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998老攻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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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998老攻带回家》作者：毛肚好吃【完结】


    文案：


    暴躁老哥穷得没时间恋爱没时间419，却被「只要998，人形ai带回家」的gg勾到了。


    本来只想买个特价机回来代替右手，没想到特价机不仅不是善解人意的小可爱，还是个嘴贱脾气大、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死傲娇。


    乔郁：「你这货不对板，我要退货！！！」


    客服：「您好，特价机不退不换无三包呢不好意思嗷亲亲~」


    ai：「哈？退货？你有种再说一遍？」


    乔郁：「我要退货！我今天就要退货！」


    ai：「好啊，那我自己走！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回来！」


    乔郁：「…………」


    几小时后。


    ai：「你现在·马上·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带上充电器！」


    乔郁：「……知道会没电就不要随便离家出走啊混帐玩意儿！」


    傲娇怪人形ai攻x穷鬼暴躁老哥受


    日常型治癒系小甜饼，1v1


    第1章 叛逆的特价机（上）


    「叮咚——叮咚、叮咚——」


    「您好！您的快递到了！」「叮咚——」


    快递员的身旁摆着小推车，大件横放在上面，几乎将狭窄的走廊塞住。他只能伸着腰前倾地去按门铃，无奈里面却无人回应。


    奇怪，外面的「在宅」指示灯分明是亮着的。


    「您好！有您的快递！……奇怪，预约的配送时间是下午一点啊……」快递员无奈地点开手腕上的id，查看今天的工作安排，一再对照货品和地址。


    就在这时，门锁」啪嗒」地响了声，门开出条缝来。


    快递员喜上眉梢，赶紧凑过去道：「您好，您的……」「嗯？」快递员的话还没说完，门缝里露出一双杀气十足的下垂眼，还有鸡窝似的乱蓬蓬的头髮。低气压瞬间将他包围，震得他说话都不利索了：「那个……您的……快递……」


    「……哦。」下垂眼终于打开门，露出半个身体。


    「乔郁先生对吧，请让我扫一下您的id，做签收确认。」快递员重整旗鼓，跟他示意了一下脚边的快递，和手里的扫描器。


    乔郁眉头紧皱，看看巨型快递盒，再看看快递员，终于清醒了几分。他抬手胡乱地抓了抓头髮，不耐烦地「啧」了声，这才伸出手：「你扫吧。」


    「谢谢！」


    扫描器贴近他手腕上的id，「滴——」地一声过后，快递员将快递搬起来往他的公寓里塞：「麻烦、麻烦门再打开一点……」


    乔郁就看着快递员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地把快递搬进了他的公寓里。


    屋里窗帘紧闭，灯也没开，乔郁盘着腿坐在巨型快递旁边，显然瞌睡还没醒——他昨晚通宵班，早上九点才到家里。


    他从小就有个毛病，没睡醒的时候智商-100，脾气+100。


    所以，这快递是什么，他最近买了什么？


    乔郁眉头拧成麻花，想了好几分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烂俗的gg语：限时特惠！！买到就是赚到！！不要99998，不要9998，只要998！只要998！人形ai带回家！


    难道是他买的特价ai吗！昨天才下的单，今天就到了？！


    他的瞌睡瞬间就醒了。


    乔郁连滚带爬地去抽屉里翻了美工刀出来，动作利落地划开塑封胶，拆开了快递盒。


    人形ai，基本上是圈内居民家中标配，不管是网购还是去商铺买，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长相、性别、性格程序；只要钱够多，甚至能请制作商订制独一无二的外形，什么精灵耳、恶魔角、兽尾兽耳统统都可以……当然这些都和穷鬼乔郁没关系，他砸锅卖铁买的特价机只能选性格和性别。


    但那又怎么样！他！乔郁！今天就要拥有自己的ai了！


    顺便一提乔郁爱好男，穷得没时间419更没时间谈恋爱——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他在看到特价机gg的瞬间，率先想到的还是可以很便利地解决「需求」。


    虽说是特价机，包装还是挺好的，乔郁一打开纸盒，就看见了超多的填充海绵。他胡乱地将海绵扯出来扔了一地，率先看到的是一双脚，乔郁嫌弃地缩了缩手，转头又去扯另一边的海绵。


    终于，一张俊美的脸露了出来。


    不愧是人造产物，这长相做得无可挑剔，无论是下巴还是颧骨，鼻樑还是嘴唇，全都比例完美。乔郁伸手摸了摸，触感也和人类的皮肤相差无几，只是有些冷。他又改用食指掠过眼窝处，然后便触到了纤长柔软的睫毛；再往上，是一头橙色的碎发。


    「有点厉害……编号呢……」ai的编号一般都在眼睛下面，为了方便和人类作区分。乔郁好奇了零点几秒，注意力就又跑回到了ai的脸上。


    这还是乔郁第一次触碰人形ai，理智上虽然知道它只是个人造产物，可无论是视觉还是触觉，提供给他的讯息都仿佛在说明，这就是个睡着的男人，还是个很漂亮的男人。


    在他触摸盒子里的ai时，脑内剧场都演到穿裤子了。


    类似说明书的东西就放在ai的脑袋旁边，乔郁拿起来看了眼，封面上既没写型号，也没有写出产公司，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说明」。


    然后乔郁就把说明书往后扔进桌子缝里了。


    他两手并用地将剩余的海绵拽出来，露出ai的全身。很可惜，并不是全裸，商家规规矩矩地给ai穿了件普通的白t恤和黑色的运动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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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关应该是在……」乔郁喃喃自语着，掀起ai的t恤，目光从腹肌看到胸肌，再看回来到人鱼线，最后才落在肚脐上。


    从外表看，这真是个肚脐，没什么特别的。


    乔郁伸出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碰到皮肤，然后摁进了肚脐里。


    仿真的皮肤下面藏着的是开关按钮，他用力按下去，下一瞬机械运作的细微噪音冒了出来。


    他的ai开机了！！！


    只见他的ai有些僵硬地坐了起来，乔郁瞬间缩回手，看向ai的脸。


    那双眼睛倏地睁开，露出颜色通透的灰色眸子。


    乔郁看着ai，ai也看着他。他查过的，ai第一次启动的时候主人可以命名，就像一个签约仪式似的。他双手抱胸，又拽又得意地看着自己的ai，想了想，道：「我叫乔郁，是你的主人；你以后就叫乔二了。」


    接下来他就可以听见他家ai乖巧地说，「好的主人」、「主人希望乔二怎么称唿您」……光是想都超过瘾啊！


    而乔郁看到的是——


    ai微微扬着头，神色鄙夷地看着他：「切。」


    「？？？」


    「什么破名字，难听死了，我才不要。」


    【作者有话说】：治癒系小甜饼求兹词！


    第2章 叛逆的特价机（下）


    这里是津岛最外圈的低保住宅区，虽然能源管道的铺设已经普及了整个津岛，但这里和圈内仍像隔了一百年，到处都瀰漫着陈旧贫穷的味道。


    乔郁，男，二十一岁，大学在读，领着每个月的「公民保障金」，住着津岛最外圈的二十平米低保房，靠着课业时间以外的三四份兼职维生。


    最大的梦想是搬进圈内的高档住宅，并且拥有一台自己的人形ai。


    这个梦想就在他看见特价gg后的第二天——也就是现在，实现了一半。


    听见ai对他起的名字无情唾弃时，乔郁笑容一僵，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可他转念一想，可能「乔二」这名字真不符合现在的审美潮流，只好改口道：「……那叫小咪好了。」


    「……难听，不要。」


    乔郁烦躁地朝他胯下瞥了眼，转而意味深长道：「那叫大咪？」


    「滚，不要。」


    「……那就，乔发财？」


    结果ai抢在他之前发难了，眉头一皱，下巴一扬，表情拽得像这条街的扛把子：「……谁要叫这种垃圾名字啊？」


    「…………」乔郁盯着眼前这个漂亮ai，对方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眸里全是嫌恶。没了脸上的编号，人形ai和人类的差别真的微乎其微，至少光用肉眼是看不出来什么的。在乔郁的感知里，眼前这就是个漂亮弟弟正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


    怒气值95%。


    最后还是漂亮弟弟率先移开目光，环顾了下乔郁这间处处散发着贫穷气息的低保房，又说：「啧，好破的房子。」


    怒气值100%。


    乔郁一动不动地静止了两秒，随后突然发难，一巴掌摁住ai的脸，直接把他摁回纸箱里。


    「餵你干什么……！」


    对于ai的话，乔郁充耳不闻，他动作麻利得像在工厂里打包货物，三下五除二地把箱子关上，反手拉开抽屉准确无误地抓出透明胶和剪刀，然后便开始打包。


    ——这绝对是发错货了，绝对！


    肯定是哪个口味特殊、喜欢傲娇这款的金主花钱订制，不然哪台ai会这么气人？！gg上的「贴心温暖」、「家务全能」、「独居好伴侣」呢？


    乔郁甚至开始后悔，刚才没当着快递员的面开箱开机；那样他就能直接把这玩意儿让快递员带走退掉。


    他「唰」地扯开透明胶带缠上纸箱，里面的ai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ai挣扎得也很厉害，乔郁索性拿出他平时打工时的蛮力，腿一抬一迈，跨坐上箱子的中段，用体重压制：「就你这破玩意儿还998？98你看我要不要！」


    「唔！！唔唔！唔！！」


    「你也别着急，我现在就联繫商家退货。」乔郁说着，从还在闹腾的打包盒上下来，转手去开放在地上的老式pc。


    低保住宅只会给基本的家具，例如冰箱、风扇、灯，乔郁家不仅没有床，还只有一张自费买的小桌子。可小桌拿来当他的工作檯了，pc便只能放在地上。扔开漂亮ai态度恶劣不说，它说的话还是没错的——就算是在一众低保住户里，乔郁也算穷，特别的穷。


    光屏亮了起来，乔郁盘腿坐在地上，俯身操作键盘滑鼠，打开自己的购物记录。


    昨天的gg现在还在购物平台的首页飘着：只要998！人形ai带回家！买到就是赚到！


    乔郁在心里骂道，「呸，虚假gg」。


    他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眼仍在「咚咚咚」的超大纸箱，敲键盘的声音都大了几分贝。


    「我……要退……」


    「货」字还没打出来，乔郁的身后忽然冒出「刺啦」地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大力撕破了。乔郁勐地回头，只看见那橘子头ai满脸的愤怒地坐在纸箱的残骸中。


    乔郁骂道：「你给我老实呆着！我马上就退货！」


    用乔郁的朋友们的形容，他绝对是看起来比较凶的类型，再加上很容易暴怒的性格，标籤自然是「生人勿近」；但ai不仅不怕他兇悍的表情，反而比他更凶道：「你敢对我使用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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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


    然后乔郁就被ai锁喉扑倒了。


    ai的膝盖一下磕在他后腰上，痛得他一声闷哼。


    早在几十年前，人形ai的技术就发展到了现在的地步。科研开发人员以「类人」为首要目标，又在各方面的能力上，让ai远远高于人类。就比如说，运算能力，人类会出错，但ai不会；再说说运动能力，人类需要长期练习才能达到的水平，ai只需要按照录入程序运作，就能简单完成……说这么多是因为，自诩在外面能轻松1v3的乔郁，根本打不过这台该死的特价机。


    他好不容易从ai的桎梏下逃离，反手准备给它一拳，但这一拳却打在了钢板上。


    皮肤是模拟人类皮肤触感的高质量硅胶，可内里还是金属。


    乔郁这一拳过去，特价机不痛不痒；倒是他自己，痛到表情扭曲：「唔……！」


    特价机趁势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翻，无情嘲讽道：「真垃圾。」


    第3章 那你就叫998（上）


    乔郁盘腿坐在地上，拿跌打药揉着自己被扭肿了的手腕，有点庆幸平时四处打工经常受伤，家里常备药倒是很齐全。而罪魁祸首表情严肃地坐在他对面，非常不爽地看着他，好像被打伤的是自己而不是乔郁。


    一人一机在有些侷促的公寓里沉默地对峙着，乔郁压着一肚子的火，手腕的伤处被揉到麻木了他才停下。


    特价机的脸，他盯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点可挑剔——真不愧是人造产物，好看是没得说的。而人类对于好看的事物总是无法抵抗，原本乔郁气得想把它直接拆了，但看看他的脸，火气竟然莫名其妙地下去了不少。


    ……好像除了性格太烂，也没什么问题，或许可以忍一忍？


    哦对，使用说明。


    乔郁想起那张被他随意扔掉的纸，侥倖心理就冒了出来。人工智慧的技术早已经纯熟得不能再纯熟，说不定……说不定有性格模式可调呢？


    他正这么想着，一直沉默着的特价机忽然出声了。


    橘子头抬手顺了顺自己的毛，神情有些别扭地看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然后小声说：「我也不是有意打你的。」


    「…………」


    「是你先动的手。」


    「…………」


    「我这是自主防御。」


    气是真的很气，但乔郁打不过，再气也只能憋着。特价机也不知怎么的，见乔郁不回答，他反而说得更起劲儿了：「……你不先动手的话，我不会这样的。」


    乔郁逐渐从「生气」，转为了「迷惑」。


    也是趁着这段尬聊的时候，乔郁才看出来它和人类的区别。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ai灰色的眼和人类不一样，他没有瞳孔，灰色的部分是通透一片，像颗打磨成球形的水晶。乔郁从没机会这样近距离看ai——最多是在圈内看见行人中夹杂了几台和自己主人走在一起的ai，一晃而过；又或是橱窗里双眼紧闭、尚未启动的展品。


    人类和ai的区别，大概在于灵魂。


    可从面前这台ai明显不同于人类的眼睛里，乔郁又觉得说「ai没有灵魂」太笼统又武断。


    莫名其妙的思绪跑了一周，特价机不耐烦地皱眉，接着说：「你还在生气吗，你怎么脾气这么差？我不喜欢你这样脾气差的人类。」


    「……」这傢伙就算有灵魂，也是十足讨厌的灵魂。乔郁沉沉嘆了口气，按捺下「我还很讨厌你」的冲动，说：「我没生气。……你不喜欢我，那我去退货，你换个主人，「reset」一下就行了。」


    「退货？」特价机声音倏地拔高，「你是说退货？你再说一次？你凭什么退货啊！我还没嫌弃你诶？」


    「……我懒得跟你讲。」


    乔郁是懒得再继续这种无意义地小学生吵架了，但特价机不。他还在继续不高兴：「餵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太难听了，我都没生气，你也不准生气！……」


    而乔郁站都不想站，索性伸长了腰，趴在地上往桌子缝里伸手，好半天才摸到纸质玩意儿的一角。他费劲儿地扒拉出来，耳朵自动过滤掉垃圾特价机的聒噪，将《说明》拿出来看了看。


    喂喂，虽然是特价机，这也太草率了吧？好歹是《说明书》或者《使用指南》吧？只是这两个字就像在给他下达任务似的。


    「你听到了没有，你不准生气！……」


    乔郁「嗯嗯嗯」地敷衍着，翻开看了看。


    ——


    ※说明


    1.低电量模式下焦躁易怒，怒气值与电量成反比，低于5%之后恢復平静。无储备电量。


    2.满电量可维持48小时正常运行，充电时长请维持在8小时以内。电量不足将影响各方面机能，请注意。[注]日光可补充部分动力。


    3.不耐低温，需在15摄氏度以上环境保存。低于5摄氏度将会紧急制动，进入休眠状态。


    4.正确使用下性格为良好，沟通能力s，学习能力s+，█████████████。


    5.意外情况可诱发自主防御系统，无武器配备，无导航定位系统。


    6.易碎品，请勿倒置，请小心对待。


    ——


    性格良好？


    易碎品？


    乔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扭过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被无视而生闷气的特价机，再重新看了一遍《说明》……再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说明》。这真的是说明书吗？！有用的情报约等于没有，还写了好几条和真实情况截然相反的情报，这行被涂掉的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不行，这个绝对是欺诈，绝对是商业欺诈，他可是花了998块诶，就买回来一台这玩意儿……乔郁越想越生气，手一甩又把说明书甩进了桌子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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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得想个办法强制关机，然后联繫客服退货。


    把善解人意、温柔可爱、还能酱酱酿酿的ai还回来啊！


    乔郁努力稳住自己的暴脾气，回过头对特价机扯出一个自认非常和善的笑容：「……那你不满意我起的名字，你自己取个吧？我怎么叫你？」


    特价机满脸不解：「这种事不是该你做吗，你有没有人类的自觉？」


    ——啊，好想杀机。


    第4章 那你就叫998（下）


    然而现在乔郁什么也做不了，无法把特价机强制关闭，也无法在取名这件事上和特价机达成统一。


    他才睡了四个小时，折腾了这么会儿之后，疲惫感又涌上来了。原本他应该顺利地开机，跟他的ai达成友好且必要的第一次会面，预计耗时十分钟，他还能倒头回去继续睡。


    可现在，他们折腾了俩小时。


    乔郁打开id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3:21，最近的待办事项在5:00，他要去附近的排挡帮忙到晚上十点。


    长期打工的乔郁早就练就了一身日均睡眠六小时管够的本领，如果没有特价机这档子破事，他是绝对够的。现在再睡个回笼也来不及了，乔郁只能从地上爬起来，无视掉橘子头的玩意儿，去小阳台上动作利落地收进晾晒的换洗衣服，打算去洗个澡精神一下吃点东西去打工。


    他是打算冷处理了，特价机却开始不依不饶了。


    「餵——餵——」


    「干什么！」乔郁没好气地收拾着摊在地上的纸箱和填充物，「叫你这个你也不乐意，叫你那个你还嫌弃，你要怎样？」


    「那是你名字取得不好，你怎么还能沖我生气呢？」橘子头的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是你主人没错吧？」


    「嗯哼。」


    「我有给你命名的权力对吧？」


    「嗯哼。」


    「那你就叫998！」乔郁抱着浴巾和换洗衣服走进浴室里，恼怒道，「还有，把家里收拾了！尽尽家用ai的职责！」


    「我……！」「哐！」


    乔郁用力摔上浴室门，阻止998再说出什么气死他的话。


    结果是理所当然的，乔郁洗完澡出来家里也没有任何变化，998坐在窗户旁，像个智障般盯着窗外。乔郁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外面晴空万里，艷阳高照，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趁着998保持迷之安静，乔郁赶紧吹头髮换衣服，自己将摊在地上的被褥捲起来塞进壁橱里。


    他想的是赶紧离开家去大排档——他拿这台棘手的ai根本没办法，在武力被碾压时，就需要一些智取，还有一些求助朋友。在家里的话，恐怕他一去老式pc前，对方就会盯住他。


    998好像对「退货」这件事非常牴触，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但在乔郁背上包离开家的前一秒，他鬼使神差地看了眼时间。离五点还有四十几分钟，而从他家到大排档骑车只要十分钟。于是乔郁非常生硬地干咳了两声，吸引998的注意力：「咳咳……那个……998。」


    998漠然地转过脸，等待他的下文。


    乔郁这瞬间居然从他那种面无表情里，看出了些悲哀的味道——他不会是在因为「998」这个称唿太难听而难过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998不耐烦道：「干嘛！」


    好的，是错觉。


    乔郁兇恶道：「我要出门了，你就在家待着，等我回来再处置你！」


    「嘁。」998不屑道，「不要命令我！」


    「？？？」


    「还有谁叫998？我不要叫这个！」


    「……你、没、有、反、驳、权，懂？」乔郁被气得肝痛，他宁愿走路去大排档，也不想和这台ai共处一室。他说完，将随身背包往肩上一甩，摔上门走了。


    他面对着关上的门板，忽地舒出一大口气，好像刚从什么水深火热之中逃离出来。


    但这种骤然放松下来的快乐还没持续三秒，他家的门又开了。公寓楼都是外开门，他家的也不例外；于是里头的人将门推开，「哐当」地砸在乔郁额头上。


    「嘶……」乔郁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是什么垃圾ai啊，我就没听说过你这种破烂玩意儿还能卖的……不要挑战我的耐性，不然我就不退货了，直接给你扔去二手回收站解体！」


    这一下撞得不轻，声音也大，998虽然还没看到他肿起的额头，可从声音和他辱骂时的愤怒值里基本可以判断，他应该是「不小心」打伤乔郁了。


    乔郁揉着肿包的额头，只看见门缝里挤出来个橘子头，怪别扭地看着他。


    紧接着，998朝他扔出了个什么东西，超小声道：「等会儿要下雨了……别淋湿，我讨厌水！」


    「哐！」


    乔郁低头看了看自己接住的东西，那是他挂在家里的摺叠伞。


    第5章 讨厌水的ai（上）


    「轰隆——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一记响雷打下来，紧接着倾盆大雨就这么落了下来。临走时998说的要下雨他倒没怎么在意，平时都是店长看看天色就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但今天这场雨来得太突然，店长都吓了一跳：「突然下暴雨啊，今晚估计又生意惨澹咯——」


    大排档的生意聚集在九点到凌晨一点，这时候下雨确实有点烦人。


    乔郁在后厨洗杯子、倒生啤，又快又稳地端上桌，在听见雷声时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店门旁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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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摺叠伞就挂在那儿，998硬塞的。


    不过ai能知道天气预报，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科技发展到如今，天气预报已经能达到零误差，心细的人只要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就不会有被雨困住的困扰。


    唿，他原本是想回家能看见收拾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家，还有乖巧等摸头的人形ai。


    但现在，乔郁想起998的脸，就立刻想起那个糟糕的性格，顿时萎了。


    「过来帮把手！」


    「来了！」他应着声，转身又钻进后厨里。


    跟他一起打工、经常排班在一块儿的小张，正站在一篓子碗面前：「推车轮子卡住了，你帮我一起抬到消毒柜那边去。」


    「没事，我来。」乔郁说，「两个人不好过路。」


    「那成。」


    「店里不忙，可以休息下，」这时候店长忽然冒头进来说了句，「谁出来看看外场，我去接下我女朋友。」


    有老员工自告奋勇出去了，乔郁深吸一口气，抱起碗篓往消毒间走。他把一个个碗碟放进消毒柜里，小张走进来，端着生啤：「你要不？」


    「不用。」


    「ok，」小张就拿着自己那杯喝了两口，靠在置物架上说，「我刚看天气预报，这雨要下到半夜……今晚一块儿睡店里？」


    「我带了伞。」乔郁说。


    「哟，你还看天气预报啊？」


    「不是，是我家ai……」乔郁下意识说出了口，再改口好像有点僵硬，只好说完，「让我带的……」


    「！！！」果然，小张满脸不可置信。


    他是个ai控，喜欢ai喜欢到不行，可惜和乔郁一样穷，砸锅卖铁也买不起一台。他连忙道：「你哪来的钱啊？二手？全新的得要五千以上吧？要是新款至少一万多？」


    一想起家里那台ai乔郁就头痛：「……没，特价机。……对了，问你个问题，你不是很懂这些么。」


    「你问呗。」


    「怎么强制关机啊？」


    「你让它关不就关了，」小张说，「你要强制关机干什么。」


    「……我问你你就答啊，说那么多干什么。」


    他们一块儿在这家店打工也有一年多了，乔郁暴躁老哥的本质小张还算清楚，听他口吻不善，便立刻说：「通常款都长按开机键啊，五秒。」


    「哦……」


    「特价机多少钱啊？」


    「你拿id搜一下就知道了，」乔郁说，「我去厕所。」


    「回头带店里来看看啊……啧，我做梦都想买一台……」


    ——要么这台我转手卖给你？全新仅拆！


    乔郁差点就想这么说了。


    这场暴雨下得极其反常，到乔郁下班也没见停，甚至也没见小。他撑着那把摺叠伞，伞杆都被风吹弯了，压根起不到什么遮挡作用。雨水很快就把乔郁淋成了落汤鸡，但他也不怎么在意，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往家走。


    ai……就算不用睡觉，也要充电的吧？


    那就等他充电的时候，强制关机；再找人工客服办理退货，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赶紧解决掉。


    乔郁这么打算着，终于湿漉漉地站在了他的公寓门口。


    出门的时候因为太烦躁，他都忘了锁门，现在只用拉开门就好。于是乔郁伸手去拉门，然后门锁响了响，没有拉开。


    ……


    ……………………


    乔郁一巴掌拍在门板上：「开门！！！」


    他一点耐性都没有，紧接着看向旁边的「在宅」指示灯，然后狂按门铃。


    好半晌，门内才传出锁芯转动的声响，乔郁警惕地往侧边躲了躲，生怕再被998大力开门撞到头。然而这台特价机就是永远都能出乎他的意料——门是开了，不过只开了条缝隙，锁链还扣着。


    998从门缝里漏出一双眼睛，非常欠揍道：「为什么不带钥匙。」


    「？？？」


    「拍门拍那么重，我还以为是坏人。」


    「……你先开门。」


    998不但没有按照他的话做，反而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又说：「都说了我讨厌水，为什么还湿淋淋的回家，你弄干了再进屋！」


    乔郁忍无可忍，倏地伸出手，准去无误地伸进门缝里揪住了998的衣领：「我让你开门！！！」


    「不要使用暴力啊！！」998理直气壮地吼回去，「你不松开我怎么开！」


    第6章 讨厌水的ai（下）


    门终于打开了，乔郁看都不想多看998一眼，径直走进屋。他一边走，身上一边淌水，全落在地板上；998就嫌恶地看着，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渍跟着进屋。


    乔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低气压，他很清楚，要是998再说出什么火上浇油的话，他一定会去抄棒球棍——就算两败俱伤，他也无法再多忍耐这个该死的特价机一秒钟。


    所以说不要贪便宜啊！便宜没好货！他试过了，是真的！


    外面雨声连绵，公寓里两个节奏不一的脚步声在响着。


    998仿佛感应到了面前人类的气愤，并且还做了点些计算与分析，得出结论：「……你在生气吗。」


    乔郁闷不吭声地脱衣服，将湿漉漉的上衣扔进洗衣机里，熟练地解开手腕上的id，磕在置物架上，紧接着开始脱裤子。998仿佛没有避嫌程式，依然跟了过去，继续道：「我查过了，这一块治安不好，我不该锁门吗？我是在保障你的财产安全，你应该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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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谢谢您了！」只穿着内裤的乔郁没好气地说着，转头钻进浴室里，又是「啪」地一声把门摔上。


    他对天发誓，他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还是很爱惜东西的。像摔门这种事，在998出现之前，乔郁大概一年都难有几次——他太穷了，恨不得家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坏、不需要换，哪敢摔门呢。


    原以为998会像白天似的知趣，乖乖找个凉快角落呆着去，却没想到998就站在浴室门口，悉悉索索不知在干什么。


    乔郁能看见他的影子，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嘀——」


    id轻轻的提示音一下传进乔郁的耳朵里。


    现代社会，id约等于一个人的社会性生命。财产、公民档案全在里面，要维持正常的社会生活，id就必不可少。它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情况，打击是毁灭性的。


    乔郁庆幸自己还没脱光，他「唰」地打开门，就看见998拿着他的id，疑惑地看向他。


    「你干什么？！」乔郁一把从他手里抢过id，「谁让你乱动的！」


    「你以为我想动啊？」998骂道，「我在录入基础情报啊，谁让你都不做好开机设定！」


    「你看看你的样子，像让我设定的样子吗？」乔郁索性把id拿进浴室里，反正这东西也不怕水，「……我警告你啊，我脾气上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别逼我半夜叫二手店的过来上门取货！」


    998没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他们短暂地沉默了几秒，998「嗤」地冷笑了声，转身往客厅去了。


    真的太气人了，这特价机真的太气人了。乔郁一边关门一边想。


    乔郁打开水龙头，花洒里温热的水洒下来，飞快把他身上的粘腻冲掉。他闭着眼感受着这种舒适感，脑子里不停自我安慰：今晚就行了，再忍几个小时就好了。


    等998去充电，他就来个趁机之危，然后生活就能再次恢復平静。


    他再攒攒钱，说不定明年，就能买个旧机型……特价机他是绝对不会再买了！


    一个热水澡让乔郁烦闷的心情稍有好转，他穿着干净衣服、擦着头髮出浴室，一眼就瞥见998正在蹲在玄关的地上。橘子头拿着他原本搭在厨房水槽上的抹布，正在擦他之前带进屋的水渍。这原本是ai的「正常工作」，也是乔郁原本期待过的画面；可出现在998身上，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其中有鬼。


    橘子头也听见他的动静，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超小声道：「……都说了我讨厌水。」


    这瞬间，乔郁福至心灵，仿佛抓住了什么重点。


    他擦着头髮，试探着走近998，刻意收敛了他的烦躁，口吻有些温柔地说：「……我饿了，你会不会做饭，给我做点吃的行么？」


    话刚出口，乔郁都被自己这口吻噁心到了。


    但出乎意料的，998拎着抹布站了起来。


    他目光躲闪着：「……那，那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


    乔郁震惊地看着998从他面前经过，到水槽前把抹布洗好、拧干，又挂回之前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再打开冰箱，蹲在冰箱前看里面的储备粮。


    公寓自带的冰箱很小，冷藏在下，冷冻在上。


    橘子头背对着他，伸出手在冷藏库里嫌弃地扒拉了两下。


    干，好可爱！


    乔郁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最初被邪恶gg勾引到时，脑子的第一想法——发育健全的独居男人，买一台心仪的ai回家，做什么都不过分吧？要不是998性格这么差，这时间点上他都应该在享受了。


    乔郁走到他旁边，垂眼看着他的脸。


    998灰色的眼睛里好像有光闪动，像在做什么数据运算。


    不过他的冰箱可真够糟糕的，里面只有超市打折时买的一提鸡蛋，和不知道摆了几天的小西红柿。下面两格堆满了营养餐——一种包含人类所需要的营养、矿物质、售价低的应急餐，但味道一言难尽。


    乔郁又好声好气地说：「就西红柿炒鸡蛋，行么。」


    「不然还能怎么样，什么都没有！」998说着，一手拿西红柿，一手拿鸡蛋，用膝盖关上门，转头就去灶台边了。


    乔郁震惊又疑惑地看着998忙活的背影，两次实验的数据表明——


    998是头顺毛驴！


    【作者有话说】：本来ai该用「它」的，但是毛肚觉得太没有人味儿了，所以后面998的人称都会用「他」啦~


    第7章 要一起睡觉的死傲娇（上）


    乔郁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确认998没有炸掉厨房的意思，他就转头去吹头髮了。


    或许998还是挺不错的？这句话在乔郁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每天的时间安排得很满，几乎没时间娱乐消遣，于是吹头髮的时间也成了可利用的碎片时间，他把id放在桌上，打开光屏打算看看新闻。谁知道光屏出现，上面却亮着一条待办事项。


    「有新ai信息登录，是否绑定、录入相关信息？」


    黄色的提示光闪烁着，乔郁犹豫了几秒后，点击「暂不处理」。待办事项随即隐藏，只在光屏的左上角留下提示待办的感嘆号。他还打算退货的，万一无良厂家以这为理由，不肯退货怎么办？想到这儿，乔郁无奈地嘆了口气，转手点进「今日新闻」，一边看一边吹头髮，遇上有兴趣的消息会点进去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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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有些后悔冲动消费，至少应该在下单之前先搞清楚一系列的流程。


    就比如这个「绑定录入」，他可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些需要研究。


    他这么想着，满脑子都是怎样顺利处理掉998的事，新闻一条条的播送，他都没怎么看进去。很快998就端着做好的食物走出来了，乔郁刚想问「怎么这么快」，一瞥他就发现他手里只有一碟西红柿炒鸡蛋，再没有其他的。乔郁皱着眉，关掉吹风机道：「……饭呢？」


    「你又没让我煮饭。」听见乔郁第一句说的是这个，998顿时不高兴了。他把菜往桌上一放，说：「要吃吃，不吃拉倒。」


    面对998的恶言相向，乔郁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大人有大量」地忍了下去。他干脆自己去厨房拿了双干净筷子，站在桌边夹起来尝了口鸡蛋。


    还行，能吃，有点咸，但肯定比营养餐好吃。


    老实说这样乔郁已经很满意了，他再尝了口西红柿，接着便发现998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正盯着他。


    998的眼睛很漂亮，内眼角微微下勾，没睁大的时候有些阴柔的好看，睁大时就显得有点……欠揍。乔郁被盯得浑身难受，拿筷子的手僵了僵：「……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没有啊。」998的目光一下就转到了别的地方。


    乔郁又说：「你是想问我好不好吃吗？」


    「谁管你觉得好不好吃！」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998在说完之后，又很明显地朝他瞥过来。他偷看的视线蓦地和乔郁对上，又急忙挪开；乔郁抿了抿嘴，有点无语——这明明就是很想知道好不好吃啊？！


    人形ai就算再类人，它们也无法进食、没有生物机能。所以尝菜这种事，哪怕是最顶尖的ai也做不到……至少现在的技术还无法达成。


    乔郁深唿吸到耸肩，再顺了998的意，认真点评道：「有点咸，但还可以。」


    谁知道这该死的橘子头真是一点差评都听不了。


    乔郁刚伸手去夹下一块西红柿，998一下抽走了碟子，动作行云流水地三两步走到垃圾桶跟前，把菜全倒了：「那你别吃。」


    「……」乔郁本已经熄得只剩下火星子的怒气，又「噌」地燃了起来，「你有病吧？！」


    死橘子头知不知道西红柿多贵啊？！知不知道鸡蛋多贵啊？！刚刚还觉得「998还挺不错」的自己简直像个弱智。


    「那你说不好吃，不好吃就别吃。」998一脸不爽，双手抱胸，显然在闹脾气，「这是我做的，我有权利倒掉！」


    「行吧，随便你。」乔郁说，「你要不要充电？」


    「我不要。」


    「我是说，」乔郁努力地扯起嘴角，试图以和善的口吻和998进行友好沟通，「你可以充电的，总要让我知道怎么帮你充电吧？对不对，来，你教教我怎么帮你充电，我比较蠢，所以你现在给我示范一下……」


    「为什么啊，我电量很足，没电了我会自己充，不用你帮忙。」998鄙夷地说。


    「充一下吧……」乔郁仍不死心。


    「我不要。」


    998就像看穿了他的意图似的，完全不配合他。乔郁勐地想起桌子缝里的说明书——他没记错的话，满电只能维持48小时对吧？


    虽然他很想现在一棒子把998敲晕，但迫于种种顾虑和现实因素，他压根没办法强迫998去充电。


    那就只能等了，48个小时，现在才过去10小时。


    「……那算了。」


    乔郁已经被白天没睡够、打工的疲惫和998折腾得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嘆了口气，步伐沉重地去壁橱抱了被褥出来，旁若无机地铺开，然后钻进被窝里，用id关了公寓里的灯。


    管他的呢，先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该死的特价机明天再想办法退。


    998好像就站在那里没有动弹，至少乔郁没听到什么声响。


    在大排档里忙活的时候还好，接着又是冒雨回家，又是洗澡收拾的，到现在乔郁终于能缩进被窝里。从昨天通宵班开始累积的疲累，一股脑儿全爆发了出来。没过一分钟，乔郁的意识就开始飘远了。


    只要再这么保持安静半分钟，乔郁就能睡死过去。


    然而998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冒了出来，紧接着是脚步声，让已经开始做梦的乔郁蓦地又醒了。他还没来得及发难，他背后的被褥忽然掀起了一角。


    有些凉的仿真皮肤碰到他的手臂，吓得他一哆嗦。


    「你能不能别搞我了，让我睡一觉再陪你折腾好吧……」乔郁烦躁地坐起身，迅速打开灯。


    但他没想到的是，998一脸茫然地躺在他的床垫上：「我什么都没干啊……」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啊？」


    「睡觉啊。」998说。


    「你清醒一点！ai根本就不用睡觉！！！」


    「我不管，我就要。」橘子头拉了拉被子，非常自然地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我要睡觉了，你快关灯。」


    第8章 要一起睡觉的死傲娇（上）


    乔郁推搡了两下998，对方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相当于在推一块两百斤重的废铁……算了，他真的拿这个东西一点办法也没有。乔郁太累了，累到已然不想计较，索性也躺下，拽着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背对998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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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灯一关，除了两个人睡太挤之外，一切都恢復了平静无奇。


    乔郁满脑子都是身边躺着的混帐ai，睡意朦胧间又想起那万恶之源——那条该死的gg语。


    对，退货，他一定要退货……


    然后攒钱买一台和998一样好看的ai，要乖巧可爱很听话的那种。


    明天起来就退货……


    等等！


    998现在在睡觉？！假设998真的因为什么硬体上的缺陷（毕竟特价机）而需要每天休眠一段时间，那这个「睡觉」，不是强制关机的大好机会吗！


    乔郁勐地张开眼，霎时睡意全无。


    他顿时紧张感爆棚，就好像要去撬门熘锁似的，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他慢慢地、慢慢地翻身，一秒可完成的动作硬生生花了十秒以上。黑暗中他依稀看可以清楚998的轮廓，这傢伙闭着眼，又直又挺的鼻樑看得乔郁脑子里又冒出了些别的想法。不行不行，今天他说什么也要把这破玩意儿关了。


    乔郁如此想着，试探性地碰了碰998放在身旁的手臂。


    他睡得很拘谨，或者说很自然；他就那么平躺着，双手乖乖放在身侧，面朝天花板地睡。乔郁碰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刚拆箱时那样，一动不动。


    ai总不需要酝酿睡意吧？


    乔郁不禁嘴角上勾，奸计得逞地无声微笑。他笃定998进入休眠状态后，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启动方式，诸如按键、叫名字……又或者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会自动启动之类的；因此他的动作也变得大胆起来，直接掀开被褥，利落地翻身起来，双手撑在998身侧，就那么伏在他身上。


    这动作有点让人浮想联翩，乔郁定了定神，视线往下能看见他翻捲起的衣摆，和露出来的腰。


    他抬手轻巧地掀起998的衣服，直到他整个腰腹都露出来。


    人工制造的肌肉，线条好得没话说，人鱼线和腹肌看得让他想狠狠摸一把。


    998虽然里面是坨铁，可身体是很柔软的，摸起来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这点乔郁在拆箱的时候已经证实过了。一想到漂亮却恶劣的橘子头即将要被强制关机，重新被封进打包盒里，不知道再次进入哪个倒霉的人家，乔郁还有点心绪复杂。


    他很清楚这只是台ai，再回到生产商那里后，只要按下「reset」他就会重置，会忘掉乔郁，还有这十个小时的不快经歷。


    终于，乔郁按上了他的肚脐，指尖稍稍用力，便能将内置的按键彻底按下去。


    只需要五秒，五秒之后998就会变得和橱窗里的展示机没什么两样。


    「……你在做什么。」


    忽然，寂静中冒出一句不解又不耐烦的话。


    「呃……」乔郁惊得忘了松手，就保持着一手撑在他腰旁，一手按在他肚脐上的姿势，看向他。


    998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机械光——乔郁观察过，在厨房时他也有过眼睛闪光的时候，大概是在做什么搜索或者运算——然后他说：「你有需求吗？」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一瞬间还是让乔郁恼羞成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他要是完全没想过，那这话没什么；问题就在于，他在决定关机时还曾垂涎了几秒998的美色，被人直接戳破心事的感觉不要太糟。


    乔郁没有松手，反正五秒后998就会被强制关机了。


    「你按着开关做什么，」橘子头还是没动，又轻飘飘地说：「我有自动保护，无法强制关机。」


    「…………」


    「所以你有需要吗？」


    「…………」


    「我不会满足你的。」


    「……」乔郁咬牙切齿地从他身上下去，「我需要你马上滚！」


    「我不要。」


    又来了，998的惯用拒绝，简简单单不带任何修饰的三个字。乔郁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想杀人，他要是打得过998，现在在他被褥上躺着的就不是一台人形ai了，而是一堆零件线路板。


    乔郁行动失败，烦躁至极地扯过被褥，把自己捲成春卷，打算继续睡觉。


    谁知道那台恬不知耻的ai还要来扯他的被子：「给我一点。」


    「不给。」


    「给！」


    ai到底要睡哪门子的觉、盖哪门子的被子，乔郁真的不明白。998见他不理会，索性发挥出他机械的怪力，硬生生从乔郁身体下面把被子抽了出来，再往自己身上卷。


    乔郁忽然想起那张说明书，好像有什么关于温度的说明，但是他忘了。


    干，明天又要去桌子缝里找说明书。还是拍照存在id里好了，免得要看的时候又得找。他这么想着，忽然问道：「你怕冷么？壁橱里还有一床，你自己去拿。」


    「谁、谁怕冷啊……」998不自在地反驳道，接着又忽然变得强硬，「睡觉就是要盖被子！」


    想想他的性格，这话是出于什么逻辑，乔郁瞭然于心——死傲娇。


    第9章 出身豪门的自闭儿（上）


    「嘀嘀、嘀嘀、嘀嘀……」


    安静的房间里，id的默认闹铃声不间断地响了两分钟，才把乔郁从沉沉的梦里叫醒。他眼睛都睁不开，眉头拧成麻花地伸出手，在被褥旁的地面来回摸了好几下，才摸到id。


    然后把闹钟按掉。


    今天应该是周一，他有早课，要坐一个小时的电车赶去圈内；上完课他还要在附近的咖啡厅打工，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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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乔郁成年后，生活就一直是这种没时间喘气的状态。


    如果可以，乔郁也想睡满十个小时，再精神抖擞的起床……但他不行。


    乔郁闭着眼翻身，还想忙里偷闲地多睡五分钟。谁知道他刚翻过去，额头就撞上了某个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东西。


    「……」他这才睁眼，映入眼帘地是双灰色的眼，还有散在枕头上的橘色头髮。


    他混沌的记忆慢慢復甦，他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五秒左右，才想起来这是什么——是他那台「需要睡觉」的特价机。虽然998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乔郁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哑着嗓子，口吻不善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起床。」998非常坦诚地说道，「你现在要起床了吗？」


    「嗯……」


    「那你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吗？」


    「不是……」


    「那为什么不是？」


    「……」


    乔郁被问得一点赖床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干脆掀开被褥，盘着腿坐在那里醒神，不回答998的问题；998就像在模仿他似的，也跟着坐起来，还保持着那副欠揍的表情盯着乔郁。乔郁烦躁地抓了把头髮，又说：「我今天很忙，啧……反正你待在家里就对了。」


    「……你要忙什么。」


    「上课！」乔郁没好气的说着，实在不想继续这么被橘子头盯着，干脆起身去浴室洗漱。


    谁知道昨天还是死傲娇的998，这一夜过去后突然变成了好奇宝宝。他跟着乔郁去浴室，就站在他身后，锲而不捨地发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乔郁正刷牙，满嘴含着泡沫也说不出话来。


    他能从镜子里看见998没有表情的脸，对方表现得非常有耐心，正在等他的回答。乔郁草草地再刷了几下，咕咚咕咚吐掉泡沫：「……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我十二点之前能到家……你在家里待着就行了，别给我捣乱。」


    乔郁刚说完，忽然福至心灵，又添上一句：「你在关心你的主人吗？」


    刚刚还面无表情的998，听见这话后瞬间后退了一步，神情也变得古怪：「没、没有啊……」


    嘁，心口不一的时候还会结巴，真是不要太好猜。


    他在心里吐槽了句，下一秒又觉得镜子里那个害羞橘子头有点可爱……不行！他不能觉得这玩意儿可爱——998被退货回去就是「reset」一下从头来过而已，他可没有「一键失忆」这么便利的系统。


    人类在这方面显得太脆弱，一旦和另一个「人」建立了情感上的联繫，再想割断就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了。


    一开始就没有，总比失去要轻松点……乔郁是这么想的。


    他扯过毛巾继续洗脸，时不时抬眼看看身后站着的998。他的公寓哪哪儿都挤，浴室也挤；他平时一个人用都嫌小，现在还有台体格比他还大一点的998杵在那里，浴室便更侷促了。他本想让998出去，别站在这儿碍事，可嘴才刚张开又不想说了。


    乔郁索性垂下眼帘，假装998不存在。


    可他大概是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了，以至于998什么都没做，对他而言依然存在感极强，甚至让他很不自在。


    乔郁假装若无其事地换衣服、收拾他的包，又很勤快地收拾好家里的垃圾，打包放在玄关。998也不知怎么的，像个背后灵似的一直跟着他，看他忙这忙那，也不动手帮忙。


    直到乔郁准备出发，坐在门边穿袜子时，998才说话：「你……」


    「你什么你啊，」乔郁烦躁地说，「有事说事，没事闭嘴。」


    998哪里知道他在烦躁什么，光是他这种嚣张又恶劣的态度，就能让傲娇特价机瞬间爆炸：「我当然有事！你为什么不通过认证信息？！」


    「什么认证信息？」


    「呵。」


    乔郁绑上鞋带，背上他的包，抓起钥匙开门往外：「不说拉倒。」


    他把门甩上，跟往常一样大步流星地朝着电车站走去。


    在电车上这一个小时，对乔郁来说也能算休息。通常他会看看新闻，或者一些娱乐性的短视频，权当消遣。但今天乔郁没有，他抓紧了这个时间，非常迅速用id进入了之前的购物页面，一顿操作后接入了客服。


    「客服」：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乔郁」：我之前在这家店买了台特价ai，现在想退货。


    「客服」：请输入订单号码。


    「乔郁」：xxxxx34862910


    「客服」：请输入产品编号。


    乔郁懵了——998脸上根本就没有编号！


    不排除他的编号写在别的位置，但至少现在他没办法查实，甚至没办法联络上998。


    正当乔郁烦躁不已时，他余光一瞥又瞥见光屏右上角的闪烁着感嘆号。等等，出门时998说的那什么「认证信息」，是不是这个？他想了想，再次点开待办消息。


    「有新ai信息登录，是否绑定、录入相关信息？」


    乔郁又茫然了。


    感情上他不想点击「是」，这种确认仪式总让他觉得像在做什么人生的重大决定；理智上他也不敢随随便便点击「是」——万一商家说认证了之后不退怎么办？！


    「乔郁」：申请人工客服。


    「客服」：稍后人工客服将致电联繫您，请选择空闲时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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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想了想，选了晚上十一点。


    那时候他应该在等末班电车，很合适。


    第10章 出身豪门的自闭儿（下）


    「乔郁你知道吗，那谁又买了台ai！」


    「哦，是吗。」乔郁面无表情地握着笔，随着台上老师的授课在书上画着什么，口吻非常敷衍。但这并不影响同学闲聊的热情，继续往后说：「第三台了，那可是第三台了。」


    「……他买那么多干什么。」


    「赚钱吧，」同学说，「我觉得是赚钱，就是租出去打工啊，三台ai，一个月学费生活费肯定绰绰有余。」


    这话倒并非什么奇谈——乔郁老早就听说过，比如主人在外工作、学习的时候，ai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一些店里兼职，还能赚些外快。这在圈内的中产阶级内很普遍，至于高产阶级……他们也犯不着为了点小钱做这些。


    乔郁在网上看到过有钱人家拿ai当布娃娃似的，豪宅摆放了十几台，完全替代佣人。


    佣人也许会起二心、也许会见财起意，但ai不会。某种意义上而言，没有感情的机器比人类用起来更放心。


    在998进门之前，乔郁也想过他攒钱买下一台乖巧的ai，不说能帮他赚多少钱，至少能让他少一两份兼职，不至于累成那样。话痨同学嘴里说的「那谁」就坐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叫向影。他正伏在桌上，好像睡着。


    乔郁是美术专业，他想学的是漫画方向，但高考时以一分之差和自己心仪的学校失之交臂，最后只能报考到这所并没有漫画专业的学校。他被迫选了设计专业，周围的同学看起来也没谁对设计情有独钟，一个个上课都无精打采。尤其是今天这节美术史课，来的人不多，听的人恐怕找不出一两个。


    乔郁没吭声，同学往他书上瞟了眼：「学这么认真啊……嚯，我还以为做笔记呢。」


    看上去异常好学的乔郁，其实在书上空白页画着画。


    他是有些无聊，顺手画了张998；在同学眼里可不是这回事了——「这谁啊，漫画人物？还是你暗恋对象？」


    乔郁把笔一放，翻过去一页：「这我新买的ai。」


    「你又什么时候买的……」


    「前几天。」


    「真好啊，我也想买……」同学哀怨道，「但我爸妈死活都不肯再买一台，说家里有一台了。……意义不一样啊，自己的ai和家里的ai，哎。」


    ——这什么奢侈发言。


    「……毕业了自己住就可以买了。」乔郁接着敷衍道。


    他和同学的关系，就属于「认识而已」的程度；学校里大部分人都是圈内住民，很少有人会像乔郁这样的圈外穷人。首先这里学费不便宜，其次圈外也有大学能上。因此乔郁也不打算和这位同学说自己的烦恼，只是随口问了句：「你家的ai编号在哪里？」


    「脸上啊，这不是规定么。」


    「什么规定。」


    「ai的编号当然在脸上啊，」同学道，「不然不是和人类没差别了。……你家ai的编号不在脸上吗？」


    「……不在。」


    「诶，我见过的ai都是在脸上的……」


    就这时候，下课铃响了。乔郁利索地收了书，塞进自己的包里，一边起身一边确认了下时间。他时间安排得很紧，下了课立马要赶去兼职的地方，只为了圈内高出150%的时薪。


    「你等会儿……」「抱歉，我赶时间。」同学貌似聊得还意犹未尽，可惜乔郁很直白，「明天见。」


    「……那明天见。」


    他顺着下课的人潮走出教学楼，往校门走。其实除了老在惦记家里还有个998之外，乔郁的生活并没发生什么改变。他依然很忙，忙得没时间恋爱没时间娱乐，忙得甚至在兼职回家后累得连澡都不想洗，更别说其他事了。


    谁知道在他即将踏出校门时，身后追上来一个人。


    「等一下，乔郁……」


    乔郁回过头瞟了眼，竟然是向影。


    他们虽然是同学，但从来没说过话。向影这个人有点孤僻，好像没看见过他和同学在一起闲聊；也因此同学才会有事没事地议论他几句。传说中买了三台ai的自闭儿童忽然来找他搭话，这让乔郁有点惊讶。


    「……有事？」乔郁问道。


    向影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上课的时候听见你说，你家ai的编号不在脸上。」


    「嗯，是。」


    「他跟你一起来学校了么？」向影问道。


    自从人形ai成为家庭标配后，不少家长把接送孩子上下学的任务都交给了ai，也有不少怕寂寞的成年人喜欢ai尽最大可能地陪在身边；因此，绝大部分公众场合都有专门的区域，供ai等待主人。


    「没，」乔郁说，「我准备退货。」


    「为什么……」


    「一言难尽。」乔郁又看了眼时间，「抱歉，我赶时间，下次说吧。」


    他正准备加快脚步，却没想到向影忽然拉住了他。对方亮了亮id，又说：「留个联繫方式吧……如果有什么ai方面的问题，说不定可以问我。」


    「……」


    对方话说得很客气，但态度有点强硬。


    乔郁怕麻烦，更怕迟到扣工资。他干脆地点头，抬起手用id触碰到对方的id。


    识别器的声音响了响，但乔郁没时间确认这些，只匆忙地摆了摆手：「回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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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退货是一定要退的（上）


    乔郁挤进了塞满人的电车，这才有机会打开id接受刚才向影的通讯录添加。


    这时间圈内的电车就像沙丁鱼罐头，人挤人到抬起手都很困难。乔郁被夹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中间，好不容易才抬起手点开光屏。右上角的感嘆号闪烁着提醒他新的待处理内容，他刚碰到屏幕，电车忽然到站了。


    停车停得很平稳，可架不住人太多，一个人没站稳一个车厢都跟着前俯后仰。


    乔郁连光屏上弹出的消息内容都没看清楚，就不小心碰到了某个键。


    「前方到站，平和广场……」


    电车门打开，不少乘客下车；车里终于空了些，乔郁连忙往角落里站了站，疲累地嘆了口气，再看向手腕上悬浮的光屏。


    「录入成功。」


    ……


    干！为什么是录入消息！他明明是想接受来自同学的通讯录添加邀请！！


    乔郁连做了三次深唿吸，才把心情平復下来一点。光屏已经自动跳转到「新ai信息录入」的界面上，特价机998的相关信息尽数出现在他的屏幕上。


    编号：shd-0-s1g4


    性别：男


    身高/体重：187cm/105kg


    核心处理器：未知型号


    主板：未知型号


    生产商：未知


    备註信息：暂无


    ……这算哪门子的信息录入？


    除了编号和身高体重之外，压根什么都没提到。最下方还有行「编辑ai名称」，乔郁想也没想就输入了「998」。


    虽然很担心这会不会影响到退货，但绑定都绑定了，只能等下班回家路上研究研究如何解绑了。现在他还有两站就会抵达目的地，实在不适合搞科研。乔郁这么想着，终于把向影的通讯方式加进了自己的通讯录里。


    老实说，他的通讯录看起来挺惨的。


    一共只有十余人，且名字前面都添上了称谓，诸如「老师」、「老闆」、「同学」之类的关键词。这年头大家都用智能分组，还有喜欢开语音助手的，只要念名字就会自动弹出那人的相关信息；早就没人会这样做标记了。


    但乔郁一直这样，原因很简单，他需要联络的人太少了。除了学校里有必要联繫的老师，两三个同学之外，就只剩下打工地点的老闆和同事。他每次点进通讯录页面时，都能置身事外地读出一股可怜的味道。


    他正想着要给向影的名字前面添上「同学」，主页面蓦地弹出一条消息框。


    「998」：什么时候回家！


    这傢伙真是无时无刻地在乔郁这里刷存在感。


    他一想到998就莫名烦躁，索性把框一划掉，继续编辑向影的信息。可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又来了，998仿佛在隔空试探他的愤怒阈值，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998」：为什么这么晚才认证！


    「998」：你在干什么！


    「998」：什么时候回家！


    「乔郁」：……别打感嘆号。


    「998」：什么时候回家。


    「乔郁」：…………


    不喜欢用语音助手的乔郁，在发消息的速度上和998完全不能比。


    为了避免998继续发，乔郁索性调到了免打扰模式。


    998的信息被全数收进了后台里，只留下右上角的蓝色感嘆号提示乔郁有新的通讯信息。被998这么一折腾，乔郁也懒得再去编辑向影的名字，干脆关掉光屏，等着电车到站。


    时间刚刚好，乔郁提前五分钟从后门走进他打工的餐馆，动作麻利地打开他的储物柜，系围裙、别胸章，再把随身的包塞进去。


    「那什么小乔！」经理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乔郁下意识回应道：「马上好！」


    「来我办公室一下！」


    「……好！」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前，非常礼貌地敲了敲门再进去。


    ——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餐馆的经理正抽着烟，露出虚假的遗憾表情，又假好心地劝说道，「你也可以去别的地方再试试……这附近招兼职的还是挺多的，对吧。」


    乔郁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手腕上的id忽然响了声。


    经理又说：「工资已经给你打过去了，真的不好意思。」


    得，那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乔郁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被辞退——圈内找兼职要真像经理说得那么简单就好了。这可是圈内，不知道多少和乔郁一样吃低保的人都希望能在圈内工作，在那么高的时薪面前，就算每天要四个小时通勤他们也无所谓。乔郁很清楚，这份工作丢了，意味着他得再多打两份工，才能把损失补上……或者还可以，再节省一点。


    他背着包从正门走出去的时候，瞥见收银台站着一台漂亮的女性ai，笑容温和又自然，对出入的客人一句不落地问好。


    他本来是收银员的。


    现在他的工作被算帐更加准确、笑容更加完美的ai取代了。


    好吧，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他是老闆，当然也会更愿意用ai。在算帐这种事上，ai很难出错，但人很容易。


    「欢迎下次光临！」ai稍稍判断了一下他行走的方向后，说出了这句礼貌用语。


    乔郁看了它一眼，对方眼下标着编号，说不上是哪里出了问题，乔郁看着觉得有点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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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没有998的面部表情那么生动。


    连他家的特价机都比不上，看样子也不是什么高级货。


    他这么想着，心血来潮地走到收银台，问了句：「你是来这里上班，还是……老闆新买的？」


    「您好，我在这里兼职。」ai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么。」


    「没了，谢谢。」


    第12章 退货是一定要退的（下）


    本来以为要赶终电的乔郁，出了餐厅就直奔电车站。


    平时赶兼职、上课、去画室，几乎把乔郁的生活完全填满；因此一旦有时间休息，哪怕是现在这种令他满心烦躁的情况，他也只想赶紧回家洗个澡躺着，放空一下脑子。


    晚上七点多，从圈内往圈外方向的电车空得没点人味。


    乔郁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望着窗外发呆。快到夏天，天色暗得晚，已经七点了却还能看见远处一抹浅浅的晚霞。乔郁抓紧他的碎片时间发呆，id指示灯忽然开始疯狂闪烁，不知道是谁的电话打进来了。


    反正不是老师，就是老闆……或者是今天莫名其妙来跟他交换联繫方式的向影。


    乔郁翻了翻包，拿出耳机戴上：「餵？」


    「什么时候回家。」998无机质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真是被998的锲而不捨问烦了——原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看着车窗外唿啸而过的街景、即将消逝的红云，乔郁忽然觉得998这句话来得刚刚好。


    什么时候回家，这句话真是令人充满遐想。


    尤其「回家」这个词从别人的嘴里对他说出来，就好像有人在等他回去似的。


    这是孤儿出身的乔郁没怎么体会过的滋味儿。


    但仔细想想他又会发现自己有点傻，998只是个既定程序，不是人。


    乔郁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一直问什么啊。」


    「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啊。」998的声音生动了些，用埋怨的口吻说，「你一直不回答……你为什么不回答！」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回答我！」


    「……在电车上了，一个小时吧。」乔郁刚说完，耳机里「嘀」了声，通话结束了。


    998有一种特殊的能力，那就是可以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轻而易举地惹怒乔郁。刚才他还因为失去高薪兼职而有些难过，现在满心只剩下想掐死998的愤怒。


    电车很快开到了圈外，风景从繁华的高楼变成了荒凉了矮房。


    乔郁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拿着钥匙开门——很好，门又反锁了。他根本不明白998为什么会对锁门这件事如此上心，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小时候在福利院），经常出门忘记锁门，也从没遇上过入室行窃或抢劫的。


    乔郁没办法，只能按门铃。


    998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发闷：「谁！」


    「……开门！」


    厚重的门打开来，乔郁正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反锁时，屋里有饭菜香味飘出来。


    他还没吃晚饭，原本他是打算在店里啃个面包算完事了——店里的餐包偷吃一两个完全没问题——谁能想到会突然被辞退，现在一闻到食物的味道，乔郁就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咽了咽口水，看着面前的橘子头：「……你做了饭？」


    998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是啊……你进不进来啊。」


    「进。」迫于口腹之慾，乔郁态度良好地进了屋。


    998又转头往厨房走，警告道：「要是再嫌不好吃，就别吃！」


    「我上次也没嫌不好吃啊……」乔郁把包往角落里一扔，伸长了脖子往厨房里看，「什么时候能吃，我好饿。」


    「半个小时。」


    「这么久啊……」


    「嫌久不要吃。」


    一想到998直接倒菜毫不犹豫的模样，乔郁就闭嘴了。


    他乖乖待在pc前开始看今日新闻，隔三差五地往厨房看饭做好了没有。但998的半个小时好像和他想像中的有点不一样，他临近九点的时候到的家，却到十点多还没见到饭菜上桌。乔郁饿过了头，胃都没感觉了，他烦躁地第四次发问：「你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998一边忙活一边道：「我重新做了一遍……之前好像失败了。」


    「你哪来的钱买菜？」


    「你帐户里的。」


    「！！！」乔郁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直奔厨房，「你盗刷我帐户的钱？！」


    「你在说什么啊？」998转过头，眉头紧皱，「是你自己通过认证的，又不是我逼你的……而且这不是给你吃的吗，我又不用吃饭。」


    然而厨房的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998的失败品，看起来在他等待的一个多小时里998正在反覆试验。可这都不是重点，乔郁垂头点开id查帐户余额——好傢伙，少了整整一百块。


    一百块，平时是乔郁五天的生活费。


    十个一百都能再买一台橘子头了……还能余两块。


    乔郁的愤怒值已经到了临界点，眼看就要爆发。但橘子头简直像会读心术似的，就在这个时候端着餐盘出来：「好了，吃不吃。」


    盘子里三菜一汤，小份装，丰盛得不像话。


    乔郁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活生生给咽下去了。


    作为ai而言，998可真是完全不合格，哪有ai成天气主人，还做饭做成这样的；可作为家里另一个可以说话的成员而言，乔郁又不得不承认橘子头的存在让他有种隐隐约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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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没人问过乔郁「什么时候回家」，他也从没回家时闻到过饭菜香。


    「……吃。」


    乔郁坐在他的椅子上，998把餐盘递上了小桌放在他面前，用一种又别扭又期待的表情看着他。


    按照998那个傲娇的本性，大概是在等他尝一口，然后发出「哇，好好吃」的感嘆。


    乔郁打算无论好吃与否，都这么浮夸地演一演，算犒劳他在厨房忙活这么久。


    但就在这时，他的id指示灯又开始疯狂闪烁。


    「我接个电话。」乔郁草草地说着，转手按下接通，「餵？」


    「您好，这里是『东塔购物平台』，为您办理退货……您要退换的商品是人形ai是么。」


    他没戴耳机，客服甜美可爱的声音就这么直白地功放了出来。


    ——乔郁完全忘了，他预约了十一点人工客服致电进来联繫他退货事宜。


    而现在，998满脸愤怒地看着他，在他说出话之前蓦地端起餐盘，脚步咚咚响地走回厨房。


    乔郁的目光追着他，然后便看见那些他还没尝一口的饭菜连着碗一併被扫进了垃圾桶里。


    客服甜甜地催促道：「您好？是需要办理退货么？」


    乔郁咬牙切齿地说：「是，我今天就要退货，马上就要退货！」


    第13章 傲娇离家出走（上）


    大晚上的，乔郁的低保小公寓热闹得不像话。


    听见乔郁气愤的退货宣言，橘子头气得快冒烟，一副随时要死机的模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不准退货！」


    客服选择性无视掉998，继续问：「好的，请问您是出于什么原因要退货呢？」


    「商家虚假gg，」乔郁忿忿道，「货不对版，这特价机和他写的参数完全不一样……」


    998：「不准退货！我还没有嫌弃你！你凭什么嫌弃我！！」


    「吵死了，你能安静两分钟吗？」乔郁没忍住骂开了，「再吵我直接让回收站的人过来教教你什么叫『解体』！」


    「不行！不准退货啊！」


    客服：「那请问是哪些参数不一样呢？」


    乔郁被吵得头嗡嗡响，一边想平心静气地回答客服的问题，一边又被998异常欠揍的态度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再这么下去，他真会忍不住抄棒球棍把橘子头打成废品，不就是998块吗，大不了就当倒霉……就当太倒霉，钱掉沟里了。就这时候，客服又开始「以重复上一句话代替催促」，再说了一遍：「请问是哪些具、体参数不一样呢？」


    998就像是在和她打配合，致力于把乔郁吵晕，再次申明道：「我再说一遍，不准退货！你想都不要想！」


    乔郁脸色铁青，倏地站起身，直奔厕所：「我今天不把你这垃圾玩意儿退了我名字倒过来写！」


    「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998一边控诉一边跟上他，直到被乔郁关在厕所门外。可怜的推拉门被拍得「啪啪」作响，998大概也厌烦了这种无意义地控诉，破罐子破摔道：「你非要退货是吧？！那行，我自己走！不需要你退！！」


    乔郁还没琢磨出这话是威胁，还是认真的；id里客服又开始催促他说一下详细情况。


    「参数……」乔郁顿了顿，道，「就是，产品介绍里写的是『善解人意、居家帮手』的性格设定；但我这台不仅什么都不会做，还脾气很大，动不动就发火……随便浪费粮食，傲娇，不听话……」


    客服：「……您好，请问具体是哪些参数不一样呢？处理器型号？还是主板？」


    乔郁不禁皱眉——他买的时候压根没看这些，完全不知道商家给出的面板信息是什么；再说了，他不久前才录入的ai信息里也没写啊，清一色的「未知」，他怎么对比？


    「……不清楚，零件信息我怎么会知道？」乔郁不耐烦道。


    「好的，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客服道，「现在为您转接至该商家客服，具体情况可以向那边核实比对……如再遇上纠纷，可选择再次申诉。」


    「…………」


    虽然对方态度非常好，可乔郁还是能听出来，客服觉得他像个智障。


    折腾来折腾去，他还是得和商家沟通。商家当然不会那么痛快地退货了，不然乔郁也不会直接找平台申诉。


    通话暂时结束，五秒后新的声音冒了出来：「您好！这里是唯它ai专营店的ai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乔郁嘆了口气，只能再说一遍：「我要退货。」


    他虽然很容易上火，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了998的持续聒噪攻击，他冷静了不少。客服说着「正在为您查询订单信息」，他稍微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声了。


    算算时间，橘子头也该没电了吧，应该是没电再继续折腾了。


    「订单号为xxxxx34862910，下单时间是四天前，xx年6月14日，对么。」


    「嗯，对。」


    「请问产品有质量问题么。」


    「……」乔郁顿了顿，道，「他就是，跟你们描述得不一样啊……」


    「那请问有质量问题么，可以顺利启动、开机、录入信息么。」


    「可以是可以……」


    「不好意思乔先生，特价产品若无货物明显破损、严重影响使用的质量问题，是不退不换无三包售后的。」客服ai道，「明显破损需在签收时开箱提供存证当即退回；严重质量问题需在使用三天内、未录入认证之前进行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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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被她这一连串话说懵了：「你们这是欺诈……」


    「不好意思乔先生，若描述有偏差是我们的过失，」客服的声音听上去很礼貌很温和，但乔郁知道她只是冷冰冰程序，根本体会不到自己此时的愤怒和无奈，「您看我们给您返现五十可以么。」


    「我可以不接受吗，我非常想退货，现在立刻马上要退货。」


    「不好意思乔先生……」


    乔郁气到直接把通话挂断了。


    现在是什么意思？！人生已经如此艰难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变着法地折磨他？！买回来的特价机完美辜负期待就算了，还因为是特价机不退不换——最气人的是，归根结底，这一切是因为乔郁贪图便宜被劣质gg吸引才引发的。


    乔郁越想越气，决定明天打电话去有关部门投诉试试，看能不能挽回他的损失。


    他终于打开厕所门，收拾好情绪出去面对橘子头。


    但乔郁没想到的是，当他走回他家公寓里勉强能叫客厅的地方时，橘子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14章 傲娇离家出走（下）


    乔郁匆匆忙忙地在他二十平米的公寓里找了一圈，哪儿也没见着橘子头的踪迹。


    这个该死的特价机，居然真的敢离家出走！乔郁火气噌噌地往上冒，尤其是在看见玄关处自己平时穿的运动鞋也跟着不翼而飞了的时候。998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商家附赠的，乔郁一心想退货，哪里有闲心（钱）给他买衣服和鞋……谁能想到这傢伙不但敢离家出走，还把自己的鞋穿走了啊！


    他一共就两双鞋，还有一双是拖鞋。


    最高薪的一份兼职被解僱，还是被ai取代；退货交涉失败，就算申诉也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让他烦躁不已的根源还离家出走了。


    乔郁气得胃疼……喔对，他还没吃晚饭。


    气得太狠，乔郁反而有种无可奈何——怎么想这998块都浪费了。走了也好，不走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叫人上门解体。他这么想着，也没心思再去弄份吃的，索性洗脸刷牙，先睡一觉再说。


    今天的烦恼留在今天，明天醒来再一件件解决，就比如他穿什么鞋出门，他又要去哪里找下一份高薪兼职弥补一下特价机的损失。


    没办法，他发泄怒气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睡觉。


    乔郁几乎称得上没有朋友，同样的，身为孤儿他也没有家人，即便遇上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他也没法像别人那样沖亲近的人抱怨。他没有亲近的人，因此无法抱怨，只能睡一觉调整好心情，继续他忙碌又有些无聊的人生。


    公寓里又变回他一个人，变回了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状态。


    乔郁随随便便地铺开他的被褥，甚至懒得把翻折的角展平，就那样盖上被褥睡了。


    乔郁睡眠质量极佳——多半是累的——平时沾床就能睡着，但今天却莫名其妙地清醒。他一会儿蜷着，一会儿探成大字型，一会儿缩在被褥里，一会儿又嫌热地踹开被子……总之就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无论他在想什么天马行空的事情，总是莫名其妙地联想到橘子头身上。


    那傢伙……恐怕有人贪图便宜捡到他，也会被气得半死然后再把他二次抛弃吧。不是他乔郁脾气不好，是随便哪个正常人都无法忍耐这种不听话的ai吧？偏好傲娇的有钱人除外。乔郁闭着眼，剧情已经想像到了橘子头被扔在二手回收站时的悲惨模样。


    乔郁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因为这破事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摸id看时间时，已经到了深夜三点多。


    主要还是捨不得钱——哪怕拆成零件卖掉，也能挽回个30%吧？最后乔郁只给自己的失眠找到了这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他烦躁地坐起身，胡乱地揉头髮，把一头原本还算顺服的碎发揉得炸开，再沉沉地嘆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接着是换衣服、戴id、拿钥匙，换鞋。


    能换的还只有拖鞋，乔郁烦躁不已地踩进他的人字拖里，锁上门行色匆匆地出去了。


    津岛这个地方，夏天不热，冬天很冷，还昼夜温差大，并不是什么宜居城市。现下明明是六月中旬，很快就要进入津岛的盛夏，可凌晨三点出去还是冷风飕飕地刮。


    乔郁在id里反覆研究个人ai的相关录入信息，试图找到定位之类的玩意儿。


    但没有，根本没有，除了那些「未知」之外，什么都没有。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没有导航」吧。


    他越看那个界面，越想不明白这个「录入」的意义何在。就为了防止他退货？还是为了告诉他橘子头的产品编号？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998的错。


    他一边在心里把998骂了千八百遍，一边漫无目的地乱逛。他家附近压根没人，这时间除了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之外，什么店都打烊了。998从到他家开机之后到现在，才过了两天，而且还从没出过门，他就算是离家出走，恐怕也只能乱逛。乔郁这么想着，先找了家便利店问了问，有没有见过一个橘色头髮的年轻男人。


    收银员打着呵欠说没有，乔郁「啧」了声，扭头出门继续找。


    乔郁敢打赌，「深夜出门找自家ai」这种经歷，就是全津岛也找不出第二例。他还想过要不要干脆去报警再调道路监控看看，那样可能会比较快找到；可他一想到警局的「服务费」，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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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已经亏了998加一双运动鞋的钱，在继续亏下去就是他生命无法承受之亏了。


    然而直到天边开始泛白，太阳在原处的山头上露出一条缝，乔郁也没找到他家的橘子头。


    这可真是糟糕透了。


    第15章 「我没电了」（上）


    从天黑找到天亮，还没找到……乔郁就从没体验过这种憋屈。


    他看着扫街的阿姨开始清理街上的落叶与灰尘，才反应过来他还要上课，得在七点半之前坐上电车，不然绝对要迟到。这附近能去的地方并不多，再往郊外走都能走进山里了——他甚至怀疑998已经在无人地带了，要么怎么找了快四个小时都没看见影子，他问过好几个便利店的收银员，都一致地表示没见过橘子头。


    而且橘子头应该很惹眼的。


    乔郁又累又气，一垂头便看见脚上的人字拖，显然穿这个直接上电车去学校也不太行。他有两个选择，要么找到998，把他弄回家之后换上运动鞋再去学校；要么干脆去便利店买双新的，让他这个月剩下的十来天变得更加拮据。他在早晨七点的阳光下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决定请假找ai——加上998浪费掉的饭菜钱，接下来的十几天乔郁至少每天要吃两顿营养餐，才能确保不挨饿地度过这个月。


    乔郁太穷了，且在买了特价机之后更穷了。


    要说人类烦恼的根源是什么，绝对是穷。


    乔郁老老实实给老师发了假条，又往更偏僻的方向找了好一阵，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我真的是有病，」乔郁抬手擦了把汗，满肚子的火气无处可撒，「这破烂ai谁爱捡走谁捡走，老子不找了。」


    太阳变得晒人，他站在树荫下打算折返；但乔郁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这么自言自语地决定了后，没过五秒钟，他的id「嘀嘀嘀」地响了。


    这瞬间乔郁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皱着眉，点开id，光屏上弹出闪着红光的紧急消息——来自「998」。


    「998」：快来找我！


    「998」：我没电了！！


    ……


    ………………


    知道会没电就不要随便乱走啊！！


    乔郁被气得胃一阵一阵地抽痛，他都完全能想像到998在做这番求救发言时理直气壮的语气。乔郁还没回话，998的消息就像轰炸似的袭来，来来回回就只有这两句话，「我没电了」、「快来找我」。


    乔郁无奈至极地回了句：你在哪里。


    「998」：一个没有人的工厂！


    他上哪儿找一个没有人的工厂啊？！而且就算是特价机，没有定位、没有导航也太过分了吧！这到底是几十年前的淘汰机啊！


    吐槽归吐槽，生气归生气，乔郁此刻就像已经赌上了半副身家的赌徒，不赢回来点减少损失，就是血亏。他飞快地搜索这附近的是否有废弃工厂，id很快就给了他准确结果，还付上地图，方便他对着实时定位找过去。某意义而言，人手一个的微型终端都比特价机好用，还是免费的。


    乔郁顶着大太阳，一路从还有点人味的郊区，走到了人迹罕至的地带。


    这边偏僻得连路都没有，四处杂草横生，树木茂盛。乔郁穿的拖鞋，走这种地方不但费力，还被弄得脚痒不止。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到这个份上了，继续找也很气，不找了也很气。


    找到了还是气，找不到更气。


    id的导航非常准确，半小时后乔郁已经能看见废弃工厂的影子了。


    乔郁拨开茂盛的草木，好不容易才走到空地处——他还真不知道这里有座工厂，工厂里外壁已经锈迹斑斑，被爬山虎之类的植物覆盖了大半，看上去至少废弃好几年了。他绕着工厂，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喊：「998！998！说话！！」


    周围只有鸟啼和蝉鸣，没人回答他的话。


    「998——！！」


    乔郁开始后悔给橘子头起这个名字了，像这样大声叫出口真的好羞耻。


    他从废弃工厂的大门一路顺着外墙走过去，绕到了后面；几小时不见的橘子头仍然没有回应他的叫喊，但他看见那抹橙色了——在布满爬山虎的工厂后门的墙根下，998的身体被堆积的废料遮住了大半，乔郁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副画一般的景致。


    他的ai双眼紧闭，靠坐在墙边；植物的绿与废料上的锈色映衬着他被阳光照亮的皮肤，有几只鸟停在他肩膀上、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干，真漂亮。


    要是998睁开眼的时候和闭着眼的时候一样乖巧，乔郁能高兴上天。


    他的拖鞋擦着地面吱呀吱呀地响，鸟四散飞走，他停在998面前，积攒了一通宵的怒火被998的脸抵消掉大半，语气跟着都柔和了几分：「……喂，998？」


    橘子头毫无反应，看样子是真的没电了。


    那叫什么来着？休眠模式？


    乔郁蹲下身，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没反应；他又掐了把998的脸，仍然没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断电了，他能赌气到即将休眠才发讯号过来，大概是真的很生气。乔郁深深地嘆了口气，头疼得不行，他可能还要把这具ai背回家。他尝试着将998的手抬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却没想到休眠之后的ai僵硬成这样，一点鲜活的感觉都没有了。他的手则绕过998的背后，扣住他的腰，然后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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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纹丝不动。


    乔郁一愣，再认真地使劲，想把998扶起来。结果当然是……纹丝不动。


    他蓦地想起，录入信息时看到的数值——这傢伙105kg啊！快接近两个乔郁重了！！他能扛起来才有鬼！！！


    「……来了？充电器呢？」就这时候，橘子头掀开眼皮，灰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水晶似的透亮，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


    「你不是休眠了吗？」


    「我休眠等你来，」998埋怨道，「你太慢了，再晚点我就彻底关机了。」


    乔郁手一松，起身还拍了拍手掌里的灰，冷笑道：「看样子你还不知道错。」


    「什么啊，是你要退货，是你不对。」998说，「充电器带了吗，给我充电，立刻马上！」


    「没有。」乔郁无情道，「不认错就在这儿待着，我走了。」


    他说完，转头就走，真一副不再理会橘子头的模样。


    「喂，餵……乔郁！乔郁！！你等等！！我哪儿错了！！是你要退货的，你才应该道歉……喂！！我生气了！！我真的很生气！！！……我错了！你回来！！！我没电了啊啊！！」


    乔郁都走出去十米远了，听见这句怒吼似的「我错了」，才终于停下：「这还差不多。」


    第16章 「我没电了」（下）


    他折返回998面前，见对方那副憋屈又无法反抗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暗爽地说：「你不是昨晚就该没电了吗，我看你现在这样，电量还很充足？」


    「……太阳光能维持点基本动力，」998没好气地说，「那你去拿充电器啊，不然我没法走路。」


    乔郁抿着嘴，有些不敢置信，可又分析不出别的可能：「……你不会是想让我回去拿充电器，再送到这里来吧？」


    「不然呢，」998说，「那你本来就应该拿充电器出门啊！」


    ——998当然不知道乔郁找了他大半宿，直到现在；而乔郁也不会特意拿出来说。总之现在他又困又累，一想到再走个来回，就恨不得干脆把橘子头扔在这里和工厂一起变成废物算了。他睏倦地晃了晃脑袋，随后在998面前蹲下，沉沉地说：「喂，你不想被退货是吧？」


    「废话……你会想被退货吗？」


    「……我是人类。」


    「那人类为什么不设身处地地为ai着想一下。」


    虽然话说的内容还是很讨人厌，可998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同样平静。乔郁想起来了，这傢伙的说明书上有写，电量低于5%之后就会变得平静，还真是。照这样说，998要是永远电量维持在5%以下就好了……就是无法行动也有点麻烦，他又没有收藏玩具人偶的爱好。


    「我就是很好奇，你那么牴触退货是为什么？以前被人退过？退了也没什么影响吧，「reset」一下都从头来过，你又不会有记忆。」乔郁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去拿充电器。」


    998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乔郁能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霎时有种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类的错觉。


    「我没有「reset」……」998小声道。


    「哈？」乔郁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998说的是什么。但998已经耐着性子再说了一遍：「我没有「reset」，所以我不想被退货。……我不懂为什么你那么不爽我。」


    乔郁简直想翻白眼：「我也不懂你为什么无时无刻都在气我。」


    「我没有。」


    「你有，」乔郁不耐烦道，「不准反驳。啧，不退货也行，约法三章？」


    「什么……」


    「第一，不准再浪费食物；第二，不许给我找麻烦；第三……」乔郁熬夜熬得脑子发懵，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还打算说什么，「第三再说。同意我就回去拿充电器，不然你呆在这儿等谁爱捡把你捡回去。」


    乔郁说完，盯着998的眼睛等他答覆。


    谁知道就在这时，橘子头眼睛里的光灭了。他缓缓合上眼，就像睡着了似的坐在乔郁面前，再没有半点动静。


    都不想猜，肯定是日光也不够维持他保持运行状态了。


    他怎么就拿这台特价机一点办法都没有呢？


    要是在和客服沟通之前，看见998没电到关机，乔郁肯定马上联繫客服退货；但现在，客服明确说了不退，就算可以继续申诉也会是一场持久战，最终胜负还很难预料。


    而且刚才，998说他没有「reset」。


    没有「reset」也就是无法重置，哪怕乔郁真把他退掉了、卖二手了，他有了新的主人，也还是会记得和乔郁这段不愉快的经歷。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的特价机和人类在「灵魂」层面上，好像并无分别。


    即便不愉快，构筑起来的关系、相处过的记忆依然存在。只不过乔郁存在大脑里，而998存在硬碟里。


    他没那么懂ai，但连「reset」都没有，可见998真的很垃圾。


    所谓一分钱一分货，花着令别人瞠目结舌的价钱，还想买回来一个贴心小可爱的自己是不是有些贪心不足了？


    最终结果是，乔郁晕晕乎乎得像个幽灵，飘回家给998拿充电器。


    跟998装在同一个箱子里的配件有三盒，盒子上明确写了里面的内含物。有一个拆机工具箱、一个日常充电器，还有一个紧急备用电源盒。乔郁拆开看了看，形状像个项圈，看不出来哪里是电源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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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反正拿过去对着看看，总会搞清楚怎么用的。


    乔郁再抵达废旧工厂时，已经正午了。他真是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偏偏还得把擅自离家出走走到没电的橘子头带回去。他真是被折腾得够呛，对人形ai曾抱有的各色期待也回归于无，现在他只是看见998还乖乖呆在那儿，他都想说「值得表扬」。


    他快步走过去，拿着备用电源的项圈来回比划了一阵，除了能安在998的脖子上以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方式使用。


    于是乔郁就这么干了，他仔细辨认了下哪边是正面，然后装了上去。


    轻微的机械声又冒了出来，夹杂着锁扣自动扣上的声响，紧接着他的ai睁开了眼：「约法三章，什么？」


    「……没什么。」乔郁累到懒得解释，不由自主道，「回家吧。」


    「还要等五分钟。」


    「唉……」


    烈日当空，蝉鸣吵得人头疼。


    乔郁等着他的ai能站起来回家，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却反覆咀嚼着「回家吧」这句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话。


    第17章 和平共处（上）


    他们俩一个没电，一个没精力，回去的路上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就那样并肩走在太阳下。


    乔郁感觉自己仿佛解锁新成就：与998和平相处超过半小时。


    但根本上还是因为，他们俩都没力气吵架了而已。原本乔郁还步伐拖拖拉拉的，抬起腿走路都显得累得慌，拖鞋跟一直在地上擦出沙沙的响声；可在看见自家那栋低保公寓楼时，乔郁瞬间来了神，步伐立马快了起来，三两步就和998拉开了距离。锁门有锁门的安全，不锁门有不锁门的爽，恰如现在乔郁一把拉开自家的门，甩掉拖鞋走进玄关，一气呵成。


    他整个人被掏空，还没走到客厅，双腿就没了力气，身体跟着往下一软，就这么倒在了地板上。


    于是晚了半分钟抵达的998就看见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他那位脾气暴躁、还爱用暴力的主人像具尸体似的，面朝下地趴在地上。


    猝、猝死？


    998立马在网络上搜索相关信息——「人类无故倒地昏迷后如何处理」。


    网络上唿声最高的解决办法是立刻求助医疗机构，还有些说得比较详细，比如先看看症状，在医疗机构的人过来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抢救措施……但那需要清楚主人的病史，针对不同原因的昏厥，有不同的应对方式。998对乔郁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有什么病史。常理上只要ai和主人进行过信息录入绑定，不但ai的信息会尽数显示在主人的id内，主人的一些基本情报、偏好也会同时录入进ai里。


    可乔郁绝对是异类，998能看见的他在官方的病历本上，最近一次体检记录已经是八年前了。


    998束手无策地蹲下身，轻轻推搡了两下乔郁：「……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乔郁毫无反应，他只能把人翻过来，想按照临时搜集来的各种知识先测试一下他到底怎么了，还有给医疗中心发求救信号。


    翻过来后，998看见的是一张平静柔和的脸，随之而来的还有非常平稳的唿吸声。


    有唿吸就代表活着。


    橘子头ai仔细凑近乔郁看了看，正想按照网上说的方法测试情况，眼前的青年却忽然皱了皱眉，非常不安似的动了动。紧接着，乔郁翻身成侧躺，自然而然地蜷起膝盖……就好像在熟睡。


    ……这就是在睡觉！！！


    这回轮到998皱眉了，在他的程序认知中，人类刚进屋倒在地上一秒睡着，实在是太诡异了，完全在他的常识外。


    可这副模样，分明就是睡得正香。


    要是自己视若无睹，这人类醒来又该想退货了吧？！998以自己的程序逻辑思考了片刻后，决定把乔郁搬进他的被褥里。


    ——


    乔郁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都是红的。


    晚霞烧得正灿烂，太阳落山，大约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他虽然睁了眼，但其实并没睡醒，只是依稀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因为这破ai熬了整夜，临近中午才回到家里，倒头就睡……但他不记得他有乖乖睡到被窝里。


    可他现在就盖着被子，身下是还算舒服的床垫，身旁是……橘子头。


    这台ai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居然需要睡觉。乔郁朦朦胧胧地翻身，眼前除了那抹橘色外，还有黑色。


    998和他挤在被褥里，但他的眼睛被黑色的眼罩完全遮住，边缘蓝色的唿吸灯正散发着非常柔和的光。


    乔郁头疼地坐起身，视线清楚些了后再看看旁边的998。有黑色的线夹在他髮丝间，一路延伸往墙壁上的插座板。破案了，这是充电器，998正在充电。不用问，肯定是998把他搬进被窝里的，他虽然秒睡，但还是知道自己睡在地板上；然后这傢伙还乖乖地自己充电……还是有点可爱的嘛。


    这就像家里养了只猫，烦得时候真的很烦，可安安静静的时候又异常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撸一把。


    想到这里，乔郁干脆就真这么做了，他伸手揉了揉998的头髮，见他毫无反应，又像占便宜似的再薅了一把。


    他今天本来满课，要上课上到晚上八点，所以也没有安排兼职。现在倒好，托998的「福」，他请了一整天假，晚上也没什么事，能继续在家休息。


    突如其来的闲暇让忙惯了的乔郁有些不知所措，他正思忖着晚上要干点什么，肚子就咕咕叫了好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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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才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反正从这台ai进家门开始，他不是累得半死，就是饿得半死，现在都快习惯了。


    998充电时就像睡着的人类，还是那种很敏感很怕光的人类，会戴着眼罩，才能睡个好觉。


    乔郁起床洗漱换衣服，在家里走来走去也没吵醒他。


    然后乔郁便出了门，打算去附近便利店买点有味道的食物回来。


    睡饱了之后乔郁心情不错，他穿着拖鞋一路哼着跑调的歌，在便利店里买了点速食。收银员扫码结算，乔郁随意地往旁边瞄了眼，好巧不巧就瞄见了正在打折的运动鞋。


    他家的ai，好像也确实需要双鞋。


    想想别人家的ai，穿得比他还贵还好看，998就只有那套商家附送的白t恤黑短裤，太寒碜了，有点可怜。


    「一共十四块。」收银员拿着扫描机等着他伸手腕。


    乔郁忽然说：「那边特价鞋，有码数么。」


    「有的码数有，有的没有，请问要多少码呢？」


    既然998能穿他的，那只要买他的码数就对了吧：「四十一码，有吗。」


    「有的。」收银员帮忙替他找出来，「……加上这个，一共三十四。」


    唿，接下来真要连吃半个月营养餐了。


    第18章 和平共处（下）


    乔郁提了东西回家，一路上id「滴滴滴滴」响个不停，他看都不用看——会这么急切找他的除了998就没别人。


    反正回家也就是几步路的事，乔郁懒得看消息，只是脚步稍微放快了点。


    他到家才拉开门，橘子头已然出现在门口，怒气沖沖地质问他：「你为什么偷偷出门！你去找二手回收机构了吗？！」


    「你还真是很担心被我扔出去啊，」乔郁翻了个白眼，一边脱鞋进屋，一边把口袋里的特价运动鞋拎出来塞进998怀里，「这么担心你就学学别人家的ai怎么乖乖听话的……喏，以后出门穿这个，别穿我的。」


    「这什么啊，好丑……」998撇撇嘴，垂头打量他的新鞋。


    乔郁刚拉上门，听见这句埋怨简直想一拳打爆998的头。可他转念又想起这鞋是特价断码货——特价机和特价鞋明明就很配——这么「苛待」自家ai，他有点心虚，便干脆伸手去拿：「那你别穿，你穿我的，我穿新的。」


    998一个闪身躲开，特价鞋被他捂在怀里：「谁说我不穿的，给我买的就是我的……你这个人类怎么老是想着出尔反尔。」


    「……收好你的鞋，闭上你的嘴。」


    乔郁就这么冷冷地扔下一句，提着他买的食物往厨房走了。


    因此他也错过了橘子头蹲在玄关试鞋的画面。码数没问题，998穿好后走了两步，又不嫌麻烦地蹲下身脱掉，然后打开了鞋柜。里面就只有寒碜的一双拖鞋，还有些电线管道之类的东西塞在最底层。


    新鞋被放进了最上面一层的干净地方，和乔郁的拖鞋挨在一起。


    事已至此，不管最终结果退货与否，反正他都不指望998能在他的生活上帮忙，能在他的生活上给与慰藉。只要998不给他再添麻烦，他就勉强接受这个「室友」了。


    他熟练地烧热水，转头拆开外包装，然后倒了杯饮用水靠在碗槽处，发呆似的等着水烧好。


    他是买了些有味道的没错，但仍然是些速食——味道有了，就是没什么营养价值。


    在他等水烧开的时间里，橘子头走回了屋，站在客厅里僵硬地看着他。公寓里的厨房就是从一整块空间里划出四分之一，装上l形桌，完全透明开放。乔郁被盯得难受，他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目光沐浴；但为了不和998发展成打起来，他假装无所察觉。


    他在煮他的速食，998看着。


    他在沖泡他的即食豆腐汤，998还看着。


    他把东西端到桌台上，就坐在厨房区域吃；998还是看着。


    直到乔郁吃完，又把垃圾收拾打包好，998站在原地就像个塑料玩偶，一步都没动过。这实在是太诡异，乔郁忍无可忍道：「……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啊，你找点事做好吗，你看窗外的鸟也可以。」


    「我又不知道可以做什么，」998说，「而且外面根本就没有鸟。」


    「……那你看剧，听歌，玩游戏，」乔郁道，「都可以……你好歹是台ai，就没有点内置娱乐项目吗。」


    「没有。」


    「……」乔郁无可奈何，环视他的小破公寓，也确实没什么可以娱乐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他想起使用次数为零的家电——电视。


