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暝:女魔王的称手神兵》 第1章 死之地 不见天日的山洞之中,一片恐怖的岩浆火海蒸腾着灼人的热气,赤红的石壁映现出一个踉跄的人影。 裴清离握着血流不止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走在狭仄的石道上。 石道横跨两端,约莫半里,尽头是一座祭台,矗立在岩浆火海的中央。石道两旁没有护栏,稍不留神便会坠入岩浆之中,死不见骨。 裴清离咬紧牙关,神情无比坚毅,一步一晃地向前走去。鲜血从她手臂的伤口处汩汩淌落,在她走过的地方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火线。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停歇,意味着她的亲族已经遭遇不测。 比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更为痛彻,仇恨和愤怒在此时如万道蛊虫啮噬着她的心房和意志,她嚼穿龈血,睚眦将裂。 她是凤羽阁阁主裴秋原的女儿,真正的天之骄女。今日是她的涅盘之礼,她本当顺利觉醒为真凤之女,成为带领仙道五大势力铲除魔教的未来领袖。 可是,就在她觉醒凤凰精魂之时,十二位神秘而强大的魔修竟突然出现在凤羽阁的密厅之中,大肆屠戮凤羽阁弟子。 父亲携凤羽阁三千弟子全力抵挡,竟也不是那些魔修的对手。 涅盘之礼被打断,她的母亲、叔父、兄嫂,凤羽阁上下三千多人,全都当着她的面死去,就连她的凤凰精魂,也差点被那位魔修之首摄夺。 临危之际,幸得父亲拼死拖住那位魔修之首,她才得以逃入禁地之中。 而现在,她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我不能死!” “我必须活着!” “我要复仇!” “复仇……” 裴清离爆发出惊人的意志,疾步来到火海中心的祭台上,摔倒在石阶之前。 她的身体被岩浆之火灼得通红,若非身负凤凰血脉,又常年于丹房修炼,只怕早已身死。 她四处扫视着,父亲所指的生门究竟在何处? 很明显,禁地之中没有别的出路,只有一座用黑石筑成的祭台,上面镌刻着繁复而奇异的铭文。 三道石阶近在眼前,裴清离皱紧眉头,有些不可置信。 数千年来,除了她的先祖、凤羽阁首任阁主之外,再没有人进过这处禁地,而且父亲不可能会欺骗她。 可是,即便她是大罗金仙,也不可能越过火海,破开祭台之后的石壁,找出一条生路来。 她艰难地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到祭台上查探玄机。 突然,一道身影朝她缓缓步来,裴清离回首视之,眸光骤寒,来人正是那位魔修之首。 魔修之首从容地走在石道上,就像一个观光者,打量着这方禁地。鬼面之后,赤袍猎猎作响,散发出凌厉的罡风,地面的凤火被他沉稳的步履碾过,尽皆熄灭。 “别找了,今天你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魔修之首用沉厚而怪异的声音说道。 裴清离瞬间生出不祥的预感,警惕而痛恨地瞪着他,厉声道:“我父亲呢?” 魔修之首伸出染着殷红之血的手掌,凛声说道:“我来到了这里,那他自然是被我杀了。” “我杀了你!”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踩灭,裴清离恨极而怒,倏然起身,被凤血浸湿的手臂燃起炙热而纯净的涅盘之火,重拍出去。 魔修之首立在原处,衣角微微摆动。 一道清光忽现,被岩浆照得赤红的石壁上出现一道清晰的掌印,碎石崩落,掉入火浆之中。 即便凤火燎天,裴清离此时的修为还是太低,魔修之首一掌便将她击退出去,身体重重砸在石阶上,大口吐血。 这随意的一掌竟与密厅里那从天而降的一掌威力仿佛,让裴清离心脉俱裂,再也站不起来。 左臂的衣袖被凤火焚去,干净如玉的手臂裸露出来,同时那道剑伤也再无遮掩,从肩至肘,断裂的白骨在鲜血中显得极为脆弱,仿佛下一息便会彻底离开主人的身体。 裴清离痛苦而坚定地盯着魔修之首,说道:“这是道门玄功……你不是魔王,也不是三大殿主之一,你……到底是谁?!” 魔修之首眸光微异。 可能是计划进行得比较顺利,所以出手也少了些顾忌,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他的这一掌竟暴露了本来的修为,让裴清离觉察到了。 他看着重伤将死的裴清离,沉默片刻后说道:“等我吸尽了你的凤凰精魂,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会让你死个明白的。” 裴清离既惊疑于魔修之首的真实身份,又于绝境之中瞋恚至极,双手向后撑住石阶,拳头紧握。 她的肋骨断了至少七根,心脉濒临碎裂,即便意志坚如磐石,也很难再站起来。 就在此时,凤血从她身体各处淌落到石阶上,顺着繁复的铭文扩散开来。 嗤嗤嗤嗤…… 三道石阶之上,那座祭台四周忽然散放出刺眼的血光,无数铭文瞬间升起,在祭台上方高速旋转。祭台中央,一道恐怖的气息直冲而上,与无数铭文相融,凝成一道玄赤交织的光束。 “这是魔息!真正的魔息!” 裴清离的感知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父亲指的生路难道就在这里! 她猛地反身,匍匐着向上爬去,不顾骇人的杀气也要抓住眼前的这道光束,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忽然,她的身体悬空起来,离开了祭台,脖颈被那只血手狠狠地扼住,鬼面映入眼帘,双眸深若渊海。 “不必挣扎了,你必将死在这里!” 魔修之首将裴清离扔在一旁,径直走向祭台。 无数铭文消散,光芒渐敛,一把镌刻着古老铭文的玄晶之剑赫然出现在祭台中央。 石阶之前的魔修之首停下脚步,面具之后静如秋水的双目骤然明亮,身体抽搐了两下,接着大笑起来:“裴秋原果然欺骗了我,寂暝……寂暝剑竟然藏在这里!” 寂暝剑! 传说中的魔神之剑,无数魔修和无数仙道强者都在寻找的上古魔剑,原来就藏在凤羽阁的禁地之中! 原来这就是凤羽阁历代阁主都在保守的秘密! 寂暝剑的现世并未让裴清离分神,让她万分震颤的是魔修之首刚刚说出来的那句话。 他的声音依然沉厚,但已不再是刻意掩饰之后的声音——惊喜之下,他发出了自己本来的声音。 他的声音让裴清离熟悉至极。 于是她的痛苦全然消失,恨意却依旧如沧海翻涌,甚至更加猛烈。 “李迷提?!” 她撑着手臂,难以置信地喊出声来。 祭台上的魔修之首默了一瞬,转向她,然后缓缓摘下了帽子与鬼面。 就是那一张脸! 容颜沧桑,银发一丝不乱,眼眸深邃而冷漠,正是她叫出的那个名字的主人、如今的仙门领袖、太虚宫道宗——李迷提!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清离惊愕片刻,疯狂地质问道。 “你现在震惊的神情,和你爹刚才的模样真像。” 李迷提感受着她的震惊以及恨意,淡然说道,“好徒儿,以你凤凰精魂,成就为师之无上修为,他日天门重开,便是整座凤羽阁的荣耀,而这,也是你的宿命。” “所以,你收我为徒,传我功法,就是为了我的凤凰精魂?” 裴清离双眸赤红,身体发抖。 “不错。”李迷提转身看着那把玄晶之剑说道,“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世人寻觅千年而不得的寂暝剑,居然是藏在你凤羽阁,真是天助我也!” 李迷提仰天说道:“待我融合你的凤凰精魂,修为必然再上一层,更有寂暝在手,放眼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北域王朝、不归山、东洲云国,统统将臣服在我的脚下!” 裴清离惊恨交加,想要站起来,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制住,再次口吐凤血。 “省省吧,等我拿了寂暝,再来杀了你。” 对于裴清离来自无助的恨意,李迷提毫不在意。 他转身踏上石阶,神情微悸,离传说中的寂暝剑仅有数步之遥。 裴清离厉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挣破李迷提的道法压制,全身燃起涅盘之火,向前扑去,直欲与对方同归于尽。 感知到如此决然的意志,李迷提心神警惕,冷哼一声,隔空一掌拍向裴清离。 灼烈的凤火如花绽开,凄美且跋扈。 相较之下,李迷提的那一掌流光显得平平无奇。 两者相遇之后,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金色的凤火被强劲的罡风扑乱,散开后又拢合,吞噬了那道残影。 李迷提疾退数步,立在祭台边缘,纯净的涅盘之火触及长袍,焚去了他的半截衣角。 裴清离的身体如飞燕般倒掠出去,娇小的身影向着岩浆火海坠落。 她的骨骼尽数断裂,心脉也已破碎,断无可能存活下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 “可是……” “我的仇……” …… …… 第2章 真凤涅盘 在不甘与愤怒的情绪中,裴清离不可逆转地没入岩浆火海。 在那几乎可以忽略的一刹,她的身躯顷刻熔毁,五感渐次流失。 “要死了吗?” “不!我不甘心!” “我要复仇!” 裴清离在行将寂灭的意识中声嘶力竭地挣扎着。 她处在浓稠的熔浆之中,失去了形体,只有一道念识,却依然承受着灵魂焚化的极致痛楚。 她剧烈地反抗着,疾速地穿行着。 她变成了岩浆之中的一条火鲤。 又像是即使遭受万千雷电之刑也要爬出地狱的恶鬼。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五百年,又仿佛是一千年,岩浆未能噬灭她的意志,她依然没有放弃。 终于,她看到了一只在火浆中飞舞的凤凰,她曾经在梦里见过它很多次。 而此时,那只凤凰也在看着她。 在庞大的凤躯前,裴清离宛如一粒火星。 她毫不犹疑地奔向那只凤凰。 凤凰也展开了十余丈长的双翼。 …… …… 李迷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把剑,心神渐宁之际,正欲上前,无数火浆突然溅射而出,将他逼退出去。 一声清丽的凤鸣随即响彻山洞,萦绕不绝。 裴清离化作凤凰,浴火重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涅盘! 巨大的凤凰真身缓缓升起,将整座火海都掩盖在双翼之下。 神圣的凤凰气息与祭台的戾气融合无间。 裴清离隔着那把剑与李迷提沉默相视。 她涅盘之后要杀的第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不共戴天之敌。 “我要你死!” 凤翼携卷着白色火焰,擦过寂暝剑,直扑李迷提而去。 赤袍疾退,清光骤起,岩浆颤动翻涌,数道真气旋绕场间,与凤翼碰撞,火光飞溅。 这是数千年甚至数万年来人间出现的第一只凤凰,若是其他人见了,必定心惊不已,惘然失措,李迷提却平静自若,他以无比纯正的道门玄功抵挡住真凤之火,略感意外地说道:“没想到你掉落岩浆之中,非但没死,竟还涅盘成功,觉醒成为真正的神凤,还真是天道垂怜。” 火焰翻转,暴戾的凤鸣再次响起。 地面划出一道极深的火痕,李迷提逐渐后退至火海边缘,赤袍下摆瞬间燃了起来。 真凤挥翼,卷起无数流火,扇向李迷提。 李迷提定身,双掌疾翻,向前踏出一步,在精妙道法的驱动下,罡风大作。 流火尽熄,化作无数流光,朝着真凤轰去。真凤以翼为刃,连斩数十次,终是被道法击中,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祭台之上,显出裴清离的身形。 李迷提周身振起玄风,清静微妙,守玄抱一。他掸熄身前焰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清离,嘲弄说道:“功力如此微弱的你,即便觉醒了凤凰血脉,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你依然会死在这里。” 裴清离对他的恨意无以复加,怒喝道:“即便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话音甫落,她再度跃身而起。 李迷提以为她还要来杀自己,赤袍大振,便准备再次出掌。 裴清离却突然调转方向,带着真凤残影的右手向祭台中央的寂暝剑迅疾伸去。 她知道,现在的李迷提最在意的已经不是她的凤凰精魄,而是这把无上魔剑,即便没有凤凰精魄,他也定不会让寂暝剑落到别人手里。 “住手!” 李迷提大叱一声,凌厉而霸道的罡风瞬间荡开,清光如电,从裴清离的中指与寂暝剑的间隙中闪过。 喀喇一声。 裴清离身体骤斜,落倒在地,数滴凤血在空中悠然飘洒,其中一滴落在了剑身之上,绽出一朵艳丽的血色小花。 李迷提神色微惊,随即定眸望去。 赤芒忽盛,寂暝剑剧烈颤动起来,恐怖的魔息再次充盈山洞。 在外面看来,正是雷云压顶、魔光贯日的天地异象。 李迷提拂去身边的杀气,踏石而起,伸手便向寂暝剑抓来。 裴清离见状,来不及多想,化作凤凰自地而起,朝李迷提扑去。 还是那般决绝,只欲同归于尽。 面对裴清离的又一次举世皆焚,李迷提更加警惕。 他在距离上处于劣势,只得旋掌拍向眼前的火凤。 最凝练的清光没入最精纯的凤火之中,一声凄鸣随之迸出。 气浪裹着凤火向四周扩散,岩浆涌卷。 祭台右方,凤翼着地,化作双手,裴清离再次吐血。 她的身躯已经得到重塑,但修为尚浅,终究不是李迷提的对手。 祭台前方,李迷提站在石阶上,胸口处出现一道淋漓血印。 他看着裴清离,神色终于凝肃起来。 被凤凰真火灼伤至此,即便他玄功深厚,一时也难以复原。 所以,李迷提没有看那把魔剑,而是冷漠地直视着裴清离。 面对裴清离无视生死的阻拦,他不可能再无动于衷,他决定先杀了她。 被地火烧焦的赤袍在魔息中振振飘起,李迷提踏上祭台,掌间雷电缠绕,一步一步地走向裴清离。 就在此时,颤动不已的寂暝剑倏然散放出凶戾至极的赤芒和黑气,将那些蕴含着玄功气息的罡风尽数驱散,一旁的李迷提和裴清离也被震退出去。 李迷退至石阶外,神情惶惑。 裴清离滚落三道石阶,艰难地站起来。 在两人视线的交集处,一粒白光自剑柄末端而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划至剑尖,在玄晶所铸的剑身上形成一道清晰的白线,就像李迷提的银发。 白线越来越亮,直至迸射出炽烈的光线,将一片火红的山洞带入仿佛由无数白晶共同构成的光海之中。 李迷提和裴清离几乎同时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这炽白的光芒。 当然,他们也没能看到那蕴含无数星光的双眸。 光线倏尔消失,山洞依旧火红,如同炼狱。 魔息已经敛去,但那把剑还在,两道视线再次交集。 李迷提道心方宁,再次上前取剑。 他的身影疾如闪电,重伤之下的裴清离再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李迷提的唇角生出一抹皱纹般的弧度,满脸的自信与希冀。 ——那么,还有谁能阻拦自己呢? 不知是一切早有注定,还是裴清离的祈念终于得到神明眷顾。 就在李迷提将要拿到寂暝剑的那一刻,他的手掌被一根白净至极的手指轻轻地抵住了。 李迷提大惊。 裴清离亦惊。 他们都清楚地看见,寂暝剑在即将被握住的瞬间,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玄衣飘飘、美到极致的男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李迷提很长时间,然后在一刹之间,用一根欣长的食指挡住了李迷提苍老的手掌。 没有声响。 没有星光。 没有真元暴动。 就像是一种简单的相遇。 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拒绝。 时间相对流逝,画面却无法再静止。 “你是……剑灵?” 李迷提面露惊愕。 玄衣男子已经看了他很久,神色冰冷。 “区区凡人,也敢扰本尊清静,滚!” 玄衣男子一指划破虚空,李迷提瞬间掠回石道上,手掌出现一道血痕,血液在空中化为缕缕白烟。 李迷提感知着伤口处的气息,惶然不解。 玄衣男子没有再理会他,转向血迹斑斑的裴清离,看了片刻,清澈透亮的眼眸渐渐浮现出淡淡的失望之色,问道:“是你唤醒了我?” 裴清离尚在惊诧之中,听此一问,如遇神迹般大叫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玄衣男子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正是被自己击退的李迷提。 他没有问明缘由,兀自从空中抓来一缕气息,闻了闻,便知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玄衣轻振,墨发扬起,玄衣男子双瞳转为幽红,直视李迷提。 李迷提也非常警惕地看向玄衣男子。 目光相遇,杀机骤现! 李迷提缓缓举手,清光渐起。 玄衣男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刚踏出一步,一道幽蓝电光便凭空出现,落在他的身上,发出喀喇声响。 李迷提虚掩一袖。 玄衣男子后退半步,抬头望向洞顶,神情忽现惊骇。 裴清离更加不明所以。 那道电光明显不是李迷提的手段,而是凭空出现,犹似天罚。 李迷提有些意外地看着玄衣男子,袖中手指如莲颤动,须臾之间便捏指为诀,眉目一凝,心想莫非真是天罚,那么…… “ 有如此修为还滞殆于物,你必将失败。” 玄衣男子淡淡地看了李迷提一眼,虚影一闪便提起裴清离,化作一道黑气冲出禁地。 随着又一道天雷的降临,祭台崩毁,石道断裂,洞口被坍塌的巨石掩埋。 黑气再雨幕中穿行,停留瞬息便离开了颓然坍塌的凤羽阁,消失在极远处的群峰间。 轰的一声! 洞口倏然破开,李迷提立在一方石柱上,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向着低处流去的血水,视线停留在掌心的一缕凤凰精魄,神色忧忡。 寂暝现世,人间从此多事。 …… …… 第3章 与神同行 群峰之间的官道上,大雨瓢泼落下,雷鸣不绝。 玄衣男子将裴清离放在地上,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裴清离见此场景,顿时想到山洞里他面对李迷提时突然降下的雷电。 才想到那道雷电,便又有一道雷电轰然落下。 裴清离一惊之后,发现眼前的玄衣男子已经倒在了积水中,身上缠绕着雷息。 果然是天罚!可是…… 裴清离刚想上前扶起对方,玄衣男子却抹掉雨水,漠然喝道:“别过来!” 话音甫落,又降一道雷电。 玄衣男子在积水里下沉了一寸,全身抽搐,神色惨白,浊水浸染全身,哪还有禁地内的半点风度可言? 裴清离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藏在凤羽阁禁地,她只知道他救了她,她想帮一帮他。 于是她踏进水坑里,决然地蹲下身来,抱住了他。 玄衣男子一开始在抽搐中还有些抗拒,但随着裴清离越抱越紧,他的身体竟慢慢地平静下来。 哪怕雷电接连落下,他也只是皱眉、闷哼、抓紧她。 裴清离惊奇地发现,这恐怖如天罚一般的雷电根本伤不到她,哪怕她与他相贴如此之近。 而且这惊骇众生的雷电落在周遭,便能击毁一切,落在他的身上,却没能伤到他的表面。 但他的痛楚她是感觉得到的。 她的背上只怕已满是抓痕。 电闪雷鸣在群山间激荡,他在她的怀里瑟瑟颤抖。 ——天地浩渺,他们却只有彼此。 不知道落下了多少道雷霆之后,天罚才渐渐止息,雨势却丝毫不减。 裴清离扶着玄衣男子,在大雨中缓慢行进着。 群山围堵,雨云密布,身体越发沉重,视线更加模糊。她不知所去,却也深知此时万万不能停下来。 …… …… 人间很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异象。 在这一场疾风暴雨之前,凤羽阁毁灭,三千七百多条生命惨遭屠戮,只余一人。 裴清离拖着残躯走在雷雨中。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可脚下的泥泞、身体的伤痕、肩上的男人、空中的雷暴,无不提醒着她,一切即真实。 远在数千里之外,江湖宗门各自掩藏在护山大阵之内,众多修行者穿行于异象之下,至于他们在营谋和执行着什么,裴清离毫不在乎。 山谷外正在激烈厮杀的两路盗匪也与她无关。 天雷再怖,一次也落不到她的头上。 骤雨再沉,也浇不灭她身上的凤火。 她唯一的信念就是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复仇。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还是没能走出群山。觉醒之后已经满是虚弱感的她,在大雨冲击之下,已经撑到极限,终于体力不支地颠倒在地。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他,唇间混着雨水蹦出一句细碎的话:“快,走……” …… …… 凤羽阁毁灭的消息就像今日的异象一般,惊动整个人间。 江湖各路强者纷纷来到凤羽阁废墟,在得到太虚宫的诰令后才悻悻而归。 接着便有马车依次驶入太虚宫、万剑门、水云庄与落霞谷。 江湖各大势力都有自己的情报传递方式,不归山有影蝶,凤羽阁有青鸟,水云庄有天鸦,落霞谷有红莺,万剑门有剑书,太虚宫有道门遁法。对于各有暗渠的名派势力,这些优劣并不重要。 无数影蝶、剑书与红莺在空中来去,不知何时才会停歇。 暴雨连续下了七天七夜,阳光才再度洒落人间。 …… …… 半月后,青林镇外,路边茶铺。 玄衣男子与戴着斗笠的裴清离坐在里桌,玄衣男子云淡风轻品着茶,裴清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壮汉和一个穿着素衫的清瘦男子坐在外桌,两人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壮汉说道:“听说了吗?凤羽阁少阁主觉醒凤凰血脉之时,不归山的魔修突然出现,将凤羽阁上下三千多人屠杀殆尽,此事在江湖上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清瘦男子震惊说道:“确有耳闻……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吗?” 壮汉叹了口气,说道:“那位少阁主可是凤羽阁千年来唯一的凤凰之女,她的涅盘之礼,凤羽阁上下岂有不参加之理?而且战后的凤羽阁一片岩浆火海,焉能有人幸存?” 听到这话,裴清离的眼睛红了起来,搭在素裙上的双手紧紧握住,右手腕处出现了一道红痕。 清瘦男子说道:“那后来呢?情况如何?” “后来,据说是道宗出关赶来,亲手镇杀了那些魔修。” “那些魔修之中没有魔王吗?三大殿主呢?怎么这般轻易就被镇杀?”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据说是道宗联合仙门众多强者一起出的手。” “那倒有些正常了。” 清瘦男子摇了摇头说道,“哎,偌大的江湖一派啊,就这样毁灭了,五大仙门从此要改称四大仙门了,想想我们青林镇还有不少人因为得到凤羽阁的丹药而保住性命呢。” 壮汉嘬了两颗果仁儿,说道:“是呀,还好凤羽阁那些数之不尽灵丹妙药终究没有被那帮魔修夺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灵丹妙药后来作何处理?” “当然被四大仙门平分了呗,咱青林镇的修者便得到了不少。” “对付魔教的时候不见他们,凤羽阁毁了,他们倒出来瓜分财宝了。” “可要小心,这话万不能让人听了去。” “是是……确实该小心一些。” “哎,那位少阁主呢?难道也死了?” “多半是死了。” “可惜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十五年,只怕这江湖又要再起波澜喽……” …… …… 壮汉和清瘦男子付了茶钱离去,玄衣男子也缓缓起身,负手离开。 裴清离以目光吓退茶铺小贩,不动声色地跟上了玄衣男子的脚步。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青林镇西边的一条清幽的山道上,向望野峰顶而去。 山脚氤氲着雾气,向上轻飘,将整座青林镇笼罩在一片葱郁之中。 天光渐盛,清露已消。 裴清离看着玄衣男子高挺的背影,心绪冷静了许多,问道:“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地?” 在一处山洞醒来,已经是半月之后。接着,他带着她在青林镇的湖边钓了一天的鱼,毫无收获,又顺着那条运河来来回回坐了两天的乌篷船,看了星河粲明,刚才又在那间茶铺喝了两个时辰的清茶,她真的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如今,四大仙门主宰的江湖,可还有你的容身之所?”玄衣男子温和问道。 裴清离抬起右手腕,露出那道血痕,镇定说道:“如果不是你禁着我,我早已离开。” 是的,在玄衣男子与裴清离之间,有一道无形的线,末端系在裴清离的手腕,让她无法离开。 玄衣男子背着双手,继续行走:“那人修为高绝,以你现在的力量,去报仇无异于自寻死路。” 裴清离不得不跟上他:“那与你有何关系?” 玄衣男子转头,平静地看着裴清离,说道:“你唤醒了我。” 裴清离问道:“那又如何?” “我沉睡了三千年,自然是在等候那个可以唤醒我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你在等的人?” “不是。” 玄衣男子摇了摇头,说道,“但你既然唤醒了我,却又不是我等待的那个人,那么,你就应当活着承受唤醒我的代价。” 裴清离问道:“凭什么?” 玄衣男子面色微凝,说道:“凭我是神!” 他骨棱分明,双眉如剑,目若朗星,可谓俊美无双,却并不温润如玉,周身散发着无比深远的气息,即便以她此时的凤眸,也看他不穿。 裴清离心神微震,话锋一转,问道:“你带我这般游历,是何缘故?” 玄衣男子牵着她,继续上山,走了数步才道:“我要你静下来。这几日虽然你未曾有一刻回头,但我知道,报仇已经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裴清离认真说道:“既知如此,你就该放了我。” 玄衣男子平静说道:“本君乃上古神只,现今的世间也只有你这一只小凤凰勉强有资格与我通行。能跟在神的身边,你应该感到荣幸。” 裴清离想着山洞之事,微嘲说道:“阴阳不测谓之神,你连一个人面兽心的老道都杀不了,算劳什子神?” ——是的。浴火重生之后,裴清离遇到了一个神,可是这个神,似乎不太神了。 玄衣男子依然平静,说道:“你对我应该多一些感激,是我救了你,你凤羽阁数千年来为炼丹所采集的地火与灵气,全部来自我,是我成就了你们。” 裴清离沉静了片刻,冷漠说道:“是吗,我谢谢你。” …… …… 日至中天,云雾消散。 两人来到山顶一片崖坪上。 裴清离看着站在崖畔俯瞰下方的玄衣男子,说道:“那么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 玄衣男子没有回答她,而是召出了那把闻名江湖的寂暝魔剑,横在眼前,细细端详。 裴清离看着近在眼前的寂暝魔剑,漠然的脸色终于有些动容。 她非常清楚,李迷提成为道宗已逾两百年,功力深不可测,即便自己已经涅盘觉醒,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何况此时,她的敌人已不止是李迷提,而是整个人间正道。同时她也知道,世间唯一能帮到她的,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不管他是仙还是魔,总之寂暝剑在他的手里,那么,她便只能跟着他。 玄衣男子看出了她眼中的渴望,说道:“你很想要寂暝剑?” 裴清离目光坚定说道:“当然!” 玄衣男子笑意微漾说道:“那么,寂暝剑又是何物呢?” 裴清离看着他手中的玄晶长剑说道:“寂暝剑是上古魔神的兵器,无数魔修都在世间寻找它,还多次引发过仙魔大战,只可惜他们都未曾找到寂暝剑,我原先也以为寂暝剑只是一个传说。” 玄衣男子神思悠悠说道:“只可惜,寂暝剑之中没有魔神,只有亲手斩灭魔神的天祈神君。而我,就是天祈神君。” “天祈神君?你叫天祈?”裴清离打断说道。 神界早已崩毁,世间自然无人认得天祈神君,玄衣男子的眼中闪过一抹怅然。 裴清离继续问道:“何姓?” 玄衣男子叹道:“姓应吧。” “应天祈?” “嗯,应天祈。” …… …… 崖畔风起,令人舒容。 应天祈看了裴清离一眼,将寂暝剑递给她,说道:“此剑中蕴有我一半的魔气,你若能将它炼化,复仇的胜算便会高出许多。” 裴清离疑惑说道:“你愿意帮我?” 应天祈认真说道:“你很像她。” 裴清离想着近日来他在梦里时常呼唤的那个名字,问道:“司涵?她是谁?” 玄衣男子眸光一滞,沉默良久,摇头说道:“不记得了。” 裴清离握着寂暝剑,感受着里面强大至极的魔气,心想不愧是魔神之剑。 应天祈挥了挥袖,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崖坪,他看着裴清离说道:“我只给你半月时间。” 裴清离浑身一凛,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入魔?” 应天祈侧眸,淡然说道:“从坠入岩浆的那一刻起,你不就已经是魔了吗?” 裴清离面色微缓,沉默不语。 是呀,命运待她何等凉薄,曾经引以为傲的师父,一朝之间,摄她凤魂,屠她满门,她从那个人人艳羡的道宗幼徒变成了现在的亡命孤女。 那么,从现在起,便为复仇而活吧。 裴清离执剑掐诀,跃身而起,开始炼化魔气。 …… …… 第4章 我们去不归山 凤羽阁的毁灭终于引发了仙魔两道十五年后的又一次正面交锋。 连续半月,在月傀城外的密林中,四大仙门的弟子与不归山的魔修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厮杀。 其中,万剑门与落霞谷死伤最多,不归山也折损了众多黑甲卫与赤影卫。 万剑门门主封绝与忘嗔殿殿主计莫宁在护草坡惊天一战,两败俱伤。 道宗李迷提离开凤羽阁之后,再度闭关。 那位神秘莫测的魔王祝之澜依然深居鬼刹殿,未曾在江湖露面。 由于道宗与魔王皆未临场,仙魔两派在难分胜负的情况下默契休兵,只是零星的战斗依旧发生在江湖各处。 大战初歇,十余位来自太虚宫的青袍长老以清正道为名,开始在四大宗派之间来回。对他们来说,那些心怀天下的正道弟子的怒火,总要用在合适之处。 …… …… 青林镇外的望野峰顶,剑光在崖坪上缥缈回旋,裴清离的身形纵横其间。 练剑半月,她终于可以掌控寂暝,那些磅礴浩荡的魔气也与她的凤凰血脉融合,成为了她的力量。 应天祈还如往常一般,坐在崖畔的青石上闭目凝神,不饮不食,就像是真正的仙人,无论是甘甜的野果还是烤得焦黑的兽肉,都放置在一旁,不曾理会。 裴清离唇角一挑,执剑刺向他的后背。 她的身法很快,隐含着太虚宫道法与凤羽阁的独门剑势。 流云缓慢飘动,清风吹拂花树,墨发轻然荡起,应天祈勾唇,微微屈指,一道禁制凭空出现在他身后,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缠绕着浓郁煞气的寂暝剑。 裴清离对此并不意外,收剑说道:“如何?” 应天祈睁开眼睛说道:“这是我的剑,用它来对付我,当然不行。” “这些魔气是我的了。”裴清离负剑于后,声音如铃。 此话说得倒是理所当然。 “早知道就把时间缩短一些才是。” 应天祈起身看着满脸尘污却难掩倔色的裴清离说道,“没想到区区半月,你竟然真能融合魔气,还真是一只执着的凤雏。” 面对他的打趣,裴清离有些失神,沉静后说道:“大仇当前,何惧万难?我一定要杀死李迷提!” 应天祈想了想,认真说道:“他的修为已在天人之际,就算你二度涅盘,也很难杀死他。” 裴清离看着寂暝剑,傲然说道:“那又如何,难道要我坐等他羽化登仙?” 应天祈负手说道:“他登不了仙,即便登了仙,也只能在那片虚无中死去。” 裴清离竖剑在前,说道:“寂暝剑也杀不死他?” 应天祈说道:“寂暝剑就是我,我就是寂暝剑,想要杀他,你只能依靠你自己,还记得阻拦我的那道电光吗?” 裴清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应天祈说道:“那是仅存的天地规则,它阻拦了我,护下了李迷提,也就是说,李迷提已经接近了人间的气数。” 裴清离沉默了很长时间,低语道:“一个万死难赎的伪善之人,天果然是瞎的吗?” 应天祈望着天空里的流云,感慨说道:“天没有瞎,而是快死了。” 裴清离不解说道:“然后呢?我们去哪里?”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依顺于他。虽然对于他自诩为神的说法,她不置可否。若神真的存在,她岂会沦落到此等地步? 应天祈问道:“世间魔气最重的地方在哪里?” 裴清离不假思索道:“不归山。” 应天祈说道:“有何奇处?” 裴清离说道:“那里魔修齐聚,魔王为尊,是与正道为敌的……好地方。” 应天祈说道:“那好,我们去不归山。” 裴清离不解说道:“去那里做什么?” 应天祈微笑说道:“杀魔王。” …… …… 不归山是天下魔修聚集之地,普通人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心惊,望见那座山峰就会却步,见着那些魔修就会丧胆。 裴清离曾经作为仙道七杰之一,自然也杀过不少功力低微的魔修,却没想到家破人亡之后,会被一个神指使着去杀魔王。 人生真是无常! 识海中的应天祈却轻描淡写道:“你也说过,那里是与正道为敌的好地方,想要报仇,不归山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是的,李迷提在仙门中拥有无上声望,即便裴清离将他的罪行公诸于世,以她此时的身份,信者寥寥。所以,她只能听他的。 裴清离担忧说道:“祝之澜很强大,即便是李迷提,也不一定奈何得了他。” 应天祈看着眼前的凤凰虚影说道:“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修魔者,别忘了,你现在可是真正的魔。只有成为魔王,你才有与四大仙门抗衡的底气,才能做成你想做的事情。” 裴清离闻言一笑,说道:“只要在杀死李迷提之前,你别让我死了就行。” 识海藏人,即便她复仇心切,也很难相信会有这种事情,而且还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神,果然可以为所欲为。 …… …… 一路奔袭千里,其间昼夜三转。 裴清离来到了护草坡,万剑门与月傀城之间的缓冲地带。 万剑门乃五大仙门之一,隔月傀城与不归山相望,处在正魔交战的最前线,是故杀伐极重。 裴清离曾听父亲提及万剑门五年一届的观剑大会,深知万剑门的底蕴之厚,尤其是那位封绝门主,乃江湖公认剑道第一人。 忘瞋殿殿主竟然能与封绝战至两败俱伤,此行定然凶险,裴清离在心里想道。 看着那些无人处理的尸身,她眉梢微挑,扶正了笠帽,直往月傀城而去。 她必须找到月傀城中的魔修,然后想办法投入不归山。 若想复仇,先杀魔王。 这是应天祈对她的第二个要求。 …… …… 午时,裴清离进了月傀城。 月傀城处在仙魔两派的交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恶之都,而且它黑白皆染。只要进了月傀城,无论正道还是魔道,都必须达成表面的平和,即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杀也只能发生在城外,因为这里是一座商贾之城,正魔两道都必须在这里采集物资,同时,这里也是一座死亡之城,因为南侧的密林和北侧的山谷,已经累积了无数枯骨,便是西侧的不归林和东侧的护草坡,也常常尸横遍野。 月傀城分东西两城,由孟、褚、姜、楼四大家族共同掌管。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西城与不归山交易,东城与仙道宗门交易。 裴清离直接来到西城,踏离火道,穿过两条巷陌,走进了一家临街的酒馆,坐在窗边,一边饮酒,一边观察着远处的西城门。 这月傀城不愧是传闻中的邪恶之都,茶铺、酒楼、饭桌与官道上,随处可见佩刀执剑之人,与东云城和洛川城有很大区别。 裴清离这一路走来,却极为顺畅。 事况如她所料,李迷提终究不敢张扬此事,没有像北域那些官兵捉拿反贼一样满大街张贴告示追杀她,除了太虚宫的极少数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事实上,她也当自己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为复仇而生的魔。 裴清离坐在窗边,依旧能听到那些食客唠叨着凤羽阁之事,让她颇为烦躁。 在她识海中的那位,终于难得地说了一句:“安静些。” 裴清离装作没有听见,却默念起了清心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坏事,眉心一凝,端坐调息。 “再问一次。” “嗯?” “你,真的是神吗?” “嗯。” “神为何物?” “在更多的时候,神只是一种称谓,是对存在的命名。” …… …… 午时过后,果然有四辆马车运送着大批物资从孟家的势力范围出了西城门,裴清离随即付了酒钱,尾随而去。 马车很快驶入了不归林,裴清离消踪隐迹,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果然,在密林掩映的宽道上,十二个黑甲卫从对面走了过来。 腰间系着令牌的那个青年黑甲卫递给马车的护卫长一沓银票,便命令手下人牵着四辆马车,往不归山而去。 马车再行数里,已经可以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峰。 忽然,一群仙道中人从东南角出现,围住了马车和所有黑甲卫。 裴清离藏在丛林后,从明黄服饰认出他们是落霞谷的弟子。 那些落霞谷弟子将黑甲卫包围后,一个青袍长老从林间走了出来,丑陋的脸上堆满了不可一世的笑容。 裴清离的杀意顿时提了起来。 那位青袍长老来自太虚宫,裴清离却并未见过对方,显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该死。 而落霞谷弟子中,有一个温文尔雅的锦衣公子裴清离再熟悉不过,正是当初代表落霞谷参加自己的涅盘之礼的薛怀宇、谷主谈千笑的二徒,只是那些假扮的魔修一出现,四大宗派的弟子皆逃之夭夭,这薛怀宇便是逃得最快的数人之一。 “好好,等你们两败俱伤,我再出来收拾残局。” 裴清离就此敛去气息,静静窥伺。 …… …… 第5章 小林神 “伏罪吧,你们无路可逃。”青袍长老自信说道。 “卫长,怎么办?”一名黑甲卫紧张问道。 “仙道之人竟敢来此,找死。” 系着令牌的黑甲卫卫长冰冷斥道,“杀!” 一时之间,刀光与剑影交错,斩断翠竹,惊走马车。 眼看着四辆马车向不归山疾去,那些仙道弟子依然只顾杀人。 那位青袍长老功力深厚,杀伐决断,顷刻之间,便将数名黑甲卫毙于掌下。 很快,黑甲卫这边便只剩下三人,而正道这边,还有十余人。 裴清离也注意到,那位面无表情的黑甲卫卫长身手很不错,居然能在青袍长老与薛怀宇的围攻下坚持了数十回合,只受了些许轻伤。 但情况对他们已然极为不利。 那位黑甲卫卫长肩头中剑,握着铁刀,步步后退,已然陷入死地。 两个落霞谷弟子头脑发热般执剑冲来,被黑甲卫卫长斩于刀下。 趁此之际,薛怀宇动了,手中长剑,带着明亮的剑气,擦过坚硬的铁甲,刺进了黑甲卫卫长握刀的手臂。 黑甲卫卫长吃痛之下,以迅疾的速度将左手的刀换至右手手中,劈向薛怀宇,薛怀宇却抢先一步,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薛怀宇正欲上前杀死此人,那位青袍长老却出口阻拦道:“怀宇贤侄,此人乃黑甲卫卫长,还需留个活口,带回去严加审问。” 薛怀宇这才堪堪停了下来。 那位青袍长老上前,想要擒住这个黑甲卫卫长,不料黑甲卫卫长忽然跃起,一刀劈了下来。 尘烟骤起。 那位青袍长老斜身避开,蕴含道门玄功的一掌轻柔地落在黑甲卫卫长的胸口,将对方打飞出去。 尚存的两个黑甲卫顾不得多想,跃身上前想要拦住青袍长老,却被青袍长老拂袖扇退,倒地吐血。 黑甲卫卫长看着眼前场景,虽心有不甘,却已动弹不得。 至此,黑甲卫彻底陷入死局。 薛怀宇得意地向身后的两名弟子使了个眼神,两名弟子便欲上前拿下这个黑甲卫卫长。 窸窣一声,裴清离终于动了。 一道赤芒划过密林,照亮了黑甲卫卫长决然的眼眸。 青袍长老身后的数位落霞谷弟子瞬间倒地身死。 “不好!” 青袍长老怪叫一声,以巧妙身法将薛怀宇与自己身边的一名弟子挪移至旁边。 另一名弟子则被赤芒穿透颈间,头颅闷声落地。 就在众人惊诧之时,又是嗤的一声。 那名被护住的弟子的心口被一道无形之剑穿透,血花飞溅。 “谁?!” 姜怀宇惊喝一声。 随着那名落霞谷弟子的尸体倒下,一位戴着笠帽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你……” 一道虚影闪过,裴清离一拳砸在薛怀宇的胸口。 薛怀宇握着剑倒飞出去,落在黑甲卫卫长身边。 那位青袍长老反应过来,凌空一脚踩在黑甲卫卫长的胸口,看着笠帽之下的裴清离凛声问道:“你是谁?” 裴清离眸光微寒,说道:“想用他威胁我?只可惜,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话音甫落,她闪身上前,一掌拍向青袍长老。 青袍长老来不及杀死脚下的黑甲卫卫长,便双手相合,以全力抵挡裴清离的这一掌。 纯粹的火焰照亮幽林,青袍长老退身数丈,双手焦灼,神色诧异:“这是……凤火?你是……” 裴清离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闪身出现在他身前,火焰再起。 青袍长老玄功高深,却不敢触及凤火,全力一击,震退裴清离,退念一起,便欲遁走。 裴清离哪里会给他机会,踏石而起,并指如剑,携着一缕魔气穿过了他的身体。 青袍长老摔跪在地,无比惘然地看了看身上的黑气,伏地而死。 “莫长老!” 一旁的薛怀宇看到这般情况,惊慌失措,起身便要逃走,才刚飞起,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脚跟。 薛怀宇被狠摔下来,神情惊恐。 抓住他的并非裴清离,而是身边的黑甲卫卫长。 “想走?休想!” 黑甲卫卫长持刀重劈,薛怀宇慌忙之下,横剑以挡。 咣的一声! 薛怀宇的身体下沉数寸,手中之剑断成两截,口中涌出汩汩鲜血。 黑甲卫卫长的铁刀脱手而出,落在裴清离跟前,人也无力地倒飞出去。 裴清离弯腰,提起了那把铁刀,不顾一旁的黑甲卫卫长,缓缓走向薛怀宇。 薛怀宇惊惧地看着她,声音颤抖说道:“别……别杀我,我……是落霞谷二弟子……” 裴清离语气如冰,问道:“因何而来?” 薛怀宇急道:“我们……我们收到消息,不归山会在此时押送……太虚宫的长老带着我们……” 裴清离不等他说完,便揭开笠帽一角,让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薛怀宇瞳孔骤缩。 “裴……裴……裴……你没……没……” 唰的一声! 铁刀划破空气。 人声戛然而止。 裴清离彻底了结了薛怀宇。 她把铁刀插在地上,转看向一旁的的黑甲卫卫长。 视线相遇,一惊一静。 “你是裴清离?!” 黑甲卫卫长的声音有些颤抖,神情却并无慌乱。 “你认得我?”裴清离有些意外。 黑甲卫卫长没有回答她,一拳轰来,裴清离唇角一挑,以诡魅的身法闪现在对方身后,一记右踢使对方单膝着地。 黑甲卫卫长吃痛之际,铁刀离地,架在了他的细长的脖颈一侧。 两名半死不活的黑甲卫想要上前,也被裴清离以魔气震死过去。 黑甲卫卫长见此情形,安静地抽气,似乎在等待死亡。 裴清离复而问道:“你见过我?” 黑甲卫卫长说道:“你是道宗之徒,不归山上层都见过你的画像,仙门七杰,是我们必须除掉的目标。” 裴清离莞尔说道:“你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林神。” “在不归山中是何身份?” 小林神说道:“止婪殿黑甲卫卫长。” 裴清离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杀过多少正道中人?” 小林神沉默了一会,说道:“没算过,不少。” 裴清离欣赏说道:“还算不错。” 小林神疑惑说道:“江湖传言,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裴清离平静说道:“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但是我又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入不归山。” “入不归山?你要做什么?到了那里,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既然救了你,你总该报答我一次。” “你不杀我?” “你既然与正道为敌,那我为何要杀你?” 小林神说道:“我可以带你入不归山,但你是正道中人,如何能通过鉴心石?” 裴清离说道:“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你要做什么?” “我要当魔王。” “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我要挑战魔王,不归山的规矩不是谁杀死魔王谁就可以成为新的魔王吗?” “可你是正道中人,正道中人进不归山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过,我是爬出地狱的恶鬼,我就是要借不归山的力量来毁灭整个正道。” “当真?” 裴清离示意他看看面前躺着的尸体。 小林神唇角微挑,说道:“那好,我帮你,带你进不归山。” “答应得如此之快,我怎知你是不是在骗我进不归山,然后好叫人杀了我?” “我现在在你手里,你可控制我,随便给我吃些什么毒药都可以?” “我可听说魔修都是不怕死的。” “我怕,我很怕。” 小林神眸光坚定说道,“因为我也要活着报仇。” …… …… 第6章 鉴心石,新来的家伙 小林神果然信守承诺,让裴清离扮成黑甲卫,赶着马车,绕过不归林的幻境将她带到了不归山山脚之下,向她讲述了不归山的门规及近况,并安排她住在一间僻静的草堂,才与赶来的黑甲卫押着物资走进了不归山山门。 依小林神所言,要想加入不归山而不惹人怀疑,裴清离必须等到三日之后,参加不归山一季一度的入山考核,在众多魔修的见证下经历鉴心石的考验。 寻常修者加入不归山,必须通过不归林的幻境考验,再让鉴心石探其识海,再由三大卫长决定其分属。这是不归山的门规。如今裴清离有了小林神这位黑甲卫卫长的暗中相助,自然只需要通过鉴心石这关即可。 天色已暗,黑甲卫也到了换防之时,裴清离用过一名黑甲卫送来的饭菜后,便在草堂的房间里打坐,调息体内的魔气。 寂暝剑悬在她的身前,缠绕着黑气。 “你确定那小林神不会骗我?” 裴清离开口说道,“他毕竟是黑甲卫卫长,若能控制岂不更好,你当时为何要拦我?” 剑中之人平静说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裴清离相信他有感应人心的本事,便不再多言。 打坐片刻后,裴清离催动指上储物戒,数十瓶大小、颜色不一的丹药瓶便出现在案几上,她选中一个朱瓶,从中取出一粒丹药吞入腹中,然后取下了笠帽。 翌日清晨,裴清离走出草堂,发现不断有魔修来到草堂,看样子都是要加入不归山的新人。 几名刚来的魔修见到相貌普通却气度不凡的裴清离,以为她是不归山的上层,不少人都凑过来向她打听如何稳妥地通过考核之类的事情。 裴清离懒得理他们,自顾到一旁静立。 身为魔修,性情怪异、不近人情也算自然,偏偏有两名魔修看不惯裴清离的作态,上前便打算修理修理她。 这时,一个肤色黝黑、形体微胖的黑甲卫来到场间整顿秩序,人群中很快有人认出这个外表憨胖的黑甲卫便是凶名在外的黑甲卫副卫长——姜云虎。只是平日皆由一般黑甲卫主持的入山考核,今日为何换成了姜云虎? 忽然,人群中有人呢喃道:“据说昨日在月傀城西郊,押送物资的黑甲卫小队被正道伏击,落霞谷二弟子薛怀宇与太虚宫的莫长清长老皆身死当场,会不会与此有关?” 霎时间,众人望向姜云虎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敬畏。 能杀死谈千笑的二弟子和太虚宫青袍长老,黑甲卫中竟然有此等高手! 姜云虎清了清嗓子,看着众人说道:“正道猖獗,杀伐愈紧,魔道中人,尚武崇尊。故而,今年入山考核从简,凡通过不归林到此之人,将姓名来历交予我,两日后清晨于朱霞峰参加最终考核。” 众人闻言大喜,更以魔道为荣,纷纷在纸上写下姓名来历,呈给了姜云虎。 看着裴清离呈了姓名来历,众人才知道她也是要加入不归山的新人,只是不知为何先众人一步通过不归林中的幻境考验,直接住进了草堂。 裴清离未曾理会众人,径直回了草堂。 在姜云虎的注视下,其他人也识趣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 …… 入夜,天空有星无月。 裴清离仍在打坐修炼,门外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声音。 “里面之人,滚出来受死!” 裴清离慢慢睁开眼睛,打开房门,原来是白昼向自己打听的三名魔修,因为在自己这里折了面子,故来修理自己。 裴清离看着三名其貌不扬的魔修,面无表情地道了声:“滚!” 三名魔修邪肆地看着裴清离,说了声找死便要动手。 这时,一个黑锤从后面袭来,咚咚两下将三人打得倒地吐血。 来人之脸如夜色一般,对着地上三人道了句拖出去,便有几个黑甲卫从夜色中跳出将三人拖去了不知何处。 裴清离知道他是姜云虎,没有说什么便回了房间。 姜云虎也跟了进去,将房门小心掩好。 那些习惯在夜色里窥伺的魔修之中,有人如有所料地低咒了一声:“妈的,我就说这女的有问题,不然怎会第一个通过那迷人心魄幻境?” …… …… 房间中,裴清离坐回榻前继续打坐,姜云虎深吸了一口气,绕过案几,来到裴清离跟前。 扑通一声,如烛台坠地。 姜云虎竟是直接跪在了裴清离身前,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天真而感激的神情,连声说道:“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 裴清离猜到他是小林神的人,却不知道自己何曾救过他。 姜云虎解释道:“我的命是林哥从崖底捡回来的,您救了林哥,便是救了我。” 原来是这么一茬事。 裴清离刚想说举手之劳,不用行如此大礼,又想到恐怕以后有这家伙跪的时候,便只轻声道了句各谋其事罢了,遂让对方起来。 姜云虎闻言而起,脸上神情因为感激而显得憨傻,与先前打退三人的他判若两人。 裴清离不觉地对他放下了戒心,支颐问道:“小林神呢,对我有何安排?” 姜云虎说道:“林哥让我来镇住场面,帮助您顺利通过鉴心石之关。” “他呢?” “林哥受了不轻的伤。” “他受了伤我知道,但何至于不来见我?” “是在殿中受的伤。” “谁干的?” “殿主。” 裴清离虽不解其中因果,也能猜到应与此次押送有关,问道:“杀死谈千笑的二徒弟和一位太虚宫长老,不算大功一件?” 姜云虎说道:“林哥没有占您的功劳,让我告诉您这是帮助您进入鬼刹殿的大好机会。” 裴清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若能尽快进入鬼刹殿自然极好,至于你,是站在小林神这边还是殿主抑或是魔王那边?” 姜云虎语气平实道:“沈姑娘,我是林哥的人,林哥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林哥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 …… 两日之后的清晨,不归山的草堂里的魔修已有百余。 从窸窸窣窣的交谈中,裴清离听出竟是魔道摧毁凤羽阁的惊天之举鼓动了在外风雨飘摇的修魔者,不惜放弃逍遥任性的日子也要加入堪称唯一正统的魔教。 裴清离自然极为愤慨,但想到自己的魔道生涯已经开始,只得暗自平复心境。 在姜云虎的率领下,众人向着山门而去。 不归山不愧是天下魔修心中的圣地。高耸入云的天箓主峰如雄鹰俯瞰天下,两翼山峰绵延千里,三千白玉阶整齐如一,沿路圣火灼灼燃烧,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意。据说在天箓主峰与千刃、上权、碧池、朱霞四座次峰之间,还隐藏着一座由初代魔王耗时百年建成的天魔大阵。 裴清离看着近在眼前的魔教山脉,突然有些感慨。 那些浪迹各处的魔修也很是震颤,人群里时不时传出唏嘘声。 姜云虎走在前面,一直留意着裴清离,有些疑惑的同时也表现得非常平静。 不一会儿,众人便来到了不归山的山门口。 两座十丈高的魔神雕像矗立在前,威严迫人,两座雕像下方的石台上刻着广为流传的两列字。 “一入不归山,便无回头路。” 山门后的白玉阶隐于雾中,不断有肃杀之气从前方袭来。 众人在姜云虎的带领下,穿过山门,由传送阵法传送至朱霞峰。 在这里,众人见到了传闻中三大殿主之下的三大卫长——赤影卫卫长侯幽、紫魇卫卫长纪霜、暗罗卫卫长小林神。 姜云虎绕过宽大的白玉台,来到小林神身边。 这时,手握血扇、玉树临风的赤影卫卫长侯幽来到白玉台上,在众人的注视下将鉴心石置于古轮之上,一道含有恐怖魔息的杀阵瞬间笼罩整座白玉台。 在众人之中的裴清离此时与小林神对了一眼。 一位隶属于赤影卫的主考官随即来到白玉台前,按照惯例向众人宣布规则。 裴清离没有理会那些繁琐门规,只听进了一句话。 “鉴心石,鉴心之石,魔心者过,正心者死。” 最终考核就此开始。 “奉阳城,吴桓——” “盘山县,温九——” “青林镇,王柘——” “南州城,顾云朝——” “……” 随着主考官念出名字,魔修们相继上前向鉴心石注入法力。 起初,考核进行得非常顺利,上台者皆让鉴心石发出赤光,直到一个来自洛川城的灰衣修者上了台,不知什么手段向鉴心石注入一道血光般的法力,岂料鉴心石竟生出感应,发出耀眼的白光。 那位修者瞬间慌了,纵身下台便要逃走,却被鉴心石杀阵散放的杀气直接镇为青烟。 那位主考官望着还未参加测试的众人,冷声说道:“凡仙道奸细企图混入不归山者,皆是此等下场。” 台下人群中,有四个修者闻言,悄然退后也想逃出山门。 那位主考官面不改色地举起了手中的一根黑杵。 杀气顿时锁定那四个行将逃走的仙道奸细,瞬息之间,那四个奸细便暴裂成蓬蓬血花。 主考官依旧冷声说道:“凡仙道奸细企图入不归山者,皆是此等下场。” 裴清离唇角一挑,对此考核颇为满意。 天光渐盛,此时所有人魔修都已考核完毕,只剩下了裴清离。 她服下换颜丹后,面容已经有所改变,不复曾经的娇小美丽,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修魔者。 “最后一个,还是女人,行不行啊你?” “是啊,回去吧你,别出来献丑了。” “……” 不知谁先起了哄,通过考核的众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裴清离。 姜云虎前夜进入裴清离房间之事早已传开,他们都在等着看裴清离出丑。 姜云虎此时也有些担心裴清离是否能通过鉴心石,却看见小林神苍白的脸色平静至极。 纪霜一个寒冷的眼神扫过去,那些人顿时噤了声。 站在小林神旁边的赤影卫卫长侯幽见此场景,暗道一声有意思。 无数道视线落在裴清离身上,她缓缓上台,向鉴心石伸出了手掌。 …… …… 第7章 加入黑甲卫 在众人或紧张或戏谑的注视下,裴清离的手指缓缓与鉴心石相触。 稍一触及,裴清离便感觉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钻进了自己的识海,在飞速的探寻着她的真元运行路线。 与此同时,识海中的应天祈也握住了鉴心石。 于是那道力量瞬间破散,化为虚无。 稍加感应后,他莞尔一笑,说道:“放心,只是一块普通的鉴灵石而已,还奈何不了本……我。” 裴清离的神色顿时轻松了不少,遂依照应天祈的指示,往上面注入了一缕魔气。 果然,鉴心石由白转赤,然后变成了浓郁的黑色。 裴清离略惊,这可是前面之人都会出现的情况,这鉴心石不会…… “这是……魔气?” 白玉台后方石阶上的侯幽与纪霜异口同声道。 众人被两位卫长影响,也震惊地看向裴清离。 不归山之外的修魔者,练的大都是些旁门左道,没有几个算得上真正的魔功,能让鉴心石显为赤色便已是杀道中人,至于黑色,则是魔气的征示,数十年也难得遇到一个。 这名女子来自何处,魔气竟然如此精纯? 侯幽查看了一下名册。 “沈容,东云城。” 侯幽合上名册,与紫魇卫卫长纪霜相视一眼,似是确定了什么。 接着,那位负责主持的赤影卫考官便朗声说道:“东云城沈容,通过,入紫魇卫。” 紫魇卫? 众人皆惊。 这是什么情况?为何其他人都没有明示加入何峰何殿,却让自己直接成为紫魇卫? 裴清离看了小林神一眼,心想这家伙莫非卖了自己。 她上前一步,看着三位卫长,镇静说道:“我想去止婪殿。” 纪霜看着裴清离,眸色冰冷:“你说什么?” 裴清离毫无惧色,再次重复道:“我想去止婪殿。” “有趣,”侯幽问小林神,“你以为如何?” 小林神认真说道:“千刃峰来者不拒,我尊重她的选择。” 纪霜明显怒了,说道:“此等魔气,去千刃峰岂不可惜,而且到底是女子。” “女子又当如何?” 一道狂傲的声音传来,光华流转,一个瘦骨嶙峋却满脸含笑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石阶上方。 三位卫长见状,相继让开。 “竟是止婪殿殿主赵安锋!” 刚成为准属下的众位魔修看着这位传闻里以嗜血好杀闻名的殿主,不由地感到紧张。 赵安锋觑了纪霜一眼,看向裴清离说道:“欢迎姑娘加入止婪殿。” 裴清离淡然行礼:“多谢殿……” “且慢!” 裴清离话未说完,只见空中无数花瓣飘落,幽玄难言的芳息从空间缝隙中溢出,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踏花而来。 这女人一袭紫裙,媚颜妖目,肤白如仙,堪称风华绝代。 正是离痴殿殿主玉烟罗。 众人皆惊讶于这位殿主的绝世容颜,裴清离也不例外。 江湖上早有定论,不归山三大殿主之中,计莫宁掌刑罚,龙威燕颔;玉烟罗掌情报,算无遗策,魅惑众生;赵安锋掌杀伐,阴毒冷血。 今日得见两位,果然名副其实。 玉烟罗声出如魅:“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千刃峰可都是满身浊臭的男人,不如留在碧池峰,我可以给你独一无二的资源。”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的三大卫长都感到不可思议。 三年一度的揽魔大典还未到,两位殿主便开始抢人了么? 小林神顿感不妙,心想玉殿主你可不要乱来啊。 纪霜心绪微荡,魔气确实难得,可是也不至于让师尊亲自出面吧。 侯幽则想着,如果师尊没有受伤的话,是不是也会过来。 裴清离当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向玉烟罗行了个晚辈之礼,恭敬回道:“多谢玉殿主厚爱,属下杀心难止,还是想去止婪殿。” 玉殿主神情不变,说道:“不知你在哪里修的行?” 裴清离不卑不亢道:“回殿主大人,我乃东云城一孤女,流浪街头,机缘巧合之下得一残本,从此修了魔,才于尘世苟延至今。” 赵安锋摆了摆手,阔气说道:“既是孤女,入我止婪殿,也不辱没了你。” 玉烟罗望向他,手指轻抹红唇,说道:“安锋这是诚心和我抢人了?” 闻此一言,小林神等三位卫长,以及那些在不归山待久了的魔修,皆不由暗惊起来。 玉殿主这是认真了。 要知道,三大殿主平日里多是以地位相称,彼此和气客套,玉殿主此时却直接叫出了赵殿主的名讳,便是在以资历压人。 毕竟真要算起辈分来,成为止婪殿殿主不过十五年的赵安锋可是低了另外两位殿主一辈。 赵安锋也皱了皱眉,陪笑说道:“玉殿主说笑了,我止婪殿也是求贤若渴呀。” 玉烟罗转向裴清离,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压你,就让这小姑娘自己决定如何?” 众人心想,这姑娘本来就不想加入你离痴殿呀。 当然,想归想,谁也不敢亲口说出来。因为玉烟罗明显提高了“决定”二字的音调,对裴清离发出邀请,或者说警劝。 裴清离刚想说话,玉烟罗却提醒说道:“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虽说不归山纪律严明,但男女终究有别,若去了止婪殿,可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裴清离假装犹豫片刻,拱手说道:“承蒙玉殿主厚爱,晚辈还是想去止婪殿。” 赵安锋脸上的笑容更加飞扬起来。 玉烟罗也不再挽留,说道:“好,有性子。” 说完便离场而去。 一阵落花风,云山千万重。 如来时一般风华。 自此,春季考核结束。 不归山新进一百二十七人。 之后自会在三位卫长的调配下决定分属。 那位主考官也在赵安锋的示意下扬声说道:“如今魔道中兴,不归山正值用人之际,各位入不归山后,便要与仙门之人不死不休,他日一统江湖,魔道中人皆可享尽荣华。” 这话也就哄哄那些实力低微的魔修罢了,裴清离可不信这些,她的目标可是杀死鬼刹殿里的那位,成为新任魔王。 她看了看此时一脸阴笑的赵安锋,不动声色地来到小林神身侧,行了一礼。 …… .…… 第8章 复仇同道 通过考核的魔修在三日之内完成了分属,经上权峰入簿之后,他们便正式成为不归山魔教门人,从底层开始自己在不归山的魔修生涯。 有七十四人加入千刃峰成为黑甲卫,被姜云虎带去别的山头警示峰规,裴清离却被小林神单独留了下来。 两人直接向千刃峰而去。 行过肃杀凛然空中狭道,踏上三千级大理石阶,经过宽阔的广场,便可见四座大殿相距二三里,巍然矗立,其中一座位置偏后,与后山的那座黑峰平行相对,最为尊贵庄肃,应该便是魔王居所——鬼刹殿。 前三座大殿,从左至右,依次是止婪殿、忘嗔殿和离痴殿,里面有三大殿主,分别统领着黑甲卫、紫魇卫和赤影卫。 广场两侧的栅栏,每隔十步便有黑甲卫站守。 三大殿石阶之前的高台上,幽绿火把终年不熄。 小林神作为黑甲卫之首,在不归山当然有自己的寝殿,而且还是千刃峰唯一的侧殿,六芒殿。 将裴清离简单安顿之后,小林神便去了止婪殿。 裴清离随他溜达一圈之后,已经将不归山的地图默默记下。 她坐在精美的床榻上,刚想召出寂暝,那个神就适时地出现在面前。 应天祈环顾四周,无谓说道:“这里便是魔教,不过如此。” 裴清离正色说道:“现在进了不归山,你打算怎么做?” 应天祈朝鬼刹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说道:“先等等吧,只要你没被认出来,有的是机会可以杀他。” 裴清离认真说道:“你能出手吗?” 应天祈面无表情说道:“暂时不能。” 裴清离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那确实得等等。” 应天祈说道:“那个女人并不简单,你拒绝她是对的。” 裴清离说道:“我会小心一些。” …… …… 止婪殿内,明灯如炬。 小林神正解释着裴清离相救一事,赵安锋却敛去了笑容,不由分说地一掌落下,小林神虽有察觉,却不敢反抗,直接被击中跪倒,然后被一脚踹在腹部。 赵安锋上前蹬着他的肩膀,面目可憎道:“这次你差点又惹了祸,知道吗?” 小林神应声道:“徒儿知错,下次……” 赵安锋加重了力度,阴沉道:“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小林神喘气道:“绝不会再有下次。” 赵安锋怒色微敛,撤了腿,黑色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高挺:“不要怪为师心狠,你也知道鬼刹殿那位的脾气,这种事,绝不能暴露在天日之下。” 小林神站起身来,眸光微沉,默然应是。 原来,与孟家的交易并不是单纯的物资兑换,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丹药,还有钱……丹药自然是上供的,钱嘛,则是他自己的。 身为黑甲卫卫长的小林神一直在帮赵安锋做这件事,很少出现纰漏。 “计莫宁受伤之后,不归林的戒备确实松了一些,竟让那些仙门人钻了进来,他们也着实该死。” 赵安锋接着说道,“你说是那个沈容救了你,还亲手杀了太虚宫的长老和谈千笑的二徒弟?” 小林神没有隐瞒,说道:“是的。” 赵安锋挑了挑眉,说道:“很好,在这方面,你有功。如今她也入了千刃峰,给我盯紧些,让她安心地为我做事,还有,鬼刹殿那位要见她。” …… …… 戌时,小林神回来了,神色苍白,背上一片血痕。 裴清离扶他躺在床上,问道:“不是请罪吗?怎会伤得这么惨?” 小林神咝了一声,说道:“死了那么多兄弟,没被撤职或处死已经算是万幸。” 裴清离看着他镇定的面容,似乎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不由好奇道:“既然惯常遭受酷刑,那你为何还选择留在不归山?” “因为我要报仇。”小林神目光坚定说道。 裴清离被他的情绪感染,给了他一颗回元丹,并挥手给了他一道魔气。 “这是……” 小林神惊讶地看着她。 “魔气。” 裴清离点了点头。 小林神感觉到痛觉的消失,感激说道:“如此纯粹的魔气,难怪你有信心杀魔王。不过,这还不够。” 裴清离说道:“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 小林神滞了一瞬,说道:“你是被正道遗弃的吧,不然你也不会杀死那些正道中人。” “是的。”裴清离没有隐瞒。 小林神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带你进不归山,其实也是想你帮我。” “你也想祝之澜死?”裴清离同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小林神服下丹药后说道:“魔……尊主死不死我不关心,我想赵安锋死。” “现在的止婪殿殿主?” “不错,他也是我的师父。” “师父……”裴清离目光狠厉。 “你应该听说过十五年前那场大战吧?” 裴清离缓缓点头:“十五年前,江湖传言寂暝剑在魔族遗址千岐山脉出世,魔王祝之澜携大军赶至千岐山,与随之而来的五大宗门发生血战,最终败退。后来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太虚宫安排的一场杀局。听父亲说,当时李迷提联手水云庄之主易水云,重伤了祝之澜,是以时至今日,祝之澜再未离开过不归山。” 小林神回忆说道:“我本是千岐山脉云林村生人,那次大战,魔教败退后,遭遇仙道中人的追杀,有二十几个魔修慌不择路地躲进了我所在的村子,仙道中人也追了上来,见无魔修,便向我们逼问魔教的下落。我们是普通村民,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在两难之际,那些所谓的仙道弟子竟以魔修擅扮为由,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一夕之间,三百多户人口、无论老幼,全部被残忍杀害,血光之中,我被父母藏在枯井之中,才躲过杀劫。我在井里躲了十天十夜,食鼠肉、饮湿泥,这才活了下来。从那时起,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我要杀光那些仙道弟子。” “原来如此。”裴清离叹息说道,“想必那赵安锋便是其中的一个魔修吧。” 小林神红眼说道:“他是那场屠村里活下来的唯一一个魔修。我从井里爬出来后,刚好看到全身粪泥的他。他想杀我,我便跪了下去,求他收我为徒,让我向仙道复仇。他带着我回到不归山。上代止婪殿殿主为救尊主身死,活着回来的赵安锋便被封为殿主。十五年来,他以师父的身份自居,要我对他感恩戴德,却不知道,我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他。” 裴清离眼中的凄色更浓。 原来他与她的经历如此相似,这恐怕也是他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帮自己进不归山的原因吧。 “这些年你一直没有动手?”裴清离问道。 “没。”小林神摇头。 裴清离有些不解:“为什么?” “怕死。”小林神说道,“当然不是,如果只是简单地杀了赵安锋,我如何能甘心?我要带着他的人头,回到那个满是荒尸的村庄!” 裴清离感受着他心中的恨意,同情并笃定说道:“等我当上了魔王,就帮你杀了赵安锋。” “当真?”小林神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他怕是已经忘了想裴清离能不能杀死魔王了。 他忽然对她产生了信任,正如她也开始信任他一般。 裴清离似是有意招揽他一般,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还会把止婪殿送给你,让你做殿主,为我大杀四方。” “一言为定!” “决不食言!” …… …… 第9章 谋乱 短短数日之内,裴清离便与小林神这位黑甲卫卫长达成了最坚定的复仇同盟。 裴清离在他的陪同下,来到止婪殿,并准备去鬼刹殿见那位传说中的魔王尊主——祝之澜。 她杀死太虚宫莫长清与落霞谷薛怀宇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瞒过不归山的高层,经小林神解释后,裴清离才终于知道,为什么闭关之中的赵安锋和一向不理教务的玉烟罗会同时出现在朱霞峰招揽自己。 而小林神也不愧是小林神——能话事、有声望的黑甲卫卫长,虽然没有瞒住自己的杀人行为,却完美地帮自己隐藏了身份,让自己以全新的面相留在了不归山,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不归山魔修。 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止婪殿殿主,实际是一个枯瘦如柴、矮小如驴的中年人,全身罩在宽大的黑袍下,看着非常滑稽,深度凹陷的眼睛与无由而笑的两颊给人一种突兀的感觉。 这种丑陋不堪的人也能当上殿主? 裴清离对不归山魔教的好印象早已因此而砍掉一大截。 天光被幽火隔绝,敬奉魔神的雕刻遍布墙壁与殿柱。 只见赵安锋随意地坐在案前,把玩着不知由谁孝敬来的翡翠念珠,低颌说道:“沈容,就是你杀了谈老贼的二徒弟?” 裴清离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赵安锋的视线这才落在裴清离身上,依旧笑容满面地说道:“气息沉稳,处变不惊,是应该有这个本事。” 小林神在旁说道:“回师父,沈容修为不错,更在徒儿之上。” 赵安锋凹陷的眼眸里生出一丝厌烦,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便闪至裴清离身前,盯着她的眉眼说道:“东云城人?” 裴清离直视那双虽含笑意、实则阴寒的眼睛,平静说道:“是。” 她涅盘觉醒之后,容貌气质与先前已经有很大差别,那个家伙又藏在她的识海里,赵安锋不可能看出她的真实身份。 “加入不归山做什么?” “杀人。” 赵安锋沉默片刻,觑了小林神一眼,用一种无法揣度的语调说道:“虽然有了点做魔修的资本,但以后做事还是得麻利一些,不要像他一样。” 裴清离行礼:“是,殿主大人。” 赵安锋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你的伤好得比以往快了许多。” 裴清离眉梢微挑,与小林神相视一眼,小林神随即说道:“弟子最近一直都在勤练武功。” 赵安锋沉眸说道:“最近因为凤羽阁的事,与正派多有摩擦,也不知是哪些混账东西搞出来的事,紫魇卫查了许久也没有头绪,不过算在我们头上倒也可以助长魔道,收揽人心,此事你还须多加留意,一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下去吧,做你该做的事,至于你,随我去见尊主。” …… …… 作为刚加入不归山的新人,能在一日之内见到不归山的四位大人物,即便是裴清离也感到有些血热,尤其是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更加难以控制,清心诀也念得勤了一些。 与赵安锋瞬行至天箓峰,行过宽阔的广场,踏上守卫森严的中道,便来到了魔王尊邸——鬼刹殿。 鬼刹殿中除了必要的守卫,便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位殿主以及高高在上的魔王尊主祝之澜。 在裴清离的印象里,祝之澜作为统领魔教、搅动江湖的魔道最强者,应该是色厉内荏、霸气张扬的模样才对,而裴清离此时见到的祝之澜,脸色颓然、须发半白,看上去更像一个垂死的老人,但眉宽目阔、坐如峰岳,自有一道旁人不可企及的英气。 而左右两方的计莫宁与玉烟罗,一个面无神情,中规中矩;一个粉面含春,好不妖娆。若非偌大的宫殿衬托,裴清离恐怕会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时,赵安锋坐到计莫宁下方,朝着上位恭敬道:“尊主,这位便是沈容。” 裴清离适时地准备弯腰行礼。 祝之澜却睁开了眼睛,说道:“你有功,不用跪。” 裴清离顺势道了声:“多谢尊主。” 祝之澜打量了一番裴清离,说道:“你是东云城人,可曾听说凤羽阁之事?” 裴清离说道:“略有耳闻。” 祝之澜问道:“如何看待?”, 裴清离不卑不亢道:“不愧为圣教手法。” “打打杀杀我不喜欢,但你杀了谈千笑的徒弟,这点我很喜欢。” 祝之澜又打量了一会裴清离,眉头似皱未皱,“今日唤你前来,一来你杀了太虚与落霞之人,让我有些好奇,二来你身手不错,胜过我门下黑甲卫卫长,倒也不用从一个小卒做起,如果你愿意,大可随意挑座山头,接受教内培养。” 裴清离假装想了想,接着郑重拱手道:“承蒙尊主抬爱,但我与正道实有不共戴天之丑,因而愿舍生忘死,以杀尽仙门之人为己任,还请尊主容我留在千刃峰,听调杀敌。” 祝之澜看着玉烟罗说道:“果然如你所言,是位执拗的姑娘。”接着看向赵安锋说道:“你可算是得了一员大将。” 赵安锋随即露出欣然之色。 玉烟罗的视线却未离开过裴清离,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只有计莫宁,从始至终未看过裴清离一眼。 …… …… 回到千刃峰后,小林神早就在六芒殿里等着裴清离,生怕出现什么纰漏。 裴清离见他略有担忧的神情,摆手说道:“只是见见,应当无事。” 小林神这才放松下来,毕竟他们要做的事,必将惊动整个江湖。 “赵安锋之外,你对其他三位如何看待?”裴清离好奇问道。 小林神想了想,认真说道:“计殿主庄肃古板、不怒自威,玉殿主精深谋算、喜怒无常,至于尊主,自从十五年前被五大正首联手重伤之后,便很少再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裴清离思索片刻,喃喃自语道:“这样看来,他确实伤得不轻啊。” 小林神担忧说道:“即便如此,他的功力依然深不可测,后山石壁上的那些裂纹便是凭证,你打算怎么做?” 裴清离望向窗外的晨光说道:“太静了,找个机会,先让不归山乱起来吧。” …… …… 第10章 三百年后的问鼎者 自此,裴清离便开始同黑甲卫一起,时不时出入月傀城,去护草坡杀杀仙门弟子,也与小林神一样,押送物资,并为赵安锋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赵安锋在月傀城的人脉势力盘根错节,孟褚楼姜四大家族中,除了与正道交好的姜家,其余三大家族皆与赵安锋有着极深的勾连,尤其是孟家和褚家,不知向赵安锋上缴了多少钱财,置办了多少产业。 裴清离甚至觉得,赵安锋这样的蛀虫根本不配成为魔道的一方强者。 而每当完成一件差事后,小林神对赵安锋的恨意便会增加一分,同时对裴清离的信任更加深厚,两人也终于拟定好了那个秘而不宣的计划。 …… …… 初春时节的月傀城依旧如往日那般热闹非凡,四大家族都在陆续地收购百姓的粮食、丝绸、药草和矿石。 没有人知道的是,一个黑衣人走过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和门前躺着一个醉汉的酒楼,来到一间旧屋,将一沓厚厚的信纸交给四个小乞儿。 不过半日工夫,月傀城满大街便撒遍了信纸,信纸只有寥寥两行字:“七日之后,魔王必死,吾将问鼎以取而代之。” 接着,说书摊、酒楼、茶馆、食肆,到处都在争相谈论此事,有人以为是魔道小厮的消遣,有人认为是江湖剧变的前兆,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月傀城是正魔交汇的咽喉,是以消息传播也最快。 不归山和万剑门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然后是落霞谷与水云庄,便是最东边的那些海外修者,也很快知道了此事。 此事无论真假,一经传出便注定会在江湖上掀起狂澜,因为三百年前,当代魔王祝之澜便是以问鼎的方式杀死了前代魔王。 当然,那时的祝之澜已经是一位名震江湖的魔道强者,而且附属于不归山。 魔道崇武,以强为尊,但即便如此,问鼎魔王宝座这样的江湖大事,几百年也不见得会发生一次。 要知道,不归山的历代魔王,哪一个不是睥睨江湖的大魔头,即便可以杀死上一代魔王而成为新的魔王,但对于那些声名不显的魔修而言,此事无异于梦幻泡影,更不要说现在的魔王还是叱咤江湖数百年的祝之澜。 十五年前,仙道五大正首以传说中的魔神之剑为诱饵,在魔族遗脉千岐山设下杀局,想要杀死前来夺剑的祝之澜。然而七大强者大战两天一夜,也只是重伤了祝之澜。 杀死现任魔王,即便是道宗李迷提和水云庄之主易水云也不敢夸下这般海口,哪个魔修有这样的胆子? 鬼刹殿中,王座上的祝之澜脸色沉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座下的赵安锋已无往日笑容,不知所措地坐着,什么话也不敢说。 计莫宁看着手中的信纸,神色庄重。 玉烟罗自顾喝着下属奉来的驻颜茶,似乎并不关心此事。 不知过了多久,祝之澜站起身来,双手负在幽蓝大氅下,眼眸沉静如霜,看着计莫宁说道:“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计莫宁放下信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袭紫衫的玉烟罗放下茶盏,匀了匀手上的脂粉,笑声如铃:“正魔冲突之际,一些搅乱人心的微末伎俩罢了,尊主何必当真?” 祝之澜松开背着的手,把手中的信件隔空掷给了玉烟罗。 玉烟罗若有所思地打开信件,缓缓念道:“七日之后,鬼刹殿前,与君一战,胜者为王。” 与三百年前祝之澜对前代魔王的宣战一般无二。 赵安锋脸色骤变,计莫宁挑了挑眉。 杀死魔王,便可取而代之。这是不归山延续数千年的传统。祝之澜便是杀死了上任魔王才成为不归山之主,没想到三百年后,这样的事情当真有了发生的预兆。 祝之澜沉眸说道:“此事无论真假,都必须平息下去,听说那边那几个老家伙又聚了一次,不要让他们利用此事搅弄风雨。” 玉烟罗敛了笑容,说道:“那又如何?近百年来的江湖,南疆北域,西荒东岛,有哪个魔修是尊主的对手,要取代您,实在是笑话!” 赵安锋闻言也赶紧附和。 计莫宁则悠然地端起了茶杯。 “不论如何,此事必须彻查,不可动摇门人之心。” 祝之澜眸光冷淡说道,“赵安锋,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三日之后,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赵安锋随即色变,却不敢拒绝,只得应是,直到祝之澜让紫魇卫也加入此事时,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 …… 情况果然如裴清离所想,不归山门人都听到了来自月傀城的风声,私下的议论声也多了起来。 但很快,祝之澜的尊主令便传了下来——妄言者死。 裴清离、小林神、姜云虎三人,在赵安锋的指令下,前往月傀城调查此事。 出发途中,姜云虎看着两人平静自若的神色,说道:“林哥你总是这般淡然,我都快紧张死了。要是那散布谣言之人藏匿起来,或者不在月傀城,我们去哪里逮他出来,到时候殿主那边……你……” 小林神与裴清离对视一眼,悠然说道:“此事自然有紫魇卫去查,我们只需要去四大家族巡视一番便可。” 话虽如此,但姜云虎想着小林神身上的伤,神色依然忧忡。 裴清离在旁说道:“不必担忧,跟在你林哥身边就好。” 姜云虎说道:“沈姐,可是……” “可是什么?”小林神打断道,“赶紧走吧。” 三人乘着飞辇来到月傀城,走进离火道上的一处黑甲卫据点,两名暗探很快便出现在三人面前。 暗线通报,纪霜等紫魇卫已先一步来到月傀城,并与孟获、褚晋山 、楼渊见了面,现在正在调查姜家。 小林神意味难明地看了一眼姜云虎,姜云虎连忙说道:“林哥,查人一事还是你去适合,我出城看看有无找死的仙门人,砍他几个人头。”说完便提着两个铜锤急冲冲地出了房间。 裴清离刚想拦下他,却听小林神说道:“由他去吧,我们的事还是先不让他知道为好,免得他徒生乱子。” 裴清离心想以这家伙的莽撞性子,确实不该多言。 …… …… 四大家族虽然掌控月傀城商贾生意,但毕竟是凡人,如何能违逆不归山的修魔者? 祝之澜登位的三百多年,对月傀城的掌控有所松懈,尤其是千岐山大战之后,四大家族彻底壮大,月傀城更加黑白通吃,成为世人眼中的万恶之城。 裴清离看着这座城,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两人离开黑甲卫的据点,踏过上元道,很快便到了姜家的势力范围。 四大家族中,孟家、褚家和楼家皆与不归山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说是不归山的附属,只有姜家,即便顶着巨大的压力也只与不归山保持着一般的往来,却与万剑山、落霞谷等仙道宗门关系匪浅。 是以,在离火大道乃至东北城区,魔修身影可谓寥寥无几,很多未着门派服饰的仙门中人混迹其间。 小林神虽是正统魔修,依然很难发现,裴清离有仙道底子,倒是看出不少端倪。 二人在姜家城区内光明正大地走着,果然有四个不知是何门派的人暗中跟上了他们。 人多眼杂,不便擒下对方,裴清离便和小林神出了东城,御风来至护草坡下的无音谷。 果然,不待二人停留片刻,三个仙门中人的身影便从天而降,围住了裴清离和小林神。 待看清来人面样之后,裴清离和小林神同时认出了他。 那人一身白地明光锦,手握一把太苍流云剑,除了他还能是谁? 庄栩然。 落霞谷大弟子,与裴清离同为仙道七杰之一。 “黑甲卫卫长,是你杀了怀宇?”庄栩然看着小林神说道。 原来是来为师弟报仇的。 不待小林神回答,裴清离开口说道:“是我杀的!” 庄栩然看向裴清离,杀意骤浓:“你是谁?” 裴清离狷狂一笑,说道:“等你倒下了,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说完,以手为刀,斩向庄栩然。 浑厚的魔气刹时荡开, 将庄栩然逼退的同时,也震开了其余两人。 裴清离与小林神相视一眼,心意相通,裴清离上前对付庄栩然,小林神握着铁刀与另外两人战至一处。 蕴含纯正魔气的掌风击被太苍流云剑斩开,裴清离绕开锋利的剑身,如推海浪般一掌攻向庄栩然。 庄栩然横肘挡住这掌,退后数步。 裴清离趁势点出一道剑气,却被庄栩然旋身避开。 二人随即飞檐走壁般在无音谷内竞逐、拼杀。 小林神这边,被两个落霞谷弟子缠住,一时之间也分不出高下。 裴清离旋即避过庄栩然,踏着星位来到小林神身前,以手斩出一道魔气,将两个弟子震退吐血。 “唐彬,唐横!” 身后的庄栩然执剑刺来,裴清离侧身躲过,手掌与太苍流云剑再次相遇,两人各退数步。 裴清离不准备再与对方纠缠,以魔气凝成一把无形长剑,隔空斩去。 庄栩然无法抛弃身后的两位师弟,亦是一剑斩来。 两道剑气相碰,轰鸣震动整个无音谷。 待烟尘散去,裴清离手中的无形之剑已然化作一团魔气,渐渐消散。 庄栩然横剑立于二人身前,衣袍微乱,唇角溢血。 不愧是庄栩然,居然能硬接寂暝魔气而不倒。 裴清离不由得有些欣赏对方。 她看着庄栩然说道:“虽然你很强,但终究不是我的对手。” 庄栩然有些诧异地望着对方,他对不归山的三个卫长皆有了解,却对这个女魔修一无所知,而且对方的魔气如此之纯,尤在侯幽与小林神之上。 “你确实很强,但你杀了怀宇,一样得死。” 只见庄栩然侧眸望向身后的两个落霞谷弟子,大喝一声:“结阵!” 那二人顾不得伤势,便上前来,以庄栩然为中心,各自比划着玄妙难言的结印手势。 须臾之间,一道云烟所拟的法阵便将无音谷彻底封死。 浓盛的杀机气息笼盖住无音谷上方,碧蓝的天空瞬间化为赤霞。 小林神提醒说道:“不好,这是落霞谷的云天杀阵。” 裴清离却是不惧:“那又如何?” “找死!” 庄栩然挥动手中流云剑,便有无数剑气拟成的流云从山谷各处朝裴清离和小林神袭杀而来。 阵中二人一个连续劈出铁刀,一个不断释放魔气,一时之间,竟只能保住自身不受剑气所伤,而无法斩破阵法。 江湖五大仙门,太虚宫的道法、凤羽阁的炼丹、万剑门的剑术、水云庄的掌功、落霞谷的法阵,都是令人敬仰的存在。 而庄栩然深得谷主谈千笑真传,道法修为乃年轻一代翘楚,以他为主的云天杀阵自是不可小觑。 以裴清离此时的修为,虽能在阵法中自保无虞,但时间越久越是不利。 小林神也不一定能撑下去。 万一对方还有伏兵那就遭了。 庄栩然见杀阵久久未能击杀二人,便凝聚自身修为,注入杀阵,被浓雾笼罩的天空竟旋转起来,剑气越发密集。 阵中二人只能以修为护体堪堪抵挡。 “久战不利,走吧。” 一道沉静的声音从裴清离的识海传来。 裴清离也不愿在此纠缠,双掌相合,魔气自地而起,将自己与小林神裹入其中。 小林神回眸看去,见裴清离竟召出一把魔气浓郁的玄晶之剑,剑锋向天,魔气之外的浓雾与赤霞瞬间被击破,一点蔚蓝逐渐扩大。 裴清离立时抓住小林神的肩膀,化作一道魔气冲出了无音谷。 魔气破空之际,杀阵瞬间崩裂,庄栩然三人被荡飞出去,皆口吐鲜血。 裴清离的声音从谷外飘来:“庄栩然,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取你性命!” 庄栩然起身想再追,却身形一晃,再次喷出一朵血花,唐彬和唐横赶紧扶住了他。 庄栩然想着此次非但没能为师弟报仇,还有可能暴露了己方行踪,道心愈发不甘。 那个该死的女人究竟是谁,为何如此之强? …… …… 第11章 来者封绝 一道黑气落入护草坡北面的草原,显出裴清离与小林神的身形。 看着裴清离手中散着浓郁魔气的玄晶之剑,小林神顿时觉得如临渊海,心悸非常。 这种无形的威慑远胜他初见魔王祝之澜之时。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把剑? 难道她的魔气就是由此而来? 裴清离察觉到小林神的异样,收了寂暝,淡然说道:“不必猜度,日后你自会知晓。” 小林神静了心神,看向一片岑寂的草原,说道:“祝之澜的强大超乎想象,你确定有把握战胜他?” 裴清离张开双手,任由体内魔息流动:“成为新任魔王只是我向正道复仇的第一步,如果连这一步都完成不了,我们如何能继续下去?” 小林神想着自己的仇,有些懊恼说出刚才的话。 裴清离敛去气息,负手于后,对小林神说道:“如今看来,你的计划是可行的。现在,让我们再去添一把火吧。” …… …… 护草坡上,姜云虎果然迎面撞上了万剑门的人。 在挥锤砸死了六七个普通弟子后,姜云虎与万剑门的萧行交上了手。 萧行是万剑门首徒,剑道修为极高。 姜云虎的锤法纵然霸道,却也奈何不了萧行。 交手数十回合之后,姜云虎卸了力,闪避不及,接连被剑气划伤。 萧行一剑化万剑,漫天剑雨落下。 姜云虎掷出双锤,双锤旋入剑雨之中,不断发出断裂声响。 此时,萧行一剑刺来,姜云虎再无法器防身,眼看就要被一剑穿喉,一把铁刀从空中落了下来,挡住了锋利的剑刃。 与此同时,一道魔气斜入剑雨之中,将之轰散于无形,两个铜锤落回姜云虎身前,砸出两个浅坑。 裴清离与小林神出现在场间。 萧行看着二人,沉默不语。 裴清离示意小林神与姜云虎退后,自己来对付萧行。 小林神默契地扶着姜云虎退后。 “你是谁?” 萧行问道。显然裴清离的实力让他有些谨慎。 “杀你的人。” 一只铜锤飞入裴清离手中,重重地砸向萧行。 无数剑意再起,聚为一剑迎向铜锤。 铮的一声! 铜锤脱手落回后方,裴清离一掌拍入凌厉而密集的剑意湍流中。 手中魔气不断被切割,却未就此消散,反而与剑意湍流相融,碰撞出更壮观的波涛。 眼看剑意被魔气侵染,萧行眉梢一挑,果断收剑。 裴清离亦随之撤掌。 两道湍流相击而破散。 裴清离退回原处,魔气消弭。 萧行见对方势强,也不愿再动手,转身便要离开,一把飞剑却擦过他的身侧,直刺裴清离而来。 此剑速度之快、剑意之强,世所罕见。 裴清离不敢大意,握着无形剑气便被斩了过去。 两剑相遇,发出一声清鸣。 裴清离手中的无形剑直接被震溃,人也踉跄后退,手掌微麻。 那一剑盘旋之后,再次迅疾刺来。 裴清离一拳相迎。 喀喇一声。 裴清离向后倒去。 那把剑也退至百里之外。 下一刻,一个身着白色剑服的中年男人踏剑而来,落于地面,那把古意盎然的剑静静悬停于他的身后。 裴清离在小林神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甩了甩胳膊,看着数里之外的中年男人说道:“封门主好强的剑势。” 中年男人有些好奇地看着裴清离,说道:“无音谷中的魔气是你所为?” 裴清离没有回答他。 萧行向封绝拱手说道:“师父,此人魔功强大,今日若不将其铲除,他日必成祸患。” 封绝看着裴清离三人,神情平静且自信,明显正有此意。 裴清离和小林神原本只打算将祸水引到仙道中人身上,没想到却引来了封绝,这个天下第一的剑道强者。 裴清离侧眸对小林神说道:“我拖住他,你带阿虎先入月傀城。” 小林神自然不会同意,不过裴清离却抢先出了手。 无形剑气向着封绝挥去。 封绝看着这道剑气,脸上喜色渐起,以指为剑,轻然一划,便击散了这道剑意。 “没想到不归山也有真正的剑修,不过你这剑法倒是有些似曾相识。” 裴清离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跃起,击出一掌魔气。 封绝站在原地不动,剑随念起,便破了魔气。 裴清离大叫一声“走”,随即在空中旋身,险之又险地避开封绝那快而凌厉的一剑。 小林神不想辜负裴清离创造的时机,扶着姜云虎便要瞬行离开,却被封绝随手一挥的剑意拦了去路。 裴清离想要上前斩开剑网,却也被封绝一道指剑拦住。 铁刀乍现,刀身劈过剑网,却未撼动其分毫,反而将两人牢牢罩住,再不能离开。 裴清离掠身而来,霸道的一掌落在剑网之上,剑意流动,反向她刺来。 裴清离双手交叉斩断剑意。 封绝瞬间出现在她身后,一剑虚斩。 裴清离无法闪避,被剑气击中,倒落在地。 强行吞下将欲吐出的凤血,裴清离运起强大魔气,便要与封绝做个了断。 封绝难得地警惕起来,握剑于手,凝聚剑意。 岂料裴清离竟是旋身向左,一拳轰向剑网。 在如此浓郁的魔气的重击之下,哪怕是封绝的剑网,也瞬间破裂开来。 剑网破了,封绝的剑也到了。 裴清离再无可能避开这一剑。 小林神心神骤紧。 姜云虎面色苍白。 眼看着那把飞剑便要将裴清离斩于剑下,一片紫色花瓣从天而来,挡住了那把剑。 剑光流动,紫花碎裂。 小林神趁机拦在裴清离身前。 一道血花溅射而出,他的左肩被贯穿,人也倒飞出去。 姜云虎一声惊呼,顾不得危险,朝小林神疾掠过去。 黄泉剑迂回至封绝手中。 他却未再看裴清离,而是定眸望向天空。 无数花瓣飘飘而来,蕴着恐怖的杀机,笼盖四野。 封绝以剑网护住萧行,随即向天空挥出万剑。 万道剑意切割着无数花瓣,发出绵密不绝的轻响,如风呜咽。 一片散着道法气息的花瓣穿过剑光与花海,与黄泉剑再次相遇,溅出耀眼的火花。 封绝的万剑道已经臻于圆满,堪称一座恐怖绝伦的杀阵。 而那些花瓣虽显柔弱,却蕴藏着玄妙难言的道法气息,斩之不尽,比起剑阵也丝毫不弱。 对峙数十息后,黄泉剑意与紫色花影同时消失。 万道剑意与无数花瓣也随之消失。 黄泉剑回到封绝手中,剑意浑重如山。 一片紫花在空中悠然飘荡,被一只葇荑皓手无声捏住。 那人一袭纹梅紫袍,墨发如瀑,曲线曼妙,风情万种,除了三大殿主之一的玉烟罗还能是谁? 裴清离看着走过自己身侧的玉烟罗,心动于美之时也深感对方的强大。 这位玉殿主在江湖上出手的次数寥寥无几,给江湖中人的印象无非是一朵可以摄人魂魄、夺人性命的妖艳之花,远不如其他两位殿主凶名远扬。 可从刚才的交手来看,玉烟罗的实力恐怕不在封绝之下。 裴清离这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不归山的殿主,以为都是赵安锋那样的腐朽货色。 “多日不见,封门主不但伤势尽愈,剑道修为也更为精进,当真可喜可贺。” 玉烟罗摆弄着精致修长的手指,仪态生媚,声色如铃,魔道美人的气韵一展无遗。 “玉殿主的飞花逐蝶亦是名不虚传。” 封绝的神情依然自信从容。 玉烟罗凝眸说道:“看来今日要再讨教一下封门主的万剑之道了。” “不急,我倒是很期待七日之后的事情。” 封绝淡然说道,“请玉殿主待我向计殿主问好。” 玉烟罗眉心微蹙,那片紫花在手中悄然蔫败。 封绝轻蔑地看了玉烟罗一眼,与萧行御剑离开。 裴清离看着远去的剑影,陡然生厌。 忽有风起,玉烟罗收回视线,转过身来。 裴清离刚想行礼感谢这位殿主大人的救命之恩,玉烟罗却看着她,展颜说道:“沈容,云想衣裳花想容,不错的名字。” 裴清离眸光微凝,看着玉烟罗的婀娜背影,以为对方是在憎怨自己拒绝加入碧池峰,不过想到对方既然已经出手相救,而且身在殿主高位,应当不会介怀才是。 …… …… 第12章 各怀叵测 裴清离三人跟着玉烟罗来到月傀城中,听着纪霜的汇报,裴清离不禁窃喜。 原来,紫魇卫动用强大的情报网,将四大家族与月傀城中的修者里里外外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任何异常,却惊动了东城的仙道修者,并让裴清离等人陷入了围杀之中。 “我早说此事不值一提。”玉烟罗示意纪霜不用再报,略带感叹说道,“尊主终究是老了,如仙道中人一般无趣了。” 裴清离与小林神能出现在紫魇卫的据点已经是破例,此时听着玉烟罗对那位的评价,自然不敢多言。 玉烟罗转眸看向两人说道:“你们两个虽是赵安锋的门人,性情作风却胜他不知多少倍。” 小林神闻言并不意外,毕竟玉殿主瞧不上赵安锋是不归山内众所周知的事。 裴清离却对这位玉殿主另有想法。 “也不知你这小姑娘是怎样的脑筋,偏要扎进那臭味不堪的男人堆里,跟着我难道就不可以杀人?” 裴清离听着玉烟罗看似抱怨的话,不由一番滑腔:“以前觉得殿主您是以美杀人,今日方才开了眼界,沈容谢过殿主救命之恩,他日……” “行了。”玉烟罗抬手打断道,“越说越像赵安锋,回去吧。” 裴清离闻言而默,便在紫魇卫的陪护下,与受伤的小林神与姜云虎一道回了不归山。 不少黑甲卫听说三人被万剑门门主封绝重伤,特意在六芒殿前等着三人,还未关心几句,便被小林神以门规为由遣散了。 众人倒也识趣,扶着姜云虎便离开了,把六芒殿让给了两人。 裴清离来到殿中坐下,自顾倒了一杯茶饮尽,看着小林神左肩的伤口说道:“这次辛苦你了。” 小林神坐在她对面,也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语带豪气说道:“这有什么,你不也救了我。” 裴清离说道:“此行虽然有些冒险,但那封绝不请自来,倒也坐实了仙道的嫌疑,想来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 小林神往伤口处注入一丝内息,喑声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裴清离点头同意,给了小林神一颗蕴神丹,便回了自己房间。 刚合上房门,裴清离便吐出一口凤血,将地面灼出一片焦黑。 在对抗庄栩然和封绝时,她既未召出凤火,也未使用太虚、纯阳功法,只能释放尚不熟练的魔气,如此才能避免暴露真实身份。 这样一来,她自然受了些轻伤。 服下一颗蕴神丹后,裴清离坐到榻上打坐疗伤。 应天祈从她的眉心出来,站在案几前,挥手 设下了一道结界。 裴清离看着他,有些忧虑说道:“仅是如此,恐怕还不足以让祝之澜看重六日之后的决战。” 应天祈平静说道:“他会的。” 裴清离说道:“就算他身躯腐朽,要杀他也非易事。” 应天祈说道:“杀死他是唯一的选择。” …… …… 经过小林神三人遭遇截杀一事后,祝之澜终于将疑心放在了仙道之人身上。 裴清离于月傀城散放战书之时,恰遇三大正首奔赴太虚宫,再加上此次落霞谷与万剑门的出手,任谁都会把挑战魔王一事看成是仙道对不归山的又一场阴谋。 翌日,不归山的警戒明显增加,从山门口直到不归林,哨点比往日多了三倍,且每隔两个时辰便有一队黑甲卫巡防。还有大量的紫魇卫也被派去了月傀城、洛川城、东云城刺探情报。从祝之澜发出尊主令的来看,大有趁着凤羽阁毁灭之际,携雷霆之威攻破一大仙门之势。 春日和丽的景象遮不住风雨袭来前的浮躁气息,在惊蛰的问鼎之战尚未到来之前,一切都是迷局。 无论这是不是仙道的攻伐手段,不归山都必将严阵以待。 裴清离随侍在赵安锋身旁,明显察觉到了这位止婪殿殿主隐藏在沉静面容背后的险恶用心。 与之不同的是,一向为祝之澜出谋划策的玉烟罗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多次将目光投放在裴清离身上。 沉默的气氛被祝之澜首先打破,他握着王座上的鬼头木,言辞镇静说道:“天下魔修都想坐上这个位置,杀了我就可以。但若是那些仙门宵小以想此为器,妄阻我教霸业,本座必让他们知晓什么才叫真正的雷霆之怒。” 计莫宁凝肃说道:“依我看来,此事虽然值得警惕,却不必处若惊弦,放眼天下魔修,绝无一人可与尊主相提并论。” 见计莫宁开口,赵安锋也附和了两句。 “话虽如此,但我总是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祝之澜望向玉烟罗说道,“玉殿主既然亲自去了月傀城,还与封绝交了手,又如何看待当前江湖?” 玉烟罗魅惑一笑,看着沈容说道:“我只是看上这丫头罢了,不想这么好的苗子被封绝那等小人斩去。” 赵安锋闻言眸光微寒,却还是生挤出一丝惯常的笑容。 玉烟罗继续说道:“至于局势,我还是那句话,千百年来,有谁能真正威胁到不归山?” 很显然,玉烟罗与计莫宁的想法是一致的,以守为攻,静待惊蛰。 如今五大仙门已去其一,剩下的四大仙门即便整合全部之力,也不见得能攻入不归山。 今日的不归山,依然是最崇高的魔教总坛,谁敢触其威严? “既然如此,那便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再得意一段时间吧。” 祝之澜摆了摆手,看着计莫宁说道,“启动天魔大阵,我倒要看看,这迷雾后面,究竟有何玄机?” …… …… 不归山有五峰,以天箓峰为首,千刃、上权两峰为右翼,碧池、朱霞两峰为左翼,从虚境往下看,整座不归山就像一只直入中原腹地的孤鹰。 与天箓峰相对数十里,更为高耸的连绵群峰便是后山,这里是不归山的禁地,只有魔王和殿主才能入内。 随着一阵碎石声响,数只夜枭惊飞。 祝之澜立在亭栏,看着黑气缠绕的手掌,神情有些复杂。 “十五年了,我当真老了。” 听着这声喟叹,石桌前的计莫宁神色平静,月华融在他的酒杯里,更显清冷。 计莫宁看向远处无人看守的山洞说道:“任何人都会老的,况且尊主又不是那两个老怪物。” 祝之澜似笑非笑道:“说起来,那些刚进入不归山的弟子,当中就没有怪物?” 计莫宁放下酒杯,正色说道:“已经悉数查过了,并无问题。” 祝之澜闻言不语。 计莫宁接着说道:“至于那个沈容,东云城无人识得此人。” 祝之澜说道:“修为虽弱,但魔气极纯,就连我也隐有不如。” 计莫宁说道:“这样的人,不可能与仙道有染,她对正道的恨意不假。而且,她既然身在不归山,又怎能瞒过我们的眼睛?而且,封绝已经出手了。” 祝之澜神情微黯,说道:“是吗,也许我真的是老了。” …… …… 风声渐无,月华如练。 计莫宁走过庭院,准备歇寝,抬头恰好看见了树下的那道清影。 计莫宁向来平静的脸色忽然生出一抹笑意,说道:“你怎么来了?” 那道清影转过身来,一袭紫衫,娉婷袅娜,除了玉烟罗还能是谁。 玉烟罗走过长廊,来到计莫宁身前,无言相对。 计莫宁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开口说道:“尊主到底是不安,他本就对那个沈容存疑,而且你还在护草坡出手救了她。” 玉烟罗点了点头。 计莫宁问道:“你当真喜欢她?” 玉烟罗清了清嗓,转身欣赏着清美的月色,说道:“一种莫名的好感罢了,而且她的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听到故人这个词,计莫宁眼里闪过一抹惆怅,说道:“二十七年了,你还忘不掉吗?” 忽有风起,吹动庭中珠帘。 玉烟罗的声音变得冷漠起来:“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还活着,我如何能忘掉?” 计莫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玉烟罗敛了敛声,眸光如月色清寒:“先看看别人会怎么做吧。” …… …… 第13章 夜会 随着不归山的戒严,一切都在向着裴清离所预想的发展。 不归林前杀死莫长清、薛怀宇,无音谷力战庄栩然,护草坡对抗萧行、封绝,已经让沈容这个名字传遍江湖,风头甚至盖过了三个卫长。 现在,只需要按那家伙说的,再加一把火,便可专注于问鼎之战了。 喀喇一声。 殿门无风而开,一道紫玉带般的幽影飘然进来,穿过一道星幕,一只如霜之足跨在床榻上,美艳的双目盯着打坐修炼的裴清离。 皓手隔空点去,殿门倏然合上。 姿态优雅,气味浓香,来人自然便是玉烟罗。 裴清离刚想开口,却被玉烟罗的一根纤指抵在淡唇上,缓缓摩挲。 玉烟罗仔细端详着裴清离的皮肤肌理,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轻谑语气说道:“明明是美人骨相,为何偏偏长了一张寻常之脸,淡眉细眼、平鼻厚唇,啧啧,下面也不怎么样。” 裴清离望着眼前沟壑,意外的同时并不觉得羞愧。 玉烟罗撤身倚在案几上,看了看四周,说道:“没想到你还能布设此等结界,难怪会引起尊主的怀疑。” 裴清离闻言微惊,问道:“您来多久了?” 玉烟罗捋了一绺墨发,风情无限,说道:“不必惊慌,我刚来。” 裴清离无法判断对方话里的真假,于是问道:“不知殿主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玉烟罗含笑说道:“你可知道,近日已有不少新入山的魔修被处死。” 此事裴清离自然有所耳闻,以为只是上权峰那位的手段,如今经玉烟罗说出,想来是另有隐情。 玉烟罗说道:“这不归山的花花草草、蝇营狗苟,焉能瞒过尊主的魔识?” 裴清离说道:“这是自然。” 玉烟罗的突然来访让她疑惑非常,所以答话也尽量小心,没有了初入不归山时的锋芒。早在鬼刹殿时,她就时刻防范着玉烟罗这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媚眼,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玉烟罗看着她说道:“都是女子,不必拘束也不必紧张。” 裴清离眸光一闪,适当地放松一些。 玉烟罗解释说道:“之所以关注你,是因为对你一种莫名的好感,之所以来这里见你,是因为那位似乎对你也多了一丝想法。” 那位?祝之澜也注意到了自己? 裴清离强作镇定地看着玉烟罗。 玉烟罗支颐说道:“我说过,他终究是老而无趣了。十五年前,他若肯听我的,放弃去千岐山争夺所谓的寂暝魔剑,转而以此为掩,率大军直破万剑门,继而东进洛川,一鼓作气摧毁四大仙门,如今天下或已在手。” 裴清离在太虚宫以及父亲口中对十五年前正魔大战一事知之甚详,却不知玉烟罗为何会说起这些,于是试探问道:“十五年前玉殿主的大计未能落到实处,不知此次覆灭凤羽阁,可是您的壮举?” 玉烟罗默了一瞬,看着裴清离的眼睛说道:“凤羽阁虽然也是不归山的敌人,但与其余四门相比,行事勉强算得正派。十五年来,尊主一直畏缩养伤,连跨过月傀城的勇气都没有,又岂会不远万里去东云城?凤羽阁被灭虽然是有人想嫁祸于不归山,但不归山也想借此事震慑江湖人心,所以明面上,我们并未反驳,反而有些乐见其成。因此,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凤羽阁之事,与不归山无关。” 玉烟罗话锋一转,说道,“你来自东云城,难道也为凤羽阁不平?” “哪里。”裴清离说道,“我是魔修,自然乐见凤羽阁毁灭,只是在东云城时明里暗里得到了不少凤羽阁的丹药,眼下全被其他势力拿了去,觉得可惜罢了。” “是很可惜。”玉烟罗说道,“本来以为凤羽阁会出现一只惊耀江湖的凤凰,结果现在,死在何处都无人知晓?” 裴清离面无表情问道:“殿主说的可是裴秋原的那个女儿,道宗之徒裴清离?” “不错。”玉烟罗的眼里闪过一抹遗憾,“叶钦齐与她都曾是我重点关注的人,一直寻机让赤影卫刺杀,不过她被李迷提收为弟子后,便极少再出现在凤羽阁与太虚宫之外,没有时机下手罢了。” 裴清离神色不变,内心对玉烟罗越发多了一丝警意。而且从她的话里,裴清离明显感受到了她对祝之澜的不满。 “你修炼的魔气如此精纯,根骨更是极佳,当真甘愿在千刃峰埋没?”玉烟罗再次向裴清离表达了招揽之意。 裴清离平静说道:“我志在杀戮,千刃峰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地方。” 说话还是那般滴水不漏,玉烟罗的神色微烦道:“行了,我也不是来找你话家常的,只是来提醒你,尊主虽然锐气不再,但恋栈权位,疑心极重,任何不轨迹象都很难瞒过他的眼睛,我可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一个人才不明就里地被扔下落尸崖。” “多谢殿主点拨。”裴清离谦恭说道,“属下定为教门尽心竭力,绝无异志。” 玉烟罗不理她的说辞,言道:“还有,惊蛰之日的问鼎之战无论情势如何,我都希望你能顺应实况,做个有趣之人。” 问鼎之战,顺应实况,这是什么意思? 裴清离顿感疑惑。 玉烟罗看着她,粲然一笑道:“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死。” 说完这句话,玉烟罗广袖一挥,婀娜的身影化作一团云雾消失。 这般诡异身法竟与李迷提仿佛。 裴清丽疑虑更深。 当下的江湖,祝之澜、李迷提、易水云三人可谓至强,其后,计莫宁、封绝、谈千笑等人可谓顶尖,而今夜玉烟罗给裴清离的感觉,却与这些人相齐。何况她的身法里,还隐约透露着玄门气息。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裴清离却凭着天净神功的底子清楚地感知到了。 裴清离来到正殿,小林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刀,说道:“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修炼吗?” 裴清离说道:“碧池峰那位来了一趟。” 小林神说道:“所为何事?” 裴清离说道:“性情古怪,难以猜度。” 小林神心想那位玉殿主的确如此,便起身给烛台添了点灯油。 裴清离说道:“祝之澜可能在怀疑我。” 小林神添油的手顿了一下,说道:“紫魇卫并无异样,为何?” 裴清离说道:“玉烟罗透露的,难辨真假。” 小林神说道:“我们并无破绽。” 裴清离说道:“或许是魔气吧。” 小林神添油结束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惊蛰将至,问鼎之人尚未明知,尊主就算有疑心,也不太可能会落在你的身上。” 裴清离说道:“话虽如此,只怕你还得做些事情。” 小林神点了点头,说道:“听你安排。” 裴清离看着窗外月色,莫名地感到些许紧张。 …… …… 第14章 魔云惊袭 随着仙魔对峙的紧张,不归山方圆二十里内,已经有不少村民开始搬迁至东边城镇,唯恐被随时可能发生的杀戮殃及。 春日的山道上,数十位穿着朴素的村民正在赶路,其中为首的老村长停下脚步,看着山道两旁的稻田,苍老的眼神里满是惆怅。在两个儿子的催促下,继续步履蹒跚地赶路。 狭长的山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俊美如妖的玄衣男子。 玄衣男子在与村民相遇时,平静地从山道边缘走过。 村民们诧异地看着这位墨发如瀑、眉眼如画的年轻人,心神震撼的同时不免有些担心。 眼看着即将擦身而过,老村长终是不忍心地提醒道:“年轻人,这魔教即将与仙道开战,前方可去不得呀!” 玄衣男子回过头说道:“多谢老人家好意,我自有分寸。” 老村长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玄衣男子淡然转身,朝西而去。 再做不了什么,于是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继续前行。 玄衣男子自然就是应天祈。 他走过寂静的村庄,听着清脆悦耳的鸟鸣,来到一片翠绿的竹林中,抬头便看见了远处那座如鹰首般的险峰。 “真美啊!” 他感叹一声,接着便看了看天空里的流云。 在别人看来,那里除了蓝白色的天幕,什么也没有,应天祈却看见了一道门,那道门的后面是一片断壁残垣。 人间不见神久矣,他不见人间亦久矣,如今相见,怎能各自安好? 应天祈张开手掌,墨发微扬,玄衣轻飘,一道纯净无比的天光自虚空而降,灌入他的身体。 寂暝幻影出现在他的胸前,散放出洪荒远古般的魔息。 一道黑气自地而起,围着他的身体高速旋转,转眼便形成冥海漩涡般的恐怖魔云,卷动无数竹叶。 魔云随着他的手指,向不归山而去。 魔云行过之处,明丽的天空顿时变得阴暗起来。 不归林无数黑鸦惊飞,幻境魔气被彻底搅乱,那道魔云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疾掠数十里,来到了不归山山门。 那些黑甲守卫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魔云边缘卷飞出去。 无数碰撞声响里,三千白玉阶旁的重重禁制被碾于无物。 魔云直上千里,在天箓峰上卷起雷暴。 无数黑气如暴雨梨花般俯冲而下,肆意摧毁着不归山的建筑。 众多魔修看着上空的那道魔云,神魂惊骇。 黑气在诸峰肆虐,所行之处,皆有魔修被撞倒击飞,有的修为尚浅,直接被震死过去。 裴清离和小林神等一众黑甲卫瞬行至鬼刹殿,发现祝之澜以及三位殿主已经在殿前准备应对那道魔云。 突然,一道磅礴的黑气从雷暴中分出,向着鬼刹殿而来。 小林神眸光一凛,跃入半空,一刀斩落。 黑气却分而合之,将他撞落在地,砸出一个深坑。 裴清离见此情形,一记手刀斩过去,也被分化的黑气震退至护栏上,落倒在地。 须臾之间,无数飞花没入魔气中,仿若水滴入海,无声无息。 黑气继续分散,将随之而来的赵安锋与计莫宁都困入风暴之中。 虚境中的魔云陡然下落,凝成一个巨大的鬼影,携着雷霆之威穿过广场。 显然,魔云的目标并非这些在黑气中翻飞劈斩的普通魔修。 那道魔云辗转回折来到鬼刹殿前。 祝之澜就站在那里。 数道魔气凝成一个高出鬼刹殿数丈的巨大鬼影,隔着数十台阶,与殿门前的祝之澜相望。 裴清离伏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右上方的祝之澜。 “放肆!” 幽蓝大氅被罡风掀起,祝之澜负着的双手终于动了。 浑厚至极的气浪激荡开来,将裴清离等人再次震飞,落在下方的广场上。 黑气纠缠中,小林神神情不解地看向裴清离,裴清离的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祝之澜。 在祝之澜威猛绝伦的一掌之下,那个巨大的鬼影瞬间被轰散。 裴清离不由惊叹祝之澜的强大。 电光嗤响,魔云再度聚合,如飓风般席卷天地。 祝之澜看着这般巨象,横眉冷对,神情依旧漠然。 魔王大氅在风暴中荡起,两道赤芒从他的双掌生出,与涌卷的魔云撞在一处。 随着赤芒越来越炽亮,广场上的黑气也不再纠缠众人,尽数汇入魔云之中,与祝之澜相抗。 一时之间,两者竟相持不下。 三位殿主趁机合力一处,飞至高空向着魔云出手。 姜云虎上前想要掷出手中双锤,却被小林神喝了回去。 裴清离望着那处,眼中凛意更浓。 魔云在三大高手的合击下,再次分散。 青砖横飞,柱石倒塌,鬼刹殿前已是一片狼藉,空中气息凛冽如刀。 祝之澜魁梧地立在鬼刹殿前,眼神微惊,鬓发微乱。 三位殿主落在台阶上。 赵安锋唇角溢血,显然受了伤。 计莫宁看了一眼玉烟罗,确认对方无碍,视线落在魔云上。 魔云退至白玉阶前,气息凝聚,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对方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修为,直教天地变色! 忽然,一道无形之力碾压而下。 地板瞬间迸裂出无数裂痕。 除了裴清离等修为较强之人,众多魔修都被压得匍匐在地。 雷云绞动之处,一道红色光柱轰然落下。 光柱所击之处,却并非鬼刹殿,而是鬼刹殿西南一角的观星园。 “不好!” 计莫宁一声断喝。 观星园中顿时散放出惊天魔光。 整座不归山竟开始颤动起来。 祝之澜和计莫宁、玉烟罗两位殿主的身影瞬间去了观星园。 轰然一声巨响! 魔云越过鬼刹殿,再次回到虚空。 祝之澜三人也被恐怖的魔光震开,退回鬼刹殿前。 那道魔云竟然撼动了不归山隐藏千年的天魔大阵。 虚空中,雷暴渐渐止息,旋转中的魔云也逐渐散去。 这时,一道平静而淡然的男子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祝之澜,三日之后我再来拜山,届时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人登上宝座!” 这是真正的宣战之言,声势场面,已经远超三百年前。 即便经历了无数风雨杀戮的祝之澜,此时的神色也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他看着广场上众多筋疲力竭的魔修,沉声说道:“全山戒严!” 玉烟罗与计莫宁对视一眼,显然对眼前局面感到不解。 不归山上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气所震慑。 如今看来,魔王易位之争,恐怕并非谣言,江湖中真的存在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魔修大物,在某处觊觎着不归山的魔王宝座。 那人能召出如此恐怖的魔云,修为必定惊世骇俗。 小林神神情不安地望向裴清离,据他所知,裴清离的魔气虽然精纯,但修为远未达到如此地步,今日的魔气,却远超凡人范畴,仿佛魔神降世,搅弄天地,还撼动了不归山千年未动的天魔大阵,对方到底是谁? …… …… 魔云散去,小林神、侯幽、纪霜三个卫长心神渐缓,各自整顿军心。 裴清离瞪了眼恢复晴朗的天空,心情有些不好,刚想回千刃峰,却被鬼刹殿的守卫唤去了侧殿。 不久之后,三个卫长也到了。 小林神沉默地看着裴清离,神色略有不安。 侯幽也在看着裴清离,今日裴清离在广场上斩出的那道魔气,令他心旌动摇。 纪霜打量着这位被自家殿主看重的沈容,冷若冰霜的眼眸里也多了一丝好奇。 显然,沈容在不归山的地位已经隐约可比三个卫长。就连此次应对完来历不明的魔云之后,祝之澜也特意将她召来了鬼刹殿,与三个卫长同座。 经过此次魔云袭扰,祝之澜已经对惊蛰之事无疑。 无论事况如何,不归山必将迎来轰动江湖的一日。 在此非常时期,更加要防范仙道的反扑,故而计莫宁只在鬼刹殿停留了片刻,便去检查观星园下的天魔大阵了。 祝之澜神情平静在坐在王座上,看着座下众人说道:“此人来历不明,且修为极高,你等需严格约束属下,不可自乱阵脚。” 赵安锋带头说了些尽忠之言,裴清离等人也只好附和。 玉烟罗坐在殿主之位上,神情微异。 裴清离看了这位算无遗策的殿主一眼,唇角微挑。 …… …… 第15章 战前 不归山魔王问鼎之战早已传遍江湖。很多年岁稍长的修者依然记得,三百年前,有一个来自南疆的少年魔修,向当时的魔王穆冥川发出了问鼎之战并成功杀死了他,然后登上了魔王宝座,在他的带领下,魔道一改颓势,逐渐发展成可与五大仙门平分秋色的超级魔门。 那个魔修自然便是如今的魔道之主——祝之澜。 如今这样的事情或许又将发生一次,谁能在这样的狂澜下无动于衷? 于是,正魔不少弟子,以及众多散修,争相齐聚月傀城,等待不日便要到来的问鼎之战。 只是据说那问鼎之人,连不归山的魔头们也不知其真正身份,只说前日,一道恐怖的魔云袭击了不归山,将天箓峰搅得天翻地覆,还惊动了不归山沉寂千年的天魔大阵。 如此大事,怎能瞒过江湖中人的耳目?且不说月傀城周围修者暗聚,便是辉夜城、洛川城甚至远在南疆的桂星城,都有不少赌坊以此事下注。 裴清离在六芒殿已经静修两宿,彻底将一部分的寂暝魔气化为己用。可是,以她此时的修为,要想战胜祝之澜,无异于痴人说梦。而那谋局之人,自归来之后,便虚弱不堪,如今正在她的识海中沉睡。 裴清离不禁想起逃出凤羽阁之时,无数雷罚落在他身上的场景。 难道这便是他虚弱的缘由? 她望向身前的魔剑,眸光渐宁。 ——你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 …… 天箓峰,后山。 祝之澜坐在亭中,无数阴气自崖底而来,融入他掌心的红色光团之中。 随着他的双掌分开,罡风震荡,青石地面、百丈高崖间,出现无数道极深的裂痕。 他抚了抚心口,眸中浮现失望之色。 当今江湖,能让他重视的,不过是李迷提与易水云二人,但与那道魔云交手之后,他便知道对方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无论对方是谁,他都不会让自己输,因为他是魔王,至高无上的魔王。 祝之澜眸光骤厉,以手结印。 亭中阴气凝聚,鬼影渐显。 …… …… 越过千里山林沼泽,裴清离来到终年风雪的极西之地,选中一座稍显低颓的雪山,化风雪为结界,便以凤羽阁纯阳功法为辅,修炼自己的涅盘之火。 在无音谷、护草坡和不归山,她在魔息的遮掩下,并未显露出仙道功法,即便受伤也不敢吐出凤血,虽然有惊无险地瞒到了今日,却也阻滞了修行。 明日便是与祝之澜的生死之战,她不敢再有懈怠。 巨大的真凤之身显现在满天风雪中,喷出的涅盘之火直接融化了远处的一座小型雪峰。 一道玄衣身影出现在更高的那座尖峰上。 风雪渐疾,寒气汇聚,雪地急剧凝成一片冰封世界。 真凤犹疑片刻,吐出猛烈的凤火。 白雾蒸腾,逐渐将其隐没。 玄衣男子握住左手,雪山上空的气机剧烈绞动,瞬间凝出无数尖锐的冰凌。 真凤张开十数丈长的双翼,挥动升起,尖喙挟着燎烈真火向着冰凌冲去。 无数流光散放,风雪如瀑飞落。 真凤在空中盘旋展翼,显然赢得了这次对冲。 尖峰之上,玄衣男子的嘴角弯出一抹白净的弧度,左手松开,右手随即握成一个强劲有力的拳头。 呜咽与呼啸声中,无数雪花卷地而起,十里雪原顿时如同被挖空一般,露出原本的枯黑面貌。 在真凤的对面,一只同样体型的风雪巨龙如魔神般降临,朝着真凤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龙翔凤舞,冰寒火烈。 真凤眼中升起两团火焰,挥翼如刃,战意瞬间升至顶峰。 极度冻寒的龙息与焚噬万物的凤火在这片天地中激烈地对抗。 直至雷光闪动,在更加辽阔的寂静之界,仍不时有沉响传来。 …… …… 裴清离回到千刃峰时,已经是星夜。 姜云虎气喘吁吁地坐在阶前纳凉,裴清离随便问了两句,才知道竟是与混进山下村子的仙道弟子厮杀了半日。 裴清离见他伤势已然痊愈,便不再多说什么,正欲回房静修,小林神却从星空里落下了,取了姜云虎放在一旁的酒瓶,刹时饮尽,不知是求痛快还是平静。 姜云虎豪言说道:“林哥,待明日之事一过,我定上禀殿主,杀破洛川城,将那些正道宗门全都打杀干净,省得他们东一个西一个来扰我清静。” “你先过得了上元道再说。”小林神毫不委婉地冲了他一句,姜云虎立时闭上了嘴。 裴清离看着小林神问道:“明日之事殿主等人何以待之?” 小林神答道:“尊主仍在后山,事情都交在了计殿主手里,据可靠情报,四大仙门未有大动作,似乎都准备作壁上观,不过……” 裴清离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小林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林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太虚宫首席弟子叶钦齐与谈千笑首徒庄栩然一同出现在了月傀城。” 听到叶钦齐这个名字,裴清离神情微滞,直到夜风拂来,才缓缓问道:“碧池峰那边作何部署?” 小林神摇头说道:“近两日皆未见着玉殿主身影,不过守山的弟子也未见着她出去。” 姜云虎对着小林神提醒道:“林哥,门规所示,殿主的行踪打探不得,你和沈姐……” 小林神没有理会,看着裴清离认真说道:“明日还是小心为好。” 裴清离平静说道:“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小林神见她气息沉稳,便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开瓶,对月自饮。 此时已至亥时,星月更明,裴清离披着月色进了侧殿。 一身的倦意被“叶钦齐”三字拂走,她看着窗前丛影,不禁思量。 自逃出凤羽阁之后,她便开始仇视所谓正道,一心只想着取代祝之澜,携不归山魔教之力抗衡李迷提。而叶钦齐,她曾经敬爱非常的师兄,自然也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罢了,正魔异道,何必萦怀? 裴清离望着皓月,凝神自观,等待着明日的问鼎之战。 那座首峰上的祝之澜将是她此生面对的第一个魔道强敌。 即便在她做太虚宫弟子的数年,祝之澜依然是江湖上空最浓最重的那片阴影。 而她要做的,就是撕破那片阴影,然后成为新的阴影。 …… …… 第16章 原来是你! 按北域大瑄王朝的纪法,今日便是永始一百四十二年,惊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分天下的魔道大派不归山,将在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再度迎来问鼎之战,当代魔王祝之澜,也将迎来他魔道生涯的第一个问鼎者。 放眼江湖乃至整个人间,祝之澜都是无可争议的魔道最强者,只有太虚宫道宗李迷提与水云庄庄主易水云堪堪与之齐名,然而十五年前千岐山大战,李迷提联手易水云等四大正首,也只是重伤了祝之澜。换句话说,天下没有谁真正战胜过祝之澜。 即便如此,今天的问鼎之战还是吸引了无数强者,因为那个至今仍然一身神秘的问鼎者,已经在天箓峰展露出超凡脱俗的魔功修为,并且震惊天下。 …… …… 寻常魔修入了不归山,虽然照样能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却也受到了严苛门规的约束,是以,即便在如此重大的一日,不归山从殿门到山脚,依然秩序井然,仿佛冥国。 而且,为了防范仙道,诸峰山门的守卫已经增至三十人,不归林中则更多。 从拂晓到黎明,山下的观战者们已经掩不住激动之心,群峰顶、竹林中、古树间,不知有多少天目镜对准了天箓峰,甚至有些修者,直接匿伏或暴露在山道上,食果饮露,只为一睹问鼎之人的风采。 三日前的那道魔云,在某种刻意的宣传下,已经神乎其神。 万剑门和落霞谷的人,昨日便住满了上元道的客栈,甚至有人看到了水云庄的钟绿、落霞谷的庄栩然以及道宗首徒叶钦齐。 事情越大,等待便越有意义,心情也越容易烦躁和难耐,不少人都有度日如年之感。而青山下的一间农房里,面若冠玉、俊朗潇洒的叶钦齐却只挂念着厨房里的柴火鸡,那是今日的午餐,潦草不得。 “也不知是哪个家伙,挑战魔王也不看看历法,偏偏选在惊蛰这种农耕时节,把村民都吓走了,地里庄稼谁来照看?” 幸好,同行的三位师弟中有一个会厨的,这让叶钦齐本就糟糕的心情稍微好过了一些。 凤羽阁毁灭后,他去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东云城,查遍了所有的情报组织。 他去了凤羽阁,将幸存的尸骨埋在一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甚至在那片岩浆废墟中挖洞,看到了被熔岩焚蚀的祭台,并且险些身死其中。 上穷碧落下黄泉。 他在天地之间游走,只为找到她。 他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 他跟踪不归山的魔修,将一队紫魇卫尽数杀死。 那些散落在外的黑甲卫,遇着了他更是必死无疑。 直至在万剑山下的镇街上,师门中人找到了正准备去月傀城的他。 他才与三位师弟来到了不归山下。 如果是平时,他们应该很容易便会被那些紫魇卫发现,但此时的不归山上下,都被那桩大事牵引着,月傀城外周散修众多,没人来找他们的麻烦倒也正常。 陆鸣说道:“那位以奇谋着称的女殿主看来也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恐怖。” 叶钦齐说道:“不可大意。” 陆鸣问道:“师兄如何看待这件事?” 叶钦齐说道:“事情注定要发生,我们如何看待并不重要,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察觉到师兄话语中的冰冷怒意,陆鸣猜到了原因,于是沉默地望向云雾中的黑峰。 叶钦齐听着隔壁传来的杂响,面容渐缓。 鸡是村民遗落的白毛老母鸡,屋子也是邻近山道的一户农家。 柴火灶台都还在,屋里虽然有些杂乱,但厨具家什大部分都是干净的,可见村人走得有多急。 不一会儿,师弟墨寒便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柴火鸡。 探风的师弟晏洋还没回来,以道法冷却的柴火鸡却凉得很快。 “要不,我去唤唤?”一旁的陆鸣看着自家师兄问道。 “这里毕竟是魔教的地方,而且人多眼杂。” 耐不住香气诱人,叶钦齐看了一眼站着的陆鸣和墨寒,说道,“不等了,开吃!” 两位师弟粲然一笑,当即拿起筷子,往铁锅里翻捡数下,大快朵颐起来。 陆鸣说道:“要是像往年一样,下点春雨,就更有感觉了。” 墨寒边啃鸡脖边说道:“三师兄你就知足吧,也就大师兄在,我们才能享受享受,若是在宫里,还不得被禁闭一年半载。” 叶钦齐不理二人说话,夹了个鸡头,吹了吹,细细品尝起来。 “盐分适中,椒也够麻,墨寒你小子果然会厨。” “嗯嗯,确实不错。” 得了两位师兄夸赞,一脸白净的墨寒吃得更香了,嘴里喃喃道:“要是师姐在,一定会……” 突然,门外传来两声咳嗽,打断了墨寒的话,屋外走进来的二师兄晏洋挤了墨寒两眼,心想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净说让师兄不开心的事。 一旁的陆鸣也用肘碰了墨寒两下,墨寒看向大师兄,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叶钦齐则自顾啃着鸡头,露出满意的笑容:“都说桂星城的火锅天下一绝,改日再过去试试。” 晏洋闻言一笑,简单说了一下外面的情况,便与三位师兄弟一起往热锅里拾掇起来,不大一会儿,一锅香气四溢的柴火鸡便见底了,只剩下了橙黄的汤汁,泛着椒叶与辣皮。 晏洋和陆鸣餍足地看着墨寒,与有荣焉的样子,看来是饱了,墨寒也不好意思地看向大师兄。 叶钦齐却放下筷子,神情惆怅地说了一句:“哎啊,我们这次连鸡翅都没给师妹留下。” 晏洋看着叶钦齐沉默不语,他知道师兄始终放不下裴师妹。他们此行的目的,一来是为了探查不归山的问鼎大战,二来是要找到在江湖上苦苦寻觅裴师妹的大师兄,与之一齐回太虚宫。 “大师兄,师姐她是凤凰,不吃鸡翅的。”墨寒小心翼翼说道。 “闭嘴,你还敢说,哪回鸡翅不是让你全吃了。”陆鸣佯装训斥道。 叶钦齐望向门外绿林,苦涩地笑了一声:“是啊,鸡翅又让你小子吃了。” …… …… 山下的柴火鸡吃完了,山中的魔修们都在严阵以待。 午时已至,天光已近全盛。 天箓峰的守卫已经轮换,众多修为不错的紫魇卫与赤影卫都站在了围墙上,作为观战者迎接这场牵动江湖视线的问鼎之战,至于其余的普通魔修,如果没有被安排巡防和站守,在数里外的峰间崖坪也能看清广场内的所有画面。 庄严森幽的鬼刹殿前,三大殿主齐至。 魔王站在三位殿主身前,等着那人来问鼎。 但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谁要来杀自己。 所有魔修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有的敬畏,有的期待,有的紧张。 时间缓慢而宁静地流逝着,直到半个时辰过去,那位隐秘的问鼎者还是没有出现。 山中魔修与山下观战者中,渐渐地有人开始不耐烦起来。 祝之澜的神情不变,没有选择坐回王殿,就这样继续站着等着。 赵安锋的脸色非常难看,心想若只是一场闹剧,定要将那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小林神看了看身旁的裴清离,握着刀柄,缓缓呼吸。 又过去了不少时间,祝之澜的粗眉终于挑了起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来到台阶边缘,大氅微动,睥睨天下,沉声道:“谁来问鼎?” 魔音浑厚,所有人都听到了,于是面面相觑起来。 竹林中,修者们看着天空,期待着什么。 广场上,魔卫们四处张望,等待着什么。 玉烟罗先是看了一眼计莫宁,接着看了裴清离一眼,袖中之手悄然动了。 裴清离这才明白那晚玉烟罗的话中之意,于是深吸一口气,淡然上前,走过玉烟罗,与对方相视一眼,然后对着祝之澜行礼说道:“我来吧。” 我来吧——简单的三个字在空中回响不绝,然后引来无数视线。 祝之澜看着台阶下方的裴清离,凝重的神情里显露出一抹意外。 “原来是你!” …… …… 第17章 问鼎之人,裴氏之女 祝之澜的话既似陈述,又似发问。 裴清离平静说道:“就是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发出一片嘘声。 玉烟罗细眉微挑。 计莫宁神情沉重。 赵安锋惊怒至极。 小林神心生不安。 姜云虎一脸茫然。 祝之澜神色转淡,说道:“那日的魔云不可能是你。” 裴清离得意说道:“一切自然都是演给你看的。” 她眸光微冷,张开手臂,纯正的魔气瞬间散放出来,除了气势稍弱,其余与那日的魔云别无二致。 “原来如此。” 祝之澜说道,“想必你这张脸也不是原来的吧。” “当然。” 裴清离凭空取出一粒丹药服下,须臾之间便恢复了清丽无双的真容。 “裴清离!” 紫魇卫中有人惊叫道。 玉烟罗望向裴清离,神情复杂。 小林神看着裴清离,平静如常。 纪霜与侯幽相看一眼,只有震惊。 赵安锋惊怒至极,近乎咆哮道:“大胆裴清离,竟敢假冒身份加入不归山,来人,给我拿下去!” 裴清离没有理会他。 那些被赵安锋唤动的黑甲卫正在迟疑要不要上前,然后被计莫宁一个冷酷的眼神吓了回去。 赵安锋看着计莫宁说道:“计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计莫宁没有回答赵安锋,依旧保持沉默。 祝之澜有些好奇地看向这位共事多年的老友,问道:“这也是你的意思?” 计莫宁微微欠身,平静说道:这是门规。” 听着这般无趣的回答,祝之澜莫名地有些生气,接着冷漠地看了一眼赵安锋,找了半天,竟是你止婪殿的人。 赵安锋怯弱地低着头,好不容易才当上了殿主,他哪里敢忤魔王的意,只是这沈……裴清离,着实与他无关呀。 不再理会赵安锋,祝之澜的视线落在玉烟罗身上。 计莫宁是最拘规矩之人,但除他之外应该再无人知晓,计莫宁的规矩只会为一个人打破,那个人就是多次为自己出谋划策的玉烟罗。 祝之澜对玉烟罗说道:“你呢?” 玉烟罗媚笑说道:“尊主,这姑娘可是我看上的人,还望尊主手下留情。” 祝之澜笑了笑,望向自己的两位殿主说道:“看来今日,即便没有这丫头,你们恐怕也是会反的。” 赵安锋心中顿时战栗,却没有像往日那般急于趴到祝之澜身前诉说忠心,也没有站到计莫宁与玉烟罗那边去,无所适从之下,显得极其尴尬,只能像盯着死人一样盯着裴清离。 祝之澜再不理会众人,缓步来到台阶下,目光如炬地看着裴清离。 “裴秋原的女儿、李迷提的徒弟、真凤之女,倒也有些意思。” 祝之澜的声音如清风一般渗入每个人的耳中,“若就此杀了你,岂不是便宜李迷提那厮了?不如这样,你入鬼刹殿,承供奉之位,待本座千年之后,你自然就是魔王。” 这是招揽的意思,裴清离当然不会同意。 “不,我现在就要成为魔王,你若不退位,就只有……死!” 听着她的话,祝之澜神色不变:“今日就算天下仙首齐至,也不一定能杀死本座,凭你一个小姑娘,能行吗?” 裴清离说道:“按照魔道规矩,向魔王下战书者,须单独决战。” “你是正道中人,不归山的规矩不适用于你。”赵安锋淡漠说道,“杀了她。” 计莫宁仍然无动于衷。 玉烟罗负着双手。 那些黑甲卫被场间气势震住,握着兵器不知进退。 裴清离望向赵安锋说道:“你似乎忘了,我现在是千刃峰的一名黑甲卫。” 赵安锋闻言,深感被骗,怒意更深,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祝之澜乜了一眼,不敢再开口。 祝之澜看着裴清离问道:“一切都在你的算中?” 裴清离说道:“原本以为,要骗过你应该很难,但你终究还是老了。” “老而无锋总是过。”祝之澜感慨一声,看向玉烟罗说道,“想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玉烟罗沉默不语。 祝之澜看着这个修为极高的女人,忽然生出一抹恼意。 这几年自己确实有些疏忽大意了,竟真的让一个毛丫头骗了过去。 而且这丫头居然还是那人的弟子。 真是羞辱啊。 “李迷提自诩勘破天机,难道今日也是他的棋局?” 祝之澜望向裴清离,神情平静无澜。 裴清离说道:“你老了,能退位自然更好,不过想来你不会。而你若在,我坐上那个位置,天下魔修多半不服,所以我决定杀一杀。依照魔道规矩,我若能杀了你,魔王之位便应该是我的。” 祝之澜说道:“天下况且不论,只说在不归山,便有很多人想杀我,你确定自己比他们更强?还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什么?” 听到这句话,包括玉烟罗在内的很多人都想起了不久前的那道魔云。 尽管裴清离的魔气与之同属,但她当时便在鬼刹殿前,先前那般作态,如何能骗得过三位至强者? 那道魔云与现在的裴清离明显不是同一人,可是,现在问鼎之人,却是裴清离。 除了裴清离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牵连。 只是不约而同地,祝之澜、玉烟罗、计莫宁,都不相信裴清离是真正的问鼎者。 那个人或许在暗处,或许与裴清离相关,总之他才是真正的敌手。 那道魔气,即便是祝之澜,也不由心悸非常。 在祝之澜这样的人物面前,一切已知都不是威胁。 所以,他想从裴清离这里得到答案。 但裴清离不会给他答案,双拳紧握,杀意渐凝。 这是祝之澜百年来第一次从那五个废物之外的人身上感到杀意,不由一笑。 “如果是平时,我一定会很好奇你的故事,但现在,你让我感受到了一丝愤怒。” 他对着裴清离说道,“如若你是来为凤羽阁报仇的,那你找错了地方也找错了人,如若你是来找死的,那么恭喜你,你是来对地方了。现在,让我们来杀一杀吧。” 话音甫落,一道无形的气机瞬间将裴清离身周的空间锁住。 裴清离瞬间一掌斩出。 空气湍流惊现,在暮空中划出白色的痕迹。 裴清离及时斩开了这道杀机,却也踉跄退后了数步。 祝之澜并没有动,眸光渐敛,这只是一记试探。 定身之后,裴清离看着他说道:“我找你不是为了复仇,而是要取代你,我要做不归山的王!” 祝之澜庄肃说道:“即便加入了不归山,你也没有资格和能力做魔王。” 裴清离镇定说道:“但至少,我现在走的路和你是一样的。” 听着这句话,赵安锋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从入不归山到今天,才短短数月时间,裴清离却做了很多事情。 她杀死谈千笑二徒与一位太虚宫长老,作为入山投名状,又以黑甲卫的身份猎杀了众多仙门弟子,更在护草坡硬扛万剑山剑宗封绝。 然而如今,她却摇身一变成了问鼎者。 显然先前的一切,都是她的谋划。 祝之澜的心中升起一团被欺骗之后的怒火。 身后的大氅随风而起,他向着裴清离一步一步踏来。 …… …… 第18章 力战 祝之澜不愧是魔教至尊,一举一动,渊渟岳峙,给裴清离的压迫感竟与那位仿佛。 一记手刀沉重地斩了下来。 裴清离凝出无形之剑,一剑迎了上去。 铛的一声! 裴清离手中之剑瞬间破裂,腰部撞破石栏,退至广场上。 祝之澜闪现至裴清离身前,裹着魔气的一拳迅疾轰向裴清离的面门。 裴清离以掌覆顶,身体倒掠数丈,旋身而立。 一道烈焰划破空气,向着祝之澜焚去。 祝之澜挥动大氅,烈焰散为虚无。 “这是……纯阳诀?” 祝之澜随手一挥,数道魔气与烈焰相遇。 裴清离接连后退闪避。 在修为上,她与祝之澜的差距自然极大,单纯的力量对冲根本不敌祝之澜。 于是,只能凭着身法,勉力抵挡。 宽阔的广场上两道身影不断闪现。 一个如鬼似魅,一个如光迂回。 青石上不出现明亮燃烧的火团。 即便速度如此之快,甚至可以说已经无视空间,但玉烟罗、计莫宁等人凭着深厚的境界修为还是可以看出,每次现身都代表裴清离遭受了重创。 那些火团便是裴清离受伤流下的凤血。 须臾之间,广场上便出现了无数火团。 祝之澜现身在火团中,眼神平静道:“你就这点程度吗?” 是的,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承认裴清离的强大,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仍然不看好裴清离。如果仅是如此,她依然不可能是祝之澜的对手。 那些火焰确实非比寻常,但如何近得了尊主之身? 那些红芒确实诡异,但如何破得了尊主的护体魔功? 魔道三百年公认的第一大物,岂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挑衅的? 只怕这一掌落下,裴清离的脑袋便会落地开花。 然而事况明显在他们的预想之外。 面对祝之澜蕴含无穷魔威的一掌,裴清离竟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看着那些散放出玄妙清光的隐星,殿前众人知道,这是太虚宫的不传秘技——天净神功,现在的裴清离应该在第四重境界。 至于那释放灼人火焰的功法,当然就是凤羽阁的绝技——纯阳诀。 还有那隐而未发的魔气…… 玉烟罗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丫头身上的东西比她想要的要多,可是仅凭这些…… “就算功法再多又有什么用,难道还是尊主的对手不成?要知道,尊主现在可还没认真起来。”一旁的赵安锋冷笑道。 玉烟罗说道:“她确实很难战胜尊主,但杀你,还是绰绰有余。” “你……”赵安锋脸色阴沉。 计莫宁咳了一声,面容凝肃。 火光之后,两人的身影越发迅疾,红芒黑影在飞屑浊空中鬼魅般飘掠,坚实的地面已是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缝。 玉烟罗看着广场上的两人,魅惑的笑容尽数敛去,只留下了冷酷。 小林神的脸色虽不如姜云虎那般焦虑,握着铁刀的手却一片汗湿,一旁的赵安锋阴鸷地看了他一眼。 裴清离站在烧得更烈的地方,双眸一凝,挥手之间,散落的火焰瞬间相连,形成一片火海,一个巨大的火焰光球如烈日般照亮暗沉下去的天色。 “如此强大的纯阳诀,当真难得一见!” 祝之澜翻掌相合,红色魔气瞬间缠绕全身,化作三道藤蔓,向着火球蜿蜒而去。 两者相遇,发出嗤啦声响。 粗壮的魔气藤蔓将巨大的火球彻底缠绕,就像传说中的樊笼困兽。 裴清离眼见烈火难以焚蚀祝之澜的魔气,蕴着烈焰的右手隔空一捏,被魔气围困甚至快要湮灭的火球瞬间爆裂开来。 无数火星溅射出去,在阴空中熄灭。 裴清离倒退数步,口吐鲜血。 祝之澜撤了双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看着重伤的裴清离说道:“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如归降于我,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待我百年以后,你依然可以成为魔王。” 他的话依旧那般淡然,却震惊了很多魔修。照目前的战况来看,尊主完全可以杀死裴清离,维护自己不可触犯的尊严,却要收裴清离为徒,并将大位承诺给她,这是为何?难道裴清离的天赋已经可以让尊主不介意她问鼎者的身份了吗? 赵安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玉烟罗挑了挑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计莫宁神色如常,仿佛这也是门规的一部分。 小林神握着铁刀的手依然没有放松。 姜云虎已经紧张得快要晕过去。 天空更加阴沉,似乎将要浓黑起来,就像某些人的心情。 裴清离看着眼前的魔王,嘲弄说道:“收我为徒?李迷提毁了我,他一定要死,现在你觉得你能活吗?” 这句话再次震惊了很多人,于是有人低声嘲讽,有人暗自钦佩,有人不以为然。 祝之澜如有所料,没有生气,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裴清离,仿佛在看着已经逝去的什么,然后说道:“那你就去死吧。” 祝之澜动了,动身如剑,枯干的手指抓破虚空,闪电般朝着裴清离的咽喉扼去。 脚尖与地面摩擦出亮丽的火花,裴清离旋身后退。 祝之澜继续向前。 就在即将退出白玉阶之时,裴清离顿身停下,险之又险地劈开如利刃般的手指,绕至身后,一掌拍向祝之澜的后脑。 祝之澜却以肘反击,将裴清离震退出去,一道魔气护在身前,如深渊般扑向裴清离。 无数清光瞬间刺出,与魔气对冲,裴清离再次倒掠出去。 祝之澜没有给裴清离落地和喘息的机会,杀意在冷峻的面容下极其浓盛,他跃至空中,一拳轰向裴清离的心房。 裴清离的瞳孔紧缩,双手勾连以太虚法印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轰的一声! 法印陡然破碎,裴清离被一拳轰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三寸之深的人形坑。 祝之澜落在她的身前,拳头散开,指上的清光瞬间消散。 裴清离有些艰难地站起来,擦去唇角鲜红的血渍,神色如霜。 觉醒以后,她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在祝之澜的连番重击之下,依然只是受了些轻伤。 但这只能代表她已经相对变强,而不代表祝之澜修为减损了。 交手了近百回合,她的每一次攻击都被祝之澜完全破解和压制,纯阳诀、天净神功、空冥步,在祝之澜的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但裴清离的眼神依然坚定,面容更是毫无挫败的情绪。 “不愧是祝之澜,你比我想象中的强大许多。” 裴清离的声音非常冷淡,透露着自信与不屈。 祝之澜看着她,明确感知到了一道汹涌澎湃的战意,随即挑了挑眉。 裴清离摊开右掌,一片晶莹至极的冰凌出现在她的掌心上。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置身于隆冬时节的朱霞峰。 裴清离握住冰凌的手翻而下击,广场瞬间被冻结,锋利的冰刺从她的身前延展出去,欲将前方的祝之澜刺穿。 祝之澜神情微凛,魔气释放而出,以极快的速度形成一个护盾,双手交叉斩出,冰刺直接被斩碎。 而面对脚下刺骨的寒气,他一脚踩下,冰封的地面瞬间出现裂纹,然后寸寸碎裂。 祝之澜伸出手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将所有冰屑吸入掌中,然后挥向裴清离。 转瞬之间,裴清离便被彻底冻凝,无法动弹。 小林神身后的姜云虎差点叫出声来。 计莫宁与身旁的玉烟罗对视一眼,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祝之澜看着眼前的冰像,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隔空一掌拍去。 就在那道魔气即将轰碎冰像之际,被冻住的裴清离的眼中忽然生出一抹炽热的火焰。 冰裂之声随之响起。 喀喇声响里,无数冰屑向着四方激射而去。 裴清离破开冰封的同时,也震碎了那一掌魔气。 破封之后的裴清离,清澈的眼睛变得更加坚定灼热,就像真正的凤眸。 她全身的气息仿佛得到某种升华,节节攀升,变得更加强大。 她张开双手,黑裙随风微动,墨发轻轻扬起。 看着这幅画面,即便那些认为裴清离自不量力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丽。 她本来就是江湖第一美人,凤羽阁的少主,李迷提的亲传弟子。 如果继续成长下去,她绝对会与叶钦齐一起,成为李迷提与易水云之后的仙门领袖。 然而,凤羽阁忽然被毁灭,江湖再次动荡。 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却改换容颜,成为不归山千刃峰止婪殿的沈容。 而现在,她在这里,问鼎魔王祝之澜。 暗沉的天空里,浓重的云层忽然卷动起来,真正的魔云出现了。 计莫宁眉心沉凝,那日搅动天箓峰、试探天魔大阵之人,果然是裴清离! 玉烟罗的神情忽然松缓了许多。 魔云继续延展,直至将整个不归山笼盖。 在无数视线的聚集处,一道红色光柱从魔云中心落下,笔直地灌入了裴清离的身体。 广场中央,一道强大的气息荡开,青石与殿檐与城墙上,出现了难以计数的裂纹。 那些观战的普通魔修皆被这道庞大的力量震退,只能远远观战。 鬼刹殿前,计莫宁举起右手,一道禁制不知从何处而来,将众人堪堪护住。 裴清离的对面,祝之澜的大氅不知何时已经飘落在地,然后被罡风刮出广场外,落入三千白玉阶下的深渊。 这一刻,他的神情真正地凝重了起来。 裴清离终于不再遮掩,散放出了真正的气息。 光柱消失,魔云渐散。 裴清离站在原地,气息已经变得极其强大。 天地岑寂,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裴清离的变化。 一息之间,无数丝缕状的赤云围着裴清离缓缓旋转,她放下双手,看向祝之澜,强大的气息与不归山的大阵气息在各处冲撞着。 “这是?” “魔息!” 祝之澜与计莫宁同时惊讶道。 看着黑芒缠绕的裴清离,所有人震惊无语。 魔气,江湖上有一定功力的魔修都可以凝练。 而魔息,只有上古或者千年之前的魔族中人才能拥有。 寂灭已经数千年,如此强大的魔息,又是从何而来? …… …… 第19章 真凤之鸣 祝之澜的心魂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直到对上裴清离那双凤眸,才匆匆落定了其中一种。 裴清离踏破青石,跃身而起,双手向上一翻。 无数魔气翻涌如血海,将祝之澜淹没其中。 祝之澜以手结印,成守御之势,同样强大的魔气亦从他的身体里暴射而出。 血海更加汹涌向前。 一道磅礴黑气冲天而起,然后如刀斩下。 血海被斩开,显出裴清离的身形。 她一掌落下。 祝之澜一掌迎之。 轰! 两人皆退。 赤芒与黑气对冲荡开。 裴清离负起双手,身体前倾,闪电般冲杀而去。 祝之澜向前踏出一步,鲛衣疾振,只余残影。 两道身影在天地间竞逐,撞击。 地面上多处无数浅坑。 石墙上出现无数破口。 天空中闪过无数电光。 无形的魔息与赤、黑两道魔气充盈整座不归山,便是在山下等待结果的众多修行者,也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不少人联想到十五年前的那场惊天大战,不由生出无法近观的遗憾。 看着电光中交战的两道身影,玉烟罗的神情有些复杂。千岐山之战已经过去十五年,祝之澜锋芒不在,她以为只要联手大兄,定能将祝之澜打入深渊,重整不归山。现在看来,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祝之澜,为了维护自己的魔王地位,熔炼魔气之事也做得出来。如果今日不是那孩子问鼎,而是自己出手的话,又能有几成机会? …… …… 又是一记猛烈的对轰。 广场上显出两人的身影。 裴清离被魔气环绕,神色渐显苍白。 祝之澜双手低垂,一缕白发在额前飘荡,即便气势强大,终究难掩苍老。 “你的确很强,无论魔气还是功法,都胜过三百年的我,但你修行的时间太短,即便机缘再好,凭恃再多,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你已经老了,龟缩在鬼刹殿十五年的你,焉知天地宽广、瞬息万变,仙道以神器蛊惑人心,李迷提的太虚仙法也日益深厚,以你如今之力,即便出手,又如何再是他的敌手?” “这么说,你是他的前驱?” “你放心,待你死之后,我很快就会送他去见你,让你们在冥国继续相斗。”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平静地震惊着所有人。 忽然,祝之澜的笑声在暮空下的广场上响了起来,就像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又像是想起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当年,李迷提借千岐山坤灵,以上古禁阵拟惊天剑意,骗他入局,接着便是万剑成海、天地参合,他被李迷提和易水云等人重伤。 如今,李迷提的弟子却加入不归山并问鼎于他,让他如何不觉可笑? 很快,笑声敛去,他看着裴清离认真说道:“那么,就让我们来决定,谁能登上那个位置吧。” 两道身影再次消失。 砰的一声! 两个拳头在空中相遇。 赤黑两道魔气再次涌卷,融合,碰撞。 魔气遽然散开,融入天色。 裴清离挟着数十道电光,轰向祝之澜。 嗖!嗖!嗖! 数十道鬼影相对轰来。 连续的暴响传开! 交战至今,已经数个时辰,两人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大,每一次交手都挟带着雷霆之威,令旁观者心悸。 天箓峰的一处陡崖断落,声音被虚空里的轰鸣覆盖。 大殿四周飘动着细小的白色丝絮,正是禁制被破的显现。 黑雨与火星向着崖底溅落。 野林中猿啼不止。 两道身影如流星砸落在广场上,震起两道烟尘。 裴清离裙摆激荡,身后燃起熊熊火焰。 她向上跃起,一声凤鸣响彻天地。 数十丈长的大翼展开,涅盘之火在空中盛放,真凤之身显现。 众人再度震惊无语。 山脚下的修行者也听到了这声凤鸣,却不知是何缘由。 不归林前的山道上,叶钦齐听到这声凤鸣,神情微怔。 当真凤出现的时候,即便是玉烟罗,也不由得动容。 姜云虎则由心悸转为了狂喜。 小林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巨大的真凤之身,握着铁刀的手终于松了一些。 纪霜、侯幽、赵安锋等人,皆在震惊中未曾醒来。 百年一魔王,千年一凤凰。 传说果然是真的,凤羽阁裴家当真有凤凰血脉,能觉醒成为堪比上古神兽的血脉强者——真凤之女! 与其他人的震惊不同,祝之澜要平静许多,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裴清离已经觉醒成功,所以出手一直略有保留。 现在,真正的决战时刻到了。 他看着被涅盘之火包裹的巨大真凤,眼神依旧漠然。 灼烈的凤火倾吐而下,与幽黑的魔气对峙。 凤翼一扇,魔气颓然,凤火更烈。 祝之澜终于被真正地逼退数步。 凤翼如刀劈落,祝之澜破空而起,魔气如锁链般缚住真凤。 真凤翻转,涅盘之火更盛,瞬间便将魔气化为灰烬。 真凤凝目,涅盘凤火喷出。 祝之澜聚集魔气,与真凤在空中缠斗。 化身凤凰的裴清离,功法与身躯都得到了数倍提升,与祝之澜平分秋色。 虚境里的霞光再次照落,将金色真凤衬得极为美丽。 祝之澜撼动山海般的功力不停落在真凤身躯之上,广场上、鬼刹殿前、天箓峰顶,不断有黑雪飘落。 在凤火的连番烧灼下,祝之澜鬓发大乱,身体多处也留下凤火焚蚀的痕迹,他的出手依然狠绝凌厉,却已不如先前那般云淡风轻、难以撼动。 又一次激烈至极的碰撞之后,祝之澜趋退数丈,双手相合,然后向上展开。 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他的双手生出,围着身体旋转,不多时,竟是凝成一条赤黑交错的魔龙! 真凤展翼,身体笔直向上,吐出一个流星般的火球。 巨大的火球向着祝之澜砸落,在其身前数丈与那条黑龙相遇。 一声龙吟,火光飞溅。 黑龙斜冲直上! 一声凤鸣,天地颤动。 真凤俯冲而下! 惊雷般的炸裂声响让小林神等人都不由捂住了耳朵。 强大的气息让鬼刹殿前的禁制濒临破裂。 无数灰烬如雪降落。 地面随处可见灼痕。 众人抬头望向空中时,天空中既无真凤,也无魔龙。 罡风厉啸。 霞光在更高的天空里明灭。 他们二人去了哪里? 就在众人疑惑之时,天箓峰的上空忽然撕裂出许多白色的元气湍流。 玉烟罗和计莫宁都知道,那是空间切割的痕迹。 伴随着雷鸣般的闷响,白色湍流在空中扩散,相连。 这样的战斗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 就连计莫宁也不得不承认,今天的战斗已经可以堪比十五年前的千岐山之战。 天空中的奇异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 那些白色湍流被强劲之风拂乱后,仿佛九天倾泻的银河,非常动人,但也意味着其中隐藏的凶险。 战斗没有如很多人预想的那样,是祝之澜对裴清离的单方面碾压,反而给人一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于是更多人不由惶恐,裴清离究竟是如何修炼起来的? 即便天赋极高,即便觉醒了凤凰精魂,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便强大到如此地步,依然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众人的猜疑被天空中的战斗拉回来。 白色湍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天地再次寂静,晚霞更明,暮色更美,虚空中的气息依然混乱。 忽然,一道光圈在空中散开。 一道身影迅疾砸在石阶上,然后滚落到广场上。 烟尘敛落之时,众人定睛望去,发现正是裴清离。 与此同时,数道黑羽在空中飘荡。 一个黑点落下,定在广场中央,黑中带白的头发散开,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灼痕,正是祝之澜。 计莫宁摇了摇头。 赵安锋满脸得意。 玉烟罗面色沉着。 小林神和姜云虎紧张不安。 这场战斗,裴清离终究还是落了下风。 但没有人认为战斗会就此结束,因为不归山魔王的问鼎之战,从来都不是什么江湖比斗,点到为止,而是真正的血战拼杀,不死不休。 唯其如此,魔王尊主的权力与威严才至高无上。 …… ,…… 第20章 残阳、鬼影以及凤火 时间缓慢流逝,残阳落在二人身上,更显惨烈。 赵安锋得意的神色慢慢消失。 姜云虎默默祈祷着。 小林神全神贯注地盯着两人。 玉烟罗的手指在背后划着难以看清规律的轨迹,像是在计算什么。 