掌,道:“皇子好!皇子好!宫中久无皇子降临,皇后再孕麟儿,真是可喜可贺,皇后如何了?” 张平远跪在地上将刚才的笑纹消散了些,忧愁道:“皇后主儿分娩许久,气力消耗过度,已经虚脱昏厥,奴才已为皇后主儿服下十全大补丸和人参八珍汤,皇后主儿伤损血力,气竭体倦,需要静养数日才能恢复如初。” 乾坤一脸欢悦地期盼皇子露面,只草草来了一句,道:“只要慢慢养着,便无碍了,皇子呢?快给朕抱来!” 接生嬷嬷忙抱了个金蓝色的襁褓在怀,满面笑容地弯腰上前,道:“回皇上,皇子在呢,小皇子恭请皇上万安。” 乾坤已然笑着伸手拨开了襁褓,外罩层层金蓝色刺绣棉褥,里裹撒金红软缎锦被,露出孩子白嫩圆润的脸,晶亮乌黑的眼睛,胎心盘旋一团黑发,粉堆玉砌,分外可爱。乾坤情不自禁地抚过皇子柔嫩的脸颊,抱在怀中爱不释手,道:“玲珑剔透,模样可爱。” 不过须臾,乾坤脸上虽然泛着笑,却紧绷着衰微神色,皱眉道:“为何皇子气息如此微弱?” 张平远一怔之下,只沉吟着声色,道:“大概是皇后主儿生育过久,小皇子不肯探腹露头,才会如此。” 突然有一声极为微弱的儿啼,若不侧耳聆听,压根听不清是从刚出生的皇子口中吟出,乾坤,道:“这孩子连啼哭声都如此弱,怕是不太好。” 恭嫔笑着挽过乾坤手臂,含笑婉婉,道:“有御医精心照顾,皇子应该不会有事。” 张平远回禀了乾坤,转身便进了产殿侍候,他才吩咐接生嬷嬷给皇后炖补药物,忽然发觉粉蓝色绣瓜瓞绵绵褥被下洇湿了一大半鲜红的血渍,他忙掀起锦被,从皇后双足底下流淌的鲜血似乎如汪洋入海,腥红一片,让人不忍卒睹。 张平远吓得惊慌失措,他立刻弯腰搭脉,才一上脉便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们接生嬷嬷不许走!你们快看看皇后主儿身下,怎么会流了那么多血?” 嬷嬷不看则罢,一看之下几乎吓得踉跄惊厥,魂飞魄散,道:“不好了!皇后主儿流血不止,像是……像是血崩了!” 那凄厉的叫声响彻在耳边不断回荡,乾坤悄然颤颤地望着产殿一眼,犹自神色悯然,怒气冲冲,道:“怎么会血崩?太医!太医!务必仔细医治皇后!不容有失!” 张平远看嬷嬷满头是汗,满手是血的样子,已然惊骇得浑身颤抖,两腿发软,他勉强按压心神,平复着急促的喘息,道:“血崩!血崩……血崩也不要紧,皇后主儿一向气虚血滞,中气不足,皆是冲任不固,血失统摄所致。” 接生嬷嬷慌得瑟瑟发抖,只磕头答道:“奴才不懂这些,但……但皇后主儿分娩过久,以致下身撕裂,这才引起血崩!” 乾坤万分震惊之下,不觉双目圆瞪,腿脚酸软,几然站立不住,幸有顺喜、顺福稳稳扶住,他—把抓扯嬷嬷的衣襟,厉声道:“赶快想法子医治皇后!若皇后有个好歹,你们也不必活着了!” 几个接生嬷嬷急得冷汗淋漓,眼泪横流,皆是慌乱害怕地磕头,张平远思忖着,道:“先撒上凝血止崩的白药,再用紫苏子、莱菔子、白芥子,一起放入锅中炒至微黄,然后用盐水淬,再捣为细面,开水炖服,可暂缓血亏崩漏,有塞流凝血之效。” 乾坤的心涌在喉头处突突乱跳,他急得面色苍虚,气血翻滚,额前的青筋凸凸跃起,道:“还不快按张御医的方子为皇后医治。” 接生嬷嬷和几十名太医忙不迭地起身换水,熬方煎药,虽一时止住了血崩之势,但皇后下身疼痛撕扯,脸色惨白如纸,晕厥未醒,显然岌岌可危。 张平远亦跪守在一面紫檀雕千瓣金菊穿凤铜螺屏风外,他声嘶力竭,满脸急切,厉声疾呼着苏钰和伺候的嬷嬷,道:“快施针灸将皇后主儿刺醒,再用党参、生黄芪、炒白术、柴胡、升麻、血余炭、仙鹤草煮水煎下,熬成一碗浓浓的汤药配着一颗雪莲续命丸喂与皇后服下。” 张平远一口气吩咐了许多,才觉得胸闷气短,他捏得手指紫胀发青,手腕上更是满浸虚汗,后背冰凉濡湿了衣衫。 皇后醒来时已近黄昏,众人都已辛苦守了她小半日,更觉困倦疲惫,皇后除了肚腹撕扯似的绞痛外,浑身无半点儿力气,她眼神涣散,气息极弱,头晕肿胀,腰肢酸软,让她渐渐清醒的是一口口浓烈苦涩的汤药灌入喉咙。 翠竺已然伴在皇后身侧,她且喜且忧,忙抱过明黄色软缎中的襁褓,露出一张通红白嫩的小脸,愈加喜极而泣,道:“皇后主儿您终于醒了,是一位皇子呢。” 皇后虽是声声笑言,却瞥望着襁褓婴儿苍白的脸色,隐隐觉得不详,道:“我已足月生产,为何皇子看着这般孱弱。” 张平远跪在床前用三根雪亮银针悬脉,沉声道:“皇后主儿不必忧心,您身子一向虚弱不好,这小皇子柔弱大概是您孕中忧思多虑,营养不良而致,奴才刚刚在喂奶嬷嬷汤饮里添了黄芪、白术和人参片,一来固表祛邪,二来早春时节,皇子体弱,可能诱发肺脾气虚,气虚流涕。” 皇后静卧在炕上阖眼养息,几日的疲倦憔悴让她脸上更无一丝血色,只抹额前嵌的一颗猫眼才闪烁着微淡的光,道:“劳你费心了。” 张平远替皇后掖紧被角,更在她脚下放了一包生姜藿香囊,叮嘱道:“皇后主儿您气血较弱,生育时再遇难产,损耗心脉肾气,无事万不能动辄行走,需静养数月才能缓过来,您肠胃燥结,所以一切饮食以稀粥参汤为主。” 一连三碗浓浓汤药不断喝下,皇后的脸色不像刚才那般死白,反而多了一点珊瑚色的红晕,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周全。” 皇后轻轻咳嗽了几声,连续的喘息声使她心悸气短,愈加神色疲惫酸楚,道:“皇上见到小皇子了么?可取名了么?” 翠竺的脸颊一直挂着淡淡的泣哭愁态,她仰起皇后脖颈喂了一盏清水漱口,道:“皇上政务繁忙,您生产时皇上一直陪伴,直到龙胎落地,皇上才强打点精神回养心殿安置了。” 皇后身上有浓重的草药味,她咬着雪白色的下唇,勉力摇头相笑,道:“向来皇子落地便要着人起名,皇上还没么?” 赵得海轻轻颔首,眼角便挤出微亮的泪光,道:“许是皇上忘了,皇后主儿您气短倦累,还是少言为好。” 小皇子虽平安出生,但因皇后孕中孱弱体虚,养护起来极易损耗精神,所以中宫诞育嫡子这样的喜事,也只能先暂缓举行。且南方旱灾连连,宫中频生变故,索性皇后下旨将接生产婆和伺候嬷嬷们的赏银一律减半赐下,再由内务府向一众人等分拨,分拨下去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两。 皇后的身子才缓过一些,她便急不可耐地前去南三所探望皇子,此时皇子出生才五天,就因胃肠腹泻,抽搐感染而昏死了三次,且次次危重,险些丧命,皇后情急之下,再也不顾身子安危,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亲自照顾小皇子。 伺候皇子的是一位中年嬷嬷,那妇人四十左右,一身深褐色纹锦翻花衣裳,正要解开衣衫喂奶,便笑着道:“回皇后主儿,奴才是指给小皇子喂奶的嬷嬷杨氏,奴才从接旨开始便仔细调养着奶水,小皇子头两天不爱喝奶,即便是吃了奶,也是吐了出来,且还经常烧热反胃,稍不留神,皇子痰气涌肺,面色紫钳,哭闹不休,是奴才手把手的喂养,才好了些的。” 张平远的面色逐渐发青,像一块暗无润泽的铁玉,厉声道:“我不是吩咐人将一点红、毛大丁草、山栀茶、陈皮研墨煎服,化在嬷嬷的汤饮中,让你喝了喂给小皇子么?” 杨嬷嬷仍然倨傲着脸,愈发气定神闲之态,道:“奴才是喝了,可是那药太苦,即便化了奶水也不起什么作用。” 张平远气得顿时火冒三丈,嘴角间更蕴了寒凛凉意,道:“胡闹!怎会无作用?那醒脾养儿散,有醒脾开胃、养血安神、固肠止泻之效,最利于婴孩服用,小皇子肠胃虚弱,不宜喂养过硬的奶水,轻者腹泻哭闹,重者呕吐昏厥。” 杨嬷嬷本就体格膘圆,平静的神色显得一张脸狡猾奸诈,面相刁贼,道:“张御医您虽是太医院之首,可这喂养孩子的法子,放在燕蓟城也没几人能比得上我的,从我身上吃过奶的皇子公主,自仁帝起,少说也有六七位,你是个男人,能懂什么?” 皇后的笑意便有些萧索悲凉,她冷淡着眉眼低低摇首,道:“杨嬷嬷,知道你喂养孩子好,我才提前拨了你过来,为的是让你与张御医一同照顾皇子起居,皇子平安我才能放心,皇上才能专心治理政务,皇子染疾,忧心的不仅是我,更是皇上,所以万事请你以皇上为重,仔细喂养皇子安危。” 皇后的声音温和低沉,并不疾言厉色,却把在场的人吓得面面相觑,冷汗直淋,杨嬷嬷傲慢的脸这才有了几分颓唐畏惧,她吓得两眼发呆,只趴在地上胡乱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不尽心喂养皇子,还请皇后主儿明鉴!” 皇后不顾她哭丧着脸啼泣,只低头哄见小皇子可爱的笑容,忍不住伸手逗弄,道:“听说我将赏银减半分发,便惹来接生妈妈、侍姆、喂养嬷嬷的落怨,喂养的好,我自然恩赏,若奸懒馋滑,一味偷闲犯刁,我的手可是不容人的。” 杨嬷嬷听得胆寒心慌,她一直擦抹着额头上滴答欲落的冷汗,道:“谢皇后主儿开恩!谢皇后主儿开恩!奴才一定喂养好小皇子,不让皇后主儿操心。” 皇后微微扬脸,杨嬷嬷才跌跌撞撞,战战兢兢地扶着墙出去了。 这样的话语,皇后显然是听不进去,她的心底激起了厌憎和悲伤,以致情绪起伏太大,言语喘气之声亦摇颤着鬓旁簇簇东珠,那一瞬,她的面庞笼罩着丝丝缕缕的悲怆蔓延,亦哭红了眼眶,哭碎了心。 皇后忍着泪不让掉落,她双手攥着小皇子柔软的手掌,愁眉泪眼,泫然欲泣,在场之人无不陡然升起怜悯悲惜之情, 翠竺连忙搀过皇后坐在凳上歇息,温和道:“皇后主儿您且先坐下说话,仔细身子要紧。” 皇后憔悴的容色与窗外的春和景明大相径庭,她泪眼婆娑,落泪沾衣,道:“张御医,小皇子的病什么时候能好转?” 张平远沉吟片刻,始终犹豫,终于似是下定决心,道:“奴才先用药医治吧,小皇子出生才五天,便因胃肠腹泻,抽搐感染而昏死了三次,次次危重,险些丧命,奴才也只能用药暂缓病势,至于……” 皇后的眼角滑落滴滴清泪,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翠竺忙伸手扶她站稳,欲要出言相劝,却见她一脸执着相视,道:“至于什么?连你都无法了么?不会的!不会的!” 苏钰探过小皇子微弱的鼻息,似在摇头似在惋惜,语气轻柔得更像彼时的春风,道:“皇后主儿莫慌,小皇子肠胃太弱,奴才实在不敢用些凶猛烈药,一来伤损肺腑,二来刺激心脉,只能温和用药,但效果不佳,微乎其微。” 皇后拽住苏钰和张平远的袍角痛哭哀求,她眸中的光亮,像是深秋凝寒的清霜,道:“你们一定有办法医治好小皇子,是不是?一定有的!你们两位御医一定能治好小皇子。” 张平远稳稳扶住皇后瘦如枯竹的病体,生怕一个跌撞让她殒命在此,他更急着眼泪在眼窝里打旋回转,道:“皇后主儿您万勿动气,您自生产时血崩之疾尚未见好,还是少动气些,免得伤口破裂,盗汗流血。” 皇后哑着嗓子哽咽流泪,几近晕厥地捶胸顿足,道:“连孩子都保不住,还爱护什么身子?” 张平远眼中愈有按捺不住的痛苦,道:“皇后主儿您身子要紧,您还有另两位皇子,您不能如此!奴才开的几剂方子务必按照药量依次煎熬,不能过多,也不能过少,一次用小匙一点一点化开了喂,侍姆的羹饮里也加了木通、王不留行、漏芦、路路通下奶,奴才也叮嘱过御膳房,顿顿清油少肉,不能放盐,为的便是下了好奶给小皇子喝。” 皇后的手指在她蓬松斑白的青丝上捉摸,从前的她凤袍花钿点翠镶嵌,现在她的眼惊恐着悲悯,恍惚着可怜,道:“我知道你细心周到,你日日来诊脉,孩子在我腹中胎动如常,安然无事,可为什么天生这么孱弱,经受不住一丝风浪。” 张平远朗然高声,郑重相待,道:“主儿有孕时的确安稳无恙,龙裔在您腹中也一切安好,主儿若信不过奴才,可查您怀娠时的脉案来瞧。” 皇后哀凉的脸颊带着茫然的凄楚,她蹙起长眉引起阵阵逼问,道:“可是为何小皇子如此柔弱,这才出生几天便这般不安,那日后岂不是操碎了心来照顾。” 张平远垂着脸叹息,那悠长的叹息之声带过一缕沉痛的悲伤,哀婉道:“现在开春时节,气候渐暖,小皇子倒也无事,奴才害怕……害怕夏季或是秋冬,寒暑不定,时气反复,小皇子最易复染旧疾,再添新症。” 皇后的喉间有无声且破碎凄厉的哽咽,道:“那怎么办?我听说我生产时,小皇子一直不肯探头,是不是接生的时候,接产嬷嬷下手重了些?还是她们对我动了什么?” 翠竺含着凄迷的眼望向皇后,道:“生产的时候,奴才和太医们只能跪在外面守候主儿,产房里大小事宜皆是接生嬷嬷侍候着,主儿是疑心接产嬷嬷对孩子动了手脚?这件事真能查出来什么蹊跷也好,若查不出什么,惊动了人不说,大概皇上也怪主儿不愿安分。” 皇后的软弱只在一瞬,她的眸色深沉似海,有蔚蓝的恨意冷冷掠过,只用力擦去腮边泪痕,道:“我十月怀胎,小皇子在我腹中一切健愈,为何才一落地便这般虚弱瘦小?瘦小倒也罢了,可是……可是我在养胎中万事平安,并无一丝病痛,为何……为何小皇子这么虚弱?我岂能甘心!查不出什么,我也无话可说,若被发现一点蛛丝马迹,我……我就算跪倒在御前,也要言说分明。” 第138章 夭短寿 这样的心念不过一动,皇后遣赵得海回禀乾坤之时,乾坤也不曾见她一眼,冷声道:“胡闹!皇后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体面了,好歹小皇子只是肠胃不好,孕中虚弱而已,并无任何不适之疾,她这样大动刑罚严惩嬷嬷,是不是太过分了!” 顺喜仍然垂着手站立一旁含笑,道:“皇后主儿是疑心在接产时嬷嬷们故意拖延时辰,让小皇子在腹中窒闷许久,才使小皇子如此孱弱。” 乾坤俊挺的面庞上绽开冷冽萧瑟的笑花,狭长的眼眉闪烁着凄凉的哀恸,道:“当时朕也在产殿外候待,这些阴毒手段怎会用在皇后身上?这宫中婴孩一落胎胞便夭折早殇的比比皆是,不在少数,小皇子只是胎弱,喂养不周才瘦弱些了,并非是分娩中遭人谋害所致,是她多虑了。” 顺喜轻嗤一声,似有些许含怨,道:“那皇后那边遣过来的公公,该如何回话?” 乾坤的神色惘然,似乎不忍也不愿再听,他的口吻淡漠如云烟缭绕,只是转头吩咐了顺喜,道:“你去回了皇后口谕,接生嬷嬷伺候过仁帝与朕两朝,做事也是老道利落了的,皇后要查问也可,只是不能用刑。” 顺喜垂下一张精明脸,谨慎的面容不觉骤然一凛,道:“嗻,奴才这就回了皇后主儿,皇后主儿气势汹汹,若不用些严刑,怕是撬不开她们的嘴,皇后主儿许也不肯。” 一手轻摇一把绛红色纳纱绣佛手花檀柄团扇的宁贵妃,纤巧婉约地候立在乾坤身侧柔缓捶肩,她只穿了件薄薄的玫瑰紫盘花襟春衫,鬓上并无太多鲜丽珠饰,轻薄的胭脂搽着一张脸金粉滴滴,愈发美艳。 她听得几人言语,更是柔怯地依偎在乾坤怀中,娇声道:“奴才人微言轻,说些用不着的话,也不怕污了皇上清听,毕竟小皇子只是偶感不适罢了,这时近仲春,患疾反复也是常有之事,皇后主儿伤心迁怒,还要大动干戈,奴才觉得还是不用刑的好。” 顺喜忙颔首附和着,次次减低的声音使他的话越发诡秘,道:“奴才也这样觉得,毕竟小皇子也没什么,用刑太多,反倒破了风水,眼瞅着宁主儿还怀有身孕,是听不得这些哭哭啼啼。” 顺喜所指便是眼前这位宁贵妃,她自乾坤十一年生下端恪七公主之后,近八年里无有生养,多年的殷殷盼子,太医终于再为她诊出了喜脉,这令宁贵妃一跃而上,成为继皇后位下的嫔妃第一人,稳稳盖过丽贵妃一头。 宁贵妃的肚腹还不明显,她习惯地扶着腰坐在乾坤腿上,莺莺沥沥地怜惜揉腹,道:“说来小皇子也没什么不妥,是皇后主儿小题大做了,奴才为求福祉,一连数日都在宝华殿参拜神佛庇佑,希望能平安诞下皇嗣。” 顺喜连忙点头赔笑,弓身道:“宁主儿所言极是,这些接生嬷嬷都是积年的老嬷嬷了,做事敏捷,手脚利落,日后伺候着主儿也能安心。” 乾坤握一握她微微发凉的手指尖,便笑着眉眼亲昵着她的唇,道:“你放心,这几个人走了,还有更好的,朕不会让当差不久的人来侍候你。” 宁贵妃带着恍雅的笑容依依垂拜,她在眼角处新描的桃花轻盈上挑,似有无限娇丽之情,道:“谢皇上恩典,奴才前几次生产险些丧了命,幸好有皇上福泽庇佑,才让奴才的几个孩子玉雪聪明,乖巧伶俐。” 乾坤的声音虽有些嘶哑,却极力和声相劝,更含着欣慰的笑意,道:“这子嗣上,还是你教导有方,瑞悆已拨了亲王,这孩子自幼由孝顺皇后抚养,聪明机慧,随和待人,甚晓世故,朕记得在上书房读书温习时,瑞愆、瑞悊、瑞忢和瑞悆这四个孩子里,唯有瑞悆读书纯熟舒徐,声音朗朗,学有所获。” 宁贵妃窈窕着软曼的小蛮腰,臻首轻垂,甚是楚楚,道:“谢皇上夸赞,瑞悆是庶子,不比嫡子尊贵,所以素日更该勤勉些,才不负皇上教诲。” 乾坤持过一盏龙井慢慢啜了口,便低声惋叹不已,道:“瑞愆已薨,瑞悊颓废,瑞忢懦弱,几个孩子中唯有瑞悆处事精敏,文武俱佳。” 宁贵妃褪去轻柔似薄纱的缎袖,露出一截白藕般的臂,将乾坤绕在她脖旁依偎,道:“皇上一连夸了瑞悆几次,许是娇惯了这孩子,奴才的孩子是庶出,不像皇后主儿的孩子,佩金带紫,金尊玉贵,皇上还是答允皇后主儿吧,否则皇后主儿不顺,便要面斥您的。” 顿时乾坤把刚才的绕指柔肠凝成口中的森然怒气,道:“不许妄议皇后!皇后也是爱子心急,才会使出刑罚,这宫中从先祖起便没有无错滥用刑罚之说,皇后此举,实在有失中宫风范,朕已下谕太医院的人轮流侍奉小皇子,直到康健,张平远和苏钰不也是皇后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她不放心旁人,他二人还不放心么?” 宁贵妃按着心口嘤嘤泣泪,眼中多有怜悯不忍,道:“延医请脉的事,奴才也不懂,也不敢背后非议皇后,奴才只愿腹中的孩儿健健康康的,便心满意足了。” 话传到皇后耳中,她只能愤愤难平,看着熟睡的皇子发呆苦笑,道:“快关紧门窗别让春风扑着了皇子。” 翠竺忙悄无声息地将青碧色松鹤灵芝的棉缎帘子撂下,低耳道:“奴才早已关紧好,皇后主儿这两日您一直没合眼,奴才瞧您身子怕是不好,您还在先去歇息,由奴才看顾皇子是了。” 皇后勉力好沉静神色,以轻和的手势捋过鬓边蓬松的发丝,道:“皇上这样说,是不是认定是我身子之故才连累了小皇子?” 翠竺吹着手上一盏深褐色汤药,愈发结愁低眉,道:“皇上倒没这样说,只是……只是近来宫中总有流言,小皇子这般羸弱,即便太医不说,可这满宫的闲言碎语又如何能压服住呢。” 皇后脸色苍白得像这寒风簌簌,她轻抚着小皇子的两涡胎发,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有时何须众口,只需一人之口,便能将我积毁销骨了。” 赵得海看着皇后凄迷的神态,殷殷道:“皇后主儿您且宽心,不能让几句风言风语乱了分寸。” 春清气和,然而皇后的面容只投下惊痛骇然的沉影,几经悲伤错愕便蹙起两弯淡淡长眉,道:“皇上这么说,我想查也查不出多少,我只是疑惑,为何我怀娠时胎像稳固,一切顺遂,明明我是足月却意外难产,为何生了许久,还让我险些断了性命,这……这种种疑团谁能给我解开?” 赵得海眼见皇后心痛和自责,他只得微微颔首,道:“或许小皇子也只是意外,既然小皇子平安降临,奴才与主儿一定仔细照顾好,不让小皇子再受委屈。” 皇后抽噎不止,更强忍住撕心裂肺的啼哭之声,苦苦哀呼,道:“自从小皇子落地那日起,有谁能知道我这几天的痛?好好的孩子竟然……竟然,是我机关算尽,到头来生生折了自己孩子的寿数,难道这是苍天对我的报复?” 翠竺惊骇得睁大了眼,连声音都变了几个腔调,道:“皇后主儿您不可胡思乱想!小皇子或许只是意外,有张御医和苏御医悉心医治,很快便能好起来。” 皇后的泪便如春夏连绵的雨,不断坠落,她眼眶青红,神色恍惚,道:“昨夜小皇子呕吐不止,晨起又风寒高烧不断,这才三月,正是春暖时节,便连地龙和熏炉都不敢撤,小皇子这般娇弱,我……” 赵得海忙稳稳搀住皇后摇摇欲坠的手臂,劝慰道:“皇后主儿莫慌,是不是小皇子喂养不好?奴才见那杨嬷嬷有些不太稳妥。” 皇后的眼眸跳闪过一缕冷清的火星,怒恨的样子使她容色扭曲,癫狂疯魔,道:“她是喂养过诸多皇子,毕竟不是自己腹里托生的孩子,岂能真心实意喂养,赵得海,你去把她撵走,不许让她在接近小皇子。” 赵得海赶紧答应了句,就小心翼翼地出去传旨。彼时张平远从里殿煎药出来,他端着一碗琥珀色的汤药,热气滚烫,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四散,让本就元气大伤的皇后,从喉舌处作呕,从心底处煎熬。 张平远的手势极轻缓,生怕有一丝漏药灌进小皇子喉咙里,令他猝醒啼哭,他探过小皇子右脉,素来稳健的声音愈见低微,道:“回皇后主儿话,方才奴才替小皇子喂了清肺止咳的汤药,一来怕热疾感染心肺,二来肺胃内热的寒症也会引起咳嗽、呕吐、哮喘,尤其是深夜,一直如此,更易出现喘憋。” 皇后的心怦怦乱跳,嗓子更颤抖着战栗的语气,道:“尤其是深夜小皇子呕吐泄泻,惊悸抽搐的更厉害,前几日服用的珠珀保婴丹和小儿至宝丸倒见了好转,为何这几日却不再用了?” 张平远忙用温煦和气的笑来宽慰皇后颤颤惊慌的神色,道:“皇后主儿有所不知,婴孩用药待病势好转后应立马停药,小皇子本身肠胃柔弱,这些药中多有牛黄、羌活、泽泻,用多了反而更伤胃,这风寒呕吐之病倒还好治,可胎弱的毛病怕是根除不掉。” 皇后骤然一凛,抓住他的手腕凝视,道:“我是知道胎弱的,肺、心、肝,脾、肾,五行皆虚,以致气弱声低,皮肤薄弱,神萎面黄,筋弛肢软,目无神采,你给我一句实话,这孩子能养多大?” 张平远惨然地背过脸唉声叹气,道:“以宫中的医术,如果能悉心养到八岁,便是上天福泽了。” 皇后双膝突软,一个不稳便瘫倒在翠竺怀里痛哭,道:“这……皇上连名字还未起好,这……我们母子的缘分就这么浅么?” 张平远嘶哑着喉咙,面庞肃然凝重让他的话更具沉郁,道:“八岁已是上限,且看春日温和,小皇子却夜啼易惊,患寒数次,莫说酷暑严寒两季。”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刀刀冷戾,狠狠致命,锉在皇后的头顶,她的声音低软无力,只捂嘴呜咽,道:“那……那劳你尽心医治了。” 如此细心养护,但还是难逃一劫,三月三的傍晚,小皇子突发高热,起先反酸呕吐,接着惊悸抽搐,再接着一口一口地吐着黏稠白沫,殿中暖如六月,可小皇子手脚旁共摆了十几个火盆还是渐渐冰凉畏冷,浑身寒颤愈发明显。 皇后无助地看着一脸慌忙的太医医治,她跪在殿外双手合十祝祷,然后越祝祷一分,越听殿内啼哭声音微弱无无,一颗心更倒悬了起来。 张平远跑出来忙跪在她袍下,磕头道:“皇后主儿,您……您且听奴才讲,小皇子的病怕是……怕是好不了了,您得有个准备。” 皇后甩开他拖住衣袍的手,似乎粗厉着嗓音,怒视睁眼着环顾众人,道:“什么准备?无能!小小婴孩的病都医治不好么?要你们这群人有何用?” 张平远不敢抬头,只跪倒在地上不断抽泣叩首,道:“奴才无能!小皇子突发高热,反酸呕吐,惊悸抽搐,更口吐白沫,且脉息已经断续停搏,这……” 皇后哭喊着抓住张平远的衣袖,声声追问,道:“不会!你告诉我,你们一定能治好小皇子!一定能!” 张平远的额头和脊背已被汗水湿透,他的声音愈发低微,仿若蚊蚋,道:“恕奴才无能之罪,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也无济于事。” 皇后的泪已成干涸,嘶哑的喉咙拼命呼喊,更觉声嘶力竭,歇斯底里,道:“怎么会这样!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害的我儿!是谁害的我儿!” 大声哭喊之际,只见赵得海扣押着两个奴才进来,并将头猛然揪起,道:“皇后主儿,奴才见院子后廊有两个太监形迹可疑,已经带过来交由您来训话。” 其中一个太监早已吓破了胆,只拼命哭喊答话,道:“奴才奉旨洒扫南三所的庭院,以防灰尘泥垢脏了皇子们的床褥,奴才……奴才隐约看见晌午丽贵妃来过一次,先进了十四皇子的殿阁,后……后来,像是进了小皇子……奴才就不知了。” 一重重锦绣辉煌的凤袍困缚在身,皇后一身轻绸软缎,流光溢彩的描金绣刺,万缕千丝,皆是万千华艳。 仇恨与哀痛如针如刺扎在皇后心口,她撕扯着嗓子,哆嗦着嘴唇,凄哑道:“丽贵妃?丽贵妃?她不是幽禁在景仁宫么?她怎么出来了?谁让她出来的?是她!是她么?是她害了小皇子?” 秋荻拨着皇后脸颊旁连绵不绝且冰冷失暖的泪,更加咬牙切齿,道:“一定是的!小皇子已经有所好转,一定是她怨恨皇后主儿,才下此毒手!” 皇后的哭声响彻在云霄雨际,冷冷的怨怒在她口中,道:“是!苓桂那个贱婢为了替主子报仇企图毒死我!她又来害我的孩子!一定是这个贱人!” 张平远,道:“四皇子被废,十一皇子坠湖,她一口咬定是皇后主儿做的,以致兵行险招,利用苓桂毒害主儿与禧贵人,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这样的事丽贵妃做得出来!” 皇后痛彻心扉,骤然疾呼,只有歇斯底里般的嚎叫才能掩饰她内心的无能为力,道:“丽贵妃!丽贵妃!来人!回禀皇上先将景仁宫一众奴仆拖进慎刑司严刑拷打!再将丽贵妃扣押起来,鞭打、针刺、火烙、一样都不许手软!” 皇后从未这般癫狂无助过,她浑身四处的锥心刺骨,哀绝伤痛,唯有滚滚的眼泪和凄绝的哭声让她知道她是一位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皇后不愿相信,只凄惘着神色喃喃自语,道:“真的……真的无法医治了么?” 张平远灰败着气色,像垂头丧气的枯草不带一点生机,道:“所有御医都在尽力医治,但这病……这病,恕奴才无用,但请皇后主儿责罚。” 第139章 溘然逝 张平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小皇子烧得通红一片,浑身抽搐不断,更深深呢喃低呼,皇后想要伸手去抱他入怀,可一双手早被翠竺和赵得海紧紧拉住。 张平远遣散了伺候众人,皇后疲软地坐在殿外门槛上扶柱痛哭,翠竺和秋荻紧紧拥住她哽咽垂泪,道:“皇后主儿您别哭!您眼睛不好!不能这样哭!” 也许哭声是宣泄悲痛欲绝的一剂良方,皇后已声嘶力竭地哭晕在翠竺怀里,她的脑海里恍惚着怀孕的激动和喜悦,又恍惚着小皇子满面通红,气断神离的悲惨病象,直到最后一根银针扎进小皇子脚穴时,一声若有若无的哭声才将皇后惊醒。 仿佛是翠竺和苏钰的声音,不断地召唤她的心志,道:“皇后主儿您不能这样伤心啼哭!您还有两位皇子等着您呢!” 皇后痛定思痛,愈发悲悯,道:“快去请皇上来吧,再看小皇子最后一眼。” 乾坤惊闻噩耗,已放下手中政务匆忙赶来,此时的小皇子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濒临垂危,粉蓝色襁褓中的婴孩一张脸深赤通红,牙关紧锁,俨然命悬一线,奄奄一息。 乾坤惊骇之余,吓得他脸都白了,栗栗发颤的十指在他宽大的衣袍下陡然伸起,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御医!御医!小皇子……小皇子怎么会这样!” 张平远啜泣着声音和言相劝,道:“回皇上,小皇子是胎弱之症,这症候向来是医治不好,即便小皇子熬过了现在,这往后养护更是费心劳神。” 乾坤悲不自胜,愣怔忪然着将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撞击,道:“朕知道胎弱,从前瑞憙也是胎弱……” 乾坤想必是深知胎弱的病疾,他目瞪口呆,旋即掩面悲泣,道:“小皇子还能活几天?” 张平远不忍抬头,只嗫嚅着道:“也就……也就一个时辰吧。” 这样的话,也唯有伺候了多年的张平远敢说,话还没说完,乾坤便木讷地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随即怒喝着众人,道:“都该死!都该死!朕的嫡子一个个都保不住!朕要你们有何用!” 张平远哪敢再起身回话,索性趴在地上哀哭流泪。月色漆黑,星辰闪烁,待到精疲力竭时,小皇子呼吸衰弱如蚊,像是断了气息,皇后耳洞窸窣,她终于忍不住一头倒在乾坤怀里放声大哭,道:“皇上!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为什么是我的儿子!他出生还不到一个月!是我做了恶事,才将这些报应落在我儿子身上,苍天啊!有什么报应尽管来找我啊!别来找我儿子啊!” 乾坤的手僵在了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泪水因深夜清寒而沾湿冰冷,喝道:“皇后!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皇后哭得头昏目晕,心神俱碎,几乎昏厥,道:“皇上!求您救救小皇子!他还不到一个月,还未起名字!” 皇后的哭声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乾坤紧紧抱住一身冰凉的她,抵在她的鬓发上掩面垂哭。有从喉咙里发出衰微的喘息之声,那声音越来越弱,乾坤再不忍看到小皇子如此痛苦,厉呼道:“来人!快去看看小皇子!快去!” 严厉的呼喝透着深切的惶然和哀楚,皇后哽噎啜泣,更哭得喘不过气,也不知过了多久,小皇子终于安静,了无生息。 深夜寂静,万籁无声,当张平远含泪上前搭了小皇子鼻息后,不觉双目怔然,拜倒在地,哽咽道:“小皇子薨了!” 这一声,这一拜,乾坤的手无力地从皇后的肩旁颤颤垂落下来,行行眼泪在瞬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涕泗横流。 乾坤十八年三月三,皇子薨逝,仅二十四天。小皇子料理完丧仪过后,皇后大病一场,身心憔悴虚弱得如一片薄脆的残败枯叶,仿佛即刻冷冻破碎。乾坤一连数日不曾安枕入眠,整日悲悲戚戚,哀毁骨立,伤心欲绝,心痛下起名瑞惪,并追封为郡王,更按着亲王的丧仪将瑞惪随葬在瑞慜、瑞憙园寝。 时近四月,京中暑热久旱,很快又下起瓢泼大雨,这春雨连绵,滴滴答答的愁断不绝,像极了人在悲戚落泪。 景仁宫的上下奴仆严刑拷问了几天几夜,也无人吐嘴残害瑞惪皇子的事实,虽有人证,但证据模糊不足,乾坤也未做严惩重责,只下旨将丽贵妃迁居冷宫。 深夜难眠,辗转反侧,皇后自瑞惪薨后,已是悲落不定,元气大伤,她白日还好,一入夜闭上眼便是小皇子凄惶的面庞,更觉满宫中都是瑞惪的哭声,癫狂至极,交替纷杂,让她榱崩栋折,心灰意冷。 一碗一碗的安神药从喉咙灌下,却丝毫起不到作用,日日悲痛,夜夜啼哭,那泪水滑落到她枯瘦的面庞,蜿蜒成河,哀绵不绝。 半夜,皇后披了一件薄衫,散发赤足的走到窗边,春夜的风是轻柔和暖的,可今年却因雨水的凄绵显得有些寡寒,凌乱的青丝已毛躁不堪,等风吹时拂过皇后干涸的眼,忍不住的泪便肆意地坠落,她忽然手脚无措地抱腿埋头,痛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翠竺和秋荻,她二人守在殿外直接推门而入,紧紧抱住皇后单薄的身躯,唤道:“主儿!主儿!这儿太冷了!您快点回去歇息吧。” 皇后哭得头痛哽咽,更凄惘地望向窗外淅沥雨滴,道:“也是这样的雨夜,瑞惪薨了,我潜心信佛,可神明在上,为何不来向我追魂索命,反而索了我儿子的命!” 翠竺两目滂沱,啜泣着搀起皇后起身,道:“皇后主儿您不要胡思乱想了,瑞惪皇子早已去了极乐世界,您这样伤心欲绝,是会哭坏了身子的。” 皇后疾首蹙额,抚目痛哭,愈以双拳敲击声声抵着门柱,道:“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么?满天神佛非要来勾我儿子性命。” 翠竺见皇后伤心如此,慌忙地挡在门柱前哀恸,道:“皇后主儿积福积德,瑞惪皇子是与您无缘,才早早薨逝。” 皇后含着满眼的泪水,汪汪地仰脸哀泣,道:“我一闭眼便梦见瑞惪的脸,他还那样小,还那样不到一个月,就与我天人永隔。” 秋荻咬着唇角,啮下一道淡白齿痕,戚然道:“皇后主儿万勿过度悲伤,您日夜啼哭,伤的不仅是您身子,更是心啊!您如此痛心疾首,伤心欲绝,那么您另外两个嫡子该如何呢?您要惦念着九皇子、十三皇子!” 话未讲完,皇后的眼眶又湿润了,她的悲伤是掩饰不住的,似团团雾气微醺入眼,道:“是啊,我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他们也是我的心血。” 秋荻的眼底隐隐有泪光微闪,她且怨且叹的样子让人闻声落泪,道:“八皇子前儿前来看望主儿了,可是主儿一直啼哭,八皇子也不敢打扰,宽慰几句便走了,倒是入夜时候九皇子抱着十三皇子来了。” 皇后侧目垂头,极力忍住淅沥的泪花,道:“我这一病已有七八天,皇上可曾问过瑞殷功课?晚上瑞惖还哭么?” 翠竺爱怜地替皇后捋了捋鬓旁蓬松散落的碎发,几日的不加梳理,竟然新生了几根银发,她忙掩藏在鬓处黑发间,便愈来愈和言婉顺,道:“两位皇子都好,皇上为纾解主儿丧子之痛,便将两位皇子带到养心殿起居,由碧绮姑姑亲自照顾,皇后主儿知道么,皇上还降恩,提前召回了承恩公大人和您的弟弟、妹妹,此刻人已在路上,想必不出几日便能与主儿团聚。” 皇后低下头垂泣,看着黯淡的月光将她的身影拖得细长,不禁更泪染衣襟,望月思人,道:“皇上的心意我已领受,我与阿玛两年未见,不知他被边塞风霜摧残何样?还有弟弟和妹妹,二妹惨死,家族衰败,这团聚的日子如何能团圆?” 秋荻将肩膀处即将滑落的薄衫紧紧掖住,便轻叹一声,道:“主儿心情沉郁,对您凤体实属无益,您这样伤心,瑞惪皇子在九泉之下也会魂魄不安。” 皇后回眸温转,淡淡地瞥她一眼,道:“这几日皇上可来了么?” 秋荻凝眉抽噎,沉默不语,头垂得更低了,皇后,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皇上看我做什么?看我哭哭啼啼的憔悴样子,还是白发鬓旁生的衰老容颜,听说宁贵妃又遇喜了,她真是好福气。” 翠竺轻嗤一笑,横眼道:“有福无福愿不在子嗣多少,孝顺皇后儿女成群,不也落了个凄凉收场。” 是啊,这样的话在寂静深夜中听来,更觉得心酸惆怅,孝顺皇后一生最重子嗣和家族荣耀,到头来她心心念念的家族一败涂地,她引以为傲的儿女相继离世,更悲怆可怜的是,她与孝顺皇后斗了半世,莫不是出尽百宝费尽心机,临了临了,她的儿子与她的儿子一样,早早离开人间。 长斋绣佛,五蕴皆空,皇后一身月白色素织薄衫,端的是肤白胜雪,沉寂苍冷,道:“这几日虽春雨微微,可雨打芭蕉,我耳朵也没闲着,外面那些难听的话传得久了,连我自己都信以为真。” 秋荻的悲愁瞬间拢过面庞,她忙噘嘴擦泪,道:“主儿都听见了,不知是谁散播的,把前几年贱嘴薄舌的东西拿出来,扰人清听。” 皇后的声音是轻轻的,略带着阴雨时节的丝缕潮闷雾气朦胧上眼,道:“那些话我大概记得,无福、无寿、命硬、克子这种污言秽语,世事炎凉,拜高踩低,原不过如此,我若平安诞育皇子,便是三子傍身,自是人人奉承,锦上添花,说我是积福积寿之人,如今失子,自是也有人说我罪孽深重,连累儿女命数。” 翠竺的容色轻淡而哀戚,躬身拾起被风雨飘零在窗的一片花瓣,道:“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大约是这宫中人人都擅长的。” 夜雨如注,雨润万物,悲伤的日子似这凄绵的雨季繁密冗长,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往年到了三四月间,六宫女眷大都迫不及待地换上轻薄的彩裙绡衫,纤白秾蓝,娇红艳绿,鲜橙翠青,紫黛鹅黄,映着御花园的朵朵苞蕾,瓣瓣花蕊,鸟鸣鱼跃,飞禽翩然,无一不是人比花娇,人比叶鲜。 今年阴云盖顶,苦雨凄绵,似乎是眼泪在浇灌御花园的花草,残败之像犹在,众人脸上虽笑着,可这笑中却含着泪,泪中隐隐饰着几分笑。 晌午的光辉如金似火,廊下团团簇簇的金凤花般开得如火如荼,热烈怒绽,随着金灿灿的日光散下道道浅红深碧的光影。 白衫净衣,素面朝天,无翠无饰了几日,看着窗外艳烈的骄阳和似团簇火的榴花后,皇后终于有了一点梳妆的心思,为的不是皇上,而是日思夜盼的家人。 象牙妆前明净依旧,珠钗花簪却蒙了薄薄的尘灰,翠竺取过玫瑰指膏轻轻送上两颊,道:“皇后主儿您的妆色太淡了,显得脸色不好。” 皇后脸对镜子理妆,长久不施胭脂粉黛,显然手涩生疏了许多,只在消瘦的脸颊上了一点桃红色胭脂,另在眉心上聚了一枚花钿,道:“本来我的脸色就因瑞惪早夭而不好,这是事实,不必藏着掖着。” 翠竺比了一支暗金镶莲花嵌珍珠步摇在皇后鬓下,含笑道:“今儿是承恩公大人和公子小姐入宫与您团聚的一日,您若这般病容憔悴,许是您的家人会不安的。” 皇后摇头哂笑地将那支步摇放下,更灰败着口气低头,道:“这支步摇颜色深赤,于我不宜,还是不戴的好,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那就将鬓旁蓬松的发髻抿好,再用桅子花油把头发通开梳顺,绾成平常即可。” 翠竺轻便地将皇后髻上的白花摘掉,轻声道:“是,奴才将主儿簪戴的白花摘下,换一枚蔷薇色点蓝嵌东珠翠饰,奴才记得这枚翠饰还是主儿为慧妃时皇上恩赐。” 有遥远的记忆从脑中纷杂而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模糊的记忆清淡的像一缕云烟飘过。忽然觉得有一阵热风吹来,却是李长安笑得合不拢嘴地走来,道:“皇后主儿万安,您瞧谁来了。”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身形娇小,肌肤纤瘦的女子直奔向皇后怀中,更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再抬头时笑靥边已然沾满珠泪,唤道:“大姐安好!” 皇后手握的白玉瓷膏掉落在地,便将怀中女子一把拉起,面前出落得如芙蓉碧玉一般的女子竟是她的三妹星盈!她面庞似香兰带笑,袅娜晕来,貌若星耀,颜如晶石,低髻堆积,双睛蘸绿,眉似小山,眸积秋水,虽与幼时一般无二,仔细端详下,愈是娥眉挑春,朱唇皓齿。 皇后情急落泪,更是喜不自胜,连笑道:“好!好!真是长高了不少。” 星盈忙用衣袖擦过皇后的泪,笑道:“我与姐姐日思夜盼,如今相见是好事,姐姐怎么哭了呢。” 皇后止泪笑向星盈,亦是上下打量着容貌,道:“姐姐是高兴,这两年来姐姐无时无刻不想念亲人,想念阿玛,阿玛呢?彦霖呢?怎么没和你一同过来?” 李长安忙在旁赔笑,道:“回皇后主儿意,承恩公大人和公子乃是外男,只先到馆驿中歇息,明日向皇上磕头叩安,递进了牌子才能与主儿相见。” 皇后且惊且喜,更婉转着眼眸亮色,道:“谢皇上隆恩,我身子不便不能亲自向皇上叩谢,劳公公转达。” 李长安打千扬袖,笑意愈加深厚,道:“皇后主儿言重了,为着您凤体康泰,皇上可是费尽了心思,这瑷珲山高水远的,让承恩公大人受了苦楚,皇上虽未下旨让承恩公大人官复原职,却已着人修缮了您娘家从前的宅子,您的叔叔、堂弟、子侄也在这个月相继回京,皇上仁厚,又将您弟弟国舅公子挑在御前侍卫里习事,可见皇上爱重主儿一族。” 皇后只莞尔带笑,颔首不语,星盈却暗暗垂头,似在露出几许娇羞情态, 皇后忙握一握她的手,温然道:“这一路上还好吧。” 星盈环顾四周,她璀璨的眸光闪烁着歆羡之意,道:“有侍卫护送,倒也还好,阿玛在半路上便听说了皇子夭亡的事,日夜兼程,彻夜难眠,一直惦记姐姐安危,直到清晨到了京城地界才松了口气。” 第140章 茧自缚 光阴似一江春水东流逝去,烙在眉眼之间的唯有风霜摧磨过的痕迹,更再无闺阁中娇怯少女的不谙世事,清纯可爱。曾经的年少无知和如今的胸藏城府,两相对比下不觉含蓄缄默了许多。 皇后眼望青春少艾的星盈,仿佛看见自己昔日的影子,姐妹三人星盈并不似皇后一样有外柔内刚的性子,反而和云盈的坚毅好强一般无二,对于这个三妹,皇后只是相知甚少,不过从她容貌中窥视,恰如灼灼瑰艳的宝石,星芒闪耀,流光溢彩。 皇后将深不见底的哀伤隐藏在阵阵笑波中,捋发道:“劳阿玛忧心,姐姐身为家中长女,身肩佟佳一族的担子,不能尽心尽孝,已是不孝儿女,云盈惨死,彦霖年幼,幸好有你在身边殷勤服侍,才让阿玛不至于贫疾交加,病魔缠身。” 星盈忙掩住皇后的唇,清丽的面容上略显柔和的笑色,道:“一家人说什么孝不孝的话,姐姐是皇后,统辖六宫,训导妃妾,生养儿女,不比妹妹手轻脚闲,来得利落。” 皇后替她轻轻掸了下肩上一件秋香色刺绣云纹褙子,声音低沉且温暖如初,道:“我记得今年你快十七了,这样的好时候该许配人家,从前家道中落,只怕是没人来求亲,如今你是当今皇后的胞妹,求娶之人怕是会踏破了门槛。” 星盈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位皇后,良久她才笑得温和镇静,道:“妹妹想一直陪伴着姐姐,永远不和姐姐分开。” 