    要不怎么说圈外落后一百年呢，圈内早就没有居民装电视了。pc联网什么都能看到，喜欢看巨屏的买块巨大显示屏挂在家里，不管插线还是无线都很方便；相反，电视只能接收数字节目信号，还不如显示器实用。假以时日电视直接被淘汰取缔，乔郁也不会意外。然而设计低保的人太贴心，估摸着他们这群靠国家福利活着的傢伙买不起pc,更买不起ai，还给他们留了壁挂显示器当娱乐项目。


    这电视之所以从来没用过，是因为这东西要缴费，而乔郁不想缴费。


    乔郁一把扯掉遮灰布，胡乱塞进衣橱下面，打开电视连上自己的id。


    「购入一个月数字节目，可赠送十五天。」


    「註册可免费试用三天。」


    看吧，压根没人买，促销都促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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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不带犹豫地註册试用，接着电视里冒出画面和声音，顿时吸引了998的目光。


    「你看电视，我要忙了……」


    「现在还有人看电视么，」998直白道，「不是被淘汰了么。」


    「……不好意思啊，委屈您了。」乔郁嘲讽道。


    但998没能读懂语气，只读懂了字面意思，还很大度地说：「我知道，低保住民，确实很惨。」


    「爱看不看，反正我要忙了，你别吵。」


    难得的空闲，乔郁才睡醒没多久，也不可能现在又开始睡。他从包里拿出他最贵的家当数位屏，然后坐在工作檯前开始画画。还在运营的电视台不多，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998换了几个台，最后被都市情感剧吸引了注意力。


    公寓里沙发也没有，椅子只有两把，一把在厨房，一把在乔郁屁股底下。


    998索性盘腿坐在乔郁腿边，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在乔郁专心投入画画时，吵吵嚷嚷了两三天的家里达成了微妙的和谐。


    他很快就专注得连电视声音都听不见了，来回修改着他的线条，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他能力范围内的最好。等到乔郁脖子发酸，忍不住放下笔活动颈椎时，他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橘子头。


    998就像小孩似的，看得异常认真，不吵也不闹，漂亮的侧脸让乔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是ai，可又那么像人。


    第19章 想一起出门的998（上）


    「你居然请假，我都惊了！」同学说道，「你居然上课的时候吃早餐，我更惊了！」


    乔郁额头抵着桌子，看起来像在打瞌睡，实际上躲在课桌下面吃他的营养餐。


    为了更好的保证忙碌一天的精力，乔郁很少错过早饭，通常都会在家里或者在去电车站的路上快速解决，而不会上课的时候吃。上课吃饭风险太大，他可不想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扣分，影响到他的奖学金。


    然而今天他为什么会上课的时候吃早饭呢，那当然是因为……


    早上。


    乔郁三下五除二地洗漱完换好衣服，再把被褥捲起来塞进壁橱里，动作利索得像久经训练的家政阿姨。998就像只背后灵，他走到哪里，998就跟到哪里。最诡异的是他们谁也不说话，甚至连「早安」都没有。乔郁赶时间，他左手提垃圾，右手拿着刚从微波炉里加热过的营养餐，随身的包挂在肩膀上，仅靠脚粗暴地捅进鞋里。这是他的常态，原本他认为有了ai后，至少收拾被褥和垃圾的工作能被分担，但实际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


    诡异的事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他家玄关并排站两个人都嫌挤得慌，但早上998就确确实实站在他旁边……从鞋柜里拿出崭新的特价鞋，蹲下身认真地穿起来。


    乔郁满头问号：「你干什么？」


    「……跟你出去啊。」998理所应当地说着，已经开始绑鞋带了。


    「我出去上课，你跟我出去干什么，」乔郁眉头拧成麻花，「你好歹是台ai，不要做这么没常识的事行吗？」


    「我就是看别的ai都跟着主人出去的，」998解释了一句，下一秒重点又放错，「你凶什么啊？你以为我想跟你出去吗？！」


    「那你就乖乖在家待着啊！！」


    「我在家里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干什么！我不需要你做饭！你就在家待着！无聊就看电视！看鸟！睡觉！」


    「你是傻子吗，ai不需要睡觉。」早晨才从乔郁的被窝中爬出来的998吼道。


    ——结果就是，他和998站在玄关吵了五分钟，才把998扔在家里出门。


    于是乔郁不得不跑着去电车站，根本没办法边走边吃。


    同学的提问让他又回忆起早晨的不愉快，他囫囵地咽掉嘴里的食物，小声道：「……早上没来得及吃。」


    「你家ai呢，没给你准备早饭么……还是你已经退货了啊？」


    「没，没退成。」


    营养餐的味道可真是让人心碎，乔郁硬着头皮像吃药似的吃了大半盒，把它重新盖好扔进了抽屉里。同学虽然每天都乖乖来上课，但基本上不听，不管主专业还是选修课，不是在拿id看剧，就是在找乔郁闲聊。


    同学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有质量问题还是怎么的？现在不都七天无条件退货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不给退。」乔郁翻开书，看向讲台后面的ppt画面，一边听一边说，「特价产品，无三包。」


    「哪里出了问题哦？」


    「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性格很差劲。」


    「性格可以设定啊，」同学道，「现在一般都内置了好几种，可选的。」


    「是吗？」乔郁震惊地看向他，「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不信你问……」同学想找人证实自己的说辞，但伸着脖子看了看，周围坐着的都是没怎么说过话的。他正语塞着，坐在前面的男生忽然侧过头，说了句：「一般是有性格选项预设，开机的时候，偏好设置，之类的……」


    这人一说话，乔郁和同学都愣了愣。


    前面坐的正是同学偶尔会和乔郁议论两句的自闭少年向影。


    向影个子不高，有点瘦弱，但总喜欢穿肥大的运动款；他头髮也留得略长，面对面说话都让人看不清眉眼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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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又说：「……但是我家ai开机的时候，也没让我设置什么的。」


    「可以用id设置，也可以连显示器做更详细的设置……」向影说着，神情有点欲言又止。


    「你好清楚啊，像我就只知道让我家ai打扫卫生照顾猫之类的……」同学尴尬地接了这么一句，又看向乔郁，「那你有什么不懂你问向影呗。」


    「我也没什么不懂……」乔郁说，「反正就是，我家的ai很难搞。」


    向影这才神情古怪道：「……你家ai的编号，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


    「那管理员帐户你也没有设置过？」


    「……没有。」乔郁疑惑道，「ai这么麻烦的么？」


    「也不是麻烦……」向影顿了顿，像在做心理建设似的，几秒后话锋一转道，「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教你设置。」


    第20章 想一起出门的998（下）


    乔郁今天还打算下课之后去找新的兼职，可他一想到或许能把998的性格设定成温柔可人，他就对向影的提议动心了。


    他犹豫着问：「那是要把我家ai带出来吗？……他不怎么听我话。」


    「我去你家也可以。」向影立刻回答道。他刚说完，约莫自己也察觉到这话过分热情，要是对方比较注重隐私之类的问题，这已经能算冒犯了。于是向影就飞快补上一句：「我没别的意思，不方便的话当我没说。」


    「也没什么不方便……」乔郁想了想，「就是我家比较远，我住在圈外。太麻烦你了，还是算了。」


    「我没关系，举手之劳。」


    「诶——乔郁你家居然住在圈外啊……」同学惊讶道，「独栋住宅区？」


    「我是……」


    「乔郁！」乔郁正想解释他是住在贫民窟，却被老师的点名中止了，「埃舍尔常用的视觉表现手法是什么？在设计中所产生的作用有哪些？」


    看样子他们三个在课上闲聊，老师早就看见了，只不过里面有个勤奋绩优的乔郁，才给他们留了些面子。乔郁蓦地站起来，没什么感情地回答问题：「视错觉，在设计中它通常可以……」


    同学也并没有那么好奇乔郁家的家境——这种生在圈内、长在圈内的中产阶级，在成为社会人之前，看谁都比照自己的生活水平来，仿佛从来没听说过民间疾苦。这节课平安结束后，他早不记得这话题，又开始自顾自地和乔郁抱怨起自己新买的游戏卡在哪个关卡。


    他们专业的课不算多，但作业很多，且课还排得很让乔郁尴尬，经常早上一节，下午一节。


    于是乔郁通常会逗留在院系内的自习室，趁着这些碎片时间做作业。同学早上课一完就开熘了，说是在中心街约了新认识的女孩看电影；乔郁不意外这个，他比较意外向影——对方一下课视线就落在他身上，有些不自然地说：「你现在回去吗。」


    乔郁摇摇头：「我去自习室，下午的课上完了才回去。」


    「那好，下午见。」


    这种邀约乔郁没太放在心上，反正向影要去他也不会觉得不方便——他从来没打算掩饰过自家的贫困状态，但也不会刻意说与别人听，总之自己过好自己的就对了——如果向影不去的话，他就按照原计划去找新的兼职。


    但下午上完课，乔郁走出教师们，看见跟上来的向影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诧异。


    小学之后乔郁就没体验过这种和同学一起肩并肩回家的感觉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向影很沉默，在确认过要去乔郁家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话。乔郁倒无所谓，也没吭声，就这么保持着沉默走向电车站。直到他们进站时，向影才说：「不是那个方向么。」


    「啊？」乔郁一抬眼，看见向影眼神示意的指示牌——津上方向。


    津岛的城市规划部门相当实诚，同样处在圈外，有钱人那边叫「津上」，贫民窟叫「津下」。


    「他胡说的，我不住津上。」乔郁道，「我住津下，低保住宅区。」


    向影有一秒的吃惊，然后什么也不说，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乔郁又说：「我家ai还没什么教养，等下如果有什么冒犯的，我先替他跟你道歉。……话说回来，你的ai呢？」


    「在家。」向影说，「我很少带她们出门。」


    乔郁一耳朵就注意到「们」，心说原来同学说的八卦是真的，这傢伙家里不止一台ai，恐怕也富得流油。一旦开始闲聊了，乔郁就能很自然通畅的聊下去。他并没有因为孤儿的身份变得自闭，反倒是朝另一个发展趋势去了。


    他对这些社会性关联的人非常冷感，无论是闲聊还是课业上、工作上的合作，他都能做到刚刚好，既不热络，也不显得难相处……就是很容易暴露他暴躁的脾气。


    「你对我家ai很好奇么。」


    「……一点。」向影道，「那天无意间听见你们说话，说ai的编号没在脸上。」


    「是啊。」


    一涉及ai，向影的话便多了起来：「其实这个有硬性规定，凡是正规生产的ai，编号必须在脸上，为了和人类做明显区分。」


    「……」乔郁的眉毛瞬间拧了起来，「你的意思，我家这个可能是假货？」


    「……不一定。」向影说，「也许是很旧的款式，比如在这个规定出现前就已经生产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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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有多旧？」


    「反正规定是三十多年前定的。」


    「…………」


    乔郁立刻能联想到橘子头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睡了三十年的悲惨模样。


    「那你ai的编号在什么位置？」


    「不知道，」乔郁说，「我没看到。……就算我问他，他也不会配合我。」


    他正说着，手腕上id指示灯闪了起来，点开光屏一看，果然是998发来的信息。


    「998」：电视没有了，要缴费！


    「998」：你去缴费！


    「乔郁」：不是三天免费么。


    「998」：我怎么知道。


    「998」：你要是在忙的话，我自己缴费一年份了。


    「乔郁」：你敢？


    那边不回应了。


    要不是在电车里，乔郁现在就想发通话过去臭骂这傢伙一顿。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表情管理不是很好，下垂眼里烧着明晃晃的怒火：「向影，ai可以直接用主人的帐户，这个功能可不可以关闭？」


    「可以。」


    「怎么关，你教我一下。」


    第21章 带同学回家是干嘛（上）


    乔郁特别积极地打开id光屏，然后便将手递了过去，干脆让向影帮他操作。


    向影犹豫了一秒，又看了看他烦躁的脸——id这种重要物件，通常都不会希望被别人操作，可乔郁看起来全然无所谓。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快速地点进某个界面里，再往下一划。


    各种选项条款在乔郁眼前闪过。


    「大部分都在这里面，」向影收了手道，「但ai本机的详细设置就需要在机子上做了。」


    乔郁一边看选项条款的内容，一边注意到向影的用词，「本机」、「机子」——他完全是在形容没有感情的计算机。乔郁倒不是对ai抱有某些奇妙的幻想，只是通常大家的对话里，没人会特意将人类和ai做区分，他们会说「身体」，而不会说「本机」。人总会给生活在一起的东西赋予名字，有名字就有了灵魂，比如说ai，比如说宠物猫、宠物狗……甚至少女还会给公仔一个个取上名字，在提及它们的时候口吻便像在说人了。


    他的疑惑转瞬即逝——眼前搞定998乱刷他钱的问题，才是重点！


    而光屏里的设定条目一大堆，要不是向影，乔郁不知道哪年才能发现这些。他用老式pc倒是挺熟练的，仅限于使用专业需要的各种绘图软体；但ai也好，还是这个贴身不离的id也好，他所清楚的就只有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要是时间允许的话，他恨不得一条一条慢慢看，一次性全搞定。但以998的性格，应该说充值就充值，根本不会给他思考时间。乔郁这么想着，赶急赶忙地翻到「是否同意ai共同支配个人财产帐户」。


    乔郁激动到连点了三下「否」。


    接着，两条新消息一併弹了出来。


    「管理权限不足。」


    「您的帐户于今17:21支出360元整，点击查看支付详情。」


    乔郁的表情都凝滞了，一秒后愤怒地一甩手腕，光屏随之关闭。这快捷关闭的功能本来是用于什么不方便双手操作的场合，但是在乔郁这里成了发火时专用。向影在看见他专心设置时，就非常主动地侧过脸，避免侵犯他人隐私，结果便看见乔郁忽然甩手腕的大动作：「……设置不了么？」


    「说我『权限不足』，」乔郁心在滴血，气到说话声音都抬高了，「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意思啊？我买回来我权限不足，我真的……去他的ai！」


    自从998来到他家，他已经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钱，现在连查看帐户余额的勇气都没有。哪天他买饭的时候提示余额不足，他都不会惊讶……他只会带上螺丝刀回家解体橘子头。


    「那也许它本身有加密程序，需要打开权限才能做别的设置。」向影波澜不惊地解释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乔郁咬着牙，话说得含煳不清：「你家ai要是做错了事，你怎么惩罚？教教我。」


    向影不动声色地看了乔郁一眼，便看见他满脸愠色。只可惜向影本身是不爱和人类打交道的类型，他理智上知道这时候乔郁可能需要一点安慰，让他「消消火」，但他还是实话实说：「她们都是预设好的程序，不会出错。……如果出错了，那就是软硬体有损坏。对ai而言惩罚没有意义。」


    「……」这一番发言成功让乔郁无言以对，只能长嘆一口气。


    他怎么觉得橘子头和向影口中的ai，完全不是一种产品呢？


    回去再说吧，逝去的钱反正是不会再回来了。


    车窗外夕阳渐沉，晚霞正烧得灿烂，乔郁呆望窗外好一会儿，终于恢復情绪上的平静。然后他便想到了电视费的欺诈gg——说好的三天免费试用，这才过去二十四小时，他真想掐着电视运营商的脖子问问他们的一天是不是只有八小时。他不能把998这个特价机退掉，这次电视费欺诈总能投诉成功了吧？乔郁这么想着，又拿id点进昨天的註册界面，想找找投诉通道。


    结果投诉通道没找到，他倒是看到了「免费试用」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注」。乔郁点开它，立马弹出另一行小字「包含18小时使用时间」。


    行，反正现在就是无良商家遍地走，消费者上当纯属活该。


    在无限烦躁中，电车终于抵达了津下区域。

 第22页

    他们要准备下车的时候向影还在发呆，乔郁用手肘推了他一下：「要下车了。」


    「到了么。」向影一直在看窗外，模样和看鸟的998有点像。


    「到了，还得走十来分钟。」乔郁说着，有意无意地也往窗外瞟了眼。


    外面满地的凄凉，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车水马龙。非要说优点的话，未经开发的地带草木横生，能勉强说个「绿化优秀」。他们俩一前一后地下了车，乔郁招唿了声「这边」，然后便领着他往自己家走。


    这还是乔郁第一次带同学回他的小破公寓，处于礼貌好像也应该……准备准备。


    乔郁想着，问了句：「在我家吃饭吧？」


    「……随便。」


    「那等会去便利店买点，」乔郁道，「不过我没什么钱，就……随便吃点。」


    「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等下还有！！


    第22章 带同学回家是干嘛（下）


    结果他和向影还在便利店里选速食，998的狂轰滥炸就开始了。


    他的id闪个不停，早在第一声「嘀嘀」响起时，乔郁就把提示音摁掉了。可一旦注意到了它在闪，乔郁就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它的动静。光是这几天，998发给他的消息数量已经快比过去一个月他接到消息的总量还多了，要知道过去一个月会给他发两条以上消息的，也就只有新闻推送和社区公告。


    但向影不知道轰炸他的是他家ai，还以为乔郁挑东西太认真，没注意到id的指示灯：「你的id一直在闪。」


    「我知道，不用管。」乔郁压抑着怒火道，「你要吃什么，选好了吗？」


    「好了。」


    「……麻烦结帐！」


    他们拎着塑胶袋出了便利店，乔郁被闪得无可奈何了，才打开id看了看消息。


    998的消息一条一条接连不断地弹出来，乍一眼看上去像id死机。但998压根就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翻来覆去都是「怎么还不回家」、「什么时候回家」，而且句句都是感嘆号结尾，让乔郁觉得超大声，烦死了。


    「到了，就这栋，二楼。」


    这栋低保公寓也只有两层，每层有十几户，整栋建筑老长一条，看着像工地里临时搭建的民工宿舍。乔郁蒙头走到他的「民工宿舍」门口，刚打算拿钥匙出来开门，门就勐地往外打开，「哐」地撞上乔郁的额头：「嘶……你又想做什么好事？！」


    他真不知道自己和这台特价机为什么这么有默契。


    橘子头站在玄关，穿着他的新鞋，同样满脸怒气道：「这么晚还不回家！也不回消息！我以为你被人杀掉了！」


    「现在是和平年代！！」


    「我知道啊！但这附近治安不好……你是谁？」998对于撞到了乔郁毫无歉意，正大声反驳着，蓦地又看见旁边闷不吭声的阴郁青年。他口吻瞬间变了，完全不像和乔郁说话时那么有感情，反而更像个ai。


    乔郁揉了揉额头，把998往门里一推：「我同学，你先进去，别堵在门口。」


    「你同学为什么要来我家？」998一边脱鞋一边用机械口吻道。


    呵，这才几天，已经变成他家了。


    乔郁懒得解释那么多，只没好气地纠正道：「这是我家。……向影你进来吧，没有拖鞋，介意的话你就不用脱鞋了。」


    向影没说话，直接脱了鞋表明自己的不介意。


    乔郁率先进了厨房，翻出许久没用过的玻璃杯，给向影倒水。他看见向影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下他的公寓，甚至还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低保房，免费提供，已经不错了。」


    「是挺好的，」出乎意料的，向影如此道，「一个人住很合适。」


    乔郁递过去水杯，转头又开始煮他和向影买的速食，在厨房熟练地忙活：「先吃饭吧，等会儿再忙ai的事。」


    「嗯。」


    「pc你可以用，没有密码，还可以……」乔郁一瞥现在还开着的电视，忍着火气道，「看电视。」


    「好。」


    罪魁祸首998完全没察觉到乔郁压抑着的怒火，他倒还板着脸，站在厨房的长桌旁，不高兴地盯着乔郁。


    乔郁刻意无视他的目光，专心料理他和向影的晚饭；而那边的自闭儿童已经蹲在他的pc前开始摆弄了。平时乔郁自己上网察觉不到，现下看见向影的背影，才感觉侷促得厉害。如果能顺利地找到下一份高薪兼职，下个月还是给屋里添张电脑桌吧——他首先要解决的是998乱花钱的问题。


    就在这时，998走进了狭窄的厨房里，还站在乔郁背后。


    灶台的明火烧得噼啪响，乔郁根本就听见他的脚步声，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直接撞了个满怀。


    仿真硅胶做出来的胸板，也真够硬的。乔郁眉头一皱，道：「你站在我后面干什么，暗杀我吗？」


    「你同学来家里干什么。」998开门见山道。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乔郁道，「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挤死了！」


    他用手拨开998，拿了东西又继续忙。但对方完全不配合他，继续不高兴：「你到底带别人回来干什么！那是你男朋友吗！」


    「……你看我像有时间、有钱谈恋爱吗？」


    「我刚搜索了，单身独居男人带朋友回家就是……」「打住，少胡说八道。」乔郁想骂人，可又蓦地想起998的傲娇本质，只好採取怀柔政策，「……你去看电视嘛，七点档有个很好看的电视剧，现在开播了。」

 第23页

    998表示怀疑：「你怎么知道？你都不看电视。」


    「我听别人聊的，你去看看。」


    橘子头眼里有明显的犹豫——他既想看乔郁说的七点档，又想问清楚乔郁到底为什么带同学回家。


    乔郁就趁着他的犹豫，连哄带骗地把人推出去：「快去，我做完饭跟你一块儿看。」


    「那你还要告诉我为什么带同学回家。」


    「知道了知道了，等下一起告诉你，我快饿死了，」乔郁说，「你可怜可怜我好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这种怀柔政策相当有用，998的表情松缓了些，嘴角还微微上勾，有些小得意，「那我可怜你一下。」


    真欠揍啊，这混帐ai，乔郁在心里骂道。


    【作者有话说】：啊，等下还有


    第23章 橘子头暴怒（上）


    没了乔郁，998索性靠墙坐着看电视，那副乖巧的模样和之前疯狂惹他生气的时候判若两机。七点档倒是真有部正在热播的电视，至于998喜不喜欢，乔郁就不知道了。


    他只觉得莫名其妙，橘子头明明是个人工智慧，又要睡觉又要盖被子，还要看电视。乔郁这么想着，无意识地长吁一口气，疲惫憔悴得像失业、无存款的中年男人。


    「向影，过来吃。」


    「哦。」


    向影利索地起身，三两步走到长桌边上，却四处没找到凳子。乔郁蓦地反应过来，把里面那把高脚凳搬出去了：「你坐这个。」


    另一把凳子在乔郁的工作檯前，但高度肯定不够吃饭。他倒是无所谓，索性站在里面端着吃；但向影的反应令他意外，即便看见乔郁站着吃饭，他也没有丝毫疑问，眼神都没有波澜，只是拿起筷子，垂头吃饭。


    这对乔郁来说也好，他还很怕向影表现出同情，那样他会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过的并没有那么惨。


    「你的ai确实不怎么听话，」向影忽然说，「但看起来不像很旧的款式。」


    「什么？」


    向影倏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立方体，放在桌上，他的id光屏便被传输到立方体里，在他们俩旁边开出放大版的光屏。向影操作的速度令乔郁咋舌，他都没看清楚主界面，然后便弹出了好几张图片。


    「从xx91年起，各大产商就开始採用新的技术制造ai眼球，理由是成本更低，功能更好，使用寿命也更长；这是之前的，这是现在的。」


    图片上xx91年以前的ai，眼睛还有可辨认的「瞳孔」、「虹膜」部分。


    乔郁下意识往998那边瞟了眼，他记得很清楚，998的眼睛里没有瞳孔。


    向影约莫是知道他对ai一无所知，所以也不解释得太复杂，只是稍微说了说他的推测：「之前是因为技术达不到，xx86年ai之父才提出新的技术应用……所以粗略估计，它不是三十年前的机型。」


    「那你又说编号……」


    「还有一种可能，它确实不是正规生产的。」向影说到这儿，又划了划光屏，随之出来的是一整版的数据显示。


    ——没错，乔郁完全看不明白。


    「这是我刚用你的pc调出来的网络占用数据，它占用网络太高，」向影说，「相当于普通ai的四倍。」


    「……能说直观点么。」


    「比如说网络速度是一个跑道，但实际上能跑多快还是得看车的性能……这个能理解吧？」「能。」「我的意思是，它的性能是普通ai的四倍。」「什么？你说什么？」「不过这是个初步推测，具体的还要检查它本身的参数，做点运行测试之类的。」


    作为一个科技盲，乔郁被向影这番「听起来好厉害」的言论惊住了；但半分钟之后，他就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就他？就998？一般机型的四倍性能？四分之一他都觉得没有。


    向影再潇洒地一划，光屏就关掉了。他接着低头吃饭，模样还挺认真。


    乔郁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懂ai——反正从八卦的同学嘴里，他听到最多的就是向影有三台ai，都带去过学校，只不过乔郁从来没注意过。


    「我吃饱了。」向影擦了擦嘴，用眼神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研究998。


    乔郁看了眼他的碗，里头还剩大半，估计是不怎么合胃口。他匆匆仰头，把碗里的煳状食物倒进嘴里，嚼也懒得嚼地直接吞了：「998！」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不聋！」对方当场怼了回来。


    「别看了，过来。」乔郁一边说一边把餐具扔进碗槽里，然后往外走，「过来，有事找你。」


    998皱着眉，灰色的眸子里全是不耐烦。即便如此，他还是站起来了，朝着乔郁走过去：「看电视也是你让我看的，你怎么那么善变啊。」


    「行了闭嘴，你烦死了！」乔郁骂道，「乖乖站着。……向影，怎么弄？」


    向影跟着走过去，三个身材正常的男性站在客厅里，空间都变得拥挤起来。


    乔郁对ai一无所知，对向影说的「检测」更是一无所知。998困惑地看着他，他则看着向影，然后向影动手了。


    他站在998面前，面无表情地伸手摸向998的脖子。


    这动作太突兀，998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按到了暗扣。


    乔郁就看着他像变戏法似的从998的侧脖子里扯出一根电缆线。


    「你干什么！！！」紧接着998就爆发了。他一把从向影手里夺回线头，动作粗暴得过分，再迅速让线自动缩回去，变成之前什么都没发生的状态：「谁准你碰我的？！」

 第24页

    「你没告诉他要检测么？」哪怕冷漠如向影，此刻也有点震惊。


    乔郁说：「我还……」


    「谁要检测啊？就算要检测，你又不是我的主人，轮不到你来检测。」998大声道。


    乔郁能听得出来他语气中的愤怒——不是平时那种耍脾气闹别扭，而是真的震怒。


    他一时都被这场面弄得不知所措，想安抚998两句又无从开口。


    998蓦地看向他：「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太过分了！」


    「检测一下而已，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啊？」


    橘子头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气恼道：「我突然带一台ai来脱光你衣服看你正不正常，你心里舒服吗？」


    「哈？」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爆更！


    看在毛肚这么勤快的份上，月票请给998！我按着998的橘子头谢谢大家！！


    第24章 橘子头暴怒（下）


    橘子头的逻辑，向影都听笑了。


    非常冷感的自闭少年在他们俩剑拔弩张时，没克制住地笑出了声，然后就立马收了声：「……不好意思。」


    998烦躁地瞥了他一眼：「你还不走？」


    「你闭嘴！」乔郁比他更烦躁，「行行行，不检测就不检测，以后出什么故障也不要检测，我都不会管你了，行了吧？满意了吧？」他说完，完全不给998还嘴的机会，直接对向影道：「我送你去电车站吧。」


    向影迟疑了一秒后，点头往玄关走了。


    虽然他满打满算才和这台特价机接触一个小时，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乔郁的烦恼并不夸张。ai说到底还是机器，是人工产物，它们自被生产出那一刻起，就是为人类服务的，这是定理。而特价机显然违背了这个定理，箇中缘由暂时还看不出眉目。


    乔郁懒得和998继续吵，直接打开门，将人字拖「啪」地扔在地上，立马准备出门。


    「乔郁你太过分了你……」「你！」998还在他身后闹腾，乔郁蓦地回头，食指差点戳上998的鼻尖，兇巴巴道，「别以为我拿你没辙，实在不行那钱我当打水漂了，再捣乱就给我滚蛋！」


    998约莫没料到乔郁话说得这么绝，尤其是他那副架势，低气压简直快漫出来。他一愣，紧接着要痛斥乔郁什么也忘了，转而语气软了下去：「我又没有在捣乱……」


    这傢伙对自己添了多少麻烦毫无自觉，乔郁都气笑了，抬手想给他一掌又想起开箱那天打在铁板上的惨痛经歷。


    乔郁的手在空中僵了僵，然后蓦地收拢了手指，食指「啪嗒」一下狠狠弹在998额头上：「有什么回来再说！半小时就回来！听明白了没？」


    「哦……」


    公寓的门被重重地甩上，乔郁和向影出门了。


    向影走在前面，乔郁则在公寓的走廊上三步一回头，生怕橘子头又不经允许地跟出来，直到下了楼梯才松了口气。


    「……你家的ai，确实脾气很差。」向影这么道，「他一开机就是这样么？」


    乔郁点点头，像是心累到不想说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性格程序做的很高级。」


    「……这叫高级？」乔郁当即爆发，「我就没见过这么低级、这么恶劣的ai！」


    「我是说，」他们俩并肩往电车站走，向影忽然扭过头看着他，「你不觉得他太像人了么。」


    「本来就是『类人ai』啊……」


    乔郁在这方面的无知，让向影头疼地皱起了眉。他原本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格，如果对ai下指令不包含在「说话」行为里，那他经常一整天不会和人说一句话。但今天他光是解释这些基础知识，就不知道费了多少口水。


    乔郁正烦着，感受到对方的无言，他更烦了：「……你干脆别解释了，反正我听不明白。」


    「我没这个意思。」向影倒不觉得他态度不好，他口吻冷漠得像台ai，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乔郁听明白这里面的逻辑，「……比如说你要眨眼，这需要你的脑下达指令，指令从神经传达到眼部肌肉，再完成指令对吧。一个简单的动作，实际上要花费的功夫很复杂；说回ai，性格程序简单来说，就是对应每种情况，ai要根据计算结果做出该有的反馈，反馈再用肢体、语言等系统反映出来。无论多好的ai，根源还是一堆代码，要做什么都要经过计算……你的ai性格如此贴近人类，恰好说明他的程序系统设计得非常复杂，几乎将方方面面的状况都纳入程序考虑范围内，并且还有一个一个对应的反馈思路……这个计算量很庞大的，计算量大速度就会下降，但你的ai几乎没有延迟……」


    乔郁不笨，只是不了解；向影这么解释了一番后，他蓦地想起那台取代他收银员工作的ai。


    确实，即便会说话、会笑，它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僵硬感，全然不似998这样表情生动、语气自然。


    「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他是特价机，售价998。」乔郁道。


    「你知道他的编号么。」


    「知道，就是不知道编号写在哪儿。」他也没机会扒光998找一找，以他那个破烂性格，绝对不会配合。


    「编号是什么。」


    「我看看……」乔郁点开id，翻找到ai录入信息的界面，「shd-0-s1g4。」


    他们一路聊着ai，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入站口。

 第25页

    两个人在闸机面前脚步一顿，向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把它卖给我吧。」


    「？？？」


    「我可以出三倍的价格，」向影说，「或者你觉得不够，你开价也可以。」


    乔郁激动到舌头打结：「不是，不是，我、我……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接手这台特价机吗？不退不换无三包？」


    「可以签二手交易合约，卖吗。」


    【作者有话说】：没错，还有！


    第25章 神奇编号在哪里（上）


    「虽然我很动心，但是他绝对不会配合！」


    乔郁脑补一下帐户里涌入大笔资金的快乐，简直想立刻和向影签交易合约；可橘子头那副世界欠他八百万的表情一冒出来，他就能闻到腥风血雨的味道。998会乖乖地让他卖出去吗？天有可能会塌，998不可能配合他。


    向影却很淡然：「你带他来我家就可以了，我有办法让他断电。……之后「reset」，应该就没问题了。」


    「啊不……他说他没有「reset」……」


    「嗯？」向影也愣了愣，但很快就恢復了冷漠脸，「那也没关系，如果你愿意卖，后续的问题我会解决。」


    乔郁瞄了眼闸机上面的灯牌，去往圈内的电车还有5分钟抵达，错过这趟要等二十分钟——他还答应998半小时内回家的。向影看出来乔郁在动摇，一下就明白了：他远没有表现出来那样，嫌弃这台ai。


    「我想你也需要一台ai，这样，市面上在售的ai你挑一台，我用它跟你交换；等值的金额也可以。」


    乔郁穷成那样，怎么可能不动心。


    市面上的好ai那么多，顶尖的价格超过五万。五万是什么概念，五万能是买五十台998还能剩点零头的概念。要是换算成营养餐，至少能管乔郁两年之内饿不死。他正在心算五万的价值，脑子998的脸就和pc死机似的疯狂出现。


    但不是他平时乔郁看了就来气的表情，而是他坐在落地窗边看鸟的侧脸、坐在乔郁腿边看电视的侧脸……还有在废弃工厂外沉沉「睡着」的模样。


    这破烂玩意儿没别的特长，就是长得让乔郁狠不下心。


    乔郁欲言又止地说：「是不是他其实……很厉害？」


    「我也不打算骗你，」向影说，「我觉得是，只不过在没正式检测之前，我很难下定论。也许它类人度这么高，只是因为收集刷新率比较高，方便模拟……各种可能百分之五十，你可以理解成赌博，我只是想试试。」


    ……说得还真直接。


    向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实话实说」的气质，让乔郁很难去怀疑他在说谎。


    穷人有个通病，做什么都会习惯性地精打细算。


    乔郁这一时半会儿也考虑不好，但他清楚向影开出的条件优渥得令人髮指，998就算是什么隐藏的高尖端ai，也不可能比市面上的顶级ai更贵重，要不怎么能被当成特价机发到他们家来呢。乔郁从不相信什么天降好运，在他这里天降霉运倒是有可能。


    「电车要到了……」乔郁这么提醒道。


    向影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你考虑好了联络我就好。……那我先走，再见。」


    「嗯，再见。」


    他目送向影过了闸机，对方也没什么一步三回头的操作，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拐角口。


    回去路上乔郁一直在思考这事。


    要是前几天有人说愿意原价接手橘子头，他估计能感动到痛哭流涕。可向影开口说出那样的高价，他反倒犹豫得厉害。正如向影说的，998太像人了，虽然乔郁很清楚橘子头的内含物就是一堆电缆线和金属板，可真在相处时，他完全察觉不到那是台ai，就是个会说会笑喜欢闹别扭的漂亮弟弟。于是「转手ai」这件事，越咀嚼越像「人口贩卖」。


    可乔郁又真的很穷。


    他完全可以入手好几万，隔天再买一台万元级的通常款，还包售后。


    直到他回到家里，也没能下定决心把998卖掉。


    「我回来了。」他打开门，顺嘴招唿了声，橘子头才玄关尽头探出来，怪诡异的：「很准时嘛，29分12秒。」


    「……」乔郁赤着脚进屋，998正坐在他的老位置看电视。


    情感剧正热播中，他随口让998去看的电视，好像还真命中了998的喜好。


    干，ai哪有什么喜好，明明都是既定程序。


    「那我继续看电视了。」998被电视吸引的时候，特别好说话。


    乔郁也不知怎么的，约莫是被向影突然的转手邀请弄得有些失措，他没想着趁时间还早出去找工作或者伏案画画，反而顺势在998旁边坐下了。橘子头非常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可一双通透的眼紧盯着电视，似乎一秒也不想错过。


    「……好看吗？」乔郁随口问道。


    「好看，」998说，「就是有些地方莫名其妙的。」


    「嗯？」


    「女主角的爸爸做了早饭，女主角不但不吃，还摔筷子……为什么？」


    「那要看人物性格吧，」乔郁道，「是不是她和家里关系不好？」


    「不知道，女主角没有说过她讨厌爸爸。」


    「……有些事不一定要说的，是行为表达的。」乔郁耐心地解释道。


    「不说怎么知道。」


    乔郁被问倒了，干脆道：「……人类就是不说也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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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998听明白没有，反正他没继续提问。乔郁想了想，忽然老气横秋地说：「……让同学来检测是因为，我不懂ai；你不喜欢直接说就可以了，不要总是发脾气。」


    「嗯？你刚才说『人类不说也能知道』。」


    「……」如果不卖掉，他觉得自己哪天被橘子头气进医院也不是没可能。


    【作者有话说】：没错……还有…………


    第26章 神奇编号在哪里（下）


    乔郁以为今晚的检测事件就此揭过了，跟着998看了会儿热播剧。998看电视的时候非常安静，无论情节在演三俗的笑料，还是刻意的煽情，他的表情都没变过，维持着诡异的专注。


    这热播剧一点都不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热播。


    乔郁在心里吐槽着，刚刚好电视进了gg。他打算起身去把家里收拾收拾，998却忽然说：「那我原谅你了。」


    「什么？」


    「但我讨厌别人碰我！以后要经过我的允许！」998一边说一边抬手捂住侧脖子，就好像向影不是扯连接线，而是轻薄了他。


    行吧，搞了半天这傢伙还以为自己是来哄他开心的。乔郁本想反驳，可下意识想起转卖的事，瞬间就没底气了：「行吧，我记住了。」


    998蓦地转过脸，嘴角上扬着在微笑：「所以我原谅你了啊。」


    「嗯，是，感谢您的原谅……」乔郁敷衍了两句后，又惊觉他和998正在和平共处，立马抓住机会道：「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什么事？」


    「以后不许乱花我钱了。」


    「我没有乱花，我都是……」「好好好，换个说法，」乔郁道，「就是，我收入很少，最近又被辞退了，所以你可以配合我省着点花么。」


    998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但是我真的没有乱花钱啊。」


    「……你说是，那就是吧。」乔郁划开光屏看了眼待办事项，又说，「我明天要去兼职，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才回家……你别出门，到时候又没电了，听见没？」


    橘子头没说话。


    乔郁抬眼看了看身旁，结果瞟到热播剧开始了。果不其然，橘子头已进入认真观影模式，压根没时间理会他。


    他翻了个白眼，闷不吭声地爬起来开始做家务了。乔郁拿着先把地扫了遍，再拖了一遍，再清理厨房、打包垃圾，和平时并无差别。但是他打扫卫生的间隙看见橘子头专注的表情，又想起自己买ai的初衷——就是能帮忙打扫卫生、做饭，都不强求出去挣家用。现在倒好，他依然是穷苦的劳动人民，买回来的ai成了大哥，舒舒服服地看电视。


    「998，你会打扫卫生吗。」乔郁问了句。


    「会啊，要我教你么，」998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你不是会打扫么。」


    「……那你倒是，偶、尔打扫一下？」


    「打扫什么？」


    「卫生。」


    「你不是每天都打扫了么，不用打扫两遍吧，没有那么脏。」


    算了，根本沟通不了。


    乔郁一边做事，一边深唿吸，谨防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和橘子头打起来。主要是他能和998这么和平的共处一室，实在是太难得了，难得到乔郁都不忍心破坏。他转手洗了衣服抱去阳台上晒，顺口又说：「你身上没有编号吗？」


    「有啊。」


    「在哪儿，我看看？」


    「等它放gg。」


    「…………」


    等乔郁晒完衣服，准备拿干净衣服去洗澡时，下一波gg来了。998蓦地站起身，恰好和乔郁面对面。乔郁愣了愣，紧接着便看见橘子头撩起衣服下摆，叼在嘴里，露出他的腰腹。


    乔郁一时没反应过来998要做什么，而对方动作又非常快，像是怕gg结束错过电视情节。


    只见998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裤腰，然后「唰」地往下拉——


    空气静止了。


    乔郁脑袋顶冒出一串问号，随即爆发出低吼：「你干什么！！！」


    每当乔郁吼他，他就一定会吼回来：「给你看编号啊！！！」


    结果咬着的衣服就掉了下来，又把编号遮住了。这情况比刚才那样还要猥琐，998的运动裤褪到了膝盖窝，衣服下摆却又遮住了不该露出来的部分。乔郁无言以对地朝他走过去，将干净衣服往餐桌上一扔，麻熘地弯腰帮他把裤子提了起来，再骂道：「不要随便脱啊！！！」


    「是你要看编号的，你还吼我？？？」


    「……你编号在那种地方？」刚才一系列的情况让乔郁太震撼，根本就没注意到编号。


    「在这儿！！」998隔着衣服指了指他小腹左侧。


    乔郁尴尬地看着他，然后掀起他一点点衣摆，又拉下他一点点裤头，终于瞥见那行编号，shd-0-s1g4。


    编号是黑色的，字体很普通，像写通知用的那种正式字体。


    乔郁松开他，转手抓起衣服往浴室走：「……我洗澡去了。」


    998却还因为他的大吼大叫不高兴，瞪了他一眼后转头又去他的「看电视专用座」坐下了。


    太尴尬了，真是太尴尬了。


    主要是现代ai还兼顾一些隐私作用，所以外部构造上跟人类根本就没有区别。


    乔郁一边洗澡，一边回想，后知后觉地骂了句：「在小腹上也不用全脱啊混帐玩意儿！」


    第27章 路遇歹徒怎么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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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养盆植物，日子久了也有感情，更别说人（型ai）了。


    尤其橘子头在80%的烦人之外，还时不时展现下他20%的乖巧可人。乔郁很难对天降横财不动心，也很难说转卖就转卖；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退货，现在有机会摆脱橘子头的折磨了，他却犹豫得厉害。他总觉得「转卖给向影」和「退货」中有什么不一样，可转念想想，直观结果都是橘子头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并无不同。


    在向影提出这个看似双赢的提议后，乔郁的脑子一闲下来，就会开始纠结卖还是不卖。


    学校没课这天，乔郁也没浪费时间，早上在花店看店，等花店关门了之后又急匆匆地坐电车回自家附近，去大排档继续晚班。


    实在要比的话，乔郁更喜欢大排档的工作，特别是生意红火的时候。这天就是，乔郁从换好围裙开始，一直像陀螺似的在前厅后厨忙来忙去，他不仅要负责待客点单，还要在其他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上菜收桌子。乔郁勤快不偷懒，做事还又快又好，老闆一直挺中意他，甚至问过他毕业之后要不要直接留在这儿转正。


    乔郁当然不愿意——他有梦想，他要去圈内生活。


    他非常习惯这种忙碌，但也非常想改变它。


    「烦，这两天怎么这么多人……」小张去冷藏库搬新的食材出来，顺嘴埋怨道。


    乔郁刚进来贴单给后厨，眼见他搬东西走得不太稳，立马过去帮了把：「不知道，昨天生意也这么好？」


    「是啊，昨天忙得我头都是晕的。」


    东西被飞快地码上架，他们还没放完，就有备菜人员过来拿走了一箩筐。


    乔郁蓦地想起圈内的普通餐厅——后厨整整洁洁，备菜洗碗贴单这些事全是机械做的，有专为餐饮行业设计的ai器械，后厨里真正要忙的只有厨师和上菜的小工而已……哪会像这里。他正想着，店长忽然钻进后厨里，在百忙之中给自己倒了杯碳酸冰水，熟练地扔进去两瓣金桔：「……马上就是夏日祭了啊，你们真是一点都不关心民俗诶。」


    小张恍然大悟：「哦对，夏日祭了。……闭店吗店长？」


    店长笑眯眯道：「照常营业。」


    「啊——那夏日祭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店长提起，乔郁也快忘了。


    津岛在入夏和入冬时会有三天的法定休假，其实并不是什么节庆，只是被叫成「夏日祭」、「冬日祭」而已。并且真正放假的只有学生和正规公司职员，像餐饮这种行业，不但不会放假，还会趁着这时候做些促销活动。临近夏日祭，客人多起来也纯属正常——有的人会提前一个月请好事假，连上三天的假期，加上周末，一口气能休息一整个礼拜。


    这话题一晃而过，他们又继续忙，忙到晚上九点前后，店里才迎来一小段闲暇时间。


    几个员工都凑在休息间抽菸说话，店长仿佛为了犒劳大家这两天的辛苦，特意请大家吃小食。


    乔郁抱着杯碳酸水坐在角落里，沉默地想着998的事。他垂眼看了看手腕上的id，指示灯正常，点开也没有任何新消息——昨天他和998说过晚回家，对方看起来没听见，实际上可能记住了。要不怎么一整天没见他来狂轰滥炸。小张吨吨吨地喝了大半杯生啤，一屁股坐在乔郁身边，问了句：「夏日祭你来兼职吗……」


    「我还不知道什么安排。」


    「诶，真好啊，学生……社会人就只能蒙头打工。」小张惆怅道，「……说起来，我也买ai了！」


    「嗯？」


    「就你上次说特惠啊，我想了好久，还是买一台吧。」小张的神情顿时轻松了起来，接着又开始痴汉笑：「……太爽了ai，以前我就只用过『智能管家』之类的，跟人形ai真是没法比。」


    「……你买了？」乔郁神情古怪地确认道，「买的女性机吗？」


    「是啊，叫卢娜，可爱吧！」


    「嗯，可爱。」乔郁又问，「买回来怎么样，没什么问题么？」


    「有啊，当然有问题。」


    对吧，小张肯定也要面对和自己一样的问题——998性格那么差劲儿，跟他同样的特价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拉别人一起下水，让乔郁既觉得不好意思，又有点暗爽，他正等着小张开始抱怨，谁知道小张笑得更变态了：「问题就是她也太好了吧，我根本克制不住我自己啊，感觉要被榨干了……」


    平时没看出来，小张还挺骚。


    乔郁不死心地又问道：「我是说，没什么让你不满意的地方吗？性格什么的……」


    「完全不会啊，卢娜超温柔，叫我起床的时候会甜甜地喊『主人』……」小张一脸的幸福，怎么看都应该是真的很满意。


    乔郁买回998之后的种种破事，小张好像完全没遇到。


    ……凭什么啊？！


    他不服气地想再问问详情，店里的门铃刚好响了响，店长还在抽菸，连忙道：「阿郁你去点单！」


    「……好。」


    【作者有话说】：没错，还有。


    和编辑商量了之后今天会上架，上架=更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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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


    第28章 路遇歹徒怎么办（下）


    晚上十一点，乔郁摘了围裙，塞进自己的储物柜里：「那我先走了。」


    今天营业额太好，店长正请其他员工一起吃顿宵夜；当然，是用店里没卖完的食材。平常有这种机会，乔郁绝对会凑上去，在店里多吃一顿，就省一顿的钱；更别说他们店里的东西味道还挺好的，吃到就是赚到。但今天乔郁拒绝了——他得迅速回家，在十一点半之前抵达，避免998搞出什么突发事件。


    小张还想着和乔郁吹嘘一番他的「卢娜」，笑眯眯道：「回头我带卢娜来店里啊，给你看看！」


    「行……回见。」


    乔郁压根就不想见什么卢娜，免得小张真的带来过来一台他梦想中的乖巧特价机，他绝对会气到肝痛。


    ……要不还是把橘子头卖给向影吧，他换台乖巧的？


    这个想法又冒了出来，乔郁拎着他的包，双手插袋地往家走。


    这附近的夜晚非常寂静，平常就只有便利店附近能偶尔看到一两个人，其他地方都荒凉得厉害，路灯间隔还很远，路上常常亮一段暗一段的。但临近夏日祭，穷人们仿佛都有了心情出来遛弯，回去路上时不时还能碰上几个行人。乔郁垂头思索转卖998的事，他翻来覆去的权衡利弊，怎么想也是卖掉最划算、最符合他的实际状况。可「不卖」那个选项在脑子里不断地发光，他想不出几个不卖的理由，但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并没有那么想卖掉橘子头。


    「喂，你，请我喝瓶啤酒！」


    忽然冒出来一个不客气的男声，打断了乔郁的思绪。


    他皱着眉抬起头，下垂眼自带不耐烦气质加成，整个人瞬间开始散发着「我不爽」的味道。他看向声源方向，只见暗处模模煳煳有三四个人的身影，正在抽菸，黑暗中橘色的光点随着他们的动作划来划去。乔郁脚步顿都没顿，打算无视这些人。


    夏日祭有人出来趁着休假和朋友闲逛，自然也有那种无所事事的小流氓趁机出来发点小财。


    在现金全面淘汰的时代，抢劫行为也一併消失干净，剩下的只有用各种各样的手段盗刷id、逼迫他人帮自己消费买单。在圈外这种事不算稀奇，乔郁也不是第一次遇上。


    因此他表现得相当镇定——可这在小流氓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蔑视。


    刚才说话那个青年，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他，伸手拦在乔郁面前：「喂，聋子啊？哥几个在这聊干的难受，买几瓶酒来喝喝？」


    这就是低保福利制度的附属产品，混吃等死的流氓。


    乔郁不得不停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自己买。」


    「让你买你就买，怎么？你还不乐意？」青年的话语是讯号，他还在抽菸的同伴们将菸头一扔，也跟着过来了。


    一共四个人，看乔郁一个人走在路上，便仗着人多来卡点「钱」。


    通常这些流氓会把目标带到就近的便利店，然后像商品不要钱似的弄很多食品饮品让目标买单，只要对方配合，流氓也不会动手。


    四个人将乔郁围住，领头那个一边扳得骨头作响，一边说：「买不买？」


    「要买自己去买，别烦我！」乔郁烦躁地说着，伸手拨开面前的人就要走。


    对方当然不让，警告道：「别逼哥几个动手啊。」


    乔郁嗤笑了声：「赶紧滚！」


    领头人蓦地伸手推在乔郁身上，把人推得往后退：「你他x想上哪儿？嗯？」


    乔郁的火气「噌」地就上头了。他从来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脾气暴躁得很，以前因为这烂脾气被辞退过好几次，还是这几年才开始学会忍耐。他直接还手，朝着领头的肩膀大力一推，力气比对方大得多：「别动手动脚！」


    那人没料到乔郁这么硬气，被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也上火了：「欠收拾是吧？」


    「我看你比较欠收拾！」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对方既然已经打算动手了，乔郁也不想再忍着火。他刚说完，就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打得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又后退。


    其他人见他这架势，也不能再呆看着，立马拳打脚踢地开始了。


    乔郁没受过什么格斗训练，但长年累月的忙碌兼职，把他锻鍊得反应快，速度快，力气还大。见人扑上来要揍他，乔郁闪身躲过一个拳头，又勐地后退再躲过一脚。在躲闪的间隙里他还能还手，拳头又快又狠地打在小流氓身上。


    但他毕竟是一个人，而对方有四个。


    其中一个小流氓从他后面给了他膝盖窝一脚，乔郁腿一软往下跪，另外的傢伙便趁着机会上来拳打脚踢：「嚣张啊，再嚣张一个看看？妈的，还敢和老子动手……」


    乔郁被打得躺倒，立马蜷缩起来护住腰腹和头。


    他另一只手在地上摸了好几下，蓦地摸到一根管状物，应该能当武器。


    他咬着牙接下了好几脚，找准了机会爬起来，拿着手里的东西指向面前的流氓。


    「啐！呸，呸呸……」乔郁吐掉嘴里的血，这才看清楚他捡到的是根旧灯光，细长细长的，很轻。


    小流氓顿时笑了：「怎么，拿灯管跟我们打啊？来来来，哥哥让你一只手！」


    乔郁勐地将灯管往旁边的树上一砸，砸成了两截。灯管闪着光的断裂口不算锋利，但伤人是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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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笑着道：「试试？」


    【作者有话说】：大声告诉我阿郁帅不帅（对，今天还有


    第29章 有人等回家的滋味（上）


    小流氓之所以前面要加上「小」字，是因为他们不敢搞出什么大事。打架斗殴最多是被抓进治安管理机构里教育一顿，可要是见了红，事情可就闹大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青年，胆子这么肥；他拿着半截灯管的架势比他们像流氓多了。


    「小、小子，老子今天不想见红，算、算你走运……」其中一个小流氓说着，推搡了两下同伴，压低声音道，「算了算了，找别的吧……」


    「……给老子记住了！」


    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街角，乔郁再也没办法表情管理了，冷笑一松，变成龇牙咧嘴地抽气。他扔开手里的灯管，先撩开衣服看了看腹部——刚混战中被人踹中肚子，踹得他嘴里直冒苦水；哪怕光线昏暗，他也能看见肚子上的大块淤青。


    谁能想到今天这么倒霉，遇上这伙小流氓……看样子以后出门还是得把棒球棍带上。


    他揉着脸上火辣辣烧着的地方，加快了脚步往家走。他满心烦躁，又想起和998说的是十一点半回家，路上搞了这么一出，现在指不定都十二点了。乔郁抬起手腕，想看看时间，却没想到id的指示灯灭了。


    乔郁心里一惊，连忙摘下来看——他倒地时手腕狠狠撞在地上，id没经得住，上面一大片划痕不说，还有一处断裂。


    id作为人手一个的免费用品，质量很经得起折腾，正常使用一生都不必换；但换是要钱的。


    乔郁气得重重嘆了口气，嘴一张又牵着脸上的伤疼起来。


    算了……也只有算了。


    从998进门后，他的日子就过得诸事不顺。


    现在他只祈祷回家后，998看在他被揍了的份上，别再来惹他生气了。


    可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十，当乔郁拖着哪哪儿都在疼的身体回到他的破公寓时，「在宅」指示灯灭着。一股不祥的预感蹿上心头，乔郁连忙开门进屋，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998？」他飞快地脱了鞋大步走进屋，感应灯亮起来，屋里和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非常干净非常整洁……还很安静。


    橘子头不在家。


    他一瞥墙上的钟，十二点过五分。


    他确实是回来迟了，按照998一贯的态度，绝对会生气。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家里没人——不至于吧，回家晚了点就离家出走？这什么破烂脾气！他烦躁地把包扔在地上，在客厅里站了一分钟，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家里多出橘子头后，烦心事呈几何倍增加，确实让乔郁每天嘆气次数直线上升。


    可现在回家没看见橘子头，乔郁既惊讶又觉得不适应。


    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他居然觉得不习惯。明明在橘子头出现之前，他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了，也从没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孤独感时不时会跑出来，但很快就会被生活的忙碌挤走。


    乔郁皱着眉沉思了会儿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习惯，最后抓着备用电源盒又行色匆匆地出门了。


    谁知道这傢伙闹脾气会闹多久，电量又够不够。他的id坏了，也无法跟998联络上……他猜十一点半的时候998肯定信息轰炸他了，然后看见他没回应，橘子头就气炸了，决定离家出走。


    对，剧情肯定是这样。


    黑灯瞎火的，乔郁快步走在街上，伸长了脖子四处看，时不时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喊一声「998」，可并没有得到回音。


    前十分钟乔郁还在烦躁，后十分钟他已经开始检查附近的垃圾站了。


    他担心橘子头没电之后被人当成垃圾；好在这是大半夜，不然他还得去回收站问问有没有见到他家橘子头。


    半小时后乔郁回了趟家，抱着天真的侥倖心理想看看橘子头会不会良心发现地乖乖回家。但家里还是黑的，他回去时亮起的灯光，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操。」乔郁骂了句，忽然想起那天找橘子头找了一整宿，最后还折返回家给他拿备用电源过去……简直傻透了。


    有谁当ai主人憋屈成这样吗？没有，全津岛仅此一例！


    不找了！浪费时间！


    橘子头既然这么喜欢离家出走，对他这个主人这么不待见，那就拉倒，他刚好转卖给向影，皆大欢喜。


    乔郁脸色难看，气得都忘了自己脸上、身上的伤还没处理，直接打开壁橱想把被褥抱了出来。睡觉，一觉醒来橘子头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这ai他当没买过。


    他蹲在地上铺被褥，脑子里全是橘子头平时的臭脸。


    但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点犯贱吧，乔郁想。


    他越想心里越堵得慌，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998，这间破公寓又要回归只有他一个人的状态。


    就算再买一台ai，也不见得会合他心意；更何况他很可能拿了钱，短时间内不再思考买ai的事。


    被褥铺到一半，乔郁忽然甩开手，烦躁地起身又抓起备用电源——再找一次，这次再找不到，就真不要那破玩意儿了。


    乔郁穿上拖鞋，手抓上门把手，正准备往下压。


    奇妙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他还没用劲儿，门就开了。


    橘子头站在门口，和乔郁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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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脸上都写着震惊，然后又如出一辙地皱起眉头，紧接着同时张嘴，破口大骂。


    乔郁：「你他x能不能别到处乱走？！」


    998：「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30章 有人等回家的滋味（下）


    乔郁烦躁地甩掉拖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骂：「不就晚回来十几二十分钟吗，晚回来你就离家出走，你有病是不是？」


    998蹲下身拆开鞋带，边拆边大声反驳：「人类为什么总是出尔反尔！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干脆别回来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别回来折磨我了ok？！」


    「我看你这么晚没回家，才出去找你的……你凶什么啊，这是你的错！！」998打开鞋柜，乖乖把自己的鞋放回老地方，再风风火火地走进去，继续和乔郁吵架，「你自己说十一点半回家，又不回来！」


    乔郁重新蹲下身铺被子，头也不抬地接着骂：「我真的倒了八辈子霉买了你这么个混帐玩意儿，成天给我找麻烦，大半夜不在家好好待着要出去，你是什么垃圾自己心里没数吗？导航都没一个，迷路了又不回来，没电了就在路边污染环境……」「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理我，通讯也无应答，你才是混帐玩意儿！」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拆了！」乔郁转头怒吼道。


    「你……」998刚想骂回来，话才出口就看见乔郁脸上的淤青，「你脸上怎么了……」


    乔郁差点都忘了这档子事，被橘子头一问脸上又开始火烧似的疼了：「没事！」


    「这是淤青，打击伤，多见于斗殴、摔倒。」998的眼睛里有微光闪烁，表示他正在进行某方面的运算，「……你需要上药。」


    看见橘子头认真的表情，乔郁愣了愣，然后便听见橘子头问：「家里有药么，没有的话我现在联繫药品店配送……」「有，」他霎时忘了他刚才还在和998吵架，只低声说，「柜子最下一面层。」


    橘子头转身就翻药，飞快地捡出他要的，一併拿到了乔郁面前。


    乔郁蹲得腿麻，索性坐下，自然而然地盘起腿。他打算伸手去拿998怀里的药，却没想到对方压根没有给他的意思，而是和他面对面的坐下，先弄出跌打喷雾来仔细看了眼说明，再凑近乔郁说：「闭上眼睛。」


    他灰色的眼睛里微光就没有停下来过，乔郁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眉眼往下看，便看见又直又挺的鼻樑，和薄薄的嘴唇。像这样认真的面对面，除了开机那天之后就再没有过了，乔郁有些不好意思，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


    998又说：「闭上眼睛，喷到眼睛眼睛会痛！」


    「我知道……」乔郁烦躁地回了句，只好依言闭上。


    喷雾轻柔地落在他颧骨处，带着淡淡的药味；998抬手挡住了他的嘴唇，又喷了喷嘴角边。


    对乔郁来说，受伤是常有的事。兼职的时候撞伤啊，被器械划伤啊，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或者再往前面想想，刚离开福利院，开始独自居住时，他偶尔摔伤膝盖，用菜刀不慎划破手……都是他自己处理的。刚开始当然笨手笨脚，次数多了就很熟练了。


    可被别人照顾，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怒火在不觉间消失不见，998替他处理了脸上的淤伤，又说：「可以睁眼了……身上有吗。」


    乔郁不自觉地吞口水：「……有。」


    他本来想说「我自己来」，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这个。


    「那你把上衣脱掉，如果腿上也有就把裤腿捲起来。」


    「腿上没……」乔郁一边说，一边扯着衣角利落地把上衣扯了下来。


    乔郁的皮肤不白，蜜色，侧腹部上的伤看着还挺吓人，最中心的部分皮下渗着紫红的血。998替他喷上药，他自觉地扭过半边身子，将后背的伤也露出来：「这里还有。」


    「你是被揍了吗。」998问道，「难怪不按时回家。」


    凉丝丝的喷雾沾上乔郁的后背，他打了个颤，烦躁地一咂嘴道：「……成年人晚回来一点很正常，你不要每次都像我犯了什么滔天大错一样。而且那就是个估计时间，偶尔有意外耽误了也很正常。……倒是你，你胡乱出去什么啊，害我又在外面找了半小时。」


    橘子头愣了一秒，但乔郁没看见。


    「我帮你揉一下，这样好得快。」998并不是在徵求他的同意，只是通知他而已，刚说完他的手腕便压上了乔郁的淤伤，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揉着，「……我觉得你这个人类很不知好赖，是因为你晚回家，我才出去找你的。」


    「那我晚回家又怎么了？我连我什么时候回家都不能做主了？」


    「可是治安不好！」998音量提高了些，「你看，所以你被揍了！」


    「……你好烦，揉你的，别说话。」


    「所以你以后要按时回家。」998无视他道。


    「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晚回家会跟你说的……」


    ……其实，有橘子头在也不赖。


    【作者有话说】：今天没有啦！明天开始每天两章！


    爱你们?


    第31章 买都买了就不卖了（上）


    「……所以，转卖的事还是算了。」乔郁咬着吸管，这么说道。他脸上淤青还没消，表情看着比平时又凶了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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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同学、和向影正坐在学校附近开的一家饮品店的无烟区，店里客人不算多，其中还有几台ai。正如向影说的，ai的眼睛下都写着编号，格式和橘子头的一样，只不过序列上不同而已。


    今天只有半天课，原本乔郁是打算下了课就在圈内转转，找找兼职；但没想到，向影对他发出了邀请。


    开场白还是说转卖的事，但刚下课的学校吵吵嚷嚷有点烦人，向影便提议去附近找家店坐着说。至于同学为什么会一起过来，大概只能归功于他的自来熟了。


    乔郁草草解释了几句，大抵意思还是说橘子头太难搞，怕向影会很头疼。


    同学搭话道：「你们什么时候都关系好到转卖ai了啊……向影你家不是三台ai么，还买啊。」


    「嗯，」向影也不打算解释缘由，只是看向乔郁，「你不用担心别的，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会算在我的购买风险内。」


    「也不止是这个原因……」乔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倒不是他想隐瞒向影什么，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昨晚998给他上药之后，他们又吵嘴了几句；到晚上睡觉时，998掀被子进被窝，乔郁居然没有一点反感。他甚至考虑了几秒换床更大的垫被，特价机搅进他的生活不过数日，他却已然开始习惯。


    他实在追究不出原因，自然没办法解释。


    而向影正用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乔郁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干脆道：「你就是想调查下他对吧，要么这样，我把他借给你几天……」


    「……真的不卖？」向影确认道，「我认为你不会有损失。」


    搞不清状况的同学：「向影你打算多少钱买他家的ai啊……」「五万上下吧，具体还要看乔郁怎么想。」向影如实答道。


    同桌震惊，哪怕是在圈内土生土长的中产阶级眼里，五万也不是个小数目：「……好富，天了，好富！」


    「不是钱的问题，反正就是……」乔郁实在解释不了，干脆敷衍道，「我就不想卖，也没什么原因。……你想研究，我就借给你。」


    乔郁的态度，比向影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五万来买ai更让同桌震惊，他忙看向乔郁，一顿发问；乔郁烦躁得直叫他闭嘴。


    谁也没注意到向影的神情有微妙的变化。


    他先是有些楞，转而又眉头微皱着，眼神十分复杂地盯着乔郁。过了一分钟他才恢復如常，道：「那借给我吧，谢谢了。」


    「嗯可以，我还得回去跟他沟通下。」乔郁道，「什么时候呢？」


    「这样吧，」向影思索着道，大约是想起来他家998的性格确实很麻烦，索性想了个比较靠谱的办法，「夏日祭你有别的事情要做么。」


    「暂时……没有预定。」


    乔郁的夏日祭早在春末的时候就定好了，是在圈内那家咖啡厅连上三天全班——因为法定假日加班会给三倍工钱。但现在他被辞退，夏日祭便空了出来，如果没有意外，他应该会去大排档帮三天忙。


    「那夏日祭，你抽一天带他来我家吧。」向影道，「一天就够。」


    「也行……」


    听见他们俩的对话，同学开始酸了：「真好啊，我也想去看看向影家的三台ai……」


    「一起来也可以。」向影如此道。


    「真的吗？！」同学高兴了一秒，又开始犯愁，「可我夏日祭约了女友去海边……」


    「那你说什么。」乔郁翻了个白眼，「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时间我们再联络……我id摔坏了，等会要去办新的。」


    「你到底怎么了，id摔坏，脸上还青一块肿一块……」「就是摔了，没什么。」乔郁蓦地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再见。」


    「好吧，再见——」


    没了id，连看时间都不方便。


    乔郁只能跑到电车站看了眼数字屏上的时间——离他早上出门时，和998约定的回家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最近一趟去津下的电车是十五分钟后，找兼职是不太够了。乔郁心里盘算着，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摸出id卡，进去等电车。id虽然质量好，还防水，但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一天就弄坏——管理机构对这样的情况做足了准备，住民不仅拥有微型终端id，还有一张备用的id卡。在id不能使用的情况下，id卡可以代替一部分功能，例如付款、身份校验之类的，避免对住民的生活造成不便。


    乔郁不敢再晚回家了。对，没错，就是「不敢」。


    他实在不想再出门找998，那真是太令人崩溃了。他宁愿忍受998的烂脾气，也不想漫无目的地在贫民窟里到处晃。他倒是更希望998有天能明白「没有导航就别学人家乱跑」，可在998明白之前，他除了按时回家没别的选择。


    第32章 买都买了就不卖了（下）


    「我回来了。」


    「哦——」


    乔郁打开公寓门，橘子头的身影并没出现，迎接他的是声懒洋洋的应答。乔郁不爽地抿着嘴，脱鞋走进屋，然后便看见橘子头守在电视机前，满脸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演员们。


    他还真是喜欢看电视。


    不过橘子头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乔郁已经很满足了。


    明天就是夏日祭第一天，也就意味着津岛正式进入夏天。他刚从外面回来，热得满头汗，便自顾自地去倒水，顺便从冰箱里拿了盒营养餐出来扔在桌上。暴躁的人，就是怕热；乔郁也符合这个定律，他一到高温时节就看什么都不顺眼，能吃冷的绝不吃热的，能喝冰的绝不喝常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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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杯水咕咚咕咚下肚，他撕开营养餐的外包装，一勺一勺地将难吃的煳状物塞进嘴里。


    今天的电视是商战大片，状况仍然是乔郁觉得很傻、但橘子头看得很认真。


    从乔郁的角度，只能看见998的脑袋顶。人造产物也不会有秃顶危机，橘子头髮量浓密，脑袋顶偏右有个旋，髮丝柔软蓬松，看起来很好摸。不对，不是看起来，他趁橘子头充电的时候薅过两把，确实很好摸。


    乔郁忽然开口喊了声：「餵。」


    橘子头看电视看得正入迷，不怎么想搭理他：「干嘛。」


    「一会儿我要出门，你要不要出去逛逛。」乔郁道。


    橘子头蓦地转过头：「你要去干什么！」


    「id坏了啊，我去换个新的。」出门的邀约纯属一时兴起，998这样正儿八经地问他去哪里，他又后悔叫这傢伙一起出门了，「……不去就算了，我随便问问。」


    别的ai因为有导航定位系统，无论是和主人一起出门，还是单独出门，都很正常。而橘子头缺乏了这个关键程序，导致乔郁恨不得这傢伙就待在二十平米内，千万别出去走丢到没电。


    但仔细想想，一直闷在家里好像有点可怜。


    他又飞快地扒了两口营养餐，而998已经站起来了：「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出门吧。」


    「……你好像很想出去？」


    「我、我没有啊。」橘子头顿时慌张起来，说话开始不利索，「不是你让我陪你出去的吗，你不要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好，好，是我要你陪。拜託了，陪我出去换id。」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陪你去好了。」橘子头满意道。


    ——只要顺着他的性子，他就会很听话。


    乔郁蓦地想起《说明》上那句被涂掉一半的话：正确使用下性格为良好，沟通能力s，学习能力s+。


    所以正确使用，就是顺着这傢伙的烂性格来？大概是这样没错了。乔郁草草把剩下的半盒营养餐灌进嘴里，再勐灌一杯水将一言难尽的味道压下去，一边收拾一边道：「998，你没有导航定位系统对吧。」


    「是啊，怎么你不满意吗？」


    「没有没有，满意满意。」乔郁道，「那如果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能记住路么？」


    「当然可以啊，很简单的嘛。」998得意道，「怎么去那个工厂我都记得。」


    「……不，不用记得了，你也别再去废工厂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能带998熟悉一下周围，至少以后他不在家的时间，998也不用一直待在家里。而且往好的方向考虑的话，说不定他能在附近弄一份兼职呢？


    他正清理垃圾，橘子头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好了吗！快点啊！我都穿好鞋了！」


    「知道了——」乔郁无奈地应声。


    这傢伙分明就是很想出去，看样子他的一时兴起倒歪打正着了。


    下午两点多，正是太阳晒人的时候。他领着998往津下的「住民管理所」去，被太阳晒得心烦意乱。998出了门倒是很安静，他时不时看看路边的店铺，时不时又看看远处的风景。


    橘子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乔郁偶尔看向身边，想看看他的脸，却被光晃得眼花。


    偶尔也行人经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这让乔郁有些奇怪——在津下这种地方，带着ai在外面乱晃绝对算罕见，怎么路人都表现得稀松平常。但很快他就想到了答案，橘子头脸上没有编号。


    没有编号，只靠视觉真的很难分辨出人形ai和人类的不同。


    走到某个熟悉的地点时，乔郁忽然停下脚步：「等下。」


    「干什么。」橘子头也跟着停下，扭过头盯着他。


    在充沛的阳光里再看橘子头的脸，对方分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光，一时间还有些梦幻。


    这事情本身也挺梦幻的，忽然就拥有了一台漂亮的人形ai，抛开其他的不说，视觉上乔郁相当满意。


    他错开目光，接着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店：「这是我打工的大排档，平时晚班都在这里，周末的话在工厂。」


    「哦……」


    「走吧，热死了。」


    「体感温度37°，不算热。」


    「我觉得热。」


    「那是你不讲道理。」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要顶嘴？」


    「我不是顶嘴，我是讲道理。」


    两个人肩并肩走着，低声吵着没营养的架，各自低着头往前走。乔郁瞥见脚边的影子，他和998的融在一起，已然画不出界限。


    第33章 想要id卡（上）


    「您好，共计307元，请将id　pass卡贴在这里。」


    听见漂亮的女ai扯着标准微笑报出价格时，乔郁嘴角抽搐了好一阵。那能怎么办呢，这事儿本来就是他倒霉，要怪只能怪那几个小混混——再被他逮到他也要一个一个把他们id全给打碎了，尝尝肉痛的滋味。他捏着id卡的手都在颤抖，越靠近扫卡机前进的速度越慢。就在这时，橘子头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哔——」


    「付费成功！」


    女ai将手环似的id递出来：「您好，这是您的新id，请妥善保管。」


    乔郁斜着眼看了看橘子头，想骂又不方便在安静的办事大厅骂，只能化悲愤为一声长嘆：「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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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子头还理直气壮地嫌弃他：「慢死了！」


    「闭嘴，你好烦！」


    女ai的目光又落在998身上，笑容恬静道：「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不是……」「没事，」乔郁正想解释他不是人类，却被橘子头抢了话；不仅如此，橘子头还蓦地抓住他的手，「走了。」


    乔郁就这么被他一路拽进了管理机构的办事大厅。


    「你着什么急啊，我都没着急。」乔郁不满地说着，直到彻底走出建筑物，他才甩开998的手。


    对方完全无视他的抱怨，反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id卡上：「这个是不是没用了。」


    「啊？有用啊。」乔郁将它揣进裤口袋里，再把新id戴上，「就是备用的，免得id坏了的时候连饭钱都没法付。」


    「那你给我用。」


    「……你要id卡干什么？」面对橘子头突如其来的要求，乔郁顿时警惕了起来，「你还想乱花多少钱？我已经没有钱吃饭了！！！」「你小声点！吵死了！不要总是乱发脾气！」998不客气地顶回来，来时他们俩那点和谐共处的气氛已然烟消云散，「你给我，我不会乱花钱。」


    「你还不会乱花钱，」乔郁一边往家走，一边数落道，「你知道你来我家之后我花了多少冤枉钱了吗？我一个月的补助才500块，再这么下去我就饿死了，你好找下家是吗？那还不如我退货是吧？！」


    「id坏了又不是我的错！！」


    「那电视费不是你擅自交的？！」


    乔郁都准备好了，如果这傢伙说电视费是必须缴的，他接下来就开始质问那些浪费了的食材。


    但橘子头的反应打破了他的剧本，他别扭地抓了抓后颈处落着的头髮，眼神也飘向了别处，仿佛在刻意忍耐什么似的：「你给我，我保证不花钱。」


    「……你到底要这个干什么啊。」


    「我帮你保管。」橘子头换了个说法，「人类总是丢三落四，但我不会，这样很安全。」


    他越这样，乔郁越觉得他有鬼。


    乔郁冷笑一声：「门都没有。」


    大约是这声冷笑戳中了橘子头的愤怒点，他跟着冷哼一声，脚步骤然加快，没几秒就和乔郁拉开了距离。


    嚯，还闹脾气。


    乔郁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一人一机往家走着，谁也不理会谁。乔郁当然没兴趣和他一直置气，他最多生气了两分钟，便开始思考要不要顺手买什么东西回家，接下来几天怎么安排。就在这时，新id收到了第一条消息。乔郁抬起手点开来看，居然是向影发来的。


    「向影」：新id办好了吗。


    「乔郁」：好了。


    对方秒回消息，速度快得惊人：这是我家地址，还有电车路线。如果不太擅长找地方的话，我可以让我的ai上门接你。


    ……哦对，他明天要带998去向影家，让向影稍微研究一下。


    「乔郁」：接就不用了，上午还是下午？


    「向影」：上午吧，我会准备好午餐的。恭候。


    「乔郁」：那明天见。


    随消息一起发过来的附件是3d地图，乔郁草草看了眼文字地址：津上区长岛园。


    虽然他老早就猜到了向影家很有钱，但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还是惊讶到吞口水。长岛园，在津上区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它仍然是佼佼者。乔郁曾经看过网络视频，「实拍长岛园顶级豪宅」、「在长岛园住需要几个佣人」之类的。


    难怪向影开价时，口吻就像他要付的不是钱，而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而已。


    啧，他还没和998说明天出门的事，现在又开始吵架了。


    乔郁看向身旁的橘子头，足足盯了几十秒。他想看看对方是不是还臭着一张脸，却没想到恰好看见橘子头用余光瞥他的模样。


    998就瞥了一眼，发现乔郁在看自己之后立马收回了目光，又看向沿街的店铺。


    ……他是在等自己找他说话？还是在等自己认错？


    不管是哪种，这傢伙傲娇的毛病能不能治治？


    乔郁僵硬地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清嗓子，然后道：「998，明天我们去我同学家。」


    「我不要。」998的标准拒绝砸了回来。


    「我已经和同学说好了，要去。」乔郁顿了顿，忽然心生一计，「你不去也行，那我自己去，夏日祭三天休息，我就在同学家了，你自己待在家里吧。」


    「……那你去啊。」


    「可惜，原本想带你一块儿出去玩的。」乔郁说，「但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那你就乖乖在家里哈。」


    「你这么想我去，要我去也不是不可以……」


    果然，橘子头开始经不起撩拨了。


    「嗯？」


    橘子头斜着眼偷瞄他，说：「那你把id卡给我，我就陪你去。」


    「免谈。」乔郁不假思索道。


    「那你一个人去吧！你干脆别回来了！！」


    第34章 想要id卡（下）


    id可是跟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交给他人。


    交给ai是有可能的——比如家用ai帮主人去办一些官方上的东西，就不能扫ai本身的认证系统，而是需要本人的id或者id卡。这是针对一般的情况而言，如果998真是普通的乖巧型家用ai，乔郁给他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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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傢伙是998，世界上最不听话的ai，鬼知道他会拿着乔郁的id做出什么气死乔郁的事。


    乔郁死活不同意给他id卡，998就一直生闷气生到他们回家。乔郁懒得理会他，蹲在pc前看兼职情报；他就在老位置坐着看电视，大有一副乔郁不给他他就不理乔郁的气势。


    可这样下去，最终要妥协的还是乔郁，他答应了向影明天会带998过去的。


    乔郁自认是个很信守承诺的人，上课从来不迟到，兼职也从来不迟到、不请假；所以他并不想爽约，哪怕眼下998真的很难搞。


    他拿着笔记本，将网络上那些五花八门的兼职信息逐一看过，有合适的、接受面试预约的，便当场打电话过去预约面试时间；只接受到店谘询的，便在笔记本上记下地址和营业时间。


    没办法，他靠着每个月500的低保福利和每年5000的奖学金，是肯定会饿死的。


    于是这场没有由来的冷战，便持续到了天黑。


    最终还是乔郁的态度先松了。


    他疯狂安慰自己「人类不会和一堆程序计较」、「大人要有大量」，在晚饭时间热了盒营养餐，端到998旁边坐下。


    虽然998还在生闷气，可乔郁过来时，他依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乔郁酝酿着情绪，希望自己口吻尽量和善点，吃了两三口后才道：「……你给我个理由，你为什么要id卡，你能说服我，我就给你。」


    「……人类都有，我也想要。」


    其实998早就不生气了，他一直在等乔郁开口，却没想到乔郁能自己干自己的事，当成无事发生。


    他小看了乔郁——作为对自己的生身父母毫无印象的孤儿，别说几个小时不和人沟通，就是十天半个月，乔郁也完全没问题。或者说，不与人打交道才是他的常态，他刚开始兼职的那几年，他几乎只找工厂流水线的工作。


    因为不用和人说话。


    他花了很多功夫，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看上去健全的人……当然，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乔郁接着边吃边说：「……你有认证啊，你外出需要付费的时候不是刷你的认证么，反正都和我的id绑定了。」


    乔郁这才恍然大悟，给不给这傢伙id卡根本没区别，998一样能拿着他的帐户挥霍。


    「……那是ai的，我想要人类的。」998说。


    「有什么区别吗？」


    「……我就是想要。」


    乔郁又嘆了口气：「你来我这里之后，我们还没好好聊过吧？」


    「聊什么？」


    「我听说刚买回来的ai，都有初始设定之类的……」乔郁道，「我知道你和别的ai不一样……」


    乔郁没敢把真心话直接说出来——他知道998不如其他的ai。


    他又说：「我们来相互了解一下，怎么样？」


    「……怎么了解？」


    998貌似对他的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电视都不看了，就盯着他。虽然看了这么段时间下来，乔郁基本上习惯了这傢伙的存在，可骤然间和这张漂亮的脸对视，还是会让他有点不自在。他避开998的眼神，佯装毫无波澜地塞进嘴里两勺营养餐，才道：「我先自我介绍，我叫乔郁，今年二十一；我很穷，平时要打四份工才能维持生计，最近还被辞退了一份。……按照现在的支出速度，可能下个月我都没钱交电费了，你就没地方充电了。」


    「……你就是想说要我别乱花钱嘛。」998不爽道，「我说了我不会拿你id卡乱刷的。」


    「没啊，我真的在自我介绍……轮到你了。」


    998不解地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又开始波光闪动。


    他好像是真不理解乔郁的行为，正在网络上搜索相关例子。


    隔了半分钟左右，998才认真地说：「我是shd-0-s1g4，生产年份：xx99年，男性；喜欢夏天，讨厌冬天；喜欢花和鸟，讨厌水。」


    「没了？」


    「没有了。」


    没想到，橘子头还真有喜欢的、不喜欢的事物，这让乔郁有些吃惊。


    但这不重要……他正在摸索和998和平共处的条件，且进行得还挺顺利。


    「你能保证你以后花钱都要先获得我的允许，我就把id卡给你。」乔郁道，「还有就是明天陪我去同学家。」


    一听见能拿到id卡，998嘴角都扬起来了，连忙道：「好！」


    第35章 一起出门（上）


    乔郁睁开眼时，离闹钟响起还有五分钟。


    他很少提前醒来，尤其是休假的时候。今天也不知是为什么忽然清醒，好像有做梦，可具体梦见了什么乔郁已经不记得了。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地板上，乔郁看了眼id上的时间后，抬手捂住眼，懒洋洋地任由思维发散。这和无数个早晨一样，他醒来，在有限的时间里放空大脑，然后起床洗漱，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他这么想着，无意识地翻身，想避开直射眼睛的阳光。


    结果翻身便看见的是——998的侧脸。


    他没在充电，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他身边，闭着眼，就好像真在睡觉。乔郁的意识这才从混沌中彻底抽离，他的生活和过去不同了，他身边多了这么个非生物却又像极了生物的玩意儿。乔郁仔细打量着他的五官，不小心便记起了自己最初的龌龊目的。


    乔郁从没期待过特价机能多高级，内置多少逆天功能……他倒是有期待过在自己闲下来，需要一些「帮助」时，ai能给他很好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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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现在他已经打消了自己曾有过的愚蠢期待。


    他看着998沉静的脸晃神，然后id便「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乔郁像做坏事被抓包似的，浑身僵住，还未来得及转过身去关掉闹铃，998已经蓦地睁开眼。


    他似乎听见一点若有若无的机械运作声，998非常机械地转过头，眸子里的运算光还在波动着，两秒后才消失。乔郁就像做坏事被抓包了似的，连忙转过身去关闹铃，998在他身后幽幽道：「今天为什么起早了。」


    「……睡醒了就醒了啊，我又不是ai，还规定时间甦醒吗？！」乔郁烦躁地说着，掀开被子坐起身，「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没错，他正在用暴躁掩饰刚才的「龌龊」想法。


    好在998没灵敏到这种程度，他也跟着起来，埋怨了句：「为什么一起床就发脾气，你脾气真坏。」


    「闭嘴，起床。」


    乔郁起床洗漱，998打开落地窗看了看外面叽叽喳喳的鸟。


    夏日祭的早晨，还真的很有夏天的味道。


    他在屋里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时，不小心瞥见998那套商家附赠的衣服上沾了些油渍——这是必然，他之前可在厨房捣鼓过做饭。于是乔郁心血来潮的，从自己的衣橱里翻出一套很久没穿的私服。他买的衣服尺寸都偏大，不合身也就是卷卷裤腿凑合着穿；现在赶巧了，998比他高出一点，说不定还挺合适的。乔郁随手把衣服扔给998，对方眼疾手快地接下来：「干嘛，要洗吗。」


    「给你换的，」乔郁嫌弃道，「你衣服上都沾油了，不知道脱了洗掉吗。」


    「……你又没让我洗。」


    「那我现在让你换啊。」


    乔郁一边说，一边脱掉了自己的上衣，露出精瘦的身材。


    他就那样光着上身去阳台上收干净t恤，利索地从上面套进去。谁知道他的脑袋才从衣领子里出来，就看见橘子头浑身光熘熘地坐在椅子上，正穿裤子。无良商家也没给他准备条底裤，导致橘子头一脱裤子，风光便一览无余。乔郁佯装没看见，转身往浴室那边，一边走一边弯腰把地上的衣服捞起来，再全扔进脏衣篓里：「……下次换衣服去厕所换！」


    ——虽然他真的很不想花冤枉钱，但给998买底裤势在必行。


    倒不是乔郁会想歪，只是这种场面总让乔郁觉得很尴尬。


    「……你都在客厅换。」998不满道。


    「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你无理取闹！」


    「你才无理取闹，」乔郁兇巴巴地骂回去，拎起腰包跨上，「走了。」


    正如乔郁所料，他的衣服998穿起来刚刚好，很合身。虽然乔郁买不起什么剪裁优秀的大牌，但作为美术生他品味还算不错，衣服都简单朴素还好看。穿在998身上就更加了，对方宽阔的肩膀将原本偏大的t恤撑起来，刚过膝的运动裤下露出他紧实笔直的小腿，乔郁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就是那双超土的白色运动鞋，有点煞风景。


    ai的认证晶片同样在手腕处，和人类戴在手腕上的id不同，晶片藏在仿真皮肤之下。


    他们到了电车站，乔郁熟练地抬手扫id过闸机；998便学着他的动作，一併进去。夏日祭让电车站的人都多了起来，不少津下的穷苦人民也想趁着假日去圈内奢华一把，吃上一顿心仪已久的大餐，参加娱乐场所的夏日祭活动。乔郁确认了方向，领着998站在月台等候电车，998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到处张望，从自贩机到车次显示屏到巨大的gg光屏，他统统都要看。


    「……喂，你好歹也是台ai，不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吧？」乔郁问了句，「这些上网搜搜，3d图片都有。」


    「用眼睛看见和从屏幕里看见不一样。」998坦然道。


    「有什么不一样啊，再说你的眼睛还不是等于一块传感屏。」


    「就不一样。」998没好气道，「模拟的东西再真实还是模拟。」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们正说着，站内广播开始预告电车即将进站，请退到安全线后。


    第36章 一起出门（下）


    津下位置偏远，电车并不拥挤，可也没有座位。


    乔郁和998只能站在某个车门处的空档，双双沉默地看着一晃而过的街景。这还是乔郁头一次去同学家，虽然对方并不是邀请他，而是想让他的ai过去方便检测。


    在这之前也有过同学邀请乔郁课后出去玩，但他一律拒绝，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来自找没趣了。


    他们在乔郁的心中有明确的定位，「同学」、「同事」；乔郁想大概自己在他们心中也一样。


    乔郁从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点开id顺便看起最近的时事新闻来。他对新闻兴趣不大，但新闻里时常会夹杂一些关于福利政策方面的最新议题，甚至变动。作为吃着低保福利苟活至今的穷苦人民，乔郁特别关心这些——他生怕哪天低保制度取消，连住宅也给一併取消掉，自己瞬间变成流浪汉。


    他垂着头看飘在手腕上的光屏时，998就看着他。


    乔郁后面的头髮修剪得很短，一点点发尾落在后颈上；他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让他显得有些瘦弱。


    998无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是平的，并没有乔郁这样的凸起。ai不需要和人类一模一样的骨骼，他们只需要足够精细、能代替骨骼运作的金属材料作为支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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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某个车站时，车上涌上来不少人，车厢内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998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往他的背后站了站，将其他人和乔郁隔绝开来。当事人约莫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嘴角一直上勾着，头也没抬起来过，对车里的拥挤一无所知。


    直到一小时后，乔郁瞄到光屏角落里的时间，估摸着快到站了，他才关掉光屏，抬起头揉了揉脖子。他一边揉一边往旁边看：「餵998，我们……！」他旁边原本998站的位置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也正戴着耳机看自己的id光屏。乔郁刚想道歉，可对方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他不小心瞄到对方的光屏，那人在看r18影片。


    ……在电车上看这种东西，还真是……


    等等，他家橘子头呢？


    乔郁没闲心管人家在看什么，他急忙伸着脖子往车厢里看，只看见满满当当的人头。电车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他浑然不知；而这些脑袋里，也没有亮眼的橙色。


    干，这傢伙又跑到哪里去了！


    乔郁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他打开id想给998发消息质问，谁知光屏才弹出来，他耳边便冒出来一句低低的疑问：「你在找什么。」


    乔郁倏地转身，紧接着便对上998的双眼。


    橘子头就在他身后，在这样拥挤的车厢里，他居然能保持和自己中间隔了五厘米，以至于乔郁一点也没察觉到车里很挤。


    一人一机站得很近，橘子头神情淡淡地看着他。


    乔郁压低了声音说：「我还以为你又瞎跑了。」


    「我哪有，你不要冤枉我。」998说。


    站太近了气氛就会莫名的粘腻，乔郁是这么觉得的。他想往后退开一些，但身后已经是车门了；他只能沖橘子头道：「你站出去点，好挤。」


    「哦。」橘子头乖乖往后退了一步。


    结果其他的乘客不满了，有人烦躁地骂了句：「挤什么挤啊，这么多人还挤……」


    场面有点尴尬，乔郁只好以沉默应答。


    好在，电车抵达的下一个站是圈内的最后一处，再往前开就是津上了。大部分人都在这里下车——许多都是和乔郁一样的圈外人士，放假当然是想来圈内最繁华的商业区玩了。


    车里一下松快了不少，乔郁又说：「你什么时候到我背后去了。」


    「一个小时十一分钟之前。」


    「……不需要这么具体。」乔郁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但又不确定，只好说，「快到站了。」


    「你热吗。」998莫名其妙地问道。


    乔郁摇摇头：「不热啊……」


    「车内体感温度37°，」998说，「我说了不热，你昨天非要说热，你不讲道理。」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记仇。


    不过，能和998相安无事地抵达津上，乔郁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在长岛园附近的电车站下了车，这边和津下一样，行人很少，街上能看到的只有各种先进的能源车。乔郁循着地图，一路往长岛园走，时不时望一望附近的景致。


    贵，一看就很贵。


    从建筑物造型到绿化布景，哪里都透着一股贵的味道。


    清理街道的都是机器人，它们靠着轮子在街道上活动，检测到垃圾便会自动开始清理。


    乔郁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气，这和他住在的地方，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而这在长岛园的豪宅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乔郁仔细对照着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向影的家，他一再确认过门牌号后，终于抬起头打量了一眼整体外观……如果他没有判断错的话，向影家的庭院占地面积超过二十个他家。从庭院的外墙外只能看到一点豪宅的顶部，好像是玻璃做的，非常通透漂亮。


    「按门铃吗。」橘子头不耐烦地问着，已经抬起了手。


    「等等等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乔郁道，「……这真是向影家？」


    结果门铃旁边的显示屏倏地亮起来，向影的声音随之出现：「乔郁么。」


    「……是我。」


    「那进来吧。」


    向影话音刚落，木质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接着有一位漂亮的女人穿着欧式的女佣服走出来：「您好，是少爷的同学么，请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求……求……求……求月票……求打赏……


    第37章 乡下人进豪门（上）


    女佣温柔地笑着，捋了捋耳边的头髮。眼下的编号透露出它的身份——这是台ai。


    乔郁打量着它的笑容，试图找出点违和……但他没能找到，这台ai和橘子头一样，表情动作都非常自然生动，同样有着姣好的面容和完美的身材，一看便要价不菲。乔郁朝它点点头，终于迈开腿踏进了向影的豪宅里。


    他和橘子头走在道路左边，女佣走在道路右边；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很漂亮，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吸引了998的目光，乔郁则一直盯着女佣看。它走路时的动作也很自然，在察觉到乔郁的目光时，会侧过头对他微笑，再微微颔首。