计莫宁右手握着天星尺,无声地拍打着左手心,就像一个公正的裁判。 裴清离艰难地站起来,身体接连发出噼啪声响,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的身影在夕阳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倒下去,然后碎成一滩血肉。 微凉的晚风吹袭而来,中和了空中的战斗气息。 她站在火焰里,神情更加桀骜。 祝之澜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面容沉峻。 战斗,还没有结束。 鬼刹殿前的禁制彻底破裂,计莫宁落下了右手。 玉烟罗已经确定裴清离是唯一的问鼎者,于是上前来到石阶边缘,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的二人。 身后的赵安锋警惕地看向她。 计莫宁也来到石阶前,没有看玉烟罗,他深知她的性情,在不知道裴清离的真实身份之前,她便对裴清离产生了好感,在知道裴清离的真实身份之后,她当然不会放任裴清离死在祝之澜的手中。他自然也不想裴清离死,但他更不想她死,于是他冷漠地说了一句话。 “问鼎之战,至死方休!” 所有魔修都清楚,这是门规,也是战斗继续的意思。 玉烟罗皱了皱眉,闻着空中的气息,终究没有再动。 姜云虎更加紧张。 小林神盯着赵安锋,神情显得怪异。 …… …… “不愧是凤凰涅盘,假以时日又是一位至强者。” 祝之澜盯着裴清离的眼睛说道,“可惜,你以入山为障眼,便以为能挑战我的权威,真是天真。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此收手,从今往后臣服于我魔道,我不但不会难为你,甚至还会重用你,或许再过十年,你就会成为我攻破仙门的先锋。” 裴清离咬牙说道:“你确实很强大,想来就算是李迷提亲至,也不见得能杀死你,但我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取代你,岂会臣服于你?你老了,魔道在你的带领下,只会越来越衰朽,不如就此归去,看我笑傲江湖。” “执迷舍悟,不可饶活!”祝之澜眸光骤寒,猛一挥袖,无数道黑刃斩向裴清离。 裴清离后退半丈,无数金羽脱手而出。 噼啪声响里,黑刃与金羽相撞而碎,化为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向着四周荡开。 …… …… 青山脚下,因为那声凤鸣的缘故,白色身影飞出村庄,向着不归山而去。 三道青光紧跟其后。 晏洋看着前方心神大乱的师兄,纠结之下,终是默念诀法,一记神功打了出去。 陆鸣和墨寒震惊不已。 这应该是二师兄第一次对大师兄出手,但二人都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 那声凤鸣是师兄一直在寻找的希望,可是他若这样冲进不归山,与找死何异? 天净神功将没有防备的叶钦齐拦了下来,四人落在青翠的竹林中。 叶钦齐转身看着三人,凛然说道:“我要上去一探究竟,谁也不要拦我!” “师兄,不要做傻事。” 晏洋拱手说道,“不归山凶险,还请师兄停下。” 叶钦齐说道:“世间若有凤凰,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谁也拦不住我!” 陆鸣和墨寒看着师兄的坚决态度,心急万分。 叶钦齐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一声叱止。 晏洋闪至叶钦齐身前,手中握着一块古朴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道”字。 叶钦齐眸光微滞,看着晏洋说道:“这是……师父的意思?” 晏洋点了点头,说道:“还请师兄在此平和道心,待师弟前去查探。” 陆鸣和墨寒闻言,上前扶住了叶钦齐。 叶钦齐看着远处的黑峰,缓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 …… 天空隐现星辰,广场上巨力相冲。 这场原以为会在片刻之间结束的战斗,竟会持续数个时辰。 作为天下至强者的祝之澜,此时的出手已没有先前的调教意味,而是招招杀机。 如果再不杀死裴清离,只怕他接下真的会遇到麻烦。 裴清离得魔气淬体,酝酿多日,与祝之澜交手时正是最巅峰的状态。 然而祝之澜到底是与李迷提齐名的至强者,若非凤火对魔功有所克制,而自己又得了最纯正的寂暝魔气,如何能坚持这么久? …… …… 除了玉烟罗等三人,没有看好裴清离,自然也没有人知道裴清离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在魔修们以为她的咽喉将被拧断时,她挡了下来。 在魔修们以为她被轰飞而无法站起时,她飞了回来。 这样的落差连续发生了数十次。 虽然裴清离没有每一次都能挡下来,但她每一次都扛了下来。 所以她的伤势一直在加重。 但是她还活着。 她不会认输。 或许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或许是出于对勇者的敬佩,此刻,即便是那些不看好的裴清离的魔修,也对她生起敬佩之情,甚至不自觉地希望她赢。 这种希望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已经形成了一种意志场。 祝之澜这样的强者自然能感应到。 所以他感到了一种屈辱。 他走向身形渐颓的裴清离,身后黑影宛如一场大雾,凶恶的鬼魅咆哮其中。 “泣——鬼——神——” 祝之澜飞身而起。 “不好!” 玉烟罗神情苍白如霜。 计莫宁扣住了她的手。 泣鬼神出自数千年以前的魔族,是正统的魔功。 在魔气纯度上,祝之澜虽然不如裴清离,但凭借泣鬼神与深若渊海的修为,他亦是强横霸道至极,裴清离如何挡下这一击? 巨大的鬼影悬于身后,遮住了天日,遮住了小林神和姜云虎震惊而绝望的神情。 幽森的鬼目释放出两道凝练的赤光,裴清离凝聚凤魂,化作一道盾挡住。 砰的一声碎响! 裴清离倒飞而起,凤血在空中遇风而燃。 鬼影旋即俯身而下,双手合住裴清离方圆十丈的空间,然后张开夜色般的大口,欲要将裴清离彻底吞噬。 计莫宁放开了手。 小林神眸光凝滞。 姜云虎掉落双锤。 魔修们屏息凝视。 裴清离的强大已经超乎他们的想象。 但祝之澜是天下最强者之一,泣鬼神又是不世出的魔功。 除非神明降世相助,否则裴清离必死无疑。 无声无息的一刹。 鬼影就这样没有意外地吞噬了裴清离。 所有人或惊诧或紧张或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噫!” 玉烟罗的神情忽然有了变化。 按照推算,祝之澜吞下裴清离后,鬼影便会消散,裴清离会随之化为虚无。 然而,鬼影非但没有消失,还变得越来越黑,也越来越具象,在殿前胡乱飘动着,投下流动的黑影,就像在雷罚之下不停逃窜的幽灵。 祝之澜呢,站在青石板上,脸上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就像吃了辉夜城非常流行的酸辣椒,又像吃月傀城的青鱼卡住了喉咙,总之是吃了,才会流露出这种因痛苦而显得丰富的表情。 忽然,有风自山外而来。 鬼影摇晃数下,呕出一团黑色物体,落在青石地面,显出裴清离的身影。 巨大的鬼影向天吐出一团火焰,身体由内而外,被凤火点燃。 问题是那是魔功所拟的形态,可以幻灭,为何能被点燃? 一声厉啸迸出,鬼影与凤火同时化为白色烟雾消失。 祝之澜吐出一口血,定睛看向裴清离:“道魔合一?有意思。” 裴清离缓缓站起身来,神态疲乏不堪。 祝之澜说的是对的,裴清离此时确实已经初窥道魔合一的境界。 她的凤凰真火能与魔气相融,自然便能点燃祝之澜。 而且祝之澜还是吞下了整个她,根本无从消化。 祝之澜擦拭唇角,狠厉说道:“我确实小瞧了你,但你以为如此便能击败我,依然是痴心妄想。” 祝之澜虽然受了伤,却依然强大。 当初即便是李迷提与易水云两个仙道至强者联手,也没能杀死他。 裴清离能让他受伤,已经堪称强大,想要杀死他,除非有更多的时间。 然而她却选择走一条急迫之路。 …… …… 惜才之心已然泯灭,杀气震慑众人,祝之澜魔威尽露,三百年前那个令整个江湖胆颤的魔头仿佛就在眼前。 本以为你蛰缩十五年,已然衰朽腐化,没想到却因此事而再现杀心。 玉烟罗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露出一抹嘲弄。 裴清离没有死,却已经重伤,站起来已极为勉强,如何能改变失败的结局? 虽然有人敬佩她,但除了殿前的那几位,因泣鬼神而震颤所有魔修都不看好她。 就算你是真凰涅盘。 就算你加入了不归山。 就算你成了问鼎者。 但你依然会失败。 不是因为你太弱,而是因为你的对手太强。 三百多年来,他一直是江湖里最高的那座山峰。 无论李迷提还是易水云,都想杀死他,却都没能杀死他。 即便在不归山的历代魔王里,他也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所以三百年前,后山的那两位长老才会全力支持他成为现任魔王。 登位之后,他用雷厉风行的手段,横扫南疆,统一魔门,对抗仙道,带领不归山走向了中兴。 这样的人,如何会败给裴清离? …… …… 第21章 藏至现在的剑与戟 “你的实力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想,竟能逼我使出泣鬼神的最高一层,真凤之力,当真名不虚传。” 祝之澜看着裴清离,狰狞的面孔中依然带着一丝平静与自信,“不过我想你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待我杀了你,再去山下将那些人杀个干净,岂不痛快!” “每个人都有该死的理由。” 裴清离拭去嘴角鲜血,缓缓说道,“但问题是你有没有杀死别人的能力。” 祝之澜冷眉微挑,向裴清离走来,散乱的头发向后扬起,狼狈中更让人胆寒。 他消失在夕照中,然后出现在裴清离身前,魔气化掌扼住裴清离的肩膀,往下一沉。 喀喀喀喀! 祝之澜扼住裴清离,向着鬼刹殿走去。 坚硬的石阶层层崩裂,碎屑纷飞。 裴清离被魔掌摁住,背部碾破数十台阶来到鬼刹殿殿门下方的宽道上。 大理石柱上方的熊熊幽火照亮她瘦削的身体,鲜血淋漓,惨烈中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她凝聚魔气,震开祝之澜的扼制,又被祝之澜重重一挥,撞在右方石柱上,闷声吐血。 玉烟罗看着近在下方的祝之澜,神情冷冽如冰。 计莫宁与她并肩而立,阴影之下的面容难以辨认。 场间最担心裴清离的便是小林神和姜云虎,前者紧握着铁刀,后者则是红了眼眶,惯扔铜锤的左手被面前之人紧紧攥着。 赵安锋阴沉地看着裴清离,仿佛在看着一具尸体。令他不满的是,那具尸体居然又站了起来,带着令人厌恶的倔强神情,看着鬼神一般的祝之澜。 祝之澜缓缓上前,掌中魔气浓郁,向裴清离拍去。 裴清离双眸之中火焰一起,同样一掌拍去。 两者相遇。 噗嗤一声。 灼烈的凤火使祝之澜的掌心出现比身体任何一处都要更加恐怖的灼痕。 裴清离则半跪在地,呕着鲜血。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祝之澜漠然一掌,准备拍碎裴清离的头颅。 所有的手段皆已用尽,化身凤凰更是耗去了裴清离过半的神魂与修为,凭着自身的全部力量,她还是没能杀死一身泣鬼功的祝之澜。 那么,她将如何应对这最后的一掌呢? 起码不能跪着吧。 于是她站了起来。 起码不能引颈就戮吧。 于是她张开了双手。 ——“你真的想我死吗?” 众人听到她的这句话,皆疑惑不已。 小林神以为是对自己说的,眸光闪动,刀身出鞘半寸。 忽然,一道强大的魔息扑面而来,小林神心神激荡,退后半步。 玉烟罗和计莫宁在禁制前方,没有动作。 裴清离那句看似突如其来的话当然不是对另有谋划的玉烟罗和庄重如山的计莫宁说的,更不是对一掌打来的祝之澜说的,而是对他说的,对她识海中的那个他说的。 “我神力衰竭,而你修为太弱,所以只有出其不意,才能杀死他,记住,你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在那之前,如果你死了,与本座无关,敢吗?”——“九死不悔。”——“很好。” ——这就是问鼎之前那个家伙和她的计划。 说完这句话,裴清离的气息竟然再次攀升。 一把古意盎然的玄晶剑随眉心的凤火一起,出现她的身前。 雷电缠绕周身,击溃了祝之澜那看似简单实则雄浑的一掌。 祝之澜神情骤变,眸中突然闪出一抹血光。 裴清离左手为撑,右手并指向上,一道赤色剑虹冲天而起。 祝之澜毫不犹豫地倒掠出去,手中鲜血飘溅而出。 无数雷电在夜空中驰骋肆虐。 计莫宁挥手设下一道结界,护住身后众人。 裴清离握住那把玄晶剑,雷电顺着她的身体,延伸至剑锋,光芒直入苍穹。 小林神看着那把玄晶剑,想着冲出无音谷之时,恍然一震,自己竟忘了她还有这样一个底牌。 玉烟罗感知着裴清离身上远古洪荒般的纯正魔息,心想又小看了你,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计莫宁想着那日的滔天魔云,凝肃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抹不可思议。 在无数震惊错愕的目光中,在裴清离的身后,十丈魔气骤然凝成一道虚影。 以平常人的眼光来看,那道虚影是个年轻人,容颜俊美,气势非凡。 以修行者的眼光来看,那道虚影魔气之盛,世所罕见,一手承接着雷电,一手虚揽着裴清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清离即将被拍碎头颅时,她说了一句话,然后那把剑便出现了,雷光之中,那道虚影卓然而立,宛如神明降世般冷漠地注视着祝之澜。 一道无比强大的气息横亘在裴清离与祝之澜之间。 看着那道虚影、那把剑,祝之澜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惊骇,身后鬼影如狼扑出。 这时,那道虚影动了。 他举起双手,金色的雷电与黑色的魔气交织缠绕,引得九霄颤动,随即一轰而出。 鬼影瞬间破散,泣鬼功竟不堪一击! 金色雷电与黑色魔气轰击而出。 祝之澜旋身而退,鲜血在空中飘洒。 际此一瞬,裴清离眸光骤凝,一剑斩出。 数道雷电交织,落在祝之澜身上,令他发出疼痛的喊声。 那道虚影侧眸,然后化作无数星光凝入那把剑之中。 玉烟罗和赵安锋皆未认出那把剑,计莫宁心神一紧,眸光骤明。 在不归山,只有三个人完全识得此剑。 祝之澜没有叫出那把剑的名字,但他察知到了此生最危险的一刻。 泣鬼功最高一层再次催动,将身上贯彻天地的雷电强行吸纳。 他伸手向后山。 一柄幽暗古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后山飞来,被他握在手中。 玉烟罗和计莫宁同时认出了那柄古戟。 “兀厌戟!” 历代魔王的传承法器。 兀厌戟散发出幽绿的光泽,其中竟有无数的冤魂附着其中! 自穆冥川死后,这根魔王之戟便再未出现在江湖上。如今看来,兀厌戟竟是一直被祝之澜封藏在后山落尸崖下,用冤魂之气淬炼了数百年。 此时的兀厌戟定然十分强大,堪比仙门神器,一旦在手,便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然而,面对裴清离正在蓄势的一剑,祝之澜的古戟却没有抢先挥掷出去,而是横在胸前,凝成一道坚固的防护罩。 即便是下意识的选择,也显得非常坚决。 众人心神骤凛,不明白尊主为何在占据上风的情况下,还做出这般决然的防御举动,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把剑的出现? 一声剑鸣倏然响起。 忽然。 鬼刹殿指向夜空的尖锐檐角断了。 陡峭的剑光带着冷艳的光毫,如流星般直入虚空,其间隐有星辰寂灭。 紧接着,夜空中出现一道数十里长的白色湍流,仿佛天破开了一个口子! 这是何剑? 众人目瞪口呆。 裴清离执剑静立。 喀嚓一声! 众人的视线瞬间转移至魔王身上。 那把曾经横扫天下的兀厌古戟倏然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魔王祝之澜神情庄肃,幽蓝的光线落在他的身体上,照亮了那些恐怖的伤口,并在沉黑的地面形成奇异的反光。 地面再光滑,也不可能形成反射。 于是众人看清,那是一滩血水! 祝之澜的胸腹被剑气贯穿,身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恐怖的血痕,黑色的魔气和幽绿的冤魂之气从中散放。 他站立着望向裴清离,眼中有惊喜,有骇然,更有不解。 谜一样的沉默在持续。 凄冷的夜风吹拂着天箓峰上的众人,星光即现而骤隐。 …… …… 第22章 新任魔王 裴清离收剑,看着祝之澜,神情逐渐和缓下来,轻声说道:“杀你,果然只需一剑。” “当然。” 魔王神情微惘说道,“因为它是……寂暝剑!” 三大殿主还有无数魔修听到这句话,更加被深深地震撼。 原来那把玄晶之剑就是传说中的寂暝剑! 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寻觅的至尊魔器,此刻就在他们的眼前! 可是,这把传说之剑第一次出现,竟是贯穿了……魔王。 这是怎样的缘机? …… …… “我寻找了一生,却没想到,会死在它的手里。 祝之澜疑惑说道,“你从哪里得到的寂暝?” 裴清离如实说道:“凤羽阁,禁地。” “原来如此,难怪凤羽阁一夕尽毁。” 月光重现,天下皆白。 祝之澜剧烈地咳嗽起来,冤魂之力的反噬、身体的腐朽、寂暝剑的重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晃了晃,无力地倒了下去,计莫宁闪身出现扶住了他,确认他生机已断,对着玉烟罗摇了摇头。 所有魔修颤栗无语。 睥睨天下的尊主就这样迎来了死亡。 或许正如玉烟罗、裴清离所说的那样,祝之澜已经老了。魔修并不像仙道那样,可以凭借修为延年益寿。魔功越深,对身体的损害就越大,除非像裴清离这般,有上古神兽的血脉遗泽,将凡身重塑。所以这些年他才会迫不及待地想找到传说中的寂暝剑,想借助魔气来延长命寿。十五年前,李迷提以寂暝剑设局,算了他一着。在千岐山,他一人独对仙道五大正首,先后被李迷提天净玄功与易水云的天地合神功重伤。十五年里,他再未出过不归山,魔道锋芒渐敛,转攻为守,就连加入不归山的魔修也锐减了许多。正因如此,与仙门有仇的玉烟罗和计莫宁才会生出反意。 看着此时的魔王尊主,小林神面容松弛下来,慢慢松开了姜云虎的手。 姜云虎更加激动,看着行将死去的祝之澜,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祝之澜喘息片刻,说道:“女娃,你赢了,能死在一生追寻的寂暝剑下,本座不冤,希望这把剑能在你的手中,散发出它应有的光彩。” 然后,他从身上取下一块赤色玉牌,隔空掷给裴清离:“从今以后,你便是不归山的魔王。” 夜风渐宁,黑鸦啼呜,影蝶飘飞。 祝之澜看了看计莫宁以及石阶上方的玉烟罗,对裴清离说道:“丫头,虽然是你杀了我,但我看得出你对正道的恨意,希望你能记住这一天,在不久的将来,带领不归山,完成魔道一统江湖的大业。” 接着,他带着执念望向裴清离手中的寂暝,恳切说道:“君神,可否出来一见?” 君神?这是上古才有的称谓,祝之澜这是在对谁说话? 众人随他的视线望向寂暝剑,既震惊又好奇他口中的“君神”到底是何人。 裴清离举起寂暝,一道魔气闪出,一身玄衣的应天祈走了出来。 忽然有夜风自山崖间来,撩起一片衣角,星光无声照落在他俊美的面庞,恍恍乎真似神仙中人。 众人看着他的面容竟与先前的虚影一模一样,顿时联想到了什么。 看着行将死去的祝之澜,应天祈不禁有些好奇,问道:“你认得我?” 祝之澜隔空将一本小册子扔给应天祈。 应天祈接过,以极快的速度看完,然后合上。 “冥魇秘录,原来如此。” 应天祈看着祝之澜说道,“你原本可以不用死的。” 冥魇秘录上记录了寂暝剑的来历以及他的些许过往,想来是摩宣那个家伙的无聊手段,即便在人间,也想着要控制他。可惜的是,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让人牵引和控制的人。而祝之澜,如果他早些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敬畏,那么他或许可以有另外一种结局。 祝之澜神情转为平静:“多谢神尊垂怜,只可惜天命如此,不……” “我不信天命。”应天祈忽然打断说道。 祝之澜闻言略滞,然后由衷地笑了起来。 夹杂着痛楚的笑传遍不归山的每个角落,最后敛于一声。 祝之澜从计莫宁的怀里缓缓起来,无比虔诚地向应天祈拜倒。 “是,神尊。” 夜风忽起,祝之澜平静地闭上了双眼,身体随即化作虚无,消失在银白的月光中。 这里是他的主场,即便如今的四大仙首齐至,也不可能在这里击杀他,然而他最终还是死了,不知道往后,洛川城里那些从小听着有关他的恐怖童谣长大的孩子,听到今日故事,会有怎样的心境? 裴清离松了一口气,体内凤血缓缓冷却,她此时全身疲痛,却仍暗自坚挺着,她不能倒下去,尤其是在这些人面前。 众人依然没有从惊诧的气氛中清醒过来。 叱咤江湖数百年的一代魔王祝之澜竟然就这样死了。 死在寂暝剑下。 死在裴清离的手中。 这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 然而事实终究是事实,即便再如何震惊与否认,也改变不了今日之事。 在计莫宁的召引下,尚在山中观战的魔修,赤影卫、紫魇卫、黑甲卫已经尽数聚集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在无数道视线的注视下,裴清离来到石阶边缘。月光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的身影非常高大。她望着广场上的众多魔修,举剑向天,郑重说道:““震惊可以,茫然不必。祝之澜的死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天起,不归山乃至整个人间,都将以我为尊!我就是新任魔王——裴清离!我将带领你们,东出月傀,踏破仙门,一统江湖!” 应天祈从后方来到裴清离身旁,与她一齐凝望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朗声说道:“从今天起,我就是不归山的军师!” 月光下的广场一片默然。 空气忽然停滞。 裴清离沉默着,似是对应天祈的发声表示默认。 某人在心里低咒了一声:好一个无耻之神! 裴清离忍着怒意,再次出声:“我将带领不归山,除人间仙门,扬魔道威名!” 广场上一片喧哗,众人皆在惊惶之中,仍未清醒过来。 裴清离的身后,玉烟罗先行半跪之礼:“拜见尊主!” 计莫宁停顿片刻,也拜了下去。 姜云虎与小林神相看一眼,欣然跪倒。 侯幽和纪霜各自望着自家殿主,也随之跪倒。 一时之间,鬼刹殿前,没有拜倒之人便只剩下了赵安锋。 他环顾四周,面露仓皇,终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神色难看地跪了下去。 无数魔修见此情景,悉皆跪了下去。 “除人间正派,扬魔道威名!” “除人间正派,扬魔道威名!” “除人间正派,扬魔道威名!” “……” 呐喊声淹没整座不归山。 新的魔王,就此诞生! 自今日起,往后延伸五百年,不归山乃至整个江湖,都将是裴清离的时代。 她不再是昔日那个象征仙道荣光的天之骄女,她已经登上鬼刹殿的魔王宝座,成为了不归山至高无上的尊主。 没有造化弄人的意味,只有理所当然的现实。 裴清离看了看副座上的应天祈,继而向广场上如潮水般的魔修们露出了睥睨天下的神情。 …… …… 不归山下,每个人都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恭贺声,知道持续数个时辰的不归山问鼎之战已经结束。 然而,当消息真正传递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震惊了。 问鼎之人竟然是裴清离! 她手持传说中的寂暝魔剑,杀死了祝之澜,成了不归山的新任魔王! 这一桩桩事如惊雷般震动整个江湖。 谁又能想到,凤羽阁被魔道灭门之后,作为阁主遗女和道宗嫡传弟子的裴清离竟手持千年未现的寂暝,入不归山,剑斩魔王祝之澜。 如果这只是一场有仇必报的江湖恩怨,按照一般的发展顺序,祝之澜一死,不归山当破,仙道一统,江湖再无魔门,此乃盛事。 岂料裴清离转身便入主不归山,成为新任魔王,更是发出了与正道不死不休的宣言。 一入不归山,当真无回头? …… …… 山道上的叶钦齐在晏洋口中听到“裴清离”这个名字后,身体颤栗片刻,便提剑杀进了不归林。 晏洋、陆鸣、墨寒三人如何拦得住他? 月夜之下,三人与众多黑甲卫战至一处,而叶钦齐早已入了幻境之中。 隐藏在暗处的万剑门和落霞谷弟子也加入战斗,众人在杀死不归林前的幻境守卫后,正犹豫着要不要杀进去找回大师兄,叶钦齐却从幻境中倒掠出来,眼神涣散,挥剑乱斩,竟是发疯了一般,晏洋三人动用太虚道法,好不容易才让叶钦齐清醒过来。 师兄这般修为,仍然迷失在魔教的幻境考验中,可见裴清离之事对他的影响之深。 晏洋拦在叶钦齐身前,说什么也不让叶钦齐再入幻境。 陆鸣想起师父的嘱咐,也不得不拦住自家师兄。 叶钦齐挣开墨寒的手,看着两位师弟冷声道:“让我上去,如果师妹真的还活着,我不相信她会成为魔王。” 晏洋和陆鸣平日里对叶钦齐敬重非常,此时说什么也不愿让开,问鼎之战已经结束,无论不归山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应该立刻离开。 叶钦齐眼看两位师弟不愿让开,刚想动手之际,背后却传来一道平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钦齐,够了,该回去了。” 众人望向密林深处,一个仙风道骨的绿袍道人走了出来。 “欧阳长老!” 来人正是太虚宫三大绿袍长老之一、同时也是这百年来道宗李迷提在江湖的代表——欧阳柏。 墨寒几人看着突然到来的欧阳长老,赶紧恭敬行礼。 万剑门和落霞谷的弟子也相继行礼,以表对道门正统太虚宫的敬意。 欧阳柏看了看众人,视线停留在叶钦齐身上:“钦齐,跟我回去,道宗要见你。” 听到欧阳柏提到道宗,众人敬意更深。 叶钦齐也终于冷静了下来。 欧阳柏随手一挥,一道清光将叶钦齐身上的幻境气息冲散,示意晏洋等人一齐回宫。 看着太虚宫之人离开,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黑甲卫尸体,那些江湖修者们也不敢逗留,相继离开。 寂暝剑、裴清离、新任魔王、应天祈……种种消息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江湖。 月傀城、桂星城、洛川城、辉夜城乃至各大县镇的赌坊中,依问鼎传统下注的,赢得盆满钵满,相信魔王祝之澜实力的,输得血本无归。 江湖修者在不安与震惊中度过了改变历史的一日。 …… …… 第23章 登位者与怀古人 今年的惊蛰,绝对是改变往后千年历史的一日。 在这一天,主宰魔道三百年的魔王祝之澜被新的问鼎者击败。 传说中的至尊魔器寂暝剑现世。 曾经的道宗之徒、凤羽阁少主裴清离,入主不归山,成了新的魔王尊主。 在被狂澜震颤的江湖上,各种流言随风而至。 有人说裴清离趁乱逃脱,孤身入不归山寻魔王复仇,却被权势所迷。 有人说裴清离被寂暝魔剑蛊惑心智,堕入魔道,屠戮了整座凤羽阁。 有人说裴清离因涅盘觉醒而走火入魔,为躲避仙道诛杀才逃去了不归山。 各种说法不一而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自此之后,裴清离就是仙道的死敌。 因为就在裴清离杀死魔王的第二日,太虚宫便发出诰令,大意是道宗已将裴清离逐出师门,对于魔道恶首,仙门人人得而诛之。 就在太虚宫诰令发出两日之后,伤势略有恢复的裴清离迎来了她的登位大典。 上权峰忘嗔殿殿主计莫宁和碧池峰离痴殿殿主玉烟罗,以最快的速度向裴清离表示了忠心。 不归山,峰峦幽翠,霞光万道。 大战之后的破损全部被修缮,鬼刹殿的一应布置也统统更换,改为六合殿。 军师应天祈入主朱霞峰流火殿。 在所有魔修的见证下,裴清离身披赤锦王袍,踏过十里红妆,走进了六合殿,登上了那个刻着高贵真凤的魔王宝座。 依照流程,计莫宁呈上了魔王宝盒。 裴清离接过之后,众人相继拜倒,恭念贺词。 从此之后,裴清离就是新任魔王。 对于门规,裴清离并没有过多更改,只提了四条。 撤掉幻境考验,放宽入山限制。 除卫长、殿主之外,所有人不参与决策,只听调遣。 大庆三日。 全力整兵备战。 这意味着,裴清离主宰之下的不归山,将一改过去十五年的守势,重新显露锋芒。 祝之澜在位的这三百年,魔道是稳了,但仙道也更加紧密团结,祝之澜非但没能一统江湖,还在千岐山被五大仙门摆了一道,龟在山中养了十五年。十五年来,魔道大业未进村寸功,反倒让五大势力的杰出弟子在各处搜剿魔修,魏巍魔道,大有衰颓之势,还恬不知耻地借凤羽阁之事招揽弟子,当真令人憋屈。 而现在,裴清离要做的就是彻底扭转局面,转守为攻。 无数视线落在她身后——凤喙衔着的寂暝剑上,忽然对未来江湖有了很多期待,尤其是小林神与姜云虎,眉眼之中止不住的狂喜。 与小林神、姜云虎不同,坐在殿主位置上的赵安锋惶恐不安。 尤其是今日,军师并没有出现在裴清离的登位大典上。 早在裴清离醒来之前,他便已经去朱霞峰拜见过应天祈,向对方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然而应天祈只说了一句话:任由尊主定夺。 想到之前对裴清离的种种态度,看着计莫宁与玉烟罗的满面淡然,还有身边两位属下的喜悦情状,他哪里高兴得起来。 他当初又哪能想到,天下无敌的尊主就那样死了? 当初急于与裴清离撇清关系的他,现在定然将被裴清离所弃。 然而直到登位大典结束,裴清离也未看过他一眼,径直入了侧殿。 …… …… “你竟然真的能成功。” 玉烟罗看着一身赤袍的裴清离,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现在是越发喜欢你了,当年的我那般骄傲,来不归山也只敢谋一个殿主之位,没想到你居然能干掉祝之澜,而我那夜还不明就里地去提醒你,真是失算呐。” 裴清离淡然一笑,说道:“很抱歉抢了你的魔王之位。” 玉烟罗摆手道:“无妨,是你也不差,咱们女子,也从来不输那些男人。” 裴清离不知道玉烟罗对自己的善意究竟从何而来,但却莫名地觉得对方值得信任。 玉烟罗修为极高,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裴清离相信,如果不是她问鼎,不归山也会发生一场血战,而玉烟罗就是主导者。 而且她与计莫宁向来同心,裴清离与她亲近,无疑能以最快的速度在不归山立稳。 ——这往下你必须成为江湖上最强大的魔王尊主,不管怎么样,因为除此之外江湖上没有你赖以存活之路,为此你一定要理解真正的强大是怎么回事。(注) 她打开暗格,里面放着一块玉牌和一本秘籍。 “这就是魔王令和泣鬼神?” 裴清离想着不久前祝之澜施展的惊天魔功,倏然一笑。 祝之澜死后,这些东西当然就是她的。 不归山三万魔修,无数资源,还有遍布整座大陆的情报网,都是她的。 这些都是她抗衡仙门的底气。 她将成为最伟大的复仇者。 …… …… 朱霞峰,流火殿中。 那人还是一身玄衣,凝神自观。 身着赤鲛纱的裴清离来到他的面前,倒了一杯茶:“做魔王的感觉确实不错。” 应天祈静了很长时间,直到她饮过茶后,表现出一丝不耐烦,才开口道:“现在你该做的是笼络人心,而不是大庆三日。” 裴清离说道:“我需要这三日做一些事情。” 应天祈睁开眼睛,看着裴清离说道:“不可操之过急。” …… …… 裴清离开了流火殿,本想去止婪殿见一见赵安锋,没想到对方却在朱霞峰崖畔的观景亭等着自己。 裴清离来到亭中,坐在了石凳上,看着万剑山的方向,听着山下弟子的欢庆之声,沉默不语。 赵安锋怔了一瞬,终究是跪了下去。 裴清离侧眸说道:“你是殿主,不用跪。” 赵安锋闻言,缓缓起身,脸上再没有裴清离初入不归山时所见到的那般猥琐笑容,只有惶恐与敬畏。 裴清离神情严肃说道:“你很聪明,如果你选择离开或者背叛,那么你现在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安锋想着与应天祈的见面,说道:“我是不归山的人,怎敢想着离开,更不会背叛。” “很好。”裴清离说道,“我毕竟在你的手下当过一段差,知道你只有贪心,并无野心。” 赵安锋神色微变,却继续保持着敬意。 裴清离起身凭栏,数朵白日焰火绽放在云雾间。 “我喜欢你的贪心,这很符合你的身份,只要你忠心于我,你依然是止婪殿的主人。” 赵安锋听到这句话,内心转忧为喜,当即拜谢裴清离。 裴清离继续说道:“至于小林神和姜云虎,他们二人对我尚有大用,你不可动他们。” 赵安锋是聪明人,自然知晓裴清离话中深意,点头应是。 裴清离最后说道:“至于月傀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些事情。” …… …… 不归山往东三百里,是月傀城,过月傀城五百里,是万剑山,过万剑山八百里,是富庶天下的洛川城,四大仙门在这里皆有势力。洛川城往北千里,是横亘大陆的玖吾山脉。玖吾山主脉之上的太虚宫是天下仙道之首,受北域万民信奉,在江湖中更是地位尊崇。 正是因为太虚宫的存在,扼守了南北隘口,所以,王朝是王朝,江湖是江湖。数百年来,天业城的铁骑始终无法跨越玖吾山而南下。 与奇诡威严的不归山相比,太虚宫无论道殿建筑还是山灵气息,都仿若人间仙庭,令天下修行者神往。 重明殿前,月光如银,照着阶前的清影,显得有些孤寂。 李迷提左手执杯,右手提壶,往杯里斟满了清酒,看着夜幕中的玉轮,感叹说道:“没想到啊,你竟会死在那个孽徒的手里。” 夜风徐徐,带着他的声音,越过波光粼粼的清池,惊动了那些的游弋的鱼儿,莲池下的那双冷眸也明亮了起来。 “……这样也好,你终究是因我而死的。” 冽冽清酒洒在地上,倒映出月光。 “你放心,等我踏破不归山的那天,一定会将这杯酒亲自洒在你的坟前,然后砍下那个孽徒的头颅,用来纪念你。” 月过中庭,一道人影走了过来。 那人一身白衣,脸色憔悴,却掩不住卓尔风姿,正是叶钦齐。 李迷提放下酒杯,来到净池旁,拨了拨一根弯伏的莲枝,搅碎了池中的月亮,他看着游开的鱼儿,问道:“心静了?” 叶钦齐望着李迷提的背影,神情微怔,说道:“师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被关了三日,想了很多,却依然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心性纯良、聪颖可爱的师妹为何会入主不归山,成为新的魔王。 李迷提将弯伏的莲枝折断,拿在手中,转身看着叶钦齐,说道:“如你所见,一池青莲, 唯断此枝。” 叶钦齐仍然不解。 李迷提说道:“那是她的路,而你只需记得,你是谁,你该做什么。” 我是谁?我该做什么? 叶钦齐无力地跪了下来。 李迷提抚摸他的头顶,眼神里蕴着无尽清辉。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太虚宫未来的道宗,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期望。邪凤涅盘,寂暝现世,仙道将直面前所未有的强敌,你要做的,是强大自身,除魔卫道,而不是囿于情爱,自坠其志。” “唯一的徒弟?”叶钦齐有些难以接受,“师尊真的不愿认师妹了吗?” 李迷提神色清冷,说道:“五年的太虚道法修行,都无法根除她体内的凤凰魔性,如今她已然弃仙成魔,天下如何能容她?” 叶钦齐沉默不语。 李迷提转身走入殿中。 他的声音随夜风一起,在叶钦齐的耳边回荡。 “明日随你欧阳师叔去一趟东云城,帮我把那个人带回来。” “记住你是谁,不要再让我失望。” …… …… 第24章 祸妖 一场春雨过后,魔王登位的大庆已经结束,魔修们各司其职,不归山再次庄严起来。 应天祈在计莫宁的陪同下来到了观星园。 这里是天魔大阵的阵枢。 那日应天祈分裂神魂前来试探,在击毁部分阵法后离开,如今周遭的花木仍有破损的痕迹。 应天祈与计莫宁相视一眼,后者拿出玉牌,注入法力,大阵符文便显现出来,将应天祈吸入了地宫。 幽暗的地宫中,有一座阵法台与观星园组成传送阵法,一旦两块玉牌相合,地宫中的阵法便会吸收地脉之力,并借由眼前这个小家伙的力量传送至各峰,结成所谓的天魔大阵。 应天祈来到阵法台前,平静地看着阵法台上被四道锁链缚住的小孩子。 有趣的是,这个孩子十三四岁模样,面容清稚,眼神凶顽,穿着一身粗布裳,不破,却很旧,应该很多年都没有换过。他住在这空无一人的地宫之中,坐在阵法台上,手指随着上面的符文慢慢描着。 阵法台外散落着无数人骨。 应天祈颇觉有趣地看着他。 其实,从他飘落的那一刻,小孩子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地宫中的一只蝙蝠扇动翅膀,一滴石水滑落,一只地牛破土,都无法瞒过他的感知。 只是应天祈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片空无,才刻意地没有抬头。 对方的轻蔑并没有使应天祈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没想到妖族一脉还留存着你这么一个小东西?” “你是谁?祝之澜怎会允许你来见我?隐寓和伊古那两个臭小子呢?”小家伙觑了应天祈一眼,继续描着符文。 应天祈眸光明亮,说道:“不归山已然易主,从今以后,你听我的。” 小家伙怔了片刻,然后看向应天祈说道:“听你的?你有什么资格?” 应天祈说道:“我是不归山的军师。” 小家伙问道:“你比祝之澜强?” 应天祈说道:“我杀了他。” “所以……” “你得听我的。” “我是祸妖。” 小家伙站起来,身上的铁链随即发出喀喀声响。 他是活了千年的护山妖兽,地位崇高,连穆冥川、祝之澜也不敢对他有所不敬。 就算你成了新任魔王,又凭什么要我听你的,何况你的手里又没有玉牌。 “我知道。” 应天祈神色平静,负手来到阵法台上。 小家伙走上前来,赤色的妖瞳与应天祈平静对视。 嗤的一声惊响! 数只蝙蝠倏然飞进阵法台后方的通道。 那里通往的正是落尸崖底。 有冤魂之气不断飘来。 想来那些被扔下落尸崖的人,多半是被这小家伙吃了。 小家伙的身体摆动了数下,仿佛是在活动筋骨。 应天祈依然平静地站着,高出小家伙许多。 嚓的一轻响。 应天祈的颈间多了三道幽绿的爪痕。 小家伙看着他,脸上浮现出鬼魅般的邪恶笑容。 应天祈看着他,唇角也弯出一抹弧度。 他歪过头,看了看后面的四道铁链,然后看向小家伙的眼睛,在那双诡异的瞳孔里,三道幽绿的爪痕瞬间化为青烟消失。 小家伙眼瞳骤缩,显然非常心惊。 轰的一声! 小家伙被一膝踢飞,又被四道锁链攥住,砸了回来,挂在高处自己寸许的阵法台上,神情痛苦。 应天祈落脚,身形闪至阵法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祸妖。 小家伙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当即跳起来,铁链嗤嗤作响,双手露出尖爪。 意想中的嚓嚓两声未能落到实处。 一到白光冲去落尸崖。 紧接着是金属崩断声,落地闷响声。 小家伙被一掌击飞,撞在地宫石壁上,落在阵法台前的骨堆里,胸前与背后的衣物破了,身上的锁链断了。 如果是平日,挣脱法阵的祸妖一定会万分狂喜,继而破开阵法,跳出地宫,驰骋天下,大开杀戒。 但小家伙只是站起身来,破开身上残余的铁链,暗自心惊世间怎会有如此强大的人类。 他刚想暴起,试试能不能杀死对方,却忽然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已经没有自己的倒影,趋近无物。 忽然,那双眼睛里生出诡异的漩涡,将他吸了进去。 无垠的虚空之后,万千繁星煌煌变幻,小家伙来到了一座神圣庄严的殿堂。 麒麟、金龙、凤凰、白泽、大鼋、他的远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数神兽,都匍匐在仙云缭绕的地面。 渐渐地,无数道高贵而冷漠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就像看着一只毛毛小虫。 此时的祸妖被强大的气息吓住,身形矮小,神色惨白,看起来如此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高大身影纷纷让开,小家伙小心地抬眼望去,隐约地看见了三道镶着神圣光辉的身影。 左边的那个长着十二道大翼,长髻飘飘,应该是位男子。 右边的那个也长着十二道大翼,仙裙袅袅,应该是位女子。 小家伙看了很长时间也没看清他们的脸。 忽然,左右两道身影扩大并消散,中间的那道身影却清晰了起来,赫然就是刚才所见的那张脸! 小家伙突然惊醒过来,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惊恐道:“你究竟是谁?” “太上禳祈,应天而生。” 那人平静说道,“应——天——祈——”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祸妖也是默了一瞬,接着妖瞳疾扩到极致,瘦小的肉身刹时紧缩起来,无数兽毛从身体各处涌现出来,泛着刺眼的红光,两只利爪犹如某位神袛手中的九幽冰刺,身躯骤增数倍。 它竟是陷入了狂化状态,现出了妖猿本相! 然而这种状态之下的它,丝毫没有要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的意思。 它甚至想都不来不及想,便本能地开始狂化,表达自己的敬畏与臣服。 应天祈走到他的身前,一指魔气点入对方的身体,小家伙颤抖了几下,随即恢复原样。 “这是本尊的一丝本源之力,可助你破开心誓。” 小家伙感受着妖魂深处的轻盈与活力,骇意渐退,喜色浮现。 他被前代魔王夜终黎擒获,为了活命,立下心誓,成为护山妖兽,困在这天魔大阵之下已逾五百年,原以为夜终黎死后,他将永失自由,没想到今日,他竟等来了应天祈。 “从现在起,你将脱离樊笼,成为神明的跟随者。” 就当小家伙为此而生出大欢喜与无限荣耀之时,应天祈接下来却说了一句令他瞠目结舌的话。 “从明天开始,你保我。” 小家伙怔愣片刻,眸光流转,认真说道:“是,神尊。” 应天祈皱了皱眉,说道:“叫我军师大人。” …… …… 应天祈去收服祸妖之时,裴清离也在与玉烟罗谈话。 玉烟罗看着手中略有异样的梦魂石,说道:“军师果非常人,真的收了祸妖。” 裴清离曾在古籍中了解过,不归山确实有一只护山妖兽,叫祸妖,听说是一只实力强大的赤目妖猿,不由有些好奇,便与玉烟罗一齐来了观星园。 传送阵法的符文再次闪动,应天祈与祸妖出现在观星园中。 “空气真好啊!” 小家伙使劲地嗅着空气,视线与裴清离相遇,“咦,好浓的兽味。” 当即跃向裴清离,锋利的爪子再次亮了出来。 计莫宁刚收好玉牌,见此情形,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裴清离看着向自己扑来的小家伙,神色平静。 玉烟罗正准备以梦魂石御飞花拦住对方,一声痛嚎随即响彻观星园。 一旁的赤影卫随即围了上来,被裴清离示意让开。 小家伙体内的神血被催动,绞得妖魂疼痛难忍,摔倒在地上翻滚。 应天祈停了念识,看着小家伙似笑非笑说道:“她是魔王,你动不得。” 小家伙连忙解释说自己被困千年,一时兴奋才难抑本心。 “这小不点就是祸妖?”裴清离上前,看着小家伙说道,“这也太矮矬了吧。” 听到这种评价,小家伙也顾不得应天祈的威压了,看着裴清离,容貌幼稚却语调老成:“我可是活了千年的赤目神猿,我吃人的!” 岂料此话一出,裴清离无动于衷,旁边的玉烟罗却吟吟笑了出来。 小家伙随即看向玉烟罗,目光一亮说道:“玉丫头,你倒是越长越漂亮了。” 玉烟罗看着眼前的小家伙说道:“祸大人还跟二十年前一样,青春活力。” 原来两人在二十年前修补大阵的时候便已见过。 小家伙说道:“计小子呢?” 背后的计莫宁庄肃地咳了一声。 小家伙回过头,看见了计莫宁,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你倒是越长越老了。” 计莫宁没有回答他的话,将玉牌放入了袖中。 应天祈说道:“行了,人也大概认识了,从今往后,尽你本分便是。” 小家伙这才回到应天祈身边,目光澄亮地看着裴清离,像找到了同类似的。 应天祈看着裴清离说道:“祸妖已经收服,至于后山,你和我去一趟。” 裴清离没有说什么,向众人交代了几句,便回了六合殿。 应天祈的视线扫过玉烟罗,说道:“梦魂石?想不到玉殿主竟持有此仙物。” 玉烟罗说道:“一件凡品而已,姑且能忆前生,军师若是有旧,我乐意帮忙。” 梦魂石出于无尽海心,蕴育万年方成一颗,能通晓过去、判定古今,应天祈自然知晓,淡然说道:“谢谢,我不念旧。” …… …… 祸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裳,跟着应天祈来到朱霞峰,一道流光携信而至。小家伙接过,恭敬地呈给应天祈。 应天祈是世间最后一个神,也是唯一的神,世间还有谁知道他的身份,甚至会主动给他写信? 应天祈看完信的内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嘲弄的神情。 一缕清风忽起,将轻薄的信纸吹至空中,化作灰烬消散。 应天祈对小家伙交代了几句话,转身走入殿中。 …… …… 第25章 魔族遗老 祝之澜在位的三百年,后山一直是不归山的禁地,只有他和经他允许的殿主才能入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祝之澜将后山当作了练功处,借助落尸崖的冤魂之力修炼泣鬼功,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两个魔族长老在后山闭关修炼,已逾三百年。 之所以是魔族长老,是因为他们来自千年之前千岐山魔族,也是当世仅存的两个魔族中人,一个叫隐寓,一个叫伊古。 他们三百多年来都在闭关修炼,据说是为了找到躲避天罚的方法。所以,即便这些年江湖动荡,祝之澜身死,他们也始终没有离开后山,更不敢向外界流露出丝毫气息。 对于与两个腐朽老人相见之事,裴清离本没有多大兴趣,却被应天祈以巩固地位为由说服。 来到后山,绕过那座凉亭,拂去落尸崖的阴寒之意,飞向那座流淌着云雾的山峰,停在崖畔的一棵青松下,便看到了那道设有禁制的洞门。 裴清离一剑斩开禁制。两人走入洞中,穿过一段幽暗的通道,很快便来到尽头。魔晶透明的阔处,安放着两个黑棺,黑棺里躺着两个面容干枯的麻袍老人。 黑棺前的禁制忽然破开,左边的老人倏然睁眼,从黑棺中飞起,缠绕着一身阴煞魔气落地,毫无生气的双眸紧盯着裴清离与应天祈,怒喝道:“谁人敢扰吾清修?” “魔王裴清离。”裴清离看着老人说道。 老人的目光依然那般苍白无物,双手一翻,恐怖的魔气如大雾般弥漫整座洞府。 一声剑鸣响起。 裴清离一剑斩出,清澈的撞击声在山洞之中回旋。 阴煞的魔气被斩开,凛冽的剑意充盈洞府。 这时,右边的老人也飞出黑棺,落在裴清离身前,望向身旁的老人说道:“隐寓,没事吧?” “伊古,你也醒了。” “如此动静,焉能不醒?” “那好,先擒下他们。” “他们是谁?” “不知。” “祝小子呢?” “也不知。” 两个老头一言一语地说着,听得裴清离好生厌烦,正准备一剑将二人斩开,那个叫伊古的老头眉心一凝,随即望向裴清离,视线下移落在那把剑上,声音惊中带喜,故而有些颤抖:“寂暝?” 那个叫隐寓的老头也望向那把剑,难以置信地说道:“确实是寂暝!” 伊古对着裴清离说道:“你如何得到的寂暝剑?” 裴清离想着往事,没有言语,看向应天祈。 两个长老的视线同时落在应天祈身上,冷漠无物的神情终于浮现出一丝不解。 眼前之人的气息深若渊海,又似虚空,绝非常人,更像是魔,可是又感觉不到邪恶之气。 应天祈看着两个神情惶惑的老头,流露出有趣之色。 这时,伊古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震惊地看着应天祈说道:“请问阁下是?” 应天祈负着的双手缓缓松开,三个字相继从他的唇间迸出:“应——天——祈——” 应天祈? 两个长老顿时如闻霹雳般拜倒在地。 “魔族隐寓。” “魔族伊古。” “拜见神尊!” “恭迎君神降临!” 裴清离神情微滞。 应天祈挑了挑眉,说道:“你们也认得我?” 隐寓缓缓从戒指里取出一张卷轴,双手微颤着呈给应天祈。 应天祈隔空接过卷轴,打开,看了片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把卷轴还给隐寓,说道:“两个血脉不纯的双生胎罢了,侥幸躲过了天罚,竟也活得这般苟且,起来吧。” “谢君神!” 两个长老相继起来,震惊之色依然未退。 能一眼看出他们的前尘过往,定然是君神无疑。 冥魇秘录本就是他们传给祝之澜的,祝之澜能认出应天祈,他们又如何认不出? 应天祈随手挥出两道魔气。 魔气进入两位长老的眉心,他们的气息顿时变得更加宁和而且强大。 这两道魔气不仅蕴含上古神源,还是附带着一段意识,隐寓和伊古在一念之间便知道了发生在不归山的所有事情。 两人交换心识后,伊古看着应天祈恭敬说道:“君神降临不归山,乃魔道之至幸,裴姑娘既得君神佑助,理应成为不归山之主。” 两个长老曾鼎力扶持祝之澜上位,且祝之澜本就是在他们的授意下,才执着于寻找寂暝剑。 如今寂暝现世,神尊降临,祝之澜当然死得其所。 裴清离得神尊襄助,涅盘成为世间第一真凤,手执寂暝,且对仙道恨意极深,自然是当之无愧的魔王。 裴清离神情平静地看着向自己行礼的两人。 “如此甚好。”应天祈说道。 …… …… 三百多年前的不归山,一魔王二长老三殿主,威震世间。随着穆冥川的老去,祝之澜在两个魔族长老的支持下,以武问鼎夺得魔王宝座。然而,自祝之澜登位,两个魔族长老便隐入后山,不再过问教中之事。是以,除了寥寥几位入山超过百年的魔修,大部分魔修对不归山的两位长老,只有耳闻,未曾得见。 如今,在军师应天祈的邀请下,两位长老再度出山,以授印大礼承认了裴清离至高无上的魔王身份,再加上计、玉、赵三位殿主的支持,小林神、姜云虎等黑甲卫的全力拥护,没有人再会质疑裴清离的魔王身份,她的地位再也难以动摇,更重要的是,所有魔修都注意到,应天祈的身边多了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孩。 那小孩皮肤稚嫩,眼瞳殷红,时而好奇地环视众人,时而轻挠着身体各处,看着人畜无害,却给人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而且,两个长老和三个殿主竟也对他毕恭毕敬。 直到消息传开,众人才知道,那小孩竟是千年之前危害人间、后来被收为不归山护山神兽、一直守在天魔大阵之中的祸妖。 江湖上有名头的势力都有自己的护山神兽,比如水云庄的水麒麟,比如落霞谷的玄鹿,但其中,不归山的祸妖绝对是最出名的,因为它的真身乃是上古异兽赤目妖猿,凶杀成性,千年之前,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它的利爪之下。 而看到祸妖对着应天祈时的乖顺模样,众人也愈发相信,军师大人真的是上古魔神降临。 魔神降临、寂暝现世、祸妖离阵、长老出山,种种震撼魔道的大事接连发生,不归山似乎又将迎来最强盛的时刻。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魔修们路过朱霞峰时,再也不敢逗猴了。 一夕之间,鸡、鸟、猴,都成了不归山的忌讳。 不可伤。 不可逗。 不可食。 门规虽无明令,弟子们的心里却形成了律条。 …… …… 第26章 换天之前 朱霞峰,流火殿。 一道闪电落下,是为惊天。 一道沟壑涌动,是为动地。 应天祈看着应召而来的两人,说道:“下次用隔空穿行之术,不要毁了地板。” “是,神尊。”伊古恭敬道。 隐寓向灵阵之中应天祈行了一礼,说道:“神尊您沉睡千年,藏身何处,又为何忽然醒来?” 应天祈没有回答他的前一个问题,说道:“是那小姑娘的凤血唤醒了我。” “原来如此。” 隐寓说道,“您大可放心,那小姑娘绝对有成为魔王的资质。” 应天祈点了点头,说道:“虽然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但我和她之间,因果已深。” 隐寓诚挚说道:“这是我教之幸。” 应天祈说道:“寂灭,上苍难我,你们已有魔魂,便虔心助我。” “是,神尊。” …… …… 月傀城。 当不归山的消息接踵而至的时候,孟、褚、楼三大家族正在孟家大厅召开会议。 半日之前,魔王裴清离的亲笔信已经由紫魇卫暗中送到三大家族手中。 裴清离在信中明确表示,由于征伐四大仙门的需要,不归山将彻底进驻月傀城,将月傀城变为魔道的专属之城。三大家族只有两日时间考虑,臣服,或者接受灭族。 “放肆!太放肆了!” 楼家家主楼渊率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孟获和褚晋山保持沉默。 在场的孟家长老与供奉也相顾无言。 这一月发生在不归山的事情,每一件都足以震惊天下。如今裴清离携着上任豪情,欲一举夺下月傀城,四大家族如何能挡? 不知过了多久,身形肥胖的褚晋山看着孟获说道:“目前来的只是黑甲卫,赵殿主或许能护住我们。” 孟获神色庄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渊微愤说道:“新王上位,赵安锋已明确臣服,要想维系月傀城的现状,关键还得靠我们自己。” 褚晋山扶着腰间玉带,问道:“如今的不归山何其强大,仅凭我们如何抵挡?” “三大家族长老、供奉、族人子弟、门客下属,加起来也有万人,如何不能挡?”楼渊的态度愈发强硬。 “祝之澜那样的人物都死了,谁能有信心对抗裴清离?”褚晋山看了看众人,郑重说道,“在臣服与灭族之间,我选择保全楼家现有的一切。” 这时,一位孟家长老说道:“姜家始终偏向仙道,上元道也有不少仙道之人,或可求援?” 楼渊望向那位名叫孟海的长老,眼神里颇为赞赏:“如此不失为一策。” 褚晋山却沉默了起来。 孟获紧皱的眉头略有舒缓,环顾众人,开口说道:“仙魔仇怨极深,如果联合姜家,恐将迎来不归山的疯狂报复,此计不可。” 孟海想再说些什么,被孟获挥手制止。 楼渊看着孟获说道:“那依孟兄所言,又当如何?” 孟获看着褚晋山和楼渊,认真说道:“无论如何,月傀城十五年无战的规矩,绝对不能打破。裴清离就算能进驻月傀城,没有三大家族的力量,也无法彻底掌控月傀城,这会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四大家族掌控着月傀城的粮食物资、金银财宝、药田矿产、酒楼店铺,不归山想要成为城主之类的角色,必须依靠四大家族之人。 褚晋山和楼渊都同意他的话,可问题是,一旦三大家族彻底臣服,他们又将回到十五年前被魔修任意搜刮的惨状,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孟获说道:“我已传信至千刃峰,相信赵殿主很快就会来与我们见面。就算发生最糟糕的情况,至少不会出现灭族那样的事情。还请褚兄、楼老弟回去后便整合力量,与我孟家同心协力,面对此次大难。” 话已至此,楼渊自是不再多言,当即告辞,带着两个楼家长老离开了。 褚晋山沉稳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孟获的脸色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笑容:“孟兄难道真将希望放在赵安锋身上。” 孟获饮了一口茶,兀自说道:“楼渊还是老样子,享受了四十年的荣华富贵,依然改不了暴躁气性。” 褚晋山说道:“所以从始至终,我和孟兄才是最紧密的盟友。” 孟获说道:“渊源如此,倒也甚好。” 褚晋山笑了笑,随即试探问道:“孟兄也未曾与我提前通气,我还是想知道,孟兄究竟是何态度。” 孟获思量说道:“挡是挡不住的,只能以臣服来最大限度地保全自身利益。” 褚晋山皱眉问道:“孟兄当今甘心?” 孟获叹了一声,说道:“你我是与赵安锋来往最深之人,你知道他有多怕祝之澜,如今祝之澜死了,以玉烟罗的手段,我们怎可逃得过去?” 孟获看了看众人,继续说道:“如果不臣服,且不说裴清离亲至如何,一旦她将我们的身份公之江湖,这月傀城,哪里还有我们的安身之地?” 褚晋山说道:“楼渊那边?” 孟获说道:“不归山进驻,姜家自然会灭亡,而你我,总要表一表忠心。” 褚晋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明白。” …… …… 天箓峰,六合殿。 玉烟罗看着退出殿外的小林神,说道:“你留着赵安锋,却把小林神提为亲卫,赵安锋如何会不多想?” 裴清离看了一眼西北角的青崖,说道:“他最近来往朱霞峰倒是很勤。” 玉烟罗扑哧一声,含笑说道:“他这还不是怕你。” 裴清离想了想,说道:“我与他并无仇怨。” 玉烟罗敛容说道:“可叹他还不知,军师何等人物,又岂是他能糊弄得了的?” 裴清离想着那个家伙,不知为何便有些生气。 玉烟罗注意到她的情绪,端起酒盏,倒了一杯相敬:“主仆关系已实,还未恭喜过你,尊主大人。” 裴清离收回视线,回敬一杯:“倒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果不是我问鼎,现在的尊主说不定就是你了。” 玉烟罗说道:“我哪里是祝之澜的对手,若非有你,我只怕凶多吉少。” 裴清离说道:“如此看来,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玉烟罗微笑说道:“所以,我很喜欢你。” 一阵清风拂来,拨动身后珠帘。 裴清离饮尽杯中酒,不知所言。 玉烟罗顿了顿,说道:“三大家族虽有反心,但不足为患,唯一值得警惕的只有姜家。姜家与四大势力皆有往来,太虚宫的孙玉明、万剑门与落霞谷的人,此刻都在上元道。” “孙玉明么?”裴清离神色微凝。 玉烟罗说道:“你应该见过。” 孙玉明,天净神功六重,太虚宫的青袍长老之一,常年负责太虚宫对不归山的消息刺探,裴清离自然知晓。 玉烟罗将两页名册放在裴清离身前:“听说那胖小子来见了你。” 裴清离嗯了一声,说道:“我给了他一天时间。” 玉烟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终究是个善良的人。” “是吗?”裴清离看向远处说道,“或许,我该去杀一杀了。” …… …… 第27章 两地夜谈 天光渐暗,暮色降临。 三大家族的势力很快聚集,月傀城依然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孟家大厅,烛焰微晃,一道黑影闪现在大厅中央。 离裴清离给出的期限仅余一夜,赵安锋终于现身了。 十五年来,赵安锋是唯一与三大家族保持密切往来的殿主,说是主仆也不为过,只是随着三大家族的壮大,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才逐渐正面一些,称之为盟友。 当裴清离发出最后通牒时,赵安锋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迟迟没有现身,三大家族高层皆有忧虑。 他们供奉了赵安锋十几年,黑甲卫也帮护了三大家族十几年,可是现在,这种关系即将被新任魔王裴清离所终结。 在场的七人都是孟家的长老,对孟获忠心耿耿,看到赵安锋终于出现,不禁放松了些。 孟获向赵安锋行了个迎客之礼,赵安锋坐在了他的对面。 “抱歉,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赵安锋向孟获解释道。 对于他此时的态度,孟获有些意外,说道:“裴尊主要进驻月傀城,我等自然无法阻拦,但也不甘心坐以待毙,孟、楼两家一向唯殿主马首是瞻,还望殿主指一明路。” 赵安锋想了想,看向孟家众人庄严说道:“无条件臣服。”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震惊,然后失望,继而不满,终于愤怒。 “裴清离显然是一头欲吞天下的恶狼,孟家若就此臣服,被不归山掌控,焉有将来? ” 一位孟家长老满面愤慨地盯着赵安锋。 孟获也忧思深重地看着赵安锋。 赵安锋淡然说道:“想来孟朗也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个名字,孟获挑了挑眉,说道:“父亲已逝多年,心意如何猜得?” “他毕竟是一名黑甲卫。” 赵安锋神色平静道,“孟家如今已是月傀城最大的家族,孟朗虽然死了,但身份不会改变。你们享了这几十年的清福,也该够了。商业财权与身家性命相比,着实算不了什么,难道还有比活着更美好的事情吗?” 听着赵安锋的话,孟家众人逐渐沉默下来。 孟家前代家主孟朗与褚家前代家主褚莽都是黑甲卫,这是不归山在月傀城最大的秘密。 一入不归山,便无回头路。 所以这些年,即便是孟、褚两家有所壮大,甚至成为月傀城第一、第二的大家族,暗地里都与不归山、尤其是赵安锋保持着密切合作,紫魇卫的不少情报也由两大家族提供,更不要说风满楼、望月斋这样的隐秘据点。 如今赵安锋点破孟家的来处,便是暗示孟家已无退路。 “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孟获对赵安锋说道,“难道你就甘心? 这些年,三大家族暗中向赵安锋献上了无数金银珠宝与修炼资源,就连曾经为他押运的裴清离都暗自感叹赵安锋阔如渊海的私囊,如今一夕皆无,赵安锋如何能甘心? 他看着孟获认真说道:“这里是月傀城,不是桂星城,难道你们真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另一个唐家?世事难测,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贪图什么?” 孟获知道他的处境,感慨说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一只凤凰逼迫至此。” 赵安锋凝重说道:“你也知道那是一只凤凰。” 裴清离涅盘化凤,与祝之澜在鬼刹殿前的问鼎之战早已天下尽知,当今江湖,除了四大仙首,谁有把握能胜过她? 赵安锋继续说道:“虽则如此,但尊主需要你们的力量来稳定月傀城,定然不会过多为难你们。待仙道尽毁,江湖一统,你们甚至可以分管辉夜、洛川乃至东云,成为更强盛的家族。” 孟获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是裴清离的承诺?” 赵安锋正色说道:“同时也是我的承诺。” 孟获疑惑说道:“可是据我所知,裴清离对你可远不如那两位殿主亲厚。” 赵安锋神情不变,说道:“对于裴清离,敬而远之即可。” 孟获问道:“那您如何能保证孟、褚两家的安全?” 赵安锋看着孟获的眼睛认真说道:“凭我是朱霞峰那位的人。” 裴清离成为魔王之后,不归山在计莫宁的安排下,有了很大变化,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当然便是不归山多了一位名为应天祈的军师,入主朱霞峰流火殿。 据传,应天祈携至尊魔剑寂暝现世,助裴清离成为魔王,自己则做了军师。为了巩固裴清离的地位,他释放了护山妖兽赤目猿,并请出了闭关三百多年的两位魔族长老,为裴清离授印。要知道,即便当年得到两位长老支持的祝之澜,也未曾得到千岐山正统魔族的授印。 时至今日,谁也不知道不归山真正的主人是裴清离还是应天祈,就像北域的那个皇帝与他的大国师一样。 眼下赵安锋说出自己是应天祈的人,孟获的神色终于平静了许多。 有军师和一位殿主的庇护,孟家至少不会迎来最悲惨的结局。 …… …… 上元道灯火通明,远不如其他三家那般黯淡。两只野猫从檐上跳入墙角的黑影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烛光照亮房间的所有角落,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姜老太爷看着悄然归来的大胖孙子,喜悦之色终于褪了下来,开始认真考虑姜云虎的话。 裴清离想要攻夺月傀城,首当其冲要灭的就是供奉仙道的姜家。 如果是以前,以姜老太爷的脾性,宁死也不会臣服于魔道,更不用说考虑。 可现在,他最疼爱的长房孙子,不但没有身死,反而加入了不归山,还成了黑甲卫的副卫长。 姜老太爷一时不知是喜还是忧,只得对外隐瞒姜云虎是来投靠自己的散修。然而上元道那么多的仙道中人,再加上此时正在姜家客房休憩的太虚宫长老孙玉明,姜云虎的到来与真实身份,注定无法久瞒。 “现在的家主是你的二叔,他不会同意的。”姜老太爷看着自己的孙子,终于缓缓开了口。 他一生只有两个儿子,大儿不会修行,因病而逝,儿媳难产而死,长房只剩下姜云虎一人,故姜老太爷对姜云虎最为疼爱,本有意将他培养为继承人,奈何姜云虎心性单纯,对商道毫无兴趣,姜老太爷不得已派人送他去万剑门,想让他学习剑道,即便将来做不了家主,也有自保之力。 可是,据姜云虎所言,他带着姜老太爷的书信去投万剑门,却被万剑门的弟子以资质太差赶了出来,回来途中被一群散修洗劫,护送的人弃他而逃,姜云虎被打落山崖,饿了五天五夜。濒死之际被不归山的小林神救起,为他杀了那群散修,带他入了不归山。 “现在想来,那护送之人,还是二叔的人呢?”姜云虎看着姜老太爷平和的双目说道。 “护送你的丁晦、宫雨,已经被我处决了,我已经罚过你二叔了。”姜老太爷带着歉意,解释说道。 “可是他还是当上了家主,我进来时瞥见了姜满,他现在的样子可威风了。”姜云虎不满说道。 “你既然不想做家主,就不要说这些淘气话了。”姜老太爷说道。 “爷爷,我不是淘气。”姜云虎面相老实、神情认真地看着姜老太爷,“以尊主如今的力量,莫说姜家,就算是四大家族放下芥蒂,联合起来,也不可能抵挡。” “所以,她以为用你就能瓦解我的意志?”姜老太爷的神情严肃起来。 姜云虎真诚说道:“爷爷你误会了,这个机会是我自己向尊主求来的,尊主的目的并非姜家,而是在姜家势力范围内的仙道中人。” 姜老太爷沉声说道:“不可能!如果姜家出卖了他们,才会真的万劫不复。” 姜云虎笃定说道:“尊主并非那等言而无信的伪善之人,孙儿以性命担保,只要姜家臣服,必定无碍。” 姜老太爷的声音寒冷而严肃,说道:“就算你还活着,就算你是黑甲卫卫长,姜家也绝对不会成为魔道的附庸。” 姜云虎反驳道:“爷爷,我在不归山待了很久,那里远比虚伪狡狯的仙门来得更加坦率直接。” 姜老太爷语气慈祥道:“你是姜家的儿孙,既然回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姜云虎神色微沉,说道:“爷爷,我是不归山的人,我回来,只是为了保全姜家,明日我若不能回去,黑甲卫便会杀进来。” 姜老太爷微笑说道:“如此说来,我只能放你离开?” 姜云虎态度坚决说道:“我也必须离开。” 姜老太爷闻言沉默。 一道喑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以为你还能离开?” 姜云虎色变,猛一转头,一个手掌落在他的肩头,姜云虎的膝盖跪破地砖,腹部又受一脚,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一个中年道人看着他,正欲一掌拍下,却被老太爷以拐杖阻止:“够了,他毕竟是我的孙子。” 中年道人说道:“您老的意思是?” 老太爷轻一拍手,几个家丁从长廊后面出来,扶起了姜云虎。 老太爷随即说道:“把他关入暗牢,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去见他,二房的人也不可以。” “爷爷,你不能这样做,你会后悔的……”姜云虎的声音弱了下去,姜老太爷摇了摇头,露出复杂的神情。 …… …… 第28章 入主月傀 千岐山一战,祝之澜就此衰朽,深居不归山十五年,直至被裴清离以寂暝剑斩于鬼刹殿前。自此,不归山风格大变,开始向仙道入侵。仙魔攻守之势已易,月傀城这座屹立千年的雄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黑白通吃、顺风顺水。 繁华而热闹的月傀城笼罩在阴云之下,百姓们无所察觉,四大家族的修者们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相应的安排。 楼家大厅内,楼渊看着忽然到来的赵安锋,问道:“你说服了孟获和褚晋山?” 赵安锋说道:“你还是不愿意?” 楼渊微怒说道:“那两个老家伙要怎样我不管,裴清离那样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你让我向她臣服?你觉得可能吗?” 赵安锋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代表的是谁?” 楼渊鄙夷说道:“我不是你,换了个主子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赵安锋神色微异,说道:“这些年我竟是看错了你。” 楼渊认真说道:“所以你别忘了,你的把柄可都在我手里。” 赵安锋眉心微挑,说道:“你威胁我?” 楼渊狂笑道:“钱财交易或许不足以撼动你,但情报交易总可以让你去死了吧?” 赵安锋神情瞬间阴鸷。 楼渊继续说道:“赵安锋,我太了解你了,对付你怎能不留后手?” “很好。”赵安锋冷厉说道,“看来,你还是选择了一条死路。” “那就看看谁先死吧。” 楼渊轻一拍手,大厅内瞬时涌进十余位供奉高手,围住了赵安锋。 “你果然早就有了异心。”赵安锋看着楼渊,神情凝肃。 楼渊扶着腰带说道:“你的一切都在尊主的掌握之中,他念在并无反心的份上,才默许你了这些年的勾当,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处理你,尊主便陨落了,那么,便只能由我来为他做这件事了。” 赵安锋神色骤变,原来这些年,祝之澜一直知道他的事情? 那么,那个女人也知道吗? 看着赵安锋惶然不安的神情,楼渊的脸上满是嘲讽。 赵安锋随即恢复平静,说道:“那么,或许我们可以再做最后一个交易,一个不用鱼死网破、两全其美的交易。” 楼渊挑了挑眉,他深知赵安锋的心性,但他也不想楼家彻底毁灭,于是他还是放松了警惕,想听一听赵安锋的谋算。 赵安锋得此良机,哪里还会错过,当即闪身上前,扼住了楼渊的咽喉,欠身一撤,退出大厅,来到庭院之中。 十余名供奉紧随而来,却不敢轻举妄动。 楼渊惊愕道:“赵安锋,你……” 赵安锋手上一紧,附在楼渊的耳侧阴寒说道:“不好意思,楼老弟,为了保住我,只能请你去死一死了。” 喀喇一声,楼渊的头颅落在了地上,鲜血汩汩涌出。 他的手断如此狠辣,以至于没有几个人能反应过来。 赵安锋袖袍一挥,十余枚毒针飞出,那些供奉无一例外,顿时身死。 …… …… 数十架飞辇以极快的速度飞过西城高墙,百姓惊慌之余,赶紧逃散。 黑甲卫如雷雨般跃下,中央大道上瞬间黑鸦一片,肃穆的杀意震慑着整座月傀城。 与传闻中的出场不同,这些黑甲卫并未对百姓展开屠戮,而是整顿军容。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空里落下,青石碎裂,灰袍疾振,正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忘嗔殿殿主——计莫宁。 孟褚两大家族的供奉和门客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计莫宁身前,然后与黑甲卫一起,按着计划开展清除。 黑甲卫迅速分成若干小队,向着各处而去。 不多时,便听到了激烈的打斗声。 很多人这才想到,不归山的目标正是月傀城中的仙道弟子。 从离火道与乾京道的交界街,黑甲卫以极快的速度向东城扫去。 上元道那边也有黑甲卫在集结,有人想出东城门而逃,却被一批赤影卫拦住了退路。 无数飞矢从乾京道飞向上元道,仙道弟子以仙法宝器抗衡,最后只得退入姜家大院。 黑甲卫风驰电掣地杀将而来。 …… …… 面对不归山的风雷之击,月傀城中的反对势力根本无以相抗。而且月傀城自古以来就是一座邪恶之城,再加上不归山雄踞西侧,四大正首根本不会来。 在城内势力的策应下,云影暗了半条街,不归山的飞辇几乎没有阻碍了进入主大街。 赵安锋走出巽林道,将楼渊的头颅抛在楼家大门前,对着一群黑甲卫冷漠说道:“杀!” 这是真正的屠杀。 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楼家上下,无论老幼,三百五十一人,全部被杀。 赵安锋亲自主持了楼家的灭门。 那些所谓的证据,自然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很多次。 每次都会巧妙地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身为魔道人物,身上自然不能太干净。 兵戈声终于停了。 赵安锋接过下属冯瑞递过来的手帕,擦净手上血,露出道道老茧,脸上也渐渐显露出很复杂情绪。 他刚才下手有多麻利干脆,此时就有多心痛可惜。 亲手毁去十多年的事业,只怕会失眠很多天。 可是,与活着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的不归山前所未有地激进起来,就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剑。 裴清离已经知道够多了,他必须抹去这一切,才好向朱霞峰那位交代。 “楚家和叶家那边怎样?” “颇为顺利。” 赵安锋露出满意的神情:“那便去姜家吧,那胖小子应该等不及了。” 须臾之间,众多黑甲卫如鬼魅一般飞檐走壁,向东城而去,民众们吓得紧关窗门,不敢张望。 究竟发生了什么? 魔修出入月傀城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一下子如此之多的魔修出现,事情便不寻常了。 难道正魔的又一次交锋选择在了月傀城? 仅仅一两个时辰,无处不在的打斗声让月傀城人心惶惶。 渐渐地,在商贾与各大家族之人中,有一个消息得到了证实。 不归山于今日入主月傀城! 不多时,这个消息便传遍整座月傀城。 因为每个人都可以在主大街上看到不归山三大魔卫的身影。 魔道入主不归山,首先自然要驱除正道。 孟、褚两家臣服,楼家被灭,四大家族只剩下了姜家。 黑甲卫与赤影卫已经将姜家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仙道中人,太虚宫的,万剑山的,落霞谷的,一个也无法离开。 …… …… 东城门楼,城门大开,萧瑟之风吹拂无定。 墙下酒棚里,侯幽自顾喝着寡淡无味的酒水。 眼前眉清目秀的小孩子肆意地啃着焦黄的鹅腿。 几名赤影卫正在往一个深约十丈的大坑里丢埋尸体。 地面上,城墙上,随处可见血迹。 …… …… 如果只从外面来看,今日的月傀城俨然是一座死亡之城。 但其实,还有很多人活着。 那些手无寸铁的、卖包子的、织布的、摆摊的,都可以活着。 那些被黑甲卫与赤影卫围住,还能提剑反抗的,自然要死。 于是,街巷、阁楼、茶铺、食肆,到处都有打斗的身影。 有的在光日下,有的在暗影中。 …… …… 时间永驶,血腥依旧。 此时的姜家,已经历了四批魔修的袭杀,大院外围,全是尸体与血迹。 巷犬不停地吠着。 丫鬟们在房中心惊胆颤。 姜老太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十位供奉高手,如今只剩下了十三个。 而来的,依然只是卫长以下的人物。 那些他平时敬若上宾的仙门高手,此时也是忧心忡忡,看起来好些愚蠢。 于是姜老太爷只能将目光投向客座上的中年道人,同时也是太虚长老的孙玉明:“罗网已下,还能逃乎?” 孙玉明镇定说道:“姜老此话尚早。” 姜老太爷怅然说道:“看来道宗,已经放弃我们姜家了。” 孙玉明神情不变,说道:“我还在这里。” 姜老太爷似是未闻,叹道:“也罢,坚持了这么多年,也算无愧于心了。” …… …… 昏暗的牢房之中,姜云虎看着那抹天光,神色忧忡。 姜家会迎来怎样的宿命?她呢,她还好吗? 林哥会来救自己的吧? 姜云虎蓦然想起自己掉落山崖之后,浑身骨头尽断,既害怕被虎狼吃掉,却又移动不了丝毫。 绝望无比的时候,林哥出现了。 姜云虎一眼就认出了他黑甲卫的身份,乞求他救救自己。 小林神问为何要救。 姜云虎如实地说自己是姜家的公子,可以加入他们,衷心不二。 小林神说,你既然家世清白,吃穿无虞,为什么要加入魔教?就因为你快要死了? 姜云虎说,我……我想欺负人,小时候在月傀城,经常被那些大家族的孩子欺负得头破血流,我就暗暗发誓,总要一天要欺负回去……我还没欺负回去,所以我不能死在这里。 小林神摇了摇头,说这还不够。 姜云虎忍着痛意,沉默了片刻,说自己要回去向那两人复仇。 小林神笑了笑,说,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只有你可以欺负别人,别人休想再欺负你。 就这样,姜云虎活了下来,入了不归山。 一入不归山,再无回头路。 他便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姜云虎。 此次潜入姜家,是他第二次回来,没想到却被固执的老头如此对待。 他坐在生硬的冷床上,打坐调息,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 第29章 她来了 上元道已经被严密围困。 任何想要突围离开的人都会被黑甲卫的刀剑逼退回来。 还有那不知会何时出现的紫花与毒针,让众人更加心惊胆寒。 当众人都在等待孙玉明的破局之策时,孙玉明却来到了姜家暗牢。 孙玉明知道,不归山在意的是姜云虎的性命。 他看着姜云虎说道:“如果以你作为要挟,那些魔修会不会放我离开?” 姜云虎满脸鄙夷说道:“尊主不会受任何人威胁。” 孙玉明没有说话,说话的是一个眉眼与姜云虎有些相似的清秀的年轻人:“我们想试一试。” 姜云虎望向自己的这个堂弟,眼神里净是厌恶:“姜满,你还跟以前一样无耻。” “死到临头还嘴硬。”姜满刚想教训一下姜云虎,却被随后进来的一个锦衣中年人喝止。 姜满随即停下,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姜云虎望向自己的这个二叔姜仲谨,同样厌恶。 姜仲谨向孙玉明行了一礼:“长老,事已妥当,走吧。” 孙玉明本就对这种家族夺位毫无兴趣,以道法化链绑了姜云虎,押着走出暗牢。 姜云虎瞪着姜仲谨父子二人,厉声问道:“你们把爷爷怎么了?” 姜仲谨没有回答他,一耳光扇在姜云虎脸上:“臭小子,对我客气一些。” 姜云虎深感羞辱,想挣脱束缚,却被孙玉明扣着肩膀,无法动弹。 暗牢门外,站着姜老太爷和一个姓范的管家。 三人停下脚步。 姜云虎看向姜老太爷,见其平安无事,神情变得复杂。 姜老太爷自然知道孙玉明想做什么,他没有理会,看向姜仲谨和姜满,说道:“你们也站在那边?” 姜满恭敬说道:“爷爷,您已经老了。” 姜老太爷凝重说道:“但我还没有糊涂。” 姜仲谨说道:“您确实糊涂了,否则你不会动摇。” 姜老太爷白须微飘,说道:“我什么都还没做。” “您把他关起来,就说明您已经动摇了。” 姜仲谨看着姜云虎说道,“你不该还活着。” 姜云虎憨厚的神情忽然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我就知道,二叔你迟早会对我出手。” 姜仲谨说道:“哪怕做得如此潦草?” “当然。”姜云虎看着姜老太爷说道:“唯有简单,才能让爷爷止于怀疑。” 姜老太爷这才相信,原来一切真是老二所为。 “父亲的病是你做的吧?”姜云虎直接问道。 姜仲谨不明白自己这个憨憨的侄儿为何忽然灵光起来了,微笑说道:“这你也知道?” 姜云虎淡然说道:“在不归山久了,任何事情都看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姜仲谨了然说道:“也对,你现在就是一个违逆正道的魔人。” “如今看来,我倒要多谢二叔,我宁愿投身那坦荡如砥的魔山,也不愿看到你们这虚伪的嘴脸。” 姜云虎看着满脸愁容的姜老太爷说道,“只是爷爷,如今看来,您也是错的。” 姜老太爷想着往事,无限惆怅,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这些年,为了在月傀城有一席之地,为了心中的正义,他苦心对抗近在眼前的魔道,一心专注于维护姜家的团结,因此忽略和看轻了太多事情。 他知道姜云虎的身份必然会给姜家带来灾难,但他也始终没放下过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儿。 “他是我的孙子。”姜老太爷看向孙玉明,郑重说道,“嫡孙。” 孙玉明漠然说道:“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他是不归山的魔修。” 姜仲谨接过话,“父亲,我不会看着您毁掉姜家。” 姜老太爷沉声说道:“如果封绝或者道宗不来,你有没有想过,毁掉姜家的是你?” “姜家在月傀城这百年,已经撑得很辛苦了。” 姜仲谨一脸希冀说道,“我们会去洛川城,在那里,姜家会获得新生。” 姜老太爷知道他要做的事情,无奈地沉默下来。 姜云虎却并无慌乱,因为他知道,此时的月傀城已经不是他们想离开就能离开的了。 黑甲卫已经围困上元道,随时可以杀入姜家。 仙门人如今只有百人不到,如何能够抵抗? 最终,他们都会死在这里,谁也无法逃脱。仙门人聚拢过来,打算押着姜云虎,从西北荒原离开。 忽然。 一声清亮的凤鸣响起。 院角的水缸直接破裂。 寥廓阴霾的天空划过一道明亮的火线。 火线蜿蜒向下,尽头是一位落霞谷长老的身体。 那位落霞谷长老惊恐的看着天空,还来不及祭出玄功,火焰便吞噬了他的身体。 那位道法精深的长老就这样被烧成了灰烬。 风暴斜落,扇起一阵烟尘。 燃着涅盘真火的凤凰落在青瓦上,然后化作一团火焰,摧毁了姜家最高的两座阁楼。 在一道强大的气机牵引下,池水飞溅,利刃颤鸣。 孙玉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警意。 琼楼玉宇,倒了阵形。 ——裴清离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她站在高高的檐尖,赤袍随风飘振,眸光通明,神情冷傲,睥睨整座月傀城。 那把通体赤红、令人生畏的寂暝魔剑就在她的手中。 在裴清离浴火重生之前,世间没有人知道寂暝剑就封印在凤羽阁的禁地之中,甚至很多人都认为所谓的寂暝剑不过是魔教典籍中的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像凡人心中的仙佛一样,不过是聊以慰藉的东西。 直到此刻,不归山以外的人们才真的相信,原来寂暝剑真的存在,至于它是否如传说那般拥有不世魔威,没有人愿意亲自去领受这个答案。 因为裴清离是杀死祝之澜的人,而在此之前,她虽然是凤羽阁的少主、道宗的嫡传幼徒,在境界修为上却远不如她那位名动江湖的师兄。 如今她叛出太虚宫,成为不归山魔王尊主,手握寂暝剑出现在正道眼前,许多人才对最近江湖上兴起的猜测有了自己的答案。 涅盘觉醒的凤凰之女,存世千年的至尊魔剑,还有强横绝伦的各派神功,现在的裴清离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层次? …… …… 第30章 裴越灵的下落 街道上、庭院内,所有人都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悸意。 面对如此强大且决然的魔气,很多人手中的宝器、佩剑都不由自主地嗡鸣起来。 忽有魔气穿过后墙。 两个护卫蓦然倒下。 十余名弟子冲出房外,然后散作团团血雾。 血光折转,裴清离出现在前院。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有的惊恐,有的嗔怒。 裴清离真的来了,手里握着那把传说中的寂暝剑! 原来,黑甲卫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在等她。 她要亲手杀死这些人。 裴清离的视线穿过众多仙门人,然后看见了笑容憨傻的姜云虎和愁容满面的姜老太爷。 她隔空一指点出,一道凝纯的魔气绕过众人,逼退了孙玉明。 姜云虎趁机挣开束缚,一拳击飞姜满,将姜老太爷护在身后。 裴清离咧嘴一笑,从原地消失,瞬间便来到姜家庭院之中。 身影闪过之处,是黑红交织的魔气。 只是瞬间,便有十余人死在了她的剑下。 数道飞剑破空而来,极快。 裴清离拂袖,散之。 万剑山的一位长老执剑斩下。 孙玉明调集玄功,一掌拍落。 庭院内顿时剑气纵横,罡劲飞舞。 但裴清离已然今非昔比。 一掌魔气震退孙玉明,旋身控寂暝而斩万剑。 没有精妙的剑式,只是简单的起剑与落剑,这个剑宗长老便难以抗衡寂暝的锋芒,道剑上被斩出道道豁口,然后断碎。 他调集真元,指间剑气成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期盼他这一招能够杀死裴清离。 一声凤鸣在众人的期盼中响起。 凤凰虚影浮现,缠绕笔直对敌的剑身,如矢疾出。 轰的一声! 灰墙垮塌。 一道艳丽的火焰冲入大街,惊退赶来的数名紫魇卫。 尊主的实力竟然恐怖如斯! 庭院之中,那位万剑山长老的胸腹出现一个空洞,可以看到真实的血肉。 他倒了下去,凤火仍在燃烧,很快便将他的身体烧成了虚无。 姜老太爷等人望着裴清离,惊讶她的实力竟然如此之强,难怪那位落霞谷长老会直接身死。 这时,孙玉明一掌击来。 裴清离转身,退步、屈腿、一掌迎之。 两道清光合在一处。 孙玉明用的是天净神功,六重。 裴清离用的也是天净神功,四重。 天净神功乃太虚无上诀法,一重一青峰。 按理来说裴清离应该不如孙玉明。 可是当那些清光渐变成黑色与金色之时,孙玉明的脸色也随之变了。 两道与众不同的气息从掌心涌入他的身体,冲击着他的脏腑与识海,瞬间便让他受了重伤,踉跄后退,喷出一口血花。 孙玉明震惊不已。 如果说前一刻他还在诧异裴清离为何能这么快找到自己,那么现在,他全然明白了。 裴清离虽然堕了魔道,但一身太虚功法仍在,从刚才的对掌来看,她的天净神功甚至隐隐要晋入第五重。 所以,她才能如此之快地找到他。 正因如此,当看到裴清离时,他才更加愤怒地想为道宗师兄清理门户。 积蕴百年的道门玄功瞬间升华,他的气息也陡然增强数倍,双掌带着雷霆之威拍向裴清离。 裴清离也不打算给对方活路,一挽剑花破开掌势,汇力于锋,一剑斩出。 孙玉明感知到剑影里的浓郁魔气,双手外翻,凝出一道白色的气墙,准备硬接这一斩。 嗤的一声裂响! 孙玉明身前的气墙炸开,身体斜斜向后扑倒,一道血花溅落,染红角落的绿植。 一旁的姜氏父子栗栗危惧。 让他们唯命是从的孙长老竟不是裴清离的一合之敌,这可如何是好? 姜满转身想逃,却被一道魔气缠住,重重摔在墙柱上,昏死过去。 姜仲谨见状,踏破石阶,一跃而起,一拳轰向裴清离。 裴清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姜仲谨便被一道魔气击中腹部,身体撞破墙壁,落向院外,不知是死是活。 孙玉明这时已经站了起来,擦掉唇角的血液,看着裴清离叱骂道:“原以为是真凤属邪,令你智昏,如今看来,你当真是魔胎异种,祸乱江湖!” 裴清离懒得听他废话,一剑斩去。 孙玉明瞳孔猛地一紧,以身法避开这一剑。 姜家西墙被一剑斩破。 残影闪现,孙玉明玄妙而威猛的一掌落在裴清离肩上。 一击落实,却有如溪鱼探海,不知其深。 裴清离侧眸,眼中似有杀星明灭。 嗤啦一声。 伴随着一声痛喊,孙玉明落在裴清离肩上的右手直接炸裂成一蓬血雾。 紧接着,一个快到难以形容的拳头落在他的腹部。 轰的一声。 孙玉明的身体倒飞出院门,浑身鲜血地落在不归山众人面前。 看着孙玉明的惨状,小林神倒吸了口凉气,示意黑甲卫将孙玉明围了起来。 孙玉明艰难地喘息着,以道门神通护住断臂,神情在痛苦与怨恨之间来回切换。 布置多年的暗网、忠诚不二的下属,此刻都在裴清离的剑下烟消云散。 封绝没有来,谈千笑也没有来,道宗师兄更不会来,败局已经无法挽回。 面对横在周身的铁刀,孙玉明的心识渐渐平静下来。 眼下裴清离已经杀红了眼,没有人关心他在想什么。 军师大人与计莫宁在凉亭里下棋,赵安锋与玉烟罗在天香楼上观望,月傀城已尽在掌握,所有人都知道,尊主这是立威,亦是挑衅四大正首。 …… …… 明媚的天光重又黯淡,一朵硕大的阴云朝东缓行。 天光再次照落地面之时,姜家大院里终于没了动静。 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尸体,却没有多少鲜血,远远不及当日的凤羽阁。 三个黑影飞起,然后坠落,尸首顷刻分离。 寂暝剑回到裴清离手中,剑身浴血,却难掩晶莹。 姜家三位最顶尖的供奉就这样死了。 姜仲谨站在残破的院墙下,心如死灰。 裴清离如此强大,他们还能活下去吗? 裴清离用凤火抹去剑上的血渍,寂暝剑随着她的念识,再次变成一根黑晶小簪,被她别在微卷的发髻上。 小林神扶着姜云虎从内院出来,在姜家人的注视下,站到裴清离身边。 姜云虎黑甲卫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投效仙道的姜家终究迎来了不归山的疯狂报复。 看着眼前宛如魔神般的裴清离,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那些仙门人已经死的死,逃的逃,姜家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那些听命于二房的供奉与修行者全部被杀。 裴清离看着眸光黯然的姜老太爷,冷漠说道:“你应该庆幸,你还有一个活着的好孙子。” 姜家众人听到这句话,在恐惧中不由感到一些庆幸。 小公子是不归山的人,小公子没有死。 那么,他们都可以活着。 姜老太爷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孙子,神情无比复杂。 兄弟阋墙、亲人相残,何尝是自己想看到的?如今看来,裴清离确实很在意自己的这个孙子,那么,除了默认与妥协,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姜老太爷闭上了眼睛。 裴清离径直走了出去。 姜云虎的神情无比复杂,如果不是小林神在旁扶着,只怕早已虚脱。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从惘然转为坚定,看着所有族人说道:“从今天起,姜家与四大仙门断绝关系,统于不归山,家族一切事宜,皆以尊主大业为重……” …… …… 月傀城中的仙道中人几乎被清理殆尽,只留下了一个孙玉明。 他是太虚宫的青袍长老,也是此时仙门在月傀城最高层级的领袖,更与裴清离是旧识。 众人散开。 裴清离看着躺在地上艰难喘息的孙玉明,邪肆一笑,说道:“莫长清的死是我进入不归山的投名状,你的死则是我送给李迷提的一份薄礼,不知这个安排,师叔您可还满意?” “师叔”这两个字,裴清离说得极为生硬和厌恶。 孙玉明忍着巨痛说道:“你的确今非昔比了,但仅凭一把魔剑便想与道宗为敌,简直痴人说梦!” 裴清离知道孙玉明对李迷提忠心不二,便不再废话,并指对准他的眉心:“你,想怎么死?” “你这叛……啊!” 一声惨叫迸出,裴清离的脚踩在孙玉明的胸腹,他的肋骨直接断了三根。 孙玉明惨痛说道:“你不能杀我,如果……如果你还想见到裴越灵!” 听到裴越灵这个名字,裴清离心神一怔,随即目光狠厉问道:“越灵还活着?” 孙玉明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当然,裴越灵,你的侄儿,是……是道宗救了他。” “住口!”裴清离想起兄嫂死去的惨状,又一脚蹬断孙玉明的数根腿骨,厉声问道,“他在哪儿?” 孙玉明口吐鲜血,神色痛苦说道:“只有我安然无恙地回去,你才能再见到裴越灵,否则……” 裴清离脚下再度用力,骨碎声再次响起。 “就你们这般作态,也配称人间正道,真是讽刺。” 裴清离收了脚,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孙玉明,冷酷说道:“暂且留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李迷提,他若敢动越灵一根汗毛,我定将踏平太虚宫,屠尽一切修仙者!” 裴清离看向远处残破的店铺前,两名不知为何还活着的万剑门弟子,眸光极冷。 两名万剑门弟子被摄了心魂,一瘸一拐地过来,扶起孙玉明,迅速向城门口逃去。 待三人进入护草坡,裴清离怒气一起,一道剑气穿越数十里,洞穿了一名万剑门弟子的咽喉。 那名活着的万剑门弟子面容惨白,怔在原地,直到数十息过后,经由孙玉明叫醒,才不敢逗留一息地扶着孙玉明疾掠而走。 …… …… 第31章 战有信 裴清离在姜家大开杀戒之时,月傀城外也发生了一场凶险的对峙。 侯幽和祸妖之所以守在酒棚里,一是解决那些想要逃走的仙门人,二是等待可能的来援之人。 在玉烟罗和裴清离的料想中,来的或者是封绝,或者是谈千笑,却不可能是李迷提。 此时,数里外的天空里便站着一个人。 那人阔首浓眉,身着淡黄色剑服,御剑飞行,身后还有十余名弟子陪同,除了万剑山剑宗还能是谁? 小家伙知道,那家伙的剑不是很好对付,于是放下了手中的鹅腿。 侯幽见他眸中多了三分认真,也展开了手中的梅扇。 旷野沉沉,天云黯黯。 封绝看到城门下的小家伙,脸色微变,随即调集剑元,身后弟子也迅速列阵。 数百道虚剑在封绝的身周积蕴,下一刻便可越空杀人。 就在封绝即将落指出剑之时,一道金色光芒从天空里落至侯幽与祸妖身前。 光芒瞬间敛没,数丈飞尘荡起。 那人缓缓回首。 无数道天光在空中划出潦草而轻盈的轨迹。 喀喇一声。 封绝身周的虚剑尽数破散。 身后三名弟子落地身死。 其余则被震飞到数里外的山林,不知死活。 封绝神情惊骇地看向来人。 那人一袭墨纱,剑眉星眸,容颜俊美如妖,只是看了一眼,封绝这位剑道至强者的剑气便被直接抹去。 除了不归山的军师大人还能是谁? 侯幽满脸崇拜地看着应天祈,虽然在鬼刹殿前已经见过军师出手,但此时还是难掩惊色。 小家伙收起油腻腻的双手,打了个轻嗝,赤瞳里满是骄傲。 封绝内心惊讶地看着应天祈,还来不及开口,识海里便响起了对方的声音。 “滚!” 话音骤绝,巨浪滔天,无数剑意散作狂风,吹起无数飞沫。 封绝眼含血丝,不敢再进,御剑疾退。 应天祈收回视线,对着侯幽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侯幽拱手行礼。 风起即止。 应天祈和祸妖已经离开。 …… …… 天香楼上,应天祈看着姜家老宅里的一切,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什么。 祸妖啧啧赞道:“这丫头有我当年的风采。” 应天祈看了他一眼,说道:“只是此时的她,根本杀不了李迷提。” 祸妖揉着小腹说道:“在君神面前,李迷提又算个屁。” 应天祈有些好奇,问道:“你如何知道他不如我?” 小家伙挠了挠头,笃定说道:“李迷提再横也只是一根老神棍,神尊您才是真的神。”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无支祁一脉竟然出了你这么一个家伙,他知道了会不会气得跳出轮回?” 小家伙从应天祈口中听到了自家祖先的名讳,急忙低下头,神色紧张。 应天祈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人。”随即便触着了小家伙身体里的瘴气,皱了皱眉,说道,“人有业障,食之折寿,你以后也不准吃了,别丢了妖魔一族的脸。” 小家伙连连应是。心里却嘀咕着,那都是祝之澜他们投喂的,我以前可是吃素的好不好。 应天祈说道:“去计莫宁那儿吧,你既然喜欢这里,那便留在这里好了。” 小家伙两眼放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却看见了御空而来的裴清离,不由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裴清离没有理会他,径直来到应天祈的身旁,发现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姜家老宅,于是有些不喜。 应天祈看着远处那些相继消失的尸体与血迹,说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这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不要用杀人来扮演邪恶。” 裴清离双眸微微一沉,说道:“托你的福,我现在是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应天祈说道:“你真正的仇人是李迷提,何必如此好杀?” 裴清离说道:“凤羽阁三千多人都死了,何况他们,而且他们都是李迷提的爪牙。” 应天祈说道:“李迷提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裴清离说道:“那你又为何在意?” 应天祈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在意的是你。” 裴清离眸光闪烁,未有言辞。 应天祈沉默片刻,问道:“如果李迷提死了,你还想做什么?” 裴清离不假思索道:“那得先让他去死。” 应天祈认真说道:“你没有想清楚这件事,李迷提便不可能死。” 裴清离不明白他的说法,只当他是在故弄玄虚,于是看了一眼远处青山,不再理会。 应天祈提醒道:“此中有真意。” 裴清离回道:“我懒得察觉。” 应天祈笑了笑,视线落在小林神身上。 …… …… 控制月傀城,翦除正道势力,只是裴清离登位之后的一场立威之战。当初祝之澜登上大位后,可是联手两位长老,灭了南疆十余个宗门。 如今月傀城已经被不归山完全掌控,再没有了仙魔同在的场面,以后魔道东出,将可过万剑山而直指洛川,就算四大正首齐至,想来也很难改变这种局面。 孟、褚两家重归魔道,楼家已灭,姜家被清洗,不归山的魔修陆续进驻月傀城。 上权峰资历颇深的耿明得到裴清离与计莫宁的青睐,坐镇中央道通天府。 在计莫宁的安排下,孟、褚两家以最快的速度瓜分了楼家,孟家得到了包括丝绸、兵器、矿石在内的所有生意,褚家则得到了众多商铺与地契。 借助孟、褚两家的中介作用,不归山以超过一倍的价格开始了春收,数十架马车接连驶入不归林,千刃、上权、碧池三峰的仓库相继被充满。 对于不归山的掌控,月傀城没有出现如仙门之人所想的那般暴乱。因为早在初代魔王时期,不归山便已是屹立人间的邪恶之城,百姓对魔道耳濡目染,自然要平静许多。而且这次裴清离对月傀城的出手可谓雷厉风行,四大仙门就算探得情报也难以反应,只能任由那些弟子死在月傀城中。 姜家由于姜云虎的缘故,依然可以存在,只是已不如昔日那般强盛,却不用再时时担心不归山的威胁。 二房在不甘与无奈中被老太爷圈禁。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姜云虎并没有借势成为家主,他在祠堂内祭拜了自己的父母,给姜老太爷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与小林神一道回了不归山。 白发苍苍的姜老太爷坐在沉香椅上,想着姜云虎离开前说的话,面容愈发憔悴。 …… …… 月傀城之事让仙门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谁都没有想到,裴清离竟能如此之快地巩固地位,使不归山形成铁板一块。 难道继祝之澜之后,魔道又有中兴之象? 那些崇尚阴谋论的人,终于相信裴清离入主不归山并非道宗的安排。 那些虔敬奉道的人,开始游走于四大仙门,商讨应对之策。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谈论应天祈的身份,有些悲观的人甚至想到了神佑魔道,然后生出无限绝望。 …… …… 经此一役,裴清离在不归山的声望愈加无法撼动,只是她却没有如众人所期待的那般踌躇满志,至少在心理层面不是。 天光微暗,山风轻拂。裴清离站在天箓峰的崖畔,凝视着万里之外隐约可见的玖吾山,忧思难掩。 越灵还活着的消息自然让她万分欣喜,可他在李迷提的手中,李迷提必定会用他的性命来要挟自己。 ——这是裴清离无法容忍的事情。 她自然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救出越灵,如果越灵出现意外,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她思量的时候,一封秘信经玉烟罗之手送到了朱霞峰。 除了应天祈,再也没有人知道信上面的内容。 看着军师大人天颜上不明意味的笑容,赵安锋既好奇又紧张。 李迷提的亲笔信送到了军师大人的手中,刚才杀红了眼的魔王裴清离会如何作想? 果然,一道剑光从天箓峰飞出,裴清离来了。 应天祈挥了挥手,玉烟罗与赵安锋同时离开。 凉亭外,一道红芒迅疾而来,应天祈挥袖拂散。 风声呜咽,似有鬼泣。 一团血雾散开,鬼影出于其间。 天空阴云再聚。 应天祈眸中星光夺眶而出。 雾霭破裂,邪祟尽散。 裴清离负手落地,说道:“此功名唤泣鬼神,你怕不怕?” 应天祈莞尔说道:“内劲不错,面相差了一些。” 裴清离认真说道:“我真想杀你。” 应天祈坐回亭中,平静说道:“想一想就行了,你还真以为能成功?” 裴清离坐到应天祈的对面,神情凝肃说道:“李迷提究竟想做什么?” 应天祈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他的眼光不在人间。” 裴清离问道:“不在人间,那在何处?” 应天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裴清离说道:“信呢?” 应天祈微微一笑,信纸在他的手中化为灰烬,被山风拂去。 看着裴清离沉怒的模样,应天祈说道:“信是给我的,与你无关。” 裴清离蹙眉说道:“越灵在李迷提手里,我要他平安回到我身边。” 应天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七日后,东海之滨,他想见你。” 裴清离凝眸说道:“求之不得。” 应天祈说道:“这是一场杀局,如今的你,远不是他的对手。” 裴清离说道:“越灵是我唯一的亲人,就算玉石俱焚,我也要救他出来。” 山风吹拂雾霭,飘带一般的云掩盖着下方的密林与村庄,就像某人难测的情绪。 应天祈没有再说什么。 裴清离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神情,漠然起身,侧眸说道:“三日后,我将亲自奔赴东海之滨,其中诸事,还请军师大人谋定。” …… …… 第32章 赴局 李迷提以裴越灵为饵,让裴清离去东海之滨救人,这很明显是继千岐山大战之后,仙门针对不归山魔王的又一次杀局。 且不说东云城路途遥远,若不归山高层全出,恐遭调虎离山之计。 但裴越灵是裴清离的侄儿,其在世间的最后一个亲人,李迷提的话无论真假,裴清离都必须前去救人。 对于裴清离的决定,流火殿中静养的应天祈保持着沉默,计莫宁、赵安锋两位殿主也没有反对。 玉烟罗想要说些什么,但想到朱霞峰那位的身份,也没有明确表明态度。 当计莫宁提出要带哪些人前往时,裴清离思量之后,拂手拒绝。 理由很简单,她此行的目的是救人,还没到与太虚宫生死决战的时候。 此时的不归山,声势上虽然强大,但内里其实还存在很多问题,山中的事务、月傀城的人心,处理这些并不是裴清离的强项,只能继续交由计莫宁打理。 两位长老的千年之限虽过,但身躯衰朽,无法远行。祸妖明面上坐镇月傀城,实则在各处酒楼大享荣华。小林神与姜云虎想要随行,裴清离却对他们另有安排。应天祈有遗神之名,天道之罚犹在顶上,而且如果不是他阻拦,自己联手玉烟罗,有七成机会可以在月傀城中杀死封绝。 所以,当裴清离走出护草坡时,依然是一个人。 无论怎样看,这样都是不应该的。 但她耽搁不得。 …… …… 朱霞峰上,峭壁参差十二峰,冷烟寒树重重,风景极美,忍不开眉。 玉烟罗看着亭中静坐的应天祈,恭敬说道:“以她此时的能力,别说救出裴越灵,想要安然回来都很困难,您为何还要默应她?” 应天祈说道:“她的性子何其之倔,你又不是不知,而且有寂暝在,至少在到达东云城之前,她自保无虞。” 玉烟罗说道:“那祸妖呢,祸妖也不行?此番多亏了他的赤目,清除仙门才能如此顺利。” 应天祈微嘲说道:“人小鬼大,容易夭折。” 玉烟罗还是不放心,说道:“但封绝终究不是李迷提。” 应天祈平静自若,说道:“我也不是祝之澜。” …… …… 过了护草坡,便是万剑山的地界,连绵青山下只有寥寥数条官道。 裴清离没有选择飞辇,那太招摇,也没有选择马车,那太慢。 御空与纵剑,对她的修炼更有裨益。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行了上百里路。 一路上遇见的普通百姓不少,仙门人却没有几个,这让她有些遗憾。 清幽山野中,她戴着笠帽疾速穿行,不知与多少清风擦肩而过。 穿过深林,进入一方盆地之中,可见一条狭窄官道,四周群山莽莽。 裴清离放缓了速度。 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跟上来,她不禁有些失望。 究竟是自己太过心急,还是那两位殿主隐藏得太好? 裴清离看了一眼远山,拂散了思绪。 纵是天罗地网又如何?我要救,那便去救,谁也不能拦! 裴清离在草地上蹲下身体,以掌及地。 无数微风自群山各处而来,却没有带回她想要的讯息。 裴清离看了一眼远处笔直如剑的黑峰,露出一抹嘲弄的神情,扶正笠帽,继续向前行去。 …… …… 朱霞峰上,应天祈望着群山深处,眼眸里蕴含着淡淡的星光。 绵厚的云层里倾泻下几缕轻柔的天光,如飞絮般飘拂无定,然后在他的面前凝成一面透明的镜子,映现出袅袅群山。 …… …… 月傀城中,乌雀桥东,有一座梅园,计莫宁常年来此赏梅。 如今他要坐镇月傀城,自然也选择了这里。 在特殊的阵法护养下,梅花渐次开放,愈发美丽。 侯幽将一堆文书搬了下去,端上了计莫宁最喜爱的花茶。 风拂纱帘,玉烟罗来到梅园。 侯幽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计莫宁坐在案前,一边倒茶,一边说道:“这还是你第一次来这里,这满园粉梅与你那碧池绿植相比,如何?” 玉烟罗看着满园梅树,面露赞叹说道:“确实不错,难怪你会喜欢。” 计莫宁欣然说道:“我喜不喜欢不重要,你能来便是极好。” 玉烟罗收回视线,随意地倚在栏上:“我对那丫头也是真的喜欢,所以不想她出事。” 计莫宁知道这才是她来此的缘由,放下茶壶,认真说道:“可是以她的心性,并不适合做魔王,也很难帮助你达成心愿。” 玉烟罗问道:“所以你希望她回不来?” 计莫宁说道:“我与她并无怨仇。” 玉烟罗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所以你像赵安锋一样,选择了应天祈?” 计莫宁摇了摇头,说道:“我的选择一直是你,而且我相信只有他才可以帮到我们。” 玉烟罗说道:“这点我与你不同,我对他的态度全然源自他对那孩子的态度。” 计莫宁好奇说道:“你看出了什么?” 玉烟罗摇了摇头说道:“如果那么容易就能看穿他,祝之澜或许就不会死了。” 计莫宁说道:“可是那丫头毕竟抢了属于你的位子,你当真放得下?” 玉烟罗负手说道:“寂暝剑都出现了,我放不下又能如何?况且你我的仇敌又不是他们二人。” 计莫宁想了想,叹道:“你还是念旧啊。” 这句话有两重意思,玉烟罗却没有像过往那般生气,隔空取杯,饮了一口花茶,说道:“我只是觉得,她与我非常像罢了。” 计莫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确实有些像。” 玉烟罗放回茶杯,说道:“所以,我希望她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计莫宁淡然一笑,说道:“应该不会,毕竟有你站在她的身后。” 玉烟罗沉默片刻后,幽然说道:“这些年,你何尝不是一直站在我的身后?” 计莫宁眼神微滞,看了看几片冉冉飘落的梅花,想着往后的满庭花雨应该会更美,沉凝说道:“这是应该的,而且我已经习惯了。” “草秀故春色,梅艳昔年妆。”玉烟罗看着满树粉瓣,略有遗憾说道,“可惜的是,我只是一缕幽魂,如何配得上这万树梅花?” 计莫宁的神情忽然有些落寞,说道:“在我心里,你就是最美的梅花。” 玉烟罗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计莫宁看着她的背影说道:“这件事军师自有安排,你不要去。” 玉烟罗化作一道紫芒而去。 “我才懒得管,到南歌镇走走。” …… …… 第33章 云峰深处有剑来 纵行数十里之后,裴清离来到了万剑山与洛川城的官道交汇。 群峰峻岭间,阴暗的云层似在下坠,罡风愈渐凄厉,草野间乱石翻飞,鼠兔四窜。 裴清离清楚地感知到,有人在这里等着自己。 她伸手从虚空中抓来一缕云气,融入凤火之中。 遥山万叠云散,她大概确定了对方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群峰中的一座,双手负后,功法悄然调动。 她此行的目的是救回自己的亲侄儿,自然不想与其他人纠缠,但来的既然是那位,她便不可能忽视对方。 哪怕这也是李迷提的安排。 隔着数十里青峰与云海,裴清离与封绝都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一片云层倏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剑如雨斜下。 裴清离以极快的身法避开,然后以指为剑,斩天而去,破了封绝外放的剑识。 险峰上,那把极其古朴的黄泉剑带着金色的光芒,旋绕封绝数周,然后瞬间扩大数十倍,向着山崖之下刺去。 在护草坡与尚是沈容的裴清离交手,他便觉得对方资质颇高,后来裴清离在问鼎祝之澜时显露真实身份,他才知道她在面对自己时竟然保留甚多,而且,寂暝剑居然就在她的手中,祝之澜居然就那样潦草地死了。 身为万剑门之主的他自然有着自己的骄傲,所以当知道裴清离要对月傀城中的仙门中人出手时,他毫不犹疑地领着十余弟子赶来。 在月傀城外见应天祈而退,对他的心境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直到从李迷提那里确认应天祈的真实身份,那种畏惧才变成汹涌的战意。 他在这座青峰上等了裴清离数日,心识渐凝,剑道更深。 璀璨夺目的光华,照亮了幽暗的山道。 无数剑雨迅疾刺下。 青树颓倒,山石崩落,烟尘四起。 山林之间的裴清离以天净神功御身法而避,笠帽在剑意切割下破裂成屑。 饶是如此,漫天剑雨依旧未能伤之分毫。 裴清离退避数里,脚与地面摩擦出亮丽的火花,在宽道上堪堪停住。 巨大的光剑带着森然剑意斜斩而来。 裴清离凝出双翼,踏空而起,快如疾电。 光剑随之上劈。 嚓的一声惊响! 如宝刀出鞘。 如弩箭穿甲。 一座百丈高的青峰被拦腰切断。 半座青峰砸落在山道上,震起滚滚尘烟。 无数妖兽与野禽吓得纷纷逃窜。 百里之外的万剑山也隐有震感。 不愧是江湖公认的剑道最强者,一出手便有如此威力。 烟尘被罡风吹散。 裴清离立在削得光滑的断峰上,望着那把光剑,以及数十里外隔空运剑的封绝,凤眸无比冷漠。 数道云气破散,扎得极紧的发髻忽然散开,墨发向后扬起,那根黑晶小簪被她攥在手中,掷向那柄光剑。 与万剑山首剑黄泉所化的巨大光剑相比,黑晶小簪无论气息还是光芒都显得微不足道,然而面对疾刺而来的黑晶小簪,光剑竟感到了强烈的危机,剑身微微抖动,剑中灵识陡然增强。 闪念间,黑晶小簪与巨大光剑相遇。 没有惊天的暴响,没有山倾石裂,更没有雷鸣电闪,只有剑锋疾速旋转对冲时溅落的耀眼火花。 黑晶小簪与巨大光剑的对冲只维持了数息时间,喀啦声响中,光剑寸寸断裂,散作无数光华消散如烟。 封绝退后数步,身后崖壁上出现极深的裂痕。 黑晶小簪回到裴清离手中,化作寂暝魔剑。 这场剑争当然不会就这样结束。 精纯剑意携云雾在群峰间疾行。 裴清离身上的魔气猛增数倍。 远处的青峰上,封绝的剑意凝聚成海,无穷剑意如星霜般从气海涌出,灌入身前悬着的黄泉剑中。 伴随着一声暴喝,蕴含着惊世剑意的黄泉剑离开青峰,转瞬便来到了裴清离眼前。 面对这快到极致的一剑,裴清离眼中毫无惧色,双手握剑,魔气直入苍穹,深厚的云层被划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后面是湛湛的青天。 轰隆巨响里,断峰再次崩落。 裴清离被卷入剑海之中,接连挥出百余剑,才破开云海,旋身落向地面。 黄泉在与寂暝对斩之后,穿过断峰回到封绝手中,然后化作潮线一般的剑气斩去。 裙摆扫乱青草,裴清离以剑斩天。 刹那之间,两道剑气相遇,巨响震动,山岳崩碎! 烟尘随风敛没,裴清离执剑立在山野之间,散发轻飘,脸色惨白。 青峰之上,封绝横剑在前,视线停在剑身中部,那里有一道清晰的破口。 身后崖石滚滚坠落,他手中的真剑也崩解成无数碎屑。 万剑山历任剑主佩剑黄泉,就这样被寂暝斩碎了。连祝之澜都没能做到的事,裴清离却做到了。 然而封绝不愧是封绝,剑虽断,剑心仍在,他并指为剑,剑影缠绕周身,便欲踏出青峰。 忽然,头顶的云层剧烈绞动起来。 封绝诧异地抬眼望去,一道神光倏然轰落。 剑影如云,神光如瀑。 一息之间,尘烟再起,碎石飞射。 裴清离凝眸望去,有些意外,有些平静。 平静的是那人终究是来了,意外的是那座青峰竟然直接被轰成了虚无。 巨大的空缺让裴清离看见了远处的风景,一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 片刻之后,浊烟被不知何起的山风拂散。 另一座青峰之上,应天祈看着那道远遁而去的剑光,神情里流露出一抹遗憾。 山间的战斗停止,远处的妖兽们仍然匍匐于地,不敢抬起。 应天祈闪身来到裴清离身前,神色悠然道:“旷世剑争,幸得一见。” 裴清离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冷哼一声,御剑离开。 本以为那人会自觉地慢上一些,岂料他却云淡风轻的立在剑柄上,不知道是在看云海还是自己。 不知穿行了多久,裴清离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口凤血洒在剑尖上。 寂暝剑吸收了凤血,飞行更快,风声呼啸在耳。 “这样很有意思吗?” 裴清离正了正身,怫然不悦道。 应天祈这才悠悠开口:“早这样多好,何必强撑着?身为魔道之主,行事怎能如此黏糊?” 裴清离刚想反驳几句,却感受到一道温和的气息从后背涌入身体,体内翻腾的魔气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擦掉唇角血渍,闭上了眼睛,想着先前确实不该有所轻敌,以黑晶小簪去接封绝的巅峰剑意,真诚地道了一句:“受教。” …… …… 第34章 东云城的火锅 东海之滨距离东云城不过二十里之距。 李迷提选在东海之滨,必然是在万里原,传说中仙庭遗址。 裴清离与应天祈进了城,来到了一家名为羿月坊的地方歇下。 寂静的后院,紫魇卫以最快的速度前来拜见。 为首的叫薛霁,面容清瘦,看着裴清离与应天祈的神情极为尊敬,却掩饰不了激动之色。 作为不归山情报系统的一员,她们早就知晓了近来不归山发生的大事,也知道新任魔王就是曾经的凤羽阁少主,军师大人据说是魔神临凡,如今得见,无论容颜还是气势,都可谓天下无双。 据薛霁所报,如今的东云城已经被王朝派来的张太守接管,一向反对王朝南下的太虚宫对此事罕见地选择了默认。 这也难怪,东云城毕竟是滨海之城,距离遥远,对四大仙门的利益无太大影响,所以四大仙门在东云城的活动也并无什么异常。至于那位张太守,连紫魇卫也没发现他与仙门有所勾连,想来就是凡人一个,裴清离便不再过问。随即让紫魇卫密切注意万里原的情况,一旦出现太虚宫之人,即刻回来禀报。 静室之中,两人再度如昔日那般相对。 与封绝的剑争让裴清离在剑道修行上颇有感悟,遂打坐以泣鬼功推演万剑之道。 应天祈若无其事地盯着她,不多时竟恍惚看出了神,以致裴清离睁眼时,因受不了他那透亮的星眸而颇不自在。 “李迷提究竟与你说了什么?”裴清离再次问道。 对于李迷提的一切行为,她都难以忽视,何况接信之人,还是她的军师。 应天祈撤开扶额的手,说道:“现在才问,会不会迟了一些?” 应天祈话里的意思很有意思。 ——如果我与李迷提暗中达成了什么,将你骗来这东云城,然后联手杀了你,你此刻再问我意欲何为,还有意义吗? 看着应天祈故作高深的笑容,裴清离不以为然,她看着应天祈说道:“你不必试探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哦,那在尊主的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应天祈凑身上前,眉眼与裴清离只隔数寸。 裴清离神情不变,说道:“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应天祈再进一寸,含笑说道:“你我曾经一体,谎话可骗不过我。” 裴清离抬眸与他对视,平静说道:“那么,你到底想做什么呢?我的军师大人。” 在凤羽阁禁地,她的血滴在了寂暝上,他得以解封,带她离开逃出生天。而后,他助她炼化寂暝,杀死祝之澜,成为魔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在很多人看来,她或者是他的傀儡,他或者是她的智囊,但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与他之间究竟算什么? 主仆、盟友、恩人、同伴……这些都不是。 她始终猜不透他。 应天祈看出了她的疑惑,转身坐回案几前,说道:“或许,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裴清离问道:“何意?” 应天祈说道:“不必想太多。我早就说过,世间只有你这只小凤凰勉强有资格与我同行。这是我们之间的因果。至于其余,你是魔王尊主,我是军师,仅此而已。” 裴清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最好如此。” 应天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出了羿月坊。 身后的紫魇卫远远地跟着他,他并未过多在意,饶有兴致地熙熙攘攘的街衢上慢行,感受着阔别多年的人间烟火。 几万年前为了避开那个打架狂,应天祈也经常来人间,一则尝一尝人间美食,二则为她收集一些画本和小玩意儿。 他走遍了将近三条街,才寻到一个话本摊子,挑选了良久,也没找到一本合适的,这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她曾经很是喜欢,只是偶尔还是会感叹太过矫揉造作,那位司命因此被她叨扰过很多次。 想到这里,应天祈放下话本,在话本商并不怎么亲切的目光中兀自离开。 走过一家名为玉鼎斋的火锅店时,应天祈被其中的香味所吸引,于是走了进去,用一把雪花银让两眼冒光的掌柜给了自己最上等的招待,安静的包厢内只有寥寥数人。 应天祈看着沸腾的牛油锅,烫了三只生蚝,味道还算不错,至于万年前吃的那一次,是何味道已经想不起来。 在他往锅里放下一盘毛肚时,清楚地听见了隔壁包厢的谈话。 “放莲花白。” “裹皮生菜。” “下肉。” “虾滑呢?” “赶快,牛丸!” “陆鸣,你别急,先把黄喉捞一捞。” “师兄,你还不动筷吗?香菜都快烂了。” “……” 应天祈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于是走出包厢,掀了隔帘,发现是四个年轻人,看其青服,想来是某个宗派的修行者。 “你是谁?”其中年龄较长的那人问道。 其余三人也警惕地看着应天祈。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我是隔壁包厢的食客,听见你们的谈话,觉得很有意思,不知能否与诸位同坐,我可以给钱。” 两个少年有些疑虑地看向自家师兄。 那位先前开口说话的人沉默稍顷,终是点头道:“相逢便是有缘,阁下既有如此美兴,我等自是求之不得,还请入座。” 应天祈落座,两个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喃喃道:“师兄,我终于见到比你还有风采的人了。” 应天祈笑了笑,问过姓名,四人分别是叶离、燕阳、陆旻、莫翰。 应天祈见其中两人吞吞吐吐的样子,颇觉有趣道:“在下羽宣,幸会。” …… …… 这场火锅是应天祈解封以来印象最深刻的,在四人的指点下,他对火锅的涮法已经颇为上道。 甚至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暮晚。 晏洋望着消失在灯火之中的应天祈,说道:“此人究竟是谁?莫非真的只为一顿火锅。” 叶钦齐淡然说道:“我也看不出什么,不过看他的神态举止,定然不凡。” 陆鸣搭着墨寒的肩,说道:“我倒觉得没什么,两位师兄会不会多心了。” 晏洋认真说道:“我从没见过对火锅有如此好奇与虔诚的人。” 叶钦齐莞尔说道:“火锅确实是好东西,人也确实不错,只是不知以后是否还能遇到。” 墨寒表情尴尬说道:“还是不要吧,师兄,我们用的可都是假名哩。” “不用假名,你还想说出自己的来历不成?”陆鸣叩了一下墨寒的头,“你这家伙阵法参悟得怎样了,别一顿火锅又全给忘了。” “师兄放心,就算别的事都忘了,我也不会忘记阵法。”墨寒看着叶钦齐笃定说道。 叶钦齐说道:“回去吧,不然师叔又要说门规了。” 四人转身,隐入人群之中。 …… …… 第35章 万里原见故 应天祈回到羿月坊的时候,裴清离刚好打坐结束。 “恭喜你,你的修为又长进了。”应天祈看着她说道。 裴清离说道:“军师倒是惬意,话本与火锅,当真是人间美事。” 应天祈说道:“遇到了几个妙人,确实算得上人间美事。” …… …… 东云城的天光要比月傀城与不归山明媚许多。 城外的海天一色更是誉满世间的美景。 远空沙鸥翱翔,下边是白色的帆船。 万里原上的裴清离却只担心着裴越灵的安危。 半个时辰之后。 四道剑光从青空里落下,正是晏洋、陆鸣、墨寒以及叶钦齐。 眼前有四人,裴清离的视线却只落在一人身上。 因为那人也在看着她。 迅景如梭,旧游似梦。 这是风羽阁毁灭之后,这对曾经情深义重的师兄妹的第一次相见。 直到此刻,裴清离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李迷提的谋划。 真是无趣至极。 那个家伙呢? 李迷提又在哪里? “没有想到,李迷提居然敢让你来——叶钦齐!”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代表的是一种过往皆虚错的态度。 “离儿……”叶钦齐怅惘说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凤羽阁会……为什么你会成为魔王?” 种种问题,裴清离一个也没有回答。 叶钦齐神情复杂地看着裴清离,说道:“离儿,跟我回太虚宫吧,不要一错再错。” 裴清离嘲弄说道:“然后呢?将我缚在斩魔台上,砍下头颅替天行道?” 叶钦齐真诚说道:“我会向师父求情,原谅你的过错。” 裴清离不再理会他的说辞:“越灵在哪儿?” 她的声音非常冷漠,墨寒竟被吓得一怔。 晏洋与陆鸣看着眼前煞气逼人的裴清离,终于深信她已然入魔。 叶钦齐说道:“越灵出了点事,但性命无碍,离儿,别再执迷不悟。” 裴清离冷眸说道:“我再说一次,越灵在哪儿?” 白色的泡沫拍击着海岸,风中咸味渐浓。 叶钦齐等人沉默不语。 “在这里!” 一道绿影从山峰后方瞬行而来,须臾便出现在场间。 他负着左手,右手隔空提着裴越灵。 裴越灵身影瘦小,还穿着那身凤羽服,沉睡在清光法界中。 “欧阳柏,你对越灵做了什么?”裴清离厉声问道。 欧阳柏凛声说道:“他身染魔气,幸得道宗师兄出手化解,才保得性命无虞,如今带来,只为劝你回头,你若不肯回头,为正道与苍生计,你也休想带走他。” “这就是你们仙道之人的面目?”裴清离嘲弄地看了叶钦齐一眼。 “既是如此,留下你们如何?” 一道神光落下,显出应天祈的身形。 看着应天祈出现,叶钦齐等人神情骤凝。 “羽宣!” 墨寒惊呼出来。 应天祈看着四人,微感意外说道:“没想到竟是如此有缘,幸会。” 裴清离看向应天祈,有些意外,难道昨日他所说的妙人就是他们四个? 见着应天祈出现,欧阳柏有些警惕,却很快恢复平静,看着应天祈说道:“原来是军师大人,有请。”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与渡口相对的那座了望峰,山顶青林中有一旧亭,一身青衣的李迷提就在那里。 应天祈看了裴清离一眼,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旧亭中。 风起,叶落。 李迷提心境清宁,做出迎客之势。 自凤羽阁禁地之后,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香炉轻烟袅袅,一盘棋摆在中间。 李迷提依旧那般平静自信,执的正是白棋。 “不知信中所提之事,军师考虑得如何?” “从未考虑过。” “以一女子之性命,换整个人间之正道,这已是我最大的诚意,军师当真视若无物。”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正道和你,都不在我的眼中,而且……” 应天祈看了一眼天穹,随即盯着李迷提的眼睛说道,“而且在我看来,你根本没有资格代表人间正道。” …… …… 万里原上,太虚宫四位名徒一起修炼的四极灵阵已然结成,再有欧阳柏这位绿袍长老以天净七重神功掠阵,即便裴清离身法再高,魔气再强,还是被困入其中。 “离儿,师尊已至,别再错下去!” 四极灵阵一旦结成,杀机便只在主阵之人一念之间,叶钦齐却犹豫着没有出手。 裴清离对他的话好生厌恶,凭什么她就是错的?就算李迷提亲至那又如何? “少废话,来战!” 裴清离魔气大震,四极灵阵自主运转,仙魔两种气息激烈对撞。 沙尘涌卷,罡劲如刀。 黑色魔气强横霸道,青色道法玄妙难言,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眼看着裴清离的气息愈加鼎盛,一旁的欧阳柏凝肃说道:“钦齐,切勿心慈手软!” 晏洋、陆鸣看向叶钦齐,神色担忧。 墨寒也极为紧张,若师兄下不去手,他们又该怎么办? …… …… 看着叶钦齐始终犹豫的模样,即便早有预想,李迷提还是有些不悦,他落下一子,说道:“那孽徒的情况似乎不是太好?” 应天祈落子,说道:“是吗?我对她向来很有信心。” 灵阵中,明光剑终于出鞘,天净六重神功彻底主导大阵,将裴清离的魔气隐隐压了下去。 李迷提平静说道:“我现在更加相信,祝之澜是死在你的手里。” 应天祈落子,悠然说道:“剑本来就是在她的手里。” 李迷提向远处望去,在灵阵中纵横的明光剑,很快便遇到了那把举世无敌的剑,然后在阵法里激烈的对斩。 叶钦齐用的是太虚宫的玄一剑道。 裴清离用的是凤羽阁的乱云斩,只是其中似有万剑山的万剑道。 …… …… 寂暝在手,即便被阵法所困,裴清离也能自保无虞。 四人的天净神功都被她一剑挡下,那些道法气息再强,也不可能破开真正的魔气。 但是,四极灵阵乃虚合万物的大阵,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裴清离虽能阻挡一切攻击,却无法攻击到阵法之外的任何人,只能一直耗下去。 而一旁的欧阳柏,等的就是她功力枯竭之时。 旧亭中,李迷提和应天祈落子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 …… 接连斩出数百剑,裴清离终于发现了天枢之处的那缕孱弱气息,在光幕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开阳与玉衡两处的中位移动。 那缕气息来自叶钦齐,乃天净神功所衍,参阵的三位师弟皆在六重之下,不可能察觉,阵外的欧阳柏虽在七重,也很难发现。 裴清离却非常容易地发现了。 因为他以前就对她说过。 那时,她还在太虚宫修行,当长老们挑选弟子修炼四极灵阵时,叶钦齐作为首徒自然是第一人选,而她却因修炼天净神功的层次太低而落选,她对此颇有不快,为了哄她开心,叶钦齐便将四极灵阵的这一秘密告诉了她。 如今叶钦齐分出一念,指引她生门之处,她当然能发现。 可是,她并不想承他的情。 那缕气息倏然被魔气冲散,赤芒大作,无数气息凝结成火花溅射而出。 四极灵阵颤动了片刻,再次坚稳如山。 …… …… 白沙与海沫皆飞,天光与云影徘徊。 李迷提平静落下最后一子,看着应天祈的眼睛,露出一抹欣然之色。 “你输了。” …… …… 第36章 天下太平,我不乐意 寂静的山林里,没有风啸鸟啼,所以李迷提的这一句“你输了”音声如钟。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重重围困,的确入了死地。 应天祈指间的黑子已经无处可落。 那边呢? 裴清离被困在四极灵阵里,欧阳柏在阵外蓄势,随时准备着出手。 看来没有我,你果然还是不行啊。 应天祈收回视线,看着满面自信的李迷提,唇角一挑。 咻! 那颗黑子离开他的指间,疾射而出,洞过一道青色残影,连破十余棵山树,在峰麓崖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两道巨力如海潮般相合一处。 棋盘崩裂,亭盖翻飞,山林垮塌,木叶乱舞。 西北处的险崖,同时闪现青、玄两道身影。 青色道衣徐徐飘动,李迷提踏着数道云絮,平静地看着崖畔的应天祈,说道:“我没有想到,你解封之后,居然会投入魔道。” 应天祈神情不屑说道:“你只是一介凡人而已,就算侥幸修得天心,却仍有大妄未能勘破,本尊又岂会落入你的算中?” 李迷提凝肃说道:“纵然你是寂暝剑灵、上古遗神,若插手凡尘诸事,只怕天道也饶你不得。” 山林里有风渐起,仿佛在附和李迷提的话语。 应天祈看着眼前这位极具仙家风范的人间道宗,难得地流露出一抹欣赏,他望向万里原上缠斗的六人,肃然说道:“她与我有缘,很深的缘,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该为难她,她的命运,你无权干预。” 李迷提平静说道:“你助她成为不归山之主,难道便是在帮她?” 应天祈望了望苍穹,负手说道:“至少她现在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风光。” 李迷提挑眉问道:“哪怕悖逆大道?” 应天祈淡然说道:“大道不逆,则天下太平,太平便会无趣,那样我不乐意。” 李迷提面容沉峻说道:“果然魔头!” “像你这样的人难道真能从一滴水里看到大海,从一片叶子里看到整个世界吗?” 应天祈表情无谓说道,“还是省省吧,这个世界的悟者太多了,不差你一个。” 李迷提冷漠地看着应天祈,知道对方深陷魔障,舌绽莲花,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青崖之上,流云忽然聚集,然后涌卷起来,无数飞叶在空中撕裂,一束神光还未落下奇异地化作虚无。 明媚的天空不时落下数道蓝色闪电,将众多绿树与山石击成灰烬。 一青一玄两道身影在山崖间疾速穿梭。 陡峭的崖壁因承受不住神力与道法的交锋而崩裂,碎石纷纷坠落崖底,砸死了一只正在窥伺猴群的野狼。 百鸟惊飞,猴群尽散。 山崖之上的轰鸣愈发恐怖。 …… …… 万里原上,四极剑阵毫无破绽,即便裴清离手持寂暝,一时也难以破开。 强横的剑气被刚柔并济、吞吐万物的玄门功法化解。 裴清离以剑识入阵,寻找着破解之法。 便在这时,欧阳柏绿袍微振,纵身而起,一掌盖下。 …… …… 远处的山崖上,李迷提旋身刺出一指。 “落——天——指——” 应天祈以袖拂之,趋退数里,踏礁石而立。他神情凝重地望向远方,右手隔空虚抓,一道璀璨的强大神力从天而落,轰在四极灵阵上。 面对这道天外来力,晏洋、陆鸣、墨寒三人当即吐血,倒飞出去。 叶钦齐撑剑在地,神色惨白。 欧阳柏退至海面之上,身后接连暴响。 神光落在灵阵上,然后涌入裴清离的身体。 四极灵阵的法则气息被她尽数吸纳,再也困不住她。 一道红色剑气冲天而起,似在回应那道神光。 灵阵骤然破散,四人被劲气荡飞出去。 欧阳柏掠身而回,愤怒地瞪着裴清离:“你这叛出师门的败类、自绝亲族的孽障……” “聒噪!” 裴清离随手一挥,凝纯剑气直逼欧阳柏。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随着法诀的诵出,欧阳柏将天净五重神功催发到极致,双手带着无穷巨力拍向裴清离。 剑气崩碎。 裴清离跃起数丈,向着欧阳柏一剑斩落。 嘭的一声,海上炸起无数水花。 欧阳柏的身影在水花中消失不见。 在无数水花即将回落入海的瞬间,一滴水珠倏然破散,一道涟漪般的灵气将无数水珠串连,然后静止,仿佛一面平放的镜子,映出裴清离的冷酷而美丽的面容,又仿佛无数道法微粒,正在组成一座旷世大阵。 无数水珠中,魔气四溢的裴清离一剑斩出万道魔气,万里原上顿时烟尘大作,水雾漫天。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水珠依然静立,然后围着裴清离的身体疾速旋转。 裴清离地清楚地感知到,有无数道法气息正在凝合,其中还隐有妖力。 身周的温度骤然降低,魔气与剑意化为白烟,将裴清离如茧一般缚锁起来。 “这是……冰解?!” 沙滩上的叶钦齐神色不安地看着裴清离,随即望向身旁的欧阳柏,礼数极恭:“师叔,此行的目的是劝离儿回头,还望师叔手下留情!” 欧阳柏不为所动,双手齐出,向着冰雾中的裴清离注入修为。 …… …… 青树破裂,乱草纷飞。 应天祈与李迷提山间各处激斗不止。 在助裴清离破阵之后,他失了先手,中了李迷提一记落天指,体内神元已有溃散之象,每次破开李迷提道法的时间与念识都在增加。 一次对掌,李迷提竟能凭借仙法,将他轰入大海。 清光掠过青黄交接的椰林,落在沙滩上,道法再起。 被震开的海面尚未宁静,漩涡便开始涌卷,应天祈破海而出,落在一片云层之上,他的手向着身下之海一招,便有吸海垂虹之象。 绚丽的虹光如剑芒般刺向李迷提。 清光旋身,凝成一道坚固的结界。 耀眼的火花在李迷提身前绽开。 忽然,无数海水倾泻而下。 滔天海水面前,李迷提的身形显得极其渺小,就像一只沙鸥。 青衣微湿,瞬间离开原地。 海水如墙倾颓,漫过那片椰林。 应天祈随即从海面上消失。 …… …… “想冰解我,痴人说梦!” 裴清离一手使纯阳诀,一手使天净神功,两门强大的法诀在双手之间缠绕,金青交织,一轰而出。 冰解之术瞬间消散如烟。 裴清离出现在欧阳柏身前,才刚小成的泣鬼功一息发作,鬼影森然。 欧阳柏被震飞出去。 裴清离随即撤去清光结界,接住了裴越灵。 忽然,一道钟声响起。 天地颤动。 一道尘龙自数里外向着裴清离袭来。 裴清离护住裴越灵,负剑于后,被尘龙撞飞出去,倒地吐血。 钟声未绝,海水骤分,狂澜飞扑。 一道极深的裂缝随即出现在万里原上,青烟随风渐散。 裴清离抱着昏迷的裴越灵,脏腑受创,真元混乱,如果不是有魔气淬体、寂暝格挡,此刻只怕已经身死。 这记钟声来自何处?为何如此强大? …… …… 叶钦齐望向远处的那位红袍道人,这才知道师父竟然请来了对方。 一束神光照落幽林,烟尘骤起,红袍道人消失不见。 叶钦齐站了起来,刚想上前,一道雷霆响起,数道裂缝便横在了他和裴清离之间。 看着那在火光与闪电中竞逐的清光与玄影,便是叶钦齐和裴清离也不由暗自心惊。 不知何时,叶钦齐的视线悄然转移,有些不明白刚才还因受伤而愤怒至极的她,此时为何会有一抹渐趋淡然的笑。 “离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她,道出心中万般疑惑。 裴清离抱着裴越灵,嘲弄地说道:“这场杀局还没结束,你我之间,恩情已断。” 叶钦齐感受着他的恨意,越发苦涩。 便在这时,欧阳柏闪身而至,一掌拍向裴清离的后背。 寂暝剑应念而出,挡住了欧阳柏的杀掌。 裴清离一手抱住侄儿,一手燃起凤火,向着欧阳柏灼烧而出。 凤凰真火,即便是李迷提也不敢小觑,欧阳柏当即以天净神功驭海水再化寒冰,才堪堪挡住这精纯之火。 明光剑旋斩而来,在裴清离身侧一寸堪堪停住,然后分化万千,再次将她困住。 裴清离眉心微紧,轻喝一声,寂暝剑魔气释放,剑阵倏然溃散。 一道残影掠过,裴清离被一掌击中,吐血倒飞出去。 “师叔你……” 叶钦齐看着欧阳柏,惊怨交加。 “她已经成为魔王,不可能再回头,道宗拖住了应天祈,你身为道宗首徒,若再心慈手软,回去必受重罚!” 欧阳柏转向裴清离,正欲上前杀死她,一道玄影却拦在了他的身前。 叶钦齐与晏洋等人心里一惊,只听见啪的一声,欧阳柏倒飞数十丈,落入深海之中。 应天祈闪身来到裴清离身前,手中一道元气牵住她与裴越灵,三人消失在一束神光之中。 …… …… 第37章 后手 叶钦齐看着应天祈和裴清离离开,心中骤然和缓了许多。 欧阳柏破出海面,掠身回来,望向远处厉声说道:“追,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否则后患无穷!” 晏洋和陆鸣刚想随之去追,李迷提的身影便出现在神光消失的位置,示意不用再追。 他看了远处的白色帆船一眼,眸光平淡,接着看向神情微怔的叶钦齐,语气平静道:“回去吧,这几日辛苦你了。” 自东云城找到身受重伤的裴越灵,连续十几日为其稳固心脉,叶钦齐已然修为大损,刚才又受到应天祈的天外一击,玄气破散,伤势终于在此刻全面崩发。 晏洋扶着吐血的叶钦齐,神色担忧,心里却明白,如今局面显然是师兄想看到的。 道门玄法无法彻底治愈识海受创的裴越灵,那位军师据说是魔神现世,手段通天,或许可以。 只是道宗和那边那位想要留下裴清离的计划,终究还是失败了。 一番对战后,叶钦齐相信裴清离绝对没有如师父所说的那般丧魂失智,坠入魔道,应天祈似乎也并不如传闻中的那般邪恶不悛。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远处一眼,决心查明真相,帮助师妹回头。 看着四个弟子离开的身影,欧阳柏挥手散去一身咸味,忧虑说道:“封绝已经败退,那个孽徒也身受重伤,如果就这样放他们回不归山,岂不可惜?” 李迷提看着恢复平静的蔚蓝海面,说道:“此番本就只为探那应天祈的虚实,用一个裴越灵便换来二人的重伤,我们已经赢了。” 欧阳柏疑惑说道:“如何?” 李迷提如实说道:“他非常虚弱,但也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 欧阳柏想着刚才的天降神光,心有余悸说道:“钦齐那孩子伤得颇重。” 李迷提负起双手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须为他担心。” 欧阳柏察觉到李迷提话中的失望之情,于是沉默。 李迷提看向远处青峰上的红袍道人,平静致谢。 红袍道人回之以礼,转身离开。 海风吹拂着椰林,沙沙作响,数只野猴扭身回来,在林中挑拣着香蕉。 六道清丽的光芒划过天空,消失在极远处的山巅。 …… …… 没有人知道的是,当裴清离、应天祈和李迷提等人在万里原上大战之时,一艘如鲸鱼般大小的白色帆船停在了南渡码头。 船舱虽敞,却只有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叫佐叶,拖着木屐,梳着一绺奇怪的倒辫。 小的叫桑泽,散着齐肩的短发。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大战,继而握住了腰侧的剑柄。 忽然。 两道明亮而迅疾的电光飘过。 大船被两道电光擦中,旋即崩解,远渡大洋而来的两人一齐掉入了海中。 桑泽撤去闭息之法,想跳出海面,一道强劲的风暴却卷了过来。 不知昏迷了多久,待桑泽嘴含沙砾在海滩上醒来时,发现大船沉了,老家伙也躺在一块黑礁石上,死得不能再死。 桑泽郁闷了一会儿,随即一声长啸,似在抒泄胸中闷气,却又对着大海哧哧笑了起来。 他在椰林边刨了个深坑,将平日里啰啰嗦嗦的老家伙就地埋葬,然后拾起自己那把弯得有些夸张的长剑,斩下一颗硕大的椰子,以手削开,痛快饮了几口之后,在猴群的紧张注视下,提着一串香蕉向东云城走去。 …… …… 翠绿的竹林上空突然裂开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两道魔气从中窜出,穿过不归山门,落在天箓峰。 崖畔激起一道滚滚的烟尘,应天祈虚弱地撑在地上,身上魔气四溢。 “你没事吧?”裴清离望了他一眼。 应天祈没有回答裴清离的话,因为没有必要。 直到裴清离以极快的速度抱着昏迷的裴越灵进入六合殿中,他才扶着石壁吐出一口鲜血。 有生万年,这是他第一次伤在凡人手里。 他看了一眼阴暗的天穹,眸中星光涣散。 玉烟罗和赵安锋两位殿主从不同方向赶来,玉烟罗进了六合殿,赵安锋则恭敬地扶起应天祈,向朱霞峰而去。 因为二人的归来,天箓峰和朱霞峰的闲杂人等被迅速清空。 流火殿前,隐寓和伊古看着应天祈重伤的模样,心想天下竟有人伤得了神尊,难道那李迷提已经抵达了仙人的境界? “是我变成凡人了。”应天祈平静说道。 隐寓若有所悟,犹自感慨道:“是啊,往事越千年,仙魔都不复存在了。” “瞎叹什么?快扶神尊入殿!”伊古催促道。 隐寓与应天祈对视一眼,随即向赵安锋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 面对两位长老,赵安锋即便想留下来也不可能,只得恭敬离开。 两位长老扶着应天祈进入流火殿中。 大殿中央悬着一块黑色石碑,上面刻着繁复的金色铭文。 应天祈坐在黑色石碑下,与伊古、隐寓二人相对,绚烂的星光充盈大殿,法阵开启。 这座上古法阵本就是应天祈入朱霞峰时所设,为隐寓和伊古躲避残余天道的裁罚。 他在万里原强行压下天道反噬,又被李迷提以正宗玄法所伤,多日护养的灵力几乎耗尽,神魂更是虚弱不堪,正需要这座法阵平稳体内的乱息。 浓郁的魔气从黑色石碑中源源不断地释出,经过阵法,化作凝纯的星霜,在隐寓和伊古的召引下,悉数涌入应天祈的身体。 …… …… 六合殿中,护住裴越灵心脉的玄法已经散去,他额头的血纹与微弱的气息表明他的识海受到了重创。 裴清离心急如焚,源源不断的魔气从掌中注入裴越灵的体内,却于事无补。 殿门倏然打开,玉烟罗来到殿中,见此情状,连忙阻止道:“尊主,魔气霸道,切不可强行灌入。” 裴清离这才堪堪停住,看向玉烟罗说道:“你来得刚好,还请为我护法。” 说完便将双手放在裴越灵的背上,开始运转天净神功。 玉烟罗察觉裴清离伤势极重,却已来不及阻止,只得取出梦魂石,念诀设下一道聚灵法阵,为她聚集天地元气。 然而,玉烟罗很快便发现了异样,此间的天地元气非但不能进入裴清离的身体,连梦魂石也出现了反噬之象。 这是怎么回事? 玉烟罗看着裴清离眉心的黑纹,顿感不妙。 “李迷提留下了手段。” …… …… 第38章 虚迷幻境 “这是……” 看着眼前的滚滚熔岩,裴清离疑惑不已,自己明明在为越灵疗伤,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忽然,火光聚集的祭台之上,映出一道青色的身影,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李迷提!” 裴清离眸光骤凝,寂暝剑随即出现在手中。 “你来了,我曾经在这里杀了你一次,这一次,我还能杀你。” 李迷提神情淡漠说道。 “那就试试!” 裴清离手持寂暝剑刺出。 李迷提化作清光消失。 嘭的一声! 裴清离转身与李迷提对了一掌,罡风呼啸而起,滚烫的岩浆被震得翻涌飞溅。 …… …… 六合殿中,玉烟罗几次尝试用梦魂石将自己的神魂与裴清离相连,却都失败了。 她是世间最了解神魂的人,知道裴清离此刻已经陷入幻境之中,而且裴清离的凤魂非常特殊,寻常神魂根本无法进入其识海。 玉烟罗看着裴清离愈加苍白的面容,担心之下,只得继续以梦魂石聚敛元气,护住裴清离的肉身。 …… …… 掌中剑虹倏然释放。 李迷提脚尖轻点祭台而退,手掌轻翻,指尖上悬着一滴血。 那滴血殷红炽热。 它的气息裴清离熟悉至极,因为熟悉,所以更加愤怒。 那是一滴凤血! 凤血入体,李迷提的气息疾速攀升,青衣振振作响,他还未出手,裴清离便觉有一道巨力压身而来。 …… …… 烛影摇曳,紫色的灵力旋绕大殿,玄妙而瑰丽。 玉烟罗隔空催动梦魂石,继续以云梦入魂之法尝试唤醒裴清离。 然而若非心魂相通,玉烟罗还是无法进入裴清离的识海。 但此时的裴清离已然深陷虚迷幻境,若不及时破开幻境,她定然会在与心魔的缠斗中耗竭修为,身殒于幻境。 …… …… 数十剑接连斩出。 裴清离唇角溢血。 凤火与岩浆相融。 裴清离眼角滑落两滴血珠。 赤红的魔气散开。 裴清离双耳出血。 一道清光贯穿身体。 裴清离鼻孔出血。 接连重创下,李迷提轻轻一挥手,裴清离便被强大的道法击飞出去,撞在火红的石壁上,吐出一口浓血。 时至如今,她依然不是李迷提的对手。 那些清光凝成的数十扇门里,每一扇都有李迷提的身影,裴清离着急离开救人,一时之间方寸大乱,面对连绵不断又暗合天意的道法攻击,根本难以破开。 在李迷提全力的一掌即将落下之时,一道柔和的灵力突然涌入裴清离的身体,她眉心微沉,一拳相迎。 轰的一声! 李迷提退身数丈,眸光微敛。 裴清离吐出一口血,以剑抵地。 每次与李迷提交锋,她身上的伤势便会加重。 李迷提却依旧那般气定神闲,仿佛有着无穷的令人厌恶的自信。 …… …… 小林神与姜云虎在六合殿外护法。 收到玉烟罗的密音,便欲朝朱霞峰而去。 一阵清风拂过,摇落亭前花树。 殿门瞬开即合。 小林神怔了一刹,姜云虎暗呼牛逼,二人遂继续护法。 应天祈来到殿中,看着七窍流血的裴清离,星眸里闪过一抹沉痛。 “怎么回事?”应天祈问道。 玉烟罗一边施法一边说道:“李迷提在裴越灵身上做了手脚,应该是针对她的杀招,她被困在了虚迷幻境之中。” 应天祈神色微异。 以天净神功为触媒,设虚迷幻境,难怪李迷提会让她轻易地带走裴越灵。 应天祈抓来一缕气息,闻了闻,说道:“虽云如梦,其味逼真,难怪会沉溺其中……虚迷幻境,有点意思。” 应天祈看向玉烟罗说道:“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玉烟罗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好。” 梦魂石可以连接裴清离的心识,但玉烟罗无法进入其中。 裴清离面对的是具有另一种真实相的李迷提,如果她看不破迷障,神魂便会被磨灭,肉身也会随之死亡。 应天祈看着她痛苦的脸色,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战胜那个“李迷提”的可能。 梦魂石与裴清离的心识已经搭起了一道光桥,玉烟罗面露请求地看向应天祈。 “军….…” 话音未落,应天祈便已消失。 玉烟罗看着裴清离的眉心,松了一口气。 …… …… 清光如箭,刺破鬼影,化作劲风横扫而来,裴清离重重地砸在地面。 “放弃挣扎吧,我的乖徒儿,你赢不了我。” 李迷提站在祭台边沿,面容变得扭曲起来。 裴清离咬紧牙关,高高跃起,一剑斩下。 这一次,李迷提却没有闪避,而是张开双手,神色轻蔑地看着裴清离。 一剑落下,李迷提当即散成一团青雾。 流光变幻。 火红的岩浆与暗红的石壁也扭曲起来。 嚓嚓异响中,裴清离被一道巨力击中,倒掠数丈。 待她抬起头来,看见的却是一座明黄色的大殿,巨大的炼丹炉,两边飞舞的珠帘,墙柱上整齐挂着的道剑。 这里是……太虚宫的元极殿! 裴清离望向前方,李迷提面无表情地坐在道宗之位上,两侧是孙玉明、莫长清、陆广寒、欧阳柏、王朝清等长老,还有晏洋、陆鸣、墨寒等人。 太虚宫上下所有人围着裴清离。 一时之间,正道败类、邪派魔头、千刀万剐、永不超生……无数声讨与斥责盘绕在裴清离的耳边,令她不耐其烦,愤怒在体内卷涌着漩涡。 “住口! 裴清离双目赤红,体内魔气瞬间汹涌而出。 所有人都被轰成了血花,然后化为青雾消散。 淋漓鲜血洒在裴清离身上,此时的她,就像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魔。 青雾散去。 嗤的一声轻响。 一柄道剑穿心而过。 裴清离眉心一沉,血溅成火。 她皱了皱眉,悲诧地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叶钦齐!” 叶钦齐无比冷漠地看着裴清离,一字一句道:“为邪者诛,为魔者……死!” 裴清离如坠冰窟,愤然一掌打出。 身前的叶钦齐倒飞出去,吐血而死。 裴清离身形摇晃,捂住心口,真元与魔气在幽府不停冲撞,给她带来无以复加的痛楚。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惊疑之际,一道气浪朝面袭来,裴清离被强横的力量击飞出去,凤血在空中飘洒。 眼前又是暗红的石壁,身下又是恐怖的岩浆,她的身体又在落坠。 祭台边缘的李迷提面如冰霜地看着她。 她的魔气已然耗竭,心口被长剑刺穿,已无反抗之力,火红的岩浆就在身下,她如何能逃出生天? “这一次又要结束了么……” “越灵……” …… …… 第39章 心境来人 忽然。 一道绮丽的虹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只有劲的手随即落在她的腰侧,将她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最后的关头,他终于又出现了。 看着那片宁和的星光,裴清离赤眸渐褪,恢复了神智。 她微微一笑。 又是你,怎么现在才来呀? 裴清离怔怔地望着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睛。 两人旋转落地。 应天祈看着一脸苍白的她,轻然说道:“区区幻象,看破便是,竟搞得如此狼狈,你这魔王!” 裴清离望向祭台,李迷提依然站在那里。 原来,都是幻象么? 她虚弱地靠在应天祈的肩上,声音柔弱道:“救我,我还不能死。” 应天祈摸了摸她的头,低语说了句我不会让你死,便抱起裴清离,来到祭台上。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眸光平和,并指点出。 应天祈的手掌与李迷提的双指相遇,光尘流转。 空间开始抽象变化,就像隔了一层蒙蒙水雾,但依然看得见火红。 嘭的一声轻响。 应天祈和李迷提同时退开。 李迷提神色微异,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你来了?” 应天祈松开放在裴清离腰间的手,说道:“你还是这般无趣。” 星尘再起。 应天祈握住寂暝剑。 禁地内剑气纵横。 无数破空声响起,狂风大作。 清光被切成碎屑,李迷提的身影缥缈如仙。 魔气绕身成龙,便是裴清离也只得退开。 一脚蹬地,一把木剑凭空出现,李迷提握住,斩之。 魔龙碎散,空间震荡。 裴清离再次吐出一口血。 应天祈冷眉轻挑,剑鸣微起,向着李迷提的头颅斩下。 李迷提淡然出剑。 两剑相遇,剑意盛放,形成炽烈的火花。 铮铮铮铮铮! 十息之内,两把剑相遇了三千七百五十二次。 嗡的一声。 寂暝回到裴清离手中。 滚滚魔气如江似雾从身后贯涌而出,应天祈一掌镇向李迷提。 李迷提卷动道袍,无限清光在掌间盛放。 砰的一声巨响! 祭台出现无数裂纹,岩浆迸溅。 应天祈退至裴清离身侧,牵住了她的手,莞尔笑道:“在你心中,李迷提就如此之强,而我就如此之弱?” 裴清离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应天祈指着李迷提,冷眸说道:“这是你的识海,调动你全部的灵魂力量,杀了他!” 裴清离看着抽象变动的空间,凤眸微凝,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眼神清明地望向已拂去烟尘的李迷提,全身火焰骤起,真凤展翼,如利剑冲向李迷提。 李迷提没有闪避,也没有要接的意思,平静地让真凤穿过自己的身体。 火焰瞬间点燃了他的身体。 李迷提唇角带笑,就像一个殉道的狂人,须臾之间,化为乌有。 应天祈挥袖,将空中的乱息尽数拂散。 裴清离意识骤然虚弱,昏倒在他的怀中。 应天祈抱起裴清离,微叹一声,走入一道神光之中。 六合殿中,躺在地上的裴清离吐出一口血之后,便昏迷过去。 梦魂石微微颤动,应天祈从其眉心钻出,脸色微白。 玉烟罗见此,收了梦魂石。 应天祈手掌隔空扫过,裴越灵头上的血纹便彻底消失,气息也在逐渐恢复。 他看着玉烟罗说道:“她还需静养一段时间,你修的既然是道门玄法,那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玉烟罗侧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裴越灵,说道:“不出半月,我定能让他醒来。” “守着她!” 说完这句话,应天祈便瞬行离开了六合殿。 玉烟罗看着手中一片梦幻的奇石,沉默不语。 …… …… 流火殿中烛火微晃,应天祈走入一片金光之中,坐在了蒲团上。 金光宛转,进入他的身体,让他的气色好了一些。 他看着掌心的黑纹,有些不喜,有些意外,然后尽数化为嘲弄。 原来李迷提这些杀局的目标,始终都是自己。 …… …… 青翠的山崖间,繁枝缀玉,云雾袅绕,仙鹤回翔。 净池前闭目施法的李迷提睁开眼睛,看着池心缓缓凋萎的一瓣青莲,略有遗憾。 一只锦鲤跃出水面,惊起道道涟漪。 …… …… 裴清离醒来,已经是七天后的事情。 “我这是怎么了?”裴清离问道。 玉烟罗说道:“你被困在了虚迷幻境。” “虚迷幻境?” “嗯,传说中能还施彼身的道门秘法,李迷提既然是太虚道宗,会此秘法也不足为奇。” “卑鄙!”裴清离冷哼一声,随即问道,“越灵呢?” “你放心,虚迷幻境已经破去,那孩子的心脉也已稳住,醒来还需要些时间。” 裴清离这才放心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呢?” 玉烟罗顿了一瞬,说道:“军师大人每日午时都会过来为你传送真气,说起来时辰也快到了。” 裴清离闻言沉默。 如往日一般,应天祈到来之时,玉烟罗已经默契地离开了。 幽暗的侧殿里只剩下了两人。 裴清离躺在榻上,情绪莫名地生乱。 那人坐到榻前,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也许是卧榻之侧的被子有些潮润,也许是珠帘后的夜明珠有些晃眼,裴清离说道:“你要这样看到何时?”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执念太盛,易生心魔。” 裴清离反问道:“那你的心魔怎么没有出现呢?” 应天祈眸光微凝,说道:“区区幻境,能奈我何?倒是你,时至如今竟还会被人设计,以天净之功开启幻境,沉溺其中,伤人未见厉害,伤己却如此了得。” 裴清离听着他满含嘲意的话,虽有生气,但全身乏力,只得变着脸色说道:“君神也不见得是那李迷提的敌手,何必在这里讽刺我?” 应天祈说道:“他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死,你又何至于有今日?” 裴清离说道:“如此说来,我倒是得好好谢谢君神了。” 见她如此之倔,应天祈也不再言语,伸手附在她的头顶,缓缓闭上了眼睛。 裴清离好奇他要做什么。 只见他平静地别过头去,又猛然转过来,左手也顺势迅疾一挥。 裴清离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后脑和腰下便传来轻微的痛感。 终于想到他做了什么,她的神情一下子扭曲起来,瞳孔骤缩,眉头骤紧,脸颊骤红。 是的,他一挥手,她便悬空数寸,然后落了下来,壁垒分明地躺在他的面前,手也甩不动,腿也并不拢,眼眸里的凤火却灼热至极。 从青林镇北麓的一片幽林到朱霞峰崖间的两树玉瓣,回溯这些时日经历的种种风景,应天祈视若无睹,径直将手掌覆在裴清离的额顶,自上而下将她笼在满床幻彩之中。 被他这么目不转睛、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却动弹不得,又想到这几日他莫非皆是如此,裴清离便羞怒交汇,不得清宁。 应天祈看出了她的心思,淡然说道:“这副皮囊对你就如此重要?”