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休掉皇上前夫后一统天下》 第1章 穿越异世 琼华殿内,暗香浮动。 “唔……”顾悠然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中她只觉身上骤然一沉,陌生的气息瞬时充斥鼻尖。 出于身体的本能,顾悠然从头发上抽出一枚玉簪,力道精准,快速划过那人的脖颈,一个甩手,就将其甩出了纱帘帐外。 一击割喉。 霎时沉寂的大殿中心,暗红色的血液转眼间浸染了华贵的绒毯。 这名侍卫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丧命于这位臭名昭着的亡国公主手中! 俏皮的风儿穿过大殿的窗扉,眨眼间撩起满帘的春色。 顾悠然在清醒的一刹,以最快的速度用华丽的金丝纱锦掖在腋窝下,牢牢遮掩住周身曼妙的春色。 她缓缓起身,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开来,微微浮动的纱帘流水般萦绕在她的四周,本应狼狈不堪的她,在周遭诡异气氛的烘托下,硬是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恬淡。 随性地环视四周,墨色瞳孔沉寂的是一如既往的漠然。无人可以看穿她沉入眼底、隐于灵魂深处的震颤。 只因这一刻,顾悠然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她,穿越了! 看着正中央侍卫的尸体,正值绮纨之岁的虞国小皇子虞飞扬一不留神就被呛了个正着。 “咳——咳咳——!”被突发情形彻底惊呆了的虞国小皇子虞飞扬一把夺过侍从手中的水壶,猛然灌下。 该死!都是因为这个丑陋无颜的女人!害得本殿又被这该死的樱桃给噎着了! “噗——咳咳——!”与此同时,一边的卫国卫王卫浔竟竟也被刚刚饮下的美酒给呛了个正着。 有谁能告诉他们,这个刚才还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孱弱女子,怎么会转眼间就化身成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看着横陈在眼前的侍卫的尸体,卫王卫浔心中对这位满脸红斑、貌丑无比的亡国公主瞬间燃起了浓厚的兴趣。 阳国小皇子阳雪也睁着琉璃般的瞳眸,好奇地打量着大殿中央暖榻上的女子,不知为何,阳雪就是觉得这样的她令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楚国太子楚珏眉头微锁,阴鸷的目光瞬间穿透单薄的纱帘,投注到帘中女子的身上。 在楚珏等一心逐鹿天下的上位者心中,‘得悠然者得天下’这句话哪怕只是谬传,也要彻底做过让所有可能成为既定事实,他们方能高枕无忧。 至于这位女子,无盐也好蠢笨也罢,都与他们毫无干系,他们只是习惯性地不放过一丝可能罢了。 在他们眼中,自己没有任何错误,这世上,从来都只是强者为尊! 只是此时在场的众人却无从知晓,原来从头到尾他们不过是一群被一名区区亡国公主耍着玩的傻子! 她不过是牺牲了一些对她本人而言根本毫无用处的虚名,却换来了整个京都满城百姓的安宁,又何乐而不为! 他们自以为他们的这趟猎艳之旅早已得逞,却不知一切不过是他们脑海中的须臾一梦,是她利用迷香亲手织就的瞒天过海的假象。 只可惜,此时的顾悠然却根本无从知晓有关前身的一切。 这一刻,顾悠然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竭尽全力地思索着能够顺利脱身的方法,求生的本能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楚国太子楚珏无趣地放下手中的酒盏,起身径直朝她走来,猫捉耗子般蔑视着不远处正在低头沉思的女子。 作为此次七国联军的最高统帅,他会用实际行动向世人证明,楚国太子的权威不容任何人挑衅! 一触即发的压迫感凛然逼近。 楚珏冷笑出手,但见浮动的帘幕被他瞬间拦腰截断,折翼的羽翅无声坠落,帘中的光景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内,毫无遮掩。 他眉目轻挑,只等猎物惊慌失措的惨相,却不想,当纱帘如水般倾泻的一刹,对上的是夜幕中最璀璨的寒星。 四目相接。 他看到的是暮色中一望无际的深邃,那双寒星似的明眸,沉寂的是大海般的无垠。 他看着她,只觉得看到了人世间最动人的神秘。 明明依旧是那副惨不忍睹的陋颜,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心颤。 他清楚,这不是心动,只是对超出预想事物一时的惊奇。 她平静地看着他,空若无物。 只一眼,就已经断定,这个男子心中绝无半点儿女情长,他的目光从来都只为江山停驻,女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点缀。 楚珏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破她眼中的平静,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把扼住了她光洁的脖颈。 在楚国太子的认知里,所有超出预知的事物都应该被果断地扼杀在摇篮中。 顾悠然无视男子的威胁,干涸的唇角挑起讥诮的弧度。 在场所有人都不曾看清她的动作,只是眨眼间的一个翻滚,楚国太子就被她牢牢压制在身下,进退不得。 楚珏来不及隐匿眼中刹那闪现的愕然,他输了?就这样败于一介弱女子的手中,还是一个臭名昭着的无能公主! 此时的楚珏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或许是他久居高位,忘记了师傅最初的教诲,无论何时,切不可轻视敌手。 顾悠然却无半点放松,而是将手中的玉簪狠狠地抵在身下男子的颈项上,只要他敢反抗,自己手中的玉簪就会在下一瞬刺穿他的喉咙,送他黄泉上路! 尽管如此,她也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个陌生的时代或许会有古武的存在,她所倚仗的不过是现代训练的技巧,还有方才他一时的疏忽大意。 他太过自我,所以才会让她有机可趁! 原本歌舞升平的大殿转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都关注着这一霎间的风云变化,甚至连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卫王卫浔,也不由收敛住了唇角的玩味。 无人能够明白这一刻卫浔心底的震撼,只因他清楚地知晓,这世间能与楚珏旗鼓相当的对手不过寥寥,更遑论能够扼住楚珏死穴的强敌,怕是数遍天下,也不过五指而已。 而这名女子居然没用丝毫内力就能够以快制胜,一举克制住了楚太子的攻势,这就更令他惊异了! 不过,卫浔并不担心楚珏,十年磨一剑,那人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败于敌手。 卫浔笑笑,继续悠哉看戏。刚才的失神,只是因为这位女子的表现让他太过震惊,却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一个声名俱毁的亡国公主,又能成何大事! 果不出卫浔所料,再次的变动,却是楚珏转败为胜,只见他瞬间夺过女子手中的玉簪,左手禁锢住女子行凶的右手,战局彻底发生了扭转。 战况的变化,让周遭的侍者瞬间松了口气,虽然他们也相信楚国太子的实力,可毕竟那枚玉簪方才所指乃是太子的死穴,又怎能不令他们提心吊胆! 一旁的虞国皇子虞飞扬对这场突发情况也着实惊异非常,他从未想过,自己心中有如天神般存在、堪称完美的表兄,有朝一日竟也会身陷险境,哪怕只有一刻,却也足以令他刻骨铭心。 看来表兄说得对,对待任何敌人都不能小觑。想到此,虞国小皇子不禁恶狠狠地剜了顾悠然一眼:丑女多作怪!看着吧,表兄绝对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珏却不敢大意,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得以扭转乾坤完全是因为对手体力不支。 顾悠然在玉簪被夺得瞬间,不禁侧身掩唇,下一刻,几不可闻的闷哼声在本就沉寂的殿内突兀响起,越发的清晰明了。 众人只见鲜艳的血珠滑过她苍白的手指,陡然坠落。 “——滴答——!” 饱满的血珠猝然砸中楚珏温热的右手,这一刻,楚珏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手背骤然一烫,似乎心底也有什么一闪而逝,快到让他抓不住半点思绪。 无人窥见,刹那绽开的血花无意间溅落在单调的白玉簪上,倏尔红光流转,一闪而逝。 顾悠然无谓地抹去嘴角的血渍,心头却涌上一阵无奈,就在方才拿玉簪抵住那人的一刹,自己方才惊觉,原来身体的痛楚早已不堪重负。 或许是灵魂和这具身体的彻底融合,唤醒了周身沉睡的痛感,所以才会令她不敌失手。 楚珏无意中感受着手中温滑如玉的触感,这才发觉握住的是女子纤细的手腕。迅速回神的他嫌恶地抽手,仿佛碰到了人世间最肮脏的东西。 与此同时,温凉的玉簪被他顺手带离。出人意料的是,就在玉簪入手的一刹,本已精疲力尽的女子竟然伸手阻拦。 顾悠然绝不会看错,这枚玉簪分明是父亲送给自己的成年礼,更是她穿越至此的唯一凭证,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顾悠然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伸手就要去夺男子手中的簪子。 楚珏回神,毫不犹豫地反击。他从未想过已经丧失攻击力的俘虏会为了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与自己作对,简直找死! 下一瞬。 二人你攻我挡,你来我往,电光火石间已过数招。 近身攻击,楚珏占不得半点优势,如此距离,根本无法施展内力。 尽管如此,在旁人看来楚珏依旧一派镇定,殊不知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巨浪: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会如此强劲! 经过数个回合的争斗,就算楚珏也不得不赞叹一声顾悠然的好身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内力的人,再怎么擅长攻击,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不值一提! 顾悠然察觉到男子的放松,故意卖了个破绽引他上钩。 楚珏没想到在这种危急时刻,这位亡国公主竟还能给自己设套,一个不备,就要被她夺去手中的战利品。 可他楚珏又岂是这么容易认输的? 他的眸光瞬间闪过刀割般的狠戾,对峙中的左手同时加以内力。 他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得到! 楚珏脱手,原本处于争执中心的玉簪惯性使然,箭一般狠狠滑过顾悠然丑陋的面庞。 此时此刻,楚珏的眼中跳跃着嗜血的光芒,是女人就会无比在意自己的容颜,本就丑恶不堪的嘴脸若是再烙上鲜艳的疤痕,想必会让人加倍痛苦,今日的羞辱就拿她的血来偿还! 那人动作太快,没有内力支撑的顾悠然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腮边掠过火一般的灼热,似乎有什么被玉簪勾起,从脸上剥落下来。 破裂的蝉翼抖动着清透的翅膀,翩然起舞,飞落在楚珏猝然定住的掌心。那不是童话中振翅欲飞的蝴蝶,而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鬼斧神工——易容面具。 这一刻,时光停驻,死海般的沉寂霎时弥漫在空气中,让人窒息。 只因楚珏的一时兴起,揭露的不仅仅是一片单薄的面具,还有面具下掩埋了多年的秘密。 第2章 丑女变绝色 众人屏息,生怕惊扰了眼前如梦似幻的画景。 有谁能够告诉他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天生陋颜,大历海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站在他们眼前的女子却是惊、世、红、颜! 氤氲的烛光,迷离的暗帐,矗立其间的女子明明一身破败纱锦,却给人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之感,仿佛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他们不过是匍匐在地的卑贱蝼蚁。 所有人都入魔般看着她。 她是广袤夜空中最璀璨的寒星,诉说着亘古不变的神话;她是辽阔草原上永开不败的花儿,绽放出沁人的芳香;她是历史篆刻的千古名琴,吟唱着世间最动人的旋律;她是万千神只也为之倾倒的绝美,让人一念成魔。 “——叮!——”玉簪轻磕在地,折成两半,瞬间打破时间的魔障,唤醒了早已目瞪口呆的众人。 一片唏嘘声中,只有断裂的白玉簪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顾悠然无视众人调色盘般诡异的神情,兀自低头拣簪,入手的玉簪温凉细滑。 楚国太子楚珏眯眼盯住眼前的女子,他是在场的所有人中第一个回神的。这还是那个自己刚刚侮辱过的破布娃娃吗? 楚珏怀疑的目光牢牢锁住顾悠然。 顾悠然起身,断裂的玉簪牢握在手。 她知道这枚簪子或许是自己穿越的关键,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要找到回归现代的方法。 楚珏迈步上前,毫无怜惜地扼住女子的下颌,对上的是一如既往的幽暗宁静,在那汪清泉般的明眸中,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心底不禁隐隐升起一阵烦躁,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顾悠然看着眼前与自己四目相对的男子,寂静的瞳孔倒映出他英俊无双的面容。 他却从中看不出半点情绪,除了平静还是平静,没有一个女子经历侮辱后该有的失措,更没有本该存在的憎恨。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在那扇清透的窗扉中,任他努力搜寻,得到的却也只有陌生人般的漠视,无波无痕。 楚珏近乎狼狈地撒手,如此绝色,毁了真叫人可惜。 他承认自己错看了幽国的镇国长公主,也承认她或许是一个惊人的意外。 可那又如何,所有超出控制的事物都应该被毁灭,这是他的原则,他绝不会背离,绝对! 楚珏转身,毫不留恋地迈上王座。 顾悠然看着男子的背影,唇角扬起寡淡的弧度,她只知道她的血从不会白流。 此时的楚珏一心只想消灭这枚充满了意外的棋子,却忘记了越是美丽的女子越是有毒。 楚国太子楚珏高居主位,嘲讽地看着殿中的女子,纵使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又如何,他楚珏从来都不是惜花之人:“暗三,”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拖下去,继续!”不过是一个已经精疲力尽的弱女子,再如何厉害,也只能是困兽之斗。 此时此刻,经过刚才与那人的短暂交手,还有大殿上一众冷眼旁观者玩味猎奇目光的审视,顾悠然已经初步明了自己分明身处险境。 或许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参加此次盛会的一干权贵眼中的战利品,可以任由他们驱使玩弄。 只是,她还是不明白原主的身份。 所有人都已经遗忘角落里静若磐石的暗卫,所以无人看见当顾悠然面具揭露的一刹,暗三眸中闪现的万千情绪。 然而这一刻,楚珏的命令彻底将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暗卫唤醒。 暗三迈步,向她走来。 顾悠然骤然握紧手中的断簪,尖锐的裂口刺破她绵软的掌心,甜腻的血腥悄然弥漫。 无论自己所附身的女子先前经历过怎样的磨难,如今掌控这具身体的人是她顾悠然,她的命只能由她掌控,旁人休想干涉! 锐利的锋芒自眼中飞闪而逝,当顾悠然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时,暖和的斗篷却在下一瞬被那人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上。 她愕然,仰首对上的是那人低垂的头颅。 顾悠然眸中闪过万千繁复的情绪,最终一切重归平静。 暗三俯身,冰冷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的颈带间,粗粝的指腹无意间带起一阵刻骨的颤栗。 好冷!顾悠然打了个哆嗦,怎么会有人的手在暖春还这样冰凉。她知道他只是是想为自己系好斗篷上的束带。 “对不起。”冰到你了。暗三心中歉然。 “没关系。”顾悠然说完,无谓一笑,心中却不由思量:这名暗侍分明是那个人渣的手下,又为何会对自己施以援手? 顾悠然此时的心声,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暗三是不是疯了?!竟敢违逆主上,如此放肆,真不怕楚国太子将之处死吗! 卫王卫浔扬起诡谲的笑容,这场戏真是越看越对他的胃口! 虞国小皇子虞飞扬诧异地看着场中的变化,一脸茫然。 阳国雪殿下阳雪舔着手中水灵灵的樱桃,啊呜,一口吞掉。 呸呸呸!好酸! 下一秒,阳国小皇子阳雪水嫩的小脸顿时囧成了包子。 他在心中暗自纳闷,怎么虞国小皇子竟会喜欢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楚珏盯住暗三的动作,面无表情,却目光凝重。 不是他不想罚暗三,别人不知道楚国皇室暗卫的配置,楚珏却再清楚不过。 楚国暗侍的排名,从来都不是强者为先。 暗三名为第三,实力却远超他人,位列一众暗侍之首。 他看过暗侍晋升的选拔,那一战,暗三分明有放水之嫌,也就是说,暗三的实力要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还要强上三分。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剑,锋芒所向无人能敌,用不好,怕是会割伤自己。 此时,处于众人目光焦点中心的暗三却仿佛早已忘记自己身处何地,他只是低着头,专心系着手中即将完工的结扣。 “好了。”片刻后,暗三沉声道。他已经为她系好了斗篷上的束带。 顾悠然无语地看着颈前新鲜出炉的蝴蝶结,瞬间嘴角抽搐。 暗三揉揉她的小脑袋,怎么也藏不住眼中的笑意,他就知道,她一定安好。 顾悠然懊恼地拍掉头上作恶的爪子,她又不是小狗!顾悠然知道暗三并无恶意,只是她不懂,为何在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时,他会出手。 “属下不能遵照太子的吩咐,望太子恕罪!”暗三并不气恼,而是转身挡在顾悠然身前,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 一如既往的恭敬在众人看来却分明透着不可言喻的坚定。 顾悠然看着身前挺拔如松的背影,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暖意,一如身上的披风,虽然单薄,却足以掩住她满身的狼狈。 冷漠如她,却也明白一点,知恩图报。 今日是她顾悠然欠他一个人情。 “理由!”楚珏冰冷的声音凛冽砸出。 暗三垂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帮过他,他不能恩将仇报。 顾悠然听闻此言,瞬间默然。她刚接手这具身体,前身的事,她一无所知,不管暗三所言真假,至少从目前看来,他对自己并无恶意。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楚国太子楚珏听闻此言竟然诡异的没有生气。 大殿之上,稳坐高台的楚国太子楚珏正是大历海域八国中国力最为强盛的楚国皇室继承人,也是楚国下一任众望所归的帝王。 楚珏并未理会暗卫的顶撞之语,反倒漫不经心地接过宫人递上的湿巾,擦拭方才碰过那女人的手指。 一旁早已侍立多时的宫人,动作熟练地为他们的王披上华贵的锦衣,玄色的锦缎用金线绣出形神俱现的五爪蟠龙,在灯火的映衬下无声彰显着王者摄人心魄的威严荣耀。 楚珏一边任宫人穿戴衣饰,一边无声思量着,若是自己没记错,表弟虞飞扬也有十四岁了,是时候让他知道鱼水之欢的滋味儿了。遂开口试探了一番,将刚才的话题引向了殿内自己熟悉的表弟:“飞扬,孤记得你还不曾享受过男欢女爱的乐趣,不如这一次,你亲自试试!这位幽国长公主孤赏给你了!” 很好,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的顾悠然这一次总算是明白了原身真实的身份了。 原来她竟是幽国长公主! 然而高台一侧坐于几案边的少年皇子听闻此言,却不禁瞪了表兄楚珏一眼:“脏!爷才不碰那女人呢!”虞国小皇子虞飞扬说着,顺手揪了颗樱桃丢入口中,果味儿的酸甜瞬间在舌尖炸裂,满足了这位金贵小皇子嗜酸的喜好:“本殿再不挑也不碰这么个花痴丑女!” 就算幽国长公主如花似玉的真实面貌暴露在众人眼前,可表兄也不想想,这么多年来世人是如何评价这位一言难尽的蜚声公主的! 什么貌若无盐、丑头怪脸! 什么天性放浪、成日里就喜欢追着相府的两位公子跑! 什么眼如铜铃、声大如雷! 什么痴傻蠢笨、大字不识! 只要一想到世人对这位幽国长公主的鄙薄厌弃,他就什么胃口都没了! 想到这里,虞国小皇子虞飞扬不禁放言道:“本殿倾慕的女子必是珺璟如晔,雯华若锦!碰她?未免也太降低本殿的品——咳……咳咳……水!” 一旁侍立多时的侍者赶忙递上温茶,生怕怠慢了这位祖宗,然而对于从这位从小金贵到大的小皇子来说却依旧太迟了。 世人尽知,虞国与楚国一向互通连襟,世代交好。 现任虞皇对小皇子虞飞扬甚为宠爱,也乐得让自家孩子和楚国太子交好,因此对虞飞扬整日里追着楚珏跑的举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打小被父皇母妃娇惯到大的虞飞扬,自然无法忍受侍者的失察,更时懊恼于自己竟会被一粒小小的樱桃给呛到,不禁恼羞成怒地呵斥侍者道:“废物!” 说着,虞飞扬接水咽下口中呛着的樱桃,反手捏断了侍者的脖颈,嫌恶地将尸体丢弃到一旁,然后向表兄楚珏撇嘴道:“珏哥,你越来越不会教训奴才了,连个樱桃都不会挑,害得弟弟我差点儿没被噎死!” 楚珏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反而担心表弟的安危,生怕他一时不查吃了什么脏东西:“飞扬,记得把手擦干净。”他楚珏的兄弟就该是这般潇洒恣意,一个奴婢而已,死不足惜。 “呵,笨蛋!”边上不远处,姿容炫目的美男子卫王卫浔适时添油加醋道。 卫浔亦是八国贵胄,乃卫国卫皇的第三子,更是在束发之年被卫皇亲封为卫王。 卫浔与楚珏师出同门,平日里,就连虞飞扬也不得不恭敬地称呼他一声二哥。只因卫浔虽然出身皇室,却母妃早逝,幼时并不受卫皇重视,直到与八国中最强国家的楚国太子楚珏拜于同一师门后,才引起了卫皇瞩目。 然而那时,已经年岁渐长的卫浔却早已养成了恣意潇洒的风流性子,最不耐朝堂政务,也绝不接受卫皇死活都要传给他的皇位,这才忙不迭地摆脱皇家护卫,投奔师兄楚珏而来。 卫浔平日里最爱逗弄的就是虞飞扬这个小家伙了,谁让楚珏身后总是跟着这只小尾巴,不逗白不逗。 “卫浔,你找死!”少年皇子虞飞扬立身而起,就要冲过去胖揍卫浔。 虞飞扬一向看卫王卫浔不爽,一个大男人居然比天下两大美人‘绝色双姝’还要美上三分,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让自己管他叫二哥! “虞飞扬,坐下!”楚珏一边出言制住表弟的动作,一边头疼地转身,将目光投注到不远处软若无骨懒倚软榻的男子身上:“卫浔,给大哥一个面子。” “没问题!大哥难得开口求人,兄弟我又岂能辜负大哥的一番美意,只是——”说到此处,卫浔缓缓抬头粲然一笑,堪称妖孽的倾城面容瞬间暴露在众人的视野内。一旁侍立的宫人顿时呆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这一刻,时间仿佛被迫停驻,只因众人恍然看见了午夜初绽的昙花,恣意优雅,其醉人的姿态无需刻意就已然风华倾世。 卫王卫浔,果然无愧于‘天下第一美男子’的艳名! 卫浔无视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侍从,自顾自倒了杯美酒,低头呷了一口,觉得味道甚好:“孤要幽云十二城!” “给你就是。”楚珏给得相当痛快,幽国绝不是我楚国一方可以吞并的,没关系,来日方长,有朝一日大历海域所有臣民都将臣服在我楚国的脚下,孤又岂会在意这区区十二城! 此事议定,少顷。 “卫王,雪殿,你们二位谁先?”楚珏看了眼大殿中央魂游天外的女子,礼节性地询问道。并没有称呼师弟卫浔的名字,这表示是国事,至于自己的那位表弟虞飞扬,也罢,反正他还小,随他去吧。 “孤不碰比孤丑的女人!”卫浔咽下口中的酒水,品味地砸吧砸吧嘴道。虽然他对天下也有那么丁点儿兴趣,可‘得悠然者得天下’这句话未免太扯,谁傻谁信!呃,除了那几个一心逐鹿天下的疯子。当然,孤不是疯子! “多谢,咳……咳咳……多谢楚国太子美意,”阳国小皇子阳雪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有气无力道:“大长老在雪临行前曾叮嘱雪,万不可做耗费心力之事,雪……咳咳……雪在此心领了。”说完,小皇子原本晶莹的小脸已然红成一片。 楚珏也不在意,既然卫浔和阳国雪殿都无意垂幸那位幽国的亡国公主,他楚珏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对了:“天下第一公子可有消息?” “启禀主上,”门帘微动,一黑衣人突然出现,递上折子,单膝跪地道:“暗部十三处均无从探得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的消息,只在三日前依稀获知,邹沐宸一个月前携不知名女子夜游星湖,而后便不知所踪。卑职无能。” “邹、沐、宸……”楚珏看着折子中异常熟悉的名字,瞬间陷入沉思。 邹沐宸,七年前横空出世,凭借其非凡的才华一举夺得大历海域八国联选文武双科的状元。八国君王竞相邀请,他却不为所动,隐世不出。 那一年,邹沐宸十二岁。 再次闻讯,却是三年后的武林大会。 传言邹沐宸凭一己之力力挫六大派绝顶高手,成功揭露武林盟主与魔教勾结的伪君子面貌,一举横扫武林恶势力,还江湖清明。 因此被武林三大世家,六大门派,三十六帮会,七十四洞主奉为主上,有任意豁免武林盟主,审查武林各项事务的权力,是武林至高无上的存在,堪称万众臣服的武林之皇。 同年,邹沐宸应邀参加八国会盟。 时至今日,楚珏也依然清晰记得邹沐宸出现的那一幕:白衣少年,墨发红唇,玉笛冉冉,翩然若仙。那举手投足间倾世无双的如玉风华,让世人不禁叹服! 自此,邹沐宸‘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美名遍传大历海域幽、楚、虞、卫、陈、阳、燕、晋八国,八国臣民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第3章 天下第一公子 想到此,楚珏低头呷了口酒。同为上位者,他心中再清楚不过。君子?楚珏嗤之以鼻。他只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类人,他们往往用光鲜的外表和虚伪的良善来掩饰内里那颗早已烂透了的心。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君子小人,只有成王败寇! 看着暗部探查的消息,楚珏眸光微沉。 若暗卫所查无误,那人对天下暂无觊觎之心,否则——一道利光自楚珏眸中闪现,别说君子,哪怕是圣人,也要给孤老老实实地下地狱! 只因在他的宏图霸业中牢牢矗立着这样的人生信条:挡我者死! 楚珏一口饮尽杯中佳酿。无趣地把玩着手上的墨玉扳指。 时不我待,本想邀这位天下第一公子共享幽国镇国长公主的滋味儿,居然遍寻不到,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试探机会:“退下再查,有事立即回禀。” “诺。”一身黑衣的暗七恭敬退下,准备离开。 “暗七。”楚珏突然改变了主意,叫住了即将离去执行命令的暗卫。 “是。”暗七瞬间停住离去的步伐。 楚珏高居王座之上,倨傲的唇角勾起似有还无的嘲弄,既然已经是废棋就应该彻底消失:“既然在场的兄弟都不乐意碰她,这女人孤赏你了,就在这办!” “诺。”在楚珏目光的示意下,暗七率先朝立于大殿中央的女子走去。 凉风微拂,轻纱幽然,浅淡的暗香渐渐散去。 晨起的日光透过门帘缝隙投影到大殿中央,给那位茕茕孑立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晕。 楚珏冷笑,暗三以为他站在那里不动就能够保住他的这位救命恩人了吗?天真!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就在暗七将要出手把那名女子推上牙床的一刹,原本一直矗立在角落异常沉默的暗三竟会果断出手,瞬间削去了暗七的双手,将暗七踹到了高台之下,并截然挡在顾悠然的身前,直言道:“有我在,你们就休想再碰她一下!” 楚珏目光深沉,冷酷的风暴瞬间在他的眼底积聚,只待喷涌而出的刹那。 “——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到!——”突如其来的唱和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掩住了即将刮起的飓风,却不知那人的到来掀起的是更加震颤人心的风暴。 众人的目光早已锁住大殿的入口,相比一个空有其表已是残花败柳的亡国花瓶,是人都知道,这颗大历海域冉冉升起的新星更令人在意,他的光芒,注定无人可挡! 一片肃穆中,侍者恭敬地掀起帘幕,温暖的晨光俏皮地钻入殿内,在氤氲灯火的映衬下,溢出五彩的流光。邹沐宸的身影在斑驳曼舞的金色光晕中渐渐凸显。 他分明是集天地精华孕育而出的神灵! 众人仿佛看到冰封千年的神只和着冰雪的吟唱,缓缓地朝他们走来。他的身后,是蓦然消融的雪山,刹那间绽放暖春最动人的华美。那人英挺的眉宇透着春风般的和煦,似乎可以抹平凡世间所有烦扰。墨玉般的瞳眸透着冰雪初融的神韵,濯濯清泉流动其间,摇曳着似水的晶莹。他是蕴天地灵气而生的美玉,无上风华,倾尽天下。 众人不禁叹服:这世上原来真的存在这样一种人,他的高贵浸入骨髓,他的优雅风随意动。君子如玉,沐宸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当邹沐宸迈入大殿的一刹,只一眼,他就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目标。他看着她,却似乎又不是她,他的眼神,如九天之上的浮云,虚幻而飘渺,无人可以勘探。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穿透四周影影绰绰的人群,刺破头顶层层叠叠的云翳。她分明看到在那片清透如水的暖眸中凝结的是冰封千里的寒霜,他的身后不是神只般恩泽众生的佛光,而是万古寒潭下隐匿的幽暗,一旦坠落,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邹沐宸看着她,脚下迈出的是一贯优雅从容的步伐。 他向她走来,和煦的气息暖风般盈面而来。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却安之若素。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一边的暗三,他的身影已然无声湮没。 邹沐宸走近,站定在顾悠然身前。 这一刻,二者的距离在众人心底是前所未有的明晰。 他是大历海域最闪耀的辰星,笑傲八国,名扬天下。 她是大历海域最可悲的笑话,国破家亡,卑微如尘。 天与地的距离,间隔的是永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与她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如他注定少年成名,风华倾世;她注定臭名昭着,恶名遗世。 邹沐宸低头,眸中的怜惜飞闪而逝。 一片惊呼声中,他伸手,拥她入怀。 天与地的距离霎时间化为虚有。 无视周遭的窃窃私语,邹沐宸白玉般的手指解开他颈间的结扣,银色的狐裘披风瞬间自顾悠然头顶罩下,牢牢包裹住她单薄的躯体。 她敛眉,却并未抗拒。无论用什么手段,她必须尽快离开这处群狼环伺的险地。 “有没有暖和一点?”他俯首,在她耳畔低语。这一刻的邹沐宸早已忘记周遭林立的众人,他的眼底只余下顾悠然一人。 顾悠然沉默。她不认识他,她只知道他叫邹沐宸。 “跟我走。”邹沐宸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随即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这座琼华殿,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众人回神,一片惊呼声中,楚国太子楚珏骤然紧捏手中的墨玉扳指,怒喝道:“放肆!” 暗三闻言,顿时利剑出鞘,毫不犹豫地阻截在邹沐宸身前。 邹沐宸止步,窝在他怀中的顾悠然看见的却是他眼底深处已然无法压抑的的不耐。 一片静谧中,凉风袭来,更是在这一刻巧妙地掀起大殿正门紧闭的帘幕。 在帘幕掀起的一刹,众人不由发出愕然的惊呼声,只因他们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云羽! 那并非世人寻常所看到的天际乌云,而是传说中邹沐宸手下无所不能的宇卫! 宇卫手中紧握的是大历海域最先进的弩机,弩机所射,箭无虚发。 饶是武林高手,在万千箭雨中,也只能化为宇卫手下最可悲的亡魂。 邹沐宸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见此情形,楚珏眸光骤沉,乌云在他眼底豁然积聚,却在下一瞬又光华初现。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楚珏挥手放行:“让他们走!” 楚国太子楚珏深谙,一个拥有弱点的敌人比毫无破绽的对手更好打发。邹沐宸,这是你自找的! “诺。”暗三银芒微闪,利剑入鞘,领命让行。他如夜色中的石尊,寂静隐去,沉然无声。 邹沐宸紧抱怀中的她,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 楚珏端坐在皇权雕琢的王座,看着逆光中相拥的二人渐渐远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样的场景着实刺目,刺目的让他想要将二人彻底毁灭,不剩一点渣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发誓,终有一日,他要让大历海域所有臣民都臣服在他楚国的铁骑雄狮下! 卫浔似乎已然喝醉,微醺的眼眸勾起的是动人的绝美:“好酒!”仰头,又是一杯。家国天下与他何干?他不要万里河山,只要美酒佳酿,随世沉浮。 “虞飞扬哥哥……咳咳……为什么……咳咳……你喜欢吃这么酸的樱桃哇?”阳雪自小体弱,却硬是拽着虞飞扬想要找出答案。 他无聊嘛,完全搞不懂他们一群人在做什么!过家家吗?这次回去,他一定要告诉长老,自己再也不要参加如此奇奇怪怪的聚会了!什么有幽公主、邀尔共赏。看吧,公主跑了,楚国太子啥都没捞着。唔,不对,貌似还有幽国北方的领土! 虞飞扬推开阳雪的小脑袋。天性嗜酸的他自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得放下手中的樱桃,好好陪阳国的雪殿下阳雪一道解闷儿。 楚珏看着大殿中虞飞扬、阳雪二人胡闹也不加制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传令下去,拔营归国!”出来也够久了,希望自己的那些兄弟安分些,否则,他不介意效仿晋帝,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楚珏想起晨起时就已经辞行的晋国帝王、陈国煜王还有幽国的那位相府公子。 一句‘得悠然者得天下’就将这些人的野心都勾出来了,这几人想必定是自己日后一统八国的劲敌!时间所剩不多了,他必须加快部署,不出五年,大历海域势必生变。 史载,大历海域八百五十八年,以楚国为首,卫国、虞国、陈国、晋国、燕国、阳国、共计七国当权者,联合征讨幽国,声势浩大,势如破竹。 那一日,兵临城下之际,幽帝崩,未几,幽国国都华京倾覆,镇国长公主顾悠然城破被俘。 流言曰:得悠然者得天下! 楚国太子楚珏遂修书一封,送抵八国,上曰:有幽公主,邀尔共赏,瑶仙池畔琼华殿,不醉不归。 诸国当权者遂欣然前往,共襄盛筵。 这本该是胜者的天堂,败者的地狱。 三日前,七国征幽的胜利,令这片原本矗立于瑶仙池畔的水上行宫欢歌笑语不绝于耳,彻夜灯火通明,不醉不休。 装饰奢华的琼华殿内,众人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浅淡的暗香混杂着酒酿的昏沉,在殿堂内隐隐浮动,处处挑逗着动人的心弦。 然而谁也不曾预料到,这一次的猎艳赏花之举竟然会以这样出人意料的方式宣告结束,更是由此开启了大历海域的八国乱局。 第4章 他许下一生陪伴的誓言 百里之外,连绵起伏的丘陵渲染着初夏最鲜嫩的色彩,微凉的风儿挑逗着路边的柳芽,勾勒出一抹明媚的生趣。 “——驭——!”原本飞奔的马蹄顿时停驻,扬起细微的尘土。 御马之人登时下马,淡色的薄唇挑起惑人的弧度:“昨夜的事,南枫兄为何要拒绝?”他转身,紧盯随之而来的男子。 贵为陈国煜王的陈煜着实难以理解,为何燕南枫他会拒绝昨夜楚国太子楚珏在琼华殿中开出的条件。 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于他们而言并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陈煜与战王燕南枫俩人是相交甚深的好兄弟,陈煜为兄,燕南枫为弟,他二人一向志同道合。 陈煜不解,为何燕南枫会放过这次机会。 逐鹿天下,不一直是他们的毕生所求吗! 燕南枫闻言顿时勒马停驻,坦然相告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说着,他眉头微蹙,雕塑般威严俊挺的面孔透着沉稳的坚定:“无论以何种理由,我都无法以这样拙劣的借口,去侮辱一位女子。”哪怕她臭名昭着,为世人不耻。 “也罢,是我强求了。”陈煜叹息道。 南枫他终究还是太过年轻,有谁会相信,这位杀人如麻威震八国的铁血战将,竟会心软如斯。 他知道燕南枫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终有一日,他会明白,是人只有在心怀理想坚持信念时才会无畏阴险,面不改色。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心怀正义就能够化黑为白的。 暮色降临,漫天红霞下隐去的是八国王者猎马归国的身影。 这一刻的他们无法y预料到,今日他们视若微尘的卑贱女子来日竟会成为浴血天下的王者,举世震惊。 另一边,不知过了多久,邹沐宸带着顾悠然来到一处静谧的场所。 “唔,”顾悠然疲惫地睁开双眼,一日的路程让她本就疲倦的身体彻底瘫软:“到了吗?” “到了,这里是雅苑。”邹沐宸抱着怀中的她穿过廊桥水榭,迈入雅阁。 他将她轻轻放置在雅阁正中的暖榻上,温热的地龙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我要沐浴。”顾悠然起身,解开身上的狐裘披风。 “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睡一觉,我让丫头服侍你沐浴。”邹沐宸看着她满面倦容,不由开口道。 “我坚持。”顾悠然已经解开最外层的狐裘,素白的手指勾勒住颈前的系带:“你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吗?”顾悠然缓缓道。 邹沐宸瞬间绯色满面,再脱下去,她就只剩里面的纱锦了。 “咳。”邹沐宸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随即转身道:“那你先准备着,我派人将洗漱用品送来!”说着就要迈步离去。 “等一等!”顾悠然叫住他。 他停步,却并未转身。 “谢谢!”谢谢你带我离开那个地方,不管你有着怎样的目的,这次你帮了我,我会还你的。 这是顾悠然为数不多的原则之一,她总是不喜欢欠人情的。 邹沐宸闻声,一言未发,只是加大了迈出暖阁的步伐。 终于迈出暖意融融的雅阁,金色的夕阳在天边溢出五彩的流光,渲染了整片云霞。 晚霞绚烂的光晕中,邹沐宸的面色不复方才的平和,却依旧沉声道:“准备沐浴的用品,送到雅阁。她若是不用你们,你们就在外面候着,不得进去打扰。还有,命厨房准备一些清淡的饭菜,温热着放好,等她沐浴完通知我,我陪她一道用膳。” “诺。”身为宇卫中唯一的女子,苏梦瑶带着手下的丫头们乖巧应是。 邹沐宸吩咐完毕,飞身离去,落足于一墙之隔的摘星楼上。冰冷的仿佛失去温度的声音静静响起:“查幽国事变的详细内容,我要知道全部!” 摘星阁内顿时隐去一抹气息,向来自称为“本尊”的主上,竟然慌乱到自称“我”!宇鹰掩住内心的惊骇,瞬身离去,领命搜集主上下令收集的情报。他从未见过这样面无表情的主上,太恐怖了! 宇卫离去,邹沐宸靠着身侧雕刻精致的窗扉,空若无物的目光投注到不知名的远方,那是天边的尽头。他似乎什么也没想,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那样的专注。 雅阁。 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紫檀浴桶中,顾悠然将自己彻底沉入水底。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样走。 她刚才照过镜子,这具身体的面容确与自己前世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少,看样子不过豆蔻年华,可她并非这具身体的原主,原主在经历那般的折辱后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顾悠然呼出一口气,串串气泡跃出水面。 可她不是原主,她会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新生,上天给予的机会,她绝不会浪费。 ‘哗’的一声,顾悠然冒出水面,眼底的迷雾已经被坚毅所破开。 一墙之隔的摘星楼内,邹沐宸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刚刚呈上来的情报:“宇鹰,告诉苏梦瑶,我不去陪然……悠然用膳了,让她好生侍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摘星楼一步,你也是。” “诺。”宇鹰敛眉遵从,离去前担忧地看了主子一眼,他从未见过主上这般模样。 邹沐宸的唇角勾起寡淡的弧度,果然,他还是迟到了吗?他以为只有楚国,却不想夜国、陈国,还有幽国的权贵竟然都牵涉其中。 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他将手中薄弱的绢纸捻放在地龙的火槽上,跳动的火苗隐隐闪烁着斑驳的字迹: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遭楚、幽、陈、晋四国当权者诋辱。 邹沐宸看着已经化为一堆废墟的残屑,枯坐良久。 圆月升起,雅阁内一片静谧。 顾悠然在梦乡中回到了过去,那还是她上一世的情景。 她没有享受过玩具和棒棒糖的童年时光,有的只是做不完的功课和远非她那个年纪能够达成的训练。 她没有经历过恰同学少年的无忧无虑,有的只是一次次加重的课业以及那个人给她加倍布置的挑战任务。 她从不像别的孩子那般亲昵地喊着爸爸,她只是冷静地称呼那人为父亲。 她的命运似乎生就已经注定。她顺从着父亲的期许,不断地成长、磨砺,然后在任务中殒落。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死神就已然常伴左右,最终的结局早已能够预料。她想,哪怕她死去,父亲也只会端着威严的面孔,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可梦回故土,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是父亲已然花白的头发和伛偻的身形。她分明记得最后一次依例汇报时,父亲那依然矍铄矫健的身姿。 此时此刻,隔着时空织就的分明是两个世界。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干瘪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手中的相框,相框中早已泛黄的相片上镌刻的是她那年大学毕业的身影。 顾悠然忍不住上前,她要告父亲自己一切安好。却在即将碰触的一霎,猛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回。 当黑暗再次将自己吞噬时,她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嘱托:悠然,不要回头。你只需记得,活着就好。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扉寂静流淌,蓦然点亮了她腮边氤氲的泪痕。 顾悠然再次看到的场景不是现代的父亲,而是陌生又熟悉的水上宫殿。她似乎又回到了昨天清晨她穿越而来的地方。 瑶仙池畔的琼华殿中,堆叠的纱帐里,帐中的女子面色惨白,似乎已然全无生命气息。 纵然从未经历过,看着这样备受侮辱的难堪场景,顾悠然打心底也只觉得厌恶。 就在她想要转身离去时,却被一股吸力吸入那名女子的躯体。 顾悠然拼命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梦。 可一切都只是徒劳,她无法挣脱这场噩梦里莫名诡异的禁锢。 近乎绝望中,一股暖流从额头沁入,她终于得以摆脱梦魇,安然入睡。 邹沐宸端坐在雅阁的暖榻前,望着她紧蹙的眉头和突然惨白的面颊,温热的手掌不自觉地附上她的额头,帮她抹平眉宇间轻蹙的峰峦,解除她梦中的烦扰。 午夜的月光下,他低头在她耳边呢喃道:“然然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邹沐宸许下的是他此生未变的誓言,只要他活着,就会始终陪伴在她的身侧,触手可及。 望着她渐渐舒展开的眉头,邹沐宸的唇角不禁弯起浅淡的月牙儿。 他守着她,和着初夏的月光陪伴在她的左右,任夜色从指缝寂静滑落。 第5章 她感念于他的倾心相待 第二天,顾悠然习惯性地早起,洗漱穿戴完毕后,她才惊异地发现手腕上原有的淤痕已经全然消退,看不出半点痕迹。 推开雅阁精致雕琢的门扉,初夏的暖阳温柔地洒下晨起最舒适的光亮。 顾悠然伸了个懒腰,走上阁外的廊桥。 看着水中畅游欢快的鱼儿,她的心也不由得舒畅了许多。 昨日过往皆为序章,今日又是全新的开始。 在昨天初入雅阁听到侍女的私语声时,大致的情况顾悠然就已经有所了解。 她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回归现代,她更明白自己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宿主。她并非原主,报仇复国自然与她h毫无干系。 可身处乱世,她必须具备自保的能力,这才是她在这座陌生的时空里安身立命的基石。 顾悠然仰头,不经意间看到男子挺拔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高阁上,男子兀自矗立,手中隐约可见一支玉笛。他这是要吹奏乐曲吗?顾悠然好奇地打量着。 但贸然提出,或许并不合乎礼仪。 顾悠然放弃了听闻笛曲的念头,轻声打了个招呼。有内力的人,想必并不需要自己扯着嗓子大喊‘早上好’也能听到吧。 邹沐宸闻声转身,一眼就看见了廊桥上亭亭玉立的女子。他飞身而下,超然的身姿宛若天上的浮云,渺然优雅,轻落在她的身前。 “你……” “你……” 不约而同,二人同时开口,相视而笑。 “你先说。”邹沐宸抬手拂去她鬓角沾染的露水,却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一身的锦衣早已被晨雾浸透。 “早上好!”顾悠然看着眼前如玉般英俊的男子,突然惊觉自己的谢意竟是如此苍白,却还是不得不开口道:“谢谢你的药!我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说着握拳在他眼前炫了炫。 邹沐宸并无答音,而是伸手握住她白净的手指,拉过来探查她的手腕。看见她腕上已经消散的淤痕,他总算舒了口气,看来她手上的创伤已经痊愈。只是经历过那般的折辱,她心中的伤口又该怎样愈合! 想到此,邹沐宸眼底的担忧不经意间溢出。 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样子,顾悠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但她还是心存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会救我。为什么那一日以万千宇卫为倚仗,不惜以一己之力胁迫诸国权贵,将破败不堪的自己从那方虎狼之地带回? 这一刻的顾悠然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前世至今生最为惨痛的经历,她从未发现,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自己竟是这般弱小,弱小的不堪一击。 “幽国先皇,也就是你的父皇,在我幼年时曾经帮助过我,还有我的家人,所以救下你,符合江湖道义,仅此而已。”他闭目,缓缓道:“你,并不欠我。” 旧事重提,那些早已是陈年往事,若非她问起,他定不会再次提及。 原来如此。顾悠然并未作声,她想这时候,他并不需要自己的回应。只是一切都太过巧合,仿佛命中注定般的遇见。 邹沐宸缓缓掀起眼帘,冰雪初融的目光停驻在她的面庞,他并未放开她的手,而是将手指切到了她手腕的脉络上。毫无疑问,他正在查看她的脉象。 “恢复得不错。”少顷,邹沐宸松手。他凝眉,思量着接下来是否需要开一些滋补的药物,从脉象上看,她的身体似乎仍旧有些虚弱,虽然并无大碍,可是女子体虚,对以后的成长并无益处。 “谢谢!”顾悠然除了这两个字以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两天她快把上一世二十余年的感谢都用尽了。 “对不起!”突兀的,邹沐宸直视她的眼睛说出了三个字。 只要他早到一天,或许事情就不会是昨日那般难堪的局面,她原本的豆蔻年华也不用承担本不属于她的伤痛,一切都是他的罪!是他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才造成今日无法回转的局面。 顾悠然笑笑,目光清透如水。她不是原主,不需要他的这份歉意。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能够在秃鹫分食胜利果实的盛宴上,竭尽全力地将自己带出险境,就已经值得她万分感谢,只是现在—— “我需要你的帮助。”顾悠然的出声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默。上一世的她活在生就肩负的责任中,这一世,纵使没有了必须背负的枷锁,她也必须学会自保,毕竟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是颗定时炸弹。 “如你所愿。只是,”邹沐宸突然严肃道:“你必须答应我我,先调养好你自己的身体。” “我答应你。”上一世的磨砺让顾悠然懂得了一个健康的身体是一切立足的根本,她没有理由拒绝他的好意。 邹沐宸扬起手中的玉笛,温和一笑,道:“我吹笛给你听,可好?” 顾悠然莞尔:“求之不得。” 邹沐宸抬手,柔白的玉笛流转着剔透的色泽。轻灵的乐符宛如破茧的蝴蝶,瞬间抖动出清越的翅膀,在金色的阳光下悠然起舞,翩然振翅在无边的宇际。灵动的音色仿佛穿越千年的禅音,低声梵唱着暮鼓晨钟的佛韵,又如山涧初晨清透的鸣泉,跃动着大自然最动听的旋律。 悠扬的笛声在灵谷中悠悠回响,经久不绝,清晰地镌刻在顾悠然的脑海。 这日清晨,十七岁的邹沐宸在顾悠然面前吹奏了一曲晨歌,这是她所听过的最美妙的笛声,似乎能让世人忘却所有的烦忧。 一曲罢,旭日高升。 到了用膳的时间,邹沐宸收起笛子,邀顾悠然一道用餐。却不知雅阁外的围墙下趴着数十名偷听的宇卫。 自多年前的八国会盟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听主上吹奏笛曲,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动听! 宇鹰挠头,他以为主上除了每年的那几日会吹笛,其余时间只是拿笛子当摆设。这位女子难不成会成为他们宇卫今后的主母吗? 无人解答宇鹰内心的疑问。 雅阁雕琢精致的水榭边,正在酿取晨露的苏梦瑶失手打破了手中的玉碗,望着廊桥上比邻而立的两人,面容秀美的女子呆立良久,静默无语。 月夜降临。 午夜的梦乡中,似乎有清越的笛音萦绕在她的耳畔。 女子唇角微弯,绝色的容颜漾起安逸的恬淡。 摘星阁内。 “主上请用茶。”宇鹰呈上茶,摇头退下。 他不懂,为何主子会这般用心,就算是对外公布的理由,主上欠幽国先皇一个天大的人情,也不用主上如此付出。 不是他世俗,只是一个蜚声天下的亡国公主,与主上相差太远,注定没有结果。 温热的香茶在初夏清冷的月光中渐渐温凉。 暗夜,夜凉如洗,笛声依旧。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梨花仙子在清幽的山谷中翩然飞舞,吹落满地的花瓣,灵谷中的雅苑早已被梨花所织就的云朵包围,间或夹杂几点粉色的桃花,如梦似幻。 雅苑后山的水月亭中,一袭红衣的女子斜倚香榻,春风撩起她身上的纱羽,女子绝美的容颜在春日的花雨中隐隐浮现。 下一刻,如梦的画景被女子突兀的动作打破。 顾悠然抄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下。 笨重的酒坛在她的手中竟恍如无物,轻若鸿羽。 顾悠然最爱梨花酿的味道,邹沐宸调制的酒酿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邹沐宸飞身而出,满面无奈地伸手夺过顾悠然手中的酒坛。令他惊诧的是自己这一次竟未受到半点阻挠。 看着到手后轻飘得只剩下空壳的酒坛,邹沐宸不由扶额道:“纵使无害,酒亦不能多喝。” 原本只是为了帮她调养身体酿制的药酒,不想却被她拿来海饮。 顾悠然轻抿嘴唇,晶亮的瞳孔中闪烁着饕餮的光亮,她不是酒鬼,怨只怨他酿制的美酒太过诱人。 “邹沐宸,你的手艺不错,‘君子如玉,沐宸天下’的美名果然名不虚传!”顾悠然讨好地奉上乖巧的笑容,希望能从他手中再赚得几坛美酒。 邹沐宸眉目一转,他今日方才知晓,原来自己竟是因为酿酒术闻名天下的。他摇头拒绝,晃晃手中的笛子,转移话题道:“听曲吗?” 又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您老人家可真闲! 顾悠然靠回软榻,静待邹沐宸的笛曲。有免费的音乐大师,不听白不听! 邹沐宸扬起手中的玉笛,眸中的宠溺一闪而逝。玉指翻飞,悠扬的笛声轻灵起舞。 不远处静候的宇鹰看到眼前熟悉的场景,已经彻底放弃拉主上回头的打算。 三年前,顾姑娘初入雅苑,纵使有主上一路相护,却也无法掩住她满身的狼狈。 雅苑的宇卫都是消息灵通之辈,女子不堪的身份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在无声等待着早已注定的结局,这名女子必定会抑郁而终,这才是世俗给予她最合适的归宿。 可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顾悠然居然能够释然以对一切的流言蜚语,甚至是完全的漠视。若非她早已荡然无存的声誉,这样沉稳的心性无疑是宇卫主母的最佳人选。 宇鹰有时甚至会这样认为,或许正是因为顾姑娘这样独特的性格才会使得向来稳如泰山的主上难以自控地泛起心动的涟漪。更或许还有别的理由,只是自己还不曾发现罢了。 宇鹰换了个姿势,靠坐在树上。想到那年主上无意间听闻宇卫议论顾悠然姑娘的是非,结果那两名宇卫从此再也不曾在雅苑出现过。 他本以为那二人只是被主上派去执行任务,却在不久后才从苏梦瑶处得知,原来竟是主上下了死令:尸骨不留。 只是他不懂,如果主上是真心喜欢,为何还不出手,这不是主上以往的风格。宇鹰想得头都大了,但不管怎样,主上的决定他宇鹰一定全力支持! 第6章 他心动了 水月亭中,顾悠然闭目斜倚在身后的软榻中,任动听的音乐在耳畔回响,纷飞的音符似乎将她带回了那段初入异世的时光。 三年前,仲夏。 邹沐宸答应教导顾悠然武功,却在她欲行拜师礼时,出言止住了她。他告诉她,他不是她的师父,所以唤他名字就好。之后就将她带到了雅苑的书阁中。 顾悠然满目诧异地看着面前出现的排排书墙,耳边响起的是邹沐宸一贯温和的声音:“一年的时间,背完。” 难得严肃的他让她明白,这并非玩笑。 看着邹沐宸离去的背影,顾悠然认命地翻开第一本书,老老实实记起。要强大,必须扎根基础,这一点,她从上一世起就已经明白。 可令顾悠然感到惊诧莫名的是,本以为根本就不可能达成的任务,却在自己看到文字的第一眼起出现了转折。不管是多么繁复的字句,只要顾悠然看过一眼,就会清晰地出现在脑海。 顾悠然当时就有了猜测。要么是自己撞了大运,捡到具过目不忘的身体;要么就是身体的原主曾经熟背过这些书籍,这也意味着原主并非世人相传的草包,就连那些不堪的名声也只不过是迷惑外人的假象。 可如果真相如她所想的这般,那位早已不知魂归何方的公主也不至于最后沦落到这般悲惨的境地。 顾悠然摇头,将耗费心力的事甩开。她并非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时光流逝,顾悠然从那一日起,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书阁中度过的。 不得不说,书阁内的藏书果然涵盖广泛,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内功心法,应有尽有。 相应的,她对这片大陆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历海域由八国构成,幽国地处八国中心。也难怪八国争斗,幽国首当其冲,成为其他七国饕餮分食的盘中餐。 而这一次以楚国为首,虞、卫、陈、阳、燕、晋六国为辅的七国伐幽之战,最终以幽国国都华京沦陷、幽国皇帝殉国、幽国公主被俘为终结。 后来,相传不忿幽国花痴公主骚扰的幽国丞相言怀谨怒而投敌,并自立为政,迅速扶持了幽国先皇的远房表侄儿,一个早已痴傻了多年的病秧子为新帝,权作傀儡。、 言怀谨本人则在背后包揽幽国大权,同时封自己的兄弟言怀信为幽国护国大将军,手掌幽国军权,号令百万雄狮,幽国上下莫敢不从! 这也是以楚国为首的其他七国联军,即使攻克了幽国都城华京,也未能吃下整个幽国的原因。 原来那日诸国掌权者于华京城外的琼华殿内共聚‘分赃’时,幽国那位早已投敌的言相言怀谨竟然在背弃旧主后,转身就收拢了幽国的全部兵权。 百万大军压境,虎视眈眈,就连楚国太子楚珏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在硬拼的情况下活着从幽国离开。 后来,二者不得不相互妥协。 幽国这位手握军政大权的丞相言怀谨,眼都不眨就割让了幽国最富饶的国土,不愧是卖主求荣的野心家! 而楚国太子楚珏既然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允诺收兵回国。 此次七国伐幽,全在于己方兵贵神速,有高人暗中相助,若非如此,楚国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拿下幽都华京。 毕竟,幽国也是八国中稳居前三的佼佼者。若非此次幽国仓皇应战,大军皆在边关驻守,无法及时回援,都城之内又有奸细反水,也不会败的这般难堪! 楚珏作为一名一心逐鹿天下的王者,自然不会将目光仅仅局限在幽国的这方狭小天地中。他楚国绝不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那只被人算计的小小螳螂。 此次七国伐幽,除了楚国的其他六国,无不抱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如意算盘,一心跟在他楚国后面捡漏。 七国伐幽,听起来声势浩大,可集结七国之力,却也不过才聚集了区区五十万兵马,其中超过三十万都是他楚国的兵将,其他六国加起来还没凑足二十万,真当他楚国是冤大头?他楚珏是个傻子?别开玩笑了! 对于其他六国背后谋算的一切,楚国太子楚珏心如明镜。 也因此楚珏自然要思虑周全,这才同意了幽国那位权臣言怀谨的议和条件。 楚珏得了大头,自然也得让其他六国得点甜头,他吃肉,还不能让别家喝汤不成!否则下次谁还肯跟你干! 对于此次七国伐幽,楚珏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到最后能有这般成果已经是出乎预料,他自然是心满意足,于是也按照约定收兵回国。 在楚国太子楚珏的预设中,除了那位出人意料的幽国公主外,其他并无任何差错。 于是七国伐幽最终以幽国新掌权的权臣言怀谨割地求和告终。 顾悠然合上手中的八国史册。 身处乱世,远离争斗是她不变的想法。她没兴趣这一世依旧在刀山血雨中度过,她要的只是安身立命,扎根于这个陌生的人世,体味从未经历过的自由人生。 半年后,顾悠然迈出书阁,顺利通过了邹沐宸的考核。 从那时起,他开始手把手教她练武。 顾悠然从最初不懂内力为何的武功小白,到后来轻功卓绝的踏雪无痕,她的进步让雅苑所有人目瞪口呆,除了他——邹沐宸。 她曾经问过邹沐宸,为何自己的体内本就存在内力,否则她也不可能进步神速,一日千里。 彼时,他只是一脸笃定地告诉她,或许是幽国先皇临终前将满身内力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所以,现在的她只用掌握融会贯通的方法就好。 尽管如此,他的督导却一次比一次严苛,甚至在文武修习中夹杂着医术和奇门遁甲的玄学。 可是这世上注定人无完人。 在顾悠然第一百零八次害得雅苑所有宇卫吃了有毒的食物,第九十七次将她自己困在阵法中后,邹沐宸不得不彻底放弃将她打造成全才的想法,指导她专攻古武,偶尔陶冶下情操,教她一些经纶典法。 三年的时光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流逝。 昨日,漫天红霞中,邹沐宸告诉她,她可以“出师”了。 那一刻,顾悠然笑了,她想,是时候离去了。 所以今日她早有预谋,约他在此见面,为的就是告诉他自己将要离开的决定。 曲终,邹沐宸放下唇边的玉笛,清越的音符在山谷中幽幽回响,余音绕梁,经久不绝。 良久,顾悠然起身,打算告知他自己将要离开的决定。 酒香醉人,思绪纷乱的她一时不察,竟从凉亭上的横梁上跌落。 还未等顾悠然施展轻功,邹沐宸就脚踏浮云般飞身而上,瞬间揽住她的腰身。 下一瞬,飘逸的裙摆漾起动人的涟漪,在惯性的作用下,二人向亭中倒去。 邹沐宸一个回转,拥顾悠然入怀,心甘情愿地化作承重的基石,垫在她的下方。 顾悠然重重地撞进邹沐宸的怀中,还未待她开口道谢,唇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猛然怔愣。 邹沐宸感受到唇上的柔软,竟也一动不动。 看着顾悠然因惊诧而豁然紧缩的瞳孔,男子如玉的眸底流转过一闪而逝的光芒,任梨花酿的香气在彼此交错的唇迹间扩散。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的观察过他。 此时的邹沐宸不复以往看似冰雪初融般的温和,他的眸底流淌的不再是沉寂的冰水,而是暖阳下濯濯涌动的活泉,满眼的笑意点亮了他如墨玉般的双目。 望着这样陌生的邹沐宸,顾悠然有了瞬间的迷惘。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她明白邹沐宸对自己的感情早已超出了施救者与被救者间的界限,那绝非是一时的怜惜和同情可以涵盖的。 这世上没有哪位施救者会对自己的施救对象报以他那般的耐心和珍视。 三年前,顾悠然初至雅苑。淡漠如她,面对初入异世的迷茫和午夜梦境中所亲历的惨淡,却也还是让她无法安然入睡。 彼时,是他吹奏的笛曲伴她度过人生中最灰黯的时光,让她得以安然入眠。 三年,一千个暗夜,无论是清风朗月,还是夏雨寒霜,轻灵的乐符总会如约响起,悠扬在灵谷的雅苑中,回彻在顾悠然恬淡悠然的梦乡中,风雪无阻。 两年前,顾悠然初学别奇门遁甲,无数次将自己困顿在诡谲难辨的阵法中,进退不得。 顾悠然还记得那是她最后一次布施阵法,却还是以失败告终。只因她将自己陷入了迷幻阵中,那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致人迷幻的毒阵,入阵之人,会进入自己最想逃避的现实中去,如若无法清醒,将会永远困入其中,直到染上阵中的毒气,化为飞烟。 那一次,若非他又一次成功地将她从幻境中带出,恐怕这一世的自己早已化为白骨。 时至今日,她也依旧记得,当自己从幻境走出重新睁眼的刹那,邹沐宸眸中一贯的沉稳已经荡然无存,那是涌动着多少种繁复情绪的瞳眸,只见他清澈如水的眸光中泛着层层涟漪,在他故作镇定的从容下,隐藏的分明是毁天灭地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疲惫中带着惊恐,惊恐中夹杂着焦急,以及在看到她清醒的一瞬间重新闪耀的明光。 那一刻,邹沐宸仿佛劫后余生般,将她紧紧搂入怀中,而他强劲的力道几乎令她窒息。 顾悠然还记得,在自己恢复如初后,宇鹰私下告诉她的情景。 宇鹰说他从未见过主上那般疯狂的举动。 当主上抱着昏迷的顾悠然回到雅苑后,更是不要命般将内力灌入到她的体中,不留丝毫退路。 如果说之前雅苑内还有宇卫视她若无物的话,那么从彼时起,邹沐宸的所做所为,已经彻底颠覆她在他们一众宇卫心目中的地位。 既然主上如此珍视她,那么宇卫也必会守护她,不让她受到丝毫外力的伤害。 顾悠然记得当时的自己沉默良久,终究还是选择了转身离去。 她无法承受这份情感,所以只能选择沉默以对。 她的背后是宇鹰在此前尚未来得及吐露的话语,他说他不知道为何主上时至今日也还未曾向她告白,但是主上心中有你,这一点毋庸置疑。 第7章 他目送她再次离去 顾悠然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女,前世二十余载的人生历练中即使她毫无恋爱经验,也不可能对情爱之事一无所知,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情意,而她对此的选择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也因此这三年来,对于他的默默付出,她只能故作无知,哪怕分别在即,她也从未想过要主动点破。 三年的时光匆匆流逝,这一刻她清晰地记得昨日夕阳下他宣布她可以“出师”时眸中闪现的点点温柔。 回忆告罄,重归现实的顾悠然方才意识到,自己与他竟仍然保持着亲密的状态,他的唇依旧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唇上。 顾悠然偏过头去,唇与唇的相触随即分离,她想要起身,好退出他的怀抱,却不想竟被他的双手牢牢制住。 邹沐宸在怀中佳人将要起身的一刹,瞬间扣住了她绵柔的腰肢。 他自问,不是早已就作出了决定,只要和她知己朋友般的相处,自己就心满意足了吗? 可为何当她想要起身离去时,自己却无法坦然放手。 当他纳她入怀时,他分明能够感受到自己火热的心跳。 当他和她相吻时,他能感受到自己心中无法抑制的悸动。 只有在她的身边,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仍在跳动。 邹沐宸承认,自己是彻底陷进去了。 他早已后悔当初的决定,这一刻,他再也不愿意放手。 她是他的,他要给她幸福。 顾悠然疑惑的望着他,内心的疑惑清晰地在眼中浮现。 她不解,为何突然间他会有如此失礼的举动。 在她心中,他一向温和有礼,那是一种万事皆成竹在胸的从容与优雅。 邹沐宸看着她,他早已清楚她今日约他至此的用意。她决定要离开了吗?只可惜,他已不愿放手。 四目相接中,二人已然明了对方心中的想法。 三年的朝夕相处,培养出的是二人相得益彰的默契,正如此刻,她不用说他就已然明晰她决定离开的打算,他不用开口她便已经明了他拒绝放她离去的沉默。 尽管如此,顾悠然却依旧吐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多时的打算:“邹沐宸,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离开你。 邹沐宸嘴唇微动,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语。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他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展翅高飞的鸿雁,又怎会甘愿做金丝笼中的雀鸟。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无法违抗她的心意,所以他终究还是放开了束缚她羽翼的双手。 顾悠然起身,侧过头去,她不愿看到他眼底刹那沉寂的黯然。 “明日,我亲自送你出谷。”邹沐宸沉稳开口,仿佛刚才失意的男子只是旁人一时的幻象。他依旧是那个世人称颂的如玉君子。 “不用了,从这里出谷只有一条路,多谢你三年来的悉心照顾。”顾悠然面对邹沐宸,缓缓开口道。 灵谷四周早已被他施以阵法,里面的人可以出去,外面的陌生人却无法进入,这里只有宇卫才知道入口,三年来不曾有任何生人成功闯入。 顾悠然转身,想到明日的离去恐怕就是山水不相逢,因此还是轻轻地说了声:“保重!” 邹沐宸一人孤立在亭中,就这样看着她冷然离去的背影。他闭目,三年相处的情景在他脑海一幕幕闪现。 今夜星光璀璨,几人不眠。 顾悠然初入书阁的半年,就已经阅尽阁内的书籍,书上批注的字迹很明显是邹沐宸所为。 他最看重的是权政谋略以及兵法纪要,这样的男子又怎会甘于平庸,他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武林之皇的称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对他只是救命之恩的感谢,三年相处的好感,这些尚不足以令她为之心动停留。 因此,她的离去是早已注定的抉择。 再见即是再也不见。祝愿你能够达成内心的向往,我会远远地祝福你。顾悠然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翌日,清晨。 顾悠然绕过山谷,迈出花林,满目的梨花漫天飞舞,一如冬季的飘雪,美轮美奂。她离去的背影被初阳拉得斜长,渐渐隐没在花瓣的尽头。 梨花漫舞中,邹沐宸一袭白衣,斜倚在花林的枝头。他看着她走出他的视线,逃离他的羽翼。 他的唇边扬起的是一如既往的温润:然然,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没有下一次了。 这一刻,他在心底如是告诉自己。 这一日,她脚踏飞花,头也不回地离去。 邹沐宸,愿你达成你内心的向往。纵使枯骨繁花,天下倾覆。 是夜,摘星楼中。 邹沐宸屏退众人,难得一次放纵,喝得酩酊大醉。 酒醉半酣之际,窗外风雨阑珊,他提笔挥就情词半阙: 「梨雪纷飞,似是冬还乍,泪眼相思引。别离下,月已三生醉。 几多痴情恨,幽幽风雨生,相思无尽。 思无尽,断愁肠,只恐相离聚。难觅难觅,不如慕歌归去!」 那些看似早已深埋心底的情爱纠葛在邹沐宸酒醉后无意识的涂鸦中暴露无疑,将他的情思挥洒得淋漓尽致。 夜深人静时,只余下浅淡的墨香零丁躺在白雪般的纸卷上,无声倾诉着他对她的思慕。 数月后,顾悠然来到了临安城。 临安城地处三国交界相邻之处,隶属陈国。 这一日的临安城与以往不同,喧嚣的锣鼓,醉人的酒香,一年一度的元夜节正在火热中进行。 是夜,游人如织,星火万千,城中的居民、走南闯北的驿商,多国的百姓在临安城共聚,一同庆贺大历海域的元夜佳节。 顾悠然一身轻装打扮,游走在重重人潮中,随众多游人一起观赏前所未闻的庆典盛况。 “好!”但听前方一阵喝彩声。 顾悠然顺着人潮涌向前方,目睹的是火树银花的壮观景象,这是千百年来历代手艺人的不懈传承,名为打铁花。 滚烫的熔岩在匠人的熔炼下,汇聚成了一汪炙热的岩浆。 只见那匠人身穿羊皮,奋力挥舞起手中的铁漏,炙热的铁水在一刹间争相迸出,迫不及待地奔向夜空,以暗夜为幕,挥就出流光溢彩的漫天奇景,时而如菊,时而如雨,时而化为威武凶悍的神兽,震慑四方。 璀璨的金色蓦然盛开在黑暗的幕布中,闪亮着灼灼的光彩,宛若佛祖座下的花灵,为单调的夜色增添了一抹难以言说的神秘。 漫天飞舞的金雨令众人赞叹不已。 身形变幻的赤金神兽,更是气势磅礴。 顾悠然与一同观赏的游人一样,目露欣喜。 她从未看到过这般绚烂的景象,火树银花,瑰丽炫目! 原来炙热的铁水竟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为世人营造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盛宴! 然而,再精彩的节目也终会有落幕的一刻。 打铁花结束,顾悠然随人潮涌向了下一幕未知的景观。 不远处的闹市中心是大历海域闻名遐迩的食为天,以万千星火为背景,食为天内的一众宾客们方才欣赏了“火树银花”的壮丽美景。 正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食为天的最高层楼台中,两位身着锦衣的贵公子正品味着台下的世间百态,名贵的美食、瓜果层层堆叠在二人面前的玉桌前,玉桌前是一众翩翩起舞的佳人,舞艺优美,姿色动人。 一位年方弱冠的美少年不时揪颗玉粒葡萄丢入口中,任甜蜜的果香在舌尖扩散。 “二哥,大哥还没消息吗?”似是看腻了眼前百无聊赖、千篇一律的美景,美少年虞飞扬再也按捺不住心头难以言表的焦躁,向一旁年岁稍长的贵公子询问道。 这位方及弱冠的少年不仅是虞国虞皇最宠爱的幺儿,也是大历海域名义上最强大的国家——楚国国后亲妹的儿子,与楚国太子楚珏互为姨表兄弟。皇 听闻小弟弟虞飞扬的疑问,卫王卫浔却只觉得头疼,摆手道:“暂无消息。” 此番楚珏于三国交界处的临安城失踪,至今已三月有余,自己身为楚珏自小肝胆相照的兄弟,又岂能置身事外。 “二哥,你说这该怎么办才好!”想到此,虞飞扬就觉得难受,要不是自己贪玩,非要来临安城看什么西湖,珏哥他也不会泄了踪迹,遭小人暗算,至今生死未卜。 大历海域众所周知,楚国于虞国向来互通连襟,一致对外。 这一代楚国的皇后和虞国的贵妃同出陇西世家,乃郑家嫡亲姐妹,长女郑媛贵为楚国皇后,次女郑淑现为虞国皇贵妃。 两姊妹的孩子楚珏和虞飞扬更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甚至可以说,是楚珏一手带大了虞飞扬。 也因此楚珏意外失踪,身为弟弟的虞飞扬更是焦急万分,这才赶忙找了二哥卫浔前来相助。 虞飞扬虽然年少,却也知道国与国的争端毫无人情可言。只是兄长说过,卫浔是个例外。 当初,楚珏曾无意间提起过,卫浔虽被卫皇以国姓封王,却只不过是卫帝对内树立的靶子,他们父子二人早已势同水火,哪怕卫国下一秒亡国,卫浔也只会拍手称快,绝不会蹚半点儿浑水。 虞飞扬牢牢记住了兄长的话,这才会找二哥帮忙。 卫浔放下手中名贵的酒盏,他与卫皇向来不睦,好不容易躲开了卫皇暗中的追踪,不曾想还没快活几日,就被虞飞扬堵了个正着。可大哥失踪,无论是从道义还是情谊角度来讲,自己都理应出手相助。 “飞扬莫急,万幸事情还未到无法回转的局面。”说着,卫浔接过手下送上的暗报,大致扫了一眼,就已经得出了结论:“如今楚国的一众皇子们倒是还算安分,证明此次大哥失踪,绝非他们的手笔。根据暗三递来的情报,我推断大哥他很有可能是自己有事,暂时离开了队伍。你看,他失踪的现场没有丝毫过招的痕迹,更不见毒药、迷药,表明大哥他现在至少无性命之忧。” 卫浔帮虞飞扬一层一层捋清头绪:“当务之急是要帮大哥稳住楚国的局面,切忌让楚国太子失踪的消息对外泄露,引起楚国朝局动荡。同时必须尽快找到大哥,只要大哥不曾遇到生命危险,咱们找到他只是个时间问题,飞扬无需过于担忧。” 美少年虞飞扬捂着乱蹦的小心脏,总算冷静下来:“那就好!”说着,又揪了颗葡萄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双眼。 卫浔其实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一周内,大哥仍无半点消息,那么他就会命大哥手下的暗部做好准备,由暗侍出手,以大哥的身份先撑一阵儿,如此至少能再拖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把临安城方圆百里的大小城镇翻个底朝天,楚珏他绝对不会有任何闪失! 而今日是大历海域八国每年必度的重午节,也因此卫浔才会带着虞飞扬一起来此处观赏铁树银花的美景。 当表演结束后,卫浔在楼下人潮如织的纷涌中仿佛看见了一位似曾相识的故人,只是人海茫茫,那人一闪而逝,他也看不真切。 就在卫浔想要再次探寻时,那人却早已湮没人海,没了踪影。 第8章 旧部出现 “二哥,你在看什么?”虞飞扬吃着手中水灵灵的葡萄,看着卫浔心不在焉向外张望的模样儿,不禁问出声来。 卫浔摇头:“没什么,吃你的葡萄吧!” 虞飞扬撇嘴,他知道越二哥是食为天背后的东家,也因此无论在何处落脚,他们都能够得到食为天最顶级的待遇。 只是虞飞扬不知道的是,卫浔他只是食为天背后诸多东家中的一位,真正的幕后掌管者另有其人。 楼下,纷乱的人潮中,一道丽影一闪而逝。 顾悠然越过一处暗巷,向前探去。 然而身前的暗影当真身形鬼魅,一个转弯后,就彻底没了踪影。 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顾悠然寻声而去。 “来呀来呀!来抓我呀!”一名恣意少年一边奔跑一边故意扭头做鬼脸,冲顾悠然叫嚣道。 一炷香前,顾悠然在路经食为天时,本打算进去果腹一番,不曾想路遇一个顽皮的少年,那人竟是个惯偷,顺走了自己包袱里的玉簪。 那是她寄托前世思念的唯一凭证,又怎能落入贼手。 顾悠然自然一路寻来。 在绕过两处石桥、三方街巷后,顾悠然终于成功将小贼堵在了一处僻静的窄巷中。 这里安静的诡异。 此时,原本形迹鬼魅的少年却漾出了惑人的笑容,白净的拳头举到顾悠然身前,缓缓打开,素白的玉簪静静躺在他的手中:“公主,玉簪还你,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少年的瞳眸宛若月光下的琉璃,流转着神秘的华光。 顾悠然接过玉簪,明言道:“说出你们的目的。” 她心知,少年故意绕了这么多的弯路,将自己从闹市引来这处僻静之所,一定有要事相告。 只是她却不曾料到,刚一出谷,就被前朝公主相关的人马找上了门。 少年闻言再不复方才的嬉笑随意,而是满面恭敬地低头,行了个叉手礼道:“请随映蔚移驾,此处不宜久留。” 少年名唤映蔚,此番是奉英主的命令,引公主前去相见。 顾悠然跟上,她并不喜欢自己的身后牵扯过多的麻烦,如果有事,最好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少顷,顾悠然随少年来到了一处四合院内。 “映蔚启禀英主,您要找的人属下现已带到。”少年映蔚恭敬回禀道。 “吩咐院内一干人等,严禁任何人接近,违者杀无赦。”但闻得一清冷女声响起,一众护院得令退下。 在映蔚同样退下后,顾悠然推门而入。 早已等候多时的女子蓦然转身,长跪不起:“属下舜英,参见公主!” 顾悠然看着脚下匍匐的英气女子,缓缓道:“我并非你的主子,你的主子已然身故。” 如果前身当真有这般势力,为何身体的原主还会落到今日八国不齿的境地。 彼时,在这位幽国公主身陷囹圄国破家亡时,这些恭敬跪地自称属下的势力究竟在何处逍遥快活。 她并非幽国公主,也没兴趣追究这些人以往的过失,只是自己绝不会接受这些莫名压在自己身上的束缚。 闻声,舜英身子一颤,还是坚持道:“属下知道公主过去三年的不易,可是,还请公主看过属下手中的这封信件再做定夺。” 说完,舜英恭谨奉上手中的信函。 顾悠然思索一二,还是接过了信函,撕开查看。 当微微泛黄的信纸彻底展开时,顾悠然豁然紧缩的瞳孔掠过几不可见的寒光。 “起来回话,这个位置我接了。”顾悠然说着,走到堂中的烛台前,下一瞬扬手,点燃了手中的信纸,所有的秘密只有彻底销毁才能不为旁人所知。 “诺。”舜英起身站在顾悠然身前,却依旧低垂着头。当泛黄的信纸彻底化为飞灰,她才缓缓开口道:“属下舜英,是幽国镇国长公主坐下明暗双影中的明影,负责联系掌管公主手下的所有势力。明影手下连接着四部,四部主控资金流动和情报收集工作。四部底下详分十六部,财势遍布八国。至于暗影所负责的工作,属下一无所知,还请尊主恕罪。” 舜英多年担任公主座下的明影,手下所负责的工作早已铭记于心,短短几句话就将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一一阐明。 “暗影是谁?”顾悠然听完舜英的回禀,迅速抓住了盲点,尽管她对此并不抱以希望。 “暗影依照祖训,只能由公主一人所知,舜英身为明影,只知道暗影会在公主需要时出现,其他情况,舜英一无所知。”舜英照实回答。 顾悠然知道舜英没有说谎。她本以为就算身体的原主手下暗藏势力,也不会如此惊人,可按照舜英的禀报,前身的势力居然遍布八国,这还不算暗影手中所掌控的权势。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你可知我经历变故,已经遗失了过往的记忆?”顾悠然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试探,也是疑问。 “回禀公主,属下三年前便已得知。”舜英回到。 “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你如实相告。”顾悠然坐在堂中的主位上,开口询问道。这是她心中无法挥去的疑问,这般的势力,怎会在三年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公主遭人侮辱。 “三年前,就在幽国倾覆的前一日,您下发给属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明影座下四部照常运行,交由属下全权负责,并命属下在此等候您的归来。当属下收到您被俘的消息赶到华京时,得到的只有您被邹沐宸带走的消息。” “属下遂派人前去灵谷查探。却不想灵谷外竟设有重重阵法。属下不才,未能找到能人破解,这一等就是三年。直到一个月前,得知有一名年约二八的女子从灵谷越阵而出。于是属下派人一路跟随,直到确认您就是幽国公主后,方才命映蔚引公主前来相认。公主受伤失忆,不知是否需要属下派医者前来诊治。” 舜英将自己所知全部道出,此时的她十分忧心公主的失忆症会否会对公主自己的身体造成损害。 “不用。”顾悠然摆手。只因,她并非失忆,而是转换了灵魂。 一夜的交谈令顾悠然倍感疲倦,当第二日暖阳升起时,顾悠然方才洗漱就寝。 临安城最繁华的中心,食为天彻夜灯火通明。 刚刚睡醒的虞飞扬听到手下的汇报,匆忙洗了把脸,立马冲去对面的风月楼找卫浔。 此时的虞飞扬只觉得卫王卫浔未免也太不靠谱了些!大哥还没找到,二哥他倒有心思寻欢作乐! 听到门外的动静,卫浔睁开醺然的眼眸,看着身前找来的虞飞扬,桃粉色的红唇不由得勾出清淡的笑靥。他承诺,一定加快进度,探查大哥武钰的消息。 得到想要的回答,虞飞扬终于心满意足地吞下了手中的葡萄。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即逝,顾悠然依旧住在这个小小的四合院内,四合院位于临安城西郊,虽然位置偏远,却是难得的清净之所,与西湖只有一街之隔。 昨夜风雨潇潇,打湿了满地的残花。 四合院外的花架下,顾悠然仰躺在一把摇椅上,任淡紫色的花瀑优雅倾泻,在浅金色的阳光下泛起层叠的涟漪,带来淡淡的花香。 她的面容清秀恬静,透着说不出的安然闲逸。 然而,平静安逸的午后却被门外的喧闹声打破。 “打他!打死这只猪狗不如的怪物!” “怪物!死怪物!你怎么不去死!”门外,一群年约么十来岁的孩童,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一个孩童使了坏心,将那个身影绊倒在地。周围的一群孩子上前将那人围住,狠狠地踢打着他,口中不停地咒骂:“打死你!怪物!看老子这回不踹死你!” 刺耳的声音扰乱了顾悠然午后的宁静,她微微蹙眉。一群孩子怎么满口的老子,听着就让人倒胃口。 一边侍立的舜英看到主子皱起的眉头,给看门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门卫领命,上前驱赶那群小鬼,方才耀武扬威的孩童看到满身煞气的护卫,都不由震住,顾不上刚才欺负得欢脱的怪物,扭头拔腿就跑。欺软怕硬是世间一切生物的本能。 护卫驱逐了那群恶劣的孩子,重新回归矗立,固守着他们的职责。多年的磨练,他们早已忘记如何去同情。 门外,破败的身影缓缓爬起,自从捡到自己的乞丐爷爷生病去世,他就被所有人谩骂驱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满脸布满了丑陋的印迹,俨然是天生的怪胎。 他没有以前的记忆,却也不想重新记起,想也知道,那必定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不过是从小到大被人不停驱逐地耻辱,那样的记忆,就算永远遗忘也没有什么关系。 第9章 救下孟苟 被骂作猪狗、怪物的男子蹒跚着爬起,他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是自己仅有记忆中唯一的安慰。那位捡到自己的老人,在自己生病的情况下仍旧上街乞讨,只为了给他买药治伤。 爷爷说,一个多月前他发现自己的时候,自己正昏倒在破庙外的香樟树下,满身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儿好肉,连夜高烧。 后来自己终于清醒过来,却没了记忆。那位善良的老人满脸皱纹,却还不忘安慰自己,给了自己一个名字:苟儿。老人说贱名好养活,只望他的苟儿以后不要多灾多难,能够一生平安。 老人姓孟,所以自己叫孟苟。 孟苟想到老人对自己的好,不由得傻傻一笑。 这里是爷爷的家乡,就算他们打死他,他也不会还手。 毕竟他不能让已经离世的老人失望。 想到此,孟苟习以为常地拍拍身上的泥土,摇晃着身子站起。满脸的淤青,让他连睁眼都觉得困难,灵敏的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睁眼,想要看清这儿到底是哪里,他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爷爷说,自己现在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智力,他记得爷爷去世前叮嘱过自己,千万不要跑太远,那样会连住的破庙都找不着,就会受冻生病。 也因此爷爷去世的几天以来,他一直在破庙周围乞讨,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会吓到别人,才一直用破布牢牢裹住,却还是被恶作剧的孩子摘下了,所以他才会被人从破庙追赶到这里。 孟苟拼命地睁大眼睛,却不知在他前方的守卫看来,只是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缝。 他看着眼前清雅的门院,矗立的守卫,还有庭中花架下那抹恬淡的身影。金色的阳光肆意流转一片盛开的紫藤花瀑上,溢出五彩的流光。 那片模糊的身影对他竟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这一刻的孟苟只想上前触碰那抹虚幻,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孟苟不知道自己怎么躲过了门庭的守卫,只是当他再次清醒时,已经跑到了他那道身影的前方。 还没等他伸手,一旁侍立的女子就将他牢牢挡下,而自己却无力挣扎。 舜英动作敏捷地锁住突兀闯入男子的手臂,扣到后方,一个屈膝,便让男子跪倒在地。胆敢冒犯公主,死罪一条! 凛冽的杀气骤然充斥四方,而这名容貌丑陋、看似痴傻的男子却只是一味地咧嘴傻笑,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孟苟笑了。 他看到她,就像八岁的孩童对喜爱零食的偏爱,现在的她对他而言就是这一刻自己所有的向往。 所以他止不住地开心傻笑。 顾悠然看着脚下被舜英制服的男子,眼中是一贯的平淡漠然,不悲不喜。 当舜英打算出手毙命的一霎,顾悠然方才开口:“住手。” 也许是上一世二十多年的教养,纵使她满身血腥,却也并不赞同无谓的杀戮。这位男子恐怕精神失常,她没理由对一位病患下手。 舜英收回匕首,却并未松开对男子的束缚。这个闯入者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神经不正常,万不可让他威胁到公主的人身安全。 顾悠然起身,看着男子骤然抬起的头颅,布满印迹的丑陋面庞在她眼前豁然呈现,而她的眼底却依旧平静无波。 孟苟呆呆地看着眼前女子平静的面容,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别人眼底捕捉到自己已经熟悉入骨的憎恶,即使爷爷好心收留了自己,他依旧能够看到爷爷眼底偶然闪现过的惧怕。 孟苟见此不由心中好奇,他是怪物,别人不是都应该憎恶他惧怕他吗?为什么她却不怕呢? “你的名字?”他听见如水般清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样的清澈,平和。 “孟苟,爷爷他总叫我苟儿。”他恍然中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道。再然后,他便昏倒在一片黑暗中,没了意识。是那群孩子出手太重了吗?爷爷,苟儿好痛。 顾悠然看着眼前的男子呜咽着倒下,知道他需要诊治:“舜英,给他找个大夫。” 语毕,顾悠然阖眼,继续安享午后的宁静。 一日后。 孟苟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无比柔软舒适的床榻上。 环视四周,宽敞明亮的屋子摆满了装饰典雅的瓷器、雕刻、玉器,说不出的华丽名贵。 孟苟惶恐,猛地起身。在自己短暂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住过这样好看的房子。 是梦吗?苟儿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强烈的痛感让他明白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 “今天感觉好些了吗?”顾悠然跨过门槛,绕过屏风,来到他的面前。 孟苟愣愣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女子,在此时的苟儿看来,她就是他心目中的仙女,那样的美丽,动人。 此时并不聪慧的他却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流露的善意,让他忍不住地想要去亲近,依赖。 顾悠然见孟苟半天不回话,以为他仍在发烧,头脑依旧不大清楚,遂伸手探了探他的温度。 纤细的手指附上男子的额头,她的指尖透着令人熨帖的温暖,让人不由放松原本紧绷的情绪。 孟苟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他只觉得额上的温度是那样令他心安。 “看温度你应该是没发烧,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顾悠然收回贴在男子额际的手,向他询问道。 “谢谢你。”苟儿低着头,赧然轻微的声音仿佛一片虚无。他只觉得额上的那抹温暖让自己觉得安然舒服,却没有听清她的话语。爷爷曾经教导过自己,受到别人的恩惠,理应道谢。 顾悠然听到答非所问的回答,微微一笑,孟苟他还真是个孩子。 听舜英说,前来诊治的医者说这位男子并无大碍,只是身上有许多疤痕,还有些发热,开些药吃下去,好好休息就没问题。二十多岁的男子正是身体强健的时候,无需担心。只是男子头部的经络似是略有阻塞,恐怕对智力会有所影响,也因此男子的言行举止才会与孩童无异。 回过神来,面对孟苟的道谢,顾悠然摆手道:“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见孟苟无恙,顾悠然起身打算离开,却被身后那位神志不过七八岁男子突兀的话语截住了离去的步伐。 “你不怕苟儿吗?”孟苟说着,摸到自己脸上斑驳的痕迹,顿时心头涌上一抹颤栗。 只因他面目可憎,丑陋如恶鬼,因此所有见到这面孔的人都会退避三舍,他们的眼中都只会不约而同地浮上刻骨铭心的嫌恶,向来如此:“所有见到苟儿的人都会害怕,他们都不想看见苟儿,都想苟儿去死……” 孟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想这样说,可眼见她要离开,孟苟来不及思考,便瞬间拽住了她的袖衫。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走,却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无措中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若是在平时,他从来都不会和别人谈论他的面孔,因为得来的除了厌恶,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可这一次,孟苟就是觉得她是不同的,她的眼中没有别人看到自己时的恐惧憎恶,有的只是温和淡然,如水般清澈,这让他只想要和她多待一会儿,哪怕只多那么一小会儿也好。 顾悠然回身,蹲下身,视线与孟苟的双目平齐,四目相接,她对他清晰道:“不怕。” 顾悠然不是无知的少女,历经世事的她早已知晓,真正丑陋的从来都不是物质的表象,能透过重重伪装的躯壳,触碰到一个人最真实的心底,才是她所希冀达到的境地。 闻言,孟苟咧开大大的笑脸,他只觉得今天是自己最幸福的日子。他终于找到不害怕自己的人了,那么,他会保护她,让她永远不被别人伤害。 “苟儿会保护你的。”他望着她如水的明眸,坚定道。这一刻,灿烂的光芒在他乌黑的瞳孔中闪过,照亮了他原本丑陋不堪的面容。 顾悠然愣了愣,随即轻浅的笑容扩散在她的嘴角。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的。可是孟苟必须要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这样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 “嗯!”孟苟用力点头,大声道。 顾悠然帮他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去。她想他最需要的是休息,一会儿让人给他送些清粥小菜,刚刚清醒的病人想来并不适合吃什么大鱼大肉。 “啊!苟儿忘了问救命恩人的名字了!”孟苟懊恼地捶床,他怨自己居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 门外的护卫听到屋内懊恼的叫喊,不由得呵呵一笑,这个孟苟,还真是个活宝! 第10章 晋皇登场 同一片天空下,相隔千里的晋国皇都未央城正上演着一场血雨腥风。 未央城坐落于西北荒漠中的绿洲,又名不夜城,这里终年黄沙弥漫,昼夜温差极大。 与不夜城毗邻的煌城是名传千古的朝拜圣地,这里供奉着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巨型佛窟,规模浩瀚,气势磅礴。 而与煌城隔山相望的是一汪清泉,名为月牙泉。每至圆月,水中清泉映月,繁星盈湖,不胜奇美。 只是这一切的绝美景象自四年前新任晋帝上位后消失无踪。 那一日,晋国的都城分明被无际的血色浸泡。 现任晋国原为舞姬所生,是先皇诸多皇子中出身最不堪的一位,先皇对这个儿子甚至吝惜赐名,宫中的侍者都戏称他为无名。 无名的生母本是贵族之女,却因罪诛连,家破人亡,最终流落舞坊。却不想在她十七岁那年时来运转,偶遇先皇,垂幸一夜,得以带入宫中。然而宫中势力诡谲复杂,本就毫无背景的她理所当然地落败,最终被打入冷宫。 就这样,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夜中,无名诞生了,而他的生母却在诞下他不久后便撒手人寰,只留他一人独自在冷宫中摸爬滚打,跌跌撞撞地长大。 一位长相艳丽却被所有当权者无视甚至厌恶的无名皇子,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冷宫中经历过什么,想也清楚。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皇子会这样毫无声息地度过他本就无名的一生,悄悄死去。却没想到,这位无名的皇子竟会在他二十岁那年,以一己之力,倾覆了整座皇城。 随后发生的一切,令整个大历海域为之震动。 谋逆次日,无名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皇位,所有反对者,无论忠奸,一律杀无赦。这座屹立于荒漠之上、璀璨千年的不夜城,最终却被无尽的血色笼罩。 就在其余七国坐等晋国发生内乱时,晋国的军队却出人意料地打出了‘效忠新君’的旗号。 就这样,新任晋皇以不足半个月的时间彻底肃清国内叛乱,而整个晋国付出的代价却是近百万冤魂的株连杀戮。 那一年,晋国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儿,令人作呕。 直到那时世人方才明悟,晋皇在二十年的卧薪尝胆生涯中早已不动声色地收揽了晋国的兵权,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在晋皇稳居高位后,他给自己更名为晋擎苍。 这一夜,暮色沉沉,暗淡天幕中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碎钻。 晋国皇宫中处处可见酒池肉林之景,奢靡无度。 晋皇j晋擎苍搂着可人的宠侍,尽享靡靡之乐。 欢声笑语中,瑶池殿外惊乱的脚步声,突兀传来。 “——报!——”一浑身黑衣的侍从疾步而来,凛冽跪地道:“启禀晋皇,护国大将军在府内遇刺身亡,还请吾皇示下!”说完,侍从低头待命。 晋擎苍闻言,一把扔出怀中的宠妃,丢到宠物的身前。 但见巨狼张开血盆大口,饕餮着吞下猎物,开始了自己每日的‘照例’进食。 另一边,晋擎苍粗暴地撕开纱帐,一旁服侍的宫人赶忙上前为他擦身换装。 他看着手下呈上的奏报,艳丽的面容闪过瞬间的狰狞。 倘若他没有记错,护国将军也是曾随自己前往幽国随侍名单中的一员。 短短三年时间,所有曾跟随自己前去幽国的侍从全部意外离世,通通不得善终!而调查结果却显示,一切并无异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对朕的挑衅吗! 晋擎苍浓墨般的瞳孔瞬间溢满浓重的血腥,那里沉淀的疯狂与狠戾清楚地预演着即将成为现实的全新杀戮。 然而万里之外的陈国江南却依旧是一片祥和。 一个月后,临安城一年一度的赏花会如期举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陈国被世人誉为鱼米之乡,东临南海,国内水运发达,而临安城更因西湖的美景而闻名八国,每年各国前来游湖赏花的游客堪称络绎不绝。 艳阳天下,西湖的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晓风残荷,竟透着别样的韵味,引众人流连忘返。 清雅的四合院内。 “主子,今日是临安城的赏灯会。”舜英一边帮顾悠然梳头,一边看似随意道。 公主这个词在外面不能乱用,索性用主子,这样既不会引人注目,也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舜英只是想让主子多放松一些,难得遇上临安城的赏灯会,不如好好游览一番,也不算辜负了西湖的无双美景。 然而,她并不确定主子是否有这个兴致。 “嗯。”顾悠然翻着手中的小人书,懒懒应道。 唉!舜英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主子从小就是这样,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纵使失去记忆,这如出一辙的性子还真是从未改变。 “染姐姐,赏花会上都有什么呀?”孟苟从门口蹦跳着进来,他喜欢跳着玩,就像那时在街上乞讨时看孩子们玩的跳房子,当时他也想去,只是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罢了。 出门行走,当一个月前孟苟大着胆子开口询问顾悠然的名字时,顾悠然不知怎的头脑一热,随口就报出了一个‘千绘染’的化名,于是孟苟就开始称呼她为染姐姐。 孟苟容颜尽毁,丝毫看不出年岁,再加上心智只有七八岁孩童般大小,顾悠然也就随他叫了。 “看你,满头都是汗!”看到孟苟跳进门来,顾悠然莞尔一笑,招手让孟苟过来。 孟苟见状乖乖地走到顾悠然身前,凑上前去,半蹲下身子,仰面让她帮自己擦汗。 顾悠然接过舜英递来的手帕,帮孟苟擦净额头的汗水。 说起来,孟苟也有让她欣赏的一面。 前两天舜英说要给他改名,孟苟这个名字不文雅,说出去恐被人耻笑,他却坚持己见,拒不改名,他说那是爷爷一辈子的救命之恩,自己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好了!”顾悠然拍拍孟苟的头,告诉他已经擦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孟苟现在只有八岁孩童的智力,所以尽管他看上去身强体壮,顾悠然却还是忍不住把他当孩童一样看待。 “孟少爷,赏花会是临安城一年一度的盛会,有美丽的花朵,清澈的湖水,还有许多其他好玩的,少爷想不想去呢?嗯?”舜英故作引诱孟苟道。 她想主子平日里待孟苟如同对弟弟一般关爱,那么如果孟苟去了,主子也一定会跟着孟苟一道外出游玩,这样正好可以让主子出去散散心。 “想!”孟苟听完大声回到,乖乖地跳进了舜英挖下的大坑。 顾悠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道:“舜英,帮我找件衣服。”既然弟弟想去,做姐姐的没理由不答应。 舜英狡黠一笑,立马转身出去安排出游事宜。 顾悠然看着孟苟不明所以的样子,忍不住戳戳孟苟圆鼓鼓的脑袋:“傻弟弟,我们们一会儿就去游湖赏花,快去准备吧!” “太好了!”孟苟跳着欢笑道。 他听在一起乞讨的乞丐们说过,赏灯会上,瘦西湖上会有好多好吃的和好玩的,他做梦都想去! 现在美梦成真,孟苟只觉得这几天的幸福时光简直比过往六个月加起来的还要多!如果能够一直跟着姐姐,那该有多好! 顾悠然叮嘱舜英帮孟苟准备些衣物,便由着孟苟兴高采烈地回房换衣服了。 半个时辰后,顾悠然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前往西湖赏玩娱乐。 西湖的美丽,从来都不仅仅在于她得天独厚的青山碧水,而在于她所怀抱的那份历经岁月打磨沉淀而出泛着典雅气息的文化底蕴,那份底蕴酝酿着千百年来最醇厚的墨香,浓厚而醉人。 这里留下过太多文人骚客的印迹,或是传唱千古的名句,或是千年不朽的墓碑,还有那些经久不衰的传奇。 顾悠然一行人乘车来到西湖湖畔。 只见一座横贯南北的长堤将湖水一分为二,长堤宛如银色的蛟龙静静盘亘在清澈的水面上。 而长堤中间的行道两侧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摊贩,他们正笑脸相迎地向游客展示自家的商品,好不热闹。 孟苟带着一顶斗笠,一双晶亮的眸子透过斗笠下墨色的纱帘兴致勃勃地向外望去,他的笑声溢满了孩童般的兴奋。 只因,他从未见过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哇!那个泥人捏得好漂亮! 尽管孟苟心中一片激动,却还是不忘抓紧顾悠然的手。 他喜欢跟染姐姐牵着手,这样心里总是暖暖的,让他觉得很舒服,反正他就是不要松手! 顾悠然任由身边的孟苟握住自己的手,凭着他的喜好一路随意逛去。她并没有什么看上的玩意儿,只是问孟苟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孟苟闻声摇头,他什么也不要。 一路走来,顾悠然右手边是牢牢黏着自己的弟弟孟苟,左手边是一路相护的舜英,身后还跟着两名随行的护卫。他五人一路行来,在人潮之中竟也不觉得拥挤。 第11章 赏花会请柬 这无疑是一场视听盛宴。 孟苟开心地看着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儿,只觉得一眨眼就到了位于长堤中央的荷月港。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水港前开阔的空地上竟无一位游客乱入,直到走近后孟苟才发现,原来这里驻守着一队侍卫。 “不是说西湖是对外开放的吗?怎么却在此处设下了禁区?”孟苟见状不由发出疑问道。 舜英在得到顾悠然的首肯后方才开口为孟苟解惑:“花月港是湖心亭的入口,一年一度的赏花会都会在湖心亭举办。虽说湖心亭一座湖中岛,但它却堪比一座水上王宫!那里是西湖赏灯揽月的最佳观景点,从岛上可以直接观赏到三潭映月的美景,而前来参加赏花会的又多是世家子弟、达官贵族、文人骚客。每届赏花会都由陈国第一世家举办,世家家主会遣人为邀约的贵宾送去邀请函,赏花会当日,来宾需要出示邀请函方可经由花月港乘船登上湖心亭,参加赏花会。” “那赏花会是用来干什么的?”孟苟眨巴着眼睛好奇道,他比较关心的是那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有斗诗会,拍卖会,还有晚上的赏灯会,并且在赏花会中,身为主办方的陈国世家会不间断提供各式各样的美酒美食,孟苟少爷一定会喜欢的!”舜英摸清了孟苟偏爱美食的秉性,专挑他的软肋下手。 看着孟苟浑身散发着‘我好想去’的怨念气息,顾悠然不由扶额轻叹。 她就知道,舜英这丫头明着算计孟苟,实际上根本就是冲她来的! 她本打算游完湖就打道回府,现在看来却是不去不行了。只是有一点:“舜英,我们没有邀请函。” “主子说什么呢!舜英早就准备好了,你瞧!”说着,舜英变戏法儿般拿出身上的请柬。 “哇!太好了!苟儿又可以去吃美食了!”孟苟笑闹着一蹦三尺高。 顾悠然看着他如此开心的模样儿,顿时觉得去一趟也没什么不好:“走吧。” 说着,顾悠然示意舜英前方开路。 一行人在舜英轻车熟路的引导下顺利地通过了花月港,乘船驶向西湖中央的孤岛,湖心亭。 待顾悠然一行离开后,他们原本的位置上蓦然出现两道人影,其中一人华服锦衣,一派风流倜傥之姿,另一人则是低眉顺眼,敛首恭顺。 “家主大人,您怎么看?”侍从低头,满面恭顺地请示锦衣男子的指令。 “查清他们一行人的身份,速来回禀。”男子盯着手中的账本,目不转睛道。 “诺。”侍从领命道。 日上三竿。 另一边的食为天内,虞飞扬蒙头大睡,早已将大哥楚珏抛到了九霄云外。 卫浔刚从食为天对面的风月楼出来,满身的脂粉气,他用鼻子轻嗅了下,觉得还是沐浴后再去赏花会为妙,于是便飞身闪入食为天里自己专属的雅间,并吩咐下人送上热水。 一刻钟后,沐浴更衣完的卫浔拉着梳洗完毕的虞飞扬,一同朝赏花会进发。 这边,顾悠然一行五人刚下船踏上湖心亭的门阶,此时他们方才发现脚下的台阶竟是由大块的天然青玉堆砌铺就。 舜英对此解释道:“陈国第一世家的一家之长严国公是陈国开国皇帝唯一的义弟,严国公当年陪义兄一同开疆拓土,这才有了陈国今日的版图。先代陈皇对自己的这位义弟甚是关爱,亲封其为严亲王,然而三世后严王府因卷入到一件大案中,这才被降为严国公,却仍是陈国世袭罔替的世家大族。但是从那以后,国公府却渐渐淡出了朝廷。三百年来,国公府从不参与政事,一心经商,最终竟赢得了历任陈皇的信任,成为了陈国三百年来三大世家之首。” 顾悠然想了想,觉得严国公以一府之力成就今日的赫赫声名,绝不仅仅是因其陈国首富的商人身份,否则历经皇朝三百年的跌宕起伏,在陈国战乱、财政紧张时,国公府定是皇帝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对象,这其中必有文章。 “染姐姐,你在想什么?”孟苟摇摇顾悠然的手,好奇道。他看姐姐走到半路不动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顾悠然回过神,拍拍孟苟的肩膀:“走吧,今天我们的孟苟一定要玩得尽兴!” “嗯!”孟苟用力点头道。 迈过青玉铺就的台阶,一座白玉石坊豁然屹立在山前,这一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池亭亭玉立的碧荷红莲。 顾悠然从未想到湖心亭竟会是这般开阔,只见澄净的湖水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清透如镜,景色怡人。 “您这边请,奴婢带您前去亭中亭。”一袭绣着荷花的粉裳侍女主动上前,恭敬地躬身道:“有请!”她伸手,在一侧有礼带路。 顾悠然点头,一行人随之跟上。 一路走来,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 众人不禁赞叹,好一座典雅精致的水上行宫! 在侍女的引路下,顾悠然一行人来到了亭中亭。 亭中亭并非是简单的凉亭,而是一座装饰雅致的庭苑,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各式珍奇草木点缀其间,具有江南水乡特色的楼阁鳞立在这片翠玉中,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在这片葱郁碧林间,通向青山高处最辉煌的楼阁。 沿着小径走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阁中或有人交谈赏乐,或有人作对吟诗,更有达官贵人谈论国事,也有文人骚客针砭时弊。 间或夹杂着衣着素净的侍者手托餐盘,穿梭于人群中为一众佳人才子、贵族雅士提供美酒佳肴。 这样的赏花会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文化盛宴,处处洋溢着新奇与惊喜,自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让人享受西湖风光的同时,也能够尽情地展示自己的才艺。 怪不得每年的赏花会都是世人关注的焦点! 在这里,寒门才子可以凭借自己的学识才华得到权贵的赏识,从而一步登天。 达官贵族更可以相互沟通交流,加深彼此之间的合作,以谋求更高层次的利益。 世家子女则大可以将此当做踏青游玩的美事儿,在这里,他们可以褪去高门贵府的束缚,获取短暂的自由,成就才子佳人喜结良缘的一段佳话。 又或是带着小辈一同欣赏美景,品尝极具各地特色的八国美食。 孟苟在看到佳肴满桌的场面时,眼中陡然迸发的欣喜几乎能够穿透头上戴着的斗笠墨纱,挡也挡不住。 只因他从未见过这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 赏花会上,琴音泠泠。 原来乐师弹奏的乐曲竟是如此动人,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顾悠然一行人一路行来,只见错落有致的凉亭中,一众青年才俊兴致高昂,挥毫泼墨,尽显名仕风流。 一些时而从旁经过的侍者手捧托盘,盘中美食佳肴数不胜数,引得孟苟止不住地流口水。 顾悠然伸手,接过身侧所经侍者手中的云片糕,顺手递给了孟苟。 孟苟看到染姐姐递给自己的美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好吃!” 顾悠然看着孟苟心满意足的样子,不禁弯起了唇角。 待孟苟享用完手中的糕点后,顾悠然习惯性地拉过孟苟的手,为他擦净手上沾染的食物残渣。 随后众人便一同向前面的峰顶迈进。 当跨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呈现在顾悠然一行人面前的是堪与瑶池仙境相媲美的梦幻景象。 但见玉台之上流水淙淙,无声蕴孕着满庭芬芳。 这里处处充斥着馥郁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白玉雕琢而成的朱雀青龙盘亘在亭苑大门四方矗立的玉柱上,堪称神来之笔。 入目的楼阁仿若天宫神殿,缭绕着高山古木清幽的雾气,圣灵而高雅。 跨过廊桥,绕过花池,顾悠然等人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亭中亭。 偌大的亭中亭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别苑,中间的空地周围分布着座座雅致的玉亭,玉亭环绕的中心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三尺高台,亭中亭的最外层环绕着曲水,曲水外是矗立的白玉石雕,站在亭中亭的曲水旁,透过外围的白玉石头雕,可以将居高临下,尽揽西湖美景! 顾悠然让舜英带着孟苟四处随意转转,便独自一人走到曲水边的古树下,落座在白玉石雕的石凳上,悠悠远眺着观景台下的西湖山水出神。 孟苟本不想离开染姐姐,可是这么多好吃的,他又实在是忍不住!嗯,还是加快速度,吃完好去陪姐姐! 舜英目瞪口呆地看着孟苟惊人的食量,而且如此震撼人心的吃相,他是怎么做到让斗笠的垂纱始终保持静止,不被自己迅猛的进食动作带着飘起的! 这位孟少爷,还真是个人才! 第12章 赏花会入场 刚爬上山来到亭中亭的虞飞扬,一入厅门就看到一串碧玉般水灵灵的葡萄向自己招手,那葡萄分明闪着诱人的光泽! 虞飞扬迅速朝那串葡萄奔去。 毫无疑问,今日赏花会上的所有葡萄都被虞国小皇子承包了! 一心等着葡萄入口的虞飞扬,却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失手了!是谁抢了本殿的葡萄,还不快给本殿乖乖吐出来! 虞飞扬是被卫浔从床上揪起来的。 半个时辰前,当卫浔沐浴完打算出门时才发现把虞飞扬落下了,于是他果断上楼把虞飞扬从被窝中挖了出来。 匆忙之中,虞飞扬甚至连水都来不及喝,就更别提吃早餐了。 是故虞飞扬一路急行,以最快的速度直接飞上了亭中亭。 饥肠辘辘的虞飞扬刚一登上亭中亭,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果盘中摆放的水灵葡萄,却没想到被人横刀夺爱。 这一刻,虞飞扬怒了! 他侧身,怒目而视敢于和自己争抢食物的区区庶民。 然而虞飞扬转身后入目的却是一片墨色的幕篱,一点儿也看不出此人的样貌。 这人的形态怎会如此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此时的虞飞扬,连心心念念的葡萄都丢到了一边,一心纠结着自己是否和这个家伙有过一面之缘。 思维混乱的虞飞扬眼珠子一转,得出结论: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动手好了! 想到就做的虞飞扬一把掀开了眼前男子的斗笠,飞出的斗笠带走了层层遮掩的黑纱。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暴露在众人视野下的面容却是骇人! “啊!——怪物!——救命啊——!”一旁不远处的贵女最先目睹了这副吓死人不偿命的容貌,刺耳的尖叫声瞬间穿透了众人的耳膜,这才将众人的目光拉到了焦点的中心。 只听‘啪’的一声,孟苟手中的美食摔在了洁净如玉的石面上,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赖以遮面的斗笠早已被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给丢到了远处。 此时,孟苟原本溢满喜悦的目光刹那间恢复了以往的黯淡。 又来了吗? 不停的谩骂,永未停歇的毒打,划在心上的伤口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被撕裂开来。 他终究还是被世人所厌弃的吧! 没有人会真正喜欢自己,没有人会真正在意自己,他们都只会骂孟苟是怪物! 那道呆滞的目光中,破碎的是伤痕累累的灵魂,孤寂的印迹早已烙印在孟苟的骨子里,他的存在注定为世人不耻。 只因以人取貌才是世间常态。 虞飞扬愕然地看着眼前他所见过的最恶心的面孔,不是寻常人生来带有的胎记,甚至不是毒发身亡前的恶相。 映入虞飞扬眼帘的是一副完全扭曲的面孔,和花花绿绿完全看不出五官的皮甲,他的面容表层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皮肤,而是布满了溃烂流脓的肉泡。 “——呕——!”虞飞扬这一刻只觉得要把上辈子吃下的葡萄都给吐出来了,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恶心! 虞飞扬的反应只是出于人体应激的本能,看看周围一干人等厌恶恶心的表情,就足以知道孟苟的那张面孔带给众人的是怎样的惊吓。 “给爷砍了这只丑八怪!”虞飞扬实在不想扭头再看到那张让自己做噩梦的面孔了,他知道二哥一定会派人跟着自己。 “诺,三爷。”一直跟随在虞飞扬身侧的暗侍领命后立马拔剑,主子的命令他们誓死遵从! 利剑出鞘,寒光飞闪,锐利的剑锋直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丑陋男子。 在场的几乎所有权贵才子,甚至翩翩佳人,都好整以暇地期待着下一幕血腥的上演,他们大多都并非弱者。 高门大院,权益争伐间的残酷远比现于阳光下最直接的杀戮更为黑暗。 人命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意消遣的玩意儿。 更遑论赏花会上,杀人合法,无人过问,这是八国公开的规矩。 “——叮!——”预期的血腥并未上演,在利剑即将刺进孟苟心窝的前一刻,暗侍手中的武器被突然出现的不知名护卫出手打断,那是一只简单的飞镖,简单到飞镖上没有任何标记,似乎只是大街上铁铺中随意出售的劣质品。 一直站在孟苟身后不远处,直到他出现生命危险才出手的人是跟随顾悠然一道出行的两名护卫。 舜英说过,他们只用在孟苟有危险时出手。 暗侍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被那人废掉的武器,只觉得左臂被刚才突然飞出的飞镖震得酸麻,几乎无法动弹。此人是谁! 暗侍警惕地挡在虞飞扬身前,他虽然不是暗卫中的精英,却也是历经千锤百炼的暗卫成员之一,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人折断武器,如此看来,此人不可小觑! 暗卫打了个手势,让同伴迅速去找二爷。 当务之急,必须保护好虞国小皇子! 来人并未如暗侍所料般对他的主子虞飞扬出手,只是退下站在了那名丑陋男子的身后。 两方对峙中,无人出手。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妥,看着被人挡在身后的华服公子,再看看面貌丑恶却被两名守卫牢牢保护的呆滞男子,是人都知道这两方没有一方是好欺负的,虽说赏花会上杀人无罪,可是敢如此明目张胆开战的却是寥寥无几。 两相僵持下,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平静。 “发生了何事?”卫浔把玩着手中的金贵折扇,头戴芙蓉玉冠,一袭粉色印花交领长衫,翩翩而来。他是夏日清丽绝美的花王,满湖的夏荷在他高华面容的比照下也瞬间黯然失色。 “二哥!有人欺负我!”虞飞扬撇嘴,飞奔到靠山卫浔的身前指着孟苟控诉道。 虞飞扬是真的被这只丑八怪惊天地泣鬼神的陋颜给吓到了,比三年前的那个什么幽国公主的假面还要丑! 呕!真恶心!本殿才不屑出手呢! 看到虞飞扬眸中跳跃的精光,卫浔不由得嘴角一抽。 他就知道虞飞扬这个小家伙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卫浔无奈,可纵使再不愿,他也只得出手。只因大哥罩着的虞国小皇子只能由他们兄弟俩欺负! “是他们吗?”卫浔环顾四周,看孟苟三人的目光已经是在看三具尸体。这世上除了上一辈儿一脚已经迈进棺材的几只老家伙外,还没有他卫浔不能动的人,纵使是一国之主,动了也就动了。 卫浔合上扇子,潋滟的红唇开启:“上。” 一人不行,就十人。 十人不行,就百人! 不能为了这么个丑东西扫了虞飞扬的兴致! 虞飞扬眨巴着眼睛,等着手下给自己出气。 四周潜藏的暗侍瞬间伺机而动,领命出手,二十名全身黑衣的男子同时利剑出鞘,直指目标。 孟苟身后矗立的两名护卫也瞬间亮出武器,飞身接招。 二人一人持剑,一人用鞭,双双以一当十,扼住了一众暗侍前来刺杀孟苟的攻势。 刀光剑影,一时飞闪无数。 围观的众人早在混战开始的前一刻就远远退到了争斗的外围。 戏是好看,可为此送命就太不值当了! 虞飞扬兴高采烈地看着眼前的争斗,眸中闪现的是一片兴奋,他就喜欢看如此热血的场面,瞧那只蠢猪,死得多艺术!暗卫底下从不留废物,死了就死了。 卫浔看着眼前的局势,一向随意的情绪也终于显露出了身为皇子与生俱来的威严。 这究竟是何方势力!居然能够以一敌十和一众暗侍打成平手。 一丝冷笑跃上卫浔的唇角,本来只是说着玩玩,如今既然事情出现了僵持,那么还是速战速决为妙,卫浔从来都不喜欢拖延。 卫浔摇着纸扇,迈步加入。 腥风血雨中,他闲庭信步,悠然自得,扇起扇落间,绽开的是满目的血花,残留的是一地的尸体,灰暗的死气在空气中蔓延,让人只觉窒息。 少顷,当他跨过争斗的范围来到孟苟面前时,身后是几乎死绝的二十二具人体。 卫浔不喜欢出手,却更讨厌浪费时间。 他的手下从来都不留无用之人! “名字?”皇室的涵养让卫浔还是开口询问了下这名即将死在自己手中的男子的名字,以便来日斩草除根。 卫王杀人,从来都是连根拔起,斩草除根,以免应付来自仇敌家人的刺杀。 卫浔向来不喜麻烦,索性在事情的初始就掐灭一切源头,让其永不能翻身! 孟苟沉默。 他不是不回答,而是他什么都不想听到,也不愿意听到。 大夫说他的智力停留在了八岁孩童的样子,可是他不傻,他知道舜英想要染姐姐出来散心,那么他就撒娇让姐姐出来,只要对姐姐身体有益,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知道染姐姐希望自己身体好得快一些,那么他就多吃点,他知道染姐姐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安静的,那么他就闹腾些,再闹腾些,只要染姐姐能够多笑一笑,他出丑也不怕! 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世人的敌视,所以拼命克服心中的恐惧,哪怕带上面具也要随染姐姐一块儿出来,他只是想多陪陪她,多和她在一起而已。 可是,当伤口再次被人毫不留情地揭开,血淋淋地暴露在世人面前时,他才发觉,自己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漠视。 或许,他真的是被神诅咒的怪物,一生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卫浔并不在意孟苟的回答,他对大哥的情报网有信心,不过事后麻烦些罢了,却也算不得什么。 金光闪闪的纸扇在空中滑过凛冽的弧线,纸扇的边缘是根根尖锐的锋芒,上面明显淬满了剧毒,死神的气息似乎在下一秒就会降临到这位目光呆滞的男子身上。 “——啪!——”金贵的夺命纸扇被暗器削破,一把打落在地,一枚柳叶穿破金扇,悠悠飘落在男子的锦靴上,无声嘲讽着卫王方才的嚣张。 卫浔在纸扇被阻的刹那,愣了下神,看着脚下不远处残破的金扇,玩味的笑容不禁跃上他的唇角:“是谁?” 轻佻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视。 他的目光投掷到柳叶飞来的方向,翘首期盼着自己最新到来的玩具。 第13章 故人相见不相识 原本人潮封闭的圆圈无声分割,露出一条小径来。 人群在柳叶飞出的瞬间,就不自觉地向一旁退去,趋利避害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一片静谧中,一位少女漫步而来。 只见她云髻轻挽,头戴幕篱,隔着朦胧薄纱,少女的面容看不大真切,却也依稀可见是个美人坯子。 少女一袭身着杏色抹胸柯子裙,一袭浅橘色内衫,外罩杏粉色羽鸟绘大袖衫,臂挽银白色轻纱披帛,在花样的年华盛开出少女最灵动的柔美。她是高山深谷中的幽泉,涌动着清冽甘甜的泉水;她是灼灼夏日下的睡莲,在烈焰中摇曳着恬淡的神态;她是新月如钩下的辰星,点点银光勾勒出世间林宇的轮廓。 明明不过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却让人不由得止步退避,让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为她让出前行的路径。 顾悠然无视周围人等的瑟缩,更无视粉衫男子眼中闪现的玩味,她径直向孟苟走去。 孟苟只觉得自己彷佛置身于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中,这里是他的坟墓。 他看不见光明,也感受不到温暖,在他的世界里陪伴自己的只有冰入骨髓的孤独,那样寒冷,冷得让他说不出话来,冷到让他看不见如此缤纷奇妙的世界。 在这片永无止境的孤寂中,蓦然间,一抹温暖从孟苟掌心沁入,让人舒展的温度一直流淌到他早已冻结的心田。 他仰首,看到的是一片金色的阳光,她眼底流露的关怀,让他终于触到那份向往已久的希望。 孟苟一把拥住眼前的女子,干涸的眼眶瞬间湿润。 她是他的主子,也是他的姐姐,她是这世上唯一会对自己伸出援手之人,所以他会好好保护她。 这一刻孟苟在心底告诉自己:他不能哭,他是男子汉,他一定会保护染姐姐的,一定! 被孟苟拥入怀中的一刹,顾悠然努力克制住抗拒的本能,安慰性的揽住了他,轻轻拍抚着怀中孩童般不住瑟缩的背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她想帮助他从过往的那段不愉快中尽快走出。 顾悠然从一开始就坐在最外围的曲水边小憩,直到听见另一头的打斗声,这才寻声而来。 走到近旁,本以为不过是哪家的权贵公子与人发生了摩擦争斗,不曾想却看到孟苟在下一瞬就会命丧敌手。 仓促之间,顾悠然本能地射出手中方才闲时把玩的一枚柳叶,她绝不能让孟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顾悠然体内本就有原主父亲赠予的数十年内力,再加上自己前世所接受过的训练,二者结合,才有了“拈叶飞花”的实力。 卫浔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面容怎会如此熟悉! 还有和她相拥的男子,竟也给自己以奇特的熟悉之感。 见鬼了!怎么最近看什么人都会觉得眼熟! 卫浔这一刻只觉得手下暗部的情报网怎么探个消息这么慢! 以往的的速度难不成都随着大哥的失踪而莫名消失了吗! 卫浔虽然心头不悦,却还是耐住性子,思虑接下来该如何见招拆招。 虞飞扬睁着雨后发芽葡萄般水灵的大眼,好奇地盯着眼前出现的诡异一幕。 虽说赏花会又名贵族相亲会,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公然搂抱,未免有伤风化! 这样不好,不好! 想到此,虞飞扬不由摸着下巴啧啧摇头。 卫浔扫了虞飞扬一眼,本指望他能有什么新发现,可看他一脸魂游天外的样子,就知道那家伙肯定又是无聊了。 卫浔摇头,于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眼前的女子身上,他必须知道女子的准确消息才能够出手,毕竟这世上能截下自己攻势的人着实屈指可数。 少顷。 “染姐姐,苟儿没事。”孟苟满面羞赧地退出了顾悠然的怀抱,阳光下的耳廓烧红了满面的绯霞。 他刚才怎么就一把抱住染姐姐了呢? 要是让舜英知道了,又该说自己不懂规矩了,他不想被染姐姐讨厌。 “——噗!——”虞飞扬嗤笑道。他从来都不会给别人留面子,什么‘染姐姐’,这是哪门子的称呼,还真是可笑! 顾悠然感受到本来已经笑容满面的弟弟,身子又突兀地抖了抖。 她的目光倏尔扫过一旁肆意讽笑的少年,微弯的唇角漾起清浅的弧度。 虞飞扬目光一闪,下一秒,又一枚柳刃直逼面门而来。 虞飞扬眼见无法飞身躲开,只得侧身抱头闪避。 即使他已经采取了措施,眨眼间,刀割般的疼痛却还是在他的唇角迸开,一抹血痕瞬间绽放在虞飞扬红嫩的唇角,渗出点点血珠。 虞飞扬傻眼,明明他已经避开,怎么还是中招了呢? 转瞬间,虞飞扬的眸中燃气火热的兴奋,嗜血的因子在他的体内不安分的暴动。 他紧紧盯住女子,期待着对手下一刻的动作。 围观的群众见此般情景,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嘲笑声被彻底堵回了喉咙,噤若寒蝉。 卫浔眸光微沉,此女分明是个中高手,为何在此前却从未有半点信息,好像凭空冒出来一般。 “孟苟没事就好。”顾悠然拿出身上的手帕,为他擦净脸上食物的残渣。 “染姐姐……”孟苟不好意思地小声呢喃道,只要念着她的名字,他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让他可以坦然面对世人的憎恶,只因他知道,他的身边有她。 顾悠然捧起孟苟的脸,目光温和地看了一下,确认已经擦干净了:“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孟苟方才品尝了那么多的美食,一定有佳肴想要让我也尝尝!” “嗯!”孟苟用力点头。那是当然了,刚才的绿豆糕和鲜花饼,味道十分都不错! 顾悠然见孟苟笑着点头,便拉起孟苟的手直奔美食而去。 “对了,”顾悠然忽然止步,清淡的语调毫无波澜地响起:“多舌之人,往往不长命,望诸位好自珍重。” 语罢,抬脚便走。 虞飞扬闻声眼珠子一转,这才反应过来,此女分明是在拐着弯儿骂小爷我是个多嘴长舌妇! 竟敢咒爷早死,气死爷了! 二哥,你怎么还没反应,本殿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 卫浔怒极反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此女胆子不小,敢把在场所有权贵都得罪个彻底,那么今日就必须把命留下:“站住!” 顾悠然无视之,她也想借此机会看清舜英手中所掌控的权势范围,或者说这具身体原主手下的势力究竟能够通达到何种地步。 这样她才好计划接下来的事宜,毕竟不清楚底细的人,会使自己随时陷入危险。送上门来的试刀石,为何不用? 其实,从出手时顾悠然就已经看清自己的对手。 她早已认出三年前,此二人均与幽国国破有关,那是她身体前身一生的耻辱,纵然不是她的,可是在世人看来,一旦真实身份暴露,无疑她就是那位幽国臭名昭着的公主,百口莫辩。 事已至此,她也从未浪费口舌向人解释。 她不喜麻烦,可也不代表着让麻烦随意欺凌自己。 她护着的人,谁动谁死! 下一秒,一丝冷气在顾悠然眼底滑过。 三年未见血,不代表她就忘记了杀戮,两世的历练,经她手中超度的亡魂只多不少,多到她早已忘记第一次杀戮是何种感觉。 是谁说执笔的素手扛不起利刃杀招,顾悠然毫不介意旧梦重温,纵使梦境中充满了血腥和残忍。 卫浔见她毫不停步,挥手示意暗卫拦住顾悠然。 暗卫拔剑出手,还未上前,便被突然飞出的女子一脚踹翻。 舜英飘然而落,敏捷的身手让众人刮目相看。 看到周围剑拔弩张的气势,她便已然清楚发生了何事。 她只不过收到紧急消息,离开了一会儿,没想到就出了乱子。 舜英来到顾悠然身前,单膝跪地:“属下未能护少爷周全,还请主子恕罪。” 顾悠然伸手示意舜英起身:“这件事交由你负责。” 顾悠然相信舜英可以很好的处理这件事,她有这个能力。 “诺。”舜英起身,二话不说走到卫浔面前,干脆利落地递上赏花会发出的请柬。 卫浔微微一笑,眸中的妖娆肆掠而出,勾起慑人的绝美。 他伸手,打开那张装饰精致的邀请函,上书‘特邀天池仙人亲眷来访,翘首以盼不胜感激。’ 如此谦卑的措辞,一千份请柬中怕也只此一份。 卫浔笑了:“大水冲了龙王庙,此事怨我招待不周……” “二哥!”卫浔未尽的话被虞飞扬打断。他顿时诧异,虞飞扬居然开口叫二哥了,奇迹! “飞扬,不得放肆。”卫浔冲虞飞扬摇头示意,此事没必要争执,他必须给老东西一个面子。 “这样,浔某带诸位游湖赏花权当赔罪,可好?”卫浔安抚了虞飞扬,向顾悠然一行人示好道。 “多谢公子美意,主子还要陪少爷品尝美食,怕是不得不辜负公子一番好意了,属下在此代主子赔罪。”舜英微微欠身,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抓不住丝毫痛脚。 “姑娘言重了,既然如此,在下就不耽搁姑娘赏玩了,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在下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卫浔皮笑肉不笑道。 “多谢。”舜英一口应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第14章 派人试探 众人只见这位英姿飒爽的女护卫目不斜视,无视地面上瘫成一片的二十具尸体,步履从容地走到凉亭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名护卫跟前,而后一人踹了一脚,轻斥道:“少墨迹,还不赶快跟上!” 两名早已被众人判定为‘死尸’的护卫一个鲤鱼打挺,转瞬跃身而起,将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居然还活着! 这究竟是何方势力,以一当十,还能全身而退,这是要变天了吗? 两名护卫起身后,立马向舜英示好道:“英姐姐今天真漂亮!”只不过配着鼻青脸肿的面相怎么看怎么令人觉得滑稽,却也无人胆敢加以嘲笑。 能够在数十名身手矫健的暗侍手下存活,甚至还能将敌手置于死地,就连区区护卫都有这般非凡的实力,想来这位丑八怪背后的势力绝非他们这些看客所能招惹的。 “回去记得按老规矩领罚,连少爷都保护不好,居然还让主子出手,一群白痴!”舜英才不管两名守卫的狗腿,该罚还得罚! “是是是!英姐姐的话,小的们誓死遵从!” “滚!” 两名护卫连忙向顾悠然追去。 卫浔此时只觉得牙痛,这回真是里子面子全丢尽了!如果说那两名护卫是白痴,那自己手底下的二十名暗侍岂非比白痴还要蠢上十倍! 果然,主子不是个简单角色,连手下都这么难缠,那老头子还真是祸害遗千年!怪不得那位陌生女子会有如此高深的内力,如果是出自天池,那么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原本卫浔对请柬的真假还心存疑虑,可看到那位姑娘手下的作派,卫浔几乎可以断定,他们的主子与天池仙人必然关系匪浅。 卫浔现在头疼的是究竟该怎么跟虞飞扬解释,那小家伙一会儿肯定不依不饶。想到此,卫浔果断拽上虞飞扬,向早已备好的席位走去。 一会儿吃完饭,就该是斗诗会了,虞飞扬最喜欢热闹,定能让他好好消消气。 另一边,孟苟喜正喜笑颜开地邀顾悠然一道品尝美食。 “染姐姐张嘴,这个绿豆糕可好吃了,甜而不腻,不信你尝尝!”孟苟眉眼弯弯地笑着将糕点送入顾悠然的口中。 顾悠然配合地张嘴,入口的香甜软糯令舌尖的味蕾瞬间舒展开来,亭中亭的小吃果然一绝! 舜英抿唇微笑,她就说主子应该多出来走走,这样少爷开心,主子也高兴,何乐而不为? 舜英身后跟着的两名护卫虽说顶着一副猪头脸,异常扎眼,却也能够在众人似有若无的目光中依旧面不改色,坚守本职,牢牢守卫在那位姑娘和少爷的两侧,着实令人信服。 而偶然从旁经过的路人,但凡是经历过刚才两方势力角逐现场的围观者,无不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战战兢兢地从路边闪避开来,这也使得此处成为了赏花会上难得的一片清净之地。 只可惜,这份怡然却偏偏有人上前打扰。 “有美佳人,在水一方。今日风光明媚,你我在此相会,着实有缘,不知姑娘可否赏脸,让宁之带佳人赏荷观月,也不算辜负了这番良辰美景?”一身着月牙白锦缎的贵公子迈步上前,衣袂翩翩,难掩其风流神韵。此人绝非凡夫俗子! “公子留步,此地禁行。”左侧的护卫顶着猪头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挡在男子身前。主子还未开口,不得放生人随意接近主子。 “让他进来。”顾悠然接过舜英递过丝绸手帕,命护卫放行。 此人一看就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 看他腰间所系的珠玉算盘,若是所料无误,此人定是陈国第一世家的现任家主严宁之。 一名权贵商人起名作宁之,怕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即。 想来这位公子怕是穷此一生都要为这陈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严宁之脸上没有半点被守卫拦住的尴尬,他的目的是当面试探她,其余人等皆不被他放在眼里。 有些人生来就高人一等,旁人嫉妒也无用,他严宁之注定是上天的宠儿,哪有功夫和一两只看门狗斤斤计较。 顾悠然看了他一眼。 根据舜英提供的信息,她了解到陈国第一世家的家主严宁之与卫王卫浔交好,二人时常会有一些经贸上的往来,也因此利益纠葛颇深。 此人的气息早在花月港就已经被她锁定,只是看他暂且并没有出现什么小动作,故而并未多做理会罢了。 不曾想刚和卫浔和虞飞扬一行人交过手,此人竟会主动请缨,前来试探。 严宁之的脸上挂着一贯亲切和善的笑容,步调优雅地迈入亭中,这是一名成功皇商的基本素养。 “赏湖观月何须劳烦公子。”顾悠然干脆地拒绝道。 “哪里,姑娘说笑了,”没有被人拒绝后的尴尬,严宁之五岁经商,脸皮早已磨炼的刀枪不入,他微微一笑道:“在下来此,是特邀姑娘一行人前去观赏斗诗会。斗诗会上多豪俊,更有奇诗妙词问世,想必少爷定会喜欢。” 一旁的舜英心道:不笨嘛,知道从孟苟入手。 顾悠然拍拍孟苟的肩膀,看到了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渴望。 她决定,今日回去就命舜英帮孟苟找位夫子。 八岁的智力没关系,可以一点一点学,积少成多得大成者从古至今向来不在少数。 既然此番难得前来,索性让孟苟长长见识也好。 顾悠然牵着孟苟的手,示意严宁之带路:“走吧。” 孟苟紧紧抓住手中的温暖,扬起甜蜜的笑容,染姐姐真好! 舜英见状连忙跟上,两名守卫也紧随其后。 一路上,严宁之也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要一转头就会看见那张虎视眈眈却又奇丑无比的面孔,即使他曾经周游列国,看遍人世百态,却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些许惊吓,虽不像虞飞扬一般对这位面目可憎的男子恶言相向,却也做不到如卫王那般坦然相对,或许这就是他与卫浔之间的差距。 一路相顾无言。 在严宁之的关照下,顾悠然一行人在通过待卫戒备的回廊雅苑时,并没有受到丝毫盘查。 斗诗会不同于赏花会上的自由交谈,它为寒门学子提供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谁也无法否认,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不同于八国联选的庄重威严,斗诗会在八国中更倾向于文学的自由与写意。 在这里,你不用一边琢磨权政,一边担心被有心人士冠上谋逆的罪名,你只用书写下自己一刹的心灵感悟。 无论是志向高远,还是安于现状。 无论是忧国忧民,还是耽于享乐。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你就能获得其中一些高官权贵的赏识,即使不能平步青云,却也足以赢得美誉,自此衣食无忧。 由于不用考虑国与国之间背后的博弈,因此相较于敏感的八国联选,更多的闲人野鹤尤为偏爱这一隅的赏花斗诗。 大历八百多年的风云历史,所有文人都明白,不是只有忠君报国才能名垂青史,拥有诗才绝学一样可以留名千古,为世人称颂。 对此,顾悠然深以为然。 就像现代的许多小孩子,三岁就知道李白,十三岁却也不一定知道李隆基是谁一样,即使后者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千年风雨后,又有几人能够真正还原出千年之前王者的文治武功,雄才大略。 而那些风流文人的诗句却历久弥新,咏唱不衰。 “到了。”严宁之彬彬有礼地说完,退到了一旁。 顾悠然客气地道谢后,便带着孟苟一行迈进了文人附庸风雅的圈子。 舜英扫了严宁之一眼就跟上了顾悠然。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但愿严宁之没起什么坏心思,否则,不用主子交代,她舜英也定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顾悠然发现,不同于半个时辰前亭中亭清一色的达官显贵,此处出现了许多陌生面孔,其中大多是文人才子吟诗作对。 在问过舜英后顾悠然方才知晓,原来亭中亭只在斗诗会举行时才对参加赏花会的寒门学子开放,其他时间均不对外开放,能在亭中亭露脸的多是八国各地享有一定知名度的才俊豪杰。 “呦!给爷瞅瞅,这是打哪儿来的丑八怪!什么时候咱斗诗会的大门连乞丐都能进来了!”一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男子披金戴银地蹦出,身后跟了一群张牙舞爪的小弟。 孟苟遭人拦路并未表现出半点胆怯,他不是懦夫,只要染姐姐对他好,其他的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舜英背地里都快笑抽了,这不是卫国那个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安乐侯吗! 顾悠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并不作声。 有些事,终须孟苟自己努力才能成功走出。 猪头男睁着绿豆眼儿,满身的嚣张气焰却没令顾悠然一行人有半点应有的反应。 猪头郁闷了,卫王不是说这个丑八怪是这一行人的死穴吗?怎么自己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呢?莫非,是他的表演不到位? 猪头男打了个哆嗦,他可不想回去被卫王追杀,所以还是推几个文人前去试探一番为妙。 第15章 斗诗会 一旁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几名文人纷纷点头,表示收到消息,还请安乐侯放心。 “哼!”眼见鱼儿还未上钩,安乐侯却也并不着急,反正他有的是银子,总会有那么几个穷酸才子甘愿当他的手下小卒,为他所用。 想到此,安乐侯立马恢复了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模样,故作大度地摆手道:“本侯爷才不跟你们这群穷沟僻壤里出来的贱民计较!” 说完转身,故作潇洒地离开,殊不知在隐隐围观的一众达官贵族眼里,这位安乐侯着实是个不知深浅的蠢物,明显被卫浔拿来利用,去试探那位姑娘的底细,这只蠢猪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却不知在卫浔等人的眼中,这些只知道在暗地里嘲讽安乐侯的达官显贵们,连一只猪都不如! 一刻钟后,亭中亭的高台四周早已坐满了文人才子,达官贵族。 世人瞩目的斗诗会由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下面我宣布,斗诗会正式开始,今日以荷为题,望诸位尽情挥毫泼墨!”一耄耋老者踏上亭中亭正中央的高台,嗓门洪亮道。 这位宣布斗诗会题目的老先生是陈国有名的智者,为陈国培养了大批人才,他的学生如今多已成为朝野手握重权的高官名仕,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老者话音刚落,在座的有才之士无不冥思苦想,却无一人心甘情愿这只出头鸟,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别以为赏花会中的斗诗会每年都是以荷为题,斗诗会既然沾了一个‘斗’字,就不能以常理一概而论。 它之所以举世闻名是因为每年斗诗会的题目都是现场抽定的,根本无法作假。 比如去年抽中的题目居然是‘清明’,这让无数事先备好小抄以盼一鸣惊人的投机取巧者栽了个彻底。 有谁会想到如此花好月圆的赏花看灯之日,居然会抽中悲凉凄清的寒食为题,实在出乎常人所料! 还有前年的那个以‘殇者’为题,好好的日子居然让众人哀悼亡灵,这让前来与会的文人才子无不捶胸顿足。 唉,说多了都是泪! 话说,自从三年前幽国覆灭后,斗诗会的题目就越发不受控制了。 在场为数不多的学子暗自计较着其中诡异的联系,想到前几年的冷门题目,今年的题目着实再正常不过,正常到让他们几乎难以置信居然遇到了如此正常的题目! 斗诗会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有时间限制。 以荷为题,一个时辰写出一首,看似不难,可若想在众人中拔得头筹却也并非易事。 没有足够的才学底蕴,无人敢上台打头阵,这也是在座的众多才俊闻及题目却并未急于挥毫泼墨的主要原因。 斗诗会中,多是卧虎藏龙之辈,目及所在皆是一方才俊,除了那名笑傲八国的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谁也无法确保自己能够傲视群雄,笑到最后,因而也越发谨慎了。 他们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稚子,心中皆懂得抛砖引玉的重要性,谁也不甘心当那块沦为众人陪衬的砖头。 因此他们早已在私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在这斗诗会上大放异彩,出人头地。毕竟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不容有失。 看着高台四周苦苦冥思的青年才俊,孟苟不由打了个哈欠。 他本以为斗诗会有多么好玩呢,没想到竟是如此无趣! “染姐姐,苟儿困。”孟苟揉揉眼睛,向顾悠然撒娇道。 顾悠然顺手揽过孟苟,让他趴在自己的膝头,闭眼小憩。 孟苟乖巧地趴下,阖上双目。 下一秒,浅浅的鼻鼾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悄然响起,却无一人胆敢出言惊扰。 一众达官贵胄刚经历过不久前那场两厢争斗的角逐,结果毫无疑问,他们所认识的卫浔会居然不战而败,这样的人物他们不敢招惹,也不会招惹。 而在座的文人才子,但凡能够收到赏花会请柬的也都不是什么平庸之辈,他们同样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明白此前亭中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使再无知的文士也心中明白随大流的道理,倘若这满座的达官贵族们都保持沉默,那么他们也会老老实实地当好陪衬,权作自己是个哑巴。 至于武林豪俊,多散漫自由,看到有人胆敢光明正大的在斗诗会上睡觉,想必定会在心里为其呐喊喝彩,绝不会在多说半句。 江湖朝廷,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此次赏花会他们只是前来凑热闹的。 舜英侍立在顾悠然一侧,环顾四周,发现无人对此提出异议,不由莞尔。 看来经过三年冷门题目的摧残,这些人的心理承受力着实提升了不少。 谁让三年前公主失势,那邹沐宸又在山谷外巧设阵法,让旁人无法闯入。 害得舜英足足在谷外等了三年,才终于盼得公主回归。 这三年来,既然她心里不顺,自然要拿别人来开刀。 这一次公主平安归来,舜英大发慈悲,终于放过了斗诗会上的文人才子,恢复了以往正常的出题水准。 牢牢固守职责的两名护卫一如既往地顶着满面的伤痕,面不改色地矗立在顾悠然两侧,一左一右守卫着主子的安全。 顾悠然轻轻地抚着孟苟的背脊,好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这小家伙,打从一开始就这样能睡。 大夫检查过,说可能是遗毒的问题,只需让他困倦时正常入眠即可,待到日后余毒尽除,孟少爷就能够恢复如常。 她不知道孟苟身上经历了什么,又是何人与他有这般的深仇大恨,居然会用如此骇人的毒药去坑害他。 顾悠然从来都没有把孟苟当成二十多岁的男子来看待,一个中毒失智的人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患罢了。 卫浔坐在顾悠然正对面,二人隔着中间的舞池。 他一心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不时灌口美酒,微醺的目光偶尔游弋到彼岸女子的身上,看着她如此珍视地守护着趴在膝头熟睡的男子,不知为何,卫浔心中突兀地涌出一阵冰凉。 那样的目光是他这种人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奢望。 这一刻,就连卫浔也不得不承认,他居然会在心中嫉妒那只面目可憎的怪物,哪怕那人顶着如此丑恶的面容,却也有人待他至真至诚,这样的人,哪怕身处地狱,却也是心在天堂。 世人皆以为,他是卫皇最疼宠的皇子,可哪位皇帝会赐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以国号封王。 他是卫皇亲封的卫王,多么讽刺,不是太子,却是卫王,卫国三百年来只此一例的殊荣! 那一年,卫浔不过五岁光景,却有着数十位的异母兄弟,卫王的封号带给他的分明是标注着死亡的靶子,他从小面对的就是来自兄弟下令的无穷无尽的暗杀。 若非遇到大哥,他卫浔又怎么可能会苟活到今日,恐怕早在他七岁那年就已经一命归西了。 惨淡的回忆带给卫浔的是不堪回首的过去,所以他无比厌恶朝政,那玩意儿,谁爱要谁要,至于卫皇说得让自己继承皇位,卫浔对此嗤之以鼻。 若非他在外结识的大哥是八国第一强国的太子,未来的楚国帝王,那个披着父亲名号的虚伪卫皇还会多看他一眼吗? 恐怕连一丝目光都吝于施舍,这才是他印象中冰冷无情的父皇,呵。 卫浔只觉得会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笑,而他则注定固守这一方的孤独。 严宁之身为赏花会的发起人和主办者,负责维护整座会场的秩序。 只见他不时埋首拨弄着手中的珠玉算盘,在纸上起草些什么,从始至终他都在不停地忙碌着。 严宁之偶尔也会抬头看看斗诗会的进展情况,他知道卫浔不想继续找茬,可是接到虞飞扬命令的他却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那位染姑娘。 也因此他才会派出安乐侯,以那几位文人当幌子,前去试探那位染姑娘和孟少爷。 斗诗会上的录诗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在场的才俊基本已经登台完成了自己的作品,一旁的侍者正在将收录好的诗词呈由评审组评判。 能够跻身评审组的阅卷管大多是八国文豪,名声在外,深受各国臣民拥戴。 虽不比邹沐宸当年八国联选的绝世风采,却也是难得的文臣雅士。 放下手中的纸笔,吴茂行深吸一口气,带着身后的两名青年才俊,一同向安乐侯指给自己的目标走去。 第16章 小荷 吴茂行初到临安城,突然接到家中来信,母亲重病,而他纵使秀才功名在身,却也依旧家贫如洗,前些日子卖字画赚的钱,除了家用外,几乎全被他用去还债了。 十年寒窗,他们孤儿寡母不知欠下了多少外债。 赏花会中文人骚客大有人在,而他在这些权贵之人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卖弄笔墨的穷秀才罢了。 那又如何! 只要他能够完成严宁之今日派给他的任务,就能有一百两银子到手,区区文人虚名而已,又如何能与自己的病重亟待医治的母亲相提并论! 很早以前吴茂行就已经认清了这个凉薄世道,只要不违背道义,给钱啥都干! “这位公子,在下陈国茗川人士,姓吴名茂行。今日有缘相见,吴茂行不才,特请公子赐教,还望公子赋诗一首,与我等共勉,茂行不胜感激。”吴茂行来到陌生女子顾悠然的案前,对着伏在她膝头的男子彬彬有礼道。 吴茂行话音刚落,一同前来的两名文人也随声附和,共邀孟苟赋诗。 只是二人嫌恶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入了顾悠然的眼底。 孟苟拽着顾悠然的衣袖,双眼茫然,并不作声回答。 其实他刚刚醒来,却还没来得及起身,就看见三个不认识的人朝着自己走来。 当听到那位吴姓公子的请求时,孟苟不由愣了一下。 他还没学会写字,又怎么可能会赋诗呢? 想到此,孟苟不由得往顾悠然身边靠了靠。 顾悠然安抚性地拍了拍孟苟的肩膀,这才将目光转向突兀前来的三人身上,悠悠道:“家弟不喜提笔,恐怕不能如尔等所愿。” 说完,顾悠然看了对面的卫浔和虞飞扬一眼,本以为一切早已结束,没想到新一轮的挑衅竟会再次上演。 众人听闻此言,险些抽了。 明显那个面貌丑陋的男子要比这位少女年长,这小姑娘脸不红气不喘开口就是‘家弟’,空口说白话也不带这么蒙人的吧! 吴茂行闻言,微扬的嘴角不由僵住,缓了缓,他还是再接再厉道:“按照斗诗会中的惯例,凡初次与会者,在收到会友邀诗时,须得赋诗一首。”顿了下,吴茂行继续补充道:“且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顾悠然手指有节奏地轻叩身前的几案,她略微思考了下,随即一口应下:“好,家弟接受了。既是切磋,也就没必要登台留名,稍后斗诗会录诗结束,家弟自会开口吟诵。” “多谢成全!”吴茂行恭敬地退下。 他并不像自己身后跟着的两名文人趾高气昂,甚至从始至终都不曾对那位面目可憎的男子表现出丝毫的蔑视。 出门摸爬滚打多年,他早已不是那个一心只知道读书向学的单纯学子。 想一想就知道,就连安乐侯都不得不小心应对的势力,他一介平民又有何轻视的资格。 这一次,他只为钱财,没必要搭上性命。 “……染姐姐。”孟苟愣了愣,才明白染姐姐答应了什么。他不会赋诗,一定会给她丢脸的。 “孟苟不怕,还记得我们在家玩得木偶游戏吗?”顾悠然摸摸孟苟柔软的头发,小声提示安抚他道。 孟苟眼睛一亮:“染姐姐是说我们还像在家里的游戏一样,孟苟作……唔。”顾悠然竖起手指挡住孟苟即将吐露的话语。 “没错。”顾悠然轻摇手指,示意孟苟不要出声心里明白就好。 孟苟点头,惊喜的神色跃上眼帘。 他明白染姐姐的意思了,染姐姐是说一会儿开始时,染姐姐出声,他跟着作口型。 他们这一段时间经常会在院子里玩这个游戏,他和染姐姐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孟苟定一定不会给染姐姐丢脸的!”孟苟目光坚定道,他不要染姐姐再因为自己而被他人嘲笑,自己一定会给染姐姐争气! 顾悠然笑笑,柔声鼓励孟苟道:“好孩子,姐姐相信你。” 孟苟闻言立马笑弯了眉眼。 对于前世游走于危险边缘,擅长各种变声的顾悠然而言,腹语、声优一类的技巧她早已能够信手拈来。 舜英站在顾悠然身后,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询问过,她相信主子会有办法解决。 斗诗会的评选结果已经出来了,当选前三的诗作已然新鲜出炉。 斗诗会的另一大特点是,每年仅挑选出参赛的前三首作品,不论排名,一齐篆刻在西湖长堤的石碑上,供世人品鉴。 接下来则会由唱诗的童子吟唱今年中选的作品,排名不分先后。 这一刻,所与人都在专心聆听着童子唱诗的吟诵。 清脆的童韵朗声而出,悠悠回响在亭中亭的高台上,在青山碧水的环绕下,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待我泛红光。”读完第一首诗,诗童高唱道:“此诗为陈国茗川人士吴茂行所着——!” 在这里,无论他们有何等身份,都只报祖籍,这是斗诗会的规矩。 一首唱完,另一名童子随之接上,朗声唱颂下一首——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第二首唱毕,诗童按规矩高颂出处:“此诗为楚国睢城人氏沈约所着——!” 两首唱毕,最后一名诗童稳稳接上,高声颂唱接下来的诗篇——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名莲自可念,况复两心同。”最后一首唱诗完毕,诗童高诵诗作出处:“此诗为卫国梁城龚县杜瞻所着——!” 至此,三首诗作算是吟唱完毕。众人静静品味在诗词的佳韵,不时相互攀谈交流着彼此的见解。 在顾悠然看来,这三首诗作都有其出彩的地方,就诗词发展而言,大历海域八百多年的历史能出此佳作,已是不易。即使是前世的华国,古诗发展到巅峰,也耗费了数千载的光阴。 在顾悠然品味着这三首诗词的精妙之处时,在座的众人早已将目光对准了顾悠然和孟苟二人所在的席位。 一方敢和卫王卫浔叫板后全身而退的势力又怎会不引起众人的关注。 吴茂行看到了众人眼中难耐的期待,想到那即将到手的一百两银子,咬咬牙,索性率先起身道:“公子,斗诗会评选已经结束,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看到顾悠然眼中的鼓励,孟苟试着无视周遭众人多变的目光,挺胸抬头直视前方。 孑然起身的他,在众人还未回神时便开口朗声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抑扬顿挫的声音清脆响起,吟诵而出的诗词在秋高气爽的深秋时节,却如灼灼夏日的清泉蓦然流淌在众人的心底。 这一刻,人们仿佛穿透四季时令的限制,看到盛夏时节中立于荷尖的蜻蜓振翅欲飞。 会场中一片寂静,只因此等貌丑的男子足以凭借此诗傲视斗诗会一干青年才俊。 这一次,众人看向孟苟的目光不再是嫌恶蔑视,而是充满了好奇探究。 好奇他怎会作出如此形象生动的诗词,探究他究竟来自何方势力,他们是否能够与之结交获利。 而另一些单纯对佳作倾慕的文豪才俊眼底皆涌动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狂热,如此精妙绝伦的作品必须被镌刻在西湖长堤的玉石碑林上,绝不能就此埋没! 卫浔看着对面舒了口气的小子,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虽然说不出原因,可他却敢肯定,作诗之人绝非那个面目丑陋的毛头小子,那么就只能是他身侧的她! 带着审视的目光,卫浔将视线牢牢锁定在顾悠然的身上,看她一副‘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模样儿,他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舜英看着在场众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赞叹,心里不由暗笑,公主真坏,居然用腹语作弊! 不过她也心知公主无意虚名。 今日公主之所以为孟苟出头,全因那些人的眼中充满了对孟苟的轻视。 既然所有人都在心底鄙视嘲讽孟苟少爷那副不堪的面容,就必须做好被打脸的准备,被所厌恶的的人在自己最得意的方面超越,个中滋味就让那些所谓才子慢慢品尝去吧! 舜英难掩喜色地欣赏着众人脸上复杂多变的神情,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好诗!”吴茂行率先鼓掌赞叹道:“不知公子能否再次赐教,想必凭借公子的才华,方才只是小试牛刀,我等无比期待公子接下来的佳作!” 吴茂行心中清楚,天才没有白吃的午餐,只要安乐侯没让自己收手,那么自己必须继续挑衅。 一百两的银子又岂是那么好拿的!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算他有失文人风度,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看来远没有母亲的安危来得重要,所以他必须坚定地走下去。 孟苟刚刚成功度过一劫,看到众人眼中难掩的欣赏和赞叹,他刚想和染姐姐一起庆贺此次‘木偶戏’的成功,却又被这个讨人嫌的文人给缠上了。 孟苟询问性地看了顾悠然一眼,见她再次点头,他也明白了染姐姐的意思,她说游戏继续。 好吧,只要有染姐姐在,那么他就无所畏惧! “没问题,”孟苟装作思考的样子扬起脑袋好脾气地答道:“我可以再作一首!” “公子请!”吴茂行收到雇主要求立刻兑现的要求,不得不立马恭请孟苟作诗。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孟苟高声诵出了这首将西湖夏荷绝美风光倾情尽诉的诗句,彻底将会场的气氛推至高潮。 谁也不会想到,这位他们一开始无比憎恶的丑陋男子,竟然能够接连作出两首足以传诵千古的佳作。 或许是他们太过自以为是,忘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日见闻,足以令他们三省吾身,自相惭愧了。 第17章 邹沐宸夜访 “啪啪啪!”卫浔率先起身鼓掌道:“好诗!” 他刚才没有从中看出一丝差错,或许这位男子真的担得起‘人不可貌相’这句警世名言,想必是自己多虑了。 倘若一切当真是他身旁女子所作,那就更没有道理欺瞒世人了! 毕竟人活一世,不过是追名逐利! 如此名扬文坛的机会又有谁会心甘情愿到白白放弃,更遑论为他人作嫁衣! 一念之差,让卫浔与真相失之交臂。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起身鼓掌,这让他们如何不激动欣喜。 能够作出如此佳作的青年才俊无疑是当代文坛众人追捧的对象!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就连那张丑恶的面孔也变得轻若鸿羽。 会场内连绵起伏的掌声经久不衰。 孟苟被彻底淹没在众人的掌声中,这一刻,他看到人们望向他的目光里不再充斥着厌恶与轻蔑,反而充满了欣赏与赞扬。 他本以为这一世自己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立于世人面前,获得众人的赞同。 却没想到只不过是和染姐姐一起配合着做了一个游戏,梦中的向往竟能够如此轻易地达成。 孟苟看着眼前的一幕,只觉身处梦中,让他难以置信的激动欣喜。 在漫天的喧闹声中,孟苟想起了一句话,今日的自卑,不过是因为你的优点无法超越你所以为的缺点。 孟苟想,或许他真的可以尝试着走在阳光下,然后努力再努力,那么终有一天,他可以心无畏惧地站在她的身边,不因别人的目光而低头,不因自己的弱点而孤寂。 他相信,那一天不用等太久。 孟苟握住顾悠然的手,此时,他听见自己的内心的声音在脑海回荡:爷爷,我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守护的幸福。 这一日的斗诗会,注定因孟苟的横空出世而震撼世人,或许更准确来讲,是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写,只是鲜有人知。 一个时辰后,临安城一座清雅的四合院的主卧内,顾悠然刚刚送走前去查探消息的舜英。 今日斗诗会上,由于孟苟的身体突发不适,他们只得突破人山人海的欢闹,率先离席。 还好大夫诊断后,断定孟苟的昏厥是由正在逐步复苏的记忆引起的,他的身体并无大碍,这才让顾悠然放下心来,更令她感到高兴的是,大夫说已经可以着手清除孟苟面部遗留的毒素了。 先前顾悠然也曾亲自孟苟检查过,发现他的面容似乎并非先天性的胎毒,而是后天多种毒素混合所造成的结果。 只可惜她并不清楚该怎样解毒,毕竟三年的学习,她也只是个半吊子,因而解毒工作还需要靠专业的大夫前来解决。 待一切事毕,清雅的四合院内又恢复了平日中的幽宁,只有舜英一人在屋内暗叹着:今晚的品鉴会不知道又会拍出怎样的天价珍宝!只可惜,这一回怕是无缘得见了。 夜晚,月光透过窗子倾洒而下,为满室镀上了一层缥缈的银辉。 窗外凉风习习。 月色朦胧中,一道俊逸的身影入窗而来。 “是谁?”顾悠然警觉道。 她本已睡下,却被陌生的气息惊醒,扰人清梦可并非君子所为。 银色的月光如水般流淌,温柔地眷恋在他英挺的眉宇间。 顾悠然呆立良久,她就这样专注地看着沐浴在银色月光下的邹沐宸。 她以为自那日一别,她与他再也不会相见。 却从未料到短短数月,居然能够与他再次相逢,不,应该说是他刻意的寻来,注定的遇见。 三个月,于顾悠然而言短短的三个月,于邹沐宸而言却分明隔了数十个寒秋。 半个月前,当邹沐宸再次在雅苑中酒醉清醒后,他终于低头认输了。 既然已经认定非她不可,既然必须有人率先朝彼此迈出这一步,那么,他会再次紧紧抓住她的手,永不放开。 驱散了久久压抑在心头的阴霾,早已按捺不住心底对她的思慕,邹沐宸箭一般离开雅苑,直朝她的所在策马奔来。 真心相爱的人,无论隔着再远的山水,也终会迈过重重障碍,再次相逢。 时光交汇,记忆回淌。 这一刻,顾悠然看着月光下被重重光影笼罩着的男子,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月下仙人。 原来,回忆从来不曾消失,相思早已镌入心神。 只是自己从来都不敢承认罢了。 望着眼前被月光轻吻眷恋的男子。 她终于在心底承认,自己的心中有他。 虽然早已明晰他再清明不过的心意,可她还是问了一句:“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并非质疑,而是方才辩白心意的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在情之一字面前,就连顾悠然也不过是一个蹒跚学步的懵懂孩童,只因她从未触碰过如此纯粹的心动。 “……”邹沐宸不语,却赧然地转过身,立于精雕玉琢的屏风前,他想她了,想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原本只想看过就走,却在最后功亏一篑,他承认,他输给了她,一败涂地:“穿上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 顾悠然低头一看,不过是亵衣的领口略微开了少许,果然,邹沐宸他在这方面还是如此君子。 邹沐宸背倚屏风,唇角弯弯,静待佳人换装,笑看着脚下由月光所映出的那人优雅的身形。 顾悠然换好衣裙,对镜枯坐良久,神色无奈地抓了抓满头散乱的长发:“沐宸,我好像不会梳头发。” 在灵谷时,有邹沐宸专门派遣的侍女负责梳妆,出了灵谷后自己一向作男装打扮,就算是现在换回了“染姑娘”的女子身份,也一直有舜英随侍左右。 因此她只会扎马尾,并不擅长古代的绾发带簪。 邹沐宸迈步上前,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玉梳,但见下一秒,有力的手指在如墨的发丝间轻灵飞舞。 少顷,一个简单却不失雅致的云髻新鲜出炉。 顾悠然从桌上随手抓了根白玉梅花簪递给邹沐宸,示意他帮忙绾上。 没办法,不用簪子,头发一会儿就会散掉,这也是她不会发髻的原因之一,绾发实在是门技术活。 邹沐宸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银簪,轻笑着接过,动作轻柔地为她簪上,他害怕力道太重会揪痛她的头发。 淡雅通透的梅花斜倚在云髻间,邹沐宸又挑选了一枚珍珠发簪帮她固定发髻,细长的流苏点缀着两颗水晶,摇曳在如云的发间。 “好了。”邹沐宸后退一步,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赞叹的表情跃然于面:“很美!” 顾悠然不理他卖乖。 三年的相处令他们彼此熟稔。 在她的面前,他早已习惯卸下伪装,所有旁人前所未见的表情,他都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显露殆尽,仿佛毫不在意自己身为武林之皇的威仪。 这一刻,当顾悠然看清镜中映出的景象时,竟也有了瞬间的怔然。 她从未发现邹沐宸的强大竟然可以用在发型设计这方面。 眼前的面孔是原主一如既往的绝美,可是经过他的修饰,又着实增色不少。 就在顾悠然望着镜中的画面兀自出神时,邹沐宸不是何时起靠近在她的身侧。 如水的月光下,烛火氤氲的明镜中镌刻出二人清绝如玉的身形。 顾悠然这才发觉流淌在彼此间的暧昧。 对镜梳妆,男子绾发,无声的柔情静静缱绻在他们的周身。 顾悠然轻咳一声,一时竟乱了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掩饰性地打破了这一刻满室的柔情:“不是要带我出去逛街吗?走吧。” 邹沐宸原本闪着希冀明亮的眸光瞬间暗淡了一下,却在转眼间又恢复以往的明澈。他走上前,状似无意间握住顾悠然的手指,温柔而坚定。 “还差一样东西。”邹沐宸望着月光下的她开口道。 “什么?”顾悠然对此表示疑惑。 邹沐宸笑而不语,伸手拿起一抹面纱,轻叩在顾悠然的耳侧。 绝色的容颜在清透的流纱下若隐若现,让人看不真切。 “好了。”邹沐宸这才满意地点头,环住她飞身而去。 顾悠然乖乖地窝在邹沐宸的怀里。 三年多来,多少次练功筋疲力尽时,都是他将她辛苦带回。 要问这一世她最熟悉的人是谁,答案非邹沐宸莫属。 第18章 夜游赏灯会 二人再次现于人前,已是月上枝头,人潮涌动之时。 临安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邹沐宸小心翼翼地将顾悠然圈在怀中,仿佛她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这一刻,是他撑起臂膀,为她挡去纷涌的人潮。 顾悠然窝在邹沐宸为她筑就的一方天地中,目不暇接地看着街道两旁的热闹。 随着人流涌动,二人停驻在一家门面喧嚣的摊贩前。 这是一处套竹圈赢奖品的游戏,从古至今受到了无数男女老少的追捧。 “呀!又没套中,真讨厌!”一娇俏少女跺跺脚懊恼道,忽而双眸一亮,娇嗔道:“昆哥哥,你来!” 一护卫打扮的劲装男子从少女背后走出,望向少女的黑眸溢满了说不出的倾慕:“小姐要哪个?”男子老实地问道。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少女毫不客气地指着场中最可爱的几个小玩意儿道,仿佛立马就能将它们收入囊中。 男子木讷地点点头,一转身,几乎三个竹圈同时出手,一套一个准。 “昆哥哥真棒!”少女用力地鼓掌,笑着蹦跳欢呼道。 摊贩老板将礼物送给小姑娘,没有丝毫犹豫。 到底是小孩子家家,喜欢的都是些看着精致却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老板当然给得痛快。 再说刚才这位小姑娘所输的钱已经够买数十个她手上的小礼物了。 看着少女拿到奖品后满面的喜悦,名唤昆的男子早已笑容满面。只因,她的开心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你喜欢哪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轻柔响起。 “啊?”顾悠然仰头看了邹沐宸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喜欢哪个,我帮你套。”邹沐宸面不改色道,殊不知他的耳后早已烫出一片红晕。 想到来此地之前,宇鹰帮自己找的‘追妻妙计’,邹沐宸望着顾悠然难以置信的面庞,再次生涩而坚持地重复道:“我帮你套你喜欢的东西,就当是今日赏花节送给你的礼物。” 在爱恋的世界里,他们彼此都是一无所知的囚徒,笨拙地表现着自己的诚挚,牙牙学语,宛若稚子。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顾悠然扫了一眼场中摆放的物品,看中了一款造型呆萌的兔子泥塑:“就那个吧。” 其实顾悠然原本对夜游并未报以兴趣,只是难得邹沐宸开口,三年的悉心照扶拂,她只需配合他的意思即可,想来以邹沐宸天下第一公子的身份,定不会在临安城久留。 “好。”听到顾悠然的答声,邹沐宸温润一笑。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为她拿到。 邹沐宸握住她的手,从人潮的阴影中迈出,明亮的灯火一霎间炫目了他倾世的风华。 众人这才发觉周围居然有这般犹如神祗的人物出现。 在场的女子都不由将目光转向他,满心倾慕,纯真的姑娘们瞬间羞红了脸颊。 顾悠然见状,不由拿他取笑道:“今日临安城街头,怕是不知道又有多少伊人遗了芳心,失了魂魄。” 邹沐宸眉头一挑,微微一笑,俯首在她的耳畔:“那你呢?”你可曾遗了心,失了魂? 顾悠然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开始了,套圈吧!”看摊子的老大爷恰在此时递上了竹圈,顾悠然顺势转移了话题。 邹沐宸见状一笑,却也不再追问。 既然她喜欢玩你躲我追的游戏,他也只能成全。 邹沐宸顺势接过大爷递来的竹圈,却也并未松开握住顾悠然的手。 他转头,再次向她确认:“没有其它想要的吗?” 这么多女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她却只要一只其貌不扬的泥塑,他该庆幸自己以后养活她也毫不费力吗? 顾悠然轻笑着摇头:“我只要那只兔子泥塑就好。” “好,我们只要那只泥塑!”说着,邹沐宸随即出手,瞬间一摞竹圈同时套住了众多夺目奖品中最不起眼的一只小兔子玩偶。 围观的群众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这身手简直太棒了!能将数十个竹圈一个不落地套中同一个物品,此人绝非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定是身怀绝技。 老大爷见状顿时笑开了眉眼,笑眯眯地把奖品奉上:“这位公子,这是您的了!”今天的大主顾都是帮二愣子,专套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发了发了!今晚这摊儿果然没白摆! 邹沐宸顺势接过泥塑,看了一眼,便将它放入顾悠然手中。 顾悠然接过,摆弄了一下手中的泥塑。 原本只是觉得小兔子呆萌的表情戳中了自己的萌点,没想到一只泥塑加了杠杆,居然还会上下翻跟头,倒有几分月宫玉兔的风采,比之现代精品店里的陶瓷玩偶,精巧程度也不遑多让。 “喜欢吗?”邹沐宸问道。 “喜欢。”顾悠然随口答道。这是她自己挑的,没有理由不喜欢。 “喜欢的话,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套件新的给你。”邹沐宸温和的语调中透着他一贯的从容,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般笃定。 她哑然。 顾悠然知道,邹沐宸此言绝非玩笑,而是在告知她一个事实:他决定了,以后他都要陪着她。 顾悠然敛住面上刹那间翻滚的情绪,待到回归以往的漠然,方才开口道:“走吧,不是说要带我好好逛一逛的吗?” 就算他的心中有她,她也绝不会认为,那人会为了她放下这筹谋多时的如画江山。 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男子毕竟是少数,而她从不认为自己有这份重量。 邹沐宸定定地看了她半响,良久方道了一声:“好。” 语落的下一秒,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怀里,为她挡去纷涌的人潮。 她不要的,拼尽全力,他也会让它远离,只要她喜欢便好。 这一晚,邹沐宸拉着顾悠然逛遍了大街小巷,哪里有热闹,二人就往哪儿钻。 无论是灯会猜谜,还是糖人玩偶,处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 “累吗?”二人沿着河边的灯火走过一座石桥,这一刻,他们远离了身后的喧闹,惬意拥抱着赏灯会的欢愉。 逛了一天,顾悠然虽然不累,却也不由精神倦怠,不由打了个哈欠。 邹沐宸这才后知后觉到,他们已经逛了半个晚上,是他思虑不周。 “不累。”顾悠然兴致盎然地尝试着手中刚买来糖人的味道。 白天看孟苟喜欢,晚上逛街既然遇见了,自然要给他捎一个,谁让他是弟弟呢! “我送你回去。”本想着邀她去看烟火,已经这么晚了,她肯定倦了。邹沐宸还是决定送她早点儿回去休息。至于为她精心准备的惊喜,也罢来日方长,再找机会便是。 “走吧,带我去看烟火。”顾悠然放下手中的糖人,看着他道:“我也想好好看看。” 听舜英说,西湖赏花会夜晚还会举办赏灯会,灯会上午夜的烟火着实令人惊艳,反正她也不累,索性看看。 “好,”邹沐宸闻声笑了,他的笑容在灯笼的晕染下别样的魅惑人心,他想,或许在她心中他也并非一文不值:“我们这就去看烟花。” 语落,邹沐宸向前微倾,一把将顾悠然搂入怀中:“抱紧我。”他在她的耳畔低语。 下一秒,一道剪影蓦然轻起,蜻蜓点水般掠过夏夜中清透的湖水,跃过西湖上典雅的石桥,还有桥堤上纷涌的人潮。 顾悠然难得乖顺地窝在邹沐宸的怀中,她低头,俯瞰临安城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知不觉间,心中仿佛另有所悟。 这一刻,俯瞰世间繁华,却心中怅惘,不知身在何处,心系何方,难免升出孤寂悲凉之感。 “看!”许是察觉到她心中突兀升起的消极情绪,他俯身在她的耳畔,轻唤道:“是烟花。” 顾悠然条件反射般依言望去。 大片的金色牡丹蓦然盛开在西湖的夜空,墨色的夜幕渲染出花朵最适宜盛开的土壤。 一刹间,五光十色的花朵争相怒放,拉出一缕缕炫目的流金:春的桃花,夏的莲花,秋的菊花,冬的梅花,更有花中之王,流光溢彩,紫金漫漫,还有那数不清不知名的花儿,争分夺秒,仿佛拼尽生命般誓死怒放…… 这是花的庆典! 临安城的烟火盛会果然名不虚传。 “哇!太美了!昆哥哥,你看!你看那朵银色的像不像我屋前的曲水木芙蓉!” 顾悠然被不知名丫头的高呼声惊醒,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身处赏花会中的高楼之上。 这里是亭中亭最高的建筑,而此时的邹沐宸和顾悠然二人正身处这座高楼的屋檐上。 他们矗立在西湖的最高处,满目怡然地欣赏着这一年一度的赏灯盛会。 原来,瞬间的瑰丽是如此的惊心动魄,震动人心。 “是不是很美?”邹沐宸心知她已经回过神来。 “很美。”顾悠然点头附和道,却触到一片温暖,顿觉原来自己还窝在他的怀中。 她抽身,想要退开一步,却被他一把揽在怀中,紧紧的扣住。 “顾悠然,看着我。”邹沐宸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下颔,将她的头轻轻抬起,他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乖乖听他说话:“我以为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第19章 表白 邹沐宸从来都不会因为害怕失败而胆怯退缩,他既然已经认定,又怎会容她后退。 这一次,他盯着她明亮的眼睛,不容许她再次逃避。 她怔愣了一下,想要避开,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他钳制,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她仰头,终于放弃了挣扎,不再退避。 “顾悠然,我心悦于你。不,”微微停顿,邹沐宸直视她清澈如水的目光,淙淙的心意在双目中澄澈流淌,无声低诉他对她的恋慕,他说:“我爱你。” 顾悠然的眼睛微微地眨了眨。 “我希望,你能够允许,在你今后的生命中,让我陪伴在你的左右。” 此时此刻,你不会知道你对我的意义。我曾经挣扎过,拼命挣扎过,用尽全力挣扎过……可是,那些挣扎,那些犹豫,那些彷徨,最终统统无用。 三个月来,在顾悠然离开的三个月来,邹沐宸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 压抑多时的渴望,终于在这一刻全然释放,如释重负,仿佛用尽了他此生全部的勇气。 邹沐宸剔除了预先准备好的迂回策略,在开口表露心意的一刻,就决定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全然倾诉。 “请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想陪着你,晨醒夕宿,共历白云苍狗。”他告诉她,他想陪着她,一起相依相偎,直至暮年老矣。 邹沐宸未待顾悠然开口,而是直直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的目光明澈而坚毅,温柔而坚定:“不管你接受与否,我都要定你了。” 下一瞬,他的吻烙于她的眉心。 在顾悠然怔然间,蓦然听见他落于耳畔的誓言:“悠然,我爱你,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顾悠然眨了眨眼,恍然间觉得双眼酸涩。 也许是今晚的烟花太过醉人。 也许是今晚的人潮太过拥挤。 也许是这一刻他的誓言太过诱人。 也许是她终究敌不过这繁华人世中越发清晰的悲凉孤寂之感。 也许她还是败给了游离异世身若浮萍的现实。 她最终还是退无可退地陷入了他给予的这份坚定这份温暖,所以,在她的理智还未恢复前,她的回音便已然开启:“三年。” 她终是松口,给出了一个回应。 “此话怎讲?”邹沐宸双手微微捏着她的肩膀,与她稍微拉开点距离,目露疑惑。 “三年后,如果你心意未改,就如你所愿。”顾悠然第一次没有逃避,而是看着他的眼睛给了他一个答案。 “真的?”邹沐宸这一刻开心得像个孩子,以往的绝世清俊霎时间消无了踪影:“你说的是真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然然,你答应我了!” 下一秒,在她的轻呼声中,他一把将她抱起,在高阁楼台上欢快地转起了圆圈。 银色的衣袂如水般流转,和着秋夜习习凉风,绽开出片片柔美的睡莲,晶莹而剔透。 一如他们的爱恋,虽是不合时宜,却y也彼此心意相通,共许一生。 许多年后,再次回忆往昔,顾悠然也依稀记得,在那个烟花盛大的赏灯夜游中。 有一人曾在漫天盛开的烟火中虔诚地许下誓守一生的诺言。 他说: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他终是用一生践行了未曾悖行的诺言。 只可惜,她终究明白的太晚。 星辰良缘,此时此刻的他们尚且在初尝恋慕的欢愉中忘自徜徉。 “邹沐宸,放我下来!”顾悠然一手扶住他的脖颈,一手轻捶他的肩膀。这里是高阁顶端,邹沐宸你是不是疯了:“再不放我下来,我就毁约!” 顾悠然下了最后通牒。 邹沐宸立马停止了环抱顾悠然转圈的动作。 可是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愉悦! 他抱着她的腰,伸手摘下她的面纱,黑亮的瞳仁倒影出她在自己梦中出现过千百次的身形,原来,他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仰头,身体略微前倾,试探着吻住她的唇,温暖的触感告诉他,自己所向往的一切在此时已经全然得到。 顾悠然面含微赧,却并未抗拒。既然已经约定,那么她也应该试着去接受。 圆月高台上,男子紧紧搂住女子的腰,将她微微抱起,他仰头倾身,春风化雨般温柔地吻着她。 夜空中又是一阵流天焰火,大片的紫金牡丹倏尔绽放在他们,映衬出二人绝美的身形。 此情此景,当真美轮美奂。 一吻毕,顾悠然恍然惊醒,不由猛然后退,却被满心沉醉的他再次揽住。 见躲闪不开,她索性埋首在他的怀中。 邹沐宸见状,不由浮起一阵闷笑:“然然,莫怕,这里只有你我俩人,”他凑近她的耳边,缱绻的话语透着数不尽的温柔:“你不用担心。”他心知,她这是害羞了。 顾悠然双颊微烫,却还是嘴硬道:“我才没有担心。” 邹沐宸闻声挑眉,璀璨的焰火将他俊朗无双的容颜勾勒得越发动人心魄,他扬唇一笑:“我们再来一次,如何?”他逗弄她道,这样可人的她,只让他想要好好欺负一番才罢休,三年的光景,对他而言又该是怎样的漫长! 想到此,邹沐宸不由微微蹙眉,不行,太久了,他得想法子缩短这个期限。 不等顾悠然回声,邹沐宸俯身就要偷香。 顾悠然又怎会容他得手,一个侧身,随之一个旋转,便彻底跳出了他的掌控范围。 二人相对而立,面对顾悠然似笑非笑的表情,邹沐宸只得举手投降:“然然,这回算我错了,原谅我这一回吧!” 顾悠然微微一笑,却也不再紧抓不放。 邹沐宸见此轮危机已经安然度过,不由晕开了眉眼,融融的笑意跃上明眸,他伸手,牵住顾悠然:“然然,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下一瞬,顾悠然被他揽在怀中,轻身飞起,转眼间跃过一座座亭台轩榭,来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台楼阁中。 二人立于阁楼顶端,居高临下,俯瞰这一方的喧闹会场。 顾悠然定睛看去,才发现这里原来就是白天和孟苟一行赏玩的赏花会庭院,只是,不同于白日的赏文斗诗,现在这里已经被布置成类似于竞价拍卖的场地,会场中心展示的是正在供人品鉴的奇珍异宝,一干达官贵人不时交头接耳,估摸着自己所能出手的价码。 主持品鉴会的师傅针对此时正在陈列珍宝的来历娓娓道来:“……此物出自七百年前的周国,那是大历海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曾经一统天下的皇朝!大历海域的八方诸侯权贵,无不慑服于周皇的非凡气度。而现在展出的这一件宝物,就是相传当年曾伴周皇平定四方征战天下的盔甲——黄金甲!这上面有九九八十一颗宝石镶嵌而成……” 顾悠然听到这里,就再没了兴趣:“这件黄金甲是赝品。” 没有哪位浴血疆场的王者,会在出生入死间装配如此扎眼的战甲,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才最是惜命。 邹沐宸摸摸她的脑袋,不由宠溺一笑:“我们可以瞧瞧其他的。出来这么久,你也累了,趁此机会,我们可以歇息一会儿,”说着,递出了坚实的臂膀。 顾悠然顺势拉过他伸出的臂膀,歪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一刻,凉风悠然,星光漫漫,顾悠然只觉得一切说不出的惬意,仿佛飘零无依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般。 品鉴会的珍宝一件一件被贵主拍下,直到压轴的作品被请了出来,顾悠然才重新提起兴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却不由定住了。 只因这枚珍宝,当真活灵活现! 但见两朵水粉色的桃花倏尔盛开在青翠欲滴的绿叶间,一大一小,相依相偎,另有一朵含苞欲放的桃粉色花骨朵俏皮地从一边探出头来,在风中娇俏摇曳。嫩黄色的花蕊吐露着花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寻蜜的蜂蝶闻香而来,兀自在盛开的桃花间翩然起舞,眷恋着那抹醉人的馥郁花香,流连忘返。 “这枚簪子我要了!一百两!”一富豪不等品鉴师介绍,就率先开出了价码! “二百两!我要了!张老板,承让!”一员外打扮的乡绅开口便长了一倍。 “五百两!都别跟爷抢,元爷我要了!”一五大三粗的江湖汉子居然也开出了不菲的价码! “还有我还有我!我出……”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品鉴会偌大的会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众人甚至等不及主持品鉴的品鉴师开场,便将这一次的拍卖推上了高潮。 只因谁家没有个宠在心尖儿上的佳人。美色醉人,自古以来,便有英雄难过美人关一说,这些为讨倾心红颜一笑的男子,瞬间为这枚桃玉簪争红了眼。 第20章 豪掷万金为红颜 “——安静——!”品鉴会的主办人严宁之用了内力,才将会场的秩序彻底稳定下来。 会场众人终于恢复了秩序,在侍者的引导下回归了原位。 眼见会场秩序恢复平稳,严宁之这才转身邀请贵宾厅中的卫浔和一同虞飞扬下来,一同观赏这株难得一见的珍宝,桃玉簪。 等到卫浔和虞飞扬入席后,品鉴大师才在严宁之目光的示意下,开口介绍这项压轴的珍宝—— “此物为夙天戟铸造师舞大师亲手所刻……”此言一出,会场立时一片沸腾。 什么什么?这枚桃玉簪居然出自那位早已隐世不出,曾经凭借夙天戟这等绝世武器一举登顶,成就武林传奇的铸剑师舞大师之手?他们没听错吧! 众所周知,由当世第一铸器师舞承宇一手所铸的夙天戟,与上古流传的奇兵——临渊剑与明炙刀齐名。 相传,在盘古开天辟地的鸿蒙时代,临渊剑与明炙刀就早已问世。 自古以来,每当大历海域遭遇劫难时,临渊明炙便会双双出世,他们的主人会在神兵的帮助下,平定乱世,为世人重现光明,带来长久的繁荣昌盛。被世人誉为神兵降世! 而夙天戟的出世,更令世人赞叹不已。 时至今日,他们也依然清晰地记得夙天戟问世的那一日,怪象奇诞。 那时重云汇聚,云翳阴霾,就连一向飞渡巴陵的雁鸟也纷纷镇服于天地异响,在夙天戟破炉而出的刹那,霎时红光满天,一道直通天际的火红色光柱冲破九霄,引群兽慑服,人们清晰听闻走兽的嚎鸣,阵阵声响回荡在巴陵山谷,经久不绝。 而昨日铸就绝世兵器的舞大师,今朝却拈就了高雅精致的桃玉簪,这枚桃玉簪光看品相就已非凡品,更有隐世大师舞承宇亲手所制的名号加持,此物注定价值连城! 众人看这枚桃玉簪的目光较之初始,更流露着势在必得的饕餮,他们已然疯狂! 然而,立于展示台前的品鉴师却依旧不慌不忙地口齿清晰道:“……这枚桃玉簪,以蓝田粉晶玉为瓣,云杉碧翡翠为叶,琥珀玉松石为蕊,三色交汇,美不胜收!更有天池玄墨玉作柄,金贵非常,实属有市无价的奇珍异宝!” 听到此处,众人已经然是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这枚桃玉簪,他们势在必得! “据舞承宇大师所言,此簪乃绝品,今生只此一件,并且——”品鉴师看到众人眼中的炙热,毫不犹豫地加上最后一记重码,彻底将今晚的品鉴会推向最高潮:“舞承宇大师亲笔所刻,此簪为其关门之作,今后他将彻底退隐江湖,世间再无舞承宇!现在,起拍开始——!” 但听——嗡!——的一声钟磬声响,众人立马开始扯着嗓子竞价,再也不复之前的淡定。 开什么玩笑!这是舞承宇大师的绝世之作!就算买回去再转手卖出,他们也可以赚下大笔! 大历海域皇天贵胄那么多,总有人出得起他们心中想要的价码,白送的银子,为何不要! “一千两!”不同于开始的千两起步,这一次,开口就是以千两计! “两千两!”立马有人加价。 “五千两!”一财大气粗的富态男子开口道。 “一万两!爷要了!”虞飞扬添乱抢白道:“谁敢开口,爷就让谁走不出这亭中亭!” 明摆的势力,不用白不用! 虞飞扬不是傻子,相反,有时候他聪明的可怕。 这枚桃玉簪,他也看上了,母妃一定喜欢! 虞飞扬美滋滋儿地想到。 反正在他看来卫浔一定会帮自己。 卫浔抚额,是,他会帮虞飞扬没错,可这和明抢又有什么区别! 事已经至此,无人再敢与虞飞扬竞价争夺。 钱他们有,可命更重要! 众位富得流油的贵胄们只得望簪兴叹。 品鉴师接到严宁之的眼色,立马明白了主子的用意,此物看来已然花落虞国,他拿起手边的檀木红杖,击缶一声:——嗡——! “一万两一次!” 再一声:——嗡——! “一万两两——” “十万两!”正在击缶,马上就要一锤定音的品鉴师,口中的次字还没吐出,便被人截断。 众人仰头,不由循声望去。 明亮的月光下,那人的轮廓虽然依稀可见,但距离太远,他们仰头也还是看不大清,只能确定男子的身边还有一名女子相伴,想必是会点儿简单拳脚功夫的富家子弟,特以此讨怀中佳人欢心的游戏。 唉!也不下来看看在座的是什么势力,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找死,可惜,可惜喽! 卫浔对此并不在意,不论是谁,敢削虞飞扬的面子,就是不给他和大哥脸面,是与他们楚卫虞三国最顶峰的势力为敌,这人是活腻味了吗! 虞飞扬只顾往嘴里塞葡萄,对此也不在意,反正有卫浔撑腰,自己一点儿也不担心品鉴会最终的结果。 就在众人想知道此人是何种身份时,却被他接下来掷地有声的话语砸了个晕头转向。 众人只见立于高檐之上的公子,清风朗月,轻吐两字:“黄金!” 就在众人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之际,那人却再次朗声重复了一遍:“十万两黄金,这枚桃玉簪,我要了。” 顾悠然这时才扭头看向身边的傻子,十万两黄金,他是不是傻! 顾悠然伸手拧他,疼得他直抽气。 邹沐宸享受着这份难言的甜蜜,痛并快乐着,可是,他坚持。 唯有倾国倾城的无价之宝,才能配得起他心中的她。 悠然,你可知道,在我心中,你比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还要贵重! 邹沐宸不再多言,他出手,破空的银票准确无误地钉在品鉴师面前,但听“嗡、嗡、嗡!”三声钟响,接连三块碎石连贯有序地砸向金钟,向众人宣告此次交易已然达成。 在众人还来不及回神的瞬间,他们只隐约觉得银光一闪,渺然的身影瞬间虚晃,展示台中心的桃玉簪便已然无了踪影,再抬头望去,却发现那人已回了阁顶。 此人确系高手无疑! 众人瞬间议论纷纷,不约而同地猜测着此人的身份来历。 卫浔却觉得刚才的惊鸿一瞥,好像看见了熟人。 可是不对呀,根据情报,半个月前那人还在灵谷一带,怎么可能转眼间就横跨三国来到了临安城呢! 想来一定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虞飞扬气鼓鼓地瞪着楼阁飞檐上的身影,他决定了,一会儿就派人宰了敢坏他好事的混蛋! 邹沐宸无意理会高阁之下自己造成的纷争,而是一心专注着不远处的她,他迈步,向她走来。 顾悠然从未想过如此高调地现身于人前,她是喜欢这枚玉簪,可也没必要让他如此破费,让她拿什么来还! 邹沐宸从来都没想过要给她反悔的机会,既然已经注定携手一生,那么,他就绝不会放她离开。 顾悠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这一刻,她才发现他的表情是怎样的郑重。 原来,他是如此认真。 也罢,她也想开了,既然他给,她就受着,分开的时候自己一定会原物奉还,不让他有丝毫损失。 邹沐宸为她簪上这枚玉簪,他的动作无比温柔,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一刻,以万千辰星为幕,在高悬的银月下,男子为女子悉心戴簪,没入云鬓的桃玉簪在夏夜凉风的轻拂下,鲜妍地绽放在她如云的发髻间,栩栩如生。 “这是……桃花?”顾悠然伸出手摸着簪子顶端的花型,不确定道,只因手中的触感太过朦胧,刚才天色太暗,她只是隐约看见了淡粉色的玉石花瓣。 “唔。”邹沐宸白净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润。 他可不想将他为了雕好这枚桃花玉簪将幽谷雅阁方圆一圈的桃花都给蹂躏个遍的丢人事让顾悠然知道。 就像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名震天下的隐世铸器大师舞承宇一般。 他的破例,从来都只为她一人尔。 “玉簪配佳人,当真如我想象一般,果然很美!”似想要转移话题一般,邹沐宸后退一步,微微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难得的骄傲跃上他的眼帘,可是,他不会让她知晓。 顾悠然闻声抬头,斜睨了他一眼,那一眼,看得他心魂不稳,邹沐宸不再按捺内心的萌动,他上前,一把揽住她,轻吻上她的眉心。 皎洁的月光下,银辉如水般倾泻,点点碎银镶嵌在他们的周身,男子揽住女子微微后仰的腰,倾身吻上她的眉心,女子的睫羽在男子动情地深吻中不由颤动,恍如震颤的蝶羽,掀起撩人的心动。 二人拥吻的身姿在明月的映衬下,宛若神仙眷侣,相得益彰。 下一刻,烟花飞逝,大片的紫金牡丹在他们头顶盛开,拉出一缕缕炫目的鎏金,春的蔷薇,夏的红莲,秋的金菊,冬的银梅…… 一朵又一朵五彩缤纷的花朵,瞬间争相竞放在他们的身畔,为他们挥就最靓丽的奇观,他们此刻的绝世风姿,注定为世人铭记,只因,这一刻的心动,太美,太美! 人们仿佛能够看见自己少时重回的初恋,那是无忧岁月中最纯真璀璨的年华,而今日,却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众人眼前,轻而易举地勾起众人心底埋在最深处的那抹眷恋。 情爱,果然是世人都无法抗拒的最美妙的诱惑,而沉浸其中的人们却都甘之如饴。 第21章 楚韵挑衅 良久,当理智回归,严宁之接到卫浔目光的示意,他点头,决定开口试探。 “在下严宁之,敢问檐牙之上所谓何人?”在卫王卫浔的示意下,身为赏花会的主办方,严宁之率先开口询问。 按规矩,亭中亭无函者不得擅入! 然而,严宁之并未得到半点回音。 邹沐宸居高临下,冰封的寒眸微微一扫,疏离的目光冷视蝼蚁,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余顾悠然一人:“然然可还有什么喜欢的?” 他俯身在她的耳畔,倾吐的气息躁动了一抹红云。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亲手捧在她的面前。 顾悠然摇头:“我们回去吧。” “好,”他勾住她的手指:“我送你回去。” 说着,邹沐宸为顾悠然戴好面纱,将她再次揽入怀中,仿佛下一秒就会凌空飞越,羽化飞仙。 “等一等!”卫浔在严宁之出手失利后,方才聚气凝神仔细听了一番梁上两位的对话,越听越觉得熟悉,不管怎样,先拦下对方再说。 这边虞飞扬听卫浔哥发话,这才扬着脖子随意瞅了一眼。 虞飞扬的位置距离高阁上的俩人更近,轻易便能窥见二人的身影,可在看清那人的样貌后,却不想竟瞬间失态。 “——噗!——”虞飞扬一口喷掉口中的茶,褐色的瞳仁霎时一紧。 他不过是顺势扫了一眼,却不想见到了那人,虽然只是数面之缘,可那人的绝世风华他又怎会认错:“二哥,那人不是邹沐宸吗!” 大嗓门的虞飞扬一嚷嚷,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关注的目光。 什么!那人是君子如玉沐宸天下的邹沐宸!是他们听错了吗? 众人简直难以置信。 卫浔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游散目光转瞬清醒,他立身而起,向立于高檐之上的邹沐宸客气道:“在下卫王卫浔,特邀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前来一叙!” 为了避免邹沐宸故作无视,卫浔特意施加了内力,使得整片西湖都能听见声讯的回响。 卫浔深知邹沐宸的高傲,曾经琅琊偶遇,此人居然故作无视、头也不回地离开,就连大哥楚珏都有些莫名其妙。 能将他们这一行人视若无物,简直狂到了极致! 若非大哥急着赶回楚国,定会要他好看! “然然,原谅我,”邹沐宸握了一下顾悠然的手,低声道,清透的眸光流露出一抹歉意:“我和卫王打声招呼就走。” 顾悠然点头,她摸摸脸上的面纱,特意叮嘱了一句:“出门在外,我化名为千绘染。” 在外行走,不能暴露真实姓名,毕竟顾悠然这个名字太过醒目,距离七国伐攸不过数载,幽国公主的滔天骂名仍旧响彻八国,顾悠然并不想引起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昏暗之中,她并没有及时捕捉到当听到这一熟悉名字的瞬间,邹沐宸唇边忽然僵顿的笑意,还有瞬间的失神。 “好。”邹沐宸及时回神,回应道,下一秒,他的颊边绽放出动人的笑靥:“染染,抱紧我。” 不等顾悠然反应,邹沐宸怀抱伊人从楼阁顶檐飞跃而下。 银辉如水,凉风习习,恍如天神的男子拥住怀中的女子飘渺而下,华贵的敛袂在碧波清风的轻抚下漾出如云的飘逸。 这一刻在众人眼中,神仙眷侣不外如是,他们早已忘记呼吸,唯恐凡世的污浊打扰了神灵的清宁。 在众人的屏息间,一声娇俏的呼唤打破了这份平静,众人只见到一名身着橘粉色衣裙的俏丽姑娘飞窜着从人群中冒出,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位恍如天神的男子。 “宸哥哥!我好想你!终于又见到你了!韵儿真是太开心了!”身着橘色锦衣的少女,呼扇着小鹿般惹人怜爱的眸子,呼喊着就要扑到邹沐宸的身上,却在下一瞬被卫浔飞身带离。 “邹沐宸,你这是要和楚国宣战吗!”卫浔揽住刚被自己及时救下的楚国小公主,目光冷冽地盯着邹沐宸惊怒道。 若非自己方才及时出手,邹沐宸是想要杀了楚韵吗! 楚国的昭华公主是大哥楚珏一母同胞的幺妹楚韵,他卫浔又岂会坐视不理! “——呼——!”刚被救下的少女大声喘息着,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会死掉! 宸哥哥为什么总是这么凶呢! 可是,她还是好喜欢好喜欢宸哥哥,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和宸哥哥在一起! 卫浔低头确认楚韵并未受伤、只是受到了少许惊吓后,这才开口正式道:“邹沐宸,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为何对韵儿一介弱女子下此等狠手!” 之所以称昭华为韵儿,皆因昭华身为楚国公主,此番独自外出,一旦泄露身份,必将影响到昭华的名声。 邹沐宸看着脚下三尺外地面上平整的裂痕,目光清冷道:“邹某的规矩众所周知。” 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三尺之内禁止近身,谁碰谁死!世人皆知。 卫浔闻言皱眉,邹沐宸这条莫名其妙的规矩从他声名鹊起之时就与之紧密相伴。 想当年八国会盟,一贵女不过是想要献媚,却在眨眼间被他毙命于剑下,香消玉殒。 今日若非自己及时出手,在三尺之外就将楚韵带离,恐怕她也会命丧当场。 卫浔看着不远处地面那道深深的痕迹,不由忌惮,看来邹沐宸的实力又大有进益,居然能够隔空以内力化作实体攻击,击穿地面,要知道亭中亭的地砖都是坚不可摧的大理花岗岩铺制,而那人却在未借助任何兵器的情况下划出如此深刻的印记,着实令人惊叹不已。 看了一眼仍在不住害怕发抖昭华,卫浔道:“昭儿她不过是个孩子,你也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邹沐宸扫了卫浔一眼,凛冽的目光直射其背后的楚昭华。 邹沐宸不想再废话,他出手,一块随手拈来的碎石化为利刃瞬间飞出,割破了藏在卫浔身后少女的衣袖。 卫浔刚要制止,却看见数枚银针在昭华身前散落一地,银针的尖头上在会场明亮烛光的映照下隐现出一抹幽绿的墨光,这些银针分明淬了致人死地的毒药! 周遭围观的众人不由倒抽口气:这是谁家的女儿,居然如此歹毒! “你应该庆幸卫王出手救了你一命!否则——”邹沐宸的目光瞬间锁定不远处仍在不住战栗的女子:“你非死不可!” 语毕,让人颤栗窒息的杀气瞬间冲楚韵袭来,吓得楚韵娇容失色,跌坐在地,惊惧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滚,瞬间湿了锦衣罗裙。 邹沐宸在顾悠然的劝阻下方才停下手。 若是刚才没看错,这疯女人手中暗藏的毒针分明冲顾悠然来的! 他低头凝视着顾悠然,若非然然阻拦,今日必教那女人死无葬身之地! 顾悠然无意在花好月圆之夜因陌生人坏了心境,遂在邹沐宸下杀手前暗中拦了一把,好在他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最后还是放了那人一马。 从头到尾邹沐宸都不曾正眼看过那位楚国的公主,他的眼中只有顾悠然一人。 万事已毕,邹沐宸无意在此久留。 “告辞!”邹沐宸不等卫浔答音,便在众目睽睽下再次拥住了怀中的女子:“染染,抱紧我,我带你离开。” 语落,他抱着她飞身而下,轻若鸿羽的身姿飞闪而过,剑一般掠过赏荷会上纷涌的人群,消失在众人眼前。 当众人回首远眺时才发现,邹沐宸的身影已湮没无踪。 当真轻功卓绝,无迹可寻! 事已至此,卫浔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邹沐宸离去,至于那位不知名的女子,卫浔对此并不感兴趣。 卫浔本想着此番偶遇,能够借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之手寻回大哥楚珏。 只要是人,就都有欲念,他们楚卫虞三国,给得起任何条件。 大哥身为楚国太子,再不出现,恐怕就真的麻烦了。 可话又说回来,虽说邹沐宸身处江湖,与朝堂并无直接牵涉,可谁又知道背地里他是否动过不该动的心思。 还是再观察一下,凡事谨慎为妙。 终于回过神的虞飞扬凑过来:“浔哥,我就说我没看错吧!”他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哈哈,难得自己赢了齐哥一回! 卫浔被凑过来的小脑袋给叫回了神,他不禁无奈一笑:“算你厉害!” 至于昭华公主楚韵,卫浔叹了口气,命属下将她安置好。 一会儿品鉴会后,卫浔就会命人将其速速送回楚国,交由楚珏的母后管教。 “今日有事,来日再聚,还望卫王见谅。”邹沐宸清冷却不失礼的话语自远方渺然传来,清晰地回荡在众人的耳畔。 众人此时终于如梦初醒,卫浔不在意的事情不意味着别人也同样视若无睹。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居然名草有主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炸开了锅,原来真的是他!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邹沐宸为讨佳人欢心居然一掷千金! 这一夜‘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情定西湖’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整个大历海域。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猜测着那位让天下第一公子倾心恋慕的绝代佳人的身份。 幸好,此时此刻除了两位当事人,旁人无从知晓。 第22章 陌隐 “原谅我,我太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邹沐宸的爱人,”雅致的四合院内,邹沐宸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低声却不失深情地示弱道。 那人水润的清眸透着一丝撒娇的怜意,让人不忍心再苛责于他。 他总是知道,怎样的表情才能戳中她的软肋,只因她外刚内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好?” 顾悠然看了他一眼。 她只知道邹沐宸方才是故意的,故意给卫浔回话,故意泄露身份,故意承认自己就是众人心中所想的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 可是明明可以保密,就像他们之前所约定的一般,现在万事未定,三年后,他们彼此方能知晓最终的结果。 顾悠然承认在那一刻,自己不够理智,让情感占据了上风,所以未经思考的话语才会脱口而出。 如果可以,她希望——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然然,我不会给你反悔的机会。”邹沐宸总是习惯于先下手为强,以便彻底掐断她心头的念想。 他只知道,在西湖的高台上,在流光四溢的烟花下,顾悠然她允诺了自己携手一生的约定。 不过三年而已,他等就是。 顾悠然闻声怔愣,想到这具身体的前身——幽国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信笺,顾悠然竟也不好再责怪于他,毕竟,如果三年后她找到回归的方法,那么她和他之间就再无任何可能。 想到此,顾悠然不禁轻叹了口气,心中蓦然升起一份对他的怜惜。至少这一刻,他们心中皆存在彼此。 顾悠然轻笑一声,抚上他俊挺的面容:“傻瓜,”看着他蓦然呆愣的模样,她不由莞尔:“我们说好的,我,绝不反悔。” “邹沐宸,三年,三年后,我等你来接我。”顾悠然张开双臂环抱住他,既然已经约定,那么,就这样吧。 她喜欢拥抱他的感觉,似乎连漂浮不知去向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她想好了,绝不反悔。 “好。”邹沐宸回抱住怀中的她,紧紧的。 离别时分,顾悠然取下头上价值连城的桃玉簪,郑重其事地放到邹沐宸手中。 邹沐宸不解。 顾悠然轻笑道:“三年后,我等你为我戴上。”她的笑容在那人的眼中竟是如此明丽动人,让他直把她映入心底,这一刻,她笑着说:“我等你。” “好,”邹沐宸深深凝视着怀中的她:“听你的。” 三年后,我一定会来找你。 然然,你逃不掉的。 银色的月光下,他们伸手拉钩,勾连出二人相拥的眷影,静谧而柔美。 当初阳升起的那一刻,在浅金色的微光下,顾悠然送别了他。 她还有自己注定要弄清的事宜,还有她接手原主势力后所必须承担的责任。 三年后,如果她还是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如果他依旧如今日般坚持,那么,就如他所愿,他们会在一起。 顾悠然看着邹沐宸依依不舍的背影在心底无声道。 邹沐宸还是离开了,他知道此时的顾悠然绝不会就这样跟自己离去,那么,他必须为二人彼此的将来作打算。 这个天下,他要定了。 不为别人,只为她。 然然,三年后,等我来接你。到那时,拱手江山为你欢,可好? 日升月落,悄然坠落的星子映下了这一夜的约定,只待三年后,萌芽初绽,绿树成荫。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个夜月,悄然无声的闺阁里,突兀浮现出一抹暗影,风过无痕。 此时,檀木制成的妆奁台上兀自出现的梅花簪无声倾诉着来人的存在,这分明是是顾悠然前夜与邹沐宸夜游时无意间遗落在品鉴会上的发簪。 轻轻地放下梅花簪,暗色人影隔着重重影绰的幽兰锦绣屏风,凝视了一眼仍在安眠的女子。 是她的就必须物归原主,旁人绝无碰触的资格! 又是一阵清风拂过,闺阁之内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踪影,只有梅花簪上摇曳的两点水晶在悄然倾诉着那人的来访。 四合院内一片漆黑,高墙上的暗影久久注视着一处房间,那是孟苟居住的地方。 也罢,既然她留你有用,就暂且饶你一命! 黎明前的暗夜最是黑暗。 悄悄地,有风吹过,银色的面具在树影的阴翳中轻泛柔和的光芒,那是月光流连忘返的亲吻,面具下的男子倏尔勾起一抹慑人的笑靥,唇际微弯的弧度彰显着男子愉悦的心情。 似是有华丽的乐章奏起,金线绣出的玄袍在暗夜中闪烁着耀人的光彩,翻飞的衣袂在神秘男子鬼魅的身影中隐逝在屋檐的尽头。 墨色的人影来去自如,无人发觉,不留半点痕迹。 翌日一早,舜英为顾悠然梳妆时才发现,昨日怎么找都找不着的银色梅花簪重新乖巧地躺在了妆奁内:“瞧,用得时候怎么找也找不着,不用了它自己又冒出来了。今日还为主子梳拂云髻可好?” 顾悠然扫了一眼妆奁内的银梅发簪,点头应是。 时光如流水般悄然而逝,转眼又是新的一天,待孟苟病情稳定,她还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毕竟自己自由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她想到了初见舜英那日收到的信函。 相信舜英吗? 顾悠然想了想,决定还是前去看看,毕竟还有三年时光任由自己挥霍,她必须找出最终的答案。 三日后的一天傍晚,四合院内的一片安逸被突如其来的惊呼声打破。 “什么!”顾悠然不可置信地捏着手中的加急快件,直视舜英道:“将你收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诉我,我必须知道全部。” “诺。”舜英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一个时辰后,月色朦胧的暗夜中,一骑车马离开了笙歌曼舞的临安城。 夏日正午时分,赤白的太阳正悬空中,肆意炙烤着本就多难的大地。 “姐姐,我怕!”孟苟看着窗外蹒跚路过,瘦得早已不成人形的难民,不禁瑟缩着身体躲到了顾悠然的身后。 顾悠然安抚性地拍拍孟苟:“别怕,我们都在。” 等到孟苟平静下来,顾悠然转身向舜英询问:“此地距离漠林还有多远?” “这是杞县下设的驿站,距离漠林不过百里。”舜英听命回到。 百里? 顾悠然揽着孟苟默默思索着,不过七天车程,为何临安城却对漠林出事一无所知,连半点风声也不曾听闻,此事透着一股诡异。 “主子,已是午时,不如我们在此用过餐再走?”舜英看看天向顾悠然请示道。 顾悠然看着神情恹恹的孟苟答应了下来:“也好。”孟苟整个人的精神看着都不大好,看来最好还是休息一番,再作打算。 于是,顾悠然一行人在此处停了下来。 点过餐后不久,小二便将饭菜端了上来:“诸位客官,您慢用嘞!” “下去吧。”舜英挥手打发了店小二:“主子,吃吧。” 顾悠然看了看桌上的菜,帮孟苟盛了碗汤,让他先垫下胃,再开餐。 一桌人正吃着的时候,又一行车马停在了驿站口。 “热死小爷了!陈国八月的天居然这么热!小二,赶紧给爷我壶茶!”虞飞扬率先跳下车,扑棱着金针刺绣的华衣锦袍就往驿站里冲:“小二!有什么好吃好喝的赶紧给爷上!我二哥掏钱!” 说着,虞飞扬还不忘坏笑一下指着身后的冤大头卫浔,示意小二道:“记住,挑最贵的上!” 虞飞扬进店便找了处阴凉处坐下。 卫浔优哉游哉地摇着金扇,漫步入席。 虞飞扬这小子,只有在用自己掏钱的时候才会嘴抹了蜜般称自己一声二哥。 想到此,卫浔不由惦念起大哥楚珏来。 三日前,卫浔派遣出得力干将,命其护送楚国昭华公主楚韵回宫,这一次总算耳边清净,无人叨扰了。 虞飞扬和卫浔二人此次出行,还是为了找寻楚国太子楚珏的踪迹,已经三个月了,怎么还是不见半点消息。 卫浔在心里琢磨着,陈国除了剩下的漠城,其余范围已被手下翻了个底朝天,如若还是遍寻不到,他和虞飞扬二人势必要回楚国再探寻一番。 可楚国分明是大哥的地盘,若是有消息,暗卫早就找到了,到了此时暗卫还未曾传讯,就说明楚国一定没有大哥的踪迹。 那么就只能是在陈国! 卫浔无声思量着,远远遥望着漠城的去路,希望在那里可以找到楚珏。 第23章 巧遇灾民 虞飞扬点了一堆菜,二人刚准备开动,驿站外又传来了声响,原来又是一行人来此处临时歇脚。 “昆哥哥快来!累死我了!”一娇俏少女蹦跳着来到店中:“小二,挑你们最好吃的菜上!昆,一会儿你掏钱!” 被唤作昆的男子牢牢护在少女身边,不离少女半步。 “昆,你说姐姐为什么不来!她干嘛非要等陈——唔——”话才刚说到一半,少女便被方昆捂住了嘴。 “小姐,这里人多口杂。”方昆无奈地松开手:“有事我们回府再说。” 少女瞪着小鹿般无辜的大眼睛,娇俏地点头道:“昆哥哥,是我错了!你就原谅雯儿这一回吧!” 少女吐吐舌,向男子撒娇道。 “卑职不敢。”昆恭敬躲避:“刚才属下一时情急,待回府后定会向家主领罚。” “昆哥哥,你真无趣!”少女撇撇嘴:“小二,我要吃烤鸭!” “来了!”小二赶忙奉上佳肴。这次的主顾都不是好惹的,阅人无数的小二这点识人功夫还是有的。 三桌人,顾悠然一行率先用餐完毕。刚起身,便被卫浔拦下。 “这位姑娘好生面善,有缘千里来相会,不如我们一道结伴而行。若在下所料无误,染姑娘一行定是前往漠城无疑。”卫浔一开口就点出了顾悠然的身份, 边说边摇晃着手中的金扇,一派风流倜傥,迷人之姿。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赏花会上曾经有过短暂交手的染姑娘居然会与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是情侣关系。 早在进店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这位曾在品鉴会上惊鸿一瞥的女子。 顾悠然看了卫浔一眼:“随你。” 她只是未曾料到,带了幕篱竟也会被人认出,明明有暗纱相隔,却还是被卫浔一语点破。 “好啊好啊!干脆我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吧!人多热闹!”卫浔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被一旁的少女截下了话。 顾悠然看也没看一眼,带着孟苟一行人径直离开。 “小姐!”方昆刚想要拦下自家小姐的冲动之举,不料却还是晚了一步。 “昆哥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上!”说着,少女拎起裙敛就追了出去。 方昆别无他法,只得跟上。 “虞飞扬,我们也走。”卫浔说完便迈步而出,丝毫不给虞飞扬反驳的机会。 “二哥,我还没吃饱呢!喂!二哥!你等等我啊!”虞飞扬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肉,然后便匆忙追出。 就这样,三路本不熟稔的陌生人竟然莫名其妙地结伴而行,一路同行。 然而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的行程,马车外的所闻所见已经由原本的晴空万里变成了无边炼狱。 并非所有人都曾亲眼目睹过尸横遍野的真实景象,这是他们一行大多数人初次见到这般骇人听闻的惨象。 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 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传记之中的晦涩描述,第一次以如此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眼前,逼得他们无从逃避。 在这里,马车已经无法通行,本就不宽的道路两旁堆满了被秃鹫啃噬得惨白的尸骨,路中间摇摇晃晃走来的是又一波难民。 若想途经此路,他们必须等这波衣衫褴褛的百姓通过以后再作打算。 本想凑热闹的娇俏少女姚静雯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便慌忙躲入了昆的身后。 孟苟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顿时惨白了面颊,只因不久前的他也同样经历过相似的一幕。 在一路乞讨的日子里,他也曾不择手段地吃过许多本不该吃的生命,可是,为了活下去,他也只得如此,直到遇见了爷爷,遇见了姐姐,一切苦难方才结束。 他怕自己曾经灰暗的过去,会令姐姐厌恶,所以,他必须好好藏着,藏到无人发现的地方。 想到此,孟苟不由得再次往顾悠然身后躲了躲。 卫浔对眼前的惨象视若无睹,只因他走过的地方太多,看过的景象也太多,多到他早已无多余的心思再分给眼前这一众将要枉死的可悲生灵。 虞飞扬则不同,一向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他第一次目睹这样的人间炼狱。 初下马车便看到易子而食场景的他,一下子就吐了个底朝天,直到现在都还瘫在马车里挺尸,死活也不肯再出来半步。 顾悠然护在孟苟身前,为即将路过的难民让行。 卫浔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悠然一眼,便转身靠在车前,风情万种地摇着扇子,在一片萧瑟惨淡中也能面不改色,对眼前所有的一切置若罔闻,卫浔当真臻至羽化登仙的境地了。 似乎终于缓过神来的姚璟雯从昆的身后扬起了好奇地脑袋,无意间一瞥,她看见了不远处带着孩子辛苦前行的大娘,此时的姚璟雯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她起身,迅速爬到了自己的马车上,不一会儿便拿出了车上的零食点心。 “大娘给你,吃吧!”姚璟雯捧着手中的甜饼点心塞到了带孩子的大妈手中,顺手还塞了一块给大娘手中的孩子:“小弟弟,吃吧!这是姐姐送你的!” 说着,姚璟雯摸了摸小弟弟污泥满布的刺儿头。 瘦的干瘪的小人儿抿唇冲小姐姐笑了笑,脏的看不出面貌的小脸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谢谢姐姐!”男孩向姚璟雯道谢。 说完,便要塞到嘴里吃小甜饼。 “小姐不要!”以为自家小姐想上车休息的昆不过刚离开一会人前去寻找水源,回过头来便看到了自家小姐身陷难民的场景。 他家小姐年龄小不懂事,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一旁的同行者为何不出口阻止! 方昆急切地冲向人群,想要把姚璟雯拉回,却被一众难民越挤越远。 “昆哥哥,怎么了?”这边的姚璟雯还在为自己能够帮助妇孺而感到高兴,一回头却看到了向自己一圈圈围来的难民。这时,她才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办了一件蠢事。 “吃的!我看见吃的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得口,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让姚璟雯只记得尖叫。 她亲眼看见刚刚还对自己感恩微笑的小弟弟被拥上来的难民一霎间围堵,一旁的母亲拼命阻拦也毫无用处,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将要被人分而食之。 心神俱丧的大娘不顾性命地撕咬着那些向自己孩子下毒手的同伴,却最终湮没在饕餮的群狼中,只因,他们早已饿得太久,饿到只要有一点导火索,就可以将所有的礼义廉耻人性道德统统踩在脚下弃之脑后。 这一刻,他们眼中只有两个字:食物! 在外围听见自家小姐尖叫的方昆彻底失去理智,一心担忧姚璟雯的他无所顾忌地拔剑,向人潮中心杀去。 这一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只因他清楚地知道,饥饿太久的人群会是怎样的恐怖。 “舜英,帮他。”顾悠然开口道。 卫浔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早干嘛去了。 当姚璟雯精神恍惚地被自己的手下方昆和顾悠然的贴身护卫舜英救出来时,终于回神的她哇地一声扑进了昆哥哥的怀里,大哭起来,豆大的泪珠不要命般往外倾泻,泉涌而下。 可怕,太可怕了!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让她觉得再晚一步,自己就会真的被人分而食之。 那一刻,自己距离死亡是那样近,如果不是昆…… 想到此,姚璟雯抬眼,明亮的双眸哭得通红:“昆哥哥,我好怕!呜呜!我好怕!” 方昆心急地安慰着自家小姐:“小姐不怕,昆在这里。昆会一直保护小姐的。”说着,方昆轻拍着怀中少女的背脊。 过了许久。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姚璟雯探出头,看着在舜英怀中抽泣不止的丧母孤儿,憎恶的目光不禁射向顾悠然:“都是你!如果不是你那位大娘就不会死!你刚才为什么不拦下我!” 顾悠然目光平淡地扫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面对少女的指责,她竟丝毫不以为意。 “小姐,别这样,刚才是这位姑娘命手下出手相助,属下才能成功将你救出。”说着,昆拦下了自家小姐的无理,向顾悠然拱手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日后若需方昆帮助,方昆必定竭尽全力!” 顾悠然摆摆手:“不用了。” 看顾悠然的样子并不像推诿,方昆也就收下了客套,毕竟这位姑娘有高手相护,想来也用不着自己。 于是方昆不再多话,而是一心专注自家的小姐。 姚璟雯扭头看了一眼自己不久前被救出的地方,那里躺着一堆尸体,而尸体中心的那位大娘早已了无踪迹,只余下一滩鲜红的血迹昭示着不久前一条生灵的亡祭。 姚璟雯打心眼里来讲,并不怨恨顾悠然,比起顾悠然,她更怨恨自己,为何自己仗着大家出身,便冲动行事。 她只是太急,明明她只是想要帮助那对母子,明明她只是怨恨自己为何不计后果地冲上前去,到头来,却害了那么多的生命! 而自己又怎么有资格指责别人! 都是自己的错! 姚璟雯想到此,懊恼地直掉眼泪。 方昆心疼地立马上前安慰。 第24章 两人失踪 另一边。 “你看出来了,这些灾民根本撑不到下一站,走到这里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卫浔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却突兀出现在顾悠然身畔:“不管姚璟雯那小丫头有没有出手,这队难民都会自相残杀,而那对母子定是他们先行下手的对象,不是吗?” 顾悠然护在孟苟身前:“走吧,我们可以上路了。”路已经清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卫浔摇摇头,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这是每个人必经的历程。 而顾悠然,他看不透她。 明明和姚璟雯差不多的年岁,却可以冷静如斯,若非她最终命手下出手相助,他还真看走了眼,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心冷如铁。 这让他越发好奇了。 “雯儿!等一等!”身后不远处传来车队的声响,一行人扭头,便看见一位衣着俏丽的女子施施然从一辆装点奢华的马车上探出了身。 “心儿姐姐!”姚璟雯抬头便看见自家姐姐来了:“心儿姐姐!我好想你!你终于来了!”说着,便扑到姐姐怀里撒娇去了。 “你呀,还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姚心儿捏捏妹妹的小鼻子,柔美一笑:“姐姐给你捎来了你最喜欢吃的红豆酥和芝麻糖,快去上车尝尝,还有你最喜欢的西湖龙井,你……”快去吃吧。 姚心儿话没说完便被妹妹一把从身前推开,心儿刚要发火,便看见姚璟雯弯腰吐得昏天暗地。 “妹妹这是怎么了!”姚心儿犹豫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上前帮姚璟雯拍背。 “属下见过大小姐,小姐没事,只是刚才受了些许惊吓,这两天还请大小姐多准备些素食,那些甜腻荤腥之类的先不要上桌为妙。”方昆上前解释了一番。 姚心儿拧着帕子应下了。 “让孤瞧瞧,孤的雯儿妹妹怎么了?”话音初落,羊脂玉般修长的手指撩起车帘,从车上拾级而下。 “陈兄,别来无恙!”卫浔看到老熟人,随意打了声招呼。 “卫王,别来无恙。”陈煜本就是冲着卫浔而来,最近听手下汇报,卫虞两国的皇族在陈国的国境内似乎在查找些什么,久久不曾离去。 迫不得已,陈煜这才赶来。 狭路相逢的二人,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悠然早在陈煜露面时,就已经带着孟苟上车。 她摸摸眼前的暗纱,自觉隔着幕篱,除了卫浔应该不会再有别人识破自己染姑娘的身份:“舜英,启程吧。” 只有尽快到达漠林,他们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临行前,舜英给后面跟来的手下下达了任务,尽快将此地的尸骨火葬焚毁。 这是顾悠然的叮嘱,身为下属,舜英并没有多问。 卫浔看顾悠然要走,也懒得理会陈国煜王肚子里的回回绕绕,率先拱手告辞:“煜王,在下有事,先行告辞!” 说完便踏上马车,命手下追寻顾悠然而去。 陈煜笑笑,带上姚家二女,命手下开拔跟上。这一次,恐怕顾悠然一行又要多添一伙同路人了。 尽管众人已经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可当他们彻底踏入漠林的地界,才终于明白何为炼狱。 被飞禽走兽啃食得血肉模糊的尸骨赤果果地暴露在山野的田地里,漠林地区逃灾的难民早已抛弃了这片原本肥沃的土地。 冲天的尸臭充斥在鼻尖,挑战着人类嗅觉耐受的底线,难言的刺鼻气味无声飘荡在原野中,令人几近窒息。 霞光萧瑟的暮色里,残阳如血,无声哭泣。 “来者何人?漠林太守有令,此地禁止通行!尔等速速离去!”当顾悠然一行想要从漠林地界的小镇林城通行前往漠城时,城门外看守的士兵上前拦下。 尖锐的长矛在血红的日头下泛出凛冽的白光,谁若违令,定叫他有来无回! “呵~!”卫浔嗤笑一声,金扇一指:“煜兄,你家的狗貌似不太听话!”陈乃国姓,在此直呼未免太过惹眼。 陈煜掀起帘子,温和一笑:“卫兄见笑了。”说着,陈煜递给了手下一块玉牌,示意手下直接出示给城门守卫,那人一看便知。 守卫见到玉牌,态度立马转变,随即恭谨弯腰道:“请诸位贵人在此稍后,容卑职前去回禀大人。” 陈煜挥手放行:“去吧。” 守卫闻令立即纵马向太守府所在奔去。 顾悠然坐在车内思忖,只觉得这位太守颇为古怪。 明明漠城才是漠林境内最大的城池,为何这位太守偏偏要将官衙设置在这小小的林城。 一刻钟后,众人已经移驾林城太守府邸内。 知晓尊驾莅临的漠林太守毕恭毕敬地接驾,直接将煜王一行迎入正厅叙事。 顾悠然则命舜英要了一处厢房,一起前去休整。 安置好熟睡的孟苟,顾悠然回屋召来了舜英。 “漠城可有消息传来?”顾悠然问道。 “暂无消息,”舜英回道:“主子,从今日林城的情况来看,此行漠城困难重重,恐怕漠城已被封锁,因此,漠城的管事才会寸步难行。属下以为,漠城情况有变。” 顾悠然想了想:“既然煜王、卫王都在,跟着他们,我们另寻机会前往漠城,今晚早些休息。” “诺。” 第二天一早,顾悠然在舜英的惊呼声中彻底清醒。 “何事惊慌?”顾悠然简单梳理了下,便出门查看。 “主子,孟苟不见了。”舜英脸色难看地回禀道。 顾悠然看了眼孟苟屋内的情形,一位随身的护卫被迷香药晕,难怪舜英脸色会这般难看。 “不用查了,”顾悠然招呼还在屋内四处细探的舜英:“去前院问问姚璟雯此时的去处。” 前院内,姚心儿正向陈煜哭诉妹妹失踪的消息。 一番鸡飞狗跳后,众人在姚璟雯屋内的床板下发现了她故意留下的信笺: [煜哥哥,心儿姐姐,璟雯一定要把那位大娘的骨灰带回家乡,撒在漠城的山水间,让她与家中逝去的亲人在黄泉相聚。原谅雯儿的不告而别,雯儿不能言而无信。 对了,璟儿还把那个丑八怪迷晕打包带走了,哼,就是要让那个心狠的女子着急! 煜哥哥和心儿姐姐不用担心,有昆保护我。等雯儿回来一定给你们带很多很多有趣的好玩意儿! ——勿念,姚璟雯留。] “这丫头!”姚心儿读完信,急得直拧帕子,瞬间红了眼眶。 陈煜也有些许担忧:“卫王,此次漠城之行,烦请护雯儿妹妹周全。” “知道了,”卫浔揉着略微朦胧的双目,打了个哈欠应下了,不过:“你答应给孤的好处可别忘了。” “一定。”陈煜笑着再次承诺道。 此次漠城之行,身为陈国唯二后继者的煜王自然不会身涉险境。 此时此刻,他必须坐镇林城,督办临安城的官员抽调足够的药材、粮食和人手前来,根本无法抽身。 至于姚心儿,陈煜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差点昏厥的娇弱小姐,摇摇头,算了,还是留在此地为妙。 “等一下,”出人意料地,顾悠然竟然出声道:“我也去。” “你一介弱女子,去漠城做什么,别人逃还来不及!”若非担心大哥楚珏陷在那里,卫浔也不会去趟这趟浑水,他早已做好打算,让虞飞扬也跟在陈煜身边,一起待在林城。正因如此,卫浔才对顾悠然的决定感到莫名其妙。 顾悠然看了他一眼:“我弟弟被姚璟雯带走了,”顿了顿,她道:“还有虞飞扬。” “什么!”卫浔闻言立马飞闪回房,一看虞飞扬果然不在!这小子八成为了好玩,才半夜跟着姚璟雯那个疯丫头一道跑了出去。 “煜王,再加三十万两白银!一锭都不能少!”卫浔再次回到大厅,立马开口加价。 看着脸色铁青的卫王,陈煜也不多话,立马答应下来。 反正姚相这么多年贪了不少金银,想必也乐得为掌上明珠做一回冤大头。 就这样,顾悠然一行与卫浔踏上了寻弟之旅,一同向漠城进发。 与之同行的还有陈煜在林城凭借手中权势“搜刮”得来的十五车粮食和药材。 “虽然杯水车薪,但时间有限,后续的本王会命临安城的官员速去督办,”这是陈煜为顾悠然卫王送行的辞别话语:“一路保重。” 陈煜想了想,最终还是派人传书给了严宁之,毕竟那人身在临安城,离此地不远,且家世清白,身后并无朝中其他势力,倒是值得一用。 顾悠然与卫王二人向漠城前进,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中午,他们就能抵达最终的目的地,漠城。 姚璟雯是第二天凌晨到的漠城,趁着夜色的掩护,姚璟雯在发现一处狗洞后,立马拉着虞飞扬钻进了漠城,而昆护卫看着自家小姐在另一边招手的兴奋模样,不得不认命地背起孟苟,一齐钻了进去。 一天的赶路早已将所有的兴奋感都湮灭殆尽,已经精疲力竭的姚璟雯和虞飞扬急需找到一处住宿的地方。然而当他们逛遍了几乎半个漠城后,却发现这里仿佛是一座死城,几乎空无一人。 姚璟雯不是没有去过偏僻的小镇,虞飞扬也并非不曾经历漆黑的夜晚,可是这里,却诡异的没有半点光亮,更没有半点人声,连最基本的打更声也不曾听闻。 一行人这才察觉事情貌似有些不妙。 昆在这时找到了一处空旷的寺庙,三人和一具“躺尸”孟苟这才得以好好休息。 而一切在天亮后似乎变得更糟,姚璟雯和虞飞扬终于知道,何为炼狱。 只可惜,那时的他们已经插翅难逃。 第25章 开始赈灾 当顾悠然一行出示令牌后,终于顺利踏入了漠城这座曾经名扬八国的边塞古城,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荒芜。 卫浔眉头紧皱,难道楚珏真会在这处鬼地方? 他还是先走为妙的好。 可看着身后随行的车马粮草,还有那十数车药材,卫浔终究还是压住了心头的不耐,向身后随行的侍卫下令道:“去漠城太守府,前面带路!” “诺!”手下领命而行。 顾悠然在初入漠城时,便和卫浔分道扬镳。 此次前来漠城,除了寻回孟苟,她还有其他要事在身。 舜英一马当先,几经周折,终于站在一处不起眼的门头下:“主子,到了。” 顾悠然看了一眼周遭死寂的环境,示意舜英前方引路。 当二人迈入小店,绕过荒草丛生的花园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派井井有条的和乐场景。 漠城消失的人烟似乎都聚在了此处,这里分明是一座世外桃源,酒香醉人,嬉笑怒骂,好不自在。 “英主,您来了!”一粗犷大汉看到舜英,立马起身招呼:“不知这位是哪家贵人?”说着,大汉的眼神向舜英身后的顾悠然身上飘去。 “此事阿山你不用多管,”舜英开口打断大汉阿山的询问:“你家管事呢?” “英主请随我来。”说着,山一般的汉子昂首阔步,上前带路。 当她们二人随着引路人阿山的步伐,绕过一处又一处精巧别致的机关暗桩后,终于来到了一处别有洞天的庭院中。 “英主,到了,阿山在此先行告退。”大汉爽朗一笑,作了告别。 “多谢!”舜英拱手道谢。 直到阿山的背影已经遍寻不见,舜英这才上前叩门:“主子,到了,我们可以进去了。” 说着,舜英已经绕过先前的回廊,推开一扇朱门,邀顾悠然入驻。 当二人绕过一处水月洞天的假山水榭堆叠而成的壮观盆景后,终于见到了人迹。 “漠城主事沧云拜见尊主!”自称沧云的英武男子在书房前拜见相迎。 “无需行礼,”顾悠然虚扶了一把:“此次前来,有要事相求。” 在沧云一脸探知的表情中,顾悠然干脆开口:“用你手中的人脉,帮我找一位少年。” 说着,顾悠然示意舜英将孟苟的画像和相关信息递出。 沧云大致扫了一遍,便命手下着手去办。回过身来,沧云不由笑道:“主子还是一如从前,凡事快狠准!的确,在漠城的地界上,别说人,就是个苍蝇我沧云也能把他找出来献给主子!” “好了!别贫嘴了!快点告诉我们漠城最新的消息!”舜英拦住口出狂言,初见面便显露真性情的沧云,让他赶紧汇报漠城最新情况。 “是,”一说正事,沧云表情立马严肃起来:“漠城据点由属下担任主事,主要负责串联经贸和情报的相关人员。漠林此次遭受大劫,我等怀疑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说到此,沧云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属下在漠林病情刚刚爆发一刻起,就命人从省外运来大批粮食药材,可超过一半却在前来的路上被附近三省的官员扣押,严禁运入漠林境内。属下负责的情报探子,先后有三人在查探此事的途中遭遇意外。” “此次酒坞能逃过一劫,全凭当年属下在上任前英主的苦心教导,若非如此,属下也不会及时调集粮药,躲过此灾。想必主子也看到了,漠城现在已是一座死城,酒坞外就算有活物,也多是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之辈!” “漠林地处三国交界,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只是由于陈国二十年前出了晏王与晏王妃这两员夫妻猛将,这才从群狼环伺的险境中夺回并且牢牢守住了漠林。漠林正北方矗立的即是玉门,那里是真正的军事重镇,牵涉到三国的军事要素,更有八国谍报人员在周边流窜观察,因此,漠林才是主子当年选中的要地。” “为此,属下以为,漠林绝不能丢,漠城也绝不能就这样弃之不顾。多年的经营如果就这么放弃,属下实在心有不甘,还请主子原谅属下违命不遵,属下愿意领罚!” 说着,沧云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尔等一心为主子考虑,主子又岂会怪罪,”舜英在顾悠然的示意下,扶起了沧云:“当务之急,我等必须戮力同心,方能共渡此劫!” 顾悠然在最后下了结语:“沧云,你将漠城的具体情况和大致的人员配置再与我详述一遍。我们一起商讨,看是否有解决之道。” 顾悠然和舜英的话语安抚了有些失措的沧云。 他本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堪称大逆不道。 令主子身陷险境,绝不是一个手下应有的职责。 是他舍不下手下那么多兄弟,不忍他们为这天灾人祸所害,这才飞鸽传信,希望英主献策,不曾想,来得居然是主子! 主子她居然亲自来了!且毫无责怪之意! 三年前幽国的灾祸,像他这种身处核心的主事自然清楚,他以为主子会一蹶不振,再无当年气定乾坤云淡风轻的绝世风采。 不曾想,历经苦难磨砺的她,还是一如当初。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在亲历灾难后依旧正心肃己,他见过太多少时惊才艳绝的罕见奇才,在遭遇祸事后变得庸碌无为,怨天尤人。 生活的苦难,人生的磨砺,早已磨平太多人的棱角,连曾经令众人赞叹的心神都遗落在未知的境地,最终彻底湮没在茫茫的人海众生中。 正因如此,主子的心境才更令他高山仰止。 在一切初入正轨后,顾悠然命舜英将途中救下的那名孤儿交给了沧云照顾。 沧云心疼地接过孩子,命手下好生安置,还不忘请公主赐名。 顾悠然略微思索,道:“定之,徐定之。”孤儿的衣物内缝有‘徐’姓字样,想来或许出自哪户徐姓人家,也算给这孩子留一个念想。 沧云笑道:“好名字!” 舜英也在一旁附和道。 这边顾悠然和沧云等人商量好了对策,那边,卫浔也没闲着。 来到漠城首府,卫浔才知道漠城的衰败。这里一点也没有一城首府应有的气势! 在此处,满目只见满院杂草丛生,空荡的大堂中结满了蜘蛛网,就连守卫也无半点踪影。 这漠城该不会已经空了,连漠城守官都全部挂冠而逃了吧! 卫浔斜倚门槛,眼瞅着这了无人迹的景象,不禁摩挲着绝美的下巴暗暗诽谤道。 一直到正午时分,卫浔一行人才看到一个累得气喘吁吁、穿着破烂衣衫的中年男子从街道对面的巷道中直直穿来。 一番解释后,卫浔和一众侍卫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漠城现任的最高驻守官员,周副官。 官府有明文规定,身患疫病的百姓,不得出入官邸。 而城主府早在灾难爆发的初始,就被当时的官员放弃了,一众人携家眷连夜逃难。 等到第二天供职城主府的本地官员、士兵、主事再次于大堂等待上面的人拿主意时,发现留下来的只剩下一位副官,立马作鸟兽散去。 等到周副官挨家挨户走门串乡联系身在漠城的大小主事时才发现,最终留下来的都是自三代前便扎根于漠城或是妻小皆在此地无处可逃的差役小兵。 周副官见状并没有气馁,而是团结了可以团结的一切力量,同时鼓励大家朝廷一定会派人前来赈济救灾。 当务之急,众人必须齐心协力,防止病情扩大。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等到最终的救援! 身处绝境的人,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拼命抓住,再不放手,更何况,无论如何,周副官也算是城主府掌事的一员,众人这才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在拼命活下去的信念的支撑下,众人从城主府和一些已经被百姓丢弃的房屋内找到了些许粮食和一些药材。 城内几位已经无亲无故的老大夫,自发地为病人治病,周副官为此还专门带人在距城主府三里外的土地庙中,清理出了一处废弃的庭院,用作收容病人,并会定时放粥,虽然一天只有一顿,可至少让许多人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 剩余的时间里,周副官就带着人继续在城里寻找粮食和药材。 唯独每天中午,他必定回城主府一探。 只有朝廷派人来了,他们才能真正活下去。 否则,哪怕他们再努力,最终也难逃一死。 而今,苍天有眼,他们终于等到了! 另一边,等了两日还没消息的顾悠然,决定主动出击。 既然舜英早在离开临安城时就向周边地区发出了指令,命有关人马加紧时间运送物资,前来支援漠城。 而这已经是她们离开临安城的第十天,最近的省城到这里,快马加鞭也不过十三、四天的功夫,再过三天,后续的物资就能跟上。 有卫浔在漠城坐镇,更有陈国煜王亲自赠予的令牌,漠城外漠林太守所派驻的守城者,一定不敢阻挠,只得放行。 而酒坞内还有先前沧云存储的大批粮草和药材,足以解燃眉之急。 “舜英,开仓放粮,发放药材。”顾悠然理清了思绪,对舜英下令道。毕竟人命关天。 领命而出的舜英一柱香后就唤来了还在前厅忙活的沧云。 三人商议后,决定立马着手实施。 第26章 发现踪迹 “沧云,没想到呀!原来城主府三里外的土地庙中也有你的人!”舜英难得赞赏地笑了。 当年那个一块训练的傻小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沧云也笑着回答道:“我也是没法了才不得不死马当成活马医!我们的粮食储备本就不多,而漠城的大小主事多已临阵脱逃,只剩下周副官那个倔脾气的小官带着一帮老弱病残苦苦支撑。我看他们实在可怜,这才让手下几位经验丰富的大夫前去帮忙,顺便派阿山隔一天在他们周围的民居放些粮食药材。再说了,”沧云道:“不是还有主子呢!” 难怪!漠城经此一劫,早已十室九空,哪里还有多余的粮药让百姓检漏。 舜英心中有如明镜。 顾悠然闻言不禁思索,没想到舜英手下还有这等人才。 沧云出去安排手中的事务,这数月的辛劳,总算没白费,他终于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他知道英主不会抛下他们这帮兄弟,更明白主子心中所念。 乱世挣扎,依旧保持赤子之心,这才是自己决心誓死效忠的原因。 这样一个温暖的大家庭,他又怎会叛离! 也因此,三年前,哪怕幽国都城被七国攻破,他也还是不曾离去,而是依旧驻守在这三国的交界处,身后就是苍野茫茫的荒原大漠。 漠城此番劫难,是危险也是机遇。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此劫之后,他沧云酒坞的名声将会响彻三国,而他也会离自己的姐姐更近一步。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姐姐,怕只怕她换了身份,换了姓名,更甚至,早已不在人世。 沧云会让公主和英主看到自己的价值。 心怀祈盼的人们,身上总是有用不完的力量,信心满满的沧云脚下生风,恨不能赶紧完成主子分配的事宜。 顾悠然这边总算有了良好的开端,而卫浔这边却是一筹莫展。 卫浔看着所剩不多的粮食和药材,只想问候苍天!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让他到哪里去搜刮出粮食来! 陈煜那家伙果然不靠谱,拖了三天连根粮食毛都没有见着!这陈国煜王该不是吃白饭的吧! 卫浔摸着自己空落落的肚子,顿时愁上心头。 更令他心急如焚的不是快要见底的粮草,而是至今仍旧杳无音信的虞飞扬。 他的那位弟弟虽说平时凶猛非常,可那是有大哥楚珏和自己这个二哥护着,虞飞扬本人并未经历过世间险恶,若是出了岔子,等大哥回来了,定会活剥了自己! 想到此,卫浔不禁打了个哆嗦。算了,他还是别指望陈煜手下的这帮废物有所助益,还是先召集自己的力量,命他们赶紧前往漠城运送物资,否则,虞飞扬没找到,恐怕他卫浔倒先饿死了! 一切想开了的卫浔终于舒展了眉头,他决定,这顿饭吃完,就去找顾悠然商量‘共寻弟弟’的相关事宜! 周副官吃完午饭,只是一会儿功夫没盯紧,就跟丢了卫浔的身影。 他还不知道这位“钦差”的真实身份乃‘敌国’王爷,一心为民的倔脾气小官决定带上手下,前往漠城最乱的三角巷中,去寻回这位“钦差”大人。 卫浔去找顾悠然时,晚到了一刻钟,漠云酒坞的人说,新来的两位姑娘和他们主事已经带着酒坞的几位手下去三角巷赈济救灾去了。 扑空了的卫浔,当然心有不甘,而三角巷这个名字自己又似乎听那个什么叫周副官的提起过,依稀记得那里似乎位于漠城城主府的正东方。 知道了大致方位的卫浔不慌不忙地追了过去,初至漠城三日,他还没仔细摸查漠城的实际情况,下去踩踩风也是挺好的。 只知方位不知三角巷真实面貌的卫浔此番注定吃下大亏。 卫浔最后一秒清醒的意识,是听见有个无比风骚的声音在自己不远处张狂地奸笑:“这次的人肉包子,一定异常美味!哈哈哈哈……” 然后就是一阵令人发毛的狂笑声。 卫浔此行失误纯属大意失荆州。 原本武力高强的他,在踏入三角巷的第一刻便着了道,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迷香。 而之后入店寻人的他又中了混合迷香的毒,若是单纯的迷香也就罢了,偏偏他之前就已经着了道,于是卫浔就这样陷入了黑店。 当卫浔再次清醒时,看到的是一屋子饿得面黄肌瘦甚至皮包骨头的难民,而自己身上的锦衣也被黑心店的老板娘剥了去。卫浔动了动手脚,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四肢自由。 可当他想要进一步运功提气时,才发现经络内似乎有堵若有若无的壁垒,阻碍着自身经脉的修复。 卫浔想了想,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 都三天了还没找到虞飞扬和姚璟雯那个疯丫头,说不定他们也陷入了这里。 三角巷,卫浔承认,这次是他大意了。 三角巷其实并非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巷,相反,此处是漠城占地面积最为广阔的一片区域。 这里最早聚集着三国来往的商旅走卒,后来,随着三国连年的争斗,这里的人们变得也不安分起来。为此,不同属地来的居民之间不断爆发冲突,混战后的三角巷再不复往日的繁荣,能在这里生活的人身份都不简单,多是身染血腥心狠手辣之辈。 而漠城的居民则不约而同地称这里为三角巷,三国势力,角逐其间。 三角巷,如此写实的暗巷。 在这里,人们似乎看不见属于尘世的光亮,只余黑暗的惨淡。 顾悠然一行人在三角巷的中心区域内摆出了赈济救灾的粮草。 早在舜英挂出横幅的第一时间,就有不开眼的走卒寻衅滋事,想要将眼前的粮草据为己有,而迎接他的无疑是阿山凶狠的拳脚和舜英如霜的剑锋。 在舜英和阿山先后教训了数十个不听话的歹徒,并杀了敢对主子出手的三名小人后,三角巷内蠢蠢欲动的势力这才暂时安分下来。 三角巷的众人这才知道,这是一帮难啃的硬骨头,看来一切需得从长计议。 一个时辰后,当卫浔顶着被烟醺花的脸,衣衫褴褛的被黑店老板娘扔出来排队前往三角巷领取粮食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此次追寻的目标就在这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前方却发生了骚乱,原来是一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小乞儿抢了一袋粮食拔腿就跑,被身后不忿的人群追了上去。 顾悠然也随之跟上,只因她看见了小乞儿身上的随身之物,那分明是孟苟的玉佩! 舜英跟着顾悠然也追了出来,还没跟上便被卫浔一把拽住。 舜英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卫王原来成了这副模样。 舜英见状,只得拔刀相助,至于卫浔身上所中迷香之毒,舜英随手扔了颗解药给他:“吃吧,天池仙人酿制的解毒丸可不是这么容易拿到手的。” 卫浔自然知道天池仙人的名头。 此药确乃天池仙人所制,就连他和大哥都没份,舜英这丫头倒是藏了大把珍品! 看来,染姑娘背后的势力果然不容小觑,否则也不会这般出手大方。 要知道,此药在外面可是有市无价,供不应求! 卫浔立马服下,稍事休整,便提气和舜英一道追了出去。 莫名的,卫浔觉得这位染姑娘似乎发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沧云看了眼离去的尊主二人,只得认命的继续赈灾。 “站住!”顾悠然一行跟了乞儿许久,也没发现孟苟一行的身影。 见状,舜英率先出手拦下,直接询问:“说,你手中的玉佩是从何而来!” 说着,舜英甩出了利刃,一把架在乞儿脖子上。 这小子手脚不老实,刚才他们跟了许久,发现这小鬼着实机灵圆滑,凡事小心为上。 在舜英的威逼下,乞儿吐露了玉佩的来历。 他说,自己是在一家黑店后门附近拾到的这枚玉佩。 问出了黑店的名字,舜英这才放过了那个乞儿。 而卫浔一直到三人来到这家黑店门前,才恍然大悟,此店正是自己中招之店。 不同于以往黑店的破败不堪,这座黑店在三角巷内分明是一个另类的存在。 店外的高门亭台用玄玉雕琢成了貔貅、玄武,巨型的金币竖立在入门的正中心,化作一扇屏风,挡住了店内的奢靡风光。 顾悠然一行绕过雕刻着“招财进宝”四字的镂空金币,映入眼帘的是装点得富丽堂皇的开阔厅堂。 堂内座无虚席,漠城的主城分明是一座空城,城中百姓早已四散逃去,而三角巷内却隐藏着众多的销金窟,而这里就是一处名为“酒楼”,实为“青楼”的敛财场所。 难忍场中的靡靡之景,舜英拔剑就要砸了这个鬼地方,却被顾悠然拦下:静观其变。 第27章 娆姬一舞动四方 顾悠然一行人找好位置,随意就座。 而就在他们入席的一刹,原本烛火明亮的厅堂霎时黯淡了所有的光亮,只余下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影,投在高台中身姿窈窕的不知名的人影身上。 “娆姬!娆姬!娆姬!” 在围观众人中兴奋的呼唤声中,顾悠然一行人终于知道了那抹迷人身影背后隐藏的真实姓名。 “此女名唤娆姬?可是天下双姝魔教圣使的那名娆姬?!”卫浔闻言立马从一旁打探道。 下一秒,他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没错,她就是有着天下双姝之名的娆姬!天下双姝,容颜倾城,其中陈国第一名妓云初釉善歌,而这位出任魔宫圣使的娆姬善舞,一看你们就是毛还没长全的娃娃,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看看这天下双姝中娆大美人的绝世风采!”一旁的围观群众热心地介绍道。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下一秒从高台而下的剪影瞬间飞起,为在场众人献上了一曲惊心动魄的飞天之舞,堪称绝技。 只见厅堂之上蓦然悬空的女子,一身金纱覆体,短小金贵的罩衫单薄地围在了女子呼之欲出的丰盈上,丰盈以下、胯部以上皆为镂空,金缕衣边缘点缀着双层的碎金叶子,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现着耀眼的光芒。女子腰下围着的是同色系的金色纱裙,勾勒出女子丰满高挑的完美身形。 她头覆金纱,轻掩绝色的面容。环佩叮当的玉腕灵巧地勾动着高台上垂下的纱锦,自由地翱翔在流金溢彩的穹顶,高高在上,俯视着堂下的如若蝼蚁般的众人。 身为魔教圣使,娆姬自然轻功卓绝,纵使达不到踏雪无痕的境地,可在手中纱锦的辅助下,区区一曲‘飞天’之舞,自然是得心应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血红的花瓣飘然而下,翩然飞落在众人的酒盏中。 沁人的芳香诱人心驰神往。 众人还来不及惊叹,下一秒就看到了飞天仙子下凡的奇景,这是他们在场所有人第一次看到娆姬从巍峨耸立的穹顶处伴着层层纱锦翩然落下。 娆姬看到了期盼已久的目标。 她媚笑着,精准地踩着乐师切换的鼓点,疯狂地舞动着腰胯,脐中央装点得碎钻伴着舞动的节奏,折射出耀人的光彩,摄人心魄,美不胜收。 顾悠然看着眼前如此妖娆多姿的肚皮舞,只觉娆姬其人,果然销魂蚀骨,摄人心魄。 在所有人难掩惊艳的目光中,娆姬笑着揭开了面纱,大海般湛蓝的宝石悬于眉心,金纱宝石,衬得她的面庞别样的明丽动人。 只见她红唇轻衔西域传来的血色玫瑰,妖娆轻笑,踏着鼓点舞动着来到了顾悠然的面前:“献给你,我最尊贵的客人。” 舜英大惊。 卫浔玩味地看着眼前一幕。 顾悠然看着近在咫尺地娆姬,兴致盎然地接过玫瑰,插在了娆姬的鬓发一侧,更衬得娆姬风流惑人。 娆姬歪头,下一秒隔着顾悠然的面纱,吻上了她的面颊。 “今晚,我要你。”宛若情人般的低诉,在顾悠然耳畔响起。 众人,呆若木鸡。 顾悠然并未拒绝,她需要探查娆姬背后的势力,确定漠城此次事故是否与眼前这位绝色妖娆的女子有关。 舜英紧紧地跟上主子的步伐。 卫浔金扇一摇,也紧随其后。 在三人踏入娆姬闺房的一刹,身后的门扉却戛然关闭。 屋内氤氲的烛光点亮了这片绯色的妖娆梦乡。 顾悠然抬眼,只见娆姬一身红纱,体态妖娆,斜倚在横梁上,金色的纱丽在她的足下堆叠。她居高临下的俯视众人,红唇潋滟道:“这位绝色公子,你修你的业,我造我的孽,你与我何干!又何必多管这漠城的闲事!” 这句话,娆姬是对顾悠然说的。 “在下冒昧前来,只为寻人,还请姑娘行个方便!”顾悠然先礼后兵,做足了姿态。 娆姬听闻此言,飞身而下,不复方才厅堂内的柔软无害,身为魔教圣女,丧于她手中的生灵只多不少。 既然此人想要多管闲事,就一个也别想走! “娆儿等了许久!今日总算逮到了三条大鱼!”姿容明丽的娆姬笑容甜蜜,却隐含着一抹近乎癫狂的炙热:“卫国唯一以国姓封王的卫王卫浔!家业遍布天下的英主!还有,”妖艳的艳绝女子舔了舔略微干涸的唇角,带着丝丝诱惑道:“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唯一亲口承认的女人,染姑娘!” 说着,娆姬毒蛇般阴冷的目光狠狠地盯住了顾悠然:“染姑娘,今日娆儿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的,居然会让天下第一公子念念不忘!” 说着,便狠辣出手。 顾悠然还未出手,舜英便拔剑迎上。敢碰她家公主!杀无赦! 在卫浔的赞叹声中,三个回合后,胜负已分。 只见娆姬猝然喷出了一口鲜血,宛若折翅的蝴蝶重重地跌落在地。 卫浔靠在柱子上无趣地把玩着手中的金扇,此等对手,着实太弱了,连那位染姑娘的手下都打不过,居然还敢口出狂言斥责正主,未免太过自不量力。 舜英利落收剑,等候顾悠然的指示。 顾悠然看了地上的娆姬一眼:“孟苟现在何处?” “还有虞飞扬!他在哪里?”卫浔一听染姑娘问到了正处,赶紧插嘴询问虞飞扬的下落。 “小染儿,你就不好奇吗?”谁知已沦为阶下囚的娆姬并不作答,相反却竭力岔开话题:“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是从何而知你的闺名?” 见无人理会,娆姬却也不气馁,而是自说自话道:“临安城赏灯会上,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于千万人的眼皮子底下为你正名!你真的以为他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宣称他名草有主是为了污你清名、不容你有丝毫悔意吗!” “笑话!”娆姬嗤笑道:“天下仰慕他邹沐宸的女子不知几何!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向八国宣称,你是他护着的人!谁敢动你,就是和他邹沐宸为敌!身为武林之皇的他以身后整座武林为盾,为你遮风避雨!若非他的阻拦,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在江湖恣意行走逍遥快活!” 你可知,他为你做了多少事,解了多少劫! 多年前,当她跟着老宫主一同参加武林大会,第一眼见到那名如玉少年翩若惊鸿的身影时,就已然芳心遗落。 身为尘世间的女子,爱上他是注定的劫。 她告白,他果断拒绝。 她以为他还年少,不懂人世情爱的滋味,所以,她愿意等。 没想到,苦等数年,等来的竟是邹沐宸早已心系她人的致命一击。 宫主夫人说得果然没错,天下男子皆薄幸! “小染儿!我要杀了你!看你还怎么凭借这幅绝色的容颜来勾引他!”说完,娆姬便作势向前狠扑,好让众人以为她是垂死挣扎,欲要同归于尽。 却没想到,在舜英拦在顾悠然身前意欲保护时,却被一阵烟雾笼罩。 原来是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之计。 “小染儿!方才奴家都是骗你的!什么君子如玉沐宸天下,邹沐宸那个伪君子,我呸!娆儿我心悦的分明是小染儿这般冰雪聪明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跟着姐姐走,姐姐以后一定疼你!小染儿,你那个丑八怪弟弟在我手上,奴家等你来找我!要记住,别让姐姐等太久喔~” 或许娆姬曾经有那么一刻真的对邹沐宸心动过,所以方才才会发自肺腑的胡编乱造。 世人皆知,魔教圣使娆姬的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作不得数。 伴随着娆姬回音的消散,原本浓密的迷烟也逐渐淡去。 “主子,怎么办?”舜英有些自责,若非自己沉不住气,一不小心上了魔教妖女的当,也不会让她轻易逃脱。 “笨!”卫浔手持金扇,轻敲了一下舜英的头:“这是将计就计。” 看着顾悠然点头,舜英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如此。 像娆姬这等角色,就算抓住了她,哪怕严刑逼供恐怕也会落入她的语言陷阱,挖不出一句实话来。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让她在前方引路,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尽快找到孟苟他们。 当三人跟着顾悠然之前故意撒在娆姬身上的金粉找到一处荒园时,舜英总算松了一口气,原来她真的没有耽误主子的正事。 当卫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迷香迷晕地牢中负责看守囚犯的一干爪牙后,顾悠然三人终于顺利进入了地牢。 “——啪!——”一声响亮的鞭笞声重重地抽打在地牢的墙壁上。 “谁敢哭就把谁丢尽蒸锅里烧熟了做成r人肉包子!”一少年扬鞭趾高气昂地恐吓着牢里的一干囚徒。 顾悠然三人在转角才发现,持鞭之人正是先前他们询问偷玉的乞儿,没想到居然是这等狠辣的角色。 果然之前的黑店之行,是对方有意为之。 “谁!”执鞭少年似要转身讯问。 只是这一次,不等少年行动,舜英便率先夺去了少年手中的武器,令他动弹不得。 “姐姐,你来了。” 顾悠然现身,对上的是孟苟惊喜又信任的双眸:“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话还没说完,孟苟就失了力气,彻底晕倒在顾悠然的怀中。 第28章 探查疫情 姚璟雯从来都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要完成对那位可怜母亲的遗愿,将她的骨灰送往家乡,却为何会遭遇如此可怕的梦魇。 那一晚,他们明明是在一处破庙中休息,可一觉醒来却发现他们一行人早已身陷囹圄。 原来,那座破庙就是这伙杀人越货者的窝点,是他们地牢的入口! 姚璟雯一开始并未感到害怕,因为有昆哥哥在,有虞飞扬在,他们武功高强,所以大家一定可以平安度过此劫。 而一旁仍在昏迷不醒的孟苟理所当然地被她忽略了。 可纵使虞飞扬和方昆武功高强,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帮恶贯满盈的蛇头手中更有许多下三滥的招数,毒药迷香层出不穷,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全身而退! 当虞飞扬、方昆二人落败后,他们一行四人被单独关到了一处监牢里。 后来,孟苟也醒了。 而这时孟苟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被眼前的女人带离了姐姐的身边。 孟苟看到姚璟雯担忧地为方昆擦拭伤口,为虞飞扬端茶递水,他心知这个女人或许本性不坏,只是太过天真。 在狠戾的牢头再一次趾高气昂地踹开狱门,挥舞着手中的长鞭想要教训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时,方昆和虞飞扬早已精疲力尽。 这一次挡在姚璟雯身前的是孟苟,这个她曾经无比轻视诽谤的丑陋少年。 当牢头心满意足地发泄完毕,大笑着转身离去时,孟苟身上早已皮开肉绽。 姚璟雯哭着对孟苟道歉,孟苟却说,没关系,不用在意。 只因姐姐说过,男子在危难之际理应保护女子不受伤害。 姐姐,孟苟没有令你失望,孟苟做到了。 而牢里的情况并没有任何改善,姚璟雯亲眼看到,在他们对面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今日却被那群畜生丢进油锅活烹。 那一刻,她几乎疯了。 她的一时起意,究竟置身边的人于何种境地! 姚璟雯怕了,她怕有朝一日,在他们拉昆哥哥出去受刑时,她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四天过去了,情况变得愈发糟糕。 由于方昆和孟苟轮流护着姚璟雯以防她被牢头捉住鞭打的缘故,二人身上的皮肉伤着实触目惊心。 而情况更加险恶的则是虞飞扬。 这位一向锦衣玉食的小皇子或许从未受到过这般残忍的折磨,才一日不到就已经虚弱地下,连日来高烧不退,胡言乱语。 当顾悠然一行人终于出现在昏暗的牢房时,姚璟雯瞬间泪流满面。 她好高兴,他们所有人终于可以活下来了! 喜极而泣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姚璟雯被方昆护着,牢牢地跟在顾悠然的身后。 一刻钟后,众人终于离开了这处魔窟。 卫浔在医者诊断虞飞扬的病情时,恨不得杀了那帮无恶不作的牢头! 他下令,定要端了这座魔窟! 深夜里。孟苟刚一醒来就看见了一直守护在身侧的顾悠然。 当在地牢中看到姐姐的身影时,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安然无恙,只是连日来劳烦姐姐为他担心了。 姚璟雯经此一事,也着实安分了不少,她不再那么任性天真,也不再拉着方昆到处乱跑,而是老老实实地每天为方昆擦药递水,只盼着这位忠心护主的侍卫能够早日康复。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漠城爆发疫情的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没有人知道这场疫病爆发的感染源究竟所为何物?众人又该如何去防范? 漠城每日里仍旧有数百名平民染疫身亡。 这场不知名的瘟疫已经夺去了太多人的生命,而长达三个月的旱灾无疑是雪上加霜! 漠城百姓原本已经渐渐平复的情绪,似乎正在隐隐酝酿更加激荡的风暴。 当又一起抢劫官粮的恶性事件发生后,周副官上报,怀疑有人背后指使。 卫浔当然知道这一点,他还知道幕后主使者绝对在三角巷坐镇。 可是他缺人啊! 他手下所有能用得上的人都被派去查找楚珏的踪迹了,而陈国煜王的人马少说还得三日才能抵达漠城。 眼见漠城粮草告罄,现在城中赈灾所动用的粮草都是沧云酒坞的存货。 如果那位染姑娘口中的粮草没有及时抵达,漠城将会陷入难以想象的混乱,在卫浔看来,这必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单单一想将要面临这么多问题,卫浔就已经头大了。 更令他忧心的是虞飞扬的病情,已经有大夫说,怀疑虞飞扬并非受凉感冒,而是不知何时感染了这不知名的疫病。 虞飞扬万一有个好歹,让他如何对得起大哥楚珏的信赖! 想到此,卫浔只恨自己当年为何没学医,否则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顾悠然并没有太过担心,粮食和药材的问题早在他们离开临安城时,舜英就已经做了安排,他们所能做得只有相信和等待。 果然,第二天粮草如期抵达。 得到粮食与药材补给的漠城居民也渐渐安分了下来,人们自发地清理屋前的道路,好让送粮派药的士兵来得更方便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那些每天依旧染病死去的人们。 所有大夫在查看病人的病情后都异口同声地咬定漠城疫病乃传染病无疑,可令人奇怪的是,至今这些持续接触患者的大夫却无一人出现相同的症状,他们之中虽然有人倒下,可大多不过是操劳过度,只要及时休息就会在三日内顺利恢复。 经此教训,卫浔也在顾悠然的建议下将大夫看诊治病的安排调整为了轮班制,方便让大夫劳逸结合。 可是漠城每天染病身故的人数却依旧在迅猛增长。 死亡的阴影并没有随着粮食的补给从漠城上空逐渐淡去,相反,愈演愈烈。 顾悠然只懂得简单的医学常识,她擅长处理外伤,却并非专业的医者。 她早已将沸水消毒的常识传授给了老大夫,老大夫也向一众学徒反复叮嘱,可这并不能从源头解决问题。 没有人知道这场疫病的根源是什么。 当一切渐渐稳定下来后,顾悠然让周副官负责带路,主动开始查探漠城的水源、家畜养殖场这些最容易散播疫病的地点,可是最终却仍是一无所获。 三日过去,他们只是排除了这些地方是传染源的可能。 卫浔在顾悠然的建议下,早已命煜王派给自己的人马,将身患疫病的尸身集中焚毁,他们所用过的随身用品也全部销毁,可这些似乎对阻止疫病蔓延并无任何作用。 究竟传染源为何物? 所有人在一筹莫展中不禁陷入了苦思。 水源没有问题,家畜也没有问题,甚至方圆百里除了漠城地区,其他地方依旧毫无疫症爆发的迹象,这太奇怪了,完全不符合既往所有疫症的共性! 一整日,顾悠然和卫浔悉心整理着案上多方收集来的消息,陷入了沉思。 傍晚,顾悠然从庭院中路过,却看到映蔚在低头逗弄着什么。 三日前,映蔚押送首批物资前来,漠城人手紧缺,舜英遂命映蔚担任顾悠然近身护卫,随侍保护。 映蔚其人,生就一张娃娃脸,挂着明媚的笑容,永远都暖洋洋的像个太阳,无忧无虑。 旁边经过的小厮们不由窃笑道:“这位小公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么专注!” “哈哈,你绝对猜不着!”和他一起前往前院送吃食的同伴乐道:“在逗蚂蚁呢!也不知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会水淹蚂蚁洞!” 两个侍者说笑着从旁经过。 顾悠然莞尔,在所有人都忙于查找线索时,映蔚还有心情在这里玩闹,怨不得舜英总是发愁呢。 映蔚随意一瞥,就看到了自家公主,不禁向顾悠然招手道:“主子,快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顾悠然无意破坏这位少年的兴致。 映蔚却往一旁挪了挪,拿着树枝戳着被水淹了蚂蚁洞、四处逃窜的群蚁,笑着道:“主子你看,这些蚂蚁以为是天灾湮没了它们的家园,却不想是我这个人祸造就了这一切!” 说罢,得意洋洋地笑了。 顾悠然却如醍醐灌顶,一瞬顿悟。 她明白了。 “映蔚,多谢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顾悠然摸摸映蔚的头,由衷地感谢道。 映蔚看着顾悠然离去的背影,不由一头雾水。 是夜,众人汇聚一堂,顾悠然刚刚汇总完手中得到的消息。 “我在想,是否我们都陷入了误区。”她率先开口道。 卫浔闻言眉头一挑,摇曳的烛光映衬出他越发瑰丽的面容:“你的意思是……” 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抓住了一闪而逝的灵光:“这是人为!” “原来如此!”想通之后,一切豁然开朗,卫浔把玩着金扇在厅堂内迈着步子,难得愉悦道:“是人为,那么目的显而易见!” 漠城坐北朝南,漠城向北三百里就是三国争相抢夺的战区,玉城。 玉城堪称八国军事重镇,而玉城的主要补给则源自漠林,更确切来讲,源自漠城。 漠城作为漠林地区位列陈国三大贸易商城的经济重镇,四季客商往来络绎不绝,游人如织。 漠城不稳,势必会牵涉到玉城的安危,引发三国的动荡,是谁处心积虑地想要拉三国下水! “我会写飞鸽传书,告知陈煜。今晚你我好好歇息,从明日起,我们开始全力排查漠城的物资,看看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卫浔说完就匆匆离去。 只有尽快找到答案,才能让虞飞扬早日转危为安。 唉!卫浔长叹一口气,事情还真是麻烦! 顾悠然明白卫浔收集消息必会耗费大量时间,于是也不再多做纠缠,而是转身回后院安寝,为次日的深入调查做好充分准备。 第29章 处置祸首 第二天,晨光熹微之际,卫浔就下令全面检查漠城自疫症爆发以来收到的所有物资。 两日后,他们得到了答案:问题出在赈灾的衣物上。 此次疫症,病患最明显的特征便是高烧不退,在夏秋交汇之际,本非疫病高发的季节。 奈何染病人数众多,漠城急需大批的物资援助,其中衣物无疑占一大头。 卫浔看完手上的报告,便飞鸽传书给煜王陈煜,建议其速速逮捕漠林太守,此人无疑是他国细作。 所有的物资都经漠林太守调运,若他一无所知,才是笑话。 了却心头大事h后,接下来就是斩断病源,对症下药,众人终于触到了曙光。 而得知感染源的大夫也终于定下了心神。 怪不得感染疫症的病患症状迥异,原来感染源不同,自然也无法保证疫病感染者的症状相同。 这样狠毒的招数,未免太过阴损! 剩余的日子里,顾悠然一行人丝毫没有藏私,而是倾其所有,助卫浔平定漠城疫情。 在后续物资未及时到位前,沧云酒坞献出了自己全部的储备,为此在陈国彻底打响了沧云酒坞的名号。 又是一场新雨后,暮气沉沉的漠城仿佛从死寂中渐渐苏醒,人们的脸上扬起了久违的笑容,温暖而明媚。 虞飞扬终于平稳地度过了危险期。 少年的身体最是健壮,眨眼间就恢复了活蹦乱跳,似乎前几日还在昏睡中泪流满面哑着嗓子唤母妃的孩子是大家的幻想。 在孟苟无比欣羡的目光中,虞飞扬大摇大摆地追在了整天忙里忙外的顾悠然身后。 卫浔告诉虞飞扬,这一次,全靠染姑娘和一众医者的悉心救助,他才能这么快康复。 小小的少年倔强且不认输。 总觉得这样轻受陌生人的照料于心有愧。 于是虞飞扬自作主张地决定,他一定要任劳任怨地帮顾悠然干活,以偿她看护照顾之情。 顾悠然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尾巴,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她只是依旧做着自己每天计划内的工作,从日升到日落,直至圆月升起。 这一天,一位在临时安置点休息的孕妇突然早产,瘟疫的降临使得这里的人们手忙脚乱,人仰马翻。 关键时刻,是这位染姑娘凭借自己非凡的记忆,准确地找来了接生的老大娘,并细心周到地拉上了围帘,将他们这群大老爷们都赶出了屋外。 剪刀、热水,一切在她的安排下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随着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一切的阴霾伴在初升的太阳和全新生命的降临中,渐渐驱散。 当染姑娘满身血污地抱着初生的婴儿,告知门外久候多时的家属“母子平安”时, 虞飞扬看见了她唇角扬起的明媚笑容。 他从未见过这般的女子。 明明出身天池,背后有着天池仙人的支持,理所应当如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一般,高傲地俯视众生,睥睨天下蝼蚁。 所有人都无辜,却是我们生就背负的罪孽。 每个人自出生那日起,就已经背负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就像大哥楚珏,哪怕生就中宫嫡子,却也还是得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一路杀伐,从群狼环伺的夺嫡之战中浴血杀出。 就像二哥卫浔,哪怕他再不喜卫国的卫皇,自己的生身父亲,以及那群毫无一丝好感的亲生兄弟,却也还是需要尽心尽力地同楚国太子维持着良好的关系。 就像他虞飞扬,纵使再不喜欢父皇母妃对自己的管束,却也明白,终有一日,自己还是需要回到虞国的牢笼,为日渐衰老的他们撑起一片无忧天地,让他们安享晚年。 有些事不是自己不清楚,而是故作无知罢了。 他们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如世间蝼蚁般,只求温饱,不求所以。 这也意味着他们绝对不可以枉顾自身的安危,放下身份,与这些毫无用处、早已濒死的难民平等相交。 可这位武功高强、谈吐不凡,自称名为‘千绘染’的女子,却能够对每一位生灵都平等相待。 在她的眼中,街边乞食的乞儿,濒临死境的病患,居然与他们这些天潢贵胄身份等同,她从来不以世俗的地位去衡量他人的价值。 多么可笑! 万千神佛所倡导的众生平等他从未在那些暮鼓晨钟、一心苦修的僧人身上看到,却在这位二八芳华的女子身上轻易窥见,她的躯壳中住着一抹宁静悠然的灵魂。 一路走来,他就这样看着她面带笑容地对待每一位病人。 她会帮助医者发放药材。 她会帮助年幼的乞儿领取食物。 她会笑着拥抱衣衫褴褛的妇孺,安慰他们恐惧、担忧的情绪。 她总是那样坚定,坚定地相信会有人带着希望到来,彻底肃清临安城的瘟疫,而他们所要做的,只是相信。 一日后。 虞飞扬瘫着身子扑倒在柔软的榻上,他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疲倦。 原来照顾病患竟是这般辛苦,看来今后他要对宫里的太医和宫人好一点! 原本的针锋相对,在众人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特殊经历下,既往所有的不快似乎也湮灭无踪,不见痕迹。 艳阳高照,卫浔带着虞飞扬与顾悠然一起登上城楼,静待煜王陈煜的到来。 虞飞扬看着城墙一角处似乎这些天来从未消散的浓烟,不禁有些好奇:“那是在做什么?” 他指着那处问道。 良久。 “那是焚烧处,集中销毁疫病中有问题的物资和因病逝世的病患的尸骨。”卫浔犹豫了一下,才为虞飞扬解答了疑惑。 虞飞扬抖了一下,咬唇道:“多少?” 卫浔长叹一口气,他上前,摸摸虞飞扬脑袋,将他揽在怀中:“不过三千。” 他有所保留,而顾悠然并未拆穿。 虞飞扬瞬间湿润了眸子,他埋首在卫浔怀中,糊满了卫浔满襟的鼻涕与泪水。 为何有这么多的生命为人祸所丧,不是天灾,而是处心积虑的阴谋,让成千上万的百姓为此陪葬,而自己,若非有卫浔相护,是否也会如这些被挫骨扬灰的尸体一样,湮没无踪。 这是虞飞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彻骨铭心的害怕。 卫浔安抚着怀中微微颤动的少年,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渐渐地,虞飞扬终于安稳了下来。 翌日一早,陈煜一行经过十数日的辛苦奔波,终于带着大批物资赶赴漠城。 卫浔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这位自称千绘染的女子,他有些疑惑,为何城门相迎,陈煜会邀这位染姑娘前来。 而这份疑惑,在不久之后便得到了答案。 在和卫王卫浔与虞国小皇子虞飞扬殿下寒暄后,陈煜唇角噙着一丝如沐春风的笑容,朝顾悠然走来。 他拱手,向她郑重道谢:“多谢染姑娘相助之恩,姑娘所为对漠城一众受灾百姓有如再造之恩,还请受本王一拜。” 说罢,陈煜长谢方起。 顾悠然受了一礼,在周遭围观群众‘煜王礼贤下士一心为民’的颂扬声中,与其携手,立于城上,接受漠城万千百姓由衷的谢意。 漠城高筑的城墙上,一袭月白色素衫的女子头幕篱,凛冽的狂风吹得女子的衣衫猎猎作响,而她却岿然不动,与立于身侧的天潢贵胄一同接受百姓对皇室尊崇的敬意,面无惧色,圆满地完成了她理应扮演的角色。 卫浔看着不远处二人的相得益彰的身影,瞬间醒悟。 原来,陈煜此行,是为了稳定民心。 当然,他不否认,或许用‘笼络民心’这一词更为恰当。 卫浔身为卫王,自然不好亮出身份插手陈国的内部事务,而顾悠然无疑成为了此次赈灾中唯一从头到尾奔波在一线的领军人物。 在他看来,此事若非涉及虞飞扬,自己是绝对不会来这穷山恶水的地方! 只是为何手下还是不曾找到大哥的踪迹?还是他遗漏了什么? 陈煜带着严宁之临时拨给自己的吴茂行等人,在筹措到物资后立即启程来到了漠城。 对陈煜而言,漠城乃玉城军事补给的重要城镇,绝不能生乱! 而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受到顾悠然照料后日渐好转的百姓,竟然高呼这位染姑娘为天女下凡,特地来漠城解救众生,其救世神女的美誉竟已经传扬到了百里之外的临安城。 这才是陈煜邀顾悠然一道行事的原因,他需要借助她的名号来安抚民心,更是以此向世人宣告:陈国煜王从未放弃过他的子民! 卫浔揽着泪痕未干的虞飞扬,悠悠地跟在众人身后,朝漠城首府进发。 所以说,他讨厌为政务所困。 唉,真是麻烦!找到大哥后,他一定要去逍遥快活! 可话又说回来,大哥,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寻找师兄的事这么多日了竟还是毫无进展,这令卫浔倍感不安。 时光飞逝,物资抵达,疫病得到有效控制,一切都在向着众人期盼的方向发展。 深夜里,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漠城昼夜温差较大,夜里温度极低。 虞飞扬陪同顾悠然、舜英等人一起回府邸居所,路上却看见一衣着朴素的大爷在萧瑟寒夜中手持两串糖葫芦,站在自己扎成的糖葫芦稻草靶子前卖力地起舞,凌晨的寒夜让他冻得直打哆嗦。 顾悠然心知这是大爷用来揽客的手段,他希望能够通过手舞足蹈的表演吸引街上行人的注意,也好早些卖完身后稻草靶子上仍未售罄的糖葫芦。 虞飞扬上前要了一串糖葫芦,问这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大爷:“你的心态怎么这么好?是不是因为疫情好转,才会这么开心?” 大爷却强忍着泪水说道:“其实恁别看俺这么开心!俺家里这半年走了整整仨口人!前两天,俺媳妇儿也走了。但俺还有一闺女,现在俺和她相依为命,俺得好好抚养她长大,所以俺必须要振作坚强!” 虞飞扬瞬间哑然,只觉得喉头哽咽,半晌才憋出一句:“您节哀。” 舜英也不由红了眼眶。 顾悠然静默不语。 到头来,反倒是这位卖糖葫芦的大爷转而安慰他们道:“恁别看俺这样,俺昨日还给医疗署,还给学堂捐了两千只糖葫芦哩!都是俺同乡帮俺一起做的!俺知道,天女下凡解救苍生,就连远在都城的煜王也来了,俺们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到最后,虞飞扬把这位大爷剩下的糖葫芦都买走了。 回府的路上,虞飞扬难得没有咋咋呼呼,而是一个劲儿地埋头吃着手里的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嘟囔道:“这是我这辈子吃过得最好吃的糖葫芦!” 顾悠然也沾了虞飞扬的光,拿了一串糖葫芦慢慢地品尝着。 舜英扛则着用稻草扎成的糖葫芦垛,跟在他二人的身后。 高悬的明月将三人归府的背影照得斜长。 他们由衷地希望,希望上苍能够多给这些努力生存的普通人多一点偏爱吧! 第二天,当顾悠然捧着准备给大夫送去的纱布前往官署时,途径一处荒废了多日却又重新开放、再次焕然一新的学堂。 学堂中的夫子已近耄耋之龄,却依旧手持戒尺,佝偻着早已弯曲的身子,悉心认真地带领一众稚龄学子牙牙学语。 霎时,书屋中充满了朗朗的读书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出自《礼记》的名篇历经岁月的磨砺,却依旧载着万民内心不可磨灭的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多么美好的愿景啊! 纵使在科技已经飞速发展的现代,这些数千载前世人在书中所描绘的梦想蓝图也依旧未能完全转变为现实。 但顾悠然却同样感叹着,天下大同,果然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梦想。 三日后,在漠城府官邸的正堂内,陈煜秉公执法,下了决断。 “漠林太守通敌卖国,伙同不轨人士,人为制造疫情,罪大恶极,判处凌迟。” “林城同知、副官等知情不报,狼狈为奸,判处死刑。” “漠城大小官员危难之时,弃城而逃,一干人等罢官流放。” 堂外听宣的百姓无不弹冠相庆,奔走相告。 陈煜为人,向来赏罚分明,对于此次不畏生死,勇于在一线奋斗坚守的前线人员陈煜也毫不吝啬地褒奖道:“漠城副官周旭为人忠厚,在漠城疫情处置中表现出色,今破格提拔为漠城太守!还望漠城众志成城,共渡难关!” 在漠城百姓的欢呼声中,一切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伴随着染姑娘“救世神女”美名流传四方的,还有陈国煜王不畏艰险,毅然深入漠城,探查疫情,秉公断案的美誉。 此次漠城之行,对陈煜而言,军心民心皆为囊中之物,实乃双赢之举。 但对顾悠然来讲,却是时候离去了。 第30章 拒绝为妃 当漠城的一切尘埃落定时,顾悠然正等候在孟苟的屋外。 今天是孟苟拆线的最后一天,经过数月的治疗,孟苟脸上的毒素终于得以完全消解。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孟苟一定会很开心。 当内室的门帘被掀起,孟苟迈步而出。 舜英在看到孟苟真实面貌的一刹,不受控制的杀气顿时喷涌而出,就连内室尚在整理医疗工具的大夫也不禁胆寒战栗。 “舜英。”顾悠然的突然制止唤醒了舜英几近疯魔的意志。 “姐姐!”孟苟弱弱地拉着顾悠然的衣袖,看着对面一脸苍白的舜英,有些不明所以,难道舜英姐姐不喜欢自己吗? 孟苟不禁微微瑟缩。 明明在屋内,自己的长相被三位医者交口称赞,就连自己在铜镜中自视也颇觉满意,为何舜英姐姐会这般生气,或者应该说忿恨? 舜英看着一脸漠然的公主,只得强自忍耐道:“属下前去查探启程的准备工作,在此先行告退。” 顾悠然看了舜英一眼:“去吧。” 映蔚却难得地沉默着,不发一言。 就连神智有损的孟苟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姐姐,孟苟好看吗?”智商依旧处于稚龄的孟苟摇着脑袋笑嘻嘻地拉着顾悠然问道。 “嗯。”顾悠然随意应了一声,果断决定还是立马启程为妙。 当顾悠然在稳下孟苟找到舜英后,发现舜英这丫头竟在院中不加丝毫内力的保护地用拳头一遍又一遍地砸墙,任指骨磕得血肉模糊。 “够了!”顾悠然一把扣住舜英的手腕,阻止她自虐的行为:“舜英,传令下去,我们即刻启程。” “诺。”舜英垂首,木木应道。这个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一夜过后,当孟苟再次从睡梦中苏醒时,却发现自己居住的屋院内,竟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而其他人早已不知去向。 孟苟顿时心急如焚,什么都顾不得了,此时此刻他只知道一间又一间、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地疯狂搜寻顾悠然的身影。 “不会的!不会的!姐姐不会不要我的!不会的……”孟苟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些句子,筋疲力竭的他在又一次转弯时意外冲撞到了一位地位尊崇的贵人。 然后,便被贵人身边负责安全的守卫一巴掌乎到了墙上,跌倒在地。 “喂!你没事吧!”虞飞扬虽然一向骄横,可刚刚大病初愈又历经生死磨难的他到底和以往有些许不同,至少,他会稍微关怀一下脑子不好使的笨蛋。 看着地上摔得头破血流的傻子孟苟,虞飞扬嫌弃地命手下托起孟苟的脸,想帮他清理一下。 却没想到,在孟苟猝不及防抬起头的瞬间,虞飞扬竟然看见了自己无比熟悉的面容。 “大哥!”虞飞扬简直懵了!为何这个傻子竟然变成了大哥楚珏! “——啊!——”孟苟嘶吼一声,拼命地以拳砸头,为什么自己会头痛欲裂,还有脑中闪过的一幕幕画面,这些究竟是什么,是自己之前错失的记忆吗!为何这般痛:“痛!好痛!——啊!——” 再一次头痛欲裂的嘶吼声中,孟苟陡然昏倒在地。 “快去叫卫浔!”吩咐完手下后,虞飞扬便亲手将孟苟小心翼翼地抬回到屋内。 此人的身份,还是等浔哥来了再确认吧。 不过虞飞扬有七成把握,孟苟就是他们苦寻三月未果的大哥楚珏! 一刻钟后,当卫浔到来无比确认孟苟即为楚国太子楚珏的身份后,孟苟猛然间从梦中惊醒过来。 “大哥,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虞飞扬伸手在楚珏的无神地双目前晃动,刚才大夫说,大哥头部受到重击,可能会出现识人不清的情况。 “飞扬,你是虞飞扬。”孟苟一把拍掉虞飞扬作妖的爪子,再次睁眼的他已经全然清醒,他想起了已经遗忘的一切:“我是楚珏。” 他面朝卫浔,目光清明道:“孤乃楚国皇太子,楚珏。” 须臾,在侍从的精心服侍下,楚珏恢复了以往的奢华威仪。 “启禀殿下,暗部已传来那人的消息。”一黑影于烛火中蓦然显露身姿。 楚珏闻言起身:“走,”他看了黑影一眼:“你随我一道。” “诺。”黑影追随楚珏而去。 半夜乱晃的虞飞扬看到楚珏飞身而去的背影,不禁好奇跟上。 哈哈,他倒要看看,大哥半夜三更的究竟是想去哪里风流快活! 漠林山区的一处山林夹道中,楚珏召集了座下全部的死侍,封住了从漠城离去的各条要塞通道,终于,在夕阳西下时,于重重暮色中劫下了一辆马车:“站住。” 他径直出现在那里,不顾暗部的劝阻。 重重包围中,顾悠然掀开车帘,她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帘外严阵以待的凛冽风景。 楚珏一身玄衣,五爪金龙盘亘在贵气逼人的锦绣衣衫上,而他只是独立于车前,静静地凝视着她,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又似乎在哀悼着什么。 良久,楚珏冷声道:“和本殿回去,本殿封你为妃。” 这一刻,在楚珏内心是真的想要邀她与己一道,坐享富贵荣华。 顾悠然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我们天池中人,从不与皇室结亲。” 舜英瞄了眼自家公主,认为主子编瞎话的水平越发出神入化了。 楚珏闻言不禁皱眉,他细细思索了一下,作出重大让步:“只要你诞下皇嗣,本殿立马封你为楚国太子妃,楚国未来的皇后!” 顾悠然哑然。 楚国太子,果然目空一切。 他凭什么以为,只要是他给的,她就会欣然接受,跪地相谢:“殿下错爱了。”她婉拒。 “你不要太过放肆!”楚珏早已耗尽了耐心,对她,他已经足够尽心礼让了。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今日,你必须留下!” “是吗?”顾悠然掀了掀眼帘,随意扫了他一眼。 她根本毫不在意。 顾悠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楚珏,今日三番五次忍让于她,全在于她于己有救命之恩。 什么天池门下,自己师从天池仙人门下,从未见师父他老人家提起家有亲眷,这等蹩脚的借口,蒙得了二弟和虞飞扬,可是,骗不过他楚珏! “今日,你休想离开!”楚珏率先出招。 赏灯会上,他曾见过舜英的身手,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一次,楚珏是真的想赢。 可楚珏剑锋未至。 伴随着一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娆姬一身玫红色抹胸露腰纱裙,俏丽地出现在顾悠然的马车前:“染姑娘,我漠城之地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舜英镇定自若,不过是一个手下败将,又有何资格来此阻拦公主的去处。 在楚珏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娆姬出手了,此次她奉老宫主之命,协助姚相,掀起三国交界玉城之乱,不曾想在漠城就已然事迹败露。 此次行动失败,与邹沐宸的老相好染姑娘有着莫大的关联,身为魔教圣使,又岂能任由她恣意离去。 娆姬已经得到消息,少宫主他就在附近,有他相助,莫说区区一个染姑娘,就算是楚国太子楚珏,说留也就留了! 谁也不曾想到,娆姬从来就没打算正面取胜,在舜英不备之际,她迅速射出了毒针,趁舜英夺针时瞬身来到了顾悠然面前,伸手就要将她劫持。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住手,娆姬!” 顾悠然早在娆姬近身的一刻就已经握住了怀中的利刃,不曾想这位不速之客竟然一瞬间就将自己嘴边的猎物救了下来。 “陌……少宫主,不知少宫主驾临,有何吩咐?”娆姬恨得牙痒痒,就算少宫主和自己青梅竹马,也不能挡了自己邀功请赏的机会,老宫主下了死令,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提头来见! 陌隐放开了娆姬,示意她回头看。 娆姬这才发现,原来那位染姑娘才是真人不露相,外表看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谁知道一出手就想要置人于死地。看她手里持有的那把匕首,隐隐闪着幽紫色的明光,分明是浸了毒的杀器。 顾悠然无谓地收起已然见血的匕首,和他们二人两相对峙,而一旁的楚珏竟隔山观火,丝毫没有出手的打算。 带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对娆姬下了命令:“撤。” 一场突兀的相见以如此猝不及防的形式收场。 在楚珏想要出手,强留顾悠然留下时。 一阵烟雾扑面而来,下一刻,当浓烟散尽,这里已无了那人的踪迹。 云烟缭绕的山林间蓦然回荡着伊人清晰漠然的话语:“从今以后,山水不相逢,勿念。” 她走了,一干二净。 她不求他的荣华富贵,不求他的权位尊崇,谁都无力掬住一捧自由飞翔的风。 怅惘良久。 “走吧。”楚珏唤了虞飞扬一起,原路归去。这小尾巴跟在身后许久,以为自己不曾发现? “大哥。”虞飞扬挠挠头,笑着跟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她。 虞飞扬摇摇头,挥去脑中烦扰的思绪。 管她呢!自己只要跟着大哥就好! 顾悠然,楚珏,陈煜三路人马就此别过,再次聚首,已是物是人非。 待顾悠然一行终于离开漠城这个是非之地时,舜英方才倾吐那时忽略的细节。 在舜英躲闪娆姬的杀招时,重重林翳之中,分明的利剑在阳光照射下的寒锋闪过,而那时突兀而现的不知名男子,分明为公主挡下了杀招。 顾悠然听着舜英的分析,静静道:“我知道。” 是的,她早已发现那位名义上为救娆姬而现身的男子,实则是为了帮自己挡掉暗箭,却在错乱中被自己反手割了一刀。 至于那剑伤的“毒”,不过是百花蜜而已,自己向来不擅长医毒之术,只是临时拿来吓娆姬一吓,只不过用错了对象,希望他的伤口没被蛰到。 看来,这次是自己‘恩将仇报’了。 若是旧相识,想必来日定会再见。 而另一边守卫森严的魔宫中。 魔教的少宫主陌隐正在摸着伤口发呆,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放着自己与顾悠然相遇的那一幕,想到她蓦然惊诧的模样儿,陌隐竟痴憨地笑出声来。 魔宫左使傅寒敲门半天,不见回响,索性推门而入。 没想到一进屋就发现了少宫主一脸“思春”的模样儿。 傅寒一脸惊奇:“少宫主,您这是铁树开花思春了?” 陌隐回神,不见丝毫被人撞破窘事的赧然,反而笑骂道:“滚!混小子皮痒了,想让本座帮你松松筋骨?!” “不敢不敢!”傅寒赶忙告饶。 “漠城的事处理得如何?”陌隐正色,问起了正事。 傅寒回禀:“启禀少宫主,一切事毕。”说着,无声地做了一个抹颈的动作。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日漠林城外森林中老宫主埋伏的人手,早已清除干净,除了娆姬。 “娆姬无碍,她不会说出去。”陌隐端过副使递过的玉碗,一饮而尽,浅淡的药香瞬间弥漫在唇齿间。 第31章 回家的条件 三个月前,在临安城中的那座四合院内,白墙青瓦,顾悠然初次与舜英会面。 也是从舜英那里,顾悠然得到了原主留下的信笺。 没有人会知道那封信笺上的内容,只因上面满是外文和拼音标注的非此世文字,翻译成中文意为: [异世之魂,涅盘重生。倦鸟归巢,誓寻引灵。 ——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书。] 那一日,顾悠然在看到那封信笺的瞬间竟丝毫不担心自己异世之魂的绝密身份泄露,她对这位幽国镇国长公主有着一种不可不可名状的亲切感,就连这位公主的笔迹竟也觉得一丝眼熟,仿佛似曾相识一般。 那人留下的信息再明白不过,自己分明还有落叶归根、重返现世的机会,只要自己找到了信上言明的“引灵”之物,就有可能重返故乡。 纵使过了三年,顾悠然也还是未曾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到半点归属感。 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当没有机会的时候,她尚且可以骗自己说,自己在现世恐怕早已消亡,只要珍惜现在,也不算虚度这重新偷来的一生了。 而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找到这“引灵之物”,她就可以重返现世,回到那个有父亲、有朋友、有她自幼誓要守护的国度。 在信笺的附录中,更是为自己指明了‘引灵’的去向。 不得不说,这位幽国公主巧妙地把握住了顾悠然的心思。 身处异世,哪怕只要有一线回家的希望,她也愿意尽力一试。 那个她曾经生活了双十年华的时空,承载了她无数成长的喜与悲,满满的都是回忆。 她必须沿着前身给她留下的线索,去寻求那个渺茫的希望。 自己必须得到‘引灵’,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也是因为此番缘由,她必须跟着舜英,前往幽国镇国长公主留下的唯一线索所在,陈国晏王府,以期找到那位可以给予自己想要答案的人。 而晏王府晏王晏恒也的确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他知道“引灵”为何物,但她必须帮他做到三件事。 彼时,击掌为诺,协议达成。 她会帮他完成三件事,而他必须告知自己‘引灵’的下落还有开启的方法。 而现在,她将要完成第一件而已,成为陈国的双科三甲。 桃花坞内,清透的晨光越过雕刻精致的六合同春花窗寂静流淌,水一般潋滟的明光霎时碎落了酣梦之人恬淡的梦乡。 从顾悠然再次睁开眼的那一刻,她就已然不再是自己,而是陈国的晏王府世子,晏子冉。 这也是她已经熟悉了三个月的全新身份。 梳洗完毕,晏子冉开口:“璎若,备马。” “诺,公子。” 璎若是舜英派给自己的侍女,据说从小便侍奉原主,只不过三年前幽国国破,这才被舜英带在身边悉心指导,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完璧归赵。 与舜英截然相反,璎若是个活泼性子,豆蔻年华的小丫头,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仿佛清脆的黄鹂鸟,给顾悠然原本空寂的‘备考’生涯增添了别样的趣味儿。 今天是将要放榜的日子,这世间,有多少人寒窗数十载,为的只是今朝一鸣惊人。 穿越至今已有数载,前尘漫漫,皆已化作飞烟,雾尽人散。 而她与晏王的交易不过刚刚开始。 这一次,她是顾悠然,也是陈国晏王府世子,晏子冉。 璎若看着自己深信不疑的主子道:“眼看放榜在即,世子可有把握?” 晏子冉随意道:“尽力而为。” 璎若捂嘴偷笑,心知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侍女侍奉晏子冉梳洗。 少顷,一位翩翩公子现于人前,而她将要书写的传奇由此伊始。 此次殿试,策试中答辩的施政方略、经济、文化、吏治方面并无太大争议,前三甲的争议主要围绕在“军事”、“国防”方面。 比如,在选拔国防人才方面,有题曰:“思谋臣以制敌,折冲于樽俎;索明将以守边,降伏其戎寇,行何法也,得致斯人哉!” 有考生对策道:“其珠玉无足,爱之必至;贤良思用,求之必来。惟陛下知与不知,用与不用。苟得其任,何忧制敌降戎而已哉。必资听之不滥,择之无失,审甄其操履,明试以言,谋之以八征,求之以五听,穰苴(司马穰苴)进于晏子,韩信用自萧何。是以君人劳于求才,逸于任使,舍人求胜,臣以为难。” 亦有考生对策道:“晋谋元帅,汉召材官,必资悦礼之英,咸选良家之子。诚请秋风授律,吉日拜将,收不疑之十计,问子明之五策,赏必以功,罚必以信,则良将斯至矣,大功可举矣。” 另有考生对策曰:“为将者,智、信、仁、勇、严……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 。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 。” 三者各具特色,实难判断。 又有题曰:“贼人犯境,然适逢天灾,收成锐减,民心不齐,士气低落,宜战宜和?何如?” 有考生对策道:“今若渐收塞上之士,申晁错之谋(西汉晁错建议商人购买粮食运至边地,以解决军队的粮食供应问题,然后给商人以爵位,让其享受一些优惠待遇),安辑云中之人,晓严尤之术,保以邑落,守以城池,求贤良以为守,习农桑以为教,敌至则收其积聚,使野无所遗,贼去则伺其虚危,使兵不失利,则秦川岁减于冬戍,代北不惧于秋犯。。” 也有考生反战,对策道:“夫先王驭道也,必专其边守,疆以戎索,恃吾有以备,怀其所以来,招携以礼,怀远以德。劳人远役,其何以哉?若乃务广其土,以疲其人,宿兵于无用之地,劳师于不御之俗,圣王之道,未足前闻。虽西有不羁之寇,北有不宾之虏,征之则劳师,待之则无益。故班固曰:‘有其田而不可耕而食,得其人不可臣而藩。’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盖怀惠畏威也。” 另有考生言简意赅道,对策曰:“犯境者,唯死战尔!绥靖之策,或可安一时,然难安一世。先哲有云‘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欲起则难消,贼人扰边,其心饕餮,若不以战止战,恐迟则生变。民心不齐,则以宿怨激之;粮食欠收,可借晁错之谋,或以杀养战,吓其退兵,盖因贼人畏威不畏德也!” 这国防、军事之类的文章,在诸位主考官看来,三人各具优势,实难抉断。 只是,这第三位考生,两道考题,皆为主战,实非智举。 殿试期间,为了考虑万全,一般在论战方面,一题主战,一题主和,刚柔并济、中庸之道,方是不败的途径,而这位考生,却反其道而行之,但凡涉及到军事的策试,核心观点只有‘战’之一词! 着实意气用事,实为不智之举。 在场的诸位主考官大人如今却难以预料,有朝一日,当那人的‘真实’身份在朝堂之上揭晓时,唯有‘战’之一词,方才配得起晏王府的赫赫威名。 谈和,那是文臣的事。 至于武将,唯有敢战能战方可立足朝堂。 “诸位大人有何高见?”时至今日,负责总揽殿试事宜的姚震依旧拿不定主意,这并非下面的数十个进士,错一名、两名无人在意,而是势必要参加“琼台夜宴”的文榜三元,一名之差,天壤之别,就算是陈国的第一权臣姚震,也不得不思虑再三。 “大人,依臣看,宜选字体方正、规矩之人为榜首,至于这篇《国说》,虽说观点新颖,一语中的,但行书狂放,难掩风流不羁之感,恐为人散漫,失礼于圣上。”一名老学究中肯道。 卖身于天家,不管你有多大的傲骨,也得学会趴着,此乃为臣之道。 姚震首肯:“如此,甚好。” 第32章 名列双榜 放榜在即。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试炼,要么湮灭人海,要么脱颖而出,浮于众生。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今封罗文清为状元,吴茂行为榜眼,晏子冉为探花。钦此!” 大历海域八百六十一年,晏子冉横空出世,以十七岁未及弱冠之龄一举登第,成为了新科第三名,文榜探花。 是日,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身着锦衣,一齐跨马游街,街上行人如织,花团锦簇,京城几乎所有的百姓都纷纷来到御道,观赏新科三甲游街。 马下人潮涌动,马上言笑晏晏。 “子冉兄,多谢今日赠袍之举!”新科榜眼吴茂行身骑高头大马,身着墨蓝缎衫,拱手向晏子冉道谢。 “茂行兄无需介意,申时吾等还需琼台面圣,万不可失礼。”晏子冉还礼道:“身为同科,理应互助,茂行兄切勿多礼。” 罗文清一马当先,锦绣的花团挂于前胸,对身后的同科之谊视而不见,这一刻,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新科状元郎罗文清享受自己受之欣然的荣光。 申时,刺目的骄阳浅淡了原本炙热的阳光,歌舞升平中,一派和乐之景。 未时的三甲游街,申时的琼台点将,历来都是陈国三年一度新科选才的焦点。 当今陈帝久居南苑,醉心炼丹成仙,一年来鲜少出面,若非三年一度的科举选才是陈国多年传承的规矩,这位早已五十岁高龄的陈帝恐怕依旧会待在自己铸造的南苑中,潜心修道。 而这一次的琼台点将,注定会在陈国,乃至整个大历海域的编年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酒过三巡,众人举杯共贺,期待紧接而来的“琼台夜宴”亮场。 陈帝接过侍者递上的金樽,颔首示意。 侍者领命,宣旨道:“——宣武榜三甲入场——!” 琼台玉宇中,两位身形壮硕的男子气宇轩昂,一身劲装,跨入场内。 此时在场众人无不惊奇:为何武榜三甲少了一人! 侍者皱眉,在得到皇旨后向在场武者询问道:“在场武榜二人,报上名来。” “新科榜眼裘劲,恭请圣安!” “新科探花王武,恭请圣安!” 结果一目了然,唯独少了武状元一人尔。 侍者肃身而立:“——宣武状元入场——!” 琼台玉宇中,一锦袍少年自文科席位起身,血染的锋芒霎时明亮了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庞。 “新科状元晏子冉,恭请圣安。” 清朗的声音在玉筑的琼台中阵阵回响。 众人定睛望去,这才明了,原来新科武榜状元不是旁人,正是文榜的探花,晏子冉。 琼台夜宴在场的官员无不惊叹,本以为不过是同名同姓之人,不曾想竟是同一人。 夕阳如金,那人的面庞竟然比霞光织就的云图还要来得让人沉醉,堪称杳霭流玉,花晨月夕。 想必那位有着“君子如玉,沐宸天下”之名的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怕也不过如此罢! 这位新科状元郎明明是一位英气男儿,却分明比天下双姝的云初釉还要美上三分。 待看清眼前那人的面庞时,陈帝昏黄的眸光竟在瞬间分明亮了几分,一时失神,不由脱口而出:月儿。 却在下一刻回神,眼前之人分明是男子,又怎可与自己心头那轮已然仙逝多年的明月相提并论。 陈帝无视了一贯的宫规,第一次不经侍者,而是亲开金口道:“开始吧。” 不管那人是谁,入了场,就必须通过“琼台点将”! 围立的侍者纷纷退去,原本觥筹交错的琼台只在顷刻就变为了御兽的角斗场。 白玉筑造的琼台一片空旷,却在下一瞬被放入了三头虎豹。 三头虎豹在入场的一刹就分别扑向了武榜三甲。 武榜榜眼裘劲、探花王武皆张皇应对,只有武状元晏子冉似闲庭散步,在虎豹凶猛扑来的一刹便一个纵身,跃上了一旁的柱台,居高临下,弦月弯弓。 正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拉满的弓箭酝酿着喷薄而出的气势,下一瞬,只见飞驰的箭羽炫目着冷冽的锐光,精准地刺穿猛虎的喉咙,血花飞溅,玉台染血,让人不由抚颈悚然。 “好!”陈帝大喜,率先鼓掌:“来人,赏!” 琼台点将夺魁者,历来都是征战沙场的飞马将军,这一位武状元少年英才,定是我陈国未来又一赫赫战将!陈帝想来,又怎能不心感快慰。 侍者应是,宣旨道:“吾皇有旨,赏金科武状元、文探花晏子冉玉如意一柄,黄金一百两。钦此!” “微臣谢主隆恩。”锦衣华服,墨染少年,一身戎装的晏子冉难掩身姿风流。 待众人再回神时,只见新科武状元晏子冉已然入席。 角斗场的生死斗仍在继续。 两位武榜榜眼、探花也先后制服了场中的猛兽,重新入席,接受封赏。 文科榜眼吴茂行望着与人觥筹交错、举手投足风流无比的子冉兄,竟像从未见过他一般。 这一刻的吴茂行不由赞叹,原来真如晏子冉所说的那般,这个世界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还要来得广博。 瑶台之行,果真是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武榜审毕已至酉时,接下来的琼台夜宴,正是文榜三甲彰显风采的最佳平台。 大内第一侍者王总管在帝王的颔首下,挂出了文榜三甲面圣的第一题:以春为题,赋诗一首。 无人敢言金秋已至,何来春景可赋,在场的众人皆在冥思苦想春景的动人,力争拔得头筹。 虽是文榜三甲面圣之题,可在场的诸位无不是“身经百战”的老人儿,谁不会见缝插针地歌功颂德,只要在帝王跟前露了脸,还愁无官可升? 眼前已经五十八岁高龄的丞相姚震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能从一个区区九品的笔帖式爬到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权高位,集陈国权势于一身,谁敢说自己不眼馋。 想当初,姚震那孙子不也是谄媚恭谨地奉上了“仙鹤赋”一诗,方才入了圣眼,自此平步青云的吗! 姚震摸着下颌微微斑白的胡须,对手下一干人等的小九九视若无睹,想要爬上来,也得有那个命才行! 新科状元罗文清无暇思及其他,以春为题固然简单,可若想拔得头筹,却也并非易事,他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才能在兼顾辞藻华丽的基础上,不着痕迹地歌功颂德。 新科榜眼吴茂行并未多想,正好前日清晨京都雨景甚美,他更欣赏万物景观自然的形态,联想到春日中的细雨,春景的旖旎动人瞬间映入脑海,吴茂行须臾思索,随即落笔。 晏子冉无视周遭状似不经意间瞥向自己的视线,直到熏香将要燃尽之时,方才放下手中的玉盏,提笔而书,一挥而就。 一柱熏香燃尽,侍者收齐了“答卷”,只待圣上阅览。 陈帝随意翻了翻三首诗篇,每一篇都有其独到之处,只是这文榜探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虽是通篇皆为春景所着,可偏偏未寻得“春”之一字。 陈帝抬手示意,随侍多年的王总管立马领旨,为众人诵读了文榜三甲的诗篇。 “文科状元罗文清赋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未及台下众人反应,侍者紧接着道: “文科榜眼吴茂行赋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文科探花晏子冉赋诗:漠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连颂三首,侍者方才告一段落。 “众卿家以为如何?”陈帝笑道:“朕以为文榜三甲,皆为我栋梁之才!诸位爱卿无需顾忌,可随意言论。” 得此圣意,诸位老大人不由开始畅怀发表各自的见解。 一位年过七旬的四品侍郎手抚白须,稳妥道:“臣以为,状元之才最佳,一句绝胜烟柳满皇都描写得不正是我陈国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之景吗!”说着,老大人砸吧砸吧嘴,似在回味诗篇中描述的京都雨雾、烟柳盛开之景。 “微臣以为不妥,”一位心急难耐的直臣开口道:“微臣以为状元所赋一诗固然辞藻华丽,却失了春雨清新之意。依臣所见,榜眼的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方才是佳作!” “臣以为……” “臣以为……” 两位臣子鲜明的观点瞬间点燃了琼台盛宴诸位文臣相争的火热局面,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了文科双甲状元罗文清和榜眼吴茂行身上,至于晏子冉的那首全篇无一“春”字的诗作,显然已被众人遗忘。 一刻钟后,帝王抬了抬眼皮,看着琼台之上仍然熙熙攘攘的“相争之景”不由敛起了唇角还未来得及散开的笑意。 猴戏固然好看,可看多了也难免心生厌烦。 第33章 初为探花郎 “姚相,”帝王开口,霎时琼台一片静然。 震恭谨弯腰,拱手行礼,沉声道:“臣在。” 看着台下瞬间安静的场景,帝王微醺的神采中竟隐隐透着一丝欣然:“爱卿以为哪一首诗堪得最佳之名?” 姚震再次颔首行礼,拱手道:“微臣以为,探花晏子冉之作,堪夺魁首!” 见陈帝示意,姚震再次拱手行礼,层次分明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启禀圣上,臣以为居安思危方才是我陈国三百年来风雨不倒的根本。陈国地处大历海域东北,既有苏北、浙东等繁华之景,又有漠城、玉门等关口要塞,西出蒙域,北上高寒广袤之地,而阳关正是连接我东西两地的兵马要塞,晏王府三代英魂战死沙场,才换得漠城以东百姓安居乐业六十载。” 说着,姚震不由看了一眼仍在那里径自饮酒的晏子冉,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这世间姓晏的千千万,又岂止一个晏子冉,也罢,今日就难得抬举你一次:“臣以为,探花晏子冉一诗中提及我关塞要地阳关,实乃居安思危,忧国忧民之举。” 眼看陈帝不仅无动怒之意,相反眉眼中竟都是笑意。姚震随即道:“而通篇无一春字,却令人一眼观之就以为是春景,更体现了探花文采飞扬。臣以为,晏子冉以文榜探花之身,一举夺得了武榜状元,实乃文武双全之才!可堪大用!恭喜圣上获此良驹!” “哈哈哈!好——!”陈帝抚掌,龙颜大悦:“——赏——!” 王总管有条不紊地宣旨,为一品大员丞相姚震送上钦赐的宝物。 姚震作为陈帝身畔紧随二十余载的唯一高位大臣,自然有洞察龙心的手段,帝王高兴,自己自然收获颇丰。 他才不理会朝堂之上众人的小心肠,以为故意避开文榜探花的诗作,就能够让帝王遗忘了晏子冉文武双元的出色成绩吗? 这帮一无是处的废物,既然晏子冉是一只雄鹰,他就要折了这只鹰的翅膀,让他老老实实地跪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典狱司司长就是一个不错空缺,酆狱已经太久没有新牢头了,既然晏子冉是一个文武全才,去管教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岂非再合适不过! 陈帝从来都不会管朝堂的任职,他喜欢的固然会提拔,可不过是一面之缘,再磨练磨练些时日另说吧。 至于状元和榜眼,循常例即可。 在陈帝的心中,飞升成仙方才是当务之急。 琼台之宴,以陈帝的退场为落幕,新一朝的争伐由此开始。 三个月前,陈国上京赶考的学子却在短短两个月内便充斥了整座京都,平价的客栈几乎家家爆满。京城内处处都飘扬着朗朗的读书声,浅淡的墨韵伴着桂花的香薰霎时间弥漫了整座陈国都城。 如今,秋闱已散,正是京城众多学子放浪形骸的大好时机。 凡鲤鱼跃龙门者,勤奋是基础要诀,而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却也是一众学子为人处世需遵循的经世道理。 出身同门,不仅意味着今后要朝堂处世,背后更隐含着尤为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若非罗文清一时不察,露出了家书,谁也不会料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新科状元竟是三朝元老罗公之后。 而其余学子,除了少数出身寒门的清白子弟,谁又能说其中再无藏龙卧虎之辈呢? 与大历海域所有国家一样,陈国的朝堂话语权牢牢把握在世家的手中。 千百年来几未改变的官员举荐制度,令世家在朝堂官员任免上有着绝对的优势,继二十年前,随着幽国科举制的出世,八国竞相跟随,更有八国联选的壮举石破天惊般问世。 然而,举荐制在各国内仍根深蒂固,无人胆敢打破这片已然绵延千百年的平衡。 这也使得科举制虽然开辟了一条自下而上的通道,然而最终成大器立于殿堂巅峰的却几无一人,不,或许应该说只有邹沐宸一人尔。 只因他的倾世风华,令一众世家用千百年来家族积淀所培养出的继承者统统黯然失色。 而在场的所有人谁也不敢说自己就是第二个邹沐宸。是以同窗之间的宴席聚会,谁也不好拒绝,这才是默认的规则。 但这一次,却是晏子冉首次与本科同门一齐聚会。 自与晏王约定以来,三个月中自己都居住在京郊的桃花坞中,因此鲜少参与京都的同窗聚会。 此次聚会依循常例,在京城最大的客栈食为天内举行。 说是客栈,可食为天到底与其他客栈不同,食为天一、二两层主营餐饮,三层又名状元堂。 自十年前食为天对外开放以来,每三年科举放榜后的第十日,皆为其免费待客的日子,而邀请的对象即为文武双榜的一众精英,只是到底是文人骚客挥洒才气的最佳去处,大多数武榜精英鲜少来此地,这一次亦是如此,只除了一人,晏子冉。 身为文武双榜的三甲中人,晏子冉一举夺得了武榜魁首和文榜探花的骄人成绩,成为了新科中最瞩目的存在,他的光芒就连同科的文榜状元罗文清也被硬生生地比了下去。 为此晏子冉不好推拒,这才应邀前来。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食为天,各式美食应有尽有。 每三年一届的秋闱盛会更令食为天日日人声鼎沸,三楼的厅堂早被布置成文人雅士斗诗辩论的赛场,而这又为食为天聚拢了无数的人气。 从全国慕名而来的一众学子,无论是否上京赶考,也大多喜欢来食为天坐一坐,聊一聊,顺道针砭时弊,发挥自我所长,保不准儿还能得哪位喜好“微服私访”大人物的青眼,自此一举登第。 三楼的状元堂中。 “……钱兄此言差矣!茂行不才,窃以为只有正心修身方能齐家治国平天下!” 晏子冉踱步而上,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话。 而吴茂行此言更是赢得了厅堂内一众学子的鼓掌喝彩:“吴兄说得好!我等千里奔波,承蒙圣恩,得以榜上有名,此次相聚,大家不过切磋一二,钱兄也无须介意。来,今日大家不醉不归!” 钱兄?是那位家中叔父兄长皆在朝廷任职,今上慕贵妃的表外甥? 旁人或许以为这位同榜的钱三兄是一位真才实学的同窗,而昨日才得到消息的晏子冉却再清楚不过,考场之中明明是靠“游鸽”作弊方才蒙混过关的钱三儿,又怎会有容人的度量。 今日吴茂行截了钱三儿的风头,凭借钱三儿的心性,恐怕吴茂行今后要吃些许苦头了。 晏子冉略微思索,随意找了个谈诗的借口,就将吴茂行拉出了人群。 吴茂行退至一边,不由向晏子冉道谢,多谢他出手解围。 桂花香酿,酒上心头,正是诗情浓厚之际。鼻息话语间,只闻得醉人的酒香飘散在食为天的厅堂中,诗兴大发的学子文士无不挥毫泼墨,朗声诵诗。 秋雨霏霏,楼外斜风细雨,楼内暖意融融。 吴茂行与晏子冉闲聊着,再次饮尽一杯清酒,提笔挥就心头所念,诗成,食为天内的小厮立马收起诗文,高挂于厅堂阁楼之上。 众人见状,不由围观高诵道:“昏昏窗外影幢幢,路遥花见莫愁思。今朝人海湮蝼蚁,且看他朝向天齐!” “好!” “好一个今朝人海湮蝼蚁,且看他朝向天齐!” “茂行兄不愧是新科榜眼,果然志存高远!说出了我等心中敢想却羞于言表的向往,是为大丈夫也!” “为此诗,当浮一大白。干!” 语毕,除了罗文清和坐于吴茂行身侧的晏子冉外,一众学子皆向新科榜眼涌来,强压着吴茂行又灌了一杯。 吴茂行此言确是说出了一众学子的心声,十年寒窗苦读,在场的不乏出身寒门的平民子弟,平民出身的他们世代卑微,不外乎务农从商,而如今的他们却已然今非昔比。一举登第的学子们,早已是飞跃过龙门的锦鲤,从今以后,他们也拥有了光宗耀祖,为世人称颂的机会! 阁内酒香弥漫,笑意融融。 在这一派和乐之景中,渺然有仙乐入耳,众人不经意间望去,却不由被阁楼中缓步而出的倩影,惊动了心神。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第34章 名妓云初釉 但见这位如天仙一般堕入滚滚红尘的女子莲步轻移,一身蔻梢色抹胸襦裙,外罩梧枝色大袖衫,臂挽水碧色鎏银披帛,肤白若雪,贝齿红唇,双瞳剪水,额点花钿。她梳着随云髻,头戴水晶珍珠兰花流苏发簪,怀抱古琴,微微颔首,施施然轻福一礼,宛若空谷幽兰,蓦然绽开在这纷扰闹市之中。 就连同为女儿身的晏子冉也不由赞叹一声:山涧鸣泉,云间初釉,果然名不虚传! 琴音响起,众人这才惊觉,天下双姝当真色艺双绝!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周围的舞女臂挽轻纱披帛,如云、如花般轻舞在伊人的身畔。 “一顾倾人城……” 细密的水珠顺着佳人的雪腮滑过,那是方才细雨轻吻佳人的痕迹,惹人心痒,心动,不禁心生怜爱。 “再顾倾人国……” 佳人只顾抚琴弄弦,兀自沉浸在空灵、清透的行云流水境界中,无视周遭火一般炙热饕餮的目光。 晶莹的雨珠顺着天鹅般优雅白皙的颈项,一寸一寸浸染了伊人的轻纱云领,晕出片片雪梅,星星点点,引人遐思追寻。 在场的诸多学子心中不由浮想联翩,若得以拥佳人在怀,倾国又何如!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似是魂牵梦萦的幻梦终于到了觉醒的一刹,一曲歌尽,如梦似幻。 众人回神,竟恍如一梦千年般,方才阁中的众人仿佛经历了了仙乐神曲的奇幻,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良久。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晏子冉率先鼓掌道:“云姑娘果然蕙质兰心,非我等凡夫俗子堪比!” 在场众人亦不由回神,霎时掌声雷鸣般响起。 状元堂内的学子不由向阁外望去,这才发觉原来食为天的三楼宾客,皆在为云初釉方才弹奏的一曲鼓掌喝彩。 怪不得今日的食为天座无虚席,原来又到了每季一次的云烟楼献曲日。 不是没有人猜测过食为天和云烟楼幕后同属一个主人,但毕竟无一人有真凭实据,谁也不能说食为天邀请娼妓歌舞坏了京都风气,谁也不能说云烟楼放下京城第一青楼的架子每季为食为天献歌一曲是自降身价之举。 明眼人皆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互惠之举。 云烟楼之所以能够一举登顶,以青楼之名闻名八国尔,皆因云烟楼五美声名在外,除魁首云初釉外,春雨,夏莲,秋霜,冬雪四美亦是各有特色,引达官贵人竞相追捧,千金一掷亦不在话下。 五美中的魁首云初釉此前从未来食为天献曲,今日来此却是不知何故。 “一百两银子,花魁初釉元爷我要了!” “五百两银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又一人开价道! “滚开!”一魁梧男子瞬间甩出了一沓银票,脚踩方桌:“哪个不要命的敢和爷抢,一千两银子金爷我包了!” “两千两!”状元堂内的钱三儿挥金如土,抛出了一沓银票,纷纷扬扬飘洒下来。 云初釉冷眼旁观,并未理会台下众人的竞价诗的“争抢”。 一曲歌尽,她已履行承诺,暂代身体不适的友人夏莲完成了此次的例行献曲,是时候回去了。 身边的侍女见状,赶忙跟上。 而方才视千金如粪土的一众浪荡子弟,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到了嘴边的“猎物”,更何况是难言的美味呢! 钱三儿带着仆人冲上前来,瞬间截住了云初釉的去路。 大堂之内,宾客满座,不是没有人想要英雄救美,只是在钱家恶仆亮出“慕贵妃”娘家人身份的一刹,所有人都退缩了。 “听话,跟爷回去,保你从今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钱三得意地笑道,说着就要拉住佳人,也好一亲芳泽,成就美事。 “公子且慢,”云初釉怀抱古琴弦月退后一步,躲过那人的脏手,肃声道:“君子不强人所难,初釉不才,无意于此,烦请公子见谅!” 钱三儿闻言不由大笑:“爷今日就不当什么劳什子的君子了,跟爷回去,爷赏你当爷的十九房小妾!” 云初釉心知此事今日难以善了,遂将怀中的古琴弦月递于身侧的侍女,令她好生看管。 下一瞬,但见原本温婉如水的女子瞬间眉目冷冽,众人只觉眼前寒芒闪过,再定睛一看,只见女子纤纤素手手执利刃,置于自己白皙的颈项,直接道:“初釉幼年失祜,不幸沦落风尘,至今已八载有余。自三年前出阁那日起,这枚匕首便随身携带。有赖诸君照拂,幸得卖艺不卖身。今日倘若你再上前一步,初釉便自绝于此。” 说着,云初釉腕下用力,雪白的颈项瞬间渗出了一条血痕,惹人心生怜意。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决意,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在盛夏的炙热中兀自矗立,馥郁芬芳。 “让小爷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污了食为天的大门!”一道稚气未脱的童音响起,下一瞬只见一道快若闪电的身影飞出,瞬间踹飞了方才张牙舞爪的钱三儿。 “爷!爷!你怎么了!”一旁的钱家走狗赶忙上前扶起钱三儿,悉心为他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钱三儿捂住被打得乌青的左脸,向出来搅局的毛头小子啐了一口唾沫:“呸!你小子知不知道天高地厚!报上名来,看爷不抄了你家!” “哼!”横空出世的小爷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无畏,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场的众人不由为这位还未长成的少年默哀,慕贵妃的娘家人也敢惹?真嫌命长了吗! 只见少年蓝袍戎装,高声道:“回去告诉你连襟慕家,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晏王府晏子绥是也!” 食为天大堂内哗然一片,晏王府?是陈国执掌三分之一兵权的世袭王府晏王府吗! “晏王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里哪里!”少年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稚气未脱的面颊一脸的天真纯粹。 钱三儿捂着被打得生疼的腮帮子,听及此言不由瑟缩退去,可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下也不好就这样退却,只得寄望于姨母慕贵妃派给自己的大内高手,硬撑道:“影七,给爷剁了这个毛还没长全、胆敢冒充晏王府世子的毛娃子!” 钱三儿虽然不大机灵,但也是知道晏王府世子年方十七,怎会如这般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儿。 世人皆知,晏王府世子自出生之日起就被世外高人带去修行,至今已历时十七载,京都未闻得半点那人回归的风声,如此想来,定是这小子诓骗本大爷! 想到此,钱三不由怒上心头:“给爷往死里打!” 下一瞬,侍卫影七领命而出。 围观众人不由紧张,生怕助纣为孽的钱家爪牙伤了这位灿若朝阳的英姿少年。 众人只见少年晏子绥一个侧身躲过了影七的近身,一个回身便跃到了三尺之外,顺手掀翻了一桌的美酒佳肴,逼得影七躲闪不及,一身狼狈。 见钱三儿手下吃瘪,众人不由笑道:“果真英雄出少年哪!” 眼见二人来回间,已过数招。 钱三儿顿时咬牙,横着脖子立马下了死令:“今日不将这冒充晏王府的小贼给收拾了,你趁早给三爷我滚回去!” 影七闻言,一改先前试探的作风,拔出利刃,向少年逼来。 不同先前,这一次的影七分明处处流露着杀招,那股外泄肆虐的刺骨杀意凉得围观者的后颈不由瑟缩。 尚未上过战场、血刃生灵的少年晏子绥在历经腥风血雨的影七手中难免落了下风,纵使天资出众,在缺乏实战经验的前提下却也只得狼狈收场。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众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钱三儿的爪牙将这位少年“英雄”就地斩杀。 高手过招,片刻胜负已分,潜在暗处的护卫眼见少主不敌,想要出手相救,仓促之间却发现与小主子交手的影七陡然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不愧是大内高手训练出来的死士,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晏王府暗卫甚至顾及不到即将暴露的身份,也要誓死护小主子周全,却在下一瞬峰回路转。 在冰冷的利刃即将穿透少年的颈项时,一声清脆的“水滴”声蓦然迸裂在寒芒微闪的利刃上,陡然偏转了尖峰的指向。 下一瞬,呆若木鸡的少年身侧刹那间喷薄了一地的木屑,众人只闻得“轰隆”一声巨响,但见食为天大堂内半米见方的木椽碎裂满地。 影七捂住发颤的手臂,看着锐利的剑刃上破损的豁口,一脸的不可置信。 此剑名曰‘寒峰’,出自铸器大师舞承宇之手,虽是少时无意之作,却也绝非凡品。 未曾料到京都何时来了这般厉害的非凡人物,他必须上报影阁,静待处置。 “不知堂上哪位高人以一滴茶水破了影七的‘寒峰’,还请堂下一会。”影七以江湖的名义抱拳邀约道。 他虽然出自皇宫,可少时也曾属于江湖中人,若非家道中落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成为宫廷裙带之人的守卫者。 晏子冉无视状元堂内瞠目结舌的一众同僚,而是负手而立,飞身直下。 众人只见一轮寒月自高堂顶层陡然坠落,却在将要坠地的一刹如鸿羽般轻落地面,一如《洛神赋》中所描绘的那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但见此人身披月牙色交领长衫,外罩秋波色丝绸绣银边广袖衫,墨染的青丝用一只白玉簪随意挽住,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令众人不禁心生向往。 大堂之内,一片静谧。 “在下晏子冉,见过兄台。”静默的魔咒由当事人瞬间打破,众人屏息,生怕惊扰了这位落于凡尘的仙人。 钱三儿几乎看花了,二话不说,立马想要上前调戏一二,却被一旁的影七拦住的去路。 “影七这就带钱爷回府,他日钱家定会上门拜访。告辞!”影七固然想一探虚实,可明摆着那人是天子门生,就算这位晏子冉功夫了得,不也一样如自己一般卖身皇家。 当务之急,需以保护钱三儿小命为主,当真惹怒了这位武功高强的新科状元爷,恐怕自己和钱三儿都要交代在这里。 哪怕钱三儿急得干瞪眼,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煮熟的鸭子从自己嘴里飞了:“子冉美人儿、初釉美人儿,三爷我还会回来的!等我!千万记得要等我啊!” 晏子冉转身,伸出手,想要拉呆坐在地上的少年晏子绥起身。 晏子绥眨着清透的眼睛,看着视线中向自己伸出的白净的双手,竟一时走了神。怪只怪,他从未看到过如此好看的男子,风光霁月,也不过如此罢。 晏子冉眼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位迷迷糊糊的小弟弟,主动伸手帮他拍净了身上沾染的灰尘。 “《南有嘉鱼之什·南有嘉鱼》有载,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晏子冉缓缓开口道。 晏子绥这才回神,不明白眼前这位漂亮公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身为晏王府未来的战将,晏子绥自幼喜欢舞刀弄枪,对诗文向来一窍不通。 晏子冉凝视着晏子绥,缓缓道:“此句出自《诗经》,描写的是宴席间安宁喜乐的场面,绥在此处意为安宁,后接喜乐,寓意一生平安顺遂。想必小王爷的父王和母妃一定很疼爱小王爷。” 晏子绥闻言,顿时红了双颊。 晏子绥小名晏晏,据父王说,母妃起名绥,是希望自己的儿子一生安宁喜乐。 他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总觉得少了些男儿应有的杀伐、果敢之气,却从未料到原来简简单单的‘绥’字寄托了母亲对儿子一生最单纯、美好的祝愿。 此时此刻,忆起早已模糊了面容的母妃身影,晏子绥竟忽然觉得心酸难忍。 “还望小王爷今后记得三思而后行。”晏子冉由衷道。 若论身份,晏子冉是晏子绥名正言顺的“兄长”,虽然今朝相逢不识,可是晏子冉向来遵循“在其位谋其政”的处事原则。 身为兄长,眼见幼弟不顾自身安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将自己置于险境,实乃不智。 在拥有更好的解决方案的前提下,为何要将自己置身于险境。 若晏子绥稍有万一,晏王爷该有多么难过! 晏子绥固然年少轻狂,却也并非听不进他人的善意劝解。 是啊,自己是晏王府的小王爷,明明只要命手下亮出身份就能解决这桩小事,却偏偏想要出风头,试炼下自己的身手,结果却差点着了道。 想到此,晏子绥不由抱拳躬身,郑重道:“多谢子冉兄,晏子绥受教了。” 晏子冉当之无愧。 晏王府的侍者见此也是再三向堂中的翩翩贵公子表示谢意,力邀晏子冉回府做客。 晏子冉婉拒。 侍者只得拉过晏王府的小王爷,一道回府去了。 第35章 战神燕南枫 就在二人临行前,一旁静候多时的佳人轻福身子,郑重向少年郎晏子绥道谢:“初釉多谢两位公子救命之恩,谢过小王爷,”一语毕,又侧身向晏子冉福了一礼:“初釉,谢过公子!” 晏子冉虚扶一把,示意姑娘不用道谢。 云初釉抬头,无意间触到了那人如水般清澈的目光,在如此通透的目光下,竟令早已阅人无数的红尘歌女一时失了魂魄,红了脸颊,不禁想到那轮早已在心头悬挂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皓月。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在这位从未见过的英姿少年身上,体会到了曾经在那人身上方才领略过的安心与宁静。 想到此,云初釉不由赧然。 晏子冉看着眼前羞红了面颊的女子,不由默诵: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 云初釉好奇道:“公子在说什么?” 对着佳人和一旁晏子绥好奇的模样儿,晏子冉不由笑道:“在想你。” 云初釉不禁诧异,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天生貌美,可这位新科状元郎明明也不遑多让,何来让这位翩翩佳公子有如此失礼之举。 晏子绥则是满面的天真。 晏子冉挑眉,对这位沦落红尘却不卑不亢的奇女子颇有几分赞赏:“莲,出淤泥而不染。” 云初釉惊诧,自己内心一直向往的追求,竟被这位见面不过一刻的公子一语道出,该说自己心思浅薄,还是这位公子心灵剔透? 晏子绥则抚掌而笑:“确是如此,此诗形容初釉姑娘再恰当不过!” 晏子冉笑而不语。 云初釉大着胆子,第一次直起了身子,与这位新科状元公四目相对,在目光交接的一刹,云初釉竟觉得前所未有的震动,只因在他的目光中自己未曾窥见半点轻视。 云初釉内心苦笑,就算她心比天高,心向高洁又如何! 身为乱世红尘中一位国破家亡的弱女子,自己从十岁被人贩子拐来卖身红楼以来,看到的无不是对自己美色垂涎的目光,亦或是高高在上的蔑视,就算她心中仰望的那轮明月,不时凝视自己的目光中竟也带着一丝哀怜。 她不要别人的怜悯! 她是云初釉,纵使身陷泥淖,也要依靠自己的本事,从一片泥潭中脱颖而出。 十岁入行,五年苦修,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十五岁那年她早已名满京城,十六岁那年她更是成为了闻名天下的绝色“双姝”,与魔教圣女娆姬一同蜚声宇内,也因此才保留下了这具清白的身子。 不同于云楼中的其他姑娘,她是唯一一位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只因她的盛名早已闻名天下,成为了云楼名副其实的“活招牌”。 除了云烟阁的鸨妈,没有人想过,单单是云初釉这位头牌,就为云楼赚取了多少财富。 多少人哀叹她幼年失祜、沦落风尘的悲惨遭遇,这些年来她早已看倦了。 不是没人想要赎她出来,就连她心中的皓月也曾给予她脱离苦海的承诺。 而她却拒绝了。 五年前,早在他于万千人中逆光而行救下她的那刻起,她就已然将命抵给了他。 如今的一切不过是她自作主张,以他的仁善,固然她可以留在他的身边,可是凭什么呢! 她喜欢他,珍爱他,又怎能以自己青楼妓女的污点去玷污他高贵的身份,他是陈国名副其实的战神,是浴血疆场守护万千百姓的神佛,以她区区蒲柳之姿,又何敢言其他。 她只要默默守护着他就好,这是她唯一的,卑微的企望。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为了帮助她,自己早已成为王者的棋子,这一点,她心甘情愿。 为什么不呢,他们二人是生死之交,帮那人也是在帮他。 如今自己的身份对煜王有用,她可以为那人打探到许多许多有用的消息,她希望以此帮助自己心里的那个他,而不是如多年前一样,像一株菟丝花一般需要他的庇佑。 而近日,她得到的最新指令就是接近这位武状元,获取那人想要的情报。 想到此,云初釉定神,再次向这位翩翩佳公子拜去:“初釉甚是喜爱公子这句‘莲,出淤泥而不染’,还望公子成全!” 晏子冉再次扶起这位姑娘:“有何不可,此诗非我所作,而是一位隐士所着,我可将全诗写下,由你谱曲,传颂世人一道赏析。” 云初釉不由惊诧,她见过太多弄虚作假之事,却从未见过有人将一首不出世的名诗推作他人,可看这位状元郎的神色,却也不像是假话,也罢,达到目的就行。 “承蒙公子不弃,可愿随初釉一同回云烟阁共谱此曲?”云初釉再次福身,光明正大地邀约道。 晏子冉一口应下。 云初釉心中不由松下一口气,道:“公子请。” 一旁的晏子绥见状也想跟上,却被自家王府守卫一把抓住,死死地拽回府去。 食为天的一众看客见此也都作鸟兽状散去。 状元堂内的同科不由笑骂晏子冉好福气,一出英雄救美就成功登堂入室,成为了天下双姝云初釉的入幕之宾。 晏子冉见状,好不推让,与楼上一众同科告别后便随云初釉一同前去云烟阁了。 此时此刻,食为天最顶层的豪华隔间内,两位气度非凡、身着锦袍的贵公子二话不说,默契地将目光投向那人离去的背影。 他早已求贤若渴,只待人愿者上钩。 好戏正式上演。 云烟楼后院。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云烟柳。 明明已至寒秋,云烟阁内却是莺歌燕舞,一片姹紫嫣红、百花齐放的盛景。 晏子冉随云初釉一同来到了她居住的雪苑。 这里不是前院红灯绿酒的旖旎,而是一片静谧安然的冷寂,丝毫不见红楼楚馆应有的奢靡,反而处处都透着一丝雅致。 山涧鸣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间巧妙地融合了陈国江南水乡的精致与优雅,随处可见的翠竹松柏,却也同样默默彰显着这位红尘女子内心所追逐的高洁品性。 经过廊台,跨过石桥,一片火一般绽放的红枫林映入眼帘,迈入听雪轩,只见月牙白的纱帘随风悠然起舞,浅淡的香薰悄然弥漫在听雪轩内,为寒秋装点了不一样的韵味。 时光悄然流逝,一刻钟后,云初釉捧着晏子冉书写好的、据说是出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不由爱不释手,细细品读了起来。 默诵一遍后,云初釉已将诗文牢记于心,甚至还心痒地谱曲,配上了音律,抚起了自己最爱的古琴,只因此琴由她心中的战神所赠。 晏子冉并未打扰同道中人对音律、诗文的喜好,而是独自一人品茗赏景。 午后的时光闲暇顾悠然,却在瞬间被不速之客扰乱。 “初釉姑娘,门外有贵客邀见。”似是生怕初釉拒绝,传信儿的丫头甚至还加了一句:“鸨妈吩咐的,必须接见!” 云初釉对晏子冉致以歉意,吩咐丫头画眉:“邀他们进来吧。” 晏子冉并未难为云初釉,也不说告辞,而是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即起身,静候那人,或是该说那两位的到来。 在煜王陈煜和战王燕南枫迈入听雪轩的一刹,晏子冉竟似早有准备般,头也未抬躬身行礼道:“微臣晏子冉,见过煜王,见过战王。” 陈煜和燕南枫二人并不拘礼,相反而是礼贤下士地邀他起身,一同入席就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晏子冉并无半分推诿,而是在煜王话落的一刹就恭谨入席。 煜王见状,不由笑道:“探花郎果真料事如神!” 晏子冉笑而不语。 煜王陈煜爽朗一笑:“不错,今日正是我命云初釉邀你前来听雪轩一聚的。明人不说暗话,我和南枫想与你交个朋友,不知子冉意下如何!” 虽是询问,可这位煜王却未给晏子冉留下丁点回绝的空间。 “微臣惶恐。”晏子冉作出了一位身处低位臣子所应作出的表态,却在下一秒展颜道:“却,不胜欣喜。” 此时身家清白,毫无半点后台的晏子冉理所当然的应该这样回话。 这些天潢贵胄并未给自己留下丝毫拒绝的退路,只是不知自己身上有哪点吸引了这些天之骄子的注意,竟逼得他们不得不前来“礼贤下士”。 “好!子冉不愧是新科武状元,果真爽快!”陈煜开怀。 这位状元爷未免过于自谦,除了多年前那位八国联选横空出世的文武双科状元邹沐宸外,至今早已无第二人有过他那样的辉煌战绩。 一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无声战争,这位晏子冉竟能够连胜两场,成就如此非凡的成绩,单凭这份骄人的成绩就已经值得他和燕南枫今日来此,与之相交。 想到目的已然达成,陈煜干脆拉着燕南枫一同与这位新科状元郎畅饮了一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乃是人生一大快事:“云姑娘,备酒,今日我和南枫要同子冉一起大醉一番。酒逢知己千杯少,不醉不归!” “诺。”云初釉应是,转身吩咐下人准备。 待酒菜上全,云初釉也并未退下,而是从内间抱起古琴,置于厅堂内,为诸位人中龙凤奏曲助兴。 听雪轩内不知何时起,零零散散飞落下片片盐雪,深秋的大雪转瞬间飘若柳絮,装点出银装素裹的曼妙人间。 红枫白雪,美不胜收。 伴着醉人的酒香,和着槛外的飞雪,云初釉抚琴的手指微顿,瞬间琴弦如流水般轻淌,空灵的歌声回响在听雪轩内,引轩外一众人等不由遐想。 “白雪纷扬何茫茫,” 多年前,也是大雪纷飞的深秋初冬,还是十岁孩童的云初釉和自己的弟弟在国破家亡后沦为奴隶,被胜利者押往战胜国的都城,等待陈皇发落。 “俯仰苍穹,问君何以忧?” 冻得发抖的女孩纵使一身褴褛,却难掩其秀丽之姿,习惯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乱世士兵又怎会放过如此香甜的美味。为护弟弟,她被众人羞辱,就在自己想要一死保全清白时,竟有天神从天而降! “雪莹莹,” 那日的白雪如同今日般,在凛冽的风霜中分明透着璀璨的光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而他就那样骑着战马,踏雪而来,救她于危难之中。 “恰若珍宝遗人世,” 从那以后,他就成为了她心中最珍贵的宝物。 “贵不可藏。” 贵重到无法言说的境地。 “却原来,” 可是一切美好却失落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转瞬间,” 他有战事在身,他们一行人在他带队离去后却遭遇了雪崩。而她失去了自己世间唯一的亲人,她的弟弟,自己也在昏迷获救后,落入人贩子手中,自此沦落风尘。 “雪化成空。” 多年后陈都重逢,她已是名满天下的绝色双姝,而他一如当初,像太阳般温暖。他认出了她,他说会为她赎身,放她回家。可是唯一的亲人已经消弭在天灾下,她又怎会有家可回? 早已沦落风尘的她,又怎会容忍自己去亵渎心中的那抹阳光,她只配在幽暗的月光下,默默舔舐着既往的留恋。 “徒留污水染泥浆!” 她爱他如斯,又怎会容得旁人说他半点不是,她决定今生今世,都将这份爱埋藏在心底,只愿寂静付出,不求回报。 第36章 秋游登高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一曲罢,晏子冉回神鼓掌:“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天下双姝之名,云姑娘果真当之不愧,恐怕还要加上一个陈国第一才女,方不负如此良辰美景!” 云初釉敛眉,所有的情绪和泪意都瞬间回涌,没过心头:“武状元言重了,初釉愧不敢当。”她起身答谢,谢过状元郎的赞扬。 晏子冉起身还礼:“云姑娘过谦了,正如煜王所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我和云姑娘投缘,如若不弃,今后称我为子冉即可。”毫无疑问,他欣赏她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尚气节。 云初釉诧然,竟一时呆愣在那里。她不是没见过不介意自己身份想要为自己赎身的公子哥,可就算如此,在他们的眼中她看到也是一抹不以为意的轻视。 那些高高在上、家世清白的权贵之子,看得上的只是这具貌美的皮囊。纵使是她思之如狂的战神燕南枫,也不过是怜悯她悲惨的境遇罢了,至于煜王,不过是在利用。 而今日,她在这位英姿少年的身上,看到的是一份平等的尊重,他不以和身份低贱之人相交为耻,反而以平等之心待人,只要是他认为值得结交的,他都会真诚以待。 正是这份赤诚,让她一时之间诧异非常。 从初始就一直沉默的燕南枫听闻此言,竟觉得心头掠过一丝不快,微微皱起的眉头不经意间透露了这位陈国战神的思绪。 煜王第一眼就瞥见了燕南枫的变化,他不会容忍自己的兄弟娶这样一个卑贱之人,云初釉固然美丽,固然对枫弟真诚,可是他却绝不会允许燕南枫沾染上一生都挥之不去的污点。 云初釉她只能背负着“天下双姝”的名号,为他出生入死,成为最有利的棋子,这才不枉费南枫昔年对她的相救之情。 煜王想到此,开口肯定道:“子冉果真不愧是武状元,确是胸有沟壑,不拘小节,既然子冉有心,初釉不妨成全了他与你结交之意,毕竟,”煜王笑了:“酒逢知己千杯少。” 云初釉听闻此言,自是领会到了煜王的深意,遂郑重还礼道:“承蒙子冉不弃,今后也莫再唤我云姑娘了,唤我初釉就好。” 晏子冉欣然:“荣幸之至。” 有时候,友谊来得就是这样的突然,身处古代,自己才真切感受到身为一位女子的不易,将心比心,云初釉已经做得够好了。 三日后,应罗文清相邀,晏子冉、吴茂行一行人等共约栖霞山赏景。 清晨的雾气缭绕在栖霞山枫林四周,层层叠叠,让一行乘车而行,置身于栖霞山行道的人们仿佛登踏了天途,他们的身后是一片仙气缭绕的云海。 岁岁年年人不同,同样的秋景,别样的心境。 明明不过数月的宦海浮沉,竟令他们一行同科学子恍如经历了一世般。 罗文清身为陈国三朝元老罗公之后,近来更是连跳两级,现已位居从五品鸿胪寺少卿。 吴茂行漠城之行、投身科举后,现已升至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兢兢业业,认真负责。 晏子冉同吴茂行相当,也是从六品同知,与吴茂行不同的是,身为武榜状元的他身兼酆狱允判之职,执掌司法刑狱。 至于其他同科,品阶皆无法与这三人相提并论。 青年英姿,身强体壮,不过一个时辰,众人已至栖霞山峰顶。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登高望远的感觉确是令人心境开阔,浑身畅快。 栖霞山凉亭内,诸位举杯畅谈,恣意潇洒。 罗文清身为文榜状元,在众人的期待中不得不写下栖霞山赏景的观感。 一首栖霞山行,尽诉栖霞山红枫美景。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众人观之,深以为然。 罗文清状元之名,果真名不虚传。 在众人的欢闹声中,晏子冉自然而然地被他们一行人推了出来,既然文科武状元已经赋诗一首,身为文武双科的风流人物,晏子冉又岂能推却。 晏子冉朗声一笑,随意挥就。 众人上前,不约而同地默诵道:“辰光初醒梦微醺,雁舞南天誓不归。烟雨沉浮红林醉,暗香盈面化蝶飞。” 一行人读罢,不禁皱眉。 罗文清率先斟酌道:“子冉此诗虽然意境得当,却平仄未通,难免失了根基。子冉不若再做一首。” 晏子冉摆手笑道:“你们就饶了我吧,出口成章,已是难为我这一介莽夫,权当我还没睡醒,抛砖引玉吧!” 吴茂行却有着不同的观点:“依我看,诗词不用拘泥于形式,随心即可,毕竟兴之所至,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是了,”罗文清思索一二,也觉得此言得之:“诗词一论不过是寄情寄景之物,吾等身为陈国臣子,当以忧国忧民为己任。” “啪啪啪!说得好!”一阵叫好声传来,众人回首看去,这才发现是煜王和战王二人。 栖霞山红枫之景,是陈都八景中尤为值得观赏的一景,每年秋天,陈都天京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贫民百姓,都会三五成群,结伴而来,共赏栖霞山枫林美景。 如此,遇上煜王和战王二人,也不足为奇了。 一行人等见礼后,陈煜道:“诸位不必拘礼,随意即可。”语毕,兴致盎然地推了燕南枫出来:“南枫,此情此景,你又有何感触。” 燕南枫向来只习惯于沙场拼杀,却鲜少触及诗词领域,他熟悉的只是沙场点兵,兵法战术。 可是今日面对此情此景,脚踏陈国万里河山,身边围着一群志同道合的有识之士,又怎能不心生快意。 身为战场上名副其实的战神,燕南枫自然有着豪迈、爽快的性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燕南枫也不再推诿,提笔赋诗道:“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好!好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为此诗,当共饮一杯!”吴茂行忘情道。 谁在少年时不曾有过鲜衣怒马,渴望建功立业、奔赴沙场、保家卫国的青春梦想,在他年少时,也曾梦想过有朝一日,可以身披肩甲,骑着高头大马,在战场上尽情挥洒满身的热血,挣得封疆列土的不世功勋,成为庇佑天下万民的战场战神。 只是现实所迫,少时的梦想总会在某个瞬间,陡然清醒,奔赴自己原先注定的里程。 但少时的梦想,吴茂行敢肯定,在场的所有人,从未忘却。 也因此,他无比敬重这位陈国的战神燕南枫。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对战神的敬佩,比煜王更甚。 在众人的欣然劝酒中,燕南枫来者不拒地饮尽了所有的桂花酿。 吴茂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竟不由回到了数月前自己随煜王前往漠城赈灾所看到的骇人景象。 ‘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传记中所描绘的景象,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令人猝不及防。 他从未告诉同行的任何人,也从未在事后告知过同科的友人,自己那时在车上整整干呕了三天三夜,米食未进。 短短一个月的赈灾之行,他却分明经历了两个世界。 回想到高中榜眼时,自己内心终于得报“母恩”、得以升官发财的舒畅快意,竟深觉汗颜。 经历数月宦海沉浮,他不甘心,不甘心寒窗数十载,竟只为了升官发财如此鄙薄的欲念。 人活着应当有更高的追求,当历经世事后,他的追求已不再是高官厚禄,能一展抱负。 他的内心点亮了这样一抹星火,他希望自己能够为民请愿,不求无愧天地,但求无愧于心。 赈灾之行,他所亲眼目睹的一切,改变的绝不仅仅是他单纯的认知。 漠城归来,j金榜题名,看着陈都拥有的繁华盛世之景,他只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切,如梦一般,令他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肩上分明扛着更加值得担负的重任。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吴茂行终于发现,原来的自己,视野是多么的狭小,他的目光从来都不应仅放在权贵名利上。 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亲手,缔造大历海域的太平盛世,再不让‘人相食啖’的惨剧发生在这片土地上。 这一日,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吴茂行写出了他视之为终身奋斗目标的理想——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暖香稍解意,何日慕归程。 乘风路漫漫,霜雪夜思人。 儿今忧万里,毋死魂非还。 前路多磨难,吾志意更坚。 仰瞰星辰月,纵览九州谭。 韶华荏苒荒,兰摧玉折殇。 古今天下事,儿女齐担当, 倚舟泛黄泉,碧落笑酌觞。 海晏清明日,民安景泰昌。 众人举杯应和:“敬海晏清明,景泰民安!” 栖霞山上,红枫树下,众人脚踏万丈红尘。 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而今日的志和道同之辈又岂会料想到,紧随而来的风云变化竟是这般惨烈。 第37章 参奏奸相 半个月后,陈都的朝堂之上,沉寂了一年的暗流终于再次涌动,而这一次,首当其冲的就是三朝元老罗公。 有人参奏:罗公身为三朝元老,多年来不乏中饱私囊,贪污受贿之实,理应严惩,以儆效尤。 在罗文清想要出声反驳的一刻,却被自家的族叔拦住,示意他静候即可。 果然,经过罗公自证后,陈帝理所当然的表彰了罗公身为三朝元老的劳苦功勋,并对参奏的不知名官员作出了罚俸三个月的惩处。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投石问路之举,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场。 “启禀圣上,微臣兵部武选司员外郎焦山有本呈上。”一年纪不过三十余岁,正值壮年的臣子,与往常上呈奏折的官员并无任何不同。 今日的陈帝似乎兴致颇高,竟不似寻常般,命内侍收上奏折,回南苑统一批阅,而是反问道:“爱卿有何要事启奏?” 焦山在无人注意的一刹,深吸了口气,似乎拼尽了一生的勇气般,直言道:“臣奏奸相姚震十大罪!” 朝堂众人一片哗然,惊异间竟忘了制止焦山接下来吐出的惊世之语。 “今外患唯有夜国,内奸惟有姚震。震坏祖宗成法,掩君上治功,敝天下之风俗。” “陈朝至今三百余载,乃陈国数代帝皇不世之功勋。然今日陈朝百姓只知有震,不知陈帝焉。” “京都可闻副帝之谣。群臣对姚震的感念远超过陛下,畏惧姚震更甚于陛下。” “满朝文武升迁、罢黜皆需经姚震裁夺,以金钱衡量,多者得之,少者免之。是故姚震好利,满朝尚贪。” “姚震以高官厚禄收买陛下左右近侍,凡陛下举措言行,皆报于震尔。故而陛下左右皆为姚震的间谍,陛下的喉舌皆为姚震的鹰犬,陛下的爪牙皆与姚震过从甚密,陛下的臣子皆为姚震的心腹。” “是故海晏混沌,满朝文武,不以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己任,反以权色财利为标榜。长此以往,陛下危矣,陈国危矣!” “愿陛下纳臣之言,察姚震之奸。重则以律法惩治,轻则令其告老还乡。内贼既去,则外贼自除。” “臣再次叩首,望圣上明察。”语毕,焦山长拜不起。 众人的心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谁也不曾料到,这世上真的有人敢于撼动姚震数十年固若金汤、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至高地位。 而这位青年的勇士,又将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他们已然清楚的知晓。 三年前,最后一位谏言姚震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的耿直臣子,最终被陈帝判处流放岭南,永世不得还京。而这位臣子甚至还来不及到达岭南,便已然客死异乡,全家十余口人,无一生还。 今日,这些已经被众人故作无视刻意忘记的一幕,即将再次上演。 陈帝终于回神,不耐烦道:“拉出去,贬入酆狱,听候处置。” 语毕,示意侍者退朝。 这一日,在内侍高呼“——退朝——!”的声响中,令世人震动的大朝会终于宣告结束。 暗夜里。 丞相府内,姚震和他手下的一群爪牙们一起商议着要事。 “焦山此人胆敢得罪丞相大人,依小人看法,我们不如将他做了!”姚震的心腹说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人灭口向来是他们这行人最擅长的游戏。 姚震不慌不忙,悠哉地品着侍者敬献的金山鲍翅,不时就一口小酒,毫不在意道:“大可不必,圣上此次想要杀鸡儆猴,我等一心为圣上考虑,又岂能驳了圣上的兴致。” 手下一干人等,皆不解其意。 姚震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唾弃样,点明道:“焦山那混小子,居然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陛下的耳目皆是我姚震的间谍,陛下的喉舌皆为我所驱使的鹰犬,陛下的手下皆与我有着紧密的利益关系,陛下的臣子皆是我姚震的爪牙,这不明摆着说当今陈帝识人不清,乃昏君一名!陛下若是承认了我的罪过,岂非说明他自己是个愚蠢的、被人肆意摆弄的傀儡吗!” 姚震说着,竟觉得好笑:“尔等以为,我们的陛下会放过戳他痛处的臣子吗!” 姚震手下闻言,顿时如醍醐灌顶般,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是啊,姚相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提拔之恩,二十余载的君臣之谊,早已不是利益一词可以简单概括的。 当年陛下初登大宝,以弱冠之龄继位时,面对群雄环伺的朝堂风云,是姚震第一时间站在了陛下的左右,自愿为刃,为陛下杀尽拦路的猛虎,使得陛下最终得以收拢文政,执掌大陈朝堂实权。 至今数十载的君臣情谊,又岂是区区一介不名小吏能够撼动的?! 他们君臣二人,早已密不可分,有陈帝在一日,姚相的地位就坚不可摧。 想到此,众人对待姚相更是恭谨、谄媚了。 这一晚,丞相府的夜宴中,姚相对那名以性命为赌注,立谏自己的臣子作出了这样的批判:“意气用事,难成大器,不过是一穷酸腐儒尔。” 而在姚震接下来的打算中,他希望以焦山为饵,让那些背后蠢蠢欲动,三年来已经忘记了自己陈国权臣威名的府吏,再次重温昔日的旧梦。 毕竟,杀鸡儆猴的戏码,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一墙之隔的煜王府中。 陈煜总觉得内心不安。 毕竟不过是一个不知名的臣子上谏姚震,与自己并无任何关联。 陈煜再清楚不过,或许他的父皇曾经英明睿智,可以励志图强,带领陈国成功收复燕国,使之成为陈国的附属国。 但现如今,父皇他老人家整日醉心炼丹,身体早已垮败,无心政事。也因此才将朝政大事,全权委托给了自己最信赖的丞相姚震。 他们二人君臣相交多年,姚震对父皇的心思了解得甚至比父皇自己还要透彻。 很多时候,时间带走不仅仅是一个人强健的体魄,还有他清明的意识,睿智的头脑,这些他曾经最为骄傲的一切,终将成为世人愚弄自己的利器。 而如今的父皇,不过是姚震捏在手中随意把玩的傀儡。 想到此,陈煜不由叹息,陈都,又要起风了。 这一次谁也不知道,已经平静了三年的陈都天京,又会掀起怎样的狂风巨浪。 第38章 朝野震动 次日,圣谕颁布:命刑部严惩焦山,责令重打焦山一百大板,酌丞相姚震行刑。 五日后,得到消息的罗文清一行人聚集在一处,交换最新得到的消息。 然后,众人终于知晓焦山在天牢大狱中所受到的刑罚。 那日行刑后,焦山被天牢姚震的爪牙们打得皮开肉绽,并严辞拒绝了友人看望自己时送来的止痛蛇胆。 深夜里,他会用监牢中瓷碗碎裂后的残片,一点一点刮下身上已经腐坏的烂肉,当刮完烂肉后,他会用早已颤抖的双手将挂在薄膜上的筋截断扔掉。 持灯巡视的狱卒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惊骇,更甚至差点打翻了手中的油灯。 而焦山竟还有闲心思,让狱卒将灯拿得稳妥些,他说:“灯拿稳些,我看不清刮肉的地方了。” 狱卒闻言大惊,不由心生敬意。 一个月的牢狱之灾中,焦山备受折磨,却始终没有屈服。陈帝却不知为何,竟仿佛忘了有焦山这个人一般。 姚震想了想,觉得是时候送焦山上路了。遂命手下将焦山的卷宗与拟被处斩的前刑部侍郎等案卷放置在一起,直接导致陈帝无意间批准了焦山死刑的案卷。 帝王朱批,无法回圜,焦山身死已成定局。 在他被押解刑场时,陈国都城的百姓自发地为他饯行。临行之时,望着台下一众泪流满面的朴实百姓,焦山赋诗一首:“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神态自若,慷慨赴死。 又一个三百年过后,曾经的王侯将相皆淹没尘土,《陈史》卷二百九有载《焦山传》,《陈史纪事本末》、《陈国通鉴》等卷宗中,皆留下了焦山以天下为己任的忠魂之名。 而听闻焦山死讯的煜王陈煜却只觉得可惜,一位官居末位,却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惩奸除恶、海晏清明的贤臣,竟然就这样突兀地泯灭了。 猎猎寒风中,他就这样看着窗外霜染的红叶,静默良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南枫,你说我们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一同缔造理想中的大同天下。 自焦山逝去,京都朝堂内一片低迷,众臣上奏越发地小心翼翼,恨不得趴到姚震的眼睛上去揣度他内心的想法,生怕行差踏错,全家死光。 而于罗文清等一干年轻官员们而言,却是经历了一场认知与思维的重塑。 他们自幼读得是孔孟之言,学得是四书五经,修得是圣贤之道,可为何满朝文武,在‘焦山力谏姚震’一案中都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万马齐喑呢?! 他们不懂。 在场的无一不是过五关斩六将,饱读圣贤的能臣、贤士。 焦山他明明说得都是实话,都是他们这些年轻臣子想说,却不敢说的真实,可为何三朝元老也好,六部权臣也罢,统统都装聋作哑? 罗文清曾在自家祖祠前被罚跪了三天三夜,为得只是求爷爷去向皇上求个情,帮忙救下焦山的性命。 就算自己不能如焦山那般大义凛然,无惧生死,但罗文清也希望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那一次,罗文清得到的答复,只是一向偏爱自己的祖父最为严厉的呵斥:“你要想我们祖孙三代、满堂三百余口人为焦山那个匹夫陪葬,现在就自己前往金銮殿面圣,为焦山求情!” 语毕,更是意味深长地留了一句:“孩子,你还年轻,不懂得朝堂险恶,若我罗公一门只知道宁折不弯,又怎会有三朝元老的望门美誉。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此事我们一家着实无能为力。” 最后,他只得跪在自家的祖祠前,反省三天三夜。 罗文清不服,可年轻一辈的学子们又有哪一人是心服口服的!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他们的身上承载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生死,而是满门鲜活的性命。 这样巨大的压力下,又有谁会如焦山一般,秉公直言! 他们所有人都只能屈服,就这样将他们从小学会的圣人之道、济世之言,砸在地上,还要亲自用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恣意践踏。 姚震及其爪牙们看着年轻的一帮官员们低迷的模样儿,心中就不由得欢喜。 哼,还以为他们有多么硬气,如今看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儿小的虚张声势之辈,一帮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这陈国,还是他姚震的天下! 所有人都以为,那人的逝去一如过往,不过是因姚震而无辜枉死的千万条生灵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条,最终也不过湮灭于世。 谁都不曾料到,正是这样一位官居末品的无名小吏,以自己坚贞不屈、无惧生死的浩然正气,敲响了姚震寂灭的第一声丧钟。 焦山的逝去就这样深深地埋藏在一众年轻学子的心中,午夜梦回时,所有人都不曾忘却。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他们必会让那个奸贼血债血偿! 半个月后,当姚震想要斩草除根,将焦山一脉血亲都斩杀殆尽时。 罗文清站了出来,力保焦山亲子性命。 吴茂行站了出来,复议罗文清。 越来越多的年轻官员站了出来,请求圣上开恩。 煜王陈煜观此情形,不由汗湿了双鬓。 果然,面对堂下跪求圣上宽恕焦山亲子的一众年轻学士,陈帝不耐烦地将他们全权交由姚震处置。 帝王自己则在震怒中退居南苑,醉心问道。 姚震接手后,以朋当之名将参与此次跪求圣恩的年轻官员,全部逮捕归案,下了酆狱。 而此时的罗家却对外宣布,与罗文清断绝亲子关系,罗家从今以后不再有罗文清这个人,罗文清生死全由丞相决定,罗家绝无意见。 酆狱内,收到理所应当的消息后,姚震嘲弄着,将罗老爷子的‘断亲书’砸到了罗文清的面前。 当罗文清满身血污地看到手中的书信时,只觉天意弄人。 纵使他身为天之骄子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是被家族随意舍弃的弃子。 就因为自己伸张正义,坚持了自己想要坚持的本心,所以就活该沦落到亲族背离的境地吗! 在场其他与罗文清方才一起请命的年轻官员,见此情形,无不哭着跪地求饶,坦言只要姚相愿意大人不记小人过,他们愿意当牛做马,以报姚相再造之恩。 姚相大悦:“好!” 明言,只要他们肯签字画押,承认自己今日在朝堂上得所作所为皆为罗文清指使,为得只是抹黑陛下名声、追求自己贤名的刻意之举,待他上书陈帝后,就会放他们出去,甚至可以升官一品。 一众文臣迫不及待地画押。 姚相见状喜不自胜,一边好心劝慰道:“罗少爷,只要你写明你的一切举动,皆为煜王陈煜授意,老夫就放你一马!如何?” 这一刻的罗文清,只觉得世间一切都是那样的滑稽可笑。 原来同窗之谊、品德信仰,在权财的诱惑下竟是如此脆弱,脆弱地不堪一击。 奸相姚震要的分明不是一个区区国公府的废弃公子,他要的是以莫须有的罪名,将煜王拉下马! 如此胆大!如此骇人! 如今之计,唯有一死而已。 就在罗文清心死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发声了。 第39章 救人 吴茂行啐了一口那群跪地求饶同窗的唾沫:“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小人!今日的一切皆是我等的自发行为!” 昏黄的灯火下,痛苦的哀嚎声中,吴茂行高声道:“愿我辈青年都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吾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说着,吴茂行昂首直视姚震道:“奸相,你的所作所为,是人都会唾弃,他们怕你,求你,我吴茂行才不怕你!不过是一条烂命,死了一个焦山,一个茂行,还有千千万万个焦山和茂行等着你!” 吴茂行说着,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命都不要了,说一句真话又怎么了:“所有人都想让你死,你又怎会不死!我会在地下等着你!等着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一次愿意与状元公一同赴死的,不是罗家的亲朋好友,而是向来鲜少交往的榜眼吴茂行。 经历过漠城之行的吴茂行再清楚不过,那一处人间炼狱枉死的又岂止千百名无辜的百姓,那是数以十万计的鲜活生灵啊! 最终煜王一行查出的真相,分明直指姚震,可是所有人都无可奈何。 一切都没有用,那份阐明真相的折子根本就递不到陈帝眼前,所有的证据早已被毁得一干二净,漠林及邻近州县,但凡涉及此案的人员无不‘暴毙’身亡,有淹死的,有病死的,有噎死的,最离谱的还有一个马上疯死的! 到最后,整整追查了三个月的真相竟只落得个凭空猜想的结局,他们又如何为这些漠林地域枉死的孤魂伸冤呢! 这时的吴茂行才终于明白,原来至高无上的权柄真的能够只手遮天,让俗世的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这些早已被煜王勒令封存的记忆,就这样深深地埋藏在吴茂行的心底,今日,他终于可以将内心的想法尽兴倾吐。 奸相姚震他根本就不是个人! 听闻吴茂行的指责,姚震闻言,几乎气疯了,命手下狠狠地抽打这个不开窍的匹夫。 罗文清闻言竟然笑了。 原来这个世界比想象中的更加黑暗,比想象中的更加光明。 你的眼睛所愿意看到的,其实就是真实。 一时间,罗文清竟只能哽咽地看着被自己连累的同门,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危难之时,平日与自己过从甚密的挚友毫不犹豫地背弃,而与自己一向交情寡淡的吴茂行竟会出手相助。 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同生死相伴,想来黄泉路上也不并不那样孤单。 想到此,罗文清不由得泪中带笑,满面的释然。 姚震大怒:“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给我将罗文清的腿打折!” 三百里外,快马加鞭奔向陈都的晏子冉,到底还是来晚了。 不过一个多月的外出巡视,就连晏子冉也不曾想到,再次回京的时候,看到的是这般惨烈的情景。 同科的状元、榜眼,最终竟是一残一伤的结局。 半日后,动用了内力的晏子冉终于从北地赶回了陈都。 晏子冉初入帝京,直奔煜王府。 而最终却连煜王的面也不曾见到。 陈煜博弈向来只打有把握的仗,而这一次,分明是死局,又何必再枉添冤魂。 煜王最后留给晏子冉的只有八个字:静观其变,自行珍重。 能在此等关头,仍不忘提醒晏子冉莫要冲动行事,煜王此行在世人看来已是仁至义尽。 风雨中,晏子冉早已被冬雨浸透的衣衫湿寒了原本火热焦躁的心,望着紧闭的王府大门,晏子冉最终不得不黯然离去。 紧接着,晏子冉去找了平日里与自己、或吴茂行、或罗文清相交甚笃的同门友人,结果全都一样,同样的拒之门外,闭门谢客。 只因时间尚早,没有人会拿必死的结局作为赌注。 可是晏子冉他又怎能放弃! 身为同门之交,他们曾一同骑着高头大马,在陈都繁花锦簇的中心街上接受陈都万民的欢欣喝彩;他们曾共历琼台点将,共享朝堂君臣的褒扬与赞赏;他们曾一起沉默地摸索着身为年轻臣子,所要迈过的宦海坎途…… 就在两个月前,他们还一同登高望远,共赏栖霞山红枫的红火璀璨。 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至今回想,晏子冉仍能感受到那时立于栖霞山巅峰之时,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信誓旦旦许下‘海晏清明、百姓长安’时的激动心跳,那分明是年轻的灵魂为理想而高歌的震颤。 一年的时光改变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份,也转变了晏子冉的认知。 时至今日,晏子冉再也无法肯定地说,自己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为的不过是从晏王口中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回家’的真相。 一路风雨,在陈国,在这个时代所经历的一切,已经渐渐使自己找回了活着的意义。 他再也不是那个初入异世,身世飘零的孤魂。 如今的晏子冉有着许多的朋友,吴茂行,罗文清,云初釉,还有背后一直默默支持自己的舜英,璎若,沧云……还有他,邹沐宸。 晏子冉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府邸中写出了一封信。 一年耕耘,是时候收取回报了。 书写完毕,他命璎若将信送到那人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外的寒冬风雨中。 酆狱。 晏子冉身兼酆狱允判之职,执掌酆狱全部的司狱刑罚,而这一次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罗文清和吴茂行就被关在这酆狱之中。 只能说姚震不愧是陈国的权相,明明酆狱内晏子冉才是第一司长,而姚震却下了死令,所有人等,没有他姚震的命令,一只苍蝇都别想放进去,一个人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当晏子冉衣衫尽湿,亮出御赐的腰牌,说明身份,命酆狱的守卫引路,带自己去看望吴茂行和罗文清时,却被姚震从西厂拉来的鹰犬拦下。 晏子冉一看此情形,心知不妙,在他看来,罗文清身为状元,吴茂行身为榜眼,没有圣旨谕令,就算打入大牢,也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想来于性命无攸,可此时酆狱的见闻,却令晏子冉再次坚定了探望二位同门的决心。 当晏子冉随手顺来一柄刀鞘,并以此为刃,尽退拦路的一众鹰犬时,众人方才想起,原来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榜探花还是一名身手非凡的武状元。 待晏子冉仅凭一柄刀鞘闯入酆狱深处时,看到是被束缚在十字木架上苦受鞭刑、浑身上下无一好肉的吴茂行,还有趴在潮湿的地面上,双腿血迹蔓延的罗文清。 此情此景,饶是晏子冉先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未曾料到竟是这般的局面。 晏子冉解下身上的衣衫,盖在了罗文清的已然被人打折的双腿上,命身后跟随的小厮寻找竹床,小心翼翼地将罗文清移到了床上。 他说:文清,茂行,我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彼时,意识有了一瞬清醒的吴茂行,在酆狱逆光的昏暗中,分明看到神祗降临。 罗文清和吴茂行不敢想象,在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们的时候,晏子冉孤身一人,究竟需要怎样的勇气,才能将他们二人活着从酆狱中带回。 古有酆都,今有酆狱,皆是十八层地狱走一遭。陈国的酆狱,向来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而今日,在晏子冉的一路护持下,他们已然打破酆狱的传说。 第40章 祖训 次日,朝堂,果然一片哗然。 陈国建朝三百余载,从未发生过臣子仗剑劫囚的事情。 而当今武榜状元、文榜探花晏子冉,犯得分明是藐视帝王、僭越律法的大罪,其罪当诛! 陈帝听着朝堂内吵得热火朝天的的一片纷纭,顿觉头大。 晏子冉是他派下去巡视京机周边四城的钦差大臣,今日算来仍是他返京修沐的日子,不在朝堂,也算说得过去。 陈帝到底听烦了台下的没用的废话,挥手命侍者传晏卿上朝。 晏子冉是他曾经经看好的相才,数月以来的磨砺也确是未令他感到失望。 在陈帝看来,左不过是自己现今的左手,爱卿姚震又在‘排除异己’,不服自己的理所应当地去死,这些不过是他初登朝堂玩腻了的戏码。 数十年的君臣情谊,姚震一时的小肚鸡肠,陈帝丝毫不以为意。 只是这一次,他要动得人是皇帝选定的辅国栋梁,不好像其他人那样随意罢了。 事实如何,还是叫上当事人,一起对质为妙。 少顷,侍者将晏子冉带到。 帝王身边恭立的内侍见状,高声道:“——传翰林院修撰-酆狱允判晏子冉——!” 侍者的唱和声在朱红的宫墙内阵阵回响,向远方散播。 坐北朝南的金銮殿内,高耸的朱红大门外,汉白玉堆砌而成的权力道路中,一袭锦绣青衫官袍的男子逆光而来。 当他终于迈入朝堂的那一刻,从他身后倾泻而出的暖阳,霎时点亮了他清绝的面庞。 “微臣晏子冉,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多日在外奔劳,这是他时隔两个月后再次回京,不曾想,短短两个月的时光,却已然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免礼。”暴风雨来临前的一刻,总是那样宁静。 晏子冉依言起身。 “御史台联名上奏你藐视我陈国法规,未获批准,擅入酆狱,带走要犯,是否确有其事?”陈帝不辨喜怒道。 晏子冉再次叩首:“微臣惶恐,不知此等谬言从何而来。” 陈帝语调低沉道:“姚爱卿,告诉晏子冉,今早参他得都有哪些府衙。” 姚相姚震恭谨领命,语气平稳道:“今日参状元公的有御史台、京畿道、詹事府、大理寺、太常寺、顺天府、督察院等共计一百零九人,其中三品以上者二十一人,望圣上明鉴。” “晏卿还有何话要说。”陈帝再次问道。 “圣上明鉴,还请听微臣一言。”晏子冉道。 “哦?”陈帝似是想看戏般,道:“说来听听。” 晏子冉起身,走到一位耄耋老臣身前:“敢问,尔为内阁大学士否?” “哼!”老大臣懒得搭理年轻气盛注定英年早逝的又一亡灵。 晏子冉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而是走到下一位正值壮年的太常寺少卿身前:“敢问,尔为太常寺少卿否?” 太常寺少卿倨傲地回应了一声:“正是。” 晏子冉:“请问,大人为何参奏在下?” 太常寺少卿徐徐道来:“尔以弱冠之龄,胆敢擅闯酆狱,违逆圣旨!其罪当诛!”说着,边气愤地撸了撸长衫衣袖:“我等身为朝廷官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晏子冉闻言反问道:“尔等高居正四品大员,既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又出身世家,熟读经书史册,敢问大人,陈国祖训何云?” 太常寺少卿轻哼一声,色厉内荏道:“黄口小儿,满嘴胡说八道,老夫我不与尔等一般见识。”说着,就要甩袖退去。 身居四品,自是没有一个蠢材。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两个月前惊动陈国江山的“焦山案”到底是怎样的曲折复杂。而今晏子冉这小子在此搬出陈朝立国祖训,他又怎会不知为得是哪般!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陈国立国祖训:谏臣不杀! 而焦山身死,权在于直言敢谏上。 陈国祖训自是不可违背,可当今圣上,又岂是他们敢非议的!到底活人比死人厉害,陈国祖训又如何,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 太常寺少卿自是不肯当这个出头鸟,被晏子冉推出去当投石问路、摸清局势的那块石头。 晏子冉见状,也不作阻拦,而是优哉游哉地迈向了下一位官员:“内阁学士赵大人可知?” 内阁大学士猛地摇头,不知。 “布政使司布政使孟大人可知?” 孟大人赶忙摇头,故作无知,避让到一旁。 “秦大人?” “陆大人?” “卢大人?” 晏子冉在文官的队伍里转了一圈,接连求问了十数位官员,竟无一人敢于接话。 陈帝只是沉默地看着晏子冉的作为,不发一言。 而立于文官首位的姚相,却顿时内心一阵慌乱,只是面色不显。 晏子冉脚步未停,只是这一次他迈向的是武将的队伍。 “敢问指挥佥事大人可知?”晏子冉继续问道。 “末将不知。” 晏子冉面不改色,继续向下一位走去:“副都统大人可知?” “末将不知。” “骁骑参领大人可知?” “末将不知。” 又是一连十几位武将询问下来,皆是四个字:末将不知。 “总兵徐大人可知?” 都城武将总兵徐宁沉默少顷,仍是摇头道:“末将不知。” 晏子冉转身,不再看身后的满朝文武,而是直立于大殿前、龙台下的正中央,肃身道:“启禀圣上,他们不知,而我知道,陈国的立朝祖训——谏臣不杀。” “三日前,罗文清、吴茂行二人以谏言之由获罪,暂居酆狱,而昨日微臣前去酆狱探望他二人时,却见狱卒滥用私刑,实乃违背圣意之举!为保住二人性命,微臣不得不倚仗圣上钦赐我的巡城信物,救下他们。现原物奉还,还请圣上降罪!”晏子冉语毕,奉上陈帝钦赐的碧玺腰牌。 侍者恭谨接过,递予圣上。 帝王摸着依旧温润翠绿的碧玺,略微思索,道:“酆狱私兵,可有证据?” 晏子冉不慌不忙地奉上一溜儿的腰牌。 陈帝看着侍者新碰上来的腰牌,顿时目光深沉:“刑部、兵部、吏部何在!” “臣在!” 三部尚书慌乱出列,跪于堂前。 帝王一把将手中的腰牌扔下龙案,正中三部尚书。 尚书大人们看着腰牌上印刻的兵部、刑部、吏部的印记,顿时慌了。 手下人手那么多,他们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如今姚相正如日中天,六部下面一些巴结奉迎的官员难免借职务之便,给予那人方便,图得不过是在姚相跟前露回脸,好日后高升,谁曾想,竟然真的有人拉屎忘记擦屁股! 此时手忙脚乱的三部大人,只得叩首求饶。 陈帝不耐烦地挥手:“拉下去!打入酆狱!” 帝王处置了三人,尤未歇火,看着满朝静若鹌鹑、一动不动的臣子,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止不住地往外冒。 正四品的指挥佥事、正三品的骁骑参领、正二品的都城总兵、副都统! 大理寺少卿、翰林院掌院、太子少师、太子少保! 一个个看上去皆是陈国的栋梁之才,却在这金銮大殿上一言不发。 陈朝立国的祖训,竟然除了一位年方十七的翰林院修撰兼酆狱允判晏子冉外,满朝文武统统一言不发,故作沉默。 怎么,这陈国难道不是朕的天下了吗! 为何一个个皆要看姚震的脸色行事,当朕是摆设吗! 此时,陡然清明的帝王瞬间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位立于朝堂大殿之上,毅然而然谏的臣子——焦山之言了。 那日朝堂之上,焦山愤而直言。 “……然今日陈朝百姓只知有震,不知陈帝焉……” “……京都可闻副帝之谣。群臣对姚震的感念远超过陛下,畏惧姚震更甚于陛下……” “……凡陛下举措言行,皆报于震尔。故而陛下左右皆为姚震的间谍,陛下的喉舌皆为姚震的鹰犬,陛下的爪牙皆与姚震过从甚密,陛下的臣子皆为姚震的心腹……” “……长此以往,陛下危矣,陈国危矣……” 字字句句,今日陈帝想来,竟是历历在目,恍如箴言。 或许,是时候动一动姚震的位置了。 必须让他知道,谁才是这朝堂的主宰! 臣子的荣宠,朕能予之,亦能废之。 一抹阴沉的杀意自陈帝眼中隐逝,几不可见。 姚震骤然察觉到一丝冷意。此时他才知晓,这一次,是他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按常理推论。 晏子冉昨日竟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仗剑直闯酆狱,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把柄,但凡是想致其于死地的仇敌,必会揪住这一点,紧抓不放。 而今日的朝堂,则是最佳的战场。 当着满朝文武、大陈帝王的面,就此置晏子冉于死地,无疑是对敢于挑衅自己的人的最好的反击。 谁能想到,这位闯了大祸的年轻官员,竟镇定自若,丝毫不像常人一般,赶忙入宫负荆请罪,反而于次日朝堂之上,待帝王宣召后,方才施施然前来。 眼看着在他的示意下,一帮子御史大夫已然将其打入谷底,谁曾想,峰回路转,晏子冉一个年方十七的毛头小子,不过是简单的一个反问,就将满朝文武糊弄得说不出话来。 焦山之事在前,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帝王的仁慈。 更无人敢得罪方才拉罗文清一行下马的姚相。 是故只得装聋作哑,什么陈国祖训,他们一概不知。 他们的命是那样的金贵,怎能赔在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待到来日姚相倒台,方才是他们大展宏图之时,此时此刻,他们不过是迫于形势,默默蛰伏罢了。 第41章 世子身份 姚震这一刻简直恨死了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明明只要他们答出陈国祖训就能了结的无谓小事,偏偏被这帮子愚蠢的东西弄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 帝王从来不会介意臣子的小心思,但会非常介意臣子凌驾于帝王之上。 这也是晏子冉笃定的一点。 帝王生就多疑。 而这位生于战乱、历经沉浮的帝王纵使年老昏聩,却也仍不会改变根植于骨髓中的疑心。 自回京一日来,晏子冉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焦山、罗文清、吴茂行一事的来龙去脉。 既然焦山已经在帝王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那么他只需略微浇灌即可。 帝王不是从不怀疑姚震的忠心吗? 帝王不是认为焦山的言论过于耸人听闻、夸大其词吗? 帝王不是以为罗文清、吴茂行等一干年轻臣子的谏言皆为朋党之祸、意气之争吗? 那么今日,晏子冉的所作所为,无疑撕碎了君臣二人一直营造的幻梦。 原来“群臣对姚震的感念和畏惧超过了陛下”根本就不是一句空话。 原来所谓的“副帝之谣”也根本就不是什么虚妄。 原来“陈国大小官员、百姓只知道看姚震眼色行事”竟不是谬言。 这些所有陈帝以为是朝臣争宠玩弄的把戏原来竟都是真实! 只是没有人敢告诉自己,没有人敢说真话! 是啊,说真话的不是都已经被姚震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给杀灭了呢? 那么“长此以往,陛下危矣,陈国危矣”是否也会成为一句箴言呢! 晏子冉感触到了陈帝心中一闪而逝的杀机,他相信这棵由无数仁人志士用鲜血浇筑而成的树苗,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到那时,就是姚震的死期。 所有的一切在三人的脑子里只不过瞬息。 此时此刻,姚震深知,唯一挽回的办法就是跪地求饶。 而在他将要开口的一霎,却有人抢先了一步。 “罪臣晏子冉自请免职!”语毕,晏子冉长跪于龙台前。 姚震只得紧随其后:“罪臣姚震恳请圣上免去罪臣之职!罪臣定当铭感五内,于家中抚养孤女。姚震在此叩谢圣恩!”语毕,泪流不止。 年老的人总是容易心软,看着与自己相伴数十载的老伙计哭着跪倒在丹陛玉阶前,陈帝竟瞬间软下了心肠。 对啊,姚震他唯一的儿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因故去世了,膝下只余下两名死了娘亲的幼女,又怎会心生谋朝篡位之意,左不过是前一阵焦山之案,将这群胆小的官员给吓破了胆,这才一言不发。 想到此,原本罢职回家的圣旨,出口就变了模样儿,也罢:“姚相降级留用,罚俸一年!” 姚震闻言,顿时叩首,泣涕不止:“罪臣叩谢主隆恩!定闭门反思,不辜负陛下仁善美意!” 陈帝挥挥手,示意侍者扶姚震起身,而自己则是豁然起身,走下了玉阶。 龙台下,玉阶前。 帝王躬身,扶起了这位不过二九年华的年轻臣子,晏子冉。 “子冉,今后还望你再接再厉!朕,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得更好。”语毕,帝王将少年英才方才归还的龙佩碧玺再次送还到了晏子冉的手中。 晏子冉肃目接过,躬身道:“微臣定不负圣上所望。” 陈帝欣然。 他需要享乐的左手,也需要清明的右手。 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所有人都认为,晏子冉死里逃生,不仅不曾获罪,反将姚相一军,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辉煌战绩,想必他定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事已至此,一切也算是告一段落。 朝堂众人皆如此所想,就等着退朝散会,却不知真正的交锋将由此拉开序幕。 正三品的刑部长史在接到上级姚相微不可察的示意下,站了出来。 上奏参罗文清、吴茂行朋当之祸,明言以罗文清为首的新晋官员结挡盈私、妄图虚名! 帝王的神色不辨喜怒,姚震也知道到此时确非参奏晏子冉的最佳时机,可若不借此机会将晏子冉拉下马来,待其渡过难关,必然势大,到那时再动晏子冉恐怕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众人心中皆深以为然。 此时晏子冉虽然过了一关,可罗文清、吴茂行的大不敬之罪尚未定案,照今日的情形,如若晏子冉势必保下罗文清、吴茂行二人,则会遭受帝王的迁怒,可如若晏子冉就此放弃,无疑是背信弃义之徒,寒了朝野一众新进官员、年轻学子的心,日后再想有什么大作为,恐怕是难以翻身喽! 而照今日晏子冉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必会保下罗文清、吴茂行二人,如此势必会得罪陈帝。 这样一来,姚相也就达到了‘拉晏子冉下马’的既定目标。 果不其然,在姚震党羽的步步紧逼下,晏子冉不卑不亢道:“微臣以为,依照陈国立国祖训,罗文清、吴茂行二人直言上谏理应无罪。” 不等参奏的人插话,晏子冉紧接着道:“此二人秉着怜惜幼儿的仁善之心,认为祸不及幼子,方才直言劝谏,实乃我等学习的楷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晏子冉丝毫不提焦山之祸,而是仅就罗文清、吴茂行的直言上谏之举发表见解,巧妙地避开了帝王的死穴。 如此聪慧,可屈可伸,未来必成大器。 “好!”陈帝开怀:“就如爱卿所言,此事作罢,朕也不再追究。” “微臣代罗文清、吴茂行二人叩谢陛下!”晏子冉谨遵圣谕,他知道一切只是开始。 果然,姚震在怒瞪了参奏官员一眼后,不得不亲自出马。 “圣上圣明,然臣以为此例不可开,若日后一些妄图虚名的臣子皆以此为借口,烦扰陛下,极有可能延误圣裁,陷君主于不仁不义之名!”姚震义正言辞,无视了天下无人有此胆量烦扰陛下的事实,仿佛一心为公般明言道:“陛下仁慈,对臣子开此天恩,然理应赏罚分明方可解后顾之忧!” 陈帝深以为然,若是人人都依仗陈国开国祖训烦扰自己的修仙大事,朕岂非要烦死! “诸卿以为何?”陈帝想参照一下臣子的意见。 晏子冉率先道:“圣人有云:举贤不避亲仇。”意为论罪亦当如此,“微臣虽与罗文清和吴茂行是故交,然更是效忠陈国的臣子。窃以为吴茂行当降级留用,罚俸半年。罗文清为首谏,理当重罪论处,不若流放南海,永不录用。只是可惜,日后臣等恐怕再也无法闻及‘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的绝妙佳句了。” 帝王惜才,以退为进才是最佳的处世之道。 果然,陈帝闻言,不待其余臣子发表意见,一锤定音道:“罗文清罪不至此,判其流放岭南,以观后效。吴茂行依例处置,降级留用。” 台下高呼万岁英明。 陈帝倦了,刚想说退朝,谁知姚震竟然再次上奏。 “陛下,罗文清、吴茂行的罪责虽已了结,可晏子冉不敬之举尚无定案,臣以为晏子冉应随罗文清一道,流放岭南为宜。” 陈帝举棋不定,确实,流放确是理所应当的选择,可一旦流放,以姚震的心胸,若再想召晏子冉回京恐怕就再也不能够了。 众臣噤若寒蝉,这才是姚相的手段,杀人不见血,一旦晏子冉被判处流放,别说回来,恐怕连全尸都无法保留。 想到此,众人暗自瞥向那人的眼神竟不由带了一抹怜悯。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晏子冉神色不变,一派淡定从容之举。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精神抖擞的老翁高呵道:“谁人如此大胆!想要流放我晏王府世子,先问过本王手中的震天戟答不答应再说!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响彻大殿的是侍者的高呼:“——晏王府镇北王晏恒觐见——!” “微臣镇晏恒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镇北王手执白玉笏板,入朝觐见。 陈帝赶忙下阶相迎:“晏恒兄不必如此多礼。” 镇北王晏恒功勋卓越,二十年前亲率晏家军,扫平北野蛮荒,迎被俘先帝、太子回归,而那名太子就是当今的圣上,陈帝。 十八年前,先帝薨逝前,任命镇北王晏恒为辅国大臣,更是钦赐震天戟,上责帝王,下打奸臣,有先斩后奏之权。 十五年前,以镇北王为统帅的陈国三军成功平叛,震慑燕国,自此燕国归降,成为陈国的附属国,燕国皇子燕南枫入陈国为质。 十年前,镇北王以其王妃身故为名,辞去三军统帅之职,陈帝再三挽留,将三军之一的晏家军归晏王府全权统帅。 十年来,镇北王晏恒以‘昔日战伤发作,宜在家休养为由’,将军中大小事务托付于亲信,朝堂公事更是置若罔闻。 多年来,姚相只手遮天,也因此,朝堂众臣才会险些忘记这位镇北王的赫赫威名。 直至今日,众人方才知晓,原来晏子冉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恐怕姚相今日所谋,势必落空。 果然,众人只见方才仍举棋不定的帝王,瞬间定下了心神:“晏恒哪!朕真是万万没想到,子冉竟是你的儿子!果真是虎父无犬子!”陈帝拍着晏王的肩膀,拉家常般道:“晏爱卿,还不快给你父王见礼!” 晏子冉行礼道:“儿臣见过父王,愿父王长乐康泰。” “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日晏爱卿就去大理寺上任,爱卿维护贤臣,无惧阴险,敢于直言上谏,理应褒奖!切勿再三推辞!”陈帝拉着晏恒的手,再次不吝褒奖地赞扬晏子冉道。 镇北王晏恒大笑:“皇上谬赞,两位王爷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走走走!今晚说什么咱们君臣二人都得把酒言欢一场!叫上冉小子一块儿!”陈帝好不开怀,拉上晏恒就往西苑奔去。 晏子冉无奈,只得跟上。 随侍多年的侍者匆忙宣布退朝后,就忙不迭地安排君臣酒席、乐舞班子,退朝后不忘叮嘱诸位老大臣:“都散了吧!散了吧!” 群臣哗然,谁也不曾料到,这场杀气腾腾的朝堂厮杀结束的竟然如此乌龙! 姚相走出大殿,回望君臣三人相得益彰的背影,难得气急败坏道,咱们走着瞧!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第42章 说服 三日后,就在一切好转时,晏子冉却被焦灼不已的吴茂行从晏王府中拽了出来。 “子冉,你帮我劝劝文清兄!”伤势未愈的吴茂行急匆匆地拽着晏子冉上了车,一边向他解释道:“自昨日文清兄苏醒后,无论我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吃饭,至今已是两日水米未进了。若是平日里还好,眼前他刚受过重伤,向来文弱的身体又怎么经得住这番折腾!子冉兄帮我好好劝劝他,想来如今他也只能听得进去你的话了。” 吴茂行心急如焚。 晏子冉二话不说,拉上吴茂兴就上了马车。 罗文清出狱后拒绝再回国公府,晏子冉只好将他与吴茂行一道安置在自己之前居住的桃花坞内。 如今桃花不再,冰雪肆虐。 罗文清的心比冬日里冰封的雪山还要来得冷寂。 他从未想过,一向以自己为荣的百年世家、自己的的祖父、父亲、亲族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了自己。 情感的伤害远比贼人姚震给予自己的打击更为深重。 他甚至已经无法感受到生的乐趣。 原来,这世间能给予最沉痛伤害的人,永远都是自己最重视、最深爱的亲族家人。 血脉相融又如何,终抵不过这滔天的权势。 二十年来自己所信仰的家族荣誉,自己所挚爱的父母尊长,一夕之间崩塌倾圮。 为了正义,他已沦为家族的罪人。 如今,早已是丧家之犬的他又怎还会有动力继续前行下去。 他的未来已然因一时的冲动所葬送。 而他虽然不悔,却是心死成灰。 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够点燃他生命中生的光亮。 既然如此,活着还不如死去。 此刻的他坚信着,唯有死亡才是自己最合适的归宿。 风雪飒飒,时光悄然逝去。 当门帘被掀起的一刻,罗文清轻叹道:“你来了。” 晏子冉迈入房间,坐在雕花床边的藤椅上:“我来了。” 吴茂行见此,悄悄地退了出去,他需要嘱咐厨房再做热些清粥小菜。 屋内沉寂良久。 罗文清以为晏子冉是来劝自己的,劝自己坚强,劝自己无畏,亦或是夸自己勇敢,称赞自己的大无畏精神。 可出乎意料的是,晏子冉他从进屋后,就只是仰躺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飞雪。 洁净无瑕。 “我以为你是来劝我的。”罗文清终究还是没忍住,率先开口道。 晏子冉闻言起身上前,轻扣他的肩膀,拍着他由衷道:“文清兄,你做得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不是为了安慰的托辞,而是由衷的欣赏赞叹。 罗文清闻言,瞬间满目潸然。 所有的亲朋都在责备着自己的肆意妄为,责怪自己为了一己之私、只为了心中的正义就拉整个家族陪葬。 所有的同科都看似关心的殷切,却在话语间透露出为自己高攀上晏王府高枝的隐隐嫉妒。 只有吴茂行会笨拙地劝说自己看开一些,生命中还有许多的美好,说他们九死一生才从酆狱中逃生,绝不能辜负子冉兄弟的救命之恩,说我们还有未竞的理想,我们还要去拯救那些陷于水深火热的百姓,说我们心中所坚信的正义还等着我们前去光复。 可是怎么办呢? 他已经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残缺,不是肉体上的伤痛,而是心底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永无休止地淌血。 他早已累的不想说一句话,不想再睁开眼,甚至不想再看这个污浊的人世一眼。 只要一息尚存,这世间的征伐就永远不会停止。 那他为何还要挣扎着自己已然疲倦的躯壳,去做那些无用功呢? 待到罗文清情绪平歇时,晏子冉递上了备好的湿巾。 “让子冉见笑了。”罗文清接过湿巾,有序地修整着仪容。 晏子冉耐心地等待着。 罗文清提起精神,正色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晏子冉笑了:“别这么严肃,只是想邀你品鉴一幅画。” 罗文清强打起精神,好奇道:“什么画?在何处?” 此次前来,他分明并未见晏子冉携带任何卷宗画轴。 “不在外面,”看出了罗文清的疑问,晏子冉点着自己的脑袋道:“在这里。” 罗文清放松下来:“既如此,文清愿洗耳恭听。” 晏子冉立身,用叙事般地口吻介绍道:“我幼时体弱,随师父周游列国,也见过不少稀奇玩意儿,读过不少的话本史册。” 罗文清不以为然,不过是一幅画而已,又怎么会改变自己早已坚定了的执念。 带着少时的回忆,晏子冉缓缓道:“五年前,在我十三岁那年,和师父一起远赴西域,在一处石窟中看到了一幅令人印象深刻的壁画。” “画面中是什么?”罗文清随着晏子冉道。 “画面中印刻着三重境界。”晏子冉回道。 “哪三重?” “画面自下而上,逐一印刻着第一重、第二重和第三重。”一边说,晏子冉一边比划着:“下面请允许在下为文清兄介绍第一重。” 罗文清看到晏子冉扮演向导的模样儿,也难得的乐了:“继续。” 晏子冉莞尔:“请看,第一重画面里,有一小童在草地上嬉闹,小童站在群花之间,边上散落着数册胡乱摊放的书卷,他看到的是蓝天白云,目之所及,繁花似锦,海晏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一派国泰民安的和乐之景,堪称理想中的大同天下。” 罗文清不解,这幅画平淡无奇,听起来并无深意。 晏子冉道:“文清兄可知此重境界以何题名?” 罗文清道:“不知。” “光明,”晏子冉道:“第一重境界命名为光明。” 罗文清总算提起了兴趣:“那第二重呢?” 晏子冉再次比划道:“下面请容在下引导文清兄观看第二重境界。画面中,第一重境界里所描绘的蓝天白云化为了第二重境界的起点,在画面中摞着高约三尺的书卷,但见三尺高的书卷顶点站立着已经初涉人世的成年男子,然而此时他所能看到的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萧瑟与黑暗,他的视线中看到的不再是蓝天白云,阳光灿烂,而是重云之后隐匿的乌云,厚重,昏沉,不见半点光亮,一片诡谲压抑之景。” 罗文清沉思,他想,他大概对这幅画有了些思绪。 这次不等罗文清发问,晏子冉就说出了第二重境界的名字:“壁画中,将这第二重画面命名为黑暗。” 罗文清肃然,他猜想,一切谜题将在第三重境界中得以揭晓。 而这一次,晏子冉并未急着介绍第三重境界中的画面,而是首先道:“你可知第二重境界到第三重境界的画面落差几何?” 罗文清摇头。 晏子冉肃身道:“足有百丈!” 罗文清惊诧。百丈?那岂非足足有十层宝塔那么高! 晏子冉回味着值得铭记一生的过往,缓缓道:“文清兄,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第一次站在幅巨型壁画下的震撼!虽然在那座石窟中矗立着无数雕琢精美的神佛,可哪怕全部的神佛加起来也没有这幅壁画给我带来的震撼大!” 谈及当时内心感触到的冲击,晏子冉的双目都闪着灼灼的光亮:“纵向相连的第三幅画面中,只见百丈高的书卷相互堆叠,山一般高大巍峨,终于承载着已近耄耋之龄的老者看到了人生中最真实的景象。非是少时懵懂无知,读过一两卷书后,心中所视所想,以为万物皆为光明的无忧欣喜。也并非成人后自以为阅览群书、所见所想尽是黑暗与诡谲的焦躁抑郁。” “在这幅百丈高的壁画中,画面中的人物经历幼时、青年、老年三重境界,当他脚下铺垫的书卷、经历的人生日益丰厚时,才得以窥见人生的第三重境界。那是重云阴翳后隐现的红日,炙热,浓烈,再厚重的乌云也无法遮掩它耀眼的光芒,那是日出之景,也是日落之景,霞光满天,璀璨夺目。” 听到此,罗文清终于懂了。 “文清兄,现如今你我正处于第二重境界中,还有无尽的人生和书卷等着我们一行人前去探寻。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共同攀登更高的境界,我想看到重重云翳背后升起的太阳。”晏子冉说着,向罗文清伸出了左手:“我希望能和志同道合之人一道,共历风雨,而这一路,不能没有你。” 在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一颗弃子时,是晏子冉冒天下之大不韪,勇闯酆狱,救他于水火。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时来运转,即将飞黄腾达,说着言不由衷地宽慰之语时,是子冉耐心引导着他,冲破思想的囚笼,带他攀向更高的山峰。 就连挚友也无法窥探自己复杂多变的心境时,还是晏子冉,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了救援的双手。 在这个漫天飞雪的冬日里,他如一抹暖阳,重新点亮了他内心最深处燃起的对生的渴望。 晏子冉说,他需要自己。 罗文清望着目光坚毅、满满期待的知交好友,终于兵败投降,最终他还是坚定地握住了那人向自己伸出救援的双手。 晏子冉他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抓住他的死穴,明晰他心之所向。 是啊,他渴望尽览群书,领略人世界不一样的风景。 他看着费尽心思用虚无缥缈的故事点燃自己活力的晏子冉,他看着不远处不知何时推门而入、正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吴茂行,内心突兀地涌出一阵暖流。 那样温暖,那样舒坦。 他感受到,那股濯濯温热的暖流正缓慢有力地溶解自身内心深处的冰寒。 当冰原融化,万物复苏之际,又有绿叶抽芽,想来枝繁叶茂之景无需太久,便又能重新长成。 他们的存在,为他重新带来了无尽的活力。 罗文清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被需要着的。 在这条罕有人至的道路中,他有晏子冉,有吴茂行一道结伴而行,必然不再孤单。 他重新鼓起了再入人世间的勇气。 他想去看苍茫草原,观草长莺飞。 他想去看群山峻岭,听流水汤汤。 他想去看蔚蓝大海,赏鲸落飞鸥。 他还想尝尽天下美食,纵览九州藏书。 既然心存死志,不如向死而生。 罗文清终于承认,他宁愿要清醒的痛楚,也不要混沌的快乐。 没有人从蒙昧中惊醒后,还想要重归昏沉。 他会活着,好好地活下去,直到死亡如约而至,在那之前,他会用尽一生,体味充斥着无数意想不到惊喜的漫漫人生。 第43章 道路 一切尘埃落定。 当罗文清扶着双拐,再一次挣扎着站起时,他已经选定了自己今后要走的道路。 是日,红梅煮酒。 三位已是名满京都的风流人物,在桃花坞内的角亭中,围着暖炉,烫着火锅,温着小酒。 晏子冉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小口呷酒。 吴茂行从滚烫的热锅里又捞出了一块羊肉,眯着眼咽入口中,任羊肉的鲜美在舌尖扩散。 罗文清却是酒足饭饱,放下了口中的碗筷,突兀开口道:“我有一问,还需子冉为我解惑。” 晏子冉放下酒盏:“文清兄请讲。” 罗文清直接开口道:“若你并非晏王府世子,那日你会否勇闯酆狱,救下我和吴兄?” 罗文清问得直白而现实,如果你的身后没有晏王府的滔天权势为你撑腰,你会否抛却所有,仅为了心中的正义,就赌上自己的一切,只为救下我和吴茂行这两个平日里与你并无深交的人? 吴茂行闻言不悦:“子冉救了你我二人是事实,文清兄又何必多此一问?晏子冉就是晏王府世子,这件事没有如果!” “吴茂行,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一次的惨胜并非正义的胜利,而是势力的胜利。”罗文清不理吴茂行的帮腔,固执地向晏子冉索要一个答案:“晏子冉,回答。” 百年世家。 哪怕姚震权势滔天,与晏王府十世先人缔造的不世功勋相比,也是那样的孱弱无力。 奈何帝心难测。 曾经的锦衣侯同样是百年侯府,在得罪奸相姚震后,唯一的继承人死于不知名的火灾,不也同样衰败而亡,后继无人了! 经此一难,罗文清再也不敢赌帝王的仁慈。 晏子冉心知罗文清的症结所在,在认真思索后,方才无比郑重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会。” 即使彼时的自己一无所有,哪怕没有晏王府的权势作保,晏子冉也依旧会奋不顾身地闯入酆狱,将二人带回。 看着目光濯濯、几乎潸然的罗文清、吴茂行,晏子冉笑着饮尽一盏酒:“你们是知道我的,仗剑天涯一直是我少时从师以来的最大向往。” “若我并非晏王府世子,大不了到时我带着你们,占山为王,过两年再给你俩取两房媳妇儿,让你们二人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岂非人生一大乐事!~” 听闻此话,罗文清、吴茂行二人不由笑骂道:“滚滚滚!就你嘴欠!速速罚酒一杯!” 晏子冉来者不拒,笑着饮尽。 “文清兄,在你看来,如今天下大势何如?”三个读书人聚在一起,自是如往常一般,开怀畅饮,针砭时弊,吴茂行兴致来了,率先开口道。 罗文清道:“楚国好战,虞国一向唯楚国马首是瞻,两国同气连枝,向来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晏子冉思索一二,缓缓道:“楚国国内并不安稳,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且楚虞两国并非如陈燕两国一般是从属关系,二者仍有离间的可能。” 吴茂行对此表示认同,并以卫国为例:“卫国近年来大力发展兵力,国力日盛,卫帝英武,自幽国战败投降后,卫国趁势收拢了周边的几个小国,后来者居上,未来不可小觑。” 晏子冉和罗文清对视一眼,道:“卫帝英武不假,奈何子嗣众多,不日后的夺嗣之争必然惨烈,三五年内,不足为惧。” 罗文清点头称是。 想到不久前经手的一些信息,晏子冉略微忧心道:“晋帝残暴,所图甚大,需警惕一二。” “是这个道理。”罗文清接着饮了一杯酒,方缓缓道:“燕国十年前就已经是陈国的附属国,燕南枫更是我陈国的战神,无需再提。” 吴茂行接着道:“幽国虽历经华京城下之盟的屈辱,可内有权臣言怀谨坐镇,外有大将军言怀信戍边,这兄弟两人将幽国守得固若金汤,除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赔款、割城外,三年前的那一战并未伤及幽国的根本,未来如何,尚不好说。” 晏子冉点头称是,“至于阳国,向来超脱于七国之外,自成一隅,难以论断。” 罗文清忧心道:“而今,陈国虽外表虽看似花团锦簇,可实则危机重重。” 吴茂行附议:“文清所言不错。我现居户部右曹司郎中,负责辅助司长、侍郎掌管全国户口、土地、钱谷、赋役之事,明降暗升,之前虽任职六品翰林院修撰,官位稍高半阶,奈何并无实权。如今好了,总算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了。只是前几日翻看账册时,却发现国家兵饷告急,却有闲钱重修太清园、紫极殿。” 三人谈及此事,不由叹息,长此以往,国必危矣。 静默少顷。 吴茂行重提旧话,自己家境贫寒,也因此对金钱一事,向来不大通晓,难得有此机会,故特意向二人询问道:“何为货币流通?” “这个简单,”罗文清教科书般答道:“货币流通指的是由商品流通所引起的货币流转形式,主要表现为在货物流通过程中,金子、银子、铜币等货币作为流通和支付手段所形成的的运动。” 吴茂行:“……” 晏子冉莞尔:“文清兄说得分毫不差。我再给你打个比方。王大用十文钱去李二的铺子买了白菜,李二又用这十文钱向隔壁的张三买了豆腐当晚餐,张三用这十文钱在回家的路上向赵四买了孩子喜欢吃的烧饼,赵四又用这十文钱还上了前日欠王大的饭钱。” 讲到此处,吴茂行恍然大悟:“这十文钱还是原本的十文钱,转了一圈回来,却满足了王大对白菜的需求,李二对豆腐的需求,张三对烧饼的需求,以及赵四向王大还钱的需求!也就是说,钱币流通得越快,于国家经济、百姓生活越是有益!” 罗文清认可:“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吴茂行顿时有些不平,拉着晏子冉就要劝酒:“子冉兄,这不公平啊!怎么会有人如你这般,文武双全可堪社稷,却又洞悉民间百态,让我等好不妒忌!还不速速自罚一杯!” 晏子冉也不推脱,接过吴茂行递来的酒便一饮而尽。 罗文清看着二人觥筹交错,好不快意,也终于放松了心神,问了一句心里话:“子冉,你与我二人缘何为友?” 这问得便是晏王府世子晏子冉的交友准则了。 满朝文武,同科仕子,这么多的青年才俊,为何晏子冉就偏偏看上了自己和吴茂行呢? 虽说自己出身国公府,可比起晏王府来说,不过是蚍蜉大树,微不足道。 至于吴茂行,出身平民,背后毫无势力扶持,不过是一介空有报国情怀的文弱书生,又凭什么得你青眼? 晏子冉正色道:“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 “文清兄虽出身世家,却品性高洁,向来亲贤远佞,君子所为也。” “茂行兄虽乡野不名,却有所为,有所不为,哪怕身历险境,也决不悖行初衷,坚持为民请命,堪为能臣!” “两位皆乃国之栋梁,子冉自是心向往之。” 一语毕,三人相视而笑。 莹雪融化,在宴席结束的时候。 罗文清向吴茂行和晏子冉二人郑重敬酒道:“多谢两位三个月来对我的悉心照料。” 语尽,干尽最后一杯酒,酒落心头,炙热滚烫。 暮色中,罗文清送别了二人,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罗文清心头却无一丝怅惘,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子冉,文清,我已经选定了今后要走的路。 傍晚,围炉散去。 一位姿容端庄的贵妇挥退了身后跟着的一众侍从,将尚在啼哭不止的幼儿送入乳娘怀中,踏着零碎的细雪,迈入了桃花坞内。 “你要走了吗?” “是的,母亲。” “不能留下来吗?” “我已经决定了。” “远离仕途,放逐自我,你难道不怕将来后悔吗?” “将来?”那太遥远,罗文清正色道:“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我只知道,这一刻我遵从了自己的心。” “那好,这些银钱你便拿去罢。”说着,贵妇解开披风,掏出了藏于袖袋中的妆奁,塞入罗文清怀中:“拿着,出门在外,到哪里都需要银钱,这是母亲的陪嫁,与国公府并无一丝关联。” “我的儿……”只一句,上了年纪的贵妇人已然泪水潸然:“对不起,母亲无能为力,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母亲没能帮上你,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你生死攸关、命悬一线时,身为人母的自己竟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又如何拥有干涉雏鹰将要展翅高翔的资格。 她能做的,只是目送亲子远行,经此一别,此生难见。 “记得给母亲写信,一路平安,保重。” “母亲,保重。” 到最后,罗文清只是目送着母亲擦着眼泪、抱着年幼的幺儿蹒跚着离去。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中,磕了一个响头,良久,未能起身。 有时候回首望去,才发现在年轻时经历一些在当时以为无法接受的巨大挫折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它可以帮助你看清世间的真相,体会到人情冷暖,明白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将那些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参破、挣脱的世俗枷锁一寸一寸从你的心魂上剥落,让你涅盘重生,展翅飞翔! 从今以后,亲情、身份、地位,这些本该牢牢束缚住罗文清的世俗枷锁已经彻底化为虚无,他是破茧重生的蝴蝶,终将飞向心之所向的无垠蓝天。 第44章 离分 又是三日后。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罗国公府放下身段,一而再,再而三地派管家跪迎孙少爷回府,在背后有着国公府和晏王府两大陈国不可忽视的力量的支持下,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必将有着光明远大的前程坦途下,罗文清回绝了。 他说,从今以后,自己再不是三朝元老罗公之后,只是一名号‘予慎’的、流放岭南的闲人。 罗文清放弃了名、利、权、势,抛弃了自己从幼时就一直引以为傲的家族声名。 早在他身陷酆狱时,家族就已然将他除名,没了自己,他们还会有幼弟、堂弟……国公府枝繁叶盛,五世同堂,他有无数的叔伯兄弟,有的是人继承国公府百年的不朽荣光。 他不过是一枚早已被抛弃的废子,而在这刀光剑影的朝野厮杀中,他败了。 不是自己的权位,不是自己的家族,也不是他的健康与名誉,他败给了以为自己会永不言弃的理想。 生死地狱中的数日徘徊,改变的不仅仅是他残败的肉体,还有他曾经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智与认知。 那些他曾经坚信的,原来是那样脆弱;而他曾经质疑的,原来竟是那般坚韧无畏。 在吴茂行的再三挽留中,罗文清还是头也不回的离去了,留下的只是他曾经不变的誓言。 通向理想的道路有很多条,如今的罗文清不过是放弃了自己最不适合走的那一条,他已经选定了今后要走的道路,殊途同归,终有一日,他们会有再会的一天。 朋友啊,请不必为我悲伤,我只是明确了自己今后的归途。 罗文清是聪慧的,善良的,是正义的,是冲动的,却也是心怀理想,不想随波逐流,轻言放弃的。 世家出身的他自幼背负着过多的枷锁,父辈的期盼、母亲的殷切、小辈的崇拜、家族的荣耀。 他生就聪慧,也因此才会沿着那条家族铺就的坦途一路前行,高中状元。 世家给了他通往捷径的钥匙,为他铺就了平步青云的坦途,却也将他紧紧束缚。 那些曾经成就你的,最终却将你牢牢禁锢,直至穷途末路。 一路走来,罗文清收获了无数的赞誉,却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而自小接受圣哲教育的他却在冥冥中修正了自己的心灵,他高傲,自负,却也不失热血,善良,那些普通少年应有的正义与热忱至今仍在他的心中永不停歇地跳跃。 家族二十余载的悉心教导,让他不仅懂得了家族荣光,也懂得了忠君爱民,他希望用自己的学识为这个国家,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为这片土地上所承载的百姓,贡献出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也因此,面对朝堂不公、万马齐喑的局面,罗文清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他以为家族会帮他,祖父会保他,可是现实的磨砺却让他一夕成熟,他再也不是那个依赖家族庇佑的少年状元郎,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理想、摆脱家族束缚的布衣闲人。 面对生死与共的兄弟吴茂行的疑问,罗文清给出了答案。 他说,下一次,再有第二个焦山,他也依旧会站出来,只是不知道是否还会有第二个晏子冉保自己和兄弟平安无虞。 经历此事,罗文清无比明晰地发现,自己并不适合朝堂。 罗文清不会昧着良心附和上级愚蠢无比的政见,也不会对朝堂达成的协议表示欣喜恭贺,更不会无视冤假错案一言不发,这样的自己又凭什么立于朝堂之上呢? 难道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兄弟找麻烦吗? 罗文清累了,也倦了,他不恨自己的家族,不恨那些曾经背弃自己的朋友,甚至不恨让自己身落残疾的姚震。 只有经历世事,是人才会明白自己内心的追求。 而这一次的他终于挣脱了生就将他牢牢束缚住的枷锁。 他终于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罗文清喜欢读书,单纯的喜欢,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在遍览群书后,书写出大历海域的不朽篇章,记录这片土地发生的风云世事和千奇百怪的风土人情。 他只是,明确了自己今后要走的道路。 罗文清永远也不会忘记,自酆狱死里逃脱后,自己曾与晏子冉有过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 彼时,罗文清伤势未愈,仍需静养,大夫说幸好送医送得早,否则两条腿都保不住,更有性命之忧。 全赖于晏子冉的拼死护持,自己才得以从九死一生的酆狱中奇迹般脱身,尽管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但也已经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数日来,罗文清想了许多,他想过无数句道谢和感激的话语,却在再次见到晏子冉时推翻了全部的预设。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是有着松竹一般高洁的品质,这一点,在很久以前,罗文清就已然勘破。 “伤好些了吗?”晏子冉推门而入,不忘命人为罗兄再次更换暖脚的水炉。 罗文清却打断了晏子冉的客套,直接开口道:“晏子冉,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我对你甚是不喜。” 晏子冉莞尔,竟也不生气:“愿闻其详。” 罗文清闻言顿时放松了情绪,再次触碰在回忆中已经渐渐沉寂的画面。 数月前。 初为臣子的天之骄子们于修沐之日,一道结伴而行,相约外出踏青。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行至半路,适逢落雨,雨水虽小,同行的伙伴却有一人不慎跌入了泥坑,满身泥泞。 幸而巧遇农家,却仅有粗布麻衣,那是最为贫贱之人方才披裹的褴褛衣衫,勉强可遮蔽身体,不至于失礼于人前。 可他们一行天之骄子将要前去的是无数达官贵胄举办的踏青文宴,无人不是锦衣绣袍,如若披着如此不堪的衣物前往,定会遭无数人耻笑白眼。 谁都不想沦为旁人供人侮辱取笑的笑柄。 也因此,那位浑身泥泞的同窗,说什么也不愿意换上这身粗布麻衣,却也不想错失这次结交达官贵胄的绝妙机会。 事情已成僵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理会,纷纷找借口道:“这就难办了,此地虽然风景优美,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派人再回去拿换洗衣物恐怕来不及了,而我们身上穿戴的又是单衣,不便予你。不如郭兄你下次再来好了。” 只有吴茂行一人在内心纠结,想要助人的心是不假,可他身上的衣服却也是从晏子冉那里借来的。 没办法,这个月的俸禄还没发,就算发了他也要先将银子寄回家,为母还债。自己身上的衣物还是借来的,又怎能不经主人同意,换与他人? 吴茂行自觉不妥,也因此并未出声。 罗文清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却一言未发。 谁也不曾料到,僵局在下一刻被人全然打破。 晏子冉端了一案姜汤,推门而入:“我去找老乡讨要了几碗姜茶,下雨了,大家都多少喝些,也好暖暖身子。” 待行至屋内,见同窗都不说话,直到吴茂行上前说明后,晏子冉方才明晰了来龙去脉。 “这好办,我昨日夜观天象,见有月晕升起,心中猜想今日可能会下雨,便穿了两件衣服,里面还有一层单衣,如郭兄不弃,我的外衣你就先穿着!” 说着,晏子冉解下了锦袍,抛向了仅着亵衣的同科进士郭炎,而自己则坦然拿起了一旁人人嫌弃的粗布麻衣,套在了单衣外面。 彼时,那人明明身着褴褛,却手有余香,沁人心脾。 罗文清想,那一日与晏子冉同行的所有人恐怕都不会忘记,那人在面对无数达官贵胄的蔑视目光下,依然神态自若,闲庭信步。 那不是一人一时浮于表面的刻意,而是发自内心的和风容与,随遇而安。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日暮归的夕阳下,晏子冉身披褴褛,以残荷为伞,斜倚在铺满干草土车上的恣意欣然。 在罗文清看来,纵使有朝一日,晏子冉遭遇不幸,那人也依旧会初心不改,悠然自得。 这也是为何一向眼高于顶,视他人如无物的罗文清愿意与其交好的原因,纵使那时的晏子冉明面上无半点势力扶持,身有世家加持的新科状元罗文清却也心甘情愿地对那人以礼相待。 过往的岁月如梦似幻。 如今梦醒,这一次,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命运裹挟,一路向前。 这一日,在浅淡的梅花气息中,晏子冉和吴茂行送别了前去岭南的罗文清,不,是予慎。 许多年后,待江山安定,万民和乐时,名为予慎的闲人在大历的西南端,书就了不朽的诗篇——《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伴随着诗篇流传的,还有大历海域八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传奇。 第45章 西营立威 自罗文清离京转眼已是半个月。 吴茂行经历此番沉浮后,竟也因祸得福,调任户部右曹司郎中,成为了一名实干官员。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晏子冉婉拒了帝王的文阶升职,而是自请前去军中历练,在镇北王晏恒的再三恳请中,陈帝同意了,却坚持授予晏子冉正五品武德将军之职。 今天,是晏子冉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京郊城西的晏家军军营中,晨练开始,今日列兵的一众散兵都收到了上面传下的命令,外出游历多年的晏王府世子晏子冉高中武榜状元,现今已被圣上授予正五品武德将军之职,总领京郊驻扎的晏家军守备力量。 旭日高升,伴随高阳,脚踏晨雾而来的是一位翩翩少年郎,玄色的衣衫在阳光的映照下折射出金色的麒麟纹样,那是镇北王府晏家军军旗上的符纹。 在场的诸位均是自下而上层层选拔出的优秀士兵,他们经过无数的战场厮杀、演练实战后,方才有机会加入晏家军,成为晏家军的一份子,迈出保家卫国、裂土封侯的第一步,而这个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又凭什么立于此处,统领城西晏家军三万余人,他们不服! 不服的不仅仅是场中的列兵,还有台上统领训练的、同科武榜榜眼裘劲、探花王武二人。 经过一年的基层拼杀,表现优异的裘劲、王武在三军抛出的橄榄枝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晏家军。 裘劲、王武现任从六品忠显校尉、忠武校尉,二人都曾于琼台点将中亲眼目睹过新科武状元晏子冉“弯弓射虎”的举世风华,对于圣上的旨意,当然无可置否。而身为他们上级的正六品昭信校尉陆辛自是不服。 陆辛出身平民,现今二十八岁,一路战场拼杀,从五品升任正六品昭信校尉,更是选拔进了晏家军中,统领京郊城西晏家军中的列兵训练事宜。 历经腥风血雨、战场风云的陆辛自是鄙视从天而降的晏子冉。 年方十八的稚龄少年,从未目睹过战场厮杀的温室幼苗,又怎会懂得军事的残忍。今日,他陆辛定会好生杀一杀这少年的锐气,若是一个花拳绣腿的草包儿,纵使他是晏王世子也枉然! 风声鼓动的校场中,只闻得练兵场四周挺拔矗立的战旗猎猎作响。 晏子冉立于点将台前端,一言未发,瞬间,他出手,一柄象征着军令的签旗扬于手中,与臂膀平行,却在下一瞬挺直飞下,划过令出即行的威严。 “众将士听令!校场,起跑八十圈!”晏子冉下令:“落后一圈者,加罚十圈!” “诺!”点兵场内,喝声震天。 整齐有素的晏家军们,身姿矫健,步行一致,按序起跑。 不过顷刻,校场内,风沙如云,那是士兵飞奔所激荡的士气。 晏子冉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观训的裘劲、王武一眼,至于另一人是谁,晏子冉并无印象。 裘劲、王武见状,二话不说,摸摸鼻子,随即飞身跃下点将台,同众位士兵齐头并进,开始训练。 陆辛对此故作无视。 晏子冉不置可否,而是迈步走下点将台,在裘劲、王武一圈跑完后直追而上。 旭日东升,随着时光的丰盈,渐渐充斥成晌午的骄阳,散发着冬日难言的暖意。 四十圈过后,场内士兵掉队者十之一二。 六十圈过后,掉队者十之四五。 八十圈过后,掉队者十之八九。 最终仅存十分之一的士兵,坚持到底。 考校结束,晏子冉步态悠然,重登点将台高处,身后跟随的是气喘吁吁的裘劲、王武二人。 晏子冉此举皆为摸清城西晏家军军营中士兵的基本战力,在提高了一倍的训练强度,且保证速度和质量的基础上,完成的竟还有十分之一的人,已是难能可贵,但是还不够! 思及自己三年前在灵谷雅苑查阅的八国史册,综合邹沐宸对如今大历海域八国的形式分析,晏子冉已然无比确信,三年前七国伐幽的战举,不过是大历海域沉寂多年和平的最后一抹假象,战争的星火即将点亮这片安逸经年的土地。 这一次,陈国势必首当其冲。 为了迎接不久后将要到来的战争,晏子冉婉言谢绝了陈帝‘连升三级’、任命为宣武将军的提议,而是主动请缨,来到城郊晏家军中排名末位的西营,执掌练兵事宜。 在他的手下,这只队伍将被打造成战场最锋利的利刃,斩杀一切的来犯之敌。 而现在他们的能力,远远不足。 “全体士兵,坐!”令旗一挥,晏子冉下令道。 “诺!”振聋发聩的声响直冲九霄。 “原地修整!” “诺!”终于得到指令可以休息的士兵们瞬间化作软若无骨的稀泥,瘫倒在凹凸不平的砂砾地面上,他们都累惨了。 近一个时辰的奔命训练,在场的士兵多多少少都有些牢骚,一些出身晏家军高层将领二代子弟的士兵头子们,多有不服之语,其中又以安远为首。 安远出身定安侯孙辈,年方二十余岁,从小就是家中的刺儿头,自身虽然顽劣,却敢于吃苦,一路隐姓埋名,三年来从基层摸爬滚打,终于成为了晏家军西营中的一份子,不曾凭借家中一丝一毫的势力,也因此对于这些靠裙带关系上来的‘官员’最看不顺眼。 安远斜歪着身子,靠在一伙玩闹的兄弟臂膀后,吐着唾沫,望着点将高台上兀自矗立的身形,骂骂咧咧道:“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王八羔子,给爷爷我等着!” 一旁的狐朋狗友张大、李四见状推搡了下安远:“大哥,小点儿声!” “就不!”安远又朝高台唾了一口:“有本事比试比试,只知道跟在爷屁股后面跑圈,是骡子是马有本事拉出来溜溜!谁怕谁呀!” 裘劲、王武看着眼下的这一幕,不由皱眉。 果不其然,一炷香后,晏子冉再次扬旗发令:“方才考校,未掉队者,出列!” “诺!”三千人立正,迈步向前,瞬间列队。 晏子冉满意的点头,再次发声道:“小队长者出列!” 约有一、二百人出列。 晏子冉粗浅一算,二十人一队,一百五十人左右,根据列队者数目来看,并无太大差错。 在场的众人皆知,这一二百人即为此次考校的优胜者,也是京郊西营中的佼佼者。 晏子冉目含赞赏地扫视着这些列队者,再次开口地带着一抹说不出的郑重:“尔等皆为我城郊西营晏家军的佼佼者,在场众人,如有不服者,皆可来此一战!” 安远摩拳擦掌间,早已急不可耐,可身为有勇有谋的安定侯子孙,投石问路的法子安远定是要试上一试的。 想到此,安远在狐朋狗友的掩护下不动声色的将前排的张大、李四二人给一脚踢出了队外。 晏子冉见状,有礼道:“请!” 张大、李四四目相对,皆是无措,举目四望,看着众人兴致勃勃的表情,二人只得认栽。 既然已成骑虎之势,不如迎面而上! 晏家军从来都只知道迎难而上。 登上点将台,晏子冉有礼地邀二人挑选兵器。 十八般兵器中,张大擅长流星锤,李四最好长枪。 三人立正,成犄角之势。 站定后,晏子冉率先开口道:“只为切磋,点到即止。” 台下一帮子等着看笑话的安远之流不由嗤笑。 晏子冉毫不理会台下的纷扰,而是再次有礼道:“请。” 张大、李四也随之还礼道:“请。” 当三人抬首的一刹,张大和李四瞬间先后出手,张大前入锤脑,李四后入攻心。 此二人本是街坊邻居,自小穿一条裤子张大,二人早在一同挑选兵器时就制定了对阵之策。 所有单凭名讳小瞧他们二人的挑衅者,皆吃过不小的苦头。 经年培养而来的默契,早已融合在他们的神情交汇中。 在激烈的交战中,二人的配合可谓是天衣无缝。 当铁锤即将砸裂那人的脑仁,利刃即将穿透那人的心房时,人们仿佛看见了倏尔迸裂的脑浆,嗅到了血腥温热的心跳。 在所有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晏子冉平地反转,足尖向上,高举穹顶,借助翻身的力道,纵身旋转,玄色的锦袍在阳光下轻舞潋滟。 他们从未目睹过如此矫健的身姿,那是集合着力与美的最巧妙地武招。 仅仅一个平地后空翻,晏子冉就轻巧躲过了二人的联手攻击。 再次起舞,双足横踢,一个一字马后,张大、李四二人几乎同时跌下点将高台,笨重地砸落在冷硬的砂砾地面上。 众人默然。 少顷,匍匐良久的二人方才在裘劲、王武二人的搀扶下,踉跄着起身。 面对着试探的第一步,所有人的目光中均上演着相同的不可置信。 这一次的立威之战,他们已然承认了晏子冉的实力,可若是想当他们的老大,远远不够! 第46章 降服 一局终了,众人报以厚望的张大、李四二人出乎意料的落败。 众人惊奇的不是他们二人的败北,而是他们二人如此轻易的败北! 西营万千士兵,对于张大、李四二人就算未曾相交,也曾听闻此二人桀骜不驯的作风。 二人虽是出身平民,但自小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相互的默契在偌大的西营中是出了名的能战、能打! 在历次的营内团训中,二人皆是出类拔萃的厮打高手,可此番谁也不曾料到,仅一个回合,二人杀招未出,便已被那毛头小子踢下台来,好不狼狈。 是以一局过后,众人不由思量再三,良久,竟无一人再次上台挑战。 晏子冉一人独立于点将高台上,身后罗列的十八般兵器在阳光的照耀下映射出锐利的锋芒。 烈烈寒风中,清朗的声音兀自回响,铿锵有力:“勇者何在!” 终于在那人的高喝声回过神来的安远,终于无法按捺内心的火热,甚至来不及理清下一步要出手的计划,就已然迫不及待地跃上高台。 而当他脚踏红毯,定身立于高台上的一刹,原本飘忽不定、激荡不已的心竟然瞬间平静下来。 “三营安远,愿斗胆一试!”似赌气般,安远还是未曾放下心中的不服,认为依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五品武德将军不过是凭借一时的运气,这才将张大、李四两个没用的家伙打下了台。 而现在立于这位名不副实‘将军’面前的是他安定侯直系后人,安远。 安远发誓,定要杀一杀他的威风。 让他再也无法祸害晏王府忠君报国的一世英名,更是要让他彻底脱下身上的戎装从西营滚蛋! 晏子冉依循前例,邀安远先选兵器,再行讨教。 安远拒绝了,甚至未等对方点到为止的开场还礼,就出人意料地攻他下盘,向晏子冉杀去。 晏子冉左移一步,从容避过。 安远一击未中,竟也不觉慌乱,而是紧逼对方面门,向那人双目掏去。 晏子冉向后微仰,略微旋身,左手发力,一拳击中安远的腰腹。 安远捂腰,仓皇后退,竟不由失了一招。 晏子冉并未趁人之危,而是立于原地,气定神闲。 待安远强忍疼痛,一抬首看见得就是那人一脸从容的悠然仪态,心中更是添了几分憋闷。 安远一路走来,出身侯府,自小锦衣玉食,上面虽有祖父、父亲,对自己却皆是疼宠有加,同辈的五位兄长对自己更是言听计从,在蜜罐中骄纵着长大的安远,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算是三年前他发了疯似的要从底层历练,在自己再三的死磨硬泡下,也终于获得了家中长辈的许可。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从基层摸爬滚打的这些年,同辈的兄长为自己无声挡掉过多少的明枪暗箭,也因此,自己才越是无法容忍这种依靠祖辈荣光,空降营中的无名将军。 他只知道,将军是战场上杀出来的,而不是依仗父辈荣光封出来的! 三十年前,祖父他老人家鞍前马后追随在晏王身后,七入大漠,方才救出了被蛮人俘虏的太子,当今的陈帝。 而祖父他老人家在帝王荣登尊位后,也终获封赏,成为了封侯的第一位,封号安定。 而今日,就算他安远豁出性命,也势必要杀杀这晏小儿的威风!让他彻底醒悟,单靠父辈的荣光,是无法让在场的兄弟们心服口服的,晏子冉他必须亮出自己的真功夫,赢得众人的认可,方才有资格执掌城郊西营的晏家军! 下一秒,安远跃向兵器一侧,动作熟练地挑起一柄战戟。 红缨如梭,长约一丈的枪戟带着凛冽的寒锋,锐利的划破空气,直扫晏子冉心窝。 晏子冉避过,一个回旋,遂落于安远身后。 安远不服,见晏子冉轻巧躲过攻击,立马回身,再次杀来。 二人你来我往,瞬间已过五六招。 在众人看来,安远比起张大、李四二人已是高出数个等级。 可台下的众人又怎会知道台上处于交战中心,安远的的憋屈。 安远简直烦透了对面的晏子冉。那人每一步看似不经意的动作,总是能够巧妙地封住自己的退路,让自己身陷囹囫,进退两难,只得被动应对,仓皇出招。 终于烦透了这般猫耍耗子的游戏,安远痛斥道:“晏子冉,别像只缩头乌龟一般,有本事你就出招!” 晏子冉闻言莞尔。 在安远眼中,只见那人唇角微弯,下一瞬,眼前就失了那人的踪影。似直觉般,安远想要避过从侧后方袭来的暗掌,可那人的动作分明快若雷电,让人目不暇接。 当安远再次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然跌落在高台一侧,手中的战戟早已滚落在五步开外的砂砾中。 安远低头:“安远认输,心服口服。” 二十岁的年龄正是青春飞扬的最佳时节,可以无所顾忌、拼尽全力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一切事情。 而这一次,安远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知道,晏子冉并未堕了晏王府的声明,至少,他的实力不下于西营的督训教官,陆辛。 晏子冉拱手:“承让!” 安远起身,满不在乎地摇着头,找张大、李四一帮难兄难弟勾肩搭背,交流方才与晏子冉台上交战的心得体会。 第二局胜负已分,众人心中知道,终局马上开始。 “西营总领校尉陆辛,斗胆讨教。” 终于,陆辛站了出来。 晏子冉颔首,早在初至西营的一刻,他就已然明了,陆辛是自己真正统帅西营所需攻克的第一站堡垒。 陆辛走过兵器栏,挑选自己在内心早已选定的兵器,一刀,一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是战场上常用的长矛钩戟、烈鞭铁锤等杀伤力巨大的兵刃,他选择的是近战所必须的短刃。 晏子冉静待那人挑选兵器。 少顷,陆辛手持兵刃,在晏子冉身前不远处,站定。 二人依照程序,相互还礼。 下一瞬,刀光剑影,呼啸而至。 高手过招,交手即知胜负。 陆辛明白,论武力,自己绝非晏子冉的对手。 可这场讨教之战,既然开始,便必须全力以赴,在晏家军的队伍里,从来都没有不战而败的懦夫。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晏家军数十年来北扫大漠、横征息戎的不败基石,也是晏家军在战场立于不败之地的军-魂。 望着点将台上瞬息万变的紧张战局,所有人的心都不由战栗,那是热血点燃的最纯粹的激情。 沙场点兵,强者为尊。 陆辛身为从战场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士兵,是名副其实的将才,并无任何身家背景的他,凭借的是自身过人的实力和无所畏惧的勇猛。 上过战场和未上过战场的人,单从兵器的选择便足以看出缘由。 战场之上,在前列短暂的长矛护盾交错后,紧随而来的是漫长的短兵相接,而这一漫长而又短暂的过程才是生与死相互交融的会战中心。 当你熬过前列的冲锋、骑兵的冲击后,所要迎接的是深入敌群的刀战厮杀。 短兵交接中,滚烫的热血顷刻便染红了战衣。 那时的长矛、盾牌都只是摆设,只有刀剑才是砍杀敌人,直入皮肉的最佳杀敌工具。 而这一次,陆辛将以敌人的立场,来迎战晏子冉,只有他胜了,才能令自己放心的全权交付。 这是一场下级对上级的无声考验,以性命为赌-注。 真正经历过战场风云,与死亡为伍的将士,远非这些在太平环境下演练场内所训练出的毛头小子可堪比拟的。 在众人眼中平淡无奇的动作,却分明透着步步紧逼的杀招。 不是只有胸部和头部才是置人于死地的要害。 后颈、大腿、脚踝、侧腰、腹部、臂膀,几乎人体的每一处部位都存在着毁灭生灵的死穴。 这些看似并非要害的地方,分布着太多错综复杂的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能抓住那人的一丝破绽,陆辛就有把握陷晏子冉于危境。 而这些,原本是西营训练中最基本的常识,可又有多少人将这些常识真正运用到实战当中,答案寥寥无几。 至少,在这一次的点将台自请搏斗中,唯有陆辛一人尔。 晏子冉收起了前两场的漫不经心,第一次正视校场的对手。 第47章 使臣来访 在刀光剑影的绝妙配合下,晏子冉依然游刃有余地躲闪着陆辛直逼死穴的杀招。 晏子冉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就是上过战场和从未上过战场之人的差距。 而与之对战的陆辛却是越发心惊胆战,疑窦丛生。 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懂得何为杀招。 不是华而不实的招式,不是金贵锐利的兵刃。 这些都只不过是将士对敌经验和战胜勇气的辅助。 在尸山血海的荒凉大漠上,将士们面对的是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恐怖敌人,那些人如同毫无知觉般,在将领的率领下,伴着冲锋号角和战鼓擂动的震天声响潮水般涌来,密若丛蚁。 所有华美绚丽的招式在战场上只会成为耗费你体能的虚招。 而彼时陆辛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短刃拼命捅向不知姓名、不辨神色的敌人,刀断了就用剑,剑折了就用柄,剑柄化为粉末就用自己的牙,自己的手,甚至可以是地上的枯草,砂砾中的顽石,所有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可以化为杀灭敌人的武器。 到最后,鸣金收兵声响起时,回过神来,自己满身早已被血水浸透,不辨颜色。 晏子冉无比重视这次交战,对台下校场中士兵们的呐喊置若罔闻,全身心投入到这场令人热血沸腾的搏斗中。 在所有人目不转睛的热切注视下,晏子冉巧妙侧身,避过陆辛袭来的杀招,后脚发力,直逼那人腋下,趁那人不备竟欺身上前,顺手夺了对方的砍刀。 陆辛见状甚至来不及惊诧,就被晏子冉接下来的举动封死了后路。 众人只见晏子冉反手持刀,转过不可思议的角度,下一瞬就将锐利的锋芒置于陆辛后背,封住了那人所有的退路。 陆辛迎难而上,早已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决定就算背后挨上一刀,也要灭那人的威风。 众人眼中只见陆辛手举利刃,直逼晏子冉面门,而封住对方退路的晏子冉又何尝不是封死了自己所有的后路。 狭路相逢勇者胜!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晏子冉面对劈向自己的剑刃竟依旧面不改色,而是顺势更近一步,以绝对鬼魅的身形滑过那人身侧。 当陆辛再次站定后,众人只闻得点将台上那人粗嘎的气喘声。 而在陆辛背后紧贴的是一把大刀,并非刀刃,而是刀背。 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局,陆辛败了。 “当啷”一声,陆辛手中的利剑坠于地面,他放下了冰刃,向晏子冉郑重拱手行礼道:“属下六品昭信校尉陆辛,见过西营教习,武德将军!” 晏子冉一手背过刀刃,上前双手扶起陆辛:“陆辛兄不必客气,日后称我子冉即可。” 陆辛坚持:“礼不可废。” 晏子冉默然:“以后烦请陆校尉指教。” 一出皆大欢喜的“将相和”上演完毕,西营校场的众士兵皆是心知肚明,西营已经承认了这位武德将军西总领教官的身份,明天就是这位教官真正上任的一天。 冬日的日头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校场的东南角,在重重高阁掩盖的阴影下,定安侯一脸欣慰,望着校场点将台上兀自独立的英挺少年,已经七十岁高龄的老人家决定一会儿去晏王府蹭饭,问他是怎么培养出的如此精妙绝伦的王府世子的! 他已经无比明晰,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这位年方十八岁的少年必将成长为名副其实的战将! 次日,有客自远方来,陈帝遂派遣臣下负责接应事宜。 陈国礼部侍郎奉旨接待远道而来的使臣,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前漠城别过的卫国卫王卫浔二人和虞国小皇子虞飞扬二人。 身着紫蟒锦袍的虞飞扬从仪仗巍峨的队伍中一马当先,踏入了陈国都城天京,而他身后跟随着数以千计的战马与铁骑,浩荡巍峨。 队伍中最华丽的八抬大轿中,卫浔醉卧美人膝间,好不快活。 此次以卫浔、虞飞扬为首的三国使臣,名为“友好交流”,实为“探查虚实”,否则也不会携数千军马,横渡漠北三国。 而此时的晏子冉正身处城郊西营之中,苦练精兵,他要在不久的城郊八营征战中,带领末位的西营夺得魁首!如此方能离家更近一步! 一个月后,晏子冉自踏入西营后,第一次回到晏王府。 迎接他的却是晏王晏恒的下一道指令。 老者目光矍铄,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强硬道:“明日,你代陈国出战,务必击退楚虞卫三国来史!” 原来一个月前,卫浔、虞飞扬二人同楚国使臣一道前来,为得是请陈国破解三道难题,如今一月之期将至,而陈国竟无一人敢于挺身而出,接下皇榜,令人贻笑大方。 “敢问是哪三题?”晏子冉直言道。 晏王晏恒道:“明日去了大殿,一切皆会知晓,放心,凭你的才智,一切都不是问题!” 晏子冉不再多言,吃罢饭后,正准备起身离去时,却再次被晏恒叫住。 “本王要你以自己的名义,帮助煜王,”晏王强调道:“必要时可以不择手段。” 晏子冉略微皱眉道:“是。” 是为了朝堂的平衡吗? 或许这才是晏王十年不出晏王府,而今却重入朝堂的真相。 姚相明摆着是支持九皇子陈煊,更是与九皇子的生母慕贵妃结成了同盟。 而姚相十年来在大陈朝堂只手遮天,若无人回圜,恐怕朝堂的局势失衡将成必然。 此时,只有晏子冉站出来,明言支持煜王,以晏王府百年来的不朽功勋保煜王爷登位,方可与姚相形成势均力敌之势,稳固朝局。 只是不知道,这是晏王晏恒本人的意思,还是那位看上去早已昏聩孱弱的陈帝的意见。 万般念头在脑海中皆是一闪而过。 第二日,陈国的金銮殿中,晏子冉一席紫衫蟒服,独自一人,携晏王府不败之名,从容上殿。 金碧辉煌的殿堂外,侍者躬身,下一瞬高唱道:“武德将军——晏王府世子晏子冉到!——” “臣晏子冉见过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晏子冉按例行礼。 他从未接受过帝王不必行跪礼的封赏,那是晏王府祖辈杀出的功勋,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子冉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近来在西郊可还顺遂?”陈帝一反常态,全不顾忌帝王的权威,反而贴心地关怀着自己的小辈:“来人,赐座。” “承蒙陛下隆恩,万事顺遂。”晏子冉再次诚谢帝王的美意,婉言谢过帝王赐座的美意。 虞飞扬早就看不惯这个长得一脸秀气的小白脸,不过是脸好看些,又有什么好得意的,今日他虞飞扬就是来踢陈国的场子的! 卫浔轻咳了一声,无意地提醒虞飞扬,注意分寸。 虞飞扬敛容肃身,直面陈帝道:“如今一月之期已至,陈国不知哪位名仕能解此题。” 满朝喑哑无声。 身立朝堂,并非没有能臣不会解之一二,只是这楚、虞、卫三国此番前来陈国出访,名为访问,实则挑衅,一个不小心便会掀起多国乱战,搅动天下风云,谁也没有勇气背负挑起战火的罪名。 到那时陈国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定会将自己当做替罪羊推出去,就算侥幸答对了一两题,也不过是多些金银,多些虚名,陈帝不管事,他们还要指着姚相过活,如今姚相不发话,他们也只能装死。 至于武将,虽说陈国多年来大力倡导文武双全,可满朝文武既往的观念仍未发生实质性转变。武将中骁勇善战者众,然终是笔墨不通的人占多数。 也因此三十天过去了,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挺身而出。 看着眼前这幅万马齐喑的场面,虞飞扬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帝心底暗骂虞皇没教养,生出这么个不知礼数的小辈,面上还要装大气,权当自己没听见。 身为长者,又怎能与一个还未成年的稚子相较。 陈帝想了想:“状元何在?” 姚相飞快给陈帝身边的贴身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总管王公公见状,急忙俯身,与帝私语道:“皇上,状元罗文清因罪贬谪,现已抵达岭南。” 陈帝若无其事道:“宣榜眼。” 第48章 上殿解题 内侍王公公领命:“——宣户部右曹司郎中吴茂行上殿——!” 恢弘的大殿外,召见的圣命一道道传出。 “——宣户部右曹司郎中吴茂行上殿——!” “——宣户部右曹司郎中吴茂行上殿——!” “——宣户部右曹司郎中吴茂行上殿——!” 未几,吴茂行仓促而来,匍匐叩首,拜见君上:“微臣吴茂行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陈帝难得眉目和善道。 “微臣叩谢主隆恩。”经历多番挫折磨难,吴茂行再也不像过往那般锋芒毕露,岁月磨平了那人表层的棱角,却无法熄灭他内心仍在熊熊燃烧的烈焰。 同光和尘。 他经历过磨难,却也从未失去对光明的向往。 这也是他历经生死,仍选择立于朝堂,直面风雨的原因。 “爱卿看看,此题可解?”陈帝并未绕弯子,陪着这些外来的王子、使臣绕了这么多圈子,他早已厌倦,只想回南苑问道修仙。 吴茂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晏子冉道:“微臣请愿一试。” “好!”陈帝抚掌大笑:“呈上来!” 负责保守这些谜题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呈上第一件珍宝。 金碧辉煌的琉璃大殿中,明黄色的锦盒镶满了珠翠宝石,璀璨夺目。 众人只见宝盒中央小心翼翼地安放着一枚金丝玉玲珑,通体呈球形,晶莹的玉石如水晶般剔透,期间夹杂着丝丝金缕,更衬得宝珠名贵非常。 侍者详细地解释道:“此枚金丝玉玲珑出自北姜,玉质通灵剔透,其间以金丝为径,连通玉玲珑两端。现有金丝六尺,问何以穿线?” 吴茂行略微思忖,确认心中演练无误后,方才冷静开口道:“微臣借蚂蚁一只,以金丝为系,一端蚁入,一端以蜂蜜诱之,蚁出则穿线即成。” “榜眼才思敏捷,赏!”陈帝见一题破解,不由龙心大悦。 虞飞扬心有不忿,卫浔拦下虞飞扬,悠哉道:“不知这位榜眼第二题又该如何作答?” 侍者耐心地解释道:“楚国有烈马百匹,小马驹百只,问如何才能帮小马驹找到自己的母亲?” 吴茂行虽聪慧好学,但受家庭条件的限制,在博文广知方面仍有所欠缺,他自幼苦读,一心考取功名,也因此读得多是圣贤之道,在兵法方面仍存短板,因此对于第二题虽有些头绪,但仍作不得准。 “茂行不才,第二题还需另请高人。”就算不会,也要大方地坦诚。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见此情形,陈帝重新收敛了神色,再次询问道:“哪位爱卿可解此题,朕重重有赏!” 姚相稳若泰山,岿然不动。 众臣见状,也只得默然。 虞飞扬见此情景只觉得好笑,一国之君,重赏之下,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帝王排忧解难,说什么陈国底蕴深厚,万万不可小觑,却原来只是一副华而不实的空架子! 卫浔也是相同的看法,虽说陈国有战南枫和晏家军相护,但一个帝国的掌舵者仍是她尊贵无比的帝王,陈皇如此,上下难以齐心。 既如此,他日战场相见又有何惧! 一片难捱的静默中,晏子冉起身:“微臣请愿一试。” 陈帝大喜:“子冉愿意一试自是再好不过!” 晏子冉一步一步,踏下碧阶,直到大殿中央。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以盐饲喂马驹,食毕放归,马驹吮其乳,则其为母。”