皇后微微蹙眉,捋着额前被风吹起的一丝鬓发,笑道:“傻妹妹,即便我肯,阿玛也不肯呢,等我身子好利索了,便向皇上请旨,将你早早嫁出去,一来遂了阿玛心愿,二来也遂了我的心愿,咱们佟佳氏好不容易才兴旺,必得是你我合力,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繁华和荣耀。” 当下也不言语,皇后只执了她的手进去,通宵夜话,互诉别情。 次日一早,皇后便安排星盈住在咸福宫的偏殿,一切饮食闲杂皆由珒月照顾,她虽能见妹妹在侧,毕竟刚刚孩子早夭,竟也无心与亲人共叙天伦。 闲暇的时候,皇后仍旧跪在佛前默默捻动佛珠诵经,佛音梵长,佛声净耳,跪在佛前她只觉得一尘不染,六根清净,佛性禅心,束身修行,更能支撑她单薄脆弱的身体。 打乱心神耳畔的是赵得海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急促地施了一礼,道:“皇后主儿万福,奴才一早从慎刑司得知,那日为您接生的嬷嬷一共六位,都是伺候了多年的,慎刑司逼问了许多,针刺、火烙、鞭打、灌药都用遍了,也没人招认,慎刑司的意思,是该当如何?请主儿示下。” 皇后的心猛然沉颤,彻骨的森寒让她浑身都在发颤,道:“没人招供便是清白无辜么?我胎像一直稳固,即便有些早产,龙胎应该无碍,不至于如此虚弱,六个人用了足足四个时辰,龙胎也不见顺利下来,以致我暴崩下血,差点丢了一条命。” 赵得海的脸上疑云四起,他低垂着头,道:“当时接生的嬷嬷,是主儿亲自挑的,按理说是不会有可疑的,可……可人心复杂多变,谁也说不准。” 皇后的心怦怦地乱跳,她气急败坏之下容色愈见雪白清冷,道:“瑞惪从生下来便病弱体虚,一口奶也喝不进去,会不会我们差错了地方?是喂奶嬷嬷的缘故?” 赵得海抱臂沉吟,颔首道:“当日顶嘴的杨嬷嬷嫌疑很大,皇后主儿要不要严审她。” 皇后语气哀伤地如飘落的秋叶萧瑟不见生机,肃绝道:“她已被我撵走,去把她寻来带到慎刑司审问。” 慎刑司的人向来做事狠辣利落,且更得了皇后的懿旨,七十二道刑罚流水似的都用了上去,另有喂奶的杨嬷嬷、孙嬷嬷也在宫外召回,关入慎刑司仔细查问,尤其是对杨嬷嬷、孙嬷嬷二人刑讯更是严厉,剥皮、剜心、钉刺、火焚、棍刑、断椎、灌铅、弹琵琶一一轮下来审问,不过半日便有了消息。 乾坤闻讯后更是惊怒交加,立刻下旨将撕破皇后胞衣的一个嬷嬷杖毙,余下的三个嬷嬷先查家世,再做惩戒严查。 皇后自生产之后劳伤过度,气虚下陷,又因她素来暴怒伤肝,肝不藏血,经血妄行而发为血崩,这一病让她气虚体倦,面色晄白虚浮,动则气短,脉细弱芤,头晕面赤,烦躁口渴,更为着日夜牵挂幼子夭折之事,寡言少语,心情沉郁,只能喝一碗碗地汤药进行补身养气。 这样日日夜夜伤神,让皇后的容颜迅速憔悴苍老,望之如四十岁的妇人,凄楚的眼眸,蓬垢的鬓发,和一张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的面孔。 乾坤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踏入咸福宫,两相的默然下,彼此都有些冷僻生疏,从前她们是夫妻,恩爱往常,如今连谁先开口都要沉思多想一番。 唯有赵得海、翠竺、秋荻有条不紊地端上茶水与酥点,才能将这彼此的静默敲响。乾坤的面色隐隐透着灰败,他一身淡金色刺绣云纹团福薄外褂,眉间横积着淡淡的郁然,当他看见皇后憔悴枯槁的容色时,亦不免凄怆忍泪。 皇后的脸色苍白虚弱,并无绯红映照,她平静地用清淡的眸光相视,道:“皇上圣安万福。” 乾坤的嘴唇泛起一阵哆嗦,忙按住她的两肩宽劝,道:“你身子还未好全,便不必施礼了,好好躺着歇息吧。” 皇后一脸恳切地望向乾坤,道:“谢皇上意,皇上此来,可是瑞惪的死已查清了?” 乾坤拾起手边一张玉兰色团绣莺蝶丝绢,轻轻地替皇后擦拭着额上沁满的汗珠,温柔道:“查清了,你的阿玛和弟弟昨儿递了牌子,朕已允准他二人明日向你叩安,你的幼妹提前了两日到达京城,一家子可享天伦之乐了。” 皇后口中犹自喃喃默念,道:“是谁害的瑞惪惨死?” 乾坤竟别过了脸,怒意与伤心浮溢在眉间,道:“皇后伤心了数日,也不问候朕好不好,一进来便打听瑞惪的事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皇后虚透着气息,她只觉得一阵晕眩,有道道咳嗽在她胸腔滚动,道:“我辛苦怀胎的儿子惨死,我连打听一句也不许么?瑞惪活了二十四天夭折,今天是他薨后的第三十五天,这十一天,皇上可问过我好不好?这十一天,仿佛十一年一样漫长。” 乾坤眼见皇后病体虚弱无力,连喘气都如此困难,心中更觉凄凉不忍,落泪道:“好了月盈,你身子虚乏,朕不怪你。” 皇后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她抬眼盯着乾坤俊秀白皙的脸颊,道:“皇上知道我虚乏,还来这般质问。” 乾坤以手遮额,似在掩饰眉眼处苍凉的愁怨,道:“慎刑司的人查了许久,也没什么结果,她们做事狠辣,那些厉害的刑罚一一都用了上,不死也扒层皮,替你接生的两个嬷嬷受不住严刑咬舌自尽,另是一个嬷嬷承认是她接生时手腕力气过大,撕破了你的羊水才致瑞惪憋闷在胞衣中过久,险些窒息,朕已下旨将撕破胞衣的一个嬷嬷杖毙,余下的三个嬷嬷先查家世,再做惩戒严查。” 皇后的身影落在窗下像卷起的残枝枯叶,经不住呼啸奔走的烈风,道:“她为何要撕破我的胞衣?” 乾坤淡薄的容颜终究拢上层层哀愁,抚手道:“那个嬷嬷说,她嫉妒你是皇后,享受天下荣华富贵,她做此举,是让你生育时多疼一会儿,谁料她在撕破胞衣的时候,龙胎尚未娩下来,她硬生生给用力扯了下,才让你突然血崩不止的。” 皇后瑟缩着浑身,激烈地喘息,心口起伏不定的跳跃让她整个人虚弱得像薄薄脆叶,道:“我与她们不认不识,她为何会对我下此毒手?” 乾坤忙递了一盏水给皇后喂下,并柔抚着她的脊背,道:“你还记得奴才耿为海么?他是章佳氏的远房亲戚,这个该死的嬷嬷是耿为海的亲妹,你因一些花草枯萎而发落了她的哥哥,她自然对你怀恨在心,又因你曾苛待过奴才,更令她心怀怨恨,才会在接生时起了歹念。” 那是许多的事了,大约有两三年了,深处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扬起纷飞,皇后片刻才回过神来,怔然道:“她的哥哥耿为海是侍弄花草不上心而被发落,做错了事难道不能惩罚么?至于我如何苛待过她?我实在想不明白。” 乾坤一直颦蹙眉头,曾经的温然笑色在他脸上已经许久未见,只是言语愈发沉缓渐慢,道:“还不是因为瑞悊和章佳氏的缘故,章佳氏口口声声说是你陷害她的儿子,一个出嗣,一个被废,一个坠湖,一个送出抚养,种种矛盾,积怨甚深,还有宫外一直有人弹劾章佳一族,她的阿玛被贬,父族中相继斩首,那个嬷嬷也误认为是你从中作祟,煽风点火,这些怨恨,压制在心,久久不能释怀,才使她为了报复你铤而走险,痛下杀手。” 皇后的气息才平复了须臾,便愈来愈烈地厉声喘气,仰脸道:“是那个嬷嬷对我心怀怨恨,还是章佳氏对我心怀怨恨?惩治她的父兄儿女是皇上!处置的也是皇上!她为何不去怨恨?” 乾坤微微的叹息中蕴含着深沉的怒气,道:“皇后!你别失了分寸!” 皇后怒目圆瞪,隐隐要吞噬活剥,无尽的恨意在心胸中激烈震颤,更让她咬牙切齿地痛恨,道:“章佳氏一口咬定是我挑唆皇上断绝她儿子的太子之路,才指使接生嬷嬷丧心病狂地对我下手,撕破我的胞衣让孩子憋闷腹中,让我产后血崩,一尸两命,她们好狠的心!” 乾坤厌恶鄙弃的眼神骤然凝结,道:“岂止一个嬷嬷这么认罪,为瑞惪喂奶的嬷嬷杨氏也招认了。” 皇后的泪忍了又忍,终于没有滚落在襟,只将残碎泪水,滴落成一道闪若寒冽的光,道:“她招认了什么?” 乾坤的面色突然阴沉如铁,凝滞如冰,冷冷道:“她说自入宫喂奶以来,从未见过皇后这般计较,你因为接生不得力,将赏赐的银子一律减半分拨,落在内务府的人手上,那些银子还能剩下几两?这是其一,还有你因为杨氏喂奶喂的不好,曾数落过她多次,令她蒙羞怨恨,暗下毒手,以致她将张御医熬的治疗肠胃的汤药倒进花盆中,不给瑞惪喂下,你待下严苛,并无优容,也不曾额外赏赐,不如孝顺皇后当年施恩上下,所以……所以她心生愤恨,几次喂奶都没有好好喂。” 皇后悲愤难抑,恨声道:“所以……所以她怨恨我,同时也怨恨我的孩子,我节俭六宫开销,为的是与皇上共行勤俭之道,原来为了点滴私欲,一个人竟也能杀害另一个人。” 乾坤额前的根根青筋如隐忍藏没的虬龙,张牙舞爪几欲突突跃出飞狂,道:“你自然以为并无过错,可这些奴才的心思又岂是主子能知道的,你不肯因皇后之尊优容待下,反惹得六宫落怨,这人心复杂实在比雷鸣闪电还要猛烈迅疾。” 皇后忍住失声痛哭的泪,哀楚的声音似落寞的杜鹃,泣血哀啼,道:“那些嬷嬷的话我不全信,求皇上开恩,将那些人拖到我面前,是非曲折我要亲自审问!” 乾坤的眼底凛凛冰冽如刀锋般尖利,道:“那几个人受刑不过,死的死晕的晕,杨嬷嬷招供之后,也已受刑不住,死在刀下。” 皇后愈说愈是激愤,双眼牢牢迫视住乾坤,道:“杨氏贱妇!仅仅死在刀下算是便宜她了。” 乾坤冷冷瞧过窗外的繁花似锦,恨得他咬牙切齿,眼中如喷射一团烈火,腾腾的肃杀气顿时奔涌心头,道:“的确是便宜她了,杨氏侍奉宫闱二十几年,竟然如此狠毒,朕已下旨将杨氏的尸首挂在城楼上暴晒三日,再刀刀凌迟,再将三族发配宁古塔服役,不把这个贱人千刀万剐,不足以泄朕心头之恨。” 皇后紧紧攥着褶皱的被角不肯放手,恨然丛生,口气愈重,道:“那还等什么?即刻便去办!只是三族流放还是轻纵,皇上若真伤心瑞惪,就该车裂、腰斩、活烹,诛了她们的九族,让她们的亲眷世世代代受罪。” 乾坤端过一盏茶水轻抿,清香的茶雾氤氲着他肤白俊秀的脸颊,道:“皇后不必急躁,杨氏和耿氏的九族大约有七百口人,几百口人因一犯事而诛杀,是不是有些赶尽杀绝,即便杀,朕也只能杀她一人,诛杀九族数以千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还是不要了吧。” 皇后蜷缩着身子,任凭眼泪如肆意的江水流过干涸的眼眶,道:“可是瑞惪之仇不得不报,她们敢残害皇嗣,那不仅是皇嗣,更是嫡子!” 乾坤哆嗦着双唇勉力轻叹,终于他的脸庞也成了绵软苍白的无奈,道:“好了皇后,知道你心情郁闷,一时难以承受,不过事情已出,多做亦是徒劳,就当是为瑞惪积阴福了。” 咸福宫是死寂的沉静,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气,一切多子多福的纹饰和娇艳鲜红的东西全部被撤去,留下的亦是灰白素绢,丧布白幔。 皇后中气虚弱,气喘微微,无声的流泪盈满她的眼睫,道:“瑞惪!好可怜的孩子!出生才二十几天,便与我阴阳两隔,他还不曾唤一句阿玛,唤一句额娘。” 乾坤替皇后拭去风干的泪迹,愈发婉转温言惋惜垂泣,道:“月盈不要太伤心了,人已去了,活着的人伤心欲绝便能让逝者起死回生么?那群下贱奴才固然死不足惜,可追根究底,这件事难道与你全然无关么?你是六宫之主,平日严厉些倒也罢了,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瑞惪的死,也与你关联甚深,若你御下温厚,体恤宽和,断然不会如此。” 第141章 法自毙 突然皇后的眼睛睁得极大,她不愿相信耳朵能听见这么凉薄的话语,竟然出自她的夫君之口!心碎与震惊的神色交织杂乱,沙哑的声音也猛烈地提高声线,变得歇斯底里,道:“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责怪我么?我如何不温厚,如何不宽和,一个人想要杀人,就算那个人茹素念佛,与他素昧平生,毫无瓜葛,想杀人的人也不会因为她的清白无辜而怜悯,懊悔地停止杀手,皇上心中认定是我德行不够,才连累了我的儿子么?” 乾坤松开握紧她的手,连头也不肯回地背对着她,沉沉哀伤的声音时断时续,道:“你若怜恤慈爱,也不至如此,瑞惪也决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早早殒命。” 皇后的声音渐渐低迷模糊,似有一缕苦涩的笑在她唇边游荡,涩然道:“我身为中宫,常常闭门思过,反躬自问,即便百般求全,也落不下好名声,节俭也不对,浪费也不对,我不知我到底如何做,才能让世人满意,让皇上满意。” 乾坤缓缓摇头,凄楚与怨恨愈加弥漫在他的脸上,道:“皇后不要过分忧伤,你这个样子,一时三刻许是也好不了,张御医回话说你暴怒伤肝,气虚体倦,面色晄白,脉细弱芤,你才三十几岁,便如此多的病症,该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皇后心底的哀怨起初是薄雾愁云,渐渐浓翳,后来更是垂泪不住,偏似汪洋,道:“我与章佳氏,与她们新仇旧恨,不共戴天,就算贸首之雠,嚼穿龈血也解不了我心头之恨。” 乾坤的一字一句,沉闷得像是遥遥天际的雷声,隐在乌云下却有雷滚之势,道:“皇后想要做什么?章佳氏已发落冷宫,她的兄弟和亲眷也因招降纳叛,罪责过重,决定秋后斩立决,至于她的阿玛……朕已下密诏,一杯鸩酒处死了他。” 皇后模糊的泪眼里蹙眉深思,道:“章佳一族众叛亲离,土崩瓦解是咎由自取。” 乾坤身穿缂金彩云团寿绣龙纹罩褂,深浅缂丝金线秀丽着江海云纹,张牙舞爪,腾云待飞。终于乾坤蓦然抬头,目光炯炯地仰天叹息,道:“皇后,你身子实在不宜,六宫的事暂且交给勋妃,你好好养着吧,等你养好了,朕在陪你说话。” 乾坤才说罢,便作叹愁息,拖着沉沉的步伐踱向殿外,皇后目送他离去的身影,冷冷的悔恨和懊恼犹如刀割肌肤般刺痛,酸涩地蔓延至心。 皇后伤心垂泪的样子,吓得满屋众人不知所措,更慌忙地跪地磕头。乾坤十八年的暮春,皇后几乎这样一直沉浸在悲伤中,疲倦难言,无力自拔。那种灼热的暑气和草药苦涩的气味印在皇后身体和记忆里,难以忘怀,挥之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翠竺一手牵着九皇子,一手抱着十三皇子来到皇后跟前叙话,未语泪先流,九皇子跪在床边紧紧攥紧皇后的手腕,流泪道:“皇额娘您不要太伤心了,弟弟走了,儿子心中更难受,可是……可是额娘您还有儿子和十三弟。” 翠竺含着泪水再三婉劝,道:“您始终日日垂泪,受苦的是您,哭泣伤心对身子实在无益,不然来日身子好了,也会落下翳病。” 十三皇子愣了半天神,才哇呀一声哭倒在怀,道:“皇额娘,弟弟走了您还有八哥、九哥和儿子,您不要哭了。” 九皇子拿走皇后枕下的一件婴儿肚兜,那是赤石榴绣红线杏子黄的底色,刺绣百子千福的花样,想是皇后在手揉搓许久,红线边缘已然褶皱濡湿,蓬起毛躁,道:“皇额娘日夜伤心,儿子在上书房也分心,便是皇父来了,见您这般痛哭哽咽,他……他也不愿再见儿子与您了。” 皇后怔怔看着这被拿走的肚兜,唯有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一针一线破碎残垣,而今,肚兜犹在,而瑞惪却再不能来这世间了。 皇后空洞的眼不知落在何处,虚弱且迷茫地抱着两个孩子放声啼哭,窗外春色明媚,莺啼燕啭,芳香的的花蕊和欲放的蓓蕾妩媚着别样的春天,一年的好时光尽是如此。而窗内,寂寥深长的墙苑回廊,清冷孤独,只有这一对母子凄冷哀绝的哭声回荡。 这一年的春天格外清冷些,到了五月榴花盛开的季节,却还觉得身子寒津津的。最初的时候,乾坤还日日托人来看皇后,后来变成了偶尔来看,两相注目下,亦不过叮嘱几句,便去探望有孕的宁贵妃了,再后来皇后的一蹶不振,以泪洗面,更使他不忍卒睹,这样痛心伤情,困苦不堪,终于,咸福宫外再无乾坤的身影。 皇后体虚乏累,病躯患疾,索性免了日日的晨昏定省,这一免不要紧,竟然免了长达两个月之久,热闹和宠眷全都去了钟粹宫与宁贵妃做伴。 待到勋妃、恭嫔、鑫贵人来叩安时,皇后只手持一碗乌黑汤药入喉,道:“春日风燥,你们来的时候好好遮着身子,万不可让春风扑着了脸。” 恭嫔仔细剥着核桃盛放在蝶纹盏中,含笑道:“皇后主儿这一病绵延几个月,看着气色是比先前好了些,您一直伤心伤神,这眼睛熬得都不好了。” 皇后沉静的眼眸中不见一丝波澜,她笑着轻叹一声,道:“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若说不伤心,这话我想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鑫贵人低头思量了片刻,忙抬头婉声相劝,道:“外面的话再难听,皇后主儿也不要介怀,那些人卑鄙无耻,您不用计较。” 皇后柔和的眼眸瞥向她一眼,便把玩着一叶团扇轻扇,道:“鑫妹妹,皇上大概许久没召幸你了吧。” 鑫贵人恰如石榴般鲜红的笑靥瞬间顿了顿,只沉声道:“皇上忧心政务,还惦念皇后主儿安康,自然无暇光顾六宫了。” 勋妃轻抚额头旁嵌的一枚翡翠,犹自带着阵阵冷笑定眸,道:“无暇光顾么?皇上的一颗心都放在宁贵妃那,我们算什么?一边是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另一边却是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一半是受宠一半失宠,一边是笙歌阵阵,一边是寂寞滴漏,不正是眼下你我的日子么?” 皇后望着她一脸的怨妒,便拉过她的手轻轻摇头,叹气道:“你又是何必呢,即便知道,装在心里罢了,谁不喜欢年轻娇艳,娥眉纤纤的人饮酒取乐,谁愿意看见愁眉苦脸的凄惨样子,人人皆是如此。” 勋妃恍然抬头,苦涩微笑,凝视皇后片刻,道:“可我实在瞧不惯……” 她想再继续说下去,然而还是沉默了,将满口的话生生咽了下,皇后转眸盯过她一眼,心中的凄楚更盛,温和道:“鑫贵人,你先回去吧,宁贵妃有着身孕,皇上冷落了你们不少,我会吩咐敬事房将你的牌子挂在最前处,你也好好地准备呢。” 恭嫔坐在紫檀雕番莲卷叶绣凳上,低眉浅淡,端茶轻抿,道:“我听说洁嫔、嫤贵人、璐贵人她们几个铆着劲儿在争宠,鑫妹妹年轻,也必不会输给她们。” 庭院中有夏蝉微弱的嘶鸣声,一丝递着一丝,一声唤着一声,细长的声线带着炎炎暑气的燥热,听得人精神怏怏,昏昏欲睡。 忽然听得勋妃轻声低柔,才打破这燥热的寂静,道:“这些事都是小事,我听说章佳氏病入膏肓,快不行了。” 皇后昏昏待睡的眼瞬然睁开清醒,沉吟道:“什么时候的事?” 勋妃慢慢地手剥颗颗杏子,她将杏核剔了干净装入瓷瓮,道:“这几天吧,自从她被发落进了冷宫,身边的奴才一个个都被拉进慎刑司,打死的打死,吊死的吊死,日子过得更是苦不堪言,我还听说嘉穆瑚觉罗氏为了能与瑞悊和离,费尽心力,竟然恳请和硕淑禛公主求情,皇上虽未答允,但耐不住嘉穆瑚觉罗一族苦苦相求,可怜瑞悊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绮春园。” 皇后轻轻瞟她一眼,便喟然感慨些许,道:“章佳一族已经家破人亡,一败涂地,这样的消息恐怕她还不知道吧。” 恭嫔的鬓发旁隐约长了根根白发,她忙笑着扯了一根,叹声道:“真是风水轮流转,我才记得那年在潜邸,丽贵妃是如何一舞惹得皇上心意翩翩,流连忘返,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丽贵妃失宠,瑞悊被废,瑞悤出嗣,瑞愻坠足,瑞憼又不得皇上喜欢,难道真应了那句佛话,父母的报应都落在了儿女身上么?” 皇后凄然含笑,愈发温婉地抿着唇,道:“丽贵妃,皇上去看过了么?” 勋妃含着妒色冲冲的面孔,不肯对她假以辞色,道:“皇上怎会去看她呢?皇上对她厌恶至极,许是她的一句闲话都不愿听。” 皇后怅然垂首,似是哀惋灰心到了极点,道:“也是,新人迎来旧人弃,她的宠爱已成过去,如今花开不断的,是即将入宫的几位年轻妹妹。” 鑫贵人托腮凝神暗忖,道:“新人都来了么?” 勋妃轻绽着瑰姿笑意,恰似一朵娇嫩鲜红的花蕾俏丽枝头乱颤,吟吟道:“快了,上午内务府来请旨,皇上口谕已经订了封号,安排了位份和住处,只等着日子一到,迎接进宫呢。” 鑫贵人带着迟疑的神色转眸瞥见,低语道:“不知这几位新妹妹会是如何的妙人。” 皇后的神色微微清冷,更若秋霜清寒,嗤笑道:“便是貌陋无盐,皇上也必不会冷落,何况以皇上眼力,见惯了窈窕婀娜,美艳如云,如何肯纳一个无盐女子入宫?” 恭嫔情动浅笑,神色凄微愈见有泪光闪烁,道:“是啊,宫中美女如云,前有珍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后有丽贵妃、宁贵妃宠擅一时,能歌爱舞,皇上又岂会眼花缭乱,选几位无才无德的人伺候左右呢。” 窗外花盛似海,姹紫嫣红,如锦如绣,更有蔷薇轻放,梨花盛开,枝叶垂蔓,脆竹篁篁。皇后掩去腮边的点点泪痕,沉静地不发一言,冷然道:“章佳氏一生最重子嗣,她绞尽脑汁,步步为营,为的便是谋夺太子之位,中宫之位,可惜她一步错步步错,终究落得个家破人亡,儿女分离的惨淡下场。” 勋妃冷气凝眉,恨恨啐了一口,道:“那是她作茧自缚,作法自毙,自取灭亡!” 皇后手中轻摇一叶绢白缂丝刺绣芙蓉花团扇,道:“你们有谁去看过丽贵妃么?” 恭嫔的一弯淡月眉描得极浅淡,她凝视着黄地蝶纹茶盏中幽幽热气,冷笑道:“章佳氏平日在宫中什么样子,皇后主儿您是知道的,况且连皇上都不愿再见的人,又能有几个人会去看她,。” 皇后的眼底渐渐有纷碎的柔情慢慢积蓄,她沉吟良久,将唇边深恶的戾气凝成一句婉顺笑语,道:“好歹我与她从潜邸至六宫相识一场,我记得快二十几年了,她若真不行了,我还要亲自看看她。” 去往冷宫的路已经再熟悉不过,荒草荆棘,野芜丛生,蛛网密布,人路罕至,从前景仁宫离养心殿只有几步之遥,粉饰楼阁,碧翠廊郭,可见她十数年的爱宠恩眷和荣耀地位,然而在路过时,门匾依旧,红墙依旧,住在里的人却。 冷宫的庭院里花草衰败,格外萧条,皇后搀住翠竺和赵得海的手谨慎地走着,她一身明黄色牡丹缠枝刺绣番莲衣裙,簇簇红宝珠饰,颗颗濯濯宝石,璀璨光耀的颜色在萧瑟寂寞的宫墙中显得无比突兀,满地的春花匆匆,落叶败败,越发显得庭院寂寥,朱门深闭。 乍然从明晃光亮处进去,只觉得灰暗暗的,到处漆黑一片,皇后微眯了下双眼,仿佛从狭小的细缝中才能定睛瞥见墙角处还半坐着个人,记忆中皇后想起从前的丽贵妃,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艳惑众生,如今却是目光呆滞,木讷僵直,独自蜷缩在墙壁一角,鬓发蓬松,衣衫凌乱,容颜也破败不堪。 丽贵妃耳尖,她支着半个身子冷笑连连,那笑声仿佛是黑夜聒噪的枭鹰,听得让人凄厉心惊,毛骨悚然,突然传来有一声微弱的响,道:“是皇后啊!你不是儿子死了么?怎么不去吊唁,还来冷宫看我?” 皇后屏气凝神,愈发沉静泰然地忍气袖手一旁,道:“这个地方我来得比你多。” 丽贵妃笑着捋过蓬乱如稻草的头发,她气息垂危,只剩了枯瘦一把,削骨嶙峋,神情疏懒,慵倦道:“多不多能如何?反正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在乎你一个人。” 皇后笑态愈深,上挑的一道月棱眉似嗔似笑,道:“你倒盼着死。” 丽贵妃挺立起干瘦的身躯,薄薄的脸颊上再无丰润的肤色,瘦削的颈骨和手臂,像一段脆竹枯柴似的,一碰即折。她哂笑着卷起衣袖,露出臂上突起的青筋,抚腮道:“不死还能怎样?争了半辈子,斗了半辈子,到头来……到头来怎么样,还不是大梦一场空。” 皇后见她心灰意冷,如此枯瘦,虽然满心嫌恶厌恨,但也微微动了恻隐之心,道:“进了这儿,你倒是想开了。” 丽贵妃见皇后笑语嫣然地望着自己,憎恶的面庞上不觉冷然带笑,道:“你来有什么事?是看我笑话的吧,我偏不让你看,不让你顺心如愿。” 皇后温婉地含笑扬唇,暗黑的房屋中忽见有光亮在一摇一曳,到了近处才知是皇后头上的簇簇红宝,濯濯光耀。 皇后深深攒起的眉心有一段弯曲的悲怆,便隐隐笑着望向她,道:“从潜邸到后宫,我与你相识也快二十年了,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挫败,我记得你生瑞悊的时候,躺在床榻上连妆都不肯卸,掉一根头发丝都能心疼半晌,也是,我眼中的丽贵妃,当年可是倚仗美貌,睥睨六宫,全无眼下这般蓬头垢面,自甘堕落的样子。” 突然,丽贵妃从喉咙处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冷笑,像是在悲绝厌世地仰头擦泪,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年轻的时候,有谁不是花开正盛,艳冠枝头,年岁大了,凭她花开再好,也会有凋谢的那一天,罢了,我这个样子,谁喜欢看谁就愿意看。” 皇后的声音清冽冷澈,不疾不徐,恰然直视她不甘浑浊的眼神,缓声道:“年轻的时候,我们的容色是给皇上瞧的,年老的时候,是给自己瞧的。” 第142章 瘗玉 有一刻死寂般的安静,丽贵妃粗重且浑浊的呼吸突然凝伫,从她暗黄的颊边无声滚落着行行泪水,那泪水中掺杂着尘垢,似是绝望的一张脸,痴痴怔怔,无比凄楚。 丽贵妃愤怒扬眉,旋即她的身体猛然震抖,语气浊重,嗓音愈加凄厉,道:“皇上?皇上?我记得皇上从前最喜欢我,他说满王府里的人都没有我长得好,我才艺无双,能歌善舞,我也真争气,一连为他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呢,皇上大概都想不起我是谁了吧,我这半辈子,得仁帝谕旨以章佳一族入侍潜邸,我自以为是章佳氏的荣耀,从伺候皇上那刻起,我便不是一个人,是整个章佳氏,为了这个,我要强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临了临了,却……却连累了我的四个儿子,让我的儿子。” 皇后哀惋着凄冷神色,眉心涌动处便漾起几许戚戚之意,道:“为了这样薄情寡义的人你值得么?” 丽贵妃在绝望中抬起婆娑如雨的泪眼,她瞪圆的双眼冷冷盯住皇后的脸,枯瘦阴森的模样使她越发显得狰狞恐怖,道:“值得不值得都如此一生了,是你!是你这个恶妇!是你害得我母子分离,是你害得我的娘家一败涂地,都是你!” 皇后丝毫不加理会丽贵妃的扬眉怒意,仍然软声细语,掷地有声,道:“没有人想害你,是你自取其辱,是你和你儿子筹谋储君位,贪恋后位,才招来杀身之祸。” 丽贵妃骤然惊起身子抓住皇后的手腕,她凶神恶煞地瞪着皇后,仿佛能沁出滴滴血来,道:“你没有害我么?呵呵!这种话你去骗鬼吧!你说什么话我都不会信,我不信你一个字,你也休想从我口中知道你想要的。” 丽贵妃狂怒之下,猱身就要猛扑过来掐住皇后脖子,皇后奋力甩开她枯枝干瘪似的手,将她抵在墙上挣扎着狂喊,咳嗽不止。 皇后冷峻着眉眼,把柔顺清贵的笑凝成一道剑波,道:“你做下的那些罪孽,我不想知道,更不愿污了我的耳朵,你犯下的事,老天爷会看见,也会一一报应在你的儿子身上。” 丽贵妃眼中的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很快便跳跃上心间,愈加乖戾,道:“别跟我提什么老天爷,我从来不信这些,事在人为,不狠心如何能在后宫站稳,如何能借着她们的手做了一件又一件事。” 皇后目不微瞬,不动声色,嘴上的笑纹却越发深沉,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想到底是骨肉亲情,应该告知你一声,免得你日夜忧心。” 窗外春色娇滴烂漫,风和日暖,丽贵妃搂抱着自己的双膝,像是孤独畏冷般的蜷缩,道:“什么?” 皇后目色澄澈,和缓带笑,更似一块无暇的碧玉恍照面靥,道:“皇上颁诏谕旨,你的兄弟族人皆秋后斩首,而你那能言善辩的阿玛已用一杯鸩酒了结,你不必担心,尸身被拉去乱葬岗烧了,可怜你阿玛为皇上效力那么多年,到死连一具全尸,一副棺材都没有,也可怜你们章佳氏全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老少不留,妇孺幼子尽皆流放边疆戍守,给人世代为奴。” 丽贵妃怔在了地上很久,惊疑且恐惧的脸上俱是滚烫的泪,她的惨淡脸孔因愤怒和惊惧变得扭曲恐怖,不到须臾,她突然仰天怒视,嘶哑的喉咙痛哭哀求,道:“皇上!皇上!皇上好狠的心!你为何要这样待我?这样屠戮我全族!皇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这样杀我全族!” 皇后轻缓地舒过悲悯的气息,她端坐抬头静静凝视着丽贵妃撕心裂肺般的嚎哭,嘴边衔一丝若隐若现的笑,道:“皇上厌弃你娘家,胜过厌弃你许多,你好歹为他生育了儿女,可儿女不幸,摊上如此奸猾狡诈的外家。” 绝望和悲凉让丽贵妃一直嚎哭痛喊,她面目狰狞地哭泣叫骂,那声音凄惨悲绝似茫茫黑夜捕食的鹰枭,道:“是你佟佳氏做的!是不是!一定是你阿玛设下诡计,摇唇鼓舌欺骗皇上,皇上才如此绝情的!一定是你这个贱人!否则章佳氏不至于家毁人亡!是你们这些贱人联手陷害!” 皇后冷冷地抬起眼皮剜视,语气清微的似冬雪僵持的幽波,道:“谁会陷害你,是你沉水入火,自取灭亡!如果不是你阿玛太奸猾,如果不是你阿玛与谦、祉叛贼往来密切,为虎作怅,又何至于此?” 丽贵妃狂笑出声,横眉冷对愈发凌厉,道:“你满口胡说!我阿玛不会!” 皇后心中有一瞬的不忍,很快便如钢铁一样冷硬了心肠,肃寒道:“不会?你阿玛为了瑞悊能登上太子之位,耗尽了多少心血,皇上最讨厌外戚擅权,当年马佳氏便是例子,你阿玛不顾天子之怒,悍然谋划皇储,要不是你和你儿子如此狂妄跋扈,皇上怎会废黜了他。” 丽贵妃几乎痴癫的样子,她的眼神疯狂灼灼且涣散无力,道:“我不想听,你来告诉我这么多,是想看我笑还是看我哭?若是哭,你不必看了,我是不会的。” 皇后逼近着她散发恶臭的身旁,用一种刻骨仇恨的眼迫视着她,道:“我来是想问你,瑞惪是不是你害死的?” 丽贵妃胡乱捋过野草芒稻般的头发,枯黄的发丝根根折断,她讥笑一声地掩唇,道:“你是皇后,你说我害死,我就是害死,你说我没害死,我就没害死,谁敢和您争。” 皇后微眯着从恨之入骨的眼中细细端详她的脸孔,道:“还有苓桂用落雁沙毒害我与禧贵人之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丽贵妃在癫狂的笑声中含着温热滚滚的泪,一瞬间便沾湿她凄清的眼眶,硬声道:“人人都算在我头上,做与不做,我都认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皇后澎湃着气血翻腾,声线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枯涩嘶哑,道:“苓桂进了慎刑司,受不住刑罚割腕血破而死,但她含糊其辞,并未说出是你指使,可我着人仔细查过,那段日子你被囚禁在景仁宫,院落冷僻,宫门紧锁,她压根就没服侍过你。” 丽贵妃哭得嘶哑绝望,却仍然倔强地仰起颓败沧桑的脸,暴戾道:“我没有指使她用什么落雁沙害人,落雁沙是什么我都不知道!那几日我牵挂瑞愻,日夜守在南三所伺候,我不知道苓桂受了谁的指使去毒害禧贵人和你,更不知道我前脚才走,后脚你的儿子就死了!那时我的心思都在我的三个儿子身上,什么都顾不来!还有……还有那个接生嬷嬷,她说她替我做事,可她是谁我都不清楚!” 皇后的目光凌厉如剑,道:“你说不是你做的,难以叫我相信你。” 丽贵妃缓缓笑出声来,那种癫狂的笑,恍如夜枭般尖锐刺耳,仿佛有着穿云裂石的力气,让人不禁心生惧意,道:“你自然不肯信我,你为了你阿玛流放瑷珲恨毒了我,我也一样,我也自然不肯信你,为我阿玛的死恨毒了你。” 皇后笑意稀薄,冷然怒视,只那一眼,便尽显中宫威仪,道:“恨毒了我?不止吧,连皇上你也恨毒了,坝上遇刺一事你说不是你做的么?瑞恿是买通过官员,故意放走擒来的野兽,引诱皇上入林,可是那夜你命章廷海入林中窥探又是做了什么陷阱呢?这件事你应该不会忘了吧。” 丽贵妃浑浊的眸光如利剑般倏然一亮,她接连冷笑停停,道:“不妨告诉你,是我提前安排了一切,你以为坝上和漠西的人真的愿意听从瑞恿那个废物的调遣么?是我阿玛事先与漠西羌部联络,部署好了所有,他才那么容易抓到那些野兽,又用细铁丝缠住灌木丛引马驹入深林,我阿玛谋划了多日才选中那地方,你看那些野兽多厉害,差点就把皇上咬死。” 皇后缓吸气息,将刚才的清和挑成阴沉如山雨的天色,道:“利用瑞恿深夜行刺我,也是你背后做的么?” 丽贵妃暴怒着气息,厉声相喝,道:“是我!是我哥哥假意与他赌酒交好,再借机挑拨,为的便是一刀刺死你,是你福大命大,不然早就阴曹地府做你的皇后了。” 皇后凝神片刻,便笑盈盈觑着她喘息不定,愈发畅快的脸,道:“太子的死和六皇子的烂喉丹痧是不是你做的?” 丽贵妃眉心遽然乱跳,她毫不隐藏地狂笑不止,摇曳着得意的神色,道:“也是我!是我与荣妃共同做的!那份旧脉案是荣妃撕掉的,主意是我出的,在借了煦嫔的手日日在药中下毒,煦嫔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担了虚名,她小产那次,其实她的身子压根便不能再有孕了,也是我和江丛禄出的主意,她才能顺利夺了瑞忢抚养,她的儿子一个个都做了太子,那我的儿子呢?岂非再无出头之日了么?” 她越癫狂发笑,回忆着种种恶果,皇后越目不转睛,笑颜温婉,道:“这几年宫中一直有传言是煦嫔下药毒死了孝顺皇后,可我记得煦嫔低微,不曾投靠过孝顺皇后,即便是宁贵妃,当年孝顺皇后也从未把她当做人看,至于她的病症,大概也是你所为吧。” 丽贵妃惊怒交加,容颜似要破碎的浮云,颤抖而狰狞,道:“是她自己身子不中用!不干我的事!兰桂你还记得么?就是孝顺皇后从前的丫鬟,她才厉害呢,她为了报仇,是她在碗里下的药,才让孝顺皇后病势反复,一直不见好,也是她挑唆的瑞恿寻来得过这种病的奶娘入园侍候,你还想听什么?我告诉你,让你一次听个够。” 皇后眼中的恨意如灼灼燃烧的烈火只增不减,道:“在清净园给我和十三皇子下毒和暖阁中的火也是你做的吧。” 丽贵妃突然咯咯一笑,用一双畅然的眼神瞟着皇后,更翻飞着枯竭如树枝般手指,道:“下毒纵火这么点小事我怎会亲自动手,挥挥手指便有人趋之若鹜。” 丽贵妃满目鄙夷着皇后,只拢着枯槁如竹的手腕,妩媚一笑,道:“想着一把火烧死他,再让瑞悊冲进火场救人,可惜那火势太小,只烧了皇上手臂。” 皇后的眼眶盈然沾泪,暴怒的神色几乎让她的脸愈发惨淡,道:“瑞愆呢?我派人查过,他府上一个下人曾与你哥哥私下见面,还拿过几张银票,不久他就因私藏龙袍而被皇上降爵圈禁。” 丽贵妃低头苦笑,深深的皱纹登时爬满她的眼角,道:“皇后还真心细如发,当年他肩膀受伤,是瑞悊在他背后暗放冷箭,你看瑞悊的功夫多好,就差那么一点就把他射死了。” 皇后的脸色如霜雪般厚重,她郁郁自叹,幽幽飘忽,道:“好歹毒的心,瑞愆还是孩子,他并无夺嫡之意,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丽贵妃深切怒吼,她脖子上的青筋突兀着密密麻麻,映着枯黄的脸色,像凶恶的野兽肆意咆哮,道:“他没有么?荣妃母子什么心性你不是不知道,先头的一个个都死了,能与瑞悊争宠的,只有瑞愆、瑞悆,瑞愆胜在军功,瑞悆胜在她有额娘筹谋,我不能不为我儿子铺路,我儿子的路越好,我才能站稳,才能让章佳氏比从前更有出息。” 皇后一步上前搬起她的下巴,怒火与恨意烧得她浑身灼痛,隐忍着怒气,道:“你可知你的私心害死了多少人?你算算折在你手上的人,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不怕她们向你追魂索命么?” 丽贵妃癫狂大笑,一层层泪痕水珠瞬间凝成寒霜蒙蒙,绽出狠毒般的笑意,道:“怕算什么!在这燕蓟城,人比鬼可怕多了,我嫁到潜邸不久便小产,那个孩子也是被人所害,还有我的女儿,究竟死在谁的手我都不知,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拼命的争宠生子,才能让皇上看重,才能让章佳氏一族在前朝稳如磐石,皇上为何厚待孝顺皇后,甚至她逼死了悯嫔也无动于衷,还不是她有一个强劲的娘家,我的族人并无出色,也无多少建树,章佳氏只有我,只有我能在皇上面前抬脸说话,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儿子和我的家族。” 皇后眼中的泪越蓄越满,似一片汪洋肆虐,片刻,她极力忍住情绪,道:“你的如意算盘是好!可惜天道恢恢,所有冤屈必定会昭雪见日,你做下的恶事也必定有你的亲人偿还。” 忽然有一阵斜风卷过,吹起干草呕烂的腐朽气味,皇后不觉生了道道寒意,颔首让赵得海掩合破旧的窗,道:“你的好儿媳和好亲家,生怕被你连累仕途之路,已经向皇上求情,皇上也肯放恩,将瑞悊与嘉穆瑚觉罗氏的姻缘就此了断,已颁旨令二人和离了。” 有一声凄厉的叫声,像是痛心疾首般的挣扎,丽贵妃霍然抬头,悲苦道:“什么?不会的!嘉穆瑚觉罗氏是我亲自挑的儿媳,她怎么会……她怎么会……” 皇后他双目微斜,鄙夷憎恶的神色在她伤心欲绝的脸上轻轻一旋,恍若无意般喟然抚叹,道:“你的儿子恐怕怨毒了你了,他迟迟不愿见你,想来也因为这件事之故,你想借和硕额驸的力扶摇直上,却弄巧成拙,将佳偶算计成了怨偶,你儿子在心里怕是恨死你了。” 有良久的绝望,悲戚的泪水像决堤的河坝冲毁了眼眶,丽贵妃失声哀嚎,仰天大哭,道:“瑞悊……瑞悊,是额娘害了你!” 皇后情不自禁地迫近丽贵妃,用婉顺的眼波怒视着她,道:“当然是你害了你儿子,不然你儿子的太子之路也不会早早断送,章佳氏一族也不会因你的罪孽而离散丧生,全族俱亡。” 突然,丽贵妃的哭声凝成脸上冷毒的笑,气势威严地手指着皇后,一如嚣张从前,道:“皇后!你以为皇上对你多好么?他对你的好无非是在向天下人彰显他的伉俪情深,恩深义重,今日他能将章佳氏流放千里,全族诛杀,明日就能将佟佳氏连根拔起,铲除干净,这样的事皇上不是没做过,你看他多冷漠,你还怀孕做着皇后呢,就把你的阿玛发落在了边塞受苦,他若信你,便不会听我阿玛几句谗言,他若信你,便不会受宁贵妃的蛊惑,所以你与我在这深宫挣了一辈子,彼此都是一样的。” 第143章 埋香 皇后极力忍耐着心口澎湃的潮涌,当她再看她时,丽贵妃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汹涌似决堤的波涛翻滚,肆意流淌。 皇后不顾着她的声声诉怨,越发气定神闲,不动声色,道:“只可惜我与你也不一样,我从未算计过如何筹谋储君之位,如何让我的儿子超过别人的儿子,甚至当我得知我额娘惨死在雪中,连尸首都冻僵了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要去害死谁,要去和谁争一辈子,斗一辈子。” 丽贵妃轻嘘一声,晃着啃断凸起的指甲,森森地笑得前仰后合,道:“不争不斗的人只能眼睁睁为人鱼肉,只有我为刀俎才能挣一个好前程。” 皇后柔缓一怔,眉上因为疑惑而渐渐蹙起,道:“你的好前程挣到了么?” 丽贵妃狼狈且憔悴的脸,陡然为了凶烈的恨意变得而无比狰狞,道:“我的好前程!我的好前程都随风飘散而去了!不中用了!早知道……早知道会落得这般田地,何必与你、与荣妃、与孝顺皇后缠斗多年,为了争位份,争儿子,争家族,费尽心血,费尽算计,枉费我来这世上活一回。” 皇后张开她素白的手掌接过从檐梁高处落下的一片尘埃,平静道:“家族恩宠,固然重要,能坚守初心却是不易,从前我在潜邸从来没有得过皇上宠幸,即便有,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我不如你貌美,能歌善舞,更不如珍妃会弹琵琶缓弹筝,甚至连孝顺皇后的慷慨都不如,正因为我有自知之明,才让皇上对我放下戒心,让我活了这么久。” 丽贵妃悲悯地苦笑,她语气冷滞只顾着发恨,道:“皇上……我算是看透了,虚情假意了一辈子,总以为他念我伺候他一场还有几分真心,临了临了也不过如此……” 冷宫中静谧异常,四目相对之下,彼此都成了繁花惊梦中的一道幻影,皇后虽胭脂明艳如霞光的红晕,却仍感到一丝怅然若失,道:“有谁能得到皇上的情意呢,便是我都自愧不如,即使我身为中宫,贵为皇后,桎梏我的太多了。” 丽贵妃仰起横满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是瞪着遥远处,慢慢摇头哀伤,道:“你不快乐么?