(注) 不待裴清离开口说话,应天祈便接着说道:“我很早以前也做过女人,也同比你美丽的女人幻化过云雨,这又算得了什么?” 裴清离至此不想再说话,若无其事地闭上了眼睛。 应天祈敛了声,挥手给她穿上衣物,兀自走出了六合殿。 …… …… 第40章 姑侄温馨事 因为应天祈的出手,裴清离在短短七日内便恢复了伤势。 她来到碧池峰,在一众紫魇卫的仰视下进入绯月殿。 华美至极的暖床上躺着身形瘦弱的裴越灵,梦魂石静静地悬在他的眉心上方,散发着浓郁的道法气息。 裴清离看着呼吸均匀的侄儿,沉峻的面容终于有所缓和。 帘帷掀开,玉烟罗走了进来。 裴清离感激说道:“这些日子,麻烦玉殿主了。” 玉烟罗柔声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二人坐到案前,玉烟罗倒了凉茶,递给裴清离,说道:“这孩子已无大碍,尊主伤势才愈,还需小心护养。” 裴清离接过茶杯饮尽,说道:“此次确是我行事鲁莽,才差点让那李迷提奸计得逞。” 玉烟罗说道:“好在有惊无险,而且你如今祛除心魔,再无把柄受制于李迷提,也算一件幸事。” 裴清离微微点头。 虚迷幻境是道门最高深的秘法之一,裴清离破了虚迷幻界,那么从今往后,便再无任何幻境可以影响到她。 玉烟罗说道:“如今山中诸事顺遂,月傀城在大兄与小祸的坐镇之下也日渐平稳。待你与军师大人尽愈之后,我们的计划便开始吧。” 裴清离想着万里原之行,说道:“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 …… 朱霞峰是不归山风景最好的一峰,灿烂的花树,清冽的山泉,纯白的流云,绚丽的暮景……就算是久经修罗场的杀道中人,有时也会不由自主地踏上朱霞峰,为峰间美景停住脚步。 裴清离路过一片灿黄的花树,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踏流云而上,来至流火殿前。 见到裴清离的降临,守卫的弟子恭敬地行礼。 看着裴清离准备入殿时,一个守卫匆忙半跪在裴清离身前,说是奉了两位长老的指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流火殿,也包括……她。 裴清离皱了皱眉。 两个守卫也很是紧张。 本能地拦了过来,但想到裴清离的身份及威名,握刀的手竟有轻微的发颤。 裴清离正欲硬闯,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尊主留步!” 裴清离回首望去,来人一身黑袍,形容矮小,面带奸相,自然就是赵安锋。 赵安锋行了一礼,说道:“军师大人伤势极重,两位长老正全力为他疗伤,如若您贸然进去,只怕……” 裴清离看了眼渐斜的阳光,恼意骤起,心想你昨日还那么有神,今日却为何蔫了,待冷静下来,却又无端地生起一抹愧意。 山间一阵鸟鸣忽起,空灵之余不免有些聒噪。 一道灵力没入绵密的林间,惊飞群鸟。 裴清离意绪归宁,看了一眼山外景色,便离开了朱霞峰。 从始至终,她都未曾正眼看过一次赵安锋。 …… …… 天箓峰下的山道上,小林神正在等着裴清离。 山风拂过,裴清离出现在小林神身前。 小林神虔敬地行了一礼:“拜见尊主。” 裴清离背着双手说道:“那件事如何了?” 小林神定眸说道:“差不多了。” 裴清离点了点头,说道:“下去准备吧,该收尾了。” …… …… 三日后的清晨,纪霜来了一趟天箓峰,裴清离当即瞬行来到绯月殿。 殿门打开,裴清离的视线便与裴越灵相遇。 姑侄俩怔了一瞬,然后疾步相拥在一起。 凤羽阁毁灭之后的数月,这对幸存下来的姑侄历经磨难,终于重逢。 裴清离看着瘦弱的侄儿,眼睛里满是心疼。 裴越灵看着神情憔悴的姑姑,同样心疼。 玉烟罗站在一旁,想着那些久远的往事,神情有些欣慰。 待姑侄俩一番温情之后,玉烟罗才开口道:“我对越灵这孩子喜欢得紧,不如就让他留在我这碧池峰,随我修行如何?” 裴清离眸光微滞,不知是犹豫还是讶然。 “计莫宁那死板老头,难道还比我教的好?” 玉烟罗抚着裴越灵的头说道,“可怜的孩子,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也会像你这般知事吧。” 让越灵在碧池峰修行,裴清离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而裴越灵醒来之后知道是玉烟罗救了自己,本就心怀感激的他,当然愿意随对方修行,于是两手一搭便要行拜师之礼。 玉烟罗却拦住了他,想了想说道:“我已经有了霜儿那个徒弟,你这孩子与我有缘,便唤我一声玉姨就好。” 裴越灵闻言,下意识地望向裴清离。 裴清离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玉姨。”裴越灵欣然道。 玉烟罗笑了笑,对裴清离说道:“那件事你决定了吗?军师毕竟……” “我的一切事他都知晓。”裴清离笃定说道,“而且,这是我的承诺。” “那好。”玉烟罗说道,“我对此没有意见,相信梅园那边也没有。” 裴清离点了点头。 裴越灵不知道阿姑和玉姨商量的是何事,沉默了一会儿,蓦然开口道:“姑姑,我们的仇人……是道宗吗?” 裴清离闻声而怵。 越灵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他的? 她本想瞒着他,或者等他长大了些再告诉他。 可是…… 越灵似乎猜到了阿姑的心事,说道:“在那个阴暗的地方,我听到了那人称阿姑为‘孽徒’,而阿姑又离开仙道,入了魔山,我就知道……” 越灵知道阿姑不想听到那个名字,紧攥着白里透红的拳头说道:“总有一天,我会为凤羽阁报仇,给阿姑讨回公道!” 裴清离充满怜爱与愧疚地将越灵揽进怀里,动容说道:“越灵你记住,你是裴家的希望,只有你才能光复裴家,凤羽阁毁了,但我们裴家的丹道不能毁。” 裴越灵重重地点头。 “所以从今往后,你要做的就是待在不归山,好好跟玉姨修行,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至于报仇的事,交给阿姑就好。” 越灵摇了摇头,说道:“我是男儿,决不能让阿姑一人承担。” 裴清离揉了揉他的头,哄着他说道:“别忘了,阿姑现在可是不归山的尊主,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任何人都伤不了阿姑,凡是欠裴家的,阿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还小,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那时候,阿姑在或不在,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越灵还想在坚持什么,裴清离却箍紧了他,让他不要再说话。 一入不归山,便无回头路, 可阿姑就是希望你能回头。 至于这条不归路,由我一人踏过便是。 …… …… 第41章 兑现诺言 军师应天祈闭关之后,朱霞峰便不再允许寻常魔修出入了。 朱霞峰彻底关闭,暮色再美魔修们也不敢御空看上一眼,因为祸妖回到了不归山。 他在月傀城早已凶名赫赫,不少正道残余与反抗不归山的人被他吸尽精元而死,还是计莫宁动用非常力量才将此事压了下来,只是对于这只存世千年的护山凶兽,他也无可奈何。 如今应天祈在外受伤,他自然得收心回来护法。对于应天祈和两位长老来说,没有谁比祸妖更适合做这件事了。 只是每日空守着那奇怪的法阵符文,他当然会无聊。黑甲卫送来的龙虾鱼肉他在月傀城已经吃腻了,想着太虚宫的那位道宗竟然能伤了神尊,他就想去那玖吾山闹上一闹。 他来到侧峰,看着树上的那些猴孙们,一派嫌弃。 “啧啧,你们这群兄弟也是可怜,要是像我一样,早生了个七八百年,夺得造化,哪还用得着天天吃香蕉,望月楼的香菇炖王八都要比这好上百倍。” 一个瘦老猴叫了两声,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 …… 应天祈的闭关让仙魔两道的不少人对他的魔神身份产生了质疑,也让赵安锋这位止婪殿殿主非常不安。 因为祸妖的归来,即便是他也上不得朱霞峰。 在千刃峰,小林神和姜云虎也不再如以往那般尊奉于他,他原想撤掉二人,岂料裴清离传来口谕,让他去西荒寻冰魄芝。 以冰魄芝炼药,对治疗内伤和增进修为确有奇效,赵安锋虽有怀疑,却也只得躬身前往。 回来已是半月后的事情,裴清离差人取走了冰魄芝,却未曾召见赵安锋。 在此期间,大部分黑甲卫被派去了月傀城,而他竟然毫不知情。 唤来冯瑞一问才知道,传出去的信都被截了下来。 到底是谁做的? 赵安锋愈发不安,去了朱霞峰一趟,祸妖还守在那里,军师大人仍未出关。 小林神和姜云虎也不知去了何处。 就在他焦躁不安了两天之后,终于等来了天箓峰的召见。 为防意外,他安排一众亲信守在千刃峰山门,才去六合殿见裴清离。 在六合殿等他的,是裴清离、玉烟罗和祸妖和计莫宁四人。 赵安锋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印证。 ——裴清离果然要对他出手了。 那些由计莫宁宣读的罪状,有一半以上是真实的,赵安锋却觉得莫名其妙,贪欢爱财,杀人放火,这不正是魔道本色吗?裴清离要杀他,无非是因为自己当初对她的一番针罢了。 赵安锋寒声问道:“尊主这是铁了心要杀我吗?” 裴清离平静说道:“要杀你的另有其人。” 赵安锋看着裴清离,觉得好生讽刺:“这些年我虽然有所私敛,但身为止婪殿殿主,我对不归山的魔道大业问心无愧。你杀了我,就不怕山中魔修心寒吗?你杀了我,黑甲卫又如何能服你?” 裴清离正色说道:“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似你这般腐朽之人,根本没有资格代表千刃峰和黑甲卫,而且……” 话音未落,玉烟罗离座飞起,玄妙无比的一掌骤然拍落,竟是不留丝毫情面,要将赵安锋毙于掌下。 赵安锋屈腿、弯腰,一拳迎之。 劲风起,帘帷乱,灯烛熄灭,墙柱绽裂。 赵安锋吐出一口鲜血,如离弦之箭,向外飞去,眼看他便要冲出六合殿,裴清离淡然起身,举起了掌中玉牌。 地炁涌动,气机骤锁。 赵安锋被两道锁链缚住双脚,又撞在一道如铁墙般的强大禁制上,再次落回了殿中。 惊魂甫定,一道红色的魔气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赵安锋倒地吐血,已然方寸大乱。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一座月傀城,不过是借你之手,斩断那些惹人厌烦的枝节罢了。” 裴清离看着赵安锋,神情鄙夷。 …… …… 千刃峰上,消失多日的姜云虎忽然现身,站在一方草甸之中,双锤相接立在地上,近我者死的气势一展无遗。 如果只是他一人,当然拦不住眼前这些对赵安锋忠心耿耿的黑甲卫,但他代表了魔王尊主的意志。一旦他们走下千刃峰,便意味着对不归山的背叛。届时,即便不被当场镇杀,落尸崖也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这时,数十名黑甲卫之中的冯瑞站了出来,盯着姜云虎说道:“殿主大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当真要背叛他?” 冯瑞是赵安锋精心培养的亲信,这些黑甲卫之所以在这里,便是受了他的安排和鼓动。 姜云虎看着他,模样憨厚、神情认真地说道:“抱歉,这是尊主的意思。” 强者为天。 因此不归山只有一位尊主。 这是魔道数千年的共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冯瑞却不以为然,大声说道:“殿主无罪,若不问而杀,我等如何能服?” 姜云虎面露不屑,说道:“要杀赵安锋的,不是尊主。” 此言一出,冯瑞脸色骤变,随即发狂似地笑了起来。 要杀赵安锋的不是尊主,那怎么可能! 如果要杀赵安锋的人不是魔王尊主裴清离,那么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反对的理由。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魔道亦会信守的江湖规矩。 姜云虎继续说道:“放下武器,你们还是荣耀加身的黑甲卫,如若不然,落尸崖便是你们的归宿。” 此话一出,空气沉默稍顷。 接着,窸窣的兵器掉落声传出,众多黑甲卫纷纷放下武器,面面相觑,迟疑地退后。 冯瑞看了一眼身后,更觉心寒。 姜云虎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他们自愿放下武器,便还是忠诚的黑甲卫,而你反心已起,今日便死在这里吧。” 双锤离地,横扫而来。 冯瑞瞳孔紧缩,当即拔出腰间的双刃剑,交叉抵挡。 铮铮两声,冯瑞被双锤的巨力震退数步,手臂发麻,真元动荡。 未待他喘息片刻,姜云虎便踏空而起,握住飞回的双锤,狠厉砸下。 冯瑞不敢硬接,侧身避开。 坚实的地面瞬间被砸出两个深坑,烟尘轻飘。 姜云虎屈身向前。 双刃剑与铁锤的撞击声连绵不绝。 一人快如魅影,一人稳重如山,一时难分高下。 …… …… 赵安锋看着玉烟罗和裴清离,慌乱说道:“我若身死,不归山必定人人自危,这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听到他的话,玉烟罗神色不变,裴清离摇了摇头。 赵安锋明白,安全离开六合殿已然是妄想,但他还是不想死。 他是千刃峰止婪殿殿主,真正的魔道巨擘,月傀城无数产业的操手,他当然不能就这么潦草地死去。 赵安锋站起身来,以强大的修为压下体内纵横乱窜的魔气,准备殊死一搏。 强劲元罡陡然震涌出来,与裴清离身前的禁制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烟雾。 唰唰唰! 烟雾散去,位置如前。 啪的一声轻响。 祸妖手中的酒盏倏然掉落。 赵安锋看着他说道:“妖主大人放心,待我安全之后,定会为您解毒。” 祸妖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玉烟罗拂袖坐回原位。 裴清离面无表情站在王座之前。 赵安锋脸色一变,发现自己的尸影针斜斜地插在她身后的王座一角。 “如此愚蠢的招数也算偷袭?”祸妖震落刺在手臂上的毒针,踢飞脚边的酒盏,击在赵安锋的膝上。 赵安锋吃痛之际,一膝及地,膝处衣衫见血。 裴清离居高临下,漠然说道:“针刺王座,罪加一等,当死!” …… …… 第42章 十五年等待复仇 “军师大人就在山中,裴清离,你焉敢杀我?!” 听到赵安锋这句话,众人神情微凝。 赵安锋与朱霞峰那位的关系,山中人尽皆知。 自裴清离从一名修为不错的黑甲卫摇身一变成为问鼎者,并战胜祝之澜后,所有人都很清楚,赵安锋这位止婪殿殿主在尊主与军师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后者。 他话中的意思很清楚,他是军师应天祈的人。 一山不容二主。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条真理,在不归山也极为适用。 如果是以前,魔王宝座上的人当然就是不归山唯一的尊主,但现在,曾经只为普通魔修提供居所和练武场的朱霞峰多了一位地位犹在三大殿主之上的军师大人。 而且这位军师大人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上古遗神。 从明面上来看,尊主与军师之间并无龃龉,军师应天祈对尊主裴清离甚至可以说是鼎力支持,他出手重伤了祝之澜,随后召出祸妖,请出两位长老,以最快的速度稳固了裴清离的地位。 可以说,裴清离的魔王之位就是应天祈给的。 所以,即便裴清离已然有着至高无上的魔王称号,很多魔修还是暗中敬奉着应天祈,认为他才是不归山真正的主人。 其中身份最为重要的,当然就是赵安锋。只不过,他选择侍奉应天祈的原因,当然就是为了避免出现今日情形。 从祝之澜身死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裴清离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如今,月傀城降服,赵安锋再无利用价值。 计莫宁宣读罪状,祸妖袖手旁观,裴清离杀机已现,赵安锋很难安然离开。 所以他抢先搬出了自己的救命菩萨——迟迟未现的应天祈。 “我是军师大人最坚定的追随者,你们要杀我,就是与军师大人作对,他若降下雷霆,你们有谁担待得起?” 赵安锋看着裴清离说道,“难道你要看着不归山陷入内乱,然后被仙门攻破吗?” 看着赵安锋疯狂渐露的模样,玉烟罗不屑一顾,裴清离面无神情。 小家伙倚在裴清离的手边,神色从刚才的欣赏转变为彻底的嫌弃,他目光清澈地看着赵安锋,心想祝小子真是老糊涂了,怎会选择你这样一个蠢物当殿主,什么你是军师大人的追随者,还最为坚定,那我算什么?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对身旁的这只真凤说的。 他生气的是赵安锋的眼中竟然没有自己。 难道自己在这里,在小凤凰的旁边,还不够资格代表君神大人? 真是莫名其妙! …… …… 眼见局势无法逆转,赵安锋只得殊死拼搏。 只见他双眼赤红,全身散发出恐怖的尸气。 裴清离的视线落在赵安锋身上,再次举起玉牌,山门大阵的禁制瞬间便向赵安锋拢合。 只需三息时间,赵安锋就将被彻底禁锢,无法反抗。 忽然,赵安锋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 毫无征兆,诡异至极。 裴清离上前一步,眉眼沉静,随即望向玉烟罗。 祸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嗤嗤嗤! 大殿各处凭空生出密集的火花。 这是空间相互撞击与切割的征兆。 裴清离清楚地感知到天箓峰禁制的微妙变化。 原来如此。 赵安锋欲以燃魂之法撕裂空间隐去。 玉烟罗当然不会给他机会,她双掌相合,一道紫色光晕散开。 十余朵正在绽放的火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 玉烟罗双掌向上张开,难以想象数量的天地元气迅速聚于她的双掌。 双掌再度合十。 呜咽风声里,案几、灯盏、茶杯等物什,尽皆噼啪碎裂,一片狼藉。 若非裴清离手中禁制护着,此刻只怕六合殿都要坍塌。 小家伙灵动的双眸看着玉烟罗,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心想这玉丫头竟然也掌握如此法学,当真有趣。 空间骤缩所产生的风压渐渐平息。 玉烟罗随手一挥,将赵安锋从空间缝隙里扔了出来。 赵安锋落在地上,骨骼尽碎,经脉皆断,浑身是血。 他看着玉烟罗,神色惊骇:“你竟然……会……天……天地……” 每说一个字,他口中吐出的鲜血便越多。 所谓字字泣血,大抵犹此。 受伤如此之重,他竟还没死,可见他有多怕死。 他大嘶一声,体内气息再次暴涨,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法,竟冲开了六合殿的禁制,向外疾去。 玉烟罗想着这家伙平日的奸滑模样,不禁感到意外。 她伸指点出,一道纤细凝纯的光线落在赵安锋的肩膀,血滴洒落。 赵安锋的身体斜了一下,冲出六合殿的速度却依然迅疾,接近虚化。 这时,一道剑光掠过,伴随着一声怪啸,赵安锋的双腿齐膝而断,鲜血狂飙。 他无力地垂落地面,双手抠紧膝盖,发出痛苦而惨烈的嘶喊。 玉烟罗没有再看他一眼,向裴清离揖了一礼,坐回原位。 赵安锋拖着残躯、忍着痛感说道:“我功法已废,没有多少时间可活了,放过我吧。” 裴清离冷漠说道:“你好歹也是一峰之主,为何面对生死却如此白痴,我说过,要杀你的,另有其人。” 赵安锋此刻哪里还听得出裴清离的话中之意,双眼惊惧地看着殿中众人,不停地乞求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裴清离坐在上位,面无表情。 祸妖在以酒盏击伤赵安锋后,便扶额静思,仿佛不关己事。 计莫宁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赵安锋面如死灰,拖着残躯,忍受着极致的痛楚,奋力地向殿外爬去。 随着他的蠕动,血迹在地面上愈加稀薄。 哪怕是此刻,他的心里也不敢有怨毒的情绪,只有惊恐。 他不明白裴清离为何会对自己有如此恨意。 他想活下去。 他不能死。 鲜血从断肢汩汩涌出,在地面留下一片殷红。 每移动一寸,就似万蚁噬身,而痛意之后,流逝之感更深。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 他真的不想死。 …… …… 有风忽起,一道寒光照亮大殿。 赵安锋满头虚汗,脸色发白,颤颤发抖的血手即将触及殿门。 就在他到达槛前,将要投入那片光亮时,一道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赵安锋看到了一双黑鞋,心底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去……那张脸!就是那张脸!那张他朝夕可见、无比熟悉的脸!无害的脸,唯唯诺诺的脸! 赵安峰用满是血污的手去擦同样满是血污的脸,似是不相信这一切。 但看着近在脸边的黑鞋以及黑鞋旁边的泛着寒光的有些熟悉的半截铁刀,赵安锋抬头看见的依然是那张充满反差与恨意的脸。 “竟然……是……你……真的……是……你!” 小林神提着那把铁刀,冷漠地看着如老狗般匍匐在地的赵安锋。 赵安锋褪去了惊惧,眼神再次阴毒起来,忍着痛意,嘶哑说道:“一切……都是你……你做的?!” 小林神没有回答他,握住铁刀的手青筋分明。 诧异与了然、狼狈与平静、师傅与徒弟。 原来这竟是一场跨越十五年的杀局。 十五年的师徒之谊,原来只是一场笑话。 赵安锋悲凉地笑了起来。 “活命之恩,授业之德?” 小林神摇了摇头,目光狠厉说道:“不!这是你的罪孽。” “你以为当时只有六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只是当时的我根本报不了仇。” “所以,我只能留在你身边,认你为师,侍你如父,任你驱驰。” “所幸的是,我终于等到了今天。” “赵安锋,十五年了,云林村三百多口人的命,你该还了。” “你放心,接下来,就会是那些仙门人了。” 小林神沉重地呼吸着,无比的快意让他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铁刀。 明光折射,映见赵安锋布满血丝的双眼。 小林神伸出左手,握住了右手,十五年的恨,已经让他不介意是谁出的手了,只要他最后能了结赵安锋的命就好。 一脚蹬地,赵安锋的身体被震得翻飞起来。 就在这一刹,寒光与铁刀闪落,嚓! 鲜血肆意飞溅。 赵安锋就此尸首分离。 看着落在地上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头颅,小林神一脚踢去,赵安锋的人头便飞出了殿外。 三大殿主之一的赵安锋就这样死在了自己徒弟的刀下。 他的头颅滚滚落下石阶,定在应天祈的跟前。 应天祈看着赵安锋因为憎恨与不甘而显得狰狞丑陋的头颅,无奈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六合殿内,无首的尸体瘫在地上,断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浸湿了陷地数寸的铁刀。 小林神痛快地叫了出来,大仇得报的情形感染了在场所有人。 裴清离想着先前那直接痛快的一刀,与有荣焉。 玉烟罗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复杂。 计莫宁看着她,神色里也混杂着一抹惆怅。 祸妖看着眼前的画面,皱了皱眉。 侯幽和纪霜燃起一腔热血。 啸声停止,情绪渐渐平复,小林神红着眼眶,来到裴清离面前,咯噔一声跪了下去,然后无比恭敬地揖手拜倒。 裴清离神情平静,内心却极为燥热,却什么话也没说。 小林神也迟迟没有起身。 他的意思很清楚——从今天起,他将视裴清离为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你救了我,我便要效忠你。 你帮我杀了赵安锋,我也要助你杀了李迷提。 就是这么直接。 就是这么理所当然。 甚至不用见证者。 甚至不说一句话。 裴清离眼里的欣赏意味渐浓,从赵安锋的尸体上隔空取过沾满血污的令牌,以凤火洗净,随即扔给了小林神:“从今以后,你就是止婪殿殿主!” 小林神接住,看了眼令牌上的“贪”字,再次拜了下去:“多谢尊主!” …… …… 第43章 盟者的决心 六合殿中赵安锋被斩废的时候,千刃峰上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冯瑞虽然身法奇快,但在修为上,终究低了姜云虎一线,再加上姜云虎近日来的秘练苦修,双锤挥有千斤之力,速度也比以往快了一倍有余,所以在这场战斗中,姜云虎稳稳占据上风。 只见他踏石狮而起,脚下凝出一道方形结界,将冯瑞困住,双锤随即霍然落下,砸起一阵烟尘。 待烟尘散去,冯瑞已然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断了生机。 众多黑甲卫惊讶于姜云虎猛增的实力,终于不再动摇,纷纷半跪表示忠诚。 不一会儿,六合殿便传来惊人的消息,赵安锋伏诛,黑甲卫卫长小林神成为新任止婪殿殿主。 姜云虎听到这个消息,由衷地笑了起来。 那些放下兵器的黑甲卫也万分庆幸自己选对了阵营。 …… …… 满树粉瓣摇落数片,小林神来到了千刃峰,站在高大的石柱上,手中握着止婪殿殿主的令牌。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姜云虎率先弯身行礼:“见过殿主大人。” 其余的黑甲卫也随之行礼:“恭迎殿主大人。” 小林神沉默了一会儿,双瞳微红说道:“十五年前千岐山大战,赵安锋临阵脱逃,被仙道追杀而躲入云林村,间接害死云林村三百多口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十五年来,我为赵安锋鞍前马后,受其驱使折磨,见证了他在月傀城的无数罪业,此人腐朽之极,根本不配做不归山的殿主。如今尊主助我,将其诛杀,我大仇得报,不胜感激,日后定效忠尊主,永无二心。还请诸位与我同心,忠于尊主,铲除仙门,扬我魔道!” 众人这才知道,小林神与赵安锋之间,竟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 他们都是穷苦委顿之人,或为仙门所弃,或遇灾劫而修魔,总之都看不惯仙门作风,更奉信有仇必报,此时被小林神一番举动感染,跪得更加虔诚,纷纷贺道:“殿主千秋,尊主万年!殿主千秋,尊主万年……” …… …… 对于赵安锋的死讯,在外的三峰魔修虽然震惊,却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尤其是此刻正在梅园喝着浓茶的计莫宁,更是觉得理所当然。 孟获和褚晋山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怔愣了片刻,随即不约而同地猜到裴清离诛杀赵安锋必然是因为其这些年在月傀城所干的勾当。两人火急火燎地去见了计莫宁,将赵安锋的罪行一一吐露并撇清,直到计莫宁告知此事乃小林神主使后才松了一口气。 …… …… 因赵安锋之死,千刃峰生出不小的动乱。 有十几个黑甲卫被扔下了落尸崖,他们都是赵安锋的亲信。 剩下的黑甲卫,都对小林神这位新任殿主心悦诚服。 尤其是由碧池峰公布的那些与三大家族的权财交易、与大小仙门的情报往来,证明了赵安锋的死有余辜。 而且赵安锋这些年在魔道的风评也并不怎么好。 但随着他的身死,那些刚加入不归山的魔修难免会心乱,小林神和姜云虎这段时间做的就是这件事情,姜家在其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 …… 赵安锋死后的第三天,朱霞峰的禁制终于撤去,清风将流云送入各峰,霞光明灭可睹。 不少有资历的老魔修来到朱霞峰,说是拜见两位长老以及军师大人,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来投诚的。 相较于他们,更多新入山的弟子,则是出现在了离天箓峰更近的花树下、草甸里、云雾中。 应天祈脸色苍白地来到崖畔亭中,两位长老在旁随侍。 应天祈看了一会儿山外风景,然后收回视线,望向众人说道:“都散了吧。”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连百步之外的人都很难听清,山下聚集的每个人却都听到了他的话。 于是,那些整饬有序、默然低伏的身影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散去。 紧接着,一道怒气颇重的声音重复了与那句话相同的意思,众多魔修才慌乱散去。 应天祈看了伊古一眼,伊古顿时噤了声,隐寓随即奉上一杯凝露茶。 殿檐上的小家伙扔了一截猪腿骨,翻了一个白眼,骂了一句傻掰。 应天祈抿了口茶,忽然有些想念东云城的火锅,轻声说道:“你们也回去吧,这些时日辛苦了。” 伊古还想说些什么,隐寓却适时地掇了他一下,二人对视一眼,向应天祈行了礼,然后转身离开。 伊古看着众多等在亭外的魔修,不耐烦道:“俅事没有,还杵在这里干什么?没听见军师的话,各回各峰,有事做事!” 众人哪里还敢停留,尽皆散去。 …… …… 祸妖在殿檐上睡着的时候,裴清离终于来了朱霞峰。 应天祈看着她说道:“你的动作倒是麻利。” 裴清离说道:“当然,如此之好的机会,怎能放过?” 应天祈看着峰下散去的魔修说道:“你帮他报了仇,他从此以你为指归,可是你报了仇,你的指归又在何处呢?” 裴清离不明白他的意思,径直说道:“那要等李迷提死了才知道。” 应天祈看着裴清离说道:“我还是那个意思,你想不明白这个问题,李迷提便不会死。” 裴清离眼神坚定说道:“但至少赵安锋已经死了。” 应天祈知道赵安锋之死对裴清离意味着什么,于是不再多言。 裴清离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应天祈知道她此刻心情不好,难得地解释道:“李迷提修的毕竟是道门玄法,即便天机无觉,难免会偏向他。” 他看了一眼苍穹,接着说道:“而我现在已经站在了它的对立面,若我出手助你,难保不是在害你。” 裴清离兀自转身,看着流云,显然不满意这个解释。 应天祈无奈,连续咳了几声。 裴清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说道:“你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好。” 应天祈莞尔说道:“所以,你还有很多机会。” …… …… 裴清离开了朱霞峰。 看见她回到天箓峰后,许多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赵安锋之死终究没有引发尊主和军师之间的争斗。 裴清离与小林神这两个最坚定的盟友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带领魔道对抗仙门。 祝之澜已死,赵安锋伏诛,近万魔修身属不归山,现在的魔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年轻,也更加强大。 他们都跟裴清离有着一样的热血,攻破仙门,一统江湖。 每个不归山魔修都热衷于在外厮杀,渐渐地,仙门中人开始收紧,再也不敢像以前那般横行天下。 便是仙道的散修,遇着不归山人,也会远远避之,唯恐牵连自身。 …… …… 是夜,玉烟罗悄然来到六合殿中,手里拿着梦魂石。 “何意?”裴清离停下修炼,看着玉烟罗问道。 玉烟罗说道:“你和军师之间既然有问题,那么我可以帮你。” 裴清离说道:“这件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可我还是有些想不明白,相信你也是。” 玉烟罗说道,“此石产自无尽海心,凝炼万年方得一颗,可测前世今生,不知尊主可否一试?” 裴清离没有说话,张开双手,任由她将梦魂石置于眉心前。 可惜的是,梦魂石依然紫芒辉映,没有任何变化。 玉烟罗停了秘诀,挑了挑眉,更觉奇怪。 裴清离淡然说道:“看来,我并无前尘。” 玉烟罗沉默片刻,说道:“凤凰涅盘便是新生,你没有前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若非如此,军师大人为何会助你到今日?以他的身份,无论去北域还是仙门,都注定是最了不起的人物。” 裴清离尝试说服自己,道:“是我的血唤醒了他。” 玉烟罗想了想,说道:“既是如此,确实是我唐突了。” 裴清离挥了挥手表示无妨,接着问了几句越灵的近况,没有事便放心了。 …… …… 赵安锋死后,不归山高层齐聚六合殿议事。 如今之江湖,不归山挟月傀城与四大仙门成犄角之势,大战一触即发。然而现在的不归山顶尖战力虽然强大,但仅仅凭借这七八千魔修,还不足以对抗四大仙门。 “那还不简单。” 应天祈来到大殿之前,取出一块黑色石碑,掷向天箓峰下的演武场。 “广告天下,凡修魔者,皆可入不归山承接魔气,以壮大吾道!” 时至今日,裴清离在江湖上的名气已然如日中天,再加上军师应天祈的魔神身份,封魔碑一出,自然可招来数万魔修。 于是,在短短两个月内,不归山贪嗔痴三峰的兵源以肉眼可观的速度壮大规模,月傀城中派驻的魔修也有数千。 当然,大浪淘沙,落尸崖下的阴煞之气也愈发浓郁,玉烟罗为此还启动了山门大阵,将结界挪位。 与裴清离一同入山的魔修已大有气候,被派去了巽林道。 计莫宁不愧是掌律殿主,万余魔修在他的安排下井井有条。 应天祈以魔气招兵之事虽然得到天下魔修的向往,却在仙道遭受口诛笔伐,无非是魔头入世、祸乱江湖的陈词滥调,不归山当然无人在意,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攻伐仙门。 尊主裴清离攻灭四大仙门的决心,石赤不夺! …… …… 第44章 道尊 仙道对赵安锋之死与封魔碑之事并未有过多关注,因为观剑大典快到了。 紫魇卫传来密报,万剑门祭炼五百年之久的惊极剑不日便将现世。届时,三派之人都会前往万剑门参加观剑大典。 对于观剑大典,裴清离自然知晓。万剑门的观剑大典与凤羽阁的炼丹大比、太虚宫的问道大会并称仙道三大盛事。此次的观剑大典,除了惊极剑的问世,还有其他名剑的出炉,将通过剑场试剑分发给各仙派的长老与优秀弟子。 裴清离在仙门时,一直对观剑大典心向往之,希望能得到一柄堪称宝器的佩剑。如今人人梦寐以求的寂暝就在手里,她自然再看不上那些凡剑。 可是万剑门耗费百年、历经三代剑主才炼成的惊极剑,对不归山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只有它被毁掉,或者落入不归山,裴清离才会放心。 …… …… 紫魇卫的第二次密报是从洛川城传来的。 万剑门打算将惊极剑献予太虚宫,因为剑魂是太虚宫交给万剑门的。 可是,以李迷提如今的修为,还用惊极剑做什么? 莫非,他是害怕自己手中的寂暝剑。 “无论如何,既然李迷提想要惊极剑,那我便不会让他如愿。” 裴清离厉色说道。 “若是此时全面进攻万剑门,有护山剑阵在,我们很难讨到便宜,除非军师……” 玉烟罗略有犹疑。 “不用。”裴清离说道,“他已经帮了我很多,这一次,我们自己来。万剑门既然如此猖獗,那便断了那剑峰。” …… …… 相比于裴清离隐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悸动,在朱霞峰修养的应天祈对所谓的惊极剑漠不关心,作为曾经主宰天地的上古神只,任何宝器在他眼里都是凡物。 所以这件事的谋划自然由玉烟罗拟定。 半月时间内,玉烟罗推演了近百种结果,最终得出了三个计划。裴清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其中一个,然后与玉烟罗共同拟定了相关细则。 应天祈对此事反应冷淡,自然不在她们的谋划之内。 只是根据月傀城与山中的人事调动,还是有两封密信送入了朱霞峰。 小林神和姜云虎是裴清离最坚定的支持者,所以在挑选战力这件事上最为用心,梅园那边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 …… 朱霞峰上,应天祈看着远处的那座剑峰,对祸妖说道:“如果她要去万剑山,那你也去。” 祸妖犹疑说道:“君神,那万剑大阵可是非常厉害的。” 当年,他在南疆逍遥的时候,就曾领教过万剑山前代剑主的万剑之道。 应天祈说道:“只要李迷提不在,你怕什么?” 祸妖说道:“君神对那丫头最为上心,这次您不去吗?” 应天祈说道:“我伤势难愈,要出去一趟,你她若有事,我唯你是问。” “君……” 祸妖话未说完,应天祈便消失在了原地。 …… …… 玖吾山百里之外,连绵山脉横亘千里,成为北域王朝和南方江湖的天然分界,官道交汇处,是一座峡谷,称扶月峡,设有太虚大阵。 扶月峡往北三千里,有一座天业城,是为大大瑄王朝京都。 京都中心有一座至高之塔,名为星塔,万人敬仰的北域国师在此为历代大瑄皇帝卜测国运,推演祸福。 应天祈出现在星塔上的时候,那位一身白袍、银须轻飘的老国师正在全神贯注地观星。 然而应天祈的出现还是瞬间引起他的警觉。 老国师警惕地看着应天祈,暗自惊奇,此人是谁,为何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生轮台? 应天祈没有回答他心底的疑问,说道:“金龙、火虎、木獬、土蝙、月鹿、水蚓。” 老国师自然知道他说的这些都是星位,却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驱动生轮。 待所指星位一一对应之后,生轮投射出来星象已经大为不同。 众星拱卫之中的那颗紫色星辰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当然就是帝星。 问题是当今的陛下福寿无几,帝星已然十分黯淡。 而现在,帝星的旁边却忽然多了一颗金色星辰,光芒比之最初的帝星也丝毫不暗。 老国师脸色一凝,随即震惊无比。 “敢问……尊……您是?” 应天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一阵夜风吹过,侍奉茶水的宫女便晕了过去。 然后,应天祈一指星光点在老国师的眉心。 老国师的识海中瞬间涌现许多记忆片段,每一幕都令他变换脸色,最后定格成如痴如醉的模样。 直到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老国师才清醒过来。接着,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观测天机所留下的隐疾,竟已全然祛除。而且他对天地万物的理解,似乎更为精深了。 老国师扶额、鞠躬,神情甚恭,礼数甚谨:“感谢您的赐福,恭迎您的降临。” 应天祈眸光微凝,天心深处蓦地泌出一丝沉落的感觉。 很明显,老国师不知道他是谁,但从那些仙庭典籍中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且知道他会来。 应天祈用一缕清风搀起对方,说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老国师没有说话,伸手指向那片夜空。 那里有很多星辰,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如琉璃,有的如白玉,有的则是巨大的灰石。 应天祈微微一笑,说道:“原来过往皆无而因果犹存啊。” 老国师默然应是。 应天祈敛眸说道:“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带我去见皇帝吧。” 老国师恭敬说道:“请跟我来。” …… …… 偌大的皇宫内很少有人走动,这当然是因为这条通道是专门老国师准备的。 深夜的太极宫灯火通明,近来雪灾加重,奏折堆积颇多,皇帝陛下已入暮年,贵体多恙,仍在持笔书写,实为辛苦。 一般这个情况,是没有人敢来打扰的。 但来的时候是老国师,汤公公也不能拦。 他只是感到震惊。 皇帝陛下毕生的愿望便是率军南征,一统天下,因此对天机星象极为看重,对老国师更是倚重至极。 而老国师多年来鲜少会下星塔,即便是皇帝陛下想见他,也只能亲上星塔,更何况他还带来了一个年轻人。 汤公公下意识地想要拦住这位年轻人,但看见对方的目光,身体便倏地滞住了。 那个年轻人容颜堪称绝美,更重要的是那一双眼睛,仿佛神圣的星海,任何人看见了都难以无动于衷。 然而,他更震惊的是,老国师对这位年轻人的态度如此恭敬,甚至做出了迎进之礼。 殿门合上,汤公公的身体动不了,自然也无法看见里面的场景。 不久后雪下了起来。 汤公公能动了。 大殿里面传出笑声,然后咳声,紧接着又是笑声。 他知道那是陛下与老国师的。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皇帝陛下的笑声,真是妙不可言啊。 那位年轻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老国师的传人,嗯……不像。 难道是西山居的前辈返老还童,没听说。 陛下还在笑,看来真的很开心。 只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一下三皇子呢? ——如果他是一个明君,你就老老实实地服侍他,如果他是一个昏君,你就想方设法地取悦他。 这是汤公公作为一代大宦的生存准则。 风雪渐疾,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躬身退回了黑夜里。 …… …… 翌日朝会,皇帝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奉应天祈为道尊。 至于道尊有何权力,不言而喻。 星塔上的老国师便是大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应天祈为道尊,地位已经等同于皇帝陛下。 此诏一出,国朝动荡。 很快,天钦阁便发出了国师手书,承认了应天祈的地位。 然后便是礼部与学宫。 对于这位神秘的道尊,很多人是震惊,更多人是茫然。 然而南北虽然分隔,江湖却依然贯连。 很快,便有消息在市巷中传出,继而扩大到北域修行界,淹没了整座天业城,覆盖到北域王朝的所有主要城镇。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应天祈,就是不归山的军师。 在有些修者眼中,据说是魔神再世。 与寻常百姓不同,北域的高层则是猜到了陛下的想法。 丞相抚着美髯说道:“看来陛下是要联合魔道,一统天下啊。” “可是与魔道同流,岂非为天下人不耻?”礼部尚书担忧说道。 丞相说道:“对于王朝,利益才是根本。” “既然国师同意这件事,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反对。” 大瑄国师,是两百年来北域最具有智慧的人,在万民的心中,他的名望甚至要超过皇帝陛下。 “自太祖皇帝陛下始,大瑄六代明君的最大的思愿便是一统大陆,还于南都。在这件事情面前,我们没有反对的理由。” 户部尚书没有说话,他更在意的是这位道尊需要多少奉银,星塔的修补一直是他的心病。 徐国公叹道:“应天祈,应仙寻道,奉天而祈,真是一个好名字啊!” “去太虚宫探一探,看看传言是否为真。” …… …… 第45章 两件大事 应天祈称尊之事在北域王朝引发了轩然大波。 不少王公大臣极为反对。 但皇帝陛下的夙愿一直是挥军南下,建万世之功,应天祈是南方江湖魔派之首,自然是大瑄王朝最佳的合作对象。 再加上老国师亲自出面,反对声浪才消解了许多。 直到半月后,道尊应天祈出现在北方雪原上,以一己之力阻挡威胁王朝腹地的融冰之灾,更以惊天神力裂地为渠,将其引流至北海,此事得到了边地与京都万民的礼赞与称颂,朝中不少官员才逐渐认可了这位道尊。 然而这位道尊除了住在生轮台,便再未去过别处。 除了皇帝陛下与老国师,没有任何人能见到他。 但他的画像早已被画师们描摹下来,传至民间,供奉在寻常百姓家里。 应天祈在生轮台上,每日感受着从星空降下的信仰之力,神魂逐渐稳固,体内的天道烙印也开始弱化。 老国师看着他的变化,由衷地感到欣慰,继而生出神佑大瑄之类的觉受。 皇帝陛下在理政之余,也经常来生轮台与道尊坐而论道。 只是这次与前几次不同,皇帝陛下离开时,再次提起让道尊见见四位皇子,应天祈才终于同意。 首先来的当然是大皇子元英,如皇帝陛下那夜所言,狠厉而乏仁,当应天祈说起南下之事时,大皇子的决策便是以杀止杀。 其次来的是二皇子元格,性情与大皇子一般无二。 接着来的是三皇子元铭,他与年轻时的皇帝陛下一模一样,鹰眸隆鼻,贵气逼人,对应天祈敬重非常,与应天祈的交谈谦逊而果断,确实颇有谋略,可惜……秉性不纯。 最后来的是四皇子元吻,年方十二,一脸青稚,与裴越灵仿佛,因为是皇子,所以言语间有一种因刻意掩饰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成熟。 “在我面前,做自己就好。”应天祈温和说道。 元吻愣了愣,立时想起了父皇的那句话,唇角微弯,笑颜天真。 “为何而笑?”应天祈问道。 元吻诚恳说道:“父皇让我在您面前好好表现。” 应天祈面色微缓,说道:“你父皇已入暮年,你可曾想过,一旦他宾天,谁来承袭帝位?” 元吻想了想,认真说道:“大皇兄有罪在前,父皇的皇位,传给二皇兄理所应当,如若不然,三皇兄多谋善断,也是极佳的人选。” 应天祈说道:“如若我告诉你,你父皇心目中的继承者是你呢?” 元吻惊讶并沉默。 应天祈说道:“如果给你帝位,你敢要吗?” 元吻想到了垂垂老矣的父皇,又看了看应天祈那双蕴含着万千星辰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回去吧。” 元吻恭敬地行礼,转身走下生轮台,行至外廊时,耳中响起应天祈的声音。 “以后常来生轮台,陪我说说话。” 元吻明眸回视星塔,点了点头。 “这是我最小的儿子,元吻。” 皇帝从暗室里走了出来。 “好一颗无垢心。” 应天祈欣赏说道,“而且还是生在皇家,倒也难得。” 皇帝陛下见应天祈如此评价,不由欣慰,说道:“确定就是他了么?” 应天祈说道:“你已是雄主,你的继承者便该是一位仁君。只是……如果不是皇子,他会是世间最好的修行者。” 皇帝陛下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剧烈地咳嗽起来。 应天祈皱眉说道:“如果早些相遇,你也许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皇帝陛下缓色说道:“道尊能来,便是天恩,我岂敢再作贪图?况且生死本是常事,我又不是真的能活一万岁。此番水患,我代万民,再谢道尊。” 应天祈看着皇帝陛下微笑说道:“那么,我再为你做一件事吧。” …… …… 北域冰原后的雪山中有着难以计算其数量的妖兽,每年春夏,数万雪怪都会越过雪原,对大瑄王朝发动猛烈的侵袭。 王朝军队因此损伤惨重,无数高手陨落在兽潮之中。 五百年间,王朝曾数十次向南方发出征集令,以丰厚报酬邀请江湖强者共抗雪怪,但成效幽微。 后来,为了尽可能地保护百姓,王朝不得不后撤两千里,建雄关御雪城,以千里沃野为壕,埋下数以万计的炮弹,更在御雪城上以重型火器与弩箭阻拦,加之星塔之上,国师以无上星术在御雪城布下杀阵,王朝才得以在风雨飘摇中延续国祚。但雪怪牵制了王朝将近百万的军队,致使王朝五百多年来南下无功。 …… …… 御雪城内的最高军事指挥是楚修旻,与王雁冲并称的大瑄双雄,一人阻断兽潮,一人带兵南征。 今年的兽潮比往年迟了一些,但任何人都不敢懈怠。 楚修旻在军帐里做军事部署。 新运来的炮弹已经填埋完毕,修士们也在磨合大阵。数千架大炮在城墙上列阵,还有数量众多的投石机。 就在整兵备战之时,楚修旻的大营收到了来自京都的信。 写信的不是那些王公大臣,也不是极力拉拢他的两位皇子,而是星塔上的国师。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道尊亲至,悉以听之。 楚修旻放下信,神色有些复杂。 大瑄只有两个人的话他会听,一位自然是皇帝陛下,另一位就是老国师,不是因为老国师是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而是因为老国师是他的老师。 所以这座星阵在他的手里。 那些雪怪是他数十年来的对手。 随着近百道诏令的发布,整个北域都知道,大瑄迎来了一位道尊。 那位道尊了以通天之力解决了水患。 但御雪城不是天水郡。 那位道尊能疏通水渠,却不见得能击退兽潮。 “陛下这是做什么,四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吗?”一位副将愤愤不平道。 大营里的军官们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四年前的夏季兽潮,就在楚修旻完成一切部属后,大皇子领着圣旨来到御雪城,强横夺了楚修旻的最高军事指挥权,未按事先部署阻断兽潮,导致匆忙应战的七万将士被兽潮淹没,御雪城差点被冲毁,老国师更是因此闭关两年。 事后,皇帝陛下震怒,楚修旻官降两级,大皇子被押送回京,幸得百官相护,才保住性命,却至此与帝位无缘。 提及此事,楚修旻当然不喜,但还是没有表现出来,神情凝重道:“陛下和老师既然奉对方为道尊,自然有其道理,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众军官面面相觑,随即行军礼应是。 …… …… 如往年一样,兽潮滚滚而来,尘烟冲天而起,大地隐隐颤动。 城楼上,军旗猎猎作响,十万兵甲透着杀意与寒光。 所有弹药都已准备完毕。 只待雪怪近城五百里,大炮便会发射,让荒原化为火海。 十万将士各守其位,严阵以待。 城楼上,楚修明放下天目镜,只待他一声令下,大军便会对兽潮发动猛攻。 就在这时,一道光柱飞过城墙,来到众人眼前的天空中。 那是…… “道尊应天祈!” “他要做什么?” 所有视线落在那道墨影上。 应天祈举起双手,狂风卷动漫天风雪,万道云絮如尘龙般冲入兽潮。 只是片刻时间,如排山倒海而来的兽潮便被冲卷得溃不成军。 无数哀嚎响起。 尘烟弥漫,血光飘洒。 第一波兽潮就这样被灭了。 所有人绷紧了神经,惊骇着,颤抖着,有人使劲掐着皮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怎样的大修行者? 宛如神明降世。 没等众人欢呼,第二波兽潮便从雪山中浩浩荡荡而来,远比第一波更加汹涌。 战鼓一响,无数流火如箭矢般疾射而去,却未曾让兽潮的速度慢下丝毫。 应天祈抬眼望去,万里冰原与巍峨雪山尽收眼中,他一指点出,一道光柱落在雪峰上,雪山轰隆崩塌,巨石与雪团落入兽潮之中,无数妖兽身死。 应天祈挥手之间,数十道光柱犁过兽潮,白色大雾里溅射出无数血花。 直至天空响起雷霆,一切才停止下来。 千里雪原上,到处都是妖兽的尸体,有的被雪掩埋,有的落在深坑里。 应天祈冷酷的神情终于在此刻有了动容。 虽然这些都是未开灵智的低级兽类,但毕竟是生灵。 所以应天祈没有再出手,而是一掌斩断雪峰,拦住了第三波兽潮。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之中,应天祈回到城墙之上。 楚修旻最先从心神震荡中清醒过来,抖动一身盔甲,半跪下来:“拜见道尊!” 这座军城,所有人都跟他一起跪了下来。 拜见声如潮水起伏。 应天祈示意众人起来,然后看着楚修旻说道:“兽潮已止,继续你的安排。” 说完,应天祈便从原地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 …… 四面连环起伏的雪山之间,风雪骤疾。 应天祈行走在其间。 数千年来,他是第一个走进这片雪山的人。 雪窟内,无数视线或恐惧或仇视地看着他。 应天祈没有理会,平静向前。 来到一块巨石前,上面站着一只体型如山的雪狼王。 应天祈知道,这是上古雪狼的后代。 数十只雪狼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看着应天祈,却没有露出獠牙。 “我叫应天祈。” 应天祈说道,“如果你有见识的话,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狼王投来凶厉的视线。 “是的,我就是天祈神尊。” 狼王退后了数步,然后一跃来到应天祈身前,如夜明珠般的眼睛倒映出应天祈的身影,嚎声震落远山深雪。 ——“你用什么证明?” 应天祈张开双手,黑发飘起,一束虹光落在他的身上,一个巨大的虚影浮现,展开数十丈宽的双翼。 雪狼王嚎叫一声,后退数步,凝视了应天祈很长时间,然后身体缓缓地伏了下来。 应天祈的目光与之交汇,交换了很多信息。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按理来说我不应该干涉这一切,但是,如此激烈相争,最终必然有一方遭遇灭绝。” 应天祈看着雪狼王说道,“不如这样,你我之间立一个协议如何?” …… …… “这次多亏了道尊大人。” “道尊究竟是什么身份?” “据京都方面说,道尊是不归山的军师,半年前携寂暝剑现世,传说乃魔神降临。”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那些修行者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如此,只要皇帝陛下与国师相信,我们谁敢不信?” 忽有风来。 应天祈出现在军营。 众人恭敬行礼。 应天祈平静说道:“兽潮之事已经解决,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一只雪怪南下。” 楚修旻神色激动。 众人欣喜若狂。 道尊,真乃神人也。 如果说解决水患只是让黎民百姓认识了这位道尊,那阻拦兽潮之事,则让整个王朝开始信服应天祈。 皇帝陛下看着案上堆积的奏折,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自应天祈到来之后,生轮台两侧的箴言便从“行千里而达一地,牧万骑而归一途”换成了“历千劫而存一念,悯苍生而供一神”。 老国师在星塔上望着上苍,感慨说道:“神佑大瑄。” …… …… 第46章 观剑大典 修行界的盛事观剑大典终于到了,众多仙门从各处前往万剑山,太虚宫、水云庄、落霞谷三大仙门,还有绝情宗、妙音谷、观海楼等小宗门,都有代表前来,山道上不时有人御飞剑和法宝进入剑峰。 这是裴清离第一次来到万剑山。 她的魔气已经完全隐去,只偶尔散出些许杂乱的道法气息。任谁见了,都会相信她只是一介散修。 与她同行的只有一个素裙加身的紫魇卫。 两人都服下了换颜丹,面貌再次变得朴素平常,混入来拜山的仙道弟子中,当然没有谁能认出她们。 在万剑山迎客弟子的指引下,众人绕过两座剑峰,然后来到了万剑山的主峰。 整座主峰就像一把直入云霄的剑。 剑铗处的方圆数里,便是万剑山的主建筑。 草甸里、狭道上、石碑中、崖间,随处可见的都是剑,残缺的、完好的、低劣的、上等的……如此随意搁剑,弟子们动念便可执剑,难怪万剑山的剑道向来以江湖第一自居。 裴清离在人群中,已经见到了不少落霞谷的人,待抬头往剑楼上望去,发现封绝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红袍的中年道人,旁边是水云庄的洛钧和雨斋。 封绝从剑楼上瞬行至殿前。 众人对他行剑礼。 封绝回头望向剑楼,身着红袍的中年道人驾雾而下。 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众人再次行礼。 裴清离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看似不苟言笑的红袍中年道人就是落霞谷谷主——谈千笑。 当初在万里原,便是他偷袭伤了自己。 洛钧和雨斋也来到场间,他们是代表水云庄而来。 没能见到传说中的易水云,许多修者不免遗憾。 那太虚宫呢?如此大事,道宗李迷提会不会亲至? 忽然,一道清光从山门前飞掠而来,落在广场前方,显出身形,正是欧阳柏。 裴清离退后了一些,气息再次减弱。 一旁的紫魇卫适时地站在她的身前,二人对视一眼,默契非常。 自此,万剑山、太虚宫、水云庄、落霞谷四派聚齐,所有人等待着一睹万剑山无上真剑——惊极剑的神威。 “传闻魔王裴清离手中已有寂暝魔剑,不知这惊极剑能否与之媲美?” “我看未必,那寂暝可是号称洪荒远古第一魔剑,前代魔王祝之澜正是死于此剑,惊极剑再强终究也只是人造之剑,如何能与之比拟?” “剑随人起,一旦惊极剑出世,仙道必能借之铲除魔教,以报凤羽阁覆灭之仇!” “……” 裴清离对众人的谈论不置可否, 她想的是今日如何夺走惊极剑,然后杀死封绝。 李迷提和易水云没有来,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至于谈千笑和欧阳柏,裴清离信任地看了身旁的紫魇卫一眼。 …… …… 在封绝的安排下,众人离开剑场,往惊极剑所在的剑窟而去。 裴清离感知着万剑山无处不在的剑意,心想确实有些意思。 这些随处散落的剑看着是那样的普通,可是当万剑大阵真正开启的时候,这些剑又会变成怎样的壮观场面? 裴清离在剑道方面修行极深,而且她的识海藏着古往今来最强的那把剑,自然能有所想象。 所以她的视线从封绝身上转到了那位红衣中年。 敛若无物的道法气息,究竟是一抹红霞,还是一道深渊? …… …… 宽大的剑窟内,同样插着无数把剑。 无数剑意飘掠着,照亮了剑窟,汇成一片剑意之海。 众人站在石台上,不可靠近。 一座十丈高的剑碑矗立在剑海中,剑碑中心的有一道剑形凹槽。 看着眼前的剑海,即便是裴清离也隐隐震撼。 这里的剑意如此之繁,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万剑大阵? “封兄,剑在何处?”谈千笑好奇问道。 他问的当然是万剑山的那把最强之剑。 这也是所有人最期待的事情。 那把号称可以媲美寂暝的神剑在何处,总不至于是这片剑海吧? “诸位请看。” 只见封绝一指剑意没入剑碑中。 漆黑的碑身瞬间出现繁复的花纹,光芒大作。 一把古意盎然又泛着凛冽寒光的长剑从石碑中飞出,在剑海中悬空而立。 恐怖的剑意瞬间盈满剑窟。 无数剑意飘动,犹如海浪翻涌。 很多修行者承受不住剑意威压,七窍流血,不得不退出剑窟。 裴清离则悄然上前,站到了洛钧和雨斋身后,看着两身青萍素衫,不知道在想什么。 无数剑意围着那把剑起舞、跳动,像在膜拜君王。 “这就是惊极剑!” “仅仅远观,便感到一道无上剑意。” “真是好剑啊!” “如此神剑,旷古未见。” “……” 众人啧啧称赞。 裴清离没有看那把剑,视线落在封绝和谈千笑的身上。 在所有人都被惊极剑吸引之时,裴清离动了。 纯正魔气破开剑海,裴清离现出身形,燃烧着火焰的手握住了惊极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如震撼,唯有封绝、谈千笑和欧阳柏相视一眼,如有所料。 身后易容的紫魇卫盯着三人的背影,神情冷异。 …… …… 剑海之中,裴清离刚一握住,那把剑便寸寸粉碎。 无数剑意贯涌而下。 裴清离以魔气护住身体,仍被剑河冲开,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然后落倒在地。 “这不是惊极剑!”裴清离震惊说道。 众人随之色变。 封绝大笑说道:“这当然不是惊极剑,真正的惊极剑,在这里!” 随着一道剑意注入石碑,飘掠着的无数剑意涌入凹槽。 一把相同模样的剑出现! 封绝伸手握住了那把剑。 剑气如虹,直入苍穹。 “裴清离,你终究还是太嫩了。” 封绝一剑斩来。 谈千笑红袖飘动,一指点出。 仙道两大至强者同时向裴清离出手。 “老贼!” 裴清离明白自己上当了,化作一道魔气冲出剑窟。 剑窟内动荡一起,剑场外的千余名弟子便拔剑列阵。 千余道剑气汇成剑龙,迎上了那道魔气。 魔气与剑气对冲,无数碎息洒落。 裴清离现出身形,一剑俯斩而下。 强大的剑气贯穿地底,数十名弟子直接化为血雾。 裴清离落至地面,执剑而立,被万剑门弟子层层围困。 无数剑气动如龙卷,绞杀而来。 寂暝剑气接连挥斩而出。 霎眼之间,剑场上便多出了数百具尸体。 裴清离的身上多处被剑气划伤,但气势丝毫不减。 两道身影快速掠来,分在裴清离左右,两道元气湍流夹攻裴清离。 裴清离执剑跃起。 元气湍流汇聚成莲,向着裴清离缀来。 裴清离挽出一朵剑花,向下刺入。 莲花被刺破。 劲浪将洛钧和雨斋震开。 封绝忽然出现在裴清离身前,一道剑锋从他的袖间生出,刺向裴清离的咽喉。 铮! 裴清离横剑挡住。 封绝化剑为掌,擦过剑身,落在裴清离的肩膀。 裴清离倒掠而退。 数十道剑意斩向她的后背。 裴清离回身斩之。 封绝执剑刺来。 寂暝绕身而回。 两剑交锋,剑气纵横,诸多弟子因此伤亡。 恐怖的剑意对冲如浪相击。 裴清离掠退数丈,那些弟子再次将她围住。 谈千笑等仙门中人也来到了封绝身旁。 欧阳柏说道:“魔已入瓮,还请两位道兄一齐出手,镇杀这孽畜。” 封绝举手说道:“结阵!” 场间弟子还未出剑,一阵花雨突然飘落。 万剑山只有剑与剑意,何处来的花? 忽然,封绝神情骤变。 绵绵头上飞花,片片是冷艳刀。 嚓嚓嚓! 数息之间,剑场上尸体遍地。 “小心!” 一道紫影闪过。 谈千笑双掌齐出,真气如红霞贯涌,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记偷袭。 封绝话音落后,便挥出数剑。 紫影拂卷剑气,飘掠而上。 众人定睛看去,一个美艳如妖的紫衫女子从天空里落下,站在裴清离身前。 “离痴殿殿主玉烟罗!” 有人惊叫出来。 原来,她竟是一直跟随在裴清离身边。 谈千笑目光微沉,他自然知道玉烟罗是谁,他疑惑的是对方刚才对自己的袭杀里为何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道法。 …… …… 第47章 山海钟 看着这么多弟子被杀,封绝早已怒到极致。 他沉喝一声,动身如剑,瞬间便来到裴清离身后,一剑斩下。 裴清离以剑回挡。 两把剑快速对斩着,火星飞溅,剑意激荡。 玉烟罗没有看身后一眼,凌空而起,取出一块石碑。 封魔碑! 封魔碑落地,震起一阵狂风,碑身变大数倍,无数魔气如魅影般从里面释出,杀向所有人。 洛钧、北斋等正道弟子纷纷运起法宝与飞剑,向着魔气杀去。 欧阳柏挥手镇灭数道魔气,淡然后退。 玉烟罗紫裙轻飘,素手轻点,飞花如雨,目标是谈千笑。 谈千笑目无惧色,待花雨来到身前,双手轻拨,一道红霞生出,罩住了他的身体。 飞花入霞,处处火花。 飞花尽,烟霞散。 谈千笑一步步走到天空里,无绝指意如剑,刺向对面的那道身影。 玉烟罗身法如仙似魅,谈千笑的指意接连落空,天空指洞如棋。 剑场魔气越散越浓,天空也变得阴暗起来。 那两道剑光各处激烈对斩,无数事物被切碎成屑。 那些清光在魔气中看起来那么渺小和愚蠢。 忽然,玉烟罗的柳眉挑了起来。 不是谈千笑的功力太强,而是有十二道与众不同的气息出现在了远处的十二座剑峰上。 剑意越来越盛。 玉烟罗确认了某种可能,倏然转眸,清啸一声:“找死!” 她轻挥紫袖,便有数十道魔气向欧阳柏缠绕而去。 当裴清离正在与封绝对峙剑意时,欧阳柏以太虚遁法闪至二人身侧,竟打算偷袭。 数十道魔气缠来,欧阳柏无法偷袭成功,再次闪身退开。 “你还有心力关心别人。” 谈千笑来到玉烟罗身前,掌心蕴着一道红霞,猛然拍落。 玉烟罗微微欠身,手中凝聚数十道魔气,一拳轰了过去。 拳掌相遇,轰然一震,地面蛛网鲜明! 谈千笑不敌而退,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无数魔气来到玉烟罗身周,她闪身上前,一拳轰向谈千笑。 数道指意飞出,皆被破开。 烟霞骤散。 那个秀丽而恐怖拳头来到他的心口处。 如果不出意外,谈千笑不死也要重伤。 忽然,他笑了起来。 于是玉烟罗眸光骤凝。 谈千笑一手出指,一手负后。 一个极具古意的青铜小钟从他的耳后飘起。 玉烟罗当然认得这个小钟。 于是收拳,倏然消失。 “嗡——” 钟声响起。 魔气荡散。 地面柱石与崖壁间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虚境中的云化为碎絮,飘然而逝。 如此强大的钟声,裴清离和封绝皆滞了一瞬。 剑阁某处的欧阳柏看着天空,神思悠悠。 玉烟罗出现在封魔碑上,紫裙轻飘,眉发微乱,唇角有血。 即便那么快遁入空间裂缝,却还是没能及时脱离音波范围,被那个小钟震伤。 山海钟! 由钟名便知,有撼动山海之能。 乃天下至强仙器。 如果不是角度不好,玉烟罗应该会伤得更重一些。 “云梦叛徒,有何资格用山海钟?”玉烟罗看着谈千笑嘲弄说道。 谈千笑从天空回到地面,掌心托着山海钟:“能用就行,至于有无资格,还轮不到玉殿主置喙。” “找死。” “再来。” 谈千笑落指。 无数魔气如墨一般从封魔碑里散出,罩住了玉烟罗的身体。 一道潮音响起。 封魔碑上发出一阵沉吟。 无数魔气触手抓向谈千笑。 钟声再起。 魔气破散如烟。 即便是谈千笑,以无绝指敲响山海钟,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封魔碑中的魔气源源不绝,他又能敲多少次钟。 咻咻咻! 数十道指意交织成网,挡住了魔气的轰杀。 谈千笑以心识确认了玉烟罗的方位,隔空敲响山海钟。 魔气被钟声拂乱,现出玉烟罗的真容。 谈千笑以极快的身法来到封魔碑前。 魔气感知到他的出现,不用玉烟罗召引,密集到堪称洪流的魔气便向谈千笑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谈千笑向着上空扔出山海钟,原本的青铜小钟瞬间化作一个三尺宽、五丈高的大钟,闪动着繁复华丽的符文,罩住了谈千笑。 山海钟,既是威力绝伦的攻器,也是坚不可摧的御器。 魔气再多再强,也破不开山海防御。 钟身之内的谈千笑一之点出,钟声大作。 玉烟罗飘掠而退,半息未落便来到了天空里。 无数飞花铮铮刺下,再次被钟声镇灭。 谈千笑看见了封魔碑的真容,挑了挑眉。 然后,手中的小钟对准了涌出魔气的石门。 他要试试能不能毁掉这件魔器。 钟声响起。 碑中魔气溃散如烟。 罡风激荡,烟尘四起。 数十具尸体化为血花碎末。 待一切敛落,封魔碑仍在。 谈千笑落在数十丈外,脸色略显苍白。 虽然没能毁掉封魔碑,但那些魔气已经被彻底驱散。 玉烟罗趁此机会,闪身回来,一拳轰出。 她的拳头非常秀小。 但力量却丝毫不弱。 谈千笑来不及敲响山海钟,只能顺势砸了过去。 与第一次不同,玉烟罗没有收拳而退,眼中带着决然之意,似要将山海钟轰碎。 谈千笑的心头浮起一抹笑意。 是的,他等的就是这个拳头。 世间没有人能破坏山海钟。 接下来,这个拳头便会粉碎,散成血花或碎肉。 玉烟罗的身体也会寸寸裂开。 一息之间。 拳头与钟相遇! 谈千笑笑意骤滞。 在这刹那之间,那个拳头没有碎。 因为钟声响了。 轰的一声! 两人同时被震退,各自喷吐鲜血。 玉烟罗撞在封魔碑上,落在地面。 谈千笑撞碎剑柱,长发散乱。 相较之下,谈千笑的情形更差,因为山海钟的反噬之力。 当然,玉烟罗也绝不好受,全身经脉已被彻底震伤,若不是因为某个原因,只怕已经当场身死。 谈千笑看着玉烟罗,眼中疑色更浓。 世间只有无绝指才能敲响山海钟,玉烟罗不是亭中那位,为何能将钟声回转给自己?还是…… 玉烟罗看出了谈千笑的疑惑,傲然说道:“本殿主精习天下万法,今日便是你谈千笑的死期!” 万花再现,围着玉烟罗的身体飞速旋转,然后携着无数锋利的小刀向谈千笑杀来。 谈千笑不敢大意,当即以山海钟,挡在身前。 无数撞击声响里,山海钟纹丝不动。 铛的一声清响。 谈千笑一指点在山海钟上。 轰然一声巨响将打斗中的众人震飞出去。 墙倾柱倒,地面上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远处的剑峰直接裂成两半,巨响不绝。 一击可动山海,这便是云梦神器山海钟。 玉烟罗从数十丈高的天空落下,气息更加杂乱。 …… …… 第48章 万剑大阵 两道剑光从剑峰回到了剑场。 裴清离的寂暝剑悬在身前,依然强大。 封绝手中的剑则寸寸断裂。 这也不是惊极剑? 那么,惊极剑究竟在哪里? 难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惊极剑? 回答裴清离疑惑的是穿空而来的十二道剑意。 封绝傲然说道:“这是我万剑门的万剑大阵初阵,原本是为祝之澜准备的,但既然你成了魔王,今日便由你来领受一下吧。” 十二道剑意如天光落在十二个方位,每一道剑意都极为强劲。 无数魔气从四面八方轰击而来。 剑阵随即运转。 那些魔气瞬间被切割成虚无。 玉烟罗退回封魔碑前,裙摆飘落一截。 谈千笑忽而跃起,手中小钟骤然变大,眼看着便要砸了下来,一声怪叫忽然响起。 那叫声不是啸,也不是吼,人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声音,因此只能用怪叫来形容。 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怪叫。 似乎来自……封魔碑! 封绝的视线如剑而至。 一根十米长的粗铁棒从封魔碑里飞出,落在了谈千笑的背部。 谈千笑重重地砸落地面。 铁棒似有万斤之力,若不是他及时以山海之力护住自身,此刻已然身死。 此人是谁,为何有如此修为,能伤到四大仙首之一的谈千笑? 数道凌厉的剑意破空而来。 嚓嚓嚓! 剑意在碰撞中粉碎。 魔气微散,显出了那人的真容。 那是一个面相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表情狰狞,龇牙咧嘴。 显然,先前的钟声让他受了些伤。 “祸妖!” 封绝认出了对方。 祸妖能来,他并不意外。 他真正意外的是对方竟然是从封魔碑里出来! 难道这块碑是一件空间法器?那应天祈会不会来? 玉烟罗闪身来到小家伙身旁,看了远处一眼,说道:“能不能破开剑阵?” 小家伙摇头说道:“我不懂剑,但小妮子有寂暝,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玉烟罗看着前方的深坑说道:“那么,杀了他!” “行吧。” 铁棒破空而回,小家伙纵身而起,向着谈千笑抡了过去。 谈千笑神情凝重,山海钟旋而升起。 小家伙认出了山海钟,想起了七八百年前云梦湖上的那个垂钓老者,凛意骤深,于是更加用力。 棒钟相遇。 一道沉哑的撞击声响起。 罡风迸散。 地面上出现数十道极深的裂缝。 铁棒离开大钟,以更快的速度、更重的力量砸了下来。 谈千笑目光沉凝,指间红霞向上一击。 钟声响彻天地。 一座剑楼直接垮塌。 嗤嗤嗤! 一道裂纹从棒头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棒尾。 咔! 铁棒骤然碎裂。 小家伙的双手血水飞溅,退回原处,吐出一口鲜血。 谈千笑从坑里走了出来,襟上血迹斑斑。 小家伙看着他,面目更加狰狞,兽爪从血手里亮出。 …… …… 剑阵已经启动。 无数剑意绞杀而下。 寂暝剑分化出万千剑影,围着裴清离的身体高速旋转。 十二道剑意连接落下。 裴清离一一斩之。 十二道剑意汇成一柄巨大虚剑。 裴清离横剑挡住。 寂暝剑飞速旋转着。 这道虚剑再强,终究也不如寂暝,被寂暝剑气彻底磨碎。 十二位长老从各处剑峰来到剑场。 无数把剑从剑峰、剑窟、剑场、草甸、山道、剑堂飞来,占满了剑场上的天空。 随着封绝举起右手,无数把剑的剑锋指向了裴清离。 这才是真正的万剑大阵! 不愧是世间唯一的剑宗! 如此大阵,比不归山的主峰大阵还要强上不少,而且完全不倚赖地底灵脉。 裴清离手中的寂暝也隐隐颤动起来。 无数剑意如天压下。 裴清离一剑及地,剑尖没入地下两寸。 魔气如藤蔓自地而起,飞速卷动着,魔气中,无数寂暝剑气闪动。 她竟是用寂暝剑造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大阵,来硬抗万剑山的万剑大阵! “仙道浩然,以剑为尊,万剑为阵,斩妖诛魔……” 一句句剑诀诵出,万剑大阵更加强大。 无数剑意入大江奔涌而来。 裴清离在魔气漩涡中,承受着极大的威压。 在怒海中掀起风暴抵抗怒海,终究不无法真正地撼动怒海。 所以裴清离拔剑而起,向着十二个方位同时斩了出去。 每道剑气都是强横至极。 十二道剑气与无数剑意碰撞、碾压,形成十二道巨浪卷涌而去。 十二位长老手上皆是一颤。 封绝也微微眯起眼睛。 作为曾经与现在的最强大的剑修,他当然知道寂暝剑的强大。 除了天魔大阵、护道大阵和云烟大阵,万剑大阵是已经现世的最强杀阵,难道还诛灭不了裴清离这位现任魔王? …… …… “万剑大阵,终究只是阵而已,惊极剑毁了,你又能奈我何?”裴清离看着封绝说道。 封绝讥诮说道:“你以为你毁掉的是真正的惊极剑吗?” 封绝伸出右手,一道艳丽的火线剑窟来到他的手上。 火浆溅落,火光褪去,呈现一把通体银光的长剑,正是惊极剑。 封绝一剑斩出。 白虹般的剑气将裴清离的剑域直接斩破。 只是一剑,便有如此威力。 惊极剑,果然强大。 裴清离侧身避开这一剑。 封绝没有再动,剑意凝聚,万剑大阵再次运转。 …… …… 万剑山魔气一起,数十架飞辇便停在了太幽山下的清水镇,小林神带着两百名黑甲卫从南侧攻入万剑山。 在即将进入万剑山的密林里,他们遇见了防御在此的万剑山弟子。 小林神击杀了数十名万剑山弟子,他这一方也损失了不少魔修。 解决完所有人后,小林神和姜云虎刚松了一口气,山道上却走下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公子。 小林神和姜云虎心神一紧,同时认出了对方。 ——叶钦齐! “你们是去救她?”叶钦齐看着小林神和姜云虎问道。 小林神说道:“尊主魔功盖世,自然不需要我们去救,我们是来杀你们的。” 叶钦齐说道:“停下吧,万剑大阵已经启动,你们现在过去,只会白白送死。” 小林神凝肃说道:“我们必须上山。” 叶钦齐温和说道:“抱歉,你们不能上去。” 小林神示意魔修们退后,从别处攻入剑峰,自己和姜云虎留下对付叶钦齐。 姜云虎双锤挥出。 叶钦齐闪身上前。 双锤往回横扫,如山。 叶钦齐倒掠而起,如燕。 姜云虎反身,却被迅疾的一脚踢中胸口,倒飞出去,直撞在一颗杉树上,立时头晕脑涨。 奶奶的,年轻一代竟有如此高手。 姜云虎闷忿不已。 嗖的一声。 小林神出刀。 叶钦齐双指夹住。 两人位置骤变。 刀身一转。 双指化掌而出。 小林神横刀。 砰的一声。 强大的内劲将小林神震退数步。 叶钦齐正身说道:“你今日杀性已重,该收手了。” 小林神没有理会他,因为姜云虎的锤到了。 轰隆一声,烟尘骤起。 姜云虎倒飞出来,喷出一口血。 小林神握刀而起。 明光剑出。 刀剑并未相遇。 明光剑在小林神眼中挥舞,灵动玄妙。 明明只是轻轻一触,小林神握着铁刀的手却被震得发麻。 姜云虎想从背后偷袭,却被一剑挑飞。 小林神趁隙而退。 叶钦齐的修为如此之强,不愧是道宗首徒。 “虽然你很强,但如果你想去阻止尊主,我会与你同归于尽。” 小林神看着叶钦齐,神色冷酷。 姜云虎抬起灰脸,不甘屈后道:“林哥,还有我,有我们哥俩在,你休想伤害尊主!” 叶钦齐看着两人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小林神和姜云虎是谁,以及他们和师妹的关系。 他忽然想起自己和师弟们以前也是这样对待小师妹的,不由感到些许安慰。 而就在他沉默之时,铁刀斜劈、双锤横抡,小林神和姜云虎同时出手。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迸出,天净五重神功散放,罡劲重如山海。 双锤脱手,姜云虎倒落在地。 铁刀劈来,在叶钦齐额前两寸停滞。 一道气浪裹住铁刀,将小林神击飞出去,落入灌木丛中。 …… …… 第49章 崩毁 十二位长老以剑识催动万剑山大阵。 草甸上、剑楼里、崖壁间、洞窟内,无数利剑凌空而立,发出绵密的剑鸣。 无数把剑对准了裴清离。 随着那些长老的催动,剑河自九天倾泻而下。 裴清离握住寂暝,魔气冲天而起。 在寂暝的重斩之下,难以计量的飞剑被斩断。 但飞剑的数量实在太多。 裴清离只得化作一道磅礴魔气与之周旋。 飞剑不断被击毁。 魔气也不断被割裂。 一声清丽的凤鸣撕裂长空。 魔气冲天而起。 飞剑随斩而去。 真凤降临。 十二位长老一齐被震飞出去。 然而万剑大阵一旦开启,便不会断绝。 真凤俯冲而下,万剑相撞。 碎裂声此起彼伏。 飞剑的数量虽有减少,但看上去还是有无数之感。 真凤再起。 凤翼挥动,每一下都能摧毁数百飞剑。 封绝飞身而至众长老身前。 惊极剑出。 众长老剑元汇聚。 嗤! 真凤躲闪不及。 风翼被贯穿。 凤火飞溅,数十道黑羽飘落。 凤啸苍穹。 无数飞剑骤碎如烟。 无数剑意汇于惊极剑锋。 真凤翔于云端。 惊极剑出。 寂暝剑落。 浩瀚如海的剑意朝天涌去。 魔气缠绕的凤凰疾冲而下。 天地震响。 剑锋崩塌。 广场上出现一个巨坑。 三座剑楼直接坍塌碎裂。 挤压而出的剑意让很多弟子直接死去。 烟尘渐敛。 裴清离依然在剑阵之中。 封绝站在倒塌的剑楼前。 他身边的十二位长老已经重伤,要催动剑阵需要一定的时间。 裴清离站直了身体,平静而冷漠的看着封绝。 寂暝剑中魔气大盛,直指封绝。 无数剑意汇聚成河,再次将裴清离彻底淹没。 剑河之外的封绝凝聚着剑意,却清晰地感应到那把剑的强大。 果然,裴清离手中的寂暝剑一经斩出,封绝的剑意便又有了崩溃的迹象。 他指尖上扬,无数剑意凝成一把白玉剑。 裴清离纵剑斩来。 封绝横劈而出。 这是寂暝剑与惊极剑首次交锋,电光与黑气缠绕,爆裂声在两人身周轰鸣不绝。 以剑法而论,封绝的万剑之道要比裴清离玄妙许多,但此时的裴清离一身魔功早已惊世骇俗,再加上那涅盘凤火,不仅能隔阻封绝的剑意,更隐隐在功法上压制了他。 两把绝世之剑相遇数百次,飞溅的火花将地面的尸体焚烧殆尽,剑气风暴裂地摧岩,便是鏊战中的玉烟罗和谈千笑,也为这两道惊世骇俗的剑意侧目。 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斩碎云絮,斩灭元气乱流,画着繁复的轨迹,绽出艳丽的火花。 …… …… 峰下密林里,数十道清光如花朵绽开,花蕊中飞出一道身影。 面对如此之短的距离与如此玄妙的道法,姜云虎根本无法避开,咽喉被扼住,身体重摔在地。 叶钦齐似乎没有杀他的意思,在那道刀光到来之时,飘然掠至后方。 小林神一把拉起姜云虎,兄弟俩站到了一处,一人紧握铁刀,面容沉峻,一人口含鲜血,满面通红。 堂堂黑甲卫的一把手与二把手,此时竟有被人戏耍的意味。 小林神肃色说道:“我们不是他的对手,你先上山,助尊主一臂之力。” 姜云虎啐掉一口血,提锤说道:“林哥,不要说这糊涂话,咱俩一起上,砍了他丫,给裴姐助兴。” 叶钦齐眸光一凝,转看向那座被剑意笼罩的青峰,神色担忧。 一声厉啸响起,姜云虎身体后仰,流星双锤猛砸而下。 金光乍现,剑鸣随之响起。 明光剑飞入双锤之间,旋转刺向姜云虎的肩膀。 姜云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生生扭转了方向,身体随着剧烈甩出的双锤落向一丛灌木,青叶翻飞,姜云虎吃痛,闷哼了一声。 明光剑回到叶钦齐手中。 小林神的铁刀再次来到他的头顶。 叶钦齐执剑横斩。 刀剑相遇,生出一道强劲的气浪。 灌木丛遇风而枯,露出其中的姜云虎,微胖的脸上多了三道血痕,还有十分怒意。 刀剑相格,他唤回落在两处的大锤,蓄势跃起,欲要将叶钦齐砸成肉饼。 “不要!”小林神出言喝止,但姜云虎全力出手,哪里还收得回去? 眼看着两人便要殒身于锤下,叶钦齐双手握剑,挽出一道剑花,带动铁刀,刀剑合璧,迎向双锤。 尖锐的对撞声响起,数十棵青树破裂,烟尘四起。 姜云虎落倒在地,双手被震得发麻。 小林神扶起他,虽未出言责怪,但眼神已表明一切。 数丈外的叶钦齐看着这对兄弟,脸上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 这两人之间虽然配合得极差,但只要一个有危险,另一个就会奋不顾身地出手。 叶钦齐没有理由不相信,一旦他杀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必会以焚世之态拉自己同归于尽。 因为他们曾经也是这样做的。 …… …… 两束剑光着地,无数剑意在虚空中碾压、破散。 裴清离赤袍劲飘,身后蔓延十丈魔影,宛如睥睨天地的魔神。 与封绝的剑争催化了寂暝内尘封的上古魔气,万剑大阵留下的伤势顷刻复原,修为力量暴涨数倍,此时的她,俨然魔神再现,便是封绝手中的那把惊世之剑,也隐隐颤动起来。 红雾魔气经行之处,便是寂暝剑域。 无数崩断声响起,喀喀喇喇,极为刺耳。 “万剑大阵正在崩毁!” 一个长老不可置信地喊了出来,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魔气贯穿了他的身体,洒落一片血雨。 其他长老纷纷运功抵抗,但万剑大阵早已令他们修为耗竭,如何能对抗这上古魔剑的魔气,相继散离成无数血花,就此死去。 传承千年的万剑大阵就这样崩毁了,连夜终黎、穆冥川和祝之澜都未能做到的事情,裴清离做到了。 但她身上的魔气却明显消减了很多,应该是付出了一些代价。 封绝动身如剑,来到裴清离身前,一剑刺出。 两道魔气如练,缚住他的双脚。 裴清离握住一片阴影,一拳轰了过去。 砰! 封绝倒飞出去,撞入插满断刃的石壁,崩射出无数碎石。 无数道明丽的剑光斩破悬飞的横木与花枝,冲入魔影之中。 红雾卷动。 剑鸣不绝于耳。 玉烟罗担心裴清离的境况,一掌逼退谈千笑,便冲向红雾之中。 谈千笑缀之而来,却被庞大的力量对冲所震开。 红雾消散,剑光敛没。 裴清离唇角溢出鲜血,再度受伤。 反观封绝,除了额头上两道细小的晶莹伤痕,似乎毫发无损。 玉烟罗有些诧异。尊主的寂暝魔气连自己都震撼其强大,却奈何不了封绝,莫非他的修为又有提升? 一名长老化作剑光想要趁机偷袭,玉烟罗眸光一紧,从天而降,一掌将那名长老的头颅摁在地上,鲜血狂飙。 玉烟罗踢飞那具尸体,站在裴清离身侧,想为她抵抗封绝,却被裴清离拒绝:“我来对付他,你去杀谈千笑。” 裴清离握着寂暝剑,魔气再次散放。 无数紫刃破空而出,隔开了封绝和谈千笑。 玉烟罗飞身而起,一掌拍向谈千笑,谈千笑结印而对。 魔影如狼,吞没了封绝,旋即卷地而起,直入虚境。 …… …… 第50章 转战 强大的天净神功一挥而出,小林神和姜云虎纷纷重伤倒地。 然而,叶钦齐并没有再出手,缓缓转过身去,似乎要离开。 小林神疑惑说道:“你不杀我?” 叶钦齐平静说道:“你是她的人。” 小林神眸光微敛,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钦齐说道:“请代我告诉她,无论如何,她始终是我的师妹。” 小林神看着叶钦齐的背影认真说道:“她恐怕不喜欢听这种话。” 叶钦齐抿唇一笑,说道:“那就请她不要忘记我。” 说罢,在姜云虎惊讶的目光中,叶钦齐离尘而去。 看着叶钦齐离去的身影,小林神不由生发敬佩之情,赞赏说道:“果然君子。” “呸!踢我踢得那么狠,君子个屁,改日我定要亲手砍了他。”姜云虎往地上啐了一口,愤愤不平道。 小林神莞尔道:“是咱哥俩学艺不精,怪人家作甚?” 姜云虎怨道:“跟着赵安锋那老贼能学到什么,待军师回来,我也求他赠我一缕魔气来练练。” 小林神笑道:“就你这蠢样,还能修炼魔气,赶紧扶我上山。” “喔。” “轻点,我骨头都快断了。” “啊,林哥,你没事吧?” “还死不了。” “我看那剑意强得厉害,裴姐不会有事吧?” “叫尊主,你个乌鸦嘴。” …… …… 封绝和裴清离正在虚境中以剑道拼杀,剑意不时飘掠而下,裂地摧岩。 谈千笑袖袍翻动,双手齐出,无数气劲如羽箭般袭面而来。 玉烟罗神色自若,双手略微下垂、摊开,一朵紫色的花在身前绽放,并不清新,相反有些幽暗,就像上古传说中的夜幽罗花。 ——这便是玉烟罗独创的幽罗秘法。 嗤嗤轻响里,紫花凋萎散去,那些气劲也消弭于无形。 谈千笑退后数步,卸去罡劲,双眼微眯,明白以道法而论,对方的修为不在自己之下。 玉烟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身体缓缓飘起六七丈,无数花瓣从各处生出,围绕着她的身体,漫天飞舞。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花海中的她都堪称美艳无双,可令众生倾倒。 但谈千笑感到的只是危险。 无量花海封闭天地。 就连那些从虚境落下的剑意,都被绞碎于无形。 谈千笑不会太虚宫的道门遁法,无法离开这方空间,便只能硬接。 他的道门玄功纵然深不可测,但世间的顶尖强者们都知道,他最强大的道法,乃是御器。 当年千岐山之所以被彻底碾平,除了那三位的不世神功,还因为他威猛绝伦的御器之道。 要不然先前祸妖的偷袭,已经足以杀死他。 漫天花海前,谈千笑伸出左手,云雾缭绕中,那个极具古意的小钟再次出现。 玉烟罗神色微凝,不是觉得危险,而是遇见旧物,心有感慨,紧接而来的便是蕴在神魂深处的仇怨和愤怒。 无量花海尽为杀机,数百年的修为一朝倾泻,雷霆闪烁其间。 山海钟在掌心疾速旋转,释放出古老沧桑的强大气息,谈千笑一指点出。 轰隆一声巨响! 大地颤动开裂,万剑山西北方向的一座二十层剑楼忽然崩解,无数木屑向着倒垮的山崖疾射而去,十里烟尘宛如游龙冲出山峰,没入云海。 狂风席卷,云层破散。 玉烟罗飘在东北方向的天空里,神色有些苍白。 谈千笑站在蛛网般的青石地面,身上出现了很多刀口。 那些紫色花瓣蕴含的道法气息在他的体内肆意横行,终是让他喷出了一口鲜血。 玉烟罗定眸凝神,如鬼魅般冲杀而下,想就此终结谈千笑。 忽然,一阵剑雨如缎带般飘来,向着玉烟罗刺落。 “封绝!” 玉烟罗以匪夷所思的身法避过剑雨,看着远处的封绝,神色冷漠至极。 一击未成,谈千笑有了喘息之机,再度举起了山海钟。 玉烟罗眸光更冷,知道错过了时机。 …… …… 封绝出剑救下谈千笑,却也给了裴清离可乘之机。 裴清离当即化作一道鬼影猛扑而来,封绝调动剑意破开了泣鬼功,却被裴清离一剑斩中肩头,砸落在地。 封绝从坑里站起来,甩了甩胳膊,掸了掸身上的尘灰,傲然望向对面的裴清离。 裴清离神情微变,寂暝全力一斩,却连他一条胳膊都斩不去,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太幽山被应天祈废掉剑心,为何能这么快恢复至巅峰,而且修为更加精深? 就在裴清离疑惑之时,封绝动身如剑,冲刺而来。 裴清离连斩数剑,拦下封绝的攻势。 两人的残影各处横冲直撞,强大的剑意对斩让所有剑修瞠目结舌。 …… …… 山下,击败小林神与姜云虎之后,叶钦齐没有踏上剑峰,也更没有离开万剑山,与萧行见过一面后,他来到了北侧山麓。 幽林之中,计莫宁看着这位风姿卓绝的道宗首徒,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叶钦齐恭敬行礼:“见过计殿主。” 计莫宁负手说道:“你既然知道是我,就应该明白,现在的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叶钦齐淡然说道:“计殿主修为高深,晚辈自然没想过要战胜前辈,但计殿主要上万剑山,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计莫宁望向南方说道:“我与那两个小家伙不同,我能真正地帮到她,这你也要拦?” 叶钦齐默了一瞬,说道:“拦一下就好。” 计莫宁似笑非笑,说道:“我可以不理你。” “那么这些人,计殿主可能带不上山。”叶钦齐看着计莫宁身后的数十名黑甲卫和赤影卫说道。 计莫宁说道:“你当初找不到她,自然无谓杀人,可现在她就在上面,而我们都是她的人,你确定要杀?” 叶钦齐说道:“上面的事我无能为力,但既然来了,总要做些事情。” “有意思。” 灰袍闪动,计莫宁上前,一掌拍向叶钦齐。 叶钦齐以拳相迎。 拳掌相遇。 计莫宁后退两步。 叶钦齐后退八步。 “天净神功?” 计莫宁看着叶钦齐身上的淡淡清光,赞叹说道,“想来已有六重境界。” 叶钦齐没有说话,纵身一拳轰来。 计莫宁宽大的双袖随风荡起,同样一拳轰了过去。 一声闷响。 数十棵古树破裂。 叶钦齐退后十步。 计莫宁退后四步。 叶钦齐并不意外,闭上眼睛,消失在原地。 魔修们面面相觑,各自握紧兵器戒备着。 计莫宁挑了挑眉,一道禁制随即罩于身周。 咔咔咔咔咔! 不知道叶钦齐轰出了多少拳,计莫宁身周的禁制不再透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拳纹。 又是咔的一声! 如陶瓶坠地。 如饮者掷樽。 计莫宁身前的禁制碎了。 叶钦齐的拳头也到了。 他的身法之快,计莫宁有所不及。 但计莫宁修为之高、意识之宁,此刻的叶钦齐却远远不及。 在叶钦齐的拳头即将触到计莫宁胸口的时候,一根手指点在了他肘部。 叶钦齐的拳头就此停止。 计莫宁的指尖也没有再进。 忽然,计莫宁看见了叶钦齐眼中的笑意,于是挑眉。 数道精纯的剑意从叶钦齐散开的掌心释出,刺穿了计莫宁的左肩。 与此同时,计莫宁的指尖轻然一动,一道鲜血从叶钦齐的肘部飞溅而出,魔气从肘部贯入幽府,叶钦齐倒飞撞在树上,旋即吐血。 计莫宁拂去身上剑痕,盯着叶钦齐说道:“不愧是仙道人杰,好一个以伤换伤。” 叶钦齐站起身来,身上天净神功悄然运转,将魔气尽数驱出体外:“再请计殿主赐教。” …… …… 第51章 山道来一锤 山海钟与幽罗功相遇,终究是山海钟更胜一筹。 玉烟罗疾退数丈,喷出一口鲜血。 谈千笑也好不到哪里去,连番对拼之下,早已重伤。 看着瘫坐在封魔碑前貌似人畜无害的小家伙,欧阳柏非常警惕。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当祸妖再次对谈千笑发动偷袭的时候,他并没有出手。 狠厉的双爪携着诡异的妖力向谈千笑的后背撕去。 谈千笑心魂有感,漠然转身,一指点出。 小家伙双手交叉在前,露出锋利的尖刺,千年妖力汇聚。 轰! 山海钟响了。 一道巨力迎面而来。 然后被妖爪生生撕开,落向两侧,刻下深不见底的裂缝。 小家伙站在数丈外,双爪之间鲜血无声而流。 它的身躯骤然增大数倍,双目赤红,猿相尽显,啸声怒威慑人。 谈千笑警意更深,再次催动山海钟。 地面再次出现一道可怕的沟壑。 祸妖从天空里落下。 高台瞬间崩裂。 烟尘之中,山海钟再次点响。 滔天妖力迸发。 尘烟如龙。 猿啸其间。 玉烟罗看着欧阳柏,没有出手,不知道想什么。 欧阳柏也在看着她。 一声巨响。 烟尘激荡。 祸妖飞了出去,落在尸堆里,再次化为孩童模样。 谈千笑站在深坑边缘,衣襟染血,气息已颓。 …… …… 两道剑光倏然分开,裴清离与封绝各在剑峰一侧。 裴清离的身上留下很多剑伤,魔气与凤元环绕周身。 反观封绝,除了剑服微脏、头发微乱之外,可以说一点伤都没有。 寂暝剑是真正的神器,品质高得难以想象,可以说是世间最锋利、最坚韧的事物。 这样旷古绝今的一把剑,可断世间万物,却为何斩不断的封绝的身体? 封绝的双手、双腿乃至整个身体,仿佛精铁,与寂暝剑相遇了数百次,却依旧安然无恙。 而裴清离,被万剑大阵所困,又被封绝剑意接连击中,身上出现了多处伤口,左肩处更是鲜血淋漓。 更重要的是,化身真凤已经令她真元耗尽,此时的魔气只是强作支撑罢了。 那些伤口里的血液化作凤火,飞溅成线,缠住封绝,却依然无法吞噬对方,被剑意斩灭。 寂暝、凤火、玄功、魔气都不行,那该怎么办? 玉烟罗和祸妖在杀谈千笑。 计莫宁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来。 两位长老出不得山。 那个家伙在北域。 她将如何对抗封绝? 哪怕万剑山死了这么多弟子和长老,只要封绝不死,自己此行便谈不上成功。 看着越战越强的封绝,裴清离心中疑惑更深。 事实上,寂暝剑斩中封绝很多次,却都没能真正地伤到他。 在先前的对战中,裴清离便发现了这个问题。 封绝用的不是实剑,而是剑意凝成的虚剑。 他的剑心被废,短时间内如何恢复如初? 而且那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剑意,明显证明他的剑道比以往更高。 以伤换伤时,寂暝剑也无法斩断他的身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念及此,裴清离不再以剑道与对方硬拼,而是以寂暝为剑域,运起魔功轰了过去。 …… …… 山下密林中。 天净神功与泣鬼功再次相遇。 计莫宁退了十步。 叶钦齐退了百步。 计莫宁有些意外,问道:“数次交手,你我差距不过六步,这次为何是百步?” 叶钦齐执礼说道:“承蒙殿主手下留情。” 计莫宁垂袖在侧,冷眸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叶钦齐无声地笑了。 计莫宁微微皱眉,视线随叶钦齐落在远方。 惊天剑意已然消散。 万剑大阵被破。 计莫宁心想,难道这就是你拖住我的缘由? 叶钦齐则是心想,她终究是不一样了。 “计殿主,以后再来讨教。” 话音甫落,叶钦齐化作一道清丽流光就此离开。 计莫宁眸光微凝,以极快的速度向万剑山而去。 …… …… 紫影闪过,玉烟罗定在小家伙身前。 小家伙扭了扭胳膊,带着笑意说道:“这破东西还挺强的,你家的吧?” 玉烟罗没有心情和他说笑,冰冷说道:“还行吗?你我联手,直接杀了他。” 小家伙甩掉指间血水,说道:“你先上,我再缓一缓。” 玉烟罗知道他的意思,没有说话,直接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她的身影出现在天空里。 十道紫色光柱如巨矛般刺向谈千笑。 红色的残影在地面各处闪现。 谈千笑轻易地躲开了十道光矛。 玉烟罗眉目沉凝,双掌相合,十道光矛随即融成一道更加凝纯的光柱。 山海钟再次点响。 恐怖的力量对冲产生的雷鸣直接将近处的弟子震得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祸妖动了。 一道尘烟忽起,罩住两人身影。 力量对撞,闷响连连。 两道赤红灼穿地面。 尘烟所过之处,石块与木屑与断剑与血花横飞。 终于,山海钟还是再次响起。 尘烟骤散,二人分开。 小家伙身上血色更多。 谈千笑的红袍上出现了十余道破口,脸色变得非常苍白。 连续敲响山海钟,任他有通天修为,此刻也所剩无几了。 同样地,祸妖也无力再动了。 如此之短的距离内数次硬接山海钟,即便妖力通天,它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半空中的玉烟罗一掌向着谈千笑落下。 谈千笑想敲响山海钟,喉咙一甜,吐出鲜血。 瞬息之间,玉烟罗的手掌便到了。 与此同时,一个握着清光的拳头也到了。 光芒盛放。 谈千笑移身数步。 喀喇一声轻响。 玉烟罗退而吐血。 欧阳柏站在谈千笑身前。 玉烟罗不甘地看着二人。 重伤之下的她很难敌过天净七重的欧阳柏,不然谈千笑真有可能死在她这一掌之下。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俱似大道,妙契同尘。” 欧阳柏双拳齐出,轰了过来。 玉烟罗手中紧握着梦魂石。 眼下谈千笑未死,祸妖重伤,面对欧阳柏的拳头,她该怎么做? 原本,由她、裴清离、祸妖三人配合计莫宁内外夹攻,有九成机会可以覆灭万剑山,出乎意料的是,谈千笑这十几年来变强了很多,山海钟也愈发纯熟,封绝则更加诡异。 玉烟罗虽浸淫魔道多年,却未有如裴清离那般的凤凰血脉将仙魔两派功法完美汇于一身,再加上万剑山剑气的干扰,玉烟罗此时根本杀不了谈千笑,何况还有一个欧阳柏。 在玉烟罗思量应对之策时,一个铁锤为她做了选择。 锤子当然是姜云虎的。 扔锤的当然不是他。 就在前一刻,在山道上,当萧行的剑即将刺穿姜云虎的咽喉时,计莫宁出现了。 然后萧行就死了。 姜云虎的锤就这样被扔了过来,在玉烟罗身前砸出深坑,打断了欧阳柏的掌功。 接着,一把黑尺从天而降,释出明澈星光。 天星尺! 计莫宁来了。 欧阳柏神情诧然。 谈千笑脸色微怔。 十五年前千岐山一战,便是计莫宁以一己之力拦住了谈千笑与裴秋原,才让祝之澜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在全盛时期,山海钟大成的谈千笑可与天净七重的欧阳柏联手,试着杀一杀对方。 但眼下自己重伤,对方又有玉烟罗和祸妖,除非封绝能够快速杀死裴清离,然后重新调转万剑大阵,才能有一丝机会。 可是,裴清离就像打不死的小强,虽然接连受伤,但就是没死。 犹疑之间,天星尺破空而来。 欧阳柏匆忙应对,失了先手,被天星尺的星光道法击中,倒退吐血。 一袭灰袍出现在场间,正是忘嗔殿殿主——计莫宁。 面对两位殿主以及那个看着人畜无害实则非常危险的小家伙,欧阳柏只得暂退,与谈千笑一齐避入万剑山弟子结成的剑阵之后。 计莫宁扶住玉烟罗,想要为她疗伤,却被拒绝。 计莫宁懂她的意思,现在还不是疗伤的时候,何况那个人就在这里。 他挥了挥袖,上百名赤影卫与黑甲卫杀将上来,与万剑山弟子和洛钧、雨斋等其他仙门中人战在一处。 …… …… 第52章 来者如他 在计莫宁的带领下,不归山的魔修终于杀进了万剑山。 这意味着,封绝派在山下的弟子,已然全面溃败。 但最坏的情况终究没有发生。 欧阳柏让谈千笑调息,与封绝相视一眼,便让两千余名万剑山弟子结成七十二座剑阵,围杀计莫宁等人。 眼下玉烟罗和祸妖已无再战之力,面对万剑门的剑阵,魔修们难免有些束手无策,便是计莫宁出手,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掉这剑意凌然的七十二座剑阵。 …… …… 精纯剑意在封绝的指间不停盛放,逼得裴清离险象环生。 裴清离斩断数道剑意,撤身而回,一手纯阳诀,一手天净神功,金、青两种强大功法凝聚成光云暴冲而出,将封绝的万道剑意轰碎成虚无。 魔气、凤魂与道法相融得如此完契,现在的裴清离堪称仙魔兼修的第一人,在所涉门道上,便是道宗李迷提也比她不如。 然而这样的人物,却与仙门势如水火、不共戴天,这可怎生奈何? 作为仙道正首,封绝自然没有如此凡人的感慨,当即以手为剑,带动无数剑意,凝成数十丈的虚剑,向着那道光云斩落。 剑入光云。 砰的一声巨响! 裴清离倒飞出去,同时掷出寂暝剑。 封绝的剑意倾而未聚,只得以剑身硬撼寂暝。 疾速旋转的剑锋震开他的双手,刺在他的胸膛。 封绝厉啸一声,胸口溅出灼烈的火星,脚跟蹬破青石,沟壑延展七尺,青烟散于罡风。 封绝眉头紧拧,双手凝聚修为,挟制住寂暝剑身,奋力向外一抛! 寂暝剑破空而回,裴清离吐出一口鲜血,撑在地上。 这场剑争,她终究还是败了。 看着封绝归宁的剑识,裴清离终于证实了内心的猜测。 原本她还疑惑,当初封绝在太幽山拦截于她,被她与应天祈废掉剑心后,为何能短时间恢复,又为何能在刚才的对战中毫发无损。 裴清离此时才想明白,原来封绝竟是舍掉一身剑道修为,转修了剑身。 现在的他已然做到了真正的金刚不坏。 然而转修剑身何其之艰难,必须弃情绝爱,而封绝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做到金刚不坏,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 裴清离眸光微滞,没有敬佩,更无畏怯,自嘲地笑了起来。 李迷提啊李迷提,一切又在你的算计之中。 你早知我定会为惊极剑而来,故提前助封绝修成剑身。 想联合封绝用万剑大阵镇杀我。 可是,我岂会如你所愿? 一剑斩去。 封绝被震开。 凤凰虚影再现,燃着涅盘真火冲向封绝。 真火焚体而剑身不坏。 封绝遂以指为引,无数气剑破之。 裴清离力竭,身体重重砸在地上。 一道身影旋即遮住天日。 清光大放,欧阳柏一拳轰下。 裴清离散作魔气。 地面蛛网乍现。 剑光离袖而出。 裴清离撞在石柱上。 封绝迅疾而至,看着裴清离:“今日,你必须死在这里。” 裴清离冷眸说道:“是吗?你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 …… 与庄严屹立的主峰相比,不归山的后山要凄冷很多,山风将尸气拂至每个角落,更为森然。 不知道是不是禁制存在的缘故,那座洞府没有被尸怨之气浸染,显得清幽许多。 明光照亮墙壁,那里有一道阵法。 虹光流转,应天祈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伊古恭敬地行礼。 隐寓微笑不语。 …… …… 朱霞峰上,那些没有受命去万剑山的弟子,都在难耐地等待。 忽然,霁霭霏微,暝鸦零乱,亭中多了一道墨色身影。 众人回过神来,赶紧行礼。 应天祈没有理会他们,视线落在云外。 留在北域多日,即便没有封魔碑不在手中,那点信仰之力也可以让他做到天地无距。 只是瞬息时间,他便跨越数万里山河,从天业城回到了不归山。 纪霜以极快的速度讲述了玉烟罗和裴清离的计划,应天祈眸光一凝,视线穿越千里落在那座剑峰上。 那些剑阵在他的眼中形同儿戏,那个钟有些意思,那个小家伙一脸狼狈……嗯,那个女人的情况也差了些。 …… …… 玉烟罗和祸妖无力再战,计莫宁被剑阵拦住,小林神和姜云虎不足为惧,欧阳柏看着封绝与裴清离,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是得意。 然而下一刻,他便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 …… 应天祈看了看苍翠依旧的碧池峰,没有说话。 在她剑起万剑山时,他在星塔上打坐、喝茶、冥想,安静得就像一只高高挂起的老蝙蝠。 然而,她在彼处,他又怎能真的清静? 他负手来到崖前,看着远处的剑峰,沉默了片刻。 天光倾落,星眸微凝。 罡风忽起,掀动墨衣一角。 他的左脚离开了布满粗硬沙砾的地面。 下一息。 他的左脚落在了一块方正的青石板上。 电光炽灼,延地而去,数十名结成剑阵万剑门弟子被轰飞出去,不知死活。 雷惊电绕,剑雨悬滞,墨衣轻飘。 应天祈亲自来了。 无数天光落下。 罡风回荡。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玉烟罗回眸望去,面色缓和。 小家伙神色激动,差点怪叫起来。 小林神和姜云虎看着突然零乱的剑意,神色转肃为喜。 谈千笑在欧阳柏身后,睁开眼睛,满面惶然。 “拦住他!” 欧阳柏大喝一声。 当其时,原本对准计莫宁、玉烟罗和祸妖的剑阵,陡然掉转,漫天剑雨向着应天祈刺落。 欧阳柏目光如炬,凝视着剑雨之中的应天祈。 如果那片剑雨能够拦住他片刻,封绝应该可以杀死裴清离。 他们还有机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应天祈踏进那片剑雨后,漫天剑雨瞬间崩解。 他的残影疾闪而过,那些万剑山弟子纷纷化为骨屑消散。 与上次一样,在她快死的时候,他来了。 他左手托天,抵受着无数天罚雷电。 他右手执剑,斩杀着无数正道弟子。 她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他便不能让她失望。 封略看着远处的应天祈,还有他手中的那把虚剑,又看了看裴清离,眸光微敛,仿佛明白了什么。 原来,在裴清离手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寂暝剑。 寂暝剑是属于那个剑灵的。 那是他的剑。 …… …… 第53章 死到临头看见你的眉眼 作为当世用剑第一人,即便应天祈出现,封绝也有信心能够抢先杀死裴清离。 裴清离一死,不归山必乱,届时他便可携惊极剑一举歼灭魔道,成为名副其实的仙道魁首。 他的剑只消再进两寸,便可刺穿裴清离的咽喉。 然而,在封绝即将刺穿裴清离的喉咙时,应天祈飘掠而来,停在裴清离的身侧,然后淡然转身。 封绝瞳孔骤缩。 铛的一声清响。 他的剑便无法再进。 应天祈的双指夹住了那道离她咽喉只有半尺之距的剑锋! 在封绝惊诧的目光中,那两根手指轻盈旋转,与另外三根手指一起握住了剑锋。 他转头望去,瞬间便坠入了一片蛮荒之中。 神识倏然凝滞。 大荒若磬,凛冽似刀。 无数天雷劫火自天而降。 封绝心神摇撼。 喀的一声! 如公子折扇。 如巧妇破坛。 封绝清醒过来。 手中之剑应声而断。 应天祈竟是徒手折断了他的剑! 那道锋利至极的剑锋就这样被直接折断,在应天祈的掌心高速旋转,随着他眉睫的微扬,断锋裂成三块碎片,微微颤动着,然后破空而出,快速刺中封绝的身体。 伴随着嗤啦声响,封绝的身体撞破三座剑柱,疾退数十丈,落在地面,胸口的三块碎片垂落在地。 应天祈轻轻揽住裴清离,两人目光相会。 裴清离问道:“这块碑在这里,你为何来这么晚?” 应天祈冷静道:“你说过要我来?” “是蛮们,好像没说过。不过你既然是军师,岂有不来之理?” “你差点就死了。” “我还有手段没有用。” “确实没有用。” “好吧,你又救了我一次。” “就这些。” “谢……谢谢。” “没听出来。” 两人缓缓落地,应天祈放下了裴清离,一指点在她的眉心。 裴清离瞬间感到一道惬意至极的气息进入了自己的识海。 如阳光照亮湿润的幽林。 如清风拂过寂寥的山谷。 如神仙鱼遨游透澈的林溪。 裴清离的伤势瞬间稳定了不少。 应天祈缓缓前视,风吹起他的发梢,轻扰着裴清离的鼻子与眼睛,有一股莫名的清香。 见到应天祈出现,欧阳柏知道自己真的得走了,他望了谈千笑一眼,谈千笑沉默地摇了摇头,明显也不看好此时的局面。 欧阳柏负疚地看了封绝一眼,扶起谈千笑,袖袍疾振,天净神功催动到极致,化作清光飘然而起,瞬间便冲出剑峰,消失在远山之外。 虽说修得剑身的封绝堪称无敌,但他们就这样离开,无论怎样看都显得有些无耻。 “所谓的仙门正首,与一般猪狗又有何异?” 玉烟罗捂着心口,流露出极致的嘲弄。 祸妖看了她一眼,深以为然。 看着那道飞速逃离的清光,山门左侧的小林神极为不屑道:“太虚之人,果然甚伪!” 姜云虎挠头说道:“林哥,你刚才不是还说那叶钦齐君子来着?” 小林神咳了一声,说道:“美丽尾羽掉落鸡群。” 姜云虎觉得这句话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得烦躁了,就提着双锤向那些御剑而飞的万剑山弟子砸了过去。 …… …… 封绝看着应天祈,已经没有月傀城外初见时的畏惧。 自太幽山与裴清离一战后,他便明白此生很难再胜过那柄寂暝魔剑,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引以为傲的万剑道,将所有的剑道修为转移至淬炼剑体之上。 如今他剑体大成,肉身成剑,真正地做到了万物不坏。 面对这样一把前所未有的人剑,即便裴清离手握寂暝,也未能占得上风。 即便欧阳柏和谈千笑离开了,封绝也不会认输。 应天祈看着封绝,神情忽然变得冷酷起来。 两道星光飞射而出。 封绝双手调动剑意。 嚓嚓! 飓风卷起。 一道火花向上飞溅。 千余只魔气触手合住天空。 风止。 无数剑意自虚空而来,斩向那两束星光。 又是嚓的一声轻响。 元气涟漪如网张合。 水珠般的元气反射出星光,落在封绝身上。 轰的一声。 封绝砸落地面,发出一声沉吟。 果然,李迷提不在,没人能阻止你逞威风。 裴清离看着那俊刻的背影,默默想着。 下一刻,她的眉挑了起来。 因为封绝站了起来,身周旋绕着无数无形小剑,还像先前一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剑意也来得莫名其妙。 玉烟罗想到了某种可能,神情微变。 计莫宁扶着她,示意不用担心。 “原来如此。” 应天祈看着封绝,面露欣赏说道,“祭炼剑体,确实很多年没有见到了。” “魔神果然见多识广。” 此时的封绝已然褪去了山门毁灭、弟子身亡的恨意,只有滚烫的战意。 那是剑心所在。 更是身为剑宗的骄傲。 在百里外的群山,他被应天祈偷袭,剑心受损而废。 如今修得剑体,当然要与应天祈这个上古遗神战上一场。 诛神还是除魔,他无所谓,能战就行。 他并指轻划。 一道炽白色的剑光疾掠而来。 明明只是一剑,却如浪花溅射,分化为无数剑。 应天祈举起手掌,准备防御这无数剑,可是刹那之间,那无数剑又合为一剑。 应天祈退后半步,眉心微挑。 作为唯一存世的上古神只,世间能伤到他的不多,能让他感兴趣的自然也不多。 他觉得这一剑很有意思,所以他没有避开,而是任由它贯穿自己的肩胛。 “这是什么剑法?”应天祈看着封绝好奇问道。 封绝并不觉得对方是在羞辱自己,真诚说道:“分剑式。” “好剑!” 应天祈周身神光释放,剑意骤散,“可敢接我一剑?” 封绝蹙眉说道:“你似乎没有剑。” 应天祈莞尔,伸手向天,拉下一道白炽光束。 这,就是他的剑! 封绝默然,一剑斩出。 两剑相遇。 铮! 封绝倒飞出去,身上剑服绽开,胸膛露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应天祈收指,炽光消散。 封绝举指。 无数断剑、无数铁片、无数剑意再次充盈天空,直指应天祈。 应天祈墨衣轻飘,五指蕴着虹光,那些断剑与铁片便无法再动,只有剑意在画着潦草的轨迹。 伴随着一道绵长的脆响,无数断剑与铁片彻底崩解,消失无踪。 封绝双手相合,一道巨大虚剑直刺而来。 地面裂缝寸寸延展,裴清离不得不退身避开。 应天祈手中凝出一颗光球,迎向那把虚剑。 虹光盛放。 恐怖的力量如浪潮荡开。 封绝退身数丈。 应天祈立在原地,墨衣疾振而起。 封绝的剑道被破,内心生出一抹惘然。 应天祈的力量中确实有洪荒远古般的气息,极其霸道,难以撼动。 “你虽然破了我的剑道,但依然很难杀死我,因为我肉身不坏!” 听到这句话,尤其是所谓肉身不坏,玉烟罗挑了挑眉,然后便感到恶心。 计莫宁拍了拍她的后背,迎来的却是一个疑惑的表情。 计莫宁尴尬地收了手。 玉烟罗随即看向应天祈,面色带疑。 军师果然还是那般自信,可是您打算怎样杀死他呢? 应天祈看了身后的裴清离一眼。 裴清离神情若冰,像极了一只花脸猫。 应天祈唇角微扬,望向封绝说道:“从某些方面来看,杀了你确实有点可惜,但是如今看来,你得去死一死了。” 封绝说道:“刚好,我也想请你去死。” 无数剑意再如大江奔腾。 应天祈抓起远处的封魔碑,直接镇了过去。 封魔碑是幽冥之物,地位相当于仙族的神器。 里面贮藏了幽冥数十万年来的魔气,可以连通空间。 当年他用了神墟里的半数典籍,才从摩宣那里换得。 经过这数千年,魔气虽然消弱了许多,但在人间依然足够强大。 那把寂暝剑也无法斩断此碑,更不用说山海钟和凡剑。 剑意成海。 魔碑为渊。 无数剑意遇见封魔碑,尽数被吞噬。 剑海终竭。 魔碑回手。 应天祈看着封绝,露出一抹嘲弄之色。 …… …… 第54章 大难不死靠在你的左肩 眼见封绝落败,一位受伤的万剑山长老从废墟中飞出,想要阻拦应天祈,却被计莫宁一指点中,砸落在地面,胸口处随即被一把铁刀贯穿,心血汩汩直涌,口中鲜血染红眉眼与衣襟。 玉烟罗慢慢上前,看了他一眼,然后朝着他的咽喉一脚踩下。 封绝没有理会,他的眼中只有应天祈。 应天祈的眼中却只有血光。 “修炼剑身,你并不是第一人。” 话音甫落,应天祈跃空而起,黑色的身影遮蔽了封绝眼中的太阳。 他双目赤红,周身缠绕着黑色焰芒,哪还有半分高妙的仙意,分明是浓郁而真实的魔气! 封绝甚至觉得,裴清离根本不算什么魔王,应天祈才是真正的——魔! 他双手向上而合,仿佛膜拜上苍,又仿佛握住了一把贯彻天地的无形之剑! 封绝的瞳孔突然生出许多血丝,并非恐惧,而是狂热,身为执剑者的狂热。 那是真正的寂暝,洪荒远古第一剑! 瞬息之间,那把剑便已向他斩落。 封绝握住手中的惊极,凝聚全身修为,向上横劈。 无数耀眼的光芒与火花从两把剑的相遇之处激射而出,剑气震荡开来,整座万剑山的尖锋就此被削平,从虚境往下看,就像七根断指。 剑场上,封绝握着剑,神色微惘,一动不动。 应天祈立在他的身后,周身缠绕着恐怖的黑气。 “原来,你才是那把最强之剑。”封绝喃喃道。 作为当世御剑第一人,他有着自己的骄傲。所以,即便他可以无视裴清离,也难以无视寂暝剑。 事实上,他比谁都想得到寂暝剑。 若非寂暝认主,他早已从裴清离手中夺得寂暝。 咔的一声裂响。 封绝手中的惊极剑断落在地。 数道白光从他的体内散放出来。 封绝转过身来,有些震惊地看着应天祈:“不!我不会输!我还没有输!” 应天祈没有理会他的谵言,墨衣骤敛,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封绝身前一尺。 几乎与此同时,封绝的剑体催动到极致,全身被强劲的剑网附着,无比坚硬。 他的剑意已经被应天祈斩尽,只能以剑身直面应天祈。 应天祈一掌落在封绝的天灵之上,身躯朝天而起。 嗤的一声异响。 应天祈出现在封绝身后。 奇怪的是,他的右掌仍保持着扼杀的姿势。 从裴清离的角度望去,封绝仍然立在原地,剑元充沛,只是神情已不似先前那般坚毅,而是空洞与茫然。 在他的身后,竟还有一个他! 那个他全身透明,犹如灵体,空明无物的双眸里满是震撼与不解。 裴清离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玉烟罗和计莫宁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原来,应天祈攻击的并非封绝的剑体……而是神魂! 这是怎样的惊天手段? 即便是万法皆通的道宗李迷提,也不见得能掌握这样的神通。 神魂被打出体外,即便剑身再强,若神魂不得归,也将顷刻崩灭。 …… …… 咝咝咝! 应天祈掌间散发出耀眼的白光。 那个封绝剧烈颤栗着,身形更显虚化。 所有人都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应天祈手中的白光敛去,手掌轻然一握,那个封绝便就此虚隐。 应天祈朝着手掌轻轻一吹,一缕金砂似的元气随风而散。 裴清离眉心微挑,知道封绝的神魂已然消亡。 …… …… 封绝的神魂彻底寂灭之时,剑身七窍流血。 罡风刮过,他的身体忽然生出无数血色裂纹,裂纹里是纯白的剑元。 轰的一声异响。 无数剑气从封绝的体内释出。 竟是原地爆裂开来! 应天祈退回裴清离身前,双手竖在胸前,格挡住这些数之不尽的纯粹剑气。 无数道剑气落在应天祈身上,与护体罡气撞击,发出喀喀嚓嚓的碎响。 裴清离魔气再溢,以剑斩之。 剑光骤敛,天日渐明。 封绝浑身是血地站在原处,神情麻木地看着天空。 不愧是百年来的剑道第一人,即便神魂寂灭,剑元尽散,他还没有死。 这是剑心还是执念? 接下来,只要斩去即将朽化的剑身,封绝便会彻底死去。 应天祈却没有急于动手,转而望向玉烟罗,似是等待什么。 计莫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也看向了玉烟罗,眸光恳切。 只有裴清离感到疑惑。 片刻之后,玉烟罗扶着胸口,望着应天祈,决然地摇了摇头。 应天祈叹了叹气,不再等待,跃上天空,高贵的墨衣罩住身后的天日,他变成了一把巨剑。 不,那应该不是剑! 剑在裴清离的手里。 他变成了光。 一道剑光! 人无法把自己提起来,却有将自己想象成另外一种形态的能力。 ——神就是将这种想象转化为现实的非人。 仙神两界毁灭后,无论他还是这把剑,都在无休止地衰弱,但他们曾是这片天地的主人,当他拿起这把剑时, 天地也要为之变色,凡人又如何能挡? 如此巨大而无比锋利与明亮的剑光迅疾斩下。 任何人都无法避开。 当年的天帝不行,幽冥的魔君也很勉强。 所以封绝只能硬接。 只能受死。 高耸的山门与厚实的灰墙被斩成两段。 一道深不见底的地缝在封绝身后裂开,震起无数细石,然后崩裂成齑粉,被罡风拂走。 应天祈显出身形,墨衣向后轻飘。 在他的身后,封绝看着天空耀眼的光芒,神情渐显惘然。 一道血线从他的额头贯通到腹部,无数鲜血从剑片一般的骨壁肉缝中迸射出来,被罡风吹成美丽而妖艳的血花。 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就此化为虚无。 剑道百年,四大正首之一的封绝就这样死了。 …… …… 应天祈转身看着封绝消失的地方,难以克制地咳了数下,身影晃了晃,有些虚脱。 一剑斩化修得剑身的封绝,强大如他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一招用上了他的一半的神元,原本是用来坑一下李迷提的,没想到却用在了此处,下一次再能出手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清离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寂暝剑,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家伙来到应天祈身边,蹭了蹭他的衣袖。 应天祈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摸了摸他的头。 …… …… 封绝死了。 欧阳柏逃了。 玉烟罗本想趁此良机去南歌镇截杀谈千笑,但看见计莫宁肩上的伤后,还是遗憾地作罢了。 此番覆灭万剑山,已经令她感到宽慰。 而且破掉万剑大阵,那丫头也无力再战了。 军师想来也不会允许吧。 …… …… 看着这些名动江湖的魔道大物,那些倒在血泊与废墟中的弟子更是绝望。 应天祈来了,门主死了,欧阳柏和谈千笑逃了,其他仙门的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谁能扭此败局? 除非李迷提或者易水云亲至。 但欧阳柏说得很清楚,道宗修行到了关键时期,不会来。 那易水云呢? 除了十多年前千岐山一战,他再未离开过水云庄,而且那次还是道宗亲邀。 今天这两人都不会来。 所以万剑山只能毁灭。 事实上,现在的万剑山已经毁灭了。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弟子即便心有不甘,此刻多半也已经丧失了斗志。 一道光柱降下,应天祈抱起裴清离,裴清离靠在他的左肩,两人消失在光柱中。 须臾之间,剑楼垮了,剑峰塌了。 无数雷电落在万剑山上。 万剑门,灭! …… …… 第55章 东洲来的小桑泽 太虚宫,静园。 轻霭浮空,乱峰倒影,潋滟十里清塘。 叶钦齐的视线从满池青莲转移过来,眉心微蹙,说道:“师尊,您是不是有事瞒着弟子?” “这是那魔女给你的心障。” 李迷提平静说道,“本想让你去与她斩断过往,没想到你果然还是无法明悟。” 叶钦齐想着此行,没有说话。 李迷提摆手道:“你受伤了,下去吧,好好修行,我希望下次你就算不愿杀她,也能打败她。” …… …… 叶钦齐离开后,欧阳柏走进庭院,来到那道垂钓的背影之后,叹息说道:“败了。” 躺在竹椅里的李迷提如有所料,闭目说道:“封绝自以为修成剑身便能御敌,却不知应天祈岂可等闲视之,他的失败是必然的,这等愚蠢之人,我们当然要好好利用他的失败。” 欧阳柏沉默点头。 李迷提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钓钩,说道:“谈千笑那边如何?” 欧阳柏据实说道:“与玉烟罗、祸妖一战,受了些伤。” 李迷提似有不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欧阳柏随即将一面古朴的小镜呈给他。 圣天镜,太虚宫的镇派仙器之一。 原来,李迷提没有出现在万剑门,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万剑门的存亡,更不在意封绝的生死。 但他仍然有些急切地想要看穿应天祈。 所以欧阳柏才会在那些地方来回,看到那些画面,而没有真的陷入搏杀。 万剑山的画面一一闪过,李迷提的双眸清静如池。 “一把无魂之剑,能让我看一眼那两人,有何不好,有何不可?” 放下圣天镜,李迷提叹了口气,然后在地上倒了一杯清酒。 欧阳柏凝神默想,知道这是第三杯。 …… …… 凌天峰,风凌殿。 叶钦齐是被陆鸣和墨寒扶着进入房间的,晏洋则是早已等在了这里。 叶钦齐坐在榻上后,便让陆鸣和墨寒去丹房取药。 看着二人离开后,晏洋微怅说道:“师兄你这又是何必?” 叶钦齐伸了伸懒腰,笑着说道:“我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晏洋语重心长说道:“此番万剑山覆灭,江湖必定又会大乱,师兄你说的那个可能已经不可能了。” 叶钦齐敛了笑容,说道:“如果将来真的不可避免,随心便是。” 晏洋无奈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说道:“要不要来一个火锅?” “这个时机不好。”叶钦齐扭了扭胳膊说道,“而且我伤得很重好不好,你都不知道那忘嗔殿殿主的魔功有多厉害,哎哟……” …… …… 不归山众人回山之后,月傀城便开始戒严。 魔王尊主、军师大人、两位殿主、护山妖兽,五位至强者齐出,灭了传承千年的万剑门。数万魔修因此自豪,仙道却从此人人自危。 在此人心躁动之际,一个带着笠帽、穿着宽大短衣、拖着木屐、腰间系着一把长剑、浓眉细眼的少年进入了月傀城。 他是海外诸岛最杰出的年轻天骄,登临大陆一般只做两件事,摸清江湖上所有门派的底细,拉拢可以合作的乙方。 如今他却有了自己的打算。 凤羽阁毁灭,阁主幺女、道宗幼徒裴清离叛出正道,杀死祝之澜成为不归山新任魔王。 这是震惊整个人间的大事。 不过他最感兴趣的却不是裴清离,而是裴清离身后,那位神秘莫测的军师——应天祈。 他是扭转裴清离命运的关键。 传说中的寂暝剑也是随他现世。 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桑泽很好奇,所以,他要去不归山。 他要挑战裴清离。 他要见应天祈。 他要寂暝剑。 一队魔修见他身着奇服异饰,以为不是什么善茬,于是出来阻拦。 一道白光闪过。 少年出现在魔修们的身后,继续悠然地西去。 那一队魔修,每一个都扑倒在地,发出痛叫声。 暗处的紫魇卫随即动了起来。 不断有魔修出现在大街上。 但都不是少年的对手。 不断有暗器从四面八方袭来。 但都被少年化解。 即便是四大家族的供奉高手,也拦不住他前行的脚步。 一个左正蹬。 一个黑甲卫骨碎在地。 一个右踢腿。 另一个黑甲卫倒飞数丈。 一个左刺拳。 又一个黑甲卫口吐鲜血。 最后一个黑甲卫持刀上前,桑泽转身,右拳放在那名弟子的鼻前,然后稳稳收住。 他来,只为挑战裴清离和应天祈。 点到为止即好。 当然,一路过来,有些人确实是死有余辜。 解决了这些人,少年继续前行。 “东洲人,欺人太盛。” 一个江湖散修认出了少年的来历,持剑杀来,却被少年以剑鞘挑飞。 数十魔修阻在西门。 少年傲然视之,踏破城门而去。 从始至终,他的剑都未曾出鞘。 …… …… 消息很快便传回了天箓峰。 裴清离问了两个问题,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那人是否要问鼎。 ——那人是否与仙门牵连。 裴清离似有不悦,侧眸对小林神说道:“带点人去,挑了他。” 不多时,小林神回来了,脸上有羞惭之色,显然败了,但总算带回了有用的消息。 那人叫桑泽,来自东洲,取得天忍剑派首名之后,便代表海外天骄前来中原游历。 此番来不归山,竟是为了挑战裴清离……还有应天祈。 裴清离无语片刻,直接让小林神叫他在山下等待三日。 至于应天祈,从始至终未说一句话,显然未将那东洋小子放在眼里。 裴清离倒是觉得对方很有自己的风范。 …… …… 桑泽一路战来,只伤不杀,已到了不归林前。 至于那所谓的幻境,只能迷惑一些心智不坚的杂鱼,如何能阻拦他这样的武者? 走出幻境之后,桑泽又看到了小林神。 小林神传达了裴清离的意思。 桑泽沉默片刻,用奇怪的口音说道:“中原有句古话,君子不趁人之危,既然她有伤在身,那我便等她三日,三日之后,我将脚踏裴清离,剑挑应天祈。” 小林神不置可否,依例将其带去了草堂。 在他想来,这家伙虽然剑法刁钻怪异,但还不至于能威胁到尊主与军师。 于是,他这位止婪殿殿主便在草堂里盯了桑泽三日。 …… …… 第56章 山上往事与山下来客 凤凰血脉让裴清离的恢复能力远胜常人,三日时间,已经足够让她恢复伤势。 而她恢复之后,便亲自来了碧池峰,拂去满亭落叶,用天净神功助玉烟罗稳定了伤势。 裴越灵近来练功极勤,纯阳掌劲已能碎石。 那些犯了门规的弟子不想被丢下落尸崖,便会自请来他这里试药,他的丹道因此进步了很多,玄草丹、舒筋散等丹药已能成功炼制。 他的天赋本就不差,又有玉烟罗亲亲自调教,内功更加精进,那套不知名的指法更是了得。 得知姑姑受伤,裴越灵很是担心,却被玉烟罗禁着,不准离开藏书阁。 这时候见着裴清离,竟颇为懂事地没有埋怨。 裴清离看着侄儿的变化,备感欣慰,内心对玉烟罗更加感激。 …… …… 明明还未入秋,碧池峰与朱霞峰的花树却渐次转黄,枫叶也快成了景色。 裴清离站在阶前,看着远山沉默不语。 玉烟罗以为她是在想惊极剑的事,上前宽慰道:“封绝已死,四大仙门只余其三,一把惊极剑改变不了什么,尊主不必为此担忧。” 裴清离说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玉烟罗眸光微敛,旋即沉默。 裴清离说道:“你是我的殿主,如果你与我同心,就应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修行者必须面对的三个问题,裴清离却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想知道玉烟罗的真实身份。 你究竟是谁?你的道法为何如此纯正?你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应天祈在万剑山看你的神情明显有问题,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玉烟罗叹息一声:“你终究还是起了疑。” 裴清离说道:“你对仙门的恨意以及对不归山的忠诚,我没有丝毫怀疑,而且我很感谢你,但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落霞谷和水云庄。” 玉烟罗看向远山,半晌后道:“没错,我确实是道魔兼修,而如你所想,我确实是仙门中人。” 裴清离面色一肃,问道:“曾经,还是现在?” 玉烟罗缓缓应道:“曾经是,现在也是,不过,我坚守的是自己的正道。” 裴清离凝眸,说道:“那么,你到底是谁呢?” 玉烟罗笑了笑,叹道:“你这性子,果真随了你的母亲。” 裴清离陡然心惊。 “沈容。” “你居然会用这个名字入山,我当然会觉得有趣。” “于是,我在碧池峰上看了你许久。” “直到在护草坡与封绝遇上,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是你。” 玉烟罗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就像看着一个优秀的后辈。 裴清离搜索记忆,却还是猜不出玉烟罗的身份。 玉烟罗猜到了她的想法,说道:“因为在天下人的认知中,我已经死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裴清离随即明白过来,却又有些难以置信。 玉烟罗定眸说道:“是的,我就是云织。” 云织是谁? 三十年前的江湖,并没有水云庄和落霞谷两个仙门,那时的南方,只有一个云梦派。 气蒸云梦,雾锁太虚。 云梦派与太虚宫是天下两大道门。 南北相携以抗不归山。 掌门云往空修行千年,是名副其实的正道之首。 他的座下,有两大天骄弟子,一个叫谈千笑,另一个叫易水云。 他还有一个天赋极高、容颜绝世的女儿,叫云织。 然而,随着云往空的仙逝,易水云、谈千笑、云织以及汪轻言之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变故。 最终,云织身死,易水云与谈千笑决裂,二人各自创立了水云庄和落霞谷,云梦就此分裂。 而今日,裴清离见到的,就是云织,曾经的云梦仙主,爹娘口中的挚友。 如果玉烟罗就是云织,那她岂不就是裴清离的…… “如果是以前,你现在应该唤我一声云姨,越灵应该唤我奶奶,说起来,我以前还有幸尝过你父亲炼制的还神丹呢,但世况已然不同,云梦不再,裴大哥与沈姐姐已经遭遇不测,你我都不是从前之人了。” 玉烟罗说道,“你是魔王尊主裴清离,我是离痴殿殿主玉烟罗。” 裴清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女人的不幸是无法比较的。” 玉烟罗说道,“那些背离、伤害、杀死过我们的人,都将付出代价。” “这就是你一直帮助我的原因?” “我那时虽然猜到了你的身份,却并不知道你的打算。而后有人问鼎,我便料想此事与你有关。于是我派人去东云城与洛川城打探消息,确信你此行并非为仙门驱使。在观察你的那段时间内,你隐藏得真的很好,就连我也瞒了过去。我没有想到那道魔气会突然袭击山门大阵,我更没有想到,问鼎之人竟然就是你。” “至于后来的事,就不必多言了。” “谢谢你。”裴清离看着玉烟罗认真说道。 “同行而已,不必道谢。” 玉烟罗说道,“只是我那时需要祝之澜的信任,再加上对仙道恨意极深,所以好几次仙魔大战都是我极力推动的,如果对尊主你造成了什么伤害,我表示抱歉。” “以你我如今的关系,何必说这些话?只是我听父亲提起过,当年他和母亲赶过去之时,已经晚了。” 玉烟罗说道:“他们有心了,我很感激。” 裴清离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说道:“玉姨,易水云是怎样的一个人?” 玉烟罗怔了一瞬,肃色说道:“一个自信强大却也虚伪无情的人。” 裴清离说道:“玉姨似乎对他恨意极深。” 玉烟罗说道:“我对每一个仙道中人皆怀有恨意。” “刚好,我也是。” 裴清离转眸望向千刃峰。 是的,她、玉烟罗、小林神、姜云虎,还有名册上的很多魔修,其实都是一样的人。 她们都想颠覆这个江湖,从而得到自己认同的公道。 哪怕会流很多血。 哪怕会死很多人。 她们也在所不惜。 裴清离负手说道:“玉姨你很厉害,比小林神还要厉害。” 玉烟罗知道她说的是哪方面,真诚说道:“你会比我们都厉害。” …… …… 清风徐来,云烟微敛。 裴清离释怀,踏着天光,从碧池峰上一跃而而下。 草堂前冒起一道尘烟,一阵落叶抛飞,两根青竹断裂。 小林神与桑泽随即现身。 桑泽一眼就认出了裴清离。 就是她毁了自己的船。 而她竟然还是魔道的尊主。 “那么,来战吧。” 桑泽舔了舔嘴唇,眼眸里升腾着火焰。 裴清离望向桑泽:“你要和我打?” 桑泽没有说话,拇指抵住剑镡,露出一抹乳白的剑光。 裴清离轻然一笑。 一红一白两道剑光冲天而起。 虚空中不时溅出耀眼的火花。 …… …… 第57章 收服 二人同时落至天箓峰上,众人也随之而至。 裴清离问道:“大陆与东洲向来以和为贵,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你的话似乎有些多,我的目的只是挑战你,还有他。” 桑泽看了应天祈一眼,说道,“你们在东海毁了我的船,刚好是我要找的人。打败大陆高手,是我东洲天骄一生的目标,所以我要挑战你。” “竟是有备而来。”一位老魔修厉声道。 桑泽没有理会他,看着裴清离,握紧了手中长剑。 裴清离这才想起来在万里原上,似乎真的有那么一艘怪船被击碎,不由看了应天祈一眼。 “是个大才,好好调教。” 应天祈觑了一下桑泽,随即转身离开。 “虚空移影,竟有此等身法。” 桑泽眉心微挑,暗自一惊。 “东洲人,我来与你过招!” 忽然,一道赤影落下,血扇轻摇,正是侯幽。 桑泽目无表情道:“姓名?” 侯幽说道:“等你躺下了我再告诉你。” 血扇飞空而斩,迅疾非常。 桑泽并指在前,念了一段众人皆听不明的法诀,然后周身便出现不同寻常的元气波动,将侯幽的血扇搅碎。 侯幽撤手,后退数步,惊讶道:“你这是什么诡道?再来!” “够了!” 裴清离凛声说道,“人家既然是冲我来的,就是我不归山之客,先退下。” 侯幽行了一礼,默然退后。 裴清离看着桑泽说道:“能接连挑那么多人,还胜了我的止婪殿殿主,可见你也是把好手,不如就加入不归山,为我效力如何?” 众多魔修脸色微变,尊主这是招揽的意思? 桑泽剑鞘一折,说道:“你若能胜我,悉听尊便。” 裴清离微微一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言为定,你若输了,就奉我为主。” “你若输了,我要你的剑。” 好小子,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裴清离说道:“你很狂嘛。” 桑泽说道:“请。” …… …… 气机微变,烟尘轻起。 裴清离和桑泽的身影同时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天箓峰西侧的一块青坪上。 看热闹的魔修渐渐聚拢过来。 这还是裴清离成为魔王后,第一次在山中面对挑战者,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东洲人。 大陆修者对东洲没有多大印象也没有多少兴趣。 千年之前某位皇帝率战船东征失败之后,便没有人再去理会东洲。 千年来,江湖上也出现过数位东洲修者,但都不是什么至强之人,自然而然地,也就没有人再去关注了。 只有东云城的渔民,对东洲海盗有着极大的恐惧心理,所以才会有海镖这一行业。 长剑出鞘,泛着一抹极寒的光。 “好剑!” 裴清离负着双手赞道。 “你的剑呢?” 桑泽蹙眉问道。 举世皆知,裴清离的剑是寂暝。 裴清离莞尔一笑,道:“我的剑乃世间最强之剑。” 桑泽双手执剑,道:“所以,请出剑。” 裴清离伸出右手:“如此好剑,斩了岂不可惜?” 桑泽挑眉道:“你小看我?” 裴清离说道:“非也,用剑胜你,你总会不服。” 桑泽说道:“我的剑乃千年寒铁所铸,堪称宝器。” 裴清离手中凝出一把虚剑,说道:“本命凤魂所凝,不比你差,这样胜你,更简单一些。” “狂妄!” 桑泽动了。 他的身法诡异而迅疾,手中之剑更是长得夸张。 看着如此诡异的身法,裴清离凝眸锁定,直接一剑斩了过去。 强横的剑气瞬间便来至身前,桑泽汇力,一剑开之。 剑气湍流荡开,桑泽退后半步,一剑横劈。 他的剑与他的身法一样快,寒光疾闪。 裴清离掠身避开。 铮铮铮! 两把剑相遇了数十次。 两人的身法仿佛,只不过一个诡异,一个缥缈。 两道身影战在一处,剑光缭乱。 桑泽的剑法诡异刁钻,逼得裴清离不断防守并改变攻路。 桑泽也对裴清离暗生佩服。 如师门所言,大陆修者在功法上确实高深莫测。 相较之下,更重形式的东洲修者反而易失先机。 所以,尽管他的剑式无比精奇,却总被裴清离以强大的功法格挡。 裴清离对桑泽也另眼相看,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剑法,明明只是一剑,却有虚影在后,斩出无数剑流,比万剑山的剑道还要奇妙三分。 裴清离以魔气为盾。 嗤啦一声。 剑光斩破魔气,桑泽飞身而起,一把光剑直入苍穹。 这是天忍流最强的剑式。 一字天心! 不归山的禁制竟也生出反应,悄然运转,想要为裴清离挡下这一击,却被裴清离以气机所阻。 她看着天空凝聚剑势的桑泽,觉得很有意思。 华丽的黑裙向后扬起,恐怖的魔气围着她的身体旋转,形成一场将发未发的风暴。 “呀咿!” 桑泽怪叫一声,如虹剑气一剑斩落。 魔气为剑,向上斩之。 两剑相遇。 铮! 强大剑意荡开。 地面蛛网乍现。 裴清离欺身而上,舍剑为拳,一拳轰出。 桑泽剑势去尽,也以拳应之。 两拳相遇。 轰! 元气对冲之下,两人同时回到地面。 桑泽长剑再起,剑鸣如弦。 裴清离由剑入道,气势如渊。 一旁的小林神、侯幽、纪霜三人皆震撼不已。 桑泽的剑道单一直接,但威力极佳,每次都能准确地斩破裴清离的功法。 裴清离在剑道上虽有不及,却在功法上压制了桑泽。 强横的剑气直刺而来。 裴清离聚合魔气,巨大的鬼影在身后浮现。 三人心魂一紧,竟是泣鬼神! 罡风呼啸。 剑气被鬼影吞噬。 桑泽眉心骤拧,被魔气锁定,身法失去齐效。 长剑划过地面,剑锋一点炽光。 寂暝魔气四溢,天地变色。 两剑同时挥出,天地巨响! 桑泽倒掠数丈,扶剑吐血。 裴清离闪现在其面前,冷声说道:“你输了。” 桑泽拭血说道:“不过是倚剑魂之威,算甚英雄?” 裴清离侧眸说道:“若弃剑,你在我的手下走不过十合。” 桑泽起身说道:“小姑娘,你挺狂……” 砰的一声! 桑泽的身体撞破石柱,在半里外闷声吐血。 裴清离收回拳头,从原地消失,一脚蹬在桑泽的肩上,看着桑泽略显惊恐的眼神,邪肆说道:“你看上去不想死,所以不要找死,不然我真的会让你去死。” 桑泽想反抗,裴清离的脚压得更紧。 “我现在就可以废了你,但我惜才,想留你一命。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子,对我得客气些。” 桑泽肿着脸又含着血,刚想说一句什么士可杀的中原话来着,却看见裴清离的一缕乱发在额前飘荡着,莫名地感到一种家乡女子少有的……飒气,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裴清离唇角微弯,满意地收脚。 桑泽喘了口气,等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再想摇头时,裴清离已经转过身去了。 …… …… 第58章 解惑 桑泽败了,依照战前之诺,成为不归山的客卿。 裴清离对他这个东洲异人颇为看重,不顾一众魔修的议论,允许他入藏书阁研习功法。 桑泽在藏书阁废寝忘食地待了五天,然后便去朱霞峰流火殿请见应天祈。 应天祈特意与他见了一面,二人论道半晌,桑泽心悦诚服。 他继续在不归山留了两月,其间多次与小林神切磋,二人的差距已然极小。 在不归山的帮助下,桑泽成了百年来最了解大陆格局的东洲人。 应天祈、李迷提、易水云、谈千笑,都是当世的一流高手。 桑泽深感中原之大、俊彦之多,于是在小林神的见证下离开了不归山,开始以不归山剑客的身份去南疆游历。 天箓峰上,应天祈问道:“这样一根好苗子,为何不留下?” 裴清离看着山下,面色微沉说道:“太傲。” “那我呢?” “太装。” 应天祈唇角微抿,没有说话。 看着小林神和姜云虎回了千刃峰,裴清离觑了应天祈一眼,转身走进了六合殿。 应天祈看着崖外清冷的流云,摇了摇头,笑道:“真倔。” …… …… 如今天下,魔修大多已齐至不归山。 千刃峰往西的各个山头都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训练,为攻打其余三大仙门做准备。 水云庄和落霞谷传承数千年,底蕴定然无比深厚。 谈千笑的山海钟可以力压玉烟罗与祸妖两大顶尖强者,而那易水云更是隐于青林之间的至强者。 因为某些缘故,魔王尊主与三大殿主对攻破水云庄与落霞谷的态度非常坚决,这种意志自上而下地影响着每个魔修。 ——万剑山终究只是剑修之地,与水云庄和落霞谷的战斗才是仙魔真正的交锋。 …… …… 而当北域消息真正到达南方的时候,整个江湖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瑄皇帝颁下诏令,正式宣布与太虚宫等仙门断绝一切关系,道尊应天祈成为新的信仰化身,受万民香火,掌国朝大运。 以太虚宫为首的南方江湖仙门阻断王朝已近千年,千年来,南北对峙,一乱一和。因此,比起好勇滥杀的修行者,寻常百姓对官吏之治印象更佳,要不然洛川城与东云城等江湖名城也不会有太守。 如今应天祈以道尊之位入天业城,又为王朝解决了水患兽灾,北域万民自然不会再信奉太虚宫等仙道门派,这对仙门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一旦北域数十万铁骑南下,又有不归山与之策应,太虚宫、水云庄、落霞谷将如何应对? 若有朝一日,王朝大军悍然南下,以道宗李迷提为首的仙门修行者,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以道法屠戮北域子民? 而且如果传说是真的,上古遗神临凡的应天祈显然更能代表人间道门。 但以他不归山军师的身份,依然令很多人嗤之以鼻。 太虚宫的大诰已然称之为魔,天下可诛。 胜利的天平尚未有明显的倾斜,还有无数观望者在等待着仙魔真正的决战。 …… …… 不归山。 应天祈称尊之后,洛川城荀太守不远万里送来最珍贵的茶茗,东云城张太守送来二十箱琉璃和玛瑙,桂星城项太守送来百位美女……无一例外,都被回绝了。 黑甲卫在不归林外拦住了所有人。 送礼的官员心想,就算见不到道尊,送给不归山的大人物也是好的啊。 但看着纪霜冰冷至极的脸色,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向着朱霞峰拜了拜,然后便回去了。 裴清离收回视线,问道:“你去北域到底想做什么?” 查清了那把剑的去向,裴清离终于有空来了朱霞峰一趟。 “交个朋友罢了。”应天祈凭栏说道。 裴清离说道:“紫魇卫可不是像你这样说的。” 应天祈说道:“既然调查清楚了,又何必再问我?” 裴清离不理他,说道:“他为什么会听你的,还奉你为道尊?” 应天祈散漫说道:“很简单,我答应了他三件事,他答应了我一件事。” 裴清离说道:“何解?” 应天祈说道:“我答应他,扶立幼主、护持气运、天下一统,他以星塔供奉净明珠,为我集取信仰之力。” 裴清离认真说道:“所以你这是把整个江湖都送给了他?” “他有仙缘,又是明君,有资格得到这个世界。” 应天祈说道,“而且天下大治,没什么不好。” 裴清离皱了皱眉,道:“原来这才是你想做的。” 应天祈叹了口气,道:“或许吧。” 裴清离似是想到了什么,说道:“那你可得把他带好。” 应天祈笑了笑,忽然转身,靠近了一些。 “你要做什么?” 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还有那微微上扬的睑毛,裴清离下意识握拳。 应天祈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唇角微翘,伸手缓缓向上,取下了那根插在她发间的黑晶小簪。 “你……” “此剑虽强,但终究有违天和,是故我将其中的大部分魔气引至封魔碑中,如今你修为渐深,也适应了寂暝,我可为你破开禁锢,让魔气与你的凤凰精魂完美相融。” 原来如此。 寂暝剑经手,立即散发出浓郁而纯正的黑炎魔气,仿佛再次淬炼了一般。 裴清离与寂暝剑心魂相印,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变化。 这家伙,果然留了后着。 应天祈收了气息,将寂暝剑递给裴清离,说道:“省着点用,我也不多了。” 裴清离握剑,凝视着完美无瑕的剑身,随意挥了几剑,数里外的无名山峰便被直接削平。 黑鸦惊飞,猴群四散。 山下巡守的魔修骤然心惊,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确实是把称手神兵。” 裴清离轻抚剑纹,冷傲说道,“放心,本尊主决不会辱没了你。” 应天祈看着她得意的模样,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也浮现一抹笑容。 …… …… 离开朱霞峰后,裴清离去了月傀城。 如今的月傀城早已是不归山的天下,那些仙道谍者就算伪装成寻常百姓也非常容易就会被紫魇卫发现,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继上次逐退正道之后,这是裴清离再一次来到月傀城。 计莫宁就在通天府西面的梅园。 紫魇卫的据点也已明示天下。 裴清离却来到了姜家。 因为这里离东城门最近,而且,姜云虎是她最信任的黑甲卫卫长。 姜老太爷已然到了风烛残年,不复当初那般杀伐决断,彻底接受了所有现实,万剑山都毁了,他一介衰翁又能做得了什么? 姜云虎的回来让姜家的气氛变得非常凝肃,丫鬟下人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想着覆灭万剑门、睥睨江湖的大魔王就在自己的附近,走路都不敢喘气了。 直到姜云虎与姜老太爷见了一面,压抑的气氛才稍微有了缓和。 裴清离婉拒了姜老太爷准备的家宴,勉强歇了一晚,翌日清晨就来到梅园,与计莫宁见面。 计莫宁掌不归山戒律已近三十年,是真正的魔道巨擘,便是祝之澜也对他礼让三分。 当初便是在他的默认下,裴清离才得以顺利地登位,而且裴清离在除掉赵安锋之时,也获得了他的同意。 所以,裴清离一直很尊敬计莫宁。 哪怕让他守在这里的人是应天祈。 …… ……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 尽管有些刻意,此间风景还是很美。 尤其是这万朵梅花,更与那人仿佛。 “想来她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计莫宁看着裴清离说道。 “没有。” 裴清离放下杯盏,说道,“对于那些往事,她不愿意提,我也只能大概猜到一二。” 计莫宁笑了笑,知道她是来自己这里解惑的,于是说道:“都是些求不得爱别离的陈年旧事,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要水云庄和落霞谷毁了就行。” 计莫宁继续说道,“她是仙主,云梦本来就是她的,易水云和谈千笑没有资格拿走。” 裴清离沉默静思。 气蒸云梦,雾锁太虚。 三十年前乃至之前的数千年,云梦派都是与太虚宫齐名的道派,其巅峰时,便是太虚宫也比之不如,只是后来内乱惨烈,长老级别的人物死伤殆尽,又分裂成水云庄和落霞谷,这才逐渐沉寂于江湖。 可是谁又能想到,摧毁云梦的,正是那光耀万丈的云梦双骄。 裴清离看着纤细的梅枝说道:“我还是想知道更多细节。” 计莫宁静默片刻,说道:“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能告诉你,她失去了一个孩子,而且,她的尸身,还在云梦旧地。” 裴清离闻言蹙眉,然后沉默。 难怪她道魔兼通。 难怪她的气息总是那样飘渺不定。 难怪她会如此疼爱越灵。 难怪在万剑山他会看那一眼,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话说至此,即便计莫宁没有透露更多,裴清离也能猜到七八。 计莫宁说道:“你的父亲与易水云是挚交,你的母亲与她更是情同姐妹,她的换颜丹便是从你父亲那里得到的。” 裴清离有些意外,问道:“他们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计莫宁说道:“当年的她早已心灰意冷,这件事只有我和祝之澜知道。” 裴清离说道:“所以,易水云和谈千笑必须死。” 计莫宁看着裴清离的眼睛,笃定说道:“当然。” 话已至此,裴清离不再过问此事,转而问道:“那把剑当真还在?” 计莫宁平静说道:“她说在,那便还在。” 裴清离点了点头。 计莫宁提醒说道:“既然惊极剑还在,那么,这可能又是一个局。” “你们果然心意相通。” 裴清离看着远空说道,“山居以观,待时而动。他最擅长的便是临湖钓鱼,但如今的我,不是鱼,也不是湖,而是深渊。” 计莫宁会意,于是不再多言。 忽有风起,吹落一阵花雨。 裴清离看了一眼来人,神色微舒,转身离开。 …… …… 太虚宫,净池之下。 李迷提隔着流转的玄妙道韵,与一只通体雪白的大妖平静对视。 江湖上的顶尖势力一般都有自己护宗神兽。 水云庄有水麒麟,落霞谷有玄鹿,凤羽阁有火狼,不归山有祸妖。 至于万剑门,见了妖兽便恨不得立马斩于剑下,囚为剑灵,哪里还需要什么看家神兽。 在很多人的认识中,太虚宫也没有护山神兽。 但其实,早在七百多年前,前代道宗便亲赴北域雪疆抓回了一只天邪冰鸾,囚禁在清玄峰净池之底。 太虚宫欧阳柏等长老修炼的冰玄功或冰解大法便是由此而来。 当然,冰鸾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护山神兽,反而更像是囚徒。 李迷提无视洞中酷寒的冰意,说道:“我养你百年,你也是时候该为我做些事情了。” 冰鸾默了一瞬,用清冽的声音问道:“你要我去对付裴清离?” 冰鸾是真正的大妖,如果在上古时期,自然无法与火凤相比,但裴清离只是拥有凤凰血脉,虽然觉醒了凤凰精魂,但本质上她还是一个人。 而李迷提之所以没有遵循师父遗命还冰鸾自由,便是为了在融合凤凰精元时留下一个后招,但应天祈的出现以及后来的事情,让他非但没能得到凤凰精元,反而让魔道因那两人日益壮大。 而今他修为更进一层,也不愿再强求外物。 那么,现在的冰鸾便成了一件可以对抗裴清离的神器。 李迷提眸光轻漾,说道:“那孽徒的火性只有你能压制,同时我也很好奇,冰鸾和火凤,谁更强一些?” 冰鸾说道:“我拦住了裴清离,你打算怎么做?” 李迷提认真说道:“自然是去会一会那位军师大人。” 冰鸾提醒说道:“按照你的说法,对面可能是一个神。” 李迷提说道:“神是圆融无碍的,他还不行,最多算一个魔。” 冰鸾说道:“魔亦可惧。” 李迷提哼了一声,说道:“我无忧无惧。” 冰鸾深知他的自信与可怕,静默的同时,再多几分敬畏。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魂深处竟生出一丝不安。 这是突来的厄难,还是久违的喜悦? …… …… 第59章 我一直在等你 万剑山毁灭后,那把直指不归山的剑已经被折断。 但那把剑还在。 那把剑的剑魂助封绝修成了绝世剑身,现在或许只是一个空壳。 但即便是空壳,裴清离也不会让它落在李迷提的手中。 根据紫魇卫收集的各项情报,她很容易便能判断出封思平的去向。 她是一个人来的。 李迷提随时可能会出现,所以她没有让小林神和姜云虎随行。 至于那两位,不提也罢。 …… …… 辉夜城是万剑山西北侧的名城,与桂星、洛川、东云齐名。 一个戴着斗笠、背着剑匣的年轻人进入了城中。 裴清离与玉烟罗现身之时,他便带着另一把真正的惊极剑离开了万剑山,却在某处断峰遇见了一队赤影卫,然后被那个叫侯幽的卫长打落山崖,幸得神剑护体,他没有死,却也身受重伤,在一户农家修养了三个月。 伤好后,他便匆匆往辉夜城而来。 封思平知道,很多人都在找自己。 魔道的、仙道的、还有那些散修,惊极剑的存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但是无所谓,到了辉夜城,在同门的掩护下,他便可以安然无恙地去太虚宫。 …… …… 然而,当他真正地与宗门残存的十几个同门在迎风客栈会合时,才知道万剑门发生的一切。 “不报此仇,宁碎剑魂……应天祈,裴清离,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们为万剑山,殉葬!” 阴暗的厢房里,封思平怒意滔天,满是疤痕的脸扭曲得可怖。 迎风客栈掌柜同时也是万剑山长老的邬河安慰着他:“此仇当然要报,但我现在的任务,是将你安全送去太虚宫。” 封思平带着惊极剑逃亡,此事在江湖上已经不是秘密。 封绝当然不想让李迷提那么轻易地得到惊极剑——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退路——但他终究没有料到自己就那样陷入了死地。 而封思平的任务就是将惊极剑交到道宗手里,然后拜道宗为师,将来复兴万剑山。 “太虚宫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送信过去,不久后便会有人来。” “那我现在怎么办?” “保护好这把剑。” “裴清离,真的会来吗?” “她或许已经来了。” …… …… 封思平和邬掌柜先后走出厢房。 封思平与三个同门在里桌,而外桌也早已坐满了二十几人。 两个桌的八人佩着青钢剑,应该是同门。 还有七人,看其打扮应该是散修。 还有一些不停说着街坊闲话与江湖传闻的普通人。 窗边的那桌只有一个身着血袍的女人,黑色的斗笠面纱挡住了她的脸。 在她的面前,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白衣小姑娘,无所事事地磕着瓜子。 一身粗布裳的封思平在其中非常显眼,尤其是他那个片刻不离身的剑匣。 所有修士都知道那个剑匣里有一把剑。 但直到日上三竿,依然没有人出手。 当封思平几人付钱准备离开时,一个蛮汉刀客抢先出手了,铁刀向着封思平的后颈挥落。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剑客以极快的速度向剑匣抓去。 那些佩着青钢剑的修者也应声而动。 嚓嚓嚓! 数十根筷子疾射而出。 鲜血狂飙。 所有动手的修者尽数被筷子穿颅而过,就此身死。 血袍女人却纹丝不动,继续饮着下了剧毒的酒,仿佛身旁的逃窜与厮杀根本与她无关。 而她身前的白衣小姑娘虽然脸色惊慌,却也没有离开。 待所有夺剑者都被邬长老杀死之后,封思平等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窗前的女人定然不凡,也都防备着她出手。 可是当那个女人摘下面纱之后,邬河与封思平都感到有些意外。 “雪山剑派与暗门的人都死了,阁下究竟是谁,还不打算出手吗?”邬河凛声问道。 血袍女人悠然说道:“酒是毒酒,剑是好剑,酒我喝了,剑我当然也要。至于何时出手,就要看看还有人多少敢来杀你们了。” 邬河沉声道:“除了你们这些漏网之鱼,所有靠近这条街的修者,都会被杀死。” “哦,那看来,我就是最后的夺剑者了。” 在众人凝肃的目光中,血袍女人往酒杯里放下一颗朱色丹药,饮下,再转过头来时,已是另一副面容。 “呀!” 小姑娘似是吓了一跳,甩出瓜子,跑跳出去,躲到一张桌子底下,小脸苍白地急说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封思平脸色瞬间煞白。 “魔王……裴……裴清离……”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裴清离身上。 “滚,或者死!” 裴清离冷喝一声。 邬河神情平静,轻轻一拍手,一道道身影跳了出来,竟有十九位之多。 “好,我今日便将你万剑山杀个干净。” 裴清离闪身上前,周身魔气涌动。 邬河一指剑意点出。 裴清离同样以剑指迎之。 剑意相遇,飘出客栈,带出无数木屑与鲜血。 魔气如浓烟充满整座客栈。 不过片刻时间,邬河便被魔气破体而死,那些剑修也被尽数斩灭。 裴清离手持寂暝,看着封思平嘲弄说道:“封绝那老贼用万剑大阵都杀不了我,你又做得了什么?” 封思平厉声说道:“我仙道弟子执剑护苍生,岂是你这等叛逆魔头所能左右?” “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拦。” 裴清离向前一步,护体罡气震得封思平倒飞出去。 剑匣飞出,裴清离一掌破开。 蕴含无穷仙意的惊极剑悬于身前。 裴清离伸手准备握住惊极剑,却有剑意袭来,将裴清离逼退数步。 “这是认主之剑?” 裴清离神情微异。 这时,封思平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结着剑式,神情狞厉道:“我答应过师父,如果不能守住惊极剑,就用它来杀一杀你,你去死吧!” 封思平以指御剑,无数剑意鱼贯而出,其威力竟不亚于在万剑山之时。 梁椽、酒器、屏风、帘帷、圆窗……客栈内的一切事物都被锋利的剑意切割、斩碎。 方圆数十丈内,已经是剑意的世界。 如此之短的距离,即便能破空而行,裴清离也不可能完全避开这无数剑。 凤凰真身出现,真火缭绕。 裴清离踏凤而起,将寂暝魔气催动到极致,向着惊极剑斩去。 …… …… 一声刺耳的巨响。 两道光芒冲天而起。 迎风客栈彻底崩解。 裴清离从废墟里走出来,唇角带着血渍,身上有多处剑痕,非常狼狈。 虽然召出了凤凰真身,更用纯阳诀凝护体罩,可面对万千剑意,她还是受了极重的伤。 可喜的是,那把蕴含着无数剑意的惊极剑已经被她用寂暝剑斩灭。 而她,终究没有死。 “这又是一个局?” 她看着封思平,想再次确认。 封思平满口鲜血道:“今日,就算我死,也要拉着你为万剑山陪葬!” “痴心妄想!” 裴清离原本还想留他一命,但现在,她只想杀了他。 浓郁的黑气与密集的剑气相遇,封思平越过满目疮痍的废墟,落在坚硬的街道上。 裴清离闪身上前,咳了数声,说道:“还有什么手段吗?如果没有,你可就要死了。” 封思平没有说话,神情惨淡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这样也杀不死裴清离,那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师父…… 封思平面如死灰地撑在地上,不知是不敢去看,还是无心去看。 裴清离挥剑,没有向封思平的头斩落,而是插落地面,挡在了身前。 一道凝纯的清光如巨矢斜射而来。 凤焰成盾。 轰! 寂暝剑在地面划出数丈剑缝。 裴清离立起身来,散去身前青烟,看着前方,脸色因为盛怒而显得更加苍白。 …… …… 第60章 败退 能如此轻易击退她的,当然是李迷提。 观望多时,李迷提这个渔翁终于亲自来了。 封思平跪倒在李迷提身侧,神色激动道:“还请道宗为我万剑山做主,诛杀此魔!” 李迷提面无表情,望向裴清离,眸色冷淡:“孽障。” 裴清离神色嚣张说道:“老贼,你来晚了,惊极剑你怕是得不到了。” 李迷提平静说道:“一把无魂之剑而已,取之何用?” 裴清离不屑听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但李迷提如何会让她离开。 裴清离当然知道李迷提不会让自己离开,为了毁掉惊极剑,她已经受了重伤,李迷提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天光骤凝而骤碎。 裴清离化作一道剑气飞出城外。 李迷提看着即将远去的裴清离,轻蔑一笑,从原地消失。 城外的河滩上,杨柳依依,清水至静。 李迷提出现在河滩上,朝天一指。 那道剑光被击中,斜斜地落了下来。 裴清离借助落势,释放出火焰,朝着下方的青衣道人轰了过去。 李迷提淡然挥手,难以计算数量的天地元气应召而来。 河水骤然变浅,无数卵石破裂。 裴清离落在一丛芦苇前。 河风吹拂细柳,也带来了那道青影。 李迷提神情平静,一指点向裴清离的眉心。 裴清离的神情同样平静,两粒火星从眸中跃出,化作两道火焰,灼向李迷提。 罡风忽起。 裴清离倒掠数丈。 轰! 一道巨力从天空里压了下来。 那是一座山! 黑晶小簪离开裴清离的发髻,向着天空刺去。 明媚的天空响起一道雷霆。 山势破开。 辉夜城西角,一个蓝袍道人看着手中血迹,满脸惊怒。 裴清离吐出一口血,警惕地看着凌空而立的李迷提。 嚓嚓嚓! 数十道鞭影迅疾抽落。 裴清离以极快的身法躲开,然后与天空里掠来的那人对了一掌。 …… …… 酒楼里。 玉烟罗和纪霜正在沉默地看着那团白雾。 从她们的脸色就可以知道,画面里的裴清离已经非常危险。 玉烟罗看着那道年轻的背影说道:“应该只有这两个。” 能让她这般说话的,当然是应天祈。 应天祈嗯了一声,说道:“确实只有这两个,你去?” 纪霜脸色忽变。 玉烟罗沉默了一会儿,淡然转身。 应天祈唇角微翘,消失在纪霜询问的目光中。 忽有风起。 玉烟罗跨出门的脚缓缓收了回来,看着只有一人的厢房,脸色复杂。 这样,真的好玩吗? …… …… 血色山石压下。 裴清离仰天一啸,巨大鬼影盘桓向上。 轰隆一声巨响! 山势破去,强大的威压震得裴清离内息翻滚,落在地面,龙尾鞭随即抽落。 裴清离须臾斩出数剑。 剑气与魔气相融无间,向着两个太虚宫长老袭杀而去。 山势稳如天地。 鞭影分化万千。 裴清离悬于半空,十丈魔影浮于身后,赤眸睥睨天地。 “这是……泣鬼神?!” 李迷提不再旁观,一指向天,天地骤然色变。 乌云卷涌,雷霆乍现。 “来吧!” 裴清离大啸一声,双掌祭出两道粗壮的魔气,与李迷提的天雷道法对冲在一处。 狂风大作,八面雷动,坚固的城墙轰然倒塌,明亮的火花向着河水与密林深处溅落。 无穷的威压让那两个太虚宫长老不得不退开。 天雷暂歇,李迷提疾电般出现在裴清离身后。 裴清离躲闪不及,被道法击中心口。 寂暝剑破空斩开。 清光盛放,雷霆降临。 裴清离向着河面倒落。 一道紫影从城中掠出,接住了裴清离。 李迷提欺身上前。 两掌相遇,平分波澜。 玉烟罗抱着裴清离退至河的另一岸,转身便向着城里飞去。 天地昏暗,雷霆在云涡中积蕴。 修行者与凡人们看着这一幕,敬畏不已。 谁能想到,在这小小的辉夜城,竟能同时见着道宗与魔王? 传言果然是真的。 李迷提与裴清离之间,确实从名师高徒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雠。 看着裴清离逃入城中,李迷提刚想去追,三道神光便从高空轰落下来。 两位长老以法宝全力应之,仍被轰退至百里之外。 李迷提以掌斩断神光,看着虚境:“应——天——祈——” 一道神光轰入云涡,罡风四散。 一片山林被截断,浓烟入云。 辉夜城的城墙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 应天祈站在城墙至高处,墨衣轻飘,平静地看着河滩上的李迷提。 …… …… 街上已经看不到人,客栈里更是残破不堪。按理来说这个小姑娘不应该在这里,她或者缩在某个角落,或者已经死了,她却好端端站在破烂的屏风前,裹着厚厚的棉衣,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裴清离。 现在的她,就是一个麻烦的问题。 裴清离好奇地看着她。 玉烟罗挑了挑眉。 纪霜毫不犹豫地扔出手中月刀。 嚓嚓嚓! 翻飞的棉衣被斩成无数碎絮,寒冷的气息从客栈蔓延至整条街。 冰天霜地里,玉烟罗拉着纪霜的肩膀,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惊骇。 裴清离也看到了小姑娘眼底的那抹霜色,觉得非常有趣。 …… …… 天空再起密云。 应天祈与李迷提对了一掌,转身便来到了天空里,手中光束射入漩涡,与那些雷暴绞杀。 忽然,他望向城内,流露一抹匪夷所思的神情。 “你想去救她?” 李迷提来到雷暴中央,看着应天祈,“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他双指微动,无数闪电向着应天祈缠绕而去。 …… …… 一只火凤飞出客栈,翱翔天穹,辉夜城的百姓看着那绵延数十里的炽烈火光,畏惧不已。 忽然,又有一只凤凰飞出,满天风雪骤落,仿佛进入了隆冬时节。 那是一只冰鸾! 火凤与冰鸾同时出现,这是怎么回事? 玉烟罗来到空无一人的街上,目光随着冰鸾移动。 真火与玄霜在空中激烈对抗。 时而飘落霜花,时而洒下黑雨。 一声雷霆响起,无数人捂住了耳朵,不敢再向天上望。 玉烟罗取出梦魂石,以修为催动,无数紫气如利箭般冲进那片云雾里。 一声尖啸之后,又有恐怖的雷霆接连响起。 轰隆! 火凤向着南街极速坠落,砸破一座庭院,废墟中显现出裴清离的身形。 冰鸾想要俯冲而下,彻底杀死裴清离,却被无数花雨纠缠。 玉烟罗来到颓圮的白墙前,抓住裴清离的肩膀,化作一道紫光向南飞去。 冰鸾双翼收合,然后震开,卷地风来忽吹散,那些花雨尽数灰飞烟灭。 “居然逃了?哼!” 冰鸾看着那道紫光,妖眸微怒,随即飞过城墙,如巨矢般向着雷暴之下那道墨影冲去。 应天祈此时心神全部在李迷提身上,哪里避得开这上古妖兽的偷袭。 刹那之间,冰鸾便穿过了他的身体。 寒霜与邪毒瞬间蔓延全身,应天祈震退李迷提,伸手向雷暴中扯来数道闪电,向着冰鸾砸去。 冰鸾趁势翻转,左翼如扇,猛地一挥。 嘭! 应天祈立时化作一颗流星,向南飞去。 “还有谁?!” 冰鸾挥翼散去那些闪电,心魂里的惊颤瞬间化为狂喜,激动至极。 她刚刚成功偷袭了一个神! 一个神呐! 相较于喜不自胜的冰鸾,李迷提平静如前,收了风暴,淡定说道:“他可能活下去?” 冰鸾心情渐渐平复,不屑地看了一眼应天祈消失的方向,说道:“天邪之毒,无人可解。” 李迷提也在看着那片山峰,说道:“但他终究不是人。” 冰鸾看了天空一眼,抚摸着有些烧焦的羽毛,说道:“若是数千年前,此刻只怕已经降下雷罚,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李迷提面无表情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 …… 辉夜城千里之外的山道上,裴清离看着那颗流星潇洒地向西飞去,怒上心头,一手拍断路旁山石:“废物!” 玉烟罗看着那颗消失的流星,脸色有些担心,说道:“那只鸟确实有些门道,尊主可知其来历?” 裴清离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一只上古大妖。” 二人身后的纪霜轻声说道:“军师不会出事吧?” 裴清离冷声说道:“他死了最好,省得我亲自动手。” …… …… 耸立的山峰左侧划过一颗流星,殿前的石狮突然化为碎屑,惊动一众守卫。 应天祈落在六合殿前,周身冰雾缭绕。 好一只天邪冰鸾! 神生万年,竟被一只鸟儿如此冒犯。 应天祈振衣散去身上寒气,看着掌心的青色毒气,流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 …… 辉夜城中。 两道清光疾掠而来,落在残霜未散的街上,正是被应天祈击退的枯石道人和北来道人。 李迷提转身望向他们,说道:“辛苦了。” 枯石看了看受伤的掌心,担忧说道:“应天祈自不待言,那孽障如今也很难对付。” 李迷提说道:“伤了你的是那把剑,不是她。” 一袭紫袍的北来道人幽幽一叹,说道:“可惜的是,这小家伙也死了。” 封思平躺在地上,满是疤痕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与不甘,他的喉间插着一把锋锐的小刀,刀柄处有一瓣紫花,生机已绝。 以他刚才对付裴清离的那一剑来看,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如果能入太虚宫自然不错,可惜…… 李迷提神色平静,轻轻挥手,封思平的尸体便化作星光散去。 三道清光离开了辉夜城。 此间故事开始在江湖上随处流传。 …… …… 第61章 百年之后一陌人 辉夜城一战,惊极剑被毁,万剑门彻底灭亡,应天祈中了奇毒,裴清离重伤,前者再次闭关,后者则在六合殿疗伤。 梅园里的计莫宁和祸妖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却没有急于回山。 计莫宁与三大家族的家主见了一面,祸妖却不知去了何处。 …… …… 太虚宫,天一峰,静园。 欧阳柏看了一眼平静的莲池,说道:“天邪毒不见得可以杀死应天祈。” 李迷提说道:“虚迷幻境已经失败了一次,所以这一次,我想亲自去。” 欧阳柏说道:“我去通知执事殿。” 李迷提说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去便行。” 欧阳柏诧异说道:“不归山底蕴深厚,未免有些冒险。” 李迷提平静说道:“我只是去看一看。” 既是如此,欧阳柏便无法反对,恭敬说道:“静候您的归来。” 李迷提点了点头,望向一旁静立的叶钦齐,问道:“可愿与我同行?” 叶钦齐揖手说道:“徒儿有伤在身,就不给师父添麻烦了。” 李迷提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看了一眼池前空竿,御风而去。 叶钦齐望向青空,有些忧虑。 欧阳柏看着他说道:“这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不会输。” 叶钦齐收回视线,说道:“师父的修为深不可测,但他终究是一个人。” 欧阳柏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说道:“你应该清楚,大道在我们这边。” 叶钦齐认真道:“师父说过,道为万物之藏,无所不容也。” …… …… 月傀城前,青衣道人凭空出现。 看着这座邪恶之城,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非常清明。 秋风起,尘烟乱。 十六名魔修前哨握着各式利器,向青衣道人扑去。 然而青衣道人的眼神还是那样的平静,而且漠然。 有狂风自城外刮来。 十六名魔修如吹散的蒲公英倒飞而回,消失在青光之中。 青衣道人走过茶棚。 一阵血雨旋即洒落在后。 民众们看见这一幕,纷纷吓得瘫软。 有的飞奔回家,有的跪倒在地,有的失声尖叫,有的知道对方的目标不可能是自己,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 这位青衣道人究竟是谁?为何如此恐怖? 暗处的赤影卫立时做出了调动。 黑甲卫与紫魇卫不再轻举妄动。 …… …… 行走间清风自生,卷起衣袂一角,玉簪横别,道髻轻飘,有一缕绕在肩上,倾泻下来,一丝不乱,银眉星目间带着几分疏离,眼眸里泛出澄净清光,说不清是平静,还是淡漠。 这位青衣道人当然就是李迷提。 这应该是他两百多年后再一次来到这座邪恶之城。 如今这座城比两百年前扩大了数倍,虽然不及洛川繁华,却也堪称雄城。 那些酒楼、妓院、钱庄、店铺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 其中有很多魔修。 他当然不会费力去杀。 这座城里的人习惯了在善与恶的边缘徘徊。 这是经验累积的智慧。 也是真的冷漠无情。 …… …… 青衣道人来到上元街,然后凭空消失。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 ——但很多人知道他已经来了。 比如万香楼里剔着尖牙的祸妖。 比如祸妖手里拿着的石碑的另一端的三人。 比如正在为裴清离疗伤的玉烟罗。 比如正在庭院里小憩的姜老太爷。 …… …… 太师椅上,姜老太爷摇着蒲扇,闭着眼睛,好不惬意。 清风拂面,有客来访。 姜老太爷睁开眼睛,看见了那袭青衣,他眯了眯眼睛,然后缓缓抬头,看见了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那张脸也有银须,道髻上也有两绺浮尘似的白发,却并不怎么苍老。 那双眼睛更是像溪水一样清澈,却并不灵动,而是非常平静,就像以前某位皇帝经常用来自观的镜子,可以映出万物的本来。 姜老太爷看着李迷提,深如古井的面容渐渐浮现出一抹震惊,旋即又转为了然,说道:“你来了。” 李迷提负着手说道:“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 姜老太爷摸着胡须,想了想,说道:“应该有一百年了吧。” 李迷提的脸上并无追忆之色,平静说道:“一百零九年。” 姜老太爷说道:“是吗?看来我真的是老糊涂了。” 李迷提说道:“你我少年同行,如今却是陌路了。” 姜老太爷说道:“你还记得呀,我以为清河巷里的事你早就忘了。” 李迷提说道:“你我本是幼时好友,不过后来你经商,我修道,选择不同罢了。” 姜老太爷眼睛微眯,脸上垄起道道皱纹,说道:“因为我看了太多修行者欺负普通人的事,不想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 李迷提眸光微凝,说道:“我与你不一样,我要成为最强大的修行者,让他们全都真心地追随我。” 姜老太爷想着近来江湖之事,说道:“如今看来,你不怎么成功。” 李迷提看着他轻谑的脸色,说道:“所以,我不怪你。” 说完这句话,李迷提便离开了姜家。 如来时一般突然。 …… …… 喀喀! 一声碎响惊动了思绪集中的姜老太爷。 姜老太爷回头望去,看见了一个丫鬟。 原来是丫鬟看着那道青影离开,吓得茶杯掉地。 此时看见姜老太爷一脸肃容,顿时跪倒在地,浑身颤栗着,生怕下一刻就会被拖出去杖罚。 姜老太爷却只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丫鬟赶紧慌里慌张地收起碎瓷片,胆战心惊地退出了庭院。 姜老太爷瘫在椅子上,身后一阵凉意,他没想到李迷提今日会来,更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但他能想到李迷提要做什么,所以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随,只能希望动静不要闹得太大。 他原以为自己是世间最了解李迷提的数人之一,现在看来早已不是了。 他躺在椅子上,平复着情绪,回忆着往事,发出老人特有的呢喃叹息。 他和李迷提曾是邻居、同窗、玩伴。 当年他们还在柳边河沟里钓鱼的时候,便时常嬉戏较劲,他说要做洛川最富有的商贾,李迷提说要杀了大魔头穆冥川。 或许从那时起,他们就注定不是一路人。 如今相见,果然是陌人。 …… …… 第62章 当者在前 清光一束,青衣微摆, 李迷提来到街上。 平日繁华热闹的中央大街,现在却空无一人。 这大概就是月傀城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里的人都很识时务。 李迷提平静向前,然后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停下不是因为览物之情,而是萧萧风起,街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忘嗔殿殿主,计莫宁。 当李迷提飘然而入城门时,他便从梅园走了两里路过来。 “好久不见。”李迷提平静地看着计莫宁,千岐山之战恍如昨日。 “可我一点也不想见你。”计莫宁说道。 李迷提说道:“你不想见我,因为我是恶客。” 计莫宁沉眸说道:“既然如此,还请离开。” 微风扫过大街,就像李迷提的声音:“但我不仅想进这座城,还想去那座山。” 计莫宁以天星尺拍着右手说道:“恐怕你出不了这座城。” 李迷提凝眸说道:“我想试一试。” 风渐疾,卷起轻尘无数,地面更加干净,但那些罪恶、污浊的气息却依然令李迷提不喜,他轻一挥袖,似乎想拂散那些气息。 如浪之风迅疾而来,计莫宁一尺斩下。 天星尺。 前代魔王的法器,以极阴之地吸收月华的钢石打造,挥斩时自有星辰闪耀。 风浪骤分,两侧的店门破开,碎裂声与垮塌声此起彼伏。 李迷提身影如星闪动,来到计莫宁身前,双指并拢,点向他的眉心。 计莫宁心神微凛,横尺于眉前。 指与尺相遇,嗒的一声轻响。 流黄布衫疾振而起。 计莫宁退身数丈,掷出手中尺。 天星尺带动天地之威,迅猛斩下。 李迷提平静依旧,右手旋而上举,握住了斩来的虚尺。 一道艳丽的火花从手与虚尺之间喷射而出。 李迷提右手猛然一折。 喀喇一声碎响。 虚尺断裂,星光消散于风中。 计莫宁握住天星尺,眼睛微微眯起:“一别多年,道宗风采依旧。” 李迷提徐徐说道:“原以为,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天,拦在我面前的是祝之澜,没想到居然是你。十五年前没有杀死你,确实有些遗憾。更可惜的是,祝之澜终究是死了,如果今日能将他一同斩去,那才是真正的妙契大道。” 计莫宁神情不变,说道:“道宗既然有此自信,不妨先再来破这一尺。” …… …… 月傀城发生的事,六合殿当然一清二楚。 沐浴在梦魂石光辉之中的裴清离,看着玉烟罗担忧说道:“计殿主恐怕不是李迷提的对手。” 正在施法中的玉烟罗示意她放心,说道:“大兄是一个很强大的人。” 裴清离自然知道计莫宁很强,但他面对的是李迷提。 即便裴清离内心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李迷提是世间最极致的人物,说不定已经逼近传说中的仙人。 “这应该是我的事情。”裴清离认真说道。 “你是尊主,这种事自然是我们做下属的先上。”玉烟罗淡然说道。 裴清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他呢?” 玉烟罗似有笑意,说道:“军师的情况,应该比你还要糟糕。” 裴清离顿了顿,回道:“我说的是祸妖。” …… …… 祸妖此时正瑟缩在街边烧烤铺的桌子底下,嘴角带着一抹油污,目不转睛地盯着街上飞速掠动的两道身影。 他看见无数瓦片飞起,被李迷提挥袖破灭。 他看见天星尺斩破南街,激起一道尘龙。 他听见无数人喉咙里的哽咽,那代表着恐惧、厌烦以及骂娘。 计小子确实很强,有自己当年的风采。 可那根神棍着实不好对付呀。 君神呢?怎么还没来呀! 小家伙紧紧攥着手中的石碑,眼神忽然变得凶厉起来。 …… …… 罡风肆虐的街道上,计莫宁一拳轰向李迷提。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纯粹的力量。 劲力威猛霸道,可断山河。 李迷提的右手如浴水芙蓉宛转向前,握住了那个恐怖的拳头。 没有山河破碎,没有尘烟如龙。 就像泥牛入海,宿鸟归巢。 李迷提轻柔的手掌就这样挡住了这个拳头。 那凶猛的拳劲穿过他的手掌,却并未给他带来任何伤害,仿佛去了另一个世界。 以柔克刚,以虚击实。 太虚道法,果然名不虚传。 计莫宁以寸劲挣脱束缚,手中魔气浓郁,拍向李迷提。 李迷提同样一掌拍向计莫宁。 两只手掌还未相遇,被疯狂挤压的元气湍流便爆炸开来。 待两只手掌相遇,方圆十丈内,炽亮的光芒将一切事物化为齑粉,便是大街都沉了三寸,无数石屑与砖末向着天空飞射而去。 计莫宁与李迷提站在浅坑里,魔气如龙舞动,道法如莲绽放。 尘烟飞屑与蛛网残檐在四周不停挥洒。 梅园里的账房先生焦头烂额。 包子铺的伙计心疼地看着烧糊的蒸笼。 古董店的掌柜透过柜子缝隙望着满地碎瓷,心想当初真不该买下这个门面。 战斗中的两人哪里在意这些世俗,各自施展着强大的道法,一时之间竟难分胜负。 暗处的祸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迷提,眼神虽然极尽凶厉,却不敢外露一丝气息。 连君神那样的人物都吃了亏,我可大意不得。 他在心里默默提醒着自己。 浅坑越来越深。 两人从中跃出,计莫宁以魔功催动天星尺法,在星辰之力的加持下,即便李迷提玄功深厚,一时也难以胜之。 计莫宁斩出的星辰,有着特殊的牵引,远胜寻常阵法。 李迷提能凭借玄妙无比的太虚遁法在星辰之间穿行自如,却斩不断星辰之间的共鸣。 他趋退数丈,避开星辰合击,深邃的目光落在计莫宁的天星尺上,举手向天。 一道清丽的光柱落入星辰之中,万千星辰如海潮翻涌,然后破散成无数罡风,摧毁着街道四周的建筑。 这是天法……好强大的手段! 祸妖屏息凝神,惊叹不已。 计莫宁同样震颤。 李迷提竟能借天机之力破掉自己的星辰道法,他的修为究竟到达了何等层次? 李迷提没有给他思考和喘息的时期,越空而至,手中清光倏然盛放。 计莫宁魔功再起,天星辰横在身前。 星辰未能掩住清光。 计莫宁也未能挡住李迷提的道法,被震退数丈,气海翻涌。 李迷提伸出手指,五道清光越空而来。 计莫宁以天星尺斩灭两道,左手凝结魔功破开两道,最后一道清光穿透他的肩颊,带出一蓬血花。 玄妙的太虚道法瞬间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计莫宁强行回元,才勉强将其冲灭。 李迷提却乘势而上,一指点向他的眉心。 祸妖暗道不好,却无力阻止。 忽然。 一阵花雨西来。 玉烟罗越空而至,出现在计莫宁身前,一指迎向李迷提的手指。 两指相遇处,道法相击,散放出奇异的光芒。 无数紫花如刀落下。 李迷提撤指,出现在十丈之外的街口。 强大的指意破开一道白墙,尘屑纷飞。 玉烟罗收指,看着计莫宁说道:“没事吧。” 计莫宁摇了摇头。 祸妖松了口气,随即又捂住呼吸。 …… …… 第63章 多年以后的默契联手 玉烟罗来了。 两位魔道殿主联手对战太虚道宗,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才刚开始。 无数飞花如刀,刺向李迷提。 李迷提袖袍一挥,清光成界,飞花片片凋谢。 玉烟罗闪身而至,一掌拍下。 李迷提出现在她身后,一指点出。 玉烟罗从原地消失。 李迷提也随之消失。 青、紫两种道法在空间夹层中绽放着动人心魄的礼花。 目不暇接。 凶险非常。 最大的一朵礼花消散后,玉烟罗与李迷提同时显出身形。 数道清光在身前绽开,玉烟罗退开数丈,一根青丝在身前飘落。 一朵紫花来到李迷提身前,还未吐放,便被落下的清光轰碎。 李迷提看着玉烟罗,赞赏说道:“在辉夜城时便觉你非凡,如今更是了得。” 在玉烟罗近乎全力的一击之下,李迷提依然云淡风轻,“可惜花意虽强,却终究不是真的刀剑。” “那请道宗再接一接我的拳头。” 得到一定的恢复后,计莫宁纵身而起,汇聚强大修为的一拳如流星般轰向李迷提。 李迷提眸光清宁,再次以掌迎之。 威猛绝伦的杀拳落在蕴含清光的掌心,就像打入海中一般,没有掀起半点风暴,反而有一种极其危险的吞噬感。 在计莫宁进退两难之时,玉烟罗闪身上前,一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强大而宁和的修为真气经过他的手臂,汇入拳头,顿时搅碎了李迷提手中的虚无之渊。 李迷提眸光微散,有些意外玉烟罗对玄门道法的领悟竟如此精深。 刚猛的拳头,轻柔的手掌,微分的双指,在元气湍流中相遇,然后分开。 卖首饰的商铺与隔壁裁缝铺的墙上同时出现了两个人形破洞。 躲在桌子底下的掌柜恍惚中看见了一道紫影骤现骤逝。 裁缝铺里也倏地飞出一道灰影。 玉烟罗与计莫宁先后返回长街,冷漠地看着与残破东街格格不入的李迷提。 李迷提看着两人,平静说道:“以你二人的境界修为,竟然会臣服于那个孽徒,确实让我有些意外,莫非是他的手笔?” 玉烟罗神情不屑说道:“这与境界修为无关,更与军师无关,只是道宗的真正面目,着实令我等恶心。” 李迷提神色宁和道:“以那孽徒的心性,如何能安存于天地之间?至于那应天祈,更是沉沦魔道,获咎于天,既然你们如此自误,那本座便只好代天行诛。” “聒噪!” 玉烟罗冷喝一声。 罡风忽聚。 长街两侧的房粱不停断裂,住宅不停倒塌。 玉烟罗双手向地,两道元气在身前凝聚成紫烟,然后汇聚成海浪般的能量风暴,其间似有无数魑魅魍魉在怒啸,做出扑杀之势。 李迷提面露警慎。 一声清啸尚未断绝,紫魇之中的厉鬼便掠过长街,向着李迷提扑来,其间自有大道法。 只见李迷提眼神清明,心亦清明,似要看穿一切邪祟。 魔气衍化的鬼蜮对道心通明的他来说并不构成威胁。 李迷提周身雷光缠绕,举掌在前,便有天雷法电从天而来,破入鬼蜮之中。 天道之力? 玉烟罗眼神微惊。 李迷提的雷法之中竟暗含有天道之力,这正是魔气的克物。 一声巨响。 玉烟罗飘掠而退,避开连绵的元气爆炸。 三一剑破空斩来,玉烟罗以掌应之。 天星尺以更快的速度挡住了三一剑。 剑与尺在空中激烈对斩。 然后回到二人手中。 玉烟罗看了计莫宁一眼,其意自明。 他们二人都是真正的魔道巨擘,但任何一个都不是李迷提太虚仙法的敌手。 但他们的联手非常默契。 这种维系了数百年的默契,远胜寻常兄妹与道侣。 李迷提纵然仙法无双,但想要杀死其中任何一个,都非常困难。 而且这里毕竟是月傀城。 “看来是我误判了,如果你当年也出现在千岐山,事情应该会很不一样。” 李迷提看着玉烟罗说道。 计莫宁说道:“如果今日能在这里留下道宗,整个江湖都会变得很不一样。” 李迷提须发微扬,说道:“你们两个的确很强,想来山中还有不少人,但依然不足以留下我。” 玉烟罗冷声说道:“总要试过才知道。” 李迷提望向远山,悠然说道:“或许,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位故人。” 计莫宁挑眉说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亲手杀死你,应该不会乐意见到你。” …… …… 孟家大厅。 孟获的神情非常凝重。 褚晋山的脸色也不好。 道宗李迷提无疑是世间至强者。 计、玉两位殿主联手也不见得是其对手。 而且军师应天祈据说在辉夜城受了重伤。 现在的月傀城,根本没有其他可以对抗李迷提的强者。 如果两位殿主败了,那可如何是好? 侯幽合扇说道:“慌什么?李迷提再强,终究只是一个人而已。他可以入月傀城,却不一定能去不归山。修仙之人最是虚伪,他敢屠杀民众吗?那有违他的仙道。” 此话虽然有理,但他们终究是普通人,如何能猜到军师大人和那位道宗的想法。 侯幽则笃定说道:“在其他地方我们或许会输,但在这里不会。” …… …… 道袖卷碎无数花瓣,掀动风暴,吹灭万千隐星。 李迷提手中之剑斩入虚空,划破那道紫影。 玉烟罗出现在东巷口,半截紫袖随风飘落,露出光滑如藕的手臂。 与此同时,那把黑尺也向着李迷提的后颈斩来。 三一剑无声而起,隔在颈后两寸,挡住了天星尺。 李迷提转身执剑,横斩。 计莫宁飞身握尺,斜劈。 两人之间再次开始纯粹的修为较量。 这一次,计莫宁退了十步有余,衣襟破裂,露出数十缕丝绒。 李迷提站在原地,一道磅礴的光柱从虚境高处贯入他的身体,然后消失不见。 玉烟罗的身体撞破石墙,然后折回至街上。 …… …… 无数气浪汇成风暴向西门刮去,闻讯赶来的一众黑甲卫被刮得四散。 小林神和姜云虎在风暴中逆行,跳跃迂回之下,费了很大工夫才到达战场,看见了气势无比强盛的李迷提。 作为三位殿主中最弱的存在,小林神感到了一种极致的屈辱,握紧铁刀,隔着数十丈便向那位青衣道人砍了过去。 一道尘烟遇着罡风而散灭。 小林神倒飞出去,五官差点离开身体。 姜云虎慢了数步。 知道李迷提去过家里之后,他便非常恼火,调动全身修为,疾数旋转数十圈,扔出双锤。 双锤在李迷提身前三尺停住,然后被罡风切成无数碎屑。 “我丫你奶奶的!” 晕眩中的姜云虎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小林神的身边。 小林神此时非常挫败。 即便多年苦修,在李迷提这样的至强者面前,他依然没有丝毫还击之力。 …… …… 小林神和姜云虎失败之后,两道强大的魔气一东一西,一前一后,向李迷提发起了最决然的攻击。 计莫宁和玉烟罗都是世间有数的强者,他们的联手,即便是李迷提也不得不谨慎应对。 “荒荒坤轴,悠悠天枢。超超神明,返返冥无。” 随着法诀诵出,李迷提的身周出现了一团柔和清宁的光芒。 这玄奇的光芒不仅挡住了身前的魔龙,还净化了身后的魅影。 万千隐星融于一尺,斩入这团柔和的光芒。 伴随着嗤嗤嚓嚓的烧灼声,黑尺边缘亮起火花,肆意飞溅,点燃了无数星辰。 无数星辰在光海之中燃烧,映现了那张平静且漠然的脸。 然后有风起。 计莫宁倒掠出去,喷出一口鲜血。 数十道紫气如触手般伸进那团光芒,试图将其撕开。 李迷提的身影在光芒中若隐若现。 他的神情平静至极。 那些魔气触手无法触及他的身体,只能在身前一尺徒劳地攒动,然后被净化。 忽然,李迷提噫了一声。 因为他的身前多了一道竖直的裂痕。 就像刀割破白布。 就像白雾溢出青峰。 只是画面要美上许多,也危险许多。 “竟然有此种道法,有意思。” 李迷提双指并拢,平直点出。 那个秀丽的拳头也到了。 隔着一道白色的气墙,秀丽的拳头与坚韧的双指同时落到了那道白色的裂缝上。 沙的一声轻响。 柔和的光芒四散开来,让人难以看清里面的画面。 三息未满。 一道紫影退出了光芒,旋而落地。 李迷提从光芒中走出来,眸光宁如秋水,青衣轻飘。 …… …… 第64章 互杀 秋风卷动乌云,遮住了天光落下的痕迹,却没能掩住那束不知何起的清光。 那道青衣在清光中更加鲜明。 面对两位魔道至强者,李迷提始终占据上风。 他走过一片狼藉的大街,向着计莫宁而来。 计莫宁虽然受伤,但依然强大。 飞花再起,玉烟罗来到李迷提身后,凛然说道:“如果你想全力出手杀死我们其中一个,另外一个都有七成可能杀死你。” 李迷提摇了摇头,自信说道:“天道在上,我也许会重伤,但是不会死。” 玉烟罗认真说道:“但这里是月傀城。” 是的,这里是月傀城,一旦李迷提重伤,且不说他能不能离开月傀城,就算离开,也必定会被万里追杀,其中凶险犹未可知。 “那个孽徒虽然成长极快,但终究差了些火候。应天祈想来已经重伤,那两位长老更是两根朽木。我若重伤而退,必有接应,到时你们又能奈我何?” 李迷提凝肃说道,“凤羽阁化为乌有,万剑门灭了,你们总要付出代价。” 玉烟罗闪身来到计莫宁身侧,看着李迷提沉声说道:“看来今日,只能和道宗见一见生死了。” 远处的小林神和姜云虎听到这话,神情皆是不妙。 两位殿主这是要以死相拼吗? 那他们又做得了什么? 总不能一直瘫在这里吧。 小林神轻声说道:“等他走过这里的时候,我要啐他一口痰。” 姜云虎深以为然道:“我要问候一下他的祖宗。” 没有人理会小林神和姜云虎怎么想。 计莫宁看着李迷提说道:“原本只是想拦一拦你,现在却不得不杀一杀你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互杀是很难的事情。 但如果李迷提不肯退,计莫宁与玉烟罗不会让,似乎也只能杀一杀了。 …… …… 一道清风徐来。 玉烟罗的紫裙随风飘舞。 内伤竟是瞬间痊愈。 计莫宁握着黑尺,气息竟也更加强大。 李迷提双眼微眯,更为意外。 眼前的两人,修为境界已经与当年的祝之澜相差无几。 因为祝之澜的缘故,李迷提对这两位殿主的设想有些低,今日方知对方更强。 仅凭这点,便不虚此行。 他的视线穿过万座民宅,望向那座山峰。 想要去那里,确实阻碍颇多。 李迷提的视线收了回来。 “那么,让我们来杀一杀吧。” …… …… 在那双奇异的赤瞳中。 在小林神与姜云虎惊讶的神情中。 三道元气再次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长街上竞逐、相击。 雷霆乍现。 星辰闪逝。 紫花飘零。 十余次剧烈地爆炸后,虚空中显出三道对峙的身影。 无数碎石、木屑与砖末围绕着三人飞舞。 很难注意到其中的一块,是那样的古朴,仿佛在沙漠地宫里埋了上千年,又仿佛在幽冥地火中淬炼了无数年。 那不是石头。 而是一块石碑。 那块石碑同木屑砖末一起,来到了李迷提的身后,然后大放光华。 一只七丈高的赤眸怪物从细小的石碑中跃出,锋利的双爪带着浓黑的光芒抓向李迷提。 他一出手便是最强大的手段。 “孽畜尔敢!” 李迷提沉喝一声,清光盛放,雷霆乍起。 喀嚓! 李迷提的身影撞破一座阁楼,消失在尘烟之中。 赤目妖猿兴奋至极,捶胸向天。 忽然,他的赤眸一缩。 数道雷电自天而降,落在他的身上。 轰的一声,赤目妖猿砸落在地上,震起数丈烟尘。 小家伙恢复原身,躺在巨坑里,身上雷息缠绕,鲜血淋漓。 计莫宁向天斩出一片星辰,确认天雷没有继续落下,便想跳进坑里查看祸妖的情况。 数道清光如箭矢般射来,计莫宁旋身之间,一一斩灭,却还是被一道清光轰退,破墙出去。 李迷提站在倒塌的废楼前,平举着手指。 他的胸前多了两道爪痕,没有血,仙气微粒从中缓缓释出,应该是受了伤。 千年大妖的最强一击,即便是人间仙人,也难以承受。 李迷提放下手指,闪身来到巨坑前,看着巨坑里艰难站起的小家伙,冷漠说道:“受死吧。” 计莫宁再次掠身而来,被李迷提挥手弹开,身形撞破城墙。 天净八重! 李迷提威力绝伦的一掌拍向小家伙的头颅。 在他击退计莫宁时,小家伙便捏紧了手中石碑。 他之所以敢偷袭对方,除了对应天祈的衷心,便是仗着封魔碑。 然而,当李迷提天净八重神功爆发的时候,仙法自成结界,小家伙竟然发现自己无法离开,或者说来不及离开。 李迷提的速度太快了。 有一个人的速度比李迷提更快。 玉烟罗。 她来到场间,手掌轻旋,迎向李迷提。 光芒大盛。 一场元气风暴荡开。 四周落响不绝。 待得烟尘微散,祸妖发现自己已经可以离开,随即握紧封魔碑,魔气瞬间成门。 祸妖一把抓住玉烟罗,想带她一起离开。 玉烟罗却反手一推,将小家伙推入了魔门,就此消失。 …… …… 李迷提站在长街那头,诧异地看着玉烟罗:“道魔双修?看来你们是一样的人。” 玉烟罗神情平静道:“幽罗功,请道宗赐教。” 李迷提催动内息,一掌打出。 玉烟罗同样一掌。 紫青两道掌劲如滔天狂澜相撞。 两道极深的裂缝从左右裂地而去,不知摧毁了多少民宅建筑。 玉烟罗退后数丈。 李迷提站在原地。 玉烟罗一跃升空,紫裙飘舞,无数云集。 李迷提再次举手向天。 清光破云。 玉烟罗退回地面,喷出一口鲜血。 李迷提袖手一挥,气浪卷砖而来。 计莫宁破空而至,护在玉烟罗身前,被气浪再次轰飞数丈,口吐鲜血。 …… …… 朱霞峰。 小家伙用封魔碑回到流火殿,看着阵法中闭目疗养的应天祈,毫不理会两位长老严肃的目光,一把鼻涕一抹泪,一声哀痛一口血,大声哭诉道:“君神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李迷提那混球差点把我打死了。” 见应天祈不为所动,小家伙继续叫喊道,“我走了,计小子撑不住,肯定要死了,玉丫头在那,也要死了,还有裴丫头,裴丫头……” 发现应天祈正冷淡地望着自己,小家伙愣了一瞬,随即哭道:“君神……” …… …… 玉烟罗被李迷提以天机之力重伤,识海震荡,难以归宁。 李迷提踏虚而至计莫宁身前,无视对方的攻击,掌中真雷乍现,竟是要以伤换伤,直接杀死计莫宁。 也就是在这时,一把剑划破长空,刹那之间便刺到李迷提身前。 掌中雷霆猛然下压,竟也拦不住这极快的一剑。 喀喇一声! 李迷提的护体罡气被刺破,那把剑斩落他荡起的几缕白发,回转时又斩落了他的一片衣角,然后被一只素手握住。 计莫宁双拳紧握而回,然后化掌而出。 两道浓郁的魔气落在李迷提的胸口,穿体而过。 李迷提踉跄退了数步,唇角溢出鲜血。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城里流血。 计莫宁看着他,神色并未和缓多少。 玉烟罗此时也确认了一些事。 天净八重虽然强大。 但终究不是真仙人。 李迷提抹掉了唇角之血。 那把剑也回到了主人手中。 计莫宁与玉烟罗同时向上望去,会心一笑。 裴清离站在孟家酒楼的攒尖,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迷提。 …… …… 第65章 天道劫光 看到裴清离的到来,很多人都默默地拜了下去。 月傀城人看着那袭血袍,有崇拜,有畏惧,有热血,有不安。 李迷提的视线也落在裴清离身上,看出她的伤虽然还没有完全好,但修为竟然又精进了一些,若她完全融合寂暝,只怕更难对付。 他想见的那把剑到了,在等的那个人应该也来了。 现在他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座空城那样简单了。 计莫宁站起身来,看着李迷提说道:“现在,或许该换我们杀一杀你了。” 面对三个绝世强者,李迷提依然气定神闲,不愧是人间第一人。 “你们两个很强,比我预想中的强,我想进不归山应该很难。” 李迷提神色淡然说道,“所以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离开。” 也就是说,他从一个闯杀者变成了一个旅行者。 不如说是一个光明而无赖的强盗。 来看一看,顺道杀一杀人,然后想走就走。 他这样的人物,一进一退皆可千里。 如果这样,还真的没有人能奈何他。 “如果能杀一杀你,那就更美妙了。”李迷提抬头看着裴清离,神情从容说道。 裴清离面如冷霜:“你似乎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 “你能刺出这一剑,确实不错,但还不够。” 李迷提平静说道,“就像你曾经雷厉风行地拿下这座城,但这座城却挡不住我丝毫。” 那些商贾小贩与民妇孩童,听着此间动静,想起他的道号,或者恐惧,或者憎恨,或者麻木,但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那些潜藏在民众中的魔修,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裴清离拿下这座城,让计莫宁与祸妖镇守在此,无非是想暗藏兵力,一举东侵。 可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她最憎恨也最恐惧的人会独自出现在这座城。 这座属于她的城。 她根本没有准备好在这座城里面对李迷提,哪怕她现在已是无可置疑的魔道之王。 除去冷酷无情、卑鄙邪恶的一面,李迷提的平静自信与深不可测,也是裴清离所远远不及的。 事实上,她今年才二十有一。 惊天变故或许增长了修为、磨炼了心境,但有些事情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就像面对这位青衣道宗。 这对曾经的师徒再一次见面,依然是不死不休。 …… …… 秋风乍起,王袍猎猎作响。 裴清离握着寂暝,杀机骤现。 “杀了他。” 话音未绝,李迷提便飞身上前,手中握剑。 那是一把道剑,名为三一,取大道之意。 三一剑如斩秋水,向着裴清离斩落。 李迷提的剑法当然不如封绝那般出神入化。 他的剑法很普通,也很直接。 甚至可以说更加强大。 以本命道剑直接斩之。 给人一种无所不破的感觉。 李迷提一剑斩下,宛如九霄斜落的天光。 裴清离不敢大意,撩斩而去。 然而,寂暝剑可以斩断世间万剑,却斩不断李迷提的本命道剑。 道法盈袖,散于剑锋。 李迷提神情微凛。 这些年他几次面对应天祈,除了卫道之外,就是想见一见寂暝剑,或者说是找到应对之策。 他对裴清离日益强大的魔功毫不在意,却无法忽视寂暝剑。 神器也好,凶器也罢。 那是真正的天宝。 过往千年,数代不归山魔王、云梦派仙主、太虚宫道宗都在暗中寻找它,当然,他们谁也没有得手。 凤羽阁禁地是李迷提最接近寂暝剑的时刻。 只是应天祈的出现暗合天意,致他失败。 如今再见寂暝,还有谁能阻止他? 他再次闪身上前,玉烟罗与计莫宁同时而动。 忽然,两道青影闪过,拦住了玉烟罗和计莫宁。 “这是……分身道!” 计莫宁与一道分身落在密林之中。 玉烟罗被另一道分身逼退至城外。 月傀城上空,两道剑光划着玄妙的轨迹,就像白日烟火。 嚓嚓嚓! 地面破开十余道裂缝。 两人落在南街上,李迷提执道剑三一斩向裴清离,裴清离以寂暝斩之。 两剑相遇,火花飞溅。 李迷提说道:“你的剑偏锋,杀不了我。” 裴清离说道:“魔修之剑,当然偏锋。” “那么,来试试天道之威吧。” 李迷提薄唇轻启,举起左手,掌心向天。 一道澄净的光柱自天而落。 裴清离以剑带身,疾速避开。 李迷提却没有看她一眼,手指随心意而动。 檐下、空中、堂前、柱上,闪现各处的裴清离疑惑不已,这究竟是什么道法? 不管她出现在何处,那些光都会缀之而来,根本无法避开。 ——这当然不是影子,而是深渊。 无论魔气还是玄功,都不能与之相抗。 因为那些光芒里有天道之威,对裴清离产生了绝对的克制。 这是……天道劫光! 难道天净八重便是贯通天地,化仙气为真元,请下劫光? 李迷提道衣轻飘,身前元气如涟漪回漾,仙音渺渺:“万物一属,本座借而用之,有何不可?” “你这老贼凭什么独占天道?” 裴清离恨得咬牙切齿,“去你狗屁的天道!” 她朝天一剑斩去。 剑气与劫光在十丈高处相遇,迸裂出震耳的轰鸣。 罡劲落至地面,崩起无数碎屑。 街坊楼宅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黑色的魔盾散成虚无,神圣的光芒敛于身周,裴清离倒掠数丈,喷出的一口血化作了一道亮丽的火焰。 仅是一记天道劫光,便让裴清离这位魔道领袖受了重伤。 现在的李迷提,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甚至说是人间之仙都不为过。 难怪他敢只身而入月傀城。 裴清离不敢大意,踏檐而起,现出凤凰真身,白色真火焚尽万物。 李迷提以手掐诀,仙罡护体,却是真火不近。 他轻轻一屈指。 阴空震颤。 雷霆再降。 落在凤躯上,威力减弱了许多。 看来,请下天道劫光,李迷提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过此时的裴清离已然重伤,现回人身砸落在地。 青衣划过,李迷提随风而至。 “你的成长速度确实让我意外,但还不够。” 裴清离忍着剧痛,一跃而起,体内魔气尽放,寂暝应召,一斩而下。 魔气当然堪比仙灵,寂暝剑更是天下无敌,但裴清离投入魔道的时间毕竟太短,在修为上远不及修道五百年之久的李迷提。 万千道法如繁花绽放于指间,每一次都能巧妙且自然地弹回剑锋、驱散魔气。 长此下去,裴清离必然落败。 李迷提虽然立于不败之地,心里却也震惊非常。 这个孽徒觉醒了凤凰精魂,又得寂暝认主,同时兼修纯阳诀、天净神功、泣鬼神三大法学,而且在她的身法之中,竟暗含云梦故人之道,若再放虎归山,必将铸成大错。 轰! 一红一青撞在一处。 剑锋横扫,指尖如山。 裴清离被点中眉心,倒飞出去,鲜血在李迷提身前燃烧成火。 …… …… 第66章 你还不走? 玉烟罗与计莫宁被两道分身拦住。 裴清离现在面对的是比封绝和谈千笑都更加强大的李迷提。 谁还能救得了她? 真是讽刺啊。 裴清离在心里叹道。 在此时,她想到的,居然还是那个家伙。 可现在他奄奄一息,快要死了的样子,还能救她吗? 李迷提挥袖,罡风拂散凤火,在他的道法召引下,天机化雷,再次轰落。 裴清离已是重伤之躯,当然难以避开,寂暝剑嗡嗡作响,显然对当前之势感到忌惮。 无人注意到的是,一道凝练至极的光芒经过小林神与姜云虎的中间,倏而消失。 街道上有很多店铺,店铺里有很多掌柜,掌柜有很多美妾,美妾有很多镜子,镜子前有很多窗口。 于是那道光就这样在街道上回折向前,然后定在众人面前。 电光照亮了裴清离秀丽的眉眼,但那些雷电却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一个人站在她的身侧,玄衣振起,墨色发丝扫过她的脸颊。 还是那种熟悉的清香。 还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应天祈握住了那道恐怖的劫雷,然后像甩鞭一样,向着李迷提抽去。 啪的一声惊响! 李迷提三身合一,避开了这道雷电,出现在对面的天空里。 长街上再次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缝。 密林中,看着李迷提残影淡去,计莫宁眸色微缓,一跃而起来到城中。 护草坡上,万道元气落空,在城墙上射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玉烟罗眸光一敛,闪身来到大街上,看到了计莫宁,两人视线交会片刻,然后一齐望向了正在上空沉默对峙的两人。 局势陡转。 应天祈是上古遗神,即便天罚在上,他也还是人间最难对付的存在。 更不要说此时的裴清离道魔兼修,又有寂暝在手,已然跻身当世强者之列。 还有计莫宁与玉烟罗这样的强者在侧。 面对三位绝世强者和一个上古魔神,李迷提依然自信,并没有退却的意思。 “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我亲自来,真废。” 应天祈神情漠然道。 玉烟罗和计莫宁沉默不语。 应天祈的话当然是对他们说的,但应天祈毕竟是遗神在世,毕竟是军师,毕竟没有指名道姓,所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而应天祈,似乎也只是刻意表达对李迷提这位不速之客的轻蔑与不屑。 风骤止,云渐敛。 李迷提平静地看着应天祈,不知是真的心外无物,还是有所警惕。 应天祈本就有伤在身,此时自然不宜动武。 于是他们开始说话。 “你的修为确实已经很高了。” “你的情况要比想象中的好。” “你走得越来越偏了。” “你似乎更加具象了。” “你庸俗了。” “你肤浅了。” “你有些飘了。” “你也堕落了。” …… …… 两人之间看似有深意实则装腔作势的对话让裴清离和玉烟罗都有些心烦,遂暗自调息着。 “你果然死不了。”李迷提平静说道。 应天祈说道:“那你还不走?” 李迷提说道:“万里而来,怎能无功?” 应天祈说道:“你应该清楚,今日站在这里的,你一个都杀不了。” 李迷提说道:“总要试试。” 应天祈说道:“哪怕与神为敌?” 李迷提说道:“如果在天上,你或许是神,但这里是人间,你在我的眼中与魔无异。” “不愧是天下第一人,果然该死。” 应天祈嘲弄说道,“原以为你一朝悟道,总会有所不同,现在看来,你跟那样拔剑向天的莽夫一样愚蠢。” 裴清离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李迷提平静说道:“我知道你伤得很重,邪毒入髓,业障缠身,所以不要试图说什么洪荒秘辛来唬我。如果你在全盛之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而你也很清楚,他们三个做不了什么。” 玉烟罗看着李迷提说道:“道宗大可再试试。” 李迷提微笑说道:“你如果再与我交手,就不怕暴露你的本来。” 计莫宁神色骤凝。 玉烟罗挑了挑眉,说道:“你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想要杀你,自然要不惜一切。” 李迷提单人来月傀,这对他们来说,同样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在这里杀死李迷提,那仙道将顷刻瓦解。 届时魔道大军东出,便可横扫中原,先破落霞谷,再攻水云庄,最后直抵太虚宫,一统江湖。 但这似乎只是妄想。 他们三个人,留下李迷提都很难做到,更何况杀死对方。 如果应天祈没有受伤,如果裴清离再强一些,如果将天魔大阵移到这里,或许还有机会。 但眼下这些都难以实现。 这也是李迷提敢只身前来的原因。 李迷提望向应天祈说道:“或许我们可以谈一下,你将这个孽徒交给我,从此之后,我与你仙魔互不相犯,天下太平,不好吗?” 应天祈不屑旧话重提,说道:“就像你在信里说的那样?” 李迷提说道:“如果你自诩为神,这应该是你想看到的。将她交给我,你就是魔道之主,我与你毫不相犯,天下便会安宁,又何必再去北域做那些无聊之事。” 裴清离嘲弄说道:“当着我的面说这件事,你们确实是极品。” 玉烟罗和计莫宁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态度很明确。 小林神和姜云虎也在下面大喊着:“滚吧,臭老道,休想挑拨离间。” 应天祈摊了摊手,微笑说道:“你看,这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态度。” 李迷提无谓说道:“就像我不在意众生一样,你也可以不在意他们的态度。” 应天祈看着李迷提的眼睛,认真说道:“不行!” 听到这句话,除裴清离之外所有人都暗自歇了一口气。 李迷提却依然平静。 站在这座城里,面对这座城里的所有人,他的脸上依旧只有淡然。 极度的淡然便是极度的自信。 这或许就是真正的太上无情。 李迷提说道:“你还活着我并不意外,但你的选择让我很不喜欢。” “我……” 应天祈的话还没说完,裴清离的剑已经斩出。 凌厉的剑气被李迷提握住,然后捏碎。 裴清离看着应天祈,神色不悦道:“你的话似乎有点多。” 应天祈无奈地笑了笑,看着李迷提说道:“你真的……还不走?” 玉烟罗正在调息,随时准备发动最强悍的攻击,听到应天祈的这句话,神色微异,心想你的伤果然没好,连留下对方都不想么? 计莫宁此刻也在蓄势,天星尺微微颤动。 李迷提没有理会二人,双手交叉在前,云淡风轻道:“我说过,这是一座空城,我随时可以离开。” 随时可以离开,自然是想离开的时候就离开,不想离开的时候谁也赶不走,这样的客人当然很麻烦。 应天祈挥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同时也是向李迷提单独邀战的意思。 “也许,你可以死一死。” 李迷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刚好,我现在也想不惜一切地杀一杀你。” …… …… 第67章 夺舍 罡风再啸。 神光落。 清光起。 两道身影从原地消失。 再次出现时,是月傀城西南侧的群山。 魔气与清光如两道游龙在山峰间竞逐、撕咬。 电光激荡。 裴清离等人破空而来。 两道极致的力量在经过不知多少次对冲之后,落在一片青崖上,显出两人的身形。 裴清离疾掠至应天祈身侧。 杀李迷提这件事,她不愿假手于人。 可当她看到他嘴角的金色血液时,还是怔了一瞬。 李迷提站在老松下,除了有些疲态,并无大碍。 裴清离一剑斩来。 李迷提拂袖而去。 裴清离的身体狠狠地撞在山崖上,崩起飞石,撑地吐血。 应天祈回头望了一眼,眸光忽滞。 李迷提趁机上前,一掌落在应天祈的胸口。 没有声响。 无数道金光从他的胸膛、衣襟、袖口射出。 就像真正的太阳。 李迷提退回崖畔,青衣开裂,气息外散,竟是受了伤。 应天祈呢? 金光敛去。 他眸中的星辰越来越亮, 神情却凝滞了。 半是惶然半是惊。 忽然。 一声轻微的异响。 如细石滚落山崖。 如鹊鸟踏着琼枝。 他的身躯寸寸崩裂。 天地无语。 峰峦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裴清离更是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应天祈的身躯正在寸寸崩解。 那么,他会就此烟消云散吗? 可能吧。 不会吧。 就在小林神与姜云虎默默臆测之时,天空里落下了一道雷。 极响。 晴空里瞬间雷云密布。 无处不在的罡风肆意吹折着一切事物。 应天祈的身体化作无数星芒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死了? 冰消了? 寂灭了? 就在众人惊异之际,霹雳再至。 无数裂缝凭空出现,道道黑气从中释出,汇聚。 不多时,滚滚魔云便涌现于天地之间。 魔云之中似蕴无穷虹光,时隐时现。 应天祈的身躯崩解,一道蕴含着无限虹光的黑气如巨龙出现在天地之间! 玉烟罗等人看着这一幕,惊诧至极。 此时的这道魔云与那日的惊袭不归山的魔云一般无二。 玉烟罗的感知更加清楚。 这就是神魂。 如此强大的神魂,果然是传说中的魔神降世。 李迷提的一击,竟让应天祈肉身崩毁,神魂现于天地! 天地自然生出异象。 万顷雷海,遮天蔽日。 裴清离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她便睁开了眼睛,身体飘起来,黑裙飘飘,散发飞扬。 这是? “夺舍!” 李迷提和玉烟罗异口同声道。 小林神眉头一紧。 军师竟然夺舍了尊主! 姜云虎一脸茫然。 李迷提平静的神色终于多了一丝诧然,说道:“这便是你一直以来的谋算吗?借躯重生。” 裴清离也就是应天祈,看着李迷提,两种声音融合无间,说道:“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神技。” 话音甫落,云开日明,无数虹光降落山崖。 天地之间尽是仙气。 …… …… 玉烟罗全身修为暴涨,将欲飞向天空,计莫宁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这样的事情在过往百年里发生过很多次,玉烟罗看着他温和有爱的眼睛,自然明白他之所想,可是…… 看着寄身在裴清离身体里的应天祈正在杀李迷提,玉烟罗终是慢慢地冷静下来。 现在的应天祈,是绝对意义上的魔神。 李迷提再如何强大,终究只是人间的人。 神技现,苍穹变。 玉烟罗和计莫宁以极快的速度护下小林神与姜云虎,然后避开这座青崖。 …… …… 应天祈眼中星海浩瀚,亿万星辰笼罩此间。 移天挪地,明灭星海。 这就是梦幻千寻! 苏醒至今,他终于用出了自己最强大的神技。 应天祈之所以成为凌驾于众神诸仙之上的神尊,便是因为修炼了梦幻千寻诀这一超越天道的神技。 然而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他也参破不了第二层。 神墟里的残念告诉他,修炼梦幻千寻的秘诀就在于一个字——想。 可是他没去过域外,真不知如何去想。 罗魇宫里的摩宣也一样,还因为那些稀奇古怪的典籍,想到差点疯魔,连一场小小的叛乱都镇压不了。 即便如此,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抗住梦幻千寻,包括李迷提。 …… …… 一座山峰化作无数石屑。 无数落雷隔绝天地。 应天祈和李迷提的身影还在两座青峰之间的天空里,神魂却出现在一片璀璨的星域之中。 如此之近地看见这些繁星,便是清静无碍的李迷提,此刻也不禁动容。 然而他毕竟是道宗,神识很快便归宁。 “你的神魂确实世间最强,但想在神魂上击溃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李迷提的周身清光一振,笼起一层蓝色的光牢。 “隔绝自我于清静之界,你以为这样就能安然无恙吗?这是我的世界!” 应天祈双指轻点,繁星骤然驱动。 无数星芒汇成星海。 李迷提置身其间,看似丝毫未动,实则已在空间缝隙里纵横万里而回到原位。 他终究没能离开。 星光焚去了他的半截道衣。 这里是应天祈的神魂世界,他的任何行动都会迎来无数星辰最热烈的回应。 哪怕他是近乎仙人的人间道宗,在速度与力量上也很难与之抗衡。 “我无法离开,但你又能坚持多久?”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一如既往地平静。 那副身躯是裴清离的。 她身上的红芒代表着裴清离正在争夺这个身体的主控权。 而且很明显,应天祈不想让裴清离死,否则此时,裴清离的意识大概已经被磨灭无存。 那么,这便是李迷提唯一的机会。 他当然想要裴清离死,但他更不想应天祈得到新的身躯。 他带给整个仙道的威胁,太大了。 天净八重催动,无数清光涌出。 李迷提一指点向应天祈。 繁星涌动。 这一指被无数星光吞没。 没有回响。 无影无踪。 同时,蕴含着难以想象威力的星光向着李迷提陨落。 “你以神魂困住我,我也可借此重创你。” 应天祈的神魂世间最强,李迷提的道魂也不容小觑。 无数星光与无数淡青色的莲瓣相遇。 就像水消失在水中,没有激起任何变化。 无数星辰依然明亮。 莲花淡去后,李迷提举起一座青山,砸了过去。 星辰骤亮。 一颗陨石落入山中。 伴随着撕裂神魂的巨响,青山与星辰碎裂成无数光线。 那些炽亮无比的光线穿过李迷提的道衣,留下了很多细孔。 …… …… 天地大寂。 玉烟罗转过头,看见一颗石头与另一颗石头同时破灭。 小林神的身前,两朵野花盛开,然后在风中凋谢。 两道云气冲击成浪,消失在天地间。 玉烟罗和计莫宁看着空中的两道身影,同时心生赞叹,这种层级的较量,已经千年未有。 应天祈和李迷提的境界实力,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强大。 …… …… 忽然。 狂风吹荡,烟尘陡乱。 言语难以形容其恐怖的扭曲之力将李迷提从万千星辰中弹飞出去,落在千里外的草丛里,吐出一口鲜血。 李迷提不愧是世间至强者,并没有死在这恐怖至极的神技之下。 他离开草丛,飘了起来。 天雷再起。 无数闪电在他的周身缠绕。 雷霆深处,一道蕴含无数闪电的光束落向人间,落在了李迷提手中。 这是真正的天道劫光。 李迷提当真触及了传说中的仙人之境。 随着他的右手挥落。 天道劫光破开虹彩,向着应天祈斩落。 然而,没有天崩地裂,没有山倒崖碎。 因为那束天道劫光就这样被应天祈握在了手里,“区区劫光,能奈我何?” 李迷提神情微变。 应天祈握住劫光,然后扔向山崖之上的李迷提。 如此恐怖的天道劫光,竟被他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返还给李迷提。 一声轰鸣之后,山崖瞬间崩解,无数青烟如雾升腾。 李迷提飘然而退,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南海上。 海心一点,宛如浮标。 汐汐沙沙,是海潮的声音。 李迷提随即喷出一口血雨。 他耗损修为,以秘法借来的天道劫光,就这样被自己消受了。 “大谬也!” 数百年的苦修,李迷提以为自己早已可以触及那片天空,但直到今日与应天祈真正交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与那片天空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他惊愕之余,感叹一声,拂去身上烟尘,就此遁身而去。 应天祈收回视线,没有去追,身形一晃,从天空里摔了下来,分出裴清离的身体。 在人间施展梦幻千寻,纵然是他,也要付出神魂大损的代价。 他力竭地撑在地上,全身魔气缭绕,好不容易积聚的神元再度溃散,强制镇压的天道反噬也在此刻剧烈地冲击着他的神识。 他看着昏睡在地的裴清离,笑了笑,无可奈何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倔,我是在杀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道黑色的闪电落下。 祸妖扶起应天祈,向不归山而去。 玉烟罗飞身而来,抱起裴清离,探查一番后,确认她只是修为耗损、识海不稳,暗自松了一口。 姜云虎看着破空而去的应天祈,脸上满是崇拜的情绪。 小林神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姜云虎这才想起李迷提去过姜宅,顿时如闪电般往家飞奔。 小林神哑然,心想千万不要出事才好。 …… …… 姜云虎破门而入,不理会丫鬟仆人的诧异的神情,径直走入庭院,看到了太师椅上摇着蒲扇的老太爷。 确认老爷子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并无大碍,姜云虎瞬然泄了气,大口喘息着,脸色很快发红。 待缓了一阵,他端起一旁的苦茶,饮尽,接着往地上啐了口:“李迷提,我丫你奶奶的,吓死小爷我了!” 一旁的老太爷觑了孙子一眼,悠悠开口道:“你知道李迷提是谁吗?” 姜云虎大为恼火道:“一个狗屁道宗,老贼神棍,卑鄙无耻下流……” “他是我的表兄。”姜老太爷打断说道。 姜云虎怔了一瞬,转头望向老太爷,目瞪口呆。 老太爷看着他认真说道:“那些故人都死绝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仔细说来,你还应该叫他一声表爷爷。” 姜云虎震惊无语。 姜老太爷继续说道:“你应该还记得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清河巷隔壁便是李迷提的老家。” 姜云虎默默回忆着,想起小时候确实经常听到爷爷叹念清河巷的少年岁月。 可他哪里想得到,老太爷与李迷提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不由担心起来。 “都是旧事了,就算认识,也不过是各有风景的陌路人罢了。” 姜老太爷停扇说道,“你没有第一时间赶回家来,真是不孝。” 姜云虎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老太爷摸了摸白须,说道:“不过你敢在城门外向他扔锤,不愧是我的孙子。” 姜云虎尴尬地笑了笑。 姜老太爷忽然生气道:“最疼爱的孙子却成了我当年最讨厌的样子,真是悲凉啊,想你个奶奶的……” …… …… 李迷提离开了,月傀城再次恢复平静。 破损的街道、垮塌的楼宅、化为齑粉的门店摊位……一切损失,都由孟、褚、姜三大家族修缮补偿,当然,不归山也要适当做出表示,不日便有三辆马车将财物送到了通天府,由通天府将其散发给各家商行。 经此一役,不归山和太虚宫的威望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万剑山覆灭,道宗李迷提单人入月傀,做出了最有力的回应。他一人独战应天祈、裴清离、玉烟罗、计莫宁四大强者,引动天雷,重伤四大强者,自己也受伤而退。 而应天祈和裴清离也在月傀城大显魔威,惊天动地。 …… …… 第68章 归来者的不好预感 一霎烟汀雨过,芳草青如染,空气中回荡着湿润的清香。 祸妖扶着应天祈靠在亭前翡翠石旁,正打算去后山叫来隐寓和伊古,却被应天祈拒止。 应天祈让他即刻下山,亲赴南疆为自己取水魄珠。 祸妖虽然疑惑,但应天祈说只有那水魄珠才能解天邪之毒,也就刻不容缓地去了。 隐寓和伊古来了一趟朱霞峰,只停留了片刻,便回了后山。 最近后山的尸怨之气越来越重,魔修们都不敢靠近了。 只是不知那柄断掉的兀厌戟何时能修好。 …… …… 南方群山错落,在十万大山外的平原上,有一座闻名江湖的桂星城。 桂星城向东五十里外,有一座山谷,原是云梦某位太上长老的道场,后来云梦分裂,谈千笑便带着半数弟子来到这里,成立了五大仙门之一的落霞谷。 谷中多湖,依湖而建的亭台水榭有三十三处之多。 谈千笑站在长廊下,望着雨意缠绵的天空,咳了几下。 不知是万剑山落下的伤未好,还是他此时的心情真的很糟糕。 一只白鹿在草甸上静静地吃食。 转角处站着一位青衣道人,神色平和,正是道宗李迷提。 月傀城惊天一战,李迷提在危急时刻,一退万里而至南海。 他没有回太虚宫,而是顺道来了落霞谷。 月傀城之事已经传开,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江湖中人知晓。 月傀城一片狼藉,南阳郡断了两座山。 还有那些略显夸张与惊悚的风闻,都隐隐表明这场战斗的层次之高。 “伤势如何?” “无妨。” “此事未免冒险了些。” “本就是试探,如此也好。” “确定是魔神吗?” “算是吧。” 不归山历代魔王虽然强大,但究其本质,终归是人。 而这应天祈乃上古生灵,似神若魔,若不趁其虚弱将其诛灭,恐将倾覆江湖,毁仙门基业。 这是李迷提和谈千笑的共识。 所以在东海之滨、万剑峰上,才会有谈千笑的身影。 谈千笑忧虑道:“你打算怎么做?” 李迷提平和说道:“无论如何,他们最终的目标都是我。” 谈千笑凝重说道:“万剑山已经灭了。” 李迷提沉默。 “如果连你也胜不过他,那仙道该怎么办?” 谈千笑看着李迷提说道。 李迷提说道:“此事千年未遇,也只能且行且看了。” “看得出来,你依然很自信。” “或许是因为,我毕竟是道宗。” 谈千笑认真说道:“你的自信也是我们的动力。” “他虽然强大,却也并非天下无敌。” 李迷提说道,“只是你我三派相距甚远,难免不被逐个击破。” 谈千笑知道李迷提想说什么,沉默片刻后说道:“大兄与我多年罅隙,只是这个理由不见得能说服他。” 李迷提说道:“我只是觉得玉烟罗和计莫宁有些问题。” 谈千笑挑眉道:“什么问题?” 李迷提平静道:“我在月傀城最先与此二人交手,发现他们修为远比我们预想中的要强。” 谈千笑在千岐山与计莫宁交过手,在万剑山也与玉烟罗交过手,对此深以为然。 但李迷提接下的话,还是震惊了他。 “而且,两人皆是道魔兼修,虽然刻意隐藏,但我知道那不是太虚的门路,倒是与云梦道法非常相似。” “这不可能!” 谈千笑神色微异,说道,“当年派中内乱,长老们大多陨落,即便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也在这些年相继离世。大兄虽然怨我,但你我皆知他的性情,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只是猜测而已。”李迷提缓缓说道,“裴秋原死了,封绝也死了,当年的五人只剩下了我们三个,而魔道依旧猖獗,如此下去,魔涨道消,你我有何脸面去见先贤?” 谈千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与轻言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李迷提点头道:“应天祈若借躯重生,江湖必危,此次回去,我当闭关。” 谈千笑望着在草甸睡下的白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即今江海一归客,他日云霄万里人。” 李迷提感叹一声,就此离开。 …… …… 朱霞峰上黑云翻滚,魔气时弱时强。 玉烟罗站在阶前,对裴清离说道:“看来这次,隐寓和伊古的阵法已经帮不到他了。” 裴清离看着玉烟罗,担忧说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玉烟罗摇摇头表示无碍,然后说道:“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裴清离想着三天前的事,心有余悸。 应天祈是上古魔神再世,即使用最邪恶最歹毒的方式去揣测也不足为过。 他一路扶持裴清离,助其登上魔王大位,请出祸妖与两位长老,掌控月傀城,摧毁万剑山,不可能别无企图。 只是有的人在默默等待,有的人选择暂时忘记,有的人始终相信美好的一面。 直到月傀城外一战,应天祈的肉身被李迷提损毁,逼出了那道超越凡俗众生的强大神魂。 那道神魂进入了裴清离的身体,以匪夷所思的力量重伤了李迷提。 在即将杀死李迷提之时,因为裴清离的主体意识,应天祈的神魂被迫离身。 而那个最邪恶最恶毒的揣测似乎也因此得到了证实。 应天祈虽然是上古遗神,但肉身早已不复当年,如果世间有什么肉身适合他,那便只能涅盘觉醒的裴清离。 唯有凤凰之躯,才能承受那样强大的神魂。 再联想到应天祈是出自凤羽阁禁地,莫非他的这个计划,已经筹划了数千年? 此时,无论是受伤回山的李迷提,还是身为亲身经历者的裴清离,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 太虚宫,凌天峰。 青鸟飞过虹光,消失在雨后翠林中。 叶钦齐放下信纸,看了看秀丽的山峰,有些忧虑。 师妹如今怎样了? 应天祈果然手段通天,居心叵测。 师父的修为也达到了堪称仙人的境界。 种种事情搅在一起,即便他道心清明,也是无可奈何。 忽有酒香飘来。 叶钦齐敛了敛容,不再忧思。 王朝清当然知道叶钦齐在想什么,上前说道:“师兄此次行事终究不稳妥,好在并无大碍,至于那边,既然殊途,你也不用太过介怀。” 叶钦齐对这位绿袍长老向来发自内心地尊敬,语气宁和说道:“师叔向来云淡风轻,对此事有何看法?” 王朝清拨了拨腰间的酒壶,说道:“应天祈虽在魔道,终究有所不同,而且这些年,魔修只针对修仙者,对那些凡人却是秋毫无犯,对与错,就交给众生与时间吧,至于你我,虔诚奉道便是。” 叶钦齐说道:在太虚之中,能像师叔这般不囿门派的确实不多。” 王朝清说道:“或许,我只是什么都不想做罢了。” 叶钦齐说道:“无为亦是大道,仅凭这点,师叔便是极致之人。” 王朝清取下酒壶,饮了一口,说道:“能得你如此称赞,我确实有些宽慰。话说回来,那丫头当初本该是我的弟子,只是抢不过师兄啊。” 叶钦齐想着往事,摇了摇头。 …… …… 第69章 内乱? 很多人以为应天祈与裴清离联手击退李迷提之后,不归山上下会更加齐心。 事实却并非如此。 因为与裴清离关系最为密切的小林神和玉烟罗都知道,应天祈的所为已经触碰到裴清离的最深忌讳。 夺舍肉身。 这是古籍里才有的邪术。 莫说仙门不耻,便是魔道也将其列为禁术。 没有人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裴清离再如何报仇心切,也不会愿意承受这样的代价。 于是,黑甲卫、紫魇卫、赤影卫中的高手聚集于朱霞峰下,严阵以待。 如今的三峰魔修,数量和质量比之祝之澜时期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如今齐聚,是中兴的象征还是内乱的前兆? 计莫宁坐镇月傀城。 隐寓和伊古两个老头已然腐朽。 两块玉牌皆在玉烟罗的手中。 三卫暗聚。 祸妖去了南疆。 现在的不归山,除了两位长老与一些老派魔修,全是裴清离的人。 如果她想除掉应天祈,成为不归山独一无二的尊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哪怕他救了她很多次。 魔道奉信强者为尊,内乱更是司空见惯之事。 …… …… 朱霞峰下,小林神盘膝坐在山石上,清风吹过他干净的细眉,然后有花瓣飘落。 姜云虎提着双锤,盯着远处的花树沉默不语。 玉烟罗站在碧池峰顶,眉眼沉静,紫裙轻飘,风华绝代。 这些画面很像当初赵安锋死去、应天祈出关之时,只是更加凶险。 …… …… 这些事情自然瞒不过流火殿中的两位长老。 伊古怫然说道:“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在,计小子和玉丫头真敢反了不成?” 隐寓提醒说道:“别忘了,君神不让我们插手。” 伊古挑眉说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躲回后山去?” 隐寓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一切都在君神的掌握之中,我们只要确保不会发生最坏的事情就行。” …… …… 六合殿中。 裴清离取下寂暝,注入一滴凤凰精血,确认此剑无异。 天净神功洗过心识,裴清离平静了下来。 是的,她从来没有将他视作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而是当他是一个难以处理的麻烦。 他需要借助魔道和北域的力量去尽一个所谓神的责任。 她需要用寂暝杀死李迷提,完成自己的复仇之志。 双向利用自然便是绝佳合作,就像她和玉烟罗一样。 应天祈有能力杀死李迷提,她不是没有想过。 月傀城外神魂一战,那老贼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可就在那个时候,裴清离明显地感到自己正在迷失。 那种陷落深渊的感觉,让她极为警惕。 他居然占据了她的身体,就像当初进入她的识海一样,未经允许,擅自闯入,蛮横霸道,狂妄至极。 如果自己没有及时醒来,她手里的剑就会在他的操纵下,真正地砍死李迷提。 然后呢? 执剑向天,狂啸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还是斩向己身,用她的身体横扫天下? 不管如何,这都是裴清离不能忍受的事情。 她和他,可以互为恩主,可以是最坚定的盟友,当然也可以是敌人。 你去北域号令万民,图谋的是整个天下。 那么,你三番两次地救我,是不是也在利用我号令魔道呢? 两位长老支持你。 祸妖奉你为主。 那些资历极老的魔修也是你的人。 还有李迷提给你写的信。 种种这些,只死一个赵安锋是不够的。 你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 或者离开。 或者死去。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意欲何为? 裴清离戴上发簪,向着朱霞峰而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走上了朱霞峰。 看到了黑玉石前虚弱不堪的应天祈。 …… …… 这是真正的紧张时刻。 天箓峰、碧池峰、千刃峰的禁制悄然紧绷成无形的巨矢,随时可以将美丽的朱霞峰彻底摧毁。 那个喊着大逆不道的老魔修已经被赤影卫押入地牢。 只待裴清离出手,应天祈便会迎来电群般的密集攻击。 到那时,即便他的神魂再如何强大,也很难有获胜的可能。 可是,现在的朱霞峰真的很安静,甚至可以清楚地听到幼鸟啼鸣的声音。 应天祈背靠黑玉石,呼吸紊乱,脸色淡白。 裴清离站在他的身前,负着双手,神情冰冷,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间无声流逝,过往如峰顶云烟, 应天祈双眸里的星光逐渐黯淡。 裴清离负在身后的拳头却并未松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彼此。 应天祈看着她沉郁的眉眼,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裴清离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觉得他或许想得有点多了。 “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你如此狼狈的模样。” 裴清离终于开了口。 应天祈弯了弯唇角,说道:“是啊,或许这一次,你真的可以试一试了。” 裴清离说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应天祈说道:“你的一切,我无所不知。” 裴清离闻言蹙眉,看了看大门紧闭的流火殿,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啊,她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在李迷提那些仙道中人看来,她是他的傀儡。 在魔道弟子眼中,她和他是最坚定的盟友。 其实,她和他的关系很复杂。 他救了她,她也救了他。 他多次帮她,又似乎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懒得管他,却总会不经意地往朱霞峰看上两眼。 所以,渐渐地,她习惯了不去乱想。 但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终究需要面对并且理清。 因为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这回事。 无论复仇,还是报恩,都在因果之内。 因果之间,必有线连。 那根线可以是亲子情、知己情、师徒情,却都不适用于她和他。 那她和他之间的那根线到底是什么? 应天祈以因果证因果,她当然不信。 山道上、房檐下、暗林里、石窟中,有人想她杀了应天祈,有人想应天祈杀了她,有人祈祷着他们之间平安无事。 但无论如何想象,最后的结果,都取决于她和他之间的关系。 …… …… 第70章 山中寻常事 不归山四峰,唯有朱霞峰因为大阵不及,饱览四季,春雨,夏阳,秋风,冬雪,风景这边独好。 与山外的世界不同,现在的朱霞峰正值初夏,花树盈山,浅草遍崖,溪涧潺潺,碧池吐荷。 峰间安静非常,亭前池边的两人以心识对谈。 “你来历不明。” “我来有自。” “你居心不良。” “我从未害过你。” “你想一统天下。” “借力使劲而已。” “你在不归山有很大势力。”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以为我不知道,隐寓和计莫宁是你的人?” “可我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人。” “你夺舍了我的身体。” “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 “没有人可以掌控我。” “除了你自己。” “……” 天光渐隐,云雾袅袅,山间有无数花意。 那些杀机自然无法骗过应天祈。 但他依然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裴清离讨厌的就是这一点,说道:“你很擅长狡辩?” 应天祈说道:“看来你不怎么喜欢听。” 裴清离说道:“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应天祈说道:“我也一样。” 裴清离说道:“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应天祈说道:“或许可以,但你知道,李迷提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 裴清离说道:“比起李迷提,我更难相信你。” “不需要相信,只需要利用便可。”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我并不介意被你利用。” 裴清离说道:“这个理由还不够。” “花有花蕊,田有田婴,人有人欲,神有神技,本就是寻常事,要何理由?” 应天祈接着说道:“而且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还有什么理由比这更值得相信。” 裴清离沉默。 应天祈看出了她的心乱,话锋一转,说道:“你如今已是号令天下的魔王,甚至连李迷提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你,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裴清离微疑说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应天祈虚弱地看着裴清离,对她的疑惑毫不在意,语气平淡说道:“想要做至高无上的魔王,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不过,你最好不要用寂暝剑。” 应天祈看着她头上的晶簪,神情更闲散漫。 裴清离复而问道:“你真的知道我要做什么?” 应天祈自嘲说道:“一山不容二虎,这种事情我见过很多。” “这么说来,你很有经验。” “算是吧。” “那么说说,我有几成机会?” “不用寂暝剑的话,六成。” “六成,嗯,确实可以做一场。” “所以……” 应天祈眼睛微眯起来,似笑非笑。 他进过她的心识,知道她的所有事情。 在复仇之外,很难有事情可以影响到她。 这于他,真不知是该喜还是悲。 裴清离的手缓缓举了起来,面无表情。 …… …… 碧池峰上,玉烟罗眉心微蹙。 纪霜看着她的背影,很想离开,却什么也没做。 朱霞峰下,众人紧张至极。 姜云虎看着满面沉凝的小林神,随时准备赴死。 梅园中,计莫宁品着花茶,神思悠悠。 耿明服侍在侧,半静半虑。 …… …… “李迷提将我逼入禁地,继而打落岩浆,我身躯尽毁,残识却仍在岩浆中挣扎,那时候你明明醒着,可是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安安静静地待在剑中,冷漠得就像一个恶魔!” “什么前缘注定,因果循环,你以为我是白痴?” “我利用你脱离险境,踏上复仇之路,你也利用我瞒骗天机,融入人间。我们之间,从来都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至于那些阴谋之外的细节,不谈也罢。” 裴清离看着应天祈,凤眸里有真火明灭。 “二巫不在,计莫宁置身事外,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 应天祈闭上眼睛,等着裴清离的剑刺入自己的身体。 清风徐来,花叶簌簌。 进入身体的终究不是那把剑,而是纯正的道门玄功。 裴清离微怒说道:“在你面前,我何曾有过机会?” 应天祈感受着身体里那道亲和舒缓的气息,微嘲说道:“好在你还没有弃了师承。” 裴清离说道:“激怒我对你有好处?” 应天祈说道:“何来好处?” 裴清离认真说道:“不要再有下一次。” 应天祈暗想自己先前的选择果然是对的,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 …… 祸妖去了南疆。 计莫宁在梅园养伤,还要坐镇月傀城。 两位长老一旦出手,便是死期,而且天雷会将这片山崖轰为废墟。 那么,还有谁能帮到应天祈呢? 难道不归山又要迎来一场内乱? 小林神的喉结动了动,有些紧张。 一片花瓣在玉烟罗的指间飘动,她的视线落在流火殿紧闭的大门上。 侯幽和纪霜站在远处,一人气定神闲,一人面露难色。 …… …… 忽有风起,纤凝如旧,扶光散落。 一道圣洁的气息随之生出,在山崖间回荡。 应天祈沐浴虹彩之中,饶有兴趣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裴清离手中的清光注入虹彩中,气息更加悠远清宁。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竟疗起了伤。 哪里还有半点魔王罗刹的样子,分明是神人。 哪里还有半点要打起来的样子,分明很和谐。 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玉烟罗看了看手中的石头,想着那件事,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看了峰下的小林神一眼,小林神立刻站了出来,以传音入密喊道:“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各回各峰,各职各守。” 玉烟罗淡然一笑,转身而去。 纪霜看了一眼那抹虹彩,向着玉烟罗离开的方向而去。 隐寓和伊古不再盯着朱霞峰,各自清理洞口的碎石。 计莫宁坐在梅园的闲亭里,想着待会儿要不要回去一趟。 所有人都离开了。 朱霞峰恢复静谧。 山鸟远啼,云海轻漾。 纯阳心法与天净神功同时涌入体内,却无法祛除那些毒素。 应天祈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幽暗的远空笑了起来。 裴清离心神微愣,一时没控住手下,应天祈的眉挑了起来,笑容骤凝。 “没用的,这是淬炼千年的天邪毒,即便凤火也没有用。” 应天祈眉间浮现出霜花,说道,“我也没想到,会被一只小冰鸾偷袭成功。” 裴清离微微挑眉。 天邪冰鸾应该是李迷提专门用来对付自己的,冰火相克,天邪奇毒更是凶险万分,应天祈也无法祛之。 裴清离问道:“你让祸妖去南疆,可是去寻找什么药物?” 应天祈徐徐说道:“南海有一上古神物,名唤水魄珠,可祛天下万毒。” 裴清离问道:“包括天邪之毒?” 应天祈说道:“若有水魄珠,能祛七成。” 裴清离说道:“剩下三成?” 应天祈说道:“天邪冰鸾的本命羽。” 裴清离想了想,说道:“这是你该的。” 应天祈知道她是在介意他没有杀死或重伤李迷提。 他有些想解释自己已经使出了最强大的手段,却还是像以往那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于是摇了摇头,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裴清离也只得继续为他疗伤。 …… …… 这场仙道期待、魔道忧患的内乱终究没有发生。 于是很多问题迎刃而解。 所有魔修都从新的号令中感受到了魔王裴清离和军师应天祈的意志。 他们二人都放下了内争之心,从而将眼光放在了那座仙山之上。 这也是绝大部分魔修的思愿。 ——在彻底摧毁仙道之前,一切内耗都是没有必要的。 而计莫宁、玉烟罗、小林神三位殿主,自然全力支持东出大业。 …… …… 裴清离离开之后,暮晚的朱霞峰便只有应天祈一人。 一道紫影沐霞而来,正是玉烟罗。 应天祈镇定地坐在阵中疗养,显然并不意外。 身在此山中,每个人都有秘密。 既然是秘密,那便无须点破。 玉烟罗揖了一礼,说道:“军师为何没有杀了他?” 只有她知道,在月傀城外的青崖上,应天祈其实有杀死李迷提的机会。 因此,她很好奇应天祈为何没有那样做。 “以她现在的性情,如果斩去了李迷提,她还能如何走下去?” 应天祈看着玉烟罗平静解释道。 玉烟罗说道:“所以,军师是想用这些因果来让她流连人生的意义。” “唯有趣之生,方能成无涯之年。” 应天祈继续说道,“而只有这些好的因果,才是她完成思愿的保障。” 玉烟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么,我想请军师答应我一件事情。” …… …… 第71章 万年之前的虹 太虚宫,凌天峰。 晏洋望着青山云雾说道:“道宗受了很重的伤。” 叶钦齐点了点头。 “师兄你似乎并不担心。” “我了解师父,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想趁此机会一举杀死应天祈,却不知魔神岂是那般好杀。” “师兄可有良策?” “我哪里有什么良策,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应天祈想做什么。” 晏洋表示不解。 叶钦齐说道:“西统魔道,北联大瑄,他图谋的必然是整座大陆。这些年的江湖,仙魔对峙交锋,好不热闹,但这终究只是修行界的事情,事实上,洛川和东云的亿万民众,对仙门和魔教早已是怨声载道。” “师兄的意思是,应天祈想让大瑄入主中原。”晏洋微惊说道。 叶钦齐赞同道:“这是民心,亦是大势,即便太虚再如何不愿,也难以扭转。好在他和师妹针对的只是修行者,要不然苍生遭劫,我辈何堪?” “你能有如此见地,确实令我欣慰。” 转角处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来者正是王朝清。 晏洋和叶钦齐同时行礼。 王朝清示意两人不必多礼,说道:“不过不要低估了道宗的野望,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他的意志。而他,也断然不会退。” 叶钦齐说道:“魔亦是道,仙魔相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王朝清饮了口清酒,沉着说道:“终究是所求不同罢了。” 叶钦齐说道:“苍生何辜?” 王朝清看着叶钦齐的眼睛说道:“所以你更应该快速成长起来。” 叶钦齐真诚说道:“多谢师叔!” …… …… 元极殿中,受伤归来的李迷提正在打坐调息。 帘幔掀动,欧阳柏走了进来,神色恭敬道:“您还好吗?” “无碍。”李迷提说道,“不日我将闭关,伺机突破九重境界,你代我看紧不归山,若其东进,落霞谷恐难以阻挡,届时易水云必会出手,你可待时而动,执事殿和冰鸾可由你调遣。” 欧阳柏眸光微敛,行礼默应。 以当下之机,若太虚宫联手水云庄与落霞谷,一举攻入不归山也未必不能功成,只是那应天祈虽然重伤,实力却是深不可测,加之道宗受伤闭关,易水云避世隐逸,仙道人心不齐,眼下也只得被动防御。 李迷提闭关之前,来了一趟净池。 天水相隔。 冰鸾隔着层层水纹看着,冷声说道:“你居然能活着回来?” 李迷提平静说道:“看来,你真的很厌憎我。” 冰鸾说道:“道衡一脉,自然是我的敌人。” 李迷提说道:“七百年了,你应该清楚,这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冰鸾沉默有顷,说道:“叶钦齐是一个好人。” 李迷提露出一抹意味极深的笑容,说道:“好人不太可能成为道宗。” 冰鸾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说道:“难道你要杀了他?就因为裴清离?” 李迷提神色微敛道:“我说过,路是自己选的。” 冰鸾嘲弄道:“你还真是一个无情之人。” 李迷提没有兴趣和她谈论有情无情,话锋一转,说道:“天邪毒确实杀不死他。” 冰鸾思量片刻说道:“神辉不复,残象犹存,有时机再试一次呗。” 李迷提没有再说什么,看了远山一眼,转身离开。 冰鸾看着无人的天空,眉间覆上了一层浅霜。 …… …… 辉夜城与月傀城发生大战之时,京都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皇帝陛下病危,在御榻上奄奄一息。 汤公公传诏。 大皇子与二皇子被遣往封地,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三皇子晋封为亲王,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四皇子也在京都,就住在祈光殿的偏殿里。 陛下如此暧昧不明的态度,朝中早已人心惶惶。 丞相在与皇帝陛下见过一面后,选择了中立。 六部中除了礼部,其余的都倾向于三皇子。 当下,让朝野关注的,除了皇帝陛下的旨意,便是星塔上的那位。 道尊在南方受了重伤,回到星塔之后,拒绝了很多大臣的拜见,唯独没有拒绝三皇子。 元吻从星塔回到王府的时候,王府的大堂里,多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晋王元格殿下。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他在京的最后一天。 元格看着自己的弟弟,不解说道:“我与大哥确实与那把椅子无缘,但父皇尚在,你这样做会不会急切了一些?” 元铭负着双手,言语神情像极了自己的父皇。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父皇龙驭归天之后,我依然会如父皇那般尊奉他。只要他不违背誓言,我甚至愿意与他双圣同天,共掌天下。” 这就是元铭自信的原因,也是那么多大臣支持他的原因。 他就是年轻时候的皇帝陛下。 足智善谋、蓬勃自信,堪称完美。 就连应天祈也承认他与皇帝陛下之间确实有一面镜子。 元格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己的这位三弟真的很像皇帝陛下,无论面容还是性情,抑或举止。 所以自己很早就放下了皇位之念,投入了他的阵营。 “此去回来之时,应该便是你登基的那天,二哥就在这里向你先行祝贺了。” “二哥不必如此,你我兄弟相睦,他日我必定以重礼迎二哥归来。” …… …… 见过元铭之后,应天祈的伤势彻底爆发,神魂也濒临溃散。 老国师赶紧运转星阵,引信仰之力进入他的身体。 应天祈坐照自观,出现在广阔无垠的识海之内。 墨衣轻飘,脚下的倒影依旧很美。 不美的是身后的那道裂痕。 湛蓝的天空里一道非常醒目的裂痕。 就像一道伤口。 应天祈挑眉,拂了拂袖。 虹光直入裂缝之中,无声无息。 嗤嗤嗤! 裂缝中溢出浓稠的光浆。 应天祈的前方生出很多波澜。 波澜汇聚,便是巨浪滔天。 仿佛整片天空塌了下来。 应天祈走入巨浪中,任凭那些无味无色的海水冲过自己的身体,只把眉心皱紧。 不知过去了多久,风平浪静。 应天祈平静地站在海面上,墨衣轻飘如画。 天空里的那道裂缝已经搁浅,皱满密云的眉也温静如玉。 数滴水悬浮而起,无风自散。 一道无形之门出现在应天祈的身前。 神光微散。 应天祈缓缓步入其中。 无数气息凝成各色气泡、云团,环绕在侧,美得梦幻。 一步步走上云梯。 应天祈来到一座辉煌华丽的宫殿前。 宫殿前方是一尊千丈之高的雕像,身后十二道羽翼斜入云霄。 雕像的原身是传说中的梦幻炽天使。 无数金光落下,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应天祈眼前。 之所以说是身影,是因为那个身影没有五官,甚至不具形体,只是一片虚空。 应天祈本能地行了个致意之礼。 金色身影声音苍劲说道:“你的气息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应天祈没有兴趣知道那人是谁,而是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 金色身影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说道:“这里什么都不是,为何偏要有个名字?” 应天祈于是想到,这是梦幻千寻的世界。 金色身影赞赏说道:“悟性还算不错。” “这个世界终究还是被改变了。”应天祈沉默了一会儿,语带遗憾地说道。 金色身影同样沉默片刻,说道:“这样也好,宇宙间并不存在所谓的永恒之地。” 应天祈说道:“那你为何来见我?” 金色身影说道:“难道不是你来见我吗?” 应天祈滞了一瞬,说道:“我想继续存在。” 金色身影负着双手,似乎转过了身。 “因为爱?” “不知道,就是想。” “单纯的欲望?” “也可以说是一种愿望。” “据我所知,你很少会有愿望。” “现在的我确实很弱了。” “那么,你认为我可以帮你?” “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 “但你还是见到了我。” “我有预感,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 “没错,就像很多事情,只能发生一次,而我也不喜欢重复。” “那么,请你帮我。” “让你活下去?” “是的,我想活着。” 神光微敛,金色身影似乎转了过来。 “我无法拥有对死亡的自由。” “我也一样,但我们可以拥有爱。” “爱可以超越生死吗?” “我想可以。” “你能证明吗?” “能,但请让我继续活着。” 空间不会崩毁,时间没有尽头。 那我们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管你是真的傻里八气还是故态复萌,都必须严肃直面这个问题。 金色身影似乎笑了起来。 应天祈继续说道:“只有活着,爱才有所附丽。” “有意思。” 金色身影说道,“或许有一天,你们也能打破桎梏,飞向更遥远的地方。” 虹光流转,宫殿渐渐消散。 金色身影最后说道:“梦幻千寻可以为你做到你想做的事情。” 画面终于消散,应天祈回到了识海。 璀璨的神光无声降下,在海面扩散开来,宛如无数鱼儿欢游其中。 一个清冷离尘、美丽动人的女子出现在应天祈面前,十余丈的仙帛在空中摇曳。 “司涵!” 应天祈眸中星光闪动,薄唇轻启,声如露凝。 叫司涵的女子温柔地看着应天祈。 就像万年之前。 又是一道神光降下。 应天祈侧身,看见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你……裴清离!” 应天祈看了裴清离一眼,眸色微异,然后向着司涵缓缓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手将触到司涵时,司涵化作白光消散。 应天祈倏然回头。 裴清离的身体与司涵相合。 没有情绪的脸上忽然生出明媚的笑容。 犹如万年之前的虹。 她看着他,就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应天祈不敢置信,但还是伸出了手。 这一次,司涵或者说裴清离,并未消散。 应天祈很轻易便触到了那个笑容。 他眸中的星光明亮至极。 她脸上的笑容美丽至极。 这样的画面不知定格了多久。 忽然,海浪翻涌,无数道光柱降下。 星光骤凝。 笑容骤敛。 她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心房震颤,神魂沐风。 应天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老国师见状开颜,缓缓放下了神龛。 应天祈面色渐渐平静,想着刚才的心境,不由地望向星空。 星海依然遥远而且静谧,与万年前相比并无多大差别。 应天祈慢慢收回视线。 老国师说道:“您可有大碍?” 应天祈摇了摇头。 老国师看了星空一眼,有些不解,说道:“君神修的可是有情道?” 应天祈静思片刻,说道:“太上无情实有情,但其实,我修的并不是有情道,更不是无情道。” “那是什么?” “应该是欢喜道。” 老国师更加不解。 应天祈微笑说道:“我尊重佛,也敬畏道,但在我看来,无论佛还是道,都舍弃了太多的可能性。我不愿错过世间一切的精彩,因此我既慕长生,亦修欢喜。” 老国师体味片刻,问道:“既羡长生,为何这般?” 应天祈知道他之所想,解释道:“寄生确实是很好的选择,但我毕竟是道祖后裔,只愿持守己身,不愿占人因果。” 老国师了然,双眸含光,真诚赞道:“道尊怜爱世人。” “不。”应天祈看着星空,神色微怅说道,“神爱世人,我却亏欠良多,今生恐怕也只能还一个。” 老国师知道此事不宜再说,于是转移话题道:“陛下的时间不多了。” 应天祈看向那颗紫星,嗯了一声。 老国师接着指向星空某处,说道:“那颗星有些奇怪,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应天祈看了星空一眼,说道:“确实有些意思,改天吧。” …… …… 月光照落天箓峰,万籁俱寂。 裴清离坐在冰冷的宝座上,眸光如夜。 寂暝悬在她身前,散发着月华一般的光芒。 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还有凤羽阁的所有人……到了这里我才知道,不归山的魔徒,并非全是绝恶之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被仙道迫害才不得已踏入了魔道。 小林神是因为全村人被赵安锋害死。 姜云虎原为望族子弟,拿着千贯家财去万剑门拜师,却被自己的二叔暗害,打落悬崖。与小林神看对眼后,再不愿意去万剑门,转而投入不归山。 而玉姨,更甚。 孩儿已经摧毁了万剑门,接下来,就是水云庄和落霞谷,你们放心,早晚有一天,我会攻上太虚宫,让那里的所有人,为你们……殉葬! …… …… 第72章 易水云 朱霞峰,离痴殿。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玉烟罗看着一幅山水雾霭画,背对着计莫宁。 月夜隔帘相谈。 二十多年里,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很多次。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等那一天的到来。” 玉烟罗声音沉静说道。 计莫宁说道:“我知道你的恨意,而且,我会全力帮助你。” 相知相识数百载,他早已习惯把她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 玉烟罗继续说道:“杀死他们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想,当年在千刃峰看到小林神时,我便知道自己和他是同一类人,如今他都成功了,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等下去。” 计莫宁挑眉,问道:“那尊主呢?” 玉烟罗说道:“清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莫宁说道:“你既然想帮她,在这件事上就不要操之过急。” “二十七年了,我等不了了。” 玉烟罗眸光微寒说道,“而且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谋划,只有毁灭二字。你知道的,修为恢复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清离那孩子虽然年幼,却与当时之我何其相似,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军师现世,寂暝在手,我们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计莫宁沉默。 玉烟罗抬手说道:“若非这具身体,我的修为又怎会止步于此?谈千笑也是幸运,竟真能将山海钟融会贯通。” 计莫宁诚恳说道:“你放心,他会死。” 玉烟罗看了看月色,神色哀戚说道:“就在昨夜,那个孩子依然出现在我的梦里,问我为何杀了他,为何还不去陪他……” 想起当年的那个山洞,计莫宁的眼里一片哀伤,坚定说道:“他们都会死。” …… …… 作为闻名江湖两大仙门,水云庄与落霞谷之间相隔七百里,两者都在曾经的云梦派的势力范围之内。 只是分裂之后的水云庄与落霞谷,再也不复当年云梦之盛,尤其是水云庄,终年掩映在连绵山林中,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便是最近几次与不归山的大战,水云庄也不过派出了寥寥数人,远不能与落霞谷和万剑门相比。 但无论是仙道弟子,还是三大正首,都不曾对水云庄有任何怨言,因为易水云在那里。 十五年前千岐山大战,前代魔王祝之澜以一己之力,重创封绝、谈千笑、裴秋原三大正首,道宗李迷提也无可奈何。 最终,易水云忽然现身千岐山,以天地合神功挡下祝之澜,然后与道宗联手重创了魔功高绝天下的祝之澜。 自此之后,仙门无人再敢妄议水云庄,水云庄也成了最神秘、最低调的仙门。 …… …… 落霞谷与水云庄之间没有洛川城与东云城那样的大型城市,只有一座南歌镇。 在建得极高的摘星楼上吃火锅,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烟雨湖。 烟雨湖东北数十里的绵密青林里,就是水云庄所在。 裴清离涮了一盘牛肚,便放下筷子,来到窗前,视线透过朦胧的湖面,落在那片没有任何天机波动的青林之上。 南歌镇是小镇,未免打草惊蛇,不归山的情报网并没有深扎在这里。 但因为裴清离的到来,不少身手敏捷的紫魇卫也在暗中行动起来。 不断有影蝶将消息传到小林神的手里。 他的神情愈发凝肃,嘴里吐出的骨头也越来越少。 谈千笑出关后,其门徒多次拜访了水云庄,两派关系大有转好之势。 谈千笑修为极高,手中还有威力绝伦的神器山海钟,而那易水云,更是不世出的至强者。 尊主若想同时覆灭落霞谷与水云庄,极难。 他放下筷子,擦净手掌,来到裴清离身旁,认真说道:“要不等军师大人回来再从头商议?” 易水云虽然声名不显,但却是能与李迷提和祝之澜齐名的强者,小林神自然放心不下。 裴清离摇头表示不用。 小林神说道:“那玉殿主那边……” “她知道。”裴清离说道:“我想先去会会易水云。” 玉烟罗说过,如果裴清离要去落霞谷,面对的定然不止谈汪那对狗男女,还有易水云那个伪君子。 易水云,那位父亲眼中的君子,玉姨心中的恶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裴清离非常好奇。 她虽然是凤羽阁之女,却也从未亲眼见过易水云。 在江湖之人的普遍印象中,易水云是一个低调且神秘的人,平素只喜隐居浮碧亭,养荷观莲抚琴。 但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他。 云梦尚未分裂之前,他便是闻名江湖的一代天骄,更遑论他在千岐山一战中展露了惊世骇俗的境界实力。 如果不是太虚宫底蕴强大,而云梦又已分裂,他甚至可以与李迷提争一争仙道第一人。 …… …… 秋日下的南歌镇宁静祥和,来往商贩与游客络绎不绝。 小林神和姜云虎坐在乌篷船上,涟漪随船桨徐徐漾开。 小林神和姜云虎自然没有欣赏这碧水画船的心情。 一旦情况有变,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南歌镇。 当然,小林神的这个想法裴清离并不知情。 …… …… 绵密的青林里,光影斑驳。 裴清离敛去气息,按照玉烟罗提供的线路,施步虚术瞬行向前。 重重青林可以阻断肉眼,却对心眼无碍。 裴清离不用细看,便知道自己没有错过。 穿过数里荆棘灌木,渐闻琴声悠扬,证明那人便在亭中。 水云庄不复当年壮阔,环境极为清幽,弟子不过千人,是门人最少的仙门。 当年内乱之后,硕果仅存的几位长老也在这二十年里相继凋零。 水云庄里只有那位才是裴清离的目标。 裴清离来到湖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荷,三里绿荷的前方,烟云笼罩的深处有一座小亭,便是玉烟罗口中的浮碧亭。 亭子下方,有人抚琴。 那人俊刻挺拔,一身淡青仙服,袖袍上纹饰着云与莲,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裴清离踏上荷叶,好奇那个阵法藏在何处。 琴音骤绝,易水云抬起头来。 两道视线隔着水雾相遇。 “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但我听说过你,想来你应该也听说过我。” “我是易水云。” “小侄裴清离,见过易叔叔。” “原来是你。” 易水云起身,负着双手说道,“这条路你如何知晓?” 水云庄后山是百里荆棘,又有迷烟幻阵、沼泽奇兽,江湖修者没有地图,根本难以靠近。 裴清离面无表情说道:“有心来见,何必问路?” 易水云沉着说道:“所来何事?” 裴清离说道:“待人告知易庄主一声,纵令望枯这一湖碧水,也消不了你满身的罪业。” 易水云皱眉说道:“那人是谁?” 裴清离傲然说道:“易庄主胜了我,当然便知。” 易水云冷淡说道:“我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想来是很有趣的事情,不过你若因此有了挑战我的信心,那会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想试试。” 裴清离跃身而起,在空中接连翻转,蓄势斩下一道指剑。 一道夹带着浓郁魔气的黑线斩开湖水,划破残荷,向着亭中的易水云而去。 易水云神情平静,伸手接住一滴水,轻挥而出,凝成一道透明的气墙。 黑线与气墙相触之后。 数道雷音响起。 荷叶纷飞。 亭盖彻底粉碎。 易水云双手拔开水雾,缓缓负后,说不清的云淡风轻。 这一剑,裴清离斩得随意,他接得也很随意,除了这方静湖并不怎么随意。 “魔功如此纯正,难怪能成为不归山的尊主。” 易水云看着裴清离问道,“应天祈呢?未曾现身,莫非我水云庄还入不了军师大人的眼?” 裴清离收指说道:“他不在,只我一人。” “虽然这个说法有点多余,但你应该知道,凤羽阁毁灭之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至于那些丹药,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库房里。” 这句话的潜意思是我没有灭你的门,拿走你的东西,然后不要打扰我的宁静。 裴清离装作不知,徐徐说道:久闻易庄主神功盖世,刚才一试,确然如此,小侄亲身前来,还望易庄主不吝赐教。” 易水云冷声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手了,请你离开。” 裴清离唇角微翘,数道剑光飘掠而去,斩破新荷,在易水云的身前如莲绽开。 看着如此玄妙的剑气,易水云却神情自若,手背一挥,剑气便破灭如无物。 不愧是江湖至强者,一出手便有如此风压。 裴清离双掌向上,玄功与魔功相融,缠绕而出,卷动湖水,冲向易水云。 易水云见此,一掌拍出。 两道力量相遇,水球破散,溅起无数水花。 又是一掌。 强劲的天地之力迎面而来。 裴清离执剑斩之,却是后退数步,气海翻涌。 强大的掌力尚未散尽,裴清离便飞身而起,魔气与剑气相融,猛斩而下。 不过,她的目标却并非易水云,而是其身前的湖水。 “放肆!” 易水云神情凝肃,伸出二指,稳稳地夹住了那道寂暝剑气,向上一翻,剑气与掌力同时落入山林,化作罡风肆虐而去。 “你………” 易水云定睛望去,对面已经没有裴清离的身影。 那一剑尚未消弭,裴清离便已经离开,易水云就是颇有怒意,也不好再追究什么。 他挥了挥手,周身魔气散去,湖面渐宁,无数残叶零落地氽在水面。 “抱歉,打扰了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 易水云看着碧湖之底,似有无限深情。 …… …… 第73章 浮碧亭不知深浅,水云庄又见梅竹(上) 十里青林天光稀疏,杳无人迹。 裴清离落在一棵粗壮古树前,盘膝调息了片刻。 山鸟相鸣,林雾渐散,泉水击石,泠泠生响。 裴清离起身,来到一方开阔的青崖,看到了绿水环绕的水云庄。 烟光淡荡,妆点平芜远树。 水云庄就这样平静了数十年。 如今还能继续平静下去吗? 日光照落,山风拂来。 裴清离的唇角微扬,身形消失在原地。 “放肆!” 静思中易水云忽然沉喝一声,神情微怒。 原以为裴清离已经离开,岂料对方净是后门偷鸡不成,跑正门去了。 …… …… 湛蓝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火球,就像太阳坠落了一般。 火球从南方的天空里疾速飞来。 茂密青林里同时燃起数十道火线。 浓烟翻滚。 洛钧、雨斋等水云庄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数百法宝亮起各色的光毫,击向那个火球。 无数真火散落,焚蚀建筑,点燃仙服。 爆炸声绵密响起。 忽然,一声巨响自庄园内部响起。 天空里随之落下一场清冽的秋雨。 青林与庄园中的火被浇灭。 一道如海浪般翻涌的巨力落在火球上。 焰分。 凤鸣响起。 真凤振翅! 秋雨化作无数道白烟消散。 数道云絮相合,易水云的身影出现在天空里,变成凤眸里的一点。 易水云双手相合,无上道法拟成万千雷电,向着真凤轰去。 恐怖的力量对冲在天地间散放出刺眼的光影。 数十道黑羽掉落。 易水云站在天空里,平静地看着前方。 火球出现之时,水云庄周围陆续出现很多散修,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里的易水云。 心将流水同清净,身与浮云无是非。 这是易水云名讳的由来。 他的道法、性情也与此有关。 百年前的江湖仙道,他与李迷提是南北齐名的强者。 只是传闻云梦内乱,易水云与师弟谈千笑决裂,就此隐于水云庄浮碧亭,成为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之一,除千岐山大战现身击败祝之澜外,再未出现在世人眼前。 虽则如此,他仍是仙门弟子心目的两大天柱之一。 这一次,他终于真正地出现了, 如世人传闻那般,俊朗丰神,眉眼如画,只是鬓角终究有了几丝华发。 易水云的视线落在裴清离身上。 裴清离也在看着易水云。 两人的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 轰的一声。 两掌在竹林上方相遇。 竹叶纷飞,地面惊起烟尘,众人急忙避退。 两道身影分开,相对落于地面。 易水云单手负后,说道:“不愧是裴家的小凤凰,十多年不见,如今已然号令江湖了。” 裴清离平静说道:“久闻易庄主风神卓雅,天下无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湖两大阵营的两大人物相遇,先是对了一掌,然后奉承对方,如果是平常修者,只怕要请客喝茶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裴清离是为了覆灭水云庄而来。 时至今日,已经少有人怀疑她的实力。 易水云说道:“只要你就此离开,水云庄与落霞谷可以不干涉你与太虚宫的任何争端。”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紧接着,不少人开始愤慨。 易庄主这是什么意思? 你也是名震江湖的仙道至强者,怎么还没打就开始讲和。 就算你决意讲和,你又有何资格代表落霞谷呢? 听到易水云的话,裴清离不禁暗自佩服。 不愧是当年的云梦第一人。 裴清离说道:“若是从前,有你此诺,我或许便会离去,但我答应了一个人,水云庄非灭不可。” 易水云说道:“你以为以你如今的修为,能入水云庄?” 裴清离说道:“当初的封绝也如你一般自信。” 易水云说道:“那你今日便留下吧。” 道道涟漪从林中某处而来,袭向裴清离。 裴清离周身燃起凤火,飞身而起。 涟漪向上拢合,罩住了裴清离。 这是什么道法?竟然连凤火也难以将其驱散。 易水云闪身而上,掌风极劲,如莲盛开。 易水云是当年的云梦第一人,修行天赋便是太虚宫的那位道宗也隐隐不如。 这蕴含百年修为的一记莲手可谓出神入化,远非裴清离所能触及,她只能以纯正的魔功堪堪抵挡。 面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晚辈,易水云亦暗自惊叹。 即便是曾经叱咤江湖的魔王祝之澜,魔气也不曾像裴清离这般诡煞逼人,假以时日,江湖必定又得经历一次魔涨道消。 裴清离退开数丈,识海似有巨石投入,震荡翻涌,然后喷出一口鲜血。 “原以为祝老鬼死后,不归山会逐渐衰落下去,最终为正道所灭,没想到你竟会如此优秀,封绝死得不冤,应天祈,当乃神人也。” 即便不问世事多年,此时的易水云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安。 掌中涟漪再现。 嚓! 一道清丽剑光破空而来。 易水云刚被魔气所震,见着这道剑光,下意识地欠身避开,回过头来,裴清离已然化作魔雾远去。 水云庄弟子见此,纷纷收了法器,暗自惊叹庄主的强大。 …… …… 二十里外的青林中,一赤一青两道光芒穿行如梭,然后落下,显出身形。 裴清离一掌拍出。 那人以肘相迎。 两人同时退开。 满树青叶缓缓飘落。 那把剑裴清离很熟悉,于是那个人她也很熟悉。 剑是明光剑,人是眼前人。 白衣胜雪,犹似当年。 裴清离看着眼前故人,心中无有往事。 叶钦齐说道:“离儿,你不是易水云的对手,不要妄为。” 裴清离的心里泛起一丝恼意,说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裴清离,你我已然两断,还请叶公子自重。” 叶钦齐上前说道:“离儿你告诉我,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裴清离退后数步说道:“现在这幅模样?我现在很好,神器在手,功力与日俱增,不日便要踏破水云庄,一统天南。至于你,回去做的你的道宗首徒吧,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离开吧,我可以不杀你。” “离儿,你……” “冥顽不灵!” 裴清离一掌拍下。 叶钦齐眉心微沉,身形一晃,吐出一口鲜血。 裴清离神情微滞,说道:“这是你自找的。” 叶钦齐心痛地看着她。 裴清离握紧拳头说道:“世事已改,你我之间过往情谊,就此烟消,他日我兵临玖吾山,你我便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说完,裴清离将一颗丹药打入叶钦齐体内,随即飞身离开。 …… …… 第74章 浮碧亭不知深浅,水云庄又见梅竹(下) 碧水微漾。 裴清离出现在乌篷船头。 姜云虎和小林神顿喜,将她迎进船中。 裴清离与小林神相对而坐,姜云虎识趣地到船头望风。 小林神见裴清离心情糟糕,问道:“尊主可是受了伤?” 半个时辰前天空里的那个火球,南歌镇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裴清离摇了摇头,说道:“太虚宫的人应该也来了,不过无妨。” 叶钦齐的忽然出现,对裴清离来说是一个意外,所以她没有直言。 小林神了然。 万剑门毁灭,剩余的三大仙门自然要拧成一股绳。 不归山想要逐个击破,终究不太现实。 不过眼下有军师在北域掣肘,李迷提必定不敢轻举妄动。 …… …… 小船靠岸,裴清离三人来到西郊的一间竹屋。 姜云虎以极快的速度将里屋清理干净。 裴清离随后坐到榻上,魔气运转,凝神养伤。 小林神和姜云虎为其护法。 秋意渐浓,银杏叶悠然落下。 一道紫影出现在竹屋前,玉烟罗到了。 她拂去满身烟尘,走入竹屋。 裴清离气息已稳,睁开了眼睛。 玉烟罗轻然问道:“浮碧亭之行如何?” 裴清离摇头说道:“不知深浅。” 玉烟罗的眸色深了几分,说道:“为何会受伤?” 裴清离说道:“一时技痒,想知道天地合神功是否真有传说中的那样强。” 玉烟罗说道:“见着了?” “被他用天法雷电摆了一道。” 裴清离甩了甩手,说道,“没想到易水云的修为如此精深,那一套莲花手甚是了得,天地合更是惊世骇俗,要对付他,恐怕还得费一番心思。” 玉烟罗眸光微沉说道:“他当年便是云梦派最有天赋的弟子,如今数百年过去,修为自然不凡。” “那你呢?”裴清离说道,“曾经雄踞天南的云梦道派分裂成水云庄和落霞谷,而你这位云梦旧主却被迫离弃家园,投入了不归山,你甘心吗?” 玉烟罗凝眸,背过身去说道:“我与你不一样。” 裴清离说道:“或许是往事带给你的痛苦压过了你对他们的恨意。” 玉烟罗转身说道:“那你呢?即便军师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还是要对他硬着心肠吗?” 裴清离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阵。 玉烟罗取出一本秘笈,交给了裴清离。 “这是什么?” “元虚指诀。” “就是你教给越灵的那个?” “果然瞒不过你。”玉烟罗说道,“当天与地两道力量相会之时,气劲湍流间便会形成一道极细的裂缝,这个秘辛连易水云自己也不一定知晓。尊主你天资聪颖,定能将这门元虚指诀融会贯通,届时即便破解不了天地合,也能打易水云一个措手不及。” 裴清离翻看着秘笈,沉默片刻说道:“那就辛苦你了。” 玉烟罗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 …… 落霞谷是西南最大的仙门,又是云梦传承、云梦长老的故居,在百姓眼中威望极高。 原本在玉烟罗的计算中,落霞谷应该是最容容易对付的仙门。 可是,万剑门一战证明她的计算还是有了偏差。 三十年的时光,已经让当初那个天赋普通的云梦二弟子变成了一方强者,还让他彻底炼化了山海钟。 真是讽刺啊。 玉烟罗看着云烟阵法之下的落霞谷,神情里闪过一抹嘲弄。 梦魂石现于掌心。 无数流火砸向落霞谷。 云烟阵法骤启。 流火更多。 落霞谷内浓烟四起。 法宝的光毫此起彼伏。 众多魔修精锐在玉烟罗的指示下,杀了进去。 落霞谷弟子也很快迎了上来。 玉烟罗淡然转身,将噪声与画面隔绝在后,敛于一点紫光中消失不见。 …… …… 水云庄与落霞谷几乎在同一时间内被不归山侵扰。 水云庄依然那般波澜不惊,落霞谷却产生了不小的动乱,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不归山,没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而且,那些流火中的魔息非常炽盛。 一道钟声轰鸣于天际,那些流火才终于被击溃。 汪轻言等人望着玉烟罗消失的地方,神情复杂,怒意更盛。 这群邪魔毁了万剑门还不够,如今又盯上了落霞谷,当真不可活! …… …… 自万剑山一战后,谈千笑一直在闭关修养,直到近日伤势才得以痊愈。 气质温婉的妻子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很是心疼。 魔道猖獗,裴清离已成气候,应天祈更是不世出的邪魔。 汪轻言简单说了近来江湖之事。 谈千笑的面容愈发沉重。 尤其是昨日,数十个魔修在南歌镇追杀落霞谷弟子,甚至杀到了谷外。幸得汪轻言与几位长老出手,才将其击退。 五大仙门中,除了万剑门,便是落霞谷与不归山最近,而如今不归山进驻月傀城,与落霞谷的距离更是缩短,不归山的飞辇五个时辰便能抵达落霞谷。 而裴清离、玉烟罗等人,来得就更快了。 汪轻言想了想说道:“或许,我们该去见见师兄了。” 谈千笑握紧了妻子的手,说道:“放心,我稍后便传信给道宗。” 汪轻言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当年的事,师父和我们都有错,但大兄是没有错的,而且……” “而且千岐山一战,他救了我。”谈千笑接过妻子的话。 汪轻言顿时感到惊讶。 谈千笑淡然说道:“都说是道宗邀请师兄出手,其实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也给他写了信。” 汪轻言解释道:“这件事我没想过瞒你。” 谈千笑莞尔道:“是我没问。” “大兄当年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可是我为什么偏偏选了你呢?” 汪轻言抚了抚丈夫的脸,柔声道:“因为你那夜在后山对我说了很多话。” 谈千笑说道:“每次想到那些蠢话,我都有些后悔。” 汪轻言笑了笑,说道:“确实很蠢,但很动人。” 谈千笑不解道:“你一直都记得?” “当然记得。” 汪轻言含笑道,“你不知道,老实人说情话总是很动人。” 谈千笑欣然,原来自己竟是赢在了这里。 汪轻言说道:“大兄气度潇洒,天赋无双,但在我眼中,你木讷沉默,憨实可靠,所以我更喜欢你。现在想来,倒是我把你变得不像曾经的你了。” 谈千笑闻言,搂住了妻子,轻声道:“你我夫妇一体,何来谁改变谁?” 汪轻言默然片刻,说道:“如果不是我,你与师兄又岂会变成今天这般情势?而且云梦……师父他老人家在天有灵,想来也是怨极了我。” 谈千笑说道:“如此说来,那我罪该万死。” 汪轻言伸出一根秀指堵住了丈夫的嘴,嗔道:“净说瞎话!” 谈千笑将妻子揽在怀里,说道:“你我未续子息,已是尽了心意,至于那些往事,不必再生烦恼。” 汪轻言说道:“这么说,你同意去水云庄了?” 谈千笑说道:“不管怎样,他始终都是你我的大兄,而且,你开心就好。” …… …… 第75章 夜下黑风岭 同时袭击落霞谷与水云庄,当然是一种打草惊蛇,但这是玉烟罗的谋划。 她相信,以如今魔道之盛,只要让落霞谷乱起来,谈千笑与汪轻言那对狗男女必然会无视多年的冷清关系,恬不知耻地与水云庄合流。 事实果然如她所想,谈千笑的首徒庄栩然当日便暗中前往水云庄。 看着庄栩然与两位长老离开,树上的玉烟罗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化作一阵花雨向南而去。 …… …… 位于南阳郡的桂星城是南疆第一大城。 与洛川城一样,桂星城里曾经也有很多世家,但最近二十年来,很多世家都衰落了,因为有一个世家在崛起——唐家。 唐家在近二十年迅速壮大,笼络了众多江湖高手,名下杀手更是不计其数,势力遍布整座桂星城,大有成为南疆独主之势。 唐家不归仙魔,不犯中原,不容匪寇,独霸西南二十六州郡,二十多年来只做一件事——攻杀落霞谷。 玉烟罗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毁灭落霞谷,唐家便是最好的盟友。 江湖上最大的两个情报操手,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唐家家主唐传坤。 …… …… 唐家,充满古意的老宅内。 唐家家主放下茶杯,脸色阴沉说道:“一个东洲来的毛头小子,竟然连杀我这么多人……不过这也证明,那些人都是废物中的废物,死便死了,省得浪费银两。” 屏风一侧,管家卓五比划道:“那桑泽,是不归山的人。” 唐家家主沉眸说道:“魔道也好,仙道也罢,桂星城是唐家的,这里不是月傀城。” …… …… 桑泽离开不归山后,在南疆闯出了一番名堂。 自桑泽连挑桂榜高手后,唐家已经派出了十二批杀手。 桂星城外,黑风岭破庙,荒草石柱前。 桑泽一人一剑,力战三十名顶尖杀手,身上多处负伤,最终还是杀死了这些杀手。 这半年来,桑泽凭借一己之力,成为了整座桂星城的眼中钉。 无数人前来杀他,却都死在了他的长剑之下。 今夜,月黑风高,他终于等到了唐老太爷。 …… …… 秋风横扫,落叶与枯草呜呜作响。 桑泽坐在一方荒石上,全身染血,面无表情。 脸上有一道剑痕的老人叫卓五,是家主最信任的人,同时也是唐家的总管。 他面前锦衣玉带、双目有神的老人,自然便是唐家家主。 在这些杀手的认知里,老爷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手。 这东洲小子能让老爷亲自出手,日后必然名扬天下。 唐家家主沉声说道:“小子,你该停下了。” 桑泽站起身来,毫不客气说道:“这些人不过尔尔,你是家主,你来!” 唐家家主神色微凛。 让一个东洲人活到现在,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 唐家家主认真说道:“你会死。” 桑泽同样认真说道:“我输,任凭处置,我赢,告诉我一件事。” 唐家家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以。” 桑泽双手握住长剑,寒光煞人。 唐家家主举起右手,五根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指向桑泽。 卓五的脸色没有变化,非常自信。 众人看着唐家家主的手指,紧张中不免有些期待。 二十六州郡,谁人不知唐家家主的飞花绝技天下无双。 庞大的真气在他的身前汇成湍流,凝成无数气针。 无数细密的风响后,噼里啪啦。 唐家家主的手微微一动,那把长剑便挥斩了无数次。 有人看见飞花一瞬开败。 有人看见秋水含光。 待得秋水与飞花皆隐,又有狂风卷起烟尘,在方圆十丈劲飘。 终于,一切俱宁。 桑泽的长剑依然寒光凛冽,握着剑柄的手背缓缓流下一滴血,顺着光滑的剑刃滴落在地。 家主的手指依然没有放下,领间华衣上却多了一道裂痕。 桑泽神情木讷说道:“如果在我巅峰的时候,你不见得能赢。” 唐家家主接过卓五的手帕,擦了擦手,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说道:“就此收剑离开,我可以为你破一次例。” 下人们听到这句话,心想老太爷这是有了惜才之念,可是老宅里的阿蛮不是还饿着吗? 桑泽将手中之剑插入地面,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是你们中土人的守则,我,凭你处置。” 唐家家主看着桑泽,没有说话。 然后,一道稚嫩的声音在秋风中响了起来。 “这场赌约,恐怕算不得数。” 众人循声而去,看见了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孩童。 卓五神情微变,疾步来到家主身旁。 唐家情报遍布天南,虽然与魔道井水不犯河水,但唐家高层都认得这个面容青稚、瞳孔妖异的小孩。 ——不归山的护教妖兽,祸妖。 小家伙背着双手,闪身来到桑泽身侧,侧眸说道:“这件事你耽搁得太久了,君神很不高兴。” 桑泽没有理他,看着唐家家主说道:“只有他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小家伙滞了一瞬,拔起桑泽的长剑,指着唐家家主,厉色道:“小子,识相的话,告诉本座,水魄珠在哪儿?” 唐家家主神情微异,原来不归山要的是水魄珠。 众多杀手见此人对家主如此不敬,又是孩童模样,便想为家主除了此人,却被总管一个极冷的眼神遏止。 铮!铮! 脱手而出的长剑被卓五一掌撩开。 众多暗器与毒顿时围攻而来。 小家伙唇角一翘,身上的大妖气息释放而去,枯叶飞卷,众多杀手被震退出去,死伤一片。 包括唐傲在内,许多唐门中人这才意识到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家伙修为竟然如此恐怖。 难道不归山要对桂星城和唐家动手? 唐家家主挥手散去罡风余劲,看着祸妖说道:“这里是桂星城,阁下这个态度,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小家伙狂狷说道:“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卓五与数名杀手立时做出应战之姿。 小家伙正要动手,一道紫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两派人之间。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身材高挑,气息似魅,除了玉烟罗还能是谁? 唐家家主的脸色更加难看。 玉烟罗、祸妖两个大物都到了,裴清离和传说中的应天祈又在哪里? “原来是玉殿主。” 唐家家主面色沉着道。 玉烟罗看了小家伙一眼,直到对方收手退后,才对着唐家家主说道:“不归山对唐家并无恶意,此番误会,还请家主不要见谅。” 唐家家主说道:“误会?玉殿主这是何意?” 玉烟罗摆手说道:“家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家家主沉默片刻,点头同意。 玉烟罗看着祸妖说道:“他是军师的人,带他去城里疗伤。” 小家伙脸色变了变,提着桑泽,便消失了。 玉烟罗与唐家家主一齐进入破庙。 卓五指示唐傲,让他会回府调人戒备。 一众杀手随即将破庙围了起来。 …… …… 第76章 唐老太爷的回忆 破庙内,唐家家主盯着一脸从容的玉烟罗,不解问道:“不归山到底想做什么?” 玉烟罗摇了摇头,说道:“小唐,好久不见了。” 唐家家主神色骤怔,袖中剑垂落在地。 数百年来,只有寥寥数人会叫他小唐,而那些人都已经死在了岁月的屠刀下。 玉烟罗就算是最神秘的离痴殿殿主,也不可能知道他曾经的名字。 “你究竟是谁?” 唐家家主看着玉烟罗,凝肃说道。 玉烟罗没有说话,伸出左手,一枚玉牌浮现于掌心之上。 “这是……云梦令!” 唐家家主无比激动地看着那枚玉牌,身体不住颤抖,然后跪了下来,膝盖与满是茅草的地面碰撞出清晰的响声。 “属下七唐拜见掌门,掌门万福,云梦千秋。” 三十年前的江湖,北有太虚,南有云梦。 每一代的云梦掌门都有七个死士,称七杀使,他们跟随在云梦之主身边修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唐家家主就是其中之一,排行最末,称七唐,只是云往空和他的那个女儿,都习惯叫七唐为小唐。 玉烟罗单手扶起唐家家主,用原来的声音说道:“万福千秋,只是虚谈罢了,我是云梦的罪人,不配做掌门,以后不要再这么叫我,若非时机已至,我也不会来见你。” 唐家家主声音颤抖说道:“小姐,可是您……您才是真正的云梦之主呐。” 玉烟罗说道:“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跟落霞谷作对。” 唐家家主负疚说道:“小唐无能,无论易水云还是谈千笑,都没能杀死,小唐愧对先掌门,更愧对小姐。” 玉烟罗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不过很快,这件事就会结束了。” 唐家家主望向庙外,含怒说道:“小姐可是要对那两个叛徒动手?” 玉烟罗敛声说道:“他们确实活得够久了。” 唐家家主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玉烟罗说道:“小姐您还活着,那首楚大哥他……” 玉烟罗说道:“他如今叫计莫宁。” 唐家家主恍然。 玉烟罗叮嘱说道:“这件事不要向外人透露,以后,你继续镇守桂星城,不归山不日便将对仙道动手,还要劳你唐家全力出手。” 唐家家主拱手道:“小姐之命,七唐万死不辞。” 玉烟罗点头,说道:“水魄珠何在?” 唐家家主毫不犹豫说道:“水魄珠在十万大山深处黑泽之地的一方水潭之中,由一只千年墨蛟看守……不知山中寻此宝物,所为何用?” 玉烟罗说道:“这个你不用管,让你的人带着祸妖和桑泽去,务必将水魄珠带回来。” “是,小姐。” …… …… 月明星稀之时,玉烟罗离开了。 唐家家主似乎与不归山达成了某种约定。 唐家就此停止了对桑泽的追杀。 唐老太爷神色喜悦,带领众人回城。 玉烟罗来到城中一处酒馆,将封魔碑扔给祸妖,说道:“用它镇伏墨蚊,尽快把水魄珠带回来。” 祸妖接过封魔碑,想着当初在月傀城偷袭李迷提的情景,一阵哆嗦,然后恢复自信说道:“放心吧,我定将那黑鱼抽筋去皮,把水魄珠抢过来。” 玉烟罗没有说话,踏月离开。 没过多久,唐家的人便找了过来,让祸妖和桑泽坐上马车,向着十万大山而去。 …… …… “不归山的野心昭然若揭,父亲当真要和那个女人合作?” 面对儿子唐傲的疑问,唐传坤面容沉着,没有回答。 啪!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唐傲的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角溢血。 唐传坤看着儿子,庄肃说道:“不是合作,而是……臣服。” 唐傲色变之下更有惊疑,说道:“父亲……您要向不归山……臣服?” 唐传坤问道:“唐家家训第七条?” 唐傲沉默一瞬,回道:“勿忘本。” 唐传坤点了点头,说道:“她是你父亲的主人,从前是,现在依然是,你对她要尊敬一些。” 唐傲闻言,默然应下,却极为不解,父亲与玉烟罗,究竟有何渊源? 唐传坤坐到椅上,神思悠悠。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唐家还只是蜀中郡的阔户,锦衣玉食倒是勉强,作威作福就算了。 我是庶子,母亲又是婢奴,在家族里过得并不好,父亲娶了四房后,我的日子就更差了,食不果腹也是常有的事。 母亲病逝后,几个兄弟都不待见我,那个女人更是将我赶出了唐家,我流落到奉元,以乞讨为生。 一日乞食,因触了某位富商散财的贵手,被打了一顿,遍体鳞伤。 那是一个雪花纷飞的冬天,巷弄里的狗都冻死了,我抢不过别人,僵硬在墙角,等待着死亡。 这时,一位老者牵着一个粉衣女孩路过,我原以为那老者非常普通,没想到对方却是修行者。他看中了我,予我吃食,让我跟在他的身边。他教我杀人,但那时的我并不喜欢杀人,他便让我保护她的女儿。 也就是在那时,我见到了大哥,有了六个兄弟,我是最小的一个,他们都叫我七唐,唯有主人和小姐,时常会唤我小唐。” 烛光微摇,唐家家主的思绪飘了回来,神色平缓说道:“是的,那位老者就是云往空,小姐就是她的女儿。” 唐傲内心震颤,云往空是曾经的云梦掌门,那玉烟罗岂不就是……难怪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在与落霞谷为敌。 唐家家主接着说道:“我们七个,出没于暗夜,为掌门处理了很多麻烦。江湖上不少人想探明七杀使的存在,却没有人能做到,包括易水云和谈千笑。 当年,主人和小姐相继身死,五个兄弟也死了,云梦被那两个叛徒占了。我原本也是该死的,但我想为主人和小姐报仇,所以我带着你卓五叔回到蜀中郡,清洗了唐家,然后在桂星城发展至今。” 唐老太爷叮嘱道:“为父的一切都来自云梦,来自先主,来自小姐。如今不归山要灭落霞谷,我们不但不能阻拦,还要全力支持,如果可以的话,水云庄也要一起灭掉。” 唐傲神情激荡,恭敬应是。 这时,房门咯吱打开,卓五走了进来,目光热切地看着家主,用手势比划道:“她……就是小姐吗?” 卓五是个哑巴,成为七杀之前的遭遇远比唐家家主悲惨,云往空收下他的时候,他已经哑了很多年,就算用大道法也难以修复,而且无声对死士也是极好的,所以他便这样活了数百年。 唐家家主点了点头,说道:“大哥也还活着,他就是计莫宁。” 卓五神情愈发激动,泪珠不停滑落,以道法拟声道:“好……如此便好。” …… …… 第77章 妙计庄栩然 水云庄,庄主宫邸。 易水云在听完庄栩然的话后,神情平静。 洛钧和雨斋也在一旁沉默。 “他当年执意出走,便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易水云的声音沉稳而没有任何情绪。 庄栩然恭敬说道:“师尊让我转告师伯,当年的事他确有不对,但落霞谷毕竟是云梦一属,他本人自然可与不归山鱼死网破,只是望您怜惜落霞谷弟子,为仙门与苍生计,阻拦魔道肆意屠戮。” “谈谷主这是什么意思?江湖众人皆知师尊的习性,敬重之极,未有怨尤。云梦分裂本就是落霞谷之大罪,如今却借魔道侵袭之名,行裹挟之事,莫非你落霞谷还能命令水云庄不成?” 雨斋神色不悦说道。 庄栩然一时呆滞,未有应对。 雨斋将欲出口,易水云便拂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看着庄栩然说道:“此事我会考虑,你让他亲自来见我。” 庄栩然还想说些什么,易水云便起身离开了,洛钧随即做出请回之势,如此局面,庄栩然也只得就此拜别。 …… …… 渺无人烟的山岭道上,庄栩然御剑低行。 他没有选择坐船,更不敢走官道。 不归山的势力已经抵近落霞谷,他必须小心行事,同时防备山林里的妖兽。 一路飞行数十里,很快便到了南歌镇的外围,他放心了许多。 南歌镇人多眼杂,修行者不在少数,有谁会注意到他? 忽然,狂风激荡,一道烟尘迎面冲来。 青叶飞舞,树木断裂。 庄栩然面色微惊,扶风而上,避开了那道烟尘。 离开了幽暗的丛林,视线骤然豁朗。 须臾之间,一道黑影如鬼魅闪现,遮住了落下的天光。 庄栩然暗自惊奇。 黑影从天而落,一掌按在了他的肩上。 庄栩然迅速出剑,斩出的剑气逼退了那道身影。 他身体翻飞而下,落在地面。 那道黑影也跃至他身前。 这是一张小巧秀丽、未施脂粉的脸,带着非常危险的笑容,看着庄栩然。 “移身控影,你是何人?” 庄栩然警惕问道。 小姑娘没有说话,笑容微凝,闪电般的一拳轰来。 一声沉响。 庄栩然撞裂一棵杉树,喉间泌出一抹甜意。 “谈千笑的首徒,就这点斤两吗?” 小姑娘看着庄栩然弯折的剑,略带失望说道。 也就是在这一刻,庄栩然看到了她腰间佩着的紫木令牌,怒然说道:“你是紫魇卫卫长。” “哟,认出来了。” 纪霜唇角一挑,说道,“那么,你要不要死一死?” 轰! 拳头呼啸而至。 庄栩然脚尖轻点地面,飘然而退,同时以指为剑,刺出三道剑光。 清冽的剑光被坚硬的拳头粉碎。 庄栩然如离弦之矢向森林密处飞去。 纪霜笑容微滞,旋即流露出一抹嘲弄的神情。 数道破空声接连响起。 天光略分。 庄栩然的身体从灌木丛后倒飞出来,落在与原先差不多的位置,吐出一口鲜血,然后惊惧地望向密林深处。 一道紫色的身影拨开树丛,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两具尸体,扔在了庄栩然的面前。 纪霜定身,对那人恭敬行礼。 来的人自然是玉烟罗。 那两具尸体是落霞谷的两位长老,暗中保护着庄栩然。 嚓嚓嚓! 数只红莺的尸体从高处落下。 庄栩然神色骤变,想起身再逃,身形却被定在了原地。 玉烟罗掌心托着梦魂石,数道光线从中射出,穿过了庄栩然的身体。 …… …… 因为耽搁了些时间,庄栩然回到落霞谷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 大堂里,听完庄栩然的禀报之后,谈千笑的脸色愈发庄肃。 玉烟罗竟然已经来到了南歌镇,还杀了两位落霞谷长老。 “真是岂有此理!” 茶杯摔落在地,谈千笑怒气盛极。 一旁的美丽妇人拍了拍他的肩,抚慰说道:“所幸栩然终究是平安回来了,师兄也同意我们去拜访他,也算一件好事。” 谈千笑经过妻子的宽慰,脸色缓和些许,说道:“可眼下魔道中人已然夹在我们两方之间,你我如何能离谷?” 汪轻言思虑说道:“太虚宫那边可有消息?” 谈千笑沉默片刻,说道:“道宗闭关,无法亲至,来的只能是几位长老。” 汪轻言点了点头,看向庄栩然,关心了几句,便让他下去休息了。 庄栩然恭敬告退,走出大堂后,木然站立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房间在哪里。 一路上遇见不少师兄弟,像往常一般对庄栩然恭敬行礼问好,庄栩然却并未理会,神情木然地离开。 众人看着他的异样,只以为他是被谷主责罚,心绪不佳,所以并未过多在意。 安静的草甸上,玄鹿看着走过长廊的庄栩然,忽然清鸣了两声。 庄栩然蓦然停下,转身,视线与玄鹿相汇,一淡静,一温和。 就像老友重逢。 又有怜爱之意。 玄鹿走近了一些。 庄栩然也来到栏前。 玄鹿默默地低下了头。 庄栩然有些笨拙地摸了摸它如玉的鹿角。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 …… 白云流散,南歌镇晚风渐起,街上的摊贩渐渐散去,舞楼里的歌声更加悠远。 食肆里,姜云虎和小林神继续吃着火锅,热滚滚的红油,不停翻滚的花椒与香叶,白嫩多汁的薄肉片,浓郁的香味,便是侯幽都忍不住涮了十盘毛肚。 裴清离因为某些原因,从始至终都只是在旁桌看着,或无趣或若有所思地品着淡茶。 暮色转暗的时候,玉烟罗回来了。 裴清离与她对视一眼,知道事情皆已办妥,便不再多说什么。 …… …… 在修行者的眼中,太虚宫的九转天净玄功、水云庄的天地合神功、落霞谷的无绝指、万剑门的万剑术、凤羽阁的纯阳诀,并称江湖五绝。 然而在美食家的眼中,天业城的兽肉、东云城的海鲜、洛川城的烧菜、月傀城的汤面、桂星城的火锅,才是真正的江湖五绝。 酒楼里的纪霜却并不关心这些,自顾啃着白面馒头。 看着谈千笑一行进入那片密林,她便知道师尊的计划成功了,于是施法放出数只影蝶,然后化作一道烟雾隐于夜色之中。 …… …… 第78章 风波起 谈千笑等人离开后,玉烟罗的部署开始实施。 她出现在落霞谷外,摘下一道秋光,闻了闻,便知道时机到了。 她拿出封魔碑,以指催动,身前便出现了一道黑色旋涡 她走进旋涡,就此消失。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片假山中。 闲卧此间的玄鹿看见她,站起身来,眼神非常温和,随即又复杂起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非做不可。” “那水云庄呢?” “也一样。” “你父亲就在那里,他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他早已把云梦给了我,我想如何便如何。” 玄鹿的神情转为无奈。 玉烟罗取出云梦令,淡淡说道:“我以云梦之主的身份,解尔命誓,还尔自由,回你的故乡去吧。” 紫光入体,缚咒即解。 玄鹿感受着识海的肆意翻涌,这一刻自己明明等待了四百多年,此刻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它深深地看了玉烟罗一眼,转身入云,向南而去。 玉烟罗目送它离开,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大堂内,一眼便看到了神龛上的那幅画像。 那幅画像画的是一个鸿衣羽裳的白发老人,身后是淡渺的莲峰和雾树。 诗题: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玉烟罗看着这幅画像,想起了很多往事,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名巡逻的弟子路过大堂,看见了其中的身影,走了进来,警惕道:“你是谁?” 玉烟罗这才回过神来,回眸望去,三名弟子瞬间倒地身死。 玉烟罗取下画像,放入空间法器中,然后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刚出大殿,便被上百弟子围了起来。 云梦当年内乱,便陨落了大半长老,再加上这些年与不归山和唐家冲突不断,哪里还有什么隐世强者? 谈、汪二人不在,这些弟子又如何挡得住她? 万千飞花利如刀刃,顷刻之间便有众多死伤。 道法凝聚而成云烟大阵也被轻易化解。 留守的两个长老也被封魔碑镇为青烟。 二十年来她一直关注着落霞谷的微末变化,甚至连死亡名单都不用准备。 云烟大阵形同虚设,虚隐道法不堪一击。 如鬼似魅的身影在各处来回,无数道法气息在空中凝聚,又如紫花盛开。 数个回合之间,又有四个长老便身死当场。 无数如梦似幻的气息笼罩着落霞谷,就像一场紫色的大雾。 玉烟罗挥手杀死十几名弟子后,化作紫光出现在落霞谷外。 紧接着,无数毒针如暴雨般射进那些道法光毫中。 有幡飘动,有鼓摇响,有琴凄凉,有烟幽绿,有血如墨。 哀痛惨叫声、呐喊冲杀声、兵器交接声、沉默等待声此起彼伏。 在梦魂石的摄魂下,这些落霞谷弟子哪里还是唐家那数百名精锐杀手的对手。 不多时,谷内已是一片血海。 山门石柱上的玉烟罗神情很漠然,她的身前有数百只红莺的尸体。 在江湖修者与民众眼中固若金汤、神圣不可侵犯的落霞谷就这样被搅得天翻地覆,迎来灭门之难。 唐家家主提着血剑走了过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厮杀,落霞谷弟子死伤殆尽,落霞谷已亡。 按照约定,谷内的一切资源都归于桂星城,而桂星城,则在相对独立的基础上,与不归山成为同盟。 玉烟罗不再逗留,化作一道紫烟向北而去。 她的目标本来就不是这些普通弟子。 之所以杀得这么厉害,还是因为对谈汪二人的恨意深了些。而且,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家业,杀些外客又如何? 唐家家主望着玉烟罗消失的方向,有些遗憾,但他知道,只有小姐才是最有资格向那二人复仇的人。 …… …… 谈千笑一行入庄时,水云庄弟子只是以礼相待,并未表现出多少热情。 水云庄与落霞谷虽同属云梦,但毕竟是落霞谷分裂之举在先,庄主与谈、汪二人的关系也僵冷至今。 烟霞志,水云身。 谁能想到,今日竟是这对师兄弟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见面。 少日春风满眼,而今秋叶辞柯。 当年洛川城里表面憨傻迟钝、实则贪看花色的酸臭书生,如今已是名动江湖的落霞谷谷主。 而此刻在他对面的,还是那位公子。 不管那位公子如何英姿飒爽、一表非凡,不管自己如何降心相从、刻苦修炼,那位公子依然是自己心上的一抹阴影。 依然是自己永远无法越过的大兄。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谈千笑拱手说道,“师兄别来无恙。” 易水云淡然说道:“当年你执意要走,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谈千笑面色微滞,说道:“你我始终都是云梦之人。” 易水云面无表情说道:“若非念着云梦,你以为我会见你?” 谈千笑无言。 他本就是极重自尊之人,尤其是在易水云面前,无奈形势逼人,这才来了这原以为此生不会再来的水云庄。 谈千笑将江湖上近来发生之事更加详细地告诉易水云,又有汪轻言在旁斡旋,三人的关系虽然疏离,却也不再如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 易水云说道:“李迷提向来自视甚高,仅以仙魔看人,又哪里懂得应天祈实有挪移天下之志。” 见易水云如此言语,谈千笑自然不悦,说道:“师兄此言谬矣,那应天祈毁凤羽阁、灭万剑山,罪恶滔天,仙道人人得而诛之,何惧其魔神之名?” 易水云面色不变道:“你如此为他前躯,就不怕有朝一日自食恶果?” 谈千笑知道自己的这位师兄向来看不上李迷提,所以并不在意,说道:“至少,不能让魔道乱了苍生。” 易水云说道:“我对江湖之事并无兴趣,眼中无仙魔,更无苍生。你们回去吧。不归山若是来犯,为云梦计,我自然会出手。” 谈千笑还想说些什么,汪轻言抢先开口道:“那便多谢师兄了。” …… …… 离庄之后,谈千笑淡然的面色终于难看起来:“我们就不该来这一趟。” 汪轻言说道:“师兄向来重诺,这已是你我能此行得到的最好的结果,那紫魇卫眼线极多,我们还是早些回谷为妥。” 庄栩然迟钝片刻,说道:“南歌镇还有不少谷内弟子,师父师娘要不要顺道走一遭,将他们带回落霞谷,以防魔道突袭。” 谈千笑说道:“你说的是钱长老他们。” 庄栩然嗯了一声。 谈千笑说道:“也好。” …… …… 南歌镇的道殿里,此时已是一派破落。 数十名弟子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淋漓。 钱长老的尸体被一把铁刀钉在了墙上。 谈千笑怒意滔天:“是谁干的?” 汪轻言虽也怒火难遏,但还是理智说道:“师兄,不可轻易动怒,还是尽快回谷。” 一阵恐怖的元气荡开。 谈千笑怒气稍泄,将欲离开,便在这时,十名赤影卫出现在殿外。 庄栩然最先回头,面无表情说道:“果然是你们这些邪魔。” 中间为首的赤影卫说道:“谈谷主,恭候多时了。” 谈千笑面色沉怒,袖袍一挥,恐怖的气浪摧毁殿门,席卷而去。 赤影卫一齐出手,十道黑色魔气迎向那道气浪。 轰的一声! 十名赤影卫掠退数十丈,各自受伤。 谈千笑御空而来,一掌盖下。 忽然,噬血扇破空而来,斩乱那些凝聚的气机,打断了谈千笑的施法。 噬血扇回到手中,来者一扇挥出,血气如刃。 谈千笑以无绝指意应之,轻松破解。 一道血衣落在十名赤影卫身前,握扇而立,风姿俊朗,正是赤影卫卫长侯幽。 “计莫宁呢?”谈千笑眉眼含怒问道。 侯幽轻蔑一笑,道:“家师让我向谈谷主问好。” 说罢,十名赤影卫同时掷出手中黑火弹,借浓烟隐遁而去。 谈千笑与汪轻言自然明白穷寇莫追之理,来不及处理门人尸体,便离开道殿,向谷内赶去。 庄栩然不动声色地跟在师父师娘身后。 …… …… 竹屋中,裴清离和玉烟罗会合。 玉烟罗说道:“练得如何?” 裴清离说道:“你这门指法要诀虽简,其意却繁,若不是有天净神功的底子,只怕难以小成。” 玉烟罗说道:“此功虽玄,却是残篇,不衍万法,唯克一技。尊主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接近小成,已是天赋无双。” 裴清离说道:“也许你还能告诉我一些事情。” 玉烟罗说道:“大战在即,待尘埃落定,尊主自会知晓。” 其实不用玉烟罗多说,裴清离也大概知晓了那些事情。 云往空一手调教出了两个优秀的徒弟,却偏执有私,想把掌门之位传给自己的女儿。 事实证明,他的女儿当然足够优秀,可问题是,云往空想要分化易、谈二人,让云织能彻底地掌控云梦。 他深知易水云对云织的情意,于是将目光放在了谈千笑身上。 他要让易、谈二人离心,所以云织和汪轻言,在某种意义上都成了棋子。 但后来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易、谈、汪三人的情谊太深,易水云作为缝隙之人,更是踌躇不决。 云织自信与易水云能够处理好一切,所以对谈、汪二人选择了忽视。 最终,云往空意外身死,云织变成玉烟罗,云梦分裂。 仇恨延续了三十年。 裴清离思绪归宁,问道:“计殿主那边何时出手?” 玉烟罗眸光一紧,说道:“我待会儿就去见他。” 裴清离看向远处青林,说道:“放心,我会尽力拖住他。” …… …… 第79章 天地合 谈千笑一行离开后,裴清离再次来到了水云庄。 剑破山门,逼出了易水云。 裴清离且战且退,如愿将易水云引出水云庄,在太幽山北麓的一方崖坪上展开对决。 剑气与掌力不断相遇,魔气与玄功接连对轰。 山林动荡,鸟兽惊慌。 在修为上,裴清离当然不如易水云。 但她的凤躯远胜常人,在魔气加持下,身法更是极快。 如今的江湖,身法最快的几人里,绝对有裴清离。 这段时间的苦修,令她道魔贯通,又有神器在手,日夜浸淫,身法比之以往快了三倍不止。 只是天地施威,再快的身法也避不开天地相合。 除非破开空间,或者身入化外。 不归山这边,能破空间的那人正在水云庄做着别的事情,能入化外的人还不知死活。 天空阴沉骤然,山地隐隐震颤。 不知何起的天地元气汇于脚下,仿佛深渊。 无数凝练的光线自天而落,构成一只青色的大掌。 此方天地,已具真实相。 易水云之所以名震江湖,便是因为修得了天地合神功这一云梦传承的无上绝学。 如果说山海钟是云梦最强大的仙器,那么天地合就是云梦最高深莫测的法诀。 万年以降,真正修得天地合的云梦之人,也不超过五位,便是云往空也不在其列。 施展天地合的易水云只是轻轻按掌,裴清离便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斩出的剑气更像是遇到了天地之墙,消弭如无物。 苍茫四野,尽是杀机! 天地合神功就是一座无比强大的无物之阵! 裴清离调集魔焰,一拳轰入地面,大地震动,然后有裂缝撕开,远处的山崖与深沟燃起熊熊焰火。 与此同时,寂暝剑振而飞起,刺向那只无形巨手,尖锐的声响与明亮的火花在天空缭绕。 大地的震动渐渐停止。 易水云向前踏出一步,那些元气在须臾之间深入地底,然后迅速凝结成片,堵住了裴清离的去处。 两道仿佛与天地同在的力量笼住了裴清离。 轰轰轰轰轰轰! 如此强大的天地合围,足以镇灭世间一切生灵。 但裴清离毕竟不是常人。 她是千年来独一无二的真凤。 而且,她的手里还握着一柄古往今来最强大的剑。 ——寂暝! 寂暝剑乃化外之物,无坚不摧,天地合虽能拟天地之威,困压裴清离,却无法折断那黑晶色的剑锋。 千丈擎天剑在,天地未能相合。 剑无恙,裴清离便有喘息之机。 易水云很欣赏她的应对之策,说道:“千年以降,你是第一个能抗住天地合的人,但那终究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裴清离说道:“这是我的剑,这当然就是我的力量。” 易水云说道:“如果你就此退去,不与云梦为敌,我可以既往不咎。我的眼中没有什么正魔之争,你和李迷提的恩怨也与我无关。” 裴清离说道:“如果是以前,当然可以,但是现在,不行。” 易水云神色微凛说道:“纵然手持上古魔剑,你就确信一定能战胜我?” 裴清离面无表情说道:“至少我现在还没有倒下,也不可能倒下。我将用手中之剑,戮尽仙门,至死方休!” 易水云说道:“很好,很好。没想到裴秋原那家伙竟能生出你这样一个女儿。” 裴清离厉声说道:“再战!” …… …… 这场战斗没有旁观者,但两人的战意都非常强烈,尤其是裴清离,此刻的心神全部放在如何破解天地合神功上,哪里还想得到别的事情。 气机搅动,明丽的流光斜射而来。 易水云飞身而起,一双莲手如入水中,玄妙难言,清净至极。 裴清离挽起剑花,剑横身前。 须臾之间,剑与手相遇,迸出无数星屑,震起层层气浪。 裴清离退身数丈,体内气息翻滚。 就道门功法的威力来说,天地合的确是天下第一。 易水云双手再度合十,磅礴的天气元气再次聚集,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裴清离清啸一声,掷剑于地,手中魔气翻滚。 两道强大的力量撞击在一处,山岳震颤,烟芜飞散。 裴清离再次飞退数丈,吐出一口鲜血。 还来不及喘息,便旋身借力,一剑刺出。 天空中的巨手与寂暝剑剑锋做着最强硬的对抗,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数十丈前,易水云的右手保持下按姿势,叶眉渐渐挑了起来。 寂暝剑不是凡物,天地亦无法折断。 但他知道,裴清离的神识与修为总有耗竭之时。 果然,裴清离很快便感到了压力,决然地将真凰之力注入寂暝。 无形巨手看着上移了一些,实则是裴清离在下落。 地面生出青烟,裴清离向后下划,来到了三尺深的斜坑里。 泥土与草屑落在她的身上,血泡尽着脏污。 就在这时,无形巨手的五根手指微微一屈,便有五道光柱同时向着坑底的裴清离轰来。 裴清离闪身避开,身法依旧快到几乎看不见残影,却还是无法逃离那只巨手。 那只巨手仿佛就是天地本身。 在擦过身体至少三百次之后,五道光柱终于落在了裴清离的身上,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比之月傀城里的天道劫光,只强不弱。 寂暝剑似是感应到她的痛苦与愤怒,剑身旋转得更加疾劲,欲要破天而去。 轰的一声巨响。 天地骤然碎裂。 易水云的胳膊被寂暝划伤,血染青衫。 裴清离倒在地上,只觉得气血翻涌,喉间甜意更浓。 