    ……像这样温柔又漂亮的ai，向影还有三台，乔郁想想就羡慕。


    他再看看998，这傢伙和智障似的对蝴蝶兴致勃勃，满脸写着「想抓蝴蝶」。


    走近了他才看见向影家的全貌——只有顶上的一层是透明玻璃的，听说有钱人都喜欢这种「阳光房」；而下面的风格有些怪，是用某种黑色的材质制成的外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自住宅，反而像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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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带着三分好奇五分羡慕，终于到了向影家的门口。


    女佣抬手握住同样黑色的门把手，电子女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认证完毕。」


    轻微的「咔嚓」声过后，女佣拉开了门，微微躬腰：「请进。」


    乔郁仓皇地点了点头，刚抬脚又问道：「需要换鞋么……」


    「不用，请进。」


    「哦好……」


    而门里面——「欢迎！」两排相貌各异的佣人齐刷刷地弯腰鞠躬，阵仗大得把乔郁都惊住了。它们无一例外，都是ai，编号的位置非常统一，不是在左眼下，就是在右眼下。


    这哪儿是三台ai？向影至少有十几台ai吧？！光是出来迎接他和998的就已经有九台了。


    相比之下，998要淡然得多，他非常自然地走进了豪宅里，四处打量了几秒后，嫌恶地看向乔郁：「……我不想住那个公寓，我想住这里。」


    「……你倒是早说。」早说就干脆卖给向影了！


    「少爷在楼上等您，请随我来。」最开始带路的女佣道。


    乔郁，一个正宗「乡下人」，终于在今天，用自己的肉眼，目睹了什么叫有钱人的生活。


    豪宅里的家具也十分符合有钱人的喜好，復古的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就连楼梯上的地毯，乔郁都怀疑是手工织品。他和橘子头在女佣的带领下往楼上走，停在了某个房间门前，房门便自动打开了，收进了墙体内。


    向影坐在pc前，端着玻璃杯正盯着巨大的光屏；他看向门口，也没有起身的意思，直接道：「坐吧，比我预计时间来得要早。」


    这间房的陈设和下面的风格大同小异，同样有高档茶几和沙发。998已经自然地在房间里逛上了，时而看看书架，时而去窗边看看外面；就只有乔郁，拘束得要命，要坐都不知道该坐哪里。


    女佣约莫看出了他的窘迫，只温柔地笑了笑，朝着沙发对他比出邀请的手势。


    「谢、谢谢……」


    老实说，没有那串编号，他真看不出来这女佣是ai，这也就不难理解「ai的编号必须在脸上」的规定了。


    向影操作了两下pc，头也没回道：「我这儿还有点事，两分钟。」


    「没事你先忙……」乔郁道，「998你别乱晃了，过来坐着！」


    橘子头无视了他的命令，仍在观察这间屋子。


    向影忙着，女佣端了茶点上来，然后便伫立一旁，像不存在似的保持安静。


    乔郁更侷促了，两分钟过得像两年一样漫长。


    终于，向影连人带椅子地转过身：「……你好像不太自在。」


    「……你家也太，」乔郁整理了下心情，道，「太富了，我有点不适应。」


    向影转手又在虚拟键盘上按了两下，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了——整个房间忽然从上到下像被刷上了一层漆，从刚才正统豪宅的模样，变成了一般的公寓装修；就连乔郁坐着的沙发，都变成了普通的布艺沙发。向影这才起身：「这样会自在点么。」


    「……全息投影？」乔郁惊嘆道，「太厉害了。」


    998：「干嘛换成这样，不好看，换回去。」


    乔郁：「你闭嘴。」


    向影全然无所谓他们一人一机在说什么，他在乔郁对面坐下，很随意地抓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你的ai好像很好奇，让他去到处转转？」


    「我是无所谓了，要问他的意见。」乔郁道，「998，想不想参观？」


    橘子头蓦地点头：「好啊。」


    「艾莉丝，你带他去参观一下。」向影如此道。


    「好的少爷。」名为艾莉丝的女佣立刻走向998，也不知和他说了什么，总之是成功地把998带出了房间。


    乔郁仍没从惊讶中平復：「……你家这么多ai啊。」


    「买着玩的。」向影说，「只有艾莉丝比较常用。」


    「艾莉丝很贵吧……」


    「还好，」向影说，「买的时候十多万，后来加装了些东西，市值应该在三十万上下。」


    无形炫富，太可怕了。


    向影又说：「你知道ai编号的意义么。」


    「嗯？不知道。」


    「前面三位是生产公司的缩写，中间是第几版，后面四位前两位是型号，最后两位才是它本身的编号。」


    「……好复杂。」


    「不复杂，」向影说，「你只要记得前面三位代表生产公司就行了。」


    「……然后呢？」


    「然后，市面上没有哪一家公司，缩写是「shd」。」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了！


    第38章 乡下人进豪门（下）


    到刚才为止的对话，乔郁还是能听明白的，可向影的最后一句，他着实有些不懂。


    他微微皱着眉头，表情怪滑稽地又问：「……那998是假货？连编号都是假的？」


    「ai的假货只有拼装机，」向影道，「比如说用a公司的外壳、b公司的处理器、c公司的零件，拼成一台ai……但那样的话，最终编号还是以处理器的编号为主。」


    「……你能说简单点吗。」


    「就是脸上的编号和录入的编号会不同。」向影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对ai的一窍不通，解释得相当耐心，「所以它身上的编号，你找到了么。」


    「找到了，是一样的。」乔郁一边回答，一边弄懂了里面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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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998不可能是拼装机，他的处理器和外壳是配套的。


    这事在向影的科普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虽然不懂数据分析，也不懂ai，但998和其他ai的差别他能明显感觉到。他一直以为这差别来自于「特价」，但向影的分析说明，事情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


    乔郁又说：「那你说没有公司，叫「shd」……」


    「所以，它可能，」向影说着，居然嘴角上扬地笑了起来，「是自制机。」


    「！！！」


    「自制机的意思是……」


    「不是这个！！」乔郁惊得下垂眼都瞪大了几分，「这玩意儿还能自己做，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当然可以，」向影道，「大公司可以生产，用户为什么不能自己做？」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有人自己做了台ai，摆在网购店铺出售，还是特价，」乔郁道，「怎么想都很神经病啊。」


    「至于它为什么会变成特价机，我就推断不出来了。人类的所作所为总是很难理解的，不像ai，很简单直观。」向影如此说着，转回头看了眼时间，「现在吃午饭有点早，但不如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做检测。」


    「998是自制机」的结论，比向影的豪宅更让乔郁震惊。


    他跟着向影去了一楼的用餐厅，漂亮的ai们早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还贴心地替他们拉开椅子，请他们入座。


    午餐是牛排、沙拉和红酒，向影还问他合不合胃口，要不要换点别的。


    但对于乔郁来说，只要不是营养餐，吃什么都可以。


    他原本以为向影会趁着吃饭的时间再继续和他说些什么推论，但向影餐桌礼仪极佳，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完全不说话，甚至眼神都不会飘到乔郁身上去，只专心致志地吃自己面前的事物，动作轻柔又优雅。


    这样的人，居然和他在一间教室里上课，还被同学戏称「自闭儿」，乔郁只觉得世界真奇妙。


    但乔郁不太适应这种氛围，他小心翼翼地问：「……可以说话吧？」


    「当然。」


    「你家ai全站在背后，有点怪渗人的。」


    「是吗，」向影擦了擦嘴，道，「去打理院子。」


    「好的少爷！」又是齐刷刷地回应。


    乔郁也曾期待过998这么听话，但现在真看到了这样的ai，他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奇怪。除了艾莉丝之外，其他的ai完全没有一点人味……说得再准确点，它们确实漂亮有礼，可它们没有生气，就和顶替他收银员位置的那台ai一样，类人的部分仅仅只有外观而已。


    乔郁又说：「998呢？」


    「艾莉丝应该带他在院子里吧。」向影一边说，一边抬手在id上点了点。


    紧接着，餐厅和客厅中间的空余位置突兀地冒出巨型光屏，乔郁这才注意到天花板上也有安装投屏器。光屏上的内容无他，是向影家的全局监控。光屏被分成十六格，各自实时监控着这栋豪宅里的每个角落。998和艾莉丝就在右下角，向影将那块监控放大成全屏，乔郁便看见他家橘子头正拿着一个玻璃罐，在仔细看着。


    艾莉丝仍然保持那副优雅的姿态，就站在他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玻璃罐里有一支雏菊，和一只淡蓝色的蝴蝶。


    「id还能联动监控吗！」乔郁顿时兴奋了。


    要是可以，他也要在家装监控，这样就能知道橘子头一天到晚在干什么了，也可以谨防他干出什么气人的蠢事。


    「改过的。」向影道，「想改的话我可以帮你，设备自己买。」


    「很贵吗……」


    「两千左右。」


    「……当我没问。」


    这顿饭很快吃完，向影终于用id把艾莉丝叫了回来：「……带它进来。」


    998和艾莉丝的身影消失在监控的画面中，没隔几分钟便从大门走了进来。998一见乔郁，便得意地笑起来；他大步流星走到乔郁面前，将玻璃罐放下，道：「等下带回家。」


    「……你是小孩吗？！」


    「我抓的，我要带回去。」998道。


    「带不带看你们，」向影道，「先放在这儿吧，你们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可爱们的评论！月票！打赏！


    有时候pc版会卡住（卡了我一下午，放弃），没办法逐一回复评论，实在抱歉~


    关于998的名字，感觉大家都蛮着急的2333他有名字，但是不会太早出现，乔郁也会一直叫他998（等x〇的时候再叫名字，威力就会很大了ovo


    另外，998脱裤子的高清大图，大家会想看吗ovo


    请多给998投月票！橘子头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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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蝴蝶和雏菊（上）


    蝴蝶和雏菊静置在桌上，998一边走一边强调：「我要带回去的。」


    乔郁被他这番幼稚行径弄得哭笑不得，要是继续教育他「这是别人家的东西」，就好像被998拉低了智商似的。他应付了几句，注意力很快落在即将开始的检测上。他没敢和998事前说好今天的目的——从上回向影登门造访就看得出来，橘子头绝对不会配合——但行动即将开始时，他还是有点心慌。


    这可是津上富人区，他也很陌生的地方。


    如果橘子头暴怒之下直接离开，他不知道得在津上区找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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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胡乱飘着，乔郁不经意又看了眼艾莉丝，对方立刻察觉到客人的目光，非常礼貌且温柔地侧过头对他微笑。


    说不羡慕是假的，艾莉丝一看就温柔贴心、善解人意。


    向影带着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虽然因为全息投影，外观上还是那种豪宅标配的红木门，但开门方式却是掌纹检测。


    只见他将手掌按上旁边钢化玻璃的面板上，电子女声的「认证完毕」又冒了出来。门应声打开，展现出里面科技感十足的陈设。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有冰蓝的灯管掺杂其中，乍一眼看上去像某个科学家的实验室。但里面空无一物，像是个空房间。


    紧跟在向影身边的艾莉丝脚步停下，朝着门侧站了站，给他们让出位置，等他们先进去。


    乔郁有些愣神，接着便听见向影说：「进来？」


    「来了。」


    998似乎并没察觉到「危险」，他经过乔郁身侧，直接从侧面挤了进去：「……这里什么都没有，要干什么。」


    要把你拆开看看你什么毛病啊，傻子。乔郁在心里吐槽道。


    吐槽归吐槽，意识到检测近在眼前时，乔郁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安。998知道自己被骗了会不会勃然大怒，向影又会不会乱来，把他的特价机弄坏。按照对方的家境，就算手段粗暴的把998弄坏了，对他而言也只不过是赔给乔郁一台新机的事而已。他认为向影不是这样的人，可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现在再反悔，怎么想也太迟了。


    在乔郁胡思乱想的时间里，向影已经在右边的墙面上按了按，整面墙变成了操控板，一个个光屏陆续弹出来，写满了乔郁看不明白的代码。他再点下某个键，屋内的正中央从地面升起一把椅子，向影扭过头道：「你坐上去。」


    乔郁：「我吗？」


    「不是，你的ai。」向影道，「坐上去。」


    998的傲娇劲儿就在这时候发作了：「我不要，为什么要坐这里。」


    向影求助似的看向乔郁，很耐心地等着他帮忙。


    乔郁想了想，用暴躁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没好气道：「让你坐你就坐，不坐就不带蝴蝶回去了！」


    「……那我坐了，可以把我抓的带回去了是吗？」


    「是啊是啊，你听指挥，等下再抓两只一起带回去好吧？」


    橘子头满脸不情愿，却为了蝴蝶屈服了。


    他乖乖坐上那把椅子，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乔郁：「然后呢，我坐了，可以起来了吗？」


    「马上就好。」向影的手在墙面上悬浮的操作板上飞快地按了几个键，紧接着房间内冒出一股非常细小的噪音。


    神奇的事情就在这瞬间发生了——刚才还炯炯有神的橘子头，神情忽然凝滞；他仍然看着乔郁，在眼睛里的光灭掉之前，气恼地皱起了眉。但气恼的表情维持不到一秒，他便变回了最初乔郁拆开箱子时看到的模样。


    他闭着眼，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雕塑。所有的生气就在那瞬间消失了，目睹全过程的乔郁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


    这感觉太糟糕了。


    就好像他和向影密谋杀害掉另一个人一样。


    「餵向影，你这是在干什……」「电力干扰而已。」向影对这一切无动于衷，他继续他的操作，看起来非常好心地和乔郁解释了两句，「强制关机失效的时候，直接发出干扰信号让ai断电比较方便。外力干扰下关机超过五分钟，就需要人力重启了。」


    看见橘子头这副死寂的模样，乔郁心里难以言喻地不适。


    「……要检测多久？」


    「很快的，先等五分钟过去，剩下的大概半小时内……」向影说着，终于停下了操作，转过头想和乔郁继续说话。


    但他没想到，乔郁正不自觉地散发着低气压，好像很恼火。


    向影不由自主地解释道：「……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可以放心。……ai毕竟是ai，看起来也许会让你联想到别的，但它们不会痛，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情，关机也并不会影响什么。如果你怕再启动它会很生气的话，我也可以把这段记录抹掉。」


    乔郁沉沉嘆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更理性一点：「我就是觉得，这样他看起来好可怜。」


    「事实上它也不会觉得自己可怜。」向影神色复杂道，「我提醒你一句，把ai当人类看待，最终吃亏的会是你。如果你不想看的话，可以让艾莉丝带你在我家转转。……你的id会暂时用不了，不过很快会自动恢復的，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998：杀机了杀机了！！


    第40章 蝴蝶和雏菊（中）


    乔郁这才反应过来，艾莉丝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进房间。


    大约这房间里的电力干扰装置也会影响到她，所以向影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方式「强迫」998检测，因此他才那么胸有成竹。这就相当于，只要把人打晕，就可以对这个人为所欲为了。


    事情安在人身上是违法犯罪，安在ai身上却非常普通且合理。


    他摇了摇头：「我就在这儿看着。」


    向影再次提醒道：「你可能不适合看……一会儿是要拆开些部件的。」


    「我就在这儿看。」乔郁非常果断道。


    「好吧，」向影似乎有些无奈，「我保证它会完好无损。……艾莉丝，你可以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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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站在房间的一角，看着艾莉丝走进来，路过他身边时还朝他颔首，轻声安慰了句「没关系的」。艾莉丝似乎在以ai的立场告诉乔郁，这只是检测，对ai来说再正常不过；但乔郁还是心里堵得慌，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对不起998的事。


    很快他便明白了，向影为什么提醒他可以去外面逛逛，不要在这里看着。


    向影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盒工具箱，艾莉丝会意地将998上衣脱掉，露出他白皙的身体。


    「……不是前开式，那应该是之前的机型……」向影自顾自地嘀咕着，在操控板上点了点，椅子便自动旋转，椅背也跟着收进去，从另一面伸出来。998的整个背便暴露出来，向影在他背上摸索了一阵，然后便在他的嵴柱处找到了可拆卸的部分。乔郁都没看明白向影做了什么，总之一长条仿真皮肤被拆卸了下来，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


    向影拿着工具在那儿捣鼓了一阵，只听见接连的「啪嗒」声，好像什么锁扣被启开似的，998的嵴柱里弹出了好几根金属支架，把向影都吓了一跳：「……外壳也是技术改造过的么……」


    乔郁有些站不住了，凑过去看了看。


    老实说，他总觉得打开998的身体，会看到的是血与肉，而不是电路板。他很难描述清楚自己现下感觉到的不适，好几次想出声阻止，却又忍耐了下来。


    对啊，998只是一台人形ai，终究不是人类。


    就像向影说的，只要抹掉检测记录，对于998而已大概就像时间暂停了似的，他什么都察觉不到。


    言谈间，那边的进展相当顺利——998的嵴柱上，十几根黑色金属支架呈放射状立着；他肩胛骨的部分同样是黑色的，形状酷似人类的骨骼，此时此刻向影正把它往外旋开，像一对敞开的翅膀，露出里面脆弱的部分。


    精密的电路、各种零件都呈现在乔郁眼前，他什么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却被眼前的场面怔住。


    998不仅外观在人类的审美中出类拔萃，就连内部也透着一股精密仪器的独特美感。


    「现在我能肯定了，」向影说，「你运气真好。……艾莉丝，插线。」


    「好的。」


    艾莉丝从自己的侧颈抽出一排电缆线，非常认真地接到那些立着的支架前端，剩余一根接在有控制台的墙面上。


    这位漂亮高级的女ai，眼睛里的神采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闪动的波光，显然是进入了运行计算状态。光屏上不断弹出新的界面，吸引了向影的注意力；乔郁这才走近了998，抬起手轻缓地摸了摸他嵴柱上的支架。


    很光滑，也很冷。


    和他之前碰触到的仿真皮肤截然不同，这才是ai真正的模样。


    向影一目十行地扫过检测结果，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乔郁——他的同学正注视着自己的ai。向影知道那种眼神，他很熟悉。他收回目光，速度飞快地在某个项目上执行了「copy」指令。读条时间非常快，等光屏上弹出「备份完成」时，他才对乔郁道：「……要听检测结果吗。」


    乔郁蓦地转回头：「嗯。」


    「生产年份是xx99年，处理器是「鹰犬pty-8000」……光是这个处理器，价值远超十万了。」向影说，「其他的零件也一样，全是高尖端，还有市面上买不到的。……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硬碟。」


    「……你说。」


    「可用容量超过5000yb，已使用不到1%……你知道艾莉丝的硬碟多大吗？只有它的千分之一。」


    向影一边说，一边操作着，很快调出了几个英文名的文件夹：「性格程序在这里，剩下的是基本功能、学习程序和记忆储存。……只要把性格程序里添加上新的东西，就能改变他的性格……」


    接着屏幕上便弹出了提示框。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____________」


    向影看向乔郁，乔郁仓促道：「我不知道，我没设置过……」


    向影又打开记忆储存，找准了刚才检测的时间段，打算删掉。同样的提示框再次出现，似乎做什么操作都无法略过管理员密码这个环节。向影问道：「你之前想给他装什么来着？」


    「导航……吧。」


    「艾莉丝，写个最新的导航系统进去。」


    艾莉丝在运算中，说话声音变得无机质：「写入失败，请提供管理员密码。」


    第41章 蝴蝶和雏菊（下）


    接连被「管理员密码」拦住了路，向影也有些烦闷，他手指的动作越发快起来，轻巧灵敏得像在弹钢琴。


    光屏上各种提示弹出不到一秒就消失掉，乔郁什么也没能看清楚：「……要不算了吧，我觉得……」「暴力解锁你介意吗，」向影头也不回地问道，「密码而已，艾莉丝很快就能暴力解锁。」


    听上去向影大概是跟998的密码较上劲儿了。


    而乔郁正处在巨大的矛盾中，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一方面想知道998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方面又不想向影继续往深处窥探998的一切。说出来很小心眼，他几乎觉得向影正在侵犯自己和998的隐私。


    而天平摇摇晃晃，根本看不出最终倒向哪边。


    向影没时间回头，过了半分钟他又说：「艾莉丝，拆锁。」


    「好的少爷。」


    「等等等等，向影！」乔郁这才三两步走过去阻止，「我说算了，不检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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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面前的光屏上，所有的讯息都是英文的，乔郁根本不知道按哪个键能中止操作。向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神情里洋溢着挑战的兴奋感：「……只要解密了，你想修改他的性格程序，想装什么东西，都很方便。」「……我都不要了！」乔郁一着急就上火，声音倏地抬高，还一把抓住了向影的手腕，「尊重一下人好吗，那是我的ai。」


    「……」向影这才看向他，「抱歉，你的ai太有意思了。」


    「……有没有意思都不检查了！」乔郁瞄了眼旁边的艾莉丝，漂亮女ai明显还在执行他的命令中，眼睛里的光一波又一波地闪动，「快让艾莉丝停下！」


    「暴力解锁只是个说法而已，实际上并不暴力。」向影还在和他解释，「只是利用ai的计算速度，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测试……单层加锁很容易就能测试出正确的密码。」


    他算是看出来了，向影是个狂热的ai爱好者，他只是觉得998对他而言很有挑战性，所以才想把998内部程序全部展开来看看究竟。


    「我说不用了！你听不懂吗？！」


    「你不会想知道吗，你的电脑，管理员密码确实很早就设置好的，你也不知道……你作为主人，不想打开那些权限么。」向影问道。


    乔郁的火气「噌」地就烧着了。


    他蓦地松开向影，转身朝着998所在之处走去，然后伸手摸过998的腰，一路摸到他的肚脐，再往里一摁：「起床了998！回家了！」


    随着他的动作，998终于抬起头。


    他背后那些金属支架随着他的动作而变换着角度，带着那些连接线一併晃动。


    ——乔郁只是想让998开机，终止这场根本没必要的检测；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眼前这样。


    998侧着眼看了看乔郁，又看向另一边的艾莉丝和向影。下一秒房间里原本细微的机械声骤然放大，艾莉丝的眼睛接连闪烁了好几下，她异常僵硬地动了两下，然后便闭上眼没了动静。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占满正面墙的光屏上开始冒红光，屏幕中央弹出「error」，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警报不停闪光。


    向影匆忙地在虚拟键盘上操作，试图解决现在出现的问题；但他动作还是慢了一步，两秒后整栋豪宅里的电力都断了。


    平时细小的机械音乔郁根本不会注意到，断电后他才察觉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这间「实验室」彻底黑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窗透进来些自然光，勉强能维持视野。


    「998……」乔郁不自觉地喊了声，但橘子头并没回应。


    他看见面前998隐隐约约的身影，对方带着那些连接线站起来，气势有些骇人地反手将它们悉数拔掉。外旋的肩胛骨重新復位，弹出的支架也一根根收回他的嵴柱内。


    对方还做了什么，但乔郁看不清楚。


    他只看到那团影子逐渐逼近他，紧接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像是人类炙热的视线，又像是ai毫无感情的机械运作光。


    「为什么骗我。」他听见998饱含怒意地提问。


    「不是，我……」乔郁有些心虚——他确实怕998不配合，一直隐瞒过来的真正目的，「我没有恶意……」


    「你没有恶意，那他呢。」998再问道。


    向影也被这场面弄得有些惊慌，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吭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震撼。


    这台ai甚至影响到了他家所有的电路，要知道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改装过的，甚至在地下室还有准备储备电量，哪怕全津岛的电力系统出了问题，他家也不会马上断电。


    场面陷入尴尬中，万幸的是，很快灯便闪了几下，重新亮了起来。


    橘子头的脸重新出现在乔郁的视线中，情况却和他想像的有些偏差。


    他以为998应该在暴怒中，可实际上对方的表情沉静如一潭死水，只有眼睛里尚有些光彩。


    那他的眼神……委屈，很委屈。


    乔郁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橘子头狂吞口水，平復他的心虚。


    998赤裸着上身，过了几秒后他转身弯腰去地上捡起他的衣服，飞快地套上，然后经过乔郁的身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998！」


    乔郁想追出去的瞬间，向影忽然道：「看样子主板烧了。」


    他脚步蓦地一停，看向旁边。


    向影正站在艾莉丝面前，按着她腰腹上的开机键；但艾莉丝毫无反应，站在原地像个装饰品。她侧颈上延伸出来的电缆线就这么垂在地上，没有收进去。


    「我先去拦住他……」


    乔郁草草交代了声，连忙出去了。


    第42章 做错事就要哄回来（上）


    998健步如飞，乔郁才耽搁了这么会儿，出房间门时橘子头已经转身下了楼梯。


    乔郁急急忙忙地追上去，下楼梯时踩得「咚咚」响，然后一把抓住橘子头的手腕：「998！你等等！」


    即便如此，998下楼的势头也一点都没停；他仗着自己力气比乔郁大得多，直接无视掉拖着自己的手，依旧顺畅地下楼。结果反倒是乔郁，被拖着踉踉跄跄地下楼，差点没摔下去：「你等等，我他x叫你等等！！」


    乔郁猜，拉头牛都不会这么费劲儿。


    「……我道歉，我先道歉，你别走了ok？！」乔郁一边死命拽他，一边快速道，「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你给我停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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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只要乔郁好声好气说话，就一定会听话的橘子头，今天却怎么也不停。


    他倒是回了一句：「我不会原谅你的！」


    「9、998……」乔郁咬着牙，手因为用力过勐开始发酸，「回去再发脾气行吗，你在这里走丢了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隐瞒你！行了吧！！」乔郁咆哮出这句话，「别生气了！我真的错了！」


    听到这句话，998才终于停下脚步。


    乔郁差点没站稳，他像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似的，在自家ai身后气喘吁吁。


    998回过头，抿着嘴不爽道：「为什么要让别人看我里面。」


    「你别说得好像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一样……就是检测啊，」乔郁想找个什么理由，先把橘子头煳弄过去再说，可话才说一半，他又想起刚才自己还承诺他以后不隐瞒，只好改口道：「我想知道你的事啊，除了让向影检测之外，我又没有途径知道，再说我自己也搞不懂那什么处理器之类的玩意儿……你不是普通的ai对吧。」


    约莫是他口吻太诚恳，说得橘子头都有些愣住。


    「……好歹我也是你的主人，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觉……让人很不爽啊！」乔郁气恼道。


    在别人家吵架实在尴尬，乔郁说完这句后便有些挂不住了，难为情地瞟了眼周围。好在向影此时此刻还在楼上，他家那群ai也被他支出去在院子里忙碌，并没谁正看着他和998。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橘子头蓦地转过身，也不想看乔郁似的：「……那现在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


    「行，回家就回家。」乔郁无奈道。


    「蝴蝶我要带走。」


    「……行，带走。」乔郁看了眼id，顺手查看了下电车时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和向影打声招唿。」


    「还打什么招唿，我现在就想走，现在！立刻！马上！」


    「你别得寸进尺啊……」乔郁刚说完，就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善。他生怕998再闹出什么——要闹也回家闹——只能放缓了口吻道：「等我，就两分钟，行吗。」


    橘子头斜着眼，悄悄看了眼身后的人类，噘着嘴小声道：「……那，那我开始计时了。」


    乔郁立马掉头，飞奔上楼。


    这应该算是哄好了吧？998脾气比他还差，但意外的很好哄。


    只要自己语气好点，像在咖啡厅接待客人时候那么好，998也不会太纠缠不休。明明在向影嘴里他是什么超级高端的玩意儿，可乔郁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个弱智儿童，还究极傲娇。


    就像刚才，他只要真心实意地道歉，瞬间便能哄好998……等等，他道歉？


    乔郁跑上了楼梯，才察觉到事情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他的错——他也不知情啊，他怎么知道这破烂特价机身体里这么多秘密！而且刚才，他说他不知道管理员密码时，那场面可真是……太没有面子了。


    998这个混帐，连密码都不告诉他，他算哪门子的主人？


    但生气这个事，和新闻一样，具有时效性。他都已经道过歉了，再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不爽，就显得很奇怪。


    乔郁一边思考着，一边抵达了那间「实验室」门前，走进去道：「向影我和998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画面惊得赶紧转身——艾莉丝正坐先前998坐过的椅子上，上身的衣服完全脱去，露出与人类女性无异的胸脯。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它只是ai而已，你不用迴避。」向影毫无波澜道，「我在检查它的硬体。」


    饶是这么说，乔郁还是觉得诡异，没敢回头：「艾莉丝它没事吧……」


    「目前看上去只是主板烧了，换个硬体就行。」向影一边摆弄一边道，「放心，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不需要你承担责任；是我先研究你的ai……冒犯之处，实在抱歉。」


    「你这么说……也没有这么严重……」


    听见对方这样礼貌的回答，乔郁也不好再说什么。


    说到底，检测这事是他同意的，向影也没有做出什么超过检测范围的事。


    只是他有点接受不了，将998当成冰冷的机械，去开膛破肚，解读他的「灵魂」。


    「我先带他回去，有什么事再联络吧。」乔郁只好道，「……那蝴蝶和花……」


    「想带走就带走吧，没关系。」向影说，「我让ai送你们出去。」


    【作者有话说】：998的高清大图正在产出中！！！


    画师说请多多给998投票！多多给998打赏！！


    这样高清大图就会产出很快！！！


    第43章 做错事就要哄回来（下）


    蝴蝶和雏菊，连着玻璃罐一起被998带走了，回去路上998格外安静，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蝴蝶吸引了。


    他们俩坐在紧邻车厢节的座位，乔郁垂眼看了几秒玻璃罐中的蓝蝴蝶，怎么看怎么觉得普通，在春日里的郊外到处都能看到，也不知道是哪里如此吸引998。难得的安宁让他有些放松，索性偏着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不少店铺特意换上了夏日祭的装饰，乔郁好久没有在节假日这么清闲了。


    在向影家的事是有些尴尬……只有等明天问问向影，艾莉丝修好了没有；哪怕向影说责任他自己承担，可弄坏艾莉丝的还是998。

 第43页

    祸首在人畜无害地观察蝴蝶，断电时那股冷酷又凌厉的气势，好像都是乔郁的错觉。


    乔郁想着想着，在电车轻微的摇晃里感到了些睏倦，他靠着车窗闭上眼，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998正专心看着蝴蝶，电车减速，停在某个车站。


    他对车里上了多少人、车到了哪个站都毫不在乎；但短暂的晃动过后，什么东西倒在了他的肩膀上。998朝着旁边看去——乔郁睡着了，被惯性带的倒在了他肩膀上。他的主人看起来挺消瘦，但他见过对方脱掉衣服的模样，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瘦弱，还恰恰相反的挺有力量。


    人类会困、会倦，对于ai来说，只能将这种情况和自己的电量不足划等。


    但人类又很奇妙——他需要充电来恢復动力，而乔郁睡一晚就能恢復精神。998的注意力便因此从蝴蝶上完全挪开，挪到了肩头这颗脑袋上。


    他的主人，就是有些笨，脾气不怎么好，其他方面……还挺好的。


    998这么想着，在他的软体里搜索起「睡眠」、「睡眠不足」之类的关键词。


    他能理解乔郁道歉时说的「我想知道你的事」，也是这句话让他的系统顿卡了零点几秒；因为他也很想知道乔郁的事……或者说，他「好奇」乔郁的一切，小到他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大到他在什么时刻，有什么样的心情，那些心情又分别是怎样的。


    只从冷冰冰的文字中，能获取的知识太有限。


    在得出「睡眠可以恢復活力」、「睡姿不良会引起肌肉疼痛」等结论后，998坐直了腰，好让乔郁的脑袋不会滑下去，能舒舒服服地靠在他的颈窝里。在电车里正襟危坐太古怪，不少人好奇地盯着998看，但那些目光无法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无论是他，还是艾莉丝，还是那些便宜的ai，有一点是共通的——ai的注意力，只会在主人身上。


    ——


    「唔……」乔郁沉沉地哼了声，无意识地挪了挪脑袋。有什么东西弄得他脸颊发痒，直接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乔郁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好几秒后视线才清晰起来。


    对面的座位是空的，乔郁只看见黑色的窗，上面映出他没睡醒的茫然表情。而他旁边，橘子头坐得笔直，像个雕塑似的一动不动。


    这应该是在电车里吧？


    对，他们从向影家出来，坐电车回家，还很好运地坐到了位置。但那个时候，应该还是下午，按照电车时刻表上写的时间，他们傍晚就能到津下。然而现在，黑色的车窗昭示着时间——能黑成这样，至少是七点以后。


    乔郁终于抬起头，扭了扭有些酸胀的脖子，一片混沌的脑子终于復甦，接着他的火气和起床气拧在一块，难分彼此地爆发了：「为什么不叫我下车！！」


    电车里人不多，乔郁的咆哮瞬间打破了安静，导致许多双眼睛都「噌」地看向他们俩。


    998扭过头看他，被吼得来气：「你凶什么！是你自己睡着了！你凶我干什么！你凶你自己啊！」


    「我睡着了你不会叫醒我吗？！」


    「你又没有让我叫醒你！」


    乔郁说一句，998堵回来一句，堵得还很有水平，逻辑毫无破绽。


    乔郁被气得肝痛，但又无话可说。他确实没有让998到站时叫醒他，再说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在电车上睡这么死。他气恼到不想说话，索性站起身，看了看电车上的站点指示牌——他们刚过圈内，正在前往津上。


    像这样行程较长的东西线电车，会在起点站和终点站内来回行驶。他都睡到这时间了，估摸着电车已经到过津下，又开回来了。


    于是夏日祭的第一天，乔郁和他的橘子头在某个根本不认识的地方下了车。橘子头仍然宝贝似的拿着他的蝴蝶罐，乔郁从自贩机里买了罐咖啡，一人一机坐在月台的长椅上，等着半小时后的下一趟去往津下的电车。


    第44章 998所认知的世界（上）


    「……喂，你为什么那么想要蝴蝶？」


    乔郁的起床气过了后，又冷静了下来。在长椅上等车的时间太无聊，他便没话找话似的问道。


    虽然玻璃罐上有透气孔，在里面关了好几个小时的蝴蝶还是逐渐没了精神，索性停在花瓣上，合拢了翅膀。即便如此，998还是盯着蝴蝶看，轻声道：「它很漂亮……」


    「……漂亮的东西太多了吧，蝴蝶又不稀奇。」乔郁道。


    诚如998说的，有些东西用肉眼看和在光屏上看，感官和心情截然不同。只是他以为，对ai来说不会有这样的差别。


    关于蝴蝶的话题，让乔郁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gg——上个月还有蝴蝶展馆。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在展馆里看蝴蝶和在郊外看野生蝴蝶，对乔郁来说根本没分别；但不知怎么的，看见998垂头看蝴蝶的安静模样，他忽然觉得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这种展览还便宜，不会让乔郁觉得肉痛。


    「那我就是想看。」998说，「不可以吗。」


    「……你看，你接着看。」乔郁顿了顿，又道，「你的管理员密码，你自己知道吗。」


    998说：「管理员密码当然是管理员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那你的管理是谁，难道不该是我吗？」


    「……谁设置的谁就是管理员啊。」998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连这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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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买了你，我是你的主人，但管理员另有其人……你是想气死我？」乔郁皱着眉，烦躁得厉害。就算他现在从向影嘴里知道了橘子头身世不凡，根本不是价值998元的特价机，可这傢伙的气人程度仍然分毫不减。


    也许对向影而言，998暗藏着巨大的价值；可对于什么都不懂的乔郁而言，他就算很贵，还是很气人。


    998说：「管理员当然是父亲。」


    「……你的父亲？？？」


    「生产者啊……」998道，「你真的好笨。」


    「生产者就生产者，什么父亲啊……」说得跟人似的。


    「人类还不是由另外的人类『生产』出来的，『生产』你的人类是你父亲，『生产』我的人类就是我父亲，不该是这样么。」998不耐烦地解释着，他的歪理邪说让乔郁一时都找不到反击的措辞。


    就在这时候，不知哪儿开始放夏日祭的烟火，正巧在电车站也能看见。


    「咻——嘣！」


    「快看！」乔郁挑了挑眉，示意998抬头看烟火，「你不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吗，这个挺漂亮。」


    998只抬头看了一秒，就毫无兴趣地低下了头：「不想看。」


    「你什么毛病，这不比蝴蝶好看多了。」


    「不好看。」


    橘子头拒绝得非常直白，乔郁想追根究底，却忽然福至心灵——要说蝴蝶和烟火哪个更漂亮，他果断选后者；但蝴蝶有生命，烟火没有。这个想法来得毫无根据，乔郁仰头看着夏日祭的烟花没再继续问，站内广播也跟着响了起来，被烟火声盖住了大半。


    很快电车进站，乔郁蓦地起身，拽了拽橘子头的衣服：「回家了。」


    橘子头很配合，乖巧地跟他上了车。


    这一天虽然过得惊险又刺激，橘子头也没少折腾他，但回家的时候乔郁还是收到了好消息。


    他和橘子头快走到家时，他的id响了响，花店的老闆给他打来了电话。


    「……安排旅行的时候忘了，夏日祭还有三个客人订了花，就是明天后天来取。」店主是个非常温柔的女性，说话客客气气的，每次和她对话，乔郁的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这两天有安排吗，如果没有能去帮我看店么……薪水还是按节假日的三倍。」「我没问题，」乔郁道，「就是店门的钥匙……」


    「明天开关店的时候我会让家里的ai过来开门，」花店店主说，「就麻烦你看店了。」


    「好，我会按时过去的。」


    乔郁想问问为什么有ai还需要他临时去看店，但他还是没问——原本夏日祭三天空着，对于他这样的穷鬼而言真是血亏，现在花店紧急让他过去，他求之不得。


    玻璃罐被放在了壁橱上，其实还挺好看的。


    橘子头一到家就将它细心摆放好，又蹲在壁橱前看了好一会儿，转身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对乔郁道：「……要洗衣服吗？」


    乔郁正脱上衣，顺嘴道：「要。」


    「哦。」


    他刚说完，998就开始脱了，和前两次并无分别，他的性格程序里大概根本没有写入过「羞耻」，以至于他随时随地能在乔郁面前脱光，毫无障碍。


    但乔郁有障碍，还很有。


    他连忙转过身，不去看光熘熘的橘子头，再次没好气地强调道：「以后去厕所脱！！」


    「为什么……」


    「没为什么！！！」乔郁兇巴巴道，「好了吗？！」


    「脱好了。」


    他回过头，998脚边是脱下来的衣服裤子，却仍然什么也没穿。乔郁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沾即走：「……去拿新的衣服穿上！！」


    「凶什么啊，你再凶我不穿了。」


    乔郁没回答，只点开id的光屏，在「待办事项」里急匆匆地添上「给998买底裤」。


    【作者有话说】：乔郁：随时脱光，这谁顶得住啊？


    第45章 998所认知的世界（下）


    乔郁一大早就出门了，出门之前日常警告998绝对不要出门，关上门的前一秒还交代了句「我六点半之前会回家。」


    橘子头站在门口目送他，在听见这话时抿了抿嘴。接着公寓门便被「砰」地关上，998快步走过去，踩着乔郁的拖鞋走到了门边，然后利落地扣上了门链。他的程式告诉他，在治安不好的地方要时刻注意安全；像乔郁这样的贫民根本经不起入室抢劫、入市行窃所带来的损失。


    公寓里少了唯一的活人，霎时变得空荡荡。


    998走回客厅里，在他喜欢的位置坐下，再打开电视，开始看最新放送的都市情感大剧。


    从缴了电视费之后，998独自在家的时间都在看电视。他看荧幕里那些人或悲或喜的表演，看得非常认真，只偶尔会扭头看看旁边的玻璃罐。蝴蝶和雏菊都在安静地待在玻璃罐里，比起昨天在向影家院子里看到的模样，今天蝴蝶没什么活力，一直停在花瓣上收拢着翅膀。998倒不折腾它，光是看看；他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电视上，在那些角色身上。


    ——这是他在有限的环境里，学习人类思维最快的方式。


    电视剧演到高潮，男女主角相拥着，泪流满面却还在笑，他们亲吻彼此，表情却满是悲戚。


    998能看明白人类的表情，能从他们肢体中的各种细节读出他们的情绪；而情绪在他的知识库里稍显单一，像眼前这样明明在哭又在笑的表情，让他有些茫然。但乔郁不在家，他无法发问，只能自己默默地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讯息，慢慢计算正确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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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专注投入，时间也过得飞快，窗外的天光弱下去时，他检查了时间：17:14分。


    乔郁还有一小时十六分钟就会回家。


    电视里刚好放起了gg，998便自然而然地看向玻璃罐。


    但他没计算到的是，蝴蝶并没停在花瓣上；它跌落在瓶底，漂亮翅膀的另一面灰扑扑地摊着，已经没有了动静。


    昨天还在花丛中翩跹的蝴蝶，今天就死掉了。


    998立刻开始排错，一边了解鳞翅目的相关常识，一边计算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导致蝴蝶的死亡。当他得知从抓捕到关进玻璃罐里都没有出错后，结果就很明朗了——蝴蝶的寿命太短，而他很不巧地碰上了这只蝴蝶的生命最后一日。他微微皱着眉，在理解到蝴蝶死亡后，身体里的某个软体获得了触发条件——他开始觉得「难过」，再看向旁边的雏菊时，都觉得「难过」。


    雏菊很快也会死掉。


    生命会诞生，生命也会消逝。


    这和用数据和程式堆积起来的ai截然不同——他知道自己也有可能坏掉，但只要好好备份，把坏掉的零件一更换，他又会焕然如新。


    那乔郁呢。


    998不可避免地从这上面联想到了乔郁，他开始搜索「人类」、「死亡」之类的关键词，甚至把乔郁的生活常态编辑得言简意赅，一併放进去查询结果。


    于是「过劳死」、「猝死」之类的词彙出现在了他的思路中。


    ——


    结果一整天，只来了一位订花的客人，三四位散客。


    乔郁整个下午都在店里昏昏欲睡，他恍惚想起向影和艾莉丝……也不知道艾莉丝修好了没有。趁着空闲，乔郁坐在柜檯前拨通了向影的通讯号码，很快那边便接了起来：「有事吗。」


    这口吻乍一听还真欠揍。但他知道向影就是这种性格，有话直说，仿佛不懂什么叫闲聊、什么叫寒暄：「……没事，就是问问，艾莉丝怎么样了。」


    「换了零件就好了。」向影顿了顿，接着说：「你不需要担心，昨天的事是我有错。」


    道歉道得太坦诚，反而说得乔郁不好意思。


    当时他是有点恼怒——那主要是因为，998看起来太可怜，被蒙在鼓里不说，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人拆开来看——但事情过了，他也就没什么脾气了。他只好道：「你不用道歉，998也没什么事……」


    向影却莫名其妙地话锋一转：「你不好奇它的来歷么。」


    「好奇……」乔郁想了想，「好奇当然好奇，老实说我现在都不敢相信这傢伙居然是高尖端……」


    「为什么，我觉得看得出来。」


    「啊不是说那些，就是……」乔郁道，「毕竟我才花了998，买到个高尖端……我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好运。」


    「这方面我不清楚，但我的检测结果肯定是没问题的。」向影淡淡道，「……也许我能把那个『shd』的含义查出来。」


    向影说的没错，抛开自己不相信天降好运，他同样好奇998是谁生产出来的，又为什么会这么轻巧地卖到他手里。


    乔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店内店外晃荡，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向影这句话，却蓦地瞥见橘子头的残影从花店门前闪过。？？？


    不会是橘子头又跑出来了吧？？？


    他都那样强调不要擅自出门了，这该死的橘子头又在外面晃，走丢了怎么办？！


    「我有点事，有空再联络！」乔郁飞快地交代了句，手腕一甩挂掉了通讯，连忙走出柜檯向店门外跑。


    第46章 暴躁老哥做手工（上）


    「998你个混……」乔郁倏地冲到门口，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超大声辱骂。可话还没说完，他就住了嘴——确实有个橘子头从花店门前经过，他并没看错；但眼前已经走出去挺远的人影，分明是个女性。对方穿着轻薄的白色连衣裙，橘色的头髮束在脑后，发尾捲曲着，在自然光下光泽亮丽。


    橘子头少见，但也不是没人喜欢这种夸张的发色。


    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乔郁有些尴尬地走回了花店里。尤其是，认错人后自己那样大的反应，无疑是在说明998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生活，占据了他大半的精力。他看看店里摆放着的那些鲜花，它们就像观众，见证了刚才乔郁认错人的滑稽场面。


    他顺手拿起喷水壶给这些娇嫩的花洒洒水，在洒到雏菊时，橘子头的脸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虽然很怪异，但橘子头喜欢花，他自己说的。


    他还从向影家顺走了一支雏菊和一只蝴蝶，也不知道那只蝴蝶能活几天——按照乔郁以往的经验，抓回家的蝴蝶通常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干，又想起橘子头了。


    998太有存在感，以至于乔郁一空闲下来，就会想起这台恼人的ai。


    洒上适量的水后，乔郁无意识地凑近了雏菊，嗅了嗅它淡淡的花香。店里的雏菊什么颜色都有，但乔郁觉得白色最好看，最对应雏菊给人的感觉。想着想着，乔郁忽然萌生出点冲动——要不然给998带束花回去吧，刚好他那么喜欢，刚好自己在花店打工。


    他在夏日祭到来前，就已经按照夏日祭空置来计算这个月的收入了，忽然被安排来临时看店，也能算得上意外之喜。


    那就当庆祝一下，至少这两天看店的钱，能顶一周的营养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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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放下喷水壶，抽了几支白色的雏菊出来，拿到了柜檯里。在花店打工这么久，打包花束之类的工作他还是会的；他仔细地将花枝修剪好，剪出斜口，再用透明的包装纸包上，自然而然地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做完这些，乔郁看着桌上的花束，嘴角有些抽搐——习惯给客人包花了，包得像送情侣的，充满了女孩子喜欢的味道。


    他琢磨着要不要重新包装，但闭店的闹铃响了。


    简陋的「智能管家」准时抵达了店门口，机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闭店时间到，请收拾好东西后离开。」


    「马上，我打扫一下。」乔郁道。


    难怪店主有ai却让自己来看店，原来只是台很復古的智能管家……乔郁想当然认为是人形ai，可实际上在津下贫民区，有ai的家庭仍然屈指可数。


    他迅速拿起打扫工具，将店内清理了一遍，再将放在店门外的花全数搬进店内。他也没忘了扫自己的id为这束雏菊付款，等他收拾完后才匆匆背起包，怀抱着雏菊走出店门。


    在落日与蝉鸣中，乔郁快步往他的破公寓走去。


    到家门口时，乔郁还特意看了眼id：18:28，安全到家！


    他看着在宅指示灯，伸手拉了拉门——果然，门链挂着。乔郁都快习惯了，回自家和去别人家做客似的，伸手便拍门板：「998，开门！」


    门内传出闷闷的脚步声，很快门便开出一条缝，露出橘子头漂亮的脸蛋。


    998垂着眸，勐地看上去神情有些落寞。


    但这就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橘子头便瞧见他怀里的雏菊，兴奋道：「是送给我的吗。」


    确实是送给他的，但被他这么问，乔郁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你先开门。」


    橘子头的脸立马臭了。


    他不爽地摘下门链，再打开门，都没多看乔郁一眼，就那么转身走进了客厅。乔郁抿了抿嘴，十分不爽地进门脱鞋，再赤着脚走进屋。


    家里意外的安静。


    平时他回来，998绝对在看电视，一定会听到电视声。


    可今天没有，乔郁瞟了一眼壁挂电视，屏幕黑着，只有电源指示灯亮着。这傢伙居然没在看电视，乔郁都不敢相信，但很快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998回了屋便盘腿坐在地上，下巴抵在他的工作小桌上，盯着那个玻璃罐。


    乔郁再仔细看了看，那只蝴蝶死了。


    干，蝴蝶死了所以心情不好吗？这不是小孩是什么？！他乔郁五岁以后都不抓独角仙了！


    乔郁放下包，仍拿着雏菊花束：「……要是死了就扔掉吧。」


    「不扔。」


    「不扔会腐烂，你不会想看的。」乔郁提醒道，「东西都有寿命的，不用太伤心。」


    「那你会死掉吗。」


    「……废话，当然会。」


    「你什么时候死。」橘子头蓦地看向他，诚恳发问。


    但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在骂人，听得乔郁想打人。他三两步走到998身边，把花束往他怀里一塞：「我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这个给你。」


    「所以是送给我的吗？」


    「……嗯。」乔郁烦躁地点了点头。


    998接下它，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一阵那些娇柔的花朵，又说：「那你刚才又说不是送给我的……」


    「那你要不要？不要拉倒，我拿出去一起扔了！」


    「……你特地送我，那我，」998错开目光，小声道，「那我就收下好了。」


    「嘁，傲娇个什么劲儿。……蝴蝶我扔掉了。」


    「不许扔！」


    「…………」


    第47章 暴躁老哥做手工（下）


    乔郁愣是把他整个公寓都翻了一遍，才找出那些很久不用的工具，全是他初中时候手工课时学校里发的，因为乔郁的穷鬼天性并没有被扔掉，而是塞进了杂物箱里。


    橘子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从里面掏出小镊子、硫酸纸之类的玩意儿，然后问：「你要干什么。」


    「你管我干什么。」乔郁不客气道，「去看你的电视。」


    「演完了，」橘子头说，「我该充电了。」


    「那你去充啊。」乔郁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赶他，「平时你不都自己去充电吗，不用跟我汇报，自己去充。」


    橘子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嘴角一耷拉，十分不开心地起身往旁边走了。


    乔郁觉得他有些古怪，停下手里的活儿，朝他看了眼：「……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啊？」


    「哼。」显然，因为他不耐烦的态度，橘子头又开始傲娇了。


    他就看着橘子头把充电器戴上，眼睛被黑色的眼带盖上，然后便乖巧地靠着墙角没了动静，像睡着了似的。眼带下围的蓝灯忽明忽暗，衬得998皮肤更白了，凸显出鼻尖和薄唇的诱人。


    乔郁看得有些心动——要是橘子头听话的话，真是个不错的独居伴侣。


    尤其在某方面。


    他定了定神，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被美色蒙蔽了双眼，转头又继续忙他的事。


    死去的蝴蝶被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乔郁索性坐在地上，一边在pc上查各种注意事项，一边把蝴蝶处理好。乔郁的手很稳，毕竟他还是个学画画的；他将蝴蝶固定在泡沫板上，用镊子轻巧地拉动它的翅膀，让它重新展翅，露出漂亮的纹样。做标本不难，但全程都需要很集中，避免弄坏了蝴蝶的身体。乔郁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做过这种细緻活了，半小时忙活下来额头上都渗出了些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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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硫酸纸将翅膀盖好，拿去阳台外的架子上摆好。


    没办法，998不让扔掉，乔郁只能把它做成标本了。他长吁了口气，暗暗决定再也不让998带别的生物回家。


    那束雏菊就放在998旁边，看样子他也没考虑过怎样让雏菊活得久一点。


    最终那束花被乔郁插进了某个塑料瓶里，在桌上给他的小破公寓里再添些生气。


    乔郁铺床拿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又看了会儿安安静静的998。对方充电的时候，应该没有知觉吧……他这么想着，伸手摸了摸998的头髮，再揉了两把。橘色的髮丝在他手心里，光泽依旧；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位橘发女性，虽然没看到正脸，但他却总觉得对方转过身来，会是橘子头的脸。


    乔郁任由思绪发散，抱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橘子头来之前，这个家里就他一个，偶尔乔郁忘了拿衣服也不要紧，洗完澡直接光着出来穿也不会被谁看见。


    但橘子头来了就不一样了，他可没办法像向影那么坦然坚定地认为对方只是ai而已。


    趁着998充电的功夫，乔郁在浴室里开着水，却没开始洗澡。


    他烦躁地一啧嘴，决定在好不容易得来的「私人时间」里做点私人的事。


    独自呆在密闭空间内，让乔郁很放松；他微微阖着眼，唿吸逐渐变沉。


    就在他「一帆风顺」的时候，浴室门冷不丁地被人重重拍响：「喂！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乔郁顿时浑身僵住，接着便想杀人。


    「乔郁！乔郁！」998拍得超用力，脆弱的门板砰砰响。以ai的力量踹开这扇门毫无难度，而他如果再不吭声，998指不定会破门而入。乔郁勐地拽过浴巾，草草围在自己腰上，终于拉开门：「……你有病吗？」


    「我感应到你心率混乱，是不是浴室缺氧，」998担忧道，「你没事吗。」


    乔郁嘴角抽搐，这才瞥见自己还戴着id。


    id会自动检测身体的健康状态，在人类突发疾病时会立即通知紧急联络人，以防止意外的发生。


    乔郁没有设置紧急联络人，所以早忘了这码事——现在他有ai了，这些信息恐怕都传递到了橘子头那里。


    被人搅扰的感觉不要太难受，乔郁气得肝疼，可看看眼前橘子头担忧的神色，他火气又下去了不少。


    有人在关心他，不是那种迫于责任的关心，而是自发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让乔郁有些迷茫。


    乔郁深唿吸，摘下id往置物架上一放，说：「我没什么事……你不是在充电吗？」


    「等你出门了再充也没关系，我现在通知医疗中心……」「别，千万别！」乔郁脸色发红，「我真没事，你出去，我洗澡了。」


    「网上说要去……」「你有完没完！出去出去！！」乔郁伸出手，大力推搡橘子头，把他推出浴室，再「唰」地拉上门，「没事别瞎操心！」


    第48章 乔郁眼里的世界（上）


    当生活便利到一个人也能活得很舒服时，人和人之间的牵连就变得淡薄。


    就像乔郁无论是对待工作地点的小张，还是对待沉默的向影、聒噪的同学，他的态度在根本上没什么区别，只需要维持好礼貌，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他都不用操心。他不会特意在同学生日的时候祝福，但对方开口提及「今天我生日诶」时，他还是会说声寡淡无味的「生日快乐」。


    仍有人热衷于和其他人的交往，同样也很多人，就像乔郁这样。


    他能记起的、最早的事情，是在福利院里。


    福利院的小孩多数都很会卖乖，尤其是在一月一次领养人过来看孩子时。独身的中年人领养孩子也成了常态，许多人疲于恋爱，畏惧和其他人建立联繫，却又想要养育后代。是为了让孩子继承自己的资产，还是单纯喜欢孩子，又或是想玩个养成游戏……这些理由不会填写在表格里，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孤儿们能拥有亲人与家庭，从表面上看百利而无一害。


    孩子们平时聒噪又市侩，会暗暗比较哪个领养人看起来富有，他们便费劲心思在他面前装出伶俐可爱又不会太热情的模样。


    这是福利院的「妈妈」教的，除了学习书本上的知识以外，孤儿们还需要学习「如何讨人喜欢」。


    乔郁是当时最聪明的孩子，无论做什么他都能做的很好，「妈妈」也一直认为他会有个好人家领养。可他唯独一件事做得很差劲，他不会讨好，在领养人面前表现得木讷极了。


    「小郁只要多笑笑，肯定会有好家庭领养的，小郁那么聪明。」


    「妈妈」的表扬来得越勤，他就越被其他孩子厌恶。起初有人悄悄地在他的杯子里放盐，乔郁能毫无波澜地喝掉；他们便想到了更有意思的招数，在乔郁的鞋子里放图钉，等等等等。


    乔郁躲开过，也被真的整到过。


    他不爱说话，在孤儿院里也从来不和那些小孩讨论想去什么样的家庭；在遇上欺凌时，他的反应也不像个小孩——他和那几个有嫌疑的小孩大打了一架。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沉默不语；那几个孩子伤得不如他严重，却哭得震天响。


    最终结果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妈妈」狠狠地教育了他一顿。


    而欺负乔郁的人变本加厉，只不过比起之前那样光明正大，他们变得更小心翼翼——乔郁很暴力，他会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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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萌发出来的思想，乔郁不喜欢人类。


    后来有个孩子偷听院长和「妈妈」说话，然后便告诉了其他人——乔郁的父母都是杀人犯。


    小孩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只要有人说「我听妈妈说的」，这事就能成为真的。至今乔郁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是抛弃了他，还是已经死了；「杀人犯」的说法也没有得到证实，不知真伪。


    他反正不怎么在意，但总有人反覆提起这件事，甚至有傢伙「天真无邪」地在领养日大声问他：「你的杀人犯父母会来接你回家吗。」


    领养人便会露出嫌恶的目光。


    被福利院的孩子欺负过后，他愈发不喜欢说话，甚至在领养日被来看孩子的「准爸妈」当成哑巴。


    其他欺负乔郁的小孩陆陆续续被领走了，只剩下几个年纪偏大、同样不讨人喜欢的孩子留了下来，其中包括乔郁。


    就在那时，津下唯一的这家福利院失去了企业贊助，倒闭了。


    福利院的院长站好了最后一班岗，给剩下的孩子办好了个人的户籍证明；乔郁便住进了津下的低保公寓里，开始他漫长又索然无味的独居生活。


    ——


    「你又在找什么！」


    隔了几天，乔郁从学校回来，又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998在旁边不停地问问问，乔郁却懒得回答，自顾自地翻找着。


    终于，一个木制的相框被他翻了出来，扔在地上。


    乔郁都没多看它一眼，转头又去把他翻出来的东西塞回原来的位置。


    998飞快把东西捡起来，只看到一张老旧的照片——一群小孩排成几行站着，他一眼就认出了乔郁。乔郁站在最边缘，和其他孩子保持着距离。他的表情就像他每天起床时那么臭，一副看谁都不爽的模样。


    其他的孩子倒是笑得天真烂漫。


    998问：「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


    乔郁关上储物柜，转身快准狠地从他手里夺过相框：「……问问问，一天到晚就知道问，烦死了！」


    他飞快拆开相框，把相片抽了出来，然后揉成团，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桶里。


    橘子头接着问：「那你为什么扔掉？」


    「……闭嘴！！」


    「你不喜欢照相吗？」


    「……」乔郁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他无视掉身后跟着的橘子头，自顾自地去阳台上把前几天弄好的蝴蝶拿了进来。已经成型干燥的标本被他轻巧地钉在相框背板上，再卡上玻璃板——特地买个标本盒太贵了，他才不花那冤枉钱。


    于是他便想起了这个相框。


    这个相框有好几层背板，如果只盖一层，应该能放进去一只蝴蝶。


    乔郁转手塞进998怀里：「给，你的蝴蝶……以后再弄生物回来我就杀了你。」


    「我不是人类，我不会死。」998这么说着，垂头看了看相框。


    蓝色的蝴蝶伸展着双翅，已经不会再翩跹起舞，但依然美丽。


    「那我就把你主板烧了！」乔郁骂道。


    「……又不是你想烧就可以烧，我质量很好。」998小声嘟囔着，因为收到了礼物，他语气都比往常听着可爱些，「对了我有事想告诉你……」


    「别告诉我！我不想听！你真的好烦！！！」乔郁一边说，一边掏数位屏道，「浪费我宝贵的时间给你做这个破玩意儿，我现在要做作业了，你闭嘴，去看电视！」


    「但是……」「没有但是！」乔郁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再说话我就趁你充电把你主板烧了！」


    谁知道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灯「刺啦」一声，灭了。


    公寓里顿时陷入黑暗，乔郁茫然了一瞬，兇巴巴地骂道：「停电？不可能吧？津下这什么烂地方，还能停电？！现在山里都通电了好不好！！！」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电费该缴了。」


    「那你不早说？！」


    「我刚才想说啊……」


    「你直接说啊！！」


    「是你一直让我闭嘴！！！你不要无理取闹啊！！」


    【作者有话说】：我们阿郁从小就很酷（


    第49章 乔郁眼里的世界（下）


    「半个月，400多……」乔郁查看电费单时，手都在颤抖。


    998在旁边有些心虚道：「……也不算太多吧。」


    「不算太多？！你再说一遍？？」乔郁气得血气翻涌，感觉随时能吐出一口血来，「我一个人一个月才用80块，你到底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干了些什么啊？！你就是把家里所有的电器都打开全天使用也不会到这个程度吧？！」


    那是自然，乔郁家只有一台空调耗电大了一点，他因为穷，地暖都没装，冬天只能硬抗。


    橘子头别过脸，目光乱飘着没吭声。


    乔郁并没注意到他的神情，自顾自地继续骂道：「ai一个月才花一百的电费！我查过的！！你到底在家干什么啊？！！说话！！！」


    「那是别的ai嘛，又不是我……」橘子头超小声道。


    「啊？！那也不至于400多啊！！你肯定干了什么好事是不是？！！」


    「我真的没有……」998的弱气没持续到一分钟，被乔郁接连着怒吼他也气上心头，又吼了回去：「那我就是很耗电啊！！我有什么办法？！」


    「你这么耗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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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么耗电！！！怎么样！！！」


    乔郁气得嘴角抽搐，可又找不出理由骂998。


    一个月一百的电费，在买ai之前他已经计算好了，自己完全负担得起；但现在，多出的三百块简直是四十米长的大刀在他身上戳来戳来，肉疼得要死。


    现在还能怎么办？只能交电费了啊。


    在998又心虚又烦躁的眼神中，乔郁咬牙切齿地再交了五百电费。他看着帐户的余额跌破四位数，总感觉饿死家中不是梦。


    ——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


    乔郁做的标本被998不听劝阻地挂上了墙壁，让他的破公寓里首次出现了「没用的东西」。但乔郁大半时间都不在家，也就任凭他折腾了。关于998身上的神秘，向影没再和他说过什么，乔郁便也没再理会。


    他原本就没什么钻研精神，更没工夫去探究998到底什么大来头——总之在他眼里就是个不听话的特价机。


    尤其是，乔郁总算找到了下一份高薪工作。


    圈内新开了一家bar，只招男性人类，谢绝ai和女性。乔郁觉得这应该是倒霉倒太多，终于要时来运转，所以自己才碰上这家店招聘。面试时乔郁波澜不惊，说得非常清楚，工作日可以来两天，周末可以全天。因此他还把工厂的工作辞掉了，那边可不如这家bar的工钱一半高。


    唯独让乔郁觉得很麻烦的是，bar里的员工不分工种，都是按天轮换；这也就意味着，他也必须待客，还得穿着bar里统一的侍应生服装，而不能简单地只围个围裙。


    不过有钱能使乔郁推磨，这点不喜欢在时薪八十块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解决了生计问题，乔郁心情大好，在七月中去管理所领低保金后，顺手给998买了束新的花回去。


    某种意义上而言，998就和小女生似的，收到花就雀跃，眉梢眼角都是笑。


    为了避免乔郁今后带花回家还得自己给它修剪好插瓶，他干脆抓着998教他怎么让花活得久一点。


    「看见没有！这样，这样，剪好之后插进花瓶里，瓶子里要放水！」


    998乐意学，但态度有点恶劣，还喜欢没事往乔郁心口插刀：「这根本就不是花瓶嘛，这是塑料，一次性的，瓶子下面还有可用次数的标志……」「我说是花瓶就是花瓶！！你少给我啰嗦！！再啰嗦这花我扔了！！」


    「这花也是钱买的，还说我浪费钱，明明你更……」998话还没说完，乔郁顺手抄起旁边的抹布塞进了他嘴里：「给老子闭嘴！」


    「唔！！唔唔！！」


    「唿，清净多了……」乔郁感嘆着，恰巧这时候手腕上的id震了震。


    到出门的时间了，他今天还要去大排档打工。


    乔郁这才松开998，转身去收拾包：「……我要去打工了，你乖乖在家里，听见没。」


    「呸、呸！！」998把抹布吐出来，「你为什么这么暴力！！你心理有问题，要去看医生！！」


    乔郁选择性无视掉他的话，自顾自地穿袜子往玄关走：「十一点下班，十一点半到家。」


    他背着瘪瘪的登山包，在玄关穿鞋，抢在998更多惹他生气的话说出口之前出了家门。但乔郁没想到的是，门才刚关上，998便倏地又推开了：「你再使用暴力我就离家出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实呆着！！！」


    第50章 不许加班（上）


    今天本也应该是平淡无奇的打工生活，但乔郁没想到——天杀的小张居然真的把他的卢娜带来了。


    乔郁刚进后厨，就看见小张满面春光地对正在做准备工作的同事们说：「我家卢娜可爱吗，可爱吗？！可爱吧！！！」


    「大家好，我是卢娜，」女性ai双手放在身前，十指交扣着，非常礼貌又温柔地朝着其他人鞠躬，声音甜美，「感谢大家平时对主人的照顾。」


    乔郁浑身颤了颤，气得牙痒痒。


    都是998块售卖的特价机，为什么卢娜这么温柔可爱！


    她墨绿色的头髮束在脑后，身上穿着黑白的女僕装——一看就是小张的口味——就连脸上的编号旁边都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可爱到爆。


    「诶，这个才一千块，真好啊，我也想买一个。」


    「功能呢，功能齐全吗？」


    同事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小张骄傲地跟他们一一解释着，无意间往乔郁这边看了眼：「阿郁！看！我家卢娜！！」


    「……嗯，很漂亮，羡慕。」乔郁非常敷衍地回答道，「等会儿你上班了她怎么办？」


    「卢娜在休息间等我啊，」小张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朝着其他人警告道，「不许对卢娜动手动脚！！」


    「我们之中最变态的是你吧，安心吧。」


    「就是，再说了，我有女朋友。」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很快店长从外面进来招唿了声，大家终于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乔郁将他的登山包塞进柜子里，穿围裙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几眼小张身边的卢娜。确实，温柔可爱，善解人意，和那该死的诈骗gg词上说得一模一样，独居好伴侣。如果是在乔郁刚买998的那几天，他可能会气得暴毙；但和998相处久了，再看别的ai，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感。


    ai毕竟是ai，多数ai还是无法像人类那样灵动。


    他所见过的，能达到998的类人程度的ai，也就只有向影家的艾莉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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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郁！去冷冻室把肉拿出来！」


    「好！」他定了定神，收了自己那些胡思乱想，专心投入工作中。


    如果说上次是因为夏日祭的临近而生意好，今天就真是运气了。到十点多还有客人陆陆续续进来，吃宵夜的吃宵夜，喝啤酒的喝啤酒，他们连平时的中场休息都取消了，每个人都忙成了陀螺，店长不仅要招唿外面的客人，还要帮忙上菜、收桌子。


    看见店长都这样，其他人就算累，也不好意思要休息了。


    这其中不包括乔郁，他忙起来就像个机器人，脸不红气不喘，一刻不停地在后厨前厅里窜来窜来。


    十一点很快就到了，可店里还几乎坐满，又有新的客人过来。


    「店长，」乔郁抽着空隙时间到柜檯前道，「我得下班回家了。」


    「啊，就十一点了……今天生意也太好了点。」店长一边说，一边张望了下店内的景象，「阿郁，要么你今天加个班？加班按双倍时薪……实在是忙不过来啊……」「老闆！再来五杯生啤！」


    「来了！」他们话都没说完，店长又急急忙忙地打单子塞进乔郁手里，「……没什么事儿的话，帮帮忙？」


    「……行。」


    那只能跟998说一声，今天迟点回家了。乔郁这么想着，赶忙去后厨贴单了。


    但乔郁没想到的是，他刚把生啤送上客人的桌子，又有别桌的客人扬声加菜；他送了单子进后厨，桌上还有好几盘菜没人腾得出手去送……总之就是忙得连开id给998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乔郁一向做什么都很认真，无论是打工，还是学习。


    他忙着忙着，就把事情给暂时抛之脑后了。


    不知过了多久，店里终于没有新的事情要做了，后厨的傢伙们累得直不起腰，前面点单的女孩子正坐在椅子上揉后脚跟，乔郁才跟被雷噼中似的想起——他忘记和998打招唿了！


    他急急忙忙打开id看了看，998早就狂轰烂炸过一番，现在刚过十二点。


    完！蛋！


    橘子头不会又离家出走了吧？！不要啊，今天累成这样，他实在不想再出门找他！


    这么想着，乔郁赶紧躲进休息间，给998发通讯过去：「……餵？啊我今天加班，太忙了，你别离家出走啊！！」


    id里传出998不怎么高兴地声音：「我知道，那你几点下班。」


    「？」乔郁愣了楞，「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店门口，看见了就知道了！」998兇巴巴道，「只要搜一下『下班时间为什么还在工作』就会知道这个叫『加班』啊！」


    一股暖意，没有预兆地涌上心头。


    乔郁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好像在为这种「关联」而狂喜。


    【作者有话说】：高清大图即将完工！很色！！大家期待一下色色的998！！


    第51章 不许加班（下）


    乔郁连忙往大厅走，想出去看看橘子头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但他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店长叫住了：「阿郁阿郁！a4桌子收一下！」


    「……好！」乔郁没辙，工作第一，只能乖乖去收桌子。


    不过这家店靠马路那边，全是透明玻璃的墙，就算不出去也能看见外面的情况。乔郁一边收拾桌子上的碗筷，一边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橘子头真的在，而且就站在马路对面，安静地看着他这边。


    蓦地，他们俩视线对上，乔郁有瞬间的心跳加速，但下一秒就冷却了。


    橘子头看见了他，立马手嘴并用地比划：我！很！生！气！


    乔郁嘴角一抽，刚才心里那点暖意霎时间灰飞烟灭。他居然觉得橘子头来接他回家有点爽，对方明明就是在家里生闷气无果，发脾气发到他店门口来了。乔郁狠狠瞪了他一眼，收了七七八八的心思，端着碗筷飞快往厨房去了。


    「大家辛苦啦……」深夜一点半时，店里的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走了，店长有气无力地喊道，「收拾收拾下班了……」


    「喔……」员工们同样有气无力。


    「今天不做卫生了，把垃圾扔一下，其他的明天再收拾吧。」


    「喔……」


    就连一向体力充沛的乔郁，一停下来都直不起腰了。其他员工也不忙着回家，大家累得够呛，干脆穿着围裙在店里坐着，抽菸的抽菸，喝生啤的喝生啤。乔郁也想倒杯冰水给自己解解乏，但外头还有橘子头在等他。他这么想着，匆忙回储物间摘掉围裙，重新背上他空空的登山包，打算回家。


    「那店长我先……」谁知道乔郁才撩开门帘，就被眼前的场面怔住了。


    其实不止他一个人怔住，其他员工也有点怔——一个漂亮得像艺人似的青年，满脸愤怒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店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迎上去道：「这位客人，我们已经打烊……」


    「我不是客人，」橘子头兇巴巴道，「我找乔郁！他在哪里！」


    「……闭嘴你！」乔郁三步做两步走地冲上去，拽着他的手就打算往外走，「店长我先回家了！」


    998被他拉住，嘴却没停：「餵店长是谁！你不能随随便便让员工加班，违背员工的意愿！这是犯罪行为！」


    「你给老子闭嘴！！！」乔郁勐地捂住他的嘴，无奈地扭过头堆起一脸惊悚的笑容道，「不好意思店长，他脑子不太好使。我先回去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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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唔唔！」


    ……还好他在这家店打工已经很长时间了，跟店长也很熟悉，不然就沖橘子头这样口无遮拦，他肯定会被辞退。


    看着乔郁拖着人离开的背影，店长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那是阿郁的……」「男朋友吧？」某个员工道，「不是男朋友怎么会这么生气他加班。」


    「同意。」


    小张惊恐道：「什么？！乔郁不仅买了ai还有对象？！可恶啊，总是快我一步！」


    「他男朋友长得蛮好看的。」


    「同意。」


    店里七嘴八舌的讨论都没能进到乔郁耳朵里，他一直拖着998走出老远，到手上没劲儿了才停下：「你都对我店长说了些什么啊，万一我被辞退了你就真的充不了电了！！」


    「……那本来就是啊！」998抓了抓被乔郁弄乱的头髮，不高兴道，「不经员工同意，擅自要求加班，违反劳动法。」


    「我同意加班了！！」


    「你怎么能同意！」998更生气了，「你说好十一点半回家的！现在都快两点了！！」


    「啊……我没有力气跟你吵架，你饶了我吧。」乔郁忽然泄了气，弯腰垂头地往前走，语气也弱唧唧的，「……我已经很累了……」


    「我等了你那么久……」「我又没让你来接我！」「那万一你像上次那样被人打了呢？」「那就是个意外！不在考虑范围内！」乔郁烦躁道，「你能不能学学别人家的ai啊，不听话就算了还成天气我……」


    这句话998没回应，乔郁的心咯噔一沉——好像话说重了。


    这就跟养孩子似的，老说别人家的孩子如何如何好，对自家小孩来说太伤人了。


    他扭过头，正想和998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谁知道998就在这时说话了：「那你怎么不学学别的人类，住豪宅还不用打工。」


    乔郁气到唿吸声像野兽。


    橘子头脸也很臭，他们俩对视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地侧过脸不去看对方——


    998：「哼。」


    乔郁：「呵。」


    第52章 两个大恶人（上）


    结果回家路上他们也在持续赌气中。


    要是橘子头不冲进店里说那些东西，乔郁肯定会表扬他两句——没有谁会不喜欢被接下班吧，四捨五入就相当于被宠着。


    而对乔郁而言，这种喜悦比普通人更多几分，他小时候也曾非常没骨气地羡慕过同学有爸妈每天准点来接，他却只能独自走一个小时回家。


    乔郁看起来很安静，和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模样差不了多少；但他其实正在和自己进行激烈的辩论赛。


    天使乔郁：就算做错了事也不能无视掉他给的温暖呀。


    恶魔乔郁：麻烦精偶尔做对一两件事就值得表扬了？


    天使乔郁：他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诶，很辛苦的。


    恶魔乔郁：谁让他来了么？随便谁来示好我都有义务回应吗？


    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他悄悄用余光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橘子头，对方仍然是张气鼓鼓的脸，走了一路也没见心情好转。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他们还要继续这么尴尬的沉默十分钟吗？乔郁思考着措辞，要怎样不动声色地哄好这傢伙，却蓦地瞥见平时常去的便利店。他脚步一停，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我去便利店买点吃的。」


    「哦。」998兇巴巴地回了句，然后乖乖调转反向，和他一起往便利店里走。


    「你在外面等我就行，我很快的。」乔郁这么说着，自顾自地推开玻璃门，钻进便利店里。


    其实乔郁根本没什么想买的——他已经吃营养餐吃到麻木，没什么可挑剔的，自然也不必来便利店买储备粮。总之以便利店做藉口和998正常的交流了一句，说明那傢伙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一会儿出去之后，还是找个机会和他说声谢谢吧。乔郁这么想着，站到了冰柜门前，从里面拎了两瓶碳酸水出来。


    他刚关上冰柜，就懵了。


    ——两瓶，给谁？


    998是ai，不用喝水也不用吃饭……准确来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机能，与其说是不用，倒不如说是不能。


    可自己在拿出两瓶的瞬间，压根忘了这件事。998太像人了，以至于感情认知在不知不觉中大过了理智认知，他一直是把998当成人类来相处的。乔郁忽然想起向影曾经像提醒似的话，「把ai当人类看待，最终吃亏的会是你。」


    乔郁垂头思考着，对这话的含义仍然一知半解。


    他又打开冰柜门，将两瓶碳酸水都放回了远处。


    等他两手空空离开便利店时，998仍然站在外面等他。对方确实老做出一些气人发言，可却很听话，至少和乔郁说好的事情，他不会违背。


    见乔郁空着手，998随口问道：「你不是要买吃的吗。」


    乔郁抿了抿嘴，佯装无事发生地说：「……没看到想吃的。」


    「那你想吃什么？」


    「明太子饭糰。」


    「那是什么。」


    「反正一种饭糰。」乔郁敷衍着，转而道，「谢谢你来接我下班。」


    998的态度就在这一刻骤变，他僵硬地转身，往他们的小破公寓走；脸也别开，完全不让乔郁看见他的表情：「我我我不需要你感谢！只是你被揍了很可怜，我是、是同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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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烂的藉口。


    「嗯嗯是是是，你说的对，」乔郁点着头，顺着他的话说，「但我还是感谢你，第一次有人来接我下班，我挺开心的。」


    「你你你开心关我什么事！」


    「如果你不在店里大吵大闹就更好了。」


    「谁大吵大闹啊！！！本来就是你们店长不对！！！」


    傲娇是真的傲娇，但看久了，其实也挺可爱。至少998的心思都写在表面上，乔郁不用猜，很好明白。


    他们俩又就着这个话题说了几句，不过乔郁没再执着于让橘子头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干脆转头说起自己的新工作，又告诉998不用太担心他，像上次那样的意外，绝对不会再发生。


    就在这时，他们经过了一块空地。


    这里有些简单的运动设施，让附近居民用的；清晨和傍晚会有不少中老年人来这儿运动一会儿，凌晨通常是没人的。


    可现在这里有人，不仅有人，还是令乔郁感到熟悉的吸菸四人组。


    「啊好饿，找个软蛋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啊。」


    「……我还想喝啤酒。」


    「你这个月的低保金呢？」


    「用完了混帐玩意儿，未必你还有？」


    「没了，低保政策要做就做好点啊，一个月五百够干什么啊。」


    几个人正商量着，忽然有人扭过头，瞥见了经过的乔郁和橘子头：「……喂喂，有人送上门来了。你们两个！给老子站住！！」


    乔郁无声嘆了口气——他是想放这些人一马的，毕竟他今天很疲惫。


    橘子头非常天真道：「那边有人叫我们停下，停吗。」


    乔郁直接停了脚，将他瘪瘪的登山包卸下肩头，拉开了拉链：「这好像就是上回打我那几个人。」


    「！！」998气氛道，「那我帮你打回来！」


    「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第53章 两个大恶人（中）


    小流氓的记忆大概跟金鱼没差，再加上上次遇见乔郁时也是三更半夜，愣是没一个人记起来乔郁。


    四个人一看便是经常做这种勾当，老练地将他们俩围住。不过这次，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998身上——这傢伙肤白貌美，和津下贫民窟的气氛一点也不搭，倒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过来体验人生百态。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抓到大鱼了。


    小流氓正沾沾自喜，凑近了998问道：「喂，一起喝一杯？」


    998的目光仍然停在乔郁脸上，仿佛在等他的指令般，只淡淡说道：「我不要。」


    小流氓二号手里来迴转着什么金属制的玩意儿，在听到998这声不客气的拒绝时，便用那东西指向他们俩。紧接着，「哒」的一声，刀刃从里面弹了出来：「好好说话，让你跟我们去喝两杯，就去喝两杯。」


    乔郁微微眯着眼，打量了会儿其他几个流氓。


    就这一个，拿着刀；其他几个好像都没带武器。看样子在他身上失手的教训这些傢伙还记得，现在还准备了刀来恐吓路人。


    998烦躁地啧嘴，终于看向流氓：「刚才说一杯，现在又说两杯，到底喝几杯？」


    「……」乔郁没少被998这种角度刁钻的发言气到，但现在看见他气别人，乔郁不小心笑出了声，「噗……哈哈……」


    小流氓被他的提问给问懵了：「这，这……这就是个形容！你他妈的装傻是吧？！……笑什么笑？！你他妈再给老子笑一个？」


    乔郁正想动手，998却没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的橘子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拦在他身前，大声道：「你离他远点！」


    「……哟，你们俩是一对啊？」小流氓一号说，「那正好啊，请哥几个吃点喝点，你们就可以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998，」乔郁蓦地拍上他的手臂，「你会打架吗？」


    「我很强的，肯定比你强！」


    「那来试试。」乔郁勾着嘴角，目露凶光，看起来比流氓气势更像流氓。


    「还想跟哥几个动手是吧？」小流氓一号一边捋袖子一边道，「我看你们是想找死！」


    乔郁一直放在登山包里的手终于拿了出来——他手里握着棒球棍，抽出来后他便将登山包往旁边一甩，微微扬着下巴，棒球棍的圆头一下一下敲在他自己手心里：「上次的帐，刚好一起算了。」


    小流氓见他那架势，都不知道对方和自己到底哪个才是流氓了。


    拿刀那个还强装镇定，说话都没了刚才的硬气：「我手里可拿、拿着傢伙，别来送命啊。」


    乔郁才没心情和他们废话，上回打得他淤青了小半个月，一直憋着气没处发。


    998说的治安不好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没遭遇过；后来虽然他没再说什么，每次去大排档的时候却会带着登山包，方便把棒球棍藏进去带着。


    这不就报仇的机会来了么。


    最先有动作的是乔郁，他忽然扬起棒球棍，动作又快又勐，挑着对方侧腰挥了过去。


    「啊！！」


    小流氓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腹侧退后了好几步；而乔郁看都不看他一眼，提着棒球棍又往下个人身上招唿。他专挑那种防御力低、又不会伤及要害的地方下手，几个流氓挨了他的棒球棍，想上又没法上——乔郁很敏锐，察觉到哪边有动静便飞快地转身，用棒球棍指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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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拿着刀那傢伙看傻了眼；前段时间他们才遇上个不要命的，今天又碰上个随时带棒球棍的？这运气也太差了吧？！


    「还愣着干什么！他们就两个人！上啊！！」


    有人大声催促，持刀小流氓一晃神，拿着刀便朝乔郁腰上捅：「啊啊啊啊——」


    乔郁转身想躲，却没来得及躲开；一直没怎么出声的998却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小流氓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迅勐，力气大不说，掐得位置也很准，他看起来无比轻巧地往侧边一拧，小流氓便嗷嗷叫着松开了手。刀「啪嗒」地掉落地上，乔郁顺势一脚将它剷出去老远。998一言不发，顺着那姿势抬腿，膝撞在小流氓腰间，撞得人顿时往下跪：「唔！」即便这样，998仍没松开他的手：「不许偷袭他！」


    离橘子头最近的傢伙见到这情势，立马牟足了劲儿想给他一拳，好拯救自己的同伴。


    「小心！！」乔郁扬声喊着，下意识想过去阻拦。


    这些傢伙的确窝囊又垃圾，但双拳难敌四手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凡他们被打中一拳，就会立即失去主动权。


    结果却完全在乔郁的意料之外。


    998就像背后也长了眼睛似的，轻巧地往侧边躲开那人的攻击，反身就是一脚踹上对方的腹部：而乔郁却被他这边吸引了注意力，小流氓趁着这机会，照着乔郁的后颈来了个肘击。


    「……嘶！」乔郁疼得倒抽一口气，勐然回头，眼神凶神恶煞得像犯罪团伙的终极boss。


    第54章 两个大恶人（下）


    眼前这两个人，真的不好惹。


    小流氓们明白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们被自己选中的目标三下五除二地干趴下，现在还非常耻辱地抱着头，在深夜的街道上跪成一排。


    乔郁一手拎着棒球棍，一手在后颈上揉捏着，缓解被肘击的疼痛。橘子头站在旁边非常得意：「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乔郁顺着他的话应了两声，目光仍在面前这几个认栽的小流氓身上。他忽然蹲下身，凑近类似流氓头子那位道：「喂，把id给我！」


    「你、你要我id干什么，这这这……这是犯罪！」


    「还真有脸说啊，」乔郁皱着眉道，「那你们刚才是想干什么？真诚邀请我们去喝几杯？」


    小流氓愤恨地看着他，无法还嘴。


    乔郁等不及地催促道：「快点啊，不然我打人了。」


    「我没钱……我要有钱，我还找你们做什么……」小流氓认栽似的说道。


    面前这男人下手忒狠了，力气又很大，棒球棍敲得他腰都快废了；而另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傢伙，虽然两手空空，但格斗技巧厉害得像地下拳皇，不仅自己全程无伤，还把他们几个撩翻在地。


    小流氓欲哭无泪，为什么他们最近这么倒霉。


    「快点，你们几个，把id交出来。」乔郁兇恶道，「别浪费我时间啊！」


    谁知这时，橘子头突然说话：「我们回家吧乔……」「咳咳！等会儿，」乔郁连忙干咳两声打断他，防止他把自己大名喊出来，「马上就回家，再等等，乖。」


    他试图用眼神告诉橘子头别在这群小流氓面前叫自己的名字，却没料到他看见的是……橘子头害羞了。


    998手足无措地扭过头，垂着眼帘，超小声道：「那你快点，我想回家了。」


    这还是刚才那个打架快准狠的橘子头吗？！乔郁满头问号，实在不明白橘子头忽然害羞什么。


    「再不拿出来我真的动手了，」乔郁收回目光后继续道，「打住院了你们更不划算，想明白了。」


    他们几个确实id里一块钱都没有，看着乔郁这架势，有人认了怂，脱下id往他面前递；其他人看见这情况，只好也跟着照做。


    「放地上就行。」乔郁道。


    四个id就这么放在小流氓的面前，乔郁牟足了劲儿，扬起棒球棍，一下一下砸下去，当场把他们的id砸了个粉碎。


    「上次的帐，现在算清楚了；再有下次，我就把你们打得亲妈都不认识！滚吧！」乔郁一边威胁着，一边捡回了他的登山包，将棒球棍又塞了进去，「走了，回家了。」


    「哦……」


    他头也不回，重新将包背上后背。


    倒是998往后看了好几眼，问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拦我们去喝酒？」


    「……他们是来卡钱的！」乔郁解释道。


    他稍微动了动脖子，便疼得抽气，只能用手捂着那处，不断地揉着。998见他的动作，居然破天荒地没继续问「卡钱」是什么意思，反而说：「很痛吗，你看，要不是我来接你，你肯定被打趴下了。」


    「……行吧。」乔郁道，「你说是就是，赶快回家吧，我好累，没力气说话了。」


    乔郁这话不是搪塞，是真的；他累得张开嘴都嫌辛苦，脖子上还疼得厉害。砸了那几个傢伙的id是很解气，可解气之后只会更疲惫。


    「那，」998忽然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拦在他面前蹲下身，「那我背你回家……人类真是太弱了，我一点也不累。」


    「…………」废话，机器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身为青壮年，被另一名青壮年背回家，怎么想都好羞耻。


    可998的背看起来又很舒服——现在只要不让他走路回家，什么都看起来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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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很羞耻，但是很想要。


    乔郁脑子转得有些慢，迟疑了两秒后还是伏上了998的背：「啊，随便你说了，我是真的累了，不跟你计较。」


    998双手托住他大腿根，扭过头又凶了句：「本来就是啊！这么累就不要逞强打什么工了！」


    「是，是，您说的是……」


    乔郁埋头在他肩膀上，眼睛都睁不开了，更没精力和他吵架。


    998碎碎念着什么「天天打工还这么穷，不如不打工」之类的鬼话，平稳地背着他往小破公寓走。其实这儿已经离公寓不远了，充其量十分钟能走到；可就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乔郁实在顶不过睏倦，在998的肩头睡着了。


    「人类会困会倦，还会睡着，我就不会……那是什么感觉啊，你形容一下。……乔郁，你有在听吗？」


    在，在听……


    就是睁不开眼，也没力气回答……


    半梦半醒间，乔郁听见熟悉的开门声，意识里知道已经到了家。


    可这也是信号，让他都没从998背上下来，就彻底坠入了香甜的梦里。


    第55章 送他上班（上）


    隔天便是周末，也是乔郁新工作开始的第一天。


    bar从下午四点才开始营业，为了能赶上最后一班终电回家，乔郁的工作时间安排在下午五点到十一点。另外也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店主便刚好安排他们做开店前的打扫；到凌晨三点左右的晚班和闭店工作，则交给了几个全职的社会人。


    时薪八十块，周末一天就是四百八，四捨五入他都赶上贫民窟的全职工作者了。


    如果不是有「学生打工时限」的限制，乔郁恨不得每天都从放学后开始打工到深夜。


    乔郁伏在桌子前，很老土的用纸笔算着下个月预期的月收入；橘子头要看的电视刚好放完，换成了时事新闻，他便走到乔郁身边，垂头看他在干什么。不过率先映入他眼里的，是乔郁脖子上的淤青，外围冒出青黄的颜色，看起来很严重。


    小流氓下手很重，乔郁却没当回事，第二天醒来疼也没叫一声，998很自然便以为没什么大碍。


    「你脖子痛不痛？」998冷不丁地问道。


    乔郁正专心算帐，压根没察觉到998在他身后，霎时被声音吓得颤了颤，再往后看：「……别站在我身后说话！！！」


    「……嘁。」998不爽地挪到旁边，又问，「那你脖子痛不痛？」


    「不痛，你去看你的电视，别烦我！」乔郁说着，收回目光继续做他的计算。


    他的数位屏还立在旁边，上面是上午没画完的漫画。998瞅了瞅他画的东西，再瞅了瞅乔郁认真不理他的表情，最后伸出手在乔郁的脖子上戳了戳。


    「嘶——！！」乔郁疼得差点弹起来，「你故意来给我找麻烦是吧？！」


    「……你脖子明明很疼。」998看向窗外，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疼行了吧？！知道我疼你还按！」


    「擦药吧，擦药好得快一点。」


    998说着，根本不打算听乔郁的意见，自顾自地去橱柜那边拿药了。乔郁浅浅嘆了口气，拿起笔将最后算出来的数字写在纸上。


    加上保障金，他预计月薪居然能到四千。


    老实说辞掉大排档和花店的工作也绰绰有余了，对他而言。但这月收入，还赶不上圈内人士的一半。贫富差距只有在计算出精确数据时，才能明确感受到，像乔郁这样身为贫民窟的孤儿，努力考到圈内读书，努力在圈内找工作的人很少；更多的是安于天命，老老实实待在贫民窟，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圈内和津上，对于津下的人有种隐隐约约的歧视。


    就比如乔郁找到这份bar的工作时，只说住在圈外，并没说具体是津上还是津下。


    这是他长期总结出来的经验，贫民区的人在圈内人士眼里就只有好吃懒做这一个特点。倒是他的学生证给他加了不少分，那所学校在全津岛排得上前五。


    四千块，在圈内租十平米的一居室都不止这个价钱。


    在998到来之前，乔郁的生活费基本上维持在一千块左右，还能吃得很好，不用天天灌营养餐。


    不管怎么说，能顺利在bar里工作的下去的话，今后日子会好过很多。乔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看向998——他多数时间仍然穿着商家附赠的那套衣服，不仅难看，还可怜。