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夫君恩爱,儿子孝顺,而我呢?被夫君抛弃,被儿子怨恨,被家族所耻……我留在这世上一点用处也无了,这辈子活的连一条狗都不如,连一条狗都不如。” 天色渐浓,皇后的心底有种潮湿且柔软的柔意被轻轻触动,牵起最深处的酸楚,丽贵妃形如痴呆,忽然便说不下去了,僵硬地躺在一旁腥臭的稻草旁,沉重地喘着气息,而她的眼角慢慢淌下两滴浑浊的泪,脸上还带着一丝骄傲和希冀。 皇后的心空落许久,到了生命的尽头,再看她即将死去的影子,皇后居然不是满心欢乐,而是无限心酸悲痛,她悄悄扶起翠竺的手,慢慢踱到门外。 赵得海伸手便扶住了皇后,弓身道:“皇后主儿您和丽贵妃说了这么久,一定是累了,方才皇上身边的顺堂公公来回禀,皇上传您至养心殿用晚膳。” 外面的晴光普照太过明亮,亮得皇后几乎睁不开眼,她只以手遮额,淡然道:“知道了。” 翠竺紧握着皇后冰凉的指尖,笑得有些忧虑,道:“皇后主儿您与她说了那么多话,奴才看着真是伤身。” 皇后蛾眉轻蹙,唏嘘摇头,道:“有些事装在心底若不拿出来,天长日久便该忘记了,何况她争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也实在可怜。” 赵得海回望冷宫院落,满目荒芜,不觉隐隐带着凉薄叹气,道:“好歹也是宠了二十几年的贵妃,末了末了,却这般凄惨光景。” 明亮的阳光照耀在身上,扫清了冷宫里晦暗落身的阴寒,她在抬眼时,有一瞬间灼热的刺痛,逼得她眼中的泪即将沾湿衣襟,再睁眼时,前路漫漫,仿佛永无尽头。 回到咸福宫,皇后也只是默默更衣,换了一件秋紫色芍药满绣缂丝衣裙,面色清肃连一簇金银钗钿都不愿簪戴,只在髻下缀了东珠压鬓。皇后照例用了仪驾行走在长街,待菜色齐整整摆放利落时,他二人才肯多说几句。 彼此之间并无太多甜言蜜语,只是低头漱口饮茶,夹菜舀汤,一顿饭进得十分沉闷,索性皇后低下温润的侧脸,道:“下午我去了冷宫,看望了丽贵妃。” 有一室无语的静默,只见乾坤蓦然抬眉,一双紫檀镶金头嵌玛瑙长筷悬滞在半空,道:“冷宫那种地方晦气,下次还是别去了。” 皇后的气息拉得滞缓悠长,不过很快她还是温和带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与丽贵妃放下恩怨,好歹也相处了二十年,最后一面,必是要见一见的。” 乾坤笑语停滞,顺势接过一张香帕抿唇,他的眸色深邃俊逸,却含了几许朦胧的泪意,动情道:“昨夜无眠,朕想着想着便想起了朕为静亲王时候的事,潜邸的旧人不多了,一个个撇下了朕先走了,朕记得从前章佳氏是何等的温柔妩媚,她会弹器乐,会跳歌舞,衣香鬓影,巧笑盈然,在转念一想,她一脸恶毒,满心怨恨,这世事无常,人心善变,的确让人难以捉摸。” 殿中光影幽幽,皇后抿起微薄的笑色,道:“人心是复杂多变,她也可怜,昔年她也是姹紫嫣红,占尽春光,却也逃不过落红凋零,碾尘为泥的命数。” 乾坤撂下一双筷子,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不觉在他嘴角处扬起一丝鄙薄,道:“她可怜么?她和她阿玛做下的事简直是罄竹难书,若没有这几个孩子牵绊,朕也决计不会轻放了她。” 皇后凝眸自持,一双象牙錾花嵌白玉筷子缓缓一搁,道:“丽贵妃不承认是她指使的苓桂毒害我和禧贵人,也不承认是她安排的接生嬷嬷对我和瑞惪下手,我虽不曾信她,但也无可奈何,想来她的临死之言,也必不会说谎吧。” 乾坤的眼色分明是不愿多提她一句,犹疑之心和嗤之以鼻回响在桌上,道:“是不是她又如何?她的奴才不听她的话,难道听旁人的话么?” 皇后不笑,只换了更婉转的语气,道:“我也不知,只觉得唇亡齿寒罢了。” 乾坤看她的目光有一瞬的清凛,似在怀疑她的用心,道:“皇后为何如此感慨?” 皇后只低着头从她近旁夹了一匙黄焖鱼翅递过乾坤碟中,便仿若无事一般低颦浅笑,道:“我不过惋惜了一句而已,丽贵妃一生为皇上生儿育女,她若殁了,皇上必得顾及她儿女的颜面,勿叫外人生了无端的非议。” 乾坤停一停神色,只慢慢啜着一碗松茸野鸡汤,和缓道:“章佳氏到底为朕生养了四个儿子,朕若置若罔闻,熟视无睹,这心也难安。” 皇后眼皮一跳,扬眉便是起身添了一碗银耳百合汤,道:“瑞悊虽年轻气盛,处事骄横,但他已放婚,也算得了教训,到底是皇上亲儿子,有些事情就算过去了吧。” 乾坤容怔了怔神,他眼眸低垂,亦是含了不忍的泪意,只用翡翠扳指敲着黄地绿彩双龙撵珠碗玎玎作响,道:“瑞悊那孩子贪权爱势,不懂得收敛锋芒,日后他若能有出息,变得沉稳敦厚些,也不枉朕苦心教导了他一番。” 皇后情肠婉转,在与乾坤目光相接之时,忙将一副哀戚之色,道:“瑞悤已经出嗣,皇上也不必操心,瑞愻和瑞憼虽说年幼,总养在南三所也不好,还是托人照顾才算安稳些,尤其是瑞愻,这孩子溺水伤了心肺,一遇冷寒便是咳嗽不止,听张平远说想要骑马射箭怕是不能了。” 乾坤的神色微微一松,颇露伤怀,却不见一丝动容之悸,道:“丽贵妃作孽,连累自己不说,更连累她的儿子,这两个孩子先交给太妃抚养吧,太妃久在深宫,见识渊博,让他们聆听佛音禅语,也能修个心性,即便不成器,也能安分守己些。” 皇后恭声答应了一句,便递过一匙香烹狍脊放在他的眼下,道:“丽贵妃一生最重儿女,皇上这般安排,想来她若到了九泉之下芳魂有知,也必会顾念皇上恩德。” 乾坤笑着扭动身穿的团寿纹福琵琶襟衣领上的一枚金扣,和气道:“皇后,你也累了该好好歇息才是,朕今夜翻了勋妃的牌子,便不来陪你了。” 皇后只道句是,便再无下言,二人仍垂头夹菜,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星夜无光,月色清凉,举头便是一轮圆月皎皎光洁,辉映千里,月华星转,晚风袭面,深夜的清风带来花草恣肆张扬的清香,这样好的月色,徜徉在凝辉朗照下,仿佛整个人都被霜雾镀染了层层冰雪洁白。 秋荻慢慢搀着皇后的手臂,低头瞄过她一眼,道:“皇后主儿在想什么呢?” 皎洁的月色,是要映着成双成对的人,皇后仰望星夜,她从未觉得这一轮月圆,竟是这般圆满无缺,道:“没什么,你看月亮终究是会圆的。” 秋荻笑指着月亮感慨,道:“是啊,虽然有阴晴圆缺,但始终是圆月好看。” 只见一轮中月斜挂树梢,风吹得花树枝叶乱颤,远远望去月亮也悬挂不稳,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晚风清凉,却依稀有几分清冷的萧瑟,皇后心意沉缓,低吟道:“希望他也能与我同赏这清辉月色。” 秋荻笑着睁大了眼,不觉愈发疑惑,道:“皇后主儿在说谁呢?” 皇后并未答话,远处有红缎曲柄伞和金黄缎宝相花伞交相辉映,皇后遥遥一望,道:“那是勋妃的采仗吧。” 琼月垫起脚尖伸脖相望,道:“是,皇上有日子不翻牌子了,一翻便想起了勋主儿。” 皇后隐隐带着几分的深寂的森寒,艰涩道:“几日不见洁嫔了,她可是病了么?” 琼月屏息凝神片刻,噘嘴道:“这几日奴才去寿药局取药,总能见到洁主儿出入勋主儿的承乾宫,说来她二人从前并无多少往来,大约都是蒙古妃子的缘故吧。” 皇后的唇边挂着淡漠的笑意,与这头上的孤独圆月一般无二,道:“丽贵妃至死都不承认是她害的瑞惪和我,也不承认她指使过苓桂下毒,那么能是谁呢?” 秋荻绷紧的神色渐渐松弛滞缓,她温婉的抚肩规劝,道:“皇后主儿您别多想,更别怜悯了丽贵妃,她这一生害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不得可怜,您二妹的死、秋檀的死、瑞惪皇子的死……桩桩件件,到底是和她脱不了干系。” 皇后将刚才的笑纹茫然成凄厉的语气,道:“若说这些事不是她所为,我也不愿相信,死了她一人,不算冤屈。” 长街上乍然旋起五月的微风,带着暑热缓缓吹送,皇后心念一想,便转眸问道:“这几日我总不见星盈在我身边玩闹,她去哪了?” 琼月答得行云流,她忙笑着颔首,道:“三小姐除了进出南三所和两位皇子相陪,便是在御花园闲逛,三小姐人长得娇俏,笑语连珠,在宫中格外有人缘。” 皇后把心存怀疑暗忖成微凝眯眼,蹙成有一道飞斜的光惊骇闪过,道:“星盈是比我活泼多了,可在宫中如此不受约束,是会落人话柄的,明日你叫她到我身边来一趟。” 丽贵妃是在这一夜的傍晚悬梁自尽的,外面星光闪烁,冷宫幽闭深寒,没有人察觉她是什么时候悬梁,什么时候自尽, 在冷宫外伺候的侍卫和下人也是敲门了许久,直到推门而入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已凉透冻僵,断了气息。 丽贵妃的死并没有掀起波澜,她承宠二十几年,临了临了却命运凄惨,乏人问津,像一片薄脆而干涸的枯叶,随风飘散,被燕蓟城的繁华和人们的笑语凄凉落幕,无声掩埋。 难得几日艳阳晴好,谁料今日晨起却见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不到一刻钟,竟然淅淅沥沥下了小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冷风徐徐,光线晦暗,愈发让人心情阴郁不爽。彼时后殿中,乾坤正在梳头篦发,忽听侍卫来报丽贵妃的死讯,脸上更挂着郁郁不乐的神色,不过半晌,乾坤才缓过神来轻轻摆手命人退下。 乾坤抚额深叹,便缓步走到窗前,只见养心殿的台阶下积了半地的雨水,坑洼处形成了一汪白白的水泡,他在抬眼望去,只觉眼眶湿润盈然,泪水滚滚。 皇后与宁贵妃率先来到养心殿问安侍膳,一道道菜品整齐地端摆在桌上,拼凑成一个圆状,各色鲜美佳肴冒着热气扑鼻带香,汤羹碗盏共计不下二十品。乾坤与皇后并肩而坐,他二人脸上并无多少表情,都只低头进膳,默默咀嚼。 倒是宁贵妃微红了眼眶,正拿着洒金玫红软帕轻轻拭泪,道:“我等与丽姐姐同处近二十年,如今她骤然过世,奴才心里倒是诸多不舍。” 廊外细雨如微斜,梨花欲湿,宁贵妃的嘤嘤泣泪,反倒让人心情低郁烦躁,她刚想哭出声来,却见皇后冷淡着一弯眉眼瞥视她,道:“你这样心疼丽贵妃,伺候完了膳,你去给她磕三个头吧,也不枉你与她姐妹一场。” 宁贵妃顿时惊得瞠目结舌,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抚胸颔首谢过。连乾坤都将手握的白玉如意头小匙放在一旁,感叹道:“皇后的话也对,丽贵妃先你入府侍候,你磕几个头,守一守灵也是应该的,去吧。” 皇后呷过一匙鸡汤,只是静静垂首,道:“丽贵妃侍奉圣驾二十几年,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听说她的棺椁已收殓完了,下一步皇上预备如何?” 乾坤微微出神颔首,更似在喟然长叹,道:“从前就算她有再多错处,如今人去了,身后的事,总要办得体面些,才能对得住她。” 皇后神色平静,波澜不兴,道:“是,身后事奴才会尽心周全。” 乾坤惋然作叹,只进了一匙的赤豆百合莲心粥,便匆匆撂下伤神,道:“丽贵妃,从王府伺候到了六宫,与朕共枕了二十多年,先后诞育过五子,她早毓名门,夙禀温恭,婉顺柔嘉,久勤内职,今溘然去世,朕心伤悼,朕已决定下旨追封丽贵妃为皇贵妃。” 皇后和婉凝眸,口气越发淡淡,道:“皇上仁厚,皇贵妃在世之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的四个儿子,瑞悤已过继旁人,倒也不说什么,瑞愻、瑞憼也已有人照顾,想来皇贵妃若魂下得知皇上如此尽心,也必定感激涕零。” 第144章 娥皇 乾坤默然点头,便轻揉过惺忪的眼,众人这才看清他眼下不知何时已乌青了一片,目光垂松,似有倦容,显然昨夜没有安睡。 宁贵妃手端着一盅参汤盈盈相望,依依放在桌旁一角,道:“皇上为丽姐姐伤心,这一盅灵芝杞枣鲜参汤是奴才晨起吩咐小厨房做的,这会儿皇上用早膳,想是刚刚炖熟,为着龙体康健,皇上好歹提提神喝一口吧。” 皇后婉转着看她一眼,似有许多怨气凝在唇上,道:“宁贵妃真是心意相通,有备而来,你如何得知皇上是为了丽贵妃伤心的呢?”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连乾坤都微微变色,静寂不言,宁贵妃忙敛裙欠身,轻柔地抚胸挤泪道:“皇后主儿若要怪罪奴才,奴才不敢指责,奴才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龙体康泰,若有心冒犯了皇后主儿,还请皇后主儿顾念奴才腹中孩子的份上,饶过奴才。” 翠竺候在一旁仔细布菜,她的神色愈发谦卑如常,道:“还是宁主儿心细,知道皇后主儿陪伴皇上用膳,耍巧似的做了一盅参汤显眼,皇后主儿刚到寅时便起身盯着厨房烹饪菜色,您瞧那品人参雪蛤鸽子汤和当归党参野鸡汤,哪一品逊色你做的。” 宁贵妃忙诚惶诚恐地起身屈膝,欠腰道:“皇后主儿恕罪,奴才不是有意与您显眼争宠的,奴才是真心惦念皇上健愈,些许不是,但请主儿宽恕。” 乾坤提起一双象牙鎏金筷抿下一匙菜蔬,道:“好了,宁贵妃也是惦念朕的缘故,你月份渐大了,起坐要仔细些,不可莽撞。” 宁贵妃亲自将茶盏递到乾坤面前,温声道:“是,谢皇上垂爱。” 皇后搅着一匙粳米粥,徐徐地将热气吹散,道:“宁贵妃还真是殷勤,有着身孕还能烹饪如此佳肴,真是难得。” 赵得海含笑抬头,却道:“皇后主儿一早便来随侍皇上,汤羹碗盏的,如何缺您一碗参汤了,您好好养胎,还是顾着身子要紧。” 显然,乾坤的脸色有些不豫,便挥手道:“好了,宁贵妃也是一片孝心,皇后就别与她斤斤计较了。” 殿中沉寂无声,默然片刻,皇后抚着额头旁嵌的碧冰色缠绿丝翡翠珠,道:“晌午皇上新挑的几个妹妹就要入宫了,奴才晓谕皇上,这四位妹妹该如何安置?内务府也来请过旨,是择什么封号好。” 乾坤这才抬起头望见皇后两眼,凝思半晌,忽得微微颔首,道:“这喜事与丧事撞在一起,是不吉利,等料理完了皇贵妃丧仪,朕打算启程在圆明园小住,便先搁在圆明园吧,至于拟定封号的事,你是皇后,万事由你做主是了。” 皇后温婉依旧,只恭声答应着道:“好,四位妹妹年轻娇丽,住在圆明园也能与皇上同乐,奴才挑了四个好听的字眼,指给妹妹们也合适,皇上先且放心。” 两人用了大半,便有顺喜、顺堂送了茶点瓜果上来,乾坤取过一块梅花糕咽下,低声道:“皇贵妃已薨,她从前有许多事对不住你,皇后别往心里去。” 皇后的笑似带着锋芒若锐利的针光,寒意凛凛,她只笑着进了一片八宝奶酪,道:“皇贵妃也是爱子心切,奴才不怪她。” 乾坤挽过皇后的双手捂暖,愈发温柔软语,怜香惜玉,道:“你能这样想,不枉朕殚精竭虑了一番。” 皇后神思端然,沉静气度,更慢慢吸了口薄荷菊花茶,道:“皇上近日神思倦怠,多是劳神所致,您这样伤身,奴才心中不安,吩咐人在皇上的茶饮中添了柏子仁、党参、黄芪和川芎,养血安神,宣通心气最好了。” 乾坤柔和的音色像是一张细软的锦绣,温和之意跃在眉梢,道:“皇后慧心。” 倒是隔了一日,乾坤照旧来陪皇后用中膳,二人也没什么闲话多言,彼此各揣心思地低头饮茶,只时不时地看着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 皇后挑眉却见乾坤阴郁满额,也不好多说,便倒了一杯酒在他盏中,笑道:“皇上进的不好么?” 乾坤看着娇艳琼液凝在白玉雕花酒盏中,脸上才荡漾着几丝盈盈俊色,敛声道:“倒也无妨。” 皇后从秋荻手中接过一盏清茶,滚烫的热水冲开过点点花蕾,似在水波中凝伫的妩媚鲜花,芬芳盈鼻,道:“皇上预备何时启程?奴才也好安排人侍驾。” 乾坤浓眉新鬓,墨色的眸光定在她的笑靥上,道:“这两日吧,圆明园那边一直都打点着,倒也不缺什么。” 皇后轻笑盈盈,只拨弄着黄地蝶粉龙纹的茶盅盖,道:“这个月的十二是个好日子,皇子们自然跟着要去,只是嫔妃中,皇上属意谁呢?若是勋妃、洁嫔,奴才便即刻传旨安排是了。” 乾坤含笑展颜,不由用了清润的眼波注视于她,道:“你看着办吧,圆明园不是有四位佳丽么?” 皇后悠悠沉吟,却不多嘴一句。乾坤便趁着日光清缓,起身站在咸福宫的穿柳廊下赏鸟雀啁啾,笑道:“朕见你的阁中多了一把琴,朕记得你久不弹琴了,今儿怎么如此有兴致?” 皇后跟在他身后相陪,更低顺着眉毛掩口带笑,道:“并不是我有闲情逸致,那琴是我的三妹所弹。” 但见乾坤语气疑惑凝在舌上,片刻他才掬着笑意抚掌,道:“三妹?朕记得月前你家人便回京了,你的三妹也是朕的小姨,这位小姨姿容如何,朕还未曾一见过呢。” 皇后凝望一排排修竹嫩叶,纤纤的指尖抚过盆中朵朵香茶花,道:“奴才二妹已殁,若论姿容,还是二妹与我最像,三妹无才貌陋,不懂御前规矩,怕是惊了圣驾。” 乾坤缓然一笑,已是舒展开喜悦的神色,道:“无妨,只见上一面即可。” 皇后思索沉吟,愈加推脱不得,只得唤了星盈前来,彼时她梳洗将迟,新妆才罢,过来时更着意换了一身月白色满绣细叶的素净襦裙,只在衣襟左侧绣绘一枝海白色折枝玉兰,点缀着鹅黄色娇嫩枝叶,她拢过鬟髻扎束,头上并无多少珠翠围绕,鬓旁簪的珍珠花球莹莹一荡,添了几许天然美貌。相比皇后的衰微气色,一抹干净颜色立在花枝璀璨间,不觉新奇素致,脱颖而出。 乾坤乍然抬头,只见他的目光缓缓一沉,轻声道:“果然颜色极好。” 星盈微微含笑,便向乾坤福了一福,一语不发地躲在皇后身旁而立。皇后的笑意停驻片刻,忙从手边折过一枝茉莉簪在她衣襟上,道:“奴才说了,三妹貌陋又木讷无礼,惹了皇上笑话。” 乾坤端详着她的举止姿貌,仿佛,道:“容貌也与你有两分相似,你年纪轻轻,不喜欢鲜艳的衣裳么?怎么穿了件月白色的。” 星盈微微欠身,含笑道:“奴才喜欢月白色,洁净素雅,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 乾坤笑着扬眉拍手,赞叹道:“你的诗书倒是很通,与你大姐一样张口即来。” 星盈倚在皇后肩后拘礼,她虽然怯怯摇头,却眸光微转,低笑道:“奴才不如大姐,大姐会的诗词是我的三倍不止,奴才卖弄,但请皇上恕罪。” 乾坤见星盈躲闪而避,倒愈发含着软糯的笑色盈盈瞥她,道:“你言辞聪敏,何罪之有?你二八年华,青春少艾,容貌胜过你大姐许多。” 星盈恬淡的笑纹轻巧一敛,柔声中更带有几分倔强,道:“大姐年轻的时候便嫁与皇上,想来皇上必是见过大姐风姿,大姐美貌,更胜在奴才之上。” 皇后轻轻卷皱起画成远山黛的娥眉,她望着乾坤灿若星辰的容色凝眸出神,道:“美貌与否,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短暂,人世无常,美好的东西谁不无比留恋呢。” 乾坤的笑意似清泉涌水,流波荡漾,他原就眉目清和,如今启齿一笑,愈加粲然,道:“小姨杏眼流波,桃腮带晕,这般素净打扮是有些不妥,朕记得广储司新制了几件赤金首饰,朕赏赐给你,也算是为你的妆奁增色吧。” 皇后突兀一笑,隐隐觉得蹊跷不好,却见星盈已然翩跹屈礼,她的脸上带着叠叠红晕,忙欠身谢过。 乾坤只笑不语,眼眸中却带着柔和神色,几日后陆陆续续又传人赐下笈钗、步摇、耳饰、珠翠等,星盈自然是欣喜高兴。皇后见乾坤如此上心,在心中早已含了怒气,也只是隐忍不语,暗暗低头为十三皇子挑拣着冬被的轻棉。 翠竺趁着私下无人的时候,不免悄声道:“皇上对星盈小姐越发看重,单这几日不是笈钗就是步摇首饰的,这儿哪像寻常的样子。” 彼时皇后早已换上一件晚紫色刺绣云纹团锦罩衫,她手势虽轻缓,却用力狠重,将枝枝轻棉挑的只剩下几朵如云棉团,道:“我如何看不出来,这样也不是一日半日了,皇上一见她,她便魂不守舍的。” 翠竺在皇后臂旁挽上雪色绣绫披帛,婉转劝道:“这三小姐是主儿的亲妹妹,想来不会这样越矩吧。” 皇后看人的神情疏淡,脸上更挂着冷然的笑意,道:“只怕襄王无意神女有心,或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翠竺含笑摇头,面上仍是恭顺的神样,悄然道:“皇后主儿是说……奴才瞧着,三小姐似乎对皇上……” 皇后蹙起纤长的细眉,凌厉的气势让她的双眼愈见浓烈,道:“那是她一厢情愿,皇上见惯了南北佳丽,凭她的姿色也配入了皇上眼?” 翠竺的疑惑隐隐在脸上浮现,道:“三小姐初来乍到,却对洁嫔十分热络,奴才见有一两次吧,是洁嫔的丫头冬清亲自送三小姐出来。” 皇后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不敢置信一般地牵住她的手,道:“有这种事?她与洁嫔何时交好了?你着赵得海在宫里好好查查。” 翠竺缓缓望向星盈的屋阁,柔声劝慰道:“主儿既已有了主意,那么就不得不防,三小姐为人,倒不像……不像主儿这般严于律己。” 皇后银牙微咬,神色悲戚,道:“星盈虽与我是一母同胞,可我入宫时她才四岁,即使她是我亲妹,我对她也无多少了解,那日我在阁中悄悄问她留心夫婿的事,她竟然不情不愿,还想一直留在我身边侍奉,我对她的心思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翠竺在皇后眼下奉过一盏参茶,低声道:“若皇上真想纳三小姐,您是皇后也不能抗旨,若三小姐自己不愿,皇上也是无法,怕的是三小姐一意要从了皇上,做他的妃子,这事糟糕,皇后主儿您的处境便难了。” 皇后坐在镂空镶菱花窗下,明亮的日光照不透她身上的黯淡,忽地眼见有几束花叶残影落在她肩旁,刚巧一瓣芯蕊缀在眉间,道:“旁人铁定以为是我安排了自己亲妹侍奉圣驾,若传到前朝,败坏了我的名声不说,便连我也是个邀宠的人,为了佟佳氏的荣耀费尽心计安排人进来。” 翠竺悄然无声地替皇后拂走,并含着狠诀揉碎,道:“奴才也是担忧这一点,既然这火苗刚燃,主儿要想法子及时扑灭,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皇后的怒寒像宣泄的雨水落在她的眼上,道:“你马上给我阿玛递话,让他请旨以年迈生病为由,谕令星盈出宫侍疾。” 然而乾坤再来时,更加含笑殷殷地召唤星盈上前,不是静静看她烹茶赏花,就是抚琴作画,皇后明知此意,却只能极力让星盈不与她靠近。桃谢梨落,春光正盛,叶叶芭蕉遮掩着绿意,投射在稀薄的日影下,让人感慨时光静好。 暮春的燕蓟城景色最为迷人,连空气中都带着花草清甜的香,春风开紫殿,天乐下朱楼,艳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为宽慰皇后心怀,也意在纾解宁贵妃孕中焦躁,乾坤便拟定这个月的十二,车马启程,暂住怡情。 眼前清风拂绕,绿水凝波,带着春末初凉的惬意,潺缓流动。乾坤背手慢慢踱步,他一身明黄色团寿龙纹的襕衫,迈着轻健的步子,在丛丛鲜卉绿柏蓊葧处显得尤为乍眼,笑道:“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玉楼巢翡翠,金殿锁鸳鸯。前年朕拨银万两将这圆明园重新修葺了一遍,着意添了不少景致在里,是不是有种焕然一新之感。” 庭径有梧桐有石路,皇后便随在乾坤身侧,用一叶松鹤长青刺绣牡丹团扇遮面,道:“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春。绿树闻歌鸟,青楼见舞人。红墙绿瓦让人拘束,而在这园中,迟日明歌席,新花艳舞衣。皇上喜欢的不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么?” 乾坤闻言一哂,忙抚着布满胡茬的下巴,低语道:“皇后笑言了,朕是觉得圆明园透气凉快,打理起政务也更松泛些。” 皇后觑过他一眼,明眸中更含着温柔笑色,扬手道:“皇上不愿承认罢了。” 乾坤望着满园的翠绿接天,梧桐掩映,便端起温柔清润的笑意,道:“宁贵妃,你这次遇喜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么?” 宁贵妃的声音如清澈泉涌缓滞潺潺,她抚过衣襟旁的竹节领扣,垂首道:“谢皇上怜爱,奴才觉得头晕体乏,时常恶心,不过奴才见着了皇上,这些症状便散去了一半。” 只见身后一扬团扇,白玉柄上垂落的杏黄流苏便簌簌颤动,未见其人却听其声,字字冷清如秋寂凝寒,道:“不想皇上还有如此神通,那要御医也没什么用了。” 说这话的是洁嫔,她一身青碧色缎织暗花竹叶氅裙,衣襟袖领处满绣层层绿纹,恰如一叶莲蓬娉婷曼妙在天地间。乾坤双眉紧蹙,道:“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什么?张平远和苏钰都在朕身边伴驾,你有什么症候问过了他二人才好,免得受苦。” 宁贵妃那声音一向是温柔惯了的,便连她施礼的动作都似春柳依依,清妩动人。乾坤沉醉在她的温柔里,像一池莲荷丛生的碧绿春水,带着濯濯暖意,道:“宁贵妃有孕,身子怕是受不住热,皇后可安排妥当么?” 第145章 女英 皇后抚过鬓旁佩戴的鎏金累丝点翠嵌翡翠花钿,轻摇着团扇带来的灼热气息,道:“皇上喜欢昆明湖的晚风徐徐,照例住在九州清晏;宁贵妃有孕在身,便把乐安和指给她住;勋妃与恭嫔就住在清晖阁;洁嫔与鑫贵人住在一室春和;嫤贵人、璐贵人、珠常在就挤在洞里春长;新上来的四位妹妹我也不敢慢待,一律指在了天地一家春,正好与皇上的九州清晏毗邻,来往也方便。” 乾坤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皇后用衣袖掩过。他笑色稀疏,似有薄薄的闷气,道:“皇后思虑周详,费了这么多心思,那你的住处呢?” 皇后垂眸凝神,黯然地敛过浓睫,倏忽,她才启齿一笑,道:“我人老色衰,自然识趣些,便把自己安排到了后院的蔚然深秀。” 乾坤意态深沉地瞥着皇后一眼,以手扑了扑她握的扇子,道:“皇后这是何意?是在疏远朕么?” 皇后冷淡摇头,默然不语,她鬓上一串蕾云纱绣蝶绢花,颤颤地在微风中抖动,道:“我吩咐年轻之人近身服侍皇上,难道也不对么?且我还有三个儿子照顾,便不与皇上一同尽兴了。” 乾坤的笑容仿若艳阳下炽热的光芒,他的声息略微含着迟疑,道:“你不能尽兴,那小姨呢?朕有几日没见着她了。” 皇后顿时端正容色,将上挑的远山黛勾勒成且哀且怨的样子,恭肃道:“我日日伴在皇上身畔,竟还入不了皇上的心,自是春心撩乱,非干春梦无凭。皇上朝秦暮楚,倒惦记起我的妹妹来了。” 乾坤不觉以拳相握在唇角处轻咳两声,道:“朕不过随口说说罢了,皇后何必吃心。” 二人相谈甚凉,各自冷着脸子回去了。园中院落亭榭前都种植了修篁万竿,梧桐细细,脚下琪花瑶草,芬芳吐蕊,湖上微风轻吹,枝叶摇曳,含羞露俏,不禁绿意盈襟,衣香沾袖,格外凉爽透气。 蓉桂和翠芝一人一面搀扶着宁贵妃游赏花景,她脚下石径弯曲,曲垣回折,闲散在其间点缀,倒别有一番情致。宁贵妃只摇着一叶刺绣暗紫纶罗团扇遮唇,挑起的一弯长眉使她深深犹疑,道:“真有这事么?” 崔万海跟在身后慢慢踱着步子,低声道:“是,奴才岂敢扯谎,这件事皇后主儿严禁底下人多嘴,一时便瞒了下来,谁料皇后不提,皇上反而提起。” 宁贵妃冷冷摇扇,日光金炽,照得那扇面的缠枝花卉散发暗绿、烈紫、宝蓝、金棕不同颜色,道:“皇后还真好手段,明着挑了新人,暗地里安排了自己妹妹勾引皇上,真是下贱。” 崔万海扫过她一眼,颔首道:“主儿您得想想法子,您本来宠眷就少,这新人一上来,不把你挤兑没了不说。” 登时宁贵妃阴沉下脸子,口气也愈发冷凝,道:“混账!那点狐媚的手段也值得让我伤神,眼下我有皇子在身,就算她们有宠又能如何,半辈子是赶不上我了。” 蓉桂紧忙扶住她的腰身,赔笑道:“那是,主儿这一胎若是儿子,便是十五皇子了,皇上喜爱幼子,必定常陪伴着主儿。” 宁贵妃悠然地抚摸着小腹,她一张面若桃李脸,闪烁着楚楚可怜的样子,道:“这些年伺候皇上,我也算宠眷不衰了,倘若祖宗荫德庇佑,好让瑞悆登临太子之位,我定日夜焚香祝祷,瓜果供奉。” 宁贵妃一面絮絮说着,一面晃动着着团扇,暗金配着亮紫,深绿带着宝蓝,使她脖颈散过亮光,格外夺目华丽,道:“对了,这不日我额娘便要入宫探视我了,额娘一向最喜欢奢华阔气,只是从前穷惯了,你赶紧着人把偏殿拾掇拾掇,也好让我额娘住的舒心。” 蓉桂温然欠身,道:“主儿放心吧,为着您有身孕,皇上才特降隆恩许夫人入园一次,奴才岂敢不洒扫干净,枕席被褥、金银物件都是在奉宸院和六库里挑拣最好的奉上。” 宁贵妃黯然地落下纤长如丝的眼睫,楚楚道:“伊尔佳氏本就不起眼,好不容易才出了我这一个贵妃,若我在不争气,那么往后的荣华该如何呢?” 崔万海笑着扶着她的腰,舔舌道:“主儿受的苦,奴才都看在眼里,主儿是不容易,既要对付皇后,又要防着勋妃、洁嫔,眼瞅着好日子刚来,皇上又纳了这么多新人,昨儿奴才瞧了一眼,长得个个出挑,像是会争宠的角儿。” 宁贵妃惶然摇头,她眼睑处新描的桃花蘸水眼妆盈盈闪着光泽,如在这艳阳旖旎中迎风带俏的玫瑰,软肠道:“再得宠能如何?一个个低贱的模样,只要瑞悆能顺利继承皇位,拨开云雾见晴天,也不枉费我这二十几年含悲委屈,忍气吞声,上次托阿玛探听乌拉那拉家的口风,也不知怎样了,若能借上力,这皇位大抵就事半功倍。” 蓉桂的神气有些懒懒,垂声道:“老爷没递进话,怕是不好办吧。” 宁贵妃的手低抚着衣襟处灼灼含光的玛瑙珠坠,轻盈之态愈见娇纵,道:“朝中亲贵有多少想攀着我儿子这棵大树,你是不知吧,即便簪缨之家能嫁与皇子,也是荣耀千古的事,更不说他还有个能干的额娘了。” 万紫千红,碧绿一片,但见新开的迎春和棣棠星星点点闪着鹅黄色的星光,掩映在葱茏绿枝之间,果然已经是春临人世了。宁贵妃正要伸手攀折,却听得耳畔窸窣,有人语喁喁,其中有一人之声十分熟悉,便不觉噤声停步,站住了脚。 一湾碧水如叮咚山泉,潺潺涌动,薄薄地似云似雾一般蜿蜒淌过,春草萌萌,杏黄芽绿,织锦彩金,芳茵青郁,隔着积叠的嶙峋怪石和丛丛枝丫嫩叶的空隙,一道明黄团锦的颜色意外地撞入了宁贵妃的眼帘。 乾坤弯腰向前,他的秀丽的双眸轻轻扬起,清澈的笑声从花叶间琅琅传过,道:“你是皇后的妹妹?今儿怎么有兴致到这儿花园中游玩呢?” 星盈不见生怯之态,倒愈发熟稔柔和,脆生道:“奴才佟佳氏叩拜皇上清安万福,经上次一事皇后主儿下谕打发奴才出宫,奴才也不违逆皇后圣意,奴才入宫时曾与洁嫔主儿交好,听说皇上御驾来了圆明园避暑,洁嫔主儿便传了奴才进来,一来是惦念奴才,二来奴才也与洁嫔主儿叙话做伴。” 忽然乾坤的眼眸一亮,带了几分轻巧之意,存疑道:“是洁嫔传你来的?” 星盈翩跹行礼,那纤纤的腰段掐成一把春柳垂缦,道:“是,洁嫔主儿待奴才极好,这不奴才刚去一室春和向洁主儿谢恩,转身便遇见了皇上,奴才不是有心叨扰皇上清净。” 乾坤冁然含笑,便伸手托了托她小巧的下颌,道:“朕何时说过你叨扰了朕的清净?你今儿的装扮倒像个小姐的样子,这身衣裳颜色清丽,织金细叶的纹饰,恰如一抹春色撞进 眼帘,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惹人间桃李花。” 星盈含羞带怯,并不避让,也不从乾坤的手指底下闪开,只低婉脸颊妩媚一曳,道:“奴才愚钝,不知皇上圣意,更不敢承受皇上称赞。” 乾坤的笑与这透气带香的春风一样,宛然成了含苞的花蕾,艳灼娇贵,道:“朕记得你叫星盈?” 星盈的漆黑眼眸跫然一动,她脉脉如春水般含望着乾坤,遮靥道:“是,皇上好记性,奴才闺名星盈。” 乾坤喃喃自语了两句,若有万千星闪划过眼前,道:“星盈,星盈,名字有何意啊?” 星盈的眉目间带了薄薄的绯色,她移开两下莲步缓缓走近,道:“奴才是繁星满天的傍晚时候出生的,故起此名,也与大姐月盈,二姐云盈遥相呼应。” 乾坤声音如潺涴的溪流凝碧柔和,依依不肯化散,道:“卧看星河归阁晚,月斜疏影转梧桐。” 星盈笑脸盈盈的样子,像新破的石榴娇媚欲滴,道:“皇上错了,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乾坤的眼里满是蓬勃张弛的笑意,捏鼻道:“果然你比你姐姐更具风情。” 星盈的温柔娇艳好像晴空万里的云霞立在她细巧的眉目上,她手持一束幽兰别在鬓旁,道:“皇上也不像人人口中说的那样暴戾,反而风度翩翩,俊采儒雅,奴才喜欢皇上的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乾坤的手从星盈的手背上婉然抚过,道:“你的诗书比你姐姐还通,朕很喜欢饱读诗书的女子。” 星盈婉转的含笑蹲下身,娇怯怯道:“是奴才卖弄了,其实奴才琴棋书画也多精通,并不逊于大姐才华,只是大姐是皇后,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所以奴才不敢展露光华,遮掩大姐光辉。” 乾坤微微一笑,似是宽慰似在赞许,道:“你很聪明,比你姐姐强多了。” 星盈有阴郁的沉静蔽住她澄澈的眼边,不觉黯淡着眼梢,道:“人人都知当今皇后是佟佳氏的女儿,窈窕其容,淑嫕其姿。烂其如云,瞻我母德。却不知我的才貌丝毫不逊色于大姐一点,不过是大姐比我早几年入宫侍奉皇上而已。” 乾坤笑意盈盈,眉目濯濯,只抚过她的双肩粲然带笑,道:“皇后能坐上中宫之位,必有过人之处,你若争气,也能挣出一副好门第,不比你姐姐差。” 星盈轻声笑了笑,一件碧青色织金洒叶纱料氅裙衬得她浅荡如波,清澈如萍,道:“是么?那要看皇上是否应允奴才了。” 乾坤似有顽笑的神思低低揾过,他低唇笑了笑,道:“朕该如何应允你?” 却见星盈纤纤施了一礼,不觉婉和注目,道:“皇上天纵英明,必不会让奴才明珠暗投,璞玉蒙尘。” 她才讲完,便娇怯柔软地欠身退下,唯剩一袭明黄团绣龙纹的乾坤,独自立在春风斜阳之中,凝思万千。 花叶掩映,枝林蓊郁,宁贵妃驻足冷眼瞧着她二人的勾搭言语,道:“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崔万海微而蹙眉,一脸嫌恶,道:“这个小蹄子偏偏这么矫做,三言两语勾引了皇上。” 宁贵妃手转着一枝蔷薇花叶,她唇角处蕴起的笑色,恰如柔光淡粉,无比瑰丽,道:“动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还真是皇后一手调教的,去把她与皇上的那番话传遍圆明园,让人人瞧瞧,皇后的妹子是如何水性杨花,卖弄放荡。” 蓉桂嫌弃地撇了撇嘴,轻声道:“方才主儿听到没有,她说是洁嫔主儿传召的,难道皇后拉拢了洁嫔?想与主儿作对?” 宁贵妃的胸腔早已含着压抑的怒气,惊色咬唇,道:“洁嫔那个蹄子,才入宫了几年,倒颇有手段,听说丽贵妃临死前咬了她一口,皇上碍于她是蒙古亲王的女儿,还不能动她。” 崔万海笑着掸了掸拂落在宁贵妃香肩上的花瓣,狠诀道:“幸好芷桂下手利索,她又不能生育了,否则若像勋妃一样,借子上位,势必会与主儿一争高下。” 这半个月下来,乾坤怡情享乐的同时,自然不忘每日在奉三无私殿与臣子们议政,敬事房的差事一一轮下,除了皇后、恭嫔和宁贵妃久不承恩外,最得宠的便是新上来的四位佳丽,她们二八年华,年轻娇俏,格外受到乾坤的垂怜。一时连圆明园的春色都黯淡无光,争不过她们的明艳春华,自然了,乾坤也十分乐意沉醉在这些娇然盛放的花朵之中,无法自拔。 仔细翻阅着敬事房记档,发觉姿貌最为出挑的,最为频频召幸的,该是由乌拉那拉一族送来的珏贵人,珏贵人的一枝独秀,灿然了整个春天。 皇后搀过翠竺的手臂慢慢在庭院石径处踱步,她抚着一枝开得茂盛的芍药把玩,道:“皇上惯爱风雅,在园中添置了许多景致,椒阁依然悬绮缀,难堪温卉傍人红。奴才见是比前几年来时新颖别致的多了。” 乾坤笑颜盈盈地颔首,道:“既然皇后喜欢,那便多留宿几日,这儿避喧听政,倒是惬意。” 皇后眼望一片静波凝水,万里晴空下飞掠过几只衔鱼鹭鸶,振翅惊飞,成双成对,道:“是很惬意,白日放歌纵酒,夜晚歌舞丝竹不绝于耳,身畔又有佳丽在侧,这倚香偎玉,烟花风月,是很不同。” 乾坤不自觉地咳嗽了一声,似在掩齿遮唇,道:“奴才面前,皇后怎么提起了这些?” 皇后的手一直在那枝蔷薇上揉捏,艳红晶莹的花瓣,浅粉透白的芯蕊,像是在凝住郁郁花香,道:“这次的新人可还好么?皇上大约很宠爱珏贵人。” 乾坤意味深长地瞟了皇后一眼,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丝丝凛寒之意,道:“皇后是看敬事房的记档了?珏贵人出身乌拉那拉氏,是孝顺皇后的堂妹,家世虽远差孝顺皇后,却也是个簪缨累世的做官人家,她饱读诗书,人又识趣,是很不错。” 皇后的脸上盈满笑纹,她笑色沉润地抚着胸前的南珠玉串,道:“皇上喜欢便好,说来这几日天气热,我倒也罢了晨昏定省,等哪一日凉快了,我在好好端详端详这几位妹妹。” 乾坤顽笑着脸色捧了捧皇后的下颌,道:“皇后是嫉妒了么?怎么朕觉得你口出不善呢。” 皇后和婉着清眸,以颇带刚硬的笑色暗暗讥讽,道:“皇上是在挑理么?莫说您选了四个,就算是十四个,我也只有遵从的份儿,而不敢顶撞冒犯,皇上娱情之暇,该保养龙体才是,这春末风干,气候不定,奴才见您的嘴角都起皮了,该让李公公、顺喜公公在您的茶饮里添些菊花、金银花,清肠润肺,降燥祛火,最宜不过。” 乾坤挽过皇后皙白的手掌,他眉目如画般的眼孔里深埋着炽热的柔情,悦声道:“新欢虽好,却难及旧爱,换做是新人,是万万想不到这么周全的。” 皇后一脸温柔恭顺,仿佛朵朵绽放的春花娇艳,道:“旧花欲落新花好,新人少年旧人老。奴才人老色衰,既不能轻歌曼舞,也不能曲意逢迎,只能在点滴之处保全此身。” 乾坤不觉注目着皇后的鬓角笑靥,更和声抚掌,道:“皇后总嘲笑自己人老色衰,而朕却觉得你比从前的神采轻俏,更具婉转绰约,这人啊,年轻的时候一个样,上了年纪又别有一番熟媚。” 皇后摇着团扇扑蝶,笑道:“我却觉得还是年轻的好,像新来的彤贵人,长得一团喜气,名字也好听。” 乾坤略略凝思,道:“彤贵人,是那个舒穆尔氏?” 第146章 市侩 走得久了,二人都有些乏累,便坐在鱼跃鸢飞处驻足歇息,园中春光无限,茂盛繁密,夭桃浓杏,色色芳菲,娇滴婀娜,怡然绽开,银杏树上偶有交颈落足的鸟儿啾啾呖呖,婉转着叫声细细。 皇后看着忙碌的下人端茶递水,摆放各色蜜饯糕点,便笑吟吟道:道:“皇上可有印象么?” 乾坤的眼波里似有涟漪潋滟,他深沉含笑抿过一盏茶水,道:“名字倒还好听,人嘛,朕忘了。皇后,这两日朕盯着瑞惖的功课,这孩子虽聪慧过人却爱贪玩,你是她的额娘,时常看顾着,朕也安心些。” 皇后暗暗一惊,脸上却依旧端凝笑色,道:“是,瑞惖还小,总有调皮的时候,奴才会悉心教导,不让皇上操心。” 忽然乾坤收起温软柔和的神色,阴郁着半张脸便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道:“皇子的事尚且好说,倒是有一事叫朕烦心为难。” 皇后的手指拨弄着香花,丝柔的花瓣洒落一地散发阵阵香气,柔缓道:“皇上有什么烦心事,可与奴才说说,奴才虽然不懂,却也能为皇上思虑一二。” 过了半晌,乾坤的眉目才慢慢舒展,脸色稍稍和缓,道:“昨儿吐蕃王遣派使臣入宫朝贺,不仅带来不少稀有珍宝,还奉上丝帛、锦缎、牛马不下百匹,吐蕃不远万里来京,朕理当同乐,先后安排了理藩院侍候打点,歌舞酒乐,一醉方休。” 皇后轻笑盈然,伸手便递过一枚栗子酥放在乾坤眼下,道:“既然是朝觐,为何皇上如此烦忧呢?” 乾坤漆黑澄澈的眼眸里泛着幽幽的寒光闪烁,他起身背立,喟然而叹,道:“吐蕃王派人入京并非进献珍宝牛马那么简单,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想联姻我朝,求娶公主为王妃,加强吐蕃与燕蓟城的势力,狼子野心,朕岂会不知?只是朕的女儿中端惠、端庄已然下嫁多年,只有端靖尚且养在阁中。” 皇后眉眼间隐隐有铁青色的憔悴之意,她支着下颌沉思须臾,道:“端靖公主今年也十四了,是该择亲选婿,皇上之意是将端靖公主许配给吐蕃王?吐蕃远在边陲,万水千山,冰雪严寒,如此,公主再想回京见皇上一面怕是难了。” 乾坤不觉抚额凛然,惋然道:“朕一开始想的是宗亲之女,后来有人提议还是下嫁亲女为上,一来能够稳住社稷,二来能窥听对方意图,朕思来想去唯有端靖公主,她生母荣妃出身不高,年龄又相宜,这几年养在恭嫔身下倒也知礼沉稳,许她和亲最合适不过。” 皇后眉心一动,只是含笑,道:“端惠与端庄都不在京中承欢,端靖能舍弃一己之身远嫁吐蕃,效力父皇,也是一件美事。” 只见乾坤蹙眉良久,双手背对着亭前的花树扶疏纹丝不动,大约过了一盏茶,他才幽幽惋叹,恍然哀怨,道:“只可惜了端靖。” 