天地合神功,果然名不虚传! 面对这位与李迷提齐名的江湖至强者,即便魔器在手,她还是败了,但她与易水云的差距已经非常之小。 能在短短数年内将修为提升至如此境界,天才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裴清离。 “我承认,在修为上我不如你,但你也杀不了我。” 是的,涅盘觉醒、手握寂暝的她,无论肉身还是神魂,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存在,当然很难被杀死。 同样,现在的她也杀不了易水云。 除非…… 易水云眸光寒冷,说道:“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挑战云梦的人。” 他的意思很清楚,裴清离必须死。 天地再次幽暗。 风雷再起。 天地元气再聚。 混沌的气息笼盖一切。 裴清离所在的空间内,气机骤然被锁。 喀喀喀喀! 空间寸寸崩裂。 道道元气封锁天地。 她的身躯与神魂正在承受天地本身的重量。 “锁尘寰!” 天地合神功的最高层次,即便是人间仙灵,也可镇杀。 裴清离却没有一丝惘然的情绪,负后的右手食指崩得笔直,上面有一道剑光。 与其说是剑光,不如说是一条线。 因为那道剑光真的很细,细到无比接近实质。 天地倾轧。 裴清离陷地三寸。 寂暝剑发出阵阵嗡鸣,剑内魔气自主释放。 无数火花在狭窄的空间内肆意溅射。 裴清离双眼赤红,凝视着易水云。 砰! 天地已相合。 际此一瞬,裴清离凤翼护体,焰眸炽亮。 两道磅礴至极的力量中间,果然有一条无形的缝隙。 如掌纹。 如世界尽头。 天地相合,却并未相融。 裴清离展翼,握剑上刺,顶开下坠的天。 右手的线疾速延伸,穿过那条缝隙。 惊雷巨响。 天地皆崩。 浑厚的元气将周围的事物尽皆摧毁。 裴清离颓然地站在原地,身上鲜血更多。 易水云吐出一口鲜血,倒掠数丈,立于一方断崖之上。 痛楚大不过震惊。 天地合神功居然被破了! 易水云盯着裴清离,满腔疑惑道:“你用的是什么功法?” 他想到了很久以前,师父留给他的话,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清离。 不待裴清离开口,易水云便否定了最先想到的那个答案。 当年,师父让他在天地合和山海钟之间做出选择时,他选择了更难修炼的天地合。 天地合确实有克物,那是一门名叫元虚指的绝技。 但自祖师之后,元虚指便是残篇,只有优秀如她,才将元虚指练至大成境界。 她离开之后,元虚指也从此失传。 元虚指能破天地合神功,这个秘幸除了自己和她,再也无人知晓,裴清离又如何得知? 世间除了元虚指,无技可破天地合。 裴清离为何能突破他的天地参合? 易水云问出了第二句话:“是应天祈?” 可以说,裴清离现有的一切都与应天祈有关。 而应天祈乃上古遗神,手段通天,有资格成为易水云的怀疑对象。 但无论是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裴清离都没有回答易水云,只是邪魅一笑,就像一个顽皮的小姑娘。 易水云很快恢复平静。 即便真是元虚指,此时的裴清离修为尚浅,如何是他百年玄功的对手? 天地撤去,易水云飞起,掌间蕴着无穷的天地元气,猛然拍落。 裴清离左手泣鬼神,右手纯阳功,双掌相合,迎了上去。 天地合是道门里的至高神功,千年来只有易水云修得。 泣鬼神当然也是至阴至邪的绝世魔功,但裴清离毕竟不是祝之澜,无论是功法领悟还是修为境界都不如易水云,因此发挥不出泣鬼神的真正威力。 虽则如此,易水云想要留下或杀死裴清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她还有纯阳诀和天净神功。 在很多修行者的心中,太虚宫的九转玄功、水云庄的天地合、落霞谷的无绝指、万剑门的万剑术、凤羽阁的纯阳诀,并称仙门五绝。 九转玄功拟化万物、精奥难参,天地合借天地之势、威力无穷,无绝指纵横千里、可动山海,万剑术一念起而万剑出,纯阳诀炼真火为内息、重塑肉躯。 如今三种绝世神功发生着最直接的力量碰撞,罡劲如雷,崖坪震裂,鬼影破散,裴清离身后的缠满藤蔓杂草的青石化为齑粉。 罡风如刀,向着四面山林飞去,无数青树碎裂折断。 裴清离退到崖畔,吐出一口鲜血,燃成一团火焰,身后群峰如画。 …… …… 第80章 剑中之魂 银塘似染,金堤如绣。 裴清离来过之后,隐世数十年的水云庄,又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一团黑雾无视庄内的道法禁制,分化出无数触手,无差别地攻击着那些长老与弟子。 那场大战后,云梦长老近乎死绝,活下来的几位,也在这二十多年里相继凋零。 易水云不在,仅凭洛钧、雨斋等人,根本无法对抗这些诡异至极的魔气。 但或许因为是旧时家园的缘故,玉烟罗并没有如对落霞谷那般在水云庄展开屠戮,那些受梦魂石驱使的魔气在击伤洛钧、雨斋等弟子后,便散成了虚无。 水云庄受此一击,惊意骤起,所有弟子汇于山门,随时准备迎敌。 …… …… 赤红剑气劈斩而出。 易水云飘然而退,融入天地之中。 一座山峰被斩成两截。 晨光折射,一面淡湖笼住天空。 水天一色。 美丽的画面变得异常危险。 水云诀是易水云的本命道法。 当年他就是以身化云,然后重创了祝之澜。 如今相似的一招,能否再现当年的传奇? 裴清离以纯阳功为基,寂暝为媒,魔气为意,斩出至强一剑。 飘掠的剑光将云朵斩碎,掀起无数涟漪。 剑光直上,在天空中留下极深的痕迹。 劲风相合,大地震动。 无数雨滴坠落,旋即蒸发。 无数尘屑呼啸而起。 白烟从裴清离的踵间升起,隐见火花,地面划出十余丈沟壑。 咯噔一声! 裴清踏坚石而起,来到天空中,周身魔气与晨光对轰,迸射出璀璨的火花。 万道晨光从天而降,落入湖中,化作光刃向裴清离而来。 裴清离握住百丈剑气,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后退数里。 易水云的掌心多出一道血痕。 噗,裴清离吐出一朵血花。 …… …… 云衣疾振。 易水云上前一步,来到裴清离身前,双指夹着一道晨光,砉然刺出。 裴清离横剑,堪堪挡住了这一指。 涟漪骤起,将裴清离合住。 修为瞬间被阻,寂暝剑被天地二指相夹,裴清离已然进退不得。 嗡! 一声剑鸣响起。 两片雪云落下。 寂暝剑不停旋斩。 细密的水流从易水云的指间淌落。 终究是上古神器,人力难控。 而且意识不可斩。 易水云了然,果断撤出双指。 转瞬之间,天地尽破。 如此之近的距离,难以想象数量的天地元气去滔天巨浪涌面而来。 裴清离感知到了极度的危险。 嗤的一声。 凤火燎天。 巨浪向前扑击。 青烟笼罩天地。 两道身影先后飞出,立在天空两端。 易水云被凤翼扇中,鬓发微乱,却依然仙风道骨。 裴清离被阴了一招,差点身死,倏然释放凤魂之后,真元骤竭,气势已颓。 …… …… “我与封绝的关系不好,更不喜欢李迷提那种以道为天的老神棍,我和你母亲关系不错,同你父亲更是挚友,所以我对你并无杀心,但你若要继续下去,我便只好请你去死一死了。” 易水云看着裴清离认真说道。 裴清离神情凝肃,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一直都很想要你死。” 易水云沉着说道:“寂暝虽强,但还不够。” “那你试试这招。” 裴清离的视线与易水云的视线在空中相交。 紧接着,空间寸寸破裂。 这是神识化刃的显兆。 她竟要以神识战易水云! 神识并非神魂,而是一种真元极度收缩后的无形攻击,与空间裂缝非常相似。 修行者的修为越高,神识便越强。 易水云的修为明显高处裴清离许多,那么,她的信心从何而来?况且她此时的真元已所剩无几。 然而,当那些无形之刃来到身前时,易水云却没能阻止。 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识海内便狂澜翻腾,天心一泊飘落无数碎絮。 易水云平静的眼神里出现数道血丝。 他随即运功,真元内敛。 一层天空轰然落下,镇压万丈狂澜。 裴清离当然不会任由他归宁。 双眸里凤焰再凝,怒浪冲天而起。 易水云眉头一拧,伸指虚点,身体退入水镜之中。 空间利刃切割着水镜,无数涟漪波动。 裴清离汇聚神识的一击没能发挥奇效,喷出一口血。 易水云双眸恢复如常,袖袍一卷,以水为剑,刺穿裴清离的左肩。 裴清离落在地上,再次吐血。 易水云飘然而下,赞赏说道:“以神念入技,确实很了不起,再过十年,江湖上还有谁是你的对手?当真可惜。” “确实很可惜。” 裴清离望着易水云说道,“如果我一开始就用这招,应该会好一些。” 易水云说道:“终究是小道。” 裴清离说道:“我为杀你而来,管他大道小道。” 易水云笑了笑说道:“这么多年,敢来水云庄杀我的,你是头一个。” 裴清离说道:“我很荣幸。” 易水云说道:“那么,便去死一死吧。” 话音方落,十余道云气自各处而来,汇于裴清离身前,如一朵白莲绽放。 裴清离躲闪不及,乱剑斩之,却还是被强大的道法击中,疾退数百丈,喷出一口鲜血。 易水云没有再给裴清离喘息的机会,数十道云气破空而来,白莲朵朵绽放。 裴清离接连受创,倒在秋草中,神色苍白。 易水云踏风而至,化掌为刃,斩向裴清离的头颅。 乱草纷飞,刀光如云。 寂暝剑惊鸿而起。 纯正无比的魔气挡住了易水云的道法。 剑鸣大作。 万道剑影接连斩下。 水云轻飘。 无数碎絮在空中变成虚无。 嗖嗖! 易水云的身影在两里外显现出来。 “看看你能用几次元虚指?” 他双手相合。 元气激荡。 天再次塌了下来。 裴清离站起身来,想运功抵抗,却是喷出了一口血。 天继续塌。 眼看着裴清离就要灰飞烟灭,嗡的一声,寂暝剑再次抵住乾坤。 “你敢!” 一道清越的喝止声倏然响起。 裴清离唇角一挑,不用看也知道是他。 寂暝里有他的一缕神魂。 透明的天幕就这样被冷艳的剑光撕开。 一道白色光柱遽然落下。 易水云向天一掌迎去。 砰的一声巨响。 天空仿佛破碎。 流光散落而下,易水云拂袖驱之。 寂暝剑悬于半空,释放出道道魔气,汇成一个年轻人的虚影。 易水云看着那道虚影,平静说道:“你就是应天祈?” 应天祈看了看天穹,开口赞道:“好一个天地参合!” 他并不认识易水云,仅是凭借神魂感应到对方与李迷提相似的强大。 易水云虽然足不出庄,但还是从门下弟子那里得知了很多江湖上的事情。 应天祈是魔神再世,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如今见到对方深若渊海般的气息,才知道传言不假。 “看来今日便是我水云庄的劫难了。” 易水云蹙额说道。 “她想要的,我都会帮她实现。” 应天祈看向裴清离说道。 “那么,来战吧!” 易水云的战意在此时真正地觉醒,挥手之间,便有数十道巨力从天穹轰落,引得青山震颤。 应天祈伸出右手,周身魔气盘旋而上,在掌心凝成一个黑色漩涡,将易水云的道法攻击尽数吞噬。 剑鸣与狂风相融。 应天祈握住寂暝,直达天际的剑气斩向易水云。 易水云双手相合,一道天幕出现在身前。 恐怖的剑气斩中天幕,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鸣。 地面上出现一道长达数里的沟壑,青烟从中飘出。 易水云站在数里外的草坪上,脸色有些苍白。 应天祈来的只是一道神魂,他自然不惧,他之所以警惕,是因为对方的手段。 应天祈看着远处的易水云,摇了摇头,接着竖剑在前,缓缓挥手,无数金丝与赤红的魔气从寂暝剑中涌出,汇入裴清离的身体。 裴清离闭着眼睛,血袍疾飘,气势陡然增强了数倍。 易水云神情微变。 应天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便化作魔气消散。 裴清离睁眼,眉眼一沉,伸手召回寂暝。 这家伙虽然只是一缕神魂,但力量却比自己高出很多层次,即便如此,却也只是逼退了易水云,这一战,还有得打。 “一缕神魂而已,我倒真的很想见一见他。” 易水云闪身回到沟壑起点,除了有些颓容,似乎并无大碍。 “你的确很强。” 裴清离握着剑,神情平静道,“所以在我踏上太虚宫之前,你必须死。” 易水云摆了摆手,道:“我如今终于相信,你们确实有颠覆江湖的可能。” “所以……”裴清离踏前半步。 “我会试着留下你,那样的话,他也许会用真身前来。”易水云双手垂下。 裴清离面露不屑说道:“你想把我们一同斩去?” 易水云神色认真说道:“如果你们不来这里,万剑山、太虚宫如何,我都不会管,但你们想打水云庄和落霞谷的主意,那便……不行。” 微风忽起,裴清离笑了起来,声音如铃。 易水云挑了挑眉。 裴清离止住笑声,说道:“那人说的确实不错,该护的不护,不该护的偏护,易水云,你果然无耻而愚庸。” 易水云凝眸:“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死!” 裴清离剑指易水云,“再来!” …… …… 第81章 旧时怨 星塔上,应天祈收回视线,神色担忧。 那个叫易水云的人很强,她能平安脱身吗? 老国师看出了应天祈的担心,谦恭说道:“裴尊主为神照星,命格强大,应会无碍,道尊不必担心。” 应天祈说道:“如此大事,不能亲眼看着,怎能不担心?那丫头还真是死倔。” 老国师微微一笑,心想道尊您果然还是性情中人啊。 …… …… 无尽魔气自寂暝涌入身体,王袍飘振,身后凤影渐显,裴清离的气势陡然攀升数倍。 看到和感知到横亘在前的庞然魔气,易水云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肃色。 好一把寂暝剑! 好一个裴清离! “来!” 他伸掌向后,天空里停泊的云以极快的速度来到他的掌心,然后在他的身侧形成恐怖的旋涡。 无数草屑、沙砾裹挟其中,当然还有言语难以形容其磅礴的天地元气。 易水云袖袍一卷,恐怖的云暴向着前方卷涌而去,要将这方天地彻底摧毁。 寂暝入地三寸,滚滚魔气自地而起,凤凰随之展翼,红色火焰与黑色魔气完美交融。 云暴卷地而来,雷电交加。 凤凰猛然扑之,焰浪如雾。 如此强大的力量对冲,这片天地都险些承受不住,侧方的山脉竟是直接坍塌,烟尘弥漫数十里。 方圆百丈之内,一切事物皆被焚蚀殆尽。 深湛的天空留下一抹艳丽的赭红。 热息不绝,狂风不止。 裴清离站在崖畔,身形有些摇晃,仿佛下一息便会坠入万丈高崖。 凤身、真焰、魔气、玄功、剑式,她动用了至少五种奇力,才发出这最强一击,却没能重伤易水云,更说不上杀死对方。 赤地上,易水云站在一块黑石前,神色凝重地看着裴清离。 “天地合果然名不虚传!” 裴清离心情复杂地看着易水云,“你的修为的确不在李迷提之下。” “你也很不错,只是终究少了些时间。”易水云说道。 裴清离唇角微翘,说道:“刚好,我等的时间已经到了。” 易水云神情骤变,转身望向水云庄。 烟芜蘸碧,遥山如画,此刻却有魔气回荡。 神识须臾穿越百里,他便知道庄内当真出事了。 “你做……”他转过身时,裴清离已然御剑离去。 “其实,我不但只知道元虚指是你天地合神功的克星,我还想要拿走你的宝贝呢。易庄主,小侄过些时候再来向您讨教!” 易水云心中一颤,转身入云,飘然而回。 …… …… 一座青崖上,玉烟罗收起梦魂石,绝美无俦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嘲弄的神情,她看着手里的净莲瓶,心念微动便看到了那具有些熟悉的身体。 “傻里巴气的女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我到要看看,究竟会不会发疯。” 流云微降,玉烟罗转身离开。 …… …… 水云庄内。 洛钧和雨斋正在组织弟子加固阵法。 某件事物绷紧的声音忽然响起。 竟是阵法破了一角。 雨斋刚想呵斥,却很快发现了不对。 一道碧水洗过天空,空气里的浊息尽数被抹去。 碧水卷涌落地,莲衣轻飘,正是易水云。 所有弟子紧绷的心弦终于缓和下来,纷纷行礼。 洛钧看着易水云身上的血渍,震惊至极。 裴清离竟然能伤了师尊? 饶是如此,他还是将庄内发生的一切简单描述。 易水云还未听完,便神色骤异,身形化虚而消失。 洛钧和雨斋顿时也猜到了什么,赶紧往后林去,然而未过石门,他们便听到了师尊愤怒至极的啸声。 待二人来至浮碧亭,才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亭盖塌裂,石桌粉碎,池水浑浊,荷莲尽毁。 易水云全身湿漉地跪在池前,手中攥着一封信。 洛钧和雨斋见状,连忙跪地请罪。 “裴清离!” 一声厉啸,山林尽毁,飞雨漫天。 易水云转身,红着眼眶,冰冷喝道:“凡修得青莲剑诀者,随我去南歌镇,其余弟子,留下守庄!” …… …… 嚓嚓嚓! 十余道剑光飞出水云庄,向着南歌镇疾去。 为首的易水云,则是以更快的速度出现在了南歌镇通往水云庄的密林上空。 谈千笑望着天空里的那道水云,面容骤然凝肃。 汪轻言将庄栩然护在身后,神色紧张。 因为那道水云里,净是杀机。 他们刚与赤影卫发生一场大战,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水云如九天之清流倾泻而下,道道水纹后面,显出易水云的身形。 谈千笑行了个礼,沉眸问道:“师兄这是何意?” 易水云眼底显露厉色,说道:“裴清离在哪?” 谈千笑怔疑说道:“我前来与师兄解释心结,为的便是共同对抗裴清离,如何知道她在何处?” 易水云漠然说道:“如此说来,这可能是一个阴谋。” 谈千笑不解。 汪轻言上前一步说道:“师兄莫非已经与魔道之人交上了手?” 易水云说道:“与裴清离打了一架。” 汪轻言微惊说道:“以师兄的修为,竟也没能留下裴清离?” 易水云说道:“虽然没能留下裴清离,但留住你们足够了。” 话音甫落,易水云一掌拍向谈千笑的面门。 谈千笑防备不及,身体撞破数根青竹。 汪轻言惊急之下,一剑斩出。 易水云锦袖一挥,汪轻言和庄栩然便一同倒飞出去。 谈千笑携着风雷,一拳轰杀而来。 易水云屈腿,以掌迎之。 拳掌相遇,劲风大起,荡起无数落叶。 素影掠身上前,以真力对拼的二人才就此分开。 汪轻言扶住丈夫,怨愤地看着易水云,“师兄你在做什么?” 谈千笑缓了一口气,说道:“二十七年了,你还忘不掉吗?” 易水云拂袖说道:“我确实已经快忘了,不过又有人帮我记了起来。” 谈千笑说道:“裴清离?” 易水云说道:“也许。” 谈千笑说道:“当年的事你很清楚,就算我和师妹有错,也不应该承担全部的罪责。” 易水云自嘲地笑了起来,随即敛色说道:“谋杀亲师也只是小错吗?” 谈千笑闻言色变。 汪轻言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 “师父可是你们杀的?!”易水云厉声道。 此言一出,谈千笑脸色凝滞,汪轻言瞬间如坠深渊。 瞒了二十七年,终究瞒不过去了吗? 谈千笑默而不语。 “当年你离开云梦,我只当你是对小师妹有愧,今日才知道,原来是你害了师父!” “那是一个意外。” 谈千笑怅然说道,“师父练功走火入魔,我和轻言不是有意的。” “可是你们瞒了我二十七年!” 易水云满腔愤怒,“洛川相识,同游天下,云梦修道,我自问无愧于你们,可你们是如何待我的?一场金兰,便让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傻子,谈知序,你怎敢如此?!” 谈知序是谈千笑修道前的本名,甚至连他本人都忘了这个名字,可见此时的易水云是何等的愤怒。 “这件事你们瞒了我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当时我只以为是师父逼迫太盛,你们不得已才会想着离开,可就算师父将你们抓了回来,也未曾伤害你们,你们为何一定要他死?!” “师兄息怒,此事与千笑无关,全是我一人所为,我太怕师父了,所以才错念至此,千笑只是心系于我,一切与千笑无关。” 汪轻言急切应道,“我二人自知深负师兄,但眼下魔教来犯,还请师兄宽宏一时,共退魔教,日后我二人定随师兄处置。” 谈千笑却看着妻子说道:“言妹,你我夫妇一体,不必为我开脱。此事瞒着师兄,确实是我的错。裴清离既然选择此事揭破,必是要你我同门阋墙,还请师兄暂时搁下此事,待击退魔教,我任凭师兄处置。” 易水云似是未闻,看着谈千笑冷声问道:“你可还承认自己云梦弟子的身份?” 谈千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易水云闭上眼睛,颤栗片刻,随即睁开眼睛,冷静说道:“就算是阴谋那又如何,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考虑,但如今净莲瓶已经被盗走,裴清离既然想以此为要挟,我自然会去找她,而你既然杀了师父,那便按云梦门规处置,今日,便死在这里吧。” 谈千笑和汪轻言色变,他们都知道净莲瓶对易水云何等重要,眼下净莲瓶也被魔教盗走,师父之死也被揭破,他们又如何劝得住几近疯狂的易水云。 汪轻言脸色骤白。 疾风忽起,易水云出手了。 无数涟漪折射着天光,涌向谈千笑的面门。 谈千笑退身如燕。 汪轻言想要拦下二人,却被一道水绳缚住,带向了青林一侧。 易水云闪身上前,掌中风雷凌厉,拍向谈千笑。 谈千笑定住身形,手中霞光盛放,一拳轰出。 无数爆炸声响起。 风卷残叶。 乱石横飞。 庄栩然等落霞谷弟子护住汪轻言,与水云庄的洛钧等人相互警惕。 谁能想到,刚才还在追击魔教的师尊,此时竟与谈千笑不死不休。 洛钧等人虽然不知内情,却也知道此为旧怨。 他们对外虽称水云庄,但对内则从未忘却过云梦荣光。 而云梦千年最强大的一对师兄弟,此时便在这里交战。 洛钧虽担心这是魔教分化水云庄与落霞谷的阴谋,却无法违逆师尊的意志,只盼师尊能快点拿下谈千笑。 烟雾敛落。 元罡扑散。 一道云气冲天而起,易水云来到数十丈高的天空,一掌拍落。 谈千笑推开妻子,掌心一翻,山海钟现。 暗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 这就是无上神器山海钟! 钟声嗡鸣,狂风大作,天地仿佛塌了一寸! 水云庄弟子趋退数百丈,纷纷运起法力护住自身,有的弟子躲闪不及,被震得晕厥过去。 汪轻言也被强大的气浪逼退出去。 庄栩然却没有昏过去,落倒在地,木然地看着那两道身影。 …… …… 第82章 云梦往事 在裴清离和玉烟罗实行那些事的时候,计莫宁在辉夜城外,与欧阳柏和叶钦齐打了一场,关键时刻,王朝清现身,救走了两人。 计莫宁遂回到梅园,等待她的消息。 尽管到了秋天,梅园的梅花依然娇艳袭人,阵阵花雨,非常美丽。 移步重来,仿佛灯前事。 玉烟罗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知道他也这样看了自己很多年。 簌簌花落,红芳交乱。 计莫宁转身,看见那张脸时,瞬间痴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应该是掌门即将坐化的时候。 与太虚不同,云梦始终是云家人的。 掌门只有小姐一个女儿,大位当然要传给小姐。 可是,易水云和谈千笑真的非常出色。 小姐爱上了易水云,掌门本就不太同意,易水云那样的人物怎会屈尊做一个赘婿? 而且他和谈千笑、汪轻言之间的金兰情谊,无疑会威胁到小姐的地位。 所以,掌门思虑再三,决定分化三人。 可惜计划并不顺利,谈千笑和汪轻言居然选择叛出云梦,这是千年未有的耻辱。 我和其他死士追踪到谈千笑和汪轻言,掌门亲自出手带回了他们,没想到却中了断魂散之毒, 发现自己中毒之后,掌门没有告诉小姐,而是以念识让我们七个死士去杀了谈千笑和汪轻言。 只有一个死士违背了他的命令。 那就是我。 当时的我算不得强大,根本不是易水云和谈千笑的对手。 所以当那六个死士被易水云和谈千笑联手除掉时,我隐匿行踪带着那个排行老二的死士的尸体离开。 接着,掌门死了。 小姐与谈千笑彻底决裂,宗门内乱开始。 当时的大战,我以为小姐胜券在握,所以并没有如往常她遇到危险时那般现身。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与小姐相爱的易水云会挡在汪轻言身前,让谈千笑重伤了小姐。 我愤怒极了,当即现身,带着小姐离开。 一路掠逃千里,到了雁回谷,小姐终是撑不住了。 山海钟全力一击,威力何等恐怖。 而且,她的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那个孩子,当然是易水云的。 那时的小姐,痛苦、仇恨、悲凉和伤势,每一样都可以要了她的命。 纵然耗尽修为,她和孩子,我也救不回一个。 最后,在恨意的驱使下,小姐终于使用了那个被云梦封禁千年的秘术,以梦魂石和体内子息为引,转移神魂,重获新生。 小姐就这样死了。 我把老二的尸体和小姐的尸体放在隐秘的山洞里,留下一缕气息,便继续逃遁而去。 至于后来…… 后来自然就是江湖所知的那样,云梦分裂,道门不稳,不归山趁势东进,江湖大乱。 大战之后,不归山两个殿主陨落,计莫宁和化名玉烟罗的云织先后加入不归山,填补殿主空缺,一人掌务,一人出谋,不过数载便让魔道扭转颓势,与仙门两分天下。 因为两人的存在,即便千岐山大战以后,魔王祝之澜身受重伤,仙道也未能越过月傀城丝毫。 更不要说西南山域,有多少仙家门派被不归山荡清。 如今的计莫宁和玉烟罗,早已被江湖之人视为魔道的两大柱石,然而又有谁知道,他和她之间的那些心酸过往? 相伴百年,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主仆、同袍、兄妹。 “小姐……” 计莫宁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体内柔肠百转,哪里还有平日的冷漠威严相。 数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因为她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一袭粉色仙裙,风华绝代。 然而在他时隔数十年再叫出这一声“小姐”之后,那些隐没于过往的伤疤终于要被揭开了吗? …… …… “好看吗?” “好看。” “我刚杀了很多人。” “他们都该死。”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一阵清风拂过。 粉裙云织再次变成紫衣玉烟罗。 计莫宁敛了敛心神,说道:“那我们就去杀一杀吧。” 玉烟罗没有说话,忽然上前,靠在了他的怀里。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做。 他怔在原地,内心既欢喜又惶恐。 盼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敢真的靠近,所以一直看着,希望她好,即便付出所有也毫不犹疑。 可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这位魔道大物却是那样的惊慌失措。 浣花溪畔景如画,琼枝玉树静相倚。 他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到不对。 “我走了,你好好的。” 轻声说完,玉烟罗退开身体。 梅花颤动。 数道云絮自窗外飞来,缠住计莫宁的双臂。 计莫宁内心一惊,天星尺破空而起,斩断云锁,身形骤虚,绕开那些从各处飞来的紫光,落在梅园中。 她站在花枝上,容颜虽改,却还像当年一般美丽无双。 计莫宁说道:“不许再做傻事。” 他的语气很平和,就像一个温和的大兄在劝止自家小妹,也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在教训自己捧在心窝上的女儿。 玉烟罗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心以及央求。 按道理来说,计莫宁的修为与玉烟罗不相上下,这时候应该强行离开,亲赴云梦故地才是。但他没有再动,只是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玉烟罗,想让她留下来,或者让自己同行。 就在前一刻,他避开了那些紫光,跳进了天空里。 一张无形的大网却罩了下来。 天星尺划破空气,在即将破开那张网时,险之又险地退了回来。 所以计莫宁没能离开,而是落在了梅园里,落在了玉烟罗为他准备的神异阵法之中。 此阵名为寸念阵,是玉烟罗用梦魂石所设。 他若强行破阵,玉烟罗必然会因道魂受创而重伤或者死去。 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里,感悟玉烟罗留在阵法中识念规律,然后找到破绽走出。 只有那样,玉烟罗才能平安无恙。 然而人心万想,他想要破阵,得用多少年? 而且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所以寸念阵,只对他有效。 若非如此,他早已跳出这片天空,如何会落下来? 玉烟罗看着他说道:“我很感谢离儿,若不是她,这一天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计莫宁知道,这是托付的意思。 但他不同意。 “你回来!” 玉烟罗笑了笑,说道:“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输。” “不准去!” 玉烟罗敛了敛容,说道:“计大哥,三十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我和你一起面对。” “你晚些来便好。”玉烟罗真诚说道,“这些年谢谢你了,大哥。” 玉烟罗合手行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化作紫影,一跃出门去,千里落花风。 三十年前的云梦内乱,她原本稳操胜券,可是没想到因为那人的倒戈,使她功亏一篑,这才有了满布黑暗与仇恨的三十年。 任何女人被自己的丈夫背叛,都会生出滔天的怒怨,何况是她? 她用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适应新躯,恢复修为,为那两人安排了无数种死法,却在裴清离与应天祈入主不归山后,才得以实施。 三十年无识无觉,她已经受够了,唯求解脱。 …… …… 秋风徐徐,梅园里撒落很多花瓣。 计莫宁站在阵中,焦急而专注地感知着其中的道韵流转,思索着破解之法。 一道血影掠空而来,正是侯幽,见计莫宁困于阵中,急道:“师父,我来助你破阵。” 说完便欲挥扇,计莫宁制止了他,道:“此乃她的心魂之阵,不可强破。我暂时还不能离开,你替我传信军师,请他出手,然后去水云庄,无论如何,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 …… 第83章 阋墙 红雾与水云在林间各处穿荡、逐击,百息之后回到原处。 谈千笑面色沉着说道:“大敌当前,师兄当真要同门相残?” 易水云掌中雷霆骤盛:“你死了,我自然会守护云梦。” “你真是疯了。”谈千笑举起山海钟,护住自身。 “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如何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 “当年之事我虽然有愧,但无悔。” “好一个有愧无悔!今日,你就为她偿命吧。” 易水云一手为天,一手为地,双手相合,天地参合。 谈千笑摊开左手,山海钟浮现于掌心之上。 云梦乃万年仙门,道法讲究天地相合、山海相依。 天地无情。 山海有路。 云梦分裂百年之后,天地合神功与山海钟同时出现。 烟霞志,水云身。 山海震,天地合。 云梦千年最强大的一对师兄弟,如今相遇竟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而这,全是因为玉烟罗就在浮碧亭的一封信。 易水云当然知道这是不归山的阴谋,却心甘情愿地去杀自己的师弟,这让匿伏远处裴清离更加怀疑并猜测发生在玉烟罗身上的那些云梦往事。 …… …… 天地相合,混沌肆虐。 山海钟响,雷霆轰鸣。 山海钟一经催动,便是真正的山海迎身。 天地合更是道门无上神通,可挪移天地之力。 云梦便是因为这两大绝世法功,才能屹立万年。 易水云的神魂乃是天心一泊,与天地同在,山海钟可撼山海,却如何能撼天地? 钟声传至高远的天空里,骤然作哑。 天地间刮起一场大风。 无数云气瞬间来到密林之中,露出易水云的真容。 一朵青莲逆风绽放。 易水云一掌拍在谈千笑的胸口。 嘭的一声轻响。 谈千笑退身数丈,吐出一口血花。 易水云侧身说道:“再来。” 谈千笑擦掉唇角血渍,一拳轰了青过去。 莲花再放,天地相合。 火拳与青莲相遇,震起无数飞石碎叶。 厚重的云海里涌起无数道巨浪。 钟声轰鸣如雷。 天地岿然不动。 云层覆山。 云气入海。 明媚的光线不停穿梭折射。 空间里留下许多透明的裂缝。 裂缝里传出连绵的撞击声。 南歌镇酒楼上的裴清离以天目镜配合心识观之,也暗自生出敬佩之情。 …… …… 随着一团光云的散开。 天地恢复寂静。 易水云在一根断木上。 谈千笑在一片焦土上。 白影擦过灌丛。 红衣疾振如旗。 拳掌相遇。 云霞相融。 光华内敛。 并无声响。 紧接着,无数泥土翻滚,无数枝桠折断,无数水滴悬空,无数碎絮凝滞,无数清风骤疾,无数孔洞乱现,无数碎响嘈杂。 …… …… 汪轻言担忧地看着两人,知道自己无法上前阻止,否则两人只怕会两败俱伤。 庄栩然眼神空洞地张望着,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茫然。 南歌镇的修者们见着变化、听到动静,纷纷追觅而来。 数十柄飞剑破空而去,拦住了众人。 洛钧凝肃说道:“云梦内事,与尔等无关,速速避开!” 众人闻言,哪里还敢上前。 待众人退去,雨斋对着洛钧说道:“师尊为何要杀谈掌门,我们该怎么办?” 洛钧说道:“盯住落霞谷的其他人,不要插手,魔道若是来人,格杀勿论。” 嚓嚓嚓! 数十道流光出现在密林各处,结成雾隐阵。 汪轻言的脸色变了一下,确认那些水云庄弟子并未妄动,于是继续看向那两道身影。 庄栩然空洞的眼神释放出一丝亮光,似乎有些不满。 …… …… 易水云冷漠道:“都说你神功大成,不同以往,今日便试试你的斤两。” 谈千笑不甘示弱道:“请师兄赐教。” 易水云拂袖,无数云集,如虎狼直扑。 谈千笑毫不犹豫地抬高山海钟,以无绝指击之。 云散而现无数元气涟漪。 钟声响如雷震。 那些如水纹的涟漪却仿佛与天地同在,连山海钟也难以撼动。 谈千笑正在思解破除之法,易水云的手掌却穿过涟漪,向着他的咽喉刺来。 “不要!”汪轻言高声呼止。 易水云的神情依旧漠然,眸光却滞了一瞬。 嗡的一声轻响。 山海钟隔在两人之间,挡住了易水云的手掌,淡青云衫与花白长发向后扬起,十里青竹尽数破裂。 谈千笑神色骤异。 易水云的面容却很平静:“山海钟,就这点威力吗?” 只他五指勾而成拳,天地倏然轰鸣。 谈千笑倒飞而起,鲜血在乱叶中飘洒。 汪轻言持剑斩来,被易水云手背一挥,退身而回,再欲出剑,却被无形的天地之力禁在原地。 易水云目光冷漠地看着谈千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果然跟当年一样的废物。” 谈千笑被彻底激怒,山海钟罩住身体,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身。 易水云唇角微翘,飞身而起,双手相合, 天昏地暗,无数元气聚集于双掌之间,似魔龙乱舞。 两道光芒交相辉映,然后如海潮般荡开,无数青竹碎裂,四面青山乱石滚落,万兽窜逃,百鸟惊飞。 待烟尘飘散,罡风稍歇,原本清幽茂密的林间已是一片光秃,暴露于天日之下。 冒着青烟的巨坑左边,易水云咳了数声,原本洁净无尘的云袖被焚去半截。 在他的对面,是同样站着却口吐鲜血的谈千笑。 在战斗的余波下,汪轻言及时解开了禁制,护住了庄栩然,此时见丈夫重伤,急上前来照看。 谈千笑艰难地露出一丝温和,示意妻子不必担心,但汪轻言哪里还能安心,看向易水云的目光满是怨愤:“师兄当真要为着那点往事赶尽杀绝不成?” 易水云的声音冰冷说道:“竹鹤三诺,其一放下你,其二拦住她,其三救回他,这些我都已经做到,现在我要为云梦清理门户,师妹你若再阻,便不要怪我不念情分。” 汪轻言自知无颜以驳,只得将丈夫护在身后:“那就请师兄先杀了我吧。” 谈千笑一脸阴沉地拉开了妻子,看着易水云说道:“师兄有怨,冲我一人便是。” 易水云面露不屑道:“很好。” …… …… 第84章 暗算 谈千笑在修行天赋上不及易水云,但他修炼山海钟数十年,境界实力胜过十五年前不知多少倍,是当之无愧的江湖至强者。 在万剑山上,便是玉烟罗与祸妖联手,也没有真正地战胜他。 易水云袍袖翻飞,掌心下沉。 恐怖的天地之力罩住了谈千笑。 嗡的一声沉响。 易水云化掌为拳,重击落下。 高空里的云层直接破散成白雪般的细屑。 两道力量相遇,碰撞、挤压出无形的湍流,渐而扩散,形成疾风,吹裂万木,偃倒青竹。 又是一声嗡鸣。 两人倏然退开。 易水云的半截衣角化为灰烬。 谈千笑吐出一口鲜血。 这并不是因为天地合强过了山海钟,而是易水云自己敲响了山海钟。 谈千笑反应及时,递钟上前。 两人同时被震伤。 看着丈夫受伤,汪轻言担心之余,怨意更深:“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不归山以此离间,当真不齿!师兄难道要延续旧怨,令亲者痛仇者快吗?” 易水云看着二人痛心说道:“如若我当年知晓师父之死与你二人有关,你觉得那场大战你们能赢吗?无数长老与弟子陨落,云梦分裂,皆因你二人而起,你们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说教?” 汪轻言辩驳道:“当年之事我们确实有愧,可若不是师父独断专行,我和千笑又何至于此!” 清风拂过山林,将汪轻言的话衬托得极为铿锵。 庄栩然木然地看着师父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易水云说道:“我又不是李迷提那种神棍,没有什么除魔卫道的信念,既然你们承认有愧,那今日便偿还吧。” 汪轻言秋眉紧蹙,极为不满。 谈千笑站到她的身前,对她摇了摇头,然后看着易水云说道:“既然前因难却,那今日,我便与师兄决个生死、做个了断吧”。” “很好!” 天空里还未聚集成团的云絮忽然翻涌起来,被狂风卷动,涌入易水云的掌心。 与太虚道法的修心不同,云梦道法最擅长的便是借天地之势而用之。 一片淡雾起于林间,裹挟无数竹叶,仿佛青龙,向着易水云而去。 云气与淡雾相遇,竹林里刮起风暴。 汪轻言以及落霞谷的弟子不得不得后退,同时运功护住自身。 云雾中,两道身影快速闪动。 红的那道,自然是谈千笑。 至于易水云,或许是因为云雾的缘故,即便是汪轻言也难以看清。 轰! 钟鸣声再次敲响。 众人还来不及捂住耳朵,钟声便哑了下去。 西北角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汪轻言瞬间面如死灰。 无数道白色仙气从她的衣袖中闪出,向着云雾深处而出。 云雾中顿时出现数十面光镜,映见了那道幽云以及那抹红霞。 嚓嚓嚓! 光镜破裂,云雾随之消失。 一株青竹粉碎成屑。 幽云与红霞相撞,显出易水云与谈千笑的身形,双掌相对,强大的道法在其间绽放着绚丽的光华。 感受着其中的道法气息,汪轻言知道师兄确实起了杀心。所以她才会不顾身份地施展镜花水月,想让两人停下来。 可是,两人已成相峙之势,她若贸然上前,以两人的修为,势必会两败俱伤。 届时,不归山的阴谋便会成功,两败俱伤的他们又如何对抗应天祈和裴清离? 然而,云霞明灭或可睹。 除了那些远处观望的人,这片密林里还有两个人。 两个人都是世间罕有的美人。 一个身材丰满,眉眼间冷漠与妖媚并存。 一个气质清冷,行走间尽显有王者之势。 这是世间最强大的两个女人。 她们没有靠近,没有释放出神念,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两人的战斗情况。 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裴清离看着两人对峙,心想时机到了吧。 玉烟罗看着那张温婉中透着担忧的脸,觉得好生虚伪与恶心。 她看着远处,轻轻念了一句口诀。 …… …… 就在汪轻言担心渔人得利之时,有一个人远远没有汪轻言这般想得太多。 事实上,他什么也没想,也什么都想不到。 他瞳孔呆滞,神情木讷,藏在袖中的右手却始终紧握着某件事物。 他的识海只有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从始至终都在主宰着他。 易水云和谈千笑的道法相拼此时已经非常胶着,即便双方再度使力也很难再有什么花样。 于是,庄栩然退后半步,身体前倾,化作一道闪电冲了出去! 汪轻言此时心神全在丈夫身上,感知到自家大徒的异样时,哪里还来得及做什么? 谈千笑正在全力应对易水云,哪里会注意到身后,何况身后还是他最深爱的妻子和最得意的徒弟。 欻的一下。 庄栩然如鬼魅般出现在谈千笑身后。 极劲的风刮在他的身上,留下数道血痕。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般木然。 哧的一声! 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匕首就这样轻易地捅进了谈千笑的后背,鲜血直涌。 易水云见状,有些惶惑地撤掌退开。 “你……” 谈千笑惊诧不已,“孽畜,你……在干什么?” 庄栩然神情诡异道:“抱歉了师父,这是玉殿主的命令。” “啊!” 汪轻言心智大乱,惊叫一声,飞身而来,一掌拍飞庄栩然,搀扶住丈夫。 谈千笑倒在她的怀里。 那道巨力自然也散去了。 易水云看着受伤的谈千笑,眉头紧蹙。 汪轻言狠厉地看向他。 易水云看了看倒飞出去的庄栩然,认真说道:“此事与我无关。” 庄栩然倒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终是清醒了过来:“师父……师娘……这……这是魔……魔教的……” 庄栩然晕了过去,但谈、汪二人皆已明白,这是不归山的阴谋,自家徒儿是被人控了心神。 一旁的易水云也迟疑起来。 …… …… 以梦魂石施控心术,若非绝世强者亲探识海,万难察觉。 庄栩然是谈千笑最倚重的弟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探察。 所以才会在与易水云相持之时,中此诡招。 这就是玉烟罗的谋划。 …… …… 谈千笑忍着疼痛,拔出刺进身体的匕首,用道法止血,在汪轻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易水云迟疑地看着二人。 “魔教阴谋已显,师兄还要执迷不悟吗?” 汪轻言看着易水云愤怒说道。 易水云定眸说道:“就算是不归山的手段,你我三人之间的旧事,那裴清离又如何得知?” “师兄这是何意?”汪轻言尖声说道,“难道是夫妻二人勾结魔道,偷了她的尸身不成?” 师兄妹三人相对沉默,皆明白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可是当年的旧事,他们三个都不愿回忆与提及,谁又能知晓? …… …… 第85章 我是云织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同门金兰情啊,当真精彩。” 充满讽刺意味的声音在青林各处响起,竟难以辨清其真正位置。 “谁在叫嚣,滚出来!” 汪轻言四处张望并喝道。 “还真是一个愚蠢至极的丑妇啊。” 无数花瓣如缎带般从天空里飘落,显出玉烟罗的身形。 她此时的面容更加年轻美丽,气息比之先前似乎强大了数倍不止。 “玉烟罗!” 谈千笑一脸嗔怒。 易水云没有见过玉烟罗,但他知道玉烟罗是谁。 但当他真正看到那张转过来的脸时,顿时陷入了沉思。 那无疑是一张惊艳动人的脸,可以迷倒世间很多人。 但让他沉思的,却是那双眼睛,为何这般相像? …… …… 见到不归山魔修,洛钧和雨斋等水云庄弟子纷纷祭出法宝,如临大敌。 汪轻言扶着谈千笑,看着玉烟罗说道:“这都是你的诡计?” 玉烟罗嘲讽说道:“与悖逆伦常、以毒弑师的你相比,这点计谋算得了什么?” 汪轻言脸色骤变,说道:“你为何知晓此事?” “为何知晓?”玉烟罗冷笑一声,说道,“当然都是这位易庄主说的。” 易水云没有理会她的挑拨离间,沉静道:“都是你做的?” 这话问得确实又有多余,要知道在应天祈之前,玉烟罗才是不归山真正的军师。 但所有人都知道易水云此时的态度。 “怎么,易庄主久居枯亭,心智难道退化了不成?” 玉烟罗的语气非常刻薄,神情非常得意,“没错,都是我做的,而且这些年不归山截杀水云庄与落霞谷弟子,桂星城与落霞谷的仇恨怨杀,都是我做的,净莲瓶也是我拿走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就在易水云杀机渐凝、谈千笑暗自调息、汪轻言怒目逼视之时,玉烟罗右手一挥,紫光散而骤敛,她已然换了一副面容,一副冷艳无双、倾倒众生的面容。 容颜未改,眉眼如故,惊艳寰尘。 水云庄里有画难描雅态,月傀城中无花可比芳容。 此其时也,杀机骤散,呼吸骤紧,神情骤呆。 玉烟罗紫裙轻飘,清音如咒。 “因为我是云织!” 此话一出,不说汪轻言白得不像人的脸色,便是一向木讷方正的谈千笑,此时也难掩惊骇之色,易水云更是失神地愣在原地。 云织是谁? 是他们的小师妹。 师父云往空唯一的女儿。 云梦派的仙主。 易水云的道侣。 在云梦内争之时,她带领半数长老镇杀谈、汪二人失败,在一处山洞内身死,云梦也因此分裂。 而现在,她不仅没有死,她竟然还是不归山的离痴殿殿主玉烟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一向温婉庄淑的汪轻言,此时却像一个疯婆子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仿佛山村里那些自以为看见了鬼魅的无知妇人。 谈千笑顾不得伤势,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抚慰着她激动不安的情绪。 庄栩然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易水云如坠冰窟般滞在原地。 洛钧和雨斋人站在易水云身后,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云织是谁,师尊时常对着那幅画发呆,他们如何能印象不深? 可不管汪轻言如何否定,似乎都改变不了这个冷酷而阴暗的事实。 玉烟罗鄙夷地看了二人一眼,说道:“是的,我还活着,而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你……真的……还活着……”易水云看着眼前这张自己每日都会在梦魂深处见到的脸,泪光盈眸,震惊中有庆幸,痛悔中有情意。 玉烟罗漠然地看着他:“是的,我不但活着,还与你们作对了二十多年。” “原来如此,那这一切便有了解释。” 谈千笑说道,“想来,当初祝之澜便是在你的谋略下,才能平息西荒之乱。” 玉烟罗说道:“你的脑子还算不差。只可惜,祝之澜太过狂妄自大,不听我的劝诫,才会在千岐山被你们摆了一道,苟延残喘数十年,愚庸至极!如果他当初肯听我的,你们早就死了。” 汪轻言这时也渐渐地冷静下来,说道:“所以这些年,是你一直在暗中搅风搅雨,现今又伺机挑起师兄和千笑的对立。” 玉烟罗戏谑说道:“我以为二十多年过去,你已经心甘情愿变成一个坐享安稳的蠢妇,没想到今日还能有此见识,也难怪能做出毒害亲师之事。” 汪轻言被此话呛得厉害,一时无从辩驳,竟喘起了粗气。 谈千笑安抚着她,看着玉烟罗疑惑说道:“当年你的尸体是师兄亲自抱回来的,不会有假,你如何能活下来?” 玉烟罗没有说话,伸出手掌,掌心之上,凝出一块紫石,散发出无比神异的气息。 “梦魂石!” 谈千笑苦涩说道,“难怪我们当初找了那么久也没有找到。” 自此,无论他还是汪轻言,抑或是易水云,都猜到了她活下来的原因。 ——神魂离体,借躯重生。 至于其中的痛苦,从她这些年的行事,便可以猜知。 谈千笑说道:“当年之事,我和轻言也是无心之失,若不是师父威逼太盛,我们又岂会如此?” “真是虚伪!” 玉烟罗说道,“若真有愧,你们应该做的就是废除修为功法,自请退出师门,而不是领地一划,摇身一变就做了的二十多年的正首。” 汪轻言闻言,尖声说道:“判弃仙门,投入魔道,你还当真无可救药。” 玉烟罗满面鄙夷说道:“我自认为见过世间最无耻的人,却没想到你夫妻二人竟更出色。也罢,反正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就当是我为自己和这个世界做的最后一件善事吧。哦,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落霞谷弟子的命,全部在这儿了。” 谈千笑震惊说道:“你做了什么?” 一道烟雾从玉烟罗的手中缓缓释出,画面中的落霞谷已经沦为一片废墟,尸横遍地。 玉烟罗邪魅一笑道:“落霞谷,灭了。” 在谈千笑后汪轻言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玉烟罗催动梦魂石,众多魂魄飞散而出,然后化为璀璨的烟火,湮灭于空。 “至于你,便去死吧。” 玉烟罗看了一眼竟然还能醒来的庄栩然,两道紫光迅疾没入他的腹部,带出两道血流。 庄栩然的神情变得无比痛苦,然后转为惘然,愣愣地望着天空,就此倒地身亡。 汪轻言大喊出来。 谈千笑更是痛心疾首。 庄栩然是他们的首徒,情谊如亲子。 如今庄栩然就这样死去,他们如何能不痛苦? 而让他们亲眼看着庄栩然身死,则是玉烟罗酝酿了十年的计划。 是的,十年前,她就关注到了庄栩然。 她要让庄栩然死去。 就像那个孩子一样。 天真善良的云织已经死在了雁回谷,活下来的这个,只是献祭了自己的孩子,才得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玉烟罗。 “如果要复仇,你冲着我们来便可,为何要滥杀那些无辜之人?你果然堕了魔道!” 谈千笑看着玉烟罗沉怒说道。 “我就是要让你们亲眼看着所建立的一切烟消云散。” 玉烟罗说道,“云梦都可以消亡,落霞谷、水云庄也一样。” 谈千笑与汪轻言此时如坠冰窟,好不悔恨。 “我杀了你!” 谈千笑睚眦欲裂,落霞谷两千弟子的性命,让他心底的最后一丝愧意也消散殆尽,只有无穷杀意欲焚毁一切。 数百年玄功如大江倾泻,摧枯拉朽。 玉烟罗却丝毫不惧,长裙疾振,无数元气从各处涌来,如云雾般锁住那强劲的玄功。 谈千笑本就身受重伤,此击一破,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汪轻言眼看丈夫落败,厉啸一声,手中佩剑一分为千,暴雨梨花般刺出。 玉烟罗唇角微翘,一手轻弹,噼啪碎响里,汪轻言的剑势溃散在风中,胸口受创,吐血倒退。 谈千笑急忙上前抱住了妻子。 此时的玉烟罗,不必再像过去二十年那样掩饰自己的强大。 以修为论,她甚至可以排进当世前五。 她本就是云梦千年最有天赋的嫡系传人。 她比裴清离更早走上道魔兼修之途。 就连曾经的祝之澜也对她隐有忌惮。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玉烟罗身上,有的震惊,有的恐惧,有的无措,有的迷失。 …… …… 第86章 裁决 咻咻咻咻咻! 十余道凝纯的霞光自虚空倾落。 与水云相似,霞光是谈千笑的本命道法,威力极大。 同为云梦一脉,又是魔道巨擘,玉烟罗有很多方法可以化解,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在那些霞光来到她的头顶时,一滴水无声而来,化作一面水镜。 霞光遇镜折射,在空中留下浅淡的痕迹。 那面水镜再次变成一滴水,落在玉烟罗的身前。 远处的青丘被霞光犁过,如老龟背上的裂痕。 一道云影闪过,谈千笑腹部受脚,倒飞出去。 慢垂云袖,急趋莲步。 易水云站在了她的身前。 “师兄……你干什么?” 谈千笑站起身来,惊怒交加。 易水云平静说道:“我们欠她良多,尤其是我,更多。” 谈千笑说道:“那又如何?事到如今,你还妄想着回到最初吗?” “是的,回不去了。” 易水云脸色惨淡,“但是,我决不会再允许你伤她分毫。” 玉烟罗绝美无俦的脸上,嘲弄更浓。 …… ……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当年,美丽的少女问年轻的公子,为何要来云梦修行? 年轻的公子缓缓停下琴弦,神色款款地说了一句话。 “半缘修道半缘君。”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当初迷之恋之,现在厌之恶之。 玉烟罗自现身到现在,没有看易水云一眼。 但她却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激荡、酸涩与痛悔。 她当然没有感动,只是觉得讽刺。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屁话一通。” 玉烟罗左手一挥,那安放她尸身净莲瓶顿时碎成无数碎片。 “这具身体该还给我了。” 易水云静默无言,眼眶却早已深红。 难怪云烟阵法会形同虚设。 难怪元虚指诀会重现江湖。 原来,你真的还活着。 原来,你在不归山。 原来,你就是玉烟罗。 两眉离恨,一腔怅悔,心绪万千之际,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还好吗? 玉烟罗说道:“你们没死,我岂会好?” 易水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无数碎片与消散的萤火,心中万般苦涩。 他知道,她恨自己。 事实上,他又何曾不恨自己。 因为恨,从那一天起,他便自困浮碧亭,一日三追往事,离魂乱,愁肠锁,不知今夕何夕,亦不再过问红尘事,只是守着她。 可是,即便你还活着,也要舍弃我们的过去么?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无论云梦还是这具尸身,从来都不是你的。枯守墓湖二十载,这种事情或许可以打动那些写戏本的人,而我只会觉得恶心。” “我用四年时间融合肉身,五年时间恢复修为,十年时间赢得祝之澜的信任,为他做了很多事情。然而这三十年,我从未有一刻忘记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毁了落霞谷,毁了水云庄,毁了她和他,也毁了你。” “今日,云梦第三十三代掌门之女云织,以云梦令,司裁决!” 她的话如雷音般落在谈千笑和汪轻言的耳中,也落在了易水云的心上。 是的,在她面前,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做什么水云庄庄主和落霞谷谷主。 对于云梦道统,他们曾是最杰出的传人,后来却成了最无耻的叛徒。 太虚宫是真正的悟者为宗,云梦派却始终是云家的。 他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对她的背叛和掠夺。 天地合、无绝指、山海钟、梦魂石、缚仙锁、玄鹿、水麒麟……这些都是她的。 她以云梦嫡系传人的身份司裁决,他们又能如何? 谈千笑说道:“拘魂炼魄,借躯重生,修炼如此禁术邪功,你有什么资格面对云梦?入魔数十载,为祸江湖,残杀仙道,你有何资格再言云梦?” “不错!”汪轻言说道,“现在的你,根本不配做云梦传人,更没有资格裁决我们。” 玉烟罗看着这般无耻的嘴脸,心中厌憎倍增。 “那么,让我们来杀一杀吧。” 有风自山外而来,吹起她的长发与裙角。 紫光氤氲中,无数花瓣迎风招摇。 一道极其磅礴的强大气息在花海中萦绕,堪称无量,天机尽蔽。 无数花里无数刀。 树倒、枝断、叶碎、石裂、云破……天地间到处都有被切割的声音和痕迹。 在中了至少数十刀之后,山海钟破飞花而起,罩住了谈千笑和汪轻言。 易水云以天地合护住那些弟子,然后便竖着双手,以身体直面那些花与刀。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求死。 十余片花瓣穿过他身体,带出十余道鲜血。 易水云受了重伤,但是没有死。 洛钧等水云庄弟子看着师父受伤,喊着叫着祈祷着,心急不已,有的甚至已经哭泣着跪了下来。 但无论易水云、玉烟罗抑或谈汪二人,都没看他们一眼。 “前辈,你要杀就杀我,放过师尊吧,师尊这些年一直……” 洛钧想要拦在易水云身前,想要护下自己的师尊,却被玉烟罗反手掀开,倒在数丈外。 易水云看着她负疚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那日之举。” 玉烟罗满脸嘲弄道:“这样啊,需要我对你说一声谢谢吗?” 易水云神色哀戚。 玉烟罗看着洛钧说道:“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像你这般大了。” 易水云心内一沉,声音嘶哑说道:“你……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孩子能留得住,你以为我会出现在你面前吗?” 她的声音非常冰冷漠然,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些不容回忆的悲伤。 易水云此时虽痴,却已猜到其中因果。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留在不归山,不肯回来。” “不错。” 玉烟罗说道,“可惜,祝之澜当年太过愚蠢,不听我的劝阻去了千岐山,不然魔道日隆,你们岂能活到现在?不过没关系,今天你们就会死了。” 无数飞花如缎带一般,卷起山海钟,向着远处的草坪甩去。 玉烟罗旋即踏空而起,侧眸说道:“请拦住他!” 话音方落,她的身影便随着缎带飘掠而去。 …… …… 除裴清离外,玉烟罗大概便是世间最有天赋的女子,江湖上可胜她之人寥寥无几。 单论修为,谈千笑和汪轻言联手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可是,谈千笑手握山海钟这等仙器,玉烟罗又因为身体原因,修为始终无法晋入那道魔相通的最高之境,所以这场战斗胜负难料。 易水云吐出一口鲜血,刚想前去,一道血色的剑光便斩了下来。 轰的一声! 地面上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嗤! 又一道剑光从竹林深处飘来。 易水云一掌拍去。 雄浑的掌劲被锋利的剑气切断。 后方崖壁传来爆裂声响。 暴响还未断绝,下一道剑光再次袭来。 竹林旷处狂风大作。 易水云抬眸望去。 裴清离御风而至。 众弟子警惕之下,提剑欲战,被易水云抬手拦住。 易水云看着裴清离,已然想通她先前所言,于是说道:“这一切你都知道?” 裴清离站在一根青竹上,平静地看着易水云:“这一次,你不能动。” 易水云说道:“我是去帮她。” 裴清离说道:“我是来杀你的。” 易水云认真说道:“你知道她要做什么?” “无论你是想帮她还是想害她,都必须越过我。” 裴清离执剑说道,“而且我答应她,会全力阻拦你。” 易水云看了远处青丘一眼,说道:“应天祈或许可以拦住我,你,还不行。” 裴清离说道:“那就试试。” 寂暝剑直指苍穹,赤红剑气高达万丈,魔气煞人。 易水云拂袖将身后弟子送去远处的山林,以道法困住,然后双手环抱虚空,似要相合成圆。 嚓的一声! 天空被划破。 易水云以天地合夹住了这一剑。 喀喇一声! 剑气崩碎,散成狂风。 裴清离的剑破风而至。 易水云以掌功迎之。 剑气纵横,玄功强劲。 须臾之间,两人便缠斗了数百回合。 易水云并不想与裴清离纠缠,出手间招式虽然精妙凌厉,却并无杀机。 而裴清离进步神速,与寂暝更是心意相通,剑随意动,一时之间竟与易水云平分秋色。 …… …… 第87章 石与钟与碑 阴空下的草坪,劲风如刃。 玉烟罗看向惊怒不已的汪轻言:“你这条贱命,就还回来吧。” 紫影闪烁如魅影,难辨其位。 汪轻言自知不敌,收剑疾退。 嚓嚓。 汪轻言隔空受掌,喷出一口血花,向着地面倒落。 玉烟罗的身法世间顶尖,即便易水云和谈千笑都不及。 汪轻言被她锁定,慌乱之下施展的玄功又哪里防得住她的攻击,以至于当玉烟罗极其鬼魅地出现在身前时,汪轻言再次应对失措,腹部受到重击,更加迅疾地倒飞出去。 谈千笑掠身而来,揽住了受伤的妻子,眼中怒意盛放,一指点出。 玉烟罗轻弯唇角,一掌还之。 指劲与掌功相遇,罡风大作。 玉烟罗飘然退至更高的天空里。 谈千笑揽着妻子后掠数丈,拂袖散去烟尘,原本站立的地方已是一个深坑。 对击之下,玉烟罗的功力竟是隐胜一筹。 汪轻言不禁生忧。 云织没有死,玉烟罗就是云织,一切都在她的谋算之中,她一出现,大兄必然会动摇,魔道窥视在侧,自己和师兄已经陷入险境。 罡风更猛。 玉烟罗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便闪现在谈、汪二人身前。 谈千笑一掌拍去,落空。 清丽的剑光遇着某件坚硬的事物,直接被折断。 玉烟罗扼住汪轻言的手腕,一退数十丈。 谈千笑大惊,双手祭出山海钟,一跃而起。 玉烟罗眸光微寒。 宽阔的青坡上,汪轻言挣脱束缚,一掌拍向玉烟罗。 嚓的一声。 还是那件坚硬的事物挡住了她的手掌,然后数道紫光从玉烟罗的袖中飞出,穿过了汪轻言的身体。 与此同时,谈千笑也到了。 山海钟响。 一道巨力轰然落下。 谈千笑控制得很精准,只用了五分力道,且山海钟的攻击方向是玉烟罗与汪轻言中间的位置。 不出意外,只需片刻,青坪便会裂开,妻子就可以摆脱玉烟罗的控制。 然而就在一息之间,玉烟罗闪现在汪轻言身前,再次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挡在了自己身前。 汪轻言是与他们同时代的人,还是云织的师姐,可是她天赋平庸,这些年又疏于修行,如何会是玉烟罗的对手。 山海之力已至,谈千笑再想撤力也来不及了。 玉烟罗抿唇而笑。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要让谈千笑亲自敲响汪轻言的丧钟。 就像他当年对自己做的那样。 如此才是真正的复仇。 轰的一声巨响! 地裂山颓。 玉烟罗与汪轻言向两边倒飞出去。 谈千笑神情骤变,痛吼一声,以极快的速度接住妻子。 玉烟罗倒在草丛中,吐出一口浓血。 …… …… 烟尘敛落,玉烟罗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渍,痛快地笑了起来。 “是的,我就是要你亲手杀了她,就像三十年前那样。” 谈千笑看着不停呕血的妻子,眼眸赤红,方寸大乱,急忙施法护住她的心脉。 “水云庄,落霞谷,你们有什么资格占有这些?你有什么资格使用山海钟!今日我便送你下去,向父亲他老人家赔个不是。” 玉烟罗破空而至,莲手紫光缭绕,玄妙难言。 在云梦道法的造诣上,只有易水云可以与她相提并论。 谈千笑的无绝指奈何不了她,身体接连被划破。 近身交战,谈千笑应对颇急。 玉烟罗的修为本来就在他之上,身法更是快到不可思议。 现身的空间毫无规律可循,诡魅至极。 当今世间,大概只有应天祈和李迷提可以凭借道法修为胜过她。 谈千笑受了一掌,借力拉开距离,山海钟现。 然而这一次,玉烟罗却没有选择躲闪,而是抢先一步,隔空一指点出。 无绝指意能敲响山海钟,元虚指作为云梦最高深的指法,当然也可以。 嗡的一声。 山海钟响。 谈千笑受震,后退数丈,吐出一口血,忽然想到了万剑山那日,想来那时她便有所保留。 山海无棱,天地合阖。 让云梦之主最骄傲的,从来都不是易水云和谈千笑这对云梦双杰。 而是他那修得元虚指的宝贝女儿。 元虚指可破天地合,自然便能敲响山海钟。 难怪在万剑山时,那根铁棒都被震碎,玉烟罗却与谈千笑同时被震伤。 想来那时她为了不引起谈千笑的怀疑,用魔功进行了遮掩。 为的便是在这时,出其不意地杀死谈千笑。 …… …… 即便如此,谈千笑还是托起山海钟,迎战对方。 玉烟罗挑眉,一指点出。 谈千笑旋身避开,立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嗡的一声,山海钟响了起来。 巨力形成狂风。 那道指意在狂风中溃散。 一道极深的沟壑向前裂去。 玉烟罗闪身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左侧草坪,闷声吐出一口血,还是受了些伤。 “用神念敲响山海钟,确实可以,但你又能坚持几次?” “那你来试一试。” 山海钟接连响起。 绵密的云层,葱郁的幽林,静默的山峰,山海碾过之处,皆生残破。 …… …… 哗哗哗! 无数水息从西北的湖里而来。 嗖嗖嗖! 无数云气从明亮的天空而来。 两相融合,当者辟易。 裴清离以魔气护体,以凤元斩之,却还是被天地之力震得神魂荡颤,吐出一口红艳的血花。 如此强大的天地道法,裴清离只在李迷提和祝之澜那里见到过。 不愧是江湖至强者。 即便自己拥有寂暝、泣鬼神、天净神功这等神器法学,依然不是重伤之下的易水云天地合神功的对手。 “在修为上,我确实不如你,但在别的方面,我要超过你。”裴清离如是说道。 易水云眼睛微眯,显然认同裴清离的判断。 凤魂、寂暝、多派功法,这些都是裴清离可以缠住他的原因。 假以时日,裴清离必然会超越他们这一代人,成为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易水云看着裴清离,赞赏之色更浓:“你的机缘很好,天赋也不错,我和李迷提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远不如你。” 显然,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裴清离的强大,继而将她视作一个可为对手的强者。 裴清离说道:“强大是相对的,我不会因此泄气,而且你很快就要死了。” 易水云在与裴清离和应天祈交手之后,便有了轻伤,又与谈千笑一战,虽然更胜一筹,但伤上加伤,再加上净莲瓶被盗、云织复生,他早已心神大乱。 此时被裴清离纠缠,出手之间颇失章法,再无仙家意味。 而裴清离招招杀机,只为实现对她的承诺。 …… …… 幽罗魔功与山海钟声对轰而散。 玉烟罗掠至半空,祭出梦魂石,无数光毫瞬间盛放,凝成一道紫色光柱轰击而下。 空间扭曲破碎,电弧缭绕。 如此强大的力量,显然是她耗尽修为的最强一击。 汪轻言瞳孔紧缩,猛然推开丈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挡在了丈夫身前。 紫光穿过她的身体,草坪一片焦灼。 只是如此,玉烟罗当然不甘心,吐出一口血后,左手取出封魔碑,梦魂石之力与封魔碑魔气相融,一齐轰下。 大地龟裂,地动山摇。 方圆数十里,天机尽蔽,有谁能承受住这样强大的一击? 谈千笑掷出山海钟,钟身骤然扩大数十倍,罩住两人的身体。 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雷在人间炸响。 万草纷飞,青山尽枯,烟尘滚滚。 玉烟罗倒在地上,再次吐血。 烟尘深处,谈千笑紧紧抱着妻子,汪轻言满眼眷恋与不甘,终是缓缓垂下了伸出的手指。 一声哀啸响彻山林,至悲至切。 玉烟罗身形摇晃,看着幽暗的天空,无声地笑了起来。 …… …… 封魔碑和梦魂石,都是不世出的神器,力量相融,威力更是难以想象。 而山海钟,可借山海之力,令天地易色。 轰的一声巨响! 青坡被碾平,草屑石砾飞溅数里,山林尽毁。 南歌镇迎来五百年未有的地震。 裴清离和易水云也被震得拉开了身形。 感知到空气中的三种强大而浑厚的道法气息,裴清离眉心骤蹙,有些担心玉烟罗。 易水云则错步上前,神情里浮现出极度的慌张,心念一动便欲离开。 裴清离哪里会遂他的愿,纯阳诀与天净神功合在一处,金青交织的雷霆轰向了易水云。 易水云翻手挡下这一击,体内顿时气血汹涌。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伤害她。” “我答应了她,除非谈千笑身死,否则你绝不能参与他们三人之间的战斗。” 易水云凝肃说道:“她会受伤。” 裴清离郑重说道:“你也要死。” 元虚指力再次点破虚空。 素影分而相合,罡风再起。 天地合神功高深莫测,裴清离修习元虚指的时日尚短,纵然能在一时之间令易水云措手不及,但易水云毕竟是江湖至强者,一招一式暗合天法,即便裴清离身兼众多强大功诀,也只能疲于应对。 易水云亦暗自惊奇。 真凤之躯的裴清离,身躯与内息可称一流,一出手便是纯阳诀、天净神功、泣鬼神等惊世法诀,并合而用之,威力无穷,还有那承自上古的寂暝剑,常人得到一种,勤练十年、百年便是顶尖强者,裴清离却是兼而贯通。 所以,强如易水云也很难摆脱她。 而且,现在的裴清离,像极了当年的她。 她出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不会伤到裴清离,但他更想去见她。 山海钟的威力,他很清楚。 …… …… 烟尘散去些许。 谈千笑轻轻放下妻子,眼神骤然狠厉,山海钟再次悬于掌心,一步一步地走向玉烟罗,宛如地狱杀神。 天空阴霾弥漫,那是恐怖的杀机。 谈千笑与玉烟罗相隔不过十丈。 此刻面对谈千笑的无限杀意,玉烟罗的神情显得那般畅快悠然。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是的,只是可惜了,没能亲手杀了你,还有他……不过,你们依然会死。” “三十年前之事,我对你确实有愧,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是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玉烟罗的神情里闪过一抹嘲弄,随即又是欣慰。 “那么,你去死吧。” 谈千笑的眼里没有怨毒,也没有愤怒,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敲响山海钟的手指是那般决然。 玉烟罗本就是天赋绝艳之人,这些年又在不归山修行各种魔功,自创的幽罗秘法更是强大绝伦。 在身法上,即便裴清离也比之不如。 即便重伤之下,玉烟罗的身法依然极快,但每次山海钟响之后,她还是会受到不同程度的伤。 现在的谈千笑已经陷入疯狂,山海钟在身前扩大数十倍,如山般的钟体隔绝了玉烟罗的道法攻击,他不顾一切地施展着无绝指。 草坪上已经被深犁过不知多少次。 山海之力破空而去,在天空上留下了因重叠而难计其数的孔洞。 …… …… 第88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 易水云被裴清离缠住,难以脱身。 在他的认知里,她本就是云梦派最有天赋的嫡女,如今身份揭破,自然不必再束手束脚。 数十年苦修,魔道相融乃至大成,她的修为明显要胜过谈千笑,与自己仿佛。 但山海钟毕竟不是天地合,没有真正的克物。 谈千笑也比在万剑山那时强了许多,修得了人钟合一。 即便先前与自己交手受了重伤,此刻敲响山海钟的速度竟还是如此之快。 每次震响传来,易水云的眉头便会皱紧一分。 但是裴清离不会让他离开。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决然之势,饶是易水云,一时也难以脱身。 而玉烟罗要的就是这一时。 易水云很清楚谈千笑的实力,即便是他也很难杀死谈千笑。 那么不用细想,他便知道她会做些什么。 那是他决不允许的事情。 他边战边退,想从空间裂缝离开,却被寂暝剑斩了出来。 想御风而走,鬼影重重阻隔。 想震退裴清离,凤火偏又燎原。 以天地相合,元虚指意便会寻隙而至。 再次面临这种进退有碍的局面,易水云在愧疚中生出一丝怒意。 突然,他心魂一颤,随即双手相合,数百年修为倾泻而出,逼退魔气缠绕的裴清离,如一道闪电冲出密林。 洛钧和雨斋都清楚地听见了他的话。 “为师去也,今后的水云庄,就交给你们了,不要与不归山为敌,这是我欠她的!” 裴清离挑眉,顾不得伤势,持剑缀之而去。 …… …… 面对谈千笑疯魔般的攻击,玉烟罗左手梦魂石,右手封魔碑,合而相抗。 对冲产生的巨力将两人同时掀飞出去。 谈千笑率先从泥坑里跳起来,嘴里不停地呕血,他看着远山前缓缓站起的玉烟罗,咬紧牙关,神色狰狞,再次举起了山海钟。 即便下一刻便要死去,他也要杀死玉烟罗,让易水云体会和他一样的痛苦。 他的耳朵缺了一角,右手断了三根,只剩下拇指和食指,但他依然能使出最后一记无绝指。 玉烟罗抚着心口,脸上满是嘲弄与不屑。 旷野疾风难遏,耳边却寂静无声。 玉烟罗看着前方,有些嘲弄,有些欣慰,然后闭上了眼睛。 打破寂静的是仍然是一道嗡鸣。 这是谈千笑最后的执念,以至于那块碎片刺穿他心脏时,他的劲道也没有减损丝毫。 轰的一声! 时间流逝,无声无息。 玉烟罗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背影。 李花初发,乘云共语,梅花开后,对月相望,怎能不熟悉? 她蓦然一怔,不可置信地扑了上去。 那道坚实的身影就这样倒了下来,倒在她的怀里。 玉烟罗想喊出来,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流泪。 那个人穿着宽大的长袍,胡须与长发间隐有花白,除了计莫宁还能是谁。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还是食言了。 但他不会让她死在自己的面前。 所以他献祭命魂,赶了过来,倒在了她的怀中。 谈千笑也倒了下去。 易水云站在他的身前,神色痴滞,肩上流着鲜血,一截剑锋斩进了他的肩骨里。 就在前一刻。 在谈千笑敲响山海钟的那一瞬。 易水云疾速赶来,所以玉烟罗嘲弄。 裴清离紧跟其后,想要拦住他,所以玉烟罗欣慰。 那一瞬,易水云用净莲瓶碎片刺穿了自己师弟的心脏,裴清离的寂暝剑也斩中了他的肩膀。 那一瞬,山海之力镇向了已无反抗之力的玉烟罗。 那一瞬,计莫宁从天而降,用尽毕生修为挡住了这一击,心脉尽断。 …… …… 她是最擅谋断的人,现出真身,慑住易水云,拿住汪轻言,让其死在谈千笑手中,至于自己,死在谈千笑手下也无所谓,无论是计莫宁还是裴清离,都可以收拾残局,当然,剩下这对师兄弟厮杀更好。 但她没有想到,易水云会出手杀谈千笑。 她更没想到,计莫宁竟能破开阵法,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在抱住他倒下的身躯时,她才知道,他竟是耗竭一身修为与精血,以自身为祭,才在没有伤到她的情况下赶来。 “我说过,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到你。”计莫宁充满爱怜地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傻。”玉烟罗声音颤抖说道。 “别哭。”计莫宁安慰说道,“三十年来,你一次都没哭过。” “三十年,不傻么?” “不傻。” 计莫宁生出染血手指,触到了那张从前的脸,说道,“至少,你现在是为我而哭。” 玉烟罗泪水滑落,滴在了他的脸上,很温暖。 “小姐……你还是……这张脸更好看……可是……我……还是……更喜欢……你是……玉……烟……罗,好好……活………活……下……” 声音忽止,计莫宁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玉烟罗痛哭一声,将他抱得更紧。 数百年守护与驱使。 四季默望乃至月夜相对。 他和她是世间最情深的兄妹。 玉烟罗此时肝肠寸断,花面被泪珠盈满。 …… …… 谈千笑此时生机将绝,看了看身边正在化作云烟消散的妻子,然后望向易水云。 他的眼中没有怒意,非常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想去北域看冰雪的酸臭书生。 只因在洛川河畔遇着一个正在为穷苦百姓打抱不平的美丽女子,便耽搁了好些时辰。 那些强盗自然该死。 可恨当时的自己毫无修为,如何帮得上那个美丽的少女。 等自己好不容易跑去报了官,与官兵一起赶到时,那些强盗已经被风度翩翩的易公子赶跑了。 好在,少女并没有因此忽视自己,还郑重地向自己道谢。 这让他第一次对江湖产生了向往。 于是木讷地跟了他们好些天,为此误了行程。 现在想来,那确实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 性情不同的三人在一间破庙里义结金兰,同游了数年,其间遇着许多江湖争斗,公子和姑娘的拳脚功夫自是不赖,但如何能比拟那些修行之人? 一日在闹市看见了那些从天空里划过的飞剑与清光,年轻的公子很是动容,吹完一曲仙人游,便准备去云梦修道。 于是,我们一起去了云梦。 大兄天赋极高,很多长老争相自请为师,掌门更是直接出面,收下了大兄。 在大兄的请求下,我和义妹也被掌门收为弟子。 自此,我们便成了师兄妹。 三人的命运就此扭转。 师兄修为突飞猛进,不多时便成为年轻弟子中的第一人。 师妹容颜清绝,获得了众多师兄弟的追求。 那段时间里的自己,心情躁郁,在阴谷里没日没夜地练功,想把那些事全部忘掉。 可师妹为什么就喜欢上我呢? 多年以后,她才告诉我,因为她喜欢我笨笨的样子。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笨。 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想变得跟你们一样优秀。 谈千笑最后说道:“大兄,我这一生都不如你,但是这些年,我过得比你快乐。师妹对我许有来世,但愿我和她,不会再遇见你。” 草坪寂静无声,易水云和玉烟罗都清晰地听到了他魂归冥路前的话。 易水云失神片刻,不知是难过还是悔恨。 玉烟罗无动于衷。 裴清离来到玉烟罗身侧,运转天净神功想要救她,却被她摇头拒绝。 凄绝的笑声响了起来,又很快消失。 易水云慢慢靠近玉烟罗,全然未在意身上的伤。 寂暝无声地脱离他的身体。 当看见她的时候,他静湖一般的心终于再度有了波澜。 当知道她是借着子息才活下来的时候,他如坠深渊。 当她的目光里只有冷漠与无穷恨意,他万刃加身。 三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日的所为,只能困于浮碧亭静心。 知道被欺骗之后,他的杀意是那样的强烈。 原来二十多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笑话。 万幸的是,她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心痛地看着她。 不顾一切地看着她。 …… …… 裴清离怔愣地站在一侧,显然,玉烟罗连她也瞒了过去。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玉烟罗根本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她确实想杀死谈千笑、汪轻言和易水云,但她也没打算放过她自己。 所谓的夺回旧躯,只是复仇与赴死的谎言。 裴清离看着死去的计莫宁,以及痴痴抱着他的玉烟罗,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 如果她再细心一点,再理智一些,能望月傀城多看上一眼,这样的结局或许就不会发生。 …… …… 第89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 望处旷野沉沉,暮云黯黯,夕照辉映远山,绯红一片。 易水云继续上前,想触到此生的最爱。 “停下!” 玉烟罗吐出了一口血。 易水云目光凄然。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想,自己那天为什么会挡在她的身前,是担心你伤了她,还是自己心中从未放下她,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答案。” “可我终究还是站在了她的身前。” “又或许,我只是不想她死而已,毕竟,我们同行了很多年。” “这真是一个坏习惯。” “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从未放下过你。” 玉烟罗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当年你为了金兰之谊,宁愿违背师命也不愿动他分毫,他又回报了你什么?即便他承你的情,无颜再与你争夺掌门之位,可云梦还是因你二人而分裂。” “江湖五大仙门?”玉烟罗的眼里净是讽刺,“你们有何资格得到这一切?” “你得了水云庄,他得了落霞谷,而我得了什么?” “只有阴谋、背叛、辜负和残忍。” “你们夺走了我的一切,却堂而皇之地成为江湖领袖,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玉烟罗心中万般委屈,在此刻终于得到了万分之一的宣泄。 然而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她已经真实地恨了三十年。 易水云看着玉烟罗,歉意与柔情,不知何者更深,身心沉重地停在原地,不知进退。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织儿,谈义弟和汪义妹都死了,你可开心?” 玉烟罗擦掉眼泪,眸光冰冷地看向易水云:“他们早就该死了!那个孩子都死了,他们有什么资格活着?” 孩……子…… 内心的猜测得到证实,易水云如坠渊底。 你真的有过我们的孩子…… 难怪梦魂石能保住你神魂不散…… 原来,是那个孩子…… 易水云悲凉地笑了起来。 只有他知道,自己笑得有多疼。 …… …… 玉烟罗抱着计莫宁,然后看了一眼那个自己爱了几百年也恨了几十年的人,说道:“你看,连他都比你更爱我。” 易水云落寞无言。 玉烟罗在计莫宁的耳畔低语道:“可是,我为什么就没有爱你呢?” …… …… 易水怔怔地看着两人。 她出现后,即便是谈千笑与汪轻言死在他的面前,他也无动于衷。 就像她说的,他和她的孩子都死了,谈千笑和汪轻言有什么资格活着? 至于云梦,本来就是她的。 他的命,也是她的。 那么,还给她吧。 …… …… “织妹,你的心情可好了一点?” 玉烟罗面无表情地看着易水云。 就连裴清离也以为易水云是失魂而说出此种谵语。 “也对,他们两个并不足以抵消你心里的恨。 三十年前我错过了你,三十后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个孩子不在便罢了,只要她还在便好。 如今她也将不在了,那他随她去了便好。 什么江湖霸业,正道中兴,他从未在意过。 唯一入眼的,只有当年那个娇蛮任性、可爱无邪的小仙主。 “其实想杀我又何必如此麻烦,只要你说一句便好。” 易水云眼眶泛红,右手骤然握紧,随即吐出一口鲜血。 裴清离挑眉。 易水云竟是倒运功力,震碎了自己的心脉。 他的身体晃了晃,似是清醒了许多。 玉烟罗冷冷地看着,只是眉心终究还是浮现一抹痛楚。 这分痛楚便是她自己都未曾深觉,只有裴清离看得一清二楚。 …… …… 咝的一声轻响。 裴清离无声错愕。 她清楚地看见,易水云掐破指尖,一根带着血色的线条从他的血肉中伸出,飘落至玉烟罗的裙摆上。 他的心口溅出滴滴鲜血,那根极细的线在飘落前刺穿了他的心脏。 玉烟罗看着这根血线,眸光凝滞。 那根线并非道法,而是真正的线,应该是天蚕丝。 除了易水云本人,只有玉烟罗知道,那是一根琴弦,也是他对她心动的证明。 她与他在云梦道场初见时,他弹断了一根弦。 她和他曾经命魂相连,如胶似漆,却不曾想他会将那根线系在心上,折磨己身。 他后悔了吗? 琴弦染着心血,飘落在地。 易水云的心脏此时已是千孔流血。 他的神情却如释重负。 那根弦是他对她心动的证明。 也是她当初喜欢上他的缘由。 后来他将那根弦悄悄保留了下来。 在她去世后,更是将其束在了自己的心上,只为加深那一份痛楚。 三十年来,那根弦一直随他的心脏跳动而不断绷紧。 现在,心弦离体,纵然修为通天,他也不可能活下来。 梦魂内相见,悔与痛交缠,二十载望眼欲穿,滴尽心血。 所谓命若琴弦,便是如此。 这是自绝。 也是以命证爱。 玉烟罗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颤抖,没有任何情绪。 落在一旁梦魂石发出紫色的光芒。 …… …… 噗。 玉烟罗吐出了一口血,身体渐渐虚化。 梦魂石虽是仙器,但她终是一缕幽魂,此番与旧体重逢,如何能长存,更何况还被山海钟如此重伤。 而阵困计莫宁,摔碎净莲瓶,杀死汪轻言,都表明她并无打算继续活着。 如果不出意外,她最后便会献祭神魂,敲响山海钟,与谈千笑同归于尽。 但她没想到,易水云竟真能出手杀了自己的义弟。 这让她在嘲讽之余不禁感到失落。 易水云察觉到她的情绪,于是抢先一步抽掉了自己的命弦,实现她的心愿。 通天的修为在此刻化作无数云气,从他的身体疾速流散。 这是情意还是歉疚,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挡在她的面前,我从未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像他一样,站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爱惜你。” 易水云的神情落寞而哀伤,“我心里的弦始终都是你,颤动不已……”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情之深者,亦复如斯。 易水云深深地看着玉烟罗:“织儿,哪怕造化弄人,我对你的心意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玉烟罗抱着计莫宁,转过头去,眼泪无声滑落。 易水云倒了下去,爬向玉烟罗。 每挪动一次,就好像用尽了一生一世。 终于,在那仿佛等了千年之久的一次回眸中,易水云死了,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玉烟罗神情呆滞,似是难以置信,又似痛哀失言。 时间无声流逝,人间迎来暮色。 裴清离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她清楚地感知到,玉烟罗的生机正在流逝。 小林神和纪霜等人赶来。 纪霜和侯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师父……” 裴清离示意他们不要靠近。 于是他们都跪了下去,呜咽声难以抑止。 裴清离在玉烟罗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擦掉了她的泪,倔强地用天净神功为她疗伤。 就在这时,裴清离震惊地发现,玉烟罗心脉全无,甚至脉搏气息都没有了。 看到地上的梦魂石,她才明白了一切。 “不要自责,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玉烟罗怜爱地看着裴清离,“只是再也不能陪你去太虚宫了。” 裴清离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准你死。” 玉烟罗看了一眼易水云的尸身,手指抚摸着计莫宁宽广的额头,说道:“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死,而是一种解脱。” “不要,不行,不许!” 玉烟罗握住了她运功的手,说道:“清离,我累了。” 裴清离说道:“不,我要你活着。” 玉烟罗说道:“那对我来说只会是一种折磨。” 玉烟罗抚摸着计莫宁灰白的头发,又看了看倒在身旁的易水云:“是时候结束这个故事了。” 裴清离泪光渐盈。 裴清离将梦魂石交给裴清离,说道:“诀法我已经传给了越灵,帮我交给他,我在他那里给你留了东西。” “清离,仇恨并非人生的全部,它确实可以让你得到力量,但同时也可能成为你崩溃的诱因。” 这是遗言。 裴清离不想让她失望,笨拙地点了点头。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原来所谓的恨,都来自于爱。” “可惜的是,我不能看着你去走以后的路了。” 玉烟罗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不要相信仇恨。” “照顾好越灵。” “好好活下去。” 这是玉烟罗留给裴清离的三句遗言。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以爱为营,因恨而谋。 百年来,身心所系,皆为一人。 玉烟罗最后看了一眼易水云,说道,“这一生,真是被你拖曳得一塌糊涂呀。” 说完这句话,她靠在计莫宁的胸膛,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生痴怨,就此了结。 雾褪。 烟散。 云消。 花隐。 星灭。 晚风忽起,山林里的战火逐渐熄灭,余烬在暮空里乱飘。 残阳依旧如血。 草坪上晚风徐徐。 小林神等人跪在地上。 裴清离的影子被暮光照得极长。 她看着闭目相依的两人,在内心复盘着。 你借调兵之由去月傀城,困了计莫宁,不让他插手其中。 你去了不归山,让纪霜和侯幽去拦截落霞谷的人。 你教我元虚指,让我破了天地合,拖住易水云。 你拿到了净莲瓶,却毁去了自己的原身。 你让谈千笑亲手杀了汪轻言。 你根本破解不了山海钟。 你想让谈千笑杀了你,再让他和易水云自相残杀。 你留我和计莫宁收拾残局。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算漏了什么? 晚风呜咽,天空星月皆无。 裴清离神色渐宁。 你算漏了易水云对你的愧疚,足以让他不惜杀死自己的师弟。 你算漏了计莫宁赶来的时机,更算漏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挡在了你的身前。 你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情。 更没有算到他其实一直深爱着你。 “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无情之人。” 裴清离喃喃自语道。 她早已把玉烟罗当成自己的亲人。 如今玉烟罗死去,她的心情与在凤羽阁之时别无二致。 所以当洛钧和雨斋想要带走易水云的尸身时,她一剑杀了很多人。 就当是给她陪葬吧。 …… …… 第90章 两张遗信 天色将黑之时,裴清离来到了碧池峰。 没有了离痴殿的禁制,无数黄叶飘落在地,想清扫干净应该需要不少时间。 裴越灵孤零零地坐在门槛上,看到裴清离的身影,急忙跑过来抱紧了她的裙摆。 裴清离忍住内心的失落,蹲下身来将裴越灵抱在怀里。 察觉到侄儿的不对,裴清离摸了摸他的头,看着泛红的眼睛,关怀道:“越灵怎么啦?” “姑姑,玉姨走了……对不对?”裴越灵低语道。 “你知道了。”裴清离怅然道。 裴越灵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了裴清离,哑着嗓说道:“玉姨说,姑姑来了碧池峰,就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裴清离喉间微涩。 这封信,便是遗言。 姑侄俩相依坐在晚亭里。 裴清离缓缓打开了手中的信。 第一张中,玉烟罗告诉了裴清离所有的因果。 易水云、谈千笑、汪轻言都是云梦掌门云往空的弟子。 在拜入云梦之前,他们是游历天下的结拜兄妹,情同手足。 后来他们一同拜入了云梦,成了师兄妹,朝夕修道,感情更笃。 易水云温润公子,胸怀高远,天赋更是无双。谈千笑仁厚忠实,外庸内秀,修炼极勤。二人各得天地合与山海钟,不过数年便成了名动江湖的云梦双骄。 汪轻言性情淑和,容颜甚美,又深得两位义兄的照拂,自然是云梦中人争相求娶的对象。 但在朝夕相处之中,汪轻言和谈千笑早已暗生情愫。 二人决意成为道侣。 易水云为他们抚琴助兴。 也就是在那时,在外历练的小师妹云织忽然回了山。 云梦道场上,公子抚琴引来祥云袅袅,仙鹤翩翩。 众人无不心醉神迷。 当其时,容颜绝世的少女踏云而来,素粉仙裙,宛如天仙降世。 公子的琴弦悄然崩断。 轻霭笼树,仙云遮山。 两人一眼万年。 年轻的道侣就此失了颜色。 原以为事情会这样美满地延续下去,云梦将在四人的带领下超越太虚,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道门。 然而,身为掌门的云往空却极力反对两对神仙眷侣。 他欲将女儿云织许配给性格忠实的谈千笑,此事得到了很多长老的支持。 但感情之事,如何能勉强? 谈千笑和汪轻言向云往空表明心志,却迎来震怒。 易水云出言维护,却被认为是违抗师命。 原来,云往空要将掌门大位传予女儿,却又害怕易、谈、汪三人联合,将其架空。 故而出此谋策。 眼看掌门意志无法更改。 在汪轻言的请求下,谈汪二人欲离开云梦。 易水云作为长兄,他们自然没有隐瞒。 只是易水云拒绝了离开。 一边是授业恩师,一边是结拜弟妹。 他无法抉择。 不出所料,想要出逃的二人被拦了下来。 在那场没有旁观者的战斗中,云往空收回了山海钟。 谈千笑和汪轻言被押回。 忠于掌门和云织的死士进入暗牢,想要杀死谈千笑和汪轻言二人,结果失败。 也就是在当日,云往空突然吐血而亡。 在云织惊愕之时,易水云担心自己的二弟和三妹有事,去了暗牢,想放他们离开。 然后呢? 掌门身死,云梦大乱。 暗牢禁制哪里困得住三人? 谈千笑和汪轻言逃出。 长老和弟子们迅速站队。 云织和半数长老对支持谈、汪二人的弟子展开了清除。 云梦终究是云家的,尽管有些人摇摆,但掌门忽然身死,他们哪有不支持云织的道理? 只有易水云可以改变当前的局面。 那他选择了谁? 在那些长老以死换死,以伤还伤的屠杀下,云织这边自然稳稳地占据上风。 谈千笑被两个长老缠住。 汪轻言势单力薄。 云织出手便是杀招。 谈千笑也摆脱两位长老,敲响了山海钟。 在云织和汪轻言同时处于死地之时,易水云终于动了。 他挡在了汪轻言身前。 山海钟响。 云织重伤倒地。 一位死士飞身而出,带走了她。 不久之后,雁回谷的山洞之中,有人发现了云织的尸体。 易水云面如死灰地抱回了云织的尸体。 也许是因为道心有愧,也许是因为云梦在江湖人的眼中彻底换姓。 易水云在云往空与云织的尸身前跪了七天七夜。 曾经生死相恋的三人,也就此陌路。 谈汪二人去了西南的长老属地,建立了落霞谷。 三年之后,易水云在云梦祖地建立了水云庄。 气蒸云梦,雾锁太虚。 与太虚宫齐名的云梦派就此如烟幻灭。 幻灭在了云往空曾经引以为傲的两个弟子手中。 …… …… 第二张信,是玉烟罗给姑侄俩的遗言。 “清离,请允许我这样叫你,尽管你是我的尊主,但我还是更愿意当你是沈姐姐的女儿、我的干侄女。 我这一生爱错了人,所以经受了不少委屈,也在怨恨中活了很多年。临了还能遇见你,看你一段时光,也算一桩幸事。 我此去水云庄,只为了断前缘,必然不会再活着回来。云梦虽然是一个令我伤心的地方,但它毕竟是我的故乡,我始终是云往空的女儿。 仇恨折磨了我三十年,我累了,不想再待在冷冰冰的瓶子里了。 清离,恨意并不能支撑一个人走下去。云姨希望你除了复仇之外,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原谅我不能再辅佐你了。 请待我转告军师,让他记得对我的承诺。 至于包括梦魂石在内的一切云梦旧物,就交给越灵吧。在他身上,我感到了一丝身为人母的幸福。 最后,希望你们姑侄俩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信纸飘下山崖,故人随风而逝。 裴清离站在崖畔,望着星星点点的夜,久久不语。 …… …… 自此,离痴殿后园,设为禁地。 玉烟罗与计莫宁,同棺而葬。 旁边有一土丘,安葬着易水云。 ——这是裴清离自己做的决定。 因为她知道,无论云织还是玉烟罗,爱着的都是易水云。 否则,她支撑不了这么多年。 祭奠之日,玉烟罗将山海钟和梦魂石给了裴越灵。 至于天地合,应该在水云庄,只要洛钧和雨斋他们不做什么,裴清离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裴清离看着失落的越灵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越灵沉默之中,深感责任重大。 玉姨或者说云姨,选择了自己作为云梦传人。 裴清离说道:“她虽然深恨易、谈二人,但从始至终都没有背弃过云梦,而且也将你作为亲子看待,那么你便应当完成她的遗愿,将云梦传承下去。” 裴越灵连连点头。 玉烟罗、计莫宁离世,纪霜和侯幽自然便是新任离痴殿殿主和忘嗔殿殿主。 裴清离担心越灵睹物思人,想将他安排在天箓峰,但被他拒绝了。 纪霜是玉烟罗从北境捡回来的遗孤,裴清离自然也信得过她,便不再坚持了。 …… …… 第91章 天地亦可爱,你为何悲哀? 发生在南歌镇的事流星飞电般传遍天下。 一时之间,谈汪二人身死,计莫宁、玉烟罗伏诛,易水云自绝,种种消息震惊了江湖中人。 更令仙道中人震惊的是,离痴殿殿主玉烟罗竟然就是早已死去的云梦派掌门之女云织。 导致云梦分裂的那桩旧事竟然持续了三十年。 而今落霞谷毁灭,水云庄沉寂,不归山付出了两位殿主,传承数千年的云梦派就此成为过往云烟。 有人痛哭,有人啜泣,有人惆怅,有人高歌,有人平静,有人惶惑。 不归山一片寂静。 各峰弟子服丧三天。 …… …… 落霞谷内,一名入谷多年的挂名弟子看着残破的家园,怅然失神。 几位师兄看着坐在石头上的他,神情一片凄凉。 师父娘身陨,山海钟不在。 落霞谷,亡了。 云梦也没了。 …… …… 水云庄,封山令已经开始执行。 雨斋看着洛钧再次问道:“我们真的不为师尊报仇?” 洛钧说道:“师尊没有输给任何人,而是输给了情。” 雨斋说道:“那是不归山的说辞。” 洛钧看了一眼残破无人的后亭,说道:“你我跟了师尊这么多年,孰真孰假自然心知,而且这对师尊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雨斋闻言沉默,师尊的那句遗言中,确实有一种生平罕见的快慰。 “落霞谷那边怎么办?” “前尘已了,自然再不相关。” “要不要去一趟不归山?” “不用了,接下来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参与的了。” 洛钧看了一眼师尊常坐的竹椅,说道:“先把浮碧亭修好吧,要不回师尊的遗体,衣冠冢绝不能再有丝毫怠慢。” …… …… 玉烟罗和计莫宁死了。 应天祈回来了。 他在朱霞峰上吹了吹风,便来到了天箓峰。 裴清离此刻的心情非常不好,看见他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异常的情绪。 应天祈淡淡说道:“这件事你不该这么冲动。” 裴清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人死不能复生。” 应天祈说道:“不过她也算了了因果,你不必再为她感到难过。” 裴清离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应天祈说道:“接下来的一年,你不要动。” 裴清离说道:“什么意思?” 应天祈说道:“字面意思。” 是的,两位殿主离世,即便裴清离想做什么,此时也很难有所作为,不如赶紧养伤,提升修为。 裴清离说道:“你在北域做了什么?” 应天祈说道:“他们将会南下,一统大陆。” 裴清离说道:“这是你的决定?” 应天祈说道:“这是好事,你不用反对。” 不用不是不能,所以裴清离没有不喜,说道:“你最好别让他们烦到我。” 秋风渐起,枫叶缓缓飘落。 碧池峰上霞光映照,只是崖石旁已无那抹紫影。 上权峰的阁楼里的那处空洞也被一位查阅典籍的老魔修封了起来,没有人再知道那些往事。 应天祈看着裴清离走入殿中,又看了看那两座新坟,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天地亦可爱,你为何悲哀? …… …… 半月后,祸妖从南疆回来了。 应天祈不悦道:“为何晚了这么多日?” 小家伙解释道:“君神,十万大山太大了,险地那么多,而且那只鬼鲸真的不好对付,还有那条死墨鱼……” 应天祈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从他手中接过水魄珠,仔细看了看,然后收入魂海之中。 “君神啊,您可不知道,为了拿回这水魄珠,我在那十万大山可是受尽了折磨呀,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小家伙指了指脸上的淤青,然后举起袖子,露出稚嫩的手臂上两排泛着浊气的牙洞。 眼眸含泪,双手平竖,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你既然已经吞下墨蛟的妖丹,还吃了他的筋骨,休息一段时间便好。” 应天祈将新烤的雉鸡递给他。 小家伙悻悻接过,瞬移坐在石墩上,大口地吃了起来。 闻尔述情,不如观尔朵颐。 应天祈看着口腹之欲仍然如此强盛的祸妖,忽而有些怀念从前的时光。 小家伙吃完了烤鸡,擦了擦嘴,看着应天祈,神色不再狡黠,反而有些伤感。 山中发生的事他都听说了。 “那小妮子也忒蠢了,竟差点想对神尊出手,还好……哎,没想到此行一去,回来时,玉丫头和计小子都死了,妖世无常,果然如斯。” 应天祈说道:“她活得很辛苦,死对她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祸妖认真说道:“我才活了九百年,不想死。” “我活得更久,也不想死。” 应天祈望着苍穹,轻声说道,“只有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 山峰吹拂着青竹,发出簌簌声响。 应天祈的语气如空谷回音。 “所以要说有趣事,做好在人,同天地大。” “然后,要杀了李迷提。” …… …… 南方云朵茂盛,草木深沉。 因为不归山这些年来的整顿,蛮部太平了许多,再加上唐家的存在,烧杀掠夺已经很少在光天下发生。 三大仙门已败,除了中原腹地,整个天南都成了不归山的疆域。 仙道弟子出言则死,百姓更是畏而敬之。 魔修们外出巡游也很难再遇到真正的对手。 去苗疆蛮部逞能当然显不出威风。 所以他们会偶尔也会望向那片连绵青山,想着那些老贼何时会被灭掉。 一辆向南而去的马车中,传出对话声。 “听说太虚宫的灵脉天下最强,不知与山中相比如何?” “没事,尊主和军师说不定哪天就能带领我们打上去。” “按理来说,紫魇卫和赤影卫最适合做这件事,殿主为啥选择咱们哥俩?” “管他呢,先去和那个东洲人会合吧。” 说话的獐岛和甲二是一对在外漂泊的孪生兄弟,三个月前刚加入的不归山。 他们二人的隐杀合技得到了侯幽和纪霜两位殿主的赞赏,所以给他们安排一件秘密任务。 干好这一单,说不定能见到尊主和军师,传说就在前方,他们如何能不心动? …… …… 南歌镇的消息传开后,最受震荡的当然是太虚宫。 太虚宫的仙法,万剑门的剑道,凤羽阁的丹药,落霞谷的法阵,水云庄的掌功,都是让江湖之人敬畏的存在。 当初屹立江湖的五大仙门,现在就只剩下太虚宫这个道门正统了。 然而,无论是万剑门、落霞谷还是水云庄,在真正的危机时刻,太虚宫都没有派出最顶尖的修者支援。 凤羽阁之乱后,应天祈携寂暝魔剑现世,他带走了裴清离,入了不归山,杀了祝之澜,让裴清离登上魔王宝座,自己则做了军师,从此与正道为敌。 在裴清离的带领下,魔道相继摧毁了万剑门、落霞谷和水云庄。 应天祈更是亲上北域,做了大瑄道尊,掐断了北域万民对太虚宫的信奉。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魔道的胜利。 但面对这些足以颠覆整个江湖的变局,身为道宗的李迷提表现得极为平静。 太虚宫在他的意志下,回守玖吾山与洛川城,似是对魔道采取了防御之策。 这是为什么呢? …… …… 第92章 破境者与来访者 太虚宫的静园里,道宗李迷提正在溪边垂钓。 绿袍长老欧阳柏在一旁随侍。 数个时辰过去,鱼篓里依然空无一物。 因为道宗的鱼竿没有饵料,甚至连钓钩也没有。 即便莲池里肉眼可见有很多不同品种的鱼,依然没有一只愿意去咬道宗的钩。 欧阳柏的脸色愈发难看。 李迷提却怡然自得。 “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钓者,所以它们不愿上钩也是正常的。” 欧阳柏说道:“但这个天下一直是您的鱼塘。” 李迷提深沉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放下鱼竿。 欧阳柏问道:“您可是后悔了?” 李迷提说道:“大道在望,缘何后悔?” 欧阳柏了然。 道门万年,除了最初的几位飞升者,道宗师兄便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修行者。 那些枝节又算得了什么? 李迷提看了看澄澈的天空,想着那件往事,说道:“对于星海,你要做的是放牧,而不是敬畏。 我的修为与易水云仿佛,更与祝之澜相近。 但他们都已经死了。 如此说来,我还是最强的。” 欧阳柏点头默认。 “神是什么? 万物赋荣,天地共生,与道俱成,无所不化。 那我一样可以做到。” 李迷提起身说道,“差不多了。” 欧阳柏的眼里闪过一抹亮光,神色无比动容。 …… …… 一道清冽的光柱直入云霄。 云层被撕裂。 风雷起,清光舞。 太虚宫上方的虚境里陡生天地异象。 无比纯正的道法气息如雨后清风散布整座玖吾山。 在太虚宫的各处道场,有的人望着那道光柱,生出无限神往之色,有的人从平静转为狂喜,有的无比激动地朝清玄峰跪拜祈颂。 松石上的叶钦齐看着那道光束,莫名心悸之下有些心烦意乱,于是取出竹笛轻吹起来。笛声悠悠,引得万鸟回翔。 太虚宫之外,人间很多人都看见了那道光柱。 俯瞰众生的星塔上,老国师看着星盘,神色凝重。 青林掩映下的水榭里,洛钧和雨斋看着水面倒映的亭影,目光平静。 净池之底,冰鸾看着虚假的天空,心情更加低落。 洛川城内外,众多修者赶至玖吾山下,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大道的敬意。 不归山后山,隐寓和伊古站在依然葱绿的崖藤前,看着天空的神情有些不安。 云山千叠,遮不住视线。朱霞峰上,应天祈看着那道光柱,觉得很有意思,因为那道光柱的源头,是一道只有他才能看得真切的门。小家伙倚在亭里吃着香蕉,看着他唇角的笑容,心想君神还是这般自信啊。 山鸟叽叽淘淘,连成黑线般在空中盘旋。 一道烟尘迸射而出,数百块沙砾向着山崖无声坠落。 裴清离站在嶙峋的崖石上,平静地恚怒。 敞开的殿门前,纪霜望着远空沉默不语。 裴越灵在一旁劈着千疮百孔的巨石,似是未有察觉。 正在千刃峰磨炼兵马的小林神看见了万里之外的光柱,有些忧虑地望向天箓峰。 …… …… 在人间很多修者的共同见证下,道宗李迷提晋入了天净神功第九重,引发了前所未有的天地异象。 天净神功是太虚宫的无上传承,共有九重境界,每晋一重,修为便会成倍提升,传说晋入第九重境界者,修为可比羽化之仙人,成为真正的人间之仙。 数百年前,道宗李迷提便已踏入第八重境界,在月傀城独战三大高手而不败,如今再有突破,那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莫非人间从此便要多出一个仙人? 传闻中天净神功一旦修至六重上,便可成为太虚宫的长老,而九重的天净神功,即便是数千年前羽化飞升的那几位道宗也未必能够晋入。 也就是说,现在的李迷提已经有了堪比人间之仙的实力。 如果神国没有毁灭的话,他甚至可能有飞升之机。 这怎么看都是仙门的荣光,大道的指向。 难怪当初在万里原与辉夜城,魔王裴清离联手军师应天祈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修为竟已恐怖如斯。 …… …… 光芒敛去,风雷渐止。 水塘清明,鱼儿欢快地跃出水面。 花苑中、草甸上、阶缝中长出各色的小花。 天空更加湛蓝。 太虚宫的仙灵气息更加浓盛。 不少长老与弟子在一番感悟下,纷纷破境。 叶钦齐放下竹笛,脚下缠绕一抹云气,就此跃过了六重之内最难的那道关隘。 人间仿佛又迎来了春天。 元极殿侧方的草园里,李迷提身上的气息尽数消散,形同凡人,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但除了那些外物的变化,他身上的变化其实也很多。 比如秋水般的双目更加深邃似海。 比如前额的岁月辄痕已然抚平,温润如初子。 比如轻飘的道袍下没有再外露半点道法气息,看上去就是一个健朗的普通老者。 这些征兆都意味着他已经踏入了另外一种境界,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仙门第一人。 欧阳柏拱手行礼:“恭喜师兄。” …… …… 天空再次澄净。 裴清离回到了六合殿。 她坐在地毯上,寂暝剑悬于身前,剑身依次散发出赤、金、青三种光芒。 凤凰虚影浮现。 天箓峰魔禁制悄然拢合。 小家伙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息流动,吐出半截未吃完的香蕉,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道尘龙如滚石下山。 …… …… 风起,皱一池秋水。 应天祈来到碧池峰。 纪霜激动之色难掩,无比恭敬地行礼。 裴越灵收掌,看着这位改变了阿姑命运的军师大人,有些好奇,满是感激。 应天祈看着他温和说道:“可以借用一下梦魂石吗?” 裴越灵没有说话,默念口诀,掌心浮现梦魂石,递给了应天祈。 “我很快会还给你。” 应天祈淡然一笑,化作光点消失。 再次出现时,是在六合殿中。 裴清离看着他手中的梦魂石,不解问道:“你要梦魂石做什么?” 应天祈平淡说道:“上古遗脉所存不多,能收一个是一个。” 裴清离说道:“当心自信过了头,惹火烧身。” 应天祈说道:“一只鸟而已。” 裴清离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 …… 千仞山崖,一道雷霆闪现,少年振衣。 应天祈取出梦魂石,将那滴冰鸾血滴入其中,然后闭上了眼睛。 清风过身,紫芒大盛。 他的神魂经过峻茂的山林,清澈的河流,青黄的农田,整齐的道殿,迂回的长廊,最后来到那方净池。 沉睡中的冰鸾忽然一阵战栗,就像本命羽被控制了一般。 她翻飞起身,惊诧地望向天空,很快便发觉不对。 若是本命羽被毁,她此刻便会修为尽失、重伤或者死去。 这似乎是………冥境传神! 冰鸾望着虚空,骇然问道:“你是谁?” “是我。”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冰鸾闭上眼睛,不可置信说道:“应天祈?你的毒解了?!” 应天祈出现在一片如梦似幻的空间里,说道:“区区天邪毒,还奈何不了我。” 冰鸾说道:“来此作甚?” 应天祈说道:“想和你做个交易。” 冰鸾说道:“何解?” 应天祈一个响指,空间骤换。 仙云缭绕,天柱耸立。 冰鸾睁开眼睛,挑了挑眉。 应天祈站在她的面前,星眸粲然,金色双翼直入云霄。 “这里是……神庭……你是……天祈神尊?!” 应天祈没有回答她。 冰鸾虽有吃惊,但到底不是祸妖。 “幻象而已。” 嗒! 冰鸾也打了个响指。 空间扭曲转换,冰鸾回到了识海。 应天祈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切。”冰鸾不屑说道,“一缕神魂,也想控制我的心神,应天祈,你未免太小看我了。” 应天祈摇头一笑,说道:“不愧是修炼千年的大妖,心志果然不同寻常。” 冰鸾微嘲说道:“你连李迷提都赢不了,如何让我相信你畴昔的荣光?” 应天祈笑意未止,说道:你连本命羽都没有,如何能得自由?” 冰鸾暗自心惊,对方竟能看出自己没有本命羽,不愧是上古神只。 “做什么交易?” “我让你自由,你站到我这边。” “是吗?你如果有那个本事,会落到肉身差点崩毁的下场吗?” “李迷提已入人仙之境,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是自由,还是禁锢,直至陨灭?” 应天祈凝肃地看着冰鸾。 冰鸾没有回答他。 空间转化为万里冰原。 风雪骤疾,雪山崩解,无数冰刺指向应天祈,杀机凌然。 应天祈微微挑眉。 冰鸾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忽然。 风雪骤停。 雪山静止。 冰刺消散。 空间回到原初。 “曾经的天地共主,现在的魔道军师,我倒要看你能奈我何?” 冰鸾冷酷地笑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声便蓦地止住了。 因为应天祈的手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球。 那个光球里蕴含的气息,竟让她冰山寒域般的妖魂不由自主地颤震起来。 她是存世千年的大妖, 知道很多上古秘辛,毫不怀疑此时此地的应天祈有杀死自己的能力。 “不会吧,虽然我偷袭了你,但那都是李迷提的主意,你要报复应该去找他呀。” “你看我也是被关在这里的,李迷提根本不在意我的死活好不好。” “此时向我出手,一旦我神魂外散,您会很难离开的!” 应天祈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话,有些厌烦,手中光球递出,无视那道锋利的冰刺,尽数没入冰鸾的眉心。 冰鸾大惧,然后惶然。 黑色的石壁冻凝,应天祈的身影渐渐淡去。 “这是我的一缕神源,可保你肉身不毁,至于剩下的,就看你如何选择了。想清楚了,就来洛川城见我。” 冰鸾看着已经无人的池底,心魂中回荡着应天祈的悠远的话音。 她望了望波纹流动的四角的天空,虚汗滴落,神色复杂。 …… …… 第93章 他来了,他走了 寂静的池底只有冰鸾细弱的呼吸声。 她看了看那方黑色的石台,石台下方的凹处便是她丢骨头的地方,那座骨山已经被她弄成霜屑消散。 这种事在过往七百年里重复了无数次,她早已麻木。 而不久前鼓起勇气出去的那一次……算了,不值一提。 她看了看黑色墙壁上看似繁复实则早已了然于胸的道纹,其中的道韵一动她就觉得恶心、想吐。 她看了看满是涟漪的天空,知道所有的想象都是虚假的,自己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冰鸾清醒过来,意绪归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到了前些天那流转了一夜的清光道韵,吸了吸气,终于挥翼破开那道看了七百年的法阵,振翅飞出湖面。 欧阳柏和施萍亭闻声而至,两道清光如锁链般伸向冰鸾,想要拦下她。 鸾翼一挥,风雪骤起。 清光锁链变成冰屑散落在地。 冰鸾以极快的速度飞离太虚宫,发出一道无比快活的声音。 “告诉李迷提,魔物在洛川城!” 欧阳柏和施萍亭相视一眼,神色紧张,赶紧向元极殿步去。 那道阵法破开之时,李迷提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当欧阳柏和施萍亭到来的时候,他放下了手中经卷,在二人请示的目光中闭上了双眼。 …… …… 洛川城外的断崖上,冰鸾飞身而至,显为人形,与在辉夜城不同,此时的她身着雪袍,婀娜曼妙,凹凸有致,白雪凝琼,明珠点唇,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应天祈看着她,神情颇为满意。 冰鸾好不自在,看着应天祈不解说道:“你既要给我自由,又为何让我出来?” 应天祈负手说道:“惟其如此,你才没有退路。” 冰鸾手中散出道道霜息,说道:“所以,你现在并无办法给我自由。” 应天祈点了点头。 “卑鄙!” 冰鸾冷漠说道,“看来,我只能杀一杀你了。” 应天祈淡然说道:“李迷提不会再信任你。” 冰鸾说道:“他是仙,我是妖,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信任。” 应天祈说道:“但是你已经出来了。” 冰鸾说道:“你在报复我?” “不是。” 应天祈说道,“我只是想求个两全。” “如何两全?” “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你想我死?” “七百年了,就算不死,你又还剩多少时间,难道就不想试试?” “李迷提修的是太上无情,不会给我任何机会,而且我不是祸妖那傻猴,你真以为空手能套我?” 冰鸾看了一眼远处,说道,“若是李迷提过来,你可就难走了,而且我可以拖住你。” 应天祈微笑说道:“以修为拼杀,我一时之间确实奈何不了你,但你的神魂如此之弱,就不怕我鱼死网破?” 是的,这个世界或许有人能在修为上与应天祈相当,却没有任何生灵能在神魂上与他等齐,上古时代都未曾有过几个。哪怕他现在已经变得很虚弱,但千万别忘了修成剑身的封绝是怎么死的。 冰鸾微恼说道:“你一个上古仙神,和我鱼死网破,好意思吗?” “所以你只能与我合作。” 应天祈敛了笑容,认真说道,“如若不然,万一他哪天为证无情,毁了那根羽,或者突发异想吸干了你,可就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白肚子一翻,死翘翘了。” 冰鸾神色骤异:“你……本命羽可不是谁都能毁的!” “你知道李迷提有这个本事。” 应天祈说道,“与其听命于一个冷酷无情的人间道宗,不如与我合作,你加入不归山,我助你夺回本命羽,恢复修为,灭杀李迷提,从此得享大自由,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冰鸾说道:“这可不是上古时代,神尊若真有挪移乾坤、夺予造化之能,又何至于有今日,连神躯都无法保全?” 应天祈看了一眼青空,说道:“因果使然,你不也只能靠着妖力苦撑下去?” 冰鸾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说道:“现在的你根本杀不了李迷提。” 应天祈同样认真说道:“但你别忘了,谁曾是这片天地的主人。李迷提有何资格代表天地大道?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道祖后裔。” 冰鸾想着那些远古之事,神色凝肃道:“你能解我的毒,我自然不愿与你为敌。” 应天祈眸光淡然说道:“你若不是有那点毒,我也瞧不上你。” “如此说来,神尊对我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我确实有求于你。” “所以有何不同?” “至少,在我的眼中,万物都应该是自由的,祸妖如此,你亦是如此。” 冰鸾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二鸟?” 应天祈微笑说道:“这点你不用担心。” 冰鸾说道:“为何?” 应天祈说道:“你跟我们很对味,有同一挂的感觉。”(注:jay) 冰鸾说道:“因为自由?” 应天祈说道:“耶斯,因为自由。” …… …… 虚空微颤,冰鸾微警。 应天祈挥手,一阵爆炸声响,断崖动荡,青烟轻飘。 “我在不归山等你。” 话音敛落。 应天祈离开了。 下一刻。 青衣闪过。 李迷提到了。 冰鸾手中冰霜一凝,警惕地望向他。 “人呢?” “走了。” “没留住?” “废话。” 对于应天祈的谋算,李迷提已然猜到,便不再过问,看了一眼西方远山,说道:“此人魔性难除,善蛊人心,不要相信他的任何承诺,十年之内,我必定会还你自由。” 冰鸾白了远处的黑鸦一眼:“道衡老儿当年也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道衡,太虚宫前代道宗,李迷提的师父,七百年前困住她两人之一。 冰鸾提起这个名字时,没有掩饰内心的憎恶与怨恨。 李迷提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平静说道:“这件事师父确实做得不好,但至少,他已经死了。” 不好不是不对,都是一丘之貉。 冰鸾沉凝说道:“所以,你最好早些兑现你的承诺。” …… …… 第94章 多情人的相见 应天祈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来到洛川城西郊,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正在等他。如果是别人,他当然不会在意,但那个人不同,因为在某些方面,那个人与他有些相像,这让他产生好奇。 草坪上落下一道天光,显出应天祈的身形。 在他的身前,站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年轻人。 当初在东云城,他们因火锅而相识,对彼此的印象都还算不错。 如今相见,更是有些心神相会。 叶钦齐看着这位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的魔神,说道:“我是该称你为军师还是道尊?” 这句话表面上问的是身份,实际上问的也是身份,只是有所不同。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我有名字。” 叶钦齐于是淡然,说道:“冰鸾前辈护道多年,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应天祈说道:“她是一只聪明的鸟儿,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叶钦齐感受到了应天祈的自信,说道:“看来军师是执意要与太虚为敌了?” 应天祈说道:“要与你们为敌的不是我,而是她。” 叶钦齐神情微凛,说道:“果然是你在操弄一切。” 应天祈平和说道:“在你眼里,她是你的师妹,在我眼里,她是我的尊主,我的一切行为都是在帮她,何来操弄之说?” 叶钦齐说道:“离儿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应天祈同意道:“嗯,确实很会逞强。” 叶钦齐说道:“所以无论你是想利用她实现自己毁灭仙道的野心,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尽早收手为好。” “你们常说,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 应天祈认真说道:“你一直寻求所谓的真相,却为何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心,而要来向我求证?” 叶钦齐思萦说道:“无论真相如何,她如今的境遇都与你有莫大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你一力推动的。” 应天祈淡然说道:“确实是我,让她成为了威震江湖的魔王尊主。” 叶钦齐说道:“然后呢?颠覆江湖,毁灭仙门?” 应天祈说道:“这种老套的事情,你以为我会做?” 叶钦齐不解说道:“那你想做什么,一统人间?” 应天祈摇了摇头,说道:“我想为她实现所有的愿望。” 叶钦齐认真说道:“她的愿望是得成大道,游历世间。” 应天祈努努嘴说道:“那是曾经,现在她的愿望,是毁掉你们太虚宫。” 叶钦齐严肃说道:“有我在,你便休想利用她覆灭太虚。” 应天祈微笑说道:“这算是威胁?” 叶钦齐说道:“只是奉劝,当然你也可以有别的理解。” 应天祈说道:“她的愿望,我都会为她一一实现,别说是你,便是天道也无法阻拦。” 叶钦齐神情微滞,说道:“以你的身份,如果不是利用她,为何要如此帮她?除非………” “除非什么?”应天祈略有好奇。 叶钦齐沉思片刻,说道:“除非你喜欢她,而且是一见钟情的那种。” 应天祈没有回答,似乎是默认,又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就在叶钦齐以为应天祈会否认的时候,应天祈嗯了一声。 听到这声嗯,叶钦齐愣了一瞬。 应天祈含笑说道:“这么说来,你也喜欢她?” 叶钦齐认真说道:“如果你没有出现,我和她会结为道侣。” 应天祈不置可否,说道:“我在她的识海里待过很长时间,知道她对你只有敬重,并无男女之情。” 叶钦齐眸光迟滞片刻,说道:“此事不劳军师费心。” 应天祈颇觉有趣。 叶钦齐问道:“你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应天祈貌似不解,随即恢复平静自信的神态。 如此优秀的他都会喜欢她,那么其他人喜欢她,便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而且在自己面前,其他人哪有什么机会可言呢? 叶钦齐知道自己多此一问,于是说道:“不管如何,谢谢你在万剑山和辉夜城护住了她。” 应天祈沉眉说道:“她恐怕不喜听见这样的话。” 叶钦齐微怅说道:“如果注定陌路,说一说又有何妨?” 应天祈慨然说道:“果然君子,可惜……” 叶钦齐从容说道:“当真魔神,奈何……” 天光渐盛,有风轻拂。应天祈的脚并未及地,野草随风而动,轻挠着他的脚。 应天祈说道:“既是如此,何必见我?” 叶钦齐说道:“总要确认一些事情。” 应天祈看了看远处的云雾,说道:“连眼前这些迷雾都看不破,又谈何道心通明?” 叶钦齐说道:“我等仙道,自然与军师不同。” 应天祈感知着那两道远去的气息,轻声说道:“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在我的面前谈仙论道。” 叶钦齐不明所以,只觉得对方是在感慨时世。 应天祈接着说道:“我不喜欢李迷提,自作无情之人,又哪里真的能太上无情?真是搞笑。至于你,还算不错。” 叶钦齐说道:“哪里不错?” 应天祈想了想,说道:“至少你跟我一样,都是多情人。” 叶钦齐说道:“可惜的是,我们不能同道,更不会成为朋友。” 应天祈说道:“没关系,天地无垠,众生芸芸。” 叶钦齐知道他的话外之音,说道:“我不是冰鸾。” 应天祈说道:“当然,你比她有意思。” 应天祈最后看了一眼叶钦齐,说道:“你与李迷提终究不同,不知道那一日到来之时,你会如何选择?” 叶钦齐闻言,蹙起了如柳的眉。 应天祈转身,准备离开。 此行就是为了冰鸾,至于叶钦齐,只是顺道看一看,而且,他不想见李迷提。 不是担心对方的强大,而是怕自己火气一起,从而打乱了很久以前就想好的那个计划,从而得不偿失。 他看了看天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消失在一束炽白的神光中。 叶钦齐这才恍悟自己错过了某个机会,不由泛起几许嘲弄的情绪。 他转身进城,买了鱼竿、鱼篓和饵料,去了北郊的湖边,开始钓鱼。 …… …… 冰鸾出池,与应天祈在洛川城外见面,这件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太虚宫中,翟通、施萍亭、欧阳柏等长老却是紧张起来。 “他灭了四派还不够,当真敢与太虚为敌!” 翟通的脸色非常难看。 这位一向以严肃方正着称的首席长老,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怒意。 应天祈离间冰鸾之事,显然触及了他的逆鳞。 欧阳柏说道:“此事道宗自有定夺,莫要杯弓蛇影。” 二长老施萍亭开口说道:“道宗原来也以为万剑门、水云庄和落霞谷不会败,可结果又如何?应天祈是何等人物,冒险来到洛川,岂会空手而归?” 清风过堂,李迷提回来了。 众人恭敬行礼。 李迷提边入座边说道:“封绝自视甚高,谈千笑有勇无谋,易水云为情所误,然而太上无情,参合大道,应天祈一介伪神,有何惧之?” 翟通看着坐在主位上的李迷提,说道:“虽则如此,但应天祈手段通天,还是小心应对,尽早除之为好。” 欧阳柏说道:“计莫宁、玉烟罗已死,如今的魔道,只有应天祈和那个孽徒,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李迷提摆手说道:“此事我自有思量,不必再议。” …… …… 第95章 引而战之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梅花映小楼。 月傀城的梅园里,当年的痴心人已经不在。 裴清离看着万花吐放的梅枝,心情当然不是很好。 她背着手站在窗棂前,说道:“你的计划真能成功?” 应天祈坐在案前,闭目调养:“闲棋而已。” 裴清离说道:“我早就说过,那只鸟非常厉害,又不是祸妖,还能被你吓住了?” 醉香居里,正在大鱼大肉的小家伙忽然咳了一声,被呛得难受,吓退一众服侍的女佣,望着梅园的方向,有些闷忿。 应天祈继续说道:“她的本命羽在李迷提的手里, 她渴望自由。” 裴清离问道:“什么是本命羽?” “冰鸾一族的心魄所系,一旦本命羽被毁,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我为何没有本命羽?” “她是天邪原种,岂是你一脉纯血的火凤可比?” 应天祈微笑,“而且你也说那是一只鸟,这方面,我很有经验。” 裴清离脸色骤变,恼火说道:“你想死……” …… …… 这是当上魔王以来,裴清离第一次进入流火殿。 看着隐寓和伊古的合练的古老灵阵,裴清离轻深感其不凡:“你打算怎么做?” 应天祈莞尔说道:“自然是去与他斗一斗。” 裴清离说道:“你如何确信李迷提没有将本命羽带在身上?” 应天祈说道:“他身上没有天邪冰鸾的气息。” 裴清离没有再说什么,召出寂暝剑,魔气成域。 小林神和纪霜守在外面。 殿门倏然打开,一道磅礴黑气飞出朱霞峰,向着万里之外的玖吾山而去。 …… …… 悬崖藤蔓牵云影,幽谷松杉舞翠旗。 叶钦齐提着鱼篓,御风而上,回到了凌天峰的居所,看着当年种下的樱桃沉默不语。 与应天祈的见面并不让他满意。 因为他看不透对方。 更不明白对方与师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溪畔的所有推测都不能让他信服。 师妹与自己,却是真的越来越远了。 …… …… 那道磅礴的黑气在进入玖吾山地界后,破云穿空,以强大的姿态冲开太虚宫的护山屏障。 叶钦齐坐在凌天峰的石头上,率先察觉到不对。 晏洋三人还在刮着鱼鳞,也很快发现了异样。 池底的冰鸾睁开了眼睛,全身道韵流转。 欧阳柏最先出现在殿檐上,运起玄功打了过去,那道黑气却无视他的攻击,继续向前。 欧阳柏被黑气击中,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无数银丝挥来,黑气分化万千,然后消失无踪。 …… …… 元极殿中,李迷提正在打坐。 他的道魂世间最强。 当那道黑气出现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 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他知道那道黑气是来找自己的。 而且,那道黑气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迷提看着周身黑气缠绕的应天祈,问道:“你的伤好了?” 应天祈说道:“如你所见。” “看来,她果然叛了我。” “你以为呢?” “一缕神魂而已,军师大人便如此轻视于我。” “之所以不用本身前来,是怕你说出一些让我生气的话,继而生出许多麻烦。” 李迷提说道:“仅凭现在的你,还杀不了我。” 应天祈说道:“我没想过现在杀死你。” “那你为何而来?” “让大瑄南下,人间一统,正邪恩怨就仅在你我三人,无论如何,太虚宫都不会断了传承,如此皆好之事,你应该不会拒绝。” “不可能!” “那就看看我和你,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吧。” “这里是太虚宫,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吗?” “是吗,我先杀欧阳柏,再杀王朝清!” “放肆!” …… …… 这场战斗开始时的痕迹,是一棵花树的两下颤动,接着是清池里的两圈涟漪,然后是天空中两道相向而行的云线,两滴落下的白雨,两只远行的逝鸟。 叶钦齐等人察觉到气机变化,匆匆赶到清玄峰时,只见一清一黑两道气息冲出元极殿,擦过天一峰,飞向玖吾山朝西千里之外的远峰。 从各处赶来的长老看着两人远去,皆松了一口气。 翟通与欧阳柏迅速来到净池,查看后确定并无异样。 冰鸾隔着水镜看着两人,就像看着两个白痴:“滚!别打扰我清修!” 欧阳柏与翟通相视一眼,说道:“只要前辈不生事端,自会无恙。” “滚!李迷提不在,你也敢教我做事,想死吗?” 欧阳柏脸色顿沉,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 …… 罕无人迹的山林之间,两道气息发生着极致的竞逐与对抗,然后在一片溪林中显出应天祈和李迷提的身影。 “你以为将我引出太虚宫,便能让冰鸾逃走?” “你既然知道,为何跟来?” “如果能扣下你这缕神魂,区区凤魂又算得了什么?” “果然够胆!” 应天祈一掌拍向李迷提。 李迷提一掌迎之。 力量相遇便是一阵罡风。 应天祈退后数丈,身后有溪,溪中有云。 一息之内,那朵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消失, 聚成一个纯白的拳头轰向李迷提的面门。 与天机不同,云有重量,被握在手里,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他要击碎那道横亘在前的强大无匹的神识。 李迷提没有退,道衣向后疾振,淡眸中隐有雷霆。 九重境界的天净玄功一息之间神圣发作,迎向直面而来的拳头。 山林轰响。 两道水柱冲天而上,碧空蔚如新洗。 飞鸟相逐。 鹬蚌相争。 两人相退数里。 应天祈凌空划过一指。 李迷提起掌相合。 两道气息没入雨幕无声。 …… …… 欧阳柏和翟通离开后,池底的冰鸾眸光一寒,松开握紧的右手,释放了那些黑气。 寂暝魔气配合千年妖力,那几个杂碎联手加固的阵法如何能拦得住她。 轰的一声巨响! 万丈水花暴冲而起。 无数莲花与荷叶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巨大的冰鸾冲天而起,卷动无数冰刺,扇向一座道殿。 那座道殿瞬间被冰解,然后被一道妖力直接轰碎。 冰鸾厉啸一声,如前日般飞出太虚宫。 五道清光追之而去。 “这……这……长老们不是加固封印了吗?” 晏洋、陆鸣和墨寒愤怒而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 待转过身去看师兄时,叶钦齐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 …… 第96章 夺而逃之 溪林之中,数道劫光从天而降,化为光牢,将应天祈笼困其中。 看来,李迷提的想法确实是炼化应天祈的神魂。 “你真以为自己能成功?” 应天祈举起双手,黑色魔气与金色神力交相缠绕,旋杀而出。 那些劫光被绞碎,元气激荡。 李迷提手指放松,目光如龙,天空中划过十道指影。 应天祈一一斩灭。 李迷提趁机上前,一指点在应天祈的眉心。 无数虚影倒飞而起,然后相合。 应天祈脸色苍白,周身魔气四溢。 李迷提嘲弄说道:“所谓魔神果然愚庸,只会如此简单粗暴的攻击,一旦天机弃之,便全然失措,不知道法精妙。” 应天祈说道:“大道三千,当崇至简。” 李迷提说道:“看来你执意要与道门为敌了。” 应天祈说道:“你是道宗,我是道尊,我比你更有资格代表道门。” 李迷提说道:“如此邪魔,有何资格称尊?” 应天祈说道:“太上禳祈,应天而生,我本就是道祖后裔,为何做不得道尊?” 如今的道门囿于门派之见,自诩不凡,实则腐朽不堪,哪还有数千年前天下仙门林立、万人悟道修仙的盛况? 应天祈要做的,便是以大瑄王朝为基石,构建一个焕然一新的道门世界,即便无法凝聚天机,修行者们也可另有一番作为。 至于那个传说,那是以后的事情。 李迷提不以为然说道:“天道在上,苟活于世的你,注定是邪魔。” …… …… 一道雪气飘入元极殿,显出冰鸾的身形。 引开那些人的只是替她承受道法的分身,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释放心魂,探索着本命羽的位置,来到了一处密阁。 各种道藏典籍毫不入眼,她在意的是那座阵法里的古鼎。 她的本命羽就在那里。 冰鸾凝结妖魂,抓了过去。 一道禁制凭空生出,震开了她。 “这是什么?” 冰鸾惊诧不已,释放手中所有魔气,一拳轰去。 …… …… 清光缭乱,魔气如烟。 山林里不时异响。 虚境中气机渐乱。 李迷提一指点出。 惊神指! 应天祈掩面而避。 李迷提双手上拔。 破云诀! 应天祈旋身入空。 李迷提朝天拂袖。 九转功! 应天祈身影如蜕。 李迷提左手下压。 天雷引! 应天祈趋退数里。 李迷提曳尾而来。 无距掌! 应天祈倒转天地, 李迷提乱卷残云。 天绝手! 应天祈似雁倾回。 李迷提气息阴寒。 冰玄劲! 应天祈隐于雾中。 李迷提心静如溪。 彼岸法。 应天祈眸中星淡。 李迷提划指为剑。 一字天心! 应天祈神念化遁。 李迷提道魂和合。 万法归一。 应天祈唇角溢血。 过去的数万年里,他拥有很多机会可以学习世间最强大的道法,但是他没有,因为他与当时的魔君一样,修炼了梦幻千寻诀。 梦幻千寻诀是创世神族留在这个世界的至高神技,仅仅领悟第一层的他和魔君,都成为了真正的三界至强者。 有了梦幻千寻,一法通万法,他自然不屑再去修什么转乾坤与逆轮回。 所以此刻身在人间,天道之下,他在道法上不如李迷提,只能以稀薄的神力和强大无匹的神魂应敌,因此才诡秘霸道、匪夷所思、惊天动地、花拳绣腿。 “我不会杀死你,我会打死你。”应天祈看着云淡风轻的李迷提,沉声说道。 杀死你,打死你。 两者结果一样,过程却有所不同。 杀是一种了断。 打是一种折磨。 可见,此刻他的心情是多么糟糕。 …… …… 李迷提踏过溪水,来到彼岸,看着应天祈,正想出手控其神魂,忽然,他的眉挑了起来。 他已经感应到密阁里的异样,知道冰鸾此时正在盗取本命羽。 但他更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于是他果断停了手。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能说服她背叛我?” “以克物控制他人终究是低劣的手法。” 应天祈淡然道,“我曾经说服过道祖、魔君、天帝,却不见得能说服你。” “一缕神魂,如何拦得住我?” 李迷提凌空一指,击退应天祈的神魂,转身而回。 …… …… 在过去的七百年里,冰鸾推演过无数次的此时的场景,这道禁制早已拦不住她。 除了虚静诀无法参详,她的道法比之那三位蓝袍长老怕也不遑多让。 轰的一声,清光溃散,禁制破开。 冰鸾来到古鼎前,准备拿走自己的本命羽。 忽然。 一团诡异幽绿光芒浮现,强大的力量瞬间将冰鸾震飞出去,倒在地上。 幽绿光芒盈满此间,煞气逼人,竟是……魔气! 正统仙门的太虚宫为何会有魔气? 这究竟是什么? 冰鸾疑惑不已,站起身来,凝结玄冰,向着那幽绿光芒镇杀而去。 两道气息相遇,竟是不相上下。 冰鸾刚才不慎被伤,内息不稳,终是不敌,撑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幽绿的光芒却没有上前杀她,仿佛在观察什么。 冰鸾忍着伤势,召唤本命羽。 便在这时,一道清光冲了进来,正是归来的李迷提。 那根冰羽还没有回到手里,便堪堪停住。 万重幔纱相隔,李迷提和冰鸾却清楚地看着彼此。 随着两道力量的拉扯,那根冰羽在空中微微颤动。 “住手,孽畜,你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你看不见,小迷提,你这声孽畜叫得我很不舒服,我是做不了长老,可我也算是你祖宗!” 李迷提问道:“他究竟允诺了你什么?” 冰鸾说道:“应天祈什么都没有答应我,只说了两个字。” 李迷提说道:“哪两个字?” 冰鸾说道:“你看,这就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李迷提沉默。 冰鸾说道:“自由。” 李迷提说道:“这应该由我给你。” 冰鸾嘲弄说道:“你和道衡都是一样的貉,我见过了你们太多的卑鄙无耻,岂会再蠢一次?” 数十道寒气生出,凝住飘舞的幔纱,石柱与地面皆被冻凝。 李迷提挥动袖袍,清光旋绕,自成世界,完美隔绝了寒霜。 李迷提道法通玄,但入道不过五百年,冰鸾却已有千年修为。 千年冰魂一夕尽泻,即便李迷提也只能避其锋芒,避无可避之下,必然要受伤。 李迷提立时倒掠数丈,闪身入虚空。 冰鸾清啸一声,无数白色气流从她的身体里涌出,彻底冻凝了此方天地。 那抹淡影也被滞住。 冰鸾却头也不回,显出本体飞走。 李迷提修为近仙,本命羽只得一半,她如何敢多停留? …… …… 长老们发现被骗后,回来的第一时间便开启了山门大阵。 冰鸾飞入天空,眼看着便要飞出玖吾山,一张清光织成的大网便盖了下来。 大网绷得极紧,就像拉出的弹弓,一直在蓄力,却始终弹射不出去,然后发出铮铮的尖响。 喀喀喀喀! 地面上出现六道沟壑,每道沟壑末端都站着一个长老,身形后仰,紧紧拉着手中道法凝成的线。 太虚宫六大长老同时出手,构织的大阵,天邪冰鸾也破不开。 轰! 冰鸾落在地面,激起一道尘烟。 六个长老同时飞起,手中法宝纷纷出现。 斩木道人的红木道剑破空斩来。 冰鸾以翼为剑,斩退。 北来道人的龙尾鞭抽来,亦斩之。 萧茹的幻音铃响,千年冰魂如山,难以撼动,风雪却疾。 一枚火元晶散发出耀眼的红光,堪比凤火的火焰焚来,与寒霜相遇,瞬间生发出滚滚白雾。 燃野道人的双手被焚凝,疾退。 雷鸣轰隆,天象印现! 裴清离看着那位首席执事,神色更加凝肃。 双翼相合,挡下那方黑印释放的雷电。 霜翼上溅落火花,飘散雾气,隐约可以闻到糊味。 冰鸾深知不能再拖了,撤出一翼,卷住一根比手臂粗大数倍的冰刺,掷进电光之中。 电光落在冰刺上。 一声炸响。 一朵巨大的冰花绽放在空中,其中的蓝色电弧,仿佛冰花的脉络。 双翼展开,空间冻凝。 六位长老同时运起天净神功,抵挡领域冰蚀。 忽然,一道神光落了下来。 一声痛啸随即响起。 六大长老被轰飞出去,纷纷倒地吐血。 冰鸾被天道劫光击中,神魂受到极大损伤。 李迷提从天空里落下,掌间蕴着无限清光,镇向冰鸾。 寒霜冻凝,冰刺再现。 嚓嚓嚓! 断裂声接连响起。 天机万法大阵轰击而下,玄冰向上,强大的力量毁着方圆十丈内的一切事物。 冰鸾此时的心魂正在专注破阵。 李迷提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其身后,狠辣淋漓的一剑斩下。 一声嘶鸣响彻云霄。 冰鸾坠落在地。 一道羽翼就此断落,被剑意切割成漫天血花。 一场白色的大雾忽然涌出。 吹不散的雾,隐没了意图。(注) 首席长老感知到其中的危险气息,大啸道:“不好!快散开!” 其他长老各自以道法遁离。 太虚遁法天下一绝。 他们都没有冻凝,但还是被雾气所染。 雾便是毒。 天邪之毒,即便是应天祈,也要依靠水魄珠才能尽解,他们该怎么办? 狂风忽起,将那些毒雾卷至虚空,然后泯灭。 冰鸾已经出了太虚宫,向西飞去。 李迷提释掉手中寒意,然后弹出一道清光,相继穿过了六位长老的身体。 他看着远方,神情漠然,那半截冰羽在他的手中化为飞灰。 …… …… 第97章 追鸟的道人 天邪冰鸾落在泻云谷。 她的本命羽被毁一半,在应天祈神魂的帮助下,才侥幸保得性命。 此地还在玖吾山界内,她必须尽快离开才行。 而她之所以选择落在这里,是想借助山谷中的天地之力隐匿行踪。 感知到数道难以对付的气息正在靠近,冰鸾不得不起身,拖着残躯离开。 泻云谷外有一条河,流水潺潺,颇为怡神。 她自然没有半点欣赏的兴致。 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因为河滩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让她觉得意外又有些理所当然的人。 那人一身白衣,立在遍地花草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雅。 冰鸾敛了气息,任由那人来到自己身前。 “原以为会是那个老家伙,没想到是你,叶钦齐。” 冰鸾的语气中没有厌恶,没有无奈,更没有惘然,非常平静。 叶钦齐没有急于动手,而是设下一道结界。 冰鸾说道:“怎么,怕有人抢了你这个道宗首徒的功劳?” 叶钦齐没有回答她,问道:“应天祈许诺了你什么,值得你背叛太虚宫?” 冰鸾说道:“首先,我不是祸妖那种护山妖兽,自然谈不上什么背叛太虚宫。至于为什么要逃,自然是想得大自由。” 叶钦齐说道:“所以,是师尊控制了你?” “当然!” 冰鸾说道,“若不是当初在北域被道衡夺了本命羽,我岂会被困在太虚宫七百多年!” 叶钦齐说道:“可是这七百多年,你修为大增,而且未曾伤害过一个人。” 冰鸾说道:“看来你果然是李迷提养的一条好犬,连说辞都如他一般令人作呕。” 叶钦齐没有生气,说道:“你想要自由我可以理解,但为何要摧毁道宗的玄丹殿?” 冰鸾说道:“自然是为了还那只小凤凰一份情。” 叶钦齐挑了挑眉,说道:“此事与离儿有何关系?” 冰鸾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说道:“你果然还是很在意她。” 叶钦齐说道:“请前辈明言。” 冰鸾说道:“你可知道你的小师妹为何会突然叛变?” “为何?”叶钦齐神情凝肃。 “什么真凤性邪,魔神出世,都是屁话。” 冰鸾嘲弄说道,“那是因为,凤羽阁灭门,本就是他李迷提一人所为。” 此言如晴天霹雳在叶钦齐道心深处炸响,他目光凝肃,看着冰鸾说道:“你说什么?” 冰鸾说道:“我现在这般模样,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就算为了活路,也不可能欺骗你。” 叶钦齐说道:“师尊一心除魔卫道,怎回行此大恶之事?” 冰鸾说道:“那你的小师妹呢?从一个天之骄女变成不归山魔王,难道就是因为野心?这些年她和应天祈虽然摧毁三大仙门,但魔道可曾为难过一个百姓?一个伪善的师门,一个远走的至爱,当真如此难以抉择?” 叶钦齐神情凝滞:“师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想要勘破道关,飞升成仙。千年难遇的凤凰精魂,他一介凡躯焉能不动心?所以他破除了只收一个亲传弟子的门规,收了裴清离,就是想把这个有很大机会涅盘觉醒的小凤凰留在身边,有朝一日杀人取魂,提升修为。” “只是他没有想到,应天祈与寂暝剑就沉眠在凤羽阁的禁地之中。” “他的计划未能完全实现,才演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至于裴清离觉醒之日,太虚宫的那些细节,你自然知晓。” “如今想来,万里原以裴越灵为饵诱杀裴清离之事,你可是全程参与呀,真不知你那小师妹会如何作想?” “哦,你还不知道吧,当时裴越灵的体内可是被设下了虚迷幻界,裴清离想必也是一次九死一生。” “而我之所以毁掉玄丹殿,便是想将李迷提的凤魂丹毁去。” “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是继续效忠你那人面兽心的师尊,在他飞升后继承太虚宫的一切,还是秉持道心,与你的小师妹站在一起,你自己选择。” 冰鸾的话让叶钦齐道心惊颤,却不由不信。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撤了结界,说道:“你走吧,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 冰鸾有些诧异,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我?” 叶钦齐说道:“我也很向往自由。而且,谢谢你告诉我一切。” “你……”冰鸾疑惑更盛。 “快走吧,若是道宗亲至,谁也救不了你。” 冰鸾说了最后一句话,便化作流光飞走。 “不要正面对抗李迷提,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 …… 群峰之上,叶钦齐与欧阳柏、晏洋、陆鸣等人会合。 欧阳柏说道:“可曾发现天邪冰鸾的踪迹?” 叶钦齐摇了摇头。 欧阳柏叹息说道:“毕竟是活了千年的大妖,回去吧。” 众人御剑而回。 …… …… 泻云谷向西是无数黑色山脉,其间很多草原。 秋意渐深,山巅上隐见雪白。 数十道白线穿过草原,越过山岭,躲避着数十道清光的追踪。 冰鸾离开泻云谷,李迷提却到了。 她不得已撕裂神魂,用以迷惑李迷提的视线。 一妖一仙,就这样在天地间疾速竞逐。 随着那些分裂的妖身被清光撕裂成虚无,李迷提终于确认了冰鸾的所在。 手中凝出一道光束,抽了出去。 “啪!” 一声哀鸣过后,冰鸾向着幽黑的山林坠落。 狂风随即卷涌而来,冰鸾躲闪不及,撞入崖壁,崩落山石,尘烟四起。 数十道冰刺借着烟尘的掩护,刺向李迷提。 与此同时,一道弯曲的白线冲出烟尘,向着阴空飞去。 嚓嚓嚓! 数十道冰刺被李迷提随意拍断。 清光如链,再次追向那道白线。 一前一后,穿过岸边两边皆是古树的官道。 忽然,一根巨木从天空里砸了下来,想要挡住那道清光。 李迷提吃惊地咦了一声。 巨木仍在落下。 巨木的末端,是一个面相十二三岁的孩子,模样青雉,眼神凶狠,力大无穷。 巨树砸向地面,只留下一个浅坑,却激起了滚滚烟尘。 李迷提跃到了天空里。 冰鸾站在小家伙的身后,神情不再慌乱,但还是有些埋怨:“为何来得如此之慢?” 小家伙没有回头,看着李迷提,散漫说道:“我不是鸟,又不会飞。” 这当然是借口。 冰鸾却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那些清光已经到了。 嚓嚓。 小家伙露出锋利的妖爪,狠劈了两下。 清光被撕碎。 李迷提的身影也消失了。 “不好!” 冰鸾大叫一声。 小家伙一声怒吼,显出妖猿本体,双爪撕向那道青影。 嚓嚓! 小家伙退后数里,妖躯上出现两道血痕,恢复人身。 “奶奶的!”祸妖一脸忿恨道,“若不是在十万大山与那墨蛟相斗受了伤,你这根老神棍,如何能伤到本大爷!” 冰鸾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当初差点就死在了月傀城里。 “祸妖!”李迷提冷冷地看着这个传闻中最卑鄙无耻、嗜血好杀的妖兽,身形再次闪动。 看着踏星而来的残影,小家伙却不以为然。 一道黑气划过他的头顶,逼退了那道青衣。 墨衣飘飘,挡住了小家伙的视线。 冰鸾缓缓振翅,终于放心地恢复了人身,扶着受伤的手臂。 应天祈看着李迷提说道:“你还不走?” 李迷提说道:“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让我走?” 应天祈说道:“既是如此,那你便留下来吧。” 应天祈伸出手指,魔气如矢,在空中凝聚。 李迷提冷漠地看了三人一眼,化作清光离开。 应天祈放下手指,魔气旋转,回到体内。 小家伙说道:“君神为何要放他走,趁此机会杀了不是更好?” 应天祈背着手,没有说话。 冰鸾说道:“若是我没有受伤,神尊神魂无恙,你我辅助神尊,或者可以留下他。” 祸妖沉默,瞥了瞥应天祈,暗想君神您可不要虚啊。 向南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峰上,裴清离确认李迷提已经离开,不禁有些失望。 …… …… 第98章 何妨闲叙且同行 冰鸾是天地间仅存的大妖之一,如今夺得本命羽,待其恢复实力,不归山就会再添一个顶尖战力。 这当然是裴清离乐意看到的。 碧池峰上的温池里,冰鸾看着紫魇卫端来的众多药瓶,暗自猜想着裴清离卖的什么药。 她是大妖,如今本命羽被应天祈修复,放回体内,被李迷提斩掉的一翼也长了出来,又有灵阵辅助,伤势自然恢复极快。 紫魇卫离开后,不归山的魔怨之气便开始向碧池峰汇聚,成为她的疗伤圣药。 再加上应天祈的水魄珠,不过两日,冰鸾便恢复了伤势。 …… …… 冰鸾倒是恢复了,应天祈确实伤得更重。 他的神魂本就没有彻底恢复,如今又分裂神魂与李迷提战了一场,只能在流火殿的法阵中疗养,隐寓和伊古似是习惯了一般,随侍在侧。 经过万剑山与辉夜城之事,隐寓已经确认,军师对裴清离并无其他想法,但还是止不住地好奇:“神尊如此帮她,难道是有同病相怜之感?” 应天祈微笑说道:“要说同病相怜,那边两货才算。” …… …… 碧池峰上,祸妖看着池中身材曼妙、一丝不挂的冰鸾,愤愤说道:“与那墨蛟缠斗,九死一生才拿到水魄珠,到头来却是便宜了你这只鸟。” “神尊不愧是神尊,竟然知道水魄珠是天邪一族的圣物,就算只有半截本命羽,我也可自愈无虞。” “那是自然。” 冰鸾说道:“你这猴子还像当年一样嘴毒。” 他和她当年都是凶名赫赫的灵妖,他在南方打家劫舍,她在北方号令群妖,虽未谋面,但早已听说彼此。 当然,他和她的命运也是相似的。 冰鸾在雪岭遇见了道衡与商道酬,被二人合力拘了去。 祸妖逃过了云老贼,却撞上了夜终黎。 “啧啧啧……” 祸妖说道,“没想到你化形后倒是有几分姿色。” “你虽是小屁孩模样,眼光却也不差。” …… …… 冰鸾叛逃,成为不归山的护山妖兽,这无疑是太虚宫的又一次失败。 很多人终于开始相信,裴清离或许真的可以毁灭整个仙道。 凤羽阁、万剑门、落霞谷、水云庄,曾经主宰一方江湖的仙门都已湮灭岑寂。 护道妖兽冰鸾的叛逃,难道真是太虚毁灭的先兆? “我看未必,道宗乃是不世出的仙人,不归山那些魔头,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嗯。而且太虚宫还有那么多隐世长老,其天机万法大阵更是万年第一大阵。” “不错,那叶钦齐又是何等的英才,年纪轻轻便能与计莫宁打个不相上下,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仙门领袖。” “我看不然,如今的不归山,虽然折了计莫宁和玉烟罗两位殿主,但整体实力并未有太多下降,而仙道这边,五大仙门只余其一。再说说北域,这些年大瑄王朝连续出现了数位雄主圣君,万民拥戴,海晏河清。而不归山的军师应天祈,一入北域便被奉为道尊,且不说北域万民如何,便是南方江湖,也有无数百姓视其为正统。” “此话有理,仙道纵然强大,但终究只是江湖门派,与凡人割裂太深。如今王朝联合不归山,便是要另换他途,一统大陆。两者一旦合力,南北夹击,太虚宫只怕难以防范啊。” “那又如何,不归山这几年来纪律严明,只杀仙道,不害凡人。而仙门里最有威望的两人,一人喜欢垂钓,一人喜欢观湖,如何会在意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死?仙魔大战,与我们凡人又有何关系?还是各回各家,各自种田吧。” 茶铺里的獐岛和甲二听到路人的议论,惊讶的同时,满脸的与有荣焉。 他们才离开一阵,尊主和军师竟然又做了此等了得之事,真是牛逼啊。 “咱们也要抓紧了。” 两人付了银两,驾上马车而去。 …… …… 冰鸾叛变,这对太虚宫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应天祈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让冰鸾活了下来,不归山因此又得一大战力。 道宗李迷提却对此颇不在意。 欧阳柏知道他另有打算。 “万剑门、落霞谷陨灭、水云庄沉寂,我并不感到意外。” 李迷提平静说道,“神灵都出现在了人间,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不过此人间非彼人间,我不相信他真的能逆转一切。” 坐垫前方的欧阳柏附和他的想法,说道:“已经寂灭数千年,人间只能是我们的人间。” 李迷提说道:“只要太虚仍在,仙门便不会输。” “钦齐呢?” “那孩子若无法勘破情关,便不配拥有这个人间。” 欧阳柏沉默。 李迷提闭着眼睛说道:“让燃野回来吧。” 欧阳柏脸色微变:“可洛川那边?” 李迷提说道:“一个腐朽之人,有什么值得侍奉的,那座山,才是我们的目标。” 欧阳柏揖礼应是。 …… …… 冰鸾伤好后,随意参观了一下不归山,便来到天箓峰,看见了崖上正在练功的裴清离。 “泣鬼神、天净功、纯阳诀,还有云梦道法,竟能以魔气和凤魂将种种功法融于一身,有朝一日贯通圆满,这片天地,还有谁是你的对手?” 冰鸾感受着裴清离的功法气息,赞赏说道。 裴清离收剑,看着她说道:“不愧是千年大妖,竟好得如此之快。” 冰鸾说道:“这还要多谢你的丹药。” 裴清离说道:“不用谢,都是我在碧池峰那侄儿炼的。” 