简而言之,就是用盐饲喂小马驹,喂完马驹后小马驹自会口渴难耐,跑去母亲那里吮吸乳汁,据此即可明确小马驹的母亲。 虞飞扬挥退身出题的侍从,刻意刁难晏子冉道:“马驹已然断奶。”不知为何,这个晏子冉总是让自己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仿佛似曾相识一般。 晏子冉扬眉:“以利剑刺之,哭者为其母。”这句话再明白不过,在烈马的面前宰杀小马驹,哭嚎声最悲怆的就是它的母亲。 “你……!”虞飞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卫浔拦下:“武状元果然名不虚传,刚柔并济,堪称智勇双全!” “卫王谬赞,子冉愧不敢当。”晏子冉有礼道。 先礼后兵,这是国与国之间交锋的首要准则。 楚国、虞国、卫国三国此次派使臣来访,追根到底为的不过是一探陈国虚实。 楚国太子楚珏志在天下,他的野心早在四年前的伐攸之战中就已然显露无疑。 如今幽国一蹶不振,唯一的后继者幽国长公主早已声名俱毁,杳无音信,朝堂内外一片混沌。 而陈国富甲一方,无疑是楚国将来席卷天下所必需的的粮仓,这也是楚国太子楚珏派遣自己的至交虞飞扬和卫浔出访陈国的主要原因。 没有哪个祈盼和平的国度会在访问他国时秣马厉兵,带着一路杀伐之气,震彻九霄。 百匹烈马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拿来彰显楚国国力的工具。 如今,卫浔早已听出了晏子冉话语背后的含义。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我陈国一定倾力而战。 卫浔没想到,一个月了,居然在陈国碰上了硬骨头,本想着会与陈国战王燕南枫交手,没想到竟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晏家军新一代首领,晏王府世子晏子冉挡了他们的去路! 陈帝则喜不自胜:“子冉果然不堕晏王府威名,晏王后继有人,朕心甚慰!” “吾皇谬赞。”晏子冉时刻谨记分寸。 虞飞扬几乎气炸了,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不管干什么都要受卫浔的管制,就连自己想要难为一下这个晏王府世子,都被卫浔给拦了下来,回去一定要向大哥楚珏告状,哼! 卫浔摇头苦笑,心知虞飞扬又在闹别扭了,可此时并非与他推心置腹的最佳时机,还是来日再与虞飞扬细说为妙。 想到此,卫浔还是秉持大国风范,有礼地邀请晏子冉继续答题:“既然前两题陈国能人已然破解,那么就开始第三题吧。” 语毕,卫浔从怀中掏出一副锦盒,在万众期待中掀开了谜面。 “这是外藩传来的食物,至今仍无人敢尝,第三题再简单不过,只要答题者食之即可,生死不论。” 众人伸长了脖子,只见明黄色的锦盒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鲜妍的红色果实。 民间有云,越是美丽的食物越有毒。 如今楚虞卫三国竟然想出此等阴险之计,来陷害我陈国忠良,实在是用心歹毒,其心可诛! 然而在姚相的沉默中,众臣纵使心有不忿,却仍是一言未发。 此时只有吴茂行一人出身阻拦:“子冉不可!” 子冉他身为晏王府世子,肩上承载的不仅是一个为人臣子的本分,还担负着保家卫国的重担,又怎可轻易迈入敌人故布疑阵设下的圈套,这分明不值得子冉为之冒险。 于公,子冉是忠臣之后,于私,子冉于己有救命之恩,生死之交。 无论是身为陈国的臣子,还是身为子冉的挚友,他吴茂行都必须阻止子冉如此不智的行为。 晏子冉按住吴茂行阻拦的手,道:“相信我,此行必然无恙。” 吴茂行沉默,稍许,似乎下定了决断,开口道:“如果此事非如此不可,微臣自请一试,” 这一刻,晏子冉是震动的,吴茂行此举分明是将他的安危置于自己的生死之上。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却令他生死相交。 投桃报李,吴茂行以真挚之情如此待他,他理应等同视之。 晏子冉直视着吴茂行的双目:“信我。” 他的目光似乎蕴含着令人不住信服的力量。 望着那样澄澈镇静的目光,吴茂行终是信服了挚友的坚持,他主动后退一步,让开了阻截子冉的身形。 陈帝只是一言未发地看着殿前上演的这一幕。 晏子冉向宝盒一边守护的侍从道:“借宝刀一用。” 侍从恭谨奉上刀具。 晏子冉将红果一分为四,取其一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入口中。 在众人的屏息中,晏子冉心满意足地咽下口中名为红果的食物,味道酸甜,甚是开胃。 不理会众人的瞠目,晏子冉将剩余三瓣红果送予使臣:“卫王和虞国小王爷可愿一起品尝红果的美味?” 直视着那双潋滟清绝的双目,虞飞扬似是被蛊惑了一般,二话不说拿起一瓣红果送入口中。 唔,味酸,后味微甜,甚是符合自己的口味,和自己最爱的葡萄有的一拼。 虞飞扬双目充斥着满满的求知欲:“这是什么果子,这般美味!” 卫浔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一时不察,这小子真把红果吃进肚子里了,也不怕有毒毒死自己! 不过看晏子冉的反应,明显红果无毒。 卫浔拈起一瓣红果送入口中,咀嚼两口,咽下,砸吧砸吧嘴,唔,味道确实不错,可能有开胃的功效。 晏子冉解说道:“子冉少时与师父在外游历,待行至西番时偶遇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旅,而商队携带的就有这种果实,因质地如茄,传自番外,故得名番茄,又被西域一地的百姓称作西红柿,色泽鲜妍,具有开胃消食、生津止渴的功效,是一种果蔬,适宜在陈国推广种植。” 众人闻言,不由惊叹他的博学。 并非从书本中获取的文字知识,原来晏王府世子这么多年来在外游历,看到的是不一样的风景。 陈帝上了心,纵使身为帝王,他不算优秀,但起码尽责,攸关民生大计的农耕问题,值得帝王花费一番功夫,遂留了心,决定会后召六部商讨番茄引进耕种一事。 卫浔起身,拱手而笑:“陈国果然人才济济,此次晏子冉之名定然蜚声宇内。” 陈帝大笑:“不及楚、虞、卫三国实力雄厚!今夜朕与三国使臣不醉不归!” 晏子冉功成身退,他深知,文斗的结束宣告着武斗的开始。 第49章 知音难觅 陈国历代以来虽然重文轻武,却好游猎,每逢秋日,必兴行猎。 一年一度的八营夺魁盛典即将到来,就在半个月后。 卫王卫浔和虞国小皇子虞飞扬来此,为得也是一探虚实。因此,他们必须找借口留下来,好参加半个月后的“八营夺魁盛典”。 陈帝对此心知肚明,本想依例命姚相派人招待这些难缠的外国来客,不曾想,虞国小皇子虞飞扬却直接开口道:“我要晏王府世子做我和二哥的向导!” 虽说来者是客,可晏王府的面子,陈帝也不能不给,遂询问地看了晏子冉一眼。 晏子冉怎好驳帝王的颜面,主动请缨道:“此乃微臣的荣幸。” 虞国小皇子眉梢一挑道“今后承蒙晏王府世子招待。” 一切既定,陈帝龙心大悦。 晚宴间,觥筹交错,众人欢欣。 是夜,月黑风高。 一处静谧的宅院内。 一绝色妖姬斜倚贵妃榻,美目流转间不胜醉人:“不知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一刻意压低的声音深沉道:“无论用何种方法,帮我除掉虞国皇子虞飞扬。” 娆姬闻声眉梢轻挑,风情万种道:“定不负姚相所托。” 昏暗的烛火斑驳地跃动,悄无声息地勾勒着夜幕中灰暗的交易。 十日后,晏子冉引着兴致勃勃的虞国小皇子虞飞扬和卫国卫王,除了烟花之地,几乎走遍了陈都的大街小巷。 这一日,虞飞扬在晏王府世子晏子冉的引导下,悠哉游哉地在大街上到处闲逛。 虞国小皇子走一路买一路,卫王卫浔则跟在小皇子的身后,尽职尽责地负责看护幼弟。 将至食为天,一行人却在半路上看到了一出‘卖身葬父’的戏码。 虞飞扬看热闹不嫌事大:“呵~你们陈国也不过如此嘛!居然还有人卖身葬父!孤在虞国和楚国可从未闻及此事!” 卫浔对此则毫无兴趣。 卖身葬父的女子远远看去,勉强算清秀之姿,可与自己何干? 晏子冉刚命侍卫将虞国皇子买好的物件儿送回使馆,转身便不见了小皇子的踪影。 卫浔看到晏王府世子询问的目光,难得手持金扇,为他指明了方向。 晏子冉看着重重的人海,纵使心头无奈,却也不得不上前寻回一心只想凑热闹的虞国小皇子虞飞扬。 就在晏子冉艰难地向虞飞扬靠近时,有一恶霸出手就要将那名卖身葬父的姑娘带走。 虞飞扬没有丝毫出手的打算。 晏子冉相隔人海,对前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并不甚了解。 卫浔从头到尾都作壁上观。 谁都未曾料到,下一瞬,纷涌的人潮瞬间散开,伴随的还有一声“——杀人了——!”的尖叫。 晏子冉逆着人潮,终于来到了事发地。 虞飞扬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只见是一个老相识!那个号称是慕贵妃外甥的“钱三儿”正带着家中一帮为虎作伥的打手,重重围住了一身孝服的纤弱姑娘。 原本已经得手的钱三儿正洋洋得意,暗自欣喜又得“一美佳人”之际,却有一浑身泥泞的乞儿扑了过来,手中簪糖葫芦的木签恰好穿透了钱三儿方才调戏那戴孝姑娘的左掌。 还未等钱三儿反应过来,那乞儿便拉着那位卖身葬父的姑娘,转眼前便跑没了踪影。 钱三儿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大骂手下废物:“还等什么!赶紧给我追!一帮饭桶!废物!” 虞飞扬见好戏散场,难得感叹了句:“满街百姓,竟不如一介乞儿!可笑可笑!” 晏子冉并未答话,而是看着那名乞儿飞奔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他再回神时,却不由愣住。 虞飞扬抢先一步,迈入的并非三人早已商定好的午饭地点食为天,而是就近迈入了还未开场的云烟楼。 卫浔对风月之事向来颇有兴致,早已听闻“绝色双姝”的名号,此时见虞飞扬错入云烟楼,却也无意提点,而是顺势跟了进去。 晏子冉无奈,却也只得跟上。 陈国虽有禁止狎妓的规定,然而饮酒作乐,舞乐助兴向来是文人骚客、达官贵族们不变的喜好,只要无人来查,这里自是风景旖旎。 云烟楼不同于其他欢场。 除夜幕降临后的红袖销魂外,也有白日的品茗手谈。 饮酒作乐,佳人坐怀,好不惬意。 虞飞扬并非初入欢场,在二哥卫浔的熏陶下,虞飞扬心中纵使不屑,却并非一无所知。 游历诸国,他曾亲眼目睹过鲜活大胆的纸醉金迷,也曾惊吓过酒池肉林的奢靡艳丽。 却从未观赏过如此清雅绝丽的惊世佳人。 惊艳于她的绝美,陶醉于她的琴技。 卫浔堪称阅尽人间春色。 绝色双姝的‘娆姬’他也曾近距离接触过,却从未有人如这位在喧闹欢场中兀自独立的清荷般,清丽脱俗,不胜绝美。 当一行人绕过缠绕的红纱,来到喧闹的大厅时,听闻的是潺潺流水,澄澈明镜。 云初釉的琴音一如她本人,清丽绝伦,高雅脱俗。 一曲云水禅心,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好——!”一曲毕,卫浔率先鼓掌道。 “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琴乐!”虞飞扬难得赞赏地鼓掌道。 云烟楼内,满满三层,座无虚席,热烈的鼓掌声几乎冲破阁顶,直冲九霄。 但见抚琴的女子抱琴起身,微微欠身。 对眼前一切早已习以为常的佳人不过随意一扫,却不想见到了熟人。 众人只见花魁娘子怀抱古琴,莲步轻移,来到了一名贵公子的身前,轻扶一礼:“初釉,见过子冉。” 晏子冉虚扶一把:“初釉请起。” 虞飞扬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好奇道:“你二人认识?” 卫浔手持金扇,状似无意,却难掩好奇。 云初釉低头,并无任何答语。 晏子冉笑道:“初釉于我,堪称知己。” 闻言,满楼宾客,无不惊诧。 晏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与青楼妓子有任何交集! 出身世家的贵族子弟,玩玩是一回事儿,知交又是另一回事儿。 没错,他们是贪恋天下双姝云初釉的美色,也肯定她的琴心,可这也不该成为那人挑战既定规则的例外。 哼,今晚他们就会上折子,明言晏王府世子目中无人,轻浮不堪,难当大任! 虞飞扬也无比惊诧。 卫浔面上有多平静,内心就有多惊异。 出身皇族的他们即使从未宣之于口,却难免将欢场内的女子视作玩物儿,不过是花钱找来的乐子。 有兴趣就逗弄一二,无兴趣便抛之脑后。 谁也不会自甘堕落地与贱民交往。 而这位晏王府世子当真无知者无畏! 他可知挑战权威的下场! 云初釉睁着难以置信的双眸,懊恼自己一时欣喜,却失了礼数,陷子冉于危境。 晏子冉却并不在意:“我带了两位朋友,他们此番特意前来听曲,还是那首雪辞!我喜欢那首曲子!再来一曲春江花月夜,一曲爱莲说!如何?” 云初釉哑然,内心的震动却令她本能地开口道:“诺,还请诸位一起随初釉去听雪轩。” 晏子冉飒爽一笑:“走吧。” 那人分明对周遭一切窥伺的目光视若无睹,抬脚便引着身后的两位贵客前往听雪轩赏乐去了。 是日,听雪轩内琴声漫漫,引人入胜。 暗夜中,一处暗宅中。 “圣使,白日为何突然命我等终止计划。”缭乱的烛火中,这位匍匐在地怀揣疑问的英姿女子,正是日间扮作伶仃孤女,上演‘卖身葬父’戏码的弱质女流。 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只是不知为何却在计划将要实施的前一刻,被宣告放手。 娆姬拿着金剪刀剪烛火玩:“晏子冉那里,我看不透他。时至今日,你们居然还未能查明他的真实身份,还有功夫在本座跟前儿瞎晃悠,当心少宫主来了削掉你们的脑袋!” “嘻嘻,少宫主才不会哩!” “就是就是!”周围的侍女竟一同附和道。 娆姬无奈:“都皮痒了不是!七日后,骊山游猎,就在那里动手,传令下去速速安排。” “诺。” 娆姬挑弄着正在燃烧的烛火,莹莹火光渲染了她绝世的容颜。 她看上的猎物,从来都无法逃脱。 晏子冉,咱们来日方长。 第50章 箴言 次日清晨,当晏子冉再次来到驿馆外,等候两位贵宾一同出行游玩时,却听到不远处的一阵欢呼声。 那欢呼声如浪如潮,随着拥挤人潮的涌动,越发的振聋发聩。 “天下第一公子来了!” “快看!是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 “是那个君子如玉,沐宸天下的邹沐宸吗?!” “啊!!!天下第一公子等等我!我来了!!!” 晏子冉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 只见那人乘车而过,路边拥堵的人群疯狂地往香车内投掷香囊、手帕、鲜花。 无数的花雨纷乱在那人的车前,却在即将与他相触的刹那转瞬纷飞,丝毫无损他白玉雕琢般无上的风华,馥郁的花香萦绕在他的周身,眷恋着想要轻吻他的眉宇。 车马纷纷,人潮攘攘。 二人的目光交错而过,转瞬分隔。 邹沐宸没有回头。 说好的三年,他怕一回头就会缴械投降,丧失所有的自制力,只知道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身边,寸步不离,再也不愿分开。 晏子冉亦不曾回首,他只是轻笑一声,静待驿馆内的两位贵宾起身。 很多时候,相遇总是一场注定。 栖霞山枫林深处的寒山观内,不知昨夜虞飞扬从何处听闻‘寒山观中的斋饭’别有风味一说,这日上午就兴致勃勃地拉了卫王卫浔和晏王府世子晏子冉一道来观中游玩。 又因昨日与楼中的花魁云初釉姑娘志趣相投,于是众人特意邀她一同前来踏青观赏。 寒山观中,枫叶如火,肆意燃烧着渲染了整片山林。 就在晏子冉一行刚吃罢午饭的功夫,虞飞扬却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大雄宝殿外。 此处分明是香火鼎盛之地。 庭院内高大的枫树下,一鹤发童颜的老道摆摊算命,明文书写道:算尽天机,童叟无欺。 虞飞扬难得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凑上前道:“这位老道士,敢问如何占卜?” 老道抚须道:“正殿内有神龛,施主只需焚香三炷,祈愿一番,从签筒内抽出一枚箴言签即可。” “简单!小爷我这就去抽签!”虞飞扬说着就要往里冲。 卫浔看着飞扬飞跑的背影,好笑地摇头:“还真是个孩子!”感叹一番后,遂转身向老道士询问道:“上三炷香多少钱?” 老道士回道:“不贵,只需三钱银子。” 卫浔就知道虞飞扬是个冤大头,索性放下了一锭银元宝:“也罢,咱们每人都抽他一签,也好看看这寒山观的卦准不准!权当一乐!” “诺。”云初釉应道,身如浮萍的她又怎能轻易拂了卫王的面子。 晏子冉没有拒绝,很多事,信则有,不信则无。 香雾经殿中。 虞飞扬难得虔诚地求签。 云初釉无声礼佛:信女所求,惟愿南枫身安体健。 晏子冉俯身,从蒲团旁捡起一支旁人无意掉落的灵签。 卫浔随意一瞥,顺势从经筒中抽出一支签子。礼神拜佛,他对此向来嗤之以鼻。 当一行人迈出大殿时,映入眼帘的却是碧玉树下高洁的鸿影。 那人转身,逆光而立,菩提树上杏黄色的祈福绢带在他的身后随风起舞,纷乱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心跳。 卫浔笑着迎上:“不知天下第一公子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邹沐宸近身停驻:“无事,闲来赏枫品茗。” “是了,这寒山观的金骏眉确也值得一尝。”卫浔寒暄道。 “不知卫王一行今日来此所为何事?”邹沐宸状似不经意地一瞥,窥见了她手中的灵签:“可是礼佛解签?” “对呀!”虞飞扬跳出了殿门,飞奔着跑去找解签的老道士,一边回头朝邹沐宸道:“不如你也去求一支!我们一起看看这老道士算得准是不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在卫浔想要出言绕过这个话题时,邹沐宸竟真的迈入大殿内,以卫浔一行人所见过的最标准的姿势虔心礼佛,为满殿的神佛燃了三炷香。 香殿外,晏子冉看着那人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却毫不在意地长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践行着求签的繁文缛节。 似乎只是一刹,却又仿佛渡过了无数个人世繁华,他终于从签筒中精心筛出了一枚灵签。 邹沐宸捡起,握在手中。 一切尘埃落定。 一行人围在解签台前,老道士抚着长须问道:“诸位施主谁先来?” 果然,虞飞扬率先递上了签子:“先解我的!” 老道长先是看了虞飞扬一眼,才低头阅签:“菩提明镜,未染尘埃。” 虞飞扬不解:“此为何意?” 老道长难得悉心解释道:“这位小公子,你有一颗赤子之心,日后注定与佛法结缘,普度众生。” 虞飞扬不信:“什么嘛!原来是骗人的!” 切~他才不会出家呢! 卫浔不以为意,是了,谁会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当,出家去做和尚!权当一笑罢了。 虞飞扬眼珠子一转,顺手抽出晏子冉手中的灵签,掷给了老道长:“你再解解这支!” 老道接过灵签,却不再看虞飞扬一眼,而是目光专注地盯着晏子冉瞅了瞅,半晌方才缓缓道:“不知这位所求为何?是姻缘、官运还是其他?” 晏子冉道:“道长随意即可。” 老道士手抚长须道:“时移世易,此心悠然。” 听闻此言,晏子冉原本无意的神情瞬间消弭。 一旁的邹沐宸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小指。 老道士并未发现异常,而是继续道:“此签上次出世已不知是何岁月,签面易懂,这位贵人日后必定至尊至贵。” 众人瞬间变换了神色。 “然却注定九死一生。” 邹沐宸闻声,目光微沉。 老道士并未理会其他人变化莫测的神色,而是向着晏子冉郑重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还望这位贵人学会放下,逝者如斯夫不可追,人总要往前看不是吗?” 晏子冉正色道:“多谢仙士指点。” 悠然?居然能够一语中的,道破自己的真实身份。 难道这位道长的解签真的只是一场巧合? 晏子冉无心细想,而是伸手抽出云初釉玉指紧攒的签子,递了过去:“麻烦您帮这位姑娘看看。” 邹沐宸眉目轻扫,然却并未作声。 虞飞扬撇撇嘴,却也没说什么。 卫浔目光流转间,心如明镜,今日若非这位晏王府世子主动邀这位老道帮云初釉解签,单凭她云烟楼名妓的身份,又怎可越过他们这行天之骄子,跑到天下第一公子、卫王的前头。 也是这一刻,众人才在心底发觉,原来晏子冉的平等以待,从来都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视她为知己,便权当身份如轻烟,风吹即散,毫不介怀。 见微知着,此等心性,也难怪会令众人叹服。 老道接过签子后才发觉这位解签的姑娘竟拾了两枚箴言签,遂问道:“不知姑娘这第一只签子为谁所求?” 云初釉绞着帕子,轻声道:“为友人所求。” 老道抚着长须,拈手一算,不由赞叹道:“忠魂永铸,血染风华!姑娘的这位友人必是保万民安定的勇士!堪称赤胆忠心!不堕战将赫赫威名!” 云初釉闻言怔愣,她只是想到了,顺手帮南枫求了支平安签,想问问他近来可曾安好。 却没想到,这位老道居然一语中的。 燕南枫乃陈国战神,少年扬名,至今已在战场拼杀十年有余,护万民平安,守边疆安宁。确是当得起“忠魂永铸,血染风华”的美誉。 想到此,云初釉不禁笑了:“麻烦仙人帮我也瞧一瞧,第二只箴言签为己所求。” 老道打开签子一看,再瞧了瞧云初釉一眼,一抹敬意经浮于眉目:“山涧鸣泉,云间出岫。身历红尘,心若琉璃。” “姑娘天人之姿,傲雪凌霜之质,非常人所能及。老道佩服!然命运多舛,万望好自珍重。” 云初釉闻言失神,却还是恭谨地福了一礼,悉心谢过这位仙人道长善意的劝谏。 幼年失怙,不幸沦落风尘,既然早已注定命途坎坷,又何须在意。 在场的一行人在老道解出云初釉所求的第一支签子时,不由心中一动,以晏子冉为甚。 如果说自己随意捡起的签子是一次巧合。 那云初釉悉心求来的签子又怎会处处吻合。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云初釉的那支签子是为战神燕南枫求的。 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三次接连与真实一一相应,又岂非箴言! 并非所有人都像虞飞扬一般大而化之的,卫浔这一次难得谨慎地退了一步,向邹沐宸道:“邹兄先请。” 第51章 游猎 邹沐宸并无退缩之意,而是递过悉心求来的签子,简洁明了道:“姻缘。” “咳咳!”虞飞扬闻声惊诧,差点没被呛着。 卫浔也是一脸惊异。一年前邹沐宸和染姑娘情定临安的真实至今仍历历在目,这位天下第一公子看起来也并非风流之人,又怎会求问姻缘。 莫非是邹沐宸好事将近,想要前往天池求亲? 老道士接过签子,神色微动,开口道:“与卿携手,鬓染霜华。” 邹沐宸闻言余光轻扫,将那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依旧波澜不惊,不悲不喜。 晏子冉从头到尾,神色未变。 还未待卫浔开口恭贺,老道却又眉头微皱道:“这位公子玉树之姿,风云聚会便化龙,有朝一日必当权倾天下,引众生向往。然月有阴晴圆缺,世事难两全,还望公子切莫执着,有时或许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邹沐宸躬身,长谢道:“多谢仙长指点。” 生就高傲的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结局是好的,再多的山川险阻也无法将他们二人阻隔。 他终会迈过千山万水,来到她的身边,与她携手,仰瞰亘古繁星,静待鬓染霜华。 权倾天下吗?卫浔对此并不介怀,他只愿化作浮萍,随世沉浮,恣意逍遥就是他一生所愿。 至于虞飞扬,他向来对天下毫无兴趣,他只愿在兄长的庇佑下,照顾好母妃和父皇。 老道接过卫浔递过来的签子:“不知这位公子所求何事?” 卫浔临开口却话锋一转,金扇在手里飞转,指着邹沐宸道:“同他一样,求姻缘。” 说是求姻缘,可卫王卫浔的面上却分明是玩世不恭。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于他而言,再贴切不过。 老道手抚长须,轻叹道:“小舟隐逝,放浪形骸。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卫浔满头雾水,一脸的莫名其妙:“还望道长不吝赐教。”这句箴言签的解签,分开来看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一块简直是不知所云。 道长原本严肃的神色却舒展开来:“这位公子,还望惜取眼前人。您的姻缘早已注定,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她必定是公子熟悉的女子,你们二人堪称天作之合,怨只怨好事多磨,唯恐错过。” 卫浔挑眉,难得拱手行了一礼:“多谢道长赐教。”这世上还有他卫浔求而不得的女子?卫王对此嗤之以鼻。 潇洒自在不好吗?干嘛非要给自己套上枷锁,困顿于情笼。 对于所谓的‘阑珊女’,卫浔自然是无意的,在他看来,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美酒佳酿,醉卧美人膝,难道不香吗! 道长无奈地摇头。 痴儿啊,那些玩意儿似的酒池肉林,又怎能抵过你放在心尖尖儿上的她啊! 当你真正遇见那命定之人时,她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魂上九霄,亦或转瞬坠入谷底,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博她一笑,只怕你也甘之如饴。 到那时,你的喜乐哀愁,全在她一念之间,一念天堂,一念炼狱,这就是命哪! 只希望,你能早日醒悟,方不负这轮美满姻缘。 老道矍铄的双目中,一抹及不可见的叹息一闪而逝。 “世子,晏王爷召您问话。”亲卫映蔚接到王府传来的消息。 晏子冉护送卫王卫浔、虞国小皇子虞飞扬回驿管,命亲卫务必将云初釉安全送回。 一行人在寒山寺前拜别。 少顷,却有一人影去而复返,递上了一枚箴言签。 老道士长立菩提树下,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他早已勘破,此人必定去而复返。 那人恭谨地递过签子:“麻烦仙士帮我解签,所求唯一人尔。” 老道接过签子,掐指一算,长叹道:“陌上花隐,智多近妖。千面一人,百死无悔。” 那人神色未变,仿佛道长所描绘的谶语与他的性命毫无干系,却只是坚持道:“会否如愿?” 老道士却神色动容道:“惊才艳绝,智谋天下。以您的才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弹指一挥间,又何必搅入这纷乱人世。” 那人道:“所为一人,惟愿卿一世长安。” “哪怕逆天改命?”老道逼问道。 那人思索一二,方才缓缓道:“常言道心不由己。她是我的劫,劫无法避,只能应。在下不过是前来应劫罢了。” 老道不由感叹,紫薇星现,原来一切真的早已命中注定。 游猎是大历海域历史悠久的围猎活动,也是八营将士互相切磋的绝佳场所。 他们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 骑马射箭,游猎切磋。 寒风飒飒,吹得围猎场周边的迎风旗烈烈作响。 陈帝一心问道,听闻晏王晏恒旧伤复发,在家休养,无法出席围猎大会,陈帝索性拉了自己的心腹姚振一道,前往南苑醉心炼丹,至于围猎可循以往惯例,由辅政大臣和一干武将全权主持。 煜王陈煜虽说位列亲王,然而却有一同父异母的幼弟,陈煊。煊又有光明煊烂、名声卓着、声势浩大之意,足见陈帝对这位慕贵妃所出之子的关切了。 而在有心人的眼里,这基本就断定了陈煊实乃帝王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未来执掌大陈皇朝的帝王,只因‘煊’更有‘地位煊赫’之意,这分明包含了帝王对亲子望子成龙的绝对期许,陈帝希望自己的这位幼子能够像太阳一样普照陈国。 也因此为了避嫌,煜王陈煜也不得不放弃这秋猎的总揽之职,只做一名前来观赏游玩的亲贵王爷。 陈煊年幼,便一同跟着父皇、母妃去南苑游玩了。 陈国的一干大臣也习惯了历年秋猎帝王几乎都不到场的情况。 只有初来乍到的虞飞扬和卫浔二人,对此不置一词。 山林中,桂香弥漫,金菊盛开,正值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潋滟之景。 虽说是围猎,可有一干家眷的陪同,在陈国一众官宦世家看来,还是游玩的意思居多。 更有不成文的规定,围猎乃又一权贵世家相亲的绝佳场所。是日,已经成年的世家子弟,皆可御马游猎。 一路行来,高台上的一众佳人,但凡有心仪之人,便可将手中的花枝抛予那男子。 如若男子有意,便可簪花而行,待秋猎结束后,即可上门提亲,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一众世家子弟,依序前行。 按理说,应是煜王打头阵,只是煜王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他的婚事也绝非旁人随意扔朵花就能够做主的,索性早早上了观景台,与一帮老大臣‘品茗观景’。 晏王晏恒在家休养多年,早已不问世事,十年来,从未出席过围猎大会。 晏子冉心知自己的身份,无意借晏王府世子的权势入席,索性随吴茂行以朝廷新贵的‘三甲’身份入列。 ‘焦山一案’的拨乱反正,令这位青年才俊第一次跃入众人的视野。 还未等他们出手。 晏子冉晏王府世子的身份就大白于天下。 这令陈国都城所有的权贵世家几近疯狂。 朝中所有家中有适宜年龄亲眷的人家,都发了疯似地往晏王府递帖子,诚邀晏王府世子前去参加斗诗、赏花之类名目繁多的各式盛宴。 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家族长们,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家对此也都心知肚明。 谁料,晏王府以‘世子西营操练,军务繁忙’为由,谢绝了所有权贵的来访。 而对此最为满意的,无疑是醉心问道的陈帝。 他需要的是纯臣,一个只效忠于自己的威猛战将,而不需要被世家财权所惑的晏王府。 晏王府世子断不能与其他权贵联姻,他的女主人,要么由帝王赐婚,要么身家清白,背后无一丝依仗,一如先王妃一般,这是帝王与晏王君臣二人相得益彰的默契。 陈帝之所以能够数十载不朝,仍不担心朝堂众人心生反意,究其原因在于晏王府的赫赫威名,吓退了一切的鼠辈宵小。 晏王晏恒是先皇和当今陈帝两人的救命恩人,却从未挟恩求报,相反,恭谨非常。 也正是因为晏王府的赤胆忠心,陈帝才无惧朝堂的这一干乱象。 不就是姚相贪了点,嫉贤妒能了些,小心思多了些吗? 陈帝军权在握,而这其中又有近一半由晏王府执掌,这才是陈帝无惧朝堂之上众臣议论纷纷的最根本原因。 一帮没骨头、只知道凭口舌之争诋辱对手的腐儒,又怎么能够与真刀实枪的晏王府将士作对。 只要镇北王晏恒在世一日,晏王府就永远是陈帝不朽的依仗。 而晏王府又何尝不依凭帝王的青睐,二者相辅相成,方才成就了陈国二十余载的太平岁月。 第52章 生辰来贺 当晏子冉一马当先进入围场时,高台上一干容姿端丽的贵女无不欢喜抛花,转瞬间便埋没了一片花雨。 晏子冉微笑着猎马而来,却b并未撷取任何一朵娇花。 吴茂行笑着赞叹道:“子冉兄当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哪!” 同行的世家子弟也不禁调笑着凑趣道:“是呀是呀!子冉兄最看好哪家贵女呢?是百年王谢?还是顾阳刘氏?亦或是汝州舒氏?” 晏子冉摊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等终身大事子冉恐怕做不得主。” 也是在这一刻,晏子冉才对这个时代繁苛的规矩有了一丝喜欢。 一众世家子弟闻言,心头明了,不由感叹道:怕是家中叔伯的心机都要白费了,也可怜了自家姊妹那片注定要遗落的芳心。 他们这一众权贵人家的世家子弟,无不家有尊位加身,根本不必费尽心思钻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经纶会试。 他们生来就已经在别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终点,笑瞰高台之下为了争权夺势而铸就的尸山血海。 也因此,有这样一位逆风而行的晏子冉才越发令众人瞩目。 出身晏王府的晏子冉,乃名正言顺的王府世子,未来必将执掌陈国军-权,俯瞰芸芸众生。 可偏偏这位年方十八的出色少年,以文榜探花、武榜状元的双科骄人成绩,震撼了整个陈国。 出身世家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人竟还这般文武双全,惊才艳绝! 这才是晏子冉成为一众世家长辈想要结亲对象的重要原因。 武力的强大,心智的坚韧,最终成就的定是少年无比辉煌的未来。 这些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世家长者们已经可以预见,有朝一日,少年的他会成长到怎样举世瞩目的存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相信,如果是他,一定可以走得更远。 就在众人欢闹之时,突兀的却是一片沉静。 “——好美——!” 终于,一声惊呼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当晏子冉寻声望去时,入目的是沐光而来的他。 无论目睹过多少次那抹惊世姿容,邹沐宸的出现总会再一次刷新她对美好事物的认知。 清朗的阳光下,那人沐浴在重重花雪中,即便是落英缤纷,花香馥郁,却也敌不过那人如玉之姿,举世风华。 “——啊!——是天下第一公子来了!” “快看快看!是君子如玉,沐宸天下的邹沐宸啊!!!” “接我的花!接我的花!!!” “天下第一公子我心悦你!!!” “——啊!——我要晕了!!!” “我一定要嫁给他!!!” 在天下第一公子的面前,一众贵女彻底抛弃了规矩教条,火热、疯狂地宣告着自己的内心的倾慕,直白大胆,毫无遮掩。 世家子弟此时不由心头不悦,难道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邹沐宸吗! 话说,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不是一向拒绝八国的邀请,从来不出席秋猎的吗?怎么今日竟有雅兴来此赏玩,怕不是给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来添堵的吧! 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世家子弟,竟不忘撺掇着晏子冉道:“晏世子,您看邹沐宸一介白丁,竟如此不知礼数,扰了您的雅兴!” 言下之意分明是在说,瞧瞧你,堂堂晏王府世子,官爵加身,竟还不如一介布衣受世家贵女喜欢,真是丢人! 晏子冉不动声色道:“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天人之姿,子冉陋颜,自是难以望其项背。” 那人见挑拨不成,只得讪讪退下。 就在吴茂行想要开口打破这片僵局时,在众人的轻呼声中,邹沐宸却迈步而来,向晏子冉行了一礼,道:“子冉,又见面了,前日栖霞山上相逢,相约秋猎,这才前来叨扰,不知卫浔、虞飞扬可好?” 众人惊,从前只是听闻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身份超然,虽乃一介白丁,却是至高无上的武林之皇,有‘见君不拜’的特赦。 今日看他以名字称呼虞国小皇子和卫国卫王,这才明白‘天下第一公子’这简简单单六字背后所隐含的深意。 那是连八国王者都不得不暂避其锋芒的照世之光,引众人不由追寻。 想到此,世家贵女们的目光越发的热切了。 晏子冉却无视周遭的骚动,指着高台上的贵宾席,不卑不亢道:“卫国卫王和虞国七皇子现正在猎宴台上,可需子冉通传?” 邹沐宸莞尔,如沐春风:“在下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履行前日你我的游猎之约。” 那日,寒山观内虽与她短暂相逢,却也只能是望梅止渴。 好在今日陈国游猎,邹沐宸这才巴巴地赶了过来,随意编了个‘一同相约赏玩’的名头,想要约悠然好好叙旧一番,也好一解相思。 所有人都不曾料想,在这方姿容端正的皮囊下,隐藏的是对那人怎样热切急迫的渴求。 有些感情,越是压抑,就越是火热,只待喷涌而出的刹那。 晏子冉闻声懵了,他不记得自己前日曾答应过他有什么‘游猎之约’,可在窥探到那人眼底不停跃动的火热时,晏子冉终是心软了:“既如此,子冉恭敬不如从命,邹兄这边请。” “唤我沐宸即可。”邹沐宸坚持道,全然不顾此言一出,周遭陡然静谧的沉静。 晏子冉无视周遭突兀的宁静,还是遂了他的心愿:“沐宸,这边请。”简简单单地两个字,再次从舌尖吐出,却有着一种穿越经年的恍惚感。 似乎这是第一次,二人真正不戴面具,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名谓相称。 邹沐宸并未顾及他人,他颔首,笑看着子冉,从容跟上。 众人只见那人白衣若雪,不染尘埃。 一炷香后,晏子冉引邹沐宸换好了游猎的骑装,二人重新入场,不顾众人的欢呼声,便一头扎入了重林环绕的游猎场中。 猎宴台上,虞飞扬早已按捺不住狩猎的欲望,央求了卫浔许久,终于得以带着一队好手,奔入猎场游猎去也。 在卫浔看来,陈国秋猎分明是过家家般的游戏,为了防止世家子弟受伤,在狩猎准备阶段,陈国就筛出了一众危险的猎物,留在场内的不过是麋鹿、野兔、山鸡之类的无害玩意儿,最危险的黑熊、老虎、群狼早已被赶到山坳那头。 这方围场中的猎人大多出身世家,抑或是身居高位,又怎能如东边围场中的‘八营征战’一般,以武斗为由,行杀戮之实。 说是游猎,其实邹沐宸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想要同她无人打扰地多待一会儿罢了。 可谁料,围猎场中不时有世家子弟追逐着猎物经过,见天下第一公子和晏王府世子在此,也不好不打声招呼再走。 如此这般,一来二去,顾悠然竟诡异地从邹沐宸的眼中读出了一丝名为‘委屈’的情绪。见此情景,她不由莞尔。 邹沐宸目光微扫,趁四周无人,竟扯过顾悠然的缰绳,迫她同自己一道向高处奔去,远离了猎场中的喧嚣。 金色的落叶铺满了通向半山腰凉亭的小路。 二人一马,竟有了一种萧瑟中浪迹天涯的感触。 晏子冉并未阻拦邹沐宸的出格之举。 行至半山腰,在茂密林木的遮掩中,邹沐宸索性弃马而行,一个飞身,便跃到了晏子冉身后,与她同乘一骑。 晏子冉未发一言,而是难得顺从地任由他牵着缰绳,带自己领略一场未知的旅途。 迈入凉亭,早已准备好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晏子冉并未推辞,眼见石桌上都是自己喜欢的菜肴,索性先吃一顿再说。 邹沐宸却只是坐在一旁,帮她盛汤端菜。 食不言,寝不语。晏子冉早已习惯邹沐宸的君子做派。 一刻钟后,待晏子冉酒足饭饱后,邹沐宸击掌而立。 下一瞬,漫山的烟火如流星般坠落,化作一片晶莹的火雨。 “然然,生辰快乐!”邹沐宸递给了她一个包装精致的木盒。 晏子冉打开,只见一把晶莹剔透的月牙玉梳躺在奁盒中,华贵精致。 “谢谢,我很喜欢。”千里迢迢,从陈国的一端奔赴另一端,为的只是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生辰。 想到此,她的心中不由涌出一阵感动。 邹沐宸却轻笑道:“别急着道谢,我只是为了提醒你,三年之约,还剩两年。” 晏子冉惊呆,居然还有这种操作:“我说的是三年,并非以生辰为准。” 邹沐宸笑了,有如晴日映雪,鲜亮动人:“怪只怪子冉当初并未说清,非是沐宸的不是。” 晏子冉气鼓鼓地看着他,相交甚笃后方知什么‘君子如玉,沐宸天下’全都是骗人的!这人分明心机深重,一肚子坏水! 邹沐宸捂住她的眼睛,揽住她的腰身,克制的声音带着一丝难言的沙哑:“然然,别这样看着我。” 我只怕自己会就这样不顾一切的带你走。 面对那人的似水情深,晏子冉终究还是妥协了:“再等我两年,”两年后,待我死心:“到那时,天涯海角,我定随你一路同行。” 得此承诺,邹沐宸紧紧地抱住她,轻轻地应了声:好。 白日烟火,璨若流星。 二人相拥的身形,透着岁月静好的动人。 第53章 皇子遇刺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这场晴日下的围猎,围杀得分明不是猎场中的飞禽走兽,而是猎场中的达官贵胄。 就在邹沐宸携晏子冉一道骑马围猎时,一行人打马飞奔着从二人身旁掠过。 “——救命啊!!!——这匹马疯了!——卫浔!二哥!晏子冉!快来救我啊!!!” 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晏子冉愣了一下,看着一骑绝尘而去的虞飞扬一行人,晏子冉立刻打马追上。 邹沐宸抽出羽箭,试图瞄准目标,逼停烈马。 周围气喘吁吁追上的侍卫也架好了弓弩,力争瞄准那匹疯马,好救下虞国小皇子虞飞扬。 奈何烈马飞驰,似乎疯了般颠簸狂奔,一个不注意就会伤及死死抱住马背的虞国小皇子。 众人投鼠忌器,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箭矢。 晏子冉打马追上,牢牢跟在玄色烈马的身后。 身后追逐的众人看着将要逼近山崖的小皇子,不由惊悚道:“世子!不能再让虞国皇子往前了,再往前就是围场的峭壁,一旦跌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晏子冉闻言,瞬间拔下头上束冠的玉簪,猛地扎向身下的马匹。 众人只听闻猎马嘶吼一声,随即一骑绝尘,与虞飞扬身下的玄色烈马并驾齐驱。 “虞飞扬,听我的,往我这边跳!”晏子冉一边驾马,一边向虞飞扬喊话道。 虞飞扬只听闻林间的风声烈烈作响,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又在刹那灌入耳窝,搅得耳内鼓膜生疼,就连声音也听闻得模糊不清。 就在紧张、害怕、彷徨等一系列繁杂的情绪在自己的脑海中、心肺中翻搅之时,模糊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虞飞扬,向我这边跳!” 虞飞扬睁着迷蒙的双目,侧头间似乎看到一骑鸿影一直陪伴在自己的左右,近乎本能般,莫名地,他不由跟着那阵声音,做出了跳跃的举动。 “我数一二三,你就跟着跳!”看到虞飞扬回神,晏子冉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朝虞飞扬伸去:“一、二、三——虞飞扬!——跳!” 虞飞扬闻音向那骑鸿影跃去,就在他以为自己会粉身碎骨的下一瞬,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顷刻间,早已震颤不已、漂泊不定多时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差一点,刚才差一点儿自己就要被那匹疯马载着向悬崖冲去!只差一点儿自己就会死掉! 这个事实,让向来备受两位兄长宠爱的虞国小皇子虞飞扬后怕不已。 拥住身前的身影,虞飞扬将头深深地埋在晏子冉怀中,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儿。 晏子冉也终于松了心神,勒住缰绳,让马儿停驻。 一路飞奔而来的邹沐宸看到她平安无事,才总算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然……咳,子冉,可还安好?” 晏子冉向他眨了眨眼睛:“一切安好。当务之急,是先护送虞国皇子回营。” “我陪你。”邹沐宸必定会护她左右。 回去的路上,虞飞扬说什么也不愿单乘一骑,非要同晏子冉共乘一骑。 晏子冉出于安全的考量,最终也还是同意了。 当众人猎马而归,距离皇营还有五里地时,卫浔就打着马飞奔而来。 卫浔经过再三询问,又亲手接过虞飞扬,确认自己的这个三弟除了少许擦伤,受了些惊吓外,其他一切安好无恙时,悬挂了多时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 卫国卫王出行,自然不同他们这般毛糙,身为一国亲王,卫浔身后的随侍人员多达百人。 一众仆役中,这人忙着给小皇子虞飞扬更衣,那人忙着给小皇子净手洁面,还有人忙不迭地献上小皇子最爱吃得西域水果,剥皮去籽,好不贴心。 虞飞扬身处二哥卫浔暖融融的关怀下,不好意思地推了推自家二哥,自己则重新起身,向晏子冉郑重道谢道:“此次全赖晏王府世子相救!多谢世子!” 晏子冉拱手道:“远到是客,此乃子冉的本分。” 虞飞扬笑了,精致的面容透着还未完全长开的稚嫩:“回头儿我还会找你玩儿的!晏世子!” 晏子冉莞尔:“子冉却之不恭。” “行了吧!别废话了!赶紧回去养伤!这伤虽然轻,可也得三五天的功夫将养。你啊,这几天就老老实实地待在皇营里,孤亲自看着你,好好休养!”卫浔一边苦心叮嘱,一边颇有技巧地抚着虞飞扬,送他上了车辇。 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虞飞扬道:“要是让大哥楚珏知道了,看他不扒了你的皮!叫你还这般皮!” 虞飞扬撒娇哀求道:“二哥,我的好二哥,你不要告诉大哥好不好嘛!求你了二哥!” 卫浔见终于能够拿捏住这只皮猴子,不由笑着道:“看你表现!” 虞飞扬三指并起,对天起誓曰:“二哥就信我这一次,我定会遵守承诺,乖乖养伤的!” 卫浔无奈地用金扇敲了一下虞飞扬的小脑袋:“你呀!若不养好伤,三日后的八营围猎你就别想参加!” 一听有热闹可以凑,虞飞扬立马来了精神,捂着脑袋道:“放心二哥,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 卫浔摇头,宠溺地笑了。 无论虞飞扬再顽皮,也还是自己宠爱的弟弟呀。 郁郁葱葱的密林中。 数抹暗色的影子无声划过。 “圣使大人,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一道喑哑的桀戾声响起,向此次行动的最高指示人请示道。 玄色的纱锦遮掩住那抹绝色倾城的艳绝之景,只听闻隐于绯色虹纱下的佳人朱唇潋滟轻启:“先行撤退,三日后待八营围猎之时,再伺机而动。” “诺。” 语毕,重影散去,只余落叶缥缈。 第二日,难得乖巧了一天的虞飞扬,一边吃着侍从拨好皮,投喂给自己的水灵葡萄,一边托腮望向卫浔道:“二哥,你说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卫浔放下手中的游记,优哉游哉道:“救命之恩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这分明是卫浔在逗自己的三弟虞飞扬。 可虞飞扬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只见他听闻兄长此言,原本迷蒙的双眼瞬间明亮了几分,似乎恍然大悟般,兴冲冲道:“对呀!救命之恩就该是以身相许!” “我决定了!过几日八营围猎一结束,就像陈帝奏请,将晏王府世子晏子冉嫁我为皇妃,你看可好?”说着,小皇子虞飞扬不忘挥挥拳道,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真的是再好也不过的一个主意儿。 他喜欢和晏世子待在一起,或许,这就是二哥卫浔口中喜欢的感觉。 卫浔闻言,一口茶来不及下咽,下一瞬一口喷出,溅了虞飞扬一脸。 虞飞扬接过侍从恭谨递上的锦帕,满脸嫌弃地擦着面上的茶渍,一边不忘向二哥卫浔投去一个鄙夷的目光:“二哥,你还真是个土包子!你要知道,真爱无界!” 卫浔擦净口唇,一边狠狠地用扇子敲了虞飞扬一下:“你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歪理!就算你想娶!人家晏子冉放着好好的晏王府世子不当,难道会千里迢迢地随你远嫁到虞国!我的好弟弟,你醒醒吧!” 虞飞扬闻言,原本神采飞扬的面容顿时耷拉成一团,下一瞬,又惊喜地跃起:“这根本不成问题,本殿可以入赘!” 卫浔翻了个白眼儿,那也得人家晏子冉肯三媒六聘地娶你才行! 这一天,卫浔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虞飞扬‘次日就向晏子冉告白求婚’的恐怖念头打消。 在卫浔看来,虞飞扬不过是少不经事。想来陈国事了,他们一起回国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虞飞扬也自然而然的放下了。 又不是女子。 哪来的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第54章 皇子心动 八营围猎是一场融入了军事谋略的‘战场’校验。 这次围猎以京城八营为主要对象,八支分别选自八营中最精干的队伍,朝着同一座高山——归山攀登。 一路上设置有沼泽、湖泊、猛兽、峭壁等无数的障碍。 最先夺取归山上玄虎旗的队伍获胜。 此次西营派遣了以陆辛为首的十二人小队,裘劲、王武、安远皆名列其中。 等待的时间总是令人倍感焦灼。 唯有晏子冉一行,谈笑风生,仿佛西营派去的人马与他无关一般。 邹沐宸的目光始终焦灼在晏子冉的面庞上,含笑听着她近些日子对陈国大好河山的赏评。 吴茂行并没多想,只是觉得那位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看子冉兄的目光太过诡异,堪称柔情似水,仿佛要将人溺毙一般。 虞飞扬倒是往这边瞅了好几眼,似是想要过来搭话,却被一旁的卫浔生生按下。 不过两个时辰。 就在郁郁葱葱的茂林尽头,凸显在众人目光中的,不是过往几乎无一败绩的东营,也不是近年来越发威猛的铁虎北营,而是早已磨灭了曾经赫赫威名的暮山西营。 只见陆辛一人一马当先,猎马而归,手持玄虎旗,朝晏王府世子——晏子冉恭谨行礼道:“西营昭信校尉陆辛,幸不辱命,特将玄虎旗奉上,以酬将军赐教之恩!” “以酬将军赐教之恩!” “以酬将军赐教之恩!” “以酬将军赐教之恩!” 猎场中,西营的战士们将口号喊得几要震彻天地。 压抑多年的委屈,懊恼,在此次八营围猎中终于得以清洗,令众人几乎喜不自胜。 高朋满座,权贵相和。 良久,当西营一众将士的喝彩声终于暂告停歇时,西营昭信校尉陆辛肃声道:“有请将军射筹!” 这是八营围猎的最后一关。 由胜出大营的总参负责,弯弓射筹,一举集中围场中高台的花筹,祈愿国家风调雨顺,富贵余年。 晏子冉出列,接过侍者递上的弓箭,一手弯弓,一手持箭,眯眼瞄准。 就在箭矢将出的一刹,一抹凛冽的银光从视线的另一方飞闪而过。 晏子冉几乎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般射出手中的箭矢。 下一瞬,就在淬满了毒药的暗箭将要击中虞飞扬的前一瞬,蓦然横插过来的飞箭转眼间便将那簇毒箭从头到尾,竖着劈开,化为齑粉,在金色的暖阳下纷扬在众人面前。 “来人,抓刺客!”卫王卫浔脸色难看地收手,哪怕刚才自己一把拧断了那个刺客的脖子,也无法压抑内心的后怕。 此次若非晏子冉出手,恐怕虞飞扬他早已身死魂消。到底是何方势力,这般执着于将虞皇最宠爱的小皇子虞飞扬埋葬在此处。 虞飞扬几乎吓傻了。 这是他再次濒临死亡的危机。 仍然年少的小皇子尽管表面故作镇静,内心却是止不住地打鼓。 就在晏子冉前来查看他是否安然无恙时,虞飞扬一把抱住了晏子冉:“子冉哥哥,我怕~” 晏子冉原本想要推开虞飞扬的手,不由僵住,下一刻,不由轻柔地附在他的背上,耐心地安抚着在他看来还是一个孩子的小皇子虞飞扬。 却不曾看到,怀中的小人儿在计谋得逞的下一瞬,眉梢瞬间跃上的欢喜。 吴茂行举杯,向邹沐宸敬酒道:“天下第一公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看着自晏子冉离席后,便冷了脸色的邹沐宸,吴茂行心中自然是打鼓的。 此时此刻,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邹沐宸心生不悦。 见是晏子冉的挚友,邹沐宸也难得收回了投向虞飞扬处那抹让人望而生畏的冰冷目光,回敬了吴茂行一杯。 望着围场正中高台处仍然悬挂的巨型花筹,邹沐宸不由计上心头。 就在众人疲于追捕刺客、小声议论着方才在眼前上演的绝地刺杀时。 一抹银光闪过。 下一瞬,红绸迸裂,无数的花朵从红绸中纷扬飘落,霎时渲染了绿色的围场,喧闹了原本寂静的人潮。 鲜花的美艳夹杂着馥郁的香气,在风中舞动,不经意间缭绕在众人的鼻尖,盈满了满目的芬芳,重新点燃了围场火热的气氛。 越过重重人海,漫天飞花。 邹沐宸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地交汇。 晏子冉莞尔,与他相视一笑。 却不知,那抹动人的笑靥纷乱了几多凡心。 是夜,虞飞扬歪在金贵的牙床上,扬着骄傲的小脸好奇地问道:“二哥,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半天没得到回应,虞飞扬想了想,不依不饶道:“二哥,你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 卫浔放下手中的玉杯,将目光投注到虞飞扬的身上,简单利落地给出了答案:“没有。这辈子我都不会爱上任何人。”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难道不好吗?为何非要执着于虚无缥缈的什么真挚感情。 虞飞扬并不认同:“二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呀?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她是谁?”卫浔并未当回事儿,小孩子的喜欢总是风里来,雨里去,转瞬即逝。 “当然是晏子冉了,除了他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别人!”虞飞扬大声宣告道。 “——噗!——”卫浔一个没忍住,一口喷出了早已含入唇舌中的佳酿:“咳咳,你说谁?晏子冉?!是陈国晏王府世子——晏子冉吗?!” 虞飞扬闻声歪头:“二哥,你是不是傻了,除了他叫晏子冉,这些时日里我们接触过的还有第二个唤晏子冉的吗?” 卫浔理了理思绪,一边擦净嘴边的酒渍,第一次如此悉心地劝说道:“飞扬,你还小,还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一切都言之过早。” 虞飞扬并不赞同:“谁说我不懂!” “我看到他时就内心欢喜。” “当他靠近我时,我会紧张,会心跳加速,有那么一瞬,心跳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我想要和他一起尽览八国风景。”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觉得开心快活。” “这难道不是喜欢吗?” 虞飞扬眨巴着明亮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浔道。 “呃……”向来舌灿莲花的卫浔第一次尝到了有口难言的滋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一丝理智,尝试着再次说服道:“你还小,还不懂得何为情爱,这只是对于兴趣相投玩伴一时的迷惘,相信二哥,以后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女子。” 虞飞扬瞬间哭丧着脸道:“可是,我只喜欢他啊!不是你和大哥说得嘛!只要遇到了对的那个人,就绝对不要轻易放手!晏子冉就是我想要找的那个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于我而言,是不同的。” 卫浔第一次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可惜,这种滋味儿并不好受。 “你们同为男子,你是虞皇最宠爱的皇子,他是陈国晏王府世子,将来必要统帅晏家军,是一个未来与楚虞两国势要有一场对决的敌人,无论你怎么想,他都不会同意与你结合,你们之间没有任何未来可言。”卫浔并不想将真相赤裸裸地撕开给虞飞扬看,可他更怕一时的不忍,换来的是飞扬一生的悔恨。 早已注定无望的结局,又何必让他枉自伤神,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你说谎!他是喜欢我的!否则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不顾性命安危地救我于危难之中!”虞飞扬不肯承认这个现实,初恋的感觉总是这样酸涩难忍,一场还未开始便要结束的爱恋绝非他的意愿。 虞飞扬本以为以二哥的脾性,就算不支持,也绝不会反对,这才敞开心扉,向他倾诉内心深处对那人难以言说的眷恋。 却未曾料到,二哥一语中的,再明白不过地撕开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 豆大的泪珠,顺颊而落。 这股伤心夹杂着委屈,愤怒夹杂着心殇的感觉,第一次涌来,便令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小皇子无声落泪。 眼见幼弟哭泣,卫浔瞬间慌了,连锦帕都忘了掏,急忙用袖子为虞飞扬抹眼泪。 虞飞扬见状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抽泣道:“我也不想的嘛……嗝!……可是……嗝……喜欢永远不是最完美……最合适……嗝……便会发生的……嗝……她往往心不由己……嗝……我的心告诉我……她喜欢晏子冉……嗝……二哥……嗝……你说我该怎么办……嗝……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呜呜……” 还是少年的小皇子,第一次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诉说此生初次经历的对他人的爱恋,虽然这个恋慕对象出人意料地荒谬,却也是自己的心之所向。 哭累了的小皇子迷迷糊糊地在自己的二哥怀中睡去。 卫浔望着怀中初长成的骄傲少年,一股复杂的情绪不由涌上心头。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爱情,永远不是最完美,最合适便会发生的。 她往往心不由己。 看来,这一次,虞飞扬是认真的。 他必须想个办法,带虞飞扬回去。 越早越好。 否则,恐怕迟则生变。 第55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秋日围猎结束的三日后,卫浔向陈帝递上了国书,曰:多谢陈帝款待,然周越两国均有要事,二人不得不遵命返还。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借口。 无论结果如何,当卫王卫浔和虞国小皇子虞飞扬踏出陈国国境的一刻,一场几乎可以预见的战争即将爆发。 离别总在清晨。 这三日来,晏子冉虽然觉得奇怪,为何原本粘着自己不放的小皇子虞飞扬,此次会一反常态地三日未见,却也并未多想。 毕竟有卫浔陪着,虞飞扬的安全保障定然无虞。 就在晏子冉送别卫浔的那一天,他也未曾再见到虞飞扬一面,而卫浔却只是一如往常地忽闪着金贵的扇子,一副无需远送的尊贵模样儿。 晏子冉做足了礼数,总算将一行人平平安安地送出了陈都天京。 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一抹从未料想过会出现的身影突兀地拦住了去路。 晏子冉刚想开口,却被邹沐宸轻点住了嘴唇:“嘘!不要说话,这一次,我说,你听。” 她点头。 他开口道:“我会遵守你我三年之约的承诺,此次一别,不知寒来暑往,山水几重。这一枚玉鉴,还望你务必戴在身上。” 说着,邹沐宸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玉鉴,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她的腰间。 语落,邹沐宸目含缱绻柔光,依依不舍地望着她,轻声道:“然然,不要忘了我。” 就在晏子冉晃神的一瞬,邹沐宸已然消弭了身影。 晏子冉摸着腰间悬挂的贵重玉鉴,目光深邃。 她知道,他的仓皇离去,不过是害怕自己将这枚玉鉴还赠于他。 既如此,不过是一个玉鉴罢了,她就算收了又如何。 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晏子冉陷入了沉思。 人世间,许多时候,要走的路只有自己,旁人的陪伴大多只是一时。 暗夜将至,就在陈都灯火葳蕤之际,晏子冉收到了‘刺客落网、已被投入酆狱’的消息。 是夜,身兼刑法司要职的晏子冉来到了酆狱。 三个月前,任职酆狱允判的他还需每周巡夜两次,而今故地重游,却是别样的体会。 这是一次普通的夜巡。 昏暗的狱所内,就连隔离囚犯的木栏都透着浓重的血腥,多少人的鲜血浸入了这些湿冷的木桩,而酆狱内最深处的一处囚牢内,四五个狱卒竟聚集在一处,朝着意识涣散、满身血痕的女子露出了饕餮的目光。 他们早已接到上头的命令,今夜务必将这个女囚处死,既如此,不如让大家先乐呵呵,也不枉如此娇嫩可人的身姿。 就在一行人伸出魔爪,想要彻底撕去女囚的衣衫时,晏子冉蓦然出现。 “退下,依律处置!”晏子冉的一声令下救下的不单单是这位女囚的清白,也是这些狱卒的性命。 面色狼狈的女囚悄然隐去指尖的毒针,看似迷茫的神色背后隐藏着一抹几乎无人可见的凌厉,她看着一门之隔的晏子冉命令那些狱卒下去,然后一步一步来到自己的身边。 晏子冉脱下外袍,在娆姬将要出手的前一瞬,为她披上衣衫,牢牢遮掩住她白日被姚相拷打得衣衫裸露的肩膀。 “跟我来。”晏子冉看她无力,刻意使了一抹力道,扶她起身,走出监牢。 也许过了一刻,也许不过一瞬,当娆姬再回神时,却已然身处酆狱之外。 “你走吧。”在万籁俱静之时,晏子冉将娆姬彻底送出了诏狱。 “为什么?”衣袂单薄的女子,艳丽的面容仍带着牢狱中所遭受的鞭伤,暗红色的伤痕蜿蜒在原本明艳的的脸颊上,让人心生怜惜,不忍触碰。 她在疑惑,为什么明知自己是漠城疫情背后的主使者之一,却还这样轻易地放过自己。 晏子冉负手而立:“没有人会拿杀人的刀刃出气。”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娆姬只不过是幕后黑手实施计划的刀刃,而并非主刀人。就算律法上裁夺谋杀的刑案,也不会判处插入死者胸腔的锋刃死刑,这世上无人人会拿一柄死物出气。 在晏子冉心中,娆姬也不过是那把听命行事的刀刃。 “更何况,”略微停顿了下,晏子冉方才继续道:“此次你锒铛入狱,全在于你的善念,为救无辜百姓而被徇私枉法者冤投酆狱,你本应无罪。” 来酆狱前,晏子冉刚翻过手下递来的案宗,这才知晓,原来娆姬此次之所以会锒铛入狱,全在于为了救下一个家破人亡、身世清白的无辜孤女。 而从其他渠道中,晏子冉也早已打探清楚,娆姬此番入狱实是中了姚相的“请君入瓮”之计,他的目的在于斩草除根。毕竟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而这位向来精明的天下双姝娆姬竟会为了救下无辜的孤女,不惜身陷囹圄。 晏子冉不由感叹,每个人心中确是存在一抹柔软之处,就算杀人如麻者也并不例外。 娆姬惊诧,异色的瞳眸流转出别样的光彩:“我从来都没想到过,原来陈国镇北府的世子是你这般的模样儿!你们官府中人难道不一向都是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的吗?怎么可能会擅自释放我这个魔教妖女!” “是佛是魔,皆在一念之间。至于你口中的官府中人,”晏子冉莞尔:“与我无关,我只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所谓公道,她不会随着律法的混沌而失色,不会随着历史的更迭而消亡,她就立在那里,从古至今,从过去走向未来,她始终都是那座矗立在人类良心深处永不磨灭的丰碑。风无法侵蚀,霜无法冻结。 “公道自在人心!说得好!”娆姬击掌而笑,突兀地,她向前跨了一步,猛地贴近晏子冉身前。 晏子冉挑眉,静待她下一步的举动,却不曾想到,此时的娆姬只想好好逗弄他一番。 “世子大人,”只一声,就恨不得叫天下儿郎酥了骨头,只见娆姬柔软娇媚的身躯恍如无骨的艳蛇,紧紧地缠绕在猎物周身,暧昧地吐着猩红的信子:“世子大人今天对小女子有着救命之恩,娆姬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还望世子大人笑——”纳~! 娆姬一边说着,一边向晏子冉怀中贴去,不曾想,话没说完,就被他侧身后的一个手肘从怀中硬生生给顶了出来。 晏子冉抚好被娆姬揉皱的衣衫,秉礼道:“还请姑娘自重。” 娆姬尚处于错愕中,除了少宫主和那个天下第一公子,从来没有其他男子能够躲过施魅的自己,方才她明明用了魅术,怎么可能不起半点作用呢! “……凡事已了,子冉先行告辞,还望姑娘一路走好,请恕子冉有要事在身,恕不远送,慢走!”语毕,晏子冉负手而归,向酆狱最深处走去。 银月如盘,倾泻下满地的银辉,为他离去的背影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他神色悠然,步履从容,走入十八层地狱一般的幽暗,直至被黑暗彻底吞噬。 民间俗语有云:古有酆都,今有酆狱,皆是十八层地狱走一遭。 娆姬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有一位衣衫单薄的少年,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静静流淌着柔暖的光晕,引人瞩目,难以忘怀。 然而,很多时候,所有美好的念想不过是那人一厢情愿的幻梦。 就在娆姬的身影将要隐没在暗月的尽头时,晏子冉却下了密令:跟上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煜一行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区区一个江湖魔女,他们要的是姚震与外敌相互勾结的证据。 积少成多,终有一日,蚍蜉可撼大树。 第56章 自请出战 一个月后,边境告急。 晋国以三十万军力偷袭北地关口,连下五城,战王燕南枫紧急从西地关口拔营,率领前锋奔袭三百里,在玉门与敌方交战,大杀敌方气焰。 奈何,陈国镇北关又有楚虞两国虎视眈眈,兵力有限,战事陷入了胶着。 谁料,楚国果断出击,虞国紧随其后,两国同时向陈国北境进攻,企图与晋国达成联盟,一起攻打陈国。 这么多年来,晏家军的精锐为何被牢牢困守在京都、近郊一带,多方势力心知肚明,不过是帝王为了制衡,担心晏家军坐大,危及皇权。 这也是镇北王晏恒自王妃故去,多年来一直‘抱病在家休养’的根本缘由。 而此次三国攻陈的危局将解开扼住这只铁骑咽喉的枷锁,令其再次横扫战场,重铸辉煌。 可是朝中所有人都清楚,晏家军早已今非昔比,晏王晏恒纵使曾经战功卓越,尊荣加身,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疑问却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心底,令人寝食难安。 这一日早朝,陈帝第一次哪怕身体微恙,也要拖着病体召开朝会。 “如今楚虞晋三国沆瀣一气,齐攻我陈国,边关告急,诸位大臣有何高见?”陈帝纵然心慌,面上也未曾显露一分。 姚震暗使眼色,太常寺少卿出列道:“依微臣所见,我陈国虽强,然此次楚虞晋三国攻陈,声势浩大,还是以和为贵方为上策。” 内阁大学士赵阁老、布政使司布政使孟大人等数十位官员出列,言辞一致道:“臣附议。” 陈帝沉默。 “末将反对!”京都武将总兵徐宁出列,坚决反对:“此次三国攻陈,声势浩大,若以议和计,敌方势必会狮子大开口,代价恐非我陈国所能承受!我等食君之禄,若无法为君分忧,又有何资格以武将之名立足于朝堂之上!末将主战!” “微臣以为,徐总兵所言非假。”晏子冉出列,复议道:“楚虞晋三国狼子野心,所图甚大。若是以利许之,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则火不灭。” “长此以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敌兵又至矣。” “是以微臣主战!”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陈帝闻言抚掌大笑:“诸位肱股之臣谁愿领兵,与战王一起并肩作战?” 太常寺少卿出列,还想要再争辩一二,却被姚震的眼色重新压了回去。 事情已成定局,帝王想战,他们这些臣子也只能陪跑。 只是这大都督的人选必须得是我姚震的人。 接到上级最新下达的暗示,太常寺少卿出列:“副都统尤大人功勋卓着,堪当大都督重任!与战王燕南枫一道执掌大军,定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姚震一行爪牙立马附议:“臣以为此言甚是。” 帝王骤然沉默,原本露出的些许喜色瞬间隐没,他只是目光昏沉地盯着朝堂上如应声布偶一般的臣子,一言未发。 晏子冉果断出击:“微臣以为战场变化莫测,战机稍纵即逝,为大局计,应以战王燕南枫为大都督为宜!” 想到前一夜里与镇北王晏恒的密谈。 一片昏暗的混沌中,唯余烛光悄然氤氲。 年逾六十的高龄老者晏王晏恒道:“只要你此次以晏王府世子的名义出征,成功击退楚虞晋三国的近攻,完成你之前应许我的第二件事——重振镇北王府声名,”矍铄的目光牢牢锁住晏子冉,抛出了他最想要的筹码:“我就会将归家钥匙的所在如实告知。” 回忆告罄。 想要回家,晏子冉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想到此,他不禁坚定道:“武德将军晏子冉自请率军出战!还望陛下应允!” 姚震刚想出列反对,帝王便一锤定音道:“准奏!拟旨,封镇北王世子——武德将军晏子冉任赞军校慰,统帅晏家军,协三军统帅大都督战王燕南枫一道克敌。特赐尚方宝剑,凡不听号令者,可先斩后奏!” 心知爱臣姚震心中的不忿,帝王补充道:“任命副都统尤简为副都督,佐领三军!” 姚震听闻此言,不禁喜笑颜开,奉承道:“陛下圣明!” 一切尘埃落定。 那日正午,阳光明亮。 吴茂行甚至来不及与至交道一声告别珍重,晏子冉便已然整装待发。 他能做的,只是在城门角楼上,目送挚友一路西行,并由衷地期盼他,平安顺利,凯旋而归。 晏子冉率队先行,三十万大军紧随其后,浩浩荡荡,逶迤磅礴。 根据前线来报,半个月来,大都督燕南枫亲率先锋,与敌国在金城以北交战,将敌军生生阻截在镶江流域。 镶江地处西南与北地交汇之所,四季如春,江中鱼儿肥美,江上游船如织。 而在战时,奔腾浩荡的江水,无疑是金城天然的屏障,能够抵御北境来犯的一众强敌。 但近七日来,战况却不容乐观。 随着楚、虞两国部队的逼近,战王燕南枫已然陷入鏖战。 当晏子冉率领先锋飞速驰抵金城时,根据金城太守的奏报,燕南枫为了护送断后的两千人马一道回城,陷入了楚国大将郑谷的包围中,至今为止已过去一夜。 晏子冉闻讯亲自点兵,率领陆辛一行快马出城,奔向镶江河畔。 待渐渐逼近时,晏子冉一行只听闻一片杀伐声,震耳欲聋。 这是血与火熊熊燃烧的战场,是她久别重逢的最熟悉的所在。 那些曾经沉睡多时的记忆,将晏子冉心中滚烫的热血再次点燃。 伴着一声声“杀!”的声音,晏子冉一行冲向了声势浩大的敌军包围圈。 陆辛牢牢护住晏子冉的侧翼,一边飞驰,一边高喝道:“大都督何在?晏家军奉圣谕协战克敌!” 万千人海中,燕南枫一眼就看见了飞驰而来的晏子冉一行,他的身后是骏马奔驰的浓烟,带着热烈与希望的曙光,宣告者此役的翻转。 四目相接中,二人达成了共识。 晏子冉弯弓,瞄准,射箭,在燕南枫刻意的引导下,一举射中此次率军围攻的楚国大将。 擒贼先擒王,是两军交战对垒时双方心照不宣的共识。 郑谷捂住被射伤的肩膀,怒气冲冲地推开一边扶起自己的亲侍,咬牙道:“今日,燕南枫不死,谁都不许撤!咱们人多,怕什么,都给我杀!” 楚国士兵闻声再次举起刀剑,与陈军厮杀起来。 虞国将领看戏居多,毕竟他们只是辅助,不过是想要在三国攻陈中分一杯羹,一如三年前的八国伐攸一般,只出工,不出力,才是他们牢记心中的宗旨。 现如今,燕南枫在敌军包围的正中心,而晏子冉一行又对敌军逐步形成包剿之势。 重军重围中,晏子冉猎马,呈环形绕敌军奔驰,弯弓射箭,直瞄敌军首领。 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维护自己的守将一排排倒下,敌军将领郑谷不禁惶然失色。 昭信校慰陆辛率裘劲、王武、安远等一干手下,在晏子冉率队争取的时间里,快速布好了包抄敌军的弓箭手和盾牌,攻克一体,对敌军拉开了围剿序幕。 被敌军包围多时的燕南枫一行,眼见战势反转,不由精神大振,高喝着重新挥刀杀敌。 眼见大势已去,郑谷负伤下令收兵撤退。 这一日,在夕阳西下、霞光满天之际,燕南枫一行才算真正摆脱了困境。 望着敌军仓皇撤退掀时战马飞驰掀起的浓烟,燕南枫终于松下心神。 回视己军。 望着一排排盾牌后空荡荡的一片,燕南枫这才明白,原来大军根本就还没到,方才晏子冉不过是虚张声势,命手下摆出围剿之势。 敌军已经在此围困自己一天一夜,人疲马乏,听闻晏家军前来驰援,这才慌了神色,章法大乱,仓皇逃窜。 暗夜,燕南枫与晏子冉一行猎马而归,再入金城。 直到吃上热乎乎的饭菜,燕南枫这才回过神来,放箸抱拳,向晏子冉郑重道谢道:“子冉,且受我一拜。” 晏子冉慌忙起身,摆手道:“何必如此,你我同属陈军,驰援来此本是我分内之事。” 燕南枫却再清楚不过,根据大军奏报,七日前晏子冉一行还在江城一带,如今却已至金城,想必定是晏子冉昼夜行军,加快步伐,这才能够及时赶来。 今日,若非晏子冉,恐怕自己就真的埋骨金城之外,镶江一带了。 “大恩不言谢,今后刀山火海,我燕南枫定与你一道闯上一闯!”燕南枫再次郑重道谢道。 晏子冉拉着燕南枫一道坐下:“此事切勿再提,今后战场之势诡谲凶险,子冉资历尚浅,还望大都督多多照拂。” 燕南枫大笑:“好说!” 二人举杯开怀,一扫今日颓势。 原来,那晋国、楚国、卫国三国的大军并未完全抵达,郑谷只是先锋,他们的大部队仍旧在赶往镶江的路上。加之三国联盟攻打陈国,更是前所未有之举动,光是手下将士整合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是夜,晏子冉与燕南枫二人挑灯夜战,共同研究制敌之策。 眼下,敌人大军未至,而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当务之急,他们必须趁郑谷一行未站稳脚跟之际,杀联军一个措手不及。 二人商定了夜攻的策略,只待日沉夜幕。 然而,映蔚才不管这么多,军中无侍女,此行只有映蔚随侍左右。 就在晏子冉换上战袍,待稍事休息就要夜探敌营时,映蔚却是雷打不动地端着夜宵跨入了寝室:“世子,吃饭了。” 晏子冉随意指着案牍道:“放那吧。” 映蔚却是不应的:“世子大人您看您是自己吃,还是要我喂您吃?” 晏子冉:“……” 她真是服了这位随侍,也不知舜英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个奇葩,不管你说什么,有多要紧的事儿,只要到了映蔚自认的饭点,他就会雷打不动地为自己送上吃食。 晏子冉在吃上一向不在意,出门在外,哪有晏王府那么讲究。 可映蔚并不这么想。 此行初至金城,大军在此修整,金城虽属于肃州,但却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城内的名吃更是数不胜数。 这次匆忙赶来,一路奔袭,路上晏子冉未能按时吃饭。 到了金城,映蔚是想了法的搜罗各式小吃、零食,为得只是世子能够在挑灯夜战时能够兴起些许进食的兴趣。 面对映蔚的‘不敬’之举,晏子冉却只得投降。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刻钟后,映蔚心满意足地收了晏子冉吃完杏仁茶后丢下的碗匙,胜利退下。 少顷,燕南枫与映蔚在回廊上交错而过,迈向晏子冉所在的寝室。 一切准备就绪,夜探即将开始。 第57章 主动出击 晏子冉率陆辛、裘劲一行轻装上阵。 此番夜探以燕南枫为主,晏子冉为辅。 毕竟战王燕南枫在此地已经盘桓十数日,对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也是此番行动二人决定协同配合的重要原因。 夜幕是战争爆发的最佳掩护。 晏子冉与燕南枫兵分两路,率队夜袭荥山,为得只是能够成功追击郑谷一行的先遣部队。 一处巨大的山坳中,山壁一侧是悬崖峭壁,另一侧是视野开阔的山谷,这里无疑是挡风扎营的绝佳场所。 夜晚的一切是那样的安宁,就连山中的雀鸟也息了声响,进入独属于夜的梦乡。 一刻钟后,晏子冉与燕南枫成功汇合。 根据今晚最新截获的消息。 郑谷作为先遣部队的将领,为了早日渡江攻入金城,所带粮食仅供众位将士七日食用。 而找到他们的粮草,焚毁他们的希望,无疑是打退敌军的最优路径。 燕南枫二话不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以焰火为信号,一旦事成,晏子冉就需要掩护燕南枫成功撤退。 半个时辰后,当郑谷慌乱着从梦中被一干守卫推醒时,看到的只是满天飞舞的火弩箭,和将要被焚毁殆尽的粮草灰烬。 漫天的箭矢带着喷薄燃烧的火焰刹那间明亮了暗夜的苍穹,映照着敌军惊慌失措的面孔。 这一战的结局已经不言而喻。 原来早在此番夜探前,晏子冉就已经下令,命映蔚、安远等亲卫,一旦火弩制成,便立即沿着自己留下的信号前来驰援。 也因此,当郑谷慌乱着骑马想要奔袭逃窜都慌乱无门时,面对的却是群山环绕的一众火弩弓箭手。 火烧连营的景象永远地印刻在了这位楚国将军的脑海中,成为了萦绕他一生的噩梦。 “驾!驾!驾!”面对群山环绕的强敌,郑谷一行只得慌乱逃窜,至于葬身在绵延火海中的弟兄,他们已然无能为力。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要么生,要么死,他们从来都别无选择。 火光四射的暗夜中,晏子冉弯弓搭箭,目光紧随越来越远的郑谷一行。 就是此时!下一瞬,晏子冉松手,箭矢飞一般射出,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直奔目标,一击即中。 郑谷重伤,敌军大败。 数万的兵马,最终成功渡江回营者不过数千而已。 这是三国联军的耻辱! 不久的将来,他们势必加倍讨还。 当胜利到来的一刻,燕南枫无疑是惊喜的,只有他和晏子冉两人才知道,如今大军未至,他们手中的人马不过数千,又怎么可能列兵群山,将敌人攻陷。 一切不过是借着夜色,凭着火攻的优势,虚张声势罢了。 若是郑谷真的誓死迎战,恐怕他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无论如何,初战告捷,总是令众人欢欣鼓舞的。 如今大军将至,一切还有回圜的余地。 不过是三国联军压境,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他们未尝没有一拼的勇气和实力。 这一仗,成功将郑谷率领的先遣部队赶回镶江以北一带,为护持金城百姓安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镶江一役的爆发奏响了战歌。 当郑国公郑懿接到狼狈归来的亲弟郑谷时,无疑是诧异的,在他看来,如今陈国援军未至,以郑谷所率的兵马,不说攻下金城,起码能令陈国战神燕南枫慌乱无措一番,只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此次三国合攻陈国,西面有晋国大军压境,是以燕南枫在打退敌军后,便命自己拥有着丰富西境作战经验的副手,驻守西南边陲重镇,与晋国大军相抗。 而自己则率领为数不多的兵马带队北上,为得只是拦截楚虞两国南下的步伐。 陈国战神燕南枫,年少成名,至今已历经沙场风云变幻整整十年有余。 毫无疑问,身为降国质子身份的燕南枫就算立下了卓着的功勋,有晏王府晏王晏恒在前,陈帝又怎么可能暗留后手。 这也是他断定陈国援军定会来迟的主要原因。 可谁也不曾料到。 短短几日,陈国竟然横空出世了一个闻所未闻、毫无半点沙场作战经验的毛头小子——晏王府世子晏子冉。 而这个毛娃娃居然敢违抗帝命,单枪铁骑,仅率一干亲卫就千里奔袭,仗剑驰援、飞奔至此,为得只是早日支援战神燕南枫。 如今更是夜袭郑谷一行,火烧连营,吓得联军先遣部队狼狈逃窜。 事已至此,郑国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希望虞、卫两国的兵马早日到来,也好整合兵马,挥师南下,攻克镶江,直捣金城。 此役成功攻克敌军,令郑谷一行仓皇逃窜,算得上是陈国援军奔赴前线后打响的第一战,更是初战告捷,这也令金城的一干驻防守卫面露喜色。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当夜晚的笙歌还未散去,熹微的晨芒还未映亮时,金城的一干守将就已经炸开了锅。 此番燕南枫仓皇北上,所带亲信不过千余骑,剩余的人马全是金城周边驻地临时抽调的兵将以及从北线被敌军一路驱赶着南下的溃逃兵马。 这些兵马中的大多数早在燕南枫驰援到来前,就已经被联军数倍于己的敌人追得疲惫不已,又怎会有多余的气力和信心去与敌征战。 在这些人的渲染下,金城的驻守将士们也不禁产生了动摇。 三国攻陈,这是前所未有的困局。 就算是战神燕南枫又如何! 在晏子冉率亲卫驰援之前,燕南枫及其一干将士早已被郑谷的万人将士围攻的奄奄一息。 这世间,饶是你威名赫赫,乃一方实力战将,可面临十倍于己的敌人,却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这样一个现实:蚁多食象。 也因此,在这样十数日的危局中,不乏有守将与敌方暗通曲款。 毕竟三国攻陈,声势浩大,势如破竹。 谁也不曾料到,如此强大的攻势竟生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晏子冉给半路截断,简直莫名其妙! 只要是人做过的,所有的错误,终将被摊开在阳光下,更何况是在战场上。 通敌叛国,从来都只有一条出路,杀无赦。 面对着被截获的一封封通敌文书,金城校场内,万马齐喑。 晏子冉所率亲卫陆辛、裘劲一行自是义愤难平,晏子冉名义上的弟弟晏子绥与安定侯孙辈的安远更是直言道:“此等龌龊行径推出去砍了也是他们罪有应得!” 所有人都以为晏子冉这个新上任的赞军校慰,如今晏家军名副其实的真正领军人物,定会拿一干通敌叛国人等祭旗,也好树立将军的威信。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面对着校场内的纷纷扰扰,鼎沸议论,晏子冉却是回过头,与燕南枫交换着意见:“此事大都督以为当如何处置?” 燕南枫闻言,倏然松开了微皱的眉头,坦然道:“这一次三国声势浩大,结盟来犯,前日若非子冉你千里奔袭,及时赶来金城驰援,恐怕就连我也早已化作飞沙。此等局势,就连身为主将的我都尚且无法自保,更何况手下的士卒呢?” 晏子冉点头:“然也。” 一场本应波及全军的滔天风波就这样在二人相视一笑的默契中消弭无声。 二人并未理会副都督尤简的抗议,而是命令亲卫将截获到的信件全部烧毁,不再追问。 在炙热火光的映照下,燕南枫以战神之姿,身披甲胄,背负战袍:“此事已了,本都督不再追问!只愿尔等知错能改,誓死保卫金城!待到大军行至,与我和赞军校尉一起,越过镶江,与敌人拼死鏖战!” “我知道,接二连三的败仗,让我们丢了玉门,丢了煌城,丢了夜城,我们一退再退,终退至镶江。” “如今,我们身前是镶江,身后便是金城,一旦金城城破,数百里平原将无险可守,到那时,临安危矣!陈都危矣!百姓危矣!” “将士们,如今我们已然退无可退!只待与敌人大杀一场!” “让本都督知道尔等的决心!” 校场内外,万千士卒无不响应,一干将士无不振臂高呼:“杀!杀!杀!” 滔天的呐喊声回荡在悠悠的山川间,经久不绝。 见士气大振,燕南枫大手一挥,公布了今晚夜宴的喜讯:“如今金城首役告捷,今晚就让我们放肆一回!美酒佳酿,不醉不归!” 大口喝肉,大口喝酒,这才是胜利所带来的应有的欢喜与荣耀。 第58章 求情 是夜,金城内外,灯火通明,万千兵卒无不敞怀畅饮,共同分享着初战告捷带来的愉悦与恣意。 晏子冉与燕南枫却不能放松,如今敌国三军仍在赶来的路上,尚未聚齐,他们必须抓紧时机,商讨接下来的出战对策才是当务之急。也因此,二人开席后便相邀议事。 他们心知,数月来手下的将士历经重重挫败,无不心中憋闷,如今借着‘初战告捷’的名头令兵卒们放松一番也是好的,毕竟行军打仗也要讲究张弛有度。 可二人却不曾料到,次日清晨竟被一老叟惨烈的哀嚎声从睡梦中惊醒。 晏子冉匆忙挽好头发,戴上头盔,披上常服就出了营帐。 恰巧一出去就碰到了刚起身的燕南枫。 二人直奔校场最喧嚣处。 经过陆辛的一番解释,二人这才知晓,原来昨夜有醉酒兵卒仗着酒兴,于金城街市上掳来一民女,意图轻薄于她,那女子不堪受辱,撞柱身亡。 今早那女子的父亲得了街坊的消息,前来校场讨人,却只得了一具冰凉的尸首。 老叟无法接受现实,誓要与那兵卒搏命,却被那伙人痛扁了一顿,这才悲愤难当、痛苦哀嚎起来。 燕南枫之前一直在西南方与晋国对敌,初至金城,所率将士皆为本地驻守的兵卒,对他们的品行并不了解。 晏子冉虽未曾亲眼目睹过此番情景,却也知晓史书之中对此事多有记载,行军打仗中营妓、强掳民女之事时有发生,屡禁不止,上头的将领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闹出了人命也不过是赔钱了事。 这也是在场的士卒众多,却只是冷眼旁观行凶之人率自己的同伙一起欺凌那位老叟的原因。 有些事,经历得多了,也就麻木了,校场之内,所有人都见怪不怪。 除了刚刚跑来的晏子绥一时不忿想要出手却被一向交好的安远一行人拦住外,没有人想要去扶起那位老叟,所有人都在等着赔钱了事。 燕南枫思索一二,还是率先扶起了那位刚失去女儿的老叟,命随行军医为其包扎上药。 晏子冉下令,即刻缉拿行凶的一干人等。 一刻钟后,演武场内的高台上,行凶之人被反剪束缚,匐跪在那位老叟身前。 “我呸!区区一个赞军校尉,你凭什么绑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行凶之人是一小队长,其母乃慕贵妃的远亲,虽说是靠着裙带关系混进来的,却也实打实立过一两次军功,这才得以战时升职,当了小队长。 晏子冉却是不为所动:“哦?我倒是不知你乃何方贵胄!” 那人扯着嗓子,好不得意道:“慕贵妃听过吧!那是我表姨,我外祖以前还抱过小时候的贵妃娘娘呢!识相得就赶紧把老子放了!再给小爷我磕上仨响头,爷我就当没这事儿!” 晏子冉初来乍到,知道他身份的除了燕南枫,也就是跟着她一路奔袭前来的亲信一行人,因战事紧急,金城当地驻守的兵卒除了知道他是上面派遣的营救先头兵外,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一旁的老叟听闻那害人的畜生仗势行凶,有恃无恐,顿时怒上心头,气愤得直哆嗦。 燕南枫直言道:“子冉乃赞军校尉,佐领三军,负责军纪整肃,此事由你全权做主,无需过问我的意见。” “是,大都督!”晏子冉拱手向燕南枫行了一礼,遂转身踱步道那人身前,掷地有声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别说你是慕贵妃的表外甥,今日就算是贵妃娘娘亲自求情!也难保你项上人头!” 就在晏子冉将要命人明正典刑的前一刻,终于赶来的大军先锋部队在副都督尤简的带领下,进入了校场,拦下了晏子冉的命令:“且慢!” 副都督尤简一身戎装,匆忙前来。 只因犯事之人乃丞相安插在金城的暗桩,若是就此折戟,他们还要重新再找,太过麻烦,不过死了一介民女,赔钱了事即可,何必如此兴师问罪,喊打喊杀的。 只是人要脸,树要皮,纵使心里再怎么想,也不能明面上这么说。尤简只得拿出此人立功的实证,为其争取一二:“此人曾三入敌营,火烧敌军粮草,为我军挣得时机,记三等功一次!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赞军校尉此举恐会寒了金城一干将士的心!” 说着,在那老叟身前暗暗威胁道:“这不过是一一小事,不管出多少钱他家里人都是赔得起的。俗话说得好,这人死不能复生,毕竟活着的人才最是要紧!我听说你家中尚有一子,为人父母也还是要为家中的幺儿好好打算的。您说对吗,嗯?” 威逼利诱对副都督尤简而言再简单不过。 “你!你!你……”老叟指着尤简,气得说不出话来,却也分明犹豫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还有儿子,还有叔伯兄弟那么一大家子人,如果为了一个女儿和金城驻军撕破脸,岂非要连累阖族,惹得祖辈不宁! 双管齐下一向是尤简一行最擅长的计谋,只要那民女的家人放弃追究,晏子冉也不好再说什么。 晏子冉却无意与副都督尤简多费口舌,而是直接祭出了御赐的尚方宝剑,利剑出鞘,尖锐的利刃在初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凛冽的寒光。 众人只见剑芒微闪,眨眼间,那名主犯兵卒的项上人头便滚落在地,直直地飞坠在尤简脚边,吓得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大人物’忙不迭地后退。 尤简虽出身行伍,一路上却是靠着拍马逢迎、塞钱送礼被姚相提拔上来的,实际上并无多少在前线作战的经验,也因此才会被血淋淋的人头冷不丁吓了个机灵。 “你你你你!”尤简指着晏子冉的手都在颤抖,抖了好一会儿才颤着嗓子吐出了一句:“放肆!” “放肆?”晏子冉嗤笑不已:“如今大敌当前,军中士卒却只知寻衅滋事、奸污民女、殴打老者,视军规法纪于无物。子冉不才,承蒙圣恩,任赞军校尉,佐领三军,今持尚方宝剑,依军令行事,斩违纪者于军前,无愧于心!” 尤简被晏子冉的声势镇住,愤而甩袖离去,誓要参他一本。 晏子冉对此不屑一顾,而是持剑转身,只见方才手刃那人的稠血还沾染在锋利的剑芒上,他肃身而立,朗声道:“方才参与殴打这位老人家的士卒都站出来!” 参与斗殴的六个人,无不胆战心惊,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 晏子冉道:“罚尔等向刚才被你们殴打的老人家磕头赔罪,军棍一百,可有异议?” 六人闻言无不跪地领命,一个挨一个向老叟排队磕头道歉,然后便被陆辛一行拉一旁行刑。 老叟见罪人伏诛,泪流满面,哭着扑倒在女儿的尸首前:“我的儿啊,害你的那个畜生已经被大人施以极刑,尸首分离,你就安息吧!爹爹给你报仇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古以来都是人世间一大惨事。 一刻钟后,陆辛惩处完那些参与斗殴的士卒,前去营帐请示晏子冉该如何罚。 晏子冉略微思索,道:“循常例即可。” 陆辛张张嘴,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这是金城首例,”也是军中首例:“以往都是赔钱了事,如今将军斩杀罪人于军前,固然树了军威,立了典范,在赔钱方面却是无例可循。” 晏子冉思索一二,开口道:“循军中队长例银,支取六十载,依此例判之。由金城知府操办那位姑娘的身后事,明正典刑。” 陆辛应是,正要领命离去,却被晏子冉叫住了:“告诉金城知府,若那人家中有人蓄意报复,即刻上报军中,我晏王府定会保那老叟阖家无虞。” 陆辛呆了呆,才缓缓应是,领命离去。 晏子冉揉了揉眉心,总算松了心神。 许是前生一直生活在远离硝烟的国度,习惯了军民一家亲的氛围,猛然重披戎装,竟对此等本该习以为常的事情最是看不过眼。 就在此时,映蔚掀开营帐帘子,捧着一晚紫菜虾皮炖馄饨给世子加餐:“哇!世子大人威武!今天的世子大人是我见过最霸气酷帅的样子!”说着,做了个西子捧心的崇拜样儿。 晏子冉笑了:“就你嘴贫!舜英当日就是这么训导你的?” 映蔚笑着奉上吃食:“快吃吧!临行前英主再三交代过小的,其他都好说,只有这一日三餐,只要我映蔚在一天,就必须盯着世子大人您吃一天!” 晏子冉受不了这个活宝,接过吃食便挥挥手道:“少耍嘴皮子,小映蔚!我先前交代你的事情办完了吗?没办完就赶紧滚去办事!” 映蔚冲晏子冉做了个鬼脸:“遵命!世子大人!小的去也!” 第59章 草船借箭 随着楚虞两国兵力的陆续到达,战势几乎一触即发,却是谁也不想轻易迈出第一步,唯恐被对方见缝插针,以致功败垂成。 上一次楚国先锋郑谷一马当先,勇猛渡岸,最终却是仓皇逃窜,所率过万兵卒最终还营者不过三千,损失惨重。 这令联军领军人物郑懿不得不思虑周全,想要在楚虞晋三国人马到齐后,对金城形成合围之势,以压倒的兵力优势碾压陈国,虽然进度缓慢,却也是可以预见的不败战局,稳中求胜,不失为上策。 也因此,陈国和陆续抵达镶江的楚虞两国才达成了短暂的平衡。 而金城营帐中的副都督尤简此时正暗暗筹谋着一些不可告人的计划。 次日傍晚,陆辛来报,副都督尤简以‘恣意酗酒、毁坏物资’的罪名,扣押了安远、晏子绥一行人。 尤简隶属姚相一脉,以姚相的势力,在军中笼络一二将士再容易不过。 这些人都是在金城本地混了三代的老油条,给几个从京城来的小牛犊暗戳戳地下个套儿,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当安远、晏子绥一行七人清醒时,已倒在被毁坏得一塌糊涂的军械仓中,满地箭矢,零落成片,满满的一个“酒后行凶”、不容丝毫辩驳的案发现场。 而发现这一切的士卒正好是副都督尤简的亲信。 因着晏王府、安侯府的势力,尤简也并未敢对二人肆意用刑,而是客客气气地将一行七人请了过去。 营中所有人却也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副都督尤简先前被晏子冉下了面子后的刻意回击。 还未等晏子冉作出反应,燕南枫却先一步寻来,直言道自己可以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 燕南枫任三军都督,总领全军,自是在权势上碾压副都督尤简一轮。 晏子冉却无意让好友为自己出头:“不用,我这就出去会一会他,毕竟子绥、安远他们毁坏军中大半箭矢已成现实,总得要想个法子帮他们全了此事,以免军中人心浮动。” 距离金城最近的汉阳营造司,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将箭矢送达。 而根据最新战报,三日后,敌国三军便可集齐,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攻势。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敢去赌那相差的两天会否与敌国交兵。 一旦交兵,远攻的箭矢缺失,又会给己方军力带来怎样灭顶的损失! 尤简此次总算拿捏住了晏子冉的死穴,有晏子绥、安远在手,就算他晏子冉乃晏王府世子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地来此向本都督求饶!本都督就不信,莫非那个子冉小儿真有什么呼风唤雨、排山倒海之能不成! 心有成算的尤简在看到晏子冉、燕南枫二人前来时,不由喜笑颜开,一脸快意。 可谁也不曾料到,晏子冉在军前亲笔书就,立下了军令状,明言:三日内定成功借箭,否则自领军棍一百。 燕南枫并未料到晏子冉会立下军令状,想要出言劝阻,却被晏子冉、尤简二人拦下。 事已至此,副都督尤简已经打定主意,后日定要晏子冉好看!又怎会允许燕南枫坏了他的好事。 当晚,晏子冉下令陆辛、安远等人,借船三十只,每船安排军士三十人,并以青布为幔,各束草千余个,分布两边,以待后用。 次日,晏子冉毫无动静。 第二日,晏子冉仍命军中兵将照常操练即可。 而燕南枫却隐约已经知晓了晏子冉的用意。 第二日夜间,江上青波漪漪,浓雾骤起。 晏子冉却道:是时候了。 遂下令,命三十只草船在百艘军船的掩护下向敌军开赴。 借着江雾的遮掩,摇摇晃晃驶出城郊的草船向河岸的另一边缓缓驶来。 陆辛、安远等一行人严守赞军校尉晏子冉的命令,待抵达敌军时,只击鼓示威,却并不与敌人短兵相接。 在暗夜浓雾的掩饰下,三国联军只听闻镶江上雷鸣般的鼓声,以为敌军趁夜色来袭,唯恐落入敌军陷阱,遂命军士以箭矢还击,以达御敌于外的目的。 是夜,两军对垒只听闻战鼓喧天,更在浓雾中夹杂着联军射出的无数冰冷箭矢。 陆辛见草船上一侧已经满布箭矢,下令己方军士调头航行。待另一侧也满布箭矢后,遂下令开船回营。 清晨,当薄雾散去,杳杳清波上清晰可见插满了箭矢的草船满载而归,军中兵卒无不喜笑颜开。 燕南枫、晏子冉一行站在高台上,喜迎军士成功‘借箭’归来。 晏子冉对一旁铁青了脸色的副都督尤简道:“每艘草船可容纳箭矢约五六千,共三十艘,可得十万余箭。明日便是联军来袭,也不怕无箭可用!” 副都督尤简还想要挽回一二,强言道:“区区十万支箭矢又怎能抵敌军二十万大军!” 燕南枫出言道:“安远、晏子绥一行人损毁的箭矢也不到十万只。今日晏世子成功借箭十余万只,已是解了我军燃眉之急,剩余军需只待汉阳营造司按时送达即可。副都督又何必强人所难!” 尤简见燕南枫发话,只得按下不表。 就在此时,晏子冉的亲卫映蔚来报:汉阳营造司已送抵金城箭矢二十五万只,特邀都督、副都督及诸位大人验收。 燕南枫大笑:“如此,副都督总算可以放心了!”遂携晏子冉一道前去查看。 此时尚无人知晓,快了五日运来的军需装备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旅程。 三日后,敌军汇聚,楚国虞国晋国三军枕戈待战,镶江一役一触即发。 原本在楚国统帅郑奕的计划中,由三国士兵齐攻,倚仗绝对的兵力优势,定能够将金城拿下,吞下整片镶江流域。 可谁料陈国援军及时,更有名不见经传的晏王府世子晏子冉以赞军校尉一职,一马当先,救下了被围困多时、眼看就要兵败垂成的陈国战神燕南枫,狠狠挫了三军的锐气。 这也迫使联军统帅不得不重新谋划战略,以期能一击必杀,挽回先前的颓势。 从日前陈国‘借箭’之举来看,金城的士兵显然已经到了缺箭的地步,这正是发起猛攻的绝佳时机,只是虞国大部队尚在路上,因此不得不将进攻的部署推后两日。 而今日,就是联军攻陷金城的最好时机。 可是意外往往不期而至,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当大火肆虐着吞噬者后方的一切,万里连营化为供养火兽最佳的饲料时,联军这方人马这才警醒,带队回援,然而却为时晚矣。 当联军在郑懿的号令下,于战火纷飞中仓皇整军,以期能够朝陈国困守金城镶江流域的士兵再次发起猛攻时,却收到了最新消息:陈国援军已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楚国将领郑懿遂下令三军分两路撤至定西,待部队重整旗鼓,再行杀回。 却不料晏子冉早已派人在前往定西的必经之处狭凹岭一带以逸待劳,凭借着居高临下的绝对地理优势,命早已埋伏在此处的手下兵卒用混了火油的箭矢大败敌军。 而另一路从肃东地区撤离的兵卒却在洮河一带遭遇泄洪,正是‘水湮三军’,亡魂无数。 三国兵卒在陈国水火攻势的夹击下四散奔逃,却正中晏子冉和燕南枫下怀,二人派遣手下军士一路追击,凭借着对陈国肃南、镶江、定西一带地势的熟悉,成功实现了‘小股包抄’、‘各个击破’的预期战果,将三军残余势力一路追赶清扫出肃南、肃东地区,先后收复了阜南、丰渠、新昌等地,阻截了三国军队一路南下东进的攻势,成功扭转了陈国三个月以来的颓局。 虞国更是在撤退的途中先后折戟于三堡、伍堡之地,明明来援的楚国兵卒就在凹谷的那头,最近时两军相隔不过千米之距,却被陈军埋伏在此处的精兵生生隔断,迫使虞国兵卒不得不回撤至鹅堡,通过渡江返回虞国领地,却在撤退途中出了意外,虞国将领王都督身为虞军最高将领坠船身亡,两名佐领畏罪潜逃,致使虞国军队群龙无首,乱成一团,损失惨重。 经此一役,三国联盟分崩离析,只余楚晋两国坚持伐铭,虞皇以‘军中无人’、‘损失惨重’为由,主动担起了后勤之职,却再也不肯与陈军短兵相接,令虞国一贯的盟国楚国气愤不已,却也不好撕破脸面,指摘对方,只得重整旗鼓,与晋国联合攻打陈国。 双方互有胜负,陷入僵局。 第60章 献舞 战事稍平,陈国的营地内迎来了久违的慰军。 都督燕南枫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循常例令人安排起来。 夜幕的傍晚透着多情的旖旎。 除常规巡防驻扎和负责外围警戒守卫的将士外,其他人均从令按部划分,集结到了一起。 在士兵环绕的中心圆台上,一方硕大的战鼓截然屹立,战鼓周围环绕着一方方乐鼓。 都督燕南枫居于主座,副都督尤简和赞军校慰晏子冉左右入座,其余士兵将领分席就座,静待表演开始。 乐鼓擂响,有一身着西域胡服的女子挥舞着绚丽多彩的缎带飞天而下,翩然飘落在战鼓中央。 一曲《水龙吟》将歌舞的跃动引向高潮。 副都督尤简目不转睛地盯住战鼓之上作敦煌壁画飞天姿势的女子身上,只见绯红与墨绿色的衣裙交织,在战鼓上跃动起潋滟的情态,或旋转飘舞,或含笑回首,勾勒出动人的画卷。 那女子的舞蹈比夜光杯中的葡萄酒更来得诱惑动人。 伴随着鼓点雨打般的激荡,一曲终了。 战鼓之上的女子双手合十,揭下绯色面纱,行礼道:“民女娆儿见过大人。” 晏子冉眉梢轻挑,竟是故人来。 都督燕南枫道:“此舞甚好,赏!” “谢大人。” 副都督早已急不可待,抢白道:“近日诸将士奋勇杀敌,辛苦非常,不如请那女子奉酒以侍诸位将军如何?” 诸将士自是无不听从,答曰:“甚好。” 见此,都督燕南枫也不好阻拦,只得顺水推舟道:“就由此女向诸将士敬酒,以表朝廷心意。” 娆姬笑着应下,连妆容未换便手捧酒杯向高台下的诸位将士轮番敬酒。 歌舞声响,可众人见过娆姬的表演,其他表演都难以入目,只得推杯换盏,享用着难得丰盛的晚宴。 台下士兵交头接耳,议论声纷纷,而议论的核心自然集中在正在向诸位将士敬酒的绝代美人儿娆姬身上。 原来此番虞国撤兵,仅担任后勤之职,权因娆姬听命朝廷使出了连环计,成功令陈国折损两名大将领。 而高台之上的都督和晏子冉更是清楚,此番娆姬成功达成目的,背后是虞皇和姚相的合作,虞国的两员大将,非是折损于娆姬,而是虞皇。 只因他二人功高震主,遂陈国姚相派遣娆姬,以美人诱之,暗害了虞国水师,使其无辜受牵连,就此一石二鸟,遂了虞国皇上无意参战的想法。 酒过半巡,娆姬终于来到了高台之上。 娆姬按次序向副都督尤简走去。 尤简竟也毫不客气,一手拉住美人儿的皓腕,一手顺势接过酒杯,开怀饮下杯中美酒,好不快活。 娆姬只得虚与委蛇,向副都督尤简连敬三杯。 尤简三杯饮罢,这才放开娆姬,好让她向都督燕南枫敬酒。 燕南枫并无此好,只是端起酒杯,按礼接受了娆姬的劝酒。 一杯饮尽。 晏子冉见娆姬莲步轻移,朝自己走来,他依礼举起酒杯,朝娆姬无声道:好久不见。 而后仰头,一杯饮尽。 娆姬嫣然一笑,尽饮杯中佳酿,别样的魅惑动人。 敬酒过后,台下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月上枝头,舞乐散去。 晏子冉回到营帐,梳洗罢准备入睡。 却不想,下一刻经有一熟悉的身影悄声钻入帐中,跌跌撞撞地栽倒在晏子冉的榻前。 “是你!”借着渺然的月光,晏子冉还是认出了逃入营帐内的身影:娆姬。 娆姬妖娆的身子微微颤抖,下一瞬,炙热的纤手拽住了晏子冉的寝衣:“救救我!”她贝齿咬唇,一粒血珠从花瓣似美艳的唇珠上渗出。娆姬拼命忍住体内传来的一股股欲浪,卑微地向此地唯一有可能救下自己的他求救:“求你。” 晏子冉见她神色,已经明白她经历了什么。他不再多话,而是将娆姬打横抱起,迅速放入帘后的浴桶中。 “你先沐浴,我为你再打两桶冷水来。”说着,晏子冉已经披上轻甲,外出打水。 娆姬终于松了一口气,褪去满是酒气的衣衫,任身体浸入凉水中。 少顷,晏子冉撩帐入内,目不斜视地将两桶高山融水倒入浴桶中,冰冷的雪水霎时间凉透娆姬那微微泛红的身躯。 晏子冉见她安心浸浴,微叹一口气,绕出帘幕,端坐在榻前整理新收到的消息。 一炷香后,晏子冉携获取的最新资料前往都督燕南枫帐中商议要事。 若是消息无误,是时候动尤简了。 很多时候,行军之时有督军掣肘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里通外敌。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若己方有一重要内奸潜伏,那才最是惊险! 次日清晨,当尤简昏沉着从榻上醒来,迷蒙中却看见有军士闯入账内。 下一瞬,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肩肘部传来。 宿醉令此时的副都督尤简头疼欲裂。 当尤简被士兵拖拽着押上高台时,刺目的阳光终于令他彻底清醒。 “跪下!”都督燕南枫呵斥道。 士兵闻令二话不说,强令尤简跪下,才不管什么副都督之名! “晏子冉!你大胆!”副都督尤简不好得罪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都督燕南枫,只好从晏子冉这里打开缺口。他不敢相信机密已然泄露。 晏子冉却没有给他翻盘的机会。 他出手,直接以其‘里通敌国泄露机密、收受贿赂贪污腐败、违背军令肆意欺辱民女’的罪名,于军前参奏,呈递尤简的罪状及相关证据。 原来自晏子冉驰援燕南枫以来,就开始收集此前军败的信息,经过隐忍不发、抽次剥茧的深入探查,终于在昨夜收到了确切消息。 都督燕南枫数罪并罚,命晏子冉以尚方宝剑斩杀副都督尤简于军前,其余涉案人员,依军令处置,以儆效尤。 待一切风平浪静之时,娆姬更是上呈了尤简在奸相姚震的示意下通敌叛国的密函。 晏子冉、燕南枫终于达到了‘纵虎归山’的目的。 此次以娆姬为饵,引姚相手下仓皇咬饵,牵连出姚相,这才能肃清内部,扫清抗战联军的己方最大障碍。 在燕南枫的示意下,晏子冉整理好相关资料,密奏陈帝。 自此,军中将士同心,誓要驱敌于外。 是夜,圆月高升之际,娆姬掀开帐帘,迈入晏子冉帐内。 “你和他们还真是不一样!”望着晏子冉案牍操劳的模样儿,娆姬勾起唇角,血染的红唇鲜艳欲滴,带着欲诉还休的旖旎。 晏子冉起身,避开娆姬的献媚,他负手而立,无意理会娆姬的感慨,而是客气地疏离道:“夜深人静,此处不方便招待姑娘,还请姑娘慢走不送!” 他只是奇怪,慰军的人马早在今日傍晚就已经离开,为何娆姬还在此处。 似是猜到了晏子冉心中所想,娆姬把玩着自己鬓角垂落的发丝,刻意娇嗔道:“人家不走嘛!”见晏子冉依旧毫无反应,娆姬不得不剖开内心,尝试与他进一步拉近距离:“我本以为你是尊菩萨!没想到,你竟是杀人不眨眼的玉面罗刹!” 晏子冉闻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中的奏报。 娆姬咬牙跺脚:“晏子冉!你上辈子定是同我一样泡在血水里长大的修罗!我们还会再见面!等我!”娆姬肩头飞扬的轻纱缭绕在晏子冉的脸庞,似是毒蛇对猎物的留恋戏耍,带着若有若无的挑逗。 晏子冉却并不在意。 他总是给人一次又一次的惊叹! 娆姬本以为那人是一尊怜悯众生救苦救难的菩萨,却没想到,在战场之中,化为浴血修罗的他,更让人激动战栗。 晏王府世子晏子冉,晏家军下一任名副其实的主宰者!果然是游刃在生死边缘的一代悍将! 她必须想个办法留下来,为了达成上面的命令,娆姬可以豁出全部。 次日,军中晏子冉沉迷娆姬美色,不惜晏王府名声也要纳娆姬入府的‘贪花’之名响彻陈军。 就连都督燕南枫也在与晏子冉商讨对敌之策时好奇地问了一句“是真是假”,晏子冉笑而不语。 第61章 退兵 三日后,反攻开始。 燕南枫与晏子冉配合默契,借着对陈国地势的熟稔,使联军在将领郑谷的带领下折损过半,不得不仓皇逃离阵地。 此后晏子冉率军追敌兵至峪关,射出一箭,直取郑谷首级。 兵败如山倒,自此楚虞联军折损过半,不得不仓皇退场,唯独晋国越挫越勇,他们的王是个疯子,他们更是,晋皇甚至加派了十万大军,势要杀灭晏子冉部的锐气。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但似乎尚未有人发觉与晋军交战的陈军中,已有月余不见燕南枫的身影。 夕阳西下,晏子冉扼守漠林要塞已十日有余。 据最新情报:最迟今夜,晋军十万援军即可抵达林城。 这也意味着晏子冉需要转攻为守。 晋军骁勇,在晋国嗜血帝王的铁令中,此次出征的晋国将士,凡投降者夷三族,通敌者诛九族。 晏子冉从这则不同寻常的消息中嗅到了血腥的气息。 毫无疑问,此次漠林之战将是一番苦战。 子时,有夜哨传来消息:晋军企图攻打岐山,意在控制漠林两城水源,从而达到围困漠林、杀灭陈军的目的。 收到消息,晏子冉快速布防。 除守卫漠林两地的将士外,其余部下携带漠林两地能收集的全部战鼓,火速运往岐山。 是夜,晋军攻山。 预先埋伏好的陈军将士接到信号,满山战鼓擂动,战旗猎猎。 随着冲锋号嘹亮战音的响起,晏子冉身先士卒,率部迎战, 陈军居高临下,占据有利地形,在晏子冉部英勇的迎战中和满山威武的战鼓擂动下,晋军望着漫山的陈军士兵,不由心生退意,鸣金收兵。 战事胶着。 十日后,在晏子冉再次率军打退晋军的进攻后,陈军诸位将领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是如若援军未至,那么‘陈军兵分两路、寡不敌众’的现实必会被敌军窥伺,到那时,他们这行人就危险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经过将近半个月的辛苦对峙,敌军在发现陈军战马不过八千的实报后,终于发起了总攻。 晏子冉率将士且战且退,意图凭借漠林城池与敌军开启守城之战,以期援军到来。 可谁也不曾料到,姚相截获了陈军上传的消息。 在他看来,既然晏子冉手握自己通敌的证据,那么最好让其马革裹尸,魂葬大漠。至于陈军,待晏子冉死后,他定会启奏圣上,发兵反杀晋军,反正还有一个战神燕南枫不是。 再不济,也还有徐宁、安远侯等一众将士。 这一次,他姚震势必要令晏子冉死无葬身之地! 晏子冉收到晏子绥、安远被晋军围困在城外的消息时,在安排好陆辛、王武等人做好漠林守备后,便手擎战戟出战。 他必须救出自己的部下。 晏子绥、安远正与敌人奋死拼杀。 此次是他们大意,没想到敌军竟通过多日情报搜集,发现战马数与佯装守山的士兵人数相差甚远,这才下定决心从夹道围攻此地。 而晏子绥、安远一行作为撤回守城的断后人员,在数倍于己人数的敌军围困下,陷入了苦战。 当晏子冉率三千轻骑赶到时,晏子绥、安远一行已被包围在一处平原地带,此处地势开阔,且无山谷阻隔,分明不是设伏杀敌的理想地点。 然而迎战在即,晏子冉已经别无选择。狭路相逢勇者胜,就让我们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晏子绥、安远一行经过昼夜鏖战,所剩不过五百余人,待看到有人驰援时,不禁大喜过望。 待看清来人竟是赞军校尉晏子冉时,却都不由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安远甚至来不及抹一把方才杀敌时喷洒在自己眼周的热血,便扯着嗓子怒吼道:“将军!怎么是你来了!你来了,谁来镇守漠林!” 晏子冉凭借着高超的武艺率先驰马略过敌方阵列,一马当先跃入了包围圈,兜头便砍翻了呆愣着忘记杀敌的晏子绥身前的两名敌军,任鲜血喷洒了晏子绥满面,浇醒了惊诧后怕的小将。 “话不多说,跟我一起杀敌,只要撑过此夜,援军必至!”晏子冉高声道。 “杀!杀!杀!”早已被围困多时的儿郎瞬间重燃生的渴望。有希望,他们就绝不会轻言放弃! 晏子冉率军与敌军再次杀伐对战。他于十日前已收到燕南枫返回的消息,按照大都督的计划,最迟明日他们必然抵达漠林。 陈都援军并无音信,晏子冉赌得就是燕南枫收到漠林围城消息后定会加速驰援,如此他们这群身陷重围的人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一夜的拼杀,陷入包围的晏子冉早已数不清自己砍杀了多少敌军将士,只知道机械地挥臂杀敌。 而不远处的安远、晏子绥一行人更是人困马乏,倒在他们四周的是一摞的尸身,血染的盔甲早已分不清是陈军还是联军。 联军首领郑懿和晋国督军早已迫不及待,势要收缴晏子冉的项上人头。 距离晏子冉三尺之地外的晏子绥挥刀速度肉眼可见的减慢。 突兀地,晏子冉回身护住自晏子绥斜后方插入的羽箭,而自己的背后却暴露在敌军的箭羽中。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飞驰的骏马携己方大都督燕南枫骤然越入包围圈,后方紧随而来的骑兵以势不可挡的锐气横扫联军阵列,掀起阵阵马蹄溅起的烟尘。敌军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晏子冉回身,只见燕南枫截住射向自己后心的羽箭。银色的盔甲在逆光中骤然显现,救己方于水火之中。 “子冉!” “南枫!” 二人隔着装备完善的盔甲相视一笑,道一声“别来无恙”。 晏子冉心知,既然燕南枫无恙返回,那么联军必会撤军,这场战役即将结束。 原来陈军中消失的一半军力,是由大都督燕南枫带着先锋西山营精锐,汇总了西南驻地的将士,一同杀入晋国。 这支逆袭战队距离晋国王城最近处不过三百余里。此番围夜之举令晋皇震怒,想必晋军已收到晋皇下令撤军回援的旨意。 而晋军一旦撤离,联军中虞军本就无意此战,而楚军一方必定孤掌难鸣。如此一来,陈军必胜。 此次联军包围晏子冉一行被燕南枫率援军反包围,两人合作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以锐不可挡的实力顺利绞杀了联军三成的士兵。 联军首领郑懿见状下令撤军。 待燕南枫率军返回漠林,进入营帐后,晏子冉却骤然倒下。 燕南枫大惊:“子冉!” 晏子绥也怕了:“大哥!” 安远、陆辛等一众部下更是心急如焚,火速招来军医。 就在众人焦急万分之时,晏子冉努力拉住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道:“寻娆姬前来,由她看护。” 燕南枫依照晏子冉的意思,命人速带娆姬前来看护晏子冉。 夜半时分,晏子冉从幽暗的烛光中醒来。 娆姬和侍从映蔚被熹微的动静惊醒,大喜道:“世子,你终于醒了!” “娆姬你帮我照看世子,我去拿些吃的过来!”映蔚一边欣喜道,一边赶忙去寻吃食,好让自家主子填饱肚子,好好恢复过来。 晏子冉望着映蔚离开的背影,回首却看见娆姬若有所思的目光。 “你知道了。”晏子冉披了一件外衫,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冷静道。 娆姬点头。 当众人散去,在映蔚推搡着让娆姬给晏子冉换衣服时,娆姬理所当然地发现了晏子冉身份的秘密:此人分明是一名女子。 这是娆姬前所未料的。 可是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活得久了,看到什么也都不再稀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秘密,娆姬无意深究。 相反,她们可以互利共赢。 晏子冉抿了一口塌边矮几上的茶,镇定道:“我可以应许你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只要不违背道义。” “好!”娆姬似笑非笑道:“娆姬别无所求,只求世子大人收了娆姬,给娆姬一个便宜行事的身份。” 晏子冉应许:“如你所愿。明日我便会广而告之,立你为世子妃。” 娆姬讶异,她本以为晏子冉最多不过赏自己一个贵妾。 晏子冉却思量得更远。 此番战事结束回归陈都后,帝王必然有所封赏。 万一选一个大家闺秀册立为世子妃,自己势必骑虎难下。 而娆姬一旦成为世子妃,既能够帮自己隐瞒身份,又能够留在身边引出敌后的势力,如此两厢情愿之事再合适不过。 “多谢你为我上药。”晏子冉对娆姬伸出援手表示感谢。 娆姬扬唇:“世子大人是娆儿的夫君,娆儿自是要周到服侍。” 次日天明。 晏子绥、安远等人休养一晚,已能够活动自如,这才急不可耐地前来探病。 “兄长,都是我不好,是我任性才会让你陷入敌人的包围圈!你打我吧!”晏子绥方一进来便扑倒在塌边,哽咽道。 此番兄长遇险,全在于营救自己和安远一行,若非自己年少轻狂,陷入了敌军包围,又怎会累得兄长受伤。 晏子冉坐在榻上,悉心安慰着名义上的兄弟晏子绥:“作为兄长总是要保护弟弟的。只要你安然无恙,就是对兄长最大的安慰。” “大哥!”晏子绥几近潸然。 望着营帐内一片和乐的氛围,映蔚若有所思,身为兄长总是要保护弟弟吗? 第62章 与君重逢 三日后,大都督燕南枫果然收到了联军撤军的消息。 原来自晋军受到晋皇旨意下令撤军后,楚国皇帝驾崩,迫使联军首领郑懿不得不为护亲侄上位,仓皇下令返回。 虞国一向唯楚国马首是瞻,楚国撤军,虞国自然鸣金收兵,打道回国。 半个月后,晏子冉及一行受伤的将军已能够自由活动,接到陈帝撤军的消息后,下令三日后拔营返回。 大都督营帐内。 看着陈国舆图,燕南枫望着陈国京都的方向不禁陷入了深思。 身为一国将领,燕南枫无疑需要一个挥洒自如的平台。 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出生于百万人的国度,和出生在千万万人的国度无疑是两种迥然不同的境地。 前者至死也不过困守一方,后者却可以开疆辟土,历经无数次战争磨砺,最终收获亿万民众的拥戴。 这并非个人能力所不及,而是身处环境所带来的无法改变的客观差距。 生就大国,自然拥有更加广阔的发展前景,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他生在大国,这才有了退敌千里、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威名。 若是自己仅仅诞生在一个无力自保的偏隅小国,举国之力也不过数万而已,又怎么会与大历八国名将交手,在一次又一次的短兵交接中锤炼自己的意志,磨炼自己的本事,最终成就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赫赫盛名呢! 战争的胜利从来都不是因为个人。 此番战胜全在于部下的悉心配合与奋勇杀敌。 思量战场得失,良久,燕南枫方才道:“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营帐内众将士闻言不由欣然,交头接耳地互换着自己接下来归家的打算。 晏子冉却不禁添了几许怅然:回家?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于她而言却是一场拼尽全力也犹未可知的幻梦。 许是看到了部下黯淡的神色,大都督燕南枫以为或许晏子冉是因为养伤被困在营内休养多日这才心生黯然,随即向众位将士宣布道:“为了庆贺此次我陈国成功击退联军,漠城太守举办了赏灯会,明晚诸将士可夜游漠林,给家中的亲朋带一些土特产!玩得愉快!” 营帐内顿时沸反盈天,一片欢呼。 就连晏子冉也不由被这片欢乐的氛围感染,心下莞尔。 是夜,圆月初上,灯火喧嚣时分。 晏子冉与晏子绥、安远等人一道,也想凑凑赏灯会的热闹。 毕竟终于盼到战火结束,他们总算可以放松一二。 晏子绥、安远等人到底年轻,总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 晏子冉到底遂了他们的心愿,笑着道:“你们玩去吧!亥时及时归营即可。” 众人各自结伴一二,相约散去。 晏子冉却独自一人向着临河街巷的小摊上走去,她想给远在京都的友人吴茂行、璎若等人带些土特产,顺道给一路尽心侍候自己的随从映蔚捎带些小玩意儿,以表谢意。 至于那人。 晏子冉摇摇头,将突兀闯入自己脑海中的如玉身影略去,并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岸边吆喝的摊贩身上,眼花缭乱地挑选着自己看上的小礼物。 逛到最后,晏子冉甚至颇有兴致的挑了两盏水晶花灯,一盏望春花,一盏百结花,花灯在阳光下的映照下透着晶莹的光晕,似是彩虹流转,煞为动人。 暮色沉沉。 渐渐地,原本人影稀疏的河岸边也涌入了放灯的人群。 那些心怀寄托或是两厢情愿的男男女女们面带虔诚的祈愿,怀着最真挚的情感将手中的河灯放入河中,满载生灵美好的祝祷。 正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待拐入一条暗巷时,一道暗影突兀闪现,恭谨行礼道:“宇卫宇鹰,奉玉主令,特邀您赏灯苑一叙。” 见是旧识,晏子冉干脆道:“带路吧。” 宇鹰闻言遂在一旁引路。 行至雅间,宇鹰于门口驻足,接过晏子冉手中刚买的物品,独邀她一人进入。 晏子冉推开轻掩的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展黄花梨屏风,屏风上篆刻着浩瀚宏伟的千里江山图,蜿蜒澎湃的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绕过屏风,一抹风姿卓越的身影渐渐凸显。 她从未料到会与久未谋面的他在边关小城再遇。 那人是一如既往的光风霁月,引人不由得逐月而来。 邹沐宸跪坐于案前,抬手示意道:“坐。” 晏子冉依言入席,却奇异地发觉自己这边的分明是一方软塌,入座后让人如堕云间,浑身轻飘,好不惬意。邹沐宸他有心了。 端坐于对案的邹沐宸却是全神贯注地洗盏烹茶,他举手投足间似行云流水,如诗如画,引人不由将目光投注。 但见那人用鎏银夹镊取出釉下彩描金瓷盘中金贵的茶饼,将其置于瓷翁内,文火轻烤,将茶饼炙干。 而在炙茶后便是用玉臼捣茶,然后用玉碾将茶叶碾成细粉,并使用微型玉石磨进一步磨茶。再用细筛将茶粉仔细过滤一遍,此谓之罗茶,罗细则茶浮,粗则水浮。 邹沐宸将收集到的茶粉置于玲珑瓷盒内,再行烫盏、调膏。 待茶如溶胶时向内注汤,添注至汤上盏四分则止,运筅环回击拂,但见浮云流动,水痕渺然。 最后一步调膏绘画完成后,一朵盛开的豆绿色牡丹悠浮于茶云间,堪称精妙绝伦。 “尝尝,看是否合乎口味?”邹沐宸将烹制好的香茶送到案边。 香茶入盏。 那人精心用茶粉绘制的白云牡丹映在缠枝花纹镂空玲珑杯内。 有风拂过,幔纱轻浮中灯火氤氲,下一瞬有光影晕开,杯上映着浮雕百结花,越显晶莹剔透,茶香四溢。 顾悠然捧起茶盏,轻抿一口,入口后满齿留香,回味无穷,令人不由赞叹:“好茶。” 邹沐宸净手起身,抽出随身携带的玉笛,询问道:“想听什么曲子?” 顾悠然欣喜道:“都可。”他的笛曲千金难闻,十分的悦耳动听。她又怎会挑剔。 乐起,一首《凤求凰》如情人间最动听的倾诉,婉转低吟着对她的心动与思慕——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茶尽,曲终。 邹沐宸收笛回望,恰对上顾悠然若有所思的目光。 二人相视一笑,静静地品味着这份久别重逢的安逸与欣然。 “饿了吧,我命人做了你喜欢吃的菜式和糕点,一会儿多吃些。”邹沐宸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是对一个人好。 他知道她在雅阁中所喜欢的菜式,爱吃的糕点,那么在这天高水远的边陲重地,是否也该成全他一心盼她安然喜乐的痴念。 顾悠然点头应是。 他的心意她似乎越发难以拒绝,在这段她本以为自己该无所适从的关系追逐中,会否有朝一日真会如了他的心意,心甘情愿地在这方陌生的时空与他相依相偎。 可是回家的诱惑从未有一日停歇般地诱惑着她,提醒着她,自己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勉力一试,如此方不负始终。至于以后,顺其自然吧。 邹沐宸欣喜于她的接纳。 顾悠然释怀于自己的心路。 或许终有一日,他们可以殊途同归。 难言的默契中,二人推杯换盏,快意就餐。 邹沐宸将顾悠然喜欢的菜色都尽心推到她跟前,尽己所能盼望她多吃一点,好补补身子。 顾悠然配合地动筷,几乎笑纳他精心挑选的菜色,好好大快朵颐了一番。 待到酒足饭饱后,邹沐宸为她递上一盏清茶,与她相对而坐。 顾悠然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方才道:“汉阳营造司漕运行程幸得有你襄助,谢了!” 她欠他的太多,早已不知该拿何交换。而他最想要的却偏偏是她此时断不能轻许的。 邹沐宸不解:“我并未帮到你什么。” 顾悠然伸手,晃了晃系在腰间的精致玉鉴。‘见玉如见人’的涵义即使她曾经懵懂无知,在经历过此番外出征战后,她也着实成长了不少。 邹沐宸理解了她的意思,可是还是为她悉心解释道:“漕运一事并非我的助力。”邹沐宸没有冒领他人功绩的意思。 顾悠然疑惑了,不是邹沐宸又会是谁? 原本她一直以为那二十五万支按时送达金城的箭矢是走了邹沐宸的路子才得以及时抵达,却不想竟是误会一场,邹沐宸他否认了。 算了,“不提这些了。既是赏灯会,不如我们下去逛逛!” 邹沐宸欣然应允。 第63章 赏灯 “小心台阶。”邹沐宸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顾悠然,仿佛那人是易碎的琉璃。 顾悠然自然而然地把手递给他,三年的相知相伴,他们熟悉得仿佛从未分离一般。 待绕过游廊,行至后苑,入目的火树银花、彩灯缤纷顿时让人眼前一亮。 “好美!”顾悠然发出由衷的赞叹。原来古时的花灯同样精巧夺目。 邹沐宸唇角微弯,引她走向苑内中央。 二人停驻,但见百灯拥簇的正中央静静悬浮着一盏琉璃鎏金掐丝牡丹灯,花灯雍容华贵,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发出炫目的光亮。 “送给你。”邹沐宸捧起花灯,献给心中至爱的女子。 顾悠然接过价值连城的花灯,竟添了些许局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接受过旁人过多的好意,就连她也不能一再笑纳,只得回报一二。 可是与金贵绝妙的琉璃牡丹花灯相比,自己随手在街头买下的两盏水晶灯着实再寻常不过,两者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无法相提并论。 可邹沐宸见状却充满了惊喜,望着她慌忙从宇鹰手中拿来的花灯,他竟有些难以置信!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 是啊,他又怎么不可能心怀欣喜!原以为还要再熬过数载的祈愿竟在这个默默无名的边陲小城达成了愿景。 这一刻,邹沐宸的心愿再简单不过,他只愿能够与她相携,安度此生。 此时此刻的他分明心潮澎湃,却还是努力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只是被动地接过她从两盏水晶灯中挑出的那盏。 顾悠然一边递给他自己精心挑选的花灯,一边道:“方才品茗时我见茶杯上映着百结花的图案,便猜想着或许是你青睐此花。正好我先前在河边的小巷上挑中了这盏百结花灯,今夜便花灯赠君子,聊表谢意。” 邹沐宸呆呆地望着手中荧光闪烁的百结花灯,久久痴笑。 顾悠然好笑地看着这尊一动不动的玉人,不得不推搡着他道:“走吧,我们去河边放花灯!” 赏灯苑地处河边,苑厅一侧恰好有曲水流过,与城中放灯的河水相连。 二人相携而来,一人手持琉璃牡丹花灯,一人手持水晶百结花灯。 到放灯的一刹,邹沐宸骤然握住顾悠然持灯的素手,轻声道:“等等,还未许愿。” 顾悠然莞尔,阖目许愿。 邹沐宸亦然,二人一同悄然许愿。 美好的祈愿结束,他们同时睁眼,相视而笑。 邹沐宸一边牵住她的手,一边轻声道:“放灯吧。”说着,便与她一同放开手中的花灯,任精致的花灯随清澈的流水翩跹远去,同河中一众各式各样的花灯汇入更宽广的天地。 “你许了什么愿望?”顾悠然目送花灯远去,与他坐在曲水边的花廊下,一同闲聊着。 邹沐宸闻言并未答音,而是直直地凝视着她,缄默却直白地表述着心底的情衷:他一生别无所求,只愿她长伴身侧,直至白首。 顾悠然望着那双溢满了似水柔情的清眸,却陡然退却了。 她必须走过的路至今仍尚未走完,此时绝非摊牌的最佳时机。 再等等吧,邹沐宸,单凭你对我的用心,两年后无论结果如何,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良久,还是邹沐宸率先打破了这份难言的静谧:“许愿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种说法顾悠然也听过:神明只会响应众生映在心底的祈念,心诚则灵。 邹沐宸抬头仰望天空,但见月上枝头,心晓亥时将至。看着身旁的她仍是一幅兀自遐想的模样儿,带着难掩的眷恋,缓缓道:“时候不早了。走吧,我送你离开。” 他许下得愿望是如此简单:只愿她能够心想事成。 而顾悠然刚刚摆脱一片纷乱的战火,自然而然会许下‘愿天下太平、百姓长安’的美好祝愿。 至于归家的企盼,她只相信人定胜天,她想要的都会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尝试着达成,而非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神灵祈愿中。 望着顾悠然远去的背影,邹沐宸骤然捏紧了身侧的拳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抓紧时间。 悠然,再等等我。那些你曾经失去的,我统统都会为你拿回。 却不知流水汤汤,多少花灯在水波翻覆中趋于湮灭,到最后,花灯隐没时,仅余两盏孤灯在水流摇曳中伶仃依偎。 待到亥时晏子冉回营时,漠林白日的纷闹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只余下那人的身影在心底映刻得越发清晰。 就在晏子冉在案前整理奏报时,映蔚却手捧着一堆小玩意儿闯入了帐内。 “世子!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说着,映蔚将他在街市上搜罗到的糕点小吃一一摆放在晏子冉的案前,刻意绕过了她手下的奏报。 晏子冉欣然笑纳:“多谢!我也给你和璎若带了些小玩意儿,你瞅瞅放在屏风后包裹里的东西,喜欢哪件就拿去!” 映蔚笑着应是,却在转头的瞬间就有了答案:“世子,我十分喜欢挂在屏风上的那盏花灯,你送予我如何!” 似乎笃定了她会答应,映蔚索性直接开口讨要礼物。 晏子冉略微思索,反正花灯放着也是放着,既然映蔚喜欢,不如予了他去。遂点头应是。 最终,映蔚笑着捧起花灯就窜出了帐外,似乎生怕世子反悔似的。 晏子冉见状不由笑着摇头,感慨那人还真是个孩子。不知舜英怎么会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位贴身随侍,难道仅仅是因为映蔚身手出众? 是夜,就在晏子冉和到子时方才回营的燕南枫商讨着打算两日后拔营启程时,一封加急奏报飞速传入帐内。 原来是煜王陈煜大婚,特与民同庆,向世人传达这一喜讯。 而作为煜王死党的燕南枫和暂时与煜王同谋的晏子冉自然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煜王大婚本该陈帝指婚,然而陈帝已于一个月前突然陷入昏迷,煜王遂在权衡利弊间向丞相姚震求取其女姚璟雯,明言必以王妃之位待之。 姚震欣然允诺,二人一拍即合。 而煜王的大婚无疑加快了其称帝的步伐,这也意味着燕南枫和晏子冉他们必须加快归京的速度。 二人商量后决定,由燕南枫今夜率先头部队返回,而晏子冉则按计划率大部队归京。 暗夜中,一切按照商定计划稳步进行。 两日后,大军拔营启程。 回程的路上大军虽然保持着应有的行军速度,却与来时迥异。 没有战争的压力,队伍中充满了凯旋而归的喜悦,有时将士们甚至会在胆大小兵的带领下唱两首军歌,任嘹亮的歌声响彻沿途的村镇。 这些时日在队伍途经村镇时,映蔚总是会悄然离队,给晏子冉捎带些当地的小吃,搜罗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就连娆姬也饶有兴致的打趣晏子冉道:你家的这个小侍从,知道的以为他是过于忠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的老妈子,天天操不完的心。 晏子冉只是笑然以对,便不再理会。 半个月后,队伍前锋在途径小镇墨砚时,却突逢暴雨。 墨砚镇三面环山,河道狭长,多日的暴风雨使当地洪水漫灌,山洪暴发,当地居民死伤无数。 当晏子冉率部抵达受灾最严重的城西时,入目的民众流离失所、满河尸体漂浮的惨痛情景。 晏子冉当机立断,命先锋尽快与当地官府取得联系,并立即上报州府,请求上级援助。同时下令部队原地修整,全员即刻投入到救灾抢险活动当中来。 数月来镇北王府世子晏子冉以赞军校尉之名在一众将士们的心中树立的威信,令他们毫无违拗地果断执行了这一并不符合陈军理念的号令。 墨砚镇救援活动就此如火如荼地展开。 却不知那些她原本习以为常的救援举动给旁观者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七日内,晏子冉与一众将士奋战在前线,无论是筑堤抢险、安置灾民,还是搬运杂物、发放赈灾物品,他始终与参与救灾的群众齐心协力,风中来,雨中去。 直至十日后,一切初定,或许是紧绷多时的弦终于得以放松,连日来历经风雨的晏子冉终于熬不住昼夜奋战的辛劳,在一个天空放晴的日子中高热倒下。 第64章 凯旋而归 娆姬在映蔚的催促中为晏子冉换了一块又一块的湿巾,只为了她能够快速退热。 看着饶是在梦中也昏迷着呓语,担忧灾后重建工作的晏子冉,娆姬不由恍然失神。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在回程中,她不是第一次看见晏子冉助人为乐。 有时,就在途经的村落中,晏子冉眼见士兵豪横,满队的辎重习以为常地撞翻了路边老农的牛车,晏子冉却会主动下马,扶起老人家,并命犯事的手下将牛车上散落的粮食一袋袋背回,主动帮老人赶车,使其平安归家。 这本不该是一名将士所做的事! 他们是凯旋而归的有功之臣,何曾将目光投注到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身上。 自古以来,兵匪一家,战时欺男霸女、抢劫掳掠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就连晏家军这般军纪严明的队伍最多也不过是令行禁止,却从不会参与救灾抢险的事宜。 多少老百姓在天灾面前都只能自救,或是祈求天佑。 待到官府中人下来救援时,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统计下死伤情况,似乎那些在灾祸中逝去的人们只是落在上级奏报中一个个单调的数字而已。 没有人会将牛马的死活放在心上。 而他们这些生活在人世铜炉中最底层的百姓,无疑是命如蝼蚁,卑贱不堪。 可这些世人早已习以为常的惯例在晏子冉看来却如浮云一般,她用自己的行动令这方原本可能死伤无数的土地奇迹般地挽留下了数之不尽的生灵。 她在这人的身上,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人性的最低点也会如此崇高。 娆姬第一次如此用心地照顾一位高热的病患,就连晚饭也在忙乱中悄然遗忘。 傍晚,娆姬早已困乏得睡去。 这一晚,由映蔚守夜。世子高热已经退去,军医说只需小心休养三日即可恢复。 暗夜中,晏子冉从榻上惊醒,昏暗中摸到了床头仍还温热的茶盏。 西地干燥的气候令人在夜晚也觉得喉咙干渴难忍,待晏子冉一杯温水饮尽,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看着守在床榻边悄然睡去的映蔚,她不由轻叹一口气。 这世上鲜有人知,晏子冉虽说出身行伍,武功卓绝,但在行军途中自身胃口并不大好,这才迫得映蔚不得不尽心竭力的搜罗各地独特的小吃,只为了自家主子好歹能够多吃一些。 映蔚的用心晏子冉看在眼中,自是决定回去后定要命舜英好好褒奖一番。 却不想,就是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睡梦中的映蔚。 看到晏子冉苏醒,映蔚不由大喜,想要伸手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却在伸手的一刹,猛然停住。 晏子冉看到不解,却在下一瞬了然,映蔚是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他们二人毕竟男女有别,映蔚心有顾虑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下一瞬,在昏暗的微光中,她却看见映蔚原本犹豫的神色转而变得坚定,他伸手,郑重其事地探上了她的额头。 相触的一刹有烛火爆燃的声响在耳边突然炸裂,惊得晏子冉原本略有混沌的神色瞬间清明。 “烧退了。”听到耳畔清晰的声音,晏子冉条件反射般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暗中也依旧熠熠生辉的双目,深邃,灵动。 映蔚后退一步,大松一口气:“世子大人,您的烧总算是退了,再不退烧小的我回京怕是会被英主撕碎!” 晏子冉笑道:“小猴崽子就你嘴贫!” 映蔚吐吐舌头道:“我去给你热些青菜粥,世子你稍等!”说着,便跑出了帐外。 晏子冉看着映蔚忙不迭离去的背影,不由笑着摇头,映蔚他还真是个孩子! 月明星稀,这一晚安然度过。 待到一周后,墨砚镇已基本恢复日常运转时,晏子冉率队启程。 当地的百姓却在大军拔营时送上了锦旗和数不清的吃食,有鸡,有鸭,甚至还有会飞的野味鹊鸟。 晏子冉和一众将士推拒不过,只得收下了锦旗,可那些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吃食,将士们却是说什么也不肯拿。 镇长只得代表一众乡亲们送上了他们当地的特产,墨砚台。 墨砚镇以自制砚台闻名于世,这里盛产各式砚台,而那些珍贵的砚台大多已经掩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中。 剩余的这几方砚台却是镇里再普通不过的四君子方砚。 砚台以四君子为主题,只在方砚一边简单地篆刻了梅、兰、竹、菊的图案,价值低廉,乡亲们本不好拿出手送人。 而是见这些救灾的英雄们一再推拒自己送上的礼物,这才不得不将仅剩的便宜砚台赠予他们,权作纪念。 如此,一众将士方才收下。 是夜,清早拔营启程的队伍离开墨砚镇已有近百余里的距离,灯火氤氲中,晏子冉正用刚得来的梅华砚磨墨写字,想要问问燕南枫是否已经抵京。 却没想到收到了陈都传来的最新消息:陈帝驾崩,煜王登基,特命晏子冉率队加速回京。 晏子冉收到消息,命陆辛率军按计划返回,自己则是点了晏子绥、安远一行人作先头部队,昼夜奔袭,火速归京。 先铭烈帝驾崩,新皇煜王陈煜登基,年号兴隆。 兴隆元年,大军如期抵达陈都。 晏子冉于京城相距十里时接旨,就地卸甲,奉召入城,出席新帝为一众有功之臣举办的国宴。 酉时,新帝陈煜于华盖殿内当场下诏犒赏三军,宣布举行国宴。 燕南枫、晏子冉、晏子绥、安远、陆辛等一众将士按照官阶等级依序入席。镇北王晏恒旧伤复发,寸步难行,不得不告病在家休养。 金碧辉煌的玉阶上,帝后相携而坐,鸾凤和鸣,好一幅琴瑟调和之景,令众人欣羡不已。 权相姚震更是开怀畅饮,就连自己一贯看不过眼的燕南枫、晏子冉一行,竟也难得与之对饮了两杯,以此恭贺陈军胜利还朝,着实令二人惊讶不已。 酒过三巡,众臣在举杯畅饮中稍有微醺之意。 一次歌舞间隙,端坐多时、一心与陈帝演绎帝后情深的新任皇后姚璟雯却终于按捺不住,端起酒樽,朝晏子冉温言道:“本宫听闻此次陈军得以打退三国联军,全赖将军智勇双全,多次挽狂澜于既倒,这才大败敌军,得胜还朝。本宫特以此杯聊表敬意,先饮为敬!” 说着,皇后姚璟雯一杯饮尽,倒悬酒樽,示意晏子冉举杯。 晏子冉见状不得不举杯应下,尽饮杯中烈酒。 安远、陆辛等一众将士心底却再清楚不过,若非这半年与晏世子一同奋勇杀敌,就连他们也后怕会不会因此心怀猜忌,与晏世子生分。 燕南枫则想得更加深远,皇后此意会否是受姚相指使,以此离间晏子冉与诸将士的关系。只因皇后与晏子冉本身并无任何关联,在他看来不应有利害关系。 姚璟雯却根本就没想这么多。 自小被父亲宠大的大家千金,除了一年前的漠林之行让她受尽苦楚外,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姚璟雯从没有什么太深的心思。 就连煜王不也在父亲的授意下乖乖地娶自己为王妃! 不过短短一个月,先帝驾崩,自己就从煜王妃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陈国皇后,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说白了,姚璟雯就是看晏子冉不顺眼,总是对他心怀厌恶。 而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小心思,自然被她掩埋在心里。 如今的她是大陈皇后,一国之母,自然不宜自降身份与他计较,但稍稍难为一二,还是轻而易举的! 想到此,姚璟雯艳红的唇角不由弯起愉悦的弧度。 见晏子冉饮尽一杯烈酒后,姚璟雯却没有结束的打算,而是再接再厉道:“本宫听家父提起过,将军出身镇北王府,乃镇北王爷的长子,今日一见果真虎父无犬子。镇北王有世子这等文武双全的后嗣承袭王位,想来定是欣慰不已!” 晏子冉拱手道:“多谢皇后谬赞,微臣愧不敢当!” 皇后姚璟雯掩唇而笑,再次举杯:“既如此,本宫再贺镇北王府有将军此等英才,天佑陈国!” 众臣举杯,齐贺道:“天佑陈国!” 晏子冉又是一杯已尽。 姚璟雯见状不由得笑得越发开心,就在她想要端起酒杯再敬那人一杯时,却被陈帝陈煜开口拦住:“爱卿久战归京,定是心念家人,朕见爱卿已有醉意,特赦爱卿归家探望。” 陈煜一边说着,一边在龙案下按住了皇后姚璟雯蠢蠢欲动的手,并悄悄地捏了一把,低声道:“雯儿不顾念晏子冉世子之位,也需得顾念镇北王府晏恒的赫赫声名,万不可慢待于他。乖,听话!” 想到镇北王府代表的赫赫权势,姚璟雯不得不按下心头的想法,恭谨地附和着陈帝道:“小顺子,还不命人扶晏世子归家!” 晏子冉听闻圣意,果断领旨退席。 虽然他可以用内力化解酒意,但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连饮数杯烈酒仍不露馅。 陈煜的解围着实恰到好处。 一炷香后,晏子绥也寻借口归家。 燕南枫更是借机醉酒,一心去水云汀寻云初釉,好告诉她自己平安无恙。 陈帝陈煜又怎会不知手下的打算,大手一挥,统统放行。 盛宴欢歌在众臣推杯换盏中昼夜不息。 第65章 天塌了 夜深人静之际,镇北王晏恒于王府的密室内接待了‘久别归家’的晏子冉。 看着满鬓白霜的镇北王晏恒,晏子冉恍然察觉原来暮年的岁月竟会如此匆匆。 晏王晏恒却是老怀欣慰道:“子冉,干得漂亮!无愧我镇北王府的赫赫威名!” 晏子冉直接道:“您让我办得第二件事——重振镇北王府声名,我已如约完成。” 镇北王晏恒闻言当即按照约定给出了晏子冉想要的答案:“今日我就会将归家钥匙的所在如实告知于你,你且附耳过来。” 一片耳语之中,晏子冉终于得到了自己期待多时的答案。 次日,晏子冉、燕南枫在云烟楼相会,陈帝陈煜更是微服而来,三人如约在此地会晤。 云初釉只是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便悄然退下。 听雪轩的红枫小筑中,三人围席而坐,彼此交换着对方最想要获得的信息。 “朕已经确定,姚相是勾结魔教暗杀虞国皇子虞飞扬的主谋。”陈帝陈煜率先道。 “娆姬只是听命行事。”晏子冉补充道。 燕南枫不由打趣道:“不会是你假公济私,为佳人开脱吧?”说着,燕南枫一边挑眉向陈煜使眼色。 晏子冉莞尔:“不及你国宴还没完,就插翅飞到了这里,想来红颜醉人,南枫兄真是羡煞子冉也!” 燕南枫赶忙告饶,举杯道:“算兄弟我嘴欠,在此特向子冉赔罪!”语毕,尽饮杯中美酒。 陈煜不由好笑:“你们呀!” 晏子冉也不再追究,而是重新将话题引向了帝王最在意的核心:“此番皇上您与姚相联姻已经达到了登上大宝的目的,敢问接下来您如何打算?” 众所周知,为王者无不向往那至尊高位。 此番煜王陈煜瞅准时机,与权臣姚震联手,方才成功登基,成为新任陈帝。 那么已经成为帝王的陈煜,会否还会执着当初的坚持,彻查奸相姚震,还陈国枉死之人以公道。 这也是燕南枫和晏子冉二人最在意的一点。 而陈煜无疑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二人只见陈帝陈煜收起了方才的散漫,而是郑重举杯道:“吾必除奸相姚震,还望南枫、子冉鼎力襄助,逸在此不胜感激!” 非是以帝王的身份,陈煜希望能够以知己、友人的身份得到南枫、子冉二人的帮助。 陈煜永远不会忘记,身处漠林时所看到的惨绝人寰之景,那些枉死的生灵至今仍是历历在目,拷问着一息尚存人们的良知。 而他身为陈国帝王,断不会任此等贪侮卖帼、丧尽天良的奸相逍遥法外,定要他认罪伏诛! 确认了陈帝陈煜心中的想法,燕南枫和晏子冉自是举杯相和,快意道:“吾等势必效忠陛下!” 语毕,酒樽相碰,‘捣震联盟’就此结成,三人在扳倒权相姚震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 入宫三个月,贵为皇后的姚璟雯在宫里的生活再舒坦不过。 陈皇陈煜在还是煜王的时候,府中除了两名侍妾,还有一位已然薨逝三年的侧妃外,竟别无春色,这也使得初为煜王妃的姚璟雯暗自欣喜。 在姚璟雯看来,一心只有自己的煜王陈煜无疑是她所青睐的如意郎君。 更何况入宫以来,皇上除了一些需要加急处理的朝堂政务外,几乎夜夜宿在自己的翊坤宫。 朝堂内外无人不知,皇后娘娘姚璟雯独得圣宠,实是羡煞了一众还未出阁的高门贵女们。 姚璟雯也不是没劝过皇上广纳后宫,雨露均沾,可帝王陈煜满嘴的甜言蜜语,每每将姚璟雯哄得晕头转向,只能娇喘着迷乱在帝王亲手所炮制的情海中,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可是这一切浮于表面的柔情在今日被彻底打破。 姚璟雯宁愿自己这个午后没有来过帝寝殿! 这样她也不会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 为何她真心相待的姐姐姚心儿会坦胸露乳的与自己的夫君在龙榻上颠鸾倒凤。 怒火攻心的姚璟雯顿时摔碎了捧在手上的乌鸡汤盅,味道鲜美的补汤瞬间泼湿了满地。 下一刻,理智全飞的姚璟雯口中呵斥着‘贱人’便要上前撕打姚心儿,却被早已披上寝衣的陈煜一把拦下。 姚璟雯不依不饶地想要上前抓花姚心儿这个贱人的脸颊。 陈煜只得双手环抱住姚璟雯,一边扼住她不住挣扎的双臂,一边吩咐旁边的王公公:“送心儿小姐去侧殿休息”。 姚心儿披上单薄的轻纱,施施然行了一礼,便要跟着内侍退下。 “不许去!”姚心儿伸手慌忙去拦:“姚心儿你还没有和我说清楚!你为何要勾引皇上!他是你的妹夫啊!” 听到此话,姚心儿行至殿门的步履却突然停驻,突兀地,她倚门回首,嫣然一笑道:“他是帝王,心儿姐姐我除了遵从又能怎样!”语罢,拂袖而去。 姚璟雯闻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望着这个自己似乎已然陌生的良人,颤抖道:“为什么?” 陈煜不紧不慢道:“不是皇后要朕广纳后宫、雨露均沾吗?如今朕遂了皇后的意,皇后又以何资格质问于朕!” “那你也不能碰我的姐姐!”姚璟雯怒极反笑:“天底下那么多美人!只要你喜欢,大可以纳入后宫!可姚心儿她是我的姐姐,亲姐姐!你怎么能做出这等卑鄙无耻之事!” “放肆!”身为一国之君的陈煜从来都没让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朕看皇后是神志不清,需要好好休养一番!来人,送皇后回宫!” “不用你送,我自己走!”姚璟雯推开陈煜,大步离去。 陈煜在姚璟雯身后清晰道:“皇后禁足十日,罚女则、女戒百篇,十日后朕会亲自查看。” “哼!”姚璟雯不以为意,身为姚相之女的她有的是旁人给自己代笔。这一次错的分明是他,为何还要罚自己!陈煜他就是个混蛋!还讲不讲道理! 一路上越想越委屈的姚璟雯最后几乎是哭着小跑回翊坤宫的。 帝寝殿内,在内监服侍下已经衣衫整齐的帝王陈煜端坐于案,抬手提笔书就‘倾心殿’三字,命人挂在距离帝寝殿最近的西四宫,赐居姚心儿,并下旨封姚心儿为心妃,择吉日入住倾心殿。 傍晚,待翊坤宫听闻此事后,又是碎了一地的珍贵瓷器。 嗓子几乎哭哑的姚璟雯终于知晓,满室珠玉,留不住负心人。 姚震身在宫外,恨不得掐死姚心儿那个逆女!不过是一个趁自己醉酒爬上榻的洗脚婢之女,又怎么配得上让自己视为珍宝的爱女姚璟雯以泪洗面! 姚震当即下令,命宫中暗桩不惜一切代价,除去姚心儿,哪怕她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圆月初升,多少阴谋深藏暗夜。 一身明黄龙袍的陈煜终于收到自己想要的消息,迫不及待的他几乎看到姚震身败名裂的那一日,他必要姚震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代价! 战局已经拉开序幕,所有人都只是入局的棋子。 十日后,姚璟雯禁足期满,按旨上交了自己贴身侍女代写的《女则》、《女诫》,得到解除禁足的旨意后就迫不及待地出宫想要寻姚心儿的晦气。 倾心殿?呵,姚心儿那贱人也配! 姚璟雯怒气冲冲,带着自己的手下就直扑姚心儿所住的寝殿,却在途经御花园时突然顿足。 原来那本该在自己的倾心殿内赏花逗鸟的新晋心妃娘娘竟在御花园内闲逛漫步。 被姚璟雯逮到的姚心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自己亲妹妹的手下推下了御湖。 此情此景恰被想要和皇后修好的陈煜亲眼目睹。 陈煜来不及呵斥皇后姚璟雯的妄为之举,只是命身边的宫女、太监赶忙下湖去捞心妃。 半个时辰后,倾心殿内,心妃姚璟雯小产。 陈皇陈煜此生的第一个孩儿就此化为一摊血水,心妃更是以泪洗面,哭得一再惊厥。 陈帝大怒,命酆狱协同内廷一齐严审皇后侍女、内监等一干随侍,一经查实皇后谋害子嗣势必严惩不贷。 在帝王的授意下,当晚龙案上就摆好了皇后姚璟雯‘因妒杀人’、‘戕害妃嫔’、‘谋害龙裔’的如山铁证。 丞相姚震连夜进宫,跪地祈求面见陛下。 帝不允,夜宿倾心殿,一心陪伴丧子的心妃娘娘,对其他一干事宜拒之不理。就连战王燕南枫、镇北王府世子晏子冉的求见也一概置若罔闻。 次日清晨,匐跪在恢弘大殿外一宿的年迈权相一夜花白了头发。 姚震终于知晓,多年猎鹰的自己竟被一只毛还没长齐的雏鹰给啄了眼。 他看眼搀扶着自己起身的帝王内侍总管王公公,波澜不兴道:“告诉陛下,本相愿以一己之身换雯儿此身平安,本相在家中静候佳音。” 第66章 贬入酆狱 一刻钟后,坐在倾心殿内一心埋头处理政务的陈皇陈煜终于收到了准确消息,登时抚掌大笑:“苍天有眼,朕心甚慰!” 伏卧在精致牙床上的姚心儿不见半点丧子的哀伤,而是满面笑意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夙愿达成!” 陈煜大笑:“同喜!同喜!” 说着,陈煜起身命侍从跟随自己回帝寝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一次他定要拉姚震下马。 姚心儿纤弱不堪的起身,挥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宫人,裹上单薄的寝衣。 她静静地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空洞的目光投注在不知名的远方,似乎想要透过装饰精致的窗扉去窥探那方更加广阔的苍穹。 须臾,姚心儿苍白的无一丝血色的薄唇竟诡异地溢出一丝血痕:母亲,您安息吧,心儿为您报仇了。不要着急,那人会马上下去,亲自向你请罪。 上辈人的恩怨总是千结百绕。 为何本是男子的错误却要归咎于纤弱无辜的女子。 她的母亲是那样的柔弱,又怎会抵得过醉酒后一身蛮力的姚震! 他不过是喝醉了! 你就认命吧! 做他的女人又有什么不好! 你一个洗脚婢就知足吧!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无论她姚心儿听过多少遍都只觉得作呕! 喝醉了怎么还有力气玩女人! 喝醉了他怎么不去死! 那个她被众人强迫唤为‘父亲’的陌生人,究竟有没有心! 既然他对主母表现得那般情深似海,又为何不干脆在主母逝世时生死相随! 还不是惜命怕死! 没得教人作呕! 打从母亲被他活活打死后,她姚心儿就再也不会认这个父亲! 姚震他就是个畜生! 活该他最宠爱的嫡女被人骗身骗心!最终骗的家破人亡!让那个老匹夫给他如珠似宝的女儿陪葬,岂非再圆满不过的结局! 姚心儿仰头,望着方正宫殿上静静飘过的浮云,静看云卷云舒。 这一次,她只要姚震给母亲陪葬。 昏暗的囚室内,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亮。 晏子冉踏入酆狱,进入囚室。只见姚震一身破败薄衣,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血痕,他干瘪的双臂被吊挂在刑柱上,原本锦衣玉食的圆润身形被惨烈的刑罚折磨得一如脱水的鱼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姚震对面是三法司会审的一众官员,一旁是伏案记录审讯过程的笔录官吴茂行。 此情此景,不过两载,易地而处。 原本被满室刑罚折磨得仅剩一腔热血的吴茂行,如今却堂堂正正地端坐于审讯席上,意气风发,未来可期。 原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视人命如儿戏的权相姚震,而今却衣衫褴褛的被悬吊在耻辱柱上,生不如死,苍老无依。 三司司长恭谨地将呈堂证供上呈给晏子冉览阅。 虽说晏子冉不过是身兼酆狱允判之职,可陈国朝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位文武双全的晏世子与战王燕南枫是新皇的肱股之臣,不久后势必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又岂是他们这等昨日黄花可堪比拟的。 无人不想与这位年轻的未来权臣相交好。 这份清晰明了的证言晏世子早晚都能看到,既如此,不如卖个面子给他!好让他记一份自己的人情。 晏子冉摆摆手,示意三司会审人员退下,自己大致扫了一眼这份证供,对姚震所犯下的罪行一一铭记于心。 她没想到陈煜的皇叔、先帝的亲兄弟恭王爷竟是姚震害死的! 想当年,恭王谋逆一案在姚震的亲审下铁证如山,却原来竟是姚震因一己私怨陷恭王于不义,害得牵涉其中的近千人无辜枉死! 留下来的吴茂行看着手中整理好的关于姚震的滔天罪行,亦是瞠目结舌。 漠林之行姚震在其中所犯下的罪过吴茂行再清楚不过,可是他没想到,近来刺杀虞国小皇子、倒卖均需、先皇驾崩、勾结联军等事竟也是他犯下的,更有捏造罪名,诬陷恭王之举。 吴茂行不禁愤然道:“姚震!你的罪过简直罄竹难书!”没有大仇得报时的满心快慰,有的只是为万千亡灵枉死的悲愤:“他们有错你也应当上明天听,以法律论处之。不应是非不分,私设刑罚,累及无辜!”这指的是姚震勾结西厂,诬陷恭王谋反一案。 姚震听闻不仅唾了一口血水,嗤笑道:“吴茂行你天真也要有个限度!你以为应天府,亦或是审法司、刑部,会受理亲王谋夺臣妻、戕害其子的案子?这件案子若当年我如实上告,不过是落得个家室死绝的下场!你敢说不是!” 吴茂行哑然,却还是辩驳道:“那你也不能巧设名目,以谋逆之罪谋害亲王!这是丧尽天良!是会受世人唾骂的!” “我呸!那是陈恭那混蛋他该死!”姚震嗤之以鼻:“至于那群满口胡言的蝼蚁!呵,吴茂行,你还是太过年轻!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他们都咒骂我,却又都想成为我!” 吴茂行气急,甩袖道:“朽木不可雕也!吾不与牲畜为伍!” 说罢,不再理会姚震的邪说歪理。 姚震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兀自站立的晏子冉身上,许是大局已定,姚震骤然卸下了心防,第一次开诚布公道:“所谓的公理正义都是你们说的,都是书上拿来愚人的把戏,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就的,不是正义才会成功,而是成功了才是正义。” “若这世上当真存在公道正义,那么当年我妻死子丧遭人迫害家破人亡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之徒为何不挺身而出,还我正义!” “他们像臭虫一样惧怕着高于自己的滔天权势,像小丑一样只懂得狐假虎威欺凌弱小,欺软怕硬才是他们的本性!” “光明?正道?呵,从未见过的虚假你要我怎样去坚持信仰!” “如果光明无法照亮黑暗,如果正道装作视而不见,就休怪老夫禁闭双眼,手举屠刀!” 姚震闭目,过往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一浮现。他做过的,他认:“我心中曾经怀揣的所有信仰与仁善早在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 他承认:“我要向上爬,我要不计一切代价努力地向上爬!如果只有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位时我才能手刃仇敌,那么我选择不择手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被世人出卖背叛,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在自己怀中断气死不瞑目的无力感,这辈子我都不要再品尝第二次!那种痛,一次就够了!于是,我出卖了良知,我埋葬了理想,终于,我成功了,我做到了!我亲手宰了那个害我妻死子丧的权贵王爷,将他的所有都凌迟焚毁,湮没于世!” 彼时,大仇得报的姚震陡然发现,原来,现实竟是如此讽刺! 当我仁孝至亲、友爱同僚、心向光明时,我被众人排挤,被权贵压迫,终害得我妻死子丧,家破人亡。 当我抛弃良知、背弃理想、投奔黑暗时,我却高官厚禄,终报仇雪恨,且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坐享锦绣荣华! 既如此,“人生在世,不就求轰轰烈烈活一回吗!如果不能青史留名,那么干脆遗臭万年!所有的声名显赫都不过是身死之后的虚名,人死以后,注定无知无觉,又何必苦苦追寻那一文不值的虚名呢!” “老夫活着吃香的喝辣的!才不惧那传于世人口中虚无缥缈的十八层地狱!” “既然光明无法照亮黑暗,正义无法公正审判,那么我会以我的方式让那人受到他应有的裁决。千刀万剐简直便宜了他!我要让那头蠢猪生不如死!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因为自己一时的贪欲在眼前灰飞烟灭!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无门!这才是对他最合适的惩罚!” “何为公道?何为正义?这就是!” “至于你们,老夫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是你们技高一筹,可那又怎样,我认了!我认罪!鱼肉百姓我认了,屠戮皇亲我认了,坑害同僚我认了,通敌叛国我认了,意图谋反我认了!我什么都认了!反正认与不认都没有区别,我不像那些披着仁善面孔的虚伪之徒,明明做过还死不承认!我都认!” “我所得到的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如果这就是手刃仇敌的代价,这就是荣华富贵的代价,我认,我都认!” 第67章 醒悟 这世间,所有的得到都必须付出代价。 一步错,步步错。 是他不择手段,谋害亲王。 也因此这个把柄被敌国探知后,逼得自己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配合他们。 这些姚震都坦然承认:“我是恶人!是奸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国奸贼!我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那些蠢得听风就是雨、怯懦愚昧、懒惰无知的百姓依旧是那么蠢!” “那些欺软怕硬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狗官依旧会鱼肉乡里做着天高皇帝远的美梦!” “那些醉生梦死自以为高高在上享万世荣光的权贵依旧傻得追求骗死人不偿命的长生不老!” “如花美眷,金银珠宝,终不过红颜白骨,铜臭顽石,就连世人醉生梦死苦求一生的高位权柄,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般的凄凉假象,梦醒之后,终究尘归尘,土归土,不留半点痕迹。” “晏子冉,我们何其相似,我们都早已看透这世间繁华,不过是枯骨繁花,虚幻一场。只不过,我选择了人生得意须尽欢,你却义无反顾地踏上拯救苍生的苦行。何必呢?” 晏子冉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劳您惦念,我只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公道自在人心?”姚震反问,“可是人都死了,心都凉了,要这公道又有何用!” 姚震再次蛊惑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享尽这世间荣华又有何不好?何必将自己陷入将来进退两难的局面!你可知,功高震主!陈煜有朝一日,定然容不下你!你又何必为他苦苦卖命!” 毕竟,“悖良心的事做得多了,谁又分得清是为公利,还是私利!” 公道?呵。 正义?呵。 多少恶行假汝之名! 姚震以自己的一生诠释着由衷的感慨:“当我活得越久,当我站得越高,当我看得越远,就越是对这天下苍生心怀厌恶,众人皆沉溺于欲望而不自知,私欲无穷,有了钱还想要权,有了娇妻还想要美妾!” “欲望无境,只要世人存在一天,就会有我这样的人再次出现,杀不尽,灭不绝。众生争斗,无穷无匮,或许只有天地毁灭,生灵寂灭的那日,这世间才会太平长安,光明降世。” “晏子冉,你的理想,你的愿望,终究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到头不过梦一场。” 晏子冉闻声思索一二,方才郑重开口道:“天与地,光与暗,阴与阳,这个世界有多么黑暗,就会有多么光明。既然你选择了沦落黑暗,抛弃良知,背弃理想,那么,就不要再为自己的逃避寻找借口。”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你走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都注定义无反顾,决然向前。既如此,又何须多言。” “光明从来都在人们的心底,只要世人一息尚存,她就一直鲜亮如初,永不熄灭。”晏子冉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坚毅,无畏。 吴茂行在一旁静静矗立,听着耳边不住回响的振聋发聩的言语,他骤然惊觉,原来大善与大恶彼此之间最明显的共通之处在于,二者都是大多数中的极少数,他们都敢于逆流而上,逆风而行,犹如灰蒙蒙喑哑人群中最激烈的对撞色,渲染出旗帜鲜明的色彩,招摇,瞩目,引人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他们的一切,轻而易举就能吸引住世人的眼光。 姚震闻声长叹一口气:“也许吧,这世上如你一般看透却依旧执念红尘的人终是少数。只可惜,在我身处绝望之际,未能有幸像吴茂行一般,遇见向我伸出双手的你,如果……呵,一切没有如果。” 晏子冉,今日你有多么理智,多么清醒,来日你就会多么痛苦。 世人越是通透,就越是绝望。 高处不胜寒,终有一天,你会发现曾经无知的自己,是多么的幸福无忧。只可惜,到那时,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都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义无反顾。 沉默良久,姚震方才开口道:“晏子冉,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们面临的敌人是有多么的强大。” 晏子冉以不变应万变,淡然道:“我和你不是同一类人。” 姚震则咧着嘴,开怀道:“呵,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你和我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许是纠缠多时,姚震终于筋疲力尽,他坦诚道:“就这样吧,所有的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担,我只求放小女雯儿一条生路,毕竟她对我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拜托了。” 晏子冉没有答音。 吴茂行看了一眼晏子冉,上前道:“皇后的罪行自会由圣上钦定。” 姚震对吴茂行的解释不加理会,而是隔着栏杆朝晏子冉挣扎道:“这些罪行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雯儿她还年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罪不至死啊!晏世子,求您看在漠林雯儿她竭尽所能救治灾民的份上,饶她不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姚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不忘为自己的爱女挣得一线生机。 晏子冉不由反问道:“那心妃娘娘呢?” 姚震冷笑:“老夫没有这个女儿!你若有机会,告诉她,老夫祝她前途似锦!死无葬身之地!” 晏子冉摇头,不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而是转身离开。 姚震心怀不甘,大声道:“我有世子爷想知道的消息!你帮我救下雯儿!我就统统都告诉你!” 晏子冉不置可否,她想要的娆姬已经坦然相告,不外乎姚震背后不仅有其他三国的背影,更有魔宫牵涉其中,错综复杂。可她还是开口回了姚震一句:“你的筹码不够。” 得到了晏子冉回应的姚震似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隔着铁栏杆,拼命伸着手、扯着喉咙哑声道:“晏世子!求你救雯儿一命!来生老夫当牛做马定会还你恩情!求您,救救雯儿吧!她是无辜的!” “求您!救救雯儿吧!” “她是无辜的!” “无辜的啊……” 光明一点点凸显,晏子冉迈出酆狱,将身后的黑暗与声响都抛诸脑后。 无辜? 这世上谁不无辜。 次日,姚震以‘十大罪’上达天听,或被处以极刑。 “姚震那个老匹夫!死了简直是便宜他!”陈煜说着,将三司于酆狱联审后上缴的奏报递给燕南枫、晏子冉二人,感慨道:“朕没想到,恭王叔竟也是被那个奸相害死的!” 晏子冉并非对陈煜此举有异议,毕竟姚震十恶不赦,欺压百姓、贪污受贿、残害忠良、通敌叛国等等罪行罄竹难书,哪怕处以极刑也不为过。可是捷径走习惯了,终有一日恐会遭受反噬。 燕南枫也觉得略有不妥,只不过身为臣子,他并没有资格置喙帝王的决断,毕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身为战将的他早已习惯的做法。 不论如何,“废后姚璟雯罪不至死,还望皇上开恩!”晏子冉有着自己的坚持。 为公,姚璟雯对父亲姚震的事从未参与。 为私,姚璟雯曾于漠林之行捐出了自己自幼攒下的全部家当,甚至在危急之际连头上的珠钗也当了,只为了帮难民换取活命的药材。 陈煜却并不这么认为:“朕知道爱卿心软,可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此事朕早有决断,爱卿无需再议。”说着,陈帝挥挥手,示意燕南枫、晏子冉二人退下。 晏子冉苦笑,却只得和燕南枫一道从侧门退出。 殿外,大雨婆娑。 本想为父求情的姚璟雯匐跪在地,大殿内的交谈声早已透过窗扉传入了她的耳内。 她不懂,为什么她爱的,背叛她,她恨的,却想要竭尽所能地救下她。 “我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温凉的雨水早已浇透了她原本柔暖的心,姚璟雯已然崩溃,父亲的身死,亲姊的背叛……从小在蜜罐中泡着长大的她无法接受这样惊人的突变:“——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心视为枕边人想要与之白首的夫君一心要处死父亲!” “为什么从小对我疼宠有加有求必应的姐姐爬上了夫君的龙床!”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妆容全花的铭后姚璟雯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她颓然捶地,嚎啕大哭:“为什么我爱的人统统都弃我而去!” 我爱的人背弃我,我恨的人却偏偏救我于危难之中! “为什么我一直视为至亲的姐姐姚心儿要置我于死地!为什么我恨不得锄之而后快的晏子冉会帮我求情!” 我爱的人,背叛我!我恨的人,救了我! 原来,人生一梦二十载,她的半生竟都活在至亲为自己精心编织的美梦中,她是困顿于金丝牢笼中的稚嫩雀鸟,从来都不是杀伐果断的他们的对手。 而如今梦醒了,她已经没了用处,也因此理所当然地被众人遗弃。 “——啊!——”姚璟雯捂头,放声尖叫,她的头,好痛!好痛啊! 最后,陈国皇后是被侍卫拖走的,她的崩溃声几乎传遍整座铭宫。 待到燕南枫、晏子冉二人离宫时,只在瓢泼的大雨中朦朦胧胧地瞥见了被侍卫拖到西门的一抹绯红衣角。 晏子冉最不喜的就是古时的连坐。 父辈的错误子女身为受益者,牵连一二或有些道理,可无怪乎金钱利益,累及性命却是过了。 第68章 鼓舞 三日后,姚震被处以极刑,凡姚震党羽首犯者皆于午门问斩,鲜红的血迹溢满了刑台。 西地的冷宫中,姚璟雯拿着手中刚得到的消息几近癫狂,‘罪人姚璟雯充入教坊,以赎其罪。 “哈哈哈哈哈……”姚璟雯又哭又笑:“充入教坊……哈哈哈哈哈哈!” 连废后也不是!陈煜他当真是好狠的心肠! 曾经的一国之后家破人亡,被充入教坊,这叫她情何以堪! 陈煜他分明是让姚璟雯去死! 而实际上,陈皇却并无此意。 以姚震的罪行,令其女姚璟雯充入教坊是再合适不过的惩罚。 心妃优哉游哉的喂着高楼亭台下一身翠羽的鹦鹉,不见半点丧子的伤心模样儿,而是颇有兴致地逗弄着笼中的鸟兽:“来,说一声,判得好!判得好!” 姚震那个老匹夫死得好! 终于大仇得报的心妃娘娘自是满心快慰,至于姚璟雯,她不否认是自己在陈皇游移不定时,从旁推了一把,使其流落烟花巷。 她自幼经历过的羞辱,自然要让那人的爱女加倍偿还! 这世间因果相通,天理昭昭,当真报应不爽。 是夜,冷宫大火。 待五更天大火被内侍扑灭时,冷宫中的废后连枯骨都已然燃尽,早已化作飞灰。 西角门外,一匹玄色烈马载着昏迷多时的女子稳步而出。 方昆在晏子冉和燕南枫的帮助下,成功将小姐姚璟雯带出宫墙。 从今以后,天下再无陈后姚璟雯,有的只是名为蓁蓁的哑娘,而他方昆誓死也要护其一生平安。 天色拂晓,陈煜在帝寝殿内终于收到确切的消息:方昆成功带废后离宫。 陈煜挥手,内侍退下。 自古以来,帝心难测。 燕南枫和晏子冉在此事上从未对陈煜有所欺瞒。 陈煜本有意放姚璟雯一马,二人毕竟夫妻一场,虽有利用的成分,可她对自己也曾真心以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对燕南枫和晏子冉的作为,陈煜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 如今姚党落马,他终于可以收揽大权,大展宏图。 他和燕南枫多年的夙愿终于可以达成,看着吧,陈国一定会在自己和南枫的努力下铮铮向荣,成为大历海域名副其实的强国! 是日,阳光明媚,微风习习。 大事初定,燕南枫和晏子冉终于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晏王府的后花园中,二人赏花品茗,好不惬意。 晏子冉更是向燕南枫推荐到自己喜欢的甜品,邀其一道品尝。 看着万事浑不在意的晏子冉,想到近日朝堂接二连三参奏晏子冉专横越权的奏本,燕南枫不禁蹙眉,忧心道:“子冉,就算你抗得过千军万马,却也难抗得过阴谋诡计!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子冉你足智多谋,早已令他国王者忌惮,国主虽说如今重用你,但群臣之中也多有非议,如今你还是小心谨慎方为上计。” 娆姬歪头,撒娇般靠在晏子冉的臂膀上,乍听此言,不假思索便驳斥道:“永远也不要因别人的言论掩藏自己的光芒,如果注定天下扬名,光芒四射,就闪瞎那群人的狗眼吧!”一边说,一边不忘回望着晏子冉道:“晏世子,相信我,你的人生路必定星光璀璨!这只是一个开始。” 说着,娆姬颈项一歪,栽倒在晏子冉怀中,轻抚他的脸庞,魅声道:“我的世子大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娆姬总是这样,见缝插针,逮着功夫就是一顿猛夸。 晏子冉无奈地抽出被娆姬紧紧依靠的臂膀:“我的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他一边讨饶着,一边朝燕南枫拱手道:“我知南枫兄是一腔好意,可如今外界种种,也非我一人所能决定。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管怎样,我总是会平安无恙的,这一点还请南枫兄放宽心。” “如此,甚好。”燕南枫笑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子冉自是胸有沟壑,不受外物影响,这一点非南枫所能及,南枫佩服!” 晏子冉轻笑道:“既如此,不如共饮一杯,邀上初釉姑娘,正好娆姬也在,我俩今日总算可以一览天下双姝的绝妙舞姿了,届时,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喽!” 晏子冉有意为南枫和初釉这对苦命鸳鸯营造见面的机会。 燕南枫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外的侍者就通禀道:“王爷,世子,云姑娘已至西角门。” 晏子冉一锤定音道:“近日花开正妍,引初釉姑娘前往沁芳园,安排备宴。”一边转身道:“南枫兄,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燕南枫笑道:“自是舍命陪君子!” 一听天下双姝的云初釉来了,娆姬就再也忍不住了,兴冲冲地飞奔去沁露亭。 晏子冉无奈地摇头,笑道:“南枫兄,请吧。” 燕南枫跟上,二人一路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今日的沁露亭,花香弥漫,馥郁香甜。 沁芳园内,满园盛开的花朵缀满了孱弱的花枝,引得五彩蝴蝶,在葱郁花丛中翩然起舞,流连忘返。 美酒佳人,雅乐丝竹。 世人皆晓: 初釉善乐,声如黄莺,音若清泉,轻灵悦耳,余音绕梁。 娆姬好舞,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身若无骨,潋滟妖娆。 天下双姝,一人如濯濯清莲,一人如靡靡罂粟,堪称色绝,艺绝。 而今,两位绝色佳人却心血来潮,娆姬兴致上头偏要弹一曲琵琶乐,云初釉自是应下,手持彩练,作鼓上舞。 但见群芳环绕中,娆姬素手纤纤,一曲琵琶语,流水潺潺。 樱花树下,花瓣漫天飞舞。燕南枫沐浴在粉红的云朵中,他的眼里只余下云初釉一人。 只见云初釉一身杏粉色衣裙,广袖盈风,一条绯红与鹅黄色相交织的彩色纱缎萦绕双臂,在仙子独立花鼓,随乐起舞中恣意飘动。 众人入目所见,是那人于鼓上闻歌起舞,持绸缎飞天。 但见佳人额际有一尾金粉勾勒出的凤尾花钿,在暖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更显得她性烈如火,似有千百种风情,令人万般留恋。她身着杏粉色绯绫襦裙,臂挽绯红、鹅黄双色鎏金彩缎,水袖一舞,笙歌漫漫。 纷飞的樱花,飞扬的彩缎,加之丝竹管弦,琵琶声乐,好一番仙乐之景, 二人娆姬奏曲,初釉起舞,天下双姝,果然美不胜收,各具特色。 曲终舞停。 晏子冉不禁鼓掌喝彩。 娆姬却是嗔笑道:“世子爷,娆儿的琵琶可不是白听的!既然世子爷满意,自当下场为我和初釉妹妹舞剑助兴,如此方不负我和初釉妹妹的辛劳演绎!” 晏子冉飒爽一笑:“此曲此舞无不赏心悦目,既如此,本世子就如你所愿!” 语毕,拔剑而出。 金绿色的银杏树下,晏子冉倚剑起舞,剑气锐利,风动潇潇,金色的麒麟暗纹在那人玄色的衣衫上潋滟流转,好不潇洒快意。 随着鼓乐的激荡,一旁驻足多时的燕南枫终于按捺不住,以刀相和。 高手过招,风起云涌,恣意万千。 正是“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一旁观战的娆姬不住叫好! 就连向来温婉娴静的云初釉也不由舞袖喝彩。 刀光剑影,雷霆万钧,待到燕南枫和晏子冉兴尽则止时,二人早已汗流满面,当真是酣畅淋漓,平生快慰! 暗夜将至,鹊音袅袅。 三更时分,晏子冉陡然从梦中惊醒,抹去额际渗出的细密汗珠,借着昏黄的灯火,迷蒙中,她分明瞥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案几上用上好的哥梅冰裂纹镇纸压着一叠信封。 晏子冉放下茶杯,抽出信纸。单薄的信纸上寥寥数字,直白明了: [子冉,我走了。 前朝江湖不相交,珍重,勿念。 ——千绘娆留] 晏子冉会心一笑,就着燃烧正旺的烛火,点燃了残迹。 原来娆姬的本名是千绘娆。 第69章 他要她,不择手段 十日后,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晴日。 谁也不曾料到,一个震惊天下的真相竟由一条小小的漏网之鱼无意中捅破。 就在上朝的前一刻,晏子冉突然接到晏王府管家传来的消息:晏子绥被不知名人士虏获,已失踪一夜。 自打陈军归京后,原本隶属晏家军的西营士兵仍在大本营操练,经过战场实战锤炼多日的晏子绥自然就此泡在了军营中,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更是家常便饭,这也给朝中宵小之辈钻空子提供了绝妙时机。 经晏子冉快速查证,已经能够初步确定,此次绑架晏子绥的是姚震一系的残余乱党,这些俯首就戮的万千姚党中自然有少许逃窜的后裔。 他们原本的目标无疑是晏子冉和燕南枫这两尊在姚震大案中出力颇多的核心权臣,可也正因为二人身居高位,身边无一丝下手的机会,这才不得已转移目标,瞄准了晏子绥。 毕竟有晏世子的亲兄弟在手,他们就不信,晏子冉敢不答应他们的条件! 此时,三五只丧家之犬正聚集在一处残破的庙宇中,静候晏世子的到来。 晏子冉也着实没令他们失望。 一刻钟前,当晏子冉收到确切消息,想要独自一人前往破庙救回晏子绥时,却被映蔚堵在了半路。 向来活泼多话的映蔚第一次这般严肃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语速简短地告诉了她自己最新得到的消息:镇北王晏恒为保晏子绥无恙,力劝陈皇陈煜出兵围剿乱党,已经向陈煜出卖了她的真实身份,更有魔宫牵涉其中。 而此时映蔚前来,为得就是送晏子冉,不,是顾悠然赶紧出城。 顾悠然却没有动。 此次那群宵小之辈以晏王府世子令牌为饵,绑架晏子绥,诱她前去,若她拒绝,晏子绥恐有性命之忧。 她骤然握紧了手中的晏王府令牌,晏王固然出卖了她,却也为她留得了生机,是这位年迈的老人在她遁入异世、身份迷茫之境,给她营造了一方容身之所。 而她将要选择的仅仅是回报一二,为晏王府留下他仅存的血脉。 她必须救回晏子绥,这位晏王府仅剩的小世子。 望着天边的细雨,此刻的顾悠然终于明白今日清晨自己出府时镇北王晏恒话语中隐含的深意。 彼时,年迈的镇北王以手掩唇,不住咳嗽道:“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次劫难对晏子绥固然是一番提升,对你却也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望你好自珍重。” 果不其然,晏子冉成功救下了晏子绥,却也在营救的最后关头,被前来围剿乱党的禁军一举射下了头冠,暴露了身份。 女儿之身暴露,晏子冉理所当然的被下狱监禁。 半个时辰后,晏子冉被带头行动的禁卫军首领送抵皇城。 陈皇与臣子第一次以真实的身份坦白相见。 “朕是该称呼你为晏子冉,还是尊称你一声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铭黄陈煜踱步上前,望着囚笼之内镇定自若的熟悉身影,缓缓开口道。 “顾悠然,谢谢。”她抚了抚头发,用随手抽出的缎带将满头乌发重新扎好,直视着眼前的王者,平静道。 “好,顾悠然!”陈煜也不和她绕弯子,直接开口询问道:“你费尽心机潜进我陈国所为何事?” 顾悠然席地而坐,坦然道:“无可奉告。” 难不成告诉他自己千辛万苦来到陈国,不惜为镇北王晏恒那只老狐狸战场卖命为得只是寻找一个逃离此世、回归现世的方法?说出去谁信! 陈煜也不逼她,毕竟来日方长。既然她落在了他的手里,他自是会让这颗绝妙的棋子发挥最大用途:“听说幽国国政由你的青梅竹马、前丞相之子言怀谨一手把持,你也不打算回去向他讨教一二?” 陈煜试着抛出诱饵:“朕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开口,哪怕借兵二十万也不在话下!” “不用。”顾悠然给了他一个无趣的眼神,坦诚道:“我对幽国皇权不感兴趣。” 陈煜摇头:“那真是太可惜了。”面上却不见半点惋惜之色。 顾悠然傻了才会向陈煜开口借兵。 真打下来幽国,算是她的,还是他陈煜的! 借刀杀人、卸磨杀驴这招陈煜玩得太过炉火纯青,让人自然心生警惕。 陈煜还对一点甚是好奇:“你为何不来向我寻仇?” 顾悠然身为幽国镇国长公主,在她身份还未曝光的漫长时光里,她有无数次接近自己的机会,为何不趁那时报‘七国征幽’的亡国辱身之仇。 这也是陈煜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顾悠然并非幽国公主,自然不会主动涉足那些已是过往的国仇家恨,她的愿望从来都只是回归故里。 而这些却偏偏是她无法张口解释的,于是她索性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对你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陈煜傻了才会信她的满口谎言:“你就吹吧!” 顾悠然摊手,说了你也不信,又何必多次一问! 陈煜只觉得脑壳疼:“你说说,你怎么就偏偏是这么一个身份呢!” 哪怕她是其他任意一国的皇室后裔,他也有办法留下她,让她为陈国的光明前程添砖加瓦。 毕竟以她的聪明才智,弃之不用未免太过可惜。 顾悠然也无可奈何。 万物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立场的对立决定了二人注定是不死不休的铁局,无可变更。 陈煜挥了挥手,示意禁军:“先关着吧,押后再议。” 顾悠然这一关就是一个月,一个月来,她早已不知外面已然变换了天地。 起初,陈国一干保守党派无不进言,奏请陈帝从重处罚,以消其亵渎朝纲之行径! 镇北王晏恒更是直言上书,誓要皇帝杀之以除后患! 排得上号的权臣中,几乎所有人都想要杀之而后快,只有战王燕南枫一心为其求情。 而一个月后楚国使者的来访,更是将此事推上了又一高潮。 原来楚国新任帝王楚珏听闻陈国镇北王世子竟是幽国亡国公主顾悠然假冒一事后,立即派遣使臣,请求以边境十二座城池为代价交换顾悠然。 陈煜把玩着手中楚国使臣献上的请和书,含笑思索。 他楚珏倒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这十二座毗邻陈国的城池分明是当年七国征伐幽国时楚国得到的好处。 如今又拿这些本属于幽国的领土来交换幽国的公主,当真是借花献佛的好手! 可若是拒绝,楚国定会以此为据点,逐步蚕食陈国的领土。 原来,楚珏他从来都没有给人选择的机会。 他要她,只看结果,不论手段。 无视满野的议论纷纷,就在楚国使臣奏请交换顾悠然的当日,陈皇陈煜再次来到了这所关押她多日的殿宇。 看着一脸平静、安心用餐的顾悠然,陈煜不禁纳罕道:“你说朕当初怎么就没早点认出来你是个女儿身。” 顾悠然莞尔一笑:“那你只能怪卫浔长得太过貌美。” 是呀,有卫浔这个逆天的妖孽在前,纵使顾悠然女扮男装,只要她不亲口承认,又有谁会把她当作普通女子呢! 是女子又怎会有这般卓越的学识远见! 是女子又怎会有这般海纳百川的广袤心胸! 是女子又怎会心生家国天下的远大抱负! 那些自古以来理所当然专属于男子的特权,第一次被一位女子这般游刃有余、丝毫不以为意的肆意践踏,竟无半点自觉。 女扮男装的姑娘他们见多了,而她的言行举止,又有哪一点儿能够让人将她识作女子! 他们不会承认,他们不敢承认。 满朝文武,加起来竟也敌不过一个晏子冉。 不,是顾悠然。 那个国破家亡,蜚声满满的亡国公主——顾悠然。 陈煜摇头,不再想陈国朝臣大同小异的小心思,而是难得为她举盏添杯,向她恭贺道:“恭喜,卿之性命得存!” 顾悠然挑眉:“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语尽,仰头干尽陈煜递过来的酒杯。 陈煜和她碰了一杯,道:“朕不知道这样做是对,亦或是错。只是,身为晏子冉曾经的友人,朕真不想你就这样轻易的死去,却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放了你。但愿朕以后不会后悔。”言罢,一杯饮尽:“顾悠然,楚国皇帝楚珏点名要你,朕答应了。明日你就随楚国使臣一道离去,朕就不送你了。保重。” 语尽,杯裂。一如他们曾经肝胆相照的关系,再也不复从前。 “保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轻声道。 第70章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第二日清晨,旭日朝升。 无论世间发生过怎样惊天动地的人事,天地如一,日升月落。 楚国使臣恭敬地将顾悠然迎上鸾驾,命随侍启程回归楚京。 坐在富丽堂皇的‘囚车’内,顾悠然闭目养神。 彼时,在那个君主大宴群臣的和乐夜晚,还是晏子冉的顾悠然从晏王晏恒的口中得知了自己一直执着的所在,她清晰地听闻晏王浑厚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低声响起:其实从一开始,归家钥匙就在你的身上。 原来,从始至终晏王晏恒就没有想过要提出第三个要求。 而是时间已经让晏王想要的变为了现实,他只想要自己的后继者晏子绥脱去稚气,经过万千锤炼后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可以担负起晏王府世代相传的护国安民重任。 而这一课,是由晏子冉,或者说是顾悠然与晏王携手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莫要轻信他人。 这世上背叛你的从来都是你最亲近的人。 看着天边展翅高翔的雁鸟,顾悠然却一笑释然,她已经还尽了自己所欠下的,而她所留存的归家钥匙居然一直都在自己的身上,就是那枚早已断裂的引灵簪。 当晚,顾悠然做了一个梦 ,一个再也无法幻想的美梦。 梦中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国度,那里有着悉心关爱自己的父亲,和一路同行默契十足的战友,梦境太过美好,让她不禁喜极而泣,潸然落泪。 可梦醒时分她才终于发觉,原来回家的路是那样漫长。 当她历经生死磨难,攀越过一座又一座标记为回家的高峰时,才发觉矗立在面前的是一座哪怕自己竭尽全部力气、用尽余生也无法跨越的名为时空的高山时,她方才后知后觉得知晓,原来自己真的早已流落异乡,再也无法回归梦乡中所向往的那个理想家国。 骄阳似火。陈国,帝寝殿外。 “我劝你们最好不要跟着吴茂行瞎胡闹!”燕南枫开口就是一记重击。 “将军,为什么!” “将军,为何!” “为什么,将军!” 晏子绥、安远、陆辛一行人发问。 燕南枫看着不远处吴茂行长跪不起的背影,语重心长道:“文武不相交是我陈国朝臣的基本从政准则。” 文武勾结向来是为臣大忌!这一点放之四海而皆准。 “难道就让我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晏子绥愤怒地驳斥道。 燕南枫开口,语气波澜不惊:“是,你只能就这么看着。” 晏子绥只觉得心口坠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什么!明明兄长,不,顾悠然她救了自己!不管她是何身份,她于己有恩!从幼时至今所受到的教诲,无疑不让此刻的他备受煎熬! 他不懂父王是怎么想的!忘恩负义之名又岂是那么容易便能背负的! 晏子绥想要和同伴救回顾悠然,却手足无措。 就在晏子绥想要奋起反抗,豁出去和一群小伙伴闹上金銮殿时,晏王府的老管家恰到好处的出现,佝偻的身躯谱写着他对镇北王府世代相传的忠诚:“世子,王爷病重,盼归。” “什么!” 最终,晏子绥及一众从军中脱颖而出的将士也只能无奈返回。 烈日正浓,燕南枫仰望着悬于头顶的炙热红日,不由长叹一口气,缓步上前。 “起来,别跪了。她已经离开了。”燕南枫走到吴茂行身前,劝慰道:“至少如今她性命无虞,现下已经平安离开了京都。” 吴茂行扶着早已僵硬的膝盖,在燕南枫的帮扶下缓缓起身,却没有转身离开,回府休憩。 他的目光坚毅非常,迈出的步子异常坚定:“微臣从九品翰林院侍诏吴茂行求见陛下,劳烦大人帮我通传一声。” 因为吴茂行为顾悠然屡次求情,曾经风光无限、官至五品的青年榜眼被陈帝一贬再贬,现在只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 燕南枫摇头,却还是转头再次求见了陈皇。 而答案丝毫未变,变得只是吴茂行一贬再贬的官职,这一次,他终于成功从官身重回白身。 吴茂行领旨谢恩,并由衷恳求传旨的内侍帮忙向陈皇转交自己手中的这份奏疏。 内侍斜睨了这个被贬官为民的平头百姓一眼,最终却还是看在战王燕南枫的面子上接过了这份奏章。 只是,它注定不会有上呈帝览的机会。 帝寝殿的掌印内监自然而然地会将这份平民递来的奏章从中剔除,以免玷污圣听,却不知就此给陈国江山带来了怎样的动荡。 吴茂行就这样身无长物地离开了陈都,这个他九死一生、曾经为之付出过几乎全部心血的大陈都城。 他握住晏子冉离开前派人留给自己的墨宝: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突兀地,他想要看一看那人曾经生活过的故乡。 待到朝堂晚会结束,燕南枫辞别帝王来到吴府时,见到的只是人去楼空的萧瑟之景。 果然,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只是,燕南枫在心底总还是希望能够与他二人来日再会。 毕竟这天下志同道合之人终是少数。 夕阳西下,远行的顾悠然在漫长的路程中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陈国都城天京的当日,镇北王晏恒在一片如血的暮色中含笑薨逝,谥号忠勇。 经过星言夙驾的舟车劳顿,一个月后,顾悠然在楚国使臣的陪同下正式抵达楚国京都,盛京。 不同于攸都华京的古朴庄重,陈都天京的雄伟壮丽,这里有着八国最强壮的铁骑,最英勇的武士,最富裕的商贾,更是客商云集,游人如织,一派盛世华裳之景,让初入此地的顾悠然不由发出由衷的喟叹。 一个时辰后,梳洗打扮完毕的顾悠然被宫内的教养嬷嬷用一顶明黄色御撵抬到了承欢殿。 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帝楚珏听闻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猛然转身,迫不及待地想要与那人再会。 晌午的阳光温暖明媚,映得那人芙蓉满面。 只见她一袭银红襦裙,头簪紫红芍药,两枚细流苏银簪没入如云的秀发,那人神色淡漠,娉婷而来。 曾经美人如花隔云端。 而今,这位如仙美人终于重回他的领域,自然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楚珏迈步迎上,顾悠然却熟视无睹,与他错身而过。 一旁侍立的太监宫女无不一身冷汗,生怕下一瞬楚帝震怒,拉他们问斩陪葬。 顾悠然自然而然地入席,挑拣着些许自己感兴趣的菜色,专心进食,直至七分饱时方才停箸。 楚珏脸色难看地坐在席案另一侧,只因从始至终顾悠然都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他以为自己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久别重逢后看到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自己竟连一句“放肆”都不忍开口。 这就是将人放在心尖儿上疼宠的感觉吗? 从未有过这般体会的楚珏竟也一时呆住,恍然间忘记了惩处顾悠然无视君主的狂悖之举。 时光的阻隔似乎从未打消他对她的念想,相反,今日一见却令他誓要得到她的心越发坚定。 顾悠然就餐后,用宫人送上的名贵锦帕不紧不慢地拭净嘴角,待饮下一杯清茶后,方才悠悠开口道:“为何向陈帝交换,要我前来?” 楚珏答非所问:“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不认识与我朝夕相处三个月的女子染姑娘就是你顾悠然!朕不计较你和邹沐宸的关系,只要你嫁给朕,朕立马封你为皇妃。” 顾悠然:“给我解开软筋散。” “你初来盛京,这几日不如我陪你出去转转!”楚珏赔笑道。 顾悠然沉默,她已经得到答案,此人脑子有病! 从这一刻起,无论楚珏怎样开口,都不曾得到她半点回音。 夜幕将至,楚珏不得不重回前朝,处理自己尚未批阅的奏章。 第71章 她不要的,一文不值。 次日,楚珏再入承欢殿,想要邀顾悠然一道游览盛京,却被宫女告知,主子仍未起身,恕不奉陪。 第三日,楚珏送上名贵珠宝,满室珠宫贝阙,光采四射,却只得到顾悠然一句“困了,睡了”的回音。 第四日,楚珏命人呈上各地进贡的丝绸锦缎,任其挑选。 满殿铺开的浮光锦、云雾绡、软烟罗、青蝉翼、素罗纱、云绫锦、香云纱等名贵织品,令一众宫人眼花缭乱,顾悠然却是身披素衫,目不斜视地从旁经过。 为了摸清顾悠然的喜好,楚珏几乎愁白了头。 看着眼前她退回的名贵珠宝、丝绸锦缎,他终于知晓,原来,她不要的,一文不值。 等到第十日时,楚帝楚珏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早朝过后就飞奔到顾悠然的面前,拉着她就要她给自己一个回应。 楚珏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她无视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却对曾是乞儿的自己悉心相待! 可分明乞儿是自己,楚帝也是自己! 贵为一国至尊,他可以给她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高位荣宠、富贵权势,可这些她偏偏都不屑一顾! “染染,你不能这样,我是楚国皇帝没错,可我也是你的苟儿啊!”楚珏几乎抓狂,他上前,抓住她的手,引她细细摸索着自己的面庞:“你摸摸,我是苟儿!是你在临安城四合院外捡到的乞丐孟苟啊!” “在你恢复记忆变回楚国太子楚珏时,临安城的乞儿孟苟就已经死了!”沉默多日的顾悠然终于开口,她试着挣脱他的束缚,却发现自己无力做到,遂直面以对:“你要我怎么原谅害得我国破家亡、清白尽失、声名俱毁的刽子手!” 惊闻此言,楚珏猛然僵住。 顾悠然挣开他的束缚,步步紧逼道:“楚国陛下楚珏,你不会忘了吧?五年前,瑶仙池畔琼华殿,是你亲笔修书,送抵八国,上曰:有幽公主,邀尔共赏。一笔一划,至今仍历历在目。于尔等而言的夜夜笙歌、行欢猎艳,却是我时至今日也依旧无法走出的骇人梦魇!” “你可知五年前我身上的伤过了多久才消退吗!” “你可知我整整用了三年才平复心情重新尝试着与外界接触吗!” “你可知我是怎样压抑愤怒、唤回理智才在认出你身份的当日没有取你性命吗!” “你可知我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才能背负着亡国公主的身份在此处与你虚与委蛇!” “你可知与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我恨不得从来都不曾见到过你!” 伤人诛心。 这一刻的顾悠然无比庆幸原身曾是幽国公主的身份,否则自己又该以何种理由驳回一国帝王的愿想。 顾悠然的每一句质问都迫使楚珏后退一步,直至退无可退,僵在墙角。 面对顾悠然的诛心之举,贵为一国帝王的楚珏竟顿时手足无措,双手抱头的他惊觉自己对她言之有物的呵问竟毫无办法! 他要怎样做才能令时光倒流! 如果能够回到从前,他说什么也不会就那样轻易地放她离开。 他一定会从一开始就将她牢牢地绑在身边,才不要什么阿猫阿狗来玷污他的女人! 楚珏第一次低下他高傲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拉住她的手,恳切道:“我要怎样做你才肯原谅我!” 顾悠然不假思索道:“你跪下我就考虑一二。” 她从未妄想过骄傲到不可一世的楚珏会给自己下跪。 楚珏闻言顿时脸色铁青,下一刻,却道:“都给朕滚出去!” 他赶跑了满殿的侍从,就连打小服侍自己的内监总管也没逃过被赶出承欢殿的命运。 他犯下的过错,他认。 群雄并起,身为一国王者,逐鹿天下,征伐他国再寻常不过。 可是以那般非人的手段搓磨一弱质女子,实非男儿应为之举。 殿门重新阖闭。 下一瞬,空旷宁静的大殿内只听闻“扑通”一声响动,贵为一国之君的帝王,楚珏就这样顺从地立身长跪在自己倾心的女子面前,为得却只是一份可能得到原谅的机会。 他曾经有多么骄傲,如今就有多么卑微。 顾悠然见状几乎懵了。 楚珏这一超出自己预料的行为着实令她无法理解。 这就是爱吗? 让人如此愚昧!哪怕抛弃所有的自尊与理智也在所不惜? 这一刻的顾悠然突然无比惧怕,惧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陷入这种毫无理由的盲目爱恋,简直匪夷所思!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打消楚珏的念想,纵使他心怀怨恨也在所不惜,否则自己今后将永无宁日。 “你先起身,我可以原谅你。”她伸手,示意他起身。 顾悠然并没有折辱楚珏的想法,她只是想让他放弃那份他所执拗的情爱。 楚珏洗耳恭听。 顾悠然直接道:“只要旭日西升东落,星河河水倒流,幽国亡灵复活,我就原谅你。” 听闻她的要求,楚珏不禁苦笑道:“原来从始至终你从来都没想过给你我重新认识的机会。” 顾悠然点头承认:“不是所有的关系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世间,得不到的才最是惦念。 此刻,楚珏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要么一同毁灭,要么了结夙愿。 而他从来都只会选择于己有利的答案:“既如此,不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势必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楚帝楚珏给顾悠然下了最后通牒,他所有的耐心都已消耗殆尽:“朕记得攸都名为华京,既然你出身幽国,曾为幽国公主,朕就择吉日册封你为华贵妃。你等着领旨谢恩便是!” 语毕,竟逃也似的快步离去,似乎生怕听到她的拒绝。 顾悠然扶额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一旦他所给予的你拒不接受,就会向你加倍索求! 她需要好好想想,要怎样做才能彻底斩断他的念想。 第二天,顾悠然一反常态,特意挑了一件桃粉色绯绫衣裙,外罩霞光色鎏金广袖衫,臂挽藕荷色披帛,一眼望去,恰如桃夭,灼灼其华。 御花园内,蝶蜂起舞,花香弥漫。 顾悠然手持团扇,轻扑流萤,接连踏过满地名贵的花草,无视群花凋零,毫不顾忌身后忙乱追随的宫女内监,直待凝翠堂边满园花圃落地飘零,方才施施然离去。 大内总管太监接到内侍传来的消息,眼都不眨就喝令徒弟退下。 打前日被陛下从承欢殿内赶出时起,他就明了,这世上有些人是你惹不得的,只能虔诚地供着,还得千恩万谢她能够给你一个好脸。 莫说是凝翠堂边鲜有人问津的满园花圃,纵是华羽轩外羽妃娘娘最喜爱的满池牡丹,这位新入宫的主子,说摘也就摘了,还真以为陛下会处置她吗! 果然,傍晚时分羽妃娘娘就命身边的大宫女端了一盅枸杞子鲜菌牛尾汤,随她探望陛下,更是一状将顾悠然‘毁坏自己心爱之物’的放肆之举告到了楚珏面前。 恰在此时,内监恭谨地开启璟瑄殿殿门,邀顾悠然进殿。 顾悠然手捧满怀的娇艳牡丹,迈步而入。 楚珏定睛望去,竟都是御衣黄、酒醉杨妃、玉楼春、洛阳锦等名贵品种,其中洛阳锦更是一朵花上开出了粉白、紫红双色,佳人怀中的牡丹当真朵朵名贵,有市无价。 只是那人在群花的拥簇下竟更添绝色,瞬间迷离了帝王的双眼。 看到顾悠然手中捧着自己最心爱的名贵牡丹,羽妃气得指尖微颤,下一刻她立时化作依人的小鸟,依偎在帝王身侧,娇嗔道:“陛下,这些花儿都是臣妾日夜辛苦耕耘栽种出来的花中之王,如今却被妹妹一把损毁,这让臣妾如何是好!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手帕轻拈,哭得梨花带雨恨不得让人揽在怀中好生安慰的羽妃却被帝王一把推出怀抱:“下去吧。” 语罢,帝王甚至不屑去看羽妃的面色,而是直接迎上刚入殿的顾悠然:“染染,你怎么来了?”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她手捧的大片花株,小心翼翼道:“是来看我的吗?” 羽妃望着在顾悠然面前伏低做小的王者,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还没从午睡的梦中清醒! 难以抑制的后怕骤然袭上她的心头,让她恨不得咬碎牙龈。 都怪撺掇自己前来告状的娴妃、岚妃、如妃,看来她们是将自己当成投石问路的那块垫脚石了! 看到帝王待此女的态度,羽妃不禁心惊,看来自此以后后宫怕不是众妃侍平分秋色,而是一家独大。 听楚珏发问,顾悠然随口答道:“没有,只是路过随便看看。”说着,她挑出楚珏手中的一朵赵粉牡丹花,随手截断花茎,簪入发中,歪头道:“好看吗?” 这是怎样的春色!本是冷如冰霜的高岭之花一夜之间辗转化为消融的春水,温柔婉媚,言笑晏晏。 楚珏顿时惊落了满手的花束,痴笑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在我心中,染染自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一笑倾城动四方。” 顾悠然闻声莞尔。 就连一旁的德妃娘娘也见机开口道:“妹妹冰肌玉骨,如花似玉,当真是国色天香!” “你怎么还杵在这儿!”这句话是对羽妃说的。看着矗立在一旁呆若木鸡的羽妃侍,楚珏不耐地挥挥手:“张公公,送羽妃回宫。” 羽妃告退时最后瞥了一眼殿堂内珠联璧合的一幕,只觉得刺目心痛。 第72章 他是如此迫切地渴求得到她 次日,顾悠然照旧赏花游玩。 知语水榭中,顾悠然一袭水碧色云雾绡裙,外披天青色青蝉翼,头簪金蝉栖荷钗,细长的流苏垂于耳畔,更添了一抹俏皮灵动。 她斜倚在知语台一角,手上轻挑一支玉杆,百无聊赖地逗着水中畅游欢快的鱼儿。 光影荡漾中,顾悠然不时抬手,纤纤素腕上带着两只圆条翡翠镯,发出叮咚的轻响,下一瞬水面上飘落下几粒鱼食,引湖中锦鲤争相抢食,悠闲惬意。 只是好景不长。 就在顾悠然昏昏欲睡时,在迷糊中赫然听到一宫女的怒斥声:“贱婢!还不快给岚妃娘娘、如妃娘娘、娴妃娘娘、羽妃娘娘和美人们行礼问安!”这是岚妃身边的大宫女。 “奴婢该死!这就唤醒主子!”这是宫中负责照顾顾悠然的随侍宫女荷香。 顾悠然睁眼,对上的是羽妃瑟缩谄媚的笑容:“误会!这都是误会!” 羽妃一边呵斥那位大宫女退下,一边上前给顾悠然抚好散落衣裙上的褶皱,笑着道:“妹妹何必起身!只要妹妹喜欢,这知语水榭就是妹妹自己的宫苑!” 岚妃闻言顿时脸色难看,拿我的宫女作筏子,去讨那贱人开心,当我岚妃是吃素的吗! “羽妃妹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小宫人,见到四妃及一众美人驾临竟还不知前来行礼问安!实是大不敬之举!今日本宫就要教教你什么是规矩!”岚妃言语呵斥道:“来人,掌嘴!”。 岚妃身后的大宫女上去就要给顾悠然好看,却被羽妃一把拦下:“别,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羽妃一边说着,一边给岚妃使眼色道:“这位妹妹可是陛下放在心尖尖儿上的可心人儿,将来势必与我等共列妃位。诸位都是自家姐妹,莫要伤了和气!” 顾悠然笑了,这位羽妃娘娘还真是个人才,明知岚妃性情焦躁,竟还不忘火上浇油,势要岚妃亲自上阵,生怕自己少挨这一巴掌。 果然,下一刻,岚妃推开自己的大宫女,就要亲自上阵。 顾悠然拂开身侧一心‘拉架’的羽妃,好巧不巧地在经过羽妃时无意中踩了她一脚,一边上前与岚妃对峙。 “本宫今日就要好好教教你,在楚国后宫什么是规矩!”岚妃说着,一把扇向顾悠然的面颊,尖锐的护甲势必要让此人花容失色! 顾悠然伸手,不动如山,下一瞬却骤然握住岚妃的手臂,侧头轻声道:“你确定要亲自出手?” 岚妃气极反笑:“本宫非要打死你这贱婢,方能消本宫心头之恨!”语毕,另一只手迅速扇向顾悠然的侧脸。 顾悠然摇头,不自量力。 众人只见这女子一把捏住岚妃的手腕,微微侧身,便借着岚妃出手的惯性将其一把甩向御湖中,和满池锦鲤做了伴儿。 岚妃身边的大宫女顿时惊慌失措,大叫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救娘娘上岸!” 御湖水浅,岚妃除了满身狼狈,并无大伤,可此时颜面尽失的岚妃满心满眼都只想要顾悠然的命。 几乎气疯了的岚妃在获救后,立即下令:“给本宫杀了这贱婢!本宫重重有赏!” 见钱眼开的宫女太监立马转向顾悠然,数之不尽的金银在向自己招手,所有宫人都杀红了眼,势取顾悠然的性命,前仆后继。 一刻钟后,知语水榭的亭台上,满地狼藉。 早已退在一边的妃嫔美人,瑟缩地集聚在一起,难以置信地看着独立于亭台的女子。 这人就是个疯子! 原来满园宫人加起来竟也敌不过一个顾悠然。 岚妃吓得不住后退:“你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不要过来啊!” 顾悠然优哉游哉地上前,一步一个脚印,直至岚妃‘扑通’一声落水,方才重回亭台一角,重新挑杆逗鱼,甚至好心情地朝岚妃头上撒了一把鱼食,引得鱼儿争相跃出水面,竞相争食。 岚欣宫的大宫女见状慌忙去打捞自家娘娘,一边不忘让水榭外驻守的宫人给皇上报信。 一炷香后,楚珏收到消息,生怕服过软筋散的顾悠然吃亏,赶忙来到水榭中。 入目所见,顿时令他心折万分。 碧荷,红鱼,群芳竞艳。 她就站在那里,宛若出水芙蓉,娇妍欲滴。 当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见顾悠然无恙,楚珏总算舒了一口气。 他扶过顾悠然,悉心道:“暮色将至,此处傍晚风大水凉,我送你回宫,顺道一起用晚膳,今晚有你喜欢的松鼠桂花鱼,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顾悠然难得给了亭边裹着披风、打着喷嚏的岚妃一个眼神,示意楚珏好歹关心一下自己的妃子。 楚珏这才将目光投向早已遗忘多时的一众妃嫔。 羽妃僵硬的露出一抹笑容,就要上前解释这一幕发生的前因后果。 楚珏却没心情理会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戕害染染的小伎俩:“送岚妃回宫,给她请个太医。” 语罢,头也不回地便与那人一道离去。 呆愣在原地的一众妃嫔美人,顿时傻眼,她们本以为的‘问罪’居然还没开始便已然结束。 看来后宫将来必是此人的天下了。 岚欣宫内,看过太医的岚妃气得毳了满殿的精贵玉瓷,待到终于火下心头时,方才命宫人安排:“明日本宫就要见伯父!陛下他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 楚帝后宫佳丽无数,其中以岚、如、娴、羽四妃权位最重, 如妃是皇上奶嬷嬷的女儿,与皇上自是打小的情分,向来以陛下为重,不争不抢。 娴妃出身世家,本是皇上还为太子时便收入府中的侧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羽妃姿容轶丽,能歌善舞,本是罪臣之后,没入宫中为奴,却被楚珏酒后召幸,一步登天。 岚妃出身国公府,乃太后的内侄女,伯父是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郑国公郑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未来的楚国皇后势必出自郑家,也就是岚妃。可谁曾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岚妃自然是坐立难安,迫切地想要家中给颗定心丸。 次日,郑国公郑奕奉旨进宫,听闻侄女的哭诉后,只留下一句‘娘娘稍安勿躁’,便仓促离宫。 谁也不曾料想到,接下来的楚国后宫几乎地覆天翻。 这一日,顾悠然刚从御花园赏花回来,途经永巷,狭长的宫道两侧罗列着数不清的殿宇,鳞次栉比,构成了永无穷尽的迷宫,想要将人永远困在这方权力的中心。 就在顾悠然坐在御撵上迷迷糊糊,想要睡去时,却被随侍的宫女荷香小声唤醒:“主子,是昭华公主的仪仗,我们是不是让公主先行?” 甬道狭窄,寻常的轿撵自是可以双向并行通过,可若是再加上仪仗随侍,自然有先行后行之说。 论理,昭华公主与今上一母同胞,是懿仁太后捧在手心里的掌中宝,更是宫中说一不二的存在,就连太后的内侄女岚妃娘娘也不敢怠慢这位金贵的公主殿下。 后宫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朝陛下说了算,后宫自然是这位昭华公主的天下。 也因此随侍宫女荷香不过是随口一问,想来这位初来乍到的小主也不敢与昭华公主抢行。 却没想到,顾悠然只是抬眼看了一眼迎面而来的金贵轿撵,便扬唇道:“撞过去!” 小宫女荷香:“……啊?” “撞过去。”顾悠然重复道,语气轻飘却坚定:“出了事,我会一力承担”。 宫女荷香闻言难得激动地眨了眨眼,想到张公公的再三叮嘱,壮士断腕般传达了这位便宜主子的命令。 下一刻,经过内监总管张公公调教多时的宫侍理所当然地依命撞了过去。 一个有备而来,一个措手不及。辗眼间,后者自是人仰马翻。 “公主!你怎么样?” “公主!你还好吗?” “公主!你哪里疼?” “公主!让奴婢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被一众宫女太监手忙脚乱扶起身的昭华公主扶着满鬓松散的发髻,看着散落一地的珠钗,险些气炸,却也只来得及窥见明黄色御撵上扬长而去的闲适背影。 “本公主定要让此人付出代价!”昭华公主盯着那抹碍眼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一刻钟后,太后一把揽住扑入自己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幺女,心疼道:“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让母后看看我的韵儿怎么了!” 昭华公主楚韵匍匐在这个温暖而亲切的怀抱中,豆大的泪珠委屈得止不住地向下流:“母后!你要为韵儿做主啊!” 一炷香后,太后传令道:“让皇上明日午朝后前来见哀家。” 公主再重要也没有朝政重要,询问皇上自然要等前朝事毕。 第73章 月下仙子,不外如是 当晚,楚珏照旧在处理完政务后前来探望顾悠然,不曾想迎接他的却是一记闭门羹。 承欢殿的宫人自是拦不住也不想拦圣驾,只是象征性地阻了一把,便各归其位,侍立听命。 楚珏一直闯入承欢殿内顾悠然的下榻之处方才驻足。 “出去!”顾悠然呵斥道。 楚珏顿住,入目所见如梦似幻,只见那人身披柔雾色寝衣,细软的亵衣在氤氲烛火的映衬下朦胧勾勒出她优美的身姿,惑人而心动。 那些在梦中让自己千回百转的百媚柔情仿佛触手可及。 他怔住,伸手,想要一探虚实,将那抹悬于九天之上,自己惦念多时的皓月拥入怀中,一品思慕。 顾悠然骤然推开他:“你疯了!”她不懂,为何今夜的他如此失控。 楚珏也不懂。 说来也怪,明明笃信曾经得到过,可如今回味过往的相拥竟总觉得像是隔了一层雾,一层纱,飘渺难寻。 想到此,楚珏的眸色不由一沉。所以他才会如此迫切地渴求得到她,似乎只是为了证明曾经的赤裸相拥并非南柯一梦,而是真切发生过的既定事实。 顾悠然伸手指着寝殿的大门,怒不可遏:“滚出去!” 楚珏怔怔地望着她,自己是否真的得到过她? 顾悠然再也无法按捺住心头的怒意,抓起手边的玉枕就朝他砸去:“楚珏你要是个男人现在就给我出去!”她语调平缓,目光睥睨,一字一句道:“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似乎终于从幻梦中清醒,楚珏回神后狼狈后退:“对不起,我夜宵喝多了!” 说完便仓皇离去,彷佛背后有饕餮的欲兽在追赶自己,慌乱不已。 她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细思良久,方才在迷蒙中睡去。 次日,晨起酒醒的楚帝楚珏吩咐道:“告知礼部,贵妃册封礼提前,朕等不了三个月!最多一个月,完不成就让他们提头来见!” “诺。”张公公赶忙赴礼部传旨。 第二天午后,顾悠然小憩刚醒,便看见宫女荷香抹了一把脸,双颊泪痕犹在,弱弱道:“主子你醒了,奴婢这就吩咐下去,为你打水梳洗。” 说着,却被顾悠然一把拽住,一边用锦帕帮她拭净泪痕,一边问道:“为何偷摸着抹眼泪?” 荷香闻言瞬间潸然:“主子,都是荷香命不好,昨儿傍晚我去御药房给主子拿一些太医开得滋补药品,不曾想在半路竟遇上了国公府家的表少爷,少爷一心要纳我入府,要我侍候他!可这皇城内外谁人不知,这位表少爷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后院里被戕害致死的妾室婢女数以百计,可盛京之内无人敢说,无人敢管,只因这位与郑国公府沾亲带故,我们平民百姓又能拿他怎样!” 说着,荷香不禁悲从中来,却还是开口劝诫道这位便宜主子:“主子,我这一去,你可千万要好自珍重,切不可像昨日那般与宫中的贵人针锋相对。陛下的恩宠譬如朝露,还不知哪日就会散去,您也要为以后作打算呀!” 顾悠然闻言想了想,既然要彻底斩断楚珏的念想,不如蛇打七寸,让他和郑国公杠上岂非快哉!遂道:“此事不难,你先告诉我那位国公府的表少爷喜欢在宫中何处出没,我们且会一会他。” 午朝散去,楚珏按日前计划来到寿康宫,与懿仁太后一道用膳。 皇家讲究食不言,在一片和乐的氛围内母子二人享用完午膳,一起来到花厅内品茗闲聊。 懿仁太后出身郑国公府,与当今虞国皇贵妃郑淑一母同胞,打从十七岁入东宫为太子妃起便牢牢占据着楚国先帝的宠爱,直至先帝驾崩成为太后,向来顺风顺水,无事烦扰。 哪怕是后宫近来沸反盈天的传闻,懿仁太后最初也不过以为是妃嫔之间的争风吃醋,还能反了天不成! 直到自己的幺女昭华公主告上门来,懿仁太后这才发觉有些许不妥,既往皇上被女色所惑时也不是没有疼宠过的妃嫔张牙舞爪,不知身份的在宫中放肆,可惹到昭华公主的头上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念及此,太后自然会将话题绕道自己所关心的内容。谈及近日宫中事宜,懿仁太后恰到好处地开口:“母后听闻近日岚妃的身子不大好,甚至还请了御医。” 楚帝楚珏闻声送往口中的茶也不觉晦涩几分,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开口解释道:“据太医说岚妃是在知语水榭嬉游时不慎跌入御湖所致,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太后闻言点头:“原来如此。只是母后听说近来羽妃最爱的牡丹不知被何方来的宵小给摧残了去,害得羽妃夜夜以泪洗面,好不伤心。” 楚珏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不过是几株牡丹,羽妃喜欢再让花匠再栽培些就是,难为母后费心为她操劳。” 太后听闻此话,不觉眉头一皱,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岔开话题,答非所问,莫非真对那女子上了心不成! 想到此,懿仁太后不由放下手中的婴戏寿桃粉彩品茗杯,郑重开口道:“皇儿,母后相信你定会以朝局为重。想来你也不忍让母后失望吧!” “这是自然。”楚珏放下茶杯,垂下眼帘,开口肯定道:“朕定不会令母后失望。” 懿仁太后点头,她相信自己的儿子定会懂得何为轻重缓急。既然敲打完毕,也达到了目的,忧心皇上身子的母亲自然而然地劝皇上退下,好在午休后继续处理政务。 “望母后万安,儿子告退。”楚珏恭谨有礼地请安退下,让母慈子孝的一幕完美谢幕。 回到璟瑄殿的楚珏越想越气,不由气上心头毳了张公公端来的茶盏:“给朕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太后跟前多嘴!” “诺,老奴这就去查。”张公公恭谨应下。 “回来!去瞧瞧她在哪里?” 张公公眉开眼笑道:“老奴遵旨!” 午后夏蝉鸣叫,倦意连连。 烟波台上却为一众贵人如期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词曲婉约,悠扬悦耳。 烟波台与戏台隔水相望,台上的戏子水袖挥舞,咿咿呀呀地唱着:“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得彩云偏……” 戏子唱腔圆融,唱词迤丽,可谓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这日郑斐照常携一帮世家子弟前来烟波台听戏逗鸟,潇洒异常。 随他一道的宗亲权贵也见怪不怪,毕竟他们皆出身世家,与今上同为连襟,未出五服,平日里来宫中请安看戏更是家常便饭,再寻常不过。 宫中戏台不知几何,后宫贵人平日里大多在紫竹楼、悦仙厢,亦或是玉清亭听戏,除非皇上作陪,不然鲜少来此观戏。 他们一众世家子弟远远便听到戏台上有唱曲声传来。 郑斐肥头大耳,出自竹林七子的题字扇一摇,高声叫嚷道:“诸位要不要同爷打赌,台上唱得正是《游园惊梦》!” 一众世家子弟顿时笑骂道:“滚滚滚!合着我们的耳朵都是摆设,只你郑斐耳聪目明!谁还听不出是《游园惊梦》来!” 众人笑闹着涌入烟波台,想来是相熟的世家子弟先至此地,却不想,入目所见,震撼人心。 但见一佳人斜倚软塌,头簪青龙卧墨池牡丹,并两只凤首衔珠金簪,一条金丝额链没入如云的秀发,额心悬挂着水滴状的鎏金红宝石。 她身着水红色单罗纱抹胸,下系同色镜花绫茜绯纱衣裙,外罩金丝织就的啡色素纱广袖衫,藕臂外露,交织缠绕着朱红色鎏金披帛,衬得佳人肌肤胜雪,娇媚可怜。 这世间竟真有此等女子,皎如皓月,柔若娇花,让人不忍爱怜。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那些诗文中所描绘的倾国佳人他们今日竟有幸一睹芳容,当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第74章 顽石 可有些事,这些世家子弟只敢想想,而郑国公府的这位表少爷却是真的敢伸手揽月,辣手摧花! “美人儿!让爷好好疼疼你!”郑斐扔掉折扇,一脸痴笑就要上前一亲香泽。 却被一旁的随侍宫女荷香出身拦下:“这位是皇上将要纳入宫中的美人,还请爷行个方便。” “滚开!”郑斐一脚踢开拦路的宫女,丝毫不记得这位昨日还是自己誓要纳入府中的可人儿荷香。 荷香顿时跌倒在地,咬唇捂住渗血的膝头,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再次蹒跚着跌倒。她害怕得伸手拽住国公府表少爷的裤腿,誓死也要护住小主的清白。 她本以为主子有什么仙人妙计,却不想竟是羊入虎口,此番竟是她们大意了,连会武的侍卫也没带。若是主子出个好歹,她恐怕万死也难赎其罪! “荷香,退下。”顾悠然睁眼,姿势未变,她一手支头,斜睨着身前不堪入目的粗鄙男子,疑惑道:“你是何人?” 佳人声音婉转,清脆悦耳,叫郑斐瞬间软了身子,失了魂魄,只得痴痴道:“小子郑斐,望得佳人垂青,好一解思慕。” 烟波台上,一众亲贵子弟,妃嫔美人无不袖手旁观,意图看戏,不安的欲望似在蠢蠢欲动。 众妃嫔本是见顾悠然前来烟波台观戏,这才跟在她身后想要一探敌情。 没曾想竟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 若是此女被郑斐这等纨绔夺了清白,必会颜面尽失,到时也就不足为虑了。 郑斐不是没有虎口夺食过。 前年他看上了一个参加选秀的美人,皇上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二话不说就赏了他,只可惜那美人在他府上竟没熬过三日,便香消玉殒了,叫他好不懊悔,想是下手重了些,这才害得一具颇具姿色的身子白白没了。 想到此,郑斐暗下决心,这一回他定会更添耐心,也好让此等绝色能多陪自己一些日子。 众人本以为的严词拒绝却没有如期上演,只见佳人歪头,言笑晏晏道:“不知公子有何长处,要小女子非君不可?嗯?” 郑斐闻言顿时酥了半边身子,跪倒在她的榻前,如此近距离的一览美色瞬间虏获了他的心神,惑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脱口而出道:“小子本领非凡,定能够讨你欢心,让你尽享夜夜快活做新娘!这不比你跟着那皇帝小儿独守空闺更要强上百倍!” 众人闻言无不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哦?”顾悠然却状似好奇道:“那你要如何证实?” 郑斐立马眉开眼笑道:“美人儿想怎么验?” 顾悠然下颌微抬,示意郑斐就地躺下,好让她一一检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此时的郑斐满脑子都是眼前的绝色佳人,自是言听计从,依言仰躺在金贵的羊绒地毯上。 顾悠然一手撑着头倚靠在软榻上,一手拿起平日里逗猫遛狗用的拂髯。 众目睽睽之下,她伸手,用拂髯一一扫过那人的颅骨,额际,鼻梁,颈项。却无人察觉,她一一点过的都是人体的死穴。 一片静谧中,但听“咕咚”一声。 在场的世家子弟竟不约而同的咽下口中霎时间溢满的口水,仿佛躺在羊绒地毯上的人非是郑斐,而是自己一般。 如此绝色,如此祸人! 教他们恨不能化身为郑斐,一亲芳泽! 一众妃嫔更是难掩眸中讶异,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辈!难道此女不懂得御前失仪的代价?竟敢如此作弄其他男子!百无顾忌! 郑斐无状地求饶着:“求卿卿大发慈悲,给我个痛快~” “我有让你动吗!”顾悠然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玉玲珑,扬唇道:“你学声狗叫来听听!” 那人顿时汪声叠起。 此时莫说是让他学狗叫,纵使要了他的命去恐怕他也只会一口应下。 顷刻间,烟波台上只听闻一片犬吠声。 顾悠然闻声大笑,红唇潋滟,好不快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发问声振聋发聩,惊醒了烟波台上尚在迷蒙中的众人。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众妃子并宗亲子弟慌忙匍跪在地,似要掩住方才的怔愣失态。 就连方才仰躺在地、仪容不堪的郑斐也从醉梦中陡然清醒,一个打滚便慌乱地跪倒在楚珏跟前,忙不迭地请安见礼。 众目睽睽下,顾悠然随手一掷,丢出了手中的拂髯,她一手托腮,斜倚软塌,价值连城的名贵纱锦如云般堆叠在她的足际,匍匐在地的一干妃嫔权贵衬得佳人越发骄傲的高不可攀,有如众星拱月,而皓月却兀自高悬,睥睨众生。 台上的戏子犹自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楚珏今日总算领悟到何为情关难过! 看着匍匐在地的一众莺莺燕燕,若是以往,楚珏自是骄傲自得,天下美人尽入我手乃天下一大乐事尔!而今楚珏却只觉得头疼! 如果他连别人多看她一眼都如此在意,恨不能剜了他们的双眼、叫他们化作御花园中群花盛开最新鲜的花肥! 那么这一众妃嫔贵人整日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心底会否有一丝的介意? 这些人分明宣告着‘他爱她’的真心是最直白不过的谎言! 真爱的空间是那样狭小,小到仅容下他和她两个人,又怎会容忍多余的无关人等在他们之间放肆! 想到此,原本气上心头的楚珏瞬间冷静下来,只因这一局是他授人以柄,如今的他根本没资格质问于她! 楚珏努力克制心头的愤怒,平静开口道:“染染,你在玩什么呢这么开心?” 顾悠然斜睨了楚珏一眼,她伸手,示意帝王扶她起身。 楚珏好脾气地伸手,让她借力起身。 装点着珍稀翠玉宝石的金丝护甲轻轻搭在帝王的掌心,她施施然起身,百无聊赖道:“不过是在逗狗听戏,方才的犬吠声想来皇上也是亲耳所闻。” “只要染染开心,做什么都好!”楚珏深情款款,一脸宠溺,仿佛捧在掌心的是他此生至爱的珍宝。