皇后的眉心有一丝的微动,却仍端然安坐,低声凝眸,道:“为何可惜?” 乾坤见身边无人,低沉了声音叹气,道:“皇后有所不知,那吐蕃王如今都七十岁了,年迈体衰,发落齿摇,端靖做她的曾孙女都绰绰有余,端靖虽然不受宠,毕竟是朕的亲生女儿,朕怎能让她羊入虎口,与那些牲畜牦牛相伴一生呢?” 皇后的妩媚眼角上挑飞起,她瞟过一眼乾坤,更语含讥诮的放下笑语,道:“皇上既然不愿,为何还要答允他呢?吐蕃、柔然、漠北一直是我朝的心腹大患,皇上若不愿遣嫁,大可调兵遣将杀个十天八月;皇上若愿,便不要瞻前顾后,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若能以一介女子安邦定国,开疆拓域,何乐而不为呢?” 乾坤凝视着皇后含笑的侧脸,如无风无澜的沉潭静寂无声,道:“皇后的话朕会好好思量,牺牲端靖一人,却换来社稷安稳,这笔账朕会算。既然是和亲,端靖公主的礼制必得尊贵,除恩赏的三等赤金五十两,淡金五十两,银一万两外,再额外恩赏银三千两,至于她的妆奁,东珠、珊瑚、金银、玛瑙按照礼制务必挑好的,算是补偿吧,还有她的额娘荣妃,赋性柔嘉,持身敬慎,内职克襄,早从藩邸,一并追为皇贵妃吧。” 皇后和婉沉静地瞥过一眼,轻声道:“皇上仁厚,皇贵妃过世多年,今日得知孝女嫁得好姻缘,想来也会感激涕零,叩谢皇恩,我记得先前太祖皇帝的妹妹哀阳公主也是下嫁到吐谷浑,还为他们的大王生下三子两女,至此,吐谷浑与我朝平安相处了十几年,停息武备,偃武修文。” 乾坤茫然若失,将手搭在皇后肩旁好声宽慰,道:“北路古来难,年光独认寒,朔云侵鬓起,边月向眉残。这和亲之事向来是为人不齿,一朝的安定要靠贤明的君主,牺牲女色乞取朝堂安宁,是在指责朕无能懦弱么?薰风一万里,来处是长安。朕希望端靖能够顾全大局,不会令朕伤心,你是皇后,这件事由你打点准备吧。” 皇后愈见低眉纤纤,端然施了一礼,道:“奴才身子不济,怕是辜负皇上美意,置办不好公主嫁妆,不如让宁贵妃来做主吧,她也有女儿在身,将来她的女儿出嫁,也不至手忙脚乱。” 乾坤闻言变色,不觉愣神怅然,道:“宁贵妃?也好吧,只是她还怀着身孕,里外奔波,怕是不便。” 皇后的笑意温婉可亲,似一团云朵轻软,道:“宁妹妹心细,这关系体面的大事上,妹妹是不会推辞的。” 乾坤的眼中丝毫不见忧愁之意,他的口气温和且断然低喝,道:“如此,朕拟诏晓谕,李长安,你去传旨宁贵妃让她协助内务府为下嫁端靖公主置办嫁妆。” 李长安笑着弯腰作揖,道:“皇上忘了不是,今儿是宁主儿的娘家人入宫陪产的日子,这个时辰许是母女二人共叙天伦呢。” 彼时宁贵妃的阿玛光瑞与她的额娘钱氏,胞妹青冰便在这一日的午时一刻入宫,他们三人先朝养心殿和咸福宫各磕了个响头,这才急急忙忙往乐安和走去。 宁贵妃一早接到消息便安排梳洗,精心打扮,她换了一件海棠红刺绣鸟雀缎绫氅裙,娥眉淡扫,脂香体净,又吩咐御膳房备下珍贵糕点,只见满宫珠翠琳琅,绫罗绮绣,足以可见这位身怀有孕的宠妃清贵端严,恩眷隆厚。 果然,到了午时二刻,崔万海已经带着宁贵妃的阿玛、额娘和妹妹入内叩安。宁贵妃进宫多年,也未尝与额娘亲近,她一时情动,竟忍不住落了眼泪。光瑞与他夫人钱氏倒还守礼,忙磕头行了一遍大礼。 宁贵妃扶着腰肢,娇柔怯怯地伸手扶起她额娘和妹妹,落泪道:“这有几年不见,还真是想阿玛和额娘呢。” 光瑞先躬身作了揖,后耸眉垂着一张老脸,埋怨道:“既然想着阿玛和额娘,寄过来的银子也不多,您都是贵妃了,次次三十两五十两的连使唤人手都不够。” 钱氏仔细打量着乐安和的陈设布置,不禁努嘴咋舌,更掬了满盈盈的笑色,眉开眼笑,笑容不断,道:“说的什么话,女儿乃是贵妃,还缺你几个银子使唤?主儿您别动气,仔细腹中的龙裔。” 宁贵妃搀过蓉桂的手臂,只坐在窗下饮着一盏冰糖雪丝燕窝,她右手边的黄地粉彩蝶纹碗中还湃着西瓜,踏脚的一个小凳上点缀着蜜饯、果脯、枣干,手指的黄梨刻丝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赏赐,珠光宝气,金灿辉煌,其中文房四宝,珠玉摆件更是数不胜数。 光瑞和钱氏眼见宁贵妃如此得势,刚才的硬朗底气也软了下来,嚣张的气焰转成温和殷殷的笑纹,挂在脸上不肯散去。 宁贵妃只是悠悠地饮着一盏茶,便复了从前的清贵矜傲,扬声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娘家人说些体己话,没有旨意,不可进来打搅静安。” 底下的太监宫女忙轻声敛气地出了去,钱氏这才舒了一口气,念了句阿弥陀佛,便亲热地挽过宁贵妃的臂衫,嘘寒问暖,百般热络。光瑞一眼扫去,便见殿阁中雕梁画壁,金彩恢弘,碧瓦飞甍,富丽堂皇。 紫檀桌几上松鹤长盆景一件,榴花光照镶嵌童子盆景一件,掐丝珐琅凫玉金樽一件,掐丝珐琅铜錾三足薰炉一鼎,件件模样活泼,几可乱真,尤其是宁贵妃手上抚玩的一柄铜鎏金镶料石冰梅纹嵌表如意,碧彩金晶,光华闪烁,格外贵重。 光瑞谄媚地望着她一眼,忽然笑色更深,道:“我的乖女儿您这般得宠?怀的可是个皇子?” 宁贵妃乍然一听,不觉怔愣住,只是温温软软地掩唇一笑,顾自不语。还是蓉桂笑着福礼,道:“大人和夫人都累了,先坐下来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吧。” 光瑞抿了口茶水,絮絮道:“主儿这一胎要生儿子便好,更能巩固地位,若还是个不争气的女儿,像端靖公主一样没什么指望,顺手指给蛮荒的塞外,岂不白了阿玛的一片心。” 钱氏瞥了一眼宁贵妃的肚子,推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轻蔑道:“主儿的肚子这般小,八成还是个丫头,不像是生儿子的样,我记得怀你兄弟的时候,那肚子鼓得跟口锅似的,你进宫也快二十年,若不是胎胎育子,哪能成为贵妃之尊,所以还是生儿子好。” 宁贵妃气得两腮通红,只好忍着胸口积攒的怒气,婉声笑道:“额娘说差了,太医都说我这一胎,十有八九还是儿子。” 光瑞瞪大了双眼,忙抚手大笑,道:“真的么?若如太医所言,那就太好了!主儿若生下儿子,手上就有三子,这太子之位不就是咱们的么?” 连宁贵妃的妹妹青冰都站在一旁眉眼含笑地鼓掌,道:“姐姐争气,难怪出来时额娘都说了,皇后主儿的儿子还小,倘若姐姐能生下儿子,那这皇后之位、太子之位离姐姐和外甥不远了。” 宁贵妃一听这话,吓得她顿时花容变色,一把上前捂住青冰的嘴,训斥道:“你胡说什么?这要是被皇后听到了,不把我打死才怪!赶紧闭紧你的嘴。” 钱氏连忙皱眉摆手,愈发低眼赔笑,道:“你妹子不过说几句实话,你这般赤眉白脸的,当心吓着她。” 宁贵妃的额娘钱氏,今年不过四十多岁,穿戴倒也整齐,打扮还算精神,一身烟灰色棉绸大衣,下面罩着一件草青色棉裤,两弯吊梢眉,下巴还长了一颗黑痣,她粗声大气,眉眼之间显得越发凶煞,而她的妹妹青冰虽是生得雪白可爱,可那一双眼睛风骚妩媚,又是说话没个分寸忌讳的,全然不像宁贵妃一般聪慧沉稳。 光瑞立时沉下脸子,旋即笑得格外殷勤,道:“你妹子才多大,你这样说她,眼下主儿快七个月了,太医又说是位皇子,这等的喜事我得好好跟外面的人说说,让他们沾一沾主儿的喜气,我光瑞再也不是靠救济粥粮吃饱的人了,伊尔佳氏,我让全族跟着我女儿借光添彩。” 钱氏忙不迭的欢天喜地,她膀大腰圆,嗓音辽阔,一时乐安和内像是有十人闲笑之语,道:“是啊!是啊!你阿玛说得对,你肚子里装的不是儿子,是个宝贝疙瘩,能给咱们家带来金银珠宝,荣华富贵,做额娘的今儿请旨就不走了,和你妹子就在圆明园住下,伺候着贵妃主儿直到诞下儿子才行。” 光瑞眉开眼笑,便越发助兴,道:“圆明园的奴才怕是伺候不周全,照顾不好主儿,你额娘和你妹子留下来也好,帮衬着你安心养胎,主儿您可要争气,前头的一个个倒了,皇后的儿子又不济事,皇上器重瑞悆,便是爱重你,瑞悆将来成为太子,正好延续伊尔佳氏的风光。” 宁贵妃立马陡然扬眉,噤声变色,阴沉道:“妹妹不懂事,胡说八道便罢了,怎得阿玛为官多年也不明白忌讳?这是皇宫大院,不是城外的偏宅僻巷,由得阿玛有了喜事,失了规矩。” 光瑞见四下并无他人,便舔着笑脸奉过一盏茶,道:“阿玛一时糊涂,说话漏了嘴,左右两边也没旁人,传不到别人耳朵,主儿宽宏,就别计较了。” 宁贵妃恼怒着脸色,她嗓音清脆,如莺啼燕啭,字字落珠,道:“幸好奴才被我打发出去了,要是一个不小心传到御前,阿玛是有几个脑袋可够砍的?皇上忌讳早立太子之事,瑞恿、瑞愆、瑞悊什么下场,阿玛是知道的,这样的话从阿玛嘴里说出来,就是僭越犯上了。” 钱氏听得宁贵妃口齿伶俐,句句不留颜面,脸上犹自恼怒了来,张嘴便道:“姑娘成了凤凰,就顾不上阿玛爹娘了?你阿玛说两句不中听的,你便横鼻子瞪眼睛这般威风,敢情你做了几天富贵娘娘,就这样瞧不起你爹妈?” 宁贵妃紫涨了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她气得浑身发抖,更兼得大腹便便,走起路来十分费力,只扭头便要出去。 蓉桂吓得脸都白了,忙好声好气的宽劝,道:“外头日光毒,主儿您别出去,您身子弱,禁不住风吹的。” 宁贵妃手持一柄玉轮按压两腮,她微阖着双目,纤长的蛾眉飞入鬓角处,簇簇鎏金红宝嵌在她缀髻下摇曳,盈出一缕金辉清照,道:“额娘只知道女儿生得富贵,岂知这宫中险恶,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叫人笑话,我虽跻身贵妃之位,却家世低薄,若再招摇,不知收敛惹怒皇上,女儿褫夺了位份不打紧,倒是连累了你的外孙和伊尔佳氏的荣华富贵。” 光瑞见宁贵妃穿金戴银,姿态雍容,愈加心虚胆怯,一把扯住钱氏的衣裳将她挤在身后,厉声训斥了两句,不觉满脸堆着笑,道:“主儿怀着身孕,千万别跟你额娘置气,你额娘是个乡下村妇,不懂规矩,没深没浅,叫人笑话咱们伊尔佳一族没了上下礼法,主儿仁厚,凡事别往心里搁,奴才这就请贵妃主儿大安了。” 钱氏嘴角一垂便冷淡下脸来,她想要申诉几句,却见光瑞眼睛一凛,她倒畏惧害怕,安分听话,无端地气馁了几分。 宁贵妃的一双白玉手搭在杏花红绫缎洒金花蔓枕上,由着蓉桂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曼曼道:“这两句话倒还中听些,去把昨儿赐下的两根人参赏给我阿玛泡酒用,阿玛是我至亲,就不用谢恩了。” 第147章 怜新 宁贵妃的额娘和妹妹便这样安置在圆明园的偏殿,皇后虽未失宠,却也宠爱极少,乾坤除了必要的传她伴膳,问候宫务外,几乎很少召幸她。而彼时的她荣膺贵妃之尊,儿子争气,肚子更争气,人前虽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私下里却是极尽奢华,喜出望外。 连蓉桂都笑着嚼舌,道:“主儿眼看着便要生产了,满宫的奴才都高高张望着您呢,奴才只盼着主儿能诞下一位皇子,若是如此,那主儿今后的荣宠,便更显赫了。” 宁贵妃只笑着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腹部,道:“让她们尽管说,左右我肚子的是龙儿凤女,不怕她们闲话。” 崔万海候在一侧鼓掌赔笑,道:“是呢,为着主儿生产顺遂,内务府的人早就拾掇好了产殿,还嘱咐衣库、缎库提前预备好了褯子和衣裳,接生的妈妈更是精挑细选,家世清白,五服之内一点错漏都无,万事俱备,只待着主儿能顺顺当当诞下皇子了。” 宁贵妃轻柔一笑,软软卧在檀香木雕花玺凤横榻上,更一手撑着杏子红洒金花软枕,笑道:“万海嘴巴这么甜,跟吃了一口蜜似的,若皇子肯得宠,那我便赏你,也当为我儿子行善积福了。” 崔万海忙屈膝跪了下去,叩首笑道:“奴才谢贵妃主儿大赏,主儿的儿子定是谁人也比不了的,将来燕郡王践祚皇位,主儿便是……” 蓉桂掩鼻一笑,轻喝道:“主儿瞧瞧崔公公这张嘴了,竟在这儿胡诌。” 宁贵妃慵懒着眉眼,笑意盈盈,道:“我额娘和妹子呢?怎么不见人呢。” 蓉桂笑着弯腰喂了宁贵妃一枚杏脯,道:“夫人和小姐闷得慌,翠芝领着二人散心去了。” 宁贵妃摇头摆手将杏脯放在一旁,皱道:“额娘一心贪图富贵,可这富贵来得不易,皇上虽器重瑞悆,毕竟这孩子年纪还小,经不住事,必得有人替他开口才是。” 崔万海忙扶住宁贵妃坐稳,轻轻巧巧地替她捏着两肩,道:“奴才以为眼下不是良机,皇上忌讳早立太子,若燕郡王一头撞上,主儿这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宁贵妃纤眉扬挑,抚胸轻捶,道:“话虽如此,可皇上迟迟不肯,我心也不安呢。” 宁贵妃笑着扬绢蹙额,慵懒的模样显得越发圆润妩媚,她一眼扫去,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各色的衣饰料子,均是上好的锦缎绫罗,珠翠琳琅,有金寿福字团锦缎两匹,水绿烟缎五色锦两匹,胭脂色绣花捏边湘绣缎子两匹,海青色粤绣绸缎两匹,猞猁皮手套两副,狐狸皮围脖两条,雪兔皮罩襟两条,襟缎面羊皮袄两件,黑紫羔短坎缎羊裘两件,雪白色银貂皮两件,灰白色金貂皮两件,另有银鼠皮、黄鼠皮、猞猁狲皮、灰兔皮不下十几件。 宁贵妃徐徐饮过一盏冰糖雪丝燕窝,粲然着一排贝齿,道:“桌上摆着的是皮库送来的么?” 崔万海低头含笑着拱嘴,道:“是,一早皮库的管事就派人给主儿送来了,奴才见油光水滑的皮子真好,舍不得藏在库房收着。” 宁贵妃从葡萄连枝绣籽盘上取过一把沉甸甸锞子收在金匣中,道:“他们做事还算有孝心,留下几件好打发额娘,挑几件上等的奉给皇后,也不枉人在屋檐下的低头劲儿。” 蔚然深秀布置典雅清淡,曲曲折折的积磊小径荫蔽着层层绿叶,院子中种着一排排青竹、银杏,淡绿颜色,竹梢带雨,廊下摆着时新蔬卉,花花草草,春意洋洋。 宁贵妃扶着蓉桂的手进了门,但见皇后与九皇子阿哥、十三皇子正在用膳,不觉含了几许温柔笑容,欠腰道:“请皇后主儿圣安,万事如意。” 皇后见宁贵妃走来请安,既不说话也不理她,许久过去,才便挥手唤过让她站在一旁候着,道:“妹妹这样早就来了,也好一起用些点心吧。” 宁贵妃身披一件金翠色绣松枝纹鹤刺绣氅裙,翩跹施礼间满袖盈出淡淡的兰草芝香,她露出极为娇艳的笑色,只福了一礼,道:“谢皇后主儿,奴才刚刚进了一杯热茶,便不劳主儿费心了。” 九皇子牵着十三皇子的手盈盈鞠过一礼,道:“请宁娘娘圣安万福。” 宁贵妃拨着鬓边一串南珠流苏,忙伸手扶起两位皇子,徐徐道:“起身回话,有皇后主儿悉心教导,瑞殷、瑞惖真是长高了不少。” 皇后淡淡一笑,拨着斗彩纹凤盏中一匙粟黄色薄粥,道:“翠竺,引瑞惖到偏殿用茶点,赵得海,将瑞殷送回别有洞天,盯着师傅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背诵好,明儿皇上是要查问的。” 九皇子笑着拱手作揖,扬眉道:“嗻,儿子知道了,儿子定把这篇文章背诵下来,不让皇额娘忧心。” 皇后柔和的面庞不见一丝波澜,她便颔首嘱托,温言相告,道:“仁宗的德政,皇上一向崇尚,仔细些温书,皇上的心意都在里呢。” 九皇子陪着挺如松柏巍峨的笑意深鞠一躬,道:“是,儿子记下了。” 宁贵妃眼见九皇子如此通情懂事,只好以绢帕掩了掩唇,瞥了一眼侧脸坐着的皇后,计上心来。皇后忙嘱咐赵得海饮食起居,劝告师傅,又着人收拾了茶点,这才闲坐家常与宁贵妃叙话。 宁贵妃扶着腰伺候皇后漱了口,婉转道:“皇后主儿若是倦了,奴才伺候主儿揉肩或是捶捶腿吧。” 皇后推了推她的手,面上的清婉只作温转一笑,道:“你过来可有事?若无他事,你先跪安吧。” 宁贵妃的芙蓉面庞瞬间像冻雨积寒失了色彩,她的笑意有几分突兀,却还是温软抿唇,娇滴卧笑,道:“妹妹不知是哪里见罪了皇后主儿,惹得主儿这样拒人之外。” 皇后捻着沉香佛珠冷冷笑了笑,道:“见罪?我瞧你与我的妹妹热络的紧,柜子旁放的绸缎首饰是你打发人送来的吧,还有昨夜敬事房不曾传召,是谁安排的人侍候,你不好好安胎,倒存了这些心思,究竟是何意?” 宁贵妃心头微微一动,面上的神色却极冷淡,道:“皇后主儿不仔细约束自己妹子,反而来指责奴才,你妹子含了什么心思,想来主儿是清楚的,何苦来逼问我,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奴才何不成人之美。” 皇后将一腔扬眉怒意寂然无声地压在心底,道:“你倒是会做人。” 宁贵妃笑意缓缓如春江凝泉,眉目濯濯若碧水星波,道:“皇上喜欢年轻娇嫩的,皇后主儿不能讨皇上欢心,连奴才也不允么?” 皇后冷冷看她一眼,那婉转的笑纹中有一股暗火腾跃上心,犀利道:“你讨皇上欢心?你对我亲妹妹下手,也算讨他欢心么?我看你是在挑拨。” 宁贵妃的手摸着云髻低绾,她的鬓角抿得一丝不乱,簇簇红宝,曳曳金辉,犹在她额前绣着一色四瓣菱花点翠钿,伴着她的笑语连珠忽而闪烁,忽而明灭,道:“难道皇后主儿看不出您妹妹对皇上有情,皇上遂愿,必然会知晓皇后主儿的苦心,奴才这般做,也是成全了您的贤明。” 皇后的声线愤恨且薄脆,似在战栗风雪中将折将落的幽兰,道:“成全我?你顶着个肚子还事事替我周详,真是费心了,听说你额娘钱氏与你妹妹陪伴待产,有你额娘替你撑腰,光瑞替你选媳,想来这一胎怀的顺心遂意。” 这时珍珠帘子轻盈一掀,却是顺福含笑弯腰进来,他双袖轻挥,施礼道:“回皇后主儿清安,宁贵妃万福。” 皇后沉静的眸色泛着幽微的光,只眉眼轻扬,目光似剑般凌厉,道:“有什么事?说。” 顺福见皇后语气不善,也不敢耽搁,只垂头道:“皇上颁旨,册封了您的妹妹为瑆贵人,已拨了静知春事佳居住。” 皇后顿时被气得双目怔然,宁贵妃忙换做妩媚笑靥,纤纤行礼,道:“恭喜皇后主儿了,这您姐妹二人共同侍奉皇上,也算是一段佳话呢。” 皇后将嘴角的丝丝笑纹勾勒成一道刃光,含着惊寒的怒气冲在心头,道:“好啊,既然是佳话,那明儿我也传旨,将你的妹子也推到皇上跟前,左右都是一样的姐妹,谁亲谁疏更不碍事。” 宁贵妃端望着金碧辉煌的廊檐底下,金灿灿的日光晒过,宫墙壁角处处透着金迷绚丽的气息。她笑着抚鬓,薄如蝉翼的榴花翠饰闪耀着金亮的光辉,艳烈且刺眼,道:“皇后主儿的美意,奴才心领了,奴才的妹子粗鄙貌陋,实在难和您妹子的蕙质兰心相较,这好事,许是辜负您了。” 皇后眼眉处上挑的线角显然冷清不悦,面上见去依旧含笑温婉,只道:“宁贵妃,今儿你扳倒我一回,也别得意太早,听说你阿玛暗中已替瑞悆在挑选福晋了。” 宁贵妃惊讶之间,便动了下衣襟垂坠的珊瑚嵌珍珠珠珞,浅白与金红二色在她衽褙处若金云映霞,瑰光艳射,她婉转抚胸地笑了笑,似在赞赏,似在蔑视,道:“皇后的耳朵就是长,连这等小事都能窥伺密探。” 皇后笑色雍和,抬眉轻笑间缓然饮茶,道:“事情做多了,难免有露马脚的时候,端恪公主也快十岁了,我记得端惠公主和端庄公主十岁的时候,皇上都想好了夫婿,不知端恪公主将来如何呢?是与端靖一样远嫁吐蕃,还是和从前几位公主一样联姻边地呢。” 宁贵妃霍然站起,阴沉的脸蹲了一蹲便要发作,她眼神幽冷如锥,不觉有些含恨带怨,道:“你休想拿我女儿做要挟,即便皇上有意和亲,我也断断不肯。” 皇后只一手持过剪刀,将她坐下的松竹盆景旁侧蔓生的枝丫利落剪掉,一树荫荫含翠老枝枯叶盈巧落地,道:“是么?玉颜自古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你敢做皇上的主么?区区一个婢子,真忘了自己是如何爬上来的。” 宁贵妃的笑中藏着利剑般的阴冷,她双手恭顺地俯在胸前,做出谦卑低眉的样子,道:“奴才不敢忘皇后教诲,有您的指点,奴才才能安稳度日,其实皇后不必生气,否则多生了皱纹,皇上岂不是更不愿见您了。” 皇后嗤地笑了笑,右手徐徐捧着一盏瓮盏轻啜茶水,茶汽袅袅腾起,上升一缕素白氤氲,便漫然一个端净坚毅,侧目深沉的幻影,道:“恩宠眷幸,这点可有似无之事你也配在我跟前谈起?我与皇上共在潜邸时,你还在畅音阁学戏子,即便我年长色衰,可这中宫之位终究坐着的人是我,天下子民俯首称臣的也是我。” 景泰蓝的描金青瓮中供雪白冰块,皇后依然手持香茗,侧脸端坐,见得鬓上镶金嵌翠,钿翘步摇纹丝不动,道:“宁贵妃,你还是好好安胎吧,出去。” 宁贵妃一脸的不忿与不甘,她还想说什么,却见皇后挺立脊背,面色不怒自威,她只好忍气吞声下跪退了外去。 待宁贵妃从皇后处归来,她满心的恼火方渐渐消散了,她卸下鎏金嵌珠翠护甲,歪在毡猩猩毛大炕旁,透过镂空阁窗的穿花游廊下供着一排时新花卉,端的是整整齐齐,纹丝未动,灿若彩霞的金菊,清新淡雅的水仙,花团锦簇的芍药,色如春桃的海棠……香气浓郁,清馥芬芳,闻之沉醉。 宁贵妃心底恼火,只有一匙没一匙地挖着杏仁果露,她的额娘钱氏陪着殷殷笑容,扶在软榻旁替她揉肩捶背,谨慎伺候,小心周全。 钱氏扯着得体的笑容,笑声道:“主儿才回来,我跟你妹子还当皇后主儿留你下来喝茶呢。” 宁妃眉心微蹙,妩媚慵懒地斜倚在苏绣软榻旁,看着绣架上各色绫罗绸缎,珠翠金银,扬脸道:“规矩罢了,即使我身为贵妃,在皇后眼下不也一味地遵从她的主意么?” 钱氏轻巧地笑着替宁贵妃揉肩,低声道:“额娘看出来了,皇后可不敢为难你,你瞧你肚子这一胎,准是个金贵的皇子,皇上爱重儿子,都珍贵得跟手心宝贝似的,皇后还能不分轻重?” 宁贵妃的手抚着杏红色洒金樱蔓锦帕,花叶缠绵重叠交织的样子让她明媚欢笑,道:“皇上是喜欢儿子,前头的几个就不提了,最出色的当是我的儿子,我这一胎若生儿子那是雪中送炭,若是女儿也必锦上添花。” 钱氏陪着谦逊的笑容,只在一侧眉开眼笑地弯腰,道:“这是自然,主儿肚子瞧这孕像八九像是儿子,哎呦,真是好福气。” 崔万海便在一旁说笑助兴,道:“夫人这话说得好听,主儿福气好,胎胎都是儿子,儿女争气,夫人和老爷脸上也跟着添彩不是。” 钱氏目光闪烁,笑容可掬,越发兴高采烈,道:“主儿有这般志向,额娘与你阿玛便是死也瞑目了,额娘瞧你是满心的富贵欢喜,额娘跟你借光,你阿玛和你妹子,还有你兄弟,咱们一家都指望你呢。” 宁贵妃扶了鬓丝上鎏花累金凤,矜傲地抬头合眼,瞥视道:“额娘的嘴还是这样会说,若我像嫤贵人似的,一不得隆恩眷爱,二连个孩子也没有,看额娘也这般抬举女儿么?” 钱氏脸挂的笑容一收,她忙低头赔笑,道:“我的好娘娘,额娘当时犯浑,不知里头轻重深浅,你也别介意额娘胡诌。” 宁贵妃在描金珐琅彩饰叠翠钵中取过一枚荔枝干,轻柔的光彩荡漾着桃花般的春色,道:“知道轻重就好。” 钱氏虽皱着眉头噘嘴,却也陪着殷殷热切的笑,道:“是,是,女儿富贵,做额娘阿玛的,也是跟着享福了,说来这一趟皇上许了额娘和你妹子进宫,一是陪产,二是有个事,额娘要想着说一嘴,请主儿做主才好。” 宁贵妃抚着腮旁的梨涡,荡着纤细的眉角一斜,道:“什么事?额娘还这般严重。” 钱氏摸着鬓上的湖翠色珠环,含笑弯腰地挽着她的手臂,热络道:“是你妹子,模样不算丑,长得也周全,过了这个年也快十六了,该到说门亲事的年纪,自然了,主儿盛宠优渥,见多识广,给你妹子在朝里挑一门好亲,有一门好亲家,咱家也跟着借光,也算是圆了额娘和阿玛的心思。” 崔万海也跟着凑趣奉承,赔笑道:“二姑娘人漂亮,心眼儿全,是该物色一门亲事。” 第148章 弃旧 宁贵妃的额娘和妹妹便这样安置在圆明园的偏殿,皇后虽未失宠,却也宠爱极少,乾坤除了必要的传她伴膳,问候宫务外,几乎很少召幸她。而彼时的她荣膺贵妃之尊,儿子争气,肚子更争气,人前虽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私下里却是极尽奢华,喜出望外。 连蓉桂都笑着嚼舌,道:“主儿眼看着便要生产了,满宫的奴才都高高张望着您呢,奴才只盼着主儿能诞下一位皇子,若是如此,那主儿今后的荣宠,便更显赫了。” 宁贵妃的面色渐渐阴沉,她只顾脱下一件珊瑚色刺绣鸳鸯缂彩蝶短褂,露出一件亮红色纽珍珠莲花底子衫,道:“额娘为妹妹想的周全,不过你也叫妹妹本分些,未出阁的小姐,别总跟城南的那群混蛋勾搭,说三道四,有失体统。” 钱氏喜得容色生亮,她笑意深深地揉肩按臂,道:“我扇她耳刮子,你妹子不敢了,上次那事惹了好大麻烦,亏得你才平了下,若传到宫中,更丢了主儿脸。” 宁贵妃带着怨气的眼不觉剜了她一眼,翻眼道:“岂是丢脸那么简单,堂堂贵妃亲妹,竟然做出这种……还好人家识趣,没上告衙门,否则这样伤风败俗的勾当,额娘和阿玛都别想活了。” 纵然钱氏穿金戴银,一身烟棕色披绣裙袄在她身上竟如此窘顿不堪,她只笑着弯眉,道:“她不敢了,除了你妹子不争气的东西,还有你兄弟,都跟着张罗张罗着。” 宁贵妃笑吟吟地凑近掩唇,她娇润的一张面孔白嫩得如温泉水凝,摇曳生姿,道:“兄弟也十三了,整日除了游手好闲,听曲逗鸟,什么也不会,您好歹教他学点什么,能混个宫门侍卫也好,做个闲职也罢,得养活一大家人口,凭阿玛那点卑微的俸禄,连他上燕春楼的茶点都不够打发的。” 钱氏兜着衣角的银锞,张望着眼角的笑意,愈加探头摇脑,奉迎上前,道:“你兄弟是老来子,额娘心疼他使点银子你便不高兴?做姐姐的,帮衬着你兄弟点,等他外甥继承了皇位,那还不是……” 宁贵妃怒色疾疾,堆积拢合的云鬓下显得她面色清冷阴郁,蹙额道:“好了额娘,闲言碎语,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圆明园的日子平静无波,寂寞如澜,一点涟漪都泛不起涛浪,一日一日,如白驹过隙,是极快的,夏蝉凄鸣,兰菊茂盛,倒是葱茏森郁的绿意笼罩着这个盛夏。 一连数日,皇后几乎很少见到乾坤,偶尔见了几面,也是在书房陪伴儿女读书的时候,浅浅说了一句,便再也不见,像是连请安之事都能省则省。皇后心中有万般烦难,每到深夜便揉着心口气急含怨,悲怆落泪。这一夜依旧如此,半梦半醒地撑着到了天亮。 皇后心结难抑,沉默如山,暗沉的面色和凄绝的双眼底下显然叠起一片憔悴,青灰色的晕染,即便用了芍药脂粉也难掩饰愁苦旧容,篦发的不免小心谨慎些,道:“皇后主儿,这一夜您都没怎么睡,要不再眠一眠吧。” 皇后将垂落的青丝挽成低鬟,薄荷松针茉莉水的气味盈在鬓角处,再用胭脂将青晕色的眼底敷了敷,显然气色略比先前好了些,待她洗漱完毕,一切停当后,便着人递上一壶竹叶水漱口。 秋荻手握一柄细糯翡翠梳轻巧地替皇后篦发,笑道:“皇后主儿,上次张御医给您熬的薄荷松针茉莉水篦着头发还好么?淡淡的香味奴才闻着舒服。” 皇后心神不定,亦有些昏乏,闷声道:“还好,薄荷与茉莉对发丝好,皇上照旧还是传了瑆贵人么?” 翠竺搅着毛巾奉在皇后眼下,温和道:“大概吧,或许是彤贵人、珏贵人,听说彤贵人擅弹琴,皇上喜欢,一到闲暇了便召去侍候。” 皇后轻轻看着云影纱描花刺金灯罩,摇了摇手旁的一叶团扇,道:“皇上素爱音律风雅,有这等美人在怀也绝不肯辜负。” 翠竺的忧色浮在眼睑上,轻缓道:“奴才说句犯上的话,您与皇上生分得也太久了,上次在书房,皇上舐犊情深,显然有悔过回转之意,您却……” 有一瞬的迟疑,皇后立刻摇头,婉言打断,道:“秋荻,你去把煨好的雪耳燕窝冰糖羹盛一碗送给瑞惖,他爱吃甜的,快到大暑了,从今儿起再吩咐茶房将绿豆莲心汤分到下人。” 翠竺的笑僵持着并挂在脸上,语气是微凉的潮湿沉闷,皇后恍若无事般接过雪耳燕窝冰糖羹啜了啜口,寂静无言地搁在桌上。 夏日炎炎,金阳正照,铺翠环流和静香书馆处的榴花妖艳烘烘,绿杨垂重,花开叶影映在莲雾色窗纱上,伴着稚子琅琅的读书声,风移影动,花枝颤姿,格外静谧。 未进镂云开月,却听有一把极为妖冶的调笑从镂花窗下刺耳传来,惊破了廊下一群欢叫啼鸣的鸟雀,皇后手捧一株蔷薇,枝枝绿叶缀着艳红晶莹的花瓣,别在衣襟前馥郁着满身清芬。她笑着驻足皱眉,道:“谁在里面?” 迎上前的是顺喜,他一路慢悠悠过来,打千道:“回皇后主儿,还能有谁,当然是您亲妹妹瑆主儿。” 皇后只向窗内瞥望了一眼,就气得面容暗冷,胸闷气短,道:“既然她在里,便好好伺候圣驾吧。” 顺喜含着恭敬的礼数点头哈腰,道:“那是,瞧这几天的记档,进进出出的多半是瑆主儿,往后恩宠怕是少不了呢。” 皇后柔和的目光倏然冷了下来,她尽力婉顺着面庞,不忍再听,凄白之色仿若霜冻寒冰凛冽照人,登时勃然带怒,拂袖而去。 回去的路上,皇后强忍住泫然滴坠的泪,将泪眼婆娑的双眸勾出温柔谦顺的样子,她穿一身莲紫色刺绣兰槿缠枝衣裙,丝丝青鬓只拿一支鎏金凤钗绾就,珠钿翠饰虽疏落浅淡,却簪佩精致,纹丝未动。皇后抬手将蓄积一汪秋水轻盈擦下,露出了然空蒙的瞳孔。 圆明园中有四季常青的松柏,也有黄绿分明的银杏,亦有的鲜艳欲滴的红叶,皇后只轻低下颌,静静地立在天地清云下蛾眉慵懒,鼻嗅花叶,仿佛人世间的种种纷杂皆与他无干。 赵得海候在一旁的枝叶稀疏处,他欲言又止,还是以颔首为礼,道:“瑆主儿……好歹是主儿的至亲,主儿这样不声不吭,别的闷坏了身子。” 皇后的笑似在积沉着种种愁结,她只抬眉悠然望云出神,道:“没什么,她心比天高,有飞上枝头之意,命该如此。” 赵得海牵动着唇角的笑照例是淡淡的,道:“主儿心中别憋出病就好,您凤体向来虚弱,调理了许久也不见好,该好好养着才是,何苦听那些话,操那些心呢。” 但见皇后目光扫来,容色微动,抚着手臂上轻盈坠落的瓣瓣花蕊,道:“那边来的都是什么人?” 赵得海定睛细看,不觉笑着欠腰,道:“像是新挑来伺候主儿们的下人。” 皇后的十指只在花叶间攀折轻动,她鬓下的金钗绕成花鸟纹样,再纤纤坠下至耳,花色且与红萼绿叶一般无二,蹙道:“如今皇上勤俭,添了这么多人伺候,又是一笔开销。” 赵得海上前含笑,道:“皇上舍得。” 溪风松月的万顷碧湖上有初凉的风微微掠过,带着莲蓬茭菰的潮气扑来时,别有一番泠泠爽爽,皇后身着的衣裙被夏风鼓起,翩翩起舞成纷飞妩媚的蝶,眺望着极远处的三两人影,道:“那边走路的是什么人?我怎么没见过。” 赵得海笑着垫脚张望,才低头道:“好像是宁贵妃的额娘,听说皇上降恩,不仅怜惜她阿玛效力之情,还恩允这一胎不论男女都放在身边抚养,隆恩浩荡,宁贵妃母子劲头正盛。” 皇后的笑色骤冷,却一如既往地嫣然无双,道:“有一个好儿子可以借力不少,听说皇上已着眼替瑞悆择亲了,儿子大了,是该娶妻成家。” 赵得海的脸上涌着不忿之意,道:“燕郡王是皇子,奴才不敢议论,只是宁贵妃的额娘什么品级都没有,也敢大摇大摆随意出入御苑。” 皇后的目光沉定清澈,似有风雨般的急躁,道:“安排人好好盯着,看看有什么动静。” 次日,皇后神郁气悴,心绪不佳,便与众人一同往映水兰香走去,驻足间,却见李长安陪着瑞殷从静香书馆出来,瑞殷见了皇后,面露喜色,连忙唤道:“皇额娘!恭请皇额娘圣安。” 皇后一把握住瑞殷的手,欢喜得泪盈于睫,笑道:“几日不见,瑞殷似乎清瘦了。” 李长安笑着掩了掩瑞殷的衣角,深切道:“九皇子苦读诗书,勤奋好学,直入了黑也要挑灯夜读,身子不免熬瘦了。” 皇后心疼地叹息了一声,便柔和着清眸笑眼,道:“你还小,不许熬夜苦读,恐伤了身子,若伤身患疾,那该不好了。” 瑞殷的面色如落落坠沉的晚霞,似在笑纹中藏着几许悲凉的阴翳,道:“嗻,谢皇额娘关心,儿子开蒙晚,不像五哥、八哥上学早,必得勤勉用功,皇阿玛才能喜爱我。” 藤萝绽出朵朵浅紫小花,钩连盘曲,攀栏缠架,更紫穗悬垂,浓叶满架,与皇后所穿的浅紫色圆领云纹氅襟外衫,花色相称,交织重叠。 皇后笑将藤萝花折下一枝握在手心处把玩,那清幽的笑声中略有几分酸苦,道:“能得皇阿玛的宠爱固然是好,可身子要紧,若没了好身子,读再多的书,终究是无用。” 瑞殷含笑点头,一揖到底,道:“儿子记下皇额娘的话了,也请皇额娘善自珍重。” 皇后低眉莞尔,迈步向前,有缕缕晴好的阳光照耀在她镶金嵌翠的鬓钿上,连额上积沉的绿叶都纷纷璀璨着流金的光影,道:“这几日天热,园庭膳房那边可按时送来解暑汤饮?” 瑞殷恭顺着眉眼跟在身后相陪,笑道:“送来了,儿子谢皇额娘操心。” 日色正好,晴朗无云,皇后只抬眼婉约一笑,道:“你我是母子,不必这般恭敬,你十三弟在书房学得如何?” 瑞殷的笑意中含着失落之气,他低低弓腰,微微黯然,道:“皇阿玛指了玉瑸为十三弟传授学识,十三弟早慧,玉瑸学识又广,自然比儿子更得宠些。” 皇后雍和的妆色下隐隐含着惆怅,道:“他是你亲弟弟,日后还需你来照顾。” 瑞殷的笑纹始终如苍岭林岚处的一缕轻烟,空旷且蒙蒙,道:“是,儿子遵旨,近来皇额娘郁郁寡欢,总也不见笑色,可是心情不好么?” 皇后缓神凝眸,只蹙起一弯远山青黛,道:“皇额娘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瑞殷清湛的眉眼暗生了淡漠的忿恚,道:“莫不是小姨的事?皇阿玛册封了小姨,皇阿玛怎么不顾……” 皇后郁郁不乐,微微怅然,连口气都淡薄得好似朝烟雾霭一般,沉缓道:“既然她有福,也是她的造化,人前她是瑆娘娘,人后她还是你小姨,是额娘一母同胞的妹妹,万不可因为身份之故而刻意疏远,这样不仅丢了你的面子,更坏了你我母子的名声。” 瑞殷郑重颔首,拱手弯腰,道:“是,皇额娘谆谆教诲,儿子铭记。” 春阳和暖,夏炎燥热,薄薄的凉意仿佛在说立秋要来了,日子仍然这般缓缓而过,冬去春来,夏走秋至,光阴似水潺缓漫流,循环往复,悄无声息,在不经意间已然海棠深红,秋菊叠霜,枫叶酡黄,云卷风和。 天气好的时候,皇后便携着瑞殷、瑞惖爱吃的小菜坐在书房的庑窗下静等,静香书馆和深柳读书堂的院子空旷安静,只能听见有朗朗的读书声传来,那是瑞殷、瑞愻、瑞悥、瑞惖的声音。 皇后听得书声入耳,也不过多停留,抬足便往里走,她正抬起头,才惊见有一袭深青色金线团寿蝠纹长袍,折扇玉立,负手步前,恰好生生撞入了她的眼。 皇后深觉面面相觑,几分尴尬,便以沉静如波的礼仪,低眉顺眼,恭敬欠身。乾坤的面色缓露着温和,只是那温和中的神情却冷冽如冰,可想而知,他见她,便是这般面孔,倒也寻常。 乾坤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像春波冷凝,潺涓不前,道:“皇后留步,皇后这些日子躲着不肯见朕,是为何啊?” 皇后平淡扬眉,只屈膝福一福,道:“奴才身子不爽,不便叨扰皇上清安。” 乾坤觑着她冷厉的神色,不觉扬在齿上一阵讥笑,道:“只怕皇后不仅仅是身子不爽吧,想是心里更不爽。” 皇后抬眼凝眸,更以一种疲倦漠然的目光与他相视,道:“瑆贵人侍奉圣驾多日,每每传召,娱情纵乐,想来必定比奴才更懂皇上心意,皇上收此妙人,奴才同沐春恩。” 乾坤不愿正眼瞧她,便摩挲着套在手腕上的一串翡翠佛珠,凌厉的光色仿若寒雨凄夜的低惘,道:“既然连皇后都知有妙人在怀,必娱情纵乐,木已成舟,皇后何苦徒增烦恼呢。” 皇后无言以对,只好温顺欠身,道:“时辰不早了,奴才跪安。” 突然乾坤的声线在她耳畔冷冷响起,那一声怒吼,只觉像是初春寒气缓缓浸衣,沉声道:“皇后!你就这样扫朕的兴致么?” 皇后忍气横目,将已经扭转的清冷面孔婉和成几分低柔,只见她上挑不忿的黛色月眉冷冷如冰寒,道:“奴才不敢,奴才探望完几个孩子,不便久留在此,还请皇上宽恕。” 乾坤眼波流漾,语气骤然和缓如飞舞盈春,道:“朕记得早年在王府,你入侍的规矩是孝顺皇后一手调教的,孝顺皇后生前极重规矩,你伴她身边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皇后的一弯冷笑像是挑起十五的弯月,清寒中带着藐视与鄙夷,道:“皇上思念结发之情,往往落泪不能自已,更年年作下无数诗篇追念孝顺皇后恩德,字字委婉,句句深情,今年恰逢孝顺皇后仙逝十五年,锦蹊红雨早成鏖,节抚南讹律又新。今岁春光欺我过,当年心事共谁陈。若孝顺皇后地下有知,她身亡后皇上如此情深义重,会不会感叹她在世时未曾享到夫君情爱,追悔昔年早早抱憾弃世。” 乾坤的脸色骤然如急雨滂沱,是阴郁冷雨的混沌,是闷雷震响的愤慨,道:“皇后你说话太不中听了!孝顺皇后主持六宫时,备蒙慈爱,克以孝称,从来都是侍上恭敬,驭下宽和,温恭懋着,俭以持躬,从不与朕针锋顶撞,亏你昔年还在她教导下,竟然这般目空四海,盛气凌人。” 皇后笑色晦暗,冷峻的眉目有着稀薄的幻影,道:“奴才跋扈至此,百般不如孝顺皇后德行,愧受皇上垂爱,当真是错付了。” 乾坤瞥着她尖利妒忌的淡薄面孔,微微摇首,冷漠至极,道:“岂止错付,若知你今日这样尖酸厉色,朕悔不当初。” 第149章 空月幽 皇后福身施礼,她眸中的光影连半点涟漪也无,只挑起纤长的眼角深目对视,道:“皇上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既然奴才让皇上深觉错爱,奴才自知德行有亏,情愿闭门思过。” 乾坤的面色稍霁,他伸向臂弯想揽皇后入怀,显露出几许温和容色,道:“皇后,你这般与朕计较,还是为了你妹妹的事么?朕宠爱你妹妹,眷赏有加,对你又何尝不好呢?太祖时的大妃与小妃也是姐妹共侍一夫,太祖垂恩,荫庇百年。” 皇后冷冷垂眉,颤抖的声调如阴雨绵绵般凄凉,道:“若不是太祖挥刀南下,斩尽杀绝,大妃与小妃难道情愿嫁与太祖?她姐妹二人,一个死于迫害,一个孤独悬梁,连个儿女都没落下,这等有悖人伦之事,奴才断断不敢妄想。” 乾坤满眼通红,似有惊雷暴雨之势的震怒,道:“大妃与太祖恩爱数年,小妃更是为了太祖宁愿半生吃素,朕不要你为了朕做什么,你看你这个样子,针锋相对,牙尖齿利,还有一点中宫该有的风范么?” 皇后骇然失笑,盯着他的目光中透着灰心丧气的颓唐,道:“我没有?我为了您纵情声乐,不惜背负群臣力谏的骂名,我为了您的一己之欢,精心安排,笑脸相视,生怕落了个妒忌之罪,我为了您的儿女,寒来暑往,汤羹碗盏,无一丝慢待,皇上觉得我做的不够么?你是召幸了瑆贵人,她是我的妹妹不假,可我人前人后诽谤什么了么?还是皇上听到什么了?皇上觉得我跋扈,善妒,刻薄,不够婉顺,那我在您眼中便是如此,即便我做好了,做错了,都逃不出您的指责。” 乾坤舒缓着语气中的凝涩,略有一种无奈的哀叹,道:“皇后,你是比旁人能干许多,才能让你在众妃妾中脱颖而出,可是朕渐渐老了,人上了岁数,便盼望着事事如意,句句温和,朕是怀念孝顺皇后的贤惠,她虽过世多年,但为了朕的喜怒,百般隐忍,她不也举荐了堂妹玞贵人侍奉么?皇后,为何你不能像孝顺皇后一般柔和大度呢?” 皇后的眉宇扬起阴郁的惆怅和质疑,她在抚鬓下珠饰时气息微抖,闪过一丝喟然凉薄的笑,道:“既然皇上提及孝顺皇后与其堂妹,那我只能将忍住不言之语好好问一问,孝顺皇后生前为您生儿育女,您不也在背后处置她的娘家人么?以致乌拉那拉一家惶恐不安,这才递进玞贵人笼络求稳,您手腕凌厉,将乌拉那拉一家尽数流放,直到孝顺皇后临闭眼时,还念念不忘家族兴衰,皇上口口声声说悼念孝顺皇后,我只是觉得,生前未能让她与子侄兄弟安心团聚,身死多年却如此笔下生花,字字珠玉,百般缅怀,究竟有何用?” 话不等说完,迎接皇后脸颊的便是重重的一掌,这一掌力气极大,显然皇后被掀翻在地,衣鬓凌乱,唇腮溢血。 突如其来的掌掴让周围的奴才惊愕不已,连忙跪地磕头请求乾坤息怒,响亮的扇嘴声音在炎炎的午夏格外刺耳,乾坤,道:“皇后知道你在讲什么么?这一掌便让你记得教训,你是中宫,是皇后,不是市井俗妇!” 皇后先是悚然大震,后是颤抖着双唇战栗,道:“我是中宫,是皇后,难道身为皇后便不能直言谏上么?我说的是实话,忠言逆耳,有何不可!” 乾坤的舌底沙哑磋磨着口气,似是粗戾的暴怒,道:“皇后!你这般疯魔样子,实在不宜主持六宫事了,即日起,但凡诸事交由宁贵妃、勋妃协理,你这么会巧言令色,忠言逆耳,不如进一进佛堂聆听经文修性,禅音净魂,好好静思己过。” 皇后迷茫地昂首摇眉,落寞的眼神中却有清醒刚毅的坚定,道:“我无过错,为何关我进佛堂?” 乾坤的冷怒让他眯眼轻斜着她,愤恨之色如重重迷雾,漫漫渐深,道:“你居然有脸说无错?横冲顶撞是错,冒犯嫉妒是错,不够柔婉顺从更是错!” 皇后唇色雪白,一排银牙嵌闪惊寒的清光,道:“我无言相对,只是皇上说我不够柔婉顺从,您要找这样的人去找宁贵妃好了,她心性狡黠,诡计多端,你居然拿我跟她相比,简直是作贱我。” 乾坤眸中的郁火愈燃愈烈,愤怒的火光淹没着他的眼眶,摇首道:“岂止宁贵妃,连恭嫔、洁嫔都比你懂得恭谨顺从,你看看你的样子,一言不合便是尖利跋扈,与其让你抚育孩子,不如让孩子远离你。” 皇后的冷戾成了迟缓的低沉,道:“皇上是要让我不见我的孩子么?” 乾坤的纤白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皇后的鼻尖,雷霆般的顷落阴雨缓然刺痛她的面颊,道:“何时你能像一位额娘,你才能见你的儿子。” 皇后的泪忍不住渐渐坠落,睁开的眼眸,有苦涩的失望,道:“我不像额娘么?我年少时为您抚育端惠公主,青年时为您生了三个儿子,我日日咽苦吐甘,画荻教子,皇上居然认为我不配为儿女之母?