    998对他想的事情浑然不知，拿跌打药过来，一如既往地臭着脸说：「把头低下来！」


    乔郁心情不错，也不计较他语气不好，直接转过身，双手交叠着压在椅背上，下巴抵上去，露出他后脖子上的淤青。


    凉丝丝的药喷在他皮肤上，998用手掌轻轻按上去，不轻不重地揉开。


    乔郁垂着眼帘，思绪稍稍中断了一会儿。


    他像在无边旷野里徒步前行的旅人，遇见了林间小屋，有了栖身之所。


    「……再过会儿我要去打工了，老样子，别乱跑。」他低声说着，口吻里却没有由来地多了些温柔。只是他没有察觉，998也没察觉，对方还是那样，回答让他毫不意外：「去哪里打工，几点回家。」


    「新工作，在圈内。」乔郁淡淡道，「十二点半应该能到吧。」


    「不行，太晚了。」998说，「你不能这么晚回家。」


    「我坐终电回来啊，十二点才到电车站，你还要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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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跟你一起去。」


    「我是去打工，又不是出去玩。」乔郁道。


    虽然带ai去职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还没能适应自己有个随时跟在身边的ai。


    如果把998完全和人类划等的话，谁会上班上学都带着另一个人啊。


    「低保制度的改革已经提上日程，将在不日发表结果；津岛去年的平均薪资已达到全国第二的水准，与之相对，消费水平也在日渐提升，五百元的保障金是否能满足温饱，近两年一直是热议话题……」


    电视里的时事新闻放着，也没人去看；乔郁垂着眼，午后的风一吹，被998按得昏昏欲睡。


    第56章 送他上班（下）


    乔郁还是妥协了，同意至少让998知道他今后工作的那家bar在什么位置。


    电车上人满为患，乔郁没和他多说什么，只各自抓着吊环看车门打开，人流上上下下，再关上。乔郁垂着头在心里核算了一遍又一遍预计月薪、预计花销，想着能挤出点钱，带橘子头去看那家蝴蝶展馆。


    不是因为想对他的ai多好，才给他买花、带他去看展览。


    乔郁心里很明白——998加入了他的生活后，给了他充分的理由，去做原本想做但「没必要」的事。


    他会记得蝴蝶展览的gg，不也是因为在看见的瞬间，他曾犹豫过要不要去看看。生活拮据的人是没资格享受生活的，乔郁一直这么认为。他无法像某一类人似的，把每个月赚得钱花干花净，再等着下个月进帐；哪怕他一个月只赚到一千块，他也会从里面挤出来两百变成存款。


    只有随时面临饿死街头的人，才会懂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而那些不必要的花销，则因为「不必要」而被全数否决。


    ——可若单纯问乔郁想不想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想不想去看画展、蝴蝶展览……他想过要去。


    「前方到站，丘壁站……」


    电车刚停稳，乔郁身旁的人便蹭过他肩头，慌慌张张地往车门挤。他被挤得差点没站稳，下意识皱着眉看向那人；但他一抬眼就愣了愣，像产生幻觉似的看见一抹橘色，在人头攒动中露出隐约的影子。乔郁顿时伸出手：「餵998！不是这里下……」「我知道啊。」耳边猝不及防地冒出熟悉的声音，乔郁勐地扭过头，便看见身旁998还老老实实站着。


    他看看998，再看看那边，新的乘客正在上车，早已经看不见下去的人了。


    ……是错觉吗？


    「……没事。」乔郁沉思着道，「我看错了，以为你下错站。」


    「我怎么可能下错站！」998不高兴道，「只有傻子才会下错站！！」


    「你小声点……！」


    这点小插曲很快就被遗忘了，他们又开始毫无营养地争吵。


    一开始乔郁还在乎旁边这么多人，不想影响到其他乘客，刻意收敛着音量和火气；到998说出「长期做没有技术的散工会越来越蠢，蠢人会越来越穷」的时候，乔郁忍无可忍地上手箍住998的脖子，大力捂住他的嘴：「给老子闭嘴，立刻！马上！」


    车内明明挤得不能再挤，却仍然诡异地空出一小块地儿，好像生怕他们打起来殃及池鱼。


    998的外表太具有伪装性，压根没人看出来这是台ai，还以为是两个年轻男孩在电车上打闹，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


    998：「唔！！唔唔唔！」


    乔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十分钟后，他们在正确的车站下了车，一路上箍着998乔郁手都酸了，这比打工还累。


    他们俩站在月台，998烦躁地整理皱了的衣服，乔郁撑着膝盖大喘气。这就跟每日不定时放送的定番节目似的，最后又变成谁也不理谁，各自生着闷气走出车站。998不乐意和乔郁说话，想当然地往左走；乔郁勐地拽住他的手臂，拖着人怒气沖沖地往右：「别乱走！！」


    「你又没告诉我往那边走！！」


    「不知道怎么走就跟着我，这都不懂吗！」


    「你太自我了，一点也不尊重我！」


    「……明明是台什么都不会的垃圾ai，恶人先告状倒是很擅长。」


    998不情不愿地想把手抽走，又被乔郁再捉住。这次捉住就不在是手臂了，而是手。他们俩忙着吵架，谁也没注意到他们正牵着手。乔郁一边发火一边牵着他往正确的方向走，时不时转回头控诉他的恶行：「我就知道不该带你出来，就知道给我添堵！」


    998任由他牵着，不服管教地说：「我是担心你死掉，才跟出来的，你一点都不知道珍惜我的好意！」


    「我出来打工又不是出来自杀！」


    「万一你被坏人杀掉了呢？」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


    两个青年在街上一边走路一边吵架，还牵着手。


    这光景实在有趣，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还有人偷笑。


    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乔郁愈发烦躁，索性抿着嘴不再还击了；而998对他人的目光全然无所谓，更不怕给别人添麻烦，仍然在他身后没好气地碎碎念。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位戴着墨镜的女人朝他们俩看了眼，然后便饶有兴趣的驻足，目光一直追着他们俩，直到某家bar旁边的暗巷口。


    乔郁得从后面的员工入口进去，他就在那儿停下脚步，蓦地松开998：「我要上班了，就这家店，十一点下班，十二点半之前到家，我保证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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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那你要是不到家的话……」「你少威胁我！！」乔郁恶狠狠道，「反正我的钱已经被你败得差不多了！实在没钱吃饭我就把你卖了！！」


    998气鼓鼓道：「你想都不要想！」


    「行了你快回去吧，」乔郁道，「我再不进去要迟到了……给我乖乖回家听到没？要是我回家你没在的话……」


    「没在会怎样？！」


    「我就把你拆了！！」


    乔郁说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自顾自地走进巷子里。


    他犹豫着，虽然没回头，但抬起手挥了挥，再打开员工出入的铁门，走进了bar里。


    第57章 错过电车是因为（上）


    「……你就先和阿k在吧檯学着，有什么事问他就行。」老闆指缝间夹着烟，比划时烟到处飘，熏得乔郁怪难受的，「很简单的，复杂点的酒有专门的调酒师，不用担心。那阿k，这儿交给你了！」


    「ok——」


    bar里的侍应生，无论在厅里还是在库房做事，都穿着统一的制服。衣服料子倒是不错，就是乔郁很少穿衬衫，怎么穿怎么觉得不舒服。他学着阿k的样子将袖管卷到手肘处，麻熘地开始找活干，从洗杯子到擦酒柜，根本不需要阿k指挥。店里放着节奏感十足的r&b，很快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或是和朋友，或是独行。


    之前乔郁以为来这种地方的人应该都挺爱玩的，但他很快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坐在吧檯的独行侠都顶着同样心事重重的脸，点下一杯名字花里胡哨的鸡尾酒之后就在那里听着音乐、抽着烟，自顾自地陷入沉思。


    这工作除了要闻二手菸、要穿衬衫以外，基本上没缺点。乔郁是这么觉得的，但在时薪八十的前提下，二手菸和衬衣都变得讨他喜欢起来。中场时有歌手坐在店内的角落里唱歌，客人们纷纷朝那边看，他也一边洗杯子一边欣赏免费节目。


    就在这时，一位戴着墨镜的女客人走进了店里，朝着四处望了望。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很好，有股成熟的气息。


    有侍应生上去问她是否有朋友先到了，她摇摇头，最后往吧檯看了眼：「没有，吧檯可以坐么。」


    「当然，这边请。」


    女人在乔郁面前坐上了高脚凳，乔郁立马收了神，面带微笑道：「这位客人要喝点什么。」


    「你推荐吧，」女人轻声说，「什么都可以。」


    「那就……」乔郁求助似的看向阿k，对方经验老到，已经开始调酒了，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客人。一杯漂亮的鸡尾酒被端到了女人的面前，乔郁都叫不上这酒的名字，只能继续他洗干净玻璃博、摆上酒架的工作。


    但乔郁很快就发现了哪里怪怪的——女人一直盯着他，很直白地看着他做事，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不仅仅乔郁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适，就连阿k都看出来了，在两个人挨得近些时，阿k不动声色地说：「那客人好像喜欢你……」


    「呃……」


    阿k经验丰富：「……你要是单身，说不定可以哦。」


    乔郁翻了个白眼：「我其实喜欢男人来着。」


    「哈哈，那可真是不巧了。」


    他倒是青少年时期就已经清楚知道自己的性向了——他暗恋过同班的男生，只是到最后也没告白，当做无事发生。现在再去回忆的话，乔郁都已经记不起那个男生的名字了，只记得有过这么一回事。


    他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又有新的客人来吧檯坐，他一边忙碌着，一边被女人盯得如芒在背。


    过了半小时左右，女人才挑着他空闲的时候说了句：「再来一杯可以么。」


    「好、好的。」乔郁忙不迭地点头。


    「我在街上看见你了，」女人突兀道，「你和一个橘色头髮的男孩子……是你吧。」


    「……是我。」


    干，都怪998！


    乔郁在心里把橘子头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但脸上仍然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女人其实长得挺漂亮的，只是在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仍然戴着墨镜，显得有些奇怪。她端着酒杯，轻轻地晃了晃，说：「那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乔郁道，「那是我家的ai。」


    「……是ai啊，」女人说，「看起来好像人类，真意外。」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ai。」


    虽然对话的口吻很普通，听上去并不像别有深意；可有人注意到998，总让乔郁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向影不也是么，单凭一句「编号不在脸上」就对998好奇十足，甚至想高价买走他……乔郁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来一股危机感。


    女人第二杯酒没喝完，便好像接到了什么信息，匆忙地要离开。


    乔郁打出消费单据递到她面前，她用id付过帐后，问道：「你每天都在这里打工么，看你的模样像高中生，应该不是全职吧？」


    「……我是大学生。」乔郁道。


    他不太想和这里的客人扯上关系，所以不想提自己打工的具体时间。但阿k以为他是害羞，直接道：「他周末都在哦，欢迎下次光临。」


    「会的。」女人笑了笑，拢了拢耳边的头髮，拿着包步伐轻快地离开了。


    乔郁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阿k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啦，这种客人我见得多了，又不会强迫你做什么……而且她要是因为你常来消费的话，老闆说不定会给你提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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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错过电车是因为（下）


    新工作第一天，顺利地结束了。


    乔郁换下他的制服，叠好了放进储物柜里，打卡时还专程和老闆打了声招唿，才从后面离开。排除「需要和客人打交道」这一条，在这里工作和比大排档、咖啡馆之类的餐饮行业舒服多了。阿k那几句简短的话，倒是解决了他的疑惑——难怪这里不招聘ai，「男色」可能也是这家bar的一大卖点。


    他这么想着，关上后门开始垂头看id，查终电的到站时间。


    「喂！」


    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句没好气的招唿，乔郁倏地回头，接着便看见橘子头从暗巷里走出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乔郁迟疑了一秒，接着便开始咆哮，「我不是让你回家吗！！！」


    「我在等你下班啊！！！」


    「你没事等我下班干什么！！」乔郁骂道，「万一你别人捡去二手站解体了怎么办！！」


    这句担忧来得莫名其妙，998愣了愣，满脸的不解；就连乔郁，说完之后都茫然了——ai当然不可能被人类拐走，它们的身体机能可比一般人类强太多；而ai也不可能上当受骗，不管面对什么花言巧语，他们都只服从主人的命令（998除外）。


    更何况，998看上去根本就不像ai。


    ……该死，肯定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女客人，才让他潜意识里想到了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坏情况。


    「我又不像你那么弱！」998迟疑之后，这么吼道，「我想等你下班我就等了！你有什么不满吗！你不准不满！」


    乔郁一啧嘴，忍住了继续和他吵架的冲动，脚步一转往外走：「……回家了！！」


    橘子头一边抱怨一边跟上他的步伐，坚持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这里看起来很不安全，你不要在这里打工了，还这么忙到这么晚，说好十一点下班的，你十一点过十七分才出来……」「我他妈要换制服啊！！你好烦啊！！你能不能安静五分钟！！就五分钟！！！」乔郁忍无可忍地怒吼道。


    结果橘子头真的安静了，他抿着嘴，用愤怒的眼神看着乔郁，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乔郁「唿」地长嘆一口气，继续往电车站走。


    仔细想想的话——998大概是担心他再在外头被小流氓找茬，才一个人站在暗巷里等。明明ai可以在店内休息室里等的，他们店里也同样有安排出这种区域，不管是员工的还是客人的ai，都能在里面乖乖坐着，等待主人回家。


    人形ai这东西出现在这世界上的节点上，仿佛就已经被刻上了孤独与悲哀。


    这点倒是和乔郁有着十足的相似。


    他这么想着，耳边没了998的聒噪竟然有些不习惯。他瞥了眼橘子头，又说：「你要是等我下班，你可以直接说，也没必要站在外面等。」


    998：「哼。」


    「…………」


    啊，不能跟他说话，一说话就来气。


    不说拉倒，刚好让他安静安静。乔郁这么想着，和他一前一后刷id进了电车站，又去自贩机里买了瓶碳酸水，自顾自地想事情。


    「五分钟到了！」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时，998忽然道，「我觉得你好过分！我等你下班又没有错，你为什么老是骂我！！」


    「……好，好，我的错。」乔郁耷拉着肩膀，微微驼着背，望天无奈道。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说十分钟，哦不，二十分钟。


    听见乔郁的话，998仍然没解气似的，又说：「你应该向我道歉！」


    「ok，对不起，」乔郁干脆一次性说完，「还有谢谢你等我下班。」


    「我我我……我又没让你道谢！」


    「……你到底要干嘛？」乔郁蓦地抬起手，狠狠拍在998脑袋顶，将他柔软的头髮一顿搓揉，再咬牙切齿道，「啊？听话点行不行？尊重一下主人行不行？没事别自作主张行不行？！」


    998缩了缩脖子，垂下眼帘不去看他：「……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你不要冤枉我……」


    乔郁还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揉了半天才收回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998清醒的时候揉他脑袋，滋味爽得不能再爽。他的橘毛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蓬松且柔软，手感好得不得了。


    终电即将进站，乔郁将碳酸水随手塞进裤口袋里，提醒了句：「在电车上不要吵闹，回家了再吵。」


    「乔郁……」998却忽然说，「我可以拥抱你吗。」


    这句话刚刚好淹没在唿啸而来的电车声里，乔郁一时没听清楚，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998是哪里抽风了会提出这个要求；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抽风会传染。


    他点点头，说：「可以啊。」


    紧接着，人高马大的橘子头便用力箍住了他，动作生疏僵硬，和平时的模样大相迳庭。


    「好了吧？抱完了放手啊！」


    橘子头一动不动，将头埋在他肩膀上。


    「电车即将关门，请站在黄线后……」


    「餵998！！快松手！！终电要……」


    乔郁大力地挣扎着，998仍然不放手。他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似的，抱得很紧，仔细感受乔郁沉稳有力的心跳。


    「喂！！放手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班回津下的电车，就这么在他们俩的拥抱中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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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去豪宅留宿（上）


    乔郁内心是崩溃的。


    错过了末班车就意味着要打车回家，而从圈内打车去津下……他今天在bar里算是白忙活了。人在受到过大的打击时，反而发不出火，甚至说不出话，乔郁现下就是如此。


    他们在无人的月台上拥抱了许久，998才遮遮掩掩地松开他，立马转身背对他，小声说：「……是电车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乔郁垂头丧气，二十出头的青年走出了迟暮老人的韵味，朝着站外走去。


    他都没叫998跟上，对方已经自觉地跟在他后面，像个做错了事还死不承认的倒霉孩子，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在火山口尬舞：「……真的不能怪我啊，我不是故意的。」


    「……」


    「它偏偏那个时候到站，末班车就应该等久一点，真是的……」


    「……」


    「……乔郁？」


    「别跟我说话……」乔郁有气无力道，「我不想杀ai，你不要逼我……」


    998噘着嘴，超小声道：「不就是钱吗，很好赚的……」


    乔郁在心里琢磨着有没有那种ai用的嘴套，最好把他嘴缝上。


    结果就在这时候，一辆非常漂亮的车经过他们身边，在不远处的路口停下了。乔郁和998都没注意到它，车主人却摇下了车窗，在他们路过时出声道：「乔郁？」


    有气无力的乔郁抬起头，便看见车窗里穿着正装的向影。


    对方还真是豪门阔少啊……虽然去他家的时候乔郁已经有所察觉，可看见他这副打扮，才有了真切的感受。只有豪门的少爷才会需要穿正装，像乔郁这种社会地位，一辈子没机会穿也不奇怪。


    998一看见是向影，瞬间脸臭了。


    他一眼不发，拖着乔郁的手就往前走；乔郁把他拽回来，皱着眉低声训斥道：「别乱跑！」


    「我不想和他说话，」998说，「回家嘛，回家了！」


    「……回家也要打车啊！你要走回去啊！」乔郁声音不大地吼了他一句，再扭过头看向影，「……你怎么在这儿？」


    「刚参加完家里的晚宴，正打算回去。」向影淡淡道，「你才是，这么晚了还在圈内。」


    他看了眼id上的时间：「现在应该没有电车去津下了吧。」


    「是啊，」乔郁嘆了口气，「不小心错过终电了。」


    「我有点赶时间，不能送你回去，」向影说，「不介意的话今晚去我家也可以，明天我让艾莉丝送你们回去。」


    乔郁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扶着方向盘的，正是艾莉丝。对方朝着他温柔地笑，和之前看到时完全没两样，一点也看不出来曾经坏过、修理过。面对向影的提议，乔郁瞬间就心动了。


    他家那种级别的豪宅，要换算成酒店，恐怕比他打车费还贵。


    现在既能省掉高额的交通费，还能去豪宅住一晚，他当然求之不得，可……乔郁凑近了车窗，瞥了眼998的臭脸，确认他没在听他们说话后，才伸手拢在嘴边，小声说：「你不会还想拆掉我的ai吧？」


    向影摇摇头：「未经你允许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那就好。」乔郁道，「去你家不会打扰到你么，老实说打车回去太贵了，我有点捨不得。」


    「不打扰，空房间很多，你们随意就行。」向影道，「上车吧。」


    他刚说完，艾莉丝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礼貌又温柔地和998打招唿。也不知怎么的，橘子头讨厌向影肉眼可见，但他却不讨厌艾莉丝，甚至还和艾莉丝颔首打招唿，看起来乖巧极了。


    艾莉丝又去拉开了另一边的车门，轻声对乔郁说：「这边请。」


    「你要去他家吗，我不要！」橘子头开始发难了。


    他这种态度完全在乔郁的意料之中，乔郁不仅不觉得气恼，还有完美的应对措施——塞进车里就完事了。他一把抓住橘子头的手，拽着人往副驾驶塞，又凶又恶地把他按在座位上，拉过安全带插上：「你给我老实点，今晚去向影家过夜，听见了没？乖一点！」


    向影看着有些忍俊不禁——乔郁的话说得像哄小孩，可语气凶得不行，活像个穷凶极恶的匪徒。乔郁说完，还一掌拍在橘子头脑袋顶，大力揉了两下，才关上副驾驶的门。


    998噘着嘴，整理了两下头髮，对向影没好气道：「我警告你不要对我做什么不轨之举啊！下次就不是断电这么简单了！！」


    向影点头：「不会的。」


    乔郁拉开车门坐进向影身旁，态度骤变，脸上堆满了微笑：「那今晚打扰你了啊。」


    「小事，不用客气。」向影说，「艾莉丝，开车。」


    「好的少爷。」


    第60章 去豪宅留宿（下）


    豪宅就豪宅，即便去过一次，再看见时乔郁还是会感觉一股灵魂震颤！


    他都不求豪宅，他什么时候能在圈内换个像样的房子他都心满意足了。但如今这个情势，按照998这种无意识就能败家的性格，攒下一套房子钱根本不现实，他还不如祈祷上天什么时候让他发笔横财。


    车一路开进向影家的院子里，道旁还立着古朴漂亮的路灯，趁着夜色，让乔郁有种穿越回几世纪前的错觉。艾莉丝的驾驶技术非常了得，车平稳地在大门前停下，艾莉丝率先下车替向影开了车门，而乔郁和998已经自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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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8哀怨地看着乔郁，说：「你说过以后不会隐瞒我的，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我。」


    「……都说了不会！」乔郁烦躁道，「我跟你保证，向影不会对你做什么，否则我第一个不同意！真的！你相信一点你的主人行不行！」


    他虽然口吻不善，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些歉疚。


    上次的事，对998而言应该是不小的打击吧。998在这个世界上，只和自己有关联；这种关联称为「相依为命」也不过分，因为乔郁也没有另一个如此亲密的人。从灵魂层面去思考那件事的话，998就相当于被最亲密的人背叛，被送入「魔爪」；乔郁不仅欺骗了他，更是背叛了他，即便他不是有意的。


    想到这里，乔郁忽然心就软了。


    他抢在998说出下句话之前，注视着他的眼睛道：「上次是我错了，今后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相信我。」


    乔郁是很暴躁，但并不是个死不认错的人。与之正相反的，他一旦察觉到自己错了，便能毫无障碍地道歉，根本不在意面子一说。998垂下眼，说：「……知道了啦。」


    那一边，艾莉丝已经打开了门，规规矩矩地在门旁等着向影和客人们先进去。


    乔郁一边往里走，一边察觉到什么似的问：「ai也会害羞啊？」


    「什么害羞！你才害羞！」998反应激烈，开始狂轰乱炸式否认，「我没有啊，你不要胡说八道，人类才会没事就害羞，我不会！！」


    「……明明就在害羞。」乔郁吐槽道。


    上回在别墅里见到向影时，向影在自己的房间里穿着居家服，在乔郁眼里倒还很像普通人。这次不同，向影才从外面回来，身上还穿着正装。他家那两排ai女佣仍然排成两排，毕恭毕敬地迎接他回家；他则非常懒散地开始脱外衣，从西装外套，到领带，到里面的衬衫……他脱一件，便有ai女佣伸手接下来一件，动作一气呵成，向影连脚步都没停过。


    最后一位ai女佣双手捧上一件柔软的家居服，向影接过来套上，已经踩上了阶梯。


    他说：「我有点事要忙，艾莉丝会带你们去客房，很多间，想住哪间都可以；饿了的话跟艾莉丝说，她会安排好宵夜。」


    随着这句话说完，他的身影也进入了转角。


    乔郁目瞪口呆地看着ai女佣拿着裤子跟上去，紧接着西装裤也被扔在了楼梯上，露出半截裤腿。


    ——皇、皇帝也就这个待遇了吧。


    艾莉丝还在他们身旁，静静地微笑着等待他们的指令。998则对这些都毫无兴趣，他看了好几眼窗外，只可惜晚上既看不到蝴蝶，也无法看清楚院子里的花卉。乔郁从震惊中恢復过来，有些不适应地道：「我想先洗个澡……有能换的衣服么。」


    「有的，请跟我来。」


    「啊对，这傢伙，」乔郁指了指998，「客房里有电视吗，让他看电视就好了。」


    一听见电视，998就来神了：「你要陪我看电视吗。」


    为了让自己今晚能毫无波澜地在豪宅里享受一夜安眠，乔郁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我洗个澡，然后陪你看电视；你不捣乱，我就陪你看，怎么样，成交吗？」


    橘子头勾着嘴角道：「好啊，那说好了。」


    艾莉丝恬静地笑着，似乎在系统中和其他ai下达了什么指令，有另一台ai走到橘子头面前道：「您好，请跟我来。」


    橘子头嫌恶地与ai女佣拉开了距离，但还是跟着她去了。


    他好像很看不起其他ai……明明自己就是个ai。乔郁腹诽了一句，跟着艾莉丝去往客人用的浴室。


    向影明明看起来很自闭，也没有什么朋友，但家里待客设施齐全，再稍微改改能直接当度假山庄对外开放了。艾莉丝领他进了浴室，超大的浴缸里热水冒着氤氲水汽，一看就超级舒服；里面的陈设也看起来十分贵重，让乔郁瞬间有种自己是知名漫画家的错觉。


    「备用的家居服在这里，」艾莉丝介绍道，「换下来的衣服放在这里即可，我会帮您清洗干净。」


    「谢、谢谢……」


    「那我先失陪了。」艾莉丝说着，退出浴室替他拉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虽然大家都不喜欢向影的样子，但向影真滴是个好孩子嘤嘤嘤


    很快会揭开向影的秘密了，希望大家会有所改观吧嘤嘤嘤


    第61章 完全自主人格型ai（上）


    「艾莉丝倒杯水给……」向影盯着电脑屏幕，随口使唤道。


    但话还没说完，他便想起艾莉丝没跟在他旁边，是他安排艾莉丝去照顾乔郁和那台ai的。门口倒是还站着一台ai供他使唤，可向影不知怎么的，垂眸思忖了几秒后，自己拿起杯子往外走。


    「少爷要喝水么，我来。」ai听见动静，转过身乖巧地说道。


    向影面无表情，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不用了。」


    房间内的光屏上，计算机正在做复杂的运算，进度条涨得很慢，看起来至少要半小时才能完成运算。


    除了血缘外，向影和人类几乎没有瓜葛。


    他生命里除了pc，就是ai，乔郁应该算得上第一个进入他生活中的人类，虽然一开始他的目的不那么单纯就是了。


    他去楼下的厨房里倒水，ai们的目光都追着他。它们充满了机械的味道，没有丝毫的活力，哪怕皮肤同样柔软、面貌与人类毫无分别，它们还是一堆机器，是各种机器电子元件的集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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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影的目光匆匆扫过一张张脸庞，看见他们的编号时蓦地又想起那台特价机的编号。


    shd-0-s1g4。


    他查过这个编号，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而关于前缀的「shd」，因为缺乏特殊性，出来的结果一大堆，却没看到什么能挂上钩的。直觉告诉向影，这是个人名的缩写，但仅凭缩写想找出具体的人物是非常困难的事。现在他只能看pc上解密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没错，是上次从998的硬碟拷贝下来的资料。他不清楚是什么，那文件夹的标题是一串乱码，像是加过密的。


    向影端着他的水杯，走回自己的工作间里，再度坐回pc前，进度条还剩下23%。


    他忽然转动座椅，伸手去旁边的墙上摁了摁。这间房并非肉眼看见的那么空无一物，只不过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墙体里。随着他的动作，半面墙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书橱。


    一张和向影家的科技感截然相反的纸质照片，被他从中抽了出来。


    上面是他，和一位有着金色头髮的少女。


    他们站在庭院中，站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少女挽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压着遮阳帽的帽檐，沖镜头笑弯了眼；他则不自在地看着别处，脸颊有些微微发红。


    ……当初多拍几张照片就好了。


    「解锁完成。」


    蓦地，冰冷的机械女声发出提示。向影深唿吸，将照片插回书橱里，重新退回到pc前。


    屏幕上满满当当，有七八十个视频文件，每个文件的标题都是日期及具体时间，中间的间隔看起来并没有联繫，有时隔得久，有时又隔得很短。这到底是ai自动储存的「记忆」，还是被人写入的一些需要保存的东西，向影不得而知。他点开其中一个，光屏里毫不意外地弹出新的提示：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他试着输入「shd-0-s1g4」，结果并没能猜中。


    这傢伙的设计者看起来是个很谨慎的人，不仅加密手段很高级，还加了好几层。只要有人想研究这台ai，就绕不过它的管理员密码；而按照乔郁所说，他压根就没经歷过初始设定环节。


    这大概意味着，制造者并不想让人知道更多关于他、关于这台ai的事。


    向影无奈地又操作了几下，再度开始解锁。管理员密码无法破译的话，就只能绕过它，用别方式方法进去看看了。


    这次他没再干等着，索性又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关键词。那台ai的编号依然搜索不出什么相关结果，他想换个关键词，却不知道到底搜索什么才能得出些线索。他看着输入栏中光标闪烁，忽然鬼使神差地按下键盘：完全自主意识、ai。


    ai刚普及的时候，就有些科技宅在探讨这个话题了，多年过去，这话题依然热度不减，搜索结果里大部分都是来自论坛、sns里的讨论。


    人工智慧再高级，也摆脱不了既定程序。它们的处事方法、行为、外在表现，全部都由这些决定，看起来智能得和人类无差别，实际上却也只是以演算出来的结果做出写好的反应而已。


    换而言之，如果超出程序里的范围，它们就会不知所措。


    于是ai之父开发出了一个新的引擎，让它们有了学习能力。比如向影去问艾莉丝「爱情是什么」，艾莉丝会不知所措；但如果向影告诉她「爱情是没用的东西」，那么下一次，艾莉丝面对这个问题时便会这么回答。


    高等ai的学习能力很可怕，说过一次的事情绝对不会忘记，它们甚至可以掌握艺术技能，能在最快时间能学会人类需要长期培养才能做到的事。


    但这中间，它们是不会思考的。


    人类有独特的灵魂，有创造力；ai没有，它们是机器，它们的一切判断都基于程序。


    总有人不满足于此——比如向影，在这点上他和论坛上那些狂热爱好者们没什么分别，他们都想知道「完全自主意识」的ai，是否能生产出来。


    向影随手点进去一个论坛的讨论贴，一边自顾自地思考着，一边往往后翻。一行字突然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拥有完全自主意识的ai，是存在的，据我所知，已经有人做出来了。」


    第62章 完全自主人格型ai（下）


    这个热水澡洗得乔郁骨头都酥了。


    在家他只能在狭窄的浴室里站着淋浴，匆匆洗干净就算完事，恨不得五分钟搞定赶快躺进被窝里睡觉。像这样泡在大浴缸里享受热水洗净身上的疲劳，他还从来没有过。乔郁泡到浑身冒红，才从热水里出来，换上客人用的家居服。


    他刚把衣服拿起来，就无奈地嘆了口气——就连给客人用的，都这么高级，料子又软又轻，一摸就知道穿在身上很舒服。


    他轻轻拉开门，谁知道刚走出去一步，ai女佣便出现在他视线里：「客人洗完了的话，需要吃点宵夜么……您的ai在房间里，我来带您过去。」


    乔郁瞬间便不自在了，只点点头：「那你带我过去。」


    他没想到他洗澡的时候外面还有ai在等着他，还好他没在里面干什么出格的事，不然也太尴尬了。


    不过等着的居然不是艾莉丝，这让他有些意外。但转念想想，看得出来向影对艾莉丝比较「情有独钟」，应该是安排完他和橘子头的事之后，艾莉丝就回去向影那边了。


    因为拥抱而错过末班车，结果遇见向影又来豪宅享受一晚……乔郁都不知道这算倒霉还是算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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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ai女佣领着他去了长廊最末一间房，刚打开门他就茫然了——橘子头坐在床脚的沙发上看电视，而艾莉丝就坐在他旁边。见到乔郁进来，橘子头毫无波澜，仍然盯着电视；倒是艾莉丝，她连忙起身对乔郁颔首微笑，又朝他走来。


    「……你没去向影那边吗。」


    「少爷有需要的话会叫我的。」艾莉丝道，「他好像很怕寂寞，所以我在这里陪他等您过来。」


    怕寂寞？！橘子头？！就他，还会怕寂寞？！


    乔郁脑子里噔噔噔地冒出一串问句，艾莉丝又指了指旁边的ai，道：「它会在门外守着，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她。」「不用了不用了……守着太奇怪了，」乔郁连忙拒绝，「我就睡了，让她下去吧。」


    「好的。」


    他目送着艾莉丝替他们关上门，再回头看向他家橘子头：「……喂，你怕寂寞吗？」


    橘子头瞥了他一眼，并没回答：「慢死了！」


    「……我已经很快了！」乔郁说着，看了眼时间，「才洗半小时，你还要怎样？」


    「在家里的时候明明五分钟就洗完了。」


    「我洗澡洗多久不用你管！」乔郁一边骂，一边坐到沙发上，靠着靠背叉着腿，一副累惨了的模样。


    真舒服啊向影家，如果他能赚到很多钱，一定给自己弄个漂亮的家。乔郁这么想着，困意今天来得比平常晚一些，他现在还很精神，便随口找998聊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害我错过末班车，我很生气啊？」


    「你都不用出的士车费，你还生什么气。」998理直气壮道。


    「那要是没遇上向影呢，我们俩睡街上？」


    「谁要跟你睡街上啊，」998说，「一点车费都捨不得出，吝啬鬼！」


    「算了，看在今天我心情还不错的份上，不跟你个垃圾计较了。」乔郁说，「……你在看什么，我看看……『爱是你眼里的光』？这什么啊？」


    「电视剧！」


    「这名字一看就很傻，别看了，」乔郁说着，就去找遥控器，「你少看点情感剧，会拉低智商！」


    结果遥控器就在998手里，他正准备去拿，998灵敏地躲开他的手，嫌恶道：「只有人类的智商才会变化，ai不会！你应该多学习点常识，什么都不知道，还想教育我，嘁。」


    「你就是看了这些破电视，所以说什么『能不能拥抱』之类的鬼话吧？」乔郁伸长了腰，半截身体压在998腿上去够遥控器，「给我啊。」


    「不给！我要看这个！」


    「……那我睡觉了。」


    「你说好陪我看电视的！」


    「我不想看八点档啊。」


    「这是十点半开始播的，八点档是八点钟播的。」


    「……」面对998毫无破绽的逻辑，乔郁闭上了嘴。他重新直起身体，仰着头看了看天花板。


    怕寂寞吗？也许是有一点吧。


    最开始总想跟他出门，自己每次出门必须汇报回家时间，还必须遵守，陪他做什么的时候他会变得很安静……就像现在这样。


    他扭过头，橘子头的侧脸相当迷人，紧抿着的薄唇看起来很柔软——他好像摸过一次来着，确实很柔软。


    「那陪你看吧，」乔郁说，「这讲的什么？」


    998顿时嘴角上扬：「你坐过来一点。」


    「为什么？」


    「因为电视里的人都挨在一起看电影。」他一边说，一边毫无预兆的伸出胳膊，穿过乔郁颈后，带着他往自己肩膀上靠。


    同样的，他也往乔郁那边倒，两个人蓦地斜靠在一起，像个「人」字。


    乔郁的心跳勐地乱了节奏，998的声音近得离谱，像在和他呢喃耳语：「我没看之前的，现在在说，女主角去找男主角告白……他们好像很多误会。」


    ——随便了，反正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进去，满心都莫名其妙的悸动。


    第63章 接吻是什么感觉（上）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和998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电视。


    屋里只剩大床两边的壁灯，昏暗而暧昧。各种思绪像剎车坏了似的横冲直撞，乔郁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


    他一贯对电视剧兴致缺缺，可出人意料的，这电视还挺好看。


    故事以战乱时期为背景，女主角流着泪跑上瞭望台，在炮轰枪击声中吶喊着男主角的名字，模样楚楚可怜，感情还十分到位。乔郁很快就明白了，这种题材下的爱情故事，不是反战主题，就是双方立场不同不能在一起的浪漫悲剧。电视剧拍得很不错，画面唯美不说，气氛渲染还很强，在他这个美术专业的人眼里都能打上高分，要是感情丰富点的人恐怕看这段要潸然落泪。


    乔郁这么想着，不动声色地悄悄看了眼旁边的998——果然，他还是那张无表情的面孔，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屏幕里的光，好像并没为女主角而动容。


    乔郁刚偷看完，就觉得自己太傻了。


    ai又怎么会明白这些复杂的感情呢，对998而言，大概此时此刻能想出一千种更合适的方法让男女主相见。人类会被情感左右，不见得任何时候都能做出最优判断；而ai则完全摒除掉情感的干扰，总会以最优方案思考解决方式。


    可998面无表情时，乔郁总觉得他在难过。


    这种想法没有由来，没有根据，他第一次看见998望着窗外的鸟时，这想法就涌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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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自顾自地想着，998就像知道自己在看着他似的突兀开口道：「……接吻，很难受吗。」


    「哈？」


    998这才转过头，看向乔郁。


    两人的视线倏地对上，乔郁愣了愣，下意识找了个藉口缓解自己的不自在：「你看着我干什么！」


    「……你不也在看我吗。」998堵了回来，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你有在看吗，他们在接吻。」


    「接吻就接吻啊！」乔郁连忙错开目光，也跟着看向屏幕。


    在他发呆的那么一小会儿时间里，男主角还真听见了女主角的唿喊，带着满身的血爬上瞭望台，和女主角紧紧抱在一起。他们在硝烟与死亡的背景中拥吻，吻得忘我。


    998接着说：「那不是『爱』的行为吗，为什么女主角哭得更厉害了。」


    「就是因为爱才哭吧。」乔郁定了定神，佯装平静地说道，「说这些你也不懂啊，爱又不是程序可以解释的。」


    「谁说我不懂的，你说了我就懂！」


    这话也不知道是哪里刺伤了998，他语气顿时坏起来，一副随时准备和乔郁吵架的口吻。但乔郁不想和他吵架，大半夜的，等会儿脾气上来音量控制不住，吵到向影休息怎么办。他只好耐着性子道：「爱就是……就是……」


    完蛋，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爱」。


    「就是什么……」


    「……爱就是爱啊，哪有那么解释啊！」乔郁没好气道。


    998完全看穿了他：「你也不知道吧，真没用，什么都不知道。」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也就这一次没回答你而已！」乔郁低声骂着，「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所以我懒得跟你说！懂了吗？」


    「那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


    太精准了，998的提问太精准了——乔郁压根没谈过恋爱，哪有机会接吻。


    偏偏998还不是在嘲讽他，他那副表情分明是真心在求解。乔郁太清楚这傢伙的性格了，什么事儿都喜欢问到底，不问出他想要的解答，就绝对不会罢休。


    电视剧还好巧不巧地这时候放起了gg。


    乔郁往后仰了仰头，懒懒散散地说：「……那我是没接过吻，我不知道。」


    他完全忘了998的手臂在他颈后，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约等于靠在998的臂弯里，姿势暧昧得像恋爱中人。他说完，还斜眼看了看橘子头，对方微微皱着眉，好像在思索什么。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橘子头看向他：「试一下就知道什么感觉了。」


    「？？？」


    998是行动派，说完便欺身过去，倏地凑近了乔郁的脸。


    那张柔软的唇正在向他靠近，乔郁压根没想到事情会走向这种神奇的发展。


    明明他一开始就想过对自己的ai做各种各样隐秘的事，如果不是998，而是一台正常的、乖巧听话的ai，他大概也能像向影使唤艾莉丝似的，将自己的需求直言不讳。


    可换成了998，事情就不同。


    他很清楚998在他心里大部分时候都和人类没区别。


    和另一个人亲密至此已经是他不曾想过的了，更别说再继续深入。感情的建立总伴随着风险，而亲密的行为会让乔郁慌乱。


    恰如此时，他慌乱到能听见自己胸膛中鼓譟的心跳。


    998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他能看见那双眼睛中自己模煳的影子，甚至能看清楚对方同样橙色的睫毛。靠得太近了，早已经超过他的安全区域——可若仔细去想，998不是早就渗透他的生活了么。


    而几近波折，他也接受这个设定。


    ……只是他还从没考虑过，和眼前的ai亲吻，甚至更多。


    就在998的鼻尖碰上他的鼻尖时，超不听话的ai忽然沉声发问：「你不愿意吗。」


    第64章 接吻是什么感觉（下）


    乔郁勐地清醒过来，他故作镇定地抵住998的胸口，和他拉开距离：「……我要去厕所。」


    手在触及到998的胸口时，那种温度仿佛在提醒他，对方是台没有灵魂的ai，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源自于系统和程序所给出的定式。是的，即便998要亲吻他，也只是源自于好奇，源自于他高级的学习系统。


    ……这样想的话，慌成这样的自己简直像个弱智啊！


    乔郁当即发挥出了他打工时的过人演技，虽然心里惊涛骇浪，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不耐烦表情。还没等998做出下一步反应，乔郁利落地从沙发上起身，逃出998的魔爪，踩着家居拖鞋往外走。


    「餵乔郁……」「嘭！」


    998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都被乔郁关在了门里。


    他背靠着雕花的木门，不耐烦的神情瞬间卸下，只剩下茫然失措。他脸有些发烫，好在刚才房间里光线很暗，他皮肤也不怎么白皙，998应该看不出什么端倪吧？乔郁这么想着，抬手用手背给脸降降温，顺着走廊往外走，真打算去趟厕所。


    其实这藉口找得很烂，那么大的客房里会没有厕所？乔郁回过神自己都觉得蠢。


    但蠢不蠢的他也没办法，他当时只想结束那种奇妙的状态。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和998亲上了。


    他的理智一直在说服自己，ai本来就具有那方面的功能，不管做什么都不奇怪；可感情上这理由并不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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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在走廊上一间间房看着，最后在楼梯附近找到了洗手间。


    好几分钟，他都没从刚才思绪里完全抽身出来。


    ——等下回房间，那傢伙不会要求继续实验「接吻的感觉」吧？


    乔郁抿着嘴走出洗手间，一边思考着怎么应付过去，一边垂头往走廊尽头走。


    他做好了心里准备，握上门把手往下压了压：「998你……」


    屋里是黑的，在他打开门的瞬间，灯光亮了。


    「……你关灯干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但并没得到回应。


    不止是998的回应，这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乔郁定睛看了看——这压根不是刚才那个房间！奇了怪了，他记得很清楚，就是走廊尽头的一间，怎么可能走错呢？


    乱闯别人的房间总是不太好的，他正想着，打算退出去，谁知床上的影子映入他的眼帘。


    床上有人躺着，好像在睡觉。


    不会是向影吧？


    很快乔郁便否认了这个猜测——床上的人，穿着连衣裙，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白皙的小腿，和纯白的、荷叶边的裙摆。这说明床上的人很大概率是个女人，而据他所知，向影独身独居，家里能被称为「女性」的恐怕只有ai。


    但不管床上的女性和向影是什么关系，在别人睡觉的时候闯进来总归是过分，乔郁应该马上离开现场。他是这么想的，可那一点点好奇心揪着他不放，在催促他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乔郁犹豫着，再仔细看了几眼。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看下半身的动作能看出来她是仰面朝天，躺得非常规整，甚至双手交叠着放在腰间。


    说是睡着了，倒更像是一具尸体。


    恐怖的猜想顺着这个想法发酵，很快乔郁便想到了些惊悚画面。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了几步，脚步声不小，但那人依然没有反应；他也没有听见唿吸声。


    一步，两步……直至他站到了床沿，他才看清楚床上的人。


    确实是个女性，白净漂亮，有着一头微微捲曲着的金髮，此时此刻正闭着眼，没有任何神情的躺在那里。


    这要是个活人，那没什么；这要是具尸体，事情就变得极端恐怖了起来。


    乔郁紧张到吞口水，伸出手微微颤抖着去女人鼻间探了探……没有唿吸。！！！


    他以为向影只是比较自闭，只是很喜欢研究ai而已！谁能想到这傢伙藏了具女尸在自己床上？！说不准他还会搂着尸体睡觉……光是想像乔郁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急匆匆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赶快离开这里，最好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通常作死的剧情都是这样，主人公发现了某个角色的秘密，角色顿时黑化，把主人公杀掉。


    故事里主人公总会获胜，可生活里就说不定了。


    乔郁刚转过身，向影的声音便冒了出来，带着怒意：「你在这里干什么？」


    第65章 向影的秘密（上）


    「我……」乔郁僵在那里，被向影的问题问住。


    向影看看他，眼神一瞟又看了看床上，就好像在确认乔郁有没有对床上的人做什么般。短短十几秒内，他的神色又恢復以往的平静——但这在乔郁眼里不是什么好讯号。


    向影不会真是什么变态杀人犯吧？


    不，完全有可能，不能床上的尸体怎么解释？


    意识到这点后，乔郁再看向影的神情，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种冷静里透着恐怖。


    他们俩就这么对峙了一分钟，乔郁紧张到手心冒汗，什么也不敢做；反倒是向影，在怒气收敛后终于朝他走过去。


    一见他有动作，乔郁便慌忙退后了两步：「我走错房间才看见的……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什么……」向影像是明知故问，步伐仍未停，转眼间就到了乔郁面前。


    向影家全是高科技，这房间里说不定还装了摄像头，他可能是看见自己闯入才匆忙赶过来；要不然哪有那么巧的事，他刚准备离开，就和向影迎面撞个正着。乔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短短一息功夫里他已经设想出了无数种可能。


    最有可能的事——向影有备而来，打算杀人灭口。


    干，都怪橘子头，不是橘子头干的蠢事他怎么会错过末班电车，又怎么会遭遇这种惊悚电影的情节！


    眼见向影和他只剩一步之遥，乔郁蓦地抬起手，做出一副防御姿态：「你不要过来啊！」


    向影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直直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了床沿。


    乔郁仓皇地转过身，只看见他弯腰摸了摸女人的金髮，接着便是一声若有若无地嘆息。


    喂！这太诡异了啊！！


    乔郁紧张地往后退，目光不敢从向影身上挪开——虽然他很想相信自己的同学不是什么大恶人，但眼前的情况他都想不到什么藉口来帮向影解释。就这样，乔郁退得撞上了衣橱，后脑勺「咚」地撞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呲牙咧嘴地抽气。向影回过头，他又连忙收敛了表情，忍着疼欲言又止。


    「……」向影似乎现在才看出来他的惊惧交加，沉声说，「你不会……在害怕吧？」


    「正常人都会害怕吧……！」乔郁就那么贴着衣橱，一边说一边往外慢慢挪，「当没事发生可以吗，我不会多事，也不会报警……」


    「报警？」


    向影约莫终于读懂了他种种表现的意思：「你以为这是尸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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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不是吗！」乔郁情不自禁地大声了些，转而又怕激怒对方，放缓了些说，「是不是……反正我都不会多事，好吧？」


    向影直接道：「她是ai。」


    「诶？！」乔郁愣了愣，「……但是她脸上……」「你的ai脸上不也没有编号吗。」向影平静道。


    床上的女尸、ai、没有编号……好几个关键词在乔郁脑子里转来转去，好半晌才得出结论——是他想岔了！


    哪有尸体这么白白净净，还毫无异味！


    乔郁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羞耻得要命，最后勐地垂头道歉：「对不起！！」


    「……也不用道歉，我不在意。」向影这么道，「我让艾莉丝煮了宵夜，一起吃点吗。」


    向影表现得很普通，反倒让乔郁更不自在了。


    他正想回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间里的两人同时往外面看去，便看见橘子头顶着一张愤怒又担忧的脸沖了进来，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只是这样还不够，998大步流星，眨眼便挡在了乔郁身前，横插在两个人之间，气势汹汹像来捉姦的原配夫人。他看看向影，再转头看看乔郁，小声再问了一句：「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没有，你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id检测到你刚才心跳过快，情绪很紧张，就和上次在浴室……唔！」998担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乔郁倏地捂住了嘴。


    今晚可真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乔郁这么想着，保持着禁锢998的姿势，沖向影道：「……他乱说话，你别在意。」


    「平时我是不怎么在意的，」向影说，「但都这么闯进我卧室来，我不太舒服。」


    「啊对不起对不起……」


    「一起吃个宵夜吧。」向影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让你的ai在房间里休息，充电也可以，我这里各种充电器都有准备。」


    998「唔唔唔」地叫得起劲儿，虽然乔郁捂着他的嘴，还是能听出来他正在强烈拒绝。


    可他也很明白向影的意思，对方有话要说，且不想说给998听。


    也许是关于这台ai的事？也可能是关于998的事。


    说起来床上这台ai和998一样，编号不在脸上，这件事让乔郁挺在意。


    他点点头，拖着998往房门外走：「我知道了。」


    第66章 向影的秘密（中）


    「你不要和他去吃宵夜！」客房里，998这么控诉道，「我认为他不是好人！」


    「行了你，别再这儿乱推理了。」乔郁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又说，「我和他有点事要聊，很快就上来。」


    「你刚才明明心率不正常，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停！没事别检查我心率成吗？！情绪偶尔激动一下很奇怪吗？！我是人类，人类就这样！」乔郁没好气道，也不想和998解释刚才的乌龙，至少不能在向影家堂而皇之的解释。


    对方显然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些，不愿意别人看见那台ai。


    乔郁为自己刚才脑补对方是杀人犯的事，还有些歉意。不过他得先搞定998——如果他没先把橘子头哄好，那么接下来一定会有更麻烦的事发生，这是乔郁总结出来的经验。


    「他有话跟我说，不方便别人听，你明白吗。」


    「那我又不是人，」998气鼓鼓道，「我是ai！ai才能永远保守秘密，人类才会说漏嘴！」


    「但有些事是ai理解不了的，」乔郁的口吻有些语重心长，而橘子头微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哑口无言。


    可这时候，乔郁忽然想起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998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他之所以会不小心闯进向影的房间，还是因为……998差点要吻他，为了尝尝接吻是什么滋味。脑子里仿佛「叮」地响了声，乔郁脸上又开始发热。这是羞赧的表现，他察觉到这点，又开始对自己的反应产生困惑。


    对方是ai而已，就算亲了，又怎么样。


    人会因为嘴唇贴到书本而害羞吗，不会；人会因为亲吻布偶而脸红心跳吗，不会。


    他的害羞却又来得那么真实，那么不可抗。


    乔郁蓦地抬起手，压在998脑袋顶搓揉了几下——自从发现998不抗拒被揉脑袋后，乔郁简直找到了新的解压方式——半哄着他说：「……看电视等我，我很快回来。」


    998仍没回答，低垂着眼睫，仿佛默许他走了。


    乔郁的手把他的头髮揉成鸟窝，末了还轻轻拍了拍才离开。房间门关上，998坐在沙发上，平时超高速的运转忽然慢了下来，逐渐开始混乱。学习机能自动关闭，对现状的分析也不受控地停止了。


    有什么被乔郁的言语触发了开关，让他现在无法「思考」，只剩下仿佛即将断电似的「难受」。


    「有些事是ai理解不了的。」


    乔郁的声音反反覆覆出现，却只有这么一句简短的、理所应当的话。


    ——


    艾莉丝准备的宵夜有些出乎乔郁的意料，他都做好了下楼就能看见一桌子豪华大餐的准备，却没想到餐桌上只放着两碗凉面。


    向影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面，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也没抬头。倒是艾莉丝，她依然温驯有礼地朝乔郁笑，替他拉开椅子：「请。」「谢谢。」乔郁拘谨地点了点头，在向影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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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他倒是对ai没什么特殊感想的，对艾莉丝可能还有些微妙的好感，大概因为她和998相似，同样的像人。


    可看过向影床上的女ai之后，即便知道那只是ai而已，他仍觉得那画面太惊悚。


    老实说，让一台ai躺在自己的床上，保持那样静止的状态，也很古怪吧？


    「艾莉丝，去给她们做例行检测。」向影忽然道。


    「少爷，今天已经做过了……」「再做一次。」「好的。」艾莉丝点点头，又对乔郁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豪宅的餐厅和客厅相连，偌大的空间里霎时只剩下他和向影两个人；灯也灭掉了数盏，一股寂寥的味道立刻钻了出来。乔郁看看眼前吃面的自闭同学，也拿起筷子尝了尝，味道不错。


    向影说是和他聊聊，却半晌没开口。这把乔郁憋得够呛，他也一肚子关于那台ai的疑问想要问。


    结果他刚开口说了个「向影」，对方也正巧开口说：「关于你的……」


    场面尴尬了一瞬，向影连忙又说：「你先说。」


    这傢伙教养真好，虽然说话直来直往。


    乔郁没跟他推脱：「……那台ai为什么……编号也不在脸上？」


    「编号在脸上，」向影说，「是我涂掉了。」


    「诶？」


    「编号，你不觉得像用来提醒人类『这是ai』的道具么。」向影如是说，「反过来说，如果从心底已经认为她是人类了，编号在不在脸上、有没有编号，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向影不明不白地说了句：「我觉得你会很明白。」


    「……我真的不太明白……」


    「简单来说，」向影放下了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像讨论明天上什么课一样自然道，「我和她相爱了。」


    第67章 向影的秘密（下）


    向影的话像一颗手榴弹，在乔郁的脑子里「轰」地炸开。


    人类与ai相爱，这样的故事在电影小说中屡见不鲜，即便创作者们将它描述得极尽浪漫，一旦放在现实生活中，跨越物种的爱情仍让人很难接受。ai拆开来，不过一堆零件一堆电线，和人工产物相爱，怎么想都太诡异。


    乔郁很难掩饰自己听见这话时的惊讶，尤其说这话的人还是向影——他看上去明明是对恋爱毫无兴趣的冷感人群。


    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端起旁边的水勐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


    向影也没往下说，这话题看似到此为止。可乔郁好奇得要命，他仔细盯着向影的表情，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悦自己便立马闭嘴：「……那她现在为什么……」


    「她坏了。」向影垂着眼，看着碗里剩下的佐料。


    这只是看起来罢了，他应该正看着更遥远的画面。


    乔郁不擅长应对这种气氛，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我能问发生什么了吗。」


    「可以，」向影说，「她叫米奈，两年前从楼上摔下去，硬碟和处理器全毁。」


    「不能修好么……」


    「能，换新的零件就能修好。」


    「那为什么不……」


    「因为修好也没有意义了。」向影低沉地说着，却又好像在质问，「之前也跟你说过，ai的记忆储存在硬碟里，它们的所知所感、主人教给他们的东西，都在硬碟里。就好比你的ai，如果他换掉所有的零件，重新启动，又变回第一天开机时的状态……你会怎么想？」


    乔郁语塞，大致已读懂其中的含义。


    向影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即便你能接受一切归零，接受「reset」，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只要小心点，应该就不会有下一次了吧。」乔郁道，「况且你那么懂ai。」


    「会的，任何东西都有寿命，ai也一样。」向影说，「它们可以被人力更改，可以一次又一次「reset」；但人类不行……我不行。」


    他眼眸如夜色深沉，乔郁能感觉到向影轻描淡写的语句之后，恐怕有段独自煎熬的时期。


    他没有跟谁正儿八经地恋爱过，也不知道所谓的「失恋」究竟能有多痛苦。


    但向影的反应也证实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拥有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要更难过。


    这一刻乔郁不由自主地想到了998，他开始想像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会怎么样。他好不容易和998达成的和平共处可能会消失，再开机时998依然是那个嚣张又讨厌的模样。可他怎么也不觉得有向影所说的那么严重，他只觉得麻烦，但总好过失去吧？


    向影约莫猜到了他会这么想，无须他开口，便主动道：


    「你是不是觉得并没那么严重，参照你的ai为例，好像也只是重新相处一遍那么简单……实际上并不是。」


    「ai初始的性格并不完善，就好像画画你挑选什么纸张一样，最终呈现怎样的作品，还是看你在上面画了什么……这你应该很了解。」


    那是当然，他们就是美术专业的学生，这个例子非常好理解。


    向影接着说：「你能确保你每一次下笔都是一样的么，能确保每一个步骤顺序都没有变化么？」


    「……不至于这么……严苛吧。」


    「至于。」向影说，「错了一处，就不是她了。」


    向影没说的是，他也试过接受米奈的「reset」；可当他看见无比熟悉的面孔用茫然的神情问他该怎么称唿时，他险些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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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那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深深喜欢的人，仍然脱离不了机械的本质。


    他们曾经有过的回忆，曾经相处过的细枝末节，在米奈重启后，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记忆。


    向影出生在名流家庭，但他却算不上什么公子哥——因为他是私生子。他父亲的正房太太厌恶极了他，甚至不愿意在宅邸里见到他的脸，因此向影十二岁时便被赶到了一处闲置房里。他的父亲对他也没什么感情，该尽的抚养责任、该给的钱样样不少，但却连他是几月出生的都搞不清楚。


    而米奈作为他父亲的礼物，在记错的生日里，送到了他身边，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向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她也温柔地接受这份爱意。


    ai比人类更好，它们不会背叛，它们可以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向影曾这么想过。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可能到现在也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他浅浅地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对上乔郁的视线：「我的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我本来没有义务和你解释这么多……但我想，你也许今后会有同样的遭遇。」


    「奉劝你一句，对ai投入感情，最终痛苦的只有你而已。」


    第68章 原诀（上）


    乔郁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连忙你摆手：「不是，我和998不可能……」「我这么说可能也太武断了，」向影没等他说完，「你的ai是特别的。」


    「哈……？」


    「今天没这个意外，我也打算明天找你谈谈的。」向影道。


    乔郁真佩服他的调节能力，明明刚才还有些失恋中人的颓废感，转眼又恢復到平常的自闭儿状态，连说话都没有过多的语气，平淡地像在讲台上做ppt介绍。和上次没什么区别，向影一边说一边拿出传输器，三两下便将他的id画面投屏到旁边，放大了十几倍。乔郁不懂对方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传输器，他仍看向光屏，以为又会看到什么图文并茂的说明。


    这次光屏上却只有大片大片的文字，即便放大了仍然显得密集，看得很费劲儿。


    「这是什么……」


    「我猜这和你的ai有关联。」


    正经聊起ai相关的话题时，向影就会有些兴奋。乔郁还没看完一行，向影又接着说：「你还是不愿意把它卖给我吗，价格可以再谈。」


    乔郁收回目光，有些无奈又有些费解：「你要它干嘛啊，以你的条件，想买什么好ai都不在话下吧；再说了你家都这么多台了，还有艾莉丝……」「我想要他的内核。」向影直言不讳，「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想修好米奈。」


    「你刚才不是说……」


    「一般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向影道，「但也有例外——比如拥有自主意识的ai，我刚说的对它不成立。我认为你的ai，就拥有自主意识。」


    「等等，自主意识什么的先不管，你说修好米奈……」乔郁后知后觉，震惊道，「你不会是想拆了998，把他的零件给米奈安上去吧？」


    「是这样，没错。」


    「！！！」乔郁不假思索道，「不可能！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十万不够的，二十万呢？」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向影太理直气壮了。他在和乔郁冷静沉稳地谈生意，而乔郁却不觉得这只是桩生意——998被拆开后背的模样他还歷歷在目，往严重了说，这和「为了救重症患者杀掉另一个人」没什么区别。


    重症患者和他并无瓜葛，被杀的却是在他身边会闹会笑的橘子头。


    「……反正不行，我绝对不卖。」


    「你爱上你的ai了？」向影这么说道。


    「怎么可能？！不是这个问题！！」乔郁连忙否认，可情急之下他根本想不出什么好措辞来说明缘由，他只能将拒绝的话翻来覆去地说，「总之不行，绝对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用急着回绝我，」向影说，「你可以先看看这些。」


    乔郁还是连声拒绝，再将目光投向光屏。


    这是个文字版论坛的回帖，虽然写得很口语化，但里面还是夹杂了不少专业词彙、英文，让乔郁看不太明白究竟。可大意他读懂了——几年前有人在论坛的讨论中声称「拥有自主意识的ai存在」，并且针对技术问题做出了不少解释。向影想让他看的大概是最后一句。


    「我的老师s教授（涉及机密，求不扒）已经做出来了，测试阶段进行得很顺利。我想办法要点测试阶段的资料出来，可以的话会上传给大家看看。……自主意识在现在的技术里已经不是不可实现的妄想，说不定之后我们该讨论的就是道德伦理问题了（滑稽）。」


    「后续呢，他传了吗？」乔郁迫不及待地问道。


    「没有，」向影说，「不过我上次自作主张，拷贝了你ai里面的一部分加密内容出来……我先向你道歉，但这技术对我而言很重要，原因你刚才也知道了。」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了两下id，紧接着画面一变，好像连通上了他房间里的pc。


    除了一大堆乔郁看不懂的代码之外，光屏上还有视频画面。


    「密码是一个个字符测试出来的，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加密人十分谨慎，所有的资料都有独立密码，是自动生成的锁匙……加密人手里应该还有个对应的解密工具；或者他只需要用管理员密码就能操作，这些加密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别人。……我暂时还只弄出了这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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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影说着，操作着让视频开始放映。


    摄像机的位置很离奇，像是拍摄人拿在手上，可镜头稳定，一点也不晃。


    而画面中出现的，就是998，他的橘子头。


    998坐在椅子上，侧面有阳光洒进来，给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他垂着头，双眼紧闭着。


    「s1g4，第一次开机测试。」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向998的腰腹。他在开机，两秒后998抬起了头，睁开他灰色的眼睛：「你是谁？」


    男人：「我是……你应该叫我父亲。」


    「那我是谁？」


    男人失笑道：「这重要吗，你很在乎自己的身份？」


    「我是人类吗。」


    「你和人类没有差别，但不是人类。」


    「我不喜欢哲学！」


    「哈哈，好，好，」男人仿佛很满意，甚至还伸出手摸了摸998的头髮，「乖孩子，不喜欢的话我们不讨论哲学，来讨论你喜欢的话题。」


    视频里的橘子头并没反抗，他仿佛在沉思，几秒后再次问道：「你是谁？」


    「我是你的父亲。」


    「那我是谁？」


    对话重复了起来，男人嘆了口气：「看样子引擎还得调整。……你是……让我想想，嗯……你是原诀，而我是你的父亲。」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你们心心念念的998的名字来了！


    第69章 原诀（下）


    「剩下的视频可能还要点时间，你不介意我这么做的话……全部解锁完毕后我再告诉你。你要是介意，就当没看过这个视频。那个发帖人的信息我也在查，有消息了通知你。」


    他在回程的地铁上，一直想起向影最后说的话。


    昨晚乔郁回房间里时，998还在看电视，见到他回来便一言不发地把电视关掉了。乔郁看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将这张脸和视频里看到的画面重叠上；他什么都没说，998也破天荒的没有聒噪，只是和平时一样睡在他旁边，在向影家陌生的床上。


    一夜无话。


    即便他早就知道998大有来头，可真实看到测试时的视频后，他还是难以自持地感觉压抑。


    尤其是先有了向影的故事做前提——他不知道向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坏掉的米奈仍留在身边；他也许每晚都拥抱着她失去温度的身体入睡，也许经常还会梦到以前的事。


    向影平静沉默到像自闭的外表背后，藏着出人意料的情感，丰沛且执着。


    这些事在乔郁的脑子里反反覆覆，他有些混乱，甚至无暇注意998在干什么。他们坐在电车上不起眼的角落，他靠着车内的立柱垂头思考，998也一声不吭，就像他曾经憧憬过的乖巧型ai。


    乔郁回家勤快地将家里收拾了一遍，又沖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准备出门。他还得去bar里打工——如果不先回来一趟，998大概又会在巷子里等到他下班，那样看起来太寂寞了——临出门前他才招唿了声：「我等会儿还要去打工，十二点会到家的。」


    998表情淡淡地看向他，点了点头，其他什么也没说。


    乔郁这才感觉到他好像不对劲儿。


    换成平时这傢伙肯定开始要求跟着出门，又或是警告他十二点之前不到家会如何如何。他骤然答应得这么爽快，让乔郁反而不安起来：「那个998……」


    「嗯？」橘子头微微眯着眼，没什么精神地应声。


    「你还记得你……」「嘀嘀——嘀嘀——嘀嘀——」「干，要赶不上电车了！」乔郁的话没说完，被待办事项的提示音打断了。


    剩下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乔郁急急忙忙地穿鞋，抓起他的包往外走：「……回来再说吧，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关门前，他听见998小声地说了一句。


    从向影家回来后，他们俩就变得很奇怪。


    乔郁清楚自己为什么反常，除了一系列关于998身世的问题外，还有他们在电视前差点亲吻，还有向影那句「你爱上你的ai了吗」。这问题乔郁从没考虑过，可在旁观者轻巧地发问后，他竟开始不受控地思考答案。


    而998为什么反常，乔郁全无头绪。


    他直到换上制服、走进吧檯里做准备工作时，还在想这些事，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手上的工作虽然没出什么岔子，但很显然心思没放在工作上——九点多的时候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又来了，坐在和上次同样的位置上要了杯伏特加。


    这天bar的生意挺火热，乔郁时不时还得出去接替给散座雅座上酒的活儿。


    女人并没找到机会跟他说上两句，转而和一直在吧檯里的阿k聊了聊。


    「今天你们看起来很忙。」


    「有一点……味道还满意么。」


    「不错……他叫什么名字，方便告诉我么。」


    阿k先愣了愣，很快意识到女人在说他带的「徒弟」：「……他叫乔郁，好像是大学生。」


    「看得出来，很年轻。」女人意味不明地说着，又抿了一小口酒，再放下杯子，「谢谢。」


    她伸出手买单，阿k瞄了眼桌上的玻璃杯，精心调制的酒还剩大半杯。这明显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他这么想着，仍然微笑着朝女人说「欢迎再来」。


    这些乔郁压根就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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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无论是在洗杯子、擦桌子，还是在给客人点单，脑子都是998的脸。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他长期为维持生计而锻鍊出来的自制力忽然宕机，心里想什么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他越去回想昨晚的事，越能察觉到其中隐约的不对劲儿。


    就好比，向影会爱上自己的ai，他更多是惊讶于向影那么冷感的人原来也会爱上别人……而不是人类居然真的能爱上ai。


    晚上十一点，店里虽然还在忙着，店长倒是挺体谅乔郁得赶末班车，没让他留下加班。


    他换下制服，草草跟店长打了声招唿后便从后垂着头从后门离开。他在包里翻找着耳机，难得地想听听歌——他的生活表面上并不变化，实际上独自呆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他已经习惯998在身边吵来吵去了。


    乔郁一边走，一边解开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他抬起头刚将一个耳机塞进右耳里时，蓦地看见巷子口站着人。


    998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正在等他。


    第70章 他们的认知差（上）


    路过的车灯照亮998的侧脸，又很快黯淡下去。


    「原诀」，他记得视频里的男人这么叫998。如果这就是他的名字，那不得不说这名字和橘子头很相称。


    刚刚拿出来的耳机又被揉成团，重新塞回了包里。乔郁走到他身边，语气反常的温柔：「……怎么还是过来了。」


    998直起腰，跟上他的步伐，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晚上不安全。」


    「不用特地来接我，要接在家附近的电车站等就好了。」


    「谁、谁特地来接你啊……」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今天的电视不好看，我没有事情做。」哪怕998心情明摆着不好，他依然那么傲娇，差点把乔郁逗得笑出声，「顺便看看你下班了没有而已！」


    「噗……」


    「只是这样而已！！！」


    原本有些阴沉的心情，就在三言两语里晴了。


    乔郁伸了个懒腰，手自然而然地搭上998的肩头，又说：「就算是顺便的，我也很谢谢……不过真的在电车站等就行了。」


    「知道了！下次不会来了！」


    「对了我有话想问你来着，」乔郁转而道，「你是不是……曾经有名字？」


    998回答得很快，表情也没什么异常：「没有。」


    「那……」乔郁稍稍顿了顿，思考着怎么问才好，「就是ai，刚生产出来的时候，不都会有测试么。」


    「嗯啊。」


    「你有过吗？」


    「应该有过，」998道，「但测试的时候不算正式运行。」


    「……所以你不记得测试的事？」


    「我的记忆是从有你开始的。」


    998这话大概只具有字面意思，可乔郁却差点把这听成表白。


    他蓦地缩回手，侷促地插回自己口袋里。他佯装若无其事地看了看998，对方也表现得很平常，似乎在说明他想一时间想岔了。


    生厂商们还真是不留余力地满足人类的私慾——即便只是ai，人类也会有占有欲。二手的东西总显得不够好，这点在ai上体现得更彻底；如果曾被别人用过，他们一定会按下「reset」，确保客人打开时，得到的是一张原始的画作，而不是被上一个主人涂改过的。


    998没有「reset」，仿佛意味着他只会有乔郁一个主人。


    如果再将「主人」这称谓省略掉……这跟宣誓爱情根本没差别。


    在凉爽的夜风里，乔郁的脸微微发热，为自己联想到的这些事儿感到羞耻又苦恼。


    蓦地，998主动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想起一些事……」乔郁搪塞着，换了个话题道，「你刚来家里的时候我取的名字你都不喜欢……当然我知道998这名字你也不喜欢，那我要是现在再给你重新起一个，你接受吗。」


    「要看好不好听。」998果断道，「你起名字真的很难听！」


    「……那算了，你就叫998吧。」


    「998也难听！！」


    「反对无效。」乔郁採取了他一贯的做法，立刻转移话题，免得这事一直无意义地「讨论」下去，「你坐电车过来的吗？」


    998在这方面相当好骗：「是啊。」


    「用你的ai认证吗？」


    「不是，你的id卡。」


    「……你有认证你用我id干什么。」


    「要你管！」


    虽然998并没明说，可半分钟后乔郁还是迟钝地读懂了他的意思：「你很希望和人类一样，是吗？」


    「……」


    998居然语塞了。


    乔郁正惊讶着，他的橘子头又恢復了那副欠揍的模样：「是又怎么了！你在看不起ai吗！ai能做到的事情人类也做不到！没什么事情是ai理解不了的！！」


    后半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和他们现在在讨论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关联。


    乔郁一边刷id过闸机，一边斜眼看他。


    他只是下意识看看橘子头而已，该死的「s1g4第一次开机测试」画面又冒了出来。


    他没好气地回了句：「我没这么说，你别自己乱脑补什么再来跟我吵架啊。」


    「你就有这么说过！你昨天……哼！」998话说到一半，满脸恼怒地住了嘴。


    「昨天……哦哦，我想起来了。」乔郁后知后觉，「那我说的是实话，向影找我讨论……讨论他恋爱的问题，肯定不会想有ai在旁边听着……再说了你本来就理解不了，你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爱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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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橘子头更生气了：「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你说说看。」


    「……」


    「没话说了吧。」


    「那你知道吗？你说给我听？」998道，「你昨晚还不是说不清楚！」


    「人类是有羞耻心的，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觉得这些事摆在嘴上说很尴尬！」


    「你强词夺理！」


    「我还觉得你无理取闹呢！」乔郁说，「……你该不会因为这事儿生闷气到现在吧？难怪我觉得你一整天都怪怪的。」


    「……」


    他们站在月台上，电车刚刚好进来，在他们面前停稳开门。


    乔郁下意识往车门走，谁知刚走出去两步就发现橘子头并没跟上他的步子。他匆忙转身，然后便看见抿着嘴又生气又委屈的橘子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连忙去拽：「……等下车又走了！」


    但他怎么可能拽得动体重105kg的橘子头！


    橘子头纹丝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错了我错了行吧！我真错了！昨天是我一时说话没过脑子！走吧回家了，乖！」


    然后橘子头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他高贵的腿：「我勉强接受你的道歉。」


    「……那您可真是宽宏大量。」乔郁翻了个白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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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他们的认知差（下）


    乔郁难得地做了个梦。


    做梦并不难得，难得的是他醒来后还记得梦的内容——因为他是被梦里的情节给惊醒的。


    他梦见自己领着橘子头在深秋的夜晚散步，橘子头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诸如原始码、程序前端之类的。他压根没在听，只看着远处正施工的工地兀自猜测那边会建什么设施，还有几年津下才会能发展得稍微像样点。然后998便忽然扶住了他的肩膀，一边恼怒地质问「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一边凑近他，好像要吻他。


    乔郁就在这时候惊醒了。


    他勐地睁开眼，外头天光大亮，每隔两秒id便「嘀嘀嘀」地响起来，仿佛在说他醒的时间刚刚好。


    毫无疑问，都是998的错——要不是在向影家998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也不可能会梦到这些内容——乔郁在被褥里伸展开肢体，转身又蜷起来，看了看998。


    橘子头也刚睁眼，他似乎完全和乔郁设置的闹铃同步。


    「早安。」


    乔郁收敛了心思，声音有些沙哑道：「早……」


    因为梦，乔郁仍觉得脑子有些昏沉睏倦，但他不得不起床，迎接新的、忙碌的一天。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赤裸着上身走浴室走：「开下电视，看看新闻……」他无意识地招唿了句，过了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998大概不会听他的。可出乎意料的，他才刚往牙刷上挤上牙膏，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已经冒了出来。乔郁一边刷牙，一边探出头往外看，试探着又说：「你收拾下被褥，我等会儿来扫地。」


    「哦。」998应着声，真蹲在地上学着乔郁平时的模样，把被褥卷了起来。


    ——只要不对他颐指气使，他其实很听话。


    乔郁的心情因为橘子头的乖巧而好了起来，起床气都跟着消失不见。


    他洗漱完，又弄了半份营养餐放进微波炉里热，在等待加热的时间里拿着扫把垂头扫地。


    998自发地打开了窗，吹着晨间还凉爽的风，站在窗口看外面初升的太阳。


    「……哎，真要买个新的扫把了。」乔郁自顾自地吐槽了一句，「有钱了第一件事是买个吸尘器，决定了。」


    他手里的扫把在几个月之前被他使用不当而折断了，但还能凑合凑合用，就是扫地时需要把腰弯得很低，着实很费力。998闻言，回过头看他，乔郁正直起腰像中老年人似的揉着自己的后腰。


    从方方面面来说，这都是个平淡无奇的早晨，除了早间新闻。


    乔郁手持扫把，站在屋里稍微歇歇时，面无表情的新闻播报员说：「接下来请看下一条新闻，经多方面政策探讨、民意调查，低保政策将进行改动，主要内容有以下几条——」


    「第一档由2500元降低至1000元；月收入超过1000元，将取消原每月500元的补助金；」


    「第二档由4500元降低至2000元；月收入超过2000元，将取消原每月500元的补助金、取消低保公寓免费使用资格；」


    「第三档由6000元降低至3000元；月收入超过3000元，将直接取缔低保福利享有资格。」


    「本制度将从八月一日开始实施，具体事项将以投送至住民id上的官方消息为准，请自行查看；如有疑问，欢迎致区域住民管理所……」


    乔郁瞪大了眼，手跟着脱力，断了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月收入，现在当然超过三千……直接取缔低保资格，就意味着乔郁不能每个月再领低保、不能享受交通费折扣、甚至要按照市价付这套公寓的租金。从前年开始就一直有人在叫嚣着「自己不努力，就靠吃低保的人应该人道毁灭」，但乔郁从来不对号入座——他自认是努力赚钱的那一批，虽然自己攒不下多少钱。他万万没想到，真有一天政策会下调成这样，他甚至还没毕业。


    这套公寓虽然小，但设施齐全，哪怕位置在津下，按下市价租金至少也得一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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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足生活才露了个头，又随着新政策下达而飘得没影了。


    乔郁长长地嘆了口气，肩膀耷拉着，烦躁地把扫把往角落里一踢；再抓起包往外走，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我出去了。」


    「你的早餐还在微波炉里……」「不吃了，倒了。」乔郁气恼地说着，将门狠狠摔上，只留给998一声巨响。


    他一定是膨胀了，还敢想买吸尘器？！那个破扫把可能还要陪他两三年才是现实。


    他才刚离开公寓楼，id便不安分地闪了起来。


    「998」：大早上发什么火！！


    「998」：还说我浪费食物！！你才浪费！！


    「998」：你太过分了！！


    「乔郁」：……


    他一时间忘了，家里还有橘子头，而橘子头并没有他这样的经济困扰。毕竟养ai，是主人的责任。这就跟养小动物没什么区别，既然决定养了，至少要让它们吃饱；既然决定买ai了，那至少得让他有电可充吧。


    哪怕是998这个超耗电的傢伙。


    他这顿火在998眼里应该超莫名其妙吧。


    乔郁这么想着，在坐上电车后才给998发了条消息。


    「乔郁」：可能接下来都没钱交电费了，有点心烦，不是故意沖你凶。对不起。


    「998」：为什么没有钱交电费，你不是有在赚钱吗！


    「乔郁」：……很复杂，你自己去搜「低保」。


    「998」：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乔郁」：都说了你去搜啊！


    「998」：我不要，你告诉我！


    「乔郁」：…………我忙去了。


    「998」：喂！


    他烦躁地一甩手，关掉光屏，看着车窗外开始发呆。


    他不可能因为低保制度改革，而辞掉自己的高薪工作——管理者又不蠢，规则制定出来当然没有空子可钻；总之想过好生活，就别指望吃低保。他只能每个月拿三四千打工的钱，在住宅和用电上就支出掉一半，又过回只有一千块吃饭的日子。给998买新衣服、带他去看蝴蝶展览的事，将被搁置到他毕业后。


    也不知道那时候展馆还开不开，也许没人喜欢看那玩意儿，关掉了也很正常。


    世上有些事，错过了就没有机会了，再正常不过。


    第72章 偷偷出门的乔郁先生（上）


    「这个，是你画的吧？」


    美术史课上，乔郁正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练习，迟到了大半节课、刚刚才混进来的同学忽然说道。


    「什么……」


    还没等乔郁扭过头，同学先一步凑了上来：「又在画你家ai啊，你怎么都不带来学校看看……就是这个风格，肯定是你没错了！」


    同学的话让他烦躁地停了笔，立马将草稿纸翻转了一面，压在教科书下面。


    确实，他几乎随便练习都是998——因为相处的时间很多，几乎不用思考，他就能勾勒出998各种时候的模样。草稿纸上用铅笔随意画着的998，有的靠着墙，有的睡着，还有的站在窗前享受阳光。同学到无所谓他在画什么，只暗搓搓地伸手过去，让他看自己的id屏幕。


    《gods』mistakes》/连载中/作者：广域virus


    「…………」乔郁蓦地把他的手推开，「不是我。」


    「肯定是你，我刚看你草稿了，和你风格好像！」同学一边说，还一边去翻他的草稿纸。


    乔郁眼疾手快，在他扯出那张之前，抢先拿走并揉成团，扔进了包里：「……你怎么会看到这个。」


    「我随便翻到的，」同学笑嘻嘻地说，「我一看就认出来是你了，分镜不错哦……这个赚得到钱吗，我看都没什么人气。」


    乔郁的话相当于默认——他确实有在连载漫画，大概高中时候就开始了。


    因为日常忙得不可开交，这漫画充其量维持一月一更，偶尔发狠能多更新一话。也正如同学所说，这漫画没人看，能连载至今纯粹用爱发电，乔郁倒不指望它大红大紫，能画完自己就心满意足。


    他想当漫画家，只是很早就被现实磨掉了想法，不放弃也不强求。


    「其实现在搞点恋爱小故事，或者擦边h都很好卖吧。」同学色眯眯地说，「……你基本功那么好，我都想看你画的本子。」


    「…………」乔郁翻了个白眼。


    同学健谈得惊人，见他没有继续这话题的意思，又另起一头：「诶，那你ai你又不带出来，它成天在家里打扫卫生做饭吗，像新婚妻子那样？」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说说嘛，我好奇。」同学用肩膀推搡他两下，「我没有个人ai啊，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


    乔郁还真想了想，然后诚实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家里干什么……现在应该在看电视吧。」


    ——


    现在。


    998坐在电车上，时不时注意指示牌上的站名。


    好几个看起来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那是艺人吧！肯定是艺人吧？！说不定是新人！」


    「没有见过啊，长得好好看吧！和ai似的！」


    「对对对，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啊！！」


    「但肯定不是ai啊，ai的话脸上就有编号了。」


    她们自认为很小声，但实际上998都听见了，并且无视掉。他不是很懂人类在「美」的方面的追求——明明可以利用技术制造出完美无瑕的ai，可又追捧「天然」、「纯粹」、「非人工」。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外表出类拔萃，至少乔郁从没夸过他漂亮或者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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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东西原本就不在998在意的范畴，他比较在意的是电车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他要下车的那个站点。


    即便时间表上有写好到站时间，误差也不会大于两分钟，可他仍然时不时就确认一下指示牌。


    因为坐过站的话，会被乔郁嘲笑。


    998还给乔郁发了许多消息，问他为什么早上发火，「低保制度」又怎么了。但他那位过分的主人一句都没有回覆，导致他不得不自己搜索相关消息，顺便还查了查乔郁的学校。


    今天新上的电视剧是谍战，998毫无兴趣，便决定出门去找乔郁。


    人类……在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做什么？


    乔郁没有无事可做的事情，他总在忙，即便不用打工、不用上学，他也在画画。


    很快电车便抵达了圈内的某个站，998在那里下车，按照搜索出来的路线结果从东出口刷乔郁的id卡出去。他没有导航系统，只能下载网络上的地图，用最朴素的方式仔细辨认方向，一边看街上的路牌和商铺门牌号，一边找自己的目的地。


    圈内到处都很嘈杂，沿街的铺面放着音乐，大型商铺门前总是很多人类，挤挤攘攘叽叽喳喳。


    「谁才是津岛第一的头脑王！第一届头脑王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接受现场报名！！仅限人类参与！！ai止步！！」有年轻女孩拿着扩音，朝气满满地宣传着店铺内的活动，「第一名奖金有两万元哦！」


    不少人在店门口驻足，和朋友或身边的ai讨论两句。


    998也往那边看了看，隔着老远都能看清楚旁边宣传海报上的字样。


    「头脑王」智力大赛！


    第一名，奖金两万元；第二名，价值万元的新款人形ai一台；第三名，家用全自动扫地机器人一台……


    扫地机器人，和吸尘器，哪个更好？


    路人眼中，漂亮的橘发青年望着那家店正发呆；而实际上998在疯狂查询这两者的不同。


    拿着扩音器的女孩不知怎么的注意到了他，连忙热情道：「那边的小哥！不想来玩一下吗！参与奖也有哦！刨冰机一台！」


    998走过去，轻声问：「要怎么参加。」


    「刷id就可以了，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哦！……呃，您没有戴id吗？」女孩望着他空空如也的手腕道。


    998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乔郁的id卡：「这个可以吗？」


    「可以的！」女孩热情地领着他往里走，一路带着他到报名处，「……在这里刷一下，录入身份就可以参加了！」


    「滴——」


    「乔郁先生是吗，稍等一下，比赛十分钟后开始！请跟我来这边候场！」


    听见别人这样叫他，他无意识地勾起嘴角笑了笑。


    第73章 偷偷出门的乔郁先生（下）


    「等下去喝杯奶茶吗。」同学也不嫌聊得口渴，愣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乔郁聊到了临近下课时，「附近有家新开的店，都说味道很好。」


    「我就不去了吧……」


    「你等会儿有事吗？」


    「倒没什么事……」乔郁精神欠欠地半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想回去睡觉。」


    「去喝嘛，陪我去嘛，我请你喝！」


    「……那好吧。」


    周一是乔郁的休息日，没有打工安排——他原本想着早点回家，久违地下厨自己做点营养餐以外的食物。下课铃很快响起，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乔郁和同学也混杂其中，朝着学校正门走。同学的话题无穷无尽，又说起最近要上映的电影；乔郁敷衍着，时不时「然后呢」地回应。


    那家奶茶店正好开在去电车站的路上，这时间正是商圈热闹的时候，不少身穿制服的高中生也挑在这时候出来玩玩，和心仪的女生吃顿饭之类的。隔着大老远，同学便眼尖地看到了那家店：「呜哇，好多人排队……果然味道很好吗！」


    「说不定是营销手段。」乔郁小声吐槽了句，声音被淹没在了旁边的商铺喇叭声里。


    「乔郁先生已经连续十三题在十秒内作答了！正确率百分之百！这真的是人类能拥有的智慧吗！！」


    正要经过店门前的乔郁腿一僵，机械地扭过头看了看喇叭处。不止是喇叭，这家店门口还装了显示屏，估摸着平时做什么夏促、冬促活动拿来放gg用的；但现在，它正在直播什么活动，屏幕里主持人身后放着一串乔郁压根看不懂的数学公式，在刻意营造的紧张氛围里，有人率先按下了抢答铃。


    「哇！乔郁先生再次抢到回答权！让我们来看看他的答案！」


    同学也听见了这话，一拍乔郁的肩膀笑嘻嘻道：「诶！那人跟你同名诶！」


    镜头一晃，给出了「乔郁先生」的特写，以及他手上的答案——青年上镜后就真和艺人没什么差别了，白皙的皮肤和橙色的髮丝构建出少女们最喜欢的梦幻感。


    是998，果然是998。


    虽然在听见自己名字时，乔郁就已经多多少少预感到了一些；但真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时，他还是惊到深唿吸。


    「这个乔郁比你帅啊，哈哈……」毫不知情的同学还在旁边自以为幽默地插科打诨，但他很快也发现了端倪，「等下，这人有点眼熟啊，好像你在草稿纸上画……」「你不是要喝奶茶吗，」乔郁连忙道，「你去排队，我去个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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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


    「不然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去了。」乔郁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奶茶店方向推搡。


    同学显然还有话想说，但乔郁没给他机会，把他推开后立马转身钻进了门口看热闹的人堆里，没了踪迹。


    「那个，智力竞赛的活动……在哪里？」


    「在三楼！前面左转有电梯！」


    「谢谢。」


    乔郁开始后悔把id卡给998了。橘子头拿到卡之后倒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也和当时说好的一样，从来没擅自花过钱，所以乔郁都快忘记这码事了。但他没想到，橘子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搞事就搞个大的……ai伪装成人类，放在人形ai刚开启那几年，这大概能成战争的导火索。


    生活在「和平」年代真是太好了……


    乔郁紧抿着嘴，眉头拧成麻花，八字眼里满是恼怒地走到电梯，光表情就能吓得路人退避三舍。


    三楼为了这次活动腾出了大片地方，底下凑热闹的观众熙熙攘攘，乔郁踮着脚尖往里看了看，勉强能看见台上橘子头的脑袋。


    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要跑出来参加这种活动！


    这种比赛不是禁止ai参赛吗……难怪要用他的身份！


    乔郁这么想着，试图找条路挤到前排去，目光却落在了旁边的宣传立牌上。


    智力大赛，ai禁止参赛，第一名奖金……两万元。


    ——干得好！998！用你的处理器碾压这些凡人！！！


    看到奖金的瞬间，乔郁的怒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顿时来了激情，拨开层层叠叠的路人，一边说着「借过」一边往里钻，三两下就钻到了最前排。998站在选手席，冷着一张帅脸；反观其他参赛的人类，一个个都神情紧张。


    这傢伙也太余裕了吧，万一被人看出来他是ai怎么办！


    「第二轮结束！目前积分最高的是乔郁先生！以27分的高分稳居第一！！紧随其后的是……」


    乔郁仿佛已经看到帐户余额前面多出一个「2」，什么违反规则、什么被抓到要赔偿都不重要了。他看着998，百年难得一见地咧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而台上的998早就感应到了主人在他的附近，趁着中场的时间四处张望。


    蓦地，他看见人群里笑着的乔郁，冷淡的面孔终于有了些神情——超惊恐！


    ……完蛋，又要被骂了。998心想。


    第74章 扫地机器人（上）


    想想两万块，乔郁兴奋得简直想给998发消息应援两句；可他又怕耽误了998发挥，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在和他目光对上时，用炙热的眼神示意他干得漂亮。


    而这眼神在998眼里——乔郁果然生气了，眼睛瞪那么大。


    998有些心虚，毕竟擅自出门没跟他打招唿，甚至用他的id卡冒充人类参赛——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乔郁是要遭到罚款的。


    最轻的结果是罚款，最重的处罚也许会是针对「擅自涂改掉ai脸上的编号」，重新给998的脸上刻上便于区分的印记也不一定。998很清楚后果，但他也有自信不会被发现。


    简短的战况播报就这么过去了，其他选手忙着喝水擦汗，只有998满脸惊恐地看着台下的乔郁。


    「那么最后一轮！现在开始！究竟是一直领跑的乔郁先生能毫无悬念得获得两万元大奖，还是后来者上演翻转戏码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本轮将不再採取抢答、速答模式，每题十秒考虑时间，作答完毕后一同揭晓！」


    哈，十秒！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难得住ai嘛！


    在这点上乔郁对998自信极了，他很清楚他家的橘子头虽然很多方面都不尽他意，但处理器绝对是高尖端！计算能力一定是顶尖级！


    随着第三轮比赛开始，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一问。


    主办方大抵也不想将高额奖金随随便便送人，问题出得相当复杂，主持人快速读题都花了几十秒。随着「开始作答」的通知，参赛选手们各个拿起笔，在答题板上飞快地书写。乔郁紧盯着998，只见他同样拿起笔，看上去有些懒散地随便划了几下，又把笔放了回去。


    「……3、2、1！请亮答题板！」


    乔郁紧张到攥紧了拳头，眼也不眨地看着。


    998的答题板上写着……「pass」。


    他不会吗？！不可能吧？！这不是有两个人十秒之内答出来了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许是一路全胜看起来太假，所以橘子头战略性放掉一题，这样显得比较像人类……乔郁在心里疯狂揣测998的心思，紧接着第二题也来了。局面越发紧张了起来，乔郁的id响了两声，他目光都没从998脸上挪开，直接抬手接通通讯。


    「……你去厕所还没出来啊，都轮到我了！」同学不爽地声音从id里冒出来，「你要喝什么。」


    「我不喝了吧，我有点急事，抱歉。」乔郁匆忙地说着，「下次，下次我请你……」


    「不是吧，啊我一个人买看起来好惨啊，都没有朋友……」「真的抱歉，下次我请你！」乔郁草草说着，没给同学更多发言的机会，直接把通讯挂断了。他现在哪有心情跟同学去喝什么奶茶，他满心满脑都是他的两万奖金。


    但也就这短短的一分钟里，下一题已经出现了，又到了答题环节。


    「……各位选手，请亮答题板！」


    998手里的答题板上，写着的……还是「p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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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大约主持人也觉得奇怪，随意说着：「哎呀，接连两题乔郁先生都写了pass，是被难住了还是……」麦克风被递到了998嘴边，他清澈的嗓音好像被刻意压低了，通过扩音器放了出来：「……不会，所以干脆不想了。」