可是下一刻,他还是重又将话题绕了回来:“只是不知先前你们又在说些什么?”楚珏状似不经意间问道。 顾悠然闻言轻飘开口,直截了当道:“他说他英姿雄伟,自能够讨我欢心,要我琵琶别抱,令投他人。”仿佛口中的另一主人公非是自己一般,坦率非常。 一众亲贵子弟心中惊诧,不禁闻声抬头,他们从没见过这样儿的美人儿,一颦一笑皆是这般恣意张扬,仿佛被以物交换囚于深宫的不是她本人似的,竟能如此随遇而安,悠然从容。 她的慵懒随性不是旁人邯郸学步所演绎出的虚无飘缈,而是历经岁月沉淀从骨子里透出的释然豁达,仿佛万事如浮云、目下无尘般的漫不经心。 而这种无视众生的高冷傲然竟该死的令他们心颤悸动,让他们几乎难以自矜。 羽妃闻言讶异,害得她连手中的葡萄都没抓稳,瞬间滚落在地尚且犹不自知。 娴、如二妃顿时傻了眼,饶是她们机关算尽都不曾料到这位百年难得一遇的敌手竟是这般天真直率,简直傻的可爱! 岚妃更是咬紧了牙关。此女竟敢这般放肆!她就不信,皇上会头顶绿帽,视而不见! 然而下一瞬,帝王开口,将她们所有的期待都碾碎成灰。 “哦?是吗。”楚珏的质问是如此无力,单薄的仿若轻飘的鸿羽,似乎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妃嫔偷人’只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摆明了不想追究此女无视妇德的狂悖之举。 她们知道皇上宠她!却没想到会如此偏爱,居然能够对她秽乱宫闱等闲视之。 岚、如、娴、羽四妃闻言唇边的笑意顿时僵顿在嘴角,好不悲凉。 原本安生匐跪在地的郑斐听闻此言却突然兴奋不已,顿时豁出去道:“我对佳人一见倾心,还望皇上仁慈,赏了我吧!” 见皇上亲临,郑斐丝毫不以为意。 以他郑国公府的滔天权势,就连皇上也得退让三分。又不是没和皇上抢过女人,想来这一次他也定会如愿。 楚珏此生最恨的便是七国征伐幽国时曾将染染予了他人一道分享,今日郑斐这厮旧事重提,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令楚珏恨不能杀之以消心头之恨! “放肆!”怒极反笑的楚珏一脚踢翻匐跪在脚边的郑斐:“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肖想朕的女人!你给朕好好闭门思过!来人,拖出去,杖责一百!给朕丢回国公府!生死不论!”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啊!唔……”嗷嗷乱叫的郑斐被一众侍卫眼疾手快地堵住嘴巴拖了下去,脚下蜿蜒的是一路湿痕。 顾悠然捂鼻,轻嗤道:“晦气!” “染染莫怕!朕只是在给你出气!此等畜生简直死有余辜!”楚珏转身,一心安抚自己的心头肉:“咱们继续看戏,别让这蠢货扰了染染的兴致!” 说着,楚珏命张公公下去准备新鲜的糕点吃食,还有下面上供的珍奇水果,统统端来,好让染染尝尝鲜。 顾悠然在楚珏的陪同下再次入座,下一刻竟重新仰躺在锦榻上,无视君主威仪。 一旁侍候的宫人妃子无不战战兢兢,生怕天子一怒,累及无辜。 却不想楚珏竟是一字未提,而是顺手拿过宫人手中的羽扇,为她扇风散热。一边不忘叮嘱宫人再多上几笼冰鉴,好让她一享清凉,安度夏日。 烟波台上,佳人斜倚软塌,男子悉心打扇,塌边矗立着一众呆若木鸡的妃嫔贵人。 今日所见,无不挑衅着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诲,而她们也是从这日起再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只期待高悬于天际的月亮永远这般高高在上,不入凡尘。 一水之隔的戏台上,一袭浓墨重彩的戏子犹在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第75章 她是上天赐予我的珍宝 夜深人静,待到承欢宫寝殿内只剩下顾悠然和宫人荷香时,荷香却突兀跪下,深叩首道:“主子待奴婢有再生之恩!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日后奴婢必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悠然扶她起身:“何至于此!你只需照常服侍我便好,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她不需要别人为自己赴汤蹈火。 人心易变,今日恩情,谁又能猜到来日会不会变成反噬己身的暗箭。 荷香抹了一把泪,就要给主子倒水洗漱,也好让忙了一天的主子好生歇息。 次日清晨,国公府表少爷郑斐深夜遇袭,被贼人剥皮抽筋,那玩意儿更是被剁了喂狗。 听闻此事,盛京百姓无不弹冠相庆,朝野震动。 寿康宫内。 “跪下!”懿仁太后怒火攻心,刚一下朝便命裴嬷嬷邀皇上前来。 楚帝楚珏二话不说,撩起龙袍匐跪于地,叩首道:“儿子给母后请安,还请母后息怒。” 懿仁太后怒极反笑:“你要母后如何息怒!就为了一个那般卑贱的女人皇上居然不惜开罪郑国公府!” “母后又何必如此诋毁染染!她分明出身高贵,乃是幽国名正言顺的嫡亲镇国长公主!”为了顾悠然,楚珏不惜和自己的生身母亲对上,也要为她争辩一二。 “公主?!”懿仁太后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亡国之女,何堪作公主!” 懿仁太后还是顾忌自己皇儿的面子,这才没将更难听的话甩到他的脸上,让他知道朝野内外都是如何议论这位被他捧在心尖尖儿上的亡国公主! 五年前,七国征伐幽国,尚是楚国太子的珏儿更是修书一封,邀其他六国王者一道赏花猎艳,琼华殿内夜夜笙歌,幽国公主自此身败名裂,不知所踪。 而今不知那贱婢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迷得皇上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誓要封她做贵妃,看样子还想椒房专宠,一房独大! 身为皇儿的生身母亲,贵为懿仁太后的郑媛又怎能不忧心忡忡。 看到打小服侍自己的裴嬷嬷偷使过来得眼色,懿仁太后这才发觉自家皇儿的脸色竟然无比难看。 混迹后宫多年,向来善于以柔克刚的懿仁太后立马转换了语气,换上一幅仁慈和善的面庞,俯身扶起长跪不起的皇帝,拉着他的手,悉心问道:“珏儿,你告诉母后,那顾悠然不过是残花败柳之身,你又不是没得到过,又何必如此情痴,非她不可!” 见势不好,立即换了一副和善嘴脸的懿仁太后轻车熟路地扮演者关心自己误入歧途皇儿的慈母角色,让楚珏瞬间松了心神,吐口道:“儿子也不知。或许这便是情不是所起,一往而深。” 懿仁太后瞬间僵了嘴角,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愤恨,柔声道:“后宫佳丽三千人,皇儿大可挑选自己喜欢的宫人纳入房中,又何必非她不可,定要专宠于她呢?”这问的便是皇上为何独要顾悠然一人! 一开始,懿仁太后其实并没有将这位从陈国交换回来的幽国亡国公主放在心上。 男儿年少轻狂,谁没几个曾经放在心坎儿上的娇人儿。 然而红颜易老,韶华易逝,随着岁月的无声流逝,曾经的白月光、朱砂痣,最终也都不过是白米粒、蚊子血,又何须大惊小怪! 可打从韵儿朝自己告状,自己命裴嬷嬷查了帝王的起居注后才发现,原来自从那女人入宫后,皇上就再也不曾入过后宫,一个多月来,后宫竟无一人侍寝! 这简直令懿仁太后郑媛匪夷所思。 帝王专情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吗! 更何况还是将心投注在如此一个卑贱女子的身上! 用残花败柳之名形如此女已是便宜了她! 皇上究竟知不知道如今朝堂内外,大历其他七国是如何看楚国的笑话的! 就连街边的卖艺老者都知道当今楚帝色令智昏,非要拣别人穿过数遭的破鞋当宝贝! 如此一个声名狼藉、蜚声满满的不祥之人又如何能成为我楚国皇后,母仪天下! 是啊,楚珏的行为举止无不宣告着待到来日此女诞下皇嗣、势必加封为后的定局。 这让后宫不安,朝堂不稳! 如此后患无穷的祸乱朝纲之举,她郑媛身为楚国太后又怎能不管!今时今日,无论说什么她都必须阻止此女封妃! 可惜此时此刻的楚珏一心为心头肉辩白,疏忽了母后的言外之意:“母后还记得当年诸皇子谋逆,意图在我落难之时把持朝政,废黜珏儿的太子之位吗?” “母后当然记得。”懿仁太后抚摸着儿子略显生硬的鬓发,柔声道。 她又怎会不记得,那是她从国公府大小姐一路走到楚国皇后尊位后所遭遇的最大磨难。 唯一的亲子生死不明,朝堂内外更是风涌云起,所有的楚国皇子更是都想将他们碎尸万段。 彼时若非兄长郑国公一路护航,恐怕自己等不到虞飞扬和卫浔将珏儿寻回便已然玉碎花销,又怎会有他们母子今日的登顶至尊,扬眉吐气。 楚珏靠在母亲的膝头,剖心道:“那时儿子身中剧毒,失了记忆,流落在陈国临安城,不得已沦为了街头乞丐。”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曾经经历的不堪和甜蜜统统向母亲坦露,希冀得到至亲的理解和支持:“是顾悠然救了我。彼时她刚从自己晦暗的过往中走出,化名染姑娘在临安城暂居,顺手救下了被顽童欺辱的儿子。之后也是她悉心为儿子请医问药,带儿子外出游玩。如今想来,在临安的短短时日,竟是儿子此生度过的最难忘的时光,简单,快乐。” 懿仁太后听闻此言,不住安抚儿子的手猛然顿住,少顷,为他整理发角的动作又重新恢复如初。 沉浸在过往欢愉的回忆中,楚珏会心一笑:“恐怕那时的母后见了我也不会认出那就是儿子!” 说着,楚珏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生身母亲懿仁太后道:“当时的虞飞扬初见儿子,差点没恶心吐了!您不知道,儿子那时满脸生疮,惨不忍睹!饶是卫浔有千百个心眼,翻遍了三国交界处附近的十座城池,也没认出儿子的身份!” 懿仁太后心疼地摸摸自家孩子器宇不凡、仪表堂堂的面容,温柔地引导他吐露心声:“后来呢?” 楚珏双目炯炯有神,开怀道:“只有染染不嫌弃我!她会悉心陪我寻医问药!她会带我去吃美味的小吃!去看好玩的节目!在她的心中,我就是我,她不会因我容貌丑陋而心怀鄙夷,不会因我中毒失智而弃之不顾!” 说到自己的心动之处,楚珏的眼中似乎沉浸了万千星辰,深邃而入神,透着熠熠生辉的动人神采,教人一度失神。 “母后,她是那样的独特。”说到自己心中钟爱的对象,楚珏顿时精神大振,滔滔不绝道:“您说后宫佳丽三千人,没错,可是她们真的倾心儿子吗?不,她们看重的是我的身份地位、相貌家世,而并非儿子这个人。倘若有朝一日儿子不幸沦为乞丐,她们只会逃得比谁都快!可是染染不会,无论贫穷富贵,身份地位,只要她倾心于我,便会与我福祸相依,不离不弃。儿子想,染染是上天赐予儿子的珍宝,我愿与她携手一生,倾心相待。” “可是这样的女子千千万万,你又为何非她不可!”懿仁太后不解道。 “我知道世间这样的女子无数,可是我只遇见了她一个,我也只要她一个。”楚珏干脆吐露出自己的想法,斩钉截铁道:“儿子要封她为贵妃,百年之后与她同葬皇陵,共享后人供奉。” 听闻皇上的真心之语,贵为一国太后的郑媛第一次感到后怕:如此情深,倘若她辜负了他满腔热情,那么自己的儿子会否一蹶不振。 也是这一刻,哪怕懿仁太后内心深处咒骂了顾悠然千百遍,也还是努力保持着身为太后的威严,克制住心中的惊颤,平稳开口道:“既如此,那你更应为你们的以后作长远打算,又怎好得罪朝臣,惹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此非长久之计啊!” 楚珏悉心接受了母后语重心长的劝说,开口解释道:“儿子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儿子不愿她再担风雨。儿子贵为一国之君,不信自己保护不了自己唯一想要保护的女人!” 懿仁太后听闻顿感头大,他是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还是故意与自己作对:“母后的意思是你不该与国公府作对!当初我们母子落难,你流落在外,母后一人面对满朝攻击,若非你舅舅大力支持,又岂有你我二人今日的大好局面!你又究竟懂不懂,一个郑斐自是无关紧要,可此人不过是你舅舅投石问路所抛弃的顽石,是一枚废子!” 楚珏闻言讽刺一笑:“母后终于开口了,朕还以为母后要绕几个弯子才能说到点子上来呢!” 懿仁太后顿时冷脸:“郑斐是你的表弟,你怎可如此削郑国公府的面子!你让你舅舅今后在朝堂之上如何立足!” “舅舅他堂表兄弟共二十一位,姨表侄甥三百一十三人,难道这三百一十三人个个都是朕的表弟!那朕的弟弟未免也太多了些!”楚珏不慌不忙地讥讽道。 “放肆!你就是这么跟母后说话的!”懿仁太后金甲拍案,怒道。 “此为国事,就不劳烦母后费心了!” “你!你!这就是我辛辛苦苦一手拉扯大的好儿子啊!”懿仁太后捂着心口,无力地仰躺在凤椅上。 一边侍立的裴嬷嬷赶忙扶起太后,帮太后抚胸捶背,请求太后息怒。 楚珏慌忙迈步上前,见太后无恙,还是驻足稳声道:“宣太医为母后诊治,母后暂且好生休养!至于前朝事宜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说着,便行礼告退。 这一场母子之间的剖心交谈最终却是两败俱伤,谁也不曾说服另一方,只待更加汹涌的巨浪滔天来袭。 第76章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与懿仁太后彻底摊牌的楚珏再也无所顾忌,开始堂而皇之地携顾悠然公然出双入对,哪怕是璟瑄殿午朝议事也要其陪伴左右,殿内一众内侍宫女无不诚惶诚恐,生怕成为帝王和朝臣之间角斗的出气筒,在日常服侍方面越发得谨小慎微。 是日,张公公再次挂上了罢朝三日的牌子,大殿之上等候早朝的一干文武大臣,再也无法按捺心头的怒火,甚至顾不得此处乃皇家之地,乱哄哄吵嚷道:“你们听说没?” “咋了?”这是位好奇的老大臣,其他从旁经过的朝臣也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了什么消息! “今日皇上停朝,与那位有关!”发问的三品大员故弄玄虚道。 “切~这谁不知道!”一旁围观的朝臣起哄道。 皇上登基三载,从不无故罢朝,就连自己去岁高烧三日,也坚持早朝议事,让一干朝臣无不庆幸自己得遇明主! 谁知好景不长!打皇上从陈国交换回这妖姬起,后宫前朝再无太平! 一四品侍郎悄咪咪道:“听说昨儿皇上陪那妖女前往摘星台赏月观景,那妖女拉着皇上不让皇上走,非要野战!这才误了时辰,不得不今早停朝!” “哦?”家中有十七房小妾的尚书左丞接话道:“没想到那妖女竟如此生猛!竟能把年纪轻轻的皇上累得无法起身早朝!哈哈哈!” 一众官员闻声不由挤眉弄眼,暗搓搓地传递着一些猥琐的小道消息。 譬如什么皇上前两日陪妖女去观海楼捞鱼,不曾想跌落水中,二人索性于众目睽睽之下共浴池中,来了个鸳鸯戏水,好不淫乱! 什么皇上近日操劳,差点没精尽人亡,这才命太医院会尚药局开具补气强身的药物,以待雄风再盛,誓要睡服那妖女! 什么皇上斥巨资为那妖女修筑栖梧宫,誓曰‘凤非梧桐不栖’,为得不过是酒池肉林,自己快活! 一众小道消息乱飞,听得郑奕一个脑袋两个大!以前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同僚竟都如此八卦!恨不能钻自己外甥床底下去打听那点子床帏之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国公郑奕不屑与一干鼠辈为武,召集自己的亲信府中议事。既然皇上停了早朝,那么他们必须将重心放在午后的午朝上! 前一夜登高望远、一揽辰星的顾悠然突发奇想,想要静待日出,楚珏听闻她的想法,竟也席地而坐,非要与她同赏日出。二人待到卯时晨光破晓、旭日高升之际方才重回后宫。 午后方才从迷蒙中睡醒的顾悠然甚至来不及细挑衣服佩饰,便被前来寻自己一道午朝的楚珏强拉着换了一身与自己品级相佐的金丝凤袍,簪了满头的凤钗,迷迷糊糊地前去旁听午朝。 说是旁听,不如说是补觉。 众人只见顾悠然身着淡金色菱格四合如意纹锦袍,懒倚软塌,金缕织就的锦衣在满殿灯火的映照下溢出华贵的流光,名贵非常。 她的身后是璟瑄殿内的一众大宫女为其悉心打扇,张公公更是端来了南方上供的荔枝、榴莲,用冰鉴冰上,只待其闲暇之时品尝一二。 有权臣阖目轻扫,竟发现锦衣上织就的凤纹图腾,分明是只有皇后才能独享的尊贵纹样,尚未封妃便有如此僭越狂悖之举,莫非当真是妖孽转世,要其倾覆我武朝百年基业! 圣人之言果然有道理,国之将亡,必出妖孽! 软塌边正在与一干权臣商议政务的楚珏生怕吵醒了酣睡中的佳人,一再压低发问的声音,迫得一众文武大臣不得不进一步降低自己发言的声响,生怕帝王一怒,累及自身。 谁都知道郑国公府的表少爷不过是对此女略微出言不逊,便被人抽皮扒筋,暴尸于市。 他们谁也不敢赌帝王的仁心。 朝议即将进入尾声之际,顾悠然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那人湿润的双目有如春雨后的花朵,多情妩媚,叫人几乎移不开眼。 楚珏一把扶住差点翻下锦塌的她,缓缓扶她起身,柔声道:“想要喝点什么?紫苏饮,香薷饮,还是天山糖雪?” “紫苏饮。”顾悠然迷迷糊糊中答道。 张公公赶忙命手下的内侍去准备,自己则为宫女荷香端来了净手的玫瑰香露。 荷香湿了丝绸锦帕,便要给主子擦脸,却被楚珏一把接过,小心翼翼地为顾悠然洁面。 经过洁面、净手、漱口等一干程序后,终于清醒的顾悠然重回聊赖状态,斜倚在软榻边,好奇地盯着龙案上的一堆公文,随口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楚珏净了净手,剥了颗荔枝,送入她的口中:“不过是在商讨栖梧宫、凤凰园的筹建进度。” 顾悠然咽下口中的荔枝,鲜甜的汁水溢满了唇齿,令人享受的眯眼:“栖梧宫我知道,凤凰园又是什么?” 楚珏一颗接一颗的剥荔枝,耐心地向她一边投喂,一边解释道:“我看你喜欢山川花鸟,四时风景,特命人搜罗大历海域内有趣的顽石景观、花林草木,到时移园造景,供你嬉戏赏玩。” 顾悠然闻言嫣然一笑,娇嗔道:“才不要什么凤凰园!这名字听起来真俗!” 楚珏好笑地瞅着她:“那你说叫什么才好?” 顾悠然斜倚软塌,慵懒道:“辩涌海潮声浩浩,明如皓月当空照。我喜欢赏月观海,便叫海明园吧!” 楚珏闻言果断抛弃了自己先前定下的‘凤凰园’之名,一锤定音道:“好,就叫海明园。” 帝王一边宠溺地为爱妃亲手剥荔枝,一边不忘吩咐工部侍郎、尚书,命其更改凤凰园园名,交代此事务必办妥。 朝议后,迈出璟瑄殿的文武权臣无不忧心忡忡。 之前还是道听途说,他们这些历经两朝风雨仍屹立不倒的楚国重臣,第一次明了后宫朝堂嫔妃朝臣的心惊与担忧。 谁也不曾料想,楚帝竟会如此偏爱于她! 不是色令智昏的一时放纵昏聩,而是要其陪伴左右的倾心相许! 皇家出情种的离谱事件竟被他们这群活久见的老大臣给生生撞上了! 可他们宁愿告老还乡!都不想再看见如此刺目的一幕经久往复的上演! 这一刻的他们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立马造访寿康宫,必须阻止后日陛下的封妃大典,为此他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从日盛到日落。 寿康宫的重臣觐见一直持续到戌时方才落下帷幕。 懿仁太后揉揉发痛的鬓角,疲惫道:“都退下吧。” 众臣环顾左右,收到了郑国公肯定的示意,遵旨道:“诺。” 却不知短短一夜,帝王在摘星楼上指天望月,对着自己的心悦之人发出了怎样的重誓。 那一刻,许是如水的月色太过撩人,魅惑了她越发动人的身姿,让他顿时魂上九霄,向月起誓道:我待染染一片真心,哪怕今日臣民妄议,来日我也必封染染为妃,与她同享富贵。如违此誓,必叫我国破家亡,灰飞烟灭。 殊不知,一语成谶,恍如箴言。 第77章 阅兵 次日早朝照旧停朝。 据说是那女子晨起胃口不好,缠着皇上不让他上朝,皇上没法儿这才命张公公前来宣布今日罢朝。 奇怪,短短月余,他们这些文武权臣竟已然习惯皇上的惰政。 郑国公郑奕摇头叹息,看来一些要务还得等到午朝议事时方能得到妥善解决。 可谁也不曾料想,午朝竟会以如此荒唐的一幕开始。 只见妖姬身着松石绿婪尾春刺绣抹胸并荷青色渐变十二破间色交窬裙,腰系枫叶红镶红宝石金丝腰带,身披银朱色直领对襟广袖衫素纱,渲染着婪尾春纹样的鎏金素纱有如一片薄云轻飘地堆叠在那人的肩膀上,雾里看花般暧昧地显露出那人白皙圆润的肩头,教人恨不能扑上去噬咬一番,同色松石绿印婪尾春披帛随意搭在一双藕臂上,更衬得那人冰肌玉骨,素腕纤纤。 上了年龄的御史大夫更是一眼瞥见了加纳国进献的绿宝石鎏金华亭水榭流苏步摇,步摇的华亭中心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在微暗的宫殿内发出莹润的光芒,晶莹的宝石细碎成串,在那人一颦一笑间宛若阳光下流动的水瀑,营造出一幅小桥流水的别样形态,风流婉转,馔玉炊珠,堪称价值连城。 不成想,竟被皇上赏给了此等妖女! 待众位权臣看到妖姬拿着一摞折子放在火盆中肆意燃烧,不由怒喝道:“妖女!你在做什么!还不快快放下奏疏!”却被一旁的宫人死死拦住,禁止他们靠近自己侍奉的主子。 顾悠然闻声抬首,漫不经心地瞥了众臣一眼,下一瞬,一个随手便向火盆中泼了一杯茶水,任满案的奏疏污了墨迹,化为废纸。 众位大臣看此女非但对他们不理不睬,毫无惧色,反而火上浇油,将写满了军机要务的奏疏折子给糟蹋了个彻底! 可还不待他们发作,楚帝楚珏却端着一碗吃食迈入了大殿,头也不抬地边走边道:“染染,你不是暑日脾胃失和吗?我命御膳房做了一碗消暑的百合银耳莲子羹,你快来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皇上,此女祸乱朝政,毁坏奏疏,心怀叵测,理当严惩不贷!”御史大夫率先开口,上前谏言道。 “臣等附议!”一干文武大臣匍匐在地,叩首恳请圣上严惩妖姬。 楚珏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原来是午朝开始了,怪不得璟瑄殿内聚满了大臣。 楚珏摆手道:“此事无需再议,不过是几章奏疏,诸位爱卿又何必大惊小怪,回头重新补过便是!”说着便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议政。 此时,顾悠然却是跺脚不依了,只见她扯着楚珏的龙袍,指着匐跪在地的御史大夫娇嗔道:“皇上,你看他瞪我!他在瞪我耶!” 楚珏一心只想安抚眼前炸了毛的心头肉,连查证都不屑便给兢兢业业辛劳多年的御史大夫定了罪:“那便判处御史大夫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 众臣不由内心唏嘘,这位上了年纪的御史大夫向来清廉忠君,刚正不阿,再有两年便能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不曾想临了临了竟还因为一介妖女折了这么大的脸面! 思及己身,众臣不禁越发忧心忡忡。 顾悠然却仍是不依不饶道:“难道这些奏疏比我还重要?凭什么只罚他俸禄!我就是看这些奏疏不顺眼,我偏要撕,我就要撕!你不让我撕,我今天就不吃饭!” 楚珏立时举手投降,亲手为她奉上一打奏章:“好好好!不就是些老调常谈的无用奏疏嘛!给!染染想怎么撕,就怎么撕!” 顾悠然顿时眉开眼笑,巧目倩兮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接过楚珏递过的军机要务、权臣奏章,一本一本地开撕起来。 每撕一本,楚珏还不忘在一旁为她鼓掌助威:“撕得好!撕得好!” 顾悠然越撕越起劲,待撕完龙案上最后一本奏疏时竟还好心情地随手一掷,顿时满殿纸屑纷飞,宛若天女散花。 就连楚珏也不由感慨道:“甚美!甚美!” 匍匐在地的一屋文武权臣胆战心惊,敢怒不敢言。 御史大夫更是满目凄凉地看着碎成废纸屑的一地谏言奏疏,枯皱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妖姬,呼天抢地道:“妖孽!妖孽啊!”然后一个趔趄,晕厥倒地。 楚珏摆摆手,示意宫人将其抬下去。 张公公顺手给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大臣派了个御医,至于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吧!反正他只管伺候好皇上便万事大吉!至于国家兴亡,又与他一介阉人有何干系! 傍晚,听闻璟瑄殿中今日所发生的荒唐事,懿仁太后再也按捺不住,命兄长会上轻车都尉、定国候、云麾将军等一众武官勋贵加快部署,务必将军演提前到封妃大典前,莫待木已成舟再行阅兵。 第三日清晨,楚帝楚珏还没从梦中苏醒,便被懿仁太后派去的秦嬷嬷请到了奉天台。 奉天台位于紫极宫中路,是整座皇城的至高点,此处高高耸立在宫墙景宣门之上,可以俯瞰皇宫正门前的盛京广场,也是楚国帝王五年一次阅兵的总校场。 待楚珏在秦嬷嬷的陪同下登上奉天台,俯瞰到盛京广场上诸将齐聚、众兵列阵的巍峨景象时,晨起的酣意顿时被他丢掉了九霄云外。 眼前的一幕着实令楚珏惊讶不已:“母后这是做什么?” 他不懂,为何母后要将楚国的兵力集中在盛京广场,并邀自己一道登临奉天台观赏,楚国五年一次的秋季阅兵大典分明是明年,怎么会在今年的盛夏举行如此盛大的阅兵典礼! 懿仁太后并未穿戴华服锦袍,而是身着楚国先人传承的游猎戎装,饶是岁月侵蚀,也不改其红妆英姿,飒爽大气。猎猎风声中,她平静开口,波澜不兴道:“我们稍后再谈。现在,请皇上检阅你的士兵。” 楚帝楚珏迈步上前,高耸的奉天台上帝王头戴冕旒,身着五爪金龙玄色龙袍,居高临下,俯视盛京广场上一排排如钟如松凛然站立的楚国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抽出腰上悬挂的、楚国帝王世代相传的武王剑,旭日朝升的曦光中,宝剑凛冽的寒光锋芒毕露,携着帝王一往无前的锐气直指苍穹,下一瞬截然划下惊天动地的气势,宣告着楚国阅兵盛典的开始。 最先走过奉天台的是楚国都尉所率领的铁血战将,这只铁血队伍自楚国建国起,便参与了大大小小不下三百余场战役,是保家卫国的先锋,他们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名垂千古。 接下来上场的是万人方阵,十个方阵每千人为一单位,各方队手持不同的武器,或钩或戟,或刀或叉,不一而足,他们昂首挺胸,从奉天台下高呼楚国万岁,肃穆前进,并在高台军师的指挥下随着战旗的挥动有序变换出天地三才阵、二龙出水阵、五虎群羊阵等复杂阵型,更有诸如一字长蛇阵的战场杀招一一显现。 万人的阅兵声势浩大,堪称气吞山河、巍峨壮观,令高居奉天台上的楚帝楚珏也不由精神振奋。 方阵队列阅览完毕,便是林林箭阵。 但见十余种不同式样的箭头在千万人队伍的演示下,百发百中的射中目标,长箭飞驰,带着射出的一往无前的锐气,穿破九霄,直中红心。 一次次的现场演示赢得奉天台上一众宫人的高声喝彩:“——好!——” 他们不约而同地高呼着:“——皇上万岁!楚国万岁!——” 箭矢方阵退去,紧接着上场的便是骑兵方阵。正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一匹匹烈马在一众将士的训导下扬蹄飞驰,溅起无数的尘土,就连晨曦的太阳都不禁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彩,衬得他们越发的神采飞扬,英武不凡。 骑兵飞驰而过,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列列战车。 只见数以百计的玄色烈马拉着铁铸战车呼啸而过,战车如云,顷刻之间卷起的尘土恨不能覆满高耸的奉天台,向矗立其上的一国王者尽情展示着御车士兵的勇猛,仿佛无论怎样骇人的战-争也无法吓退这些历经生死的威猛战士。 阅兵盛典稳步进行,其间更有攻城机械、大型云梯等军事器械一一亮相,令初次登上奉天台、亲历阅兵的一众宫人内侍胆战心惊,激动不已。 最后,由郑国公郑奕携上轻车都尉、定国候、云麾将军等楚国名将御马而行,手持长剑,从奉天台下高呼“誓死效忠陛下!陛下万岁!楚国万岁”,飞驰而过。 阅兵盛典由此宣告结束。 然而万千将士从盛京广场上肃穆而过溅起的飞扬尘土以及时过三刻仍不住激动的震颤人心却久久无法重归平静。 第78章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半个时辰后,楚珏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景泰蓝掐丝珐琅彩夔龙纹品茗杯,压下心头仍在战栗的触动,扬手道:“你们且退下,朕要和母后剖心交谈。” 他在冥冥之中已有预感,这次详谈会彻底变换自己本已坚定不移的心。 待一众宫人退下后,懿仁太后方才转身。只见一支金丝凤钗骄傲地挺立在她的鬓发正中央,彰显着太后一如既往的尊贵与傲然,她甫一开口便是暴击:“皇上,你当真想好了要放弃这偌大的楚国江山!” 楚珏惶然辩白:“母后这是何意?儿子岂敢!” 懿仁太后闻言闭目,下一瞬却陡然睁眼,她的双眸中再也不复母慈子孝的和善与期待,而是谆谆教导,凛然发问道:“皇上可还记得我楚国先代的理想!” “逐鹿天下,一统大历,这便是我楚国帝王世代相传的最大宏愿!”楚珏高声应答,斩钉截铁道:“儿子誓死不忘!” “不!你已经忘了!”懿仁太后开口驳斥帝王的谎言:“若你还记得自己两年前初登帝位时在帝王陵寝前祭天宣告的誓言,你便不会如此昏聩地专宠于那个亡国妖女!” “儿子没有!我只是——”楚珏争抢着想要辩白,却被懿仁太后开口陡然截住。 “你只是色令智昏,忘了身为楚国帝王身上肩负的重任!”懿仁太后不假辞色地严肃道,没给楚珏一丝强辩的机会:“大历五百年,先朝倾颓,分崩离析,自此诸侯割据,楚国高祖皇帝以一介屠夫之身,招兵买马,生生从七国列强中挣出了一份不世功勋,打下了我武朝三百年基业!” “睿宗十年,戎狄来袭,帝都沦陷,睿宗厉马秣兵,与手下将士勠力同心,卧薪尝胆,这才在五年后荡清寰宇,大败戎狄,直捣戎狄老巢王庭,将我楚国边境向北推进八百余里,更是北上迁都,定都盛京,就此奠定了我楚国传承百年的不败基石。” “太宗六年,盛京大旱,太宗不惜十日不食,祭祖祈雨,这才感动天地,龙王降雨,使京都平原地区的百姓安度此关。更在此后明旨要求各地大力兴修水利,惠及楚国千万子民。” “高宗八年,高宗会同虞国同征卫国,却不慎被俘,高宗当机立断传回消息,命皇后扶持太子登基,切勿受卫国要挟,史称世宗登位。自此武朝平稳过度,朝堂内外文武同心,二十年后征讨卫国,俘虏卫国皇裔,彻底报了卫国杀害高宗的世仇!更是一手开创了武朝百国来贺的盛世之景!” “可叹当时虞英宗贪生怕死,在还朝后与自己的弟弟虞代宗起了龌龊,上演了一幕同室操戈的惨剧,英宗在重新登位后更是处死了在战时另立新君的肱骨能臣及一干英武将领,使得虞国自此江河日下,再也不是八国排名前列的王者,只得附庸我楚国,苟延残喘!” “楚国先辈历经无数风雨波折,传承十九世缔造的赫赫功勋,直至三年前传至你的手中。”懿仁太后严肃地正视帝王:“皇儿,你扪心自问,打你继位起,可曾如高祖皇帝一般白手起家,赢得无数文臣武将的拥护?” “可曾如睿宗皇帝一般英勇睿智,不惧战场惊险与一众士兵南征北战扩大楚国版图?” “可曾如太宗皇帝一般仁爱百姓,忧民所忧,乐民所乐,为楚国兴水利、育良种、平物价、安民心?” “可曾如高宗皇帝一般不惜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当机立断,扼杀危机于萌芽,使楚国兴盛十代,百国朝贺!” “你能有今日的尊荣富贵,不是因为你个人能力突出,功勋卓着,而只是因为你托生为楚国皇后的子嗣,而后顺理成章地被封为太子,更在母后母族的护持下荣登帝位,君临天下。” “你看看那些奉天台上呼啸而过、英姿勃发的青年将领们,他们谁人不是出身世家,自小勋爵加身!可他们还不是需要奉行身为臣子所必须遵循的礼仪,谦卑地从奉天台下恭谨行礼,高呼帝王万岁!而你只需高坐于奉天台之上,享受着宫人奉上的金盏御茶!你扪心自问,自己何德何能可以享受这些本不该你享受的一切!” 楚珏闻声低头,一言不发。 懿仁太后克制住语气中的激愤,努力平静道:“今日母后不要求你如先祖一般立下不世功勋,母后要的只是皇儿做好一个帝王应尽的本分,做到宠幸后宫,雨露均沾,礼重群臣,虚心纳谏。至于那个妖女——” 懿仁太后再次按捺住口中的恶语,开口道:“你是封妃也罢,贬作宫人侍女也罢,只要别让她再出现在母后的眼前,母后便全当不知!只是——”话锋一转,懿仁太后严厉道:“只要你让我知道你再次不分轻重缓急,独宠于她,甚至不惜为她君臣离心,本宫便自请退宫。” “母后言重了。”楚珏开口劝解着。 懿仁太后却摆摆手,继续道:“是否严重你我心中有数。”容色渐衰的懿仁太后目光矍铄,遥望楚国大好河山,语重心长道:“皇儿,你要想清楚,区区一女子,又怎敌得过我楚国雄图霸业,千秋万代!” 说到最后,懿仁太后陡然就要跪倒在帝王身前,却被楚珏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可她还是就着母子二人僵持的姿势,似是放下了什么一般,释然道:“若不幸皇上仍执迷不悟,母后自请携楚韵退居普照庵,我们母女从此相依为命,粗茶淡饭,再不问前朝后宫事宜,你也权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语尽,泪涌而出。 楚珏扶起自己的母后,良久方才哑着嗓子道:“母后,儿子要静一静。请您容儿子静一静,最迟明早,儿子一定会给您一个答复。” 懿仁太后最终还是答应了帝王的请求,不仅仅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更因为他是楚国日后问鼎天下的扛鼎者,无人可替。 有些抉择,不论是多么痛苦,也必须由他亲自作出选择。 这一晚,楚珏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寿康宫宫门大开,楚帝楚珏以帝王之尊长跪在玉阶前,叩首道:“儿臣知错。” 懿仁太后缓步上前,心疼地扶起跪了半宿的儿子,喑哑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我的儿,回来就好!”语毕,潸然泪下。 无人知晓,在这场太后与皇上、母亲与儿子的角斗中,郑媛付出了怎样的心力与操劳。 她几乎一夜白头,鬓生华发。 这是再多雍容富贵也无法弥补的女人最爱的容色。 人世间,只有母亲才会为自己的孩子如此殚精竭虑,周旋四方。为得只是警醒儿子,不使其误入歧途,尽早回头是岸。 好在上苍垂怜,结局如她所愿。 承欢殿内,顾悠然对一切早已心中有数,这是她一个月以来拼尽全力所争取到的最好的局面,一切如她所料。 男儿到死心如铁。 身为强国帝王,逐鹿天下,一统大历才是楚珏至死也无法放下的宏图理想!这也是顾悠然十分笃信自己即将心愿达成的底牌。 既然楚珏看不清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欲望,她会用她的手段逼他加快看到,而后彻底醒悟。 不该是他的女子注定与他再无交集。 她褪去身上的锦衣华裳,封妃礼服,重新穿戴好行动自如的素色衣裙,静静地端坐于案,焚香阅书。 第79章 贬入教坊 一个时辰后,从寿康宫出来的楚帝楚珏长驱直入,大踏步来到承欢殿。 他推开殿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对发生的一切早已了然于心:“顾悠然!你太残忍了!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对你的真心!” 顾悠然一把拂开他的手,勾起唇角,反问道:“真心?呵,我在你的心中只看到了野心。”她的唇角漾起清冷的弧度:“我只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你若强封我为贵妃,今后势必要面临的滔天风雨——” “后宫失和,母子反目,君臣猜忌,朝局不稳,民心尽失,霸业倾圮!”她一字一句,清晰直接道:“这些你都抗过了,再来说爱我,今日你站在这里就证明楚国昏君之名你尚且承担不起,竟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倾心于我!” 顾悠然从来都不喜拖泥带水,她总是一语中的:“是你曾经得到的太过轻易,还是你根本就不曾将我的意志放在心上?!” “是什么让你以为我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你!接受你!爱上你!” “痴人说梦也要有个限度!” “你占我国土,毁我清名,要我沦为亡国之人,竟还敢奢望我会权作无知地原谅你?呵,这短短的月余不过是我对你的宣战,告诉你你若纳我为妃,我必化身妲己妹喜,要你君臣离心、万民背弃、国破家亡!如此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听到她的肺腑之言,楚珏顿时感到心口一窒:“顾悠然,你好狠的心!” 顾悠然笑了:“这又不是我的家国,身为敌国王室后裔,我自是希望楚国亡国才最是开心快慰!又何来狠心一说!” 她从来都不会给他半点机会。 楚珏难以置信,他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一手抓着她就要一个答案:“你敢说这三个月来你不曾有过一丝心动!” 顾悠然面不改色:“没有。”她一字一句道:“从始至终都只是你一人在自作多情。” “好!”楚珏放开紧握她臂膀的双手,形似癫狂:“顾悠然,这一次,朕放过你,但朕要你永远在这皇城中陪着朕。” 语毕,楚珏踱步而去。 他怕自己再留下一刻,便会推翻先前所想好的全部预设。 染染,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顾悠然独立大殿,既往的欢愉果如幻梦,虚幻一场。 原来,他对她的情是在权衡利弊时非你心头最重便可轻易舍弃的存在。 你看,情爱就是这么个难以捉摸的东西。 在意你时,恨不得倾其所有将世间的一切美好都统统捧在你的脚下,为你铺就梦幻般的坦途。 放下你时,便能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连一声告别珍重也都万分吝啬。 果真是譬如朝露,不见天光。 明明是他背信弃义,率先松手,却偏偏要倒打一耙,道你心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行至殿外,楚帝楚珏却被宫人荷香跪地拦下:“奴婢荷香,乃小主贴身宫女,今有要事禀报皇上!”语毕,叩首。 楚珏冷笑一声:“说!” “奴婢今晨在小主的牙床上为小主整理被褥时,发现了小主藏匿的楚国军防图,奴婢心知此乃叛国重罪,不敢欺瞒,现呈于陛下。”荷香说着,从怀中捧出了顾悠然的‘罪证’。 她闭眼,在心中默默道,染姑娘,来年清明忌日,我定会为你烧纸焚香,望你切莫怪我心狠。 张公公赶忙接过。 楚珏一把夺过张公公上呈的证据,看着手中描绘精细的楚国布防图,不由狰笑出声:“好!传朕旨意,即日起贬顾悠然为乐籍宫侍,着其明日辰时赴宫廷教坊入职!” 语毕,大笑而去。 好一个郑国公!不愧是母后肚子里的蛔虫!不愧是他的亲舅!就连废黜染染的台阶都早已为他提前铺好!此时此刻楚珏除了顺阶而下,又能做些什么呢! 荷香听闻顾悠然竟侥幸留存一命,不由心神一松,瘫倒在地。 张公公示意一旁瘫倒在地的宫女沉香赶忙跟上,要她自此随侍璟瑄殿。 荷香领命后转身,面朝承欢殿正门恭谨一跪,深深叩首。 染姑娘,抱歉。 我只是一介浮萍,在权势滔天的国公府面前,就连我也不能反抗一二,毕竟我还有家人需要看顾,这世上谁人没有死穴。 要怪也只能怪你太过高调张扬,不知收敛谦逊,方才招致灾祸。 顾悠然闻及殿外的声响,却只想发笑。 在家国天下的宏愿追逐中,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放下她。 至于荷香,那不过是太后和郑国公府生怕帝王不好下台而预先埋伏的暗桩,他们只是顺水推舟,给帝王一个废弃妖姬的借口,那些人将所有的台阶都一一铺好,为得不过是让一国之尊顺理成章地悔诺。 顾悠然对荷香的举动置若罔闻,是人又怎会在乎蝼蚁的看法!她要的目标已然如期达成,原来两个月中楚国宫墙之内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她想要达成目的所随手把玩的棋子。 次日晨露未曦,顾悠然推开殿门,她身着素色衣裙,一只长辫斜放胸前,如云的发间并无一丝头饰装点。 帝王曾经千恩百宠所赠予她的丝绸锦缎、明玉珠翠她分毫未动,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承欢殿的几案上。 空旷的寝殿中,价值连城的亭台流水镶夜光珠步摇孤零零地躺在金漆菱花镜前,绿宝石串成的细碎流苏在镜前孤独摇曳,却已无人问津。 顾悠然迈出大殿,步入院中,她俯身,拾起地上雨夜里黯然飘零的紫藤花,将缺了几点花瓣的残花簪在了邻近耳畔的发辫中,为她添了一抹俏皮灵动。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从皇宫中最精致的殿宇中头也不回地离开,前往乐籍宫人居住的宫廷西北角悦园。 金屋藏娇、锦衣玉食,这些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荣宠地位她头也不回便能转身抛弃。竟令他觉得也在意料之内,似乎这才是褪去假面与他真实相对的染染,在她心里,非其所愿,钟鼓馔玉也不足为贵。 “皇上,回吧!”张公公佝偻着身子,不忍打小伺候的帝王历经爱而不得的苦楚。 楚珏摆手拒绝了。 他要牢牢地看着,看着自己为了心中的理想,为了楚国帝王前仆后继誓死也要完成的雄图霸业,是怎样眼睁睁地放弃自己心动难耐的她的。 他闭目,这也是在警醒自己,他若自甘堕落、昏聩怠政,又怎么对得起今时今日生生放弃她时的心痛悲凉! 这一日,阳光灿烂,夏花明媚,楚珏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目送他生命中的光一点一点离他远去,最终与他背道而驰。 当最后一点微光消逝,他的生命重归黯淡时,楚珏方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回宫。”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炫目的阳光透过头顶交织缠绕的紫藤花斑驳着照耀在楚珏的身上,光影明灭间召示着帝王此行千难万阻的漫长与煎熬。 他最终也还是就这样放手了。 自此,他的生命纵使经历怎样的波澜壮阔,她也再不曾出现。 遥远的炙炎宫坐落在幽冥林腹地深处,是魔教总部,距离楚国南境千里之远。 身处密林深处的炙炎宫分为地上三层、地下五层,覆压三百余里,可与王城相媲美,其中结构复杂多变,堪称鬼斧神工。地下三层的明心院是魔教少宫主陌隐的住所,此时少宫主的侍从傅寒正慌忙端着一碗汤药朝明心院赶来。 踏入院中的傅寒看到自家少主裸露在外几无一块好肉的肩背,瞬间哽咽,哑着嗓子道:“圣君,这是我拿钱偷偷找药师换来的治伤良药,您赶紧喝了!”说完,傅寒一边盯着少主用药,一边抱怨道:“老宫主那姘头未免也太过分了!不就是陈国事败,姚震身死吗!凭什么将全部错处都推到少宫主您的身上!分明是那娆姬错漏百出,这才被陈煜那帮人抓了把柄!” 陌隐接过药碗,一口饮尽:“啰嗦。上药。”说着,扔了一瓶伤药丢到傅寒手中。 傅寒手忙脚乱地放下药碗,接过伤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陌隐伤痕累累的肩背部。 看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傅寒一阵不忍,下一瞬,又是热泪盈眶。 少主他分明已经升任魔宫圣君,为何还要对老宫主的姘头这般退让! 陌隐无视手下为自己抱屈的义愤,而是开口询问道自己关心的话题:“她如何了?” 傅寒悄悄地抹了一把眼泪,立马语气严肃道:“属下刚接到楚国暗桩传来的消息,楚帝楚珏在太后和郑国公府的压力下,已将幽国公主贬入乐籍,充入宫廷乐坊,现居于悦园,日常与一众乐师、舞女为伴。” 陌隐闻言不禁心神一松,仿佛肩背上的入骨伤痛了无痕迹,轻笑道:“想来她一定会喜欢那里。”他对她有信心,楚珏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必须将注意力放在她的家国上。想到此,陌隐叮嘱副手道:“查查邹沐宸近来的动作,必要时可助其一臂之力。” “遵命,圣君。”傅寒恭谨应下,手上上药的动作仍未停歇。三个月了,不知圣君的伤还要多久才好! 陌隐却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璎若已被自己的手下秘密送往幽国,与舜英汇合,她已再无后顾之忧。 既如此,区区楚国又怎能困住一抹向往自由的风,她想要的,他都会为她达成,只要她平安无恙。 害怕她仍旧担忧手下的安全,陌隐再次开口吩咐道:“派人给她递个消息,告知她璎若与舜英已经成功汇合,也好让她安心。还有,给泽芝透个消息,告诉她新被贬入悦园的宫人是云初釉的旧识,想来那人定会看在云初釉当初救命恩情的份上对她多加照拂。” “诺。”傅寒撇撇嘴,却还是一口应下。没办法,谁让圣君整颗心都拴在那幽国公主的身上,自己身为属下,也只能祈求上天让圣君求仁得仁,莫要痴心错付才好! 第80章 你下旨,将她赐予我吧 十日后,楚国皇城西北角的悦园中,顾悠然正手执扫把,欢快地扫地。 她从未想过悦园的生活竟是如此的轻松惬意。 每日她只需扫地洒水、浇花锄草,待到酉时用完晚饭便可回房歇息,比起在陈国闯过的朝堂暗剑、战场风霜,此处悠闲自在的生活已然堪称天堂! 尤其是三日前,悦园的舞场统筹泽芝姑姑,竟意外得知自己与初釉是旧识,更是将自己调来了悦仙馆中,每日不仅不用盯着日头浇花除草,还能在悦仙馆的舞厅中欣赏一众乐人的歌舞表演,这让顾悠然喜不自禁,每日除了赏花逗鸟,便是来舞厅中观看精妙绝伦的歌舞盛宴,让她快活似神仙。 原来泽芝姑姑竟是曾经闻名陈都天京的艺伎夏莲,与云初釉互为挚友。 当初化名为晏子冉的顾悠然之所以能够与初釉初见便引为知己,全在于初釉替身体不适的好友夏莲弹奏乐曲,这才因缘际会,与之相识。 后来夏莲赎身还是初釉给管事嬷嬷说得情,这才让夏莲顺利同如意郎君离开陈都,来到楚国定居。 而悦园的乐舞总领乐琴大夫便是舞场统筹泽芝姑姑的夫婿,二人珠联璧合,负责悦园的声乐、歌舞事宜,除了老一辈几乎不理事务的几个悦园统领外,他们夫妻二人便是悦园内说一不二的话事人,这也令顾悠然在悦园的生活越发的如鱼得水,就连今日手中的扫把,也是她实在坐不住,这才从舞厅负责打扫卫生的杂役宫人手中夺来的。 一边劳动,一边哼曲,还能同步观看美轮美奂歌舞表演的日子简直令顾悠然乐不思蜀! 无法回家的愁闷似乎也在这等轻快自在的生活中日渐消弭,她从未想到,自己历经两世苦苦追求的悠哉生活竟然以这样意外的方式不期而至。 却不知还有更大的意外突兀降临。 翌日清晨。 “子冉!子冉!我来看你了!”就在顾悠然目不转睛地观看着舞厅中娇艳的舞娘手舞水袖翩跹起舞时,从虞国远道而来的虞飞扬突兀闯入,打破了满室炫目的芳华。 “奴婢参见虞国七皇子,七皇子万安!”一众乐师舞女瞬间匍匐在地,恭敬行礼道。 虞飞扬眼疾手快地拦住随大流向自己行礼的顾悠然,开心道:“子冉,这么久没见,你有没有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 说着还不忘抬手示意跪地的悦园艺人们起身:“这里不用你们招待,你们照常排练便是。” “诺!”一众乐师、舞娘重新排练乐舞。 虞飞扬一把拉过顾悠然,让她陪自己游园:“子冉,你都不知道我那好二哥卫浔有多可恶!当初在陈国归国那日,分明是他用迷香将我迷晕,这才使我没能在回国前见上你最后一面!幸好这次八国联选前来楚国的机会让我给抢了先!你看,我们不是在楚国再见了嘛!或许,这就是戏文里讲得有缘千里来相会!如此看来,子冉与我甚是有缘,你说是也不是!” 虞飞扬叽叽喳喳,一路上都没给顾悠然开口的机会,她只是作为引路人,带领虞国小皇子游赏悦园。 直待三炷香后,方才发觉顾悠然从头到尾都一言未发的虞飞扬终于察觉出了不妥,直率道:“子冉,你怎么不理理我呀!” 顾悠然转头,第一次正视这位打小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小皇子,坦言道:“我是顾悠然,那个曾在幽国琼华殿内被你口中的兄长楚珏肆意践踏侮辱的幽国亡国公主顾悠然。” 虞飞扬闻言怔愣,不禁后退一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顾悠然,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不可置信、悔不当初等等错综繁复的情绪瞬间在他呆怔的眸中一闪而逝,下一瞬,他又重新拉住她的手,恢复坚定道:“没关系,你的过去我无法更改,你的未来我却可以同你携手以对。” 顾悠然拨开他的手,毫不留情道:“我没有养孩子的打算。” 她拒绝的话语是如此直白,就连向来不喜弯弯绕绕的虞飞扬也在第一时间清楚地意识到,她以自己太过幼稚为由坚定拒绝了自己的告白。 虞飞扬不懂:“为什么!”他想要一个答案:“我知道我还年轻,我没有表兄的杀伐果断,没有二哥的风流多金,可我有一颗赤诚相待的真心!我向你发誓,只要你答应嫁给我,你我之间绝无她人!” 这是在向她承诺,他对她用情至深,誓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如此情深这般荒谬的时代竟也依旧无法撼动她那颗风吹不动、坚若磐石的心。 她感受到了虞国小皇子的真诚,却还是当机立断道:“承蒙虞国七皇子错爱,若七皇子再无他事,还请恕在下失陪之罪。” 直至顾悠然离去时,虞飞扬也无法相信自己的深情告白竟被她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怒气冲冲的虞飞扬头也不回地冲到璟瑄殿,灌下一杯御茶便直接开口道:“大哥,你下旨,将她赐予我吧!” 楚珏欣喜表弟对男女之事终于开窍,不由关心道:“是哪家女子,也好让兄长我帮你掌掌眼。” 虞飞扬咽下宫人给自己剥好的葡萄,忙不迭开口道:“是晏子——不,是顾悠然!就是那个五年前你要赏给我结果我没要的幽国公主顾悠然!” 楚珏好奇中还未扬起的嘴角顿时僵住:“你说谁?” 虞飞扬不解地望向表兄:“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如今住在悦园的顾悠然啊!” 楚珏闻言顿时捏碎了手中价值千金的御用杯盏,冷声道:“除了顾悠然,楚国宫中佳丽三千你可随意挑选!” “我不!我就要她!”虞飞扬不依不饶道:“反正大哥又不喜欢看歌舞,何不把她赏给我!让我俩比翼双飞,共结连理!”虞飞扬异想天开,想到哪儿就是哪儿,毫不顾忌楚珏身旁内侍总管给自己使的眼色:“张公公,你怎么了,是眼睛抽筋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传位太医瞧瞧?” 张公公顿时出列,自掌嘴吧道:“瞧七皇子您说的,是老奴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这才不时抽抽两下,劳烦七皇子顾念老奴,老奴愧不敢当!” 楚珏不耐地摆摆手:“行了,退下!”至于虞飞扬:“除了顾悠然,其他女子任你挑选!” 虞飞扬不解:“为何只她不行?” 张公公长叹一口气,看着皇上疲惫的神情第一次无视身份的尊卑,拉过虞国小皇子:“七皇子,老奴命御膳房为你准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芙蓉水晶糕,您跟老奴去尝尝,瞅瞅哪里味道不好,老奴再命他们重新安排。” 一边说着,一边将虞国小皇子哄去了偏殿。 待一入偏殿,张公公便关上了殿门,为虞飞扬一一道来近来楚国所发生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虞飞扬收整好自己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走出偏殿,重回大殿。 “大哥,你还好吗?”虞飞扬拉拉楚珏身上绣着暗金龙纹的衣袖,担忧道。 楚珏努力扬起唇角,揉揉虞飞扬的小脑袋,宠溺道:“飞扬,我已知你心意,但是还请给为兄时间,可好?” 虞飞扬不忍兄长如此难过,对于楚珏的请求自是一口答应。 他愿意静静等候,直到兄长能够忘记悠然,重新接受她将成为自己弟妹,到那时,他定会牵过她的手,和她一起向兄长敬一杯佳酿,以酬兄长成全之恩。 仍然年少的虞飞扬尚未知晓,这世间所有人都会随着岁月的流逝不住向前,探索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回头。 璟瑄殿的喧闹终于落下帷幕,而后宫之中却是波涛暗涌。 岚妃、如妃、娴妃、羽妃四妃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可是帝王回头的时间太短,她们生怕楚珏反悔,到那时恐怕连家国大业恐怕也无法令其回头。 想来男人贪欢,红颜易逝,待到三五年后,鲜花枯萎,零落不堪之际,方是后宫动手的最佳时机。 毕竟,楚国的后宫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折了。 第81章 代替舞娘献舞 八国联选将至,谁也不曾想到,晋国竟率先派遣使臣,求娶楚国公主,意在两国交好,结为同盟,共同着眼大历,征战天下。 得到消息的武昭华慌忙来到寿康宫,花容失色地哭喊着扑倒在懿仁太后的怀中“母后!我不嫁!”对未来前所未知的惊惧使得向来娇生惯养的公主殿下彻底慌了神,她一把拽住懿仁太后的双手,似是溺水之人慌乱之中紧紧攀附的浮木,大声喊出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母后,儿臣誓死不嫁!” 晋皇荒唐,后宫美侍无数,男女不忌,更是好战嗜杀之徒。自他上位以来,晋国皇宫内死伤惨重,没有十万,也有八千!简直骇人听闻! 懿仁太后也没想过非要让自己唯一的幺女远嫁晋国,至于晋国不远千里前来求亲一事,大可指派宗室之女远嫁和亲,不一定非要韵儿不可。可是懿仁太后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将一颗心死死地拴在那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的身上! 一个男人,若是心中无你,任你万般情痴也终究是错付一场。 既然早已明晰结局,懿仁太后又怎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女儿落到入骨情殇的境地! 如今晋国前来求亲,懿仁太后自然会以此为由好生管教到处嚷嚷着要去追寻天下第一公子的小女儿楚韵。 想到此,懿仁太后立马义正严词道:“放肆!嫁与不嫁又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做主的!裴嬷嬷,传我懿旨,昭华公主即日起禁足普照庵,让她在庵中好好磨磨性子!” “诺。”裴嬷嬷依旨命宫人将昭华公主请出寿康宫,送入距离盛京八十里地的普照庵。 楚韵直到被宫人推搡着请出殿外时方才从难以置信的混沌中蓦然清醒:原来,我所拥有的一切,必须付出代价。 三日后,八国会盟如期而至。 五年一度的八国会盟,历来都是大历海域众人关注的焦点。 而开场舞更是点亮这一盛宴的最绚烂焰火。 不同于赏花游玩的晚宴,八国会盟旨在选拔优秀杰出的人才,无论文武,而这些只是明面上百姓所能知道的表象。在更深层次中,更暗涵着八国实力的比拼,这些人才出自哪一国,又最终为哪一国所俘获,历来都是八国暗自较量的中心。 也因此,八国会盟的开场舞才更是引人注目。 顾悠然身为舞场副统筹,井然有序地安排着各项事宜。 “悠然姑娘,外面有人找你!”一位看似柔弱的舞娘匆忙而来,带来寻人的消息。 顾悠然纳罕:“何人寻我?” 来传话的舞娘摇头,把玩着手中细碎的发辫道:“奴不知,看样子是一位翩然俊朗的贵公子。” 顾悠然不由心中一动,转眼三年已逝,那么来人会是他吗? 在舞娘的引路下,顾悠然来到了舞廊后一处假山凉亭中。 “公子,公主带到,奴婢告退。”方才还是一副天真烂漫模样儿的舞娘,转眼间就变得谨小慎微。 下一瞬,这一处碧草连天、香兰沁露的凉亭中就只剩下悠然以及这位不知名的公子了,或许还有暗处守卫的侍卫若干。 那人转身,面如冠玉,她看着他,恍若看到了深邃海洋中历经千载岁月沉淀含蚌而出的明珠,透着温润华贵的光芒。 他的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还无的和煦笑意,有如春风化雨,让人不由心生亲近之意。 正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斜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凉亭四周层层围绕的林翳,为那人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引人不住探寻。 面对未知的事物,顾悠然镇定自若。 那人质若兰竹,只一眼,顾悠然就仿佛洞悉了那人最深处的本质。 顾悠然诧异,为何自己会对这位从未结识的男子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想到此,顾悠然不禁放松下来,许是身体原主的旧识,一路走来,她竟也不觉得稀奇了。 贵公子转身,二人四目相接。 他在她灵动的眼中看到的是诧异,猜想,还有转瞬即变的悠然从容。 真好,哪怕岁月流转,她也依旧鲜明如初。 只可惜,“你还未曾想起吗?”没头没尾,似是仍存顾忌,这位贵公子盯着顾悠然看了许久,竟只有这一句话。 未待顾悠然开口回答。 那人又道:“何日想起了全部,何日来寻我,我等你。” 似是笃信般,不等顾悠然发问,这位贵公子便已经翩然远去,难觅踪影。 顾悠然摇头,重回悦仙馆的舞厅,没头没脑的话,她向来毫不在意。 一切就绪,在第二遍彩排即将结束时,只待酉时如期上演即可。 在场众人均为乐师、舞师,皆是乐舞精通之人,他们心中无不知晓,此舞此曲只要献上,他们就是头功! 可就在‘谒神’的引舞人即将结束大回旋,一曲终了时,舞台上牵引神女飞舞的绸带竟突兀断裂。 糟糕! 引舞之人还是未赶上众人的抢救,时机稍逝,便坠落在舞台上。 乐舞总领乐琴大夫上前,细心揉按着舞娘的踝骨:“可能起舞?” 舞娘挣扎着想要起身一试,却最终还是无奈放弃,咬唇垂泪道:“怕是不能了。” 众人闻声哗然,这‘谒神’领舞之人是这一盛世华歌的核心篇章,无论是引君、祝祷,还是引舞、奏乐,此人皆是乐章舞蹈的不可或缺之人。 这一下领舞之人伤了,再有不到半个时辰,就是开始表演了。 楚国若是在八国会盟的开场就失了颜面,他们这些舞乐之人也必是重罪,到时恐怕性命难保,严重时甚至会累及家人! 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时,乐琴大夫开口了:“阿五,找人扶舞娘下去,派人速去后苑,寻悠然姑娘前来。” 众人不由惊疑,为何要请那位臭名昭着的亡国公主前来! 顾悠然放下手中的活计,迈入前厅。 “乐琴师傅舞台上的布置又出了什么问题吗?”顾悠然再熟悉不过这半个月来每天都必须经历好几次的轮回,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是舞台背景太过明艳?抑或是台前铺满的鲜花色调不搭? 反正所有的舞台布置、场后维护都是她所负责的事宜范畴内,而乐琴大夫此时找自己前来,不外乎是为了这些事项。 很不巧,这一次的突发事件简直出乎意料。 而遗憾的是,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容顾悠然反悔。 作为一路参与‘盛世华歌’制作、训练,参与歌舞所有筹划和彩排的她,无疑是此时唯一一位能力挽狂澜,代替‘谒神’中领舞者引舞的人选。 而身为整场节目的总领,乐琴大夫相信自己的眼光,顾悠然她绝不会令自己失望。 “不用换装,现在立马上台开始谒神一章,只跳回旋那一段,”乐琴大夫说着,看周围一干人等除了已然立于台上的悠然,竟皆是一副呆傻模样儿,不由气急:“还愣着做什么!乐师,奏乐,起!” 当乐曲奏响的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陡然变化,简直神乎其技! 一曲未了,乐琴大夫拍板道:“停下,时间来不及了,顾悠然就是你了,现在立马换装,一会儿就由你登台。记住,谒神才是盛世华歌序曲的灵魂。” 顾悠然只得点头,身没乐籍的她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乐琴大夫难得鼓励道:“去吧。” 当顾悠然身披银色月纱,脚踏莲台,沐光而来时,众人仿佛看到莲台座上的神佛,安谧空灵,不喜不悲。 而在神佛举首,俯瞰众生时,面对着那样绝美澄净的面庞,他们如同漫步在山涧鸣泉的林荫下,轻舞在馥郁芬芳的花田里,徜徉在无边无际的星海中,引众生失魂膜拜。 不远处的阴影中,一抹身影黯然隐去。 一切已成定局,这一次,盛世华歌的乐章高潮将由她彻底点亮。 第82章 众人仿佛看见神只临世 酉时已至,礼炮鸣响。 楚珏作为此次八国联选的主办国君主,向各国来贺的王公贵族宣布八国联选正式开始。 在八国王者对面的玉石琼台上,伴随着洞箫起乐声的传来,众人方才将目光投注到看台上。 这是乐舞的序曲,人皇酣梦。 上朝,参奏,议事,退朝。 国家大事,民生耕织,帝王一日操劳后,烛光氤氲,照亮了帝王原本混沌的梦乡。 而梦境之景也在此,一一浮现。 在一阵袅袅云雾中,一位身着粉衫,脚踏祥云的仙子和着声乐缓缓而来。 《盛世华歌》第二章——仙子入梦由此拉开了序幕。 “吾乃灵君座下芍药仙子,今领命来此引人皇前往天界一游,随吾前去。” 帝王在仙子的引领下,畅游天地。 桃林如云,莺歌草长,却瞬间花落花飞,翩然雪海。 帝王拨开层层迷雾,下一瞬竟置身于波光粼粼、荷塘月色的亭桥,远处隐隐有洞箫传来,和着古琴、钟磬的千古余韵,引人寻觅乐舞的真谛,那人洗涤灵魂的声乐,直达人心。 循声望去,绕过从天而降的一幕幕水帘。 正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 漫天的红枫泛着霜染的清透,如火般绽放,恍若数年以前栖霞山的红叶,那样的红火鲜明。 梦境仍在蔓延,仿佛永无止境。 当帝王跨过山川,越过湛海,矗立在昆仑之巅时,天地相接,一片雪幕。 万物凋敝,鸟兽绝迹。 世间竟只余下风雪凝刻出的冰棱,与人皇相伴。 沐春而行,历夏而归,脚踏山河,尽览秋冬。 当帝王终于登上昆仑之巅时,他以为的山峰竟瞬间化为平台,浩渺云海,苍茫一片。 一片静默中,忽有仙乐声传来。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再回神时,帝王已身处瑶池仙境,玉台高筑,云海弥漫。 在帝王转身的一刹,映入眼帘的是《霓裳羽衣》的华美。 如云的仙子身披霓裳,手持雀灵羽扇,金绿色的光芒在如云的歌舞中交映成辉,尽显奢靡。 在漫天歌舞的仙子中,一阵荧光闪过。 身披水碧色锦衣,头戴紫金牡丹的春之仙子,脚踏玉台,手持玉笛,吹奏出春日的朝气与明媚。 在活力满满的笛声中,夏之仙子身着海棠色衣裙,赤-裸的藕臂层层环绕着绯色披帛,如水般潋滟的裙摆竟有锦鲤闪现,鲜艳的玫瑰在她蓬松高耸的乌发间绽放,清透中不失一抹魅惑。 夏之仙子,恍如惑乱人心的绝代佳人,赤脚曼舞,步步生莲。 在动人的乐舞声中,秋之仙子伴着倏尔闪现的红枫,豁然出现在玉台上。 她手持琵琶,一抹秋香色并鹅黄色纱裙,如云发髻斜插入一枚银杏发簪,细长的流苏和着微风轻轻摇曳,唱出最动人的曲调。 如雀鸟般空灵的歌唱声中,身着云水色蓝裳的冬之仙子,削肩微露,肤白胜雪,一抹水晶梅花簪云髻轻挽,晶莹的雪花翩跹着萦绕在她的周身。 一步之遥,冰天雪地。 冬之仙子,怀抱古琴,奏起了世间最动听的神曲。 就在众人如痴如醉,帝王如梦似幻之际。 豁然有两名仙子从高台中心飞身而出。 她们二人身着金色纱锦,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瞬间飞起,飞舞的披帛在玉台上缭绕着众人的心绪。 她们旋转着,欢笑着,歌唱着,又在下一瞬携彩练飞天,反弹琵琶,技惊四座。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两位飞天仙子翩翩起舞,却在下一瞬交汇。 当二人相触即退的瞬间,似有暮鼓晨钟的佛韵声响起。 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不似世人想像的那般磅礴华丽,谒神的谱曲竟是最为空灵淳朴的一章,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众人仿佛看到天台上赫然而立的万千神佛,以云为裳,霞为衫,在飘渺空灵的仙雾中渐渐显露了神灵的威严。 那人独立于莲台上,仙雾缭绕中,神佛抬首,澄净的面容透着难以言说的佛韵。 钟磬声奏响,在乐舞再次沸腾的一刹,神佛的身后竟幻化出了千手观音般的奇景。 人皇惊,望着矗立于渺渺层云上的神祗,发出了内心的疑问:“明君何为?” 神佛目光平和:“由心而已。” 人皇疑惑不解。 神佛岿然而立,她挥手。 沧海桑田,变化莫测。 这是盛世华歌篇章中难度最大的舞蹈,盛世华歌包括序曲——人皇酣梦——仙子入梦——霓裳羽衣——飞天——谒神——祝祷——万民长安——梦醒八个章节,从而引出八国会盟的核心主旨——选贤举能,经世治国,惟愿百姓和睦,天下长安。 身为引舞者,在这章序曲中,需手持彩缎,纵横九天,引帝王领略天下风光。 乐曲澎湃着行进。 化身为神灵的她,引帝王迈过大山,跨过大河,任时光流亘,共赏岁月的磨砺。 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坐观海天潮起潮落,仰瞰星河斗转参移。 他从未在重云的巅峰俯瞰万千星海。 神灵的衣衫瞬间与夜色相融,她的衣袂缀满了璀璨的繁星,在暗夜中闪烁着莹莹的光亮。 神曰:“可悟?” 人皇颔首。 苍生万千,决定我们成为哪种人的并非自身的能力,而是我们的选择。 他选择成为一名为国为民的人间帝王,为此可以百死不悔。 再入云台,一切恍如隔世。 神灵设宴款待,众神欢欣。 四季仙子们引领着漫天的花仙,共谱盛世华歌。 一曲歌尽,帝王再次祈祷,希望得到神灵的祝福。 神灵面色威严,不悲不喜,终是应了人皇最后的请求。 她化身为神祗,轻拈莲瓣,万千神手变换,日月为辰。 众人只见神灵扬手,莲花随风隐逝,下一瞬化为一道流星,冲入九霄,炸开漫天璀璨的流火,流光溢彩幻化成美好的祝祷,和着清风的吟唱,星光的舞蹈,撒向人间。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原本牵引着舞者的飘带豁然断裂,毫无预兆。 却在下一刻,神灵岿然而立,俯视众生,悠然浮于莲台之上,藐视众生。 这一刻,众人仿佛看到神只临世,他们分明看见神圣的佛光自舞者头顶升起,引人不禁顶礼膜拜。 楚珏瞪了一眼趴跪在地上的楚国臣子,臣子颤颤巍巍地起身,却仍旧弓着腰,不敢直视台上的神灵一眼。 那分明是坠落凡间的精灵,倘若世间真的有神只存在,怕是也不过如此罢。 盛世华歌的乐舞已至尾声。 在梵音的奏鸣声中,神拈花微笑,重归云端,只余梵音寥寥,寂静回响。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人皇梦醒,牢记神旨。 自此以身作则,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终创盛世辉煌,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四海升平。 曲终人散,场内掌声如雷,经久不绝。 夜幕降临,在漫天绚烂的盛大烟火中,身着星光纱锦的顾悠然和舞伴们一起重回舞台谢幕。 而在玉台明灯燃起的一刻,众人方才从刚才的云海震撼,重回凡世烟火。 也是在这纷纷扰扰的小声议论中,一声惊诧声蓦然响起:“幽国镇国公主顾悠然,刚才那位神灵扮演者没想到竟会是你!” 众人定睛望去。 褪去缭绕的烟雾,在明亮灯火的映照下,人们方才发现,原来那位真假不辨,引八国官员顶礼膜拜的舞者竟是那位臭名昭着的亡国公主——顾悠然! 场内顿时哗然一片。 楚韵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在自己违抗母命,以一己之身从百里之外的普照庵徒步来到八国会场时,看到的竟是那人无比光鲜亮丽的身影。 那人的衣裙在氤氲灯火的重重映照下,不再闪耀着璀璨的星光,而是化为高贵的明紫,点点荧光轻盈地萦绕在她的周身。 为什么不管在哪里!不管那人是有多么的下贱卑微、声名狼藉,却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 有她存在的一天,在那人的眼中就再也看不到自己这个拥有强国公主光环的女子,楚韵顿时怒了。 疯狂的嫉妒往往会令人面目全非。 楚韵已然气急,全然不顾母兄的叮嘱,于众目睽睽之下显露了身份,指着顾悠然呵斥咒骂道:“你个声名尽毁的荡妇,有何资格代表我大武皇朝,在八国联选的盛宴上引舞祝祷!” 场中顿时一片沉寂。 顾悠然直视前方,面对昭华公主咄咄逼人的斥责,竟是面无喜悲。 一水之隔,楚珏望着台中那位曾经几乎唾手可得的女子,最终却也不过放弃了。在家国天下、雄图霸业面前,所有的儿女情长都是那样的微不足道,有如杯中浮尘,不值一提。 倨傲的男子手持金樽,遥望着那一步之遥的女子,静默不语,他不会为她解围。早已注定放弃的虚妄,又何必再徒费心思。 卫浔从来都不喜沾染是非,而那个名为顾悠然的女子,却几乎贯穿了自己五年来值得一提的全部经历。 她竟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牵动武皇楚珏的心,还好,楚珏他仍存理智。 身居高位,他们从来都别无选择,大局为重,理所应当。 可是此时此刻,望着灯火氤氲下那人不胜绝美的面庞,卫浔不禁想到那人的文韬武略,惊才艳绝。 看着玉台正中茕茕独立的窈窕身影,卫浔竟骤觉当初那句不知从何处流传而出的缪言“得悠然者得天下”,或许是在不久的将来可以预见的箴言。 一旁的虞飞扬在见到顾悠然的第一眼,就满面惊喜,顷刻之间翻覆了几案上的酒盏,沾湿了锦衣。 却在楚昭华出言不逊的一刻,怒上心头。 可是,他不能,不能在众目睽睽、八国联选的夜宴上让珏哥丢脸,所以,他只得忍下。 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昭华公主此番言论,虽说言语粗鄙,却也皆是事实。 顾悠然其人,为幽国亡国公主,幽国如今的当家是前任丞相的亲子,如今一手遮天的辅国权臣——言怀谨。 想到此,众人不禁将目光投注到了那人的身上。 可单从面上,所有人竟都猜不透言怀谨的情绪,众人只见他独自一人端坐于贵宾席上,面无异色,不悲不喜。 这边楚昭华看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顿时满心欣然。 就在楚珏将要下令,命舞乐之人退下时,场外突然传来急报。 “——报!——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亲率十万军队,连下晋国三十城!” 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闻声震惊。 第83章 跪地求亲 “什么!”楚珏知道凭那人的声名,威望,才智,绝不会甘愿只固守在那片贫瘠的武林之地,他的视野终有一日会放及整片大历海域,只是他没想到,邹沐宸竟会如此兵贵神速,快到不可思议的境地。 在会场中一片震惊的氛围内。 来报信的侍从这才喘着粗气,将没来得及倾吐的话语,播报殆尽:“呼呼——奴才话还没有说完……” 楚珏闻言肃身,顾不得惩罚侍从的错误:“恕你无罪,速速报来!” “谢楚皇恩典!”侍从飞快地将一条震动世人的战报传来:“前线传信,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连下晋国半壁江山后,转而攻打幽国,十日前,幽国都城华京沦陷,现幽国已尊邹沐宸为帝!只待其择日登基!” 众人闻言哗然,这已经不仅仅是兵贵神速了,简直堪称神迹! 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他还是人吗! 七年前纵使楚国率军,七国伐幽,也准备了整整数月,在内间谍者的里应外合下方才攻下幽国的都城,而邹沐宸他竟然仅仅凭借十万兵马,就拿下了幽国江山。 在新鲜出炉的战报下,玉台的歌舞犹如消散的云烟,仿佛从来都留不住众人关注的焦点。 就在顾悠然一行人准备下台时,又有新的战报传来。 “——报!——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以幽国新帝身份出使楚国,现已至玉台,陛下是否接见?” “快宣!”楚珏压抑着难掩的兴奋,棋逢对手才能点亮这场惊心动魄的逐鹿之争夺,而此次八国会盟,将是大历海域历史改写的起点。 楚珏又怎能不兴奋,怎能不激动! 似乎过了良久,又似乎只是经历了一瞬。 “——幽国宸帝陛下驾到——!”侍从的唱和声在这片琼楼玉宇中久久回响。 当那人出现的一刹,会场中所有的灯火仿佛瞬间黯淡了光亮。 君子如玉,沐宸天下。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入座贵宾席与其他七国王者举杯相邀时,那人却径直迈向玉台。 众人屏息,只见他穿过回廊,跨过曲水,一步一步,朝着既定的目标前行。 这一刻,在场的诸位王者,还有那些曾经经历过多年前一幕的官员、侍从,不禁回想起了那一瞬的胆战心惊,难以置信。 而今,这一幕又会否再次上演? 莹莹微光中,璀璨星火下,那人脚踏玉台,一路向她而来。 不管是万水千山,还是千夫所指,人世议论,他都来了。 三年之约已至,既然他无法让她缩短这个时限,那么至少她必须如期履行。 毕竟,他早已等得太久。 太久,太久。 多年前的一幕在此刻重叠,不,或许更加震撼人心。 众目睽睽之下,他在她身前站定,周围的所有人自发的退场,没有人可以融入那人难言的威慑,还有那份动人的气氛。 “然然,我来了。”他站在她的面前,直视着她清透的双眼,说出了这句早已按捺经年的话语。 顾悠然静默。 邹沐宸从怀中无比爱惜地取出那枚早已珍藏多时的桃玉簪。 三年前,临安城中,赏花节散,就在漫漫星夜里。 在他的再三坚持,不,是再三请求下。 她终于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在银月浮沉、旭日东升之际,向他倾许了守候一生的诺言:三年后,你再为我戴上。 而今,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快看!那不是三年前赏花会上被武林之皇邹沐宸以天价拍下的桃玉簪吗!”有眼尖者瞬间指出。 卫王卫浔看了一眼,肯定道:“不错,正是邹沐宸当年赠予那位染姑娘的桃玉簪。”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如此说来,幽国镇国公主顾悠然就是当初那个与邹沐宸情定临安城的不知名女子,也是在陈国边陲重镇漠城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一城百姓于水火的天命之女——染姑娘! 刹那,满堂喧闹不止。 然而,处在话题中心的二人却无视所有的纷扰喧嚣,兀自沉浸在重逢的欣喜中。 面对外界的纷扰,邹沐宸直视着眼前誓要一生相守的女子,朗声道:“今日,我来接你回家。” 众人震动,原来以少胜多,破釜沉舟,为得不过是夺回本属于她的家国,也好名正言顺地接她回家。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却原来一切不过只是开始。 八国会盟的国宴上,八国为证,臣民共鉴。 未曾等到期待的答音,邹沐宸这才想到,自己竟然急切到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他后退一步,直视着她的双眼,然后,缓缓地,坚决的单膝跪下。 在世人的惊呼声中。 邹沐宸单膝跪地,无视周遭一切的议论纷纷,将那枚装在锦盒中价值连城的桃玉簪作为定亲的信物,安放在离自己心脏最近处。 众人瞩目中,他手执锦盒,捧到她的面前,朗声道:“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顾悠然哑然。 看到她眼底闪过的震动,邹沐宸手举信物,温柔坚定道:“顾悠然,嫁给我,做我唯一的妻。我会守护你,一生一世。” 几乎令人窒息的场景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呈现在众人眼前,直击心房。 顾悠然矗立着,久久,不发一言。 邹沐宸坚持着,良久,一步未动。 玉台之上,纷乱中心,氤氲的灯火再次点亮了那些在顾悠然脑海中不住沉浮的画卷。 与他相处的一桩桩,一幕幕,无法阻挡地在心底浮现。 琼华殿内,她初入异世,是他孤身犯险,将她从群狼环伺的险境中带回。 彼时,她仍困窘于自己难言的身份,无力自保,对未来一片迷茫时,是他手把手,悉心引导着她,从初始的蹒跚学步,终至后来的踏雪无痕。 再入尘世,一路跌跌撞撞,抱着重归现世的奢求,也是他一路保驾护航,无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 太多,太多…… 她以为那些已然沉寂的过往,却原来依旧鲜亮如初。 望着眼前他虔诚跪地的卓绝身姿,她几乎听见了心跳的跃动。 似乎经历了一世,又仿佛不过弹指一挥间。 顾悠然终是点头应许道:“好。” 邹沐宸闻声而起,激动地他几乎拿不稳手中的信物。 但见灯火荧荧下,他眉眼动人,目光灼灼。 这一刻,邹沐宸战栗着,颤抖着,和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火热心跳,将世人瞩目、价值连城的桃玉簪转瞬没入她如云的发间,为她虔诚地戴上自己亲手打造的信物,桃花灼灼衬得她越发的明艳动人。 当一切梦想变换成现实时,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本以为早已错失的一切。 邹沐宸抱着顾悠然,仿佛抱住了自己的整座世界一般。 他开怀地笑着,抱着她在玉台上转圈圈:“然然答应我了!然然终于答应我了!” 心中迫不及待奔涌而出的喜悦让他不禁忘乎所以。 而她只是轻柔地环住他的脖颈,仿佛就这样便可以地老天荒。 春夜的凉风习习吹来,吹散了顾悠然散发着点点星光的衣袂,层层纱锦如水般在玉台上荡漾。 原来真正的爱恋,可以打破俗世间所有的偏见。 在他的心中,她就是他的全部,无需他人在意。 当顾悠然羞赧着让他放下自己时,邹沐宸向来沉稳的神色仍跳跃着激动的柔情。 国宴中,琼玉台上,顾悠然终于挣脱了他紧紧环绕的怀抱,看到他难掩失望的落寞神色,她竟然觉到了一抹难掩的心痛。 下一刻,她抚上他俊朗无双的面容,捧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庞,许下了此生真挚的爱恋:“万丈红尘,唯悦者三,日月与君,日出东方,月落西厢,执子之手,不老天荒。” 语毕,她轻声道:“邹沐宸,谢谢你。” 谢谢你一路走来,从未曾放开我的手,如果那人是你,我愿意陪你共历今后的人生旅程,无论繁花似锦,雨雪冰霜。 他无法克制地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她笑着回抱。 就这样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一刻,所有都不由静默,他们的爱恋足以擎天撼地。 而在他们相拥相偎,共许地老天荒的一刹。 楚韵捂着自己钝痛的胸口,几乎窒息。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获得皇兄的恩准,九死一生的来到这个会场。 她在重重林翳中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竟然感触不到一丝的温度。 她的身体遍布伤痕,那是自己在横渡泥沼时被利草划破的伤痕。 她的精神满是疲惫,疲倦地几乎无法支撑起自己单薄的躯体。 她的嘴里遍布鲜血,她终于品尝到了痛不欲生的滋味,那是所有梦想辗眼间破灭的悲凉,伴着血的腥咸,在口腔,在周身蔓延。 遍寻出路而不得,说得就是楚昭华此时的情景。 可是多么可笑,她竟然怯懦地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爱,死了。 一切还未开始,便已然结束。 这一刻,楚韵知道,自己终于放下了什么。 原来,成长与痛总是相伴而行。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是那个皇兄宠爱、母后疼溺的小公主楚韵,而是可以担负起家国重任的楚国嫡长公主——楚昭华。 独坐于高台之上的帝王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几要心痛窒息。 这分明是噩梦重现。 捂住心口,望着二人相拥离去的背影,楚珏知道,自己永远的失去她了。 亦或许,她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自由的风又怎会被人皇束缚,除非那人心甘情愿。 邹沐宸抱紧怀中的她,迈步离去。 从此彻底远离楚珏的世界。 第84章 帝后大婚 十日后,楚韵从自己的侍女豆儿口中得知,天下第一公子,不,是幽国宸帝邹沐宸即将大婚的喜讯。 大历海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邹沐宸正式登基成为幽国宸帝的当日,他于紫宸宫正殿太极殿中向世人宣告:三日后他将与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成婚,幽国大赦天下。 听闻此事后,楚韵并无任何不快,她知道,有些人终是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存在。 对于那颗高悬于天际在世人眼中最闪耀夺目的紫宸星,她终究还是放下了。 是日,寿康宫内。 “母后,皇兄,我答应和亲,嫁给晋皇。”听闻那人的喜讯,楚韵突然释然了,既然嫁不了心中所爱,嫁给何人又有何区别呢?既如此,不如干脆履行自己身为楚国公主的义务。 面对母后和皇兄震惊的神情,楚韵深吸一口气,朝懿仁太后道:“身为楚国昭华公主,女儿自小享受臣民供奉,锦衣玉食,如今到了楚国需要女儿的时候,儿臣自当挺身而出,以换楚国日盛,臣民万安。毕竟,我与这个国家休戚与共,福祸相当。” 出于国事考量,懿仁太后和楚皇理所当然地同意了楚韵的远嫁。 毕竟此次晋国为了摆脱邹沐宸对晋国的压制,迫切需要同楚国结盟,为此给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割让与楚国毗邻的东南境最富饶的八座城池,以此为诚意求娶楚国昭华公主,并与楚国结盟,共同抵抗邹沐宸领导下的幽国。 需要远嫁的楚韵每日除了要应对前来教导自己礼仪庶务的裴嬷嬷,还要打点自己所需携带的行装,过问他国献给自己的礼品,并将其一一登记造册,予以回礼。 忙了一天的楚韵刚回到寝宫便看到了殿内摆放满地的金贵清菊。 “这些花是谁送的?”昭华公主楚韵俯身,爱怜地抚摸着盆栽中盛开的金丝菊,随口问道。 “启禀公主,是卫国卫王爷送的,说是公主殿下此行远嫁晋国,定会惦念故国水土,遂以秋菊相赠,以慰思念。” 楚昭华闻言呆愣出神,良久方才收回轻抚金菊花瓣的指尖,轻声道:“浔哥哥有心了。” 最后,楚韵甚至叮嘱了自己的贴身宫女豆儿定要悉心照料这些金丝菊。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昭华公主自然而然地理应喜欢牡丹、玉桂、幽兰之类的名贵花品,却鲜有人知晓,楚韵最爱的只是路边可以自由自在、随风起舞的小小清菊。 幽国华京。 新任宸帝尤擅阵法,兵伐谋略更是无一不精,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攻晋国,后征幽国,幽国权臣言怀谨命镇守边关的亲弟言怀信不战而降,亲迎邹沐宸入主紫宸宫。 邹沐宸就这样在众人的拥簇下成功登位,坐享江山美人。 时光匆匆,这日正是幽国宸帝迎娶镇国长公主顾悠然的大喜之日,而他也终于得偿所愿。 炙阳照耀下,邹沐宸一袭玄色金丝龙袍,头戴帝冕,独立于太极殿前,静待她的到来。 顾悠然在礼炮的轰鸣声中,身披红色金丝凤袍,头戴后冠,端坐于明黄御辇上,在那人望穿秋水的期盼中圣驾而来。 远远地,看到至尊御辇上她容姿端丽的身影,邹沐宸小心翼翼地理了理龙袍,正了正冠冕,无比虔诚地静候她的到来,一如每次去见她时的模样儿。 待御辇驾临,邹沐宸迫不及待地顺阶而下来到她的銮驾前。他伸手,牵住她的手,笑望着她,目光盈盈,柔若春水。 顾悠然低头莞尔,那枚定情桃花玉簪斜插在后冠一侧的云髻上,娇媚的桃花妆映得她眉目含情,莹润的珍珠点缀在她的嘴角和眉心,更显雍容华贵。 在众目睽睽之下,邹沐宸无视男尊女卑的规章礼度,他牵住她的手挽在自己的臂间,要她与自己一同共行丹陛御路。 顾悠然无视众人难以抑制的惊呼声,她手执金丝织就的龙凤呈祥纹样团扇,与他一起脚踏丹陛御道,拾阶而上。 一路行来,她看见了舜英,璎若,竟然还有自己从未料想还能再会的吴茂行! 感受到他对自己的用心,在与他携手并进中,顾悠然越发地恣意从容。 众人欢呼中,谁也不曾注意到紫宸宫一角翩然远去的身影。 她终于获得了她期冀中的幸福,为何他却如此伤怀。 当二人行至九龙御道前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邹沐宸突然俯身,打横抱起她,直上十六抬龙凤御轿。 在众人响彻云霄的恭贺声中,二人同坐御轿,由宫人高抬十六抬龙凤御轿将他二人送上至尊高位。 待莅临九龙御道的顶峰时,邹沐宸牵起顾悠然的手,护她下轿。 清风朗日,帝后携手,同立于太极殿高台之上,共享臣民祝祷。 邹沐宸与顾悠然敬天敬地,而后在唱礼官的高声长颂中,相对而拜,敬彼此牵绊甚深的至爱真情。 二人琴瑟和鸣,帝后情深,一时传为佳话。 是夜,章华台上盛宴喧嚣,君臣同乐。 待到月上枝头时,邹沐宸终于在副将宇鹰的掩护下顺利功成身退,来到了凤栖宫。 灯火葳蕤的暧昧光晕里,喜娘领赏谢恩后静静退去。 璎若小心翼翼地关好殿门,与内侍一同退下。 装点奢侈的大殿内鲜花满布,灯火通明,入目所见皆是红霞。 邹沐宸带着酒后的微醺,轻坐榻前。 他伸手,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缓缓拿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金丝团扇,让她的面庞一点一点在眼前鲜妍盛开。 看着自己身前无比熟悉的精致容颜,邹沐宸恍如置身梦境,他伸手,掐住她的脸,痴痴道:“是热的,不是梦。” 顾悠然笑了,恍如娇花绽放,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触摸自己真实的面容。 邹沐宸一点一点摸索着眼前如梦似幻的绝美颜色,难以抑制的惊喜终于如梦初醒般炫目在他的面颊。 他拥住她,激动道:“然然,我终于娶到你了!” 她点头,闷笑在他的怀中:“恭喜郎君如愿以偿!” 他轻点她的鼻尖,道了一声:“俏皮!” 她歪头,眨了眨眼:“怎么,你不喜欢?” 邹沐宸好笑地一把拥她入怀:“然然什么样我都好喜欢。” 顾悠然趴在他的怀中,静静地聆听他颤栗的心跳。 在她低头靠入他怀中的一刹,邹沐宸分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如海的情深: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一刻,邹沐宸在顾悠然的眼中分明看见了这样的承诺,她将自己的一切都全权交付,放在他摊开的掌心,明明这般轻浅,在他看来却是异常的熨帖温暖,就这样贴心地环绕在他的身畔,流淌在他的心底。 她的言行举止无一不再明证一点,向他尽泻爱的哝语: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如此全然的交付,毫无保留。 顾悠然不懂爱情,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就是世人追逐的感情。 可是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全权交付。 她相信他,喜欢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物质与情感与他一道分享,共同承担。 她愿意与他携手一生,直到岁月流亘,白首相盟。 他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带入怀中,下一瞬,滚烫的吻烙在她的眉心,这一刻他的内心压抑如岩浆般炙热的情感瞬间喷涌而出,将她紧紧包围。 他知道,对她,他绝不会放手。 “然然,我爱你。” 啊,“我知道。 当床帐落下,红云漫布之时,他方才无比讶异地发觉自己得到的分明是无比完整的她。 看着床褥间朵朵盛开的红梅,她瞬间羞红了脸躲入他的怀中。 待到酣畅淋漓之际,他轻抚她的睡颜,炙热的吻烙于她的唇上:然然,这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休想摆脱我。 他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至于今晚的意外,或许他早该明白,以她的智慧又怎会轻易地让那群饕餮饿狼得逞,想必当初七国兵临城下是她使了某种手段,不惜以一己清名为代价,这才成功换得幽都华京百姓万民平安。 果然,他们所有人都小瞧了她。 想到此,他再次心疼地拥住她,让她在自己的怀中沉沉睡去。 是夜,星光漫漫,龙凤同眠。 这场极尽奢华的婚宴更是闻名八国,二人缱绻情深的帝后传奇也同样脍炙人口。 第85章 箴言应验 同日,也是楚国昭华公主远嫁晋国的大好日子。 楚国,崇华殿。 文官武将,列阵两侧。 送嫁的号角声洪亮绵长。 明日高悬。 在万千达官贵胄的瞩目中,楚国公主楚昭华红衣绿氅,头戴金冠,满身华贵,步履蹁跹,脚踏红毯,向他们走来。 当金丝孔雀扇移开时,但见明眸皓齿,月貌花容,楚国嫡长公主楚昭华果然名不虚传,堪称瑰丽,明艳不可方物。 虞飞扬张大嘴巴,似是从未见过楚韵一般,已然看呆。 卫浔瞬间敛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惊艳,一转头看到虞飞扬的傻样子,不由手持金扇轻叩了一下虞飞扬的小脑袋,漫不经心道:“回神。” 虞飞扬瞪了二哥一眼,无声道:“多事!不过话说回来,我竟从未料到楚韵姐姐会是这般好看!” 卫浔的目光投到不远处那人的身上,轻叹道:“她只是长大了而已。” 虞飞扬似懂非懂,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把玩的碧玉貔貅上,这是兄长楚珏给自己找的新玩意儿,价值千金,似是先秦的稀罕玩意。 喜乐的乐音渲染着这场盛大而喧嚣的远嫁。 “昭华拜别皇兄,万望皇兄长乐无极!”楚韵行至长阶,长拜不起。 楚皇楚珏下阶相迎,扶起自己唯一的亲妹:“到了晋都未央记得写信给朕报平安。” 楚韵闻声再拜:“昭华谢皇兄关怀,愿皇兄长安喜乐,楚国国运昌隆!” 楚皇楚珏送别自己的亲妹:“一路平安。” 楚韵手执金缕扇,遮挡住这副装点精致的花容月貌:“诺。” 一个转身,便将身后的家国,自幼长大的地方,全权抛诸身后。 楚韵在踏上华丽婚车的那一刻,竟不敢回头。 她怕一旦回头,自己会瞬间错失曾经鼓起的全部勇气。 从今以后,她只是楚国的嫡长公主——楚昭华。 “——启——!” 三十六发礼炮响起。 无数的鲜花彩绸迎风飞舞。 送嫁的宫女太监如云如织。 崇华殿上,迎亲的官员向楚帝献上晋皇的诚意,一道封后诏书。 楚皇示意:宣。 使臣的长颂声在崇华殿外,白玉阶壁上久久回响:“朕承先帝之圣绪,获奉宗宙,战战兢兢,无有懈怠。朕闻为圣君者必立后,以承祖庙,建极万方。楚国公主,楚氏昭华,端庄贤淑,明眸善睐,蕙心纨质,夙着懿称,宜建长秋,以奉宗庙。是以追述先志,不替旧命,使使持节兼太尉授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封号阑珊。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母仪天下,钦哉。” 在礼炮的轰鸣声中,在乐舞的喧嚣声中,在晋皇封后的举世宣颂声中,远嫁的公主无声落泪,任温凉的泪水溶开了满面明丽的妆容。 卫浔最不耐听这些废话,听到一半就开溜到殿内,准备开餐。 虞飞扬虽然也想跑,可一想到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楚韵了,又老老实实地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青玉貔貅。只是在听到晋国赐封的皇后封号时,感到莫名的熟悉,似乎曾几何时在何处听闻过一般。 向来记性不好的虞飞扬并未多想,待楚皇楚珏目送亲妹远行离去,直到在宫墙的阻截下再也看不到离去的凤架时,才带领群臣共赴夜宴。 这是一场喜宴,宴会中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酒过半巡,虞飞扬却发现自己的二哥竟有一丝微醺。 “二哥,你这是醉了吗?”在虞飞扬的印象里,自己的二哥卫浔可是千杯不醉的酒坛子,莫非此番大哥楚珏下了血本,为了自己的幺妹楚韵拿出了私藏了经年的美酒佳酿? 想到此,虞飞扬也不由品了一口,却在下一瞬一口喷出:“呸呸呸!还是这么辣!我就不明白了,酒这东西如此难喝,怎么你们都喝得这般畅快?” 见二哥不搭理自己,虞飞扬这个小话痨忍不住了,不由凑到卫浔案前道:“二哥你方才走得早,没听到,我给你说你知道晋皇给楚韵姐姐赐了个什么封号不?” 卫浔睁开微醺的眸子,难得拉回一丝游离的注意力,投注到虞飞扬身上,一边漫不经心地举杯,转眼又是一壶佳酿见底:“什么封号?” 在卫浔心里,左不过是个皇后封号,估计是柔嘉、静德之类的,又能有什么特别的。 “是阑珊!”虞飞扬笑着道。 卫浔听闻猛然怔愣,手一抖,金贵的酒杯霎时滚落在柔软精致的银织绒毯上,静默无声。 怕二哥不信,虞飞扬故意摇头晃脑地学着晋国使节的样子道:“楚国公主,楚氏昭华,端庄贤淑……什么明眸善睐,夙着懿称,宜建长秋,以奉宗庙……什么使使持节兼太尉授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封号阑珊!” 说到这里,虞飞扬挠挠头,带着一丝不解疑惑道:“话说,这个称号好生熟悉,似是在哪里听闻过一般,究竟是哪里呢?” 喜宴的喧闹瞬间在远处回响,这一刻的卫浔陡然沉浸到了自己的境界。 虞飞扬忘性大,可他不是。 三年前,就在陈国栖霞山,那座小小的寒山观中,那个系满了黄绸的祈愿树下。 一位耄耋之龄的老道手持那枚卫浔自己随意从经筒中抽出的签子,在他一时兴起,戏谑所求的姻缘中,道出了一句‘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却不想,这句竟不是一时的玩笑,而是一句再精准无比的箴言。 封号阑珊,原来曾经的楚国嫡长公主楚昭华,晋国未来的阑珊皇后,就是自己的那位命定之人。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无法回转。 卫浔早就知道,求而不得才是这人世间的常态。 梦醒,卫浔无视被酒水浸湿的锦衣,踉跄着离开。 他需要睡一觉,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虞飞扬看着突兀离去的二哥,有些莫名,却在下一秒,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在眼前的美食中。 啊呜,这红烧茄盒不错,看来要把这个御厨要来,回头带回虞国,让母妃也尝尝! 第86章 她不是我们的,我们是她的 时光匆匆,转眼间又是一年。 紫宸宫中群芳盛开,花香溢满了整座宫城。 清晨的太极殿内,由邹沐宸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大臣以及幽国招安的三朝元老、文武百官,无不跪地奏请宸帝应以子嗣为重,广开后宫,开枝散叶。 言怀谨不跪,他只是降臣,而非死忠于宸帝的股肱之臣,又何必自讨没趣。 言怀信的心思最为简单,兄长不跪他就不跪,反正他们言氏一族唯兄长马首是瞻。 吴茂行不跪,他前来幽国追随的是于己有救命之恩、同袍之谊的晏子冉,不,应该说是当今的镇国皇后顾悠然,有损镇国皇后利益的上奏他不反对已是极限,休想他‘同流合污’!至于宸帝绝后与否关他何事!这帮老大臣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邹沐宸自是明白自己一手提拔的文武官员心之所想,他们生怕自己无后有损他们自身的利益,这才会百般劝谏自己广纳后宫,绵延子嗣!但——“此事无须再议,朕与皇后情深甚笃,昔日朕与皇后结发之时便有言在先,后宫唯皇后一人尔。尔等明知朕立誓在先,却还要三番五次进言,让朕失信毁诺,做一个不忠不义之徒,尔等真是好大的胆子!” “微臣该死!”奏请宸帝广纳后宫的文武百官无不叩首请罪。 言怀谨、言怀信及吴茂行持笏而立,无视周遭匍匐跪地的一干文臣武将,他们不曾奏请宸帝广开后宫,也就无需跪地请罪。至于地上跪着的一群蠢材,活该! 宸帝掀眼瞥了一眼突兀矗立的三人,转而将目光投注到此番领头奏请帝王开后宫、孕子嗣的幽国三朝元老赵太保身上:“夺赵太保太保之职,允其归家颐养天年。” 射贼先射马。赵太保乃幽国三朝元老,为人狡猾机灵,这才能够在幽国多年风云变幻中长青不衰。 而今宸帝上位,赵太保自以为摸准了宸帝的脾气,这才在宸帝一干亲信的撺掇下奏请宸帝广开后宫、绵延子嗣,却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竟折戟于宸帝之手! 可事已至此,赵太保心中有再多的不甘,此时此刻却也只得跪地叩谢圣恩,领旨退休。 “没事儿别老盯着朕和皇后的家事,多琢磨琢磨你们自己的本职工作!散朝!”宸帝退朝,并邀言怀谨、吴茂行等一干能吏前往承明宫议事。 群臣心有不忿,却也只得按下不表,谁让三朝元老的赵太保都折戟殿中,他们这等小官还是老老实实闭嘴为妙。 至于宸帝绝嗣与否,宸帝本人都不着急,他们又何必自讨没趣! 位于紫宸宫西南方的海明园中,群芳盛开,花香弥漫,堪称百花争妍,缤纷多彩。 邹沐宸初登帝位,便从自己的私库中拨出了大笔银两,用于修建当初顾悠然在楚国随口提出的海明园,更是以武林之皇的身份邀请一众武林世家集思广益,搜集民间奇珍异宝、园林山石,用以海明园的修筑。 海明园设计图纸甫一问世,便惊艳四方。 曾有邹沐宸坐下亲信谏言:宸帝初登大宝,不宜劳民伤财,广建园林。 就连顾悠然也再三开口劝谏,要其停工作罢。 可谁也不曾料到,邹沐宸竟力排众议,以自己多年挣下的雄厚财力作保,势必要让海明园落成。 海明园占地六千余亩,由海明园、万春园、晴川园三园组成,被称作海明三园,每座园林中都有雄伟壮丽的宫殿,如灵妍轩、凝翠馆、昭阳宫、冰清阁、未央楼、林语轩、羡仙院、承明宫、海斋雅等,间有楼阁、曲桥、长廊、湖泊、山石、河流,堪称集大历海域八国珍奇美景于一体,被世人誉为园中之园,也好避暑清凉一二。 如今一年光景已逝,海明园中海斋雅、承明宫、林语轩等殿堂先后落成,盛夏暑热难消,顾悠然索性同邹沐宸一道搬来了海明园中。 白日里邹沐宸散朝后需在承明宫内同文武大臣一道商议朝政,顾悠然则更喜欢赖在海斋雅中观画品茗,亦或是在林语轩内赏花逗鸟。 “璎若,这是怎么回事?”林语轩内,午后小憩初醒的顾悠然看着堂前悠然踱步的一双大雁,向侍女询问道。 璎若应声瞅了一眼,便道:“这是言司空命人送来的,说是给您逗趣解闷儿。” 璎若口中的言司空正是言怀谨,曾在幽国面临七国伐幽险境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除了割让西地、北地荒芜土地外,未让七国顺利一口吞下幽国的先言丞相长子,也是顾悠然在楚国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想到此,顾悠然不由心中一紧,想来言怀谨与幽国镇国长公主本是旧识,那么自己‘失忆’的事岂非已然暴露? “言怀谨和我是什么关系?”顾悠然进一步询问道。 璎若一边整理着手中公主需要佩戴的金钗宝簪,一边随口答道:“言公子是先皇赐予你的两位侍君之一,与你自小青梅竹马。” “——噗!——”顾悠然闻言顿时一口铁观音喷了满地,浪费了上好的茶叶。 呛了个正着的顾悠然一边咳嗽,一边拍着胸口大惊道:“你说什么?!言司空怎么会是先皇赐予我的夫郎!” “哎呀!公主,你瞧我都忘了舜英姐姐交代给我的事了!”璎若平日里杂事繁忙,这才忘了舜英曾经告诉过自己,公主曾因幽国危局意外失忆一事。想到此,璎若一边敲着自己的小脑袋瓜子,一边叽叽喳喳地将自己知道的给吐露了个干净: “先皇在公主您十四岁那年便下了圣旨,立您为镇国长公主,封您作幽国名正言顺的皇太女,并要公主您及笄之日迎娶言氏怀谨、怀信两位公子入宫,封贤德二妃。若非公主您十四岁那年遭遇了幽国兵临城下的危局,又怎会在失忆后辗转流落他国,有家不能回!只是没想到言家的两位公子忘恩负义,居然趁公主您流落在外之际拥兵自重,执掌幽国朝政!还好宸帝他技高一筹,帮公主您顺利赢回了幽国!” 顾悠然越听越不对劲儿,如果说言怀谨与自己有仇,又怎会无缘无故地向自己献礼,特意示好。如果说言怀谨自己与自己毫无干系,又何必在楚国派人刻意相邀,以言辞试探。 想到此,顾悠然已经下了决断,看来言怀谨与这具身体的前身必然关系匪浅。 只是自己意外接手,竟让彼此失了联系,这才迫使言怀谨不顾宸帝征攸的战局,只身前往楚国一探究竟。 想来经过楚国一会后,他也心知自己失忆在先,此番以大雁为礼也只是碍于臣子礼节,不好不送。 一切了然于心后,顾悠然终于松了心神,摆摆手道:“这双大雁命人在后院好生养着。” 璎若遂领命带两只大雁退下,却不知那对大雁与顾悠然本是旧识。 同日夜幕降临,言府。 “兄长,阿笨、阿呆呢?”言怀信刚从城郊练兵营外军训归家,海饮了碗凉茶,便开口问道:“今日我怎么没见它们在言府外迎我!” 言怀谨一身天青色素袍,焚香鸣琴,好不惬意,却对自家兄弟的疑惑充耳不闻。 一曲罢,言怀谨方才手抚琴弦,缓缓开口道:“送人了。” “送人了?!”身为幽国二品镇军大将军的言怀信对此难以置信:“你怎么会把阿笨、阿呆送人!那不是先皇赠给你我二人的聘礼吗?!” “它们本是她的,自然应该在该在的人那里。”言怀谨波澜不兴道。 “你把它俩送给顾悠然那个傻妞啦!哈哈哈!哥,你这招干得漂亮!”言怀信闻言大喜:“本来就是属于她顾悠然的傻鸟,凭什么这么多年来让你我兄弟二人劳心劳力地养着!就该给她让她自己个儿养着!” 言怀信所言是鸟却也非鸟。 “怀信,你逾越了。”言怀谨放下茶杯,平淡道。 “得了吧!现下顾悠然那傻妞失忆,兄长你辛辛苦苦地帮她理政养家,她倒好,整了个小白脸回来!现如今还要让那个小白脸骑到咱们的头上!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年兄长你自立为帝,也好过今日仰人鼻息,看邹沐宸那小白脸的脸色过活!”言怀信不悦道。 “放肆!”言怀谨瞬间毳了茶碗,任金贵的茶叶飞溅满地:“言怀信,你给兄长我牢牢记住,镇国长公主她从来都不是我们的,而是我们是她的。听清楚了吗!” 言怀信无声抹去溅到脸上的茶叶,静若鹌鹑道:“知道了,兄长。” 倒沉香在香瀑中静静流淌,瞬间,清伶的琴音响起,如潺潺流水般,空灵悦耳。 言怀信长叹一口气,重新入座饮茶。 果然,兄长还是如此,只知等待,不懂争取。 第87章 他对她的偏爱举世皆知 清晨,承明宫内,菱花镜前,顾悠然洁面后正在对镜梳妆,却被人突然从身后揽住。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嗯?”邹沐宸从顾悠然的背后拥住她,在她的耳畔轻轻落下一吻:“娘子,我来给你画眉,可好?” 邹沐宸说着便抽出她手中的眉笔,将她的身子掰正,一手轻柔不失稳重地托着她的面庞,一手小心翼翼地沿着她的眉形勾勒出娥眉的形迹。 她闭眼,细长的睫毛在他的手下微微震颤,良久:“好了没?” “好了。”他放下眉笔,轻捏她的下颌,兀自审视一番:“娘子甚是美丽!” 顾悠然抿嘴一笑:“嘴贫!”说着就要去拧他的嘴。 邹沐宸一把握住她探来的手,下一瞬置于唇边,轻吻她的指尖:“然然,我好幸福!总觉得现在的日子美好的恍如幻梦一般!” 顾悠然扭头掐住他的脸,问道:“疼吗?” “疼疼疼疼!娘子还请高抬贵手!”邹沐宸一边捂住被顾悠然掐红了的左脸,一边不忘傻乐道:“嘿嘿嘿!还好不是梦!娘子,来再亲一个!”说着便要一亲芳泽。 顾悠然一边捂住被烙上炙吻的脸颊,一边戳中他的额头,严肃道:“去吧,早朝就要开始了,莫要迟了!” 邹沐宸抱住她不想撒手:“然然陪我一起去!”他想和她如往日般帝后临朝,共治天下。 “不去。”顾悠然不想再涉朝堂,前半年与他共理政务,那是职责所在,毕竟自己的前身乃幽国镇国长公主,更是幽国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为了皇权平稳过渡到邹沐宸的手中,她自然应当做好身为幽国镇国公主的事务。 而今皇权交接显然已经平稳过度,幽国朝堂过半都是邹沐宸一手提拔的亲信官员,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再入朝堂,更何况重新掌权也非她所求。 身居高位,肩负重任的经历上一世她已经熬过了。 若非当年父亲再三坚持,自己也不会走上那样艰难的一条路。 可是如今自己得以重掌人生,自然更加倾向于悠然惬意的闲散生活,再不愿将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本不属于自己的家国政务上。 毕竟有邹沐宸在前,她只需偷得浮生日日闲便可。 邹沐宸刮刮她的鼻尖,宠溺一笑:“随你!” 画眉添妆之乐后,顾悠然目送邹沐宸离开。 一个时辰后,顾悠然在璎若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海斋雅。 海斋雅窗明几净,本是一座容客千余人的开阔宫殿,却偏偏被顾悠然改造成了观画品茗的闲逸画坊。 在邹沐宸的示意下,这里搜集着大历海域千百年来无数名人骚客的珍贵藏品,或是珍贵字画,或是古玩异宝。 画坊中心摆放着一尊粉晶打造的寿山芙蓉炉,炉中焚香四溢,香烟袅袅。 芙蓉炉左侧矗立着一展十二开的金丝楠木屏风,屏风上绘有春、夏、秋、冬四季的花虫鱼鸟、山川河流,景色别致,栩栩如生。 绕过屏风便是海斋雅中顾悠然白日休息小憩的一方舒适天地。 只见她倚靠在柔软的贵妃榻上,案边摆放的是地方进贡的应季石榴、葡萄、橄榄、猕猴桃、哈蜜瓜等新鲜瓜果,由莲花琉璃托盏一应盛满。 璎若在一旁吩咐着宫人轻打蒲扇,毕竟当前暑热难消,晌午中明显透着一丝闷热。 海斋雅外的宫人眼疾手快地用沾杆黏去树上不住鸣叫的知了,生怕烦躁的虫鸣声惊扰了画坊中正在休憩的金贵主子。 然而,如画一般的美好画面却被一人的闯入突兀打断。 “染染,本姑娘来了!”娆姬身着石榴色衣裙,腮抹樱桃色脂粉,口中呼唤着顾悠然的名字,下一瞬便扑上了贵妃榻,撞入了顾悠然的怀中:“染染,你有没有想我呀!我都快想死你了!” 顾悠然一把接住扑入怀中的娆姬,一抹惊喜不由跃上眉梢:“你怎么来了!” 娆姬吞下顾悠然递来的甜柚,笑着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宫主此番派我前来主要是想和宸帝商议海运一事,宫主想要进一步拓宽河运生意,而宸帝则将目标盯上了更为广阔的海上商贸……” “打住!”顾悠然叫停:“你若是商谈政务便去承明宫找邹沐宸,可千万别在我面前提这些!”连着陪邹沐宸上朝半年的顾悠然现在只想好好享受这份久别重逢的闲暇时光。 “不提就不提!”娆姬无所谓,反正这些都是宫主的事,她不行还有少主,此番前来海明园,她打心底只是想来看看染染过得如何:“我可是听说了,宸帝对你可谓视若珍宝!” “说来听听?”顾悠然来者不拒,他待她的好,她心知肚明。 娆姬才不管顾悠然心中所想,反正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让染染知晓外面是如何议论宸帝色令智昏的:“我听说啊,前两日幽国群臣力谏宸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结果宸帝不允,甚至罢黜了带头奏请此事的三朝元老赵太保!现如今世人无人不知宸帝对您这位镇国皇后的偏爱!简直羡煞旁人!” 短短一年光景,这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宸帝待镇国皇后如珠如宝。 秋季为她遍植芳桂,冬季陪她围炉观雪,春季伴她同赏芳华,夏季为她移驾避暑,更是在镇国皇后生辰之际,为她尽燃烟火,那一夜华京城内灯火通明,烟花绽放,堪称无与伦比的奢华与惊喜。 身为帝王至尊,邹沐宸每每放下身份,与她微服出巡,泛舟江渚,共赏星河美景。二人朝夕相伴,情深意笃。 面对故人的调侃,顾悠然不动声色,笑容以对。 见顾悠然不理自己的打趣,娆姬正色道:“话说,你就不怕他是别有用心,他对你的好都只不过是为了明正言顺地窃国自用?” 顾悠然摇头:“夫妻本是一体,我相信他。我所拥有的一切他自然有共享的权利。” 娆姬咬了一口玫瑰芡实糕,道:“这样说也没错!毕竟幽国先帝早就将皇位传给了你,只是不知为何传位那日你跑没了踪影!来,偷偷告诉娆姐姐我,染染你那时是不是偷偷跑去哪儿看美男了!我保证不给宸帝告状!” 顾悠然塞了她一口蜜瓜:“吃的都堵不上你那张巧嘴!” 娆姬苦口婆心地劝道:“我不过是番好意,提醒你凡事都要记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人心易变,这一点你再清楚不过。” 娆姬的好意顾悠然心领了。 二人闲聊时,顾悠然也有心劝娆姬寻一人安定下来,也免得风里来雨里去,整日里打打杀杀,朝不保夕。 娆姬却无谓一笑:“呵,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刀的速度。” 顾悠然见娆姬心意已定,也不再劝。 这世上之路有千百条,没道理强逼所有人都沿着一条路走到黑。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午饭时,娆姬摸摸金贵的餐具瓷器,不由咂舌道:“邹沐宸对你还真是用心!瞧瞧你屋里的奇珍古玩、名画墨宝,简直数不胜数!” 顾悠然夹菜用餐,听闻此言却并未停箸,而是头也不抬道:“你看上哪幅作品,喜欢就带走!” 娆姬顿时眉看眼笑:“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幅‘山水人家’不错,我就要那幅!” “璎若,给娆姬包好,让她走时带走。”顾悠然吩咐道。 “诺。”璎若命宫人依言包好画卷,等娆姬走时送上。 午饭后,娆姬收到手下递来的消息,随机眉头苦皱道:“我得走了,宫主的老姘头又给我派了个苦差事,回见!” 顾悠然挥挥手,与她笑着说再见。 第88章 初釉求救 半个月后,日日赏花逗鸟的顾悠然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名贵牡丹、一朵双色的洛阳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映蔚呢? 舜英在一旁侍候道:“西地有事,属下派他去前去全权处理。” “我想去上林苑骑马,你帮我安排下。”顾悠然都快躺废了,难得歇了这一个月,她也想松快松快筋骨。 “诺。”舜英接下命令前去安排。 可谁也不曾料到,就是这次小小的一个打算,却令顾悠然与故人再次相逢。 暮色降临,就在顾悠然兴尽将归时,却突然在一处河流中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救下她!”顾悠然当机立断。 舜英领命派人前去营救。 谁也不曾料到,被救下的人竟是云初釉,那个本应待在陈国天京的纤弱佳人竟会不远千里的出现在上林苑外。 “初釉她怎么样了?”顾悠然向舜英询问道。 “云姑娘一直昏迷不醒,口中时时呓语。太医已经给她煎药服下去了,说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问题不大。”舜英回道。 “对了公主,”舜英突然想到宸帝那边的传话,赶忙禀告道:“宸帝陛下传来消息,说西南之地突发山洪,受灾面积广泛,这几日需在前朝议事,不便过来,遂特意叮嘱,让公主您好好休息,无需等他。” “好,我知道了。”顾悠然想了想道:“你先好好休息,今晚由我照顾初釉。” “这怎么能行!”舜英不依:“我是属下,又怎能劳烦公主您照顾云姑娘,照顾人的事我和璎若来就行!” 顾悠然则有着自己的考量,陈国之皇陈煜暂且不提,战神燕南枫可是云初釉的爱人。 初釉这么多年身陷红楼,若无燕南枫保驾护航,恐怕早已被那些饕餮之徒分食殆尽。 如今初釉沦落至此,恐怕陈国生变,到那时自己势必会带舜英一道奔赴陈都天京。 自己早已休养多日,而舜英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正是需要好生将养身体的时候:“此事我自有打算,这是命令,你只需听命行事即可!放心吧,有璎若帮我,累不着我!” 舜英只得依言退下,好生休息。 次日旭日初升之际,云初釉从混沌中醒来,看到眼前熟悉的身影,她突然悲从中来,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子冉!南枫他要杀我!燕南枫他要杀我!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说着,云初釉便哭倒在顾悠然的怀中。 顾悠然轻轻地安抚着怀中情绪激动的泪人儿,一边好言劝慰道:“初釉不怕!这里是幽国,你已经安全了!我保证,在幽国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云初釉在顾悠然的怀中小声地抽噎着,久久无法平复内心激动而又充满惊惧的心情。 在云初釉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顾悠然也终于明白了此番云初釉疲于奔命,前来幽国投奔自己的缘由。 原来一个月前陈国皇帝意欲将自己的王妹赐婚给燕南枫,燕南枫安抚好云初釉便拒绝了帝王赐婚,可谁也不曾料到,燕南枫他早有更上一层楼的打算,半个月前更是将她诓骗至陈国边境的雁荡山,在二人赏日之际将她一把推下山崖。 幸好云初釉幼时擅长泅水,这才得以在坠入山涧后活命。 自此云初釉一路向幽国逃命,路上更是历经燕南枫属下的追劫,幸得天神庇佑,这才侥幸活命。 半个时辰后,就在云初釉心情平复、告知了顾悠然一切来龙去脉时,舜英却突然捉了两个窃贼,扔进了屋内:“公主,这俩人自云姑娘醒来便鬼鬼祟祟地趴在园子外面,你可定要好生讯问一番!”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哪知云初釉一看到这两人便情绪激动起来:“就是他们一路追杀我,害得我不慎失足落水!此番若非子冉相救,我恐怕早已化作水中魅鬼!” “见过晏世子!见过云姑娘!”出人意料的是,两位被抓的男子竟是礼仪俱全。 “说吧,怎么回事?”顾悠然心平气和道。 二人对视一眼,坦白道:“我等皆是隶属陈国战王的死士,此番得战王吩咐,誓死护送云姑娘到幽国,直至见到晏世子方可坦露一切。” “战王可有什么难言之隐?”顾悠然代云初釉询问道。 二人异口同声道:“属下不知,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殿内顿时一片静默。 谁也不曾知晓,在云初釉被那人亲手推下山崖之时便已然心死,可如今这俩人的坦白却让她本已烧成灰烬的心再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 她在心底坚信着,南枫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想到此,云初釉不由抓住顾悠然的手,紧紧地,她望向她的眸中带着死灰复燃的熠熠星光,似是赌徒势要将自己全部的筹码都押上赌桌,透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绝:“子冉,帮我,求求你!我要回陈都见他!亲口问一问他这样做是为什么!不然我死不瞑目!” 不论如何,她都要为这段感情画上一个清晰的结局。 顾悠然自然不会拒绝,单凭她与初釉的情谊,此番她必会护送初釉前往陈都天京一探究竟,更何况自己与燕南枫更是生死之交。 晌午时分,顾悠然安排好一切,便载着云初釉,与舜英一道出发前往陈国,至于燕南枫派遣的两名死士自然成为了护送云初釉的暗卫,与众人一道前行。 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他们一行人迈入陈国边境小城的时候,便听闻了一个前所未料的惊人消息:战王燕南枫意图谋反,现证据确凿,即将问斩! 听闻此事,云初釉几乎癫狂,大病初愈、弱不禁风的她苦苦央求顾悠然无需顾及她的身体,只要能够快速抵京即可。 顾悠然也心知事态紧急,立即抛弃辎重,仅带云初釉、舜英及两名护卫轻骑上路,其余侍从随大部队按计划前行。 一路昼夜驰骋,三人终于在七日后抵达陈都天京,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惊天噩耗:燕南枫已于一个时辰前被问斩于街头,曝尸街头。 谁也不曾料到,燕南枫逝去的那日,陈都内外霜雪纷飞,明明是盛夏时节,世人却觉得比有生以来最寒冷的冬季还要来得冰凉刺骨,冷彻心扉。 所有人的心底都敢怒不敢言,满朝文武,陈都千万子民,竟无一人敢为燕南枫发声,他们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战将身殁刑场,不是战死在马革裹尸的戈壁大漠,而是泯灭在刽子手下万千死囚犯中的一抹孤魂。 血染白练,他的头颅和着鲜活、滚烫的血,一齐飞溅在比冬雪还要洁白的锦缎白练上。 而千里迢迢驰马而来的顾悠然竟只来得及赶上为自己曾经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燕南枫敛尸。 当顾悠然载着云初釉一路奔行至西街刑场时,云初釉却陡然从马上滚落下来,在她看见他的头颅就那样一动不动,孤零零地独自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的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然停止。 云初釉哭叫着扑倒在一片血泊中,踉跄着直奔南枫的尸身。 而当她终于一点一点匍匐着爬过去,看到燕南枫头身分离的残体,颤抖着想要扶起他的尸身,却怎么也扶不起时终于崩溃地大哭道:“……子冉,我怎么扶不住南枫的头!天哪!无论是谁来都好,求求你,帮帮我,我怎么扶不住南枫的头啊……!” 顾悠然一阵心酸,她上前,用披风盖住燕南枫的尸身,她俯身,想要扶起初釉,却看见那人的明净的目光透着前所未有的坚毅。 云初釉抱着燕南枫已经凉透的头颅,血污沾染在她的面颊,她的眉心,还有她已然褴褛却曾经昂贵的水缎衣裙。 她望着悠然:“帮我。” 顾悠然回望着初釉,郑重地道了一声:好。 第89章 一鲸落而万物生 下一刻,顾悠然挥退舜英,一手撕开身上的锦袍,用锦布包裹好燕南枫裸露在外的残断颈项,她俯身,将他的躯体稳稳扛起,负背而行。 一旁的云初釉见状立马抹去腮边的泪痕,她掏出丝帕,拭净南枫头颅面颊上的血污,将这颗折断的头颅牢牢抱于怀中,昂首挺胸,与顾悠然并肩前行。 舜英和两位曾经隶属于燕南枫的护卫满面肃穆,牢牢守卫在顾悠然和云初釉的两侧,隔开身侧不住喧哗的人潮。 “你们不能就这么带着这个逆贼离开!” “呸!什么战神!若非先皇抬举他!他燕南枫一个燕国质子又怎能手握兵权!” “燕南枫狼子野心!此番身首异处分明是他咎由自取!” “圣上有令,燕南枫曝尸三日,如今不过一个时辰,尔等狂徒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谋逆造反吗!” “快通知顺天府和刑部!” “监斩官大人在哪里?还不快快去通知!” “来人!抓住他们!别让他们带走逆贼的尸体!” 无数的刀枪在蜂拥而至府兵的砍伐下直指顾悠然一行人。 “让开!”顾悠然平静的目光终于燃起一抹久违的焰火,那里充斥着愤怒与杀意。 舜英率先出手,两位护卫紧随其后。 所有穿过舜英及两位守卫的暗剑都被顾悠然一一挡下。 众人喧哗声中,顾悠然如履平地,稳稳地护住身畔的云初釉迈过纷涌的人潮。 南枫,这就是你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拯救的芸芸众生,如此无知,如此丑陋。 此情此景,顾悠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从来都不是燕南枫想要截杀云初釉,而是他为了她的安危,拼尽全力将她送往平安自由的所在。 燕南枫为了让云初釉活下去,竟不惜撒下弥天大谎,哪怕她深深地憎恶他也在所不惜。 他要她活着,他只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两年前,就在楚虞晋三国联军攻打陈国的危急关头,是顾悠然快马扬鞭驰援战神燕南枫,自此二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待到战事将尽,二人闲话家常时,也曾天南地北的胡侃过。 有一晚,月明星稀,二人就着大漠上的风沙狼啸,谈起了海边的景色。 原来燕南枫的母亲本是出身于没落宗室的女子,自小生长在海边的小城。而她的父亲在燕国求亲陈国之际以卖女求荣为交换,得到了先帝的封爵。 自此燕南枫的母亲出塞和亲,并在一年后诞下燕南枫。 她也曾过过一段好日子,与求亲的汗王琴瑟和鸣。 然而在燕南枫五岁时,汗王崩逝,燕国的传统是父死子继。 就这样,燕南枫的母亲在后妃的陷害和对先汗王的思念中郁郁而终,而燕南枫自己则被送往陈国为质,沦为废棋。 而在燕南枫来到陈国时,昔日的外祖父已然去世,他的舅舅为了弥补妹妹诞下的外甥,不惜砸下重金,在军中亲自教导燕南枫,使他有了立身之本。 燕南枫更是在边塞历练中结识了彼时尚不得宠的皇子陈煜,二人一路相互鼓励,相互打气,成为知己至交。 提及往事,燕南枫说过,只有看过瀚海辰星的女子,才能熬过大漠荒野上满目空旷的凄凉孤独。 他的母亲就是这样的女子。 也是他的母亲给他讲过自己幼时在海边听过的奇闻异事。 燕南枫直到长大成人,也还记得母亲讲过得那个名为‘鲸落’的故事。 据说在大海的深处有着这样一种动物,它们是海中的大鱼,身体庞大,能够横海吞舟,穴处海底,出穴则水溢,更能鼓浪成雷,喷沫成雨,水族惊异皆逃匿,莫敢当者。 它们又被人们称作鲸。 相传鲸作为海中的大鱼,身长十丈,重逾三十六万斤。 当鲸鱼死去后,它的尸体会慢慢沉入海底,为海洋中无数的渺小生灵提供生存所需的能量。 这些微不足道的寄居客会一点一点啃噬掉鲸鱼的尸体、骨头,让它们得以繁荣生长。 这就是鲸落,一鲸落而万物生。 但愿他的逝去能够庇佑陈都百姓平安渡过劫难。 水云汀中,夜深人静,灯火通明。 “公主,战王副手江勇求见!”舜英隔着门帘禀报道。 “邀他进来。”顾悠然认识江勇,身为燕南枫的副手,他们三人曾一同在战场拼杀过,只不过自己与江勇不过是点头之交。 一门之隔的内室中,云初釉静静地为燕南枫沐浴净身,梳妆打点,无声倾听着门外的消息。 “求晏世子为我家王爷做主!”江勇甫一进门便拜倒在地,长跪不起。 顾悠然赶忙扶他起身,他却仍是跪着道:“晏世子,你就帮帮我们战王吧!或许你也不曾知晓!就在一年前你与宸帝大婚之时,我家王爷曾不远千里亲自前去参加你与宸帝的婚宴,最终却只是在华京外雁鸣山的望月崖崖顶远远地望了你们一眼,举酒遥敬你俩喜结良缘,自己更是喝光了满满一坛酒,只为了给你俩祈福!” 在燕国有这样的传说,敬酒祝祷时,敬酒人酒喝得越是干净,祝福就越是深远,祈求的愿望也就越容易达成。 那日顾悠然与邹沐宸帝后大婚,谁也不曾料想,与紫宸宫隔山相望的望月崖崖顶,有这样一位赫赫战将,手执酒坛,一饮而尽,下一刻酒尽坛碎,那人在月光下由衷倾吐出自己对挚友最赤诚的祝祷:愿你俩百年好合,良缘夙缔。 一夜罢,燕南枫兴尽驰马归去。 千里驰骋,为得只是送上那人原本一生也无从知晓的祝福。 燕南枫待她的挚交情谊,顾悠然如今想来竟深觉受之有愧。 “你可知陈国发生了何事?为何陈煜要处死南枫?”顾悠然开口悉心询问道。 “末将不知!”江勇如实相告。 “你不如问我,如何?”谁也不曾料到,此时此刻陈煜竟会掀帘入内。 舜英跟进来请罪:“公主恕罪,属下无能,未能拦住陈皇!” 顾悠然摇头,陈煜又岂是舜英能拦住的:“无事,你去上些茶点。” “诺。” 就在舜英退下后,云初釉竟然持匕首欲要行刺陈煜:“昏君,我杀了你!” 陈煜轻松避过,出手便卸下了云初釉手中的利刃。 顾悠然扶过云初釉,将其安置在自己的身侧。 最奇怪的是江勇,身为陈国的将领,居然面君不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君主被人在面前行刺,置若罔闻。 陈煜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尘土,入座道:“子冉,求你助我。” “如何相助?”顾悠然安抚着身旁的初釉,反问道。 “你让他们都退下,此事我只能与你一人商议。”陈煜率先提出了条件。 顾悠然并不退让:“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你想说便说。”意思再明确不过,不想说就走。 此时,舜英也端了茶点重入屋内。 陈煜思索一二,良久方道:“如此,也好。” 灯火融融中,身为一国至尊的陈煜将陈都天京近来所发生的的一切娓娓道来,也让众人知晓了燕南枫身死的真相。 原来两年前,自身份被揭露的顾悠然离开陈都天京远赴楚国京都盛京时起,陈国国内就开始暗流涌动。 一些颇具名望的豪门权贵勾结乡绅、商贾,大肆收购粮食,尤其是米面大豆等多种主粮更是被这些人牢牢掌控,早在半年前,他们手里囤积的粮食总量已接近陈都百姓所需的八成。 “不对!”顾悠然打断了陈煜的陈述,直言道:“此事吴茂行早在去年与我在幽都华京初遇时便有所提及,据他所言,在他离开陈都时曾请求宫中内侍向你转交了一份关于陈国粮食物价波动及粮食储备建议的奏章,你身为陈国帝王不可能在收到奏疏后对此事毫无准备!” “阉人误我啊!”这也是陈煜最痛恨的一点:“全拜那些捧高踩低的小人所赐,那本万分紧要的奏疏根本就没递到朕的面前,便被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给从中剔除了!” 哪怕那本蒙尘的奏疏早半年被人发现,他与南枫也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第90章 内情 原来如此,顾悠然这就明白了:“你继续。” “前两年陈国年年丰收,粮食供大于求,只得低价贩卖,那些权贵也因此能够低价囤积大量的米粮。可谁曾料到今年陈国水旱灾害频发,多地粮食歉收,西地十余城更是颗粒无收。入春时还好些,好歹有去年的余量撑着,可转眼夏至,陈国余量已然耗尽,那些家有屯粮的权贵人家却是不管不顾,真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 “为何不高价收粮?或是从他国购入?”一直旁听的江勇发出了疑问。 云初釉闻声哀叹道:“无用。” “为何?”江勇问道。 “事已至此,不是鱼死便是网破!”身入红尘一十二载,云初釉再清楚不过,已经入网的猎物无人会允其逃脱。 那些精心布局,潜伏了数年才终于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窃国者又怎会允许丝毫意外发生。 想来他们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云姑娘所言甚是,”陈煜进一步解释道:“早在陈国粮食危机爆发初期,朕便派遣多位使臣,前往其他七国购入粮食,可是其他七国也早有计划,无人能够额外担负起如此庞大的粮食缺口,严宁之一直在外周旋,虽说有所收获,可奈何杯水车薪!至于国内的高门权贵——” “呵!”提及那群野心十足的蛀虫,陈煜恨不能啖其血肉:“他们无不坐地起价!意图食尽我陈国百姓的血肉!” “让末将派兵杀了他们!”江勇再也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悲愤,挺身而出道。 “你以为朕与南枫没想过!”陈煜直截了当地给出了自己与南枫探到的实情:“那群话事人早已将他们的家人全部移居他国,美其名曰度假旅行,他们国内的府邸却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具空壳,屋内除了木头其他空空如也!” “粮食呢?粮食也一点儿也找不到?”云初釉焦急起身,慌忙询问道。 “半点也无!”陈煜摇头。 “难怪!”云初釉后退一步,重新跌入座中。 陈煜接着道:“两个月前,他们终于派人前来,提出了条件:要么朕退位让贤于幼弟陈煊,要么燕南枫身死换陈国商贾开仓放粮,陈国百姓万民平安。” “所以你就这么答应了?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南枫他身负污名无辜枉死?!”云初釉声嘶力竭地呵问道。 “朕没有!朕没有!”陈煜连声否认:“朕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陈煜他为了我的地位无辜牺牲!” “朕难道不知道那群心怀叵测之人根本就不会信守承诺吗!他们从一开始要得就是这执掌陈国的生杀大权!要的是我陈皇的至尊之位!” “什么禅位于陈煊,难道我那幼弟不也只是他们这些世家权贵的傀儡木偶嘛!他们之所以要南枫枉死,为的也只是好将我与南枫各个击破,又怎会心生善念,放我一条生路!” “是南枫他自己甘愿用他的性命为我,为这陈国的万万百姓争取活着的一线生机,他只是在为我争取时间!” “在其位,谋其政。我生来便是先皇唯一活到成人的长子,身为陈帝,只要能换取百姓平安无恙,我甘愿退位。” “我就不信,那群世家权贵一旦执掌陈国,难道能坐视陈国百姓死绝?那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谁人供给他们丝绸锦缎,茶盐酱醋!朕就不信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陈都百姓给活活饿死?!” “可是南枫信。”陈煜说到此,恍如一下老了十岁:“他说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就算我有千般谋划,万般决算,如今也是木已成舟,为时晚矣。那群饕餮之徒绝不会把早已吞入口中的肉白白吐出,而我们的计划尚来不及布置。” “他说,幼时自己曾亲眼看到那些朱门世家宁愿将喝不完的牛奶倒掉,也不肯施舍给路边快要饿死的乞儿一口。在我还要与他争辩一二时,他又问我还记不记得漠林之行!” 陈煜苦笑:“我又怎会忘记。” 漠林之行,赤地千里,尸横遍野,至今想来,仍觉历历在目,人间炼狱,怕也不过如此。 “也是在一个月前,在朕拟好退位诏书时,南枫恳请我放他十日事假,也是在那时,他送云姑娘你离开陈国,然后便回来,恳请朕为陈国三百年基业计,为陈国万万百姓计,自请以谋逆叛国重罪将其斩杀!三日前,他们派人给朕下了最后通牒,南枫终不忍陈都百姓断粮,哀求朕杀他以活万民。这就是陈国事变的经过。”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送我离开!” 我却误会他!误会他想要害死我! 云初釉骤闻真相,连连后退道。 现在想来,他二人相处多年,他又怎会不知她出身云国,打小善泅。 原来他推自己入崖为的不过是让她毫无疑虑地离开,好让他一人独自赴死。 “是我冤枉了他!” “是我冤枉了他!” “我不配,我不配他这样待我!我不配他为我这样考虑!我不配呀!”初晓内情,云初釉顿时涕泗横流,悔不当初。心中的懊悔和痛苦让她几乎疯魔,她恨不得杀了自己好为心中挚爱陪葬。 此时此刻在场的众人终于明晓,燕南枫当日为何那般一反常态地亲手推云初釉坠崖,原来他分明只是想要她一人独活。 而让她好好活下去地先决条件便是,她不再爱他,甘愿独自一人远赴他乡。 他连她的后路都为她安排得如此妥帖,又叫人怎能不心生动容。 顾悠然强忍心头怅然,按住开始自扇耳光的初釉,好言劝慰道:“现已真相大白,而今我等应以如何为南枫报仇雪恨为重!” 云初釉听闻此言,如梦初醒,干脆利落地抹净腮边不住蜿蜒的泪水,哑着嗓子道:“子冉,你说,我一切都听你的!” “求晏世子为战王做主,只要能为战王报仇,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江勇跪地,立表忠心。 “还有我!”踢门而来的晏子绥豁然已成俊勇青年,但见他行动如风,英姿飒爽:“加上我晏王府及旗下晏家军,此外安远、陆辛等一干兄弟也率先表明了立场,只要能为战王雪耻,他们也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鼎力襄助!” 陈煜望着屋内争着为燕南枫报仇雪耻的一众亲兵将领,竟毫无猜忌,而是满心的安慰。 只有真正与燕南枫一起闯过刀山血海、历经战场磨砺的人才会明晰,南枫于他,绝不仅仅是君臣之谊,他们更是生死之交。 而今南枫为他不惜身披污名、将身赴死,他又如何不能为了南枫集思广益,放下身份,一雪前耻,以还南枫清名! 想到此,陈煜缓缓起身,躬身拜求:“望子冉念及你与南枫的知交情谊,助我陈国度过此劫!” 顾悠然一一环视在场再熟悉不过的一张张面孔,她分明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义愤激昂的灼灼焰火。 他们决心为燕南枫洗清冤屈,为他两肋插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舜英!”顾悠然转身,坐于主位上。 “属下听令。”舜英出列。 “清查陈国食肆、酒坊余粮。”顾悠然道。 “诺。”舜英领命。 “命沧云全权配合严宁之收购他国米粮。” “诺。” “着暗部协同陈帝及其属官一齐探清此番涉及陈国粮变的权贵商贾,探及其身份、家世、产业。” “诺。” 顾悠然有条不紊,一条条发出命令,一旁出列的舜英恭谨听令,牢记公主发出的每一条指令,一如多年前二人默契的配合,堪称相得益彰。 在场的陈国权贵谁也不曾料想,身为幽国公主的顾悠然在陈国居然会有如此骇人的势力。 而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讶异中,顾悠然却转身将目光对准了晏子绥、江勇二人:“晏子绥,此番你负责全权配合江勇,探清军中势力分布,务必确保陈都天京安全。” “是!”晏子绥立马应下。 “末将领命!”江勇抱拳道。 看到神魂尽失,满目哀恸的初釉,顾悠然轻叹一口气,悉心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初釉,我早已命人运来极地水晶棺,此棺可保南枫尸身三年不腐,预计今夜三更到达,还望你悉心照护南枫,也好让他安心离去。” 云初釉闻言不禁潸然,她声带哭腔道:“好,我应你!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南枫!在南枫洗刷冤屈前,我绝不会就这么颓废着倒下!” 顾悠然这才放下心来:“好了,都去办事吧!” 就在众人散去,陈煜将要起身离开之际,顾悠然却迈步截住了他:“一个月后,我们便可知晓对方的底牌,这一个月内,还望陈皇你稍安勿躁。” “我算是什么皇帝!”陈煜摇头苦笑:“一切都听子冉你的。” 顾悠然到底还是不愿陈煜白费南枫的一腔赤胆忠心,好言开口道:“倘若南枫在天有灵,也定不愿看到你一蹶不振的样子,你需得明白,他是为何牺牲至此!” “我明白!”陈煜满目热泪,豁然扭头直视着她:“我定会为南枫讨回公道!” 夕阳西下,顾悠然目送众人的离开。 一切最多一个月,即可见分晓。 第91章 平粲 一个月后,这场平粲之争已见分晓。 尽管顾悠然派出的暗部已经会同陈帝部属探明了涉及此番陈国粮变的权贵身份,但他们大多已移居他国,国内所剩的产业大部分也只是空壳,根本无法以此为筹码,迫使他们平价贩卖粮食。 其他多地粮仓也已然告罄,根本无法开仓放粮。 军中目前虽然还算安稳,可一旦陈国粮变波及军中,哗然兵变怕也只在顷刻之间。 如今其他地方还好,普通百姓还可凭借家中近年储存的余粮支撑十天半月。可陈都天京地区的居民却大多不事生产,家中更无余粮。 而今陈都粮价高悬,一斤米与同等分量的金子价格相近,这分明是要陈都百万百姓的命啊! 就连一开始镇定自若的陈煜也开始按捺不住,恨不得每日登门前来问明顾悠然今后的打算。 与此同时,顾悠然的部属中也同样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负责食为天和沧云酒坞日常运营的沧云自是对顾悠然的部署鼎力支持,但食为天中的其他合伙人对此多有质疑,其中以卫王卫浔最是反对,那人甚至快马修书一封,明言食为天若是执意‘救陈国于水火’,他便要全权撤资! 顾悠然看着沧云递到自己手中的信函,二话不说便置于烛火之上,坐视其焚烧殆尽:“他想撤资就让他撤。” “诺。”沧云领命告退。 夜深人静,顾悠然翻看着舜英上呈的账目,最终一锤定音道:“传我指令,在不影响当地民生的前提下,立刻调集其他七国商铺中多余的米粮,三日内,我要看到陈都大大小小五百余家粮店,以统统低于平时价格的三成售卖米粮。” 舜英闻言大惊,立马跪地请求道:“公主,这万万不可,你已经把幽国的全部财政大权都交给了宸帝,沧云那边的都是需要开拓市场用的死钱,有时紧张了还需要你从私库里再去填补。这遍布八国的米粮、食坊,已经是您最后仅有的筹码了,若是就此全部抛出,您就再也没有后路了!” 顾悠然俯身扶起舜英,指着沧云运来的满箱金银珠宝,正色道:“舜英,你看这满室价值连城、琳琅满目的金玉珠宝,无论你拥有多少财富,在你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那一刻才会知晓,你屋里所拥有的一切统统都带不走。而南枫之于我,比这些金银铜臭更为贵重。拿这些死物还南枫以公道,值得。” 看着舜英仍旧一脸难色的神情,顾悠然再次强调道:“我只是花费些钱财而已,你放心,千金散尽还复来。”她拉过舜英的手,正视她道:“士为知己者死,我与南枫乃生死至交,南枫待我肝胆相照,屡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无以为报,唯有倾尽所有,方不负此恩。这是谕令,退下吧。” 舜英领命,无奈退下,可是在她的心里,公主的命比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金贵。 两日后,沧云来报,米粮到位。 当晚,顾悠然见了初釉一面。 她将是否放粮平抑粮价的决定权交到了云初釉手中。 云初釉听闻顾悠然的决断,久久不曾言语,此时此刻,她已然陷入沉思。 是陷万民于水火,以偿他们忘恩负义之报复。 还是拨乱反正,延续他的意志还万民于长安。 执掌万千民众生死,手握生杀大权,这一次的决定顾悠然交给了世间最有资格代燕南枫作出决断的他的爱人云初釉手中。 多么讽刺,世人嗤之以鼻的妓女,如今却要仰仗她的一丝善念苟活。 云初釉从不否认她有一刻的犹豫。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要将这些曾置挚爱于死地的蝼蚁亲自尝尝活活饿死的滋味儿,如此方得以消她心头之恨。 然而最终,她也还是做出了与燕南枫意志相向的抉择。 她要子冉不惜一切代价,开仓放粮,还百姓以公道。 纵使他们自私自利,愚昧不堪,人云亦云,她也还是咽下了心头的苦楚,放他们一条生路。 她做不到的南枫的大公无私,舍生忘死。却也能够尝试着站在他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如果南枫还在,那么他一定不忍心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在无力中挣扎着痛苦死去。他一定会手持长刀,向做出这一恶行的饕餮之徒讨回公道。 这就是她云初釉魂牵梦萦、矢志不渝追随的陈国战神燕南枫。 他从不以私利害民,相反,他会化作最坚锐的战戟立于争斗前沿,庇佑万民安泰。 这是他的决定,也是她的选择。 她拥护他的意志,至死不悔。 顾悠然得到了云初釉给出的回复,便命属下开始按计划安排。 夜深人静之际,所有人都不知道,此时的云初釉已然疯魔。 在不为人知的深夜里,云初釉满面温柔地捧起自己亲手缝好的燕南枫依旧鲜活的头颅,将他牢牢抱在怀中,细细摩挲,这一刻她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南枫,你会保佑我们的,对吗? 云初釉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心急,再等等,那些戕害南枫的无耻之尤必定会付出代价。 昏昏烛光下,燕南枫那已被爱人擦拭干净的惨白面容,竟隐隐透出一丝安详和乐。 一个月后,这场不见硝烟的平粲之战最后以顾悠然方的惨胜而告终。 此番为了平抑陈都粮价,顾悠然先以高于市场价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从他国大肆收购多余的米粮,然后将其运抵陈都,再以低于平价三成的价格售出,前后差价几乎让顾悠然赔净了前身二十年来无声积累的惊人财富。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平粲之战分明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可这世上有些事是根本无法用金钱去衡量的。 这场付出只要顾悠然觉得值,就无人有资格在她面前置喙。 那些不信邪的、藏身他国的陈国商贾权贵无不对顾悠然此人咬牙切齿,恨不能啖其血肉! 陈国此番粮变若非此人搅局,他们早已胜券在握,又怎会沦落到如今人人喊打的地步。 谁也不曾料到,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傻子,宁愿倾其所有也要为自己已逝的友人讨还公道,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流水的钱财哗哗涌出,辗眼消失不见。 大历海域中不乏心思诡谲、老谋深算之辈。 在有心人的统计下,大历海域八国的当权者对顾悠然此番的开销无不心知肚明,那是数以百万吨计的粮食,足足一千八百万两白银,身为幽国镇国皇后的顾悠然居然能够眼也不眨就尽数花出!幽国先帝对他这位唯一承认的皇位继承人还真是偏宠! 他们这些八国当权者别说是太子、王爷,哪怕是贵为一国之尊的帝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变现拿出一千八百万两白银,那是一个中等国家一年的国库收入。 就连远在卫国的卫王卫浔收到消息后也不由摇头苦笑道:我不如她! 不是没有人拥有如此惊人的财富,他们缺乏的不仅仅是乾纲独断的勇气,更缺乏那颗仁义为民的心。 短短一个月,就在这座毗邻星河的水云汀小筑内,一条条指令被顾悠然果断发出,一担担粮食被人成功运抵陈都。 在顾悠然骇人财富的加持下,原本抱作一团的陈国商贾权贵最终无奈溃散落败,时不我与,没有人能够想到已是他国皇后的顾悠然居然会向曾陷自己于不义的陈国伸出援手,挥金如土。 眼看将要爆仓的外逃商贾权贵一行人赶忙递交了降书,甚至将己方安排妥当的傀儡王爷陈煊全权交出,以示诚意。 这是因为在这场前所未有的陈国粮变争端中,除陈国外的其他七国见陈国将胜,干脆直接拿逃入本国的陈国权贵商贾们开刀,大肆侵吞他们携带的金银资产,晋国更是将国内涉及陈国粮变逃窜而来的陈国商贾们赶尽杀绝,为得不过是好光明正大地扣下他们的大批资产。 为了活命,那些外逃的陈国商贾不得不献上降书,只为重回陈国,好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陈国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拍手称快。害人终害己,他们落得如此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 然而涉及陈国粮变一事的权贵商贾人数众多,陈煜只能处置了几个带头的世家、巨贾,罚没了他们的家产,其他从众人员陈煜只是敲打了一番,命他们交足保释金便可安然归家。 这令江勇、晏子绥等人着实费解。 最终还是云初釉拦下了怒气冲冲、誓要向陈皇讨还公道的二人。 “法不责众,你们这般冲动又能改变些什么呢!”云初釉揉着隐隐作痛的鬓角,只觉得心殇成灰。 顾悠然长立窗前,静默不语。 这已经是他们竭尽全力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陈国粮变危局解除,陈都百万百姓平安无恙,涉及此事的带头人也皆已伏法,陈煜以帝王之名下了罪己诏,燕南枫战王声名得以顺利恢复。 而剩余的连带人就连陈煜也不好赶尽杀绝,要知道就连涉及此事甚深的陈煊,陈煜也不过是判了个终身圈禁,更遑论其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这些见利忘义的无耻之尤是决计杀不完的,只要这世间还有人一息尚存,利益争斗就永远无法避免。 水云汀内,众人一片沉寂。 而这场陈国粮变带给大历海域的又岂止是短短的一场无声争战! 八国当权者对此番粮变之争无不瞠目结舌。 所有人在尘埃落定后复盘这场无声争战时皆后怕不已,其他七国当权者更是无不庆幸,此番粮变并未发生在自己的家国中。 这场闻所未闻、前所未见的粮变案例最终出现在八国的皇室教案上。而顾悠然幽国镇国公主的名号也再次响彻大历海域。 没有人会想到,已经贵为幽国镇国皇后的顾悠然,仅为了曾经与战神燕南枫的一时之交,竟会不惜倾尽所有为其讨还公道,她的所作所为无不令人惊讶叹服。 但这也意外暴露了她的势力,若非此番陈都粮变,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这世间真的会有这样一位女子,她分明富可敌国,可以坐享荣华富贵,却偏偏能够为了朋友义气,远赴他国,乾纲独断,散财天下,救平民于水火之中,还逝去挚友以清名公道。 自此陈国陈皇将己国粮食收购及售卖权牢牢握在手中,其他七国当权者更是以此为鉴,将‘本国的主要粮食作物须满足国民的基本粮食需求’写入了国策。 多年后,执掌大历天下的顾悠然更是着部属进一步完善了国家粮食储备制度,坚持国内粮食安全自主可控。 第92章 眷侣 尘埃落定的这一刻,顾悠然却只觉得满心疲惫。 这世界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感情。 他们彼此不因利益而猜忌,不因误会而分离。 人世间有太多事不是你拼尽全力就能够收获你想要的结局的,正如此次一般,她救不下南枫,也救不了初釉。 午后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而这一夜的陈都也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陈都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今日酉时,陈都云烟楼的第一人美人儿云初釉将出阁,嫁于他人!” “啊?那我去可要看看!在哪儿,还是在云烟阁吗?” “不不不,这一次是在水云汀,就是陈都那条流向星湖的河畔边。” “那还等什么,现在已经申时了,我们还等什么!快走呀!” 说罢,二人结伴而去,一齐观赏天下双姝——云初釉的绝世风姿。 星河是陈都景色最美的一条河川,与星湖相连,更可顺着星湖水系流向沃土千里、莺飞草长的艳暖南国。 这一日,星河河畔点亮了无数盏莲灯,白净清透的水莲漂浮在河面上,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烛晕,映照着每一位旁观者欢欣的面庞。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尚未知晓,他们即将观赏的是怎样一幕震撼人心、跨越世纪的婚礼。 外面喧喧嚷嚷,水云汀内却是一派寂静,死寂一般。 烛光点点,映照着铜镜中美人无比娇羞艳丽的面容,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云初釉双唇轻抿,染上妆容的最后一抹朱丹,下一瞬,她抬头,望着自己此生唯一的挚友,轻声问道:“我美吗?” “美,”顾悠然哽咽而不自知,她由衷地赞叹道:“我从未见过比你更美丽的新娘!” 云初釉温婉一笑,正如许多年前,云烟阁中他们初遇的那日一样,她郑重俯身,向顾悠然道谢:“初釉,谢过子冉。” 这一刹,时空交汇,既往的欢笑、动人几乎令顾悠然落泪,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已经错过了燕南枫的最后一程,而这一次,她绝不会错过。 “走吧,我为你送嫁。” 此门一出,注定山水不相逢。 水云汀中最开阔的云台上,云初釉头戴金冠,振翅欲飞的凤凰在夕阳余晖的碎金中闪耀着浴火重生的流光,一身盛装、盖着红盖头的她由侍女扶着迈上云台,而这一次主婚的却是晏子冉。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期待新郎的登场,而在新郎入场的一瞬,所有人竟不由屏息惊异。 那分明是陈国曾经的战神——已经陨世的燕南枫。 一身喜服的燕南枫身着玄红衣裳,喜服内高领的戎装紧紧地裹住那尸首分离后被云初釉亲手一一缝合的尸身,已被洗净血污的燕南枫高大俊朗,一如往昔。 天地一片肃穆,棺椁落定。 下一秒,众人不由交头接耳,却在紧随而来的婚庆声中再次屏息。 “——一拜天地——!” 云初釉在丫鬟的搀扶下与燕南枫的尸身并齐,独自一人转身,面朝天地俯身拜去。 “——二拜高——!” “且慢!”云初釉出言阻止了顾悠然:“我与南枫都是失了根的浮萍,高堂不在,唯有亲朋一人尔,今日,我和南枫一同拜你,也不枉我们三人结识一场。” 语毕,云初釉自己一人高喊道:“——二拜亲朋——!” 她俯身,深深拜下。 顾悠然俯身还礼,满目盈眶,几近潸然。 “——夫妻交拜——!” 红色的绸缎下,云初釉笑着,面朝燕南枫深深拜下。 顾悠然对全天下郑重宣布:“从今日起,燕南枫与云初釉结为夫妻,礼成——!” 云初釉一把掀掉头顶火红的盖头,明艳的妆容霎时间恍惚了天下人火热的目光。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冷艳的美人,清冷至极,却又明艳无双。 天下双姝,果真名不虚传,只是可惜了,竟然办了冥婚,嫁给了一个死人! 云初釉掀开盖头,迈上竹筏,鲜花漫布的竹筏中心静静地躺着她梦寐以求、追随经年的此生挚爱。 她痴痴地笑着,心满意足地依偎在他的身畔,弹奏着她最喜欢的古琴,明明是空灵悠然的乐器却生生被她弹奏出了一派萧瑟、凄美之感,恍若融入了她所有的情绪,让人不由沉思落泪。 这一刻,星河的河畔飘扬着的不再是六月的飞雪,而是天下双姝——云初釉的雪词。 “白雪纷扬,” “何茫茫!” “俯仰苍芎,” “问君何以忧?” “雪莹莹,” “恰若珍宝遗人世,” “贵不可藏。” “却原来,” “转瞬间,” “雪化成空。” “徒留污水染泥浆!”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就连天边的飞鸟也在星河两岸兀自盘旋,经久不散。 与君相识的一幕幕在她的心底不住浮现。 云初釉唱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沙哑,血染指尖。 弦断,曲终。 云初釉怜惜地抚摸着自己一直以来爱不释手的古琴,她喜欢它,只因这是他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时至今日,她也依旧清晰地记得,在情浓意切、夜剪花烛的岁月流年里,他曾经亲口对自己许下的诺言。 云初釉放下弦断的古琴,举起身畔早已备好的交杯喜酒。 “南枫,这一杯我代你饮尽。”语毕,一饮而尽。 正是酒香弥漫,朱唇潋滟。 而这最后一杯,只见她捧起他已然僵硬的臂弯,新月般巧妙地用藕臂环过,红纱雪肤,朱色的守宫砂鲜艳夺目。 原来,天下第一名妓的云烟初釉竟还是处子! 在场众人不由惊诧。 烟花之地沉沦十数载,却依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人物原来竟真的存在! 世间种种,于云初釉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的丈夫——燕南枫一人尔! 最后一杯佳酿,她笑着饮就,随即挥洒在波光潋滟的星河中。 云初釉匍匐在燕南枫依旧宽阔、熨帖的胸前,绝美的面颊眷恋地依偎在他的胸口,好似在倾听他曾经鲜活的心跳。 她唇角微弯,轻语低诉道:“南枫,你说过,待到海晏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之时,就会带我一起回归你母亲出生的故乡。那是烟雨朦胧的江南,就连春风中的细雨都夹杂着恬淡的花香,悠悠哼唱着江南诗一般的软糯,而今你虽食言,我却不能。今日,就让我们一起,回家。” 漫漫红尘路,与你一路相依相偎,只羡鸳鸯不羡仙。 顾悠然收到了初釉决绝恳求的眼神,那是她离世前目光的最后一个交错,在下一瞬,云初釉满面释然,笑着簇拥着南枫,鲜妍的嫁衣如火如荼。 流传千古的神话这一刻在众人眼前上演,那是亘古不变爱的誓言—— 南枫,生为你,死为你,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鲜艳的血痕自她的嘴角溢出,她满面笑容,与他相拥而去。 早在云初釉饮下鸩酒的那一刻起,就已然注定了这场生死相随的终局。 眼睁睁地看着挚友离世,顾悠然选择了成全:初釉,南枫,一路走好。 金色的阳光下,澄澈的河水边,顾悠然独立高台,手持弯弓,待到弦满的一刹,随即松手,浸满清油的火弩在白色的亮空中划出绚丽的痕迹,径直奔向星河水面上那方随波摇曳的花舟。 下一瞬,熊熊的烈火饕餮吞噬着这对神仙眷侣满是创痕的躯体,却在凛冽江面上映照出他们千百年后也无法从史书中剥去的绝世风姿。 千里星河,莲灯灼灼。 明亮的焰火渐渐模糊了云初釉风姿卓绝的笑貌音容,她是天边西逝的云霞,灼人耀眼。 南枫,吾心归处即是吾乡。这世间就算是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夜晚的辰星碎满了陈都寂寥的夜空,用漫天银河织就了引领这对眷侣西行的归途。 如歌眷侣,似水年华。 这一世,天上人间,他们终将永不分离。 第93章 有孕 月上枝头,秋风凛冽。 待人潮尽散时,顾悠然一人独立廊桥,目送二人携手西去。 昔年,樱花树下,娆姬奏乐,初釉起舞,笙歌漫漫,竟不知迷了谁的眼。 如今想来竟恍如幻梦,樱花似雪,花开无果,恰如云初釉与燕南枫的一生,相互爱慕,却最终抱憾终身。 现下想来,仍叫人唏嘘不止,只得惋惜悲叹,人生无常。 就在顾悠然独自怅惘之际,突兀地,有人从身后而来:“夜风萧瑟,小心,别染了风寒。” 邹沐宸脱去自己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下一瞬便拥她入怀,使略感寒凉的她清晰地感受到一抹熟悉的温暖。 “你怎么来了?幽国国政都处理好了?”顾悠然转身,埋首在他的怀中。 邹沐宸动作轻柔地抚弄着她头顶的发丝,柔声道:“你只让璎若留下来转述了你的口信,我又怎会不心急如焚!放心,国内的一切皆已安排妥当,待你我回归时,灾事定然已经平息。我已命言司空开仓方粮,赈济灾民,灾后由官府出面帮他们重建家园,他们定会平安无恙。” “那就好。”顾悠然就知道,有邹沐宸在,一切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邹沐宸拥住她,轻轻地晃着:“陈国事毕,我来接你回家。” 顾悠然点头答应:“好,我们一起回家。” 银色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在石桥上携手归家的二人身上,为他们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影。 待行至石桥一端,顾悠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猛然驻足,回望着身侧的邹沐宸,认真道:“我不愿我们也如他二人一般,彼此误会,错手一生。你我约定,今生今世,永不相欺,可好?” “诺,”邹沐宸闻言自是满口应下。那一刻,他俯身,轻吻她的发丝,在心底默默道,除了那件事,旁的我再不会欺瞒于你,再举手向月道:“今生今世,永不相欺。” 顾悠然见邹沐宸满脸认真的模样儿,顿时笑弯了眉眼,下一瞬,她凑近他的耳畔:“告诉你一件喜讯,我怀孕了。” 原来早在三日前,顾悠然便出现了见喜的征兆,但凡她以前喜好的食物,一见便会呕吐不止。 彼时在红尘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云初釉一眼就看出了顾悠然怀孕的真相,甚至不放心地为她请了楼中值得信任的大夫。 经验老道的妇科圣手脉搏一把,便一语断定顾悠然身怀三甲,已是两月有余。 回忆结束,顾悠然看着眼前邹沐宸闻难以置信的双眸,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神色。 下一瞬,无法抑制的喜悦顿时跃上邹沐宸的心头。他笑着环抱起她,恍如抱住了整个世界:“谢谢!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一语毕,邹沐宸埋首在她的颈项,久久无法自抑。 感受到他激动地滴落在自己脖颈的热泪,顾悠然伸手回抱住他:“我也要谢谢你,待我这般情深意切。” 谢谢你为我在全新的时空用心打造出一个完整的家,让我不再如天边独自飘零的风筝,上下不能,怅然失落。 是你的存在让我在这座陌生的时空有了归属感。 这一刻的顾悠然无比感谢上苍让自己与邹沐宸相识相知,携手与共。 重新回归幽国的顾悠然堪称掉进了福窝。 现如今幽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宸帝对镇国皇后简直是宠上了天。 除了白日上朝无法陪同在皇后身边外,其余时候宸帝恨不能时时相伴于皇后左右,就连皇后好言相劝其照常前往前朝议事,宸帝也是十有九拒。 这一胎顾悠然怀得甚是艰难。 不知是年少时这具身体曾历经历过太多的风雨,还是自己的灵魂与躯体并不契合的缘故,顾悠然头几个月几乎是在呕吐中度过的,吃啥吐啥的她险些让邹沐宸愁白了头。 无数的妇科圣手依召前来,只为了让镇国皇后好好安胎,能够帮她调节胃口,稍进些饮食。 顾悠然对此胎甚是担忧,生怕自己不懂养生累及腹中胎儿。在孕吐严重时,顾悠然甚至连喝水都吐。 一晚,帝后二人将欲睡去时,她却突然从龙榻上坐起,抱起床边的玉瓷痰盂便狂吐不止,最后几乎把胃汁都吐了出来,邹沐宸看着盂中黄绿色的汁液,恨不能以身替之,也好代她受过孕吐的折磨,却偏偏只能在一旁看着,做一些叩背递水的无用功。 每每看着顾悠然边吐边吃,邹沐宸只觉得心疼不止,抱着她连连抚慰道:“我们不生了不生了!我让太医想法子看能不能拿掉这胎!” 身为孕中的母亲,顾悠然顿时化身为雌狮,怒喝道:“邹沐宸!你说什么!你敢不要这胎试试!信不信我立马休了你找人改嫁!” 邹沐宸见状立马自打嘴巴:“好好好!我们要!我们要这一胎!但是不管怎样有一条然然你得听我的!” 顾悠然没好气道:“什么?” “不管是男是女,你得答应我,我们只要这一个孩子。”邹沐宸握着顾悠然的手,郑重其事道。 顾悠然懵了:“若是女儿日后你也让她继承皇位?” 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无后嗣继承帝位。 当然,她那个便宜老爹不算。 幽国先皇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世道,在男权背景下的封建皇朝中,他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明旨要传位于公主。 为此,大历海域的其他七国王者没少在暗地中没少议论幽皇脑子有坑! 邹沐宸却是满脸心疼地抚摸着她鬓角的发丝道:“子多母苦,此生有你相伴,吾愿足矣。” 顾悠然顺势依偎在他的怀中,有了他这句话,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以她二人的品性,无论孩子是男之女,定能将其教导成材,不说开明睿智,至少能心怀百姓,忧国为民,做一个守成君主自是绰绰有余。 待到胎儿六个月大时,顾悠然总算是胎像稳固,没了孕吐的烦扰,天天唯恐吃不饱。 舜英、璎若一行人更是备好了无数的新鲜果汁、名吃糕点,只为了顾悠然能够一品心心念念的他国美食。 一夜,顾悠然做了一个胎梦,第二日清晨醒来便拉着邹沐宸不撒手:“你知道不,我昨晚梦见自己抱着一个好漂亮的孩子在吃美食!” 邹沐宸宠溺一笑:“然然又想吃什么?我这就让御厨准备!” “——嘘!——别吭声!”顾悠然伸出食指竖在唇边,示意邹沐宸噤声,下一瞬却拉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肚子:“你摸摸,宝宝在动耶!” 邹沐宸惊喜地贴上顾悠然的肚子,下一瞬顾悠然的肚皮突兀鼓起微小的弧度:“动了!动了!” 喜不自禁的帝后二人顿时笑成了傻子。 这一日,初次为人父母的喜悦让他俩逢人便笑,惊讶了一众朝臣宫人。 时光如水般匆匆流过。 又是一日,顾悠然从昏睡中醒来,却骤觉床边一空。 璎若上前扶起她,悉心道:“公主,宸帝去前朝商议政事了,命我等好生伺候。” 顾悠然在璎若的帮扶下艰难地完成洗漱事宜。 坐在雕刻精致的菱花镜前,顾悠然看着镜中略显发福的面容不觉莞尔:“璎若,你说会不会是邹沐宸他在外面有人了,这几日才会夜夜晚归!” 璎若捂嘴笑道:“公主您就会乱想!宸帝待您视若珍宝,幽国内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要是让宸帝知道公主您今日的玩笑话,怕是会打趣您是打翻了的醋坛子,好大的酸味哟!” 顾悠然也心知是自己孕期多想,不觉摇头感慨道:“是我失言了,定是前朝事务繁忙,他才分-身乏术。” 璎若忙不迭点头:“正是如此。” 顾悠然笑道:“就你嘴贫!” 璎若赶忙告饶。 然而下一瞬,顾悠然握在手中正在梳妆的月牙梳却突然断裂,跌落在金贵的绒毯上。 这绒毯是宸帝为防皇后跌倒,命人悉心织就的名贵织品,价值万金,却铺满了整座凤栖宫。 顾悠然怔愣地看着豁然碎裂的月牙梳,不觉心生怅惘。 这枚梳子是早在陈国时,邹沐宸不远千里前来为自己过生日时送上的生辰之礼,如今骤然断裂,竟隐隐透着一丝不详。 下一瞬,她却口不对心道:“岁岁平安!这梳子断了也就断了,璎若,你命人将其收拾好,装在首饰盒中罢。” “诺。”璎若赶忙应下,生怕这柄断了的梳子影响自家公主的好心情。 第94章 爱恨嗔痴皆是幻梦 时光如水,匆匆而过。 不知从何时起,宸帝不再日日宿于这凤栖宫内,有时甚至连顾悠然派璎若一再去前殿相邀,邹沐宸也十有八九推脱不来。 她不懂,为何不爱了就能够如此残忍,任她一人孤立无依,静看窗外飞雪,落地成灰。 一个月后,顾悠然终于从自我欺骗中苏醒,她手持临渊剑便要独闯前朝,向邹沐宸要一个答案。 临渊剑乃是先皇在镇国公主十四岁这年钦赐她的传世宝剑,前身当初兵临城下之际并未将其带出,而是一直保存在皇宫的私库中。 此后顾悠然以镇国皇后的身份重回幽国,再入紫宸宫,这才重新拿回此等绝世神兵。 而今身为临渊剑的主人,顾悠然便要手持宝剑,问一问自己的丈夫,何以变心! 含元殿内,歌舞升平,宸帝正大宴群臣,为得是表彰他们在处置吴茂行一案中的出色表现。 什么贪污渎职、卖官鬻爵、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等一干莫须有的罪名,只要能将吴茂行处置了,邹沐宸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顺利将吴茂行缉拿再案,贬入廷尉诏狱。 就在君臣同席,其乐融融之际,镇国皇后顾悠然手持长剑,迈入殿内。 望着酒池肉林、左拥右抱、好不惬意的昨日良人,顾悠然只觉身在梦中,飘缈而荒谬,她以为眼前呈现的一切皆是幻象:“邹沐宸,你在做什么!” 邹沐宸锦衣散乱,发冠微偏,正栽倒在一美人儿的怀中吃着纤纤素手为他悉心剥好的粉红太妃葡萄,听闻此言,懒散地侧过身去,漫不经心道:“如你所见,不过是大宴群臣,君臣同乐罢了。” 说着,邹沐宸起身,推开身侧的美人儿,转而伸手揽住长跪在身前为自己用心捶腿的宫婢,他掀起眼前佳人的下颚:“小家碧玉,也别有一番姿色,今夜就由你侍寝。” 喜从天降的宫婢立马匍匐在地,笑口颜开道:“诺!” “邹沐宸!”此情此景怎能不叫身怀六甲的顾悠然悖怒愤然。 “皇后这是怎么了?”邹沐宸左拥右抱,揽住两侧的美人儿,不耐道:“皇后仗剑闯宫,无视宫规,怎么?莫非长于幽国帝都的镇国公主竟丝毫不懂得何为尊卑?” 顾悠然怒极反笑:“若论尊卑,也是我尊你卑!你又有何资格在我面前放肆!” 邹沐宸一把推开身旁的美人儿,迈步上前,捏住顾悠然的下颌咬牙切齿道:“朕这么多年陪你上演了一幕幕郎情妾意的戏码莫非真让镇国公主神魂颠倒,分不清东南西北!真是给你长脸了!你给朕滚回宫去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顾悠然打掉邹沐宸的手,举目环视四周,见到的无不是幸灾乐祸、心虚躲闪的目光,只有言怀谨一人一如当初,独坐于席上,不悲不喜,视若无物。 没有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顾悠然直接开口道:“吴茂行呢?” “哟!朕还没问皇后,皇后反倒先质问起朕来了!”邹沐宸长身而立,风度翩翩,一如既往的尊贵傲然,然而出口却字字伤人:“你那姘头从陈国追到幽国,为你不惜离乡背井,朕当然会好好款待他!以全他忠心侍主之愿!” 顾悠然难以置信:“你把他怎么了!” “朕又能将他怎样!”邹沐宸不耐道:“不过是群臣谏言,称其贪污渎职、卖官鬻爵,朕只好依言法办,将他贬入诏狱,以待审讯结果!” “他断不会如此!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顾悠然斩钉截铁道。 “呵!”邹沐宸不怒反笑:“皇后倒是比满朝文武还要来得执法如山、大公无私,这案子连审都不审就敢断言被告清白无辜!” 顾悠然反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邹沐宸上前,解去她的佩剑,为她整理好些许散乱的衣裙,平静无波地开口道:“朕不想怎样,只要你乖乖听话,老老实实地回宫闭门思过,朕保证,吴茂行他定然会平安无恙,如何?” “但愿你说话算数!”顾悠然夺过他手中独属于自己的临渊剑,转身离去:“璎若,回宫!” 璎若赶忙跟上。 邹沐宸望着顾悠然头也不回便截然离去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与她那些过往中擎天动地的爱恋会否皆是幻梦,虚无一场。 未几,殿外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来人啊!皇后娘娘晕倒了!” “不好了!皇后娘娘见红了!” “快!快去请太医!” “陛下,皇后娘娘晕倒了!”宇鹰从殿外赶忙入内回禀。 邹沐宸如梦初醒般,仓皇地朝她离开的方向奔去。 三日后,顾悠然从昏迷中苏醒,她起身,慌乱地摸着自己已然干瘪的腹部:“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璎若见自家公主清醒,赶忙扑上去,为她垫好靠枕,扶她坐好,随即在顾悠然焦灼的目光下不忍开口道:“公主,小主子他,去了。” 语毕,长跪不起。 顾悠然呆住,三日前一片混乱的记忆猛然灌入她尚处于混沌的脑海。 三日前,顾悠然在一众宫人手忙脚乱的帮扶下送入了凤栖宫,接到圣命的御医忙不迭地入殿查看,给出了‘皇后骤然受惊、不甚早产’的答案。 在众人一片慌乱中,宸帝却姗姗来迟,在听闻太医的诊断后,宸帝不仅不命太医施救,反而命太医给皇后灌下了堕胎药。 顿时凤栖宫内跪满了一地的宫人内侍,璎若更是拼命挣扎着想要拦下太医开药的举动,却被宸帝手下的宇鹰一把按住。 璎若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宸帝亲手给公主灌下了一整碗的堕胎药。 而后便是充斥满目的鲜红。 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流这么多的血! 而她的小主子生下来便毫无气息,宸帝更是连看也没看就命一旁待命的嬷嬷带下去给埋了。 “畜生!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邹沐宸!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生!”已然疯狂的璎若声嘶力竭、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咒骂着这位仍旧冠冕堂皇、衣冠楚楚的一国之皇,她恨不能天降神罚,一道雷劈死邹沐宸这个衣冠禽兽:“公主她怀得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能这般残忍!你如此忘恩负义、残害骨肉,就不怕遭报应吗!” 邹沐宸却是置若罔闻,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便眼都不眨,转身而去,风姿俊朗,一如当初。 在宇鹰手下早已挣扎地筋疲力尽的璎若在宇鹰放手离去后还不忘指着这对主仆的背影咒骂道:“人在做,天在看!邹沐宸,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宇鹰不耐身后越发猖獗的咒骂声,赶忙道:“主上,让属下结果了她!” 邹沐宸却恍若未闻一般,只知迈步离开。 “还请主上让属下结果了她!”宇鹰再次请命道。 邹沐宸闻声猛然回神,骤然转身凝视着身旁一路相随的忠仆,凛然道:“跟上,别做多余的事!” “诺!”宇鹰只得挠头跟上,他不解,连顾悠然尊主他都放弃了,这小小一介奴婢,尊主又何必心慈手软! 那一日,头顶的日光是如此的亮白耀眼,凤栖宫内的宫人却只觉得心冷如冰。 谁也不曾料到,宸帝竟会如此残忍,这般不留情面地对待自己曾经捧在手心里的皇后与爱子,仿佛曾经的帝后情深只是虚幻一场。 向来晓得明哲保身的宫人内侍自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些有门路的宫女太监早在镇国皇后昏迷的这三日拣其他高枝飞了去,而那些尚留在凤栖宫内的宫人也多是懒散无能之辈,如今主子落难,他们别说雪中送炭,能不落井下石已是看在往日镇国皇后待他们还算仁善有嘉的情分上了。 这三日中,凤栖宫内一心照料陷入昏迷的镇国皇后的宫人中,除了璎若,便是两位宫女太监。 从混沌中苏醒的顾悠然在璎若断断续续的诉说中,终于知晓了这三日内所发生的的一切。 原来她心心念念还未来得及看一眼便已然失去生命的宝宝是那般的脆弱可怜。 可是冥冥中,似乎有这样的声响在自己的耳边不住回荡:也好,这样自己就再无后顾之忧。 “公主,你还好吗?你不要吓我!璎若现在只有你了!”璎若摇着陷入呆怔的顾悠然,心急火燎道。 顾悠然闻声,努力想要牵动一丝唇角,却发现自己已然无力做到:“你放心,我无事。告诉我,吴茂行如何?沧云如何?舜英如何?他们可还安好!” 璎若闻言立马抹去面颊上慌张失措的眼泪,哽咽道:“回禀公主,吴侍郎被朝臣栽赃陷害,贬入廷尉诏狱,如今生死不知。舜英姐姐和映蔚等一众亲侍一个月前便因事外出,至今尚未归京。沧云旗下多处据点被剿,下落不明。我们这一方暗处分布的势力皆是损失惨重,旗下子弟大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璎若现如今还能侥幸侍奉公主,而今想来全在于璎若自小体弱,无法习武,这才能逃脱此劫!只是不知舜英姐姐他们是否安好!” 说着,璎若不禁落下泪来。 第95章 玉碎 顾悠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哭泣不止的璎若,她不懂,若是上苍有灵,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明明倾心以待又怎会落得这般惨痛的境遇。 璎若也不懂,明明她们公主待宸帝一片赤诚,就连幽国的财政大权也一并托付,后来陈国粮变之争落幕,公主有孕后身子不便,更是将自己暗处所拥有的酒庄、食坊都全权托付,堪称掏心挖肺,毫无半点猜忌。 如今想来,公主她分明是自断后路! 当一个人将所有的底牌都彻底摊开时,只能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而今公主沦落到此等境遇,又何尝不是遇人不淑,毫无保留之失呢! 原来一直以来,舜英姐姐才是对的,遇事留三分,待人也是如此。 倘若当初公主她并未将自己的暗部全部暴露,对邹沐宸那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混蛋稍微保留一二,又怎会落到今日被困宫中,无人可用的局面! 此时的璎若已经不知道该恨谁了!她只恨自己当初在公主对宸帝全权托付时未能及时从旁规劝。 现如今,吴茂行锒铛入狱,沧云销声匿迹,舜英、映蔚远在他乡,璎若不知还能有谁能够救公主于水火! 懊悔不已的她恨不能抱着公主痛哭,可是她不能,公主她只有我了! 璎若咬牙,变着法儿的从殿外弄些公主过往喜欢的吃食,好歹让公主养好身子! 为此她不惜送出了母亲去世前留给自己的玉佛金镯,只要公主能够好好的,别的她什么都不求了! 就这样,在璎若的悉心照料下,七日后,顾悠然终于恢复了力气,得以顺利下床。 也是在这一日,顾悠然通过舜英留给自己的暗桩,与抵达京城的映蔚、舜英二人搭上了线。 原来当初舜英心觉不妥,早在公主将暗处产业一一托付宸帝时,她便悄然更改了与沧云联络的密码,这才使得沧云在此次宸帝围剿中顺利脱身,转入暗处,静待舜英的归来,也好一起等待公主的指令。 次日,顾悠然调开了璎若,便独自一人再入含元殿,无论如何,她都要与邹沐宸当面对质,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 是日,含元殿内。 顾悠然趁众人不备,她上前,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利刃。 刀剑出鞘,顾悠然握住剑柄,冰冷的剑锋直指被众人簇拥在中心高高在上的宸帝,却在邹沐宸身前险险停住。 她无意杀他,只是想问清楚一个答案。 “邹沐宸,曾经的山盟海誓,白首许诺,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原来从始至终你都在欺骗我……”顾悠然冷冽的目光直视眼前这位她曾经真心许诺白首一生的男子:“告诉我,你对我是否从未动过半点真心!” 邹沐宸嗤笑一声,彷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真心?”他左拥右抱,轻吻一旁新纳的美人儿,俊朗无双的面容现出从未有过的轻佻,更暗含着隐隐的疯狂:“那是什么!” “在你那早死的皇父当年为抢我君家祖传之宝‘引灵簪’不惜血洗我邹家满门,连我那不过五岁的妹妹都在畜生的折磨下惨死后,你问我真心?!”邹沐宸向来完美无瑕的面容竟隐隐透出一丝疯狂,沉痛的目光夹杂着即将雪恨的畅快:“就让我来告诉你何为真心!” “真心是我当年为父母家人想要敛尸都哭求无果的无力哀悼!” “真心是我身负血海深仇在风月红楼卧薪尝胆的艰难苦涩!” “真心是我多年以来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不得不与你虚与委蛇的恶心厌恶!” “真心是我蛰伏多年日夜苦思如何为无辜枉死骨肉至亲报仇雪恨的执着坚持!” “真心是我今日迟到十六载终于大仇得报的恣意畅快!” “你问我真心?”他笑了,笑得优雅,笑得醉人:“这就是!” 这一刻,顾悠然终于明白,原来,从始至终他们二人的相遇就是一场错误。可是—— “说谎!”明明顾悠然持剑的右手都在微微颤抖,可她却依然坚定地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他:“邹沐宸,你在说谎!我告诉你,”她持剑向他再一步逼近:“你刚才所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顾悠然手持利剑横亘在邹沐宸如玉的脖颈,明明一剑下去,就能结束这无望的一切,可她仍在企盼奇迹的降临。 她持剑横亘在他的脖颈,彼此之间隔得是冰凉血腥的利刃,将二人彻底分裂开来。 顾悠然凑到他耳边,按捺住心底的悲伤,一贯明澈的声音仿佛暗涵着困兽的悲鸣:“如果只是为了报仇,以你‘君子如玉,沐宸天下’的美名和举世无双的能力,只要你出手,这如画江山也不过是你手到擒来的囊中之物,又何必自甘下贱委身于我,费尽心力讨好我这残花败柳的亡国公主呢?” 顾悠然牢牢盯住他:“邹沐宸,你可知,言多必失!” 邹沐宸拂开顾悠然的手,带着明显的嫌恶,他摇头:“谁说无用?”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镇国公主,你瞧,如今的你失身又失心!你的心,至今仍对我念念不忘!” “你说得对,灭门之仇又岂止不共戴天!”邹沐宸彻底撕下最后一层面具,冰冷,生硬,毫不留情:“七年前,是我放出‘得悠然者得天下’的所谓预言引八国王者竞相逐鹿,终令你国破家亡,沦为最下等的娼妓!那夜销魂的滋味儿一定很美妙吧?” 顾悠然看着他,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这一刻,她的眼中,瞬间微光泯灭,霎时黯淡了所有光亮。 她知道,在心底,已有一些曾经宁死也无法挣脱的枷锁正在寸寸剥落,渐渐地,一点一点,碾碎成灰。 这个看似漫长的过程,虽然令人痛苦万分,痛得她连灵魂都恨不得蜷缩成一团儿,好于暗处默默舔舐自己斑驳满满的伤口,那已然生出腐肉的伤处却也依旧顽强长出新的粉色,嫩肉,这是一场关于爱与恨的绝地重生。 此时,明明她的伤口异常疼痛,痛得她连心脏都在一抽一抽地叫嚣,他却仍旧兴致勃勃地在她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处大把大把地撒盐,不亦乐乎。 “今日,是我住着属于你的宫殿!用着本应为你效忠的能臣!号令先辈传于你的百万雄狮!登上幽皇传于你的无上皇位!执掌你幽国千万万民众的生死!” “二十一年前,是你的诞生才令我父死母丧,家破人亡!二十一年后,是你的存在成就了我今朝的雄图霸业!你害我失去我所珍视的一切,我就让你千百倍的奉还!” 他大笑,似乎在得以卧薪尝胆多年终大获成功达成心愿的渴望,这一刻的他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如此恣意。 邹沐宸一步步将顾悠然逼入死角,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 “你可知,那条置你于死地的预言是我命人散播的!” “你可知,疼你宠你一心为你的幽国先皇是我害死的!” “你可知,你父皇传于你的家国是我亲自率人攻破的!” “你可知,你有今日恶名昭着惊骇天下的‘美名’是我在背后不惜一切代价推波助澜!” “从头到尾你都像傻子一般被我耍得团团转,我怎能不开心!怎能不畅快!” “一刀杀了你简直便宜了你!我曾经品尝过的痛苦,你必须亲历一遍方能稍解我心头之恨!” “看你为我神魂颠倒痛不欲生的画面!才最叫人过瘾!” “镇国公主顾悠然,”他的指腹抚过她干涩的面颊,拈起一抹湿润,那是她不知不觉中已然泪流满面的泪痕:“你瞧,你哭了!你还爱着我,深深地爱着我!你的眼泪无法说谎。” 说着,他将指尖的泪珠送入口中,舔了一下,唔:“好咸!” 邹沐宸接过侍者恭谨递上的名贵锦绢,擦拭方才碰触那人的手指,随即丢弃在地,带着显而易见的嫌恶。 顾悠然望着这样的邹沐宸,她的眼中仅剩的稍许明光终于湮灭殆尽。 从何时起,我们之间,竟只剩下言语间最尖锐的刺痛。似乎只有通过彼此伤害才能确认对方原来曾经真的在柔软的内心扎根存在过,那抹至今仍在不停跃动的星火啊,请你赶紧熄灭,只因我们已然无力走出。 “顾悠然,你还爱着我,不是吗?”邹沐宸接过侍者递上的名贵香茶,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 看着与记忆中相距甚远的他,出人意料的,她答道:“是,我爱过你,”顿了顿,顾悠然继续道:“我爱你,深深地爱过你,此时,依旧。” 只是这份爱即将枯萎,濒临死去。 顾悠然持剑而立,夏日呼啸的狂风夹杂着浓浓的热浪从殿外喷涌而入,卷起她单薄的衣袂,如纱的丝锦渺若云烟,缥缈了她心殇的神情。 “邹沐宸,从今以后,无论你高贵卑贱,富贵贫寒,哪怕,”顾悠然深吸一口气,轻声吐出,却是坚定非凡:“哪怕有朝一日你一统大历执掌天下,我也再不会回首……” “如果这就是你要的结局,那么,如你所愿,”她释然:“邹沐宸,我,不要你了。” 他的眸子微颤了一下,却是无人可见。 第96章 月牙梳断,桃玉簪碎 金碧辉煌的含元殿中,众目睽睽之下,她持剑削去身上的披帛锦纱,薄如蝉翼的纱锦如振翅欲飞的蝴蝶翩跹起舞,顾悠然咬破手指,龙凤飞舞中,书就决断之语。 锦纱上字迹分明,众人清晰可见: [月牙梳断,桃玉簪碎。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顾悠然书。] 一笔挥就,顾悠然摘下头上价值千金堪称无价之宝的桃花玉簪,那桃花依旧鲜艳如初,清透欲滴,仿佛下一秒就会花开绽放引来盈香起舞的缤纷彩蝶。 而今,桃花依旧,誓言已碎。 她轻握了一下手中的玉簪,似乎在回想过往的如歌年华:“这是昔年临安城赏花会上你一掷千金为我拍下的桃玉簪,至今已伴我五载有余,七年之约,你我之间终究还是错过了。” 顾悠然开口道:“你我夫妻既然情绝,今日一别,来日注定相见不识。这枚桃玉簪我承受不起,现原物奉还!” 说罢,顾悠然伸手一掷,名贵的玉簪带着她一笔书就的锦书豁然刺破长空穿透人群牢牢钉在皇权雕琢的金贵龙椅之上,冰碎般的裂纹绽开在桃花玉簪的簪柄,倏尔呈现玉碎的残美,优雅,心碎。 邹沐宸千年冰封的寒眸久久凝视着那抹碎纹斑驳的桃玉簪,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听见众人的低呼声,这才不由回首。 只见顾悠然身形微颤,她一手捂唇,鲜艳的血珠却依旧透过她白的仿佛透明般的指缝不住坠落,豁然迸裂在墨玉铺就的大殿石砖上,一会儿就蜿蜒出一条血红的小溪。 邹沐宸动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就止住想要抬手抱住她的动作。 他蹙眉,她受伤至深,他应该高兴的,不是吗?可为何,现在心如刀绞只觉窒息的却是他呢! 他已经报仇了,就让她这样背负天下人嘲讽的骂名死去不好吗?这不是自己多年以来梦寐以求付出无数努力终于如愿以偿看到的画面吗?可是为何一切都不对! 感觉不对! 声音不对! 心也不对! 明明她倒霉,他开心,这才对! 邹沐宸生生忍住想要上前的动作,似是掩护自己方才一时的冲动,他挺身看着顾悠然下一步的动作,他揽过身边的美人儿,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顾悠然转身,再不看那人一眼,从今以后,她与他,只是陌路。 无论你有何种理由,无论你怎样跪地求饶,无论你有着怎样冠冕堂皇的借口,邹沐宸,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我会将与你有关的记忆,全部封锁,直到尽数忘却。 邹沐宸,我一定会忘记你,一定。 顾悠然忍痛一步一步走出金碧辉煌的殿堂,她仰首,看到的是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 她向前,走出金殿的阴影,彻底沐浴在金色的暖阳下,悠然的风儿吹起她柔软的发丝,她听见鸟儿的歌唱,虫儿的欢鸣…… 谢谢你,肯还我自由。 原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她想要的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 她一步一步,走出他的殿堂,冰冷的利剑划过她身后笔直而又漫长的宫道,金色的阳光为她镀上璀璨的光亮,这一刻,明明她的心都在止不住颤抖,甚至连她持剑的指尖都在微微颤动,然而她迈步离去的步伐,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走出他亲手为她铸就的囚笼,头也不回地离去,从始至终,她都不曾再看他一眼。 她的身后是一条溢满血腥的血痕,鲜红醒目地印刻在众人心头。 邹沐宸就站在那里,大殿威武的飞檐掩住了他变化莫测的神情,他的手,牢牢扣住美人的纤腰,直到美人的痛吟声出来,他才满目无神地松手。 邹沐宸孑然傲立于皇权雕琢的顶峰,他看着她,就那样出神地看着她,看着她柔弱却异常挺拔的身影于眼前渐渐消逝。直到她的身影没出了朱色的宫墙,他才松开握于唇边的拳头:“——咳!——” 但见一抹朱色的鲜红从邹沐宸嘴角溢出,血腥的气息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弥漫。身边巧倩言兮的佳人急忙扑上前想用香薰的手帕为帝王擦拭,却被方才还一脸柔情蜜意的皇者嫌恶推开:“——滚!——都给朕滚!” “快!快去请苏姑姑!”娇俏的美人儿乱成一片,瞬间受惊不浅,她们从未见过这般有失风度的玉皇。 “吵死了!”直到邹沐宸忍不住心中的暴虐一掌挥退之前曾嘲讽顾悠然的弱柳佳人后,所有美人才如梦初醒,吓得四处逃窜,恨不得飞出宫外。 “——呼!——”邹沐宸呼出一口气,瘫坐在金雕玉琢的龙椅上,他的目光空无一物,分明透着一片死寂。 悠然,这一次,是不是就算我死,也再也无法求得你的原谅。 邹沐宸双目无神地凝视着虚空,空无一人的大殿泛起他几若无闻的轻笑: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邹沐宸,只有幽国立于众生之巅的帝王——宸帝! 让他最后再放纵自己回想一回。 似乎是经年,又仿佛只不过一瞬,当情感死寂理智回归之际,邹沐宸望着空无一人的殿堂,突然清醒地意识到—— 还不够。 邹沐宸双目无神地盯着一片空旷的虚无,他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报复尚未停止,计划仍将继续。 他挥手,有暗影闪过。这是宸帝手下最信任的宇卫,他们几乎无所不能,只要是主上吩咐的,他们誓死效忠。 冰冷的大殿回荡着宸帝最后的尾音,他说:杀! 邹沐宸竟是如此决然,他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反悔的余地,他终是下了那日的最后一道密令:杀无赦! 肃杀的屠戮即将在万里晴空下上演,如此绚丽,如此夺目,这一次,他要的是她的命。 而在他下令诛杀的那一刻,宇鹰却分明觉得主上几乎快要哭出来,一眨眼,却又恢复了原状,原来,他还是那个杀伐果决,志在天下的宸帝,方才所想不过是自己一时的幻觉。 既然主子已经下令,宇卫就绝不会让镇国公主活着走出皇城,今时今日,她必须死在这片朱墙鎏瓦下,化为皇宫的一缕孤魂。 宇鹰领命离去。 邹沐宸的生命是如此荒芜。 父亲死了。 母亲死了。 兄弟死了。 没有选择,一切都没有选择。 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有选择的权利呢? 当那一刻降临时,所有人都只能凭着刹那的本能去行动。 转瞬,尘埃落定。 命运最残忍的一点在于,她从来不会给任何人选择的机会。 当你还未有意识时,一切重回平静,花开花谢总归尘。 就在宇鹰离开的下一刻,一抹魅影俏丽的出现,无比妖媚地缠上宸帝:“宸帝陛下,让娆儿伺候你,可好?” 邹沐宸起身,毫不客气地一把将女子掀翻在地。 娆姬顺势倒地,摆出一幅‘贵妃倚榻’的妖娆姿态,毫不留情道:“邹沐宸,你怎么这么傻!” “时至今日,难道你还真的以为她顾悠然是因为你骗了她才与恩断义绝的吗?” “我求求你,邹沐宸,你清醒一点!” “你和她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当年,是因为她的降生,才令幽皇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回引灵簪。” “这才造成你家破人亡的悲剧。” “十年后,是你因为心中的一丝不甘,不甘心手握武林之皇权位的自己就这样还未手刃仇敌,就要悄然隐退。” “却从未料到,那场你殚精竭虑、亲手布下的滔天棋局,最终却令一心与你归隐江湖、抛家弃国的幽国国主之女、幽国皇室唯一的继承人——顾悠然,为保家国,不得不服下‘朝梦夕改’,以一己之力,牵制八国王者于琼华殿,为幽国及时搬来五十万大军争取了宝贵时机,却也令身为镇国公主的她自此身败名裂,为世人不耻。” “隔着国仇家恨,杀父弑子之仇,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和她再续前缘?” “纵使你有着再大的苦衷,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时至今日,你真的以为是因为国仇家恨,你们才最终不得不兵戎相见,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吗?” “不是这样的。” “你和她本质上就不是同一类人。” “如果易地而处,她是你,她绝不会将满腔怨恨尽数倾泻在一个无辜少年的身上。” “她从来不会滥用手中的权利。” “你的父母也不是幽皇下令杀死的。” “更不是昔年的言相想要杀人灭口。” “而是因为当地的富绅,觊觎你母亲的美貌,这才浑水摸鱼,打着朝廷的旗号,痛下杀手,灭你邹家满门。” “而你,却从未想过查清真相,只是将满腔怨恨都倾泻在染染的身上。” “不惜以一国百姓陪葬。” “所以,你们注定无法百年琴瑟,同德同心,只得彼此错失,劳燕分飞。” 邹沐宸冷声道:“说完了吗?说完,你就可以上路了。” 语毕,邹沐宸出手,招招锋锐,毫不留情。 娆姬却巧目倩兮,嫣然一笑:“谢了!我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说着,娆姬晃了晃手中的宸帝玉牌。 原来,娆姬所有的一切为的都只是激怒宸帝,只有这样,她才能够抓住破绽,夺下这枚救命的玉牌。 第97章 谁怕春风吹又生 回字型的宫墙内,明明是盛夏时分,阳光普照,一片光明,而突兀而来的层层云翳竟豁然遮蔽了整座皇城的上空。 顾悠然却似乎并未察觉周遭潜移默化的转变。 黑压压的云羽静静匍匐在城楼暗处,数不清的暗箭整装待发,只待宇鹰下令,即可命中目标。 他们效忠的只有宸帝一人尔。 宸帝下令斩除的对象,他们誓要灭绝。 当指令下达的瞬间,千万支羽箭呼啸着直奔目标。 顾悠然释然,那些曾经拼死守护自己的,最终竟还是与自己拼死相向,原来位高权重之人,就算不爱了,余下的也只剩死局,从来不存在好聚好散一说。 饶是她做了万千准备,却也不曾预想,这一次他要得是她的命。 顾悠然固然武力超群,内力浑厚,可这是之前。 自她丧子至今,先后经历了无尽的大喜大悲,内力虚耗,早已殚精竭虑,几近绝境。 而这一次,或许她真的会将命留在这片属于前身的皇城中。 一遍又一遍的虚耗内力逼退杀招后,顾悠然终于放弃了挣扎。 幽国的镇国长公主就这样埋骨此地,也未尝不是一种善局。 她唇角微扬,迎接着那抹再次逼近的杀招,或许,这样才能回归自己魂牵梦萦的故土,那方生我养我的故乡。 重重云翳即将遮蔽皇城的最后一抹明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手持长刀,身后跟随着一众装备精良的死士。 大雨如瀑,冰凉的水花飞溅在凛冽的铁甲上。 正是金鳞铁甲,刀光剑影,这是紫宸宫的生死一战。 风雨之中,顾悠然近乎脱力之际,恍惚中竟看到似有人携一众护卫,逆光而来,独立于自己的身前。 “公主,我来了。别怕,我定会带你走出这幽都华京。” 她挣扎着,无力睁眼,早已预料的死神并未降临。 挡在她身前的分明是一座高山,仿佛可以帮她拦退一切的魑魅魍魉,甚至可以阻阻挡死神的临世。 “是你?”顾悠然讶异。 潇潇风雨中,竟是魔宫圣君亲率一干死士,拼死相护。 她想过会是自己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吴茂行。 她想过会是和自己一路相伴的妹妹,璎若。 她想过会是一直在暗处默默守护自己的近侍,舜英。 她甚至想过当生死莅临的一刹,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企盼看到的是已然情绝放手的他,邹沐宸。 却从来都不曾想过,这一次,立于自己身前的是曾经彼此敌对的魔宫少宫主——圣君陌隐。 陌隐出手,电光火石间已收割十数条亡灵:“传本尊谕令,誓死守卫,拦者杀无赦!” 一众死士拼死拥护,高呼道:“杀!杀!杀!” 下一瞬,冰雨飞溅,血染王城。 他回首,单手拥住她,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跟我走。” 顾悠然已然力竭,此时此刻,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陌隐将她紧紧地掩护在怀中,单手持刀,在重重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从皇城到华京西门,这条西行的逃生之路竟会如此漫长。 五步一尸,血流成河。 早已被肃清的道路分明透着一抹诡异的肃杀。 少顷,大雨倾盆,雨中的血战越发激烈。 顾悠然已然放弃,这个世界再也不曾有其他牵挂,亲子已逝,爱人已失,她已然了无牵挂。 陌隐近乎粗暴地按压住她微弱的挣扎,为此不惜弄青了她的胳膊。 杀招重重,一片混乱中,他轻俯在她的耳畔:“舜英快来了,再等等!” 舜英?! 似乎是一片混沌中豁然闪现的光亮,将她那早已死寂的心再次唤醒,这世上从来就不只有爱情。 亲情是她已然缺失的,可她还有友情。 她有舜英,有璎若,有沧云,有吴茂行,有…… 原来,一路走来,她早已收获了太多太多,那些她曾经不以为意的,在重重绝境中竟成为她企盼生的仅存的希冀,而这份希冀终将引她再次回归光明。 她微不可见地颔首,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沉默地依附在他的臂弯中,同他并肩作战。 陌隐沉着出手,长刀所向,招招毙命。 且行且战间,但听“轰隆”一声巨响,皇城中心陡然火光冲天,乌烟弥漫。 成功了! 这是此刻陌隐心中唯一的想法。 围魏救赵这一招是吴茂行想出来的绝佳妙计。 无论是真是假,此时此刻心系宸帝安危的宇卫必将分流一批,回皇城回护。 宇鹰咬牙,带着一批最为精锐的手下:“走!速速随我回紫宸宫查看!” 剩下的宇卫虽然人数众多,可终究不是陌隐的对手,这一次,他一定能够带她摆脱追杀,重归自由。 半个时辰后,就在城门近在咫尺时,不远处飞奔而来的却不是早已约定好的舜英,而是已然浑身浴血、几无一处好肉的娆姬。 而紧随其后的正是已然与她情绝的他——邹沐宸。 陌隐直接迎上,虚晃一招,接过娆姬,将她送入身后护佑之人的怀中。 顾悠然不可置信地接住扑倒在自己怀中的血人。 娆姬滚烫的血液霎时染透了她的薄衣,烫得她微凉的皮肤生疼。 一旁的争斗仍在继续,愈演愈烈。 “原来是你,魔、宫、圣、君。”谜底揭晓,邹沐宸居高临下,俯视着城楼下的陌隐一行人,更是越过陌隐,将目光隐隐投向了那人身后的她。 陌隐飞身而上,挡住他向后窥探的视线:“你的对手是我。” 邹沐宸见状,心知多说无益,二话不说,出手即是杀招。 陌隐二话不说,劈头就是一刀。 这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战斗,注定不死不休。 城楼下的顾悠然颤抖着跪倒在地,忽视了周遭的一切狂风骤雨,生怕弄疼了怀中的血人。 她想要查看娆姬究竟伤到了哪里,她想要救她。 娆姬笑笑:“小……小染儿……别……白费力气了……姐姐……要走了。” 漫天暴风雨中,陌隐只身矗立在她们二人的身前,与邹沐宸拼死搏斗,只愿为她挡下一切的杀招。 娆姬喘着气断断续续道:“染……染……” “我在……我在……”顾悠然潸然:“你说……我一直都在……” 娆姬抚上她的面颊,血渍和着泪痕沾染在一起,浸湿了她白净的面颊:“可惜……你还是不曾想起……我的时间到了……我不是娆姬……我是……是” 顾悠然趴在她的唇边,仔细分辨着娆姬已然模糊的话语:“我是……千绘娆……绘娆” “是!是……你是千绘娆……是绘娆”顾悠然落泪,哑着嗓子道。 灼灼的红梅绽放在娆姬的唇角,冷艳而妖娆,她倏尔一笑,似是回光返照般,原本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话语,竟莫名变得流畅起来:“染染,别哭,我是你娆姐姐。” “你不要心怀不忍,今日所为都是我自愿的。” “染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喜欢你吗?”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不仅有着强烈的责任感,还有着一颗慈悲心,你会和平凡普通的人共情,和弱者共情,而不是像大多数芸芸众生一般,只知道一味慕强。” “你看他们,不论是有着‘君子如玉,沐宸天下’之名的宸帝邹沐宸,还是有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暴君晋擎苍,抑或是有着‘八国最强雄师之称’的楚皇楚珏,他们本质上都是同一类人。” “无论他们将来谁人登顶,他们也决计不会低头正视脚下卑微匍匐着的微弱苍生,在他们看来,我们所有人都是蝼蚁,都只是可以任意拿捏利用的弱小棋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你说这世间有多么可笑。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也!” “在我五岁那年,家乡闹饥荒,那些佃户居然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把周围的农户都杀得干干净净,百户人家,最后只剩下我和其他两个四岁的女孩子。” “为什么当粮食不够吃时,他们只会为了活下去而杀了别人,却从来都不想怎样做才能生产获得更多的粮食?” “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读书识字,就不能出去工作,就不能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你知道世人根深蒂固的思想有多么可怕吗?” “我可以为了你,就在今日死去。却无力活下去对抗世人异样的目光。” “染染,你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的眼中住着另一个世界。” “面对万物众生,你总是平等相待,在你的眼中,世人从来都无三六九等之分,你的心中住着一个更加广博的世界,那个世界和平美好,众生平等,有着我此生奋力追赶、哪怕穷极一生妄想也无法触及的无忧乐园。” “在我看来,你就是那个能够改变这一切的人,只有你可以,你答应我,只要你活下来,以后一定要帮我达成这个心愿,我想要天下的女孩子也都可以读书,也可以出去工作,再也无需仰仗男子的脸色过活,她们也可以有着自己的生活,根据自己的心意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染染,你从来都不知道你有多好!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只看得到自己,你却能看到芸芸众生。” “永远都不要怨恨自己,怨是你拖累了我,为你,我心甘情愿。” 顾悠然闻言瞬间泪如雨下,痛彻心扉。 第98章 士为知己者死 娆姬伸手,带着无比的眷恋,轻柔地擦拭她面颊不住淌落的泪水,用生命最后点燃的余光悉心安慰着她道:“士为知己者死,傻染染,这世间总有一些比生命更为重要的存在值得我们去拼死守护。倘若经此一难,你与圣君逃出生天,有朝一日,执掌天下,你答应我,你要让女子也能如男子般读书明理,享有和天下男儿同等的权利,让她们在你所缔造的国度中自由翱翔,飞向我穷极一生也再也无法到达的高度!”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顾悠然紧紧地拥住怀中的娆姬:“千绘娆,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可是,此时的娆姬仿佛已经燃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抹光亮,气若游丝道:“染……染……”娆姬撑着最后一口气向她靠近。 顾悠然低下身子。 既然她已经将最后的消息在错身间传给了圣君陌隐,那么,请允许她最后一次任性。 娆姬轻抚上顾悠然的面颊,满是倾慕的目光透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子冉,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从始至终……此心无悔。”她挣扎着最后一口气,倾吐出最后的祝福:“丫头,要幸福啊!” 那些心向往之,早已命中注定。 或许是她红唇潋滟,口衔芬芳,在漠林与如玉公子的她相遇的一刻。 或许是昏黄灯火下,在恶臭的牢狱中他如天神般降临,无声地牵着她的衣袖,将她平安送出酆狱的那一刻。 亦或许是战火连天中,她无数次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更或许是在很多很多年前,久远到连记忆已经模糊了彼此稚嫩、鲜活的面庞。 在无人顾忌的游民队伍中,她穿着金灿灿的衣裙,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漂亮,却拉起为了捡一口馊馒头而不慎跌倒的自己,哪怕彼时的自己浑身污浊,一文不值。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对子冉究竟是喜欢,还是崇拜,亦或是子冉本身就已经成为了她的信仰。 在那人的身上,她真实地触碰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向往。 她向往着生活在一个太平安宁的国度中。 在那个从未达成的美好愿景中,众生平等。 她可以不再在刀口上舔血,她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读书,唱歌,跳舞,画画,做一切自己想做却没机会做的事。 她或许可以成为一名说走就走的旅人,背上画板,挥笔绘就梦想中的蓝图。 只可惜,这些都不能够了。 可是—— “染染……”娆姬气若游丝道。 “我在!”顾悠然张皇失措地擦着娆姬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滚烫热血。 “抱抱我,我好冷……好冷……”娆姬撑住最后一抹力气,努力向她依靠道。 顾悠然紧紧地抱住千绘娆:“这样有没有好点儿?” 娆姬微不可见地颔首,漫无血色的嘴唇宛若一朵日渐枯萎的玫瑰花瓣,唇角却溢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好多了。” “悠然,下一世,我再也不愿做无依无存的浮萍,随世浮沉……你答应过我的话,一定要记得啊……” “我记得!我一定记得!只要你活下来!”顾悠然声嘶力竭道。 “悠然……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娆姬费力地想要抹去她腮边止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最终却只能颓然地轻抚上她的面颊:“悠然……救你……我此生……无悔。” 语尽,身死。 沾满了血水的纤纤素手顺着顾悠然的面颊豁然坠落在冰冷的雨地中。 顾悠然只觉得心冷如冰,那一丝突兀袭来的剧痛几乎将心脏冻结。 而距离顾悠然不远处的缠斗,已至白垩化,二人执掌相对,终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一击未中,旋即散开。 邹沐宸捂胸,压下不断翻腾着上涌的血气,一丝血迹自唇角隐逝。 陌隐稍退几步,迅速点住周身几处穴道,险险压下胸腔隐隐沸腾的暗伤,重整旗鼓,继续与那人对阵。 在他的身后,顾悠然怀抱着娆姬的尸体,任夏雨将周身浸透,明明透着盛夏略带暖意的雨水,竟让她体会到了彻骨的冰凉。 原来,她的身上牵系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可有可无的一条生命,而是许多许多一路走来早已互许牵绊的一众生灵。 而她又何德何能,让他们以身相救,舍生忘死。 娆姬的送信,舜英的失约本就说明了一切,这一次,或许死的不仅仅是与她相知相伴的娆姬,还有一路执着追随的舜英。 原来,爱憎本在一线间。 是他让她体味到异世的温暖,也是他让她品味到世间的绝望。 “邹、沐、宸!——此、生、不、绝!——此、恨、不、休!——” 顾悠然仰天长啸,终是冲破了曾经被先代攸帝封印的筋脉,一甲子的浑厚内力如脱缰的野马,和着心头早已熊熊燃起的烈焰,一齐喷薄爆发。 四周的楼宇在强大内力的作用下隐隐发颤,所有的门窗转瞬炸裂开来。 身处风暴的正中心,邹沐宸和陌隐二人也并不好受。 当乌云尽散时,早已瘫倒一片的宇卫终于仓皇着,扶起了他们誓死效忠的主子——宸帝。 邹沐宸一把推开扶住自己的宇卫首领宇鹰,望着早已粉碎成灰的空洞城门,一言不发。 终究,他还是失算了。 良久,邹沐宸转身,拼死按捺住内心涌动的全部情感,让理智再次归位。 墨色的眸在闭目的刹那纷闪千般情绪,最终一切的挣扎都终归平静。 当他睁眼时,又是那位至高无上的前朝末裔,如今争霸天下的君主——宸帝。 “继续追,没有孤的谕令,杀无赦!”从今以后,他会将过往的一切埋葬,沿着那条既定的路向前迈进,谁都无法阻拦!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陌隐顾不得自己早已深受内创的身体,而是怀抱着顾悠然头也不回地朝西面奔去,那个娆姬拼死传回的,能救顾悠然性命的圣地。 她的毒早已深入腑脏,药石无灵,时至今日,也唯有那处圣地方可解这方死局。 有他在,定不会让她有事。 三日前,当陌隐终于在副手傅寒的帮助下摆脱困局,只身来到幽都华京时,一切却已成定局,顾悠然身陷囹圄,生死不明。 陌隐首先找上了吴茂行,他相信她的眼光,吴茂行不会背叛她。 果然,吴茂行被他从狱中救出后便想出了一出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的妙计,可前提是顾悠然必须成功从紫宸宫出来,活着出来。 于是接下来,陌隐安排好了一切。 他找上了沧云,由沧云负责,成功向宫内转运了火药,而那些火药就埋在紫宸宫的侧后方。 机会从来都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今日在顾悠然与邹沐宸决裂的一刻,当陌隐得到宫中的传信后,就知道时机来了。 他在宫门西角门外拦下了不顾一切想要拼死救出自家公主顾悠然的舜英一行,由他们负责引燃预埋的火药。 无论是火烧也好,引雷也罢,他们都需要将含元殿引燃,盗取宸帝的令牌,才能够护送顾悠然成功离开这处满布陷阱的滔天牢狱。 他们要穿行的分明是一整个国度,那么出关腰牌必须到手,而最重要的是,宸帝的玉牌上印刻着解毒的方法,这是救下顾悠然的唯一途径,因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陌隐甚至动用了娆姬。 娆姬她从来都不是魔宫老宫主的人,而是他陌隐安插的暗线,这是一颗埋藏最深的棋子,而当决定启用时,就已然注定是“废棋”的结局。 他们的身上从初始就种下了蛊毒,就算没有邹沐宸的斩尽杀绝,在娆姬身份暴露后,也注定命不久矣。 许多年前,当他们还是稚龄幼子时,就已然许下了祈愿天下太平的心愿,乱世之中,谁人不渴望生活在和平祥和的国度中,安度一生。 这世上有些事,是值得用性命守护的,而他们早已有了这份觉悟,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三个时辰前,邹沐宸在含元殿失火后就意识到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以他的身手抓住舜英再容易不过。 可最终死的却是映蔚。 面对凛冽的寒锋,映蔚丝毫不曾犹豫,他飞奔而来护住了舜英,却将自己暴露在屠刀之下。 火光明灭中,邹沐宸神色难辨。 “杀。”他面无表情地下令,在邹沐宸的世界里,除了他想要的,其他的都无足轻重。 除了她,没有什么是不能够牺牲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够放弃的。 他为她,早已背弃了整个世界。 华京都城的城门下,他清晰地听到了她痛不欲生的呐喊,刻骨铭心,历历在目。 恨吗? 那就好好记恨下去,永远都不要忘记。 他宁愿她恨他,也好过将他们的曾经统统忘却,这世上凭什么只有他一人痛不欲生,他痛,她理应陪他一起。 咫尺天涯。 再见时,他宁愿她恨他。 深深的记恨他。 第99章 我们生死与共 在重重追兵的围堵下,陌隐拥住半昏迷的顾悠然,步伐踉跄地狼狈逃窜。 华京的西边正是雁鸣山。 陌隐和顾悠然两人已被一众宇卫围剿至雁鸣山边的望月崖。 当顾悠然再次迷蒙着清醒时,二人已被逼至绝境。 她的身前是拼死厮杀虎狼之军的陌隐。 她的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传言,望月崖上能看见世间最鲜红的朝阳,日出如火,潋滟无双。 而今,虽非朝阳,可夕阳中的暮色同样令人心动非常。 看着身前几无一处好肉、伤痕漫布的陌隐,顾悠然竟察觉到一丝几不可见的恐惧。 为何所有为她的人都不得善终! 以陌隐魔宫圣君的超然实力,若非自己的拖累,大可以潇洒离去,又怎会身陷囹圄,被困顿至此,死生不得! 够了。 已经够了。 顾悠然颓然一笑,步步后退。 或许,此生不过一场幻梦,她想要醒来,再不拖累任何人。 顾悠然万念俱灰,陡然间,仰躺着,犹如折翼的雀鸟向后寂静坠落。 当陌隐回身时,只看到那人面带笑容,如释重负地向下跌落。 “悠然!”陌隐低吼着,飞身而下,在最后一刻,紧紧地抓住了已经坠下望月崖的她。 臂膀负伤的他,一手牢牢拽住顾悠然纤细的手腕,扣住望月崖怪石嶙峋的绝壁,任崖壁上陡如利刃的尖锐石锋无声割破自己的手掌,与此同时,早已血肉模糊隐露白骨的指节死死地扣住绝壁上凸起的石峰。 二人身体的重量,再加上黏稠血液的润滑,令陌隐早已超负荷的指骨爆出道道猩红的血痕,更何况,在这片断崖间,早已力竭的他们竟无法调动半点气力,只能用最基本的体能和意志,与生死作战。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公的角力。 暮色夕阳中,透过霞光,顾悠然仰头,望着紧抓自己的手腕试图将自己抛上崖顶以便她脱离困境的陌隐,顾悠然不由急红了眼眶。 她知道望月崖崖顶那帮围攻自己的宇卫在陌隐跃下山崖的瞬间就被他统统歼灭,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瞬陌隐宛如困兽般嘶吼的哀嚎刹那间迸发的毁天灭地的气势,在跌落崖顶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漫山的血光,还有他向她冲来血流不止的漫目绝望。 千钧一发之际,陌隐拉住了她,却也和她一起于望月崖山顶坠落,跌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幽暗深渊。 而此时此刻,也是他在拼命拉着自己攀附在一片凸起的石壁间,可是早已脱力的困局,还有从他臂膀上不住流下的鲜血,一点一点,加速了她早已注定的坠落。 这一次,死神再也不肯放手,而是想要死死地拽住他们,想要将他们彻底吞噬在这片深不可见的深渊。 “——滴答——!” 鲜红的血珠顺着锐利的石锋滴落在她的面颊,那是他紧抠锐石的指骨流落的血红。 顾悠然咬唇,轻喝道:“放手!”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让陌隐为自己陪葬。 望月崖,千仞绝,飞鸟寂,人踪灭。 从雁鸣山上的望月崖跌落,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华京城众人皆知的事实。而他们彼此不过是数面之缘,似乎永远处于交战的对立面,她何德何能,又怎值得他以命相救! 顾悠然谨慎地扭动胳膊,小心挣扎,她希望他松手,与此同时,却也防备着太过激烈的动作会让他一同坠落谷底。 此时,粘稠发烫的鲜血无疑是天然的润滑剂,在她的挣扎下,陌隐几乎拉不稳她不住扭动的手腕。他咬牙,这一刻,陌隐分明能够感受到扣在石壁上的指节正在一点一点地下滑。 “陌隐,放手!”顾悠然心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俩个都会死! 陌隐低头凝视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似乎放下了什么,他开口:“好。”然而沙哑的声音却分明在这一刻坚定了什么,他说:“我放手。” 顾悠然还未扬起的唇角,在下一瞬彻底僵住,尚未来得及放松下的心跳转瞬迸跃飞起。 只因他的确放手了,然而放开的却是攀住石锋的那只血迹斑驳隐现白骨的指节。 原来,在语落的前一刻,陌隐就已经作出了选择,这一次,他选择和她一起,直面生死。 他已经不想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梦魇,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救援的无力感,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雁鸣山涧,望月崖下,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散二人纷飞的发丝,纠缠,环绕。 “陌隐!!!”顾悠然在他放手之际惊怒道,却在下一瞬就被他一把拥住。 他紧紧地拥住她,与她一起坠落未知的深渊。 四目相接中,耳边有风呼啸着坠落,她却分明穿透了面具,在他清澈的瞳孔中看出了那人隐含的话语,他说:这一次,我们生死与共。 不过顷刻,在望月崖底深不见底的水渊中,两道人影瞬间没入水面,发出巨大的声响,溅起朵朵晶莹的水花。 在激荡的水流冲击下,陌隐与顾悠然一直紧握的双手被迫冲开。 陌隐入水后第一件事便是紧急环视四周,迫切地寻找她的身影。 沉寂的寒潭深处,清凉的碧水化作湛蓝的水晶,晶莹剔透,陌隐透过头顶水面上照耀进来的光亮,恍然发现了顾悠然的身影。 满潭清透中,顾悠然如云的墨发在水中自由地逸散开来,如水藻般浓密,她素白的衣衫潜浮在水中,随水波轻盈地舞蹈。炫目的阳光照入寒潭,浮动着斑驳的光影,她的面容在层层波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远远望去,恍如神妃仙子,惊心动魄的美丽,让他瞬间恍神。 下一刻,陌隐陡然清醒,他拨动着水流,飞一般上浮,下一瞬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他一路追逐的神明。 望着她失了呼吸、紧闭双目,清透地仿佛要发光的削瘦面庞,他不再犹豫,果断地低头为她渡气。 就这样,他拥住她,带她一起浮出水面。 他们二人终于携手从这场插翅难逃的围剿中逃出生天,短暂呼吸。 三日后,一切终归沉寂。 三日的漫山搜寻,那二人生不见人,死不见人,一众宇卫只得回宫复命。 “属下无能,未能找到镇国皇后的踪迹。”空旷的含元殿内,宸帝一人独坐,宇鹰跪地请罪。 “罢了!”宸帝摆手,示意宇鹰起身,事已至此,想必她定是九死一生:“无需再找。” 宇鹰却跪地不起,恭谨回禀道:“属下还有一事启奏!” 宸帝换了个姿势,倚靠在精雕玉琢的龙椅上,言简意赅道:“说。” “当日镇国皇后离宫,其贴身宫女璎若私自纵火焚毁凤栖宫,殿内存放的帝后合婚书也全部焚烧殆尽,”说着,宇鹰小心翼翼地抬头,却只看见宸帝不辨喜怒的神色,只得继续咬牙坚持道:“昨夜户部走水,有不知名歹徒纵火烧毁了存放京都民众婚书的户籍所,属下只在其中找到了烧成残灰的帝后婚书副本残页。” 语落,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良久,宸帝方才道:“呈上来。” “诺。”宇鹰恭谨上呈,置于龙案正中央。 “退下吧。”宸帝面无异色道。 宇鹰领命告退,只在转身迈出大殿的一霎间窥见了龙案上被习习秋风吹起的残破婚书封页一角,墨染的痕迹斑驳了金丝卷纸,被焚烧殆尽的帝后婚书仅余下残存的一角,上书:良缘夙缔,终身之盟。 而今,婚书已毁,盟约尽碎。 第100章 劫后余生 深秋的潭水冰冷刺骨。 历经娆姬战死,映蔚护主身殉,舜英被俘,望月崖坠崖后,陌隐终于从重重围困中带出了满身创痕的顾悠然,一具虽生已死的躯壳。 那日从雁鸣山望月崖坠入溪潭后,历经数个昼夜的奔波,陌隐终于带着已然昏迷的顾悠然来到了预先准备好的据点,密林中的一处溶洞中。稍事休整后,他们必须前往阳国寻求解药。 这日夜晚,陌隐却经历了一场几乎杀死自己的死刑。 顾悠然病危,而他却无计可施。 惨白的月光下,他只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呼唤她的名字。 高热不退的她一直在梦中呓语,听着她口中念出的名字,陌隐竟有一瞬间在怀疑,是否自己做错了,这般不计代价地将她带出那座皇城,会否令她痛上加痛。 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痛楚,她是否能够再次承受。 近乎虔诚地,陌隐跪在地上,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她不能死,否则他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悠然,不要死……” “你可曾记得皇城那日你我身陷绝境,滔天的火光弥漫了整座王城……” “不是只有我和娆姬救得你,还有舜英,还有璎若,还有沧云,还有吴茂行,还有好多好多人……” “是吴茂行想到的引雷之法,才引燃了埋下的天雷……” “是沧云在华京城外一遍又一遍的指挥,才将数吨的天雷顺利运进了皇城……” “是舜英不惜命地自请作为诱饵,才成功引爆了宸宫,达到了围魏救赵的目的……” “是……”陌隐顿了一下,才继续哽咽着道:“是映蔚以身护主,救下舜英,才使得娆姬在混乱中最终成功脱身,送来了阳国方可救命的紧要消息……” “还有已经远远送出、被你安置妥当的璎若也一直在为你默默祈祷,期盼终有一日能够与你再次相聚……” “悠然……你忍心放弃吗……” “悠然……醒来吧,我们需要你……” 良久,当陌隐几近绝望时,终于听到了那声期盼已久的回应。 “水……”喑哑的声音终于黯然响起。 陌隐终于松下了心神,他太清楚她的死穴,重情重义的她又怎会轻而易举地放下这些为她舍生忘死的伙伴。 就算只是为了他们,她也一定会撑下去。 然而事实并不乐观。 在清醒后的时日里,理智告诉她一定要活下去,情感却将她紧紧牵绊,任她怎样挣扎也难逃绝望的束缚。 她是有多愚蠢,才会令自己此生的至交好友统统都陷入绝境,甚至为她殇逝。 在重重的黑暗中,顾悠然想要求生,可她身上早已伤痕累累,根本看不见,也摸不清光亮的出口究竟在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好累,好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回家的执念已然幻灭。 自己的存在又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她看见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弥漫了自己的整个视野。 此时此刻,如果闭上眼睛就能够好好休息,那为何还要继续走下去呢? 这一刻的顾悠然,宛如栖身黑暗山洞中的囚徒,找不到半点出路。 就在她几要放弃时,她看到一束光温柔倾泻。 陌隐伸手,牢牢握住了顾悠然的手,在她耳边轻柔却坚定道:“就算你不知道走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也没有关系。我不允许你闭上眼睛,你看,我会牢牢抓住你,”说着,陌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似乎只有疼痛才能重新给予她生的力量:“无论怎样,我总会抓住你的手,带你一起走出这次绝境。你无需多想,只要跟着我就好。” 在她身陷暗无天日的黑洞中,冥冥之中仿佛听见了来自天际的救赎:“我会握住你的手,带你走出这片黑暗。” 顾悠然散乱的目光终于再次聚焦,投映在这个自己从未认真打量过的男子的身上。 她看着他,宛如不辨五色的盲人初见世间斑驳的色彩,生就失聪的聋人初闻人间动听的声响,药石无医的病人终得枯木逢春的欣喜。 “这是命令。”银亮的面具下,陌隐坚定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令人振聋发聩。 顾悠然怔愣着点头。 这一刻,有光坠落。 如水的月光透过溶洞顶部残缺的漏口尽情倾泻,无声笼罩在他们的身上,为二人狼狈不堪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晕。 她仰头,逆着光,想要看清昏暗中那人隐于面具下真实的面容:“我可以见一见你的庐山真面吗?” 陌隐点头。 顾悠然伸手,缓缓探出,豁然僵顿在他的耳畔,下一瞬又转而坚定,果断掀开那张鎏银掐丝镂空面具。 面具揭开,银色的月光瞬间如水般倾泻在他俊逸如仙的面容上。 这是怎样深受上苍偏爱的容貌! 淡笑化融千处雪,明眸停驻万星光。 倘若人世间真的有神灵存在,怕也不过如此。 这分明是谪贬凡尘的神只,玉山倾倒,宸宁之貌,目若朗星,仙君堕凡。 第一次真正见证这张千人多面背后隐含的真容,自以为阅人无数的顾悠然竟也一时呆住,怔愣良久。 终于坦诚相见的二人相视而笑,他们注定携手,共渡难关。 这世间,每个人在身处绝境时,都期盼着能有这样一份救赎,不用去思考未来的路究竟该走向何方,只需要跟着这名引路人一步一步,就能够成功走出黑暗。 当绝望的人摒弃了过往,重燃求生的意志时,这场救赎才算真正开始。 又是一个昼夜过去,顾悠然的烧总算彻底消退。 “悠然,”这一刻,陌隐拥住她,看着她重新振作,不禁喜极而泣,他侧头,轻唤她的名字,微微哽咽道:“接下来我们要一同前往阳国灵都,根据娆姬传来的消息,”当提及娆姬的名字时,他无比清楚地看见她倏尔震颤的睫羽。 陌隐并未停止,而是选择继续:“阳城灵都方可解此蛊毒。” 谁也不曾料到,那日宸帝强灌她服下的堕胎药中更暗藏剧毒,难怪宸帝并未选择赶尽杀绝,这是因为在他心底,先镇国皇后的死局已然注定。 而根据娆姬冒死探到的消息可知,只有选择继续前行,顾悠然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早在华京脱困时,顾悠然瞬间迸发的内力,已然牵动了蛊毒,稍有不慎,即有可能随时发作。 而陌隐不会放任她轻易拒绝:“你的命早已不单单是你自己的,我以为,这一点你我早已心知肚明。” 顾悠然沉默。 亲子的早殇,枕边人的背弃,挚友的牺牲……短短十日光景,她竟仿佛经历了一世般。 痛入骨髓,不过如此。 此时此刻,她早已失了拒绝的意识,面对身前唯一的一颗救命稻草,她除了紧抓不放,又能如何? “好,我跟你一同前去。”顾悠然终下决断。 是夜,幽深的溶洞中,为了驱寒点燃的火光映亮了二人倦怠、苍白的面容。 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陌隐脱下身上仅剩的外套,连着早已罩住顾悠然周身的大氅,一道覆于她的身上:“好些没?” 顾悠然捏住覆于身上的衣襟,纤细的手腕蜿蜒着清透的血管,弱柳扶风般,不胜孱弱。 她轻声道:“谢谢。”疏离有礼。 陌隐轻叹了口气,转身在溶洞外不远处又拾了一些柴火。 下一刻,洞内的火苗烧得更旺了。 顾悠然睡不着。 陌隐心知她定是一夜无眠。 可他还是止不住担心。 终究,他还是迈过了本应严守的那道无比分明的界限,轻声来到了她的身边。 陌隐在顾悠然的身侧坐下,隔着厚厚的大氅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拥着她,为她无声传输着内力,助她驱寒保暖。 在他碰触她的一刹,顾悠然分明轻微瑟缩了一下,却最终还是放松了身体,依靠在他的肩头,静静地看着火光跃动。 暗夜无声。 彻夜燃烧的火苗发出‘噼啪’的爆响,温馨了这方简陋不堪的小小天地。 不知何时,顾悠然终是在一片混沌中睡去。 陌隐却彻夜未眠,他趁着顾悠然小憩之际,打坐调息,以期尽快恢复,为明日的逃亡之旅做好准备。 第101章 终至 次日。 当一切准备就绪,时间已翻过一夜。 顾悠然知道此行定是千难万阻,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惊险。 他们需一路西行,方能抵达阳国处于重重雪山环绕的灵都。 而他们两人,一人是幽国宸帝高价悬赏、四处搜捕的先镇国皇后,一人是叛出魔宫、惨遭魔教旗下多方势力共同追剿的前魔宫圣君。二人一路行来,只得不停变换身份角色,待到抵达与阳国都城相距不过百里的小城时,更是无需化妆,便已然一幅讨饭乞丐的残败模样儿,让一众经过的平民路人都不由掩鼻嫌弃。 陌隐还好,虽是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一脸的破败不堪,至少身体无恙,能够捱过难熬的高原反应,正常行走。 顾悠然却体弱衰败,在数月的疲于奔命和近日的高原反应下,几乎无法正常喘气,恨不能走一步躺一天。 陌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恨自己为何不能以身替之,代她遭罪。 