那么请问皇上,在您心中究竟是谁能配得上母亲二字?” 乾坤的笑纹柔和在春意无边的轻巧碧波里,他微且上翘的嘴角正一字一说,道:“若问像母亲,当然是孝顺皇后,她温柔勤俭,孝敬无违,便见瑞悆年幼时得她养育,温淑教导,文武俱佳,才如此备受恩宠,瑞殷、瑞惖,若是养在孝顺皇后膝下,必比现在更加聪慧知礼。” 皇后的神情一如往常庄肃而冷然,她略带冷淡如秋月般的底色,款款上前,疾疾欠身,字字句句都含着些许怨怼,道:“奴才自知不足,但见阖宫上下与皇上一样悲喜与共,缅怀孝顺皇后,当真欣慰,奴才心想哪一日若我弃世去了,昨日与您的种种纠葛,或许便不与我计较了吧,或许时隔数年,皇上也会像怀念孝顺皇后一样对奴才追思苦短。” 分明从乾坤深邃的眼眸中瞥望见几丝深情款许,道:“若能如此,朕必写诗百篇。” 皇后的神情微微愣住,冷漠着样子让她微微摇首,道:“好了,奴才跪安。” 她才撂下这句话,再不停顿,急急退却。 骄阳似火,日色如金,这一年的立秋似乎有些推迟,涵虚朗鉴一带的藤萝蔷薇开得茂盛极艳,依稀记得那是多年前亲手种下的,一枝一枝娇艳的轻粉,一朵一朵浅淡的碧紫,薄露轻沾,冷清寂淡,两厢相对之时,连他的笑都是冷的,再也觅不到从前那一丝温沉的暖。 皇后坐在肩舆上愁苦愣神,她眼中蓄积着滔滔清泪,将落未落,将流殆流,回蔚然深秀的路怎么这么长,仿佛用尽一生都走不完似的,漫漫的茎草,蒙蒙的杂花,总走不到尽头。 行至半路,却见迎面缓缓走来一位女子,身形娇瘦如风中断柳,楚楚盈盈,竟是一身清贵装束的瑆贵人,她见明黄色仪仗逶迤,忙低头屈膝道:“大姐。” 瑆贵人瞧见皇后,便有三分愧色,只好楚楚犹怜地低头嗫嚅,凄凄道:“大姐万福,几日不见,大姐不记得小妹了么?” 皇后的喉咙里似有无尽的怨恨在凝结,她俯视着她低眉顺眼,谦卑忍辱的样子,不禁深深吸气,只在倏然抬首间,端出一贯慈和的皇后之姿,沉声道:“怎会,你我乃是姐妹,同气连枝,即便不记得了旁人,但你,我却不敢忘记。” 瑆贵人昂起一张肤净貌白的脸,细看之下是与皇后有两分青春相似,她见皇后正襟危坐,气息深长,像是沉住一口怨气不言,只道:“大姐记得妹妹便好,省得妹妹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皇后沉沉瞥视她一眼,怜悯的声息微微一抖,很快便是冷凝肃然,道:“妹妹圣眷优渥,如何能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呢?这样的艰辛日子,从前的我是深有体会。” 瑆贵人鬓旁斜簪的累丝珠钗,交叠璀璨坠落耳边,在她眉眼冁笑时摇曳着一身桃红色撒花刺绣团福褂衫,道:“大姐怪我也好,恨我也罢,左右我是皇上的人了,便不忌讳如何,既是早知今日,便不悔于当初。” 皇后清亮的眸中闪过精光一轮,笑道:“既敢做又敢当,不愧是佟佳氏的人,你能入了皇上眼,是你的福气,你好好惜福吧。” 瑆贵人轻轻一哂,她丹红的嘴唇边勾起淡薄的笑意,似一朵料峭芽开的花,道:“大姐此话略含怨气,是还在嫉恨小妹么?大姐深居六宫多年,见惯世态炎凉,习惯人心轻贱,仅凭大姐一人之力如何能托起佟佳氏的荣华富贵,皇上既有心,小妹何不学这青藤费心缠树,也好尽力相助大姐,共担家族荣光。” 皇后举过一把象牙柄嵌珍珠螺的小扇持在腰边,更轻盈地眉目含笑,道:“青藤费心缠树尚有被人砍断之日,皇上惯爱喜新厌旧,便是连我与他相伴多年,都暂不能保全此身,凌辱幽闭,禁足掌掴,何况你呢?” 瑆贵人的面上挂着倔强,淡淡瞟过皇后一眼,含笑趋近向前,道:“事已至此,小妹不敢请求大姐宽恕,但请大姐顾念姐妹之情。” 皇后不动声色,唇红齿白间有阴森的冰冷,却以更婉和的语气缓缓道来,道:“我不会怪你,也不想恨你,毕竟你是我亲妹妹,只是既然成了皇上的人,生死福祸,兴衰荣辱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瑆贵人冁然含笑,愈加腼腆妩媚,道:“皇上待我极好。” 皇后凝神思索,以手支额,道:“皇上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你一个人。” 瑆贵人盈盈一拜,无比恭顺谦逊,道:“木已成舟,小妹只希望大姐点滴恩惠,泽披小妹,小妹也不枉尽心圆梦一回了。” 皇后温柔的双眸黯淡垂下,投过一道青黛色的碧影,道:“自己的路自己走完,旁人帮不了你。” 瑆贵人恍似想起一事,她便走近皇后,只举起手绢抵在鼻尖浅笑,道:“小妹见大姐隐含怒气,可是与皇上起了龃龉?” 突然皇后的眸光显现犹豫,她微一侧头,以团扇障面,一支纤长的鎏金缠丝点翠步摇闪闪明晃,映着流光溢彩的晴碧天色,更加盈然生辉,道:“妹妹心思灵敏,不过闲话几句便让妹妹知道了。” 瑆贵人笑得亲切,两弯梨涡若隐若现,嫣然道:“皇上思念孝顺皇后,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人蓄意,大姐不想知道是谁么?” 皇后极力端正气色,心底的厌憎却翻涌如潮,凝眸道:“难道是你在背后怂恿?” 瑆贵人阴冷一笑,在一团绿朦氤氲的雾气中愈见纤瘦,婉声道:“小妹无依无靠,更不敢暗中怂恿,其实大姐不必猜也知道,勋妃伺候久了,她阿玛得力,手腕长一些也是有的。” 皇后看向她的目光有难以相信的阴冷,语气中微微惊诧着摇头,道:“勋妃?怎会是她呢。” 瑆贵人蓦然妩媚一笑,欠身道:“那大姐以为是谁?会是小妹么?” 皇后端肃着清冷神色,纤白的手静静横在眉上,道:“是谁都不要紧,我再不济也不会与去世多年的人计较。” 瑆贵人轻笑出声,那张扬的笑意似迎风摇曳的娇花,道:“大姐宽宏,连皇上都日日称赞大姐贤德。” 皇后与她独自相视,只在一瞬瑆贵人的眼眸中跳跃着一丝惊惶,很快便掩映在花团锦簇下,道:“贤德与否不在嘴上,而在为人,为人清者自清,就算跌落泥沼也毫不惧色,区区两句挑拨,你便觉得我会信么?” 瑆贵人的惶恐转瞬即逝,她笑着扬了鬓旁的珠翠,道:“大姐是不信小妹么?小妹与大姐一母同胞,难道小妹会挑拨么?” 皇后登时沉静着脸庞,端然着一种稳若磐石的气韵,道:“勋妃做了没有,那是她的事,即便是她故意挑拨,凭她的心计你又如何得知?宫墙深深,她又如何会让你瞧见?我记得十二皇子染疾,勋妃仿佛许久未踏进皇上处了。” 瑆贵人挽着衣袖的绢素低低愧疚,哀婉的声音不觉在耳畔呻鸣,道:“大姐如此信赖勋妃,果然情谊比小妹深厚。” 皇后深深吸着一口气,她的眸光定定停驻在她的脸上,依旧和睦着端范的皇后之姿,道:“自作聪明,千万不要枉顾了性命才是,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红颜枯骨。” 皇后凝视住她,只瞥望了一眼,长叹一声,便抽袖远去。皇后隐忍着心气,冷冷的双手紧攥着十指,泛着节节发白的虚色。黄枝曼曼,绿杨重重,夏蝉的一声声惊叫,像是响破了心底的万籁俱静,皇后这般沉寂无言,便是连翠竺也看不过眼,她思虑再三,却始终不忍再言。 皇后见了她脸上的一丝端倪,空洞的眼连着低叹着气息,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翠竺温婉且深沉的带着笑,只道:“瑆主儿是您妹妹,奴才不便多言。” 皇后的眉眼仿若阴阴欲坠的天气,她只平静地沉声,道:“有什么话连我都要避讳么?你是知道的,她虽为我亲妹,却颇有心计,今日能诬陷勋妃一嘴,来日还能诬陷旁人一舌,你与我相伴多年,还不懂我的心思么?” 翠竺不忍着垂头落泪,道:“便是没有瑆主儿的挑拨,皇上对主儿之情,主儿便丝毫不加理会么?您今儿顶撞皇上的样子,奴才想想,还是悬心。” 皇后将头埋得更低,她举袖擦拭过即快滑落的泪,道:“我与皇上许是回不到从前了。” 翠竺满脸的惶惑与不安,她跟在一侧婉声言劝,依依道:“虽说从前皇上待您不过尔尔,却从未有过这般怨气,这几年您与皇上越来越远,只怕皇上心里早就结了疙瘩。” 皇后郁然地松一口气,面上愠怒的红潮也随着心绪的低沉而渐渐散去,留下黯然憔悴的阴影,道:“很多事不是一件两件,一天两天能讲清的,每个人都会变,有的人变得远了,有的人变得近了。” 良久无言,寂寂无语,翠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咬着下唇,道:“皇后主儿若是心情郁结,不如咱们别回了,到园中的湖边散散心吧。 第150章 星曜明 湖水寂寂清冽,浮波潺缓,偶有几只鹭鸶在水上展翅掠过,倒映着鸳鸯成双的好事。皇后显然失宠,也素不爱管理宫务,一心只扑在儿女身上,能与新人平分春色的便是宠眷深厚的宁贵妃,也是了,她聪慧能干,儿女双全,仅在皇后位下,心思缜密和跃跃欲试之劲直逼皇后。 乐安和一面欢声笑语,热闹盈盈,蔚然深秀一面肃静寡然,门庭冷落,寂寂长久。这一年的盛夏与往年并无不同,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殿阁中的六棱莲花窗落上蒙着薄薄的浅金色翠影纱,用膳过后正值烈日悬空,晴和艳阳,熏风暖暖,竹青色的织绿菖蒲帘高高卷起,璀璨的金光透过纱网照在一室,便是窗明几净,清通敞亮。 闲来无事时皇后便坐在炕上翻看一本《养生主》,恬淡的眉色仿佛庭院中的栀子,芳菲洁白,阵阵沾染着馥郁花香。皇后穿了一件浅青色绣碧罗点翠纹栀子氅袍,一头乌丝松松轻绾,只在鬓后斜簪了琉璃钗,道:“瑞悥上次染疾,现下可好了么?” 勋妃笑着持茶,她忙起身谢恩,额前垂下的碎晶红宝流苏,金光一轮照在她脸庞,道:“谢皇后主儿挂心,您差荻姑姑送去的解暑饮,瑞悥喝下后便好多了。” 皇后缓缓吹着茶叶,温和的语气缓荡着微微涟漪,道:“瑞悥不耐炎热,常常患暑热症候,那些汤饮是我亲手熬做,健脾化湿,发表解暑最好了。” 勋妃笑着落座,身子却不由得轻微向前,气急着眼角的苦涩,道:“皇后主儿忧心奴才的儿子,可您自己的儿子便不忧心了么?我听说皇上动气,已不让您去探看皇子,这事大概有几日了,您却这般能沉住心气。” 皇后以目光示意她噤声,酸楚的皱纹蔓延至她的嘴角,苦声道:“皇上是嫌我教子不善,没能让孩子更加出色。” 勋妃目露厉色,神情却悲凉如寒冬弥漫的冻气,哽咽道:“皇上为何如此说您,您若教子不善何以养得八皇子、九皇子文韬武略,事事精心,何以养得十三皇子聪明懂礼,深具孝悌?皇上这般指责您,究竟是受了何人蛊惑?” 鑫贵人托着手边的翠眉镶金红榴花,她情急之下便噘着嘴低吟,道:“是啊,皇上莫不是糊涂了。” 恭嫔缓声颔首,只微微蹙起春雾眉,道:“这些日宫中诸人都极力追思孝顺皇后,还拿早逝的太子与皇后主儿的两位嫡子比,尤其是皇上时常静坐半日,剪窗西烛,昼思夜想。” 鑫贵人颇有诧异,忙卷起衣袖深叹,道:“这般苦心孤诣,为的是得到皇上的几夕恩宠么?” 皇后剪过一枝赤红茶花放在手中揉玩,她敛声顿气中略微含着几许怅然,面色上恍惚凝结着沉郁气色,道:“有人以孝顺皇后大做文章,用她的温柔和懦与我的酸妒鄙薄相较,让皇上越发见不惯我的不足,我的不知勤俭,教子无方,不解人意,种种缺处,而孝顺皇后不出一言违逆的温厚德行便成了皇上无尽的追思和悼念。” 恭嫔掩袖轻哼,不以为然,道:“这个人能用故逝之人来挑拨皇上与皇后情分,真是心肠歹毒。” 鑫贵人勉力笑着,她鬓上深绿嫣红的金饰闪着光彩,疑惑道:“我入宫时孝顺皇后早已仙逝多年,她真如皇上所言如此贤孝温柔么?” 日光微微一映,照在勋妃姣好的脸庞,她燕尾后的花钿也金黄一粲,道:“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她。” 鑫贵人惋惜地摇头,连刚送至唇边的一盏茶都撂下了,道:“皇上对她魂牵梦萦,百般思念,听说宁贵妃已安排人将孝顺皇后生前居住的殿宇整修一番,添金错彩,无不奢华。” 皇后的颊上晕满清寒之色,她只笑着用一柄纹绣瓜蔓的团扇掩面,道:“皇上思念结发之妻,自然格外宽宥。” 鑫贵人定定地坐着,眼底却闪过深深的惊急,道:“这几日御前一直是宁贵妃在侍候,她惯爱讨皇上喜欢,又总拉着珏贵人、彤贵人弹琴奏乐,我等想替皇后主儿分辩都不能。” 勋妃的眼中分明瞥见一阵低呼惊痛,道:“这事难道是宁贵妃一手操纵?” 皇后默念着《养生主》,她从瑞惪薨逝后,身子便大不如前,虚弱和气短缠得她瘦骨伶仃,道:“多做无益,万不可因我而见罪了皇上。” 恭嫔婉转地摇头叹气,道:“皇上故剑情深,旁的不说,单是端庄公主府,所用白银竟达四万多两,皇上用情之笃,是何等的深厚。” 皇后略略垂头,只是沉吟,道:“便是我的儿子身为嫡出,也万万不如端庄公主尊贵。” 勋妃一时气动情急,鎏金镂空织花步摇轻轻划过她娇润的面颊,道:“皇后主儿,宁贵妃如此离间您,她却讨了皇上欢心,您便什么也不做么?” 皇后将身披的一件浅玫色绣嫩黄洒枝绣珠兰笼在腰间,随手翻过几页书卷吟诵,道:“做不在这一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便比做了什么更好。” 彼时铺翠环流一带凌霄花开得正盛,鲜红的光泽浸染着遮天蔽日的绿荫,交织的色彩铺成橙黄色的彩绸。午后的日色初好,在一众鲜翠竹柏中金碧凝辉,流光错彩。 皇后正停步驻足间,却见为首的是李长安,他的身后还有几个太监相随,慢慢地从鱼跃鸢飞一带走来,李长安见了皇后,忙下跪施礼,恭请圣安。 透过重叠的绿枝花影,只见皇后一身蓝紫色刺绣撒花氅裙,暗花织金的纹饰衬着她一张清寡的脸,愈发深沉素静,笑道:“公公吉祥,天热,公公端着这些冰,是送哪儿去?” 李长安忙颔首点头,赔笑道:“回皇后主儿,这些冰是刚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奴才奉旨往洞天深处送去。” 皇后怜惜地轻抚枝上颤颤的花瓣,道:“瑞殷和瑞惖可好么?” 李长安忙耸了耸眉心,低声道:“二位皇子都好,只是……听说昨儿九皇子被皇上训斥了。” 皇后精深的瞳孔瞬间起了疑惑,她的笑色如银瓶乍破,春水浆迸般停滞不前,道:“皇上为何训斥瑞殷?” 李长安低垂着声音,似在耳畔细语,道:“仿佛像是查问功课,皇上问起师傅传授的德政,九皇子支支吾吾,皇上一听便怒骂他惫懒懈怠。” 皇后不禁托腮凝神,其实她的惶恐已如汹涌的波涛坠入心海,失声道:“当时还有谁在?” 李长安绞着衣带,隐约摇头,道:“好像五皇子在,自几位皇子失宠之后,最出风头的便是五皇子了。” 皇后的神色宛如潺潺的蜿蜒的静波,丝毫不减在泰然自若处之姿,道:“瑞殷不是说话不知轻重的孩子,我想他能惹皇上动气,必是有人暗中怂恿之故。” 李长安的神色微而一黯,讪讪道:“奴才也不知为何,眼下御前奴才是侍奉的少了。” 寥寥一语,皇后心下便了然,只好婉声带笑相慰,道:“皇上喜怒无常,你也不好过么?否则送冰这等小事怎会是你一个总管来做?” 李长安愈发弯下腰点头,道:“皇后主儿见笑了,奴才虽伺候皇上多年,却比不过顺喜年轻嘴滑,身后且有宁贵妃撑腰,奴才一把骨头,许是不中用了。” 皇后带着明艳的笑意,好言宽劝,道:“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你便跟着他侍候,没人能比你更懂得侍奉皇上,顺喜一时得意,等皇上想起你的好来,自然会传召的。” 李长安不停地打千作揖,颔首道:“谢皇后主儿恩,奴才只愿皇上康健顺遂就好了,旁的也别无所求。” 皇后犹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出言,道:“皇上每天都在处政么?” 李长安笑着甩了甩拂尘,道:“是,近来杜尔伯特部与扎赉特部、敖汉部在漠北草原交火,皇上忧心,虽下旨派人围剿,也已经一夜没合眼了。” 皇后只垂着脸细听,静静道:“杜尔伯特部是洁嫔的娘家,这件事她知道么?” 李长安低声低语,更小心翼翼地拣了话,道:“御前瞒得紧,不过早晚洁主儿也是要知道的。” 这一日晌午,大雨瓢泼,夏意微凉,蒙蒙的雨将圆明园的绿意晕染得更加晶莹,荷叶圆圆,草树蓊郁,待到了下午,雨才渐渐停歇,湛蓝的晴空更展露一汪莹润似的碧玉。 顺喜收了瑞悆银两,便趁着大雨初停,皇上午睡的时候,提前来乐安和请安,彼时瑞殷和瑞惖皆住在九州清晏的奉三无私殿内,孩童早慧,更在乾坤的悉心教导下,已愈发聪明有规矩,读书习字,起居做伴,倒也清静。 顺喜眼见这样的宠遇深厚,便急在眉梢,弯腰侍候,道:“您的儿子眼下是得皇上器重,不过您也得提防着,万一皇后的两个儿子真担起事了,只怕您的儿子连立足之地都没了,皇上爱重嫡出,九皇子和十三皇子好歹是皇后亲生,若皇上有心,满朝的群臣呢?宁主儿可好好想想。” 宁贵妃倚靠在攒金丝绣鸳鸯软枕上,一壁缓摇慢慢地饮着参汤,一壁忧心忡忡地手抚小腹,顾自不语,只将浓郁的忧愁横在眉上。顺喜见她摇首蹙眉,满面忧虑,更是不觉柔肠百结,心软叹气,忙接过参汤笑着喂了她一口,道:“有嫡子在,偏立庶子,这可没那个规矩,主儿千爬万爬才到今时之位,该好好思虑才是。” 宁贵妃春眉紧皱,脸色蜡黄,一手搭在顺喜的肩上,缓声道:“上次皇后亲妹的事,她恨不得活剥了我,这次决计不能让她翻身。” 顺喜轻轻地在银匙边吹了一口气,道:“生产那次没能一下母子俱亡,已是运气,皇后手段多,三言两语便要了那么多人性命。” 宁贵妃伸手将灿若红宝璀璨一般的茶花揪下来扔在冰瓮里,脸上的笑纹却是冷冷带霜,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是这九皇子嘛,实在碍眼。” 顺喜低声偎在她身旁,暗暗嗅着身上的玫瑰香,道:“碍眼的人您想个法子除掉便是了。” 彼时宁贵妃用一块素色纱巾拭汗,虽是暑热盛夏,茶香花清,但她接连育子身子还是有些畏冷,只见她额头勒着一串珊瑚锦缀青松翡翠石的抹额,一手搭在高高隆起小腹上,一手端着羊乳茶慢慢啜着。 崔万海走近她身旁只是低低的耳语几句,她便呆呆地瞪大了眼,险些将羊乳茶摔翻在地,声音更是惶惶颤颤,道:“什么?九皇子无恙?” 崔万海惊得连擦汗都不会了,只道:“是,奴才刚得的消息,死的是九皇子身边的一个太监,皇上震怒不已,已派太医院和御林军严查了。” 宁贵妃的双眼布满杀意,她一脸警觉地怒拍桌角,低声喝道:“无能!连个黄口小儿都除不掉!还添了这么多麻烦。” 崔万海忙跪下磕头,惶恐道:“是……是奴才办事不力。” 宁贵妃心有余悸,便立时凝神,晦暗的面色如窗外数九冷霜般清寒,道:“立刻撤手,撤的干干净净,趁皇上尚未查清,堵住所有人的嘴。” 崔万海只敢小心翼翼地拣话来答,道:“嗻,奴才这就下去办,那……那太医院那边,必然是查出此毒不是宫中之物,会不会牵连……” 傍晚晚风透气,夕阳的金辉照在碧海玲珑浮雕垂花仪门上,檐角梁枋皆被灿灿的落晖饰以如金似琢,如粉沥金,叠晕着琉璃金瓦的碧碧金光和夏至暑盛的荫荫绿意。 此时夕阳西下,泼金洒灿,稀薄的金晖日色洒在九州清晏,掠过一扇扇万字团寿纹雕花镂空窗上,泛着金碧辉煌般灼灼刺眼的光。暖榻上乾坤以手支额,他一身湖清蓝团锦织金褂衣,上绣云龙妆花缎,下刺石青缎纹彩织金龙样,轻裘缓带,袷袍鲜贵,极是威严。 而在乾坤身侧并坐的皇后,鬟髻上并无太多繁绮妆饰,鎏金芙蓉金镶玉扁方将长发绾起,一头凤钿簪着银丝流苏和嵌东珠金步摇,鬓下青丝只用片片翡翠与东珠点缀,一件青紫色圆领对襟金凤牡丹缂织裙,裙身刺以孔雀金线与祥云海水缀色,下摆织缆寿山福海杂宝纹样。影影绰绰的花形并不能让人一眼辨清,零落洒织的花瓣像一枝寂寥孤影,落在皇后的凄楚凤袍身上,留下一痕一痕水薄曳影,清凉气息。 显然皇后早已将事情原委禀明相告,乾坤只是一脸静默地阖眼皱眉,直到景泰蓝冰瓮的寒冰一块块化成了水,他才缓缓睁眼,慢慢啜茶。 左手边花梨楠木雕青鸾椅上坐着的勋妃,拈了一张鹅黄色丝绢拭泪,吟吟道:“皇上,此事若不深究,皇嗣惴惴不安,奴才想必是有人蓄意谋杀。” 陡然闻得山茶花香幽幽然然,静弥一室,却见已含泪委屈地掀起衣裙盈盈跪下,衣香翩影间她脸色疾疾,无端生出凛冽之态,道:“勋妃莫冤枉了人,如何毒害皇子,你是亲眼所见还是亲耳听到?竟然在这儿红口白牙地凭空污蔑。” 唯见勋妃雪色的耳垂上嵌珍珠耳饰纹丝不动,她一边颔首答允,一边扬眉对鬓俏丽着一张团圆笑脸,道:“洞天深处的下人只瞧见崔万海鬼鬼祟祟地进了去,旁人便再无瞧见,宁贵妃是苦心孤诣,天衣无缝,却不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袅袅升腾的寒冰氤氲中,乾坤抬手着碧绮搀起宁贵妃,她只侧脸端坐,圆润的脸颊如光洁美玉,熠熠生辉,道:“勋妃还真是心计深重,仅凭崔万海便想治我罪?我没做过的事,我断断不会承认,至于崔万海,是我吩咐他送一盏绿豆羹给端恪公主。” 乾坤微扬了扬下颌,李长安便颔首回道:“奴才刚刚查了,的确如宁主儿所言。” 皇后的脸上竟无一丝笑纹,她将双手徐徐捧的一盏描金莲花珐琅瓮盏重重撂下,神色如上弦月的清冷泽辉镌成沉影,道:“可是从崔万海进去后,瑞殷的汤羹便被人下了毒,幸好瑞殷命大,若是不小心误饮了那碗汤羹,今日毙命的该是我的儿子。” 宁贵妃的哭容若一枝带雨梨花,让人不忍移目,她急得赤眉白眼,愈加滴滴落泪,道:“皇上您金安,奴才人微言轻,如何敢谋害嫡子?皇后主儿一心想除去奴才,如今逮住了,便想一网打尽。” 皇后的怒怨分明不假辞色地落在她身上,更狠恶鄙夷地横她一眼,冷冷道:“是么?你不敢,宫中谁会在意嫡子,除了你便再无旁人。” 第151章 弃妹 宁贵妃极力不忿,她的笑意促狭刻毒,字字道:“皇后言辞要讲究证据,凭空诬陷我,恳请皇上替奴才做主,还奴才清白。” 皇后坐在上首的榻旁缓落茶盅,一张清水脸容白得凄绝,幽幽道:“还你清白?狡诈之人如何言说自己清白无干,都好似。” 宁贵妃闻言微而轻哼,她对着乾坤笑色满掬,转脸便狰狞带笑,恨声道:“皇后这样咄咄逼人,诬陷我的清誉,还请皇上替奴才做主,奴才受尽苦楚,不如一头撞死以表清誉。” 皇后语气和缓悠然,却字字句句尖利如刀,逼得宁贵妃无言以对,道:“好啊,既然你要以死明志,我与皇上大可成全你,那你便死吧。” 殿中众人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齐齐怔住,不敢接言皇后之语,还是乾坤微微不悦,以一声暴戾的声调喝退了她,道:“皇后!” 宁贵妃突遇重责,早已瘫软在地,她贴身的兜衫流着涔涔的冷汗嗒嗒滴下,脸和手也不住颤抖,似有晕倒之态。倒是顺喜紧忙扶起宁贵妃的手臂,悄悄递过一个眼神,她才险险未晕死过去。 宁贵妃听得如此惊心动魄,如何不敢发作,只是少不得积在心口忍气,道:“皇上见到了吧,皇后一直嫉妒奴才,企图杀了奴才以泄心头之愤,奴才若不自尽,日后不知与我的儿女们如何自处,还请皇上赐奴才一尺白绫,让奴才先走一步。” 乾坤的神色凛如清霜,他且慢慢饮了茶水,乜着她淡淡一眼,道:“你胡说什么,皇后怎会让你死呢?别在胡言犯上了。” 宁贵妃眨着水汪汪的双眼,更含泪沾怨地抚胸揉腮,顾怜作叹,低头掉泪,道:“皇上您是知道奴才的,奴才一心拜佛祈祷腹中皇嗣平安降生,素日更是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如何敢犯下杀孽,屠戮九皇子呢。” 勋妃摇着一色芽黄点红蕊缠绣榴花团扇,嗤嗤一笑仿佛将鄙薄之意尽数勾在唇上,道:“一心拜佛,恐怕只是表象罢了。” 突然宁贵妃一声暴怒乱吼,两指对着灯火晃在勋妃的身上,似要剜心戳眼一般,怒道:“勋妃,我与你素来无怨,你为何一味诋毁我清白?” 皇后的神色若积渊峭涧,冰冷彻心,她的两眸闪过嫉恨,如似寒霜残雪,散着凛凛冰气,她端坐在榻,一手抿茶,一眼瞥视于宁贵妃,遥遥的冷意让她神采分立,语色分明,道:“我不过让你以死鉴清白,你便说我嫉妒你?真是笑话,我乃中宫,何时嫉妒过你?就算你的儿子得皇上器重,那又如何?天子之儿,个个出色,岂有猥琐之辈?谋害皇子,罪不容诛,回皇上,宁贵妃有设计谋害皇子之嫌,为明清白,奴才之见将她先拖进慎刑司审问。” 宁贵妃顿遭雷击,吓得她张口结舌,慌不迭地跪下伏拜,嘴中却不输凌厉气势,道:“不可!谁敢动我!我怀着皇嗣!我没有谋害九皇子!皇上您要相信奴才!” 乾坤的笑意立时凝在嘴角,挥散不开,他不疾不徐,冷冷摆手道:“宁贵妃还有着身孕,太医呈报是男是女尚未可知,拖进慎刑司……慎刑司那种地方还是不进去的好,免得连累了她这一胎。” 终于宁贵妃悬着的心悄然放下,可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时,才发觉皇后看似云淡风轻,却是步步紧逼,想来一定是有备而来,逼得她目眩眼迷,心胆俱裂,满头满脸地沁出层层细密冷汗。 但见乾坤语气柔软,不禁动了恻然之意,皇后只冷厉地撂下一句,轻缓道:“即使不严刑审问,也要受尽刑罚,若无毁供证词才可作数。” 顿时宁贵妃尖声惊叫起来,她森冷的眉眼上挑着狠厉着咒怨,道:“皇后好狠的心!竟然要拷打奴才!皇上!奴才还怀有身孕,如何会做此阴毒之事,奴才愚见一定是有人嫉妒奴才,蓄意陷害。” 皇后的容色清淡,她虽然年长些许,但语气蔼然柔和,娓娓道:“皇上,既然有人曾见过崔万海出入,为今之计只有拷打已作词供,至于宁贵妃,奴才之见不如先将她禁足,待事情查清再做处置。” 宁贵妃几乎矍然变色,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道:“皇上万万不可!奴才还怀着身孕,奴才腹中是您的亲儿子啊!奴才没做过谋害皇子的事!奴才没有!” 皇后的眸光若寒潭影波,几可见人,她的气息掷地有声,字字如石,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没有谋害皇子,那么碗中的毒是下的呢?你又指使崔万海去做了什么?我查看过洞天深处的出入记档,并不曾见过有外人踏入。” 宁贵妃眼角的媚色狡黠地一闪而过,如此紧要之时,她怎肯示弱低了气势,不觉粗厉着嗓音凛冽杀来,道:“碗中之毒我又从何而知?一碗汤羹要经多少人的手,谁煲的汤,谁燃的火,谁端上去的,既然查就要查个彻底,难道只凭我的奴才便认定我就是凶手么?皇后未免太过擅专了。” 乾坤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雪亮的双眼犹如星火闪耀,道:“单凭一个奴才是说明不了什么,皇后,此事未必是宁贵妃所为。” 皇后带着森寒的口气,不断低言恳求,道:“即使不是她所为,下毒之人也必受宁贵妃教唆。” 宁贵妃的不忿之情越发充斥在脸颊上,冷冷的锐气似一道剑光投射在眼,道:“皇后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所做?您主持六宫多年,奴才对您一直敬重有加,您又何曾见过奴才冒犯顶撞过,分明是皇后嫉妒,想置我于死地。” 容不得宁贵妃有片刻的思量,皇后暗暗挑眉侧首,对着她粲然一笑,道:“若无万全,我会在御前揭发告状?宁贵妃,人在做天在看,做人做事总有不足之处,皇上,张平远已出宫去查,想来很快便回了。” 宁贵妃的颜色犹如寒冬般冷峭,她一弧笑涡隐在面上,衬着满殿烛光明亮,讥诮道:“宫中谁不知张平远是你的心腹,即便查的不是我,以您的手段也必然安在我头上,皇上!您要信奴才清白,奴才为您怀有龙裔,日日茹素,行善积德,怎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 乾坤微阖双目,略略沉吟,肃绝的声音虽轻却响贯入耳,道:“事情尚未查清,皇后与宁贵妃都不许过分争执。” 到底宁贵妃、勋妃畏惧乾坤脸色,忙沉下头来静坐一旁。不到一炷香时辰,张平远恭身入内,他便忙肃然跪下,拱手道:“奴才回皇上安、皇后主儿万安。奴才奉旨前往宫外巡查,果然发现有一处药铺曾在七八天前卖过砒霜,而置买砒霜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宁主儿的额娘。” 乾坤凝神听来,越发脸色冷清,郁郁不言,张平远见乾坤恼怒,更恭敬地施了遍礼,道:“宁主儿额娘先后买了三钱砒霜,分两次带回府上,由于京中严禁私下售卖,尤是克数之大者,又见钱氏穿金戴银,出手阔绰,所花银两皆源自宫中字号,药铺掌柜便暗地留了心眼,以送药为由曾在伊尔佳府上逗留,却不知此物用于何处。” 宁贵妃纵是慌乱,眼下也只能勉力定住心神,柔密绵绵的声音愈加带着犀利冷然之气,道:“我额娘是买过不假,原是我娘家府上闹鼠,额娘用砒霜拌一拌洒在墙角灭鼠,张御医还真明察秋毫,连我额娘何时何地的行踪都能查得一丝不漏。” 皇后满脸不信之色,她忍着心头暴怒,凄隐的笑艰难地漫过嘴角,追问道:“我朝兜售药物严格,且砒霜这类毒物昂贵又不易得,在京中药房并不常见,当年仁帝曾下谕,严禁宫外兜卖此药,更严防以此物杀人灭口,你说你额娘是为了灭鼠,那请皇上下旨,请御前侍卫到伊尔佳府搜查盘问,是否真有此事,还是有人故弄玄虚。” 乾坤捧了茶盅在手,徐徐吹过的气浓上他两弯轩眉,道:“事涉嫡子,朕不得不严查,顺喜,传旨荣海搜查伊尔佳府。” 皇后淡淡瞟了勋妃一眼,勋妃立刻知晓,忙欠身唤道:“顺喜公公便不必了,还是留下伺候宁贵妃吧。” 乾坤微一横眉,顺福便躬身下去领旨,只留下宁贵妃满目不甘和委屈之色,呆呆立在原地。 待到宝鼎烟凉,月上悬空,果见顺福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一人一手架着宁贵妃的额娘钱氏和她亲妹青冰。李长安忙扬着拂尘,欠身道:“回皇上清安,钱氏带到。” 钱氏被拖曳着身体一把甩在地上,一件深棕色绸缎绣福花对襟宽袍,裙身绣满鸟雀烟柳,虽然年长见老却描眉画眼,显然她眉目扭曲,满脸惊恐,只蜷缩着肥胖的身子揉成一团,讷讷地声辩,道:“女儿!求您救救额娘,额娘没有!回皇上,奴才没有害九皇子!奴才是冤枉的!” 乾坤顾自饮茶,团福绣龙纹衣襟上翩然,道:“你说你冤枉,那你买砒霜用来做什么?” 突然钱氏声如细蚊,嗫嚅着双唇,不敢抬头,道:“奴才买砒霜……奴才……” 勋妃的目光凛若冰霜,忿忿不平的眼直瞪着她,道:“你竟连话都不会讲了么?有人亲眼看见是你出入京外悬壶堂不下三次,次次都神情谨慎,形迹可疑。” 钱氏顿时尖声惊叫起来,她又哭又喊沸反盈天,却一味地仓惶摇头,道:“奴才是冤枉的!奴才……奴才没有,奴才买砒霜……” 钱氏何曾见了如此情景,她被吓得气恼交加,满面油汗滴落,正头晕眼胀,心脑昏乱,不知怎样分辨时,只听得宁贵妃一声锐利疾呼,手却紧紧搭在钱氏肩上,声线轻绵且尖锐,道:“是用来灭鼠,府上鼠患成灾,额娘买来为了灭鼠。” 钱氏立马回过神来,强自镇静了神色,呼天抢地争辩道:“是是是!是用来灭鼠的,奴才的宅子里闹老鼠,奴才这才去京外买了药灭鼠,还请皇上明断。” 青冰顿时一声尖声惊叫,她声高气直地一把扯住钱氏的衣袖,皱眉道:“额娘怎么能扯谎呢?你买砒霜明明是……” 不等青冰将话说尽,宁贵妃二话不说,揪住她的手臂照着双脸狠狠甩过一个耳光,直打得她头晕目眩,血泪横流,只捂着脸嘤嘤地呜咽。宁贵妃口中犹自骂道:“胡说什么!额娘明明是为了鼠患,好好管住你的舌头。” 钱氏晃着肥硕的身躯,径直跪在乾坤袍服下,她眼神微闪,便挺着脖子犟声哭嚎,道:“是是是!回皇上,妾身只是村野农妇,如何能使尽了手段陷害嫡子,妾身是冤枉的。” 勋妃晃曳着衣襟旁缀着的七宝珊瑚金钏,端然着一张嫉恶如仇的面庞,道:“你也不必喊冤,是否为冤,等下人查到了,你再做分辨也不迟。” 宁贵妃森然逼视着她,冷冷道:“我额娘由皇上做主,勋妃不必饶舌,叨扰清净。” 皇后只瞥了一眼神色阴郁不定的乾坤,突然将愤恨婉顺成了柔慧,盯着脸颊红肿的青冰,道:“我记得你是宁贵妃的妹妹,叫青冰,听说你已许配了人家,是哪一家的公子?” 起初青冰不敢抬头答话,她偷瞄了宁贵妃一眼,才敢仗着胆子取绢拭泪,磕头道:“奴才……奴才回皇后主儿,奴才的夫家并不是什么好门楣,说出来怕是脏了您的耳朵。” 皇后微微眯着眼睛,有一种细碎的冷光在她的眸底凌厉刺过,她隐忍片刻,愈缓和了气息,道:“皇上一向宽仁待下,你若觉得不妥配不上你,大可讲与皇上与我,我可以为你做主,另谋贤婿。” 到底是青冰年轻不知人心算计,轻重缓急,她偷眼瞟着宁贵妃,嘴上却一迭声地欢悦磕头,道:“谢皇后主儿开恩。” 宁贵妃的笑意冷凝在嘴角,似有若无地剜过青冰,阵阵狠厉之色浮在眉间,道:“小妹糊涂了,许配了人家如何再改呢,皇上跟前还是少动些舌头,免得让人烦心。” 皇后的神色如上弦月般清冷无尘,她勾起一弯凌厉眉宇,凑近逼视着宁贵妃阴沉婉柔的面孔,道:“你有什么事能烦心?你妹妹幼年时与城外茶馆张家定亲,张家本是安分守己的好人家,却因你妹而家破人亡,这种缺德的事做起来,只怕宁贵妃才不怕呢。” 宁贵妃矍然色变,心头大惊,眼见皇后步步紧追,便情不自禁跪下,道:“皇后污蔑我也就罢了,我妹妹好好的女儿身也容得皇后如何诋辱诽谤么?” 钱氏不禁气得满脸通红,眼神躲闪不定,更壮着胆子叉腰,道:“妾身不知何时得罪了皇后,母女三人却遭皇后如此羞辱,皇上!求您替妾身做主!” 皇后不言也不语,只手拨着一串东珠,静默含笑,钱氏的话音未落,就见殿外淡黄色身影一闪而过,荣海已带了人匆匆进来,他且先跪下行礼,道:“皇上圣安万福,奴才奉旨将伊尔佳府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灭鼠迹象,奴才为防走漏消息,已将府上诸人扣下,还带来了府上一位伺候洒扫的下人,人在外候着,还请皇上定夺。” 乾坤闭目深叹一声,凝声道:“带进来!” 宁贵妃母女三人齐齐回首望去,却见李长安后面跟着一个奴仆服饰的下人,他虽低着头却面带惶恐之色,显然早便颤颤战栗。 待那人抬起头来,钱氏突然瞳孔睁大,惊声尖叫,道:“是你!” 那人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头,喃喃道:“奴才是伊尔佳府的下人,名叫马三,七八天前奴才的确见过夫人出入过京外的悬壶堂,至于夫人买过什么,奴才便不得而知了,直到侍卫大人搜查,奴才才知是夫人买的是砒霜一物,我朝律法严明,一般药铺是不敢卖给夫人砒霜的,夫人和老爷仗着是宫里的人,一向肆无忌惮,夫人口口声声说为了府上灭鼠,可是多日来府上连一只老鼠也无,何来灭鼠。” 闻听钱氏厉声尖叫,她身形滚圆且力气颇重,扯着衣领便是胡乱撕拉,道:“你这个天杀的贱骨头!竟然敢诬赖我!我不为了灭鼠是为了什么?你在我府上伺候着,不一心护着主子,还要满口胡掰乱扯!是谁,是谁指使你诬陷我的!” 马三吓得早已破了胆,他睁着银铃大的眼睛,狂呼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胡说,奴才只是将所见的告与皇上,但请皇上开恩,饶过奴才!” 宁贵妃气得珠花乱颤,浑身发怔,心口更是一阵阵发寒,牵着小腹隐隐坠痛,她突然斜过媚眼,轻笑一声,道:“荣大人与皇后果然交情深厚,不过几刻时候便能带到证人,皇上,这个奴才说不准拿了何人的钱财,拼死来污蔑奴才和额娘清誉,他的话断断不可信。” 第152章 保子 皇后目中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扬眉带恶,嗔怒尤怪,那种厉色,犹如尖锐的长针,刺破心脉,失声道:“拿了钱财?宁贵妃之意是我提前串通好了一切?荣大人是皇上近臣,由他替皇上缉拿追凶,你信不过么?还是你做贼心虚,连天子之威都敢肆意置喙?” 宁贵妃惊魂未定,更哭得伤心一把,只好伏地叩首,恳求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质疑皇恩,倒是皇后,口口声声污蔑我与额娘,究竟是何居心?” 乾坤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手边的一盏晴雪金菊,茶汽氤氲着他挺立俊秀的侧脸,道:“钱氏,下毒之人到底是不是你,若是你,朕给你一个全尸,便不会罪连九族,你可想清楚。” 钱氏到底是山野村妇,如何禁得住这般审问,此时她早已浑身发抖,挺着脖子凄厉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陷害嫡子乃是大罪!妾身敢向神佛起咒,我绝没有害过皇后和九皇子!妾身只是无知村妇,不敢毒害人啊!” 乾坤仰起一张愤怒带怒的脸,清寒之气立时化作冷厉的口吻,道:“那你说你买砒霜是做什么?而后怎么混进了瑞殷的汤饮里?是谁做的!” 钱氏瞠目结舌,嘶哑的嗓子重重地喘着气,眼底的绝望和惊恐让她茫然无措,道:“我……我不知道!这事不关我啊!我不知道啊!” 眼看钱氏坚守不住,她正要辩白解释,只听得一声惊厉呼喊,道:“皇上!事到如今,奴才不能不实话实说了,是奴才的妹妹,是她想要害死九皇子!” 那声音甚是尖利,悲戚的哀嚎声和不绝于耳的哭音,骤然将殿中的喧闹划破,顺喜紧紧扶着宁贵妃,更急得皱眉瞪眼,道:“宁主儿您要仔细身子,不可如此,二小姐虽是您亲妹,毕竟国法难容,您在孕中疲惫,她做错了事,您得照顾好凤体要紧。” 宁贵妃跌跌撞撞着,竟然不顾有孕在腹,扑倒在乾坤团龙海水纹衣袍下,满面是泪,苦苦乞求,道:“姐姐不知,你竟然做下这种忤逆犯上之事,还要害死皇后的嫡子,青冰,姐姐我真不能相信,你便因婚嫁之由就这般诬陷构害么?” 青冰一时惊慌之下,顿时吓得瘫坐于地,她呆若木鸡,面无人色,颤颤失声,道:“姐姐您说什么?什么是我?不是我!明明是你和……” 宁贵妃转首扑倒在青冰衣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双眼眸瞪得通红,像是惊恐一般咬牙颔首,道:“妹妹你便承认了吧,你与城外那几个混子做的苟且事,姑且不说,单是你在九皇子的汤羹中下砒霜之毒,便是拖累了伊尔佳一族,如今东窗事发,连累姐姐不算,更连累阿玛额娘和兄弟,还有你的外甥啊!” 青冰几乎气结晕厥,她极力按住心口的怒气,慌不迭地挣脱摆手,撇开道:“姐姐……这事与我无干,不是我做的!” 钱氏闻听家族生死存亡和儿子外孙的前程,已然神色巨变,她心中一横狠狠地咬着牙,拉着青冰的手臂急急痛哭,道:“女儿,你就承认了吧,你做的糊涂事被皇后主儿知道了,这才心怀怨恨,偷偷下毒暗害啊!” 青冰的脸色犹如九天寒雪般凄白无比,她甩开钱氏的手匍匐着双膝趋步向前,道:“额娘和姐姐别冤枉我啊!这事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宁贵妃掐着青冰与她额娘的手,举袖拭泪又暗通眼色,一声声悲悯垂泣,引得乾坤不禁情肠轻触,语塞凝泪,道:“好妹妹,姐姐知道,你做了害人的事是为了姐姐和你外甥,毕竟那是皇子,谋害皇嗣乃是大罪!你想想阿玛额娘,阿玛年纪大了还有兄弟要照顾,你还是尽快招认了吧,别害了姐姐和咱们一家人。” 宁贵妃将阿玛和额娘几个字咬得极重,她深知舍弃一人成全许多人,便不断拉扯着钱氏的衣袖,钱氏哭天喊地,不断磕头,道:“皇上都是妾身教导无方,唆使了女儿做下这般阴狠之事,妾身万不得已,才纵容了女儿谋害皇子。” 皇后的脸上一片镇静,微见波澜,道:“好个万不得已,幸亏瑞殷命大,才不致深得中毒之苦,若是误饮,当场丧命,难道你女儿的命是命,我儿子的命该如草芥么?” 勋妃凝视着花容失色的宁贵妃,笑影渐渐收敛转眸却清冷蹙眉,嗤笑道:“宁贵妃与她额娘这般推诿说辞,奴才怕是不信的,我记得荣大人搜查伊尔佳府,府中所有金银珠宝,樽器古玩,均来自宫中,还有钱氏素日仰仗是贵妃之母,出手阔绰,打赏银两十分慷慨,可见宁贵妃虽身在宫闱,但与家中密切,保不齐这下毒谋害一事也能参与其中。” 皇后脸上闪过哀伤,她俯着身躯以凌厉的目光迫起青冰畏惧的眼,道:“我与你素无往来,为了你姐姐之故,你便痛下杀心屠戮我儿子么?” 只见青冰满脸泪痕,决堤的泪似汪洋横流的洪水止不住地潸潸而落,她惊惶地咬唇摇头,一任泪水湿透衣襟,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冷月疏桐,星稀黯淡,不知过了多久,青冰的面色稍稍从凄绝惨白变成了一缕悲红,她的神情晦暗枯槁,冷如深夜般幽寂绵长。她的目光有一瞬赴死的坚定呆呆地看着钱氏和宁贵妃,绝望摇头,仰天啼哭。 突然青冰一把甩开宁贵妃攥紧的手,匍匐着膝行到乾坤跟前,拼死一般抱住他的腿,极力哭喊道:“皇上!都是奴才一时糊涂,是奴才一时糊涂!才异想天开痛下杀手要害死九皇子!” 乾坤的目光冷凉得似深夜寒冰,几近吞噬,道:“你为何如此?” 