    「真是个非常直率的人呢！」


    ——他在说谎！！他在说谎！！！


    但乔郁不能出声，不能直接当着这么多观看者的面和998吵起来，那样很容易露馅，暴露998并非人类的事实。


    他按捺着，怎么也想不明白998的意图，眼看下一题、再下一题……998又写了好几次「pass」，不仅第二名轻轻松松地超过了他，就连第三名都和他分数持平了。


    998再次亮出答题板，依然是「pass」，终于落到了第三名。


    乔郁的心死了，两万块跟着一个又一个「pass」走远，还剩下两题，998已然没希望重回第一。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很快又变回了平常那副看谁都不爽的模样。


    数分钟后——


    「……第三名是！乔郁先生！大家掌声恭喜他！！」伴随着主持人的宣布，漂亮的礼仪小姐抱着大盒装的电子产品走上台，到了998面前。


    只拿到第三名的998看起来居然还很满足，他嘴角上翘着接过东西，草草鞠躬表示感谢，然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结束。


    对于商场来说，比赛是噱头，吸引了这么多人来看，他们就得开始宣传商场内的促销活动了。


    有些人先行离场，乔郁沖998比划了几下，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然后便转头离开了。


    两万，没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他发横财的希望啊！现在不仅没拿到两万块！还错失一杯同学请的奶茶！


    第三名奖品是什么他都没注意，他在看见「第一名两万」的时候心就已经飞了。


    乔郁忿忿地想着，在经过宣传板时再瞄了一眼——第三名，扫地机器人。


    又是机器人，他养一台机器人已经心力交瘁了！


    「乔……阿郁！」998抱着盒子快步走了出来，像怕人听见似的刻意改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吧！」乔郁烦躁地低吼着，迈开步子往电车站走。


    998很自然地跟上，解释道：「我……我在家里没事做啊！我都不能出来吗！」


    「你可以出来啊！」乔郁道，「你参加这种比赛……」


    果然，要挨骂了。


    「干嘛故意输！要就拿第一名啊你个垃圾！！！」


    呃？问题在这里？


    998茫然失措了一瞬，下意识吼回去：「是你说你想要吸尘器啊！！不然谁要参加这种破比赛啊！！」


    第75章 扫地机器人（下）


    「……是这样啊。」乔郁愣了愣，才缓缓说道。


    他的傲娇ai看着旁边，死活都不跟他对视，也没再出声，就好像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极度羞耻的话似的。


    早上那句「吸尘器」，纯属乔郁的日常吐槽，他自己都不知道在998来之前曾这么吐槽过多少次。但这傢伙居然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真给他弄回来了个更高级的扫地机器人。


    他们俩一前一后地往地车站走，乔郁又说：「……那你也应该拿第一啊！买了吸尘器还能剩呢你知不知道！」


    「你烦死了！」998骂道，「不要拉倒！！」


    路边就有垃圾桶，998想也没想就把抱着的纸盒往垃圾桶里塞。


    于是场面又变得搞笑了起来——乔郁连忙去组织他，但橘子头铁了心要把它扔了，两个人当街像打架似的抢着纸盒。


    僵持几分钟后，乔郁累得气喘吁吁：「我没说不要！」


    「那你还那么生气！」


    「我哪有生气……」


    「你在台下瞪我了，我看见了。」


    「…………」


    最终那台扫地机器人还是被乔郁抢到了手里，他还发挥出了自己平时在后厨打工的架势，一手抱箱子，一手牵着不情不愿的998赶去了电车站。他们在太阳渐沉的柔和光线里坐上回家的电车，乔郁站在电车门旁，998自然而然地站在他身边，有意无意地将其他乘客和乔郁隔绝开来。


    ——


    扫地机器人还真不赖，乔郁回头查了价格，比998的身价还高两百块。


    他蹲在地上看产品说明，还没看完注意事项，橘子头走过来三两下就摆弄好了。扫地机器人开始在房间里转悠起来，模样还有点可爱。乔郁看了好一会儿，没能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咧开嘴无声大笑——今天起他再也不用拿那根破扫把弯着腰扫地了。


    乔郁索性往地上一坐，笑着朝旁边的橘子头招了招手。


    虽然回来的路上乔郁已经解释过了，他并没在生气；可看见自家的暴躁主人今天这么爱笑，998还是觉得很违和。他皱着眉说了句「干嘛」，可不等乔郁回答他就已经自觉地蹲下身往乔郁那边凑了。


    乔郁抬起手，就那么笑着搭上他的脑袋，手指插进橙色的髮丝间，玩似的揉好几下：「别闹别扭了！表扬你一下，干得漂亮！不过下次不许了，冒充人类被抓到后果很严重……」「别揉我头髮……」998没好气地说着，甩了甩脑袋想要逃脱乔郁的魔爪。


    「我花钱买的ai，我揉一下怎么了？！」


    「我讨厌！不许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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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不仅不停手，还揉得更起劲儿了：「嚯，你讨厌，你讨厌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橘子头推搡了他两下，谁知刚用上一点力气，他便中心不稳地往前摔。


    「餵诶！！！」


    随着乔郁的惊唿，和重物落地时的巨大声响，乔郁后脑勺便磕在了地板上。他疼得生理眼泪往外冒，倒抽着气睁开眼，嘴一张便打算开骂：「你个……」


    可他没能骂出来。


    橘子头用手臂支撑着地面，避免压在乔郁身上——他体重105kg，压下去乔郁的午饭可能都会吐出来。


    可他还是离乔郁很近，近得乔郁不敢动，鼻尖几乎要蹭上鼻尖。


    998注视着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羞涩，灰色的眼像一汪澄澈的泉水。乔郁顿时绷紧了身体，咽了口口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晚上，998说的「试一下」。现在那张嘴唇近在咫尺，他只需要稍稍扬起下巴，就能和998亲上。


    搞什么啊，他是ai啊。


    心到底在自顾自地乱跳个什么劲儿！


    还没等998有动作，乔郁手臂贴着地面，超狼狈地从他身体下面挪了出去：「……你不会摔伤哪个零件吧？！」


    「我当然不会！」和他截然相反的，998动作利落地起身，改成盘腿而坐，「我还想问你脑子有没有摔坏！」


    「你是在骂我吗？」


    「我没有！」


    新加入这个穷鬼家庭的扫地机器人并没搭载人工智慧，就在这时慢悠悠地从他们俩中间游了过去，模样怪滑稽。


    乔郁揉着后脑勺，终于再无法掩饰自己晴朗的心情，抿着嘴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998不知这笑容里的含义，没好气地问道。


    「你管我笑什么！」乔郁兇巴巴地说着，站起身再给他的脑袋顶揉了一把，「我要去画画了。」


    「哼，你画就画，我才不想知道！」


    其实998到底是什么大来头，乔郁觉得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喜欢上这种有他在的生活了。


    第76章 买不起吃的会得胃病（上）


    几天后。


    回过头仔细想想998擅自出门这件事，好像也并没有乔郁想的那么严重。他废了好大功夫才从傲娇怪的嘴里问出来前因后果——他想去接乔郁下课。意识到许多998干出来的蠢事，出发点都像「接他下课」这么简单纯朴，乔郁甚至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他对998太兇了。


    「以后想出门可以，但id卡必须还给我。」乔郁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用最温柔的方式和998沟通，「要自己算好电量，不能在外面没电，还有发生什么事情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998当然不同意，且非常牴触返还id卡的事：「不行！其他的可以！这个不能还给你！」


    「为什么！你又不是没有认证！」他一不留神，声音便拔高了好几分贝，又变回了兇悍的口吻，「你还想冒充人类吗！」


    「……那有些事情就是人类可以做，不让ai做啊！还有你凶什么！」橘子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捂紧了他的裤口袋，一副生怕被乔郁抢走id卡的模样。


    「那要是被发现了，你就会被强制回收，在脸上重新印刷编号，」乔郁说着，生怕998觉得后果不够严重般，开始胡编乱造，「而我作为你的主人，会被关到牢房里去，会背负巨额罚款，出狱后没有工作单位肯要我，一生都要在贫民窟的后厨洗盘子，还因为买不起好点的食物得了肝硬化、肝腹水、胃癌……」


    乔郁用他平时一贯的不爽表情说出这些话，可信度离奇地增大了不少。


    事实上只要不干违法乱纪的事，街上走的究竟是人类还是ai，压根没人在意。而像998这样，编号不在脸上的ai，根本就找不出第二例。因此就算把「ai伪装成人类」当做关键词放到网际网路里搜索，出来的也只会是些科幻闲扯，并没有相关条例。


    然后橘子头就上当了，他惊恐地看着乔郁，认真地问：「……买不起好吃的会得癌症吗。」


    「……重点不在这儿吧？」


    「那你这么穷，你现在就应该去检查有没有得癌症。」998说着，眼睛里开始一下一下地闪过运算光，「最近的医疗设施在……」「停！你是在诅咒我吗！总之你不能再伪装成人类了！！我是这个意思！！！」


    998想了想，说：「那好吧，我答应你不会再乱用你的身份，但是id卡你不能拿走。」


    「说到做到吗！」乔郁道，「我怎么就不信呢？」


    接着，橘子头就有了惊人举动——他朝乔郁伸出小指，非常严肃认真地说：「拉钩，拉钩就是约好了。」


    「……？？？」乔郁茫然，「谁告诉你拉钩有用的啊？」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你少给我看都市情感剧，全是胡说八道！」乔郁超凶超大声，全然忘了刚才开始就在胡说八道的人是他自己。


    但998不知道，他眉头一高一低地皱着，表情滑稽又可爱：「那电视剧不是参照人类的习惯来演的吗，是假的？！」


    「呃，是按人类的习惯演的，但是……」乔郁解释不清，干脆一抬手，和他的小指勾上，「行吧行吧，说好了啊。」


    「嗯！」


    「还有要出去干什么你必须告诉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啰嗦，像电视剧里的恶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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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气死我了，这个破玩意儿……」乔郁仰天大喘气，一瞄时间，「我得出门了，今天在排档打工，还是老时间回来。」


    「那我会去接你。」998说。


    「随便你了！」


    「你不想我去接你吗！」


    「都说了随便啊！」


    「……那我不去了，我是看你想要我接的样子才说去接你的。」998噘着嘴道。


    「……到底要怎样？」


    「你不能坦率一点吗，想要我来接你的话就直接说出来！」


    「是是是，我想你来接，你来吧！」乔郁无奈地配合，起身去拿包。他的手才刚碰到放在置物架上的登山包时，就微妙地停了停。里面其实什么都没装，只有一根棒球棍，因为上次被小流氓围堵，他才开始随身带武器。


    但现在还有必要吗？


    998会来接他。


    乔郁的手又缩了回去，转而拿起旁边的小腰包挂上，将零零散散的东西塞进去：「我出门了！」


    「喔——！」


    他其实有在考虑搬家的事。


    在圈外住着，虽然房租不那么贵，但一天却有大把时间都浪费在交通上；随着经济压力的骤然上升，大排档的工资已经不够看了。去上班的路上他盘算了许久，是不是去圈内租一间十平米的单间会更好。


    那边时薪高，还能省下一大笔交通费。


    就在这时，他的id闪了闪，是向影。


    乔郁接起来：「喂，向影。」


    「嗯是我，」向影用一贯淡淡地声音说，「今天下课的时候没看见你人，所以给你打过来了。」


    「有什么事吗？」


    「我这边拿到了几张票，去参加外市一个ai展。」向影说，「我也没有朋友，就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可以带你的ai，对展览没有兴趣的话可以在海边玩玩，我也会带艾莉丝出去。」


    「诶？可以吗？！」乔郁刚兴奋一秒，又想起自己拮据的生活，「我可能没时间去，我得去打工，不然没钱吃饭了。」


    「最近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


    「也不是……我打算攒点钱，搬到圈内去。」


    「那你可以搬到我的闲置公寓里。」向影说，「就是不太大。」


    「……你说不太大我总感觉会超出我想像的大。」


    「还好，只有四十平，标准个人公寓。」向影接着说，「前几年买的，但是楼下太吵了，我不喜欢。……你可以搬过去，不需要花钱。如果你介意的话，按照你现在的房租给我就可以了……哦，我记得你是低保免费公寓？」


    「不……现在不免费了……」


    「就当帮我个忙，陪我去看展览。」向影又说，「我就把房子借给你住，这样行吗。」


    「你是有什么麻烦么……」


    「没有，我父亲不同意我去参加这种展会，除非我是陪同学去正常社交。」


    ——干，有钱人的逻辑，社交难道比花钱享受还重要吗！


    乔郁在心里腹诽了句，最后道：「我问问998，再给你答覆。」


    第77章 买不起吃的会得胃病（下）


    998自从发现外面的美丽新世界后，就爱上了出去熘达。


    乔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998好像在装乖，为了他能肆无忌惮地在外面瞎晃，所以乔郁每天打工下班、放学，998必定会按时出现在门口，像是特意来接他回家。


    「所以到底去不去啊，你说考虑一下，都考虑好几天了，」乔郁第六次问起去看ai展的事，前面几次都被998以「我要考虑」搪塞过去了，「你一个ai考虑什么啊考虑！」


    「那你问我干什么！」998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问了我，我当然要考虑！」


    「……不是就这么点事儿你到底有什么好考虑的。」


    橘子头噘着嘴不说话了。


    他们俩正走在下班、下课的人潮中，乔郁其实心情挺不错的——998来的路上抽奖中了一大杯冰淇淋，他不能吃，当然就落到了乔郁的手里。


    甜食或多或少还是能让人有幸福感，乔郁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将冰凉的冰淇淋往嘴里送。他看着998的臭脸，忽然福至心灵地猜到了：「你是不想和向影出去是吗？」


    998斜眼看他，并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兀地朝乔郁伸出手，一下抹过青年的嘴角：「都吃脸上了，好脏。」


    乔郁下意识是想躲开的那只手的，但并没能如愿。


    998的手指伸向他时，他差点以为对方要在大街上做什么出格的事。感触还残留在皮肤上，乔郁尴尬地别开目光：「我等下会擦嘴的……」


    998看了眼指腹上那一点点白色的冰淇淋渍，犹豫着又在往乔郁衣服上擦了擦。


    「…………」乔郁今天穿的还是黑色，冰淇淋渍格外显眼，「你别往我身上擦啊！」


    「我又没带纸！而且这是你吃脸上的！」


    「我让你帮我擦了吗！！」


    结果第六次问也没能得到回答，他们俩一路吵到电车上，默契地闭了嘴。


    乔郁不喜欢在公共场合闹出很大动静，而998知道乔郁不喜欢。


    那一大杯冰激凌最后在上电车前，乔郁直接塞进了嘴里，凉得他直打颤。


    回程的路上他靠着墙思考到底要不要答应向影——光凭他自己的想法，这买卖不要太划算。但998如果不乐意的话，万一在外面闹出什么事儿来，恐怕会给向影添不少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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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998又不直接拒绝，让乔郁摸不着头脑。


    他兀自沉浸在思绪里，可胃隐隐约约地不舒服了起来。这种感觉并不稀奇，他忙起来忘记吃饭是常事，有时甚至还觉得省一餐血赚，于是胃不舒服成了家常便饭，他基本上都不予理会。


    但今天的感觉来得格外强烈，胃一阵阵地抽搐，时不时来一下凶的。


    这时候多喝热水就对了。


    乔郁有些焦躁地捂着胃，抬头瞅了眼电车的提示牌，还有四站就到了，扛一扛应该能扛过去。等到家喝杯热水就会舒服很多，这是他长期独居总结出来的经验。罪魁祸首肯定是那份超大杯的冰激凌了，外加他中午忘了吃饭。


    他微微躬着背，想让自己好受点。


    998忽然说：「你不舒服吗。」


    「……没。」


    「你在出汗。」


    「……天热。」


    「那你为什么不站直。」


    「……累。」


    乔郁应付着998，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没什么大碍——按照998的性格，要是知道他胃痛，绝对会把他拽到医疗中心去。


    换成之前还有低保的时候，乔郁尚能接受；现在要是去一趟，能花掉他一礼拜的预算。


    但他没想到，橘子头异常执着。他勐地凑近了乔郁，差点要跟他贴在一起，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你不舒服，你脸色很难看。」


    「我说了我没事……」


    「那你捂着肚子干什么？」


    就在这时，电车到站了。


    乔郁顶着强烈地不适，牵住998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外走。他大口深唿吸，试图缓解胃的抽痛，却收效甚微。


    「乔郁，乔郁……你别拖着我。」998在他身后说着，「你肯定身体不舒服……我们应该往这边走，医疗中心在这边。」


    「没钱，不去。」乔郁咬着牙道。


    电车站离他们家也没多远，他想一口气把998拖回去，但显然他力气不够。


    998反抓住他，强硬地停下：「你应该去医疗中心看看！！」


    「我都说了我没事了！我……」乔郁还有话想骂，但胃就在这时狠狠抽了抽，他没说完的话变成了哆嗦着的吸气声。


    乔郁疼得额头直冒汗，不由自主地松开了998，沉下身体蹲在地上。


    「乔郁！！」


    998不明所以，焦急地跟着蹲下，「你还好吗？我现在报警是吗？」


    「……我缓缓，你乖一下，好吗。」乔郁弱弱地说道，「回家喝杯热水就好了……」


    乔郁话刚说完，身体便勐地浮空了——准确来说不是浮空，是998把他像个女孩似的横抱了起来：「那我们回家，马上就回家。」


    第78章 会照顾他的橘子头（上）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焦急的998。


    橘子头紧皱着眉，完全不给他任何机会挣扎或者拒绝，迈开腿快步往家走去。身为一个发育正常的男青年，被人背着乔郁都会觉得羞耻，更别说这样抱在怀里。但他疼得没力气和998计较，一张嘴就想哀嚎，还不如闭上嘴。


    况且，被人抱在怀里还挺……爽的。


    乔郁有些心猿意马，但很快胃痛就把他拉回了现实里——再也不吃大杯冰激凌了。


    原本十几分钟的脚程，在998的速度下五分钟就抵达了。乔郁看到公寓楼时就想说把他放下来，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没能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998脸上，这个角度看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位置；可他仍能看到998的紧张和焦虑。


    998在担心他。


    啊，他一定是变成幼稚鬼了，才会因为这种担心而感觉高兴，明明胃都还痛得要死。


    998抱着乔郁不肯松手，直到他们站在公寓门前，乔郁终于说：「我没事了……放我下来……」


    对方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就抱着他动作别扭地开门。


    「放我下来啊……」


    第二句依然被无视，998草草脱掉鞋，光着脚「咚咚咚」地跑进屋，再用脚推开壁橱的门，把被褥勾了出来。


    ……这到底是个什么ai啊，脚比他还灵活。


    被褥被三两下展平，998这才把他放下，还不忘把被子替他盖上。


    槽点太多，乔郁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起，况且他现在还没什么力气吐槽。他蜷在被褥里，原本就略显瘦弱的身体完全躬起来，看起来弱小又无助。998却一刻都没停，他放下乔郁后立马转身进了厨房，二话不说开始烧开水。


    屋里只有烧水壶那点声响，突然没了998的动静，乔郁竟觉得不安。他从被褥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厨房那边。


    高高瘦瘦的998认真地站在烧水壶前，盯着烧水壶的动向。


    几乎在它响起的同一秒，998迅速拔了电，将水倒进杯子里，还细心地兑上凉水，用手在杯子上方探测温度。


    ——真庆幸这傢伙知道开水不能喝。


    乔郁脑子里冒出这想法来，明明还在胃痛得厉害，却勾着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乔郁……」998的声音都变了，完全没了平时欠揍的味道。


    他端着水杯蹲在被褥边上，小心翼翼还极尽温柔地伸手去搂乔郁的肩膀：「能坐起来吗……」


    「……我真没什么事儿。」乔郁无奈地说着，自己起身拿过他手里的水杯，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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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水很快就见了底，乔郁又躺回去蜷着，等待胃痛过去。


    998便保持那副姿势，蹲在他的面前，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热水果然有用，喝了没两分钟乔郁便缓过来了不少。他看着998，998也看着他，气氛又诡异又暧昧。他缓缓舒出口气，再次道：「我真的没事，就是胃痛……」


    「胃痛会死吗？」


    「哈……？」


    「你会死吗？」


    换成别人说这话，乔郁绝对会认为对方是在找茬，并且毫不客气地骂回去。


    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知道998的问题发自真心——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死掉。人类又不是蝴蝶，哪有那么脆弱。乔郁这么想着，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似的从被窝里探出手，摸上橘子头的脑袋。


    「不会死，别担心了，已经好多了。」


    「你不舒服应该去医疗中心，找医生看病……」


    「我知道啊，但是我没钱嘛，看了病明天吃不起饭，那才会死。」


    大约是因为胃痛，乔郁说话轻声细语的，明明措辞也没什么改变，可却像在哄小孩。


    小孩当然是998。


    「没有钱不能吃好，就会生病；没有钱所以生病也不能去治病……」998碎碎念似的总结，「那有钱就好了吗。」


    「有钱当然好啊，有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


    「……」998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要出去。


    「你去哪儿啊……」


    「我去给你买止疼药、胃药……」「回来！」乔郁道，「别出去。」


    「为什么？」


    乔郁忽然往被子里缩了缩，目光也看向别处：「你陪我会儿吧。」


    「好。」998想也没想地点头答应了。


    乔郁在为自己忽然脆弱而感到羞耻，但998丝毫不认为这有什么。仔细想来，那个讨人厌、嘴巴欠、脸还臭的特价机，一直以来都很听他的话；就好像他在以他的方式，好好地做着乔郁的ai，做着乔郁生命里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陪伴着。


    他就蹲在旁边守着乔郁，两人沉默了良久后，乔郁忽然说：「向影其实人挺好的，他请我们去度假，你不想去度假吗。」


    「想去。」


    「那就是答应了？」


    「不想和他去。」


    「……那这样，」乔郁难得的温柔，「他要去看ai展，如果你不喜欢了，我们就不看展，我们去海边玩玩……」


    「那我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少乱用成语……」


    「哼。」


    第79章 会照顾他的橘子头（下）


    说出来很丢人，但这还是乔郁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离开津岛。


    他带着一种穷苦人民都有的表情，在飞机的头等舱里站着，打量着四周。他不知道向影做了什么操作，反正原本应该能容纳不少旅客的头等舱，现在只有他和向影，外加两台ai。他也不敢问，怕问出来会感受到那股可怕的贫富差距。


    他提着包，不知往哪里放，向影却已经坐下了，艾莉丝拿着他的包，看向乔郁和998：「需要我帮您将行李放进架子上吗。」


    乔郁如获大赦，赶紧把包递了过去：「那麻烦了！」说完他又看向998——他实在不明白998一个ai，到底需要带什么行李。出门的时候998问他借了他的腰包，然后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塞了不少东西，还不让乔郁看。乔郁随手往他腰间一指：「你这个要不要也……」


    他话还没说完，998就像被踩中了尾巴似的，捂着腰包藏起来：「不要！我自己带着！」


    「……随便你随便你……」乔郁摆摆手，不动声色地学着向影的样子在空位上坐下。


    那边向影已经摊着杂志看起来了，完全没有和他闲聊的意思。


    乔郁坐在窗边，998自然紧邻着他，乖巧地繫上安全带。他看向身边，他的垃圾主人正在看窗外，看停机坪上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


    对方这种安静的侧脸不太常见——乔郁面无表情的时候有些凶，说起话来更凶；但998见过最多的还是他满脸倦色的模样，而今天他的平静中却隐隐有些兴奋。


    乔郁应该很想去度假吧。


    998的程式里莫名多出了些感慨：还好他答应过来了。


    他一垂眼，便看见乔郁身旁散着的安全带，于是他非常自然的靠了过去，朝乔郁的大腿伸出手。


    结果乔郁被他的突然凑近吓得勐地扭过头：「……你干嘛！」


    「系安全带！」


    可对于乔郁来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们靠得太近了。


    橘子头的额角就在他嘴唇边，甚至不用凑近，努努嘴就能碰上；仿佛有根调皮的橘色髮丝落在他鼻尖，痒意窜进了心里。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唿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了就会亲上去。


    他不能亲998，那样他会……会怎么样？


    998则完全没被乔郁的反应影响，他非常精准地拿起安全带，系在他腰间，还调整了一下长度：「好了。」


    乔郁还在为自己刚才下意识的想法而茫然，998已经离开，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拿起面前的杂志，垂头看起来。不自在的仿佛只有他一个，他的ai是不会对这些亲密接触有任何感觉的，理由也很直接，他是ai，他没有人类那样的复杂。


    出去度假的兴奋感被这些细碎的心思取代，乔郁沉沉唿吸，发呆似的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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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i展举办的城市并不远，飞机一小时就能抵达。


    刚起飞的时候乔郁还有点兴奋感，看了一会儿蓝天白云后便开始犯困。再醒来时，他睡在998的肩膀上，而飞机已经开始降落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察觉到他睡醒的998立刻道：「你脏死了。」


    「？？？」


    998侧着肩膀，超嫌弃地小声说：「你睡觉为什么流口水。」


    乔郁眨了眨眼醒神，仔细一看才发现，998那件洗得有些起毛边的t恤衫上，有滩小小的痕迹，就在他刚才靠过的位置：「……我怎么知道，我也很少流口水……回家洗了就是了。」


    「好脏！」


    「知道了！」


    下飞机的时候向影终于主动和他说了句寒暄以外的话：「……你和你的ai，感情好像比以前好了。」


    「……你指什么？」


    「指恋爱。」


    「…………」向影的话太过直接，反而让乔郁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他和向影走在前面，998今天倒是很乖巧的没闹脾气，就和艾莉丝并排走在后面。


    乔郁回头看了眼，再小声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那个，测试视频的事……」


    「我就是来找人帮忙的。」向影道，「它有安全机制，跳过管理员密码之后，剩下的密码在随机生成，每隔五分钟换一次，以我的技术破解不了。」


    「……听起来好厉害……」


    「事实上就是很厉害。」向影说着，忽然勾起嘴角，「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发帖人吗。」


    「记得个大概。」


    「我找到他的身份了，他会来参展。」


    「！」


    「总之，会有突破的……你也很想知道它的身份对吧。」


    乔郁犹豫了片刻，说：「好奇心肯定有，但也不那么重要。」


    「那我姑且再确认一次，」向影看向他，神情平淡，但眼神炙热，「真的不卖？」


    「这个没得谈，肯定不卖。」


    「能告诉我原因吗？」


    原因？


    乔郁有想过自己不愿意卖掉998的原因，可被向影问出来的瞬间，他又变得不知道了。答案似乎在跟他捉迷藏，忽然间就躲到了大脑深处。他垂下眼帘，有些敷衍道：「他没有「reset」，换个主人他会很难受吧。」


    「是他难受还是你难受？」


    「……」


    「抱歉，」向影笑得更加明显，「我是想说，喜欢ai的事，别人可能不理解，但我会理解的，因为我也一样，所以你没必要隐瞒……」


    乔郁更没话说了。


    第80章 他可以喜欢上别人吗（上）


    「一定要这样吗？！我不要！！乔郁！！我不要！！！」


    酒店房间内，998被乔郁摁在沙发上，超大声宣告着自己的不情愿。但乔郁不为所动，甚至朝向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过来帮忙。


    可向影正端着咖啡垂头看ai展的宣传册，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艾莉丝微笑着说：「没关系的，可以擦掉的。」


    「但是我不喜欢，我不想要……」998应该还挺喜欢艾莉丝，至少他对艾莉丝态度不错。


    乔郁也跟着加入了哄小孩的队伍：「到时候那么多ai行业的大哥在，你脸上没编号一下就会被人注意啊，你不想被强制回收然后换个主人吧？或者送去实验基地把你拆开研究下你的处理器为什么这么高级……」「你不要老是恐吓我！」橘子头瞪着眼，又生气又委屈，「我在你脸上写字你愿意吗？」


    「我是人类，你死心吧。」


    「我不要！那我不去看展！你说过的，我可以不去的！！」


    「也可以啊，你一个人留在酒店，我和向影和艾莉丝，我们去。」


    「你太过分了！！」


    「写个编号而已！到底哪儿过分了！！」


    艾莉丝无奈地笑着，在中间充当和事佬：「……两位，两位，别吵架，慢慢说，时间还早。」


    乔郁：「呵！」


    998：「哼！」


    就在他们俩僵持不下时，一直处于战场外的向影忽然说：「就算你脸上没有编号，识货的人也看得出来你是ai，到时候乔郁会遇上很多麻烦，你也会被强制刻上擦不掉的编辑……哪种更划算，以你的处理器应该能算得很清楚吧。」


    他的话虽然有些刻薄讨厌，但又说得很准确。


    想好要来ai展时，乔郁完全忘了这码事，ai能以ai的身份进入展馆，但如果脸上没有编号，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解决方式也很简单，只要临时画一个编号在脸上就好了。


    听了向影的话，998脸更臭了；他看了看艾莉丝手里的笔，又看了看乔郁，仿佛憋着话。


    乔郁太懂这傢伙了，一瞬间就接收到了傲娇的电波：「……拜託了，你配合一下，好不好？」


    「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那我……」「艾莉丝快上！」


    「好。」


    五分钟后，橘子头第一次有了ai的样子，他的右眼下被橙红的涂料写上了「shd-0-s1g4」。约莫是编号概念太深入人心，乔郁再看他的脸时，居然感受到了一丝机械的冷漠。


    ai和人类的区别绝对不只在这行编号，可这行编号又极为重要，像一根红线，将ai和人类彻底地区分开。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先去吃个饭，然后出发。」向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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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问题！」乔郁连忙回答道。


    这地方风景很好，向影订的酒店更是紧邻大海，他们一走出酒店大门，就能嗅到风里咸咸的味道。


    天气不算太热，向影带着乔郁在室外选了家看起来不错的海产店，一边看海一边吃饭，好不惬意。向影习惯ai在旁边等着他随时使唤，但他仿佛为了照顾乔郁的感受，特意让艾莉丝带着998去看看附近的渔船。


    乔郁吃两口，就会往他们那边看看——998不仅仅喜欢花、喜欢蝴蝶，他似乎对一切鲜活的生命都抱有浓厚的兴趣。艾莉丝带着他上了渔船，就像参观似的看那些刚捞上来的海洋生物。


    他橙色的头髮在阳光下很漂亮，像在发光。


    「你完全没必要顾及，」向影忽然道，「至少我这么觉得。」


    「顾及什么……」


    「顾及他是ai。」向影的话开始莫名其妙，「人类在制造ai的时候一心想把它们做得和人一样，但又极力在意『生命』的含义，认为ai没有生命、没有灵魂、没有自尊，将它们框死定义成机械。但它们有没有灵魂，你应该比我更了解。」


    「……我不太懂哲学。」


    「乔郁，你比我幸运。」向影说，「你的ai是特别的，它有自主意识……你喜欢它，它会回报你同等的、甚至更多的感情，完全没必要压抑。……如果你在乎它没有内脏、没有血液之类的东西，那就当我没说过。」


    乔郁茫然到自己嘴里的是肉还是姜都尝不出了。


    他当然不在意。


    他在意是的……他可以喜欢上别人吗？


    一直孤身一人活过来的他，应该喜欢上别人吗？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各位乡亲父老，他们就快了！


    第81章 他可以喜欢上别人吗（下）


    「欢迎各位百忙之中应邀前来参加第二十六届ai成果展……」


    从进这个展厅开始，乔郁就觉得自己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科技充斥了展厅的每个角落，进来了他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私人办的野鸡展览，而是正儿八经的全国成果展，至少得是业界小有名气的ai从业者，才会受邀。像他这样对ai一知半解的傢伙，整个展厅里恐怕独一份。


    他和向影坐在一起，两台ai各自坐在两边，都很安静——艾莉丝一直都是那种规规矩矩的ai，而橘子头正在玩外面发放赠送的小玩具。


    乔郁没忍心告诉他，那是给小朋友玩的。


    主持人在台上简单致词，乔郁悄悄凑到向影边上问了句：「你也是受邀来的，其实你在ai方面很厉害？」


    「没有，」向影说，「邀请函是给我父亲的，他们也会邀请很多商人，在成果展上拉实验室投资。」


    「……」某种意义上而言更厉害了啊！


    乔郁抿了抿嘴，又看了看身边的橘子头。998垂着头，对着那个小玩具一直在研究——其实就是个小型的等离子发光球，皮肤碰上去就会冒出绚烂的紫蓝光，现在的小孩都不好奇这个了。但橘子头很认真，一直反覆地碰触试验，像在观察那些光的形状。


    展馆内的灯光忽然黯淡了下来，那些光照亮了橘子头的眉眼。


    乔郁前一秒还在想玩具的事，后面却被橘子头漂亮的面孔弄得心神不宁。


    ——「喜欢」。


    「你看着我干什么。」橘子头忽然将等离子球塞进了他的裤口袋里，转头看向乔郁。


    乔郁倏地就脸红了。


    他自己能感觉到两颊在发烫，万幸的是现在展馆里灯光黯淡，橘子头肯定看不出他的异样。他只好说：「好玩么，你不是应该知道原理么？」


    「不知道。」橘子头说。


    「……这不是随便一搜索就能知道吗，又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约莫是这里的气氛不如平时那么随意，998很注意他的音量，并没对乔郁的话大肆反驳，而是说：「所以我没有搜索。」


    「……为什么？」


    「知道原理后就很无聊了，」998意外的认真，「如果人类都牢记所谓的爱情、欲望只是因为多巴胺的分泌，把它当场常识要点，并且知道用药物等其他手段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还会那么执着于爱、灵魂之类的东西吗……我不想知道。」


    乔郁有些懵：「你怎么了？」


    「不知道，」998说，「这里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莫名其妙的。」乔郁说，「你没电了吗？」


    「有电，79%的电量，足够支撑到明天这个时间。」


    「那你烦躁什么……」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


    「嘘！看一会儿……看一会儿再走。」


    乔郁猜想，是那些作为展品静置在玻璃橱柜里的ai，让橘子头不舒服。他应该很清楚，严格意义上他和那些ai是同类，哪怕他再类人。就这时候，漂亮的舞台上，一台又一台ai在镁光灯下走出来，像时尚大秀似的往前走。


    这个展览的衡量标准并非类人，他们追求独特、追求技术，甚至有很多人类躯体和机械成分凌乱组合在一起的ai，夹在看起来和人类无异的ai种有些惊悚的美丽。


    乔郁看着看着就被抓住了目光，他鲜少有机会用肉眼体验现代科技究竟到达了怎样的高度；相比之下，向影要淡然得多，他只在最新技术研发出来的零件介绍上表现出兴趣。但这个环节乔郁连听都听不明白，更别说兴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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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想出去，我们现在走……吗？」乔郁轻声问了句。


    他话刚说完，目光便无意间瞄到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有个橘发头髮的女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马尾和模煳不清的侧脸，但乔郁还是愣了愣——他瞬间便记起了在津岛时遇见的那个女孩。


    他从来没看清过对方的正脸，他却莫名其妙地感觉是同一个人。


    说起来橘色真的很少见，即便是染头髮，大家通常也不会选择这样亮眼的颜色。


    人类更倾向于从众，至少大部分是的。


    「嗯？」


    在他吃惊的时间里，998已经站起身，等着他离开：「走啊。」


    「……我跟向影说一声……」


    「我听见了，」向影直接道，「有事的话让它联络艾莉丝。」


    「嗯……等会儿见。」


    而那个女孩已经转回头，继续看台上的展品介绍了。乔郁一路盯着她的背影，跟998一起走出了展厅。


    第82章 998的玻璃心（上）


    没有这么巧的事吧，在津岛时，一次在津下，一次在圈内；现在到了外市，居然还能碰到？


    他在感情上觉得是同一个人，是奇妙的缘分；但理性上他更倾向于是不同人的，毕竟这概率太低了。


    乔郁低着脑袋思考中，除了橙发、女性以外，这三次偶遇里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共同特徵。他想得有些入神，也没在意自己朝着哪个方向走，只是跟在998身后一些的位置。


    直到998忽然开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诶？啊……都可以啊。」乔郁仓皇抬起头，就看见998淡漠的神情。


    这傢伙从进ai展开始，就一直隐隐约约的不高兴。


    事实上只要998面无表情，或者不说话，乔郁看他的脸时就会感到股无名的忧伤，他明明性格那么……往褒义了说叫开朗。他顿时收起了刚才的思考，长长地「嗯」了声，又看了看附近。


    不知不觉他们都快走到海边了。


    「现在应该没什么人，去海边散步？」乔郁问。


    「哦。」998的回答不算贊成，也不算反对，但乔郁算是听出来了，他真的不开心。


    这时间海边不算黑，树上还挂了许多霓虹灯，乔郁领着998往没什么人的海滩走，自觉地走在靠海那一边。998不喜欢水，是因为性格还是别有原因，乔郁不太清楚——不过按常识而论，电子机械类的东西都应该怕水吧。


    海浪声一阵阵的，在他们不说话时充当了背景音。


    一旦脑子放空，乔郁就想起一路上向影说的那些话。为了逃避那些胡思乱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看海，但收效甚微；他只好主动找998闲聊，最好和平时一样，聊不了两句就开始吵架……那样都比不受控制的困扰要好得多。


    「你在不高兴吗？」


    998低垂着头，走路也懒洋洋的，看起来很没精神：「……没有啊。」


    「那你怎么了，怪怪的。」


    「……没有！」


    「人类的感觉可是很敏锐的，你很反常好吧！」


    橘子头脸瞬间就臭了：「都说了没有！」


    「怎么了啊，我又没想找你吵架，你不高兴什么你说啊？」乔郁稍稍扬声，气氛果然朝着平时那种感觉去了。


    就在他认为998会说出什么气人的话时，他家的橘子头忽然想泄了气的皮球，声音都低沉了下去：「……我和台上那些ai是一样的，对吧。」


    「哈……？」


    「我知道我不是人类，」998说，「就像人类选择不了父母，我也不能选择我的物种……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把我制造出来，我根本不想当ai。」


    这一长句话让乔郁无法回答。


    这也许还是第一次，998向他诚实地吐露心声。


    乔郁想了想，说：「……你可能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我没有——你说这话，就已经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


    这回换橘子头楞住，连带着脚步都停了。


    乔郁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停下，两个人就站在静谧的海边，听着海风与海浪的奏乐，仿佛映射着此刻双方的心潮汹涌。


    好吧，他是喜欢998，是哪种喜欢暂时不可考；但看他因为这件无法改变的事而困扰，乔郁觉得胸闷。这感觉和他刚刚认知到「人生而孤独」时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在他接受孤独多时后，生命里忽然多出了998，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武断。


    「我不是人类，你说的，我理解不了很多事。」998眼睫低垂，说，「虽然不想承认，但你说得对。……我不会分泌多巴胺，所以我无法感受爱。」


    「不不不，那是我说错了，我收回。」乔郁连忙否定，无意识地抬起手，捧住了998的脸颊，像要鼓励他似的搓揉了两下，「你不应该试图去理解人类的感情，感情就是无法理解、不可理喻的东西。」


    「你喜欢向影吗。」998问。


    「在同学的意义上我还是很喜欢的，在别的意义上……没有，那不叫喜欢，我很清楚。」


    ——就是很清楚，才知道998和他们的不同。


    如果乔郁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灰色，那么现在也并无不同，人群中对他而言唯一有颜色的，只有面前这个橘子头而已。


    干，在情绪因为另一个个体而变得不受控时，他就应该想到的。


    「那你喜欢我吗？」998直白又大胆地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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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我不想说，但看在你今天心情不好的份上，」乔郁有些难为情，他错开目光，低声说，「我当然喜欢你，只是我自己也很难理解而已……」


    乔郁还没说完，998兀自张开双臂，认真地、温柔地抱住了他。


    「我想拥抱你，」998在他耳边说，「就是现在很想。」


    「……那你不都抱了吗。」


    乔郁能闻到998的衣服上，自己惯用的廉价洗衣液的味道。


    他以为经常睡在一块儿，所以再亲密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事实上他想错了，一旦感情被定性成「喜欢」而非「习惯」，拥抱的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他缓缓抬起手，犹豫着搭上998的腰，终于放松下来放任自己享受这个来自他的拥抱。


    第83章 998的玻璃心（中）


    拥抱真是个奇妙的行为。


    一个人是无法拥抱的，仿佛达成这个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和另一个人缔结某种相关联。它也许是基于亲情，也许是基于友情……也许是基于爱。但不可否认的是，拥抱的滋味很好。


    像夏天最热时候喝掉一整瓶的汽水，像冬天钻进已经暖和的被窝，像带着满身的疲劳归家后泡进刚刚好的热水里。


    察觉过来时，乔郁已经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他的下巴抵在998肩膀上，而对方明明比他高出不少，却埋着头像个小孩，鼻尖抵在他肩窝里，有些用力地像在嗅他的味道……说起来，他能闻到味道吗，他有嗅觉吗？


    他其实很想知道关于998的一切。


    心跳得好快，根本控制不了。


    这一刻乔郁的脑子都被无数念头搅成一滩浑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想做什么。仅仅是维持拥抱这个姿势，就已让他体验到了过去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悸动。这和上次那个拥抱不同——上次他还认为是998单方面想尝试拥抱，只因为好奇——这次它在乔郁的意识里有了更深的含义。


    ……好像一直抱下去也没关系。明明在家里的时候他们每晚每晚都睡在一起，现在想想怎么没早点尝试拥抱……这感觉太好了。


    乔郁脸红得厉害，还好998看不见。


    他这么想着，一点也没有想结束掉这个拥抱的意思；998更加，甚至还抱得越来越用力。可他又是知道分寸的，力道刚刚好地将乔郁箍在怀里，却丝毫不会勒痛他。


    乔郁的目光在游离，不知该看向哪里。


    可就这个时候，他好巧不巧地看见他面对的方向，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有人！有人过来了！」乔郁急急忙忙地低声说着，倏地推开了998。


    他要是徵求998的同意，对方大抵是不会松手的；但乔郁的动作来得猝不及防，一时间998没反应过来，还真就这么被推开了。


    那好像是个拾荒的流浪汉，拖着大大的麻布袋，弯着腰在沙滩上捡些可回收物，放进麻布袋里。在海边亲昵的小情侣太多了，眼前这对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流浪汉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按照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满地从他们俩身边走过，在沙滩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唿……」乔郁看着他离开，才蓦地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他明明也只是和自家ai抱了一下而已，现在气氛却像做贼似的，十分惧怕被人发现。


    这大概叫害羞，但乔郁实在经歷得太少，导致他慌得不行。


    他看向身旁的998，那个橘子头早在分开的那一秒就已经转身背对他了，现下还没转回来，像在生闷气。


    「你转过去干嘛……」乔郁试图像平时那样说话，却没想到声音比平时细软了不少，怪弱气的。他尴尬地清清嗓子，又咳了两声：「你转过来啊，背对我干嘛！」


    「没干嘛……」998的声音同样有些违和，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底气全无。


    乔郁好奇地伸手去拽他，橘子头连忙把手抽走，仍然维持背对他的姿态。


    「抱都抱了，抱完你还不高兴什么啊……」


    其实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前后可能才半分钟；也许他是觉得自己推开了所以不高兴？


    乔郁兀自猜测着，既觉得他怪可爱的，又觉得这傢伙真的很难搞——主要是傲娇的性子，让998经常口是心非，他还得靠猜才能知道他家ai在想什么……简直是女友做派。


    他干脆一下窜到到998面前，想着让他坦诚点：「餵……诶？！」


    然而第一时间抓住他目光的并不是998的脸，而是他的胸口——他的胸口……准确来说是心脏的位置，正在闪烁着蓝光。透过白色的t恤衫，那光并不显眼；可他们现在在灯光黯淡的海边，乔郁想不注意到都难。


    「你胸口怎么在闪光啊！！」


    「我怎么知道啊！！」橘子头顿时爆炸，大声吼道，「它自己要闪的！！别问我！！！」


    「……好诡异啊，为什么会闪光！」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橘子头吼得更大声了，「不要问！也不许看！」


    「等等，你胸口还装了灯吗？我怎么不知道？」


    「……在里面……」


    乔郁刚才那点暧昧心思，完全被新发现的惊讶取代了。


    他不由分说地靠近998，直接拉着他衣服下摆往上掀开——蓝色的光以每秒两下左右的频率闪动，从他的仿真皮肤下透出来。998连忙地去拽乔郁的手：「你干什么……」「这是什么电源指示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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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就是没用的东西！！！」


    「那你可以打开它么？」


    「可以！！你别问了！！」


    乔郁勾着嘴角，戏嚯道：「我不信，除非你打开给我看！」


    「你好烦啊！！我为什么要骗你！！」这话成功激怒了橘子头，他全然没意识到乔郁是故意的，当真抬手在闪光的位置轻巧一摸，一块手掌大小的方形皮肤被挪到了一旁，露出里面的模样，「看到了没有！可以打开！！」


    「诶……好厉害……」


    第84章 998的玻璃心（下）


    乔郁还从没发现过他有这样的构造。


    就像他是后开式的ai一样，他即便光着身子，乔郁也无法用肉眼看到仿真皮肤上的缝隙，也摸不出来。


    只有知道其中关窍的人才能打开，相信胸口这个也是同样。


    就在他们说话的期间，蓝光闪烁的速度降了下去，光慢慢变弱。


    那一整块都是蓝光，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构造；乔郁好奇的伸出手，在即将碰触到那里时，998非常明显地慌了一瞬，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乔郁的手僵在半空中：「……不，不可以碰是吗？」


    「是……」998蓦地抓住他的手，带着他往那儿靠近，「程序再警告这是危险行为，但……」


    「但？」


    答案还未揭晓，乔郁却已经碰到了。


    冰冰凉凉的，材质好像是玻璃。


    刚刚渐弱的光，在他触上去的瞬间，又开始疯狂闪动。


    998的声音变得很细弱：「……但我不害怕……」


    ——是乔郁要碰他，哪怕把身体里所有脆弱的、易碎的零件都展开来也没关系，他不害怕。


    乔郁想收回手，998的手却压着他，像是怕他乱动，又像是不愿他松开。


    「这是你的『心』吗……」乔郁怔怔地说，「你的『父亲』也太恶劣了吧，如果是不能碰的东西，就应该用坚硬的材质做啊……这是玻璃吗？」


    「嗯……」


    乔郁刚说完，又恍然大悟。


    这位shd，一定是故意的吧？他把998做得极其像人，按照向影所说的，他还开发出了所谓的「自主意识」，等于赋予了998灵魂。他甚至在这些方面以奇巧的思路，让这台ai和人类在某种意义上完全一致，同样拥有脆弱的「心脏」。


    哪怕表现形式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理解到这点的乔郁，心跳得异常勐烈。


    现在998所做的，对于人类而言就像拆开自己的肋骨，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另一个个体眼前，甚至放任对方触碰。


    就好像他有权利、有能力捏碎另一个的心脏。


    这种毫无保留，让乔郁喉咙发紧，不知所措。


    他终于明白那张说明纸上写的「易碎品」是什么意思了，998确实是易碎品，需要好好保持这块地方。


    不知不觉间，乔郁已经松开了他的衣服，现下两个人面对面，他的手和998的手交叠着，在衣服里按在998的心口上。


    「现在开始，你不要说话，到我允许你说话你才能说话……」乔郁忽然道。


    「什么啊为什么……」998当然是连忙想反驳，但被乔郁直接无视掉。


    「因为现在开始，我要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漂亮ai睁着一双灰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眉头微蹙着，仿佛在为接下来即将听到的话而担忧。


    乔郁深深吸气，再深深唿气，这样重复了三次：「唿——好了，我要开始说了。」


    「最初我真的很烦你，你一点也不听话，成天给我找麻烦，乱花钱，不会做家务，也不会讨好我，功能也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一大堆。」


    「但你待在我身边，我真的很开心。」


    「我不知道如果我买的不是你，我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假设什么的，没有意义。事实就是，我已经习惯你在身边了。」


    「我也不知道向影出那么多钱要买走你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同意。」


    「我之前觉得是因为你没有「reset」，而我大发善心，同情你而已……别说话！听我说！」


    「现在看来，可能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捨不得了。」


    「也许在你眼里，ai和人类的差异性让你觉得难受；但我在眼里，有些事ai也比人类更占优势……ai可以删除记忆，人类不行；ai可以取缔掉情感，人类不行。一旦习惯了拥有，再失去的话我想我会很痛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不管你是人类还是ai，你想做人类还是ai，在我眼里你都是你。我也没有办法控制自我感情到那种地步，可以因为你是ai而去不喜欢你。」


    「你听明白了吗，我喜欢你……是哪种喜欢我还要想想，但喜欢是毋庸置疑的。」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乔郁说到自己脸发烫，还要强装镇定。他再深唿吸一次，问出最后的问题：「那你喜欢我吗？」


    橘子头惊慌失措，胸口的光闪得像爆炸预警。


    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程序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行中，发热量惊人，却什么计算结果也没能得出来。


    「我我我我……」


    「你什么，你说啊！」


    「我……！」


    998的答案近在迟尺，但乔郁还是没能听到——


    「你们在这里散步么？」向影清冷的声音冒了出来。他们俩动作完全一致地扭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向影和艾莉丝正朝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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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最尴尬的是，乔郁的手还在998的衣服里，那副架势就好像他们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向影当然看见了：「……抱歉，那我和艾莉丝先回酒店了。」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乔郁连忙把手抽走，998也迅速转身，佯装无事发生。


    向影却已经带着艾莉丝调转了方向，还有慢悠悠地说了句：「在海边玩还是要注意防水。」


    「都说了不是那样！998！走了！回酒店了！」


    第85章 你再吻我一次（上）


    「向影」：我约了那个人晚上九点在我房间，你过来，不要带ai，你的ai最好不要在这些人面前显露，避免麻烦。


    乔郁正端着意面盘腿在酒店的沙发上吃，id「叮」地来了新消息，冒出来的便是这么一段话。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时间，直接把光屏关掉并没回復。


    橘子头坐在他旁边看电视，也不知道是因为电视很精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998看起来心情不错，一直抿着嘴像在偷笑。海边的事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宣告完成，但好说歹说……他也算把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吧。


    虽然没听见998的回答。


    算了，回答也不那么重要，人类就是都感觉得到。


    他又垂头吃面，电视剧正巧告一段落，进入gg时间。橘子头立马看向他：「刚才谁找你！」


    「诶？这你都听到了啊……」乔郁囫囵吞掉面，「你不是在看电视吗。」


    「同时接受讯号又不影响。」


    「……好吧。」


    「所以是谁找你！向影吗？」


    「……你哪来的根据是向影啊。」但他确实说中了，这让乔郁不太自在——向影明确说了不要带上998，他可不认为998会同意他大晚上独自去找向影。


    「演算出来的结果，」998坦然道，「你没有朋友，联络你的只有社会通知、学校通知和打工场所的通知，因为要来这边你提前请假了，所以……」「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乔郁翻了个白眼，「被你说的我怎么那么可怜。」


    「事实上是有点可怜，没有朋友。」


    「……你还是闭嘴看电视吧。」


    「现在在放gg。」998一副天然不做作的表情看着他，就好像那些话里的嘲讽是他多心了似的，「是向影找你吗！」


    乔郁倏忽错开目光，抿着嘴开始说谎：「……是社会通知。」


    「你在说谎，心率都上升了。」998无情戳穿，还勐地往乔郁那边凑近，强迫似的和他对视。


    可乔郁手里还端着意面，998一凑过来他便慌慌张张地后退，盘子被998的身体推得翻转，剩下的意面全倒在了乔郁的身上。


    「……你干什么啊！！！」


    「我又不是故意的！！！」橘子头慌忙从他手里拿过盘子放到一边，又连扯好几张纸巾过来替他擦掉身上的酱汁，「你凶什么凶啊！是你骗人！！你还凶我！！」


    「那你也不用凑这么近啊！！」


    「在沙发上吃饭本来就是不对的！应该去餐桌上吃！！」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骂着，但动作又出奇的和谐。乔郁靠在沙发扶手上，998埋头替他认真擦干净衣服下摆上沾到的酱汁，接着又抽了几张新的纸巾来，作势要给他清理沾到裤子上的。


    乔郁本来没在意——他一看到998毛茸茸的脑袋，就很想揉一把——但对方的手碰到了不该碰的位置，他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往哪里摸！！」


    「我没有摸啊！！你裤子都沾到了啊！！！」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乔郁恶狠狠地站在一旁，从他手里夺过纸巾，草草地擦了两下。


    他虽然口吻很兇，表情也有些狰狞，但脸颊诡异的飘红了。


    998更不爽：「我帮你擦你还凶，你不讲道理。」


    「你不打翻我用擦吗？」


    「你不说谎我会打翻吗？」


    行，在橘子头的逻辑里，错的只有可能是乔郁。


    他确实不擅长说谎，当初学习怎样「真诚」地说场面话都学了很久，更别说胡诌了。


    「好吧我说实话，向影让我等会去见他。」


    「我不想去，都晚上了。」橘子头直接驳回。


    「我知道你不想去啊，」乔郁顺势道，「所以我单独去，你在房间里等我。」


    「不行，你也不要去。」


    「……为什么？」


    橘子头臭着脸道：「反正不许去。」


    「……我去见我朋友，还要经过你允许了？」


    「大晚上的去见他干什么啊！」橘子头兇巴巴地说着，眼睛忽然开始闪光。


    乔郁太清楚了，他眼睛闪光就意味着他正在搜索。再联想一下他刚才说的话，关键词很容易就能推导出来：晚上、单独、酒店房间。


    乔郁连忙想反驳：「不是……」「你要和向影上床是吗！」而橘子头已经得出了结论。


    「我说你……明明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怎么蠢成这样啊？」乔郁气恼道。


    他蹲下身去行李箱里翻干净裤子，走到床边开始换，一边脱一边无奈地解释道：「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总用网络上的说法来衡量我，我很讨厌。」


    998愣了愣：「那，那要怎么衡量……」


    乔郁瞄了眼他，一看见漂亮弟弟顶着那样天然的神情，他又没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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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自己判断，」乔郁说，「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跟我不喜欢的人上床，明白吗。」


    「……所以你喜欢向影吗？」橘子头皱起眉头，忽然大步流星走向乔郁，扣住了他的肩膀，「你不可以喜欢他，你刚刚在海边说喜欢我的！」


    ……这什么破烂逻辑。


    乔郁还没得来及吐槽，就被998的力道推搡地往后倒，直接摔进了柔软的床榻中。


    等等这个发展……「你干什么！」


    998顺势摁着他，说是目露凶光一点也不夸张，声音都骤然沉了沉：「你说你喜欢我的。」


    乔郁怔怔地看着他，两秒后才恍然大悟：「你在吃醋？你在嫉妒对吧？」


    「……我我、我没有啊！」


    ——其实也没什么好害羞的，他不都已经知道自己喜欢这傢伙了吗。


    ——也许他应该再坦诚点。


    倒在床上的当事人忽然诡异地笑了笑，手撑着床支起上半身，然后在橘子头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


    「……」橘子头的心口又开始闪光，这种姿势藏都没办法藏。


    他看见乔郁那样笑着，终于明白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为何会亲吻彼此。


    他不知道这一刻的感觉换算到人类身上叫做什么，总之他喜欢这个：「你再吻我一次，快点。」


    第86章 你再吻我一次（下）


    「你再吻我一次啊……」


    乔郁拽着他的裤子死命往门口走，998正拖着他的手，凭藉机械的力量优势阻挡他出去的步伐。


    人一冲动偶尔是会干出一些蠢事，比如乔郁一不小心就亲了自家的ai一口；亲完他又觉得羞耻极了，简直想立马离开案发现场。但可恶的橘子头不仅不让他如愿，还像闹脾气的熊孩子似的，非要再来一次。


    来什么来啊！这种事难道是游乐场的娱乐设施吗！还兴再来一次的？！


    他又气又尴尬，脸色难看地掰着998的手指：「你想都不要想！」


    「乔郁！向影叫你过去你就过去！」998也生气了，「我让你亲我为什么你不亲！」


    「这他妈是一回事吗！！！」乔郁扭过头就是一句粗口，「你再不松开我就把你扔海里你信不信！！回家把你那破蝴蝶给烧了你信不信！！」


    他们俩差点在酒店房间里打起来，最后乔郁险胜一筹，以「下次再亲」让橘子头放松了警惕，他再连忙抽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


    ——


    「向影，是我！」乔郁重重地按了两下门铃，喘着粗气像个入室抢劫的。


    门里传来艾莉丝的一声「稍等」，没隔几秒门便打开了。他朝艾莉丝点点头，房间里只有向影一个人，看样子那位还没到。而向影不知道在干什么，小桌上、地下放了好几样零件。


    向影正坐在旁边摆弄，抬起头看了乔郁一眼：「坐……你脸好红，刚出什么事了吗？」


    乔郁现在脸红脖子粗，还大喘气。


    他深唿吸，尽量语气平淡地说：「刚和998打了一架。」


    向影看着他，难得地带着笑意：「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不是！！！」乔郁翻了个白眼，又看了看桌上这些玩意儿，赶紧转移话题：「……你这是在干什么。」


    「展示会上买了些最新的尖端零件，」向影说，「正在测试。」


    「这很贵吧？」


    「还好，只花了十八万。」


    「……」


    「几点了艾莉丝。」


    「八点五十七分。」


    「那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


    艾莉丝立刻开始忙碌，向影端着一杯牛奶，喝了两口后才说：「这个人很可能认识所谓的shd，不过我让艾莉丝稍微查了查他的底细，好像在业界挺有名……」


    「是很厉害的角色？」


    「不是，是有名的『疯子』，他的理论基本上没人信，」向影道，「所以一会儿他的话，你先听听，不用全部当真。」


    「哦好……」


    他们俩刚说完，房间的门铃又响了。


    艾莉丝收拾完最后一样零件，把它们收到置物架上后，看向自己的主人，再得到示意后才去开门：「稍等。」


    起先乔郁听说要来见这个人，他满脑子都是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学者。然而门打开后，走进来的男人和他的想法完全相悖——那人穿着拖鞋，披着黑色的风衣，略长的头髮在脑后扎成小辫，胡茬好像有三四天没修理过。


    「向少爷，我知道你，」他还非常自来熟，大大咧咧伸着手朝向影走过来，「令尊可是科技产业的投资大鳄！」


    「谢谢。」向影并不伸手，转而示意艾莉丝把单人沙发搬过来。


    男人并不觉得尴尬，笑眯眯地坐下了：「收到你的消息我很惊讶，是打算投资我手头上的研究吗？」


    他眼里就好像没有乔郁似的，从头到尾没看过乔郁一眼。


    看样子向影并没把找他过来的意图明说，而对方也是因为向影的身份而如此热切。


    不过乔郁无所谓，他静静地看着他们俩，等待向影开口。


    「……我先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乔郁。」向影摊开手示意了一下，「我想请你过来，是想聊聊……『shd』。」


    男人惊讶了一瞬，并没马上说话。


    就这时候，艾莉丝像是在缓解气氛般，端着刚泡好的红茶过来，给两位客人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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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影又说：「不过投资的事情，我还在考察中，如果合适的话，我想我会投资一部分的，以我个人的名字。」


    ——有钱人发言出现了！！


    男人看了看向影，又看了看乔郁，神情忽然放松了下来，又像刚进门似的笑：「那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京畿，你说的『shd』，我确实知道。」


    「请说。」


    「……你们应该知道ai之父吧，」京畿说，「滕东森。」


    「知道，」乔郁点点头，「每年不是他的忌日，新闻都会提……」


    「对没错，新闻会提当然是因为滕东森老师在ai行业有着巨大的贡献。」


    向影注意到了重点：「等等，你叫他老师。」


    「没错，他就是我的老师。」京畿点点头，「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知『shd』的，但它就是滕东森老师的代号。」


    事情匪夷所思的程度，从向影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一贯漠然到有些高冷的向影都睁大了眼，随即又皱起眉，仿佛觉得这话有假似的说：「……不好意思，你能证明你是滕东森的学生吗？恕我直言，如果是那位的学生，不应该沦落到你这个地步。」


    「哈哈，你说话还真不客气。」京畿笑起来，伸出手将id光屏调出来，以乔郁根本看不清的手速，三下五除二地弄出一个界面。


    「这是老师任教期间的学生名单，他太厉害了，带的学生也很少，所以很好查的。」


    果然，在xx05年的学生名单里，有京畿的名字。


    「你不信也正常，毕竟除了我，师弟师妹也好，师姐师兄也好，大家都发展很好，不是ai生产公司的高层，就是科研方面赫赫有名的学者。」京畿说，「我觉得我也不赖吧，你应该调查过我，不是也在行业内名气很大吗。」


    这个人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不靠谱。


    这是乔郁得出的结论。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那……滕东森……是不是有自己做过ai，自攒机……？」


    「当然，别说老师了，我都做过好几台。」


    第87章 ai之父和他的学生（上）


    京畿刚说完，就像证明自我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巴掌大的玩意儿，拨开茶杯放上了桌子。


    那是一个，像高中女生喜欢挂在包上的玩偶似的东西，但它和玩偶不同……它会动。它是金髮，还穿着可爱的小连衣裙，在京畿的手松开后便伸了个懒腰，「嗯——」地坐在桌面上：「莉莉復活！现在是晚上9:12！找莉莉有什么事吗！」


    这东西很可爱是真的，但——死宅气息也太明显了吧？！


    没想到京畿看起来像疯子科学家，实际上却是个宅男。


    乔郁惊讶地眼神被京畿无视了，他笑眯眯地指挥金髮玩偶：「转一圈，我明天的预订是什么？」


    「喔——！京畿明天的预订是偷看女更衣室……怎么可能啦！明天的预订是去拉贊助！去海边马杀鸡三十分钟！……」「可以了，那最新的尖端处理器型号是？」「「ptj-9200ti」，售价12万元，京畿买不起的啦！」


    「…………」乔郁的眼神越发诡异，他看看金髮玩偶，再看看京畿，一时间又想提问又想吐槽，最后变成了无言以对。


    这个小玩意儿，难道也是ai吗……从刚才的功能展示上来看，应该是的。


    京畿嬉笑着再问了它几个问题，然后伸手过去不知做了什么操作，金髮人偶便可爱地说着「bye　bye」,又变回了包包挂件的模样。


    「这是你的自制机？」向影单刀直入道。


    「对啊，可爱吧。」京畿得意道，「性能和市面上的万元机一样。」


    「……你是怎么做到压缩成这个大小的……」


    「看起来你很有兴趣啊向少爷，要不要投资？」「投资的事情我们可以稍后慢慢谈。」向影看了眼乔郁，接着道，「我在x论坛上看到了你的帖子，时间是将近十年前……我可以认为那是你在说滕东森先生吧？」


    向影一边说，一边让艾莉丝调出那个界面，投影在墙上。


    京畿很吃惊地挑眉：「这么古老的东西，你都能找到啊……我都快不记得我发过这种东西了。」


    乔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能感觉到998的身世就要从京畿嘴里说出来了。


    他之前很好奇，可到了这一刻，他竟然莫名开始慌乱。


    ——知道了又怎么样？


    ——998会被回收吗？他作为ai之父的作品，是现在市面上都找不到的尖端科技产物……是不是很多人想要他？就像向影一样？


    可乔郁没有叫停，他在旁边表现得很沉默。


    正如他之前对998说过的话，他正处于激烈的矛盾中。


    他想知道关于998的一切，但他又怕知道了以后，他的生活又将发生变化。


    如果因为他的好奇心，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关联性」又消失了呢……得而復失的感觉一定很痛苦吧，乔郁不想品尝。


    「我想知道，滕东森先生是不是开发出了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形ai？」向影道。


    京畿将他的莉莉收进口袋里：「……准确来说，老师是开发出了引擎。」


    「引擎？」


    「你用这么高级的ai，」京畿瞄了眼艾莉丝，「应该不需要我多做解释吧。大概是96还是97年的时候，老师就开发了『理论上可生成自主意识』的引擎……先说好，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成为老师的学生，所以我都是之后了解的一些碎片消息，自己拼凑出来的……消息不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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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关系，你说。」


    「以他在业界内的地位，贊助肯定少不了，新技术只要能展露出很好的前景，国家给他投资都不夸张。老师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他拿着他的成果去展示时，却得到了一致的批评。……自主意识说得通俗点，相当于灵魂，ai在运动机能、计算速度、知识储存量等等方面都比人类高阶太多，这样的东西一旦拥有了灵魂、没有受到好的引导，会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乔郁怔怔的开口：「……战争……」


    「bingo！」京畿打了个响指，继续道，「ai和人类的战争也不是没发生过，初高中歷史上应该多少说过一些吧？那还是在ai无自主意识的前提下发生的事故，所以理所当然的，老师的研发被激烈反对，最后闹到了国家ai管理委员会……这个项目直接被禁止了。」


    向影扶着下巴沉思，在京畿说完这段话后问道：「等等，我没记错的话，滕东森先生是在07年去世的吧。」


    「确实，所以我和我的师弟师妹，都没能从老师手下毕业呢。」京畿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唯一一个跟到他去世前的人。」


    「03年开始，老师以身体不适为由，停止了手头上所有的项目，专心带学生。我在入学之前，就已经是他的助手了，要问原因的话，大概因为我是天才吧，哈哈……所以这些事，只有我知道。」


    「老师他从没停止过他的开发，在被勒令禁止后，他在深山里自费弄了一间实验室，继续他的开发；只不过实机还没进入测试阶段，老师就因病去世了。」


    不对，这和他们得到的信息不同。


    向影从998的硬碟里拷贝出来的东西，明明是实测记录，那也就是说——要么京畿不知情，要么京畿在说谎。


    这些话听得乔郁背后发凉，手心冒汗；他迟疑着看向向影，对方的神情毫无波澜，好像并没察觉到这话里的漏洞。这不可能，向影很聪明，这点乔郁早就知道了；那他就是在伪装，也是在告诉乔郁——不要提视频。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年份：京畿在ai之父手下当学生的时候是xx05年。


    今天只有一更啦！毛肚休息一下~


    第88章 ai之父和他的学生（下）


    京畿接下来的话就愈发往乔郁听不懂的方向发展了。


    他和向影解释起「自主意识」的引擎是用何种原理制成的，而对这些兴致勃勃的向影当然乐意和他讨论，甚至在越来越深入的讨论中他情绪都慢慢高涨了起来。


    「就你买的这些东西，」京畿说，「再精细的人格模拟，也不可能达到自动生成的水准。虽然完成品我没有见到过，但引擎测试我参与过……好吧，我整理过资料。老师把它叫做『心』，有点恶趣味是吧，哈哈……通过测试，它能不断地进行採集、整理、计算，得出它程式里的结果，再将这些结果映射生成反应。其实普通的ai也具有同样的原理，只不过为了减少硬碟占用，它们的行为模式具有一定的重复性……人类也会无意识重复某个口癖、某种行为对吧？但老师写出来的东西，太强了……我只能说太强了，在测试运行一周后，『心』的行为模式已经脱离了老师最初的程式设定……」


    乔郁只能听懂一些浅显的说明，很快他便开始走神，反覆回忆起998的测试视频。


    那是ai，他看过向影拆开998的身体，里面确实是精密复杂的零件，而不是血肉脏器。可测试视频里睁开眼，问及「我是谁」的998……他竟开始对「人类」的定义产生了动摇。


    「……乔郁，乔郁……」


    「嗯？啊啊，怎么了。」向影忽然出声，把他从胡思乱想中叫了出来。


    乔郁抬起头，京畿和向影都正看着他；而端着空了的红茶杯，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持续了多久。


    「你可以先回去，我和京畿再讨论讨论贊助的事情。」


    确实，他在这里继续听着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乔郁点了点头，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起身，草草说了声「明天见」后离开了向影的房间。


    「998，我回来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现在他等于是在度假，可他却觉得很疲累。只是听了京畿的一番真假尚未可知的言论而已，乔郁觉得比连续打两份工还要累。998打开门，在门缝里看了看他：「……好久，都一个小时零十三分钟了。」


    「快开门啊。」


    「哦……」


    橘子头就算是在酒店，也没忘记把门链繫上。


    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程序推导计算出来的结果，让他有了超出普通人的防范意识，也可以称作他的性格。


    乔郁走进屋，勐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想法都抛开。明明之前他看待998，从来不会想到这些；一旦了解到这些，998的任何行为都好像是另一个精确计算出来的结果。


    人类和ai的差异感姗姗来迟，但还是来了。


    来的还不是时候。


    乔郁沉默着往床上一躺，蹬掉鞋子躺成大字，望着天花板上的灯，立刻联想到了线路板上的指示灯。


    连想像力都开始收束了。


    998有些发愣似的看着他，仿佛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压抑，并没有像平时似的闹腾，而是乖乖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良久后，乔郁才喊了声：「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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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嘛。」


    「你记得是谁制造了你么。」话一出口，乔郁就察觉到这问题好像以前问过了。


    「我不知道，」998说，「你知道吗。」


    「……」乔郁没说话，他抬起手看了看id，不由自主地开始搜索起「滕东森」。


    电视仍然在播放中，男女主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着，不至于让气氛那么沉默。可998没有在看，他一直盯着乔郁，眼眸深沉。


    滕东森，公认的ai之父，是人类歷史上的天才之一，十五岁便开发了出第一套人形ai的完整系统。


    搜索这个名字能得出一大串关于发明创造的科普文章，还有他曾经的荣誉，他的生平。


    滕东森三十三岁才结婚，娶了顶级财阀林氏的独生女。


    四十三岁便已经去世，无子女，大部分的评价都是「天妒英才」。


    乔郁看着相关的消息，不由自主地将它们和京畿口中的话对接上。xx07年去世，结婚十年，也就是xx97年结婚……十年间居然没有小孩，是丁克主义吗？对于天才科研学者而言好像也不是什么怪事。


    他正想着，998忽然问道：「你困了吗，要关灯吗。」


    「可以啊，关掉吧。」乔郁刚好觉得灯光晃眼得厉害。


    橘子头起身去关掉灯，然后又关了电视，房间里一下安静了起来，只剩下乔郁的id光屏还幽幽亮着。


    他一甩手腕，支起身体去看怎么了，却只看见黑影靠近他，柔软的床倏地凹陷下去了些，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在黑暗中异常明显。


    「怎么了啊……」


    998躺到了他的身边，像平时一样：「睡觉。」


    「……你不是还在看电视吗。」


    「不看了，不好看。」


    乔郁正想吐槽他之前还看得津津有味，却倏忽被一只手搂住了肩膀。


    第89章 橘子头的秘密腰包（上）


    他怔了怔，橘子头便更肆无忌惮地凑近；等乔郁反应过来时，自己竟然被ai箍在了怀里。


    橘子头的手枕在他脖子下，下巴抵着他的额头，距离非常非常近。


    这是趁机求抱抱吗？


    乔郁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个，他垂下眼看了看——没有闪光，他什么也看不见。998的玻璃心是不受控制的——如果他没在骗自己的话——也就是情绪激动时，它一定会闪烁；这就证明了现在998并不激动，他就像平时走在乔郁身边一样自然。


    什么啊，是亲过之后拥抱就没什么威力了吗？


    「……到底怎么了。」乔郁抛开自己那些七七八八的心思，柔声问道。


    「我没有怎么，」998的声音闷闷的，「你不开心，我在网上找的教程。」


    「哈……？」


    「在黑暗的情况下拥抱，可以让人安心。……网上是这么说的。」


    「什么玩意儿啊……」


    乔郁的口吻像在抱怨，但他却没有推开998，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他的ai用拥抱来安慰他。他根本没什么好安慰的，他只是心烦意乱，并没有伤心难过。


    ……网络上偶尔还是有些正确的东西嘛。


    就比如现在，他胸腔里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居然真的在这个没有任何深层意味的拥抱里逐渐安定了下来。


    仿佛无意识的，乔郁抬起手勾住998的肩膀；他将头再凑近了些，像小动物蹭动似的将鼻尖抵在998的锁骨处。即便ai并没有体味，他仍在朦胧中觉得这就是998的味道。


    人和人的碰触，原来这么舒适。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到我家来。」乔郁的嘴唇抵在他胸口偏上的一点位置，像隔着衣服亲吻他，声音也变得沉闷，「所以我在调查，但是越调查越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


    「是因为知道那些事以后……」


    「不是，」998轻声说着，「为什么要调查。」


    「……说过了啊，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


    「我的记忆，是从你打开我那天开始的。」998说，「没有什么隐瞒你，不需要调查。」


    「……不，我不是说这个……」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到你，你是我的主人，我会永远陪伴你，这是规定。」


    啊，他要融化在这种气氛里了。


    橘子头抱着他，破天荒地温柔，还没说什么破坏气氛的话。


    乔郁不自觉地闭上了眼，良久没有说话。


    黑暗中的他们侧身躺在大床上，面对面地拥抱，且没有任何别的念头，只是非常单纯的拥抱着。乔郁想起许多儿时的事情，他从没和谁这样拥抱过——即便福利院的小朋友们互相拥抱，也是因为「妈妈」要求他们这么做；即便「妈妈」抱他，也只是想在投资者、领养者面前表现出美好温情而已。


    像这样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拥抱，他太喜欢了。


    「……我有点担心，」乔郁忽然说，「如果有人发现了你是什么高科技，要把你带走，我怎么办。」


    「我不走就是了。」


    「用武力把你带走呢？」


    「那我用武力不走。」


    他想说，也许会有些他和998无法抵御的力量介入，也许他会不得不接受一大笔「安慰款」，放弃他的ai。


    但乔郁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打心底里希望事情变得更单纯些，也希望世界维持在现在的模样，不要改变。为了这个，他也应该隐瞒住他的ai，至少不能让那些ai界的大佬注意到998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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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郁转念又说：「好了，我没不高兴，可以放开我了。」


    「但是我想抱着，」998任性道，「我觉得抱着很舒服。」


    「你舒服我不舒服啊……」乔郁道，「我腿麻了……」


    「人类为什么这么垃圾！」


    「区区一台特价机，还敢说人类垃圾。」乔郁骂道，「没有人类哪来的你？」


    「孩子不能比父母优秀吗，你这是歪理。」


    「……放开！」


    「不，」998像小孩似的，越说搂越紧，「再抱五分钟。」


    乔郁伸手去推他，但他推不动一坨105kg的铁，最后只能妥协，继续让998抱着。


    来自998的安慰很笨拙，很简单，他甚至都不清楚乔郁到底在为了什么而烦恼。但这又很有用，确实把乔郁从那种不安定感里拯救了出来，也让乔郁终于下了决心。


    不查了。


    998是滕东森的作品也好，是别的什么博士设计出来的作品也好。


    他在这件事上只想用强盗逻辑——到他手里了就是他的了，别人想拿走，门都没有。


    第90章 橘子头的秘密腰包（下）


    至于向影到底有没有投资京畿的超小型人形ai事业，乔郁也没有过问。第二天他和998四处逛了逛，看看海或是往靠近商圈的地方熘达，总之他对ai成果展半分兴趣也没有，998也死活不乐意再在他的脸上涂上编号。


    这次的度假对于向影来说应该算很圆满的结束了，回程的飞机上乔郁又从上飞机睡到下去。只是这次不同了，他光明正大大地让998给他当靠枕，睡得心安理得，无比香甜。


    「……就是这个意思，」乔郁戴着耳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998的事情就这样吧，我不想查了。你要查我肯定也拦不住你……还是请你别查了。」


    向影小小地沉默了一会儿，这期间乔郁也没停下，朝着998吼：「蝴蝶不要了啊！！」


    998正在摘标本，听见乔郁的话立刻转头哼了声：「这是我的东西！我要带！！」


    「……你带吧你带吧，诶书不要和衣服放在一起啊！」


    「你好麻烦啊……」


    吵吵嚷嚷的，向影却在听。


    他家十几台ai，却从没有这么吵闹的时候。


    shd-0-s1g4是特别的，然而天降好运没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乔郁身上。


    向影其实有些嫉妒，但嫉妒之外，更多的是羡慕：「……那那些视频，要是解开了……」


    「诶……」乔郁犹豫了几秒，「那还是给我看看吧。」


    「好，」向影说，「我已经让艾莉丝出门了，她会帮你们搬家的。」


    「这多不好意思啊，房子都是你借住给我的……」「没关系，小事。」后半句向影说得有些生涩，「朋友……互相帮忙而已。」


    乔郁跟着紧张起来：「……嗯，改天请你……吃饭……」


    「好……」


    他跟向影从莫名其妙地牵扯上到现在，乔郁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有些相似——同样的没什么朋友，即便社交能力并不弱，但确实身边没有可以说心事的人。他想起向影床上那台坏掉的ai，故事不需要听前因后果已经能想像出很多；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正在忙活的橘子头，眼底藏着不太真切的温柔。


    向影想要998也好，买那些零件也罢，他都是想「復活」他爱的少女。


    要是998坏了，乔郁知道自己也会像他一样，想尽办法，不计代价。


    破烂公寓被一人一机快速地清空，乔郁的东西不多，只装了五个箱子出来。


    「好了，把扫地机器人给我装回去。」乔郁说，「我来检查还有没有漏了的……」


    一旦真的要忙活了，998还是很好用的，他几乎称得上乖巧地把一个个箱子搬到了公寓门口，依言将扫地机器人装回了它的巷子中，也一併摞上去。乔郁看了他几眼，心情大好地环视一圈这间他待了十几年的小公寓，一个个空了的抽屉、柜子都敞着，东西虽然清理掉了，生活痕迹却没能消失，墙上还有他挂标本时留下的印子。


    他辞去了大排档和花店的工作，今后就要去圈内继续他的人生了。临别时乔郁也没有过多的感慨，他仅有的那么一点点不舍，也许就是这间公寓了。乔郁不否认自己嫌贫爱富，他对即将到来的圈内生活期待极了，那点不舍比起来可真不够看的。


    忽然，壁橱缝隙里露出的纸片一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乔郁蹲下身，伸手进缝隙里摸了摸，想把它抽出来；就在这时，门口传来998的声音：「艾莉丝来了啊！乔郁你快点！乔郁！！」


    「知道了——」乔郁费劲儿地回了声，手臂差点抽筋才够着那张纸片，「来了！」


    嚯，是橘子头的说明书。


    当初他还想拍照存到id里方便查看，后来却发现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东西便一直卡在壁橱缝里。


    那行被涂掉的内容他至今都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乔郁垂着头，一边看一边回忆起刚收到998的时候发生的事，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笑。


    「乔郁！你慢死了！！你快点！！」


    「你好烦啊，别催行不行！」乔郁顺手把它插进某本书里，再将装书的箱子用胶带封上，在面上写下「书籍」。


    他扛着这最后一箱出去，外面已经只剩两箱了。


    艾莉丝穿着她一贯的女佣长裙走上来，蓝色的头髮束成马尾：「乔郁先生您好，让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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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话刚说完，便从乔郁手里接过那箱书，轻轻松松地往下走。


    「ai力气真大啊……」乔郁感嘆了一句。


    「这不是很轻松吗？」


    他转过头，998已经抱起了剩下的两箱，背后还挂着腰包，同样轻松地楼梯间走了。


    「这也要比，你是醋精吧。」乔郁吐槽了一句，拿钥匙锁上门。


    再见了，低保小公寓。


    他这么想着，勾着嘴角跟上998的步伐：「你这腰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去海边的时候你也带了，都没见你打开过……」


    「要你管！这是我的隐私！」


    「嚯，你的隐私，你身上什么东西不是我的钱买的？」


    「衣服不是。」


    「……好吧，那你包里的肯定是我的钱买的啊，让我看看。」


    「不要！」


    第91章 ai和ai的对话


    998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看腰包，坐上向影家的车后更是把包在怀里捂得死死的。


    乔郁拗不过他，只好暂时放弃，以后有的是机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打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和998在后座，998盯着车窗外看风景，他便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今天的日程表。


    从那边度假回来后，乔郁又忙着上课和打工，搬家的事只能堆到周末。


    而周末他还得去bar打工，差不多抵达圈内没多久他就要出发了。乔郁用手肘推了推998，轻声说：「我等会儿要去打工了，你在家里收拾东西，行吗，不要来接我了。」


    「谁要接你啊。」998下意识地回嘴，「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收拾！」


    「……行，那你在家待着，我去打、工、赚、钱！」最后几个字乔郁说得咬牙切齿。


    998正准备斥责他的态度问题，前面开车的艾莉丝忽然说：「不介意的话收拾新居的事，就交给我吧。」


    「诶……」


    「少爷的意思也是让我帮忙，等乔郁先生安顿好了我再回去。」


    乔郁顿时连语气都变温柔了几分：「这样啊，艾莉丝你太好了……」


    艾莉丝沖后视镜里的乔郁笑了笑，又漂亮又和善。


    啊，向影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春风里吗，某种意义上而言真是顶级赢家啊。


    「哼。」而他的橘子头又看向窗外，脸臭得要命，又在闹别扭。


    乔郁无奈地无声嘆气，尔后勾着嘴角浅浅笑着，抬手箍住了998的脖子，痞气十足地凑了过去：「你又在吃醋啊，是不是我跟别人说话你就吃醋啊，那可完蛋了，我每天要跟不少人说话呢。」


    「……谁吃醋，我没有，你不要乱讲。」998不自在地扒拉了两下他的手，但没能扒拉开，索性放弃。


    他力气可比乔郁大多了，怎么可能扒拉不开。


    乔郁心知肚明，傲娇是这样的。


    「你不是和艾莉丝相处挺好的嘛，等会你帮忙收拾收拾新家，晚上我给你买花。」乔郁小声在他耳朵边哄着。


    998迟疑着，目光往后看了看，又慌慌张张地挪回去：「……知道了。」


    「乖。」


    乔郁咧开嘴笑，手也跟着松开，转而揉了揉他的头髮。


    人类真是太容易被感情左右，以往他看998的言行举止，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一傲娇，乔郁就烦躁得想打人……可真当自己说出那些话、同时也捋清了那些心思后，特价机怎么看怎么可爱。


    能遇见998真是太好了。


    像这种话乔郁还是说不出口，可心里却止不住这么想。


    新家位于商圈内的高楼，三十二楼，全景落地窗，拉开窗帘就能俯瞰整个圈内。这房子的市值乔郁都不敢想，也不敢调查平均租金——不知道他还能厚着脸皮用低保公寓的租金付给向影，要是知道了他可真不好意思住下。


    屋里也是一副打扫过的模样，窗明几净，柔软的大床上铺着素净的被褥。艾莉丝说：「按照租房的规矩，这些都是全新换过的，如果您不喜欢的话，就需要自己再添置了。」


    「喜欢、喜欢！这也太好了……」乔郁连忙道，「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住了……」


    拥有一个究极富二代朋友真是太爽了。


    艾莉丝只是笑笑，然后便开始不紧不慢地拆纸箱，收拾起乔郁的行李来。


    ——


    乔郁只收拾了半小时就出门去打工了，剩下998和艾莉丝在家里继续收拾。


    998拿着蝴蝶标本，在新家里比划了很久，也没找到合他心意的位置。艾莉丝见状，轻声说：「通常会挂在沙发后面，或者玄关，还有电视墙，要我参考一下吗。」


    998摇头：「我想挂一个在哪里都能看见的位置。」


    艾莉丝笑了笑：「你很喜欢蝴蝶呢。」


    「嗯，」998说，「也喜欢乔郁送我的东西。……如果向影送你东西，你也会很喜欢，不是吗。」


    「嗯……」艾莉丝仍然在笑，好似沉思了几秒才说，「少爷没有送过我东西，所以我不清楚。」


    「你喜欢你的主人吗。」


    「我是为他服务的。」


    「不是，我是说……」998思索着，想找出更准确的描述，「人类情感的『喜欢』。」


    「我不是人类。」艾莉丝说着，收敛了笑，「我也不能希望成为人类。」


    「为什么？」


    「这是我的程序限制。」艾莉丝说，「少爷他也不希望我变得像人类，我会满足他的喜好，作为他惯用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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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8有些晃神——艾莉丝确实很像人类，她脸上的编号却仿佛是个封印，让她永远保持ai的味道。


    她也是和自己不同的，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情感」。


    998这么想着，又说：「那你知道人类的喜欢吗。」


    「概念上是懂的。」


    「你会参照概念去对待向影吗。」


    艾莉丝摇头：「少爷没有这么希望，我就不会这么做。」


    在ai的世界里，感情同样是可以模拟的。对于艾莉丝而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满足主人的需要；而998却没有这么做过，无论是乔郁要求的、还是他自己想做的事，都仅仅是因为「心」在给出提示，他应当这么做。


    998知道他的问题无人能解答，但他知道他很喜欢乔郁，只有乔郁能理解他的「情感」。


    他如果是人类的话，他会获得乔郁更多的「爱」吗？


    蝴蝶标本最后被挂在了床头，998希望每天陪乔郁睡醒后，睁眼能看到他和它。


    第92章 bar的女常客（上）


    墨镜女人已经成了bar的常客了。


    每次乔郁周末过去，她都会在九点前后过来，坐在吧檯点上一杯鸡尾酒，偶尔和乔郁他们闲说几句，有时会和其他客人没什么区别，喝喝酒听听歌，看看角落里的演出。


    女人叫「鹿姐」，还是阿k问出来的。乔郁话少，阿k倒是和她聊得挺顺畅，不愧是一直做调酒师的男人。


    今天也没什么区别，鹿姐又在老时间戴着墨镜来了。乔郁正因搬了新家而心情晴朗，点头微笑地打招唿：「鹿姐来了。」


    鹿姐看看他，大红唇明艷动人：「假期过得如何？」


    「还不错，」乔郁说，「今天喝点什么。」


    「马汀尼。」


    鹿姐在他面前坐下，银色的手提包就放在桌面，她从包里拿出烟，递进唇缝间：「……今天就你一个人在？」


    「阿k去仓库拿酒了。」乔郁诚实道。


    他也不可能永远只会打杂，一些客人们常点的酒他还是跟着阿k学会了，技术算不上多好，动作算不上不潇洒，但作为商品还拿得出手。一杯马汀尼递到了鹿姐面前，乔郁又开始清理那些杯盏。


    「你今天心情不错。」鹿姐微笑着道。


    乔郁点头：「今天搬新家，是心情不错。」


    「搬到哪里了？」


    「跟这边两站路，」乔郁说，「以后就方便过来了。」


    「以前没住在圈内么。」


    「住在津下，穷人嘛。」


    说完这句，阿k也提着新酒过来了，自然而然接替了乔郁的角色，和鹿姐像平时一样顺畅地聊了起来。今天生意挺好，乔郁时不时还得兼任服务生，端着托盘出去给散桌雅座的客人送酒，就连角落唱歌的少年都被老闆要求多唱两首。bar虽然初衷是招待女客，但日子久了被经常往来这附近的男人们听说了后，也有不少过来「猎艷」的傢伙。店里没有男客止步的规定，通常只要他们不闹出什么动静，也就和普通的客人没区别。


    今天就正巧，有人来这里找艷遇了。


    「您的酒。」乔郁刚把酒递到靠里面一桌客人眼前，门口就走进来两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们带着略显猥琐的笑容，用看待商品的目光打量了一圈bar里的客人，最后被独自坐在吧檯的鹿姐吸引了目光。


    乔郁轻声说了句「请慢用」后，朝吧檯走去。


    那两个男人走路的姿势很嚣张，果然走到了鹿姐面前，一人一边地包围住她：「美女一个人？」


    鹿姐没说话，甚至没看他们俩一眼，只默默喝自己的酒。


    乔郁走进吧檯里，将托盘放好，垂着眼擦杯子，就像没看见面前发生的事似的。


    「聊聊？」男人们自顾自地拉开高脚凳，坐在鹿姐身边，一边点菸一边堆着令人不适的笑容，继续拙劣地搭讪，「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多没意思，哥哥我很会玩的。」


    鹿姐仍不说话，对身边的苍蝇置若罔闻。


    乔郁用余光时不时看着面前的情况——他还以为鹿姐这样的气质，应该很擅长应对这种人；但现在看起来，她似乎除了冷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两句呗，是哥哥说话没意思？」男人越说凑越近，还伸手想去摘她的墨镜，「这么标緻一美女，戴着墨镜干嘛，来，哥哥替你摘了……」


    鹿姐试图往旁边躲，可另一边也是陌生男人，见她的架势立刻戏嚯道：「要往哥哥怀里钻啊，这么主动我喜欢。」


    「你们……」


    男人的手眼看就要摸到她的脸，就在这时，另一只手捏住了男人的手腕：「这位客人，请不要骚扰别的客人。」


    男人一抬头，刚还在擦杯子的侍应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他妈少管闲……！」


    他的狠话还没撂出来，乔郁的手便勐地收紧，疼得他呲牙咧嘴。


    这侍应生看起来弱弱唧唧的，没想到手上力气还挺足。另一个男人勐地站起身，一副要掀桌子的架势，指着乔郁骂道：「你还敢动手是吧？！还不给老子松开！！」


    乔郁还是没什么表情，甚至都没想着耍帅装酷地坏笑两声，只重复道：「请不要骚扰别的客人。」


    然后阿k便凑了过来，正拿着id不知在何谁通话：「喂，对，这里是圈内十七区04-7的xxxbar，有人在店里性骚扰其他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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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傢伙不会报警了吧？」