这一日,历经风雨波折、重重磨难的顾悠然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赶路的小巷中,陌隐甚至无法带她去客栈,也无法帮她找医者,一路走来那些客栈医馆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只待他俩自投罗网。 只要去了,要的就是顾悠然的命。 重重风雪中,陌隐咬牙,打横抱住顾悠然,用大氅牢牢包裹住日益失温的她,用已生冻疮的手一家一家、依次敲开荒芜村落中的简陋人家,跪地乞求,求他们行行好,救救他怀中的女子。 一家闭门,两家闭门,直到陌隐敲到第九家时,一道苍老的声音才从石屋内传出:“进来吧!” 陌隐顿时喜极而泣,抱着顾悠然跪倒在老者的跟前:“多谢老人家活命之恩!” 老叟语气平淡:“你要什么,便去屋内自取。” 陌隐将顾悠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温暖的围炉躺椅前,赶忙去屋内搜集所需的药物、食物和水。 这里的药物都是老叟自己翻山越岭采摘的珍品,原本是打算卖往集市换钱的,可是看到他们二人衣衫褴褛,大冷天还在门外挨家跪地乞求活命,历经世事的老叟还是心怀不忍,他想起了自己体弱早逝的妻子,这才终是放他们进了屋来。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顾悠然终于在陌隐的悉心照料下恢复了基本的活动能力。 在二人千恩万谢地告别老叟后,顾悠然回望着小小村落中零星分布着的残破石屋,不禁感叹道:“若是能把银票留给老人家就好了。” “你无需多想,等到来日我们再回报他。”陌隐背着顾悠然,安慰她道。 顾悠然点头:“我知道。”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们一路西行,路遇的追杀搜捕不知凡几,他们身上的金银票据根本就无法出手,前脚花出去,后脚就有人追,这也迫使他们不得不轻车简行,这才会狼狈至此,几乎沦为乞丐。 一路行来,他们受到的帮助不知几何。 或是一碗水,或是半餐饭,或是收容救济,或是借宿求医,他们一路掩藏踪迹,接受过无数普通百姓的帮助。 他们无一不生活平凡,有些甚至堪称困苦,可是在这群平凡之人向他们二人伸出救援之手时,顾悠然和陌隐却只觉得看到了人世间最动容的景象,那样的赤诚,那样的温暖。 而今,在薪火传递的百姓帮助下,他们终至阳国边境,阳国都城灵都距此近在咫尺。 次日清晨,陌隐抱来了厚厚的貂裘大衣,将顾悠然裹得严严实实,怀抱着她一起,登上了前往灵都的船舫。 阳国是大历海域最为神秘的国度,不知从何时起,不知从何时终,当历史有载以来,阳国就已然矗立在大历海域的西境,一处终年冰雪环绕的圣地。 相传阳国的帝王乃神之后裔,皇家代代传授的并非单纯的武艺技能,而是灵力术法,得大成者,点石成金,呼风唤雨亦不在话下。 三百年前,在大历海域又一次裂土分封之时,彼时国力最强的虢国先后征服了《山海经》西经、北经中所描绘的山峦尽头,战戟所向,直指天山、祁连、雅玛山脉,还有终年冰雪覆盖下的唯一绿源——阳国。 《大历·八国篇序》有载:虢国国君骁勇善战,连下百城,一统西经、北经数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大历海域四百二十九年,虢国国君携百万大军,御驾亲征,讨伐阳国。未几,巧遇山洪,天降雷火,百万大军卒,帝不知所踪。 而在除阳国外的其他七国史册中分明记载着无法公之于众的真相:阳国初代国君乃大历海域最后的神灵,历代君主皆执掌呼风唤雨之术,切勿轻举妄动。 三百年来,不是没有人打过阳国的主意,可那些被大国怂恿的小国,无不铩羽而归,要么突发政变,皇室一脉统统死绝,要么天降瘟疫,国民死伤过半,无力征战。 渐渐地,阳国的神秘成为了大历海域诸位王者口口相传的神话。 三百年后,再也不曾有过一位王者,敢于直面阳国的灵异,这里分明是一片仙山飘渺之境,经年来鲜有人涉足。 而这一次,一位救命心切的魔宫圣君,伴着一位早已毒侵脏腑的落魄公主,一同乘着进入阳国的唯一一艘画舫,划过碧波清泉,在冰山雪水中摇曳着来到了这座冰封百年的绿源,开启了掩埋了多年的秘密。 顾悠然昏沉沉地迷蒙在陌隐的怀中,她睁着眼睛,却仿佛看不到世间一切美好的景象。 青山碧水,云雾缭绕,阳国的山水竟隐匿在仙雾缭绕的碧波尽头。 温暖与寒冷相互交汇,凝结出重山笼罩的漫天烟雾。 苍白的水雾亲吻上冰冷的湖面,萦绕在清透的碧波上,一艘画舫挑着两盏孤灯沿着河道静默游走,无声破开寒凉的水面,冰溶于水,渐渐浸染了满江的翠玉。 当凉亭般精致的画舫破开墨染的山水,载着两位远道而来的访客越过碧波后,映入眼帘的是漫山的雪松。 摇船的老翁一身蓑笠,辨不清神色,为访客指明接下来的方向:“穿过雪原,沿着天山的雪道,径直上行,就能够到达神殿。” 陌隐怀抱顾悠然,微微欠身,向老翁道谢:“多谢船主。” 老翁摆手:“去吧,我只是此世渡尔之人,一切早已注定。” 陌隐再次欠身,随即抱紧顾悠然,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神殿的征途。 一片雪白中,雪原的风雪也在亲吻着她,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雪神再次苏醒,唤醒了雪原的生灵万物。 漫天的飞雪中,曾经两相对垒、杀得你死我活的‘敌人’,竟在漫天雪原中融为了一点。 他扶持着她,迈向将要救赎的全新的旅途。 而这一次,他会护佑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白雾被风雪渐渐吹散,当陌隐怀抱顾悠然,翻过一座冰封的山脊时,漫山的雪松在白日的映照下,晶莹一片,化为一方雪原,一眼望不到尽头。 “公主……公主……”陌隐轻声呼唤着她早已昏蒙的意识:“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雪殿了。” “唔……”顾悠然迷蒙中应了一声,她只凭他牵引,几乎失了一切的意志。 当日头从东向西游离时,尘封经年的雪殿终于再次迎来了全新的访客。 白雪凝结的冰雪圣殿中,阳雪端坐在大殿上,大殿两侧矗立的是一十八位侍女。 陌隐拥着顾悠然,迈入大殿。 阳雪睁开双眸:“你终于来了。” 阳国帝王语落的一刹,晶莹的、小小的雪花在圣殿中瞬间盛开,美不胜收。 陌隐怀抱着顾悠然,微不可见地调整了下姿势,想要让她靠得再舒服些:“告诉我救她的方法。” 阳雪沉默。 良久,望着仿佛冰封般的睡颜,他终是开口了:“你非救她不可?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是我存于此世唯一的意义,”陌隐道:“我必须救她。” 阳雪在陌隐灼灼的目光中读出了那人‘非救不可’的坚定。 既然一切早已命中注定,他也只能顺水推舟。 公主,一切都无法违逆,就像时间无法倒转。 “大殿外,面朝天山,跪下吧,”顿了一下,阳雪还是开口了:“我会命人照看这位来客。” 阳雪给了这位少宫主一个面子,他会命人好好照顾这位公主。 陌隐将顾悠然安置在了大殿内最暖和的熔炉旁,厚厚的银狐裘将她层层包裹,他握了一下她冰冷刺骨的小手,带着一抹隐于深处的暖意:“等我回来。” 随即帮她掖好皮裘,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悠然于混沌中睁眼,却只见到了他一往无悔的背影。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大殿,在漫天的冰雪中,长跪不起。 顾悠然想要阻拦,却在下一秒又昏沉沉睡去。 陌隐眸光微沉,毒至肺腑,他必须抓紧时间。 阳雪命侍女退下,近乎虔诚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是如此的怯懦,竟连触碰她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公主,对不起,雪又来迟了。 这一次,雪不会让你有事。 温暖的笑容绽放在他的面颊,阳雪笑了,目光澄澈,宛若孩童般天真烂漫。 第102章 情衷 殿外的风雪日渐狂虐,吹得宫人睁不开眼睛。 顾悠然却只能无力地躺在温暖的大殿中,眼睁睁地看着殿外面壁长跪的陌隐身上落满层层霜花,直至将他彻底吞没。 日升星沉,陌隐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当自己混沌的意识再次恢复清明时,眼前遮挡的冰霜瞬间被一阵飓风吹散。 陌隐被重山遮蔽的双目霎时变得清亮,他起身,看着眼前豁然间发生的一幕竟不由震撼失语。 但见满布冰雪的山壁竟在霜雪飘散中渐渐显露出她原有的庄严形态,刻于山壁上的神像遮天蔽日,形态肃穆,让人不禁望而生畏。 这是鬼斧神工的奇迹! 当所有霜雪从苏醒的崖壁上彻底飞落时,雪殿中的众人只看见山壁上豁然裸露出雪神的雕像,在偌大的雕像中央有一座冰门大开,冰门下蜿蜒着一条漫布冰晶的雪路,直通已然化为雪人的陌隐脚下。 雪壁,神像。 陌隐双臂张开,回望着坐于温暖雪殿中的顾悠然,开怀道:“悠然!我做到了!我找到了开启天山的雪路!我可以救你!我就知道我一定可以救你的!” 说着,他大笑着向她奔来! 她也笑着回望。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 阳雪看着陷入欢喜的二人,静默不语。 良久,陌隐揽住呼吸费力的顾悠然,再次向阳雪悉心询问道:“天山之路已然开启,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做,还请雪殿指教!” 阳雪凝视着二人,平静开口道:“此番天路开启,你二人需一同进入天山,找回冰封多年的千年雪莲,如此方可解这位姑娘身上的情衷。” “不是中毒吗?”顾悠然沉默不语,陌隐却心急开口道。 “非也,此乃情蛊,”阳雪摇头,肯定道:“此蛊名为情衷,起初是苗女为了防止心爱的男子变心而给其种下的毒蛊,一旦这名男子背叛苗女,便会遭受炙火焚心的折磨,痛苦不堪,只得饮恨自尽。后来却被不知名的制毒者篡改成了戕害仇敌的绝命毒蛊。” 阳雪说着不由长叹一口气:“此蛊极为恶毒,一旦入体便会附着在人的心穴中,可潜伏多年,更会顺着人体的精血传给此人的妻子、儿女,待蛊毒发作时便会使中蛊者全家俱灭,乃苗疆十大毒蛊之首。” 顾悠然听闻此言不禁怔愣,原来,自己与那早殇的孩儿早已注定失了缘分。 陌隐闻言更是不由紧了紧揽住她的手,一抹后怕无法抑制地在他的心头悄然蔓延,他不由再次询问道:“殿下确定天山雪莲可解毒?” 阳雪点头:“此蛊嗜热,天山的千年雪莲性寒,恰好以毒攻毒,化解此蛊的毒性。” 想到天路难行,这一路还不知要经历多少的波折磨难,陌隐赶忙道:“此行我一人足矣,可否让她在此静候?” “不可!”这是断然出声的顾悠然。 “不可。”这是果断拒绝的阳雪。 陌隐追问道:“为何不可?明明天路开启只需我一人即可。” 听到陌隐的疑问,阳雪只得为其解释道:“此次天路开启全在于君心至诚,而你又是为救他人才不惜自己涉险。我阳国供奉雪神长达千年之久,阳国上下就连三岁的稚童也再清楚不过,雪神只救自救之人。此番你二人不远千里来到灵都,为的就是帮这位姑娘求取化解蛊毒的千年雪莲,这雪莲就冰封在天路尽头的神殿中,只有你俩齐心协力,才有可能真正开启神殿,取得雪莲。单凭你一人之力,恐怕难以闯过神殿设下的重重关卡!” “可有危险?”顾悠然开口询问道。 “九死一生。”阳雪给出了一个顾悠然再熟悉不过的答案。 早在那座香火鼎盛的寒山观中,一位耄耋之龄的老道就曾无比准确地给出了独属于顾悠然一人的箴言,她势必至尊至贵,然却注定九死一生。 “莫怕!”陌隐拥住她:“我会与你一起共渡此劫。” 顾悠然笑容以对,她从来无惧生死的考验,只因这一路行来早已习惯处处风霜,仿佛她注定走遍永无坦途的漫漫人生。 待二人休养一日后,阳雪目送陌隐抱着顾悠然远去,看着二人被饕餮的风雪逐渐吞噬的一双背影,他不由陷入了沉思:他不明白,两个注定没有结果的人,上苍为何还要安排他们相遇。就像夏日炽热阳光下的雪,总是那样的不合时宜,转瞬即逝。 未几,阳雪伴着殿外的飞雪再次沉沉睡去。 无人知晓此行的艰难。 天道狭窄,初时陌隐还可抱着顾悠然稳步通过,待行至半日后,横跨山崖的天道更是成了凿于绝壁之上的狭小栈道,在陡峭处时,陌隐只得背着顾悠然,顶着强劲的暴风雪蹒跚前行。 狂暴的风雪早已遮蔽了二人的双眼,陌隐只得一手稳稳地托住伏在自己背上的她,一手摸索着陡峭的崖壁,绕壁慢行。 这一刻,明明一边是高耸入云的天山绝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暗渊,周身萦绕的是刺骨冰冷的暴唳风雪,顾悠然却只觉得自己身下的身躯稳如泰山,他是那样的坚实可靠,让她在重重风雪、一片迷乱中原本飘摇不定的心平稳地落到实处,落在他这方堪以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姿上。 异世重生,遭人欺骗,被人背弃,让无辜的生灵为她枉死,是她的不幸。可是在人生的低谷始终有他一路相伴,是她此生莫大的幸运。 这就是顾悠然,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愿意相信这樽铜炉世间对自己温柔以待,她总是愿意以乐观的心态去拥抱人世。 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她就懂得,终有一天,我们需要学着与这个世界和解,与自己和解。 在陌隐背负着顾悠然、冒着滔天暴雪砥砺前行时,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她的腮边无声融入他脱给她的貂皮大氅中:谢谢你,为我抵御重重风雪。 天道之行,风雪不绝。 “三日了,他们走到哪里了?”阳雪看着窗外仿佛永不停歇的风雪,从苏醒中询问道。 “启禀殿下,他们二人将至天路尽头。”一身披白袍的年迈老者双手高抬,用灵力运转着身前偌大的水晶球,水晶球中清晰地显现陌隐和顾悠然二人的现状。 此时,陌隐正背着顾悠然艰难地走在满布冰凌的悬崖栈道上,崖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绝谷雪渊,一旦跌落,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你如果耗费灵力为他们开路,定会再次陷入沉睡。”阳雪身边的长老苦口婆心地规劝着自家的王上。外人无从知晓,阳国代代相传的从无王上,只有雪殿一人尔,只不过殿下他总是陷入沉睡罢了。 阳雪抬手:“墨长老,雪心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墨长老只得无奈退下。 矗立于狂暴风雪中的冰雪宫殿中,阳雪端坐于王座,双手合十,下一瞬无限的灵力喷涌而出,照亮了整座殿堂,未几,深厚的灵力化作漫天飞舞的莹蝶,忽闪着金色的翅膀,振翅蝶羽朝天路尽头飞去,落入不知名的境地。 封闭多年的天路再次开启,冰封在天路尽头的神殿静默等候有缘人的到来。 半日后,当陌隐背着身裹貂裘大衣的顾悠然终于行至天路尽头时,入目的却是恰好敞亮大开的冰门。 三丈高的冰门巍峨的矗立在天道的尽头,陌隐不再犹豫,背着顾悠然快速跨入殿门。 就在二人跨过冰门的瞬间,身后的大门猛然阖起,发出骤然激荡的声响。 百里之外的雪殿中,阳雪突兀喷出一口血水,早已准备就绪的墨长老慌忙递上护心丹,让殿下服下。 阳雪服下护心丹,原本苍白的面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墨长老,别告诉他们,近日阳国政务本殿全权委托给你了。” “诺。”墨长老接下雪殿下的圣令,却不禁长叹道:“殿下,您这又是何苦啊!” 阳雪却只是仰头,望着窗外仿佛近在咫尺的天山,幽幽道:“天门已开,这是我仅能为她做的一件事,今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了。” 墨长老安慰道:“殿下放心,如果是她,定能够从神殿平安归来。” “但愿如你所言。”阳雪疲惫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鬓角,复又沉沉睡去。 第103章 他是屠龙的英雄 飞雪凛冽。 百里之外的神殿中,陌隐和顾悠然二人见到的却并非装饰奢华、灯火辉煌的神龛殿宇,而是一处幽暗的涵洞。 涵洞中央满布着厚厚的冰层,深不见底。 这是一处陌生的境地,陌隐不敢放下身上背负的顾悠然,而是驮着她一起小心翼翼地向前试探着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待行至十步也不见丝毫异常后,陌隐总算松了一口气,看来此处只是神殿的外围,并无太大危险。 下一瞬,“小心!”顾悠然攀附在陌隐背上,率先察觉到周遭环境的异样。 陌隐闻声骤然飞身而起,带着顾悠然攀附在涵洞的壁侧,目光凝重地看着原本覆盖着厚重冰层的地面瞬间破开,化为一汪幽暗的寒潭。 但见寒雾飘渺中,一前所未有的兽类从寒潭中一跃而出,发出长鸣的呼啸,下一瞬又重新潜入水中,不见踪影,只有翘起的尾翼在水面掀起阵阵水幕,浇得人一身寒凉。 “是罔象!”陌隐挡在顾悠然身前,为她拦去喷溅而来的冰水,一眼便认出了寒潭中的怪物。 “罔象是什么?”顾悠然打着抖,只觉得寒潭散发的寒气令自己越感寒凉。自从进入阳国,所见所闻就越发脱离自己固有的认知,莫非这世间真的存在上古妖兽! 陌隐牢牢地搂住顾悠然,一边为她静静地输送着内力,好温暖她寒凉的身体,一边为她解释道:“这是大历海域流传千年的古代传说,相传罔象是诞生在水中的怪兽,最早可追溯至《庄子·达生》‘水有罔象’,上边记载了孔子以罔象为例,称其为水中诞生的精怪。但具体形貌如何,仍存争议。有人说罔象有如三岁稚童,赤目,赤爪,黑色,大耳,长臂,但也有人说罔象又叫龙,乃龙属的一种怪兽。” “今日所见,看来罔象是一种目赤、身长、利爪、似龙的怪兽。”顾悠然若有所思道。 “传言只要抓住罔象束缚在家中,便可平步青云,为官作宰。”陌隐进一步补充道。 顾悠然笑着道:“那就恭祝我们陌隐大人大败罔象,日后平步青云!” 陌隐微微一笑,回首叮嘱道:“你且安心,我定会平安无恙。” “我知道。”顾悠然正视着她,严肃道。她相信他的实力,哪怕是古代异兽,以陌隐的能力也定能凯旋而胜。她只需在此静待即可,定不会拖他的后腿。 陌隐飞身而下,长刃尽出。 顿时寒潭水浪翻滚,怪兽长啸。 顾悠然忧心地看着不远处与罔象奋勇厮杀的陌隐,只暗恨自己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他! 焦急的她浑然不觉自己尖锐的指甲早已嵌入掌中,无声落下滚烫的血滴。 一滴,两滴。 鲜红的血液在冰凉的涵洞中无声滴落,悄然溶入清透的冰层 未几,冰裂壁碎,一阵地动山摇中从寒潭底部骤然飞出一柄通体冰亮的长刀,周身散发着冰蓝的光芒。 就在陌隐手中的长刃被怪兽罔象一口折断、吞入腹中的危急关头,这柄破水而出的长刀如同终于寻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主人,直奔陌隐手中。 “好刀!”陌隐在生死关头也不由赞叹道。 下一刻,长刀舞动,带起巨大的水浪,直逼寒潭中肆意翻滚的怪兽罔象。 顾悠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渐转激烈的一幕,她心知,成败在此一举。 而陌隐也果不负其所望,成功将长刀穿过罔象的后心,将其打落水中。 “成功了!”顾悠然激动起身,忍不住为他喝彩!他是屠龙的英豪,如假包换! 陌隐飞身来到顾悠然身前。 顾悠然急得绕着他打圈圈:“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受伤?脱下衣服我帮你看看!” “不要担心,我一切安好。”陌隐安抚住一片忙乱的她,带着一丝羞涩,缓缓道:“你可知此乃何种兵器?” “不知,”顾悠然眨眨眼睛,道:“不就是一柄长刀吗?” 陌隐拿起长刀,示意顾悠然看手中的长柄:“这柄长刀是大历海域世代传闻的上古神器之一——明炙刀。” 顾悠然不懂,虽然她初入异世时曾囫囵吞枣般涉猎过有关大历海域的兵器图谱,但对一些只在世人口口相传中的上古神兵却是知之甚少。 陌隐只得为她进一步解释道:“明炙刀,临渊剑,夙天戟,这三种兵器是大历海域流传千年、世人皆知的上古神器,相传,每至乱世终结、大历将兴之时,这三种神兵便会悄然问世,从而终结天下乱局,还百姓以盛世太平。” “我之前在幽国用得那柄剑好像就叫临渊,该不会它就是这上古神器之一吧!”顾悠然回忆过往,突然意识到那柄自己随手从私库多宝阁中翻出来的宝剑似乎就叫临渊剑。 “没错!”陌隐肯定道:“若是它存放于紫宸宫内,想必就是这三大神兵之一。” “怎么可能!那只是我在私库中随意找到的一把早已生灰的利剑!”顾悠然难以置信:“多年前七国伐幽,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柄神器,让它安然存放在紫宸宫中!” “隐情如何我也无从知晓,只是这临渊剑确乃神兵之一。”陌隐再次肯定道。 “好吧,”顾悠然无奈地摊手:“就算它是神兵,现在也不在我的手中。” 早在顾悠然离宫时,便已然将其放回私库,现下想必已落入那人手里,想来必定与她再无干系。 陌隐笑笑,道:“无碍,我们有明炙刀。” 顾悠然笑着点头:“失之桑榆收之东隅,你说得没错,我们还有明炙刀!” 顺利闯过第一关的二人并未放松,他们知晓,接下来他们必会遇到更加艰难的关卡。 穿过冰封的寒潭,绕过蜿蜒的涵洞,再次映入二人眼帘的却是一处丛林漫布的山谷。 在冰天雪地中蓦然出现这样一座诡异的山谷,令陌隐和顾悠然二人不由心生警觉。 陌隐找来结实的藤蔓,将数支藤蔓拧成粗壮的一股绳结,再悉心将其编织成网,然后系在两颗高大的树木上,再将顾悠然妥妥安置在藤蔓编织的吊床上。 随即,他转身,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向前摩挲。 果然,在经过一处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草地上,陌隐随手向前方掷出的匕首,却在碰触草地的瞬间诡异地没入地面,转眼间便消弭殆尽。 见此情形,顾悠然不禁高呼道:“小心!” 陌隐闻声扭头,安抚她莫要紧张。 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此时,从草地上骤然跃出一人首蛇身的怪物,那怪物身长七丈,獠牙尖锐。 陌隐一转头便看见此兽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 顾悠然心急着起身,想要出手襄助。 却在下一瞬,看见陌隐以诡异的身法灵活地躲过了怪物的攻击,纵身飞起,后退至顾悠然的身侧。 “是委蛇!”陌隐肯定道:“委蛇无法脱离沼泽,想来沼泽下定有什么镇压他的宝物,这才使它一直在此地沉眠。” 顾悠然这才知晓原来这怪物名曰委蛇,想到此,她终于明了:“《庄子》有载,昔年齐桓公前去沼泽狩猎,偶遇一蛇身人首的怪兽,待到行猎回归,却意外病倒。一隐士高人对齐桓公道,此兽名为委蛇,相传见到它的人可以称霸天下。齐桓公听闻此言,立马不药而愈。后来果然称霸天下,成就齐国春秋大业。” 提及这一传说,顾悠然不禁若有所思道:“我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古时的神话,却没想到竟能有机会亲眼目睹委蛇现世。” “我也不曾预想会在这天山神殿中接连遭遇罔象、委蛇之类的古代妖兽!”陌隐说着不由将目光转到从泥泞草地中狰狞而出的委蛇身上,他不知这座诡异的天山究竟还藏着些什么上古怪兽。 只是不管面临的是多么骇人的挑战,他也必须闯过难关,为她挣回千年雪莲。 想到此,陌隐立即手执明炙刀就要向狰狞着咆哮的委蛇杀去。 顾悠然看看身长七丈的委蛇,再看看身高七尺的陌隐,不禁担心道:“且慢!”拦下陌隐冲动的打算,顾悠然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你可擅乐?我听闻一些天竺人可以用乐曲操纵蛇的心智,使其随乐起舞。或许我们也可以尝试一二,如若不行,你再与它持刀相较,如此也能节省体力。” 陌隐自然却之不恭。 他将已经疲惫气喘的顾悠然再次抱到吊床上,安抚她让其安心静待,自己则从密林的边缘处搜集到可用于制作乐器的木材、葫芦等物品。 不过半个时辰,陌隐便利用手中现有的工具和材料成功制成了一柄蛇笛:“好了!” “你快吹来听听!”顾悠然已然迫不及待。 陌隐却摇头道:“时间要紧,听我的话,捂好耳朵。” 顾悠然心知二人再耽搁下去只会更消耗体力,于是乖乖地捂住了耳朵。 下一刻,只见陌隐持笛唇边,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笛孔上轻灵地跃动,奏出不知名的曲调。 顾悠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初时还肆虐狂暴的委蛇不过片刻便化为了歪七扭八的长虫,宛如醉酒的家畜,东倒西歪,好不滑稽。 曲调未停,陌隐瞅准时机,单手持刀直刺昏睡的委蛇七寸。 下一瞬,原本自在摇曳的委蛇陡然清醒,刀入心脏的剧烈疼痛令委蛇痛苦地挣扎着,那条长逾七丈的蛇尾更是不住地拍打着泥泞的沼泽。 陌隐持刀而立,牢牢把住委蛇的七寸死穴,与其陷入胶着。 顾悠然眼睁睁地看着玄色的委蛇载着陌隐忽上忽下,在深不见底的沼泽中翻转打滚。 拼命想要将这该死的人类从自己身上甩下去的委蛇在挣扎多时后,发现自己的努力竟然毫无作用!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委蛇最终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张着血盆大口,直扑陌隐而来,哪怕将要咬断的是自己的七寸命脉也在所不惜。 “当心!”顾悠然惊呼道。 下一瞬,委蛇带着陌隐一同坠入泥沼,销声匿迹。 “陌隐!陌隐!”顾悠然早在前一刻就挣扎着从吊床上跌了下来,浑身酸痛的她根本来不及顾忌周身的疲惫,便拼尽全力地朝着沼泽边爬来:“陌隐!回答我!我这就来找你!你不会有事!你一定不要有事!” 就在顾悠然挣扎着想要踏入泥沼寻找陌隐的踪迹时,他却笑着从沼泽中一身泥泞地浮现而出。 满身泥泞的他咧着嘴,向他遥遥挥手道:“你放心!我没事!咳咳——!”说着,不由呛了一口泥水:“咳咳!悠然,你千万不要过来!你等等!我这就去找你!咳咳!” 顾悠然见到陌隐安然无恙,不禁喜极而泣:“好!我就在岸边等你!”说着,还不忘朝他挥挥手。 陌隐满身泥泞,却依旧面带笑颜。 顾悠然见状俯身拾起岸边不远处陌隐之前编吊床余下的粗壮藤蔓,朝陌隐处远远丢去,为此甚至不惜损耗了自己仅剩的内力。 陌隐握住顾悠然向自己抛来的结实藤蔓,心中又急又气,气她明明神疲力倦,身染剧毒,还偏要损耗内力,施救于他! 明明他只要再多耗些功夫,便可顺利回归她的身畔,却偏偏再次损耗了她的心力,耽误了她的病情。 顾悠然则心怀有愧,明明自己与陌隐形同陌路,在幽国事变前,自己甚至从来都不曾与他好好交谈过,可偏偏在自己孤立无援时,是他不远千里,舍生忘死地救她于危难之中,更不惜陪自己远赴天山,闯过重重关卡,只为了争取寻得千山雪莲的机会,好帮自己解毒。 此恩此情,她无以为报,只是稍稍耗损些残余内力而已,她心甘如怡。 最后,当顾悠然终于拉着藤蔓将身陷泥沼的陌隐拽出魔窟时,二人早已满身泥泞。 陌隐看着满脸泥点的顾悠然,不禁笑着道:“小花猫!” 顾悠然闻言抹了一把脸,却是将手上的泥水再次糊满了面颊,她在彼此面目模糊中粲然一笑:“彼此!彼此!” 二人皆是笑容满面。 此关已过,遇挫越勇的二人对接下来的关卡早已迫不及待。 第104章 幻妖 陌隐从一处无比熟悉的寝屋内苏醒,仿佛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妥一般。待他梳洗完毕从屋子中走出时,发现院内的正中厅堂高悬着一块自己亲手所书的牌匾——明心堂。 这里正是自己身为权臣之子的居所。 陌隐照常带上了小厮傅寒,闲散地去往闹市中游园听戏。 生于太平盛世的权贵之子,陌隐从生下来所要操心的便只是如何赏花戏鸟、吃喝玩乐。到了弱冠之龄,他的父亲自会为家中孩儿打点好一切,送他平步青云,为他娶亲,看他圆满一生,而他也会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父亲的一切。 这华京之中,但凡权贵世家,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他们的父亲是权贵,未来他们自然会继承自己父亲的衣钵,牢固地把持着这座王朝的一切,在金樽玉盏中醉生梦死,快活一生。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这方日日前来的茶园戏坊中,他却遇见了自己此后一生的情劫。 身为权贵之子,陌隐理所应当地被侍者引入了包厢,正对茶园看台。 茶园中茶香四溢,台上的老者咿咿呀呀地说着《霸王别姬》的故事,带人走入那段在烽火连天的战事中淬炼而出的凄美爱恋,引人不住感伤。 谁知故事未完,当朝国舅之子便飞扬跋扈地带着一帮小弟在楼下看台前排明目张胆地喝倒彩,嚷嚷着:“爷才不要听这糟老头子说书!爷是冲着漂亮姑娘来的!给我把你们这儿的红牌请来!请不来,爷要你们好看!” “对!我们是来看愿儿姑娘的!快把她请来!” “我要看愿儿姐姐的苏州评弹!” 楼下的看客也跟着起哄叫嚷。 茶园掌柜生怕压不住场面,让国舅府的贵爷砸了茶园,赶忙派人去请愿儿姑娘上场。 茶苑红牌如愿姑娘因时间紧急,甚至来不及换金钗华裙,只身着平日里穿的鸭黄色诃子裙,外罩葱青色大袖衫,随手挽了一条姜黄色披帛,便头簪茶花,匆忙上台。 乐声响起,如愿姑娘素手轻抬,吴侬软语,娓娓道来: “我说我不会写诗我只是” “在诗里刻画了你的影子” “每到阳春的三月你穿着” “随风起舞的花布裙子” “予美的定义我只是想用” “你的名字来造句来写词” “告诉你这世上无二的诗” “讲你是我独一的故事” “一城烟雨一楼台” “一花只为一树开” “一颦一笑一知己” “一点一点一滴一份情怀……” 吴侬软语的曲子让人恍然梦回那个烟雨楼台的融融江南,风暖花香,让人不禁流连忘返,迷醉其中。 正在陌隐手打拍子,陶醉其中时,楼下却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原来是那国舅府的恶霸少爷不顾满园游人,便要上台去拉扯那位唱曲的姑娘。 如愿无力地躲闪着,眼看就要落入恶霸之手。 傅寒在楼上的包厢中询问道自家的少爷:“公子,要属下去处理吗?” 陌隐摇头,曲是好曲,可是为此在明面上得罪国舅府,得不偿失,还是稍后暗中救下为妙,不宜与其正面冲突。 在茶苑中看戏的游人中不乏世家贵子,可所有人出于世家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多有牵连的缘故,也并不愿意为一区区歌女得罪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国舅府。 就在如愿姑娘将要落入虎口之际,从茶苑外却突兀传来一清朗女声:“放开她!” “呦呵!”国舅府少爷满脸不乐意地转头,他倒要看看是谁斗胆包天,竟连国舅府的面子都不给! 哪知回头一看的国舅府少爷一看那人的样子,登时酥软了身子。 这是怎样的绝色!春花秋月、冰肌玉骨不足以誉其贵!她分明是从天上堕入凡间的仙女,明珠玉交体,顾盼遗光彩! “仙女!仙女!”国舅府少爷盯着台下的女子,就要上前拉扯她的帏帽衣衫。 陌隐摇头,想来定是少不经事的哪家贵女,与下人一道游园失散了,这才会路过此地、打抱不平。 不忍羊入虎口的他,不待傅寒出声,便手执茶盏,打向国舅府少爷拉扯那女子面纱的肥手,使其接连后退,却也不慎带翻了那女子遮挡容颜的幕篱。 谁知这女子也不是什么软弱好欺之辈,眼见自己的帏帽被身前这个面目可憎的恶霸给拉了下来,立马掷地有声地呵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拉扯我的衣裳!舜英,掌嘴!” 从茶苑外飞入的随侍舜英一把按住尚沉浸在如此绝色容颜中的国舅府少爷,将其拖到一旁掌嘴。 “打完五十巴掌给我把他扔到宗人府,好好查查这狂徒做了多少恶事!”顾悠然拍拍手掌,将帏帽随手递给了身边的侍从,顺手扶起被那恶霸推到在地的如愿姑娘:“这位姐姐,你还好吗?” 如愿仰头,看着这位逆光中伸向自己的双手,不禁嫣然一笑,轻声细语道:“如愿无事,多谢姑娘相助。” 茶苑中的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地看着堂前发生的惊人一幕。 只见那绝色女子身着紫色华服,华服上用金丝精致地绣着银杏花样,在窗外阳光的映照下流转着金色的华光。她的头上簪着同色银杏珍珠长流速步摇,与身上的华服纹样遥相呼应,尽显贵气。 可此女竟然好不顾忌国舅府的面子,想来定是年少轻狂,不知世事。 这也让在场的权贵公子退步三分,纵使此女貌美倾城,也不足以令他们冒着得罪国舅府的风险前去示好,这是世家公子们彼此悄然既定的共识。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就在堂前一片静默时,楼上的包厢却突兀有一贵公子现身:“不知两位姑娘可愿上楼一叙,陌某不才,愿以茶代酒,为两位姑娘压惊。”说着,陌隐吩咐着身边的随侍:“傅寒,你去协同那位舜英姑娘一道将国舅府公子送到宗人府去,就说是我的主意。” 傅寒领命而去。 顾悠然不顾舜英的眼色一口应下,就要携身边方才受惊的如愿姑娘一同上楼喝茶:“如愿姑娘,既然有人相邀,我们就一道上楼瞧瞧?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武功小有所成的顾悠然自是不怕楼上的公子心怀不轨。 如愿却笑着道:“无碍!这位公子之前也曾出手相助,我正好借此机会聊表谢意。”如愿指的是先前在遇到其他狂徒纠缠时,陌隐也曾出手帮她解围。 “那就好!”顾悠然说着便和如愿一同登楼,迈入了这位公子的包厢。 陌隐邀两位姑娘入座,率先施礼道:“在下陌隐,出身华国侯府,见过两位姑娘。” “我是千悠然,你们就直接叫我悠然吧!”顾悠然说着,尝了尝手边的香茶,确是入口香醇,回味无穷。 “小女如愿,多谢恩公屡次相救之恩!”如愿姑娘起身回了一礼,落落大方道:“此番得二位相助,小女愿以曲相酬,向两位恩公致谢!” “好呀!我还要听刚才未完的曲子!”顾悠然原本就是被如愿的曲子吸引来的,有此机会,自然要拉着如愿听完这首曲子。 陌隐亦是颔首同意。 如愿遂起身,吴侬细语,婉转莺啼,继续道来那未完的曲调: “……予美的定义我只是想用” “你的名字来造句来写词” “告诉你这世上无二的诗” “讲你是我独一的故事” “一城烟雨一楼台” “一花只为一树开” “一颦一笑一知己” “一点一点一滴一份情怀” “一城烟雨一楼台” “一花只为一树开” “一颦一笑一知己” “一点一滴一情怀” “你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 一曲罢,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一城烟雨一楼台,一花只为一树开。果然好曲!”顾悠然率先赞叹道。 陌隐也从曲终回神,意犹未尽道:“一颦一笑一知己,一点一滴一情怀。你是我一生最重要的事。当真词曲清丽,婉转动人!” 如愿起身:“小女愧不敢当,两位恩公喜欢就好。” “当得!你自然当得!”顾悠然拉过如愿,一心让她再多唱几曲苏州评弹,吴侬细语,果然沉醉迷人。 如愿自是欣然应下。 这日,茶苑中歌声婉转,经久不绝。 十日后,国舅府少爷经宗人府会同刑部、顺天府属官共审,数罪并罚,被判绞刑,于街市行刑,明正典刑。 这给华京的权贵世家敲下了警醒的钟鸣。 想来那日茶苑中突兀偶遇的佳人必定家世惊人。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一个月后的中秋夜宴上,一众权贵之子竟然再次见到了那名昙花一现的绝代佳人。 “——镇国公主到——!” “——镇国公主到——!” “——镇国公主到——!” 皇宫中秋夜宴中,在宫人接连高呼的唱和声中,众人只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踱步而来。 但见佳人身着金色抹胸并槿紫色诃子裙,外罩明紫色大袖衫,衫上用金线勾勒出一朵朵华贵的凤尾花案,更有宝石珠翠装点其间,奢华耀眼。她的头上簪着一朵盛开的花中之王,两鬓戴着龙头玲珑宫灯长流苏步摇,随着佳人步履蹁跹,在鬓边灵动的摇曳,正是国色天香,尽显雍容华贵。 这时,众人方才明悟,原来那位茶苑中勇斗恶霸的女子就是当今的镇国长公主顾悠然! 陌隐看着华灯下一身华贵的女子,死死按捺住久违的心颤悸动。 一年后,在陌隐和华昌侯府的共同努力下,他成功迎娶镇国公主顾悠然。 洞房花烛之夜,他满面期待的掀开火红的盖头,望着眼前鲜妍明媚的女子,只觉得自己已然握住了自己想拥有一切。 可是为何还会这般心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将要彻底失控一般。 幻境外的顾悠然心急不已:“陌隐,你醒醒!你赶紧醒醒啊!” 她拼命地摇着沉睡不醒的陌隐,却发现一切的努力都只是白用功。 就在顾悠然心急如焚,不知所措之际,陌隐却猛然睁开紧闭的双目,他稳稳地扶住她,沉声道:“你放心,我无事了。” 顾悠然脚下一软,终于松懈了心神,还好他平安无恙。 在陌隐的安抚下,苦苦熬了三日的顾悠然终于在疲惫中沉沉地睡去。 陌隐看着在自己周身点点萦绕的荧光,久久不语。 这分明是幻妖的化身——诱梦虫。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妖织就的梦境。相传幻妖乃上古妖兽,本身无形,却可化身为成百上千的诱梦虫,它能窥探人类心底的欲念,勾起人类心底最原始的欲念,编织出令人沉醉的美梦,让人浑然不觉,沉醉其中。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尽管那只是一场幻梦。 只是梦醒时分的怅然令人倍感伤怀。 此时此刻,陌隐方才彻底明白梦中那位如愿姑娘向自己和悠然倾吐过的话语:她说,她明明已经到了华京,却还是接触不到华京。 而他分明抱着她,但也还是永远无法得到她。 如愿说过:她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混沌的麻木。 而他的选择早已注定,他甘愿满含血泪,尽屠梦中的所有,从满目血色中陡然清醒,也不愿在如愿以偿的幻境中幸福地安度一生。 他要救她,这是他终生未竟的使命。 为此他必须破除幻妖营造的心魔劫,亲手打破他求而不得的一切,认清自己所处的现实:在他梦寐以求的黄粱美梦中,所有的相遇、相知、相爱皆是虚妄。 第105章 钟离寻月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陌隐始终护着顾悠然,走在她的前端,为她披荆斩棘,悉心探路。 而这一次,当他们跨过方才围困住二人的涵洞、经过幽长的隧道,再次窥见天光时,入目的却是空旷威严的大殿。 这里是冰雪雕琢而成的神殿,但见雪神的塑像神圣庄严,静谧地矗立在大殿上,神像两侧整齐有序地分布着一尊尊神龛,神龛中供奉着雪原上的十二天神,他们或司命理,或司姻缘,或掌生死,或掌财权,各司其职,威严肃穆。 陌隐二人匍跪在雪神雕像前,虔诚祷告。 冰雪连天的神殿中分明无灯火燃烧,却被成百上千的夜明珠映得满殿辉煌。 陌隐在满殿神灵面前由衷祈祷:“愿雪神仁慈,为信徒指明千年雪莲之所在。信徒必日日焚香,终生食素,节欲守神,心无妄念,以报雪神大恩!” 眼见陌隐以余生发愿,顾悠然却无力阻止。 恰在此时,陌隐转头向她微微一笑:“心诚则灵,你莫要担心。” 就是怕她多想,他才不肯在神殿前亲口吐露出自己甘愿发出怎样的重誓:只要能换她一生安泰,他愿零落山丘,葬于北邙。 似是神灵听见了苍生的祈愿,就在心誓落成的一刹间,神像右侧突然隐现一展冰门。 “我们进去!”陌隐扶着顾悠然,小心翼翼地向前挺进。 顾悠然却并无害怕,只要在他的身边,她就无所畏惧。 谁也不曾料到,在二人转过冰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水雾飘渺的寒潭,寒潭中央是一处雕琢成天山雪莲纹样的高台,高台上矗立着一方水晶棺。 “打扰先人,还望先人莫怪。”二人双手合十,虔诚祷告。 而后,陌隐便要前去探路。 恰在此时,顾悠然却仿佛感受到了有什么声音在呼唤自己一般,她拉住陌隐的手,坚定道:“这一次,我们一起。” 陌隐回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好,我们一起。” 就这样,顾悠然与陌隐携手来到了水晶棺面前,近距离目睹了冰棺中安葬的容颜。 怎么她与我会如此相像! 怎么此女与悠然会这般雷同? 但见水晶棺中的女子容颜清绝明丽,头戴珍宝,一身银蓝色华服,堪称苍山负雪,蓝田玉暖。 “你瞧,这是什么!”陌隐指着冰棺中女子手中握着的冰晶色花朵,惊喜道:“你说,这会不会就是千年雪莲!” 此时的顾悠然却恍惚听不见任何声响,她的心底蓦然回荡着这样的声响:你是谁,为何会与我这般相像? 就在陌隐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想要伸手为她取下那株花开并蒂的千年雪莲时,冰棺中亡女的周身突然散发出一阵耀眼的荧光,这银光转而化为天柱,直通殿堂顶端。 一霎间,原本澄净空明的神殿顶端幻化成一片平透明的水幕,水幕中光彩流动,人影凸显。 “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轻灵悦耳的声音陡然响起,在顾悠然听来却是无比熟悉,似乎曾几何时在梦中听闻过一般。 “你是谁?”顾悠然仰头,望着雪殿水晶壁上现出的身影,疑惑地问道。 “我是你的母亲,钟离寻月。”身披银蓝色衣衫的女子与水晶棺中的亡者一模一样儿,只是她的眼睛尚未牢牢阖起,而是灿若星辰,仿佛有无尽的辰星映照在她琥珀色的水眸中,散发着浓浓柔情。 “不可能!”顾悠然从前世到今生,都从未听闻自己的父亲提起过自己的母亲,幽国先皇更不可能在这方神秘的阳国神殿安葬自己早逝的皇后。 “你是我的孩子,你一定是我的孩子!你的生辰是腊月初九午时,你的父亲是幽国灏帝,你名唤悠然,小名染染!你是我的女儿,一定是我的女儿!”水镜中的女子情绪激动,仿佛要挣脱水镜对自身的束缚,势要冲到顾悠然的面前,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顾悠然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这位已经亡逝的女子,当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看着顾悠然由猜疑到接受的神情转变,水镜中那名自成钟离寻月的女子欣慰道:“母亲没想到,转眼间我的悠然都长成大姑娘了!”说着,她似乎想要上前,给顾悠然一个拥抱,然而最终,却也只得无奈放弃。 她盯着顾悠然身边的陌隐:“就是他想要夺我手中的千年雪莲?此人居心叵测,女儿你还是远离为妙!” 顾悠然却是牵起陌隐的手,维护他道:“他是我的启明星,在我遭受背叛、身陷重围时,是他救我与危难之中,为我指明了前行的方向。我与他福祸相依,绝无欺瞒。他之所以想要千年雪莲,全是为了我。是我身染剧毒,无药可医,这才迫使陌隐他一路披荆斩棘,陪我闯过九死一生,来到雪原神殿,得以与您相见。” 陌隐也恭谨道:“在下无意惊扰前辈,此番冒昧还望前辈见谅。” 钟离寻月的目光牢牢凝视在陌隐身上,直到顾悠然察觉不妥,轻唤了一声‘母亲’后,钟离寻月才将目光缓缓收回,释然一笑道:“是母亲错怪他了。”说着,钟离寻月转身,向陌隐轻福一礼:“还望你勿要见怪。” “前辈多礼,在下不敢。”陌隐顾不得在心上人的母亲面前赚取好感,而是坦然道:“不知前辈可否将千年雪莲赠予您的女儿,好让她回去解毒!” 钟离寻月却是重复笑颜道:“理当如此。可是别急,”说着,她将目光重新转回自己的女儿身上:“我的孩子,我与你久别重逢,生死相隔,有许多话语还未诉清,还请你让身侧之人暂避,也好一解你我母女思念之情。” “我去前殿暂避。”陌隐自然愿意给足母女二人的相聚时光。 “不用,”顾悠然拉住陌隐的手,直言道:“我与他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信他,他必须陪在我的身边。” 钟离寻月见状也只得无奈叹息道:“如你所愿。我的孩子,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许多疑惑,我会将知道的过往通通相告,但愿你能够明白我的用心。” 下一瞬,银蓝色的光芒陡然炸裂,当二人再次睁开双眼,已然回到过去。 只是存于此世的二人并非实体,而是一双幻影。 “这方冰镜又名时光宝鉴,是阳国皇室世代相传的宝物,能够利用灵力封存亡者的记忆,引人入境,真实再现流逝的过往。”钟离寻月银蓝色的身影恍然消弭,轻灵温柔的声音却在他们的耳畔飘缈回响:“我的孩子,这里是二十九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看过这些你就会明白一切的因缘际会……” 陌隐牵着顾悠然的手,一同向前方看去,他们即将经历前辈所要经历的一生。 二十九年前,阳国灵都雪原即将甄选神殿圣女,神殿圣女皆出自雪殿侍者,候选者共计一十三人,每六十载一次的圣女甄选无疑是雪原最引人瞩目的盛典。 而此次最有机会入选的无疑是钟离家的两位姑娘,姐姐钟离寻月,妹妹钟离觅月。 盛典开始的三日前,钟离觅月有事相询,一路沿着小道去寻喜欢在天鹅湖畔观赏白天鹅的姐姐寻月。 “姐姐!你在吗?我的那条合欢茜粉色裙子你记得我搁哪儿了吗?怎么我哪里都找不到呀!”当钟离觅月一路蹦跳着推开湖畔雪屋的前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地蜿蜒的血痕。 “——啊——!”按捺不住内心惊吓的钟离觅月不禁高声尖叫道:“姐姐你还好吗?姐姐你在哪里?” 担忧自己亲姊受伤的钟离觅月顾不得内心的恐惧,颤抖着向院内迈进:“姐姐,我进来了!” “觅儿你来了。”听到雪屋外妹妹的呼声,钟离寻月放下手中的草药,赶忙出门安抚受到惊吓的妹妹钟离觅月。 见到姐姐无恙,钟离觅月不禁哭笑着扑倒在钟离寻月的怀中,好享受亲亲姐姐的安抚。 “你呀!”钟离寻月点点钟离觅月的鼻尖,悉心道:“以后切忌这般毛躁,倘若真有外人前来,你这般冒失地闯进来岂不是羊入虎口!” “人家还不是担心姐姐嘛!”钟离觅月在钟离寻月怀中撒娇道。 钟离寻月却不再像往常一般惯着她:“神殿圣女甄选盛典三日后开始,我知道你不喜雪殿长老对我们的管教,也不愿当什么神殿圣女,可你我出身钟离世家,早已别无选择。听父亲的意思,此次圣女甄选很有可能花落我们钟离家,也就是说你我二人,必须有一人出任圣女。既然你不愿当神殿圣女,姐姐自然会担起钟离家的责任。” “我才不要姐姐去当什么神殿圣女!这样姐姐一辈子也不能成婚,必须终身侍奉雪神,葬于天山,又有何乐趣可言?”钟离觅月不愿自己的姐姐明明是金钗之年,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却要为了家族荣誉牺牲自己的所有,从此身没神殿,一生悲凉。 她的姐姐分明是天人之姿,雅致绝伦! 在钟离觅月的心里她的姐姐就该是天底下最伟岸的男子方能与她相配! 钟离寻月这一次却是难得没有打断妹妹钟离觅月的懵懂之语,而是谆谆教导道:“此事已经无法更改,倘若姐姐三日后当选神殿圣女,就再也不能在雪殿护着你了!觅儿,你也该学着长大,不要总让父亲和家中长辈为你操心,也不要让闭关侍神的姐姐再为你担心了,可好?” 看着姐姐为难又担忧的神情,钟离觅月第一次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姐姐即将侍奉天山的雪神,自己若是不想让姐姐担心,就不能再像往常那般任性,而是需要学着像一个大人那样沉稳冷静,好好听家中父亲和雪殿长老的话。 似是开悟一般,不过二八年华的钟离觅月难得没有还嘴,而是乖巧地点头应下:“觅儿知道了,还请姐姐放心!” 钟离寻月闻言不禁抿唇一笑。 钟离觅月看着面前的姐姐脸上突然绽放的融融笑意,不禁喜上眉梢:“姐姐!不管你去往何方,你都永远是觅儿的好姐姐!是觅儿最最喜欢的姐姐!”说着,重新扎入钟离寻月的怀中。 第106章 回到过去 笑闹着的姐妹二人并未察觉,屋内原本昏迷的两位男子已然清醒,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蓝衣女子温婉柔暖的眉眼,不禁迷离了心神。 这是怎样惊人的绝代容颜! 但见钟离寻月一身晴山淡蓝色衣裙,外披银蓝色狐裘披风,朱唇潋滟,眸映星海,仿佛世间一切最美好的形容词也不足以描绘出她的出尘绝美。 就连阅人无数的卫国太子卫衡也不禁感慨道:鸾姿凤态,鸿衣羽裳,不外如是! 一旁的幽国太子顾锦灏遥望屋外的蓝衣女子,静默无语,这一刻,仿佛所有的喧闹都与他彻底背离,他的眼中分明只容得下那一人的身影。 钟离寻月?好名字! 两日后,阳国雪原的百姓发现这处圣洁之地竟意外闯入了两位陌生人。 在众人手执棍棒刀械就要打杀身负重伤的二人时,是钟离寻月避开妹妹钟离觅月阻拦的手,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拦住了自己平日里免费施药问诊的雪原居民:“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们若是想要伤害他们,必须先杀了我!” 自幼供奉雪神的雪殿十三侍者皆是出身高贵,容貌不凡。 而其中以雪殿长使钟离寻月最为闻名。 原因无他,只因在众位雪殿侍者高高在上、不问民间疾苦时,是这位雪殿最美的长使钟离寻月为他们这些穷苦之人问诊送药,免费布施,这才使他们在这方终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中活了下来。 不是阳国的居民大历百姓从来都无从知晓,阳国都城灵都雪原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神眷顾的洞天福地,而是一处冰封千里的荒凉雪原,这里高山林立,白雪皑皑,百姓们更是缺衣少食。 而那群高高在上的雪原世家权贵无不是靠着雪殿皇子的神威,趴在他们这些穷苦百姓身上贪婪吸血,让他们苦不堪言。 也因此,他们最憎恶这些外来的富贵之人! 明明是和高层沆瀣一气的饕餮之徒,却偏偏要伪装身份混入雪原,妄图欺骗他们的雪殿长使钟离姑娘!简直欺人太甚! 不忍钟离寻月遭受外人蒙骗的雪原百姓大声道:“钟离姑娘,你可千万别被这两个外乡人给骗了!他们两个绝对出身不凡,却不怀好意地闯入雪原,得你收留,分明意图不轨!尤其是那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孔雀男!” 说着,激动的雪原居民不忘指着卫国太子卫衡道:“他居然连土豆三文钱一斤都不知道!朝我买一斤土豆,却掏出了一锭银元宝!喂!问你话呢!你敢说你二人在此不是贪慕我们雪殿长使钟离姑娘的美貌?!若尔等再谎话连篇,我们势必要呈报雪殿,要皇子殿下亲自审判!” 被人指着鼻子问话的卫国太子卫衡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身为天下第一美男子,初入这方与世封闭的灵都雪原,他也不好光明正大地亮明身份啊!毕竟此番意外闯入阳国雪境,全拜幽国太子顾锦灏所赐! 若非幽国皇后早逝,身为幽国太子的好兄弟,他也不会在陪兄弟一道出游的途中被幽国刺客接二连三的刺杀! 此次若非晏恒那小子冲动相救,恐怕身中软筋散的他们早已身首异处,更不会在九死一生的绝境意外闯入跳入冰河,流落天鹅湖,来到这处雪原。 见此事难以善了,原本化名肖锦灏的幽国太子不得不亮明身份,挡在钟离寻月的身前:“我是幽国太子顾锦灏,此番与朋友意外闯入雪原,确是我俩的不是,还望诸位帮忙通传,我想要面见雪殿皇子,表明与阳国永世交好之意,以报尔等收留相救之义。” 说着,顾锦灏回身,向钟离寻月抱拳行了一礼:“这三日叨扰钟离姑娘了,多谢姑娘相救之情!” “多谢钟离姑娘相救之情!”卫国太子卫衡也不忘 自顾锦灏亮明身份的这一刻开始,就注定这场纷争早已不是原住民与闯入者的争端,而是上升到了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大事。 钟离寻月细细凝视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熟悉身影,第一次觉得这位名为锦灏的男子竟是如此的高大伟岸,仿佛可以为她挡去一切的纷乱烦恼,让人自在安心。 终身侍神的长使钟离寻月从未有过这般心颤的感觉,让人心跳加速,气血翻涌,不由自主。 原来被人保护是这样一种难得的体会。 看到眼前渐渐淡去的画面,顾悠然不由和身边的陌隐讨论道:“难怪卫王卫浔那般美貌,原来他的父亲也同样是龙章凤姿,貌比潘安!” 陌隐由衷附和道:“确是如此。” “接下来呢?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好奇后续进展的顾悠然向萦绕在自己身畔的那道银蓝色虚影询问道。 “接下来就是神殿圣女甄选大典——”说着,一道清晰的画面蓦然呈现在顾悠然和陌隐的面前。 时光宝鉴荧光流动。 下一瞬,顾悠然和陌隐便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陌生的高塔,高塔上宾客满座,金缕华服,而昨日还在雪原上人人喊打的幽国太子顾锦灏与卫国太子卫衡如今已是阳国王室的座上宾,他们二人与阳国雪殿皇子一同坐在贵宾席位上,分列于雪殿皇子的两侧,桌案上更是摆满了雪原难得一见的新鲜瓜果。 然而高塔上的一众权贵却对贵宾席上出身皇室的三人置若罔闻,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集中在高塔下的邀神台上。 邀神台上篆刻着十三瓣天山雪莲的纹样,栩栩如生,华美精致。 每瓣雪莲的花瓣上各有一位待选侍者亭亭玉立。 十三位容貌出色、身段俱佳的女子一经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而几乎所有人最终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停驻在了第九瓣雪莲上兀自矗立的蓝衣女子钟离寻月的身上。 但见她一袭月牙白交领衣裙,腰系秋波天蓝色束带,外罩云水淡蓝色大罩衫,云发轻挽,戴着一顶琉璃水晶冠,冠顶垂着一颗水滴状透明宝石,静静地悬在她的眉心,在周遭冰雪的映照下,流转着五彩的华光,璀璨耀眼。 钟离寻月如此盛装打扮,堪称九天神女下凡尘,让人不禁心生向往,流连忘返。 “神殿圣女甄选大典开始!”执掌雪殿三十载的墨长老手执法杖,向苍天叩首,祈求天神给予自己最忠实的信徒以指导:“雪神啊雪神!信徒恳请你倾听信徒的心声,让雪原的风雪代您选出你最青睐的侍者,而她也将成为雪殿第八十三任圣女,为你终生祝祷,同葬天山!” 墨长老说着,法杖一转,直指邀月台上十三瓣天山雪莲的中心,那里矗立着一展银白色的旗帜,上面绣着天山雪莲的图样。 “雪神!请您显灵吧!” “请您让漫天风雪为您选出最出色的神殿圣女!” “请您显灵吧!” 语落,墨长老面朝邀月台上十三瓣天山雪莲中央矗立的旗帜长拜不起。 台下一众雪原民众也同样匍匐跪地,虔诚叩首,口中喃喃道:“雪神,请您显灵吧!” 漫天的祈愿声让高塔上的卫国太子卫衡和幽国太子顾锦灏震撼不已。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民众对神灵的信仰之力,如此虔诚,如此震动。 而就在民众‘请您显灵’的高呼声中,邀月台上骤然狂风大作,暴烈的狂风卷起雪原上漫山的飞雪呼啸着席卷邀月台上及高塔上的一众生灵。 众人只能在漫天暴风雪中隐约看到邀月台上十二瓣天山雪莲中央矗立的旗帜烈烈作响,疯狂摇摆。 台下百姓无不欢呼“雪神显灵啦”、“雪神显灵啦”! 就连墨长老也在窥见神迹的一刹间也难掩激动。 满台宾客,唯有雪殿皇子见怪不怪。 此时的卫国太子卫衡和幽国太子顾锦灏只觉得自己被忽然大作的暴风雪吹得睁不开眼。 而不过短短一刻,原本狂风大作、暴雪漫天的天气却骤然放晴,只余下迎风招展的旗帜遥指一方。 众人定睛望去,只能看见旗帜招展的方向牢牢指向第九瓣雪莲所在的方位,那里分明是钟离寻月的所在。 “第八十三任神殿圣女——钟离寻月!”墨长老激动地高呼着,他手中紧握的长老权杖直指独立于第九瓣雪莲之上的蓝衣女子,大声道:“让我们一同为雪神选出的神殿圣女欢呼!” 台下的一众雪原百姓无不欢声笑语,高声呼唤着‘钟离寻月’神殿圣女的名号。 就在众人的欢笑声中,墨长老再次高举权杖,高呼道:“——有请圣女飞天!——” 什么? 就在卫国太子卫衡和幽国太子顾锦灏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被雪神选中的神殿圣女钟离寻月在雪原万千民众期待的目光中双手合十,脚尖轻踮,下一瞬便有如上古神话中所描绘的仙女般,踏雾飞起。 此时,钟离觅月与一干落选的十一命候选者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高高飞起的神殿圣女钟离寻月。 也是在这一刻,在场的众人方才明悟,这位方才不过是凡夫俗子的美貌女子在经过雪神的甄选后,已然一步登天,化为了众生再难以亵渎的真正天选圣女,可望而不可即。 第107章 赐簪 神圣的雪山下,冰封的雪原上,新鲜出炉的神殿圣女在雪神的加持下,浑身散发着点点莹光,腾云驾雾般从高台上翩然飞落在高塔的一众权贵面前。 “第八十三任神殿圣女钟离寻月拜见雪殿下!恭祝殿下长乐无极!”钟离寻月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向阳国灵都问礼道。 身为神殿圣女,她已无需对雪殿行叩拜之礼,这是雪原千百年来流传的规矩,神殿圣女是与长老会墨长老地位等同的存在,早已无需跪拜君主。 “起吧,”雪殿皇子抬手,示意钟离寻月起身:“你既是新任的神殿圣女,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还需用心修炼,虔诚侍奉雪神。退下吧,你的去处将由墨长老安排。” “诺。”钟离寻月收回周身的灵力,仿佛从不认识卫国太子卫衡和幽国太子顾锦灏两人一般,恭谨沉默地告退。 她既然已经当选神殿圣女,就必须斩断过往的一切。从此,她将终身侍奉雪神,永葬天山。 原本看呆了的卫国太子卫衡这才回过神来,拉着自己的好兄弟幽国太子顾锦灏难以置信道:“她不认识我们?她居然装作不认识我们!”越说越气得卫衡恨不得立马拉上顾锦灏去找钟离寻月问个明白。 “稍安勿躁,”顾锦灏轻车熟路地安抚着自己的好友:“我们对灵都雪原的一切一无所知,又怎可妄下断言!明早我会与你一同寻她问个究竟。” 卫衡闻言也立即冷静下来,这才作罢,老老实实地重新陪着雪殿皇子品茗赏乐。 是夜,墨长老于雪殿中赐予了钟离寻月一通体莹润的白玉簪,他道:“这是神殿历任圣女世代相传的宝物——引灵簪,相传可以颠倒乾坤,逆转时光,勾人魂魄!是上古神灵一手铸造的灵宝,也是你身为神殿圣女的唯一凭证,你须要收好,日日不离身,方可避免血光之灾!” 钟离寻月接过引灵簪,细细抚摸。 “戴上吧,此簪于你修行有益。”墨长老悉心叮嘱道:“切记,万不可将此簪赠与他人,否则必会为那人招致祸患,以致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钟离寻月闻言立马簪好引灵簪。 “不用送了,天色已晚,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午后你收拾好日常用品,再来雪殿寻我!我会带你前去修炼之所。”语毕,墨长老负手离去。 钟离寻月目送墨长老离开后,方才回归自己的居所。 一夜好梦。 次日一早,面对卫国太子卫衡的质问。 钟离寻月只是面无表情地答道:自己身为神殿圣女,已将自己的全部供奉雪神。至于昔日种种,皆不过是过眼云烟,两位贵客无需将她钟离寻月放在心上。 事已至此,就连雪原上的百姓也再清楚不过,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恐怕是对这位神殿圣女上了心。 可是身为神殿圣女就必须终身侍奉雪神,葬于天山,此生都不得迈出阳国雪原一步。这是神殿圣女注定的使命。 幽国太子顾锦灏从未表达过自己对钟离寻月的倾慕,可在卫衡负气离开后,他却拉住了她的手,将象征自己太子身份的龙形玉玦交到了她的手中,道:“我还会再来的,修行艰苦,还望你多加保重!” 最后,他轻靠在她的耳畔,清晰道:“钟离寻月,不管你是何种身份,我顾锦灏都心悦你。” 回忆告罄。 原来,就在这方蓝水雪山的天鹅湖畔,自己的父亲——幽国先皇顾锦灏曾向自己的母亲钟离寻月亲口表明心迹。 即使这场心慕在当时看来必将无疾而终,不见天光。 “后来呢?”心急以后的顾悠然拉着陌隐的手,焦急地向那抹银蓝色的身影询问道。 “后来呀——” 画面重新变得清晰。 后来,在卫国太子卫衡和幽国太子顾锦灏二人离开的三年里,钟离寻月潜心修炼,灵力越发高强。 只是,她从未曾回过卫衡和顾锦灏的任何一封信,而是任金贵的信纸在天鹅湖畔的小筑中堆积成山。 再后来,顾锦灏继任幽国皇位,卫衡接任卫国帝尊。 可是他们二人谁也不曾料到,当他们三年后重回雪原时,看到的是即将以身献祭的神殿圣女——钟离寻月。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居然能在三年前便坦然接受自己三年后注定身死的事实。 直到雪殿皇子邀请他们一同登上观景台时,他们才发觉,原来那抹立于天鹅湖畔中心、鲜花簇拥小船上的女子正是与他们一别三年的钟离寻月。 “祭神大典开始!有请神殿圣女升天!”墨长老手执权杖,一声令下,便有无数的火弩从湖畔只射方舟。 “等等!等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烧死钟离寻月!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我可以为她负责!我和顾锦灏身为卫国和幽国两国的皇帝,可以满足你阳国开出的任何条件,只要雪殿你下令,命墨长老停止行动!” 顾锦灏遥望湖中心一身银蓝色衣裙的女子,他分明看见她端坐于花舟中央,面无喜悲,似是坦然接受自己即将身陨的现实。 他在等,等雪殿一个答案。 “来不及了。”雪殿皇子摇头。 早在三年前,在还未当选神殿圣女时,钟离寻月便已然明了身为神殿圣女的最终结局。 原来神殿圣女的‘终身侍奉雪神’、‘葬于天山’指的从来都不是在寿终正寝后安葬于天山,而是在当选圣女的三年后须得以身献祭,魂葬天山。 而这处天鹅湖下的冰河会将圣女的遗体沿着冰川底下的暗流送入到天山腹地深处,让她就此长眠天山。 就在雪殿皇子语落到一霎间,顾锦灏飞身而出,他凭借高超的轻功技法,轻点水面,直奔天鹅湖中央的花舟而来。 然而,当他终于落在花舟上的一刻,才发觉钟离寻月做了什么! 在祭神大典开始时,她早已将自己的手臂划破了两道口子,任鲜红的血液浸透蓝裳,直至染成瑰丽的明紫——此谓之血祭。 若非顾锦灏及时赶来,钟离寻月甚至等不及火祭结束便会血尽而亡。 顾锦灏拥住面色苍白的钟离寻月,心疼地为她包扎止血,强硬地喂她服下一颗止血圣药:“我不管你阳国的规矩是什么!只要我不答应,就连神只也无法从我手中带走你!” 钟离寻月望着眼前一脸坚定的男子,仿佛三年的时光从未离他二人远去一般,他们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心动。 “——敌袭!——” “——敌袭!——” “——敌袭!——” 伴随着警戒号角声的响起,雪原上的众人顿时慌作一团。 阳国立国千年,经历了无数的战火风云,也不是没有过外敌入侵的经历,可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够攻入雪原,迫近天鹅湖,只因这里已是雪原的中心。 漫天的雷火轰鸣声中,呼啸四散的火光几乎要将雪原的冰雪融化。 守卫的雪卫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只能螳臂当车地以血肉之躯苦战,死伤无数。 而顾悠然却从时光宝鉴中一眼便认出了雪原敌袭的武器,这分明是原始火药! 原来早在二十多年前这片大陆就已经出现了火药,可既然如此,又为何在后来的战争中销声匿迹了呢? 画面中的一切仍在继续。 千钧一发之际,站出来抵挡敌袭的分明是雪殿皇子,只见他施展出前所未有的术法,召唤出天鹅湖中数条水龙,将其引入火光炸裂之处,立时扑灭了漫山遍野的火雷。 墨长老心急地想要上前阻止,却是无能为力,此时此刻,只有身负灵力的人才能襄助雪殿,击退敌军。 只因雪殿之前不过闭关三载,远非灵力强盛之际,此时若无他人襄助,只怕雪殿危矣!阳国危矣! 想到此!墨长老猛然回头,手执权杖,向处于湖中央的钟离寻月高喊道:“去神殿,放妖兽!” 第108章 退敌 面对钟离寻月的乞求,顾锦灏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同意陪她同去神殿。 天山神殿中,钟离寻月在墨长老给出的水晶球的指引下,直接来到了神殿,可却卡在了释放妖兽的第一步。 她是神殿圣女,尽管身负灵力,可用尽所有办法却也依旧无力解开镇压妖兽的玄铁链。 钟离寻月面对此等困境简直心急如焚,天山外是敌人进攻、雪殿及一众雪原百姓生死未卜的现实,天山内是神殿开启、可自己却对解开镇妖玄铁链毫无办法的无力。 有没有人可以告诉自己,究竟自己要怎样做才能拯救雪原万民! 千钧一发之际,顾锦灏站了出来。 可是他的帮助是有条件的。 威严肃穆的神殿中,顾锦灏在万千神只的神像前沉然出声:“我可以助你解开镇压罔象、委蛇的玄铁链,但你必须答应我,待阳国成功退敌后,你要与我一同回幽国,做我唯一的皇后。” 不管她怎样看他,顾锦灏都必须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挽回她一心向死的命运。以她对雪殿的忠心耿耿,一旦打退敌人,钟离寻月必将完成今日这场被人打断的祭神大典,哪怕以自己的性命血祭雪神也在所不惜。 他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身为神殿圣女,她一定会完成自己未完的使命。 而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让她活下来。 “我答应你!”危急关头,钟离寻月根本就来不及回想身为神殿圣女一旦走出雪原究竟会面临怎样的天罚,她必须拯救自己雪原上万千同胞的性命,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好,我信你!”顾锦灏放开紧握钟离寻月的手,他转身,叮嘱她道:“你稍稍退后!小心别让妖兽伤到自己!” 语毕,顾锦灏抽出自己随身佩戴的临渊剑,下一瞬,剑光凛冽,直削束缚罔象、委蛇两头妖兽的玄铁链。 但闻‘咔嚓’两声脆响,千年困厄于神殿寒潭的两头妖兽先后挣脱玄铁链,沿着神殿大开的冰门,直冲雪原而去。 “抱紧我!”钟离寻月朗声道,下一瞬便由着顾锦灏从身后环抱住自己,任身下的幻妖幻化出冰晶雪蝶,载着他们二人展翅飞向雪原。 顾锦灏从未有过这样的体会,他在飞!他居然在飞! 阳国果然有着不出世的神奇之处! 钟离寻月手持银铃,周身散发着银蓝色的灵力,死死地控制住想要挣脱灵力束缚的罔象、委蛇两头上古妖兽。 身为神殿圣女,她本就能够通过灵力控制这两头妖兽。 现在,她必须控制罔象、委蛇打退敌人。 天山脚下的雪原中,参加祭神大典的万千雪原民众谁也不曾料到竟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地袭击雪原。 似乎是千百年的安宁麻痹了阳国守卫的头脑,让他们在猝不及防的火药进攻中畏手畏脚,一退再退。 面对敌人猛烈的攻势,雪殿皇子一马当先,凭借周身施展的庞大灵力,牢牢地护住了身后一众参加盛典的阳国高层墨长老一行,而对于台下数以万计的普通百姓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卫国皇帝卫衡凭借自己出色的武力,早在敌人攻上高台时,便手持兵刃与敌人拼杀开来。 可不知是不是敌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与雪原士兵短兵相接时,竟在兵器上淬炼了毒药,让雪原兵卒损伤惨重,就连身手不凡的钟离觅月也在保护雪原百姓的过程中差点儿被敌人砍伤。 千钧一发之际,是卫衡冲上来救下了钟离觅月。 “你还好吗?没伤到吧!”卫衡衣袂飘飘,有如天神下凡般拯救了处于敌人围攻下的钟离觅月。她是钟离寻月的妹妹,哪怕只是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他也必会保她平安。 钟离觅月躺在卫衡温暖的怀中,水灵灵的大眼睛倒映着眼前英武不凡、貌比潘安的身影,只觉得一颗心战栗得几乎要跳出自己的喉头。 良久,钟离觅月方才抚着胸口,小声道:“多谢衡哥哥相救,觅儿无恙。” “那就好!”卫衡扯住钟离觅月纤巧的手腕,将她稳稳地护在身后:“跟在我身后!” 钟离觅月腼腆一笑,牢牢地跟在他身后,与他一起解决身边的敌人。 然而高台之上,雪殿皇子却是体力不支。 本来需要闭关十年的他,为了此次祭神大典不得不中断闭关,这也损耗了他的心力,迫使他不得不压下身体内部的损伤与敌人拼死搏杀。 墨长老眼看雪殿体力不支,就要冲出去支援,却被雪殿高层拦下,只因此时此刻,只有墨长老才能掌控大局,他们所有人只有在墨长老的指挥下才有可能战胜敌军。 不是雪原的人谁也不会知晓,阳国灵都雪原之上,执掌万千雪原百姓生死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雪殿皇子! 那位动辄闭关十载的雪殿皇子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台前傀儡罢了,只有墨长老才是阳国灵都真正的掌权者。 情势危急,墨长老却根本来不及开口解释。 但凡他们用点脑子也会明白,阳国之所以能够在大历海域屹立千年而不倒,靠得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只会处理俗世政务的平庸长老,而是长期闭关、拥有先天灵力的雪殿! 他从来都不曾告知过任何人,有时他甚至会怀疑是否千年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八十三任的雪殿皇子,从始至终都只是这一位雪殿。 那是长生不老!是让人类想一想都会癫狂的至高追求! 可是违逆天地规则的存在又怎会不受到惩罚!或许这才是雪殿需要长久闭关的真相。 此时此刻,墨长老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对雪殿的忠诚,只因雪殿从始至终都是他唯一尊崇的神只! 众人只见墨长老手持权杖,一把挥开劝退自己的众人,便冲了上去,与雪殿皇子一同对敌。 冰火两重天中,雪原上的众人目睹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神灵之战。 这分明不是应该发生在人世间的战争! 怎么会有凡人能够呼风唤雨,召唤漫天的风雪、冰水与四处分散的敌军作战! 尽管如此,敌众我寡的现实,还是迫使阳国在这场奇袭之战中渐显颓势。 眼看四散的流火就要打到卫衡身后的钟离觅月,卫衡却抱住她一个转身,任由流矢射穿自己的肩膀。 “——衡哥哥!——”钟离觅月见状,一把扑上去扶住卫衡,急得豆大的泪珠滚烫落下:“你还好吗?你有没有事?快脱下衣服让我看看!” 卫衡按住钟离觅月将要为自己解衣的手,安抚她道:“我无事,不过是些皮肉伤,只需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 钟离觅月见状,也不再满足于自己只躲在卫衡身后,而是手持利剑,从卫衡身后站了出来:“衡哥哥,这一次由我来保护你!” 语罢,利剑呼啸,直杀敌军。 就在雪原上众人与敌军杀成一团时,漫天的乌云却瞬间遮蔽了苍穹。 当众人抬眼望去时,看到得是神殿圣女驾着莹莹冰蝶,操控着罔象、委蛇两头上古妖兽,直扑敌军而来。 接下来的战斗堪称是对敌军的绝对碾压。 区区凡人之身,又怎么可能是镇压在神殿之中两头上古妖兽的对手。 雪原上的百姓终于可以松下心神,笑看妖兽对敌方赶尽杀绝。 就连墨长老也顺理成章地护送雪殿皇子去后方好生休养。 “我姐姐来了!我们终于平安了!”当钟离觅月兴奋地拉着卫衡的手,向自己的衡哥哥炫耀姐姐的辉煌战绩时,却发现卫衡的眼睛打从姐姐出现在雪原时便再未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原来,衡哥哥心悦的人是姐姐,而非自己。 顾锦灏在今日以前从未料想到世间竟会有这样的女子,文可安邦,武可定国!钟离寻月是他此生认定的妻子,他不会放手,绝对。 钟离寻月也从未料到,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命运的齿轮推着他们不住前进,再也无法回首。 夜深人静之际,阳国的士兵已经在打扫战场,而白日里与敌军混战的一众雪原百姓也都倦怠归家。 钟离觅月甚至来不及和自己的姐姐道一声晚安,便被钟离家的家主赶回了自己的院子。 也是在这里,她救下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申屠炎。 第109章 出山 七日后,钟离觅月送别了这个少年。 十日后,钟离寻月自请卸去神殿圣女之职,为此甘愿受鞭笞之刑。 无人知晓,神殿之中,为了兑现诺言,钟离寻月遭受了怎样惨烈的惩处。 自阳国雪原甄选神殿圣女以来,仅有俩人为情所困,选择中途放弃,却最终都没能够活着走出天山。而她钟离寻月将是这第三位。 三日后,当顾锦灏终于冲破重重阻拦,再次来到神殿时,看到的却是筋脉全断、灵力尽失、面色惨白的钟离寻月。 雪殿皇子自打阳国成功退敌后便紧急闭关,此番惩处钟离寻月由墨长老全权监管。 然而在顾锦灏抱着浑身虚弱无力、狼狈不堪的钟离寻月想要离开神殿时,墨长老却制止了钟离寻月将引灵簪归还的举动:“引灵簪只能戴在历任雪神选中的圣女身上,他人无权干涉。这枚灵簪在你成为神殿圣女的那刻起便只属于你,或许你此番出山也是命运的安排,它也须得同你一起下山历练,愿你一路平安。” 语毕,墨长老手执权杖,命雪卫开启了神殿冰门,放顾锦灏和钟离寻月二人离开。 当顾锦灏心疼地抱着钟离寻月果断离去时,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阵无限惋惜的长叹声:“雪殿,天意如此,原谅老朽无能为力!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会等那人再次将她送回天山。” 雪原之外的世人皆以为神殿圣女就任时发下的誓言不过是一场空话,谁又能让她们兑现诺言呢? 却不知,向雪神发起的誓言从未有过落空。 三年前,钟离寻月曾在漫天神灵前虔诚起誓:信女愿终生侍奉雪神,葬于天山。 那么,她注定此生魂葬天山。 大雪纷飞,渐渐迷离了二人的身影。 一个月后,待卫国皇帝卫衡向长老会讨还报酬,意图纳神殿圣女为妃时,墨长老却几乎愁白了头发。 只因长老会先斩后奏,早就答应了卫衡的条件,而他又到哪里再给他寻一个钟离寻月来! 就在此事胶着之际,钟离觅月挺身而出,甘愿代姊替嫁,长老会一众长老这才松了口气。 一场涉及越、阳两国的邦交大事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幽国皇帝三年前不知从何处带回了一命身受重伤的女子,不顾群臣反对,亲封其为静德皇后,帝后同寝,形影不离。 三年来,皇后体弱,无法为幽皇诞下子嗣,然而面对群臣的拼死谏言,幽皇眼都不眨便将上奏的官员一贬再贬,直到朝中再也无人敢拿此事议论,朝堂方恢复平静。 钟离寻月从没顾忌过满朝权贵的议论,对一众命妇明里暗里的嘲讽更是置若罔闻。 她出身阳国钟离世家,曾当选神殿圣女,出身尊贵,虽说不谙世事,一心只放在习医救人上,却也不会将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之人的身上。 只要顾锦灏不开口,她就权当他们是苍蝇蚊虫,一笑置之。 倘若有朝一日锦灏他因子嗣压力不得不广纳后宫,她定会自请下堂,重回乡野。 即使她灵力尽失,寄回去的家书杳无音讯,哪怕最终她仍旧无法回归阳国雪原,她也还是钟离寻月,那个能够凭借自身的医术立足天下、救死扶伤的医者钟离寻月。 顾锦灏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子嗣和外人的话语放弃自己过五关斩六将方才抱得美人归的钟离寻月。 整个幽国只有他一人才知道他的皇后是有多么的好! 她是那样的独特!让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明了,她就是自己此生命定的爱人! 于顾锦灏而言,只要有了寻月,他就已然此生无憾。 但他也知道,三年无嗣的压力着实让钟离寻月倍感困扰,甚至让她生出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或许会远离自己的心。 顾锦灏又怎么可能允许此事发生! 次日,顾锦灏以南下祈福为名,与皇后一同巡游江南。 钟离寻月又怎会不明白顾锦灏的用心。 虽说与他在一起是迫于当时他为自己斩断锁妖玄铁链的条件,但她也并非不懂他期冀自己能够摆脱神殿圣女祭神的命运、好生活下去的真心。 这也是她甘愿受尽鞭笞刑罚,哪怕筋脉尽断、灵力尽失也不悔与他同下天山的缘由。 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而她遵循了神灵给予自己的启示,她相信自己在凡尘仍有未断的缘法,这才心甘情愿随他而来。 这三年来他对她的用心也无疑证明了这一点,他待她至真至诚,如珠似宝。 想到此,钟离寻月不禁莞尔。 身着云水色天丝绣花褙子对襟衫和同花色百迭裙的钟离寻月,云髻轻挽,随意簪了一只冰蓝色琉璃芍药流苏步摇,在金陵的街巷中闲逛。 顾锦灏身为一国之尊,哪怕出游在外也有数不清的国事政务缠着他让他脱不开身,这才万般无奈,派遣了信任的侍从一路上多加护持,这才安心让钟离寻月外出游玩。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那些紧盯静德皇后多时的虎狼们又怎会轻易放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当钟离寻月再次清醒时,已然被人卖入了距离苏州四百里之外的金陵,流落至秦淮河畔的留人楼。 金陵城中无人不知,这留人楼乃是秦淮八大青楼之首,楼内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或许是上苍庇佑,不慎流落烟花之地的钟离寻月并未遭受薄待,而是被楼中的新任花魁娘子蝶雅姑娘一眼挑中,选作了侍女。 钟离寻月无比感谢护卫在危急关头给自己换上了一幅姿色平平的假面,这才得以让自己在留人楼中暂时保全自己。 三日来,蝶雅姑娘只是在每晚弹琴喝酒回屋时才会用到钟离寻月,让她给自己准备汤水,从未像楼内其他姑娘那般死命搓磨自己的侍女。 钟离寻月安心地待了下来。 是夜,秦淮河畔华灯初上。钟离寻月从未目睹过如此热闹的景象,但见满巷的花灯霓裳,让人目不暇接。 留人楼中,花团锦簇,文人骚客、达官贵族数不胜数。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花台中央的花嬷嬷一身的绫罗绸缎,激动地推出了近来新当选的花魁娘子——蝶雅。 蝶雅一袭重工刺绣的粉色桃花诃子裙,外罩桃粉色大袖衫,臂挽藕色桃夭刺绣披帛,额点花钿,杏眼桃腮,翩跹起舞,不胜娇媚。 钟离寻月捧着蝶雅姑娘可能用到的琵琶竹笛,老老实实地侍立在一旁。 待蝶雅一舞罢,台下众人纷纷扰扰,竞相出价。 一旁的嬷嬷更是笑弯了眉眼,喜不自禁。 原来今夜便是花魁的竞价之日。 钟离寻月望向花台中央孑然矗立的蝶雅姑娘不觉心头一窒,仿佛有什么事情超脱控制一般。 台下欢声笑语,台上一片沉寂。 然而意外总是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留人楼内一片祥和之际,立于花台中央的花魁蝶雅却骤然拔出头上尖锐的碧凤蝶黑碟贝发簪,朝自己的脖颈狠命戳去。 “拦助她!”花嬷嬷高声尖叫道。 率先察觉出异样的钟离寻月凭借距离优势,成功拦下了为保清白、一心寻死的蝶雅,夺下了她手中用于自戕的发钗。 留人楼的花嬷嬷见此情景气得瞬间涨紫了脸,她从未想到一向乖巧顺从的蝶雅竟会在今日落自己这么大一个面子,险些酿下大祸。 留人楼的权贵公子们谁不是只图一个乐子,若是今晚乐子没寻成,反倒沾了一身的晦气,那她以后都别想在这秦淮河上混了! 眼见一旁的侍女月儿成功阻止了蝶雅自戕的举动,花嬷嬷总算舒了一口气,命人押蝶雅下去,好生调教一番,待其服软再来接客! “邹哥哥答应过会来找我的,我不要接客!死也不要接客!你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浑身钗环尽散的花魁蝶雅顾不得满身华服,而是拼命地挣扎着呼喊道:“嬷嬷!求你杀了我吧!求你杀了蝶雅吧!” “且慢!”钟离寻月挡在蝶雅身前,出声阻止道:“需要多少两银子才能为蝶雅赎身?” 花嬷嬷闻声顿时大笑:“月儿呀,不是我说你,你若是真有那个银子,又怎会被人贩卖至此,沦落青楼!倘若你真有闲钱,还不如先给你自己赎身才好!” “这个不用你管,你只要说需要多少银子才肯放蝶雅姑娘离开留人楼就行!”钟离寻月闻言并未退让,而是依旧挡在蝶雅身前,不允许旁人碰蝶雅半分。 花嬷嬷见此情形,也不免猜测莫非这月儿姑娘才是大有来头?遂也不再纠缠,而是直接道:“白银万两,我便许蝶雅离开!” “好,这是你说的!”语毕,钟离寻月背过身去,掏出了自己一直藏在胸口的引灵簪:“这枚簪子你拿去,以簪抵债,你现在就放蝶雅离开!” 花嬷嬷犹豫着拿起簪子,一眼便认出了此簪绝非凡品,别说一万两白银,恐怕就是一万两黄金也难换此簪! 见钱眼开的花嬷嬷顿时开怀道:“放蝶雅姑娘离开!” “还不快走!赶紧去寻你的邹哥哥!”见蝶雅犹豫,钟离寻月赶忙上前催促她道,还在她耳边小声低语了一句。 蝶雅难以置信地望了钟离寻月一眼,最终咬牙踉跄着离去。 第110章 她们相互结了一枚娃娃亲 三日后,留人楼内大火四起,楼中的月儿姑娘不知所踪,留人楼中的花嬷嬷更是不知去向。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次静德皇后一事后朝中罢免、处斩的官员不知几何。 就连钟离寻月也没能劝住处于盛怒之中的灏帝。 三个月后,一切终于重归平静。 当钟离寻月与顾锦灏一同巡游玄武湖时,竟意外遇见了蝶雅。 一身青黄色素衣的蝶雅不复留人楼中的奢华娇媚,而是透着出水芙蓉般的清丽。 “舞矜雅见过静德皇后!皇后万福金安!”换回本名的舞矜雅有如天地间最清雅的蝴蝶,在帝后二人面前一展独属于女子的柔媚。 “快快请起,我还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呢!”钟离寻月赶忙扶起福身请安的舞矜雅,笑着道。之前若非蝶雅及时向苏州传信,顾锦灏也不可能及时找到自己。 一旁的灏帝见状,干脆给妻子与友人相聚留下充足的空间,自己一人独自去前厅处理政务了。 钟离寻月眼见自家夫君离去,这才拉着舞矜雅难得八卦道:“你可寻到了你的邹哥哥?若是还未寻到,我可以让灏帝帮你张榜寻找!” 舞矜雅闻言顿时羞红了双颊,低头小声道:“寻到了。” “他待你可好?”钟离寻月握住舞矜雅的手,追问道。 “他待我是极好的。”提及自己的爱人,舞矜雅难掩喜色。 “那我总算可以放心了!”钟离寻月拉着舞矜雅道:“此番我成功从留人楼脱险,全在于矜雅你鼎力襄助,在此寻月多谢矜雅了!” 舞矜雅闻言连忙摆手道:“哪里的话!若非月儿你救我于危难之中,恐怕我早已身死,又哪来的和邹哥哥重聚的机会!” 两人四目相对,不由会心一笑。 恰在兴头上的二人相见恨晚,在一下午的交心相处中恨不能义结金兰。 就在夕阳西下,舞矜雅将要起身告辞之际,却被侍者刚捧来的鲜鱼腥到了胃口,忍不住一阵干呕。 钟离寻月见此情形连忙为舞矜雅把脉。 少顷,钟离寻月喜上眉梢,由衷地为舞矜雅欣喜道:“恭喜!矜雅你怀孕了!至今已经两月有余!” 舞矜雅顿时喜不自禁,开心地拉着钟离寻月转圈圈:“太好了月儿!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月儿,你真是我的福星!不如我俩结为亲家吧!以后我俩的孩子定能够和我们一样投缘!你说呢?” 钟离寻月自然是一口应下,只是:“我的孩子还没影儿呢,又怎好耽误你呢!” 舞矜雅则是不以为意:“只是一个机会罢了,日后还要他们相处过后才能作数,我们身为家长又怎会勉强呢!你也不用在意,以你对我的恩情,让我的孩子多等上十年又有何妨!就算等上一辈子怕也是他的福气呢!” 盛情难却,钟离寻月只得应下:“借矜雅你的吉言,不论男女,只希望我能顺利怀上!别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别这么说!你这么好!上天一定会保佑你的!”舞矜雅拉着钟离寻月的手,好生开解她道。 钟离寻月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自己万念俱灰之际,是她的出现给了自己重新活下去的勇气。 她说有一名垂千古的文豪曾经这样评价过那些寻欢作乐的嫖客,他说,强歼的本领虽然已经是人比禽兽进化的一步,究竟还只是半开化。你想,女的哭哭啼啼,扭手扭脚,能有多大兴趣?自从金钱这宝贝出现之后,男人的进化就真的了不得了。天下的一切都可以买卖,幸欲自然并非例外。男人花几个臭钱,就可以得到他在女人身上所要得到的东西。而且他还可以给她说:我并非强歼你,这是你自愿的,你愿意拿几个钱,你就得如此这般,百依百顺,咱们是公平交易!蹂躏了她,还要她说一声“谢谢你,大少。”这是禽兽干得来的么? 钟离寻月曾在留人楼暖香熏得游人醉的靡丽艳景中拉着她的手,向还是花魁蝶雅的她郑重其事道:“那些嫖客分明是群禽兽!你沦落至此并非是你的过错,而是世道如此,你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样呢!还望你莫要妄自菲薄。” 也是这句话,让她重新鼓起了寻找邹哥哥的勇气,她原本已经认命,甘愿自己就这么在泥潭中烂掉,然而钟离寻月的出现却改变了她命定的轨迹。她要向心而行,她相信邹哥哥他一定不会瞧不起自己,哪怕自己曾流落青楼,他也定会待自己一如当初。 “皇后娘娘,这是皇上命人为你熬好的滋补鸡汤,请您趁热享用!”玉帘掀起,一身姿窈窕的侍女翩然入内,恭谨地呈上了一碗鸡汤。 钟离寻月接过鸡汤,二话不说便递到了舞矜雅的手中:“赶紧喝吧!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正是需要好好进补的时候,回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缺什么便让官府的人递个口信给我,我一定为你安排妥当!” 舞矜雅不好推阻,在钟离寻月的悉心关照下心满意足地喝完了整整一碗鸡汤,这才放下汤碗,红着脸道:“皇后娘娘放心,邹哥哥一定会照顾好我的!” 一旁的侍女收拾好汤碗,恭谨退下。 华灯燃起,游人散去。 离别时,钟离寻月以玉鉴相赠,约为二人后嗣相认的凭证,玉鉴上篆刻着良缘夙缔四字。 时光宝鉴之外的顾悠然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玉鉴瞬间陷入了沉思。 这枚玉鉴莫非就是当年那人赠予自己的那枚? 难道那人就是母亲的友人舞矜雅的子嗣! 倘若真是如此,这世间还真是狭小呢。 玄武湖边人潮攘攘。 顾锦灏怀抱着钟离寻月坐在装饰华丽的车架中,稳步前行。 车水马龙中,一耄耋老道衣衫褴褛,手持拂尘,在茫茫人海中闲庭自若,放声高歌道: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曲散人空,再不见老道的踪迹。 顾锦灏似是从梦中惊醒般,小心翼翼地为已经陷入睡眠中的钟离寻月搭好薄被,突然轻声问道车外的扈从官吏:“念恩,你怎么看?” 位居左相的言念恩恭谨地回禀道:“此道神出鬼没,所言甚有道理,想必定是哪位世外高人,可需臣下派人寻找?” 顾锦灏摆手:“不用。江南事了,准备一下,我想尽快回宫。” “诺。”言念恩领旨道。 江南的一切恍如一场幻梦,别离后,钟离寻月从此再未见过舞矜雅,也不知她是否安好。 不管水镜之外的人如何感慨,水镜之中的一幕幕仍在稳步推进。 三年后,静德皇后成功怀上龙裔,幽皇大悦,大赦天下。 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静德皇后怀孕在十个月后平安诞下了幽皇的皇长女。 在这位皇长女的满月宴上,幽皇正式册封其为长公主,封地华京。 旨意一出,大历海域满是哗然。 从未有过任何一位公主的封地是一国之都。 华京分明是幽国的京都,又怎可作为长公主的封地,幽皇这是要做什么! 幽皇也没和朝臣磨叽,于次日紫宸宫太极殿内昭告天下,将在长公主豆蔻之龄册封其为幽国皇位继承人,明言她将会继承幽皇的帝位。 此言一出,震惊天下。 其他七国王室成员及一众世家权贵,无不议论纷纷,认为幽皇被静德皇后迷昏了头,这才会不顾宗法礼制,意图传位于长女。 只有举杯望月的卫国皇帝卫衡才能明白幽皇的举动。 这世上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整日将男女之别宣之于口,他们害怕别人抢走本就不多的资源,吝啬的像只小丑。而在真正的有识之士眼中,从无男女之分,只有无用与有用的差别。 倘若是心爱之人为自己诞下的后嗣,他又怎么可能以性别差异论之。 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掌权者,已经不是那些普通规则所能辖制的存在。 这世上,从来都是弱者适应规则,强者制定规则。 而幽皇他毫无疑问是大历海域最有可能一扫六合的帝王,如果没有钟离寻月。 可是这世上偏偏就有这么一个钟离寻月存在!让他顾锦灏心甘情愿地化身为情爱的奴隶,埋葬了所有青年时逐鹿天下的雄心壮志。 若非如此,他顾锦灏又怎么可能在青年时便有心与他国臣子结交。 昔日自己和顾锦灏被幽国皇室成员追杀,还是陈国的少将军晏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得以让他俩及时脱身,逃入阳国雪原,并意外结识了天鹅湖畔被他们二人惊扰的仙子——钟离寻月。 也是他们的倾心之人。 后来,顾锦灏在归国后以血腥手段镇压了国内的动乱,成功登临帝位。 自己也如愿成为了卫国的帝王。 听说那晏恒更是对顾锦灏感恩戴德,对攸帝愿意为自己的妻子解围一事出力颇多,这才让晏恒成功迎娶了自己的倾心爱人。 然而,这一切的布局在三年后戛然而止,破碎成空。 顾锦灏为了迎娶被逐出阳国雪原的钟离寻月,不惜以帝王威势全权压下国内所有的反对声,大肆镇压世家权贵。更是在静德皇后不孕的漫长岁月中始终如一,让等着看笑话的其他七国皇室惊呆了头脑。 所有人都没想到幽国灏帝竟会如此疯狂! 只是为了一个区区民女,居然置家国天下、子嗣传承于不顾,一心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为她承担了国内外全部的压力,让她自由自在地在紫宸宫中无忧盛开。 这一点,就连卫衡也不敢说自己能够比顾锦灏做得更好。 毕竟,现在的自己后宫三千,子嗣众多,又怎还有面目去窥见那抹心头高悬的明月。 “顾锦灏,这一点,我不如你。”卫衡举杯邀月,一人独酌。 第111章 窥探天机必须付出代价 所有人都以为幽皇与静德皇后会这样幸福一生的走下去时,意外却突兀降临。 钟离寻月当选神殿圣女后,修得不仅仅是灵力术法,更有通天之能,可占卜未来。 在长公主顾悠然百日那天,当钟离寻月按照阳国的惯例为女儿占卜时,看到的却是无比惊骇的景象。 神殿圣女占卜,从无失误,所有有记载的阳国史书都无比清晰地印证了这一点。 当顾锦灏从幽国的国寺藏书阁中翻出厚重的大历史册时,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钟离寻月所言非虚:如果无法找回那颗守护星,他们的女儿未来必遭大难! 据阳国秘史记载,每个人生来都有一颗守护星,这颗守护星或许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爱人,甚至有可能是一位陌生人,他们对你的未来至关重要。 钟离寻月看重女儿的安危,却更不忍因女儿一人引天下大乱、生灵涂炭,让幽国百年基业坍塌成灰。 她已经在无可奈何中令自己的丈夫放弃了年少时一统天下、护佑万民的宏愿,却还要在未来让他亲历国破家亡的悲哀吗? 钟离寻月做不到,哪怕单单只是为了女儿的一生平安她也做不到! 如今,她还有机会弥补! 只要能够寻回引灵簪,只要能够找到那只落入花嬷嬷手中的引灵簪,她就可以以身献祭,破开时空,指引他们父女二人找回那颗流落在外、独属于悠然的守护星。只有守护星归位,他们的女儿才有可能在波诡云谲的乱世中安度一生,保幽国万民无恙。 面对寻回守护星的代价,顾锦灏答应了。 身为一国之皇,身为钟离寻月的丈夫,顾锦灏不是没有挣扎过。 在漫漫长夜里,也不是没有过暗夜的精灵在自己的耳边悄然劝解过自己:人生只此一世,你又何必自苦。就算有来世,那时转生投胎的你也早已前尘尽忘,又怎能算得上是同一人呢!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待来日空遗恨! 可是自己的妻子能够为了他们的女儿,为了他的家国,他的子民,甘愿以身献祭,永无来世,也要逆天改命,为女儿寻回那颗守护星,而自己仅需忍受分裂灵魂的痛楚,接受裂魂后头脑不复清明的现实,这点付出与自己的妻子钟离寻月所要付出的代价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一国帝王要求丞相言念恩不计任何代价,用最快的速度寻回引灵簪。 一个月后,引灵簪寻回,据下臣奏报,持簪的花嬷嬷早已身死,底下的官员是在西南的一处小城中寻回此簪的。 幽皇随意赏赐了上供的臣子,便急忙拿着簪子与妻子商讨寻回守护星的方法。 帝后二人心意已决,身为幽皇近臣的言念恩也无法劝阻住幽皇的决断。 毕竟这是天机,所有窥探天机的人都会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而为了改变那个惨绝人寰的未来,幽皇与皇后二人甘愿付出所有,他们值得大历海域所有人的敬佩。然而这个秘密在静德皇后以身献祭后,注定只有日渐昏聩的幽皇和丞相言念恩俩人知道。 言念恩明白,自己会誓死保守这个秘密,直至将它带入坟墓。 而现在,他将要接下幽皇传给他的用帝王鲜血书就的衣带诏。 诏书中明言:自此幽国国事全权托付给丞相言念恩,必要时,彼可取而代之。 言念恩接下诏书,长跪于大殿前,他心知,当自己忠心侍奉的君主甘愿冒着裂魂的风险、挨过终身昏聩的诅咒,也誓要改天换地,扭转乾坤,换女儿平安、国民安泰时,自己就已然彻底献出终身侍主的热忱。 他是幽国的摄政权相,却也只是属于幽皇的忠诚下属。 幽国史书有载,灏帝八年,静德皇后崩,帝甚哀。 也是这一年,未来权倾朝野的丞相言念恩在言府书房中写下了践行一生的诺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言府一门三宰相也着实做到了言念恩用一生成就的忠义。 “告诉我,母亲!你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顾悠然再也无法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与疑惑,她隐约明了自己已经快要触碰到困惑自身已久的谜团:“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自己会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自己会对那么多的人有着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为什么自己在现代的父亲和水镜中的幽皇一模一样!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这究竟都是为什么! 钟离寻月银蓝色的身影张开虚无的手臂,似乎想要拥抱住她:“我的孩子,不要心急,跟着我,我会带你一起重入旧梦……” 下一瞬,顾悠然重入幻梦。 原来二十一年前,在那个雪夜占卜的一夜,钟离寻月看到的是关于女儿、关于幽国、关于大历几乎所有人悲惨命运的既定走向。 如果钟离寻月不曾以身献祭,逆天改命,幽国原本的故事本应这样开启: 在幽国长公主三岁那年,静德皇后钟离寻月终究还是没能熬过昔年走出雪原所要付出代价的反噬,血枯而亡。 幽国灏帝不能接受爱妻身亡的现实,大病一场,病愈后不顾群臣反对,册封还是三岁的长公主为皇室继承人,立为太女。 群臣反对,灏帝不为所动,一意孤行。 灏帝十九年,长公主十岁,却在外出游玩途中意外失踪。 四年后,长公主重回紫宸宫,灏帝当即传位于长公主,下旨封丞相府言氏二子为贤德二妃,不日迎言氏二子入宫。 十日后,长公主即将大婚之际,前朝皇室末裔邹沐宸亲率宇卫及一干叛臣杀入幽都华京。 灏帝为保公主无虞,以身阻之,奈何寡不敌众,驾崩西去。 长公主被一众亲卫护送出国,却在邹沐宸的围追堵截下损伤惨重,最终公主不慎流落晋国,被人献给了晋皇, 晋帝好色嗜杀,公主苦不堪言。 当新登位的宸帝邹沐宸再次听闻幽国亡国公主的消息时,据说那位先灏帝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已经被晋皇转手送给了楚国君主楚珏。 听闻那楚皇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对那位亡国公主言听计从,不仅册立其为华贵妃,甚至放言,只要她能够诞下子嗣,就立马封其为后。 楚国朝堂后宫为此几乎天翻地覆。 所有人都不知道楚皇是怎么想的!为何偏偏要宠信一个毫无价值的残花败柳!甚至为了取悦她不惜将至尊后位拱手相献! 邹沐宸听闻楚国的消息后,立即不动声色地推波助澜,使‘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的传言愈演愈烈,大历海域几乎家喻户晓,人人深以为然,皆认为那个妖姬就是楚国贵妃,也是幽国的亡国公主顾悠然! 后来,不知是楚国世家权贵出手,还是太后下令,楚国老老实实地将被废为庶民的先幽国公主送还给了幽国宸帝。 宸帝二话不说,将其贬入掖庭。 掖庭中所有的宫人内侍无不知晓宸帝与先幽国公主有着血海之仇,自然乐得为宸帝雪耻出气。 于是掖庭中所有最脏、最累的活计都落在了这位亡国公主的身上。 三年里,这位亡国公主刷过马桶,挨过板子,跪过宫巷,除了没有死去,几乎所有的苦难都不曾放过这位不过二九芳龄的年轻女子。 如果故事一直这样平淡地继续也未尝不可,只可惜,天意如此,所有的错过最终都会走向命中注定的遇见。 一场意外的酒后乱性。 宸帝临幸了这位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先亡国公主。 三个月后,她怀孕了。 她没有说。 就像从始至终她都不曾告诉过他,自己就是少时与他一起度过四年时光的那位青梅一般。 原来公主少时意外流落民间的四年里,分明与他相交至深。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真实面目,甚至连她的声音都是服药变声后的假音。 在她发现他隐藏至深的前朝末裔的身份时,她就明了二人绝无可能。 及时抽身离去的她从未想到过,再次相见,二人相隔的是彻底无法回转的亡国杀父之仇! 于是,她咬着牙,哪怕一路上颠沛流离,也不曾再看向身后一眼。 她知道,这已经是彼此最好的结局。 他登临至尊。 她平淡度日。 可是那样的出身,那样的身份,那样跌宕起伏的过往,早已注定她此生的不凡。 晋帝霸占她,楚帝宠信她,宸帝让亲信遍传流言蜚语,给她冠以妖姬之名,让她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最终还是不得不再次回到皇宫掖庭。 这里是紫宸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所在,只有那些无权无势的宫人内侍才会来此地当差,而她无疑是掖庭最低等的存在,人人都可以欺压她,唾弃她,贬低她。 他们会把自己不乐意干得活计统统推入她的手中,而她根本就没有资格拒绝。 这个掖庭分明是个弱肉强食的牢笼,它困住了无数的宫人内侍,也困住了一心向往自由生活的她。 可是安身此处,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她早已习惯随遇而安,尽管有着数之不尽的麻烦活计,可是无需应对晋帝的乖张暴戾,楚帝的荒谬宠信,以及一众亲信一而再再而三的忘我牺牲,她觉得心安,有时她甚至会想,就这样安度此生或许也是一件幸事。 可是,在那个夜黑风高的寒月下,她意外遭遇了酒后回宫的他,尽管她拼命地挣扎,却还是被他牢牢束缚,压在了身下。 一夜过后,她望着手中沾染了点点落梅的床单,眼都不眨便将其丢入了浣衣池。 她是曾周旋楚国和晋国两国君主之间,可是他们从始至终也不曾得逞过,至于他,就当是她欠他的吧。 她本想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往日般安生度日。 可是却忘记了,哪怕她不招惹别人,别人也会习以为常地找她的麻烦。 三个月后,在又一次的栽赃陷害中,她被罚杖责八十。 当她捂住肚子、浑身是血的昏倒在宫巷时,最后一抹意识听闻的是‘宸帝驾到’的通报声。 第112章 你比所有人想象中的更重要 三日后,当她再次清醒时,看到的满室华贵的寝宫,这里是她昔日的居所——凤栖殿。 她没能保住那个孩子,太医说她此生难再有孕。 宸帝前来探望她,她不理。 他只是盯着一言不发的她,久久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目光空洞地转过头去,直视着他道:“邹沐宸,你不要这么看着我,这不是你要的吗?” 那一次,宸帝几乎落荒而逃。 从那之后,宸帝很长时间都没再来见她。 三个月后,宸帝封她为美人,召她侍寝。 是夜,她躺在龙榻上,任由他动作,从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宸帝问她什么,她都只答一个字:诺。 然而诡异的现实险些让世人惊掉了下巴。 原来自此之后,少则一日,多则三五日,宸帝必会点她侍寝。 她不懂,也许是因为这样折辱昔日的仇人之女方才能体会到报复的快感?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她始终未能怀上龙裔。 直到群臣谏言,朝堂后宫无不议论纷纷,奏请宸帝广纳后宫,她方才知道,原来宸帝登基六载,竟只有自己这么一个美人,偌大的后宫不算自己,竟是空无一人! 难道说他不行? 她想了想平日侍寝过程中他如狼似虎的模样儿,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 或许是因为他担心朝堂失衡,所以不肯轻易广纳后宫? 想到此,顾悠然总算松了心神,他是帝王,自然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她也无需多想。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短短的五年中,宸帝先攻晋国,后袭楚国。 五年来,他先后打下晋国、楚国大片领土。 其中,晋帝暴政,被人乱刀砍死,楚国贫富差距受战事牵累,日益扩大,朝中权贵趁机掀起了政变,迫使楚帝自焚身亡,虞国受楚国牵连,自顾不暇,更是在虞皇驾崩时,被宸帝一举拿下。 而今,大历海域仅剩下陈、燕、晋三国坚挺,阳国不论,其余三国皆损伤惨重,再不是幽国的对手。 这一晚是一年一度的中秋月圆之夜,顾悠然刚要歇下,却被身披甲胄的宸帝拉下榻来:“告诉我!你爱的是谁!” 她不理,别过头去。 他掐住她的下颌,凝视着她,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告诉我,你爱的是楚珏还是晋擎苍!” 她看着他,一字未答。 面对她的倔强,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拽她出来,将她一把推下了莲花池,任由满池的湖水将她汹涌浸没。 少顷,看着始终平静无波的潭水,邹沐宸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担忧,断然跳下湖中,将毫无挣扎的她捞上岸来。 满身的湿漉中,无人看清宸帝将她拥入怀中的一刹是否泪流满面,只是从那日起,他再也不曾质问过她一个字。 无人知晓,那日在他处决虞国皇子虞飞扬时那人脱口而出的话语引起了自己怎样的嫉恨! 法场上,被判处腰斩的亡国皇子虞飞扬在行刑时扯着嗓子高声嚎叫道:“邹沐宸!你以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捡着珏哥不要的破鞋抢着穿的废物!你他吗就是只千年乌龟大王八!还是只绿毛大王八!小爷我告诉你!她顾悠然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她爱的是楚帝!是晋帝!绝不会是你!我虞飞扬诅咒你,生生世世都求而不得!痛彻心扉!”说着,虞飞扬吐出一口血沫:“邹沐宸!你但凡有一丝自知之明就该明白,没有人会爱上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小爷我会在下面等着你!在下面等着你!哈哈哈哈哈!” 仿佛一语中的般,虞飞扬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二人小心翼翼维持的幻象。 原来爱到最卑微之处,是会开出花来。 她对他一退再退,为的不过是仁至义尽后的断然决绝。 他对她一再忍让,为的不过是情深至此后的倾心相待。 彼此的目的截然不同,又怎会达到期冀中的彼岸。 果然,就在虞飞扬行刑的一个月后,她在亲信的帮助下成功逃离了皇宫,却在避暑山庄处被宸帝率兵拦住。 言怀谨为救顾悠然,以身挡剑,亡于邹沐宸剑下。 顾悠然心死。 回忆过往,她就像一只身上捆满了锁链的烈鸟在徒劳无力地泣血挣扎,她想要挣脱这片束缚自己的囚笼,最终却只落得个鲜血淋漓的下场,一切努力都只是徒劳无功。 最终,她被宸帝再次带回宫中。 三日后,幽国谣言四起,众人皆传,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先幽国公主顾悠然妲己惑世,先后祸害晋国、楚国两国,害得两国国君死无全尸,而今又使得幽国宸帝色令智昏,置朝堂政务于不顾,分明是妖姬祸世,应该将她烧死,以祭天下,以安万民! 安居深宫的邹沐宸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会为了一证宸帝清名,将他的珍宝拱手献出,于闹市街头施以火刑,活活烧死。 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心殇成灰的她可以接受他对自己的百般搓磨,却无法接受挚友为救自己,无辜枉死! 她早已察觉到宫中的异常,最终却无比配合地踏上了注定身死的行程。 当他终于从下了迷药的酒水中混沌醒来,踉跄着奔赴刑场时,看到的却只是一具已然烧成枯骨的残骸。 在场行刑的官员奏报:幽国公主死前未留只字片语。 这一刻,天旋地转,邹沐宸眼前一黑,口喷鲜血,被宇卫一把扶住。 而迟来的言怀信看着被烧成残灰的枯骨时不禁仰天悲鸣:“染染,你答应过我和兄长,你会好好的活着!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 邹沐宸闻言疯了般拽着言怀信的衣领,大惊道:“你叫她什么?你他吗刚才叫她什么!” 言怀信死死地反抓住宸帝的衣领,梗着脖子大声道:“幽国长公主顾悠然,小字染染,我与她青梅竹马,叫她一声染染怎么了!她是我的染染!是我和兄长视若珍宝的染染!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你知道吗!” 邹沐宸闻声失神,顿时陷入呆滞。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她就是染染,也从未想到她竟是自己一直苦苦寻觅的爱人,只可惜一叶障目,悔之晚矣。 长夜未明,遥远的陈国都城天京,陈帝整理好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封入匣中:“快马加鞭,给宸帝送去。叮嘱信使,务必请宸帝开箱检验。” “诺。” 陈帝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诡异地挂在唇际:邹沐宸,朕就不信,看到这些,你会不陷入癫狂! 原来匣中藏着的既有当年先幽国公主顾悠然流落民间与宸帝朝夕相处的时光记录,也有她国破家亡后辗转流落他国所经历的身心苦楚,更妥善安放着那床早该沉入浣衣池底、绽放着朵朵红梅的木槿花褥单,匣中最上层更附有一张陈帝随手写就的信笺,上书:莫非宸帝贵人多忘事,竟连昔年垂幸美人的证据也一并忘却了? 邹沐宸当然记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龙榻上的木槿花床单曾包裹过怎样惑人的躯体,令他夜夜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次日,幽国帝寝宫中,侍者向宸帝恭谨地呈上陈帝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实木匣子,却不知这偌大的天下即将掀起怎样的狂风骤雨。 没有人知道宸帝与化名为染染的先幽国公主有着怎样令人心动的过往,只是三日后,当众臣再次集结在太极殿时,面对的双目猩红、满是疯狂的宸帝,却再也无路可逃。 史载:宸帝七年,先幽国公主薨,终年二十有一。帝血洗朝堂,华京官员十不存一。 彼时,隐于幕后操纵一切的陈帝绝不会知晓,她的逝去给大历带来了怎样的灭顶之灾。 已经疯魔的宸帝在屠尽幽国涉及逼杀先幽国长公主顾悠然的全部朝臣后,将屠刀挥向了整片大历海域。 短短三年,宸帝一统大历,尽屠七国王室,世家权贵无不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大历百姓皆不以为意,这是王朝的更迭,与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又有何干系! 反正自古以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外如是。 可是,这次的屠杀却几乎席卷了整片大历海域。 宸帝豢养的暗卫在帝王的命令下,将那些曾经议论过先幽国长公主的百姓统统逮捕归案,凡涉及逼杀、议论公主一案者,皆从重论处。 他不管那人是否有老人小孩需要赡养,是否是高高在上的世家权贵,是否家财万贯,只要涉及到她,就必须给他的公主陪葬! 直到此时,世人方才知晓,宸帝他分明是要整座大历海域全部的生灵为他的公主殉葬! 邹沐宸此生最恨的便是这些以大义为名行利己之实的蝼蚁们,为此他将全部的愤恨发泄到了这群事涉悠然身死的朝臣百姓身上,尽屠八国,而后血尽而亡。 自此大历海域陷入了为期八百年的乱世,人如草芥,卑贱不堪,历史将这一漫长的黑暗时期称为大历之劫。 第113章 我爱你 水幕中,看着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中,一头发花白的老叟抱着刚刚夭折的孙女,对天长叹道:“天哪!你告诉我!这样的人世还有救吗!还有必要存在吗!” 我之所处即是炼狱。 顾悠然闭目,大历海域八百年的乱世混战,给亿万百姓带来的不仅是朝不保夕、饿殍遍野的悲惨生活,更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无望与悲凉,他们所有人都丧失了活着的希望。 良久,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声在她的耳际回响:“如果你不曾来到这个人世,这就是大历海域将要发生的未来。” 这是钟离寻月吐露而出的话语。如果当年自己不曾以身献祭,这就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丈夫的家国,还有整片大历海域万千百姓所要面对的将来,如此黑暗,如此绝望。 而面对如此惨绝人寰、不见半点天光的暗夜,初为人母的钟离寻月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逆天改命,哪怕代价是自己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于此同时,身为钟离寻月的丈夫,顾悠然的父亲,大历海域幽国的一国之主,顾锦灏最终也还是配合了妻子的决定,他冒着裂魂的风险,分裂出一半自己的生灵,陪同自己仍然懵懂的女儿,与女儿的半魂一起,在妻子引灵簪的指引下,穿越异世,在陌生的现代时空培养女儿的半魂一同成长,强健她的体魄,锤炼她的意志,让她有能力排除万难,在重重战火风云中坚强地挣扎着活下去。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在回归大历海域与自己的半魂相融后,能够有机会在暗无天光的未来挣出一条生路,一条能够屹立于世、好好活着的生路,这是身为人父对子女最真诚的爱意,他希望自己的女儿一生无忧,平安喜乐。 然而这一单纯的愿望却要他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自己挚爱的妻子必须以身献祭,自己的女儿需要在年幼无知时冒着分裂灵魂的风险,让半魂在异世成长,指引他在照顾女儿的同时寻回那颗守护星。 顾锦灏曾经轻描淡写地向自己的丞相言念恩托付政事,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在妻子献祭后或许会痴傻昏聩的事实。 为了自己的爱妻,女儿,家国,百姓,他甘愿抛弃身为人皇最基本的清明头脑,哪怕遗臭万年也执着无悔。 他的作为无愧人夫,无愧人父,无愧人君。 原来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是在这样沉重的未来面前,放弃了自己的余生,用生命、清名为她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中生生挣出了一条名为希望的生路,让自己原本注定悲惨的人生有了逆转的可能。 她的认知成长是母亲和父亲用浑身血肉为她破开虚空,一手打造的无忧乐园。 她至今都还清楚地记得,在现代的自己曾于幼年时是怎样埋怨过父亲的严厉的教导,可是今日的一切却让她彻底明了,原来昔日种种不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只有她学得越多,会得越多,才有可能在未来九死一生的乱世中逃出生天。 原来从来都没有什么穿越异世,灵魂重生,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她! 她就是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 顾悠然微微颤抖着,无力地倚靠在陌隐的怀中,几乎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紧紧地拥住她,想要给予她所需汲取的勇气。 一片静谧中,她突然开口,哑着嗓子问道:“映蔚呢?” 银蓝色的身影虚无缥缈,却异常肯定道:“没有映蔚,”钟离寻月补充道:“在那个我曾经得以窥见的未来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舜英呢?” “亡于护送公主逃出幽国的途中。” “璎若呢?” “同上。” “沧云呢?” “没有沧云。” “娆姬呢?” “没有娆姬。” 顾悠然不死心:“罗文清呢?” “亡于党争,含恨离世。”钟离寻月言简意赅道。 “燕南枫呢?” “亡于内乱,清名尽毁,遗臭万年。” “云初釉呢?” “被人侮辱,悬梁自尽。” 顾悠然仍不死心:“吴茂行呢?” 钟离寻月答:“吴茂行早在陈国天京科举的前一年,便在一场风寒中亡故了,其母也哀恸离世。” 顾悠然这才想起,当初自己在备战陈国科举时,有一次见吴茂行未能一道去夫子处进学,这才去他家探望,却发现他病倒在家中,高热不退,于是帮他请了大夫,治好了伤寒。 她从没有想到,自己于这人世间许多人的命运竟会这般重要。 “如果这世上没有你,他们许多人根本就没有活下来的机会。”钟离寻月的话语豁然炸裂在她的耳旁:“你比自己原本想象中的更重要!” 陌隐对此深以为然,没有她的世界,于他而言,就是炼狱。 顾悠然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存在对这世间会有怎样重要的影响。 “来吧,我的孩子,我带你去看我们最后分别的时刻!”银蓝色的身影越发飘缈,几乎要乘风归去。 下一瞬,水幕飞转,定格在二十一年前的紫宸宫祈英殿,这里是历代幽国王室祭祀先祖的圣殿。 祈英殿中,钟离寻月一身银蓝色朝圣华服,头戴银冠,全然一幅神殿圣女的装扮,高贵圣洁。 她将自己的女儿放在十三盏灯火绘就的天山雪莲纹样中心,正对面端坐的是闭目不语的幽国帝王顾锦灏。 子时,灯火阑珊中,钟离寻月手持引灵簪,果断划开自己的手腕,而后以血为祭奠,一手分裂开自己丈夫和女儿的半魂,破开虚空,将他们送往未知的另一座现代时空,去寻找那颗迷离在亿万时空宇宙中的守护星。 当虚空漩涡将要关闭,自己即将血枯而亡时,钟离寻月将自己仅剩的记忆封存进昔日墨长老赠予自己的那颗水晶球中,并用尽仅剩的力气,最后朝十三瓣雪莲中心、仅剩半魂、仍在痴痴酣睡的女儿望了一眼,然后满是遗憾的闭上了双目。 斗转参移,就在这一刹,在这方时光宝鉴的帮助下,与自己的母亲钟离寻月相隔二十一载才得以再次相见的顾悠然,终于从这段保存多年的记忆中听见了自己的母亲离世前未尽的话语—— “原谅母亲,母亲再也不能牵着你的手,陪你慢慢地长大……”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父亲的话,天天开心没烦恼……” “你要记得,多吃蔬菜水果,不要挑食,挑食会长不高,会不漂亮……” “你要好好读书,学许多知识,懂做人的道理……” “你要交很多很多的朋友,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风景……” “你要去看北国的风雪,西域的荒漠,东海的浪潮,南国的小桥,还有天山脚下的澄净湖泊……” “你最好能够有一个穷尽一生也要达成的理想,不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这世上大多数人直到离去的那一日也未能明白人生的意义……” “三餐温饱,四季更衣,人只要活着就有意义……” “凡事不要心急,更不用在意他人的闲言碎语,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母亲永远都会站在你的这一边,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成亲的话一定要嫁给自己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就算遭遇了背叛也不要怀疑自己……” “要允许生命中一切的发生,允许他人在你的生命中离去……” “你要相信,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好事……” “无论何时你都要相信自己,相信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值得大家所爱的那个最可爱的宝贝……” “妈妈爱你,好爱好爱你……” “妈妈好想好想好想陪你一起长大,陪你一起吃饭,一起玩耍……可是这些都再也不能够了……” 话至尾声,她已泣不成声。 最后,她哽咽着道:“希望我的女儿一生平安喜乐,永受嘉福。”然后,钟离寻月深深地在自己女儿的头上烙下一吻。 下辈子,你还要做我的女儿,我会陪你一起慢慢长大。 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钟离寻月芳魂离世,回忆告罄。 当水镜彻底黯淡时,再次化为一片银蓝色虚影的钟离寻月看到的是自己泪流满面的女儿,一如当初自己不得不抛下年幼的女儿、以身献祭时的自己一般。 陌隐推了推顾悠然:“去吧,我会在原地等你。” 顾悠然流着泪向前,伸手拥抱身前漂浮着的银蓝色虚影,也是自己的母亲钟离寻月。 已经化为一团记忆的钟离寻月耗尽最后的灵力,凝结出可以让人碰触的实体,时隔二十一年,再一次真切地拥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这也是顾悠然第一次看见,原来哪怕是化为记忆的母亲也是会流泪的。 她投入到母亲的怀抱,无比眷恋地享受着这份从未感受过的母爱,原来母亲的怀抱竟是这般柔暖,让她如临天堂。 钟离寻月温柔地轻抚着女儿面庞,良久,方才柔声道:“每位父母都祈祷自己的孩子能够一生平安顺遂,这是一个人此生最大的幸运。” “可是我的孩子,你的命运却早已注定波澜壮阔,充满了惊涛骇浪,而身为母亲,我竟对此无能为力。 “我能做的,只是带你寻回那颗能够真正守护你的明星,引领你掌握在乱世生存下去的本领,使你在无数痛苦的磨砺中铸就一颗永不言弃的坚韧心脏,只有这样,你才能够在九死一生的命运中挣得一线生机,安渡此生。” “我希望这场错断时空的须臾遇见,能够让你感受到我对你真切的关爱和温暖,能够庇佑你在今后的人生里平安喜乐,一生康泰。” “我希望你能够在我的零星碎语中找到自己完整的生命。” “我的孩子,别哭,也别害怕,请你就这么一直勇敢地走下去吧。” “愿你和你的启明星在所有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顺颂时宜,永受嘉福。”银蓝色的身影渐渐飘缈,顾悠然拼命地想要抓住,最终握住的却只是一捧银蓝色的虚无。 钟离寻月虚抚着自己女儿的面庞,柔声道:“我的孩子,不要心急,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相见。” 待那日到来,母亲会亲自去接回我的宝贝。 “能够做你的母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悠然,妈妈爱你,永远,永远。” 钟离寻月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女儿,下一瞬银蓝色的光亮瞬间迸发四射,辗眼幻化为万千飞舞的银蓝色冰蝶,蹁跹远去,消弭无形。 顾悠然独自一人站在已然冰封的水镜前,听着神殿中蓦然回响的母亲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段话语:“如果有机会,希望你能够将你父亲的骨灰带到这里,与我同葬……这就是母亲此生最后的心愿了……” 顾悠然悔恨不已,她从来都不曾将自己当成过幽国镇国公主,因此在幽国紫宸宫居住的两年里也从不曾踏足过祈英殿,更不知自己父亲的遗骨在当年七国伐幽的乱局中遗落何处,又怎么可能在此时完成母亲唯一的遗愿。 然而,就在她一片怅惘时,陌隐捧出了随身携带的银瓮:“昔日你与宸帝决裂,我担心先皇的遗骨受辱,特意从祈英殿中请出了先皇的骨灰。”说着,将小巧的银瓮放入她的掌心。 顾悠然小心翼翼地捧过银瓮,放入到寒潭中心的冰棺中,然后恭谨地跪地,虔诚地叩首。 一炷香后,陌隐与顾悠然起身,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寒潭的一刹间,冰棺中的千年雪莲被点点银蓝色的荧光悬浮着落入到了陌隐的手中。 这是最初钟离寻月答应留给自己女儿救命的雪莲,如今理所当然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下一刻,寒潭中水流激荡,位于寒潭中心的冰棺被潭水豁然吞没,瞬间沉入寒潭潭底,就此长埋天山,也再次印证了昔年身为圣殿圣女的钟离寻月那句‘葬于天山’的誓言。 当一切结束时,顾悠然却终于撑不住多日的疲惫,彻底倒入陌隐的怀中,陷入了昏沉。 第114章 往昔 陷入沉睡的顾悠然终于想起了一切。 当她从现世消逝后,她的灵魂却与自己原本缺失的半魂相融,在自己原本的国境——坐落于大历海域正中央的幽国国都华京紫宸宫中苏醒。 而刚刚拿下西蕃八百里国土的幽皇身披甲胄,一回宫就急着来见自己的女儿。 彼时,顾悠然懵懂初醒,便宜父皇抱着她举高高道:“皇儿,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身为幽皇独女的她打了个哈欠:……想来这皇帝只是说说而已。 那时的她尚未知晓,眼前这位满面风霜、疲态尽显的男子竟然真的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而灵魂终于恢复完整的幽国长公主也无需被幽皇整日禁闭在宫中,得到了攸灏帝的准许后,她可以在嬷嬷、宫女和一众护卫的陪同下在整个紫宸宫内任意玩耍。 然而初入陌生环境的顾悠然却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秘密,更幻想着这里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须臾幻梦,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重返现世。 光阴如梭,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装傻了两年的顾悠然终于在幽皇带着自己和一众朝臣秋猎时被迫接受了现实。 为了救下被黑熊攻击的丞相幼子言怀信,顾悠然不得不主动出声,发出求救的声响。 于是,众人终于知晓,原来幽国长公主竟不是哑巴! 幽皇闻讯大笑,亲封言丞相为帝师,教导长公主。 于是,顾悠然开启了和言相二子一同求学的漫漫同窗生涯。 同年秋季,华京大旱,毗邻京都的多地更是颗粒无收,赤地千里,流民无数。 顾悠然也得以在帝师言相忙于朝政时,潜到宫外,赈济灾民,为此她捐出了幽皇赏赐给自己的全部宝贝,并将它们换成了米粮,用于救助穷苦百姓。 这也是邹沐宸从一开始就不曾怀疑过顾悠然身份的主要原因。 没有哪位公主会如她一般对民生百态如此了解。 她知道白菜五文钱一斤,烧饼两文钱四个。 她知道华京哪里的小吃最美味,哪里的乞丐最会做叫花鸡。 她甚至能够从她平淡无奇的衣裳中掏出沾满了油渍的铜钱,只为了帮困窘的老人家解围。 从始至终他都以为她不过是背靠隐士高人的流浪弟子,直到七国伐幽、幽都城破时,他才真正明了她的真实身份。 原来她就是幽国镇国长公主,那个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幽皇唯一的女儿。 顾悠然第一次见到邹沐宸是在一处风月红楼中。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乌黑的眼睛宛若水灵的葡萄,铮铮发亮,仿佛溢满了整座浩瀚星海。 面对红楼打手的袭击,顾悠然头也不回,拉着邹沐宸撒腿就跑。 逃出生天的邹沐宸自然知晓该以怎样的面目才能为自己寻到最佳的出路。 果然,化名染染的她二话不说便将邹沐宸引入了天池老人的门下,那位据说可以活生死人,肉白骨、名扬八国的神秘高人。 而邹沐宸也果不负顾悠然的期待,在他十二岁那年,凭借其非凡的才华一举夺得大历海域八国联选文武双科的状元。八国君王竞相邀请,他却不为所动,隐世不出。 而三年后的武林大会,邹沐宸更是力压群雄,成功揭露武林盟主与魔宫勾结的伪君子面貌,还江湖清明,被一众武林世家尊为武林之皇,有任意豁免武林盟主、审查武林各项事务的权力,凌驾于众人之上。 同年,邹沐宸应邀参加八国会盟。 自那以后,邹沐宸‘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美名遍传大历海域,八国臣民众所周知。 而今想来,那人或许从一开始便步步为营,为得不过是报仇雪恨,光复前朝。 顾悠然看着脑海中的记忆飞闪而过。 在这里,她终于看到了自己与娆姬、陌隐初遇的一幕。 灏帝十七年,幽国长公主年八岁。 彼时,随灏帝南下巡游的顾悠然意外被害,卷入流民。 年长须臾的千绘娆和陌隐不忍年幼的自己被人气压,干脆拉自己入伙,三人一同乞讨。 顾悠然不敢报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得说自己年幼时被拐,只记得自己的母亲叫自己染染,其余一概不知。 千绘娆干脆拉着她就要结拜:“既如此,你就叫千绘染吧,我长你两岁,正好当你的姐姐!” 无法推拒的顾悠然只得被千绘娆按着头结拜。 那时,高洁的玉兰树下,三人焚香结拜,陌隐为长,是为大哥,娆姬年少,是为二姐,悠然年幼,故为幺妹。 而今想来,那短短的三个月或许是自己年少时所度过的最为欢快的时光。 在他们的面前,自己不用披着幽国长公主的假面,端着雍容尊贵的架子,处理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事务,而是可以如真正的少年一般,享受恣意无忧的欢快时光。 他们曾一起爬过树,一起捉过鱼,一起吃过荷叶鸡,直到丞相大人找到自己。 而当她一切收拾完毕,想要再次找回自己结拜的兄姊二人时,却早已人去庙空,不死心的顾悠然甚至在那处三人居住了三个月的破庙中派驻了一位专门的侍从,要求他只要看到兄姊二人便立即回信。 然而一直到幽都华京城破,顾悠然也始终未曾等来他二人的消息。 灏帝十九年,幽国长公主年十岁,帝命公主临朝,参与午朝议事。 然而,从始至终,顾悠然都从未就任何一件事发表过一句自己的看法。 在她十三岁那年,幽皇搂着她的肩膀,在旭日初升之际,带她一起迈上紫宸宫太极殿的丹陛天阶。 那时,父皇遥指江山,告诉她:“弱者适应规则,强者制定规则。皇儿,你看这大历海域八国王者一个个尽是活在历史既定规则下的傀儡,早已在多年的权力争斗中消弭了自己最初的斗志。而你就是朕选定的唯一继承者,不要怕,父皇会为你扫清上位的一切障碍。”说着,一道厉光自幽皇眼中一闪而过,此时的他不仅是一位父亲,更是一名君主。他相信自己选定的女帝会开拓前所未有的功绩。 而这也是顾悠然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幽皇当年说得竟是真的!他是真的有意立自己为帝! 幽国朝臣为此简直吵翻了天,其中不乏权臣勾结外邦,怂恿外邦皇子王爷向幽皇求娶长公主,然而幽皇的回应却是一概拒绝,并放言之,待长公主豆蔻之龄时,将封其为镇国长公主,立为皇太女,名言幽国皇位日后由顾悠然继承。 他说:“皇儿,他们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对你仁慈谦让,相反,只会更加残忍罢了。既如此,你也无需因为自己是女儿身,便妄自菲薄。身居高位,你只需要享受你应得的就好。”幽皇说着,宠爱地抚了抚女儿的小脑袋,在父亲的心里,自己的公主理所应当的拥有最好的,至于他人的意见,那并不重要。身为人父,他总会为她清除上位路上的一切阻碍,引她走向康庄大道,坐享无上荣光。 为此,幽皇不惜废杀宗亲,尽屠幽国皇室血脉,为自己的女儿顺利登上皇位暴力开路。 面对世俗声音的反对,幽皇义无反顾,全然镇压。 然而顾悠然却绝无此心,重来一世的她早已厌倦了现世的征战杀伐,她对世人梦寐以求的高位权势唯恐避之不及。 世俗的力量只有当你真正开始向它发起挑战的那一刻起,才能真切感受到它的恐怖与强大,它是你呼吸的空气,是你成长的痕迹,是缠绕在你身边,与你如影随形,除非死亡否则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客观存在的真实。它会在你追求理想的向往中,将你牢牢束缚,除非你选择放弃,否则注定在无尽的缠绕中日趋窒息,哪怕历尽磨难,获得了你想要的结果,却也注定九死一生,荆棘满布。 顾悠然断不想将重来一世的光阴耗费在无尽的权力争斗中。 “悠然,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言相病逝后,新接任丞相之位的先言相长子言怀谨第一次没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前来询问当事人内心真实的想法。 面对竹马言怀谨的疑问,顾悠然第一次近乎歇斯底里地吐露了心声:“这条路从来都不是我要走的。”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前路渺渺,后路已绝。” “你要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而彼时的言怀谨只是目光沉静的望着她,直到她恢复平静,方才徐徐开口道:“悠然,你注定生就不凡,你的逃避,终有一日,会以失去珍视之物为代价,到那时你定会痛不欲生,迷途知返。” “悠然,你必须担负起你肩上本应承担的责任,人生在世,谁也无法逃脱这注定的宿命。” “我以为,从一开始你就明白,有多大能力,就必须担负起与之对等的责任,否则,必会招致灾祸降临。” “你可知,你必须担起本应承担的责任,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妥协。 在她十四岁生辰的那日,她逃出了紫宸宫,逃出了华京,她迫切地需要抓住一只救命的稻草,可以带她逃出幽都朝堂这压抑的一切。 第115章 定情 邹沐宸是喜欢顾悠然的。 有多喜欢呢。 在她第一次亲手折好一只月亮兔,在月圆之夜放到自己的手中时,他就已经暗下决心,要同她一起度过余生。 而后,她帮他引荐,带他拜入天池老人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掌握了一身超凡的武艺。 而她也不顾雨雪风霜,每年都会在他们彼此相遇的那日,与他一起在雅苑相聚,那里有她从八国搜集到的各式书籍,他们曾一起就着昏黄的灯火彻夜苦读,为得不过是丰富自己的学识,开阔自己的眼界。 对于他而言,为得更是有朝一日能够真正配得上这样惊才艳绝的她。 在她即将年满十四岁时,他已经成为享誉八国的天下第一公子,更是执掌整座武林的武林之皇。 自认为时机成熟的他已经再也无法按捺住内心的急切,他迫切地想要她成为他的妻,他害怕,他怕等得越久,越会有更多的人发现她的美好,他想要将她藏起来,成为仅属于他一人的所有物。 于是他百般筹谋,千里去信,邀她前来星湖相会。 年少情深。 他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他将自己所有的暴戾、自私、猜忌、独占欲都深深掩藏,向他释放出自己温柔、友善、深情、真诚的一面,让她在自己一手编织的名为‘爱’的幻梦中恣意徜徉,无拘束地度过万千美好的时光。 而这场长达十年的‘狩猎’即将宣告结束,他将收网的地点定在了星湖。 相传星湖是天女与上神定情的地方,而在民间,与爱人一起共赏星湖漫漫星辰的男女都会如愿结成眷侣,白头偕老,相亲相爱地共度一生。 这是顾悠然第一次来到星湖,在邹沐宸的精心打造下,此处早已备好了扁舟,美酒,与芬芳四溢的名贵花卉。 酒过半巡,当顾悠然仰躺在荡漾在星湖中央的扁舟上时,望着碎落了满天的星海,在酒意微醺间,有一瞬她竟恍然以为自己触碰到了宇宙。正所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原来古人诗中所描绘的景象竟是如此真实! 恰在此时,邹沐宸手执花束,向她告白。 彼时,或许是那时的星辰过于璀璨,或许是那时的风儿太过和煦,亦或是那时的花香格外醉人,当她再次清醒时,自己已然点头应下了他的表白。 正是明月如辰星如屑,吾心似水思无邪。惟愿与君歌白首,一花一叶共扁舟。 她愿意与他共结连理,白首成约。 直到今日她也仍旧清晰地记得,当彼此相约在华京再会时,邹沐宸激动地尚在发颤的手指。 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逃脱升天的出路,有了一生相伴的伴侣,却从未料到,再次相见,物是人非,相见不识。 半个月后,七国伐幽,兵临城下。 幽皇重病,危在旦夕。 在幽皇顾锦灏将要逝去时,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全部的内力传给了自己唯一的后嗣顾悠然,为得不过是盼她平安,让她在即将到来的滚滚乱世中再多一份保命的筹码。 灏帝二十三年,幽皇低吟着静德皇后的名字,溘然长逝。 “公主不好了!”舜英赶忙来报:“华京西门已破,还请公主随我等速速离开此地,我愿留下为公主断后。” 面对国破家亡的危局,顾悠然拒绝了。 “你带着我父亲的遗体,将他送到言怀谨手中,告诉他为父皇举行火葬,”说着,顾悠然掏出怀中的一枚玉玦,将它送入舜英手中:“这枚龙形玉玦是幽皇调遣边境大军的兵符,你拿着,也交给言怀谨,让他把兵符送到言怀信手中,告诉他,请他们兄弟二人务必护好我幽国百姓,以逸待劳,再图来日。” “那公主你呢?”舜英焦急道。 “把‘朝梦夕改’给我。”顾悠然道。 “公主这万万不可!朝梦夕改是毒药,所有人都不知道它服下后会让人忘记什么,您身为镇国长公主,又怎可以身犯险!还请公主三思!”舜英到底还是不忍公主以身犯险,好言相劝道。 然而顾悠然看着四处奔逃的宫人,却道:“快要来不及了,给我吧!” 舜英还是不给。 顾悠然笑了:“你怕什么!近来大历海域流言四起,都说‘得悠然者得天下’,我去大不了将身换之,又何惧污名!” 舜英含泪坚持,依旧不改决定,她不能坐视公主清名尽毁。 顾悠然却趁她不备,点了舜英的穴位,自己从她怀中摸出了‘朝梦夕改’:“舜英,天下为重,吾一人为轻。以我一人之身,换幽都华京万千百姓平安,再划算不过!” “这本就是我应当承担的责任,这一次,我不会再逃避。” “这是我的国家,是生我养我的国土,我愿意为之付出我的一切,无怨无悔。” “舜英,我终于长大了,你该为我高兴,不是吗?” 穴道已解的舜英闻声顿时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长拜叩首道:“舜英,领命。” 轻舞的清风飞扬起舜英翩翩如水的衣袂。 我们都向着既定的轨迹,头也不会地离去,直至再次重逢的那天到来。 公主,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舜英,信你。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邹沐宸直到幽国华京城破后方才接到消息,可惜一切已成定局,他已无力回天。 当顾悠然只身深入虎穴,服下‘朝梦夕改’,过往的记忆将要消散时,她是如此的困惑,她不解,为什么他们彼此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 原来,他与她的结局早已注定。 隔着血海深仇,他们注定此生相错而行。 看到顾悠然终于清醒过来,陌隐激动上前,动作轻柔地扶她起身,喂她服下解药。 顾悠然小口地喝着,温暖的千年雪莲化为甘甜的药水流入她的肺腑。 陌隐一边喂她吃药,一边告诉她服药时有哪些事情需要格外注意:“千年雪莲虽说能够解除你体内的蛊毒‘情衷’,但需要连用十三次,每次取一片莲瓣煎煮成汤剂,待七七四十九天后方可彻底消除蛊毒,这期间你需要好好保暖,切忌受凉!还要注意饮食清淡,不可进食辛辣生冷刺激性的食物,还有,沐浴后一定要赶紧擦干,避免着凉……” “陌隐,”顾悠然突然一口饮尽碗中的汤药,开口打断他道:“我都想起来了。” 陌隐放下顾悠然喝剩下的药碗,握住她的手道:“你当真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顾悠然点头。 她终于想起了因服下‘朝梦夕改’后所遗忘的那段时光。 原来当初那封她以为是前身留给自己的手书,竟然只是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后招。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永远都是自己,只有顾悠然自己才会明白,要留下怎样的筹码才会勾得自己心甘情愿的再入棋局。 什么‘异世之魂,涅盘重生。倦鸟归巢,誓寻引灵’,这些统统都只是谎言! 她之所以给未来可能失忆的自己留下这样一封手书,为得不过是将自己的生命导入正轨,担负起自己本该承担的家国重任。 而顾悠然第一次遇见千绘娆是在一处泥泞荒芜的街巷里。 她知道为何行宫政变会波及到自己,只要除掉自己这个长公主,必然会打击到幽皇,使其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幸好她凭借自己的身手从拐卖自己的车上滚了下来,并顺手从路旁抓了两把泥巴糊到了脸上。 生怕人贩子去而复返的顾悠然甚至在找到僻静之地后慌忙褪下了自己一身华丽的衣衫,并借机捡走了垃圾堆上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衣裳。 待她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宛然一幅流民打扮,蓬头垢面,浑身脏臭,不辨面目。 当顾悠然在街巷上流落到第三天时,终于赶上了当地富户放粮,年幼体弱的她拼了老命方才捡到一个脏了的馒头。 这里距离父皇行宫足足有八百里之遥,凭借此时的自己,顾悠然相信她无法成功走到父皇面前,因此也只能原地等候,期待父皇或是言相能够在镇压政变后找到自己。 正狠狠地啃着馒头,思考着今后打算的顾悠然还未发觉自己已经被一群人高马大的乞儿包围。 当她抬起头,正要面对狂风骤雨般的拳打脚踢时,一个不过十岁稚龄的大姐头站了出来,身手利落地拦住了那群乞儿的攻击。 千绘娆纵使一身褴褛,却也仍难掩其美貌。 见到娆姐出手,在街头混的一众乞儿赶忙作鸟兽散去。 在顾悠然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千绘娆牵住了手,拉着自己来到了一处破庙,破庙前方的院子里盛开着一株高洁的玉兰花,优雅而美丽。 “陌兄,你看我带回了什么!”千绘娆大大啦啦地拉着顾悠然迈进了这处收拾干净的破庙。 顾悠然随意略过,却见破庙除了头顶处有些许破洞外,屋子里面却是干净整齐,两边更堆放着干净的甘草堆,屋外的屋檐下还放着烧水用的水壶、汤蛊,看出来是被人精心布置过的。 “今天你又有什么收获?”一清朗的声音从侧屋响起,接着一身材高挑的少年迈步而入。 她从未看到过如此清瘦的少年,明明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透着厌世的清醒,目光如炬,清矍摄人。 陌隐看着被千绘娆牵在手中、满面污秽的女孩,竟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何处见过一般:“这是?” 千绘娆抢先答道:“这是我从街市上捡来的孩子,你看她这么弱小,这么可怜,就让她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 “好。”陌隐点头。 “啊?你说什么!”千绘娆挠挠头,她本来都做好软磨硬泡的准备了,却没想到一向铁面无私的陌隐竟会网开一面。 陌隐是这座小城所有乞儿尊奉的老大,也因此才能在这处难得清静的地方安身。 至于千绘娆,全在于当年对陌隐有相救之谊,这才能在陌隐伤愈后得到他的照拂,与他一起安身此处观音庙。 平日里,千绘娆总是习惯上街搜罗吃食,顺便打报不平一番。 见到自己终于有了落脚之处,顾悠然不禁向陌隐和千绘娆二人诚恳地道谢:“谢谢你们肯收留我!我可以帮你们干活儿!” 千绘娆摸摸她的小脑袋,道:“你还小呢!不急着帮忙!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顾悠然心知不能暴露真实身份,于是只得说出自己的小名儿:“我只记得母亲唤我染染,别的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千绘娆闻声顿时心疼地将顾悠然搂尽怀中,爱怜地抚摸着她瘦弱的肩膀,爽朗道:“没关系!既然你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不如以后干脆跟我的姓,我认你当妹妹,我当你的姐姐,以后你就叫千绘染了!如何?” 望着眼前美艳少女兴致勃勃的目光,顾悠然完全无法拒绝,讷讷地应了声好。 见染染表态,千绘娆顿时将自己新认下的妹妹搂入怀中:“我的好妹妹,快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顾悠然叫完就不好意思地埋首在千绘娆的怀中,不肯露脸让她搓弄。 千绘娆如同得了一件新鲜的玩具,一整个下午都拉着新认下的妹妹让她不停地喊自己姐姐,直到顾悠然声音嘶哑方才停止。 陌隐早已退至一旁,为千绘娆和染染俩人准备晚上的吃食。 夜深人静,顾悠然在千绘娆的怀中沉沉睡去,只是在她陷入昏沉的前一刻竟突兀想起,自己似乎曾几何时在哪里见过陌隐一般,究竟是哪里呢? 带着脑海中突然涌出的疑问,顾悠然终于在越发混乱的思考中跌入了梦乡。 第116章 梦醒 第二日清早,顾悠然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被千绘娆唤醒。 “小懒猪,起来了!姐姐要带我们的小染染去吃早饭了!”在千绘娆的折腾下,顾悠然总算清醒过来。 老老实实跟着千绘娆蹭饭的她顺利填饱了自己的肚子。 只是刚吃完早饭,千绘娆便要拉着她去其他地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顾悠然故作无知地问道,其实在流浪的这三天里,她早已摸清了小城的布局,这条路分明是通向一处私塾学斋的必经之路,难道千绘娆她还有闲钱读书? “姐姐带你偷偷去听夫子讲课,我们悄悄的,就不会被夫子发现!”千绘娆小心翼翼地说道。 顾悠然就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除了自己的父皇,又有谁肯教女子读书识字、从政习武。 果然,在朗朗的读书声中,千绘娆果然受到了学子们一心向学良好氛围的影响,不禁发出声来,被台上的夫子抓了个现形。 “你们是谁?为何偷跑进学堂听课!”微微发福的夫子捋着长须,厉声呵斥道。 顾悠然握着微微发颤的千绘娆的手,主动站了出来:“我们是街边的乞儿,今日途径此地,听到学斋内书声琅琅,一时糊涂,打扰夫子授课了,还望夫子见谅。” 一向养尊处优的夫子一听她二人是乞丐,便要门卫将他们轰走:“你们一介女儿身,听书进学又有何用!还不速速离去!” 千绘娆闻言呆怔,下一瞬却猛然站出来将顾悠然一把护在身后,向夫子驳斥道:“女子为何就不能读书!这天底下没有一条律法写明不许我们女子读书进学的!你身为夫子本应有教无类,为一众学子表率,却偏偏狗眼看人低,简直枉为人师!” 夫子怒极反笑:“哦?我倒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有才之人!不如你将刚才的《礼记》背诵一番如何?” 千绘娆顿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我……我……我还不会背……” 夫子闻声得意地笑了:“你们偷听本夫子授课,却偏偏一窍不通,竟还敢大言不惭,骂我枉为人师!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孔夫子所言甚是!”说到此,夫子不忘向门卫招手道:“来人,给我将这两个叫花子轰出去!” “且慢!” 顾悠然抬眼望去,原来出声解围的竟是陌隐!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千绘娆对此也摸不着头脑,她只知道陌隐有一份在书院帮忙的活计,却从来都不知道他竟是在学斋中供职。 夫子并不熟悉陌隐,只知道他是书院山长请来帮忙打扫学斋的,平日里此人并不显眼,怎么今日看来竟有一种别样的神采,让人不禁望而生畏:“你是何人?”夫子强压住心头的疑惑,开口询问道。 然而陌隐却并不答话,而是直接开口背了一篇不知所云的文章。 众人只听闻一段晦涩的语音在耳畔清冷响起:“同大谓是,闭不而户外故,作不而贼乱窃盗,兴不而闭谋故是。己为必不,也身于出不其恶力;己于藏必不,也地于弃其恶货。归有女,分有男,养所有皆者疾废、独、孤、寡、矜,长所有幼,用所有壮,终所有老使,子其子独不,亲其亲独不人故。睦修信讲,能与贤选,公为下天,也行之道大。” 语毕,一按捺多时的学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背得都是什么呀!” 陌隐无视学子的发问,而是转身直视夫子道:“《礼记·大道之行也》,不知夫子我所言可有遗误?” “无误!”夫子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闪闪发光的少年:“这篇《礼记》你居然能够倒背如流,一字无误,看来是老夫眼拙了。” 此时众人方才明了,原来刚才陌隐是在倒背《礼记》。 看着堂内众人恍然大悟的样子,顾悠然早已对一切洞察于心。 夫子却仍不打算轻易放过陌隐:“不知你可否为此篇释义?” 陌隐眉梢一挑,朗声道:“在大道施行的时候,天下是人们所共有的,把品德高尚的人、能干的人选拔出来,讲求诚信,培养和睦的气氛。所以人们不单奉养自己的父母,不单抚育自己的子女,要使老年人能终其天年,中年人能为社会效力,让年幼的孩子有可以健康成长的地方,让老而无妻的人、老而无夫的人、幼而无父的人、老而无子的人、残疾人都能得到社会的供养,男子有职务,女子有归宿。对于财货,人们憎恨把它扔在地上的行为,却不一定要自己私藏;人们都愿意为公众之事竭尽全力,而不一定为自己谋私利。因此奸邪之谋不会发生,盗窃、造反和害人的事情不发生。所以百姓可以夜不闭户,安心生活,此谓之天下大同。众生皆云,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夫子不住点头:“不错,不错!不知你可愿来当老夫的弟子,老夫必当倾囊相授,保你科举有望!” 陌隐却是直言不讳道:“承蒙夫子错爱!只是夫子身为人师,尚且无法做到‘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又何以教我?” “狂妄!”夫子恼羞嗔怒道:“你不过总角之龄又懂些什么!” 陌隐却未接话,而是反问道:“敢为夫子,读书何为?” “自然是为国为民!”夫子一手抚须,一手执书,老生常谈道。 陌隐摇头,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昔日横渠四句言犹在耳,而今回首,学斋夫子尚且如此,又何谈其他!” 夫子哑然。 陌隐却仍未停歇,反而转身来到千绘娆身旁,指着她朗声道:“千绘娆,年十岁,自幼失怙,流落异乡,却仍旧身贫志坚,一心向学,乐于助人,面不公可起而论之,敢问夫子德行可能与其相较?” 夫子闻言顿时脸黑。 陌隐却仍未停手,而是拉过一旁的顾悠然道:“染染,八岁,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因灾流浪,朝不保夕,被千绘娆捡到,认为姊妹,更名千绘染,面对夫子的刁难,八岁的稚童尚且知道挺身而出,以身护姊,赤子之心,何其珍贵!敢问夫子在八岁时可有此等勇气,与大人辩白?” 夫子哑然。 陌隐拱手,却脊背如松,直言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在下已经找到了最好的老师,承蒙夫子错爱,我要和我的两位老师一同回家了!” 语罢,便拉着顾悠然和千绘娆一道离开。 夫子望着三人潇洒离去的背影,竟恍然觉得,或许有朝一日,大同天下的美好愿景真的会降临世间。 三人一路行来,直到重回破庙的小院时,千绘娆方才反应过来,兴奋地一蹦三尺高道:“陌隐!你刚才也太帅了吧!我宣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我们结拜!结拜好不好!” 说着,千绘娆便拉着陌隐不依不饶道。 顾悠然也点了点头,虽说千绘娆对陌隐有滤镜,可是陌隐方才在学斋中的表现着实令人瞠目结舌,他对她二人的维护也让顾悠然记在了心里。 三比二达成一致后,三人就着玉兰清风,折枝结拜。 “陌隐,” “千绘娆,” “千绘染,” “今日在此义结金兰,黄天在上,厚土为证,清风为鉴,四海为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心同德,不离不弃!” 之后的三个月简直是顾悠然度过的最欢乐的时光。 义结金兰后,千绘娆强拉着顾悠然改口,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叫“陌哥哥!” 顾悠然试了试,实在叫不出口,只能叫他一声“兄长”,陌隐也欣然应下了。 春夏之交,万物复苏,在陌隐的带领下,顾悠然吃遍了小城各式美味的小吃,其中有他本人亲手做的,有帮工时别人赏的,也有他攒钱买的。 直到今日,她也还是记得,他为自己剥菱角时专注的表情,还有菱角入口后清冽脆甜的滋味儿。 回忆告罄,当顾悠然再次重回现实,看到坐在榻前的陌隐时,拉着他小声道:“我又想吃菱角了。” 陌隐安抚地摸摸她的头:“待到来年夏天,我再剥给你吃。” “嗯!”她埋首在他的箭头,不想他担心,却不知陌隐早已明了,恐怕是她又想起来娆姬了。 “都过去了,”他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安心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她点头,药效上来,复又沉沉睡去。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 柔白的月光下,他为她拭去腮边的湿痕,轻道了一声晚安,盼她一夜好梦。 第117章 恢复 转眼间,七七四十九日已过,经过雪殿皇子阳雪的诊治,他断定顾悠然体内毒素已消,只待静养两月,便可完全恢复,更在闭关前叮嘱俩人,可以在平日里多晒晒太阳,出去走走,对她身体恢复有益。 陌隐点头应是。 顾悠然无奈,此时此刻,不论她今后有着怎样的打算,如今也只能先养好身体。 这一日天气清朗,终日风雪飘零的雪原也得以重沐阳光。 陌隐备好雪橇,背着顾悠然,一起来到雪原的一处山坡上,待将她安置好后,他突然从身后捧出一大捧花束,花束中有黄蕊莹白的雪莲、粉紫色的百里香、淡绿色的梅花草、冷艳的紫苑、黄色虞美人以及成串儿的蓝风铃,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单调的雪白中风姿尽显,鲜妍动人。 顾悠然接过花束,道了一声谢谢。 陌隐为她裹好狐裘大衣,扶她坐上雪橇,为她系好安全绳。 一切准备完毕,陌隐手持缰绳,坐在雪橇的最前方,为她挡去前方袭来的一切风雪:“起航了,公主坐稳扶好!驾!” 阳光,雪山,雪橇,飞花。 她抱着一捧鲜花,在雪橇飞速前行惯性的作用下,牢牢地倚靠在陌隐的肩背上,欣喜地观赏着山坡两侧飞逝的景象。 温暖的阳光映照在雪白的天山上,渲染出金色的山谷,尽显日照金山的宏伟壮丽。而在这片高高的山坡上,她看见了雪白的天山,成群的飞鸟,还有山脚下如蓝宝石般瑰丽澄澈的湖泊以及湖泊旁葱绿成荫的重重密林。 在极速雪橇游戏的刺激下,伴着密林中野兽不时发出的欢鸣声,怀抱花束的顾悠然也不忘发出忘情的尖叫,这一刻,仿佛过往所有的痛苦、不甘、恨意都消失殆尽,只余下身心欢愉的激动与兴奋。 她从未有过如此放纵恣意的时刻!在这一刻,她可以抛弃自己两世的枷锁,自由自在地作无拘束的自己,大声喊出自己的感受:“我喜欢雪原!喜欢这里!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做无拘无束的顾悠然!只是顾悠然!” 陌隐回首一笑,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儿终于放下了紧绷的心弦。这么多日接踵而来的重重真相,他生怕她错失方向,走了极端,这才费尽心机,在询问过雪殿后,特意带她出来散心。看来效果不错! 玩了半个时辰后,陌隐驾着雪橇,带她来到了密林边。 待他安置好雪橇旁的猎犬,让它们保护好雪橇上的顾悠然后,便独自一人踏入了密林:“难得今日天清气朗,我去打些野味,也好给你换换口味!” 顾悠然满面欣然地目送陌隐离开。 若无其事的顾悠然看着手中的花束,还有林边的野草,一时计上心头,编起了花环。 她笨拙地团着被延绵风雪吹得些微干裂的青草和花束,任天然的冰冷一点一点浸透指尖。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耗费了更长久的时间,当陌隐穿过雪林,再次提着猎物回来时,顾悠然为他戴上了自己亲手编织多时的花环。 小小的花朵倔强地绽放在干瘪青草织就的花环中,宛若天边揉碎了的寒星,虽无平原花朵盛开的明媚鲜妍,却也彰显出雪原独有的清冷傲然,那样的熠熠生辉,刹那间点亮了那人清朗俊逸的面容,更添温柔情深。 这是阳国雪原的习俗,编织花环为人戴上,有祛病消灾、平安祈福之意。 陌隐顾不上新打得猎物,心疼地捉住她的双手,待触及理所当然的冰冷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小心捧起,为她哈气取暖。 顾悠然只觉得好笑,身处雪原,哈气成霜,滴水成冰,这般笨拙的取暖方式又怎会有效。 似乎知晓了这样的方法无法为她冰冷的双手回暖,只见他停住哈气的举动,双手包住她冰冷白皙的手指,下一瞬固执坚定地贴上自己微暖的面颊,柔暖的目光朝她望去。 霎那间,她仿佛看到晴光映雪,花开漫漫。她的笑靥瞬时僵顿在嘴角,只听见彼此震颤的心跳。 这一刻,阳光映照着积雪,雪松树梢上的冰晶融为雪水,冰雪消融间,晶莹的雪水一滴一滴从树梢上滑落,翩然滴落在他的眉梢。 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既往从未闻及的心动。 她第一次以如此亲密的距离望向他,看着他澄净的双目,她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与熟悉,电光火石间,过往的一切瞬间串连成线,将所有的虚妄化为了现实。她认出了他:“魔宫圣君是谁?” “是我。” “映蔚是谁?” “是我。” “暗三是谁?”她问得是七年前自己从陌生的殿宇中苏醒,面对的却是群狼环饲的险境。 “也是我。” 顾悠然深吸一口,最终肯定道:“你就是暗影。当年汉阳营造司能够及时送来二十万箭矢也是你疏通的关系。” 陌隐点头承认:“是我。” 幽国镇国长公主座下分明暗双影,明影舜英,暗影一直行踪不明。而今日当一切隐秘大白天下时,她方才知晓,原来早在七年前,当她从混沌中懵懂初醒时,暗影就始终相伴身畔,不离不弃。 “那你和舜英又是怎么一回事?”陌隐以前居然还骗她,说自己一直苦追舜英而不得。 陌隐摊手:“身为暗影,我不能暴露身份。” 她明白,只有以此为掩饰,他才能寸步不离、光明正大地跟随在舜英的左右,而那时,跟着舜英,就是跟着她顾悠然。 “那你回头一定要跟舜英解释清楚!”顾悠然强调道,她不忍舜英伤心。想来虽然舜英一直不喜映蔚,但也一定不愿看到跟随在自己左右的忠义之士就那样仓促离逝。 “一定,我会告知她紫宸宫的一切都是我的副手傅寒假扮的。”陌隐一口应下,却绝不会告知她,自己就是要让舜英有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认知,他们二人皆是闯过刀山火海,凭借出类拔萃的能力最终走到镇国公主身前的佼佼者。 为了保持一颗永不变更的忠心,他们二人绝无嫁娶他人的可能。 而映蔚的生死无疑是给舜英一个再明白不过的警醒:如果连舜英你的手下都能对公主这般忠心耿耿,那么身为明影的你是否更应该奉上理所当然的忠心,这忠心不因你生命中将要出现的爱人、亲子而转淡。因为你会亲手斩断想要靠近自己的一切情缘,心甘情愿地将余生束缚在她的身上。 毕竟,已然下定决断、志谋天下的幽国镇国公主顾悠然太需要忠心耿耿的贴身明卫,而舜英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些暗地中的谋算,身为暗影的陌隐决计不会坦然告知于她,而他也相信,身为明影,舜英定然有着与自己相得益彰的默契:他们二人都会誓死守护公主,百死无悔。 至于昔年楚珏中毒失忆后沦为乞丐一事,陌隐也从未外露。 没有人能够在伤害她以后若无其事地全身而退,他必须让那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若非怕坏了公主的筹谋,他定会让那人生不如死,他只知,她的血绝不会白流。 身份大白的陌隐顿时让顾悠然卸下了全部的防备:“你们当初去哪里了?为何要离开观音庙?”这问得便是陌隐与千绘娆二人的去向了。 陌隐并不打算详谈,只是简单略过一句:“当时魔宫宫主途经那里,见我和千绘绕筋骨绝佳,便收我俩为徒,后来机缘巧合,我入选了宫廷暗卫选拔,这才得以重新与你相见,只是那时,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我从未忘记!”顾悠然辩白道:“谁让你从不露面,我只知道你叫暗影,根本就无从得知你的名字,就连你的面目也统统都是假的!” “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及早表露身份!”陌隐将所有的错处全权揽下,丝毫不舍得怪罪没早日将自己认出的她。 顾悠然也不是有意忘记陌隐的,只是自己初来时便已然失忆,又怎会记得过往发生的一切。若非此次他们二人顺利开启了神殿,见到了母亲,也不会有机会寻回自己早已遗失的记忆。 一切都是命运巧合,机缘所致,如今看来,失而复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还好我们能够再次相遇!”她抱着他,安心道。 他点头,回抱住她:“感谢上苍,让你我再次遇见。” 找回记忆的顾悠然与身份大白的陌隐终于褪去了彼此之间最后的一抹面纱,以最真实的面目面对对方。 在雪原剩余的时间里,他曾在天鹅湖畔的白沙滩上,用干裂的树枝描绘出绚丽的太阳花,让她目睹自己想见的花朵。 他们也曾一起在茶卡盐湖看过落日,任夕阳金色的余晖揉碎在一汪平湖中,静谧安然,璀璨潋滟。 他曾兴致勃勃地挖出滑雪道,载着她一起在雪道中滑雪。 他曾和她一起看过天鹅湖中破冰游泳的天鹅,相传看过破冰天鹅湖美景的男女缘分天定,如若结为夫妻,必是能够成为眷侣,美满一生。 他们也曾救下过伤痕累累的花彩雀莺,小小的雀鸟羽毛斑斓艳丽,好不可爱。据墨长老所言,此鸟是雪原上的幸运鸟,相传捡到它们的羽毛能够心想事成,与久别的爱人再次重逢。 在陌隐悉心照料着顾悠然,陪她一同养伤时,他也曾看到她捡枝为剑,练习武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开在花圃中需要让人精心看护的名贵牡丹,而是傲雪凌霜中独自绽放的清梅,散发着幽沁的芳香。 顾悠然却从记忆恢复后便知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夺回失去的一切,不负父母的期待,同伴的牺牲。 冥冥之中,她似乎终于窥见命运既定的征程:无论你身处何方,无论你逃到多远,你都会被命运逼迫着向既定的轨迹靠近。 这一切恍如神迹,不可思议。 三个月后,顾悠然彻底恢复,二人向雪殿皇子阳雪辞行。 第一站,她打算去找言怀谨,探探他的想法。陌隐身为暗影,自然紧随在她的身边。 然而,就在陌隐将要离开的前一晚,阳雪将剩余的两朵千山雪莲,一大一小都转交给了陌隐。 雪殿皇子阳雪说,这是你赢来的,本应属于你。 陌隐只得收下。 雪国之门再次开启,阳雪站在崖壁上,目送他二人离去。 “殿下,可要我等前去襄助幽国镇国公主?”墨长老手执权杖,站在一旁,恭谨地询问道自己终生侍奉的神灵。 阳雪摇头。 又一次的选择即将开启。 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们都无从干涉,只能静观其变。 第118章 离纷 半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幽国在经历帝后分崩离析的局面后转而进入了休养生息的全新阶段。 陈国一切向好,陈帝陈煜正着手整顿军务,收拢军权。 楚国帝王楚珏则将目光投入到农耕一事上,希望新发布的政策能够进一步达到民富国强的目标。 虞国一向唯楚国马首是瞻。 卫国皇帝病危,夺嫡之争更是陷入了白热化阶段。 晋国正准备举行祭祖大典,只是晋国的祭祖大典需远行百里,穿过白桦、煌城等地,方可直达祖地。 每三年一次的祭祀大典,就连皇后也不得不跟随晋皇一道远行。 途经桦城,稍作休整。 帝王行宫中,晋国阑珊皇后楚韵一入门便去了自己的皇后住所。 帝后行宫向来前后相隔,为得是彰显皇家的尊位有别、庄重大气。 绕过回廊。 楚韵命随侍的丫头退下,只留下了自己唯一的心腹,小豆。 当宫门轻阖的下一瞬,楚韵轻声道:“小豆,守着门,如晋皇驾临,随时通禀。” “诺。”语落,小豆离开内室。 楚韵放下帷帘,绕过金玉屏风,将目光投注到装点奢靡的金玉牙床上。 “出来吧,你的血已经流到地上了。”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楚韵上前,探头一看,床上空无一物,却见床帐上血迹点点。 下一瞬,一道强悍的力量直扼咽喉。 楚韵临危不惧,仅凭出手的力道便断定此人必然身受重伤。 在她侧头的一刹,熟悉的面孔瞬间映入眼帘:“卫浔哥哥!” 四目相接。 “小韵!” 下一秒。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二人异口同声道。 见是楚韵,卫浔立马松手:“可曾受伤?咳咳……”话音未落,轻咳声响起。 楚韵看他一身狼狈,再不见三年前最后一面的贵胄模样儿,想来三个月的追杀,早已令他疲惫不堪。 楚韵当机立断:“跟我来。” 随即拉着他便走到了内室深处的暗隔中,引他坐好,帮他包扎伤口。 楚韵一边帮他包扎,一边道:“这七日晋皇銮驾在桦城休整,你就藏在我的行宫内,我会命小豆给皇兄派来的暗桩传信,七日后待你身体养好,暗卫自会护送你去找皇兄。” 卫浔轻声道:“多谢!” 楚韵帮他上完药,系好最后一条纱布:“好了,今晚你就在这儿休息,床让给你,我帮你守夜。” 卫浔讶异,再怎么样,他也不需要楚韵来给自己守夜。 楚韵俏皮一笑,少时的娇俏明媚重跃眉梢:“好了,浔哥哥你就不要和我抢了,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三个月疲于奔命,你一定没好好睡过一觉,现在养伤最重要。你要知道,论公论私,我楚韵总是不会害你的。” 楚韵此言不差,论公,卫浔与楚皇楚珏私交甚笃,同门长大的情谊,远胜过皇室的亲兄弟。如今卫皇濒危,卫皇的数十个皇嗣都疯了一般,誓杀这个以国号封王的卫王——卫浔,而在皇兄楚珏的相护下,一旦卫浔决意反击,那么当卫浔继承卫国大统后,必会投桃报李,与楚国结成同盟,于国有益。 论私,在自己曾经少不经事、恣意任性的年岁中,卫浔他不止一次地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如今他乡再遇,却是他狼狈落难,自己理应出手相助。 卫浔心知轻重,遂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就在楚韵伸手,想要扶卫浔到床榻上歇息时,院外却传来了小豆的传信声。 “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金安。”小豆刻意放大了声音。 “平身。”晋皇难得好脾气地放过了这个小侍女。 楚韵顾不得惊讶,拉过卫浔,一把将他推入浴桶,趁卫浔不备,在银针的辅助下无比精准地点住他的穴道,让他动弹不得。随即迅速落下重重纱帘,衣衫尽褪,步入桶中,喷洒着无尽的香酚,以遮掩住屋中留下的血腥味。 当晋皇晋擎苍步入内室时,看到的便是漫布花瓣的浴桶中,美人出浴的靡艳之景。 不等帝王回神,楚韵身披裸色轻纱,白皙的肌肤通透欲滴,透着浸浴后诱人的红润,白里透红,不胜娇媚。 这里即将上演一幕男女之前最原始的情动,充斥着征服与掠夺的艳色。 在楚韵一步一步迈向即将上演的戏幕时,她不会知道身后那个溶在水中的身影,目中透着怎样的绝望。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资格说疼痛。 卫浔从来都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任何人,更别说自己从小看到大的以为是兄弟亲妹的小丫头——楚韵。 即使那个老道给了自己“蓦然回首,灯火阑珊”的箴言。 即使这个箴言在三年前就已然应验,他也想当然地认为那不过是自己一时的慌乱,绝无心动。 而这一次,被多方追杀、疲于奔命的卫王卫浔第一真切地感受到镌入心神的刻骨疼痛。 那是连开口都不能的无声悲恸,在心底裂开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口子,寂静无声中涓涓地淌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血水滴落又顷刻融入水中的声音,绝望而无力。 听着不远处雕琢精贵的牙床上楚韵那压抑的哭吟声,看着晋擎苍那似乎永远也无法停止的肆虐暴行,卫浔几乎想要将自己杀死,若非他此刻被楚韵封住了穴道,他定会一掌劈死晋擎苍那个禽兽。 卫浔曾听闻过晋皇的暴虐,但他从未想到,哪怕在这种时候,那个男人对一介弱女子也会下如此毒手。 而此时此刻,他却只能静静地待在她为他铸就的安全‘牢笼’中,眼睁睁地看着,无可奈何地听着,任那头恶兽对她肆虐践踏。 不知过了多久,在卫浔蹒跚着从浴桶中翻出来,颤抖着揭开牙床的帘幕时,铺面而来的是鲜热的血腥。 看着楚韵脖颈上、肩膀上被啃咬得斑驳血痕,卫浔下一瞬就要冲出去找晋擎苍拼命,却被楚韵纤细、薄弱的手一把拽住:“烦请浔哥哥叫小豆进来,帮我上药,拜托。” 感受到拉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小手,卫浔顿感无力。 如今的他就是一个废人,又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地带她离开。 压抑住喉头的哽咽,帮她掖好被角:“我去叫小豆。” 楚韵莞尔,苍白的面容透着孱弱的凄美,好不可怜:“谢谢。” 卫浔转身,他知道她为何会这样做,自己在床上留下了血迹,她必须激发晋皇的暴虐,让自己满身伤痕,才不会揭破自己的存在,陷他卫浔于危境。 为何,成长的代价总是令人猝不及防,堪堪将受。 这一晚,香烛燃尽,他守了她整整一夜。 时间匆匆,飞速而逝,在楚韵的悉心照料和小心隐瞒下,卫浔成功潜藏在晋皇的行宫中,顺利恢复。 七日后,离别时。 “跟我走。”卫浔拉着楚韵的衣袖,就要带她离开。 灯火氤氲中,楚韵轻柔却坚定地掰开他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你走吧,我是不会离开的。暗卫会一路护送你去皇兄那里。” “他那样待你,你要我如何安心离开。”向来云淡风轻,对万事无心的卫王卫浔唯一一次的执拗却是用在了此处,只可惜,终是迟到。 楚韵定定地凝视着他,这位从小一路呵护着自己的兄长:“我是楚国的嫡长公主楚昭华。我,不能离开。” 楚国的公主又岂是好娶的!她肩负和亲重任,又怎会仅为自己一时之安,弃家国于不顾。 终有一日晋皇会明白,她的存在,会为楚国挣得半壁江山。 只可惜,到那时,悔之晚矣。 只为一人,改变自己曾经‘逍遥一生’的夙愿会否值得,他已不愿去想。 既然无论如何,自己的那帮‘亲兄弟’都不会放过自己,又为何不送他们去和卫帝团聚呢?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既如此,卫浔能做得只有成全。 灯火氤氲中,他再次回首看了楚韵一眼。 只一眼,便决然转身。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他发觉得太晚。 可一旦清醒,他又岂容错过。 楚韵,等我,终有一日,我会带你回家。 那一刻,灯火阑珊,她言笑葳蕤,目光清澈如许,送他离开。 他回首望去,心中却已然明白,纵吾阅人何其多,再无一人恰似尔。 第119章 我等誓死追随镇国公主 幽国北地的一处边境小城外,连营如云,占据了大片荒漠,在这处只有胡杨红林的荒凉旷野中,回荡在众位将士耳际的除了偶尔的雁鸣声,只余下哨兵嘹亮的号角声响。 日复一日的训练是他们在多年磨砺中早已融入生命的习以为常。 是日傍晚,暮色残阳下,有一双访客意外到来。 当顾悠然以引灵簪为信物,邀言怀谨一叙时,言怀谨欣然而至。 侍立在营帐两侧的士兵见言司空与言将军兄弟二人莅临此地,立即恭敬行礼道:“见过司空大人!见过镇军大将军!”随即掀起帐帘,邀两位大人入内。 暮色的阳光透过掀起的帐帘一角映照在营帐内负手而立的女子身上,为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一如言怀谨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你们来了。”顾悠然转身,正视眼前的两位言氏公子,微微俯身道:“怀瑾,怀信,这五年来辛苦你们了!” “微臣不敢!” “末将不敢!” 言怀谨、言怀信闻言跪地叩首,异口同声道。 顾悠然上前,将他二人一一扶起,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面孔,她轻笑道:“怀谨,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言怀信率先按捺不住,抬起头来。 一旁的言怀谨闻言也瞬间难掩激动,迫切道:“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悠然摇头,看着他二人面上难掩的急切,悉心安慰道:“我此番得阳国雪殿相助,身体已无大碍,还请你们放心。” “敢问公主接下来有何打算?”言怀谨按住想要开口的弟弟言怀信,率先转入正题道。 “自然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顾悠然正色道。 言怀信闻声顿时抚掌大笑:“你早就应该这么做!” 言怀谨也并不反驳顾悠然所想皆为天方夜谭,而是一如既往般地鼎力支持道:“公主所愿,怀谨必当从之。” 顾悠然对言怀谨的选择并不意外,从幼时至今日,他从来都不曾令她失望过,无论是当年七国伐幽、兵临城下的危局,还是潜伏多年、养精蓄锐的计策,言怀谨他都无声却缄默地笃行着自己的诺言:誓死效忠幽国长公主!一如他的父亲,先言相言念恩一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于那位镇军大将军言怀信向来唯兄长马首是瞻,自然对此毫无疑问。 问题解决,顾悠然转而问道:“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 言怀谨却邀顾悠然上座,轻道了声不急,说着便命言怀信下去帮忙传递着什么。 顾悠然一路风尘仆仆,自然乐得歇息片刻。 然而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当帐帘再次掀起的时候,映入顾悠然眼中的却是一道道令人喜出望外的身影。 “子冉,你回来了!”这是惊喜兴奋的吴茂行。 “公主!你回来了。”这是强忍激动的舜英。 “公主!你回来了!”这是喜极而泣的璎若。 顾悠然面对失而复得的伙伴,不禁粲然一笑道:“我回来了!” “太好了!公主平安回来了!呜呜呜!”泣不成声的璎若率先扑入顾悠然怀中,喜悦的泪水瞬间沾湿了她整张面庞:“公主还好你平安回来了!你要是有个好歹让我和姐姐怎么活!呜呜呜!” “小若!怎么说话呢!”一旁的舜英恨不得拉璎若回来。 “对哦!我不能这么和公主说话!”听到姐姐话语的璎若一把抹干脸上的泪水,抽噎着向公主道:“公主你放心,沧云也没事!他现在正在隔壁的峪城贩卖粮草!公主你知道吗,是司空大人救了我们,后来言司空又借着巡视边境十城的名义,将我们先后送到镇军大将军的麾下,这才让我们有机会与你重逢!公主,能够见到你平安无恙真是太好了!”说着,璎若不禁笑出了声。 恢复一切记忆的顾悠然自然明白这一切都是言怀谨在背后悄然运作,否则舜英他们也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逃出那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次真的多亏有你!”顾悠然惊喜非常,不由向言怀谨再次道谢道。 言怀谨却坦言道:“这一切都是微臣本应尽的本分。” 言怀信撇撇嘴,却也不好拆自家兄长的台,他的这位笨蛋兄长,从来都只知道等待,不知道索取。 “近日幽国局势如何?大历海域诸国如何?”顾悠然还是开口询问道自己一直关心的问题。 言怀谨思索一二,方才开口回禀道:“启禀公主,宸帝自那日以后再未颁布任何政令,而是整日沉迷后宫,不思政务,朝堂政务全由内阁代为处置,一众官员在经过最开始的躁动后,皆按照以往惯例处理日常事务,至今还未出过大的差错。” “陈帝自前年陈都粮变后便开始重视商贸及储粮事宜,今年春才将目光转向军务,更是在短短三个月里惩治了一大批冗员蛀虫,微臣猜测陈帝意图收拢军权,集权中央,以图天下。” “楚帝则一反常态,将所有的精力都几乎投注在农耕上,据微臣埋藏在楚国的暗桩来报,楚帝意图发起土地改革,甚至不顾国内一众勋贵世家反对,也要还地于民,引得楚国国内沸反盈天,一片混乱。” “虞帝还是一如既往,唯楚帝马首是瞻。” “卫国皇帝病危,卫国内乱,卫皇的三十一位皇子正在齐心协力追杀卫王卫浔,只待斩草除根后好继承大统,如今朝内更是乱成一片。” “晋国正在举行每三年一次的祭祖大典,晋帝近来一反常态,十分安分,除了与那位从楚国嫁入晋国的皇后略有生分外,其他一切正常。”说到这,言怀谨终于深吸一口气,道:“微臣奏请公主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重,率领臣等开创幽国天下,一统大历!” 语毕,言怀谨起身接过言怀信奉上的临渊剑,转而长拜叩首道:“吾等誓死效忠镇国公主!” 言怀信、舜英、吴茂行等人见此情形,皆紧随其后,长拜叩首道:“吾等誓死效忠镇国公主!” 顾悠然看着面前俯首跪地,甘愿为自己而战的生死之交,心中顿升起一抹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那是命运不可违拗的召唤,无论你身处何方,无论你逃到多远,你都会被命运逼迫着向既定的轨迹靠近。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恍如神迹。 一片肃穆中,她上前,接过幽国世代相传的临渊宝剑,对天启誓道:“吾必不负汝!” 她知道,身为幽国镇国长公主,自己终将担起自己本该承担的责任。 众人欣然。 是夜,主帐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只有暗夜降临、众人昏昏欲睡时,一道暗影方才从暗处现身。 陌隐轻柔地怀抱起微醺的顾悠然,送她回到帐内。 夜风萧瑟,他知道,她即将迈出这惊世骇俗的第一步,自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这世上再也无人能够阻挡她一心向前的步伐。 十日后,一切安排就绪,言怀谨以言相之名率先打出了‘拥护幽国正统’的旗号,并手持先帝传位诏书,尊幽国长公主为镇国公主,奉其为主。 镇军大将军言怀信手握八十万大军,果断响应兄长言怀谨的檄文,打出‘除逆贼,诛宸帝’的旗号,誓要为镇国公主雪耻!为幽国国祚正名!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响应言怀谨此举的不仅仅是军中的大半将领,更有北境的无数文臣,这些文臣或是执掌州府鱼米之乡,或是执掌县城一隅之地,虽并非居于朝中的位高权重之人,却也都是执掌一方的能吏干将! 短短一个月,不论幽都华京的朝堂经历了怎样的动荡,不论宸帝麾下的官员制定了怎样妥帖的政策,幽国以湘江为界、南北分治的现状已成定局。 果然,这世上所有人都小看了这位先言相长子言怀谨。 幽国划江而治,国内哗然一片,然而谁也无法更改已成定局的现实。 宸帝手下的一帮肱股之臣虽也有数人请缨上前,意图围剿镇国公主同党,可谁料宸帝却闭门不见,群臣所奏之事皆留中不发。 就连长久以来一直追随在宸帝身边的谋士袁段、副将宇鹰等人也对此多有不解。 可无论北国发生了什么,宸帝也毫无讨逆的迹象,这令幽国华京的一干老臣再也按捺不住,生怕宸帝的消极抵抗会遂了镇国公主的意,到那时他们这些附属宸帝的权贵功勋们恐怕才是在劫难逃。 如此一来,湘江以南的幽国权贵们也拼凑着拉起了一只北上的队伍,只是南北双方皆不约而同地以湘江为界,谁也不曾真正地越过这一天险阻隔。 第120章 北国 与此同时,与幽国毗邻的楚国待探得消息后,果断挥师南下,意图收拢幽国北境,好逐步蚕食整片北国,再以湘江天险地势,攻占南境,直指幽都华京,从而一举拿下幽国,开启楚国一统大历的宏图伟业。 此次率兵南下的还是郑国公郑奕,懿仁太后对于自家兄弟和自己皇儿的纷争早已头痛不已,见幽国内乱,干脆釜底抽薪,撺掇着楚帝楚珏命郑国公率兵南下,征讨幽国北境,也好将内部矛盾转移成外部战争,以达到缓解舅甥矛盾、出兵征讨幽国完成楚国先辈遗愿的双重目的。 此时,镇军大将军言怀信与其兄言怀谨正一同坐镇湘江,与南国军队对峙。 而驻扎在峪城的镇国公主顾悠然所要面对的却是三倍于己的郑国公军队。 面对大军围城的险境,顾悠然却果断命陌隐南下,向言怀信部求援,而她自己则决定留守峪城。 舜英对此坚决反对:“公主,你可还记得昔年你对那人也是这般信任!可结果呢!”那人毫无疑问指的是现在的宸帝,曾经的邹沐宸。 对于舜英的忧虑,顾悠然却仍坚持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陌隐一如相信自己一般,我信他绝不会背叛!” “可就算如此,公主您也不用将龙珏兵符交给他!您只需修书一封,言怀谨、言怀信兄弟二人一旦收到你的手书也定会出兵驰援,公主您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舜英进一步劝解道。 顾悠然摇头:“自古以来调兵遣将非兵符不可!名不正则言不顺!当务之急需要陌隐他尽快将消息传给言相和镇军大将军才是!” 残阳如血,顾悠然站在一片暮色中送陌隐远去。 在分别的一刻,陌隐却对顾悠然道:“别担心,你可以做到。” 面临敌军围城的危局,所有人都心怀质疑时,只有陌隐清晰地察觉到了她心头的忧虑,他说:顾悠然,你可以做到。 听闻此言,顾悠然却无比震撼,只因这世上竟有一人比她自己还要相信她,陌隐他相信她一定可以做到。 她上前,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道:“我在峪城等你回来,你不要心急。” 陌隐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而后转身,打马离去,将所有的挂念都抛诸身后。只因军情紧急,他只有更快才能救下她危在旦夕的性命。 他一定会尽快回来,一定。 三日后,楚国将领郑国公郑奕率兵三十万,包围峪城,可谁也不曾料到,郑国公面对的城门大开、仿若空无一人的城池。 自始皇以来,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嘉峪关,而经过千百年岁月更迭,昔日的嘉峪关已成为闻名于世的关口要地,被当地百姓称作峪城。 这里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城楼,而城池两侧却都是险道峭壁,南面更有群山林立,多是军队驻扎的要地,更可凭借居高临下的地势从山上突袭敌军,将敌军杀得片甲不留。 郑国公郑奕率兵南征北战双十载,自是老谋深算,对峪城这座战时要塞早有耳闻,更与此次驻守峪城的镇国公主顾悠然多有交手。 昔年化名晏子冉,高中陈国文武双榜的晏世子,曾与早逝的战神燕南枫联袂击退楚虞晋三国联军,无论是火烧连营,还是水淹七军,此女都绝非善类! 顾悠然曾经的丰功伟绩早已磨灭了敌国将领对女子的固有认知,她的杀伐果断、用兵如神在郑国公郑奕的心底已然铸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丰碑。 郑奕生怕大开的城门内会设有无人洞察的埋伏,让己方军队一旦钻入必会九死一生,成为他人瓮中捉鳖中的那只老鳖,故而不敢径直入内,而是驻兵在峪城十里之地,每日派先头部队前去叫门,邀镇国公主派兵出城相战。 可是镇国公主顾悠然却从始至终都不曾理会过城下的叫门声。 第一日,顾悠然派两名小兵大开城门,做城门洒扫工作,其他部署一切如常,而她自己则睡到日上三竿,午时方醒。 第二日亦是如此。 第三日,第五日,直到第十日。 此时城里留守的一众人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就连舜英也无法抑制心底的疑问,开口向公主表达了自己内心的疑问。 顾悠然当时却并未多做解释,而是叮嘱舜英道:“明日巳时你在城楼上等我,我再为你解惑。” 次日晌午,暖阳高升之际,顾悠然身披青衫,云髻轻挽,随手簪上了引灵簪,踱步而来,一旁的璎若怀抱古琴紧随其后。 青海长云暗雪山,边关狂啸的风沙将城楼上高耸的战旗吹得烈烈作响。 数里之隔的楚国驻地中,郑国公郑奕拿起副将呈上的眺望镜,向对面的峪城城楼望去。 苍凉的日光下,顾悠然一袭青衫,拾级而上,身后的侍女手捧名琴,缓缓跟上。 顾悠然与身后的璎若一同登上峪城城楼,而驻守在城楼上的舜英明显已经等候多时。 “舜英参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免礼。” “诺。” 然而此时的顾悠然并未如舜英所料般为她解答前夜的疑惑。 顾悠然无视舜英的惊诧,席地而坐后便接过璎若捧上的古琴清籁,将其横于膝上,抬手抚拭,待稍稍试音后便开始抚琴,一首云水禅心婉转而出,悠悠回响在山川旷野之中。 接下来,潇湘水云、梅花三弄、高山流水、渔樵问答、阳春白雪、平沙落雁等传世名曲一一响彻在天地间,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数里之外的敌军驻地中,副将拱手而立,向楚国军队此行的最高统帅郑国公郑奕请示道:“可否出兵?” 郑奕闭目聆听着荒漠旷野中久久回响的千古名曲,摆手道:“不用,静观其变即可。” “诺。” 这是一场心理战,更是一场阳谋。 而交战双方的一众将士皆不解其意,只有两军的最高统率方才明晓彼此的目的。 她看到了所有人都不曾看到的真相。 待到日上三竿时,顾悠然终于命璎若收起了这展从言怀谨处寻来的名琴。 “你可明了?”顾悠然问道。 “属下不知。”舜英垂首道。 顾悠然起身,遥望对面楚国敌军的驻地,负手而立道:“你可收到楚国暗桩的消息?” 舜英道:“不曾。” 顾悠然微微一笑,道:“不急,再等等。” 璎若虽不解公主与家姐二人在打着什么哑谜,却也知道此时只需安心侍奉公主就好。想到此,璎若动作轻柔地呈上侍者送来的温酒。 顾悠然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小口,道:“好酒!舜英,你也来尝尝!” 舜英接过璎若送上的酒樽,一口饮尽,果然酒香浓郁,回味无穷:“属下听闻西域的葡萄酒素来味美,据说要搭配夜光杯一同使用方才更显美感!” 一旁的璎若闻言也不忘插嘴道:“姐姐所言甚是!” 顾悠然点头附和。 舜英见公主并不搭话,只得再次问出心中的疑惑:“公主,属下还是不明白,为何敌军还不出兵?” 舜英的疑问也是璎若的疑问,更是城内一干将士们的疑问。 顾悠然放下酒杯,为她二人解惑道:“郑奕此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郑国公府更是出过一任皇后,数位皇妃,更有远嫁虞国的皇贵妃,郑奕一路行来见惯了尔虞我诈,自然小心谨慎,生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属下明白。” 郑奕生性多疑,这一点与郑奕军队多次交手的舜英自然是心知肚明。 第121章 空城 出身郑国公府的郑奕一路护持胞妹懿仁太后及其亲子楚珏登基,在风雨飘摇的数十年里兄妹两人斗垮了楚国无数的后妃家族,这才终将太子楚珏推上帝位。能够在夺嫡争斗中胜出的从来都只会是强者,而郑奕凭借其敏锐的多疑躲过了朝堂无数次的明刀暗箭,这也是郑国公最终傲立楚国的重要原因。 而今面对峪城城门大开的奇景,郑奕在无绝对把握时必然不肯轻易出击。 这一点顾悠然明白,舜英明白,就连一旁侍立的璎若也再清晰不过。 可是即便如此,舜英也还是想不明白,公主她怎敢以一人之力赌郑国公郑奕不会出兵。 只要郑奕破釜沉舟,派出先遣部队,前来峪城一探虚实,就能够掌握峪城真实的兵力,又怎会十日以来与公主僵持不下。 难道真的是昔日与化名晏子冉的公主交手时被公主打怕了吗!想到此,舜英不由说出了心中的猜想:“莫非当年郑奕与公主交手十战十败,这才心生怯懦,不敢出兵?” 顾悠然摇头笑道:“是也,非也。” “还请公主为属下赐教!”舜英洗耳恭听。 顾悠然遥望对面驻地的楚国战旗,沉声道:“我与郑奕此局对弈,非是诡计,而是阳谋。” “郑奕此人锱铢必较,明则为楚国江山计,这才打着尊奉太子的旗号一力推懿仁太后与太子上位,实则为家族计,他不会在意坐在龙椅上的是哪朝皇帝,他要的只是他郑家传世千古。” “如今楚国国内暗流涌动,以郑国公府为代表的守旧派势要阻拦楚帝新政,为此郑国公不惜与自己的亲外甥楚帝楚珏对上!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先前懿仁太后夹在兄长与亲子之间还能调和一二,可根据我们最新收到的暗报显示,懿仁太后此番风寒不愈,恐怕命不久矣,而一旦懿仁太后身故,郑国公与楚帝的争端必会摆在明面上。”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绝,狡兔死走狗烹。以郑奕的智谋自然不甘做楚帝施行新政的垫脚石,也不会当什么良弓、走狗。此番他听从懿仁太后的调停,前来攻打幽国,为得不过是全了他们兄妹二人最后一丝体面。一旦太后薨逝,郑奕必会召集三军,返回楚国京都,与楚帝一较高下。” 舜英闻言顿时茅塞顿开:“所以说公主这般作为,正好给了郑奕养精蓄锐的机会!郑国公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楚国天下,而是他郑国公府的千秋万代!” “然也。”顾悠然说着,捧起璎若递上的酒杯,隔着荒漠孤烟,遥敬敌军的统帅。 而数里之隔的郑国公郑奕见到对垒一方统帅的举动竟也毫不意外,而是还以一礼,同样举杯回敬。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对战双方的统帅就这样隔着浩渺天地、大漠孤烟,举杯对饮,一笑置之。 高台之上,一直追随在郑国公郑奕左右的副将则是百思不得其解:“属下不解,为何主公还不出兵!” 郑国公郑奕闻言,摇头感慨道:“你以为当年三国征铭之战中,周军王都督真的是被那娆姬迷得神魂尽失、坠船而亡!还不是功高震主被自己的君主出卖,送予了敌国做人头!我郑奕才不做那王督军第二!” “此番那顾悠然的阳谋,本公接着了!就算她弄虚作假又如何?!草原上的猛兽一旦去除殆尽,还要猎犬何用!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绝都是不变的现实,本公要让我郑家后嗣不绝,千古流传。需知百年皇朝,千年世家。什么时候你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就会明了今日本公的做法!” 那些传承百年的王朝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在亘古的历史长河中却如烟花一般绚烂短暂。而他们世代相传的一众陇西世家之所以能够传承千载,凭借的就是以退为进。 千百年来,在无数次的朝代更迭中,他们默默潜伏,暗暗推举着自己选中的王者,将其推上至尊之位,然后潜藏其后,自谋壮大。 他们将自己无声地隐藏在帝王的宝座下,甘当天下至尊的踏脚石,虽然声名不显,代代为臣,却能够顺理成章地躲过世间的暗箭,使所有百姓的咒骂都集中在皇帝一人身上。 哪有什么百年皇朝,这些皇朝的掌权者分明是他们这些传承千载的世家大族们选中的傀儡,他必须为他们充当搜集民间财富的傀儡,作为世间平民怨愤的靶子。而一旦民怨沸腾,再也无法按捺下去,他们便能够顺理成章地推翻这个帝王,再扶持新一任的傀儡! 这才是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的真相,如此血腥,如此残忍。 但是这一招也不是随便用的,必须要对手够强才行! 而幽国镇国长公主顾悠然三年前早已用她实际的战绩证明了她的强悍。 如今他谨慎再三,名为担忧城中暗藏埋伏,实则养精蓄锐以图来日,意在楚国京都,这是他与她作为交战双方统帅彼此相得益彰的默契。 此时,他需要她活着,因为只有她活着他才能更好地活着。 当夕阳西下时,舜英送来了楚国暗桩传来的最新消息:楚国懿仁太后薨逝。 顾悠然终于放下了一直紧绷的心神:“大局已定,不出十日,楚国必会撤兵。” 舜英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只盼陌隐他能够及时搬回救兵!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当顾悠然收到‘援军明日可至’的消息时,舜英却紧急来报:“敌军夜袭,距离峪城不过三里!” 顾悠然按照部署,披上战甲,点好先锋,手持临渊剑道:“跟我来!” “诺!”点兵场上的三千先锋无不响应。 舜英根据公主预先的部署,率领剩余三万兵马,固守峪城。 郑国公郑奕到底心怀不甘,不甘就这么无功而返,这才决定与昔日的死对头会上一会。 他从不会因女子的身份小觑这位一路从血雨腥风中杀过来的镇国公主顾悠然!昔年会同三国联军与其交战,此人武艺高强,计谋层出不穷,让联军一方损失惨重。 而今他也要以相同的手段还施彼方,他不贪心,只要能够断绝此人的性命,以一万将士为饵为她陪葬又有何妨! 蚁多食象,他就不信,一万士兵拖不死她! 谁也不曾料到,郑奕此番的目的从来不在于峪城,而是为了彻底除掉镇国公主顾悠然。 而此次顾悠然率三千先锋孤身迎敌恰好正中郑奕下怀,他要的就是布下天罗地网,让她插翅难逃。 当顾悠然留下断后,为身后的伤员争取时机时,却不知自己早已陷入包围。 郑奕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尔,这一次,他要她的命! 原来诱敌深入,包抄围剿,为得不过是让顾悠然身陷囹圄,自绝于世。 郑奕手执眺望镜,看着顾悠然如他所料般跳入包围圈,不觉仰天大笑道:“传本公手令,立即点火!本公就不信烧不死她!” 顾悠然不是没想到郑奕的奸滑狠辣,可是却也不曾料到他竟会以万千楚国士兵为饵,与她同葬火海。 这是一处一望无际的高粱地,高耸的高粱秆几乎湮没一众追杀的楚国将士,顾悠然望着敌军身后豁然点起的火把,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下一瞬干燥的高粱秆彻底引爆滔天的火海,瞬间吞没周围的楚国一众将士。 溃逃的楚国士兵再也顾不上追击敌军将领顾悠然,他们只知道四处奔逃,然而郑国公郑奕却早已派兵牢牢围困住此方田地。 当他下令‘点火’的一刹间,瞬间燃起的火把分明照亮了峪城五里之外的整片旷野,下一瞬饕餮的火焰却从整座高粱地的四面八方向内部蔓延,誓要将这座田地中包含的所有生灵焚烧殆尽。 就算她轻功卓绝又如何,没有安全的着力点,他要她葬身火海,焚为灰烬! 第122章 他们在火海孤岛中紧密相拥 峪城中,陌隐率援军及时赶到,言怀信更是率领先头部队直面楚国军队。 舜英一眼就看到了陌隐,扑上前去:“为什么去这么久,公主她差点就等不到你了!” “她呢?”陌隐见到舜英,立马焦急道。 “公主早已出城迎敌,你快去帮她!”舜英赶忙道。 陌隐二话不说,拍马出城。 望着五里之外亮如白昼的一片火海,陌隐顿时心急如焚。 用尽全力奔向死地的陌隐巧遇从火海中逃出生天的己方士兵,他们无不灰头土脸,向陌隐道:“公主为我等断后,大人你快去救她!” 听闻此言,陌隐彻底慌了。 她不是神,她只是人。 面对熊熊烈火的侵蚀,肉体凡胎又怎能经得起火海锤炼! “——驾!——”陌隐在烈马上驰骋着,以飞一样的速度在暗夜中疾驰。 面对郑国公郑奕一行在外围的列队,陌隐竟然熟视无睹般直冲而来。 “让开!”语落,下一瞬数箭齐发的陌隐正中迎头的楚国士兵。 郑奕摆手:“让他去!”此人自己找死,他又何乐而不为! 面对明如白昼的茫茫火海,他扬鞭打马,头也不回地向那汪饕餮火海中奔去。 所有人都拼命地挣扎后退,唯有他逆光而行,向死而生。 这一刻的陌隐只期冀她还活着。两侧的高粱秆,形成熊熊燃烧的火墙,他驰马穿过细小的窄路,慌乱地寻觅着她的踪迹。 未几,副将上前,禀报道:“属下刚收到奏报,幽国镇军大将军言怀信来援,现已与我方先遣部队交手!” 郑奕思索一二,道:“传我命令,即刻撤军!” “诺。” 郑奕转身,将身后熊熊燃烧的火海彻底置之脑后。 顾悠然,有人陪你,你也不算孤单,九泉之下,你莫要怪我心狠。 烈火灼热,置身火墙包围的陌隐在高耸入云的高粱田中拼命地大喊道: “悠然!” “顾悠然!” “你在哪里!” “顾悠然!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回我一声!” “我是陌隐!我来找你了!” “顾悠然!”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回我一声!” “求你!” “回我一声!” 而处于火海中心的顾悠然正拼命地拔除着身边的高粱秆,她以临渊剑为刃,掘地三尺,削空清理出近百米的隔离带,然而面对熊熊燃绕的一片火海,她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她利用隔离带和风向优势,在刚清理出的一处着火点采用反烧方式实现了火与火的对接,进行点火自救时,却在滚滚浓烟中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悠然……” “你还好吗……” “听到回我一声……” 绝处逢生的顾悠然瞬间哑着嗓子回应道:“陌隐!我在这里!听了吗!我在这里!” 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转的陌隐在几要绝望之际终于听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回响,他大声回应道:“听到了!你不要乱动!我这就来找你!” 此时方才醒悟的顾悠然瞬间大声道:“你别过来!我这里太危险!你千万别过来!” 然而,一意孤行的陌隐又怎会将她的劝告放在耳中。 无人窥见的缭绕烟雾中,他驾着马,沿着外围早已燃尽的一条窄道,用最快的速度助力,然后持刀扎于马臀,下一瞬再以身下因剧痛而急驰的马匹为借力点,脚踏烈马,飞身而出,破开重重烟雾的阻隔,辗眼间便从天而降,坠落进这方火海之中的孤岛上。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里,在滚滚四溢的浓烟间,他终于抱住了自以为早已再次错失的她。 她是他的心之所向,她在这里,他又能逃向何方! 孤绝的田野间,漫天的大火饕餮地吞噬着自己所能侵蚀的一切生灵,而屹立于火海孤岛之上的俩人却紧密相拥。 顾悠然在真切触碰到陌隐的一刹大脑竟瞬间空白,她哭笑着抱住陌隐:“你为什么总是在我狼狈的时候出现?” 陌隐压抑住内心后怕的颤抖,满目心疼地抚-摸着她被烟熏得发黑的脸颊,爱怜道:“因为我是你的守护神啊。” 她眼含泪珠,双目怔愣地望着他。 怎么会有人这般孤绝!多少次九死一生的险境中,他总是这样孤注一掷,不顾一切地向她奔来,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也要托着她走出危局。 这一刻,顾悠然终于前所未有的意识到,他对她的爱竟是这般无解。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在他拥住自己的一刹有些许微微颤抖的心跳。 她瞬间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身体,拥住此时自己唯一的依靠。 陌隐紧紧地环抱住她。 还好,这一次他再也不曾迟到。 饕餮的大火在百米长的隔离带外围肆虐着叫嚣,却也依旧无法吞噬那汪火海孤岛中相互依偎的剪影。 峪城外的高粱地焚烧了一整夜,直待天将破晓时方才熄灭了最后一缕余灰。 顾悠然精疲力尽地躺在陌隐的怀中,天知道这一整夜他二人拔除了多少的高粱秆,才能够在这片人造的孤岛中逃出生天。 陌隐喂她喝下水壶中最后一口清水,安慰她道:“你再缓缓,一会儿我就背你回去。” 顾悠然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埋首在他的怀中,静静地喘息着。 夏夜繁星点点,萤火虫在远离灰烬的河岸边悠闲地起舞。陌隐背着顾悠然,沿着河岸边的高粱田一点一点地踱步。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顾悠然不忍陌隐太过劳累,伏在他的肩头轻声道。 “不用,”陌隐掂了掂背上轻若无骨的人儿,好让她趴得更舒服些:“最多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回到峪城。” “嗯,”顾悠然趴在他的背上,轻轻地蹭了蹭,听话地舒展了下略微僵硬的手脚:“陌隐,”她轻唤他,在他的肩头柔声道:“你唱支歌给我听吧!” 她以为向来沉默寡言的他不会应下,却不想下一刻,悠扬的歌声在萤火飞舞的高粱丛中清晰回响—— “ 伊人清婉兮适逢于市” “ 鬓发如云兮眸映星海” “ 质若兰菊兮惊为天人” “ 星夜辗转兮寤寐思服” “ 上元邀约兮赠吾兰佩” “ 既解其意兮故曰思慕” “ 天既清朗兮遂游于肆” “ 臧否纷乱兮红颜易扰” “ 君子桓伊兮解卿危难” “ 身如松柏兮质若璞玉” “ 灯火阑珊兮辗转反侧” “ 君予梅簪兮心悦如初” “ 我愿与卿长相守兮” “ 不知卿可愿?” 下一刻,一道婉转轻柔的女声加入其中,与他相和,二人共同吟唱道: “ 我愿与君偕白首兮” “ 不知君可愿?” “ 我欲与卿结连理兮” “ 不知卿可愿?” “ 我欲与君化鹣鲽兮” “ 不知君可愿……” 顾悠然从未想到陌隐他竟然会唱这只曲子。 大历海域五千载历史中有过无数动人凄婉的爱情传奇,而这首源于南北朝时期的《慕歌辞》无疑是支脍炙人口的曲子。 南北朝时期,世家林立,军阀混战,战火纷飞。而《慕歌辞》中所描述的故事正是发生在这一战乱时期。 那时,一位名为清婉的佳人在难得的太平日子里与婢女一道外出游玩,却因容貌出众在集市上遇到了调-戏她的恶霸,周遭围观者众,却无一人出手襄助,就在危难之际,一位名为桓伊的公子从天而降,仗剑相护,打跑了恶霸。 她见他身如松柏,质若璞玉,能文能武,一见倾心;他见她鬓发如云,质若兰菊,眸映星海,一眼万年。 二人相约共游上元佳节,却在赴约之际辗转反侧。 终于,二人坦露心迹,清婉以兰佩相赠,桓伊以梅簪为信物。 他问她可愿与他长相守?她问他可愿与她偕白首?遂成就一段佳话。 顾悠然从未小觑过陌隐,也知他身兼魔宫圣君,皇室暗影,敌国护卫,必是文武全才,可却从未料到他会对民间的爱情神话也有所涉猎,或许不只是清浅涉猎,而是无一不精。 这一刻,她真想抓住陌隐的衣领问问他,究竟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只是多日的疲惫令她在动听的旋律中不知不觉地睡去,在她陷入沉睡前脑海中竟然会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如果这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该有多好! 微黯的星光下,只余下悠扬的歌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幽幽回响。 第123章 她再也无法为他兴起半点涟漪 黎明的前的黑夜最是深沉,暗月西垂,星光熹微,陌隐背着疲惫入骨的顾悠然沿着高粱田的外围缓步而归。 一刻钟后,陌隐在舜英的引导下将背上的她安置在了峪城的一处住宅中。 安置好公主后,舜英赶忙去传信给前来支援的镇军大将军言怀信,好叫他和城中一干将士安心。 陌隐身为镇国公主顾悠然的暗卫,自是牢牢守卫在她的身畔。 “……陌隐……别走……”再次陷入梦魇的顾悠然在睡梦中也不得不苦苦挣扎,她梦见陌隐为了救她被熊熊烈火饕餮吞噬,最终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沉溺梦境的她却不知自己以为的大声呼喊在幻境外的旁观者听来却声若呢喃,陌隐只能零星听清她口中呼唤的‘陌隐’、‘别走’寥寥数字。 心知她身陷梦境的陌隐只得僭越上前,动作轻柔地拍着她蜷成团的背膀,轻声哼唱着在数个时辰前为她吟唱过得曲调。 倏尔,她紧皱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他坐在床前的脚踏上,靠在牙床雕琢精致的的木雕上,目光专注地看着昏黄烛火下她安静恬然的睡颜,那些白日里拼命压抑的情感第一次这般露骨地宣泄在他明净的目光里,他对她的感情是那样的全神贯注。 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动了下手指,似要挑开眼际纷乱的碎发。 他上前,轻轻地为她拨开碍事的发丝,却不小心触碰到了她浓密的睫毛。 下一瞬,陌隐重新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守卫在她的身畔。 原来,他甚至不忍去亲吻她的眼睛,最终他只是亲了亲触碰她睫羽的那段手指。 一个时辰后,待到晨曦霞光初萌之际,舜英传来急报:宸帝御驾亲征,率兵截杀楚国军队。镇军大将军言怀信派人来问,公主可愿前往追敌? 尚在沉睡中的顾悠然被陌隐唤醒后,听闻此事后便立马披好战甲,势要执剑追击。 陌隐和舜英二人见状紧随其后,牢牢守卫在镇国公主顾悠然的身侧,与她一同奔赴前线。 谁也不曾料到,此次宸帝邹沐宸居然会得到陈帝的允许,取道燕国,秣马厉兵包抄楚国军队的后方,更是将郑国公及其一干主力部队牢牢围困在落霞谷。 没有人会相信,向来打着‘攘外必先安内’口号的幽国南境朝廷居然会打破自身立足的旗号,与幽国镇国公主率领的北境军队一同迎敌! 这一刻,收到前线奏报消息的其他五国王者无不瞠目结舌! 原来此次突袭竟是宸帝一人的决定。 之前宸帝沉迷后宫,将朝政全权托付给手下的副将及一干能臣干将,根本不曾插手南北境之争。 而在他一个月前踏出后宫的第一日起,便收到了楚国派兵攻打北境峪城的消息。 南境华京中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袖手旁观,坐收渔翁之利,却没想到,此次面对楚国侵袭北境、围困镇国公主顾悠然于峪城一事,竟会无视群臣劝谏,执意发兵峪城,更是一意孤行与陈帝互通有无,不惜借道燕国,也要将郑国公所率的楚国主力围困在此。 就连陈帝也不禁在心中纳罕,或许是邹沐宸这小子回心转意,想要追回顾悠然!毕竟感情这玩意儿,谁又能说得清呢! 乌云蔽日。 顾悠然从未想到与他再见是今日这般场面,他们二人隔着狭长的落霞谷,隔谷而望。 宸帝一袭玄色蟠龙织金甲衣,外罩同色貂裘连帽大氅,胯下骑着一匹大宛汗血宝马,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数以千计的铁甲宇卫,副将宇鹰更是手捧主将的夙天戟,牢牢跟在宸帝身侧,寸步不离,尽显帝王尊贵。 而他却信马由缰,闲庭信步般逡巡着落霞谷中正在发生的激荡战事,仿佛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而只是为迎接他莅临的一场盛大的表演。 跟随顾悠然一道前来的舜英在她身畔不屑道:“真不知那人此番作为究竟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郊游的!” 顾悠然却对一切置若罔闻,就像经历过极致的痛后就再也无法为同一人兴起半点波澜。她的身心早已追随在前去杀敌的陌隐身上。 两军相遇,率先打破这份诡异沉默的竟是宸帝座下的猛将宇鹰!但见他在看到镇国公主一袭人来到落霞谷的瞬间,便猛然跪地问安道:“末将参见镇国公主!公主长乐无极!” 宇鹰高亢的问安声在空旷的落霞谷中炸裂般回响,瞬间惊醒了双方隔谷相望的一众人马。 顾悠然闻声,这才将目光转向峡谷对面的人马身上,沉然道:“无需多礼。” 她以为再次与那人相遇会有愤恨,有哀怨,有不甘,却从未料到与他再遇会是这般波澜不兴,仿佛他的存在如同旷古的风,水中的月,镜中的花,一触即散。 原来当她投入一段感情时,就再也不会留恋前一段如梦似幻的虚幻。当她选择放下时,那么她就一定会将前尘往事尽数抛下,不留丁点儿余念。 无论曾经的回忆有多么美好,无论她是否还会午夜梦回眷恋着岁月积淀一瞬间的怀念,她都不会回首。 只要她放下了,就再也不会回首。 隔谷相望,她扬声道:“还要多谢宸帝此次高义之举!”她谢的是他不计过往,率兵远征,截杀楚国主力于此地。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以大局为重,他们大多更专注于自身的利益。 面对她的谢意,他只是木然点头,简单回道:“楚国狼子野心,本应如此!”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此行只是为了歼灭楚国主帅主力,不论其他。 两方主帅如此定论,其他随行观望人员自然不好多言,双方都沉默地驻守在落霞谷上方,静候着下方传来的战报。 不知何时,乌云散去,渐渐的,日落月升,天边的红霞将这片落霞谷渲染得一片红火。 在众人焦急以待中,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踏着夕阳的暮色,载着身披银甲的英雄凯旋而归,楚国主力的战旗在他的身后衰败地摇晃着,无比清晰地标注了此行楚国主力的落败。 逆光而行的陌隐在漫谷霞光的映照下渐渐凸显出他傲然挺拔的身形,银甲寒锋,威风凛凛,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他分明是天神临世,英武不凡。 “公主!是陌隐!是他胜利归来了!”舜英拽着顾悠然的手兴奋地摇曳着,欢呼着。这一战他们已然凯旋! 凯旋而归的勇士猎马而归,他身披暮色,仿佛再也无法按捺心头不住跳动的喜悦,迫切地飞踏着漫谷霞光重回她的身畔,他翻身下马,手持战利品,高举敌方战旗,跪地高声汇报着此次难得的战果:“此次我方凭借地利,汇同镇军大将军歼敌五万,峪城一战大获全胜!末将幸不辱命,特来向公主汇报!” 顾悠然挥退了舜英的搀扶,亲自下马,她向他伸手,扶他起身。 千军万马中,他握住她的手,缓缓起身,最终与她并肩而立,相视而笑。 “将军辛苦!”她笑道。 “为公主而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回道。 他们目光纠缠,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狭长的落霞谷中,一谷之隔,邹沐宸亲眼目睹着她与他在漫天霞光中执手相望,目含情深。 他以为早在幼年父死母丧时就已经经历过何为绝望,却在这一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痛彻心扉。 他宁愿她心怀怨恨,也好过如今淡看流云,静默如初。 邹沐宸从未想到过她会这般决绝,原来她一旦放下,就再也不会回首。 而她对他已然彻底放下,无喜无悲,这次相遇,于他而言,他们二人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耳边下属汇报的关于郑国公郑奕调虎离山成功逃窜的消息显然已经不再重要,他不想再看那刺眼的一幕:“撤兵。” 副将宇鹰听闻君主谕令立没有丝毫犹疑,立马下令撤军。 运筹帷幄的邹沐宸即使不曾下令追杀郑奕,却也已经明了楚国今后的朝局势必不得安生。 楚国懿仁太后身故,这也意味着楚国帝王楚珏与郑国公所代表的守旧派势力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楚珏若想推行新政,彻底落实自己的政令,就必须除去自己的亲舅郑国公郑奕。 此番郑奕兵败狼狈回国,楚珏又岂会放下痛打落水狗的天赐良机!而向来老谋深算的郑国公又岂会乖乖的束手就擒,引颈就戮?他们舅甥二人势必会为了己方的利益斗得昏天暗地,你死我活,而他只需坐山观虎斗,又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令行禁止的宸帝军队浩浩荡荡,眨眼间就已经在落霞谷中消弭了身影,只余下敌方残碎不堪的数万尸身。 此番宸帝得陈帝允许借道燕国,包抄楚国主力撤退后方,与镇国公主所率军队一道退敌,而损兵折将的郑奕只得狼狈逃窜回国,这也为幽国此后攻下楚国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他国胆敢轻率攻打幽国北境。 第124章 交心 是夜,敌军退去,峪城保卫战以全胜告终,峪城更是要在今晚举行胜利庆典,以此犒劳三军将士的英勇抗战。 酉时,残阳如血,霞光靡丽。 顾悠然身着镇国公主朝服,金色的蟠龙纹样静默地匍匐在她朱色与玄色交织的曳地华服上,她云鬓高耸,头戴华冠,金色的凤凰在蟠龙金冠上振翅欲飞,鎏金掐丝蟠龙衔珠耳环悬于耳际,尽显一国公主的尊贵大气。 陌隐牢牢地守卫在她的身侧,只要她出现,他的目光就只会停驻在她的身上,寸光不移。 众目睽睽之下,镇国公主顾悠然拾级而上,直至高台顶端。她手持三柱燃香,虔诚地供奉在峪城保卫战中牺牲的一众英灵的牌位前,以北境最高统帅之名,为他们诵经祈福,祈求上苍庇佑这些英勇无畏的魂灵安息轮回。 而后,三百多位自发前来的僧侣在英灵台两侧为这些亡灵超度。 台下的一干将士也先后垂首静默,为此战中牺牲的兄弟默哀祈祷。 英灵台上一片肃穆。 当最后一叠香纸在火翁中被熊熊烈火吞噬后,暮色的降临宣告着胜利庆典的开启。 顾悠然与一干将士移驾至城主府中,府内早已备好了此次盛宴所需的美食佳肴,葡萄美酒。 待众将士入座后,顾悠然率先起身,手持夜光杯,遥敬诸将士的英勇杀敌,更感谢他们在峪城危急关头鼎力相助,无一人弃城奔逃! 众将士举杯,谢过镇国公主,齐祝公主长乐无极,来日必将率领他们再创辉煌! 宾主尽欢,夜宴开始。 酒过三巡,顾悠然悄然无声地退出了酒席。 身后不远处,陌隐牢牢跟随,为她护驾。 顾悠然绕过沐浴在欢乐氛围的内城,无声地来到了峪城城楼上,她轻点城墙,一个纵身,便跃上了三重城楼的屋檐上,居高临下,峪城内外顿时尽收眼底。一旁的陌隐紧随其后,与她前后脚落在了城楼精细打磨的屋檐上。 夜风寒凉,陌隐脱下自己身上厚重保暖的大氅为她细心披上,这才扶着她坐稳在城楼最高处,举目远眺,天地山川,大漠城池都尽收眼底!他们脚下蜿蜒的分明是幽国的万里河山,还有大好河山中承载的万家灯火。 “陌隐,”她突然唤了他一声,好奇道:“前夜你背我回峪城的路上我就想问你,你之前在神殿幻妖营造的幻象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彼时,他是在绝境中拉她一把的恩人,虽对她有着救命之恩,倾慕之情,她却也不好太过越界地打探他的隐私。 而在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雨后,她已经认定了他,就越发迫切地想要更加深入地挖掘他,了解他。她对他在幻妖编织的幻梦中所经历的一切甚感好奇。 陌隐闻言不由弯起唇角,笑着反问她道:“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顾悠然不依,拉着他就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陌隐到底还是没能拗过她,只得坦白道:“我梦见你与我三拜成亲,然后幸福快乐地度过了一生。这就是我梦中所看到的场景。” 顾悠然闻言难得好脾气地掐了掐他的脸:“看来那可真是一个好梦!” 他附和着,似是回味般咂了咂嘴道:“的确是一场让人再也不愿清醒过来的美梦。” 见他如此直白,她却不好意思地岔开了话题:“你为什么叫陌隐呢?是伯父给你取得吗?” 陌隐却轻叹一声,道:“并非如此。我自幼体弱,别的婴孩八月会爬,一岁能言,我却一直到两岁还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父亲嫌我丢了他的脸面,对我不闻不问,更不曾给我起名。从我记事起便只有母亲护着我,后来直到我四岁时,母亲才让我跟了外婆的姓,只因她也不记得外公姓甚名谁了,于是我便有了姓。” “后来我因为高热休克,父亲便趁母亲不在将我丢到了乱葬岗!我也因为高烧忘记了儿时的记忆。待我重新想起转去旧地寻找他们时,却只见房屋倾圮,满地的断壁残垣,经过打听后我才知道我的父母早已故去。后来我给自己起名为隐,这就是我姓名的由来了。” 顾悠然闻言顿时心疼地抱住了他:“都怪我!问什么不好,非要提及你的伤心事!你怪我吧!” 陌隐却反过来安慰她道:“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能文能武,一表人才!” 顾悠然破涕为笑,轻捶他道:“哪有你这样的!弄哭了人还不算!还非要把人逗笑!” 陌隐这才松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道:“世事艰难,我们都不容易。” 顾悠然吸吸鼻子,哽咽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她从未料到就连他的名字背后都隐藏着如此难言的酸楚。 他轻抚她的鬓发,柔声道:“傻瓜,是我会好好待你才对!” 她也并不辩驳,而是回握住他的手,笑着道:“我们都要好好的,一日比一日更好!” 语罢,她突兀地抱住他,静静地埋首在他的怀中。 他见过她自以为流落异世的懵懂慌张,他见过她浑身浴血从紫宸宫中如丧家犬般疲于奔命的狼狈过往,他曾陪伴着她挨过人生的低谷,在她即将坠入深渊时用他全部的力气死死地拽住她,将她成功拽出泥沼,而今他陪伴在她的左右,见证了她重登高位的辉煌。 他见过她所有的傲然风光,也曾目睹过她所有的脆弱狼狈。 她深信,他绝不会辜负自己。 在无人知晓的瞬间,她在心底默默许下爱的誓言:从今以后,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自此,在爱情的世界中,她的心底只有他一人,不再改变。 他们的爱恋水到渠成,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此时此刻,他也静静地回抱住她,安享这一份二人之间难得的温情。 良久。 “陌隐,”她轻唤道。 “嗯?”他轻声应道。 她环住他,牢牢地搂住他的腰,倚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却坚定道:“我想说,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语毕,她粲然一笑。 她于亘古群星下豁然绽放的笑靥瞬间映入他的眼帘,镌入他的心海。他回抱住她,让她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的怀中:“我亦如此,”下一瞬,他的吻轻烙在她的额头:“悠然,我愿倾尽所有,换你一世长乐无忧。” 漫天星河下,他郑重许处此生未变的诺言。他愿倾其所有,只为她康泰一生。 她埋首在他的颈边,轻声道:“我知道。” 她知道他会为她付出一切,只因这些他早已在无数次的实践中以身践行,无一落空。 她信他,比相信自己更甚。 “你看!那是什么!”突然间,顾悠然遥指着天际的绚烂光彩惊呼道。 陌隐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肯定道:“是云啸极光。” “可是这里并非极地,又怎么会有极光出现!”顾悠然不解道。 “我对此情此景也知之甚少,只是曾在天文历法相关的古书中看到过有关北境极光的记载,只是太过罕见,所以大多数人不曾见到过。”陌隐悉心为她解释道。 “原来如此,”顾悠然重又靠入他的怀中:“听说见过极光的人都会有好事发生!那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啊?” “我没有什么别的心愿,”他拥住她,望着她如秋水般澄澈的剪瞳,悠悠道:“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 他意有所指,她嫣然一笑,依偎在他温暖熨帖的怀中:“极光真好看!以前我只是听说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只要你喜欢,终有一日,我会为你打下极昼州域,到那时,再携你共赏漫天极光。”他轻吻她的鬓发,为她掖好身上的狐裘披风。 “好,我等你!”她歪头,笑着道。 夜幕深沉,在这份难得的闲暇中,他们一起在峪城的城楼上度过了此生难忘的美好时光。 他们的头顶是流淌了千载不变的亘古银河,他们的身下是历经风霜的戍边城楼,他们将在今后漫长的余生里一起守护身后的万千灯火,还万民长安。 而他们极目远眺之处更是震撼人心的漫天极光,充斥着五彩缤纷的鲜亮色彩,那样的明丽,那样的美好,一如他二人将要携手编织的未来,他们早已将彼此刻入生命:余生有你,风雨共度,虽苦也甜,此生无悔。 第125章 这件事先别告诉他 时光飞逝,转眼间距离楚国攻打幽国北境已过去半载有余。 近日,幽国南境异常平静,宸帝更是再次闭宫不出,朝政大事全权委托给一干亲信代为处理,可却无人敢小觑这头沉睡的猛兽。 由镇国公主执掌的北境更是趁此机会,大力休养民生,而言怀谨、言怀信兄弟二人则更专注于操练将士,以图来日。 经历半年的修整后,顾悠然已将手下掌握的全部情报网给了陌隐,陌隐再将自己先前掌握的魔宫暗哨与其汇总,构成了一张遍及八国的信息网络,可以说八国王室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瞒过陌隐的眼睛。 而这也意味着顾悠然有了先人一步的绝大优势。 近日,楚国皇帝与朝臣的角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而与楚国皇室向来一个鼻孔出气的虞国帝王居然一反常态,转而支持起楚国的豪门世家郑国公郑奕所代表的保守派一方,这令楚帝楚珏大震怒非常,并下令彻查虞国改变立场的原因。 而传承了数百年的楚国情报部署也着实没令楚珏失望,他们竟然真的查出了虞皇此次出幺蛾子的缘由。 距离幽国北境千里之外的楚国盛京,璟瑄殿内,楚帝楚珏看着张公公呈上来的消息不由蹙眉,良久,方才将这张薄薄的绢纸置于金雕玉琢的油蜡灯火上,任其被火苗吞噬殆尽。 楚珏盯着那撮已然凉透的灰烬,沉声道:“传朕口谕,让卫浔来见朕。” “诺。”张公公依照圣命传达口谕。 未几,卫浔一身锦绣华服,前来面见楚帝。 然而还没等卫浔开口,楚珏就屏退左右,拉着卫浔,附耳低声道:“别问我为什么,赶紧去虞国接飞扬来楚国!” 卫浔闻言大惊不已:“你是说虞飞扬有危险?可是不对呀,他现在正身处虞国皇宫,难道虞皇和皇贵妃还保护不了他们俩的儿子了?!”卫浔对此简直摸不着头脑。 楚珏见此只得与卫浔摊牌,道:“你可知先前飞扬陈国遇袭是何人所为?” 卫浔收了手中金光闪闪的折扇,小心猜测道:“莫非是虞国一众皇子所为?”这些为了争夺皇位不惜残害手足的戏码他早就看腻了! 楚珏却摇头,正色道:“是虞皇所为。” “你说什么!”卫浔大惊,转而猜测道:“难道是皇贵妃她偷人?!” 二人面面相觑,不觉陡然清醒,难怪近来虞皇总是带头撺掇楚国朝政内乱,原来是出身楚国郑国公府、与先懿仁太后同父所出的虞国皇贵妃郑淑居然胆大到诞下了非虞皇亲子的虞飞扬!想来遭受如此奇耻大辱的虞皇这才决意报复! “糟糕!飞扬有危险!”卫浔后知后觉道:“我必须赶紧去虞国找他!” 楚珏也给了卫浔一颗定心丸:“卫国事态已经快要平息了,等你带飞扬回来,便可直接继承大统,登顶卫国至尊!” 卫浔闻言顿时手执折扇,抱拳行了一礼:“全赖大哥所助,浔无以为报,惟愿武越两国世代交好,飞扬在此先行谢过!” 楚珏虚扶了卫浔一把,犹豫再三,还是在他将要离开时叮嘱了一句:“如果可以,先别告诉他。” 卫浔道:“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接受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皇居然是三番两次要致自己于死地的凶手,飞扬他一向单纯,又怎会经得起这般打击! 他与楚珏一向视飞扬为幺弟,又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飞扬他陷入绝境。 身负重任的卫浔甚至来不及留下享用楚帝赐予的晚膳,便匆忙收拾行装,轻车简行,直奔虞国而去。 而这些都被楚国的暗哨悄悄地传递给了千里之外的情报负责人陌隐。 陌隐刚一接到消息,就直奔镇国公主府而来。 深夜里,公主府内灯火通明。 顾悠然盯着手中陌隐方才递来的情报,思索一二,方才转头问道:“你怎么看?” 陌隐想了想,道:“属下以为这或许是我们趁虚而入,拆散楚虞两国同盟的最佳时机。” 近百年来,楚国与虞国两国向来同气连枝,其中虞国更偏向于附和楚国的意见,这也造就了楚虞两国皇室通婚、世家联姻、利益共享的现状,两国权贵的利益交织牵扯的太深,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也是为什么楚国先帝和虞皇先后迎娶了郑国府两位世家女——长女郑媛、次女郑淑的重要原因,只是前者乃正室嫡出,获封为楚国懿仁皇后,后者为虽是庶出,却也得以册封为虞国皇贵妃。 这么多年来,虞皇更是从未册立过皇后,郑淑她名为皇贵妃,实则代行皇后之职,虞皇更是对其专宠二十年,后宫一重妃嫔,无人可与其相较。 可如此盛宠,却偏偏红杏出墙,给虞皇戴了好大一顶绿帽。 虞皇也着实能忍,这么多年以来,不动声色,名为偏宠,实则捧杀,教得虞国小皇子虞飞扬恰如其名,小小年纪飞扬跋扈,是非不分,嗜杀成性。 也难怪虞国皇贵妃郑淑宁愿自己唯一的亲子跟随表兄楚珏和义兄卫浔长年漂泊在外,也不愿他回归虞国。 “你说当年虞飞扬在陈国遇刺既是虞皇所为,那么这也意味着早在多年前虞皇便与魔宫暗处勾结,”顾悠然细细翻看着手中的情报,断定道:“当年漠林之祸的背后主使者除了魔宫,分明还有虞国参与!” 陌隐肯定道:“确是如此。根据属下近来整理的情报显示,当年陈国因战神燕南枫与镇北王晏恒之故,得以坐享漠林,手握三国咽喉。楚虞晋三国对此更是如鲠在喉,这才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搅乱漠林。只是现在还无法确认,晋国和楚国可有参与!” 顾悠然道:“晋国不知,楚国应该是不曾参与,若是楚珏所为势必光明正大,他一向不屑此等诡谲之道。至于郑国公郑奕,若是当年此人参与其中,恐怕漠林之变就不仅仅是十室九空,而是陈国全灭,尸殍遍野!” 陌隐深以为然,以郑奕利益为重的性格,漠林想必会赤地千里,不忍直视。 “先观察,看看楚虞两国接下来的动作,我们可以见机行事。”顾悠然一锤定音道。 “诺。”陌隐收到答复,立马传信给潜伏在楚虞两国的暗哨,命他们暗中待令。 一切都在暗处秘密推进着。 纸包不住火,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绝对的秘密。 近日来,虞国皇宫中‘小皇子虞飞扬非虞皇所出的’流言传得人尽皆知,无数的宫娥太监在暗地中议论纷纷,朝臣更是对此难以启齿。 而在虞皇偶感风寒之际,更是从侍奉的宫女太监口中再次听闻了这件自己早已决定此生埋葬的事实。 多么讽刺,身为一国至尊居然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孽种以自己亲子的名义快活长大! 遭到刺激的虞皇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压抑多年的愤恨,挥退了拜倒在自己脚下的宫人,手持周王剑向小皇子居住的兴圣宫大步迈去。 慌乱的宫娥赶忙奔向皇贵妃郑淑所在的承乾宫,连滚带爬地向淑贵妃求救。 第126章 虞皇 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小皇子虞飞扬听闻父皇的脚步声传来,忙不迭地出门迎接:“父皇!你看表哥又送了我什么好东……”西! 虞飞扬手中正拿着楚珏上个月派人送过来的夜光杯想向自己的父皇炫耀,却不想刚一出门就被虞皇一把掐住了脖子,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皇子身边的宫人刚要上前阻拦,待看清来人身穿龙袍、分明是他们的皇上无疑,再联想到近日宫中甚嚣尘上的流言,皆是吓得垂目低头,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阻拦帝王,生怕累及自身。 虞飞扬被虞皇掐的几要窒息,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扒开父皇卡住自己脖颈的左手,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父皇这是怎么了?是生病了吗?不然为何会如此疯魔!疯魔到要掐死自己最为疼宠的皇儿。 虞飞扬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居然会想要杀死自己!他以为此时此刻父皇的所为皆是源于病痛的折磨。 或许是看到了虞飞扬眼中难以掩饰的关切,或许是这么多年以来朝夕相处的‘父子’情谊,亦或许是这么多年来他都不忍淑儿伤心的忧虑,虞皇最终还是松开了扼住虞飞扬颈项的指峰:“你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 终于说完了这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虞皇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一旁的虞飞扬还没喘过气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粉碎了他遵奉了二十载的信仰,父皇和母妃分明是虞飞扬人生的信仰啊! 而这位自己唤了二十年父皇的人竟然在今天才告诉自己,他并非自己的生身父亲! 母妃她出身世家,家教严苛,温婉贤淑,绝不会做有辱清名之事! 父皇乃一国之尊,执掌虞国,文韬武略,更不会信口开河! 那么到底是哪里错了! “我不信!母妃她不会背叛您!我相信她誓死都不会背叛您!”虞飞扬突然哭着跪倒在虞皇的身前,他死死地抓住帝王的袍角,想要挽回母妃的清白。 虞皇伸出手,颤抖地想要扶起身前匐跪着的哭得恍若孩童的虞飞扬,可最终却只是呆怔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虞飞扬肆意哭嚎。 良久,似乎是风吹干了泪痕,虞皇苍凉的声音方才在兴圣宫中回响:“你的母妃从来都没有背叛过朕,朕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是那个畜生强迫了她!” 二十年前,出身郑国公府的两位世家小姐,长女郑媛明眸善睐,次女郑淑温婉清丽,郑媛好动,郑淑喜静,两姊妹一动一静,平分秋色,受到了楚虞两国皇室的关注。 乞巧节后,二人婚事订下。 长女被楚皇指婚给当时的楚国皇太子楚尊,次女被指给了虞国太子周晗。 彼时,还是虞国太子的周晗曾在乞巧节上与郑淑有过一面之缘,一只不慎掉落的香包牵起了二人的缘分。 周晗对这位温婉清丽的佳人甚是喜欢,在接到楚皇联姻人选的询问时二话不说就提笔写下了郑国公府二小姐。 婚事已定,郑国公府的两位小姐遂安心在府中待嫁。 谁知一日兄长郑奕邀楚国太子楚尊来府小聚,那一晚,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次日郑国公府杖毙了二小姐院中的所有奴婢侍人,无一例外。 而周晗也是在三日方才从郑淑的口中知晓了真相。 那夜,楚尊以醉酒之名留宿郑国公府,却在夜深人静之际强迫了郑淑,与她发生了关系。 郑淑直到三日后方才从昏沉中醒来。 清白已失的她不愿因她一人破坏楚虞两国的联姻,遂约了周晗相见,向他道明了真相。 周晗是那样的喜欢这位让自己年少心动的清丽姑娘,又怎么忍心让她因一个本不属于她的错误而香消玉殒,自绝于世。 于是,他向她表明了心迹,明言此事非她之过,她也是受害者,他仍会十里红妆,迎她为妃。 甚至还特意向楚皇恳请,提前婚期。 大婚之夜,俩人约定,前尘尽忘,从此以后,执手一生。 可谁也不曾想到,郑淑她怀孕了。 原来命运从来就不曾眷顾过这对经历了重重磨难的夫妻。 后来,虞飞扬越长越越不像虞皇,为了保下儿子的性命,贵为一国皇妃的郑淑只得将其托付给自己的外甥、虞飞扬的表兄楚珏,使其长年与自己的兄长在外游玩,甚少归国,这才按下了虞皇一心想要将其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秘密终究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当皇贵妃郑淑赶到兴圣宫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虞飞扬瘫坐在地,已经明了了全部的真相。 他终于知道昔年陈国那场层出不穷的刺杀是他一心视为至亲至爱的父皇所为。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残忍。 另一边,迟来的卫浔甚至等不及宫人的通禀,就直接仗剑闯了进来。 看到兴圣宫内一片狼藉,宫娥太监跪了一地,再看看神魂尽失、瘫倒在地的虞飞扬,卫浔便一切都明白了,看来楚珏想要隐瞒的真相在虞国已然人尽皆知。 他闭目,轻吸一口气,主动站了出来,向虞皇寒暄道:“此次小王前来虞国,意在与飞扬一起出游列国,还望虞皇允许!”语毕,卫浔手执金扇长拜一礼,补充道:“这也是楚皇的意思。” 卫浔本意是想提点虞皇,虞飞扬背后有楚皇那个表兄撑腰,以此劝解身为楚国小弟的虞皇切莫冲动,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为妙,毕竟忍常人之不能忍方可谓王者。却不知给了虞皇这般奇耻大辱的人正是楚国先皇楚尊! 皇贵妃郑淑一听卫王卫浔开口便知道要遭! 果不其然,卫浔话音刚落,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虞皇居然重新疯魔了起来,并直接下令,命御林军将兴圣宫内方才侍奉的宫人一并处死。 不过片刻,兴庆宫就化为了人间炼狱,数以百计的宫娥内侍活生生被御林军抹了脖颈,拖出了宫殿。 终于,殿内恢复了宁静。 这一刻,只有郑淑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压抑了多年的火山势必在今日引爆所有人。 当御林军贴心地阖上宫门时,一直呆若木鸡、失魂落魄的虞飞扬终于动了。 郑淑和卫浔无言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们心疼着,煎熬着,却也倍感无力。 没有人能够让时光回溯,他们要怎样做才能够让痛苦的飞扬重回天真。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那个无忧无虑、悠哉快活的小皇子虞飞扬彻底成为了过去。 但见虞飞扬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爬向了陷入疯魔的虞皇,他甚至顾不得划在身上的剑痕,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这位陷入自己思绪的虞皇:“父皇,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唯一的父亲!” “你在我眼里从来就不只是父皇,更是我的父亲!” “我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娶个好媳妇儿,然后和您与母妃一起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 “我会以人子的名义为你们养老送终!” “是你教会我读书识字!” “是你在我幼时高烧不退、母妃心急如焚时发布皇榜,昭告天下,重金为我请来名医!” “你曾在我体弱多病的幼时抱着我哄我入睡!” “你会将臣民进贡的奇珍异宝任由我挑选!” “你会陪着我和母妃一起享用晚膳!” “你甚至担心母妃不喜欢你送的生日礼物,大半夜的翻窗跑来问我母妃近日的喜好!” “你把母妃和我放在心尖尖儿上疼爱,你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父皇!” “我才不会认楚国先帝为父!” “在我的心中,只有你是我的父亲!我也只认你一人啊父皇!” 听闻此言,顿时声泪俱下的虞皇不禁伸出颤抖的手,抚摸虞飞扬的额头,他苦笑道:“飞扬,一切都来不及了。” 第127章 拥逝 原来虞皇近来身体每况愈下,自知大限将至,便早已安排了自己的身后事,此番他迈入兴圣宫,为得就是给自己多年的心结划上一个句号,他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三言两语,便停下自己早已计划多时的报复。 他推开虞飞扬,提着剑,来到了皇贵妃郑淑的身前:“这么多年以来,我在你心中是不是就是一个废物?” 郑淑摇头,拼命地摇头,泪水早已盈满了她清丽的双目,这一刻,她要有多努力,才能克制住直逼喉头的悔恨,或许她早该死在那个清白尽失的清晨,也好过亲眼目睹自己在世间的至亲至爱反目成仇,生不如死! “不,淑儿,这不是你的错,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半点错!你从来都不曾欺瞒过我,你对我坦诚相告,至真至诚。你知道吗,淑儿,早在我遇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已经沦陷,你是那样的美好,更值得拥有世间一切的美好!你要好好地活着!替我再看一看这缤纷的人世!”虞皇好言劝慰着自己唯一珍爱的女人,满含不舍与留恋。 郑淑看着面前这个形状疯癫,再不似当年意气风发的男人,不由哽咽着唤了一声:“皇上……” “别叫我皇上!我才不是皇上!”虞皇一把挥开郑淑想要靠近自己的双手,连连后退:“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说着,他转身,直面卫浔,厉声道:“我算是什么一国之君,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连从小宠到大的儿子都不是自己的种!” “我算是什么周天子!” “楚国老儿以为他死了这辱妻之仇就算过了吗!” “朕告诉他,不可能!” “是朕撺掇得楚国世家蠢蠢欲动!” “是朕悄然离间虞楚两国的关系!” “是朕派人再三谋刺楚皇却嫁祸在郑国公头上!” “可那又如何!朕就是让楚国国君家破人亡!” “什么大虞江山!什么王族霸业!朕要他们都给朕陪葬!” “朕要到那边问问楚尊!问问他因为一时情难自抑侮辱兄弟之妻!却害得楚国霸业倾颓他后悔了吗!” “朕要去问问他!哈哈哈哈哈哈!来吧,朕已经迫不及待!来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然陷入癫狂的虞皇大笑着掀翻了殿中的灯油烛台,任凭饕餮的火苗吞噬自己,他在无尽的烈火中向上苍发出了自己此生最后的疑问:“英宗啊!因您的贪生怕死让我大虞匍匐在楚国的脚下整整一百八十载,凭什么先人的过错要让我们后辈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忍辱偿还!自您以后,我们历代虞皇整日跟在楚国的身后鞍前马后为她苦苦卖命还不够!竟连我的发妻都无法保护!我不配啊!如今死了倒是干净!倒是干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矗立在一旁的皇贵妃郑淑却在最后一刻还是哭笑着扑入了几近焦炭的虞皇周晗怀中,最终在死亡的一刻,他们终于达成和解。 满殿焦火中,二人相拥而逝。 虞飞扬哭叫着‘父皇’、‘母妃’,就要追随而去,却被一旁的卫浔一掌敲在后颈,陷入昏厥。 木制的兴庆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大火四起,虞皇与皇贵妃相拥而逝的身形早已在火海中化为灰烬。 史载,虞国虞皇与皇贵妃自焚而亡,虞国遂与楚国决裂,后内乱,一年后,为陈国所占,由此开启了大历一统的全新战局。 楚国,璟瑄殿殿内,虞飞扬终于从混沌中苏醒。 楚帝一听张公公的传话,立马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朝政要事,直奔侧殿而来。 “飞扬!你终于醒了!”见到虞飞扬从昏睡中清醒,楚珏总算放下了压在心头的担忧,他上前,扶起尚在迷蒙中的虞飞扬,一边为他垫好靠枕,一边关心地询问他道:“你有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还是你想吃些什么?我早就让御膳房备着了,有你以前最喜欢吃的香滑鲈鱼球、醉虾、四喜丸子、辣子鸡丁、灌汤蟹黄包、蛋饺!还有他们新研究出的菜式!你想吃什么?我让他们现在就给你做!” 虞飞扬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回响,霎时间从意识混沌中清醒过来,他重新聚焦的眼神投注在近在咫尺的楚珏身上,看到对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兄长,满腔的心痛霎时间有了发泄的出口。 下一瞬,虞飞扬扑到楚珏怀中,难忍哀恸道:“哥!父皇不在了!母妃也不在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哥,我好难过!好难过啊!呜呜呜……他们都不在了……呜呜呜……”说着,虞飞扬不由哭出声来。 听到一向疼宠的幺弟这般委屈的痛哭声,想到姨母最后让卫浔拜托自己帮她照顾好飞扬的临终托付,楚珏也不禁哽咽道:“飞扬,姨母他们虽然去了,可是你还有我这个兄长!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楚国只要有我楚珏在一日,你就是我楚国最尊贵的王爷!” 说着,楚珏招手,让张公公立即对外传旨,封虞飞扬为福王,赐王府府邸一座,黄金万两,仆役美婢千人,昭示四方。 身为楚国至尊,楚珏一道圣谕,便令虞飞扬获得了他在虞国也从未获封的王爷尊号。 张公公深察圣意,赶忙对外宣旨,并传令御膳房赶紧备好福王喜欢的菜色送到璟瑄殿来。 这一晚,楚珏为了安抚这位父死母丧的幺弟,担心他夜晚睡不安稳,特意与他同榻就寝,抵足而眠。 楚国朝堂内外无人不知当今陛下对这位与自己同父异母兄弟的绝对偏爱。 楚珏简直恨不得把楚国朝堂百官上贡的奇珍异宝都予了福王虞飞扬去,只为他重展笑颜。 这些时日以来,楚珏唯恐福王府一众仆役薄待了这位新封的福王,特意与他同吃同住,一起在璟瑄殿休息。 每日除了朝堂廷议,楚珏总是会陪在福王虞飞扬身边,悉心开导他,劝慰他,只为了他能够走出双亲逝去的哀伤。 为此,楚珏甚至不惜暂缓了赋税改革的提案,将全部心思都放在陪伴幺弟恢复上面。 为了让虞飞扬放下过往的伤痛,楚珏竟不惜打破皇室流传了千百年的规矩,召集从事杂耍、小吃等手艺的贱籍百姓入宫,为他献上精彩绝伦的喷火表演,更是推到了整片御花园,将其重新布置成一条皇宫内的小吃街,只为了让虞飞扬能够在赏玩娱乐中尽量多吃上一口饭。 在楚珏百般用心的照料下,随着时光的流逝,三个月后,虞飞扬终于从双亲已逝的悲痛中走了出来,搬到了兄长赐予自己的福王府邸。 这短短的三个月,于虞飞扬而言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磨砺,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忧皇子,而是一个凭借兄长宠爱、寄居他国的异姓王爷。 他绝不会承认自己是那人的亲子,在他的心中,他只有一个父亲,那就是虞国已经驾崩的先虞皇周晗。 可不管怎样,虞飞扬的身世在大历海域可谓是人尽皆知,八国王室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为了避免外界纷扰,也为了不想让兄长担忧,向来飞扬跋扈的小皇子虞飞扬此次居然一反常态,闭门谢客,若无兄长召见,绝不肯迈出福王府半步,过上了深居简出的清静生活,除了楚帝流水般的赏赐源源不绝地送向福王府还在不时提醒着世人,楚皇对福王明目张胆的偏爱。 第128章 鸿雁传书,相思不绝 时光匆匆而过。 这一日,楚帝在朝堂之上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而是直接让张公公颁布了税制改革的圣旨。 满朝文武不得不叩首领旨。 郑国公郑奕甫一下朝,就召集了自己的人马在国公府议事,更是快马去信自己的大本营陇西一带,与盘踞在那里的豪门富绅提前通气,好教他们做好应对的准备。 楚国田税原本是按照人头收税,每户人家按照家中人数上缴农田赋税,其他七国亦是如此,所有人对此都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昔年在临安城的经历却让楚珏切身体会到了身在底层的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所面临的巨大压力,而农田赋税无疑是重中之重。 在重农抑商的大环境下,楚国百姓除了流民和乞儿,可以说家家户户皆有田地耕种,而只要朝廷减轻农田赋税,就能够有效减轻压在百姓身上的重担,这也是楚珏下定决心、不顾权臣反对也势要推行税制改革的重要原因。 他希望能够通过改革田税制度,减轻平民身上的负担,最终达到藏富于民、民富国强的目的,从而为他日后一统大历奠定坚实的基础。 根据他近半年来收集到的资料,改变传统按人头收税的机制,换成按照农田亩数缴税,能够将过往压在百姓身上的重税转嫁到坐拥无数良田沃野的世家豪强身上,通过加大世家权贵的征税力度,达到减轻农民赋税压力的目的。 也就是说按照楚帝下发的旨意,地方通过摊丁入亩,按照地亩之多少,定纳税之数目。使得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这一政策明显有益于平民,而无益于豪门官绅。 楚国盛京之内所有朝臣都看到了这一点,而他们本身就是官绅。身为执掌楚国朝堂的能臣干将,谁敢说自己的老家不曾仗着己方的势力收拢过大片的土地。而今楚帝一朝令下,就要他们吐出到嘴的食物,妄图在他们的身上割肉饲犬、让利于民,也不先问一问他们是否会答应! 有他们在,楚帝就别想真正推行这一政令!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以郑国公郑奕为首的世家门阀们居然率先响应这一号召,这令一众朝臣皆摸不着头脑!谁也不知道郑国公肚子里在打着什么主意! 就连楚珏也不禁纳罕,自己的舅舅明明在先前极力反对农税改革,而这一次居然会一反常态,令他着实摸不着头脑。 然而无论如何,楚帝的农税改革政策就这样有条不紊地推行了下去。 果然,当季秋收时节,根据各地上呈的税银,楚国国库所收缴的田税税银不降反升,这一点令楚珏大感欣喜,为此他甚至大宴群臣,赏了负责此次下去推行农税改革政策的一众官员。 是夜,璟瑄殿内,群臣尽欢,宾主尽欢。 所有人似乎都没有看到在繁花锦簇下悄然蔓延的危机。 只有郑国公郑奕去信陇西,命人加快了动作。 既然这个傀儡不听话,拉下来,换一个更听话的上去也就是了。 身为足以干涉楚国朝政的掌权者,郑奕再清楚不过世家操控一座王朝的手段,而这一次,他将要施展的对象是自己曾经奉为至尊的楚帝,更是自己的亲外甥。 没办法,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楚珏他自寻死路,就算自己身为他的舅舅,事已至此,只能任其发展,他也已然无力回天。 千里之外,幽国北境,顾悠然正在延州官衙府邸查看陌隐给自己的传信。 自打北境峪城战事平息后,顾悠然就在言怀谨的安排下转移到了北境腹地的延州府,并以此为驻地,向整个北境发号施令。 短短一年内,言怀谨、吴茂行、舜英等人对她助益良多。 当前,言怀谨主管政务,言怀信主管军事,吴茂行主管经济民生,舜英则从旁辅助,整合多方消息,再呈递给镇国公主顾悠然查看。 而负责收集汇总信息情报工作的陌隐则时常奔波在外,分身乏术。 这已经是顾悠然与陌隐再次分开的第三个月了。 与顾悠然相隔千里之遥的陌隐此时正身处与东海相连的湘江,趁着茫茫夜色,小舟的船桨破开江中堆叠的水浪,泛起莹蓝色的光亮,当船桨剥离开水面时,寂静的水面瞬间明亮起来,漾起点点明湛的星光。 根据渔夫的描述,这些夜晚美丽的蓝光是由一种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引起的,当与海水相连的水浪撞击着这些生物时,它们就会发出霓虹一般的蓝光,点亮整片沿岸。 周围居住的渔民还有外地来的游人最喜欢在夜间观赏这般美丽的景象,这也为当地百姓带来了巨大收益。 陌隐坐在小舟上,任渔夫泛舟江渚,阔聊天地。 月明星稀,当晚,陌隐歇在一处临江的水榭中,而庭院中的木槿花在夜风的吹拂下正翩然飘落。 梳洗完,借着微醺的灯火,陌隐提笔照旧整理出最近三日所收集到的沿江信息,并特意告知悠然,此番自己还需南下,最好能够潜入南境腹地,探一探南境的虚实。 而他没有说的是,自己曾在亲信那里存放了一件净白无暇的美玉,如今她生辰将至,只要自己穿越南境,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能够为她准备一件合乎心意的礼物。 数年来,他们长期分散各地,难以相聚,而今好不容易心意相通,却不得不再次离分,长久的思念让他迫切地想要为她献上一份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也好让她能够睹物思人,多惦念自己两分。 想到此,陌隐在写好情报息后,重新摊开一张绢纸,再次提笔道: [惠州府外,南百余里,有一水湾,与东海相连,三面环岛,鸟瞰海湾,形似两轮新月,故名双月湾。日暮西沉,夜观沧海,可见荧光海滩,海浪堆叠,星星点点,海湾映月,蓝光璀璨,美轮美奂。时人曰:此盖由浮游生物所致也,世人谓之‘海萤’,又作蓝眼泪。 吾泛舟江渚,水榭难眠,唯憾不能与卿共赏海萤!但愿他日人寿年丰,海内澹然,与卿同游,再沐奇观。] 信至末尾,陌隐思索一二,再次提笔,特意附诗一首,聊表心意: [寄悠然 别离后,最相思。 望断湘江水尽,但见朝华暮落,惟盼故人归。 思纷纷,甚留恋。 枉叹孤雁伶仃,月下只影徘徊,相思催泪垂。 ——壬寅年桂月初八亥时书,隐留] 满目相思,满心眷恋。 书写罢,待墨迹干涸,陌隐召来信使,将信笺封好,放飞信鸽。 信使载着陌隐的信笺不远千里,向延州飞去。 苍茫夜色下,陌隐遥望着飞向天际渐渐地化为虚无的信使,静默良久。 他将思慕携入纸卷,以寄情深:悠然,我想你了。 三日后,这封情书夹杂在一叠情报的尾端,被舜英递到了顾悠然的手中。 她翻看着手中刚拿到的情报,快速搜集着自己想要的内容。 根据陌隐最近传来的消息,她知道吴茂行最新发布的民生政策得到了各地百姓的拥护,言怀谨在吏治整风上的行动也收到了积极的反馈,尤其是毗邻南境的湘江一带,更是政事清明,想来也有言怀信在那里驻兵的原因,有镇军大将军在,当地的官员必会小心谨慎地推行延州下发的政令,又怎敢阳奉阴违! 只是舜英最近推行的女子教育一事还是颇受阻滞,愿意送自家女儿就学的人家终究是少数,毕竟时值乱世,谁又会愿意送女孩子学一些文墨知识,还不如学些纺织绣花的技巧来得更实在些! 顾悠然想了想,对一旁的舜英道:“这样,你将女子教育改为学龄教育,男女皆可入学府进学,让负责此事的官员告诉当地百姓,学府中除了教授一些基本的《千字文》、《三字经》,重点教授他们赚钱的技巧,让他们都能够有一技之长,其中有意参军的青年更是可以得到重点培养。毕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利可图,他们自然也会更积极一些!” “诺!”舜英领命。 “好了,你下去吧,这里暂无要事让你处理。”顾悠然挥挥手,示意舜英可以暂且忙她自己手头的工作去了,不需要整日陪在她的身边。 “诺。”舜英依言离去。 顾悠然捏着最后一张单薄的信笺,看到他在纸卷中倾诉的眷恋,不觉心头微烫。她想了想,终是放下了手中的信笺,提笔在另一张净白的绢纸上写道: [还赠陌隐 苍穹浩渺,寒鸦如晤。繁星点点,暗夜月明。 青林密影,水光浮云。相思纷涌,始知情深。 ————壬寅年桂月十二日戌时书,悠然] 她在信中描绘的景象正是自己前一晚在延州城外的幽潭边巡防时亲眼所见的夜景,信中所描绘的每一处景,每一个字,无一不在诉说着她对他的思念:陌隐,我想你了。 第129章 他们只是想换个傀儡罢了 一个月后,顾悠然看着手中最新拿到的楚国情报,不觉心生警醒。 自古以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楚国颁布的那些田税改革政策,本意是减轻百姓的压力,加大地主豪强们的税收力度,可那些玩弄权柄千载的武朝权臣及世家大族们又岂会坐以待毙!上面收他们的税,他们就会加大田地租金,上面多收一分,他们就会把田租涨上两分。 顾悠然对这些人的秉性再清楚不过,就像她在现世居住的国度,上面推行多地房产税制试点,下面手持多套房产的人转头就会将自己多出的部分通过上涨租金反过来加诸在租房者的身上,如出一辙。 可是现任楚帝楚珏对此并不了解,他虽然有过在临安城流浪行乞的经历,却从不曾接触过农耕事宜,更不会想到这项本是利民的举措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危局。 在她看来,楚国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势必生变。 果不其然,临近正月之际,楚国多地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 其中以陇西地区最为严重。 而远在盛京的楚帝楚珏一觉醒来面对的便是龙案上瞬间积攒的各地失守的紧急奏报。 其中更有南地、西地等多地藩王起兵。 楚珏宣布紧急上朝。 然而面对此时的危局,群臣噤言,万马齐喑。 面对七王动乱、直指京师的险境,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拿出有用的对策。 重回璟瑄殿的楚珏看着满案的奏折不由怒上心头。 他不明白,为何楚国朝廷所有朝臣都知道这场税制改革必出问题,却无一人告诉他为何会出错! 新推行的农田税制分明是利民之举,何以走到今日官逼民反的境地! 原来如今楚国的田产大多集中在地方乡绅及富户的手中,这些人或是背靠地方权贵,或是背靠朝中权臣,勾连甚广。 如今朝中改了税制,要求地多者多纳税,这些人自然会将上头多收的田税加在底下的佃户头上,跟着上涨田租。 而那些与地方权贵们相互勾连的官员才不管赋税究竟是落到了手持大批田产的当地富户头上,还是加在了只知耕种的佃户贫民身上,他们欺上瞒下,沆瀣一气,这才使得各地民怨沸腾。 加之今年多地恰逢地震、泥石流、洪灾、大旱等重大灾害,导致受灾地区颗粒无收,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自然会揭竿而起,反抗官府。 至于那些列土封爵的各地藩王,更是无不惦念着京师的富贵繁华,如今多地陷入混乱,他们这些意在皇位的一干藩王当然会瞅准时机,发兵京师。 毕竟谋逆造反的时机是那样的宝贵,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而楚国朝廷中那些从一开始就看到田税改革弊端的朝臣们出于屁股决定脑袋的因素自然会以自身的利益为先,从头到尾都闭口不提,反而大肆推行新税政策,直到下面造反再倒逼楚帝收回旨意,退回原来的田税政策,他们即能够达到最初的目的。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以郑奕为首的老牌豪族们从一开始就想干票大的。 既然楚珏不听话,换个更小的能听话的上来也就是了! 这活儿他们干得轻车熟路! 直到这一刻,楚珏方才意识到,使人间变为炼狱的原因恰恰是人们妄图将这里变为天堂。 他的本意分明是为国为民,减轻平民的压力,做到藏富于民,国富民强,可是他得到的结果却是南辕北辙。 事已至此,他终于知道那些平日里对自己俯首称臣,如同一只只应声虫般毫不起眼的、卑弱的存在,其背后蕴藏着怎样骇人的势力。 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以利益为纽带相互勾结连成的一个整体,从各地乡绅到地方权贵,从州府世家到武朝权臣,从封地藩王到农民起义,他们的背后分明隐藏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他已经无法再为他的舅舅郑国公郑奕谋取利益,相反,他想要推行的政令分明会损害郑奕的核心利益,因此,郑奕他才会孤注一掷,哪怕要推翻他亲外甥的帝尊之位,也要保世家利益不灭。 看着手中亲信们秘密上传的奏报,楚珏一口血积压在心头,刷地一口喷了出来。 张公公看着满案的鲜血,急得让小太监赶忙去传御医。 楚珏却转手拭去嘴边的血渍,道:“不用了,已经不用白费功夫了。” 如果地方官员背后有朝臣撑腰。 如果官逼民反背后是他们一心逼位。 如果农民起义背后是他们全权资助。 如果七王动乱是他们意图废帝再立的必需手段。 告诉他,要怎样做,他们才会放他一马! 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楚珏终于意识到,他败了,一败涂地。 这一刻,楚珏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要的分明是他的命。 一个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帝王,他们自然会弃如敝履,连一声招呼都不会和你打。 而今,已经到了他落幕的时候。 九日后,七王围城,明言要楚珏退位让贤! 城外战鼓擂动,城内人心惶惶。 而郑国公府内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和乐之景,这些本该为帝王分忧的文臣武将皆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郑奕的府内,与他一道看戏喝酒,好不快活。 所有人都仿佛忘了那位被困在宫中的今上——楚帝楚珏。 璟瑄殿内,张公公看着禁卫军统领刚送过来的福王虞飞扬,果断跪地叩首,苦口婆心地哀求楚帝道:“皇上来不及了!如今七王谋逆,围困京师!郑国公事后必不会推立他们为帝,那么如今就只有福王一人堪为新皇!只要您杀了虞飞扬,您的勤王旨意就能够传到边境大军处,那些将军就能够及时回援,楚国就有了一线生机!请您千万不要犹豫啊!” 虞飞扬被人绑的像一个粽子,他想要说话,却被棉布堵住了嘴巴,然而下一刻,清晰听见张公公话语的他却不再作任何挣扎,如果这样做兄长能够活下来,那么他将甘愿赴死。 然而楚珏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在飞扬还蜷缩在襁褓中,宛如一只小小的白玉团子时,就是自己抱着他,躲过了一次又一次针对这个幼儿的莫名暗杀。 打那以后,几乎是自己把手把尿地带大了这个如画一般的讨人喜欢的小娃娃! 虞飞扬无疑是楚珏心底最珍视的至宝,尤其是在姨母虞淑妃的刻意放任下,飞扬自幼与他形影不离。 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有三百天飞扬他都会粘在自己的身边,连虞皇和他的生身母亲在这个年幼的稚儿心底都排不上号。 这种情况直到虞飞扬和卫浔从陈国出使回国后方才有所改观。 杀虞飞扬于楚珏而言无疑是剜心之举,而是人又怎会没有心呢? 飞扬他分明是自己心头仅剩的一抹柔软。 纵使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该死的楚珏竟发觉自己下不去这个手。 天意如此,他又能如何! 决意已下的楚珏命人给虞飞扬松绑。 第130章 大国没有投降的资格 虞飞扬挣开张公公的扶持,冲到楚珏跟前,焦急道:“哥,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傻弟弟!说什么呢!”楚珏看着身前这个自己从小照顾大的大男孩,伸手为他拭净白净脸上不小心蹭到的墙灰。 虞飞扬却再次道:“哥,只要你信我,我留下来,你冲出去去找浔哥!他一定会出兵助你!” 楚珏却摇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虞飞扬强辩:“哥,你手里还有御林军!九门提督!对,还有西山大营!他们都是你的人!只要你下令,他们就会拼死护主!”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行的虞飞扬坚持道:“哥,我可以留下,为你拖延时间,只要你在他们的护卫下与边境大军汇合,就能够反杀回京都,顺利平叛!你又何必与这些乱党争一时之气呢!” 楚珏摇头:“飞扬,已经晚了。” 虞飞扬拉着他的胳膊,不解道:“什么晚了?怎么晚了?” 楚珏道:“除了禁卫军,其他人皆不可信。” 虞飞扬难以置信:“西山大营呢?” 楚珏道:“你以为七王叛乱为何能绕过西山,围困盛京?” 虞飞扬再次发问:“九门提督呢?” 楚珏反问道:“你以为逆贼如何能够通过京师九门,不损一兵一卒?” 虞飞扬抓耳挠腮道:“那御林军呢?我们还有御林军!” 楚珏开诚布公道:“御林军统领是郑奕的人。” “可他是你的舅舅!你的亲舅舅啊!”虞飞扬无法相信,为何在权力与利益的争斗中,身为至亲的舅甥会生死相搏。 “他不止我一个外甥,”楚珏坦然道:“你也是他的外甥,亲外甥。” “我没有他这个舅舅!”虞飞扬从来都不会认可自己身体里流淌着先代楚皇的血液,更不会承认这个谋害自己兄长的逆贼是自己的舅舅。 “可是飞扬,这就是真实,真实它不需要你的认可,”楚珏语重心长道:“无论你承认与否,我们都与他血脉相连。只是古往今来,为了滔天富贵,父子相杀、手足相残也不足为怪,更何况舅甥尔!” “实话告诉你,此次兵变的背后主使者就是我们的舅舅,那个在楚国朝堂一手遮天的郑国公郑奕。”楚珏掷地有声道。 “我不信!他为何要这样做!他已经位极人臣,为何还要坑害自己的亲人!”从未接受过帝王权术教育的虞飞扬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立场不同,我与他只能穷图匕见。”楚珏言简意赅道。 虞飞扬并不想和兄长争论这个不在自己理解范畴之内的事情,他只想让自己的兄长好好地活着:“好,我们不找他!我们还可以求助其他人,满朝文武,只要有人愿意出手襄助,帮助你逃出京都,你就可以活下来,以待他日再创辉煌!” “嗤!”楚珏讽刺一笑:“连舅舅都想要废掉朕,朕又有何人可信!” 虞飞扬哑然,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帝王与权臣的生死较量,而代价却是这般惨痛。 “抬起头,看着我。”楚珏扶住虞飞扬的肩头,直视着他道:“兄长再教你最后一件事,你记住,大国从来都没有投降的资格,帝王亦如是。” “要么生,要么死,我们别无选择。” 虞飞扬止不住的心慌,他无措地拉住兄长身上的衣袍一角,带着哭腔道:“哥!你要做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楚珏却一把推开虞飞扬,命禁军统领送他平安回府。 禁军统领领旨后果断敲晕虞飞扬,护他一路离宫。 楚珏看着虞飞扬伏在禁军统领背上的身影,沉声道:“张公公,你也随飞扬一道离开。” 张公公张了张嘴,最终却也只是跪下给圣上磕了个头,就随禁军统领一道离去了。 这也是虞飞扬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兄长。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做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可虞飞扬从来都不知道这代价竟会如此骇人,迫得他仅剩的至亲将身赴死。 在他陷入昏厥的最后一刹,他只看到自己的兄长孑然独立,双眼无神地望向天空。 他知道,自己还是失去了世间唯一对自己真心以待的亲人。 一日后,七王攻入皇宫。 一个时辰后,他们围住了承欢殿。 谁也不明白为何楚帝楚珏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承欢殿作为自己的埋骨之地。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在最后时刻,当负责保卫楚帝的禁卫几要损失殆尽,只剩下死守在承欢殿宫门前的数十名干将时,楚珏竟透过承欢殿的高阁,向围困大殿的无数叛军们高声道: “吾乃楚国第二十三任帝王,楚珏。” “朕幼时获封,被先帝立为太子。” “二十一岁那年,朕以楚国太子尊位,邀七国一同伐幽,大获全胜。” “而后不慎失手,流落民间。” “幸得一长者庇佑,得以苟且。” “经数月,阅尽人世百态,初晓平民之忧。” “后重返我朝,除奸臣,清朝堂,期冀再创我朝辉煌。” “继位三载,朕尝以田税改制,意在减轻百姓负重,藏富于民,使国富民强,以待来日一统河山。” “不想竟触动尔等之利,竟教尔上下勾连,横征暴敛,沆瀣一气,以致民怨沸腾,逆王作乱。” “今日七王围城,百官无声,竟置君主于险境。” “鉴于这些事实,朕要告诉你们——” “朕决不投降!” “在这场历史的变革中,” “朕将用朕的性命来回报我楚国子民的忠诚!” “在这里,朕要告诉他们——” “朕相信朕在四千万楚国子民心中种下的名为‘爱民’的种子,” “它们必将永不枯萎!” “是的,你们有力量,你们可以用暴力令我们一时屈服。” “但历史前进的步伐绝不会因你们的暴力与恶行而永远停滞不前!” “历史是属于人民的!” “是人民创造历史!” “终有一日,你们会看到,” “历史的变革会重新开启,” “大历海域无数的百姓将会众志成城,共建一个美好兴盛的国度!” “这是我最后的话语,” “我相信,我不会白白死去。” “楚国万岁!人民万岁!” 语毕,楚珏最后一次整理好自己身上穿戴整齐的龙袍帝冠,而后一把推翻身侧的烛台,任饕餮的火苗转瞬间吞噬整座殿堂。 原来,这里早已被他浇满了火油。 这才是楚珏,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承欢殿内,火焰烧的通红,而殿外的紫藤花依旧那样的通透明净,一如他们初见的样子。 最后一刻方才绕过重围赶来的禁卫军统领见状二话不说,登时拔刀自刎。 在他身后牢牢驻守着殿门的一众禁卫干将紧随其后,纷纷刎颈自戕,为主殉葬。 这场改变了楚国历史格局的七王之乱最终以郑国公郑奕打着‘为楚帝报仇’的旗号,率兵成功讨伐七王、拥立福王登基称帝而告终。 三日后,楚国京都盛京重回平静。 世人仿佛忘了他们刚刚失去了他们的国主一般,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那些重新拥立新君登位的肱股之臣,二话不说便废弃了前任楚帝的田税改革政令,内阁甚至不曾将这一决策转告新帝,便由郑奕全权作主,在这一奏疏上盖章签字。 现如今,朝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新上任的楚皇纯粹是一摆设。 郑国公想让他今晚住西宫,那皇帝小儿就别想住北宫!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至于三日前自焚而亡的废帝,谁让他那么想不开,非要玩什么为民做主! 如今可好,连自己的小命都玩没了!呸!活该!叫你敢损害我们的利益! 朝内歌舞升平,朝外其乐融融。 仿佛过往三个月的农民起义、藩王作乱都是一场幻梦。 鲜有人知,在楚帝楚珏殇逝的同一日,在那片如血的残阳下,有一衣衫褴褛的乞丐就着昏沉的暮色,用讨饭的钱买了酒,然后放声高歌,走到百川桥下,在桥边题诗道—— [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而后投水殉国。 第131章 有一种报复叫鱼死网破 半个月后,当一切尘埃落定时,顾悠然在遥远的延州终于收到了来自楚国的奏报。 原来,七王之乱中,楚珏最终以宫殿为笼,自焚而亡。 然而当舜英递给自己最新收到的楚国情报时,顾悠然却瞬间睁大了双眼。 下一刻,顾悠然速召言怀谨、吴茂行议事,并传信给陌隐,命他尽快回来。 时光飞逝,待到来年花开日,谁也不曾料到,楚国的国都盛京竟会以这般离奇的方式失守。 一如十年前楚国文臣武将踏入幽都华京一般。而这一次大开城门的却是虞飞扬,他从不承认自己是楚国的皇帝,更拒绝为害死自己兄长的权臣们谋利。 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这一次出卖楚国朝堂的并非他们的朝臣权贵,而是他们一手捧上位的君主——献帝楚飞扬,虽然献帝一直不承认先楚尊皇帝为他的生父,可楚国史书上清楚明白地记录了他的身世。 虞飞扬为了给楚珏报仇,故意引隶属于顾悠然的北境攸军进城,他知道她对那群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趴在平民身上吸血的世家豪族绝无好感,他等着这群饕餮恶兽的下场! 而郑奕等一干权贵们也从未料想到,这位他们一心视为傀儡的皇帝小儿不惜以整个楚国为筹码,哪怕要献出楚朝,沦为平民,也要为自己的兄长楚珏报仇。 虞飞扬要让这些算计废帝楚珏的权臣们知道,有一种筹谋叫做鱼死网破! 在他的心中,那些在世人眼中的滔天富贵,加起来也没有一个楚珏重要。 他就是要让这些为了延享富贵害得兄长死无全尸的世家权贵们不得好死! 大历八百六十八年,楚国末代皇帝楚献帝,自称虞飞扬,号令心腹大开盛京城门,为幽国北境镇国长公主一行人拱手奉上楚国的大好河山。 而这些一心算计自身利益得失的楚国权贵世家则被虞飞扬全部包圆送给了顾悠然。 事实证明,有时推倒一切后的暴力重建,比耗时长远的徐徐改之更要来得风火雷利,干脆彻底。 自顾悠然接手楚国后,第一步就下令继续推行前任武废帝楚珏遗留下的农改政令,并确立了土地收归国有的基本国策,并在吴茂行、言怀谨等一行人的建议下,加上了‘土地丈量与当地官员年终评定’、‘当地御史及中央下派的巡抚从旁监督’、‘鼓励民众向御史台投递政令反馈的相关意见’等内容,从而有效弥补了这项政策在最初施行阶段遗留的漏洞。 就这样,这项农改政令在新主的高压推行下,使地方做到了摊丁入亩,按照土地面积确定缴税数目,使得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 这项举措明显有利于平民而不利于那些豪门乡绅,不知给多少挣扎在生死线的穷苦百姓们卸下了沉重的负担,砍断了无数权贵的摇钱树。 对此,楚国权臣世家、豪门大族以及那些利益勾连甚广的地方权贵们无不强烈反对,然而这位楚国新掌权的镇国公主身后可并无世家掣肘,纵使他们在楚国有着怎样骇人的权势,面对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变局,他们也只得捏着鼻子忍下。 只因顾悠然明言:楚朝旧臣世家及地方势力,谁人反对新政,谁就抄家灭族。 面对雷厉风行、丝毫不讲情面的镇国公主顾悠然,楚国朝臣们皆哀嚎连连,而郑国公郑奕在得到新政势必推行的准确消息后,更是气得口吐鲜血,而后一命呜呼。 是夜,瑞王府内,灯火熹微。 已经获封亲王的虞飞扬独自一人长跪在先帝楚珏的牌位前,任由炉中的香柱寂静燃尽。 他看着兄长已逝的灵位,久久不语。 在虞飞扬看来,郑奕一行人简直死有余辜!他就是要他们看着自己所在乎的一切在眼前烟消云散!死不瞑目! “兄长,飞扬为你报仇了,你一路走好!” 这也算是阴差阳错,了了楚献帝虞飞扬最大的心愿,他终于成功为兄长的逝去报仇雪恨。 然而就在一切如火如荼地进行时,有人后知后觉地发现,楚献帝虞飞扬在镇国公主顾悠然新赏赐的瑞王府中失去了踪影,此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当顾悠然收到陌隐传来的消息时,却并未如言怀谨、吴茂行所谏言的那般,命人即刻去找出这位失踪的新封瑞王虞飞扬,而是下令无需寻找,且随他去吧。 自此,楚国末代帝王彻底消弭了踪迹。 早在虞飞扬派人找上自己的那一刻起,顾悠然就已经明了楚珏对他的意义,他愿意为了自己的兄长放弃所有的荣华富贵。 而今夙愿达成,他已然了无牵挂,或许比起后半生如囚徒般困守于这座明丽堂皇的瑞王府,虞飞扬他更愿意徒步走遍大历海域的大好河山。 毕竟,他曾是那样的朝气蓬勃,百无禁忌。 没有人会相信,在听到虞飞扬失踪的一霎间,她竟有些许羡慕他,她希望待到来日海内澹然、天下太平之际,自己也能够如他一般,卸下身上的重担,与心悦之人一起阅遍江湖,共览河山。 可是下一刻,看到案牍上堆满的公文奏疏,顾悠然只得继续埋头苦战。 如今,楚国初定,她至少还需要劳心三个月,才能定下楚国与幽国北境相融的章程。 而陪着她一起伏案劳累的必然有陌隐、吴茂行、言怀谨一行,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他们距离大历一统的宏伟目标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今后他们势必会遇到更多的挑战。 他们必须分秒必争。 三个月后,楚国的一切都逐步平定下来,几乎日日熬夜处理政务的顾悠然在舜英一行人的劝解下,也终于得以忙里偷闲地出宫游玩,美其名曰‘考察民情’。 陌隐依例守卫在顾悠然的身侧,一路上除了保卫她的安全外,就是专注搜集她可能感兴趣的小吃。 什么云片糕、绿豆糕、酸辣面鱼、狮子头、烟熏鹅翅等等等等,他一个都没放过,但凡是她瞥了一眼的吃食,陌隐通通命人打包带走,一式三份,留着之后试吃无误后再呈给她品尝。 渐渐地,正午日浓。 一旁陪同的璎若拉着顾悠然便奔向了戏园,也好在遮阳消暑的同时顺便听听曲子。 入了包厢,顾悠然在拉着陌隐、璎若一同就坐后,方才转移目光,欣赏起看台上的戏曲来。 原来台上唱得正是名曲《桃花扇》。 此情此景,与楚国今日处境何其相似。 台上的戏子浓妆艳抹,水袖一甩,呢哝唱道——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听着台上的曲子,顾悠然兀自沉思。 如今故地重游,细细想来,她此生最无拘束的日子竟是在盛京度过的,只因为彼时无心者无畏。 此时,一旁的陌隐并不打算打扰她烦乱的思绪,而是将方才试过的小吃一一摆上,只待佳人享用。 夏日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午后,阳光浓烈,陌隐特意叮嘱暗部拉了辆马车过来,待《桃花扇》一折曲目结束后,好护送顾悠然回宫。 待到顾悠然离开戏园,台上的戏子换了曲目,犹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你把那大好的时光随手抛……好不逍遥自在……却可知……兰摧玉折…韶华易逝……” 第132章 你还要你的儿子吗? 是日,顾悠然在午后小憩清醒后再次来到璟瑄殿处理政务时,却从一叠侍从新送上来的奏疏中见到了一抹晃眼的红色。 她抽出夹杂在其中的这抹突兀的红色绢纸,打开后却陡然一惊。 一旁的舜英见自家公主面色一变,赶忙凑上前去,只一眼就看清了这抹朱红绢纸上所列的字迹—— [你还要你的儿子吗?] “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舜英瞬间难以置信地惊叫出声。 此时仍在偏殿处理政务的言怀谨、吴茂行听到大殿中的动静,也急忙赶了过来一探究竟。 顾悠然整理好纷乱的思绪,将这张意味不明的绢纸放到了案牍中央,任臣下查看。 言怀谨上前,只一眼就大喜道:“公主,敢问果真有小皇子的下落?” 吴茂行也不由面带关切。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他们想要完成一统大历的宏图壮志,镇国长公主就必须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这无疑是顾悠然现存的短板。 然而今日莫名出现的这一消息却无疑告诉了他们:昔年顾悠然诞下的孩子尚有可能留存于世! 这于他们而言是多么大的好消息啊! 可顾悠然却并不这么认为,她从来都没有将帝位托付给一个孩童的想法,只要坐上那个位子,人就已经不再是人了。 她知道在三年前那场华京决裂中,自己身中剧毒,意外引产的孩子更是一经落地便没了气息,而阳国雪殿也在之后给出了自己此生再难有孕的诊断结果。 顾悠然早已接受了自己此生绝嗣的现实。 她的人生从来都不需要无辜的孩子来为自己增加筹码,她更不会将自己未竞的愿念加诸在亲子的身上。 在她看来,每一个孩子都是上苍的恩赐。 在她原本的人生规划里,这个孩子会拥有一双疼爱他的父母,她会担好一个母亲的责任,陪他成长,护他平安,伴他喜乐。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企愿都在那场簪碎梳断的决裂中粉碎殆尽。 彼时,那人趁她昏厥之际给她灌了一碗堕胎药,七个月的胎儿一经引产便窒息而亡,就此打碎了她全部的奢望。 顾悠然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的孩子还活着,她只记得那时自己在接踵而至的无尽伤痛里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就挣扎着跑向了太极殿。她需要与那人对质,找出一个答案。 之后便是恩断义绝,亡命天涯。 而那个与她未曾谋面的早产儿真的能够在那般严苛的条件下侥幸存活,逃出生天吗? 顾悠然知道自己不该心存奢念,她本该理智的分析,找出这一消息背后隐含的陷阱。可是她的心底却总是止不住地涌出一丝这样的念头:万一呢?万一她的孩子真的在九死一生中侥幸活了下来呢! 她可以放弃吗? 身为一个母亲,她真的可以放弃这个曾经自己早已期盼多时的宝贝吗?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她也必须如信上所言,奔赴这场未知的盛宴。 只因在这张朱砂绢纸的背面,用金色的笔触清晰地烫出了‘栾川石窟七夕盛宴请柬’的字迹。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邀请幽国镇国长公主赴宴的邀请函。 而据舜英所知,栾川石窟那里分明是魔宫的据点。 顾悠然决定了:“立刻传信给陌隐,告诉他,我会在栾川石窟与他汇合。” “诺。”舜英接下命令,赶忙去给陌隐传信。 顾悠然转身,将政务全权委托给言怀谨和吴茂行二人:“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诺。” 遥远的密林深处,深不见底的幽暗地宫中,一身着华丽锦袍的女子颜色殊丽,鬼魅现身:“本宫要你们发的请柬可曾按时送到?” “启禀宫主,奴婢已经命人准时送到。”一貌美女子俯首帖耳,恭敬跪地道。 “丽奴,传本宫密令,要殿内七煞全力以赴,备战七夕盛宴,这一次,本宫要他们有来无回!”锦绣女子在幽暗处嗤嗤地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踏入险境的猎物惊慌失措逃窜的惨相。 “诺。”名为丽奴的女子再次俯首叩地,长跪不起。 幽暗的地宫中,只有昏黄的灯火在血腥中描摹着主仆二人妖冶的身姿。 同一日。 远在幽国南境华京紫宸宫中的宸帝也收到了同样的请柬,看着副将宇鹰呈上来的朱砂请柬,他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夕阳西斜,邹沐宸才在副将宇鹰再次的询问中给出了答案:“放那吧,告诉那人,朕一定准时赴约。” 而坐于大历海域东北方向的卫国王宫内,卫浔翻看着自己手里刚拿到的请柬简直摸不着半点头脑。 他什么时候和魔宫扯上关系了! 栾川石窟是魔宫的据点,这一点在八国王室的情报暗网中人尽皆知。 可他却无从得来栾川石窟的准确方位,这让他如何去凑这一热闹! 远在不知名处的一方临湖小筑中,陌隐的手下傅寒向少主请示道:“是否需要属下告知卫帝栾川石窟的确切位置?” 陌隐摇头:“不用,到时候自会有人引他前去。” “公主已经知道了小主子的存在,我们是否还要拦截这一消息。”傅寒再次请示道。 “不用,”陌隐想了想,道:“既然她已经知道了,我们就必须加快速度,告诉那人,我只再给他六个月。” “诺。”傅寒领命。 二十日后,顾悠然在舜英的陪同下来到了坐落于密林深处的栾川石窟,并在石窟外的十里处与赶来的陌隐成功汇合。 陌隐一路上与顾悠然慢慢讲述着栾川石窟的来历。 栾川石窟坐落在魔宫总部炙炎宫东南方三百里处,是一地下石室群,也是炙炎宫的陪宫。 这座地下宫室东起湖镇,西至南街镇,长约三十里,宽约十里,各类石室六十座有余,数量众多,构造奇特,常作为老宫主接待外客的宴客厅使用。 顾悠然和舜英专心地听着陌隐的讲解,暗暗记下周遭的山林水潭分布。 话已过半,陌隐却突然插了一句,问道:“倘若他尚在人世,你要为他取什么名字?” “昭衍,顾昭衍。”顾悠然似乎早有准备,轻声道。昭昭之光,衍射四方。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生光明广布,平安顺遂。 “昭衍,”陌隐轻轻念出这简单二子,道了一声:“好名字!” 舜英不解他二人为何聊起了这一话题,却也不作阻止,而是随声附和道:“希望这一次能有小皇子的消息!” 顾悠然望着隐没在密林深处的石窟雏形,轻叹道:“希望吧!” 然而真正抵达目的地时,所有人都不曾想到,栾川石窟中竟赫然铸造着一座地下宫殿! 当顾悠然一行人在魔宫侍者的引路下进入栾川石窟的甬道时,入目所见皆是五彩霓凰之景,奇林怪石鳞次栉比,珍宝美玉数不胜数。 众人绕过五色长廊,转过一处迎客厅,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长约二十丈、宽约八丈的大殿,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基台连同整座大殿足有十丈之高。 迈入大殿,一百八十六盏琉璃灯塔落地而立,瞬间明亮了整座大殿。 殿内金玉翡翠随处可见,就连高台上的客座也是用玉石雕琢而成,七星映月、五福贺寿等图案不一而足。 顾悠然拉着脸覆面具的陌隐一道入席,舜英、傅寒则直接站在他二人的身侧,用心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先来一步的卫帝卫浔率先端起价值千金的夜光杯,遥敬顾悠然一杯:“镇国公主,又见面了!近来可好?” 顾悠然回敬卫浔一杯,轻抿一口杯中的佳酿,道:“劳卫帝惦念,一切安好。”她知道卫浔是在担心虞飞扬的下落,只可惜这一点她也爱莫能助。 卫浔接到顾悠然的回应,只得按下心头的想法,打算回国后再命人往南边搜寻一番。也不知飞扬这小子跑哪去了!他们这些立于众生之巅的王者,既然身处乱世,就早已做好了身死灯灭的准备。 珏哥是走了,可是还有他卫浔在!难道他就护不住虞飞扬吗! 臭小子,离家出走都不知道打声招呼!不知道这样会让在意你的人担心吗! 越想越气的卫浔恨不能亲手抓虞飞扬回来! 奈何初登帝位的他还不能长时间离开卫国,这才拜托手下外出寻找飞扬。可都这么久了,怎么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 若非此次魔宫来信,明言他们有飞扬的消息,他才不会千里迢迢地来参与这个七夕宴会! 头戴金丝曼陀罗宝钗的美艳女子身披宝蓝色金纱,与一身烈焰纹长袍的魔宫宫主准时入场。 就在二人刚刚入座后,殿外侍者的通传声瞬间响彻了整座大殿:“——幽国宸帝驾陛下驾到——!” 第133章 宴无好宴 邹沐宸头戴盘龙嵌蓝田玉束发紫金冠,体挂玄青色云锦暗金麒麟纹交领衫,身披银灰色狐裘斗篷,腰系玄色镶岫岩玉龙纹腰封,腰封上悬系着一对环形龙凤玉佩宫绦,丰神俊秀,玉树临风,好一幅画中仙人的风流模样儿! “宸帝来迟了!理应自罚三杯!”谁都未曾料到,这一次居然是主座的魔宫宫主夫人率先开口。 宸帝却并未推辞,落座后果然自饮三杯,权当自己迟到的赔礼。 卫浔对邹沐宸从来都熟视无睹,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悠然也同样对那人的到来视若无物,只是低声与身畔的陌隐窃窃私语着。一切既然已经放下,就应该让它彻底成为过去。 然而有人却并不这么认为,众人只见位于主座的魔宫宫主夫人轻轻拍手,笑着道:“本宫不忍宸帝与镇国公主和离后独守空房,今日特意为宸帝献上一女,还望宸帝笑纳!” 噗!一旁的卫浔闻言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女人不愧是魔宫宫主的夫人,竟连邹沐宸的玩笑都开得这般起劲。如今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昔年宸帝与镇国公主夫妻情绝可谓是破镜难圆、死生之仇! 而这位不知名的魔宫宫主夫人竟敢当着两位当事人的面,给邹沐宸送美人,还真是胆大妄为! 顾悠然则暗忖道,或许宸帝有什么把柄捏在这位魔宫宫主夫人的手中。还有,这位夫人为何看着如此面善,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这也是顾悠然与陌隐暗下小声交流的原因。 陌隐也觉得这位过往见过无数次的宫主夫人甚是面善,只是究竟在哪里见到过呢? 邹沐宸对魔宫宫主夫人的献礼不置可否,仿佛全无意趣。 魔宫宫主夫人见状却不慌不忙道:“去,让丽奴为一众贵客登台献艺!” “诺。”一旁的侍者赶忙跪地传令。 不过少顷,贵宾席的对岸,玉台之上豁然出现了一名身着单薄的娇俏美人儿,但见她头戴朱红色纱丽,金色镶红珊瑚额链挂满了她小巧莹润的额头,她的身上紧紧缠绕着半透明的水红色抹胸,似露非露,甚是惹人遐想。 下一刹,乐鼓声乍响。 台上的佳人瞬间动了起来,她臂带金丝圆条手镯,素腕纤纤,藕臂如玉,众人只见她抬腿,带起玫红色衣裙潋滟的弧度,镶着暗金色纹样的衣裙在她的舞动下漾起动人的舞姿。 就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那女子飞身而起,纵然跃上了一矗立在舞台中央的玉杆顶端,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鸢尾蝶,轻灵起舞。 她时而飞翔,时而轮转,她的衣裙在玉台上绽放出瑰丽的姿态,她的眼角绘着一抹艳色海棠,那般妖娆,那般艳丽,美得惊心动魄。她唇角眉梢尽是媚色,勾得人止不住的心跳,恨不能随她生,随她死。 顾悠然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不就是现代的钢管舞嘛!不过这位名为丽奴的舞娘跳得却多了几分如水般的柔韧与温柔,当真令她大饱眼福! 陌隐竟也不吃味儿,而是剥好了她最喜欢吃的荔枝,亲手喂她吃下了一颗又一颗,一边喂,一边不忘接下她口中吐出的果核。 舜英、傅寒权当自己眼瞎,只是二人心中都暗暗唾弃着这对无时无刻不在‘虐狗’的情侣。 邹沐宸看似专注舞蹈,可细细观察才发现那人分明双目无神,已然不知魂游天际。 所有人中除了顾悠然,只有卫浔看得还算认真! 一舞罢,丽奴香汗淋漓的谢幕,她眼角绘制的海棠在汗珠的滋润下美得越发娇妍欲滴,让人望之即醉。 然而,贵宾台上本该醉生忘死、满目佳人的获赠者邹沐宸对眼前的绝顶美色却视若罔闻。 “丽奴,还不给宸帝敬酒!”魔宫宫主夫人率先为这位小美人儿解了围。 “诺。”这位名为丽奴的美人儿也接受了宫主夫人的好意,率先举杯向宸帝敬酒。 邹沐宸却任由丽奴跪地高举酒杯,毫无接下敬酒的意思。很显然,他拒接接受魔宫宫主夫人的赠礼。 原本和乐的氛围瞬间紧绷。 “邹沐宸,你这是什么意思!”魔宫宫主夫人率先发难,直指宸帝道:“昔年本宫不远千里,派亲信驰援宸帝,这才使宸帝你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紫宸宫,更迫使紫宸宫原本的主人镇国公主亡命天涯!如今宸帝这般不给本宫面子,可是本宫怠慢了宸帝!” 邹沐宸抬眼,沉声道:“昔日魔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宫主夫人自然心中有数!” “宸帝这是寸步不让了?”魔宫宫主夫人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手中的金樽酒杯,艳红的指甲闪耀着瑰丽的色彩,她抿唇,冷声道:“邹沐宸,你就不怕本宫将真相和盘托出!” 邹沐宸起身,掸了掸身上沾染的微尘,不屑道:“请便。” 众人只听见“——啪!——”的一声,定睛看去,原来竟是宫主夫人怒极砸碎的酒杯。 “邹沐宸!你还真是不怕死!既如此,你们所有人就都别想走了!”魔宫宫主夫人拍拍手。 下一瞬,众人只听闻不远处入口处传来的一阵巨响。 他们心知,此行不妙啊! “这是断龙石,重逾百吨,无人可以从内部攻破此石,今日本宫就要你们所有人为本宫陪葬!哈哈哈哈哈!”魔宫宫主夫人突然狂笑道。 “老女人!你在说什么胡话!赶紧放我们离开!”卫浔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人引来到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如今竟要命丧此处! “陌隐!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做的对不对!”魔宫宫主夫人瞬间飞身而下,一把击碎陌隐面颊上覆盖的面具。 顾悠然想要推开陌隐,却被他抱着揽到了身后。碎裂的面具下一张俊逸如仙的清隽面容霎时间明亮了整座殿堂:“有什么事,宫主夫人朝我来就是!”陌隐坦然转身,直面魔宫宫主夫人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重返魔宫!果然,你猜出了我和他的关系是不是!”魔宫宫主夫人逼近陌隐,厉声道。 “是,我知道,这也是夫人教给我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陌隐牢牢地护住身后的悠然,与宫主夫人对峙道:“既然你邀镇国公主前来,身为公主座下暗影,陌隐自当为公主扫去一切障碍!” 魔宫宫主夫人听闻此言,简直气疯了:“你还是我魔宫的圣君!你究竟明不明白你自己的身份,放着好好的魔宫宫主不当,去给她一个亡国公主当什么狗屁护卫!” “宫主夫人息怒,人各有志,还望您莫要勉强。”陌隐不慌不忙,坦然应对道。 “放你的狗屁!身为我魔宫圣君,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我魔宫富可敌国,手下暗哨更是遍及整片大历海域!什么八国王者!区区五百年历史又有何资格在我传承千载的魔宫面前叫嚣!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放弃了什么!”宫主夫人怒极反笑,她是真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终有一日你会后悔!她的母亲钟离寻月是个灾星,害得幽国先帝国破家亡!钟离寻月的女儿更是!当心有朝一日你也会灰飞湮灭!” 陌隐沉默不语,只是异常坚定地挡在顾悠然的身前。 魔宫宫主夫人却转身,诡谲一笑道:“你以为叫来了卫帝,本宫就会心怀不忍?你错了,”说到此处,魔宫宫主夫人转身,哈哈大笑道:“他是本宫的儿子没错,可那个身居卫国后宫的密妃早就死了,早在二十七年前我就已经死了!” 顾悠然满是不解。 邹沐宸也垂眉沉思。 卫浔则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急忙问道:“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第134章 恩怨 魔宫宫主夫人红唇潋滟,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彰显了她此时难得的好心情:“傻孩子,”她豁然飞身到卫浔跟前,无比爱怜地抚摸上这张俊朗无双的醉人面庞,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母亲,卫国先皇卫衡的密妃。” “你在说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卫浔一把挥开魔宫夫人的手,连连后退,难以置信道:“你休想骗我!我的母妃早就已经死了!我一生下来她就在冷宫死了!” 魔宫宫主夫人闻言却也并不动怒,而是转身,再次直视顾悠然道:“或许你可以叫我一声姨母,我是你母亲的妹妹,钟离觅月。” 她终于坦露了自己的身份。 顾悠然顿时了然于心:“原来你就是钟离觅月,难怪我方才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眼熟!” “你见过我?”钟离觅月不解。 “一年前,我在阳国雪原神殿的时光宝鉴中曾有幸目睹过您年轻时的姿容,当真是娇憨秀丽,美目流盼!”顾悠然客观陈述道。 钟离觅月转身,重登主位,面色坦然道:“坐!都坐下啊!” 顾悠然坐下,既然能坐为何要站着。 陌隐护在顾悠然身侧,陪她一同坐下。 邹沐宸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原位。 众人之中,只有卫浔一人还在低声呢喃着‘不可能’、‘这不是真的’等诸如此类的话语,他至今仍然无法接受现实。 在魔宫宫主夫人钟离觅月的讲述中,众人终于明了过往的真相—— 世人皆自以为是。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受丈夫倾心他人,在岁月流年里用浓浓爱意唤他回头。 他以为自己可以逐渐淡忘对那人的思慕,在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中习惯着帝王本应独享的孤独。 可是他们都忘了,既然深爱又怎会轻而易举的忘却。 终于,钟离觅月在卫帝变本加厉的纳妃享乐中失望自囚,她恳求卫帝卫衡允许自己移居冷宫,只为求得一时安宁。 只因钟离觅月已然彻底看清,自己昔日情系一身的美男子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中陷入情障,无论他纳了多少美人,无论他封了多少妃嫔,那些人的眼睛,那些人的身上,总是有那么一两处与她的姐姐钟离寻月诡异的相似。 而她也终于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永远都敌不过姐姐在他心中的分量。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为什么要在她熬过三月孕吐、十月怀胎的痛苦折磨中给她九死一生方才诞下的孩子起名作卫浔! 卫浔?寻月! 他分明还惦记着那个女人!还惦记着自己的姐姐钟离寻月! 钟离寻月她已经嫁人了!已经是他人的王后!为何卫衡他还要执迷不悟! 终于,她在他长久的求而不得中也同样陷入了疯魔。 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钟离寻月,那么一切会不会恢复如初,还她一个本来的样貌。 “你说谎!”卫浔不会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只因心中执念作祟就能狠心抛弃自己的孩子,让他独自一人在冷宫摸爬滚打。她知不知道,若非珏哥出手,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我没有!”钟离觅月当即否认:“你还是太年轻,根本就不懂得人世间的情爱本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我要他!我爱他!可倘若他背弃了我,我就会将过往的一切统统抛弃!就连我的丈夫都无法留下我,你以为区区一个孩子就能够绊住我吗!” “那些世人愚弄女人的把戏,你以为我钟离觅月会放在眼里吗!” “本宫爱了就是爱了!” “放弃就是放弃!” “才不会拖泥带水!哭哭啼啼!” “既然他不要我,我又何必自甘下贱非他不可!” 卫浔驳斥道:“说得好听!既如此你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行刺幽国皇后——你的亲姐姐钟离寻月!还不是求而不得后的丧心病狂!你与我的父亲本就是同一类人,又何必故作高贵,惺惺作态,简直教人恶心!” “放肆!”钟离觅月怒上心头,一挥手就将卫浔打退三丈,直到他手捂胸口、口吐鲜血方才停手:“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也别认我这个母亲!你的身上流着着那人的骨血,想一想本宫就觉得恶心!” 看到眼前母子相残的场景,顾悠然讶异,这么说来,卫浔竟是自己的表兄?! 邹沐宸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我才不会认你!”卫浔抹去嘴角的血迹,挺起身,一步一步向高台逼近:“你刚才说得一切都是谎言!你说你自己放弃,自愿离开,可在父亲的口中分明不是这个样子!” 卫浔深吸一口气道:“昔年父皇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并不曾与你计较替嫁一事,反而封你作密妃,让你执掌后印,主持后宫事宜。可你是怎么做的,戕害妃嫔,残害子嗣!你甚至行那巫蛊之术,迫使父皇不得不废了你,将你打入冷宫!这才是当年你失宠的真相!” “我呸!”钟离觅月一口唾沫喷到卫浔脸上,下一秒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凭什么男子便能够三妻四妾,后宫佳丽数不胜数!女子就要为他守身如玉,非他不可!相爱的一对男女,两个人已是彼此的全部,又怎么可能容得下第三人!当年幽国灏帝就只有我姐姐一人,他卫衡凭什么就做不到!” “你承认你是因嫉生恨了!”卫浔驳斥道:“父皇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阻止过你的离开,哪怕你残害妃嫔皇嗣,他也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饶你不死,给了你一条生路。虽然我也不喜父皇多年来对我的不管不问,可你比他更差劲!” “你将‘打入冷宫’视为‘放我一条生路’?”钟离觅月讽刺一笑,反问道:“那本宫昔年弃你于不顾,岂不是成全了你今日登顶帝尊,对你更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嗯?” “你这是在胡言乱语!”卫浔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真是个无耻的女人!你将你现在的丈夫,魔宫宫主视为何物?” 钟离觅月闻言不禁思绪飞恍,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狼狈仓皇的夜晚。 那一夜,她刚诞下孩子,就被卫衡搜出来藏于冷宫用于行厌胜之术的布偶,卫衡当然清楚姐姐的名字,这才会异常震怒。 她清楚地记得,他对她放言“若钟离寻月有事,必要你钟离觅月为她陪葬!”的愤恨模样儿。 那一刻,他不是自己的爱人,而只是自己的仇人。 是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憎恶起那个曾经自己视为至亲的姐姐呢? 或许是日复一日的爱而不得。 或许是宫中妃嫔的挑唆离间。 或许是她跪在冷宫中凄苦度日的悲惨哀怨。 她只知道,只有恨那个人,自己才能够在痛苦中挣扎着活下去。 当厌胜之术暴露后,钟离觅月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赢回他的机会了。 于是她仓皇离宫,可技艺不精的自己在一路逃窜中早已伤痕累累,后来她又辗转流落西南,在苗疆一带学了一身的蛊毒之术。 当魔宫宫主申屠炎找到自己时,自己早已身中剧毒,积重难返。 原来当年的钟离觅月为了致姐姐于死地,不惜以己身饲喂蛊虫,喂养出了‘情衷’这一绝世毒蛊,后来更趁着宫人给姐姐献食之际混入了食物中。 可谁也不曾想到,吃下那条鱼的不是自己的姐姐钟离寻月,而是一个名为蝶雅的从良艺妓。 然而三年前她却无比惊喜地发现,或许当年的阴差阳错为得正是后来的那一幕。 夫妻成仇,挚爱相残! 这是多么令她快活的情景! 想来倘若姐姐在天有灵,定会不忍看到自己的女儿遭受这本不该她承受的一切。 一切都是报应! 儿代母偿,天经地义! 既然顾悠然身为钟离寻月唯一的女儿,那么她痛,她的母亲才会更痛! 只可惜邹沐宸这小子居然敢阳奉阴违,这才让顾悠然侥幸保下一条小命。 多么可笑!自己一心愤恨的人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何为仇? 何为恩? 何为爱? 何为怨? 想来那姑娘有朝一日知道真相,定会痛不欲生。 一个新欢,一个旧爱,两难的抉择端看她如何选择! 反正痛苦的不是自己,只要是那个人的女儿,她就乐得看她痛不欲生! 至于魔宫宫主?呵~ 钟离觅月想到此,唇角微挑,开口道:“他就是我的一条狗!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昔年申屠炎率魔宫攻入雪原,若非本宫出手相救,他早已魂飞魄散,又怎会有后来坐享魔宫的大好日子!本宫如今享有的一切都是本宫应得的!” 第135章 出口 卫浔终于明白,这是一个凉薄的女人,她不在乎自己的丈夫,不在乎自己的孩子,甚至不在乎自己过去视为生命般重要的爱人。 她早已在经年的富贵荣华中迷失了方向,模糊了双眼,她的人生是那样的空虚,仿佛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报复自己的姐姐,乃至自己姐姐的后人。 他终于知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想来这位魔宫宫主夫人当初定不会给自己发请柬,而那个请君入瓮的人无疑是无比熟悉魔宫的旧人。 卫浔转而直视陌隐道:“是你给我送去的请柬。”他下了断言。 “是我。”陌隐坦然承认,他当时只是想多一个牵绊住宫主夫人的选择。 “你失误了。”卫浔道,这世上当真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我会保你平安离开这里。”陌隐昔日贵为魔宫圣君,自然知晓栾川石窟的布局,这里远不止这一条出口,他定会送她平安离开。 “你们所有人都别想离开这里,我早已在这座大殿中埋下了火雷,就让我们同归于尽吧!”说着,钟离觅月猛然掀翻身侧的琉璃灯塔,坐视引线点燃。 当年魔宫之所以能够攻入雪原,全赖一位技艺超群的老师傅成功研制出了火雷,只可惜他本人后来在攻打雪原的过程中不幸身亡,这才导致魔宫遗失了火雷的制作方法。 经过这么多年的重复试验,一个月前,火雷才方才重新问世。 只可惜威力有限,无法与昔年攻打雪原时撼天动地的效果相比,但想要炸毁这座大殿却已然足矣。 原来昔年以身饲蛊早已令钟离觅月身染剧毒,害人者终害己。 既然她注定命不久矣,何不拉着她在意的人一同殉葬,黄泉路上也好有人作伴! “你是个疯子!”卫浔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然而,下一瞬,天崩地裂,整片大殿坍塌成灰。 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钟离觅月将目光牢牢锁在顾悠然的身上。 她知道姐姐的女儿想要问什么。 儿子? 呵,她死了也要给她的女儿埋下一颗雷,哪怕在九泉之下,她也要她的后嗣与世相悖。 就让一切都湮没成灰吧! 当巨石落下的一霎,陌隐瞬间护住顾悠然,匍匐在地。 然而令顾悠然没有想到的是,在全部琉璃灯塔碎落的顷刻间,她看到那人神色慌张,仿佛瞬间卸去了全部从容的伪装,他孤注一掷,朝她扑来。 当爆炸声响起的一刻,她被邹沐宸和陌隐两人牢牢护在中央,分毫未损。 炙热的爆烈气流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座殿堂,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不远处化为齑粉的侍者体毛烧焦的味道。 陌隐用酒水打湿的锦帕捂住顾悠然的口鼻,防止她吸入爆炸产生的毒灰。 不知过了多久,余震消失。 陌隐掀开了压在他们身上的石块,护住顾悠然的颅顶,扶她出来。 邹沐宸紧随其后。 他们的副将则牢牢跟随在他们的左右。 当众人终于从废墟中起身时,看到的是满目的断壁残垣。 钟离觅月在魔宫宫主申屠炎的怀抱中痛苦离世,他二人已然没了气息。 陌隐躬身,谢过宫主曾经的养育之恩。 而后,他一马当先,牵着顾悠然的手,带众人绕路而行。他明晓栾川石窟的整个地下布局,他知道该怎么走,才能带他们逃离这片死地。 卫浔从头到尾都没看那个女人一眼,刚才若非手下拼死相护,他早已化作飞灰。 从废墟中爬出的卫浔,掸掸身上的尘土,便一言未发地紧随陌隐离去。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当众人终于看到些许光亮时,陌隐却道:“就是这里,只要打开这里,我们就算远离了危险。” “让我来试试!”傅寒主动请命,方才主上为护公主,不知是否身体有碍,他身为属下,自当挺身而出。 陌隐颔首,任他一试。 等到卫浔都上前试过后,陌隐思索一二,方才道:“悠然,用你的灵力打开这里。” 众人闻言,不由向顾悠然望去。 既然昔年的静德皇后钟离寻月出身阳国雪原,更是曾经出任过神殿圣女,想来她的后裔也一定可以施展灵力,为他们打开通路。 “你不要担心,灵力是神殿圣女与生俱来的本领,你是她的女儿,而宫主夫人是你的姨母,她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很有可能设置了用灵力才能打开通行道的限制,只要你出手,她设的陷阱便可不攻自破。”陌隐为顾悠然悉心解释道。 顾悠然点头:“你说我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你试着将灵力输入这块水晶石中,这块晶石看起来像是雪原的灵石,可以吸收灵力化为己用,还可以储存能量。”陌隐小心引导着她向灵石输入灵力。 顾悠然依陌隐所言,金色的灵力星星点点,渐渐地涌入灵石。 约么不过一刻钟,这条阻碍众人通行的水晶门终于成功开启。 众人欢喜。 然而陌隐此时却道:“各位,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就能够走出栾川石窟,在下就不送各位了。” 卫浔想了想,没有离开:“你答应过我的,会亲自送我平安离开,我就要跟着你和历——”咳咳,“不,应该说跟着你和表妹!”虽然他不会认那个母亲,却会认自己的表妹。毕竟从血缘角度来讲,他与顾悠然二人的确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好,”顾悠然点头:“你就跟着我和陌隐一道离开。” 其他魔宫幸存的奴仆宫人皆向陌隐道谢后仓皇离去,他们早已被这座魔宫关的太久,早已迫不及待地奔赴自己所向往的自由。 邹沐宸留在最后,待无关人等离开后,也道:“我与陌隐一路,毕竟他才是最熟悉魔宫的人。” 陌隐沉默,下一瞬却踉跄着倒下。 顾悠然扶住陌隐,慌乱道:“你们谁知道冰窖在何处?我要送陌隐去冰窖!” 原来陌隐早在方才那场爆炸中就已然身受重伤,他护住了她,却没能够护住他自己。 当顾悠然扶起陌隐的一刹才惊觉发现,原来陌隐的腰腹处早已鲜血淋漓,她甚至能够闻道皮肉烧焦的味道。 “我知道,跟我来!”邹沐宸领着众人直接向冰窖奔去。 此时此刻,没有人会计较为何宸帝会清楚栾川石窟的布局。 顾悠然半扶着陌隐,紧随其后。 少顷,推开一扇石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冰雪世界。 这里是高约十丈的天然冰窖,冰窖内是摆放整齐的数以千万计的冰砖,冰窖的中心是一方寒潭,寒凉的气息从寒潭内不住上涌,湮没了整片冰窖。 置身其中,仿若踏云而行,冰冷彻骨。 “将他放入寒潭,最多两个时辰,他自会醒来。”邹沐宸主动上前帮忙,送陌隐进入寒潭,使他能够倚靠在寒凉的冰壁上休息。 顾悠然不假人手,小心翼翼地为陌隐褪去外衫,待到爆炸累及的伤口处时,更是用发簪一点一点割断了衣衫,生怕弄疼了他。 邹沐宸脱下身上的狐裘大衣,不容拒绝地覆在顾悠然的身上:“保护好自己,他的伤痛才不算白费。” 顾悠然咬唇,她知道邹沐宸指的是此次陌隐为救她所受到的伤害。 整片冰窖都甚是安静,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地找地方歇息。 一片静默中,邹沐宸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一只温热的竹筒,并将它送到了顾悠然的手中,好让她暖手。 “谢谢!”她小声道。 “对不起。”他轻声道。 “什么?”她歪头,似乎并未听清方才二人重叠话语中他的声响。 “对不起,”邹沐宸鼓起勇气,再次开口道:“为我曾经对你所做过的一切。” 顾悠然摇头:“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过错都会被原谅。 他并不需要她的原谅。 只因那些曾经的爱恨情仇痛彻心扉,再回首时,已然烟消云散,一切恍如隔世。 既然早已逝去,又何谈原谅。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凝注在寒潭中那人的身影上,寸步未移。 邹沐宸瞬间颓然,世间最残忍事的莫过于此,明明我们曾经相爱至深,久别重逢,却只能如陌生人般,点头而视,擦肩而过。 他心知,一旦走出这座不见天日的石窟,他与她只会是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相见无言,对面不识。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时间悄然流逝。 又过了一会儿,顾悠然看到置身寒潭之中的陌隐身上渐渐凝结成霜。她起身,这样不行!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下,顾悠然抬脚迈入了寒潭,她蹲下身子,与已经化为霜人的陌隐相对而坐。 下一刻,她伸手,紧贴他的胸口,为他输送内力。 融融的暖意渐渐升起,缓缓化开了陌隐周身凝结的冰霜。 柔暖的内力徐徐扩散,一点一点红润了他原本苍白的面庞。 此时专注于为陌隐输注内力的顾悠然并不知晓,在她心无杂念的一心付出中,自己的周身分明有外溢的灵力飞散着萦绕,星星点点,恍若萤火。 在一众围观者看来,此情此景,美不胜收,比人世间最精美的画作还要来得清丽动人。 邹沐宸止步寒潭,此时此刻,他无法上前。只因他根本就没有护她的资格。他就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为他人虚耗内力,换自己凝为霜雪。 辗眼间,顾悠然与陌隐二人转换了角色,他的身上暖意融融,面色红润;她的周身凝结成霜,冰雪满布。 她的用心向所有人无声宣告着这样一个事实:镇国公主与宸帝的过往确实已经成为过去,再也无法更改。 不知过了多久,当陌隐从融融暖意中清醒过来睁开眼时,入目的一幕顿时令他心折万分。 只见一座体覆霜雪的冰美人伫立在他的身前,她的容颜在冰雪的映衬下更添清绝,红唇潋滟,睫羽凝霜。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清冽的气息透过自己的胸膛向自己源源不断地传递。 她在为自己输送内力。 为的只不过是害怕他被寒潭的寒气侵蚀受伤。 这一刻,他恍然听见耳畔回响着暮鼓晨钟的渺渺余音。 他明白,那是自己为她早已震颤多年的聆聆心跳。 这是他心爱的姑娘啊! 情真意切,至纯至善。 她将他放在了心底,为此可以倾其所有。 第136章 他为她唱了那支未完的情歌 当陌隐清醒后就背着顾悠然,带众人抄近道离开了栾川石窟。 只是这里仍是魔宫的势力范围,为防意外,众人都决定,分开行动。 卫浔、邹沐宸贵为他国帝尊,早已在属下的护送下有序撤离。 顾悠然内力耗尽,只得老老实实地伏在陌隐的背上,任由陌隐安排,与他一道离开此地。 舜英、傅寒则负责为他二人收尾。 一路行来,密林重重,静谧无音。 陌隐背着顾悠然稳步走在密林中,夏日的阳光透过重重林翳映照在二人的头顶,随着他们不住地向前,跳动起斑驳的光影,晕开在他们的周身,点点碎金装点其间,似夏日灵动清透的诗歌留恋动人。 一派安谧中,顾悠然率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那首《慕歌辞》的下半阙我还没听完,你唱给我听!” 她匐在他的背上,一如一年前那个萤火满天的粱田夏夜,他们携手逃出火海,她在他背上疲惫着睡去,他为她唱了半宿的慕歌。 只可惜,下半阙她还没听完,就不省人事了。 陌隐闻言唇角微弯,下一秒,清朗的歌声回荡在这片空旷的山谷中—— “伊人清婉兮适逢于市” “鬓发如云兮眸映星海” “质若兰菊兮惊为天人” “星夜辗转兮寤寐思服” “上元邀约兮赠吾兰佩” “既解其意兮故曰思慕” “天既清朗兮遂游于肆” “臧否纷乱兮红颜易扰” “君子桓伊兮解卿危难” “身如松柏兮质若璞玉” “灯火阑珊兮辗转反侧” “君予梅簪兮心悦如初” “我愿与卿长相守兮,不知卿可愿?” “我愿与君偕白首兮,不知君可愿?” “我欲与卿结连理兮,不知卿可愿?” “我欲与君化鹣鲽兮,不知君可愿?” 顾悠然伏在陌隐的肩头,津津有味地听着耳畔响彻的动听的乐曲,她知道这首歌词即将步入下半阙—— “鸾凤和鸣兮伉俪情深” “贼人袭扰兮征吾戍边” “执手相顾兮泪眼凝噎” “誓约三载兮必当回还” “夫唱妇随兮鹣鲽情深” “国既不安兮丈夫请战” “执手留恋兮心雨滂沱” “君子一诺兮望自珍重” “三载悠悠兮家国终安” “不见君子兮卿自忧扰” “有友相告兮丈夫身殁” “离世留言兮勿复相思” “平地惊雷兮惊扰伊魂” “既寻漠北兮终觅其墓” “君如磐石兮妾作蒲苇” “化蝶寻芳兮思慕涟涟” “上穷碧落兮下黄泉” “惟愿与君长相守兮” “不知君可愿?” “惟愿与君结连理兮” “不知君可愿……” 一曲罢,余音回响,千般思绪瞬间涌上心头,听到此处,顾悠然不由好奇道:“后来呢?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吗?” 陌隐轻叹一声,为她悉心解惑道:“《慕歌辞》到此处尚未完结,只是后人并没有将末尾的三句谱入曲中,后来的三句是这样的,”说着,他为她咏出了后面的三句—— “岁月难挽兮徒留嗟叹” “惟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白首成约,执手朝暮。” 听到此处,顾悠然方才明了:“原来末尾处是世人对这首歌中所描绘眷侣的感慨与期盼,他们希望天下有情人能够相依相偎,白头偕老。” 陌隐点头,是这样没错,只是:“其实这只是一个传说,歌曲中所描绘的清婉与桓伊不一定确有其人,很有可能只是谬传。据说后人之所以将他们二人相恋离分的经历谱写成词曲,是因为这对爱人中名为清婉的女子在男子身死后,悲恸离世,更是为了寻找男子的魂魄,不惜化为一尾蝶鸢,哪怕穷尽碧落黄泉也要与他再次相见,以全昔日共化鹣鲽的誓言。” “原来如此,”终于了解了这首脍炙人口恋曲的由来经过,顾悠然不禁脱口而出道:“想来曲中两人生死相隔,在那女子看来,还不如同生共死来得更痛快些!” “万万不可!”陌隐略微思忖后,紧接着开口道:“我想那位名为桓伊的男子定不愿让自己的心爱之人就这么为他而死,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够忘记他,好好地活在世上,毕竟每一条生命都是那样的宝贵!我想,他宁愿自己死一百回,也不会愿意看到他的至爱因他而殇。” “嗯嗯,你说得也有道理。”顾悠然应付地点点头,可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承认生命宝贵,可如果这是那名女子自己的选择,身为外人也就只能尊重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似是明了顾悠然心中不以为意的想法,陌隐话锋一转,道:“如果我是他,我宁愿自己死一百回,也不愿我的爱人为我殉葬。悠然,答应我,”他侧过头,凝视着她望过来的莹莹目光:“永远不要为了我做傻事,哪怕我一朝身死,你也一定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顾悠然茫然地点头,怎么话题莫名其妙地转到了这里,可看到陌隐眼中难得严肃与郑重,她还是应下了他的恳求,可紧接着却陡然清醒过来:“呸呸呸!你在说什么傻话呢!我们都不会有事!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就像今日一般!” 陌隐笑笑,转头继续背着她前进,毕竟距离走出这片偌大的幽冥林,他们还需要数个时辰:“别说话,保存体力,到了下一个站点,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顾悠然点头,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细细品味着这份与他难得共度的夹缝时光。 一路行来,他再次背着她,这一次他们一同走过繁花盛开,艳阳芬芳。 夜晚,他们抵达了幽冥林北侧的驻点,与舜英、傅寒成功汇合。 傅寒恭谨地奉上一个檀木匣子:“这是圣君在圣使娆姬宫室内发现的礼物匣子,据先前伺候娆姬的侍女交代,这是娆姬为公主您准备的小主子的满月礼!” 听到此,顾悠然不由心头一紧,此行到底还是落了空,她并未从魔宫宫主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孩子的下落。 陌隐揽着她的肩膀,安抚她道:“我会让傅寒继续打探消息,既然宫主夫人曾经接触过小皇子的消息,想来魔宫人数众多,定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消息,我一定会帮你找回你的孩子,相信我!”陌隐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傅寒放下匣子离开。 傅寒静静地放下匣子离去。 顾悠然转而靠入陌隐怀中,轻声道:“我相信你,只要他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够找到他。我不奢望别的,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就好!” 陌隐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主动转移话题道:“来,我们一起打开看看娆姬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顾悠然打开一看,匣子里面放着的是一副送给婴儿的纯金长命锁和小手镯,还有一个异常宽大的掐丝蟠龙戏珠镶紫宝石金镯,充满了异域风情,是娆姬青睐的风格没错。 镯子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顾悠然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悠然,祝福你的宝宝一生平安喜乐!还有,祝贺你成为母亲,这只金手镯是我给你的礼物,你一定要喜欢呀!笑脸~ ——千绘娆赠] 顾悠然看着看着,不由满目潸然。 佳人音容笑貌犹在,却辗眼间已湮没于世。 这是她无言的痛,此生难释。 陌隐搂住顾悠然,任她在怀中默默流泪,静静缅怀逝去的伊人。 次日,顾悠然与陌隐、舜英一道离开,傅寒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他需要为圣君收拢魔宫残余的势力。毕竟他们圣君可是魔宫名正言顺的少宫主,如今老宫主夫妇二人双双离世,他们圣君自然该登顶尊位。 这是他们少宫主应得的! 第137章 突变 三个月后,谁都不曾料到,晋国国君骤然暴毙,早有准备的宸帝一击即中,转眼间吞噬了晋国大片土地。 与晋国相接的幽国北境在与晋国叛军争斗中尽管占据了上风,可谁都不曾料到,晋国竟有干将切断了孤军深入的幽国北境军队,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如今晋国除了被宸帝收入囊中的南域疆土外,还有近乎一半的领土陷入了各地军阀混战中,加之幽国北境镇国公主旗下的多支部队深入其中,彻底搅混了整片北漠大地。 顾悠然早就知道晋帝暴戾,必难长久。 古语有云,忘战必危,好战必亡。 晋帝最终果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可却也不曾料到晋国会以这般出人意料的方式分崩离析。 三个月来,幽国北境兵分两路,除了言怀谨、舜英坐镇北境,执掌楚国及幽国北境势力外,她与言怀信二人分头行动,意图吃下整片晋国北漠疆域,而陌隐自是需要对他们所有人提供必要的情报支持。 一路行来,尽管遭遇了多次当地军阀割据似的混战,但好在她所率领的北境军队人多势众,远非晋国北漠区域一团散沙的散兵可比。 时至今日,顾悠然已经成功打下近半的北漠地区,直指晋都未央。 然而不论一个国家是怎样的残破不堪,都不乏一些忠君爱国的勇士,纵使帝王覆灭,也要以卵击石,为其殉葬。 而今,顾悠然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死局。 战事僵持了下来。 晋都未央历史悠久,这是一座矗立在荒漠绿洲中的巍峨古城,也是一颗诞生了千百年的璀璨明珠,这里是大历海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东方与西方的文化在这座古老的城池激烈地碰撞,迸发了数不清的传世文明。 顾悠然无意困死整座城池,她希望能够以最小的伤害拿下晋都未央。 但城中的守旧派却宁愿全城百姓死绝,也不愿将未央城拱手相让。 他们决定夜袭攸军粮仓,好让幽国北境的镇国公主仓皇撤退。 顾悠然从一开始就派遣了重兵守卫粮草,两路人马理所当然地遭遇,然后陷入了彼此不死不休的鏖战。 当黎明初现之际,顾悠然身披银色战甲,手持临渊,率兵与敌军厮杀在一起。 经过一夜的拼杀,敌军已然死伤大半。 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敌兵向他们涌来。 她这时方才意识到,此行有诈! 明明是他们幽国北境的军队重兵围城,为何未央城中还有人数众多的英勇兵卒。 混战之中,她来不及细想这一筹谋背后会否有陈国陈帝以及幽国南境那人的出手,她只知道机械地挥臂削杀。 渐渐地,鲜血浸润了她整片衣甲。 没有人能够在不眠不休地苦战中依旧保持着最初无比充沛的力气,纵使拥有怎样深厚的内力,她也只是一个人,而非一个神。 是人总有筋疲力尽之际。 就在顾悠然晃神之际,一抹飞箭从死角处向她袭来,直插心窝。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熟悉的刀刃瞬间斩断飞箭,溅起四射的花火。 “陌隐,你来了!”她转身,惊喜道。 他扬唇:“我来了,我们并肩而战!” “好!就让你我并肩作战!”说着,顾悠然转身,与陌隐脊背相靠。 生死局上,他二人,一人手持临渊剑,一人手持明炙刀,脊背相依,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下一瞬,刀剑飞舞,临渊剑与明炙刀的绝妙配合宛如风与火的交汇,刹那间迸发出无限的锐气。 他与她灵魂相契的默契让二人立于不败之地,注定尽斩敌军,震撼世人。 短短一刻间,幽国北境军队以他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占据了优势地位。 就在未央城外战火如荼之际,未央城中一朵突然炸裂的烟花于白日间耀目盛开在晋都的上空,炫亮了所有人的双目。 陌隐见状,大喝道:“未央城破!尔等还不快快投降!” 这是他与城中暗哨留下的联系方式,一旦调虎离山之计成功,敌人主力被他引出城外,城中的暗哨就会瞅准时机,突袭守城将士,大开城门,放幽国北境军队入城。 而今以烟花为信,未央城明显已然城破,胜利是属于幽国镇国公主一方的! 原本死攻顾悠然与陌隐的一众晋国将士见状,瞬间有大半弃械投降,剩余人等见无力回天,果断引颈自刎。 战事结束。 这一次,陌隐兵不血刃地助她拿下了整座未央城。 十日后,仓皇前来接手未央城后续安抚工作的言怀谨正式替下了镇国公主顾悠然身上的重担,使其终于有机会好好歇息一番。 至于幽国北境和楚国的政务,他早已全权委派给舜英和吴茂行便宜行事。 在言怀谨轻车熟路地接手晋国北境事宜后,顾悠然终于得以好好睡上一觉,要知道,她已经三天没有阖眼了! 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的顾悠然再次醒来已是黄昏。 当她从内室梳洗完毕来到前厅时,看到的是早已在此处等候多时的陌隐。 “你怎么来了?”顾悠然上前,牵起陌隐的手道。 陌隐见她醒来,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 下一刻,她只见他取出了一个匣子,将那只娆姬赠予自己的蟠龙衔珠金镯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顾悠然轻抚这只造型华丽的金镯,恍若回到了与娆姬漠林初见的那一幕。 彼时,灯火葳蕤,歌舞欢腾,娆姬口衔玫瑰,眼尾绘着芙蓉金粉,她跳着轻佻惑人的舞步,妖娆地向自己走来。 还是那个满目萧瑟的边城,在那处暗巷中,娆姬一身红纱,姿态妖娆,她居高临下的俯视众生,笑着道:“你修你的业,我造我的孽,你与我何干!” 却不想时光流转,记忆复苏,她与她竟是旧识。 而最终,娆姬甚至为了救她,枉死在幽都华京,时至今日,她甚至都不知她是否被人好生安葬。 她发誓,有朝一日,待她重临幽都华京,定会为她立冢焚香,让她安然往生。 “这只手镯我为你改造了一下,”陌隐萦绕在耳边的话语将她纷乱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你看,”说着,陌隐按上蟠龙衔珠的那颗硕大的东珠,为她演示道:“只要你按下这里,蟠龙口中就会射出细若牛毛的毫针,直刺敌人。” 顾悠然摸摸手腕上的蟠龙衔珠金镯,这才知晓,原来陌隐这些日子将其改成了一套五连发腕箭。 “答应我,随身携带它,切记不可离身,”陌隐握着她的手,让她亲口答应自己:“它会代我保护你。” “好。”顾悠然应下,随即靠入他的怀中:“我们晚上吃什么?” “看你的喜好!”陌隐自然随她的喜好。 于是,顾悠然和陌隐一起来到了未央城的街市上。 看着满街套圈、投壶、翻转盘、猜灯谜等琳琅满目的游戏,她不禁满头问号。 顾悠然歪头:“这里是在举行什么庆典吗?” 陌隐牵着她的手,为她解惑道:“这是言相想出来的办法,未央城初定,言相为了安抚百姓,特意举行了为其十五日的‘乐民会’,邀请四方商旅、未央城百姓同欢。你看那里,”陌隐指着一处扔飞镖的摊位向她解释道:“摊位上的红色分筹是百姓射中目标后的奖品,可用于兑换街市上的一小吃,费用由官府承担,意在与民同乐,安抚人心。” “这倒是个好主意!”顾悠然点头称赞。 陌隐知道她最喜欢品尝各地的小吃,这才特意拉着她前来凑热闹。 为了确保她能够尽快吃上自己心仪的美食,陌隐特意转向飞镖、灯谜等便于拿下红绸的摊位。 顷刻间,顾悠然的手中已经塞满了刻着‘与民同乐’字样的红色木雕分筹。 看着犹在猜灯谜的陌隐,她笑着拉住他,道:“够了够了!已经够了!我们一起去吃好吃的吧!” “好。”陌隐宠溺一笑,牵着她的手,带她向美食广场逛去。 一路上,顾悠然用他赢来的分筹为自己兑换了天水呱呱、红辣椒酿皮、手抓羊肉、龙须酥、糊锅、麻辣粉、搓面鱼、烧壳子、粉蒸牛羊肉、山药米拌汤等一大堆的吃食,摆满了美食楼包厢中的整张桌子。 “吃!吃不完我们打包带回去给舜英他们吃!”想来他们忙于政务,这个时间也还未用餐,刚好让他们也尝尝本地的美食。顾悠然招呼着陌隐与她一起用餐。 陌隐也不客气,每样吃食都尝了点。 顾悠然最喜欢里面的那道红辣椒酿皮、麻辣粉和山药米拌汤:“西北的辣椒香而不辣,不像中原和南方的辣椒,有些吃起来简直辣的烧心!” 陌隐则担心她吃辣的太多,到晚上胃不好受:“你也吃点其他不辣的!” 顾悠然凑上去塞了他一口龙须酥:“你尝尝!这个好好吃!我以为会很黏牙,会很腻!没想到居然入口即化!” 陌隐抿了一口,任绵柔的甜味儿在舌尖融化,嗯:“好吃!” “是吧是吧!”顾悠然又吃了一块:“我以为这里的龙须酥会和临安城的一样结块粘牙,却没想到这里的龙须酥干爽可口,想来定是此处干旱少雨的缘故,这才使得同样的食物有不同的口感!果然,还是这里的龙须酥好吃!我在临安城吃到的就不是这个味儿!咳咳!水!” “你慢点吃!”陌隐见她噎着,赶忙喂她喝了一口米汤:“吃东西时别说话,当心呛着!” 顾悠然咽下口中的食物,赶忙拍拍胸口, 一刻钟后,顾悠然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皮,不由感慨道:“真的太好吃了!只可惜我是真的吃不下了!” 陌隐将顾悠然吃不完的小吃都包了圆,将他二人还未动过的食物都交由手下带回皇宫,好让舜英等人也尝尝鲜。 看着陌隐将自己吃剩下的食物一一解决,顾悠然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一次她吃剩的食物实在是有些多了!可谁让这里的小吃这么好吃!让她忍不住一一品尝! 又过了片刻,陌隐进食完毕,提议道:“我们一起出去消消食吧!” 顾悠然欣然同意。 第138章 你的梦想是什么 圆月高升。 顾悠然牵着陌隐,二人一同漫步在灯火喧嚣的街巷,渐渐地,他们离别了喧闹的街市,来到了未央城的标志性建筑——通天塔。 这里名为宝塔,实为一座皇家别苑。 通天塔正是建立在这处皇家别苑中,既往只有每逢皇帝寿诞、元宵佳节等重大节日才会对外开放,与民同乐。 而这一次,在言怀谨的授意下,通天塔首次在平日里对外开放,待到子时,这里还将举行一场盛大的燃灯大典,意在为战争中逝去的亡灵祈福,也希望未央城的百姓能够告别过往,在新王朝的治地安享太平。 此时刚至亥时,距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 二人索性同上高塔,随性闲聊。 顾悠然斜倚在高塔顶端的长椅上,远眺四方,在这里,她甚至可以看到未央城外大漠长河的壮丽景象,果然,不同的地域,不一样的风景。 突兀地,陌隐发声了:“然儿,你那时为何穿了他的衣服?”他的嗓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磁性,宛如低音大提琴的弦响,虽是质问,却是那样的轻柔。 什么?顾悠然一时没抓到陌隐的问题,她怎么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东西呀:“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她不解。 “我们一同在栾川石窟时,你穿了那人的衣服。”陌隐委屈道。 顾悠然恍然大悟:“我一出来就还给他了!我本来是不想穿的,可是你不舒服,我总不能穿你的,万一你冻着生病了就不好了!” 陌隐让步道:“那你答应我,以后你只能穿我的衣服。” “我的好哥哥,你也讲点儿道理好不好!”顾悠然转身,环住他的脖颈,笑着道:“你吃醋也不能这么个吃法!” 被人戳破小心思的陌隐瞬间别过头去,羞涩的红云顿时布满了他修长的颈项,在宝塔灯火的映衬下,恍若清透的霞光,衬得他越发的英俊动人。 她亲吻上他的面颊,在他的耳畔呢喃道:“好哥哥,别生气了!我答应你,以后哪怕冷死我,我也只穿你给我的衣裳!”呵呵! “你还笑!不许笑!不许笑!”陌隐看到她满脸促狭的模样儿,上去就要挠她的痒痒。 幼时他们二人与娆姬一起,度过了无数欢乐的时光。 而今时光流转,他们仿佛重回旧日,拾起了那些已然湮没的过往。 闹了好一阵儿,顾悠然捂住他作祟的手,果断转移话题道:“陌隐,你有什么心愿啊?” 与他在一起这么久了,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内心的想法。 她知道他想要护她一世长安,这是他的心愿,是他的责任,是他对她倾心以后最诚挚的祈愿。 可是他自己呢? 除了为她,他自己是不是也有着男儿本身该有的宏愿! 陈煜希望与燕南枫一起,平定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楚珏渴望能够一统八国,建立不世功勋,让自己的名号彪炳千古。 就连那人也曾有过报仇雪恨后逐鹿天下的野望,那么他呢? 身为文武双全、色艺双绝的铮铮男儿,陌隐他又岂会甘愿屈居人下,隐姓埋名,助他人成就宏图伟业? “说出来不怕吓到你,除了保护你,我还真有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奢望。”陌隐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朗声道:“我想要四海归一。” “我想要天下太平。” “我想要盛世无饥馁,百姓安乐幸福。” “幼时孤苦无依,我希望有朝一日在自己立足世界之巅时,能够如圣人传书中所描绘的那般,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做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实现‘天下大同’的最高理想!” “这就是我的心愿!” “也是我人生中除了守护你外唯一期冀达成的理想,”他说着,轻吻她的鬓发,在她的耳畔呢喃低语道:“我相信,你会助我实现这一愿望!” 顾悠然回望着他,她发现这一刻他的眸子前所未有的明亮,那里闪耀着仁者对万千生灵最本质的关怀,他渴望能够结束这场乱世,还百姓一个盛世太平,而她就是他选中的目标。 他相信,她会还他一个大同天下。 而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在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璀璨夜幕,他在她的心里种了一棵树,只待碧树成荫,孤木成林。 时光一点一点无声流淌,待到子时,无数的孔明灯在未央城的上空升起,骤然点亮了这座坐落于沙海中的璀璨明珠。 顾悠然看着通天宝塔下一派安乐祥和之景,不禁眉目舒展,喜上心头。 然而下一刻,原本的欢心瞬间化为震惊! 漫漫长夜下,在无数的天灯中,有一串迥然不同的许愿灯脱颖而出,它们载着对她的祝福,在浩瀚星河里自由的荡漾。 她看见有无数的灯盏上镌刻着她的名讳,一串串的祝福盈满了她的眼眶。 平安喜乐,永受嘉福。 这是他对她的祝福。 陌隐轻轻走近,从顾悠然的后背环住她,然后倚靠在她的肩头,暖声道:“祝我的公主生辰快乐,平安幸福!” 顾悠然回身,回抱住他,她将因为感动而瞬间湿润的眼眶深深地埋在他的颈间,不想他看到自己满面泪痕的狼狈模样儿。 他总是这样,如此轻易地就能让她失去早已习以为常的镇定从容。 “你又欺负我!害我流泪!”她埋首在他怀中,柔声呢喃着抱怨,听声音,竟隐隐带着一抹哭腔:“我感觉自己真的太幸福了!幸福得快要死掉!一切恍如梦中的场景!陌隐,你赔我眼泪!” 陌隐言笑晏晏,揽她入怀,在她耳边低语道:“抱住你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灯火葳蕤中,他任她在怀中不依不饶,只得且战且退的签下一系列的不平等条约。 这一夜,他送她明灯三千,为她祈福,惟愿她一生安泰。 待到丑时他抱她回宫之时,在氤氲的烛光里,她的吻已然翩落在他的唇际。 “咚咚咚!”就在气氛升温之际,一突兀的叩窗声打断了这份水到渠成的暧昧:“公主,急报,有小皇子的消息了!” 顾悠然一听,一把推开陌隐:“抱歉!我有要事需要处理!” “你不要怕,他会平安无事的。”陌隐站定,神色未变,反倒转而安抚她:“你先去忙,记得早点儿休息!”语罢,他为她整理好纷乱的发丝,送她离开。 凉风习习,他站在庭院门口,目送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顾悠然将身后的一切都抛诸脑后,随舜英一道离开。 她不是不想给他,只是他们俩人总是聚少离多,缺乏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总想对他更郑重些。再加上近来有了孩子的消息,她就更没多余的心力去处理这些私情了。 再等等吧,以后总还是有机会的。她会对他好的,一定。 晦暗的夜色中,陌隐目含情深,静静地送她离去。 少顷,傅寒从庭院中现身,奉上最新搜集的情报。 陌隐邀他进屋,一并汇报。 “启禀圣君,属下近来已收付魔宫残余势力,现已遵照您的指令,命他们散入各地,以待后用。”傅寒按例向主上汇报,只不过,这一次他的主上再也不是过往那个空有其名的魔宫少主,而是真正名副其实的魔宫圣君,是这座富可敌国王宫的掌权人。 陌隐翻看着傅寒呈上来的奏报,想了想,叮嘱他道:“你传信回去,不管他们用何种手段,都必须找到晋国的阑珊皇后楚昭华,她对公主有大用!” “诺。”傅寒恭谨领命。 可是,看着方才头也不回就断然离去的镇国公主,傅寒在心底也有一丝不忿道:“圣君,您别怪属下多嘴!镇国公主的手下未免也太过逾越了!方才公主她对圣君分明是倾心之举,却教那人生生打断!镇国公主的亲信无疑是在防范您!您还要早做打算!” “下去!”陌隐没时间和傅寒计较这些,这本该是他与她的私事,他人无从置喙。 傅寒只得沉默告退。他不懂,为何圣君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镇国公主!就像他不懂圣君为何要假借娆姬之名送上自己的礼物一般。镇国公主永远不会知道,圣君为她做了什么! 第139章 爱有回应 另一处宫殿中,舜英在送上属下传来的消息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顾悠然翻看着手中的奏报,浏览过一遍后,问道:“怎么回事,里面并无宝宝的确切消息!” 舜英抿唇,跪地请罪道:“属下该死!” 顾悠然轻叹一口气,亲自上前,扶起舜英:“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总是担心,担心陌隐有朝一日会凭借着与我的关系大权在握,继而成为下一个宸帝。” “公主,是属下不好,属下总是擅自揣摩上意!”舜英不起。 顾悠然索性跪地而坐,与舜英四目相对,坦然道:“他不是宸帝,我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是公主,您将整个幽国北境的情报工作全权委托给暗影处理,您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权力吗!就连当初的宸帝也不曾做到这一点!您对陌隐宠幸尤渥!”舜英摆出证据,想要证明公主对他的无限偏爱。 “我信他,他不会背叛我!”顾悠然再次强调道。她不想舜英与陌隐出现隔阂,他们本该是她最信赖的人。 “我知道,”舜英再次试着说服公主:“我并没有让您怀疑他,弃用他!我只是希望公主您能够有所警觉,您不能将所有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筐里!我的意思是,您应该适当地限制暗影的权力,他不该独自一人掌握所有的情报资源,他是您的耳,您的眼!您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倘若他出于私心,将会给您,给整个幽国带来多么大的危险!” “我理解你的担忧,”顾悠然也想要说服舜英,给予陌隐最基本的信任:“我并没有将全部的情报系统都交给他处理,你和言相手中也有一套幽国本来的情报来源,陌隐并不会影响到幽国北境的政务运转,更不会威胁我们的宏图伟业。” “我不是在说这一点,我的意思是公主您对他过于信赖了,您对他简直没有丝毫防备!”舜英索性将一切都摊开来讲:“这两年多以来,暗影他身兼情报工作,长期奔波在外,可是有时候,他收到召令回来的时间都有所延迟!这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十有八九!公主您对此应该有所警觉!” 顾悠然知道是舜英多心,常年出差的人怎么可能精准地控制时间的长短,毕竟路上有太多意外。可是不管怎样,“我向你承诺,向整个幽国承诺,”最终,顾悠然握住舜英的手,安抚她道:“陌隐他不会成为威胁幽国的存在。” 她知道,舜英只是在担心自己,她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会因为过于信赖他人而给自己身边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舜英是好意,她能理解,可她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性子,生命中所发生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一种经历。 舜英点头,她也只是想要提醒公主一二,既然公主心中有数,她也不再阻挠。 半个月以来,顾悠然只要有空闲时间总是会拉着陌隐一起满城闲逛。 这一日,初秋的暖阳在午后散发着和煦的柔光,顾悠然拉着陌隐一起躺在皇宫外的一处绿荫地中。 高大的树丛在他们头顶撑起盛大的华盖。 午后的阳光竟有些许耀眼,顾悠然斜倚在陌隐的身上,他的周身纵使在夏日也让人倍感清凉,靠着很是舒服。 一双大雁在他们头顶结伴飞过。 看到飞向远处的候鸟,顾悠然突然来了兴致,趴在陌隐的胸口道:“陌隐,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小动物,比如说猫猫狗狗之类的,看到就想要摸一摸!” 陌隐摸摸她柔软的发丝,和煦道:“那为何不养呢?” 她闷声道:“小时候父亲不让养,说是玩物丧志,让我把精力多集中在学习和训练上面。后来长大了,就更没时间了。养猫养狗需要耗费许多的精力,需要陪它们玩,给它们洗澡,还要每天带它们出去溜圈撒欢……我知道自己没时间照顾它们,后来索性就放弃了……” 陌隐用心地听着她稀稀疏疏的絮叨,仿佛永远也听不腻。 “其实我之所以一直不养小动物,以前是因为没时间养,有能力养时又害怕它们会早早地离开我,到那时我一定会很伤心,所以才一直不敢养。”顾悠然在这个闲逸的午后向他吐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那我们以后一起养,等到天下太平,我们可以养一只猫,再养一只狗,然后一起给它俩喂食,给它们洗澡,陪它们散步!等它们长大,会生一窝的小猫崽和小狗崽,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它们会一直陪伴着我们,与我们同在。”陌隐轻轻地拍着她,向她描述着二人以后共同生活的蓝图。他不会问以攸灏帝对她的宠爱,又怎会不让她幼时养宠物。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她想要的支持。 他总是不问是非,只为让她舒心。 “陌隐,你真好!”她蹭蹭他的胸口:“只要你陪在我的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因为有他的存在,让她可以弥补童年一切的不圆满,在他亲手描绘的蓝图中,她和他会一直在一起,有一只猫,一只狗,他们会携手一生,白首成约。 陌隐宠溺一笑,照单全收。 阳光透过头顶斑驳的树影映照在二人的身上,跳动着星星点点的光晕。 顾悠然近距离看着他眉目如画的精致面庞,不自觉地伸手,用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陌隐,我们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揽住她的肩,将她扣入怀中,用实际行动给予了她最想要的回应,他会与她一生相伴,至死不渝。 午后的时光是那样的适合入梦,他们就像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在秋日悠闲的午后,懒洋洋地团在一起,暖融融地晒太阳,共享这份难得的闲暇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陌隐从难得的熟睡中迷蒙着醒来,看着窝在自己怀中,睡得吐泡泡的悠然,这一刻,无限的爱怜瞬间涌上心头。 他的吻翩落在她的眉心。他爱她,连她脚下踩过的泥土都觉得芬芳四溢。 下一秒,陌隐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衫,搂着她,重归梦乡。 半个月后,延州府传信,他们是时候回去了。 言怀瑾与舜英暂留未央城,待到后续事宜处理完毕,自会与他们一同在延州府汇合。 这是顾悠然启程的第三日。 谁都没想到,向来无病无灾的陌隐这一次居然意外病倒了,大夫说是风寒,不要紧,只需要注意好好休养就能顺利恢复。 顾悠然却是满心自责。 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般虚弱的陌隐。 在他半夜高热呓语时,甚至辨不清她的模样儿,只是一个劲儿的干呕,把她担心坏了。 她终于知道,原来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也是这一晚,她守了他整整半宿,直到旭日升起,他高热消退时,顾悠然方才放下心来。 晌午时分,陌隐从昏沉中醒来,迎接他的是一双略显冰凉的双手。 顾悠然还未等他反应就飞快来到他的身前,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你还好吗?还感到头晕发热吗?” 陌隐怔怔地摇头。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无比温柔的动作,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底有一把在剧烈燃烧,烧的他浑身发烫,面色绯红,窘得他无法开口吐露一个字。 顾悠然怕冷,此处昼夜温差极大,驻外扎营,帐篷中虽然暖和,可她的手却始终是一片寒凉。 对体温失去灵敏感知的顾悠然眼见用手无法探出他真实的体温,索性放下了触碰他额头的那只手。 见她放手,陌隐总算舒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他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因这一刻,她俯身,与他额头相贴,湿热的呼吸间,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微不可闻的鼻息,暖暖的,带着她身上独有的芬芳。 望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陌隐能清楚地看见她眼中透出的急切与温柔。此时此刻,他分明听见自己战栗的心跳,扑通扑通,响彻心扉,镌入心神。 他知道,他还在发热。 时光是一场轮回,多年前,还是晏世子身份的顾悠然在战胜联军回归陈国途中,也曾意外染了风寒,高热不起。 而今,角色反转,躺在床上要人照料的反而是身体一向康健的陌隐。 第140章 她想要好好照顾他 见陌隐烧退,顾悠然命厨房端来一些营养的饭菜。 顾悠然为陌隐在榻上摆上小桌,将菜式一一在桌上摆好,又亲自动手,为他剔起了鱼刺。 “张嘴,啊~”顾悠然示意他张嘴,然后向他一一投喂。 陌隐忙不迭地咽下口中的美食,无比惬意地享受着她的伺候。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七日来,陌隐不管何时从夜间苏醒,床榻边的几案上总是有一杯温热的姜汤,他知道这是悠然为自己悉心准备的。 陌隐饮下温水,再次沉沉地睡去。他必须赶紧好起来,避免她担忧。 顾悠然的确在担忧。 她问过大夫,怎么小小一个风寒,过了七日陌隐他还是不曾痊愈! 大夫只说让她多给他进补些滋补的食物,有利于他身体恢复。 于是,顾悠然命厨房每日给陌隐准备了鸡鸭鱼肉,好让他早日康复。 陌隐也每每按照她的意愿,每一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然而,一次意外却令顾悠然窥见了其中隐含的内情。 这一日,她只是在午后想要给他端盆水,帮他擦下背,好让他舒爽舒爽。 可她却不曾料到,当她轻声靠近陌隐的营帐时,透过帐帘,看到得是陌隐趴在床边,用手指扣自己的喉咙眼,拼命催吐的样子。 他将自己吃得午饭都吐了出来! 这一刻,顾悠然想要冲进去,质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不知道顾惜他自己的身体! 然而下一秒,她却停住了将要上前的脚步。 她知道,他做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 就这样,她站在营帐的背光处,静静地听着营帐里面剧烈地呛咳声。 良久,一切平息。 当傅寒端着痰盂从营帐中走出来时,刚出死角,就被顾悠然一把拽去了她自己的帐内。 “为什么他不吃肉?”顾悠然直接开口问道,她分明记得陌隐以前是吃得呀! 傅寒忍了忍,还是开口坦露了实情:“打从三年前圣君与您一同回来后便再也不肯吃肉了,这些年来他每日只吃素。” 顾悠然送走了傅寒,并要他保密,就当她从未找他问过这件事一般。 傅寒应下,然后捧着痰盂,有礼告退。 秋日的阳光透着一丝和煦的温凉。 顾悠然独自一人,坐在帐内。 细细回想曾经,这时的她方才从过往的记忆中陡然想起,他在雪原神殿前曾经亲口发出的誓言。 那时,她身陷绝境,性命垂危,是他死死地拽住她的手,一步一步将她拉出了泥潭,陪她走出黑暗。 为了找到救命雪莲的线索,陌隐曾在庄严的雪神神像前郑重起誓,他说,他愿日日焚香,终生食素,以报神只恩典。 她以为那只是权宜之计。 有过现代国度双十载生活经历的顾悠然,从来都不曾将鬼神之说真正的放在心底。 而重回大历,她发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神只有着一种天生的敬畏。 他们相信神前的誓言都会一一应验! 所以,陌隐哪怕走出阳国,远离雪原,也不曾真正背弃过他在神只前发过的誓言。 为了她的平安,他甘愿终身吃素,不啖食肉。 而她要怎样回馈他的如海情深! 这一刻,顾悠然终于承认,他对她的爱,比她想象中更甚。 那么,她自己呢? 她以为她对他已经是深爱,却在后来与他朝夕相伴中才发现,原来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对他的爱都在与日俱增。 这一场微妙的风波在鲜有人知的平静中悄然度过 顾悠然不再强迫陌隐吃肉,而是叮嘱厨房为他准备了许多有营养的素食,任他挑选。 五日后,陌隐基本恢复,队伍重新启程。 临行前,顾悠然拽住陌隐,二人一起坐在马车里。 她生怕陌隐风寒初愈,若是在外面骑马,反倒加重了病情。 陌隐也乐得随她安排。 蜿蜒五里长的车队在通向延州府的官道上有序前行。 车队的上方,一双大雁结伴翱翔,为这只向中原挺进的队伍引路。 马车内,陌隐仰靠在柔软的软枕上,看着她头顶簪着那只自己为她亲手修复如初的引灵簪,只觉得心房柔暖。 她怕他赶路不适,特意为他准备了蜜制的酸梅,时不时塞他口中一枚,也好让他开胃解馋。 待行至阳国边城时,二人特意来到了三年前曾向他们伸出援手的聚集村落。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 旧地重游,那个曾在漫天风雪中收留他二人的老人家已然驾鹤西去,身后未留儿女亲人。 经过简单的询问,他们来到了老人家的墓前。 看着残破石屋旁的一处长满了杂草的荒冢,二人上前,亲手清理了坟边的杂草,而后相携拜下。 他们曾在疲于奔命的逃亡中接受过无数百姓的帮扶,而这一次,他们甚至来不及回报一二,便要面临生死相隔的境地。 看着边城满目荒凉的萧瑟景象,二人不禁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他们愿意披荆斩棘,共筑太平家国。 在告别这处承载了他们温馨回忆的边城时,陌隐在她耳畔郑重许诺:我会为你打下一个太平天下,以慰亡灵。 十日后,他们重返回延州府。 然而刚到公主府,他们就收到了幽国南境暗桩传来的密报:南境有变! 不得已,陌隐必须立即启程。 短暂的相聚后,他们又要面对再次的分离。 三个月后,顾悠然翻看着手中传回的奏报,不免陷入沉思。 不是她不解,而是所有人都不明白宸帝这一次究竟是在做什么! 昔年,宸帝英勇睿智,战戟所向,摧枯拉朽,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拥护爱戴。而今,短短数月,幽国南境各地先后爆发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而邹沐宸他却只知一味的镇压,丝毫不顾忌万千百姓的性命。 顾悠然阖上手中的奏报,邹沐宸,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千里之遥的一处临湖水榭中,白色的玉兰花盛开在黯淡的枝桠上,芬芳高洁。 陌隐整理着手中收集到的情报,有条不紊地叮嘱着傅寒后续的安排:“时机到了,你就把她交到公主手中。” “诺。”傅寒领命。 “退下吧,十日后,你为我准备汤药。”陌隐下了决心。 傅寒闻声瞬间抬首,却在看到圣君悲喜不辨的神色后再次垂首领命:“诺。” 陌隐饮下杯中凉茶。只有经历过情爱的人才会真正懂得,为何有那么多的人为真爱甘愿赴汤蹈火,卫浔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又会拿出怎样的条件与她做交换! 这一局,她注定大获全胜。 时光飞逝,斗转参移。 从南境传来的奏报越发诡谲。 据陌隐所奏:幽国南境及晋国半壁江山在宸帝的统治下,原本‘废苛政、减赋税、尊重当地民风民俗’等一系列惠民政策有效安抚了民心,使得当地百姓都能够安生度日。 然而在最近三个月里,宸帝的统治却一反常态,不仅加大了各地的税收力度,甚至强行推行暴政,要求各地抽调大批人丁投入到边防、筑堤、开渠等劳役上,闹得南境百姓苦不堪言。 对于新纳入的晋国版图,宸帝甚至强命治下百姓服从幽国南境的律令安排,迫使一众归顺的平民易服换装,一切唯幽国为尊,对于违令者,可先斩后奏! 而宸帝手下的一些官员及武将,在宸帝的示意下竟大肆砍杀归顺的晋国官员、富户及百姓,闹得各地反叛声层出不绝。 根据陌隐最新收集到的情报,先前归顺宸帝的晋国七十八座城池,已有七十六座城池的城主传信前来,他们愿意背离宸帝,归顺幽国北境,奉幽国镇国长公主为尊! 而仅剩的那两座城池之所以未曾传信请求归顺镇国公主,据陌隐探测后方知,原来那两座城池位于幽国西南边陲,深入南境腹地,若是归顺北境镇国公主麾下,就只能是两块飞地,全然无法抵御南境的侵袭,这才不曾传信过来。 翻看着手中的奏报,细细计较着其中的得失,顾悠然在听从言怀谨、吴茂行等人的建议后,最终提笔,在传递奏报的绢纸上郑重写下了‘接受投诚’的指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北境与南境必有一争,又何必害怕南境的窥探,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毕竟这世上没有哪位争霸者会嫌弃自己的领域太过广阔! 议事厅内,一旁的舜英已然喜不自禁。 如今只要晋国按计划归顺,那么南境必定不是他们北境的对手! 她知道,他们终于看到了回归华京的希望! 那是他们的家国,更是公主从小长到大的家园! 他们会拥护着他们的公主,送她回家!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恰逢胜利在望的希望时刻,陈国举兵来袭,意图攻打幽国北境,更是派兵围困与北境毗邻的楚国东线。 这一战,陈国来势汹汹。 十日后,邻近幽国南境的陌隐收到了舜英传来的加急战报。 陌隐站在玉兰树下,摸着手中的寒凉玉鉴,终是作出了决断:“传我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支援镇国公主!” “诺!”傅寒领命。 第141章 疯了 五日后,顾悠然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收到了从南境传来的最新奏报:宸帝下令尽屠雍城。另,大军开拔,十日后即可驰援北境。 纵使现在情势危急,陈军大军围城,顾悠然仍是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单薄的奏报看了许久。 邹沐宸他这是疯了吗! 他要有多么不清醒才会干出屠城这样的恶事! 此时此刻,就算她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邹沐宸屠戮整座雍城的缘由。 之前她也曾有所耳闻,雍城虽小,但矿质资源丰富,地处三江交汇处,城郊处还有一座偌大的盐池等待挖掘,可谓是名扬天下的富硕之地。 根据陌隐这数月传回的奏报来看,雍城太守及当地富户曾与朝内大臣勾连,意图掌控整个三江流域的航运,坐享矿藏、贩盐的暴利,这才惹得宸帝雷霆之怒。 可即使这样,也远远够不上屠城啊! 更何况雍城它也是幽国的一部分! 邹沐宸他有何资格说屠便屠! 言怀谨却并不这么认为,雍城隶属幽国不错,但昔年也是它最早投诚宸帝!就算后来幽国划江而治,分为南境和北境,坐落在幽国南北境交界处的雍城也是眼也不眨就投奔了宸帝! 昔日雍城城主因利倒戈,背弃旧主,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咎由自取。 至于城中百姓。 战时无平民,不是己方便是敌人。 南境君主屠戮百姓,又与他们北境何干! 反正邹沐宸杀得都是他那边的人,公主又何必心软! 会议厅内,顾悠然终究还是放下了这张略显沉重的奏报。当务之急,必须打退陈军。 战事在势均力敌的双方交战下陷入了胶着。 然而半个月后,宇鹰所率的南境大军及时抵达,在与言怀信所率的北境军队汇合后共同抵挡陈军。 一个月后,陈国退兵。 幽国北境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顾悠然从来都没想到这一次身为宸帝左膀右臂的宇鹰居然会亲率宇卫并十万大军,与言怀信一起,驰援北境。 她越来越看不懂邹沐宸究竟想要做什么了! 心生警惕的镇国公主及言怀谨一行人,只得且行且看。 待战事终于平息后,一个悠闲的午后,顾悠然携舜英一起在帐外散步消食。 可士兵突然传来的奏报却让所有人不禁愕然:“启禀公主,宸帝求见!” “传他进来。”顾悠然知道战后南境一定会有人前来协商议事,但她从没想到邹沐宸身为一国之主,竟也会不远千里,亲自前来。 “诺。”士兵领命告退,传宸帝入帐。 帐帘掀起,下一刻,一道沐浴在暖阳后的人影突兀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顾悠然抬眼望去。 这是一张令她既陌生又熟悉的旧时面貌,晴光映雪,美玉葳蕤,一如初见。 他们曾肌肤相亲,紧密相拥。 可后来,他二人却相背而行,渐行渐远。 久后重逢,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竟在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只因她看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复杂。 邹沐宸落座。 “告诉我你屠城的原因!”顾悠然不想和他浪费时间。 邹沐宸放下手中的茶盏,平缓道:“因为众生畏威不畏德。”他需要以杀止战,借此警醒那些在暗地里与北境相互勾结的各城城主。 “你这是在自毁长城!”顾悠然不解,他从来都不会这般冲动:“你究竟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顾悠然话音未落,却被突然闯入的舜英打断:“公主,快跟我走,有小皇子的消息了!” 恰在此时,有一人从帐外闯入:“主上,有小主子的消息了!” 舜英定睛望去,却见来人正是宇鹰,也算是旧相识了。 顾悠然等不及外面的情报,拿上临渊剑,就同舜英一道追了出去。 邹沐宸紧随其后。 宇鹰身为宸帝的副手,自然随侍左右。 帐外驻守的言怀信、言怀谨见状,也立即策马跟上。 路上,舜英边走边说:“是陌隐传来的消息,说是魔宫旧人不知从何处找到了小皇子,现下他们正追逐着那伙贼人朝落日谷追去!” 宇鹰紧跟着补充道:“属下根据主上的要求,这些年来一直在追寻小主子的下落,发现有不明人士朝落日谷聚集,其中正有疑似小主子的存在!属下已命人跟着那帮人,这才紧急回来向主上禀告!” 顾悠然从来都没想到,那人还会认那个他曾经抛弃的儿子! 舜英也不明白,当初是她的妹妹璎若亲眼看到宸帝给公主灌下了堕胎药。据璎若所言,小皇子一出生就没了气息。谁也不曾想到,竟会有人将其偷走,使当初猫儿一般孱弱的早产儿奇迹般活了下来! 但这对公主而言无疑是件天大的喜事! 言怀谨也这么想! 只要有了小皇子,他们幽国就后继有人了! 而镇国公主的身份也就再无短板! 言怀信对兄长的想法表示认同,毕竟他们言氏一族从来都唯兄长马首是瞻。 顾悠然并没想那么多,只要宝宝平安,就一切都好! 舜英则不这么想,心思巧妙的她生怕宸帝此番前来为得是和公主争小皇子! 于是,在众人快马加鞭的追赶中,舜英总是牢牢守护在公主的身侧。 落日谷距离幽国北境不过百十余里。 据说,落日谷坐落在一片熔浆之上,在落日谷的最高处是一汪燃烧了上千年的不灭熔岩,熔岩下是滚滚沸腾的熔浆。 有传言说,落日谷是上古时期陨落的地方,这才会造就漫谷熔浆沸腾的奇景! 众人加速奔驰,终于在落日前来到了落日谷。 在落日谷的外围是一片葱郁的树林,待行至谷中,人迹灭绝,鸟兽无踪。 恰在此时,有一魔宫侍者紧急来报:“启禀公主,魔宫左使傅寒大人已经率兵包围了贼人,现在他们正朝落日崖逃窜!” “知道了!前方带路!”顾悠然命侍者策马带路。 “诺!”侍者一马当先,在前方引路。 众人紧随其后。 谁也不曾料到,当众人来到落日崖时看到的是傅寒率兵与敌人对峙的一幕。 而敌方手中攥着的是一个约么三四岁大的孩童。 或许是母子相连,顾悠然远远望去,只一眼,就明了那名孩童就是自己的孩子:“放下他!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放下他!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邹沐宸与顾悠然异口同声道。 然而下一刻,那人转身,朝众人诡谲一笑。 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申屠炎!竟是你!原来你没死!”舜英率先认出了那人。 申屠炎阴鸷一笑:“她要的,我都会替她完成!镇国公主!这一次我要你的亲子因你而死!” 下一秒,申屠炎将手中挟持的稚童望身后一抛,任由崖下的滚滚岩浆将其彻底吞噬。 “不要!”顾悠然飞身下马,施展轻功,朝崖边奔去。 然而有人却比她更快。 顾悠然只觉得一道暗影闪过,下一瞬有人先他一步,抱住了她的孩子,却也彻底坠入了悬崖。 是邹沐宸。 顾悠然飞身而下,牢牢地抓住邹沐宸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扣住崖壁。 而邹沐宸也在电光火石间用力向上抛出了手中的亲子。 落日崖上,言怀信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这个被邹沐宸在仓促之间抛上来的孩子,也是他们镇国公主唯一的骨血。 顾悠然没有回头,顷刻间,她在重力的作用下已滑落数十尺的距离。 可她从始至终都不曾松开握住邹沐宸的那只手。 第142章 身死 落日崖上洒满了夕阳金色的余晖。 落日崖底喷薄出炙热滚烫的熔浆。 而在崖顶和崖底的短短数十丈距离间,却有一道突兀的人影,她的手臂悬吊着另一道充满活力的生灵。 “抓住我,别松手!”顾悠然葱尖似的指甲寸寸劈裂在崖壁的碎石间,一滴滴血珠顺着指腹徐徐淌下,豁然坠落在下方邹沐宸的眉宇间。 他仰头,望着紧拽着自己手臂不放的她,突然弯起了唇角。 “别放手!他们一定会救我们上去!”顾悠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放手,仿佛一旦放手自己就会失去生命中一些无比重要的存在。 这一刻,所有过往的怨愤、伤害恍然都化为了虚无。 他们的脚下是濯濯熔浆,炙热的气息就连挂在崖壁上的她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她甚至能够闻到硫磺的气息。 她还有那么多的谜题未曾解开。 就像她不懂为何那日在魔宫大殿中,钟离觅月看自己时那般诡异的眼神,仿佛她死以后有什么痛不欲生的事情在等着自己一般! 就像她不懂为何那日邹沐宸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直扑自己而来,与陌隐一起为自己挡去了无数爆炸时产生的碎石! 就像她不懂为何那日在栾川石窟的冰窖中,他缄默地为自己披上狐裘大衣时的复杂无声。 此番出手,全当还他那日的鼎力相助,从此,他们二人两不相欠,再无其他。 至于宝宝,她绝不会放手。 顾悠然相信崖上的人一旦腾出手定会想法儿相救。 但邹沐宸却并不这么认为。 并非他怀疑人心,而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申屠炎出手的战绩。 傅寒或许知道,却从未真正与旧日的魔宫宫主申屠炎交手过。 这也是傅寒率人只围不攻的原因,他没有必胜的把握能够在申屠炎手中救回小皇子。 这一战,申屠炎带的全是死士,他们从来都没想过要活着离开落日崖,而这也是申屠炎选中的为镇国公主安葬的绝佳场所。 不论是她,亦或是她的亲子,总要死一个下去陪他的此生挚爱。 申屠炎从未想过要活着离开。 杀红眼了的申屠炎远不是傅寒、言怀信一行人所能对付的。 言怀信早就将怀中的孩子交到了自己的兄长言怀谨手中。 傅寒、舜英与言怀信三人率兵牢牢围守在言怀谨的四周,他们必须加快速度,方能在杀死申屠炎后救下悬挂在崖壁的镇国公主顾悠然。 但是该死的他们根本就拿申屠炎这个疯子没办法! 申屠炎五岁学武,一身魔功出神入化。 而今一心叫镇国公主顾悠然死无葬身之地的申屠炎更是不要命地攻击着舜英一行人,害得他们没有半点机会去救公主! 破碎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流逝。 陡峭的崖壁上,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紧握自己手臂的肌肉也在微微的颤抖。 他明白,她早已筋疲力尽。 在这方光洁的崖壁上,他们上无出路,下无落脚之处,上下不能的他们早已注定陷入绝境。 他知道,时间到了。 “放手吧。”他轻叹道:“我不怪你,这是我应得的结局。” 她咬唇:“我不放!” 可是他们二人都知道,只要申屠炎未曾落败,他们就只能这么不上不下的悬于半空,无力地等待着上方角斗的结局。 但他已经不愿再等。 他知道,等不到的。 “这样,我拉你上来,你施展轻功,踩在我的手上!”顾悠然不会放手,她一定要把他拉上去:“你相信我,我可以撑住的!” 他摇头,他当然信她,可是——“没必要了。” “什么?”她不解。 “在我抱住我们的孩子时,就已经中了申屠炎下的软筋散,我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到了最后关头,他终于坦白了一切。 “什么!”她讶然。 这一刻,顾悠然终于明白为何凭借邹沐宸的功力,他却从始至终都不曾亲子攀附在崖壁上,原来他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被动的被她抓住手臂。而现在,他已经耗尽了仅剩的体力。 “可是我拉着你并不需要你用力啊!”她说过,她不会放手:“邹沐宸,我是不会放手的!” 就在此时,悬崖上方似乎出现了一片骚乱。 也是这一瞬,悬挂在崖壁上的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邹沐宸,你要干什么!”顾悠然看着他的动作,惊叫道:“你可千万不要乱动!我是不会松手的!” 他却不再顾忌她的想法。 崖壁上,她看着他用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狠狠地削向自己抓住的那只手腕:“你疯了!” 顾悠然对邹沐宸的举动难以置信,他竟然想要削断他自己的手腕! 而他却丝毫没有停手。 仓促间,她只得松开握住他手臂的那只手,试图改抓他的前襟。她知道那是云锦织就的华裳,用料最是结实。 然而,她最终抓住的却只是一抹残碎的薄衫。 顾悠然松开攀附崖壁的那只手,想要再次飞身而下,紧紧地抓住跌落坠崖的他。 千钧一发之际,崖顶上一方长约数百尺的白绸紧紧地缠住了她的腰身,死死地拽住了飞身而下的顾悠然。 “邹沐宸!你回来!” 空旷的落日谷中,她的呼喊声在崖壁间寂静回响,经久不绝。 可是,坠落的人又如何生还! 绝壁之下,她在层层白绸的缠绕下,飞一般驶离;他却在炙热滚烫的熔岩下,渐渐飘渺了身形。 残阳泣血,红霞满天。 她在绝壁下最后看到的是他破裂的前襟,玄色的衣衫,还有他唇角那抹释然的微笑。 熔岩下,玄衣衫。 他们二人,她在落日绝壁下逃出生天,他在落日的余晖中身着玄衫,永堕熔浆。 这就是她与他的结局,一人生,一人亡。 落日崖上,看到她平安无恙的身形,陌隐一把拥住了她:“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他紧紧地抱住她,轻抚她的长发:“你放心,小皇子也平安无事。” 他给出了此刻她最想要的答案。 舜英看到公主平安无恙总算放下了一直紧绷的心弦。 言怀谨、言怀信等人也围绕在顾悠然的身侧,看着她平安无恙,众人总算能够放下心来。 待到月上枝头时,他们一行人已经成功返回了北境的营地内。 临行前,在顾悠然的坚持下,他们给殁于落日崖的宸帝简单立了个衣冠冢,里面埋着的只有顾悠然从邹沐宸前襟上扯下的一片碎衫。 “昭儿,来,你给你的生父磕个头。”顾悠然招手,让一直拉着言怀谨衣角的宝宝上前,给他的父亲尽孝。这也是此时她唯一能做的事。 名为顾昭衍的孩童依言在落日崖旁的荒冢前恭敬叩首,姿态利益无比规范。 看得出,先前教导宝宝的人是用了心的。 是夜,顾悠然搂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亲子静静入眠。 这是他们母子久别重逢的初遇,从此以后,她在这个世上再也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了可以让她相互依偎的骨肉至亲。 这种感觉与她和陌隐的相处迥然不同。 与昭儿在一起,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正是血肉相连的奇妙之处。 漫漫长夜里,只有抱住宝宝,她才能暂时忘记绝壁下的惊险,忘记那张在睡梦中无数次浮现的唇角带笑的释然面庞。 她知道,他的最后一面很是平静。 第143章 卫浔获封逍遥王 次日,顾悠然刚醒,陌隐就传来了紧急奏报。 原来经过那场屠城的威胁,幽国南境不少的王公大臣都有意投诚,比起叛变所要承受的骂名,他们更害怕自己小命不保,因此才会迫切地抓住镇国公主这棵救命稻草。 他们需要足以和宸帝抗衡的存在。 原来,此时此刻,南境的文官武将甚至不清楚宸帝已然崩逝。 “宇鹰呢?”顾悠然轻叩桌子,向陌隐询问道。 “从昨日我们离开落日谷后,宇鹰便不知所踪。”陌隐及时说出自己收集到的消息。 顾悠然想了想,直接道:“传信给南境边城的守军及各城太守,只要他们投降,我可以既往不咎。” 能够兵不血刃地解决南北境一统的问题无疑是最佳方案,她没理由不去尝试。 “诺。”陌隐领命。在他看来,没了宸帝,收服南境的文官武将对她而言也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幽国本就是属于她的国度。 如今南境众臣有意投诚,他们理应笑纳。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内心的想法。 顾悠然环视四周,发现议事厅内居然少了一位要员:“言相呢?”这问的是言怀谨的去处。 “启禀公主,言相正在陪小皇子玩耍,”舜英及时为公主解惑:“许是小皇子与言相投缘,就喜欢和言相一起玩耍。言相也是好脾气,不管小皇子问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他都能及时为小皇子解惑。怪不得小皇子那么喜欢他呢!” 舜英的话让众人不禁会心一笑。 如今宸帝这一心腹大患自取灭亡,小皇子平安归来,镇国公主的势力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势必更加丰盈,胜利可以说已经站在他们这一方。 在三年的艰辛鏖战中,众人终于看见了大历一统的曙光。 午后,顾悠然用完午膳,与舜英一起在营外的林地中漫步。 她刚才看见言怀谨正驮着昭儿从胡杨林后走过。 昭儿骑在言怀谨的脖颈,揪着他的耳朵,一直在问言相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譬如—— “言相公,你说天有多高啊?” “言相公,你告诉昭儿地有多厚呀?” “为什么猫喜欢吃鱼,狗喜欢吃肉呢?” “为什么天是蓝色的,叶子是绿色的?” “言相公,你说我要多久才会长大呢?” “言相公,我想保护母亲,你说昭儿怎样才能帮到她呢……” 顾悠然并没有打扰言怀谨与昭儿,而是特意绕路,带着舜英来到了林中的一片池塘边。 “你找我有何事?现在四下无人,你可以说了。”顾悠然示意舜英坦然相告。 舜英也直言道:“公主,按理说,舜英身为明影,理应对您的一切决定都绝对拥护,可是舜英还是要多嘴一句,如今小皇子平安归来,您想好怎么安排陌隐了吗?” “这关陌隐何事?”顾悠然不解,昭儿是她的亲子,她又岂会薄待了他! 舜英深入道:“如今皇子还小,一切尚不明显,可一旦公主你给了陌隐名分,那么来日他就是名正言顺的皇父!一旦陌隐与皇子之间心生龌龊,这天下究竟是皇子的天下,还是皇父的天下!” 顾悠然摆摆手道:“你想多了!我们现在只是侥幸看到了南北境一统的希望,一切都还尚未落实,更别说大历一统,现在谈这些问题着实过早了。” “可是公主您也应该提早准备啊!”舜英上前一步劝解道:“小皇子只会一天大似一天,而陌隐,我知道他对公主有着救命之谊,可公主你也不要忘了,这是身为暗影的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她本就应该保护公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必须护公主无恙!属下承认身为暗影,陌隐大人无疑比舜英这个明影更有能力,可是焉知,这能力有朝一日会否滋长他的野心!” “他不会!”顾悠然打断舜英,她相信他会一直对自己真诚相待。 舜英却并不这么认为:“暗影现在对公主钟情不假,奈何人心易变!”在她看来,无论陌隐现在忠诚与否,可人心易变,谁能说昔年的宸帝对公主从未动过半点真情,可最终结果怎样,还不是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公主,您没法保证,陌隐不会成为下一个宸帝,他们对权力的追求流淌在男人的骨血里!这一点公主您不可不防!至少,在小皇子长成前,陌隐的手中不能有可以威胁您和小皇子存在的筹码!” 顾悠然听懂了,舜英这是在隐晦地劝告自己,就算自己接受了陌隐,与他有了名分,也万不可在亲子还未长成之际诞下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否则有朝一日,倘若陌隐他真的生了异心,这个孩子就会成为他要挟自己与皇儿的筹码,让她束手束脚,只得陷入被动:“我知道了。” “公主,还请您勿怪属下多嘴,属下敢对天启誓,舜英此刻作为全是为了公主,绝无私心!”舜英跪地起誓,苦口婆心地坦露着自己的真心。 顾悠然扶起舜英:“我相信你对我的忠诚!你只是在提醒我以防万一,我会考虑的。” 舜英还想再劝,可是看到公主沉默却异常坚定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重复这个话题。 也罢,反正公主心中有数便好。 她能做的只是在萌芽还未长成时,为公主彻底掐断所有的威胁。 三日后,谁也不曾想到,陈国攻打卫国的战报突然传来。 这是陌隐三日前离开北境后传回的第一封奏报。 顾悠然看到陌隐传回的奏报,立马召开了紧急会议:“卫帝可有消息传来?” “启禀公主,属下暂时未曾收到卫帝的消息。”舜英率先站了出来,陌隐不在,这些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舜英的肩上。 没有准确的消息,他们谁都不好轻举妄动。 就连言怀信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劝公主率兵援救卫国。 恰在此时,外出归来的傅寒带了一个令众人振奋的好消息:“我找到了前楚国公主楚昭华,我们可以和卫国谈判。” 众人心安,有了卫帝想要的筹码,他们也不再心急。 十日后,卫帝回信,他愿意举国归降。 然而,卫国朝堂内却是百官反对。 面对众人的反对,卫浔一意孤行。 他知道这些匍匐在地、跪地哀求的大臣们心中打着怎样的算盘。 幽国镇国公主在收拢楚国后,在那里施行了前所未有的土改政策,将平民在耕地上的税收降到了最低,严重损害了楚国富户权臣的利益,她推行的政策比之当年的楚珏更加强硬彻底,而晋国在纳入幽国版图后也同样紧随其后地施行了这一政策。 这大殿中所有人跪地从来都不是他卫国的江山,而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他们生怕自己的利益受损,这才跪地哀求,美其名曰忠君爱国,宁死不降! 可是结果一个陈国来袭,就让他们统统吓破了胆! 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于迎战。 他们无不打着各地求饶的算盘。 难道说割地割得不是我卫国的土地? 卫浔看着台下跪着的一群蠢猪,凉凉道:“诸位爱卿忠君爱国,面对陈国大军来袭,谁愿意率军迎战?” 大殿之上,众臣瞬间噤声,原本哭嚎得最厉害的太师大人也登时闭了嘴,生怕卫皇点到自己。 “都哑巴了!啊?”卫浔都快被气笑了。 众人心中再清楚不过,现在摆在卫国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不是投降陈国,就是归降幽国。 可是相较于幽国,众臣明显更乐意归顺陈国,至少陈国不会强令他们推行税制改革、土地改革这两项政策,如此他们手中的利益就能够得以保存。 他们从来都不是反对卫国投降,他们只是不想自己的利益受损。 卫国就知道这满朝的文武百官每一个指望的上的:“朕决定了,归降幽国,反正大历海域诸国五百年前本就是一家!”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文武百官齐跪。 卫浔甩袖而去。 这是他的家国,自然要由他决定卫国的归属。 其他不论,一个王爷封号总是手到擒来的。 更何况镇国公主手上还有她。 他已经放弃她一次了,决不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陷入绝境。 顾悠然仁善,或许不会对一介弱女子的她做什么,可她身后的暗影可不是摆设! 想到傅寒传给自己的消息,卫浔心头猛然一紧。再等等,马上他就可以接她回家了,反正这卫国江山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陛下,您这样至卫国百姓于何地啊!”一忠勇之士拦在卫浔的銮驾前,叩首哀求卫帝收回成命。 卫帝掀开帘子,睨了一眼外面拦驾的大臣,凉凉道:“天下百姓的死活与我何干!” “我管不了,也管不起!” “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从未想过亲自去管!” “我从来就不在意什么天下苍生!” “哪怕有朝一日,大历倾覆,多国混战,万民处于水深火热,民不聊生,朕也全不在乎!” “我只要我在意的人平安!我只要她幸福长安!至于其他人!我卫浔从来都不在乎!” “你拿刀砍了他们,我眼都不带眨一下!你,大可一试!” 拦驾的大臣骤然拔刀,刀锋直指卫浔:“卫帝!你这个昏君!竟然将我卫国大好基业拱手让人!置万民于水深火热而不顾!老夫今天就要杀了你!” “就是为了卫国百姓好我才归降幽国!老匹夫,这一点你心知肚明!”卫浔放下帷帘,无视不远处被禁卫按倒在地的行刺之人。然而最终,他还是在路过那人时,好脾气地下令道:“打晕就成,别真弄死了,或许幽国的镇国公主会喜欢这样的忠义之士,毕竟日后大家都是幽国子民!” 老大臣听闻此言,一口气上不来便撅了过去。 卫浔见状哈哈一笑,就起驾离去。 而今,再也没有谁能够抵挡卫国归降幽国的步伐。 史载,大历八百六十九年,卫帝举国来降,归顺幽国北境,镇国公主亲封其为逍遥王。 第144章 篝火 这是一场在北境边城举行的大型盛宴。 宴会上镇国公主顾悠然与逍遥王卫浔一齐举杯共庆,祈愿大历早日一统,天下太平,万民安泰。 露天的营地内,宾主尽欢,君臣同乐。 “镇国公主,本王敬你一杯!多谢你帮我找到韵儿!”有求于人,卫浔自然做足了姿态,他相信顾悠然会卖自己这个人情,毕竟他将卫国给了她,而不是那个陈煜。 细细数来,如今虽然镇国公主手握楚国、晋国还有幽国北境,但陈帝也同样手握陈、燕、虞三国,二人实力相当,若非他前来投诚,就算是她顾悠然,恐怕与陈煜交手也得是一番苦战。 顾悠然知道卫浔心中所求,而今大局已定,就算提早成全了他又如何!借着台下歌舞的喧嚣,她压低嗓音,向他轻声道:“你放心!明日晌午,傅寒就会带你寻回楚昭华。” 卫浔挑眉,再次举杯道:“那就多谢表妹成人之美了!” “我干了,表兄随意!”顾悠然给了卫浔这个面子,一口饮尽杯中佳酿,毕竟他与自己血脉相连。 恐怕卫浔都还未曾知晓,陌隐早已收服了整个南境。 谁也不知道陌隐是怎样不动声色的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稳住整个南境的,当他再次回归北境时,带来的南北境一统的惊人喜讯。 言怀瑾甚至劝她回华京接受卫国的归降,可是她知道陈国在不久后定会闹出一番动静,既如此,还不如主动迎敌。 因此在议事结束时,顾悠然最终还是敲定了在北境接受卫国投诚的方案。 而卫国众臣尚无从得知逍遥王与镇国公主乃表兄妹的事实。 可无论怎样,他们都无法再阻止卫国的归降。 自此,幽国的版图再次向外扩张了千里,直接与虞国接壤,不,现在应该说是与陈国相交。 长夜漫漫,盛大的篝火晚会上,顾悠然甚至下场与璎若、陌隐他们手挽手,一起跳起了自由舞。 欢歌笑语中,卫浔手持酒樽来到了吴茂行的案前:“茂行兄,好久不见!” “见过逍遥王!”吴茂行恭敬行礼,而后手持酒樽与卫浔碰了一杯。 卫浔笑意融融道:“今晚臣民尽欢,还是老样子,叫我一声浔兄就是!”这是指他们在陈国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在外面众人一同游玩时为了便宜行事相互之间往往直呼其名。 吴茂行也不推诿,而是顺水推舟地唤了一声“浔兄”! 卫浔与他一起围坐在篝火旁,觥筹交错间几乎推心置腹。酒醉酣畅间,卫浔对吴茂行道:“茂行兄,你别看如今我荣封为逍遥王,但这只是一时的尊荣。来日大历一统,凭她对你的信任,你才是那个扛鼎之人,想必将来大历的朝堂必由你掌舵!” 吴茂行谦虚道:“哪里哪里!” 卫浔对吴茂行坦然道:“茂行,我不像你,你只有一位年迈的老母,而我,我的牵念实在太多,世人皆言我潇洒恣意,却不知我牵绊极多,我不过就是个卑鄙胆小自私自利的懦夫罢了!” “茂行兄,以后这卫国子民,大历山河还望你多加照拂,我在此,代卫国万千百姓提前道谢了!” “不敢不敢!”吴茂行忙避让扶住卫浔道。 卫浔却摆手道:“我从来都只说实情!你出身微末,一路走来,历经艰辛,幸得有她扶助,才能在昔日陈国党争中保全自身。而你知恩图报,在她陷入危难后,也甘愿千里追随,为她出谋划策,如今你已成为她的股肱之臣,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你必定前途无量!而她之所以肯重用你,有一条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你的身上并无太多牵绊,也就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重重顾虑。” 听到卫浔的话语,吴茂行难得沉默了。 谁说出身卑贱就不能擎天撼地,他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重担,以及他放在心中从未熄灭过的心火,他渴望在天下平定后用他的学识为大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保万民康泰! 但如今,这些都只是停留在脑海中的空想,他的抱负必须建立在大历一统的前提下,而现在,他们将要进入决战。 许是明了吴茂行的心中所想,卫浔直言道:“你放心!在我看来,此局镇国公主必胜!” 吴茂行也坚信她会赢得最终的胜利。 卫浔瞥了一眼篝火晚会上与民同乐的顾悠然,又睨了一眼不远处的言氏兄弟二人,不经意间凑近吴茂行的耳畔,悄声低语道:“将来一旦朝局安定,言相势必会荣养,想必镇国公主她已经为言相安排好了去处,比如教养小皇子!有帝师尊荣加身,就连言氏一族也不好反对她推行的新政!而你心里也清楚,言相出身世家,推行新政的人选非你莫属!” 这也是吴茂行先前拿不定主意的一点,他当然不反对跟在言相的身后为她辅政,但如果能够更加彻底地展开变革,无疑会还大历一个清明天下,如此他们曾经海宴清明的理想才有可能变成现实。 而这一刻,却是卫浔给了他这个确切的答案。 “我也是旁观者清!”卫浔笑笑,道:“到时还望茂行兄多加照拂!” “浔兄言重了!”吴茂行有礼道。 看着不远处众人载歌载舞的和乐情景,卫浔突然道:“不知镇国公主可曾提及她日后的打算!” 吴茂行想了想,刻意靠近了卫浔一步。 卫浔见状,索性附耳过来。 吴茂行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公主曾在私下里提过,待到来日河山安定后,她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削藩!” 卫浔闻言顿时一身冷汗,看来,八国一统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局,从这时起,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这天下从来都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少顷,卫浔回过神来,再次抬手端起了酒盏:“多谢茂行兄指教!” 因为有了吴茂行的提示,卫浔已经无比清楚,未来大历一统后身为王爷的他最好别妄想能够留有封地,还是多向镇国公主要些黄银白银才更切实际。 “不客气!”礼尚往来方才是相交的真谛,吴茂行并未拒绝卫浔的好意,这世上从来都是水至清则无鱼。 卫浔饮下杯中佳酿,最终道:“千百年后,世人或许不知道我这个逍遥王,却一定会听闻你吴茂行的名字,你还是太过谦逊,茂行兄,有一种人注定青史留名,彪炳史册,而你就是那注定名垂青史的人!” 语尽,卫浔放下酒樽,朝篝火旁载歌载舞的人群走去。 吴茂行看着卫浔离去的背影,端起酒盏,尽饮杯中酒水。 看来公主所料不错,从逍遥王开始,以后的大历权臣别想着裂土封王!这天下最终还是老百姓的天下! 原来方才吴茂行所透露的一切皆是顾悠然先前交代过的,她知道卫浔一定会在私下打探消息,这才想到透过吴茂行将日后势必削藩的消息提前透露给卫浔知道,也好让身为逍遥王的他早做打算! 荣养可以,封地想都别想! 她才没兴趣在天下平定后养一堆拥兵自重的王爷!毕竟楚国藩王作乱的例子摆在眼前,她不会重蹈覆辙。 这一夜,众人欢庆。 舜英却在营地巡视时撞见了独自一人的傅寒。 想到公主与傅寒头领陌隐的关系,舜英还是上前道:“你怎么不去参加篝火晚会?” “不想去,我更喜欢清净一些。”傅寒只道自己不喜欢凑热闹。 舜英也不在劝阻,而是就着篝火的灰烬,与他一起畅饮了一番。 次日,日上三竿,顾悠然在舜英的服侍中醒来:“璎若呢?” “昨日沧云前来,璎若与他久别重逢,两人都喝多了,我给他二人灌了醒酒汤,璎若还在她帐子里睡着!”舜英一边为公主梳头,一边回答公主的问题。 “其他人呢?”顾悠然递给舜英一只簪子,问道。 “卫浔晨起就已经被傅寒带去未央城寻楚昭华了!”舜英知道公主想问什么:“对了公主,你知道我昨夜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顾悠然顺着舜英闲聊道。 舜英凑近顾悠然的耳畔,小声道:“我看到傅寒居然在哭!” 顾悠然手中的动作猛然顿住,猜测着难道是陌隐旧伤复发?可昨晚与陌隐一起在篝火旁跳舞时他分明身体无恙啊! 舜英知道公主担心陌隐,说出了自己灌醉傅寒后问出的答案:“傅寒说是因为他看到公主与圣君一起跳舞,为他们圣君陌隐高兴所以才会哭的!” 听闻此言,顾悠然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昨夜舜英邀傅寒一道饮酒后,二人就着篝火的余热烤了一只山鸡,傅寒甚至来给她撕了一只鸡腿,问她要不要吃! 待到酒过三巡后,傅寒已经傻了,就知道傻乐! 最后还是舜英把抱着她又哭又笑的傅寒给送回营帐的。 只是不曾想,今日一早傅寒醒来就带着卫浔一起远赴未央城了。 她还清晰地记得,昨夜她从林边巡营归来,看到傅寒一人坐在偏僻处,看着篝火熄灭后的余灰,目光微凉。 那时的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会心生不忍,最终忍不住上前主动询问他道“你怎么不去参加篝火晚会”? 若是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这般冒失。 第145章 战事 半个月后,卫浔终于在傅寒的带领下来到了未央城。 这是一座在无尽星海中沉浮了千百年岁月的不夜之都,也是在这里,他再次看到了楚韵。 再也不是楚国尊贵公主的楚韵正蜷缩在一处背光的牢房中。 她正身处绝望之境,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年。 时光寂静流逝。 蓦然间,有光透过黑暗的窗扉,向狱中洒下希望的光亮。 一片逆光中,她恍惚看到一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向她伸手。 “楚韵,我来带你回家。” 突兀地,多日的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全然倾泻,汹涌的泪水止不住地漫出眼眶。 带着最后一抹倔强,她摇头,咬牙道:“楚国已亡,我再也不是楚国的嫡出公主楚昭华。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卫浔俯身,蹲在她的身前,温柔地捧起她的下颌,坚定道:“我只要楚韵,无论她出身高贵,亦或是卑微如泥。” 楚韵别过头:“我成过亲,已非完璧之身。” 卫浔轻柔地抵着她的头,劝解道:“我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晋皇暴毙,夫死改嫁,天经地义。” 楚韵压抑住眼眶中几要滑落的泪水,哽咽着说出最后一抹看似拒绝的话语:“我还没有爱上你!” 卫浔轻笑道:“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余生漫漫,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共赏人世美景。我有这个信心,总有一天,你会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小丫头!相信我,好不好?嗯?” 楚韵点头:“嗯,”而后边哭边笑地扑入他的怀中。 颠沛流离多时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想,自己总算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还算不赖的结局。 卫浔紧紧地拥住怀中的女子,兜兜转转,哪怕命运捉弄,他也总算是抓住了自己一生的命定之人。 他发誓,从今以后,定会与她携手为伴,珍惜她,爱护她,直至生命的终结。 北境这边很快就收到了前锋言怀信传回的消息。 原来这一次陈国竟然一改先前的作战计划,将目光投向了与陈国相接壤的楚国,陈帝收拢了虞国,而虞国与楚国东线不仅相互接壤,更是能够凭借地利突袭楚国东线边城。 果然,陈煜此人果然不容小觑! 顾悠然一方的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一件事,那就是决战的时机已经到了。 与陈国的这一战将会决定整片大历的归属,他们所有人都想要赢! “公主,当务之急,请您务必在微臣和舜英的保护下,携小皇子一起,回归南境,坐镇华京!”这一次言怀谨一反常态,率先开口道:“不论如何,天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您与小皇子的人身安全才是我们必胜的保障!” 幽国曾经失去过一次她的掌权人。 十年前,若非兵临城下、千钧一发,言怀谨他绝不会接受她的命令,自己独自一人携兵符逃走,独留她一人身陷囹圄,清名被毁! 这种经历,他绝不愿再经历第二次! 她是他言怀谨一眼就认定的幽国君主,又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她自己于险境! 这一次,说什么他都要劝她与自己一同离开,就算迟一些又何妨!大历海域八国纷争由来已久,难道他们就等不得这最后几年吗! 只要公主能够平安,他愿意自请出战,作为谋士,为言怀信等人出谋划策,只要她安居后方! 顾悠然知道言怀谨他纯粹是担心她的安危,这才会心急如焚,口不择言。如今战事初启,她身为一军主帅,又怎会轻易离开:“我明白言相的好意,可是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公主!请您三思!”这一次,开口劝解镇国公主的已经不再是言相一人,舜英、陌隐等人也面露急切,他们不约而同地担忧着同一人的安危。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就算历经千军万马的战神在世,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够在这场大历决胜之战中平安无恙! 言怀谨有一点没有说错,镇国公主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必须确保她平安无事。而最好的办法无疑是让她远离战场。 众人扪心自问,千里征途,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就算镇国公主居于后方,不再出现在前线,他们也有把握赢得最终的胜利,只是可能要多费些时间。毕竟他们之中最熟悉陈军路数的无疑是镇国公主无疑。 “好了,都别劝了!我待在陈国三年之久,曾与先战神燕南枫一起在联军征明之战中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对陈军的将领、部署再清楚不过。这一次与陈军交手,我无疑是最佳的统战人选!”顾悠然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打算,并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言怀谨身上:“怀谨,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君子不立于危墙,这一次,还要麻烦你和舜英,一起护送昭儿回归华京。还请你务必收下昭儿这名弟子,以师长的身份。” 言怀谨抬首看了顾悠然一眼,这一眼,已经足以让他明白她心中的坚定,身为臣子,他总是没有拒绝的理由:“臣领旨。” 这一日,在北境众臣的见证下,幽国嫡传血脉小皇子顾昭衍拜言相为师。 礼毕,顾悠然就命舜英快马加鞭护送他二人归京。 她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陌隐,有舜英,有言氏二子,更有无数的臣民支持。 她必须给追随在她身后的所有人留一条后路,倘若战场之上自己真有个万一,就由言怀谨做主,无论是扶持昭儿,亦或是他自己上位,她都乐见其成。 月明星稀。 马蹄阵阵,言怀谨抱着小皇子顾昭衍,一起奔驰在前往华京的路途中。 即使寒风微凉,也无法吹散笼于他心头上的阴霾。 三日前,顾悠然为他们一行人践行。 待饮尽最后一杯浊酒时,她却突然侧身,偏靠在他的耳际,轻声道:“怀谨,我相信你的能力。倘若真有一个万一,待到危难之时,彼可取而代之。一切就都拜托给你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她总是把他当成最值得信赖的后盾。 家国可以托付他! 亲子可以扔给他! 就连炙手可得的幽国王位她也能够眼都不眨地就甩给他! 可是她怎么就从来都不曾问一问! 问问他是否稀罕这些名利地位!高位荣宠! 她究竟懂不懂! 他要的只是她的平安! 言怀谨深吸一口气,她当真是他见过的最心狠的女人! 不管是对他,亦或是她自己! 彼可取而代之?呵!谁稀罕! 顾悠然,你要给我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等我找你算账! 这一晚,顾悠然又失眠了。 打从昭儿回来后,她就再也不曾与他分别过。 她的昭儿是那样的懂事。 军情紧急,身为母亲,她甚至来不及叮嘱他之后要注意的事项,就被陌隐传来的紧急奏报打断了母子二人沟通的时间。 到最后,顾悠然也只是短暂地抱了抱自己的孩子。 这三个月细细数来,她与昭儿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还比不上言怀谨和舜英陪伴他的时间长! 她当真不是一位合格的母亲。 可是就算是这样,在离别时,小小的人儿还是依偎在自己的怀中,糯糯地说着:“母亲,昭儿知道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昭儿一定会乖乖地听太傅和舜英姑姑的话!你不要担心昭儿!昭儿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昭儿!” 听到昭儿的话语,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到最后,昭儿甚至还亲了她一口:“母亲,我长大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顾悠然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还是舜英上前拽开了她,才总算按时送昭儿和言怀谨二人出发。 第146章 铭记 十日后,这场决定大历海域未来归属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幽陈两国的军队在毗邻陈国的楚虞交界处打得地覆天翻。 一个月内,双方各有胜负,战事明显陷入胶着。 而就在第二日,谁也不曾料到,两军对垒的阵前,陈帝竟会拿一耄耋老者谋算人心:“镇国公主,你看此人是谁!” 顾悠然拿过了望镜,向对方阵营看去。 结果再明确不过,不认识,完全是一位陌生人。 然而就在此时,一旁的文臣阵营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吴茂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母亲!她是我的母亲!” 顾悠然盯着对侧那位身着白底蓝花裙、满鬓斑白的朴素老人,原本平静的目光瞬间掀起一阵波澜:“陈煜,放了她!”她高喝道:“你有什么条件就说出来!” “娘!娘你还好吗?儿子马上来救你!”吴茂行说着就要冲到对面,却被眼疾手快的言怀信、舜英等人死死拦下。 “别去!小心暗箭!”陌隐也按住吴茂行的肩膀,观察着对面敌人的部署,在他耳边沉声叮嘱道。 “可那是我的母亲!是从小吃苦受累、一针一线供我读书、为我熬得几乎肝肠寸断的母亲!你要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吴茂行拽着陌隐的衣领疯了似的问道,他的双目隐含泪光。 吴茂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母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两军对垒的战场前线。 他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在陈帝的手中!明明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此时的母亲不是应该在幽国北境的小城中安度晚年吗! 而对面的陈帝马上给出了吴茂行想要的答案:“是你们吴氏一族出卖了你!你们的族长主动出面上表忠心,你的亲叔伯写信给你的母亲,告诉她家中需要修整坟茔,你母亲担心你父亲九泉难安,这才匆忙赶了回来!等你母亲一回到吴家就被你家的族老捉住,然后送给了朕!吴茂行,你们吴家对朕,对陈国,可真是忠心耿耿啊!” 吴茂行闻言腮帮紧绷,这就是世人口中对自己有着养育照拂之恩的茗川吴氏! 什么狗屁家族! 父亲死后,他的亲伯父、亲叔父为了霸占他和母亲仅剩的家产,先是逼迫母亲改嫁,母亲担心幼子无人照料,不肯另嫁,他的好伯父就将他们母子二人赶出了祖屋。 寒冬腊月的漫天地里,母亲就带着他在土地庙中借着乡人供奉的灯火才熬过了那个冬天。 后来,族中长老嫌他们丢了吴氏一族的颜面,这才不得已派人给他们母子二人盖了一间茅草屋。 从此他们在山后的茅草屋中安了家,茅草屋中冬冷夏热,尽管如此,他们母子俩却已经喜出望外,能有一处容身之所,就足够让他们心安了。 族中虽有送来粮食,可是对缺衣少食的他们而言却是杯水车薪。 母亲为了供他读书,乡里的什么活计她都接! 浆洗衣物,缝补衣裳,挑水喂牛,耕田除草……这世间仿佛没有她不会的! 在幼时的吴茂行看来,母亲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就这样,他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当他终于在友人的帮助下赴京赶考、一举登第、成为朝堂官员后,吴家的人仿佛突然间都换了一副嘴脸。 从此,他们不再颐指气使,却比以前更加让人气愤! 他们打着他的名号在家乡横征暴敛,侵吞了乡民大批土地。 有的族人甚至还借着他的名义与人喝酒斗殴,借着酒劲儿打死了田边辛勤耕作的老农。 他们是人吗?他们是畜生! 若非父亲早已入土多年,他定会带着母亲远走他乡,又怎会独留母亲一人在茗川。 母亲心念父亲,想要守着父亲的坟茔,一直不肯随他离开。 还是战事紧张,母亲这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在北境暂居养老。 明明他已经安排好了! 怎么还是落到了今天进退难为的境地! 他从来没想到茗川吴氏能够无耻到这个地步! 借他的权位生事还不够,还要敲骨吸髓,生生害死他此生仅剩的亲人,他的母亲! 这一刻的吴茂行恨极了吴家,他们从来都不是他的亲人,除了他的母亲,他再也没有旁的亲人! 吴茂行身旁的陌隐、言怀信等人甚至能够闻到他咬碎牙龈时逸散出来的血腥气息。 他们深知,此时的吴茂行,怒极,恨极。 可是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都远非人力所能及。 他们的人质分明捏在敌人的手中。 而顾悠然已经放言,任由陈帝开价。 “好气魄!”陈帝赞叹一声,爽朗大笑道:“只要镇国公主交出楚国,朕就把这老婆子交给你们!” “公主不可!” “公主这万万不可!” “公主请您三思!” “公主您万不能答应敌人的要求!” “公主千万不能后退,让敌人得逞啊!” 顾悠然知道不能答应这个条件,她的身后不止是吴茂行一人,她需要为所有人负责。 “这个条件你们不答应是吧?”陈帝也不动怒,而是好脾气道:“那只要你我划江而治,你我平分天下,我也可以满足你想要救回这名老妪的心愿!” “不可!” “公主这万万不可!” “陈帝狼子野心,公主你千万不能答应他!” 顾悠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面对臣下的质疑,她客观阐述着自己的理解:“从古至今,忠孝难两全,我等皆为凡夫俗子,又怎能免俗!非要二者择一,未免过于不近人情。” 众人遂不再劝解。 但顾悠然也知道,这绝非陈煜真正的要求。因为同为王者,她清楚地明晓,陈煜他绝不会认为她会同意以上两条荒谬的提议。 她在等他出牌,等他说出他真正的目的:“陈帝,说出你真正的条件,本公主可以考虑考虑!” “有魄力!不愧是朕以往视为左膀右臂的肱股之臣!”陈帝隔着百米的距离,在两军对垒的最前沿,向顾悠然传话道:“朕要你退兵八百里。只要镇国公主满足朕这一要求,朕定会将吴茂行的母亲曼娘平安送还!” 顾悠然垂首沉思。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一炷香后,顾悠然给出了陈帝想要的答案:“好,我……”答应你。她未来宰相的母亲,值得她退兵百里! “公主!你不要为了老身答应陈帝的条件!” 所有人都不曾料到,这一次阻止镇国公主的居然是被陈帝挟持在手的吴茂行的母亲曼娘。 “镇国公主,请您不要答应陈帝的条件!”曼娘无视周遭士兵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无视挡在自己身前相互交叉的两柄砍刀,放声道:“老身不过一个年逾花甲的将死之人,又怎么值得公主倾力相救!” 说着,曼娘直直地望向吴茂行所在的方位,扯着嗓子喊道:“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 “儿啊,记住你父亲给你取得名字!这世间,只有德行高尚的人,才能够享有脚下的这方土地。 ” “娘希望你的德行,配得上脚下生你养你的这片土地。” “你三岁启蒙,五岁随你的父亲读书明理,家中藏书几乎被你翻烂……” “无论寒来暑往,你都手不释卷,如饥似渴……” “幸好苍天庇佑,我儿高中榜眼!儿啊,娘以你为傲!” 对面的吴茂行此时早已跪倒在地,哭得泪流满面。 “儿啊,你不要忘了,当你在高处站久了,也要记得时常低头看看,看着这世间百姓活成了什么样子……” “娘知道你小时娘没照顾好你,自你父亲去后,娘总让你缺衣少食,可是世道如此,娘也没办法!” 吴茂行摇头,拼命地摇头。他不怪母亲,他从来都不曾怪过母亲。 “这世间还有许多苦命人,比娘更可怜……” “他们没钱吃饭,没钱看病,没钱穿衣……” “有太多太多的老百姓,他们活得太苦,太苦……” “八国割据,整片大历已经乱了八百年!而今好不容易看见了天下太平的希望,你又怎能为了一己私欲教公主为你我二人下令退兵!”说到此处,曼娘子语重心长道:“娘要你记住,无论何时,切勿忘记你读书的初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你答应为娘,来日一定要为了这天下的老百姓开创太平盛世!让万民无饥馁,知礼守法度!” “我答应您!我答应您!娘!儿什么都答应您!儿答应您!以后一定会为老百姓做好事的好官儿!一定不辜负您和父亲的教诲!”吴茂行带着哭腔跪地叩首应下了母亲的恳求。 “好!不愧是我曼娘的孩子!你父亲在天有灵,能有你为子,想必也定然此生无憾了!” “你要答应娘,日后唯公主马首是瞻,方不负公主今日相助之恩!”曼娘语毕,望向镇国公主道:“公主,以后我儿就托付给你了!愿你们君臣相宜,共创太平盛世!” 语罢,曼娘长啸道:“吴郎,曼娘来陪你了!”随即便一头撞在了身前的长枪砍刀上,任由锋利的刀刃割破自己的脖颈,而后猝然长逝。 陈军一方顿时傻了眼。 “——娘!——”吴茂行遥见母亲血染长刀,睚眦目裂,哭叫着就要冲上前去。 陌隐见此情形,手持明炙刀,高喝道:“陈帝不仁,以同僚之母要挟,幽国将士们,跟我冲!” “冲啊!”幽国一方的士兵见状紧随陌隐而上。 言怀信等人也随之冲上。 舜英在顾悠然的示意下牢牢护卫在吴茂行的身侧。 或许是身为母亲临终的话语激起了对垒一方将士的血性。 这一战,幽军一反往常稳扎稳打的路线,变得激进冲动,个个嗷嗷叫着便直扑陈军而来。 陈帝亲卫见状赶忙护送陈帝撤退。 陈煜策马驰骋在毗邻陈虞楚三国的交界处。 此行是他轻敌了,他没想到,一个连大字也不识的乡野村妇竟会有这般见识,宁愿自戕于阵前,也不愿陷自己的儿子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可怜天下父母心! 当手下传来后方的战报时,陈帝摆手,下令鸣金收兵,撤退八百里,各军率部休整。 第147章 祭拜 三日后,毗邻陈国边境的肃州茗川县落在了幽军手中。 陌隐更是在千军万马中抢回了曼娘的尸身,交还给了吴茂行。 吴茂行决定,在故土安葬母亲,让他的母亲与父亲的遗骨合葬,以圆她旧时的心愿。 说来也巧,茗川县与墨砚镇毗邻,当年披着晏世子马甲的顾悠然在途经墨砚镇时恰逢此地遭遇天灾,顾悠然命手下将士积极赈灾,救活了数以千计的墨砚镇百姓。 这些百姓如今听闻是镇国公主顾悠然、曾经的晏子冉所率军队亲临此地,竟争相前来,迎接幽国军队。 史载,镇国公主率部攻打茗川,取道墨砚镇,时人皆箪食壶浆,以待王师。 对这些生活在底层的普通百姓来讲,皇帝是谁并不重要,是男是女更与他们毫无相关,只要上面的人给予他们想要的生活,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好好地活下去,他们就会支持她,拥护她! 于是,在墨砚镇这道防线的全然溃堤下,茗川县轻而易举地落入了镇国公主的手中。 吴茂行的故乡位于茗川县西边的木棉村,村里到处都种着木棉花,而吴家更是世代扎根此处的大姓人家。 吴家的宗族长老甚至比当地的村长还要来得威风。 在这里,村长无权处死村中的百姓,吴家长老却可以凭借宗法族规处死家中的男女老少。 氏族倾轧在这座美丽的乡村中上演了一幕幕的悲欢离合。 吴茂行从小就不喜欢这个村子,更不喜欢吴家。 只因他的堂姐在出嫁前一天上吊自尽,就要被族中长老拖出来鞭尸,到死也不让她安生。 那时小小的他去问父亲,如果自己是堂姐,也不会愿意嫁给那样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已经死了五个媳妇儿了! 村里所有女眷都在背地里议论,说那户人家的媳妇儿都是被丈夫活活打死的! 反正嫁过去也是被打死,还不如上吊来得痛快! 他问父亲,为何伯父要把堂姐嫁给那种人家,只为了多得些聘金吗? 父亲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命! 他才不管什么命! 母亲总是把父亲的话奉为金科玉律,他也不好去打搅母亲。 只是那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吴茂行沿着木棉村中穿过的小河,在河边为堂姐偷偷烧了半宿的纸钱。 人死为大,为何族长连堂姐的尸身都不放过! 圣人教导世人知礼守法,可为何在他们这个地方,宗族规矩却分明大过天! 陈律规定不可侮辱尸体。 宗法却说堂姐罪不可恕,理当鞭尸。 而木棉村里所有读过书的智者都冷眼旁观这一闹剧。 在年幼的吴茂行看来,这就是一场闹剧。 不管堂姐做过什么,她都已经死了! 人死为大! 这些最读书明理的人却无一人站出阻拦。 就连他的父亲也在一旁沉默地别过脸去,安静地仿若一只撅了嘴的鹌鹑。 这不是他在圣人笔下学过的明礼互助的和乐家园! 小小的吴茂行不知道自己在担心着什么,又在害怕着什么。 只是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他的父亲因病去世,一场小小的伤寒就要了父亲的命,而他和母亲在死里逃生后面对的便是态度大变的吴家族老。 原本他的父亲是一名秀才,在十里八乡也算是小有名声,家产丰厚。 可等到父亲撒手人寰后,吴家就打着同族的名义扣留了他家的大半资产,说这些本来就是属于他们吴家的!几个伯父叔父更是搜刮干净了父亲遗留给他们母子仅剩的值钱的财务,说是要替他们保管。 母亲一介弱女子,又怎么抵得过百年大族的人心算计。 恐怕父亲也不曾想到,曾经他冷眼旁观她人悲惨的命运,如今竟也会风水轮流转地落在自家遗孀和亲子的身上,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那时小小的吴茂行看到的只是对着他们母子二人流口水的饕餮饿狼,他们谁都不想照料这对可怜的母子,只想在侵占他们的财产后让他二人麻溜的滚蛋! 为此,他们甚至还巴巴地主动上前,要为他的母亲物色夫家。 吴茂行不是不想母亲改嫁,可他们为母亲介绍得都是些什么腌臜人家! 有嗜赌的!有好吃懒做的!有家暴的! 他们分明是想让母亲悄无声息地随先夫而去,还要外人道一声吴家面慈心善,待媳妇儿如此尽心尽力! 虚伪! 恶心! 阴险! 还好母亲性情刚烈,为了亲子,就算把刀顶在脖子上也不愿改嫁,非要亲手把他拉扯大! 没有经历过得人永远也不会懂得,有时候朋友比亲人更可信。 在父亲故去的这些年里,在他还未金榜题名的无名岁月中,有多少次他们母子是靠着父亲曾经同学故交们的接济,才熬过了酷暑严冬。 时至今日,吴茂行对那群穷时话风凉、贵时急献媚的所谓亲人也没有丝毫好感。 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满足母亲的心愿。 他知道,如果可以,母亲一定希望她能够与父亲同葬。 于是,他带着母亲的遗骨,在镇国公主的开路中,重回这方故土。 这一日,顾悠然携陌隐、舜英、言怀信等人前来吴茂行的故居祭拜曼娘。 待陌隐等人辞行后,顾悠然独自一人留了下来。 看着眼前潦草简单的屋舍,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大历平民生活的居所。 “家徒四壁,让您见笑了!”吴茂行拱手道。 顾悠然摆摆手,掀起衣袍,席地而坐道:“还是老样子,叫我子冉就行!” 吴茂行也不推拒,由着她的意思照旧唤她道:“子冉。” “这才对嘛!”顾悠然道:“你我二人乃生死之交,又何必拘泥君臣之礼。” 吴茂行也不再和她客气,与她对坐道:“子冉能够亲自前来送家母一程,我非常感激。” “曼娘忠烈,心怀大义,我自愧弗如!难怪她能教养出你这样的人才!”顾悠然由衷道。 吴茂行摇摇头:“子冉,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和母亲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顾悠然环视四周,却道:“以前是不知道,今日前来一看却也什么都明白了。” 眼前的茅草屋一看就知道翻修过多次,加之秋雨霖霖,屋顶更是破烂不堪,多处漏雨,吴茂行甚至不得不找些盆盆罐罐接着屋顶上漏下的雨水,就连停灵处也零零散散地摆放了几只接雨的罐子。 “我少时家贫,只有母亲可以依靠,”吴茂行坐下来,和她细细讲述着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过往:“母亲她分明有机会改嫁,最终为了抚养我长大,却也还是放弃了。”少时不是没有好人家看中勤劳良善的母亲,可是,“母亲担心一旦她离开,吴家的叔伯会虐待我,于是和我住了这么多年的茅草屋。” “吴家是个大家族,你看到没刚入村时的那座富丽堂皇的牌匾,那是吴家三十代举人老爷高中后县里的封赏,象征着吴家的牌面。” “可是不管他们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能改变他们烂透了的那颗心。” “子冉,你知道吗?我从小就不喜欢吴家,更不喜欢这座木棉村。在家父尚在人世时还不明显,当家父故去后,当我和母亲终于沦落成为人人白眼的底层百姓时我才发觉,原来一直以来,我讨厌的从来都不是木棉村里橙红的花朵,而是那无法言说的罪恶人心!” “亲人之中,更是富时盼你穷,穷时盼你卑,从来都不盼人好!” “亲人之间的守望相助从来都只存在于书中的单薄刻画,利益之间的锱铢必较才是人与人相交时的常态。” “子冉,我不喜欢宗族打着宗族家法的名号私设刑罚,不喜欢贫苦之地百姓未开化明礼时的市侩嘴脸,不喜欢老无所依、欺辱妇孺的冷漠人心。” “你说,我们究竟要多努力,才能够启民智,树新风,实现大同天下的理想蓝图?” “我不知道,”顾悠然倚靠在过门石上,就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轻柔却坚定道:“可我知道,道阻且长——” “行则将至。” “行则将至!” 最终,吴茂行和顾悠然二人异口同声道。 他们相视一笑。 是呀,多年前,在那座风雨飘摇的酆狱中,他曾在晦暗的牢房中听到过她与姚震的对话。 面对姚相步步攻心的惑人话语,她却仍旧坚守初衷,不改初心。 这世间本就无路,走得人多了也就变成了路。 而他们就是继往开来,走在所有人前端的探路人。 他吴茂行无惧,更无畏。 只因他们脚下的道路已然无比清晰。 这一夜,他们君臣二人就着夜色昏暗的烛火,在泠泠漏雨的茅草檐下,初步拟定了大历的建国方略。 第148章 礼佛 待到旭日初升之际,顾悠然方才从吴茂行的家中告辞。 借着黎明的曙光,顾悠然在舜英的陪同下回了临时下榻的村长家。 但她突然想起一件需要和陌隐商量的事,便在没有提前知会陌隐的前提下独自一人来到了陌隐的临时住所。 隔着漏风的窗纸,顾悠然一眼就看见了陌隐腰背上的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你又是什么时候受得伤?怎么不让傅寒给你上药!”她一把推开门,拿过陌隐放在一边的伤药,就要为他换药。 陌隐见躲闪不及,也不再推阻,而是大大方方地让她为自己上药:“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一点小伤,我自己来就行!” 顾悠然用手指描摹着他的伤痕,看着他腰背上连着先前在栾川石窟中为救自己被炸伤的患处,不免一阵心酸:“都怪我,跟着我,你总是受伤!” 陌隐却反过来安慰她道:“战场之上哪有不受伤的!这是我们身为将士的功勋章!” “你就知道安慰我!”顾悠然动作轻柔地为他上好药,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你这个伤口是怎么回事?怎么和我们刚从栾川石窟逃出来时的一模一样!坦白交代,你是不是后来没有好好调养!忘记了按时上药!” 陌隐捉住她的手,转移话题道:“哪有,都长好了,只是结了痂,留了疤,疤痕形状和那时一样罢了!想来只是新伤崩裂染红了旧疤,这才看起来更吓人些!你不是在和吴茂行商量要事吗,此时前来找我,可是有急事?” “你少转移话题!”顾悠然才不吃他那一套:“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受得伤!” “被陈帝身边的护卫伤的。”陌隐到底还是给出了她要的答案。那时他一心想要捉住陈帝,谁料冲得太猛,旧伤复发,这才一时不备,被陈军伤到。不过,“你不找我,我一会儿也是要去找你的。这一路上都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在我与陈军交手激战时,有人往我怀中塞了密信。我刚才检查过了,没有毒物,是一封你想要看到的密函。” “里面都说了什么?”顾悠然直接问道,她与陌隐无话不说,既然那人想要通过陌隐把消息传给自己,想来也不会介意陌隐为了防止意外先行查看。 “是晏王府故交。”陌隐也给出了她想要知道的谜底:“你在陈国时的弟弟晏子绥亲笔所书,愿意携安远、陆辛等一众旧部前来归降。这对你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是啊,”毕竟谁都不想和故人对垒沙场,还是曾经推心置腹的战场同袍,如果可以,顾悠然当然愿意与他们把酒言和:“他们这些年想来也不容易。” 没有哪位当权者会重用心不在自己身上的臣子。 纵使陈煜爱民如子,用兵如神,也不会甘愿启用与她有牵扯的旧人。 但在晏子绥、安远、陆辛等人的眼中,从战神燕南枫一事后,他们就放弃了效忠陈帝的想法。 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如果连与陈帝相交至深的战王燕南枫尚且无法在帝王的偏袒下保全自己,那与陈帝嫌隙甚深的他们又如何能够赢得陈帝的信任,又怎会知道有朝一日面对危局陈帝会否出卖他们保全自我! 陈帝不信任他们。 他们也同样不信任陈帝。 而这一次,他们决定追随旧主。 毕竟良禽择木而栖,这天下向来都是能者居之! 顾悠然全然接受他们的归降:“这件事你来全程跟进,由你负责与他们联络,部署后续。” “诺!”陌隐赤膊行礼。 “好了好了!就咱们俩人,还整这么多虚礼做什么!”顾悠然赶忙扶着陌隐避开患处侧躺下:“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给你弄些。” 虽然她不会煮复杂的东西,可是简单煮个鸡蛋还是可以的。 陌隐还想动,却被她再次按下:“乖~躺着别动!乖乖等我给你弄吃的!”语罢,她在他的脸颊轻落上一吻。 一直等到她离去,他还在呆呆地抚着面颊上方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好不可爱。 七日后,顾悠然一行人启程离开。 吴茂行则在离开这日,亲自提笔抹去了族谱上自己的名字,自逐出府。 面对族人的疑问。 他说:“我吴茂行自逐出府,再也不是茗川吴氏中人。尔等以后生死富贵,与我无关!” 而后甩袖离去。 从此他与茗川吴氏再无关联,他只是父亲和母亲的儿子——吴茂行。 辗眼又是数月。 半年来,幽陈两军交战不下百余场,各有胜负,双方死伤皆逾十万。 停战间隙,陈帝听闻周边香山上有一香积寺,甚是灵验,于是轻车简行,仅携寥寥数人前来上香。 晏子绥将这一消息不动声色地传给了故人。 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内,佛祖的金身塑像安详肃穆。在那拈花一笑的菩提界中,仿佛尘世间所有的烦扰都会在梵音香雾中如云烟般散尽。 这座千年古刹在“——嗡!——”的一声钟磬余音中,兀自走过又一瞬的轮回。 陈煜特意来到这座被方圆百里的百姓誉为神宇的佛寺中礼佛上香。 自燕南枫去后,每遇一座寺庙,他必会前来焚香祝祷。 又是一次匍匐,祈祷,上香后,陈煜并未急着离开。 前线的腥风血雨压得他几无喘息的机会,他太累了,此时此刻,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暂避风雨闭目养神的所在,而这座梵音渺渺暮鼓晨钟的佛寺无疑是一个让他能够安心思考的好去处。 他站在佛前,微皱的眉头彰显着他此时内心的困惑。他站在命运的路口间,向左,还是向右。 蓦然间,他抬首,浓雾弥漫的双目无神地看向金佛,下一秒,如孩童般的呓语低声回响在空旷的殿堂。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那么,请您告诉我,如果我走得这条路是正确的,是正义的,是万民所期盼的。那么,为何却如此艰难?” 他如是说,似乎并未期待有所回应,他接着道: “请您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样做……” 我该怎样做,才能不辜负我陈国万民,才能不辜负为我而去的南枫,才能不辜负为我浴血疆场的战士,不辜负幼时在冷宫中为护我而惨死的一众生灵。 他睁大双目,似乎想要看清佛祖的指引,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 陈煜在还未记事的时候,他的母妃就在慕贵妃的残害下悲惨离世,那时的贵妃倚仗先皇的宠爱一手遮天,甚至对身怀龙裔的妃嫔们肆意赐死,先皇也不闻不问由她开心。 而他的母妃不过是司膳间的一个小婢女,在偶遇先皇一次雨露后,也未被司寝的总管记档在案。在所有人都将其遗忘后,母亲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小宫女和小太监的帮助下,母亲瞒着除了知情朋友外的所有人,直到生下了他。 宫中多了个孩子,瞒不下去了,一切东窗事发。 慕贵妃派自己的心腹前来查探好做下一步的打算。前来的慕宫掌事眼看着一个皇子降世,回宫后却不卑不亢地禀告贵妃:生了,是个公主。 皇帝已经三十七岁了,不能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皇室不能后继无人,陈国三百年来的基业不能毁于一个恃宠而骄的女人手中,哪怕她身为贵妃,哪怕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掌生杀大权! 慕贵妃听到心腹的回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她并没有放过这个敢于忤逆自己诞下皇嗣的司膳宫女。她下令,立即赐死这个宫女。无人胆敢求情。 护他长大的太监嬷嬷告诉长大的陈煜,他的母亲在赴死前拜托了所有的朋友,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然后从容不迫地饮下了贵妃亲赐的毒酒,从容赴死。 在宫人全体无声的默契中,无人提及这个“公主”,慕贵妃似乎也忘记了这位“公主”的存在。 直到陈煜十一岁那年。 年少贪玩的他偷偷绕过太监嬷嬷的看护,翻墙爬出了冷宫。 那是他第一次来到御花园,看到如此繁茂的名贵花朵,五光十色。他被眼前的美景惊呆了,以至于皇帝近身也不曾发觉。 陈皇在看到少年的第一眼就无比确信,这是他的儿子。 只因像,太像了,父子二人犹如一个模子中印出来一般。 已经37岁的皇帝理所当然的认下了这个儿子,并带回了自己的大殿。 慕贵妃闻讯后,差点疯了。她最信任的心腹居然背叛了她整整十一年!不、可、原、谅!这个皇宫中所有敢于背叛自己的人都必须去死! 精神已经些许失常的慕贵妃赐死了慕宫所有的宫女太监。 这还不够,她甚至把冷宫中所有和这个皇子有关联的宫人全部赐死。 既然他们胆敢背着本宫藏匿野种,就要做好下地狱的准备! 当十一岁的少年带着父皇新赐的名字,兴高采烈地跑回冷宫,想要告诉抚养自己长大的太监嬷嬷时,看到的却只是一具具被盖上白布的尸体。 因为他唯一一次的贪玩爬墙,他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全部。 抚养他长大的嬷嬷,太监;陪着他玩捉迷藏的宫女姐姐;会给他带好吃的司膳大娘;会教他练剑打拳脚功夫的侍卫长…… 再加上慕宫为此事枉死的三百名宫人…… 他的正名,让整座皇宫上千条人命为此殉葬。盛夏的瓢泼大雨也无法冲去徘徊在皇宫上方的浓重血腥,枉死的亡灵也在无声哭泣。 从那时起,他就抛弃了少年所有的贪玩与天真。 他是皇子,是陈国唯一生下来且长到十一岁还活着的皇长子。 第149章 困惑 此后,为了皇长子的安全,已经六十岁高龄的太后接手了抚养陈煜的责任。 慕贵妃先后三次下毒,却被他躲了过去。 当她第四次想要下手时,却发现自己有孕了,她终于怀上了。 陈煜也终于得以喘息,在太后宫中安心学习。 他比所有学子更认真,教过他的老师无不夸奖他聪明伶俐,一点就通。 他像海绵一样拼命汲取着自己所需的水源,只为成长得强大一点,再强大一点。 如果他的生命从诞生之日起就献祭了无数生灵,那么,他又有何资格不拼尽全力。 陈煜,你要记住,你必须牢牢记住,你的身上已经背负着上千条人命,你的肩上必将扛起陈国万里河山,你的未来注定为万民谋福祉,你的眼光必须着眼八国,心怀天下。 十三岁的少年这样告诉自己。 两年过去了,他已经学会许多,也成长了许多。可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十六岁那年,漠北扬鞭边疆苦训的他遇见了燕南枫。 两位志同道合共祈天下太平、百姓安宁的少年,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下,桃园结义,他为兄,燕南枫为弟。 从此开创了陈燕两国战神燕南枫战无不胜,陈国帝王用人不疑的佳话。 直到南枫离世,直到他与幽国开战。 他还记得二十七岁他登上皇位那年,与燕南枫并肩而立的场景,他说:南枫,你看着吧!终有一日,我们可以一统天下,共筑盛世繁华!到那时,百姓安宁,天下太平!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南枫拍着他的肩膀,温和一笑:我信你。 可是,若干年后,在天下大义,在万千黎民中,他却为了这些他们并肩而立的梦想舍弃了自己的兄弟——燕南枫。 陈煜还记得登基后,苦求自己放其一马的慕贵妃之子他的弟弟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向他磕头求饶。在所有臣子“新皇必将斩草除根”的臆想中,出人意料的,他赦免了贵妃的儿子。 他还记得自己在收回姚相大权后,已是阶下囚的姚相苦求自己放过姚璟雯时,他虽然当时沉默,最终却也还是放了姚璟雯一马。 他还记得在自己终于手握大权为自己的生身母亲正名,并为宫中枉死的上千条人命翻案时,那些曾经为虎作伥的爪牙拼命叩首乞饶,争相揭发同党时,他宽恕了他们。 为什么不呢? 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的鲜血,太多的死亡,自己少时就曾经历过的至亲因己而亡的惨痛,为何要让他人再经历一遍? 那种痛不欲生恨不得杀了自己以死赎罪的心理,为何要让那些本就逼不得已的应声虫再经历一遍? 你会怨恨敌人手中的刀吗? 更何况,那些畜生一般寡廉鲜耻的东西连工具都不是。 既然如此,又何必脏了安眠之人的清净居所。 有时,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天天心惊胆战朝不保夕的日子无疑更适合那群投机的小鬼。 逝者已逝,从他手握陈国实权的那刻起,他的目光就不应只着重于私人的恩怨,他必须心忧万民,胸怀天下,只要他还活着,他必须为他的臣民矗立起永不磨灭的明灯。 可为何,他宽恕了自己的仇敌,自己的政敌,却独独无法救下自己唯一的兄弟南枫呢? 这一刻,过去与未来交织,理智与情感交汇,错综复杂,他迷失其中,久久无法抽离。 如果赢得天下的代价是自己珍视的所有都灰飞烟灭,自己又可会一如当初勇往直前? 陈煜不知道,他不再那么确信这是否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结局。 陈煜看着大殿正堂的威严佛像。 从幼年的冷宫成长,到少年的正名风雨。从青年的学习成长,到弱冠的大漠历练。进而结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兄弟,再到登基之后历经腥风血雨最终得以掌控实权,终可逐鹿天下。 从出生起就扎根于权力的中心,他从来别无选择。 身居天下的顶峰,他看过太多的人世浮华,经历过太多的阴谋算计。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大多数人的私心念想。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当你历尽千帆,过五关斩六将终于触碰到权势铸就的金字塔最底端时,你的一生才真正起于初始。 这是一个不同于尘世的另一个世界。 下品,功成声就,权色名利。 陈煜见过太多苦读数十载终于一举登第的本应为国为民的士子,最终却因心性不定,被世俗的财、色、权、利腐化,忘记初心,醉生梦死,碌碌无为。他们,不过是一具具行尸走肉,虽活已死。 中品,志存高远,社稷为重。 陈煜也见过为数不多的才仕,严于律己,一心为国为民,哪怕自己风餐露宿朝不保夕,也定要竭尽全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甚至不求回报,无论生死。在他们心中,真正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天下万民。这些人,哪怕驾鹤西去,也终会被世人铭记。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高品,善用权利,为国为民。 你见过被帝王贬黜到不毛之地一住十年不得返京,却在国家危难关头挺身而出,凭一己之力挽狂澜于即倒的“罪臣”吗? 陈煜见过。 他见过,被帝王贬黜连兵权都没有的无品官,在面对集数十万之敌的反贼面前,运用自己的才智,尽数清缴了反贼,哪怕这本非他的责任。 他见过,被政敌攻讦贪腐丑闻满天飞的镇国大将,马革裹尸后,家徒四壁,惟留兵法谋略满卷,和未尝一败的不朽功勋。 他见过,在帝王被俘,以万民为重的大臣,果敢另立新君重整河山,最终安邦定国,而自己却在帝王回朝后即使不得善终也绝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而这样的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存在。 他们无一不青史留名,即使千百年后也依旧激励着无数的追随者前仆后继。 是以每当国难降临,总会涌现出无数的仁人志士,抛却所有,只为百姓安宁,天下太平。 那么,是不是还有更高的境界? “你说,是不是还有更高的境界,等我前去探寻?”陈煜怔怔望着金佛祥和安逸的面容,轻声低语道。 “更高的境界,源自放下。”满目金光中,顾悠然自佛像身后踱步而出:“陈皇,我等你很久了。” 陈煜并不意外顾悠然的出现:“怎讲?” 顾悠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紫砂杯,塞进陈煜手中:“拿好。” 陈煜挑眉,照做了。 滚烫的茶水顺着紫砂壶落入陈煜手持的杯中。 看到陈煜微皱的眉头,顾悠然悠悠道:“烫吗?” 陈煜镇定自若地回了一句:“还好。” “痛吗?”顾悠然紧接着道。 陈煜闻言,微皱的眉头似乎舒展开来。他顿悟:放下,自然就不痛了。 “多谢。”陈煜放下茶杯,不着痕迹地搓弄了一下被烫得通红的双指。 “不谢。”顾悠然毫不在意地挥挥手,径自走到一旁,靠在红墙上:“这不过是幼时在民间听闻的故事。” 陈煜挑眉:“那你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未免也太多,怎么我都没听过。” 顾悠然于是道:“很久以前,有一位内心极度痛苦的信众对一位老和尚说,他放不下一些事,也放不下一些人。” “这位老和尚却面带微笑地回答他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放不下的。” “信徒又再次追问老和尚,说这些人对他而言很重要,都是他这么多年辛苦努力得来的,让他就这么放下真的很难做到。” “后来老和尚就把这位信众带到了禅房的茶桌前,他让信众拿起茶杯,然后就往杯中注入滚烫的热水,待到茶水溢出杯子时,信众瞬间被热水烫到,于是立马松了手,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此时,这位信众立马反问到老和尚,问他为何要松手,让热水烫到自己!” “老和尚却双手合十,微微一笑道,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是放不下的。痛了,自然就会放下。” 陈煜听闻这个故事后,若有所思道:“只可惜,世人大多都放不下,”他并未纠缠于一个小故事的来源,顿了顿,方才道:“包括你我。” 顾悠然沉默着,是啊,他们都放不下。 他们可以放弃功名利禄,权势财利,美酒佳人,私利重重,却无法放下与生俱来的责任,而她更无法放下珍视之人的安危,他们总有着太多的牵挂,太多的顾虑。 心已被禁锢,即使身向自由,又能翱翔多远。 这是他们选定的路。 命不重要,名不重要,利不重要,权不重要,甚至必要时,连天下也可以轻飘的了无分量。 可是人的一生,终究有些人和事,是你哪怕抛却所有,也依旧无法放下的。 “每当我想要得到一件东西时,我就会想,如果我失去她会怎样?”顾悠然率先开口,她伸手比划着并不存在的仪器,那好似是一座秤,又好似一座天平:“我会将她放在秤上称量,如果我可以承受失去她的代价,那么我就会无所顾忌地向前。” 这世界有时就是这么生硬,冰冷。 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眼中似乎都是可以称量的物品,人命,名声,权势,财利……所有的所有,包括感情。 他们把世间的一切都当作筹码,不管是实物还是虚幻,在他们心中都可以准确称量出合适的价码,然后由自己来估算,决定今后的战局。 不知不觉中,她开始像那些她曾经只能昂首仰望的智者一样,将所有的一切都摆在重量的天平上衡量,不仅是金钱,地位,抑或是利益,也包括了爱情,友情,和亲情。 她终于成为了自己曾经最惧怕成为的模样儿——只身立于权力的巅峰,品味高处的风景,和孤寒。 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沿着已经既定的轨道一如既往地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幸而,风雨前行中,她有陌隐一路相伴,再后来,她拥有了生命中以为早已失去的馈赠,她的昭儿,这世间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失而复得的喜悦令她难以自矜,潸然落泪。 那一刻,顾悠然终于知晓:原来生命赠与我的,从来都不只是苦难和泪水,还有喜悦和希望。 从那一日起,她原本黯淡的人生瞬间充满了幸运的光明。 也是在爱人、亲人和朋友的陪伴与支持下,她才能够勿忘初心,前行至此。 想到此,顾悠然不禁莞尔:“只可惜,有些牵绊,在这座秤上,无法估量。” 就像陌隐,就像昭儿。 想到他们,顾悠然不由心生柔暖,再严肃的话题也因他们的存在而烟消云散。 “你我二人都是明明可以放下,最终却不得不再入尘世的痴人,我放不下陈国万民,放不下当初和南枫一起并肩承诺的誓言。你放不下幽国的百姓,放不下陌隐,放不下你的孩子。既然如此,我们手谈一局。”陈煜来了兴致。 “佛像为北,大堂为战。你我二人,分饰铭燕之军,今日,神佛为鉴,你我一局定胜负,”陈煜停顿了下,如炬的双目直视顾悠然:“此局结果,即为此次我陈幽两国会战的最终定局,胜者为王败者降。不知镇国长公主可愿一试?” 顾悠然闻言肃身而立:“不敢不从,请!” 第150章 止戈 香积寺内和乐一片,香积寺外却是一片杀机。 但见通往香积寺的香山道路两旁兵马林立,幽陈两军幽军居右,陈军居左,两军对垒,士兵皆怒目相视,战局仿佛一触即发。 大雄宝殿中,金佛塑像前,顾悠然与陈煜相对而坐,而他们中间却分明空无一物。 这里完全没有本应为二人棋局对垒所需的棋盘、棋具。 只因棋局早已在他二人的脑海中。 他二人中,陈煜执黑子,先手落棋,顾悠然执白子,后发先至。 倘若此时大雄宝殿中有他人闯入,定会看见匪夷所思的一幕。 陈帝陈煜与幽国镇国公主顾悠然相对而坐,二人皆双目紧闭,他们似在凝神专注着什么。 “三四。” “七九。” 除了两人偶尔交错的口语落子声,他们的面前并没有任何棋具。 随着时光一点一点从指缝流逝,陈煜的额头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顾悠然的眉头也微微轻蹙起来。 这世间只存在于二人脑海中的战局越发激烈。 陈煜从未想到她的棋风竟会如此霸道,与她昔日化名为晏王府世子晏子冉时的行棋大相径庭,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在陈煜看来,昔日的晏子冉分明是君子之风,行棋光明磊落,挥洒自如,堪称飘逸出尘。而今转换了身份,成为幽国镇国长公主的顾悠然却步步透着王者之风,寸土必争,霸道专制! 陈煜从不认为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会这般轻易地变更,即使她经历过剧变,那些根植在她灵魂深处的品性也绝不会地覆天翻,如此说来,顾悠然此举分明留有后招。 陈煜所料不错!顾悠然的确没有必胜的把握,原因全在于自己在棋之一道上并不擅长。 全赖前世的网络发达,让她在对围棋感兴趣的学生时代曾下苦功夫研究过各式各样的经典棋局,其中以各类绝妙的珍珑棋局最为精妙。 而为了赢得这场战争最终的胜利,顾悠然决定一反常态,用珍珑棋局诱陈煜踩入陷阱。 身为意在争霸天下的王者,没有人会甘心自退一步,他们要的从来都是寸土必争。 这也是她与陈煜相识多年瞅准他的唯一弱点。 陈煜他太要强了! 无论是昔年的漠城之行,还是后来陈都的粮食争斗,无论陈煜的身份如何变化,他都总是要把胜利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也因此,顾悠然料定陈煜他绝不会在珍珑棋局中主动让步,让自己丢子。 而她要做的就是引君入瓮,先是放松他的警惕,激起他的斗志,再让他在步步紧逼的珍珑棋局中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陈煜此时确实不知该如何行棋,他们二人的棋局现在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着实难解难分。 这一次,由顾悠然率先出手,她主动失子,跳入黑子的包围,让自己执手的白子瞬间被对方吞没成片。 然而陈煜不懂得是,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主动把自己的白子送给黑子吞掉,为得不过是在清扫战局后抢先占下真眼,而留给对方的则只剩下那些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的假眼。 顾悠然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让对方失尽真眼,只得假眼。 夕阳西斜,暮色的金光透过殿堂前的菱花格纹窗映入大殿,照耀在大雄宝殿中的金佛塑像上,晕染在沉浸棋局的二人身上。 陈煜眼见真眼尽失,棋局已定,他睁眼,道:“是我输了。” 顾悠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道:“承让,是我投机取巧了。” 陈煜却摆手道:“落子无悔。”想了想,他又道:“其实我早就输了。早在五年前那场陈都粮变的战争中我就已经输给了你,是我放弃了南枫,从那时起就注定了你在终局取胜的结局!”他话锋一转,突然道:“想必晏子绥一行人已经投入你的麾下!” 顾悠然点头承认,下一刻却也不急不忙地揭开了对方的底牌:“你悄悄从栾川石窟运来的炸药想必已经埋在了香山脚下。” 陈煜挑眉:“不错。我本想与你同归于尽,后来想想,这又是何必!你我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虽说一山不容二虎,可我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问鼎天下。既然南枫他心怀黎民苍生,能够为百姓甘愿牺牲,我又为何不能放手!南枫曾经说过,他是燕国人还是陈国人并不重要,哪国把他当人才最重要。今日我也同样这样认为。” 说着,他抬头,望了一眼香积山下的如画江山:“既然这是南枫想要的天下太平,也是我俩少时的心愿,我甘愿成全他!” 作为这场终局的最终胜利者,顾悠然发自肺腑地道了一声:“多谢!” 这一谢为的是大历千万万普通百姓,是陈煜的成全让这场本该席卷天下的决胜之战以这样和平的方式宣告结束。 在战争开始前,谁都不曾料到这场大历一统的战争不过短短四年便宣告结束。 “欲尽出寻那可得,三千世界本无穷。”陈煜吟诵着前人题在寺中的诗句,若有所思道:“我想或许三千世界中,有那么一个世间,我终于能够实现儿时的诺言,与南枫并肩作战。如果可以,我宁愿那一次死得是我,也要换南枫回来!我已经负了南枫一生,又怎会忍心让他儿时的梦想落空。” 顾悠然作为一名倾听者,安静地听着他的心声。 陈煜望着阶下苍山松翠,云海漫漫,向前迈了一步,道:“我已经走到了这里,终其一生,我也只是能在天下太平的历程中涉足一二,可景泰民安、盛世华光的愿景却全待尔等成就!” 圆月升起,顾悠然也同样迈步上前,踱步在他的身侧,道:“曾忆旧游无,香山明月夜。我更喜欢前人在寺中题下的这一句。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日。” 陈煜却转过头,打趣她道:“你已经尽得人心,还是放过我这个无用之人吧!”他早已看到那人的身影,不愧是她的守护神,总是离她寸步之遥。 顾悠然不解道:“什么?” 陈煜岔开话题,主动问道:“你说来日我去见南枫,他会不会原谅我?” 顾悠然回头看了一眼在氤氲烛光中越显仁善祥和的金佛神像,转头直视陈煜道:“佛说,只要无害人之心,若是不得已而为之,神明总是会饶恕世人。南枫他总是会原谅你的!” 陈煜问声笑笑:“借你吉言。”我们每个人,从降生的那日起,跌跌撞撞,懵懵懂懂,都总在固执地寻找些什么。有些人找到了,却又失去了,谓之得而复失。有些人苦寻一生,却是一生都求而不得。二者之间,如今想来,竟不知到底哪一个更悲凉些。” “顾悠然,有时候我在想,那时是否因为你早就知道你身为幽国唯一正统皇室将要经历的一切,你早就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注定无法回首。所以,年仅豆蔻的你,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舍弃所有的权势声名也定要逃离那个地方。” 顾悠然并没有回声。 “也是,”陈煜笑了笑:“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只可惜,你看错了人。如果当年你选择的是陌隐,恐怕也就没有今日你我之间的陈幽会战了。” 话音刚落,突兀地,陈煜俯身凑向顾悠然,他直视她的双目道:“我不会道歉。”我不会为多年前你我初见,便因那句“得悠然者得天下”的谣言侮辱你而向你道歉。 “你我都清楚,既然身在其位就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我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翻云覆雨间便关系到万千生灵的寂灭。而我,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更何况——” 他扬起唇角,以更亲密的姿势凑近她的耳际,一字一句道:“你我都知道,朝夕,又名朝、梦、夕、改。” 看着神色未变的顾悠然,陈煜心中当真赞叹。 顾悠然面容微侧,扬眉看向他:“何时得知?”她音色未变,静候答音。 陈煜眉峰一挑:“归国后查书方知始终。” 那时,他与南枫从幽国猎马而归,可琼华殿内从开始就贯穿结尾的浅淡暗香却不由令他心生警觉。 为了找到线索,陈煜几乎翻遍了皇城内外的大小书库,终于在残缺的孤本中找到了这种香的名字:朝梦夕改。 春朝朝梦醒,一夕倾覆改。谁言事多变?人心不可测。 简称朝夕。 原来在幽国瑶仙池畔琼华殿内停留的数个时辰不过南柯一梦,虚幻一场。 幽国镇国长公主竟然心狠如斯!连男儿都分外重视甚至许多高雅名士视之比生命更重的名声,她居然毫不在意。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是我成就千秋大业的最终劲敌。”陈煜下了定论,正视她道:“你可知我从来都不曾小觑你!” 从始至终,顾悠然都神色未变。 陈煜叹了口气,无趣地直起身子:“顾悠然,你我之间棋局已了。我知你可以放下世人梦寐以求的所有,财、色、名、利,甚至如果需要,你连命也可以全然舍去。” 说着,陈煜已经走到大殿门前。朦胧的月色透过重林的间隙笼罩在他的周身,似乎模糊了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可如果有朝一日,陌隐先你而去,你又可会放下?” 今日一局,虽然心头大事已了,可陈煜心中到底不想让顾悠然好过,临走还不忘埋钉子刺她一下。 顾悠然,其实当初我是不信那句话的。 可时至今日,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得悠然者得天下”这句最初出于报复心态的谣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无疑是一个精确无比的预言。 只可惜,得心有用,得身无用。所以,我们都输给了陌隐。 机会只有一次,有时候错过了便是一生。 “告辞。”说罢,陈煜挥挥手,便潇洒离去。 “再见。”顾悠然站起身,目送陈皇离去。 她知道,不久后的将来,他们二人将再次会面,而那时,天下大势将无比清晰。 至于他口中的如果,顾悠然好笑地摇头,真是半点也不肯吃亏的主。不过想到此,她还是不由微敛了眉。 如果有朝一日陌隐先她而去,那么,她会将他铭刻在心,永远。 庄严肃穆的佛像在阳光的映照下竟也晕开了眉眼,这一刻,空旷的大殿也变得温暖祥和。 七日后,陈皇携陈军归降,幽国镇国公主亲自下马相迎,尊其为端王。 自此,幽国一统八国,大历海域在经历八百余载诸王割据的混乱后再一次步入久违的太平,而千年未变之局也将由此开启。 第151章 至尊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快到不可思议。 战争结束后,顾悠然一行人率大军回朝,盼子心切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昭儿是否安好。 一个月后,幽国改国号为历,从此这座诞生在大历海域的王朝有了和此方大地同样的称号——大历。 在她安排好一切准备禅位时,却遭到了言怀谨的反对。 顾悠然却道:“大历已经一统,你也好,陈煜也好,无论是谁,都比我更有资历,更有经验!这天下离了谁,第二天太阳照旧东升西落,一切都会如常进行,并不是非我不可!”她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她更不想将余生都绑在那尊冰冷的王座上。 “公主您不能这么做!”言怀谨早已打好腹稿,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劝她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顾悠然没等言怀谨开口,就忙不迭地躲了出去。 言怀谨看着她再次果断离去的背影,在心底坚定了早已压抑多年的信念:“这是第二次了,从今以后,臣下再也不会将您的谕令奉如圭臬。” 从今以后,他只会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保护她。 就像他从未希冀过那抹逍遥自由的风能够为自己停留一般。 他只要她平安无恙,至于其他,他什么都不求了。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镇军大将军言怀信看到兄长独身一人迈出大殿,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公主怎么说?她准备何时登基称帝?” 言怀谨摆摆手,示意言怀信不要多话:“这些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求见小皇子!” 言怀信赶忙跟在兄长身后,朝小皇子居住的福宁殿奔去。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在福宁殿中,身为帝师的言怀谨对这位不过五岁的小皇子说了什么。 三日后,顾悠然掐住了紫宸宫守卫换班的漏洞,终于顺利离宫。 