青冰的唇已被白冷的牙齿咬破,她面目狰狞,愈狠下心来双手怒指,道:“想害一个人还要问为何?是我让额娘买的砒霜,是我趁入夜偷偷洒进碗里,一切罪责都是我做的!皇上明察秋毫,奴才无从抵赖,但这事……这事与我阿玛、额娘、姐姐外甥毫无干系,是我恨毒了皇后!恨毒了您的嫡子!意欲杀之而后快!” 不等她说尽话,李长安劈头盖脸上去一个巴掌,他下手极重,青冰的嘴角犹自渗出暗红色的血。乾坤的颊旁深翳着愤怒,道:“大胆!丧心病狂!” 宁贵妃举袖跪在一旁垂泪,她艰难地托着腰身嘤嘤啼哭,泣道:“妹妹你为何这般狠毒,奴才怀有身孕,力不从心,根本不知你这几日密谋暗害,否则……否则” 青冰涨红着双眼的血丝,嫌恶地推开宁贵妃的手,恨声道:“今日没能毒死九皇子,算他命大!若是毒死了,我算替你和外甥料理好了碍脚石,也是成全了前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无话可说!” 皇后的脸色如绵延的苍山岚雾冷峻,她托起青冰的下巴,眼神中肃杀着恨意,道:“伊尔佳氏,我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为何做下这些冤孽?” 青冰剜过一眼皇后,忽然尖利嘶笑,怒目道:“你与我无冤么?我与张家悔婚一事,是不是你阿玛暗中报信!才让你抓住了把柄,张家是个穷命鬼,如何能养得起我,我……我嫁过去岂不是要生生受罪,若不是皇后暗中阻扰,如何落下这些委屈,我不恨你恨谁?” 皇后的目色看似温润,却如利剑一般坚锋冷绝,隐隐含着刚硬青气,道:“你终于吐实话了,张家清清白白的佃户出身,靠着一间茶馆维持生计谋日,微贱时看中张家财产,且与人家自幼定亲,为何不履行诺言?身为闺阁之女,不恪守本分,反而与城南的地痞勾三搭四,惹下滔天罪状,还利用宁贵妃之尊逼迫张家退亲,张家不愿,你阿玛光瑞便指使人活活打死了张公子,如此蛮横,你还有脸在这谈什么委屈。” 青冰犹自愤愤地放声痛哭,厉声道:“是我要退亲!张公子性情木讷,根本不懂女人欢心,我与他既无夫妻之名,也无感情之意,为何不能退亲?婚丧嫁娶自有父母做主,皇后操心太过了!” 皇后轻蔑地阖眼不愿再见她,只双目紧闭,强忍住眼底汹涌的泪水,道:“你阿玛打死了张公子,还仗着钱财买通衙门官员伪造假供,张老爷受辱不过气断而亡,张夫人投缳自尽,因你一人,害了张家满门,你居然大言不惭地嫌贫爱富,真是闻所未闻。” 乾坤微绽晕红的面庞泛着苍苍微青,他不禁掩鼻嫌恶,断然怒喝,道:“朕践祚多年,从未听过有这样丧尽天良之事,竟然还源自堂堂贵妃的母家,伊尔佳氏,你谋害九皇子,还有谁是你的帮凶?” 青冰暗暗闭眼,双拳紧握,再也不看掩面垂泪的宁贵妃,更直挺挺着腰身,扬脸道:“没有人是我的帮凶!是我恨毒了皇后才一手做下!我姐姐出身微贱,熬了二十年才混上贵妃,生的孩子又不得宠!这几年受的苦,哪件能与皇后脱得了干系,所以……所以做妹妹的不甘心,适逢张家的女婿找到了皇后的阿玛承恩公,她阿玛里应外合,险些害我入狱,我一个女儿家被人构陷败坏家族门风,这桩桩件件我岂能不恨!我从进了圆明园开始便私下密谋如何毒害皇后的儿子,直到昨夜晚上……” 钱氏哭着爬到青冰的腿边,她发恨似的喘息着咒骂,道:“女儿你为何这么糊涂!是,是你姐姐蠢笨无能,处处被皇后欺凌,但你不该如此啊!” 良久,她仰起苦尽干涸的面孔,绝望地瘫倒在地上,凄厉道:“回皇上,事已至此,奴才无话可说,奴才所作所为,皆是奴才一人主意,与阿玛、额娘毫无干系。” 她回过头,冷冷瞥了一眼娇弱抚胸的宁贵妃,唇上勾起轻蔑的残笑,忍气道:“与……与我的姐姐和外甥都不相干!都是我一人所做!一人所为!” 宁贵妃躲在一旁犹自梨花落雨,嘤嘤啜泣,她额娘钱氏的眼里却蓄满泪水,浑浊的泪还在恣肆地横流,沾满衣襟。 乾坤略略垂手,冷峻的颜色立时隐现在他幽青的面颊上,道:“来人,传朕谕旨,伊尔佳氏狂悖作乱,立刻拖出去杖毙打死,钱氏忤逆沆瀣,同恶相济,棍打五十。光瑞姑息养奸,纵容之女谋逆,革职下狱,秋后处决。” 宁贵妃听得乾坤令谕,如遭雷击,几近昏厥,软软地瘫在蓉桂怀中,却在皇后惊痛的眼眸中含着缠绵悲切之意,极力撑着身子站稳,忍不住弯腰哭泣,道:“谢……谢皇上开恩,” 青冰早已欲哭无泪,面如死灰,被两个侍卫死死拉扯着往外拖拽,她目眦欲裂,凄厉含恨地望着一切,久久不愿合上眼睛…… 钱氏哭得撕心裂肺,拼力狂呼,正来人拖下棍打时,她骤然暴起,口中狂喊低呼恳求饶命,哭乱之声刺破深夜的寂静。宁贵妃眼底积蓄满泪,哽咽着连连摇头顿首,她深知额娘和妹妹的下场,隐忍着无处安放的双手,急急脱开钱氏肝肠寸断的牵扯。 勋妃含笑欠身,在乾坤手边引袖轻摇,悲戚道:“青冰的话,未必可信,若说是宁贵妃,倒有争宠使坏的嫌疑。” 皇后望向宁贵妃的眼神似秋寒肃绝的萧瑟,冰冷到如覆盖的霜雪清凉,道:“用你亲妹的命来换自己和伊尔佳一族的命,也是一条上算,能舍弃你亲妹,看来你的胆气不一般。” 宁贵妃微白的面庞已因气血失和而变得愈发惨淡,她跪倒在地上仰起脸看着皇后,似一缕卑微到极处的芥米,满脸凄楚,盈盈含泪,道:“妹妹阴狠恶毒,犯上作孽,是罪有应得,奴才不敢有疑议,可此事奴才和瑞悆实是不知,奴才是真的冤枉!还请皇上相信奴才!” 殿外呜咽哀嚎的痛打声,让人听后不免毛骨悚然,宁贵妃眸中尽是苍茫的悔恨与哀伤,她虽哭得伤心欲绝,可她眼底深处分明能看到十分锥心刺骨的怨毒,隐隐迫来,不寒而栗。 乾坤疲惫地揉眼摆手,他有一丝为难缓和的口气,投映在皇后眸中,道:“好了,你先回去吧。” 宁贵妃扶着蓉桂的手缓缓踱步,有些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没走几步,她便捧腹蹙眉,冷汗淋漓,仿佛像是动了胎气。 皇后见月夜漆黑,暖衫披身也忍不住打了寒噤,她面色微白,抬眉扬脸,打破这样的静寂,便嫌恶讥诮了一句,道:“皇上,这事若说宁贵妃能脱得了干系,我至死不信,所以她妹妹的话更不可信。” 乾坤深吸一口气,似有不忍,道:“依皇后之意,该当如何?” 皇后凝眸望去,热切的恨意灼烧着她的眼,道:“我还要严审宁贵妃,宁可错失,不容放过。” 乾坤纵然气恼,但眉目间的濯濯淡然,一如碧波春柳不敢远去,道:“宁贵妃腹中还怀有龙裔,你若动她用刑,怕是不好。” 皇后从心底生出一阵凄凉,眼眸坚定,泫然含悲,低声道:“那我便等,等她什么时候生下孩子,继续审问。” 两日后,已是处暑时节,暑热渐渐消散,微凉的轻风徐徐拢上身梢,微风送来,摇曳着殿前挂的一袭珍珠嵌玉垂帘,脚下的池水清渊,金鱼欢跃,争抢着扬撒下的粒粒鱼饵,锦鳞低游,摆尾翻跳。 皇后的衣衫是浅紫色薄软锦缎,她将衣袖卷起皓腕之上,只是静静落下一枚蛤碁白棋,含笑道:“皇上这几日可有心事?” 乾坤坐在皇后对面,便拈了一枚黑子悄然放在棋盘上,蹙眉道:“朕的心事不外乎是政务,还不是几个草原部落明争暗斗。” 皇后的身影折射在螺钿锦绣春雨屏风上,犹一枝娉婷婉约的绚丽海棠,道:“奴才也有耳闻,此事涉及前朝稳定,奴才不敢多听妄言。” 乾坤的明眸中显然有凝波微滞,沉声道:“太医院呈文说宁贵妃的产期是九月,先让她好好养几天,等平安诞下了孩子,你在做处置吧。” 皇后挑眉轻嗤,似颇有埋怨,道:“嗻,稚子无辜受累,凭几人之语,我是万万不敢相信,会是她妹妹一人所为。” 乾坤手持的黑子落在紫檀嵌香榧木棋盘上有一阵短促的余音,他语气微凉,似在感慨怅然,道:“青冰已死,钱氏落了残疾,光瑞也下了大狱,等候处斩,一人之为,牵扯多条性命,是不是有伤阴鸷。” 皇后轻轻摇头,却抬起一弯月棱眉挑起无尽悲愤,道:“罪有应得,既动了害人的心思,便知有今日下场,皇上以为是我太过狠厉么?” 第153章 孤雁飞 乾坤手起棋落,一把镌兰亭集序折扇晃动着流波碎锦,香风细细,道:“别用刑太过就好,崔万海受了诸多刑罚也没认供,或许他真的不知,瑞悆昨儿还替她额娘求情,里里外外将宁贵妃择得干净,瑞悆还说要替母受过,请朕严惩他,朕不忍见他如此,便答应先放过宁贵妃。” 皇后将输掉的白棋轻巧地收入棋奁中,她燕尾簪子下钗着碧玉钿,清淡道:“宁贵妃有这个儿子在身边,势必不肯罢休,就像当年的瑞悊一样,伺机密谋,敢觊觎皇位。” 乾坤的眼中微有动怒之色,只冷冷垂在颊上不肯发气,道:“好了皇后,朝政之事岂能放在舌边议论?” 皇后忙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吓得心中震惊,只好搀起翠竺的手臂,欠身道:“是,奴才受教。” 镂空茜纱绣鹊蝠窗下投来浅橘淡金的光影,照在乾坤金碧色团福刺绣龙袍上,晃得人眼金刺闪闪,浅金熠熠,他的眸色趋于平静,只低头寻解意欲攻破棋局。 宝鼎香暖,花竹青茏,皇后笑着饮过一盏君山银针,甘冽的茶香回荡在唇舌间不愿挥散,道:“暑热将至,奴才见这几日皇上心思恹恹,也不曾翻牌子,可是伺候的人不遂心么?” 乾坤静默不语,只是以清脆的落棋声掩饰凄凉,半晌,他才轻轻道:“倒也不是。” 皇后颔首低唇,以更加婉顺的表情娓娓含歉,道:“奴才没能服侍好皇上,是奴才之责,听说珏贵人擅弹音律,彤贵人则喜爱丹青,皇上若觉得二位妹妹心意尚可,奴才便随时吩咐人侍候着。” 乾坤的脸上生了几分温柔之色,便伸指忙抚过皇后的手背,道:“罢了,经此一事,皇后的心性像是越发婉和了。” 皇后落棋下微微带着几许愧疚,将一张纤嫩玉首垂得更低,道:“奴才每每深夜思来想去,总觉人有不足,才致种种冤孽,就好像生瑞惪时,我因瑞惪难产而迁怒嬷嬷,裁减了她们一众人的赏银,我还是为了节流,不想弄巧成拙,失了人心。” 乾坤被夕阳晕染的双颊叠起道道霞光,他的笑意若春潭积波,潺涴柔缓,道:“皇后能反躬自省,正己修心,是乃大德,你若日日如此,必更加贤明。” 盛夏已过,天气渐凉,抬头望去,红墙碧檐,紫宫檀苑,日子如天际低垂的云,卷舒开合,仿佛那些惊涛骇浪的波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庭院中的一树桂花正悄然欲放,鹅黄与淡黄交织,新叶与苍枝重叠,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花香轻薄地缠上身来,衣袂飘飘间便盈芬满袖。 独坐珠帘卷,香芬袅袅开,绵绵朗朗的晴光万缕,让这下棋的片刻时光,显得十分静谧美好。是李长安的脚步声打破了万籁俱静的气氛,他挥着拂尘上前作揖,道:“回皇上安,皇后主儿安,洁主儿在殿外已跪半个时辰了。” 乾坤并不看他,手上缓缓拾起滚润的黑棋,冷言冷语道:“她喜欢跪,便让她跪着吧。” 皇后满面的柔和中却藏着一丝苦笑,道:“皇上一向宠爱洁妹妹,今儿是怎么了?” 乾坤停手捡棋,啜着一口幽如碧波的茶水,道:“她阿玛处事骄横,与扎赉特发生争执,双方死伤无数,原本朕打算出兵安抚,不想她阿玛竟然不顾天子之威,将被俘虏的扎赉特兵卒当众剐杀,故意激起民愤,这些乱臣贼子,如此胆大妄为。” 皇后低头拂弄着衣角垂落的金丝碧串玛瑙络,牵曳着她鬓旁簇簇东珠灼灼含光,道:“说来杜尔伯特与燕蓟城也多联系,我记得太祖的庶妹便是与首领长子那木札楞结为夫妻,先前为稳固边疆政局,太祖曾多次怀柔,封王、割地、赐爵、赏银,以此来笼络各部族团结,皇上为着江山万代思虑,也可效仿太祖圣明,拉拢对方,使其臣服,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乾坤脸色微沉,侧身坐下拾起折扇摇过胸前,道:“扎赉特倒也罢了,一直有归拢之心,可气的是杜尔伯特,你知道么,洁嫔的阿玛鄂勒英济达桑是篡夺汗位,他本是庶出,是用了计谋手段才让臣民拥护,扎赉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且鄂勒英济达桑的四个儿子狂妄自傲,耽于酒色,在漠北草原不得人心。” 皇后嫣然落子,只一子便杀了乾坤的三子,乾坤不禁暗暗凝神,她却齿如含贝,冁笑积光,道:“皇上若以天朝之力派兵围剿,必然会引起争斗,若不出兵镇压,恐伤一直仰赖为依的子民之心,如此为难,倘然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固是最好。” 乾坤微有不豫之色,对着皇后仍是语气温和,询问道:“皇后可有主意?” 皇后扬起樱红色双唇,低首敛睫中抿起一抹温娆笑意,道:“倒也谈不上主意,愿为皇上一解忧愁。” 乾坤见她眉如翠羽,丰盈姣好,气沉静玉曜,不觉颇具兴趣,道:“皇后一向聪敏,朕愿闻其详。” 皇后忙从香凳上捡起一本书,含笑盈盈地递至乾坤襟下一旁,道:“《孙子》中有讲不战而屈人之兵者,善之善者也。战争是为了夺取胜利,但却不是唯一的手段,杀敌一万,自损三千,一旦双方交战,不管成败如何势必会有所伤亡,奴才觉得不战而胜才是夺取胜利的最高手段。” 乾坤笑意凝滞,一弯轩眉微微蹙起,道:“如何不废一兵一卒,不战而胜?” 皇后抬手从粉地黄彩开光菊花纹茶壶中倒入一汪碧澄甘露,乳白的水汽将她端庄的脸模糊得一丝柔和光色,道:“皇上可听说过公贵买其鹿?” 乾坤接住茶盏握在手心把玩,却也不急着饮,只是随手撂放一边,道:“是管仲的主意?” 皇后捻着绢子轻轻拭鼻,手中却落了一枚白子正破棋心,道:“皇上天纵英明,必然懂得坐收渔利之理,奴才便不过多赘述了。” 九月的时节,天高云淡,秋高气爽,圆明园一带秋色深浓,漫山红枫,尽染黄叶,彼时秋来风景如画,金黄晴好,景致旖旎乃是一绝。 皇后站在桂花树下闭目深嗅,风叠起时鼻尖飘过一树暗香,轻缓起落,花瓣也落了人脸上,湖上秋风袭来,夹杂着清香水气,十分凉爽惬意,远处闻有大雁低呼,野凫浅叫,水岸深侧植着朵朵黄菊,金黄灿灿,色泽鲜亮,犹如碧潭凝沼泛起的粼粼微波,漾起竹影千点。 翠竺丹唇轻启,笑着将一件艾绿色刺绣柿子纹对襟褂帔披在皇后两肩上,柔和道:“秋来风景别致,皇后主儿命人将软榻香椅搬置在桂花树下,奴才只怕被秋风扑着了您。” 皇后抬手在怀剥着一枚佛手,沉郁的香气恰能疏肝理气,燥湿化痰,便道:“倒也没那么矜贵,这几日天气转凉,夜来要吩咐嬷嬷给瑞懃、瑞殷、瑞悥勤加衣被,不可着凉受寒。” 翠竺颔首忙答应了一声,只听皇后继续笑道:“还有入秋了,吩咐内务府提前备好炭火,再加派人手务必赶在圣驾回銮前用明纸糊窗,一来既免了蜡烛,二来也省下银子,还有昨儿我见宫女的俸禄低了些,她们日常劳作,辛苦更甚,往她们月例中再添一两银子,这笔银钱便从我这儿出吧。” 勋妃语塞片刻,转手便放在一盏都匀毛尖,温声和语道:“升米恩斗米仇,皇后主儿恩德待下,她们未必会记得您的好。” 皇后手握的一则《内训》掩卷于胸前,轻声道:“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凡事不过分计较,这好与不好皆在人心罢了。” 赵得海忙笑言附和,道:“皇上为平定叛乱之事已拨了不少银子,皇后主儿能与皇上一心,开源节流,也是一桩好事。” 皇后望着开了一树的金桂,花瓣轻盈坠落,伸手接在掌心,道:“两虎相斗,必有一死,这事与咱们无关。” 勋妃忍耐着声色,缓摇着一柄泥金绣红枫春燕丝缎叶扇,道:“奴才听太医院的人说,宁贵妃也就几日便临产了。” 皇后挑眉轻嗤,冷笑中更多了鄙夷的神色,道:“张平远过来呈文,大概也是这几天,按着规矩,她生的孩子不论男女,一律交给南三所抚养。” 赵得海气得苦涩摇头,道:“岂不是便宜了她?” 勋妃轻笑一声,她媚眼如丝,很快眼睫涟动,微有疑色,道:“像这样心思歹毒之人,皇上居然肯轻纵,真是不该。” 皇后的笑意如初绽的白菊,眼中愈含着轻蔑之意,道:“好歹是三子之母,她伺候了这么多年,皇上没有一丝旧情是不可能的,还有瑞悆,小小年纪早赐亲王,听说他心性沉稳,面不改色,远胜皇上诸子。” 勋妃的鬓角处红影摇曳,簇簇红宝与水晶金碧相辉,十分绚丽,她粲然一笑,牵住皇后的手,恳切道:“瑞悆是宁贵妃的一张牌,若无万全之策,断断不能轻易动手。” 皇后只点过头,便取过尚在绣的《蝶抱牡丹》绣了起来,她齐抡套滚,凝神细绣,一针一线丝毫不敢疏忽,勋妃候立一旁也接过绣丝穿针引线,道:“皇后主儿怎么成日在绣,这《蝶抱牡丹》最讲究针法,绣久了仔细伤着眼睛。” 皇后撂下绣了些许的针线,淡墨色的忧愁从她眼底悄然滑过,道:“我也没什么事做,长日无聊,绣着打发时间而已。” 勋妃坐下时,她一身杏黄色折枝蕉叶纱裙盈然翩跹,卷起一阵浅碧香风,道:“其实我也一样,闲时瞧瞧花开,看看叶落,寒来暑往,如此一年罢了。” 皇后清朗的容颜下满是哀伤之情,她语气绵柔,颇有不忍,道:“皇上也不总传幸了吧。” 勋妃将手中绣针别在衣襟的串珠上,指着绣架上朵朵牡丹慵懒含笑,道:“皇上惦记的都是几个新人,我人老珠黄,自然不敢奢望圣恩常在。” 皇后笑生两靥,只抬眉瞅了她一眼,道:“瑆贵人也提过几次,我久不愿侍奉,也不知何人能入皇上眼。” 秋荻脚步一缓,却未出声,悄然道:“竺姑姑,张御医正在外面等你呢。” 翠竺的双眸清灵如水,有半开芙蓉的娇红,忙低下头看着脚尖上嵌的米珠流苏腼腆愣神。皇后接过秋梨羹慢慢饮过一盏,便含笑扬唇答允她下去了。 勋妃眼明心慧,已然猜到了三分,不禁婉声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皇后的笑容清静得如涟漪停缓,不惊波澜,道:“大概有几年了吧,我想着翠竺年纪也不小了,从前是不知她的心思,蕊桂与翠竺早在潜邸便跟着我,她二人侍奉我最久,蕊桂已有好姻缘,若翠竺也愿共结连理,我也安心多了。” 勋妃素来喜爱一颦一笑,摇曳的鬓上步摇金翠明灭,更笑语嫣然地招手,道:“皇后主儿果然体恤,宫女能嫁与御医,也是一件好事。” 皇后微微含笑,她郁然的口气满是歆羡之情,道:“从前是年纪还小,如今却不敢在耽搁了,翠竺好歹是包衣家的小姐出身,也算有几分脸面,张平远身居要职,又肯上进,于他于己都是福气。” 就这样皇后与勋妃赏花绣画,叙话家常,絮絮半日,直到有瓣瓣桂花坠落眉心时,勋妃才粲然启唇,摸着皇后的手腕轻声凝笑,道:“皇后主儿瘦了好些,仿佛这衣裳都宽松了许多。” 皇后慨然落泪,颇为动容,道:“瑞惪早殇,瑞殷险险被害,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我又如何能心宽体胖,安枕无忧?” 勋妃手起刀落,一把银丝剪刀轻轻划开绣面,道:“只是费尽这么多心思,才换了他妹妹的一条命。” 皇后触动心思,切齿不已,从蝴蝶丛中穿过一针红线紧凑牡丹花瓣的片叶处,道:“还有她额娘一条腿和他阿玛、伊尔佳氏的前程。” 秋雨凄绵,断断续续,寒蝉凄切,骤雨初歇,十五皇子瑞惌的降生已是一夜之后,睁开眼便迎来了白露节气。 不等十五皇子捂热,李长安、张扣便陪着储嬷嬷缓步迈进乐安和,储嬷嬷二话不说,一个上去利落地抱住十五皇子就往怀中喂放,口中还道:“回主儿,皇后主儿懿旨,即日起十五皇子交由南三所嬷嬷抚养,您无事不必来瞧了。” 宁贵妃闻言顿时一怔,大为意外,不住地慌里慌张起身央求,道:“不成啊!孩子还那么小,如何离得开额娘,不能将我的儿子带走!” 李长安的脸上始终淡淡的,不肯多带一丝笑纹,道:“宁主儿您安吧,甭费力气了,这是皇上与皇后主儿应允的事,谁敢质疑?您妹子做下的糊涂事,还没了清呢,皇上没能让您去陪您妹妹做伴,已是格外开恩,。” 储嬷嬷规矩地站在一旁,垂眉冷眼,倔强着声音道:“打残了您额娘一条腿,才保住您能有力气生儿子,这份恩典,您该向皇后主儿叩恩。” 宁贵妃一惊之下不顾伤口的疼痛,失声唤道:“不!不能,我要求见皇上!我要求见皇上!” 李长安掸着袖子上沾落的一丝灰尘,神色冷淡,悄做噤声,道:“皇上许是没工夫见您,珏主儿的琴弹得动听,彤主儿的笛子吹得也好,这声声婉转,情曲悠扬的,您说皇上还想见您么?” 宁贵妃颇为失望,凄楚的心酸混杂着伤心难郁,她欲再嗫嚅分辨,喃喃自语,道:“我为皇上生儿育女,皇上一定会的。” 正说着话,十五皇子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极其微弱,似一阵细小的猫声柔柔地叫唤,小儿哀弱的哭声牵动着宁贵妃的心肠,她顿时伤心烦忧,伸手想要抱住,却被储嬷嬷一把挡下,脸颊虽有着笑嘴上却恹恹地皱眉,道:“主儿您还是小点动静,十五皇子经不起您这一哭,您若没做那些陷害人的勾当,十五皇子自然金尊玉贵,得您亲自抚养,可您瞧瞧您亲眷的那些事,啧啧,也就皇上仁厚,顾念昔日情分。” 宁贵妃沉下脸恶凶凶地横过她一眼,怒道:“放肆!我乃贵妃,你一个奴才怎么敢这样与我说话!” 张扣的脸上虽有笑却极少,他恭谨地垂着手候立在李长安一旁,道:“主儿您歇歇力气吧,皇后主儿懿旨,等明儿您养好了月子,再拖进慎刑司审问。” 储嬷嬷草草地蹲下一弯,算是施礼,便头也不抬地掀门出去,只留下宁贵妃满眼无尽的绝望,而她的儿子瑞悆原本意料中的锦绣人生,富贵将来,也会在突如其来的失算面前,全盘崩溃。 宁贵妃望着窗外凄寒孤冷的雨,像极了此时她眼底决堤喷涌的泪,她揉了揉干涩的眼,无声落泪,哑然哭泣。 第154章 啼悲鸣 寒来暑往,天气渐凉,乾坤来蔚然深秀的时日也渐渐多了,仿佛还是从前晴和浅淡的时光,一朝一夕地从未远去。 再抬头望去,玉软金柔,繁花似锦,都在这红墙碧瓦间挥舞宣泄,窈窕盛年。 恭嫔如常地过来与皇后闲话,她二人坐在廊庑雕花檐下,悠然饮着一盏香茗,远眺着殿脊飞瓴,重峦叠嶂成苍翠银黄的远山,枫林尽染的片片花叶,寒霜落索,碾作云尘。 皇后刚一抬眼便见张扣立在门外,她招手上前,轻轻道:“事都办好了么?” 张扣见皇后沉静自若,谦和自持,便笑着弯腰相答,道:“回皇后主儿,都办妥了,奴才也已挑好了嬷嬷喂养,那嬷嬷家世清白,人也敦厚,想来不会有事。” 皇后捻动着手攥的一串青花墨绿十八子,并温然叮嘱道:“你好好盯着,万不可粗心大意,怠慢了十五皇子。” 张扣忙恭谨应声颔首,皇后递过眼色,秋荻忙从金箔纸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张扣怀中,道:“皇后主儿赏你的。” 张扣千恩万谢,忙笑着弓身转头后退,恭嫔笑着递过一枚红果在皇后眼下,颇有问询之意,道:“皇后主儿还是不放心十五皇子。” 皇后抬眼瞥见天边一排南飞的大雁,凌空冲云,俯视碧霄,柔静温婉的容色盈溢在她脸上愈发慈和,道:“孩子是无辜的,我也有孩子,我不能因为其母之过而迁怒于子,实在不是为人母所为,更令人不齿。” 恭嫔低头之时却注目横眉看向皇后,道:“历经风波,皇后主儿似乎有所不同了?” 皇后伸手接住一片干枯坠落的枫叶,脆薄的叶心碎裂有断纹,似有残意,道:“我虽不知瑞惌相貌如何,可我一见孩子便想起我的瑞惪,爱子之情,想是人所共有吧。” 恭嫔的声音有一丝犀利,像是带着尖锋的刀刃,道:“那您知道么?端靖嫁去不到一个月,吐蕃王便呕血过世了,可怜端靖青春十六便守寡终老,皇后主儿言爱子之情,我抚养公主十数年,难道便无一丝情分么?” 皇后不忍望着恭嫔的眼,泪意朦胧,蒙屈受委,不免垂下眼睫低思凝神,道:“远嫁公主是皇上的主意,并非我能一力更改,且从古至今,这样伤心的事还少么?公主是可怜,可皇上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隐忍牺牲,否则怎会换来社稷安定。” 恭嫔眉心一动,恻隐之意便生在她脸颊上,哽咽道:“公主曾亲笔修书,恳求皇上能降旨召唤回朝,皇上不可置否,奴才人微言轻,许是做不成此事,还愿皇后主儿想办法帮一帮公主。” 皇后笑着扬鬓,簇簇金饰漫透着泽光熠照,她只挽住恭嫔的手臂,和婉苦劝,道:“妹妹何必呢,朝政之事岂非我能干预,皇上忌讳,先前废太子的情形何等凶惨,便是我多嘴一句也会惹得皇上不悦,何苦犯险呢。” 恭嫔长叹一声,更不觉泪眼潸然,屈膝道:“既然皇后主儿不肯,奴才也不好多说什么,奴才一生无儿无女,能抚养他人之子已是万幸,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随缘吧。” 皇后握住恭嫔的手,她的身影落在一面紫檀边嵌牙编花鸟挂屏上,象牙抽丝织绣的屏心穿成一色酡红,点翠的榴花闪影与鸣唱枝头的画眉,摇摇曳曳地洒在她的杏黄裙角上,道:“妹妹是不是在怪我?其实一开始我便不赞成公主和亲,可皇上的脾性你不是不知,我若劝慰,岂非只是干预朝政那么简单。” 秋荻将一盏描金茶瓷递过恭嫔眼前,她只看了一眼便急急摇头,道:“这几日我心里火烧炎燎的,没个安静,只怕再好的茶也不能入喉。” 皇后柔婉凝笑,恰有一叶鲜黄落在她发梢的翠饰旁,她悄然拾起任秋风飞扬,道:“皇上的话是圣旨,若敢不从,便是违逆之罪。” 皇后抬眼端望这弯弯绕绕的千转回廊,数不清的富贵颜色,金碧辉煌,望不尽的深怨围墙,寂寞冷清。 恭嫔寂寥的身影映在皇后眼里,不由得叹息了一声。翠竺低头收拾着茶点,便道:“皇后主儿真的不想帮一帮端靖公主么?” 皇后起身便沿着幽转廊檐往一片蔷薇树下走去,虽花残香谢,但花叶依然鲜绿翠亮,道:“她是可怜,可皇上最忌讳沆瀣串连,我若开口,势必会让有心之人觉得身为中宫干涉政务,还是不犯险的好。” 翠竺笑着想了想,愈发低眉顺耳,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皇上在勤政殿与臣子议事,又要挂心公主安危,听说忙得连中膳都是端进去用的。” 皇后抿好鬓边的发丝,伸手动了动鎏金万寿福字步摇,轻声道:“那年我在清净园时,是恭嫔与鑫贵人不顾安危来看我,就算不为了端靖,这份情意,我也不敢忘记。” 终于,皇后敛衣整肃,眼中的光坚定如磐,缓然道:“走吧,陪我去一趟。” 穿过蔚然深秀,走了不下几百步,便到了乾坤避暑理政的勤政殿,殿东的芳碧丛堆着奏折,后面是面阔九间的保合太和殿,殿庭两侧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庭院中置着怪石嶙峋,层峦奇岫,静窈萦深,寒瀑飞空,十分凉爽。 彼时初秋时节,池中红白菡萏早已凋零萎落,隐隐入鼻的是金桂盈香,茉莉浓甜,犹在富春楼、飞云轩、怀清芬、秀木佳荫之处,素馨、建兰、朱槿、玉桂、寿菊、薝葡之奇花异朵不计其数,各色盛开。 李长安站在檐廊下,看着人将盆盆黄鹤翎与笑靥金摆放得错落有致,转头见了皇后仪仗,忙迎了上来,轻声道:“皇后主儿您怎么来了?这秋来风大,您仔细身子。” 皇后轻婉一笑,十指便在黄紫秋菊之间抚弄摆折,弯曲卷丝的花瓣锦绣熠熠,流光溢彩,不觉道:“皇上还在议政么?” 李长安忙笑着弯腰颔首,更是悄着声音道:“几位大人一个时辰前才走,皇上想是听烦了,便召了两位主儿来,这会儿刚刚伺候睡下,皇上批阅折子,半宿半宿地累着,眼睛都熬红了。” 皇后思忖片刻,含笑系了系霞紫色绣湘竹暗纹衣帽,道:“既然皇上小憩,我便不去叨扰了。” 李长安一迭声似的抿嘴带笑,搀臂道:“皇后主儿说哪里话,您怎么是叨扰呢,刚刚瑆贵人也来向皇上请安,皇上连见都不愿见她。” 皇后清柔的目光皆是温和笑意,只听到这一句时,不觉微微阴沉了脸色,目光清缓愈见深静无澜,道:“知道了,秋荻,等下你回去炖一盅龟鹤延年汤奉与皇上。” 皇后入殿时,正见秋风正劲,乾坤已然醒来便坐在炕上靠着一个西番香莲团枕,他手握一本《申鉴》,殿中的灯火并不晦暗,可碧绮仍在一旁添灯上蜡,圆凳上端坐着两人,一个轻拢柳琴,一个慢捻琵琶。 乾坤背脊挺直,头颈微微后仰,似在凝神细阅。皇后才施完礼便笑着扬了纱绢,瞥过一眼盈艳女子,欠缓道:“两位妹妹多才多艺,想是皇上怡情了,听歌唱曲,既享乐又解闷,今日一见果真别致。” 乾坤穿着一件月黄色缀绣夔龙牡丹衫袍,衣襟处半敞半掩,手旁的团福捧寿梨花桌上供着錾金熏炉,缓缓透过的轻烟,似有檀香清气,丝丝缕缕,萦绕静谧。他忙撂书仰起身含笑,伸手欲牵过她的手,道:“皇后来了,快坐。” 珏贵人与彤贵人也莞尔行礼,盈然福身,见皇后在炕边坐下,她便抚着鬓旁珠翠,慢慢打量着她二人,一个橘粉色刺绣穿花缂丝衣裙,一个浅绛色纹绣山黛绣鸳雀衣裙,皆是十三四妍艳姣好的年龄,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 皇后凝神盯住二人神色,忙命翠竺将她们扶起,道:“这细看之下珏妹妹相貌端庄,彤妹妹年轻娇丽,当真容色妍好。” 乾坤闲闲捧书在手,便也随意翻页,淡金色的秋阳从雪白的窗纸下洒落全身,和煦的晴光晕染着一身柔和轮廓。珏贵人在低眉一瞬忙展露如花笑颜,道:“皇上案牍劳神,奴才能弹奏一曲为皇上纾解心怀,已是福分。” 皇后抚着袖处滚落密绣着浅白合欢,不禁抿嘴带笑,盈盈夸赞,道:“珏妹妹能为皇上分忧,这是好事,倒不像我一无是处。” 乾坤的目光沉静,他托腮片刻,笑道:“皇后此来可有什么事么?” 皇后挥过手,只见琼月、珒月手端四样点心,恭谨福身,一眼望去琳琅满目,色香俱全,道:“听闻皇上近来倦累,奴才做了四样点心,糖蒸酥酪、水晶豆黄、藕粉桂糖糕、荔枝奶油糕,又着人炖了龟鹤延年汤,再过一会儿便好了。” 乾坤不免握紧她的手,温热的手心与十指相交,眸色中柔和成一许欣然,道:“皇后有心。” 皇后垂眸颔首,脸颊上挂着薄薄笑意,道:“倒不是奴才有心,您早膳只用了些薄粥,中膳更是进了点参汤,如此熬心,别是累坏了龙体。” 乾坤笑着点头,亲手递了一块荔枝奶油糕给她,道:“正好也有些饿了,陪朕用点吧。” 皇后从李长安手上接过一双辟毒银筷,递到乾坤眼下的结带八宝龙凤云纹膳碗中,道:“皇上尝尝这块水晶豆黄,我盯着人滤了三遍才做成,不知合不合皇上口味。” 乾坤夹了一匙慢慢咀嚼,他便拍拍皇后手背,道:“豆黄虽易得,却不易做,需磨碎、去皮、洗净、煮烂、糖炒、凝结、切块而成,一块甜点,却大费周章,这样小事你也竟亲自盯着,吩咐下人是了。” 皇后立起身忙添一盅火腿燕窝,又拣了一块水晶豆黄放在碟下,道:“皇上饮食,必得精挑细选,下人做的如何能放心呢?从前在王府时,每年开春皇上都会尝一尝奴才做的豆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不知奴才手法是否一如先前。” 乾坤拾起尝了一块,微微颔首,道:“和从前一样,丝毫不差。” 皇后柔婉着神色,拢过含烟蒸雾般的淡淡浅笑,道:“秋来气躁,从明日起在皇上的茶饮中添参片、亳菊,一来可缓解口干咽燥,明目散热,二来皇上肝胃不好,日常羹饮还是以温补为上。” 李长安、碧绮忙笑着拘礼,欠身答允。乾坤舀过一匙龟鹤延年亲自喂给皇后,并眸光情深,悦然盈颊,道:“皇后贤惠,上次朕将你的话传与他们,果然起了内讧,杜尔伯特一向以兵强马壮为勇,如今却深陷慌乱,眼见秋寒霜至,若再断粮,难有补给,必会使他丢兵弃甲,狼狈出逃。” 皇后笑着拭唇,她反握住乾坤手慰以掌心的温热,道:“还是皇上英明,奴才不过随口胡诌一句。” 乾坤的目光缓缓如秋阳夕照,渐起渐沉,片刻,才露着澹澹笑言,欣喜道:“顺喜,将前儿儋州进贡的珊瑚送去皇后阁中。” 皇后忙起身谢过,将黄釉暗刻龙纹盏中倒满美酒,道:“奴才晨起偶然听得一句,说端靖公主丧夫,这件事虽说不吉,可人言可畏,终究隐瞒不住,可怜公主小小年纪便受尽人间苦楚。” 突然乾坤的脸静了片刻,他刚才柔和的笑容中竟透着一种凛冽之寒,斜眼道:“是谁与你念叨的这些?” 皇后愈加低头莞尔,沉吟道:“并非是奴才蓄意探听,是几个下人小声嘀咕被我听到的。” 乾坤阴淡积郁的眼扫视过殿中众人,却以精光的犀利落在了珏贵人、彤贵人的身上,含着疏冷的笑意抿过盏中茶水,道:“公主丧夫,按照旧例应再嫁新主,若强行传唤回朝,势必会惹得不满,听闻此地有收继之俗,吐蕃王身下有九个儿子,将来继承汗王之人,必不会使端靖受尽苦楚,还要因为她是联姻公主之尊而格外优待。” 皇后的一张端庄面孔虽带着十分温和的样子,眼中却殊无笑色,脱口道:“再嫁之事鲜有闻说,更遑论是一女侍奉父子这样的荒蛮习气,皇上打算不愿迎回公主了?” 乾坤的目色坚定如山,毫无更改之意,徐徐吹着泡发好的蒙顶甘露,道:“朕已亲笔修书,叫端靖不要有轻生之念,万事更以大局为重,端靖身为一朝公主,享尽富贵,朕不会让她孤老终身,也不能让她明珠暗投,三日前吐蕃遣派使臣来贺,已继立新王,乃是先王第六子,此人不到三十,骁勇善战,刚毅有谋,是可托付男子,他的先觉蒙早死,端靖一跃成为新觉蒙,主持内事,驾驭妃妾,安享雪域之荣。” 皇后先是愣了愣,忙转神过来,薄霜的笑靥间也有些凄惶,道:“还是皇上思虑周全,端靖年轻貌美,如今天意如此,要公主再嫁一位如意郎君,想来皇上得此佳婿也会舒怀欣慰。” 乾坤言下伤心,眼中也不由垂落滴滴清泪,不忍道:“朕的女儿中端惠、端庄与夫婿幸福美满,唯有端靖远嫁边陲,实是朕的伤心之处。” 皇后默不作声,于是便陪着乾坤用膳,但见皇后出神沉思,良久不出声,乾坤推了推她的手背,轻声道:“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皇后黯然敛眸,便拉着他的衣袖,含泪欷歔道:“我记得公主的三哥瑞愆早薨,荣皇贵妃一脉只剩下瑞忢了,这孩子今年十五,却一点品衔也无,请皇上赏恩,一并施了吧。” 此言一出,乾坤的神情明显有些微滞,忙张口结舌,似乎很久才想起瑞忢模样,道:“你若不提,朕都快忘了这个儿子,朕记得他排行第六,既然皇后开口,朕也不愿落了苛薄儿女的骂名,就册封瑞忢为郡王吧。” 皇后的笑显然略带惊愕,她忙将不动声色的疾怨隐藏于心,盈盈地敛裙下蹲,泪滴潸然如雨,道:“能册封郡王是好,等再长大便能替皇上出力,皇上虽追封其生母为皇贵妃,但谥字追尊未定,皇贵妃性秉温恭,早从潜邸,奴才身为中宫之主,恳请皇上顾念昔年相伴之情,垂恩降典,再赐一份哀荣吧,还有早逝的几位妹妹,也请皇上怜悯施恩。” 乾坤忙抚着皇后两肩,好言宽慰,挽住她的手臂道:“音容犹在,逝者安息,追谥尊封既是安抚前朝,也是稳定人心,既如此,这件事你去办吧。” 皇后恭谨垂眼,闪动的睫毛似展翅低转的羽翼,扑过点点晶光,道:“既然皇上肯准,奴才便多嘴一句。” 乾坤撂下汤匙,神色便有些倦怠,道:“你说吧。” 第155章 敕勒歌 皇后愈发谦卑低头,思忖着话语静声道:“提到追封,已故者是为了颜面,能先放一放,潜邸旧人不多了,能朝夕相处的姐妹也寥寥无几,皇上念及旧情,该好好晋一晋才是。” 乾坤负手而立,沉吟良久,顿顿道:“无逢年遇节,不必大肆晋贺吧。” 屋檐下的竹花穿廊上挂着一排鸟雀,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悠悠鸣声,皇后伸手往雀笼里添了一把米食,道:“快到中秋了,和睦六宫,对江山社稷也有所助益,奴才倒不求什么,只希望万事以和为贵。” 乾坤的手指触着一盆文竹,青嫩的颜色虽然赏心悦目,却浑株长满尖锐的芒刺,他的声音既轻虽少,语中的冷疾之意却深沉可闻,道:“既然皇后坦言,朕也不便驳了你的颜面,皇后之意是心中已有合适的人么?” 皇后寥寥几语相应,便说尽了她的意愿,道:“勋妃禀则柔嘉,持躬端慎;恭嫔早侍宫闱,夙娴礼法,另外鑫贵人、璐贵人侍奉谨勉,恪勤淑顺,都可晋一晋位份以表隆恩。” 乾坤闭目一瞬,便深知怒气已聚,冷冷地将她的话一口回绝,道:“勋妃的阿玛曾有意扶外孙为嗣,且察哈尔部毗邻京城,环抱山河,得天独厚,向来不肯安分守己,若晋她为贵妃,必然会惹得朝堂议论,助长外戚势力。” 皇后自觉失言,忙匆匆跪地低首请罪,道:“奴才有错,不知深浅,望皇上恕罪。” 有秋风徐徐地从窗隙间透进来,吹凉了一桌膳饮,乾坤目视着皇后谨小慎微之容,森冷的口气多了毋庸置疑的坚决,道:“人心隔肚皮,你对她掏心掏肺,却不知她对你如何,祖制有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嫔六之数,位份空缺,恭嫔,嫤贵人、璐贵人、鑫贵人、珏贵人倒是可以添一添。” 乾坤挥过手攥的一色墨绿珠串,皇后才慌忙起身,在面色上生了层层浅红,道:“是,奴才会着内务府好好为几位妹妹行晋封之礼。” 乾坤看了皇后两眼,似带着一种玩味之意,道:“皇后不想替你妹妹求一求位份么?” 皇后蹙起远山翠眉,微有不悦,道:“瑆贵人侍奉时日还短,贸然晋封只怕会惹人非议,她还年轻,来日方长。” 乾坤拾起书卷在读,沉吟着唇上几许迟疑,叹息道:“昨儿瑞悆向朕求情,恳请朕念在多年情分上宽恕她的额娘,并言及这些日宁贵妃闭门思过,已知悔改,她手抄佛经百遍,分别供奉在宫中各庙阁,她患了咳疾,还日日跪在佛前忏悔,朕闻言颇为动容。” 皇后眉间的积怒,像雨季惊雷不知何时爆然引起,她曳动着耳畔暗青色嵌东珠花坠,道:“为着她儿子三番两次地求情,我已顾念恩德,放过她一条性命,否则瑞殷被害之事,以她的所作所为,如何能脱得了干系?我没立刻拖她进慎刑司受罚,而是等她先坐完月子再行刑,已是法外开恩。” 乾坤低首含胸将他手握紧皇后的手,语气柔和地让人不忍侧听,道:“皇后,宁贵妃好歹是三子之母,她侍奉朕已久,从前并无过失,且害人之人已死,朕这般严惩不贷,有些不好。” 乾坤的语气突然如骤急骤缓的雨雾,在阴郁积层处悄然停歇,更有几分为难,道:“瑞殷之事皆已查明,不能认定是她挑唆所为,朝中有言官向朕递折子,声声句句为宁贵妃开脱,并指责皇后行为有违规矩,朕极力弹压,也已朱批。” 皇后沉思凝伫,满心冷笑,脸颊上牵动着鄙夷,却只能强忍着怒气,显露出和婉颜色,道:“皇上思虑详尽,您决定便是。” 皇后太过于明白乾坤的心思,既然是商榷决定之事,不论如何是不能为一己之私而更改辩驳的。她不屑,亦不怨,愈不能争执反对,便以更谦和的笑容相迎,含笑跪安。 如此,虽未严词力罚降罪于宁贵妃,但她的失宠之势已渐渐显露,圆明园的日子平静无澜,一天一天周而复始,仿若白驹过隙,而她的眼下却是最难熬的。 宁贵妃买通御前洒扫的太监,找到顺喜恳请他来帮忙,她话还没讲完,便被顺喜摆手苦拒,道:“宁主儿您何苦呢,若不是皇上顾念着您的儿子,您早被一脚踢到冷宫了,上次奴才想替您提一句,不等奴才张嘴,李公公就横了一眼,没扇奴才大耳刮子就万幸了。” 宁贵妃摸着蓬乱的鬓角,她含泪牵袖,愈发悲怜,道:“你想想法子,我若这样失宠,你能落下什么好?” 顺喜一把甩开宁贵妃的引袖泣泪的手,苦涩地摇着头道:“这话主儿您别胡说,奴才只是奴才,没欠您什么?既然您要静心思过,便别在想那些谋害人的心思了。” 顺喜不见银财更不肯帮助求情,便头也不抬地快着步子往回走去。秋来的圆明园,莲花凋谢,绿叶轻残,都已不够鲜艳,洞天深处的一凝浅池,养着红白二色锦鲤,个个头圆身胖,金光熠熠,在青黄叶柄盖枝间沉浮嬉戏,穿梭摇曳,很是好看。 宁贵妃低三下气地迎着笑脸,蓉桂硬往储嬷嬷怀中塞了几锭银子,她却笑着推开了手,将银子原封不动地转回给宁贵妃,道:“主儿您还是走吧,皇上谕旨不准您靠近十五皇子一步,奴才是好说话的,可规矩是不容人的,您这样东躲西藏地侍卫还以为是来了贼呢。” 宁贵妃带着婉媚神色欠身哈腰,只得讪讪地闭口含笑,连忙道:“是是,我想看瑞惌一眼,就一眼,烦请嬷嬷通融下我,还有我做了几件衣裳,也请嬷嬷带给瑞惌。” 储嬷嬷板着一张老脸,倨傲地抬着两弯长眉,道:“奴才劝您还是别了,您的这些东西即便我收下,一会儿也要当次货烂料拿去烧掉,再说了皇上虽然开恩,可您的份例还是答应来的,您还是省点银子打发到您娘家府上替您额娘买药吧。” 宁贵妃听罢,气得只恨没能吐出一口老血,她一忍再忍,极力忍着滑落的泪,强颜欢笑地悻悻转身,幸好有蓉桂悄悄扶着,险险没立时晕厥了去。 是夜,露从今夜白,乾坤便歇在了鑫贵人的住处。为着照顾近便,皇后搬到洞天深处近旁的福寿春长,秋日天干气燥,瑞惖嗓子不适,在夜里咳嗽了两声,皇后忙嘱咐翠竺煮了一碗冰糖花椒炖雪梨,地龙吊着一顶錾银小炉,咕嘟地冒着热气,皇后一匙一匙吹凉了梨汁喂瑞惖喝下,道:“明儿你去内务府再挑些好梨,一并刨了核在炖上一盅给瑞懃、瑞殷送去。” 翠竺忙笑着一声颔首应允,瑞惖喝梨汁时很安静,皇后含笑替她擦着嘴角流落的汤汁,道:“好孩子,明儿还想喝额娘再给你熬一碗。” 瑞惖甜甜地点头,便心满意足地抹唇发笑,黄盖花梨的清爽和冰糖黏稠的甜香扑在一起充盈满室,梨香入喉。突然朱门轻推,有凉风灌进衣袖,只见秋荻忙笑着福身进来,道:“皇后主儿清安,奴才刚刚瞧了一出好戏,珏贵人带着璐贵人狠狠羞辱了宁贵妃。” 皇后轻轻地吹着银匙中的梨汁,笑道:“如何羞辱的?说来听听。” 秋荻蹲在地上烤手,笑嘻嘻道:“起先不过是拌嘴几句,珏贵人仗着出身很是骄横,又得知宁贵妃曾是舞伎出身,更是瞧不上眼了,一来二去,这才互相骂了起来。” 翠竺抽着丝绢冷冷带笑,蹙眉道:“这几个人倒也有让人痛快的时候,宁贵妃毕竟是主位,皇上都如此宽纵,她若不忿,会不会……” 皇后的脸色顿时微现阴沉,她把银匙往碗里重重一撂,道:“与我有何关系?有人拿她出气也好,省着我动手,否则她也太得意了。” 