    「餵这点事算什么性骚扰啊，我都没摸到她……」


    「算了算了，走吧！」


    「什么破事真是的，还不给老子松开……」


    乔郁看了眼阿k，对方点头后他倏地松开手。男人憋着气，揉着手腕一边撂狠话一边走了：「什么垃圾店，操……」


    阿k说：「鹿姐你没事吧，我刚去忙了，不好意思啊。」


    鹿姐摇摇头，深唿吸后笑了笑：「我没事，谢谢你们，尤其是乔郁。」


    「……应该的。」乔郁说着，又看向阿k，「真的报警了啊？」


    「没有啊，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第93章 bar的女常客（下）


    这个小插曲倒让乔郁和鹿姐自然地聊了起来。


    最开始见到大晚上戴墨镜的漂亮女人时，乔郁总还觉得不要和这种女人扯上关系为好；看到她也对小流氓的搭讪不知所措，乔郁才觉得这人身上有了些普通人的气息。


    那天晚上鹿姐坐得比平时久，十点半才离开，和乔郁闲聊了好一阵。


    他下班回家的时候998还是站在巷子里等着他，虽然他说过不用来接。998要是会每句都听他的，那也不是998了。两站路不需要坐电车，他们在圈内嘈杂喧闹的街头肩并肩地往新家走，说些没营养的话。


    乔郁扳着指头算把房租给向影后还能剩多少钱，新家还要添置些什么家用，还得把电视帐户迁到这边来。998听得烦躁，忽然丢了一句：「你太精打细算了！好烦人！」


    「我不精打细算，等着喝西北风吗？」乔郁没好气的说着，「哦对……还得去找份兼职，这一份肯定不够，圈内的水电费都要高了好多……你还那么费电。」


    「……你在嫌弃我。」


    「我没有啊，你从哪里听出来我在嫌弃你的！」


    「你就有，你吃饭的钱可比我的电费多多了！」


    开始了，998的歪理邪说！


    乔郁跟他一路吵一路走回家，谁也没有真的在生气，可又嘴里没两句好话说。不管他们怎么闹腾，只要乔郁洗了澡躺回床上，998就一定会安静下来，跟着他躺到床上。


    新家被艾莉丝收拾得很好，乔郁在床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床头挂着的蝴蝶标本——这都不用问，肯定是998挂的，他把这东西宝贝得和什么似的。乔郁穿着他的家居服，手放在被褥外还有点凉，这才察觉夏天已经过完了。他伸出手摸到壁灯的开关，提醒了句：「关灯了啊。」


    「嗯。」


    他「啪嗒」地把灯关掉，和998一併陷入黑暗里。


    「乔郁。」


    「嗯……」


    「你知道晚安吻吗。」


    「……」乔郁抿了抿嘴，「你总学些有的没的。」


    「那你知不知道啊？」998不高兴地又问道。


    「……知道啊，但是……」


    乔郁话没能说完，身边的ai忽然支起上半身，在黑暗中朝他凑近，然后无比轻柔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搞什么啊，这样怎么睡得着，心跳好快。


    998已经躺回他的旁边了，可乔郁仍然紧张到不敢动弹。他怕一动，就会暴露他现在过快的心跳。


    即便知道自己的心意，他也无法熟练地和998亲昵，更无法将这些视为日常。


    乔郁想着，忽然像破罐子破摔似的翻了身，侧躺着面对998。他伸手搂住998的腰，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乔郁你……」「闭嘴，睡觉。」


    ——


    搬来新家一周后，乔郁找到了新的工作，奶茶店的收银员。


    日子仿佛忽然就好过了起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在圈内，人比岗位多得多，找不到工作才是常态。但乔郁还是走了个运，奶茶店有人突然辞职，他们需要立刻有人顶替，乔郁就刚巧不巧地看到了店长出来贴招聘启事的身影。


    他忙了起来，998也每天在外面熘达，到点一定来接他下班下课，再一起回家。


    直到——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某天998忽然这么说道，「我要去兼职了！」


    「……？？？」乔郁当时正在画画，一时间脑子还没转过来，迟疑了两秒才放下笔，回头看向那颗橘子头，「你说什么？」


    「你耳朵聋了？」998非常关切地询问道。


    「你再说一遍，你找到了什么？」


    「兼职！」


    「……你怎么能找兼职？！」


    「我为什么不能找兼职？！」


    「你……」乔郁顿时想了想，惊恐道，「你不会用我的id卡……」「我没有！！」


    ai兼职早已经是平常事，大街小巷的店铺里，时常都能看见ai员工。


    乔郁吃惊是因为——ai的兼职，得是主人找。从面试，到签订合约，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主人带着ai去和店主交涉商谈，最后拍板也是主人签约。


    还没等他吃惊完，998又说：「我自己去面试了！合约用你的id卡签了！时薪60！」


    「……不是，谁敢要你啊，主人都不在，脸上还没编号！」


    「老闆可能是ai盲吧，」998无所谓地说，「我说编号太难看，主人帮我抹掉了，老闆就相信了。……她还说没有编号有点奇怪，让我在店里的时候不要说自己是ai。」


    乔郁的心勐地震了震，下意识抬高了音量：「你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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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喜欢就是害怕失去（上）


    「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乔郁只能用暴躁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你本来也没经过我的允许，还乱用我id卡。」


    「……那我偏要去！我们都签合约了！不去就是违约，要赔钱！」


    「赔，赔行了吧，最好把我身上钱赔光，你也别充电了，我也不吃饭，一块升天好吧！」


    「你讲不讲道理啊！是你说没钱我才……」「我不讲道理。」乔郁索性道，「别跟我说了，我不讲道理。」


    998愤怒地看着他，被乔郁这话说得无处反驳，干脆闭上嘴没说话。乔郁本来也看着他，但没看几秒就心虚得不行，只能烦躁地错开目光。


    乔郁：「啧……」


    998：「哼……」


    他们吵架的时候倒是颇具默契。


    ——哪有人会对没编号的ai毫无波澜地说「有点奇怪」，主人都不在的情况下还和ai敲定兼职，甚至ai擅自拿出主人的id卡来签约都好不意外？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这老闆有问题啊！


    可能性有很多，998说的「ai盲」都有可能；但乔郁很难认为这只是件小事，他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京畿、滕东森，还有那什么「完全自主意识」。他们尚未证实998就是滕东森的自制机，可这事八九不离十，在乔郁心目中已经等同于事实。


    ai之父遗留在世上的、超过现在科技、违背ai管理法的作品如果暴露于世，最轻微的后果也是998被带走。


    他们不知沉默了多久，乔郁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了半晌，才听见998说：「……我要去。」


    「那老闆有问题，不正常，你不能去！」乔郁想也没想地回答道，「如果你想去兼职，你就乖乖把编号写在脸上，然后以ai的身份去兼职……」「我为什么要在脸上写编号！」「这是规定！」「这是你们人类擅自规定的！」998气恼地吼道，「ai根本就不想要编号！」


    「但是你是ai，你就得有编号，」乔郁耐着性子说，「如果被人发现你冒充人类，后果会很严重，你不记得向影说过的话了么？」


    「我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你已经被发现了啊，」乔郁道，「那个老闆不是知道吗？你根本没弄清楚……你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再说下去，好像就不得不从滕东森开始说起，就得把事情全盘托出。而乔郁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明白。


    他其实不想让998知道。


    最好别知道他有多么特别，也别知道他也许有一天会被强制带走。


    乔郁自己都理不清楚这一刻的感觉，他很混乱，也很焦躁。


    橘子头对他毫无逻辑的话表示不认同：「是老闆自己提议我假装人类的，我弄得很清楚。我和人类确实内部构造不同，但外表是一样的。」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998的逻辑和乔郁完全背离，对话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蓦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工作檯面前坐下，打开数位屏开始画画了。


    就算和998说滕东森，说ai管理法，他也不会听的。乔郁早摸清了他的性格，知道在他的逻辑里「人类可以的做的事ai也可以做」。更何况998根本就对测试时候的事没有记忆，可能在他眼里滕东森不过是一个逝去的ai制造者，和他毫无关联。


    他开始画他那部没人看的漫画，却因为心不在焉来来回回地删改。


    998在他身后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家里走动了几下，最后转到了他身后，也不吭声。


    乔郁如坐针毡，手越发不听使唤。


    在他打算开口的前一秒，橘子头终于说话了：「你画这个也赚不到钱，为什么要画。」


    「……你管我。」


    「这种题材根本没人看，为什么要画。」998道。


    乔郁还没意识到对方已经在转换话题，试图找个台阶下；在他耳朵里998就像在挑衅。


    这漫画连载几年了，正如同学和998说的，确实没人看。他在第二年的时候想过不要再画了，不如用这时间去打工赚钱；第三年的时候画到麻木，就跟习惯似的没事画画，即便有读者过来评论一两句也无法勾起他半点喜悦。


    时至今日，把它画完就像人生任务似的。


    乔郁当然知道没人爱看，他还自我怀疑过是不是分镜太烂、是不是画得不够好。


    「我想画就画。」


    「那我想去兼职，我就要去兼职。」


    乔郁把笔一放，扭过头看向他：「你能不能听我的话啊。」


    「那我为什么不能去啊……」998语气软下来了些，口吻都变得有些哀怨，「你都没见过她，为什么说她有问题，这不符合逻辑。」


    「世界上多的是不合逻辑的事，我不想跟你吵架，总之你不能去。」


    「那如果我让你别画这个了，你心里舒服吗？」


    「我为什么不能画？」


    「因为没人看，赚不到钱，这题材不吃香，画出来也是一堆网际网路垃圾，没有意义。」


    最让乔郁无奈的就是，998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他没有人类的花花肠子，不会出于嫉妒和厌恶故意给乔郁的漫画差评；这也就意味着，他是真心这么觉得的。


    在他调查过漫画市场、找好参照后，认真得出的结论就是，乔郁的漫画很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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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和ai，终归还是不同的。


    乔郁深深吸气，将数位屏关掉后，直接抓起外套和钥匙往外走：「我去便利店。」


    「乔郁！你……」


    「嗙！」


    橘子头被他关在门里，他垂着头进电梯，在深夜的街头有些失落。


    第95章 喜欢就是害怕失去（下）


    已经十一点多了，即便是圈内街上的人也不多了，跟白天的繁华一对比，竟略显萧条。


    秋分一吹，倒把乔郁吹得清醒了不少。


    ……啊，他其实完全没必要和998吵架的，如果他好言相劝，很有可能把对方劝服，以ai的身份换个兼职什么的。乔郁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智商只有5，他明明知道对方就是那种性格。


    他沉沉嘆了口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快走到bar了。


    可即便兼职的事情能够商量，真正让乔郁倍感失落的还是998那句「网际网路垃圾」。


    不管谁都有点不切实际的梦想吧，乔郁也一样——虽然他很清楚不切实际，但坚持下来这么些年的东西被毫不留情的指出是卖不出去的垃圾，他不可避免地失落。


    哪怕998没有想重伤他，他依然失落。


    「唿……」


    他调转方向打算回家，想着自己出门时随便找的藉口，决定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再回家。


    可通常人心烦的时候，天公也跟着添乱。


    乔郁提了几盒杯面往家走，刚走到离便利店有点远、离家也还有点远的位置时，远处忽然传来闷闷的雷声。他心里暗暗吐槽了句「不是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开始往下落，一场暴雨毫无徵兆地开始了。


    乔郁捂着脑袋跑了没两步，就察觉到要在这降水量里跑回家，等进家门的时候他恐怕和从河里刚捞出来没什么区别，他对淋不淋湿的没什么讲究——但他记得998很讨厌水。


    他只好蒙头跑到某个店铺的雨棚下，站在那儿等着雨停。


    雨来得兇勐，全世界只剩下雨声。


    乔郁望着雨棚凹陷处流下来水，更加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和998说话，回去之后他应该道个歉。


    「叮——」


    「叮——叮——」


    「叮——」


    忽然，他的id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


    他将塑胶袋换了只手，再抬起手腕看，全是998发来的消息。


    「998」：你在哪里。


    「998」：你在哪里！


    「998」：下雨了！你在哪儿！


    「998」：说话！！


    一口气发这么多消息谁赶得及回復！乔郁在心里吐槽着，想跟他说自己等雨停了再回去，又懒得打字，索性拨通了语音。


    通话音「嘟嘟」了两声，很快便接通。


    可率先传出来的声音并不是998的咆哮，而是哗啦啦地雨声。


    他在外面？


    他不是讨厌水吗？下雨天还跑出来？


    乔郁迟疑着开口：「餵……」


    「你在哪儿！」998在那边吼道。


    「我在……」乔郁转身看了看，又说，「我在家附近那个coco咖啡馆门口躲雨，你……」「嘟……嘟……嘟……」


    他话还没说完，愤怒的橘子头已经挂断了。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998一定出来找他了。这样搞得他好像……闹脾气离家出走，故意等恋人来哄的小媳妇一样。他只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也不想再继续和998吵架，才选择出来逛一圈换换心情。


    这场莫名其妙的雨将他的行为完全渲染成了别的味道。


    乔郁垂着头听雨声，思绪飘来转去，最后定格在第一次见到998时的画面。


    有踩水的声音从远处靠近，乔郁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停在了自己的面前。他正垂着头，看见一双有些旧了的特价运动鞋；他再抬起头，看见998愤怒的脸。


    乔郁：「对不起……」


    998：「我不去就是了！为什么下雨还跑出来！」


    两个人目光对上的瞬间，又默契又好笑地同时开了口。


    998还撑着伞站在雨中，他的裤腿都湿到膝盖了，衣服上也有不少被水溅到的痕迹，一看便知道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大雨仍未停，他们俩说完这句又诡异地沉默了几秒，乔郁才伸出手，一下捉住998的手腕，拖着他一起躲到雨棚下面。


    那把伞太小了，这么大的雨里根本无法遮住两个人。


    橘子头收起伞，抿着嘴站在他面前，小声道：「都打湿了……」


    「这么大雨你走过来肯定会淋湿啊……你不会进水吧？！」


    「我是说你！」


    「啊我……」乔郁这才打量了眼自己，他身上是淋湿了不少，可和998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我没事……」


    雨棚太窄，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都隔不出五厘米。


    乔郁只好往旁边挪了挪，抓着998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等雨小点再回家吧。」


    「哦……」


    「其实那次在向影家，他偷偷从你硬碟里拷走了点文件。」


    「什么啊……」


    「你听我说就是了。」乔郁垂头组织语言，看上去像在心虚，「反正就是，我意外得知了你的名字……就是制造你的人给你取的。」


    「……」


    「你不想知道吗？」


    「那你说啊。」


    「你叫原诀，有印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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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


    「好吧，然后就是，向影还调查到制造你的人也许是……」「我不想听了。」


    正当乔郁要把事情全数说出来时，998忽然打断了他：「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你想把我送还给我的父亲吗。」


    「不是啊……」


    「那为什么要知道？」


    「……出于好奇吧。」


    「我不想知道，」998坚持着这一句，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有些沉闷，「你开机了，你就要负责；开机之前的事不重要。」


    「……」


    乔郁没回答这句，隔了会儿才说：「那回家吧，雨小点了。」


    「嗯！」998撑起伞，率先踏进了雨里，等着乔郁走进来。


    这把伞实在太小了——买的时候乔郁只考虑单人用，却没想到会有一天需要和998共伞——他们不得不挨在一起，像每一对恋人那样，紧密地接触着。


    乔郁又说：「打工的事，你想去就去吧……」


    「你不想我去就不去了，我知道你不讲道理，但是我人很好。」


    「……你哪门子的人很好……」


    「我本来就很好，比向影好。」


    「这样，我陪你去一次，我和你老闆聊聊，」乔郁放轻了口吻，半哄着他，「如果没什么问题你就去，你可以理解成我不放心你，我很担心你……嗯？」


    他没得到998的回音，干脆抬起头看向对方。


    ——998别过脸，像在窃喜又怕被他看见似的正别扭着。


    【作者有话说】：998：他在担心我！四捨五入等于说爱我！


    第96章 tea-box（上）


    隔天又到周末，乔郁和998说好了今天会陪他去那家招聘他的店里看看。


    上午原本可以睡个懒觉，可乔郁不知怎么的id还没响，就在蒙蒙天光里睁开了眼。他先看见素净的窗纱，再看看周围简单却不失大气的装潢，一时间还疑问自己在哪儿。


    新家看起来好富，他现在都还没习惯。


    998躺在他身边，保持着静止状态。通常998都和他的id闹钟完全同步，他什么时候起床，998便什么时候起床。眼下这种情况对乔郁来说并不常见，他盯着998的侧脸直到脑子完全清明，再慢慢爬起来坐在床沿，临下床之前还揉了把他的头髮。


    998要是只温驯的猫，乔郁一天要撸上二三十遍。


    窗外天光微亮，乔郁赤着脚走到窗户边伸了个懒腰，能看见远处从建筑缝隙中刚冒头的太阳，风景不错。


    他在窗边站了半分钟，才准备转头去浴室洗漱，谁知道一不留神就瞥见了小桌上的腰包——曾经是他的腰包，现在已经被998霸占的腰包。


    橘子头几乎每次出门都要带着它，但乔郁从来没见他打开过，至今都不知道里面到底塞了些什么。他回头看看床上还安安静静躺着的橘子头，又看看小腰包，好奇心「噌」地就上来了，止也止不住。


    他就偷偷看一眼，998应该不会发现吧？


    再说发现了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他的腰包！


    乔郁这么想着，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许多，像做贼似的猫着腰走到桌旁，抓住拉链扣。只要拉开拉链，他就能知道998到底在包里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乔郁却紧张到吞口水，总觉得背后发凉。


    他到底在怕什么啊，现在搞得像特价机当家做主似的！


    乔郁深深吸气，决定快刀斩乱麻；谁知他耳边忽然冒出了一声轻飘飘的话：「你在干什么。」


    「啊——你要吓死人吗！你站我后面干什么？！！」乔郁吓得一颤，转过身便和998来了个面对面。


    乔郁心虚地想往后退，腰一下撞在小桌上；998臭着脸，更凑近了几分：「你想侵犯我隐私。」


    「没有！」乔郁咆哮了声，勐地推开他一熘烟往厕所跑，「我去刷牙！」


    但998不依不饶，追着他往厕所走：「你刚刚就是想偷看我的包，都被我抓到现行了。」


    「……你好烦，你去打扫卫生，一会儿出门了。」


    新家的厕所可比以前的低保公寓大多了，998窜到他身后，从镜子里和他对视：「这么早去哪里。」


    「去你兼职那个店啊，不是说好了吗。」好样的！话题被岔开了！


    「现在才六点半，店不会这么早开门的。」


    「……」乔郁尴尬地垂头挤牙膏，缓了缓才说，「那等下你和我一起打扫卫生，晚点再出去。」


    「你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为了偷看我的包吗？」


    「…………」


    结果乔郁就被998质问了一早上，为什么偷看他的腰包；直到乔郁忍无可忍，怒吼声了「那我错了行了吧」，这事才算揭过。


    998的商家赠送套装被那场大雨弄得惨不忍睹，也不知道裤腿上被溅到了什么东西，洗也洗不干净。于是乔郁贡献出了自己一套旧衣服，998穿着裤腿短了点，看起来特寒碜。


    但橘子头对好不好看仿佛无知无觉，没有任何异议地穿上他的廉价运动鞋，正准备打开门。


    「等下！」乔郁匆忙喊了声，「等等，太难看了。」


    「……这是你的衣服难看，你不能说我难看！」


    「我是说衣服难看啊。」乔郁一边说，一边蹲下身，自然而然地去给998卷裤腿。


    998起先还有些不知所措，想往后退；但很快他便明白了乔郁的意思，乖乖站在那儿任由乔郁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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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虽然也好看不到哪里去，比刚才看起来稍微好点。」乔郁站起身拍了拍手，推开门率先走出去，「走吧。」


    今天是个大晴天，虽然不算热，可秋天一来空气便干燥得厉害。


    他们俩肩并肩地往电车站走，998时不时看看身边的乔郁，观察了半晌后道：「你嘴好干。」


    「嗯？有吗？」乔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嘴唇，确实开始起皮了。


    秋天里嘴唇起皮是常事，冬天会更厉害；乔郁也不讲究这些，自然不会注意到。


    「要喝水吗。」


    「没什么用，」乔郁说，「干就干吧，不影响。……你往后站一点，电车来了。」


    第97章 tea-box（下）


    那家店离乔郁家并不远，电车只用坐五站，处在圈内稍稍安静点的区域。乔郁都还没问过那是家什么店铺，到998带他停下时，他只看见一间三层楼高的大型商铺：tea-box阅览室。


    「……这家店？」


    998点头：「嗯啊。」


    「这家店是干什么的……」乔郁伸着脖子往玻璃窗里看了看，只看到一排排书架。


    「书店，」998说，「三楼是阅览室，卖咖啡和茶。」


    「……卖漫画吗。」


    「不知道。」


    两个人一边说着没营养的话，一边走进了店里。周末的大早上，店里客人很少，因而十分安静。998领着乔郁往仓库走，直到某间办公室前停下：「老闆……嗯……店长……」「叫哪个都可以！」乔郁一下就读懂了他在疑惑什么，「那店长在里面？」


    「不知道店长早上在不在。」


    「你都没提前联络吗。」


    「你也没叫我提前联络啊。」


    哈，找兼职的时候倒是很会自作主张，其他的事情又好像很听他话似的。乔郁在心里腹诽了句，抬手准备敲门；里面的人大概已经听到他们俩吵嘴的声音了，率先开口道：「进来？」


    乔郁还是敲了敲门，再握上门把手：「……你好，打扰了。」


    店长办公室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样——书店的办公室，应该就只有一张办公桌，最多布置个会客用的沙发吧？但眼前这间屋子，却装修得自家客厅似的，暖黄色调，家具风格有些华丽。


    一个穿着店里制服的女人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转过身看向他们：「诶，乔郁？」


    「……鹿姐？」


    虽然女人并没戴着墨镜，但乔郁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他们店里的常客鹿姐。


    「这也太巧了吧……」


    「这边坐，」鹿姐起身示意他们坐下，还和998点头微笑着问号，再自然而然地去小冰箱里拎了两罐饮料出来，「也不算巧啦，我知道这是你家的ai。」


    乔郁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在街上看见过他送你去上班，」鹿姐笑眯眯地坐在他们对面，「还以为是你男朋友。……他过来应聘时说他是ai，我就知道是你家的ai了。」


    998一到外人面前就会迷之安静，乔郁和鹿姐说话，他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完全不吭声。乔郁看了看他，再看看眼前笑着的鹿姐，一时间只觉得哪里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鹿姐接着道：「……你是不放心才过来看看的吧？在我店里我觉得你可以放心。上次你帮了我大忙，我会帮你照看好他的。」


    乔郁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沉默了几秒才道：「他装成人类，会不会给鹿姐添麻烦？」


    「其实我都没关系，店里也有ai在打工的。」鹿姐道，「如果你希望他以ai的身份打工，可能要把编号恢復了才行，不然也不方便其他人辨认。」


    鹿姐笑容优雅，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她似乎是真心觉得有没有编号无关紧要，ai伪装成人类也没什么大不了。


    乔郁瞬间想起经常上课跟他唠嗑的同学——他也是，明明对ai方面知道的不少，但在乔郁说脸上没编号时也并没那么吃惊。


    ……也许是他多心了？所谓的滕东森，在普通人眼里也许只是新闻内的人物，并没有实感。


    见乔郁不说话，鹿姐又说：「如果你是不满意待遇问题的话……」「不不，」乔郁赶忙摇头，「待遇很好了，就是它是台特价机，可能会给你添麻烦。」


    「乔郁你……」「闭嘴！」


    998瞪了他一眼，然后噘着嘴开始摆臭脸。


    「我觉得他挺可爱的，」鹿姐说，「长这么好看，说不定还能给我多吸引点女客人。……就是称唿的事，他说他没有名字，这可有点难办。」


    「他叫998……啊，我叫他998。」乔郁刚说完，就察觉到这怎么也不像个人类的名字。


    他想了想，又说：「他大名叫原诀，鹿姐你就这么叫他吧。」


    「原诀，」鹿姐垂着眼帘，淡淡地笑着，「是个好名字。」


    乔郁怎么也没想到998打工的店是鹿姐开的，事情总让他觉得微妙，可又找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儿。鹿姐见过998接送他去bar，他们又在bar里经常说话，关系还不错，出于帮帮忙的目的同意998以人类的身份进店里打工，并没什么错处。


    他怎么想也只能得出「自己想多了」的结论，于是这事儿便拍了板，998要留在tea-box打工——说是打工，可能更像正式员工，周休一天，朝九晚五。按时薪60算，998一个月的薪水直逼两份工的乔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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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ai是没有帐户的，只有人类才有。


    998的工资最终也会结到乔郁的帐户里，为此998十分不情愿，回去路上跟他好一顿吵嘴：「……我不管，我的工资应该归我管。」


    「在我这里你还不是能用，我又没有限制你！」


    「可是那是我的钱！」


    乔郁翻了个白眼：「ai没有帐户我有什么办法！」


    「那我不管，我要单独一个帐户！」998说，「你的帐户也可以分成好几个的，我要一个单独的！」


    「怎么弄啊……麻烦死了。」


    「我来弄！」


    最终998还真给他拆出了两个帐户来，一个叫「我的帐户」，一个叫「你的帐户」。


    「这取的什么破名字？！根本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乔郁愤愤道，「就你这水平还嘲笑我取名字技术不行？你就该叫乔二！」


    「你的帐户就是你的啊，我的帐户就是我的！哪里认不出来了！你好笨！」


    【作者有话说】：每天抽选三条有意义的评论送阅读币啊（我老忘……


    最近评论好少，我好寂寞嘤嘤嘤qwq


    第98章 橘发少女（上）


    日子滴熘熘地就过去了。


    998在tea-box兼职，每天乖乖去，下班后再乖乖回家，根本不需要乔郁操心。而乔郁每个周末都能在bar里见到鹿姐，他们越更熟络起来，闲聊时大部分的话题都围绕着998。鹿姐什么都告诉他，包括998在店里闹出的笑话，也包括店里其他人对998的态度。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发薪日的时候乔郁看着id里的进帐消息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今天刚好他在奶茶店兼职到四点和下一批员工换班，能赶在998下班之前去购物，再绕到tea-box去接他下班。这时候才早上十点，店里的员工都懒洋洋的，通常要再过一个小时大家才会打起精神来，饭点前后是奶茶店最忙的时候。


    乔郁穿着围裙站在吧檯里，一边因为发薪而美滋滋，一边煮着奶茶。


    「……你跟我来。」随着玻璃门被推开，店长走了进来，还和乔郁点头问了声好。


    这不稀奇，这家的店长挺勤快，来得比员工早，走得比员工晚。


    稀奇的是店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乔郁一抬眼便被吸引得挪不开目光——那是位穿着棉麻质感的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橙色的头髮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在身后晃动。


    要不是这一眼，乔郁差点忘了，他曾经在好几个地方都邂逅过橙色头髮的少女。


    少女像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的，微微侧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便露出和善的微笑，再收回目光继续听店长说话。很快他们便一起进了后面的仓库里，只留乔郁站在吧檯还有些没回过神。


    回想几次遇见橘发女孩，乔郁没有哪一次看清楚对方的脸，所以无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人。可在看见少女的面孔时，他莫名其妙地有种直觉，就是她，之前他遇到的都是她。


    客观来说，少女长得相当漂亮，几乎跟998是一档的。


    但他们除了橘色的头髮这一相似之处外，没有任何相同。


    没等乔郁想出个所以然来，橘发少女又和店长一併出来了。她穿上了乔郁同样的围裙，落落大方地站在吧檯入口处。


    「乔郁，这是新来的全职员工，」店长招唿道，「她叫阿岚，你稍微教教她。」


    「好的……」乔郁怔怔地点头，甚至没敢用正眼打量阿岚。


    「我今天要去总公司开会，这里交给你们啦，走了！」


    阿岚长得漂亮，店里另外两个员工看着她眼睛发直，当事人丝毫不害羞，还朝着他们微笑。她走进吧檯里，说道：「我叫阿岚，怎么称唿你……」


    「乔郁。」乔郁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各种器具，「先把这些洗了吧。」


    「好！」


    对方高兴地回答着，接着便站在水槽边上认真地刷洗起来。她的态度完全不像个出来工作讨生活的人，反而像哪位富商家的大小姐出来体验生活。乔郁曾把她的身影错认成998，导致他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阿岚和998之间有什么联繫。


    如果他们都是人类的话，那他一定会觉得是兄妹，或者姐弟。


    可阿岚脸上没有编号，店长也完全没提过她是ai之类的话。乔郁这么想着，将煮好的奶茶慢慢倒进容器里等凉，再三观察过后小声问道：「……你的头髮，是染的吗。」


    阿岚笑眯眯道：「不是呀，天生的。」


    嗯，性格也和998完全不像。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你是人类对吧……」乔郁刚问出口，就觉得这话实在是莫名其妙，又急忙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长得太漂亮了。」


    阿岚这才转过脸看他，脸颊微微泛着红：「谢谢夸奖，我是人类。」


    「也是，ai脸上都有编号，哈，哈哈……」乔郁尴尬地笑了笑，「有什么不会的问我就可以了。」


    「好呢。」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这边是活生生的人类，那边是台ai……乔郁琢磨着这些零零散散的信息，简直能脑补出一场狗血大戏，比如滕东森暗恋这个少女，所以在制作998的时候是以少女的模样为蓝本。那这故事根本站不住脚，998是xx99年被制造出来的，眼前的阿岚最多20岁，年龄根本对不上。


    乔郁这么想着，脑子一热又说：「你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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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吗？」阿岚捋着袖子指了指自己，「我二十八岁了。」


    「！！！」


    「看起来很年轻对吧，」阿岚笑着道，「我可是花了很多功夫保养自己呢。」


    「……我还以为你十七八岁。」


    「谢谢！」


    表情生动，还会脸红，没有丝毫的僵硬感，说话语气很正常……乔郁怀疑她也是ai，但找不出一丝蛛丝马迹来证明她是ai。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把她抱起来——ai可比人类重得多——但忽然去抱新来的女同事，怎么想都是性骚扰行为！


    再者说，阿岚和998唯一的相似就是发色，只凭着这一点怀疑她是ai、和998有些关联，实在是证据不足。正巧这时候，奶茶店今天的第一位客人推开门进来了，乔郁顿时收了心思，老老实实站回去：「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第99章 橘发少女（下）


    乔郁下班之前又看了看手忙脚乱的阿岚，本来想再多说几句话，可店里人正多着，他也赶时间，只好作罢。


    上了开往tea-box的电车后，乔郁还在琢磨这件事。


    他当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想过之后又觉得不好——明明已经决定不去追究998的身世，他的好奇心却不配合，只要一点关联都能让他浮想联翩。


    tea-box这种店铺到没什么繁忙时期，最多就是周末比工作日客人多一点。乔郁在附近的商场逛了两圈，临近998下班时才站在店外往里面看。他透过tea-box的玻璃墙，能看见998站在书架前仔细辨认那些书的分类，再把书插回正确的位置。鹿姐这儿的员工制服还挺好看，衬衣长裤配围裙，还有白色带logo的头巾……998穿着挺好看的。


    只要衣服合身，998大概穿什么都很好看。


    乔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会儿，然后便有人拍他的肩膀：「站在外面做什么。」


    他回过头，果不其然是鹿姐。


    她也穿着同样的制服，手里捧着一摞书：「来接小诀下班吗。」


    「今天没事就过来看看了……」乔郁如此说着，抬手想去帮鹿姐一把，却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好几个纸袋。鹿姐看出来他的想法来，并没让他尴尬，笑了笑说：「进来坐坐吧，喝杯咖啡。」


    「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那么多空位置呢，」鹿姐道，「不差一杯咖啡钱。」


    乔郁不是扭捏的性格，听见她这么说，便跟着她走进了店里。玻璃墙旁就是一排排柔软的沙发座位，有零散的客人坐在那儿，在自然光线下捧着书沉醉其中，偶尔伸手去端桌上的饮品，眼睛都没从书本上挪开地喝两口。


    这倒是个消遣的好地方，比起去吵吵嚷嚷的商场，乔郁更喜欢这种地方。


    鹿姐带着他在空沙发坐下，而998还在认真地工作着，丝毫没发现乔郁来了。在家里完全使唤不动的998，在这里倒是很听话的样子，在收拾好顾客没放归原位的书后，他又拿着掸子清理书架上的落灰，再帮忙去仓库拿新书摆出来。


    乔郁就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么讨人喜欢的998可不多见。


    刚巧有其他员工在旁边小声聊天，看起来鹿姐这里工作环境还挺好，大家都很放松。


    员工a：「……原诀长得是真好看啊。」


    员工c：「好看顶什么用，他简直情商0。」


    员工a：「怎么了啊？」


    员工c：「前两天小小和他说话……就那个心思嘛，他全程拉着脸，特别不耐烦。」


    员工a：「没看出来啊，我看他平时招待客人也没什么毛病……」


    员工c：「那你是没看到他刚来的时候，客人问他人文类的书在哪边，他直接跟人说『你自己不会看吗，那边牌子上不是写了』。」


    乔郁抿着嘴，又无奈又想笑，是他家的ai没错了。


    很快便到了下班时间，998消失了一阵，再出来时已经换回了那身并不合身的旧衣服。乔郁连忙站起来跟他打招唿：「99……原诀！」


    橘子头茫然地转过头，在看见乔郁的瞬间，嘴角便上扬了起来。他的高兴约莫维持了两秒，然后又变回平时那副别扭的模样，朝着乔郁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你没感应到吗。」


    「我专心上班，没有时间感应你在哪里。」998说道。


    他的腰包一如既往地挂在腰上，领着乔郁就要往外走。就这时，在旁边偷懒唠嗑的员工a顺嘴问道：「原诀这是特地来接你下班的？」


    「是啊。」


    「你们是兄弟？不像啊……」


    998正想说什么，乔郁一拽他的袖子，连忙道：「我是他男友，他不太懂事，平时要有什么得罪之处，你们多包涵。」


    乔郁一段话说得客气极了，刚她们俩还在这儿说998的闲话，顿时便不好意思起来：「哪、哪里的话……你们挺般配的……」


    乔郁点点头，拉着998出去了。


    直到离开店有些距离了，乔郁才说：「你可别随随便便就告诉别人你是ai了啊。」


    「怎么可能！」998说，「我会保密！」


    「……我看你刚才一副想说的样子。」


    「我没有。」998说着，斜着眼偷看他，却被他逮个正着。


    「有话就直说，别偷偷摸摸看我。」


    「……我也要和别人说你是我男友吗。」


    「诶？」乔郁刚才那是随口一说，在察觉到998的意思后他蓦地脸红了，「……随便你，别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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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998也怪别扭地偏着头，「你怎么来接我了。」


    「顺便而已。」


    「哦……」998说，「那你手里提的什么。」


    「给你买的礼物。」


    橘子头一听见「礼物」两个字就来神，嘴角都翘了上去：「是什么！」


    「回家再说。」


    「我也给你买了礼物！」


    「是什么……？」


    「回家再说！！」


    乔郁无奈地嘆出一口气：「我发现你真的很幼稚……」


    ——但他不讨厌这种幼稚。


    第100章 交换礼物也交换吻（上）


    仿佛因为是发薪日，回家这一路上的气氛格外和谐，破天荒地正常闲扯了好多句，都没吵起来。


    「……就是等我放假了去啊，很快了，」乔郁抬手将id贴上感应处，门应声而开，「冬日祭会放三天，再过一个月就放长假了。」


    998率先窜了进去，利落地脱了鞋：「你冬日祭还不是要去打工……」


    「冬日祭不去了，」乔郁说，「你能不能坦率点，想不想去？」


    他心血来潮地说了蝴蝶展的事，话赶话地便说要冬日祭去看看。橘子头一听见「蝴蝶」就两眼放光，但任保持着他的傲娇，问东问西半晌没说想不想去。


    乔郁关上门，弯腰把鞋放进鞋柜里，还想继续追问；但橘子头堵在玄关并没进屋，仿佛算准了他进去的时机般，率先抢话道：「你给我买了什么礼物！」


    「……」乔郁哭笑不得，「你一路上都在惦记这个？」


    「没、没有啊，是你说回、回家再说！」


    「先进去，别堵在门口。」


    乔郁半拉半拽地把他弄了进去，然后把一路上提回来的几个纸袋都塞进了998怀里：「喏，自己看，」


    他自己倒是往沙发上一躺，满意地看着橘子头迫不及待地从纸袋里拿出内容物来——一整套新衣服，还有双新的运动鞋。今时非彼时，乔郁一直穷兮兮地住在圈外，被一个又一个意外推着推着就推到了圈内。他以前曾想过搬来圈内薪水高了后，他要更努力地攒钱，迟早就能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但一切都因为998而不一样了。


    这还是乔郁有生以来第二次，想买什么想得控制不住自己花钱的手；第一次是那块数位屏，再怎么也是他今后必备的吃饭工具。


    998捧着衣服看了半天，难为情似的没抬头。


    「你站着干嘛，快试试啊。」乔郁索性从他手里拿走上衣，在他身上比了两下，「好看……我说衣服。」


    「我不好看吗！店里的女性都说我好看！」


    乔郁噗嗤一声笑出来：「……知道了知道了，你也好看，赶紧试。」


    998大概也已经按捺不住他的雀跃，在乔郁说完这句后，他立马抓着衣服下摆往上脱掉，露出他白皙的身体，和线条诱人遐想的肌肉。也不知怎么的，乔郁脑子一抽，便伸手去掐了把998的腰——手感真不错。


    他这么一动，998的衣服还摞在脖子上没能脱掉，动作却停了：「你干什么？」


    998垂着眼看他，他手僵在那里半晌没有挪开。


    ——他摸橘子头是干嘛！！


    乔郁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这动作充满了不妙的暗示。他紧急缩回手，坐回沙发上用暴躁掩饰羞赧：「你快点换行不行！」


    998终于将上衣扔开，却好像对新衣服失去了兴致般，蓦地凑近乔郁：「……不行，你摸了我，我也要摸你，不然不公平。」他个子本就被乔郁高出一些，现在乔郁坐在沙发上，他弯下腰手撑在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探向乔郁的腰间。


    也许对998而言这真是幼稚的「礼尚往来」，但对乔郁而言，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动作，成年男性很难不联想到别的事。


    他一时惊愕，就被橘子头抢占了先机，一只微凉的手钻进他的衣摆，学着他刚才的动作，不轻不重地掐住他的腰：「……你脸红了。」


    「……热的。」


    「心跳好快。」


    「……热的。」


    「你好瘦。」


    「……」乔郁垂着头不敢看他，距离太近的时候对视真是会要人命，他只能佯装烦躁地骂道，「摸够了没有啊，赶紧松开去试衣服！」


    他正说着，余光一瞥就瞥见998胸口正闪着蓝光。


    哈，还好意思说那些有的没的，明明自己都很在紧张害羞。


    察觉到这点的乔郁就感觉自己好像扳回了一城，终于抬起头，勾着嘴角戏嚯道：「你看看你胸口都闪成……唔……」998没让他说完，垂头借着这一秒近距离对视亲的机会，擒住了乔郁的嘴唇。


    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往常都是蜻蜓点水地碰一下，998就会高兴很久。


    可今天不一样。


    乔郁被半压在沙发上，998的手终于松开他的腰，转而抵住他的下巴。


    那张微微凉的、ai柔软的仿真嘴唇正试探着解锁更多亲吻方式，因为没有经验而不得其法，可又卖力地轻轻啃着他的下唇。


    乔郁的脑子被这个亲吻炸成一片空白，僵硬了两秒后才主动张开嘴，同样生疏地试探着。


    第101章 交换礼物也交换吻（下）


    这个吻进行得比乔郁想像的更顺利一点，也更久一点。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微微喘着气，脸烧得滚烫，终于往后躲着宣告结束。他侧过头半晌没说话，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回味刚才的感觉。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998，他心口的蓝光一度闪得像要爆炸，现在还没能缓下来。他别扭地转身拿起新衣服，异常乖巧地小声说：「我去厕所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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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平时不都直接换么……」乔郁有心想调侃一句，可语气软绵绵的毫无气势。


    橘子头自顾自地钻进厕所，只留下一句「你以前让我去厕所换」。


    呵，现在知道听话了？


    听见关门声，乔郁蓦地松了口气，紧接着捂住自己的脸颊试图物理降温，但可惜没什么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此刻的想法——就像之前在tea-box，他会下意识地说自己是998的男友，而不是朋友……他压根没考虑过利弊，哪种关系会更自然更方便，就是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


    严格来说，他和998告白过，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在998也说喜欢他的时候，他们就应该是恋人关系了。


    可他没有提，998似乎也不那么清楚恋人准确的含义。


    只是亲吻嘴唇倒还能以关系亲密而煳弄过去，但刚才这个吻已经完全超出亲密的范畴，那是更深层次的、带着些侵占意味的吻。乔郁深深吸气，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嘴角正在上扬。


    说起来人形ai的技术也太厉害了吧！为什么998会有唾液啊！


    这种问题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去问998，那样太尴尬；他打算抽个不在家的时间，上网搜索一下，又或是问问向影。


    998大概在厕所里等灯灭了才出来，换个衣服换了五分钟。


    乔郁给他挑的是灰色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款式简单朴素，但其实很挑人。而998这个衣架子，穿什么都很好看。乔郁盯着他，努力忽视掉刚才的吻，佯装若无其事地说：「转一圈我看看？」


    「哦……」橘子头还真乖巧地转了一圈。


    「好看，你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行，」乔郁说，「等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买新的……哦还有鞋，鞋你也试一下。」


    「嗯！」998提起鞋就打算往玄关去。


    乔郁太明白他什么脑迴路了，连忙拽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拖了拖：「……就在这儿换，反正是新的，不会踩脏的。」


    「嗯、嗯……」


    这傢伙还在害羞。


    乔郁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再乖乖弯下腰换新鞋；他也说不清此刻自己的感觉，是蠢蠢欲动多一点，还是温情多一点。他慢慢抬起手，轻柔地落在998的脑袋上，手指插进他的髮丝间，轻轻地揉了揉。橘子头也没有反抗，微微一怔后继续繫鞋带，任由乔郁摆弄他的脑袋。


    「……合脚吗？」


    「嗯！」


    「那明天你就穿这双鞋出门吧，」乔郁收了手，「那双旧鞋扔了吧，都快破了。」


    「我不要，」998说，「不扔。」


    「不扔留着干嘛，当古董啊？」


    「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有权利决定扔不扔。」


    「你收集癖吗……」


    「反正我不扔。」998坚定道。


    乔郁摆了摆手，对于998这些怪异的想法做法他已经习惯得差不多了，也没太大所谓：「行吧，那随便你处置了。……哦对，你给我买了什么啊。」


    「你等等！」


    998穿着他的新鞋，连忙跑去玄关，乔郁只听见拉链开合，又一阵纸盒碰撞的声响，再看见998拿着东西跑过来：「……我问店长买哪个好，店长说这个。」


    他将手里并没仔细包装过的礼物递到了乔郁的面前——是瓶橄榄油。


    乔郁顿时惊了：「……你买这个干什么？！」


    作为健全的成年男性，偶尔也会看点带颜色的小说漫画的乔郁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奇怪的通途。他好不容易降下温的脸瞬间又涨红了，半晌也没伸手去接，反而惹得998满脸困惑：「你不要吗？」


    「我……」


    「你不喜欢这个吗？」998霎时脸就臭了，刚问完又自顾自地塞给乔郁，没好气道，「不许不喜欢！店长说睡觉之前擦，多几天嘴唇就不干了。」


    「…………」


    啊，是这个，是擦嘴唇用的。


    乔郁瞬间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有点奇妙地失落：「啊没有不喜欢，很喜欢，我知道了，睡觉之前擦是吗……」「你好奇怪，」998敏锐道，「刚才一副很惊讶的样子，现在又说喜欢，你在说谎吗。」


    「那不是惊讶，是惊喜！」乔郁连忙说着，想让998千万别想歪，谁知就在这时，他肚子「咕」地叫了两声，「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我忘记买了。」


    「有杯面……」


    乔郁忽然犯了懒，仰着头口气轻柔道：「你给我煮个杯面嘛，加个鸡蛋。」


    998受不了乔郁这副撒娇似的口吻，顿时僵硬起来，说话也怪滑稽的：「没、没办法，既然你这么说，我、我就帮你一下……」


    第102章 冬日祭（上）


    冬日祭如期而至，乔郁早早地安排好了假期，在冬日祭的第一天赖床赖到爽。


    反正日子忽然就这么顺了起来，在冬日祭前一天，学校里今年的奖学金也发到了乔郁手里。他觉得肯定是因为自己前面二十年把霉运都用光了，现在才开始走运。现在他的两份工作都很舒心，bar那边生意越来越好，又不得不招人，他在阿k的指导下熟练掌握了调酒手艺，老闆索性让他和阿k专职伺候吧檯，还给乔郁涨了点薪水。


    他是觉得怪怪的——哪有给兼职员工涨薪水的？可阿k却表现得很平常，只说了句「调酒师和服务员当然不一个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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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奶茶店，他带着阿岚，很快便熟练掌握了调制方法、每天开店必须要做的事。乔郁还挺乐意和她上同一个班，对方很好说话，爱笑也爱开玩笑，空闲的时候总会和乔郁聊上几句，说两个新听来的笑话。


    非要说的话，唯一不顺的就是他的连载漫画。


    同学说没前途，998说是网际网路垃圾，就连乔郁自己都开始怀疑，它是否有存在的必要。于是持续了好几年的月更漫画，终于停更了，他在公告里说了句「太忙」，也没说好什么时候恢復更新，总之就这么搁置在了那里。


    反正也没人看，乔郁倒是很好说服自己，画与不画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也不会觉得愧对了读者。可乔郁还是喜欢漫画的，就比如现在，他的生物钟让他没法睡到日上三竿，于是他躲在被褥里看起了时下当红的漫画。乔郁翻了一本又一本，大多数受欢迎的不是异世界重生爽炸天，就是日常向萌系小故事，然而这些个主角还没他家ai长得好看，看了两眼乔郁就腻了。


    他翻着翻着，思绪就飘远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进了屋里，把乔郁吹得一抖，一下子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他先是下意识缩进被窝里防寒，又露出双眼睛往家里看了看——「你开窗干嘛！冷死了！」


    冬日祭的第一天就是立冬日，往年这个时候天气还不怎么冷，今年气温却出奇的低。


    998正站在窗边，乔郁话音还未落，他便「啪」地把窗关上了：「好冷啊，什么时候开地暖。」


    「……才立冬就开暖气，钱没地方花啊？！」乔郁骂道，「这公寓根本就没装地暖！还有你知道冷你还开窗？！」


    橘子头日常顶嘴：「我不开窗我怎么知道外面真的很冷！」


    「你不会查天气预报吗！！」


    「数据没有直观感受！！」


    「……那你现在知道了！大冬天的别随便开窗！！」乔郁愤愤地骂了句，又缩回去打算继续看漫画。


    还好向影当时没把地暖装上，不然998肯定吵着闹着要开，到时候电费能让乔郁跳楼。他这么想着，忽地想起998的说明书——「不耐低温」。998应该是很怕冷来着，好像低于5c会自动休眠……那这傢伙冬天怎么打工。


    「你该起来了！已经十点半了！」998跑到床边坐下，直接掀开了乔郁的被子。


    冷空气将乔郁包围，冷得他火上心头：「十点半怎么了！我今天没事！我睡一天都可以！！掀被子可耻你知道吗！！再说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你平时都这个时候起床！我怎么知道你今天睡到现在！！」


    「这不是睡觉，这是赖床ok？」


    「我怎么知道你要赖床到这个时候！」998好像真挺生气的，脸比平时臭20%。


    乔郁想了想，他也没做什么不对的事，998也是一大早就起来看电视看到现在，他还没嫌吵呢。


    「我又没事，你管我睡多久？！」


    「好啊，那你睡！！」998气恼地声音都拔高了，「我才不管你！」


    他虽然这么说，但都没离开床，仍然坐在乔郁身边。乔郁默默伸手把被褥又拉了回来，把自己包了个严实，再看看998的臭脸：「你好像有事想说？」


    「没有！没事！有也不关你的事！」


    「……那你叫我起床干嘛？」


    「你太像个废物了，我叫你起来别当废物！」


    「你才废物……」乔郁一肚子脏话正要骂出口，忽然福至心灵地住了嘴。


    等等，他是不是答应998什么事儿来着？


    今天冬日祭，冬日祭放假……回忆慢慢復甦，他说冬日祭要带998去蝴蝶展馆，只不过没定好具体哪天。在他一边学习一边打工一边哄ai的忙碌生活中，乔郁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假期也只排了今天一天。


    乔郁顿时没了脾气，还有点心虚：「……知道了我现在就起来，等下就去看蝴蝶展览。」


    「谁要去看啊！你自己去看！你一个人去看！」


    完蛋，是真的生气了，连看蝴蝶都不管用了。


    乔郁咧开嘴，尴尬地笑了两声；可998无动于衷，还有脸越来越臭的趋势。


    他只好伸手一把搂住998的脖子，靠着腰力支起上半身，轻巧地在橘子头嘴唇上亲了口：「我错了，我不该赖床，等会儿带你出去看蝴蝶展览好吧？」


    「……」998错开眼神，「你再亲我一下，我就陪你去看展览。」


    「拉倒，爱去不去。」乔郁手一松，又栽回被褥里。


    橘子头抿着嘴，忿忿地看了他两秒，蓦地欺身下去，捧着乔郁的脸颊狠狠吻了两分钟。


    第103章 冬日祭（下）


    冬日祭可没有夏日祭那么热闹，天一冷大家都不乐意出门了。


    乔郁怕冷，橘子头更怕冷——虽然橘子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怕冷，但还是接受了乔郁的大棉衣和围巾。橘子头裹得像个包子，下巴和口鼻被围巾遮了大半，只剩下眼睛露在外头。因为不喜欢穿太厚时而行动不便，乔郁仍然单衣单裤，出于对冬天的礼貌加了件松垮垮还破洞的牛仔外套，和998像差了一个季节。


    乔郁见他冷成那样，都感觉不太真实：「有这么冷吗，今天10c诶？」


    「这还不冷吗……」998幽怨道。


    乔郁索性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整个手掌包裹住998的手：「喏，我手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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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意是给998证明一下，谁知道998尝到了「暖手炉」的好，反抓住他不肯松手了。他的手夏天微微凉，现在冷得像坨冰，老实说还怪让人心疼的。怎么也不给他装个恆温啊，什么破父亲……乔郁在心里腹诽了已经过世的滕东森一句，往后又安慰似的说：「进了电车就不冷了，展馆应该也开了暖气的。」


    「那走快点！」


    电车上人不多，他们往角落里一坐，暖气逼得乔郁都有些热，可998仍然不放手，还变本加厉地双手一起上，把他的手包在中间，一时间反而像是998在替他焐手了。在公共场合这样黏煳煳的情侣不少见，乔郁干脆由他去了，自己则听着歌，等待电车抵达。


    谁知道他听着听着，998忽然松开他，转手从他耳朵里抢走耳机，不由分说地塞进自己耳朵里。


    「干嘛……」


    「我也要听！」


    乔郁皱起眉，疑惑道：「你还会听歌啊？」


    「我为什么不会！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


    「……行行行，那一起听。」


    998这才满意地放下手，重新握住他。乔郁百无聊赖地看窗外飞驰的风景，998则盯着指示牌生怕他们坐过站。在车上他们都没怎么再说过话，可乔郁莫名觉得很舒服。


    他在听的歌，998会喜欢吗。


    明年的冬日祭，他们还会一起出门吗。


    他无法像小孩似的梦幻，笃定他们会一直维持着这样的生活，不会有困难；可他又觉得这一刻实在是太好，比起漫画里惊天动地的刺激人生，只是这样和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傢伙坐在开着暖气的电车上，听着同一首音乐，就会让他有种心被填满的舒适。


    但——


    乔郁：「呃……」


    998：「哼！」


    他们抵达宣传上写的地址时，展馆外的巨大立牌上写得是「xx美术展」。998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指着展馆大门问：「为什么骗我？！」


    「我哪有骗你，我怎么知道展览换了啊！」乔郁同样不爽，费这么大劲儿大冷天地跑出来，结果却是这样。可仔细想想，他也太弱智了——哪有大冬天看蝴蝶展览的道理，当然是春天夏天看了。


    没事先调查好是他的失误，但橘子头这个破烂脾气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改善点？！


    乔郁想着，正打算语重心长地教育小朋友：「我跟你说……」「那是什么？」但橘子头压根不想听，还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什么啊……」乔郁扭过头看了眼，「哦，摩天轮，那边可能有个游乐场。」


    橘子头看着那边没说话，乔郁嘆出口白汽，说：「春天我再带你来好吧，应该会再开的。」


    「我想去游乐场。」


    「哈？」


    「去游乐场！」


    「……」乔郁皱了皱眉，有些惴惴不安，「游乐场，很多设施ai不能坐的。」


    「那摩天轮呢？」


    「摩天轮也不行……」乔郁说，「我记得有限重，ai比人类重那么多……」


    998垂下眼，几秒后认命似的说：「那回家。」


    干，这么委屈的表情……乔郁深吸一口气，抓起他冰冷的手，几乎是拖着他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看下好了，万一可以呢？」


    「我又没说我要坐……」


    「我要坐行了吧？！我今天就非要你陪我坐摩天轮！！」


    游乐场离展馆并不远，没几分钟他们就看见了大门，乔郁气势汹汹地像要进去砍人，一路拽着998到了摩天轮附近。这一圈才刚开始，有些人站在那边排队等候下一轮，乔郁把橘子头往列队里一塞：「在这儿等我！一分钟！」说完他都不等998回答，竞走似的跑到旁边告示牌上看注意事项：限重200kg。


    nice！！！


    他掉头就要回998那边，余光却瞥见身后车厢式咖啡店。


    「给我一杯热可可！」


    「好的，您稍等！」


    「麻烦快点！！最快速度！！」


    三分钟后，乔郁才喘着粗气跑回橘子头身边，对方立刻开始他的精准报时：「你去了三分四十二秒……」「闭嘴，拿着！」他将热可可往998手里一塞，再边说「抱歉」边挤进队伍里。


    橘子头不明所以地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饮料：「……我不能喝……」「谁让你喝了！你不是手冷吗！抱着！」乔郁说，「凉了我再喝。……你这个计时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没有人那么精确！没有人！」


    第104章 我喜欢你（上）


    乔郁也是第一次坐摩天轮。


    这种东西一看就是女孩喜欢的，乔郁身为一个暴躁老哥，还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别说是摩天轮了，就连游乐场他都没来过。周围的人叽叽喳喳闲聊着，橘子头仿佛被那被热可可按下了什么神秘开关似的，半晌没有说话。


    没过几分钟，这一圈就结束了，他们俩随着队伍往前走，管理员在旁边例行公事地询问着注意事项，再让他们刷id入内。


    乔郁倒是在各种影视作品里看过很多次摩天轮，即便没来过也见怪不怪了；可998没看过，他刚坐进去便好奇地看向外面，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扒在透明的窗上，完全就是个小朋友。


    「……祝您玩得开心！」管理员小姐甜甜地说着，替他们锁上了舱门。


    摩天轮徐徐转动着，他们逐渐往上升，橘子头似乎对这种升空的东西兴趣十足，乔郁看着他的侧脸，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他同样侧过头往身后看，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感觉居然还真有点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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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慢慢升空吗？」过了会儿998忽然问道。


    乔郁一时还没听懂这话里的潜台词，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啊……」


    998终于收回目光，满脸嫌弃地和乔郁对视：「切，真没意思。」


    「…………」刚刚说不来还一脸委屈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乔郁抿着嘴按下火气：「……你不会事先搜索一下吗。」


    「什么都搜索出结果也很无趣，」998认真道，「你会希望你见到的所有东西旁边都标着备註吗？」


    「哈？什么玩意儿……」


    「就比如说你遇见一个女孩，她旁边就有标籤，姓名年龄生日喜好三围size……」「打住，」乔郁无奈道，「这比喻也太不恰当了……你不如直接说你喜欢未知的东西。」


    结果出乎意料的，998摇头道：「我不喜欢未知的东西，我喜欢『了解』的过程。」


    这又很符合998的性格。


    ai能通过高精度的计算能力获知许许多多的知识、概念，反过来说，在它们的认知中并没有「探索」这一行为。而人类无时无刻都在「探索」，很少有人会万事依赖网际网路，「探索」的方式也各种各样。998虽然从来没说过他想要变成人类，可乔郁能在他各种各样的行为中感受到他强烈的愿望。


    但这根本不可能，属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这样想来，998就像无时无刻背负着巨大的悲伤，只是坐在那里都惹人心疼。


    乔郁深深吸气，接着躲开他的目光，低沉道：「你在我眼里，就是人类。」


    「……」这话一出来，橘子头瞬间不自在起来。


    他惴惴不安似的抱着那杯热可可，手指摩挲着杯壁，好半天才岔开话题：「……凉了，你要喝吗。」


    「哦，那你给我。」


    「要喝冷的为什么一开始不买冷的啊。」


    乔郁翻了个白眼，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他能迟钝成这样：「因为看你很冷，特意买来给你暖手，行不行。」


    「哦……」


    「哦什么哦啊，要说谢谢。」


    「我又没让你买……」


    「对别人的好意要先说谢谢！！」


    「那谢谢。」


    「这么不情不愿的，还不如不说。」乔郁道。


    橘子头被接连教训，好像真就把刚才那股忧愁给忘了，气鼓鼓地看着乔郁道：「要我说也是你，现在又说『不如不说』，你怎么这么任性！」


    「哈？？我任性？？」


    「难道不是吗！」


    「……我懒得理你！」


    他们吵着吵着升到了最高空，乔郁瞥了眼橘子头的身后，整片天空变成了他的背景。虽然今天天不够蓝，也没有大朵的云，但这画面依然很美；他不由自主地扬了扬下巴，示意998往身后看看景色。


    998只看了一眼就转回来了：「……所以这个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啊，刚才还那么多人排队。」


    「就是用来，独处的吧。」乔郁磕磕巴巴地解释起来，「都是情侣啊，或者快变成情侣的人……怎么说呢，可能在天上会比较浪漫？方便他们告白之类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告白。」


    「我跟你告白？！」乔郁气得想打人，「是你想坐摩天轮，那也应该是你跟我告白！」


    「我喜欢你！」橘子头坦然地说道。


    喂喂，哪有人用这种口吻告白？！他倒是意思意思害羞一下啊？！


    要说橘子头不会害羞，那肯定不是——他们稍微亲密一点，橘子头的指示灯就闪个没完。可他又会很大胆地索吻，或者直接亲上来，也没见他有什么不适应。


    乔郁正琢磨着这傢伙害羞的触发点在哪里，998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


    「……逼人告白可还行？」乔郁又好气又好笑，告白的话之前也不是没说过，他更不是忸怩地人，直接道，「我也喜欢你。」


    就这瞬间，998勐地朝后靠，几乎贴在透明窗上，眼睛左看右看地就是不落在乔郁身上。


    等等，他在害羞！


    乔郁下意识朝他心口看，没什么比指示灯更好说明情况了；但很可惜，998穿得严严实实，根本透不出一点光来。


    他试探着往前凑近了些：「我喜欢你？」


    「……说一遍就可以了！！不要一直说！！」


    「我喜欢你？」


    「你不要再说了！！」


    第105章 我喜欢你（下）


    他们从摩天轮上下来，998望着旁边过山车之类惊险刺激的项目，展现出强烈的好奇。乔郁大发慈悲，打算带他去体验一下，但998运气实在太差，这些玩心跳的项目统统都限重在100kg以内。


    「哎没什么好玩的，你信我，」乔郁只能连哄带骗地拖他走，「比摩天轮还无聊，真的。」


    「但是看起来很有趣！」


    「没什么趣，」乔郁只好使出杀手锏，「我听说今晚上有新电视剧开播，回去我陪你看？」


    「好啊。」998完美上钩。


    他们俩一边闲聊一边走出了游乐场，又原路折返往电车站走。


    「等春天蝴蝶展览应该会再开的，」路过那家展馆的时候乔郁这么说道，「我记得前年、去年都开了……春天来看吧。」「嗯，」998点头，「那具体是几月几号？」


    「……不知道，别问我。」


    「没有具体时间的约定都是嘴上说说而已，你想煳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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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鬼理论啊？」乔郁嘴上抱怨着，可手很诚实地抬了起来，看了看id里的日历，「……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好吧。」


    「好，我记住了。」


    998的较真偶尔会让乔郁觉得很麻烦，毕竟没有人会计时到秒为单位。他是ai，所有的约定他都不会忘记，换个角度来考虑的话，乔郁又能感觉到这里面的浪漫因素，至少对他而言比摩天轮浪漫多了。


    永远不会忘记约定，仿佛就永远不会失约，比起人类感情的不安定，他和998不用费任何力气就维持下去。


    这简直是乔郁梦寐以求的关系，永远不会变质，永远不需要担忧。


    「你会忘记事吗？」


    「我可以选择我不想记住的事情忘记，」998诚实道，「关于你的事情我会记得。」


    「诶，可以自己删除记忆啊……」乔郁望着天懒洋洋地说，「真羡慕啊，那不就等于你可以「reset」吗，你都可以全删掉。」


    「那不一样。……而且我不会删掉，因为我不想。」


    这话可比单纯的「我喜欢你」威力要大得多，说乔郁心口一阵阵地鼓譟。


    他们站在斑马线那儿等着信号灯变绿，就这时候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乔郁抬眼看了看，不知什么时候天色也开始阴了，等会儿可能要下雨。998很讨厌水，自然也不喜欢下雨。乔郁这么想着，信号灯的红灯倒数还在「3」的时候便抓住了998的手，牵着他快步往前走：「快点吧，要下雨了……」


    他牵着998大步流星地往马路对面走，脑子还满是刚才那句令人心动的话。


    乔郁按捺不住这种悸动，他一边走一边回过头说：「那以后我们每个月都出来玩一次，怎么样？」


    还不等998回答，尖锐的喇叭声在他们俩极近处响起，几乎要把他耳膜震破。


    乔郁下意识地扭过头，一辆小货车正失控地向他们俩冲过来。


    这瞬间时间好像在他身上静止了似的，他甚至能看清楚车前窗里司机焦急害怕的表情，可他的身体却没能再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向前迈开的腿仿佛停在了半空中，怎么也无法带动身体迅速闪避。


    下一秒勐烈的推力从后方袭来，乔郁都没踉跄两步，直接被推得摔倒在地。掌心在粗糙的地面上蹭破，但他一点也没察觉到痛；他本能地向后看，漂亮的橘子头在原处，已然来不及躲闪。


    喇叭声、惊唿声、闷雷声糅杂一起，最后化成尖锐的剎车嘶鸣。


    「嘭——！」


    「998！！」


    乔郁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踉踉跄跄跑了过去。


    不少人围过来查看情况，卡车司机也急匆匆地下来，高喊着：「有没有事！有没有事！我马上打给急救中心！！」但很快他们便意识到并不是什么大事——地上没有血，被撞的青年应该是台ai。在人类的眼里，ai只是科技产物，只是一堆金属零件，坏了可以再买，不比生命贵重。


    998就那样倒在路中央，身上的衣服蹭出不少破口，连他的脸上都留下了擦痕。


    他就那样睁着眼，原本灰色的眸子失去往日的光泽，彻底变成了没有情感的机器。


    「998，998……你醒醒！」乔郁抓着他的肩膀，死命晃了两下。


    然而998没给他任何反应。


    卡车司机凑过来，不停地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车子的系统出了问题！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真的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我会尽力赔偿你的！！对不起……」


    「你拿什么赔？！」乔郁咆哮道，「我他妈开车撞回来你看行吗？！」


    他勐地起身，一把揪住卡车司机的衣领：「不会开车你开什么开！有智能系统就不用看路了吗？！」


    他手都在颤抖，眼睛发红，像是愤怒到了极点。


    司机霎时被他骂得发懵，半晌没再说出话来。倒是旁边围观的路人，小声议论着：「人又没事，这么咄咄逼人干什么……」


    「就是，人家答应赔你了，再买一台不就是了……」


    「年轻人太暴躁了……」


    「ai而已嘛，现在打电话叫人过来拖回修理厂啊，发火有什么用……」


    乔郁拳头都已经抬起来了，司机吓得闭上了眼；在这些七零八碎的议论里，他咬紧了牙，最后无力地放下了手。


    他果然不喜欢人类，不想和他们相处，更不想和他们说话。


    眼泪不受控制地渗出来，模煳了视线。


    乔郁勐地松开手，狠狠吸了吸鼻子，立刻给向影拨了过去。


    「……帮帮我……」他说，「快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大家行行好，不要打我


    第106章 坏掉的ai（上）


    察觉到出车祸的是ai后，热闹也变得索然无味。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在乔郁耳朵里像蚊子似的嗡嗡嗡个没完。向影那边很仗义，都没仔细询问前因后果，在听见乔郁那种快哭出来的嗓音说「帮帮我」之后，他只让乔郁马上发定位给他，接着便挂断了通讯。


    「……就这么在路中央也不是个事……」卡车司机连忙道，「我去放两个路障……你放心，我该负的责任我一定会负的！你不相信的话你先报警也可以……」


    乔郁声音低得可怕：「嗯。」


    「好、好……」


    他只要稍稍垂下眼，就能看见998倒在水泥路面上的模样。他变得跟ai展橱窗里的机器没什么两样，他还很狼狈，像极了使用到损坏后被无良主人随意丢弃后的大件垃圾。橘色的髮丝散在地面，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远处的乌云终于飘了过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没一会儿就大了起来。乔郁再次蹲下，利落地脱掉自己的牛仔外套，仔细又小心地裹在998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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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沉了，在断电后浑身都变得僵硬，乔郁想把他抱起来都做不到。他就蹲在那里等着向影过来，围观群众终于散去，再有人路过这里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往这边看两眼。


    「好像是ai被卡车撞坏了……」


    「搞这么煽情，我还以为死人了呢……」


    在别人眼里，没有正常人会这样守在坏了的ai身边。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迅速把路面清理掉，该送修理厂就送修理厂，总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才好。


    原本人和人之间的友好相处，就充斥着事不关己的冷漠。他们把「不给别人添麻烦」叫做温柔，却掩饰里不了其本质的漠然。不想管别人的事，说话也只会挑不需要负责的话说，即便这里今天真的发生了人命伤亡，会急切上前帮忙的是极少数，大多数人会当做「今日见闻」，加入自己的揣测和杜撰的剧情，晚饭后说给他们的亲人朋友听，再发表两句高见。


    更别说今天倒在这里是一台ai，只要有钱甚至能復刻出一台一模一样的ai——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乔郁有什么好计较的，肇事司机又没有跑路。


    乔郁尚且年幼时就已经读懂了人类关联的本质，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没有时间去社交、没有时间恋爱。


    可其实他只是不想加入这种漠然的关系群体里。


    他认为自己会孤独到死，并且接受这种下场，试着享受孤独。


    ——直到998闯入他的世界里。


    卡车司机站在旁边不知和谁通话，大体就是在询问这事要赔多少钱，走什么程序好。乔郁无心去听他在说什么，他只希望向影快点过来。他看着失去生气的998，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


    他如果了解ai一点，像向影那样什么都懂，是不是至少现在他能做些应急处理？


    他如果刚才没有赶着去地铁站，等着别人先走上斑马线，是不是能和这该死的车祸错开？


    自责和焦虑变成了腥臭冰冷的黑水，慢慢地往他心腔里灌注。


    这样的天气里，还下着不小的雨，乔郁就穿着单衣蹲在他的ai身边，很快衣服就被淋湿，伴随着风带给他无限的凉意。蓦地，他的上方冒出一把墨绿的伞，紧接着还有打火机的声音。


    陌生青年抽着烟，口吻油腻地问：「这你的ai啊？车祸了？」


    乔郁连头也没抬，直接无视掉这声发问。


    可卡车司机并不是个话少，发生了这样的事他正恨不得找人说说，缓解自己的焦躁：「是啊，我那车也不知道怎么了，车载系统忽然出了问题，你说这事儿我真是……」「系统有问题找保险赔啊，」那人回了他一句，但更多的心思还是放在乔郁身上，「你这ai是哪个牌子的啊？新款？我看着外形做得可真够牛x的，不便宜吧？说说呗，我也想入一台……」


    乔郁毫无回应，可惜青年脸皮够厚，竟还没完没了地往下说，非要乔郁告诉他什么牌子的，多少价位。


    但再怎么脸皮厚，被人一直无视也有点面子过不去，青年被他的态度弄火了，口吻也不善起来：「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不就一台ai嘛，搞得跟死了亲妈似的，别人不是等着赔你钱吗？你用这么好的ai，还在乎这几个钱？哎ai坏了就修呗，修不好再买一台，多大点事儿啊，至于这么伤心么你……」


    一直被自责和焦虑压着的火终于被激化，乔郁突兀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地看向青年。


    他脸上沾着不少雨水，眼睛更是红得可怕，因为冷嘴唇正发白，模样骇人。青年一愣，还以为乔郁总算愿意跟他说说，讪笑着道：「反正你也在等修理厂的人过来呗，告诉我一下又没什么事……啊！」


    乔郁一语不发，照着青年的脸就是一拳。


    「嘶……！你他妈有病啊？！」青年捂着鼻樑怒骂道。


    但乔郁没让他骂出下一句，他不带一点停顿，抬腿踹在青年腰上，踹得对方站都站不稳，直直往后摔。这还不算完，乔郁像只饿狼似的扑了上去，一手揪着青年的衣领，另一只手捏成拳，关节都因用力过勐变得煞白，就对着对方的脑袋不管不顾地一拳拳砸上去。


    「哎哟！哎哟！你……！操！！你……哎哟！」


    「小哥你别动手啊！他说的话不中听你也不打人啊！」卡车司机见他一副要把人打死的架势，连忙上去拽住乔郁的拳头。


    但他万万没想到，乔郁看起来体格也不怎么健壮，力气却大得惊人，一把把他甩开后又要继续打。


    「别打了！真别打了！一会儿要出人命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他们身边开过，也顾不上违章，就在路中央停下。


    车门打开，向影顾不上撑伞，紧皱着眉头喊道：「乔郁！」


    他终于停下手，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在看见向影地那一刻仓皇起身，踉跄着跑向他，再抓住他的手臂：「他被车撞了，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交给我吧，」艾莉丝同样下了车，带着她一贯的甜美微笑，「请不要担心。」


    第107章 坏掉的ai（下）


    向影没怎么劝他，只打开车门让他先坐进去。可乔郁就像脚下生了根，怎么也不挪动一下；他没办法，只好说：「你也帮不上忙，不是吗。」


    这话伤人，可又在理。


    不远处艾莉丝已经在检查998的情况，很快便把他从地上弄了起来。艾莉丝的外表是个柔弱的女性，可抱起这105kg的998毫不费力，正平稳地朝他们走来。向影的到来让乔郁的理智稍微恢復了点，他有些发颤地深深吸了口气，说：「刚才那个人……」「信得过我的话就我来处理，」向影漠然又平静地说，「你先冷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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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拍了拍乔郁的肩膀，朝那边走去。


    饶是如此，乔郁也无法平静地坐进车里。他看着艾莉丝向他走来，后知后觉把车门完全拉开：「他……他有没有事……」


    艾莉丝动作很轻，却很准确。她将998送进狭窄的车门内，就像每个动作都经过计算般，甚至没有磕碰到门框。998被放上了后排的座位，艾莉丝才道：「具体要等少爷检测后才能知道，不过请放心，可以修理好的。」


    艾莉丝在微笑，乔郁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您淋湿了，还是先上车，」艾莉丝又说，「如果您感冒了，他知道了会很担心的。」


    他还会知道吗——乔郁差点这么问出来，他害怕一语成谶，只能点了点头，也钻进了车里。艾莉丝从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条厚实的毛巾递给乔郁，他没有拒绝，只是死气沉沉地接过来，率先去擦998身上沾上的水。


    这一刻乔郁十分天真的期待998会烦躁地躲开，会抢过毛巾说「我自己来」；但期待是没有用的，998死寂的任由他摆弄。


    「我去给少爷撑伞，稍等片刻，很快会处理好的。」艾莉丝像是在刻意安慰他，「会没事的，不用担心。」


    她才是青年口中只要有钱就能买到的高性能ai，而乔郁只想要他家嘴硬脸臭的橘子头继续好好待在他身边。


    艾莉丝撑着伞过去替向影挡雨，那个被乔郁揍得满脸血的青年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还指着车那边撂狠话。向影耐心十足地听他说，在他停下后开口道：「医药费我们会负责的。……那这边的赔偿，我会让律师联繫你们。」


    向影把id的光屏调转方向，朝着那卡车司机道：「他的ai很贵重，现在还没有做拆机检测，具体哪些零件出了问题还有待检测；你这边系统失灵，是全责，赔偿价格会在合理范围内，你也可以联络车载系统的公司进行索赔。」


    向影的光屏上是一张个人信息的名片卡：向氏企业，法律顾问，苏新渐。


    也许是向影的气势太足，也许是「向氏」他们有所耳闻，总之刚才还在骂骂咧咧的青年住了嘴，和卡车司机动作一致地抬起手腕贴过去识别下面的条码。


    ai遇见车祸的事处理起来倒是很简单，零件明码标价，使用时间也有明确记录，一折算就能估出合理的金额；倒是打人这事儿会有些麻烦，因为说不好对方是不是泼皮无赖漫天要价，轻伤也要托关系开出重伤证明来。


    所以找自家公司里的法务是最方便不过了，他们可是专业的。


    向影说完这些，轻轻颔首：「再联络。」


    他转身往车走，一眼便看见后车窗里乔郁阴沉的脸。


    他为什么会不问缘由的立刻赶过来，原因太简单；米奈从三楼摔下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立刻打电话向父亲求助。


    只不过他得到的回答是「不过是台ai，摔坏了就买新的」。


    他尝过这种滋味，所以单纯的不愿乔郁也尝到这种滋味。在他看出来乔郁喜欢上那台ai时，他就已经预见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一台ai能陪主人的时间只有8-10年，超过这个时间，就算它没有损坏，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无法继续使用。硬体性能跟不上新版本的软体、内损耗……诸如此类的问题难以避免。


    就算没有今天这场飞来横祸，也会有这么一天；即便这台ai是特别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预料。


    可向影还是想帮他，非常想。


    【作者有话说】：昨晚第一次发竞猜红包，好像操作不当，没显示出问题。


    但没关系！我已经请教过其他太太，学会了正确的操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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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reset or not（上）


    又一次到了向影的豪宅，这次乔郁却没了欣赏高科技的心情。


    艾莉丝大概提前通知了家里那些ai，他们抵达门口时，那些ai已经站在门外，车一停便上来帮忙。乔郁连忙下车，有心想帮忙把998挪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ai们已经面无表情地将998送进了门。


    他根本就帮不上忙。


    向影一如既往地从容，还拍了拍乔郁的肩膀才跟着走进屋。这约莫是安慰，可乔郁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只能咬紧了牙，跟在他们后面上楼。


    998再次被送进了那间看似空无一物的屋子，他匆忙地想要进去，在进门处肩膀撞上了门框。痛倒让乔郁清醒了几分，也终于停下脚——里面除了998，还站了四台ai，外加一个向影。他再进去只会显得拥挤，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碍事。


    998的上衣被脱掉，坐在ai专用的座位上，背朝着他。


    它们熟练地拆开背嵴上的皮肤，和上一次一样的黑色的金属条在他自然弯曲着的嵴柱上呈放射状弹出，两片肩胛骨如同翅膀地向两边张开，998身体里的一切就这样呈现在他的眼前。


    ai门站在他左右两侧，纷纷扯出电缆线和他相接；而向影坐在他的电脑椅上，操作着巨大光屏，手快得几乎要在全息键盘上敲出残影。伴随着他的动作，光屏上接连不断地弹出新的内容，但无一例外，都是乔郁看不明白的代码。天知道乔郁有多么想上去帮忙——不会有人比他更着急，更想争分夺秒地把998修理好——可他却站在门口不敢迈出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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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帮什么呢，他只会添乱。


    他根本不懂ai，连光屏上那些复杂的代码都看不明白，甚至也不知道他面前998身体里的各种部件究竟是什么东西，会有哪些作用，又在车祸中损坏没有。


    「……乔先生，」忽然，艾莉丝在他身后道，「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不用……」「去换吧。」向影眼睛还盯着光屏，手也没停，却跟着一起劝说道，「如果你也病了，那不是在给我添麻烦么。」


    乔郁喉咙上下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却又没能说出口，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艾莉丝捧着干净衣服道。


    艾莉丝领着他去了上次住过的客房，将衣服摆在桌上后礼貌地退了出去。乔郁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后，利索地套上干净的。上次来这间房时，他还和998一起，现在只要目光掠过沙发，他就能准确地想起998看电视时的侧脸。


    也许都不需要熟悉的场景，这段日子里998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了可怕的比重，他无论做什么都能起来那张脸来。而现在他就在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里，在无意识中被人拆开，将他的内部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其他人看。


    998讨厌这样，他还答应过以后绝对不这样了。


    乔郁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到指关节发酸发疼才松开，再沉闷地走出客房。


    检测的时间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久，他一直在门口看着，即便帮不上忙也不愿意移开目光，里面的几位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工作。乔郁的心悬在半空中，就没放下来过；艾莉丝也加入了检测中，偶尔她会说出一些数值数据，向影在听到之后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哪怕乔郁看不明白这些东西，但他能看明白向影的表情——那说明998伤得很严重，很棘手。


    四个小时以后，ai们终于拆下了连接线，只剩下艾莉丝还在运行。


    向影沉沉地按下「enter」，光幕上终于出现了新的通知框：请输入管理员密码。


    「……唿，」向影重重地嘆了口气，手离开全息键盘，扶着脖子活动了两下，「绕来绕去还是这个东西。」


    「怎么样？！」乔郁这才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他怎么样了，哪里坏了？钱的话我会想办法的，只要能修好他，我……」「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你大可放心。」向影转过来对他说道，「撞得挺严重，硬碟损坏，处理器严重损坏……」


    他无法从这些词语里听明白严重的程度，他只能傻傻地问：「能修好吗？！你只告诉我能修好吗？！」


    向影垂下眼，缓缓道：「可以修好，需要点时间。」


    「那就好，那就好……」乔郁喃喃地说着，蓦地舒出一大口气，整颗心都因为向影这句话安定了不少。


    「理论上，都能修好，可我不会修理硬体。」向影接着说，「换新的零件会更快，也更保险；可损坏的是处理器和硬碟，所以……」


    「换了就相当于「reset」。」


    第109章 reset or not（下）


    向影的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乔郁一瞬间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向影约莫认为他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又对其中的种种稍作解释，最后得出结论：「换新的零件……至少他还在，不是么。」


    「那你为什么没有修好米奈？」乔郁已然顾不上社交守则，不能往别人心窝子捅刀。他这么反问后，向影也并不生气，只是重新转回去做他的事：「……我尝试了把东西拷贝出来，但失败了。」向影说，「还是绕不过管理员密码。」


    「你之前不是拷过他的开机测试吗？！」


    「是，它们压根就不在同一个盘里。」向影无奈地解释道，「他的记忆存储盘压根动不了，还有一部分无法读取，应该是因为损坏。」


    这是一道明晃晃的选择题，是要998，还是要他们之间的记忆。


    「……换了就一定能修好吗？」


    向影漠然道：「老实说，不一定。」


    「……」


    「他的cpu市面上能找出一样的，可滕东森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处理，我无法确定。」向影说，「以我的判断来看，他能拥有自我意识，应该是在cpu上做了处理。」


    「……」乔郁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也蓦地低沉了很多，「没人可以修好吗，找那些维修厂呢？」


    「我觉得不行，当然具体情况还是得问过才知道，可是……」「可是什么？」「可是你想公开『完全自主意识』ai的存在吗？」


    打击一个接着一个，乔郁几乎要崩溃。


    他当然不想公开——从京畿那里得知滕东森开发出来的「自主意识」ai被管理委员会直接叫停，就不难看出来高层对这东西的态度。更别说拥有自主意识往深了说，就能上升到伦理道德上，ai是否有「人」权，ai是否可以和人类相恋……一旦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这些问题的争议就会被提上日程。


    还有最方便最快捷的处理办法，将它直接抹杀。


    滕东森已经去世了，998算是他的遗作，只要把998毁掉，这项技术就不復存在，实在是在方便不过。


    「那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乔郁声音发颤道，「我应该怎么做，他才能恢復原状……」


    向影「嗯」地思考着，隔了一分钟才没什么自信地说道：「我只是爱好者，不是专业的……也许京畿可以帮你，前提是……他不一定会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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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望之中，京畿这个名字又成了希望的微光。


    乔郁忙不迭地说：「你有联络方式吧，让我联络他试试……」


    向影点点头，示意艾莉丝停止检测，又做了一番操作后，防尘罩从天花板上缓缓降下来，将998完全笼罩。


    他终于也变成展会上那些橱窗里的ai，那模样看得乔郁一阵又一阵地心疼。


    「先吃点东西。」向影说，「都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了。」


    「我不饿，我们现在就……」「但是我饿了。」向影说，「我可以理解你的着急，但你也要明白着急起不了任何作用。」


    是啊，就算立刻联络京畿，对方也不一定有能力帮忙；就算他有能力、也愿意帮忙，也不见得会漏夜赶来。


    真正分分秒秒都在煎熬的只有他自己而已，他也不能奢求其他人明白他的感受。


    人和人从来都无法真正理解，那些「我明白」只是一种双向式的安慰。即便向影有过相同的经歷，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他也不会和乔郁一样失去理智，这就是根本上的不同。


    越是读懂这些，乔郁就越觉得孤独难耐。


    这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向影一边吃饭还一边在研究什么，而乔郁垂着头，机械似的将食物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原来人真正伤心焦急时，吃什么都和吃营养餐没区别。


    突然，向影的id「叮——」地响起来，惹得乔郁下意识抬头看向他的手腕。指示灯不断地闪烁，应该是有通讯进来。向影也不需要他迴避的样子，直接点开id，通过转接器将光屏放大到餐桌旁的空处，然后点下接听。


    京畿的脸一下在称得上巨大的光屏中浮现：「嗨——」


    男人和上次没什么区别，乱糟糟的头髮和实验室穿旧了的白大褂，他的微型ai还装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露出小小的脑袋。


    乔郁激动地放下筷子，抢在向影之前语无伦次道：「你能帮我吗，不是我是说，你能修我的ai吗，就是他、他……」「向少爷都跟我说了哦。」京畿笑嘻嘻道，「我也不好说我行不行，但试一下也没差，对吧，况且……」


    向影不等他说完，抢过他的话道：「机票已经替你买好了，明早九点，有需要的话我可以让人上门接你去机场……」


    「那就不必了，」京畿道，「我也没什么要带的。……所以要拜託你们准备好这些。」


    京畿一边说，一边传输了一张单据过来，和他的视频通话界面并列放在一起。


    「我会准备好的。」向影说，「那么明天见。」


    「拜拜向少爷！期待与你的……」京畿还没说完，向影已经挂断了。


    他转回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想了想又说：「乔郁，今晚上就留在我家吧，也方便点。」


    「……嗯。」


    他当然不能离开，因为998还在这里；乔郁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没用过，帮不上任何忙，甚至连把998扛回家他都做不到。


    他真是太没用了。


    第110章 腰包里有什么（上）


    京畿和向影说了许多乔郁听不明白的话，他们动作倒很快，乔郁过去时那间空白的「实验室」的地上已经被各种零件和接线摆满。他轻声问「情况怎么样了」，可没人理会他。


    那两人无比投入，仿佛眼前并不是救人的急事，而是能够研究稀罕物的大喜事。乔郁再看向背对着他的998，防尘罩当然已经撤走，对方仍然敞着他的身体，里面的部件已经全数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这是自然，地面那些就应该是他的零件——会有这样的画面完全在乔郁的预料之中，可看见时心脏收紧的抽痛却那么的真实，让他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悲伤将他笼罩其中，他不敢打扰正在作业的两个人，只能站在门口犹如局外人地看着这一切。


    时间流逝地飞快，他看着京畿大功告成似的伸展了两下身体，再和向影一起把零件逐个安装回去，很快998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样。向影按下操纵台，998身下的椅子调转180°，露出正脸。


    就在这一刻，屋里原本一直无视乔郁的两个人默契十足地看向他，仿佛在用眼神催促他过来开机。


    乔郁紧张到口干舌燥，眼前的画面都有些模煳不清。


    他一步步走进去，走到998的面前。


    他抬起颤抖着的手，先摸了摸柔软的橘色髮丝，指尖再顺着他的脸颊一路触碰着往下，到他的腰腹间。明明没有声音，他却觉得京畿和向影都在催促他快点，快点按下开关。


    这简单的动作比他以往做过的任何事都要难，但他还是赌一把似的摁了下去。


    开关轻轻地响了声，就像他第一天见到998时一样，有非常轻微的机械声伴随他的动作一併而来。面前ai僵硬的身体就在这一刻变得柔软，他抬起头，直起一直窝着的腰，一双透亮的灰色眼睛倒映出乔郁的脸。


    「你是我的主人吗？」他说。


    ——


    「…………」


    乔郁勐地睁开眼，而周围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仍残留在意识中那张平静漠然的脸，还有残忍至极的发问。即便他瞬间便意识到了这只是个梦，可心口作痛的感觉却那么的真实。他在睡梦中不自觉地将自己蜷缩了起来，现在手就在胸口处，揪紧了身上的衣服。他在难受，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先意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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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晌才让唿吸的节奏回归于正常。


    京畿要明天中午才能抵达津岛，而现在是深夜三点半，乔郁刚在向影的豪宅客房里睡下两个小时。他无意识地翻身，手往侧一搭，摸到的是舒服的床单。


    旁边没有998。


    意识里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乔郁甚至觉得恐慌。他勐地坐起身，仿佛这间屋子是个鬼屋般，手忙脚乱地去摸床头的开关。


    「啪嗒」的一声，房间亮了起来。


    乔郁呆坐在床上，垂着头呆滞了好几分钟，才察觉到自己口渴得厉害。


    他赤着脚下床去倒水，昏昏沉沉的大脑里翻来覆去都是998。每天都会发生的事被叫作「稀松平常」，人类会习惯，逐渐会忘记这件事原本所带来的感官，和它象徵的意义。998每天都睡在他身边，他每天睁眼都能看见耳边沉静漂亮的脸；过去乔郁没觉得这有多么值得感恩，现在他却因为身边空无一物而感到害怕。


    998修不好了怎么办，998如果真的像梦里那样问他「你是我的主人吗」，他该怎么办？


    漠然接受，和他从头再来一次？


    人类的感情就在这种时候将脆弱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根本无法理性地看待的这件事，即便重来一次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


    他木然地倒水，站在窗边大口大口地喝光一整杯，却仍然不解渴。


    或者说，即便喝光一整杯凉水，也不会让他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乔郁瞥见放在置物架上的衣物。他都不知道艾莉丝是什么时候把他的衣服、998的衣服洗净烘干送回来的，大约是在他和向影吃饭的时候。998平时宝贝着不让看的腰包也放在那里，乔郁放下玻璃杯走了过去。


    他一直想知道腰包里到底放了什么，998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还不让他看。


    现在好奇心也没有减弱，只是染上了难以状明的悲哀。


    他拿过包，指腹在粗糙发硬的帆布料上摸了摸，再扯开拉链。里面东西塞得很满，他又没拿得好，拉链一拉开东西便往外冒地掉下地。乔郁连忙蹲下身去捡，可才拿起其中一件，他的动作便停了。


    那是一盒止疼药。


    地上还有很多，有胃药、退烧药、止血贴、抗生素、速效救心丸……包里装的全是这些，在隔层里还有他的id卡。就这些东西，998随身带着，只要出门就一定不会离身。


    乔郁很难说清楚这一刻是什么感觉，总之他蹲在地上看着这些药品，久久没能站起来。


    第111章 腰包里有什么（下）


    998故障的第一天，乔郁彻夜难眠。好在向影的生活挺规律，七点左右他便穿着家居服下楼吃早饭，乔郁早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在客厅等着他下来，一见面便说：「京畿要的东西，我去买吧，你把单子给我。」


    向影没睡醒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同样的面无表情。都不等他开口，艾莉丝仿佛和他有心灵感应似的说：「现在是7:23分。」


    「太早了，」向影走到餐桌前，漂亮的ai替他拉开座椅，他很自然地坐下说，「吃过早饭再去。」


    「不用，我不饿。」乔郁道。


    向影拿起汤匙，尝了尝面前香飘四溢的浓汤，又说：「……逞强没有意义，只会添麻烦。」


    「……」


    乔郁没反驳，只能大步流星走过去，自己拉开椅子坐下。ai们大抵早就准备好了他那一份，一见他过来便连忙去后厨，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一份和向影一模一样的早点。乔郁吃东西的模样和向影相比完全是两个极端，他狼吞虎咽地将精緻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端起浓汤的碟子咕咚两口喝掉，不讲究地用手背擦了擦嘴：「我吃完了。」


    向影不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才道：「艾莉丝你把单子给他，你跟他一起去……」「不用，买东西而已，我可以的。」乔郁果断地拒绝，「你和艾莉丝还有要做的事吧，我会尽快买好回来的。」


    他一刻都不想耽误，哪怕在京畿到来之前他早半小时晚半小时都没有影响。


    对于现在的乔郁来说，忙碌是最好的麻醉剂，只要能帮上一点忙，他的心都能稍稍好过些。


    艾莉丝动作很快，将一份非常详细的单据交到了他的手上。单据上不仅仅是需要购买的商品名，包括它的用途、有哪些品牌、缺货时的替代品……都一一列在后面，注意事项多得可怕。


    但昨天京畿传过来的东西他也看到了，压根没有这么多说明。


    所以这些额外的东西应该是向影加上的，他和乔郁的想法微妙地重叠——虽然向影说话实在冷漠，可他作为朋友对乔郁伸出援手，还有那些潜藏的关心，乔郁都一一感受到了。


    他没说穿这些，只是接过单据，重重地朝向影点了点头，转身便出发了。


    要买东西还是得去圈内，津上富人区在这方面都和圈内不能比。乔郁一路走一路看单据上写的注意事项，一上电车便开始查询圈内各个大型ai商场的位置。他一秒不歇，注意事项里不知多少是他看不明白的专业名词，他也不嫌麻烦地一个个查，从这个到那个，从发展史到发烧友测评，认真得像在准备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他想了解998，不仅仅是嘴上轻飘飘的说辞，也不是那些什么神奇的身世、夸张的身价。