她已经安排好一切,只等舜英按计划带着昭儿与她在城外汇合。 得到确切消息后,言怀谨终是烧掉了顾悠然留下的手信,伴着那道禅位皇令一道销毁。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和我一起,面君。”言怀谨抚了抚手中蟠龙紧簇的暗金龙袍,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可是公主,如果这是你一直想要追求的自由,那么我也只能选择放手。 言怀谨没有说的是,公主,你可以走,但是,你的孩子必须留下。 而他言怀谨也会如先辈一样,坚守自己的职责,护她的孩子一生。 顾昭衍就是他选中所要效忠的新主。 也是大历即将登基、执掌天下的帝王。 这至尊王位,只有她可以莅临。 既然她无意尊位,那么,自然要由她的孩子顶上。 没有人会放过她。 如果她选择拥抱自由。 那么他能做的,只是为她的一世长安加码。 只有她的亲子成为了帝王,才能庇佑她此生无虞。 那些年惨烈的噩梦,一生只经历一次就够了。 他再也不想重回噩梦。 她无法抉择的,就由他来代替。 从今以后,他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任她自由翱翔。 这也是他所能作出的最微不足道的辅助。 当舜英按照公主的命令,来接小皇子顾昭衍随她一起出宫,前去和顾悠然在宫外汇合时,得到的却是小皇子拒不离开的果敢拒绝。 “舜英姑姑,我是不会和你一起离开的。” “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母亲了。” “你也知道,只有我上位才会保母亲安享太平。” “你放心,母亲不会怪你的。”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已经长大了。” 最终,舜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皇子牵住言相的手,在他的扶持下,登基为帝。 三个时辰后,等在华京城郊的顾悠然没有等来亲子的身影,等来的却是昭儿登基称帝的消息。 当舜英飞奔着赶来告诉她这一事实时,一切木已成舟。 为了让顾昭衍顺利登基,言怀谨派言怀信率重兵围困了舜英整整两个时辰,而当言怀谨下令放舜英离开时,小皇子顾昭衍已经在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名正言顺的登基称帝,年号嘉平。 而她也荣升为大历镇国摄政皇太后,在亲子加冠前,执掌天下权柄。 暮色将至,顾悠然在舜英的陪同下重回紫宸宫。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言怀谨候在福宁殿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来自镇国太后的质问。 顾悠然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激动的情绪,她知道他的一切作为都只是为了她好!可是该死的,她早已受够了这些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枉顾她自身意愿的沉默付出! 一件事是否真的是对她好,难道不该由她本人来评判吗! “言怀谨,这一次你着实过了!”她想要和他好好说话,可是毕竟这次牵连的是她的亲子,她唯一的孩子:“昭儿他还不到五岁啊!你怎么忍心就这么二话不说地把他推上皇位,让他当一个活靶子!” 很显然,顾悠然原本努力维持的克制已经彻底崩散。 “罪臣该死!请太后息怒。”言怀谨也不辩白,直接五体投地,匍跪在冷硬的玉砖上,听凭顾悠然发作。 “好!你好样的!”被人拿住命脉肆意把玩的感受如今顾悠然也算是体会到了,他这是算准了她不会把他怎么样!简直可恶!“来人,把言相拖出去,打入诏狱!”先斩后奏这一招算是让言怀谨给玩明白了! “罪臣谢主隆安。”言怀谨叩首谢恩,束手就擒。 “求公主开恩!”言怀信跪地急忙为兄长求情。 “请公主开恩!”舜英同样跪地求情,恳求顾悠然网开一面。不论如何,言相这样做毕竟是为了公主好。 “母后,不要!”趴在门后,静观了许久的新帝顾昭衍终于按捺不住,冲出大殿,投入顾悠然的怀抱,拉着她的手为自己的老师求情道:“母亲,这一切都是昭儿求老师答应我的,老师没有错,都是昭儿的错!求母后不要处罚老师!” 说罢,已经贵为一国之皇的顾昭衍直直跪在了顾悠然的身前,大有母后不答应自己,自己就一直长跪下去的倔强。 顾悠然连忙心疼地扶起自己的孩子:“昭儿,这怎么能怪你!都是母亲的错!该罚的是母亲!不是你!也不是太傅!” 话已至此,顾悠然还能怎样呢!言怀谨他分明是掐准了自己的软肋,让她只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说得好听!昭儿登基,和她称帝又有何区别!这偌大的朝政到头来还不是落在了她的身上,身为人母,她又怎么可能让刚刚开蒙的孩子理政问事,那还不被朝堂上那群成了精的老狐狸们拆骨剥皮! 这大历至尊之位的归处,到底还是如了言相的意! 言怀谨也并不意外,他早已做好请辞相位的准备,短则三五年,迟则七八年,他必会让位给他人!何不主动引咎请辞,换她登位! 执掌幽国近十载,言怀谨再清楚不过,一个国家的掌舵者是什么样的,这个国家就是什么样的。 言怀谨深知,以她的为人,必定会在其位谋其政。 她是他年少效忠的王者,是他为大历万民选定的掌舵人,他不同意,她就休想撇下他一走了之! 在很早很早以前,言怀谨就发现,在她的眼中,王侯将相和路边的乞丐并无任何区别,她看待他们的眼神从来都是平等视之,而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的一点。 他原以为,只是因为年少的她身居高位,因此身份的高低贵贱她从不看在眼中,她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价值,那人是有用,还是无用。 可是后来,历经世事,他终于明白,不是这样的。 她从来不会将人划分成三六九等,在她的心中,他们和路边的野草,园中的花朵,天空的云彩一样,都不过是她生命中可有可无的点缀。 她从来都未曾真正扎根于这座世界,也因此才能够以抽离的姿态去旁观万物。 这也是他要她登上至尊的重要缘由。 她才是各方妥协达成的唯一人选,只要她不想再看到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的惨剧,她就必须默认这个既定事实。 她的孩子将会成为这座皇朝的唯一继承者,而她,必须在亲子长成之前一路护持。 这就是言怀谨一心想要的结局,他可以零落成泥,她必须高高在上,享世人敬仰! 言怀谨起身,拂开衣袍上沾染的微尘,用他一如既往的寻常语调,平静地凝视着她道:“你知道的,我们需要你。” 顾悠然默然。 在场所有人都诡异地沉默着。 是啊,新生的帝国如此稚嫩,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无不暗暗觊觎着这庞大的滔天权势,恨不能化身饕餮,肆意掠夺这美味的一切。 而大历镇国公主顾悠然是唯一一个能够诡异地令各方沉默着达成平衡的定基石。 从她登顶至尊的那刻起,就永远地失去了中途退出的权利。 无论发生了什么,既然身在其位,那么她就必须无所畏惧地,坚定地带着众人的期许,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第152章 他以为她不会来 半个月后,当顾悠然终于以镇国太后之尊平息了华京城内所有异样的声音,扶亲子稳坐王位后,她才从堆叠的政务中探出头来,问了舜英一句:“陌隐呢?” 舜英闻声顿时身形僵顿,却在下一瞬恢复如常,似是早有准备般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呈上:“启禀公主,这是陌隐托我转交给你的。” 尽管顾悠然已经贵为镇国太后,可是他们这些一直追随在顾悠然身后的旧人,私下里还是更习惯尊称她为公主。 “他何时托你转交的,怎么不早些呈上来?”顾悠然接过信笺,随口一问,丝毫没有怪罪舜英的意思。 舜英自然知道顾悠然的性子,心知她不会迁怒自己,于是坦白道:“一个月前您派遣暗部传信给暗影,要他在弥夏城等你。这是他在听闻圣上登基后,派暗人加急送来的信笺,还特地叮嘱了传信的暗人,说何时您问起他了,再要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您。” 弥夏是地处西南之境的一座小城,那里民风淳朴,景色宜人,更是以温泉疗养闻名于世。 战后,所有人都载歌载舞,欢庆着大历海域万民期盼已久的和平临世,就连顾悠然也不由在一片和乐的氛围内多饮了几杯酒,添了几分醺然。 然而就在众人欢欣之际,陌隐却病倒了。 经过御医多轮会诊,断定他这是旧伤复发,需要好好疗养,最好能在西南的弥夏泡上个三五年的温泉,再配合他们太医院开具的药方,才能够彻底根除体内的寒气。 顾悠然听完太医的诊断后,强令陌隐去弥夏疗养,更是担心他吃不惯当地的饮食,给他配了厨子,又忧心他的病情,特意派太医院的熟手跟随在他的左右,以便他养伤恢复。 面对她的‘以势压人’,陌隐竟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乖乖如了她的意,听话地远赴西南弥夏安心静养去了。 只是二人的书信从未间断过。 而一个月前,在顾悠然决定带着孩子一起远遁后,就特意提前给陌隐传信,让他在弥夏城等她。 他在收到信后也果然应下了。 可顾悠然从来都不曾料到,他居然还留有后手! 此次若非言怀谨有意阻拦,恐怕她早已带着昭儿与他在弥夏重逢。 只是这一次,万事恐怕并非如她所愿。 果然听完舜英完整的解释后,顾悠然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出一丝不妙,而这种感觉在她打开手中的这封陌隐留下的信笺后得到了证实。 [悠然,顺候夏祉。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去。昭儿还小,不能离开他的母亲。朝堂初安,不能没有你的佐助。大历需要你,昭儿需要你,百姓需要你,所以我只能离开。 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安好,勿念,愿吾爱一世长安,顺颂时宜。 ——隐书] 捏着这封信时,顾悠然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但是,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这一刻,她只觉得有一股炙热的火焰在灼烧着她滚烫的心。她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舜英,备马!” “诺!” 十日后,远在弥夏村小镇中停驻的陌隐在日复一日地温泉疗养中,似乎渐渐地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敏锐感知。 他是如此地现实,从来都不会白日做梦。 可是这一次,当他照常披散着湿发,从汤泉小屋中出来时,看到得却是炙热红霞下她向自己奔来的梦幻景象。 陌隐狠狠地在袖笼中掐了一下自己,锐利的指甲瞬间没入皮肉,让他瞬间感受到刻骨铭心地疼痛。 下一秒,顾悠然扑入陌隐的怀抱:“你怎么能不说一声就这么离开!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要和你分手!” 她埋首在他炙热的怀中,尽情宣泄着自己的委屈。 陌隐回抱住她,安抚性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任熟悉的香气在自己的鼻尖蔓延,一点一点将他所有的理智吞没:“然儿,你不要难过,都是我的错!” 顾悠然照单全收,终于放下心中担忧的她一看到陌隐果真乖乖地在弥夏汤泉休养,瞬间就忘记了自己先前对他的一切控诉,可是她还是要和他说明白! 于是,她仰头,揪住他微微散乱的衣领,明言道:“陌隐,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你都休想摆脱我!” 顾悠然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有如此疯狂的一面。 她无法放弃他。 哪怕在所有人的心里,这已经是他们彼此之间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她也还是不想放弃陌隐。 言怀信甚至在自己说出要前来弥夏的消息后,直截了当地质问道:“在你心中,陌隐他区区一个暗影护卫,难道真的比昭儿重要?比大历重要?比百姓还重要吗?你给仍是稚龄、初登大宝的的皇帝找了一个非亲生的父亲,你要天下臣民怎么看昭儿这位帝王!等到日后昭儿长大了,可以执政了,你是要满朝文武以昭儿为尊,还是奉他陌隐为主!”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陌隐真的救了你又如何!这难道不是他身为暗影的职责所在吗!” “微臣知道陌隐对你有过救命之恩,你因感念于他对你的用心,对他倾心相待也算是情有可原!可你不能心里眼里都只有陌隐啊!你知不知道,这些时日若非兄长替你压下了参奏陌隐的折子,你以为自己能安安生生地在这里摄政理事!倘若你真的喜欢他,喜欢到不是他就不行的地步,不如干脆这样,你收他入宫,让他做你的男宠,如此也不算是埋没了他,你也得以如愿以偿!” 顾悠然当时越听越不对劲儿,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听到此处,她终于按捺不住,驳斥他道:“我没有要陌隐当男宠的打算!他是我选定以后要与我共度余生的爱人!” 言怀信在言怀谨凛冽的目光下,还是大着胆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先前对宸帝你也是这么说的。” “噗!”璎若没忍住,瞬间笑出了声。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舜英也差点儿憋红了脸。 顾悠然只得道:“这一次我是真心的!” “说得跟上一次你不是真心待宸帝……”一样!言怀信原本高昂的嗓音在兄长言怀谨越发冰冷的目光中渐渐地趋于虚无。 “请公主恕罪,家弟顽皮,并没有不敬公主的意思。”身为兄长,言怀谨不得不主动站出来,给亲弟收拾烂摊子。 “我说的都是实话!”言怀信梗着脖子插嘴道。 “你给我跪下!”言怀谨一脚踹在言怀信的膝窝上,迫使他老老实实地跪地请罪:“老实跪下,向公主请罪!”话落,言怀谨同样长跪在地,俯首向顾悠然请罪。 顾悠然当然不可能因为言怀信一时的口吐实话就判他有罪,更何况她与言怀信、言怀谨兄弟两人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若论亲密,恐怕就连已经逝去的宸帝也要逊他们三分。 毕竟这世间从来都不止是爱情的主场,更融合着亲情、友情、知己之情,她与言家兄弟二人便是可以生死相托的肝胆至交。 更遑论言怀信此言分明是出自对昭儿的担心。 她怎么可能因为至交对自己孩子的关爱而惩处对方呢? 可是言怀信有一点说错了,她从来都不认为陌隐比不上昭儿,他们俩人在她的心中分明是同等重要的存在。 她不会为了陌隐弃昭儿和百姓于不顾,可是,她也不认为背弃陌隐,按照所有熟悉之人的期望,遵从世俗的眼光,为了自己孩子的将来就应该理所当然地牺牲陌隐是一种正确。 她要昭儿,要大历,也要陌隐。 他们从来都不是彼此相斥的存在,而是她生命存在的重要意义。 她是顾悠然,她只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今,她的心让她不要放弃陌隐,所以她来了。 陌隐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他以为她不会来,他以为自己等不到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算无遗策!可陌隐与言怀谨偏偏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不管什么法理规矩,偏要逆天而行,仿佛事情的发展只能按照他们既定的心意执行,才不接受什么意外。也因此,她是男是女与她执掌权柄又有何干系,他们只要她的子嗣稳坐皇权,以保护那个心底的她。 可是顾悠然却一次又一次打破了所有人以往既定的认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视荣华富贵如无物,只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就能够抛下所有,向他而来,这样的她偏偏还让他遇见了。 他何其有幸,能得她倾心相待! 最终,拥着顾悠然的陌隐只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他哽着嗓子,在她的耳畔轻柔却坚定地许下了誓死相随的诺言。 顾悠然粲然一笑,再次投入他温暖的怀抱。 夕阳西下,霞光满天,她牵住他的手,与他一道,漫步同归。 遥远的紫宸宫内,言怀谨照常在福宁殿外巡逻,看着年幼帝王望着天边落日直直发呆的模样儿,他不由上前,沉声道:“你本可以留下她,毕竟她是你的母亲,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会拒绝亲子合理的诉求。” 顾昭衍却扭头,朝他微微一笑,稚嫩的面颊透着孩童固有的天真,直白道:“我更希望母亲能够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母亲,做你想做的,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第153章 归隐 顾悠然就这样和陌隐一起在小城郊外的弥夏村安了家,这里有着最好的活水温泉,对陌隐疗养身体大有裨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每天早上,顾悠然都会在醒来后与陌隐一起在林屋小院中打拳健体,吐故纳新,迎接全新一天的到来。 锻炼后,他们会与璎若一起享用简单的早餐,有时候早起的陌隐还会特意跑到五里外的弥夏城中为她买来当地的豆腐脑、胡辣汤、小笼包,好让她换换口味。 早餐后,顾悠然会照旧处理华京送来的一些重要奏章,至于那些老调常谈的寻常政务皆由言怀谨所率的内阁全权处理。 大历初建,除了税制和土地改革政策外,其他政策皆以民众休养生息为主,言怀谨在吴茂行的辅助下颁布了多项利民举措,各级政务有条不紊地推行着。 而言怀信、晏子冉所率的军部则全权负责大历国土范围内的剿匪重任。 五百年来大历海域八国割据,一些贫苦地方更是匪盗横行,极大地阻碍了当地的商贸经济发展,也对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了重要威胁。 因此,建国后顾悠然亲封晏子绥为辅国大将军,命其率安远、陆辛等一干亲信旧部外出剿匪。 此次临行前,顾悠然更是升任言怀信为正一品护国大将军,命其稽查四方,收拢军队,将军务改革的重任委托给他,以表信任。 舜英则留在昭儿的身边,负责照顾昭儿的饮食起居。 言怀谨更是她亲封的帝师,加封一品太傅,兼朝中首席大学士。 吴茂行则更乐意在六部轮转,学一些实务。 但朝中重臣却无一人胆敢小觑他! 这位从陈国起就一直追随在镇国公主身后的微时至交,想必日后定是朝中的肱股之臣,单看现在,内阁发布的哪项政令背后没有他的身影。朝中文武重臣对吴茂行的评价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而端王陈煜自从归顺后,一直深居简出,整日醉心于赏花逗鸟,反而将朝中政务抛诸脑后。 逍遥王卫浔则一心携着他的娇妻,前楚国公主楚韵赏花观景,遍览名山大川,好不逍遥快活。 所有人的生活都开始步入正轨,他们的人生道路在现在看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明晰。 就连顾悠然也对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甚是满意。 每日晌午,待处理完一些要紧的政务后,她总是会端上些新鲜的琼汁果蔬去后院修筑的活水温泉池瞧瞧陌隐,督促他按时疗养,一日三餐后更是会盯着他准时用药。 待到午后稍微小憩后,若是晴时,顾悠然会在前院中拉出一块木板,安置好十数只树桩似的木凳,等待前来学字明理的附近孩童结伴前来;若是落雨,顾悠然则会在陌隐和舜英的帮助下,将小班教学转移在林屋中,伴着习习凉风,教孩童们读书识字,任琅琅书声在松柏林中回响。 村里人才不管什么男女有别,只要能教自家娃娃读书识字,就是他们娃儿的老师。 这世上能读书的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多少辈儿了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如今有这样一位面善心慈的如画仙子肯教他们的娃娃读书识字,这简直是他们弥夏村的福气! 日后哪怕是识字不多,不善耕种,也能送去城里给那些掌柜的当学徒,这不比他们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辈子啥也落不着、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的活着强百倍! 如此一来,村中竟也无一人反对,毕竟这是对所有村民都有益的大好事! 而在闲暇时分,顾悠然与陌隐或是结伴闲逛,在后山游猎嬉戏,共赏四时风光;或是就着清风明月小酌几杯,谈心言物,自在惬意;或是一人奏乐,一人聆听,一动一静,宛如画中仙。 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 这一日申时,顾悠然照常在院子里教村中的孩子们读书,郎朗的书声穿过林苑,飘荡在这片葱郁的松柏林中——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母亲!”一道熟悉的呼唤声突兀插入。 顾悠然闻声赶忙跑出院外,一抬眼就看到了穿过林子奔向自己的亲子:“昭儿!”她一把抱住扑入自己怀中的儿子,心疼地摸摸儿子的小脸:“昭儿,你又瘦了!是母亲不好,没能好好照顾你!” 昭儿摇头,只顾着在母亲怀里撒娇道:“母亲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昭儿哪里是瘦了,是昭儿又长高了,才显得瘦,不信母亲一会儿给我量量,看看昭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好好好!”顾悠然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静享这份母子相见的温馨与愉悦。 林苑中,陌隐已经宣布今日授课结束,还特意给孩子们放假三天,让他们三日后再来。 村里的小伙伴们顿时一蹦三尺高,有些调皮地甚至拉着好朋友的手在原地转圈圈。 璎若也悉心安排着这些小家伙们从后门离开,直到把这些小孩子们挨家挨户送回家后方才放心归来。 晚饭时分,顾昭衍黏着自己的母亲,非要坐在母亲的身侧。 舜英说这与理不合! 顾悠然却并不在意:“这里是宫外,没那么多的规矩,今日我和昭儿就只是一对寻常母子,舜英你也好好歇息歇息,这么多日来多照顾昭儿,你也辛苦了!” 舜英当然不会在扫自家公主的兴,于是和久别重逢的妹妹璎若一起去屋里说起了悄悄话。 陌隐站在顾悠然另一侧,专心地为他们母子二人布菜盛粥。 顾悠然这才注意到身侧一直手没停下的陌隐:“你也别站着了,还不和我们一起坐下吃饭!” 顾昭衍也并未出声阻止。 陌隐看了一眼小皇帝顾昭衍,也不作拒绝,而是直接坐在顾悠然的左侧,与她母子二人一起享用晚膳。 从头到尾,顾昭衍都只顾着和自己的母亲闲话情谊,忙不迭地聊着华京的变化,还有在老师掌控下内阁对外颁布的政策。 顾悠然也一直用心地侧耳倾听着孩子想要吐露的话语。 一旁的陌隐只是专注于为她们娘俩布菜。 到最后,顾悠然怕昭儿吃不好,这才劝他吃完了再说,今晚她们母子可以同塌而眠,有时间说那些在饭桌上说不完的悄悄话。 于是顾昭衍也终于满意地拿起了筷子和木勺,有条不紊地进食。 甚至看到给自己布菜的陌隐,也不忘抬起头,微笑地道了一声“谢谢”! 对于昭儿的礼貌回应,陌隐堪称受宠若惊。 他本以为这位小皇帝会因为自己的母亲抛下自己,而对他心生怨愤,却没想到这个小人儿竟会这般懂事有礼。 一旁的顾悠然看到亲子与爱人相处的和谐气氛,也终于松下了紧绷的心神。 她原本还怕昭儿抗拒陌隐,不接受陌隐,没想到昭儿会对陌隐如此知礼,看来言相和舜英没少教导昭儿,更对昭儿的成长用心至深! 餐后,顾悠然拉着昭儿一起在院中消食散步,看到陌隐准备转身离开的背影,她不由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声:“陌隐,别忘了半个时辰后泡温泉!” 陌隐转身,朝她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会记得按时疗养。”然后转身离去。 顾昭衍晃晃牵着母亲的那只手,歪头问道:“他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顾悠然不由叹气道:“都是母亲不好,当年陌隐他为了救下母亲,在雪原受了寒凉,这么多年以来更是跟着母亲一直南征北战,从没有时间好好调养,这才埋下了病根。” “母亲不要担心,他一定会恢复如初的!”顾昭衍笨拙地安慰母亲道。 顾悠然蹲下身,摸着昭儿的头,直视着昭儿道:“我的好孩子,借你吉言,你和他都是母亲生命里无比重要的存在。只要你们平安健康,母亲就别无所求了。” 顾昭衍点头:“母亲,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健康地长大。” “小东西,你怎么这么可爱!”越看越觉得自家宝贝惹人疼宠的顾悠然不由得将昭儿抱了个满环:“走喽!跟着母亲一起泡澡洗白白!今晚咱们母子一起睡!”说着,顾悠然一把抱起了孩子。 顾昭衍也乖乖地任由母亲抱自己去洗漱。 圆月高升。 清雅的林苑内,所有人都沉沉地睡去,只余下清幽的竹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第154章 这是特意为孩子设定的节日 次日正是一年一度的儿童节。 这个节日也是在顾悠然的推行下于大历嘉平元年成功设立的专为庆祝儿童健康快乐成长的节日。 言怀信对此多有不解。 言怀谨、吴茂行等人却是赞不绝口。 孩子是每户人家的希望,更是国家的未来,承载着大历千万万百姓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在大历初建的安宁岁月中,人们迫切需要有这样一个节日能够宣泄自己的激动与喜悦,而为儿童庆贺无疑是一个绝佳的主意。 为此,言怀谨与吴茂行二人甚至进一步完善了节日中官府对百姓赠予的奖赏,政策规定:凡家中有未满十三岁的儿童,其家长皆可在六月一日当天于当地官府处领取利民礼包一份,部分由华京财政补贴,其余部分由地方财政支持。 虽然各地财力迥异,但有华京财政的支持,大历几乎家家户户有孩童的百姓都能够在节日当天领取一份礼品,或是米粮,或是菜油,或是盐铁,都是对平民人家有用的东西。 甚至一些富庶地方的城镇人家,能够领取到笔墨纸砚这些用于读书的金贵物件。 就连弥夏村的孩童家里都能在村长处领取到五斤米和十个鸡蛋,陌隐更是在弥夏城里弄到了儿童游乐会的票据,有了这个票据,他们就能够去弥夏城参加当地官府举办的儿童游乐会。 一张票据最多能带五人入场,于是顾悠然、陌隐、舜英和璎若带着昭儿一起共赴这场为庆贺儿童节所举办的游乐盛会。 顾昭衍从来都不曾看到过这般热闹的景象。虽然居于华京的紫宸宫内,目睹过无数的繁华贵景,可他却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百姓的烟火气息。 弥夏城内正中央的官路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每隔千尺,竟还有一些杂耍班子、戏曲表演、套圈游戏等等取乐于人的游乐项目。 这些都是顾昭衍在深宫之中从未接触到的稀罕玩意儿。 兴奋的他拉着母亲的手就直奔琳琅满目的摊子奔去。 顾悠然也由着昭儿的意,但凡是儿子看上的东西,她都二话不说,买了下来,不一会儿,陌隐和舜英身上就挂满了孩童喜爱的各式玩具,有竹蜻蜓、草编蛐蛐儿、纸扎风车、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五颜六色的幸运手绳,等等,不一而足。 璎若则牢牢地跟在小主子的身侧,为他拿着他刚才选中的吃食。 走在最前方的顾昭衍左手一个糖人,右手一串糖葫芦,美滋滋儿的吃着,一边吃,还不忘喂给自己的母亲一颗:“母亲,你尝尝,这个糖葫芦真好吃!” 顾悠然配合地咬了一口,赞道:“是好吃,酸甜可口!” 顾昭衍得意的笑笑,下一刻又忙不迭地奔向了做麦芽糖的摊子。 其实顾悠然并不喜欢吃山楂做得糖葫芦,她不大喜欢吃酸的东西,与山楂相比较,她更喜欢草莓、菠萝、苹果、香蕉等口味偏甜的水果所制成的糖葫芦,只可惜这里或许是出于成本的考量,卖糖葫芦的摊贩手中只有用山楂制成的糖葫芦。 陌隐在顾悠然身侧不经意间瞥见她咽下山楂时微蹙的眉头,瞬间了然了她心中的想法。 下一刻,陌隐侧身在一摊贩处买了两杯冰糖雪梨,回来后分别递给了顾悠然和顾昭衍:“尝尝,这个雪梨汤也很好喝!” 顾悠然接过茶饮了一口,压下了口里山楂留下的酸涩,瞬间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好喝!”说着,她转头:“昭儿,别光忙着套圈,夏日炎热,你也尝尝这杯冰糖雪梨汤!” 哪有孩子不嗜甜呢! 小皇帝顾昭衍刚一入口,就爱上了冰糖雪梨的味道,忙不迭地喝了好大一杯。 陌隐见此情景也终于满意地笑了。 待到未时,更有城中大户在城中央的许愿池边撒满了一车的铜钱,还有用红纸装好的饴糖,一众男女老少皆上前拾福,满是欢笑。 璎若见状也眼疾手快地抢了几个,不为红包里面包着的东西,只为了让小主子沾沾喜气! 顾昭衍接过母亲递来的红包,还当真拆开尝了一尝里面包着的饴糖:“还行,就是有点粘牙!” 顾悠然闻声莞尔:“你若喜欢,回去我再做给你吃!” “好啊!”顾昭衍兴致勃勃地应下,长这么大,他还真的没吃过母亲做的吃食呢! 璎若和舜英顿时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自家公主。 不是她们不相信自家公主,而是以公主在厨艺方面的实力,恐怕会火烧厨房。 陌隐想了想,主动请缨道:“还是我来吧。” 果然,待众人傍晚归家时,陌隐率先走入厨房。 肚子塞得饱饱的顾悠然是什么也吃不下了。 最后,陌隐弄了两碟冰糖水果,有顾悠然喜欢吃的蜜瓜、菠萝、葡萄、蜜桔,还有苹果、香蕉、山药豆等等,品类十分丰富。 顾昭衍年幼,吃得虽多,但消化的也快,不一会儿就又有了饥饿的感觉。 顾悠然招呼昭儿、舜英、璎若一同坐下,然后转头道:“陌隐,你也坐!” 陌隐扬唇道:“我还有粥没盛出来,你们先尝尝我做得糖葫芦好不好吃!”说着,就又转去厨房盛饭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碟简单的素菜,以及绿豆百合粥被他端了出来。 众人赶忙邀他入座,一起就餐。 顾昭衍首先尝了尝冰糖葫芦,这是他在游乐会上十分喜爱的一道小吃,酸甜可口,甜而不腻。 很明显,看到昭儿的表情,顾悠然就知道陌隐的厨艺果然十分出色! 于是,她也跟着尝了尝。 舜英和璎若早就饿了,一路上,舜英只顾着保护公主和小皇帝,堪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璎若忙于给小主子拿东西,也并没有多吃什么,只是中午在茶摊上要了一碗馄饨,喝了一碗清茶,到这时先前吃下的食物早已经消耗殆尽。 陌隐就近吃着盘中的素菜,只是吃着吃着,旁边又落下了半碗的绿豆百合粥。 “陌隐,你做得粥真好喝,只可惜我刚才逛街陪昭儿吃了许多小吃,现在是真的吃不下了,我喝了半碗粥,剩下的你喝了吧!”顾悠然习惯性地将自己吃不完的食物递给了陌隐。 陌隐也二话不说地接下,仰头喝完了碗中的百合粥。 舜英和璎若在一旁见怪不怪地吃着自己喜欢的食物。 只有顾昭衍大为震惊。一直以来,他在宫中受到的教诲都是‘食不言寝不语’,无论是用餐睡觉,皆有规可循。 而在母亲这里,似乎所有的规矩都可以被打破。 她与那人竟是旁若无人的状态,让他只觉得此人有些碍眼。 看到母亲又将碗中不喜欢吃的葱节挑了出来,甩给了陌隐,陌隐习以为常地接过,然后照常扒饭。 于是越看越怪的顾昭衍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母亲,为什么这么热的天他还要戴着手套啊?” 顾悠然闻声顿时停箸。 舜英和璎若也住了嘴。 陌隐也不得不停下筷子,帝王发问,他不可不答。 就在陌隐想要回答年幼的帝王这一疑问时,顾悠然却率先出声为他解围道:“你陌叔叔曾经为救母亲受过伤,如今体寒难医,这才不得不戴上手套保暖。”这也是傅寒后来告诉自己的,他说圣君一直以来都不想让她为其担忧,这才隐瞒下来。 顾昭衍咬着筷子,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说着,他转头看向陌隐,由衷道:“多谢你救了母亲!” 陌隐抱拳行礼道:“不敢,这是卑职职责所在。” 顾悠然打断他们二人君臣相宜的客气场面:“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快吃饭吧!” 众人于是重新举箸进食。 戌时,顾昭衍刚洗漱完。众人一起围坐在前厅,为小皇帝收拢着白天他喜欢的玩意儿。 陌隐正在给顾悠然和顾昭衍二人添茶。 舜英为小皇帝整理明日要穿的衣物。 璎若为他规整草编蚂蚱、彩色泥人、陶俑等一些玩具,一边整理,一边不忘对公主道:“公主,你看这个琉璃水晶球好不好看?” 顾昭衍原本正在和母亲说话,听闻璎若姑姑问话,不由抬眼瞥去,只一眼,便随口道:“没有陌隐仲父为我做得玉雕鬼工球好看!” 说完,顾昭衍连忙捂嘴。好家伙,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第155章 暴露 顾悠然闻言瞬间敛住了笑容,是她听错了吗?昭儿怎么可能在这之前就与陌隐相识,还唤他作仲父! 舜英和璎若更是面面相觑。陌隐他想干什么,难道他先前就与小主子相识,可千万别走了个宸帝,又来了个陌隐,那她们公主岂不是惨了!到底陌隐有没有教小主子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陌隐闻声心知事情败露,瞬间跪地长拜道:“属下知错!还请公主按律处置!” 顾悠然深吸一口,尽量平复下激动的情绪,克制道:“欺君之罪,你要我如何处置!”说着,她不再看陌隐,而是将目光转移到了自己的亲子身上:“昭儿,你来说!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欺瞒母亲的,对不对?” 顾昭衍为难地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陌隐,终于下了决断,他对母亲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瞒了母亲这么久,他总觉得于心不安:“母亲,是这样的,当年是娆姬姑姑救了我,然后通过将我转交给了陌隐仲父,后来仲父披星戴月地为我疗伤,一有空就为我寻医问药,直到我四岁那年,才彻底清除了体内的毒素,最终活了下来,然后就遇到了母亲。后来的事,母亲您就都知道了。” 顾悠然转头询问陌隐道:“你可有什么补充?” 陌隐到底还是说出了这一隐瞒她多年的实情:“当年娆姬在紫宸宫内意外躲入祈英殿,娆姬武功颇深,这才在侧殿发现了仍有微弱呼吸的小皇子。想来或许是小皇子早产休克,这才在出娘胎后暂时没了呼吸,后来幸得先祖保佑,这才重新活了过来。” “然而当时的娆姬急于取到宸帝的玉牌,不得已,将昭儿托付给了皇宫中的暗线,并经由魔宫暗线将小皇子顺利送到了傅寒手中。可是那时你我正远赴阳国雪原,我更是为了躲避魔宫追杀,断绝了与傅寒的联系,直到半年后你我重新归来,我才在傅寒那里得知了小皇子的消息。” “后来呢?”顾悠然追问道。 “公主还请您勿怪圣君,都是傅寒一意孤行,不让圣君告诉您小皇子的存在!”突然出现的傅寒主动现身,打断了陌隐的解释:“你们当初都没看见,那时的小皇子是怎样的虚弱!您更不可能知道,圣君他耗费了多大的心力,这才拼死从阎王手中救回了您的孩子!难道您要因为这个而责怪圣君吗!” “傅寒,退下!”陌隐不愿傅寒多说。 顾悠然却道:“继续。” 傅寒无视圣君的威胁,继续道:“公主,圣君他分明只是担心您,他怕一旦小皇子熬不过去,您会经历得而复失的悲苦,既然如此,还不如在确定小皇子安全之前,先隐瞒小皇子的存在。您看看圣君吧,您当真以为圣君如今畏寒体虚是因为陪您远赴阳国雪原、深入神殿寒潭的缘故吗?那都是圣君骗您的!他只是不想您以为他牺牲自己救了小皇子而让您感到再亏欠他,这才一直隐忍不说,您不要把圣君待你的好都当作理所应当!” “傅寒,退下,本君没让你说话!”陌隐终于按捺不住,到底还是阻止了傅寒的话语:“本君的事情,本君自己会说,没有你插嘴的余地!” 顾昭衍也跑到傅寒身前,拉着他的胳膊道:“傅寒叔叔,又见面了,你想不想昭儿呀?我可想你了!” 傅寒瞬间被昭儿这声‘傅寒叔叔’给叫弯了腰,一把抱起小皇帝,在屋里玩举高高。 顾昭衍一边与傅寒笑闹着,一边劝解着自己的母亲道:“母亲,你别生气,仲父不是有意瞒你的,都怪昭儿当时体弱,仲父这才怕你扛不住,伤了身体!” 听到这里,舜英和璎若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想当初是璎若亲眼目睹公主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气息,更是被一众御医和接生嬷嬷断定公主诞下了死胎,宫人们这才按照宫规将皇儿装入篮筐,放进祈英殿侧殿祈福,以待七日后安葬。 不曾想竟有神灵保佑,小皇子他只是休克,更是被意外闯入祈英殿的友人娆姬发现,这才侥幸得以活命。 想来定是娆姬为了扰乱宫中视线,及时命暗线转移了小皇子,更替换了一名死婴,这才瞒过了宫中的宫人,将小皇子平安送到了陌隐部下的手中。 而陌隐在保护公主平安归来后,因不忍公主再次陷入母子死别的锥心之境,这才不得已瞒着公主,长久以来一直为小皇子寻医问药,只为了能够清除小皇子体内的毒素,使得小皇子能够与公主母子团聚。 这也解释了为何过往陌隐每每外出收集情报,巡查各部,总是十有八九地晚归,这是因为陌隐在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后,必须抽时间为小主子疗伤解毒。 是她们冤枉了陌隐。 陌隐身为暗影,果然对公主始终忠心耿耿,她们自愧弗如! 话已至此,顾悠然又怎会不明白陌隐的苦心,他只是害怕自己一旦救不回昭儿,她就要再次经历母子死别的悲痛,他怕她承受不来,更怕她心殇成灰后戕身伐命,伤害自己,这才拼死瞒下了昭儿的存在。 顾昭衍一直以来都十分感恩陌隐的存在。 从顾昭衍年幼记事起,自己就一直缠绵病榻,多少次鬼门关前,都是陌隐叔叔他拼命地给自己输注内力,这才让自己死里逃生活了下来。也是他悉心握住自己的手,教自己读书识字,学习明理。他是他的引路人,更是他一直追随的榜样。 顾昭衍从来都知道陌隐叔叔很忙,可就是这样忙碌的他却会每每抽出时间来陪伴自己,给自己讲母亲的事情,让自己不再孤单。 虽然建于湖边的小筑内有傅寒和一众侍女服侍自己,可是顾昭衍最喜欢的还是这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叔叔。 就这样,年幼的孩子在陌隐的悉心照料下一天天强壮起来,终于,有一日,陌隐披星戴月的赶赴湖边小筑,激动地抱起了自己,告诉自己他的母亲给自己起了个很棒的名字。 从那以后,他就有了自己的名字,他是顾昭衍,陌隐叔叔总是唤自己作昭儿。 也是那一日,顾昭衍趴在陌隐的怀里,告诉陌隐,他要唤他作仲父。 陌隐问昭儿为什么要这么称呼自己。 他答道:昔日齐桓公尊称管仲为仲父,始皇嬴政尊吕不韦作仲父,圣君待我有活命之恩,照料之谊,我视圣君为父,愿尊您为仲父,不知您可愿答应? 陌隐当即泪流满面,是感动,也是心痛。 他心痛她的孩子小小年纪便要承受毒蛊的折磨,而自己却只能瞒着她,为她照顾这个命运未知的无辜孩童。 四岁时,顾昭衍的身体终于调养无恙,到了可以去除毒物的时机。 那一日,陌隐叔叔端了一碗散发着清淡香气的汤药,喂顾昭衍一点一点喝下。 待到七七四十九天后,陌隐叔叔说,再等半年,待到天下平定时,我就送你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或许是多年披星戴月的劳累,彼时的陌隐头上隐现出一丝白发。 小小的昭儿眼疾手快地帮他拔掉,随即趴入他的怀中,小声道:“仲父,等我长大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和母亲的!” 陌隐宠溺地摸摸昭儿的脑袋:“那好,仲父等着昭儿健康快乐的长大!” 原本仲父已经说好,要在三个月后带他离开湖边小筑,却被小筑中的侍者泄了密。 自魔宫宫主夫人丧生后,前魔宫宫主申屠炎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顾昭衍在此地的消息,于是狗急跳墙,趁傅寒外出之际,劫持了顾昭衍。 后来所发生的的一切众所周知。 而陌隐也在昭儿获得营救后,在私下里与他约定,为了避免麻烦,切勿在人前显露与他原本已经相识的前缘。 第156章 承诺 一切真相大白。 顾悠然也终于明白他对她的如海情深。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心甘情愿、不图回报的揽下所有的苦事! 这一刻,他的无悔付出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良久,顾悠然方才开口道:“我知道了,舜英你带昭儿出去转转,消消食。璎若,你去厨房再温壶水!” 舜英和璎若相对而视,异口同声道:“诺!” 她们知道,这不过是要将她们这些局外人支出去的借口。 少顷,厅内恢复安静。 这时,顾悠然方才缓缓地走到了陌隐的身前,而后靠入他的怀中,揽住他的腰,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嗯?是对我没信心吗?” 陌隐回抱住她,埋首在她的肩头,柔声道:“不是,我只是怕你伤心。” 顾悠然轻叹一口气:“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是信你的!” 陌隐弯起嘴角,道:“我知道。” 他知道她不会对自己隐瞒昭儿的存在而心生猜忌。 她知道他一心为她才会苦苦瞒下这个终于显露人前的秘密。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不容易,更心疼对方一心为自己的那颗真心。 “陌隐,”她轻唤他道。 “嗯?”他柔声应道。 她发自肺腑道:“能够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傻丫头!”他摩挲着她柔顺的长发,回应道:“能遇见你才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昏黄的烛火下,二人相拥依偎的身影静静地投影在明净的窗扉上,无声彰显着彼此倾心相许的爱恋。 十日后,重返华京的小皇帝顾昭衍在福宁殿里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帝师言相。 这一日,言怀谨照常给小皇帝授课,只是在课程结束后,小皇帝却一反常态地屏退了宫侍,独留言相一人道:“老师,你说母亲为什么不和仲父住在一处,明明我已经向她说明了我和仲父的关系,我根本不排斥仲父成为我的父亲!” 言怀谨想了想,到底还是向年幼的皇帝说出了自己的定论:“你的母亲只是太过爱你,她不愿你的未来出现任何波折。” 身为一国之相,言怀谨当然明白这是因为镇国公主不愿在亲子皇位不稳之际,为幼帝诞下同母异父的兄弟,以防日后出现手足相残的危局。 她是大历名副其实的扛鼎者,注定比旁人想得更多,也背负得更多。 顾昭衍闻言向言相弯腰行了敬师礼,道:“多谢老师教诲,我明白了。” 言怀谨笑笑,在离去时还是点明了小皇帝的违礼之处:“皇上,你应该自称为朕,罚《礼记》三篇,明早交给微臣。” “朕谨遵师命!”顾昭衍再次拱手行礼道。 弥夏城外。 经此一事,陌隐命傅寒处理好手头的要务后,就去华京贴身保护小皇帝。 顾悠然对此事同样持支持态度。 毕竟昭儿年幼,只舜英一人看顾,她也有些不放心。 如今舜英在明,傅寒在暗,一明一暗,定能够确保昭儿无虞。 时光如流水,匆匆而逝。 两年后。 这一日,在这个民风淳朴的弥夏村里,顾悠然却遇见了一桩卖女娶媳的闹剧。 而这场如此荒诞的闹剧在众人看来却是等闲视之的寻常。 就连一直跟随在自己身侧的璎若和陌隐见此情景也皆是习以为常,似乎在他们从小到大的人生历程中这样卖女易物的交易再寻常不过,激不起人们半点情绪的波澜。 在他们一行人穿过小路,回归林苑的途中,更有乡邻的妇孺笑闹着议论道:“我奶奶也说过这事儿,要怪只能怪他家生了个女娃!若是男娃,自然不用出嫁,到别人家里做苦力!” “对对对!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接连生了三个女娃,生到第四个女娃时,那家男人气坏了,干脆用铁锹生生剁死了自家刚出生的女婴,再将那婴儿烂泥样儿的身子埋到了自家门槛底下,就怕下回来他们家投胎的还是女娃!” “我们村也是!你都不知道,我每回从弥夏村回娘家,都不敢抄近路走小河旁,那河里面老是飘着没人要的女婴,一些婴儿的头都给泡涨了,浮在水面上,吓死个人嘞!” “这算什么!咱们镇上有一妇科圣手,她家后山上挂满了没人要的女婴尸体,小时贪玩,我还和姊妹们从后山上经过了女婴塔,那里面扔得全是没人要的女婴,可怕极了!” 从旁经过的顾悠然越听越觉得诡异,她惊诧得不是这些重男轻女、戕害女婴的传统陋习,而是震惊于同为女子的她们脸上的麻木漠然,仿佛结了婚、嫁了人的妇人就不是她们口中的女子一般。 这世上,不是男子,就是女子。 男与女,阴与阳,恰如光明与黑暗,朝阳与皓月,本该是相生相伴的存在,又何以分个高低优劣出来! 谁也不能脱离对方而单独存在。 在现代,她生于繁华的大都市,更是家中独女,虽然身边不曾见过诸如此类的极端典型,却也深知那些根植于普通百姓心中千百年的糟粕思想不是一两代人的努力就能够彻底清扫的。 她深知,自己没见过的并不代表不存在。 重男轻女的恶果在科技发达的现代,遗留下了难以挽回的恶果。 那些动辄为天价彩礼吵翻天的地方,细细数来,都是当年重男轻女、残害女婴的重灾区。 而过往大人们所犯下的罪过,却要年轻一辈的青年们来承担! 这世上因果报应,从来都不曾饶过任何人。 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的顾悠然恍惚着回归林苑。 直到每日坚持来上课的果儿哭着扑跪在顾悠然身前时,陌隐和舜英二人才反应过来。 “染老师,我爹爹要卖了我给大哥讨老婆,我不想给隔壁村的二牛家做童养媳,老师,求求你帮帮我吧!” 顾悠然蹲下身,用面料柔软的绢帕为果儿擦净脸上的泪痕,这才在女孩哭咽的抽泣声中,坚定承诺道:“别哭,染老师一定会帮你的。” “嗯,”果儿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终于破涕为笑:“果儿相信染老师!老师一定不会骗果儿的,骗人就是大黄狗!” 顾悠然笑着安抚着果儿仍有些许紧张的情绪,拉起果儿的小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骗!” 随即,顾悠然嘱咐璎若道:“你陪着果儿去找小光他们玩,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没有人知道顾悠然和果儿的爹娘说了些什么,只是自那以后,果儿爹娘再不提将果儿卖予隔壁村富户家做童养媳的打算。 暮色中,夕阳西下,霞光满天。 顾悠然和陌隐漫步在沿河的小道中,任暮光侵染二人相携而归的背影。 突兀地,顾悠然道:“陌隐,我要做一件危险的事。” 陌隐虽然好奇,却还是握住悠然的手,轻缓却坚定道:“不怕,我会一直守护在你的身边。” 顾悠然莞尔:“你还记得当年你为我解华京之困、娆姬为救我不惜以命换之时的情景吗?” 陌隐回望着她,点头道:“我记得。” 顾悠然直视着他道:“从那时起,我就在心底向她承诺,有朝一日,待到战火熄灭、四海升平之际,我一定会完成她少时就期待一生的梦想,让女子也能如男子般读书上学,外出工作,享有家中丧嫁继承等一切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乃至科举功名。” 望着陌隐虽然惊诧,却依旧信任的目光,顾悠然终于坦露心声道:“原本,我也想徐徐图之,毕竟每一次变革都会无法转圜地损害既得者的利益,引来他们顽固的抗衡。而今朝局初定,万事百废待兴,边关西戎、突厥等多方势力仍蠢蠢欲动,国内匪患未平,实非变革的好时机。” “可今日的果儿却让我再次想起了娆姬。若我晚一日颁布政令,又会有多少个无辜的果儿出现,又怎么对得起当年娆姬拼死相救的茵茵期待!” 陌隐看着被暮光镌染的熟悉身形,却分明感到眼前的她在柔和的金色光晕中闪闪发光,那样耀眼,那样的引人瞩目,让他挪不开半点目光,只得牢牢地盯着她,压着嗓子道:“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你。” 顾悠然笑了:“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不过我也是不怕的。” “哥白尼提出的日心说也曾被世人认为是谬论。” “女飞行家苏珊·艾米莉亚为了配合气象学家詹姆斯·格莱舍取得大气数据冒险飞上了一万两千米的绝对高度。” “为了推翻数千年封建统治、走在无数觉醒者前端、壮烈牺牲的秋瑾!” “身处那个时代的人们都以为他们是疯子,而只有我们这些有幸经历时代洪流的遗石才会懂得,他们才是这人世间真正的勇者!” 这一刻的顾悠然只是希望自己的萤火之光能够发挥作用,以完成曾经对友人庄重许下的承诺。 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藏于他心头的姑娘,陌隐终于再也无法按捺心中对她的渴慕,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做你想做的,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伴你始终。” 顾悠然笑着转身,捧起他英俊的面庞,刻意夸张地咏叹道:“哦~我的英雄!为什么每一次你总是在我迷茫、需要帮助的时候坚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支持我,信任我!你一定是上苍派给我的守护神,教我怎能不心悦你!” 陌隐笑着点点她的鼻尖:“调皮!” 是夜,灯火昏黄。 顾悠然就着明灭的烛光,伏案连夜起草了《女子权利保障法》。 该法令基本规定:女子与男子享有同等遗产继承权,女子与男子教育平等,女子与男子酬劳平等,女子与男子职业平等,女子与男子社交自由,女子与男子结婚离婚自由。 以此为基础,顾悠然细化了继承法、教育法、劳务法、婚姻法等律令,明文规定大历国治下,女子与男子权利平等。 直到天明,顾悠然方才将厚厚一摞文书递给陌隐,让他命暗部快马传回华京,交给内阁润色,尽快对外颁布。 望着陌隐紧急离开的背影,顾悠然接过璎若递来的香茶,轻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杯熨帖的温暖着她略显冰凉的双手。 她至今想起六年前逃离华京的那一幕仍觉得胆战心惊,那一日,娆姬身上蓝宝石一样的衣裙被鲜红的热血生生染成了明紫色,原本千娇百媚的绝色双姝在她的怀里香消玉殒。 如今想来,当年不过是个十岁稚童的千绘娆就敢在只有男子的学堂上与夫子对呛,夜晚她更是拉着自己的手,在为自己讲完睡前故事后,疑惑地问道:“染染,你说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读书,就不能工作,就必须要像菟丝花一样依附着男子生存呢?” 想到过往与娆姬的温馨相处,顾悠然不禁扬唇微笑。 从今以后,凡是生活在大历海域之上的国民,不论男女,皆可以享受法律赋予的平等的权利。 她曾经亲口承诺娆姬的,她做到了。 一个月后,《女子权利保障法》对外颁布,言怀谨、吴茂行等重臣为了进一步保障女子的权利,更是明文规定,凡是女子,官府需每月定量供给一人份口粮。 陌隐更是给暗部下了密令,日后三公九卿、勋贵世家,凡不服镇国长公主新颁布召令者,杀无赦。 数十载潜心蛰伏,陌隐的手里握着太多太多人见不得光的把柄。 通敌叛国,贪污受贿,凡是为人,必起欲念,欲壑难填,总有失足。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助她达成。 第157章 朝议 与此同时,顾悠然在一众暗卫的护送下,携璎若一同归京。 新政推行,她作为政策的制定者,必须亲自面对朝堂之上将要发生的一切风雨。 陌隐站在林苑前,目送她乘车远去。 十日后,顾悠然盛装出席朝廷废弃数月的朝会,静待朝臣将要掀起的风雨。 众臣叩拜后,按例呈上奏折。 他们知道,这是镇国公主对他们的又一次试探。 可是涉及自身的利益,他们不可能也不会如此轻易地让这个横空出世的《女子权利保障法》顺利施行。 言怀谨和吴茂行二人对众臣的抗拒颇有些不以为意,在他们看来,放着一半的人力空置不用,实属浪费! 他们怎么就没提前想出这么个好主意来!还是公主圣明! 想到此,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向上瞄了一眼。 顾悠然捕捉到他们的视线,朝他二人点头微笑。 言怀谨还以一笑。 吴茂行微微抬首,无声行礼,以示尊敬。 顾悠然盛妆红唇,眉心处绘着一抹朱砂花钿,身披银朱色对襟重工大袖衫,华裳上刺着龙凤呈祥、百花争妍的金贵纹样,更有金丝锡箔装点其间,华丽生姿。她锦衣广袖,云髻高耸,发端簪了两只二乔牡丹,一朵朱红,一朵姚黄,鬓发两侧斜插着一对蟠龙衔珠掐丝金簪,明珠摇晃,葳蕤生辉,尽显镇国公主的雍容尊贵。 明明顾悠然已升任为镇国太后,可面对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到头来一众大臣除了寥寥无几的上朝问安,在私下里竟还是习惯尊称其为镇国公主。 言怀谨对此见怪不怪,毕竟他们这些与公主自幼相识的臣子,一时很难对公主改口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大历是公主打下的天下,如今皇帝的帝位与其说是皇上来坐,不如说是镇国公主的掌中之物。 一众大臣对此事同样心知肚明,没看他们对镇国公主,不,是镇国太后与幼帝同坐龙椅,他们也不敢说一声“违制”吗! 他们又不是傻子! 如今朝里朝外,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真正执掌实权的皆是太后的心腹! 言氏兄弟就不说了,一人执掌文政,一人统率军部,人前人后,皆是风光无限! 就连那晏子绥也不过是沾了与太后是陈国旧识的光! 更不用说吴茂行这小子在镇国公主微时追随,简直是板上钉钉的铁杆公主-党! 逍遥王卫浔一心携娇妻赏花弄月,派不上用场。 端王陈煜深居简出,唯恐被有心人栽上不安分的帽子,更是不必再提。 前两年言怀谨统帅的内阁倒也还算安分,除了他们早有准备的税制改革和土改政策外,并没有什么太过激进的政令,左不过是一些与民修养生息的旧制,他们完全可以在不威胁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有序推行内阁发布的政令。 可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让朝廷动了这流传了千百年的传统!女人就该被拴在家里给他们这帮男人生孩子!这是上苍赋予她们的权利,也是她们的义务! 至于财产、教育、科举、婚姻这些人生大事,都该是他们男人说了算!她们女人少搀合! “启禀太后,皇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倘若推翻过这一流传了千百年的文化传统,恐生内乱,造成君民失和、百姓受损的乱局!微臣恳请太后、皇上三思!” 一旦有人开口,后面的人就会紧跟而上。 “张大人所言甚是!微臣以为男女有别,理应各守其分,各安其位,方能铸就和谐社会!”这是胡侍郎说的。 “微臣以为天圆地方,丈夫就是妻子的天,前人有云,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方为妇德!”这是钱少师说的。 “女儿都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又何必让她们掺和娘家的财产继承,岂非多此一举,乱了纲常!”这是孙詹士说的。 顾悠然对这些老调常谈再熟悉不过,翻来覆去总是这么几句话,全无新意。 什么三从四德,风俗传统,都不过是男权社会中那些既得利益者为了自身利益而推行的无谓规矩。 这些打着传统文化旗号的封建思想,千百年来不知荼毒了多少女子的身心,害得她们在一重又一重的压力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所有的规矩条陈,道德标准,如果只是单方面要求女子,而并不苛求男子同样遵守,那么也只不过是用于剥削女人的人造工具。 男人之所以要求女人的贞洁,为得不过是确保后嗣血脉的纯净。 谁让这人世间只有女子才能确保自己生下来的孩子绝对是自己的血脉至亲。 至于男子,到底隔了一层,若不强求女性,禁锢她们的思想,约束她们的行为,又怎能保障自己的血脉得到了绝对的延续。 这才是封建社会施压女性的根本原因,他们太害怕了,生怕辛苦操劳一辈子,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她理解他们的担忧,却绝不会认同,只因她同样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人。 她不能忝居高位,却无视畸形的社会对自己的同类施以如此恶劣的压迫! 这世道,是女子,何其不易! 更何况她曾经亲口答应了娆姬,要还她一个男女同权的清明天下! 她答应了,就要做到。 阶璧下的争执仍未结束。 四处飞溅的唾沫星子中,众臣长跪不起,放眼望去,竟只有言怀谨、吴茂行等人立身不跪,无视周遭的群臣上谏。 镇国公主顾悠然并不是什么仁善不杀生的慈悲人物,昔年她执掌陈国军队、与楚虞晋三国联军交战时,动辄水淹三军、火烧连营,葬于她手下的亡魂不下十万,这么个战场杀神,谁能昧着良心夸她一句仁善! 自古慈不掌兵,仁不当政,很明显,顾悠然她绝非仁善之人,否则这偌大的天下也不会到头来落入她的手中。 他们如今所能倚仗的,无非是法不责众! 他们就不信了,就算她顾悠然贵为大历镇国太后,执掌大历朝堂,难不成她还真能杀尽除了内阁外的全部文臣! 他们不信! 所以才下定决心,非要上场与她赌上一把! 毕竟同为男子,涉及他们自身的利益,他们总是要努力争取。 顾悠然当然没有杀光他们的打算!可是拉一批,打一批还是可以的!这原本就是她和内阁重臣提前商量好的打算! 朝堂上,原本滔滔不绝地老大臣瞬间顿住 只因他不经意间瞥见了言相看自己的模样儿,那般轻蔑,他终于顿悟,仿佛瞬间想起来垂拱而治的一国王者正是一介女子。 果然,下一刻,顾悠然开口,打断了这位老大人喋喋不休的话语:“胡大人,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寡人也是一名女子,是你口中本应相夫教子的卑贱女人。” “噗嗤!”言怀信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直静观不语的吴茂行同样忍俊不禁。 言怀谨刚想站出来收拢乱局,却被高台之上的公主示意噤声不语。 这下胡大人彻底傻眼了,他发誓自己压根儿就没想跟镇国太后对着干!他只是抹不开身为男子的面子,可这面子没有他的命重要,没有他的前途重要! 可没等胡大人开口,顾悠然又转而将炮火退准了另一位臣子:“照张大人所言,寡人应该退居慈宁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由尔等在前朝呼风唤雨撒豆成兵?”身为摄政镇国皇太后,顾悠然有自称寡人的绝对权利。 “微臣不敢!”张大人闻言顿时长跪在地,连请恕罪。 顾悠然没理这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蠢货,而是转头看向胡侍郎:“不如寡人将这摄政太后的位置让给胡侍郎,以免误了您造福天下的决心?” 胡侍郎见状立马叩拜在地,口里忙不迭地请罪道:“微臣该死!冒犯圣听!” 见此情形,刚才叫嚷的最大声的钱少师、孙詹士不等摄政太后发问,就立即匍匐在地,叩首请罪:“微臣该死,请太后恕罪!请皇上恕罪!” 顾悠然盈盈一笑,柔声道:“诸位大人忠心耿耿,直言上谏,何错之有!不如这样,”说着,她将矛头再次转向了方才蹦的最欢的钱少师:“钱大人。” “微臣在!”钱少师一丝不苟地跪在金玉阶璧前, “孙大人。”顾悠然继续点名道。 “微臣在!”孙詹士同样老老实实地匍匐叩首,静待上峰发落。 顾悠然摩挲着手中的佛寿珠串,幽幽道:“照您二位的意思,不如你俩商量商量,看看是去祈英殿请出寡人父皇灏帝的灵位?还是不远千里,到落日崖下掘出寡人亡夫宸帝的尸骨?” “罪臣不敢!”钱少师、孙詹士连连请罪,自言不敢。 “寡人看你们敢得狠!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在尔等看来,寡人应该追随先父、先夫一道驾鹤西去,徒留给你们一个年仅六岁的稚龄幼帝,以便你们操控,这才算如了你们的意!” “微臣万死!”众臣齐跪请罪。 万马齐喑中,一耄耋之龄的老御史指天骂地,颤颤巍巍道:“国将不国!家国不宁!这分明是牝鸡司晨!牝鸡司晨哪!” 顾悠然定睛望去,才发现这位老御史原来竟是个熟人:“蒋御史,许久不见,您老还算硬朗!我还以为凭您老的忠心,早就随楚皇一道驾鹤西去了!” 这位御史可是个老熟人,昔年直谏楚皇楚珏,说她是亡国妖孽,本以为他一大把年纪,想来凭他的忠心耿耿,一定早在楚国盛京沦陷后就随君自尽、追随楚皇英灵于地下了!没想到竟是个老而弥坚、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如今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居然摇身一变,入了新朝,给大历朝廷当了御史!还偏要到她的眼皮子底下给她添堵! 蒋老御史一下就听出了上位者这句别有内涵话语背后隐藏的深意,这是让他赶紧闭嘴,不然就给她滚出朝廷! 众臣也听出了摄政皇太后口中未尽的话语,这一次,谁挡道她收拾谁! 果然,下一秒,顾悠然下了圣旨:“舜英,传旨。张参议、胡侍郎、钱少师、孙詹士妄议新政,官降一级,罚俸三个月,以示惩戒。蒋御史年老昏聩,准其归家颐养天年。”想了想,她又加了一条:“言相!” “微臣在!”言怀谨持笏而立。 “你和内阁多费些心,在婚姻法上加上一条,夫妻婚后,子女可以随父姓,可以随母姓。”既然做了,就干脆一步到位,顾悠然早已厌倦了和这些抱着自己利益不撒手的老顽固们打太极。 他们不是害怕自己到手的资源流失吗?那就在私下里好好斗吧!省得在她眼前给她添堵! 言怀谨欣然领命:“诺。” 对了,还有,顾悠然又想起了一点:“民间不能因为夫妻关系就把故意伤害罪定义为家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婚姻不是暴行的免罪书,凡打伤、打残、杀妻之徒,按照大历律令,与故意伤害、故意杀人罪等同视之。” 说完,顾悠然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阶璧下的文臣武将:“倘若为官者不能做好表率,反而知法犯法,须罪加一等,从重论处。怀谨、茂行,你们和内阁再细化一下,出个章程,待寡人与皇上阅过无误后,再举国推行。” “诺。”言怀谨郑重领命。 从古至今,自上而下的改革比自下而上的改革明显更加容易,也更加彻底。 新政的推行有上位者的撑腰,下面的人不管私下里有着怎样肮脏的手段,至少在明面上,在官府中,也得条条落实,否则还不误了这些为官作宰之辈的大好前程! 大势所趋,他们言氏一族又何必螳臂当车,与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对着干! 从一开始她就是他选中效忠的王者,而她一路走来,也从未令他失望。 她想要推行的政令,他势必会助她达成。 如此有益于民的大事情,他和内阁又怎会反对! 吴茂行深以为然。 只有切身目睹过母亲过往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熬过那些打从父亲死后宗族叔伯们对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怖压榨。 若非父亲在世时曾经结交过的好友不时襄助。 若非他后来一路进学中结识了晏子冉、罗文清等至交好友。 又何来他立于朝堂之上、理政问事的今天! 倘若早一日有这份《女子权利保障法》,他的母亲是否在父亲去世后就能够不再那般艰辛! 到头来子欲养而亲不在! 无论朝堂之上,众臣如何反对,他吴茂行都是坚决推行这一法令的最忠实拥趸者!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众臣方才意识到,他们尊奉的摄政皇太后本身就是一名女子! 该死的,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 她有今日的地位从来都不是源于她曾经亲手挥剑断情、提笔休弃的丈夫,而是幽国先皇灏帝给予自己女儿的绝对皇权。 在她未满豆蔻之龄时,攸灏帝就为他这位唯一的女儿清除了幽国全部的宗亲同族,只余下一个痴傻蠢笨的稚童,没有人是这位镇国公主的对手。 待到后来乱世战局,这位背负残花败柳之名的亡国公主,竟然凭借其非凡的睿智和武力,横扫七国,勇歼敌军! 她能登顶至尊,靠得绝不仅仅是她身后追随她的一众能臣干将,更是她本身才智卓越,武力超群,这才成就了千百年来只此一例的开国公主! 也是如今创建大历皇朝的摄政皇太后! 在皇权至上的背景下,他们根本就没有与其一争的资本! 如今摄政太后军权在握,内阁全是她的人,又有谁能够阻挡她颁布政令! 他们这些跳得欢的臣子不过是镇国太后为了推行新政挑出的殉葬品,是做给下面臣子杀鸡儆猴看的倒霉公鸡! 事已至此,新政的推行势在必行,朝廷之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女子权利保障法》的施行。 第158章 立碑 明面上,朝廷众臣似乎再也没有阻拦过新政的推行,可是私底下谁又敢说自己没有鼓动些亲朋好友,暗暗施压。 他们这些男人躲在自家女人的背后,暗搓搓地鼓动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更有甚者,不惜让自己的妻子老母跪宫请辞诰命夫人! 用女人来对付女人! 这才是他们拿手的把戏! 顾悠然对他们的小动作再清楚不过。没有哪项新政不是踩着勋贵们的血上去的,既然她们非要血溅三尺以全忠君爱国、持家敬夫的美名,那就成全她们! 三日后,摄政镇国皇太后再下谕令:凡跪宫请辞者,其子、其夫、其父,有官职在身者,官降一级。 她不罚那些被男人捏在手里肆意揉搓的弱质女儿,蛇打七寸,她就要罚那些站在无辜妇人背后、趴在她们身上噬血吸髓这么多年仍不罢休的懦弱男儿! 不是撺掇着自己的女儿、妻子、母亲在含元殿前跪宫请谏吗! 她就成全他们! 谁蹦的欢谁下去! 这世上想做官的比比皆是,他们不想,那就让位他人。这偌大的朝堂又不是非他们不可! 顾悠然本想先立女校,缓缓图之。可既然老旧势力已然宣战,那么不如不破不立。 此次蛇打七寸,顾悠然太明白这些躲在女人背后以退为进的权贵勋爵们打着怎样精明的算盘。 凡涉及此事女子的儿子,丈夫,兄弟,此生再无升迁之路,勋爵则废其实权,让其荣养天年。 杀人诛心,一击即中。 经此一役后,顾悠然颁布的新政再无半点阻碍,政通令达,就连边陲的山村也做到了男女同窗,有教无类。 谁也不知道,她是有心,抑或是无意。 可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偌大的朝堂乡野之间,再也无人能够阻拦新政的推行。 三个月后,大历皇朝大开恩科,明文规定,男女皆可应考,按成绩取名。 大殿之上,顾悠然按照内阁及阅卷官批示的成绩,钦点进士,其中一名位居二甲第五的进士更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这分明是一位名为宁疏影的女进士! 更有两位弱质女流中了三甲进士,一名是出自医学世家的白薇,一名是出身没落宗室的张卿云。 宁疏影更是出自名满天下的江左大户。 宁家世代从学,家中藏书十万卷有余,每一代宁家家主都是蜚声天下的文学大家,或是文人才子,才学斐然;或是名师重臣,桃李满天下。 宁家出这样一位才学堪比男儿的二甲进士并不奇怪! 顾悠然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就算在现世五千年的封建王朝中,也曾出过谢道韫、李清照、柳如是这些才学卓绝之辈,更不用说她曾经生活过的现代,不提国外数之不尽的女性大家,单就国内,就有文心卓着的冰心、杨绛,投身铀浓缩分离研究的王承书,研发治疗疟疾药物的生物科学家屠呦呦,纵览星河、登上太空的女航天员刘洋、王亚平…… 男女平等的大环境下,就连她所从事的战地工作也有数之不尽的女性。 她们可以在高原上操作高射炮,而她也曾亲眼目睹整排女兵对空连续射击的壮观情景。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而在这个她本属于的异世时空中,她既然从一众学子中选中了她们,就自然会为她们的前途作打算。 那些一肚子花花肠子的老狐狸恨不能将这几位新鲜出炉的女进士扔到偏远的山坳坳里体验世俗带给她们的压迫。 而她必须为长远计。 顾悠然按照惯例,将其中成绩最优秀的宁疏影安排进了詹士府,循旧例深造,日常轮岗记录皇帝言行。 白薇安排进国寺藏书阁,让她为医书整理、编纂出力。 张卿云入户部,由内阁亲信负责带她熟悉财政事宜,谁让此人算数绝佳,又岂能浪费! 在所有人以为这已经是极限时,顾悠然却紧急宣召了言怀谨、吴茂行等左膀右臂,让他们进一步细化女子所能深耕的领域,比如教学、医药、纺织,同时下旨命内阁上呈各地兴建官学的计划书。 要求各地按计划在三年内完成全国百所学府兴建的目标。 这下连户部、礼部都坐不住了,十年育树百年育人,教育一事干系重大,他们又怎能不慎重以待。 从学府选址、材料承建,到规章制定、教育拨款,哪一项不需要他们户部、礼部与内阁仔细商量! 这位摄政太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以为奉行休养生息政策的镇国公主不过是一个摆设,谁曾想,这位公主两年后重入朝堂就弄得新政频出,让他们措手不及! 顾悠然在把大致轮廓和既定目标下发下去后,就不再理会朝中重臣的议论纷纷。 有言相压着,谅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而她现在要忙的却另有其事。 三个月后,顾悠然在第一个落成的华京学府前高调举行了揭牌仪式。 出席学府开学盛会的不仅有大历皇朝的摄政太后和皇帝,还有如今位高权重的言相及一干内阁重臣,而紧随太后身后的就是此前恩科录取的三位女进士——宁疏影、白薇、张卿云。 当顾悠然率先剪下红花彩球,踏入学府时,紧随其后的便是小皇帝、言相及一干朝廷大臣。 学府大门两侧篆刻着一幅对联。 上联:香馥锦堂凝瑞气。 下联:烛明书屋耀祥光。 横批:书香满园。 众人跨过门槛,穿过厅堂,迈入院中,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尊精致高耸的白玉雕像。 白玉铸成的基台上翩然飞落着一位如画仙子,她头带额链,口衔玫瑰,身披纱丽,一袭短裳纱裙,腰腹部的金缕衣边缘点缀着双层的碎金叶子,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银星般的光亮,尽显女子的绝色姿容。 吴茂行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用白玉雕筑的女子正是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天下双姝——娆姬。 一起前来参与学府开学仪式的诸多大臣也同样认出了昔年名满天下的绝色妖姬。 相传这位出任魔宫圣使的绝色女子,与当今的摄政太后,曾经的镇国公主相交甚笃,更在当年华京之困中为了救下镇国公主伤重离世。 只是为何要在如此端庄严肃的学府树立这样一具引人遐想的美人塑像?莫非太后是要考验一干学子的定力吗? 一些有眼色的大臣早已上前,开始阅览雕像基座前矗立的金玉石碑。 顾悠然始终记得与娆姬在漠城初见的那一幕。 那一日,衣香鬓影中,娆姬一袭金色纱丽,头戴蓝宝石,口衔玫瑰,在满园馥郁中如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仙女般翩然飞落在她的身前,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至此让她一生铭记。 众人也在玉雕石碑前一同见证了娆姬的生平,也彻底明了为何摄政太后一意孤行,势必要推行新政的坚定决心。 只因白玉雕刻的石碑上分明用铭文篆刻着娆姬的生平—— [娆姬,讳千绘娆,生于北邙,幼时因灾逃荒,父死母丧,姊妹尽逝,流落街头。少时巧遇幽国镇国公主,淑质英才,济弱扶倾,与公主义结金兰。公主得救,命人寻之,奈何芳踪难觅,不闻其音。后晓其时娆巧入魔宫,因武艺卓越,尤擅歌舞,擢任圣使。 十年后漠城再遇,相见不识。又四年,娆始知公主原是旧人,遂于华京之困中拼死相救,后重伤不治。身故前留言:何以女子为囚,不得读书明理?吾愿血染华京,惟愿公主人寿年丰,享无上荣华,允诺男女同权。公主含泪允之,娆溘然长逝,含笑九泉,终年二十有四。 大历嘉平二年,公主践诺,以摄政镇国皇太后之名,举国推行《女子权利保障法》,兴办府学,男女同权。前缘难叙,恩义难酬,特此立碑,以昭后人。] 后附铭文: [天下双姝,红尘难觅。花树堆雪,容色绝丽。清音幽韵,高义薄云。血染华京,山河失色。玉碎珠沉,芳魂永继。万岁千秋,香馥满园。 ——乙思年槐月十三日巳时,顾悠然书] 在场众人心中却再清楚不过,这哪里是简简单单的塑像!分明是这位名为娆姬女子的碑冢! 而他们并未猜错。 顾悠然的确将娆姬的骨灰埋葬在这尊白玉石雕下。 她将娆姬的生平和女子权利保障新政推行的缘由以立碑的形式广而告之,宣召四方。 自此,大历海域每一座新兴学府中都会在开学前一日矗立起这位名为千绘娆的传奇女子的雕像,无数女儿更是将其视为改变所有女性命运的天降神只。 只因她们后来所拥有的幸福人生,都是构筑在前人不惧生死、甘洒热血的无畏牺牲下。 正是有娆姬这般英勇无畏的女子,才有了她们大历海域所有女性的光明未来! 她们发自肺腑地铭记她,感谢她。 而顾悠然也终于实现了曾经亲口向娆姬应下的承诺,更让大历海域后世所有的女子都深深地记住了娆姬的名讳。 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恰如其分。 第159章 公主醉酒 七日后,顾悠然返回弥夏城,回到了那座她心心念念的林苑。 可只有一路随侍的璎若才知道,公主念想的不是弥夏村春暖花开的迷人景色,而是那个居于林苑休养的人。 公主她记挂陌大人,她们这些贴身旧人再清楚不过。 果然,一入弥夏村,顾悠然就急急忙忙朝林苑赶来。 绕过柏树林,甫一入门,扑面而来的是满庭的馥郁花香,她看到无数在春天盛开花朵争奇斗艳,以最美的姿态绽放在原本清幽单调的林苑中。 沿着鹅卵石子铺就的小径一路向前,绕过门石,穿过连廊,顾悠然豁然发现在庭院的西南角扎着一座秋千,秋千架上缠满了雪白的梨花、粉色的桃花、红色的胜春花,多彩的蝴蝶扇动着轻盈的翅膀,翩然起舞在满院花丛中。 她伸手,抚过秋千架上千娇百媚的花朵。 下一瞬,陌隐手捧花束,出现在她的面前,为她亲手戴上了自己一手编织的满天星花环:“这是阳国雪原的习俗,为人戴上亲手编织的花环,有平安祈福的美好寓意,这一路奔波辛苦你了!”他献上的不是一捧花,而是他的整颗心。 顾悠然闻言瞬间红云满面,她以为他不知道那个传说。 “来,我带你试试我亲手扎得秋千!”陌隐牵着她的手,送她坐上秋千。 顾悠然头戴花环,坐在秋千上,花环上点缀着十数朵小小雏菊,尽显佳人柔情绰态,新月生晕。 陌隐微微一笑,走到顾悠然身后:“我来推你!” “来吧!”顾悠然早已迫不及待。 霎时间,林苑内回响着佳人欢愉轻盈的笑声。 少顷后,璎若惊吓的声音突然传来:“哇!这是什么?公主,是你养了狗吗?!公主你瞧!这屋里居然还有一只猫!” 顾悠然闻声看向陌隐。 陌隐无奈道:“是我从村里抱回来的,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另一边,璎若一边叫着,一边提着一猫一狗,一阵风一样来到了公主跟前:“公主!这两只小猫小狗好可爱啊!” 陌隐接过璎若递来的小白狗,放在她的膝头:“这只白狗儿性情温顺,我才把它带回来送给你,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顾悠然轻车熟路地挠挠狗儿的下巴,见狗子在怀中一脸享受的表情,决定道:“就叫小银吧!”说着,她又看向了璎若怀中那只姜黄色的狸花猫:“这只狸花猫就叫小金!一金一银,招财进宝!” “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璎若拍掌笑着道,无论她的公主取了什么名字,在她眼里都是最好的! 陌隐抱着璎若递过来的狸花猫,动作轻柔地摸摸猫儿的脊背,让猫儿舒服地直打呼噜:“小猫咪,从今以后,你就叫小金了!”下一瞬,他将这只体态圆润的狸花猫也同样放入了顾悠然的怀中:“抱好你的猫!” 顾悠然摸着怀中的一猫一狗,望着立于身侧的堕凡仙君,难得调笑道:“圣君大人,你放心,它们永远都比不上你在我心里的位置!”说着,竟偏靠到他的怀中。 他也顺理成章地让她倚靠在身上,照单全收道:“你的笑容就是我最大的收获!” 二人相视而笑,含情脉脉。 一旁的璎若瞬间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 这一天,午后归来,他给她扎了秋千,编了花环,养了一只猫,一只狗。 一切都是她梦中所向往的生活。 她只是没想到,昔年在未央城中随口提及的想法,他竟会信以为真,为她将儿时的幻梦一一落到实处。 这一刻,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欢欣。 暮色将至。 晚饭时,顾悠然正与陌隐一道用餐,上菜的璎若却突然插嘴道:“暗影大人,你不知道,公主临行前突然收到了护国将军的消息,需要与内阁商讨剿匪一事,她在处理政务后为了能够早点儿见到你,一路上星夜兼程,这才如期赶回!” 陌隐闻言深情地望向顾悠然:“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你不用心急。” 顾悠然被璎若戳破了心思,腼腆一笑,低头掩饰道:“我在信中答应过你,要在仲夏月前回来。” 陌隐揽她入怀,她也轻倚在他的肩头,二人静享这一刻难得的温馨。 璎若见状,捂嘴一笑,连忙退下了。她想,这一晚,她应该出去走走。 月上枝头,许是这么久来从未有过这般恣意欢快的时候,顾悠然竟破天荒的喝上了头。 喝醉了的顾悠然甚至饶有兴致地要给陌隐唱歌:“我给你唱支歌吧!”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拉着他哼唱道:“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这简单的话语,需要巨大的勇气……” 陌隐只是牵住她的手,满目情深地望着她,这一刻,他想要的似乎触手可及。 “后面是什么来着?”她挠挠头,似乎怎么也想不起来接下来的歌词:“……呵呵,时间太久,我给忘了!忘了就忘了!”难得放纵的顾悠然,脸色酡红地拉着陌隐不撒手,让他和自己一起转圈圈:“陌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陌隐稳稳扶住摇摇晃晃、醉的云深雾里的顾悠然,柔声道:“你慢一点,小心,别摔着!” 顾悠然趴在陌隐的肩上,平顺的额头抵在他的怀中,小声道:“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只一句,让陌隐瞬间僵住,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他以前怎么都想不通的零碎线索在电光火石之间串联成线。诡异的,他竟然深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嘻嘻!你有没有被吓到!”顾悠然从他怀中探出脑袋,笑眼盈盈地望着他,只是她溢满了水光的眸子分明无法聚焦,她笑着道:“我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深,地有多厚!” 她捏着酒杯,转着圈圈,振振有辞道:“天高十万米,海深三千六百八十米,地壳厚度三十三千米!” 顾悠然一边说着,一边举杯敬明月道:“我还知道从这里到月亮的距离!这些都是中学物理知识,我都知道的喔~话说米和里的换算单位是多少来着?”酒劲上来,越说越迷糊的她提着酒壶,辗眼间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只可惜洒出来不少:“不对!这里不是地球!这些都不准!不过我可以算出来这里的万有引力常数g,明天我就算!你和我一起算!” “好好好!我和你一起算!我相信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算!”陌隐按住她,不让她原地打转,免得她转圈多了后头晕。 “嘻嘻!我就知道陌隐你最好!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信,不管我想做的事情有多么匪夷所思你总是二话不说就坚定地站在我身后,与我并肩而立,共担风雨!”她一边说,一边跳,拉着陌隐的手就要和他一起跳舞:“陌隐,我好想家啊!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带我回家,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好!我带你回家!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答应你!”陌隐扶着醉酒的顾悠然,任由她拉着自己满院子乱转。 “嘻嘻!没关系,回不去就算了,反正那里也没有我喜欢的人了。陌隐,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每一分,每一秒,我对你的爱都更多一分!我喜欢你!爱上了你!在这座原本陌生的时空,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她趴在他的肩头,缱绻地告白,湿热的气息暧昧地缭绕着他如玉的颈项。 此情此景,陌隐瞬间酥软了身子。 顾悠然却仍是小嘴不停道:“我告诉你呀,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因为有核武器的制约,大多数国家都较为和平。核武器你知道吧?那个东西轰的一声就能炸毁一座城市,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人畜俱灭,当地生态要几十年才能恢复!所以各个国家有什么争端一般都在暗地里较劲儿,很少有国家会闹到明面上来!” “我们那里女孩子也和男孩子一样,她们可以读书,可以考学,可以工作,各行各业里都能看见女性的身影!我们有女科学家!有女大夫!有女航天员!有女教师!有许许多多追求真知的女性走在前所未有的道路上为后人栽树开路!我为自己身为一名女性而感到骄傲自豪!” “我从小就梦想自己能够当个女战士,像花木兰一样保家卫国,为我的国家,我的人民而战!所以从小我就在父亲严格的训练中不断地摸爬滚打,我读完小学升中学,读完中学考大学!虽然我没什么天分,可是靠着努力我还是在学习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等我顺利毕业后成功入伍,实现了我儿时的梦想!” “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就莫名奇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好陌生!父皇除了知道疼我外,几乎不问政事!这里的女人也好倒霉,她们总是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让干!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中等到年龄到了就被家中长辈嫁予未曾谋面的他人来给自己的家族谋求利益!那时我以为,自己至多也不过是听从皇命嫁给父皇选中的驸马!” “可是你知道我父皇说什么吗?他说她要在我及笄之日立我做镇国长公主,要我成为未来执掌幽国的一国君主!可是我前世就已经很累了,这一世我真的不想再和整个世界对着干!于是我逃了!可是到头来一切都是命!一切都逃不掉!原来我一开始就是这个倒霉的镇国公主!” “后来,我回来了!我成功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当什么女皇!那太孤独了,我害怕孤独……” “幸好有你一路陪着我!其实我之所以推行男女平权政策,不单单是因为娆姬,更是为了我自己,我想为这个世界,为这片大历海域占据人口半数的女性做些什么,我希望能够让她们所有人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你说娆姬不会怪我吧?她会不会怪我耽误这么久才开始实现她的遗愿!” “她不会怪你!”陌隐轻吻她的发丝,附在她的耳畔温柔道:“娆姬她永远都不会怪你!” “我对不起娆姬……” “对不起父亲母亲……” “对不起昭儿……” “更对不起你……” “傻然儿,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过。”他摸着她的长发,柔声安抚她道。 她摇头,继续放声哭诉道:“娆姐姐……呜呜……我真的不想你为我而死……”突然间,泪腺失控的顾悠然开始蹲在地上哭泣道:“我也不想母亲为我牺牲……” “我不想父亲为我崩逝……” “我不想的……我都不想的……” “为什么他们就一定得死呢……”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呀……” “呜呜呜……” “我不配……我真的不配呀……” “呜呜呜……”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陌隐解下披风,披在她的身上,揽她入怀,为她掩去夜风的寒凉,任由她宣泄早已压抑多时的情绪。 众生不易,各有苦厄。 幸好,天光破晓,明日将升。 哭吧,哭累了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睡醒了,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160章 巧遇 林苑中的主人昨夜宿醉,直至午时仍未睡醒。 午后闷热,虫鸣不止,倦意连连。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扉门外,一姑娘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来。 “请姑娘稍等,我就来!”璎若顺走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朝院门走来。 “我是路过的游人,烦请讨点水喝!可以吗?”苏梦瑶擦擦脸上沁出的薄汗,抬头询问道。 “当然可以!姑娘快请——”进! 璎若话未说完,抬眼就看见了曾经朝夕相处的故人:“苏梦瑶!原来是你!” 苏梦瑶定睛看去,这才发现竟是旧人:“原来是璎若姑娘!”说着,她朝门里望了一眼,冷笑道:“如此说来,你那狼心狗肺的主人一定也龟缩在这里了!” “你!”璎若忍不住就要和她开怼,却没想陌主竟也寻声而来。 “门外喧闹,所为何事?”陌隐关好身后的屋门。昨夜她嗜酒如水,难免困倦,还是让她再多休息一会儿为妙。 说着,陌隐踱步而来。 璎若后退一步,恭敬道:“回禀陌主,是……” 璎若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苏梦瑶开口打断:“我当是谁呢!原来竟是不知羞耻爬上镇国太后牙床的无名男宠!怎么,你家主子瞧你技术好,终于肯赏你露脸了!” “你会讲人话吗!”璎若挥起蒲扇就要撕烂她的臭嘴。 “呸!她顾悠然有脸做出一女侍二夫的丑事!我清清白白又如何说不得了!”苏梦瑶毫不顾忌形象,当面就啐了陌隐一口:“不过是顾悠然那个残花败柳见不得光的男宠!我今日就是说你你又能拿我怎样!” “你放肆!”璎若气急,丢开扇子,就要扑上来收拾这个没脸的泼妇,却被一边的陌隐伸手拦下。 “你无需理她,”陌隐对那些出自旁人口中的污言秽语竟然毫不介意,他指指屋子,道:“公主还在午睡,这等无关紧要之人轰她出去便是。” 语毕,陌隐转身就想重回内室。 璎若只得领命:“苏姑娘,请!”她伸手送客,强压怒气,示意苏梦瑶见好就收,赶快离开。 “我就不走!”苏梦瑶也和她杠上了,连日来,为了躲避宇鹰的追踪,自己不得不翻山越岭,多挑这些隐世的村落乡田行走。 南境本就酷热难耐,又在今日碰上旧仇,她岂能让那只害死宸帝的狐狸精好过!“陌隐,你可知如今天下悠悠众口,都如何议论你!” 陌隐踱步离去,丝毫不以为然。 “世人皆言你媚主惑上!不过是大历镇国太后豢养的男宠!永远都见不得光的存在!又凭什么在别人面前故作姿态!着实令人作呕!”苏梦瑶也怒了,什么形象都抛诸脑后。新仇加旧恨,过往的恩怨足以让她骂死这帮子小卒也不为过。都是顾悠然那个女人的狗腿!骂也白骂,为何不骂! 璎若终于忍不住,上前推了她一把:“苏梦瑶,你个疯女人!你在瞎说些什么!明明是你那该死的宸帝背信弃义在前最终自食恶果!你又如何怪罪在我们公主头上!更牵连无辜的陌主!” 那段备受煎熬的时光,璎若虽不曾陪伴在公主身畔,却也知道,那时,若非有陌隐一路相护,倾情相伴,恐怕公主早已隐没,又岂有今日的大历新气象! 如今,公主已是天下至尊,若非陌隐陈年旧疾需要前来此地疗养,公主又岂会抛下华京初定的天下,来这处偏僻的西南林地安心陪陌主疗伤。 如此,足以让她们这些心腹之人看清陌大人在公主心目中的地位。 今日,她璎若又岂会容苏梦瑶这只疯狗,一而再再而三地乱吠侮辱陌大人,更累及公主。真以为她璎若听不出指桑骂槐?她苏梦瑶分明是来找事的! “我找事?”苏梦瑶一手拎手中的包袱,一手诧异地指向自己:“你说我找事!” 她大笑:“明明是你家公主是非不分,忠奸不明,你却说是我找事!” 苏梦瑶猛然提高了嗓门,冲屋内喊道:“顾悠然你这个贱人!你给我滚出来!你负我主上,害他英年早逝尸骨不存!如今竟还不知羞耻地往他身上泼脏水!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苏梦瑶未尽的秽言被陌隐一掌打断,她扑倒在地,吐出口血,随即蹒跚爬起。 “滚!”陌隐收掌,下令驱逐。 璎若领命,就要出手。 “等一等。”有风吹过,突兀地,仿佛抚平了夏日隐含的躁动。顾悠然掀起门纱,向扉门处走来:“璎若,扶苏姑娘起身。” 陌隐见她宿醉初醒,赶忙朝她走来,为她挽好松散的发髻:“午后闷热,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好了!”顾悠然拉下他的手,冲他摇头笑道:“我已经休息够了,再赖在床上,晚上就该睡不着了,难得今日闲暇,晚上我们吃什么?” 另一边,苏梦瑶嫌恶地躲开璎若伸出想要搀扶自己的双手,而是自己身形不稳地爬起身。粘稠的血液顺着唇角淌下,她看着眼前丰神俊朗恍若神仙眷侣的一幕,只觉得心如刀割:“老天爷!你告诉我!这就是我们宸帝心心念念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伤了的公主悠然吗!” “邹沐宸,你可知,你付出的一切,原来竟是不值,竟是不值啊!”念着故人的名字,苏梦瑶恍然间泪流满面。 璎若闻言顿感不平:“你什么意思!当年明明是你们主上有负我们公主在先!如今他早已坠崖身亡,你却来此地生事!他生前到底给你了什么好处!要你这爪牙来找我公主的不快!” 苏梦瑶闻言抹了一把眼泪,冷冽道:“呵,当年若非主上有意放顾悠然那贱人一马,你以为就凭陌隐单枪匹马,能带着一个半残的累赘走出重兵重围的幽都华京吗!所有人都说我们主上上心狠!你家公主才是心冷至极!”苏梦瑶说着,声泪俱下,直指着顾悠然控诉道。 话已至此,苏梦瑶掏出当年宸帝趁顾悠然昏厥之际在凤栖宫中给她灌下汤药的药方,白纸黑字地甩在顾悠然的面前,质问她道:“这是太医院院首开具的处方,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药方上都写了什么!” 陌隐一动不动。 一旁的璎若见状赶忙俯身拾起药方,呈递到公主手中。 顾悠然伸手接过药方,一切一目了然,哪怕她并不精通医术,却也知道其中并无任何让人流产或是有损母体的成分,这上面开具的分明是人参、黄芪、当归、红枣诸如此类补益气血的良药。 看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邹沐宸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苏梦瑶却答非所问道:“人人都说你无辜被骗,说我宸帝心狠手辣,得位不正!却不知你当初对他的倾心以待,为得只不过是日后有朝一日能够心安理得的离他而去!要我说,顾悠然,你这女人压根儿就没有心!你与宸帝的婚恋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你根本就不懂得何谓情爱!” 一旁的璎若见苏梦瑶出言诋毁自家公主,瞬间急了:“你又是他什么人,凭什么替他说话!要知道宸帝从始至终都没多看你一眼!” 苏梦瑶一心只为宸帝向顾悠然讨一个说法:“当年幽皇害得主上父母双双身亡,主上他更是幼时就流落在外,你以身尝债又有何不可!” “你别欺负我们公主嘴笨!”在璎若看来,无论公主她在别人面前是怎样的威严高贵,不容侵犯,在她和舜英姐姐的心里都是那个需要她们用心呵护的小公主。气不过苏梦瑶将所有错都栽在公主身上,璎若反射性开口道:“既然如此,公主背负亡国杀父之仇拒绝你们主上,又何错之有!”岂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终于,顾悠然不愿再多加理会苏梦瑶的胡搅蛮缠:“够了,放她离开。过去的事不用再提。” 看公主坚持,璎若也不再纠缠。 苏梦瑶却仍旧不依不饶,指着顾悠然唾骂道:“顾悠然,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凭什么让主上对你死心塌地!” 璎若见状挡在公主身前:“你吃错药了吧你!邹沐宸杀了我们公主也是为我们公主好?!”她反讽道:“当年金殿之上,满朝文武亲耳听闻,亲眼所见,是他邹沐宸指着我们公主的鼻子骂,誓言公主的父皇害死了他邹家满门,更令他才五岁的妹妹死于非命,誓言此仇不报非君子,更与公主恩断义绝,誓要劫杀公主于殿外!自那以后,他更是登上了幽皇的宝座,誓言一统天下!这是大历众所周知的事实!” “妹妹?哈哈哈哈哈……”苏梦瑶听闻此话,顿时狂笑不止,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说妹妹!哈哈哈……你居然说妹妹!哈哈哈……”她捂住肚子,弯下了腰,仿佛在笑世人的愚蠢。 璎若摸不着头脑。 良久,等苏梦瑶终于喘过气,平息下来时,璎若上前道:“你笑什么!” 苏梦瑶擦擦眼角的泪水,带着前所未有的讽刺与憎恶,恶狠狠地扫过眼前的三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顾悠然身上。犹如毒蛇即将喷洒的毒液,犹如猛兽誓要撕咬的猎物,犹如恶鬼急切索命的咒怨! 苏梦瑶抬手直指悠然:“顾悠然,我诅咒你!”她怒吼着,脖颈处突然暴起的青筋直逼面颊:“我咒你此生都无法与至爱白头偕老!我诅咒陌隐这一世都求而不得死不瞑目!我咒你俩注定阴阳相隔两两相误!我咒你从今以后都活在无边的痛苦与悔恨中,日日夜夜惨遭焚心之苦,永世不得解脱!” “镇国公主顾悠然,我诅咒你,你爱上的人永远都只会因为你而死于非命,而你只能在无边的轮回中孤寂离世!”她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最恶毒的预言来咒骂她。 “哈哈哈!顾悠然,我诅咒你!哈哈哈哈……”苏梦瑶几乎疯魔,直到众人心生不耐时,她才终于喘着气,流着泪哭笑着道:“邹沐宸他没有妹妹,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人。” 在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补充道:“对了,他还有一位早殇的哥哥,只是那名兄长,早在他四岁那年,就因体弱多病逝去了……” “悠然,主上他,没有妹妹啊……”这是苏梦瑶第一次唤悠然的名字,她的喉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到最后,她的语调已然低不可闻。 她只是在嘴里反复念叨着:“没有妹妹……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可能!”璎若一脸震惊,对此难以置信:“邹沐宸亲口所言,又岂会有误!” 璎若无法相信苏梦瑶这个疯女人的一面之词,据理力争道:“明明是邹沐宸趁公主国殇失忆后,才假心假意欺骗于她,更借着她的名号收拢了幽国的宗亲氏族,使文武百官皆归顺于他,以满足自己不断膨胀的权力欲!到头来一切都不过是他自掘坟墓,才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些都是他的报应!是他自找的!” “报应……你说是报应?”苏梦瑶面目狰狞道:“主上他拼尽所有护她顾悠然周全,你居然告诉我这是他的报应!” 苏梦瑶没有理会璎若,而是直面悠然道:“呵!没错,是报应,是报应!主上他千错万错就错在不该喜欢上你,不该爱上你,不该为了你舍生忘死,不该为了你机关算尽,不该为了让你活下去,哪怕恨他怨他再也不原谅他也要拼尽全力让你好好活下去!邹沐宸,你这个大傻瓜!你付出的一切景原来都是不值的,不值的……” 陌隐伸手,妄图再来一掌,好让这个女人彻底住嘴,却被顾悠然及时拦下,她绕过陌隐挡于身前的手,在这位已然行迹痴狂的女子身前站定,沉声道:“苏梦瑶,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第161章 拆穿 顾悠然只想弄清这一切的根源,既然有人主动揭露,她没有理由不听。 苏梦瑶闻言却怔住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她捂头,痛哭流涕地蹲下,对呀,她该知道的,可是,她却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猜想,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梦瑶狠命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不知道……” 顾悠然轻叹一口气,握住她自残的双手,帮她捋开粘连在腮边的发丝:“不知道也没关系。走,先进屋喝口水,歇息歇息吧。” 说着,顾悠然就要将苏梦瑶往屋里带。 另一边,璎若看得直跺脚。而陌隐也只得蹙眉小心护在顾悠然身侧,生怕情绪不稳的那人造成什么错失。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自己发癔症的苏梦瑶却瞬间清醒过来,她退后,避开顾悠然扶持自己的双手,躲瘟疫般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骗得主上他对你死心塌地!” 她慌乱后退,避开顾悠然:“你是恶魔!你是魔鬼!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般恐怖如斯的女人!”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苏梦瑶一反常态地扑跪在顾悠然身前,紧紧地抱住她的双腿,仿佛手里是救她心魂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哭跪着哀求道:“悠然,我求求你,你把主上还给我,你把主上他还给我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都给你!” “悠然,别的我什么都不求了!我只想让他活着!我只想让邹沐宸好好地活着!” “他可以不爱我!” “只要他喜欢,他可以继续围绕着你转,哪怕他为你摘星星摘月亮我也开心,我也高兴!” “悠然,你这么厉害!” “你都可以一统天下,你甚至可以逆天改命!” “你不是有朝梦夕改吗?你不是有引灵簪吗?你不是能和天上的神仙传信说话吗?” “你让邹沐宸活过来,好不好?” “悠然,我求求你,你让他活过来好不好!” “别的,我什么都不求了!我只想让他活着,我只要邹沐宸他还好好地活着!” “只要他活着,要我下一刻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悠然,你帮帮我,你帮我找到他,好不好!” “我爱他!我真的好爱好爱他!我想要他活下来我只要他活下来!” “我要他活着……呜呜……我只要他活着……” “他要是活着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可是为何,却会如此艰难……”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有些事你必须亲历过一遍,方能体会个中滋味。 在苏梦瑶断断续续的哭诉声中,顾悠然一行人也终于明白了当年邹沐宸在八国伐攸、华京城破中所扮演的角色。 原来昔年他与镇国公主相交时,的确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因为没有哪位公主会如她一般大隐于市,尽显江湖儿女的侠骨柔情。 邹沐宸当年与她所定下的星湖情缘确也出自真心,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他只是想在携美归隐前,用他手中的权势了却夙愿,以报家母生养之恩,为当年惨死在引灵簪寻觅一案中的家人亲友雪恨。 可他却从未料到,他举起的屠刀竟然杀向了此生最爱。 明明他并不是非要复仇不可! 只是那一丝丝的不甘心,只是那一点点的年少得意,他就在无法挽回的报复中错失了此生至爱。 幸而上苍垂怜,让他得以在她失去记忆时挺身相护,于是他再次顺理成章地将她纳入羽翼。 后来的倾心照料理所应当地让他再次沦陷。 直到三年后她辞行离去,他才终于发现,自己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这个名为顾悠然的劫。 话已至此,再也无法按捺住自身情绪的苏梦瑶崩溃地哭叫道:“你明明用了‘朝梦夕改’!你明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主上他又欠了你什么!不过是因为他爱你,所以你才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父皇为了寻回引灵簪,下了绝杀令,若非圣旨在握,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又怎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尽屠他邹家满门!满满二百零四口人,除了被夫人藏起来的主上,竟无一人幸免于难!那一日,邹府的血染红了整片山谷!” “更可笑得是,当他后来从琼华殿带回失忆的你后,还要心怀愧疚,对你悉心安慰!你知道主上他要有多克制,才能够在你的面前说出‘幽国先皇,也就是你的父皇,在我幼年时曾经帮助过我,还有我的家人,所以救下你,符合江湖道义,仅此而已’这句话吗!” “他说,你并不欠他!明明是你的父皇杀他全家,他却还要编造一条借口,说你的父皇曾经帮助过他!为了让你心安,他竟然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当真是卑微至极!可笑至极!” 话至此处,顾悠然已然明了,苏梦瑶所言非虚。 原来到最后,她也还是和昔日的云初釉与燕南枫一般,两两相误,彼此错失。 只是与他们不同的是,她早已在彼此错失间倾心他人。 邹沐宸爱她不假。 可他的爱是排除一切外物的执拗,是唯一,是炙热,灼热得仿佛可以融尽一切靠近她的存在。 只要是为了她,他能够眼都不眨就斩断她身边的所有,不让任何人威胁到她,成为她的软肋。 就连他自己也不行! 可是这样的爱只让她觉得窒息。 此时,姗姗来迟的宇鹰寻着苏梦瑶的踪迹,终于来到了林苑。 看到林苑内的情形,宇鹰了然,终于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 “宇卫副将宇鹰参见镇国公主,公主长乐无极!”宇鹰跪地,恭谨请安,一如从前,仿佛曾经所发生的一切不愉快都只不过是一场幻梦。 顾悠然命他起身:“说出你知道的一切,我知道,他不会瞒你。” “诺!”之后,宇鹰将一切和盘托出:“华京之困中,当末将知晓内情时,万事已成定局,公主已经远走他乡走,末将只得谨遵主上命令,隐瞒一切。” “当年公主有孕在身,主上大喜,然而好景不长,后来有魔宫暗使前来,说是传了老宫主夫人的意思,告诉主上他已身中蛊毒,此毒经过男女-交-合已经传给了他的皇后。如今他的皇后又有了身孕,她腹中的胎儿为了汲取能量,会反噬母体,晚一日落胎,皇后就会多一份危险!传信之人问主上,是要保孩子的命,还是保皇后的命,让他只能二者择一,宜早下决断,迟了,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主上也曾怀疑过来人的用意,可后来主上召集了无数的御医,就连他自己亲自上阵,也只能得出来人所言无误的结论!” “时不待人,最终,哪怕再痛他也还是决定牺牲小主子,保下公主您的命!” “可是一切都太快了!小主子生下来就没了呼吸,那时人多眼杂,更有魔宫暗使隐藏其中,主上一心记挂着您的安危,这才让小主子年幼遭灾,在外流浪了这么多年!好在上天庇佑,小主子他终于平安回来了!如今更是成为了我大历朝的皇帝!倘若主上在天有灵,想必也定会含笑九泉!” “末将知道公主不解为何主上不将一切向您坦诚,那是因为主上他太在意你了!在他的心中,公主您比他的性命还要来得重要!” “主上他深知您的秉性,他知道倘若他将一切坦言相告,您作为他的发妻,一定会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同生共死!可他又怎么忍心让您为他陪葬!” “那时只有让您恨他,您才能心甘情愿地离开华京,去阳国寻找解蛊之法!” “您要知道,就连这解蛊的方法都是主上靠着损毁自身才从魔宫宫主夫人那里套来的!不然他又怎么会知道栾川石窟的布局,因为他曾为了与魔宫夫人谈判,亲临石窟,历经九死一生,这才终于查到了解雇的办法!” “可是魔宫夫人老奸巨猾,她不甘心在此事上被主上算计,这才在华京之困中派出了死士!” “苏姑娘也的确猜对了这一点!那时的主上不仅要确保你顺利离开华京,还要保障魔宫夫人派出的死士不会真的伤到您!” “您也不必觉得难过,解蛊的方法从一开始就对主上无用,主上身上的蛊毒是打娘胎带来的,历时太久,原有的解毒方法对他早已无效。” “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的那个手帕交是一位名为舞矜雅的女子,她就是主上的生身母亲。” “昔年留人楼的花嬷嬷在知道自己惹上了不知名的大人物后立马当机立断,远走他乡,却没想到身染重病,临去世前巧遇主上的生母,并将引灵簪还给了她。” “然而主上的父亲却和八国皇室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他不许夫人将引灵簪还给静德皇后,这才给邹府招来了塌天之祸。” “天意难违!你与主上此生虽然未能白头到老,却幸有小主子降世!主上临去前,给末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公主你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主上他真的很爱公主,也希望公主能够理解主上的一番苦心。事已至此,只愿公主幸福美满一生,这也是主上临终的夙愿。” “公主永远是我宇卫誓死守卫的主母,这是玉鉴令牌,皇上也永远是宇卫的小主人。我等必会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第162章 夜萤 顾悠然接过玉鉴。 昔日她在离宫时,曾命璎若亲手烧毁凤栖宫内的一切,这枚邹沐宸曾经亲手相赠的玉鉴,也被她搁置在了妆奁内,与那些过往他赠予自己的宝物一起埋葬在了凤栖宫的寝殿中。 可她却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能够在多年后的今日再次见到这枚玉鉴。 宇鹰恭谨地向顾悠然禀告道,这枚象征邹沐宸身份的玉鉴能够号令整个宇卫和宸帝曾经所经营的全部势力。 顾悠然当即决定派舜英将这枚玉鉴转交给昭儿,她会如实告知昭儿,这是他的生身父亲留给他的礼物。 面对如此颠覆性的真相,璎若难以置信,陌隐静默不语,似乎有意让所有人都忽视他一般。 苏梦瑶面对真相大白的一切,无力地瘫倒在地,她不解:“如果所有人都没有错,那么究竟是哪里错了,哪里错了……” 碧玉树荫下,蝉鸣凄凄。 苏梦瑶捂着抽痛的心口,颓然地沙哑道:“原来我曾以为的荒谬竟都是真实。原来他竟然真的甘愿为她做到了这种地步,生死置之于度外,不计较任何代价!” “是我错了,原来竟是我错了!” “我不如娆姬!” “枉我自诩真情实意,竟连天底下人人唾骂的魔道妖女都不如!我算是什么真爱!” 宇鹰急忙上前,扶起自己多年来一直牵挂于心的女子。 苏梦瑶终于放弃全部的挣扎,埋首在宇鹰怀中,啜泣道:“带我走,我输了,输的彻头彻尾,只要你不反悔,我就嫁给你。” 宇鹰不可置信,良久喑哑着不知是为旧主伤感,还是夙愿得偿的的声音,说到:“好,天涯海角,我都随你,一生一世。” 这世间,没有人能熬过漫长的永无希望的等待。 苏梦瑶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有真正了解这一切的人才会懂得,无论是生是死,主上的心里眼里都只有顾悠然一人。 她从来不过是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妄想罢了。 梦醒了,是时候清醒过来,迈向自己所剩无几的苍凉人生。 还好,有一人始终不离不弃,余生作伴。 临走时,苏梦瑶道:“顾悠然,我还是对你恨意难消,你可知,世人苦求一生哪怕出卖灵魂也依旧求而不得的一切,你生就全部拥有,却偏偏弃如敝履!你叫我们如何不恨!” 璎若率先出言反驳道:“这又与公主何干!都是他邹沐宸一厢情愿!” 苏梦瑶却道:“上有所好,下必从之!别告诉我身为幽国镇国公主的你不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昔年你的父皇为了圆你母亲一个痴梦,保住尚在襁褓中的你,硬是下了寻觅引灵簪的圣旨,明言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这简简单单的金口玉言,让主上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而主上他又做错了什么!杀父害母之仇不该报吗?亡国之恨不该复吗?燕雀尚知反哺,弱国尚晓复兴!身为前朝遗孤,主君之子,主上他除幽皇、破幽国又何错之有!” “今日他所承受的一切苦楚都源于你!源于他对你这份至死不渝的爱!是爱让他一败涂地,尸骨无存!你又有什么好得意的!”苏梦瑶最终感叹道:“为了大义放下恨的人,终有一日,也会为了大义抛却爱!顾悠然,原来你才是这世间最心狠的人!” 顾悠然闻言却容颜淡漠,初晓真相,她以为自己本该为猝不及防的隐情而深感震惊,可她的内心却分明静若明镜,清波无痕。原来,一旦不爱了,那人的一切就都与己无关。 她的心底已经有了陌隐,就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他是葬身火海也罢,尸骨无存也罢,除了他是她孩子的生父外,别无其他。 等到苏梦瑶终于平静下来后,宇鹰俯身行礼:“打扰公主了,末将告退。”说罢,他抱起苏梦瑶快步离开。 宇鹰和苏梦瑶的离去似乎吹散了一切的隐秘过往。 这一晚,顾悠然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两日后,顾悠然给陌隐留了一张信笺,约他亥时来山林边的粱田相见。 夜晚,明星漫布。 顾悠然隔着层层林翳,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高粱田间漫步徘徊的身影。 她悄然走进,站定在他的身前。 这一刻,她有多么怯懦,连开口都不能,她怕一旦开口,自己就会将身边本应执着的所有全然抛下。 当理智消散,情感爆发之际,她又怎能再故作无知,对他付出的所有都视而不见。 她明白,一旦开口,她一定会缴械投降。她爱他,也只想拥抱他一人。 突兀地,在他还开口之际,她投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拥住了他。 嗯?他带着一丝惊诧的好奇,不解她突如其来的举动。 她埋首在他的怀中,清朗的声音不复以往的淡漠:“我只是突然发现……” 发现什么?他带着一丝好奇,渴求着接下来的答案。 她蹭了蹭他,宛如撒娇的猫儿,羞怯却又带着一抹甘之如饴的满足:“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无所畏惧……” “陌隐……”她低低地轻唤了一声。 “我在。”他的回答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让她忘却所有烦扰。下一瞬,他便紧紧地拥住了她,将她彻底圈入怀中。有他在,他就会为她挡去一切风雨。 她回抱住他,紧紧的。 如果曾经经历的一切苦难,都只是为了与他相知相遇,那么,她想说的是:“遇见你,我何其有幸!” 他轻吻她的额头:“傻然儿,此生能够与你相遇,才是我三生有幸!” 闻言,她在他怀中不禁笑弯了眉眼。 风儿夹杂着难言的欢愉,轻快地在天地间飞舞,遍洒爱恋的芬芳,沁人心脾,惹人回味。 “陌隐!”她唤道。 “我在。”他答道。 “陌隐~”她拉着长调,再次轻唤他的名字。 “我在。”他依旧坚定地呼应到。 一声声的呼唤,一遍遍的回应,他从未让她的期待落空。 这一刻的顾悠然只知道自己的思绪在飞:“你还记得我们在峪城共赏星空的那一夜吗?” 陌隐柔声道:“记得,那一夜我在峪城城楼上向你承诺,来日定会为你打下极昼州域,与你再赏云啸极光。” 望着这样目光生辉的陌隐,她只想离他离得更近些,更近些。恍然间,她抱住他:“陌隐,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他温柔地回抱住她,不解道:“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不,还不够。 她轻靠在他的怀中,静享这份难得的安逸:“我想给你更好的……” 她的声音在夜色蝉鸣的叫喊声中渺然消散,几不可闻,而在他耳中却是无比明晰。 陌隐拥住她,紧紧的:“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已经握住了自己想要的所有,至于形式,那并不重要。他知道,她已经给了她所能给的全部。 只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她不能有丝毫错失,更遑论论将个人的情感代入其中。身为大历摄政皇太后,顾悠然才是大历名副其实的王者,天下之重,万民之重,这锦绣的河山,这孱弱的稚子,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人身上。 他能为她分担的的本就不多,又怎能将自己从开始就已经明了的选择全都责怪在她一人身上。 如果爱是全然不求回报的付出,那么在这个如痴如醉甚至得到回应的过程中,他已经甘之如饴。 陌隐从来都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抉择,他爱她,深深地爱着她,为此,他不惜倾尽所有。 可是经历过两日前的那一幕,她不想再与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他有丝毫错失的可能。他曾陪伴着她熬过低谷,走过繁花,一路行来,他目睹过她所有的脆弱狼狈,也在她的心底扎根生长,这一刻,她无比确信,她的人生必须有他相伴。 于是,酝酿良久的求婚在他们曾经情动的良田中如期上演。 第163章 花烛 漫天璀璨的星光下,有碧色的萤火在夏夜中舞动。 突兀地,顾悠然单膝跪地,向他伸手,作邀请状。 陌隐被顾悠然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他并不知道她的打算。 此时她直视着他,全神贯注,就连漫天的星光也不及她眼中如海的情深,只因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他:“陌隐,请允许我陪伴你一生。” 陌隐原本的惊诧已经全然消散,他望着她,死死地望着她,仿佛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希冀。 她的告白并未结束。 “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她粲然一笑,宛若夜幕盛开的烟火,美丽醉人:“陌隐,我爱你。娶我,可愿? 顾悠然从来都知道陌隐待她的好。 七年,整整七年,从腥风血雨,到生死相依,从狼狈脆弱,到海阔天空,因为有他一路相伴,她才能够走出这一路风雨,而她险些辜负了他,不,是已经辜负了。 没有人会怀疑陌隐对顾悠然的感情。 也没有人怀疑顾悠然对陌隐的依偎。 只是,似乎是无声的默契,二者相伴多年,竟连亲吻都屈指可数,更别提世人议论纷纷的花烛银婚。 陌隐深爱顾悠然。 顾悠然也爱着陌隐。 可二者之间相隔的却不仅仅是简单的情爱关系,这世上有太多比爱情更重要的存在。 顾悠然不可能在家国未安,亲子权位未稳之际,与陌隐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她要考虑的从来都不只是二者之间清明的关系。 在稚子年幼,尚未长成之际,哪怕只是为了大历今后的稳定,顾悠然也断不可能与陌隐有夫妻之名,更无夫妻之实。 所有可能萌生的意外都必须在源头被彻底掐灭,顾悠然是这样考虑的,也是这样做的。 于是,陌隐就这样与她相伴了七年,在关系确定,彼此爱恋的前提下,陌隐无怨无悔单方面付出了七年,甚至连开口都不曾提及,与此相反,他甚至更为小心地维护着这份二者心底彼此明晰的默契。 她绝不会允许在帝王年幼时,衍生出其他意外。 也因此,陌隐从来不曾开口向她求婚,也从未想过今生今世竟然还能等到顾悠然的开口。 这一次,是她向他求婚,她终于光明正大无比郑重地向他倾吐了相伴一生的求婚,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是她见不得光的影,而是有资格与她并肩而立的夫。 陌隐将成为顾悠然的夫君,今后相伴一生的唯一。 凉风习习,清透的月光透过重林的缝隙盈满了陌隐的周身,他松开手,任金绿色的荧光在他的指尖流转跳跃。 这一刻,他顿悟:他爱她,正如她爱自己一般。此生他们彼此谁都不会放生对方,画地为牢终将是他们二人殊途同归的结局。 他释然。 顾悠然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此刻陌隐面上的神情,他明眸如炬,积聚多时的感情在这样的时刻似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他笑了,宛如等候千百年时光终于等到的期许,他说:“好。” 陌隐拉住顾悠然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他轻吻她如云的鬓发,埋首在她的颈项:“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他深吸一口气,倾吐了自己早已准备过千百遍的话语:“悠然,我爱你。从始至终,未曾改变。” 我愿意与白头到老,相伴一生,这是我此生唯一的渴望,而这一刻,他的渴望几乎全然得到。 激动中,他向来镇静沉稳的语音隐隐带着一丝哽咽:“悠然,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会与你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语音初落,有一滴炙热的滚烫坠落在顾悠然的脖颈间。 他哭了。 她动容。 顾悠然从未想过陌隐会这般情难自禁,只是一段迟来的的告白,只是一场迟到甚至堪称仓促的求婚,竟会让他失措到如此境地。 顾悠然回抱住陌隐,紧紧地,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贪恋着他给予她的温暖。她动作轻柔地抚着他的脊背,安抚着他如潮涌般起伏奔腾激动的情绪。 陌隐说什么都不愿意抬头,顾悠然只好和他一道在庭院中相拥相偎,静享这份难言的甘甜。 原来,爱情的芬芳在说开后竟会让彼此如此震动。 她爱他,比想象中更甚。 “三日后,我们成婚。” 广袤暗夜的苍穹下,星光为鉴,萤火为证,他们彼此,相爱至深,相许一生。 这一日,佳偶天成,海燕双栖。 陌隐与顾悠然二人在弥夏村所有村民的见证下三拜成婚,就连林中的雀鸟也在为他们的结合而欣喜欢唱。 顾悠然身披凤冠霞帔,轻点皎梨妆,在璎若撒帐后,与陌隐共饮交杯酒。 而后二人换了红色常服,向村中来宾敬酒。 林苑内宾主尽欢,兴尽而归。 是夜,春宵帐暖。 唇齿相依间,鸳鸯交颈。 红烛醉影,正是暗香浮动,流丹浃席。 他们彼此相遇相亲,是久旱大漠贪婪着吮吸天降甘露的恣意欢乐,是迷途旅人恰逢向导的安心宽慰,是暗夜独行终见柔白月光的恬然欢欣,是黎明前的黑夜漫透破晓晨光时的豁然明媚。 这一夜他们彼此全身心地投入这一场久违的悸动,酣畅淋漓,好不快意。 而在漫天星光绽放的一刹,她却在下一瞬泪流满面。 他温柔地轻吻着她湿润的眼睛,爱怜地舔舐她满目溢出的涩涩泪水,畅享甘露般的清甜,让人爱不释手,忍不住一再回味。 “然儿,然儿……”他在她的耳边轻唤道。 她却并未答声,而是勾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的颈侧,呜咽着颤声道:“再来!” 似乎从未想到她会这般急切,他轻吻着她酡红的面颊,覆在她的耳边,受宠若惊道:“遵命,吾爱。” 他们在璀璨星海中尽情徜徉,用心感受那深入灵魂的彻骨战栗。 到最后,甚至她在上,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权。 夜,还很漫长。 第二日清晨,红烛未灭,情义犹存之际,陌隐睁开眼,天亮了。 他伸手,想要揽住枕边的她,却不料扑了个空。 陌隐起身,披上单衣。这么早,她已经起了吗。 “然儿,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陌隐掀帘而出,迈出寝室,来到外厅。入目的情景却令他连问话都彻底哽住。 只因,他一心珍爱的她面色苍白,似乎一夜未眠般正呆立于庭院中。 难道,然儿她在外面站了一宿? 陌隐慌忙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就要上前为她披上。 “站住!”她的声音干涩无力,似乎历尽风寒的侵染,透着病态的沙哑。 陌隐愣了一下,然而她的下一句问话却彻底将他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哪里?”顾悠然的身形在微微颤抖。 陌隐看着她,他不懂她的意思:“什么?” 顾悠然几乎崩溃,她用尽全力用沙哑的嗓子嘶吼道:“告诉我,陌隐他在哪里!” 他愣住了,他就是陌隐啊:“然儿,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我带你去看大夫!我是陌隐,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顾悠然闻言笑了,明明是暑热时节,她的低笑却比严冬的冰雪还要来得冻人,寒冷刺骨。 “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不解,仿若迷失的孩童惊惶失措。 “陌隐?你?”她反问,带着一抹刺骨的讥讽。 昨夜,香风帐暖,夙愿得偿。纵使他按捺住了心中几乎喷薄而出的火热,压抑住了镌入骨血的欲望,小心翼翼地探索,重温早已失落的美梦。 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 一年三百六十个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红烛共剪,他又凭什么以为她会感触不到与自己紧密相贴之人呢? 原来,一切从初始就是一场错误,他根本就不是她要定的他。 顾悠然一把挥开他想为她披上披风的手:“邹沐宸,你究竟还要骗我多久?” 是什么让他以为肌肤相亲,相濡以沫的亲密接触中,她无法感触到自己身体感知到的真身。 终于说出心中的答案,在看到他手抖的瞬间,她就已然明白自己说中了事实。 原来,三年来陪在自己身边的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陌隐,而是在世人眼中早已身死的他——邹沐宸。 他望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解释这一切的发生。 顾悠然并不想听他的解释,现在她想知道的只有一点:“邹沐宸,告诉我,陌隐他究竟在哪里!” 他想要靠近。 她却瞬间退后,拔剑而出,尖锐的剑锋直指眼前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他。 “告诉我,陌隐他还活着!”这一刻,顾悠然突然间什么都不求了,她要他活着,她只希望陌隐他还活着。 邹沐宸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话!”顾悠然用剑架在他的脖颈上:“告诉我,陌隐他还活着!” 她紧紧地盯住他,想要从他如海的沉眸中获悉自己想要的希望,可是—— “他死了。”邹沐宸抬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陌隐死了,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但听“咣当”一声,临渊剑砸落在地,发出彻骨的悲鸣。 顾悠然只觉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 邹沐宸上前一步,想要接住身形不稳的她,却被她一把狠狠拽住。 “带我去见他,”顾悠然抓住邹沐宸的衣领,她要见他,迫不及待。 当头顶的达摩斯之剑终于落下时,奇异的,邹沐宸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这世间从来都只有未知才最是令人恐惧。 三个人的爱情是那样的拥挤,几要让人窒息。 而她将所有的真心,信任,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给予自己全部的爱意,全然托付,毫无保留,最终却换来了这么个截然相反的结局,这让她如何接受? 很多时候,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最是痛苦,这意味着她需要独自一人熬过此后的漫漫余生。 第164章 哀悼 星夜兼程,顾悠然一路上累脱了两匹马,才在七日后来到这座陌隐曾经居住过的湖边小筑。 邹沐宸不敢开口,只是陪着她来到了眼前这个他曾亲手给陌隐立下的坟冢。 随风摇曳的柳梢轻拂过那人杂草丛生的坟茔,形单影只的雀鸟在枝头唱着单调的哀曲。 顾悠然压抑多时的情绪瞬间迸裂,在看到坟茔的一刻,她猛然跪倒在地。 陌隐他去了?陌隐他竟然真的就这样去了! 她不愿意接受如此匪夷所思的现实! 她不相信陌隐他就这么去了! 三年!邹沐宸他欺瞒了她整整三年!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怀疑他! 木棉村中是她亲手为他上的药,他腰上的患处分明与栾川石窟中陌隐为救她被流弹炸伤后的伤疤形态一模一样! 弥夏村的林苑中,也是他亲手给她扎的秋千,为她戴上了他一手编织的花环,他还给她养了一只猫,一只狗,完成了昔日她在未央城的林地间随口提及的田居畅想,将她曾经的幻梦一一实现。 漫天星辰下,萤火轻舞时,她曾亲口问过他,可还记得他们一起在峪城观星的那一夜,他亲口回答,记得。 他说,他曾在峪城城楼上向她许诺,来日定会为她打下极昼州域,再与她共赏云啸极光。 过往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而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象!都是他为了隐瞒身份欺骗她的缪言! 这让她怎么接受! 可是望着眼前这座尽显荒凉的坟冢,她却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陌隐他是真的去了! 直到这一刻,顾悠然才终于意识到陌隐已然离世的事实。 而今细细想来,过往三年发生的全部欺瞒竟都有迹可循。 以陌隐的能力又怎会在抢夺曼娘遗体的过程中身受重伤,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一切只不过是邹沐宸为了卸去自己的怀疑,而故意显现的破绽。为了防止露馅,让她怀疑,他竟然真的在自己的身上弄了个形状一模一样的疤痕,那人对自己还真是心狠! 而昔年卫浔归降的那个篝火晚会上,舜英曾撞见那一日的傅寒沉默寡言,似乎在篝火余灰下哭过一样。回看往昔,那一日,细细算来正是陌隐真正逝去的三七。 想到此,顾悠然猛地一个趔趄匍倒地! 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何为锥心之痛!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所有痛苦你必须亲自捱过,方晓个中滋味。 悲从心来的她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苦,哀恸的呼唤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响:“陌隐,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陌隐,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陌隐,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求你,我求你活着,我要你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人生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循环。 十三日前,一位姑娘梨花失色、哭着跪倒在顾悠然的身前,甘愿放弃自己全部的自尊与骄傲,只为乞求她让宸帝活下来! 而今身份倒转。 这一次,抛却所有的傲然淡漠,形象全无地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上苍让爱人回来的女子却成了顾悠然。 邹沐宸站在不远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倾心以待的女子跪在别人的坟冢前,为他人拊膺大恸。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三年的相知相伴,风雨共历,竟比不上一个早已离世多年的亡灵。 这一日,阳光明媚,他却只觉得心凉如水,麻木不仁。 而她的悲痛仍在继续,她不解:为什么他们之间竟会是这样的结局!她宁愿是生离,也好过死别啊! 大悲无泪,大恸无声。 连日的悲喜交加、星言夙驾让她再也无法支撑,顾悠然昏倒的最后一瞬,脑海中浮现的是这样一句话:我们以为的地老天荒,却原来,转瞬成空。 三个时辰后,从噩梦中惊醒的顾悠然猛地坐起。 邹沐宸为她递上一碗热粥:“喝点粥吧,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你的身子会撑不住!” 他心疼她,而她却挣扎着起身,一把掀翻了他递过的汤碗:“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他长叹一口气,收拾干净毳裂的瓷碗,这才站定在她的身前:“这里是他的居所。陌隐临行前曾让我烧毁的湖心小筑,他本想将所有的秘密彻底埋葬!” 听到这里,顾悠然神色漠然,一如佛寺的晨钟,岿然不动。 邹沐宸无奈离开。 那时,他以为陌隐只是暂时离开,不想让他掌握他的消息,这才会告诉自己要在离开前烧毁湖心小筑。 可是他的良心,他的教养,让他裹足不前,最终邹沐宸也还是未能按照与陌隐的约定,毁去他遗留的所有痕迹。 良久,顾悠然方才起身。 而她一起身,就看见了一盏似曾相识的花灯。 原来这盏花灯竟是昔年还披着晏世子身份的顾悠然,在赏灯会上一眼选中的水晶花灯,一盏玉兰,一盏木槿。 彼时,仍唤作映蔚的陌隐拿走了其中的望春。 望春又名玉兰。 而她也在多年后重见这盏玉兰花灯。 一切有如拨云见日一般,她终于窥见了他曾隐于层层身份下的真心。 原来这盏花灯竟一直悬挂在陌隐的湖边小屋内,被他悉心保存着。 顾悠然打了一盆水,用随身携带的绢布细细擦拭干净这盏积灰多年的水晶灯。 玉兰花开的水晶灯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流光,一如他对她的用心,晶莹赤诚。 刺目的阳光透过窗子,映入屋内。 她的手轻抚过这座居所中的精致摆设,一毫一厘,都不放过。 直到她来到厅堂的书屋中,一方青梅砚台安静地坐落在黑檀木书桌上。顾悠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只砚台,这是昔年他们途经墨砚镇时,镇中村民为了感谢他们的救助所给予的无私馈赠。 她的那一方砚台早已在多年的戎马军旅中仓促遗失,而属于他的砚台至今却依然执着地驻守在这处早已杳无人烟的湖心小筑。 夜雨霖铃,有人彻夜不眠。 三日来,她除了坟前吊唁,就是待在屋中不发一言。 强忍了三日的邹沐宸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头对她的关切,闯入湖边庭院中,径直向湖心小筑而来。 无论如何,他会乞求她的原谅。 而当二人真正见面的一刻,邹沐宸却恍然发现,他以为的跪地哀求竟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说:“你不是陌隐,我爱的人从来都就不是你。”如果一开始方向就是错的,那么只会南辕北辙,渐行渐远,永远也不可能到达预设的终点。 多么可笑! 原来从始至终,在她的心里,他不过是一个错误! “你请求我原谅你?”顾悠然拎着酒瓶,灌了一口酒,空洞的眸投向身前无比熟悉的男子:“只要你让时光倒回,让陌隐死而复生,我就一切既往不咎。” 邹沐宸闻声颓然,是啊,纵使他手握实权,却也无法让时光倒流,让亡灵复活。 看着他空对无言的满面颓然,顾悠然忽然长叹一声:“邹沐宸,我好累啊……”她心累的早已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说着,她就要起身离开。 而他却不愿放手。 她哭着跪倒在地求他放手,求他放过彼此。 他却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死也不放,他知道,一旦松手,她只会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让他放手。 他又岂能放手? 他做不到,做不到啊! 如果可以放手,早在十三年前幽国国殇时他就已然放手,又怎会经年不改。 他拥住她,那么小心,那么谨慎,豆大的泪珠顺颊而下,刹那汇成溪水,侵染了二人的衣裳。 “然然,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然然,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如何才能放手?” 她不语,只是静静地摇头落泪。原来,命运从未放开过彼此,他们二人注定一生纠缠,无论如何都不得开解。 “然然,别哭,我惹你生气了吗?”他手忙脚乱,笨拙地为她擦去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然然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我放手,我放手……” “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开心,只要你以后能够幸福,我放手……我放手……” 只要是她要的,他都会为她达成。 第165章 悲鸣 夜雨滂沱,她独自一人矗立在这座荒凉的枯冢前,静若雕塑,一动不动。 这一夜,她站了多久,他就陪她站了多久。 原来太过容易到手的,都不懂得珍惜。失去时,才会后悔莫及。 而命运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反悔的机会。 一夜过后,顾悠然脸色煞白,几无一丝血色。 邹沐宸一把拽起她,抓住她的肩膀直视她道:“够了!你究竟要折磨自己多久才算完!陌隐他死了!他已经死了!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坠崖身亡,尸骨无存!你醒醒!你给我醒醒啊!” 他的哀吼声中愤慨夹杂着心痛。 “顾悠然!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爱你,我爱你啊!”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似乎要将她刻入自己的骨血:“我爱你爱到心都碎了,爱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你。” 这一刻,从漫长悲恸中陡然清醒的她却好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抓住他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落日崖?对!对!我怎么就没想起来!我要去落日崖!他一定会在那里等我!我要去落日崖找他!” 说着,顾悠然一把推开邹沐宸,直奔湖边小筑。 邹沐宸紧随其后。 当她迈入庭院的一刻,邹沐宸却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仿佛她是他仅有的唯一渴求的希冀,他从背后紧紧地拥住她,猛地跪地祈求道:“你告诉要我怎样做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她不语,只是拼命地在他怀中挣扎着。下一瞬,她的牙咬在困扼她自由的手臂,钻心的痛楚直戳心灵:“邹沐宸,我宁愿此生从未与遇见过你!” 邹沐宸闻声瞬间泪流满面。 原来深爱一个人,会卑贱到泥土中,然后开出花来。 第一次是他太过骄傲,轻易撕毁了星湖下抛却遗恨与她相约归隐的誓言,害得她身败名裂、国破家亡!终至二人渐行渐远,再也无法回首。 这一次,他再也不要什么骄傲,再也不找什么借口!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邹沐宸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们总是磕得头破血流终不能回首时才会发现,儿时至亲的谆谆教诲才是至理名言。 他终于明白,母亲临死前拉住自己的手让他不要报仇只要找一个相爱的姑娘一生幸福快乐生活的遗言中蕴藏了怎样的母爱情深。 母亲她亲眼目睹了父亲一生身陷复国之仇抑郁而终,几乎辜负了身边的所有,临去时又是怎样的悔恨。那一刻,父亲向母亲哭着说对不起,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 母亲不愿再让自己的孩子经历曾经所经历过的痛楚,这才叮咛他要他放弃报仇。她只要自己的孩子一生太平长安,幸福快乐就好。 可是他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一念之差,他将自己人生早已规划圆满的轨迹全部打乱,他再也无法寻回当初的她,她的心已经随那人远去,她的爱已经燃烧殆尽,她说她再也无法回首。 那么,他又该怎么做呢! 除了跪地哀求,死抓不放,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时至今日,他早已执掌实权,只要他想,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笑看苍生寂灭,坐拥天下权柄,执掌万里河山,可他却仍旧一无所有。他得到的,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都只是她一人,为何却如此艰难!仿佛穷尽一生倾尽所有终也无法换她再次回眸。 一念之差,只是一念之差! 他苦笑,原来人真的不能犯错,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顾悠然掰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多么可笑!这一刻,独霸武林的天下第一公子竟不敢出手阻拦,只因他透过她的眼睛看到的是一望无际的苍凉,仿佛下一瞬她就会饮剑自尽的绝然这一刻竟让他惊恐万分。 该死的!他根本就不敢拦她! 顾悠然拎着酒瓶,骑上院中的一匹白马,飞奔离去。 寻着暗影大人一路上留下的信息,终于仓皇而来的璎若竟只看到自家公主跌跌撞撞、打马离开的背影:“这是怎么回事?公主呢?她要去做什么?” 面对匆忙赶到的璎若,邹沐宸根本没时间和她解释:“舜英到了吗?昭儿到了吗?” 此时忙得晕头转向的璎若方才反应过来,原来一路上给自己留下暗号的暗影大人居然变成了那个她本以为早已凉透的宸帝! “你你你你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璎若惊吓到:“我告诉你你不要过来啊!我可是不怕鬼的!你敢过来本姑奶奶就烧死你!”说着,就要点起火把。 邹沐宸一掌打出,璎若举起的火把瞬间熄灭:“够了!你有没有按照我给你留下的指示,命舜英陪同昭儿一道前来?” “舜英他们已经在路上了,”璎若闻声陡然清醒,她一边回答邹沐宸提出的问题,一边向他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公主呢?” “我大概知道她去哪里了。现在要紧的是昭儿,舜英她带着昭儿走到了哪里?你现在赶紧告诉我,我去接上昭儿!“邹沐宸拉起璎若,心急地想要问出昭儿和舜英到了哪里:“现在只有昭儿能够让她回头!我必须赶紧带昭儿见她!” 璎若见情势紧急,赶忙道:“舜英姐姐给我传信,说她们已经到了颍川,距离此地不过百里!” 邹沐宸得到准确的消息,抓住缰绳,上马而来:“你在这守着,我去带昭儿一同接公主回来!”说着,便打马离开:“——驾!——” 璎若满头问号地看着一人一马飞奔而去的背影。 暴雨呼啸而至。 原本荒芜死寂的落日谷中竟然诡异地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乌云密布的山谷中,狂风呼啸,大雨倾盆。 顾悠然一手执缰,一手拎酒,衣衫尽透,疯狂地在暴风雨中驰骋着。 这幅泪雨滂沱的山水画在天地间渲染出令人绝望的色彩。 这一刻的她近乎毁灭式的疯狂。 天地悲鸣,伊人独醉。 陌隐,世界这么大,如果没有你,我该怎样继续走下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落日崖上,一女子的身影依坟而立。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顾悠然独身一人,在落日崖上发生了什么。 三个时辰后,邹沐宸带着顾昭衍,在山崖边的衣冠冢边找到了衣衫尽湿的顾悠然。 彼时的她正徒手挖开本就不高的小小碑冢,将自己曾经亲手从陌隐身上拽下的一角衣片小心翼翼地攥入手中,放在心口。 他推推一边稚嫩的幼儿。 顾昭衍上前扑入母亲的怀抱:“娘,你不要离开昭儿!” 眼角干涸的顾悠然脸色苍白,面对亲子的安慰,极力地想要扯出一丝笑容,最终却无奈放弃。 日出云散,太阳温暖的光芒映射在母子二人身上。 顾悠然紧紧地抱住自己仅剩的唯一的宝贝,久久无法张口,吐露一句话。 最终,邹沐宸还是凭借自己的智慧,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再次安然地带回了湖边小筑。 夜深人静,顾悠然早已在亲子的安慰下疲惫睡去。 确认母亲入梦后,顾昭衍推开屋门,来到前院,找到邹沐宸。 “你不是仲父?” “我不是。” “你骗了我,更欺骗了母亲!你要母亲怎么原谅你!你要母亲怎么接受这么一个现实!” “我很抱歉。” “我不会尊你为父,我的父亲从来都只有仲父一人。既然当年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我,那么就算陌隐仲父去了,他也还是我的父亲!还望你记清楚你自己的身份,在朕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好,我答应你。” “你应该自称为臣。” “微臣谨遵圣谕。” 顾昭衍见此行目的达成,便头也不转,重回屋内。 这一夜,只有天地间的凉风方才知晓这对父与子的对话。 第166章 她亲手挖开了坟茔 连日来,在昭儿的用心陪同下,顾悠然总算强打起精神来,只是在孩子午睡小憩时,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来到这座孤单的坟冢前,守着坟茔发呆。 为什么她总是找不到他留下的痕迹。 她不相信,他就真的一句话都没给自己留。 有时候,沉默不是因为无谓,而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走出这片坟茔枯冢。 这一日,阳光盛放,白日刺眼。 顾悠然照旧在午后来到坟前。 多日的自我厌弃没有丝毫征兆地绑架了她。 她在他的坟前扪心自问:昭儿无事,舜英无事,大历无事,这不是你一心所期盼的吗? 可是他死了。 你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无人可以撼动你稳若泰山的地位,你已经达成了先祖的遗愿,一统河山,将大历发扬光大,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可是他死了。 而今天下太平,百姓长安,这不是你拼尽全力,抛却生死也誓要达成的宏图夙愿吗? 可是他死了! 可是陌隐他死了! 心头压抑良久的痛楚如陡然矗立的海啸,将她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击碎,如瀑的泪水顺着悠然苍白的面颊陡然倾下,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苦楚,声嘶底里地喑哑道:“可是他死了……” 陌隐他,死了。 他就死在那个杳无人知的地方。 他就那样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她亲手放开他的日子,死在杳无人迹飞鸟难渡的落日谷,他连说一声都不肯。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一言未发,一字未启,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放手,却连说声爱她都不能够! 时至今日,顾悠然终于体会到爱到窒息的感受,她只觉得,这一刻自己连呼吸竟也不能够了。 只因,他的时光被永远定格在了三年前的那个身绝谷,在她松手的一刹,他就已经成为了自己心头再也无法抹去的伤疤,她能听见血液濯濯从心头流动的声音,那里鲜血漫透。 她还记得他在炎炎夏日里为自己剥菱角时的专注;她还记得他驾着雪橇带她从雪道上直冲而下的恣意欢欣;她还记得每过一城他为她搜集小吃时的良苦用心…… 她记得他催她按时用餐时的急切忧心;她记得他在天鹅湖边的沙地上为她亲手绘就的满地木槿花开;她记得他说他愿倾尽所有换她一世长乐无忧时的执着不悔…… 为什么她没能早点儿发现!伤疤、手套、习惯!明明有那么多的疑点,可是该死的她竟然沉浸在她所以为的幸福中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不相信这么爱她的陌隐就真的什么都没给自己留! 下一瞬,顾悠然扑跪在地。 炫目的阳光下,她徒手挖开坟茔,任粗粝的砂砾磋磨指骨,细小的伤口红痕四溢。 这一刻,她根本察觉不到一丝疼痛,她的心比外在的伤痕来得更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 邹沐宸一如既往地站在不远处,任由一切不可阻挡的发生。 一个时辰后,迟来的舜英跟在顾悠然身后,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雕花檀木匣,随她一起重回湖心小筑。 而邹沐宸则被璎若毫不客气地拦在通往湖心小筑的长廊上。 就这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远去。 湖心小筑内。 “退下吧。”顾悠然背倚阑干,静看窗外的淡水流云。 “诺。”舜英放下手中的檀木匣,转身离去。 直到霞光满天,顾悠然才终于回到厅内的书房,打开木匣。 她从蒙昧中苏醒。 她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混沌中的快乐。 不管经历怎样的痛楚,她都要知道背后早已掩埋的真相。 顾悠然终于鼓起勇气,掀开了陌隐曾经想要邹沐宸彻底焚毁的一切过往。 木匣中一叠叠绢纸上满是陌隐留下的字迹。 时光隐逝。 顾悠然一张张翻过匣中的绢纸。 她本以为这些纸卷上残留的会是他曾经存在的痕迹,却没想到,里面所记录的一桩桩,一件件,分明都是她的喜怒哀乐。 他将自己与她的相处一分一毫,记录在案,为得只是让那人熟记于心。 难怪邹沐宸会知晓她与陌隐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隐秘。 随着匣中纸绢变得的渐渐单薄,所有的谜题即将揭晓。 早已逝去的陌隐妄图将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埋藏,好让那些他为她所付出的所有都在自己殒命后湮灭无踪,不留丁点儿痕迹。 而她却拼命翻找着他无意间在人世中所遗留的全部痕迹,她用所有的智慧和心力将这些残损的拼图聚拢,使得一块块残碎的痕迹趋于完整,最终揭示出那些本该被饕餮岁月吞噬入腹的名为真相的过往。 三年前,湖边小筑。 已经照料了昭儿四年的陌隐按照约定,如期来到了这方湖边小筑。 彼时的昭儿正住在湖心小筑的暖阁中,与陌隐的居所只隔着一条回廊。 陌隐本想按计划看着昭儿服下千年雪莲、解除蛊毒后,便自己也服下仅剩的一株雪莲,解除魔宫夫人下在他身上的剧毒。 然而,战报的到来却打乱了他全部的布局。 远在千里之遥的心上人身陷围城死局,他必须想出办法,为她解困。 而南境这边的局势也同样不容乐观。 华京城内封锁了消息,他们的宸帝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宸帝的踪迹。 就连傅寒也失去了主上的消息。 陌隐从来都没想到,他竟会在如此偏僻的小路上,拾到昏沉不醒的宸帝。 或许是想要向他借兵解围,或许是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相识情分,也或许是当时心头诡异掠过的一抹不忍,最终,陌隐还是命傅寒带回了这位有过点头之交的旧人。 然而,就在陌隐试图为邹沐宸疗伤,摸上那人的手腕探查脉搏时,熟悉的跳动感却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大惊失色。 陌隐一把剥去邹沐宸的内衫,望向他的后腰,一枚辰星状的胎记清晰地印在他的腰窝,令人猝不及防。 原来邹沐宸就是那个自己曾经失散的兄弟,是他陌隐的亲弟弟。 恰在此时,傅寒来报,根据他们十年前安插的暗线所奏:宸帝下了密令,十日后,尽屠威城。 帝王试图通过杀鸡儆猴,达到警示晋国降臣的目的。 待傅寒告退后,陌隐捏着这张单薄的奏报,思虑良久。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能够算无遗策。 若非方才在邹沐宸身上把出了与自己相同的中毒脉象,陌隐也不敢肯定他竟会是自己的亲弟。 可倘若邹沐宸早已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必死无疑,他又怎会下令屠城,这根本说不通! 原来所谓的杀鸡儆猴不过是个幌子! 邹沐宸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晋国十州七十八城对南境的绝对忠诚,相反,他要的是七十八城城主争相叛逃,琵琶别抱。 而这个人选无疑是镇国公主无疑。 邹沐宸从来就不在意别国臣民的性命,威城的百姓在他看来与人们看自己脚下的蝼蚁一般弱小,不值一提。 很明显,这一切不过是他借花献佛的把戏。 夜深雾重。 灯火摇曳间,陌隐将手中的纸绢浸入蜡油,任火焰将其吞噬殆尽。 邹沐宸他还是不够严谨,区区一座威城怎能吓退那帮狼子野心的降臣逆贼! 最终,陌隐在舆图上重新圈中了一座城池——雍城。 相比人数不过一万的小小威城,雍城三万人口的湮灭想必更能给晋国七十八城的城主带来铭心刻骨的惧怕! 这世上,荣华富贵固然令人心折,可这些生在富贵窝中的达官贵人,也得有命享受才能作数! 身为魔宫圣君,陌隐信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兼爱非攻,他更相信众人求生畏死的本能! 当然,他同样擅长以小博大。 这一次,他要的不再是区区晋国十州七十八城,他要的是邹沐宸麾下的整座南境! 毕竟,这本就是她的家国,如今物归原主,也是理所应当。 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你的对手。 陌隐与邹沐宸,从来都是狭路相逢,棋逢对手。 然而,一切的计划都必须等他拿到邹沐宸手中的兵符才能开始真正施行。 他要的从来都是万无一失。 一日后,天高气朗。 湖边小筑园林式的风格营造出无数数不胜数的奇观美景。 林苑中的亭台前种着一株高大的玉兰树,玉兰高洁,映得树下的男子越发飘飘欲仙。 傅寒献上匣中的宝物,悄然退去。 陌隐头戴羊脂玉祥云发冠,一只同色望春弦月簪轻挽发髻,刚刚沐浴后的他额发微湿,一身月牙白素袍,身着淬银蚕丝织就的银丝外衫,腰系环佩,阳光透过树梢打在他的身上,莹光点点,璨若繁星。那人身披玄色披风,衣袂翩翩,似要乘风归去。 高洁的玉兰树下,他玉手执花,十三瓣天山雪莲在他的指尖绽放出清雅的姿态,尽显千年雪莲的珍贵。 这是世人求之不得的宝物,更是能解情衷蛊毒的神药! 只要服下这最后一株千年雪莲,圣君就能够达成心愿,从此与他的心上人双宿双栖,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美好生活。 这一刻,傅寒不禁为自家圣君深感欣喜。 玉兰树下,陌隐拈花微笑,恍若将所有的深情都融注在这株的雪莲上,纯粹莹白的花瓣寄托着他所有尚且来不及诉说的祈愿。 他本以为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触手可及,到临了却一切都来不及。 陌隐的唇角勾起摄人的弧度,他早已日薄虞渊,又何必让她殉我,与我同葬。 不远处的傅寒看着圣君玉兰树下拈花微笑的一幕,却只觉得惊心动魄。 此时此刻,傅寒仿佛看到了神只临世。 那人明明是黑衣煞神的魔,他却分明看到了白衣潋滟的佛。 拈花微笑,执着不悔。 彼时陌隐尚且无法知晓,他赠了她一朵花,就此埋葬了她今后的整个余生。 “拿下去,按照先前的方法煎煮。”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陌隐的发话打断了傅寒的思绪。 “诺。”傅寒手捧宝匣,待圣君将雪莲重新放入匣中后,方才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傅寒手捧开片冰花瓷碗,亲手端到正在书房中处理事务的圣君面前:“圣君,喝了这碗药,你就好了!” 陌隐接过汤药后却道:“知道了,你退下先将此事处理一下。”说着,他将手中新写下的指令交到傅寒手中。 “诺!”傅寒领命离开。 等到下属离开,他端起药碗,凝思少顷,最终却转身走入一旁的穿林堂,亲手喂给了尚在昏迷中的男子——邹沐宸。 如果邹沐宸不醒,那么威城的一万百姓就会彻底的灰飞烟灭。 事已至此,他已经别无选择。 人人都以为魔宫圣君心狠,却不知他最是心软。 次日,陌隐从已经苏醒的邹沐宸口中得到了兵符所在的准确位置。 傅寒亲率手下一众亲信,在宸帝昏倒的小路南侧无里处,掘地三尺,挖出了一枚两指见方的素白玉鉴。 有谁会想到,宸帝手中能够调兵遣将、执掌百万大军的兵符,居然是一枚刻着‘良缘夙缔’四字的精巧玉鉴。 看到此处,顾悠然突然发现自己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之所以会爱上陌隐,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她好,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原来,心中有爱,不惧死亡。 为了她,为了万千无辜的他国百姓,他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别人,将死亡留给了自己。 平息良久,她才重新拿起绢纸,细细看来。 第167章 隐情 傅寒不明白圣君最近在忙些什么!他只是按照圣君的指令将一条条谕令发出,他甚至动用了圣君从宸帝身上发现的那枚玉鉴,并成功凭借这枚玉鉴调集了宇鹰所率领的宇卫亲兵。 那一日,当傅寒拿着玉鉴兵符寻到宇卫时,一直没得到主上消息的宇鹰正准备夺取威城。 哪怕主君生死不明,宇卫也会誓死执行宸帝的谕令,这才是邹沐宸亲手带出来的军队,令行禁止,所向披靡。 而当兵符亮出的一刹,宇鹰二话不说,亲率三千宇卫、五万亲兵,包围雍城,另派一千宇卫、三万亲兵缉拿圣君留给自己的死亡名单上的涉事人员。 二十日后,凡是在南境所辖领域内的涉事人员皆被宇卫悄无声息地送往雍城。 雍城县衙内,所有经过傅寒核查的人员,一经确认,立即被处以死刑,丢入街巷。 而雍城原本的居民却早已人去楼空。 原来,这里除了三万涉案人员,竟无一名平民百姓! “冤枉!我冤枉啊!”县衙内,不是没有人试图鸣冤反抗,可是所有的挣扎最后都只是化作刀下亡魂。 这里的守卫分明比官府的捕快更加技艺精湛。 截至目前,他们这批关押在此处、等待明正典刑的一众人犯,竟无一人能够逃出生天。 恰在死囚挣扎鸣冤之际,陌隐一马当先,在傅寒的引路下出现在‘明镜高悬’的县衙大堂内。 这里是审理此行所有人犯的最终场所。 只是不见官、不过堂、不审案、只诛杀的诡异情形还是让一众仓促间被宇卫缉拿到此的犯人恐慌不已。 “你说你冤枉?你不如问问你那终年十二岁的亲妹,你可冤枉!”陌隐只看了他一眼,无比精准地说出了他的身份,所犯何事,按照律令当处以何罪:“秦狩,赣南章城人,年二十九,五年前逼奸亲妹,弃尸荒野,欺瞒不报。按大历刑律当处以极刑,而今只是枭首火葬已经是便宜你了!” 语罢,陌隐转身,不再看那人一眼,似乎怕脏了眼睛。 方才还跳得欢的秦狩顿时面如土色,匍跪在地,与他站在一起的罪犯顿时退避三舍,唯恐沾了他的晦气。 然而秦狩一人虽然住嘴了,堂下在押人犯众多,仍是一片熙熙攘攘的鸣冤之音。 这世上,人过留痕,鸟过留声。 凡是做过的,不论多么隐秘,都会在世间留下痕迹。 而陌隐手握的魔宫、宇卫以及她交给自己的幽国暗部,无疑是搜集情报的绝佳势力。 幽国南境中所发生的一切在这张巨大的情报网下堪称无所遁形,无论是达官权贵,还是贩夫走卒,所有那些隐于暗处、见不得光的勾当都在陌隐的掌控之下。 这一次,他将手执屠刀,尽除奸佞。 就这样吧,所有的罪孽都将由他一人背负。 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助她最后一程。 只愿她前程似锦,得偿所愿。 看到台下一众厚颜无耻的鸣冤之徒,陌隐干脆快刀斩乱麻地点了几个叫得最欢的罪人—— “胡莱,闽州泉县人,年三十,桂川莱茵人,恃强凌弱,欺负堂兄遗孀,强占其屋舍,而后更是杀人夺财,害死孤儿寡母。按法令当处以绞刑!” “裴媛媛,济城海县人,年二十四,勾结情夫,杀夫害命,栽赃嫁祸,逃窜千里。按罪当诛!” “张博兴,象郡兴城人,年二十七,为迎娶豪门千金,抛妻弃子,而后更是派遣下属斩草除根。当处斩立决!” “卜示仁,益州蓉城人,年五十三,尤好娈童,杀虐男童逾百。按律当五马分尸!” “贾聪,肃州唐县人,年四十二,任惠城知县,在任期间,欺上瞒下,假公济私,与当地豪强沆瀣一气,谋财害命,于灾时饿死村民过千。当处极刑!” “郭不待,冀州贺县人,年三十一,任年四十一,就任后与陈国勾连,出卖幽国军防图,实乃叛国之举。罪当千刀万剐!” 被他点到名字的犯人皆是一幅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些除了他们自己只有天知地知的死案,此人怎么会一清二楚,竟然知晓一切隐秘的来龙去脉。 他们妄图垂死挣扎,毕竟谁也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去:“就算这些事都是我们干的!你又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审判我们!我们是幽国的臣民,是幽国的权贵!这些官老爷们都睁一只眼闭只一眼的陈年旧案,你又何必多管闲事,非要我们偿命不可!” 陌隐一身玄衫,背靠明堂,头顶上方高悬‘明镜高悬’匾额,他闭目,似不愿再看这污浊的尘世一眼:“人在做,天在看!今日,我就是审判者,负责送尔等上路!” 众人哑然。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曾经自以为坚硬不催的身份富贵都无法挽回他们的性命。 在圣君这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在场羁押刑犯的一众宇卫听闻陌隐的定论,更是如雷贯耳,振聋发聩。他们这才明了,这位魔宫圣君果非常人! 傅寒更是无心听这些死刑犯狡辩,更不愿让他们污了圣君的耳目,抬手便干脆利落地着人将一干罪犯就地砍杀,任由他们横尸满院。 就这样,陌隐着部下杀够了三万人,方才纵火焚城,昭示天下。 自此,晋国归降南境的七十八城城主,除了两处地理位置不佳的小城外,其他七十六城纷纷去信北境,誓要归降北境镇国公主麾下。 半个月后,宇鹰所率的南境大军及时抵达北境,在与言怀信所率的北境军队汇合后共同抵挡陈军。 一个月后,陈国退兵。 幽国北境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又数月,宸帝隐没,南境文官武将,不战而降,尽献镇国公主。 自此,天下一统,大历初定。 读到此处,顾悠然骤然放下手中的绢纸,他对她的情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一刻,她终于知晓,他情愿为俗世所累,却甘之如饴,只因这世间有一个她。 然而不论此时的她正经历着怎样惊心动魄的震撼,陌隐的故事仍将继续。 后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与她好好告别。 落日崖上,为了救下昭儿,也为了彻底埋藏与邹沐宸身份互换的隐秘,他竟如此决绝,不给自己留丝毫反悔的余地。 那一日,稚子得救,悠然生还,只有他孤身一人,别鹤离鸾,死无葬身之地。 她何德何能,竟让他沦落至此,姓名湮没,魂飞魄散! 而今,三年前所发生的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她闭眼。 原来,彼时她以为的旭日初生光明未来,在他眼中却分明是一幕日薄西山的萧瑟绝境。 阳光一片片黯淡,月光一点点升起。 时光在她的指尖寂静流淌。 看到最后,顾悠然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叠纸绢,而这些绢纸累就的画卷中,一张张,一页页,描摹的都是她的容颜。 或立或坐,或喜或悲。 他用简单的黑白二色,在单纯的卷纸上勾勒出自己脑海中她留下的最纯粹的印记,一颦一笑,没入心头,镌入骨血。 湖心小筑内散落一地的绢纸,每一张上都是他描绘的容颜。 只是那张曾经真实灵动的面庞转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她的生命中熄灭了无比重要的光亮。 半日后带着太医匆忙赶到的傅寒再次肯定了顾悠然所猜中的过往。 原来,陌隐真的为她的生还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这一刻,初晓真相的她抱着一叠叠纸绢,瞬间泪如雨下。 舜英在屋外听得心酸。她那尊贵的公主,正哭得像一个孩子般,止不住地抽噎。 屋外一片焦急。 屋内满是悲恸。 顾悠然后悔了。 她有多悔? 悔教青丝化白雪! 多少次,午夜梦回,岁月颠倒,她终于重回落日崖。 在那个他们终将分别的日子。 那一刻。 那一分。 那一秒。 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在那一刻,在披着邹沐宸身份的陌隐松手的那一刻,她居然没有拉住他! 如果她知道那是陌隐。 如果她知道那是和她生死不弃、共度人世霜雪、捱过悬崖低谷的陌隐。 她有一百种方法,救下他。 她一定不会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从自己的指尖陡然坠落。 她只会想都不想地就和他一道跳下。 他没有内力。 他病入膏肓。 他筋脉尽断。 可是她有啊! 那些年里,被他悉心呵护着。 从幽都华京,到阳国雪殿。 从漠北飞雪,到南国繁花。 八国五十六城,遍布他们的足迹。 多少个寒冬盛夏。 他悉心陪伴在她的身边,化作人世间最锋贵的剑锋,佑她一世长安。 可他呢? 身体上遍无好肉。 每一处伤疤,都是为她留下的印记。 如果彼时她知道那人是陌隐,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惊疑着他满面笑容地坠落在无边的熔岩中,被烈火焚身,被熔浆吞噬,身死魂消,在世间不留丁点儿痕迹。 如果她知道那是陌隐。 她一定会想都不想就随他跃下。 她有内力,她可以用怀中的绸巾,勾住绝壁上的山石,将他救下。 她可以用功法化作抵挡熔岩的领域,让他免受烈火焚身之苦,再徐徐图之,与他一起重回世间。 然后,她可以带他一起,去天池山,去雪神殿,去医仙谷。 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就可以放下所有,同他一起,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甚至,她可以同他一起远出海外,去探寻一切有可能的愿景,共尝二人彼此在广袤星空下许下的‘阅尽海天、共赏极光’的夙愿。 他们可以一起观赏鲸落的壮美。 一同领略极光的绚烂。 一起度过四季风雪,共沐阳光雨露。 可是所有的愿景,都在那个再也无法回首的落日崖宣告终结。 陌隐的人生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烈焰灼灼的夏日。 熔炎噬骨,化作飞灰。 只要想一想,顾悠然就无法呼吸,那一刻,在熔浆噬身的那一刻,他该有多痛! 青丝白雪,只在一瞬。 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永不出错。 虽是智谋天下,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陌隐从来都没想到,她会真的打破世俗的枷锁,迈出自己在蓝图远景中从未敢涉足的一步。 有很多时候,她总是这样,在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时候,她就已经做了,义无反顾。 他曾经坚定地以为,有了孩子,有了挚友,有了家国。 哪怕只是为了亲子权位的稳定。 哪怕只是为了大历海域历经数百年分崩离析终复天下太平的安宁。 哪怕只是为了虚无缥缈宣之于众人之口的她从始至终就从未介意过的美名声誉。 她也不会与那个自己选中扮演‘陌隐’的人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 如此这般,那人就可以凭借‘陌隐’的身份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始终庇佑着她,哪怕只是以‘影’的名义。 可是,谁也不曾料到。 舜英没有想到。 璎若没有想到。 吴茂行没有想到。 邹沐宸没有想到。 就连算尽天下人心的陌隐也不敢想。 有朝一日,顾悠然她竟会真的抛却身份、权位、声名、亲子那些本该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只为了圆他一份痴念,许他一片真心。 哪怕经历再多的磨难,哪怕经历岁月的更迭,她终是选择要他以名正言顺的身份陪伴在自己的身边,执子之手,不老天荒。 这世间最难算计的就是人心。 时移世易,人心总是那般多变。 陌隐他没有想到,历经千帆的悠然,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放弃了这偌大的天下,选择了自己。 也因此,这个本该埋藏一生的秘密才会以如此样不堪的面目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猝不及防,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而时至今日。 被拆穿身份的邹沐宸,竟无半点补救的方法。 他只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希冀经年的幻梦在明澈的阳光下化作泡沫,转瞬成空。 第168章 坦诚 三日后,顾悠然从病中清醒,舜英赶忙传来御医,璎若也在一旁焦急地守候着公主的消息。 顾昭衍在傅寒的陪伴下按时用餐、读书、入眠。 所有人都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只有邹沐宸一人茫然无措,就连处理完华京事宜飞速赶来拜见旧主的宇鹰也未能唤回他纷乱的思绪。 如今的他只能被动着等待她的宣判,连辩白都不能。 舜英心事重重地守在用药后刚刚睡去的公主床前。 没有人会知晓三日前,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门闯入到书屋时,一把撅住她心神的不是满地散乱的扉纸,而是一夜白头昏倒在地的公主顾悠然:“公主你这是怎么了?公主你不要吓我!” 而当她张皇失措着刚一开口、想要唤人前来一起救助公主时,却被公主一把拽住了胳膊:“别告诉他,我有办法,你来帮我。” 深沉的夜色中,只有望春灯在她的床头伶仃摇曳。 三日后,当一切悄无声息地回归正轨时,舜英方才允许他人前来探望陷入昏厥后刚刚醒来的公主。 而那个人,注定不会知道在这短短的三日里究竟发生过怎样无法回转的惨痛过往。 次日清晨,顾悠然在舜英的照料下顺利苏醒。 顾昭衍一听说母亲醒来,就在璎若和傅寒的陪同下,迫不及待地前来探望母亲。 “母亲!你终于醒过来了!昭儿好担心!好害怕!”顾昭衍到底年幼,虽然贵为一国之尊,可是面对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生母陷入昏厥的消息时,也同样无法理智面对。 顾悠然一把拥住自己在此世仅剩的唯一的宝贝,心疼地轻抚孩子的鬓发:“昭儿不怕!在昭儿还未成人前,母亲一定会好好地守护着你,没有任何人可以越过我,伤害我的宝贝!” 母子相拥的场景霎时间温暖了整片明心堂。 这里正是陌隐曾经的居所,也是他亲手提笔写就的名字。 见此情形,舜英一直高悬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万幸有小主子的存在,让公主不能不顾一切地任性。 璎若也同样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刻,她是真怕主子就这么随那人去了。 就连傅寒也在不由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心神,他生怕辜负了圣君的交代,让圣君的心上人自此神伤难医!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在顾悠然发泄过后就已然平息,毕竟时间会抚平这世间所有的伤痛。 而一院之隔的另一处厅堂内,宇鹰在旧主的指令中二话不说就提了御医前来盘问。 面对意料之中的询问,太医院院判神色不动,如实地向邹沐宸道出了自己的诊断:大喜大悲,最是伤神哪! 邹沐宸也知道这一结果,然而可笑的是,对此他竟然束手无策! 夜晚,顾悠然搂着自己的孩子一同在明心堂中就寝,摸着昭儿食指指节处略显粗涩的薄茧,她不由心疼道:“昭儿,你怎么这么傻!母亲只是这一阵儿不舒服,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不用每天费心劳神地为母亲抄写《心经》,母亲看了会心疼的!” 顾昭衍却蹭蹭母亲温暖的怀抱,撒娇道:“这是孩儿的心意,孩儿愿意抄写经书,为母亲祈福!母亲放心,孩儿有分寸的,定不会累着自己,让母亲您担心!” 顾悠然点点昭儿的鼻尖,宠溺道:“你啊~真是不让母亲省心!” 顾昭衍抱住母亲,闷声道:“昭儿就是要粘母亲一辈子!” “好!好!粘一辈子!”顾悠然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孩子,她早已下定决心,回京后就让言相减轻昭儿的课业,以免昭儿小小年纪,只知道一味苦读,失了孩童的天真乐趣。 药劲儿上来,顾悠然渐渐睡去。 顾昭衍借着柔和的月光,贪婪地描摹着母亲的容貌,享受着母亲给予自己的温暖。 回忆过往,他总是能够在不经意间想起自己的仲父。 那时年幼,他也曾鼓起勇气问过陌隐:“仲父,我的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 而陌隐则会蹲下身,摸着他的头,平视着稚-嫩的他道:“她是一名善良、温暖而又坚定的人,昭儿,你会以她为傲。” 仲父,原来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母亲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顾昭衍伸手,为母亲拭去腮边的泪痕。 这一刻,他决定讨厌他名义上的父亲。 是那人的欺瞒才会让母亲这般伤心! 这辈子他都不会原谅那个人!原谅那个让娘亲心殇成灰的父亲! 不,是邹、沐、宸! 七日后,顾悠然终于走出了湖心小筑。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她承受不起的,她一直都很清醒,清醒地知道,对她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与陌隐适逢其会,猝不及防。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顾悠然终于知道,人世间,唯有痛过,才会真正懂得爱。 而当她真正站在这座孤坟前时方才明了,无论她此前做过怎样的心理建设,面对那人的逝去,她终究是不愿接受的。 “你知道吗?陌隐他就是你的兄长。”顾悠然听到了那人驻足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不可能!”邹沐宸震动,这怎么可能? 顾悠然转身,再不看撇在身后的男子一眼。 在她的心里,她对他的爱在还未长成参天大树时,就被他从心底剜去,连根拔起。后来更是在她的放纵下,任她对陌隐的爱长成参天大树,涨满了整片心房,再也无法将苦心孤诣的旧人重新装下。 今日前来,她只是为了祭拜陌隐。 跟在顾悠然身后的舜英不动声色地轻瞥了那人一眼。 邹沐宸难以置信地消化着这个事实。 舜英只当自己从未听闻过这一秘闻,她不会将公主的感情隐秘外泄给任何人。 历时三载,邹沐宸在身份暴露前不是没想过坦白从宽,而是当他接替陌隐身份时,一切早就木已成舟,陌隐没有给他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而这一次,从她口中亲耳听闻过往的真相,他竟有了一丝惶然无措。 原来他和陌隐之间竟隔着三条人命,早已是一笔糊涂账,他连偿还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第一次邹沐宸不知道,他该要怎么和那人比! 在他还囿于私人情爱时,那人已经投身于家国大义。 要怎么伟岸无私才能有资格与心怀大爱的举世英豪一较长短。 陌隐的逝去早已注定他邹沐宸一败涂地的事实。 这世上,活人又怎么可能敌得过死去的英灵? 这一刻,他终于明了,纵使旭日西升东落,星河河水倒流,幽国亡灵复活,她都不会再原谅自己。 可是事已至此,他又怎能甘愿放弃! 似是垂死挣扎般,邹沐宸最终还是决然追了过去。 在舜英告退后,他拦下了她。 面对邹沐宸的执着追随,顾悠然垂首,细密的睫毛在她的眼睑投下氤氲的剪影,牢牢遮掩住她眼底不断涌动的情绪。 她知道邹沐宸的心一直在她身上,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怪至怪当初的分别太过惨烈,以致于再回首时她竟再也找不回那时不求结果只求恣意的无忧心境。 他们彼此间早已被身上层层环绕的枷锁限制,穷尽一生,终也无法走出。 她沉默着,从他开口的初始她就一直沉默着,一言不发。似乎对什么也不在乎的漠然,直到,他提起了她。 “然然,陌隐已经……”去了,以后,我会陪在你的身边,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然而未尽的话语,却在邹沐宸看到顾悠然落泪的一瞬戛然而止。 只是提及陌隐的一个名字而已,就令他以为早已忘记如何哭泣的她潸然泪下。 这一刻,邹沐宸忽然间迷茫了。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祈求她的挽留。 他只是望着静静落泪的她,连伸手出言劝慰都做不到。 看着她湿漉的被泪水浸染的双目,他顿感无力。 怎么会那么熟悉她的一切,只是一个无意间的错首回望,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她眼底牢牢隐匿的悲伤。 他看着她被悲伤的潮水彻底吞噬,却连拉她一把也做不到,只因,她已不愿走出。 她宁愿在悲寂冰冷的海水中窒息,也不愿再次握住他向她伸出援救的双手。 他们彼此之间,再无一丝可能。 这是邹沐宸心底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的一点,如此凉薄,如此决绝。 良久,顾悠然终于收敛起纷乱的情绪,她拭净泪痕,坦城道:“邹沐宸,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我所有的理智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没有错,你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好,为了我能够活下去,你不惜让我憎恨你,甚至将你从我的世界中完全抹去。” “可是,当我回头时却发现,我们回不去了。” “理智告诉我,你没有错,我应该感谢你,我应该接受你,我们可以圆满地再续前缘。” “国仇家恨我们都迈过去了,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步,似乎只要一笑而过便能够轻易跨过,可是,我做不到,我很努力,非常努力,非常非常地努力,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我们本该相爱,毕竟我们曾经那样真切地爱过,爱到可以不顾生死,爱到可以将国仇家恨一笑置之,可是我的心,我的情感却在脑海中不停呐喊,我做不到!完全做不到!” “我以为爱还在,只要回头,只要努力,我们依旧可以在一起。” “可是不是这样的,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回首,我们的爱早在书锦还簪那日就已经死去,连余灰都随风尽逝,不留丁点痕迹。”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弥补,不是所有的回头都能换回心之所向。” “我忘不了,我忘不了陌隐,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柔情依偎。我就能看见曾经与他相拥的无忧时光,那么近,那么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握在手心,然而一睁眼,所有曾经的美好,却瞬间消散,遍寻不到。” “我忘不了,忘不了在绝境时他奋不顾身的出手相救;我忘不了冰天雪地濒临死亡时他跪在阳国宫殿前冰寒刺骨的雪地中,为我苦苦哀求;我忘不了在我已经放弃生命时是他伸手将陷入死寂的自己重新拉回;我忘不了亘古星河下曾经与他誓守一生的诺言,说好的此生不负,我又岂能半途而废?” “我忘不了,忘不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守在我的左右,在我孤独无依时为我添水喂药,悉心照料……我忘不了……忘不了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曾经无声的缄默付出……所有的这些都是他让我知道的,那么那些我不知道的呢?时至今日我也仍旧不敢想象,为了我,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多少……” “事已至此,我不在意他是生是死,我不在意他是否曾经欺骗过我,他已经用他的一生践行了他执着守护的誓言,我知道,他尽力了。” “邹沐宸,我爱他,我爱陌隐,深深地爱着他,他曾经做到的,不求回报,无论生死。我又怎能无动于衷。” “我无法再接受你,这是对陌隐的亵渎,更是对你的残忍,你是邹沐宸,是君子如玉、沐宸天下的倾世公子,你本不用委曲求全,隐瞒真相。” “因为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无法将他从我心底移除。” “邹沐宸,我真的忘不了他,今生今世我都无法忘记陌隐。” “就让我们彼此放过,所有的爱恨情仇恩怨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你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就好。” 说着,顾悠然抬首,再一次直视着眼前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男子,郑重道:“邹沐宸,谢谢你曾经为我做过的一切。” “十四年前的所有往事都已经过去,我原谅你了,那本就是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并非是你的过错,是我强求了,将自己的祈愿强行地加诸在你的身上,这对你本就不公。” “报仇雪恨,人之常情。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才造成了幽国华京沦陷的惨剧,那是我一人的罪孽,与你无关,你不用铭记在心,念念不忘。” “最后,我为我父亲曾经因为我的降世而陷你双亲尽逝表示歉意,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不敢企求你的谅解,只是代父亲表达我的歉意,只要我能够做到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邹沐宸,曾经能够与你相遇,相知,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谢谢你为我做过的一切,真的非常感谢。” 当顾悠然最后转身离开时,邹沐宸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再做些什么了。 一切都已经说开,他知道,这一次,他已经无能为力。 第169章 沉沦 三日后,顾悠然收拢好行李,准备启程归京。 她带走了明心堂内曾属于陌隐的那方梅花砚台以及那盏悬挂在床头的玉兰花灯。 临走前,顾悠然屏退众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湖边小筑。 看着那些他留在小筑中的痕迹,她不由想起曾经与他在未央城通天宝塔上许下的心愿,声声句句,响彻耳畔。 她仍记得,那时在万千灯火下,他说:“我想要四海归一。” 谎言。 他说:“我想要天下太平。” 谎言。 他说:“我想要盛世无饥馁,百姓安乐幸福。” 谎言! 所有的一切愿景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都是他为了让她活下去为她织就的,哪怕她竭尽此生也无法达成的浮世蓝图,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压根儿没指望能够真正达成的幻梦。 他用一场幻梦尽己所能地延长她停驻在这缤纷人世的脚步。 却不知,别离后,最相思,相思使卿狂。 她注定前仆后继地永世追随着他前进的步伐,此情不改,此忆难销。 到头来,他说的除了那句‘爱她’是真的,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好好活下去的谎言。 他愿她长乐未央,永受嘉福。可是陌隐,你告诉我,没有了你,我要怎样幸福? 十日后,顾悠然手捧灵位将陌隐奉入祈英殿内,举行国丧。 史载,嘉平三年,镇国公主无视群臣反对,执意为隐扶灵,以亡夫之名奉牌位于祈英殿中,举国同悼,公主甚哀之。 后世也因此尊称陌隐为隐帝。 半个月以来,身为大历真正掌权者的顾悠然在明心殿中夜以继日地处理政务。 明心殿原名紫薇阁,隶属紫薇宫正殿。 半个月前,顾悠然更名紫薇阁为明心殿,外边的人无从知晓其中的深意,可是他们这些随侍在公主左右的近侍却是无人不知,这只是镇国公主为了纪念隐帝的追思之举。 璎若在心中感慨一阵后,照常随侍在顾悠然左右。 一日午后,璎若眼见扶灵结束后公主好似懈了劲儿一般,难得今日公主看起来心情不错,璎若随口陪公主闲聊着,状似不经意提了一句:“公主,沧云向我求婚了。” 顾悠然惊喜道:“这是好事儿!回头定下了日子,我给你添妆!” 璎若却蹲下身子,伏在公主的膝头,仰头问道:“那么公主你呢?你的未来,你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顾悠然愣了一下,随即倏尔一笑,她的笑容宛如碧海澄空下的清云,高远,渺然,仿佛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空灵清雅,却是罕有人见。 她只是笑着摸摸璎璃的小脑袋,轻缓道:“那不重要。”她的幸福已经握在手心,长存心底。 她的未来早在她决意归京的那日就已然注定。 她的幸福重不过这如画江山,重不过这黎民苍生。 那是她除了昭儿仅剩的了。 当昭儿能够展翅高翔的时候,也就是她功成身退之时,她无比期待着那日的到来。她想,自己并不用等太久。 你说对吗?陌隐。 傍晚,暮色深重。 一国柱石所在的落星居内。 “邹沐宸!你给我出来!”璎若怒冲冲地闯入柱国府,找那人算账。 “可是她出事了?”邹沐宸赶忙推门相迎,却没想到一出门看见地却是璎若满面泪痕的模样儿。 “告诉我,是不是然然出事了!你快说呀!”邹沐宸也急了,掐住璎若的胳膊急问道。 璎若甩开邹沐宸的挟制,直截了当道:“你告诉我,你对公主做了什么,让公主成了如今的模样儿!” 邹沐宸不解。 “你知道吗?”璎若进一步质问道:“我那万事皆成竹在胸知道以何为重的公主今日在我问及她的幸福时,居然浑不在意地告诉我说,那不重要了。” 璎若苦笑:“我宁愿她哭,她闹,她恨的撕心裂肺,也不愿意看到她如今看似万事无恙、全身心投入到政事的平静模样儿。” “邹沐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璎若抬头反问道,她的脸上仍带着伤心的泪痕。 邹沐宸顿感心慌,满是迷茫。 “哀莫大于心死,”璎若哭着喊道:“公主她已然心死!” 璎若揪住邹沐宸的领子狠狠质问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心死成灰!” “邹沐宸,你伤她一次还不够吗!为何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家公主心殇成灰!” “你如愿了!现在的公主只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她用责任感和使命来麻痹自己,可是如果有朝一日,天下太平,帝王成人,足以担当起这江山的重任!到那时,公主会怎样?” 邹沐宸对婢女的放肆浑不在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会死去。 到那时,顾悠然她只会头也不回地奔向早已梦寐以求的死亡之旅。 璎若哭得泪流满面,抽噎道:“邹沐宸,为什么你比不过陌隐,比不过他在公主心中的位置,求求你,让公主留下来,我只想让公主好好地活着!” “我只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待到日坠月升,满身寒露时。 邹沐宸方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落星居深处。 他想让她留下来,他一定要把她给留下来,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半个时辰后,吴府前院。 吴茂行从来都不曾想过,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柱国竟然会屈尊纡贵,深夜前来吴府求见自己。 倒履相迎的吴茂行刚一出门,来到前院,就看到了一道长跪不起的身影,那样挺拔,那样坚毅。 他苦笑,爱情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会让人沦落至此! 眼见吴茂行覆衣而出,邹沐宸长跪在地,向他恳求道:“我今夜冒昧前来,全为赎罪!还望吴兄你莫要怪罪昔年我将你贬入廷尉诏狱的妄行,沐宸在此先行谢罪!”语毕,不等吴茂行开口,邹沐宸就伏地向他叩首谢罪。 吴茂行赶忙上前扶起邹沐宸:“柱国大人这是做什么!过往种种皆为序章,你我同朝为官,又何须如此!快快请起!茂行担待不起!” 邹沐宸却仍是执意不起。 吴茂行见状也只得掀袍跪地,给他磕了个头,与他相对而跪道:“既然柱国大人不起身,茂行也只能陪你同跪!” 邹沐宸知道吴茂行对她的意义,如果情爱已经伤她至深,那么是不是可以让友情再次唤起她生的欲望:“我求你,救救她!只要你能救下她,你要什么条件,我都应允你!无论是高官厚禄,还是富贵荣华,只要你开口,无有不应!” 吴茂行不解:“救谁?” 邹沐宸缄默良久,方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镇国长公主,顾悠然。” 听到这里,一墙之隔的言怀信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推开与吴府相连的院门,来到吴茂行院中。 原来言府之中,因言相与吴茂行交好,二人同朝为官,常因政务需要秉烛夜谈,为了方便二人处理政事,言怀谨特意在他居住的莫听斋里为吴茂行开了后门,使莫听斋与吴府前院相连,两院之间只隔着一道院门。 而今日傍晚,原本在莫听斋内等待兄长归家的护国大将军言怀信甫一坐下,就听到了隔壁传来的话语声。 早就对邹沐宸心怀不忿的言怀信这回可算逮着了机会,势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邹沐宸!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伟大?” “为了让她活下去,你宁愿她恨你,也要隐瞒内情!” “可你知不知道,若非是你,有很多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到现在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当年你之所以会家破人亡,与我父亲无关,更不是先皇攸灏帝下的灭口令!” “而是你的父亲妄自尊大,得罪了小人,才会遭此横祸!” “在你少时东躲西藏、狼狈逃窜时,是她的出现让你重沐光明!” “可你是怎么回报她的?!” “有些事,听说过,看见过,与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感受截然不同!” “因为那不是你青睐的染染,所以就可以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地去设计陷害一个无辜的弱女子?让整座华京的百姓沦入敌手!” “你甚至根本就不恨那个害得你邹家上下死伤无数的仇敌!” “只因你自己就恨不得邹府满门彻底死绝!” “你之所以报仇,只不过是因为你手中握有的权势过于骇人,无处彰显,这才会猫捉耗子般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你开心了?你高兴了?你满意了?” “你是不是洋洋得意,自以为天下众生居然是那样的愚蠢!” “你不过是稍施手段就将八国王者耍得团团转!” “邹沐宸,你真可悲!” “直到今天你还是不明白,为何公主连半点反悔的机会都不留给你!” “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你分明坐拥整个武林,却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怨,就将所有的仇恨错误地归咎在一个你以为是仇敌之女的她的身上,肆意宣泄!” “甚至不惜以无辜百姓为陪葬品!” “而那时的她,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她为了和你在一起,决绝地自请皇室除名,甚至要把皇位禅让给我的兄长!” “惊讶吗?” “邹沐宸,我真的从未这般厌恶过一个人!”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国破家亡!” “她不会声名尽毁!被世人指着鼻子骂!” “她不会年纪轻轻,却被命运裹挟着,有家不能回,四处颠沛流离,搅入乱世战局,浴血疆场,九死一生!” “到最终,破碎不堪,了无生趣。” “很多时候,我多想回到过去。” “让她不再救你!不再与你相遇!” “难道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你和她的差距,从来都不在于身份,权势,地位,这些在她眼中早已勘透的东西。” “而在于是非人心。” “同样的仇恨。” “你选择的是决绝报复,无论黑白。” “她选择的是历尽千帆, 此心悠然。” “她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我们总是高高在上,目高于顶,俯瞰蝼蚁苍生。” “她却会平等待人,共情众生,心系万民。” “这就是差距。” “所以,你只能陪她半生,懊悔一生。” “如今你知错了!你后悔了!你为了她不惜在这里向吴茂行跪地哀求!我呸!猫哭耗子假慈悲!” “邹沐宸,你有今日的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你活该呀你!” “怀信!住嘴!不可对上柱国无礼!”言怀谨不过是出去陪客人喝了盏茶的功夫,没想到一回莫听斋就听见自家兄弟与邻居院中的来客发生了冲突,只得赶忙劝阻道。 眼见言相前来,吴茂行总算舒了一口气。 “兄长,我凭什么住嘴!”言怀信不听,反而指着邹沐宸的鼻子骂道:“连他爱她,都是她给予他的资本,他又有何资格在她面前叫嚣!” 邹沐宸闻言狼狈转头,别过脸去。 言怀谨再也顾不得众人在场,急忙穿门而来,拉着言怀信,捂住他的嘴道:“家弟打扰了!还望柱国大人莫怪!吴兄莫怪!”说罢就要带言怀信回莫听斋。 吴茂行赶忙恭送上峰离去。 邹沐宸面上不见半点怒色,待言氏兄弟二人离开后,他再次转身,向吴茂行长揖道:“一切就拜托吴兄了!” 吴茂行也还以一礼,正色道:“茂行自当竭尽全力。” 莫听斋旁的竹林中,言怀谨一直将言怀信拽到省身石前,方才严肃道:“跪下,你给我好好反省。” 言怀信尽管心中不忿,却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只得老老实实地跪下:“兄长,我承认,此事的确是我冲动了,可这世上也只有你才会将她当成宝贝!” 言怀谨转身,听着耳畔风吹竹林的婆娑声响,不知不觉间竟想到了她。 他们初识时,一长一少;他们历事时,山高水长。 待到终于尘埃落定,久别重逢,她却早已历尽沧桑,再无半点可能重回心动。这世间有一种相知,注定错过。 正如他从年少时就已经明了,有的人二十岁就已经死了,不过是到七十岁才埋。 很早很早以前,生而早慧的言怀谨就清楚地知晓:年少时的喜欢,总是作不得数的。 “怀信,我们都已不在年少,不再追逐虚无缥缈的情感。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可望而不可即。所以,放手吧。”想到过往,言怀谨终于还是开口道。只是不知是在劝怀信,还是在劝自己。 “兄长,你骗人!”言怀信拂去自家大哥落在自己肩上的手,目光笃定道:“只要你烧掉先皇临终时托付于你的那封血书手谕,我就放下,此心此情绝不再提,否则,就别拿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来辖制我!” “君君臣臣,先皇对我言家先祖有救命之恩、提携之谊。我身为臣子,又怎可无故销毁先皇的圣谕,这岂非忘恩负义犯了大不敬之罪!”言怀谨拒绝让步。 昔年兵临城下,先皇攸灏帝临终圣谕:帝王薨逝后,公主顾悠然登基为帝,召言氏二子入宫伴驾,立言氏怀谨为贤贵君,怀信为德君侍,纳入后宫,万望言氏二子佐侍新主,忠勇仁信。 从少时就已经被先帝和父亲定下的婚约,是他们兄弟二人早已注定的宿命。 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履行。 第170章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顾悠然夜半收到请柬,吴茂行邀她黄山一聚,同赏日出。 亥时,顾悠然带着舜英,如约前往。 黄山位于华京东南方百余里,二人驱车前往,丑时方至。 凌晨时分,山路狭窄,舜英一手提灯,为公主开路。 然而,当行至丹霞峰时,舜英望着陡而下行的山路,不由心生退却之意:“公主,我们是不是走错了?丹霞峰本应拾阶而上,又怎会半路下行!” 顾悠然接过舜英手中的灯笼,却并未止步,而是继续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行进:“跟上,我来开路。” 山林茂密,舜英望了一眼微弱星光下看不到头的山路,只得咬牙跟上。 然而,不过一刻钟后,原本径直下行的山路峰回路转,竟笔直向上,直接通往山峦的顶峰。 绕过密林,在丹霞峰层层密影的山巅处竟闪烁着一抹微弱的光亮。 顾悠然心知,是吴茂行早已在丹霞峰峰顶等候多时。 舜英重新接过公主手中的灯笼,为公主开路。 顾悠然拾阶而上,不过片刻,已行至丹霞峰峰顶。 “子冉,你来了。”吴茂行放下手中的纸笔,转而望向刚刚爬上黄山丹霞峰的顾悠然,一如昔年他们同游陈都栖霞山,共赏满山红叶一般的熟稔自然。 “嗯,我来了,”顾悠然绕过葱郁松石,径直来到吴茂行身侧,看向莹莹灯火下新鲜出炉的字迹:“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好字!茂行这些时日又精进了,我自愧弗如!” “过奖,”吴茂行笑而纳之,下一瞬却话锋一转,道:“我于此世经历得多,就越是惊叹,在这片大地上,你所能想到的一切哲思,都能够追根溯源。无论是老子的上善若水,无为而治,还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理想国,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在重复过去罢了。” 顾悠然不解,为何突然绕道这般深刻的哲学问题上,她向来以为吴茂行是一名知行合一、笃信实践的能臣干将,为何今日会有闲情邀自己一同观赏黄山日出:“茂行何以发出这般喟叹?” 在他们放松悠闲的交谈声中,天光渐亮,火红的太阳自云海天际缓缓升起,红得发亮,红得耀眼,转瞬渲染出漫天红霞。 吴茂行就着新生的红日,手指天际,朗声道:“有一人告知你,曰,暗夜独行,前方必有光。” “你信我,所以你来了。无论曲径迂回,山川阻隔,内心疑虑,你终究还是来到了丹霞峰峰顶,与我共赏日出。” “可是如你一般的人终究是少数。” “我少时家贫,好穷游。只因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是故常与同窗一起游览名山大川。” “俗话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 “在我十七岁那年,曾与同窗一起游览黄山。我们所有人都听过黄山日出煞是壮观瑰丽,却从未亲眼目睹过这一奇观,于是那一晚,我们一行十人相约爬山,一起登顶丹霞峰,共赏日出!”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儿,行至半途,十人中有超过一半因为爬山辛苦,索性中途休息,再不提登顶一事。于是,我只能和剩下的三人一同向丹霞峰进发。” “我们穿过团结松、绕过清凉台,终于来到了丹霞峰脚下,然而当我们行至半山腰处时,看到了那条陡而向下的山路,曲径通幽,那时借着微弱的光亮,我们只能看到那条小径直直向下,根本没有通向山顶的意思。 “于是我们犹豫了,踌躇了,再看到半山腰平台处挤满了一群等待观赏日出游人,终于,我的同伴们放弃了继续前行,他们说,他们要和这里的游人一起等待太阳升起,他们决定在此处观日。” “天光微亮,没有人愿意去赌一个未知的旅途。他们不知道这条山路通向的是否是条错路,因为在他们可以看清的范围内,可以预见的路途中,这条小径延展的分明是下行的趋势,与他们心中的认知截然相反,更何况这里已经有百余人驻足,所有人都以为这里就是丹霞峰,前面不过是通往下山的小路。” “我从不否认,有那么一瞬间,我也犹疑过。” “我怕前路未知,无人相陪;我怕已至峰顶,自己的判断出错;我怕行至半路,错过今天的太阳;我怕自己的坚持是个错误,沦为同窗的笑柄……” “可是最终,我还是选择独自一人,一路向前。” “纵使我的同伴们早已拿出画笔,准备记录即将在天际尽头绽放的红日,我也还是背上行囊,告别了同伴,孤身一人迈上了前行的登山之旅。” “明明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在高山的顶峰才能看到最美的日出,可是几乎所有人一路行来,都在不知不觉中停住了前行的脚步,我们是那样的害怕失去自身已经得到的优势。” “结果正如你今日的登山旅途一样,一路十人,最终只有我一人登上了丹霞峰峰顶。” 说到此处,吴茂行不觉得意道:“只是那日没有封山,我到这里时还有其他十余人,只不过他们都是被当地向导带上来的,只有我是外来的孤客。” “可是那一天的日出,是我在别处从未看到的宏伟壮丽!” “然而更令我感到自豪的是,我没有放弃!无论是爬山的疲惫,同窗的放弃,行至中途的疑虑,我最终还是选择孤身一人,独自上路,从而得以看到如此瑰丽绝美的景象!” “正如我们此时所看到的的一般,红日正浓,霞光满天。” 顾悠然若有所思道:“茂行,你想说什么?” 然而吴茂行却并没有接话,而是再次低头写字。 顾悠然上前,亲眼看着吴茂行一笔一划写到—— [吾少时家贫,好穷游,常与同窗共览名山大川。昔至丹霞峰,始知何为峰回路转,何为欲扬先抑!故晓欲登高必先迂回,欲易先难,欲闲先劳,恰如猛禽狩猎,猎者狩鹰,此不谓蛰伏以待高飞尔? 幸而吾矢志不渝,踽踽独行,登临绝顶,终得揽日同辉,一尝所愿。 ——黄山登高赏日有感,茂行书] 写罢,吴茂行卷起卷轴,交予舜英,转身向顾悠然道:“这是茂行赠予子冉的游记体会。而今月落日升,子冉与我一道下山去吧!” 顾悠然察觉到了吴茂行的深意,却仍未拒绝,而是如其所愿般与他一同拾级而下。 舜英吹灭灯笼,手捧卷轴,随公主一道下山。 行至半山腰处,沿着蜿蜒的山路鸟瞰群山,层峦叠嶂,怪石嶙峋,而片片墨绿的山林竟被金灿灿的太阳渲染出一派金秋的色彩,辗眼间林翳成金,那样的浓墨重彩,惹人神往,尽显层林尽染的瑰丽绚烂! 就连一旁的舜英初见此景也不由发出由衷的喟叹:好美! 吴茂行驻足,顾悠然也随之停驻。 望着脚下铺展开来的名山大川,就连向来心境平和的顾悠然也不禁升起了一抹激动。 吴茂行望着脚下的如画江山,再次开口道:“子冉,这世上有许多事皆非人力所能改变,登山如是,为人亦如是,欲求索,必先付出。我们的许多烦恼总是来自于对过去的悔恨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可是活在当下,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吃自己想吃食物,才是走出困境的唯一路径。沉湎过去,无限度地反省自己过往的过错,只会让你一直沉浸在绝望的深渊里,无法走出。” “子冉,我知道,现在的你痛苦非常。” “可是子冉,你必须知道,为什么在那么多的王侯将相中,我们一眼就选中了你!” “有时候,活得越久,经历得越多,我就越会感到命运的玄妙。” “是命运让我们选中了你!”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大历一统天下的任务要由你来完成?因为你轻物质,重情义,能够切身体会到他人的痛苦,不管经历过怎样的磨难,你都不忘初心使命,不会丢掉最本真的善良。” 说到这里,吴茂行突然伸手遥指山下的河川,道:“你看那里!” 顾悠然抬眼望去。 但见微凉的河水中,一个脊背佝偻的老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颤颤巍巍地挑着细长的木竿,站在数之不尽的浮木上正在艰难地放排。 放排是一种原始的原木运输方式,需要人们将采伐下来的原木捆绑到一起,通过利用河水的流动,自上而下,使木材从江河上游漂运到下游。据说长年从事放排的人容易患上风湿一类的病痛,饱受折磨。 吴茂行继续道:“你看那湍急河流中放排的老者,一身湿寒,满面风霜,岁月的痕迹在他的身上早已刻满了沧桑。可是即使如此,他也依旧朝不保夕,或许下一瞬便会埋没暗流。” “你可以改变这一切,他需要你,我需要你,璎若需要你,舜英需要你,幼帝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 “你是幽国的镇国长公主,更是大历的摄政皇太后,你不能倒下,你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加坚强,出去走走,学会放下,然后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前所未有的大历复兴伟业中来吧!” “我想与你一起,亲手缔造属于大历的盛世华章,完成你我曾经共同的理想——海晏河清,万民安泰。” 顾悠然怔愣。 舜英默然。 吴茂行语气激动道:“还有你与陌隐昔年大同天下的理想,你也全然忘记了吗!”一语毕,吴茂行仍未停歇,反而越挫越勇道:“愿我辈青年都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吴茂行一字一句道:“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子冉,你说过的,此后,你要做那唯一的光。既如此,你又怎能自我放逐,甘愿自弃!” 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不外如是。 这一刻,顾悠然突然明白,有很多时候不是人为理想献身,而是理想给了那人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茂行,多谢!”顾悠然长揖一礼,对吴茂行的良苦用心表示感谢。 “子冉言重了,这是子冉你教给我的,如今我只不过是回馈一二,”吴茂行同样还以一礼:“不管经历了怎样的挫折,我相信,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他抬头,看了看高悬天际的红日,转身道:“子冉,这两年我扎根朝堂,处理了许多政事,可近来我却觉得脱离百姓久矣,我决心走访民间,看一看这人世百态,待到日后再重整山河。” “你决定了吗?”顾悠然道。 “已经决定了。”吴茂行道。 当他忙于朝堂越久就越是迷茫,渐渐地,正义与罪恶的泾渭在他的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有时候,他甚至无法从伸手不见五指的灰暗中碰触到半点光亮。 你错了。 冥冥之中,有空灵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这是真理与虚妄间的河川, 只有渡过此川, 方能到达理想的天堂。 于是,他沉默着向前继续迈进。 一路行来,吴茂行看过太多太多的人在这条比银河更广,比天堑更深的河川中陡然湮没,再无踪影。 那是比大浪淘沙更惨烈的试炼! 当吴茂行终于渡过时才发现,原来众人交口称赞梦寐以求的天堂却充斥着比魔鬼还要恐怖的圣哲。 圣哲说,自己历经九死一生,尽斩魔道方才来到此方境地。原来贤者比恶者更令人震颤。 他们经历过世间所有的苦难。 他们闯过无数的刀山火海。 他们的精神饱受摧残。 他们的容颜破败不堪。 唯有他们的双目在黑暗中仍然散发着耀人的光彩,比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还要明亮动人,那里闪烁着明辨真理的睿智,那里跳动着永不熄灭的星火,唯有他们的心灵在爱与火花的光亮中熠熠生辉。 而如今,他也终将踏上这条路。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这注定属于你我亲手缔造的未来。 吴茂行早已想好了一切,他说:“有时候高处站久了,总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我需要重新出发,找准人生的方向。” “那好,我送你。”顾悠然并没有出言挽留,她知道吴茂行向来明白该以何为重,这是他的决定,身为朋友,她只能支持。 吴茂行拒绝了她的好意,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离去,向后挥手道:“我从世间来,当归世间去!山高水长,你我来日再会!” 直到重林消弭了吴茂行负手远去的背影,顾悠然方才低声道:“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第171章 他乡遇故知 舜英一直守在顾悠然的身后,良久,方才听到她的命令:“你派人保护他,避免他在民间访查中遇害。” “诺。”舜英领命。 顾悠然思索一二,郑重吩咐道:“两明一暗。” 舜华讶异,这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顾悠然补充道:“在人员配备上务必确保暗处昼夜轮班,吴茂行的身边必须有人全天候护持。” 舜华再次惊异,此种待遇已经堪比公主出宫暗访时的人员配备,未免太过不同寻常:“公主,属下认为一明一暗足矣。” “这是谕令”,顾悠然看着熹微晨光中吴茂行渐行渐远的轮廓,轻声却坚定道:“我大历未来的宰辅,值得这份保障。” “诺”。舜华领命。 数月后,当顾悠然在西境游历时,出乎意料地竟再遇故人。 那是西境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雨,两日暴雨过后,墙垣倾圮,百姓流离失所。 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外,往日及膝的溪水早已漫过了成年人的肩膀,而被山洪冲垮的浮桥早已残破不堪。 岸边,一位耄耋之龄的老叟步履蹒跚地牵着年幼的孙女,想要渡河投奔河对岸的亲戚,却被汹涌的水流阻截了去路。 当顾悠然想要出手相助时,一位身披粗麻袈裟的和尚跳入了水中,扛起了断裂的浮桥,以便让那两位老叟和幼儿渡河。 在祖孙二人的再三道谢声中,和尚却只是双手合十,回礼道:“阿弥陀佛。” 待祖孙二人远去后,和尚就地取材,修好了断裂的浮桥。 顾悠然一言不发,只是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直到那人一切事毕将要离去之时,方才开口道:“虞飞扬,是你吗?” 和尚回身,眸中的惊喜一闪而逝,转瞬又回归平静:“贫僧法号明远,见过施主。” 顾悠然双手合十,回礼道:“见过法师。” 十日后,当救援撤去,偏远的山村再次重归平静,二人相约在山涧边的茅草亭告别。 顾悠然早已备好素食茶水,还有那人曾经最喜欢吃的糖葫芦,只待故人前来。 远远地瞧见故人前来,顾悠然起身,上前迎去,却被明远出声拦下:“施主且慢。” 顾悠然闻声顿足。 只见明远俯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脚下将要踩下的蚂蚁,将那条脆弱的生灵送还到花草丛林中,轻叹一声“万物有灵”,这才转过身来,和悠然闲谈叙话。 顾悠然望着明远放下一只蚂蚁的仁爱举动,才惊觉此时的明远法师已远非少时稍有不如意便对手下喊打喊杀的骄纵皇子虞飞扬。 随着岁月的无声流逝,那些原本鲜活灵动的面庞终是会日渐模糊,直到再也记不清那人的面容。 茶香弥漫间,顾悠然开口道:“多年未见,你可还安好?” 明远眉目柔和,轻咬了一口脆甜可口的冰糖葫芦,再不见往昔的骄纵暴戾,反倒坦然道:“劳施主挂怀,贫僧一切无恙。” 顾悠然看着明远只尝了一口糖葫芦,就轻飘放下,转而吃起了干粝的火烧,不解地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冰糖葫芦。” 明远一口一口地咀嚼着口中简陋的干粮,缓缓道:“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为何?”她问道。 “以前喜欢吃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因为生活中充满了欢喜,而今再次品尝,却总是能够回忆起过往与兄长们在一起时的欢愉。而今物是人非,心境不同,喜欢的食物自然不同。”明远轻抿了一口茶水,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其实众生皆苦,我等肉体凡胎,来此世一遭,一切经历皆为虚妄。” “有许多事,必须要我们亲历一遍,方能体会个中滋味。修行越久,越能明白,我等降临此世,身上皆背负着不同的任务,而今,我已经找到了人生的方向,出家为僧,弘扬佛法,解脱世人。若你遇见二哥,劳烦你转告他,明远一切安好。” “你可知你二哥卫浔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你,”顾悠然向明远转述到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还有楚韵,他们都十分担心你的安危。上个月我还在雪原天鹅湖畔遇见了他俩,这么多年来,每逢楚珏忌日,他们总会在祭拜楚珏的时候告知他搜寻你的情况,毕竟卫浔知道,你的兄长楚珏若是九泉之下有灵,也一定希望你能够平安无恙,好好地生活。” 提及上个月与卫浔、楚韵夫妻二人的意外相遇,顾悠然不经意想到,原来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二人也曾去过天鹅湖,或许天鹅湖的传说并非骗人,只可惜,她和他的缘分终是太浅,等不到开花结果的那日,便已然风吹雪散。 一旁的明远看着亭外草长莺飞,原本在雨灾中损毁严重的村舍在村民的齐心协力下成功重建,饭点将近,炊烟袅袅,氤氲着乡土的生活气息,焕发出勃勃生机,他似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出乎意料地开口道:“悠然,”他轻唤她的名字。 顾悠然有一瞬诧异。 明远却道:“在我还是虞飞扬的时候,我曾经是真诚地喜欢过你的。” 顾悠然静静地听着,她知道,他并不需要自己的回应。 “可那份喜欢太过脆弱无力,既不能为你遮风挡雨,也不能佑你平安无恙。少时的喜欢总是那样浅薄,在我的心底甚至比不过与两位兄长的情谊。” “今日,我终于能够坦然说出曾经的心动,已是十分幸运。” “你看,毁灭总是伴随着新生。” “众生皆苦,我欲一路西行,求取真经,以解百姓之苦,为万千亡灵超度。” 顾悠然肃目:“此行山高水长,望明远法师一路顺遂,平安归来。” 旭日高升,她在山涧边的茅草亭边送别了这位立志西行的僧侣。 明远双十合十,向故人告辞:“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施主保重,明远告辞,阿弥陀佛。” 看着泼墨河川间那人渐渐远去的背影,顾悠然突然想到了许多年前,在那方红叶如火的寒山观中,在那颗满树黄绸的祈愿树下,一位仙骨飘飘的鹤发老道拈着还是无忧少年的虞飞扬给出的箴言签,念念有词地解签道:菩提明镜,未染尘埃。 他说,这位小公子有一颗赤子之心,日后注定与佛法结缘,普度众生。 那些本以为已经淡忘的记忆,如今竟如潮水般向她重重涌来。 原来许多事早已有迹可循,忠魂永铸、血染风华的燕南枫英年早逝;身历红尘,心若琉璃的云初釉追爱亡故;蓦然回首、灯火阑珊的逍遥王果真携爱归隐,再不问世事…… 至于陌隐。 想到那个让她至今仍魂牵梦萦的心上人,顾悠然不禁回忆起在半年前在湖心小筑经历的短短数日。 在那座明心堂里,在那方早该被焚毁湮没的檀木匣中,她窥见了那些早已遗失在经年岁月中的过往。 原来昔年寒山观内去而折返的是化身为映蔚的陌隐。 那位耄耋之龄的神算子曾拈着陌隐亲手递上的签子,喟然长叹道:陌上花隐,智多近妖。千面一人,百死无悔。 这是那位老道士对他的判词。 而他却无视自己的早夭之相,执意追问老道士自己会否如愿,仿佛道长所判出的谶语与他的性命毫无干系。 他分明惊才艳绝,智谋天下,力能扛鼎,安定江山。 可他却执意搅入这纷乱人世,以性命为祭,佑她一世长安,徒留她一人哀恸悲惋。 现在想来,在这方铜炉世间,生而为人,这人生八苦,谁都逃不掉。 思及旧事,顾悠然突觉心口一紧,一丝若有还无的绞痛感从左侧胸腔放射性地发散开来。 她赶忙坐下,双手紧紧地捂住心口。 清晰的疼痛感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此时此刻,她只能短促地呼吸。 她知道,自己需要在这阵熟悉的疼痛感过后再回村里,与璎若一同启程,按计划南下。 第172章 冤情 三个月后,惠州东江边的堤岸上,顾悠然携璎若乘着一驾马车从河堤上经过。 南境气候湿热,炽阳当空,顾悠然一行人在河堤旁的树荫下休整。 璎若见日头正浓,没让自家公主出来,就连她自己也是打了口水后就急匆匆地重回车上,车旁只有赶路的护卫还在随意的闲聊。 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堤上,一妇人牵着一稚童的手从顾悠然的马车旁经过。 年幼的孩童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一转头就看见了两位大叔站在七八尺高的脚手架上辛苦地挂灯。 原来是中秋将至,河堤上按例需要挂上花灯,这两人负责这一段长堤的挂灯工作。 见此情景,从河堤上经过的母亲不由指着在烈日下辛苦挂灯的两人,语重心长地对自己的孩子说道:“你要好好读书,不然以后就跟两个叔叔一样,每天都要顶着大日头做苦力。” 小孩子讷讷点头,似懂非懂道:“知道了,母亲!” 河堤旁,一手扶着脚手架,一手给吴茂行递灯笼的罗文清听闻母子二人的对话,不禁与吴茂行面面相觑:他们二人皆出身三甲,一个是状元,一个是榜眼,就是因为好好读书方才会沦落至此的。 从河堤另一旁恰好经过的顾悠然闻声掀开车帘,抬眼望去,不禁莞尔,原来竟是故人!但她也未曾打扰,而是重新放下车帘,片刻后便乘车离去了。 若问吴茂行一路微服私访,怎么会沦落到在此地与罗文清一起挂灯笼? 这缘由还要从罗文清身上说起。 罗文清看不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爬高上低,这才主动请缨,揽了这份人人避之不及的劳苦活计。 恰巧吴茂行途经此地,前来探望罗文清,罗文清二话不说就抓了壮丁,吴茂行欣然响应,二人干脆一同脱下长衫,换成短裳,一起来堤上辛苦劳作。 直至夕阳西斜,吴茂行方才与罗文清一同打道回府。 却不想二人在回衙的路上竟被一老大娘当街拦轿,递了状纸。 吴茂行当即下轿,接过状纸,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视过状纸上陈诉的案件。 罗文清见状也凑上前去,大致了解了这桩案子后,他不由长叹一口气,俯身扶起仍在跪地鸣冤的老大娘:“张娘子请起,只要您的案子经查无误,我们这位吴大人一定会为您讨还公道!” 张娘子在罗文清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目光穿透她那双已然混浊无光的双目,直直地盯着罗文清道:“大人,您说什么?您说吴大人他愿意为我家闺女相公做主?是我听错了吧!大人您不是在骗我吧!” 罗文清眼眶一酸,再次紧紧地握住张娘子的胳膊,给予她此时所需的勇气,无比清晰道:“张娘子,您没有听错,吴大人会为你做主的!”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张娘子扑通一声跪倒在罗文清和吴茂行身前,哭嚎着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终于有大人肯接下老身的状子了!” 没有人知道这三个月来,张氏走访了惠州府内多少家官衙,当街拦了多少顶轿子! 一开始,张氏还会和路人打听打听,问问经过的轿子是哪位观家老爷,到后来,她已经全然顾不得拦下的是何人何姓!只要是官府的轿子,她见轿就拦,见官就跪,可是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位大人敢接下状纸! 张氏几乎等到绝望,恨不能一头碰死在街头,才终于在今天碰到了这么一位敢接下状子的大人! 喜极而泣的张娘子口中一直碎碎念念着苍天有眼,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就连白天在河堤上偶遇的母子二人、还有前来城中投宿的顾悠然一行人也意外在街头上巧遇了这一幕。 吴茂行接了状纸,众人在十数名官差的开路下索性一同前往惠州府衙,旁观这位横空出世的吴大人如何审理要案。 后堂中,吴茂行和罗文清仔细查看着状纸,府衙中的官吏有知晓此事的,也在一旁有理有据地补充着。 