乾坤十九年八月十二,从勤政殿传出谕旨,册封恭嫔陆氏为恭妃,嫤贵人瑚尔哈拉氏为嫤嫔,鑫贵人郭尔罗斯氏为鑫嫔,璐贵人拜嘉拉氏为璐嫔,珏贵人为珏嫔,珠常在珠锡里氏为珠贵人,索常在为索贵人。并追封皇贵妃马佳氏为荣庆皇贵妃,皇贵妃章佳氏为丽嘉皇贵妃,玟贵人郭氏为玟嫔,禧贵人李氏为禧嫔。 册封典礼足足行了一个时辰,合宫欢庆,歌舞升平,自然热闹非凡,皇后更添了一倍银两上下打赏。如此盛典,满宫同悦,而瑆贵人在得知册封人选里并没有她之时,气得更是咬牙切齿,每每她清晨或晌午向乾坤请安时,大都面色恭谨,垂手站立,不敢有丝毫懈怠,眼急心切且娇弱无力的样子,愈发见得楚楚可怜。 皇后听言之时,恰好在房中手画丹青,只道:“富贵恩宠是她自己求的,技不如他,怨不得旁人。” 宁贵妃这边愁眉苦叹,却也盼不来春恩,宠极爱还歇,妒深情却疏。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秋草荒芜,兰菊寂寥,她的日子竟也翻不脱身。 到了八月十五合宫宴饮的日子,今晚中秋夜宴上,一众人自然是打扮得争妍斗艳,花团锦簇,唯恐落了人后。虽说皇后为求节俭,只穿了件秋黄色凤穿芍药织金刺绣暗纹氅裙,可自她之下,大多是穿的织金掐线,花叶刺绣的衣裙,放眼望去尽是金闪银烁,金碧辉煌,乱花迷眼。 久未面圣的洁嫔也随在人群中把酒言欢,她一身浅蓝色刺绣纹指氅袍,浅青与碧蓝两色绢纱繁复积叠,遥遥一望若寒池凝渊,清冷疏落,恍灿摇曳。 盛宴开始便是丝弦律乐,歌舞不绝,愈发热闹隆重,得人瞩目。乾坤握了握皇后冰凉的十指,笑道:“皇后若是嫌风大冷了,可叫他们添一添手炉。” 皇后的容色衬着一波冷月微微清凉,盈盈道:“无妨,夜来风凉,奴才受不住寒噤罢了。” 乾坤注目着她满鬓的珠翠,只在一笑,眼波中墨色的涟漪从她身上漫然至星空弯月,深沉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天上皎洁圆月朗照人间,它看到丝竹管弦,歌舞太平,它却不看不到世人疾苦悲怜。” 天色渐晚,皇后举头抬眼望着阔远暮沉的天际,道:“今夜花好月圆,皇上为何出此伤感之语。” 乾坤只作澹澹一笑,并未迎头答话,皇后端起酒盏欲要举杯微饮,忽然听见舞乐之际有脚步匆匆,她眼波绵延向外飞去,三四人低头而入,盈然的目色但却牢牢定在一人身上,迟迟不肯松懈。 目光所触之时,几乎是心头乱颤,一袭素碧色团福密织衣裳,珏佩玎玲,蹀躞束腰,正是玉瑸负手踏进。外男不能轻易相见,约算数月,恍若隔世,皇后顿时心上微热,强忍住几乎掉坠的泪,只在泪光迷蒙里簌簌泫然。 还是清淡如月的颜色,还是飘逸舒然的样子,其实他的年纪也已不惑,可修长挺拔的身影玉立如松,积云挺柏,瘦削的脸颊上带着几许似从前一般的温润。 这样朦胧的泪光里,皇后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她只低头抚着鬓旁鎏金寿字嵌簇蔷薇,用裙袖的宽松来掩饰眸中的泪意,她不敢动情,也不能动意,只好极力忍耐着神色,浅浅含笑,和悦端坐。 以玉瑸为首,身后几人皆是拱手相拜,跪地叩首,道:“奴才赴宴来迟,但请皇上恕罪。” 说话施礼间乾坤已伸手将他搀起,随和无拘地握了握他的手,道:“无妨,你替朕平叛杀敌,朕该谢你才是,快来,快坐下陪朕饮上几杯。” 玉瑸淡然含笑,目光中略显疲惫之色,垂手道:“谢皇上垂恩,皇上吩咐奴才之事,奴才竭力完成,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的呼吸缓急间有轻微的沉郁,只在一刻便回以坦然。乾坤牵着他的手示意入座,笑道:“朝中诸人若能像你一般有勇有谋,替朕分忧,朕也不会寝不安席,两鬓霜白了。” 玉瑸的声音微而阴郁轻沉,道:“皇上言重,为皇上效力是奴才本分,奴才有何脸面居功,皇上之言,奴才深感惶恐不安。” 其实不过几月,玉瑸的面庞隐隐有了萧索倦态,瘦癯的脸虽胡茬未清,却有一番儒俊英气之像,更见翩翩。乾坤转动手握的莹莹美酒,道:“在外你是领侍卫内大臣,在内你是朕的表弟,中表至亲,骨肉连筋,不必客气。” 玉瑸落座席间,茶水注满杯中有清湛的碧色,袅袅的清香也扑在鼻尖,道:“奴才奉旨调派良将斩匪千人,亦收押叛党禁闭在狱中,等候皇上降旨发落。” 乾坤笑言摆手,似不愿搅扰了兴致,道:“政务之事先不必提,你先坐下,今儿是十五,陪朕喝口酒。” 侍候玉瑸多年的跟从阿贵忙忧虑着脸,道:“回皇上,玉瑸大人在外中了一箭,旧伤未愈,想是还不能饮酒。” 乾坤大为吃惊,不复刚才说笑语气,玉瑸生了薄责之怒,低喝道:“天子御前,不可胡说。” 乾坤眉角的诧异之色愈来愈深,便仔细打量着他,感慨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来禀告朕?” 乾坤的声音并不高,但天子之怒犹如雷雨倾泻,道:“伤得重不重?快传御医,替玉瑸就诊。” 玉瑸肩背挺直,连忙推脱,道:“不碍事,是奴才不许他们回禀的,沙场刀剑无眼,只因不防被人在后暗射了一箭,幸好中箭不深,否则奴才便不能替皇上效忠了。” 乾坤凝眸盯着他看了几眼,才惋然颔首,抱憾道:“是添了几分憔悴,若痛失爱将,朕必深感懊责,悔之不已。” 玉瑸略略笑了笑,他的身影被红烛相照,拉得深长,笼在皎洁的月晕光华下,似低首凝滞,若有所思。席间歌乐之声袅袅贯耳,暮夜晚霞带着暗色余晖将圆明园笼在深邃寂静里,秋风乍起,落叶堆积,萧凉的晚风吹得人心凉冷薄。 玉瑸看皇后的目光倏然,只在一瞬便含着澹澹笑意,他退开一步,拱手作揖,道:“皇后主儿圣安,万事如意。” 皇后将脸埋得更低,她极力把嘶哑的声色变得愈加婉转,低低道:“大人一路车马之劳,风尘辛苦。” 玉瑸微微点头,眸中像是笼罩着炽热的光,静声道:“谢皇后主儿关怀,窃闻皇后主儿凤体不济,奴才恍惚不得,如今健愈是否康泰?” 皇后的泪已似涛海翻波,却极力端庄着矜持,道:“有劳大人挂心,圣恩庇佑,一切还好。” 玉瑸终究没忍心说下去,乾坤忙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好了,玉瑸回来,朕自当高兴,既然你箭伤无碍,先醉饮三杯酒。” 皇后不知他的脸上是何神色,便见他转首仰望,举杯对月,道:“皇上准诺,奴才竭力奉陪。” 乾坤的舒心笑声里尽是笙歌阵阵,乐舞不息,贺道:“好好!玉瑸是我的伴读,垂髫之年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与他虽是表兄弟,却更似亲兄弟。” 玉瑸的眼有意无意地在皇后面庞拂过,若不是夜色深沉,险些不能自持。皇后起身搀着翠竺微凉的手臂,低低婉声道:“天冷,奴才先去添一添衣裳,便先退下了。” 乾坤挥手点头,不愿再见她一眼。此时的他,眼中是繁华宫廷,绮丽河山,如何肯让无关紧要搅扰了盎然兴致。 第156章 天苍苍(下) 今夜月明人尽望,殿外的月辉洒在殿阁房檐上,秋凉时节露水沾在衣襟袖领,脚下不稳踩了一个踉跄,秋荻急忙扶住道:“皇后主儿您怎么了?可是秋风凉吹得身子不适么?” 皇后澎湃汹涌的心情稍稍遏制住,却险险失了分寸,只好笑成更和婉的容色,道:“没什么,你先回去取件衣裳来,再抱一个手炉。” 翠竺握紧皇后的手,将披风的丝绶系成蝴蝶结,温笑道:“主儿怕冷,不如禀明皇上,先回去安置吧。” 皇后微微颔首,低缓的叹息像秋蝉的羽翼薄脆不易见,道:“也好,你先去回了皇上吧,我在这等你。” 皇后遥遥望向殿内繁绮的热闹,他的身影支离落寞像是百愁凝结,再抬眼时连头上的明月也无法照亮的心中凄凉。 远处巍峨的殿阁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醉玉颓山,宴饮如此,空气中更含着美酒清香,扑身而来,静坐在阶前浑身凛然轻吹,被风一扑更是飒飒寒意,不觉浸凉衣襟,冷颤盖身。 骤然手臂有一股暖意,只听身后有一把清脆的声音琅琅而来,脆声脆气似珍珠落盘,她屈膝下蹲,冷艳扬鬓,道:“皇后主儿还没尝口酒,就先离席了么?轻歌曼舞,岂不是辜负了。” 皇后转颈望去,却是一身浅蓝的洁嫔,她摆手投袖间透着木兰绣青芸的纱衬,鬓上并无繁复珠玉,一枚嵌珊瑚点翠银簪斜斜挽过燕尾,衽襟旁琥珀珠珞将被卷起的秋风一把压下,妆色清淡,看着倒也干净素雅。 皇后凝视着她的洁白面庞,徐徐端正了颜色站起身来,道:“是你,我素来不胜酒力,身子亦不敢受风吹凉,洁嫔妹妹不想赏月,也要走了么?” 洁嫔低垂着脸,月色虽昏暗,却能依稀可见她的黯然与失落,道:“中秋是与家人赏月团圆,我已无家可归,如何敢提团圆二字?” 皇后侧首低眉,似在淡然一笑,道:“我也曾家破人亡过,好在一切过去了。” 洁嫔虽口中说笑,一双狭长妙眸似漆黑的黑曜宝石,暗光流溢,不胜妩媚,道:“皇后有儿有女,正位中宫,自然花好月圆,万事团圆,不像奴才命薄如纸。” 皇后浅笑盈盈,露出几分笑涡,道:“今儿是好日子,洁妹妹如何自轻自贱了来?闭口藏舌,人最忌讳说这种话。我记得皇上许久不曾召幸你,你入宫也五六年了,该想想为皇上生一位皇子才是。” 洁嫔手拨着鬓旁碎红宝镶金珠流苏,粲然一笑时,一排亮色贝齿分明毕现,道:“什么?啧啧,我住在圆明园,巴掌似的天儿,像井底之蛙一样,人前装作乖顺、听话,一丝一点没有怨言,这生孩子嘛,有福的人生吧,我才不想。” 皇后纤手微摆着一盆香钿金蕊,卷起一枝簪在鬓边垂发,道:“人人都在企盼春恩眷顾,你瞧从前的丽嘉皇贵妃,铆足了心思拼命似的争宠,为的不也是能有一席之地。” 洁嫔的语调有些凄苦晦暗,笑靥冷绝,若冰霜秋雨,道:“她是她,我是我,丽嘉皇贵妃生了五个儿女,到头来还不是一脖子吊死。我知道皇上并未真心待我,我不过是联姻的东西,有用了便宠爱几天,无用了丢弃一旁再也不理。” 皇后心中了然,却越觉得她今日唐突奇怪,不由暗暗定神,道:“你如此明白,却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洁嫔娇妩一笑,颊生红晕,如一枝含苞染露的月季,道:“今晚繁星点点,月色如痴如醉,奴才斗胆愿与皇后主儿乘兴同游,共赏明月光辉。” 皇后索性微微浅笑,敛过裙领翩翩深切地瞟过她一眼,道:“万里婵娟,几许雾屏云幔。如此美景,实在不敢辜负,走吧。” 洁嫔顿时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低语道:“那奴才引路,皇后小心脚下。” 月色深黑似漆,照不清人脸,皇后贪婪着湖边波光弯月,悄然地绕过亭轩来到树荫深处,这一带既无灯火照耀,也无宫人来往,便是格外昏暗。皇后与洁嫔二人趁着稀疏月色光亮逶迤前行,远山深绿,苍劲连绵,隐约能听见脚踩红枫落叶的残碎声,更能知白日时枝条光秃的荒芜。 周围寂寥无声,不见人影,唯能听得草叶萧萧声音,越发深邃幽然。皇后的面色有些许的沉静,道:“其实皇上还是很宠你的,我记得你叫璧影,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很好听的名字。” 洁嫔挑起细长的凤眸,飞扬起一抹凛冽烈色,道:“有时我很羡慕您,您饱读诗书,精于棋画,即便不受恩遇,却也始终屹立不倒。” 苏绣勾云燕花面嵌珍珠鞋踏在被露水沾湿的石头小路上,沙沙轻响,倒也不易快步行走,池边菖蒲芦苇带着秋尽的草香,盈盈绕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洁嫔终于气带埋怨地凌厉着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颇有狠辣之意,道:“皇后不知吧,玉瑸此行就是奉旨铲除杜尔伯特部的,扎赉特部以卑鄙手段高价购草,笼络人心,我阿玛一时不慎,中了他们圈套,被打得措手不及,险些丧命在蛮子手上,皇上真是好计策!一箭双雕,一石二鸟,现在我的族人死的死,伤的伤,阿玛更被朝廷官兵羁押在大狱里,生不如死。” 皇后的眼波似有沉潭积寒,横流未转,低声道:“这是皇上圣意,我也无计可施,只可怜死伤无辜百姓。” 月光投注在洁嫔的脸上,她不再是温柔颜色,皇后与她四目相对处,犹见凄然泪痕,决绝杀意,道:“皇上如此薄情寡性,灭我部族,我断断不能放过他。” 洁嫔伸手扯过皇后清瘦的手臂,皇后顿时警觉如兽,仓促慌乱间仍然面不改色,道:“你想做什么?” 忽然湖水处涟漪摇荡,惊吓着树桠上啼鸣的枭鹰,一个硕大的影子立在树后,皇后不禁心中骇然,早已失声惊唤,道:“谁躲在树后?” 洁嫔迅疾般地从她靴鞋袍掖处掏出一把银白色且寒光锋锐的弯柄小刃,无声无息却冰凉狠狠地抵在皇后脖颈下,她断然低喝,扑倒皇后靠近假山积石,道:“还等什么,三哥,快出来!” 皇后喉头骤然一凉,匕首的寒光刺过她的双眼,水波的倒影映着她的大惊失色。洁嫔笑靥似花,嫣然百媚,道:“皇后您还是不要妄做挣扎,否则这把匕首不仅会刺破您如花似玉的面庞,还会割断您能说善道的喉咙。” 洁嫔挟持着皇后喉管,让她不敢喘息,皇后逼迫静下心神,道:“你要杀我,必定想好了万全之计,先假意与我说话,再哄骗引诱我到这偏僻无人处,即便你能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可你不想想后果么?蛛丝马迹,必会纠察到你的头上。” 那匕首尖锐锋利,精光隐隐,贴在皇后喉咙有冰冷彻骨的凉意,她纹丝不动,不敢乱来,更不敢稍稍用力一下,否则以刀刃的锋芒,必然会要了皇后的性命,立时饮恨黄泉,抱憾而亡。 洁嫔微一迟疑,却见躲在树后遮掩的那男子纵身翻跃而下,面露凶光,低声问道:“这人是谁?” 洁嫔冷冷扬笑,愈见阴狠,道:“是乾坤的皇后佟佳氏!” 那男子厉声尖笑,仰面朝天,隐隐凸起浑圆的双眼,毫无惧色,道:“皇后,对不住你了!让我先杀了你,再去刺杀皇上!” 说罢便从他腰间举起一把月牙形狼纹花把皮鞘匕首,径直地向皇后脖间凌厉刺来,洁嫔一声低呼,断然道:“等等!先不能杀她,留她一条命,挟持住皇后便能要挟皇上放出阿玛。” 唯听耳畔有草叶萧索坠掉之声,幽然如泣。皇后仰面喘息,极力缓和着因惊惧而僵硬的面颊,低声道:“并非要挟持我,才能放出你阿玛,你若想留住性命,趁皇上尚未察觉,便速速离开,我答应你一定会劝慰皇上饶过你阿玛一命,否则你若杀死我,你阿玛之命尚不能救下,你和你三哥的命亦不能安然无恙,更会牵连杜尔伯特部族之人,你忍心血溅草原么?” 皇后话音未止,却见洁嫔神色倏然大变,一张冷绝面容阴森怒怨,道:“我连我自己的命都不顾了,更何况他们了,今日就算不杀死你,也要杀死皇上!” 皇后抑制着心底的慌乱,她在错愕中神色变得冷厉凄惨,眼中的蘸黑墨色却一眼见底,愈加深沉,道:“你既然抱着必死之心,何苦再连累无辜的人,你与我积怨已深,安知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不是你所为!” 皇后的话俨然像是激怒了洁嫔,她面色苍白,硬着身子将匕首从她的喉咙处架到脸上,刀刀锐色炫耀着双眼,欲要划破脸颊,道:“不错是我,是我提前挑唆苓桂,设计用落雁沙害死的禧贵人,还有你心比天高的妹妹,不过几句话她便爬上龙床,还有利用孝顺皇后挑拨你与皇上情意,你瞧几句话,皇上便大发雷霆。” 皇后怒目而视,摇头道:“我已猜到有几分像你的杰作。” 洁嫔怒极反笑,她坦然盯视着皇后布满血丝的双眼,道:“皇后果然聪明过人,不过再聪明的狐狸,也难逃猎人手握的刀剑,皇后,要不是你再皇上跟前鼓唇摇舌,他肯能趁虚而入,灭了我部兵众,杜尔伯特的生死与你也有莫大的关系,你休想活命!” 那男子怒气冲冲,便与洁嫔一人一手押住皇后使她双臂无法动弹,道:“啰嗦什么!先把皇后绑了,用他妻子的命来换杜尔伯特氏的命,值了!” 洁嫔与那男子正欲动手捆绑皇后,突然身后有一盏如豆灯火悄然逼近,沉吟之间,只听一把极其响亮的女声划破漆黑深夜的静谧,道:“快来人!有刺客谋杀皇后主儿!” 骤然的惊喊让洁嫔手脚慌乱,她手攥的匕首不自觉地向皇后喉咙靠近,勒出一道紫红印迹,险些割破喉管。皇后仓促转首一瞥,原来是珏嫔!只见她疾步快来,惊惶大呼,道:“放肆!果然有人告诉我,你们真是大胆,连皇后主儿竟然也敢挟持!” 皇后的一颗心怦怦剧跳,仿佛呼吸凝滞窒闷,狠狠地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僵直着身子不敢动一星半点,极力用和婉的语意劝慰情绪激烈的他们,戚然哀求,道:“洁嫔你不能伤我,你要知道,她这一声惊呼,皇上与侍卫很快就会被惊动,圆明园戒备森严,到时候你与你三哥想跑都来不及了,你不是想解救你阿玛么?你若没了性命,如何救下你阿玛?” 洁嫔一时有些犹疑迟缓,手握的匕首也缓慢地松开,欲要放下皇后。那男子冷哼一声,唇角扯出肃杀之意,道:“休听她花言巧语来诓骗!他们诓骗人的把戏还少么?等皇帝到了,一手交皇后,一手交阿玛。” 珏嫔眼见计谋败露,愈发不肯安分,她见洁嫔二人推宕拖延,陡然高声惊叫,道:“小小叛贼,皇上的御驾马上就到了,横竖都是死,还不赶快动手!” 皇后愤怒至极,惶然怒斥着她住口,道:“珏嫔!你胡说什么!难道你与他们是一伙的不成?” 见洁嫔眼中的鄙弃与恨意逐渐犹豫,更有些略略迟疑的样子,皇后只能极力按捺着迫切情急,惶惶不安的声线中柔婉着温声细语,道:“你先放了我!我答应给你兄妹二人备好马匹,你若不肯放我,就一刀剐了我!反正我不得宠爱,活着也无用!只可惜我的儿子,你忍心让日日唤你洁娘娘的孩子失去生母么?” 彼时中秋夜宴渐渐散去,稀稀落落地只留下残羹剩酒,明月藏云,越见黯淡。乾坤虽然饮酒问月,醉眼迷蒙,当他听到皇后被劫消息,登时惊动起身,马不停蹄地向这边赶来。 远远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寂静黑夜里灯火挑亮的明黄,急促赶来的脚步声和拉弓上弦的弩声踏破着草禾的温润,乾坤怒容背手,最先走来。灯火越逼越近,照亮了周围的阴森,更照清了他兄妹二人狰狞的模样。他二人已被御前侍卫团团围住,搭弓射箭,拔剑提刀,顷刻间兵刃之声,响彻耳边。 乾坤盛气怒怨地扫过洁嫔一眼,道:“放了皇后,朕或许不计前嫌,会给你兄妹二人留一个全尸。” 那男子鄙夷着遍生络腮胡子的脸,道:“那你先放了我阿玛,我在放了皇后!否则你的中宫便死在我刀下。” 围剿的侍卫虽多,却无人敢上前营救皇后,玉瑸情急之下,双眉紧蹙,瞠目结舌,急切地想要上前以拳脚武力,搏击相救,皇后垂目怔然,她快速地想以惊悸的摇头告诉他不可冲动行事,然而救人心急的他却掷地有声,道:“皇后主儿当心!你不能伤了皇后主儿!” 乾坤带着肃杀的语气,从他双眼眯成一道锐光,道:“朕认得你,你是鄂勒英济达桑的三子,你叫孛尔帖赤那。” 孛尔帖赤那有恃无恐,狠厉的样子就是不愿松开匕首,皇后双唇惨白,瞳孔紧缩,一再沉着的气韵在此时此刻也失了昔日的沉稳,道:“皇上!不要管我!先制伏他们!” 乾坤双拳紧握,头目憎恶只恨不能手刃叛贼,笑道:“皇后放心,他们杀不了你。” 洁嫔邪魅怒笑,像是低声嘶吼的野兽在茫茫黑夜垂死挣扎,道:“死到临头,你还敢奢求皇上会救你?真是痴心妄想。” 乾坤的面色愈加森冷,含着肃杀不可之意,道:“洁嫔,朕好歹宠了你几年,你却不知深浅,胆敢勾结叛贼行刺皇后!” 孛尔帖赤那双眼通红,声嘶力竭般宣泄着心中怨气,道:“杜尔伯特向来对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你却暗中捣鬼,用尽手段让与扎赉特鹬蚌相斗,为的便是剪除异己,如今你阴谋得逞,杜尔伯特人死皆亡,扎赉特也死伤无数,你不费一兵一卒铲除我们两个部落,我岂能不恨!你的私心阴险,我岂能放过你!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乾坤咬牙切齿,然他行动间,已有不少侍卫缓步奔走愈发逼近他二人,埋伏在草林暗处的侍卫也蓄势待发。此时圆月朗照清辉,周围却是草木皆兵,不寒而栗。洁嫔持刀不断胁迫皇后,向后退步,耳畔隐隐传来箭弩拉弓,兵刃出鞘的细微轻响。 乾坤紧抿弯唇,矍然变色,道:“你阿玛如何谋算的汗位,当朕不知么?你还有脸怒斥朕私心阴险,岂知你阿玛所做作为,便光明磊落了么?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这个叛贼贱妇,朕要宰了你!” 洁嫔暗咬胭脂朱唇,惊声低呼,道:“三哥,你先挟持皇后,你先走!” 乾坤肃然一喝,道:“来人!围住他们!不许放过!” 洁嫔的手臂死死压住皇后的脖子,她闻言恼怒,以皇后挡在身前相做要挟,喝道:“谁敢动我!若再往前走一步,我便杀了皇后!” 第157章 野茫茫(上) 事出突然,皇后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无比惨白,她一眼望去,众生面孔清晰可见,在翠竺怀中嘤嘤痛哭的是瑞惖,乾坤身侧站的是一脸阴晴不定的瑞悆,更有镇定自若的瑞懃和焦急的瑞殷、瑞忢。 皇后心急如焚,用极其微弱的气息喃喃安抚着,连声道:“皇额娘没事!不许啼哭!是洁娘娘与额娘闹着玩呢。” 乾坤摸着瑞惖的额头,似在柔声抚慰相劝,道:“瑞惖别怕,她们伤不了你皇额娘。” 洁嫔挥舞着匕首朝向人群,言语中分明有一丝惶恐,厉声吼道:“退后!你胆敢再往前走一步,我立刻用这把刀割了皇后!退后!” 乾坤面色冷青,双拳紧攥,恨得几乎咬牙切齿欲要杀之,道:“朕答应你放了你阿玛,你先放了皇后,想要处死杜尔伯特部的是朕,不是皇后,与她无关,你用皇后做要挟,有失草原儿女的豪迈率性。” 孛尔帖赤那灰褐色的瞳孔在深夜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幽幽凶光,在茫茫的黑夜显得十分警惕可憎,他冷笑道:“休听他胡言!你说的话我都不会信,除非你将我阿玛带到我眼前,再备好两匹快马,我便如你所愿,放了皇后。” 乾坤忍着胸腔中起伏的怒气,看向身后的人群中转首吩咐,道:“好,李长安,你去谕旨,命刑部立即将鄂勒英济达桑带到朕跟前,朕让他们父子兄妹团聚一场。” 听到此节,瑞悆忙越众上前,他缓和的语气中像是沉沉不豫,低声道:“回皇阿玛,鄂勒英济达桑乃是重犯,若如此轻率放狱,有失规矩。” 乾坤的眸色似如一把利剑隐隐刺向瑞悆的眼,他略微赩然便不耐烦地摆手,道:“都这个时候了,当以解救你皇额娘为上。” 北地风寒,夜深清冷,分明是猎猎秋风拂面,飒飒凉意浸骨。三言两语间,皇后心底略略欣慰,眼中的恐惧也在乾坤的关怀里温暖成了一抹柔和,她唇齿含笑,居然忘记了刀刃抵在咽喉的冷厉尖锐,她想极力挣脱束缚在喉头处的手臂,可惜气力微小,却拼命疾呼,道:“皇上您不要管我!为了我释放囚禁的叛贼,是不值得!我这一生从潜邸至六宫,侍奉您二十几年,唯今命悬一线,只祈盼皇上顾念与我多年情分,怜惜我的儿子,我立毙刀下也死而无憾了!” 瑞殷的眷恋之情越发深厚,他禁不住急急低唤,道:“皇额娘您不许胡说!您要好好地!儿子这便来救您!” 他奋力地说着话,一只脚便想向前趋行,还是躲在身后的瑞懃沉着机敏,极力周旋,道:“人一时半会儿还未到,既然你想解救你阿玛,便希望你阿玛能活着,一个换一个,我来做你的人质,你放了皇后,她一个妇道人家,禁不住你们这般恐吓。” 瑞懃瞪着一双漆黑俊采的眼,却滴滴眼泪汪洋了眼眶,他只忍着泪伸手相求。皇后急忙摇头,哭喊道:“瑞懃不可!你不能替皇额娘犯险!谁也不许换我!” 瑞懃气定神闲,无比镇静,道:“我要我皇额娘,你要你阿玛,彼此达到目的,便相安无事。” 孛尔帖赤那言辞激烈,满腹激愤,未曾有所消减,讥诮道:“你一个庶子,能做你父皇的主么?” 瑞懃连忙用身体掩护着瑞殷,不愿让他靠近,他扬起细长的眉毛,用一种坚定稳重的目光慢慢地向前走来,道:“当然,皇阿玛也允诺了你,只要你放了皇额娘,一切好说。” 洁嫔憯然怒变,用她手握的那把弯柄匕首指着瑞懃,道:“黄口小儿!等我阿玛到了,你才有脸面与我讲条件。” 乾坤愈发怒不可遏,他眼神轻扫,荣海已然会意,悄悄退后绕过湖边孤树周围。 孛尔帖赤那仰天狂笑两声,顿时露出凶狠尖牙,道:“皇后,冲着狗皇帝肯为你释放人质,他还算对你有几分情意,能死在你夫君的刀下,做鬼也不枉然了。” 皇后抵在他的刀下,气若游丝且愤恨交加,咒怨道:“卑鄙小人!敢在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男子!” 勋妃不免心惊惴惴,她站在乾坤身后摇曳裙裾,虽面色清白微冷却缓声曼劝,铿锵有力,道:“你快放了皇后,否则蒙古众部联袂而至,将共同讨伐叛贼余孽,你以为你这般威逼利诱,会有好下场么?” 孛尔帖赤那的脸色变得苍凉可怖,他盯着眼前这位丽人聚精细看,突然阴沉的脸上生生刮着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察哈尔的勋妃,你阿玛巴狗似的舔脚才混了个总督之职,你以为皇帝真心喜欢你么?他连亲兄弟都敢算计圈禁,何况你这模样的人了,你和你阿玛不过是皇帝巩固边陲的棋子,是他豢养的一只狗而已!” 珏嫔微眯着狭长眉眼,疾疾怒喝道:“混账东西!快快放了皇后主儿,别异想天开了,皇上是不会放过你的!” 正僵持不下时,只听人后脚步声甚重,瑞悆与玉瑸一手反绑鄂勒英济达桑的臂膀,一手将佩剑立于胸前,拱手道:“回皇上,鄂勒英济达桑已经带到,还请皇上示下。” 乾坤只蹙眉横过一眼,鄂勒英济达桑囚首垢面,衣衫褴褛,他顿时大声哭喊,道:“孛尔帖赤那、璧影,快救我!” 洁嫔见阿玛蓬头跣足,如此狼狈,更含了些许怨气,恨然道:“你先给我阿玛松绑,再把马给我牵过来,我才能放皇后。” 玉瑸凝眉上挑,一支短箭暗暗藏在袖中蓄势待发,道:“你阿玛安然无恙,此刻就在眼前,你先放了皇后主儿,我便立刻释放你阿玛。” 洁嫔与孛尔帖赤那相视一眼,乾坤挥手让挎刀侍卫们退得远远的,夜色茫茫中,唯独留下几人跟随。玉瑸笑而不语,他缓步行前,双手却将鄂勒英济达桑牢牢捆住,不让他有脱身机会,鄂勒英济达桑犹自暗地欣喜若狂,口中不断呼喊要逃离这里。 皇后被喉头间的银刀勒捆了许久,仿佛将要窒息一般,那刀刃的锋锐隐射寒光,已然微微嵌进她的细白皮肉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茫茫黑夜隐隐吞噬着一切,双方一人挟着一人,缓缓向湖边两匹骏马退去。 暗处荣海轻轻颔首,玉瑸解开绳索假意稍稍松手,孛尔帖赤那见状如此,也将紧勒的手臂猛然一松,骤然使出双掌将皇后狠狠推向湖里,转首一个纵身便要伸手去拉他阿玛入怀,突然洁嫔举刃欲要刺向皇后腰上,只听倏地一响她手中匕首向茫茫夜空中凛冽一抛,一脚便将她踢倒在地,瑞懃、瑞忢一个闪身已将洁嫔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电光火影间,皇后身子不由自主地纵力推开,扑向那人怀中,皇后脚步一个趔趄,已被一色衣袖稳稳接住,熟悉的温润气味扑面而来。皇后双目怔然,当他仰起头来惊悸的瞳孔中映着清逸俊秀的一弯淡笑。 皇后太熟悉了,四目相对下,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险险失态于人前,他忙扶住道:“您无事吧。” 是玉瑸清朗的声音!短短几字却是温暖如春,似碧波般潺潺缓动。众目睽睽下,皇后头顶登时雷击一电,草草起身不敢再多亲昵。 忽然乾坤已从瑞懃手上抢过弩箭,拉满弓弦,陡然朝着孛尔帖赤那的胸前射出一箭,孛尔帖赤那心有顾忌,脚站不稳,骇然失惊之下便立时胸口中箭,汩汩鲜血从他狼袍褡裢里缓缓渗出。 孛尔帖赤那的两眼瞪得如灯笼般通红,乾坤的箭法极准,锋利的箭尖不偏不倚正射心口要害,他强忍着疼痛凄厉地低吼一声,欲举全身之力从靴子缝里掏出一把崭新弯刀,奋力站起。厉声疾呼,猱身就要向皇后刺去,皇后尚未反应过来,却见眼前一阵寒光袭射,她将双手交叉遮住眼前精芒,银锐色的尖利距离她不过几寸,眼见刀剑狠狠杀向她时,她只觉得不知被谁的手揽入在怀,巨大的力劲将她盖在身后…… 此起彼伏的惊呼,让人分不清是敌是友,皇后刚想转过身去,却闻见一股浓稠的血腥味萦鼻而来,是鲜血的气味!猛然抬头撞进眼帘的是玉瑸高大的身影,像挺立的树木挡在她身前,鲜黄色的马褂昭示着贵重的身份。 已然有人喊叫了起来,皇后定神细看,才见他右边肩膀被划破了口子,鲜黄色顿时成了血红色,血流汩汩,染红了衣衫半边衣袖,皇后的嘴唇颤抖着声调,道:“快救人!快救人!” 玉瑸拼尽全力猛地腾空奋起,用一记抡臂起跳踹在孛尔帖赤那胸前一脚,孛尔帖赤那招架不住,一个翻身四仰朝天地滚落在地。他犹自遗恨不泯,有血液从他胸口处喷薄而出,血溅满地,沾染了一地的芳草萋萋。 皇后瞥眸,乾坤的面颊上虽有急切的神色,却仍是这般气定神闲,丰神俊朗,他身旁有前呼后拥的扈从,明黄光晕犹在漫漫黑夜隐隐着无上的权力,他手持折扇,立在一群花容失色的嫔御之中,目光深切地遥遥望着皇后。 不过须臾,鄂勒英济达桑呲面獠牙,仗着健硕身躯突然将侍卫打倒,一个翻跃便捡起那把匕首狠狠向皇后刺来,皇后惊悸地仰面,拼死与他相搏,寒光精锐,脑中茫然,尚且来不及反应,唯觉有疼痛向浑身袭来,乍眼间却被利刃划破衣袖,刺伤手臂,半寸长的伤口流着浓浓的血,让人触目惊心。 荣海、瑞懃双双与他拳脚相斗,鄂勒英济达桑本就膘肥体壮,大腹便便,不过五招便被二人撂倒在地,顿时埋伏在草丛中的侍兵齐齐挥舞长矛刀剑指向他们,尚不等孛尔帖赤那父子发出嘶鸣般的哀嚎,乾坤手臂轻挥,万剑齐射,犹如冰雪霜寒,直直射向他们三人,万箭穿心,口吐鲜血,坠湖而亡。 皇后已然扑身倒在地上,手臂的刺伤使她惊魂未定的眼更加心有戚戚,火辣辣地钻心疼痛,几乎让她落下眼泪,出身将门的她不敢轻易喊痛,只得死命咬牙忍住,与此同时,惊呼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盈满着皇后的耳朵,她未不及多想,瑞悆已然上前恭敬地施礼,他面庞精刮,有一种成竹在胸的稳健之感,欲要将她扶起,道:“回皇额娘安,此番惊吓,让您受惊了。” 一群人拥着皇后搀扶她起身,翠竺吓得脸都白了,急得直哭。九月晚风飒飒,满地落红鲜艳如血,缕缕血丝顺着手臂流向雪白指尖,猩红颜色让人不忍卒视,腥气更充盈着五脏六腑,皇后惊魂未定,焦痛不安,道:“快去瞧瞧玉瑸大人,他肩膀受伤了。” 远处飞身向前的荣海忙挥臂率步疾奔,拱手道:“回皇上大安,三人皆死。” 乾坤轻轻颔首却不语,皇后见瑞懃沉稳走来,急忙搀起皇后臂膀,急切道:“皇额娘无事吧,快传御医来替皇额娘疗伤。” 瑞惖哇地一声扑在皇后怀里,紧紧地拥着她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道:“皇额娘,儿子怕!” 皇后将目光落定在湖中,灯火如昼,鲜红的血液在水中翻腾着腥膻的气味,湖水早已浸满了血红色,流溢着淡淡的波纹,仿佛刚才险象环生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极力忍住眼泪,不让泪意夺眶而来,抚额道:“没事的瑞惖,皇额娘没事,不用害怕,谁也伤不了皇额娘。” 见皇后竦然注目,满眼惊惧,乾坤徐徐地舒过气后,急急挥手,道:“快传张平远替皇后医治!” 恭妃急得冷汗直流,口中却愈加温婉有序,道:“快扶皇后主儿回宫歇息吧,我等为皇后主儿侍疾。” 玉瑸抿着嘴唇垂目,他眼中似有疼痛,伴着秋风的清凉越发痛苦,便徐徐转身屈膝,道:“奴才有罪,不能保护皇后主儿,还让叛贼刺伤皇后主儿凤体,奴才罪责深重,还请皇上恕罪。” 乾坤沉心定气,如山巍峨,道:“无妨,你英勇护主,朕都看在心里,传张平远亲自替玉瑸疗伤。” 玉瑸忍着痛楚之色,眉眼依然是带着柔和的神采,只将素来舒缓的眉遽然皱起,低声道:“奴才只伤了手臂,并无大碍,还是烦请张御医先替皇后主儿医治吧。” 珏嫔花颜月色,顾盼神飞,她忙快走几步,腰肢轻摆,忸怩上前,亲热地挽过乾坤臂膀,哂谑道:“哟,玉瑸大人对皇后主儿还真是情真意切。” 皇后蓦然抬眉盯着她的脸,似要撕扯着冰凌般尖利的怒气,道:“珏嫔,你在胡说什么?” 珏嫔扭着娇白的脖颈,一把媚声滴滴呖呖,像鹂鹃叽喳低叫,道:“奴才看到什么,便说什么了,难道也有错么?” 皇后面色冷峻,愈发厌恶,一个转眸便似剑刃般的目光含着森森杀气,训喝道:“你无错么?你几次三番用言语激将叛逆,那把弯刀险些割破了我的喉咙,本来我已说服杜尔伯特氏,是能很快脱险的,就因你贸然狂吠,大声疾呼,才引起刺客以我做要挟胁迫皇上放了她阿玛,归根究底,都是由你这个贱婢一手挑衅,来人!传我懿旨,赏珏嫔乌拉那拉氏二十廷杖,闭门思过三个月!” 珏嫔不肯服气,声音顿时强硬了来,呜咽着捂脸道:“奴才没有!奴才没有!此事与我无关!” 乾坤漠然无视,目光如冷箭般幽幽扫过珏嫔,她被吓得立时无语凝噎。他瞧过一眼皇后流血的臂弯,心疼地不禁摇头蹙眉,愈把隐隐的怒意收于眼底,缓缓道:“皇后饱受惊吓,先吩咐人送皇后回宫,再加派人手驻守圆明园。” 瑞悆躲在身后,躬身垂睫,道:“嗻,儿子定勤加防守,不让刺客有可乘之机。” 月黑风高,云遮圆月,万籁俱静的天地,生死仿佛只在一瞬,浓光淡影,波浪粼粼,笼罩着无尽的黑暗。乾坤走向湖边默默地看着万箭射死,沉潭溺亡的尸体,他额上的青筋猝然冷厉暴起,截然喝道:“贱妇叛贼,死不足惜!” 血腥气逐渐弥散开来,瑞忢掩鼻啜泣着尸首,道:“说来圆明园的侍卫一直都是五哥安排调度,不想今日竟然如此懈怠,混进了这个叛逆,险些伤了皇额娘性命。” 瑞悆闻言浑身一凛,他惶恐的样子在月光下凛冽如冰,格外胆颤,忙低头认罪道:“儿子该死!儿子该死!是儿子戍守不力,大意行事,是儿子之过。” 乾坤也不愿看他,便神采黯然地紧了紧紫黑色貂皮裘氅,道:“索性皇后只是伤了手臂,否则你也难辞其咎。” 皇后的眼眸有晶莹的光亮,她凝笑一声,婉转道:“今日种种,皇上想是倦累了,至于处置一事,还是明日再行定夺。” 乾坤走近两步,笑着摸了摸瑞殷的额头,牵着他的手欲要抱起,挑眉道:“夜来风大,皇后疗伤要紧,快回吧。” 勋妃、恭妃领着众人站立在后,忙屈膝欠身道:“恭送皇上圣安、皇后圣安。” 第158章 野茫茫(下) 秋夜清寒,圆明园外草木披霜,风声猎猎,皇后脚步尚未远走,她环视四周,更紧紧抱着瑞惖,沉声道:“你不用管我,去先瞧瞧玉瑸,他伤的厉害。” 张平远便将双手放在膝上替皇后搭脉,说着话功夫,他提着药箱起身施礼,道:“嗻,奴才先替玉瑸大人疗伤,翠竺跟我来,为皇后主儿包药。” 翠竺不忍离去,愈发念念不舍,皇后含笑挥手,道:“你去吧,这儿有他们呢。” 皇后瞟过一眼尚不服气的珏嫔,厌恶的神情让她双眼含恨,怒意横冲,道:“将她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珏嫔见乾坤熟视无睹,冷漠淡然,登时挣扎着手臂呼喊,道:“皇上!此事与我无关!是皇后公报私仇,求您替奴才做主!” 皇后心口隐隐撕痛,似在胸前有一阵恶浪翻涌,她目视珏嫔,如俯视尘灰草芥般轻渺微小,冷厉道:“玉瑸大人不顾性命来救我,落在你口中,竟成了阴私之情?我的清誉容不得你暗地诋毁。” 珏嫔早已吓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她跪在地上挣扎着哭诉求饶,不等她流泪哭泣,立马便有侍卫将她胳膊高高架起,秋荻从袖领中抽出一条白绸勒住了她的嘴,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无人处行刑。 嫔妃皆在,众人眼见皇后面孔如霜,冰冷似铁,脸上全无半点好气,更不敢多说什么,也无人肯替珏嫔求情,一时大家面面相觑,沉默噤声。 回来的路上,乾坤坐在肩舆上斜倚深思,他气息深长且压抑,似有暴雨惊雷般低沉,抱怨道:“刺客突袭倒也罢了,不想瑞惖居然这样胆小,在众人面前沉不住气不说,还一直啼哭,真是有失皇家颜面。” 瑆贵人跟在身后的一顶描花软舆,莺莺沥沥地也张嘴刻薄了来,低笑道:“十三皇子还小,恐怕没见过这般阵仗,皇上也不必动气,您有万佛庇佑,那叛贼才不敢靠近伤您,说来却是皇后主儿教导不善。” 乾坤冷冷抬头瞥着她的面孔,有些错愕地瞪过一眼,他身子不动,继续目视前路的灯火,愤然道:“朕要拔剑射杀那个逆贼,瑞惖不仅吓得痛哭流涕,还一直伤心落泪,畏首畏尾,人前都这样懦弱无能,人后更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鑫嫔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极力想替皇后辩解,柔柔道:“十三皇子年仅五岁,从未见过如此逆贼,一时害怕也是有的。” 转首鑫嫔便撂下脸子,飞雀嵌鎏金珠珞步摇颤颤微微,摇曳着迷离炫目的碎光,道:“瑆妹妹,你是皇后主儿的亲妹,不该菲薄皇后主儿恩德。” 瑆贵人的神色顿时阴沉着,似云间积攒的雷雨,顷刻欲下,不等她尖厉反驳,乾坤便仰天轻叹,愁叹凝眉,道:“瑆贵人说的在理,瑞惖是朕的儿子,素日在书房平平无奇倒也罢了,居然还这样无用,区区叛贼便将他吓得泣泪横流,颟顸昏聩得不成样子。” 李长安扬着一把嵌象牙边的拂尘,笑着弯腰打趣,道:“皇上,事发突然,十三皇子年幼,未曾见过凶险场面,难免惊吓啼哭,别说是十三皇子金尊玉贵,便是奴才年到四十,刚才之事,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呢。” 李长安虽然极力压着声音,却还是传到了瑆贵人耳里,她耸着两肩靠在纹刻雕梨花软座上,聒噪的声音像是碎裂瓷片锋利地划过,道:“公公错了,天家男儿若无英勇胆识,如何敢披挂跨马,上阵杀敌?我听说早年三皇子、四皇子得宠时,枪棒刀剑一点不输皇上天威。” 乾坤轻轻颔首附和了一声,以温和的口气低语轻吟,道:“朕的亲子,这般胆怯,若是太子尚在人世,以他的聪明警智,便会机敏自保,更遑论是瑞愆、瑞悊、瑞悆了,个个都比他勇敢无畏。” 瑆贵人气犹未解,微露喜色,道:“皇后主儿好歹见过世面,怎么教养的儿子竟这般无能,日后还如何担当起嫡子二字?” 乾坤也不愿再与她言语,只是扶额闭目,郁然慨息,道:“若太子与瑞憙还在人世,有孝顺皇后温淑教导,也不致朕膝下荒芜,连个像样的儿子都没有。” 不过一语,身后所有皇子都被愣住,黯然失色,不知所措。 瑞懃轻轻地拱手作揖,抑起脸低低道:“是儿子不慎,才招惹今日事端,惊扰了皇阿玛与皇额娘的兴致,但请皇阿玛息怒,不要因为今日之事,迁怒于皇额娘与十三弟。” 乾坤冷眉颦蹙,满脸厌倦地摆着手,道:“此事与你无关,要错也是瑞悆,堂堂带刀侍卫,在御前扈从行走,竟然丝毫察觉不到有惊袭圣驾之患,幸好没有伤及皇后,若是刀剑刺中要害,他便遂心称意了么?” 瑞懃回首望向漆黑茫然的一切,抬眼道:“五哥想是顾念皇父安危,不敢轻举妄动,所以瞻前顾后,没能立断当前。” 乾坤的眼冰冷如渊,短短一句便如惊雷暴动,闻之不寒而栗,道:“这个杜尔伯特部竟敢暗中刺杀,真是连九族都不顾了。” 喧嚣尽散,人皆困倦,夜已静到了深处,半夜秋风乍起,凉意瑟瑟,隐约传来耳畔的是虫声唧唧,鸟啼啾啾,一声声嘶扯着泣叫,清晰入耳。皇后阁中依然灯火明亮,人影绰绰,风吹衣襟,午夜幽凉。 赵得海才出去添盏煎药,却见张平远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他先利索地请了安,道:“皇后主儿万安,奴才来迟了,还请主儿恕罪。” 勋妃立在床前奉药,面色有些焦灼,急切道:“不必拘礼,先瞧瞧皇后主儿要紧。” 恭妃忧心不已,殿中数盏油灯照着她的眉心,昏暗的光色使她愈加愁容映现,道:“皇后主儿的手臂被利刃划伤,血流不止,这马上要快冬天了,若是伤口处理不当,一直不能见好。” 皇后并未答话,她微一低首,只见张平远的指尖犹有滴滴血痕沾染,还不曾清洗干净,顿时语气急切,忙道:“玉瑸大人怎么样?他伤的比我重吧。” 张平远一手搭脉,一手仔细查验伤口,和缓道:“已经敷上了金疮药,且用纱布包好了,苏钰在旁侍候着,想来无碍,但玉瑸大人伤在臂膀,旧疾复发,伤重愈甚,必得好好调理才能将养好,伤筋动骨且需一百天,即便伤愈以后,大人的右臂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康健,连着肩胛也会因伤口扯动而隐隐吃痛。” 皇后的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道:“是我连累了他,这一刀扎在我身上,我只会身体痛,扎在他身上,我的心更会痛。” 