丫的,难怪那么难吃。 冰鸾腹诽了一下,看着裴清离说道:“你长大了。” 裴清离挑眉说道:“我以前在太虚宫可没见过你。” 冰鸾说道:“你路过净池的时候,我看过你。” 裴清离沉默。 冰鸾明了她的情绪,说道:“不是什么令人恶心的伏笔,我已经被困了七百年。” 裴清离面无表情说道:“所以,你是个狠人。” 冰鸾淡然一笑说道:“多谢赞美。” “如今你已经得到自由,可有打算?”裴清离问道。 冰鸾张开双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当然要去复仇?” 裴清离说道:“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还想被关回去?” 冰鸾说道:“李迷提当然是我的仇人,但我最想复仇的对象却不是他。” “哦?”裴清离表示好奇。 冰鸾看着远山说道:“当年困住我的,才是我最想杀的人。” 裴清离仿佛想到了什么,眸光里闪过一丝有趣。 “七百春秋枉世间,如今也是时候去见见故人了。” 冰鸾转身看着裴清离说道,“可愿同行?” 裴清离唇角一翘,说道:“求之不得。” …… …… 第99章 洛川寻仇 凛冬将至,空气中的冷意已经非常明显,随处可见穿狐裘、裹棉衣的凡人、想来今年的洛川雪景应该会很美。 不知道那个挺着大肚子又嚷着要吃火锅的妇人半月后会生出一个怎样的女儿。 裴清离和冰鸾走过宽阔的洛水桥,进了万人攒动的洛川城。 洛川城与太虚宫相距近千里,就算是李迷提赶过来,也需要些许时间。 她和冰鸾会在李迷提到来之前杀死那人。 天邪冰鸾、纯血真凰,她们便是世间最顶尖的存在。 除了李迷提、应天祈这样的异类,没有人会是她们的对手。 应天祈也没有反对此行的理由。 …… …… 洛川城内,改换服装的紫魇卫和赤影卫对依附太虚宫众多家族进行了打击。 洛川城进入风雨飘摇之中。 太守府连续半月收到了无数来自各大家族的信件,要求太守府出面稳定乱局。 洛川城太守府是大瑄王朝与太虚宫妥协的产物。 然而,自王朝与太虚宫断绝一切联系之后,太守府在洛川城受到了很多打压。 所幸太守荀远图清廉多年,深得城民信任,再加上府中有三百亲兵及数十名散修高手,这才没有死于非命。 昨日,坚持维稳的太守终于顶不住压力,向外派出了一百亲兵,不过却没有追剿所谓的魔修,而是在城内巡防。 此举自然引发了那些拥护大道的世族的不满,却赢得了众多百姓的支持。 太守在庭院中喝着花茶,美貌妇人在一旁剪着花草,好生自在。 以至于当身后有人出现时,竟也没有丝毫察觉。 直到美貌妇人回头,剪刀落地,轻喔一声。 太守这才从转椅上往后看去,神情瞬间凝滞。 扑通一声。 太守拜了下去:“下官……恭迎尊主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美貌妇人哪里还猜不到来人是谁,连忙来到太守的身旁跪下。 “起来吧。” 裴清离径直坐到那张转椅上,纪霜则捡起了地上的剪刀,交给了脸色粉嫩又微微泛白的妇人,示意她退下。 裴清离看着太守说道:“你认得我?” 太守恭维说道:“尊主的面容,下官自然认得,只是不知道尊是否驾临,下官好前去拜见。” “他没来。” 裴清离说道,“我也只是顺道来看一眼。” 太守很想问清事态,但知道自己不该问,于是说道:“一切听凭尊主吩咐。” 裴清离说道:“我会让手下们停下来,不必再骚扰那些家族。你做得很好,所以他们会留下来,保证你的安全。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事情,如果你害怕,随时可以让他们护送你去月傀城,或者不归山。” “多谢尊主。” 太守说道,“下官在这里过得挺舒服的,暂时还不想离开。” 裴清离想着刚才那个丰满妖娆的美丽妇人,轻晃转椅说道:“嗯,看出来了。” …… …… 洛川是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千年前更是某个皇朝的国都,便是与如今大瑄王朝的神京城相比,也不遑多让。 城北的道殿远离街巷民宅,地势极高,乃灵脉所在。 那人就藏在那座古老的道殿里。 江湖上很多人都遗忘了他的存在,即便知道他,也会有一种他早就死了的错觉。 就算是仙缘深厚的大修行者,也很难活过千年,那人却做到了。 “当今的修行者,即便修为已臻仙境,想要活过八百年就已是极限,他却活了一千多年。” “如果说隐寓和伊古是凭借不归山的地脉和自身魔族血统,那他一介凡修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信仰。” “洛川城是天南第一大城,往来民众无数,可信仰之力只有那家伙才会,他如何能够做到?” 冰鸾说道:“可能是天心玄影玉。” 裴清离不解,却在典籍中知道,天心玄影玉是太虚宫的镇山仙器。 冰鸾说道:“洛川城里的道殿本就是建在一条灵脉之上。” 裴清离问道:“隐寓和伊古的法子?” “差不多。” 冰鸾说道:“只要毁去地底灵脉,那人便是残蜕一具,不足为虑。” 两人来到城北废宅里的一处枯井。 裴清离与冰鸾对视一眼,神识一探,并无危险,然后跳了下去。 一群蝙蝠闻声而起,翅膀未扇两下,便被数十道红芒斩碎。 那些老鼠、蟾蜍自然也无法逃脱。 千百年来,除了那人,便只有太虚宫的寥寥数人知晓此处通道。 冰鸾清楚那人必然留下了手段,但裴丫头有寂暝在手,应当无碍。 冰凌散于无形。 冰鸾转身,向着那座道殿走去。 …… …… 裴清离斩尽污秽,顺着漆黑的密道来到了空旷的地宫。 一条泛着荧绿光芒的巨大灵脉出现在眼前。 灵脉并非自然形成,每条灵脉都需要以大道法设元引装置,吸纳天地元气,化为灵晶之体,可即便如此,一条小型灵脉也要上百年才能形成。 不归山、太虚宫、云梦派这样的大势力气灵脉都积蕴了近万年。 所以才有天魔大阵、天机万法大阵、万剑大阵、云烟大阵等强大阵法守持。 而这道殿,在数百年间也形成了一道中等灵脉。 那人便是靠这条灵脉苟延残喘着。 冰鸾与裴清离的计划当然是毁掉灵脉。 …… …… 阴暗的墙壁凹坑里矗立着十座古老雕像。 灵脉之上,悬着一块月形古玉,散发出清妙至极的气息。 “天心玄影玉!” 裴清离一眼就认出了这块古玉。 天心玄影玉是太虚宫的至高仙器,相传有辅功、长生之效。 裴清离也只在道典上见过。 似乎是感应到裴清离的出现,数道光线从玄影玉中折射而出。 须臾之间,空间内便出现了密麻交织的利线。 裴清离看着地上干枯的鼠尸白骨,知道了这里数百年来都没有人发现的原因。 古井无封,这里却有一道杀阵。 裴清离没有再靠近玄影玉,以泣鬼神里的鬼神隐敛住气息,同时外露一丝天净神力,寻找破阵之法。 …… …… 洛川城下了一场雪。 然后是霜花漫天落下。 奇怪的是,那些霜花落在地面,并没有融化成水,而是消失无踪。 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摊贩们没有急于收摊,术士们推演天时,姑娘们开窗赏景,铁匠们更加奋勇……在这寻常的人间烟火中,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雪衣女子穿过闹市,来到了那座冷清幽森的道殿之前。 两片雪花落在道殿门前,那两名守卫道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冻凝,然后随风破散。 殿中,昏暗的天光下,有一座烛台,烛台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全身乌黑的麻袍老人。 随着他的睁眼,淡淡的清光从烛台周围溢出,照亮了他那张由三百六七道皱纹垒成的枯干而可怖的脸。 “好久没有感受到这般强烈的杀意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干涩,就像风卷枯叶的沙沙声。 数百年来,这座荒殿里的任何声响他都熟悉至极,鼠窜、水滴、蝇飞、虫鸣,寂静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折磨。 那些从外面带来的消息让他产生了悸动。 他想出去,但他不敢出去。 现在,有人来了。 应该是来杀他的。 他的嗅觉延伸出去。 于是,他大概猜到了来人是谁。 他有些心痒,有些害怕,有些想动,有些想睡,最终,这种矛盾让暴躁,然后生气。 如果真的是她,那这里确实已经不够安全了。 所以,他慢慢站了起来,扭了扭僵硬的身体,抖落满身灰尘,拈去颈间蛛网,赤着黑炭一般的脚走了出去。 步履沉重,面色漆黑。 就像一个害怕阳光的乞丐。 也像一具刨出坟墓的尸体。 …… …… 那些利线虽然杂乱无章,但所起所终都是沉默相对的十座雕像。 如此拙劣的阵法,岂能难倒裴清离? 她毫无犹豫地捏碎了手中的霜花。 道殿前随即响起一道冷漠无比且又嚣张至极的声音。 “商老贼,出来受死!” …… …… 第100章 再见天日的商道酬 “谁人大胆,敢扰吾清修?” 殿门缓缓打开,一道极浓的阴影出现在冷冽的天日之下。 寒风忽起,飞尘四散。 冰鸾眸光微沉,确认就是此人,眼中厉色渐凝。 那人披着一袭烂麻袍,赤着脚,光秃的头顶只有寥寥几根白发,身形虽高,却极为枯瘦,就像没有枝叶的朽木,亦无生气。浑浊的双眸凹得极深,没有半分神采。面色沉黑如炭,就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光的恶鬼。 这就是太虚宫的老祖,冰鸾一生的仇敌。 商道酬。 他是前代道宗道衡真人的师兄,李迷提的师伯,是与夜终黎同时代的人物。 冰鸾来此就是为了引出这个老家伙,然后杀了他。 “原来是这样的……好高好大的天空啊,多少年没有见到了。” 商道酬毫无情绪的视线落在冰鸾身上,嘶哑说道,“原来……真的是你!” 冰鸾厌恶地看着商道酬,嘲弄说道:“如此苍老疲态,看来在时光的伟力面前,你的长生功确实没用。” 以太虚功法为基、地底灵脉为辅,护住肉身与神魂,从而达到长存不死。这对外人来说是秘密,却无法瞒过被困太虚七百年的冰鸾。 商道酬说道:“千年岁月太长,毕竟不似你这孽畜。” 他的声音非常低哑,就像刚破壳的雏鸟,机械而难听。 相较之下,冰鸾的声音就像雪岭之风,冰冷却流畅:“七百年前,你与道衡用计困住了化形期的我,让我失去了七百年的自由。今日,我便来送你归去,了却这段因果!” 商道酬说道:“刚好,我这几百年参悟了一门神功,今日便拿你试刃。” 枯干的手指向下一划,一道庞大的气浪汹涌而出。 冰鸾反手一挥,无数雪气将气浪冻凝,然后破散成无数冰屑。 商道酬看着冰鸾,暗惊七百年的囚困,竟让这妖物更加强大,李迷提那孽徒,当真该死。 冰鸾嘲讽道:“苟活了千年,变成这般见不得光的怪物,太虚道法,果然是仙道正宗,姑奶奶我当真佩服啊!” 如果说不归山的隐寓和伊古是以魔族血脉和特殊阵法在维持血气,那商道酬便是靠着地底灵脉在死撑。 对他这种人来说,生不如死,终究要好过真的去死。 死亡才是真正的荒寂。 所以,他绝对不能死。 商道酬沙哑道:“住口,你这妖物,若非师弟阻拦,欲留你护山,七百年前就我该灭了你。你一朝得势,反叛太虚便也罢了,竟敢来此扰本座清宁,罪不容诛!” “哈哈,你一根贪生怕死的朽木,能奈我何?” “当年我与师弟能困住你,今日便能诛灭你。” 商道酬身躯虽然腐朽,但千年无上功仍在,双手齐出,万顷波涛贯面而来。 冰鸾旋身,清唳而起。 数十道冰刺在她身周高速旋转,随她一起怒投波涛。 这是她最强大的手段,即便是李迷提也会觉得危险。 而且她被困七百年,日夜感悟太虚宫道韵,妖力修为比七百年前强大了数十倍。 如海啸般的声音接连响起。 冰鸾破入海中,掀起无数涟漪。 千年道法凝成的波涛是那样的磅礴,贯涌下去,只怕半座洛川城都会化为废墟。 然而,那些波涛还未涌出道场,前端便霜息被冻凝,形成毫不规则的冰棱。 紧接着,地面开始结冰。 水汽、波浪、天地湍流,都被冻住。 道殿前出现一座青白色的冰川。 商道酬双手交斩,破掉那些扑面而来的冻凝。 冰川如果不散,定是绝美的风景。 可是下一刻,这座冰川便如风过沙丘一般,散作无数冰屑升空,然后变成一只绝世大妖——天邪冰鸾。 “孽畜!” 商道酬沉啸一声,手中光明大作,一把光矛隔空刺向冰鸾。 冰鸾现形之后,正是失御之际,如何能避开这一击? 咔嚓! 一道剑气不知从何处而来,将那记光矛斩成虚无。 又一道强横剑气劈来。 商道酬避开。 地面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缝。 “不好!” “杀了她!” 商道酬暴喝一声,往道殿里飞去。 数十名弟子从殿内飞出,将冰鸾围了起来,剑阵随即开启。 一道冰凌自地而起。 剑阵被绽开的冰刺破开。 那些弟子直接身死。 冰鸾挥翼,数道冰刺飞入幽暗的道殿。 …… …… 伴随着嗤嗤嚓嚓的异响,幽暗的道殿被火光照亮。 那把剑再次飞了出来。 商道酬的左肩被斩中,溅出一道黑红的血花。 他刚在空中翻转落地,一团火焰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商道酬瞳孔骤惊,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了下去。 罡风扑散焰火,露出了那只细腻的手。 两只手隔着焰火相遇,绽放出一朵冷艳至极的彼岸花。 商道酬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沉喝一声。 那只手继续上前。 呜呜声响里,一道黑色鬼影撞入商道酬的胸膛。 商道酬倒飞出去,身体险之又险地倒斜,避开背后袭来的冰刺,又被一道巨力挟住,重重地砸落在一片蛛网中,嘴里吐出浓浓黑血。 火焰与魔气散去,显出裴清离的身形。 商道酬看着缓缓走出道殿的她,看着她手里的魔剑,神色复杂。 裴清离看着眼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商道酬,稍稍欠身,露出身后的十丈魔气。 “你就是商道酬。”裴清离唇角一弯,“不过如此。” “你……不!” 商道酬神色骤变,大叫一声。 一个清脆的响指之后,轰的一声巨响! 屹立千年的道殿瞬间坍塌。 无比磅礴的灵气如黄河决堤般倾泻而出,淹没了滚滚魔气,无数碎石、木屑倒飞而出,方圆百丈足足下落了七寸有余,道殿四周出现了很多破洞,尘烟愈发弥漫。 冰鸾担心裴清离出事,正欲上前。 一道赤芒破开乱檐与尘烟,冲天而起。 疾风呼啸。 笔直的剑光划破冷空,直斩而下。 清光大作。 剑光横扫。 残影疾退,遁入尘烟。 一道冰雾喷涌而下。 乱石激射,断壁横飞。 连绵不绝的撞击声从烟尘中传出,直到一赤一白两道身影向后掠出,才渐渐停了下来。 …… …… 第101章 恶鬼不忍看,冰火谁能挡? 商道酬破开废墟,看着冰鸾和裴清离,没有眉毛的眼皮一挑,声色俱厉道:“你们……你们居然敢毁掉我的灵脉,不可活!” “不可活的是你!”裴清离一剑斩去。 商道酬握着冒死抢回的天心玄影玉,凝成一道光罩。 一声碎响。 光罩破开。 商道酬一掌拍出,巨大的手掌盖向裴清离。 裴清离一剑斩去。 商道酬收手而回。 “这莫非就是……寂暝剑?!” 商道酬如枯树般的脸露出惊栗之色。 不愧是至尊魔器,一剑便破了他的大擎天手。 难道……他也来了? 商道酬生出一抹极浓的警意。 燃野在这里陪了他很长时间,他知道祝之澜和封绝是怎么死的。 他比任何人都活得更久。 所以他更怕死。 他不想见到那人。 …… …… “商道酬,你的死期到了!” 冰鸾化作人形,一拳俯冲下来。 “天邪冰鸾,当初我和师弟擒了你,本想就地斩杀,可是师弟惜才,让你护山。没想到你重获自由后,竟还会回来找死。” 商道酬很快恢复心神,强势一拳轰出,两拳相遇,虚空颤动。 冰鸾退身而落。 商道酬这一拳竟是震裂了她的护体玄冰。 “这一次,死的是你!” 冰鸾踏空而至,妖力蓬勃而出,震退商道酬。 商道酬屈腿,一掌击出。 拳掌相遇,狂风大作。 冰鸾退到天空里,身后罡风极劲。 商道酬退回废墟中,一道尘烟从他的脚下倒射而去。 一道赤红剑气斩下。 商道酬反身一掌迎之。 裴清离冲身而下。 一时之间,剑光与道法不停飘掠。 木柱破裂,柱石断毁,尘屑翻飞。 断壁残垣皆被荡开。 两人的身形渐渐显露出来。 商道酬的身上出现了很多剑伤,留着浑浊的血,眉间被霜雪覆盖,模样非常狼狈。 裴清离掩映在红色魔气中,不知其伤,气息却是减弱了不少。 冰鸾振翅,由无数细雪凝成的冰息再度贯涌而出。 商道酬想要离开,手臂却突然被裴清离紧紧抓住。 商道酬大怒,喝道:“你真的想死?” 裴清离的眼眸里燃起一粒火焰。 商道酬当即明白了她想做什么,身影骤虚便来到了极高的天空里。 半截袖袍在裴清离的手中化为灰烬。 嗤嚓一声。 冰鸾身形极快,向高空里的商道酬冲去。 裴清离旋即消失在原地。 商道酬一拳轰向冰鸾。 天空里传来雷鸣般的暴响。 冰鸾落回地面,激起一道尘烟。 裴清离悄无声息出现在商道酬身侧,一腿将其踢回地面。 烟尘惊飞。 商道酬站在浅坑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 “好一把寂暝魔剑!” “好一个真凰之女!” 裴清离入门不过五年,在冰鸾告知之前当然不知道太虚宫还有一位存世千年的老祖。 商道酬则是通过某过燃野道人了解到江湖上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所以他认出了那把剑,也认出了裴清离。 商道酬看着两人说道:“以你们现在的力量,确实可以杀一杀我,但你们不可能成功,因为你不是人,只是鸟儿……两只鸟儿,能奈我何?” 话音甫落,商道酬化作一道青烟散向四面八方,消失不见。 裴清离怒而挑眉,神识立即外放,扫视着商道酬的踪迹。 冰鸾也略感意外,她站在天空里,天空就已经被锁死,商道酬的道法再如何精深,也不可能另辟空间逃走。 “他无法离开。” 冰鸾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裴清离运转天净神功,捕捉着幽渺的大道气息。 一种凝滞的意味涌上心头,她猛然回头,寂暝剑立于身前。 一道磅礴清光从道殿上方的天空里冲了下来。 地面划出一道深沟,裴清离握着寂暝剑,眉发微乱。 霜雪再降,道殿废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凝。 那道诡异的气息再次消失不见。 裴清离凤眸赤红,看向的不是道殿废墟,而是天空。 一缕清光出现在冰鸾身后。 啪的一声。 冰鸾被一掌击中,向着地面斜落。 一道红芒擦过她的白羽。 嚓的一声轻响,然后是一声苍老的痛呼。 商道酬来不及收手,被迅疾的剑光刺入手掌,从肩头破出,带出一蓬血花。 魔气以极快的速度侵蚀着他本就腐朽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二人的对手,转身便要从天空里离开。 冰刺与剑气同时袭来。 商道酬催动道法,以极快的身法躲开。 “想走,没那么容易。” 冰鸾扇动满天霜花,追之而去。 商道酬不予理会,拂袖离开。 虽然受伤,他的速度依然很快,刹那间便跃出千丈,触摸到了真实的云。 然后只要向北而去,冰鸾和裴清离必然不敢追击。 那么,自己便能活下来。 然后再试一试那个法子,让自己再活五百年。 冰鸾和裴清离当然不会让他就这样离开。 但她们能做什么呢? 事实上,当商道酬还未转身之时,冰鸾便已察觉到他的意图,然后往那件事物里注入了一道冰息。 裴清离的周身也燃起了十余丈凤凰真火。 …… …… 商道酬此时已然踏足虚空,看见了那座横亘千里的雄山。 他的入云道法天下无双,没有人可以阻止。 这条灵脉毁了,但太虚宫的灵脉还在。 一旦自己回归太虚,便是真正的祖师。 没有任何人可以反对自己。 我还可以活五百年。 而你们,都要死! 忽然,他的脸色再次扭曲。 震惊、愤怒与恐慌接连闪过,十分精彩。 一块黑色的石碑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头顶。 魔气从中滚滚溢出,遮蔽了天机,也挡住了他的去路。 红雾笼罩天日。 商道酬强行镇定心神,握住天心玄影玉,一拳轰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 红雾散而未消。 炽烈的光芒透射下来。 商道酬退了回来,只余惊骇,仿佛看到了一个太阳。 一种极其强大而且危险的气息充斥虚境。 巨大的火凤缓缓浮现,两团明火如视死物般盯着商道酬。 两声清鸣何合为一声。 冰火相遇。 天地震动。 …… …… 冰鸾与火凤竟然同时出现在洛川城。 城中民众看到这万年未有的一幕,无不心旌摇荡,却因恐惧而不敢靠近。 太守看着天空里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热血,暗自决定待会儿一回去,就要把今晨那个偷看自己夫人的帮闲杖毙而死,还有那个年轻俊朗的长工,也留不得了。 洛水林中的紫魇卫注视着天空,目光各异。 奇异的光芒与遮天蔽日的黑雾倏然散去。 商道酬落在青石板上,吐出浓血,神情极为不甘,却慢慢地没了呼吸。 在冰鸾与真凰的合击下,即便他修道逾千年,也只能陷入死地。 …… …… 第102章 后至之敌 “终于成功了……” 确定商道酬已无生机,裴清离松了一口气,唇角泌出一丝血。 冰鸾看了看她,二人刚要离开,裴清离却神情一变。 一声暴喝尚未断绝。 一玺宝印轰然镇下。 一把本命道剑刺来。 一柄拂尘携风而至。 裴清离踏空而起,挥动寂暝,将这些威力不俗的法器尽数斩退。 天象印。 幻音铃。 火元晶。 红木道剑。 了无拂尘。 众多真灵法宝一齐飞向冰鸾和裴清离。 天机骤锁。 恢宏的道法气息笼盖天地。 民巷人群中发出无数惊呼。 太守大人撞开身旁的妇人,紧紧攥着手中的天目镜。 太虚宫的人已经到了,尊主能安然离开吗?我要不要…… 在太守狭小的镜目中,冰鸾飞身而起,卷动霜雪,杀将而去。 裴清离随之出手。 冰息与火焰相融,卷成恐怖而艳美的气浪。 天象印退。 幻音铃哑。 拂尘被焚。 红木被冻。 嚓嚓嚓! 三把剑破空而来。 数道冰刺迎了上去。 一道白衣从天空里落下,三把剑退回,悬在在他的身前。 叶钦齐! “遭了……” 冰鸾挥翼如剑,斩退众人。 裴清离掠身上前,想要拿走天心玄影玉。 疾风擦过面庞。 裴清离大惊。 寂暝剑迅疾斩过。 白色的湍流被斩成两截,如分芦荟。 寂暝剑随即回转,护在身前。 铮! 裴清离退身数步。 数道清光相合,道衣飘飘,破空而至的李迷提一指点向裴清离。 寂暝剑迂回至左手,裴清离一拳迎之。 数道清光进入她的身体。 裴清离有些奇怪,随即发现自己体内的气息乱了起来。 寂暝剑一剑斩来。 裂缝将两人隔开。 天净神功在裴清离的体内激荡。 数道清光从她的身体里散出,宛如走火入魔一般。 裴清离震惊对方为何能做到这一点。 直到看见李迷提指间那点已经燃尽的凤火,才明白过来。 裴清离怒极,身后鬼影随着拳头轰向李迷提。 李迷提目光冷冽,周身清光一散,鬼影破灭。 火舌飞舞向前,遇着清丽神光,瞬间消散。 裴清离瞳孔骤缩。 两道火焰左右散开。 裴清离跃上天空。 清光欺身而上。 李迷提忽现身前,一指点出。 裴清离一拳轰之。 拳指相交,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裴清离趋退及地。 清芒如电,紧接落下。 裴清离轻点地面而避。 尘屑激飞,青衣若蜕。 魔气如雾出峡,闪电在其中嗤嗤作响。 青衣进入其中,更有雷声轰隆响起。 不多时,清光盛放,魔气散开,在周围炸起一圈尘烟。 裴清离倒掠出去,两滴凤血遇风而燃。 白墙上出现一个人形缺口。 李迷提收回手指。 裴清离从墙后跳了出来,一剑斩下。 李迷提举起右手,手间光芒大盛。 寂暝剑气敛于其中,如同无物。 数十道剑气穿空而至。 李迷提轻挥衣袖,剑气转瞬消弭。 逆风如剑刺来。 裴清离以剑破之。 李迷提从原地消失。 裴清离怒而挑眉。 青色湍流飘然旋于身周。 手中魔气将欲释放,便被一道青色光绳紧紧缚住。 寂暝随念而动,当即分化出万千剑影。 青色湍流破开。 裴清离手中燃起凤火,青色光绳被烧融殆尽。 一抹艳丽的火花溅射而出。 裴清离的右肩出现一道血洞。 血液倒飞,迂回而来,化作火凤,向前刺去。 青衣再卷。 火凤散于风中。 裴清离旋身而至。 李迷提清影上前。 两道身影在城墙、民巷、殿侧、屋顶、天空各处闪现,不时绽放出墨莲与青荷。 轰轰两声。 裴清离落在地面,唇角溢血,已然受了轻伤。 李迷提站在天空里,负着一只手,银发轻飘,身体笔直如剑,神情凛若冰霜。 那些可以刺穿虚空、冻凝万物的冰刺,还未触及他的身体,便已化成雾气消散。 李迷提站在青石板上,仿佛天地与同在。 直到此刻,裴清离才知道,李迷提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强大。 这种感觉,裴清离只在应天祈身上感到过一丝。 天净九重,果然是另一个世界! 裴清离丝毫惧色,只有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滔天恨怒。 忽然,一只冰凉之手搭在她的肩上,灼热的凤息迎来一抹清寒。 玄冰倒刺,形成寒霜领域。 李迷提置身冰域,神色平静如前。 主仆数百年,他岂会不知天邪冰鸾的手段? 他捏爆手中元气。 冰霜散成雪花飘向空中。 天邪冰鸾的玄霜纵然可怖,但李迷提的道法亦可拟之。 一阵白雾随即飘来。 冰鸾抓住裴清离,闪掠而退。 李迷提拂袖,白雾散于无形。 数道刺向那些长老的冰刺凌空停滞,落地成屑。 李迷提放下手指,眉间出现一层浅霜。 同时迎战裴清离与天邪冰鸾,即便是他也必须承受一些代价。 眉上的浅霜与袖侧的焦痕便是明证。 但为了杀死商道酬,裴清离与冰鸾已经消耗太多,如何还是他的对手? 而且他已经确信应天祈不会出现,那么还有谁能阻止他杀死二人呢? …… ……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按照冰鸾的推算,李迷提受了重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 连应天祈也是如此认为。 冰鸾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李迷提。 五位长老和叶钦齐掠阵,李迷提亲自出手,裴清离和冰鸾就此陷入危机。 …… …… 李迷提伸出右手,握住了一把剑。 三一剑。 李迷提的本命道剑! 作为道宗,李迷提并不擅用剑,但剑道剑道,剑亦是道。 因此,他用的是心剑。 面对如此强大而可怕的心剑,冰鸾不敢大意丝毫。 调动千年修为,凝成十二道冰刺,以无此精妙的方向和角度同时向着李迷提刺落。 三一剑随心意而动。 剑光一闪,如星辰在太空自然亮起。 因为自然,所以避无可避。 冰刺被剑气斩成虚无,数十道白羽飘落,鲜血溅射。 只是瞬间,冰鸾这位修为惊天动地的大妖便受了重伤。 李迷提不再理会冰鸾,莲藕一般的手指隔空指向裴清离。 心剑无视空间距离,飘然而至裴清离身前,掀起空间湍流,绽出一朵白花。 寂暝亦随心意而动,斩碎延伸的花瓣。 铮铮铮! 数十息之间,两把剑相遇了上千次,产生了无数白花与碎光,惊心动魄,美不胜收。 随着一记猛烈对斩,离道殿最近的一座高楼遽然倒塌,十里外的一条民巷化为废墟。 恐怖的剑气冲撞让诸位长老也要小心避开。 叶钦齐看着两人,愁容渐凝。 随着裴清离受伤倒掠出去,这场凶险的剑争终于短暂停歇。 心剑化为虚无。 寂暝剑回到裴清离手中。 萧茹赞叹说道:“不愧寂暝。” 施萍亭感慨说道:“果然道宗。” 在场的都是道法甚深之人,自然知晓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道宗的心剑是他最强的手段之一,连冰鸾这等大妖都难以抗衡,裴清离却能以寂暝从容应对,这把剑自然不负至尊神器之名。 反之,道宗凭心剑战平寂暝,他的修为又是何等的高深莫测。 更特别的是,交手的两人曾经是名动天下的师徒,现在却是不死不休的仇雠。 世事果然无常。 叶钦齐站在天空里,身前的游子剑微微颤动着,就像他的眉。 他此时的心情自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复杂。 然而,这场战斗不会因为他的忧虑而结束。 李迷提不会让裴清离和冰鸾安然离开。 “杀了她!” 五位长老收到李迷提的意志,纷纷祭出法宝,攻向受伤的冰鸾。 冰霜自地而起,寒冰领域再现。 五大长老惊险避开。 “钦齐,还不动手!” 北来道人一鞭抽碎一道冰刺,看向叶钦齐叱道。 叶钦齐怔了一瞬,看了看远处疾速闪动的两道身影,运起天净神功,轰入了那片冰域。 …… …… 第103章 借雾而遁 裴清离一手使泣鬼神,一手使纯阳诀,双手交叉,绕过头顶,两种功法交织相融,产生炽烈的光芒。 一道光柱自天而降,落在李迷提身上,在他的掌心前形成一面光幕。 两种至强功法合一轰出,卷起的青砖化为粉末,一齐轰向那道光幕。 碎裂声响里传出两声爆炸。 那是功法分散的响动。 李迷提身前的光幕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破碎。 李迷提依然纹丝不动。 裴清离眉心微皱。 李迷提拂袖。 身前的光幕瞬间化作无数光粒,卷向裴清离。 魔气化盾,然后碎裂。 裴清离撞破白墙,倒在废墟里。 那些光粒来自天道劫光,蕴含最本质的大道之力,既是最好的防御,也是最强的杀招。 废墟里燃起数丛亮丽的火焰,可见裴清离受伤之重。 嗤嗤嗤嗤嗤嗤! 数百道冰刺从虚空里落下,六道清影飞速闪避。 冰鸾想去阻拦李迷提,但五位长老哪里会让她如愿。 六道天净神力在上空交汇,那些冰刺尽数化为冰屑。 冰鸾只得凝结领域,继续防御。 天光微凝,李迷提出现在废墟上方,一脚踩了下来。 烟尘四起,火星飞散。 裴清离避开了这一脚,身体却被激荡的罡风刮得横飞而起。 烟尘中,裴清离无法判断李迷提的位置,乱斩数剑之后,肩头被一道清光穿过,朝着巷尾倒掠而去。 李迷提从天空里消失。 下一息,他出现在巷尾,脚踏青石,手握一把虚剑,斩向裴清离的后颈。 裴清离来不及转身,右手两根手指迅速升起,夹住了那把虚剑。 李迷提轻噫一声,流露出好奇的情绪。 你居然能挡住这一剑? 李迷提看着裴清离已经转过来的有些慌乱、有些倔强的眼眸,生出一抹不解之意。 嗒的一声轻响。 虚剑碎裂成风。 裴清离并指点出。 李迷提飘然而退。 数十道指意划破虚空。 李迷提的身法如诡似魅。 下一刻,他退回了废墟前,道衣上出现了数道裂口,没有血。 一道指意在他身前两尺溃散,裴清离吐出一口血。 李迷提说道:“你竟然连元虚指都学会了。” 这句话很冷漠,几乎没有任何情绪,遑论轻蔑或赞赏。 裴清离没有回答李迷提,转身向着深巷里钻去,不知是为了避免与李迷提的正面相抗,还是想等待冰鸾破局。 …… …… 深巷里的民众大多已经逃走。 包子铺的火炉上有两笼热腾腾的包子,店门角落有一个抱着头、眼神惊恐的小二,他没有看到裴清离的脸,但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于是把头埋得更低,不停地念着饶命。 包子铺旁边是一家古董店,古董店的老板早已逃走,门上的锁明显还没有叩好。 食肆已经紧闭,门里应该有不少人,但裴清离没有理会。 她路过两家酒楼、三间庭院,然后来到一个能看见城墙一角的亭子。 院中无人。 数十里外隐约可以听见官兵疏散民众的声音。 裴清离知道,李迷提一直在看着自己。 直到确认裴清离无趣地停了下来,他才望向深巷上空。 天风忽来,与数十道清光相遇,然后渐生雷息。 裴清离离开亭子,来到一处辘轳井旁。 然后,她再次离开,背靠一个水缸。 三息未过,她踩碎檐下的一片薄瓦。 数十道雷声过后。 深巷里死了很多人。 包子铺的小二,古董店里想趁乱盗宝的贼,木桩旁拼命捂住狗嘴巴的糙汉,街道旁不知所归的乞丐…… 裴清离终于确认李迷提不会在意这些人的生死,她看着那对抱在一起的姐弟,心有不忍,于是纵剑而起,身形闪掠,向天空里的电群斩去。 噼噼啪啪! 数百道闪电同时落在裴清离的身上。 寂暝剑的赤芒在天空里划下一道清晰的湍流痕迹。 裴清离的身体承受着雷电,但她的剑势已然圆满。 是的,她是在蓄势,无心害死那么多人。 现在,她要为自己和他们复仇。 一道直入苍穹的剑意斩了下来。 李迷提没有选择闪避,周身清光飞旋而上,迎向那把巨剑。 嚓的一声。 地面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隐约可见剑的形状。 残废的道殿被斩成两半,彻底坍塌。 五位长老只得避开。 叶钦齐与冰鸾相视一眼,然后同时退开。 李迷提侧着身体,与裂缝相距半尺,乃临渊之人。 剑意散去,飞尘扑落。 裴清离无力地向着地面摔落。 叶钦齐眸光骤凝。 李迷提挥袖之间,虚空颤动,一道光柱倏然降落。 天道劫光降下,裴清离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朵霜花拦在了那道光柱面前。 …… …… 就在裴清离钻入深巷后,冰鸾用水魄珠之力挡住五位长老。 强横的道法与诡异的妖魂在冰雾中无序乱撞。 冰鸾对太虚道法了解甚深,即便五大长老联手,也只能堪堪与她打个平手。 五种道法合在一处,冰幕被击碎。 冰鸾趁机释放冰柱,伤了两个。 避开游子剑与明光剑的交斩,冰鸾一拳轰在地上。 地面瞬间被冻凝。 众人退到天空里。 如此冰域,即便李迷提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一道雷电扔向裴清离,随即转身在身前划下一道青色的线。 那根线很细。 冰息却无法再进。 自然也威胁不了李迷提。 满天飞雪与无数冰刺降落。 李迷提分心一瞬。 …… …… 天道劫光落下,霜花骤碎为虚无,但总算争得了一息时间。 冰鸾抱住倒落的裴清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记劫光。 天地六动,是为劫威。 两人落在焦黑的青石上。 五位长老随即驭宝而至。 冰鸾一拳及地,冰刺成栅,方圆十丈,皆为领域。 在领域内,她的千年冰魂得到了最完美的释放。 便是李迷提,此时大有消耗,也未敢轻入。 冰鸾抓住这个时机,凝出六根霸道至极的冰刺,袭向六人。 五位长老修为极高,叶钦齐更是不凡,但面对冰鸾的本命妖法,震骇之下纷纷驭功防御。 须臾之间,六人退出不同的步数。 两个长老被冰息侵体,中了寒毒。 三个长老震碎冰刺,气息大乱。 叶钦齐握着手中被冻凝的明光剑,眉眼含霜。 冰鸾没有趁机杀死六人。 事实上为了杀死商道酬,她和裴清离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且李迷提此时已经入域,她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一场大雾自地而出,笼住方圆十丈。 这片迷雾乃冰鸾千年妖力所聚,以李迷提此时睥睨人间的修为,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冰鸾皓手一转,手中霜花拍向李迷提。 裴清离趁此一剑上撩。 两人再次合作夹攻。 只是对象从商道酬换成了李迷提。 李迷提的修为比之商道酬更甚,周身清光一震,便同时挡住了冰鸾和裴清离的合击。 三人对峙数息,李迷提侧眸。 一道闪电落下。 冰鸾收手而退。 两道清光凭空缚来。 裴清离掷剑入地,破! 一道虚影闪过。 冰鸾双翼相合,挡住了那迅疾的一掌,却被震退十余丈。 寂暝剑气落空,裴清离握住那块石头,顺势砸向李迷提的双指。 一声轻响,青光与红光同时盛放。 数十道冰刺攻向那道虚影。 嚓嚓嚓! 冰刺破散,数道罡风落下,冰鸾退而吐血。 寂暝剑带着灼灼火焰,斩向李迷提的头颅。 李迷提收指,两道身影相合,握住两道蓝色的雷霆,轰向裴清离和冰鸾。 冰鸾双翼大展,两手凝出千年冰盾。 裴清离回剑在前,魔焰散放出炽烈的光线。 强大至极的盾与剑,却依然无法挡住这蕴含天道之威的两道雷霆。 雷霆之力击破冰盾,将冰鸾掀开。 李迷提闪身上前,青辉蕴于掌间,落在裴清离的手臂。 白雾在此时散去,众人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道宗下一刻便能杀死裴清离。 叶钦齐瞳孔骤缩,脸色惨白。 冰鸾抚胸吐血,大感不妙。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画面忽然静止,无数清光出现在裴清离和李迷提之间。 那些清光来自裴清离的身体,又似乎正在向着她的身体回溯。 从外面看去,两人此时就像身处传说中的星域。 李迷提无法再动,但他还能思考,于是眼睛微眯,流露出意外之色。 众人也很快明白过来。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真力弥满,万象在旁。” 裴清离竟在此刻破境,晋入了天净五重! 他们都是修行天净神功的佼佼者,自然知道在裴清离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道门天净神功,每破境一重,天地便会静穆片刻,以示其敬,以彰其威。 李迷提虽是人间至强者,但尚在天地之内,而且距离如此之近,于是连他也被禁了一瞬。 众人在震惊中错愕,然后便是羞辱。 不归山魔王竟在与道宗交手时晋入天净神功第五重,这完全是不容发生的事情,哪怕裴清离曾经是道宗的徒弟。 李迷提的神情也变得更加冷酷,杀机弥漫在道殿上空。 一瞬之后,画面再次流动。 裴清离的天净神功倏然盛放。 李迷提失了先机,后退一步。 “竟能借破境之力避开我的杀招。” 李迷提唇角微弯,一指点出。 裴清离双眸赤红,以掌迎之。 清光从李迷提的指间窜入裴清离的识海。 裴清离眉间骤凝。 天净九重! “今日,便让你死于此功!” 裴清离想要后撤,却被李迷提牢牢禁住。 魔焰化凤,在身后招摇,与那些清光做着最激烈的对抗。 寂暝剑在识海内凝形,带着剑雨,如魔龙般追剿着那道纯凝的清光。 李迷提是天净九重至高修为,没有人能在天净神功上与他相提并论。 但裴清离的体内,天净神功早已与魔气完美相融。 李迷提无法将之废除。 但他能牵引,让两种功力互相冲撞毁灭,从而使裴清离不可逆转地死亡。 果然,三道青色的光线从裴清离的幽府射出,给她带来极大的痛楚。 五位长老和叶钦齐皆知,这是走火入魔的显兆。 裴清离感受到体内越来越乱的气息,尖啸一声,体内真元如江倾泻。 在如此恐怖的真元面前,即便是李迷提,也不得不撤指,运功防御。 两道巨力碰撞,天地震荡,无数裂纹在青石板上蔓延。 裴清离倒飞出去,被冰鸾接住。 李迷提闪身而上,一道雷霆在手中化为尖锐的光矛,掷向两人。 裴清离推开冰鸾,举起双手,泣鬼神与寂暝魔气相融,化作赤红闪电,迎向那道劫光。 轰的一声。 劫光与闪电同时消失。 裴清离的身体撞破城墙,落入废墟之中。 一道白线以极快的速度冲进烟尘之中,冰鸾抱住了裴清离,冷漠地了李迷提一眼,双翼向后一扇,天地间顿时生起一场白雾,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然后握住了封魔碑。 李迷提淡然挥手。 天风吹散白雾,青石上却已无二人身影。 “逃了?”萧茹流露出一抹意外与嘲弄之色。 李迷提双眸清明如镜,确认那二人已经借雾遁逃,抖掉指间寒霜,看着掌心的剑痕,魔气与清光在那里交缠,然后恢复如初。 …… …… 第104章 夜杀 燃野道人说道:“不可放她们离开!” “我们追!”北来道人甩出龙尾鞭,在地面留下一道痕迹。 李迷提挥手拦下众人,说道:“她们有空间挪移的法器。” 众长老面面相觑,停了下来。 北来道人说道:“也罢,两个女流,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 翟通却颇为担心,裴清离展露出来的境界,已经是极大的威胁,天邪冰鸾加入不归山,魔道更是从此有了两大妖兽。 站在众人身后的叶钦齐看着一片疮痍的民巷,沉默不语。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咳嗽。 叶钦齐视线蓦然侧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声咳嗽的起处。 李迷提的视线最慢。 裴清离和冰鸾逃走了。 商道酬却醒了过来,痛苦地喘息着。 原来他还没有死! 他竟然骗过了冰鸾与裴清离! 但叶钦齐很快便感知到,这位师祖身躯腐朽,神魂也到了溃散的边缘,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他活了千年,自然精通无数秘法,能瞒过师妹倒也不奇怪,只是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李迷提来到商道酬身前,看着自己这位枯槁憔悴、浑身是血、仿佛老狗的师伯,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着一具死尸。 五位长老,有的错愕,有的不忍,有的陌生,有的无感。 叶钦齐看着李迷提的背影,内心渐复清明。 …… …… “我早就提醒过你,命寿一事当由天定,何必如此强求?” 李迷提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对商道酬的厌恶一览无遗。 “师侄,救我……我不……不想……死……” 此时躺在众人面前苟延残喘的商道酬,哪里还有当年道酬真人的半分风采。 李迷提侧眸,如视野犬般看着自己的这位师伯,神色与语气俱冷:“既然不肯见天地与众生,何苦活着?” 商道酬倒在地上,犹如一根枯木,乞怜说道:“师侄,再……帮我……一次……” 李迷提正肃说道:“你还想用什么邪法?” “天……玄……” 商道酬还没开口说完,在他痛苦不甘的注视下,李迷提勾手,隔空取走了天心玄影玉。 “你……你……” 商道酬呕出浑浊的血,神情极度不甘,伸出的枯手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玄玉离体,被李迷提紧然一握,商道酬的身体便化作无数枯叶消散而去。 李迷提漠然视之。 这个世间活得最久的大修行者,太虚空唯一一位存世千年的祖师,就这样死了。 施萍亭等几位长老没有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伤感。 商道酬自然也是他们的师伯。 可惜这位师伯为了活下去,寸步不离洛川城。 无论是江湖修者还是太虚门人,对这位祖师都已无印象。 他活着与死了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五百年过去,他的身躯已经腐坏,神魂更是腐朽,根本无人可救。 李迷提身为道宗,当然不会允许他再用那些恶心的法子。 所以,他的死是注定的。 他也早就应该死了。 如今天邪冰鸾来与他了断因果,李迷提自然乐见。 太虚宫的长老们对商道酬的死也并无难过,但还是表达了尊敬,各自以道法往天架起虹桥,为其送行。 残阳下,叶钦齐看着墙上那个人形缺口,默然不语。 …… …… 大战之后的洛川恢复平静,城中灯火辉映,金翠罗绮,车水马龙,满目繁华景象。 夜幕之下的茂林,没有美好的万籁俱寂,只有凶险的突袭残杀。 清光白点与黑影紫芒在密林里追逐,明灭之中,不时有尸体坠地。 纪霜在飞速移动间依旧准确地控制着那把月刀,在夜空里划出缭乱的痕迹,斩中了十一具身体,却不知斩落了多少枝叶。 当然,与她同行的十余位紫魇卫也没能跟上来。 纪霜停在一处荒野上,胸前黑纱已经湿润,她清楚地闻到了自己的血的味道。 冲出密林已经数十里,辽阔的荒野只有乱石、浊溪与浅草,她无法再借助掩物保护自己,那么便只能正面应对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身前十尺,一袭青袍,丑陋的脸在稀薄的星光下更显阴沉,垂着的枯指萦绕着点点清光,所指之处便能留下极深的空洞。 太虚宫青袍长老,天净神功六重孙玉明。 纪霜说道:“能追这么远,看来我的命对你来说很重要。” 孙玉明说道:“杀不了裴清离,杀她一个殿主也不错。” 自月傀城被裴清离斩去一臂,孙玉明在太虚宫的地位一落千丈,今夜便是他立功的最好时机。 纪霜说道:“暗夜杀人,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孙玉明说道:“我知道,所以在密林里,我一直没有靠近你,但这里是荒原,天机尽显,你没有任何机会。” 纪霜无言,似乎是默认了对方的判断。 孙玉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用再等了,都兑掉了。” 纪霜挑了挑柳叶眉,随即掷出早已被染满鲜血的月刀。 刀身擦过孙玉明断臂的左侧,砍中他身后的坚石,溅射出火花与碎块。 就在这时,残影闪动,孙玉明出现在纪霜身前,蕴着清光的手指扼向纪霜的咽喉。 一朵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起,落在了孙玉明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上含有风雷之势,速度更是快到至极,可是这片悠悠飘起的花瓣还是落在了他的指背。 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紫色小花散发出耀眼的紫色光芒。 无数片花瓣出现,笼住了孙玉明。 他蓦然想起了那个美得非常危险的女人。 这些花瓣里有她的神。 无数花瓣无数刀。 孙玉明的身体上瞬间出现了无数刀痕。 鲜血在风中飘洒。 只需片刻,他必会血液流干而死。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上的刀痕里,忽然散放出无限清光。 清光照亮了满是刀痕的脸,就像幽冥海的恶鬼。 那些紫色花瓣瞬间枯萎,湮灭。 月刀回劈而来,被孙玉明直接握住,斩向了纪霜。 纪霜神情骤变,从原地消失,出现在孙玉明身后,以肘击之。 月刀破空斩来。 纪霜险之又险地避开。 孙玉明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胸腹。 轰的一声,纪霜撞在坚硬的荒石上,吐出鲜血,同时歪了一下脖颈,月刀迅疾地插了进来,碎石喀喇崩落。 孙玉明收回手指,身上伤痕仍在,鲜血却不再外流。 “她活着的时候我或许会怕,但她死了,便休想再阻我。” 孙玉明看着纪霜,脸上尽显愤怒之色。 纪霜站了起来,拔出插入石壁的月刀,说道:“我会送你去那边,让她再杀你一次。” 说完,纪霜再次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便是握着月刀,从高空里斩了下来。 无数飞石在夜空中留下痕迹,一道沟壑出现在荒原上。 尘烟里,一道清影扫了过来。 纪霜再次消失。 孙玉明一脚踩破沙石。 月刀斩向他后背,与道法碰撞,形成一道涟漪。 孙玉明出指。 纪霜消失。 身侧空气微微波动。 孙玉明指之。 头顶忽有风来。 孙玉明指之。 月刀自地斩来。 孙玉明收指,双掌齐下,飞石与乱草砸在他的身上,略有痛痒。 空间气流持续浮动。 孙玉明大叱一声,周身带动天地元气湍流,爆炸连连。 纪霜站在黑石上,看着他的愚蠢行径,嘴角生出一抹嘲弄。 孙玉明转身看着她,点出数十指。 纪霜的身影在各处来回,就像飘荡的幽魂。 远处有鸦,更显阴凄。 忽然,孙玉明的手指停了下来。 纪霜的身形也停了下来。 两人相距七丈。 孙玉明的唇角弯了起来。 纪霜神情骤变。 无数清光如线般迂折而回。 纪霜残影刚显,一道清光大网便罩了下来。 无数道法气息将空间锁死,幽罗秘法被阻。 孙玉明闪身上前。 蕴含八荒风雷的拳头落在纪霜的胸口。 轰! 荒原上生出一道黑烟。 纪霜重重在砸落在低丘上,胸骨不知断了几根。 天空无月,零星。 纪霜看着那张丑陋的脸,隐约看到了一道阴影。 但她不甘。 她不想死在这般虚伪丑陋的老贼手里! 孙玉明缓慢上前,在距她三尺的地方停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猥琐而自以为潇洒的笑容,慢慢地伸出了手指。 …… …… 第105章 救人的公子 铮铮铮铮铮! 一阵刺耳的兵甲撞击声忽然响起。 孙玉明抬头。 十余把黑剑杂乱地刺来。 孙玉明骤退数丈。 十个黑衣人顺着低丘走了下来,然后排列成行,散发出一道极其威严的气势。 一个身着黑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扶起了纪霜。 年轻公子腰间系着一枚青龙玉,眉眼含着温和的笑意,有些像洛川城里世家弟子,只是气度更为雍贵。 孙玉明看着年轻公子说道:“你是谁?” 年轻公子扯下黑袍,露出里面的锦衣,将黑袍垫在地上,扶着纪霜坐好,然后不温不怒地道了一声:“杀!” 十个黑衣人握着黑剑,啸声相合,五人上前刺去。 孙玉明挥袖退之。 另外五人踩着前面五人的肩膀,斩之。 孙玉明前面消耗颇多,只得以招法应对。 而十个黑衣人配合相当默契,围而夹攻,有收有放,竟似行军打仗一般。 孙玉明很快便猜到这些人应该来自北域。 行军阵法固然可困强敌,但如何困得住他这样的道门强者。 数十道清光如箭矢般来回穿梭,片刻之间,十个黑衣人便尽数倒地。 孙玉红脸上显露得意之色。 尖锐金属摩擦声中,十个黑衣人又站了起来,破开的衣袖间亮出明晃晃的银甲。 年轻公子看着纪霜说道:“你应该走了。” 纪霜虽然身受重伤,却也感知到眼前的年轻公子虽有修为,但也不会是孙玉明的对手。 年轻公子微笑说道:“走吧。” 纪霜看着年轻公子的笑颜,觉得对方颇值信赖,便起身,看了对方一眼,说了一句多谢,便向着荒原西方而去。 身后的战斗声很快便听不见。 离开荒原,纪霜走进了田野丘陵。 穿行大概半个时辰,她来到了一片旷野。 向着身后望去,隐约可见洛川城的万家灯火。 月傀城还在很远的地方。 风声徐徐。 她的伤势不再加重,却也一时无法变好。 但应该是安全了。 只是那位公子,还有那些黑衣人,他们会怎么样? 应该会安全吧。 那位公子的目光那样真诚。 就算……等自己伤好了,也一定会给他们报仇。 纪霜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当他们被道法击中,露出罩衣之下的银甲,她以为是洛川城那位太守的人。 纪霜继续往前走。 “你以为还能走吗?” 高空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纪霜神情忽变,抬头望去。 一道清光如暗夜流星砸落。 地上出现一个大坑。 纪霜倒掠出去。 烟尘敛落,纪霜看清了孙玉明的脸。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身形更加狼狈,气息更加强大,杀意也更加浓烈。 风雷再起。 崖畔震动。 纪霜被道法锁住,面对孙玉明的重击,接连吐血。 崖坪清冷幽僻,莫非要成枯冢? 思量间,孙玉明的手指穿过夜色,伸了过来。 纪霜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死去。 然而,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道非常高大且瘦削的身影。 墨发如瀑,一丝不乱。 负着的一只手轻然握着。 那道身影微微侧眸,纪霜便看到了那利剑般的棱角,还有微微外泻的清柔星光。 嗒的一声轻响。 应天祈手指轻弹,那把真剑就断了。 “你……应天……魔……” 孙玉明神情惊恐,转身便要遁走。 嚓! 一缕夜风拂过。 他的身形晃了晃。 孙玉明惊疑地下视。 他的腹部出了五个血洞,身体无力跪在了地上。 对方是应天祈,他如何能逃? 一阵罡风从远处刮来,似要阻止什么。 应天祈一眼看去,罡风破散,数棵松藤被毁。 应天祈转身看了一眼早已跪倒的纪霜。 纪霜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后起身,来到孙玉明身后,月刀锋利一角果断刺出。 嚓的一声轻响。 一朵血花在胸口绽放,这位太虚宫的青袍长老迎来了艳丽的死亡。 她的手法非常利落,应天祈非常满意,于是露出了微笑。 纪霜看着他,刚想说话,却蓦地止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微笑。 那个令人心折的微笑。 星光闪烁。 纪霜很紧张,所以她忘记了自己殿主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个刚被救下来的女人,然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满怀感激,所以她没有如往常那样叫军师,也没有祸妖大人那样叫君神,而是轻轻唤了一句道尊。 应天祈挥手,一道神光落在纪霜身上,伤势顷刻尽愈。 纪霜如蒙天恩,神情更加恭谨,不敢再看那片星光。 …… …… 夜风渐止。 应天祈和纪霜出现在那座低丘前。 远处的沙垄上,银甲光芒照亮了那位锦衣公子的脸,有些憔悴。 看到应天祈出现,那位锦衣公子急忙起身,对着应天祈恭敬地行礼,那些十个银甲人也在一片金属摩擦声中跪了下来。 “小王元铭,拜见道尊。” 锦衣公子的声音飘了过来,纪霜这才知道对方的身份,细眉轻挑。 军师大人是北域道尊,这是举世皆知的事情。但此时见到这位王爷对他的恭敬之态,纪霜还是有些吃惊。 应天祈看着元铭,一道星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元铭伤势痊愈,于是拜谢。 “既然来了,就到处看一看吧。” 说完这句话,应天祈和纪霜离开了荒原。 …… …… 风势颇急的旷野上,野草不停摇摆,树群犹如恶鬼列阵。 乌云开始遮蔽,夜色却不干净。 因为夜空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衣,随风呼呼作响。 正是不归山数百年来最强大的那个敌人——道宗李迷提。 …… …… 星塔上,老国师握着一件锥形法器,朝星空画着玄妙难言的轨迹。 山林间,李迷提望着夜空,颇觉有趣,喃喃道:“星辰挪移,妄测天机。” 拂袖间,风声呜咽,万草伏身,满天繁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老国师的神情愈发凝肃,手中法器描画得越来越快,额头汗珠无声滑落。 星光大盛,然后有流星雨划过天际。 哒的一声,法器掉落在地,老国师身形微晃,随即喷出一口鲜血。 他的视线越过万家灯火,望向南方的夜空,赞叹说道:“不愧是人间第一人。” …… …… 就在李迷提战胜老国师之后,应天祈打开屋门,夜风拂来,吹散了羊肉的膻味。 纪霜擦了擦嘴,来到他的身后。 应天祈心念微动,便与纪霜从猎户的木屋来到了星辰明亮的林间长坪,与数里外的李迷提平静对视。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物,对视便是对峙,但今夜的山林太过安静,数十里官道杳无人影,数十只羊在林垄西侧的圈里深眠,他们自然打不起来。 “有些事我还是不明白。” “请讲。” “如果你真的是神,与不归山相比,难道我们不是更好的选择?” “我的眼中并无仙魔。” “所以只是心意?” “你也是个有执之人,不要试着说服我,这样只会让你更加虚伪。” “我拥有真正的清静,之所以来见你,不过是想为将来省些麻烦罢了。” “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你也不行。” 听着二人的对话,纪霜不由有一丝紧张,但看着面前的年轻身影,又莫名地感到安心。 “她走了,人也杀了,你还不走?” 李迷提的声音非常冷漠。 应天祈说道:“你来,我就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李迷提说道:“或者,你可以来杀一杀我。” 应天祈说道:“今夜无月,不适合打架。” 李迷提望了一眼星空,说道:“那就等着看看,谁才是它的选择吧。” 山林里有夜枭啼鸣,冷风轻拂,原野上已无李迷提的身影。 应天祈看着太虚宫的方向,神情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纪霜轻声说道:“可是我误了军师?” 在她想来,应天祈没有出手留下李迷提,必然是顾及自己的生命。 连累了军师,真是大错一桩。 应天祈笑了笑,表示与她无关。 他来这里,是因为李迷提本来就在这里。 李迷提想看一看他。 所以他便来让他看了。 就像那位王爷一样。 对方想让自己看见他。 所以自己便去看了。 至于相看而厌,只是寻常事情。 …… …… 第106章 凤羽遗址 天光照亮雾中仙山。 那袭青衣在晨光下轻飘。 昨夜应天祈出现,李迷提便知道裴清离没有回山,那个殿主只是她留下来的幌子,那么,她会去哪里呢? 李迷提的视线落在东方,看见了白浪拍岸,椰林滩涂,也看到了那座城。 清风拂过山岭,摇落一阵花雨。 …… …… 海风过境,空气微咸。 冰鸾看着残阶上运功疗伤的裴清离,不明白为何她要来这里。 裴清离说道:“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才最安全,而且这里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我的恨意,让我不至于郁郁。” 冰鸾说道:“睹物思人,于神魂无益。” 裴清离说道:“不,这里能让我真正地平静下来。” 冰鸾有些不解,又见裴清离起身,无视遍地废墟,对着那个满是岩浆的深坑拜了一拜,然后在冰鸾惊愕的神情中,化为真凰,投了下去。 冰鸾当然知道她不是自绝,而是想借助岩浆强大自身。 可是,这样未免太过冒险,一旦她有所懈怠软弱,便会直接灰飞烟灭。 冰鸾看着恐怖火红的岩浆,神情非常不安,取出封魔碑,语气慌张地说了几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冰鸾近乎绝望的时候,一声凤鸣响起,巨大的火凤浴火而出,翱翔九天,然后化作一道人形。 裴清离站在岩浆之前,未着寸缕,白皙如脂的浇腻玉,柔光潋滟的明月峰,细草葱茏的美人谷,无一处不动人心魄。 浴火之后,她的身躯与神魂都臻于完美。 便是冰鸾也不禁怔了许久,然后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衣物,给裴清离穿上。 “真是一副好皮囊,难怪连神尊这等人物都归心于……” 冰鸾感受到裴清离凌厉的目光,话音一转,道,“恭喜,你的修为又深了一层。” 裴清离怅然说道:“可是这里,已经没有凤羽阁三千多人的魂灵。” 冰鸾安慰说道:“既已浴火重生,便不应耽于过往。” 裴清离平静说道:“是的,所以我们还要面对他。” 冰鸾回首望去,神情微异。 一道青色的流光正以瞬间千里的速度赶来,仅仅两息,便到了她们身前。 十丈之外,一袭青衣。 正是李迷提。 裴清离神情冷漠。 冰鸾嘲弄说道:“你行事果然还像当年一样无趣。” 李迷提不理会冰鸾,望向裴清离说道:“居然借助岩浆提升修为,还真是小瞧了你。” “那你呢?”裴清离说道,“故地重游,可是要向这些亡魂悔罪?” 李迷提说道:“我只是觉得,在这里杀死你,才是真正的圆满。” “休想!” 冰鸾广袖一卷,无数霜花冻凝而去。 李迷提一指轻划,自成世界,冰霜妖力消散于虚空。 李迷提踏前一步,强劲的指意点向冰鸾。 冰鸾眼中霜意骤现,十方世界尽为冰封。 李迷提漠然视之。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冰鸾退而吐血。 瞬间释放极大妖魂构建的冰域,就这样被李迷提一眼看破。 可见她伤得真得很重。 裴清离跃身而起,身后火凤现显现,无穷威压镇向李迷提。 道衣向后疾振,护体玄功对抗着凤凰真身。 李迷提望着裴清离,说了一句话:“杀了她。” 欧阳柏御风而至,一掌拍向冰鸾。 冰鸾闪避,霜气由指而发。 两道身影同时消失。 李迷提眸中杀意更浓,两道雷霆从天而落。 裴清离吐出一口血,身体随即融入凤身,高翔而起,带起无数岩浆,凝成数十块火炎陨石,砸向下方的李迷提。 一时之间,大地动荡,岩浆翻涌,烟尘四起,火星弥漫。 就在这时,远处青岭上的冰鸾击退欧阳柏,向裴清离大喊道:“小心!” 一道流光从尘雾里刺出,快得难以想象。 火凤来不及避开,双翼骤合。 嚓的一声。 数根火羽飘落岩浆。 裴清离落在地上,肩胛处出现一道血洞。 寂暝剑破空而起,与三一剑在尘雾中相遇了四百七十八次。 尘雾随风而散。 裴清离的身上出现了很多剑伤,神情却更加傲然。 李迷提看着她,眼睛微眯。 裴清离唇角出现一抹嘲弄:“你怕了。” 李迷提神情凝肃道:“你说什么?” 裴清离冷笑道:“你以前对我不屑一顾,那是因为我在你的眼里,只是一只弱小的蚂蚁,但你今日却对我有如此之浓的杀意,说明你怕了,你怕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就可以超过你,然后杀了你。” 是的,从月傀城到洛川城再到这里,李迷提越来越重视裴清离,甚至不远万里前来杀之,说明他已经彻底容不下裴清离了,他开始怕了。 纯阳诀、泣鬼神、幽罗秘法、太清玄经、天忍剑流,即便没有魔王身份的加持,此时的裴清离也堪称江湖第一等的人物,值得世间所有人的重视。 李迷提当然不会承认,平静中带有很多轻蔑:“我不喜欢谈千笑,太直,也不喜欢易水云,太痴,但他们都因你而死,我总要为他们做些什么。至于你的强大,无非是机缘太好,但你的心性,却是劣弱至极。” 裴清离说道:“我有时候真不明白,像你这样卑鄙虚伪的人,竟然能万法兼通,恐怕并非是太上无情,而是老天瞎了眼。” 李迷提见惯了她的怨恨与憎恶,只觉无谓,遂举手向天。 “今日,便送你去见你的父亲吧。” 云从龙,风从虎。 雷霆响于天际。 劫光乍现。 裴清离握剑,魔气隐而将发。 冰鸾在重伤之下,原本一时无法胜过欧阳柏,但此时天道劫光已现,冰鸾情急之下,再无顾忌,千年妖魂尽放,破开欧阳柏的天净神功,一掌落在他的胸腹,冰与毒同时入体。 冰鸾挡住欧阳柏的反扑,提起他的衣领,握住封魔碑,来到裴清离身前,拉开裴清离,同时将欧阳柏扔了出去。 李迷提见此,右手猛然一挥。 冰鸾向后倒去,只差半尺便要掉入岩浆之中。 天道劫光擦过欧阳柏的身体,留下深不见底的裂缝。 欧阳柏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若非李迷提及时出手,散出大部分劫光之力,欧阳柏此时已灰飞烟灭。 李迷提闪现至欧阳柏身前,确认他的情况非常糟糕。 欧阳柏忍着剧痛说道:“道宗不用……管我……杀……杀了她……” 李迷提起身,看了一眼冰鸾。 寂暝剑应念而动,挡住了李迷提的攻击。 沙石倒飞而起。 裴清离双手相合,趋退数里。 青衣随风而至。 裴清离胸口受击,撞入崖壁,崩起无数碎石。 她疾飞而出,以剑斩之,身体却再次连撞地面,激起一道烟尘。 李迷提站在碎石沙砾间,杀意凛然。 裴清离艰难站起身来。 冰鸾闪身而至,举起石碑。 铮的一声。 石碑脱手而去,落入数十里外的山林之中。 冰鸾倒飞十余丈,鲜血染红手臂。 裴清离一剑横斩。 两剑相遇。 山石崩落。 裴清离撑地吐血。 李迷提步步生莲,来到裴清离身前:“大道三千,我有一剑,可敢一接?” 裴清离撑起身来:“有何不敢!” 嗖的一声。 三一剑破空而回,李迷提周身清光萦绕,眼眸清湛如水。 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只是简单的一斩。 但就是这一斩,让裴清离再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 太虚宫曾经有一种道法,那就是让每个入道者挥剑三万下。 那些弟子为了得到师长的关注,自然能坚持挥剑三万。 能挥三万剑的人很多,但能将三万剑在角度、起始、力量上保持一致,将三万剑挥成一剑的人,千年以降,唯李迷提一人。 面对这一剑,裴清离当然可以躲。 但这一剑,随心意而斩,无论裴清离躲到哪里,李迷提斩下这一剑的心意都不会变。 裴清离无法躲开这一剑,握石而来的应天祈也同样拦不下这一剑。 难以想象,这一剑会有多么可怕! 于是,裴清离怒啸一声,全身修为暴涨,握住寂暝剑,斩出一道灼亮的火焰。 三一剑与寂暝相遇。 嚓! 附着的真火瞬间被斩灭,裴清离的右手一颤,寂暝剑倒飞而出,插入地中。 裴清离眉心一皱。 如火焰般的血液狂飙而起。 她的左臂齐肩断落。 没有惨叫,只有如冰的脸庞和漠然至极的凤眸。 断落的左臂在空中化为一团血色真火,灼灼烧向李迷提。 裴清离也在一声厉啸中化作火凤撞入李迷提的胸膛。 两人各退数十丈。 一道神光自天照落。 裴清离被应天祈揽入怀中,在风中旋转落下。 应天祈眉心微蹙,一指点在裴清离的断肢处,神光缭绕,瞬间止住了燃烧的凤凰真血。 李迷提握着三一剑,刚想挥剑,喉间一甜,竟是喷出了一口血。 很显然,这样暗合天意的一剑,强如他也只能施展一次。 数百年的道心洗炼,才能斩出这样的一剑。 然而,裴清离依然没有死,甚至还抽尽凤血,重创于他。 “杀了……他……” 裴清离幽幽地说出这句话,便昏迷了过去。 …… …… 第107章 欲掩前尘先问心 应天祈看着昏迷的她,神色无限柔软。 真是个死倔的丫头。 虽然你完全忘记了我,总是做一些令我生气的事情,但你还在,还是这张脸,做着那些很有生气的事,这不就是当初的我万般祈求的吗? 看过一眼就好。 其实是假话。 梦断前尘两千年。 情爱万般滋味,谁能不贪图? 一念及此,应天祈眸光骤厉,看向李迷提。 李迷提平静如前。 “你来了。” “你如此伤她,不可活!” 应天祈抬起手掌,遥对李迷提,念动山河,天地骤锁。 李迷提看了一眼流光暗涌的天穹,便知道自己难以离开。 难以想象数量的天地元气正在汇聚,如惊涛骇浪般在四周翻涌,似乎要将李迷提直接吞没。 自分裂神魂与李迷提一战,他便确信李迷提还没有越过那道门槛,但已经可以调动天机。 世间能威胁到他的,只有天机。 以及神国废墟里的那道残魂。 李迷提凝神,举手向天,一道青色光柱落下,周身雷霆渐起。 两道迥然不同又共有渊源的力量在天地之间冲撞。 应天祈收指,眸中星光骤亮。 一道弧光划破天穹,雷声骤哑,电光渐无。 李迷提挥手,无数清光如莲花缠绕其身。 又一道弧光出现。 无数清光瞬间消散。 李迷提趋退数十里,立于一方草甸之间,数根白发悄然飘落,右手也出现一道恐怖的灼痕,指骨清晰可见。 数十里外,应天祈站在十余丈高的天空里,手心上悬浮着一团云雾,云雾里蕴着一道彩虹,散放出绚丽而骇人的光芒。 这就是神技——梦幻千寻诀! 他是梦幻神族留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痕迹。 也是曾经的六界尊神。 天道劫光认出了梦幻千寻,自然再压制不了他。 然而,现在的他,神魂虽强,实则已然涣散之象。 与辉夜城一战相比,李迷提更加暗自心惊,他万法皆通,心念微动、袖袍轻挥、眼神凝聚,皆可施法,然而他的道法都被应天祈以极其简单的方式抹去。 九重神功与梦幻千寻对峙,万物俯首,天地动荡。 终于,星光渐敛,应天祈抚住心口。 清光渐散,李迷提吐出一口鲜血。 应天祈看着李迷提,没有意外,只是还是有些失落感。 从神墟苏醒后,他便拥有远胜其他仙神的蓬勃神力。 即便在对抗外域乱流时,他也从未真正地败过。 自凤羽阁禁地解封之后,体内天机愈渐稀薄,神体不复,无论是杀祝之澜还是封绝,都有些勉强。 换言之,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祈神尊,无法再用灵魂的力量毁灭整个世界,甚至连战胜李迷提都很难做到。 是的,他终于承认,现在的自己杀不死李迷提。 “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吗?” 应天祈望向苍穹,眸光更厉,“那我杀了他又如何?” 无数星光从眸间涌出,凝成一道炽白的光束。 就在这时,倒在地上的欧阳柏站了起来,无限崇敬地看了李迷提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胸膛。 无数道清光从他的身体散出,冲向天际,凝成一条透明的通道。 无数天地元气合围而来。 几乎与此同时,一束星光划过李迷提的残影,穿过了欧阳柏的身体。 在这一刹之间,李迷提借着欧阳柏自毁修为冲破束缚之时离开了此方天地。 “应天祈、裴清离,本座在太虚宫等着你们!” 李迷提冷漠的声音随风传来。 应天祈的攻击终究没有击中他。 听着他的声音,应天祈鄙夷地看了天空一眼。 这是他很少会有的神情。 从另一方面来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李迷提确实让他感到了麻烦。 梦幻千寻都只能让对方受些轻伤,自己又何曾有过这种委屈? 应天祈恨天一眼,收回视线。 …… …… 海风自东而来,吹灭无数火星。 李迷提已经离开。 他是这场杀局的操手,如今失败离去,杀局自然已经破解。 应天祈没想这次就能杀死李迷提。 天道劫光不容小觑,李迷提的道法也足够强大。 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神魂因强行使用梦幻千寻而再次虚弱。 这便是不愿为凡的代价。 …… …… 欧阳柏被星光穿过,又被无数天地元气碾过,绝无幸理。 但此时的他却非常平静,甚至有大欢喜。 他是李迷提的师弟,也是最忠诚的信徒。 即便全天下的人都不认同李迷提,他也会坚定地站在李迷提身后。 他看着应天祈,眼睛里满是轻蔑,语气更是不屑至极:“你永远不可能战胜道宗,人间始终都是我们的人间。” 应天祈没有看他一眼,将封魔碑扔给乱石中的冰鸾,抱起昏迷的裴清离,目光深沉地看了她的断肢一眼,消失在一束神光中。 欧阳柏吐出一口鲜血,平静而虔诚地望着那条屹立人间无数年的雄山,身体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作为李迷提的师弟,同时也是最忠诚最狂热的信者,欧阳柏就这样死了。 …… …… 裴清离重伤断臂之事被不归山高层瞒了下来。 冰鸾看了无能为力。 两位长老也摇了摇头。 就连榻上的裴清离,此时也神情微惘。 李迷提的那一剑,不仅斩断了她的手臂,也斩破了她自信执着的复仇之心。 她想起父亲母亲,哥哥嫂嫂,还有凤羽阁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想起在血海里摘下面具的……李迷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没有以往的冷漠疏离、高高在上,反而有些难以形容的温和感,以及一种莫名其妙的歉意。 是的,她可以活着,但她也知道,只有他可以挽救濒临悬崖的自己。 所以她看着应天祈,点了点头。 应天祈伸出手掌,覆在她的额头。 畴昔记忆涌上心头,裴清离忽然有些不安。 她的衣物终究没有像以前一样消失,反倒是手臂传来锥心之痛。 对于早已经历真正死亡的她来说,这点痛原本是不算什么的,但他的力量就像铁钎一般,在她虚弱的神魂里肆意游荡。 突然,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去。 裴清离清楚地听见了血洒落的声音。 但他又很快回过头来,脸色一如往常。 裴清离也只好当作不知。 “你好好休息。” 撂下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应天祈便离开了。 裴清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 …… 霜巘横秋,云涛涨晚。 碧池峰上,冰鸾正在崖树下观赏流云。 与凤魂转世的裴清离相比,本体大妖的她终究要强上许多。 “裴丫头是真凰之女,身躯特殊,当年她坠落岩浆,肉身焚毁,涅盘重生,如今若想断臂重生,除非二度涅盘。” 冰鸾看向应天祈说道,“但君神应该清楚,她不可能二度涅盘。” 应天祈说道:“那么,你愿意牺牲你自己吗?” 冰鸾唇角抽了抽:“她是真凰,我是冰鸾,品种不同好不好,而且君神你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应天祈说道:“我没有说笑,而且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你难道就没想过,我让你来不归山,很可能就是为了今天,况且你的千年之限也不远了,何不为我行个方便?” 冰鸾看着脸色苍白的应天祈,说道:“君神好像也活不久了。” “和我犟嘴很有意思?” “当然了,放眼万年,天邪一族有谁能与君神这般相处呢?” “正因为你是天邪一族,所以才更适合,而且你比较有经验。” “那你动手啊,动手啊。” 冰鸾闭着眼睛,仰起头颅,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应天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轻声说道,“去月傀城看一看那小子,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冰鸾睁开眼睛,身前已无应天祈的身影。 一滴虚汗从她光滑的额头上淌了下来。 …… …… 流火殿中,伊古和隐寓向应天祈表示歉意,应天祈没有继续使用灵阵的打算,让他们回了后山。 小林神和姜云虎沉默地跪在殿外,请求他出手治好尊主。 没有任何人愿意成为断臂之人,何况是裴清离这位名副其实的魔道之主。 祸妖坐在巨树上,若无其事地吐着果核,他知道君神不是不能,而是在犹豫。 …… …… 晚风吹动烛火,并无冷意,那道影子立在窗前,因为静止,所以显得孤清。 既然重活了一次,当然要更走心、更仔细一些,但活着的常态就是你明明在向前却感觉不到自己在向前,你明明在想她却感到不可能再靠近她。 你要坚定你的心意同时也坚定你自己,你理解了一切也就等于一切理解了你。 你的天空晴空万里也好,阴云密布也罢,自行其是地悬在那里,神来上心,人来致意,自有你的腐朽瑰奇。 当万物都能勉强平静的时候,若能笑笑,便是你的福气,哪怕哭一顿也好,证明你也是有心有意的。 翠瓦霜凝,夜永清寒,山中很多人辗转无眠。 应天祈看着空无一人的流火殿,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 第108章 犹幸伴在旁 晓来天气浓淡,微雨轻洒。 思考了一夜的应天祈终于来到了六合殿。 榻上的裴清离面容憔悴,看着他说道:“我不会求你,即便就此断臂,我照样可以复仇。” 应天祈神情不变说道:“我知道你不会,但你应该清楚,你伤得很重,即便再度涅盘也不可能恢复如初,而且李迷提不会给你时间,所以你最后还是得靠我。” 裴清离神色微惘,沉默了很长时间。 应天祈心想自己已经想了一夜,你还要想多久。 裴清离的神情依然倔强,语气却软了下来:“我不会求人,你干脆一点。” 应天祈无奈一笑。 他伸出手掌,虹光缠绕,缓缓移去。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裴清离难道怕死吗?” 应天祈看着她略微紧张的神情说道。 裴清离定了定,嘲弄道:“以死惧之,这便是你的手段?” “当真是随了凤凰的性子,死倔。” “你……” 裴清离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应天祈捧住她的脸,裴清离一脸诧异。 忽然间,她又看见了那片神秘而美丽的星云。 又仿佛来到了一片世外桃林,树上正有甜美的果子等着自己采撷。 不知是紧张,还是茫然,裴清离的喉间竟咽了一下。 “你愿意承受我的因果吗?” 他的声音如清风沁入她的心魂。 裴清离心房一颤。 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活下去,而承受他的因果? 裴清离问道:“你是我的人吗?” 应天祈嗯了一声。 “那司涵呢,她是谁?” 裴清离当然没意识到,她此时的声音是多么的软糯细小。 应天祈浅笑说道:“她是她,你是你。” 裴清离想了想,说道:“我若能活,便依你。” …… …… 空间骤换,两人出现在一片如梦如幻的仙崖之上,心魂已然相连。 应天祈退开一步。 裴清离张开双手,缓缓升起。 应天祈左手握拳,缓缓举起。 一道金色神光自天而降,灌入裴清离的身体。 真凰虚影浮现,在神光中,与无数金线融合。 应天祈看着神光中的她,神色一片柔软。 是的,在凤羽阁禁地醒来的那一刻,他便认出了她。 人间几辜风月,屡变星霜。 当初那个以胧月之舞惊艳六界的司涵仙子竟变成了一只命途艰舛的小凤凰。 就像几万年前那样,尽管是初次见面,她还是在天雷之下将他护在怀里,不曾离弃。 也只有她,才能看到自己这个六界尊神弱小、狼狈的一面。 后来,他入她的识海,知道了她经历的所有事情。 于是,他决定插手她的人生,当她的魔道军师。 在这一刻,看着那张早已刻入心魂的脸,应天祈做了一个决定。 前尘往事如崖外云烟。 她已忘。 他未忘。 犹幸伴在旁。 …… …… 洛川城内繁华依旧,城主府内却颇为静谧。 元铭坐在院子内,安静地饮着红茶。 太守看着这位多年未见的主子,真诚说道:“南方太过危险,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元铭不置可否,继续饮茶。 从进府到现在,太守说了很多话,他一句也没说。 直到茶壶见底,太守想为其再续上一壶时,元铭终于开了口:“你见过裴清离,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守挑了挑眉。 赵王殿下的第一句话没有旧情,没有官腔,而是问了裴清离。 果然是离皇位最近的那个人,所思所想让人无法捉摸。 太守沉默了片刻,说道:“她是一个快意恩仇、倔强勇敢的女人。” 接下来便是元铭沉默。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快意恩仇、倔强勇敢,这是很多江湖修者的特征,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女人。 他当然从画像上见过裴清离,画得很威风……也有些美。 于是元铭继续问道:“她美吗?” 太守错愕,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美吗?”元铭加重语气问道。 “换上寻常女子衣物的话,说是天下第一美也不为过。”太守惶恐说道。 “那就对了。” 元铭兀自笑了起来,“一个女人,美女,哈哈哈……” 太守怔然不知如何言语。 元铭敛了笑声说道:“既是如此,那道尊怎么也应该支持我才对。” 洛川城外,他故意伤在孙玉明的指功之下,便是要让应天祈看见。 他不怕应天祈知道自己的野心。 大兄愚鲁。 二兄无谋。 小吻孱弱。 只有自己才是最像父皇的——无论什么方面。 他要让应天祈知道,为了登上帝位,他可以做很多事情。 他才是大瑄的明日圣君。 …… .…… 元吻望向远处的青山,目光悠悠。 我不怕死。 我很喜欢南方。 我尊敬你。 我也是个多情人。 那么,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我呢? …… …… 元铭在世间有很多眼线,他知道洛川太守的全部秘密,包括在房事上的私好。 他离开了洛川,在十位黑衣人的守护下,扮作商队去了月傀城。 有一封信比他先到。 所以元铭进了月傀城,却被紫魇卫安排在梅园。 计莫宁曾经在这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因此,元铭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每日与纪霜听琴赏梅,不亦乐乎。 直到半月过去,应天祈才来见他。 元铭也不介意。 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他知道的事情也就越多。 所以他很想见裴清离。 应天祈看着元铭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元铭不紧不慢说道:“当然是来为道尊助威。” 应天祈说道:“先帝的四个儿子中,也就能你最有此心。” 元铭闻言笑容满面。 他此次亲临江南,连个像样的供奉高手都没有带在身边,就是为了向道尊表明自己的诚心,同时他也坚信道尊必然会护住自己。 既然道尊能影响到父皇的意志,那他当然要来南方走一遭。 在应天祈面前,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野心。 元铭说道:“不知小王可否见裴尊主一面?” 应天祈说道:“她伤势未愈,而且不喜欢你们。” 元铭神色平静说道:“未曾见过,谈何喜欢?” 应天祈说道:“那么换个说法,她的目标在太虚宫,皇帝陛下或许可以帮到她,但你还不行。” 既是如此,那么见与不见,似乎已经不重要。 元铭从容说道:“我以后会再来一次。” 应天祈知道他的来意,说道:““既然想争,那便去争吧……争不到,我给你。” 元铭讶异说道:“可是四弟……” 应天祈平静说道:“他毕竟是你父皇最疼爱的儿子,皇权之争,与他无关。” 元铭骤喜,激动行礼。 “多谢道尊成全!” …… …… 梅香如故,微雨轻飘。 元铭离开了。 冰鸾与纪霜从帘后出来,说道:“倒是个机灵的人。” 应天祈没有说话,接过纪霜的茶,说道:“可惜了。” 纪霜不明其意。 冰鸾自是懂得,说道:“此番多谢神尊救命之恩。” 应天祈说道:“皆是羽族,做这点事也是应当的,往后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冰鸾行了一礼,表示万死不辞。 应天祈默应,饮尽梅茶,转身离开。 纪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担忧。 冰鸾察觉到她的情绪,含笑说道:“你喜欢他?” 纪霜看着这位似乎能看穿人心的大妖,清冷说道:“我知道自己是谁。” 冰鸾看着她,眼中欣赏之意渐浓。 …… …… 其实,在万剑山覆灭之后,玉烟罗和纪霜曾经有过一次谈心。 玉烟罗问道:“多少年了?” 纪霜不假思索道:“十三年。” 从她在凤阳郡被玉烟罗捡回来,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十三年来,她跟随玉烟罗修行,在紫魇卫刺探天下情报,剿杀江湖正道,做了很多难论对错之事。 在她的心里,玉烟罗就像她的母亲。 她的一切都是玉烟罗给的。 既是如此,玉烟罗又怎会看不出她近来的变化。 “我确实非常喜欢尊主,但那是因难相惜的感觉,你是我的弟子,所以我想与你说些知心话。” “他是一个对这个世界另有想法的人。” 玉烟罗怜爱说道,“你可以恋慕他,但请不要做更多,否则一定会受伤。” 纪霜看着师尊,就像一个被长辈发现了心思的孩子,有些忐忑,幽幽道:“弟子明白。” 玉烟罗叹了口气说道:“这不是错,只是不能强求。” 纪霜认真说道:“弟子从未妄想过。” 玉烟罗说道:“你能如此看开,便胜过我当年百倍。又不是非要男人不可,女人一样可以称霸江湖、无所不能。” …… …… 自那时起,纪霜便把此事当成对师尊的承诺,不提也不想。 应天祈是军师也好,道尊也罢,始终都是不可触及的人。 纪霜看了一眼天空,默默想道。 天空总会出现太阳。 只要它一直在那里就好。 …… …… 第109章 送行的礼物 裴清离的伤好了,修为甚至更加强大,因为她的体内有了他的神血。 但应天祈见过元铭后,一直压抑的伤势终于全面爆发。 祸妖奉命守着流火殿,不让任何人靠近一步。 但无论是降下的天雷,还是沉哑的嘶喊,都表明应天祈的情况非常不好。 裴清离和冰鸾虽然能突破祸妖的阻拦,却也知道自己不能靠近。 那是真正的天罚。 就像逃出凤羽阁那天一样。 只不过这时,应天祈是在独自应对。 “他在北域不是借助信仰之力压制了吗?”裴清离看着祸妖问道。 祸妖说道:“自辉夜城被李迷提逼得神魂离体后,君神的伤便一直没好,又加上近日来的两次出手,似是唤醒了天道雷罚。” 裴清离想着近来之事,一道疚意涌上心头。 …… …… 她在亭中守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午时,应天祈才打开殿门,走了出来,脸色却依然苍白如纸。 裴清离问道:“你怎样才能复元?” 应天祈说道:“这一生都不太可能。” 裴清离顿了顿,再次问道:“那么,你怎样才能活下来?” 应天祈问道:“你想我活着?” 裴清离说道:“李迷提都还活着,你又何必早死。” 应天祈凝重说道:“除非有人献祭。” 裴清离蹙眉说道:“什么意思?” 应天祈没有再说。 “就是有人甘愿献出肉身,让君神寄住。” 小家伙落在朱霞峰上,神情复杂地看向应天祈。 “可是世间,又有几人能承受您的神魂?” 冰鸾也来到了此间。 应天祈苦笑一声,望向裴清离。 如果要承受应天祈的神魂,世间似乎唯有裴清离可以。 她是真凰,血脉上与冰鸾、祸妖这样的大妖仿佛,而且她的神魂与应天祈最为契合。 问题是,应天祈和裴清离的之间关系极为复杂。 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如何选择。 祸妖暗自点了点头。 冰鸾则直接摇头。 流火殿中,隐寓和伊古神色复杂地看着彼此。 裴清离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再也受不了那些目光,才开口道:“其他人可以,我不行。” 应天祈收回视线,无奈笑道:“你想得美。” 他是真神,才不会用那种恶心的法子。 “君神想怎么做?”冰鸾说道。 应天祈没有说话,屈指取下裴清离头上的晶簪,神魂进入其中。 裴清离立时感到寂暝剑比先前强大了数百倍。 原来如此。 难怪这寂暝越来越不称手了。 嚓的一声。 寂暝剑飞出山崖,向北而去。 裴清离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哪里。 …… …… 太虚宫,看着那道黑色剑气穿过云层,向北而去,翟通担忧说道:“他去了北域。” 椅中观鱼的李迷提看了虚境一眼,眉尖微蹙,随即叹息一声说道:“他的肉身被我毁伤,短时间内很难复原。” 应天祈是堕神,很难被杀死。 除非那把剑断裂,或者那些星光黯灭。 现在的李迷提还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他能逼出那道横亘天地的神魂,已经非常了不起。 ——过往数万年,他是第二个做成这件事的人。 翟通说道:“那你应该知道,他在北域获得了信仰之力。” 李迷提咳了咳说道:“一些愚民罢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翟通知道他向来自信,说道,“且不说冰鸾、祸妖,那个孽徒如今也十分了得……而且我们不出手,若应天祈恢复过来,岂不是更难对付?”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李迷提平静说道,“应天祈虽承上古仙神,但苟活于人间,早已堕入魔道,必为天道所诛,只有我们,才是天道的选择。” 翟通还想说些什么,李迷提眸光淡然道:“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而我辈寻仙之人,大道在望,当真万年。放心吧,在离开之前,我会将他们一起解决。” 除掉应天祈和裴清离,这世间便再没有谁能威胁到太虚宫。 翟通也不好再说什么。 …… …… 应天祈去了北域,应该会有办法治愈自己。 裴清离看着自己的手掌,有些怅然说道:“如你所见,就算浴火涅盘魔功大成,就算寂暝在手,我依然不是他的对手。” 冰鸾语带安慰说道:“他道法已然通玄,而且这些年一直压制着境界。” 裴清离皱眉说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冰鸾认真说道:“飞升!” 裴清离想起应天祈,疑惑说道:“仙神已然寂灭,他如何能够成功?” 冰鸾镇静说道:“这便是他的可怕之处。” 裴清离想着那人的无耻与冷漠,沉默不语。 冰鸾说道:“军师应该可以与李迷提争锋,我看得出来,你很在意他。” “我或许在意他,或许不在意,我和他之间,似乎有一种命定的相随关系。” 裴清离说道,“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屑认命,在杀李迷提这件事上,我不会假手于任何人。” …… …… 道宗在凤羽阁斩掉裴清离一臂,重伤天邪冰鸾,自己也被裴清离和应天祈重伤,欧阳柏身死道消。 叶钦齐烧掉信纸,拳头缓缓握紧。 他对晏洋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去了崖洞闭关。 晏洋看着他的背影,颇为担心。 …… …… 绵密的云层里,那把剑飞过万里青山与莽莽雪原,飞过参差村落与繁华闹市,然后化作一道黑气绕过皇城一角,盘旋而上,来到京都最高的那座星塔。 帘纱掀开,老国师行了一礼。 应天祈问道:“准备好了吗?” 老国师将星盘调准一番,又取出七块菱石,抛向空中,形成一座星阵。 应天祈坐入星阵,闭目凝神。 明珠散辉,星芒涌动。 无数元气从京都各处而来,汇入星阵。 老国师站在星阵外,不时地点亮星辰。 原来,应天祈早就算到了今日困局,特地让老国师安排了后着。 的确如此。 不归山的地脉可以稳定他的神魂,但数量依然不够,只有人间信仰之力,才足以修复他的肉身。 …… …… 星塔上,应天祈归来之后,便继续吸收净明珠内的信仰之力。 一月过去,他的神魂才有了稳定之象,左臂的痛感也已消失。 这段时间,来求见他的人很多,包括丞相和赵王,但都被国师拒绝了。 星霜澄明,自高塔望去,人间灯火可亲。 应天祈的视线却停留在那片星辰海洋之间。 是的,那颗星已经行将暗灭。 这便是那些人想见他的缘由。 老国师从紫宸殿回来后,看着应天祈摇了摇头:“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应天祈负着手,没有说什么。 …… …… 大将军王雁冲的铁骑驻扎在燕云山下,是大瑄南下的前锋。 仙门不敢犯屠戮凡人之大罪,只能借扶月峡山险设下大阵。 多年来,王朝派出无数修行者与供奉高手,想要拆破那座大阵,却始终没有成功。 因为那是真正的仙阵——太虚宫的仙人用无穷智慧设下的大阵,又不断加固着,王朝终究难以突破。 应天祈出现在峡外,一眼便看出这是九转大阵,依天地之势,聚山川之灵,生生不息,凡人自然无法突破。 既然借的是山势,把山移了便是。 大营前方,看着这位墨衣飘飘的国朝道尊,很多人军士都跪了下去,但王雁冲没有跪,因为他……不太信。 应天祈没有理会任何人。 金色神力与赤红魔气疾速缠绕,释放出华丽的光芒。 随着他的双手转动,相生相克的两种力量融合轰出。 一时之间,大地震裂,山石滚塌,尘烟冲天。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神的力量? 只怕世间最极致的大修行者也不过如此吧。 尘烟渐散,轰鸣渐止。 在众人面前,原本不过二十丈宽的扶月峡,硬生生被轰出三里缺口。 那座拦了王朝数百年的九转大阵已被轰破。 山茬间青烟未绝。 尘浪滚滚,向南碾去。 所有人心惊,然后便是狂喜。 战甲声动,王雁冲终于跪了下来。 …… …… 大瑄南下的最后一道关隘被破,朝野再次震动。 自此,王朝大军可再进三百里,入中原腹地,甚至剑指玖吾山太虚宫。 道尊,真乃神明也。 一时之间,京畿万民称颂,奔走相告。 宫里压抑的气氛也变得愉快起来,皇帝陛下甚至拖着病体宴请群臣。 许多大人物都知道,陛下时日无多,这是道尊大人送给他的礼物。 …… …… 第110章 皇帝最后的夜晚 每个人都是会死的,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若非身上的担子太重,他原本可以活更长时间。 但若是没有身上这担子,他或许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 应天祈看着病榻上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也在看着他,两人同时想起了初次见面之时。 见到应天祈,风烛残年的皇帝陛下先是觉得此人风姿俊雅,眉宇间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冷气,其余与一般方士并无太大区别。 但看到老国师对应天祈的态度,皇帝陛下终于认真起来。 于是,与老国师相遇的场景一般,应天祈同样一指点在了皇帝陛下的眉心,将一些记忆片段传递给了他。 “这些便是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情。” 应天祈收回手掌,徐徐说道,“如你所见,我曾经是一个神,现在是一个虚弱的剑灵,我愿想如对待祝之澜那般杀了你,再亲手扶植一个,但你与他终究不同,你是一位明君,我很欣赏你,所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与老国师的惊诧不同,皇帝陛下相对冷静许多。 ——处大事而不惊,不愧为皇者。 “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人间信仰来巩固神魂、重塑身躯,所以,我要你斩断与太虚宫的一切联系,奉我为道尊,十年之内,我帮你统一中土大陆,予你大瑄元氏千年气运。你可以考虑,可以犹豫,但我不希望你拒绝。” “这确实是我元氏皇族的夙愿,可太虚宫毕竟是……” “一个阻挠国朝南下的江湖势力根本没有资格代表人间道门,我和你将要建立的是一个王朝与道门互为掣肘的修行世界。”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点头道:“好,成交。” 见到皇帝陛下的态度,就连老国师也有些意外。 “很好,不愧是他的子孙。” 应天祈看了看龙洗盆中染血的手帕,说道,“仙神界崩毁时,古乾他们几个出力颇多,我来这里,也算还他一个人情。” 皇帝陛下脸色震惊:“你说的是……” 应天祈说道:“你们身上的龙血,实际是古乾的仙血,大战后,他与诸仙共入轮回,化作了你的先祖,我也是看到你后才知道是他。” 大瑄高祖元隆皇帝乃仙庭古乾帝君转世,是以元氏皇族血脉极强,若非与修行女子成婚,否则子息艰难。 这是元氏皇族最大的秘密,却被应天祈一言道破,皇帝陛下因此更加确信应天祈的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 “元奕,大瑄皇帝。” “子女?” “秦王元英、晋王元格、赵王元铭、齐王元吻,长公主元锦。” “性情?” “元英狠厉而乏仁,元格有智而无谋、元铭机敏而性伪、元吻孝悌而纯柔。” “你死之后,皇位给谁?” 皇帝陛下犹豫片刻后,说出了齐王的名字。 应天祈说道:“很好。” 于是,他离开皇宫,去天水郡和御雪城做了那两件震惊整个北域的事,正式成为大瑄王朝立国以来的第一位道尊。 此刻,看着病榻上的皇帝陛下,应天祈坐在床沿,皇帝陛下清楚地看见了那片星光,神情变得温和宁静,再无半点走向终结的恐惧。 应天祈说道:“放心吧,我会完成对你所有的承诺。” 皇帝陛下知道他去扶月峡破了九转大阵,用虔敬的目光表达了谢意。 “你是一个好皇帝,会得到最恰如其分的谥号,史书会用足够的笔墨记载你,万民会不断地赞美你,你将得到永恒的安宁。” 皇帝陛下听着这如颂歌一般的话语,缓缓闭上眼睛。 应天祈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 …… 祈光殿外,此时站着四位王爷、长公主、各位王公及丞相等百官大员。 众人神色惆怅而哀伤。 皇帝陛下与道尊正在进行最后的谈话。 亥时,风雪渐疾。 汤公公打开殿门,道尊和国师走了出来。 众人恭敬行礼。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道尊手中的明黄色卷轴,知道那就是遗诏。 陛下把遗诏给了道尊,就代表他把大瑄的最高权力也交给了道尊。这也意味着,大瑄新帝人选,全凭道尊一人定夺。 然而道尊毕竟是南方的人物,与每个王爷都不曾深交,谁能肯定新帝是谁? 应天祈没有说一句话,与老国师一道离开了。 从封地赶来的元英与元格相视一眼,神色怅然。 元铭看了长公主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时,元吻的识海深处忽然响起应天祈的声音:“这是他最后的一晚了,多陪他说说话,过些时候来星塔见我。” 元吻红着眼眶,默默地点了点头。 …… …… 见过百官自己四个子女之后,皇帝陛下将元吻留在了祈光殿。 对于这个安排,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怜幼乃人父常情,更何况这是皇帝陛下最后的时光。 元铭看了一眼汤公公,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 …… 寂静的皇宫里,皇帝陛下正在给年幼的齐王殿下交代国事。 皇帝陛下的遗言很简单,却非常重要,因为都与应天祈有关。 他握着元吻的手,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以后要全力襄助道尊,完成那个伟大的构想。 道尊是这个世间最了不起的人,你要多听听他的意见。 还有,道尊是个重承诺的人,你要多向他要些东西。” 说完这些话,皇帝陛下慢慢地坐了起来,从枕下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了元吻。 元吻虽然已有想法,但此时还是忍不住震惊。 这本小册子是驭龙功,大瑄元氏皇族的至高传承。 玄宗年代,一位亲王起兵叛乱被镇压之后,驭龙功便只有皇帝一人才能修习。 这也意味着,父皇的选择,就是自己。 元吻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从皇帝陛下手中接过驭龙功谱。 皇帝陛下苍白的脸色舒缓起来,渐渐露出笑容:“小心收好,勤加练习。” 元吻点头应是。 皇帝陛下看出了他的心绪,望了一眼帘后的那幅雪中相依图,然后开始解释。 “为何要选你做皇帝?”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因为你最小?因为你没有野心?因为你陪在祈光殿的时间最长?” 元吻仔细听着。 皇帝陛下摇摇头说道:“不,不是这些,因为我就是喜欢你。” 皇帝陛下没有自称朕,而是我。 说明从现在开始,这只是一场寻常父子间的谈话,一个将死的父亲和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之间的谈话。 元吻看着自己的父皇,眼里心里俱是不舍。 皇帝陛下继续说道:“自太祖元隆皇帝始,我元氏皇族便拥有一身霸道血脉,若与平常女子成婚,一旦有子息,女子必定衰极而死。你祖母如是,你母亲……亦如是。” 元吻心弦一紧,这是他第一次在父皇口中听到母亲,那位在他出生后不久便死去的宸妃娘娘,那幅画上的背影之一。 皇帝陛下目光柔和说道:“纯歌皇后确实与我相敬如宾,但我这一生,只爱过你母亲一人,原想着能与她白头偕老,但她还是瞒着我偷偷怀了你。 我曾经有无数次想要杀死尚在胎中的你,但都被你母亲阻止。 你夺走了我最爱的女人,我应该非常恨你才对。 但你出生后,眉眼像极了你的母亲,便是性情也十分相似,更重要的是,你与她一样,都有着一颗无垢之心。 元铭那孩子自以为像我,便有很大机会可以成为皇帝,却不知道我连自己都不喜欢,又如何会喜欢他?” 皇帝陛下看着元吻宠溺说道,“更何况,你与你的母亲如此相像。 所以只有做自己,坚守本心,才是最好的。 我原本担心你心无垢,难以胜任皇帝之位,确实有想过把帝位传给你那愚蠢之极的三皇兄,让你随国师去学宫修行,如此,你也能一生平安。 所幸的是,道尊来了,那我也可安心去见你的母妃了。” 元吻听着父皇的话,有哀痛,有震撼,有感激,有责任。 皇帝陛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问过道尊,道尊说,神国已毁,人死亦如星灭,所以,怎样做一个皇帝,今后你自己决断。” 元吻明白父皇的意思,重重地点头。 寒风凛凛,灯光昏黄。 父子二人度过了温馨而伤感的一夜。 …… …… 第111章 有情无情,天机缘机 皇帝陛下是在早朝时宾天的,元吻陪在御前,看着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元铭过来之时,已经晚了。 宫女的哭声淹没了他的沉默。 直到汤公公在他的耳边说了些话,才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 …… 皇帝陛下宾天,朝野俱哀。 学宫主祭。 天下服丧。 南征军兵指天南,冬原一片肃杀。 在大行皇帝入葬帝陵后,京都依旧沉浸在哀伤的氛围之中。 丞相和六部尚书维持着朝政。 各地太守也纷纷回京述职。 先帝的葬礼之后,按理来说,当下之急便是由国师、丞相、礼部尚书三人共宣遗诏,再由道尊携新帝登基。 可问题是,明宗皇帝陛下的遗诏在道尊手中,而道尊没有与任何王爷、官员见面,甚至连口谕也没有。 朝野人心惶惶。 直到国丧之后的第一次早朝,汤公公在龙椅前知会百官:“道尊神谕,国师亲言,丞相监国,六部辅协,明年正月初四黄道日,新帝登基。” 此言一出,上下哗然。 “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一年?” “丞相监国,可有此例?” “徐国公你老糊涂了,高宗皇帝当年便是国师监国。” “国朝无主,那军中如何安排?” “一年而已,陛下若是修行者,闭关十年也属常事。” ……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汤公公清了清嗓,响亮说道:“道尊神谕,国师亲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百官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大瑄向来不立储君,而新帝尚未择定,所以道尊和国师便是大瑄最尊崇的两人。 汤公公的话已经表明,这是道尊和国师的共同意志。 而且丞相是百官之首,十几年来深受皇帝陛下信任,也没有多少人敢提出异议。 百官之前的老丞相更是受宠若惊,望着那把龙椅,满脸的崇敬之色。 …… …… 早朝过后,越来越多的人冷静下来,然后渐渐想通了某些事情。 大皇子德行有失,无缘帝位,新帝将在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产生,然而二皇子已赴封地,四皇子年幼无权,最有可能登上天位的人自然是三皇子赵王殿下。 道尊选择在明年择定新帝,那么这段空白期,会不会是对两位皇子的考察? 看看以谁的智慧德行,更适合那个位置。 那么,作为臣子,唯一能做的,或许便是静观时局,择主而侍。 宣政殿内,丞相摩挲着金黄的龙纹帝玺,心神激荡,脸上皱纹道道,眸中幸意悠悠。 所以那袭墨衣出现的时候,他竟失神片刻,才匆忙行礼。 应天祈看着他说道:“有权就这么止瘾?” 老国师敛了笑意,恭谨说道:“道尊乃化外之人,自然不同,我等凡夫俗子遇着这等荣耀,难免有些心旌摇荡。” 应天祈说道:“你既然是我选择的,那就不要让我失望。” 老国师恭敬说道:“道尊放心,老臣万死不辞。” 应天祈淡然说道:“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你虽然猜到了什么,但请以先帝为重。” 死者自然为大,何况是明宗皇帝陛下? 老国师明白其中深意,郑重说道:“我为监国,惟忠天子。” 夜风入殿。 应天祈满意地离开了。 丞相看着无人的御座,神色悠悠。 …… …… 星塔上,面对元吻的困惑,应天祈解释说道:“是的,他的选择从来都是你。” 元吻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应天祈温和说道:“不用担心,我会守护你。” 元吻低声说道:“我该做些什么?” “我不要求你做雄主,也不要求你做圣君,我只要求你,永远守住这一颗无垢之心,哪怕你是一个皇帝。” 应天祈认真说道,“要做一个快乐的皇帝。” 快乐的皇帝? 元吻神情微异,难道父皇这些年一直不快乐吗? 应天祈说道:“他忧思过重,自然难言快乐。” …… …… 皇帝陛下的葬礼之后,道尊依旧回了南方。 齐王殿下去了学宫,拜在了学宫祭酒张海清的门下,不与任何人见面,似乎是想远离朝堂纷争。 京都之中,赵王元铭已然是唯一的帝位继承人,但他此时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典军崔朗说道:“王爷筹盼多年,如今神器在望,为何仍不见欢颜?” 元铭说道:“我不是呆子,父皇极有可能选择了我,道尊如果犹豫,说明他也看好元吻,至于国师,星塔他可一次都没让我上去过。” 崔朗说道:“那名宫女的记忆不会有差。” “即便国师无干政之心,但他在朝中和军中的影响也不容小觑。” 元吻放下手中的《起居录》,说道,“我不知道道尊要这一年做什么,可如果我不做什么,那会非常危险。” 崔朗问道:“王爷想做什么?” 元吻说道:“同元吻像两只疯犬一样,关门吵来闭门和。” 管事心想,王爷乃万金之躯,为何有此等形容? 元铭继续说道:“不,我不会做这种无趣之事,我会加倍关爱自己的弟弟和兄长,在这方面,我要比父皇做得好。” 管家心想,您不是事事模仿明宗皇帝陛下,要做一个和他一样完美的皇帝吗? …… …… 应天祈回到不归山后,便直接去了六合殿。 裴清离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冰鸾商讨攻破太虚宫的可行性,结果不容乐观。 应天祈来了。 裴清离沉默。 冰鸾悄然离开。 空气静默了片刻。 “伤好些了吗?” “能撑一段时间。” 应天祈将寂暝还给了裴清离,说道,“现在还要逞强吗?” 裴清离知道他是挖苦自己,没有说话。 应天祈说道:“这片天地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了。” 裴清离问道:“你也不行?” 应天祈说道:“我应该可以。” 裴清离握着剑说道:“不用,我会亲手杀了他。” 应天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说道:“过些天帮我见一个人。” …… …… 确认那丫头并无大碍之后,应天祈回到了朱霞峰。 冰鸾站在亭中,正在等他。 “李迷提不是封绝、谈千笑、易水云那等人物,你知道他的强大,为何还要急于推动此事?” 应天祈凛声说道。 冰鸾没有辩解,说道:“君神呢?君神对此是何态度?” “李迷提总是要死的,但不是现在。” “君神此时神力正处巅峰,何不就此杀入太虚,灭了那帮神棍?” “我要的是没有任何代价的胜利。” “君神害怕付出什么代价?” 应天祈看了六合殿一眼,说道:“当然是她。” 原来又是情么? 冰鸾暗叹一声,说道:“那丫头的姿色确实天下无双,难怪君神……” 应天祈摇了摇头。 冰鸾知道自己猜错了。 若非贪恋今生色貌,便是前世有缘。 她话锋一转,说道:“那李迷提一介凡人都能太上无情,君神为何不能胜之?” 应天祈说道:“存在的本质并非有情无情,而是有生之愿想。我想帮她,便做了这些事,你想自由,便得了自由。只是很多事情,还需要恰当的缘机。” 冰鸾似有所悟,但更多的还是不解:“君神如何应对李迷提?那个怪物又怎么处理?” 应天祈望向远处的云天,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天道确实可畏,但这归终是一个由因果关系统治的世界。 所以李迷提并不可怕。 他的强大,源于对所谓大道的执迷,对太上无情的误持。 人类总是这般幼稚。 额……妖也差不多。 …… …… 第112章 姜府陈事 在阵法与气机的影响下,不归山四季分明,千刃峰灼气逼人,天箓峰寒风凛冽,碧池峰春光明媚,朱霞峰丹枫一片。 在这稀有的晴朗的一日,不归山迎来了一个客人。 那个客人十三四岁左右,罩着黑袍,在纪霜与侯幽的陪同下,来到了朱霞峰。 这是元吻第一次来到南方。 元吻摘下斗篷,看见这座闻名大陆的魔山,心想也没那么恐怖嘛,道尊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好美啊。 踏流云而上,见满川丹枫,又有碧湖薄峰、崖间浅雪,元吻的心情自是极好。 应天祈坐在亭中,元吻来的时候,他仍在打坐冥想。 “见过道尊。”元吻恭敬地行礼。 应天祈说道:“一路而来,感想如何?” 元吻不假思索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应天祈说道:“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去南疆走一走。” 元吻点了点头。 “去吧,他在那边等你。” 元吻看着那座秀峰,神色很好奇。 道尊让自己来南方,除了那件事之外,便是来见一个人。 元吻走下朱霞峰的山道后,裴清离来到亭中,她背着双手,看着崖外的流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就是你为北域挑选的皇帝?” 应天祈望向远处,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雍华稚嫩,清澈愚蠢。” 裴清离微嘲说道,“也不怎么样嘛,为何要带来见我?” 应天祈说道:“不是见你,而是他。” 裴清离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碧池峰山道上的元吻,也看见了山道之上的裴越灵,眉心微挑:“何意?” 应天祈淡然说道:“对于往后的历史来说,这一次见面可能会很重要。” …… …… 山风轻拂着花树,落英缤纷。 与想象中不同,不归山很美,碧池峰与朱霞峰更美,人似乎也不错。 “你就是裴尊主的侄儿?”元吻问道。 “裴越灵。”裴越灵答道。 “元吻。”元吻回道。 “我知道你。” “我也知道你。” “欢迎。” “幸会。” “军师是个怎样的人?” “道尊自信风雅,无所不能。裴尊主呢?她是个怎样的人?” “阿姑性情淑均,不扯琴瑟。” “何曾如此?” “向来如此。” 他们只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孩子,谈话时竟有一种老成之感。 或许是因为他们一个是未来的魔道尊主,一个是大瑄齐王殿下。 总之这次见面都让两人产生了很不一样的感觉。 …… …… 六合殿内。 “他是一个纯净之人。”裴越灵对裴清离说道。 裴清离说道:“不是敌人便好。” 流火殿中。 “他是一个坚毅之人。”元吻对应天祈说道。 应天祈说道:“能做朋友便好。” …… …… 在将那个北域来的小孩交给侯幽和纪霜后,后,姜云虎顺道回了一趟姜家。 他是偷偷回来的,姜宅上下并无几人知道。 姜老太爷看着消瘦了几圈的孙子,正襟危坐道:“你还知道回来?” 姜云虎说道:“我这不是回来看您了嘛。” “不归山就那么好,你这小没良心的。”姜老太爷示意管家退下,吹着胡须骂道。 姜云虎顺着爷爷的话说道:“你把我送去不归山,不也是没良心的。” 姜老太爷脸色一变,喷出一口浓茶:“你知道了?呸……你怎么知道的?” 姜云虎翻了个白眼:“您看我蠢吗?” 姜老太爷哑了哑声:“有点。” 姜云虎说道:“我是笨,但不蠢。我六岁那年,您在大堂里生拧了一个仇家的脖子,你当真以为我忘了?二叔想杀我,您会不知道?林哥从那里路过当真只是巧合?老头子,不管您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您老是撇不清的。” 姜老太爷看着突然灵光起来的孙子,还是有些不适应和不明白:“你到底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云虎说道:“您三百五十大寿那天,我扮成客人进了家门,远远地看见了您,坐在高堂上……啧啧,笑得那叫一个春光灿烂,哪里像死了孙子的样子?” 姜老太爷白须一振:“放屁,你小子不知道爷爷我最好面子。” 姜云虎想了想,正经说道:“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年我也在江湖上打打杀杀,好几回差点就死了,别说您什么都不知道。” 姜老太爷咳了咳,说道:“千岐山大战,我也有参与……额,是在情报上,还不是活到了现在,但我不像你,我可不敢去那座魔山。” 姜云虎说道:“您既然与李迷提认识,这也在意料之中,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姜老太爷说道:“把你送给不归山,自然是为了将来能策反你,以便灭了魔教,至于后来裴清离的事,却是始料未及,便只能将错就错了,好在你小子虽然愚笨,如今倒也混上了卫长的位置。” 姜云虎问道:“所以现在的您究竟是什么态度?” 姜老太爷沉默了会儿,说道:“裴清离和计莫宁没有杀我,李迷提也没有杀我,那我便没有什么态度了,只能喝点浓茶,打点麻将,任由时光摧残喽。” 姜云虎说道:“您早该这样了,现在的江湖已经是尊主和我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姜老太爷说道:“你倒是会给自己贴金,还不是靠了个没用的主,太虚宫何其强大,岂是小小的水云庄和落霞谷所能比拟,小心你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姜云虎说道:“爷爷,你别想劝我留下来。” 姜老太爷四处张望道:“我说了吗?我说了吗?” 姜云虎急忙道:“您没说,您没说……那我先走了啊。” “站住!” 姜老太爷喝了一声,姜云虎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姜老太爷说道:“你忍心让陈家小女一直等你?” 姜云虎回头,一脸无奈:“爷爷,不是说不提这件事吗?” “做都做了,还怕我这老人家说了?你若能让我早点含饴弄孙,我又何至于折腾这些,还差点把老命也赔了进去。” “我不管,这都是您自己作的。” 说完,姜云虎一溜烟冲了出去。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回来……你敢走,你个小龟……太孙……” 姜老太爷抬高嗓门大喊着,直到管事进来,说少爷已经跳墙走了,姜老太爷这才安静下了,恢复往日的肃静之色,就在管事以为他会谋些什么大事的时候,姜老太爷却带着宠爱与担忧的神色叹道:“孙子啊……” …… …… 姜云虎离开姜宅后,经过上元道,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头去了那个没怎么变的巷子。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巷子。 巷子拐角,便是陈家。 陈家也是经商世家,与姜家是百年世交。 陈家家主的幼女与姜云虎更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在去万剑山之前,两人在望月河畔也已赏过云朝雨暮,只是后来突遭波折,姜云虎加入了不归山,这才多年未来看她。 如今他的身份早已天下皆知,尊主又即将攻伐太虚,姜老太爷又故意提起,那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来。 同以往那样,当他飞身进入幽静的后花园的时候,她仍在廊下逗鸟。 看见他的身影,那只长着美丽羽毛的鹦鹉便学着人语叫道:“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一袭绿色霓裳的姑娘回眸望去,看见了那张日夜相思的脸,似是不敢相信一般,直到他腼腆着说回来了,她才提起裙子,奔跑到他面前,与他紧紧相拥。 “你怎么才来啊,你这混蛋,混蛋,混蛋……” 姜云虎抱着她,任她捶打着自己。 见情郎一声不吭地挨着自己的打,姑娘不由停了下来,眼中泪珠涟涟,洇湿了姜云虎的胸膛。 姑娘抚着爱人的脸,泪眼婆娑道:“云哥,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姜云虎怅然道:“我现在是魔道中人。” “我不在乎,整个月傀城都是魔教的,我不在乎的。” “可是我在乎,我已经不是你心目中那个斩妖除魔的仙道少年了。” “不,你是。” 姑娘看着姜云虎说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的云哥哥。” “倩倩,谢谢你。” 姜云虎抚摸着心上人的脸颊,“我来就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姜云虎退开一步,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说了一句不必等我,便飞身而走了。 姑娘情急之下,转身去追,却被角落出来的姆妈拦住了。 “他走了么?” 姑娘的泪容惹人爱怜。 姆妈安慰道:“他终究是魔道的修行者,倩姑娘,还是趁早断了此念吧。” 姑娘却连连摇头,眼眸含情道:“我不要,我会等他的,等多久都可以……” …… …… 第113章 凄月山 一道磅礴的光束从极远处的天宫垂直落下,从不归山望去,就像一条白线。 元吻和裴越灵正在碧池峰下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温泉中的冰鸾看着那道光束,恼意骤起。 天箓峰上的裴清离神情渐凛,有些意外,有些不甘。 ——光束落下的地方,正是太虚宫。 而引发如此异象的,只能是那个人。 “他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 应天祈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了起来。 裴清离转身望向他说道:“你怕了?” “怕?”应天祈微微一笑,说道,“要怕也应该是你怕才对。” 裴清离没有心情同他玩笑,向旁边的小林神伸出了手。 小林神心领神会,将手中的天目镜递了过去。 裴清离拿着天目镜,继续观察那道光束。 如他所料,李迷提的功力又提升了一层,甚至可能达到了天净神功第九重之上的境界,离传说中的仙人只有一步之遥。 光束持续稍顷而消失,裴清离放下天目镜,望了一眼惨白的天空,越发觉得天数是如此的荒谬与可笑。 然后,她转身走入了六合殿,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神也是。” …… …… 太虚宫,静园。 李迷提闭关多日,伤势已然尽愈,境界修为更有精进之象。 欧阳柏死了,接替他随侍的是施萍亭。 在李迷提心中,此时在身边的,是叶钦齐自然极好,可惜那孩子从洛川城回来后,便在风凌殿闭关,还是情劫难破。 “天若有情天亦老,唯有无情,方能成就大道。” 李迷提合上通明寂衍录,自信说道,“至少,我是这样做的。” 施萍亭当然懂得他说的意思,缓缓道:“钦齐那孩子至情至性,难免有些执拗,还是多给他一些时间吧,毕竟像他这么有天赋的弟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李迷提看了一眼远处的凌天峰,说道:“可惜的是,他若无法斩断情丝,便永远不可能承继道宗之位。” 施萍亭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 …… 李迷提此番作为无异于对不归山的警示,更让那些仙道门人信心大增。 冰鸾看着裴清离说道:“此事不宜过急,现在的李迷提,只怕是君神也难撄其锋。” 裴清离点了点头。 “把封魔碑给我吧,他既然过了天净九重,我也该提升提升修为了。” 冰鸾没有犹豫,将封魔碑交给了她。 …… …… 祸妖在看到那道光束后,有些担忧山里的情况,向侯幽交代了几句,便回到了朱霞峰。 在朱霞峰见到元吻之后,他再次对君神的手腕心悦诚服。 …… …… 拿到封魔碑后,裴清离避开了所有人,来到碧池峰后园。 青崖上有三座坟,她每次来时都会在两座相连的坟前献上一杯花茶和一杯清酒——她从始至终都未看过另一座坟一眼。 裴清离被复仇执念纠缠,也只有在碧池峰与玉烟罗对饮时,才能有片刻的心静。 墓旁有两株梅,应该是纪霜新种的。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喝完一壶酒后,她看着玉烟罗的墓碑说道:“放心,我只是去见见他,不会有事。” …… …… 凄月山,洛川城西北百里外的独峰,传说有一对眷侣为了逃避家族世仇,私奔至此,对月自尽,以表情贞。 裴清离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对月诉情,而是见一个人。 月华如练,夜风轻拂,那人踏月而至,无论神态还是举止,都令裴清离厌恶至极。 能让她如此厌恶的,当然是李迷提。 裴清离嘲讽说道:“恭喜,你的修为又上了一层。” 李迷提说道:“孤身前来见我,你不怕死吗?” 你不是我的对手,为何要用体内的天净气息约我出来? 李迷提有些好奇。 “终究是老手段,你以为我还会上当第二次。”裴清离语带嘲讽。 李迷提平静地看着她。 裴清离说道:“无论你谋算为何,你与我的父亲也算是故交,难道你就没有一丝愧意吗?” 李迷提就是李迷提,亲手毁灭凤羽阁,就算没有得到想要的凤魂,他的道心依然清澈清明,没有遗憾,更不会愧疚。 凤羽阁一事对他来说只是枝节,失败了,再寻别径便是,为何要后悔? 但他不得不承认,裴清离与自己之间,确实还有因果。 “如果你只是为了让我心乱,那你注定徒劳无功。” “我不会做这等愚蠢之事。我已经毁灭了万剑山、落霞谷和水云庄,你的太虚宫,我当然不会放过。” “你敢!” “那就试试看。” 裴清离掌心魔气凝成巨剑,向着李迷提刺去。 李迷提一指点出,手指与巨剑相遇。 咔嚓一声。 巨剑直接崩碎,一道指意穿过剑气夹缝,透过裴清离的肩骨,带出一蓬血花。 凝纯的道法给裴清离带来极大的痛楚,若非她经魔气淬炼的凤躯足够强大,否则很有可能就此死去。 李迷提旋身而至,掌沿带起炽白的恐怖焰火,直欲将裴清离斩于掌下。 然而此时的裴清离,又岂是当初凤羽阁禁地之内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天真丫头,当即横剑挡下这掌,在后退的同时释放出灼烈的凤火,逼得李迷提不得不退身而去。 两人分开十丈距离,裴清离言语坚定道:“我现在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我比你年轻,比你有天赋,总有一天,我会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 李迷提淡漠道:“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 裴清离面色沉着道:“我要活,谁也不能阻挡!” 她离尘而起,双手展开化为凤翼,周身火焰灼灼燃烧。 凤凰现,真火凝。 天地气机都无法再压制这世间唯一的凤凰,破碎为狂风,带动无数真火,似要焚尽万物。 李迷提极淡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凝聚修为,举手向天,一道数丈宽的青色光柱自天而落,这便是合天之术。 李迷提袖手一挥,磅礴的天道之力便如银河倾泻般淹没了那只火凤。 火凤在天河之中疾冲,怒腾。 狂风极劲,空间都似要被割裂。 一声狂暴之后,裴清离倒飞出去,李迷提退了数步。 “凤凰之魂躯、寂暝魔剑、泣鬼神、纯阳诀,都是不世之宝,可是在天道之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你既然不肯接受已定的命运,那便就此寂灭吧。” 李迷提闪身上前,修长的手指带着清妙的元气,点向裴清离的眉心。 裴清离踏月而退。 李迷提青衣飘振,散发出无数光尘。 和光同尘? 这是上古道法,李迷提竟能修炼! 无数光尘随风而来,将裴清离围困。 这不是阵法,而是玄妙至极的道法。 那些道法光尘里蕴含着极强大的力量。 难以形容的空间扭曲之力落在裴清离的身上,给她带去难以承受的痛楚与折磨。 若非涅盘觉醒,又有魔气护体,她多半会当场身死。 幸得寂暝护住,与裴清离人剑合一,才让裴清离斩出通道,来到数里之外。 内息乱窜,识海动荡。 裴清离喷出一口血,身受重伤。 李迷提没想到她竟能以此法破开自己的道法,淡淡的笑容隐去,平静如湖的眼中杀意渐浓。 “你孱弱至此,如何是我的敌手?没有应天祈,你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迷提冷酷地看着裴清离。 当初他看裴清离的眼光有多和蔼可亲,现在就有多漠然无情。 ——于是我们领教了对方是何等亲切,同时又得知对方也可以变得阴暗和猥琐。 所谓人性大抵就是这么回事。 即便道法精妙的大修行者也概莫能外。 裴清离没有觉得讽刺,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满腔怨恨,她看着李迷提,就像看着一个死物。 李迷提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看到愤怒和仇恨,不禁有些错愕。 他竟然在裴清离眼中看到了一丝大平静。 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变化,足以让他为这个小徒弟产生略微的好奇。 但平静之外的那抹决然却令他很是不喜。 “又想用同归于尽这种可笑的把戏?” 李迷提没有继续自己的疑惑,一指戳向裴清离的眉心。 裴清离没有再点燃凤火,也没有召出魔气,更没有动用寂暝,而是并指,迎向那根暗含雷霆的手指。 在道法上,裴清离当然不如李迷提,在修为上更是远远不及。 任谁看来,这都是纯粹的找死行为。 那她为何要这样做? 李迷提看到了她眉间的那抹淡然,清静之下,好奇忽生。 所以两指相遇后,并没有响起雷鸣,溅出火花。 因为李迷提飘然而退,并没有与裴清离正面相抗,他双袖翻动,一阵狂风刮向裴清离。 裴清离唇角一弯,踏地而起,踩风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一团红雾中。 李迷提神情微异,然后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中计了。 裴清离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以进为退,竟然成功骗过了他这位清静无碍的道宗? 李迷提摇了摇头,喃喃道:“希望下一次,你还能有这样的勇气和智慧。” …… …… 月华澄澈,银辉微凝。 裴清离离开了,应天祈却来了。 李迷提转身便看到了他,平静说道:“看来,你真的很在意她。” 应天祈说道:“既然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星光照亮凄月山。 清光如雨飘洒。 燃烧的花朵升空,溃散在夜风中。 …… …… 第114章 梅花落 裴清离在梅园调息片刻,便回到了天箓峰,走进偏殿,烛火微动,一道黑影闪过,扼住了她的手,将她抵在了墙上。 裴清离正欲反抗,看见的却是那双眸中暴乱的星海。 裴清离颇不自在:“你干什么?放开我!” 那人沉着眉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放开。 裴清离正欲发功,那人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裴清离震惊道:“你受伤了?” 应天祈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眸光渐凝,放开了她的手,慢慢退回榻前。 裴清离这才察觉到袖中封魔碑的异动,说道:“你去凄月山了?” 应天祈没有回答她,问道:“我救了你多少次了?” 裴清离证实了猜测,然后想起凤羽阁山洞、天箓峰鬼刹殿前、东海之畔、虚迷幻境、万剑山、辉夜城、月傀城,还有不久前那次,有些不确定说道:“八次?” 应天祈默了一瞬,道:“如果是八次,还不足以撑起一场情吗?” 什么?他对我有情?什么情? 裴清离有些慌乱,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说过之后恨不得骂自己傻掰的话:“你果然对我心怀不轨。” 应天祈神色微怔,想起那日众人皆以为内乱将起时她在朱霞峰上对自己说的那番有些可爱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裴清离上前准备扶他起来。 应天祈凝肃道:“今夜的事情以后不要发生第二次。” 裴清离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道:“这件事情我会考虑,但你刚才说话的神态语气,我不喜欢,以后不要这样。而且我之所行,与你无关!” 应天祈眉头一紧。 每个人的行走都会在天地间留下一条线。 那条线便是因果。 他是上古神只,在神魂层面无人能及,所以,他最看重的便是因果。 因果可以是彼此的情感,可以是相对的指向,可以是万物的规律,然而因果最忌讳的便是“无关”二字。 应天祈因此不喜裴清离的这个回答,却只当她又是犯倔,未置可否。 …… …… 裴清离正奇怪他为何安静了,却听见卟的一声,他竟是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裴清离扶住了他。 应天祈看着这张近在眼前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渐软,吻了上去。 …… …… 风过帘帐,肌肤微冷,气息却灼热。 那双眸子里,星光已经隐去,现在是秋水,如果只是秋水,必然会让她厌恶,可那秋水之中偏偏漾起丝丝涟漪如新芽生长。 裴清离眯了双眸,失了心神。 魔气在识海翻涌,引以为傲的真火在血液里沸腾,衬得她的肌肤更加雪白,吐出的气息也温热撩人。 裴清离就这样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拴着,无法反抗,只能承受,任由那清新的、洁白的、温暖的芽苗在自己的心上生根。 青丝散如墨帘,粉唇轻启,皓齿如梳,将合欲分,雪中透红。 她在呵护、给予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那种飞翔的柔软、舒缓的流动。 而应天祈呢? 一壑双丘经手,一齿双唇含香。 他看着她迷离缱绻的模样,暗想这是星空对自己的回应吗? 两千年之后,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处幽谷,找到了梦寐中的幸福之地。 可是,神魂本就不稳的他,又在凄月山牵动了伤势…… “啧!” 他眉心一皱。 果然,这副身体不怎么行。 身下的女人慢慢清醒过来,睁开凤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应天祈忽然有些生气,淡淡星光沐浴周身,坚定一振。 她倏然一颤,心想男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上一刻还软啦吧唧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忽然就生龙活虎挺拔如松了。 感觉到他做了什么,裴清离莞尔一笑,不禁觉得有些讽刺。 在这件事上还要动用神力,君神大人果然是真神啊! 他看出了她的讽刺,双手覆在那处柔软,紧紧一捏。 她顿时咬紧下唇,目光骤厉。 他唇角微翘,捞起了她的一条腿。 夜是漫长的。 所以这场谁都不服输的战斗也是漫长的。 应天祈眼波流转,肆意挥洒。 裴清离斜依玉床,全身酸软。 床帐里全是那股浓郁的奇味。 二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呼吸着,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帐顶的星空静谧而美好。 然而这样的温存,却让裴清离产生了许多迷惘。 尤其是最后关头,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完全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迷失中有清醒,强势中有怜惜,更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失而复得。 心头的冗意让她转过身去。 他却从背后覆了上来。 所谓遗神,竟也会迷恋这肉体之欢么? ……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贪过一晌之欢,裴清离当然没有沉溺,恢复心志后,复仇依然是她不断的执念。 穿戴之后,她看着熟睡中的应天祈,语气冷淡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 殿门关上,裴清离离开了。 应天祈睁开了眼睛,捏着被子一角,平静淡然,没有什么情绪。 …… …… 清风微拂,应天祈来到朱霞峰。 祸妖从亭盖上跳了下来,看着脸色雪白的应天祈,担忧说道:“神尊受伤了?” 应天祈搭着他伸过来的手,说道:“天道弃我,非战之罪。” 小家伙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挥手道:“此间天地元气浓郁至极,神尊可随意吸收。” 应天祈摇摇头说道:“天地间的元气你们可以自由吸收转化,我却不行。” 祸妖猜到了什么,说道:“以神尊的本事,大可化凡重修。” “那样的话,我会先变成一个废物,你想让我死在那丫头手里?” “神尊英勇无敌,智谋无双,莫说那丫头,便是李迷提,也不是神尊您的一合之敌啊。” “可惜我对元吻那孩子另有安排,不然让你去他那里谋个捧哏的官职倒是不错。” “承蒙神尊青眼,小妖定会不辱使命。” “你有这贫嘴的本事,不如先去后山给我烧一锅猴脑汤端来。” 看着应天祈的神情,小家伙蓦然想起初见君神时他的眼睛。 小家伙顿时一阵发怵,汗毛倒立,低下身子,不敢多言了。 万兽凝视的画面,他此生绝不想经历第二次。 还是去月傀城吃鸡腿、螃蟹和火锅痛快一些。 …… …… 应天祈来到碧池峰,看得见了正在崖畔云中修炼的元吻和裴越灵,没有打扰他们。 纪霜恭敬地敬了一杯茶。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她便知道,不归山真正的主人并不是现在的魔王裴清离,而是军师大人。 也许是她眼中敬意太过炽烈,又或者是别的缘故,应天祈低声说道:“你很好,但是不要想太多。” 纪霜在意外中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那句说过很多次的话。 “是,军师大人。” …… …… 应天祈与祸妖一起去了月傀城,到处转了一圈,然后去了梅园,还是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有风徐徐吹来,应天祈看着粉色花雨,沉默了很长时间。 世间遗憾有很多。 比如已有妻室的富家公子偶然经过石桥,救下了意外落河的风尘女子,初次萌发了情念,将其养在山林小屋,女子期盼久未再来的情郎,不慎碰倒烛台,香消于烈火之中。 比如落魄的少年赌徒刚与商铺老板的美娇娘私定终身、云雨一夜,翌日却为女人买花而横死街头,留下她满心欢喜地等待。 比如得胜归来的将军爱上了自己下属的妻子,苦苦挣扎后终于得偿所愿,私情却被妒恨自己的高官揭破,将军无奈,只得上阵杀敌,决意以死报国,女人在收到噩耗的雪夜咳血泣泪。 这些遗憾都与情有关。 应天祈不想这样。 他想天长地久。 他要双宿双飞。 祸妖在廊檐一角在啃着酱香鸭腿,发出一阵满足的叹息。 应天祈听见了,没有再想那些后悔的事。 于是梅花也没有再落。 …… …… 第115章 风惜雪 自从那夜之后,裴清离便刻意躲着应天祈,直至他带着元吻离开了不归山。 晨光熹微,山雾迷蒙。 冰鸾从后山结界中走出来,看着裴清离说道:“你这又是何必?” 裴清离看着手上的霜息说道:“这冰玄功,本座很满意。” 冰鸾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 …… 今年的齐欢宴落在永清王府,所以永清王府的客厅里照例坐满了王公大臣。 酒过三巡时,众人皆有酣意。 所以并没有多人注意到王府的花园里何时多了一个墨衣公子。 当侍女们端着一盘盘山珍海味走过长廊时,墨衣公子叫住了最后一个。 那名侍女无论仪态还是容貌,都不似寻常侍女。 虽然也是端菜,但她却是走得最慢的一个。 侍女回过头来,看到应天祈的模样,以为对方是某位王公子弟,恭敬地行了一礼。 应天祈说道:“我可以喝一喝那酒吗?” 侍女看着手中的银壶与酒盏说道:“这是为昌平王准备的。” “没关系。” 不待侍女反对,应天祈便取过酒盏,饮尽壶中酒,皱了皱眉:“劲不错,不过有些甜了。” “你……” “谢谢。” 应天祈放回酒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风惜雪。”侍女愣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应天祈说道:“真是个好名字,谢谢你的酒。” 叫风惜雪的侍女说道:“这不是我的酒,是王爷为昌平王准备的,如果你的身份高不过昌平王,还是快些离开吧。” “如果我走了,那你怎么办?” 风惜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免不了一顿责骂,但总好过丢了性命,你还是快走吧。” 应天祈笑了笑。 忽然,几个王府的下人走了过来,其中便有一个管事阴阳怪气说道:“郡主,怎么还不把酒端上来。” 原来,这名侍女居然是永清王府的郡主,那何至于做端酒倒茶这种事? 管事的眼睛在应天祈和风惜雪身上来回,很快便发觉不对,碰了碰酒盏,空的! 管事一惊,不悦道:“酒呢?” 风惜雪沉默不语。 应天祈看着管事说道:“我喝了。” “大胆!你以为你是谁,敢私喝王爷的玉葡萄,来人,给我拿下!” 管事一声令下,众人便要拿下应天祈,风惜雪想要阻拦,却被推到一旁,然而,那几名下人还未碰到应天祈,便被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 管事被吓着了,刚想去喊人,就被听着动静过来的王府祭酒给拦住了。 王府祭酒看着应天祈,神色骤惊,赶紧拜了下去:“恭迎道尊!” 道尊?! 眼前的这位墨衣公子竟然就是……道尊大人! 管事吓得瘫软在地。 风惜雪更是万分惶恐。 “道尊您怎么来了,下官御下不严,望道尊恕罪……王爷正在客厅里待客,还请道……” 应天祈打断王府祭酒说道:“下去吧,该吃吃,该喝喝,我对宴会没有兴趣,不必惊动任何人。” 王府祭酒目光闪烁,恭敬应是。 应天祈示退众人,看着怔愣在旁的风惜雪说道:“你是永清王的女儿?” 风惜雪闻言,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回道尊,小女是。” “既是王侯之后,为何如此落魄?” 风惜雪沉默,似有难言。 应天祈说道:“跟我来。” 风惜雪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她在王府的生活堪称悲惨,但毕竟是王女,给宾客端茶倒水倒是很适合。 从柴房里放出来后,她便听说国朝迎来了一位道尊。 以她的处境,当然不会奢望那样的大人物会从天而降来到自己的身边拯救自己。 但当看到那位道尊就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惊与燥热。 她没想到,万民称颂的道尊大人不是国师那样的老翁,而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年公子。 当那些王侯将相、管事下人对她不屑一顾的时候,这位少年道尊却向她点头致谢。 她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震荡,站在那棵早已看惯的海棠树下急速地喘息。 待她终于平静下来之后,转身却看见那张俊美绝伦又清冷离尘的脸。 她踉跄退后数步,显然是吓着了,赶紧下跪参拜,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应天祈端详数息,说道:“起来吧。” 她缓缓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可是她毕竟做过王女,还是忍不住地想多看几眼。 应天祈似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说道:“你很不一样。” 她的心骤然一紧。 应天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并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星塔。” 去星塔? 那是与紫宸殿一样重要的地方。 她诧异地望着应天祈,心内滚烫至极。 “不愿意?” 她捏紧裙摆,使劲地摇头。 “那为何还在犹豫?” 她想开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应天祈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 她见此心急,跟上他的脚步,却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背上。 她抚着额头,不敢去看转过来的他,迟疑了一瞬,便要揖礼请罪,他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 她错愕地看向他。 只见他眉眼柔顺,薄唇轻启:“你愿意去星塔吗?” “……回道尊,我……我愿意。” “你不属于这里,而是属于别的地方,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我愿意。” “很好。” 应天祈的神情平静如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永清王府,去了星塔。 …… …… 齐欢宴散去后,永清王这才祭酒口中得知自己那个私生女的事情,顿时冷汗直流。 雍容华贵的王妃看着丈夫的模样,满腹委屈道:“妾哪里想到道尊会看上她,不过她好歹也是王爷的女儿,难道还能让道尊降罪王府不成?” 永清王听到这话,怒气涌上心头:“你还知道她是我的女儿,那你平时是怎么待她的?!” 王妃说道:“王爷,道尊何等身份,岂会在意她那样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 永清王恨恨说道:“你还不知道道尊已经带她去了星塔吧。” 王妃面色一沉,赶紧说道:“妾该死,妾明日就去参拜道尊,请他让贱……让雪儿回来……” “滚,都给我滚!” 永清王将王妃赶了出去。 …… …… 此行回来之后,九星轮的转速居然提升了不少。 老国师看着九星轮,又看了风惜雪一眼,慈和的脸上渐有喜色。 应天祈去齐欢宴的目的当然不是看那些王公贵族,而是寻找一颗玲珑心。 这颗玲珑心当然就是风惜雪。 应天祈取出一本秘诀给风惜雪,说道:“从今以后,你就随国师在这里修行,以后多帮着陛下一些。” 风惜雪震惊:“陛下?那道尊您……” 应天祈说道:“你不想回家,是因为受了很多委屈,而我是南方来的,自然要往那里去。” 风惜雪怔了一瞬,向二人行礼说道:“惜雪万谢道尊与国师大人再造之恩。” 应天祈微微一笑,离开了星塔。 …… …… 第116章 新帝登基 时如逝水。 离大瑄新帝登基之日只剩下七天。 这一年,赵王在朝中用尽手段,六部已有其四归其麾下,军中更是一呼百应,就连丞相……监国,也隐隐偏向赵王一边。 这样的局面让元铭信心倍增,就算道尊应天祈另有想法,想来也难以对抗洪流。 …… …… 正月初四对北域万民来说尚是年节,但礼部和太常寺早已有序地做好安排。 一切礼仪往来都在初二前完毕,接下来,将是新帝登基、天下大庆的时刻。 自道尊回来后,赵王府里的门客来往减少了很多。 元铭更是在大明宫偏殿随身侍奉。 连续数日,他都没有说一句帝位之事,应天祈也没说。 但此时元铭不得不开口道:“我是最像父皇的,所有人都承认这点,那个位子没有理由不是我的。” 应天祈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皇或许并不喜欢你。” “二十多年了,父皇对我们三个的态度向来很冷,只有锦儿和小吻例外,但那是另外的原因。” “的确,在你们四个中,你是最优秀的一个。” 对于这样的赞同,元铭已经习以为常,平静说道:“您放心,我会与父皇一样。” 这里的一样,当然是一样的雄才大略,一样的勤政爱民,一样的完美无缺,一样的……敬奉您。 应天祈看着这面老皇帝的镜子,笑而不语。 …… …… 越是众望所归之事,越容易出现意外,这便是所谓命运的捉弄。 元铭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如此急切,道尊恐会生厌。” 长公主来到王府,看着元铭说道。 原来,她也站到了元铭这边。 元铭看着她说道:“野心就是帝心,神权就是君权。我不过是在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最适合的帝位继承人,只有我才能带领大瑄建立万世之功,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元锦说道:“正是如此,我才没有去吻儿那边。” “说到底,不过是想要一些回报罢了。”元铭徐徐说道,“我学习父皇学习了这么久,连做自己都是小心翼翼的,那我理所应当是皇帝……大哥是莽夫,二哥是废物,小吻年幼无知,你看户部和工部那些大臣的选择,多么正确。” …… …… 正月初四如期来临,齐王、赵王、诸位王公、文武大臣齐聚紫宸殿广场。 一束神光落下,显出应天祈的身形。 众人恭敬行礼。 应天祈把那道遗诏递给汤公公。 元铭眸光深沉,果于自信地站在百官之前。 汤公公恭敬地接过遗诏,缓缓打开,默了一瞬,然后以特有的腔调响亮地念了出来。 “……齐王皇四子元吻,纯良仁孝,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大瑄皇帝尊位。” 大臣们面面相觑,以丞相和礼部尚书为首的大臣则跪了下来,诚呼万岁。 元铭站在皇辇前,脸色苍白地看着应天祈。 应天祈没有看他。 大臣们或镇定或意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移。 “殿下,这是遗诏。” 汤公公轻声提醒道。 元铭终究还是咬着牙跪了下去。 他跪的不是元铭,不是应天祈,而是自己的父皇。 那个他一直敬重和学习的父皇。 百官俯首、万众瞩目的那个人不是他。 而是他最疼爱也最瞧不起的弟弟。 应天祈慈蔼地向着元吻伸出了手。 元吻有些紧张,慢慢地将小手搭在了应天祈的手背上。 明光流转,衮服着身。 应天祈牵着元吻的手,踏过软红十丈,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把座椅前,然后转身,见天地与众生。 司礼奏乐。 应天祈挥袖,祥云东来,其中有龙凤飞舞。 万民跪拜。 恭贺声如潮水,淹没了整座京都。 史书有载:天元初年,在道尊应天祈的授礼下,在万民的朝拜声中,齐王元吻正式即位为大瑄第二十四代皇帝陛下。 …… …… 新帝登基后,很自然地大赦天下。 大瑄王朝迎来新的时代。 新帝得到了道尊、国师和以丞相为首的众大臣的支持。 那些与赵王暗通款曲的大臣没有被革职,也没有被流放。 但谁都知道,皇帝陛下的御案已经放上了他们的名字。 …… …… 元吻坐在紫宸殿,看着富丽堂皇的皇宫,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应天祈说道:“这是你父皇的选择,如果你只是被动地接受,那是不行的。” 元吻说道:“道尊希望我如何做?” “勤政爱民固然无错,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做好自己。” 应天祈说道,“做一个快乐的皇帝。” 元吻说道:“为君者,谈何快乐?” 应天祈说道:“顺心而行,自然快乐。” 顺心而行,做一个快乐的皇帝…… “元吻谨记。” …… …… 离开紫宸殿后,应天祈遇到了元铭和永清王。 元铭看着应天祈,疑惑不解道:“为什么?” 应天祈没有回答他,脚尖点地,一道无形的雷霆落在了永清王的双膝上。 永清王跪了下来,双手交叉抚在头顶,跪拜得极其虔诚。 “小王知罪……道尊开恩。” 应天祈说道:“以后,对你的女儿好一些。” 元铭没有说话,永清王并不算他的人,只是单纯地因为风惜雪之事想见应天祈。 应天祈看向元铭说道:“其实我很欣赏你的野心,但我确实不喜欢你做的这些事情。而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父皇的选择。” 应天祈的意思非常明白,这是先帝的选择,他只是在完成先帝的遗旨。 “那道尊为何要下这一年?” 元铭没有得到答案,因为应天祈已经离开了。 他看着星塔,眼神渐厉。 …… …… 星塔月明。 那个侍奉国师的宫女已经被处死。 风惜雪见了元吻一面,便继续在月华中修行。 繁星之中,元吻的帝星非常明亮。 老国师看了看生轮,说道:“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紫薇帝星虽然长明,但那些辅星却非常黯淡。尤其是那颗,已入荧惑,依其轨迹,不日便将成为一颗凶星。 与那些尸居余气的王侯不同,赵王是个不甘雌伏的人物。 应天祈看着繁星,感受着凄冷的夜风,说道:“元吻能自己处理好。” 老国师说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您的选择。” 应天祈说道:“他确实非常优秀,有帝王之姿,但这是元奕的意思。他有资格不甘和愤怒,但我不会让他成功。” 元奕是先帝陛下的名讳,也只有应天祈敢这般直呼其名。 老国师叹道:“可惜了那一颗无垢之心。” “万种施为,千般做造,都向心头了。” 应天祈说道,“明珠蒙尘并非注定,时时勤拂拭便好,而且接下来的世界,应该会很不一样。他会是最好的选择。” 老国师真诚说道:“愿道尊宏愿得偿。”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还需越过那座山才行。” 老国师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毕竟那是一颗天华星。” …… …… 第117章 烟火中人 应天祈回到不归山之后,终于见到了裴清离。 人间描满烟火,春风吹绿天涯。 两人隔崖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应天祈却陷入了沉思。 魔族内乱,越空之门被打开,摩宣力有不逮,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我深入劫渊,斩杀了一众妖魔,为摩宣解毒后返回天宫,掌毙了与魔族勾结的天帝,联手道祖以大法力送诸仙入轮回。 两界的崩毁速度太快,摩宣和我一齐出手,都难以应对空间乱流,司清也为摩宣而死。 伏尸百万,冥河枯干,我们耗竭修为才终于封闭了越空之门。 摩宣要在那里等司清醒来,我从他那里得到寂暝剑和封魔碑,斩破天锁,强入轮回,至此神躯不复,孤寂千载,终于在那日等到了你。 可…… 千年寂寞后你重见阳光,还是转头就纵身跳火海化成凤凰。(注) …… …… 故世经年,重返人间。 曾经沧海懒回顾,也过巫山不喜云。 应天祈的神思从往昔收了回来。 是的,她变了很多。 虽然还是相同的一张脸,却已是不同的两个人。 人间还是那样,烟火不绝,乱七八糟。 所以,再也无须前思后想,一切岂非已然过往。(注) 应天祈对裴清离说道:“有没有兴趣到月傀城里吃一顿火锅?” 裴清离神情微异,心想你这是抽什么风? …… …… 风声渐止。 然后便是吵闹的吆喝声。 二人进了月傀城。 虽然是魔王与军师,但人间最多的还是普通人,所以并没有人认出他们。 随意进了一家酒楼,付了银锭,安静的包厢内很快便迎来了红白分明的鸳鸯锅。 二人相对而坐,红汤在裴清离,白汤在应天祈。 见裴清离无动于衷,应天祈烫了两根白菜,夹到了她的碗里,又给自己烫了两片毛肚,吃了之后,要了一碟蘸水,说道:“听说这是桂星城那边的吃法,改日再去试试。” 裴清离眉心一骤,说道:“当真只是吃火锅?” 应天祈微微一笑:“你还想做什么?逛街?赏灯?观湖?我都可以。” 裴清离说道:“诸事无益,火锅倒是可以。” 说完,夹起两根烫得极差的白菜,往红汤里涮了三下,便吃了起来,以前四人一桌,未免拘谨,现在却出奇地放松起来,将花白、毛肚、鸭血、香菇、五花肉、海鲜一扫而空。 应天祈不知何时已经停筷,静静地看着她。 红汤见底之时,白汤还在一半有余。 裴清离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嘴,说道:“吃完了,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应天祈说道:“喜欢吗?” 裴清离认真说道:“很一般。” 应天祈没有说话,起身来到窗边:“怎么会呢?他看上去就很开心。” 裴清离走到窗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正在豪华酒楼里大快朵颐的祸妖,美女环绕,鱼肉火锅,香茗佳酿,美不自胜,哪里还有半点凶恶之相,妥妥的世家顽小子。 “倒是活得逍遥。”裴清离评价道。 应天祈说道:“我也很喜欢这种样子的你。” 裴清离闻言色变,转头时对方却已掀帘而去。 这算什么意思? 裴清离打了一个嗝,望向一边凌乱一边整洁的食桌,不禁有些嘲弄。 就这…… 一顿鸳鸯火锅? 哼,笑死。 …… …… 接下来的日子还是那么普通。 她在六合殿修炼,他在朱霞峰静养。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件事。 这日,天清气朗,在祸妖的陪护下,应天祈来到了洛川城。 洛川太守见到应天祈后,神色无比恭敬。 应天祈坐在椅上,看着浑身战栗的太守,平和说道:“放松一些,我又不是恶人。” 荀太守说道:“道尊当然不是恶人,只是下官初见道尊威仪,欣喜若狂。” 应天祈问道:“你是元铭的人?” 荀太守咽了一下口水,不久之前,包括他在内的朝廷要员和京都万民都以为赵王会继位,没想到道尊却选择了齐王,此番应天祈驾临洛川,问出这个问题,教他如何能不紧张。 “回道尊,下官知罪。” “何罪之有?” 太守行礼的手微微颤抖着,说道:“下官罪在不知道尊心意,误信了赵王。” 应天祈笑了笑,说道:“我不在意这些,那么,你现在是谁的人呢?” “下官是……道尊和皇帝陛下的人。” “很好,你会安全。” 荀太守松了一口气,小心问道:“不知道尊来此何故?” 以道尊的身份,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吓自己的吧。 “这你不必多问。” “是。”太守说道,“道尊远来辛苦,我这就命人准备宴席。” “不用。”应天祈说道,“我出去走走,可能不会回来,王朝南下在即,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 …… …… 应天祈和祸妖离开了城主府,去了洛川很多地方,比如前朝遗宫、太虚道殿、洛水桥畔。 祸妖跟在应天祈身边,不明白君神究竟想做什么。 他原以为君神是来杀那李迷提,但现在看来,明明是在游览风景名胜啊。 裴丫头每天都想着覆灭太虚,君神既然还有心情到处闲游?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当应天祈停下脚步的时候,是在洛川城北的河畔。 他俯下身来,掬一把清水洗了洗脸,风神更加清雅。 小家伙扔掉随手摘的苦涩果子,有些不明所以道:“君神,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应天祈看着他说道:“你不会真以为我要上那座山去吧。” 小家伙连连表示没有。 应天祈微微叹息说道:“其实我就是随便看看而已。” 小家伙疑惑道:“君神看的是什么?” 应天祈抬眸,望天说道:“青天之下,无数美的人和美的事。” 小家伙不解,说道:“但君神似乎并不怎么开心。” 应天祈没有说话。 一路行来,确实看了不少东西。 但…… 赌坊里的痴汉怕是早已忘记了家中苦候的贤妻。 私塾里讲授楞严经的教书先生又哪里懂得真正的道法自然。 宽衣解带的才女又哪里晓得自己其实所托非人。 月傀城里那个对官家小姐说着山盟海誓的赘婿也不过是爱之甚浅、操之过急。 一个修者为了加入青云宗便绝情灭性地舍弃了那柔肠百转的青梅。 太虚宫那些自视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道人也不过是想多些信众以强大其门派。 那些整天想着修道成仙的少年郎也不过是受够了村里流氓的欺负。 看够了人间,应天祈的视线落在那座雄山之上。 “这个世界有很多愚人,要活下去就必须面对或者忍受这些,并警惕成为自己当初讨厌的那类人。” 认真体会着君神的话,祸妖无比真诚说道:“君神,今天我才知道,你不是魔神,而是真圣人。” 应天祈说道:“我接受这种赞美,但不接受这个现实。” “船在海上,马在山中,仙在迷途,我在人间,持有明珠一颗,久被红尘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说完,应天祈伸出手掌,掌心之上浮现一颗透明珠子,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无数清新的、燥热的、纯净的、污秽的、善良的、邪恶的气息从天地间各处涌来,经净明珠而涌入他的身体。 宁和的天空骤然阴云密布,雷霆轰然响起。 祸妖似是明白了什么,瞬间狂化,赤眸盯着天空,随时准备出手。 太虚宫的道殿之中,一个双眸深如黑夜的道人望向天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静园之中,李迷提看着天色,神情微凛。 “居然敢在我的面前行此恶事,应天祈,你好大胆!” 钓竿滑入莲池,涟漪轻漾。 一道清光飘摇而上,直入天际。 千里之外,无数雷霆凝集而下。 祸妖飞身而起,正欲出手,却被应天祈一把抓了回来,劫光落下,劈入净明珠中。 应天祈喷出一口血,随即提起祸妖,消失在一道神光中。 洛河爆裂,无数水滴悬空,倒映出青衣一角。 李迷提站在洁白的卵石上,感知着微茫的气机,身影再次消失。 …… …… 第118章 承神泽,牧天下 沙滩上的椰林尽皆偃伏。 十余艘船碎解。 青林镇白日落雨。 南海一座仙岛沉没。 太幽山两座尖峰被削平。 李迷提站在云上,眸光凝重,唇角有血。 应天祈落在天箓峰上,全身黑气缠绕。 小家伙昏死在旁。 赤影闪过。 裴清离瞬行而至,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情微变。 “你让我不要动,可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失算了。” 应天祈看了她一眼,便散作一团黑气缭绕在崖畔。 裴清离举起手掌,赤光流转,天魔大阵应召而动,形成强大的禁制,遮住了此方气机。 …… …… 朱霞峰上,纪霜站在丹枫之下,身影非常醒目,望向峰顶的眼眸中布满担忧。 侯幽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搭着她的肩膀轻声说道:“放心吧,军师是神人,不会有事的,况且军师对那孩子尤为上心,我们还是先把他安排的事情做好吧。” 纪霜没有说话,转身后的神情恢复冷清,向侯幽点了点头,便向着山门而去。 林中的猴子翘高身体,目送着两人。 …… …… 六合殿偏殿,烛光如豆。 那方凤被鸾席上,两道身影交缠无隙。 裴清离原本只是想用凤魂之力为他恢复肉身。 可是他时而化作一道虹光,时而变身成人,意识似乎也逐渐失控。 不仅识海被轻易进出,身体也被他裹挟到了软榻上。 裴清离想挣脱对方,可是她与他心魂相通,只怕她轻轻一拍,他就会彻底粉碎、消亡。 就像那日雷雨中的群山一样。 身体被控住,无法反抗。 那道虹彩像蛇将她紧紧缠住,难以呼吸。 不知道是凤魂有用,还是……他化为人形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再救我一次。” 他贴在她的耳畔,呼出一阵灼息。 不待她回答,他的薄唇便贴上了那两瓣嫩白。 推开他,还是救他。 裴清离难以抉择。 脑海里闪过当日他盯着自己的那双星眸。 睁开眼睛,便陷入了星辰海洋中。 衣已解,情已炽。 裴清离再如何想要保持清醒也挡不住那双游走于肌肤的灼热的手。 很快,她便软成了一摊泥,任由身上之人捏扁搓圆,发出自己从未有过的破碎嘤咛。 她漂浮着,游弋着。 身体和灵魂同时被深深摇撼。 只能紧紧抱住眼前的虚空。 仿佛只有那一处才是真正的实在。 流转的光华映出酡红的脸。 应天祈蜷身,贪恋着凤魂的滋养。 …… …… 天光渐亮,山鸟清鸣。 应天祈醒来时,最先看见的是一团软白,眸色微异,然后又看见了那两抹红色,唇角微翘。 他像蛇一样缠着她,整夜未曾分开。 这是生之所欲,还是情之所迷? 因为担心弄醒她,他无法抽离自己,只能化作一道虹彩,无有声息地离开了六合殿。 虹彩进入朱霞峰的那方温池,然后飘映而出,显出他的真容。 这便算梳洗了。 他坐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晨光。 祸妖从流火殿出来,身后是气息如霜的冰鸾。 “君神可有大碍?” 小家伙带着一抹悸意问道。 君神在洛川城外强行吸纳信仰之力,没想到被李迷提阴了一招,万里竞逐,连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应天祈摇了摇头,说道:“被道法冲击了一下,无碍。” 冰鸾说道:“李迷提修为近仙,君神又何必去撩拨他?” “这样也好。” 应天祈看了六合殿一眼说道,“你帮我拦着她一些。” 冰鸾沉默片刻,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 …… 偏殿内,当他离开的时候,她就已经醒来。 又是荒唐的一天一夜。 自己为何会选择委身于那种摇撼。 裴清离有些惘然。 她走到圆窗边,感受着晨风拂过身躯的清凉之意,看着远去的那抹彩虹,不知道这算什么。 峰间采露的黄毛猴子不经意往这边瞧了一眼,眼珠骤扩,吓得差点晕死过去。 …… …… 虹光落在星塔上,显出应天祈的身形。 老国师看着他说道:“道尊似乎有些躁意。” 应天祈说道:“来之前,往太虚宫看了一眼。” 老国师看了一眼星盘,说道:“大瑄一切安定,道尊不必操之过急。” “……” 应天祈想起昨夜的凤念鸳枕,愣了片刻,旋即露出一抹有趣的笑容,说道,“嗯,确实有些……过急了。” 李迷提确实很强,很难被杀死。 但他拦不住南下大势。 所以王朝最重要的,还是那个位子的事情。 应天祈望向宫墙一角,问道:“元吻近来怎么样?” 老国师捻须说道:“算是不错。” 应天祈不会怀疑老国师的眼光,说道:“如此便好。” 老国师说道:“您的状况似乎不怎么好。” 是的,他的脸色依然苍白。 打破轮回逃入人间后,不朽不灭的神体已然不再,神魂衰减更是无法逆转的问题,所以破封之时,他才会承受不住那些天机雷霆,差点沉眠下去。 “其实,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神,我只是她的守护者而已。” “因为她助您解封?” “不是,因为我……爱她。” “原来是情。” 老国师会心一笑。 应天祈接来一杯风露,饮尽。 “我会努力活着。” 既然不想死,为何要死?既然可以活着,为什么不活着? 降身于尘,应天祈并无愧意,只是难免有些惶然,自己对于这个世界,还有从前那样的意义吗? 老国师看出了应天祈的疑虑,悦色说道:“道尊就是世间最好的因果。” 应天祈舒了舒眉,说道:“在以前那个时代,有一个上神曾说,自己的存在比所有的事业都要壮丽和伟大。我从未如此想过,但现在看来,确实只能如此。” “既然如此,那便让这个世界再随我起舞千年吧。” 老国师看着万千宫阙说道:“道尊打算怎么做?” 应天祈望向南方说道:“既然要起舞,那就先把那片清影弄掉吧。” “然后呢?” “承神泽,牧天下。” 应天祈摇了摇头,说道,“几万年前我便不喜为此,我只是想把这个世界交给那些美好的人。” “但当如此。” 老国师双眸放光,极为动容,真诚说道,“我将跟随您的步伐,直到永远。” …… …… 第119章 终将到来的叛与乱 新帝登基后,朝中大事仍由丞相和六部官员负责。 如很多官员所想的那样,赵王虽然没有得到皇位,但他在朝中的势力依然根深蒂固。 甚至可以说,大瑄有一半以上的官员的是他的人。 皇帝陛下和丞相的很多政令并没有得到有效的推行。 元吻几次想与元铭谈一谈,却都被拒绝。 丞相一直在暗中收集元铭的罪证,却一无所获。 直到年祭之后,野心勃勃的赵王终究是反了。 三万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皇城。 五千弓弩兵护送他来到了紫宸殿。 从天和门到紫宸殿,一路上都是尸体。 数百名禁军拦在殿前,没有轻举妄动。 户部侍郎从殿里跑出来,跌滚下台阶,跪倒在元铭身前,大喊着恭迎赵王殿下。 殿中传来周国公等人愤怒的骂声。 元铭平静地走上台阶,脚下染着鲜血。 禁军面面相觑,沿着金栏让开。 数十位蒙面的供奉高手与他一齐进了紫宸殿。 随着他的出现,朝中大臣很快分成两派,默默地站了队。 丞相和礼部尚书站在皇帝这边,其余的大多站在了元铭的那边。 元铭没有理会这些大臣,视线直接落在龙椅以及自己的皇帝幼弟身上。 元吻坐在龙椅上,明显有些出神,在反叛的大臣看来,陛下这是年纪尚轻,被吓傻了,元铭则知道不是。 随着一阵铃响,一个仪容华贵的女子走进了大殿,站在了元铭的身旁。 “长公主!” 丞相大人与礼部尚书同时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元铭两侧的大臣们则早已知道了这件事。 卫戍部队便是在她的命令下,放弃了抵抗。 元吻不再出神,目光平静,看向自己的皇兄和皇姐。 元锦看着自己的幼弟,怜爱说道:“弟弟,让位吧,三哥不会为难你。” 元吻对元铭说道:“你这样做,父皇在天有知,会不高兴的。” 听到父皇二字,元铭平静外表下的病态与疯狂终于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 “我不明白,更无法接受,明明我才是最像父皇的,我那么努力,那么虔诚,父皇最后为何还是选择了你,难道就因为你最孱弱,最会装委屈?” 他指着身后的大臣,供奉,以及殿外忠于他的三万骑兵,抬眸向天。 “您看,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拿过来,可是您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呢?” 元吻看着他,没有说话。 便是丞相等忠于新帝的大臣,也隐约觉得赵王确实有争一争的理由,只是政变夺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尤其是有了太宗皇帝陛下的前车之鉴后,后世的大瑄帝王一直很警惕这种事情。 先帝当然也很担心,只是对应天祈无比信赖,才没有在最后的时光做那些不怎么愿意的事情。 …… …… 赵王进入紫宸殿后,他的军队便开始攻占诸多王公府邸。 星塔是最重要的地方,赵王谋士也不敢轻功。 这时,星塔走出来一个白裙女子。 风惜雪。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滚,或者死。” 谋士说道:“国师也要干政?” 风惜雪说道:“我代表的是永清王府,并非国师,亦非道尊。” 谁都知道永清王对风惜雪这个私生女的态度转变,没想到他竟是趁此机会站到了新帝这边。 真是无耻啊。 风惜雪自然不在意自己那个生父是何态度,只是想找个借口干预此事叛乱罢了。 风雪吹面。 这些叛军握刀的手便被冻住了。 红墙前出现了数十个冰雕。 然后是喀喀喇喇的碎裂声响。 风惜雪离开芳华殿,向着紫宸殿而去。 穿过寂静整洁的甬道,转角处,一男一女出现在她的面前。 风惜雪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望向紫衣女子,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在星塔上见到元吻时,她便明白了道尊的用意。 无垢体,玲珑心。 她是国朝一统大陆之后,皇帝陛下最好的辅助者。 这样的荣耀已经比王府柴房里凄惨生活好过千万倍。 她确实不该奢求更多。 只是道尊的深情,那位裴尊主,真的承受得了吗? …… …… “好弟弟,把这个位子还给哥哥好不好。” 元铭用的不是“给”,而是“还”。 丞相刚想训斥几句,元吻却摇头说道:“这个位子从来都不是你的。” 元铭沉默变色。 元吻接着说道:“也许你可以等一等。” 此话一出,他这一方的大臣纷纷色变。 等什么? 等您死? 还是等道尊改变主意? 元铭声色俱厉道:“我等不了!” 元吻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元铭仰头道:“父皇,不,先帝,我会做回我自己,然后向所有人证明,我才是那个带领大瑄一统天下的天命之人!” “不,你不是。” “皇位只有一个,终究坐不下两个人,弟弟,你就代我下去向父皇和两位皇兄赔个不是吧。” 元铭主宰生杀的右手霍然挥落,供奉高手们一齐出手。 因为事先的谋划,丞相、礼部尚书这些大臣没有被杀死,而是被气劲掀开,倒地吐血。 供奉们轻而易举地来到御前,与元吻只有三步之遥。 三个供奉同时出手,强劲的罡气如三把利刃,迅疾向前,弑君只在瞬息。 年幼的皇帝陛下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就在礼部尚书面如死灰之时……嗖嗖! 两道黑影从侧方偏殿闪了出来,挡在了元吻身前。 嚓嚓嚓! 血雨殷红飘洒。 三名供奉高手直接身死。 元铭神情微变。 供奉高手们退后,拦在赵王身前,警惕地看着来人。 两道身影显露真容,一人血袍持黑尺,一人紫衣握月刀,正是侯幽和纪霜。 “吓本王一跳,我还以为是她呢,原来是忘嗔殿殿主和离痴殿殿主,看来道尊果然对我有所防备,只是就凭你们两个也想破局,痴心妄想!” 随着元铭再次招手,数十个供奉高手直接杀向二人。 大臣们还想拦到元吻身前,却再次被气浪卷得倒飞出去。 宫檐绽裂,血水抛洒。 噼啪打斗声里,侯幽和纪霜彻底被那些供奉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而元铭就这样缓步向着元吻走去。 元吻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来到陛前。 …… …… 第120章 闲棋 扶月峡的大阵被破后,国朝大军一路扫荡匪寇,驻扎在翼望坡。 新帝登基,朝政不稳,原本打算合军的御雪军不得不延缓。 再加上一路驻军守地,原来的十万大军,此时只余两万。 两万大军可以扫平一切流寇,又如何是那些大修行者的对手。 但南征军是大瑄的雄心所系,绝不能退。 哪怕风雪里站着的是一位无比强大的青衣道人。 射出的万千弩箭都被对方信手镇灭。 弓弦尽数崩断,弓弩也被冻凝。 看着远处平静淡然的青衣道人,很多士兵流露出恐惧之色。 大帐之前的王雁冲自然认得这位可怖的青衣道人,知道对方很可能是为自己而来。 他站在士兵身后,紧握着佩刀。 列星杀阵严阵以待。 京都里,赵王已然谋反。 但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还是低估了赵王。 他居然有胆量并且悄无声息地与李迷提勾结。 不愧是元氏子孙。 只是不知为何,李迷提没有出现在京都皇宫,而是出现在了这里。 赵王究竟想做什么? 王雁冲想着那位与先帝几乎一模一样的王爷,想着他近来的变化,有些不解。 这样的人确实很可怕,很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但他此时之举也触犯了大瑄二十六代皇帝的逆鳞,难道他就不怕被京都万民的口水淹没? 李迷提看着这位平日杀伐果断、此时却心系他事的元帅,伸出了两根手指。 天地肃寂。 漫天飘落的雪花忽然静止。 王雁冲却清楚地听见了某种声音,瞳孔骤惊。 一片雪花融合数十片雪花,凝结成一根极细的线。 那根线轻而易举地刺破十一个士兵的喉咙,穿过列星杀阵,溅着艳丽的血花,向他袭来。 面对这样的道法,王雁冲警惕万分,却找不到任何应对之策。 而且那根线不会给他太多的时间。 眼看着这位威名赫赫的镇国元帅就要成为那根线下的第十二个亡魂,忽有风起。 天地间的雪花继续落下,那根线也在王雁冲的面前停了下来,然后如白烟消散无踪。 他转头望去,被白雪覆盖的巨石上站着一个俊美冷峭的年轻人,墨衣在风雪中如青衣一般亮眼。 中军大营的士兵们看着那道醒目的身影,在庆幸与震惊与仰慕中半跪下去。 除了大瑄皇帝陛下,世间唯有一人能接受如此之多将卒的军礼。 道尊应天祈。 应天祈没有理会他们,看向在风雪中依然如仙的李迷提,道:“没想到你还会对这种事上心?” 李迷提神色平静说道:“俱为人间事,你可以,我当然也可以。” 应天祈问道:“你觉得他能成功?” 李迷提想着那个年轻人偷偷来见自己时的一些细节,说道:“他是个有野心的人,就是不太聪明。” 应天祈又问道:“既是如此,为何而来?” 李迷提说道:“因为想看一看如今的大瑄究竟是什么样子。” 应天祈说道:“想来你应该很失望。” “意料之中的事,谈不上什么失望。” 李迷提望向下方的王雁冲,“如果把他杀了,那就更好了。” 中军大营的军官听到这句话,无不色变,王雁冲却很平静,仿佛无关己事。 应天祈说道:“在我面前杀人,即便是你,也不行。” 李迷提说道:“我无意与整个北域为敌,但此时也不会让他们南下一步。至少,他们会明白,有我在的一天,大瑄皇帝的宏愿便不可能实现。” 应天祈说道:“所以我答应他们,一定会杀了你。” 李迷提说道:“我在玖吾山等着你。” 万里雪飘,天下皆白。 那袭青衣离开了。 这对他来说并不可耻——这是最简单的因果——你若来,我便走。 应天祈望了一眼远处的京都,也消失在风雪之中。 王雁冲有些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有些担忧。 道尊不在皇宫,国师不会干政,陛下能安然吗? …… …… “李迷提只是一记闲棋,我被道尊坑了一次,当然不会再信任他。” 元铭看着身后的侯幽和纪霜说道,“你看,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三哥你误会了。” 元吻看着面前的元铭,如实说道,“他们是裴尊主派来的。” “那又如何,仅凭两个殿主就想破局?” 元铭认真说道,“这里是大瑄皇宫,不是月傀城,更不是不归山。” 元吻没有说话,摇了摇头。 嗒的一声脆响。 他手中的黑色方板一拍而下,一道金光结界出现在他与元铭之间。 “四方墨?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拦我吗?” 元铭的脸色依旧非常自信。 元吻说道:“道尊不会支持你。” 元铭说道:“你死了,我就是父皇唯一的儿子,道尊即便想反对也没有用。” 元吻看向元镜说道:“姐姐,你也要如此么?” 元镜沉默着没有说话。在皇兄与皇弟之间,她早已做出了选择。 元铭说道:“四方墨,你可以用,我自然也可以。” 说完便向结界抓去。 同样是元氏皇族,四方墨当然拦不住元铭。 他步步向前,来到元吻身前两尺,面容决绝,隔空取来一刀,迅疾斩下。 支持元吻的大臣们心如死灰。 元锦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却又倏然睁开。 嗤嗤嗤! 一道刺眼的金光从龙椅扶手两端生出、相连,就像一道彩虹,挡住了那把刀。 刀锋与彩虹碰撞出火花般的元气涟漪,与元吻干净的眉眼只有三寸距离。 元铭看向那双清澈的眼睛,有些不可思议说道:“你何时修的行?” 元吻说道:“从不归山回来后,这座皇宫,已经无人是我的对手了。” 此话何其自信,却让人无法怀疑。 而且他的这个弟弟,从来不会说谎。 “就算你开始修行,又为何如此强大?” 元铭忽然想到了某个答案,震惊中愈发不甘。 他猛地跃身,掷出了手里的刀。 金光倏然断绝。 那把刀向着胸口而来。 元吻反挥右手,一道气浪生出。 铮的一声! 那把刀被撞飞,插入一个蒙面供奉的咽喉。 元铭一掌拍下。 元吻以指迎之。 劲风呼啸,龙吟忽起。 元铭仰天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元锦身前。 金龙冲出殿外,冲起一阵血雾。 …… …… 第121章 执愿 轻描淡写地击退元铭,元吻催动四方墨,那些供奉高手被皇气禁锢,哪里还是两位魔道殿主的对手,片刻之内,尽皆倒地身死。 在元铭错愕不甘的目光中,元吻缓缓离开了龙椅。 随着他起身,御座上的龙头仿佛醒了过来,金色光芒散放,威严煌煌。 一条金色巨龙出现在元吻身后,龙身缠绕着他,龙尾在椅,龙首俯瞰众人。 周国公讶然,“这是……” “驭龙功!”丞相震惊道。 礼部尚书赞道:“陛下果然是天命之人啊!” 大臣们纷纷下跪,便是支持元铭的官员,此刻也有不少产生了动摇。 驭龙功之于大瑄王朝的意义,他们岂会不知。 元铭说道:“没想到父皇早就把驭龙功给了你。” 元吻看着自己的皇兄,眼神一如既往地干净,没有憎恨,自然也没有胜者的骄傲,干净得似乎有些不喜。 元铭看着元吻这种难以言喻的神情,说道:“既然已得转机,为何还要如此虚伪?” 元吻轻声说道:“我只是有些难过,世间终究还是有东西让你可以对自己的亲弟弟拔刀。” 元铭站起身来,口含鲜血说道:“大哥二哥都已被我送走,何况是你?而且我还没有输,我还有五千弓弩兵,三万骑兵,还有城外的十万大军,我一样能赢!” 丞相和礼部尚书等大臣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 皇帝陛下和两位殿主纵然修为高深,但哪里是十多万大军的对手,而且,那是国朝的军队。 元吻没有说话,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时,崔朗快步走入殿中,在元铭信任的目光中,跪到了元吻身前,表明城外大军已被控制。 “崔朗,你……” 元铭再次吐出一口血,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你才是最有谋略的人。” 元吻再次摇头。 崔朗转身看着元铭,如往常那般行礼说道:“回殿下,我是先帝的人。” 元锦不可置信。 元铭更是错愕。 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父皇安排的! 元铭神情惨淡:“原来他早就想到了今天。” 崔朗再次纠正道:“先帝说他已经忍殿下很久了,所以只想殿下安然。” 元铭木讷说道:“我这么像他,如何能够安然?” 崔朗平静说道:“那么,殿下便只能失败。” 说完这句话,崔朗向元铭与元锦行了歉礼,退出了大殿。 侯幽和纪霜站在元吻两侧。 那些大臣们也终于回过神来,有的理所当然地站回两侧,用不屑、厌恶、惋惜的神情看着元铭,有的则颤颤巍巍的原地跪下,祈求陛下的宽怒,当然也有三个大臣默默地站在了长公主的身旁。 不知是厌倦,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元吻摆了摆手说道:“都散了吧。” 空气凝滞了很长时间。 还是丞相最先会出意来,让卫兵押下求饶与反叛的大臣,带出了紫宸殿,示意大臣们退出殿外。 须臾之间,大殿内便只剩下了六人。 元锦想扶起元铭,却被他直接推开。 元铭苦笑说道:“原来父皇和道尊,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你。如今看来,我确实是输了,那么接下来,你,不,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我?” 丞相站了出来,指着元铭,凝肃说道:“大瑄律令,犯上作乱者,当……” 元吻制止了丞相,看着自己的皇兄认真说道:“我不知道。” 这说的是真话,元铭和元锦自然知道。 元锦说道:“我们认输,放过你的……” 元铭同样制止了元锦,说道:“我不需要怜悯与饶恕。” 他看着元吻说道:“按照戏本里的写法,我此刻或者奋力一搏,或者拔剑自刎,但在我看来,这些都非常无趣。我确实是败了,不过我不是败给了你,而是败给了父皇。所以我不会等待你的宽恕,不会等待这些忠臣的口诛笔伐与千刀万剐。” 元吻听出了元铭话里的死志,回到龙椅前,凄然说道:“你可以现在就离开,回你的封地去吧,你我此生,不必相见。”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元铭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然后从原地消失。 “不要!” 元锦几乎同时痛叫出来,身体奋力向前扑去,却被强横的气劲震飞,摔倒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嚓的一声。 一道鲜血溅出,洒在了元锦的脸上,极红,极烫。 元铭出现在元吻身前,两人清晰地看见了彼此的眉眼。 一把剑穿过元铭的腹部。 他的血顺着剑锋淌落。 现在的他,心脉俱断,生机已绝。 即便是道尊和国师,也救不了他。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他苦涩地笑了起来。 元吻明白了他的想法,侧身让开了位置。 元铭倒在龙椅上,艰难地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经过一脸不忍之色的元吻,经过侯幽和纪霜,最后落在了元锦身上。 元锦惊愕地看着自己的皇兄,脸上的热血悄然滑落。 终于,她慢慢会意,带着泪容跪了下去,双手扶额,拜倒。 “恭祝……皇帝陛下……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铭眼睛微眯,满意地笑了起来。 笑声有些喑哑,却很放肆,听得出他现在很欢喜,因为夙愿已了。 笑声骤停,元铭躺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就此死去。 丞相怔异地看着他。 元锦扑上来抱住元铭,涕泪横流。 殿外的那些叛臣们,则是早已跪了下去,默默祈求着皇帝陛下的原谅。 元吻看着流到脚边的血,看着龙椅上那张与年轻时的父皇一般无二的脸,神色苍白。 暮光照入大殿,一阵孤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元吻才开口道:“散了吧,辛苦了。” 侯幽与纪霜相视一眼,然后离开。 丞相也离开了。 大殿内只留下了兄妹三人。 元锦麻木地抱着三哥的尸体。 直到侍卫进来,用白布将赵王的尸体盖住,强行挪出去时,她才奔溃地大哭大喊起来。 元吻听着她崩溃的哭声,面色凄哀地坐在地阶上,思量着自己做皇帝究竟是不是对的。 …… …… 第122章 最是真情亲姐弟 暮色时分,元锦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了皇帝陛下和元锦公主。 不少侍卫自发地守在殿前,唯恐陛下出现什么意外。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元锦公主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血痕与眼泪早已花了她的妆容,两腿已经麻木如冰,她的声音已经非常低哑。 元吻心疼地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直到戌时钟声响起,才回头道:“时候不早了,阿姐回去用膳吧。” 元锦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准备回去接受自己的宿命。 直到她走到栏前,元吻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姐姐,我不想做一个孤家寡人。” 霞光落在身上,晚风轻拂。 两行泪水再度从她的眼眶滑落。 元锦不想再哭,转身向左离开。 …… …… 元锦被暂时羁押在飞鸾殿。 三皇子死了,她便成了此次谋反最大的罪人。 百官与万民都不会放过她。 丫鬟们集中跪在殿门外,等候着大理寺的审查。 那些参与反叛的王公大臣,已经按罪处死、流放、降职。 亥时,皇帝陛下终于来了飞鸾宫。 他是一个人来的。 亲鞫长公主,只有他才有资格做这件事。 明灯之下,元锦的脸色依然非常憔悴。 元吻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已经凉了很久。 他端起黄麦粥,热气缓缓飘出。 元锦看着他,无动于衷。 元吻放下了粥,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争什么,这都是父皇和道尊的意思。” 元锦知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释,说道:“可你终究还是得到了一切。” “是吗?” 元吻怅然说道,“一日之间,我失去了三位哥哥。” 元锦说道:“比起皇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这就是我与你们想法不同的地方。” 元吻说道,“皇位对我来说只是责任,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父皇既然选择了我,为了他,也为了母妃,我就应该把这件事情做好。” 元锦说道:“无论怎么看,三哥都要比你更合适。” 元吻说道:“哪怕他杀了大哥和二哥?” 元锦说道:“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就像他会自杀。” 元吻说道:“他方方面面都很像父皇,确实比我优秀很多,但父皇说过,他连自己都不喜欢,又怎会喜欢像他的三哥。” 元锦说道:“父皇是老糊涂了,才会相信应天祈真的能襄助大瑄。” 元吻认真说道:“道尊很喜欢我。” 元锦微嘲一声,问出了与元铭同样的问题:“你何时开始修的行?” 元吻如实说道:“在学宫和不归山,我学会了很多。” 元锦面色更沉,说道:“终究还是道尊的手段。可是你想过吗,一个有执念的道尊,会将大瑄和元氏带入何种境地?大瑄是要一统天下,但是不能被拖入深渊。” 元吻说道:“所以,这便是你站在三哥那边的缘由?” 元锦默认。 元吻想了想,说道:“这点阿姐你不必担心,道尊是一个重诺之人,而且他的执念不是北域,不是人间,而是裴尊主。裴尊主的执念是太虚宫,李迷提的执念是飞升为仙,只要他死了,帝国就是最后的赢家。” 元锦说道:“这也是父皇的想法吗?” 元吻没有瞒她,说道:“父皇只是单纯地崇拜道尊。” “可惜的是,我们终究还是输了。” 元锦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不是三哥,没有自绝的勇气,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元吻看着她:“姐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他的声音非常低哑,所以非常真诚,非常可怜。 元锦知道自己弟弟的性情。 因此她更加无措,手中的簪子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簪子尖端染着鲜血,仿佛琉璃。 黄麦粥依然散着热气。 元吻没有说话,上前抱住元锦。 灯光昏黄,殿外的丫鬟与下人们还在跪着。 元锦的哭声忽然传了出来。 …… …… 星塔上,老国师吃着那位面色惶恐不安的宫女送来的晚膳,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星空里,那颗紫色的星辰已经再次亮起。 翌日,皇帝陛下颁下圣旨。 赵王元铭谋反,兵败自裁,王府一应人等迁往赵地,终生不得入京。 长公主元锦虽有过愆,但本心为国,依先帝遗愿,褫夺尊禄,以为辅政。 自此,这场叛乱终被平息。 …… …… 帝陵西北的丘林里,多了三座新坟。 元锦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说了很多话。 元吻也亲自来了一趟。 春祭之时,在帝陵拜过父皇与母妃后,他和元锦领着不知情的大臣们向丘林跪拜。 …… …… 随着赵王死去,朝中的反动势力也失去了主心骨,何况陛下的修为深不可测,再无人敢有二心,新帝的权力在短短三个月内得到最快的巩固。 长公主掌控了丞相等少数大臣外的多数大臣。 对于她的掌权,没有多少人会担心。 因为她是戴罪在身的辅臣,没有皇族身份。 现在的大瑄,真正地将目光放在了南方。 …… …… 一千三百多年前,某个王朝的皇帝荒淫无度,黎民深受其害,各大仙门联合,大兴杀戮,推翻了那个皇帝,天南从此无君。 后元氏崛起,于北域立国,触仙门之忌。以太虚和云梦为首的仙门虽与王朝交好,却拒其南下,而王朝也在统治疆域内扫清了仙门势力,双方对峙,已近千年。 千年来,大瑄连出七代明主,物阜民丰,天下清平,野无遗贤,若非多遇天灾,只怕已经南下。 如今洪渠建成,雪兽被屠,扶月峡被破,王朝迎来道尊,皇帝陛下再次看到了南下的希望。 在那些仙门人眼中,应天祈是魔,但在老国师和皇帝陛下眼中,应天祈是神明。 他们虽然都是凡人,但拥有真正的智慧。 现在的发生的事情与前代国师的推算何其吻合。 应天祈就是那个给大瑄带来大气运的人,那道山脉再也无法阻止他们南下。 在道尊应天祈的主导下,王朝借道不归山南下已成定局。 月傀城和桂星城已经进驻了不少官员。 每座官府都有数量不等的供奉以及不归山的魔修保护。 百姓们对此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王朝的南进大计正在稳步实现,工部甚至就洛川城地图,开始了对新都的建筑规划。 天统元年,大瑄立国之日便存在的那个宏愿,似乎不远了。 …… …… 大瑄稳定之后,应天祈就回了不归山。 他最在意的人,始终在那里。 人间的信仰之力已经足够他做成很多事情,而他答应先帝的,也会一一兑现。 …… …… 第123章 不同道 太虚宫,凌天峰。 枯枝逢春。 满树玉瓣傲然如君子。 年轻的公子睁开明澈的双眸,看着潭中天地,淡然一笑。 忽有晴岚袅袅升起。 山间无数花开。 这一刻,叶钦齐正式踏入天净七重境界。 七道清光从凌天峰冉冉升向天际。 凉亭下的王朝清面露赞叹。 溪畔观鱼的慈溪道人感慨道门有后。 树下练剑的陆鸣和墨寒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师兄牛逼!” 晏洋看着那道七道清光,神色难分悲喜,师兄闭关一年之多,通了神功七重,那么接下来,他又会去传功殿那边做什么? …… …… 天净七重,乃俱似大道,妙契同尘之境。 现在的叶钦齐,绝对有资格与各殿长老平起平坐。 所以当他走入元极殿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阻拦他。 那些弟子向他投来羡慕与敬畏的目光,就连施萍亭等长老也赞许有加。 如此年纪便晋入天净七重,已经是千年以降的道门第一人。 “既入天净七重,可有感悟?” 李迷提开口之言一如往常般蕴含殷切的期望。 叶钦齐缓缓颂道:“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 李迷提满意说道:“《南华经》齐物妙篇,讲的是大道本质。” 叶钦齐认真说道:“师父若真信仰大道,就不该瞒天行诛,屠戮凤羽阁,更不该借于外物,强夺真凤精魂。” 李迷提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平静说道:“我信仰的并非大道,而是某种自我。” 叶钦齐沉默,沉默便是不满,然后他看着李迷提,想得到某种解释,李迷提却依然平静得近乎冷漠。 叶钦齐叹了口气,于是不再希求。 李迷提有些失望说道:“想来这件小事才是你闭关的缘由。” 叶钦齐看着李迷提说道:“凤羽阁突然毁灭,离儿成为魔王,我便有所怀疑,却只愿相信是离儿觉醒凤凰血脉时有所差错,那些魔修趁机蛊惑了离儿。冰鸾叛出太虚时我才想通,当时祝之澜重伤在养,而玉烟罗便是云织前辈,计莫宁也是云梦旧人,所以毁灭凤羽阁的根本就不是魔道,而是您,我的师父!” 李迷提平静说道:“以你的聪慧,我以为你早该想到才是。” 叶钦齐说道:“那是因为我从始至终都当你是我的授业恩师,我最尊敬的长者,所以尽管我深爱着离儿,也不愿揣测到您的身上。” 李迷提说道:“那你知道我为何在裴清离叛变之后,也没有要远弃你的想法吗?因为同样地,我也始终把你当作是我唯一的传人,未来的太虚宫之主。” 叶钦齐说道:“现在看来,我们都失去了为师为徒的资格。” 李迷提说道:“太重情便是你的缺处,这些年我一直在帮你斩断情根,可惜你始终妄念难绝。你能在如此年纪踏入第七重境界,这让我非常欣慰,因为你有一颗虔诚的道心,但是如果你仍然对男女之事念念不忘,对搅弄风雨的魔道总是心怀慈悲,终究对难通大道,要知道,太上本无情。” 叶钦齐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眸之中再无敬畏:“师父您既然修成了神化攸同之境,又为何这般执着于仙魔之别?” 李迷提凝肃说道:“这与仙魔无涉,只与信仰有关。” 叶钦齐明白。 他从未想过能改变师父的意志,只是想让命途多舛的师妹能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您一定要杀离儿吗?”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歧途无尽,你又能为她做得了什么?万剑门、落霞谷、水云庄、莫长清、孙玉明、欧阳柏,这些代价已经足够沉重了。她是魔教之王,你是仙道首杰,你应该做的,就是握住手中的剑,为苍生、为仙道,屠尽妖魔,切不可为情所误,忘了修道之心。” 李迷提看着这个自己最在意的弟子,再一次表明自己的苦心。 叶钦齐沉默片刻,说道:“短短数年之间,凤羽阁、万剑门、落霞谷、水云庄,都毁灭了,五大仙门只剩下了太虚宫,北域势强,魔道日兴,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唤醒您吗?师父,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您的道,并不适合天下人。” 李迷提慨叹一声,说道:“世人愚顽,如何能明悟那至高无上的大道?钦齐,你是我最优秀的传人、未来的道宗,站到为师这边来吧。” 叶钦齐退后一步,眸光澄净,道心通明,行了一礼,说道:“师父,弟子恐怕不能继承您的道了。” 李迷提神情骤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咳嗽起来,眼神也随之柔和了很多:“你想好了?” 叶钦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李迷提问道:“哪怕失尽所有?” 叶钦齐答道:“无悔。” 李迷提问道:“哪怕万劫不复?” 叶钦齐说道:“无惧。” 李迷提没有再问,转过身去,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叶钦齐看着他有些落寞却依然坚挺的背影,问道:“遗神现世,离儿入魔,四大仙门毁灭,师父可有悔意?” 李迷提望着身前太虚历代道宗的画像,说道:“是的,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但我并无愧疚,我甚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实证明,就算没有真凰之魂,我依然可以迈出那一步。” 叶钦齐没有意外于这个回答,只是还是感到了心寒,继而便是无穷的歉意。 “也罢,大道孤且直。下山去吧,红尘之中亦有大道,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必然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李迷提摇了摇头,挥手让叶钦齐退下。 这是驱逐,亦是不见。 叶钦齐跪下,以最恭敬的态度行了一礼,然后起身离开。 过了片刻,李迷提转过身来,望着殿外,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忍。 幔帷后响起一道苍老而浑浊的声音:“千年未有的天才,当真可惜呀。” 李迷提问道:“有何可惜?” 那道声音说道:“就算这样,你也不打算把他献给我吗?” 李迷提说道:“就算不同道,他也是我最看重的弟子,你们,还不配!” “你……” …… …… 第124章 师兄弟的分别 对于此时的这对师徒而言,不见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对于叶钦齐,选择从来都是心意所在。 他离开了元极殿,却没有直接下山。 他想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不为弥补,只为尽心。 …… …… 凌天峰,当知道叶钦齐要离开太虚之时,满心欢喜地准备给师兄道贺的墨寒和陆鸣震惊异常。 陆鸣问道:“师兄为何要离开太虚?” 叶钦齐给出的理由是入红尘悟道。 在太虚宫的历史上,确实有过很多位道宗或长老为了羽化登仙,从而离开玖吾山,踏入红尘,周游大陆,体悟天道。 所以,对于叶钦齐的这个说法,三人虽然意外,却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天涯海角,任纵横、到处一身闲拓。世事知空过耳,别有些儿欢乐。(注) 众人皆知,这是叶钦齐的向往。 墨寒着急说道:“如果师兄真的要走,那我们怎么办?” 晏洋平静说道:“大道在天下。” 陆鸣想了想,说道:“火锅依然在,师兄便是师兄。” 叶钦齐笑了笑,指着陆鸣说道:“就你最精。” 接着,他伸了个懒腰,看着陆鸣和墨寒说道:“你们俩赶紧去后峰捉两只山鸡,一只炭烤,一只火锅,我想吃肉。” “得嘞!” 陆鸣和墨寒同时叫道,然后御剑而去。 两人离开后,晏洋深深看了叶钦齐一眼,带着极大的歉意说道:“我幼时孤苦,幸得师尊收养,才活了下来,一身修为皆是道宫所授,自然无法背叛,我虽然反对道宗与师尊所行之事,但却没有对抗他们的资格。” 叶钦齐自然知道这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不要多想,好好地修行。” …… ……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注) 一曲剑歌终了,日丽风和。 架上的瘦鸡外表嫩黄,油光闪烁。 锅里红汤翻滚,八角与椒叶上下涌动。 树荫下香味浓郁。 秋寒时分同时吃上火锅和烤鸡,自然是一大享受。 众人吃着烤鸡,涮着火锅,像极了从前。 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所以每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放纵失落。 如果那个人还在这里,一定会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心意相通。 待得天光云影共徘徊,卵石间留下了一堆鸡骨。 柴火也已熄灭。 叶钦齐和晏洋就着河溪清理手指。 陆鸣和墨寒还在热锅里打捞山药和青菜。 溪水潺潺,远比泻云谷里的那条好听。 叶钦齐看了收拾残汁的陆鸣和墨寒一眼,对着晏洋说道:“以后就麻烦你了。” 晏洋沉默。 叶钦齐按住他的肩。 晏洋重重地点头。 叶钦齐笑了起来,对天说道:“痛快!” “痛快!” 陆鸣和墨寒嘻嘻地碰了一杯。 四人大笑起来。 …… …… 秋日的太虚宫,与外界自然不同,还是那般安静井然,白墙玉瓦,绿甸青石,只有年轮,没有四季。 叶钦齐小心地整理好房间,走出风凌殿,合上了殿门。 太虚宫的大殿不多,弟子们多是住在希梧峰上的庭院。 他也习惯住在那边。 只是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过来收拾了一下。 他合上殿门,转身便看到了前来送行的晏洋。 晏洋看着叶钦齐说道:“你决定了吗?” 晏洋知道,师兄这个决定放弃的,不仅是未来道宗的荣耀,更是整个仙道。 “以后陆鸣和墨寒,就拜托你了。” 叶钦齐望着高空飞翔的铁鹰说道,“此去天各,他日若见,切不可惘然无措,当持守己道,一往无前。我去不归山,若能劝她回头,自是最好,如若不能,治好了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不至于让她独面深渊,也是极好的。” 四人之中,晏洋是最懂叶钦齐的人,自然不会拦他,目送他走入竹林。 看着师兄离去的身影,晏洋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的神情。 师兄没有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道宗和长老们会任由他离去吗? …… …… 叶钦齐穿过竹林,步入花道,踏上云峰,看着那些向自己行礼的弟子,平静中自有欢喜。 他在这里待了二十年,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所以只能看人。 他知道太虚宫上上下下的所有人。 当然,那些新入宫的,可能会看漏几个。 但是没有关系。 现在,只要去看那三位就好了。 …… …… 上清聚元阵自行运转,叶钦齐无碍而入,便到了传功殿。 传功殿几乎囊括太虚宫所有法学,只有天净四重上的长老弟子才能从中择一两门修之。 百年来,能从这里得到法学的门人不过百人。 而想要得到风回箓那样高深的法学,几无可能。 因为传功殿自有规矩。 叶钦齐不想引起太多注意,化作清光而入。 白练微晃,碎影相融。 叶钦齐躬身行礼,仪容甚恭。 细算来,这是他第七次来传功殿,已经超过了许多长老。 …… …… 静园里,李迷提看着池中之鱼,神情淡漠。 他了解自己的徒弟,知道叶钦齐会做什么,也知道叶钦齐会面临什么。 他看了看高远的天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疼惜。 施萍亭在一旁随侍,察觉到道宗的心情,不由生出一抹无奈。 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栖心道门,绝弃酒色。 这是太虚门规次则,讲的还是太上无情。 叶钦齐始终弃不了对裴清离的情,这在李迷提看来是一种大错。 他想帮自己的徒儿,却被叶钦齐多次拒绝。 在修行天赋上,叶钦齐还要胜过自己,他晋入天净七重的时间比自己早了一百四十九年。 所以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叶钦齐就是他为指定的继承人,直到后来收下那个孽徒,才酿成如今局面。 “我对大道并无信仰,我信仰的只是某种自我。” 李迷提说道,“我希望他能继承我的道,成为跟我一样的人,如今看来只是妄念一执。” 施萍亭宽慰说道:“或许是这个世界没有人有资格跟您并肩。” 李迷提转头看着他说道:“但我们一直同行。” 施萍亭想了想,说道:“这是我的荣幸。” “大道孤且直啊。”李迷提望天叹道。 …… …… 第125章 有念欲往,山海皆平 太虚门规,每入一重天净神功,便有资格踏足一次归元峰传功殿,在传功长老的指导下吸纳天地元气,继而获得三千功法的认主。 但想要得到传功殿守护的仙法秘笈,就必须通过传功殿的考验,也就是击败传功长老。 现在太虚宫那些长老的法器与所修行的功法,大多来自传功殿。 风回箓是一门心诀,亦是圣物,可重塑修者灵海,增进道心神魂。 叶钦齐想拿到风回箓,除非成为道宗,想带走风回箓,除非战胜三位传功长老。 传功长老不涉世务,在太虚宫的地位并不高,但每一位传功长老无不是道法臻大成者。 这一代的传功首席盲叶长老,以看破红尘的心目和深厚无比的玄功成名于江湖。 在玖吾山,或许只有道宗李迷提才能稳压其一头。 枯石长老和南音长老更是修炼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强大道法。 面对其中任何一个,叶钦齐的胜算都非常低。 哪怕他是最年轻的七重神功修者。 …… …… 叶钦齐进入传功殿,殿门无风而合。 三位蓝袍传功长老坐在宝位上,从左到右分别是南音、盲叶、枯石。 南音是寻常相貌的道姑,眼神亲和。 枯石脸颊枯干,目含幽光,修的据说是可拟山岳的山道大势。 盲叶则是一位失明道人,眼神空洞无物,神情严肃方正,乃传功长老之首。 “拜见三位师叔。” 叶钦齐恭敬行礼。 盲叶神情平静说道:“你既然已是天净七重之人,便可以不用对我们行礼。” 这句话有两种潜藏意思。 尊者在上,不容侵犯。 大道在前,不可自误。 叶钦齐明了,说道:“有念欲往,山海皆平。” 南音问道:“所求为何?” 叶钦齐答道:“我要风回箓。” 不待南音说话,枯石起身怒色斥道:“放肆! 风回箓乃太虚圣物,即便你是道宗首徒,也没有资格拿……” 盲叶打断了他,看着叶钦齐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钦齐说道:“按照门规,只要胜了三位师叔,我便可以拿走传功殿内的任何东西。” 除了护法长老,传功长老便是不归山最强的三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修行数百年的强者,叶钦齐竟然想挑战他们。 “钦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南音长老冷声说道。 “弟子势必要取风回箓。” 叶钦齐坚定说道,“请三位师叔赐教。” “舍此求彼,是为大道。” 盲叶说道,“既是如此,且看你如何施为吧。” 叶钦齐谦和行礼。 光线骤亮,一道无形结界生出,笼罩住传功殿内层。 南音站了出来,蓝袍飘动:“就从我开始吧。” 叶钦齐行了谢礼。 三位长老没有一齐出手,是对他的欣赏和照拂。 南音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后伸出了手。 然而最先出手的,却是一脸怒色的枯石道人,他一拳轰落,拳势如山。 叶钦齐以掌裹之。 恐怖的拳势在识海深处爆裂。 叶钦齐飘掠而退,数道清光如缎带般裹住袭来的拳头。 枯石拳劲更猛,瞬息之间便来到叶钦身前。 清光如瀑,挡住了这一拳。 叶钦齐闪身来到枯石身后,一拳轰出。 枯石来不及躲闪,双手下压,身前山势骤拢。 枯裂之声喀喇响起。 叶钦齐的拳头似是没入了山崖峭壁的裂缝中,无法撼动,亦无法挣脱。 南音见叶钦齐难有胜机,终是出了手。 秀丽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拔,惊弦道法便应声而起。 叶钦齐此时身体被山势挟制,如何能够避开? 铮的一声清响! 弦音骤绝。 叶钦齐指间星光忽亮。 接着便是山脉断裂的轰隆声。 枯石脸色剧变,不可思议地看着叶钦齐。 随着山脉断裂声隐去,那道弦音再也遮掩不住,发出极近又极远的鸣动,仿佛回音。 这是怎么回事? 南音错愕。 盲叶也挑了挑眉。 两人到底是大修行者,旋即明白过来,不禁生出赞叹之情。 叶钦齐竟是用天净神功摘下了那道弦音,再以自身功法为介,将弦音传入了山岳之中。 山岳能夹住他的拳头,如何能阻挡这道增强了数倍的弦音? 如此巧妙化而用之,谁能不生赞叹? 枯石退后数步,体内弦音回荡,急忙调集内息,予以镇压,却还是接连喷出了数口鲜血。 叶钦齐望向南音说道:“师叔,请!” 南音淡然一笑,手指微屈。 弦音惊破。 叶钦齐顿时便感到道心深处的震颤,旋即以护心诀自持。 弦音再起。 叶钦齐只觉剑气入魂,划下两道极深的裂痕,而他的胸前,也真实地多了两道血痕。 南音的惊弦道,既毁神魂,也灭肉身。 弦音无形无质,更是防不胜防。 南音白净如玉的手指,在空中缓缓拨动。 清丽的弦音充盈整座传功殿。 如此密集的攻击,护住了道心,肉身定然受损,而护住肉身,道心定然溃散。 枯石在一旁,双手合成山势护住自己。 盲叶功法奇深,不惧弦音。 叶钦齐又会怎么做? 只见他全身盛放清光,自然是运转了天净神功。 盲叶面色淡然。 这样自然可以防住一时,问题是南音拨动的手指不会停下,他又能坚持多久? 忽然,清光停顿,无数光粒在空中悬停,折射出无数空间片段中的一切存在。 那些细到肉眼也无法看清的白色湍流,就这样显现了出来,然后被同样细微的光粒吞噬。 融在一处的弦音骤然作哑。 南音讶异非常,双手齐出,弦音更密。 叶钦齐闭目凝神,无数光粒旋转起来,画面美得难以形容。 那些旋转的光粒,彼此之间毫无间隙,将密集的弦音尽数吞噬。 在山势外围,在盲叶的身边,在传功殿的其他空间,弦音连绵不绝。 而在星光内部,寂静无声。 盲叶以心识观之,脸上赞赏之色更浓。 叶钦齐不愧是道宗的亲传弟子,即便同为七重,他对天净神功的领悟程度,也远远超过了他们这些长老。 太虚宫法诀无数,但天净神功才是道门修行的根本。 他们这些人,虽然都有天净神功的底子,但专长的却是其他法学,比如枯石的山势,比如南音的惊弦道。 星光挪移,叶钦齐消失在原地。 南音神情骤变。 须臾之间,星光忽现。 南音疾退至殿侧。 弦音即作即哑。 叶钦齐闪身出现,星光聚于拳头。 轰! 南音再退。 弦音乱响。 游子剑出。 嚓嚓嚓! 破空声与弦断声相遇而咽。 星光骤敛。 叶钦齐站在殿侧,飘动的白帘罩住了他的身影,再配合殿门外的斑驳光影,有些恐怖的感觉。 但他的姿态是那般的平静,就像少年时的道宗。 南音站在殿阶前,唇角溢血,右肩上有一道极深的剑口。 她咳了几声,看着叶钦齐说道:“原来天净神功,真的是万法之源。” 叶钦齐恭敬说道:“是的。” 南音没有说话。 叶钦齐持礼说道:“师叔,承让。” …… …… 第126章 弦与山 “是吗?” 南音擦掉唇角之血,微微一笑,说道,“请君为我倾耳听。” 叶钦齐神情忽变。 风拂帘幔。 琴声悠悠。 没有琴,南音也没有出指,却有乐声如月下暗潮,款款飘飞。 “这是……弦外之音!” 枯石震惊非常。 “没想到师妹真的修成了这门道法。” 盲叶平和说道。 南音之所以成为传功长老,就是因为弦外音深奥玄妙,极难修炼。 当然,这门道法也极其强大,只有至清至静之人,才能不受其影响。 很明显,南音的弦外音并没有修至最高之境,否则她在玖吾山的地位应该更高。 但即便如此,现在南音发出的弦外音已然非常强大,远远超过了琴音杀人的境界,甚至可以破虚入魂,犹在叶钦齐的七重天净神功之上,叶钦齐能破惊弦道,却不一定能破这更加玄奥的弦外之音。 嚓! 叶钦齐出剑,没有直斩,没有斜劈,而是舞着洛川戏台上常见的剑舞。 面对如此玄妙莫测的道法,叶钦齐只能以剑舞凝聚剑势,隔绝自己于弦音之外。 “虚伫神素,脱然畦封。黄唐在独,落落玄宗。”叶钦齐周身清光大振。 “落落欲往,矫矫不群。御风蓬叶,泛彼无垠。”叶钦齐的身影缥缈难寻。 “似往已回,如幽匪藏。道不自器,与之圆方。”叶钦齐的气息骤然内敛。 “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叶钦齐一拳轰出,断山塞河。 “观花匪禁,吞吐大荒。真力弥满,万象在旁。”叶钦齐的气息攀至巅峰。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满天清光中响起一道龙吟。 “绝伫灵素,少回清真。俱似大道,妙契同尘。”叶钦齐神识如百川归海,深不可测。 盲叶看着叶钦齐,面露赞叹。 一旁的枯石也神色复杂。 如此年纪便能参透天净神功第七重,不愧是太虚宫年轻一代的第一天才。 太虚宫中,除了道宗,恐怕只有那位长老能在此神功上与叶钦齐媲美了。 然而,叶钦齐可以自造世界,却无法带动整个世界前行。 南音的弦外音绵密潺潺,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如此下去,只要修为耗竭,世界破碎,叶钦齐必败无疑。 忽然,叶钦齐停止了剑舞。 喀喀喀喀喀喀喀…… 随着绵密的轻响,无数细小的白色花朵在传功殿各处绽开。 南音身形微晃,后退了数步,喷出一口鲜血。 弦外音没能伤到叶钦齐,那受伤的便只能是她自己。 “不可能!你不是至清至静之人,不可能破解弦外音!” 南音震惊地看着叶钦齐。 叶钦齐恭敬说道:“我确实不如师父那般至清至静,但来见三位师叔之前,我做了一些准备。” 盲叶问道:“什么准备?” 叶钦齐说道:“我看了太上清心诀。” 三位长老脸色惊异。 南音更是心落谷底。 太上清心诀并非强大的攻击道法,而是太虚宫每个入道者都可以参悟的修心之术。 很多人一心斩妖除魔,都不屑去修这最基本的道法总纲。 谁能想到,太上清心诀竟然可以用来破解弦外音这样的至高道法。 如此看来,心才是道法之本。 南音就此认输,并赞叹说道:“不愧为道宗之徒。” 弦外音无法穿透叶钦齐的心识,积蕴之后,反将回来,如果不是叶钦齐手下留情,她这时候的伤必定会更重些。 她如何还能出得了手? 叶钦齐表示歉意,恭敬行礼:“多谢师叔。” 忽然,轰的一声,仿佛雷霆降世。 叶钦齐转过头来,便看到了一座山! 一座分裂的山! 山口里,一个身影纵贯而来。 轰! 一座山落在了叶钦齐的胸口。 叶钦齐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墙上。 墙面留下一个人影。 叶钦齐落在地上,喷出数口鲜血。 “枯石,你!” 南音率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枯石道人收回拳头,看着叶钦齐,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承认以我的身份,偷袭你确实很不体面,但你应该知道,挑战传功殿,从来就不是单打独斗,更不是长老和弟子之间切磋。” 南音刚想说些什么,盲叶便示意她退开。 叶钦齐站起身来,喘了口气,说道:“自然。” 枯石没想到他受了自己的携山一击,这么快就能站起来,心情更加复杂。 叶钦齐握着清光的手更紧。 枯石一拳轰了过来。 墙上人形凹处多出一个深洞。 叶钦齐化作清风出现在枯石身后,握着清光的拳头轰出。 枯石转身,两个拳头相遇。 一声闷响。 仿佛山体震动,仿佛白骨碎裂。 叶钦齐倒退数步。 枯石的山拳继续向前。 明光剑破空而起,剑锋入山。 刺耳的穿透声响起。 对峙数息,如山之拳与明光剑锋同时后撤。 叶钦齐瞬然上前,右手抓住了枯石的手背。 清光入体。 枯石脸色骤变。 山势一念合拢。 巨大的冲击让叶钦齐倒掠而出,身形如燕回返,身前浮现无数块垒。 以肉眼观之,极细。 以神魂观之,皆为山岳。 叶钦齐屈腿、弯身、踏破地面,一拳轰了过去。 枯石瞳孔紧缩,山之虚影现于身前,双手合十为拳。 轰轰轰轰轰轰! 明明只有一拳轰去,却似有无数陨石砸向山岳。 元气流散中,山势尽破。 叶钦齐一拳轰在了枯石的胸口。 枯石亦一拳回之。 两人皆退,各吐鲜血。 叶钦齐脸色苍白,明显伤得更重。 枯石平稳神色,对叶钦齐说道:“你竟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借得山势,还伤于我,确实很了不起。” “长老谬赞。” “到此为止吧。” 枯石看着叶钦齐,规劝道,“你已无力再战,莫要枉送性命。” 叶钦齐说道:“长老的道法的确很强,但钦齐还年轻,恢复也很快,还想再试一试。” 枯石的眼中幽芒闪烁,第一次感到了心惕。 盲叶和南音保持着沉默。 叶钦齐看着枯石,伸出了手掌。 枯石双袖下的拳头开始聚力。 忽然,弦音乍响。 更加清丽、更加迅疾、更加悦耳。 枯石聚集的山势瞬间烟消。 无数弦音在他的耳边和道心深处同时响起。 山躯再硬也挡不住弦声,回音更加激越。 山魂再重也灭不了弦声,弦声无形无质。 枯石瞬间七窍流血,头痛欲裂。 “够了!” 南音一声清喝。 弦音骤绝。 叶钦齐的手指垂了下来。 枯石回过神来,退回宝位,打坐疗伤。 南音看着叶钦齐,疑色极浓。 “如果说你是用天净神功,才从枯石那里借得山势,还施其身,那你是如何会的惊弦道?” 叶钦齐行了个礼,认真回答道:“师叔的惊弦道是以音律入道,而我,刚好略懂音律。” 南音愣了一瞬,想着各峰里偶尔飘来的笛声,笑了笑,说道:“原来如此,果然天才。” 自己修了数百年才渐趋大成的惊弦道,叶钦齐片刻之间便学成了,不是天才还能是什么? 只可惜这样的天才,如今却在违逆道宗的意志,背离太虚宫。 南音叹息地坐下。 若不是叶钦齐留手,她与枯石只怕已经身死,自然没有再战的道理。 传功殿自然便只剩下了面色安详的盲叶。 叶钦齐望向盲叶,神色凝肃,警惕非常。 毫无疑问,盲叶便是传功殿最强之人。 叶钦齐能胜过南音和枯石的联手,已经很是勉强。 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盲叶没有出手。 尽管没有门规束缚,没有旧律可效,他还是遵从自己的道心,未曾出手。 无论是弦音入魂,还是山势破散,他都没有动。 在叶钦齐对战枯石和南音的时候,他有很多机会可以击败或者杀死叶钦齐。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这些都说明了,他才是这里最强大的人,叶钦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 …… 第127章 心识深处的倒影 盲叶走下高台,来到叶钦齐身前。 “你现在很虚弱,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回去把伤养好,你下次再来之时,只用面对我一个人。” 此话何等自然,何等自信,何等宽容。 枯石皱了皱眉。 南音表示同意。 叶钦齐却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师叔善意,钦齐愿再一试。” “很好。” 盲叶转过身去,拉开一段距离,然后正面看向叶钦齐,“来吧。” 叶钦齐定眸、出指,数道流光从他的指间飞出,来到盲叶的身前。 盲叶一动未动。 流光倏而消失。 叶钦齐眉间微凝,跃身而起,一掌拍落。 盲叶看着叶钦齐,身前气机骤聚。 叶钦齐望向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有些惘然。 一掌拍下,却落在了一处黑白交织的空间。 感知着这片空间的清静寂止,叶钦齐的心神愈发凝重。 天净神功第七重,已经足够看破世间万象,却破不开这黑白相映的世界。 这是……虚迷幻界? 叶钦齐想到某部古老的道藏,顿感疑惑。 这时,盲叶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里是我的心识空间。” 叶钦齐说道:“我道心坚定,无视幻象,师叔是打算永远困住我吗?” 盲叶说道:“当然不是,你往深处去就知道了。” 叶钦齐挑了挑剑眉,向着黑白交织的光团走了过去。 穿过光团,是尸体遍地的广场。 剑意缭绕,魔气横行。 这里……是凤羽阁?! 数十个黑衣魔修正在大肆屠戮,那些凤羽阁弟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鲜血随处飘洒。 叶钦齐纵然知道这是幻象,却还是召出明光剑,准备上去阻拦。 忽然,一道快到无法看清的身影从凤羽阁大殿飞来,剑气强横至极。 一念之间,数十个黑衣魔修尽皆身死。 此人是谁,为何如此强大? 赤影飘然落下。 那道身影停在了叶钦齐的身前。 叶钦齐震惊至极:“离儿,你……” “你来了。” 裴清离神色如冰,一剑斩下。 叶钦齐险之又险地退开,肩上被斩破,鲜血直流。 如此真实的痛感,莫非? “不错,这并不是幻象,想要破开这方空间,你便只能……杀了她。” 盲叶的声音不知在何处响起。 叶钦齐知道,这是盲叶用心识所拟的世界,具有相对的真实。 而裴清离,便是他的心识所系。 叶钦齐要想离开,只能杀死眼前的这个她。 可是他,如何下得了手? 锵! 裴清离双眸赤红,手握寂暝剑斩来。 叶钦齐只得以剑迎之。 两人剑气纵横,不断斩出凌厉的火花。 尤其是裴清离,一招一式尽是杀机。 叶钦齐偏于防守,一路战退。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伤了她。 所以片刻时间,叶钦齐便身中数剑,倒在废墟里。 “离儿,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回答他的,依旧是冷酷无情的黑晶剑锋。 叶钦齐错开身体,闪身来到裴清离身后,沾着星光的手指点在裴清离的后脑。 他想用清心诀让裴清离平静下来,可惜没能成功,裴清离化作魔影消失,随后一剑刺在了他的肩头。 叶钦齐吃痛之际,裴清离眼中的魔气更盛。 “诛除邪魔、护卫仙道,诛除邪魔、护卫仙道,诛除邪魔、护卫仙道……” 无数声音响起。 叶钦齐道心清宁,自然知道此为虚妄,可是…… 裴清离魔气大震,叶钦齐不得不倒掠退开。 焰光灼人,杀机凛冽。 裴清离飞上空中,化身为凤,展开数十丈长的大翼。 罡风掀起无数青砖,叶钦齐只得以道法震开。 一声凤鸣响起,真凤俯冲而下。 叶钦齐不敢大意,手挽剑花,万剑齐发。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剑气连绵不绝。 真凤在空中翻飞。 一声凄厉的凤鸣。 无数黑羽掉落。 叶钦齐猛然收剑。 万道剑气散去。 真凤虚影消失。 叶钦齐望向天空。 天光忽暗。 裴清离一剑斩了下来。 轰的一声巨响! 地面出现一道极长、极深的裂缝。 叶钦齐倒在裂缝的末端,口吐鲜血。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与自己悠然走马、游览群山、修习道法的师妹,痛极、哀极。 裴清离依旧漠然,闪身来到叶钦齐身前,一剑斩了下去。 铮! 明光剑倒飞出去,插进地面,只余剑柄。 叶钦齐指凝星光,点在裴清离的眉心。 天净道法与寂暝魔气在裴清离的体内翻涌、相抗,最后归于虚无。 “想救我?你做不到!” 裴清离瞳孔转为血红,寂暝剑斜斩而来。 叶钦齐闭上眼睛。 “离儿,别怪我……” 手指疾转,一道清光消失在天际。 裴清离倒在地上,神情惘然。 叶钦齐眼眶泛红,深深地看着她。 两人的心魂在这一刻相连。 裴清离说道:“我以为就算所有人都想杀我,你也不会伤害我。” 叶钦齐说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裴清离说道:“可我现在就要死了。” 叶钦齐说道:“你……不是她。” 裴清离说道:“至少在这里,我是真的。” 叶钦齐说道:“你只是她的倒影,而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总有一天,我会杀死你们。” 说话这句话,裴清离便消失了。 凤羽阁也消失了。 空间再次黑白交织。 叶钦齐闭上眼睛,一滴泪珠无声坠落。 一片金光的枫树林中。 盲叶坐在倒落的枯木上,眼神空洞,面含笑意。 风卷枯叶,沙沙声响。 叶钦齐出现在盲叶身前,恭敬行礼。 “原来,真的可以杀了她。” 盲叶不解说道,“那么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你喜欢花,却对花香过敏,那为什么还要种花呢? 你喜欢雨,却担心被淋湿,那为什么还要喜欢呢? 同样地,你在意她,却亲手抹去了她的倒影,那为什么还要在意她呢? 叶钦齐想了想,说道:“她不在了,一半的记忆也会不在;如果我不在了,那么所有的记忆也就不在了。我想多看她一段时间,自然会去寻她另外的倒影。”(注) “原来如此。”盲叶有些释怀。 叶钦齐说道:“我在,我的因果才在。” 盲叶说道:“所以你能把我请来这里。” 他用心识困住了叶钦齐,叶钦齐也用心识把他拉了进来。 至于这片枫林,是两人妥协的结果。 无数枫叶浴光而起。 然后化为飞灰。 无数光线切割世界。 然后恢复清明。 无数念起。 无数念灭。 盲叶笑了笑,随即不再多想。 叶钦齐点了点头,说道:“师叔以心识观想世界,确实算得上通天手段,但想多了难免会发疯的。” 盲叶于是平静。 光芒敛没。 枫林消失。 叶钦齐睁开了眼睛。 黑白交织的空间随即变成一座藏有万千典籍的传功殿。 叶钦齐伸手,风回箓离开暗格,来到他的手中。 传功殿内,南音和枯石全神贯注地看着冥想中的盲叶。 忽有风起。 清光外溢。 叶钦齐从盲叶的体内走了出来。 盲叶睁开了一片空无的眼睛,神色慈蔼。 南音看着叶钦齐手中的风回箓,莫名地松了口气,旋即又感到不妙。 枯石看着叶钦齐,冲动之下,又吐出一口鲜血。 “拿下他!绝不能让他带走风回箓!盲叶,你是不是放水了?!” 不待盲叶说话,枯石便望向南音说道,“这可不是凡夫君子间的比斗,事涉传功道殿的尊严,你也休息够了,还不出手?” 南音白了他一眼,说道:“如果不是钦齐手下留情,我已重伤或者身死,还出个屁的手,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无耻。” 枯石怒极无言。 南音瞥了枯石一眼,随即向盲叶投去征询的目光。 盲叶摇了摇头,看着叶钦齐说道:“你已破了我的道法,风回箓自此之后便归属于你,传功殿无权再过问。” 叶钦齐行礼:“多谢师叔!” 盲叶叹道:“你如此作为,不知是福是祸。” 叶钦齐说道:“顺心而行,无论对错。” 盲叶说道:“至少现在,在我眼里,你只是最优秀的晚辈。” “谢过师叔。” 叶钦齐再次向盲叶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每走一步,他的身上都会多出一道伤痕。 ——这便是破开盲叶道法的代价。 然而比起这些,叶钦齐更在意的是他在盲叶的心识里杀了她。 这让他感觉不到身上的痛。 盲叶看着叶钦齐的背影,最后说道:“以你的天赋和道心,只要心向大道,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位道宗,何苦如此自误?” 叶钦齐没有回头,说道:“多谢师叔善意,不过钦齐心有所向,势必行之。他日若幸得大道,定不忘太虚之恩。” 殿门大开,叶钦齐飞身离去。 盲叶痛惜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样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吧?” “确实有千年未曾出现了。” 南音感慨说道,“如此弟子,当真人杰,道宗真的不会后悔?” 枯石冷漠说道:“忤逆之人,天赋再高又有何用?” 盲叶无奈说道:“惟愿上苍垂怜。” “可惜的是,上苍并不能改变道宗的意志。” 光下有影,施萍亭出现在道殿中央,凝肃地看着盲叶和南音,“你们两位如此放水,才是真的害了他。” 南音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叹息说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已经尽力了。” 施萍亭没有理会南音,沉默地看着盲叶。 盲叶面色平静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就算是道宗的道也不见得能改变他人的道。” 施萍亭说道:“希望面对应天祈的那一天,你依然能坚守你的道。” …… …… 第128章 永诀 就在那道剑光忽高忽低地飞出玖吾山时,李迷提站在崖畔古树下,沉静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 施萍亭说道:“师兄为何不拦下他?” 李迷提说道:“心者,形之君而神之主也,拦住了他的人,如何拦得住他的心?” 山峰破裂,紫藤花纷纷掉落山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迷提神情忽然变得冷漠起来。 “还是让他走远一些吧。” …… …… 天箓峰上面的天空里,清丽的剑光忽然转折,一个人影砸了下来,正是叶钦齐。 重伤之下奔袭千里,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从天空里跳下来,被不归山的禁制又伤了三分。 不归山众人很快反应过来,聚拢在天箓峰的崖坪上,见来人不是李迷提,魔修们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刀剑相对,准备砍杀此人。 “退开!” 小林神一声沉喝。 人群分开,裴清离来到场间,视线与叶钦齐相遇。 如今师兄妹再见,虽然突然,却也不再像前几次那样伪装漠然。 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 叶钦齐看到裴清离安然无恙,有些意外,有些不解,然后便是欢喜。 接着他咳了起来。 裴清离看出他受了很重的伤,却木然不知该做何应对。 姜云虎心想对方要是忽然出手怎么办,所以握紧了手中的锤。 小林神看他了一下。 叶钦齐看着裴清离,轻声唤道:“离儿,来……” 裴清离还是想起了当初他第一次教她御剑时的场景,不由自主地走了上去。 “你伤得很重。” “没事……我好久没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你了,现在想来,当初真不该闭劳什子关。” 听到这句脏话,裴清离却感到一种久违亲切。 叶钦齐伸出手掌,召出宝箓,说道:“这是风回箓,可为你化解天净神功的反噬。” 裴清离怔然,风回箓是传功殿的至上神诀,只有李迷提才能……那他这一身的伤…… 自己确实被李迷提用天净神功阴了一招,可是经过应天祈的治疗之后,已无大碍。 叶钦齐察觉到裴清离的迟钝,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确实无伤,唇角流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你……” 裴清离正要扶起他,忽然,叶钦齐手中的风回箓剧烈颤动起来。 裴清离神情微异,叶钦齐的笑容骤凝。 一道清光倏尔散放,雷鸣骤然响起。 叶钦齐看着近在眼前的裴清离,脸色遽变。 电光照亮他苍白的面容;裴清离陷入呆愕之中。 “不好!” 小林神、姜云虎、侯幽、纪霜以及数位修为略高的魔修一齐飞来。 轰! 天道劫光落下,山崖破裂。 众人倒飞出去,身上缠绕着雷息。 裴清离眉心微蹙。 叶钦齐明显不知道这件事情。 所以他握住风回箓的手很紧。 鲜血从指缝汩汩淌落。 骨裂声咔咔响起。 “走啊!” 叶钦齐一掌推开裴清离。 蓝色电群伴随着无数清光落下。 向后倒去的裴清离看着叶钦齐的微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痛。 崖畔无限光明,飞起的碎石与青松尽数化为飞灰。 神光忽降,应天祈抱住了裴清离,带有清香的衣袖挡住了天法雷电。 灼热的鲜血洒在了她的脸上与胸前。 光明骤敛。 叶钦齐神色惨淡地望着天空。 电芒集成一把巨剑斩下。 裴清离还未喊出声来,应天祈便出现在叶钦齐身前,手中虹光乍现,罩住了叶钦齐。 巨剑靠近虹光,化为闪电向四处散去,山崖颤动,烟尘乱飘。 忽然,风回箓飞起。 一道清光迅疾穿过应天祈的胸腹。 天箓峰的崖壁间顿时出现一个极深的洞,洞口有蛛网寸寸延展。 虹光轰然破碎,应天祈被震退数丈。 无数星尘从叶钦齐的身体里散出,精纯的道法气息溃散在风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清离看了应天祈一眼,来到叶钦齐身前,毫不犹豫地祭出凤魂。 叶钦齐却反扣住了她的手,口中鲜血没有阻拦地涌了出来,他宠溺说道:“没用的,不要再伤了自己。” 裴清离转头看向应天祈,泪光涟涟,声音沙哑:“救他!” 应天祈擦了擦唇角,快速上前,用神识探察后,缓缓地垂下了手指,终是于心不忍地摇头:“来不及了。” 听到此言,裴清离心坠一寸:“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吗?你救他啊……你救救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离儿,不要……不要这样……” 叶钦齐看向应天祈,眼神里带着感激。 没有应天祈的忽然出手,天道劫光出现的那一刻,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没有他,自己最爱的师妹也早就死了。 “如果你能早一点告诉我那该多好,让你一个人吃了这么多苦,师兄真的非常抱歉。” 裴清离不知道该说什么,泪光闪烁。 “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你或许就不会这么辛苦了……离儿……你可有怪过……我?” 裴清离使劲地摇着头,泪水洒落在他的手上。 叶钦齐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 …… 躺在手边的风回箓倏然破裂,数道清光飘向崖外天空,进入云层,云气涌动,显出李迷提的虚像。 “这是神识所拟的云天幻象!” 隐寓看着天空中的画面,有些惊讶地开了口。 叶钦齐看着李迷提,没有尊敬,没有怨恨,只有淡淡的失望,“师父……” 李迷提说道:“现在,你可有悔?” 叶钦齐说道:“这是我的选择,当然无悔。” 李迷提说道:“但你似乎很失望。” 叶钦齐说道:“因为我看到了您的失败。” 李迷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们没有任何胜机。” 叶钦齐说道:“师父,您总是自视甚高。” 说完这句话,叶钦齐便不再看李迷提,轻轻握着裴清离的手,笑意渐浓:“你还像从前一样,真好。” 裴清离泪眼通红:“不要,不要……” “七年之前你改变不了,七年之后也一样。” 李迷提的视线落在裴清离身上,“我的好徒儿,为师的这份薄礼你可还喜欢?” 裴清离望向苍穹,双眸赤红,长袍疾振。 “闭嘴!李迷提,你该死!” 应天祈召来裴清离发间的寂暝,向着虚境里的云天幻象一剑斩去。 剑入云海,斩碎了云天幻象,李迷提也随之消失,声音却仍在虚境飘荡——“你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当时那样……” 雷霆再起,劫光又至。 叶钦齐摸了摸她的面庞,“不要恨,要快乐……” 裴清离恨意忽散,“不要!” 叶钦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裴清离推了出去。 劫光落在他的身上,散出无限清光。 应天祈抱住裴清离,任凭她如何撕心裂肺,也不松丝毫。 劫光敛去,雷息骤止。 叶钦齐看向应天祈。 应天祈明白了他的意思。 崖畔微风轻抚,云雾在山间徐徐流淌。 离别的时刻已经到来。 应天祈一指点在裴清离的脑后。 裴清离皱了皱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叶钦齐。 叶钦齐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身体也化作点点星尘。 一只手从耳侧过来,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无法反抗,自然也再看不见。 但她却能感到,叶钦齐正在离开。 那些星尘将他与她的点点滴滴一一浮现。 同门之谊,兄妹之情,有所回应,求而不得。 裴清离从来不曾忘记。 随着叶钦齐离开,又一道劫光击断山崖,乱尘轻飘,白烟入云。 应天祈放下湿漉的手掌,点晕了面如死灰的裴清离。 他看着靠在肩上的相似的脸,怅然若失。 …… …… 第129章 依然在 风回箓中纯正的仙气,被应天祈一剑斩灭。 那道神识却没有彻底散去,是流连还是窥视,是后悔还是另有所图? “你要杀叶钦齐,我可以不管,但你敢在我面前伤她,我要你……死!” 应天祈轻轻放下昏迷的裴清离,踏空而起,消失在一束神光之中。 与此同时,一道清光从雄伟峻秀的山脉之首升起,以极快的速度向西而去。 数息之间,黑气与清光穿越万里,在虚境极高处相遇,显出应天祈与李迷提的身形。 天幕依然高远。 乌云如怒涛翻卷。 雷霆乍起。 罡风如刃。 仙气与魔气涂染天色。 电铧与光矛斩动天地。 两种极致的力量在虚境中放肆纵横。 人间雷雨交加。 冰鸾和祸妖这样的千年大物也无法看清具体的画面。 太虚宫的那些长老更是神情各异。 …… …… “李迷提竟已如此强大,道尊,能赢吗?” 星塔上,风惜雪望着不断变幻的云色,美丽的眉眼间满是担忧。 老国师看着星盘,从容说道:“道尊行事,向来稳重,不必担心。” …… …… 神光与电芒接连相遇,万顷云海被直接撕碎。 应天祈的墨衣与暴乱的云海俱为一色,不分彼此。 李迷提在云海之外,雷池中心,气机极盛。 “人间之仙,果然名副其实。” “上古遗灵,犹有三分神威。” 应天祈凝眸,星光如雨。 李迷提举掌,清光如莲。 原本雷电交加、黑云翻墨的虚境,忽然安静下来,云消光泻,露出更高处深湛的青空。 应天祈的墨衣向后飘起,肉眼可见地多了很多细孔。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千里之外的李迷提,有些好奇道:“这是什么道法?” 连他都在意的道法,自然非比寻常。 其实这门道法并无名字,却远比之前驱雷掣电的彼岸法更加玄奥而且强大。 仿佛与天地同在,无穷无尽。 因此才能磨灭那些本源神力所拟的星光。 李迷提用了很长时间,才为这门道法想出一个名字。 “依然在。” 虽然有些生硬,但只有这种万物皆毁而自存自在的状态,才能勉强形容这门道法。 应天祈若非上古神祈,神魂层次极高,只怕会直接在这记道法下灰飞烟灭。 “依然在?确实不错。”应天祈望向天空某处叹道,“可惜了。” 以他此时的状态,根本使用不了梦幻千寻诀。 否则,他真的很想为那个真君子做一点什么。 而且他始终觉得这种事只是过程,没有拼尽所有的必要。 神族已经远去,那一点梦幻气息应该留给将来的世界。 至于那位,是天道规则也好,传说中的圣天使也罢,总之他有很强的预感,自己还要见对方一次。 云开风散。 依然在道法重创了应天祈。 横亘天地万载的神魂竟也有了涣散的迹象。 “你必将失败。” 应天祈看来了李迷提一眼,化作一道黑气越空而去。 虚境之下,亿万人间。 雷霆渐息,天空渐明,罡风随处而飘,山脉不停倒塌,八千里山河,用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下来。 李迷提坐在清池边,执竿之手微微颤动,灵美至极的青莲之上出现一抹血红。 施萍亭担忧地看向他,李迷提挥手表示无碍。 他放下手中的圣天镜,眸光里闪过一丝怅然。 即便他太上无情,亲手杀死自己最看重的传人,还是多了一些恻忍。 天箓峰的上空,一个虚洞倏然破开,一道黑气从里面砸落下来,激起一道尘烟。 冰鸾和祸妖同时出现,发现正是受伤昏迷的应天祈。 战况如何?君神这是……输了吗? 祸妖与冰鸾相视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的震惊。 祸妖以法力扶起应天祈,去了朱霞峰。 冰鸾望向那座山脉,神色无比复杂。 …… …… 六合殿中,醒来之后的裴清离已经没有悲戚之色,非常平静。 即便冰鸾带来应天祈重伤的消息,她的脸上也没有泛起一丝情绪。 偌大的魔殿一派幽冷,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她回忆着那些过往,眼眸冷淡如霜。 天光微漏,她走出魔殿,来到他死去的崖畔。 看着天箓峰上的那抹孤影,隐寓遗憾地摇了摇头。 小林神红着眼眶,带着手下跪在崖坪。 裴越灵看着阿姑,暗暗发誓一定要杀上太虚宫,为裴家复仇。 山崖岑寂良久。 接着便有风起——狂风。 天空下起了雨。 雨丝渐渐密集,碧池峰的很多池塘溢了水。 山道上出现很多残叶。 山门禁制没有启动,雨淋湿了看着她的所有人。 裴清离失神地望着远处。 没有人知道,从她脸上滑落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裴清离会变成什么样子。 早在加入魔道、成为魔王尊主之前,她和叶钦齐便是道宗李迷提仅有的两名亲传弟子、名动天下的道门继承人。 他天赋异禀,道心极坚,年纪轻轻便入了天净六重,地位犹在众多长老之上。 她容颜美丽,根骨亦佳,兼修凤羽阁与太虚宫两派功法,更是有很大机会可以涅盘觉醒,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凤凰。 她和他是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心意相通,感情甚笃。 假以时日,在二人的带领下,仙道必能战胜魔道,一统江湖。 可惜,天意弄人。 涅盘觉醒之日,家族灭门之时。她转投魔道,杀魔王、掌月傀,一举摧毁三大仙门,成了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魔道之王。 可即便如此,他与她也并未彻底决裂。 东海之畔的手下留情,万剑山下的辗转迂回,洛川城外的不安试探,凌天峰上的闭关破境,都证明,即便她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他也从未放下过她。 而这,也是他死去的缘由。 如今他死了,她在仙门再无羁绊,只有杀意。 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动摇她踏灭玖吾山的决心。 她将以举世皆焚之态,与李迷提不死不休。 看着雨中独立的她,山中众人心情复杂。 流火殿殿门紧闭,军师大人被李迷提偷袭重伤,何时能好? 山雨过后,不归山与太虚宫,将会迎来真正的决战。 他们,能赢么? …… …… 第130章 拜山 太虚宫,静园。 李迷提在地上倒了一杯酒。 “你放心,我会把你的死转化成对裴清离的杀意,很快,我就会送她去见你,这也算是为师对你的最后一点心意。” 酒尽杯碎。 王朝清走了过来,与施萍亭相视一眼,然后看着李迷提问道:“齐儿他……” 李迷提平静说道:“死了。” 王朝清怅然说道:“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李迷提看着碎掉的酒杯,说道:“是他不肯放过自己。” “好酒啊,真是浪费。” 王朝清拍了拍腰间的空壶,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落叶纷飞,一个双眼空洞道人出现,看着李迷提说道:“你不该这么做。” 李迷提此时已经没有恻隐之绪,说道:“你既然让他离开,就应该知道他会有这样的结局。” 盲叶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你当真没有愧意吗?” 李迷提望向天穹,说道:“知我罪我,唯天道耳。” …… …… 天箓峰,崖畔。 裴清离看着景色依旧的朱霞峰,沉默不语。 “抱歉。” 冰鸾看着她的背影说道,“我很后悔告诉了他那些事情。” 裴清离继续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他已经死了。” 冰鸾沉声说道:“是的。” 裴清离面无表情说道:“帮我一个忙。” …… …… 随着叶钦齐身死,裴清离再难掩饰内心的疯狂。 落霞谷一位死里逃生的长老召集了数十名弟子,企图去南疆复兴落霞谷,结果被一道剑光抹杀在莽山之间。 至于水云庄,因为玉烟罗的缘故,裴清离并没有选择打扰,只要他们能一直封庄就行。 如果说玉烟罗的死曾让裴清离陷入了短暂的迷惘,那么叶钦齐的死则完全激起了裴她对李迷提的恨。 她现在只想让李迷提死,一天也多等不了。 小林神、姜云虎和纪霜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自己。 侯幽和他呢? 李迷提、十七长老、三千弟子、无数道阵,自己真的有把握吗? 山门大阵可以阻滞天地气息,西风却还是贯了进来。 强大如她,也觉微冷。 数千飞辇已经改造成三百飞舟。 那些承接魔气并成功炼化的弟子已被精选出来,正在枕戈待战。 所有人都知道,太虚宫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敌人。 屹立万年的道统,如何能够轻易抹去? 便在这时,山下响起钟声。 不归山从未有过钟声,召集弟子用的也是特殊的烟花火器或者影蝶。 何人胆敢鸣钟? 裴清离皱了皱眉。 一个紫魇卫随即前来通报——“大瑄皇帝,前来拜山!” 裴清离看了看朱霞峰,有些疑惑。 …… …… 千年前的某次大劫之后,天翰王朝覆灭,那些隐世宗门为了争夺利益,对中原大地进行了刮分,然后便有了现今的江湖格局。 大塇王朝是八百年前元氏一族在北方建立的新国,虽有兵临天南、一统大陆之志,但由于太虚宫三代道宗的阻拦,一直未能成功。 直到应天祈以道尊之姿入主北域,大瑄才得以解决多年的水灾、雪患与兽潮,向南抵进了数千里。 王朝以绝对武力镇压了所治地域内修行者肆意掠夺普通民众的局面,征以薄税,施以律法,百姓因此安居。 大瑄建国八百多年,出过很多位雄主圣君,却没有哪个皇帝亲自来过南方,遑论到不归山这样举世无双的魔门。 尽管是作为北域皇帝第一次来到不归山,元吻却完全不用像以往很多皇帝那样担心。 盯着他的魔修很多。 因为应天祈的缘故,北域和不归山成了同盟。 那些魔修自然成了他的保镖。 因为他的到来,山门外聚集了更多的魔修。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因为仇恨仙道众人才来到不归山,当然也有很多人是因为流落江湖、食不果腹,才选择加入魔道。 自然而然地,很多魔修都想知道人间锦衣玉食的皇帝是什么模样。 出乎意料的是,大瑄皇帝并非龙威甚严的中年天子,也不是不怒自威的白发老者。 而是一个穿着雪色锦衫的十三四岁的少年! 元吻走过黑压压人群,径直来到三千白玉阶。 没有任何人阻拦他。 因为应天祈的缘故。 也因为血脉里的某些因素。 魔王、道尊、皇帝…… 有人暗爽起来。 军师这是有吞吐天下之志啊。 …… …… 天箓峰上,裴清离面无表情说道:“钟是谁敲的?” 元吻听出了裴清离的怒意,神情有些不自然。 他这次来到不归山,只带了两个面相偏瘦的中年官员。 随着两声咳嗽,那位青服官员从侧面站出来,恭敬说道:“禀裴尊主,此声并非钟声,而是下官族中所传的音波之法,因下官火候不够,故而与钟声相像,还望裴尊主恕罪。” 裴清离面色更冷,但怒意稍降。 元吻示意两人退下,催动蕴戒,二十箱金银珠宝、玉器古玩摆放整齐,陈列在众人面试。 魔修们目瞪口呆。 “这些财宝,只怕可以买下半座月傀城了吧。” “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钱。” “不愧是大瑄皇帝,一出手便如此阔绰。” “……” 裴清离没有理会众人的聒噪之语,平静地看着元吻。 “这只是一点小心意,走个过场而已。” 元吻展颜说道,“裴姐姐,让我在你这里玩上几天可好?” 裴清离说道:“你既前来拜山,便是不归山的客人,尽可随意。” 几个黑甲卫出现,带领两个官员去了西峰的待客之地。 至于元吻,自然要去朱霞峰。 裴清离没有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 …… 来到朱霞峰,听纪霜一番解释之后,元吻才明白缘由,愤而说道:“那李迷提也太冷酷无情了,该死!” 接着,他看向殿门禁闭的流火殿,问道:“纪殿主,道尊的情况怎么样?” 未待纪霜开口,亭盖上的祸妖便开口道:“君神被李迷提暗算重伤,你想要见他,得等些时候了。” “这是应该的。”元吻看着殿门担忧说道,“只要道尊能无恙,等多久都行。” …… …… 元吻在碧池峰待了三日,第四日才见到应天祈。 寒暄之后,应天祈说道:“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元吻从蕴戒里拿出一块黑色方板,交给了应天祈。 此物名为四方墨,平时只放在大瑄皇帝的龙案上,用以研墨批折。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墨石,竟是大瑄历代皇帝的传承之物。 当初元铭叛乱时,便是此物为元吻挡了一击,不过由于血脉原因,此物未能发挥其真正威力。 不知此物有何奇效,应天祈竟是让元吻这位大瑄新皇亲自送来。 应天祈收下四方墨,说道:“带你来不归山,本意只是想让你远离皇位之争,其实在我心里,元铭也有成为皇帝的资格。” 元吻安静地听着,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了。 父皇的遗旨本来就是空白的。 道尊将自己带在身边,其实也是在给元铭机会。 元铭具备成为皇帝的所有条件。 只要他没有叛乱,那么元吻便会在合适的时候退位。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成功,所以你比他更适合。” 应天祈流露出赞赏的神情,说道,“这很好。” 窗外腊梅朵朵,并无寒风。 应天祈的声音更显温和。 “你姐姐曾说,一个有执念的道尊对王朝来说很危险,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你说得很对,我的执念从来就不是天下,而是一个人。” 元吻挠了挠头,心想原来道尊你什么都知道啊,其实我当时也很慌的。 应天祈微笑说道:“如果你连元铭都胜不过,天上的雷或许真会落下来,望陵的猴子或许也会成精。” 听到猴子成精这句话,祸妖委屈地看了应天祈一眼,心想道尊你没事提我干啥。 元吻则开心地笑了起来。 …… …… 第131章 各自思量 自叶钦齐死后,军师大人与魔王尊主已有七日未曾见面。 只有极少人知道,两人之间,这是斗着气呢。 是以,除了必要的武练,其余时候,不归山上下皆是一片岑寂。 如今五大仙门只余太虚,所有人都在等着仙魔决战之日的到来。 北边,大瑄王朝的军队前所未有地南进,太虚宫竟也未曾阻拦。 看来,李迷提的眼光,也已不在凡界。 应天祈脸色苍白地看着苍穹,平静的心罕见地多了些怨尤。 “还真是一个让人难做的对手啊。” “是你在帮他吗?” “你已经否定了过去的自己,还要继续下去么?” “不,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他的眸中星光明灭,神念微动,便来到天箓峰。 裴清离站在毁于劫光的破亭前,看着那株刚吐蕾的花树,戚然说道:“师兄死了。” 应天祈说道:“我知道。” 裴清离说道:“这算是你我违背天道的代价吗?” 应天祈确认她没有醒,认真说道:“你不要瞎想。” 裴清离说道:“我虽然不认他是师兄,但他毕竟是我的旧识,亦是我的兄长,我总该为他做些事情。” 应天祈想了想,说道:“我去杀一杀人。” 裴清离盯着他的星眸说道:“你知道这样是不够的。” 寒风忽起,衬得她的声音有些悲凉。 “我要杀了李迷提,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应天祈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是最懂她的人。 叶钦齐是她在人间为数不多的羁绊,如今却被李迷提亲手斩去,她如何能不愤怒? 她在这里等着他,必然是做好了某种打算。 这些年他虽然从未主动反对过她,但那些忠于他的人,比如计莫宁,比如侯幽,比如隐寓和伊古,则是顺从他的意志,一直对裴清离形成掣肘。 她要想攻伐太虚,就必须先解决这些内部之事,让魔道真正齐心。 而她对他说这番话,当然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李迷提已接近仙灵,我确实没有把握能够杀死他,若是我与他同归于尽,以我魔王的身份,那也不甚划算。” 裴清离转看向他说道,“所以,我要寂暝剑,你给还是不给?” 应天祈说道:“那把剑一直在你的手里。” 裴清离说道:“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应天祈说道:“我不是剑灵。” 裴清离说道:“那也要试试才知道。” …… …… 山风遇霜而冷。 冰鸾站在远处的山道上,看着那两道鲜明至极的身影,想起自己糊涂之下许的诺,心里一团乱绒。 若是真打起来,那该怎么办?我如何出手? 忽然,无数清正的气息从虚境掠过。 灰暗的天空忽然有阳光倾落,崖壁间、水池旁、山道上,人间无数花开。 冰鸾想到了某种可能,不可置信地望向万里之外的太虚宫。 应天祈和裴清离也有所感应,神情皆变。 …… …… 叶钦齐死后,李迷提便继续闭关。 他早已贯通空明之境,道心宁和如至静止水,自然不会迷惘,更不会愧疚。 七日之间,太虚宫的仙气越发浓郁。 甘露飞悬,晨光如雨,新荷吐放,金莲盛开,百鸟欢鸣,青鱼跃水。 万物无不在表明一件事。 ——道宗,又突破了。 莫非天净九重之上,犹有境界? 众多太虚修者聚在元极殿外,等待着那扇门打开。 晨光如金,朝露如银。 从太虚宫顶空流散的气息光流影响了方圆千里。 人间又迎春天。 一道青衣穿门而过,出现在众人眼前。 正是道宗李迷提。 他的年岁已过八百载,在世人的印象中,是一位须发皆白、目光深邃、境界高深莫测的青衣道人。 但今日的他,却仿佛年轻了数十岁,便是额角腮畔,也只有寥寥数道皱纹。 这莫非就是得证大道的长生之象? 许多长老与弟子不禁生出神往之情。 李迷提看着座下九位长老与殿外三千弟子,面露欣然之色。 “我观云雾腾山海,不见仙人雾中来。” 李迷提望着苍穹悠悠说道,“那便让我来做一个真仙人吧。” 于是,有一道宣言如惊雷响彻人间。 “七日之后,九星耀日,道宗飞升!” …… …… 李迷提飞升之消息三日之内传遍修行界,举世皆惊,尤其在不归山与月傀城,更为震撼。 裴清离连下十道尊主令,稳定军心。 小林神和姜云虎加紧挑兵备战,振奋军心,千刃峰传出诛仙之志。 “还真是适逢其会呀。” 应天祈听着诛仙二字,唇角微翘,看着池中的冰鸾说道,“你也知道李迷提的境界实力,她不能去太虚宫,我不允许。” 世间除了应天祈这位上古遗神,恐怕无人能抗仙人之威,裴清离贸然前去,必定失败。 裴越灵年幼,玉烟罗、叶钦齐已逝,冰鸾受制太虚,巍巍魔道,那么谁能阻止她? 只有应天祈。 冰鸾沉默片刻,说道:“那丫头的性子,不会由着你。” 应天祈淡定说道:“所以你要帮我。” 冰鸾微笑说道:“君神这是要我做坏人呀。” 应天祈昂首说道:“我想你应该很乐意做这件事。” 冰鸾问道:“我可以知道君神的理由吗?” 应天祈没有犹豫,说道:“缘悭已千载,不容再错。” 作为入世神只,他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去经历情劫、匡济苍生。 神国已经毁灭,他也虚弱得无望长生。 但好在,兜转千年,他还是找到了她。 前尘过往并无天命,只须他和她的确认,而他没说,她自然也没认。 所以一路相看,万般受挫。 裂缝如此之深。 而今渐行渐远,渐觉虽悔难追。 …… …… 青山无一尘,青天无一云,天上惟一日,亭中惟一人。 裴清离来到梅园,并未见到侯幽。 不在通天府,也不在此处,难道是刻意躲着自己? 裴清离站在栏前,看了一会儿落梅。 梅花不是紫花,但她老觉得梅花是故人,所以月夜常来此处。 故园梅花开落很多年,当初种树的人还会不会回来? “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吧。” “没有他,难道我就报不了仇?” “哼,笑死。” …… …… 第132章 铸火为雪 朱霞峰上,应天祈看着青空,确认九星耀日之际,便是李迷提飞升之时。 那等小事,以前的他自是不会多瞧一眼。 这等大事,现在的他警惕之中有些感慨。 你还在吗? 你还要与我作对吗? 应天祈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纹路不多的掌心,神情再度平淡。 赤芒落下,裴清离来到他的身侧,此时的她看上去冷静了很多,应天祈却知道并非如此。 裴清离问道:“他当真可以飞升?” 应天祈说道:“烟尘而已。”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合适?” “你准备好的时候。” 裴清离望向诸峰交汇的内山门修罗场,那里停着百架飞辇,黑甲卫正在有序地调集。 小林神和姜云虎是裴清离最坚定的追随者,所以在挑选黑甲卫这件事上最为用心,耗时颇多。 按照她的魔王令,在外的魔修高手也在赶回。 唐家在南歌镇,元吻去了洛川城,冰鸾和祸妖就在山中。 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裴清离说道:“你果然另有想法。” 应天祈说道:”你不也是。” 裴清离说道:“玉姨、师兄都死了,李迷提凭什么可以活着?时机未到也好,力有不逮也罢,总之我放不下。” “放不下无所谓,不要乱执便好。” “待我亲手杀了李迷提,其余诸事我都依你。” “你知道的,我永远都不会拒绝……” 风声呼啸。 裴清离一掌拍向应天祈。 应天祈情急之下,以掌迎之。 两掌相遇。 赤芒盛放。 对峙数息,他便感知到了她的失控。 如此下去,她的内息只会越来越乱,撑不到杀死李迷提。 他终究是不忍的,稍微撤了力,她的掌心便落在他的心口,气劲穿背而过,震碎数棵古松。 他的身体撞破巨石,倒落在崖前。 再出来时,她已远去千里。 刚拭去唇角的血渍,胸口一闷,又喷一口血。 他顾不了自己,红了眼,立时化作一道黑气直追而去。 只要能救她,帮到她,就是弃了肉身,终生为魂又如何,数千年的孤寂都熬过来了。 …… …… 太幽山中。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疾速追逐着。 忽然,赤芒停了下来。 黑气随之而停。 裴清离转身看着应天祈说道:“看来,你真的伤得很重。” 应天祈说道:“不要犯倔。” “你以为我真把你当神?” “你以为真是你的血唤醒了我吗?” “你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剑。” 是的,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把你当作神明或者伙伴,我只是想握住那把极为称手的最强之剑。 “你是我的缘。” 你很像她,却不是她,又为何还是她?前尘往事,情情债债,恩恩怨怨,却也换来如今的心心念念,我不想其他,只想这样好好守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裴清离说道:“如果就这么养着你,或许有一天,你真的会忽然厉害起来,将那些人全部打死。但是很抱歉,我等不了。至于让你如此拧巴的那些前缘因果,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应天祈正欲说些什么,裴清离唇角一翘,清喝道:“动手!” 话音甫落,一场风雪飘来,冰鸾现出身形,方圆三丈,化为冰域。 应天祈挑了挑眉,看着她说道:“你要帮她?” 冰鸾说道:“反正我是要去的,跟谁并无所谓。” 应天祈说道:“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冰鸾说道:“君神您当然可以去,可是……” “可是你不能阻拦我去。”裴清离接话说道。 应天祈说道:“你打算把不归山的人都拼掉吗?洛川城一战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失败。” 裴清离冷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何干?” 是啊,若你为主,我为宾,那我爱你,与你何涉? 应天祈没有说话,顺手挽起火焰,融入漫天大雪。 神力贯涌。 冰域颤动。 冰鸾退身数丈,立于裴清离身旁。 三人隔着飞雪相望。 风雪骤疾。 数十道淡蓝色的冰息卷动空间湍流,将整座山崖封锁。 绝对的寒冰领域,即便是应天祈,想破开也需要很长时间, 而且裴清离不会给他机会。 只要冰火相遇,结界就会生成,应天祈便会掉入那处牢笼。 这时,应天祈忽然对冰鸾说道:“你看,一模一样。” 冰鸾放下双手,开始沉默。 按照裴清离和她的约定,此时她应该以妖魂构筑一道更强大的结界。 然而她却放下了双手,什么都没有做。 “你在做……” 裴清离转头便看见了那双瘆白的眼睛。 她看到了亲切、信任以及……歉意,于是神情骤变。 但冰鸾此刻就在她的身侧,如何能避开? 一道雾气轻落,裴清离握剑的手便被冻凝,凤火也难以融化。 裴清离心头一涩,再次感到了被背叛的屈辱。 冰鸾带着歉意说道:“我欠过你一次,所以更不想你去冒险。而且君神心里既然有你,我也站在你这边,那么李迷提死在谁的手里,都无所谓。” 是的,七百年囚禁之苦,冰鸾当然也想杀死李迷提。 但李迷提太强大了,裴清离又是他的心碍,所以这件事,只能交给应天祈和冰鸾去做。 应天祈说道:“就像当初一样,他们虽然都站在我这边,但心还是在你那里,所以不要介意。” 裴清离咬牙说道:“我当初真该一剑刺死你。” 应天祈浅笑说道:“以后你有的是机会。” 冰鸾看着裴清离,暗叹了一声:真宠。 连自己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呸!” 裴清离毫不犹豫地飘起,准备燃起凤凰真火。 数十道冰息自地而起,缠住了她的双足。 天地元气湍开始流动,空间已被彻底封住。 寂暝剑呼啸斩下,却被风雪里伸来的那一只手猛然握住。 剑鸣即止。 灼烈的凤火与清丽的星光相融,化为无数雪花。 应天祈看着裴清离惊怒的眉眼。 啪,一个响指。 风景骤变。 三人来到天箓峰的一处崖洞中。 这处崖洞是她练功的地方,原本准备了很多阵法招待应天祈,只是因为冰鸾的反水,早已烟消云散。 应天祈将她带来这里,意欲何为? …… …… 第133章 缘续一世,替君杀人 裴清离转眸望去,洞外崖坪上站着很多人。 小林神、姜云虎、侯幽、纪霜、樟岛、甲二、牧枫、陈云、唐羽、秦三、叶北、徐辰,还有那些魔修。 裴清离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应天祈。 “王八蛋!” 这声咒骂代表了裴清离糟糕的情绪。 冰鸾看了裴清离一眼,向应天祈行了一礼,退出了洞外。 她答应裴清离和应天祈的都做到了,自然不会再插手。 裴清离看着应天祈认真说道:“谁也不能阻我,你也不行!” 凤火燃起,裴清离挣开了应天祈的手。 …… …… 裴清离心念微动,应天祈手中的寂暝剑脱手而出。 以往都是他把寂暝剑给她,这一次却是她自己夺剑。 一道金光凝实成绳,拽住剑锋。 裴清离握住剑柄。 剑转。 绳断。 两根白净手指迅速捏住剑刃。 剑芒大盛。 魔气即出。 烟尘随风荡开。 应天祈双指用力一振,剑身嗡鸣。 他看着裴清离的眼睛说道:“这是我的剑。” 剑柄上传来真实的刺痛感,那是寂暝的反抗。 魔气凝集,裴清离握得更紧:“是么?我用得也很称手。” 应天祈手指向上一弹,寂暝飞向空中。 裴清离想反身夺剑,耳边却响起了轻轻甘语:“安心地待在这儿,我会把他拘来,让他死在你的手里。” “滚!” 裴清离飞身而起,握住剑柄。 他捏着剑锋。 两人之间,生死一线。 众人站在洞外,一时也不知该帮谁才好。 一边是魔王尊主,一边是军师大人,世间至强的两人争执起来,有谁敢上前阻止? 隐寓想着君神的话,静静地立在一旁。 侯幽抱手在前,轻摇血扇,也没有动。 小林神确信尊主和军师不会自相残杀,便拦着姜云虎退了数步。 冰鸾和祸妖平静地站在一旁。 两根手指擦过剑身,带出明亮的火花,定在剑柄末端。 应天祈与手与裴清离的手相距不过一尺。 看着他决然的眉眼,裴清离亦显决然。 她向后掠退,他的手指再次擦出火花,停在剑锋处。 两人亦从原来的位置来到了禁地的洞口前。 铮的一声! 剑锋侧斜——向着她的脖颈。 她是要杀自己。 她要用自己的命来赌他会不会松手。 最终,他松了手。 裴清离握着寂暝剑,看着剑身,就像在看迟滞的他。 忽然,她将寂暝剑扔入了禁地之中,挥手设下了一道封印。 魔修们不禁好奇,尊主不是要用寂暝剑吗,现在又为何将寂暝剑与军师大人困在了禁地之中? 裴清离看着禁地里的应天祈说道:“这是我的仇,你不要管!” 说完,裴清离转身,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眉心,正是隐寓。 裴清离神色微变,望向众人说道:“动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进退。 小林神和纪霜同时跪了下来。 裴清离眉头微蹙。 小林神伏首说道:“尊主,我定会活着回来,向您请罪。” 纪霜、姜云虎等人随之附和:“我等定会活着回来,向尊主请罪!” 裴清离心寒,侧眸看向应天祈:“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应天祈如实说道:“他们现在才答应我。” 裴清离怒道:“这算什么?背叛吗?” 应天祈摇了摇头,说道:“他们都忠诚于你,所以他们更愿意让你留在这里,更愿意让我去死。你看,他们待你多亲切,不要辜负他们。” 裴清离恼火说道:“你混蛋!” 应天祈抿唇一笑,身形骤虚便破开了她的结界。 “你……” 应天祈闪身来到裴清离身前,轻轻一推,裴清离便回到了洞中。 应天祈看着她说道:“你在这里歇着,我来。” 裴清离怒色一显,寂暝回到手中,指着应天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别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这件事,谁也别想改变我!” 应天祈说道:“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唯独这件事不行,你不能去。” “打着为我谋想的名义,阻拦我竭心必为之事,应天祈,你这算什么狗屁道理?!” 裴清离神色更冷,凤翼即将展开,一滴血却隔空飞来,没入她的眉心。 一阵清爽过后,凤凰血脉被彻底压制。 裴清离惘然之际,寂暝剑已经脱手而出,回到了应天祈手中。 裴清离闪身上前,向着寂暝抓去。 应天祈欠身避开。 寂暝似有感应,在应天祈与裴清离犹疑。 黑鲛墨衣与赤朱华袍在崖洞前中徘徊良久,两只手共同握住了那剑,剑锋擦过身侧,剑身映出眉眼,谁也不愿松手。 崖畔的冰鸾只觉此景如画,不忍打扰。 明明互有情意,偏偏都是倔人,谁也不肯退让,倒让她这个红尘外人左右为难,像什么话。 应天祈终是于心不忍,处处留手。 裴清离抓住机会,再次握住剑柄,应天祈捏着剑尖,还是谁都不肯放手。 应天祈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化作一道残影出现在她的身侧,用指尖拔正她耳边的一缕乱丝,在她反应过来时,又绵绵一掌拍在她的腰间。 裴清离顿时如翻飞之燕般退入洞中,刚想借势折返洞外,却被一道无形禁制拦了下来。 天魔大阵! 应天祈在禁制外平静地看着她,挥手便拿走了寂暝剑。 计划与现实完全反转,裴清离蹙起了眉头。 这是她设的牢笼,可以困住应天祈,自然也可以困住她自己。 她冷漠地看着应天祈,应天祈略有笑容地看着他,峰间一片岑寂。 忽然,砰的一声! 小林神竟是双手扑地,再次重重地跪了下来。 其他魔修看着他的举动,也相继跪了下来。 裴清离身在笼内,有些愤怒,也有些惘然,她看着应天祈说道:“你终究还是说服了他们,军师大人。” 应天祈说道:“他们敬你爱你,自然不愿你去赴死。而唯一能阻止你的就是我,我也很高兴做这件事情。” 裴清离吸了口气,说道:“你以为你成功了吗?对于这座大阵,我比你熟悉。” 应天祈神情不变。 裴清离举起手中玉牌,就在她以为禁制即将消失之时,一块墨石飞射而来,散放出无数道明黄光线,织成一个方形空间,然后静悬于她的上空。 “这是什么?” 裴清离疑惑道。 应天祈没有回答。 元吻清稚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裴姐姐,这是皇族宝器四方墨,还请裴姐姐应承道尊一次,改日我定亲自向你请罪。” 裴清离这才知道元吻根本没去洛川,看着应天祈说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应天祈说道:“他太强,你不是他的对手,若你去太虚宫,与他斩了因果,他会更难对付。” 裴清离说道:“李迷提必须死在我的手里,所以你做的这些并无意义。” “只要你安好,便是最大的意义。” 应天祈眸光微侧,冰鸾和祸妖同时出手。 两道磅礴妖力融入四方墨,将空间彻底锁死。 祸妖和冰鸾两个绝世大妖布下的结界,当然极难解开。 裴清离看着冰鸾说道:“为什么?” 冰鸾说道:“我已经完成了答应你的事情,而且君神想的没错,李迷提就是要你去太虚宫,到那时,他会不顾一切地出手,无论结果如何,你和君神,都只能去一个。” 这是后手,亦是保全。 裴清离不喜这样的借口,于是沉默。 应天祈说道:“放心吧,我是神,不会输。” 裴清离冷笑说道:“你若不会输,又为何要做这等无耻之事?” 应天祈说道:“因为我是去杀人,而你是去拼命。” “放你的狗屁道理!” 裴清离呵斥道,“应天祈,我当初就该在朱霞峰上一剑砍了你。” “你会有这个机会的……以后,只要你愿意。” 应天祈的声音如弱风拂微尘,“你我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天地之间我惟在意你一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一次,我不能再错了。” “不要跟我说什么前尘旧爱的话,我的恩仇我自己去报,没有什么狗屁的天意注定!” 入山已经五年,这五年间,她与他隔一峰相对。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在阶前看月色和夜空。 他在案牍或床榻前看她。 多少次交换眼神,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却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 她不是没有想过用一下梦魂石,可怎样才能拿下他呢,这是一个难题,后来发生了那次,也就没管了。 “好,你若不喜欢这种注定,我便为你斩去它。” 众人呆愕。 军师说的是情话吗?如果是,这时候才说,有用吗? 事实证明,情话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 裴清离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微缓道:“你就不怕我自杀……就算不自杀,斩下一条胳膊也是可以的。” “不要斗气,这件事结束后,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如果被困在这里,这件事便永远不算结束。” “所以你可以一直怨我。” 裴清离没辙了,转身看着光线流转的墙,暗忖着破解之法。 应天祈看了一眼碧池峰,轻轻挥手,结界之外又多了一层神光。 裴清离转身,“王八蛋,你……” 应天祈淡然一笑,将寂暝剑插进石壁里,又用神力隔断其与裴清离之间神魂联系。 “我这些年行事或许有些欠佳,但人间数夜风露,我与你共枕同衾,许多恩爱,所以归心于你,这并非虚言。” “既是如此,你的仇便是我的,所以请不要介意,反正你我之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显得理所当然。 小家伙跳到小林神肩上,望向那座清幽的魔殿,啧啧两声,心里涌出无限的遐想。 裴清离看着应天祈说道:“你最好祈祷自己可以永远困住我。” 应天祈说道:“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任你施为。天高海阔,我只为你一人而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天箓峰。 众人随即起身,披甲执锐,同他一道离开。 裴清离看着他及他们坚定离开的背影,禁不住蹦出了脏话。 “应天祈!你个大傻掰!你有本事就回来干我呀,困住我算什么!应天祈!你这臭虫!大傻掰!” 众人皆惊,纷纷停下脚步,尊主这……果然是不拘小节啊。 姜云虎在心里默默给裴清离磕了个头。 祸妖看着应天祈的背影,神色促狭。 小林神则是心想怎会发展至此,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应天祈慢慢停了下来。 众人自觉地让开,让尊主与军师大人与互相看得真切。 他们都在期待军师大人将如何回应。 应天祈却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了一句非常动人的话。 “你乖一点,我很快回来。” …… …… 第134章 临崖思无崖,身在情长在 碧池峰,裴越灵还未明白来找自己打架的元吻为何忽然跑了,一道金光便穿过重重禁制,来到飞芜殿。 裴越灵警意一起,一掌火焰打了出去。 金光却无视他的攻击,直面袭来。 裴越灵祭出一口小钟,指意还未落下,便被金光缚身,无法动弹。 帷幔掀开,一道年轻的身影出现在殿中。 裴越灵望着来人,神情顿异:“军师?” …… …… 裴清离被困。 裴越灵也被结界锁在碧池峰。 侯幽和纪霜已经去了洛川。 小林神和姜云虎代表裴清离的意志,会与应天祈同去玖吾山。 冰鸾和祸妖自然也会同行。 天箓峰上,元吻说道:“道尊您真的不带我去太虚宫吗?父皇嘱咐过,那些神棍非常厉害,可以用神霄大炮去炸。” 应天祈说道:“守在这里,做完那件事后,我在太虚宫等你。” 元吻看了碧池峰一眼,对着应天祈点了点头:“阿吻祝道尊得偿所愿。” 天箓峰没有什么花树,伸入崖外的云杉与青松倒是很多,元吻踩着树干往下跳,很快便入了云中消失不见。 天下没有任何事物能挡住应天祈的视线,自然无须再挥手散去那些流云。 但此时的他决然没有半分欣赏的意思。 一道霜息逼近,冰鸾来到他的身侧,认真说道:“如若他不愿离开,你怎么办?” 应天祈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亲手送他离开。” 冰鸾知道这句“离开”有两种意思,说道:“那丫头最大的执念便是亲手杀死李迷提,您这么做,只怕会出事。” 应天祈看着峰外青山,平静说道:“从辉夜城到月傀城,从洛川城到东云城,已经表明,她就是李迷提的心障,如果让她直面李迷提,那会非常危险。” 修道之人最看重的便是道心。 无论李迷提能否飞升,裴清离不在太虚宫便是最好的情况。 如若她出现在太虚宫,李迷提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向她发起最疯狂的攻击。 天上枝枝,人间树树,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注) 应天祈要的很多,他不会让自己和她迎来最糟糕的结局,有一点风险都不行。 他已经等了两千多年。 是的,他从来都没想过让她去直面李迷提,他要为她杀了李迷提。至于她,他是不肯让她涉险的。此刻,她应是恨极了他。可那又怎样呢?江湖千里,鱼鸟十年,都是虚妄,更不要说什么菩提树下,明镜台前。他不再无所不能。天长地久自是奢望,他和她已经没有来世。 就像以前那样吧,她在六合殿,他在流火殿,相见也好,不见也罢,总之他们是亲近的。 此处既已心安,何必重翻旧案? …… …… 冰鸾没有说话,是为默认。 她被困太虚很多年,非常了解李迷提,所以才会配合应天祈的做法。 而且与小林神等人一样,她也不想裴清离出事。 她虽然活了近千年,但洒向人间都是怨,此刻见着了这些事,还是不免感叹一声:“何苦?” 应天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身在情长在。” 临崖思无崖,身在情长在。 不管她是神女司涵还是魔王裴清离,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只要能一直纠缠下去,就十分美好。 冰鸾还在回味这句话的意味,转头却见应天祈已经离峰而去了。 冰鸾切了一声。 此时这般潇洒又是给谁看呢? …… …… 太虚宫,凌天峰。 “下山去吧,不归山的人要来了。” 王朝清看着三个弟子说道。 这将是数千年来太虚宫面临的最大一劫。 道宗很有信心,一些长老却没有。 陆鸣不解说道:“如果魔道攻来,那我们不是更应该留在这里,除魔卫道吗?” 王朝清说道:“我看着你们四个长大,也看过那丫头一段时间,怎忍心看着你们置身险地?” “那师父您……”墨寒讶异地看着王朝清。 “我嘛,自然是与那些泥古不化的老家伙们同生共死了。” 王朝清摸了摸胡子,饮了口酒说道,“只要心意在,你们的离开便不是对大道的背叛。红尘亦有道,这也是钦齐那孩子的理念。既然他不在了,你们三个便有责任替他完成这件事情。” 晏洋看向踌躇不决的陆鸣,宽慰道:“师叔是不想我们与师妹兵戎相见,而这也是师兄的心愿。” 陆鸣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道:“那便去洛川吧,师兄的家乡也在那里。” 晏洋说道:“师叔可是因为师兄的事情?” 王朝清说道:“有些事情我也难以论断对错,但我希望你们能离开。” 墨寒近来熟读道藏,颇为用功,听出了三人话中的玄机,说道:“师兄……师兄怎么了?” 陆鸣说道:“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晏洋看着墨寒,不忍说道:“师兄……没了。” “什么!怎么可能?” 墨寒惊意骤深,随即怒意大作,“谁杀了师兄?是不是裴清离!” 晏洋说道:“那是师妹。” “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兄不是入红尘悟道吗?为何会……” 陆鸣看向王朝清问道:“是道宗做的吗?” 王朝清与晏洋沉默。 墨寒惊意更深:“为什么?师兄不是道宗最在意的传人吗?” 晏洋说道:“不清楚,多半是因为师妹的事。” 陆鸣说道:“就算如此,师兄也是道宗唯一的传人,他怎能忍心?” 王朝清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也知道那是道宗,他的心里只有大道和除魔务尽。” “那我们该怎么做?” “下山?” “我们就这样走了?这里可是我们的家。” “晏洋,带他们下山去吧。” “刚好,洛川城的道殿总要有人去修。” “你们……” …… …… 长清殿前。 看着三个弟子离开,王朝清杂乱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一些。 微风吹拂山林,施萍亭出现在他的身后,凝肃说道:“你这么做可是叛变之举。” 王朝清回头看着他,捋了捋胡须,说道:“我没喝醉,也还没老糊涂,让三个孩子下山历练就算叛变了?太虚门规里何时有过这条?” “你……”施萍亭面色铁青。 王朝清不好气说道:“三个孩子而已,面对魔道,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够了,难道你真想把他们抓回来不成?” “你就等着道宗降罚吧。” 施萍亭甩袖而去。 对于此事,李迷提的态度颇为冷淡。 “三个年轻人,走便走了,大敌当前,平心静气。” 虽是如此,但依照门规,王朝清还是被首席长老褫夺了长老权限,禁在自己的道府里思过。 …… …… 第135章 大道如青天 太虚宫元极殿后,有一座幽阁。 只有极少人知道,这是太虚宫历代道宗真正的修炼之地。 幽阁之中,有一座禁制法阵。 法阵的中心放着一个青铜古鼎。 那个鼎名为伏魔。 伏的是心魔。 原来不是每位太虚道宗都道心通明,而是他们之中有的人为了参悟大道,选择摒弃自己恶的一面,困于此鼎之中,从而做到真正的太上无情。 无数年里,随着那些道宗的死去,心魔便会从此鼎中消亡,然而有几位道宗,因为自身的强大,心魔也更加强大,从而能在主体消亡后继续存活。 千年来,心魔们互相吞噬,然后衍化,成为无比邪恶且强大的灵体,如果没有特殊的禁制,恐怕其早已为祸天下。 李迷提挥手解开禁制,取出了伏魔鼎,念诀打开,一团黑气从中里释出,然后化成人形,没有肉体,自然也没有人脸,散发着幽绿的光芒和阴寒邪恶的气息。 心魔如有所料道:“我早就说过,你跟我们是同样的。” 李迷提平静道:“不,我比你们更强。” “一千多年了,终究只有我活了下来。” “不管你自认为谁,既然是我放你出来的,你就要听我的话。” “凭什么?你这大逆不道的孽徒,还敢命令我?” “凭什么?”李迷提眸光一寒,天净气息堪称神圣,可净化一切邪祟。 “你……你们这些自诩仙道的伪君子,面目比我还要丑陋万分!”心魔终究还是安静了下来。 李迷提眼神漠然地看着心魔,然后举起了手。 强大的元气涌入心魔之体,原本狂暴的心魔变得更加阴厉可怕。 清光敛去,李迷提冰冷说道:“帮我做一件事,否则,你依然会烟消云散。” 心魔邪肆说道:“你要我做什么?” 李迷提目光肃然道:“去不归山,杀所有人。” …… …… 走出幽阁,来到静园之中。 李迷提看着净池倒映的天空,神色平静。 施萍亭来到他的身后,揖了一礼,说道:“不归山那边快到了。” 李迷提没有说话。 施萍亭接着说道:“应天祈毕竟是魔神,我们该怎么做?” “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如此说来,我也是神。” 李迷提平静道,“他若来,就会死在太虚。” 作为上古遗神,应天祈身上有太多的难测。 比如寂暝,比如神魂,如此那套神技。 所以包括李迷提在内的所有太虚修者才会对此隐忧。 更准确地说,这让他有些难堪。 道门千年,他是最强大的修行者,太上无情之道的寡人。 仙神寂灭后,天地元气愈发稀薄,他却能贯通万千道法,踏入天净九重。 他有飞升之机! 而在与应天祈多次交锋之后,他已然无惧对方。 是的,自从越过了那道门槛,他就知道了应天祈的弱点。 他知道了应天祈在害怕什么。 ——应天祈害怕真正的天日,也就是被封印在神国里的天道意志。 因为那是最恐怖的天罚。 而他的飞升,必定会打破那道封印,让封禁已久的天罚降临人间,彻底摧毁应天祈与寂暝剑。 “所以说,应天祈害怕的其实是我。” “因此,他在苏醒之后,便利用裴清离对我的恨意,助她登上魔王的宝座来与我作对,他自己则隐于幕后,悄无声息地谋划着一切。” 李迷提看着苍穹说道,“那么,无论是为了毁灭他,还是为了成就大道,我都要去那里看一看,这是我唯一的好奇。” “这也是太虚仙宫的荣耀。”施萍亭赞美说道。 …… …… 时节轻暖乍寒,天气才雨又晴。 无垠虚境中,一团巨大光云悠然向东。 光云上载着上百人。 正是不归山的赴会之师。 在即将到达洛北时,一道清光破空入云。 应天祈伸手摘下那束清光,泰然自若。 “我去一趟。” 冰鸾认真说道。 “我也去。” 祸妖接话说道。 小林神等人这才知道,原来下方有敌。 难道是李迷提的伏兵? “不用,等我片刻。” 光云速度稍降,应天祈闪身消失不见。 风乍起。 枯枝应声而碎,墨衣轻飘。 坐在青石上的麻袍道人点头致意:“见过军师大人。” 应天祈问道:“你是谁?” 麻袍道人回道:“老朽道号薜衣。” 应天祈说道:“为何而来?” 薜衣道人说道:“与你了断因果。” 应天祈说道:“我与你本无因果,如何了断?” 薜衣道人说道:“你我一战,当断则断。” 应天祈说道:“我要去太虚宫,没空理你。” 薜衣道人说道:“那我来,便是为了你的下葬。”(注)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陡然一晃,便踏空而起,无数清风在他的四周凝集,化为罡气。 “找死!” 应天祈向前踏出一步,满地野花骤然生出,无数花瓣随身环绕。 精纯的道法与浓郁的神力相击破散,原野上狂风激荡,飞沙走石。 清冷的流光缭绕交织,拟成樊笼。 嗤嗤嗤嗤嗤嗤! 无数道法气息如刀刃般切割而下。 应天祈面色淡然,向前一步。 身后清光如瀑击石。 他站在薜衣道人身前一尺,气定神闲。 薜衣道人双眸澄澈,江海从中涌出。 应天祈墨衣向后疾振。 身体被江海中吐出的青莲隐没。 眼看着青莲便要归海。 忽然。 一声潮鸣哗哗响起。 一片花瓣落入江海。 一道水龙破海而出。 薜衣道人瞳孔微张。 又一片花瓣落海。 又一道水龙破海。 瞬息之间,如是千次。 江海终于决堤。 血雨飘散。 青石崩裂成无数碎屑。 薜衣道人出现在百丈外,身形颓如老松。 一声沉吟之后,他的身体再次挺拔起来。 “再来!” 薜衣道人双手合什,一道难以形容的磅礴威压带着无数阴影从苍穹上方疾速碾下。 荒草骤颓,地面瞬间坍陷了两寸。 无形的威压层层叠加,地面却如静止一般,不再坍陷。 应天祈双脚离地半寸,举着左手,撑着放佛来到头顶的天空。 这不是天地合,却也是真正的神通。 薜衣道人默诵着经文,耳膜破裂,眼角渐宽,鲜血从两处直流出来。 人与天地参。 施展这门神通的薜衣道人,自身也承受着无法挽回的伤势。 然而,他的神情依然无比从容。 既然是与神交手,那便得穷尽所有力量。 但是,直到鲜血从七窍浸湿全身,他还是没能杀死应天祈。 面对不断叠加的天地威压,应天祈还是那般淡然地举着左手。 阴影倾盖之下,仍有方寸之晴。 “你很强,但比起李迷提,终究差了一点。” 忽然,应天祈撤了左手,右手随即向上拍出。 一道炽白的光束从他的掌心生出,直抵苍穹之上。 轰的一声! 无形的威压破散荡开,仿佛草甸上刮起了一场飓风。 应天祈原先站立的地面出现一个陷坑。 薜衣道人则随着乱石与飞草落向了极远处的丘林之中。 “盈乎天地之间,无非一阴一阳之理,既是如此,姑且饶你一命吧。” 就在应天祈抬眸想要离开时,清光闪动,薜衣道人回到原地。 “你真的想死?”应天祈凝眸问道。 薜衣道人从容说道:“大限将至,愿为战死。” “好,那本尊便送你一程。” 应天祈面露欣赏,并指为剑,指尖沾了一滴殷红的血,不知是他的本命真血,还是那个女人的凤血。 那滴血随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与无数道罡风相遇,擦出无数道奇异的火花。 那些火花时而幽紫,时而赤红,不停地变换着颜色。 直到来到薜衣道人的额前,才凝缩为一粒星光。 两人不过咫尺之距,应天祈的手指却似飞越数万里山河一般,用了很长时间才到达。 整个过程简单至极,画面却诡异非常。 薜衣道人神情平静,没有躲开,也没有要接下这招的想法和动作,就静静地站在原野上,站在应天祈的面前。 不知是一心求死,还是无力抵抗。 于是那粒星光很自然地点在了他的眉心,落在了他的魂海里。 接着那粒星光便化衍出无数光线,将他整个人都点亮起来。 他的瞳孔紧缩,眉心骤凝,流露出痛苦而惘然的神色,但又很快便恢复平静。 万物各行其道,修道七百年,拣起来的,终究只是妄念罢了。 他闭上眼睛,道袍渐渐飘起,道袖随着双手展开,像是在接受赐福一般。 对修道者来说,能死在这样的神技之下,当然是福缘。 他虽无这般认为,却也平静从容。 光线越来越来亮,点燃了他的衣缘、袖口,甚至整个身体。 那些光线臻至最亮,汇成一点,然后如烟花般散开。 薜衣道人的身体就此化为虚无。 一代隐世奇人终究陨化。 应天祈收回手指,神情同样平静。 一道飘渺而满是秋意的声音在更高的虚空里响起:“离若离兮,悲莫悲兮……” 那是神魂离去的声音。 万物随之生出感应,在被应天祈拂衣抹去之后,便再无喧嚣。 木叶卷寥空,飕飕起朔风。万峰寒翠里,鎏金化飞虹。 应天祈负手回到云上。 战意已散。 星辉尽敛。 他站在云缘处。 无限江山过眼。 回眸向来处。 寸心万绪。 咫尺天涯。 …… …… 道宗飞升,这是修行界两千年来最重要的盛事。 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修者都来了,其间还有不少隐世百年的人,当然也有很多人因为忌惮不归山而没有来。 仙人飞升,这是任何人都不愿错过的在场机会,说不定还有就此堪破尘劫的大机缘。 “道宗真能飞升吗?这可是千年来的第一次啊。” “道宗修为通天,当然能飞升。” “玖吾山真是人间胜境啊,待此事揭过,我定要刻苦修行,争取拜入太虚宫。” “话说裴清离会来吗?” “不归山是道宗的死敌,还有那魔神应天祈,他们岂会让道宗安然飞升?” “那裴清离真是该死啊,反叛太虚,灭了四大仙门,还杀死了叶钦齐,那可是道宗最倚重的继承者啊。” “哼!只要他们敢来,定会被道宗逐个斩灭,还天地一片清朗。” …… …… 道场之上,李迷提看着三千修者,神色平静。 所有人对他恭敬行礼。 “大道如青天,我今独得出。” 李迷提的仙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张青云。” “吕飞源。” “子在川。” “须若弥。” “陈元生。” “钟道昀。” 李迷提缓缓念出这些名字。 太虚门人皆知,这些都是太虚宫在过往数千年里成功飞升的祖师。 如今李迷提念出这些名字,求的自然也是飞升。 可是,神国早已湮灭于天道之下,道宗为何还要执着于飞升? “我若飞升,必将创造一个新的神国!” 李迷提凝望苍穹,悠然说道。 仙音渺渺,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却是那样的震撼。 创造新的神国,便是倒在路边泥坑里的醉汉,流连名妓花床的少爷,巷弄里扮演皇帝的混子,也不敢想这样的事情。 只有道宗敢想,并且没有人怀疑他能否做到。 身在红尘,却远避红尘,依然是红尘中最强大的那个人。 原来道宗的眼光,早已不在人间。 就在众人或陶醉或震撼之时,另一道同样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神国虽云乐,不如早归冥。” 众人心神微异,一齐望去。 千丈晴虹处,一人西来。 那人墨衣如画,眸间蕴星辰海洋。 飘飘乎真似神仙中人。 与凡人想象中的魔神有天壤之别。 却又更为合理。 璀璨的光云飘在他的身下,定在青峰之前。 有人惊愕,有人平静。 不归山的人终于来了。 只不过为首的不是魔王裴清离,而是军师应天祈。 祸妖、冰鸾、三位年轻的殿主以及上百个魔修站在他的身后。 应天祈与李迷提隔空对视。 “大道如青天,我今独得出”,是羽化登仙的意思。 “神国虽云乐,不如早归冥”,是请君去死的意思。 时隔数年,仙魔两道的至强者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 …… 第136章 万物如刍狗 “你来了。”李迷提淡然说道。 “我来了。”应天祈平静说道。 应天祈来了,那便说明薜衣道人已经死了。 李迷提敛了心神,说道:“为阻我飞升?” 应天祈负手如前,说道:“飞升只是妄念,我为杀你而来。” “真是那个孽徒的模样。” 李迷提语带讥诮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对她只是纯粹的利用,现在才知道,原来又是情。” 应天祈说道:“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无情之人。” 李迷提说道:“万物如刍狗,太上本无情。” 应天祈不置可否。 “你为何如此执着于打开天门?” “因为我已经厌倦了这个人间,什么正道魔道,永长才是大道。” “就不怀疑这一条迷途?” “有我无我而皆知我在,不在我问道之旅的,谁敢说我迷途?” “大道残缺,仙气稀微,你就确信自己一定能成功?” “你都出现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李迷提继续说道,“你的存在是对天道的羞辱,同时也是对我的天启。如果没有你,我应该还会在这正魔相杀的泥沼里受困很多年。所以,我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我无恃一切,得窥无极之道。今日我便除了你这邪魔,以献天道。” 随着李迷提的话音落下,空间颤动,无数清光从各处生出,笼住整座玖吾山。 九霄惊落,碧海翻流。 施萍亭和翟通坐在元极殿中,掐诀诵法,天机万法大阵正在启动。 应天祈眉心一挑,落手。 众人跳下光云,杀将而去。 太虚宫三千弟子严阵以待,每十位弟子,便能在道法加持下形成一团飓风。 三千弟子便是三百团飓风。 李迷提飞向高空,应天祈闪身拦在他的身前。 神光璀璨,清光凝纯。 两人同时一掌击出。 强大力量的对冲在两人之间形成白色湍流,然后散作狂风碾向地面,众多仙门弟子被掀飞。 应天祈双眸里的星海忽然明亮起来。 真实的星光出现在人间,那般耀眼,那般神圣。 李迷提轻挥道袖,玄妙的道法随之而出。 两种光芒相遇,射出无数明亮的线条。 众人避退之时,不得不闭紧眼睛。 于是,有人跌进深塘,有人撞破鼻梁,有人滚落山崖,有人化为劫灰。 那些结着阵法的弟子也被强烈的光芒冲散,待避进禁制里才稍微好些。 两大至强者刚一交锋,太虚宫的所有人便不得不避开。 这种层级的战斗,除了场间的两个大妖与寥寥数位长老,谁也无法触及。 光芒渐消,坚硬的石面出现无数裂纹,玖吾山的禁制上出现了无数细孔,元气像雾一样流了出来。 …… …… 广场上,黑甲卫与仙道弟子继续厮杀。 各峰之间,紫魇卫已然开始猎杀。 石柱前,侯幽、小林神、姜云虎联手对付燃野道人。 高台上,冰鸾拦下了斩木与慈溪。 祸妖以强横无匹的妖力撕裂仙法飓风。 半空上,一片云层自北方疾速飞来,被强劲的罡风撕裂成万道云絮,宛如利剑。 蓝色的电弧自虚空而出,与云絮绞在一处。 空间裂缝中,火花飞溅。 然后是一阵黑雨落下。 在极短的时间内,黑雨消失。 数道日光在静湖、鱼塘、清溪、血泊之间折射。 清风拂过每个人的脸。 紧接着,天地幽暗,雷鸣不绝,狂风不止。 天空中出现无数沟壑,既像彩虹,也似裂缝。 道场周围的建筑纷纷碎裂倒塌。 各峰之间巨石崩落,万木偃伏。 莲池炸响,鱼儿掉落地面。 干净的后院忽然飞落两颗头颅,鲜血染红了未开的腊梅。 平滑的白墙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孔洞,然后化为齑粉。 坚硬的石阶上,陡峭的山崖间,深密的丛林中,狭长的裂缝不时出现。 魔气与清光在各处冲撞。 那两道快到难以形容的身影,正在构织着天空。 有时是那般恬静淡然,阴空里流漾着云浆。 有时又是那般凶险恐怖,雷鸣与电群在天地间回响缠绕。 云层继续撕绞。 殿宅继续碎裂。 鲜血继续涌流。 直到一声巨响。 一道粗壮的闪电将太虚宫玖吾山分成东西两截。 天地震动。 天空出现一道裂口。 打斗中的人们才惊愕地看向上空。 黑云分成两片,然后破散。 两道身影同时落向地面。 李迷提站在大殿之前,道衣轻飘,眉发一丝不乱。 应天祈站在枯干的圆池旁,脸色苍白,墨衣一角化为飞灰。 这般看来,竟是李迷提得了一缕上风。 冰鸾蹙眉。 李迷提的修为远比她推演中的强大,君神,能赢么? “再来!” 应天祈手指一点,数道虹光缠绕而去。 李迷提退身而入清光之中。 流光如烟花不停盛放。 应天祈收指,侧眸。 面对太虚宫的仙阵,不归山的魔修没有特别的阵法修行,只能强行去闯,胜算自然不大。 应天祈当然不忍看着那些魔修死去。 抓住这个空隙,闪身而至小林神等人身前,双手间繁星辉映,数十飓风消散,数百弟子死伤。 接着,无数道魔气从他的身体里窜出,与太虚宫的仙法大阵各处交锋。 施萍亭与翟通在殿内不停地掐诀诵法。 玄冰万道,击退斩木与慈溪。 祸妖也一脚踢飞了差点杀死姜云虎的燃野。 魔修们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斗,来到应天祈身后。 太虚宫的弟子自然也聚到了广场的两端。 应天祈抬手,无数散落各处的魔气停止了冲撞,回到他的身体。 与此同时,那些倒下的尸体也化为荧光消失。 血水也随之消失。 只有断崖残垣,证明刚才大战的激烈。 李迷提挥手散去虹光,看着应天祈,冷眸里闪过一抹好奇。 应天祈咳了咳,淡然说道:“这终究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情。” 原来是生了慈悲之心。 李迷提神情嘲弄,说道:“当然可以。” “退后。” 应天祈的声音并不大,却非常庄肃,所有魔修都听到了。 于是,祸妖、冰鸾、小林神等人默然后退。 李迷提挥了挥手。 太虚宫的弟子亦退。 世间最强大的两个人,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注视下,彼此对视着。 …… …… 第137章 善因善果 李迷提说道:“看来你不让她来,是因为知道自己并无胜机。” “我始终觉得,这应该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不然,今天这里的所有人,都很难活下来。” “是的,天机还落不到人间,人间只在你我二人手中。”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李迷提依然是世间最强大也最平静的那个人。 哪怕封绝、谈千笑与易水云相继死了,他也毫不在意。 他在意的地方是神国,他在意的事情是飞升。 所以哪怕应天祈做了道尊,夺了人间信仰,他也不在乎。 只要自己最后能打死应天祈和裴清离就行。 太虚宫的那些弟子即便对李迷提有着坚定的信仰,此刻也不禁犹豫起来,道宗究竟在想什么? “杀祝之澜、统魔道、集信仰、灭仙门,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杀我。”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说道,“人世俯仰,大道朝天,你做的这些事情何其无趣。但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比祝之澜危险很多,道门千年,你是真正的劫。但你可知为什么我愿意在这里等你?因为不管你做了什么,最终都会来到我的面前,那么,只要我足够强大,在这里打死了你,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人间依然是我的人间。” 应天祈好奇说道:“仙神寂灭,天地规则衰弱,人间千年无仙,你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你做了几年的道尊,才敢来见我,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迷提说道,“看到你如今还能如此欢脱,我便确信神国真的存在。” 应天祈沉默不语,明显对他的话很有兴趣。 李迷提望了一眼苍穹,继续说道:“我很好奇,如果我真的上去了,那么我和你,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李迷提是太虚宫之主,江湖公认的一代道宗。 而应天祈,则是北域王朝乃至半个人间都尊奉的道尊。 他们是在大道上走得最远也最接近的两个人。 如今相见于太虚,必然要决定人间。 应天祈感受着无处不在又源源不尽的道蕴,说道:“你的自信确实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还不够。” “是么?”李迷提伸手向天,云层绞动,无数仙气汇成一道磅礴的光束。 光束落在他的身上,须臾之间,他的修为便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提升。 应天祈平静说道:“原来如此。” 李迷提说道:“我看了无数仙籍,知道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但我一概不信。” 应天祈没有问为何,因为他很清楚李迷提是一个怎样的人。 “因为我真的可以杀了你。”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的眼睛,认真说道。 那道光柱里的力量堪称宏伟,让他产生了很不一样的感觉。 南湖里生出朵朵菡萏。 湖面上亮起一道奇艳的彩虹。 元极殿里的三幅古画泛出金光。 玖吾山的地宫里传来阵阵嗡鸣。 如今的李迷提,已不再掩饰自己的强大。 在场的所有人感受到了那道俯瞰天地的意志,无不心神摇撼。 只有应天祈,淡然而觉有趣地看着李迷提,似乎丝毫未觉有何危险。 远处的祸妖和冰鸾一同担心起来。 小林神心想,军师没有让尊主出来的做法果然是对的。 姜云虎也对应天祈瞑揖默谢。 ——李迷提比他们所预想的要强大无数倍。 “其实我一直都不相信你是真正的神。” 李迷提嘲弄说道,“你若是神,那这些天道神光又是怎么回事?” “天道便是善因善果。” 应天祈说道,“所谓的天道劫光,不过是化仙气为道法罢了。” “是吗?” 青袍无风而动。 无数道明丽的流光从各处生出,画着繁乱而玄妙的轨迹。 那些流光汇成纯白的光线,从各个方向涌入李迷提的身体。 光芒敛去,李迷提还是那般平静淡然地站在原地,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但谁都不能无视他。 因为他的身躯是那样挺拔,眼神是那般深邃,没有外露任何气息,却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 应天祈与他仿佛。 眼眸里蕴着万千星辉。 神识之强如一道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二人的气息都在无形中攀升。 鱼塘的水干了,露出幽绿的莲根。 破开的崖石间生出无数小花。 地上的灰屑被清风拂走。 刚才还在激烈搏杀的两人,此刻却同时改变着天地颜色。 大约过了百息时间。 李迷提睁开眼睛,看着应天祈说道:“来!” 应天祈没有说话,径直化作一道磅礴黑气冲向天空。 李迷提随即化作清光飘摇而上。 天空再度幽暗。 黑、青两种颜色的元力如两条巨龙在竞逐、碰撞。 狂风席卷天地。 接着暴雨落下。 然后是冰凌。 又有无数雪。 最后是漫天烟花。 下面的弟子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厮杀,看着不断变幻的天空,惊颤的同时也不禁生出神往之情。 神京城上,国师通过天目镜看着玖吾山的上空,神色一直不怎么好。 元锦说道:“要不要派人去一趟不归山?” 国师摇了摇头,说道:“道尊应该不会输。” 元锦想的则是,就算道尊真的输了,国朝的大军也可以去收拾残局了。 洛川城外的密林中,正在赶来的桑泽停下脚步,摘下笠帽,看着天空说道:“死国矣!” 雷云密布,整个世界笼罩在阴影之下。 暗青与赤黑两道光柱在翻滚的云层中碰撞、撕扯。 天空中异象迭生。 每一幕都有人记住。 对冲产生的元气,将天空分成无数层。 有些非常绚丽,就像乱染的布。 有些非常晶莹,仿佛皇宫里的琉璃。 有些宛如明镜,折射着清丽的流光和殷红的星辰。 无数淡雅的、艳丽的、圣洁的、幽暗的景象接连出现,已经穷竭了无数年来人们对天空的观赏与想象。 更不要说,当电弧交缠时,那些随着雷鸣破碎的接近真实的天空,是如何的触目惊心。 咔嚓! 天镜尽碎。 流光与繁星相融,散放出炽白的光线。 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或遮住眼睛。 那些反应较慢的弟子,直接被这神辉一般的光芒刺瞎,然后晕死过去。 光芒渐敛,天空澄碧,尤胜新洗。 李迷提与应天祈在虚境中平静相对。 刚才的风啸、雷鸣、电闪、虹飞,仿佛都没发生过。 卧如青龙的玖吾山就在他们的脚下。 山中的那些人就像蝼蚁一般渺小。 如果不是天空里的气息卷动截然不同,即便是那些功法高深的修行者也很难再看到他们。 …… …… 嗖嗖嗖! 数道清光落向元极殿前,显出李迷提的身形。 应天祈随之出现在广场中央。 频频引发天地异象的两人,竟无一丝疲态,遑论风尘。 “你果然更强了,看来太虚宫果然得到了很多上古仙法。” “我也没想到你竟能撑到现在,看来北域万民的信仰对你确实很有用。” “没错,所以故事绝不会就这样结束。” “当然,你和那个孽徒,都是天道必须诛除的对象。” “整个人间都已在我的手中,你还相信它会站在你那边?” “我对它的信仰从未动摇,而且,现在是我最强大的时刻。” 话音甫落,幽暗阴沉的天空忽然明亮起来,无数流光自天而降,落在李迷提的身上。 他的气息竟然还能攀升! 光柱中,无数清光围着他的身体高速旋转,然后变成了银光,散放出无比神圣的气息。 “天净神功……第……十……重!” 一位太虚宫的长老颤抖着说道。 所有的太虚门人都惊愕无语。 传说中,天净神功第九重,已是人间上仙。 第十重,即便是上古时代飞升的仙人也未曾做到。 如今,李迷提却做到了。 他果然是天道的继承者。 应天祈眼中的万千星光更加明亮。 现在的李迷提,在气息上已经与他非常接近。 而且,李迷提的气息还在攀升。 “现在,你还能自诩为神吗?”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伸出了两根手指。 指影倏然划过。 万千繁星骤然消隐。 应天祈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危机。 他下意识地错开一步。 一道金色的雷霆轰破山门,尘烟一去千里。 嗖! 应天祈出现在倒下的断柱上。 轰! 石柱瞬间破裂。 嗖! 应天祈站在石阶上。 轰! 高台顿时化为飞灰。 嗖! 应天祈闪身出现在山崖高处。 轰! 山崖崩落! 嗖! 应天祈出现在溪畔。 轰! 溪水枯涸。 他出现在何处,金色雷霆便会出现在何处,无法隔绝,无法摆脱,且两者相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最终,应天祈被金色的雷霆抽中,倒落在原先的位置。 所有人错愕无语。 据江湖传闻,道宗在月傀城与洛川城已展示过类似手段,但如今亲眼得见,很多修者还是被深深震撼。 金色的雷霆没有继续落下。 却有无数雷鸣响起。 所有人诧异地乱望着。 光柱中的李迷提伸出一指,隔空指向应天祈。 原来,雷鸣竟是从应天祈的体内响起。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神情因为雷鸣显得扭曲而痛苦。 金色雷霆是李迷提牵引天机的手段。 他用无上神通,激活了那些被应天祈以人间信仰强行镇压的天道反噬。 肉躯因此崩坏,神魂因此分裂。 此时的应天祈已受重创。 光柱中的李迷提却还在变强。 难道,他会这样陨落在李迷提的手中吗? …… …… 第138章 心魔 这方空间虽然彻底封闭,但凭借微弱的心魂感应,裴清离还是感知到了他的异样。 四方墨是王朝法器,只有元氏皇族的特殊秘法才能解开。 除非现在有人能去洛川城把元吻抓回来,或者寂暝剑在手,否则别无他法。 何况现在的她,已然是“孤家寡人”。 不归山成了困住她的监牢。 此情此景,与当初玉烟罗困住计莫宁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裴清离不会坐待那边的结果。 李迷提当然要死,但必须是死在她的手里。 至于那个混蛋,她自然会和他好好算算。 轰轰轰轰轰轰! 她就像一个倔强的孩子,对着结界之墙让拳头叛逆。 山洞的动静让留守的魔修很是担心。 但应天祈下令,谁都不能上靠近天箓峰,他们纵然心惊,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祈盼军师大人早点得胜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轰出了多少拳,结界依然纹丝不动。 裴清离不得不打坐调息,决意略有恢复之后再使出最强一击。 时间拖得越久,事情越糟糕。 无论太虚宫发生什么事,都是困在这里的她所无法接受的。 …… …… 明媚的天色忽然转暗,风声呜咽。 满山花树尽数枯萎,一池春水倏然转黑。 山门大阵感知到敌意,三千白玉阶登时罡风凌厉。 一个幽绿魔影从天而降,所过之处,守卫魔修皆化为血水。 长亭里的元吻睁开眼睛,飘掠数里来到天箓山下的石坪,看着满地血水,稚眉一挑,警惕问道:“你是谁?” 如此魔气,却并非山中之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杀死你们的人。” 心魔轻一挥手,元吻站立的柱石瞬间化为齑粉。 一击之下,元吻便知对方修为深不可测,自己断然不是其对手。 数道元气被吞噬,元吻趁机与对方拉开距离,四方墨脱手而出,锐利的线条将方圆十丈封锁。 如果能困住对方一段时间,天魔大阵便会彻底启动,将其轰杀。 心魔只有形,没有面目,自然谈不上什么神情,但他此时苍老浑浊的语气里,分明有一丝好奇与不屑。 “空间法器,有点意思。” 只见他抬手与挥手之间,那些封锁空间的线条便倏然消散。 四方墨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幽绿光芒擦过身体,元吻撞在巨石上,然后旋身而立,识海激荡。 天空里、花树上、清池旁、柱石边,心魔接连闪现,然后出现在元吻面前,魔气凝成的大手带着强大的道法,拍向元吻的头颅。 就在此时,一道钟声响起。 元吻与心魔同时倒掠而出。 在他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数尺宽的沟壑,无数石屑在白烟中翻飞,坠入峰底。 心魔看向来人,周身魔气更盛。 裴越灵站在一块青石上,掌心托着一个古朴的小钟。 山海钟。 “没事吧。” 裴越灵来到元吻身旁。 元吻疑惑道:“你怎么出来了?道尊不是……” “军师可能出事了。”裴越灵说道。 元吻默然,裴越灵能下碧池峰,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裴越灵警惕地看着心魔:“这是什么怪物?军师不在,为何还有如此诡异的魔气?” 元吻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道尊让我留在此处,恐怕等的就是他。” 裴越灵说道:“他的身上似乎有太虚道法的气息,非常强大。” 元吻说道:“那就杀了他。” 就在这时,心魔对着裴越灵说道:“你来了。” 裴越灵有些不解:“你是谁?” 心魔说道:“在东云城,原本想将你作为炉鼎,借此重生,无奈李小儿不同意,要用你来坑杀裴清离,这才废了你的无垢之心。” 裴越灵忽然想起凤羽阁灭门之日,父亲身死,自己也受重伤,被一个黑衣人带到一处暗室,恍惚中看到的那团黑气。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黑衣人就是李迷提,却始终不知那团黑气是什么。 而对方今天居然来到了这里。 “杀了他!” 裴越灵漠然说道。 …… …… 雷鸣渐渐消失。 应天祈身形狼狈地站在广场中央。 小林神等人欲上前,却被他以传音之术阻拦。 应天祈看着李迷提,说道:“若在上古时代,现在的你,确实已经是一位真正的上仙,但天门可曾为你而开?” 李迷提收回手指,沐浴在纯净的仙气中,容颜焕发。 “以你现在的神力残余,如何还是我的对手?作为曾经的仙神主宰,居然借助寂暝这等魔物逃避天罚,真是罪不容诛!” 是的,现在的他,已经可以看穿应天祈的一切。 之所以还未动手,是在等待应天祈的肉体消亡。 一旦肉体消亡,应天祈的神识纵然强大无匹,也会顷刻归于虚无。 应天祈说道:“从始至终,你的目标一直是我?” “是的。你毁了人间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登仙之途,又来人间搅弄风雨、助长魔道,神也好,魔也罢,应天祈,你不该活着!” 李迷提神情凝肃道,“所以,去死吧。” 一束清光落下。 李迷提伸手握住那道光束,斩了过来。 巨大的光刃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应天祈身前。 应天祈双手握住恐怖的魔气,竖在身前。 咣的一声尖响! 光刃破裂成两截,落在应天祈的左右,形成两道极深的沟壑。 魔气散去,应天祈的体内散放出华丽的银辉。 他举起双手,相隔一尺,银色的电弧缠绕其间。 又是这招! 李迷提惕意骤起,接连斩出数十道光刃。 银色的电弧瞬间扩延成网,蕴着恐怖的古神之力,轰向李迷提。 这是最纯正的神力,天下无人可挡。 仙法与玄功尽破,李迷提接连后退。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惊了所有人的心魂。 一道带着绚丽光彩的尘龙撞入坚硬的山崖,太虚宫以东的山脉塌了,山棱被彻底碾平,东海掀起滔天巨浪,淹没了无数荒岛。 尘烟四起,火光曜日,不知燃烧了多少片海,多少只船。 应天祈站在原地,脸色惨淡,呼吸渐急。 李迷提身在虚空,青衣微残,鲜血随风而逝。 这是真正的神技——梦幻千寻! 如果李迷提没有及时施展太虚道法中的寂止术,而是选择硬接、遁法,或者其他道术,他这时候或许已经死了。 但他还是受了不轻的伤,轻颤的手、断落的眉发、垄起的皱纹,便是明证。 太初时代便闻名六界的强大神技,如今竟连一个未飞升的仙人都灭杀不了,应天祈不免感到一丝惆怅。 他单手撑地,喷出一口鲜血。 李迷提落在地面,周身振起玄风,清静微妙,守玄抱一。 …… …… 一声厚重而绵长的嗡鸣在诸峰回荡。 元吻双掌齐出,龙吟响彻山间。 金色巨龙潜游而去,镇灭了魔气触手,然后盘旋而上,挟制住心魔。 驭龙功乃大瑄先祖本命真灵所遗,自是十分强大,可心魔周身道法一震,金色巨龙随即化为无数光粒消失。 “驭龙功?” 心魔的语气有些意外,“想不到元氏皇族如今竟是你这样一个小鬼当家,元银那小子还真是失败呀。” 听到皇祖父的名字,元吻的心神有些激荡,这怪物只怕存在了千年,是太虚宫的祖师级人物。 又是一道轰鸣。 山海钟掀起猛烈的元气海潮,向心魔扑去。 心魔瞬间化作无数道魔气,如烟雾般散开。 元气海潮落入山崖,一阵动荡。 魔气再次凝结为心魔之形,气息未减丝毫。 裴越灵并不气馁,眼眸燃起星火,烈焰从掌间生出。 或许是身为男子的缘故,裴越灵虽然年幼,但纯阳诀比之裴清离,竟是不遑多让。 但心魔的道法更为高深莫测,似乎能吞噬世间一切。 无常且无相。 