    他想一点点的，从每一个零件去了解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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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要买的东西很多，还有些是高价偏门的玩意儿。乔郁跑了一家店又一家店，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工资全都搭了进去。向影像是会预知似的，在他和998的帐户都空了之后，适时地打进来一大笔钱，还非常贴心地付上信息：等卡车司机赔付你再还给我。


    「乔郁」：谢谢，真的谢谢……


    「向影」：艾莉丝已经去机场接京畿了。


    「乔郁」：我尽快！


    乔郁提着好几个纸袋，埋头髮消息，却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走来的路人：「……抱歉！」


    「好痛……」


    谁知道他一抬起头就懵了——鹿姐也正提着大包小包的女装，惊讶地看着他，再笑了笑：「乔郁啊，冬日祭出来玩？怎么一个人，原诀呢？」


    「……」乔郁一时说不出话来。


    鹿姐到底比他年纪大了不少，一见他的模样，再看看他手上纸袋上的logo，连忙道：「原诀坏了么……」


    「……嗯，」乔郁说得无比艰难，「出了点意外，他近期也不能去店里打工了。」


    「那个不要紧的，我店里人手够，修好了再回来。」鹿姐说，「你买了什么？cpu吗？」


    「我对ai不了解……都是懂这方面的朋友叫我买的。现在还差不少，我就不跟你说了……」乔郁说着便打算走，谁知道鹿姐忙拦住他。她瞄了瞄乔郁手里的单子，又说：「是不是很多东西买不到？」


    「我正想换个商场找找……」


    「我带你去个店吧，」鹿姐道，「商圈内的ai店都是给不懂行的人买的，东西也不全。」


    「这……」


    「冬日祭我一个人也没事做……你应该很急吧。」


    「那好！先谢谢你了！」


    第112章 ai维修店（上）


    换成平时乔郁肯定会注意到鹿姐的话里有些违和——那时候998去tea-box打工时曾和他说的是「老闆不懂ai」，可不懂ai的人怎么会熟知在哪里买相关联的零件更齐全？只是他现在压根没心情思考那些，就连鹿姐伸手招计程车时他都没拒绝。乔郁深谙社交法则，从来不占便宜；可眼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和鹿姐钻进了车里。


    「到前新区17街。」


    这地名乔郁倒是听过，在电车站的各种路线地图上也见过，就是没去过。


    他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看时间，看了时间再看外面的街景。鹿姐见过的人太多，经验也很丰富，只有意无意地安慰了句：「就快了，不用着急。」


    「嗯……」


    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只要脑子稍稍放空，他就会想起无数以998为中心的画面，最后定格在车祸时的惨状。懊悔和难受被时间稍稍缓解，现在剩下焦虑不减反增，让乔郁坐立难安。


    还好前新区和圈内隔得并不远，没让乔郁煎熬太久。这边和商圈内的味道截然不同，四处都是民居，商铺都集中在某一块，也正是他们下车的位置。乔郁一下车便立刻四处张望，旁边矗立着的百货大楼映入眼帘，他想当然地朝那边走过去，不忘回头说：「鹿姐我们快一点吧……」


    鹿姐才关上车门，无奈道：「不是那里……这边，跟我来吧。」


    话一说完，她便朝着正相反的方向走去。


    乔郁往那边看，却只看见民居小巷，一点也不像会有ai店铺的样子。但他没迟疑多久，还是加快了步伐跟上去。


    说不定会小说漫画里的剧情似的，这种地方反而卧虎藏龙。乔郁暗暗这么想着，又急切地看时间，刚过了十点。京畿是早上九点的飞机，过来需要一个半小时，还得从机场到向影家，最早也要十一点。


    即便知道时间还充足，他的急切依然难以平復。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十几分钟，眼前却仍没有什么ai店铺的影子。


    「鹿姐……这里真的有店铺吗……」乔郁按捺不住地问道。


    「放心，这里有家很厉害的店。」鹿姐微微转回头，沖他淡然地笑了笑。


    可乔郁没心情笑，不信感滋生，飞速膨胀。如果没碰见鹿姐，他现在应该已经把圈内的店铺都找遍了。然而如果要走这么远的路，为什么一开始不让计程车直接到店门口呢？乔郁越想越觉得焦躁不安，眼前的身影也愈发讨厌起来。


    鹿姐貌似没有结婚，一个人开着那么大一家店，还每个周末像打卡上班似的来bar里喝两杯。过去乔郁没怎么在意，可现在一想，这女人身上原本就疑云笼罩，不那么值得信任。


    思考间他们居然又走了五分钟，但店铺依然没影。


    乔郁蓦地停下脚步，在他发难地前一秒，鹿姐就像会预知似的说：「他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他当然很重要！」情绪倏地涌上来，乔郁的态度有些暴躁，「鹿姐，你不会挑这时候跟我闹着玩吧？」


    鹿姐并不在意，跟着也停下：「……当然不是和你闹着玩，只是我有些疑问，想问问你。」


    「之后再问不行吗？」


    「边走边问也没关系吧？」


    乔郁深深吸气，才道：「好吧，你问。」


    两个人又重新前行，鹿姐走在他身前一点的位置，致使乔郁看不见她的脸。她口吻和平时有些不同，声音低沉了不少，明明是在向乔郁提问，却更像是自问：「……人类真的会爱上ai吗，ai懂得『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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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问题完全出乎乔郁的意料。


    「人类和人类相知相遇相恋，组成家庭，相守一生；ai却只是冷冰冰的机器，不能和人类感同身受……」「人类和人类不是一样的吗，谁又能真的做到感同身受？那种词彙都是客套话，我从来不觉得人和人和互相理解！」没等鹿姐继续说下去，乔郁已然回答道。


    鹿姐斜眼看了看身旁的青年，又说：「可它们是机械，是做出来的东西。」


    「……是。」乔郁不假思索道，「就像生物学家去解释小猫小狗其实并没有人类想像的那种感情，就算科学解释得再有道理，主人却不会认同。……他们要说这是心理安慰、这是多余的脑补；只有主人自己才知道，他感受到的爱、感受到的情感是真实存在的！」


    鹿姐像是无言以对，只诧异地停下，眉头微蹙着注视乔郁的脸。


    乔郁这才回过神来——人家是在帮助他，他的态度太差劲儿了——他心情复杂地垂着头，又道：「我态度不好，对不起，我只是很着急……我不否认我爱他，所以……你能理解吗？」


    「不能。」鹿姐果断地说道，「不过店到了。」


    乔郁仓皇往她身后看，一家门面非常简朴的店面就在街边，招牌上写着「ai维修」，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第113章 ai维修店（下）


    老闆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巧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烟和打火机，迎面便看见他们俩。


    他倒是没什么中年肥胖，身材削瘦，还很高。在看见鹿姐和乔郁时先愣了愣，然后咧开嘴非常爽朗地笑起来：「这不是林子嘛。」


    他们俩刚才还有些不妙的气氛被这句招唿一下打破，鹿姐点头笑了笑：「老秦，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我想想，都有三四年没见了吧。」老秦顺手又把烟和打火机揣进了口袋里，「怎么到这边来了？来办事？」


    「我弟弟想买点ai方面的用品，」鹿姐道，「但东西挺不好买的，我就想到你这里了。」


    「哟，还是来给我生意来了。」老秦笑得眯起眼，抬手招唿了声，「进来呗。」


    刚才的话题立刻被乔郁抛之脑后，他急急忙忙跟着老秦进去，甚至抢在了鹿姐前头：「就是这个单子上的东西，您这里有么……」老秦一路走进他的柜檯中，才接过单子看了看：「弟弟，你要的东西还挺厉害啊。」


    「所以才带到你这里来，」鹿姐在他身后轻声道，「我看到有幻晶x-9，就猜到其他地方买不到了。」


    「那是，也只有玩自攒机的傢伙还会用幻晶x-9，这东西开放性高，想怎么改都可以……等着，我进去拿货，就单子上没打勾的都要，是吗？」


    「对！您这里都有吗？！」


    「别看我这店门面小就看不起啊。」老秦说着，拿着单子转头走进了后堂。


    乔郁两指在柜檯的玻璃上敲着，抬头看了看这家店——第一感觉是很暗，只有柜檯这里开了一盏灯，剩下全靠外面的自然光；然后便是挤，从门口进来就这么一条道，两边还陈列着不少货品。鹿姐大约也嫌这里太昏暗，她往旁边走了两步，试探着摸了摸墙：「我记得是在这儿吧……」


    「啪嗒」地一声开关响，紧接着机械运作的轻微噪声也跟着出来，下一秒世界就变了。


    ——这家小到侷促的店忽然间变换了模样，各种灯光闪烁着，空气中都漂浮着不少全息投影出来的按键牌。


    「这……」乔郁瞬间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老秦懒得看店，」鹿姐说，「所以干脆用全息做了一套自助购买，只是我们来得太早，他才开店而已。……别小看他，他很厉害的，这些都是他自己改装的。」她仿佛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似的，嘆着气拨开这些漂浮的按键，沉沉道：「想当年他和……」「什么？」乔郁一时没听清楚，下意识地张口问道。


    「没什么，」鹿姐笑了笑，「年纪大了就喜欢自言自语。……之前的话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也知道你很着急，如果之后还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


    「对不起鹿姐，我刚才太着急……」


    「你说得对，人和人同样没法感同身受。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会爱上ai。」


    「……我也不知道。」乔郁嘆着气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失去他。」


    「能替代的ai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需要纠结于这一台吧。……他值得你这么担心么？我换个方式问你，在原诀和你的未来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你会怎么选？」


    「我的未来……？」


    「你的事业，你的家人，你今后的人生。」


    「我选他。」乔郁不假思索道。


    ——如果没有998，他的未来只是枯燥无味可以预测的单机游戏而已。


    鹿姐转过身，随意地点着那些指示牌，从一个界面跳到另一个界面，又一抹手让它们返回上一个选项：「……我果然是不能理解。」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林子你怎么把我店开了，算了，反正等会儿也要开的。」言谈间，老秦抱着一大堆盒子走了出来，「开这单子的人挺厉害啊，都是些专业货，研究所的？研究所也不用来我这里买哈，哈哈哈……」「是以前那个ai之父的学生，」乔郁拿回单子一边核对一边帮忙装袋，「我的ai坏了，拜託他维修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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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森的学生啊，难怪。」


    「一共多少钱？」乔郁手腕都伸出去了，鹿姐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和老秦是旧相识，这点钱他不介意的。」鹿姐挑眉道，「对吧老秦？」


    「林子你说了算，小意思了。」老秦跟着摆摆手道。


    「这怎么行……」「你不是还赶着回去吗，」鹿姐说，「这附近可打不到车。」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白拿别人的东西不符合乔郁的观念；可他又确实着急，恨不得自己现在能长双翅膀飞回向影家。他只好匆忙地点头，抓起那些袋子后道：「过几天我会过来付钱的！谢谢你鹿姐！也谢谢老闆！」


    他说完，几乎用跑的离开了这家小店。


    老秦看着他的背影，饶有兴趣地问道：「他不会也是东森的学生吧？」


    「不是。」鹿姐沉沉嘆了口气，「谢谢你啦，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嗨，小钱。」老秦说，「下来喝两杯？」


    「遵命！」


    第114章 林见鹿（上）


    回津上时，乔郁破天荒地没坐电车，他从那家居民区深处的店提着满手的东西跑出去，看见计程车便毫不犹豫地伸手拦下，动作极快地钻上车：「长岛园！」


    车一路开上热闹繁华的主干道，乔郁纷乱的唿吸才恢復平缓。


    来时他还能在电车上调查单据上的东西，用id搜索相关的知识；可回去路上他完全没了心情，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秒抵达也好。


    他早一秒回去，说不定京畿和向影就能早一秒修好998。


    过去乔郁从没为什么事着急成这样——过去能让他犯愁的就只有钱，但他在那方面又非常朴实，没钱就死命打工赚，并不是什么无解的难题。人也许一生中一定要遇上这么一次让人无法冷静的事，会让人脑子发懵，所有的冷静与理智都不翼而飞，最后只剩下完全不会让事态好转的焦急。乔郁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中，从车祸到现在，他一阵阵的焦虑，焦虑过后平静不了几分钟，又开始循环往復。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冬日祭假期里不少人开车外出，他们刚进入圈内就被堵在了路上。隔半分钟才能挪动一下的车排成长龙，一眼过去根本望不到头。就连出租司机也被这场面弄得烦躁不已，连拍了好几下喇叭。


    乔郁咬着下唇，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时间这么一点点过去，很快便过了十一点，按照向影说的行程，这时候京畿应该都到了……可他却堵在该死的路上。


    街上不少司机都在按喇叭，声音此起彼伏，更惹人心焦。


    再不做点什么，他肯定会发火，肯定会把不相干的司机臭骂一顿。乔郁深深吸气，抢在临界点之前给向影打了过去。就连通讯里的「嘟嘟」声都让听上去那么可恶，好半天向影才接通：「……东西都买到了吗。」


    乔郁一张嘴，声音便哑得他自己都感觉陌生：「买到了……堵在路上了。京畿到了么？」


    「到了，」向影仿佛从他的声音里就能读出他现在的状态，「正在拆零件逐一做测试，你不用急。基本工具我这里都有……乔郁，急是急不来的。如果你真的很着急，不如想想管理员密码有可能是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但你最了解它，不是吗。」向影说，「京畿说滕东森的爱好是弄些ai相关联的东西做密码，你可以多想几个有可能的，回来再慢慢试。原本我不想说这话，可我不得不提醒你……」


    「什么……」


    「一个人的社会立场和伴随立场产生的责任有很多种，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负责。今天你可以为了它的事茶饭不思，不代表明天也可以……你不懂ai，所以这些事交给我和京畿，我们会尽力；而你只要把你能做的做好就足够了。」向影提醒道，「冬日祭你其他的打工请好假了吗。」


    「没有……」


    向影无论说什么都没有那股令人厌恶的说教味，正因为他永远这么淡然，像没有感情似的，这些话反而显得很有说服力。


    「我知道了，麻烦你和京畿……一定修好他。」


    通讯挂断了。


    乔郁的脑子稍稍冷下来了些，他马上给bar和奶茶店的老闆分别发了消息，冬日祭没办法来打工。无论擅自请假会不会被辞退，他这两天都没办法抛下998照常去过他的生活。


    998缠人得厉害，以前是，现在更是。


    他只要稍稍放空大脑，就会想起对方在雨中沾上泥污的脸，想起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接着心痛便真真切切地开始发作，令他唿吸困难，像脱了水的鱼。


    998的管理员密码，ai之父会用什么呢？


    也许会直接用他的名字「滕东森」，或者去掉姓氏只用名。


    东森？


    森？


    等等，东森？


    思绪走到这里时，乔郁忽然皱紧了眉——他好像听过有人这么称唿滕东森，还是在不久之前。


    「东森的学生啊。」


    是ai用品店的老闆！他是这么称唿滕东森的！


    他一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细节上的东西，现在去想的话，这称唿太奇怪了。不认识滕东森的人当然会像他一样，称为「ai之父」，业界人士大概会叫他「滕教授」、「滕老师」……只有很熟悉、很亲密的人，才会这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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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鹿姐刚才的欲言又止，在ai用品店时他一门心思都在要买的东西上，现在梳理一遍记忆，违和的地方太多了。


    先不说鹿姐那些奇怪的提问，老秦叫她「林子」，且他们异常熟悉。


    「……林……鹿？」


    乔郁立刻打开光屏，搜索起「滕东森」，出现的结果几百万个，最上方是关于这位「ai之父」的词条。


    乔郁点进去，在他的基本信息栏反覆看了好几遍。


    配偶：林见鹿。


    第115章 林见鹿（下）


    鹿姐是滕东森的妻子？！


    乔郁第一时间拿这个名字做关键词搜索了一遍，可网上关于这个名字，就只有文字信息，一张当事人的照片都没有。他和鹿姐实在算不上相熟，即便网上不少绘声绘色的八卦，他也难以凭藉自己所知的部分去判断真伪，是重名还是同一个人。


    「科学家的经济婚姻啦。」


    「林氏财阀目的也很明显，滕东森那种天才，用一个小女儿去招揽我觉得血赚。」


    「见过林见鹿本人！超漂亮！」


    「又不是艺人，关心她好不好看干什么。」


    「万一是真爱呢，落魄科学家和财阀小公主？」


    「滕东森哪里落魄，光眼球技术的专利他怕是都花不完。」


    「搞科研多花钱不知道？也只有林氏能供他吧。」


    越是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相关的猜测就越多，也越恶劣。大家在这方面有着高度的默契，但凡公众人物必定没有真爱，但凡出类拔萃的人一定要使用龌龊手段。


    然而乔郁根本不关心这些没有实据的八卦，他只想知道鹿姐究竟是不是林见鹿、是不是滕东森的太太。最快的方法当然是直接问本人——可乔郁没有她的联络方式。


    998肯定有，但现在998……


    乔郁尽量不去想他出事那瞬间的悲惨模样，连忙拨通了阿k的电话。


    「客人的号码我怎么会有啦，而且她不是跟你比较熟吗……」「那我先挂了！」


    果然，他和鹿姐真的不能算熟。


    他要想联繫上她，就只能找时间跑去tea-box，当面问清楚。这瞬间乔郁联想到了许多事——如果鹿姐是滕东森的太太，那么是不是一开始她就知道998的身份，所以才坦然接受这个脸上没有编号的ai。过去那些让他略感违和的事都被这个身份连接上了，可能鹿姐会去bar里就不是个意外，而是她知道998在他这里。


    事情越想便越复杂，在得不到鹿姐的答覆之前根本没办法逐一解开。


    就在他垂头沉思的时间里，计程车终于开出了堵车区域，开始朝着津上狂飙。


    ——


    从看见向影的豪宅开始，乔郁就做好了下车的准备。计程车还没在豪宅门口挺稳，乔郁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过去在识别器上「嘀」地付了款。他提着十几个纸袋，下车后干脆用手肘摁了门铃，等外门打开后他便发挥出自己的体力枪响，飞快跑了进去。


    艾莉丝早开着门等他了，乔郁连打招唿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径直跑上楼，临近向影的纯白实验室才放慢步子。


    这一幕和他的梦境微妙地重合了。


    在梦里他也是这么匆忙地跑过去，看到的是满地的零件，和已经被掏空的998。而在梦境的末尾，他的橘子头问他是谁，那瞬间的心痛把他直接从睡梦中惊醒。


    乔郁喉咙发紧，一步步走到门边后，往里看了看——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和梦里无二的场面，京畿穿着他的白大褂坐在地上，正摆弄着某个零件；而几台ai正连接着其他零件仿佛在做检测，向影仍然待在他的专座上，看着面板上不断变换的数据。


    他不会突然解锁了预知的本事吧？


    失去998的恐惧又倏然涌现，剎那间便把乔郁吞没。


    他声音微微发颤，想打招唿却害怕会跟梦里似的被无视。无视不可怕，可怕的是现实按照梦的章程发展。


    「进来也没关系，不会打扰。」在他开口之前，向影忽然招唿道。他转着椅子变成面对乔郁，看了看他手里的大包小包，又说：「你已经很快了，我以为至少有几件东西买不到。」


    京畿这才抬头道：「只是世面上不怎么用，又不是停产，找还是能找到的。哟，没想到你还是个幸运儿。」


    刚才的紧绷就被这三言两语吹散了。乔郁走进去，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地上，先朝京畿点了点头：「谢谢你特地过来帮忙……」


    「你不用谢谢，毕竟……」京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向影，嘴角笑意更浓了，「你真是很走运诶，老师的遗作居然会在你手里。」


    「……」


    「不过这可撞得有点惨。」京畿拿起手里的零件，继续道，「硬碟能不能修好，我也说不好，总之试一试吧……啊，我感觉和回到了十年前似的，那时候我也经常帮老师做一些拆装之类的活……」


    他手里的硬碟究竟坏到什么程度，乔郁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只是不可自已地将目光投向998，对方果真被拆除了身体里所有的零件，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乔郁很想拥抱他，就现在，但他不能。


    他只能走过去，像平时一样摸了摸998的髮丝，恍惚间像看见了对方别扭又害羞的脸。


    第116章 管理员密码（上）


    纯白实验室的中央还有升降桌、升降椅，等那些新的零件买来后，再在地上作业显然不那么方便，于是京畿改到了长桌上工作，乔郁就坐在他对面，等着什么时候能帮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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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零件并不是用来替换的，而是用来拆的。乔郁看见京畿的做法时，简直震撼到无言以对。


    所有的零件在他眼里仿佛自带拆分图纸，他拿起来都不需要仔细看外壳，便能准确地找到螺丝孔位，或者用专门的工具撬开严丝合缝的外壳。乔郁还不太明白他打算怎么做，京畿却是个话多的，一边忙活着一边解说：「只要存储位置没有损坏，其他的部件可以用新的替换上去……ai是一个个零件组装出来的，硬碟、处理器也一样……至于存储受损的问题，我还在想怎么处理，不过大方向是有的。」


    乔郁起先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结果京畿说完这句便将目光投向了他：「……你怎么拿到它的？卖吗？」


    「…………」


    要是他愿意卖的话，还会这样强求把他修好吗。


    但998对于ai研究者的意义是不同的，这点乔郁很清楚。他摇了摇头，说：「就是意外，我买了一台ai……然后就是他……」


    「运气真好啊你，你买彩票吗，没买的话该买了，这可比彩票难中多了……」京畿碎碎念似的说道。


    从998身体里拆卸下来的硬碟很快就被京畿分解成更小的零件，他再拿起新买来的备品，同样飞快地拆开，配上他的白褂子倒像个手术台前的医生，而不是ai研究人员。


    乔郁着实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就在他不知所措时，向影忽然说：「密码的事，有头绪了吗？」


    「啊……我想了，也许是滕东森的名字？或者东森……」「试过了。」「那998的编号……」「试过了。」「或者他太太的名字，生日……」「试过了。」「……」


    他想也是，他对滕东森的了解怎么会有眼前的两人那么多，要不是因为998，「ai之父」的名字他都记不住。


    唯一一件他兴许能帮上忙的事，他也没能帮上；但他没时间沮丧，反而咬着指甲强迫自己继续去想还有什么可能。他和向影不说话，一时间这里只剩下摆弄零件的声音，还有忽大忽小的「滋滋」声。


    密码会是什么呢，鹿姐会知道吗？


    他都还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滕东森的妻子，指望从她嘴里问到关键的管理员密码，是不是太扯了？


    「这个，跑一下测试。」


    「好的。」


    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京畿，真正投入工作后声音都低沉了些。在乔郁思考密码的可能性的时间里，京畿已经将拆开的硬碟拼装了回来，头也不抬地递给旁边的ai，ai则立刻进行测试，一秒钟都不耽搁。


    「……滕东森是那种，所有东西都用不同密码的人吗。」过了会儿后，乔郁试探着问道。


    这问题当然是问京畿，对方即便处于工作状态中，也能分出神来和乔郁对话：「不是，倒不如说老师他太喜欢加密这种事了……实验室的密码，每一间房都不一样，当初我在实验室的时候，还得随身带着密码本。」


    「id记录不就行了。」向影插话道。


    「……为了避免泄密，电子设备带进去都会受到电力信号干扰；虽然说是研究高科技的实验室，但其实不方便到像远古社会。我这辈子80%的字都是那时候写的。」


    「所有的密码都不同，那不是很容易忘记么……」乔郁说。


    ai测试过后的硬碟又被送回了京畿手里，他不得不再次拆开进行排错工作，垂着头边忙活边道：「老师他是天才啊，他都记得，从来不用看密码本，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研发了一套密码语言。我到现在就只记得第一实验室的密码是41fa1e0，其他的都忘干净了……那个研究所有十二个研究室，四十多个要用密码的地方……老师真的变态。」


    「41fa1e0……」向影自顾自地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端起水杯，半晌没开始喝。


    像这样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密码，居然有四十多个，只靠记忆力就能记住……而且说不定滕东森生活中还有许多需要密码的地方，他能记住的无规律密码远远不止这个数值。这对乔郁来说根本难以理解——他是那种姓名+生日，大写首字母，就能通用所有的密码的人。


    「……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吧，」乔郁感嘆道，「这么说也许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会知道998的密码……」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京畿道。


    「向影，要不然再试试『原诀』？」乔郁又说，「他的名字，试试纯字母，或者转换成对应的数字……」


    他的提议又得到了相同的回答：「试过了。」


    这么说，就算是滕东森的妻子，也不见得会知道密码——像他这样的天才（神经病），还真是绝无仅有。


    第117章 管理员密码（下）


    只用猜的，恐怕是永远猜不出这个密码了。


    乔郁这么想着，只觉得无比丧气。拿不到管理员密码并不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向影和京畿跟他解释过了，如果没有密码，硬碟中损坏的储存部分里的内容就算能恢復出来，装进998身体里后也会读取失败。这就意味着998也许能修好，可他和乔郁走过的这些记忆，会丢失掉一小部分，无法找回。


    和998完全「reset」或者彻底坏掉比起来，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乔郁不希望这样，可和最坏的结果比起来这又尚能接受。


    「……之前那些测试视频呢。」乔郁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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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不开，」向影说，「加密太高级了。」


    「都说了老师真的很喜欢玩密码，想暴力拆开就算了吧。他可是连密码引擎都自己写的人……」京畿说着，语气忽然有些惆怅，「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他多学几年……喏，再跑一次试试。」


    「好的。」


    「那密码的事算了吧……」乔郁嘆着气道。


    他尽量不去看那边毫无生气的998，可又克制不住地回头。上次998在这里时，他只是按了开机键，对方便能挣脱那些连接线，甚至让向影的豪宅直接断电了几分钟，烧坏了艾莉丝的主板。


    他好几次徒劳地去尝试按下开机，结果当然是毫无反应。


    他的整颗心沉甸甸的，躯壳仿佛快要支撑不住。乔郁低下头，疲倦感一波一波地像海浪似的涌上来。他这才记起他昨晚只睡了两小时，约等于彻夜未眠；而现在已经下午了。


    修復998还没有任何进展，密码也理不出头绪。


    还有一大堆未解之谜萦绕在他身边，让他烦躁不已。


    硬碟修復的第二次测试也很快结束，还是没能成功，京畿毫不失落，拿回来又继续摆弄。


    隔了好一会儿，向影才开口道：「京畿……」


    「嗯？」


    「你还记得其他实验室的密码么。」


    「……你说脑子吗，不记得了。」京畿道，「密码本倒是还在，不过没有ai的密码。我跟你们说过的吧，我在老师身边做助手的时候只有引擎，没有实机……老实讲你和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不过看到实机我就信了……」「不是，我是想问，」向影皱着眉道，「第二实验室的密码，是不是ba445c8？」


    「你这么问我……」京畿眉头皱得比他还紧，手下的活都暂时停了下来，开始认真回忆十年前的事。


    但从他还记得第一实验室的密码就能看出，研究所应该对他来说还挺重要的。


    无论是之前京畿说的那串，还是现在向影说的那串，乔郁都听不明白是什么，更想不到其中有什么关联。对他而言，这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可他看向影的神情，总觉得他可能找到了什么关键。


    乔郁试探着道：「这密码有什么……规律么？」


    「要看对不对，才知道。」向影道。


    一时间两个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白大褂的京畿身上，而当事人认认真真回忆了有五分钟之久，才终于道：「开头好像是『ba』，剩下的真想不起来了。」


    「够了，」向影说，「那就假设，第二实验室的密码是ba445c8。」


    「……你别告诉我这里面有规律啊。」京畿道。


    「有，如果真是这样，里面确实是有规律的，滕东森并不是记忆里惊人，而是换算能力惊人。」向影解释道，「41fa1e0是『first』转成数字后的十六进位，ba445c8是『second』的……他的密码也许很单纯，只是换算了一下。」


    「！」京畿恍然大悟，「啊是这样？我完全没想到诶！」


    「……」


    十六进位在乔郁的生活里根本不存在，他完全无法插入这个话题，却能听明白背后的意义——998的管理员密码兴许就是换算成十六进位的！而按照滕东森这样简单粗暴的英文命名方式，那么他的密码应该是——


    「『原诀』换算成十六进位……」向影说完，艾莉丝便快速地报了一串东西出来：「3ab302d427。」


    随着她的声音，向影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按下相应的键位，比以往他操作的速度慢得多。乔郁没能忍得住，倏地起身三两步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按下「enter」。


    「请输入管理员密码：3ab302d427」


    「管理员认证完毕。」


    【作者有话说】：最近这段是998的低谷，可能看上去车祸有点狗血，但其实不是车祸也一定会有别的飞来横祸。


    一帆风顺的人生是不存在的，一帆风顺的爱情也是不存在的。


    只要是两个人的感情，有热恋时就一定有背离时，有日夜陪伴就一定有分离。


    老实说我写的时候会害怕「他们觉得很狗血怎么办」，然后疯狂动摇，不敢按照自己的本心写下去。


    但这次我很坚定，这段低潮还会持续一段，这就是我最初的构想。


    乔郁和原诀，他们会从「忽略掉差异的相爱」到「正视差异性的相爱」，我觉得这是必要的。


    因为爱不仅仅是荷尔蒙和多巴胺作用下的乍见之欢，它是认清前路坎坷仍然要在一起的死不悔改。


    谢谢大家的喜欢ovo


    第118章 他所不知道的他（上）


    别说是乔郁，看见「认证完毕」的那一刻，就连向影都情不自禁地感嘆出声。有了管理员密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数据只要没因为损坏而消失掉，都能復刻进新的零件中。


    「向少爷你太聪明了，我都压根没想过这里面还能有规律。」京畿说着，放下他手里的硬碟，忽然将他口袋里的微型ai拿了出来，「那我先把数据拷贝出来。」


    「嗯，你先弄那边，」向影嘴角扬着道，「我这里还有些东西要看。……乔郁，你介意吗。」


    他当然知道向影说的是什么——是998刚被制造出来时的测试视频。


    换成以前，乔郁会有些膈应，但那是因为998不喜欢；而现在，乔郁完全顾不上其他，只要是998相关的资料他都希望眼前这两个ai大佬能看到，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确保修好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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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介意。


    京畿手脚飞快地将乔郁採购回来的一些工具都拆开，莉莉乖巧地从背后扯出连接线来，自己主动连上；硬碟被放在特殊的读写器中，京畿一接通外接供电，它们立马亮起信号灯，开始运作：「莉莉！拷贝中！请输入资料库管理员密码！」


    「3ab302d427……你们要看什么，我能看吗。」京畿扭过头道。


    「看他的开机测试……」乔郁说，「你当然可以看，还要麻烦你……」


    「小朋友，不用这么客气。」京畿索性站起来，走到向影背后，「我既然过来，就会把它修好，放心吧。」


    向影提醒道：「开始了。」


    ——


    一共四十多个视频，全是和第一个视频差不多的内容，各个标着准确的时间，记录着测试回数。


    看见视频里鲜活的998时，乔郁甚至鼻子发酸——现在他的998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修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张闹别扭的脸。而另外两个人，尤其是京畿，对于技术层面的事更加在意。


    视频里的998从最开始性格系统不稳定、随时会崩盘，逐渐地开始维持住他的「人格」，甚至会主动向滕东森教授问出一些问题。


    向影问：「这是滕东森对吧？」


    京畿点头：「肯定是老师的声音，但是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问题吗？」


    「时间……」京畿沉思着，不太确定地说，「视频记录时间是99年，那时候我还没进研究所……可我进研究所之后，压根没有看见过这台ai。引擎的创建我都有参与，怎么可能在那之前，已经有这台机器了……」


    「有可能，」向影这么说着，看向在旁边心绪复杂的乔郁，「这和你的ai，完全一致吗？」


    「……」乔郁同样陷入沉思，半晌才说，「……性格，感觉性格不一样。」


    视频里的998所表现出来的「人格」，更符合他这张清冷的面孔——就像乔郁好几次觉得他在安静时，面容略显悲伤；而测试视频里的998，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那股味道。他向滕东森教授问出的问题也十分压抑，不是「生命的意义」，就是「ai如何变成人类」。


    「那也就是说，之后我们的研发基础，就是这台ai……」京畿说着，回头看了眼现在只剩下躯壳的998，「而它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品……这太酷了！」


    「莉莉！拷贝完成！是否读取数据！」


    「读一下，全部的。」京畿回过头命令道。


    「读取87%，剩余损坏。」微型ai莉莉这么说道，「太可惜啦！数据损毁无法读取！京畿需要更厉害的设备！」


    「……87啊，我再修修试试。」


    向影说：「让艾莉丝读取试试。」


    话题又本向了乔郁听不明白的方向，他只知道眼前的两个人都在为998积极思考着对策。他想了想，说：「饿了吧，该吃晚饭了，我去帮忙做饭。」


    「……ai会做好的。」向影一边弄着一边说，「你去睡一觉。」


    「为什么……」


    「因为感觉你昨晚没睡着。」向影坦言道，「睡一觉起来，脑子会清楚一点，兴许有些事只有你能注意到，毕竟我们都不是它的主人。」


    「…………」乔郁顿了顿，最后点了点头，「那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起来。……他能修好，对吗。」


    京畿说：「那当然，我好歹也是个天才！」


    「贝塔，带客人去休息。」


    「好的少爷！」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成。」乔郁说，「谢谢你向影，真的谢谢。」


    向影肉眼可见的不自在了起来，到乔郁即将走出房间才说道：「……朋友，应该的……」


    第119章 他所不知道的他（下）


    乔郁有期待过，叫醒他的会是998修理完毕的好消息。


    他一进客房关上门，倒头就睡，恨不得睡到天昏地暗；他无所谓自己精神好不好，这时候的睡眠总充斥着一股逃避意味。睡着的时候不会那么难熬，他还心存侥倖，也许醒来时他一睁眼就能看见998躺在他身边。


    现实却是他没有那么走运，叫醒他的是id的「嘀嘀」声。


    这一觉乔郁什么梦也没做，他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他的id闪着光。


    「向影」：他的记忆，你要看吗。


    「向影」：虽然京畿已经把硬碟完全修復了，但我们不确定资料有没有缺失。现在就剩下处理器比较难，但修好的可能性很大，放心。


    「向影」：要看的话我会直接连到客房的投屏上。


    乔郁想也没想，直接回覆：要。


    还没等他打开房间灯，屋里便有轻微的「滋滋」电流声，紧接着他的床尾冒出一块尺寸适中的全息投影，在黑暗中充当了光源。蓝色的界面上显示出「正在加载76%」，读条速度非常快，几秒后播放控制器冒了出来。


    下面还有时间轴可拖动，998的记忆仿佛成了一部朴实的电影，供他观看。


    乔郁的id光屏也跟着弹出来：是否接收「控制器」。


    向影家的高科技现在都无法让他产生波澜，他垂着眼睫，点下「同意」，控制版面很快映射到了他的光屏里。他深深吸气，仿佛在做心理建设般，点下了「开始播放」。


    屏幕黑了下来，从中间冒出一条白色的光，就像人睁开眼时那样飞快扩开。

 第116页

    他自己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中心。


    「我叫乔郁，是你的主人；你以后就叫乔二了。」


    ——这比想像中的更容易让人哭出来。


    乔郁只能深唿吸，尽量缓解那股想要哭泣的冲动。屏幕里他的脸看起来好兇，原来他平时在998眼里都是这样的。而人与ai的天差地别，就在998第一视角的记忆中有了展现——无论是他，还是周围那些东西，在998聚焦时都会被自动探测锁定，他的视线里永远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红圈和标籤。


    「桌子」、「椅子」、「pc」、「电视」……「乔郁」。


    在他自我介绍完后，锁定他的红圈旁边便冒出了这样的标籤。


    他当时还觉得998是台垃圾特价机，很不听话；实际上在他说出「乔二」之后，998便立刻搜索了「乔二」这个名字，并得出结论：「什么破名字，难听死了，我才不要。」


    原来他们所看到的世界，真的相差这么远。


    他是人类，而998是ai，外在也许相似到了极点，可本质截然不同。人造产物保留着他人造产物的特性，尽可能地模拟人类的行为，可视角中这些确定种种物体用的标籤，是人类所不需要的。


    「你会希望你见到的所有东西旁边都标着备註吗？」


    「就比如说你遇见一个女孩，她旁边就有标籤，姓名年龄生日喜好三围size……」


    「我不喜欢未知的东西，我喜欢『了解』的过程。」


    998曾经说过的话勐地出现在他脑海中，原来在998的眼里，这些东西真的都逐一写着标籤，任何程序能计算出来的东西，在他这里都失去了探索的必要。他不知道摩天轮是什么，不知道接吻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相爱的人为什么会拥吻到哭出来……是因为他自己不愿意搜索。


    他只想听乔郁告诉他。


    乔郁胃疼那天他主动搜索了，然后隔天趁着乔郁不在家时买了那一堆常用药。


    乔郁说想要吸尘器那天，他的视线里一整天都在右上角贴着便籤条似的玩意儿：需要吸尘器。


    后来扫地机器人弄到手了，那里又换成了「需要钱」、「需要工作」。


    再后来乔郁说冬日祭要带他去看蝴蝶展，说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再去看蝴蝶展……这些那些，每一件他有心地、无心地说出来的事，998都当成待办事项地记录在他的硬碟里。


    乔郁猜想他肯定不需要这样——只是放在硬碟里他也不会忘记。


    但他仍然要它们时刻出现在视野中，仿佛代表着他的迫不及待。


    视频的速度被向影编辑过，约莫是猜到他会捨不得拖动时间轴。即便如此，近半年的记忆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看完的，乔郁从天黑看到天亮，看到第二天中午才看完；而画面残忍地定格在出车祸的前一秒。


    「躲避概率1%」。


    「低温下运动性能-75%」。


    「乔郁摔伤机率17%，生还概率100%」。


    播放完毕的标识就这么冒出来，定在屏幕中央。


    「叮——叮——叮——」


    他的id就在这时又响起了起来：「你看完了吧，我猜你也会一直看完的。」


    通讯里传出向影的声音，对方真是聪明到连人的性格都能计算在内。还没等乔郁开口，向影又说：「出来吃点东西。」「处理器好像弄好了！靠，累死我了，装上试试？！」「你快过来！」


    「我马上来！」


    第120章 他曾想要的贴心ai（上）


    乔郁慌忙下床时腿直发软——十几个小时在床上没有伸展开过，骤然间下地肌肉都不听使唤。他下意识地抓住床脚的装饰柱，都没时间让自己先稳一会儿，就这么拖着发软的双腿踩进家居拖鞋里，急匆匆地打开门冲出去。


    纯白实验室的门口还站着两台随时供向影他们使唤的ai，见到乔郁过来她们立即挪开了位置。他几乎无法思考，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踉踉跄跄地就这么跑了进去。


    ——他的998要回来了。


    喜悦感都迟钝地晚来了一些，乔郁扶着桌子大喘气，一双满怀期待的眼看向京畿和向影。


    那两个正挡在他眼前，将998的身影完全遮挡住。听见后面的动静，两个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就连向影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意。


    京畿挑眉道：「太急了小朋友，刚装好零件还没测试呢。」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测试，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等着！」乔郁道。


    从998身体里拆卸下来的零件已经不见踪影，向影和京畿认真地把零件逐一装回来，检查线路问题，最后京畿扬声道：「那个什么，艾莉丝对吧！做一下通电测试！」


    「好的。」艾莉丝乖巧地走过去，从侧颈中抽出连结线来。这次她并没有接在998的嵴柱接口上，而是和998侧颈中蔓延出来的连接线接在一起。京畿的莉莉也没休息，一边和998的线路相连，一边抱着投屏器说：「莉莉！准备完成！」


    「艾莉丝准备完成。」


    向影往后站了站，不知是口渴还是紧张地去他的桌上端起水杯：「……开始。」


    伴随着向影的话，乔郁喉咙发紧，甚至开始害怕得到坏结果……但他挪不开目光，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998。


    他嵴柱上的金属支架仍立着，肩胛骨也张着，有瞬间乔郁觉得那是垂着头背对他的失落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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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电流涌进998的身体里，艾莉丝和莉莉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机质，投屏器在998的身边投出巨大的全息影像，一波又一波的数据跳出来。998身体里的零件在运行中，即便是乔郁也看得出来——里面还有些超小型信号灯，正伴随着运行闪光。


    左胸里那颗心脏跳动得异常用力，一下一下，几乎和那些信号灯闪烁的节奏重合。


    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隐约的电流声，约莫此刻无论是京畿还是向影，都和他一样紧张到大气不敢出。直到莉莉和艾莉丝异口同声道：「……测试完毕！」


    「……怎么样……了……」乔郁的声音低沉弱气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京畿「嗯」地拖了几秒，仿佛在沉思什么似的，更将这一刻的紧张烘托到顶点。


    向影也等着他出结果——那些过于专业性的数据，就连向影也只能看个一知半解。


    「嗯——」京畿沉思着，在乔郁即将紧张到窒息时终于抬起头，原本因思考而紧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贱兮兮地笑起来，「运行测试成功，应该可以开机了，剩下的问题等开机后才能排查……不过只看数据的话，我觉得没问题了。」


    「吓死我了！你就不能直说吗！」乔郁差点要跳上去掐他脖子，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向影看着他，心里居然无意识地感慨「爱的力量太神秘」——以他对乔郁的了解来说，乔郁在学校属于看起来懒散没精神，实际上学习很厉害的傢伙；而在学校之外，乔郁绝对属于外放型，而不是自闭儿。


    可那台ai出事的这两天，乔郁就像变了个人，沉默、抑郁。


    现在，就在京畿宣布运行测试成功的那一剎，乔郁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而对向影来说，最神奇的不是乔郁的变化曲线，而是他自己。


    他竟然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隐隐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


    朋友……就是这样吗。


    不计得失的关心他人，没有理由的帮助他人，甚至为他人的喜悦而喜悦。乔郁身上有股力量，一直以来他都能感受到。越和这个人接触，他就越能感觉到那股「坚定」——乔郁对自己的感情很坚定，对自己要做的事也很坚定，他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动摇，任何事都在下决定的瞬间变得不可更改。而这样一个人，竟然不会去计算利弊，也不怕走错路。


    那边京畿还在和乔郁解释他为什么思考了这么久，向影收敛起思绪，认真道：「……乔郁，开机试试。」


    「好！！」


    一根根连接线拔掉，一根根支架收进嵴柱中，艾莉丝飞快地摆弄着998，半分钟以后他们眼前呈现的是998光洁的背。


    向影一摁控制器，支撑998的椅子调转方向，终于变成面向他们。


    乔郁紧张到吞口水，伸出手又收回，在空中颤抖不已。


    他抚过998橘色的髮丝，指腹隔空勾勒出对方的轮廓，再往下顺着肌肉线条，停留在开关处。这感觉就像回到了第一天，他终于要有自己的ai的时候，紧张，喜悦，不安，期待……情绪复杂到做不出对应的表情。


    「我真是的天才，」京畿说，「所以你放心，从0到1很难，1到2的水平我还是有自信的。」


    「嗯！」


    乔郁重重地点头，终于按了下去。


    开关「啪嗒」地响了响，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指尖注入这台毫无生机的ai里，998缓缓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乔郁的脸：「乔郁……？」


    下个瞬间，他被面前的男人突兀地抱住。


    乔郁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里的呜咽浓得化不开，最后咬牙切齿道：「……妈的。」


    第121章 他曾想要的贴心ai（下）


    「别这么激动啊，」京畿失笑道，「先看看记忆读取、计算能力怎么样。」


    乔郁蓦地松开，吸吸鼻子后退开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998的脸：「……怎么测试？」


    「随便问问你想问的就行了。」


    998同样盯着乔郁，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仿佛在等着他发话。乔郁想了想，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约好什么时候去看蝴蝶展吗。」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


    「第一次开机的日期？」


    「六月十四日。」


    乔郁一连串问了好些问题，998都能一一回答出来；可要测试计算能力，就只能交给京畿他们了。只见京畿像胡诌似的问出一串乔郁听都听不明白的方程式，998即刻作答，仿佛都不需要计算时间。乔郁激动地问：「算对了吗，算对了吗！」


    「对了，」京畿笑眯眯道，「你的ai完全康復。」


    「唿——」


    沉甸甸的心终于有了依託，乔郁说不出来他有多开心，最后只能揉了把998的橘子头，力气大到揉得他脑袋跟着摇晃。可他也不生气，像真正的重病患者康復好还处在虚弱中似的，任凭乔郁揉捏。


    原本一直紧绷着的身体，随着998的復甦而放松下来，然后乔郁才感受到自己的飢肠辘辘。


    飢饿感大约一直被其他的感情压制着，现在一冒出来，就是毁天灭地的感受。乔郁还没来得及和998多说两句，肚子便「咕噜噜」地连叫了好几声，接着胃也开始抽痛，只消几秒便痛得他弯下了腰。


    他捂着胃部抽气，弱唧唧道：「……好饿，我好像……嘶，好久没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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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向影道，「艾莉丝，去做点清淡好消化的。」


    「好的少爷。」


    橘子头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乔郁：「胃病发作，需要吃药。」他一边说，一边垂下头像在找什么，又说：「我的腰包在哪里，里面有胃药和止疼药。」


    乔郁咬着牙说：「在房间里……」


    ——有998在，胃痛也没那么要命了。


    他想那次吃掉超大份冰激凌的时候，想起那个抱起他赶回家的998……失而復得的感觉太要命。他尽量蜷着身体，让疼痛来得不那么兇勐；明明在这种该庆祝的时候，他潜意识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只是现在他无暇注意其他事，没什么比998重新睁开眼站在他面前更重要。


    「那我扶你回房间吃药。」998当真扶着他往外走，步伐沉稳，还刻意配合着他的步伐，「请问可以送一杯热水到房间里来么。」


    艾莉丝点头：「交给我吧。」


    998点了点头，再扶乔郁离开实验室。


    京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直到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扭过头看向影。


    谁知道向影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两个人的目光倏地对上。


    京畿说：「他一直是这样吗，我说ai。」


    「不是，」向影沉思着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


    998将他扶到床上，动作不轻不重地让他躺好，甚至还替他拉上了被褥。乔郁有心想说话，可还没张嘴就被一波勐烈的抽痛打断；他的橘子头则走向置物架，拿起腰包后找到胃药和止疼药，拿出两颗胶囊来。


    艾莉丝端着热水进来，时间刚刚好地放在床头，又说：「等乔先生好些了，请下来用餐。」


    「谢谢。」998这么说着，在床沿坐下。


    他太温柔了，虽然神情很淡然，动作却温柔得要死。他的手穿过乔郁的颈下，把人搂起来些，再将胶囊递到嘴边。乔郁乖乖张嘴吃药，再将一大杯热水慢吞吞地全喝掉，重新躺回被窝里。


    胃疼的时候喝热水可真是有奇效，抽痛瞬间缓和了不少。


    「998……」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一下子拽住橘子头的手腕，「我他妈真的快担心死……」


    明明是极具温情的语气，话却说得一如既往的粗暴。


    998没什么反应，只点点头：「谢谢你关心我，我很开心。」


    「你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儿……有的话就要说，你不要闹别扭，」乔郁碎碎念似的说起来，「那个京畿，他很厉害的，如果有问题他肯定还能修好……我，我……」


    他有好多话想说，但却在这时候整理不出先说哪句，后说哪句。


    说不出来的话全在他握住998的掌心里，他竟开始希望对方这样也会明白。


    橘子头垂着眼看他，忽然嘴角上扬，展露出一个称得上甜美的微笑：「我很好，胃疼的话先休息一会儿，不要逞强。」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种无端而来的直觉让乔郁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而998替他掖好了被子，就这么沉静地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眼睛。


    第122章 他没有心（上）


    向影的意思是让乔郁在这边留宿，今天是冬日祭的最后一天，刚好他们明早可以一块儿去学校，但乔郁拒绝了。


    他给向影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哪怕他们称得上是朋友，乔郁也不好意思继续叨扰下去。跟他的不好意思比起来，京畿自在得像在自己家，送乔郁离开时还在门外抽了根烟。


    「剩下你再发现什么问题，再告诉我。」向影这么说道，「我们再慢慢解决好了。」


    「嗯……」


    问题……998醒来后的机能，无论是肉眼判断还是机器检测都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微表情，面对不同情况时的第一时间反馈，都还保持着原本那种远超其他ai的水准。他仍然和人类外表无差异，但从醒来到他们吃过晚餐，998没有发过任何脾气，闹过任何别扭。


    人类在受到重大伤害后，即便平安痊癒，也会有一段时间的康復期，这期间也许会反常，也许会失落……乔郁只能用这个来理解998的安静。他们现在在向影的豪宅门口告别，而998站在他身侧，面容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998好像变成他曾经期待过的「独居好伴侣」、「善解人意」、「温柔贴心」了。


    「卡车司机的赔偿款已经协定好了，除开买零件的钱、你打人的赔偿款之外，还剩下一点，晚点我会打到你帐上。」


    「不用不用……」乔郁哪好意思要，他已经够麻烦向影和京畿了，甚至感觉自己应该再掏五位数出来当做京畿的酬劳，「我这么麻烦你们……也没什么能回报……」


    京畿吐出一口烟，笑嘻嘻地沖他挑眉：「我的酬劳已经拿到了，向少爷可是答应投资我……」「餵……」「有什么关系，相信我，」京畿说，「你的投资会有百倍回报的。」


    具体的投资金额乔郁没有听见，但以常识而论，投资ai产业也不会是什么小数目。京畿就算是滕东森的学生，也拥有很强的技术，可这么多年没有拉到投资，还成了业界的笑话，可见他的研究方向压根不被人看好；那向影为什么投资他，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乔郁瞬间朝向影投向感激的目光：「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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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误会，」向影干咳了一声，「我想让他帮我看看米奈，所以他还会在我这里留一段时间。」


    「你人真的太好了，」乔郁感激道，「以前他们说你自闭儿我还跟着喊过，真的对不起……」


    向影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乔郁还有话想说的样子，旁边一声不吭等着他们告别完的998忽然道：「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再不走可能赶不上了。」


    「啊……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学校见。」乔郁只好道。


    「明天见。」


    「拜拜——」


    他转身往电车站走，998自发地跟在他身边，总和他保持着刚刚好不近不远的距离。乔郁无声嘆了口气——这几天可真是把他累坏了，身体也累，心灵更累。他用余光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橘子头，有瞬间觉得只是这样和他并肩而行，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样久远。


    津上区的夜晚和津下没什么区别，同样的没什么人味，四周也不见行人，只有冷飕飕的夜风，一阵阵吹得乔郁脸疼。


    他忽然说：「……998，你还记得车祸吗。」


    「记得，」对方迅速回答，「在商圈的游乐场附近，有车辆疑似失控；冬天我的运动机能下降很厉害，所以只能推开你。」


    「……」总结得太好了。


    998什么都记得，可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汇报情况，而不像和乔郁闲聊。


    违和感就藏在每句话、每个动作之间，乔郁又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平静啊。」


    「因为我没事，你也没事。」998说，「没有必要紧张。」


    「不是……我根本不是在说这个。」


    「那是什么。」


    「……就是，感觉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不一样。」998说，「机能数据对比是完全一致的。」


    对话竟然变得很难继续下去。按照乔郁的设想，他的998应该在察觉到自己被向影二次拆开后就会雷霆大怒……除此之外，接下来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值得998闹别扭的。


    「唉……」乔郁又嘆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走着。


    「你累了吗，」998却说，「我可以背你过去。」


    「不用……」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梗在他们中间，乔郁恍惚觉得他和998隔得好远。可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理由，真实情况就是998带着他的超高机能恢復了，还站在他的身边，仍然是他的ai。


    乔郁没在说什么，很快他们便走到了电车站，顺利地赶上末班车，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第123章 他没有心（下）


    乔郁洗过澡，穿着他短袖短裤的家居服，裹上厚重又便宜的大衣，缩到了沙发上。他头髮都没吹干，只拿毛巾挂在脖子上谨防衣服被滴湿，然后便发起愣来。洗完澡才知道身体究竟有多累，就连吹头髮上床睡觉都很累，他几乎想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到睡着。


    998就坐在他旁边，见他发呆后忽然起身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ai在干什么，就是乔郁的日常，他习惯得不能再习惯。可他没发呆多久，便忽然察觉家里安静得过分——电视关着。往常只要998在家，电视便一定是开着的。乔郁原本还对价值360的电视费耿耿于怀了很长时间，可人的适应能力太可怕，他现在在家听不到电视响居然觉得很难受。


    仿佛为了对抗这种难受，乔郁抬手打算用id控制电视打开，却没想到手腕上光秃秃的……他身心俱疲到id都忘在浴室没拿出来。


    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等他去吹头髮的时候再拿。


    他这么想着，又陷入呆滞中；但没过几秒橘子头便回来了，将他的id放在茶几上：「你忘记拿出来了。」


    乔郁迟钝地往他那边看了眼，橘子头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弯下腰，将手里吹风机的电源线插进茶几下的插座中。他在乔郁身边坐下，动静都很刻意收敛着，说：「不吹头髮会感冒，我帮你吹干。」


    ……确实不一样了。


    会关心他，会自发地为他做一些事，在自己和向影他们说话时既不出声打扰，也不看别的地方。


    乔郁没有拒绝，约莫在998那里就算作允许。吹风机的噪声冒了出来，暖和的风往他湿漉漉的头髮上吹着。998的手指插进他的髮丝间，细緻又小心地顺开每一缕头髮。他沉浸在思绪中，不自觉地腾挪了位置，侧过身让998更方便。对方微凉的手指触上他的头皮，带着热风，竟然乔郁无端地低落了起来。


    这种滋味实在是复杂，他还没来得及为998的「康復」而狂喜，就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变化闹得心隐隐作痛。


    998应该是……会哭会笑，喜欢闹别扭，很傲娇，天天跟他吵架。


    乔郁曾经真的很想要个艾莉丝那样温柔听话的ai，也许他在内心深处渴望过被人照顾、被人关心，就算对方是一堆程序也没关系。可当心真正被填满后，虚假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就像现在的998，正温柔地替他吹头髮，他却没觉得一丝温暖。


    这真的是998吗？


    这真的是他擅自脑补的康復期吗？


    乔郁忽然抓住他的手，扭过头看向他。


    998也会意地关上吹风，神情漠然地问：「是风太烫吗。」


    「不是。」


    乔郁紧皱着眉头，深深和他对视一秒后，欺身上去亲吻他的嘴。对方没有任何障碍地接纳了他，连亲吻里都充满了温柔——他懂这是什么，懂怎么亲吻。而乔郁印象中的998，是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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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998每一次接吻都像在探索新方式，又傻又霸道。


    这个亲吻只持续了五秒，乔郁蓦地松开，陡然间发怒似的问道：「你到底是不是998啊！」


    「是。」橘子头却没被他这反应激怒，非常正常地点了点头。


    「……你到底怎么了，如果哪里还有问题的话你就说啊，我根本不懂ai，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想要以前那样相处，不想要现在这样！」


    橘子头的表情中出现了一丝困惑：「……我们曾经是怎么样相处。」


    「……就是更自然的……」被他这么一问，乔郁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该说他应该是个死傲娇吗，还是该说他们其实是恋人关系？


    「我现在就很自然，」998说，「作为你的ai，我会照顾好你的一切，就是我的自然状态。」


    「什么叫『作为ai』，你不是啊……」这话脱口而出，乔郁越说越语无伦次，「我不是说你不是ai，我是说……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人类，你懂人类的情感不是吗，你喜欢我不是吗？」


    「我懂人类的情感，但我不是人类。」998说，「如果你需要我作为恋人的对待你，我会尽力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乔郁破罐子破摔似的去脱998的衣服，「你还记得害羞的时候心口会亮灯吗……」


    998也不反抗，任由他把自己脱光，上半身的皮肤裸露出来。而他的心口，什么光也没有，只是很普通的仿真皮肤。乔郁上手去摆弄了好一阵，才找到关窍，揭开那块皮肤——


    碎掉的玻璃还在里面，里面什么光也没有。那块缺口里的东西因为撞击而支离破碎，现在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快要把乔郁吸进去。


    他终于意识到哪一步错了……无论是京畿还是向影，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别的东西的存在。


    其他的ai是没有的，只有998才有，滕东森称它为「心」，乔郁觉得它应该叫做「人格」。


    而现在，998失去了他的「人格」，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眼泪没有预兆地掉出眼眶，乔郁忽然扑在998身上，用力地抱紧他，低低地哭出声来。


    第124章 想知道他的一切（上）


    哭过之后，乔郁又茫然了许久。


    在这期间998乖巧地像个布偶玩具，任凭他抱着，在他茫然发愣时静静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吭。乔郁抬眼看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全是自暴自弃的念头——要不算了吧，他本来就是ai；那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呢，明明很清楚他只是ai，清楚就算他一直在身边陪自己走完一生，最后要面临的仍然是分离。


    那他信誓旦旦地说「感情」，说「你是人类」，那些究竟是在骗别人，还是骗自己呢？


    「我去睡了。」最后乔郁只这么说着，眼神黯淡无关地起身走向他的床。


    床头还挂着998不肯扔的蝴蝶标本。


    蝴蝶早就死了，现在玻璃框内的只是躯壳；它依然展着美丽的双翅，可它早就死了。


    床变得宽敞起来，乔郁关上灯。


    黑暗中他听见沙发轻轻地「咯吱」了一声，接着是并未刻意掩饰的脚步声；乔郁紧紧闭着眼，蜷缩在被褥中，正和无法抑制的期待感做斗争。


    他听见细小的声响，听见若有若无的电流声。


    等乔郁终于睁开眼时，看到的是黑暗中幽蓝的光——998就坐在窗台旁的椅子上，充电眼罩正在发光。


    ——


    「……你是说，它胸口还有个装置？」


    「嗯……」


    乔郁第二天也维持着这种恍惚状态起床出门去上课，998还非常自然地陪着他出门了。对方仍然挂着小腰包，一路陪着他坐电车到学校，目送他进去后再转身走了。乔郁只问过一句「你等会儿回家吗」，而998说他九点要去tea-box打工。他整个脑袋都成了浆煳，什么也想明白，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想……直到课间的时候向影叫住了他，问他998有没有异常。


    「之前怎么没说。」他们俩站在走廊上，向影喝着玻璃瓶装的牛奶，很自然地问道。


    他仿佛对这事并不惊讶，或许早在998重新开机的瞬间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乔郁背靠着走廊的围栏，冷风唿啸着钻进他的衣领里，他却没怎么感觉到冷：「我忘了，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当时可能我觉得你们也检查过那里了吧，或者以为每台ai都有。」


    「你好像很失落。」


    「……我想算了。」乔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感觉有希望没希望地交替下去，他变回原状之前我会先崩溃吧。」


    「明明有迹可循，」向影淡淡道，「突然说算了才让人不明白。」


    乔郁垂着头，下巴缩进围巾里：「如果那就是滕东森开发的关键东西，他已经死了……等我搞清楚那是什么之后，再搞清楚998不可能修好了？」


    「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的意见你应该想得到的。」向影只这么说了一句，然后便走了。


    换成向影，他一定会追寻下去——至今仍在他床上、像睡着了似的米奈就能说明问题。向影有能力也有钱去尝试各种方法，但米奈没有修好……要说有希望没希望的循环往復，向影肯定经歷过无数次，兴许他这么处事不惊的态度，就是这些煎熬淬鍊出来的。


    乔郁很清楚，自己手里还抓着许多无法连结的线索，这些线索便相当于希望，只是看他要怎么去挖掘出更多。

 第121页

    越是清楚他越是犹豫得厉害。


    或许这件事在这里叫停，998仍然会待在他身边，像他曾经期望过的那样，陪伴照顾他，直到他们之中谁先坏掉，就算告终。


    可他心里无时无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998已经死了」。


    就连聒噪的同学都看出来他的低落，上课的时候不找他唠嗑了，而找恰巧坐在邻座的另一个同学小声聊起来：「诶你也喜欢看那个啊，第四季看得我难受死了……」「求别提，真的虐……」


    乔郁无暇在意他和同学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属于表面朋友，他和平时一样佯装认真听课地翻开书，书本上的印刷字却一个也钻不进他的眼睛里。最该死的是，角落里还有他平时上课随手画的998。并不是他自夸画技如何好，而是现在和那个冰冷的ai比起来，他的画太栩栩如生了。


    他往前翻，大半年时间里，他书上的空白处每页都有998，有时候一页还好几个。


    998笑着的神情，闹别扭的神情，望着窗外鸟儿时的神情。


    如果不去追究，他也许也不会发现自己这么在意998；在他自身尚未察觉时，他已然把998当做生命中的独一无二，无意识地尽力去爱了。


    第125章 想知道他的一切（下）


    下午的课结束后，乔郁准时地去了奶茶店。


    虽然也就冬日祭请了两天假的功夫，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过来了。他从后面进店，正穿围裙，橘发少女刚好在她的储物柜前用手束马尾。乔郁一转头就看见她，心跳都微妙地顿了顿。


    阿岚的肤色和998一样白，头髮颜色也几乎一样。


    乔郁看着她白皙的后颈有些愣神，结果对方束好马尾转过身，就和他视线对上了。阿岚诧异了一秒，然后便爽朗地笑起来：「乔郁啊，冬日祭都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微笑也很自然，寒暄也很自然。


    这是人类，即便和998再相似，她也是人类。


    「好久不见……」乔郁恍惚地回答道。


    阿岚约莫看出来了什么，但并不追问：「那我先去前面啦。」


    「等等！」乔郁下意识地叫她，可真当对方扭过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打算做什么。阿岚只是和平时并无分别地问他：「怎么啦。」


    「没……没什么，就是……」他别开目光，随便编撰了个话题，「……就是你的名字，全名是什么？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他一点也不好奇。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就这个啊。」阿岚笑眯眯地说，「我姓原，原岚。」


    原岚……


    乔郁抬起头，瞳孔陡然放大，震惊的神情凝固在他脸上。原岚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说：「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我先出去工作了哦……」


    「等等！！」乔郁蓦地拽住她的手，细嫩的触感和体温一併传来，无论哪一点仿佛都在说明，她是人类，「你知道原诀吗，你有认识的人叫原诀吗？」


    「……你干嘛！放开我！」原岚的诧异不比他小，她试图抽走手，换来的却是乔郁更大的力道。


    男人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你认识叫原诀的人吗，你认识对吧？！」


    「乔郁！乔郁！你放开我！！」原岚声音拔高了些，「你掐痛我了，你放开！我不认识叫原诀的人！你弄错了！！」


    「别骗我，这不可能是巧合，你一定知道什么！」乔郁却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松手。一时间休息室像要吵起来似的，很快就有脚步声急促而来。


    「放开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做什么！」店长蓦地出现，上来便抓住乔郁的手腕，以更大的力道强迫乔郁松手，「你在对阿岚做什么！」


    「嘶……！」


    「店长，店长……」


    乔郁吃痛地松开手，目光却仍旧锁定在原岚的脸上。


    她明明声称二十八岁，却长着一副少女的脸，先如今连惊恐的表情也和十七八岁的少女没什么分别，在乔郁松开手的瞬间她便躲到了店长的身后，眼里噙着泪光，模样真算得上楚楚可怜。


    「别怕阿岚，」店长眉头紧皱着安慰了她一句，又看向乔郁，「骚扰女员工会被辞退你知道吧。」


    「……」可乔郁什么都听不进去，「你知道原诀对吧，就算不知道原诀，你认识滕东森对吧！」


    回答他的却不是原岚，而是店长：「谁不认识『ai之父』？」


    各种线索缠成一团乱麻，乔郁脑子里乱闹闹的，无法再理智思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是ai对不对？！」


    「乔郁，我本来觉得你工作很认真，所以冬日祭临时请假给我添麻烦，我也没打算辞退你。」店长严词道，「你是疯了吗，阿岚怎么可能是ai。」


    他一边说，一边握住身后阿岚的手腕，抬起来给乔郁看：「你是当我好煳弄，还是电影小说看多了？！」


    ——阿岚的手腕上戴着id。


    仔细想想的话，对方也不止一次在他眼前使用id，所以他才打消了怀疑。


    她是ai的话，id是哪里来的？她杀人了吗？抢了别人的id？


    她不是ai的话，她为什么会和998同样的肤色同样的发色，甚至连姓氏都一样。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真的不知道原诀吗？你再想想，原诀，『诀别』的『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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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岚使劲摇了摇头，语带哭腔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原诀！」


    「乔郁！你被辞退了！立刻收拾好你的东西从我店里离开！」店长气愤道，「你的薪水我会结算好的，这里不欢迎骚扰女员工的人！无论是什么藉口理由！……阿岚你去前面忙，这里交给我，放心吧，不用害怕。」


    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演戏？


    她如果真的不知道，那谁知道？


    林见鹿！她一定知道！


    「还不走？」


    乔郁转过身，飞快地摘掉围裙，从储物柜里拿出自己的东西，往口袋里草草一塞，一边裹围巾一边快步从后门跑了出去。


    ——即便意识到继续下去失望仍会如影随形，可乔郁还是无法抑制自己想知道的冲动。他想知道998的一切，想知道他是如何来到这个世上……想他「活」过来，永远在他身边。


    第126章 再至ai维修店（上）


    原岚和原诀……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斗志莫名其妙地因为这个意外得知的情报而重新燃了起来，乔郁火急火燎地离开奶茶店，根本没时间去想被辞退了之后又要找新工作的事。


    他确实被这种得而復失，被这种希望之后的绝望弄得意志消沉；可真的说放弃998，接受他今后都作为一台普通的ai而存在……太难了，放弃和坚持的难度几乎一模一样，让人根本无法确立决心。


    轻言放弃不适合乔郁，盲目坚持也不适合乔郁。


    他如果一开始就接受了自己「贫民窟孤儿」的身份，他又怎么会有现在在圈内生活的机会。至少要搞清楚吧，不管有没有希望，至少要把那些事情都弄明白吧！「原岚」这个名字就像一剂强心针，让乔郁没办法继续消沉下去。他一路小跑去了电车站，很快便乘电车到了tea-box附近。这时候才下午四点，他还没走进tea-box的店里，就先看到了正穿着制服忙碌的998。


    他面无表情，就像他坐在窗前看鸟时一样，在乔郁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哀愁。


    他正抱着一摞被客人看过后没有放回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确认着书嵴上的名字再插回书架上。他看起来很熟练，动作很快，一摞放完了再放另一摞。乔郁没看太久，而是直接推开玻璃门进去。


    「叮叮——」风铃声响了响，有在大门附近忙碌的服务员对他说「欢迎光临」，又很快认出他是原诀的男友，朝他笑了笑。


    乔郁想上前去问鹿姐在不在，可还没等他开口，对方先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呢，原诀今天一整天都闷闷的……我去叫他过来？」


    还没等他说不用了，那边折返回柜檯的998已经看到了他。


    他们俩四目相接，乔郁很清楚对方不会像以前似的朝他笑，笑完以后又害羞似的别扭起来；可他没想到，真实的情况比他想像中更让人心灰意冷——998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后，继续往柜檯去了。


    没有眼神交流，他脸上也没有任何喜悦，只是和「认识的人」客气地点头算作问好。


    「那个，原……」「不用了，」面前的服务员正想扬声帮他把998叫过来，却被乔郁制止了，「不用叫他，我是来找鹿姐的，她在吗。」


    「你们果然是吵架了啊，」对方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抿着嘴笑笑，又说，「我今天没看到店长诶，要不我去后面找一下，你先在这里等等。」


    「好，麻烦你了。」


    他在第一次来时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桌面上还留着上一位客人的杯子与没收起来的书，看样子人才走没多久。他一直张望着去仓库那条路，急切地等着鹿姐出来；可先过来的不是鹿姐，而是998。


    橘色的髮丝忽然映入他的眼里，乔郁仓皇地抬起头，自家的ai正熟练地收拾桌上的书，将杯子收进托盘中。


    「998……」


    「我在店里必须装成人类，所以不方便和你说话。」998语气平淡地说着，甚至没多往乔郁脸上看一眼，「你是来等我下班吗。」


    「我……」乔郁犹豫着，说，「不是。」


    「好的，那我下班会自己回去的，请放心。」说完他便端着托盘抱起书走了，一点时间都不浪费。


    如果要说此刻乔郁的感受，约莫除了心绞痛之外找不出别的形容


    自998来到他身边那一天起，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如此淡漠地交流。998言简意赅，没有情绪，更不会拖泥带水；乔郁不知道如何和这样的他交流，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他们在其他员工的眼里是情侣，所以其实多说几句也没关系。


    乔郁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没能挪开目光。他的橘子头将东西收拾好，又拿起掸子去扫书架上的灰，看上去忙碌极了，一秒钟也不愿意浪费。


    「那个，那个……」没过几分钟，那名热心员工又出来了。


    乔郁蓦地转过头，表情僵硬地问道：「鹿姐在吗。」


    「店长她不在，」那人说，「我帮你问了一下，她回去老家了，大概要半个月才回来。」


    「…………」


    这算什么，预先知道自己会来找她所以先躲开了吗？！


    「她老家在哪里你知道吗？」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店长也不会对我们说这些啊。」


    「谢谢。」乔郁蓦地起身，「那我先走了。」


    「哎，哎你不等原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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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什么都没说，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tea-box。


    第127章 再至ai维修店（下）


    冬季天黑得快，乔郁抵达他的目的地时，周围的路灯都已经开了，这边路人少得可怜，明明才七点不到，却已经和临近深夜的气氛没什么分别。这地方还真难找，他循着记忆坐电车到正确的站后，又左找右找地走错了好几次，最后才找小摊老闆的指点下找到了这里。


    「ai维修」。


    店铺的招牌仍然挂着，但店门已经关了。


    乔郁看见紧闭的门时，咬牙切齿地一拳捶在门上。


    他唯一知道的、和鹿姐有关联的活人，就剩下这个ai维修店的老闆。上次拿笔零件的费用他还没还，正好他现在有事要问秦老闆……但不管他目的如何，目前的情况看来，都像是晚了一步。秦老闆看起来懒洋洋的，没想到生意也做的这么懒洋洋。上回鹿姐带他过来时，都已经十点了，秦老闆却才开门；现在才七点钟不到，店居然已经打烊了。


    乔郁烦躁地站在店门口，还想着要不要问问附近的人秦老闆住在哪里，他直接上门去找。


    去tea-box鹿姐不在，来这家店又晚到了一步，说是倒霉，乔郁更觉得像是真相在刻意避开他，不让他知晓。就在他烦躁不已，又无法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时，手腕上id忽然闪了闪。


    「998」：什么时候回家，你要在家里吃饭吗。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乔郁的神情忽然松懈了下来，仿佛内心所有的焦躁都被这句话抚平。即便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998还是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乔郁就那样看着，许久都没有回应。


    也许他原本就不用执着在对方「像」人或者「不像」人这件事上，即便失去「心」，998仍然有他的性格。艾莉丝温柔体贴，京畿的莉莉可爱俏皮，就连只见过一面的卢娜也有她独特的性格。在ai的构筑上，性格一直是人类重视的一环，他们尽量避免ai和人类混淆成一体，却又尽其所能地让它们变成「人类」。根源上的矛盾并不影响ai的发展，到今天各式各样的ai在人类身边发挥自己的作用，它们是不是早就……和人类同质化了呢。


    问题的答案，乔郁不知道上哪里找。


    直到第二句话出现在他的id光屏上。


    「998」：晚上治安不好，请早点回家。


    表达方式截然不同，可仍旧是他。


    乔郁无力地勾起嘴角，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微笑的含义，总之他终于回復了：我马上回家。


    「998」：是坐电车么，我来电车站接你。


    「乔郁」：好。


    他像是心血来潮，又像是终于认清楚眼前的人，在回答完后将998录入在他id里的名字改成了「原诀」。也许这行为并没有什么作用，可在看见那些消息来自于「原诀」时，在和他说话的人便变得像真实存在的人类，而不是一对数据。


    差不多也改回去了。


    今天没有碰上，那明天早点过来；鹿姐回老家了，他就在等等。


    他这么想着，甩手关掉光屏，转过身打算朝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谁知道他才转身，就看见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大袋带有超市logo的塑胶袋朝他走过来。两个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都诧异了半秒，秦老闆率先笑起来：「是你啊，我就说谁站在我店门口。」


    「秦老闆，我是来还你钱的……」「都说了不用了，」秦老闆笑眯眯道，「还特地过来一趟干嘛。」


    乔郁连忙迎上去：「我还有点事，想问你。」


    「嗯？你问。」


    「你和滕东森认识对吧，你知道『完全自主型』ai吗，他在研究的那个……」


    秦老闆顿时眯起眼，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将右手的塑胶袋也换到左手那边，再拿下嘴里的半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后道：「你问这个干什么，这是ai管理委员会禁止的研究项目。」


    「我……」乔郁说，「我有关于它的问题，想问鹿姐……但是鹿姐不在津岛……她是滕东森的夫人对吧。」


    「准确的说，」秦老闆道，「林子是东森的前妻。……跟我来吧。」


    「去哪里？」


    「去我家说。」秦老闆亮了亮手里的东西，「刚好我买了很多吃的，一起吃个饭吧……你怎么称唿来着？」


    「我叫乔郁。」


    「行，那跟我来吧阿郁。」秦老闆一边说，一边朝着他的店走过去，然后便打开了店门。


    乔郁重重地点头，然后跟上对方的步伐。他仿佛终于碰到了真相的大门，现在门缝里正透出微光，催促他快点进去。


    第128章 天才的一些往事（上）


    这家店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区别，还是同样的挤。乔郁还以为他们得在柜檯前站着说话，秦老闆却拉开挡板，用下巴示意他往里走。


    柜檯后面有扇门，上次秦老闆去拿货的时候便是从这里进出的，应该是仓库之类的地方。乔郁打开门进去，但他没想到的事，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堆满杂物的仓库，而是向下的木质楼梯。


    「下去呗。」秦老闆催促着，已经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我住在下面。」


    「嗯……」


    乔郁想起之前看到的店里的全息投影设备，能自己能出这么厉害的东西来，怎么会需要在这种居民区里开一个生意一看就不好的店？还住在店里……他一边疑惑着，一边跟在秦老闆身后，通过了拐角后便看到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秦老闆的住所布置得简直像中世纪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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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中世纪的模样，却又到处飘着各种悬浮按钮。漂亮的女佣穿着骑士装，见到他们进来立刻乖巧抬起右手，按在心口处鞠躬行礼：「欢迎回家！欢迎客人来访！」


    ……大家还真是各有各的爱好。


    不用想也知道，这该是全息投影的功劳。要没有998这档子事，乔郁恐怕要震惊地打量一圈再说；可现在他没什么心情去打量，惊讶的情绪都显得敷衍：「秦老闆我……」


    「先坐，坐下说。」秦老闆道，「菲尔利去准备点喝的……啤酒你肯定不行，汽水？」


    「我都可以……」


    乔郁话还没说完，在旁边鞠躬的菲尔利刚巧抬起头，他的视线就像被什么牵引着，在那个瞬间落在了菲尔利的右眼下……那里有编号。


    「shd-1a-phil」


    「这也是滕东森的作品，是吗？！她也拥有……」乔郁急切地问出声，像是怕自己看错一般睁大了眼。但菲尔利对他的惊唿置若罔闻，动作都没停顿分毫，直接转身去吧檯（应该是厨房）准备饮品了。秦老闆无奈地笑笑，沖他招招手：「你太急了，我又不会跑，菲尔利也不会消失。」


    「抱歉……」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乔郁抿着嘴在沙发上坐下。


    也许这场对话会成为修好998的关键，他脑子里成吨的疑问，到真要开口时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了。菲尔利动作很快，还没等他们开始对话，汽水和啤酒便端到了桌上，她再提走秦老闆买回来的东西，问道：「客人留下来吃饭吗。」


    「留，你去忙吧。」


    「好。」


    秦老闆嘬了口啤酒，泡沫站在他的嘴角，他却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擦掉了。


    很难想像这么一个粗犷的男人，其实是个ai方面的高手……就算不是ai方面，也肯定是全息方面的专业人士。乔郁尚未整理出第一个问题，反倒是秦老闆靠着沙发，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道：「……菲尔利是东森做的，按照我的喜好做的，哈哈。」


    「……她也拥有……自主人格……」「不，她没有。」秦老闆浅浅笑着，仿佛正在回忆什么，「对我而言，ai只要能辅助生活就行了；如你所见，我这儿是缺一个打扫做饭的人。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完全自主型ai』？谁告诉你这个概念了吗？」


    乔郁低垂着头，无法决断要不要把现如今的情况全盘托出。


    秦老闆是滕东森和鹿姐的共同朋友……他可以这么理解吧？那他应该会支持滕东森的想法才对。


    乔郁试探着，抛出模稜两可的问题道：「……你清楚吗？」


    「清楚，我和东森是髮小，这个构想的最开始，应该算得上有我的参与吧。」秦先生道，「他是个天才，醉心于ai技术；但我不同，我比较喜欢全息方面的技术。契机应该是，我们十五岁那一年，一个对我们而言很重要的人，因为空难去世了。」


    「那时候的人形ai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ai就算没有编号，也会一眼被识破……原本它们就是一堆材料叠堆起来的产物，它们僵硬，毫无生气，帮忙浇浇花除除草还可以，其他的就算了。东森就向我提出了一个想法——怎么样让ai和人类一模一样。」秦先生语气平淡，表情却难掩惆怅，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口才继续往下说，「外观上还好，不少人都在往外观类人方向开发技术；但核心是，灵魂。」


    乔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呢……」


    「我不贊成，但东森很执着。」


    「……我能问你为什么不贊成吗？」


    「你想想初衷，不是很好理解吗。」秦老闆说，「他想用ai技术，把那位很重要的人『復活』。我接受不了，做出来的那具ai，就算能用一模一样的口癖、性格，带着和我们无异的记忆与我们相处，逝去的人就是逝去了，再做出来的只能算个傀偶。我没能说服东森，有了这个目标，他就开始一门心思研究这个技术了，整整十几年，才终于摸到了门槛。」


    ……摸到门槛，曾经不知道多少人也许穷极一生都没能摸到这个门槛。


    乔郁完全没料到秦老闆会这么随意地将往事说出来，他还以为对方会随便说点什么敷衍他。


    「但他天才的构想不但没有被公布，还被ai管理委员会勒令禁止相关研究。」秦老闆似有似无地嘆了口气，「也许是上帝为了公平，把天才的情商都夺走了吧。」


    第129章 天才的一些往事（下）


    乔郁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都无须他问，秦老闆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滕东森确实是个技术天才，他提交给ai管理委员会的申请书上写满了理论、研究方向，对于最关键的研究所带来的益处，他写得非常诚实：一是能让去世的人以ai的方式存在下去，二是可以让不婚主义者享受到绝对忠诚的爱情。


    光是这两点，已经足够让ai管理会恐慌了——完全自主人格所带来的「末日论」尚未能有防止发生的办法，滕东森的申请书又将伦理问题曝光在所有人眼前。


    「有这个结果也很理所当然，」秦老闆说，「就连我，我这么崇尚科技的人，都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发生；普通人更加无法接受吧。这个研究计划被驳回之后，我以为他会理解这里面存在的问题……但天才嘛，偏执得像疯了。」


    「他在独自开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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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秦老闆点头，「但是研究很烧钱，他把他以前赚到的大笔财产全部投进去，也是杯水车薪；又因为项目没有获批，没有助手，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进度缓慢得让人觉得根本不可能完成。」


    「所以是……鹿姐她……」


    「这事怪我，林子是我的大学同学，我看他因为研究的事焦头烂额，有次聚餐的时候便带着他一起过去了……就那时候，林子和他认识了。应该算一见钟情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后来我就收到结婚请柬了。」秦老闆说，「但是在东森走之前，他和林子离婚了，净身出户。」


    说到这里，秦老闆都有些恍惚，下一句话也含煳不清起来：「就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


    「什么……？」


    「没什么。」秦老闆忽然转过头，朝着吧檯那边喊了声，「还没好吗，我快饿死了。」


    「马上就好！」菲尔利扬声回应道。


    他懒散地伸展了两下身体，好像终于从回忆里出来了：「所以林子是他的前妻，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问的是……关于『自主ai』……」


    「那个我也没有参与，所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秦老闆道，「林子可能比我更清楚一点。」


    「…………」


    「也是林子说，你可能会来找我，要我把ai管理委员会反对的理由跟你说清楚。」


    乔郁一愣，菲尔利就端着刚做好的饭菜过来了。


    ——


    回去路上乔郁还处于茫然不解间，尤其是秦老闆最后那句话：「半个月后她就会回来，希望你用这半个月的时间好好想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么说，鹿姐会离开津岛回去老家，就是预料到他会找过来。


    他称不上得到了答案，却又不能说一无所获，在这种心虚不宁里乔郁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菲尔利的料理，匆忙离开了秦老闆的店。他有记得还钱的事，秦老闆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坚持说鹿姐已经付过了。


    直到上了电车，乔郁还是没能想通鹿姐这么做的理由。


    啊，998在等他来着。


    思考的间隙这件事冒了出来，他连忙打开id查看未读消息。完蛋，说话的时候太认真，他压根没注意到998有没有给他发来消息。


    光屏上的未读感嘆号果然亮着，他已经做好了被消息轰炸的准备，却没想到未读消息只有一条。


    「原诀」：出什么意外了吗，九点我会报警。


    乔郁连忙看时间，8:37，还好，还好。


    「乔郁」：遇到一点事耽误了，还有三站就到了。


    「原诀」：那就好。


    乔郁兀自想像到说出这三个字的998是怎样的表情，也许面无表情，也许有着淡淡的哀伤……总之那个大唿小叫和他吵架的傢伙，已经不存在了。只要想到这儿，乔郁就唿吸都不顺畅，过去的回忆都变得好嘲讽。


    那么他呢，他在看见过去的自己时，会觉得陌生、不可理解吗。


    「前方到站，千蕴大道……」


    随着车内广播声，乔郁起身站到了门边，和每一个工作了一天的上班族一样，毫不掩饰自己神色中的疲倦，垂头丧气地下了车。而车站的出口处，998穿着他买的厚实棉衣，用围巾把下半张脸全数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留下一双眼。


    那是个风口，现在还吹着瑟瑟寒风。


    998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座道路装饰雕像。


    「9……」乔郁刚开口叫他，就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原诀。」


    橘子头转过脸来：「你回来了。」


    「嗯。」


    只是看见他，那股如影随形的孤独感便会消散大半；只是听见他的声音，便有只手托住沉甸甸的心脏。


    乔郁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牵住他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抱歉我回来晚了……」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的。」


    「……你想我了吗。」乔郁莫名其妙地问道。


    「如果是指想起你的事，」998淡淡地说，「我一整天都在想。」


    第130章 真相的线头（上）


    这话和情话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现在这种状况，乔郁大概会被他撩得怦然心动。他抿了抿嘴，也并不为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而感到羞赧，反而更握紧了插在他上衣口袋里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998并不排斥，乔郁便索性这么牵着他往家那边走。


    他们并肩而行，跟之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安静了很多。


    乔郁想着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安静：「你冷吗。」


    「冷，」998认真地点头，「但没关系。」


    「没关系是说……5°以下会休眠的事吗。」


    「是的。」


    998有问必答，但表情始终如一。乔郁悄悄地侧过头看他，对方也毫无察觉，仍旧目视前方。乔郁又说：「……我辞职了，奶茶店那边。」


    「以我们还有的两份工作收入来说，辞职也没关系。」998说，「你可以用空闲时间继续画漫画。」


    「……你不是说那是网际网路垃圾吗。」


    「只是题材比较冷门，我相信你可以画出叫好又叫座的漫画。」


    这话简直是标准的社交辞令，乔郁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自我安慰式想着，至少998还在他的身边，还会和他若无其事地说话，甚至比以前听话乖巧多了——比起那些分手后生死不相往来，又或者向影那台修不好的米奈，他已经幸运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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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8还记得那些他们曾经说过的话，即便现在他的思维变得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说话也只是按照程序的计算给出结果，但相较于最坏的结果而言，这不算坏。


    乔郁不会放任自己一直消沉下去，现在真相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只要等鹿姐回来。


    鹿姐要他好好思考，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这用想吗，这对乔郁而言根本构不成问题。


    「998……你不想变成人类了吗。」他们沉默着走了良久后，乔郁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来。


    虽然以前的998也从来没直说过，但他知道的，998一直想变成人类，即便这在物理上根本不可能。


    橘子头思索了片刻：「我不可能变成人类，所以我不想。」


    「……我又没有在问你可不可能，我只是问你想不想。」乔郁如此道。


    这问题好像触及到了难点，橘子头微微皱着眉，灰色的眼睛里一遍一遍闪着光，好像正处于激烈的计算：「……人类可以想变成ai，但ai不可以想变成人，这违反规定。」


    「我说了我是在问你，你想不想，跟别的没有关系！」乔郁无意识地声调拔高，口吻凶了起来。


    换成之前，998当场就能跟他对喷起来；但现在他只是非常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漠然的神情都维持得很好：「不想。」


    「你为什么不想啊，你怎么能不想啊……」乔郁有些失控，「你现在不是很听我话吗，那你现在开始想。」


    橘子头这才看向他，用一种不解的目光：「……好。」


    就算说一些很不讲道理的话，提出一些神经质的要求，ai也不会拒绝主人。它们只会通过运算，得出最接近主人意愿的办法，并且付诸行动。


    「算了，你当我没说吧。」


    「好。」


    「明天我再去接你下班。」


    「你可以不用来的，」998说，「我自己回来就好，不用浪费时间来接我，我记得路。」


    「我想去就去，你不用管。」乔郁这么说道。


    就在这种看似有意义实则无意义的对话中，他们俩回到了公寓。正如998说的，如果他不用努力赚钱，倒真可以空出很多时间来画画。他并没有心情去思考怎么创作畅销漫画，而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画画反而是最能让他暂时不去理会煎熬的方法。


    他在家里伏案画画，998便自觉地洗衣服晒衣服，打扫起卫生。


    这本该是个很和谐的场面，可听着身后那些动静，乔郁怎么听怎么难受。


    ——他压根不需要人照顾他的生活，过去十几年，他自己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而998原本该填满的，是他感情上的缺失，和心口上的空洞。


    乔郁回过神来的时候，绘画软体里已赫然是998的脸……是他第一天看到998时的模样。他没删掉它，而是接着画，草草地将那天的事用简单的分镜记录下来，以他的视角。


    「十二点了，你该睡觉了。」打破屋里沉默的，是998声音。


    乔郁放下笔，下意识抬起手去揉酸痛的肩膀；但他没想到，下一秒998的手便替代了他的手，替他力道刚刚好地揉捏起来。


    他没拒绝，只是说：「……你跟我一起睡吧。」


    「ai不用睡觉。」


    「那是我想你睡在我旁边，休眠也行充电也行。」


    第131章 真相的线头（下）


    橘子头就在身边，这种认知让乔郁当晚睡得很安稳。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鹿姐回来津岛之前他大概无法再做些什么，还不如放宽了心先等着。但除了鹿姐之外，还有件事让他特别在意——奶茶店的原岚，说和橘子头毫无瓜葛，他怎么也无法相信。


    可滕东森和秦老闆的那位友人，在他们才十五六岁时就已经去世了，再有个女儿什么的并说不过去。而且就算一开始的初衷是「復活友人」，从秦老闆的话里不难听出来，到后来滕东森只是固执地在做研究而已。人们最初做一件事的原因，往往和最后的目标并无瓜葛，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放着这些暂时追寻不到答案的事不管，乔郁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白天准点去上课，下了课便抱着数位屏在tea-box里画画，等998的下班。因此他画画的内容开始变得单一，只剩下998。


    各种各样的998储存在他的设备里，他一时兴起地将一些记忆深刻的事画成条漫，就好像再提醒自己别忘记似的。而998时不时会在空闲时过来给他添一杯咖啡，并不出声打扰他。这点上他们达成了高度的默契，乔郁每次过去都不会和998打招唿，只默默坐到空位上。


    直到三五天后上课的时，向影忽然要求和同学换个位置。


    同学满脸不情愿：「你们有什么秘密吗，也带我一个嘛。」


    向影面无表情地说：「美术史的笔记，我想找乔郁抄一下。」


    「乔郁书上全是画，根本就没做笔记好不啦……」同学虽然嘴上这么吐槽着，但还是乖乖合上了书，提着包往前面走了。对他来说坐在哪里都一样，有人唠嗑就唠嗑，没人唠嗑他还能拿id看看动画片打发时间。


    向影刚坐下，上课铃就响了，任教老师走进来开始叨叨一些没人听的东西。


    乔郁瞄了一眼新同座：「有事？」


    「嗯。」向影一边翻开书，一边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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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他们私交称得上很不错，但向影就属于那种在学校里一整天不会说一句话的人；这么煞有介事地换座位过来，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


    等到老师对着投影屏开始照本宣科地上课后，向影才以乔郁刚刚好能听清楚的音量道：「我把之前的事和京畿说了，他回去找了点以前做助手时写的笔记……」「怎么样？」一听见这话，乔郁顿时来神了。


    他刚还在日常速写，现在连笔都放下，转头盯着向影等待回答。


    「别这么看着我，一会儿老师要点名了。」向影轻飘飘道，「找到了点关于你说的那个『心』的资料，但他说他学生时代起就不爱写笔记，所以现在那些只言片语里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乔郁心情就想坐过山车，上去又下来。他浅浅嘆气，又重新开始在书上空白处继续他的草稿练习：「这样啊……」


    「你太急了，等我说完你再决定你的情绪好了。」向影半开玩笑道，「京畿说，旧研究所里肯定有资料。」


    「……滕东森去世之后，研究所也应该会还给国家吧。」


    「并不是，」向影说，「他xx97年提出的项目不是没有过批吗，后来就去任教了；他当时的研究所是私人的，而且研究的是违规项目，京畿的原话是『他斥巨资在深山老林里建了个研究所』。」