勋妃略略沉吟,目光更现笃定,道:“为人臣子,能以身试险,解救皇后主儿安危,换做外人,袖手旁观还来不及呢。” 恭妃温然笑劝,明媚的面颊如她身穿的玉兰刺绣衣裙一般清素纯净,笑道:“大人先开些药吧,按着方子服用,皇后主儿也能好些。” 张平远立即打开药箱,从箱奁深处取过一个描金绘彩的药瓶,他缓缓解开瓶口的蓝布,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扑鼻而散,道:“嗻,这是祛腐生肌膏,一日涂抹三次,药里的黄柏、苍术、地榆、防己、血竭,活血祛瘀,生肌敛口,最能使创伤愈合。” 皇后连连颔首答应了,张平远又取过一枚青金色窄瓶,倒出乳白色粉末,透过纱巾亲自替皇后敷上,慢慢道:“还有这帖生肌散,由琥珀、人参、儿茶、乳香组成,具有回阳生肌、止痛收敛之效,研末后撒在患处,最迟半个月便能痊愈,奴才替主儿斟酌用药,一来天气转凉,若是不尽快医治,皇后主儿的手臂将疮疡溃烂,二来小心伤势延误,久不愈合,实在有损凤体安康。” 皇后笑着投过赞许的目光,低声叹气道:“知道了,如今你是太医院之首,该用什么不该用什么,你比我清楚。” 张平远细心地替皇后缠着纱布,温和的语调始终如常,和声道:“玉瑸大人那,奴才也开了同样的药剂,不过大人伤重愈甚,身边一定要有稳妥的人细心照顾才好。” 皇后柔肠百结,踌躇片刻,便也顾不得其他,忙扬眉唤道:“得海,库房有几根上好的人参,明日趁早你去赏给玉瑸大人,让他补气用吧。” 深掩的门扉挡住了寂寂黑夜的幽怨风凉,玉瑸的面容始终在皇后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颀长背影,他的清素衣衫,他吃痛时不肯出声的低吟……晚风吹动着秋夜稀疏的柳枝,轻轻摇颤,仿佛他的所有都沉落在她的心上,他所有的情思都掩映在她的眉目间。 皇后微微不忍,凝在唇舌的笑意也结成苦涩,只笑着挽过勋妃、恭妃的手,柔和道:“今夜风波,牵连你们了,先去歇息吧。” 勋妃、恭妃欲言又止,却还是屈身福过一礼,掩门远去。皇后沉着眉眼,任凭晚风吹拂着她的鬓发,稀疏的花树摇得月影破碎,一地伤情,道:“平远,辛苦你替他诊脉,他为我而伤,这份情意,我不知该如何谢他。” 一番行云流水般的望闻问切下来,张平远有些一颤,仍旧默然地敷药包扎,笑道:“皇后主儿如此,奴才深觉惶恐,大人救您,是他做臣子的本分,您不必过于伤怀。” 皇后长声作叹,怜惜不已,如是这份救命情意,想必除了珍重放在心间,更别无他法了。 弯月如钩,秋夜清凉,待宁贵妃匆匆回去后,她便在合门的一刻冷冷撂下脸来,阴森的面孔像低垂郁怏的云雨,顷刻间便要瓢泼直下,滂沱如注。她沉默不言,气息幽缓深长,无比压抑。 蓉桂忙遣了众人出去,殷勤地端上一盏茶奉过眼前,低低道:“主儿先喝口茶吧,您费了这么大心思,却还是不能……” 宁贵妃看着瓷白盏中晶莹清澈的汪汪水波,惊戾的面色摇曳着光彩倒影,道:“都怪这个玉瑸!若没有他,早就一刀了结了皇后,何苦再生这么多波折。” 崔万海跟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地说了几句,道:“连着燕郡王都跟着受拖累,听说皇上动气了,指责燕郡王巡守不力,门禁不严,未能及时察觉祸患。” 宁贵妃的桃花面孔猝然惊悸成扭曲模样,她咬牙地抄起墨彩纹竹雀松巘茶壶,正欲高高举起摔墙砸碎,蓉桂和崔万海吓得连忙跪下接住,道:“主儿!您不喜欢这壶赏给奴才吧,何苦砸碎可惜了。” 崔万海捧着壶嘴不敢松手,更压着极低的声音,道:“这壶一碎,外面的人肯定能听到,这节骨上,实在不必再惊扰皇上了。” 宁贵妃凝神半晌,这才低低柔婉地极力克制着怒火,将茶壶慢慢放下,凶神恶煞道:“什么?是洁嫔自己作死,和我儿子有何牵连?皇上如此责怪,是皇后暗中挑拨的么?” 崔万海胆怯地擦着额上冷汗,摇头道:“那奴才便不知了,上次奴才进了一趟慎刑司,都被扒了一层皮,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这次奴才可不敢胡说。” 宁贵妃瞪过眼,喃喃地骂了一嘴,道:“无用!废物东西!” 蓉桂立即好声相劝,亲自搀着她坐下品茶,道:“主儿您也不必责骂崔公公,他一个伺候人的家伙,能有什么法子?您还是想想如何获宠吧,有皇后阻饶,您这日子未必好过。” 妆前一面铜鎏金嵌象牙纹芭蕉圆镜照着宁贵妃憔悴暗黄的脸,她虽看着年轻,可仔细端详下浅浅的皱纹已然爬满了眼角,烦躁的她用手指拨开凌乱垂落的发丝,凄声道:“获宠?瑞悆、瑞惌不让我见,瑞懃受皇后挑拨,与我便如形同陌路,我的儿子一个个离我而去,连小小的贱婢都敢踩在我头上欺凌,你说我该怎么办?” 蓉桂的容色渐渐坚定,她捶着宁贵妃的脊背,含笑道:“只要您的儿子能继承皇位,您受这些苦算什么?” 往后的日子,几近隆冬,格外严寒,因着她和瑞悆的渐渐失宠,内务府早就停了换季的衣裳皮子,连最次货的貉皮、水獭皮的供应都没有,所穿的旧袄褂襟也是从前的绫锦织花样式,往年的衣裳,放在从前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如今穷困潦倒,若不穿上御寒,必会冻死在圆明园。 蓉桂推开两扇朱红漆门,一股冷风灌入殿中吹动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她蹲下身用力拨着炭火,那炭显然是次等呛人的黑炭,才烧了一阵便熏得满屋浓烟缭绕,偏偏炭盆里一连爆了好几个炭花,噼里啪啦的几声,像是火花能飞溅到人身上似的。 蓉桂搓着冻红的双手,凄苦道:“皮库的人说了,今年入冬早,狩猎的野兽少,没往年纳贡的多,这算来算去没主儿您的皮子,要您自己想办法过冬。” 宁贵妃微微惊诧,连着声气也提高尖利了来,道:“那怎么成!我一不会针线,二不会做这些粗活,如何能想办法?真是见我落魄了,谁都想踩一脚,你再去求求他们,快去!” 蓉桂蹙着眉头,双脚却不肯迈动半步,道:“奴才去也无用,内务府的人想是奉皇后主儿懿旨,才敢克扣您的,否则凭他们的胆子决计不会。” 宁贵妃陡地飞扬唇角,敛起笑容,面庞森冷地轻哼两声,道:“皇后视我为眼中钉,必会趁机除去我,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见皇上!” 纷扬的雪花尚轻轻袅袅地飘在空中,宁贵妃人已站在廊下,她这次妆扮得愈加精心,花钿翡翠戴的是从前的鲜货,便是压鬓的珊瑚、砗磲、珍珠都仔细挑拣了不下十遍,才敢簪髻戴上,一身锦绯色彩绣花鸟纹云波对襟狐毛短袄,肩上披了件镶金暗花边滚紫貂毛刺珍珠纽的大氅,明媚的艳丽之色映着白雪纷纷,衬得她的容色愈发娇妩动人,鬓上的簇簇红宝翠饰,摇漾着金灿的光辉,让她美得无比妍丽,无比娇艳。 待她打扮得花枝乱颤,明媚鲜妍,引颈企盼着轿辇相候时,迎来的却是顺喜和顺福两位御前的人,顺喜扬着一把拂尘掸着身上沾落的雪花,神色倨傲,笑态全无。 倒是顺福含着笑纹,肯向她施礼问安,宁贵妃抚着香腮,一脸欢喜,道:“喜公公,皇上肯见我了么?” 顺喜上下打量着宁贵妃的清婉容色,啧啧地撇了撇嘴,道:“宁主儿金安,您托奴才办的事,奴才实在为难,这几日御前由李公公管着,口风紧,奴才想插句话都得先回了李公公才中。” 第159章 奋起 宁贵妃登时急了,妆色上的浅浅红晕因为寒冷而冻得如胭脂般凄红娇艳,不由得咳嗽了两声。蓉桂犹不肯死心,她攥着顺喜的衣袖,呜咽道:“公公吉祥,您好歹帮着主儿通融通融,主儿得势时没少分您银子,那珠宝字画还不是拣最好的送您,眼下主儿落难,您总得顾念着旧情,帮帮主儿吧。” 顺喜刚想搭腔接话,顺福一个低咳便让他把话咽了下去,只赔笑道:“奴才想帮主儿,可奴才实在无能为力,奴才进宫大小也快十五六年了,一直仰人鼻息,如何能有主意做这种事。” 顺福如常地屈膝,他瞟过一眼满院的风雪,道:“主儿金安,您也不必费心,这大雪天的,您穿戴单薄别在冻伤了您身子,皇上撤了您的牌子,且让您还居着贵妃位子,也算是宽宏了,想想从前荣庆皇贵妃、丽嘉皇贵妃在时,便没这般恩遇,眼瞅着过年了,您保养好身子,好好惜福吧。” 仿佛从蓄水的花缸里舀了一盆凉水,不管不顾兜头一泼,冷冷浇下,宁贵妃只觉得浑身寒凉彻骨,像被冰水浇透身子一样,冷风灌入她宽阔的袍服,立时像被堆积在皑皑冰雪中,冷得全身激灵发颤。 宁贵妃足下的嵌米珠绣鹂雀缠枝鞋一个不稳,险险跌倒在地,扑在雪中,还是蓉桂眼疾手快给一把扶住,苦笑道:“主儿说谢您二位体恤。” 无尽的绝望缠绕着她,使她的身子旧疾复发,每况愈下。到了冬至那一天,阖宫宴饮,歌舞丝竹停歇之后,夜便更静谧了。 午夜时,乾坤酒醉上头,欲想独自歇在九州清晏暖阁中,雪大夜深,灯漏滴答,他披好衣衫,在御案前用朱笔画了几页奏折后,便唤来了顺喜。 殿中安静极了,烛光一摇一晃照得人眼迷离,顺喜脚步轻缓,忙候立在旁,不敢动唇。殿阁中点了十数个锡火盆,烘得热气蒸腾,暖意如春,乾坤坐在炕边,看着烧得红彤彤的炭盆围着自己,炭火的气味熏着鲜花,融融地热意晕染一室。 乾坤端起一盏茶微微抿下,凝声道:“今儿宴饮上,瑞悆似乎哭过。” 顺喜忙颔首答应了一句,思忖道:“是,奴才也见燕郡王的眼窝处似有泪痕。” 乾坤的叹息声落在深静的夜中显然仍有余响,他的神色并不焦灼,口气极为温柔,道:“这孩子文武皆佳,深具孝悌,朕如此苛责,实在于心不忍。” 顺喜抄起嵌鎏金珐琅纹花鸟铜壶,慢悠悠地往盏中添了茶,低声笑道:“燕郡王胆识过人,无人能及,说来宁主儿得您一手调教,不会做那些勾当,皇后主儿停了宁主儿的日常供奉不说,还不允她伴宴,的确……” 乾坤手停一缓却未出声,良久,他才沉声敛气,郁郁道:“你也觉得不妥是么?” 顺喜的喉咙里一阵阵发紧,他只甜腻般弯腰笑了笑,再不肯抬头答话。乾坤扶额沉思,轻许道:“传敬事房过来伺候。” 顺喜忙扶起欲要站身的乾坤,笑道:“回皇上安,敬事房的人正在外候着呢。” 乾坤不假思索,顺喜微一扬颌,门外的太监忙击掌两下,贾庆海含着笑脸双手托着绿头牌进来,低头跪在地笼旁伺候,灯火照耀下,漆红色纹龙凤盘中的牌子泛着绿幽幽的光彩,皇后、勋妃、恭妃、鑫嫔、嫤嫔、彤贵人…… 乾坤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划过,却始终不甚满意,不肯翻后,最终在宁贵妃的牌子上略略一停,寻思半晌,终于翻了过去。 贾庆海与李长安顿时愕然瞠目,还是顺喜赔笑答应了一声,道:“奴才恭喜宁主儿了。” 一连两晚,乾坤无一例外都是传召的宁贵妃侍候,她也极会讨人喜欢,似乎在床前枕畔上,她更加游刃有余。 当张扣传来消息时,明纸镂金纱窗下投射道道浅金色的日光,安静地落在皇后的鬓上。彼时的她正提笔敛袖,用红金绿三色在生宣纸上勾勒着南橘北枳,饱蘸均匀的墨笔点好颜色,或深或浅,或浓或淡,倒也得宜。 桌旁清一色地摆好画笔和颜料,大约有几十种,整齐规矩地搁置在旁,有大小排笔、大小画染笔、大小蟹爪笔、大小须眉笔,大小着色笔。再一眼望去,只觉绚彩纷呈,斑斓颜色,南赭、辰砂、褐红、石黄、石青、石绿、雌黄、管黄、铜绿、佛青、广花、文白、云母、蛤粉、胭脂,各色琳琅,目不暇接。便连紫檀幔杆上悬着的三张画绢,都是以缂丝刺绣手绣而成,日光柔和地渗进来,照在绢上金光熠熠,十分璀璨。 皇后手持一支排笔,先在斗彩花纹画碟中蘸满石绿,又在白瓷莲花调色碟中轻蘸雌黄,待颜色相融才敢下笔作画,缓然道:“皇上传召也是情理之中。” 张扣只歪着头瞧得仔细,他便笑着努嘴,道:“主儿的丹青六宫第一,奴才有幸得见主儿作画,也是福气,只是宁贵妃一声不吭地又给您添堵了。” 皇后轻轻一笑若淡淡的云影缥缈,道:“那又如何?宫中的人有得宠一时,就有失宠一日。” 张扣微微抬首,笑吟吟地递过一个画碟奉在眼下,道:“是,听说皇上预备替燕郡王、七郡王择亲呢。” 皇后仍聚精会神,低颌描画,温暖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不觉两腮处盈盈含涡,笑意清许,道:“瑞悆,论心计智谋,该是皇子中的翘楚,上次刺客能轻而易举地偷进圆明园,安知不是他在背后轻纵怂恿之故。” 张扣笑着拿了一柄银铲勾炭,火花噼里啪啦地微微作响,他道:“那择娶之事,主儿是否从中安排。” 皇后撂下一支排笔,便又拾起一支蟹爪笔轻描,道:“我也没什么好吩咐的,不必了。” 画得久了,皇后的脖颈倒也有些酸乏,她抬眉望着远处宫阙绵延,琉璃瓦上金光万丈,熠熠生辉,她神色平静像是积年不化的冰雪,隐隐透着冷光四射。 头上黄椴木雕花站架边旁有一只娇凤鹦鹉饮水吃食,嘤嘤呖呖,啾啾邕邕,无不可爱。皇后取过一碟褐红添水轻蘸,饱满的色汁在碟碗中蜿蜒交叠,形成浓郁明艳的颜色。 她浅笑如常,偏头时鬓上的串串珠翠摇曳生姿,玲珑似响,道:“翠竺的嫁妆准备得如何了?这一拖延,便从秋天拖到了冬天,若有不够添的,尽管从咸福宫例银中出,再者宫女成婚,这是喜事,满宫上下大小奴仆必得好好赏赐,就按两倍之数打点吧。” 张扣忙笑着应和,他接过秋荻手上的茶,正好递到皇后手边,殷勤道:“嗻,忙完了节令,奴才还想着来回主儿呢,内务府的意思是务必赶在除夕前将婚事操办好,免得喜事与过年相冲,反倒破了风水。” 静默须臾,皇后便喝了一口茶水,温婉笑道:“你是副总管,这些事你来盯紧就是了。” 张扣这才敢抬头回话,他神色尚且为难,便犹豫道:“还有定日子,必得请示了才好,晚上奴才再来叨扰皇后主儿清安。” 恰巧遇见正在园中巡值的燕郡王,他穿一件金黄色暗缎织金团蟒马褂,头戴一顶貂皮罩帽,湖蓝色团福纳寿的纹饰显得他修身挺拔,仪表堂堂。眼见明黄一色仪驾迤逦而来,燕郡王忙叩安上前,道:“皇额娘圣安,儿子请皇额娘万福。” 仪驾尚未停稳,且在随风飘动,皇后已然端正气色,由着赵得海的手轻缓落下,道:“起身吧,天寒地冻,瑞悆不必拘礼。” 皇后浅然带笑,以娴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的面孔,皇上的诸子中瑞悆的相貌虽不算上乘,却也不输年少英俊的气势,比之瑞悊的龙眉凤目,环伟倜傥,丰神挺俊之姿,他的眼眸深处更添沉定稳健,如渊渟岳立,雅人深致。 燕郡王笑着应答,作揖道:“谢皇额娘恩,天寒,还请皇额娘起坐小心。” 皇后娉婷玉立,凝然向他,雪花落在他的肩旁铠甲上,便扬起十指轻轻拂去,笑道:“听说皇上要为你择福晋,你今年十六,也该娶亲了,日后在御前做事也好有人照顾你。” 燕郡王虽已成年,可一听儿女婚嫁之事,面上尽皆是赭色,愈发忸怩摇头,掩唇道:“皇额娘见笑,儿子还小,一切但听父皇做主。” 皇后捂紧珐琅彩铜鎏金菱花手炉,芬馥的栀子芳香沾染着她的十指,在凛冽中深嗅香味,道:“也不知皇上为你选了哪家的女子,以你的聪明才干,必得世家大族之女才肯般配。” 燕郡王俊逸的面庞在白雪之下愈见通红,他默然不言,只道:“父皇的圣意岂是儿子随便揣度的,儿子只愿不是鼻偃齿露,丑头怪脸就好。” 皇后神色慈爱,更温柔地目视着他的双眸,漆黑的睛珠似两颗繁星,炯炯有神,道:“相貌美丑,倒也无妨,其实不管娶妻嫁婿,夫妻间唯有真心,真心最重要。” 燕郡王若有所思,忽而眉峰一扬,旋即低首满目沉稳,道:“皇额娘谆谆教诲,儿子铭记在心,说来七弟、八弟也已不小了,是时候该择亲成婚。” 皇后亦是偏头打趣,徜徉带笑,道:“你做哥哥的,还未着急,倒是先急弟弟的了。” 北风正盛,席卷琼霜,二人相谈两句,皇后见雪花纷扬坠落,恐耽搁了时辰,便命瑞悆跪安退下,坐上御辇继续往九州清晏处行走。 九州清晏的暖阁宽阔深长,看着庭前玉阶上留下的雪痕脚印,想是众臣散去不久,无声的静谧,让人只能听见裙裾轻动和窸窣迈步的声响。殿阁中间放着镂空錾铜地笼,手边掐丝珐琅银角炭盆里红炭隐隐燃烧,发着轻微的烤火清香。 许是寒冷的冬日殿中并无多少新鲜花卉,便在青瓷纹磊石松竹瓶觚中插着几束梅花,那些梅枝显然是精心挑选过,傲立的枝丫上瓣瓣梅花都是将开未开的姿态,含苞张蕊,盈然待放,花瓣上还有清细的霜雪沾染。 乾坤坐在桌旁剥着核桃,他想是刚看过书,一本《庄子·应帝王》还在袖边半开半掩,才一抬眸便见皇后盈盈走来,笑道:“皇后来了,碧绮,上茶。” 皇后换了件苏绣飞雀缠枝纹葡萄兔毛马甲,新描的拢月眉既轻则淡,鬟髻齐绾,簇簇点翠簪遍鬓上,鬓侧也疏疏缀着琉璃珠花,她便敛裙欠身施过一礼,道:“这个时辰,想是皇上朱批完折子了,所以奴才便来叨扰您清净。” 乾坤伸手示意她入座,笑意渐也渐淡下去,成了幽幽清清的一抹,道:“你是皇后,言辞不必如此客气。” 皇后凝眸一瞥,炕沿边一个绣春玫瑰香包便入进了她的眼,脸色便突然一沉,道:“瑆贵人来过了么?” 乾坤微微失笑却瞥见香包在旁,手剥的核桃也撂放一个黄地粉枝缠龙碟中,谑笑道:“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她与你同为姐妹,性子却大相径庭。” 皇后笑着抚过脸颊,那笑容疏淡,却只牵动了嘴角的黯然,道:“瑆贵人大概与奴才额娘性子相近,不似奴才一般,心直口快。” 乾坤也不言语,只是笑着颔首,凝神品茶,道:“是与你的刚烈性子不太一样,瑆贵人虽然婉转多情,但比起你来,她脸上却多了几分心计。” 皇后想倚在乾坤臂弯里谈笑,却放不下身段,便绞着逶迤的鬓下青丝,注目道:“她也是想得皇上喜欢。” 乾坤面不改色,并未作声,径自走到桦木雕梨花刻丝站架前饮水逗鸟,道:“聒噪无味,索然无趣。” 皇后的双睫轻轻飞起,便如只只蜂蝶扑扇,暖阁廊下明纸轻薄晶亮,雪光耀眼映照在竹帘上的丝线流苏,半卷半拢。一眼望去,乾坤的脚下错落有致地摆着各色花草,龙胆、金桂、合欢、蕙兰、茑萝、茝兰、瑞香、蝶兰、水仙、月季,红红绿绿,鲜鲜翠翠,缤纷绚烂,堆金砌玉。 乾坤揉着蕙兰花圆润娇艳的花瓣,不觉轩眉带皱,轻声唏嘘,道:“这些日朕忙着政务,便疏忽了对瑞殷、瑞惖的教导,尤其是瑞惖,字写得不好,连书读得都不流畅,不知素下他是怎么学的。” 皇后闻言颇为惊异,她敢怒,却不敢出言顶撞,只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道:“皇上文武双全,您该历练提点他才是,奴才的儿子不止一次被皇上言说资质平庸,平庸倒也罢了,十个手指伸出来还有长有短,更别说儿女了,终究是奴才教子无方,不能令皇上心满意足。” 乾坤尚有些许感慨,也带着几分心软,然而他见皇后这般气势,不觉愈发生气蹙眉,道:“瑞惖跟在朕身边也有一年了,教导他的时日甚至比瑞悥、瑞憼都多,这孩子天资有限,相比瑞慜、瑞憙的早慧,显得那么捉襟见肘,自惭形秽。” 皇后手持茶盏,已然五指颤颤,她只好凄然含笑,道:“瑞惖是不如瑞愆、瑞悊、瑞悆勤学聪慧,奴才也认了。” 乾坤眉眼柔和,看着她的眼眸时,却像是剑气一般深重,道:“皇后,朕不是说瑞惖不好,只是相较之下,瑞慜、瑞憙如何秉烛夜读,你不是没见过,你若能有孝顺皇后的几分悉心,瑞惖也断不会如此平庸。” 皇后的眼似远山空蒙,带着蒙蒙雾气,屈膝道:“嗻,皇上的话,奴才会时时谨记,也会亲自叮嘱瑞惖,好好读书。” 乾坤轻轻抚过皇后的手背,和缓的语气中略略带着几许忧愁,道:“父母爱子之深,怜子之远,你能明白朕的用意便好。” 皇后偏着脸遥望着远处被积雪压枝的松柏,腮上竟也晕染着层层微红,道:“皇上对瑞惖情深,奴才如何不懂,听侍候的下人说凡是用过晚膳后,必要亲自过问功课,每至围场狩猎,更手把手教习骑射武艺,皇上端的都是一位慈父,奴才若不严厉些,岂非过于宠溺幼儿了。” 乾坤背手慢踱,旋即肃然,端正神色,道:“朕疼惜幼子,是为父之爱,朕训斥幼子,是为君之爱,可就是怕太过疼爱,过犹不及,你要知道,皇子不可过分娇惯,若落在旁人眼里,动上折子是小,让朕跪罚祖宗灵位前那才叫丢了脸。” 皇后倒也不客气,一边饮着铁红色的武夷山岩茶,一边三言两语便指责他,道:“皇上怜子之心也不是没有过,便如瑞恿、瑞悊当年,您那般宠爱,却骄生了他们觊觎之心。” 房檐的冰雪在艳阳的照射下有些水波澹澹,乾坤忙掩鼻轻咳一声,喟然道:“儿女众多,难免会有走眼的时候。” 第160章 竺折 茶香悠悠,尚还留在口颊之内,皇后看着碧绮蓄满茶水,笑道:“听说皇上已下谕为瑞悆、瑞忢择婚了,前头的几个儿子分封建府,都已成家,皇上心有所属,定是选好了人家。” 乾坤的眼中有一片清明光色,他慢慢捧起金丝楠木镂花置架上的汝窑天青釉瓷瓶,冷笑道:“宁贵妃不止一次提过,希望朕能从世家显贵中替瑞悆择选福晋,她出身低微,竟然也妄想借儿女姻亲来抬高门第,伊尔佳氏已被革职查办,这样的娘家外戚,朕也为难,不好做主。若是联姻当朝名门世家,势必会助长她母子的刁气,若是配之小户小姓,也有伤天家颜面,传出去叫外人笑话。” 皇后侧耳仔细听着,忽然目光微凝,笑着捻动手腕上南红琉璃珠串,道:“皇上思虑周详,前朝与六宫本来一体,牵扯家世门楣,必得谨慎。” 乾坤不怒自威,清明的瞳孔透着如水般的沉静决绝,不动声色间带有碎冰暗涌的凛冽,沉吟道:“瑞忢的婚事倒也好办,端靖公主是他亲姐,必得顾及大局,不可因马佳氏之故而怠慢了,所以朕要给他寻个高贵的岳家。兵部左侍郎总韬之女博尔济吉特氏与瑞忢最为般配,她的曾祖父是太祖庶妹徐国公主与固伦额驸之子,虽然传至五世,已有落败,但仍是皇亲国戚,名门世族。” 皇后心领神会,立即拍手称好。乾坤闭目凝神,缓慢地转动着菠绿佛珠,道:“至于瑞悆婚事,朕思来想去,已有合适人选,便是户部员外郎安海之女董佳氏。” 皇后闻言,不觉睁目一怔,她悄悄觑着乾坤眼色,这才敢以盈盈和婉的容色相答,道:“奴才记得董佳氏的祖父因党派之争曾被仁帝流放珲春,她阿玛幸得皇上践祚时体恤,颁诏回京,也仅捐个员外郎之职,相比乌拉那拉氏、嘉穆瑚觉罗氏,这样的家世实在不算出挑。” 乾坤闭目静思的容颜,像是陡峭凌绝的山峰,天子威严,果然如此,有那么一瞬,皇后不禁气息跳跃,眼前相伴二十几年的枕边人,既熟悉又陌生。 乾坤一脸凝重,他磐稳如山,扶额思索,道:“朕觉得正好合适,董佳氏家道低微,即便作配瑞悆,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皇后婉约地推着一盘六瓣梅糕,笑道:“皇上深思熟虑,必有用意。” 乾坤慨然含笑,用手掸着身穿的湖色团花万事如意织金缎绵马褂上的尘埃,道:“皇后果真聪明,瑞悆虽性子沉稳,喜好读书,但她额娘却不是省心之人,这样联姻,一来以示天家宽宏,不计前嫌,肯为重用;二来更能宽慰董佳氏,也算勉励他为朝尽忠尽孝之心。” 乾坤的声线虽然不高,却若汪泉凝聚,清水凌凌。皇后敛声注目于他,似带着如春暖醺然一般的盈然和笑,道:“皇上心思缜密,智谋多端,董佳氏即便曾被先帝远弃流放,如今又许嫁皇室,必能对圣恩指婚感激涕零。” 果然不出所料,圣旨颁诏的当晚,宁贵妃不顾冰雪风冷,哭哭啼啼地跪在九州清晏的殿外,恳请乾坤收回成命,再降恩典。多年的隐忍求全,苦心孤诣,为的便是能联姻世家豪贵,凭风借力。董佳氏并非簪缨世族,只算上是一般的朱门绣户,与乌拉那拉氏、佟佳氏、博尔济吉特氏相比,实在不入眼。 宁贵妃含怨带气般脸上更添不悦,深觉配不上足以令自己骄傲的儿子,她不停哭啼,下跪磕头,但圣意既定容不得她也丝毫怨言,只得将这份苦衷咽在肚子里。 瑞悆从九州清晏谢恩出来,并不急着回去当值,却绕过长街从一面宫墙角门走进宁贵妃的住处,他自在御前效力便难得私下见到额娘,偶尔见上一眼,也不敢过多亲近,请安问好倒也走了。 从入冬之后,无逢年遇节,见到宁贵妃的机会便少之又少,依稀中,她的额娘能歌善舞,面似桃花,尤爱那一身桃红色刺绣团花折枝裙袍,夭桃秾李般的美艳,衬得她的面容如清晨凝露,瑰丽无边。 正是晌午刚用过膳,蓉桂殷殷地挪过一个十香团锦绣花软枕,扶着宁贵妃的手欲要放柔了休息,想是宁贵妃没有好气,中膳只用了一碗汤便草草着人撤下,看人的双眼更是带着怒火,仿佛稍有不慎,顷刻间便要如坠火海,焯天炽地。 蓉桂觑着她低垂一半的面庞神色,那些晦暗的念头也不敢说,唯恐惹她生气烦恼,只好挑些喜事来说,道:“皇上昭告天下,明年二月便成婚,眼瞅着日子也近了,主儿得好好养养精神,让燕郡王陪您说说话,来日有了福晋相伴,便不如现在常来常往方便了。” 听蓉桂这样絮絮叨叨,宁贵妃脸上也稍见霁色,连入口的汤药也不觉得难以下咽,但转念一想两弯黛眉仍然深深紧蹙,道:“都说是娶亲,可娶的是什么亲?小门小姓的女子也配嫁给我儿子?还是个被先帝流放过的破落户,皇子娶妻,终究是家世最重要,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也不知皇上听了谁的挑拨。” 蓉桂虽有些吃惊,倒也含笑地奉上一盏牛酪奶茶,道:“主儿消消气,不管如何,成婚后便有加封亲王的希望,离太子之位也就更近了。” 宁贵妃极力忍着心口的剧跳,支撑她的唯一希望也被浇灭,面上的和婉气色也顿时阴郁成寒冷,道:“我要强了半辈子,所有的指望都盼在儿子身上,这门婚事,我始终高兴不起来。” 瑞悆来时,宁贵妃正坐在炕边饮茶,她一向很少素面朝天,即使四下无人,也要妆扮精致,不能有丝毫懈怠,敷粉、施朱、垂鬟、钗鬓、晕眉、拂脸、行梳、施靥。一套妆扮下来,极耗功夫,才使得妩媚的面庞看上去愈发浓重华丽。 瑞悆循例向宁贵妃请安,又嘱咐着御医务必用好药,二人静坐半晌,才道:“父皇虽谅解您了,却还不让您见十五弟,听崔万海说每到半夜,您便一声声咳嗽,夜里觉轻,睡得也不安稳。” 宁贵妃只抚腮笑笑,顾自饮茶,但见瑞悆只沉默地低头,她道:“额娘是老病了,自你外祖被抄家后,我这心就跟着没日没夜地悬着,你不必惦记额娘,你的事要紧。” 瑞悆忙起身接过一盏乌黑浓稠的汤药一匙一匙地喂着,苦叹道:“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怎能轻易见好,若是父皇能时时来看你,这病便也能好一半了。” 宁贵妃似哭似笑,凄然落泪,咬牙道:“都是皇后挑唆的,她若不在皇上跟前晃悠,你皇阿玛不会这样对待额娘。” 瑞悆失落的双眼让他放下了汤盏,他坐在炕沿还是低着头惋惜叹气,道:“好像皇额娘的儿子这几日病了。” 宁贵妃倏地坐正了身子,强忍怒火抚着心口的绞痛,将一阵咳嗽忍下,凄厉道:“病了?呵呵,他去了才好!省着咱们费心,他若去了享福,这皇位也就是你的了。” 瑞悆顿时提了声线,唤道:“额娘!” 宁贵妃气息急促地依靠在窗前,她横眉冷对,颇有怨言,絮絮道:“向来皇子指婚,不是当朝的世家就是簪缨多年的门户,可你的婚事呢,区区一个员外郎的闺女也能塞给你,你是额娘的儿子,孝顺皇后抚养过的皇子,婚姻大事也不能由额娘做一次主,白白便宜了别人。” 瑞悆凝神片刻,一张俊逸面庞也渐渐沉黯下,变成失望的愧色,道:“董佳氏,实在对儿子无所助益。” 瑞悆无助地耷头垂目,愈发不肯抬眼,宁贵妃犹自句句絮絮,将心中的不满和酸涩发泄出来,道:“额娘几次三番去求皇上,圣旨已定,额娘还能替你做什么?真是不中用了。” 瑞悆的双颊上诧异而不甘的颓废突然消散殆灭,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朗朗入耳,一点容情之处皆无,道:“谢额娘替儿子尽心,董佳氏的门第是帮不了儿子什么,可儿子在御前办事,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儿子凭自己本事也能有番作为。” 宁贵妃目光清明,如皑皑堆积的白雪投射着晴光似的凛冽,道:“好儿子!不过额娘的苦求也不是全无用处,皇上也已拟诏,让御前大臣王祖辉的女儿做你的侧福晋,也算给你增增色。” 瑞悆颓唐舒气,抚额道:“也只是个侧福晋,倒也没什么起色。” 宁贵妃急切在心,难以释怀,便忙凑到他身前,簇簇珠翠琳琅压在头上,使她脖子不敢摇动,只得抚下肩膀好声婉劝,道:“额娘已经尽力,苦心操劳了半辈子,护着你们几个,倘然上天眷顾,你真能坐上皇位,额娘即便现在薨了那也心甘。” 瑞悆抬头看着宁贵妃坚定的目光,脂粉钗环装饰着她过于妩媚的面孔,她的容颜虽未见好,但浓厚的脂粉紧紧绷在脸上,不让人瞧出一丝细纹。 临走时,瑞悆望着宫苑冬日阴森暗沉的天空,默然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霜雪交加,北风正劲,皇后先在书房临摹了半幅《江干雪霁图》,钛白与冷灰二色画得久了,人也模糊了来,就这样边歇边画,竟也到了用膳时分。皇后畏寒,只在晚膳上才多添一道锅子暖身,桌上的菜色虽不多,却也精巧细致些,花炊鹌鹑、火腿燕窝、菇鹤齐福、虾鱼汤齑、鳝鱼炒鲎、瓜烧里脊、四季万福肉、清炖桂花鸡、莲藕菜心、素烹玉豆、菇笋冬瓜汤、冰丝海蜇汤、参姜鸽子汤,最后奉上一道热气腾腾的红烧鲜蘑扒鱼翅锅。 皇后每样菜色略略尝了几口,便一样拨出一份赏给下人用,又盛出火腿燕窝、花炊鹌鹑、瓜烧里脊、菇鹤齐福四样菜,命秋荻、琼月送去了洞天深处几位皇子那。 乌银嵌珠筷子握在手里发沉,皇后才放下筷伸手欲要添碗参姜鸽子汤,无意间回首扫了翠竺一眼,便已看清她的颊上有两道通红的掌印,因着热气微醺,立时红肿了来。 翠竺神色犹疑,眼神躲闪,仿佛有意避开皇后的视线,却还是被皇后察觉出异样,她将汤盏往桌上重重一搁,立即回过头拉着翠竺的手,仔细看着通红肿胀的手指印记,心中愈发酸楚不已,问道:“是谁做的?” 翠竺忙含泪低头捂住脸,不肯分说。皇后屏息敛气,顿时醒悟,怒喝道:“大胆!我身边的人岂可说打就打!” 翠竺跪在地上,她把一张秀首埋得更低,再抬眼时已分不清泪水,只哭着捂脸,默不作声。皇后平定着急促的气息,待她平稳无澜,脸上有些许笑纹时,淡然道:“是谁,谁打的你。” 翠竺怔怔木讷了片刻,似乎犹豫多时,仍不愿开口,良久她才低低嗫嚅,道:“是……是瑆贵人。” 皇后的心口像有一团野火燎原,她怒气翻滚地看着一桌琳琅菜色,强忍着心底的冷寂和酸涩,她不肯多说不一句话,也无话可说。冷冷地望着窗外被茫茫大雪覆盖的山峦愣神。 一顿晚膳,进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一般。 孤雁寒枝,大雪静谧,蔚然深秀的殿窗外面下着鹅毛般的小雪,皇后抬手端起桌旁放着的青地茶盅,用茶盖撇去浮沫,淡淡啜饮。下人虽多,却做事极稳,静寂中只闻得靴底与石砖摩擦的轻响,像是不敢叨扰了难得的清净。 皇后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她看着小巧细弱模样的瑆贵人便隐隐含怒,微微低首去捻动串串琉璃佛珠。瑆贵人见她面色不好,只好屈膝施礼,候在一旁敛声静气。 她漏夜而来,自是不敢穿戴招摇,淡扫娥眉,敷染胭脂,端的是一张雪白肤嫩的脸,更换了件清素的装束,只是身披的霞紫色如意暗襟刺绣藻花披氅上刺着鲜艳纹饰,便再无其他过格之处。 皇后开门见山也不愿与她过多饶舌,冷冷道:“你为何打翠竺?她犯了什么事?” 瑆贵人骤然变色却也不敢表露,只好和笑一声,道:“看不顺眼,想打便打了。” 皇后闻言这般轻狂,陡然生了冷厉之意,清寒的容色如冰霜一般毫无温度,道:“宫中规矩,打人不打脸,翠竺好歹是包衣出身,既无错处,也无僭越,你在长街上这样打她,人来人往,叫她日后如何抬起头?” 瑆贵人并不畏惧皇后言辞犀利的样子,反倒迎着她的目光,挑起眉宇似在寻衅,道:“皇后还知宫中规矩四个字,那您的丫鬟仗着有些身份,就可张牙舞爪么?” 皇后不觉微微作色,她怒视着她挑衅的样子,冷笑地撂下一句,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索性瑆贵人也收敛起刚才温和恬淡的笑纹,鄙夷道:“你一向看不惯我,认为我勾引圣上,还递话在阿玛前贬低我为人狡诈,这些事是你身为长姐能做的么?” 皇后的声音一如往昔,她微微侧目,冷暗的容色让她的神采几乎端严,道:“你没有勾引皇上么?你如何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当满宫上下看不见么?我说过,即便你侍奉皇上,我也毫无怨言,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子,可你有什么怨气怒火你尽管找我便是,何苦为难一个奴才?” 瑆贵人的身子稍稍一动,鬓后摇曳的一支鎏金点翠簪也跟着玲珑微漾,她垂手侍立,目光却冷冷地盯着皇后,道:“我就是看不惯你好,皇上想晋我位份,是你从中阻挠,还有皇上一早便喜欢与我说话,也是你推三阻四不肯让我见皇上,说到底,还不是你害怕我会占了你的位子,分你的恩宠么?” 皇后徐徐站起身,围着她一身清贵的裙边绕了两圈,忽然闪身越至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抚着她娇皙洁净的面颊,凛冽道:“你我同为姐妹,你说的这些我从未想过,你觉得皇上喜欢你么?若是喜欢,你也不会被他嫌弃,至于恩宠,你觉得我能到今日的位置仅仅靠的是可有可无的宠幸么?” 瑆贵人一声不吭呆呆地站立,她有些气馁,只愕然失魂地盯着皇后半晌,道:“我知道你心计之深,非我能及。” 第161章 竺折(二) 皇后端详着这个与她面庞有三分相似的女子,半盏茶过去,她的声音放的舒缓柔和,似卷积堆叠的云,道,“原以为你在边疆长大,会更加懂事沉稳些,看来你终究还是差了点,一意为求速成,行事令人诟病,幸好当日你没能外嫁,否则以你这个性子,怎么叫人放心把你嫁进官宦大族为人正房,你的这些伎俩又如何能平衡妾室,安抚上下。” 瑆贵人霍然昂首,近乎痴怔,一字一句诉说着委屈和苦楚,道:“我不比你得先帝亲口指婚,赐予皇上为侧福晋,也不比二姐嫁与良婿,我更不愿屈居人下,嫁给平民富户,做一个低贱小妾伺候别人,你嘱咐阿玛让他早点谋我出嫁,我便心存恨念,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见皇上之故。我在瑷珲九死一生,差点葬在冰雪中,婚姻大事要是听从阿玛主意,顶多配个一般人家嫁了,岂不委屈我一世。” 皇后的声音陡地透出冷凝般的凄寒,质问道:“那你如今便不委屈了么?你不愿做妾,却也做了妾。” 瑆贵人的脸逐渐变成阴森的雪白,她凄然落泪,颤声道:“天子之妾,胜过万千!与其苟延残喘地围在府上争斤论两,不如守着东西六宫的绮丽繁华,更让人痛快。” 皇后正襟危坐,将立即矍然色变的怒意压下眉间,拉着她的纤纤玉手含笑沉吟,道:“我从来没和你说过知心话,今日你把心中所想一并说干净了,你我是姐妹,同气连枝,难道你忍心让阿玛眼看我们姐妹相争么?他年纪大了,白发人已经送了一个黑发人了,还有额娘,你忍心让她在九泉之下看着你我互相厮杀么?于我于你,又有什么好呢?你怎糊涂至此呢。” 立时她羞愧低眉,声音酸楚至极,嗫嚅道:“我并不想与你争,可是我即便不争也不能不争,宫中的人不争就会死,要不死就得默默无闻,这样的日子我都不喜欢!我要为我腹中孩子争,我不想让他从小就失了阿玛疼爱。” 皇后睁目颔首,面色丝毫不见涟漪,只平声和气地道:“你遇喜了?什么时候的事?” 瑆贵人眼中莹莹泛起泪光,她昂然抬头,有些许迟疑凝在她嘴边,道:“三天前,太医亲自诊的脉。” 皇后弯腰扶她坐下,柔婉着脸色低声敛笑,道:“这是好事,你该向皇上道喜。” 瑆贵人温柔地低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想是站的久了,她双唇轻轻哆嗦,只勉强道:“是该道喜,我为皇上诞育子女,纵然他可以给我荣华富贵,可是我若不争,后宫的心计那么深,手段那么多,我被废冷宫或是惨死都不得而知,旁人都以为我是你妹妹,才得尽荣宠,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如何使尽了手段才走到今天的。” 瑆贵人仰头看向皇后,眼中的酸楚和感愧被蒙蒙的雾气氤氲,渐渐地眼眶四周浮起雪白的泪花。皇后垂眸叹气,亦有无声的眼泪在她眼窝打转,泫然欲泣,道:“ 皇上待你不过一时新鲜,眼下你怀娠有喜,皇上才肯对你稍稍好些,六宫莺燕群舞,繁花似锦,你要争宠似乎十分辛苦。” 瑆贵人眼窝下的泪痕犹自挂着,她擦着泪珠暗暗饮泣,道:“我顾不了那么多,能得到皇上恩宠固然是好,若得不到,我也要为我的儿子尽力。” 皇后凛冽的目色瞬间宛若成粼粼浅荡的春水碧波,她舒缓着声色,抬手道:“我会禀明皇上让他眷顾你,可你也要记住,翠竺是我的人,你若再敢打她,我决不会顾惜姐妹之情。” 瑆贵人含恨嗔怨,尖锐的厉色在她清淡适宜的脸上停驻,咒道:“一个低贱至极的奴才,竟也惹得堂堂皇后这般庇护。” 皇后转眸凝望着她,带着几缕刚硬气色,道:“即便是奴才,也是我的奴才,容不得旁人指点。” 瑆贵人只是淡淡含笑,双眼盯着鎏金嵌珠粒护甲,道:“大姐真是贵人多忘事,不知大姐养尊处优多年,还记不记得从前的旧账。” 皇后的含笑清朗中不见一丝慌乱,迫视着她咄咄逼人的眼,道:“你要说什么?” 瑆贵人昂起纤润的脸颊,强打撑着气势目视着清冷威严的皇后,道:“苏州范知府家,大姐可还记得故人。” 相隔一面孔雀绕牡丹缀珊瑚嵌螺屏风,却见皇后黛眉轻颦,低垂眼睑,将怀抱的平金珐琅手炉递过赵得海手上,道:“拿去添点炭火,晾温了再进来。” 瑆贵人咬了咬唇,雪白的牙痕像啮齿似的,她眼中却毫无畏惧之色,道:“我听额娘念叨过,你在九岁那年曾许给范知府的儿子范增,连婚期都挑好了,范知府与阿玛乃是患难之交,我若没记错的话,我朝律法严明,官宦在籍之女尚未出阁前,不许与旁人定亲,要先由宫中传旨择好了再自行婚配,否则便是欺君之罪,皇后主儿,您一向恪守礼法,不知还记不记得陈年旧事呢。” 皇后啜饮着茶水,低头恍若未闻,良久她才睛目怒睁,含着阴郁的气色冷冷笑道:“你果然心计深重,为了点滴私欲,竟然暗地调查,我与范家虽有过婚约,但未亲迎,做不得数。” 瑆贵人倒也不急不恼,笑着扬眉敛鬓,缓缓道:“可六礼中已有五礼,只差一礼,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皇后端了一盏茶,慢慢吹着浮沫赏饮,道:“陈年往事,你觉得皇上会相信么?” 瑆贵人的面色像新绽开的石榴一样滚圆晶莹,她道:“皇上相信与否都在嘴上,谁不相信都不要紧,只要皇上信了,任何人都得信,不过当朝皇后,胆敢私下有过婚约,欺瞒圣上,罔顾礼法,传到廷臣面前,看你这个中宫宝座还能不能坐下去。” 皇后的面庞上没有半分惊诧之情,仿佛料定了她会是这般说辞,凝声道:“你想要什么?” 瑆贵人笑着抬起头,一排贝齿凛冽着清寒的气息,道:“大姐果真聪慧过人,一点即透,其实你我姐妹,不必讲得这样清楚,既然你已知晓我的心思,那我也不必藏着了。” 皇后幽沉的眼眸里闪过精锐的利光,道:“以此为要挟,必定有所求,你说吧。” 瑆贵人咬着下唇抿出血红色的印记,颤抖着喉咙道:“让皇上晋我位份,我腹中之子由你亲自照顾,不得有半点闪失。” 皇后沉吟半晌,抚着鬓旁的芙蓉嵌东珠步摇,柔情婉转地轻轻颔首,道:“好,我可以帮你,不过再也下次你还是这般猖狂,我一定不能袖手旁观。” 瑆贵人笑得似春花般妖艳,她明媚垂眉,一福到底,道:“大姐爽快,小妹自当守口如瓶,不置大姐于险地,还请大姐尽快劝导皇上吧。” 皇后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袅袅轻烟中,才缓缓松开一直藏在袖中的手,她正含怒沉思间,翠竺缓然地从围屏后转出,凝视着瑆贵人离去的方向良久,道:“皇后主儿您实在不必为了奴才与瑆贵人置气,瑆主儿好歹是您亲妹,您……奴才不想因为我的缘故,坏了你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皇后婉转向她,眉眼刚冷的厉色磨砺成了几许柔和,道:“好了,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有分寸,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若不能替你做主,如何对得起自己,对得起你呢?你不用多想,好好地等着日子一定,我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翠竺泪眼蒙蒙,道:“奴才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奴才就怕您与瑆贵人生了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