元吻联手裴越灵,亦不是心魔的对手,在对方诡魅而玄妙的攻击下,终于应对失措,两人同时撞破山门玉壁,倒地吐血。 这时,裴越灵的胸口处有一抹紫芒不停闪烁,他感知着梦魂石,不可置信道:“这似乎是……心魔!” 见被认了出来,心魔怪噫一声,看向裴越灵,默了片刻,有些意外道:“竟是梦魂石,云破月和你是什么关系?” 接着,心魔用另一道苍老的声音问道:“云霆呢?” 不待裴越灵回答,心魔又换了声音:“云行川呢?” 裴越灵和元吻哪里知道,这些都是云梦派不同时代的掌门人和仙主的名讳。 这也意味着,这个怪物的身份必然极为尊贵。 “皇气,驭龙功,梦魂石,山海钟,如此少年天才,当真不枉此行。” 心魔身影诡异上前,欲在瞬息之间杀死两人,然后去找那个人。 忽然。 崖坪震颤。 四方墨飘然而起。 无数罡风自峰顶而来,围困此方天地。 三千白玉阶上,无数魔气如幽冥忘川滚滚倾落,天地肃然。 难以想象数量的杀意瞄准了心魔。 裴越灵眉心一紧,纵身扑来,将元吻抓到怀里,避到一侧,然后祭出山海钟,罩住了两人。 魔气如沧海奔泻,淹没了心魔。 天箓峰下数十里,一切事物灰飞烟灭,只有焦黑冒烟的沟壑残迹。 在如此庞大的元气面前,再强大的修行者都会被轰杀,形神俱灭。 半刻之后,魔气敛收,天魔大阵暂歇。 裴越灵收了山海钟,与元吻并肩而立,看向烟尘飘散之处。 心魔站在沟壑里,竟然没有死,而且他外放的气息反而更加强大, 这是怎么回事?天魔大阵居然伤不了他? 心魔看向三千白玉阶的尽头,赞叹说道:“好一座杀阵,堪称世间第一,不过我便是魔,天魔大阵,又能奈我何?都去死吧。” 心魔正欲上前杀死两个小鬼,忽然,两道极强的气息出现在残破的石坪上。 身形高大瘦弱,肉体苍老干枯,气息却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煞人非常。 来者正是隐寓和伊古。 看着这两位老者,元吻这才确信,道尊料事如已,真的没有坑自己。 “诸位道兄,好久不见了。”隐寓开口道。 心魔看着隐寓和伊古,迟疑片刻,幻化出不同的脸,然后由一个白髯道人主导,“你们两个老家伙居然还活着?” “你好,清玄道兄。” 隐寓神情平静,伊古却想起了很多往事,有些怀念,有些唏嘘。 清玄道人是太虚宫两百零九代道宗,李迷提的重师祖,两千多年前死于魔道之手,因此怨念极深。 两位长老竟然与此物相识,裴越灵不解问道:“长老,这究竟是什么怪物?” 伊古说道:“他是太虚宫很多位道宗与长老的心魔结合体,虽然不如曾经的本体强大,但毕竟是魔,不可小觑。” “原来如此。”裴越灵与元吻默然对视,似乎明白了什么。 …… …… 第139章 天机入魂 乱息盈空,天机暗涌。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说道:“天道在上,你不可能赢。” “你所求的天道已经不复存在。” 应天祈站起身来,说道,“它暗暗地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这三界;它暗暗地使仙神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它暗暗地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它暗暗地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它更没有与神明作对的勇气,只会玩弄一些造化的把戏。”(注:鲁迅) 应天祈说这些话的时候,面容平静,眼神冷漠。 天地在他的眼中于是变色。 “天道本无情,最直接的证明就是灭了你们这些腐朽不堪的神只,你贪生畏死逃过裁法已是大罪愆,如今却在这里慷慨激昂地妄谈天数,真是讽刺之极!” 李迷提举手向天,劫光再落。 “这些年来,赐他功法,助他修行,步步天机,你真的以为,你还能掌控我吗?两千年前你就做不到,两千年后更是妄想!” 千年来,神国废墟里的那位一直远距离狙击着应天祈,但那是应天祈自封之时,当他真正醒来后,即便是曾经的天道意志,也不得不接受他的召引。 因为他是曾经的三界共主——千幻元极天祈神尊! 应天祈双手向上,承接住李迷提请下的天降威能,跃至虚境,以神魂之力将那些天道劫光转化为金色的雷电,缠绕于双掌,向下方的天机万法大阵轰来。 盲叶等太虚宫人看着这一幕,皆是震惊至极。 道宗费力请下的劫光,竟被应天祈挪而用之。 如此恐怖的神威,护山大阵支撑得住吗? “你敢?!” 只见李迷提沉喝一声,双掌散出无数清光,迎向那恐怖至极的天法雷电。 天法与道法相撞。 天地巨震。 狂风碾碎群峰。 无数元气如火星溅落。 “适可而止吧,应天祈,你当真要自毁神道,万劫沉沦?” “道之妄者,也敢自诩通天?滚开,李迷提!如今主宰本尊的是她未尽的心魂,不是天道,更不是你!”(注:塔子哥) 李迷提望向应天祈说道:“纵然寄身魔器,可你曾经也是神明,毁灭太虚宫就是你想要的?你当真要自绝于天?!” 应天祈神情沉凝说道:“纵然神国降下天罚,幽冥重现死劫,我也要这人间正派,还她……一个公道!” 砰砰! 嗤嗤! 喀嚓! 恐怖的劫光破开清光,轰入天机万法大阵。 太虚宫的万法天机大阵数千年来无人可破,却被那道光直接击穿,从一个窟窿开始,破裂成无数仙气碎片,在玖吾山留下万道烟尘。 主持大阵的施萍亭、翟通两位长老更是当场身死。 这究竟是怎样的伟力? 奈何是神明。 天地震颤。 山脉下沉。 汹涌的气浪轰散开来。 应天祈落回广场,接连吐血。 李迷提站在残破的道殿前,唇角亦有血渍。 那些恐怖的神道雷电虽然击退了他,但还没有到达能击杀他的程度。 现在的他,是大道气运所系。 清光敛于身体,李迷提向应天祈步来。 祸妖与冰鸾暗道不好,同时飞起,凝聚两道妖力轰向李迷提,却被李迷提拂袖一击,倒掠出去。 铁刀碎裂。 血扇断折。 月刃缺口。 重锤远飞。 当者辟易,没有任何人能拦住李迷提。 应天祈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神思忽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时摩宣还没有来吧,她又在哪里呢? 自己是在离开神墟后才在仙庭见到她。 现在的她,还在不归山中。 那自己呢? 彼物归属于彼,此刻存在于此。 应天祈的思绪归宁。 “我可以为她守护这个世界,但若是这个不愿让她醒来,那这个世界也没有存在的价值。” 他伸出手掌,无数星尘凝于掌心,汇成一个光球。 绚丽的光云笼住他的全身,散发出远古洪荒般的强大气息,身后百丈虚影,仿如魔神俯瞰世间。 李迷提也不禁凝眸。 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 他原以为应天祈在发出那强大的一击后,神魂已然耗竭,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传说中的神。 好一个堕神! 无数仙气应召而至,汇成一条汹涌的道河。 哒的一声轻响。 如石投河,激起一朵浪花。 炽白的光线与灼人的银河仙浪同时荡开。 方圆半里的一切事物瞬间灰飞烟灭! 天空更加阴沉,大地已做不出更有新意的反应。 应天祈拂去身前乱息,疲态分明。 那道光柱仍在,李迷提身处其中,周身镀了一层真实的圣辉。 在太虚宫积蕴数千年的道蕴加持下,李迷提身上的仙气更加精纯。 “你走的,果然是天机入魂。”应天祈了然说道。 原来,李迷提之所以能在仙魔寂灭之后达到如今的高度,并非仅仅依靠自身天赋,而是选择了天机入魂之道。 所谓天机入魂,便是以自身心魂献祭于天,承接天道规则,故而不染一缕尘缘,不留一丝尘垢。 这是自斩凡心的无情之道。 被应天祈看穿自己最大的秘密,李迷提依然平静。 “知我者,其天乎!” 这是他的信仰之道,从未有过怀疑。 他会因此变成一个非人,也会因此更加强大。 不过以他此时的状况来看,他并没有被天道之力彻底掌控而丧魂失智。 难道他才是那个天命之人? 应天祈当然不会这般认为,在他眼中,此刻的李迷提也不过是只浴光而起的蚂蚁罢了。 应天祈张开双手。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七道光柱贯连天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天地变色,虚境中积蕴着雷电,到处是狂风。 所有人都只能感其磅礴、叹其强大。 只有李迷提很快明白这七道光柱意味着什么。 自己的强大是由天而来,应天祈的强大则是神魂里的无尽威能。 “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天与地立,神化攸同。” 清光无限,萦绕整座玖吾山。 神力与仙气碰撞、碾压。 天地之间随处可见各色的湍流。 有的是草书,有的是碧浪,有的是白花,有的是一条大江。 七道光柱融成一个巨大光球,向着李迷提飞落。 李迷提以手为刃,役使雷霆,斩了出去。 一声巨响震动天地。 无数光流放射而出。 …… …… 第140章 执剑者争 两道神识激烈交锋。 东海上生起无数巨大的浪花。 无数流火陨石溅落,南海烟雾漫天。 北海冰川消融,无数雪洞坍塌。 西海热雾弥漫,荒原狂风肆虐。 中原大地暴雨如注,王朝在晋地修建的大渠濒临决堤。 南方群山里,许多有了灵识的妖兽纷纷跪在雨中,祈求上天的宽恕。 神京杳杳,仙子盈盈。城楼上,风惜雪忧心忡忡地望着南方,任凭斜雨将自己打湿。 无数光浆洒向大地。 无数雷霆犁过天空。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仿佛一霎,又仿佛半个时辰。 暴雨渐歇。 狂风渐停。 雷鸣渐止。 云开雾散。 柔和的光线照亮大地。 人间再次明媚。 应天祈吐出一口血。 李迷提鬓发微乱。 在神识上,他终究不敌应天祈。 但此时应天祈的肉身也已接近极限。 再打下去,应天祈绝不是他的对手。 到那时,整个人间依然会回到他的手中。 那些执着的,终能得到。 那些放弃的,也能拿回。 他将成为世间唯一的仙人。 …… …… “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辩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 大道真言回荡在天地之间。 无数人对李迷提产生敬畏之情。 便是应天祈,也不由微怔片刻。 精纯的道法中暗合天机,散发出强横的寂灭意味。 划过颈间的光。 擦或耳边的风。 刺向眉间的指。 无数玄妙至极的太虚秘法在他的指间绽放,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卷动的石屑与落叶,给应天祈带来很多危险。 数百回合过去,应天祈的领间、衣袖上出现很多细缝。 李迷提也断了几片衣角。 两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废墟之间,震起无数飞灰,崩起无数飞石。 轰的一声闷响。 二人登时拉开身形。 无数仙气从玖吾山各处来到李迷提的身周,裹挟着草木枯石,宛如尘龙。 应天祈踏前一步,墨衣向后扬起,魔气滚滚,犹如积蕴的波涛。 丝丝缕缕的仙气与圆圆滚滚的魔气相撞在一起,占据了整座主峰。 那些来不及避开的弟子纷纷御起法宝抵挡,却在顷刻间或伤或死。 两道身影分开之后,又以极快的速度从东西两端对冲在一起。 没有恐怖的炸响,只有细微的波动。 无数炽烈的光线从魔雾中释放而出,天地再次清明。 李迷提站在殿檐上,容颜清矍,青衣轻飘。 应天祈站在柱石上,剑眉隐星,墨发微乱。 在两个大物沉默对峙之际,一个长老借着废墟掩护,以太虚遁法来到石柱下,然后猛地钻出,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速然刺向应天祈的后背。 一道阴风不知何起,将敛于一点的剑光彻底吹灭。 那位长老砸落在地上,身上出现无数细孔,在惘然失神中死去。 这当然不是李迷提的手段,而是空气中紊乱的气机与道宗不降丝毫的气势让那个愚蠢至极的长老以为时机就在当时那刻,能凭借多年苦修的太虚遁法阴死应天祈,却不知应天祈隐藏在平静外表与虚弱身躯下的神识蕴藏着何等的恐怖威能,岂是他一只蝼蚁所能触碰? 因此,即便是李迷提也阻止不了他的死去。 …… …… “与那些庸碌死去的师兄师弟师叔师伯师祖不同,其实这三百年来,我一直确信自己能够飞升,不管那是众妙之门还是万劫之渊,我都必须去看一眼才能放心。 所以我必须杀了祝之澜,因为他是跟我一样的人。 那些年他一直在寻找寂暝剑,便是想借之斩开天门。 我耗损大半修为才令他真的相信寂暝剑就在千岐山,那一次,我差一点就杀了他。 后来,你出现了。 你去不归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问鼎之事一出,我便知道是你在搞鬼。 你杀了祝之澜,这让我感到片刻的愉悦,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失落。直到在万里原上与你一战,才终于平静。 但我还是想杀了你,还有那个孽徒。既是为了大道,也是为了我自己。” 说完这些话,李迷提的手里释放出无数光线。 这些光线来自玖吾山凝练万年的仙气,与应天祈眸里的星光撞在一处,却并未消散,而是迂回他的掌心,凝成一把锋利无比的道剑。 三一剑。 一道明亮的剑光掠过青翠的群山,消失在极远处。 应天祈的左肩出现一个小洞,依稀可见红里透白的血肉。 小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应天祈的脸色更显苍白。 之所以没有避开这一剑,不是因为这一剑已经快到无法躲避,而是他觉得这一剑很有意思。 这一剑是以仙气入道法所拟。 他想知道李迷提的道法有多强,受其一剑是最好的感知方式。 当然,超出他的想象。 所以当下一剑来的时候,他以指为剑,将之斩断。 “来!” 应天祈随手摘下一道银光,凝成一把神光剑。 铮铮铮铮铮铮! 两位鲜少执剑的剑道至强者在片刻之间便对斩了数千次。 山道上群峰间剑意乱飘。 祸妖以妖力构成结界护住众人,看着时而磅礴时而纤细的剑意,心想神尊果然无所不能,只是以您的风格,怎会战得如此胶着? 剑意在天地间肆无忌惮地飞舞。 那些弟子们即便再想观战也不得不寻找掩体躲起来。 剑意繁多,不代表力道不强。 坚硬的崖璧、大理石的雕像、爬满青苔的古碑、虚空里的铅色云层,哪里没有剑意造成的空洞?更不要说石坪上密密麻麻的裂缝和道场内外杂乱无章的沟壑。 那快到无法看清的两道身影,就像两个疾速转动的陀螺,碰撞对冲中迸射出明亮的火花。 终于,在一记猛烈的对斩后,两道身影倏然分开。 满天剑意骤停。 两人凌空对视,噼噼啪啪的声响从各自体内传出。 然后有黑色风雪自虚空飘落。 树木断裂声、山石坠落声、群鸟惊飞声,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但是云海依然静默,没有丝毫为谁而开的迹象。 应天祈收回视线,有些心烦,又或许是因为身体愈发轻然的缘故。 …… …… 第141章 一粒光尘 看着两位至强者的每一次交锋,所有人心神震撼,既然护住自己,以免被波及,又不忍错过这场绝世之战。 今日是李迷提渴盼多年的飞升之期,而现在,他却与应天祈展开了如火如荼的对决,莫非他的目的本就不是飞升,而是引不归山的魔修前来,自己一一诛杀,就像在千岐山那样,还是他想解决了应天祈再走? “道宗果然心系人间。”一个老者喃喃道。 不少人听到了这句话,再次对李迷提生出敬仰之心。 忽然,两道青色的光束从南北两端飞来,缠住应天祈双手。 魔气骤出,应天祈旋身带动两道光束,落向地面。 光束依然在,应天祈有些诧异。 嗖的一声。 李迷提俯身而下,握着无限光明,镇向应天祈。 啪啪两声碎裂声响。 应天祈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挡住了李迷提的手掌。 手腕间的两道光束霎时被震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迷提的手掌落在应天祈的手背上,唇角微抿。 应天祈警意顿起,只觉一阵清风透过身体,他向后倒飞,看见了自己的后背。 李迷提的这一击,竟然将他的神魂拍出了体外! 仙气再聚于掌心,李迷提左掌击出。 是的,只要这一击落实,应天祈的肉身便会就此消亡,接着,他便会征召天机,释放最强修为,轰杀应天祈。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倒飞中的应天祈,透过自己的肉身,看向了李迷提。 一道绚丽的彩虹出现在两人之间。 轰的一声。 李迷提倒掠出去,蹬破数十道石阶,飞石嚓嚓落向远处,又一座道殿塌了。 他的胸前出现了一道血痕,显然受了伤。 而在李迷提倒掠的一刹,应天祈肉身前倾,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单手撑住地面。 仙气再次旋绕身体,李迷提很快恢复如初。 应天祈也站起身来,脸色雪白,双眸里星光渐暗。 “用天净神功让我离魂,然后摧毁我的肉身,只可惜,想要比做快得多。” 应天祈咳了三下,缓慢说道。 “终究还是慢了许多,好在终是成功了一半。” 李迷提平静说道。 就在前一刻,他以大道法将应天祈的神魂打出体外,正欲摧毁对方的肉身,却被对方以神魂为器,抢先伤了自己。 那道虹光,便是神魂攻击的外显。 之所以说成功了一半,是因为应天祈的神魂已经不再平稳如前,甚至可以说非常动荡,接近崩溃的边缘。 那么,他还能如何阻拦自己呢? 本命道剑化作仙气回到体内,李迷提神情更加平静,眼神更加坚定,气息更加强大。 太虚宫是他的主场,天地元气皆可为他所用。 整座玖吾山没有一个应天祈的信者,其中蕴含的仙道之力还隐约对他形成压制。 肉身即将崩解,神魂已经受创,他该怎样战胜李迷提? 石柱踏裂,天地在应天祈眼中变了颜色。 他化作一道黑雾,冲向李迷提。 清光大盛,与黑雾交缠而上,似是正邪分明。 顷刻间,云层撕扯碎裂,电光缠绕相击,烟尘弥漫,罡风极劲。 两道伟力在天地间肆意爆发威能。 众人眼花缭乱的同时,不禁心神震撼。 很明显,这场战斗,无论层级还是激烈程度,都远远超过了千岐山那一战。 一个是魔道军师,一个是正道魁首。 一个是北域道尊,一个是太虚法宗。 一个是上古遗神,一个是人间金仙。 注定无法共存。 所以这场战斗既关乎道统的存续,也决定着人间的未来。 这便是其他人不能参与的原因。 …… …… 黑云滚滚,带动天地风雷,其间自有大恐怖。 清光时隐时现,在黑云中缥缈难寻。 看着这般奇异景象,谁也无法确定他们二人究竟身在何处。 忽然,云开日明。 无数道光线自天而降,以清光为线,系成一束光云。 空间震颤。 明亮的光云散开。 黑云骤敛。 墨影在空中翻飞数圈,与那道凝练如线的清光同时落在两座青峰上。 不停有山石坠落,有些境界低微的弟子避之不及,当场身死。 应天祈拂去满身风尘,说道:“你还能如何?” 李迷提抿唇而笑,旋即张开双手。 光明大作,天地骤然生出感应。 他终于不再压制那些狂暴的能量,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悠远、神秘,仿佛踏入了一种极其高妙的境界。 应天祈心想原来如此。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的眼睛说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打死你们两个,可没有想过会被你们两个打死。” “但我还是没想到,你们只来了一个。” 李迷提有些遗憾。 他说的另一个,自然就是此时还被关在结界里的裴清离。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同时对付应天祈与裴清离两个人。 这是怎样的气魄与自信? 随着祝之澜和易水云死去,当世最强者便只剩下了李迷提、应天祈、裴清离三人。 而这最后的对决,已经以李迷提和应天祈的战斗而开始了。 李迷提说道:“你虽然是神,但万物待我们是公平的。你的神魂虽然强大,但又能坚持多久?” 是的,应天祈虽然是神,但天地规则已经随着神国的破灭而崩坏。 他是寄居在魔剑之内的灵体,没有经过轮回的洗礼,无法像李迷提一样承接天道之力,所以才会如此束缚。 但他毕竟是遗神,神魂之强无人比拟。 李迷提纵然是修为奇绝的人间之仙,想要弑神,也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应天祈平静地伸出手指,无数星光离开他的双眸,汇聚于指间,凝成一粒七彩的光尘。 李迷提神情骤变,从原地消失,瞬间便到了万丈之高的天空中,身形虚渺至极。 那粒光尘究竟是什么,竟能让他如此畏惧? 太虚宫地面上荡起数里烟尘,一道虹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追上那道虚影。 清光如矢,穿过应天祈的身体,飘向极远的西方。 那粒光尘去了哪里? 无数颜色的无数光流将天空涂染得万分美丽。 美过一刹。 无数光流向着四面八方而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一道青线向着太虚宫坠落,伴随而来的是狂暴的飓风。 山崖断裂,宫殿倾塌,地泉喷涌。 李迷提巨坑里跳出来,站在残破的宫殿前,终于吐出了血。 一道晨光落在巨坑外,应天祈的神色依旧那般苍白。 两人隔着巨坑沉静相对。 应天祈伸出五指,对准李迷提。 万道虹光从虚空而来,所过之处溅出的火花是空间被撕裂的外显。 李迷提平静至极,伸出手掌。 狂风聚于指间,然后散开,空气中倏然出现万道湍流,如透明的缎带一般。 万道彩虹是应天祈的神源,现于天地,所有修行者都感到震颤。 山林里,地穴中,深海底,无数开了灵智的妖兽都匍匐在地,表达自己的尊敬与臣服。 弟子们纷纷躲开,寻找能护住自身的掩体。 只有祸妖、冰鸾以及一些长老那样的人物,才能或者敬畏或者向往地看着天空里的两道身影,此战虽然凶险,却也是不复再有的大机缘。 道宗和应天祈,都是世间最极致的人物。 这种层级的战斗,往后千年也不可能再有。 那些真正的修行者如何能够错过? 有人被天空里的画面吓得失魂丧魄,有人痴望片刻便入了天净四重。 这样的情景比比皆是。 因为没有人知道,当天空里的两道身影停下来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会不会顿时刀剑相拼。 于是,有人隐藏,有人逃窜,有人感悟,有人破境,有人暗中蓄势,有人谋划偷袭。 各有各的心思。 祸妖的手心里全是汗,一口浊气卡在喉咙,迟迟没有吞下去。 冰鸾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林神和姜云虎呆呆地望着天空,心想裴姐不在,君神您可千万不能输啊。 …… …… 第142章 伏魔 虹光与清光盘旋缠绕,应天祈眸中星海凝于指间,点向李迷提。 李迷提凝聚天净十重修为,一指还之。 两指相遇,盛放无限光华。 李迷提疾退出去,却逃不开此方世界。 应天祈举起双手,星光与虹光缠绕于双手之间,一轰而出。 这是上古神族的力量,锐劲不复往昔,气息却堪比远古洪荒,李迷提的仙法再如何高妙也比之不如。 轰的一声,如雷。 李迷提迅电流光般砸落在地。 他的神识强大有若沧海,便是天邪冰鸾那样的惊世大妖, 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但是他就这样败了。 那宛如无垠虚空的神识在刹那间幻出难以指明的伟力,重创了他。 他的身上没有伤痕,识海里却已翻腾巨浪,正在艰难平复。 虽则如此,他的道心依旧那般坚决,体内万法循环不息,仙躯更是坚不可摧。 须臾之间,道河平静,万法成垒。 他的气息更加微渺,神行已入天机。 应天祈落在广场上,看着这一幕,不禁暗生赞叹。 顿悟与执迷,若做到极致,便是圣人。 这与所谓的一体、白马非马是相同的意思。 ——只是要问心。 “你很不错,放在两千年前,我或许会去忘生崖看一看,但是现在不行。” 应天祈看了看苍穹,说道,“因为在它的选择里,你我之间,必定只能活一个。” 李迷提醒了醒神,说道:“正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同时静默。 后园花开,竹林叶落。 青山起雾,西岭来风。 池生春草,柳鸣飞禽。 一朵荷花入夜。 一只宿鸟归巢。 一名少年进山。 一位长老坐化。 一切细微的、刻意的、有违四季规律的变化,都是二人神识交锋的外显。 所有弟子只能赞叹,根本无法以心识去感知那些变化。 只有那些道法高深的长老,或者像冰鸾和祸妖这样的异类,才能明白那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终于,天地寂静。 无数白雪飘落,任自然之风吹至消散。 应天祈脸色如雪,气息微乱。 李迷提神色如前,略觉遗憾。 “如果钦齐还在,这时候应该能精进不少。” 听到李迷提的这句话,众多太虚宫人不禁沉默。 叶钦齐天赋之高,百年难遇,以一己之力便能战胜传功三老,只可惜…… “既已弃之,何必念之?”应天祈说道。 李迷提说道:“修道千年,总要想想传承。” 应天祈说道:“人间永在,不必思虑。” 李迷提说道:“如此甚好。” …… …… 不归山。 三道强大的气息冲天而起。 天上雷霆与地面山火缭绕不绝。 魔修们恐慌不已。 禁制之中的裴清离也为之侧目,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那老贼的人已经打入了山中?那个王八蛋究竟在干什么呀? 疾风渐止,雷霆渐息。 三道身影落回地面。 心魔站在对面,看不出其神态,两位长老嘴角却是溢出如墨之血。 即便两位魔族长老联手,面对心魔竟也落了下风。 “你们还活着,这让我有些意外,但是你们已经腐朽,苟延残喘活了这么多年,还能有多少战力?” “你太虚宫自诩人间正道,还不是如此邪浊不堪,若真认为天道昭昭,你的存在难道不是对祂最大的亵渎?” “想坏我道心,休想!活着的时候没能杀死你们,现在就来圆满!” 心魔再次闪动,无视天魔大阵的气机绞杀,巨大的魔手向着四人拍落。 隐寓和伊古相视一眼,同时出手,两道魔气迎向心魔。 裴越灵一指敲响山海钟。 烟尘大作,乱石纷飞。 两位长老倒飞出去,倒地吐血。 裴越灵耗元颇多,有些体力不支。 心魔之强甚至可以遮蔽天机,他们还能如何应对? 一道龙吟在群峰之间回荡。 元吻出现在心魔身前,一拳轰落。 心魔没想到这小鬼竟有如此胆识,道法一挥,破了驭龙功,然后伸手扼住了元吻的咽喉。 此际,只要轻轻一捏,元吻就将人头落地。 但是心魔却对这个北域小皇帝有着一丝好奇。 因为他看见,元吻的眼神很清澈,神情很平静,很像他见过的一些人。 忽然,好奇消失,他感到了一抹警意。 在他掐住元吻的咽喉时,元吻垂落的右手忽而轻弹,一粒星光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明明没有身体,那粒细微的星光为何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心魔甚至来不及拧断元吻的脖子,便闪身后撤,想要避开那粒危险的星光。 然而星光早已进入他的身体。 难以承受的灼热感让他撕心裂肺地痛喊出来,身体里散放出数十道炽白的光线,仿佛黑夜被圣洁的光芒撕开一般。 心魔没有就此消亡,但气息已经孱弱了很多。 他是心魔,无常无相,根本无法被击败,为何却被一粒星光重伤? 心魔随即想到了某种可能:“这是应天祈的血?” 元吻没有回答,便是默认。 应天祈的血当然是神血。 神血入体,便破了心魔之体。 他已经成为实质。 四方墨的禁制不再举手可破。 天魔大阵的攻击无处不在,数息之间,他的魔气愈发溃散。 心魔对着裴越灵说道:“既然我无法继续存活,就让你来做我的炉鼎吧。” 狂风激荡。 心魔化作无数魔气向着裴越灵涌来。 隐寓看着裴越灵,急道:“用梦魂石!” 话音甫落,天魔大阵随即释放出数十道巨大的赤芒,从八方汇集,缚住心魔。 梦魂石紫芒大盛,击中了心魔。 心魔讥讽说道:“终究只是摄魂而已,如何杀得了我?” 梦魂石具有摄魂之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心魔之体的克物,然而这位心魔的力量何其之强,仅凭梦魂石根本不足以消灭他。 这时,元吻站了出来:“我来!” 心魔狂傲说道:“就凭你,一个修为如此之弱的小鬼?” 隐寓和伊古相视一眼,共同出手,以修为锁困心魔。 裴越灵举着梦魂石,默念心诀。 挪移之间,心魔被强行凝成一团。 “这是……移魂!” 心魔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裴越灵没有回答,继续运转梦魂石。 两位长老向后一撤。 心魔被迫调转方向。 元吻就在这时张开了手臂。 裴越灵随即将梦魂石转向他。 隐寓和伊古自然明白裴越灵和元吻想做什么,全力催动天魔大阵,一道极其强大的力量击中心魔。 元吻趁机一收,便将心魔吸入了识海。 幽绿邪恶的气息钻入元吻的眉心,疯狂地占据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魂。 不多时,元吻透亮的双眸便转为浓黑,身上散发出强大而邪恶的气息。 …… …… 第143章 何以恋尘寰 “哈哈,数千年来,你还是唯一一个敢这么做的人,无知的小鬼,凭你这点微末修为,根本奈何不了我,还敢让我进入你的识海,真是愚蠢,乖乖成为我的躯壳吧。” 强大的气息在体内肆意释放,元吻神魂受创,吐出一口血。 心魔正欲抹灭元吻的神魂。 忽然,元吻抓住了自己的手,浓黑的眼眸再次明亮起来:“是吗?” “这是……这是什么?你……你要做什么?” “这是我的心境,亦是你的死地。” 元吻自问自答,身上的魔气若隐若现。 “无垢之心!你……你居然……居然是无垢之心!” “是的,你没想到吧,我们其实一直在这里等你。” “不,不可能!你们如何知道我的存在?” “你这怪物,又岂能瞒过道尊的眼睛。” “是应……应天祈……” “所以,就此泯灭吧。” “不……不……你,不……我不甘心!” “你这秽物,去死吧。” 元吻在厉啸中张开双臂,明黄色的皇气与幽绿色的魔气交织成风暴,然后一同消泯。 罡风停歇。 天魔大阵悄然收去。 天地就此清明。 裴越灵看着元吻,担忧褪去,笑了起来。 太虚宫无数道宗与长老的心魔,就这样被两个少年寂灭了。 君神的眼光果然不错。 真是江山代有杰人出啊。 隐寓和伊古默然相视,毫不掩饰内心的欣赏。 “此间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隐寓看着两个少年说道。 裴越灵行了一礼,表示尊敬与感谢。 两位长老回了后山,应该是要休养一段时间。 裴越灵看了一眼狼藉的峰下,转身向峰顶而去。 坐在地上感受虚弱的元吻,挑了挑眉,看向裴越灵说道:“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我阿姑,你先在这里歇一歇。” 裴越灵没有回头,继续踏上白玉阶。 大战已启。 裴越灵当然会放裴清离出来,因为姑侄俩复仇的心境是一样的,应天祈再怎么样也不该擅自为他们做决定。 元吻神情微异:“等等,你不应该再对我说些什么吗?” 裴越灵唇角一翘,转身说道:“我知道军师大人是想让你拦住我,但我有预感,心魔寂灭,李迷提的修为将再上一层,如果我不这么做,阿姑和军师可能会出事,我不想我的阿姑后悔,你也不想你的道尊出事吧。” 元吻沉默数息,挠了挠头,说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裴越灵笑道:“所以你受伤了。” 元吻沉默片刻,转过身去:“嗯,我伤的很重。” …… …… 伏魔鼎倏然破碎。 李迷提知道,心魔败了。 他看着应天祈说道:“想不到世间仍有无垢之人。” 心魔无相无质,是他为裴清离准备的杀器。 当然,心魔并非没有克物,其最怕的便是无垢之心。 他以为毁了裴越灵,除了自己和应天祈,世间将无人可灭杀心魔,没想到应天祈在不归山还留有后着。 应天祈说道:“天地之大,你一根神棍又知道什么,可惜的是,那一颗无垢之心终究是被你毁了。” 李迷提说道:“裴越灵终究只是稚童,入了魔道,如何成气?” 应天祈说道:“他们两个都是最优秀的孩子,所以你注定会失败。” 李迷提说道:“就算你算到了一切,就算你赢了整个人间又如何?我还在这里,依然天下无敌。”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应天祈通过冰鸾知晓了心魔的存在,推演到李迷提极有可能会让心魔去不归山杀她,所以特意让元吻和两个长老留在山中。 如应天祈所想,裴清离果然是李迷提的心障。 他想真正地至清至静,就必须杀了裴清离。 不过应天祈没有想到的是,李迷提会将己身妄念注入心魔,通过心魔的寂灭来让自己更加强大。 这真是一记完美无解的手段。 李迷提说道:“大道清正,心魔本就不该存在,原以为要费些工夫去杀了那孽徒才行,没想到你居然藏了一颗无垢之心,倒也省事不少。” 应天祈说道:“你还真是一个极致之人。” …… …… 大道的终极是什么? 对于李迷提这样的人,大道的终极当然是成仙。 仙在何处? 自然是在神国,而非人间。 所以从东云城到辉夜城再到月傀城再到洛川城,他一退再退,却从未有过失败之心,因为他的眼光,在天上。 他已经厌了人间。 太上本无情,何以恋尘寰? 此刻,即便是应天祈,也不由生出赞叹之心。 李迷提的道是执妄之道,哪怕是他的传人叶钦齐,他的同门盲叶、王朝清等人,他的故交裴秋原、易水云,都不赞同他的道,哪怕是太上无情道上的寡人,他还是成为了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哪怕仙人已经应劫,神国已经毁灭,他还是叩响了那道天门。 如果不是因为应天祈是遗神,对天道感应无比深刻,恐怕还真没有与他争锋的可能。 …… …… “北瑄王朝、四大仙门、亿万百姓,这些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的胜负手,从来就只在你我之间的这场对决。现在,就让我们来斗一斗,看看谁才是那最后的赢家吧。” 那些长老弟子与一众魔修闻言,不禁生出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两人都是天地间最极致的人物,都有颠覆乾坤之能。 无论他们之前谁进谁退,只有现在这场生死对决,才是真正的定局。 而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赴死的必要呢? …… …… “好。” 应天祈正欲出手,却再度喷出一口鲜血。 “果然已是强弩之末。” 李迷提见状,说道,“凝聚神源,应该便是你最强的一击吧。” 应天祈沉默。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死。” 应天祈继续沉默。 “那么,现在的你,如何再与我战?” 应天祈依然沉默。 强大是相对的。 凤羽阁禁地的那道雷霆、朱霞峰上的天罚已经说明了问题。 应天祈神魂仍在,神躯却不复。 不然李迷提不可能活到今日,他也不会去不归山当军师、入北域做道尊。 如今身躯将毁,神魂将散,他如何还能挡住仙法通天的李迷提? …… …… 第144章 一念间 一道清光贯体而过,应天祈眉心微骤。 李迷提周身清光凛冽,淡然说道:“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到底是神还是人。” 应天祈说道:“神与人有何分别?” 李迷提沉眸说道:“你若是神,我敬你三分,你若是人,那便饶你不得。” 李迷提挥手,又一道清光穿体而过,应天祈的身体里响起数道雷霆。 魔修们看着这一幕,心情皆是激荡,可是,应天祈并不允许他们出手,事实上,他们也出不了手。 祸妖摇摆着拳头,着急地看着应天祈,心想君神您这是在干什么呀? 一朵青莲旋欲融,道法内敛,青衣轻飘。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变成人,我成为仙,那么现在你还是我的对手吗?” 应天祈看着步步走来的李迷提,挑了挑眉,随即恢复平静。 他伸出手指,虹光凝于指尖,但还未点出,一道光柱便落在他的身上,将他镇压在地。 单膝离地半寸,掌劲摧破青砖。 应天祈发出痛苦的沉吟。 “现在的你不是巅峰时期的你,我很遗憾,但这样杀了你,我依然会很愉快。” 这话虽然有些无耻,但应天祈没有鄙视他,反而有些欣赏,这说明,李迷提并非迂腐之辈。 李迷提的手掌每下落一寸,应天祈的痛苦便加重一分。 大地崩裂,应天祈的身体伏了下去。 祸妖露出锋锐的尖爪,双眸赤红,正欲不顾一切地出手,却听见了应天祈沉怒的声音。 “够了么?” 手指微滞,李迷提神情略异。 应天祈顶着劫光,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手里多了一件形状似杵的黑色事物。 难道又是什么神器? 那件事物不是传说中幽冥的陨魔杵,更不是业已寂灭的佛门的金刚杵,也不是封魔碑,而是一件不为人知的上古神器——挹神光。 ——挹天道神光而用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应天祈将挹神光插进了胸口。 “自绝么……不对!” 忽然,劫光散去。 李迷提眸光骤凝,缥缈而退。 应天祈立于原地,气息忽盛。 那些天道劫光就这样被他灌进了身体。 他这个神都在人间,天道劫光再强也不复当年。 但即便如此,应天祈也不敢大意。 世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天道劫光。 李迷提手指微屈,准备再请劫光。 但应天祈不会给他机会。 天地自然法则尽数归于神念。 李迷提站在废墟前,两道虹光迅疾穿过他的身体,一生一灭。 喀喀喀喀喀喀! 他的身体里响起无数雷霆,然后平静。 就在仙道中人惊讶、魔道众人期盼之时,李迷提看着应天祈,唇角微翘道:“就这点程度吗?” 话音甫落,他的气息陡然攀升。 无数光粒从袖口、领间散出。 他的身上仿佛镀上一层银辉。 应天祈双眸微凝。 李迷提缓缓飞起。 玖吾山隐隐震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天空剧烈绞动起来。 纯粹如日光的圣辉凝聚成一点。 一道白色光柱从中轰然落下。 棋格一般的地面瞬间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应天祈退后数步,视线抵达苍穹之上。 光柱的尽头。 宏伟庄严的天宫一角已然浮现。 光辉之中的那道门正在凝实。 人间无数人都看到了这幅画面。 天业城、洛川城、月傀城、东云城、辉夜城、桂星城,无数村镇,除了酒楼里的醉汉、暖炕上的翁妪,所有清醒的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太虚宫的弟子则是早已拜倒,默念或狂喊着大道不朽。 魔修们也惶恐不安。 祸妖和冰鸾朝天投注惊恐一瞥,他们都知道李迷提不好对付,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好对付。 面对如此神圣异象,作为神墟之主的应天祈当然没有被震撼。 他只是在等待。 李迷提能再开天门,本来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光柱中,李迷提的声音更加缥缈起来:“煌煌天道,独我一人,自执一命,我今得道成仙,世间万物都将臣服在我的脚下,包括你。” 神光敛去,李迷提竟是瞬间复原。 应天祈面露欣赏道:“你确实有几分他的风采。” 李迷提不解,于是沉默。 应天祈说的“他”当然是神国里的那位道祖。 “只是仙神大劫时,他还是做出了与前几位相同的选择,我很尊敬他,因而更瞧不起你。” “天上事,人间了?” 李迷提认真说道,“不,我不允许。无论你是神是魔,都应该随上古一起毁灭,要么重入轮回,要么化为劫灰,万不该贪生来到人间,还搅弄出这诸多风雨。” 应天祈说道:“门派之见,谈何人间?” 李迷提毫不掩饰内心的厌烦,说道:“我不是那些愚民,难于知天而归信于你,我将代天行罚,殛灭堕神!” 疾风袭面。 他闪现至应天祈身前,一掌拍出。 应天祈面色平静,以掌回之。 两掌相遇,迸发出璀璨的光流。 所有人都无法看清其中的画面。 光芒骤敛。 雷息再起。 青色残影如鬼魅般擦过应天祈的身体,不断重创着他。 直到李迷提显出身形,以劫光为剑,斩向应天祈。 应天祈随意出手,握住了他的“剑”,然后邪肆说道:“神的一面你见过了,接下来,是不是还见一见魔了。” 只见应天祈退身而入虚空,双眸赤红,无数魔气缠绕其身。 李迷提神情不变,清光再明,周身镀上了一层仙气,现在的他,已是真正的人间之仙。 上古魔气与天净十重之下的依然在道法尽放光华。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震撼无比的心灵再次收缩、颤栗。 不愧是上古遗神! 不愧是人间之仙! 江河翻涌,天崩地裂。 无数劫光落下。 无数雷霆响起。 仿佛天堂。 犹似炼狱。 在无比的耀眼光芒中,应天祈和李迷提同时坠落在地。 所有人屏息凝神,诧然望去。 李迷提站了起来,依然无碍。 应天祈也站了起来,周身金光缭绕,那是神魂涣散的征兆。 魔修们的心情不由低落,即便手段通天,军师大人还是无法杀死李迷提吗? …… …… 第145章 飞升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你的了。”李迷提说道。 应天祈点头道:“是的。” 正如李迷提所言,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仙神林立、修者无数的世界,神国被时空乱流充盈,沦为遗弃之地,天地之间再无充裕的灵气可以供养神元。道门传承的秘法可以让李迷提这样的大修行者窥得天机,但那些普通的修行者终究与仙无缘。 李迷提说道:“所以,在这里的你,怎么能赢呢?” 应天祈说道:“至少,我还存在。” 存在,便是强大之处。 李迷提说道:“凡是现存的,都是应当毁灭的。”(注) 应天祈说道:“那你得有这个实力。” 听到这句话,李迷提开始沉默,沉默地表达自己的不屑。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谁才是正确的吧。” 这是以杀证道的意思。 应天祈点头应是,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李迷提伸手向天,虚境中的云层瞬间绞动起来,雷声般的嗡鸣传至地面,产生极大的威压。 众人看着这幅画面,顿时惊心动魄,纷纷敬畏地拜倒在地。 青色的电弧在黑云中缭绕,隐约可以看见一道天门。 忽然,无数道神圣的光线从虚境之中释放出来,那些神圣而庄严的宫殿也渐渐浮现出真实的面目。 那些就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仙阙,那里就是真正的神国吗? 魔修们心情低落地看着应天祈。 冰鸾甚至已经隐隐后悔。 祸妖吊着嗓子眼。 纪霜盯着应天祈的背影,无限担忧。 侯幽看着太虚宫众人,准备先拉几个垫背的。 盲叶看着应天祈,神情平静。 “现在呢?感觉如何?”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问道。 “虽然不比当年,但好在还可以为所欲为。” 应天祈神色自若道。 “狂妄!” 道法一施,劫光降落。 这时,应天祈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这么厉害,咋还不上天呢?” 因为专注,玖吾山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这句话。 有人以为是戏言,有人认为是死撑。 李迷提却放下了手,眸光略滞。 “时间到了。” 应天祈看向苍穹,露出欣然之色。 李迷提眉心微蹙。 应天祈说道:“你该上天了。” 李迷提疑惑道:“这都是你算好的?” “是的,跟你一样,我也在等着今日。” 人间信仰,雄城灵脉,与真正的神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应天祈莞尔,坦然屈指。 际此一瞬间,天空忽然生出一道裂缝。 李迷提望向苍穹,生出无限神往之情,然后转为粲然一笑。 一粒金光在他深如古井的双眸里变得极亮。 轰的一声! 一道光柱贯了下来,落在他的身上。 这道光柱里蕴含无数圣光,是真正的神辉,远胜之前那些被道法召引而来的仙束。 李迷提沐浴在壮丽的神辉中,由衷地笑了起来。 五百年的守望,一生的追寻,此刻都化为肆意的欢忻的笑。 他看向应天祈说道:“修道五百年,今日看来,你才是我的机缘。” 应天祈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天空,想着久远的往事。 浮云万朵,皆着金光。 虚境极高处,万道金光从光柱之源散放,映射人间。 画面无比神圣。 无论北域还是南疆,东洲还是西荒,都能清楚地看见此方天地的神圣之象。 在场的都是修行之人,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听着李迷提欢快的笑声,太虚宫人跪倒,生出无边的欢喜与崇敬。 “这笑声可真够无耻的。” “怎么不是呢?” “是个屁!” “呸!” “算什么仙人,日他的仙人!” “我都嫌恶心。” 与那些大受震撼的魔修们不同,侯幽、小林神、纪霜、姜云虎都情不自禁地喷了脏话。 祸妖翻了白眼。 冰鸾祈祷着意外的发生。 …… …… “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 “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 “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 “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众人听着道宗的仙语,无不心旌摇荡,感悟颇多。 不归山的人不知所云,在震撼之余,只觉得有些装腔作势。 应天祈通晓道典,解释心神之后,不以为意,但神光入体,还是让他有了很不一样的感觉。 …… …… 李迷提的视线落在应天祈身上,眸光极淡说道:“我已厌了人间,可敢上天一战?” 应天祈不乏欣赏地说道:“有何不可?” 太虚宫的众位长老虔诚拜倒:“恭送道宗升仙!” 众多弟子亦拜倒:“恭送道宗升仙!” 晏洋、陆鸣和墨寒在洛川城外的茶铺中,说出了同样的话。 …… …… “大道今无外,长生讵有涯。” 李迷提的声音悠远空灵,响彻人间,正是仙音。 “天地睹方圆,吾道亦悠悠。” 所有太虚宫弟子如沐春风,心潮澎湃。 所有魔修震颤不已。 …… …… 数千年来,这是世人第一次见到的飞升之象。 五大宗门之所以被称为仙门,是因为古籍中确实记有先人飞升,而纳天地灵气入道法修行,也的确是修仙长生之道。 但无论是方面的道衡真人,还是云往空、易水云,都只是人,人间的人。 仙人只是一种远超凡人的象征。 直到今天,无数人才知道,羽化成仙的传说是真的。 执领仙道数百年的太虚道宗李迷提,终于打破末法时代的禁锢,迎来了飞升之机。 神阙重现,天门已开。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道贯通天地的神辉。 因为这一天、这一幕,将会从根本上改变大陆修行界的历史。 可以说,这是两千多年来,人类面临的最重要的时刻。 面对如此重要的时刻,所有人要么震撼、要么恐惧、要么激动流涕、要么无知。 应天祈却很平静。 他的平静也让李迷提恢复了平静。 又一道炽白的光柱落在李迷提身上,他的身体飘了起来。 这道光柱便是前往神国的通道。 他看了一眼应天祈,淡然说道:“来吧。” 下一刻,他的身影来到了万丈之上的虚空中,以极快的速度上升着。 所有人都在目送李迷提的远去。 应天祈侧身,眉色如望远山。 …… …… 第146章 前尘往事与云烟画面 裴越灵瞬行来到天箓峰,看守的魔卫还未反应过来,便倒地晕了过去。 他飞身来到崖洞前,一眼便看到了结界中的姑姑。 裴清离看到越灵,焦灼的心情终于走了一丝欢悦:“越灵,你来了,快与阿姑合力破开这结界。” “阿姑,原本我也不想让你去冒险,可是,我怕你以后会后悔一生。” 裴越灵看着裴清离说道。 “越灵,你……” 裴越灵取出山海钟,以尚未纯熟的元虚指点去。 伴随着一声轰鸣,山崖震动,结界上的妖力倏然散开。 裴清离还来不及高兴,就看见裴越灵一口鲜血喷出。 以他现在的修为催动山海钟,确实非常勉强。 “越灵,别伤着自己。” “姑姑不用担心。” 越灵擦掉唇角血渍,沾血的手托起了梦魂石。 梦魂石已然认他为主。 和山海钟一样,梦魂石也是云梦镇派之宝,可摄魂夺魄,窥前世今生。 只是梦魂石虽有摄人魂魄之奇能,如何能破除应天祈以神力设下的结界? “阿姑,你让开一些。” “越灵,不要勉强。” 只见裴越灵将山海钟置于结界之前,催动梦魂石。 轰的一声,山崖震动,大放光华。 裴清离挥手散去烟尘,看向结界。 结界依然在。 裴越灵撑在地上,口吐鲜血。 这是应天祈亲设的禁制,裴越灵修为尚浅,即便合山海钟与梦魂石之力,也不可能将其破除。 好在以重伤为代价,裴越灵终是破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那道裂缝没有继续扩散,涌泻出细微的湍流。 “越灵,你没事吧?”裴清离担忧问道。 裴越灵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裴清离,略微动念,无数紫光从梦魂石里射出,迂回、融合,然后显出一张极美的面容。 “玉姨!” 裴清离流露出讶异的神情。 那张面容依旧那般美丽,声音也依旧那般温柔。 “清离,还记得从东海之畔救回越灵的那天吗?你被李迷提设计陷入虚迷幻界,军师来天箓峰救下了你。” 裴清离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 “也就是在那时,军师通过梦魂石进入了你的识海,而我则在外面看到了你们的前世今生。” “你获救后,军师令我保守秘密,我则要求他此生永远保护你,事实上,就算我不要求他,他大概也会这么做的吧。” “我想,当你看到这段记忆的时候,你们已经到了应当尽释心结的时刻。” “梦魂石会助你忆起前尘种种,希望你与军师一切安好!” 画面渐渐消失。 裴越灵站起身来,念咒催动,梦魂石光芒大盛。 在梦魂石的驱动下,那些储藏在其中的意识片段在空中回荡,然后穿过结界,宛转来到身前。 裴清离指间一触,无数光毫带着无数记忆片段,涌入她的眉心,识海中顿时有无数画面飞散。 仙庭初遇。 他是至高无上的千幻元极天祈神尊。 她是问心宫神女的二徒弟。 千年相知千年误。 魔族内乱。 空间壁障被打碎。 域外乱流横扫五界。 玄尘道祖身陨道消。 天道紊乱。 仙神灰飞烟灭。 姐姐舍命救下摩宣。 他耗尽神元送自己下凡。 陨石落下。 他在东海沉眠两千年。 直到那日,她与他终于重逢。 然后从火炎山洞一路走来。 物换星移,仙神不再。 数万年的相伴,却如此铭心刻骨,怎能相忘? “你怎么舍得要我忘记,一个人守着,看着,然后永远地离开。” 前尘种种,一息尽知。 裴清离的眼角滑落两滴晶莹的泪珠。 原来,我就是司涵,司涵就是我。 原来,你就是我的归宿。 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你还是想和从前一样,把什么都担下来。 不,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这一次,你休想得逞! 裴清离的眼眸里升起两团金色的火焰,全身散发出无数晨光。 一声碎裂声响。 真凤冲出结界,显出裴清离的身形。 她的眼神里只有生气与幽怨。 泪水却沿着下颏滴落。 看上去有些不和谐,却让人非常动情。 裴越灵自然无法看清那些画面,但知道那必定是来自另一个人。 那个人自然便是姑姑的前世。 前世为因,今世为果。 云梦道法里很有多类似的描述。 但他不知道现在的姑姑还是不是以前的姑姑。 还是那一张脸,可心境和气质,又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 比如魔气更加内敛,仙气更加浓郁,仿佛神女。 比如眼里的执着与倔强,此刻尽数化为了柔情。 当你凭空多出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时,你还是你吗? 数万年的记忆与几十年的记忆相融,不用多想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或许也是应天祈不想让裴清离记起前尘的原因之一。 如果不是当初玉烟罗用梦魂石搭桥,让应天祈进入裴清离的心识助其逃脱虚迷幻境,从而看到了那些过往,这些往事就没有揭破的可能。 应天祈以为玉烟罗只是看到,未曾想被她梦魂石储藏了起来。 玉烟罗知道两人之间如果心结不解,必然难以战胜李迷提,于是让裴越灵在适当的时间来做这件事情。 裴清离站在裴越灵身前,手掌轻挥。 数道晨光涌入裴越灵身体,恢复了他的伤势。 “你还是我姑姑吗?”裴越灵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清离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永远是你姑姑。” 裴越灵顿喜,请求裴清离带上自己。 裴清离再没有理由拒绝。 她和他是姑侄,自然同仇。 那些守卫闻声而来,见得裴清离已在结界之外,哪里还敢妄动,纷纷跪倒在地。 裴清离没有理会他们,望向东面的群山,面容凝肃。 “来不及了!” 裴清离说道,“我先走,你待会儿来。” 不待裴越灵开口,嗖的一声轻响,裴清离便化作一道火线冲入了峰外的云层之中。 云缘欲燃。 青林连片断裂。 群山相继崩碎。 可见她的速度有多快。 看着那道火线消失,众人斗志昂扬。 裴越灵急道:“还在等什么?召出飞辇,去玖吾山。” 现在的不归山,军师与三大殿主都不在,尊主又刚走,魔修们见裴越灵已经发话,哪里肯迟疑,当即去千刃峰启动飞辇,支援尊主与军师大人。 …… …… 第147章 天意不远人之情 所有人或敬慕或不甘地目送李迷提进入神国。 只有应天祈在静静地等待。 直到李迷提已经进入神国之门的引力圈,沐浴在璀璨的神辉中,应天祈才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的笑声落在所有人的耳中,是那样的放肆而且邪恶。 这种毫不掩饰的笑容在他的身上极为罕见。 冰鸾与祸妖相视一眼,莫名地放松下来。 盲叶的面容凝重起来,空洞的双目仿佛有了神采。 “终于等到了,因为那所谓的天命,我才留你到现在,李迷提,我还真得多谢你了。”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应天祈双手相合,然后敞开。 一道神光落在他的身上,金色双翼倏然展开。 众人惊愕无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应天祈一直在等着道宗飞升? 不待众人明悟,应天祈举手向天,圣辉凝结,一道白色光柱同样落在他的身上。 李迷提是以无上道法重启天门。 应天祈则是随手召引。 难道在先前的对战中,他一直有所保留? 不愧是魔神。 数十丈长的双翼扇起一场风卷,众人掩面而退,应天祈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飞向神国之门。 忽然,天门震颤。 无数雷电从虚空各处裂出,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雷网。 对于这位曾经的千幻元极天祈神尊,天道意志的态度果然有所不同。 “来!” 应天祈淡然视之,举掌向前。 金色流矢刺破雷网,进入神辉之中。 …… …… “原来如此。” 盲叶轻声叹道。 他是世间少有的慧者,当应天祈说出那句话之后,他便看到了个中因果。 “天命已然注定,太虚从此无名。” 这是什么意思? 太虚宫要亡了么? 那些望向盲叶的太虚门人,眼神里满是疑惑、哀戚与不愿。 …… …… 光柱中的两人一上一下,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天门。 李迷提看着大泽前方的那座孤峰,说道:“你也来吧。” 他随手一挥,便有一道清光从衣袂间穿越数万里而落入不归山中,应天祈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那道清光如箭矢般落在后山,须臾之间,大地剧烈震动起来,无数碎石滚落,将三座魔殿摧毁,从地底涌出的岩浆形成恐怖的火流,焚烧着不归山的一切,许多魔修在嘶喊声中死去。 “李迷提,尔敢!” 一声怒喝之后,隐寓和伊古同时出手,以魔气衍化玄霜之力熄灭地火。 望着不归山的惨状,李迷提的眼神冷漠至极。 是的,即便道心清静无碍,即便在登仙之前,他还是想杀人,他还是不肯放过裴清离。 因为他知道,裴清离不会放过他的人间。 “既然他为了保住你而不惜拘禁你,那么我现在放了你,你快来死吧。” 李迷提看着下方的应天祈说道,“来陪他一起死吧。” 在他的设想中,飞升之后,他便会启动天罚,以无上仙法诛杀应天祈与裴清离。 如今应天祈上天,他的眼光自然要落在裴清离身上。 然而,他很快便发觉不对。 因为裴清离并不在山中。 他的视线往人间一扫,“原来在这里。” 李迷提看着疾速东来的那道火影说道:“你既然来了,那便死吧。” 他一挥手,蓝色雷霆迅疾落下,缠绕着那道火影。 火影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仍在前进。 神国的通道已经打开,李迷提与他正登天而去。 应天祈看着火影中的她,心中漾出暖意。 看着她疾速赶来,他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他不想让她知道的那些过往。 现在的他,神力渐复,神魂也渐趋完整,稍一动念,便知道了所有事情。 按理来说,他不说,她便不可能知道。 可是因果,或者说天意如此。 他当初通过梦魂石进入她的心识救出她后,因为受伤,离开得有点急,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玉烟罗用梦魂石看到并记下了一切。 至于后来,不想也罢。 他知道她的性子,也知道她待会儿会做些什么,所以,当那些金色雷霆再度落下的时候,他并没有选择拦截,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上空的李迷提追去。 强烈的日光将所有气息驱散,应天祈与李迷提清晰地看见了彼此。 万道霞光之中的天门已经近在眼前。 李迷提最后看了一眼人间,说了一句话,便义无反顾地越过天门而去。 应天祈也来到了天门前。 …… …… 太虚宫道场。 李迷提的那句话清楚地响了起来。 ——“拦住她!” 众人神情顿异。 拦住谁? 盲叶和南音没有意外。 能让道宗在飞升之际还如此在意的,自然是裴清离。 在应天祈飞入虚境之后,她正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赶来。 整个世界都听到了那声凤鸣。 那声凤鸣很远。 但其回声响彻整座大陆。 凤鸣里带着很多信息。 有愤怒。 有害怕。 有不要。 有挽留。 魔修之中的祸妖和天邪冰鸾速然出手,向着十余位长老杀了过去。 大阵早已破损,十余位长老哪里会是两位惊世大妖的对手。 片刻之间,便有五位长老相继变成了蓬蓬血花。 忽然,元极殿里射出一道磅礴的清光。 祸妖双手撕开,却被轰了出去,落向千里之外的山林。 数道冰柱刺穿元极殿。 清光大盛。 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将冰鸾镇住,无数闪电嗤嗤作响,冰鸾落在广场上,全身焦灼。 只是瞬间,两位惊世大妖便相继落败。 难道太虚宫还有堪比李迷提的隐世强者? 忽然,三道清光从元极殿飞出,面向西方,列成瑶光、开阳、玉衡三个星位。 “慈溪师祖!” “北来师祖!” “斩木师祖!” 年轻的弟子惊呼起来。 原来是太虚宫的三位太上护法长老。 隐修多年的三位护法长老,踏着星位守在光柱之前。 裴清离正在赶来。 李迷提看了一眼人间。 三位长老便听从他的意志,严阵以待。 裴清离以远胜电光火石的速度来到了太虚宫。 她的目标是那道光柱。 道宗的意志非常明确。 三人之间有无形之弦,更有自然妙阵,祸妖与天邪冰鸾联手亦无法破之。 然而,三位长老面对那道火影,面容却极其谨慎。 一道无形大网横亘在天地之间。 真凤火影撞入。 所有人都听见了惊弦之声。 小林神、侯幽、纪霜、姜云虎正准备出手。 忽然,凤影消失。 裴清离如闪电般落在广场上,站在密布的蛛网里,衣裙疾振,气息何等强大。 天邪冰鸾错愕地看着她。 祸妖跳过残破的宫宇,落在广场上,嗅着空气中的气息,也发现了裴清离的不同,灵动的妖眼渐渐眯成了一条缝。 …… …… 残缺的道阵被彻底击毁。 不归山的魔王终于来到了太虚宫。 而她,也曾是太虚宫乃至整个仙道引以为傲的天之骄女。 随着仙忆的回归,真凤再次涅盘,除了光柱中的那两个人,谁还是她的对手? 剑声嗡鸣。 北来道人的腹部被切断,火焰吞没了他的身影。 屈指如弦。 慈溪道人倒在溪水里,艰难地喘息着。 凛意化刀。 斩木道人在空中碎成一蓬血花。 只是瞬间,三大太上长老便两死一伤。 所有人不禁错愕,裴清离竟然强到了此等程度! “牛逼!” 祸妖大叫起来。 …… …… 三位长老已然倒下,再没有谁能阻止裴清离来到那道仅剩的光柱前。 已经涅盘的她,自然不会受到天道的殛罚,无论神魂还是肉身强度,她都是真正意义上的世间第一。 那么,她能否像应天祈一样,召下天道神光,飞升入局呢? 光柱中,应天祈正在进入天门。 在她的手与光柱接触之时,无数闪电生出。 裴清离眉头紧皱。 她在尝试着把这道光束扯下来。 是的,她宁愿放弃复仇也不愿让应天祈再入神国。 这是为什么? 祸妖和天邪冰鸾不解,却也不能插手。 寂暝剑无声旋斩。 那道光柱是真正的天道神光,超越虚实,如何能被斩断? 除非有往世刃那样的太古神器。 裴清离咬着牙,继续尝试。 一道巨力轰然落下,将她弹开数丈。 裴清离凝眸望去,视线与应天祈相会。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乖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待裴清离说话,应天祈便抬眸望向上空。 “真美!” 他赞叹一声,那些神生里或美好或无趣或残忍或崇高的事情一齐涌现在识海,让他产生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他平静说道:“好久不见。” 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入天门,消失在万道霞光之中。 “不要!” 裴清离猛抓而去,光柱倏尔消失。 裴清离抓了空。 天地一震,云海深处那道门敛于一道金光。 神圣壮美的天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洛川城的那些画师飞速地描画着,眼睛在天空与画纸之间不停来回,青筋分明,额汗如珠,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 …… 第148章 扣天门 应天祈与李迷提已经离开人间。 裴清离终究来晚了一步。 在她怅然若失时,一道火焰向她袭来。 冰鸾情急之下,掷出封魔碑。 火焰吞噬封魔碑,燃野道人来到场间。 裴清离清醒过来,转身看着他,眸光轻敛:“虽然你会玩火,但你应该知道,我是真凤,并不虚火。” “那你就试试看!” 燃野道人拳头轰出,便是一道亮丽的火龙。 裴清离颇为不屑,眸中真火渐起,携着白色火焰的凤凰如箭矢迎向火龙。 巨大的火花在空中绽放。 火龙破散,凤矢向前。 燃野道人大惊,修为暴动,瞬间燃起周身火焰,一拳轰杀而去,却依然被凤火吞噬。 本命法器火元晶在凤焰中破碎为虚无。 燃野道人燃烧精血,以道法神通趋退数里,身上一片焦灼。 世间唯一能与凤火对峙的,便是天邪一族的冰魄雪魂。 燃野道人的道法再深,终究也强不过凤火。 凤火侵身,多年道法已然尽毁。 人们看着这一幕,无不震惊。 为何如此? 现在的裴清离究竟强到了什么程度? “杀了她!快杀了她!” 倒在地上的燃野道人神情扭曲,怨毒叫道。 枯石飞身而起,携带山势的一拳轰向裴清离。 裴清离一个响指,无数剑气迎之而上。 尖锐的刺穿声中,山岳崩解,山势尽破。 枯石神情惊恐,趋身而退。 裴清离伸手握剑,赤芒如线。 她用的是桑泽的天忍一字斩,将修为汇于剑锋。 这样的一剑,即便是李迷提也不得不全力应对。 枯石自知不敌,连忙催动山势凝成光罩。 嗖! 一道剑光向东飘掠而去。 这一剑,裂了深海与山丘。 枯石道人双手未合,滞在原地。 弱风拂过。 一道血线从他的额头生出,扩延至腹下。 嚓的一声。 枯石道人碎成了满天血花。 “不!” 燃野道人震惊无比,一道剑气随即贯穿了他的咽喉。 现在的裴清离,已然举世无敌。 萧茹扶着受伤的慈溪道人,见两位师兄身死,正想出手,却被盲叶喝阻,“够了,不要再有杀戮了。” “师兄,你……”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这场纷争该结束了。” 如果说应天祈与李迷提飞升以后,太虚宫的长老和弟子还有与魔道一战的信心,那么在裴清离一瞬杀死两位太上长老、现在又杀死燃野和枯石两位长老之后,他们的信心便溃散了。 更不要说此时从云中驶来的那些如云舟般的巨辇上又飞下来数百魔修。 裴越灵来到广场上,神情冷漠,掌心托着一颗紫光石。 盲叶等人自然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云梦两大神器之一的梦魂石,有摄人魂魄之能,传言山海钟也落在了他的手中。 眼下如果真打起来,太虚宫还能有什么胜机? …… …… 裴清离杀死两个长老后,便看向了盲叶。 道宗飞升,翟通、北来、燃野、枯石等长老身死,身为传功首座的盲叶便是太虚宫地位最高之人。 盲叶长老若是站出来,难道裴清离也要杀他吗? 虽然双目不在,但盲叶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而且安详。 显然,基于选择的生死,他不会在意。 因缘心鉴是他的道法。 但直到看见此时的裴清离,他才知道自己以前的很多想法都是错的。 道宗所行乃裴清离今日恶果之因,裴清离不喜这因果,那道宗便是错的。 既然都有错,那又有资格反对什么呢? …… …… 裴清离不再理会他,抬眸望向天穹。 天门经已关闭,只是虚影在。 她不是神只,更不是仙人,又做得了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清离握拳、屈腰、下腿、后蹬。 咻的一声! 碎石纷飞。 裴清离如逆行的流星,冲向天空! 仅逝数息,她便到了极高的虚境里,成为所有人眼中的一粒火星。 她要做什么? “回来!” 裴清离的声音破碎而清冷。 轰! 一道天雷落下,回应了她。 火星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 裴清离疾速坠落,身体过云峰而翻转,在广场上刻下极深的痕迹。 众人神情呆愕。 身上的雷息尚未散去,裴清离再次冲向天空。 轰! 裴清离砸破一座道殿,尘烟弥漫。 不待众人喘气,裴清离再次飞起,化作火凤扶风直上。 雷音未绝,电芒再现。 裴清落在西山道。 一截山峰随即崩落。 她像一只向往天堂的蝴蝶,一次次飞起,一次次落下。 人们无法判断她每次飞起后与天门的距离是否越来越近,却很清楚地知道她每次飞起所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即便她前世是仙人,今世却也只是凡身,承受如此多次的高空砸落,如何能不重伤? 她能撑多久? 她何时会放弃? …… …… 玖吾山各处不时会出现深坑。 山门大阵、道殿禁制,早已残破不堪。 太虚宫的人愈发屈辱和可惜,想要阻止却被妖力扫飞出去。 无数神雷密集如网。 轰隆巨响震得所有人不由捂住耳朵。 裴清离再次从天空落下,烟尘滚滚。 玖吾山所有地晶灵脉就这样被她用来轰击天门,让这些太虚宫人如何不疼? 器殿,藏书殿,悟道场、讲经堂,早已被砸得不成样子。 她还要折腾到何时? 裴越灵不知去了何处。 冰鸾看着她,摇了摇头。 小林神和姜云虎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南音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初那个在前堂苦练聚识成刃的小姑娘。 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她。 她的气息依然那般强大。 没有任何人敢嘲讽她。 她决然遥扣着神国之门。 似乎只要应天祈不回来,她就会没有休止符地以力破天。 …… …… 渐渐地,天光转暗。 天门与那些天宫建筑变得更加透明,这意味着留给裴清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然而她每一次蓄劲飞起,都会有强横无匹的天道雷霆将她击落。 那是残余的天道意志。 只有那两个人才能那样轻松地逾越过去。 玖吾山已经没有完整的道殿了。 便是叶钦齐平日最爱坐之吹笛的那方怪石,都已化为碎屑。 身体愈发沉重。 神魂渐趋紊乱。 她还能怎么办? …… …… 第149章 神国游者 虽然是千年以来唯一的飞升成功之人,李迷提对神国的想象与寻常百姓并无不同,琪花瑶草,云堦月地,仙楼琼阁。 可当他走进宏伟庄严的神国时,看到的竟是无数断壁残垣,乱流浊息,没有任何生灵迹象。 李迷提虽有预想,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 仙梯破裂、莲池染污、天柱倒塌、洞府坍缩,这算什么神国? 李迷提来到神国深处,看到了十八根承着金色巨龙的石柱。 他抬眼望去,龙首之上那散发着金色电弧的光团,应该便是应天祈的克物,可是气息里又有浑浊不堪的感觉,竟似魔气一般。 李迷提问道:“你是谁?” 那人说道:“我是接引你上来的人。” 李迷提说道:“我以仙法召引天机,才开得仙门,何曾由你接引?” “一介凡人,修了一点残篇断诀,当真以为可以羽化成仙,真是愚不可及。” 那人说道,“你还不配见到我,走远一些,我现在没空理你。” 李迷提默然无言,神识扫去,却没发现对方的踪迹。 这是怎么回事? 他向着宫殿深处走去,一边吸纳着仙气,一边查看着神国里的一切。 这里的仙气无穷无尽,按理来说生命应该很好存活,但除了那些断壁残垣,这里可以用荒芜寥落来形容。 那些空间裂缝,更是不可触的危险。 不时有浊息从里面泄出,摧毁着这里的一切。 一缕浊息擦过李迷提身旁,道衣瞬间被点燃。 李迷提的仙法也难以祛之,遂斩落一截衣袖,避去别处。 天柱如峰,人形如蚁。 李迷提来到了仙庭中心。 按照典籍记载,这里应该便是传说中的凌霄神殿。 果然,天柱后面,便是宝相庄严的神殿。 李迷提神识一动,便发现了那人的存在。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神国已经寂灭,你所看见的不过是废墟,你所执着的不过是虚妄,你不过是一片薄薄的幻影和没人理睬的回声。” 应天祈飞身而至,神冕银衣,犹似当年。 李迷提回过头,看向应天祈。 现在的他,气息内敛,肉躯不朽,神识深若渊海,已经是真仙人。 李迷提说道:“这都是你的罪愆。” 应天祈平静说道:“通明寂衍录虽然可助你打开天门,却不能让你获得真正的神力,而这里,才是我为你准备的死地。” 无论神国还是人间,应天祈都非常自信,仿佛从未将李迷提放入眼中。 “一切都在你的算中?”李迷提再次问道。 “是的。”应天祈说道,“从凤羽阁禁地初见你时,我便看到你有飞升之能,所以才会等到今日。” 李迷提挑眉。 “通明寂衍确实是飞升之法,但天地之灵已重归于寂,神国之门如何能为你而开?” “还是那句天谕:神太弱,换上妖怪,人太劲,自创天界?” 应天祈看着李迷提得意说道,“只可惜,让你飞升的不是神国,而是我!” 李迷提说道:“不可能,你已堕世为魔,如何还能控制神国?!” 应天祈说道:“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我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李迷提深情不屑说道,“想以此破我心境,你不可能成功。” 对象的意义以主体的感觉程度为限。 应天祈不再执着于让对方看清。 是时候结束这个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的故事了。 “纵令如此,那又如何?” 李迷提恢复平静说道,“现在是我最强大的时刻,你不见得能赢。” 应天祈摇了摇头,说道:“在人间,你当然无敌,但在这里,你没有任何机会。” 李迷提不再理会应天祈的攻心之言,转身入云。 南天门残破不堪,昔日的神将已经不在。 广寒宫的桂树果然极多,白玉桌前的月神像依然美丽动人。 蟠桃园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仿佛永远也走不出秋天。 蓬莱灵泉倒映出的身影有些落寞。 帝墟还有很多梦幻的气息,应天祈在此停留了片刻。 诛神台上乱云一片,隐约存留一些怨气。 须臾之间,李迷提便去了很多地方。 但无论他出现在何处,应天祈都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逛遍了很多地方,李迷提与应天祈同时回到原地。 应天祈说道:“可还满意?”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说道:“我名迷提,便是确信一切并非泡影。” 应天祈说道:“一切确实不是泡影,但是这段因果该了结了。” 李迷提说道:“你我之间,并无因果。” 应天祈随手一挥,那些仙忆便与李迷提外放的神识相融。 李迷提说道:“原来如此,你们都是有前世的人。” 应天祈再挥手,两人来到一片青崖上。 这片青崖曾经的记忆便浮现出来。 这里是道庭祖地,忘生崖。 李迷提看见了很多人,有些奇怪,直到看见了自己的重师祖,才发现那些是太虚宫历代的飞升者。 他们大都来了忘生崖,拜在了道祖座下。 李迷提平静说道:“这么看来,你也是大道一脉。” “俱往矣。” 应天祈挥手,两人回到凌霄神殿前。 李迷提望向神殿深处问道:那人是谁?” 应天祈平静说道:“他是魔君。” 魔君?上古传说中主宰幽冥的魔君? 李迷提说道:“他不是已经死在你的剑下了吗?” 应天祈说道:“他是魔君,自然永生不死,只是他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 李迷提说道:“一切都是你的谋划。” 应天祈说道:“当然,若非如此,我醒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李迷提神情微变。 无数仙气向两人涌来。 那些空间裂缝被流过的仙气瞬间缝原。 ——想来那些怪物已经走远。 应天祈回到神国,神魂渐渐恢复。 李迷提执念已了,心境圆满,境界再升。 天柱之间的云气围着两人卷动起来,形成庞大的云暴漩涡。 …… …… 人间,太虚宫。 天空里忽然响起闷雷。 众人震惊非常。 只有裴清离知道,他们已经仙庭里交上了手。 她燃起全身凤火,准备再试最后一次。 “姑姑,不要!” 裴越灵赶了过来,气喘吁吁。 他左手托着梦魂石,右手提着明光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劝停的意思。 小林神和姜云虎的声音飘了过来,也是同样的意思。 太虚宫的弟子也在看着她。 她再不停下来,太虚宫还能保住多少遗产? 裴清离没有说话,身上的凤火渐渐熄了下去。 冰鸾拖着残躯行近,看着她温和说道:“至少,他们还在战斗。” 是的,雷鸣还在继续,只是已经无法影响人间。 那个家伙还在神国废墟里作战,只是还没有回来。 裴清离望着那个家伙消失的地方,神情无比幽怨。 两千年了,你还嫌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吗? 你若敢输,我饶不了你。 你若不来,我就去找你。 一道碧落而已,能拦住我多少次? …… …… 第150章 葬身之地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李迷提吸收仙气的速度要快很多,所以这片云暴很自然地成了他的领域。 雷息渐起,电光缠绕,向着应天祈斩落。 恐怖的云涡中,不同颜色的光芒接连闪现。 天柱上出现无数裂痕。 云涡外缘溅射无数火花。 悬浮的宫殿与道场纷纷破裂落坠。 就连凌霄神殿里也传来一声怪噫。 难以想象数量的天道神光从何处而来,汇成璀璨的光海。 伫立在悬石上的雕像,残破的宫宇,颓倒的金墙,那张憔悴的脸……所有的事物都被照亮。 “原来这便是为仙?” “感觉如何?” “不虚此行。” “你果然是命定的飞升之人。”应天祈似有赞美说道。 李迷提说道:“杀了你,我会回人间。” 应天祈说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从进入天门的那一刻,这方空间便已关闭。 空间壁垒即便是上古的仙神也万难破开。 否则当年他也不会付出那等代价。 李迷提说道:“我可以修个几百年再回去。” 应天祈说道:“好想法,但是我等不了那么久,现在就了断吧。” …… …… 看着云层翻涌、闷雷不绝的天空,南音、慈溪等长老,有的神往,有的不安。 道宗与应天祈在人间平分秋色,在神国呢? 盲叶平静地看着苍穹。 他虽然没有肉眼,却拥有一双比任何人都要清明的心目。 很多人下意识地望向他,希望从他这里的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 盲叶收回视线,喟叹一声。 九霄惊变,沧海横流。 这是谁都无法预测的事情。 最终,他们的视线还是要落回人间。 道宗与应天祈就此上天。 多位同门惨死。 如此之多的魔修齐聚太虚宫。 长老们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很多弟子开始担心自己的性命。 然而当他们都想做些什么的时候。 一只红雁携书而至。 首席长老接过,查看后脸色有些僵硬。 ——这是大瑄皇帝陛下的战书。 向北望去,十万大军已经到了氓山西侧,离玖吾山只有二十里之遥,王雁冲的数千门大炮此刻只怕已瞄准了玖吾山,还有那些潜藏在各处的供奉高手。 与不归山不同,对太虚宫这样的仙门正宗来说,十万大军才是真正的洪流。 太虚若想应天而行,便不能违背亿万百姓之意。 万年道统,危在旦夕啊。 因此,他们祝祷着李迷提能获得这场战斗的胜利,既希望道宗在神国不朽,也希望自己在人间不败。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一位长老脸色惶恐,想要逃离。 天地飞霜。 冰鸾从高空里落下,一圈冰栅倒刺而出。 冰栅之内,是为领域。 那个长老被冻成冰雕,身体被冰鸾信手拍碎,彻底死去。 裴清离冷冷地说道:“谁敢妄动,就去给他陪葬!” 她说的“他”当然是叶钦齐。 …… …… 云涡如巨浪般分开。 金青两道光流交缠而上,火光飞溅,雷声轰鸣。 绵密的仙云被震散,断壁残垣上又出现无数蛛网似的裂纹。 应天祈与李迷提站在天柱上,相隔数里。 神光再现。 电群在两人之间描画着缭乱的痕迹。 须臾之间,李迷提的身上便出现了很多道焦痕。 半截青衣被电光击成灰烬,他的眉挑了起来。 如果说自己身在人间,纵令修为高深,也无法与神国里的仙气完美融合,但自己现在已是仙人,为何还是杀不了应天祈? “你的力量为何这般强大?”李迷提问道。 “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应天祈说道。 李迷提说道:“何事?” 应天祈说道:“你于人间无敌,因为你是人,但这里是天上,你自然不再无敌,而我于人间衰弱,在这里则会变强。谢谢你费尽心力,打开天门,让我找回昔日的力量。” 李迷提看着应天祈依然自信的模样,因飞升而舒展的眉心再次微蹙起来,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应天祈说道:“神国重启之日,便是我神力觉醒之时。” 是的,在凡间的他虽然也是一个神,但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 只有在哪怕变成了一片废墟的神国,他才有资格称神。 ——千幻元极天祈真神! 李迷提说道:“所以,这是一个局?” 应天祈说道:“若非如此,当年在凤羽阁禁地,你便已经死了,如何还能飞升成功?” “我不相信你能算尽一切。” “我不需要算尽一切,只要送你离开就行。人间是你的不败之地,而神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李迷提得到了令自己不安的解释,道心却悄然归宁。 神国已至,心事已了,还有什么可以敬畏的呢? 他目光向下,看了人间一眼,似乎是告别。 应天祈却知道不是,每一次与自己交手,这位太虚道宗的修为便会更上一层。 他决不会就此认输。 仙气浓郁。 清光至纯。 林无静树,川无停流。 变化才是永恒。 这位人间道宗果然又有所悟。 时间依旧流驶。 那些构成庄严神殿的金色光线愈发炽亮。 七彩祥云围绕神殿疾速旋转,其间天雷轰鸣。 神殿之内,二人的气息以某种无法想象的速度竞相升华,逐渐抵达巅峰。 不知过了多久,李迷提对着应天祈说道:“如果你真的是神,那便来裁决一切吧。” 看着仙气源源不断地涌入李迷提的身体,应天祈非常平静。 李迷提是道宗,但终究不是那位。 无论是对神力与仙元的理解还是对这方空间的掌控,他都要比李迷提高出很多层次。 从人间到天上,相对的强大变成了绝对的强大。 他是这方空间的主人。 他在这里度过了四万年。 李迷提如何还能是他的对手? 七道光柱凝成纯粹的梦幻神辉,整个神国都被强大的气息充盈。 欲藏天下,须应万物。 李迷提无路可退,只能调动仙气,对抗神息。 只是瞬间,他的身上便出现了数道裂口,里面的血液化作青烟缓缓飘走。 他在人间无敌,终究是在人间。 这里是天上,在仙庭。 应天祈不仅伤势恢复,气息也更加深不可测。 无数青色光丝刺破虚空,向着应天祈而去。 这些数之不尽的光丝里有无尽仙气与万千道法,比空间裂缝还要恐怖数百倍。 眼看着无数青色光丝便要将应天祈缠住、刺穿或者切断。 他的身影却隐入虹雾之中。 青色光丝入雾,发出连续不绝的切割声。 李迷提的眉心皱了起来。 数十道青色光柱轰击而下。 虹雾就像虚拟不实的风景一般,纹丝不动。 忽然,虹雾散开,一片空无。 身后的仙云剧烈纹动。 李迷提毫不迟疑地转身,掌中青光如剑,向那片云层刺去。 喀喇数声,那处空间被青光击中,瞬间便破了。 无数空间碎片飘落,然后悬停。 李迷提投注惊诧一瞥,化作残影疾退。 一道彩虹从虚洞里射出,经由无数碎片,分化成无数虹光。 嚓嚓嚓! 李迷提辟易千里,身上出现无数裂口,鲜血汩汩淌落。 应天祈踏着星位,不停闪现上前。 李迷提漠然视之,举起右手,风回电激。 应天祈察觉到周遭变化,身法更快。 雷惊电绕之下,幻影难寻。 虚空中出现无数黑色光浆,都是雷电击空的显兆。 两道清光如流星缀入飞电,在虚空中追杀着应天祈。 在李迷提的扫视下,那道幻影的速度越来越慢。 星飞电急,那道幻影被电群围困,现出身形。 李迷提神识一动,无数闪电凝成一把巨剑,斜斩而下。 应天祈抬眸,一根手指点出,星光熠熠。 巨剑与细指相遇。 啪的一声。 巨剑崩碎,散成闪电消失。 李迷提握住一片仙云,一拳轰杀而来。 应天祈扯下一半天色,一掌横推出去。 轰! 一座仙殿化为虚无。 仙阶碎裂,向着云涡坠落,很快便消失不见。 应天祈撞破彩云,折身而回,指间微动,划出一个“乂”字。 两道撕裂虚空的力量在李迷提身前交汇。 李迷提刚受重击,无法避开,吐出一口鲜血。 外放的神识还未收回,便遇着了满天星辰。 满天星辰来自应天祈深邃的双眸。 这是应天祈的意念空间。 自月傀城外被应天祈以神识重伤之后,李迷提一直避免与应天祈发生神识接触。 直到刚才,以仙法所召的太古雷电始终追不上应天祈的星移之术,他才动用神识锁定对方。 应天祈破了他的道法,抢先伤了他,外放的神识难以收回,他便被对方摄入了心识世界。 上古神尊的意念空间,别说李迷提,就连那些远古仙神也决计无法逃脱。 陨石如雨落下,李迷提艰难避退,剑斩法破,气息渐颓。 满天星辰却还是那样浩瀚而静穆。 忽然。 星光汇聚,一道光柱轰落。 李迷提一剑斩之。 光柱散灭。 星海微颤。 李迷提吐血,本命道剑化为飞灰。 道袍疾阵,双手相合,李迷提向着星辰海洋发出了最猛烈的一击。 青色光柱轰入满天星辰,却如水滴入海,宁静无声。 忽然,无数光线从星辰里生出,光线旋绕,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万丈光芒照亮整个空间。 李迷提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巨圆形的空间里,空间外是浩瀚的七色光海。 光海里有无数星辰,星辰后面有一张美到令一切生灵敬畏的脸,那张脸李迷提自然认得。 那些星辰是那样庞大。 李迷提所在的空间是那样的渺小。 而李迷提本人已经无法用渺小来形容。 他就像被困在气泡的一滴水汽。 气泡外是天空。 而天空不过是应天祈身形的千分之一。 身化千亿? 法天象地? 挪移星辰? 传说都是真的! 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李迷提再如何心境清静,也会被深深摇撼。 看着那如梦似幻的身形,他终于流露出一丝惊惧。 满天星辰明灭,似是回应。 那道身形侧眸,无数虹光倾泻。 一道金色弧光划过。 李迷提的左手离开身体。 一道蓝色弧光划过。 李迷提的右手离开身体。 红色弧光和青色弧光划过。 李迷提的双腿崩碎,血肉飘散。 身体倒下,似坠入无尽深渊。 李迷提神情惘然。 紫色弧光正在降下。 那不是救赎,而是抹杀。 星辰之中,那可恶的笑容…… …… …… 第151章 妄念一执 风声呼啸,云浆流动,远处传来塌落的响声。 李迷提睁开眼睛,看到了踏云而立、沐浴在圣光中的应天祈。 眼里的惘然渐渐消散,然后恢复清明。 潮鸣止歇,雷嗔变哑。 李迷提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 虚实之间,自有生死。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手段应天祈在祸妖和冰鸾的身上都曾使用过。 只不过这里是神国,他遭遇的神念拟态攻击要比两妖恐怖数百倍。 他看向应天祈,准备做一些事情,眉间心上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凉意。 他紧抿的唇角缓缓张开,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一道凝实的虹光穿过了他的身体,带来很不一样的感觉。 似要飘然而去。 似要融入天地。 李迷提挑了挑眉,说道:“原来是这样的因果。” 应天祈平静地点了点头。 为了飞升,李迷提持修无情之道,强行切断了在世间的所有因果。 但现在看来,他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因果。 他还是一个人。 还是那个绝情灭性、只知道修行悟境的道徒。 还是那个以飞升为志、寻无尽去处的信者。 那么,李迷提究竟是谁呢? 六百多年前生于洛川寻常百姓家,与姜姓邻居家的孩子一起长大。 小时候衣食上虽然过得不好,但有那个家伙陪着,也算开心。 某日在桥头嬉戏时,看见一群修行者打斗,道法波及街巷,数百个普通民众被连累死去。 其中当然也有两个孩子的亲人。 修行者行恶。 报官官不应,投亲亲不慈。 幸得一位心善的商人出钱,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才被殓葬。 两个孩子依旧在陋巷里成长着,见证了洛川城的繁华与腐朽、冷漠和肮脏。 当同龄人还在唱着魔王可怖、仙人必诛之的歌谣时,两个孩子却渐渐地平静下来。 然后,他们有了不同的想法。 姜姓孩子要经商,成为洛川城最富有的人。 李姓孩子要修行,成为天底下最强大的人。 于是,他们背井离乡,开始行走在不同的理想之途。 李姓孩子不远千里,去了玖吾山,幸得某位涉红尘的长老看中,被领入了太虚宫,获得了道号——迷提,正式成为太虚弟子。 不久之后,那位长老成为道宗,李迷提也因此成了道宗之徒。 光环加身,他却未有片刻懈怠。 刻苦修行让他的修为一日千里,四十岁时便入了天净七重。 然后,他开始游历天下,结识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云梦那对最有天赋的道侣。 一百二十岁那年,他正式成为道宗,接过了除魔卫道的大旗。 而在那之前,祝之澜已经击败闻名天下的魔王的穆冥川,成为了新代魔王。 江湖逐渐成为他、祝之澜、易水云三人的角力场。 在洛川城,他们打了一架。 在西海又打了一架。 总是难分输赢。 于是他们开始斗智,以江湖为棋盘,以门人为棋子,波澜不惊地掀起了三百年的腥风血雨。 其中,他赢了很多次。 云梦之变后,仙道大损,他以无上仙法拟寂暝剑意,设饵诱出渴望延寿的祝之澜,联手其他四位同道,欲在魔族遗址千岐山一举铲除不归山魔教。 那一战,祝之澜重伤,止婪殿殿主伏诛,魔道从此不复锐气。 在祝之澜的全力一击之下,他当然也受了伤。 裴秋原是丹道大家,当即请他去东云城疗伤。 也就是在那里,李迷提见到了裴秋原三岁的女儿,那个极有希望涅盘觉醒的真凰之女。 以他的境界修为,当然看出了裴清离的不凡。 而裴秋原也隐晦地表达了要他收自家爱女为徒的意愿。 自此,一个隐秘的想法在他的道心深处悄然生根,发芽。 尤其在裴清离成为他的徒弟之后,每日看着勤修道法的裴清离,这种想法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连他慈悲的道心都压制不住。 他甚至为此转修道法,开始真正地太上无情。 天道的垂青、道法的大成,让他愈发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终于,在那阴郁的一天,他罩上黑袍,戴了鬼面,瞒过所有人,拿着那个古鼎,去了凤羽阁。 后来的事情便是今日的前因。 即便谋想多年,狠杀故友,他还是没有得到真凰精魄。 应天祈与寂暝剑出世,那个孽徒击杀祝之澜成为魔王,江湖局势在这数年里天翻地覆。 曾经的对手死去。 最骄傲的传人被自己亲手抹去。 五大仙门,唯余太虚。 他以退为进,潜心修行,献祭天机,终于成功飞升。 …… …… 金色光霞如糖浆缓缓流动。 无垠神国尽收眼底,残破而神圣,寂寥而肃穆。 李迷提略感满意,于是平静。 执念已了,死生无惧。 数万年的辰光里,应天祈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比如有个神将,头被斩落了,还坚持为故主复仇。 比如有只丧了爱人的神鸟,一生都在填补幽海。 比如有个远古神只,追逐太阳而死。 比如有个混沌大物,隐匿于天道,试图掌控六界,即将功成之时却被众神之主毁灭。 李迷提当然也是这样的人。 虽然只是妄念一执,却也有可敬之处。 李迷提看出了应天祈的情思,说道:“但我终究做到了我最想做的事情,虽有遗憾,却也欣然。” 应天祈负着手,点了点头。 李迷提说道:“而且我没有输给你,而是输给了我自己。” 是的,如果他不执着于飞升,以他天净十重的无上修为,人间没有任何人能战胜他。 祝之澜和易水云不行,裴清离和应天祈也不行。 “但这是注定的,我见到你的那一刻,便看到了今日。”应天祈看着他说道。 李迷提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释然说道:“看来天数果然不可逆转。” 应天祈宁静说道:“所以要为所欲为。” “世界果然有大欺骗。” 李迷提微笑说道,“你用这片天地欺骗了我,那么有一天,你会不会也被它骗过去?” 大道果真不远。 天地亘古如斯。 “一刹足矣。” 李迷提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应天祈粲然一笑。 满天虹光盛放。 …… …… 这场仙神交战看似持久,实则只过去了很短的时间。 人间暮色未尽,天上宫阙依然。 这场战斗在某位存在的见证下,终于结束了。 李迷提的身影消失在虹光之中。 应天祈的声音徐徐响起。 “欢迎来到剑域。” “剑灵之域……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把你永世禁锢在这里,从今天起,你将成为新的寂暝剑灵,你的修为将成为寂暝剑的力量,我不会封印你,更不会抹除你的意识,我要让你受尽业焚心之痛,承受她所受过的所有痛楚,直至灰飞烟灭,这是你一身罪业的果报,也是你欠她的。” …… …… 第152章 天上的孤寂,人世的流连 雷声渐隐,流云渐缓,天空渐晴。 人群分开,一个少年来到场间。 在这里,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但谁都知道他头上的冠冕以及锦衣上的龙纹意味着什么。 果真如传闻所言,大瑄现任皇帝陛下只是一个舞勺之年的孩子。 无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因为就是这个少年皇帝,在道宗与应天祈登天之后,以最强硬的姿态向太虚宫宣战。 现在他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是因为与魔教联盟有恃无恐,还是改变了主意? 王朝清想着先前的战书,看着元吻说道:“王朝重履天南,陛下何必如此?” 元吻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面容慈和的盲叶身上,以君皇的气度认真说道:“你们这些江湖宗派只会借着正道之名勾心斗角、自相残杀,如何能理解道尊的伟大构想?道尊待朕如父如兄,若是他没有回来,你们,都要死!” 他是大瑄皇帝陛下,代表的是北域众多修行者、百万将士和亿万民众。 没有李迷提的太虚宫,如何能够抗衡这些?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盲叶的脸上依旧一片温和,“八百载山河无恙,陛下万圣之尊,既然来了,那便是太虚的客人,还请入殿休息。” 元吻说道:“朕乃恶客,还是在此为宜。” 在旁人看来,盲叶长老对大瑄皇帝态度谦和,很可能是在准备妥协或等待新的变化。 但元吻没有多想,他在这里,便代表着北域亿万军民对不归山的坚定支持。 盲叶目盲心明,没有再说什么。 元吻于是不再理会他,来到裴越灵身旁,一手搭着他的肩膀说道:“得想个办法让裴尊主停下来,不然,怕到时候拿不下他们。” 裴越灵面无表情说道:“你以为他们还有胜机?” “也对。”元吻看了一眼天空,嘟着嘴说道,“反正道尊总是要回来的。” …… …… 大战后的余息很快散去。 应天祈抬头望了一眼虚空,然后张开手掌。 云开。 无数神光涌入他的身体。 片刻之后,应天祈睁开了眼睛,眸中星光宁和。 “高处不胜寒,果然是虚言。” 应天祈望着乱云涌动的无垠仙庭,神色有些怅然,“如今三界,还有谁是我的对手?” 一道熟悉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或许是我。” 应天祈唇角微弯:“你硬气不减当年呐。” 那道声音悻悻说道:“哈哈,我就知道除了我,没有谁弄得过你。” 应天祈说道:“所以,这些年是你一直在帮他?” 那人说道:“本座可没有兴趣管你不归山那点破事。” 应天祈说道:“若非知道你无能为力,否则你以为我还会同你和气地说话。” 那人说道:“仙族都已经亡了,少在我面前摆你那神尊的架子,还不进来见我。” 应天祈摇了摇头,踏阶而上,须臾之间便进了凌霄神殿,然后看见了那道多年不见的背影。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个少年模样,容颜极美,眉心一点煞红。 “好久不见了,摩宣。” 应天祈开口道。 “好久不见,老朋友。” 叫摩宣的少年开口道。 他是摩宣,幽冥末代魔君,应天祈的挚友。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座石像,那座石像的原身是位美丽的女仙,名唤司清,是司涵的族姐。 摩宣说道:“没想到你真能活到现在?” 应天祈说道:“你应该知道我睡了多久。” 摩宣哼了一声,说道:“你有我睡得久?” 应天祈说道:“好在我们都还活着。” 摩宣问道:“多少年了?” 应天祈想了想,说道:“两千四百八十九年。” 摩宣说道:“是吗?我还以为已经几万年了呢。” 应天祈说道:“孤寂使然。” 摩宣看着心爱之人的雕像,摩挲着手中的青花:“在孤寂中体味另一种孤寂,其实我并不孤寂,等多少年都可以。” 应天祈轻嗯一声,说道:“我等不了。” 摩宣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应天祈说道:“我要回去。” 摩宣说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应天祈说道:“我当然能回去。” “喔,你如何回去?” 摩宣好奇说道。 “帮我。” 应天祈认真说道。 摩宣白了他一眼,说道:“最后一次飞升为神,你确定要回去?” 应天祈说道:“她在等我。” 摩宣说道:“当年天道崩解,世间能活下来的只有你我,你却耗尽修为送你那小情人进入轮回,反过身来却夺了我的寂暝,自己逃到下界去了……” 应天祈打断说道:“寂暝难道不是你给我的?” “哦,是吗?那我可能记错了。” 摩宣认真说道,“即便借助寂暝,斩破轮回也毁去了你的先天神体,曾经的三界共主神力尽失,再来一次,你确信能撑住?” “所谓的轮回不过是道更坚固、更高级的空间壁垒而已。” “就算如此,现在的你如何破开?” “我知道你有办法。” “就算我有办法,给你用了,那我怎么办?” “你暂时不会离开,而且你还有办法。” “你可知无耻二字怎写?” “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写给你看。” “看来,我确实只能一个人。” “你可以去人间。” “人间与此都是同等的存在。” 摩宣望向神像,黯然说道,“不同的是,当年你护住了司涵,我却没能护住她。” 应天祈看着那座绝美无俦的神像,想起当年那位敢爱敢恨的司清上仙,说道:“ 她该是无悔的。” 摩宣神情柔软说道:“我答应过她,永远听她的话,如今她没醒来,我如何带她离开?” “你这是死理。” “这是我对她的承诺。” “承诺便是镣铐。” “也是存在的理由。” “是吗?刚好,我对她也有承诺。” “那你走吧。” 应天祈默了一瞬,说道:“这次回去,我会到那边去看看。” 摩宣悠然一笑,说道:“祝你好运。” 他们是最“门当户对”的朋友,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架,喝过很多酒,很多事不用多说便能知晓。 摩宣会继续在这里等她醒来,而应天祈要回去陪在她身边。 除了身份地位、法术修为、相貌风姿外,这或许便是他们能成为挚友的最重要的原因。 应天祈伸指点向石像,数道虹光进入石像,无声无息。 摩宣叹了口气说道:“我的梦幻千寻学得比你要好。” 应天祈纠正说道:“这是红尘意。” 摩宣说道:“哦,是吗?抱歉,眼拙了,没看出来。” 应天祈说道:“即便心莲盛开,也只有四成机会。” 摩宣说道:“我一直在努力。” 为了护养心莲,他已经坚持了两千多年,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忍受这样的孤寂,应天祈也不行,所以才会选择沉睡。而他不可以,那些破乱的建筑,便是他对待时光的证明。 应天祈郑重说道:“人间很美。” 摩宣看了一眼那些再次破开的空间裂缝,说道:“如果确定不出去,而你又刚好死了,我也许会下去走走,不过一切都得等她醒了才能决定。” 应天祈难得打趣道:“那我一定争取活得久一些。” 摩宣又白了他一眼。 应天祈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就此事再多说些什么,兀自咳了数声。 越过天门,李迷提毫无阻碍,他却受了很多天法劫雷。 “你身上哪里还有梦幻传承的半点痕迹?” 摩宣啧啧道,“天祈神尊,名号倒是喊得够响,没想到却堕落成这个样子,呵呵,当年天上地下,不可一世的天祈君神,如今连个凡人都对付不了,还要用上天这种手段来坑死对方,兄弟,你很矬啊。”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操纵他与我为敌?” “额……别误会,我的神尊大人,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路是不是正确的。” “你固守废墟,万年不死,我投入下界,封禁千年。” 应天祈说道,“我神力衰竭,你亦无当年紫幽魔君的风采?” 摩宣说道:“也就斗嘴之时,你才能有趣一些。” 应天祈忽然沉默,没有心情再和他开玩笑。 摩宣说道:“怎么,我几千年没见着一个活物了,开开玩笑怎么了?” 应天祈说道:“我得回去了。” 摩宣说道:“那你走啊,你走啊,我又没留你打架,再说,我现在一根手指就可以戳死你,你确定要和我打?” 应天祈说道:“我走不了,但我必须得走了。” 摩宣说道:“你走不走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走。” “不要这样。” 应天祈说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样的?像你这般无趣的人,如何知道我是怎样的?” 摩宣说道,“我这些年踩了很多云,破坏了很多建筑,想打雷就打雷,想下雨就下雨,曾经的仙神大殿,被我当成卧室茅房,我好快活的,你知不知道?” 应天祈说道:“你,不要这样。” 摩宣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要走可以,把那老道留下,让我玩一玩。” “不行。”应天祈直接拒绝。 摩宣冷声说道:“果然是无趣之人。” 应天祈说道:“你既然自认有趣,就不要做这种无趣之事。” 摩宣说道:“她当年就不该救下你们。” 应天祈说道:“她救的是你。” 摩宣转身望着石像,细细抚摸,喃喃道:“所以都是应该的。” 这一次,应天祈没有说话,因为他和他一样,都是多情人。 他们都曾为所爱之人,放弃了整个世界。 他们因此而无比强大,也因此而变得自私弱小。 时间并未因此停滞。 摩宣转身,再次看向这个自己认识了几万年的人,敛了敛声,说道:“很抱歉,确实很久没有这个样子了。” 应天祈说道:“没关系,你没有疯,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摩宣说道:“你这是在夸我吗?” 应天祈说道:“这是赞美。” 摩宣说道:“谢谢你的赞美,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应天祈说道:“是的,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摩宣说道:“那么,在这里的你与在那里的你,有何不一样呢?” 应天祈知道他问的是另外的意思,想了想说道:“在作为我时寻找另一个我,其实皆成为我。这里之我与那里之我,共同决定了我。” 摩宣笑了笑,说道:“虽是怪解,却也有趣。” 应天祈微怅说道:“只是放不下罢了。” 摩宣说道:“也不见得是坏事,毕竟我们还存在着,而且神主当年,也不是一个人走的。” 那是久远的往事了,应天祈知道的自然没有摩宣的多,于是说道:“我真的该走了。” 摩宣挑了挑眉,刚准备抒发一下,却只得生生地咽了下去。 不解风情,自行其是,慵懒无趣,这家伙似乎就没怎么变过。 那自己呢? 摩宣取出一面古朴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他用了数十息,才终于相信并接受这就是自己。 “因为域外乱流的缘故,空间壁垒比两千年前增强了不知多少倍,你要回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摩宣认真说道。 “空间乱流虽然极多,但你我都擅撕裂空间,应当无碍,而且你有往世刃。”应天祈说道。 摩宣说道:“无上宝器,岂可妄用。” 应天祈说道:“既是如此,你就应该直接在天门外杀了李迷提,何必让他进来。” 摩宣说道:“我与他并无因果。” 应天祈说道:“但这是我和你的因果,而且这里是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摩宣唇角微翘,说道,“神墟早已不复存在喽。” 应天祈说道:“是的,我离开之后,再过几百年应该就死了。” 摩宣嗯了一声,道:“那我应该比你活得久些。” “永生,真的好吗?” “好个屁!” 摩宣忽然有些失落说道,“可我怕啊,我怕在这里死了之后,无法在别处醒来。” “也许你该试一试。” “我再等等她吧。” “好,不见了。” “走!” …… …… 第153章 归来 天上不知岁月,人间已过十日。 这十日,裴清离以气御剑,不知向上飞了多少次,也不知坠落了多少次。 太虚宫的道场上、山门口、大殿中、秘境内,随处可见或深或浅的巨坑。 那些好不容易修缮的屋顶与房椽,很快又会因为她的坠落而承受无妄之灾。 太虚宫的弟子看着她,心神震撼之外,觉得她不但是个女魔头,还是个女疯子。 不归山的人看着她,满脸的骄傲与敬畏,大呼尊主了不起。 裴越灵看着自家阿姑,眼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阿姑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老神仙、军师哥哥……姐夫!你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就在他以近乎哀求的语气默默祈祝之时,冥冥之中似有感应。 訇然一声异响。 无数流霞布满天空,就像被风吹起的彩缎,非常美丽。 天地岑寂。 玖吾山太高,所以能听到风声。 众人的脸上一片金黄。 就这样结束了吗? 谁赢了? 是同归于尽了吗? 不会吧。 所有人都在猜测着。 忽然。 淡紫色的云团被割开了一道裂缝。 炽白的光柱连接天地。 在光柱里,一粒金色的光尘正在飘落。 所有人屏息凝神。 然后,无数光浆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灿黄的天空顿时被涂染得五彩斑斓,就像未串的,也像浓稠的糖浆,画面无与伦比的美丽。 渐渐地,又仿佛一场恩泽。 因为修行者们很轻易便能吸纳天地间的元气,从而增进自己的修为。 于是,满天光液流动之时,人间无数修者破境,无数凡人就此踏上修行之途。 裴清离和很多人的目光却只停留在那粒飘落的光尘上。 那粒光尘越来越亮,不多时便来到太虚宫的上空,变成一颗光球,然后到达光柱的底端。 无数视线聚集在道场中央。 谁输了? 谁赢了? 是道宗吗? 不会是那个魔头吧? 就在众人持续惶惑猜测之际,光球破裂,无数星尘散开。 银衣轻飘。 露出一张堪称绝世的脸。 正是应天祈。 际此片刻,有人狂喜,有人大叫,有人失落,有人沉默。 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再这样砸下去,太虚宫只怕要沦为一片废墟。 应天祈归来,这场战斗的结果,已然分晓。 即便成功飞升,道宗还是败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从今以后,太虚宫该何去何从? 应天祈没有理会旁人,微笑地看着裴清离。 “你怎么还是这么倔强,我若不下来,你真要上天?” 他还是如从前那般静雅温纯,星眸明澈,眉间似雪,风撩起青丝如瀑,只是眼眸从望见她的那一刻起,便似敛尽了这世间万千温柔缱绻一般,让她着迷,令她深陷,无法逃离,又怎愿逃离? 她走近了,双眸含泪,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没有死?” 他瞬移上前,却止步于一尺之距,确认后,只是缓缓地去牵她,眼神里满是心疼,说道:“我是怕你死,何曾说过我会死?” 她看着他鬓角的那缕白发,还有额头上突然多出的皱纹,何尝不是心疼,上前投入他的怀抱,哽咽说道:“混蛋!如果让我再次失去你,天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知道她是害怕,害怕又是一场幻象。 “我是真的。”他轻轻笑道。 两人紧紧相拥。 恍如千年未见的仙侣。 更似复活归来的恋人。 “抱歉,来晚了一些。” 他附在她的耳畔说道。 “再有下次,我寡了你。” 她的声音从胸口沁入心房,让他生出无限欢喜。 “绝无下次。” 应天祈笃定说道。 裴清离将他抱得更紧。 应天祈摸着她的头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就这样抱了很长时间,裴清离才松开他,问道:“你为何能够回来?” 应天祈摊出掌心。 裴清离微惊:“往世刃!摩宣还在?” 应天祈轻嗯一声。 裴清离说道:“姐姐呢,她复活了吗?” 应天祈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天穹,说道:“也许还需要很多年吧。” “真是苦了他们了。” “有希望总是好的。” …… …… 一川落日镕金,霞光如浆,人心多思。 所有人都在看着应天祈,都在等着他说话。 神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无比磅礴的天地元气又是怎么回事? 人们都希望得到一个解释。 “我累了,睡一会儿。” 裴清离轻声说道。 “睡吧。” 应天祈抱着裴清离来到断碑前坐下,裴清离枕在他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人们慢慢围了上来。 魔修与仙道还是隔了些距离。 眼看天色差不多了,应天祈开口道:“李迷提死了。”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惊嘘。 有些弟子甚至哭了起来。 盲叶、南音、王朝清等长老的脸上也写满了伤感。 其实,当应天祈露出真容的那一刻,他们便已知道了结局,只是此刻从应天祈的话里得到确认,还是有些难过。 “修行在于自身,你们之中有人连天地都不敬,为何要敬一个走不出天地的道宗?” 应天祈没有不解,平和说道。 “不要说那是修行的榜样、大道的指归,据我所知你们还到不了那种境界。叶钦齐或许可以,但情之一字,亦足珍贵。” “确实,李迷提很了不起,修行天赋与心志,都堪称千年以来的第一人,连我都对他有三分敬佩。” “因为我们都是有执之人。” “不同的是,他执着的是仙途,而我执着的是情缘。” “太上无情,求的只是清静,并非真的绝情灭性。” “不然天道无情,毁灭的为何只有仙神?道祖若是无情,为何要以身化道、泽被万物?” “这便是李迷提糊涂的地方。” 应天祈的声音徐徐响起,有人如沐春风,有人深感大谬。 “道宗护道五百年,此乃大功,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抹消的?” 一位经藏阁长老说道。 “道是什么?万物有道,人间有道,魔亦是道。在你们眼中,他护的是道,但在我眼中,他护的不过是一个门派罢了。” “不识众生,不究万物,何以为道?” 应天祈平静说道,“仙法可开天门,又如何能参造化?” 所有人仙道中人沉默不知应对。 应天祈继续说道:“从苏醒的那一刻,我便看到了今日,李迷提身上的积蕴太多,能飞升并不是什么怪事。” “在你们看来,他是大道的顶点,修行的榜样,而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不知果园荒芜而觉果子极甜的可怜人罢了。” “人类确实需要好奇心,但更应该用于别处,而不是整日想着上天这种事情。” “即便上了天,也不过是换了‘人间’而已,难道真想和那只鬼谈笑风生?” 李迷提为何要死,哪怕他已经飞升,不能再插手人间。 这也是很多人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既然应天祈和裴清离的目的只是除掉李迷提,那让他走了便是,或者在神国里永生孤寂,或者另创仙庭、待人飞升,总之都不必如此麻烦,何况还牺牲了正魔两派的那么多人。 “因为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恶因。” 应天祈摘下一道霞光,掷在身前,显现出当日凤羽阁毁败之象。 人们看到了禁地中的一切,也看到了叶钦齐在天箓峰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所有人都震惊无语。 原来凤羽阁毁灭之事,竟是道宗所为! 太虚宫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叶钦齐,也是道宗亲手抹杀! 仙道这边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惊愕失神,有人摇头痛惜,有人大喊着不可能。 应天祈没有理会他们,看向一旁静默的盲叶,问道:“可有虚错?”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于是更多的视线落在了盲叶的身上。 在众人或期待或感伤的目光中,盲叶摇了摇头。 “无错。” 人们再度受惊。 盲叶是太虚宫仅存长老中身份最重的传功长老,修的便是心识,他的话自有公信。 但还是有人提出了质疑:“就算如此,难道你就有资格代替道宗主宰我们吗?” 说话的是一个名叫魏通的三代弟子,来自河西望族,是因为偷袭应天祈而死去的魏长老的内侄。 应天祈望向那个说话的年轻人,神情不变。 所有人的视线也随之落在了魏通的身上。 魏通本就胆小,一下子被这么多人看着,脸色红得异常,竟是晕了过去。 一阵嘘声随即响起。 应天祈收回视线。 盲叶空洞的双目对向应天祈,说道:“您打算如何处置我们呢?” 盲叶此话一出,太虚宫众人纷纷面露异色。 太虚乃天下修行正宗,就算道宗已逝,但他们都是修行者,怎能如此轻易地承认落败? 虽则如此,他的这句话也是太虚宫乃至其他仙门的弟子最关心的问题。 现在的不归山,已经完成灭亡五大仙门的壮举,人世间再没有谁能抑制魔道,而他们的生死,就掌握在眼前这一睡一醒的二人手中。 应天祈摩挲着手中的青丝,神情温和问道:“你想死吗?” 众人心惊。 魔修们都一脸从容地站在应天祈的身后与两侧。 尤其是小林神,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拔刀之势。 祸妖坐在应天祈侧方的石柱上,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姜云虎看着枕在军师腿上安眠的裴姐,觉得这一幕好生动人。 年轻的仙门弟子们咽了咽口水,再次紧张起来。 微风忽起。 盲叶平静说道:“自然不想。” 应天祈同样平静说道:“所以你想活着?” 盲叶说道:“当然。” 应天祈说道:“那么你怎么活与我有什么关系?” 盲叶皱了皱眉。 应天祈继续说道:“我不是李迷提那种神棍,没有兴趣回答你这种无聊的问题,以后不要再问。” 盲叶哑然,然后恭敬地点了点头。 更多人讶异,这是什么意思。 忽见盲叶长老身旁的南音长老垂下手指,原地坐下调息。 盲叶解释道:“道宗是个了不起的人,但那毕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道,大瑄南下,万民归心,道尊既有挪移乾坤之志,那我等何必逆之。” 在场都是修行之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很多人更深知大势难挡,于是只能妥协,同时也不再紧张。 应天祈看了一眼盲叶,面露欣赏,然后继续自己的话。 “所以不要震惊你们的道宗为何会输,在人间他或许有机会,在天上他便不可能赢,因为那里是我的主场。” 众人呆愕,这是胜利者的炫耀吗? “当然不是炫耀,我只是想以一个多识者的身份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众人心想,你终于要坦白了吗? 暮光柔和,青山幽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应天祈的声音如清风徐徐飘起。 …… …… 第154章 述往 “这个世界是神明的一个梦。 我诞生于历二十五万九千四百七十三年,也就是你们想象中的上古时代。 按照你们的认知,我或许是神,或许是魔,但在我眼里,我就是我。 在那片云上飘了好些年,某日天雷轰下,我便落到了地上,运气好捡着一片幻羽,接着便有一位面和心慈的道君找到了我。 嗯,那位就是玄尘道祖。 那时梦幻神族已经远走很多年,神墟里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气息。 我在他的教导下,开始修习梦幻千寻,仅用数年,便入了上神。 于是,我成为了六界皆知的帝墟之主。 渐渐地,有很多人来见我。 东海的龙帝请我去赴宴。 北荒的帝君我去观景。 忘生崖的道童请我去坐石。 那些仙君天天来求见我。 便是那时还不算坏的天帝也来找过我很多次。 唯一能闯入帝墟的,是魔族之主——摩宣。 因为他也是梦幻后裔。 闲来无事,我们便打了很多架,然后成了好朋友。 不久之后便有了一些流言蜚语。 我实在受不了这些,所幸躲到了无忧之境,哦,那是问心宫的药园。 也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司涵。 摩宣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我,然后我们又打了一架。 神生漫长,值得说的事却没有几件。 因为我和摩宣的关系,之间更加和睦。 然而和平不可能永远持续。 魔族终究还是再次内乱起来。 越空之门被打破,宇宙乱流涌了进来。 很多人或平静或不甘地应劫而逝。 那是真正的因果。 无论摩宣还是我,都无力阻止。 神生已经够长,死便死了,但总有不甘。 而且作为梦幻神族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我们终究比其他人多了一些活下去的可能。 魔宣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尤其不想司涵死。 既然能活,为何要死? 况且我们都还没活到要借仙法神力维持容颜的时候。 我把她送入人间,自然要来请求她的原谅。 这也是因果。 所以,我与魔君做了一个交易。 我将神国气运让给他,让他永生不死。 他将寂暝剑给我,让我遁入轮回,自得生灭。 接下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在东海边上遇着了一个姓裴的渔夫,见他养家糊口甚为辛苦,便赠了他一缕仙缘,后来他开宗立派,便将我封存在岩浆火海之下,以避天罚。 千年岁月无声逝去,直至那日,李迷提屠戮凤羽阁,清离唤醒了我。” 所有人听着他平淡的讲述,虽然很多细节都不清楚,但还是心神震撼。 尤其是裴越灵。 当知道应天祈竟然是先祖裴擒虎供奉在禁地的,他看了看熟睡中的阿姑,莫名心热。 盲叶合什说道:“原来冥冥中自有天意。” 应天祈看了裴清离一眼,说道:“天意并不值得信任。” 听到这句话的人很多,裴越灵便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看似说得轻巧,却极有重量,而且会在多年之后成为道门最精奥典籍的开篇之言。 …… …… “为什么选择魔道? 因为我的眼中,并无仙魔之别。而且,我不喜欢李迷提,哪怕当时我已经看到,他将是我在人世的最大威胁。 神不是一切事物的因,只是好的事物的因。我在这方面做得不好,所以仙魔神寂灭,我有很大的责任。 我让北域南下,不是为了摧毁仙门,而是来为我收拾残局。 是的,我要建立一个修行者与凡人同存共生的道门世界,这是我身为道祖后裔唯一能为他老人家做的事情。 数千多来,宗门林立,互相蚕食吞并,修行者与凡人割裂太深,只为一己之私便大肆剥削、镇压凡人,不归山才成了仇视仙门者的聚集之地。 仙为道,魔亦为道,太古时代便是一体,仙凡、仙魔为何不能同存? 所以,我不喜欢李迷提。 但事实证明,就算没有仙神,人类依然很强大,这让我很欣慰。 四大仙门损伤惨重,这是你们为自己的妄念应该付出的代价。 从今以后,仙魔无争,归于道门。 如果你们不能摒弃前嫌、安处于世,元吻和越灵会为我完成这个计划。” 听着应天祈的话,很多人愕然无语,心情各异。 “一切听从道尊安排。” 洛川太守在人群中说道。 如果说洛川太守代表的是北域的态度,不足为重,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则令所有偏向仙道的人开始沉默。 有天鸦自南而来,带来了水云庄解封的消息。 洛钧和雨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明显是同意的意思。 太虚宫残存的长老在尴尬中延展沉默。 如果此刻表示反对,谁知道会迎来什么? 祸妖坐在阶梯上啃着牛骨。 冰鸾正在轻抚发辫。 靠在应天祈膝上的裴清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睁开眼睛。 北域的骑兵只怕已经过了洛水峡。 太虚宫底蕴犹在,但这些魔道至强者已然占据了山门。 那些长老和弟子即便不满,又做得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以盲叶、南音、王朝清为首的太虚长老终于向应天祈点了头。 应天祈平静欢喜,望着苍穹说道:“你看,这片天地还是我的。” 没有人知道他的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所有人都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古往今来与天上地下。 世间再也不可能出现应天祈这样的人物。 “走了。” 在人们敬畏的目光中,应天祈轻轻抱住安睡的裴清离,踏云而起。 白云悠悠。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飘过青山,消失在众人的眼中。 …… …… 不归山的人走了。 玖吾山再次恢复寂静。 没有人会忘记今天。 今天是两千多年来大陆最重要的一天,道宗李迷提飞升之后在神国被应天祈杀死,五大仙门正式成为历史,北域王朝浩荡南下,大陆一统在即。 而做成这一切的应天祈和裴清离,据说乘云去了很多地方。 西海、北域、东洲,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的身影。 …… …… 千丈悬崖削翠,万重烟水朦胧。 那朵云悠悠地飘着。 白云悠悠,心亦悠悠。 裴清离睁开眼睛,慵懒地伸了伸腰,再度倒回应天祈的怀里。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唬人?” 裴清离带着笑意说道。 应天祈当然知道她一直没睡,捏了捏她的脸,哄道:“那些人终究好糊弄一些。” 裴清离摸了摸他光滑的下颏:“这么说来,你才是最大的神棍。” 应天祈噙笑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再为清离仙子打一打狗吧。” 裴清离忽然有些生气,说道:”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应天祈想了想,说道:“就算你不醒来,大概也会爱我一辈子。” 裴清离亲了他一下唇,笑意嫣然:“还像从前一样甜。” 应天祈展颜。 “明明只分开了两千年,却感觉比神界的十万年还长。” “因为现在的我们都是凡人了。” “可你最后还是放弃了,你不是一个喜欢输的人,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赢得你。” “你,后悔吗?” “傻瓜,此生唯愿能与你和天地万物邂逅重逢,现在还能这样看着你,已是当时之我所能设想的最美好的结局。” 应天祈怔了一瞬,然后咳嗽起来。 “怎么了?”裴清离担忧道。 应天祈放下手掌,鲜血殷红。 裴清离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一辈子吧。” 应天祈不愿让她担忧,话锋一转,道:“我没有杀死他,而是将他暂时封印在了寂暝剑中,现在,你可以去见他了。” 寂暝剑应念竖悬于两人身前。 应天祈握住裴清离的手,裴清离犹疑片刻,闭上眼睛,便进入了寂暝之中。 还是那个山洞。 还是那片岩浆。 还是那方祭台。 祭台之上有石碑,石碑两侧有尖锐的黑铁牙。 当初意气风发的仙人已经不再,这个被赤链缚在铁牙上、受业火烧灼的恶鬼是谁?幽冥的叛徒,还是忘川的孤魂?不!他是李迷提,世间最强大的道魂。除了神力复苏的应天祈和裴清离,世间没有人能杀死他。 可惜的是,他去的地方是神国,是他追求一生的彼岸,而应天祈在那里住留了数万年。 所以,李迷提是败给了他自己。 现在的他模样凄惨,完全失去了越过天门时的仙人风采。 他看着裴清离,平静说道:“我没有败给你。” 裴清离说道:“是的,你没有败给我。但他是我的人,我也很喜欢他。所以,我接受他给我的一切因果。” 李迷提沉默。 裴清离看着他说道:“对于这一切,你可悔?” 李迷提淡漠说道:“现在的你还是你吗?” “我当然是我,岂会有他身之感?你毁了凤羽阁,杀了我的族人,害死了叶钦齐,我本该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但是,如果让你作为剑灵这样孤寂地活着,能换他一生无虞地陪在我身边,那你就活着吧。我会把你封印在寂暝之中,千年万年地赎你的罪孽。” 裴清离看着李迷提的眼睛说道,“至于你我之间的因果,就到这里吧。” 她举起右手,缓缓握住,无数业火受召而来,焚烧李迷提的残躯。 李迷提眉间浮现痛楚之色,却很快平静。 真凤浴火而出,随即穿过李迷提的身体,他的身躯正在消散。 面对如此惩罚,李迷提依然平静。 他意志坚定、冷酷无情、卑鄙乏耻、善假于物、一心奉道。 他是末法时代的一代道宗。 他是数千年来最了不起的人类。 他既是开始,也是结束。 他在大平静中经受了最痛苦最惨烈的真火焚蚀,然后化为无觉无识无形无质的寂暝剑灵。 执念已了,裴清离睁开眼睛,将簪子插回发间。 应天祈指尖一动,星光落在簪子上,很快消失不见。 裴清离感知着簪子的变化,说道:“其实,这样就够了。” 应天祈说道:“我不管,这是他欠你的。” 裴清离靠在他的怀中:“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 应天祈轻轻抚着她的背。 柔软的云层从身旁缓缓流过,一如他当年误入繁花深处。 天空艳美至极。 徐徐吹过的风也令人舒适。 你依然在。 真好! …… …… 第155章 终曲:改世之旅 满天星光深处,有衣裙沿着云缘轻轻飘荡。 云被柔软,夜空安详。 眼眸里的星光与天幕里的星光一同醉了,月下的轻吟宛如微风里的柳絮。 月光如水,流过洁白的丘原。 一团浓重的影子逡游其间。 山间村落的庭院里,未眠的妇人哼起了动人的相思谣。 忽然听到云层深处竟有回音,不禁羞红了脸庞。 …… …… 冬深春浅时节,那朵云继续飘着。 裴清离将他的碎发撩到耳后,有气无力说道:“你还想做什么?” 应天祈想了想,抚着云絮说道:“我想,再飞一会。” 说完,脚趾顶端向前蹭了一下,云气流过,痒痒的。 裴清离挑了挑眉,说道:“已经第七天了。” 应天祈揉了揉她的耳垂说道:“两千多年了。” 两千多年,在天比翼,在地连理,天地有尽,此爱无期。 裴清离的心旋即软了下来,覆在他的唇上:“这么乖呀。” 应天祈笑了笑,任由她捉弄自己,两手环过她的后背,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 耳鬓厮磨,眼神交融,他的手段总能达成。 就像初见时那样,她迷失在他的眼神,三天三夜才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她确信,一切都是真的。(注) 因为他对她总是有使不完的手段,而面对他的那些手段,她往往是先难耐饮泣,然后一身酸疼。 偏听歪道理,不干正经事,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摆什么君神的架子。 …… …… 春风渐起。 天空洒了一阵太阳雨。 云上相爱七天七夜,弥补了两千年来的些许遗憾,他们回了不归山。 无论仙道魔道,抑或是王朝,此时都想尽快见到他们。 …… …… 当那朵云不知何去的时候,大瑄皇帝陛下已经进了洛川城。 长安在兵荒马乱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 “放下刀,若想吃饱,去找皇帝陛下讨。” 这句在天业城流传了数百年的歌谣,如今也在洛川城响了起来。 四大仙门尽败,道宗归天而死,百姓又做得了什么? 不归山没有直接统摄,而是选择了王朝,对很多人来说,这已是最好的局面。 千年前,仙门拒隔王朝于北方,本就不是万民的普遍意愿。 与万民相比,修行者的数量可谓寥寥。 然而就是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修行者,在所谓的诛魔大战中,不知连累了多少平民百姓。 崇仙敬道、畏魔尚武的江湖,百姓有冤无处伸的情况持续了近千年。 家家都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够修行,可修行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像李迷提、易水云这样的大修行者当然不涉红尘,但那些弟子、那些散修、那些浪人,如何能够免俗? 今天,是会被历史铭记的一天。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 北域皇帝进了洛川城,荀太守于城门亲迎。 大将军王雁冲的铁骑驻扎在城外的渭北平原,意味明显。 与皇帝陛下随行的还有一千三百零五位文官。 在这方面,大瑄王朝已经准备了很多年。 洛川城、东云城、月傀城、桂星城,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接管。 大陆一统在即。 不出十年,洛川就会成为新都。 按照事先计划,皇帝陛下这时候应该在洛川城举行祭天大典,向万民宣告大瑄王朝的回归,并接受万民的跪拜瞻仰。 但早在进入洛川之前,元吻便乘辇来了不归山。 在他心中,道尊才是首要之重。 龙辇停在山门,守卫们看见他,也不敢再行阻拦。 元吻以最快的速度上了朱霞峰,进了流火殿。 裴清离远远地看着,挑了挑眉。 冰鸾在她的身侧,沉默片刻道:“终究还是个孩子,你们真的忍心离开?” …… …… 六合殿内,众人齐聚。 应天祈和裴清离携手坐在魔王宝座上。 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这里。 因为更早的时候,裴清离的尊主令便已发向人间。 新的道门即将成立,不归山作为道门一大祖地,将不再另成宗派。 道门主殿定于洛川。 王朝要想一统大陆,迁都洛川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新任道尊,王朝南下后,当由修行界共同推举。 如今的天下共主,正是坐在应天祈侧方的元吻。 而元吻的目光,却落在自己正对面的裴越灵身上。 …… …… 李迷提已死,四大仙门败落,裴清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归山当然也要做出相应的改变。 比如隐寓和伊古,可以在天地间尽情地行走了。 比如那些因恨入山的魔修,可以去找各自的仇家一决生死了。 南北渐趋合流,这些私怨仇杀应天祈自然不会再管。 无论江湖还是修行界,本就应该在普遍正义的理念下打打杀杀。 至于那种普遍的正义,交给大瑄便是。 元吻是他挑选的皇帝,当然没有问题。 越灵也在迅速成长。 那些没有心灰意冷的仙门强者,都是道门重点招揽的对象。 先前与元吻同行的两位官员做的就是这件事情。 大瑄若要一统大陆,必须得到修行界的全力支持。 …… …… 太虚一战时,那些随应天祈一起落下的无数光粒,都是神国里的仙气。 神国元气流向人间,天地间充满了无穷无尽的灵力,循环不息,修行从此有了境界。 洛川城的一个少年开始聚气凝魂。 浮游道人承天入圣。 盲叶以圣灵入无极。 老国师推演天象,感慨无极之上,犹有长生、神往之妙境。 姜老太爷在家中摇着蒲扇,看上去年轻了很多岁。 两位魔族长老走出后山,满面春风。 那些天赋极佳的修行者,无论正魔,稍加感悟便得到了不同程度上的提升。 想来不久之后,大陆修行界便会迎来一番盛景。 万物云云,各复其根。 这便是应天祈的目的。 既然神国已经成为废墟,那便让那些灵力散落人间,让凡人借助修行获得千年岁月。 直到某一日,有人能武破虚空而去。 …… …… 王朝已然南下,各州群府已然设置完毕。 皇帝陛下将在五年内迁都洛川。 道尊给帝国设计的未来世界堪称宏伟,完全构建还需要很多时间,皇帝陛下和老国师正在有条不紊地商定相关细则,各种惠民之策将在合适的时间颁发。 …… …… 有信东来,天忍生乱。 桑泽辞别不归山众人,动身返回东洲。 小林神和姜云虎在万里原上为他送行。 …… …… 冬至之前,姜云虎回了月傀城,与陈家小姐团聚,开始承担家族的生意。 小林神与他大醉了三天三夜,然后驾着姜家的马车,朝自己多年未回的故乡驶去。 …… …… 祸妖在天箓峰上吹着凛冽的西风。 千年之限马上就要到了,他决定闭关。 有了太虚宫的众多仙法以及冰鸾教给他的那个法子,他有七成信心可以挺下来。 如果不能挺过去,他会立即服下应天祈给的丹药,转妖为人,即便再苦,他也要多吃点山珍海味,多喝点琼浆玉液,把那梅花桃花杏花茶花看好多年。 在闭关之前,他去天香楼吃了一顿大甲蟹和小龙虾,把以前欠下的账全结了。 …… …… 冰鸾得到了真正的自由,终于可以去看看更广的世界。 她先去了极北之地,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那里的君王。 有一个撑伞的姑娘在风雪中等着她。 …… …… 隐寓和伊古走出后山,本想着游历一番,却收到了老国师的信,请求他们为帝国谱写功法。 除了应天祈,世间没有谁比他们两位更有权威了,活了千年的两个老家伙欣然接受了。 …… …… 五大仙门的秘笈功法被王朝收集,天下再无仙魔,只有道门,而道门的主人只有一个——道尊。 老国师成为当之无愧的道门之主,盲叶等仙门长老成为道门供奉,帝国与道门的关系前所未有地紧密起来。 在不归山送阿姑和姑父去周游世界之后,裴越灵在洛川城找到了洛钧和雨斋,请求他们与自己一道,整顿江湖。 …… …… 道门初立,诸院设立在即。 晏洋和墨寒成了圣使。 陆鸣在不归山拜祭师兄之后,便决定去做一个路见不平出一剑的侠客,晏洋和墨寒挽留了许久也没留住他。 …… …… 举世安妥,宇宙悄然。 虽然到了冬季,南海的气候依然很温和,阳光照着大海,风景十分美丽。 一艘堪称豪华大船停在海滨。 在甲二和獐岛的目送下,裴清离和应天祈进入了船舱。 大船里只有他们二人。 在仙法的驱动下,大船向西而行。 甲板上,应天祈看着她迟迟未收的目光,说道:“不用担心,那两个孩子会很优秀。” 裴清离问道:“你在天上看了?” 应天祈说道:“看了一眼,应该不差。” 裴清离没有说话,神情渐凝。 应天祈愣了一会儿,然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一点前缘而已,不要便不要了,你做裴清离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裴清离,或者说司涵,深深看了应天祈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应天祈静静地看着她,双眸中星光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裴清离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下意识地偏了过去。 应天祈眸中星光微滞,撤回身来,看着脚下的海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咯咯咯……” 身旁的人儿放肆地笑了起来。 应天祈颇囧,只好故作镇定说道:“当年,玄尘道祖告诉我,幻神一族之所以超然于天道之上,除了来自宇宙中心,还因为他们修炼了梦幻千寻这一至高神技。而七万年过去,我的梦幻千寻诀依然停留在第一层,难以再进。如果我能领悟梦幻千寻诀,也许我们还能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裴清离止住笑声,说道:“我听摩宣说过,你和他虽然都有幻神残念,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梦幻神族。” 应天祈抬头望向无穷的远方以及无数的人们,有些怅然。 裴清离靠在他的肩上说道:“众神皆殒,我们这般会不会不太好。” 应天祈说道:“不要多想,只有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注) 裴清离点了点头。 应天祈说道:“但我们好像没有来世了。” 裴清离拥进他的怀抱,双手环在他的颈后,鼻息萦绕在他的唇边,说道:“没关系,一生一世也足够美好。” 应天祈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因为是你,所以总盼望能更长一些。” 裴清离望向美得令人心折的海天一色,说道:“尽力便好。” 海风轻拂,咸咸的。 裴清离伸手接住一只海鸥,摸了两把,然后放飞:“那我们就去别处看看风景吧。” 应天祈宠溺说道:“听你的,你想做什么都行。” 裴清离揽住他的脖子,说道:“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 应天祈含笑说道:“还不够么?” 裴清离看着银屑飘落的地方,心满意足道:“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朝。” “好,听你的,一辈子都听你的。” “喵——” 忽然听到一声怪叫,应天祈斜眼过去,会心一笑,原来是那只因担心无聊而顺道捡来的小橘猫。 “可爱吗?”裴清离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吐气如兰。 应天祈伸手摸了摸这只捡来的咪咪,白白的,软软的,很圆,很可爱。 小家伙喵了一声,躲开应天祈放肆的手,跳到了裴清离腿上。 “你别逗它。” “你管我。” “它是我的。” “我不也得养。” “不理你了。” “随便你。” “哼……” …… …… 根据远古时代的传说,在大陆极西之地的一块荒岛上,有两件名为乌凌和图明的神器。 神器所在之处有一棵无花果树,树下埋有创世神族留给这个世界的一份宝藏。 他和她将前往那里,看看宝藏究竟是什么,有没有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方法。 大船驶入汪洋的第两百零三十三天,他们在海岸上全是白色城堡的地方,遇见了一位金发蓝眼、半身为鱼又自称海神继承者的仙女。 待互问互答了七次,应天祈和裴清离才知道,有个牧羊世家的孩子,已经在这里等了他们很多年。而他们此行,三千年之前便已被记载在一部叫作《寂暝录》的预言书中。 仙女的使命已经完成,吟唱着动人的歌谣,踏着海浪消失在彩虹生处。 “自由对于我们本身果然很慷慨。”应天祈看着那道彩虹说道。 “就现在的情形来说,是的。”裴清离靠在他的怀里说道。 无数彩虹从海面升起。 白色城堡里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 …… (全书完) 第156章 后记 在极遥远的星海深处,数千艘星舰的尾焰像燃烧的星辰一般,在激战后的太空浮石间寂静穿行。 在那艘笼罩着蓝色光网的主舰上,一位身着白衫的短发男子看着手上的七彩光云,眸光透亮。 一位穿着淡紫纱裙的卷发女子来到他的身后,心想大军得胜之际,你为何还愁眉不展。 “怎么了,看到了什么?”女子轻声问道。 男子望向星海说道:“在那个世界,有人使用了梦幻千寻。” 女子好奇说道:“仅凭你留在那里的气息?” 男子嗯了一声,说道:“是个天赋不错的家伙。” 女子问道:“能帮到我们吗?” “微乎其微。”男子摇了摇头,说道,“他的层次终究还是不够,而且那个世界已经不足以让他出来了。” 少女白了一眼,看着那些略有残破的星舰,说道:“那还是专注眼前的事吧,你也说过,萨迦领主不是好对付的人物,如果他已经站在隐神那边,而法神又袖手旁观,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恐怕难以取胜。” 男子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希望那颗梦幻千寻的种子能快些成长吧。” 女子思萦片刻,美丽的双眸里闪过几抹遗憾,说道:“那里也是我的故乡。” 话音方落,女子化作一道紫芒冲入星海,来到数千艘星舰的前端。 看着她举手发令的动作,男子宠溺地笑了笑。 数千艘星舰如彩虹般驶入那片浩瀚的星云。 (以上是为番外) …… …… (人物简介) 裴清离:道宗幼徒,魔道尊主。容颜无双,性格倔强,为了报仇而逼自己硬着心肠。 应天祈:上古遗神,魔道军师。神国崩毁后,寄魂于上古魔剑寂暝,斩破轮回入凡,沉眠两千年。 李迷提:太虚之主,人间道宗,天下第一人。平静冷酷的青衣道人,永远相信自己是正确的。后期突破天净神功第九重,可与应天祈战。一心飞升,在神国废墟里被应天祈击败,封入寂暝剑,成为新的寂暝剑灵。 玉烟罗:一身紫衫,容貌极美。原名云织,云梦派仙主,掌门云往空之女,水云庄庄主易水云的道侣,云梦分裂之后投入不归山,与计莫宁情胜兄妹,后与易水云尽释怨愆而死。 叶钦齐:仙道俊彦,正道之光。气度潇洒,卓尔不凡。情关裴清离。在江湖中声望极高。 计莫宁:不归山三大殿主之一,信奉实力为尊,所以尊裴清离为主,暗中则偏向应天祈。云梦七杀使之首,一生忠爱玉烟罗。 易水云:与李迷提齐名的仙道至强者,实力高深莫测。与云织情深缘浅。绝学:天地合神功。 小林神:裴清离最坚定的支持者,姜云虎的兄弟。 姜云虎:裴清离最坚定的支持者,小林神的兄弟。青梅竹马:陈家小女——倩姑娘。原型:云仔。(倩姑娘是六中毕业的) 祝之澜:不归山前代魔王,叱咤江湖三百余年,即便是李迷提和易水云也未曾真正地击败他,后于问鼎之战中被裴清离以寂暝剑杀死。 谈千笑:原名谈知序。表面中庸,心思极深。拥有神器山海钟。 裴越灵:裴清离的侄儿,无垢之心(被李迷提所毁)。未来的道门之主。 元吻:少年皇帝,无垢之心,一统大陆的圣君。应天祈的拥趸。 风惜雪:原名风听情,王府庶女,玲珑之心,未来的圣女。 …… …… (功法简介) 梦幻千寻诀:创世神族所留,超越天道的神技,强如应天祈也只能参悟第一层。 天净神功:太虚宫镇宫法学,共十重,修至九重堪称人间之仙,十重可飞升神国。 天地合神功:云梦无上绝学,可拟天地之威。 泣鬼神:不归山无上魔功,一经施展,鬼影煞人。代表:不归山历代尊主。 纯阳诀:凤羽阁裴氏代表绝学,唯男子方可修习,裴清离拥有凤凰精魂,故为例外。 驭龙功:元氏皇族绝学。 幽罗功:玉烟罗为掩饰身份而自创的幽罗秘法。特点:道魔相通,身法极快。 冰玄功:太虚门人取冰鸾霜息创之。 彼岸法:李迷提万法归一之后的无上道法。 依然在:李迷提以天净神功为基所创道法,可上承天道,请下劫光。 法器简介—— 寂暝剑:上古魔君摩宣的佩剑。 封魔碑:上古魔族的魔器,封藏无数魔气,持之可随意穿越空间。 净明珠:王朝神器,可聚万民信仰。 山海钟:云梦神器,持之可撼山海。 梦魂石:云梦神器。产自无尽海心,可摄魂夺魄,探前世今生。 天心玄影玉:太虚宫神器,可辅助修行,延年益寿。 圣天镜:太虚宫神器,有留影之效。 天星尺:计莫宁法器,蕴含星辰之力。 惊极剑:万剑门祭炼数百年的绝世之剑,可勉强与寂暝抗衡。剑身在万剑山被应天祈摧毁,剑意在辉夜城被裴清离斩灭。 三一剑:李迷提的本命道剑,取大道真意。 明光剑:叶钦齐的道剑。 游子剑:叶钦齐的道剑。 兀厌戟:不归山历代魔王的法器。 …… …… (下面是后记) 这本书大概是从2021年10月17日开始构想的,在我的备忘录里,应天祈原本叫宁执迷,裴清离原本叫冷清离,李迷提原本叫李明山,三人各是上古遗神、凤羽阁阁主之女、道门之主。 ——是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由仙及凡、前世今生的俗套故事,但我还是想写一写印象中的那个顺心而行、快意恩仇的玄幻江湖。 为此,断断续续写了几百条甚至上千条备忘录,然后在大四下学期才下定决心使之贯通相连,然后发现好多句子、好多小污梗都嵌不进去了,所以阅读之时,难免会有一些重复、拧巴、生硬、断裂的地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就比如,我原本的故事概括是无聊时写的一篇叫《剑灵》的短文: 她身负凤凰血脉,是凤羽阁千年来唯一的玄凤真女。 二十岁觉醒血脉那日,当时的道门之主,为增进修为,竟假扮魔修,狠下杀手,强取她的凤凰真血。 一天之内,她家破人亡,在亲族的拼死相护下,才得以遁入禁地,逃出生天。 …… 他是上古遗神,来自繁花胜境,身份极其尊贵,神界崩毁后,为寻回正在凡界渡劫的她,他与魔神之剑寂暝达成约定,成为新的寂暝剑灵,以逃天诛。 最终,他被天道封印在人间海岛,沉睡数万年,成为无数修魔者苦心寻觅的至尊魔器。 直到那一日,她在濒死之际,用她的真血唤醒了他。 …… 家族毁灭后,她涅盘重生,堕入魔道,不断杀伐,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魔修大物。 而她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复仇。 她的敌人,便是整个道门。 为此,她恨,她怨,她难以回头。她以为她对他只有利用。面对他的阻拦,她说冰冷地说道:“我只要寂暝剑,你给还是不给?” 她不知,自醒来那刻起,他便已认出了她。她是当年那只栖在灵树上听他抚琴的小凤凰呀。 神界崩毁,陨石落坠,他耗尽灵力护她下凡,又担心天道无情,放她不过,遂冒天下之大不韪,化为魔剑之灵,为她引走天道之力。 而寻她,护她,已成为他存世的唯一理由。 …… 为了化解她复仇的执念,他激发出体内封禁万年的力量,独自一人踏上仙渺宫,以上古神力杀死了那位天境实力的道门之主。而他,也在天道合围下,形神俱灭。 待他的禁制消散,她终于艰难赶来,此时的天地间却只存留下他的一缕气息。 借着这缕气息,她终于找回了前世的记忆。 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 寻世千年,天地寥廓,她却再也没见到过他。 最终,她亦用尽自身修为,寄身于剑,成为他之后的寂暝剑灵,感受着他当初的感受,沉睡在她和他最初相遇的地方。 沧海桑田,时光永逝。她等待着他来将她唤醒。 …… …… ——是的,从一开始,这就是个病态文艺青年幻想中的be故事。(在她的召引下,他终于从封印中醒来,可是这一世,他还能找回她吗?……凤羽阁毁灭,女主入禁地,受尽劫难取得魔剑,谁料传说中的至尊魔剑竟是一个年轻俏公子,心高气傲的公子却以为她不是她……女主握着剑来到罗魇城,改容换貌,当着众多魔修的面,击败魔尊,成为新任魔尊,从此与正道誓不两立。) 后来的成品,当然就是前面这个四十一万字的女魔王相继铲除四大仙门的水故事。 我想尽可能多地夹带一些私货,但好多我自己满意的句子要么忘在某本书、某本笔记本上,要么被误删了,尤其是裴清离杀祝之澜那里的细节描写,是我最认真最满意的地方,动作与氛围都是精心设计的,结果被我二次复制时搞丢了(泪目)。 虽则如此,除了复制过来时纠正了一些语句和错字,差不多是一稿到底,很多细节也懒得再去填充,何必呢,江湖嘛,能想象个大概就行了,想多了是会出问题的。 而要表达我,其实一两个句子、一两条常理也足够了,不需要几十万上百万字那么多,实在不行,去某视频看看唐san、萧yan、林dong、秦chen、牧yun、陈feng、秦yu……其实也都差不多啦,要再不行,灰太狼、光头强、ultraman这些也可以啦,都是情怀啦,着实没必要在故事这种似有非有的东西上折磨自己,氛围到了就行了,还有几多欢笑几多泪流呢。 …… …… 之所以决定发出这本潦草写就的小说,一来是发布当天我科三考挂了,第一把在一号线的最后一个右转处,右道停车准备起步转中道,被一辆忽然驶过的大车给搞停车超过十秒了,第二把刚起步后被一辆小电瓶别了一下,熄火了。虽然那个和我同一辆考试车的z军军大哥一把挂灯光、一把挂起步熄火,而且车还没走出两米,给了我一定的安慰,但当我一个人从芳草路骑八公里小黄回到宿舍后,还是很难过啊,调节了半小时,就有了“不如发了小说来转移注意力”的念头。二来,别人都在拼命找工作、谋出路的时候,我居然在躺平式地考驾照、更一本明知不可能取得好成绩的小说,多不要脸(作为我就某些方面而言),多刺激啊。 “梦想是值得每个孩子每时每刻忧伤的念头。”我虽然没深入看过张悦然,但一直记得她写的这句话。而且,在这方面,我是真的钟意老猫和小村啊。虽然我真的算是一条咸鱼。 …… …… 应天祈、裴清离、李迷提、叶钦齐、小林神、姜云虎、玉烟罗、易水云、计莫宁、谈千笑、赵安锋、祝之澜、欧阳柏、施萍亭、王朝清、裴越灵、庄栩然、云往空、商道酬……不得不说,我叙事上虽然奇差,但名字起得真是好听(自我安慰),这也算是一点“小成就”吧。 还有什么天净神功、泣鬼功、幽罗功、天地合神功、纯阳诀、万剑道、大虚空神术、梦幻千寻诀,寂暝剑、惊极剑、三一剑、梦魂石、山海钟、圣天镜、天心玄隐玉、封魔碑、兀厌戟、天星尺……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其实不用细想也能拈来。如果真能沉下心来设计情节的话,写上个百万字,应该会很不错的,哪怕没什么人看。 ——故事实难圆满,牛逼只在情怀。而且情怀这东西,自己懂得就够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人理解。 就像为什么男女主总是那么潦草地相爱了,一是男女相爱本来就是我的理想,二是那些男女相爱的细节文实在发不出来(尤其是终曲部分应天祈那句骚到极致的“我想不出来”,低俗了,第四次才过),三是“想当然尔”地偷懒不去设计,而且男女主哪有不相爱的呢,哪怕相杀也是一种爱啊。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四十万字是断断续续地写的,所以相连后难免有疏漏、不顺畅、莫名其妙、乱七八糟,为此我也写得很焦躁,只能尽量多掺点“小想法”自我安慰一下了(毕竟我不是只能写点小金句装文艺,还是能写个几十万字的,哪怕没人看,也很厉害啦,有些人还自我感叹——我读中文系的,连八百字的作文都写不出来哩)。 另:之所以在这里东扯葫芦西扯瓜,是因为当下之我真的奉信——写小说是为了写后记的,只有如此,作者才能在这里很有底气地说些真心话,虽然我现在没有什么底气,哈哈。 …… …… 能够总结谢这部小说的句子很多。 “天上事,人间了。” “神道有尽,情路无涯。” “我要一直活到我能够历数前尘,你能够与我一同笑看,所以生死与你我从不相干。” “人都是一不小心爱到了若无其事的境地,如彼花树,在此山中。” “若世间再多一点血色,我便如你所好,笑一笑。” “情之一字,全系心思,因为细腻,所以难猜。” 等等。 还有那句超好听的(纯)歌词:“你未忘,我未忘,犹胜伴在旁。” …… …… 原谅我的肤浅与淡薄,毕竟相较于人世之战乱疾苦、流落飘零,这是不足挂齿的枝节。 就像现在,大家都有各自的岔口。你希望自己娇娇美美的,我希望自己妥妥安安的。各自好在就行了。 哈哈,说的这么拧巴,还是怕被笑话啊。 向来如此——你想要的是那些具有实在感和百分百幸福的东西,而我在意的是可以表达我之存在且介于中间地带的事物,所以我们各有风景。 毕竟,江宽湖浚而路途尚远,你爱那匹脱缰之马,我只爱路人。 所以,这本小说也可以尽可以被当作“毫无内容的个人体验和病态的空想臆造”。 但我还是那句话,每个年龄段都有应当思考应当表达的东西,只是我的很不切实际罢了。 我接受这些华而不实、形而上者、空中楼阁之类的东西,因为它们是我的想象之花。 (写到这里,蓦然想起,裴清离是该说一句“天涯海角与君共渡”的,哎呀……) 正经地说,用四十万字来阐释“天上事,人间了”这句话,从而讲述一个“神道有尽,情路无涯”的故事,对于我自有意义。就像应天祈和李迷提的对话那样——“看来天数果然无法逆转”“所以要为所欲为”;“有我无我而皆知我在,不在我问道之旅的,谁敢说我迷途?” 这些文字虽然浅薄、拧巴、不合文法,但其也有来源于我自身的某些可取之处。因为对宇宙星海、世态情爱、山川风物、因果缘法,我也有自己的观想和选择。 ——我希望我的文字充满淡黄色和道法气息,这是我眷恋人世、向往长生的理由。 一直以来,我都十分欣赏那些趋退若神、平静风雅的人物,觉得他们的道理够稳,拳头也硬,很有玄幻仙侠小说里的那种道人风采,给人一种不可战胜的感觉。 但在现代气息早已浓烈的当下,这种人物(或者风度)只能止于想象,无从步武;毋宁说它是罕见的内敛的淡渺的形而上的,我辈中人只可心观,实难得见。 为什么喜欢这样的人物呢?因为需要补偿和安慰呀。 就像应天祈说的那样,无论佛还是道,都舍弃了太多可能,我不愿错过世间的所有精彩,因此我既慕长生,亦修欢喜。 大道参合任尔去,天地精神独往来。 牛逼已不太可能,安逸是必须的,所以我们还是要修行,与天地、与万物、与众生。 我也希望自己能多写点小家子气的文字,来聊聊生命中走过的那些平凡又普通的路,讲讲路途上见过的诸多常与无常。 …… …… 其实,早在为角色起名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反派飞升而死、主角周游世界。这于当下的我几乎是必然的——途遇眷侣、一统天下、飞升成仙、环游世界、远赴星海……男孩子似乎永远拒绝不了这些美好。飞升自然是为了超凡脱俗,周游世界自然是为了享受生活,谁又能拒绝这两样呢?也正因为其大不可能实现,所以只好如此想象,算作一种补偿。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哈哈,清清谷中涧,鹿和鱼是我的底线。 自嗨到此为止吧,无论怎样,下一段人生,开始了,该继续长大了。 从前作及此,我也在向“零落成尘”转变了。 没办法,到了这个二十三四这个年龄,哲学家的话引导不了你,暖男作家暖到病态的文字也安慰不了你,唯有受锤,然后疗伤,直到痊愈,再如斯重复。 …… …… 没有人看的小说,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大纲式的小说,可以用想象来补全。看着没意思,听着很助眠。故事简单,而情怀浓烈。 ——这些都是我安慰自己的理由。我也似乎很擅长做这种事。哎……“如果我也能理解我就好了,可那并非易事”。 你未忘,我未忘,犹胜伴在旁。应天祈想要的其实很多。 大道如青天,我今独得出。李迷提坚定信仰的是古往今来与天上地下的那种自我。 心将流水同清净,身与浮云无是非。易水云不过是个渴望两全的痴情人。 十五年等候复仇,后半生忠贞不二。小林神的存在证明了作者对裴清离(裴姐)的深沉之爱。 …… …… 不管怎样,写下这些句子,发散出《寂暝录》这样一个烂俗的故事,我已经狠狠地夸过自己了,可以肆无忌惮地面对所有嘲讽与不屑与无感了。 最后还是想说—— 愿我们都能修至藏天下而万物一的境界。 也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钦此~~ 2023年7月6日 (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