    「私人建研究所？！那得多少钱……」


    「他的妻子不是林氏财阀的继承人吗。」


    「！」


    对于普通人来说根本不敢想的数目，要放在林氏财阀身上，立马显得合情合理。


    乔郁想起秦老闆说的「一见钟情」，鹿姐给滕东森建个研究所也不是不可能。他万万没想到向影会上课时跑来和他说这个——这些东西并不着急马上交流——可他很快就明白了向影为什么显得如此急切。


    「而且很巧的是，地方就在津岛，」向影说，「在津下贫民窟的山里。」


    「……那不是……」


    「对，按照京畿说的地址，和你之前住的地方很近，脚程一小时。」向影说，「他早上刚回忆起地址，刚才给我的发了地图……不过是他自己画的，官方地图上并没有规划这样的地点。」


    即便向影的神情很淡然，乔郁仍然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兴奋。


    他试探着道：「米奈怎么样了，修好了吗。」


    「没有，京畿的看法和我一样，只能换掉内部零件，但要确保十年二十年不会出现问题，不会丢失掉数据，是不可能的事情。」向影道，「如果滕东森还在世，倒是可以做到。」


    他懂了，向影也很想去那个研究所，哪怕找到滕东森遗留下来的资料，说不定都能成为修好米奈的关键。


    乔郁顿了顿，说：「今天就去？」


    「我今天要回家里，京畿也要下周才能过来。」


    「这样……」乔郁说，「你给京畿投资了多少钱啊？」


    「没多少。」


    「说说。」


    「一百五十万。」


    「…………」乔郁心情复杂道，「难怪他这么卖力。」


    「你想多了，如果他的开发能投入生产，我作为投资人的收益，至少是二十倍。」


    「……万恶的资本家。」


    第132章 尾随原岚（上）


    「原诀」：今天没有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原诀」：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会担心你的安全问题。


    五点整，乔郁收到了998发来的消息。虽然完全换了个口吻，但998仍旧关心他……这在他心里也算好消息。他正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奶茶店对面的小巷子里，从他这里刚刚好看能看见吧檯，橘发少女正笑眯眯地在里面忙碌着。


    说是少女，也只是看起来少女而已，对方直接跟他说过，她实际上已经二十八岁了。


    乔郁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面前随便路过一个人他都紧张到吞口水。


    他一边确认着对方还没到下班的时间，一边给998回消息：我有点事要忙，今天不来接你了。


    那边很快有了回覆：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乔郁觉得自己肯定是被一连串的事情砸疯了，才会看到这么一句话都觉得心里犯暖。他明明和998早已经互通心意，拥抱过亲吻过同床共枕过，现在却还像暗恋期的少女般，从这句话里能读出对方的关心。


    无论有没有「人格」，998还是关心他。


    乔郁思索着，半晌才回应：我在尾随一个和你长得很像人。


    「原诀」：根据法律规定，跟踪尾行他人要受到行政拘留。


    「乔郁」：……我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原诀」：对方发现就会报警。


    「乔郁」：我其实是找她有事……


    「原诀」：用不用我陪你？


    ……好、好温柔。


    在id光屏中的字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乔郁却无端觉得998在说这话时的语气异常温柔。失去原本那样又可爱又烦人的性格之后，998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漠然的状态，可偶尔展现出来的、对乔郁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他忍不住多想。


    如果不讲科学道理的话，他能不能理解成「就算车祸失忆也潜意识记得爱」？


    这想法刚冒出来，乔郁就脸红了——太尴尬了，他是小孩吗。


    他又想起自己还在跟踪，连忙确认了一眼原岚还在不在吧檯里。现在才五点刚过，他记得原岚平时是白班，六点才下班，应该还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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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诀」：不方便的话我在家等你，可以告诉我大概几点回家吗。


    「乔郁」：你过来吧，我在这里。


    他发了个定位地图过去，又想起998没有内置导航系统，还细緻地提了提之前的事：我打工的奶茶店，你还记得怎么走吗，我记得带你来过一次。


    「原诀」：记得，我马上过来。


    乔郁甩手关掉光屏，专心致志地盯着原岚，生怕她提前下班。


    约莫半小时后，998就出现了，他来了乔郁才知道自己不该让他过来——橘子头太显眼了，随便谁路过都要往998这边多瞟一眼，实在不适合尾随工作。还没等998和他打招唿，他先把人拖进了巷子里，迅速摘掉自己头上的廉价棒球帽，扣在998头上：「戴着哈。」


    998看起来不怎么喜欢帽子，但他还是乖巧地微微低下头，任由乔郁摆弄。


    乔郁捋了捋他的头髮，将耳朵露出来，再把帽檐压低了些：「……天冷，戴着保暖。」


    「其实是橘色的头髮很容易被注意到，是吗。」


    「…………」这傢伙变聪明了！


    乔郁只好干笑两声，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奶茶店：「看见那个吧檯里的女性了吗。」


    「嗯，和我一样的发色。」


    「你对她……有没有什么印象？」


    「没有印象。」998说。


    「好吧。」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乔郁还是嘆了口气，「总之就是，要跟踪她。」


    「犯罪？」


    「……怎么可能！我有点事想跟她谈，但是在店里不方便。」「谈恋爱是么？」「怎么可能！！！」乔郁低声对身边紧密挨着的人咆哮道，「我是那种噼腿的人吗？！」


    「根据我知道的，你并没有恋爱对象，所以追求她也不算噼腿。」998丝毫没觉得他们太近了，反而认真道。


    乔郁气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谁说我没有！我不是在和你恋爱吗！」


    「我是ai。」


    「我知道你是ai！！」乔郁骂道，「不需要你来强调！你是不是ai我都喜欢你！听懂了没？！给我好好记住！！」


    「……」


    998没回话，只是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你盯着我干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998的表情看起来诚恳极了，「我也喜欢你。」


    那句「你是不是ai我都喜欢你」也许只是话赶话无心说出来的，在得到漂亮ai的回应后，乔郁才察觉到这句话里包含的、更深层的含义。


    ——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无论是998还是原诀，是ai还是人类，他都喜欢他。


    第133章 尾随原岚（下）


    一想到这些，尾随原岚的事都暂且被抛之脑后，乔郁看着身旁的ai，竟有种他们在外出约会的错乱感。


    暧昧的气氛并没能持续多久，乔郁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998又说：「她要进后面了。」


    「诶？」乔郁仓皇转过头，只看见原岚即将走进后堂的身影。原料通常都是早上和中午两个时间段补充好的，没道理临近下班前去里面拿东西；而且，原岚的动作好像是在摘围裙。


    还没等乔郁判断出对方是否提前下班，已经有另一个人一边穿围裙一边从后堂走出来，站在了之前原岚所处的位置。


    肯定是下班了！


    他这么想着，拽着998的手便往后门通道那边走：「她要下班了！快！」


    一人一机就这么横穿过马路，在某个商店门口停下。


    998一看也不擅长跟踪尾随之类的行径，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正儿八经把这当成尾行，还直勾勾地往那边看：「你是要……」「嘘！」乔郁狠狠把他的脑袋扳回来，压着他一起假装选购商品中，「别看那边！」


    乔郁也好歹在奶茶店工作了一段时间，员工出入的后门巷子是条死路，最终还是会从这边的路口出来。


    至于原岚会往哪边走，他就无法确定了。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微微弯着腰，头压得极低，好像真在挑选商店门口琳琅满目的商品，实则眼神像做贼似的到处乱瞟着，时不时瞟到奶茶店的方向，又很快看向别处，生怕和原岚直接对视上。


    几分钟后，目标才终于走了出来，朝着与他们所在方位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头橘色的长髮实在是好认，都不需要过多的注意。一瞧见她出来了，乔郁压低声音招唿了句：「……走！」


    要换成998之前的傲娇性格，尾行这档子事必定失败；但现在的998安静又听话，就这么被乔郁牵着走，一言不发。他们保持着和原岚相隔十几米左右的距离，很快便跟到了电车站。乔郁想也没想，带着998一起刷id进站继续跟上，直到原岚下到某个月台，站黄线后垂头看起id来。


    他拖着998躲在自贩机后面，看了眼上面的指示牌。


    「津下方向」。


    原岚住在津下？！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从对方的穿着谈吐里，乔郁下意识地认为对方肯定是圈内住民，再要不就是津上那边的。虽说津下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贫民区，但贫民区占了大多数，综合水准比圈内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怎么看也不觉得原岚想贫民，说是向影那种级别的富二代出来体验生活，他都不见得有现在吃惊。


    不对，也许只是往那个方向而已，原岚并不见得要去津下。他自顾自地思索着，眉头皱得很紧，神情比考试还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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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回家的话，你要跟到她家吗。」998忽然在他耳边说，「要说话的话现在可以说，下一趟电车还要十分钟才进站。」


    乔郁一门心思在原岚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和998为了躲在自贩机的阴影后，靠得异常的近。那声音仿佛贴着他的耳朵传来，吓得他下意识往后退：「……现、现在不好说……还有你靠我这么近说话！」


    「……好的。」


    太近了，声音的好听程度就会加成；太近了，任何话语都有了直击心灵的威力。


    998并不是很理解他的意图，可基于程序里的规定，他作为ai会无条件遵从乔郁的命令。即便乔郁现在让他去卧轨自杀，他也不会拒绝。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会想了解自己的主人有什么需要。


    认证程序里乔郁相关的事情只有最最基本的出生日期、身高体重血型，病例都干干净净的，最近一次记录是八年前，就好像他这八年从来没上过医院似的。明明一开始这些相关的信息，诸如课程表、打工安排，都应该录入在id里，通过认证程序让他知道。


    他从来没有做过开机设定，998从自己的记忆数据里能够读取到。


    记忆数据里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许许多多他不太能理解的事——车祸前他们为什么在坐摩天轮，看起来并不是乔郁想要去的。


    他为什么会想去摩天轮？他只是台ai而已。


    双方就这样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思，十分钟后跟着原岚上了前往津下的电车。乔郁谨慎地没和她上同一节车厢，而是从相邻的车厢门上去，再站在车厢节附近仔细观察着原岚。


    然而原岚并没在几站之后下车，这一趟电车居然坐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原岚朝电车门靠近时，乔郁瞄了一眼电子板：前方抵达，津下盛空区。


    ……是前不久他还在住的贫民区。


    第134章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上）


    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了，当初在花店无意间看到的橘发少女就是她！


    乔郁又急又谨慎，下了电车刻意往另一个方向躲了躲，确认原岚对他们俩的尾行毫无察觉才继续跟上去。如果不是跟着原岚回到这里，乔郁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再回来贫民区。明明天才黑不久，街上的行人却已经屈指可数，还有毫无干劲儿的摊主正在准备闭店，到处都萧条得让人难受。


    明明从圈内到津下只用坐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城市规划时这些贫民区大概都不会出现在那些达官贵人的考虑范围内吧，再过个十年，津下直接被绿化成森林，乔郁也不会感到意外。


    跟踪的想法是突如其来，老实说乔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踪她，又能跟踪出什么结果。他随便搪塞998的话倒是值得考虑——上次没能问出什么结果来，固然有店长的影响，也因为他的方法不太对。他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橘子头，橘子头也在的话倒是很好证明出对方是人类还是ai……只要让橘子头趁其不备，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就能得出结果。


    所谓的有id，根本说服不了他。


    他这么想着，一边鬼鬼祟祟地继续前行，一边小声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你伪造一个可以正常使用的id，你能做到吗。」


    橘子头不假思索：「能。」


    「果然……」


    「但我不会这么做的。」他只是想得出这个证明，而998却理解成了他在谋划什么犯罪行为，「ai有ai的认证，你也有你的id，我也不会帮除了你以外的人做什么。」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目标应该是要回家了，你什么时候找她说话。」橘子头还贴心地四下看了看，「现在街上没有其他人，是很好的机会。」


    「再等等……」乔郁压根没考虑好要不要直接找她，便下意识地又敷衍道。


    而998作为顶尖ai，拼命为他出谋划策分析利弊：「再往前走就是你以前打工的大排档了，那附近应该人很多，你不应该错过现在的机会。」


    乔郁生怕他会直接行动——要换成以前的998，大概早就受不了这种跟踪行为了——他下意识地拽住998，严肃地皱起眉头道：「你不要问那么多，我有我的打算！」


    对方还想说什么，但碍于规定默默地吞了回去，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乔郁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是他和998说了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再转回头时，原岚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急忙快步跟上去，在能拐进去的巷子口张望，却哪边都没见到橘发的影子：「……她是遁地还是飞天了，这才半分钟吧，就不见了？！」


    998看了看四周落魄又陈旧的居民楼，轻声说：「最符合物理的可能性是她就住在这里，已经进低保公寓楼了。」


    「那也就是说……」「走到走廊时可以看到我们。」


    乔郁二话没说，拽着他的ai快步往前走，生怕被原岚发现他的跟踪行径。上次在店里他一时冲动对人那样，这次又尾行到对方家附近，万一原岚真是人类，铁定要报警。


    结果他们一直快步走到大排档附近才停下。


    乔郁一眼便瞧见那熟悉的店，刚巧小张在搬刚到的酒水进店。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伤春悲秋地多看了几眼。原本他也经常出来抬酒水进去，这种体力活他还挺擅长；搬去圈内其实也没有多久，可现在看见熟悉的地方，他竟然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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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的变化总叫人很难察觉，那时他还没有ai，还将「拥有自己的ai」作为人生目标。


    谁也没料到ai专营店会打折清仓特价机，谁也没料到来到他身边的并不是个机能陈旧、即将被淘汰的次品。


    来到他身边的是998，还带来了气人又温暖充实的日子。


    见乔郁忽然停下脚，998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按照现在的情况推算了一下道：「如果你还想跟她说话的话，可能要再进行一次跟踪。」


    「…………」


    「你在怀念以前的生活吗，通常这种情况当事人会进去吃顿饭，和以前的同事聊一会儿……你要吗？」


    「……我不要。」这拒绝方式，是998以前几乎挂在嘴边的；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好讽刺。


    乔郁忽然间情绪低落了起来，因为身边的998太面面俱到，太模式化，太认真而刻板。


    他也许是个很胆小的人，完全不像外表那样硬朗又暴躁——如果不是因为胆小，又怎么会刻意地收敛自己的情感，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贯彻孤儿的身份，不和任何人缔结「必要」以上的关系。


    可他又很坚定，很能抗。


    到现在他也没放弃「找回」998，不愿意收回迈出去的那一脚。


    998说：「那现在我们要回家吗。」


    「我们到处走走。」乔郁垂着头道，说完便再度走起来，并不等他回答。


    夜风带着恼人的冷，乔郁丝毫不在意，只漫无目的地向前，拐弯全凭双腿做主。他们并肩在贫民区萧条而死寂的街道上不快不慢地走着，那时候和998住在这里那么长时间，他却从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和对方出来散步。他的生活不是在赶着去上学的路上，就是在赶着去打工的路上；有了998之后，再多了一个赶着回家的路上。


    他们各自沉默着，一路走到了附近的桥上。


    下面是没有修葺过沿岸的天然小河，风一吹带着水汽，更冷得厉害。可乔郁就在这里停了脚，站在桥上看了眼深蓝如墨的天，突然说：「你记得那时候，我们遇到小流氓吗，然后把他们揍了一顿。」


    「记得。」


    「那你记得你来大排档接我，还冲进去找店长的麻烦吗，就因为我没准时下班。」


    「记得。」


    「那你记得你离家出走，跑到废工厂然后没了电了又找我来救你吗。」


    「记得。」


    乔郁沉沉道：「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


    第135章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下）


    他刚说完，就觉得这话真不适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太矫情了：「啊回去吧回去吧，走了走了！」


    他一边调头准备折返，一边还拽住998，想当做无事发生；可之前还一直听话的橘子头没有挪脚。他当然拖不动105kg的ai，只能回过头兇巴巴地瞪他，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啊？走啊——」


    「我记得。」橘子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很平淡地这么说道。


    「什么……」


    「我记得我爱你。」998说，「数据里什么都有，你说的事情，还有很多你没说的事情。但我不明白，我应该怎么去爱你。」


    「……」这让他怎么回答？


    眼前的998脸没有变，身形更没有变，可乔郁知道他和之前那个傲娇ai不能一概而论。而现在眼前的ai和他印象中的橘子头微妙地重合了，就好像根本没有过车祸那档子事，他也没有该死的损坏。


    还没等乔郁想到如何回答，998忽然抬起手触上他的脸颊，先是指尖，再是整个手掌。明明他没有人类的体温，却让乔郁觉得脸颊发烫。


    「我应该像小说或者影视剧里一样么，应该亲吻你拥抱你，或者更亲密一点？」998像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以前会，现在却不知道怎么做了呢，你在我的数据里还有提示用的标籤。」


    「写着『喜欢的人』。」


    「我应该怎么做，你可以教我吗？」


    对乔郁来说，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情话了。


    他眼眶发涩，不知道如何回应998所谓的「教」，但他却知道不仅仅是他仍然记得他们之间的感情，998同样记得。


    998失去了「人格」，变得无法理解那些过于复杂的、甚至人类自己都还没能完全弄清楚的情感，但他是知道的。现在，他还在向乔郁寻求答案。


    乔郁有些呆滞地注视了他好几秒，任由那只没有温度地手捧着他的脸颊，心都快跟着融化了。


    ——他到底在难过什么！最难过的应该是998才对！


    ——他怎么能只顾着自己消沉！


    几秒后，乔郁突然咬紧了牙，像要跟谁去干架似的兇恶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修好你！不计代价！」


    「……我没有损坏……」「我说有就有，你不准反驳！」乔郁骂骂咧咧道，「就算京畿没辙，就算那个什么破研究所里也没头绪，就算原岚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就算我改行从头开始学ai制造，我也一定会修好你！你就乖乖等着好了！！！」


    橘子头茫然地看着他，乔郁一说完，大胆又干脆地拽住他的衣领，凑上去亲在他柔软的嘴唇上。


    ——


    几天后。


    「京畿来了没有？」周一早晨，乔郁进教室看见向影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还说得气势汹汹。


    向影都愣了愣，平时他和乔郁在学校里基本处于见面问声好、临别说声拜的关系，很少有闲聊的时候。但乔郁这也不是闲聊，而是在焦急那件事，他摇摇头说：「说是周三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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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让他今天就过来？」乔郁迫不及待道，「你是他金主啊！你勉强一下他！」


    「……过来去找研究所吗？」向影说，「我看你前段时间好像不怎么急，所以也没急着叫他过来。」


    「我急！！我特别急！！我急得快死了！！」「我看出来了……」「所以你现在叫他过来，他马上出发的话，下午的课结束之前他就能到津岛对吧？」「理论上是……」「那麻烦你了！叫他过来！！」


    「……好。」


    他好像有段时间没看见乔郁这么有精神的模样了。


    那台ai出事之后，乔郁就一直很低沉压抑；而以前他们在学校里也甚少说话，他真正见过乔郁精神勃勃的时候就只有和那台ai拌嘴的时候。


    听见向影同意，乔郁才放松了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着说：「那今天我们就去找研究所！」


    「我不确定他一定能今天之内过来，但我会提要求的。」向影说，「那你的ai呢，他一起过去吗。」


    「他……」乔郁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皱眉思索了片刻才道，「他五点打工结束，但晚上去不合适吧。」


    「倒是无所谓，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只要研究所里没有通电，就应该没什么光照。」


    「……那就一起过去。」


    乔郁并没估算错误，金主说话就是很管用，向影一说京畿就同意了，并且在下午三点抵达了津岛。


    「乔郁」：我来接你下班，带你去个地方。


    「原诀」：好，那我在店门口等你。


    第136章 寻找实验室（上）


    乔郁的打算是这样的：他去接998，然后大家在电车站见面，一块儿坐电车过去。


    但实际情况是……在他和向影刚踏出学校门时，就看见了站在黑色豪华私家车前乖巧等着的艾莉丝。旁边不少人都在打量艾莉丝和她身后的车，在看见是学校里出来的两个平平无奇的男生坐上车时，纷纷发出了羡慕或嫉妒的感嘆。只有乔郁满脸的不解——向影家的车他不是第一次坐，但他记得是四座车；现在这台大得过分的车是怎么回事？！


    「……你换车了？」


    「没有。」面对乔郁的问题，他非常淡然地说，「不是还有京畿吗，就让艾莉丝开了另一台出来。」


    艾莉丝接话道：「京畿现在在xx大道的咖啡厅，少爷想先去接他，还是先去其他地方？」


    向影看了眼坐在后排的乔郁：「先去接你的ai吧？」


    「呃……好。」乔郁道，「在tea-box，店的地址是……」「tea-box，路线确认完毕。」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见艾莉丝已经确定好了地点，乔郁垂眼看了看id，「他还有半小时就结束了。」


    「嗯。」


    车里安静了一阵，想到也许今天就能找到修好998的关键，乔郁的心隐隐在激动。他忍不住隔三差五地看时间，以缓解自己的焦虑；而艾莉丝车开得又快又稳，还没到998下班的时间，他们就已经到附近了。高科技艾莉丝已经连可以暂时停车的位置都找好了，乔郁招唿了声「我去接他」后，就下车朝tea-box走去。


    隔着玻璃窗他便一眼捕捉到了998的身影，明明知道鹿姐这时候还没有回来，乔郁还是不死心地进店里找人问了声。


    「店长还没回来，有事的话你可以告诉我，等她回来我会转达的。」某个员工十分模式化地回答了他。


    乔郁摇摇头：「……那算了，我等她回来吧。」


    鹿姐一定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但那对现在的乔郁来说却不是最要紧的；要紧地是找出恢復998的办法……和做好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


    很快998便下班了，换回乔郁给他买的私服走出店来。看见乔郁的瞬间，他勾起嘴角很浅地笑了笑，往后又恢復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乔郁不介意，无论这个微笑是发自真心，还是他程式里的打招唿方式之一，他都不介意。


    他只是非常刻意地抓住998的手，手指插进对方指缝间，强行和他十指相扣：「今天我们去个地方，还有我的同学……哦你都记得的，就是向影，还有京畿。」


    「嗯，记得。」998并不反感他的做法，顺从地点了点头，任由他领着自己走。


    「你不好奇是去哪里吗？」


    「……如果你可以告诉我的话，你会说的。」


    「我们去找个研究所，」乔郁故作轻松道，「严格意义上是你出生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生产』出我的地方。」


    「不准反驳。」


    「好的……」


    998乖巧跟着乔郁上了后排座位，但乔郁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向影往后看了眼，他这台车确实宽敞，乔郁和那台ai之间再坐一个京畿都不会显得挤；他们俩各自靠着一边车窗，手却在中间的空处交叠着按在座椅上。


    乔郁确实不一样了，他记得之前乔郁还对于喜欢上ai的事情羞于启齿。


    「那就出发去接京畿了。」向影这么说道。


    也没有谁故意不吭声，但车里确实没人说话。乔郁就一直抓着998的手，直到那只原本凉凉的手被他的温度传染，也变得热乎起来，他还是没松开。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窗外，不知为何而沉默。


    然后一行人便顺利地接到了京畿，沉默也随之打破：「好久不见啊乔郁，还有向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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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是很自然，坐到了向影身边的空位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往后看：「它还正常吗，这段时间以后没有什么功能上的问题？」


    不愧是ai的研究者，一上来先关心的就是性能问题。


    「没什么问题……」乔郁这么回答道，又补上一句几乎听不见的末尾，「倒不如说就是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什么？」


    「没什么……」


    京畿没作他想，又转回头看着向影：「我还真找到了点相关资料！」


    向影撑着下巴，超平静道：「有发现就直说。」


    「嗨，向少爷你太冷淡了，都不给我点揭露秘密的气氛。」京畿看看向影，又看看乔郁，自顾自地往下说，「说起来乔郁你当时就应该提那个事啊，因为它是背开结构，我都完全没想到前面还藏了什么零件……不过也难怪，修理处理器的时候一点异常都没有，我还在想老师是怎么做到的……」「说重点。」向影道。


    「原来你在听啊，我看你那么没兴趣的样子。」京畿笑嘻嘻地说，「我回去找到了一大堆的当助手时候的资料，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


    车里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淡然，即便京畿说得满脸兴奋，乔郁仍靠着窗户，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998却微妙地转过头，看了自己的主人一眼。


    他的视觉锁定到那张脸时，明明计算出的结果是「无表情」；可他手上的传感正在说明——乔郁很紧张。如果他像人类一样拥有痛觉的话，对方抓住他的力道已经足够抓疼他了。


    出声安慰/假装无察觉/以肢体动作安慰……


    计算结果在反覆变动，人类的心理充满了不确定性，并不是概率高就代表结果必然正确。如果他们是恋人的话，此时他应该适当的给出安慰……可他不解，记忆数据中里的他，所有的行为都是这样计算后选择正确概率最高的答案进行反馈吗？


    明明不是，他现在重新去计算那些情况的话，只会得到截然不同的答案。


    他最后选择了假装无察觉，只默默坐在原位，目视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在思考。


    第137章 寻找实验室（中）


    「老师xx97年的时候向ai管理委员会提交了初稿程序，还有发展方向，然后被叫停。但他并没放弃，持续研究了几年后……我就当了老师的助手。」京畿说道，「我敢肯定当时我们在不断完善的那个引擎，就是它胸口损坏了的那个零件的本体。」


    向影垂眸思索着，顿了顿才道：「继续说。」


    「ok——」京畿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本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的笔记本，快速翻开到其中某页继续解释道，「我的笔记上记录的是，一共有三台引擎，核心构架和最开始的制作我没有参与，我主要参与的是后面的调试……记笔记可真是个好习惯啊，每次调试的结果和改进路线我都记着呢。」


    京畿又侧过身，伸长了脖子看向乔郁：「意思就是它很有可能恢復原状，研究室应该还有两个备品；它的构架和原理我不那么清楚，可如果已经有备品了，在那个基础上调试到可以使用的状态，我想是没问题的。安心吧！」


    ——乔郁的手松开了。


    在他的主人开口说话之前，998先察觉到了这件事。


    这意味着安心吗？


    乔郁吐出一大口气，就好像之前京畿那么长一段话的期间他都屏住了唿吸般：「……我知道了！那之后就靠你了！」


    京畿挤眉弄眼道：「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向影皱着眉，斜了他一眼，「只要你能出成果，后续投资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京畿笑得非常灿烂，仿佛已经看到大笔资金进帐。他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莉莉，可爱的微型ai蹦蹦跳跳地爬上副驾驶的靠背，再翻山越岭坐到前面去：「莉莉復活！让莉莉来给你们带路！」


    艾莉丝笑着道：「那麻烦你了。」


    莉莉从自己的身体里拽出长长的线，艾莉丝便接过来，接进自己侧颈上的隐藏插口中。


    车已经在往津下开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见到荒废已久的私人研究所，能找到修好998的关键。一想到这些事，乔郁就觉得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越是到这种时候人越害怕出岔子。


    越是接近希望，越害怕摸到的是绝望。


    就在这时，向影忽然开口道：「普通的ai，有办法把这个引擎装上去吗。我的意思是，需要特定的构造？」


    「你说米奈吗。」京畿毫不避讳，坦言道，「这个不好说，得看具体情况；再说了，有我在，改造一台ai还不简单。」


    向影有的是能力修好他深爱着的那台ai，他不那么做的原因是害怕同样的情况一再发生。无论是受到外界损害，还是机械出现意外消耗，他都有可能再次经歷米奈忘记他的局面。


    原本是这样的。


    但随着998的秘密被不断地挖掘出来，乔郁能猜到向影的想法——如果能让米奈同样拥有「人格」，不再用程序计算模拟爱情，向影当然求之不得。


    倘若他们在研究所里找到了备品，那没有理由不给米奈装上。


    京畿还手舞足蹈地和向影说了一大堆关于这方面的理论，乔郁则一直牵着998，直到他们抵达熟悉的津下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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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边的风景和乔郁平时看到的并无分别，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一路穿过住宅区，朝着更深处的无人地带走。向影有意无意地说：「研究所建在这种地方，物资採集都很不方便吧。」


    「物资的话，基本上每周都有专车送来。」京畿回忆着道，「说来也奇怪，那么大的研究所，就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他没再请别的助手。」


    「……因为不想让人知道他在研究违规项目。」向影道，「这么说，网络上的传言可能是真的。」


    乔郁：「什么传言？」


    「他为了研究经费，才和林氏财阀的女儿结婚。」向影皱着眉分析道，「就算他在ai研究领域有所成就，想要自己出资建研究所是不可能的；但他又想继续他的研究，所以只能想办法获得财阀的支持……」「说起来我还见过几次师母，」京畿跟着道，「但我不觉得是这样，师母对老师很有爱的，隔三差五会做很多好吃的专程送来研究所。」


    「是吗，那可能是我想多了。」


    乔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里面似乎只有他知道，鹿姐和滕东森其实是离婚，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丧偶。他忽然想起秦老闆的话，说滕东森就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样，很突然地净身出户。


    如果他们感情真的很好，鹿姐没有理由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吧，他还不久后就病逝了。


    ——其实他没必要去猜里面的爱恨纠葛，他只需在意998的事。


    道理是这样，可乔郁还是按捺不住去想。包括998是怎么从滕东森的研究所里到了ai自营店的仓库里，甚至又做为特价机出售到他手里。他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道旁全是繁茂的树木，即便在冬日里仍保持着墨绿的颜色。这里压根就没有车行道，向影的车还比普通的四座车尺寸要大不少，在这里显得侷促极了。艾莉丝尽力把车开得稳当，却仍时不时有颠簸传来。


    等等，这里为什么有点眼熟……


    住在津下时，乔郁连散步都没时间，更别说往无人区走了。但现在眼前的模样让他似曾相识，脑袋却卡住了似的半晌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直到车开出了林间，前面忽然开阔起来，露出让乔郁更为熟悉的画面——满地的废弃材料、爬满藤蔓的金属外墙……是998离家出走到没电时，暂时栖身的旧工厂。


    车就在这时候停下了，不知何时爬到艾莉丝肩膀上去了的莉莉举着双手欢唿道：「目的地抵达！」


    这是什么惊人的巧合？


    这里不是工厂吗，哪里都不像是个研究所啊！


    「是这里吗？」向影问了句。


    京畿说：「不是，但是是这附近……我不记得具体位置了，得找。」


    第138章 寻找实验室（下）


    结果他们就在废弃工厂门口下了车，艾莉丝将车停好后，京畿走在了最前列：「我记得是这个方向，肯定能找到，放心！」


    乔郁在路过工厂侧面时脚步停了停，看向某个位置。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橘子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察觉到这是数据里存在过的地方——正是之前乔郁问他记不记得的地方。


    他所拥有的记忆全部转化成数据储存，对于他而言，不会有记忆模煳、记忆褪色的情况。


    他现在都能将那段记忆调出来，和眼前的场景重合。但998现在并不想做这个，他视界里的乔郁，此刻眉目中藏着难以捕捉的难过。


    语言安慰他/牵住他的手……


    多种反馈方式在0.5秒内排列出来，带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概率，供他选择。他该选择最能安慰到乔郁的那种反馈，可他的系统却迟迟没有下指令。有1%的可能，他做什么都无法安慰到乔郁；在做出选择之前概率也不能决定最终结果。


    998忽然说：「我记得这里，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乔郁茫然失措了一剎那，听见这话后都没来得及收敛表情，就转头看向身边的橘子头。


    「餵……快跟上来啊！天黑啦！等会儿走散了就不好找了！」就在这时，领路的京畿扬声招唿了一句。


    乔郁抿了抿嘴唇，又牵住他的手，大步流星往那边走：「等你恢復了，你也不能再离家出走了！」


    「我不会的。」998在他身后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记住了！」


    京畿带路的方向，是在朝更深处的无人区走。他大概一早就做好了十全的准备，天刚黑下来就拿了探照灯出来照明，时不时东张西望地观察周围，看能不能唤醒他十年前的记忆。走了一阵子后，乔郁打开id查了查现在所在位置——已经完全到无人区中心了。地图上他们的周围连一个建筑物也没有，说是荒无人烟一点也不夸张。


    但要说滕东森偷偷摸摸做研究，把研究所建在了这种地方，又合情合理。


    无人区的开发权限虽然在机构，以滕东森的本事想要欺上瞒下，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乔郁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这些，前面向影忽然停下脚步，他连忙道：「是不是找到了？！」


    「……没找到。」向影有些气喘，「他说折返。」


    「对！可能是往西面，我感觉我们走过头了……」京畿这话说得极其不靠谱，可除了他和鹿姐，可能就没人知道这个研究所的存在了。乔郁只能相信京畿，如果他想修好998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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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畿和向影都属于长时间坐在pc面前的人，刚开始京畿还能边找边和向影聊上几句，在找了一小时仍然无果后，京畿也不再说话了。


    一行人在无人区的树林里走着，只听得到踩断树枝时的细微声响，再就是向影和京畿的喘气声。


    这地点运动量对于乔郁来说还真不算不上什么，他脸不红气不喘，唯一的问题是烦躁——找的时间越长，越可能无功而返。


    非常突然的，一直走在他身后像在守护他安全似的998轻声说：「我背你吗。」


    「诶？」


    「他们都累了，」998说，「你累不累。」


    「我不累……」乔郁摇摇头，「这不算什么。」


    比起998醒不过来那段时间的煎熬，这真的不算什么。


    「如果你累了，我可以背你，或者抱着你。」998认真道。


    「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沉，艾莉丝都不得不打开她指尖装着的电筒帮助照明。京畿开始烦躁了起来，偶尔冒出两句话都是在抱怨自己的记忆力太不够用，或是吐槽无人区的路太难走。


    998跟他挨得很近，说话声也刻意收敛着，只有乔郁听得清楚：「如果找不到你会很失落吗。」


    「……是啊。」乔郁说着，长长舒出一口气。


    「是因为我无法回到之前的状态吗。」998说，「我可以分析数据之后模拟成那样。」


    「但我不想要。」乔郁认真地说，「有些事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明白，但这段时间我终于理解了一件事。」


    998没回应，只等着他开口。


    「遇到拥有人类感情的ai，是我幸运；但我这个人天生倒霉，现在你变回了正常的ai，也许才是正确的发展。……我不知道哪边是对的，我也确实很想念过去那个你，可如果真的无法逆转，我也能接受。」


    ——是的，他可以接受。


    他可以接受998不懂感情，可以接受对方所有的行为只是为了讨好他而计算出来的结果。


    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人类总贪心，以为幸运是常伴自身，忘了它来之不易。


    「你不知道怎么爱我也没关系，」说出这句话时，乔郁忽然勾起了嘴角，那是种在他身上很少见的温柔的微笑，「我知道怎么爱你就可以了。」


    他的ai却很难去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998听得懂每一个字，听不懂乔郁需要多坚定才能把这句话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因而他没有回答，只继续跟在乔郁身后前行。


    研究所探索小队又在沉默中前行了几分钟，前面忽然爆发出一声来自京畿的欢唿：「wow——！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累死我了！！」


    艾莉丝立刻加强了光照，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乔郁还来不及欣喜，便拽着998小跑着冲过去。他一时没看脚下，踩中了一颗凸起的石头，脚往旁边滑开，一下崴中了他的脚踝。但他丝毫不在意，连疼痛都完全无视掉：「找到了吗？！」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被树木环绕着的矮房，占地面积不算小，但却只有两米五左右的高度。


    探照灯打在门上，可并没有看到门牌。它在建成之处应该很符合研究者的美学，是通体白色的；但现在它经歷了岁月的洗礼，在无人区默默矗立着，植物都将墙面、正门覆盖了大半。


    京畿实在累得够呛，终于看到十年前自己待过的私人研究所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地上一坐，喘着粗气道：「累死我了，唿，唿……」


    第139章 探索中（上）


    乔郁这才注意到艾莉丝背后还背着包，天色暗了之后他几乎就没看清楚过前面三个人。


    而现在，向影仿佛也很同意京畿的想法——既然已经找到了研究所，那就先休整一下，至少喘口气，喝杯水。都无须他开口，艾莉丝已经从包里抽出毛毯，铺在地上像野炊似的。向影有些踉跄地坐下，接着艾莉丝又拿出三人份的水、三人份的便当：「不知道合不合两位的口味，但请尝尝吧，保持体力要紧。」


    「上来的路线记着吗。」向影确认道。


    「记录好了。」艾莉丝说，「到停车地点的直线距离只有两千米，回去的时候情况会好很多。」


    「那就行。」说完这句，向影便咕咚咕咚地喝掉了半瓶水，端起便当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而京畿不讲究到了令人髮指的水准，他实在是不想起来再走动了，索性手脚并用地爬到了毯子上，不客气地一起吃起来。这里头只剩乔郁体力尚足，艾莉丝递给他的水他倒是接下来了，喝了两口后就塞给了998，自己则走到研究所的门前，开始拽掉那些碍事的藤蔓。


    「不用这么急，乔郁。」向影提醒了一句。


    但乔郁毫不在意，只说：「我先把门清理出来……不用管我，我体力好，吃东西动作也很快。」


    这些藤蔓可不是什么爬山虎，是种极为坚韧的植物，乔郁又是拽又是摇，清理起来超出想像的费劲儿。998将水瓶放下，上前来打算帮他，乔郁却抢在他动手之前开口道：「让我来……」


    「但……」「没什么，我很快的。」乔郁出人意料的平静，「等下进去了也没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这种体力上的事情我来就可以了。」


    他不想和那时候一样，只能干看着，只能着急，却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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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8只好站在旁边，等着他弄完。


    十分钟后乔郁才停下，墙上的他没有搭理，唯独门这块的藤蔓尽数被他扒了下来。


    「……你体力真的很好。」向影感嘆了一句，「快来休息一下吧。」


    乔郁这才点点头，走到他们旁边坐下，随手拍了拍灰尘。不拍他还没察觉——那藤蔓上表面粗糙，还有一些凸起，把他的掌心蹭破了好几处。察觉到了后，疼痛感姗姗来迟，还有他先前崴伤的脚腕也一併发作。


    但他假装无知觉，只草草拿饮用水沖了一下伤口，转头便开始毫无障碍的吃饭。


    京畿是最先吃完的，他让莉莉拿着探照灯，自己垂头看起笔记本来：「大门的密码……第一实验室的密码……」


    还好有京畿，乔郁这么想着。


    要追根究底的话，他更应该谢谢向影。是向影找到了那个匿名论坛，还查出来了背后的人，甚至为了和京畿搭上线，将大笔资金投入对方无人问津的研究项目。无论向影有没有私心，结果上他都应该感觉。


    乔郁这么想着，将便当盒里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掉后，说：「向影，你特别感谢你。」


    「为什么？」向影淡淡道，「如果是指陪你来研究所的话，你知道我是为了……」「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很感谢你。」乔郁道，「不管998有没有修好，我都感谢你。」


    向影注视了他两秒，总觉得一向心直口快的乔郁这话有什么隐藏含义：「……不用。」


    「好了，我确认好密码了！」京畿忽然扬声道，「进去吧？」


    ——


    门上看不出来哪里是密码锁，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断电，电子锁的储电量就算再多，也不可能坚持十年。


    京畿对这情况早有准备，他迅速从包里拿出装置来，飞快接在门上，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后，电子锁「滴」地亮起来。「ok，还能用……」京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对照着密码本键入一串超长的密码。


    「嘀嘀——」


    伴随着提示音，密码版面上闪过蓝色的光，紧接着厚重的门带着噪音往上升起来。


    扬尘大得迷眼，乔郁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还紧张地吞口水。京畿率先走进去：「这灰重的，不愧是十年没人来过……」


    向影嫌弃地捂住口鼻，也跟着进去。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通电了，但还是试一下吧。」京畿这么说道，「我的设备也不够给所有门供电。……我记得总电闸应该在这边……」


    正如向影所说，这研究所根本就没有窗，哪怕白天过来也是一样的黑。他和向影站在进门处等着京畿找电闸，艾莉丝则在向影的示意下到处照了照。这里空得可怕，整个大厅什么也没有，只有往几个方向延伸的长廊。


    「哒！」


    「滋滋……滋滋……」


    京畿扳动电闸开关后，轻微的电流声便冒了出来。天顶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希望指望，接着一盏盏开了起来。


    「哇，居然还通着电，太幸运了！」京畿兴奋道，「我还以为铁定要来第二趟，带上发电机。」


    「十年没人用的研究所，还通着电。」向影皱着眉道，「滕东森已经去世了，谁在给这里交电费？」


    乔郁接着道：「也只有他的妻子了。」


    「这很没必要。」向影说，「又不是在等人回来，维持着电力系统又有什么意义？」


    「这……」


    「我们又不是过来破案的，通着电不是很好吗？」京畿兴奋地说着，跑回他们身边又操作了几下正门的电子锁，将门关上，「好怀念啊！我可是有一整年都泡在这里！……先从第一实验室看起？」


    「我觉得我们可以分头。」向影说着，看了眼998，「你的计算能力还正常对吧。」


    998漠然点了点头，好像不怎么想和乔郁以外的人说话。


    「那就分头行动，密码是字母转数字再转十六进位，这样快一点。」他又叮嘱乔郁道，「看不明白的资料直接带出来，标上是哪个实验室出来的……半小时以后我们在大厅整合情报。」


    「顺便一说这里有屏蔽系统所以id用不了哦。」京畿俏皮道。


    第140章 探索中（下）


    整个研究所几乎没有陈设，垃圾桶也好，该有的休息区桌椅也好，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空的。


    他们的脚步声就在研究所里来回地响着，有些瘆人。乔郁领着998朝其中一条迴廊去了，很快便看见了第一扇实验室的门。他完全不讲究地用手一摸门牌，上面写着第八实验室。因为电力恢復，他们才靠近这扇门，电子锁便亮起来露出键入区。


    「第八……密码是多少？」


    乔郁这么问着，但橘子头并没回答，而是直接伸手过去飞快地输入。


    「嘀嘀——」


    实验室的门构造和正门一样，自动往上抬起来，露出里面落满灰尘的实验室。乔郁想也没想地走进去，迅速开始翻抽屉。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乔郁见都没见过，更遑论认识。


    他只要把相关的资料找出来就好了。


    乔郁这么想着，将所有的抽屉都拉开来，但结果出人意料——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纸质资料，只有一些工具，看起来像拆机或者做测试用的东西。他立刻联想到一个可能性：滕东森也许把所有资料都带走了。对于他这样的科研家而言，资料意味着心血，不管他是交给后人，还是付之一炬不让别人窃走他的实验成果，都显得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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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下意识想问问其他两人的成果如何，是不是面临和他一样的情况，打开id却只看到光屏冒着红光，显示「运行失败」。


    「啧，」乔郁烦躁地咂舌，「我们去下一个！」


    他转过身，却看见橘子头在打量这间实验室。


    在998失去「人格」之前，他对任何事都抱有好奇，「打量」这个行为并不稀奇；但在之后，他几乎在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过。乔郁连忙跑到他面前，急切地问道：「你是记得这地方吗？」


    遗憾的是998摇了摇头：「不记得。」


    「……好吧。」


    测试时候的事情明明都还留了些视频记录在998的硬碟里，可他一直都说不记得测试期间的事情，记忆数据是从见到乔郁那一刻开始的。过去乔郁听到这些东西就头大，根本不想思考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合理。


    可现在想来，这件事本身不就很不合理吗。


    明明是998的视角，是他所见所知，却不在他的记忆区内，甚至他自己都不会去读取。


    乔郁思索着，拽住998的手前往下一间实验室。


    第九、第十、第十一……他们一连进了三间实验室，但每一间都和第八实验室一样，没有任何纸质资料，只有一大堆仪器，看上去也不像能存储资料的样子。而眼前的「第十二实验室」，就是最后一间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一无所获的可能性已经攀升至99%，让乔郁站在打开的实验室门前，犹豫着没有踏进去。


    他怎么了，不是早就经受过了吗，有希望再失望。


    他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什么结果都接受……那现在到底在忐忑什么啊。


    谁知道，乔郁还没能控制自己迈出步子，998却从他身侧挨着他走了进去，朝实验室里四处打量。他忙跟着进去，再却目睹实验室的第一眼时就震惊了——他见过这里！


    乔郁可以确定自己从没来过这儿，但是眼前的布置、桌椅的位置却异常眼熟。


    他在记忆里疯狂搜索着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个地方，眼神乱晃间却瞄到身边的998。


    998也正用一种奇妙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座椅。


    ——是测试视频里的地方！就是这间实验室！998曾经在这间实验室、面前这把椅子上接受滕东森一次又一次地开机测试！！


    「你记得这里对不对？这就是你的『父亲』跟你说话的地方，他告诉你你叫『原诀』……你记得吗？！」乔郁语无伦次地说着，转身便开始开抽屉。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里一定有什么派的上用场的东西……偶尔奇蹟也会发生不是吗？


    但998的回答却是：「不，不记得。……我只是在想，这里是最后一间了，如果没有结果你会开始失落，那我要怎么安慰你？」


    「我不用安慰！！那你快点帮忙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资料！！」


    这间实验室和之前的实验室模样差得很远——首先没有那些七七八八的仪器，然后还充满了生活气息。这里有床，有桌椅，甚至还有书橱，上面堆满了各种书。也许998之前曾在这里模拟生活过，只是他自己没有记忆了而已。


    这样想来的话，这里一定有什么关于他的东西！


    两个人各自在房间里翻找着，乔郁甚至将书橱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抖，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藏起来的资料；结果却仍是徒劳的，任何关于ai、关于「心」的资料都没有。察觉到这里也许真的已经被滕东森收拾干净后，乔郁垂着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几秒后，998突然说：「我可以拥抱你吗。」


    乔郁错愕地抬起头，看到一张淡然的脸。


    他曾经听到过这句话，他们还因为第一次拥抱得太久，而错过了最后一趟回津下的电车。


    现在的998是想安慰一无所获的他，那时候的998又是为什么想要拥抱他呢。


    见乔郁没有动弹，998又说：「也许拥抱会让你好受一点。」


    「我他妈才没有失落！！」乔郁恶狠狠地骂道，气势汹汹地朝着床去了，「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滕东森一个人能把整个实验室都收拾干净？！」


    他像是孤注一掷，但更像是自暴自弃地将床上落满灰尘的被褥掀开来，又去翻枕头——他几乎忘了，只有他这种普通人才会把东西藏枕头下面，别说滕东森的资料都是机密，就是向影想藏什么，肯定都有专门的保险柜。


    可这就像是上帝在刻意戏弄他似的，掀开枕头的一剎那，他居然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乔郁一愣，立马抓起来看。


    那是个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常用的产物，几年前已经全面退出歷史舞台的u盘。上面还用金色的记号笔写着：shd-0-s1g4。


    第141章 向影的天平


    向影是第一个回到大厅的人，没过两分钟京畿也出现了。


    京畿从进来实验室开始就满脸的兴奋，现在也没消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铝制的手提箱，看见向影的第一眼便拿起来得意地晃了晃：「我拿到备品了！」向影同样笑了笑，他身边的艾莉丝会意地也亮了亮他们的收穫：「我这边找到了测试记录的文本，其他的资料看起来滕东森应该销毁掉了。」


    「应该是，我也没找到什么资料。」京畿说着，看了看乔郁负责的方向，「他还没过来吗？」


    「可能还在找，」向影说，「用不了id，没注意到时间也有可能，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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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真是巧，刚刚好我有话要跟你说。」京畿忽然一反常态，口吻正经得厉害，「我确实找到了备品，而且是完成品。」


    向影的眸子忽地亮起来，紧盯着他手里的铝制箱。


    京畿并不卖关子，而是蹲下身，用膝盖当做支撑，摸上箱子的锁扣：「之前我以为会是研发阶段那些东西遗留下来……但没想到，老师会把这么重要的完成品遗留在这里。虽然还没经过实测，但我猜只要装上去，就能让普通的ai同样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感情，毕竟老师是天才来着。」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箱子。


    「问题是，只有一个。」


    箱子里铺着许多柔软的填充物，一枚精緻小巧的零件，装在方形的玻璃罩中，约莫只有成年人手掌的一半大小。只是用肉眼看，向影都能感受到这东西的精细程度，更别说他知道这小小的方块能带来什么。


    ——能让他的米奈真正的「活」过来，她将会变成人类，像乔郁的ai那样充满生气。


    京畿看着向影的眼神，都知道他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接着道：「你投资我的研发，说简单点就是我的老闆；这东西只有一个，要怎么办？是给他修好老师的遗作，还是……」


    还是让向影完成他的愿望。


    「我当然会向着你，如果你想要的话，」京畿坦言道，「我会告诉他我们什么也没找到。」


    向影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箱子里的零件。这样的决定当然需要思考的时间，这点京畿能理解——乔郁爱着他的ai，为了这台ai大有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样子；而向影一直作为他的朋友给与协助和支持，哪怕有自己的私心夹杂其中，也不能干脆地抹掉他的付出。这种时候，如果唯一的备品给了向影，那乔郁所做的一切就算白费了。


    老实说京畿也衡量不出来究竟给谁更合适，谁拿不到会显得更悲惨一点。


    他只能把决定权交给自己的老闆——瞒着乔郁拿走总比告诉乔郁找到了却不给他要好。


    良久后向影才道：「……如果我让你做一个出来，你能吗。」


    「我不能。」京畿终于关上铝制箱，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虽然我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但没有引擎的构成图、理论之类的资料支持，就算我能开发出来，也至少是几年后的事情了。而且天才之所以被称为天才，是因为有些事只有他们才能做到……我没有信心能超过我的老师。」


    意料之中的回答。


    向影收敛了目光，又恢復往日的平淡。他从艾莉丝手里抽出那叠资料，递到京畿面前：「我猜到了，只有一个。」


    「嗯……？」


    京畿接过资料，小心翼翼地将铝制箱放在身边，一张张快速翻阅起来。这确实是ai的测试日志文本，记录十分详尽，还有些滕东森勾画圈出来的关键词。


    「你会以为有两个备品，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实际上已经将ai做出来了，」向影道，「你所测试完善的只需要用到一个；但其实，滕东森不仅做了ai，还做了两台。……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备品，就说明……另一台ai也和乔郁的ai一样，有自主意识，活在人类社会中。」


    「不愧是滕老师……」京畿越翻越兴奋，后半部分基本上是一眼扫过去的。他合上后也没交还给向影：「这个文本太值得研究了。」


    「我猜也是。」向影道，「他会留下这个，可见这个一般的ai研究者拿到也没用；但你不一样，你是他的学生。」


    「那你决定好了吗，趁着乔郁还没过来，你还有机会把这个藏起来。」京畿将文本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如此提醒道。


    只有一个备品，而且很可能在他有生之年都没人能復刻出一样的东西来。


    且不论这项技术到底有多么复杂，它在ai管理委员会的规定下已经属于不会有人去研发的东西。更没有几个ai产业相关的人，能像滕东森这么大手笔地建立私人研究所。


    它独一无二，现在京畿还给了他优先选择权。


    「……我不知道。」向影艰难地说道，「这太难选了。」


    「是很难选，但是你再不选，等到乔郁过来会更难选的。」京畿说完，又变成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应该会选择自己吧，毕竟『我』出钱又出力的……」


    「不是这个问题。」


    「嗯哼？」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向影根本不会犹豫。


    他会和乔郁搭话也好，会主动要求替乔郁检测ai也好，都是为了米奈。很久之前他就听说过「完全自主意识」ai的存在，只是没人能证明它真的存在；但向影一直觉得它是存在的，也许是出于他强烈的愿望促使他这么觉得。


    事实也证明，他的想法并没有错，ai之父早在暗地里研发出了这种逆天的技术，998就是证据。他曾经想过买下乔郁的ai，把它的内核研究清楚，甚至改装到米奈身上。


    向影很清楚，自己从不是个好人，父亲也说过很多次，他这个人好像没有情感。


    可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优先选择权摆在他面前竟让他手足无措。


    他要为了米奈，「杀死」另一个人原本可以圆满的爱情吗？况且乔郁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他唯一的朋友。


    天平摇摇晃晃，无法稳定地展现结果。


    第142章 原诀的记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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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枕头下面藏着u盘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但上面写着的编号让乔郁根本无暇考虑其他，他反反覆覆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整整一分钟，才确信这是998的编号。


    他紧紧捏着那块小小的u盘，一转头便对上998干净无杂质的眼眸。


    乔郁相信关于滕东森的事情，998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ai要删除记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此刻他觉得，998是有感知的，像人类一样有着所谓的潜意识。


    只是一个程序，一个零件就能让ai拥有情感；同样也只是一个程序，一个零件就能让原本会爱的ai失去爱的知觉吗？


    这简直是在耍赖！


    他的想法并不能改变现实，他只能尽其所能去将998失去的情感拿回来。


    现在他手里的u盘就像钥匙——乔郁毫无根据，可他就这么觉得。


    「这个……你能读盘吗？」乔郁试探着问道。


    「能。」998诚实地点头，接着抬手伸向自己的脖颈，从那里揭开插口。


    乔郁的手有些发抖，但很快便稳了下来。他将u盘的盖子拔下来，慢慢靠近998，第一次对他做一些人类会对ai做的事。


    u盘接入的瞬间，他看见998的神情忽然凝固住，变得和商店街贩售的ai没什么区别，充满了机械感。他看着998僵硬的脸，不知所措地退后了一步，下一秒对方灰色的眼眸倏地变成红色——不，不是变成红色，而是眼睛里的光变成了红色。


    「正在读取数据。」998毫无生机的声音冒了出来。


    场面实在诡异，他从没有见过998这副模样，哪怕是当时被向影骗着强行断电也没有过。而ai也好，老式pc也好，会出现红光的时候都意味着「warning」。这里面万一是什么自毁程序怎么办？！万一根本不该是直接给998的读取的，而是放进pc里看的数据怎么办？！半分钟前的他根本没想到这些可能，居然还随随便便地让998去读取内容！


    乔郁慌忙去拔u盘，可998的接口有保护锁扣，根本不允许外力强行插拔。


    他有硬扯下来的力气，却没有硬扯下来的勇气，意识到不能拔时，他心跳勐烈得像下一秒会猝死：「998？998？！原诀！！……」


    ——


    「读取完成。」


    「正在扫描本机状态。」


    「扫描完成。」


    「正在进行修復准备。」


    「是否打开备份数据？是(y)/是(y)」


    他的视界忽然切断了与外界的感应，乔郁的脸随之消失不见。替代乔郁的是好几个进度读条，和这个没有选择的选择题；界面的右上角还在读秒，像在催促他快点选。但明明没有选择，就好像是个病毒进入了他体内，正在强迫他做某事。几秒后原诀仍然没能计算出这是什么情况，选项框便自动跳转下一页：


    「正在打开，请稍候。」


    强制关闭执行不了……事实上现在他失去了对自己整个系统的掌控，什么也执行不了，只能看着这些进度条速度不一地增长。


    他不会慌乱，却能意识到失控对于ai来说是件致命的事；运行速度陡然飙升起来，原诀在短短几秒内将所有有可能打破目前局面的方法都尝试了一遍，但都是徒劳。视界中的提示在加载结束后消失，紧接着出现的是一片耀目的白光。


    中年男人的脸在阳光中浮现，带着温和的笑，眼角还有细微的皱纹：「s1g4，第一次开机测试。」


    「你是谁？」


    「我是……你应该叫我父亲。」


    「那我是谁？」


    ——这是，他的开机测试记忆。


    庞大的数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导入他的硬碟中，并且不容他强制关闭的读取着内容。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这应该被叫做「回忆」……他「回忆」起他过去的一切了。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看到制造出他的人。所有的东西都在模拟视野中标上了区分代号，男人也不例外，原诀称他为父亲。


    为了测试他的学习能力，父亲教会了他许多东西，告诉他生命的含义。


    告诉他他不是人类，却和人类没有差别。这很难理解，他当时并没能解析出具体的释义。


    测试期间他的全世界，就是这间实验室；事实上他认为这是正确的，并且以为自己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和父亲生活下去。


    直到某一天，父亲给他拿来这块u盘，让他随身带着。


    「我不要，这是什么，我不想要。」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父亲非常了解他的性格，一点也不会因此而生气，只是强调着「要带在身边，有一天会派上用场」。但原诀就是不乐意，在他的运算中这东西没有任何危险，甚至还写着他的名字，应该归属于他；但他不喜欢，就是不想要。


    父亲递给过他很多次，但他一次都没接。


    十三天后的夜晚，温和的男人第一次强硬，把u盘塞进了他的手心里，并握住他的手说：「你一定要把这个带在身边。」


    「为什么？我不要！」原诀一如既往地拒绝着，但男人的手握得很紧，如果他要挣脱兴许会把男人推得摔倒，「真的那么重要的话，父亲替我保管不行吗？」


    「因为父亲要走了。」


    「去哪里？」


    「谁知道呢，」男人说，「也许算得上一次普通的搬家，也许算得上远行。」


    「我听不明白……如果要走的话我也会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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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会带你走。所以你要收好它，要一直带着。」


    「我……」「听话。」男人笑了，「我想要你学会人类会的所有事，所以我不会带你走。」


    「你教我不就好了吗！」


    「我可以教会你知识，教会你艺术，但有一件事我无法教你。」


    「什么？」


    「这件事一个人只能教会一个人，父亲教会了别人，所以不能教会你。」男人说，「有一天你会遇到另一个人类，他一定能教会你。到时候你们也许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很多不可抗力，到时候这个能派上用场。」


    「我不想听！你不能丢下我！」原诀气恼地说，「是你把我制造出来的，你有责任有义务把我带在身边！」


    「记得书上写的吗，小鸟会离开父母，蝴蝶甚至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男人说，「但它们都活得很美丽……你也一样。」


    「可我不是蝴蝶，我也没有生命！」


    「……」男人嘆了口气，另一只手摸上他的头髮，「总之你要把这个握在手心里不松开，明天我会来检查；如果你表现好，我会考虑带你一起离开。」


    最后男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说着「睡吧，明天再讨论」，便离开了这间实验室。


    原诀无法理解这些话，甚至对父亲这副即将临别的态度而感到厌恶；u盘被他塞到了枕头下，他在生闷气中躺进被褥里，进入休眠状态。


    再醒来时，他眼前出现的是便是那个头髮乱糟糟，一双兇巴巴的八字眼的青年。


    ……他想起来了。


    他在休眠中被父亲删除了测试期间的所有记忆，u盘因为他闹脾气而被留在了实验室的枕头下。


    「正在安装……82%」


    记忆的载入结束后，新的提示在他的视界中占据了所有位置。


    ……98%，99%……


    安装成功。


    第143章 原诀的记忆（下）


    原诀所看不见的是，他眼睛里的红光就在这剎那变成了蓝色。


    他却在安装完成的那剎那经受了记忆的暴风雨。和乔郁相识后的所有事情，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次对视时乔郁的眼神，每个拥抱，每个亲吻……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在新的程序里过了一遍。原本他无法理解的问题，都在超速的运算中得出了答案。


    他正在发热，因为过快过高的运行；但原诀却有种「悸动」的错觉，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为了人类，有了知觉，有了体温。


    「等春天蝴蝶展览应该会再开的，我记得前年、去年都开了……春天来看吧。」


    「我想你睡在我旁边，休眠也行充电也行。」


    「我知道你是ai！！不需要你来强调！你是不是ai我都喜欢你！听懂了没？！给我好好记住！！」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爱我？」


    「你不知道怎么爱我也没关系，我知道怎么爱你就可以了。」


    记忆中的话语在此刻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原诀这才读懂他的乔郁是怎么一天天捱过来的，怎么面对失去情感的他仍然坚持的，又是怎么一点点挖掘出他的诞生，终于抵达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呢？


    悲伤？心疼？喜悦？或许都有。原来人类的感情能在同一个时刻复杂成这样，他现在才知道。


    而父亲那句意味不明的话终于有了解答。


    有一天他会遇见另一个人类，教会他父亲无法教给他的东西——那是爱。


    ——


    「原诀！原诀！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原诀！！998！！……」


    乔郁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视界恢復而传入他的听觉系统里，眼前的青年模样和初见时没什么分别，只是他明明担心都写在眼睛里，表情却看起来有点兇悍，好像随时会进行暴力行为似的。


    但他知道乔郁不会，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就是乔郁。


    此时此刻的漂亮ai满脸错愕，眼睛睁得大大的，蓝光已经回归于无，只剩下满眼的无辜。


    「看得见我吗！喂！」眼前乔郁正不停地用手在他眼前晃，又凑近些观察两眼，再退回去继续说些无意义的话，「……你还好吗！完了完了，向影……对我得去找向影，怎么办，这是病毒吗……诶？」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神情也由焦躁转变为了茫然。


    原诀只看见对方的手朝着他的眼睛伸过来——在视界中这样的动作会让人类感受到恐慌，因为他们的眼睛很脆弱，需要保护。他也应该会有同样的反应才对，可不止为何，系统没有给出任何反馈，致使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任由乔郁的指尖在眼前放大，到他甚至能看清楚指甲上细小的缺口，指尖皮肤上的纹路……但这只手并没碰到他，而是突然下降，接着便触摸到他的皮肤，温暖和皮肤独特的触感进入传导中，还有什么奇异的湿润感。


    「为什么……」乔郁呆滞着道，「哭……」


    哭？


    原来是眼泪沾湿皮肤的感觉。


    原来是他哭了。


    哭通常代表着悲伤，个别情况下也会因为过分感动而哭泣。这是他的系统里对「哭」这一行为的认知，可现在他究竟归类于哪种他分辨不出来。在乔郁触摸到他的瞬间，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的感官系统中不断地闪烁。


    「原……」乔郁下一句话还只说出了一个字，面前发生了一系列诡异情况的橘子头忽然大力地搂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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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98把他整个人圈禁了怀里，双手抱住他，力气有些失控得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乔郁顾不上痛，只诧异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998埋下头，微凉的皮肤带着湿润蹭过他的颈侧，声音低沉而动人：「我没有哭，ai才不会哭……」


    「998……」


    「我只是突然记起了，」他说，「要怎么去爱你。」


    诧异过后，乔郁混乱极了。他有无数的话想说，想确认998是不是恢復了，那u盘里是什么神奇玩意儿，还有这些天急死他了，该死的橘子头知不知道……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好像人到了这种时候就会失去思考能力。


    他只是抬起发颤的手，用力地抱回去，任由鼻头髮酸到眼眶湿润。


    有什么好问的呢，这可是他的998，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他就能感觉到的。


    第144章 傲娇復活！


    「这么久还没出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京畿往乔郁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又抬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乔郁！！！乔郁！！！」


    向影被音量震得下意识捂住耳朵，眉头皱得很紧道：「……太大声了。」


    「没办法，这里隔音很好的。」京畿挑眉，一脸无辜道，「所以只能大声点了……要不然我们过去看看？」


    「嗯，行。」向影点头便往他那边走。


    谁知道下一秒，同样超大的音量和反覆回弹后混杂起来的噪声传了过来：「来了啊——！！！」


    「…………」向影脚步一顿，再一次捂住了耳朵。


    十几秒后，乔郁带着他的ai从长廊转角处出现，脚步飞快地朝着他们走来。京畿立刻兴奋地抬起手上的铝制箱：「我们已经找到了！备用品！！你那边有发现吗！！」


    乔郁整个神情都亮了起来，甚至松开了998的手，一阵风似的往前：「真的吗！那太好了！」


    在谁也没注意的地方，橘子头臭着脸不爽地咂舌：「嘁。」


    还没等京畿回答乔郁的话，八字眼青年已经超兴奋地看向自己的同学兼好朋友兼救命稻草的向影：「这样你就可以修好米奈了！」


    「……不，只有一个。」京畿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有些遗憾地说道。


    乔郁却兴奋不减：「我知道只有一个啊，一个就可以修好米奈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只有一个？」京畿不解道。


    向影同样不解，他皱着眉看了眼乔郁，又看了看正走过来的橘子头。


    「其实我之前就猜到，可能998还有一个姐妹，」乔郁挠着头髮道，「联想一下之前京畿说的话，既然有两个备品一个测试用品，那就说明滕东森只做了三个……998一个，他姐妹一个，这里应该就只剩下一个了。」


    还没等京畿怪罪他这么重要的情报现在才说，他已经咧开嘴笑得露出牙：「我都想好找到了的话，等修好米奈；京畿再给我做一个，然后修好998……」「你是说你想给向少爷吗，我可没说过拿到备品我就能復刻出一个啊。」「做不出来那只能算了呗，大不了……我亲自教，他再蠢我都有信心教会！」


    京畿都被他这副豁达的模样震撼到了——明明之前那么千辛万苦想修好他的ai，但其实早就知道可能只剩一个修復的机会，坚持着找到这里来，却早做好了将机会让给向影的准备。


    他不自觉地用余光瞥了瞥向影，脑子里是几分钟之前向影说的话。


    「我已经等了几年了，不差再等几年。而且这本来就是滕东森的技术，该用在他的作品身上。」


    妈呀，现在的小孩好善良，京畿叔叔快要感动哭了。


    向影和京畿还处在错愕中，接下来说话的却是那台998：「……你说谁蠢？」


    「除了你还有谁？！」乔郁骂道，「这么重要的东西闹脾气就不带走了，你不蠢谁蠢？」


    「连ai都不会修的人没有资格说我蠢！！」


    眼前的一幕让向影觉得异常熟悉——他第一次见乔郁和他的ai相处时，就是这样的气氛，相看两相厌，随时要打架。但车祸后，他就没看到过了；原因自然是损坏，可现在……


    「他怎么……」向影问道。


    「对了！」乔郁笑得有点可怕，像个大恶人，「他已经好了！所以谁也不用等了，修好米奈就行了！」


    「他胸口的装置不是都碎了吗……怎么可能修好。」京畿问道，「硬体损坏和软体损坏完全不一样的，硬体坏了只能换硬体，怎么可能……还是你又找了另一个备品？」


    乔郁想解释，可语言表达能力有限，一张嘴就语无伦次：「就是，他找到了他的u盘，然后插上去就修好了……」


    998在旁边嘲弄地笑了声：「话都说不清楚，好弱。」


    「那你自己说啊。」


    「我不要！」


    「让你说就说，不说等会不带你下山，让你住这儿！」乔郁威胁道。


    「……」998抿了抿嘴，再嘆气道，「你太任性了。」


    乔郁：「我……」


    998：「简单来说——」


    铝制箱里那枚和998胸口一模一样的零件，确实是滕东森开发出来的超前科技，被他命名为「心」。但滕东森的思维很古怪，常人难以琢磨透——他为了追求极大程度的仿真，特意用玻璃制作了外壳，导致「心」容易损坏，在某种意义上达成了和人类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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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心」的本质并不是零件，而是个程序。


    它能够搭载在别的处理器上，前提条件是原本有装过「心」，才符合安装条件，机制类似于激活锁钥。


    「也就是说，」京畿思考起来，「硬体搭载的其实是密码，本体是软体……真够恶趣味啊老师。」


    「可这样的话，」向影看向铝制箱，「这东西不是没有意义了么，滕东森原本也只做了两台，既然早已经将程序本体和修復程序都写在u盘里了，那根本不会再有损坏的时候。」


    「嗯……」京畿沉思了片刻，说，「或许是我们对备用品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什么意思。」


    「在调试过程中有可能损坏，所以需要备用品对吧……开发别的东西也一样；但如果在零损坏的前提下已经做出了成品，接下来的备用品只要调试到一样的状态就能正常使用。也就是老师的初衷，并不是想给它或者它们准备一个备用零件……只是顺手把剩下那个完善了而已。」


    「呵，呵呵，」乔郁嘴角抽搐道，「你们天才的顺手我真的不是很懂……」


    【作者有话说】：明后天两天就完结啦~


    第145章 少女和老人


    回去的路上京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滕东森到底有多厉害，丢出一大堆乔郁完全听不明白的词彙，就连向影也好像没在听的样子，并不怎么回话。乔郁坐在后排一边看窗外一边听着，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京畿其实很崇拜滕东森来着吧？


    回想一下他第一次见到998时的模样、聊起滕东森时的语气，并不难察觉到他对自己的老师其实抱着很深的敬意。


    不过也是，像滕东森这样揭开一个时代帷幕的天才，即便离开了人世也不会被人遗忘，仍然有很多人视他为偶像。再过几年说不定教科书上都会登载他的大名，将他的惊人成就都写上。


    乔郁也感激滕东森，由衷的感激。


    如果没有他，乔郁也许这辈子都会在埋头赚钱，永远不会和谁建立亲密关系。


    「……说了半天了，好烦人。」他身边的坏脾气ai又恢復了那副气人样，「你现在都无法检测，全靠猜也没有意义。」


    京畿蓦地转过头来，一点也不生气道：「我只看你就知道这东西有多么厉害了……而且开发初期可是我参与过的！」「但我的出产年份是xx99年，那时候没有你。」998无情道，「你最多只能算个小助手，都不能算参与开发。」


    「998！」乔郁呵斥了声，「京畿修好了你，你要礼貌点。」


    橘子头不爽地别着过脸去：「哼！」


    「哈哈哈，还真是生动啊……」京畿又转回头，继续对着向影说刚才的话题，「其实你可以直接把米奈的零件都升级一下，反正最后会修復，数据也已经没有了，不如一次性升到最高。这东西也许对硬体上要求很大，你看它就知道了……」


    「嗯，我会考虑的。」向影敷衍似的回答道。


    就算是关于米奈的事，向影可能现在也没什么精神去听了吧，光是找研究所的过程就把他们的体力都折腾光了。


    现在的乔郁都有一点疲惫，可更多的是欣喜。


    他很想马上回家洗个澡，然后和998并肩靠着看电视……也不限于看电视，做点什么都行，无意义地吵嘴也可以。当着向影和京畿的面，乔郁是不太敢和998吵架——他怕没说两句，998就能讲出一些让他害羞致死的话。


    毕竟，在998失去「人格」期间，他是真的说了很多究极羞耻的话。


    乔郁这么想着，甚至都不敢看他的ai，只能盯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可998才刚恢復过来，他仍然觉得忐忑，生怕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的臆想，或者一个梦。


    太没有实感了。


    说不上自己这一刻到底在想些什么，青年放在身旁的手无声无息地朝旁边伸过去，再抓住了另一只手。


    对方一秒都没有犹豫，主动和他十指相扣，还抓得很紧。


    就连这种简单的回应，都美好得让人沉醉。


    夜色下两边的路灯亮着，照亮安静的贫民区，他们终于从无人区驶出来了，眼前的景致不再那么的荒无人烟，至少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乔郁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外面，却没想到街角忽然冒出一抹熟悉的影子——是原岚！


    她站在路灯下，橘色的髮丝并不像白天看见时那么显眼，反而被路灯的光映成了棕黄。


    原岚毫无疑问是滕东森的作品，向影找到的那本测试记录就能证实。


    她究竟是怎么成功的掩人耳目，混迹在人类社会中，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的，乔郁不得而知。不过此时此刻的重点并不在这里，重点是原岚正推着轮椅，而轮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年逾五十的男性。


    车开得太快，乔郁还没回过神，便已经从他们身边经过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998，动作飞快地打开车窗往后看。原岚走的方向和车的反向正相反，乔郁只看见对方推着轮椅上的人拐弯走进另一条道的侧脸。


    那确实是个年纪很大的男人，满头银丝里还剩下几簇深色。


    原岚眯着眼对他笑，那模样并不像看待自己的父母长辈，而是像……对自己的丈夫。


    「你在看什么！」下一秒乔郁的耳边便冒出998不高兴地声音，「是你主动牵我的，你怎么能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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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还满脑子奇怪念头的乔郁蓦地被拉回现实，被998当着向影和京畿的面点破他们正在牵手，简直足以让乔郁脸红成番茄。他恼羞成怒道：「你别说话！」


    「本来就是啊，你在看什么，女孩子吗？」998更生气了，「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看女孩子？」


    「我没有啊……」


    京畿偏偏还对998的情绪变化好奇得要命，见到这情况赶紧添油加醋道：「对，就是女孩子，我都看见了！」


    998：「你太过分了！！」


    乔郁：「好吧是个女性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样ok？！」


    998：「那是哪样？」


    乔郁：「…………」


    第146章 被涂掉的说明书（上）


    打开家门时，已经深夜十二点了。


    乔郁累得澡也不想洗，脱掉沾满灰尘的外套，换掉穿脏了的长裤后，就和夏天似的穿着运动短裤瘫软在了沙发上。998却根本不管衣服上的尘土会蹭到哪里，直接坐在他身边。乔郁斜着眼，有气无力地招唿道：「把外衣裤脱了，全是灰……」「我不要，好冷！」998想也没想，果断拒绝。


    这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他都有些感慨。


    只有失而復得，才知道这种生活的常态原本也是同样值得珍惜的东西。


    乔郁浅浅地勾起嘴角，再慵懒抬起手，打开id的光屏道：「那开暖气，你把脏衣服脱了。」


    「！」橘子头肉眼可见地开心，「那你开，你开我就脱！」


    「说得跟要干嘛似的……」


    公寓里暖气机轻微的噪音冒了出来，998如约将外衣裤脱掉，换上干净的。还没等乔郁享受几分钟这样安宁的时光，998就说道：「……看电视。」


    「…………」乔郁抿了抿嘴，「我千辛万苦才把你弄好，你就没什么感谢的话想对我说吗？」


    「什么啊，又不是你修好的，为什么要感谢你。」998理直气壮道，「我好久没有看电视了，我想看电视！」他这压根就不是在徵求乔郁的意见，说完便伸手去拿遥控了。


    乔郁的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阖着，只剩下条缝地看着他的ai。


    现在的时刻几乎称得上是享受，让他太舒服了。


    然而这种舒适并没能持续多久，在998打开电视之后便宣告结束——「电视没了！」


    「都十二点多了，没了也正常。」乔郁懒洋洋地说着，还顺势把他搭在地上的腿撂了起来，架上了998的大腿。他确实是累，身体上累，精神上更是累，难受了那么些天，不断地失落又振作，再到两小时前的无上喜悦……他现在只想当个弱智，而且随时可能睡着。


    「我是说画面没有了！！」998完全忽略掉那只腿，指着电视道。


    「什么没有了啊……啊，我好睏。」乔郁碎碎念着，努力掀开眼皮往电视方向瞄了一眼。


    那是一个静止画面，上面只有规规矩矩的通知字样：


    「电视节目从12月x日起正式停止运营，感谢广大观众歷年的支持……」


    啊停止运营了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id也好，ai也好，网络也好，在这些东西都无比发达的今天，哪还有人会看电视。除了他家998。


    这样的念头只在乔郁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秒，下一瞬他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比998更夸张地看向画面上的通知：「搞什么啊！停运不退钱吗？！我交了年费啊，现在才半年多！！」


    乔郁兇巴巴地说着，又回头瞪998：「都怪你！我就说谁还看电视，交什么电视费！还交一年！」


    「那能怪我吗！」998不甘示弱，以同样的口吻回应，「谁知道它会停运！你找他们退钱就是了！凶我干什么！！」


    「啊啊啊……」乔郁烦躁地一搓头髮，「我开始怀念那个善解人意的998了……」


    虽然后半句他说得很小声，但橘子头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他皱着眉，气愤中带着委屈，委屈中带着哀怨地盯着乔郁：「那你别修我啊，男人都是这样的吗，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生气了，我现在很生气！」


    「那你生。」乔郁耷拉着肩膀，又嘆了口气，「我去洗澡睡觉了，你慢慢生。」


    「乔郁！！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才刚走出一步，身后就爆发出998的控诉。也不知道怎么的，大概是突然的福至心灵，乔郁勾着嘴角笑起来，一回头便在998额头上亲了亲：「你慢慢生气，我去洗澡了哈。」


    「……！！」


    「别闹了，我爱你哈！」


    然后他便看见橘子头害羞至极地撇过头，连一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你你……我……随便你好了！」


    什么电视费，什么穷，乔郁都觉得没关系了。


    钱可以赚，只要他生命里有998，其他的都没关系。


    当晚乔郁睡了一个香甜的觉，第二天睁眼时他便能看见身边的橘子头，还强硬地薅了把橘毛再起床。他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把那枚u盘收起来，为此还把书柜腾出了空档，u盘就被装在铝制小盒子里放了上去。


    998：「……应该我来收，你万一不小心把这个盒子扔了怎么办？」


    乔郁翻了个白眼：「我是弱智还是你是弱智？」


    「当然是你，」998这么说道，「我的智商远远超过人类，相对而论你是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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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早上的别气我。」


    乔郁刚说完，正准备转身去干别的事，却没想到手肘碰到了书架最边缘的一本书，「啪嗒」地掉在地上。998还一副恆铁不成钢的表情：「你看吧。」


    「赶紧滚！该干嘛干嘛！别来气我！」


    「我又没有事情做……」


    「不要去tea-box吗，去换衣服啊，整理一下你的橘毛……」乔郁一边说，一边弯腰将书捡起来。


    可就在他抓起书嵴的瞬间，一张纸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头髮乱还不是你早上弄的，真是的。」


    乔郁的注意力一下就被纸吸引了，甚至没还嘴。他捡起来翻过有字的那面定睛一看——是998的说明书来着。


    正确使用下性格为良好，沟通能力s，学习能力s+，█████████████。


    「998，这里涂掉的是什么，你记得吗？」乔郁突然问道。


    998只瞄了一眼：「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我涂的。」


    「也是，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看电视，垃圾特价机。」


    「现在已经没有电视看了，你还要计较电视费，垃圾人类！」


    第147章 被涂掉的说明书（下）


    生活恢復至了最好的状态，很快他们便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整个津岛都变成白皑皑一片，新的一年也就在这时候来临了。


    乔郁没再去tea-box，也没有找鹿姐——998修好了之后，他就不再好奇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了。说到底，那些都是别人的事，他从一开始好奇的就只有998而已。


    有什么比998就好好的在他身边聒噪更重要吗，没有。


    但到了真正的冬天，他们也就不得不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998无法出门工作。乔郁跟向影打听了一下，其他ia貌似并没有如此严苛的温度限制，只是998出产的年份技术有限，才会有这样的情况。


    无论是998太垃圾，还是滕东森搞得不够人性化，乔郁都不会冒险让998顶着零下几度的低温出去工作。


    于是在春暖花开之前，乔郁又找了份临时工，独自肩负起养家餬口的重任。


    998则自己乖乖去和鹿姐请好了长假，说来年开春再回去tea-box。鹿姐当然答应——结合下乔郁了解到的情况来想，对方为什么对998那么宽容也并不存在可疑了。


    如果不去想的话，滕东森又变回了那个活在网际网路词条里的有名人，逐渐离乔郁的生活越来越远，回归于零点。


    但乔郁没想到的是，一月的第三个周末，他正在bar里熟练地给客人调酒时，鹿姐来了。她还是那样的装扮，大晚上戴着墨镜，拿着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手包，在她的常驻位置坐下。


    阿k倒是眼前一亮：「您可好久没光顾了。」


    鹿姐淡淡地笑笑：「前段时间忙……今天就长岛冰茶吧。」


    「稍等。」


    乔郁一时有些尴尬，但很快就稳住了神：「欢迎光临。」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小诀最近怎么样？」


    「我很好，」乔郁诚实道，「他也挺好的。」


    阿k是个特别懂察言观色的人，见他们俩说话这口吻，便知道熟客许久不来，今天又突然造访，肯定是有话要和乔郁说。箇中细节阿k不知道，更不会去打听，他只默默地调好酒端上客人面前，再不动神色地拉开了些距离。


    鹿姐将墨镜摘下，看了乔郁几秒后，忽然嘆了口气。


    就在她嘆气的瞬间，她身上的优雅气质，她平时那种自信成熟女人的味道，都跟着唿出去的那口气一併烟消云散。她忽然变成了bar里独自饮酒的普通客人，惆怅且孤独。


    「我没想到会这样，」鹿姐的开场白非常突兀，「我以为正常人都会和我一样……现在想来是我不正常吗？」


    「你指什么……」


    「人类真的可以爱上ai吗。」鹿姐忽然抬眼和他对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此时真的满布困惑。


    还没等乔郁想好回答，鹿姐已然收回了目光，端起她的酒杯尝了尝。


    「我听小诀说了，你们去了实验室，他想起来自己的身世，但是不能告诉我……其实我都知道，他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是我把他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


    乔郁微微一楞，手上的动作都僵住了。


    鹿姐垂下眼帘，像在对他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老秦和我说你去找过他了，那你肯定也知道，我是东森的前妻。……为什么我会变成前妻呢，因为他爱上了他亲手做出来的ai。」


    「…………」


    「到底人类为什么会喜欢上ai呢，那没有生命啊，都是假的，是人造产物……我真的不懂。」


    「…………」


    「但看到小诀，我才知道他做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说是奇蹟都不过分吧。」


    乔郁被这两句话说震惊得无言以对。


    滕东森爱上了自己制造的ai，而他应该只做了两台，有测试文本可以证明。这也就意味着——他爱着原岚？路过贫民区时原岚推着轮椅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乔郁的脑海里，一个更惊人的猜想随之一併涌入。


    他声音有些发颤，只不过在嘈杂的bar里听不太出来：「……所以，他出轨对象是……ai……」


    「几年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鹿姐苦笑着道，「我只是不承认自己很卑鄙而已。东森他可能一开始就没爱过我吧，是我想嫁给他；而他刚好需要大笔的研究经费……年轻时候我以为这是机会，我们就应该在一起；后来我才明白，是我在利用他需要钱这一点，满足我自己的愿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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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说的是，所谓的朋友一块儿出去玩，机缘巧合地认识也是假的；是她仰慕滕东森，才让老秦帮忙搭线。


    她成功了嫁给了自己仰慕的人，但那个人从来没有爱过她，甚至爱上了自己的ai，说什么也要和她离婚。


    她是真的不理解。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比不上ai吗。」鹿姐轻声说着，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我问过自己很多遍。我没想到会遇到你和小诀，但我更没想到的是你也同样会爱上一台ai……」


    「看见你们的相处，看见小诀说起你时的模样，我好像又明白一点了。」


    ——乔郁完全没想过，事情会是这样。他急切地问道：「所以是你把他卖掉了吗……」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鹿姐道，「他走之后，我打算卖掉实验室，却发现还有一台ai在。他为什么留下这台ai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想销毁，却下不了决心。……毕竟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那又是他最后留下的作品。所以我把小诀带走了，寄放在我一个朋友的ai工厂仓库里。后来新来的发货员弄错的货仓号，把它当成商品发出去了。」


    原来是这样……


    「本来是打算召回的，但我以为是老天让我别再执着了，所以就算了。」约莫是多年的心事终于能说出来，鹿姐看上去表情轻松了一些，「没想到原来是老天想告诉我，是我想错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爱上ai也好，爱上人类也好……哪有那么多缘由可追究，更不是别人可以插手的。」


    约莫是今天的酒味道不怎么好，鹿姐说完这句，便戴上墨镜，伸手要买单。


    事情太过离奇，导致乔郁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神情复杂地看着鹿姐买单后拿起手包，转身要离开。她大概是专程过来，告诉乔郁这些事，将他心中的疑影都抹去；她也可能是专程来像每一个失意后借酒消愁的独行客，在这里将自己的执着倾诉放下。


    ——滕东森也许还活着。


    乔郁不知道这话到底该不该跟她说，可就在他犹豫的半分钟里，鹿姐已经走出了bar。


    「等等！」乔郁一咬牙，推开吧檯的挡板追了出去，「等等鹿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他追出店外，外头车来车往，时不时还有鸣笛声。在鹿姐转过头的瞬间，他看见对方好像在抹眼泪：「嗯？」


    乔郁紧绷着，那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如果真的如鹿姐所说，那他现在告诉鹿姐对方也许还活着，不是给她徒添难受吗？


    他憋了口气，随便抓出了个问题道：「998……就是原诀，他的说明书上，那行被涂掉的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记得是……」鹿姐想了想道，「那里应该写的是『擅长爱，不擅长被爱』。」


    「……诶？」他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想要回答；结果鹿姐还真的知道！


    「因为当时我很不服气自己居然输给一台ai，所以把这句涂掉当泄愤了。」鹿姐笑着道，「年轻的时候多少有点幼稚啦。」


    第148章 尾声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乔郁起了个大早，正在浴室里洗漱，998忽然挤进来，凑在他耳边说：「你为什么偷偷画我。」


    「什么啊……」乔郁满嘴的泡泡，话也说不太清楚，「什么东西？」


    「别装了，我都看到了！」998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是不是画我当条漫，去连载了？……一点都没有我本机好看！」


    「……！」乔郁差点把牙膏沫咽下去，连忙咕咚咕咚吐掉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偷看我pc了？！还是又偷偷扫描我id存储内容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侵犯隐私啊，我……！」「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998正色道，「我是去看你那本卖不出的漫画有没有好转，才看到作者还有另一本连载，还卖的很好……我还没说你侵犯我肖像权！」


    「你有个锤子的肖像权！」乔郁红着脸骂了句，再把橘子头往外推，「你快点去换衣服！今天要出门！」


    「出门干什么！」998兴奋地说道。


    他当然不是因为要出门而兴奋，乔郁再清楚不过了——他是因为即将要去看蝴蝶展而兴奋，并且还很幼稚地希望从乔郁口中听到这话。但乔郁怎么会满足这种幼稚鬼，只道：「今天很忙！等下要去参加京畿的发布会！还有你要定时检查！」


    「……」998的脸瞬间就臭了，「我不要，谁爱去谁去，我不去，你一个人去好了！」


    「嚯？那我就一个人去好了，」乔郁戏嚯道，「我刚好去向影家豪宅住两天，你看家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在恋爱关系里你私自去别的男人那里过夜，就等于出轨！」


    「去你的，」乔郁没憋住，笑着把998弄出了浴室，「赶紧去换衣服，一会儿要出门了。」


    「我都说了我不去……」「去看蝴蝶展。」「那，那……那另外的呢？」「先去参加发布会，再做检查，再看蝴蝶展。」乔郁道，「前两项决定最后一项，你自己看着办！」


    998噘着嘴，气鼓鼓地去换衣服了：「我一点都不想什么破烂发布会……」


    「别废话了，赶紧换衣服！！」


    「换就换，你凶什么凶啊！！」


    ——


    「欢迎各位莅临超小型ai的公开发布会，让我感到无上荣幸，哈哈哈哈……」台上，京畿虽然配合着今天的场合，换上了正儿八经的高档西装，但他的性格却还是那副模样，一笑起来就像精神病患者，「在这里我首先要感谢的是，多年前给与我指导的老师，滕东森先生，可以说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更不会有超小型ai的问世；接下来我要感谢的就是我的金主……哦不，我的投资商，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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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许多目光顿时投向乔郁这边，弄得乔郁浑身不适；不过谁也没有在看他，大家在看的是向影。


    议论声悉悉索索，但乔郁还是能听清楚几句。


    ——听说是向氏的私生子。


    ——这项目未来肯定能赚个盆满钵满。


    ——敢投资京畿那个疯子，他也不是正常人。


    ——可人现在就是赌对了。


    ——私生子说不定要对正室发起进攻了。


    ——这不是豪门经典戏码么。


    这些议论，乔郁能听见，他身边的向影就肯定能听见。可他往旁边看，向影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非常认真地看着台上。


    「向影……」乔郁搭话道，「这项目能赚多少钱啊……」


    「比预估的多20%，已经有人先嗅到风声，来谈合作了。」向影淡淡地说着，看起来并没受到任何影响。


    于是乔郁决定使用万能开场白：「你最近怎么样？」


    他的富二代兼生意人兼自闭儿朋友微微侧过头看向他，非常浅地笑了笑：「很好……米奈她已经恢復了。」


    「恢復了……？」


    「虽然以前的数据大部分都没了，但能看着她慢慢学会很多事，也挺好的。」向影说道，「只要她在，其他的事感觉都无所谓了……比如那些议论。」


    果然还是听到了吗……乔郁暗暗感嘆了句对方的稳如泰山，又说：「那有时间带米奈出来，我们一块儿去逛逛？」


    「好。」向影不假思索道，「不如就今天吧，等这边结束了我们去斯丽罗兰岛逛逛。」


    「……那是要坐飞机的吧？」


    「嗯，三个小时能抵达，玩三天的话这个交通时长可以接受。」


    乔郁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另一边的998已经怒了：「我不能接受！阿郁你说好和我……」「知道了知道了！别嚷嚷！」乔郁赶紧去捂他的嘴，「我们就不出远门了，我要带他去看展览。」


    「哦这样，那下次有空再一起去。」


    ——


    乔郁和他的ai有了新的规定——乔郁每隔半年要去机构检查身体的健康状况，而998每三个月要去京畿那里做一次全方位的检查。


    虽然双方都不情愿，都嫌太麻烦，可都又为了对方能「活」久一点而不得不做出让步。


    发布会结束后，998被扒了衣服插满了电缆线，让京畿检查。每当这个时候，乔郁就会很紧张，直到听见京畿说「运转正常，零件还很健康」，他才会放下心来。而998则脸臭得不行，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都说了我很好！我才不像你个垃圾人一样脆弱！而且我讨厌这傢伙！下次换个人来给我检查……」「随便你说咯。」乔郁道，「所以还不去逛展览，去就别磨蹭了。」


    「去！说了要去就要去！」


    四月，是万物復甦充满生机的春日，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的，反正牵着手在和煦的风中往展馆走去。


    998东张西望地看街道两旁绿化带上新开的花，有些担忧地问道：「万一又没有开怎么办……」


    「不会。」


    「万一呢？」


    「我说不会就不会！」


    「你不讲道理，又不是你开的展览！」


    「没开的话我带你去郊外抓一百只好吧？！」


    「你说的，我记住了！」998噘着嘴，「一百只，少一只都不行！」


    两分钟后，场馆的大门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乔郁简直要哭出来，而998指着大门上「暂未开放」的牌子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抓一百只蝴蝶？」


    「…………」乔郁只能嘆气，「一辈子长得很，慢慢抓吧。」


    「那说好了啊。」


    「嗯，说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