这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案子。 张娘子是苦主张菁菁的养母,说起这位当事人张菁菁也算是位命苦之人。 张菁菁生来因是一名女婴,就被生身父母抛弃了,幸而被张家娘子捡了回去,张娘子的丈夫张大叔对这位养女也颇为喜爱。夫妇二人多年无子,如今张娘子捡了个女娃回来,也算是给家中带来了不少欢乐。 待到张菁菁二八年华,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在惠阳县十里八村中都颇具佳名,再加上此女蕙质兰心,一手刺绣功夫出神入化,大大改善了家中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惠阳县杨府的杨五爷杨庆瞧上了张菁菁,要纳张菁菁为妾。张菁菁不从,不愿与人为妾。杨庆于是强闯入张菁菁家中,打断了张父的腿,强要了此女,张菁菁投河自尽,却被张母救下。 说来也巧,张母心细,平日里十分关注村里面发下的官府通告,这才及时用镇国太后下发的简易急救法,通过口对口人工呼吸及时救活了自己将要溺死的女儿。 彼时的张大娘只是一位母亲,她抱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嘴对嘴地给女儿吹气,大娘一吹,女儿的肚子就鼓了起来,鼻子里还冒出水泡,大娘一边吹,一边忙不迭地给女儿擦拭干净面颊,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娘的女儿张菁菁重新活了过来。 张家父母自此以后一边状告杨庆,一边操心女儿的安危。然而惠阳县尽管接了张家的状纸,却一直没有后文,无人去杨家拿人。 一年后,此事在惠阳县渐渐平息,张菁菁更是在意中人王公子的陪同下渐渐走出了阴霾。 王家同样是惠阳县富户,王家公子更是一表人才,美名在外。无人知晓王公子如何与张菁菁相识,只是在王公子跪地哀求王家父母前去张家提亲时,王家父母以张菁菁晦气为由,拒绝了王公子的请求。当晚,王公子投河殉情。 王公子头七当天,杨庆去而折返,强纳张菁菁为妾,张菁菁不从,在入门当天一头碰死在杨府门前。 张家父母于是开始走出惠阳县,向惠阳县的上级惠州府告状。 然而,这场上访之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死局。 杨府的大本营本就在惠州府,在张父赶往惠州府当街拦下知府老爷的官轿后,就被杨府的仆从打断了腿,丢出了城外。 等到张母赶来时,张父早已身受重伤,加之无钱医治。最后张父为了不拖累妻子,更是为了给女儿讨还公道,在巡抚大人前来视察惠州城的当日,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脑浆迸裂而亡,死前背上贴着血书‘冤枉’二字,鲜血淋漓,万分悲惨。 张母瞬间哭嚎满天:“天哪,你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看一看生活在朗朗青天下的子民过着怎样的水深火热的日子!老头子!你醒醒啊!醒醒啊!” 围观的百姓不忍落泪,安慰张氏道:“老大娘,他已经去了!我们帮您把这位大爷送回家,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 一旁的巡抚也不由面色难看。 然而谁都没想到,哪怕是知州巡抚也惧怕杨家的权势,愣是将此案延后不理。 杨五爷见此情形更是得意猖狂,竟命仆从将张父的尸身拖出去喂狗。张大娘拼尽全力,才从恶犬口中夺回了丈夫的尸体。 重新回到惠阳县的张氏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两具尸身,顿时悲从心来。 第二日,张氏愣是拿着菜刀,咬牙剁了丈夫和女儿在炎热天气中早已变形的头-颅,将其装入匣中,而后扛着为数不多的行囊前往州府告状。 三个月了,张氏总算看到了希望。 然而形式并不容乐观。 惠州府衙后堂的官吏们都在好心地劝着吴大人:“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这杨府之所以在惠州府中无人敢惹,是因为他们与京中权贵有故!那杨府杨五爷的表姑母正是晏王府的当家主母,我等区区末吏,又怎可与朝中权贵相争!” “实话告诉您,这案子压根就没往上传,只到州府就给压了下来了,晏王府更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可是那又如何,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事儿根本就不用晏王府出面,早在我们这一级就给按下去了!要不然大人你以为为何整个惠州府无人敢接下此案! “我们是什么东西,怎配与晏王府的王爷扳手腕,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没事儿找死吗!” 一切明了,事涉晏王府,那是军方、朝堂上都响当当的势力,州府的衙门又如何,那知州巡抚不也只是判杨府赔钱了事嘛! 另一个小吏插嘴道:“说来那张王两家也不算吃亏,杨府为了压下此事,给了他们两家一家千两黄金,只是王家接了,张家没接,毕竟民不与官斗,他王家就算是惠阳县富户又如何,还不是让杨府给弄死了儿子也不敢吭一声,还不如一个乡野民妇!” 此时府衙的师爷也终于按捺不住,突然插嘴道:“那算什么,你们都不知道,这杨府为了让上面的州府压下此案,愣是送了知州大人三座园林府宅,名字名画无数,这才让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按下此案不提!区区千两黄金算什么,杨府送出去的好东西就算东海龙王爷看了也得眼馋!” 第173章 结案 吴茂行挥手让那些小吏们退下,整片后堂到最后只剩下他和罗文清两人:“文清,你说权力的腐蚀究竟有多么惊人!” 罗文清却道:“茂行,你不要以为是人都能够抵挡诱惑,那是因为许多人并没有真正拥有过它!这些事我以为你早已见怪不怪了!其实有很多时候,最需要法律帮助的人,往往很难获得帮助。” 吴茂行翻看着护卫刚刚送上来的证据,不由气上心头道:“文清,我们这些读书人本该是这朗朗乾坤的良心,可现在无数的事实告诉我,读书人他们大多没有良心!那些个知州巡抚、能吏干将,他们的良心都到哪儿去了?” 罗文清双手一摊:“这我哪儿知道,许是都被狗吃了呗!” 此时有护卫前来传话:“启禀吴大人,刚抓到闯入府衙意图杀害张氏的匪徒七人,经讯问,他们都是杨府的打手,请问大人该如何处置他们?” 吴茂行闻讯怒极反笑:“这是惠州官衙,他杨五当真以为这里是他杨府,任他杀人掳掠,无恶不作?!” 罗文清却是习以为常道:“这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常事儿嘛!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搞出这个问题的人!那张氏既然敢提头上访,他杨五就敢杀人灭口!” 吴茂行冷哼一声,大踏步朝前堂迈去:“我脚踏的是大历的国土,我俯瞰的是浩瀚星海,倘若我吴某人今日后退一步,就愧对自己当初写下‘海晏清明日,民安景泰昌’的鸿鹄之志!文清,你陪我一起,公审此案!” 罗文清自是欣然前往。 护卫领命,前往杨府缉拿要犯归案。 惠州府衙第一次在明月升起时开堂审案。 不过片刻,惠州府的大堂外就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前来旁观审案的平民百姓。 谁也不知道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吴大人究竟是哪儿来的! 他们只不过是想前来凑个热闹罢了。 杨五爷杨庆直到被吴茂行的护卫缉拿到堂上时,仍旧妄自尊大,直言自己有秀才功名在身,可以见官不跪,只是不知道堂上坐着的是哪位大人? 吴茂行笑了:“吾姓吴,讳茂行,吴茂行是也,曾任户部左侍郎,兼太子太保,不知杨五爷还有何疑问?” 杨庆闻言瞬间傻眼。 堂上一众小吏闻声也不禁哑然,谁会想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连日来与罗文清一同在长堤上挂灯笼的吴姓官员竟会是当今镇国太后身边的肱股之臣! 那是与当今相国言怀谨并驾齐驱的准内阁能臣,未来势必入阁拜相的吴茂行吴大人! 大堂之外的一众百姓也不乏文人能吏,听闻此言煞是激动。 就连一些普通百姓见此情形也瞬间明了,堂上审案的一定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大官儿! 说不定,这回张家娘子真能够沉冤昭雪呢! 杨庆此时已是心知不妙,却不得不强辩道:“大人既然说是‘曾任’,也就意味着现今并无官职在身,又如何能审理此案!大人,你根本就没有资格缉拿我杨五归案!” 罗文清摇头,到底还是被杨家宠坏了,不知道吴兄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果然,下一秒,吴茂行惊堂木拍案:“肃静!” 堂上一干小吏立马手持刑杖,高呼“——威武!——” “我吴某人虽然如今微服私访,无朝廷官职加身,却是镇国太后亲封的巡查御史,身负纠察错案之职!尔等罪行滔天,恶贯满盈,所犯刑法罄竹难书!如今本御史缉拿你杨五归案,天经地义!”吴茂行官服加身,甚是威严。 杨五闻言却是眼珠子一转,大大咧咧道:“既然吴大人你是镇国太后的人,又怎会不知我表姑父晏王爷正是太后的兄弟,今日有此一遭,都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说白了,我们都是一家人,又何必为了一区区疯妇伤了和气!再说,知州大人早都结案了,我都已经赔了她张家一千两金子了,是她张氏不收,与我何干!” 张娘子听闻此话,顿时急得落泪,她生怕这仅剩的唯一希望也在官官相护的大环境下化为泡影,连忙辩白道:“大人!您不要听这无耻之徒在堂上狡辩!知州大人从来都没接过民妇的状纸,更别说审案了!杨五害死了我的女儿和丈夫,我不要杨家的赔款,我要他杨五给我女儿和相公偿命!是他逼死了我的女儿!害死了我的丈夫!我只求大人按律处置!还我女儿、丈夫公道!” 罗文清再次上前,扶起张氏:“张娘子,你莫要激动,有话慢慢说。吴大人会为你做主的。” 张氏却似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拽住罗文清的衣袖,哽着嗓子道:“大人,你说现在这是怎样的世道,人善被人欺!” 一旁的杨五不屑道:“老泼妇,你现在才知道啊!让五爷告诉你,并非是现在如此,而是从来都是如此!” “肃静!”吴茂行惊堂木一拍,立马有侍卫堵了杨五的嘴。 张氏满脸屈辱,却依旧咬着牙,紧拉着罗文清的袖子不放,梗着脖子道:“大人啊,你是人,我也是!可是在他们眼中,我们是猪,是狗,是牲畜,是蝼蚁,却偏偏不配与他们那些人上人相提并论,仿佛提一嘴也会受到玷污一般,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趾高气扬,视我等性命如儿戏!” “今日若非两位大人出手襄助,民妇恐怕早就死在杨府的手中!大人,我不求您从重判处杨五那个畜生,我只要你按律法办!我要让他杨府知道,这大历从来都不是他杨家的天下,而是我们千万万百姓的天下!我要让世人看到,这朗朗乾坤下,真的有公理正义!” 罗文清深吸一口气,道:“你放心,我和吴大人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罗文清搀扶着张氏坐到了门吏放好的座椅上。 此时,姗姗来迟的知府、知州也终于来到了府衙,吴茂行示意小吏给这些大人安排座位。 一切准备就绪。 “升堂!”惊堂木一拍,吴茂行正式开始审案。 “——威武!——” 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救下视人命如儿戏的杨五。 一切证据确凿,就连张父、张家女儿已经烂透了的头骨,都被张氏带上了堂。 而今日奉杨五之名闯入府衙截杀张氏的狂徒更是就押在堂下。 吴茂行秉公执法,就要按律判处杨五死刑,择日问斩。 谁料恰在此时,堂上的小吏发话了:“启禀吴大人,阮师爷病退,衙内无人可以担负师爷之职,还望大人择日再判!” 旁观吴茂行审案的知州、知府等一干大人不由笑出声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是他们惠州府的地盘。 吴茂行一个京官儿来到地方上还敢这般猖狂行事!真以为他们会承认他这个什么狗屁巡查御史吗! 没有镇国太后的谕令,就算是言相来了,他们也不认! 倘若今日让他吴茂行如了意,杀了杨五,那么来日晏王府怪罪下来,他们拿什么还给王爷? 毕竟人命关天,更牵扯到了他们头顶的乌纱帽。 为今之计,还是拖为上策。 只要吴茂行一走,他们将此案上报州府,不就又回到了他们手里!然后州府报刑部,刑部报内阁,内阁报太后,这一拖就是一两年,等到他们得了晏王府的准信儿,到那时再处置杨五为时不晚! 否则,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倘若晏王爷执意讨好娇妻,想让他们轻拿轻放,饶了杨五一命,他们到那时又怎么给晏王爷大变活人! 所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吴茂行在此时处死杨庆! 杨庆听闻堂上小吏的话也不由笑了:“来呀!来审我啊!来判我啊!爷倒是要看看,看看有谁敢冒着得罪王府的名头牵扯此事!不怕死的就来啊!哈哈哈哈!” 猖狂!罗文清轻嗤一声,挺身而出:“文清与镇国太后乃同榜三甲出身,不知我罗文清可有资格自请作师爷,为吴大人录笔供!” 吴茂行欣然应之:“本官倒要看看,今日是你的命硬,还是本官的剑硬!” 审案继续。 杨庆慌了。 旁观审案的一众官员也不禁慌了神。 一切都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原本按程序,吴茂行应当判案后将案件上报至州府,再由州府上报到刑部,再经刑部上报给内阁,因皇帝年幼,每年处决刑犯的名单都是由镇国太后亲笔落定,这一来一去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这就给了他们无数可以私下操作的空间。 可是谁都不曾料到,吴茂行居然请出了镇国太后御赐的尚方宝剑。 这也是昔日吴茂行自请深入民间巡访时,顾悠然给予他的双重保障。 明卫暗卫守护,尚方宝剑加持,为这位镇国太后早已选定的未来相国开路。 顾悠然要的从来都是吴茂行平安无恙,她见过太多在巡访查案中莫名消失的仁官能吏。 否则,为什么每三年一次的全国粮仓大排查总有几处地方粮仓意外失火,总有一些账本莫名烧毁? 为什么每一次清查盐税漕运,总有官员失足落水?当然,也有遭遇劫匪意外身亡的。 可是他们下面勾结成灾的地方势力们真的以为华京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不过是民不举,官不究,久而久之,上行下效,诸事以和为贵,这才形成了欺上瞒下的歪风劣习。 然而顾悠然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重复着王朝百年兴衰宿命的老旧政权,她的野望更为吓人。 她希望能够铸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理想家园,将他们曾经大同天下的理想蓝图铸成真实的国度。 所以,她需要一位能够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可以制定一系列改革政策、推动大历变革的治世能臣。 而吴茂行就是她选中的国相! 言怀谨很好,但出身世家的他根本无法,也不能向大历的高层举刀变革。 所以她会让他成为昭儿的老师,以帝师之名影响下一代朝堂,从而保住言氏一族的平安。 左右大历未来走向的宰辅,只有吴茂行能干! 他是她从很早以前就一眼相中的人才!智谋双绝,能屈能伸,爱民如子,忠义无双! 顾悠然想要看一看这位想来以知行合一理念为指导的绝世能臣究竟能看到多远! 而吴茂行从来都不会令她失望。 果然,在吴茂行请出尚方宝剑后,罗文清立马宣读了罪犯杨庆的判词—— “杨氏杨庆,逼奸民女,按律当处以绞刑。而后仗势欺人,累及王氏公子王昊,残害张父张大壮,欺压张氏,阻碍张氏报案鸣冤,为了杀人灭口,不惜买凶杀人,纵容手下截杀张氏,按律当斩。如今数罪并罚,判处杨庆死刑,斩立决!” 杨庆听完宣判,顿时吓软了双腿,瘫倒在地,涕泗横流道:“吴大人!吴大人杨五知错了!还望大人看在晏王府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小人给大人磕头了!给大人磕头了!” 语罢,杨庆埋首在地,砰砰砰地给吴茂行磕头。 吴茂行扔下行刑签:“拖出去,就地问斩!” 明卫领命,一左一右,将杨庆拖出大堂,在府衙大门前的广场上当众问斩。 当杨庆人头落地的一刹,张大娘抱着怀中的两方木匣,笑中带泪,哭得放肆又张扬:“菁菁!官人!我给你们报仇了!你们父女俩一路走好!” 府衙之内,围观的百姓无不拍手,更是高声呼唤着“吴青天”、“吴青天”! 罗文清倚靠在堂前的门槛边,他抬眼,回头望去,在‘明镜高悬’的巍峨牌匾下,吴茂行的身影越发显得挺拔不屈。 这是他们所有读书人的最高理想! 这一刻,吴茂行并非仅仅是吴青天,他是知识和人性相结合的完美化身,是为官作宰背后儒学文化的沉淀与发扬!是所有至今仍生活在水深火热、被沉重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却也还是努力挣扎活着的平凡百姓的精神信仰与良心丰碑。 吴茂行的存在足以让世人知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五千年历史长河中无数文人志士前仆后继,无视权力财富的诱惑,克制本能的欲望,哪怕粉身碎骨也百死无悔,坚持为人民服务的执着与理想。 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幕,吾心甚慰!吾道不孤! 第174章 船坞夜话 灯火葳蕤的光影中,吴茂行的身影在大堂渐渐凸显。 围观的一对母子终于认出了大堂上负责审理此案的两位大人,竟是白日里他们母子二人曾在河堤上偶遇的负责挂灯笼的劳工! 惊讶无比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认真对他讲到:“孩子,你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以诚待人,才能像今天我们遇见的两位大人一样,为民请命,做一个好官!” 孩子点头答应:“我知道了,母亲。” 稚童晶亮的双眼望着大堂上茕茕孑立的两位大人物,不禁心驰神往。 吴茂行走下刑堂,特意绕到此行旁观审案的一众官员身侧,更是好心俯下身,在知州和知府两位大人的耳边,悄声低语道:“茂行会将此案的由来经过直接上呈给内阁言相,两位大人的作为我也会一并转述。还有,劳烦您二位通知那位即将上京述职的巡抚大人一声,他的考核档案我会请言相再三把关。此案已结,诸位大人慢走!” 说完,吴茂行起身,径直寻罗文清去了。 知州、知府两位大人这才踉跄起身,脸色无比难看,近乎逃命一般带领下属官吏神色匆匆地离开了这座府衙。 罗文清见吴茂行走来,随口问道:“你觉得朝中会怎么判?” 吴茂行拍拍袖子,意味深长道:“太后不在,言相自是会秉公处理。那些身居高位,从来都没有吃过苦头的人,一旦跌落神坛,想必定会痛苦万分。等着瞧吧,这些高坐神坛弱不禁风的巡抚和知州,没一个逃得掉!” 罗文清承认:“的确,死亡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平等,他们也需要为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付出代价!” 语毕,二人相视一笑。 真好,他们的少年意气从未随着时光的消磨而日渐沉寂,反而越发灼热似火。 果然,一个月后,惠州府内从上到下,凡是涉及此事的官员皆被就地免职,其中知州、知府更是被刑部立案调查,押解回京,定于秋后问斩。 惠州一案震惊朝堂,晏王妃染病身亡,晏子绥快马回京,自请贬为庶民。 言相不允,在皇帝顾昭衍的示意下降晏王为郡王,晏郡王叩谢皇恩,而后办理完王妃的丧事就火速出京,重回西南营地,投入到军队改制一事。 这些都是后话了。 只是如今的吴茂行和罗文清尚且无法知晓惠州府一案造成的深远影响,他们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安抚张大娘子,按照朝廷的律法程序,给张氏安排后续丧葬、养老事宜。 就在吴茂行、罗文清二人想要去寻张氏时,却没想到,张娘子又重新折返回衙内。 张氏一入府门,看到两位大人,立马五体投地,行叩拜大礼:“民妇谢过两位大人!日后必定日日焚香祷告,为二位大人祈福,求神佛保佑两位大人无病无灾,长寿多福!” 罗文清和吴茂行见状赶忙扶起张大娘,并安排手下的护卫护送张娘子重返故乡,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手下,一定要与惠阳县县丞交代,办好张家的抚恤事宜。 护卫领命护送张娘子归乡。 望着张娘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佝偻身形,一直到张娘子行迹远去后,罗文清方才转身,向吴茂行道:“茂行,张氏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吴茂行点头附和,这是他一开始就注意到的一点。 哀莫大于心死,女儿和丈夫的案子得以沉冤昭雪,张氏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是这样一来,支撑她坚持下来的理由就统统消散殆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叮嘱惠阳县府多给予张氏一些照顾。 沉默的气氛悄然蔓延。 恰在此时,一故人前来邀约。 “罗公子,吴公子,主子有请。”璎若上前,施施然行了一礼,按照公主叮嘱前来相邀。 罗文清与吴茂行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诺。” 一个时辰后,二人乘着扁舟,来到了沿海鱼塘边停泊的一尾船屋,游船的四周是浩瀚无垠的大海。 漫漫星空下,游船一侧支着一盏硕大的明灯,无数的鱼儿聚集在灯火映照的光影下,在水中流连忘返。 这是海岸边夜间最常用的捕鱼方法。 只要在海面上架起一盏煤油灯,罩上挡风的灯罩,就会有无数的鱼儿自投罗网,任渔民肆意捕捞。 船坞旁的渔民熟练地处理着新鲜的银鱼。 海鲜的鲜味在船坞中随风逸散,勾得众人肚子里的馋虫不停地流口水。 一刻钟后,渔民退下,璎若给公主一行人呈上烤好的扇贝、生蚝,然后也悄悄地退去了。 茫茫海面上,除了一方船屋,就只剩下架在船屋边的一盏孤灯。 微醺的灯火中,顾悠然与罗文清、吴茂行三人环桌而坐。 此情此景,让人不禁重忆旧事。 这一刻多像昔年他们三人在桃花坞内围炉夜话时的场景,如今岁月年年,人却依旧。 “尝尝,据说刚捞上的海鱼最是鲜美。”顾悠然作为设宴方,首先邀二位故人品味佳肴。 “没错,海鱼没有小刺,吃起来鲜嫩方便。”吴茂行举箸,先尝了一口。 罗文清也举箸品尝:“的确如此,子冉可曾来过海边?” 顾悠然绕过这一话题,而是直接道:“我不止来过,还在海上住过,海里的好东西我可是一清二楚!” 罗文清、吴茂行不信,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三人专心进食,毕竟饿了一整天了。 吃完了新鲜的海鱼,品尝过美味的扇贝海螺,推杯换盏间,三人仿佛重回旧梦。 酒醉心头,吴茂行率先开口道:“想我吴某人兢兢业业食十余年,没想到竟还能在我所治理的国度上亲眼目睹人如此心险恶的一幕,也着实滑稽!” 罗文清心知他呕心沥血,自觉一腔辛苦尽付东流,如果可以,吴茂行他宁愿不要‘吴青天’的声名,也希望治下的百姓能够平静度日,安享太平。 顾悠然也放下酒盏,好言劝慰他道:“希圣如有立,绝笔于麒麟。有着‘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之名的圣贤孔子,在抱负走到极致时也会发出‘吾道穷矣’的叹息,凡事并非一蹴而就,因为有你们的存在,才能使这世间焕发光彩,重燃希望!” 孔子遇麟的典故说的是孔子在鲁哀公十四年,有人找到他,告诉他自己发现了一只麒麟,那人没见过麒麟,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砍断了麒麟的左前足,并将它丢到了城外。后来此人又心生不安,于是特地来请博闻多识的孔子前去辨认那究竟是只什么动物? 孔子到了城外时才发现,这只被人描述得异常恐怖的动物竟会是瑞兽麒麟! 而当孔子看到被人砍去左足、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麒麟后,顿时迷失了人生的方向,他不解自己奋斗终身、辛苦教化的众生为何会这般残忍地伤害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动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奔波一生、如丧家犬般颠沛流离、四处宣扬自己的思想学说是否根本就是白费功夫! 孔子的一生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他一身抱负不得施展,辗转列国厄于陈蔡,这些人生路上的雨雪风霜从来都不曾击垮过他,反而让他越发的坚韧顽强。他希望能够通过讲学教化众生,影响世界,让天下有识之士做到以天下为己任,惠及众生,给人们带来和平与希望。 然而他为此奋斗一生的世界却是这样一个人世!一个只因为自己不认识麒麟、就会出于恐惧而下手残害它的人间!人为什么会是这样!如此丑陋,如此的无可救药! 彼时的孔子认为瑞兽麒麟来错了时代,它本不该来到这个罪恶滔天的时代,受到这样残忍的伤害!理想幻灭的孔子在见到这只命不久矣的瑞兽麒麟时,发出了“吾道穷矣”的感慨,于是他的生命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孔子遇麟’是他们所有读书人的悲歌,也是他们在漫漫人生路上终有一日需要遇上的阻碍。 吴茂行此时就在经历着这样的煎熬,他没有选择丧气颓废,而是越挫越勇,在亘古沧海间大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杨府势大,与权贵有亲,所以杨五他可以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而本该为民做主的知州巡抚却欺上瞒下、为虎作伥,那些围观的百姓更是将张氏的冤情视为茶余饭后的笑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仿佛张氏的悲惨经历就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们从来都不会想到如果继续放纵杨五行凶犯罪,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沦为下一个受害者。” “若非护卫给我递来他们在邻近州县收集到的消息,我是真不敢相信,只不过是王妃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偏远亲戚,就能够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诠释到这般地步!他们杨家在惠州府可不止张氏这一桩案子,杨五的罪行简直罄竹难书!我会将杨府犯下的罪行一并上呈刑部,由刑部核实!” 顾悠然对此事并没有异议。 罗文清却也同样赞同:“当一件事你不知道该如何解决时,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实事求是,晏王妃在此事上也着实冤枉,可谁让杨府借的是她的势呢!” 吴茂行附和道:“我自会如实上报,一切就由言相和刑部审理。然而令我感到悲哀的是,我们分明都生活在同样的天空下,都是长在大历国土下的普通百姓,我们都是大历的一分子,倘若这个地方发生了一些并不正义的事,那么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份责任,谁也不能脱离周围的人而单独存在。” 罗文清反问道:“那你们说说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真理?” 吴茂行道:“正义就是做自己分内的事,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悠然道:“真理是惹人们讨厌的,谎言才是人们乐意接受的。” 罗文清笑着道:“有道理!所以我才这么惹人嫌,因为我总是实话实说,不屑趋炎附势。而我的正义就是游遍大历的如画江山,写出留有自身印记的作品。” 第175章 煮酒论人生 顾悠然与吴茂行举杯敬罗文清,异口同声道:“我支持你!” 三人笑着饮尽盏中清酒。 此时的吴茂行终于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其实并不孤单,古往今来,走在这条路上的都是开拓者,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想到这里,吴茂行不禁重又开口道:“管仲曾经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们说,要多久大历才能真正实现民富国强,百姓知法明理!以前在陈国时,少年壮志,位卑言轻,所想的利民之举也从未得以真正施展!如今大历新建,我侥幸与子冉有旧,得以一路高升,指点江山。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发现,原来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治理天下难上加难!” 罗文清不解:“此话何意?如今内阁在言相领导下言路开通,据我所知,你与言相所拟的多项利民兴国之举都在民间收到了积极的反馈,又何以发出这般感慨?” 顾悠然却知道这才是治世理政的艰难。 果然,吴茂行苦笑道:“文清,你久不入朝,不知道如今大历朝堂的变化早已非昔日陈国可比!” “可要我入朝相助?”罗文清似笑非笑道。 吴茂行摆手:“不用,凭你的性子,估计在新朝里活不过三天!” 罗文清咂舌,这么恐怖?! 顾悠然也坦诚道:“文清,你本为鹤,又何必挤入我们这群乌鸦之中!寄情山水,优哉游哉,岂不快活!” “也是,”罗文清低头,饮了一口酒,飒爽道:“果然,我还是不适合朝堂,只要一想到重新入朝,我就浑身发毛!” “你呀!果真只是说说而已,亏我方才还在想,让子冉给你安排个什么位置合适!”吴茂行瞅着罗文清,一脸可惜道:“难得有人愿意自投罗网,陪我同甘共苦,结果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子冉,你还是这么偏向他!” “那是!”没等顾悠然开口,罗文清就率先抢白道:“子冉于我有救命之恩。想当初我万念俱灰之际,是子冉给了我重新活下去的勇气!你与子冉无法相提并论!” 顾悠然却正色道:“那也要你有自救的勇气,我才能说服你。说到底,还是你的自救之心救了你。你本就是一位坚韧勇敢的英豪,我自愧弗如!” 吴茂行举杯道:“我也是,在焦山一案上,我不及文清的气魄!” 罗文清尽饮他二人的敬酒,坦然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该向前看。” 吴茂行点头:“没错!刚才说到‘打江山易、守江山难、治理天下难上加难’,你可知这是为何?” 罗文清洗耳以待:“为何?” 顾悠然同样翘首以盼,倾耳聆听。 “因为打江山面对的是你的敌人,旗帜鲜明,杀伐果断,心情痛快!而守江山和治理天下面对的却是你曾经的友人,其中牵涉的关系错综复杂,有许多事根本就没法快刀斩乱麻,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根本迈不开脚!” 罗文清懂了:“你的意思是朝中权贵利益错综复杂,地方与朝堂牵涉甚深,新政推行容易损及既得利益者的切身利益,致使你与言相在朝堂举步维艰,是也不是?” 吴茂兴拍手称绝:“果然不愧为三甲的状元郎!当真是一点就透!就拿今天的张氏一案来说,本来一件简简单单的案子,物证人证分明,就连前来截杀张氏的打手都在衙内人赃并获,可是大堂之上,满堂的官员书吏,除了你,竟无一人敢担任审案师爷,生怕得罪了晏王府!” “可是我们都知道,晏王晏子绥根本就不是纵亲行凶的人,他本人对这类狗仗人势的事情最看不过眼!若是这杨庆撞到他晏子绥手里,恐怕会落得个凌迟处死的结局!如今我只是砍了他,已算是他侥幸!” “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仍是守着过去的思想,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宁可不做也不能让上面挑出错处!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使得各地陈案堆积,不时有穷苦百姓上陈冤情!” 罗文清对此事表示理解:“千百年来,大历海域各国都是这样!我以为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吴茂行则不以为然:“从来如此便对吗?” 顾悠然给出了断言:“不对,身为官员,遇见冤情就该核实纠错!张氏一案,茂行这一次办得非常出色!” “我也这么认为!”吴茂行当仁不让,却又话题一转道:“可是朝中的官员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是我与言相联合针对晏王府的阴谋,是离间太后和晏王晏子绥姐弟的阳谋!他们会在私下里就此事脑补出一出大戏,仿佛我和晏王非要斗得你死我活才算合了他们的心意!” 顾悠然鼓励他道:“没关系,我相信最勇敢智慧的心灵不会受到外界任何因素的影响而发生改变,你吴茂行始终会记得当年为天下计的利民初心!” 吴茂行无奈道:“你又在捧杀我了!” 罗文清也不忘添乱道:“活在当下,一个人只要他活得时间足够长,随着立场的变化,此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会发生变化。正如利益不同,出发点就会变得不一样,对同一件事的说法也会不尽相同。反正只要你坚守本心,不忘初衷,又何必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 “是的,”顾悠然附和道:“那些靠阻碍他人而获得的成功只是一时的,只有活到老学到老,不断地自我提升,才会成为最好的自己。” 吴茂行对此同样表示认可,但是:“我一直在思考,究竟该怎样做才能够建立一方理想的国度,让百姓安居乐业,实现大同天下的蓝图。一开始,我想是否该完善大历的道德法度,让民众凡事有法可依,有理可循。” 罗文清认可这一观点:“完善法治的确是可行之路,可是道德秩序就不是那么轻易便能够建立的。所谓道,是一个人一生要走的路,所谓德,是人们在人生路上的修行。这些都不是普通百姓所能参透的,在许多贫苦的地方,还有许多百姓依旧食不果腹,连生存都这般艰难,又何谈道德?这岂不是空中楼阁,水月镜花!” 顾悠然则进一步补充道:“茂行的想法没有错,只是必须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还有,没有任何法制和道德秩序是一成不变的,所有的规章与秩序都必须与时俱进,今日对人们有益的利民制度,或许来日就是害民的陈规陋习,如何及时随着时代的演进而改进法治建设无疑需要经历艰难的求索。” “是这样没错,”吴茂行肯定了他二人的说法:“所以我希望人们在满足基本的衣食住行需求后,在保障自身健康的前提下,应该追逐更高级的快乐,把事业、理想建立在可持续发展的长远目标上,而不是着眼于一时的名利财色,所有世人执着的色相从现实角度来讲都是虚的,人们所追逐的一切最终都无法带走。只是世人愚钝,终究看不透,勘不破!” 说到这里,吴茂行索性撩开了酒盏,直接换成海碗,猛灌了一大口酒:“不提我这些糟心事了!文清,说说你吧,你呢,这些年你又经历了什么?” 罗文清放下酒盏,回忆着过往,就着海上的清风明月,开始徐徐道:“一开始,因为我是被陈帝贬谪到岭南越城的,那里的官吏大多都不愿意同我来往。我每天主要负责在城里的官学教习研书,有时碰到下来巡查的达官贵人,他们听闻过陈都的焦山一案,对我有几分兴趣,时不时召我前去闲谈,想要探探从我这里有没有可能搭上通往晏王府的青云梯,后来见我无意仕途,也就渐渐地不再找我聊天了。” “而后子冉身份泄露,我也不再受到越城的优待,他们给我安排了新的活计,于是我背上行囊,转任越州驿丞,每日负责在驿站中喂马洒扫,有时碰到途经驿站的两广官员,我想向他们打探一些你俩的消息,只是他们大多心生不耐,并没有时间理会我的问题。” 顾悠然手指微顿:“那些日子苦了你了。” 吴茂行对此深以为然,那些只知道捧高踩低的人从来都只会落井下石。 罗文清却摇头道:“相反,我要感谢那段经历。我并没有因为他们异样的目光而看轻自己,在那段悠闲的时光里,我每天除了喂马,就是借书看。虽然我在驿站的生活较之过往曾在国公府的锦衣玉食颇显艰涩,在每年官员述职的七八月份,我时常需要和驿站的伙夫挤在一起,就着夏日蚊虫的嗡嗡声艰难地翻身,哪怕汗流浃背、鼾声满屋也只能生生忍着,后来不过一旬十天我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我会如平常般在每天早上去江边晨练,打一套太极。等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会纵马出笼,让马儿们在山野上尽情奔跑,然后为它们准备吃食,到下午再为他们清扫马舍,中间不时接待下驿站来来往往的来客,等到夜深人静时,我会就着烛光翻看借来的书卷,将自己的感想一一写下。” 顾悠然与吴茂行凝神,专心地倾听着属于罗文清的人生经历。 “再后来,大历一统,子冉你大赦天下,我终于恢复了自由身。之后我开始背起行囊,游览江西、湖南、广西、广东,直到三个月前,我开始在惠州暂住。这些年里,我当过教书的先生,书舍的抄书人,喂马的马夫,耕地的农夫,走街串巷的商贩,街头说书的艺人,还有昨日在河堤旁挂灯笼的劳工……” “我好奇大街上每个从我面前经过的人,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这世间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充满了兴趣!我喜欢到处逛一逛,看一看,闻闻雨后泥土的芳香……” “这三千世界亲身经历与在书中画中所看到的截然不同,每个人必须身临其境,真正用身体的每一处感官去感知万物,才能够切实领略到这世间的奇妙。我的旅程一经开始,就再不会停止,我会就这样一直一直地走下去,直到我再也迈不动步的那一天。”说完自己的经历,罗文清好奇道:“你呢?你又经历了什么?”他目含关切,望向了顾悠然。 顾悠然见话题引导了自己身上,只得摇头道:“我曾以为自己一事无成,”无视吴茂行与罗文清震惊的神情,她坦诚道:“可是今天,在这座沿海的州府,我重新遇到了你们,听到了你们煮酒论人生的警世之语,我才发现,自己这一世到底没有白活!” 吴茂行和罗文清静静地听着挚友的倾诉。 “你们想来也有所耳闻,我这一世,情感方面实在背运!”提到感情,她不禁想起了早已刻在心上的他:“好在大历一统,我在众人的帮扶下执掌河山,有机会实现我们曾以为只是幻梦的大同天下!《礼记》有载‘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多么美好的愿景啊!我希望余生能够投身于这一理想国的建设,与众卿戮力同心,实现民富国强的目标!” “说得好!”罗文清鼓掌大笑道:“子冉,不愧是你!果然是值得我等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 吴茂行赶忙给罗文清下套道:“既然如此,不如你回来帮帮我和子冉!”吴茂行旧话重提到。 “我才没有那么大的宏图壮志,”罗文清摆手,他才不要上当:“我只是希望能够用我喜欢的方式走完这段人生,去我想去的地方,读我想看的书籍,吃我想吃的食物,偶尔花钱听听曲,看看戏,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了,而我现在正在这样度过,今后也会这样继续走下去。” 原来早在三年前,大历一统后,顾悠然就免除了罗文清曾经身为陈国臣子时所被动背负的莫须有罪名,还他以自由之身。如今的他早已能够凭借顾悠然给出的御赐令牌,出入四方,游遍大历的大好河山。这三年来的悠闲时光,让他过得无比惬意,堪称乐不思蜀! 吴茂行对此事知之甚详,却也不禁向罗文清投以欣羡的目光。 他也想要奉旨出游,没有生活的压力,只要是官舍、驿站,还有沧云负责的酒坞、食肆、茶坊,费用全免。如今的罗文清可以说是两袖清风踏尘世,潇潇洒洒走一遭!着实让他羡慕不已!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没有罗文清那样通透,能够放下俗世的一切,专注地追逐自己所向往的人生。 此时,顾悠然却突然插嘴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大历河川经略》、《大历名川游记》,我可不是白给你御赐令牌的,你可要好好写!” 吴茂行闻言不禁笑了。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子冉还真是会物尽其用,以罗文清的文采和经历,把大历的水文概要交由他去完成,再合适不过。 罗文清无奈一笑:“放心,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交给你一个满意的作品。” 顾悠然点头:“我相信你的水平。” 罗文清顿觉重任在身,前路漫漫。需知大历近十万万公顷的土地,而他若想要写出尽可能完善的《大历河川经略》,必须踏遍大历四方山河,这在他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奈何这也是他兴趣之所在,她给予他所需的帮助,他应下了她交予自己的任务,合作达成,自此他会将余生投入到此业,至死方休。 顾悠然对待他将要创作的作品并没有罗文清想象中的那般严苛,她只是觉得这位满腹经纶的状元郎倘若不入朝为官,而是放任他孤身一人,飘零四方,未免太浪费他一身的智慧与才华。 在她看来,大历朝堂可以没有这位状元郎,但大历文坛决不能少了这位足以彪炳史册的的绝代才子。 第176章 海阔 提及游历河川,顾悠然突然想起来:“我在敦煌遇见了虞飞扬。” “他如今怎样?可还安好?”吴茂行、罗文清两人听闻故人的消息,也难免关切一二。 “我遇见他时,他已经削发为僧,他说他从中土而来,要往西天求取真经,希望能够找到救世渡人的方法。” 吴茂行长叹一口气,道:“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你呢?”顾悠然问道:“你在这民间兜兜转转数载,可找到自己?可心知自己的来路归处?” 吴茂行微微一笑,正色道:“我生在肃州,长在豫州,立志执笔为书,为官清正,向世人宣扬我大历文化,愿将‘天下大同’的思想播种于每个人的心中,穷毕生之力探救世之途,追寻无数先辈宏愿缔造的理想国,实现故人不都其亲而亲,不独其子,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同天下!纵使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说得好!”酒上心头,一旁的罗文清也不由激动地站起身来,举酒遥敬清风明月,大声说出自己的心事:“我希望自己能够摆脱他人的期待,如果我因为他人的赞赏而感到欣喜,就必然会因为他人的批评而倍感伤痛。回首往事,我似乎大半的人生,都是为了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回最真实的自己。” “历经世事消磨,我终于发现,有时候,人生的磨砺对我本人而言,并非一件坏事。比如,在我陷入绝境意志消沉时,它能够让我摆脱外界的困扰,从内部清晰地审视自己,看清自己,为自己长久的内耗找出一条出路,而后破茧成蝶,追求最本真的自我。” “然而有过这样的经历,能够最终走出的人终究是少数,幸好当年有你,有茂行,才让我真正跨过漫漫长夜,拥抱黎明,走向新生。” 说到顾悠然和吴茂行两人曾经对自己的帮助,罗文清不免又激动起来:“说实话,我真的太喜欢现在的生活了,没有官场倾轧,不用背负世家大族的期待,可以好好过我想过的日子,写我想写的故事,这样真的太好太好了!” 顾悠然与吴茂行二人皆用心听着罗文清的自白。 越讲越开心的罗文清最后道:“所以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只要发生过的就都是好事!我开心!我好开心!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你们两位生死之交!吾道不孤,殊途同归!我开心,真的太开心了!为此当浮一大白!我干了!子冉,茂行,你们随意!”说完,罗文清饮尽最后一碗清酒,伏首桌案,沉沉睡去。 “心不死则道不生!所有大彻大悟之人,都曾无可救药过,”眼见罗文清喝昏了头,吴茂行摇摇晃晃地拉住顾悠然的衣袖,大着舌头道:“子冉,你记住,活着就是王道!等你回来,我们再一同造梦!” 语尽,吴茂行也同样倚案醉倒。 恰在此时,原本已经伏案睡去的罗文清突然扯着顾悠然的衣袖,睁开迷蒙的双目,努力保持着清醒与自制,悉心安慰她道:“子冉,我知你心中悲苦,可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我们的漫漫人生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想一想,青史留名的王勃在海上遭遇风暴,坠海而亡;卢照邻身染恶疾,药王难医,投河自尽;杨炯怀才不遇,有志难伸,郁郁而终……” “还有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揽;韩非囚秦,说难、孤愤……” “你看,这些人中龙凤在这混沌世间尚且举步维艰,何况你我!子冉,你要答应我,你会好好的!” “我答应你,文清,我会好好的。”顾悠然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给出了至交所希冀的回应。 见目的达成,罗文清瞬间撤去脑海中仅剩的清明,任自己堕入酣梦。 顾悠然简见状不由笑着摇头,召璎若前来,让护卫将他二人安置在船坞内。 海上生明月,天涯若比邻。 顾悠然就着明月大海,举杯遥敬沉眠于海天尽头的故人:我很好,你放心。 下一瞬,清冽的酒水洒入海中,随滟波海浪摇曳翻滚,飘向未知的远方。 璎若为顾悠然披上一件秋装外衫,目送公主远去。 顾悠然沿着船坞停泊的木质码头,一步一步向海滩边上迈去。 漫无边际的海滩上,深邃的暗夜用流萤装点着滟波海浪,在岸边的石堆旁堆叠起阵阵耀眼的蓝光。 远远望去,如蓝宝石般散落在幽静的海滩,绚烂迷人。 顾悠然披着对襟长衫,独自一人走在海边。目之所及,沧海映月,蓝光璀璨,星辰满天。 湿咸的海风吹过她的面颊,掀起她单薄的衣袂。清凉的海水伴着蓝光闪烁的海萤轻吻她的足迹,在她的足尖绽放出朵朵璀璨的浪花,优雅醉人。 这是她第一次身历其境,亲眼目睹荧光海滩的瑰丽绚烂,当真美轮美奂,名不虚传! 明日她就要离开这里,因此她想要来海边看一眼他曾经所见过的海萤奇观。 忆往昔,想来壬寅年桂月初八那天,他也曾在这片海滩上惊艳过蓝眼泪的绝美。 顾悠然闭目,过往的情书在脑海一一浮现。 他说:吾泛舟江渚,水榭难眠,唯憾不能与卿共赏海萤!但愿他日人寿年丰,海内澹然,与卿同游,再沐奇观。 而今斯人已逝,徒留她一人长存于世,形单影只,当真应了那句‘枉叹孤雁伶仃,月下只影徘徊,相思催泪垂’。 杳无人迹的暗夜里,一滴湿咸的泪珠滚落她的腮边,融入海浪,最终消弭无踪。 月沉日升,第二天,顾悠然在吴茂行、罗文清的邀请下与他们一同前往惠州府巡视官学。 原来打从昨日吴茂行因为审案不得不自报身份后,州府的督学就力邀吴大人前往官学一游,更是大清早就守在了船坞外。 吴茂行推脱不得,只能拉着罗文清和顾悠然,在当地督学官员的陪同下一起前去官学巡视。 以吴大人的地位,没有哪位官员敢为难跟在他身侧的顾悠然和罗文清,更别说这位吴大人竟隐隐以其中的女子为尊。 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们一见吴茂行的态度,对顾悠然和罗文清二人自是恭敬相待,十分客气。 一行人在巡视过官学后,听着耳畔响起的朗朗读书声,吴茂行突然想到两年前朝廷下发的弱势群体教育教学指导政策,于是提出了前去盲人校舍一观的想法。 惠州沿海,经贸繁荣,州府更是富庶发达。 两年前朝廷下来的督学官员为了确保新政稳步推行,硬是在弱势群体校舍兴建并完成学生招收后才回京述职,幸而后来的督学官员也对此事颇为上心,因此惠州弱势群体教育教学工作还是在上级面前拿得出手的。 听到吴大人的要求后,王督学立马引着一行人前往隔壁的校舍视察。 吴茂行一行人刚迈入一间学堂,就看到一位年总角之龄、双目失明的女孩正按照老师的要求,起身答题。 众人只见她目视前方,手抚盲文,口齿流利地诵读《黄河颂》——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从昆仑山下奔向黄海之边……” 女孩的诵读声清脆悦耳,却一携黄河奔涌之势,朝众人袭来,醍醐灌顶,振聋发聩,不外如是。 这一刻,吴茂行仿佛真的看到了滚滚黄河从历史的长河中汹涌而过,席卷而来,咆哮的水浪将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骤然拍倒,湮没,让他们彻底经历了一次震颤心神的洗礼。 或许,这就是他们所向往的天下大同,如此具象,如此惊喜。 一路行来,也有很多人问过吴茂行,为何不图名,不图利,甘愿放弃唾手可得一切,不辞辛苦地踏遍大历的各个州域。 这就是吴茂行的答案,为了眼前的这一幕,为了我辈心中的的理想,他可以拼尽全力,无惧阴险,纵使面对孔子遇麟的末路之象,他也依旧百折不挠,死而无悔。 在众人相互恭维的喧闹声,有一人悄然离去。 良久,吴茂行终于抽出身来,向立于人后的罗文清打探到:“她离开了?” 罗文清点头:“她已经离去。” 刹那间,一缕清风拂过,二人遥望海天,惟愿她平安归来。 原来早在昔年顾悠然再次启程前往弥夏城时,就已经下令,命内阁着手起草关于‘废黜奴隶制’、‘关注老弱病残孕等弱势群体’的律法明文,同时不断完善大历平民福利政策。 两年多来,一切利民新政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然而朝廷暴露的问题也日益严重,现阶段困扰内阁的最大问题是,随着民间福利的提高,朝廷财政明显吃紧。 为此,身为大历掌舵者的顾悠然迫切需要寻找更广阔的的天空,为她的子民造就更加丰硕甜美的蛋糕,因而出海一事,势在必行。 而曾经有着现代海上服役经历的顾悠然无疑是海浪上掌舵的好手,这一次,近海出航,所有人都可以不去,只有她必须去。 就连璎若也缠着顾悠然,这一次她非去不可:“公主,这一次,唯独这一次,璎若不愿再像七年前一般,被你牢牢护在身后,独留你和舜英姐姐面临那场忽如其来的风暴,而璎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顾悠然爱怜地摸摸璎若的小脑袋:“傻姑娘,你就快要和沧云成亲了,又怎能陪我出海?我这一去,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又怎能耽误你俩的良辰吉日!” 原来昔年陈都天京之行,顾悠然为生死知己云初釉与燕南枫送亲时,沧云前来禀告粮战后续收尾事宜,彼时的云初釉竟意外从他身上悬系的玉佩得知他的身份,原来沧云就是自己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奈何天不假年,她已决心追随南枫而去,最终只得在临走前拜托顾悠然帮自己多照顾一下他。 至于自己的身份,还是别告诉他了。 云初釉向来心软,自然不愿意自己此世唯一的亲人——弟弟沧云再牵挂她这个任性的姐姐。 她相信,不久的未来,沧云一定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有一个属于他的温暖的小家。 也因此,顾悠然才会不顾宫中条例,执意带璎若出宫,为的就是让璎若与沧云顺利成亲,也好让昔年的知己之交在九泉之下瞑目安息。 然而此时的璎珞却是说什么也不同意,死活不依地非要跟着顾悠然一同出海:“公主,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走。至于沧云,”璎若咬唇,坚定道:“沧云他会理解的。我想倘若沧云哥哥在此,他也一定会同意让我陪公主一起出海!不管公主你说什么,璎若都要和你一起走!” 见璎若执意如此,顾悠然终究还是答应了她的恳求。 碧海银帆,海阔天空。 这一日,阳光明媚,大历官船在顾悠然的带领下扬帆出海,踏上了全新的征程。 三日后,罗文清辞别吴茂行,开启了北上西进的河川考察之旅,而吴茂行则继续沿江走访,探查民间疾苦。 数月后,吴茂行乘着一艘小船,在江北一带四处游历。 傍晚,暮色将至,冬雪簌簌地吹落,小小的乌篷船停泊在渡口,悠闲地随波摇曳。 吴茂行就着船篷处悬挂的煤油灯,向岸边望去。 但见莹莹雪光中,万家灯火,暖如春风,让人不禁心头熨帖。 这一刹的心头所想,让他不禁提笔写到: [暗色茫茫,微光染。 残雪依稀,路尽隐幽逝。 举目远眺,繁星璀璨,疑是天河洒,缈缈仙境悠。 回首又见,人世繁华,灯火万千,心悦无人说。] 他知道,属于他们的人生仍在不徐不缓地铺展开来。 第177章 归来 一年后的官船上。 “公主,还有十日我们就能回到大历了!”璎若看着站在甲板上的悠然,忍不住上前为她披上毛绒斗篷。这是海上,风高浪急,公主她也不怕着凉,穿得如此单薄就往外面跑! “唔。”顾悠然披着暖风斗篷,轻应了一声。她吹了吹手中的热茶,轻抿了一口。一年了,也不知她的昭儿长高了没!长胖了没! 璎若看着夕阳下孤身一人的公主,不由得心疼,终究,她还是不忍。她的公主倾世无双,就该是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受万民景仰,又怎能日日风餐露宿,颠簸海外!她的公主值得这世间最美好的男儿爱慕:“公主,我看邹沐宸对您也是痴心一片,不如,您就原谅了他,和他在一起吧!再怎么说,他也是皇上的生身父亲,有人陪在你身边照顾你,这样,璎若才能放心!” 一年来,不论走到哪里,邹沐宸都会及时派人送上他们所需的东西。有时是一壶水,有时是一艘船,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饶是磐石也动情啊!纵使当年邹沐宸为了公主能够顺利离他而去不惜伤了公主,可归根到底,还是为了公主好!一年了,公主的气,也该消了!毕竟,公主爱过他的,不是吗? 璎若所言所想皆出自肺腑。此行回归,不久后,她就要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要照顾,又怎能再像往日般时时刻刻陪在公主左右。除了那缺失的三个月,这世间陪在公主身边最久的人,从来都是她璎若啊! 在璎若看来,她的公主是世间心肠最软的人,又怎会伤害痴心待她的邹沐宸呢! 顾悠然沉默着,从头到尾都未发一言。她只是静静地凝视远方,凝视着那看似永无止境的幽暗的海平线。她有一丝好奇,不知在天边的尽头,是否能有机会,再次看见已经离她而去的他? 眼看公主不答话,璎若急了:“是不是因为陌隐!” 情急之下,她终于问出了心头的疑问。 顾悠然平静地低头抿茶,无人可以勘透她在那个名字再次被提及的瞬间,倏尔僵顿的小指,和一刹间几近窒息的心痛,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直刺心房。 何其可悲,原来只有痛,才能让她还记得,她的他不是自己一时的幻想,而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生。 看着看似平静的主子,璎若真的急了:“可是他已经去了!”她怕主子不清醒,吊死在一个死人身上,刻意强调道:“陌隐他已经去了五年有余!” 死寂般的沉默在她们周身蔓延开来,璎若此刻只能听到海浪的喷涌,嗅到海风的湿咸。在她几乎放弃得到答案时,她终于等到了公主开口。 “沐辰,”顾悠然手捧香茶静静道:“他的真名叫沐辰,初辰的辰。” 他说,他的母亲给他起名叫沐辰,因为他生带奇毒,就连天下最优秀的大夫都断言,他最长活不过双十。 他一心争霸的父亲理所当然的放弃了他,因为他邹家从来都不需要一位短命的少主! 自然而然,他没有名,更没有姓。只因他的父亲说过,他不配! 就这样,一胎双子,异卵而生。 他是哥哥,无名无姓。他的弟弟,却被赐名邹沐宸。宸者,帝也!父亲所有的期望早已寄予弟弟一人,再无暇他顾。 母亲不忍他伤心难过,抱着他给他起了名字。他还记得母亲那时温暖的声音,她说,娘亲爱你,你是上天赐予娘亲的那颗最明亮的辰星,所以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沐辰,星辰的辰!娘亲打小就喜欢唱歌,所以我的小沐辰一定要快快长大,然后唱歌给他最爱的人听,这样,他的爱人一定会很开心很快乐很幸福! 那时,稚嫩懵懂的他傻傻地记下了母亲的话语,而儿时所遭受的一切苦难在成长的道路上早已模糊,只余下那片难以忘怀的温暖,熨帖着心脏。 四岁那年,母亲生病,而自己恰巧毒发,一时甚至休克没了呼吸,下人以为自己身死,回禀了父亲,父亲二话没说,只示意手下将他丢出去,草草埋葬即可。 偷懒的下人将他丢在了乱葬岗上,而待母亲病醒派人来寻时,只见到了乱葬岗上带血的残衣,所有人都以为他被狼叼了去,早已命归黄泉,只有母亲还在苦苦追寻着自己的儿子,不依不挠地和父亲闹! 从来爱父亲胜过自己性命的柔弱女子第一次以命相搏,她用自己的命胁迫着自己的丈夫,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回自己的孩子。父亲答应了,可她却每况愈下,日日以泪洗面,最后含恨而终。 他醒后发现自己远在千里之外,高烧导致自己记忆全无,就算还记得,他一个四岁的孩子又怎么可能找到回家的路。 后来,他被带到偌大的基地,日日苦训。师傅说,只有活着的人,最终才能离开。 一次集训的任务归途中,他看见了被人掳走的她。 他虽是孩童,却使了计谋,一招声东击西,成功救下了尚且年幼的她。 他笑笑,将她放在来寻之人的必经之路,在一旁的树上默默等候着来寻的人带她平安归去。 在她离开的前一刻,他清楚地看见她瞪着明亮的眼睛望向他时所问的口型:名字。 我的名字? 他笑了:沐辰,我是沐辰。 还来不及更详细地告知,她便已被人抱入怀中,送入装饰奢华的马车内。 可惜他还年少,内力并不到家,所以无法用内功传音入耳,看来自己回去还是要多下功夫。 还是少年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璀璨的星空:丫头,你要记得,我是沐辰,星辰的辰。 两年后,不喜拘束的她外出游玩,在一处莺歌燕舞的院外听见院内的一声怒吼:“我邹沐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们休想让我屈服!” 记挂着幼时救命之恩的她不假思索地出手,将他彻底带出了那一片污浊。 看着眉眼和记忆中的少年无比相似的他,她几乎断定,他就是他!可是,以防万一,她还是问道:“你的名字?” 少年宛如孤傲的小兽,受过伤后的他拒绝任何人靠近,可面对一个对自己有着救命之恩的稚嫩女孩,他还是无法拒绝地回道:“我是沐宸,”犹豫了一下,他开口解释:“北极星所在,世人称颂。” 尚且年少的他一身傲骨,而她却毫不介意。 一笔一划,当她用白胖的手指在地上写出他的名字时,他才对女孩刮目相看。原来她知道北极星所在即为宸。可是接下来她脱口而出的谢语却让他迷惑了。 “沐宸,三年前,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女孩坐在墙头晃着短胖的小脚,婴儿肥的小脸在骄阳的余晖下,灿烂明媚。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只要他开口,他要的一切,她都会帮他达成。 “带我离开这里。”他看着她定定开口道,他必须离开此地,无论用什么方法。不择手段也好,冒名顶替也罢,只要她不曾发现,那么,他就是她口中的沐宸。毕竟,同名同音,除了当事者,又有谁能发现呢? 沐辰? 沐宸。 十年后,当沐辰成功登顶,在万千同伴中脱颖而出来到她面前时,已被赐名陌隐。 “属下陌隐,参见公主。”他单膝跪地,静候她开口。 她看着他:“从今以后,你任暗影。” “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记得她,从未忘记。 从今日起,你是陌隐,守护她是你此后唯一的使命。他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这一刻,他的人生前所未有的明晰。 五年前,在他身陨前不久,一次意外,让邹沐宸发现了原来陌隐就是她口中幼时对其有救命之恩的沐辰,可是直至他身陨,邹沐宸才发现,原来他就是母亲至死也无法忘怀的他的亲生哥哥。 沐辰是哥哥,而他是弟弟,所以,自己从来都不是她要找的他。 沐辰?沐宸。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所以说,公主认错了人!陌隐,不,沐辰他才是公主从小一直要找的那个人!”璎若颤抖着,慌乱地惊叫道。 “是,是我从一开始就错认了。”顾悠然平静地开口,仿佛这是一件无关要紧的她从来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可是所有人都清楚,她在意,刻骨铭心的在意。 “可是他已经死了!”璎若已经带了哭腔。难道人不应该向前看吗?公主又何必苦守着一个死人! “那又如何?”她的声音渺若云烟轻飘开口。 “公主你醒醒吧!他死了!五年前陌隐他就已经死了!连肉体都已化为白骨!”璎若哭着喊道。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公主有多么固执,多么任性,多么的死心眼!她不能让她的公主就这样孤苦伶仃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 “我知道。”她开口,静若死海。她知道他早已化为白骨,连全尸都不曾保留,可那又如何? 爱之一词,于他们二人而言,终是太浅。 “他来过,我记得,这便是永远了。”她音若云烟,却坚定非常。 夕阳西下,平静的海波泛着金色的涟漪,飞溅的浪花拍打出点点碎金,一切宁静而祥和。 璎若看着金色暖阳下恍若天神的女子,却不觉心冷如雪。 只因这一刻,璎若心中前所未有的明晰:这世上,无人可以把他们分开,就连死亡也无法停止她追随他的步伐。 她爱他,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顾悠然也从未想到,她对他的爱会与日俱增。 她以为她的爱早已定格在明了他身故消息的那个冷冽初辰,自此不增不减。 却从未料到,当她走过的路越多,看过的人越广,她对他的爱越深。 浪花奔涌,船过无痕,东海的一片海港中,偌大的龙舟从天际尽头遥遥显现。 历经一年的出海巡航,顾悠然一行人周游列国,从各地带回了土豆、红薯、玉米等新型作物,这些高产的农作物能够有限缓解大历百姓的粮食压力,从此只要不发生严重的天灾,顾悠然相信,地方上将再也看不到人相食啖的惨剧。 前来相迎的言怀谨与吴茂行则激动不已。 她总是能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 那并非她明智,而是她切实经历过。 在顾悠然的脑海中印刻着人类五千载文明史发展的印记。 在众人可以预见的将来,大历海域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兴盛。 第178章 边关告急 为了迎接镇国太后回归,言怀谨特意命人在惠州府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 宴会上,众人言笑晏晏,觥筹交错。 惠州府中一派和乐,殊不知百里之隔的官路上,一人困马乏的信使骑着烈马拼命驰骋,一边飞驰,一边扯着嗓子高呼道:“——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阻者死,逆者亡——!” 官路上的其他行人闻声皆为其让道,只见烟尘滚滚,眨眼之间信使已经飞奔远去。 千里之遥的华京紫宸宫。 言怀信早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兄长他怎么还不回信! 而扼守边塞重地的将领早已尸首全无,化为一滩烂泥。 没有人知道为了赢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西境的部族在大历苦心孤诣地经营了多少年! 当西境三十六城先后沦陷的消息传回华京时,言怀谨早已南下惠州迎接镇国太后回銮。 与此同时,西南异族也频频挑衅,晏子绥早已遵从言怀信的命令,亲自率军镇守西南边境,以防突变。 京师重镇,他身为护国大将军,必须亲自坐镇华京,守护皇上。 那么西境迎敌一事就只能交给上柱国邹沐宸! 可是该死的!这么久了,邹沐宸他都没有回信!派去西境的信使皆是杳无音讯! 此时边关战事未平,朝内又有一干文臣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上奏劝谏皇上和他这个护国大将军,一定要提防上柱国不臣之心! 提防个屁! 言怀信直接将边关奏报甩在了那名胡言乱语的老臣脸上! 如今大军来袭,西境沦陷,他们这帮倚老卖老的老东西竟还有心思在这里争权夺利,妄图撺掇他言怀信暗下黑手!断了邹沐宸所率宇卫的粮草! 他们哪来的脸! 想他言怀信虽说看邹沐宸不顺眼,但值此国难当头,众臣本应勠力同心,共渡难关,又怎可以一己私欲陷同袍于水火! 邹沐宸时任上柱国,以他如今的权势本不需要千里奔袭,前往边关险境坐镇,可他却偏偏能够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单凭这一点,他言怀信就敬他是条汉子!又怎么可能会暗下黑手,戕害于他! 此时的上柱国邹沐宸尚且不知朝中发生了什么,当他奔袭千里,来到西境边陲重地时,看到的就是十室九空的食人惨相。 这里的百姓早已饿得太久太久。 西境敌对的上百部落早已聚沙成金,形成了一统的羌族皇朝。 在大历海域八国混战的三百年中,他们早已派遣了无数的羌族人融入到大历百姓中,他们当中一些人成为了农民,一些人成为了士兵,还有一些人在数十年的辛苦耕读下,成为了享誉一方的地方官员。 也因此,这一次的战争才会突如其来,以势不可挡之势奔袭内陆。 而今邹沐宸扼守的就是位于西境的重镇——峪城。 当邹沐宸卫国西川,亲率宇卫奔赴峪城时,面临的就是主将弃城归降羌族的险局,万幸西川太守在此前率兵驰援峪城,在射杀峪城主将后抗住了军方的压力,死守峪城,这才扼住了羌族大军长驱直入的威猛势头。 然而形势并没有峪城众人想象的那般乐观。 邹沐宸此行前来的确是为了支援西境,然而大部队仍在路上,他所率领的只有三千宇卫以及帐下新吸纳的新军三万。 两年来军队改制进程稳步推进,原本军方以护国大将军言怀信、辅国大将军晏子绥、上柱国邹沐宸为主要势力,但从长远来看,军队只有握在君主手中,成为国家的意志,才能更好地造福百姓,安民四方。 因此,无论是言怀谨领导的内阁,还是以言怀信、晏子冉为首的军方势力,都对军中改制持以积极的态度,就连邹沐宸帐下的相关人员在重新规整后也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 邹沐宸本人对军方改制一事全然支持,只要是有利于她的,他必然赞同。 基于军中三巨头的首肯,军方改制一事稳步推进。 两年来,大历军队从原本的‘三分天下’变为西线、北线、南线、东线和中线五方部队,原有势力旗下的各个士兵在打散后随机编入五方部队,且各部三品以上将领每三年轮岗一次。 此次军改中,因为镇国太后缺席的原因,邹沐宸所率的宇卫与晏子绥所率的晏家军暂时得以保留,而言怀信所率的亲卫部队在言怀谨的再三要求下,彻底打散编入五方部队,自此言氏军队彻底成为了历史。 而这一次本该扼守西线的言怀信分身乏术,也因此距离西线最近的北线军队执掌者邹沐宸才会主动请缨,策马驰援西境。 但是也正是此次军方改制,才迫使羌族皇朝举兵南下,他们的王生怕大历此次声势浩大的军改扼杀了他们挺进南境的最后一线希望。 此次地方在大历的暗线潜伏多年,一举爆发,令西境各大城主太守着实无措,许多城池驻守的官员将士在睡梦中就被羌族奸细暗杀,而后便是城门大开、羌族军队长驱直入的噩梦。 羌族皇朝所吸纳的百余部族无一不是茹毛饮血的残暴之徒,他们没有土地,不擅耕种,恶劣的气候环境更是让他们习惯了游猎四方,烧杀抢掠,只要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他们就算成功的活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西境沦陷的三十六城有大半逃来的百姓都经历过屠-城的惨相。 临时上任的峪城太守周旭周大人在心急如焚之际,收到了邹沐宸带队驰援的消息,这一消息令着实他喜出望外! 邹沐宸一行人在峪城太守周旭的热切期盼中如期而至,受到了峪城军民百姓的欢迎。 然而时不等人。 邹沐宸刚一入城,就命峪城太守及当地驻军首领交代西境现如今的情形。 对一切早有准备的峪城太守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峪城太守的奏报声中,邹沐宸及副将宇鹰、智囊袁段等人也对整个西境如今面临的问题有了初步的认知。 然而还没等新军歇息片刻,羌族呼邪单于亲率三十万大军围攻峪城的消息就传入了军帐。 邹沐宸止住了副将宇鹰的请战,这一次,他必须亲自上阵,会一会这位呼邪单于! 一个月来,峪城军民在邹沐宸的率领下抗住了羌族大军上百次进攻,将敌方大军牢牢地阻在了西川祁连山下。 羌族呼邪单于在城外百里的营地中却仍是不骄不躁,一个月了,想必峪城早已弹尽粮绝,这一次着急的该是峪城的守将邹大人了! 没有人知道这一个月来峪城的军民是怎样活下来的! 这里早已沦为一方孤岛。 原来峪城的后方昌城与夜城在奸细的潜伏下早已沦陷,落入敌手,而峪城就是楔入整片西川的最后一颗钉子,只要羌族大军无法按计划拔除这颗钉子,等到大历大军来援,攻破夜城和昌城的阻碍,峪城就能得救了! 然而现在一切都处于胶着之中。 峪城的百姓早已撑不下去了。 峪城太守周旭先是开仓放粮,等放完了官粮,征完了私粮,峪城已经陷入无米可吃的境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峪城在敌方前后两面的夹击下,早已沦为西川仅剩的孤岛。 可是邹沐宸知道,峪城太守也知道,峪城非守不可! 没有人知道羌族皇朝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究竟在整个大历海域埋藏了多少颗钉子! 今日夜城、昌城能够叛变,明日临安、华京就有可能沦陷!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尽最大可能守住峪城,阻挡羌族大军的进攻。 否则一旦敌方军队攻破峪城,就能够沿着祁连山脉的夹道一路南下,打开通往北境与南境的大门,到那时,大历的整片腹地就统统暴露在了豺狼虎豹的脚下。 这群早已饿极了的饕餮之徒,定会屠城戮民,无恶不作,而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老弱妇孺就只会沦为羌族大军脚下无辜的亡灵。 这是身为大历官员与将领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他们可以死,他们守卫的家国必须安然无恙! 十日后,峪城太守终于阻止了手下的劝谏,他佝偻着干瘪的身躯,向天而跪,叩首四方。 他在请求天地四方神明饶恕他的罪过! 他要做一件事,一件不得不做之事! 一日后,峪城军民在断粮一个月后终于吃上了肉。 看着峪城太守周旭亲手端来的一碗肉,邹沐宸眼都不眨,张口咽下。 新军中的众人见状皆效仿柱国大人,一边流泪,一边吃肉。 峪城太守见此情景不由鞠了一把热泪,背过身苦笑。 只因这不是普通的肉,而是人-肉。 他这一生,经历过漠城瘟疫,见证过大历一统,而今,他得以凭借西川太守的身份,除叛徒,诛奸佞,在危难之际与上柱国邹沐宸一同誓死守卫峪城,护大历万万百姓于身后,此心光复,此生足矣! 军中没有人知道,一日前,当他站在峪城府衙前,向峪城百姓坦言“城中无粮,愿乞尸而食”时的满心悲凉! 明明他是为护西川百姓而来,如今却反倒要向百姓乞尸而食,以供峪城军民果腹,与敌军拼杀。 而得到消息前来找他商议的上柱国邹沐宸邹大人却制止了他的行为。 邹沐宸说,乞尸而食,当从宇卫始! 周旭激烈反对:“我是峪城太守,这里我说了算!” 邹沐宸不让:“我是大历皇帝亲封的上柱国兼西线大都督,西川我说了算!峪城我说了算!” 周旭含泪从之。 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惨绝人寰! 如此奇耻大辱! 他周旭发誓,定要让羌族单于血债血偿! 明日,他也定要与上柱国大人一起,出城迎战,上马杀敌! 第179章 解围 华京,紫宸宫。 飞马而来的信差传来峪城太守的奏报:夜城、昌城沦陷,现与羌族大军一起东西夹击峪城,峪城弹尽粮绝,请求支援! 这时,朝中向来眼红上柱国滔天权势的一干臣子无不谏言道:“不如我们推迟救援,让邹沐宸死在峪城!反正镇国太后与他有隙,想必也不会多作追究!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拿回上柱国手中的军权,同时能够激励西线、北线两军破釜沉舟,与敌军厮杀!岂非一石二鸟之计?” 小皇帝闻言有丝心动,却被言怀信果断压下:“住嘴!拖出去,重打八十大板!凡求情者,同罪论处!” 丹陛玉阶前的一众臣子闻言噤声,纷纷谏言应当尽快调兵驰援。 言怀信摆手道:“大军出动,粮草先行!传令户部,务必安排好粮草转运事宜!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拿回西川!”说完,言怀信跪地奏请皇帝:“皇上,还请您亲自下旨,宣告五方大军,不惜一切代价,驰援峪城!” 小皇帝顾昭衍面对帝师言怀谨亲弟的请求自然是无有不应。 万里之外,蔚蓝的天空下,祁连山脉绵延不绝的一处雪峰上,一总角小童怀揣着山下村里刚刚送来的信件,飞奔着来到山麓的一处溶洞旁:“先生,您的信!” 罗文清裹着厚厚的棉袄,俯身趴在一株雪松下,专心观察着雪中的一切。听到身后小童的送信声,他轻轻转头,冻得早已发红僵硬的手指竖于唇峰:“嘘——!我在听霜雪融化的声音。” 小童只得停下脚步,乖巧地等候先生记录雪象。 一年来,罗文清带着这位张大娘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娘家侄儿,走南闯北,最终来到了祁连山一脉,扎根西境,探险考察。 他决心从这里开始记录大历的河川天象。 晌午,罗文清终于理清了手中记录的气象资料,朝等候在溶洞里的总角小童招手道:“阿彦,把信交给我吧。” 小童恭谨呈上。 未几,罗文清看完信中的一切,他拍拍腿,直起身子,道:“收拾好一年来我们一路上收集到的关于西境的地质水文资料,我们打包带走,中午上路,前往峪城。” “诺!” 同一片天空下,恰好在北境游玩的逍遥王夫妇也收到了朝中传来的战报。 “浔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西川峪城!”楚韵挽着逍遥王卫浔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愿撒手:“浔哥哥既然要去前线支援,我也要去!” 卫浔不想楚韵一同冒险,只得好言相劝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身为大历镇国太后亲封的逍遥王,平日里自然可以游历四方,逍遥快活,可是一旦国难当头,我必须挺身而出,这是我的责任,不容推卸!韵儿乖,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 楚韵就是不答应:“你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可我虽是女子,却也是大历百姓的一分子!这三年来,自大历新兴,朝中推新政、兴府学、安平民、利苍生,我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危难之时,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羌族残暴,我们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纠结谁去谁不去,而是应当夫妻同心,共赴疆场!你放心,我有银针护体,一定不会扯你的后腿!” “好,”卫浔看着妻子坚毅镇定的表情,终于吐口道:“我们一同驰援峪城!” 楚韵闻声莞尔,满目欣然。 与此同时,收到朝中加急战报的顾悠然、言怀谨、吴茂行一行人也加快速度,共同驰援西川峪城。 然而战局不容乐观。 一个多月以来,邹沐宸凭借自身非凡的武艺和丰厚的军事知识,先后以七星北斗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等绝妙阵法重创敌军,峪城在他的守卫下固若金汤。 只要有邹沐宸坐镇,这里就是楔入羌族大军的最强矛头,尽杀敌军锐气。 邹沐宸麾下的智囊袁段却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如今已经到了敌我拼杀的最后一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半个月以来,上柱国邹大人尽管凭借自身的超凡武力优势,通过数次奇袭,以少胜多赢得了百场守城之战的最终胜利,但己方实力损耗严重。 如今帐下除了峪城本地的守军外,从北线带来的新军只剩下一万出头,宇卫也不过千人而已,再加上当地零零散散的士兵,加起来也不过三万人马,又如何敌得过对方声势浩大的十万多人马。 根据探子传回的消息,如今呼邪单于已经等不及慢慢消耗峪城的军力,如今大历抽调东线与中线兵力,全力驰援西川,想必不久将至。 敌军的呼邪单于为了能够快速拿下峪城,与易主的夜城、昌城内奸连接成片,挥兵南下,现已孤注一掷,再次增兵十万,誓要攻破峪城这座夹在祁连山山脉下的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原本峪城守军可以凭借地利优势,居高临下,向西驻守来袭的羌族大军,向东阻隔夜城和昌城派来的围剿士兵,然而一旦敌军增兵,那么峪城西线面临的敌军压力势必倍增。 如今敌方兵强马壮,己方人困马乏,任他袁段智谋天下,却也无力在这方孤岛上幻化神迹,挽颓势于既倒! 与驻守在后方的智囊袁段不同,站在战场最前沿的上柱国邹沐宸、副将宇鹰、峪城太守周旭等人早已杀红了眼。 当敌军再一次如水般涌来时,守在城墙上的袁段看着城楼下浴血拼杀的上柱国,不由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上柱国大人!你走吧!我为你和周大人备好了车马!凭借大人你的实力,只要有宇卫一路相护,你们一定能够走出西川,与大历前来驰援的大军汇合!到那时,还望邹大人和周大人为我等报仇!袁段死谏!大人,这一次你们一定要听卑职的啊!” 宇鹰提刀砍死一名羌族士兵,抹了把溅在脸上的鲜血,附和道:“袁段所言有理!主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和我们不同,以您的权位,您本不用在这里与我们一同前线厮杀,浴血疆场!” 邹沐宸抽回一枪穿透数人的夙天戟,坚定地摇头道:“城在我在,城亡我亡。我是大历的上柱国,我不能丢下峪城的百姓一走了之!诸将士务必同我一起,誓死守卫峪城!” “——誓死守卫峪城——!” “——誓死守卫峪城——!” “——誓死守卫峪城——!” 当是时也,峪城内外,军民同心,‘誓死守卫峪城’的口号响彻天地,激励了一名又一名原本已然筋疲力尽的士兵再次挥舞着刀枪,杀向敌军。 就连身受重伤,不得不退下前线作战的峪城太守周旭见此情景,也不由仰天大笑道:“说得好!好一个邹沐宸!好一个城在我在,城亡我亡!”说完,他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护卫,再次提刀上马,冲出城门,与敌人拼杀。 日坠月升。 于峪城百姓而言,这是一个令人无比煎熬的昼夜。 原本上阵的是守军将士、新兵士卒,后来渐渐地变成了峪城内所有的住城居民,无论是年轻力健的儿郎,还是孱弱不堪的妇孺老人,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 倘若没有刀枪,没有箭矢,那么用石头,用滚油,用牙齿,只要能够伤害敌人的利器,没有什么是不能使用的! 峪城几乎拼尽了一切,才在这场无比惨烈的夺城之战中成功守住了峪城。 可是如今,能够直直站立在峪城城门前,与源源不断来袭的敌军誓死拼杀的竟只剩下邹沐宸一人! 峪城太守周旭努力睁大着肿胀的左眼,任敌人飞溅的血色浸透双目,他想要看清那个屹立在众人前端,誓死守卫峪城的男儿是怎样的一位英雄! 如果说勇敢就是一种坚持,那么毫无疑问,上柱国邹沐宸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位顶天立地的英豪! 此时此刻,在邹沐宸的脚下屹立的已经不再是峪城前飞沙斗转的坦途大地,而是尸山血海中堆就的皑皑人骨。 远远望去,只见一位发冠散乱,体挂赤金麒麟虎纹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赤金铠甲,腰系勒甲赤金麒麟带,肩负赤金麒麟玄色战袍,手持夙天戟的威武战将巍峨耸立在皑皑尸山上,他抬手,机械性地挥臂、落下,挥臂、落下…… 那人的身上,无数血水早已浸透了他的战袍,麒麟纹样的赤金盔甲笨重地坠在他的身上,似要坠弯他的膝盖,消磨他的意志。 城楼之上仍在苟延残喘的峪城百姓无不清楚,这一刻,邹沐宸就是整座峪城的守护神! “将军威武!” “将军必胜!” “将军!杀死他们!杀死羌族那帮没人性的鬼佬儿!” “邹大人威武!” “邹大人万岁!” 城楼之上,无数身受重伤、不良于行的峪城军民都在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拼命给驻守在峪城前方、牢牢屹立在敌军尸山上的战将呐喊助威。 此时的邹沐宸已经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响,他只知道机械的抬臂,执戟,杀人。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有源源不断的羌族士兵一波接一波的涌上前来。 滚烫的鲜血染透了他的衣袍,腥臭的腐尸气味无法阻挡的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恶臭难忍,头痛欲裂! 他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年! 这样孤寂的夜空下,他之所以还能够站在这里,为的不过是完成替她守家卫国的承诺。 他在心底应承过她,要为她守好他们孩子的江山天下,万民苍生。 如今,只要他还站在这里,羌族蛮人就休想越过城门一步,去伤害他身后手无寸铁的峪城百姓! 凭着最后的毅力,邹沐宸成功打退了这一波敌军攻袭。 累累尸山上,凉凉月色下,他一人茕茕孑立。 他的脚下是绵延不绝的皑皑尸骨,是被无数鲜血浸透的羌族残兵。 这样一位杀神简直令羌族将士头皮发麻!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不惧生死、执戟杀敌的骇人人屠! 他都不怕死吗?! 三日下来,他的新兵倒下了,他的宇卫打没了,就连他的副将也都身受重伤,退居二线,只有他,仿佛不知疲倦般,永远坚韧无畏地屹立在峪城最前沿,执戟杀敌,无惧死亡! 就连原本对这位上柱国邹大人不屑一顾的呼邪单于见到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也不禁肃然起敬。 所有人都知道,邹沐宸已经不再是凭借身体而作战,他分明是在燃烧灵魂,用尽全部的意志和本能在与敌军作战。 而他要守护的是他身后的万千峪城百姓,是峪城过后八百里平原的万千国土,是生活在大历腹地的千万万普通平民。 这样的对手,值得所有人敬佩! 呼邪单于无意侮辱这样一位英豪,他挥手,命令自己的左将军亲自上前,收割这位邹大人的项上人头。 第180章 天空 广袤的星空下,邹沐宸拖着伤腿,持着夙天戟,艰难地屹立在皑皑尸山顶峰,他仰头,想要再看一眼这漫漫长空。 他终于知道,死亡是神灵对人世的恩赐。 所有人都会有终了的一天,如此公正,如此平等。 或许,他的人生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这一刹间,仰瞰星空,在生死战场上奄奄一息的邹沐宸仿佛看到了在他身后,大历灯火万千、百姓和乐幸福的美好画面,如此温暖,如此动人,一如昔年临安城内赏灯节的那夜烟火大会,烟花绚烂,绮丽动人,教他心生挂念,却依旧百死无悔。 延绵不绝的祁连山山脉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小道上,一衣着朴素的姑娘肩挎背篓,手持转经筒,在长夜碧空下边走边唱,纵声高歌到—— “第一最好不相见……” 华京初见,阳光明媚,她趴在墙头,冲他粲然一笑,刹那间,有风吹过,满树的梨花顿时如雪般翩然飞落,惊鸿一瞥,迷乱了他的双眼。 下一瞬,她越过墙头,跌入他的怀中,就此牵动了一段解不开的缘,亘古绵长。 “如此便可不相恋……” 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朝看尽天下花。 想他邹沐宸年少得意,不过是参加了一场八国联选,便蜚声满满,享誉四海,堪称一朝名扬天下知。 紧接着,他又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武林之皇的称号,自此天下第一公子的美名成为了他全新的注解,仿佛他生就人杰,天生便如此完美! 谁也不曾知晓犹如丧家之犬、无根浮萍的他在混沌人世中经历过怎样的摸爬滚打。 他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她! 可他绝不后悔! 他只后悔为何在青春明媚的大好时光里,为何不早一点向她表明自己的心迹! 为何只是为了怕她生气就从不深入查探她的家世背景! 为何他明明一见倾心,却偏要好事多磨,行差一步,蹉跎一生! 明明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她。 在那个风雨飘摇、食不果腹的少年岁月里,她从第一眼就认定了他是故人,自此鼎力相助,佑他平安,更是为他亲手铺就了通向康庄大道的坦途。 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多年的邹沐宸从来都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这么纯粹真诚的人! 他对靠近自己的一切人和事都心怀警惕。 直到,他的第一个生日。 他从来都没有过过生日,认识他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有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却不知父亲只是把他当成报仇复国的工具,母亲满心满眼只有那个早产体弱的兄长,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是那一日,在他真正拜师入门的第一年,在他生日当天,她亲手为他做了鸡蛋糕,为他折了一只月亮兔。 她说,看着他闷闷不乐,所以才折了这么一只月亮兔陪他! 从此,邹沐宸有了想要一生珍惜的人。 “第二最好不相知……” 然而世事无常,他居然报错了仇!害错了人!明明这个仇他不是非报不可! 什么弑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明明在他生父的眼里,儿子只是为了实现先辈未竟大业的工具,若非他自小体格强健,恐怕早就在那样惨无人道的超负荷训练中中途夭折! 至于母亲,呵~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关心过自己的生母,一个临死前还拉着自己的手叮嘱自己切勿为她报仇的弱质女流!若非她生命最后时刻的悉心关怀,他还以为母亲对自己而言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称呼! 可是那又怎样!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在父亲为了训练苛责体罚自己时,在自己伤的奄奄一息向母亲求助时,她只是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而后头也不回地抱着怀中体弱多病的兄长,冷漠非常。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家! 邹府它分明就是一座魔窟! 这里的仆人都是哑巴聋子!这里的侍从都是没有感情的傀儡!这里出入的各地官员都是有着从龙之梦的野心家! 而他的父亲,更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疯子! 可是就是为了这么一群人!为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心怀不甘、非要在归隐江湖前显摆一把自己绝对实力的莫名理由,他居然鬼迷心窍的做了!他用武林之皇的权势大肆宣扬‘得悠然者得天下’的瞎编预言! 只因幽国皇帝唯一的皇嗣镇国公主正是一位名为悠然的女儿。 他将这个可有可无的计策视为携美归隐前的调笑游戏,不过是闲来无趣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 可是有些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仗势欺人,以权祸世。 这是报应,这是上苍对他恣意妄为、滥用权柄的报应! 他怎么会知道顾悠然就是他放在心尖尖儿上的珍宝,他此生唯一的爱人——千绘染。 一个姓顾,一个姓千。 一个名为悠然,一个名为绘染。 本是南辕北辙、毫无干系的两个名字原来竟是同一人的注解。 她是染染,更是悠然。 当他日日夜夜守在星湖湖畔,翘首以待她的到来时,最终得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匪夷所思、让人魂惊天外的消息! 原来染染就是镇国公主顾悠然! 一路上他跑死了八匹马,可是当他赶到华京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她忘了在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她亲口答应过他,要与他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如此便可不相思……” 幸好她失忆了。 那么他们就能够重新开始。 经过三年的朝夕相处,他相信自己在她的心底再次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可是不够,还不够! 她要爱他! 非常非常爱他! 因为他对她的爱是那样的汹涌澎湃,情难自禁! 在她的面前,他要用尽全力,才能够敛住眸中的似海情深,他生怕自己对她的疯狂爱意会让她察觉,让她逃离。 然而,她还是逃了,在他以为一切完美无缺的计划里,她坦然告辞,妄图远离他的世界。 可是然然,不是这样的,我对你的爱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这短短三年。 我要的分明更久,更久!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长久! 我要你生生世世都无法挣脱我的存在! 于是,他开始重新筹谋,他有足够的耐心重结一张情网,只等猎物撞入其中,被他死死地裹缠。 她从来都没有逃离的机会,欲擒故纵向来是他最拿手的把戏。 就这样,他看着她离开,看着她在失忆的迷茫中跌跌撞撞地懵懂前行,而他则会在合适的时机恰到好处的出现,救她于水火,给予她所需的帮助和温暖。 滴水石穿,而她也终于如他所料般,对他举手投降。 再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虔诚地向她求婚,而她也如他所愿般嫁给了自己。 良缘夙缔,终身之盟。 那些曾经在梦境中重复过千百遍的向往终于成为了现实,历经千辛万苦,他终于再次拥住了他希冀的美梦。 “但曾相见便相知……” 然而好景不长。 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自己不是什么邹家后人! 什么前朝后裔! 什么真龙天子! 这些身份加诸在他身上的从来都只是层出不穷的磨难!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拥住了此生的幸福,就在他得知她怀孕不久后,魔宫使者传来了惊人的消息——原来他的身上早已从娘胎里种了万蛊之毒情衷。 呵,这诡异的命运竟从来都不曾宽恕过自己! 短短三个月里,他寻遍了一切的途径,到最后,终于明白,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两全之法。 而他只想要她能够活下来。 毕竟,只有活着,才会看见希望。 于是,那场震动八国的华京绝杀如期上演,却鲜有人知,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让她活下来的手段。 他深知,以她的为人,一旦他坦言相告,她就只会死心眼儿地陪着他去死。 可是,他又怎么忍心,让她芳华早逝! 最后,在他的刻意为之下,一切如他所愿,她与自己决裂了。 “相见何如不见时……”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也曾扪心自问,是不是如果从来不曾遇见,对她而言会生活得更加恣意如常。 可是,他不后悔。 他是她此生唯一所求的明光,不管那抹明光是否愿意被他掬住,他对她在生命中的到来都倍感欣喜,因为这是他唯一活过的证明。 只有爱她,才能够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当她再次离去时,他跪在凤栖宫燃尽的残灰里,亲手扒出了承载二人回忆的仅剩遗迹。 月牙梳断了。 泥猴摔了。 水晶灯碎了。 金钗熔了…… 没有人会知道,那一晚他就着苍凉的月色,在寒夜中凤栖宫烧毁后的满地灰烬里扒了多久。 整整一个晚上,他却两手空空,仅余残灰。 他为她在霓虹烟火下套圈赢来的泥猴,他为她庆生亲手用篆刻刀一点一点在羊脂玉上雕琢而成的月牙梳,他为她对镜描眉亲手簪上的牡丹金钗…… 那些承载着过往美好回忆的物凭,统统都消失不见,他能握住的只是碎裂的看不出原型的桃玉簪。 他失去了所能追忆她的全部念想,似水年华终究是黄粱一梦,虚幻一场。 “安得与君相诀绝……” 后来,她的毒解了,他却情毒难医,注定不久于人世。 那一日,隔着空旷狭长的落霞谷,他终于与她久别重逢。 可是她怎么能如此对待自己! 他宁愿她恨她,深深地记恨他,也好过如今相见不识,熟视无睹!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 然而就在安排好一切后事,意图将整片南境献出时,峰回路转,他得救了。 而代价却是要他成为别人的替身。 可是早已饥渴了多时的沙漠旅人,又怎会在意这点旁支末梢! 只要能够让他活着,活着守在她的身边,一切就为时不晚! 他还有机会,他知道他一定会再次赢回她的芳心! 然而命运既定,情关难过。 为何自己明明解了蛊毒情衷,却还是会如此心痛。 都说爱过才会痛,那么这份爱早已让他锲入骨髓,痛不欲生。 可他竟然还活着。 后来,大历一统,一切尘埃落定。 出人意料地,她甘愿暂抛权势,只为了陪他养伤。 两年弥夏城外的隐居生活,他明明守着天下至醇至冽的甘泉,却偏偏感受到几近渴死般的痛苦。他越是靠近她,便越是觉得干渴难耐,那样痛苦,那般煎熬。 原来今日的糖,都会成为明日的刀,一刀还比一刀深,深入骨髓,印入心神。 为什么他离她那样的近,却还是心悸难耐。始知相思成疾,无药可医。 他从来都不知道,情话竟会如此骇人。 她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说:我想给你更好的…… 她说: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每一次,每一次她用情至深的告白,那些爱意涌动溢满了爱情芬芳,本应是世间最动听情话的话语——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狠狠地捅在他的心口,将他杀死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不到出路,只能在苦海中无力挣扎,沉沦窒息。 “免教生死作相思……” 后来,一切见不得光的隐秘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赤果果地暴露在她的面前,而他却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是啊,为什么呢? 他也想问,为什么自己比不过陌隐,比不过他在她心中的位置! 明明他所求不多,这偌大的世间,从始至终,他要的也只是一个她啊! 可是那人将她的心塞的太满,殇的太狠,再也无法装下第二人。 然而在见过她心死成灰的悲恸模样儿时,他却只觉得痛入骨髓。 两年的别离早已让他认清了现实,他所求不多,他要她活着,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只是如今看来,他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悠扬的歌声带着未解的相思,悠然飘荡在整片祁连山脉,飘向未知的远方。 夜雨霖铃,邹沐宸费力地握住藏于破裂盔甲下的荷包,仿佛握住了他所在意的全部。 最终,他释然而笑。 原来人生如梦,一切所求到头来皆是一场空。 然然,我走了,希望你不要太过伤心。 就在羌族左将军将要挥刀砍下时,一片偌大的云帆飞鸟载着身着劲装的女子从天而降。 顾悠然眼疾手快,甩出手中的飞刀,落地的一刹间长剑出鞘,砍向羌族左将军持刀的右手,迫使他狼狈后腿。 邹沐宸虚弱一笑,他是已经死了吗,否则又怎会看到她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邹沐宸,你安全了。”顾悠然满目惊颤的看向眼前的血人,震惊甚至让她一时忘记稳稳地扶住他。 而他却在得到回应后陡然缷力,厥倒在这片尸山血海中。 “大历援军来了!” “大历援军来了!” 空旷的山谷中,孤寂的城池下,漫天大历援兵借着茫茫夜色,利用军方加急打造的机关双翼,借东风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通过夜枭才能看清人影的暗夜中,千人特训士兵身挂铁索,飞身而下,手持弯刀,尽斩峪城周遭驻守的羌族士兵。 黎明将至的广袤星空下,天际微光转瞬间明亮了整片大地。 直到这时,羌族大军方才发觉,无数的巨型明灯、风筝从天而降,犹如神兵降世,震撼非常。 峪城城楼上活下来的军民百姓无不欢呼庆贺,援兵到来,他们所有人终于得救了! 广袤苍穹下,墨染的夜空一如昔年临安城赏灯节的烟火大会,明丽动人,教人流连忘返。 第181章 隐说(陌隐番外) 徐陌临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时,就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于这个时空而言,他是一个老灵魂的闯入者, 从一开始他就能看透众生命定的轨迹。 他一眼望去,就知道入目者生于何日,丧于何时。 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只是一眼勘破的最无聊的游戏。 在徐陌临眼中,世人都是那样愚蠢!连与他最简单的对话都做不到!他已经说得那样明白,为何他们还是一副不知所云的蠢相! 果然,能与他对话的只有那些早已死去多时被镌刻在历史长卷上的古今圣贤或集大成者。 他们可以纵览古今,横贯中西,他们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遨游星海,甚至,他怀疑,只要他再努力一点点,自己就能勘透时空的隐秘,他完全可以超脱这无趣的世界,奔往另一个未知的境地。 他的大脑总是在不知停歇般的运转,不分昼夜,他的脑海中住着一个宇宙,这令他几乎炸裂。 没有人可以跟上他的步伐,只有那些早已隽永在时光轴上的名者,方能领悟一二,可是,不够,还不够! 这个世界是这般无趣,当有一日,他连与名者神交争辩都已厌倦的时候,当他已经懒得抬头再看一眼那漫天绚丽璀璨的星海,当他已经放弃一切想要陷入早已绸缪多时的沉眠时,他终于等来了生命中唯一的亮彩。 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她的过去,亦看不清她的未来。 他无法从她的身上看见过往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 于他而言,她就是生命中唯一未解的谜团。 就连她的父亲他也能一眼就看出实乃方外之人,域外之魂,只有她,只有她是自己一生都无法勘透的谜题。 理所当然的,她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对她投以前所未有的关注:每周会看她两眼。 只有两眼。 第一眼,他看见她在临摹,练习毛笔字,他看了一眼新鲜出炉的字迹,真丑。 周末。 第二眼,同一个时间点,他看见她依旧在临摹字体,他无趣地看了一眼,撇嘴,果然,还是那样丑! 一个月过去了,他发现她的字迹还是那样难看,下笔的手腕依旧力道软绵,朽木不可雕也! 半年过去了,有一日,他一直等她当日练习完毕,才上前抽出一张纸,拿起笔,落笔书就她一直临摹的字体。 一笔挥就,天衣无缝,没有人会发现他的字体与早已作古的大师有任何区别。 他揉揉手腕,将大师的摹本带走烧毁,只留下了他刚作好的那幅副本。 没有人发现,没有任何人发现作品早已被他掉包。 徐陌临低咒了声蠢货,将这件小事彻底从自己瀚若星海的大脑中清除,直至十年后,他们已经成为了相依相伴的近邻佳友。 在一次不经意的轻瞥中他才发现,原来十年耕耘,十年坚守,她的字体已经超越了当时她临摹的那位大师,虽然依旧远逊于他,却令他顿生云开雾散之感,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认定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她。 即使在他眼中,她依旧是那样愚笨。 她笨得一个最简单的拳法都要练上百遍上千遍才能熟练掌握,而他只要看一遍就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笨得总是算错最简单的微积分愁得直揪头发懊恼地捶床摔枕头,而他只要一眼就能算出最终的答案,且分毫不差。 她笨得与敌对战时总是弄得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嗷嗷叫着笨手笨脚给自己擦药包扎时,他只是动动手指,就能叫对方仓皇失措死无葬身之地! 她费尽心力,用尽心神才能达成的结果,他抬手就能挥就。 他早已设下了通天的棋局,邀她一道观赏,他只想请君入瓮,让她再也无法逃离他的领域。 在他终于下定决断,要将她纳入他的寰宇时,迎来的却是她已然身死的噩耗。 他拂乱早已绸缪多时的棋局,二话不说,奔向属于她的灵堂。 有多少爱在还来不及开口时就已然湮灭成灰。 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最名副其实的蠢货笨蛋! 是,他是天赋异禀,聪慧非常,他是众生口中的天才能人,可那又如何!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冷眼旁观,从未想过与她一道,风雨前行。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她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看着她摔得头破血流,却吝啬得连伸手为处于伤痛的她擦药都懒得去应付。 为什么人总是在失去时才会发现,她对他而言,是怎样重要的存在。 午夜梦回,他感到口干舌燥,他伸手,去够床边的茶杯,仰头喝水时才发觉,杯中早已干涸一片。 那一刻,突兀地,他前所未有的明晰。 再也没有人。 再也没有人会为他添水。 再也没有人会倾听他在众人眼中不知所云实则却隐含宇宙真理得而话语,并笑着鼓励他说得很好,即使她也一点都不懂。 再也没有人会在别人辱骂自己是疯子傻瓜时不顾一切地冲出来,站在所有人的对面护着自己,纵使满身狼狈一身青紫,她也仍旧会笑着说一切都好,然后若无其事地拉着他去吃他最喜欢吃的草莓慕斯。 再也没有人……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她会包容那样无趣的自己,那样蠢笨的自己。 这一刻,黑暗中,他竟是如此的清醒。 第二天,他特意去了以前自己最喜欢的甜品店,叫了一份自己最偏爱的草莓慕斯。 酸酸甜甜。 一如恋爱的滋味儿。 可在他尝来,却是满心的苦涩。 他吃着鲜红欲滴的草莓,像是在吸着她滚烫粘稠的鲜血。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洒落满室的碎金,整整一个下午,他就坐在那里,吃了数不清的草莓慕斯。 傍晚,他回家,吐了一地。 他用最尖锐最决绝的方法惩罚着自己,不留丝毫余地。 当身患厌食症的他终于等来了自己早已等候多时的长者——她的父亲时,他懒懒地靠在洁白的枕头上,气若游丝却眉眼含笑道:“你来了。” 苍白的阳光中,他轻描淡写,却异常坚定道:“告诉我找到她的方法。” 悠然,如果今生你我注定相向而行,相错而过,那么,这一次,就让我沿着你的脚步,相依相偎。 这世间,只有真正失去过的人,才会懂得何为痛彻心扉,也才会这样机关算尽,哪怕拼上自己的所有,也誓要护她一世长安。 只因,他曾经真正的失去过。 阴阳相隔,生死无涯,悔不当初。 碧海长空下,有繁星闪烁。 失去意识后,他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 在这里,他脚下踩着的是璀璨星辰,头顶看到的是漫天星云。 “你终于来了。”一道空灵的声音在诡谲的空间中突兀响起,彼时他尚且不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可是后来,在那座雪原神殿中,他再次听闻到自己无比熟悉的声响,那时,他才知晓,原来昔日与自己在亘古星空下对话的正是她的生身母亲——神殿圣女钟离寻月。 只是当时的他对此却一无所知,他只是微微颔首,道:“我来了。告诉我找到她的方法。” “不用心急?你是她的守护星,我会如你所愿,让你再次与她相遇。现在,你要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将要付出的代价?”空灵的女声在空旷的星海中蓦然回响。 代价?那并不重要。他说:“我愿倾尽所有,只为再次与她相遇。” “不论生死?” “是。” “不求结果?” “是。” “如你所愿。” “多谢。”从初始到现在,他终于扬起一抹笑靥。 “你不用向我道谢,这只是基于天地法则的一场交易。再入尘世,兜兜转转,你总会与她相遇,可是,却也永远无法与她白首成约。但愿,你不要后悔……” 在这道空灵之音隐没的最后一刹,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亘古星辰在自己的身边飞速流转。 下一秒他陷入沉睡。 冥冥之中,有一道空灵的声响印入脑海:当你重生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生命就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看到的只是尸体横陈的满目荒凉,暗夜中,蛰伏于山林中的猛兽肆意地叫喊,偶尔夹杂着几声狼嚎的呼啸。 他捂住剧痛的心口,跌跌撞撞地走出这片险境。 他知道自己来到了一座全然陌生的时空,更是失去了自己先前与生俱来的超凡能力,可是他却是那样的欢喜。 只因,在这座陌生的时空中,她与他同在。 他没想到竟会这么快与她再次遇见。 纷涌的人潮中,他披着从乱葬岗残尸上扒下来的衣衫,流落四方,卷入流民。 冬去春来,在一片迷蒙的细雨中,他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馒头。 他低头,笑靥如花:好久不见。 在她望来的一刹,他侧首,不愿她窥见自己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儿。 从初入异世的一刻起,他就抛弃了自己的全部。 现代的记忆开始日渐模糊,此世有关前身的记忆他更是一无所知。 他只记得在那座诡异的空间里,那名成全自己心愿的女子告诉自己的有关她的可怕未来。 悠然,再等一等,终有一日,我会重回你的身畔,成为你最忠实的守护者。 后来,他化名为陌隐。 他是陌隐,只是陌隐。隐于暗处守护你,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此生无悔,甘之如饴。 所以,她不会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们之间只有这一世,再也没有下一世了。 漫漫长夜里,他安置好悄然流落街头的她,在她安息后,他提起一小壶酒水,闲逸地仰望星空。 如果从一开始,他带给她的就只剩下绝望,那么,他选择从未开始,埋葬一切。 他不会让她知道,永远也不会让她知道。他爱她,比她想象中,更深。 因为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她死在怀里时的感觉更令他恐怖! 他要她活着,他只要她活着。 这世上越是理智的人,在孤注一掷时才会越发的疯狂决绝。 他需要实力,更需要势力。 于是,他按照预定的计划,选中了自己早已盯梢多时的目标——魔宫宫主。 后来,他们都选定了自己的路,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目标奔去,再也无法回首。 没有人知道,在一穷二白,一切从头开始的艰难岁月中,他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最终才能以暗影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然而世事无常,没有人能够做到算无遗策,百无一失。 她服用了‘朝梦夕改’,失去了有关这座时空的全部记忆。 而他也终于能够抽出手来,以‘映蔚’的身份陪伴在她的左右。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 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他假借映蔚的身份,随侍左右。 可她不知道,他爱她,不及她所知道的千万分之一。 彼时,她是陈国晏王府世子,他是舜英安排给她的护卫。 而在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为了见她,他总是有一百种理由。 譬如在联军伐铭时,他总是能够打着‘监督她吃饭’的旗号,一日跑她帐内三五趟,为她呈上自己仔细搜罗过来的各种吃食,让她无可奈何,乖乖就范。 但是快乐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 华京之困中,她犹如折翼的雀鸟,伤痕累累地坠落在他的面前。 还好娆姬果断传信,让他得以绕过魔宫老夫人的围剿,及时救下她。 后来,他带着她,和她一同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 在雪原神殿中,幻妖营造出一场摄人心魄的美梦。 它把所有的残忍都剥裂开来呈现在他的眼前,然后又为他编织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让人醉生梦死,沉迷其中。 就在他沉浸于幻妖织就的美梦不可自拔时,是她的存在让他挣脱束缚,走出虚幻。 他宁愿要无望的现实,也不需要一场美伦美奂的虚妄。 为了让她安心养伤,尽快恢复,他带她坐雪橇,滑雪道,为她在天鹅湖畔的莹白沙滩上亲手画出盛开的朝华之花。 她也终于如他所愿般,放下了那些既定的过往。 她开始重拾信心,将自己投身到幽国兴国伟业当中。 而他也得以光明正大地恢复身份,以暗影陌隐之名守护在她的身畔,为她分忧解难。 七国夺权,战局混乱。 为了助她早日赢得江山,他必须与她长久分隔。 然而那一次,在重重火焰中,当他绝望地冲入火海、再次拥住真实的她时,他却瞬间潸然。 他只要她平安,别的他什么都不求了。 当火海沉寂,他背着她走在峪城高粱田边的田垄上时,她问自己,当初在幻妖营造的梦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骗她,说自己看到了与她结发成亲,白头到老。 其实,他骗了她。 有些时候,伤她,是为了救她。正如昔年在幻妖织就的黄粱美梦中一般,他必须压下心中所有的妄念,才能够打破虚幻,在现实救她于水火之中。 彼时在幻妖织就的幻梦中,他看到的分明是自己实现夙愿,带着她重返现代,与她比翼双飞、海燕双栖的美好景象。 这是他藏于心口,始终都无法说出的最真实的向往。 于他而言,那当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绝世美梦。 可是他本该有机会实现这一美梦,虽然不能重返现代,却能够与她在这座全然陌生的时空相亲相爱,相伴一生。 然而天不我与。 或许是他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 每一次他向她迈出奔赴爱意的最后一步时,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陈国三面进军,围攻北境。 威城万千百姓,死劫将至。 他与那人更是骨肉至亲,他为长,那人是幼。 随着时光的流逝,原本沉睡的记忆也渐渐恢复,他开始逐步想起幼时在邹府的日子。 那时他的半魂仍未归体,残缺的情魄则对这个时空的生母分外依赖,所以他总会缠着母亲,而这也无疑引起了弟弟的嫉妒。 他的弟弟总是看自己不顺眼,他的母亲偶尔会在他的耳边告诉自己,不要嫉恨自己的兄弟,他是兄长,就要担负起身为兄长的责任,是哥哥,总是会保护弟弟的。 倘若在天平的彼端压满了他的爱人,他的大义,他的亲人,那么他又该作何抉择? 原来这才是命运给自己的答案:无论怎样逃避,他注定英年早逝,玉楼赴召。 这就是天命,他可以一眼看见所有人的命运,孱弱一世,寿命无虞,与她无干。却偏偏自甘陷落,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天不假年。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失而复得的可贵。 所以,他敢于压下这个筹码。 他要邹沐宸成为自己,以他的名义庇佑她,保护她,伴她终老。 在命运给出的答卷中,他甘愿付出所有,换他们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只因她的幸福就是他最大的期盼。 而她的快乐,他愿意用生命来守护。 邹沐宸从来都不相信这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怎么会有人甘愿一心付出,不求回报! 面对他的疑惑,陌隐却道:“我想要的在付出的那刻就已然全部得到。” 光明磊落,坦然相告。 可是却无人知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其实我们都一样,因为没有人可以在她盛满爱意的目光中心冷如铁,结局总是那样相似,你我皆溃不成军。 昔年,峪城城楼上,万千星河下,陌隐对天启誓:我愿倾尽所有,换你一世长乐无忧。 而今,一语成谶。 湖心小筑内,明心堂边,玉兰树下。 因为他曾经高坐莲台,蔑视众生,才换来今生这么个至死也无法回转的结局吗! 一切当真命中注定,不由自主。 他想,大概让她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他此生全部的运气,也因此自己的结局才会这般不尽如人意,而他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了释然的准备:悠然,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早已日薄虞渊,又何必让你殉我,为我陪葬。 彼时在傅寒眼中,那一刻立于高洁玉树下的圣君,分明在拈花微笑,羽化登仙。 很多时候,傅寒都看不懂,他不懂圣君究竟在忙些什么。 多少次圣君他明明伤重而归,可面对下属的关心,他却总是若无其事,习以为常地擦掉嘴角的血渍,对他们云淡风轻道:“无碍。” 陌隐当然对一切都能够淡然以待,他知道,如今他走的路都是她曾经走过的。 后来,陌隐的安排下,一切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威城百姓无恙,雍城百姓平安,只有那些恶贯满盈的罪人得到了世间正义的审判,陈国退兵,北境得救,而那人也终于顺利醒来,身体更是日渐康复。 她的孩子横空出世。 最开始,他不是没想过瞒下一切,任由这个弱小的生命随风逝去。 可是过往的经验告诉让他明白,凡是做过的必会在世间留下痕迹。 他没有信心能够瞒她一辈子。 倘若有朝一日,她知道自己对她唯一的亲子见死不救,她又怎能释怀,到那时,他又将置她于何地! 有很多事,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终于,她的孩子重回她的身畔。 他知道,他的爱永远不会被世人知晓,他们的感情永远不会得到世人的承认。 可这一切统统都是陌隐原本以为的。 他没想到,在他去后,她竟会孤绝地打破世人给予她的枷锁,她选择为‘他’正名,与‘他’佳偶天成,海燕双栖。 他更没想到这场本该是双向奔赴的爱恋之旅,竟会戳破他为她一手营造多年的幻梦。 万幸,他本无心,却意外在她的心底种了一个梦,一个就算真相暴露她也依旧不得不为之奋斗终身的绝世美梦。 他要用大历的前程死死地牵绊住她,他要用她还未长成的亲子绊住她渴望飞向他的脚步,他必须机关算尽才能如愿延长与再次她相会的时间。 也因此,那最后三个月中,他几乎忙疯了。 临近终局,在一切安排妥善之际,他扮演着邹沐宸的身份,与她见了最后一面。 落日山谷,众山之巅,他在最后一刻挣开了她向他伸出救援的双手。 他早已注定短折而亡,又何必让她殉葬! 有些事,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 他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爱她。 漫山红霞中,他仰头,坠入无边深渊。 他用最尽最后一抹力气,抬眼朝她望去,悄然无声道:对不起,你永远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有多爱你。 第182章 然诉(顾悠然番外) 她知道。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在她的左右。 彼时,她刚从灵谷的雅苑中走出,来到全然陌生的临安城。 在那里,她第一次遇见了这位化名为映蔚的男子。 那时的他总是打着舜英的旗号做一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后来,当他的爱意彻底坦露时,她终于懂得,他为了见自己,总是有一百种理由。 比如,在行军途中,他会借着给她送吃食的理由,恨不得一天跑她帐内三五趟,就连燕南枫有时看见了也会打趣她说,若是放在镇北王府,映蔚这小子定会将你晏世子院外的过门石给踏破! 这段在暗夜里潜藏经年的单恋曾经永无天日的埋没过,他以卑微之身向月,怀揣真心,却始终不曾开口坦露。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段禁忌之恋,永无结果。 她是他的公主。 他是她的护卫。 身份之差,云泥之别。 可是却从来都无人知晓她初临此世的迷茫。 所有人都以为她冷静执着,没有任何苦难可以压倒她,却鲜有人知她内心的疲惫,更无人知晓她心中的恐惧。 她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终有一日,她会站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境地,看不到来路,更无归处。 她害怕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自己,而是任由自己在麻木的俗世中与世沉浮。 幼时穿越而来,她无从知晓那封印在千里之遥阳国雪原神殿中的隐秘,她只知道自己在现代亡故后来到了一座全然陌生的时空,而她的身份竟是一国皇帝唯一的女儿。 在曾经故作懵懂的年少岁月里,她曾以为那句‘皇儿,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只不过是父皇一时激动的玩笑话,熟料,在她豆蔻年华将至时,他的父皇却告诉她,他要传位给她! 原来那竟然不是一句空话! 顾悠然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是怎样昏昏沉沉地走出了紫极殿。 她疯了吗?还是她傻了?在人命如草芥般卑贱、战势一触即发的八国乱局中,她要怎样在毫无归属感的国度为了这群于她而言早已化作飞灰、定格在博物馆的人事舍生忘死,咬牙坚持。 这分明不是她的国度,不是她的父母,不是她的家园,不是她所熟悉的世俗,连时空都是难以想象的荒谬,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宛若踩在棉花上怅然若失的无力。 她找不到方向,更缺失一往无前的勇气,一切仿佛都是假的,是那样的不真实,是她睡一觉,然后一觉醒来就能够彻底摆脱的幻梦。 她也曾想要逃避,想要抛下身份给予她的与生俱来的枷锁,无拘束地去过自己所向往的生活,或许不够尊贵,不够富足,却也是大多数人平凡自如的一生。 于她而言,衣食无忧,有相许之人在侧,共赏山川花鸟,晴空风雪,却也心悦足矣。 如果有机会选择的,谁会甘愿披荆斩棘、呕心沥血、义无反顾地踏上那条最艰难的血路:黄袍加身,荣光万丈! 几乎所有人都只看到她登顶至尊的高傲尊贵,却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她一路淌过的血雨腥风,九死一生。 宁为盛世犬,不为乱世人。 只有真正经历过家国战乱纷争,体会过人命如草芥般悲苦的当世者,才会明白这句话所篆刻出的人心现实。 而在大历海域璨若明珠的浩瀚历史长河中,她也不过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被动向前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一路跌跌撞撞,不由自主。 原来,命运从来都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当她真正醒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那里,不见来路,更无归途。 她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永不退缩地迈向自己曾经决然放弃的道路,从此再也无法装下自我。 她必须为了大多数人而坚持,连生死也不能轻许,更遑论感情。 在真相未明时,她也曾谈了一场恋爱,身心尽失,但她好像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 那时的她,错把依赖当成爱,错把习惯当成喜欢。 原来人认清自己竟是如此困难! 她只是觊觎陌生时空中他人给予的这份熨帖的温暖,这份猝不及防的爱意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能够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竟然真实的存在着。 后来,乌云降世。 在她茫然无措,陷入人生的低谷,几乎丧失一切重来的勇气时,是陌隐拉她重入世间。 当她在他的扶持下一步一步与他并肩闯过难关,迈入雪原神殿时,她在母亲留下的时光宝鉴中知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也是这一刻,她多年以来一直飘忽不定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她决定,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在雪原养伤的时光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快乐。 那一刻,当树梢上凝结的冰晶化为雪水,翩然滴落在他的眉心时,她从他一往情深的眸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属于自己的身影。 她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是暗三,是暗影,是映蔚,是魔宫圣君,是陌隐。 这世间,唯有真实才最是动人。 为什么她总是会忘记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几乎与快乐相伴。 她终于明白,当她遇见那个人时才发现,整个世界都豁然开朗,瞬间明亮起来。 他会陪着她坐雪橇、滑雪道。 他会与她一起细数花莺彩雀身上五彩斑斓的羽毛,然后将这只意外受伤的幸运鸟在伤好后重新送回巢穴。 他会陪她一起坐在天鹅湖畔,看日照金山,看雪白的天鹅成群结队,划出爱的涟漪。 他会折枝成画,在天鹅湖畔莹白的沙滩上为她画出在艳阳暖日里绽放的朵朵向阳花。 他会在出山后与她并肩而立,为她免去一切后顾之忧。 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无所畏惧。 在那些被迫与他分隔两地的时日里,鸿雁传书成为了他们彼此寄托情思的唯一途径。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她开始逐渐体会爱的真谛,那是灵魂相拥的默契,纵使分隔两地,她的爱意也无从消减。 当一切尘埃落定,面对他的不告而别,有那么一瞬,她是真的想要抛下所有,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地位,所有的,一切。 她想要把如画江山都捧在他的面前,她愿意为他付出她的全部,理所当然也包括生命。 可是,理智却总在下一刻回归她本应牢牢矗立的位置。 她不能。 纵使她可以抛却所有,可是昭儿呢?她的昭儿又该怎么办? 所以,他的情,他的爱,她也只得暂时辜负了。 于是,她留在华京,稳住了朝堂,在安排好一切后方才奔向弥夏,去那个心上人所在的地方。 面对她的挽留,他接受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她以为自己拥住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然而峰回路转,真相的揭示往往让人猝不及防。 她近乎疯狂地策马驰骋在落日谷的山道中。 晴天霹雳,大雨如盆。 为何这世间会有如此残忍的现实。 彼时,若非有故人相劝,或许,她真的会在神魂激荡时纵深一跃,随他海角天涯。 后来,在他人眼中,她似乎已然将一切放下,可是只有她知道,不是的。 而璎若居然敏感地发现了这一点。 在挚友的相劝下,她终于决定暂时挥别华京。 想她一生理智,唯一一次的任性却是如此执拗。 她独自一人,一路西行。 没有人知道,这一路,她重入雪原,从阳国雪殿那里得到了怎样惊人的答案。 一切事了,她开始重新上路。 一路行来,她遇见了出来游玩的逍遥王夫妻二人;遇见了欲前往西天求取真经的明远法师;遇见了爬高上低帮老人家挂灯笼的罗文清与吴茂行…… 夜深露重,海萤璀璨。 她脚踩沙滩,走在蓝萤海浪堆叠的海岸边。 原来所有人的人生都在不断向前,没有人会一直朝后看。 她也想要试一试,看看自己是否能够真的放下。 于是,她远出海外,周游列国。 当再次扬帆归来时,她终于明白,她的幸福已经握在手心,长存心底。 她的爱不会停止,直至死亡降临的那天,她终会再次与他相会。 当璎若情急之下喊出陌隐早已身故的实情时,她方才明悟,原来他的时间蓦然停滞,永远被禁锢在时光的夹缝里,只剩下她记忆中的残影。 这一刻,顾悠然终于知晓:我走得越远,他在我心底扎根的越深。 渐渐地,她开始放纵他在自己的幻梦中日日出现。 午夜梦回,她还记得彼时还是晏王府世子的自己,曾遵照陈帝的旨意,带领前来出访陈国的使者燕南枫与虞飞扬一起前去西山游玩。 在那个坐落在西山枫林深处的寒山观中,她再次看到了陌隐。 彼时的他年少英姿,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扮成映蔚身份的陌隐趁着众人赏枫游玩之际,巧妙地脱离人群,独身一人再次回到了这座寒山观里。 在那颗满树黄绸飘扬的祈愿树下,他将自己抽出的箴言签郑重其事地放入老道手中,得到了“陌上花隐,智多近妖。千面一人,百死无悔”的判词。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劫,劫无法避,只能应。 为了让她一世平安,他不惜逆天改命。 她这一生,俯仰之间,无愧天地,无愧于心,却唯独辜负了他。 重回朝堂,她知道一些人在背后怎样议论她的悖礼之举。 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一意孤行地为他扶灵,更是以大历镇国长公主亡夫的身份供奉他的牌位于祈英殿内。 这些看似轻率报复的冲动之举,实则是一件件事物积累后深思熟虑的决定。 只因,非如此不能安吾心。 他为她拼尽了所有,她又怎能不许以情深。 冥冥之中,在上一世,她恍然看见过这样一段话: [肉体的消亡不是真正的死去,只有当人世间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将你从记忆中抹去时,你才会真正的死去。] 所以,她会记得,牢牢记得,直至死亡让他们再次重逢。 她永远都会记得,三年前,湖边小筑,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的余晖,在那片柔和的光晕下,她亲手抚过那片生冷的墓碑,一如她的心一般,冷硬如铁,又冰凉似雪。 那一刻,微风夹杂着荒草摩挲的细微声,淡白的蒲公英随风飘散,蓦然湮没她轻浅的仿佛此生未尽的话语:“陌隐,若有来生……” 陌隐,若有来生,定不相负。 第183章 宸忆(邹沐宸番外) 如果此生从未遇见生命中的那抹明光,那么就算永堕黑暗又何妨? 可是,天不遂人愿,邹沐宸他却偏偏遇见了。 幼时,自他懵懂记事时起,就从乳娘和丫头的闲聊中知晓了一些关于过去的隐秘。 原来他们邹府乃前朝皇室后裔,与八国王室有着血海深仇。 原来他还有一个早产体弱的兄长。 原来他是有亲生母亲的。 当年,他的母亲舞矜雅在与静德皇后辞别后,曾在一座偏僻的小城中偶遇花嬷嬷,并从她的手中寻回了那枚早已遗失的属于静德皇后钟离寻月的引灵簪。 舞矜雅本想自己亲自上京归还宝簪,却因身怀有孕,被自己的丈夫生生拦下,后来,她的丈夫更是以引灵簪在六百年前分明是他们邹氏皇朝的传世之宝,理应属于他这位皇室后裔为由,扣下了此簪,不予交还。 为此舞矜雅与自己的丈夫邹烨大吵了一架,甚至意外早产。而她诞下双生子后才发现,其中的哥哥天生体弱,大夫断言,活不过双十。 因此,她的夫君彻底无视了这位早产体弱的长子。 怀揣复国野心的邹烨除了与舞矜雅相恋外,从来都只将目光投向复国伟业。 在年幼的邹沐宸看来,他的父亲只对母亲好,在他眼里,儿子只是为了实现父辈未竟大业的工具,而残次品自然应该被理所当然地清除。 于是,他从一生下来就再未亲近过自己的这位兄长。 邹烨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唯一康健的儿子身上,也因此对邹沐宸十分严厉,有时甚至严苛到骇人的地步! 而他的母亲满心满眼只有兄长,至于自己身上多了多少条伤疤,断过多少根骨头,吐过多少回血沫,她都毫不关心。 邹沐宸憎恶自己的父亲! 邹烨他根本就没把他当人! 在邹烨的心里,他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聪明,乖巧,听话,能够给他长脸,任他虐待体罚! 可是他只不过是个孩子!一个浑身无一块好肉的孩子! 他也想要有慈祥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温暖的家庭! 然而他得到是什么? 一个从记事起就仿佛永远看不到日光的邹府牢笼,一个只知道拿鞭子监督自己、责打自己的父亲,一个只关心兄长从来都不会问问自己是否吃饱穿暖睡好的母亲! 我之所处即炼狱。 如果可以,邹沐宸宁愿自己是兄长,他想和兄长换一换。 很多时候,他恨不得一把火烧了邹府,烧死里面所有人! 他们都是一群疯子! 而他自己也马上要被这群疯子给逼疯了! 还好,还好兄长丢了。 听管家说,是他的父亲邹烨趁母亲外出时,将重病不治的兄长丢去了乱葬岗,等到母亲回来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他的兄长早就被乱葬岗林子里的饿狼给叼走了,尸骨无存。 可是邹沐宸却高兴非常,只因他终于有了得以短暂呼吸的机会了。 邹烨疲于应对母亲的诘难,忙着安排邹府的人到各地去寻找兄长的下落。 母亲在精神失常时,也会偶尔把他当成兄长,抱着他在怀中哄睡,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喜欢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在母亲怀里度过的美好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一年,邹府满门遭劫。 父亲为护母亲,重伤身亡。 面对爱人的死亡,这位早已癔症多时的女子终于清醒了过来。 在舞矜雅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死死地拉住自己仅剩的唯一的孩子的手,让他向天承诺:“孩子,答应我,不要报仇!日后等你长大了,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与她安度一生,这就是母亲最大的心愿了!” 邹沐宸点头答应了她。 舞矜雅含泪摸摸幼儿光洁的额头,她只是不忍自己的孩子在名为复仇的漩涡里,越陷越深,虚掷华年,错过了人生中的一切美好,到头来如他的父亲一般追悔莫及。 这一刻,她以母亲的身份切实拥住了他:“邹沐宸,我的孩子,娘亲爱你,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别怕,父亲和母亲会在天上保佑你!你一定会安度此生,长命百岁!” 语尽,母亲一把推开自己,让管家带着他赶紧逃离。 而她却不愿随他们一同离开,她甘愿为父亲殉情。 邹府的苏管家接过邹沐宸,头也不回地抱着他向后山逃去。 最后,苏管家为了帮他赢得逃跑的时间,松开了他的手,将他丢下了后山的松河,然后持刀阻敌,被一众官兵乱刀砍死。 而他也得以逃出生天。 后来,他流落街头。 在华京底层摸爬滚打的数年里,有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想到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 那时,月色朦胧,父亲早已疲惫地睡下,而他得以忙里偷闲地去寻母亲,在母亲的怀中听她讲一些过去的故事。 母亲说,我们必须学会在凉薄的世界里,深情地活着。 他不懂,何为深情?何为爱人? 面对儿子的疑惑,舞矜雅摸着孩子稚嫩的脸庞:“我的傻辰儿,你要先学会爱自己,只有懂得爱护自己的人,才会真正拥有爱人的能力。” “那母亲为何会这般爱父亲?”邹沐宸歪头,丝毫不在意母亲将自己错认成兄长,他只是眨着晶亮的眼睛好奇地询问道。 舞矜雅哑然,少顷一把拥住了自己的幼子:“那是因为在母亲心中,你的父亲比母亲更重要。” 邹沐宸不解:“母亲不是说,先自爱,方得以爱人吗,那又为何视父亲比自身更重要?岂非自相矛盾?” 舞矜雅搂着自己的孩子道:“那是因为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你会为其付出你的一切,而自己却甘之如饴。” 邹沐宸昂首,眨着晶亮的双眼,好奇道:“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舞矜雅笑着刮刮小沐辰的鼻头,道:“会的,到那时你只能心不由己,乖乖投降。” 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一片,而与母亲为数不多的交谈,却在岁月更迭中,无声印刻在心底。 一切,恍如昨日,他与她初见的那日。 是日,阳光明媚,她趴在墙头,一树的雪梨斜倚在枝头,有风拂过,雪白的梨花迷乱了他的双眼。 下一瞬,她越过墙头,跌入他的怀中,自此牵动了一段解不开的缘,亘古绵长。 在她的助力下,他顺利拜入名师门下,君子六艺,无一不精。 而后八国扬名,誉满天下。 当他功成名就时,曾特意命手下寻找苏管家的亲人,后来辗转多地,他终于寻回了苏管家唯一的女儿苏梦瑶,并将她带在了身边,给了她一处容身之所。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这反而滋长了苏梦瑶的绮念。 面对故人的示爱,邹沐宸果断拒绝了,然后就命宇鹰将苏梦瑶调去雅苑轮值。 只因他的心低只住得下一个姑娘,那就是染染。 邹沐宸从来未曾在她的面前遮掩过自己的野心。 大历混沌,八国混战,他的确有搅弄风云、逐鹿天下的野望,可是他从未想过要将她牵涉进来。 然而乱世红尘,谁人都避无可避。 那一夜,满船清梦压星河。 面对他的求爱。 她说一花一叶一菩提,在此方菩提世界中,她愿与君携手,不离不弃。 星湖定情,那一晚,他目含深情,送她离去。 如果无知可以成为脱罪的理由,那该有多好。 那时年少,他并不知道,只是一念之差,竟会要他去用漫长的等待和煎熬来偿还。 命运让他们相遇,命运让他们分离。 好在上天垂帘,让他们回到原地,给了他再次与她相爱的机会。 她失忆了,一切重来。 而他也终于懂得,若无失去,又何来刻骨铭心。 三年,他不是没挣扎过,奈何想清醒,却终是抵不过心动。 她让他经历了爱恨情仇。 他一生的喜怒哀乐都因她而生,因她而殇。 是她将他从黑暗中带出,是她让他看到这世间的美好。 是她让他纵览古今,尽赏河川。 是她赋予了他充满仇恨的人生另一种想象。 她是他生命存在的意义之所在,是他一生执着追求的美好。 如果他就此放弃,那么他的一生也不过是场笑话。 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他追随她的脚步。。 他不会放弃,绝不。 三年,随着日渐深入的相处,他陡然发现,她与自己竟是那样的不同,她是他的明镜,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根本无法隐藏的劣性。 她明明拥有倾世的权势,却从不滥用。 而他却截然相反,也因此被动地陷入了如今悔不当初的局面。 周围的所有人都劝他放手,宇鹰如是,苏梦瑶如是,袁段如是。 就连他摘叶拈花,一片一片揪完花叶的结果也在明示他,要他回头,要他放手。 可是,他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他就会跌入深渊,万劫不复。他又怎能回头? 他只能头也不回,一往无前。 她是他的光,唯一的光! 他不会放手。 誓死不放! 后来,越是与她相处,他就越是沉迷其中。 你说我们是有多么可笑,明明身陷污淖,却偏偏心向光明。 暮光而行。 你做不到的,偏偏有人可以做到。 你放不下的,偏偏有人就是能够眼也不眨,转瞬放下。 她越是无私,就越证明他的自私。 她越是坦荡光明,就越证明他的狭隘阴暗。 所有人都说,他们二人之间,云泥之别,她根本无无法与他相配! 而在他深深掩埋的心里,他们彼此之间确是云泥之别,天堑鸿沟,只不过,与世人的认知截然相反——在他心中,她是皎洁无暇的朗月清风,而他才是那腥臭难堪的烂泥。 她是他永世追逐的明光,而他只愿追随着她的脚步,暮光而行。 在他用心构筑的滔天情网中,她终于迷失了方向,而他也得偿所愿,与她成为结发夫妻,良缘夙缔。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样的短暂。 命运弄人,他必须作出抉择。 所有人事后都有一百种方法,可在当时却都不约而同地束手无策。 终于,他与她如期决裂。 可是在这场困局中,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娆姬看她的眼神,那种在无人处投向她时幽深宁静的凝视,专注,沉浸,分明透着明光的倾慕,溢满了似海情深。 所以他杀了娆姬,或许是失手,或许是故意,谁知道呢! 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从来都不在他所需关注的名册上,他的眼里只有她!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自私。 他宁愿她恨他,也要她好好地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这世间最宝贵的,唯有生命。 万幸,世事如他所愿,她的毒解了。 而他也机缘巧合,得以与她再续前缘。 是人总是贪心。 当他再次从地狱中九死一生地回归。 最开始想要的不过是偶尔见她一眼,只要她康泰长安。 后来,他开始想要守护在她身边,佑她一世平安。 再后来,他希望陪伴在她的左右,与她相知相伴。 最终,他还是露出了马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可他的蛊分明已经解了,可为何他还是会感到心痛。 他在她身上收获了极致的欢愉,却也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 有很多时候,他越是靠近她,就越害怕失去她。 偶尔,他听不懂她的话语,比如她醉酒时的痴语,她坚定推行男女同权的政策时所列举的那些赫赫人物,如果他没记错,整片大历海域的所有史书列传都不曾记载过那些女子的事迹,可她偏要吃力不讨好地投身于这些开天辟地的事务里,百折不挠。 他不懂她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的奇思妙想,总是能够打破世人眼中约定成俗的规则。 他只是遵循着那人留给他的指引,相信她,接受她,永远坚定的选择她,同她站在一起。 她本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爱的就是这样的顾悠然,在他眼中,无论她迷糊呓语,还是尊贵傲然,他总是能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她是那样的闪闪发光,熠熠生辉,每一处都让他喜欢极了,让他爱到发狂。 果然,邹府的每一个人都是疯子! 璀璨的星光下,闪烁着水碧色光芒的萤火在田间轻盈起舞。 她说: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你都休想摆脱我! 她说: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说:我想给你更好的…… 她说:请允许我伴你一生。 她说: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她说:娶我,可愿? 她说:三日后,我们成婚。 可是乐极生悲,晴天霹雳,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苦隐瞒的真相竟会以那样的方式为她所知。 湖边小筑,悉心相劝。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他回头,只要他努力,就能够再次牵住她的手,却不知在心中挚爱心底自己早已了无踪迹。 这一次,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再次回首。 当初,是她低头哭求,求他放她一马。 今日,是他苦苦相求,求她再给彼此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 命运就是一场轮回,相互亏欠的因果终有一日需得偿还。 然然,原来人真的不能犯错。 一念之差,只是一念之差,我就把你弄丢了,我们再也无法回到过去。 那一日,大雨滂沱。 也是她说:我爱的人从来都就不是你! 彼时她哭着求他,与他相对而泣道:我求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而他却执意不愿放手。 暴戾的雷光下,她面色苍白,语气冰冷道:邹沐宸,我宁愿此生从未与遇见过你! 山穷水尽,不过如此。 多么可笑,原来在她看来,她与他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她已然从根本上否定了他的所有。 接连的打击让他心凉如水,茫然无措。 仓促归京后,他开始闭门不出,直到那日她的贴身婢女前来,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那位婢女说:哀莫大于心死,公主她已然心死! 邹沐宸顿时六神无主,张皇失措。 她怎么可以这样! 在他还未下定决心,选好出路时,她已经决绝地将他排除在外,不给自己留丝毫余地!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于是,他放下了全部的骄傲,登临吴府,向她的挚友求助。 当然,他也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可是他没想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便是她已然离京的消息。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日夜夜,他在这里几乎等到绝望。 从很早以前,邹沐宸就知道,有些事是他拼尽全力也无法得到的妄念。 一如母亲的目光,父亲的关切,还有,她的爱。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在说过爱我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将我彻底抛下,决然离去。 而他所剩的已经不多了,经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正是因为看到过那人去后她是怎样哀恸的生活,所以邹沐宸十分确认,自己并没有旁人所想象中的那样坚强,他做不到一望无际的等待。 他曾经无望地等了三年,而这一次,他明白,他是等不到的。 此生他都无法超过陌隐在她心中的地位。因为那人的逝去,他已成为永恒。 为什么喜欢了,付出了,就必须得到。殊不知,这世间求而不得才是常态。 她说,遇见那人是她此生之幸。 她说,她宁愿此生从未与他相遇! 原本邹沐宸是有机会的!他本可以按照陌隐的嘱托,烧毁那人留存世间的全部遗迹,让她遍寻成空,找不到真切的答案。 可是他的教养,他的骄傲,他此生仅存的微薄良知却让他裹足不前,最终,他还是保留了会令自己暴露的‘罪证’。 他知道,其实,他们彼此从未真正走出过那片湖边小筑。 回归华京前,她站在坟茔边的柳树下,与那人做最后的告别。 远远的,他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 或许,他一生终将沉浸在这片泪雨浸泡的凉夏中,正如她永远心甘情愿地被束缚在那片梅雪纷飞的漫天雪海里,进退不得。 时光如沙漏,点滴流逝。 她为了散心,为了放下,开始学着换一个环境,到处走一走,看一看,甚至出海巡航,周游列国。 他却心甘情愿,为她驻守家国。 意外降临,战争爆发。 经过月余的奋战,峪城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围城之战已经走到了终局。 次日,战场之上,胜负即将分明! 在开战前的最后一夜,他不禁回忆起与她少时初见的那个夜晚。 彼时,他不苟言笑,她为了逗自己开心,特意用彩色的绢纸为他亲手叠了一只月亮兔。 而今细细想来,这月亮兔也不算难叠。 于是,他一边回味过往甜蜜的欢愉,一边亲自动手,叠出了一只月亮兔。 雪白的兔子倚在一弯弦月上,优哉游哉,怡然自得。 邹沐宸捧着月亮兔,素净的手指轻抚兔兔的耳朵,口中念念有词道:“月亮兔啊月亮兔,你说你的女主人会不会原谅我呢?” 说着,他又拿起另一只新叠好的纸兔子,自娱自乐道:“会的主人!然然她一定会原谅你,与你再续前缘!” 晦暗的夜色里,只有峪城府衙的这座小院中,还有一位玩纸叠兔子的男子尤未安寝。 次日,大战爆发。 前锋阵亡。 守城驻军阵亡。 新军士兵阵亡。 宇卫阵亡。 这一战,峪城军民,死伤无数。 而无论战局怎样惨烈,邹沐宸他始终孑然屹立在战斗的最前沿。 他知道,他不能死,他不会死,他必须保护她,终其一生。 后来,他的脚下堆就了满满一座尸山,惨绝人寰,震撼人心。 然而这世上终究是蚁多食象,力有不逮。 他是人,不是神。 饶是他武艺卓绝,一骑绝尘,却也无法在数以万计的敌方攻势下始终保持清醒。 到最后,他几乎是在依靠着本能来战斗。 他仰头,想要在死前再看一眼与她同住的这片大历长空。 悠扬的歌声漫漫长夜中突兀响起——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伴着苍山负雪下越发空灵的歌颂声,他伸手,捂住胸口,穿过破裂的盔甲,握住了一只白梅香囊。 这只香囊上的白梅纹样是她还是镇国皇后时,曾经亲手一针一线为他绣上的,而香囊中装着的是她第一次给他叠的月亮兔,还有那枚早已破碎的残簪。 就在十日前,那枚桃玉簪为他挡去了致命一击,彻底化作齑粉,被他收入囊中。 无人知晓,在这只香囊深处的最隐秘角落里,还存放着一纸残迹婚书,上书:良缘夙缔,终身之盟。 或许,他们是相背而生的树木,繁茂的树冠两端永远也无法相拥在一起,又或许只有在焚树成灰的那一日,他们彼此才能够在仅剩的残灰中合二为一。 就在邹沐宸力竭不稳,即将陷入无边黑暗时,他却借着晨曦的微光,在茫茫晨雾中看到她披雨而至,从天而降。 最终,他弯了弯唇角,任自己堕入无边黑暗。 可是他却不知,直到最后一刻,他仍在凭借着本能,拼死地战斗着。 而她却只能张皇失措地拥住他,哭喊道:“够了!够了!邹沐宸,已经足够了!” “我回来了!大历安全了,昭儿安全了,你可以安心了!” 然后,他才终于松下心神,任凭自己仅存的意识倏尔溃散。 不知过了多久。 举目四望,看着那永无穷尽的黑暗,他彷徨着似乎总也找不到生的光亮。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要就这样死去,他会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陌隐才心甘情愿地为她去死,他也可以。 他想看着她抱着自己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悔不当初! 他想用他的死将她已然干涸的生命渲染出别样的色彩,哪怕代价是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那一刻,他只要想想,心头便被刹那上涌的快感湮没。 可是下一瞬,他就反悔了。 他怎么忍心,忍心将她独自一人孤零零抛在世间,让她独自一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历这世间的悲苦。 无论怎样的苦难,他都愿意与她一起捱着。 倘若他就这样死去。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也会痛,她也会哭,她也会在万籁俱静世人酣眠的暗夜中默默舔舐着过往如梭岁月在心底划过的伤口,斑驳扭曲,血肉淋漓。 所以,他活了过来,从地狱中再次爬了出来。 悠然,你逃不掉的。 黑暗中,有微光隐现。 邹沐宸握住手中的执念,又一次从地狱中惊醒。 他发誓,他会陪着她,直至生命的终结。 第184章 封赏 “上柱国醒了!上柱国邹大人他醒了!” 时移世易,邹沐宸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 峪城府邸内,令人惊喜的消息接踵而来。 七日前,顾悠然以一己之力,利用海外带回的柔韧材料,借助机关双翼成功登顶夜城城楼,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尽斩城楼上叛变的夜城守将及羌族士兵。 言怀谨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箭射死了在死角处意图偷袭她的敌兵。 此时,随顾悠然一道前来的特训精兵无不惊讶,原来文臣言相居然能文能武,勇猛非常! 接下来的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众人在顾悠然的带领下成功取得了首战大捷。 当言怀信一行人携先头部队赶到时,只见城门大开,她拎剑而立,在她身后倾覆的是一整座夜城。 昌城敌人人数众多,他们这股先头部队不过五千,大部队必须在拿下昌城后才能向夜城推进,继而救援陷入围城险境多时的峪城。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时不待人。 峪城已经在没有己方支援的条件下,苦撑了一月有余,他们必须竭尽所能,用尽所有的方法尽可能早一日抵达峪城,如此,峪城剩余的守城军民才有活下来的希望,而大历腹地也才能够在峪城这座险塞要地的庇护下,安享太平。 于是,顾悠然当机立断,只她一人轻车上阵,突袭夜城守军。 而这一次,她一如既往地达成了既定目标。 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就是被三十万羌族大军死死困住的峪城。 三日前,夜深人静之际,峪城内外突降神兵。 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无数的钢索被架在山崖间,并与峪城城墙相连,万千训练有素的士兵三人一组,熟练地使用吊索弯钩,手持利刃,从钢索上滑向峪城城楼,飞速剿灭城墙外围城的敌军。 顾悠然熟练的使用一展偌大的机关滑翔翼,借着东风,自山崖上一跃而下,直奔城楼。 而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也及时救下了即将命丧敌手的邹沐宸。 当黎明将至,晨光熹微之际,无数只巨型热气球从天而降,为峪城的百姓和守城的士兵们送来所需的粮草军需。 紧接着,大军势如破竹,拿下昌城,直奔峪城,前来救援。 为了此次绝对的胜利,顾悠然果断调集了整个东线、中线以及南线的部队,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扫敌军。 在大历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下,羌族呼邪单于望风而逃,如今不过短短三日光景,我方大军接连收复沦陷多日的西境六城,想必在不久的将来,我军必将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邹沐宸醒来后没有知会任何人,他只是在副将宇鹰的搀扶下,再次走上了峪城的街巷。 府衙外,人潮纷涌,熙熙攘攘,一片欢欣和乐之景,仿佛过去三十三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峪城百姓的一场噩梦。 看到夕阳下峪城军民发自内心的一片欢颜,邹沐宸也不由沉浸在了这份久违的愉悦中。 原来欢喜的气氛是那样的感染人心。 在众人欢声笑语中,邹沐宸的副将宇鹰却注意到了自己曾经仔细探查过的对象:“主上,你瞧,那是曾经的姚府侍卫方昆和化名为蓁蓁的姚璟雯!” 邹沐宸依言望去,却只看见一对穿着朴素的夫妇在设棚施粥,为峪城收纳的西境流民免费提供吃食。 在那名妇人的身上,再也看不出曾经身为丞相嫡女、一国皇后的姚璟雯原本的骄纵金贵,仿佛她从来都只是一位乡野村妇般,那样的平易近人,温柔和善。 原来岁月真的会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脱胎换骨! 漫步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下,言氏兄弟二人远远地就看到了前方的邹沐宸。 言怀谨驻足停步,突然道:“我一直认为,这世上勇于承认错误,并且付诸实践改正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毫无疑问,邹沐宸就是这样的勇者。” 言怀信对此丝毫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言怀谨话锋一转,紧接着对自己的亲弟言怀信语重心长道:“怀信,你要打起精神,时刻注意我们这位上柱国邹大人。相信我,他会成为你最有力的竞争者!” 言怀信虽然不解其意,但在多年以兄长为尊的习惯使然下,还是乖乖地听命遵从了兄长的建议,并在接下来漫长的时光里对邹沐宸的一切动向皆保持高度警惕。 一个月后,战事结束,大军得胜还朝。 小皇帝顾昭衍亲率文武百官,列阵京郊,恭迎大胜还朝的镇国太后以及太后麾下的一众文官武将。 三日后,太极殿内,顾悠然身着重工礼服,携亲子顾昭衍一同上朝,封赏在此战中功勋卓着的一干文臣武将。 母子二人手拉着手,共行丹陛御路,并在抵达九龙御道后,转乘十六台御撵,由十六名司礼官抬至太极殿。 肃穆威严的太极大殿中,顾悠然与顾昭衍同坐龙椅。 顾悠然入座后,示意舜英宣读封赏圣旨。 文武百官跪地恭候旨意。 舜英清脆的诵读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清晰回响—— “西川太守兼峪城临时太守周旭御敌有功,晋通政使司副使,赐白银百两!” “微臣领旨谢恩!恭祝太后皇上长乐无极!” “军师袁段守城有功,升任兵部五品员外郎!” “臣领旨,恭祝太后皇上长乐无极!” 接下来的旨意千篇一律,凡是在与羌族作战中誓死守卫的文官武将皆有所封赏,不一而足。 直到最后一道旨意开始宣读,响彻大殿—— “自古君主平定天下,全赖肱股之臣力助。上柱国邹沐宸临危授命,镇守西境,扼敌于峪城,克摅猷略,宣劳戮力,屠羌敌,固河山,释朕及太后南顾之忧,厥功懋焉!今晋上柱国为超一品大柱国,升任一品卫国大将军,可佩刀上朝,面君不跪。再赠太师、十州诸军事、西州刺史,封襄国公,邑一万户,兼西境大司马、大都督、布政使司布政、都转盐运使司运使。望君臣偕乐,永保无疆之休。钦此。” 群臣闻声咂舌,不禁连连侧目。 邹沐宸面无异色,领旨谢恩。 散朝后,言府。 “兄长!你在搞什么!为什么要给邹沐宸如此骇人的权势!这一次分明是内阁草拟的封赏奏疏,别告诉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没关系!”言怀信刚一下朝就怒气冲冲地直冲莫听斋而来,非要朝兄长讨一个说法:“明明是兄长你在此前再三告诫我,要警惕邹沐宸!为何现如今却要出尔反尔,助他上位!兄长你是没看到邹沐宸手下那帮狗腿的得意模样儿!看了简直叫人恶心!” 言怀谨却不急不缓地煮着茶,直到自己的亲弟言怀信平静下来后,才为他斟满了一杯,递到他的手中:“稍安勿躁。你以为邹沐宸如何?” 言怀信品了一口清茶,压下了心中的烦躁,尽量客观评价道:“当世英豪,龙章凤姿,风华绝代,无愧于当年世人对他‘天下第一公子’的赞誉。” 言怀谨又道:“你以为他的部下又如何?” 言怀信嗤笑一声:“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不说别的,单看那个被朝廷破格录用的所谓谋士袁段,连区区科举都没考过,如今却能够借着邹沐宸的光,摇身一变升任兵部五品员外郎,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哼,他就是看不惯这群心思阴险之徒! 言怀谨看出了自家兄弟内心的不爽,却还是不急不慢地品了一口茶,方才徐徐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繁花锦簇,实则危机重重!怀信,你还是这样一幅直性子,看不懂这朝中的弯弯绕绕。殊不知这世上,预先取之必先与之方为常态,尤其是这朝堂之上,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时日还长,不必着眼一时,你且安心,不妨与我一起,再等一等。” 言怀信无奈投降:“怀信一切唯兄长马首是瞻。” 言怀谨扬唇一笑,春风拂面,万事从容。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邹沐宸本人对大历虽无恶意,可是他手下那帮整日里做着‘拥君之梦’,天天幻想着重回宸帝治下的饿狼鹰犬却着实是个不容小觑的问题。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身为国相,他必须剪除威胁君主利益的所有威胁,就算敌人是智勇双全的当世英豪邹沐宸也不例外。 在言怀信临走之际,言怀谨还不忘好言提醒他一句:“怀信,别忘了晚上的庆功宴!” “知道了!啰嗦!”言怀信大手一挥,一溜烟儿就离开了。 望着弟弟匆匆而去的背影,言怀谨不由摇头一笑,感慨道:还真是弟大不由兄啊! 当晚,顾悠然携幼帝盛装而来,在一众大臣亲眷的拥簇中登上章华台,大宴群臣。 酒过三巡,烟花盛放,肆意绽开在华京璀璨的夜空中。 邹沐宸举与前来问候的官员觥筹交错,进退有礼。 言怀信盯着邹沐宸,时不时地狞笑一声。 一旁的晏子绥被言怀信吓傻了眼,不由拉着他问起了内情。 吴茂行与言怀谨相互交流着近年的经历。 章华台夜宴,君臣相宜,群臣尽欢。 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一如他们少时希冀多年的幻梦,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如今少时的幻梦都已经成为了现实。 第185章 探病 时光流转,转眼间两年已逝。 两年间,大柱国兼卫国大将军邹沐宸七战七捷,打得羌族呼邪单于连连后退。 这一次邹沐宸更是亲率骑兵十万骑,直捣羌族王庭,迫使呼邪单于不得不北上冰原,弃家而逃。 如今羌族再也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统帅大局的王者,羌族对大历的威胁终于宣告解除。 当捷报传回紫宸宫,太极殿上众人无不弹冠相庆、喜出望外,朝堂内外顿时一片欢欣。 然而直到一个月后,大柱国邹沐宸归京后众人方才知晓,越来此战中邹沐宸为了一鼓作气拿下羌族王庭,不惜带着伤病追击呼邪单于,而大柱国统帅的十万骑兵眼见主帅勇猛无敌,这才乘胜追击,获得了此次战役的最终胜利! 而顾悠然甫一得到消息,就决定下午朝议结束后去邹府探病。 午间休息时,明心殿中,依旧年幼的皇帝顾昭衍对母亲的决定满是不理解:“母后,我不想去邹府。” 作为镇国太后的铁杆亲信兼幼帝帝师,言怀谨理所当然地在侧殿与顾悠然一起商议刚才朝议的要事,突然听闻学生的发言,即使贵为国相的他也不禁愣了一下。 他刚想回避一二,却被顾悠然摇头拦下:“言相,一会儿你与我一同去邹府,我需要知道邹沐宸对呼邪单于接下来的打算。” “诺。”言怀谨点头应下。 安排完朝议后的探病任务后,顾悠然转头望向顾昭衍,为自己的孩子悉心解释道:“昭儿,你贵为一国之尊,切不可将个人喜好代入到国事中。两年来,大柱国邹沐宸西出大漠,七战七捷,打得羌族大军狼狈后退,望风而逃,此乃大功!身为大历帝王,大柱国因追击敌军统帅受伤,你必须亲自前往探病,以示皇恩。这是你的义务,母后并不会因为你的个人喜好而改变行程,你必须学着接受。” 顾昭衍闻言立马乖巧地点头道:“我知道了,母亲!” “昭儿,去了记得说几句关心话,毕竟他是你的生身父亲。”顾悠然想了想,还是摸摸昭儿的小脑袋,对自己的孩子再次叮嘱道。 “好,母亲,昭儿晓得了。”顾昭衍蹭蹭母亲温暖的怀抱,撒娇道。 言怀谨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学生顾昭衍一定会遵从镇国太后的意见,对眼前母子情深的一幕倍感欣慰。 突然想起来另外一件要紧事,顾悠然拉起昭儿,对言怀谨道:“怀谨,这一次你辛苦些,帮我拟定下皇帝伴读的名单,如果朝中臣子有意送自家子弟入宫陪昭儿一块读书,你也看着办,不需要陪读的孩子多么乖巧机灵,只要品性良善就好。” “诺。”虽然这是件涉及未来皇帝党羽培植的大事,免不了朝中重臣暗地较量伴读的人选,但言怀谨斟酌一二,还是应下了,毕竟这也是为自己的学生选未来的肱骨之臣,他必须小心参谋。 还没等言怀谨思量好各家选派的人选,顾悠然又道:“此次伴读甄选,言家可以出两人。” 言怀谨闻言立即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顾昭衍虽然年幼,却对此事再清楚不过,母后她分明是看在老师和老师的弟弟——护国大将军言怀信劳苦功高、忠心耿耿的份上,这才格外开恩,特意给了言家两个伴读名额。 如此一来,只要言家入宫伴读的子弟不是庸才,就能够在下任帝王的眼前混个眼熟,待到日后帝王亲政,言府就能够再次延续如今在大历朝堂炙手可热的绝对权势,成为满朝文武无比欣羡的存在。 想到此,顾昭衍不由在心中感慨道:母后对老师和护国大将军这两位言府的公子还真是信任啊! 言怀谨同样无比讶异。他知道她对自己的绝对信任,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该谦虚谨慎,一如父亲给他取的名字,谨言慎行。他绝不能辜负她对自己的信任:“诺!言家一定会挑选出优秀的子弟,陪同皇上一起读书。” 顾悠然点头:“此事劳烦言相了!” 午后,日头正浓。 言怀信开道,顾悠然携亲子乘车出宫,在言怀谨的陪同下一同前往柱国府探望大柱国邹沐宸。 宇鹰接到消息,赶忙来到府门前迎接镇国太后一行人入府。 邹府林苑正是邹沐宸的住所,这里的布局一草一木与昔年弥夏村外松柏林中的庭院一模一样。 许多跟着邹沐宸亲信袁段等人前来探望大柱国的文武大臣眼见大柱国的副将宇鹰急匆匆去往府门外迎人,还以为来得不过是朝中的内阁大臣,谁知柱国府三扇大门全开,一顶装点朴素的马车沿正门而入,徐徐驶入通往林苑的前厅。 此时在前院中前来探病的一干文武大臣定睛望去,居然看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竟是舜英与璎若两位大姑姑,难道是镇国太后亲临探病?! 下一刻,帘幕掀起。 舜英放好踏脚石。 顾悠然踏石而下。 松涛林间,她一改往日高居朝堂的华丽宫装,秀发如云,云髻轻挽,斜插着一只银杏珍珠长流苏金步摇,一对东珠耳环,身着一袭枫叶红抹胸襦裙,外罩啡色单罗纱,臂挽殷红色素纱披帛,腰系啡色菱锦腰带,腰带上悬系着一枚青玉莲花环佩,步履行进间轻纱漫舞,如云似水,尽显女子的婉约清丽。 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她扶着璎若的手漫步而来,美目流转,勾人心魄! 第一次近距离目睹镇国太后的绝色姿容,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大柱国栽在这样的殊色姿容下着实不冤! “卑职参见太后,参见皇上,恭祝太后长乐无极!恭祝皇上万寿无疆!”宇鹰率先跪地行礼道。 霎时间,群臣如梦初醒般紧跟着宇鹰跪下:“恭祝太后长乐无极!恭祝皇上万寿无疆!” 可他们的心底却在止不住地惊叹,原来竟然真的是太后和皇上亲临探病! 不愧是大柱国!果然战功赫赫,迫得镇国太后也不得不携皇帝亲自前来探望,以示恩宠。 “免礼,平身。”顾悠然伸手,扶昭儿下车。 言怀谨从后一驾马车上默默下来。 言怀信从马上一跃而下,紧紧护卫在镇国太后和皇帝身侧。 “太后,皇上,这边请!”宇鹰起身,有礼引路道。 在前院众臣如炬的目光中,顾悠然拉着昭儿的手,向林苑进发。 言怀谨、言怀信紧随其后。 璎若与舜英两人一人跟在顾悠然身后,一人跟在顾昭衍身后,随太后、皇上还有两位言大人入府探病。 亲眼目睹太后、皇上从眼前经过,一众前来探望大柱国的文臣武将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纷纷议论起镇国太后顾悠然与大柱国邹沐宸过往的恩怨情仇。 前院的纷扰隔着葱郁的松柏林,仿佛永远也无法影响到林苑中的静谧。 在宇鹰的带领下,顾悠然一行人绕过穿过前厅,绕过松柏林,跨过长廊,来到了居于松柏林深处的林苑中。 “到了,太后请进,皇上请进!”宇鹰恭谨道。 顾悠然牵起昭儿的手,二人一同迈向屋内。 只见堂屋左侧立着一展桂树月兔望月刺绣屏风,隔着屏风向内望去,朦朦胧胧隐现卧房的寝榻。 顾悠然没有停步,而是率先绕过屏风,迈入东厢房。 顾昭衍紧随其后。 言怀谨见状驻足止步,反而将目光投向右侧的书房。 言怀信见兄长驻足不前,也不再向屏风一侧张望,而是转身在堂屋中的太师椅前掀袍而坐。 舜英与璎若两人背向东厢房,守在屏风两侧,一言不发。 宇鹰无声告退,前往茶室备茶。 少顷,茶香袅袅,溢满了整个堂屋。 言怀谨居于堂屋右侧,看着手里的龙泉青瓷纯手工冰裂纹富贵杯,不禁起了把玩的兴致。 言怀信知道自家兄长又无聊了,这才会没事盯着一只茶杯发呆,话说,这茶不错!是他近些年来喝到的最香的茶了!想来除了宫中,就连言府也用不起这么好的茶叶。 当然用不起!言怀谨盯着手中的五色冰裂纹富贵杯细细思忖,这茶是信阳毛尖,一两茶就要三十七两白银,更别说此时他们手中用的品茗茶杯,这可是顶尖大师手工制成的龙泉青瓷冰裂纹杯,一千两一只,这些可不是一向以忠、勇、廉、信为治家准则的言家能够用得起的! 刚才甫一入门,看到厅堂内外皆是金玉满屋,言怀谨就心知不妙。 以邹府如今的威势,堪称骇人! 不说堂屋和书房内挂满的名字名画,单说这黄花梨几案上摆放的玉雕青烟熏香悬,只需看这香炉上悬吊的玉制锁链,一环套一环,就能够知道这尊香炉分明是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金贵玩意儿,有市无价,万金难求! 再看古架上摆放的金莲翡翠玉观音,更是鬼斧神工,雕工细腻,观音玉像堪称神韵悠悠,纤尘不染,着实是一件价值连城的传世珍宝! 想到此,言怀谨不禁微叹一口气,看来邹府果然不容小觑! 第186章 琵琶秋色,举目望月 东厢房中,顾悠然牵着昭儿的迈入邹沐宸的寝居。 邹沐宸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顾悠然上前止住:“大柱国无需起身,此役大柱国卫国有功,该是寡人和皇上向你道谢才是!” 邹沐宸闻言不禁苦笑道:“这里没有外人,私下里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和从前一样直唤我的名字,用平常的语气和我说话。” 顾昭衍闻声暗自低头翻了个白眼。 顾悠然却没有拒绝的打算,毕竟此次邹沐宸于国有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叫了又能怎样:“沐宸,你感觉如何?此次我和昭儿特意带了太医前来,一会儿让他给你看看你恢复的如何!” 邹沐宸握住她的手,摇头道:“院首大人已经帮我看过了,你放心,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伤,我并无大碍!” 顾悠然抽出手,召昭儿上前:“昭儿,来,看看你的父亲!” 邹沐宸闻声立马神色激动地看向自己的亲子顾昭衍。 顾昭衍左脚踩右脚,一步一步挪到大柱国邹沐宸的榻前,憋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柱国大人辛苦了!朕特赐黄金千两,珍宝古玩十二件,给大柱国养伤时把玩!” 顾悠然闻声皱眉。 邹沐宸却按捺住顾悠然将要发难的举动,恭敬有礼地拱手道:“微臣谢主隆恩!” 顾昭衍看到母后不悦的目光,不由别过头去。他就是不叫这个人!他的父亲只有陌隐仲父一人! 见此情形,顾悠然不再强逼昭儿探病,转而道:“好了,你出去吧,去找你的老师,让他看着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和你舜英姑姑说!” “谢过母后,母后最好了!昭儿这就出去!”说着,昭儿撒丫子跑出屋外,朝堂屋中的言怀谨奔去。 一道屏风隔开了厢房与堂屋两室。 堂屋中,言怀谨安排顾昭衍居于主座,为自己的嫡传弟子递上一杯香茶:“皇上尝尝,这茶不错。” 顾昭衍任由老师安排,只要不面对那个血缘上的生父,让他在哪儿他都高兴! 看到顾昭衍牛嚼牡丹般海饮了一盏香茶,言怀谨又端起几案上如蓝宝石般纯净无暇的孔雀绿釉莲花琉璃盏,好让小皇帝尝尝托盏中的时令水果。 顾昭衍从善如流,吃得不亦乐乎! 一道屏风之隔的东厢房内,邹沐宸端起寝榻边几案上的紫砂壶,为她亲手倒了一杯清茶。 顾悠然伸手接过邹沐宸递来的鎏银镂空竹叶纹套琉璃托盘茶盏,轻抿了一口,不由赞叹道:“好茶!” “九年零八个月前,漠城,你也曾这样亲口夸过我斟茶的手艺。”邹沐宸突然道。 “是吗?”顾悠然回想到已经渐渐变得模糊的过往,若有所思道:“只是我已经不大记得了。”不想再提及已经无法变更的过去,顾悠然话锋一转,问到自己和内阁一直关心的问题:“呼邪单于究竟如何?他所统率的羌族皇朝到底还有没有翻盘的希望?” “呼邪单于身中八刀,就算不是致命伤,却也足以让他半身瘫痪,我肯定他此生再也无法挥刀南下,威胁我大历领土!”邹沐宸沉思一二,给出了她想要的最终答案。 顾悠然听闻此话,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放松下来。 两年前羌族皇朝对大历发动的南下之战,使得西境三十六城沦陷敌手,造成西州境内十室九空的惨相,这是对整个大历而言无比惨痛的教训! 羌族蛰伏数十年的南下战争,给整个西境带来的不仅是人口的湮灭,还有无法挽回的民心! 呼邪单于一日不死,大历西线的军民百姓一日不得安宁。 如今得到邹沐宸无比肯定的答案,看来羌族之祸已解! 看到顾悠然面上久违的欣然,邹沐宸不禁起了别样的兴致,他想要看到她面上不一样的表情:“我立了战功,你要给我什么奖励?” 顾悠然闻言满面惊诧地回望着邹沐宸,反问他道:“你想要我给你什么奖励?” 邹沐宸想了想,道:“昔日大军出征,你为出征将士弹奏的《离人赋》想必是有歌词的,我要你亲自唱给我听!” “现在?”顾悠然问道。 邹沐宸点头,给了她肯定的眼神:“就是现在,”说着,他下颌微抬,示意她看向屏风旁的古筝:“这家古筝名为漱月,用它来弹奏战歌再合适不过!” 见万事俱备,顾悠然也不再推阻,而是转身坐到古筝前,抬手奏曲。 泠泠乐符从她跃动的指尖陡而流转,下一瞬,铿锵有力的战歌在林苑中响起,回荡在波涛松海间,飘向松林外的厅堂。 言怀信在兄长言怀谨的示意下及时上前,施加巧力捂住皇上将要出口的谩骂。 顾昭衍确实想要开口破骂:那人凭什么让母后亲口为他抚琴唱歌!那是他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他不服!他不服! 言怀谨摇头,他的这位弟子还是年少轻狂,不知君主对待权臣需要恩威并施的重要性。不过一只曲子而已,又何必看不开呢! 舜英和璎若如同两尊挺拔的雕塑,无比安静地肃立在屏风两侧,静听屋内响起的乐曲。 宇鹰守卫在林苑的屋檐下,听着厢房内传出的悦耳声响,不禁回想起那些关于主上和太后二人之间的情丝纠葛。 古筝泠泠,奏出铿锵有力的节奏,仿佛将所有人在一刹中带回了那个烽火连天的金戈战场。 金戈铁马,麒麟战甲。 伴着激荡的前奏,顾悠然开口,吟唱出这首《离人赋》—— “夜归泊轻舟,谁抚琴一首 遥望山林中,君霁月清风 烟雨朦胧你我相守鹊桥之中 两情若长久戚戚月上柳梢头 一舀春水泛泛鸳鸯,你侬我侬 似水的柔情脉脉,人约黄昏后 战鼓又擂动,我君赴边守 家书从未有,心念念不休 你送的胭脂扣,是我的心头忧 我们的十指紧扣在那一夜缠绵后 你西征未等候,我编织的红袖 今夜的新妆到底它是为谁浓 金戈铁马身披麒麟甲 我要追你到落霞 琵琶秋色下,黄昏侧饮马 举目望月牙 孤烟飞起漫天弄狂沙 萧萧良人你在哪 长风落金甲,漠北弓飒飒 唤你到白发……” 氤氲的烛火下,坐在桂树月兔望月刺绣屏风前的伊人手抚古筝漱月,歌喉曼妙。 邹沐宸举起手中的木槿紫缠枝莲浮雕高足杯,仰头咽下一口清酒,清凉的琼浆从他的喉头滚过,落入胸膛,他却只觉得明明清冽至醇的佳酿直烧得他心口发烫。 朦胧的光晕中,他的心上人一身红衣啡纱,素腕纤纤,宛若天池仙子,在她开口的瞬间轻而易举地矍住了他全部的目光,让他沉醉其中,不愿再醒…… 一道屏风之隔的堂屋内。 当听到“我们的十指紧扣在那一夜缠绵后”一句后,言怀谨毳了手中价值千金的龙泉青瓷纯手工冰裂纹富贵杯,言怀信松开了捂住顾昭衍嘴巴的双手,顾昭衍惊讶的忘记了本该问老师的问题。 众人之中,只有舜英和宇鹰二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连跟随在顾悠然身边已久的璎若在听到如此露骨的词句后也不禁羞红了耳朵。 激情四溢的战歌伴着古筝漱月奏出的铿锵乐曲飞一般飘向整片松林。 就连等候在林苑外的一众臣子也不禁竖起耳朵,想要将这如火战歌听得更明白一些。 林苑的东厢房中,顾悠然神色未动,一心弹筝奏曲。 她确实与邹沐宸有过肌肤之亲,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这些都是无可变更的现实,都是既定的过往。 既然一切都是事实,她又为何要羞赧? 玉石荷花盆景边,桂树月兔望月屏风前,顾悠然抬手抚筝,将经年压抑的情绪尽情宣泄在这只如火战歌中—— “金戈铁马身披麒麟甲 我要追你到落霞 琵琶秋色下 黄昏侧饮马 举目望月牙 孤烟飞起漫天弄狂沙 萧萧良人你在哪 长风落金甲 漠北弓飒飒 唤你到白发……” 隔着朦胧的屏风,言怀谨不禁抬眼望向屏风后那个映衬的无比清晰的身影,描摹着独属于她的殊色轮廓。 所有人都在心底赞叹着。 他们惊叹她的无畏,赞叹她的勇气! 镇国太后顾悠然果然无愧于大历摄政太后的赫赫威名,她视传统规训如无物,只要是她想做的,就无人能够阻止! 他们是这样,大柱国亦如是! 一曲罢,桂树月兔望月刺绣屏风前,她卸去抚筝的护甲,他望着氤氲烛光下伊人红妆的她,不禁开口道:“琵琶秋色下,黄昏侧饮马,举目望月牙,好词!” 顾悠然回以一笑:“你喜欢就好。” 她知道他意有所指。‘琵琶秋色下,黄昏侧饮马,举目望月牙’的前一句分明是‘金戈铁马身披麒麟甲,我要追你到落霞’。 她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他也无法强迫她回头。 就这样吧,他为了大历而战,而她会给予他自己所能给予的报酬。 酉时刚至,顾悠然从邹府离开。 回程路上的马车里,顾悠然突然想到朝中的军改一事,不由转而向言怀信道:“你们军部的奏疏十分简明扼要,你将军部的奏疏给你哥一份,”说着,她又看向言怀谨道:“怀谨,你与内阁负责商议奏疏简化的标准,然后出一套模板,除了华京外,还需下发到地方上,让各地官员上呈奏疏时都少些漂亮话,以简明扼要为主,否则打回重写!这件事三个月内我要看到成效!” “诺。”言怀谨应道。 “还有,”顾悠然继续道:“根据茂行给我传回来的折子,大历西南、西北等偏远地区穷苦人家颇多,他们大多无力供给家中的孩子上学,你和内阁草拟一份关于‘助学保障金’的奏疏,三日内我要看到初稿。” “诺,”言怀谨一口应下,想了想,他又问道:“是否需要按照学龄教育、专业技术教育、科考等不同类别细分?” “此事由你和内阁商议后做主。”顾悠然给了他绝对自主的权利,她相信言怀谨的能力。 “诺。” 第187章 伴读 十日后,伴读人选敲定,顾悠然准了言怀谨上呈的皇帝伴读名单。 一日后,各府送伴读入宫陪读。 言怀谨牵着言府的两个孩子,向顾悠然谢恩。 “都叫什么名字?”顾悠然叫起后,随意地和言怀谨闲聊到。 “年长的名为德聿,年幼的名为德彰。”言怀谨恭敬道。 “昔我往矣,日月方除,曷云其还,岁聿云莫,”顾悠然看了一眼年长的孩童,而后将目光转向了年幼的那一位:“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德聿,德彰,都是好名字!” 她看着眼前虽然害怕得微微颤抖却仍还强自镇定的两个幼童,不禁安慰他们道:“德聿,德彰,不用紧张,和你们平日里在家里一样就好!知秋,拿些孩子们喜欢吃的桂花糕、芡实糕来,一会儿你亲自送他二人去福宁殿,让昭儿见见他日后的同学!” “诺。”宫女知秋领命退下。 “璎若呢?”言怀谨看到明心殿的大宫女不在,不由关心道。 顾悠然翻看着手中的折子,随口答道:“璎若好事将近,为了让她安心和沧云准备婚事,我特意放她出宫去了。以后明心殿璎若不在,就由知秋任掌事姑姑,统管内殿。” 恰好知秋领命出去了,言怀谨更深一步问道:“此人可信?舜英私下调查过没有?可要我帮你查查?” 顾悠然闻声莞尔,她摆摆手,道:“不用,知秋和赵何两人你应该都有印象。他们就是当年我与邹沐宸闹翻时,仍然忠心侍候我的两位宫人,现如今一切都好了,知秋是明心殿的掌事姑姑,赵何是司礼监大总管,他们二人危难之时也不曾背主离弃,反而忠心值守,其心可嘉!” “如此甚好!”言怀谨听到这里微微颔首,道:“这样我们也就都放心了。” 此时,言德彰大着胆子偷偷地抬头向上瞄了一眼,恰好对上了镇国太后望来的视线,不由吓了一跳,慌张失措地差点摔倒。 一旁稍微年长的言德聿伸手扶了一把自己的堂弟,待德彰站稳后方才撤手。 言德彰向自己的堂兄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随即老老实实地和堂兄德聿一起站在自家叔叔身后。 言怀谨警告性地看了自家子侄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向顾悠然告罪道:“言家教子不足,还望太后饶恕德聿、德彰失礼之罪!” 顾悠然对此毫不在意,而是岔开话题道:“德?言家下一辈是德字辈儿?” 言怀谨只得揭过不提,转而答道:“是,公主。” “感恩怀德,”顾悠然在唇齿间咀嚼着言家的家谱排序,不由道:“我记得老师他老人家就是恩字辈儿的。” 言怀谨点头道:“是的公主,家父在世时常向微臣和臣弟怀信提及公主您,说要微臣和臣弟多向您学习。” 顾悠然回想起那些少不经事的无忧岁月,不由感慨道:“我还真是怀念老师在学斋教导我们的日子!老师将你们兄弟二人教导得非常出色,我相信昭儿和德聿、德彰在你的教导下也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公主言重了,怀谨必当全力以赴!”言怀谨和顾悠然聊着聊着,就将二人私下里对彼此的称呼不经意间带了出来。 一旁的言德聿、言德彰兄弟两人越听越是心惊,他们从没想到叔叔与镇国太后的关系竟会如此亲密,两位执掌大历朝堂的赫赫人物在私底下居然是这般闲散的状态! 他们知道叔叔位高权重,却也从未料到叔叔居然能够在宫中畅通无阻,就算带领他们前来拜见镇国太后,也可以无需通传,直接迈入太后理政问事的明心殿。 而太后对待叔叔更是平易近人,如同寻常人家的朋友般闲话家常,这让他们颇感震惊。 今日所见所闻彻底推翻了言府小辈心中既往对镇国太后和叔叔的刻板印象。 夜晚,言怀谨回归言府。 刚入莫听斋就被亲弟言怀信找上门来。 “哥,你递上去的是什么伴读名单!”言怀信直到今日三朝后才从副将那里得到了完整的陪驾读书的伴读名单。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上面除了晏家和他们言家外,居然还有不知名小官的孩子!兄长他到底懂不懂,顾悠然此举分明是在为她的亲子笼络当朝权贵,也为昭儿日后顺利上位提供了尽可能多的皇党支持人选!天知道这是多么大的利益,可这一切都被兄长搞砸了! 越想越气的言怀信不等言怀谨开口解释,就直言道:“那安家、陆家也就算了,凭什么他郑家也榜上有名!” 言怀谨不急不缓地换好居家袍,道:“郑侍郎与以前的郑国公府除了单薄的血脉亲缘关系外,早就是我们这边的人了。先前太后有意打压郑国公府,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如今大局已定,我自然会帮扶郑侍郎一把,也算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毕竟,我不能让跟我的人寒心。” 言怀信撇撇嘴:“便宜郑侍郎了!不过是卖了郑国公的破绽,就能够被兄长你收入麾下,如今他的孩子更是成了皇上的伴读!想来日后这支从郑国公府独立出来的旁支定时前途不可限量啊!” 言怀谨跪坐在茶案前,烹水煮茶,并未多加理会言怀信的牢骚。 怀信少年征战沙场,不明白朝堂的勾心斗角。今日他之所以呈上这份‘陪驾伴读名单’,为的可不是区区一个郑侍郎!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算是大柱国的墙角,他也可以试着挖上一挖!想必那人也快坐不住了,他只需静候佳音即可。 两人在外面都吃过了,饮茶过后,言怀信赖在莫听斋不想走,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家兄长闲聊道:“哥,你说晏子绥那家伙是怎么想的,报上去的伴读人选不是自己的那个小儿子晏景和,反而是瘸了腿的长子晏景祯!陆家的孩子好像是他嫡出的次子陆海川,安家倒是安远小侯爷的长子安千栩,你说他们都是怎么选的!” 似乎没期待能够从自家兄长这里得到答案,他继续唠叨道:“还有,要说聪明,还得算他端王陈煜和逍遥王卫浔聪明!陈煜居然送来了自己唯一的孩子陈博涵,卫浔就更没谱了!到现在都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快活了!连人都不送过来!公主她也任由逍遥王这么无法无天?” 听到这里,言怀谨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影青万福纹茶盏,开口道:“怀信,不可对公主无礼!” “我只是私下里和你说说,这里又没有旁人!”言怀信辩驳道。 “想也不行!”言怀谨肃目道。 言怀信只得应下:“好了兄长,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言怀谨摇头:“没有下次。你要记得为何我们言家从先祖父开始,就以‘感恩怀德’四字作为接下来子辈们的族谱排序,先父名为言念恩,你我皆从怀字辈儿,你我下面的子侄辈皆是德字辈,为得就是要我们牢记先代幽皇对我们言家的大恩!所以你切不可对大历皇室不敬!否则,就算兄长我饶过你,到了下面,族中的父亲和先祖也不会轻饶了你!” “好了好了!我发誓再也不会私下不敬公主了!”言怀信没法子,只得连连告饶:“兄长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言怀谨摇头:“不罚你你就不会长记性,罚你明日在省身石前反思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你身为言家子嗣、大历的护国大将军应尽的职责,也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诺。”言怀信见被罚的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只得老老实实应下。 却不想,言怀谨见言怀信领罚后,反而开口为他解惑道:“晏王府因为先晏王妃远亲惠州府一案的牵连,早已被降为郡王,而他的长子晏景祯意外坠马,摔断了腿,这才不得不改走文路。他的幼子与长子并非同母所出,晏王府作为军旅世家,决不会允许一位不良于行的世子成为他们晏家军的统帅!想来日后晏王府世子的位置必定会落在幼子身上。” 听闻兄长的剖析,言怀信这才意识道:“原来如此,我说晏子绥怎么会巴巴儿地要把长子送入宫中做皇上的伴读!以他们晏王府的威势,这完全没必要啊!” 言怀谨却摇头道:“你还是没明白。如今的晏王妃娘家颇为强硬,他们同样是军旅世家,在军中有不小的威望。自先晏王妃去后,这位王妃就为晏子绥诞下了幼子,你看看晏子绥给他小儿子起的名字——景和,还不是希望他们兄弟二人能够兄友弟恭,勿要因为世子之位反目成仇。可日后一旦幼子继任世子,成为晏家军的统帅,执掌整个西南疆域,那么晏子绥的嫡长子又该何去何从?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一个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少年,晏子绥当然希望自己的长子也能够在日后晦暗的人生里有一个可以立身的后盾,那么还有比皇上更好的人选吗?” 言怀信顿时恍然大悟:“还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就是不知道长子会不会了解他父亲的苦心了!” “就算现在不明白,到了以后终有一日也还是会明白的,”言怀谨品了一口茶,继续道:“至于陆家、安家,他们两家都没有什么歪心思,不过是择优选择,他们家中子侄辈,尤以陆海川和安千栩最为出色,这才将名单定了下来。” “我就知道安远、陆辛这两小子都是直肠子,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是没想到晏子绥反倒是真的成长了不少!”言怀信一边饮茶,一边道。 “没有人能够一成不变,”言怀谨又给言怀信递了一杯清茶,方才缓缓道:“端王陈煜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中,他明白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异动,这才把唯一的孩子放入到伴读名单里,为的就是让公主和朝堂安心。至于卫浔,”想到那人懒散随心的性子,言怀谨不禁道:“他自己都烦透了朝堂的弯弯绕绕,这才不愿重返朝堂,一心携妻四处游玩,公主与他本就是表兄妹,乃骨肉至亲,又怎会罚他!” 听到兄长对伴读名单的一一剖析,言怀信总算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是他还有一点不解:“可是兄长,你为何要将德聿的名字加进来,我以为你会选德彰和德兴的!” “你无需多想,到了以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一次,言怀谨却并没有为自己的亲弟解惑,反而端起紫砂茶壶走了:“为兄就不送你了,你也早点儿回去休息,明日记得去省身石前反思自省。” “知道了,兄长,”言怀信只得告辞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言怀信越想越不明白,兄长他既然接下了公主布置的任务,要他们言家给皇上选伴读,那么兄长就只会挑选族中最优秀的子侄,一如昔年父亲选了他和兄长! 可德聿算什么!连四书都没读完的大龄童子?! 他言德聿分明是他们言府子侄辈中堪称透明的存在,除了有一张过分俊秀的脸庞! 可这不是选美!而是给皇上选伴读!难道不该按学识来确认他们言府下一辈中一步登天的人选嘛! 怎么兄长竟会如此儿戏地选了没多少学识、却空有脸蛋的言德聿? 这让言怀信着实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也并没有想太多,他们言家从来都只会上供最好的,就算言德聿不是最好,兄长也会让他日后变成最好的。 想到此,言怀信不禁幸灾乐祸道:这个隶属旁支、名为德聿的小家伙以后可有的受了!想必兄长一定会待他异常严苛! 可一想起兄长,言怀信又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兄长当初是怎么选的,居然在昔年顾悠然大封功臣时拒不封王,而只是领了个内阁首辅的差事! 反正最近一段时日,他是越来越猜不透兄长的心思了。 可他也相信,纵使皇命难违,却也是兄长他心甘情愿,拒不封王。 第188章 千年篇:情劫之情起(一) 写在开头:下面的千年篇是陌隐、顾悠然、邹沐宸三人千年前的情感纠葛,与正文有联系,看文愉快哈~ ……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此方境地分为天界、人间界和幽冥界三界,每十二亿九千六百万年一涅盘,涅盘之时,天人寂灭,忘川倒灌,生灵涂炭。 这是天界历代天君方才知晓的隐秘,而每一任天君在面临天劫之祸时,为了保下三界亿万万生灵,都必须找到祭天之法,方能平稳渡过此劫。 而今时光流逝,辗眼间已至十二亿九千五百万年。 九重天下的人间界,万物欣欣向荣。 该隐按照师父的遗言,抽出自己的血骨,制成了引灵簪,并以此为指引,试图找到可以用来祭天的灵物。 根据师父的说法,没有哪一位天君在找到祭天灵物前会知道此物究竟是什么,历任天君都只能截取自己的神脉,滴上心头血,制成专属于那任天君的引灵簪,然后按照引灵簪的指引,在三界中找到用于祭天的宝物。 只有这样,三界亿万万生灵才能够平安渡过此劫。 而该隐就是这任天君。 他的师父则是上一任天君。 这是该隐离开上清天前往人间界寻找祭天宝物的第三年。 一日清晨,就在该隐临渊打坐之时,一道莫名的灵气突然从眼前的水渊中迸射而出。 该隐一身月牙白长衫,临渊而立,静看水渊中汲汲流水形成的偌大漩涡。 下一瞬,一名浑身赤果的女子从漩涡中冉冉升起,刹那间漫天银光涌动,炫亮了该隐的双目。 该隐出手,以叶为媒,变出薄衫,覆在了这名女子的身上。 临渊之畔,该隐施展灵力使女子安然悬浮在草地上。 少顷,那女子睁开双目,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然后转身直视着他道:“你是我的母亲吗?” 该隐神色未变,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不是,”不等女子发问,他就为她解答了心底的疑惑:“你是集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精灵,与常人不同,天地就是你的父母。” 女子不解道:“那么你又是谁?” 他道:“我只是途经此地的过客。” “你可以给我起个名字吗?”女子歪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生灵。 该隐思忖一二,道:“悠然,时移世易,此心悠然。” “太好了!我有名字了!从今天起我就叫悠然了!”女子,不,悠然一边欢呼,一边欢快地绕着该隐转圈圈道:“那我又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名为陌临,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身为天君,该隐此番行走人间只会使用化名。 “陌临,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我可以跟着你吗?”悠然左脚踩右脚,不好意思道。 化名为陌临的该隐望着女子仍旧赤裸的双足,点头道:“当然。” 对于刚刚诞生的精灵,身为三界天君,他也有引导精灵的责任。 只因三界之中距离上一位精灵湮灭已经整整过去了九亿载有余,恐怕这世间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引导精灵掌握仙灵术法了。 五百年的岁月悄然流逝。 为了指导悠然掌握灵力,该隐已经在临水之渊停留了整整五百年。 这一日,悠然照常完成修炼任务后,在临水之渊的石雕栏杆上救下了一只被冻在冰面上的花莺彩雀。 白雪纷飞的天地间,一只五彩缤纷的花莺雀鸟费力地试图扇动早已被严冰冰封的翅膀,声嘶力竭地尖鸣着。 悠然听到雀鸟的哀鸣声,立马挥别该隐,飞快地奔上前去。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捧住花莺彩雀娇小的躯体,任温暖的体温渐渐融化覆盖在鸟雀翅膀上的寒冰。 渐渐地,冰雪消融,化为雪水。 被世人称作幸运鸟的花莺彩雀重新扇动起五彩斑斓的羽翼,绕着悠然不停地飞舞,好似在和自己的救命恩人道谢。 该隐负手而立,含笑望着眼前的一幕。 她在与雀鸟玩闹,他在一旁笑意融融。 这五百年间,他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灵力修炼方法倾囊相授,或许不久之后就是他二人分别的时候。 悠然喜欢和陌临待在一起,他让自己感到无比的安心。 每天,悠然都在这方神佑的山谷中肆意奔跑,与花儿相伴,与鸟儿同唱。 有时,她会捧来一串红艳艳的娇花,送给陌临,让他品尝里面的花蜜,甘甜美味。 有时,她会摘来一捧菱角,一点一点地剥去外皮,塞入他的口中。 有时,她会在炎炎炙阳下拌一碗水果冰沙,邀他一同消暑解渴…… 时光如水,就这样,化名为陌临的该隐与悠然整天在临水之渊平静的生活着。 他指导她掌握灵力的使用方法。 她享受着他缄默无声的付出。 二人在岁月流逝中早已形成的默契正在润物无声地改变着彼此的心境,只是身在此境,情意难知。 尽管悠然整天和陌隐待在一起,可以在他的羽翼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可是有时候,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无意的伤感。 该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你怎么了?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吗?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在陌临的追问下,终于,悠然说出了她的愿望:“希望,我能够永远,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该隐沉默半晌,还是牵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缓缓道:“你还小,还不懂得何为永恒,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世间唯一永恒的,就是没有永恒。” 彼时,他欺她不懂,明目张胆地偷换了概念,将永远换成了永恒。 却不知,有些感情,刹那即永恒。 在早已注定失去他的无数个日子里,悠然只知道:他来过,她记得,这便是永远了。 在他们相遇七百年时,悠然在临水之渊捡到了一尾人鱼。 人鱼说,他是被大海放逐的王子,如今被大海驱逐,他已经无处安身,只得来临水之渊苟且偷生。 悠然收留了这位被大海驱逐出境的人鱼王子。 可在她忙着为人鱼王子找住所时,该隐却用问天镜照出了这条人鱼的真身:“你不是人鱼,你是那只花莺彩雀!” 人鱼摇头,啧啧有理道:“不对不对!我是人鱼,花莺彩雀也是我!不对,应该这么讲,花莺彩雀是我的精神分身,从小我就被禁锢在大洋深处,我对海天尽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地好奇,这才会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将精神力量化为一只花莺彩雀,好让它载着我一起去看大海之外更广阔的的世界!那一次,若非悠然及时救下我,我恐怕真的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只精神崩溃的人鱼!” “那你此次前来又是为了什么?”该隐强调道:“说实话。” 人鱼王子长叹了一口气:“唉!我是真的不喜欢那片大海,这不能干,那不能干!整日里一大堆的规矩!我非要上岸,看一看这人世间的缤纷色彩,可我除了借助鸟雀看到过人间外,却从未与人类真正交往过,我需要悠然成为我的向导,带我熟悉这个世间!” “好啊好啊!我答应了!”一旁早已偷听多时的悠然听闻此话,立马跳了出来,一口应下了人鱼王子的请求。 “嗨!救命恩人!我们又见面了!”人鱼王子挥挥手,朝悠然笑容满面地打招呼道。 “又见面了,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悠然!”悠然同样回以最真挚的微笑。 “我还没有名字,你叫我王子就行!”人鱼王子想了想,便给自己起了‘王子’这么个称呼:“悠然,能够再次见到你,我真的非常高兴!以后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悠然一口应下。 该隐本该对一切的发生都漠然以对,可不知为何,这位突然出现悠然面前的人鱼王子竟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仿佛自己珍爱的宝物会被那人夺走一般。 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开口阻拦,而是任由一切自由地发生。 这是身为天君的直觉,冥冥之中,他能够感受到这位不远千里来到临水之渊的人鱼王子与悠然有着解不开的缘分。 不是死命纠葛的情缘,而是浅淡如水的友情。 果然,十日后,人鱼王子垂死。 悠然慌张向他求助。 该隐只得前往人鱼王子所居住的洞府一探究竟。 直到这一刻,人鱼王子才向该隐和悠然二人吐露实情。 原来人鱼王子并非被大海驱逐出境,而是他自断筋脉,逃出了水晶宫。 他不愿意和其他人鱼一样吃人肉,饮人血,这才会被同族忌惮。 哪怕他自请放逐,也被人鱼族的长老会下了最后通牒,除非他自断筋脉,放逐人世,否则就必须和其他人鱼一样,与他们一同捕捉人类,生啖人肉。 两难之下,他只能两害相较取其轻。 他永远也无法做到吃人肉,饮人血,如此一来,他就只能选择自断筋脉。 然而人鱼族全部的灵力都分布在体内的筋脉中,一旦哪条人鱼胆敢自觉筋脉,不出一个月,就会在水中化为泡沫,彻底湮灭在天地间,永生永世无法轮回。 了解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该隐坦言道:“这是天地法则,人吃鱼,鱼吃人,我无从干涉。” 人鱼王子却释然道:“从我决定自断筋脉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不论如何,这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早已接受了这个现实。” 从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同伴一见到人类就开始疯狂地撕咬对方,任由鲜红的血水浸透他们栖身的海岸,他只感到一抹浓重的仿佛永远也无法摆脱的腥臭味从自己的鼻尖钻入脑仁,让他恶心的作呕。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人鱼王子开始深切地明白,他永远也无法像他的同类一般,以捕食人类为生,以生啖人肉为乐。 而他自断筋脉,也终将迎来属于他的人生解脱。 可是悠然却并不这么认为:“你不能还没试就放手!一定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救你,你等着,我去找!我这就去找!” 人鱼王子却摇头道:“没有办法的,除非精灵现世!可是这三界之内的最后一名精灵早在九亿年前就已经陨落身死。” 悠然闻言不禁大喜:“我就是精灵!你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救你!” 人鱼王子难以置信道:“你居然就是精灵!”可是下一刻,他又颓然道:“没用的,这个代价太大了,你没必要为我这样!” 悠然却执着道:“你我相遇即是有缘,无论如何,你先把方法告诉我,救与不救,全在于我。” “好,”人鱼王子点头,我告诉你救我的方法。 原来每一位精灵都是集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宠儿,他们与生俱来就能够掌握不同的术法,有些精灵会控火,会控雷,会控制天地之间不同的元素;有些精灵能够与植物沟通,能够与动物对话;有些精灵能够解百毒,能够点石成金…… 精灵一族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每一人都能够拥有两种或两种以上截然不同的灵力,而只要把其中一种灵根灌输到筋脉尽断的人鱼体内,人鱼就能够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只可惜,从来都没有哪位精灵会心甘情愿地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甘愿将自己天赋异禀的灵根拱手送人。 因此,这个方法并未得到过实践。 悠然想了想,道:“我来,我把雪灵根给你,虽然不知道传说是真是假,但至少它能够延缓你化为泡沫的时间。告诉我,该怎样把灵力灌输给你!” 该隐从始至终只是站在一旁听着,他懂她,理解她。 她也的确如他往日所教导她的那般,作出了自己的抉择。 许多年前,他曾亲口告诉过她,人生在世,每个人都需要作出抉择。 不要慌,不要忙。 当那日到来时,跟从自己的心,随心而动就好。 就这样,濒临死亡的人鱼王子得到救赎。 在悠然的倾力帮助下,得以重生的人鱼王子对天宣告道:“从今日起。我就是雪王子了!你将雪灵根送给了我,我就以雪为名。从今以后,但凡我有,无有不应。” 悠然扶起人鱼王子,虚弱一笑,道:“好,我一定会牢牢记得你这笔账的!” 第189章 千年篇:情劫之情生(二) 一年后,终于恢复如初的悠然被雪拉着一起跑出了临水之渊。 这一日,悠然在雪的带领下玩遍了邻近的庙会,尝到了不少自己以前从未尝到的美食。 “这才是我们该吃的美食!”雪一边吃着,一边和悠然分享着自己喜欢吃的小吃:“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悠然从善如流地一一品尝过雪推荐的小吃,忙不迭道:“嗯嗯,好吃!好吃!都好好吃啊!” “是吧,我也觉得好吃!”雪说着,洋洋得意道:“你看我这么香!这么美!才不要和那帮茹毛饮血的人鱼一起生吃那些我不喜欢吃的东西!我就是喜欢吃瓜果!喜欢吃香的喝辣的!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威胁我,我都没有屈服!我就要做三界中最不一样的那条人鱼!这才无愧我人鱼小王子的称号!” “悠然,天色已晚,该回去了。”一道清冽的声音如一股清泉流淌在这处纷乱的闹市间,打断了他二人的话语。 “陌临,你来啦!我这就和你回去!”悠然牵起该隐的手,就要同他离开。 雪连忙往嘴里塞食物,等他追出来时,街上早已没了悠然的身影,气得他直跺脚:“陌临!你又和我抢悠然!” 可是不管怎么说,不会飞的人鱼王子都无法追上可以御空飞行的该隐。 天地无垠,星空广袤。 这一夜,万千繁星为伴,该隐载着悠然一同在星空中遨游。 望着脚下巍巍河山的暗色轮廓,仰瞰头顶的璀璨辰星,悠然止不住地惊喜道:“陌临,我想要飞得更高一点,再高一点!” 该隐扬唇一笑,带她直上九重天。 而这一次,他居然撤去了脚下的飞刃,不等悠然惊叫出声,他就重新牵住了她的手,在她耳畔轻声道:“别怕,你可以试一试,我保证,你不会掉下去。” 得到他的保证,悠然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果然!这里是安全的! 下一秒,她松开他的手,直奔万千星河而去。 此时若是有九重天上的仙人向头顶的星河眺望,定会看到两道人影脚踏星辰,步步生花,凭空行走在天河上。 悠然伸手,撩动天河中的神水,任由满河的星子溅出晶亮的色彩。 该隐看着她在星河上玩得乐不思蜀的样子,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在质疑自己,是否是他让她禁锢了太久。 这一刻,该隐在心中暗下决断:我要让她飞,让她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展翅高飞,让她尽情释放自我独特的色彩,他渴望看见不同环境下她神采飞扬的一面,无论是恣意叛逆,还是强烈疯狂。 五日后,安排好了临水之渊的一切,该隐带着悠然开始了全新的历练。 悠然无比珍视地抚摸着手中的临渊剑,这柄剑是他亲手为她锻造的,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可裂山成石,披荆斩浪,是一把绝世宝剑! 而人鱼王子则独自一人固守在临水之渊的溶洞中,辛辛苦苦地自我修炼。 辗眼间,又是三百年。 三百年里,该隐带着悠然走遍了人世的三山五岳,九州四海。 悠然第一次见到大海时,曾兴奋地拉着他一同在海滩边踏浪,夜幕时分,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海萤在她的欢笑声中溅出片片璀璨的蓝花,晶莹耀眼,直映心神。 她也曾在遥远的西南之境,与他共度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的泼水节,清凉的水花欣喜地表达着人们对彼此最真挚的祝福,让人徜徉忘怀。 一路行来,他们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颇具佳名。 世人都道:民间有一对仙侣,除恶扬善,救苦救难! 这一日,二人来到了西南境地的一方小镇中,却在小城外的山林里遇见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手持利刃,追缴两位疲于奔命的少年。 悠然率先出手,拔剑相助。 两位少年中明显年长的那位主动邀他二人前去他们家中做客。 悠然欣然前往。 该隐见状,也只得无奈摇头跟上。 到了隐于林翳的山寨中,两位少年这才表露身份,向他二人行礼道谢道:“此番多谢两位恩公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还请两位恩公在此寨好好歇息,由我们兄弟二人款待!” “快快请起!”悠然不让他们躬身行礼:“出门在外,难免会遇到恶人。我和陌临本就是惩奸除恶的侠客,他们那伙人行凶作恶,我们理应出手相助!你放心,只要我和陌临在这里,他们就休想欺负你们!” “那就多谢恩人了!”说着,少年双手抱肩,又躬身向她行了一礼,不等她开口阻拦,一礼毕,他就坦然道:“我是刈族的族长,谨,”接着,年长的少年主动拉过年幼的那位,向悠然和该隐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信。” “谨,信,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悠然,这是陌临!他的刀法超厉害!”悠然主动向新结识的伙伴介绍道。 “认识这位大人是谨和信的荣幸!”谨说着,又拉着信一起向该隐行了一礼,恭敬无比。 “客气了。”该隐岿然不动,受了他二人的一礼。 连日来,悠然和该隐在这座山林中采了不少的灵植,该隐甚至还在山寨的后山中看到了人世间早该绝迹的不死树和菩提木,这也延长了他们在这座山寨中逗留的时间。 这一日,悠然和该隐刚进完晚餐,就听到茅草屋外一片喧闹声。 “怎么了?”悠然挤入人群,赶忙问道。 看到悠然探头,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了人群围成圈的中央:“求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弟弟!只要你答应我帮我救他,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 说着,谨跪地不起,泪流满面地匍匐在悠然的身前。 他已经束手无策了,除了跪地恳求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悠然慌忙拉起谨:“我答应你帮你救他!可你也得先让我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谨闻声立马抹净眼泪,拉着悠然来到担架前,让她看一看信:“信被官府的人捉去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那群人手中夺回了信,可是信已经伤痕累累,完全没了意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悠然俯身,趴在信的胸口,听着耳边微弱的心跳声,她肯定道:“他还能活,你们都让开,给信一些呼吸的空间!” 周围的族人立马散开。 下一瞬,闪耀着柔和光芒的治愈术从她手中施展,浓厚的灵力潮涌般灌入信的胸口。 一刻钟后,信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 悠然撤手:“好了!你给他对症用药就好!我相信不出半个月,他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看到弟弟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谨不由大喜道:“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当天晚上,该隐拉着悠然,要给她再上一课。 “你要知道,你只是一个人,不可能救下天底下所有的可怜人。别人找你帮忙,力所能及就是,切不可扰乱他人的命运,干涉他人的命数,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他对她语重心长道。 “可若是帮不了呢?”她似懂非懂道。 “那你就坦然告知,说你无能为力。”他直白道。 悠然还是不解:“可是明明我可以帮他们!这一点都费力气!只是损耗一些灵力而已,对我而言并没有任何损失!” 该隐长叹一口气,道:“悠然,你还是太过仁善,不懂得这世间险恶。你今日看他可怜,用灵力救了他。那么对方必会对你报以更大的期待,等到下一日,他再上门来求,你是帮,还是不帮?我以为一千年了,你早就该懂得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又何须我再多费口舌!” “可是我明明遇见了啊!不过是借助水灵根施展一下治愈术,于我而言并没有任何损失,如果我明明可以帮助他们,却偏偏视而不见,岂非误了昔日出谷时曾许下‘惩恶扬善、助人为乐’的初心?” “我没有说你这一次做错了,我只是在提醒你,不可因仁善而伤害到你自己,你这样会让人担心!”他还在试着和她讲道理。 “让谁担心?”她仰头反问道。 该隐只得长叹一口气,承认道:“让我担心。” 悠然见状立马服软道:“我知道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半个月后,信顺利康复。 这一日,谨带着信一起登门求见悠然和该隐二人。 该隐却不等他们进门,就对他二人下了逐客令。 悠然不解:“陌临,你在做什么?为何不让谨和信进来?” 该隐眼见拦不住,也只能放他二人进来。 谨从一开始就知道悠然两人恐怕并非凡人,这也让他看到了改变自己族群命运的希望! “悠然,我和信此次上门,为的是告诉你我们刈族为何屡遭迫害的原因。”谨决定,将族群过往的秘密坦然相告,只为了换取让族人改变命运、重新活下来的机会。 过往的隐秘在谨的讲述下一点一点铺展在悠然的面前。 原来,刈族本为医族。 三百年前,庚子年间,天降大疫。 整个西南州域沦为炼狱,天下户口,几亡其半,人肉之价,贱于犬豕。 紧接着,水灾、蝗灾、地震接踵而至,民大饥,疫病流行,人相食。 西南州域的百姓争相往其他州域逃窜,就连当地的城主也都统统弃城而逃。 没有人知道这场大疫是如何开始的,没有人知道这场大疫会在何时结束。 危难之时,是他们的先祖,那些来自于五湖四海的无名游医,他们抛家弃子,不分男女,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这座疫情肆虐的城镇,用他们全部的学识开始试着控制疫情,治疗被城主放弃的无数平民。 一年,两年,三年。 终于,疫情好转了,可是他们也都回不去了。 只因西南州域的百城城主发现,这些在疫区治疗染病百姓的医者身上流淌的血液,能够治好这类不知名的疫毒。 从那以后,这群医者和他们的后代就被豢养了起来,并被命名为医族。 后来,每六十年一轮的天降大疫,西南城主都拿医族的活人放血来治疗瘟疫。 最开始,他们只抓医族中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女前去放血救人,后来,他们连族中的老弱病残都不放过,只要满十五岁的医族人,都会被当做治疗疫病的血库。 渐渐地,正义和罪恶的界限在生命的威胁中开始变得逐渐模糊。 到后来,泪尽血干,他们居然连医族人的尸体都不放过,开始生啖人肉。 医族的族人为了活下去,开始想发设发地逃离这里,可是那些一旦逃跑失败被城主重又抓回来的族人,都会被做成人彘,泡在缸里,只为了防止他们逃跑! 或许就连上天也看过下去这样惨烈的一幕在神州大地上悲凉上演,一百年前,西南州域天灾频发。 终于,被城主府控制的医族族人趁乱逃了出来。 后来,医族的族人开始隐姓埋名,更名为刈族,在深上老林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过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日子。 虽然平淡,却性命无虞。 然而好景不长。 三十年前,不知是从哪里流传开的消息。 世人都说,医族人的血肉有着延年益寿的功效,食之可以长生不老。 三十年来,我们东躲西藏。 到了我们这一代,家中兄弟姊妹完好的,就只有我和信两人,其他家家户户都有被城主府捉去吃掉的亲人。 说到这里,一旁的信早已泣不成声,而身为族长的谨犹在哽着嗓子,坚持道:“我们医族族长代代相传,据说上古神卷有载,精灵的水灵根能够帮一族改换体质,让我们族人的血肉不再具备起死回生、治愈瘟疫的效用。我恳请您,帮助我们一族改换体质!我不想我的族人沦为世人口中的食物,我不想我的先人因为救死扶伤反而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求求你,帮帮我们吧!” 语毕,谨长跪不起。 一旁的信见兄长匍匐跪地,也同样跟着跪下叩首请求悠然出手相助。 悠然泪眼婆娑,连忙扶起跪地恳求的兄弟二人:“我帮!我帮!这个忙我一定帮!医族不该是这么个结局!就算为了昔年那些挺身而出的英雄,这个忙我也一定会帮!你们先起来,和我说说该如何帮你们改变体质!” 谨闻言不禁热泪盈眶、喜极而泣:“从此以后,凡卿所请,无有不应!” 信喜出望外,难以置信地欢呼道:“太好了!医族有救了!我们医族终于有救了!” 该隐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如期上演,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第190章 千年篇:情劫之情结(三) 三个月后,悠然耗尽水灵根,为整个医族改换了体质,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是世间用来治疗疫病的移动血库,而是可以出去探寻更广阔人生的普通人。 她改变了整个刈族的命运。 这一日,正是除夕盛典。 整个医族山寨火红一片。 谨身为族长,身着族服,登上祭祀高台,在烧香祭祖后,转身向族人祝祷道——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愿尔等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高台之下的族人无不眉开眼笑,相互祝福道“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悠然在台下默默咀嚼着谨献给族人的祝福,白天有太阳光普照大地,夜晚有月光皎洁的光辉,人生既有富贵又昌盛,既长寿又健康,恭祝大家新春佳节平安,快乐没有止境。 这真是一段美好的祝福啊! 可她却没有想到,恰在此时,高台之上的谨邀她上台,与他一起做证婚人。 原来,经过这件大喜事后,族内早已情投意合的桃姑娘和木小伙,相约结亲。 他们决定在这个高兴的日子里,在大家共同的见证下成婚。 悠然当然开心能够做桃、木二人的证婚人,可是她什么都不会呀!她甚至没有参加过民间的婚礼! 谨看出了她的紧张,小声道:“你不用担心,一会儿你照着我给你的册子念就好!” 高台之上,身着喜服的桃和木两两相望,眉目含情。 悠然在谨的示意下,打开婚册,照着婚车上的祝祷词,郎朗有声道—— “良人联姻,一堂缔约, 佳偶天成,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 宜室宜家。 卜他年瓜瓞绵绵, 尔昌尔炽。 递以白头之约, 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 载明鸳谱。” 谨紧接着开始主持大礼,新婚的桃和木在谨的引导下,完成了婚礼,尽享族人的祝福。 悠然见状偷偷溜下了高台,来寻隐于人群最后方的陌隐:“我来找你了!开不开心?” 陌隐拉下她捂住自己眼睛的双手,转身望着她道:“桃花灼灼,宜室宜家。果然好词!” 悠然不知怎的,唰的一下红了耳朵。 而他却只是笑吟吟地望着她。 在一片载歌载舞的欢声笑语中,该隐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了后山的林翳中散步。 “你后不后悔出手相助?你可知,你体内现在就只剩下风灵根了!”该隐不知该如何关心她,保护她,似乎她总是这样,损己利人。他怀疑,是否自己将她教的太过纯善,这才让她不知人心变幻无常。 悠然摇头道:“不悔,我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既然刈族的事总要有人为此牺牲,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说着,她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道:“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无所畏惧,绝不后悔。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保护我!” 该隐只得举手投降:“好,你是公主,我就是你此生的骑士,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可是那时的他们却忽然忘记了,守卫公主的骑士,在危难来临时注定身先士卒,哪怕倾尽所有,也要为必须守护的公主铺就生的坦途。 重林隐秘的另一侧,谨静静地看着这对如仙眷侣缓缓离开。 良久,他终于道:“信,出来吧。我已经看到你了。” 信缓步而出:“兄长,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谨望着悠然倚靠在该隐肩头的背影,徐徐道:“我们之所以歌颂,是因为能做到的人太少,”话锋一转,他又道:“信,你要明白,有的人,单是遇上,就已经用尽了我们此生全部的运气了,又何必再奢求更多!” “兄长,我知道了。” 十五日后,元宵佳节。 悠然爬高上低地在门头两边挂花灯,一盏兔子灯,一盏月亮灯:“怎么样?歪没歪?” 该隐身着月牙色长袍,身披氅衣,站在延绵风雪下,仰头看向正满头大汗、一心专注挂灯笼的她:“没有歪,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悠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儿,边抹边给自己扇风道:“那就好!谁知道挂个灯笼而已,居然会这么累!” 该隐莞尔,还不是你非要揽下山寨中挂花灯的任务,这才不得不一整日里都忙着爬高上低地挂灯笼! 哪只,就在悠然兴致勃勃地和该隐计划晚上该去哪里放花灯时,却不想脚下一打滑,就从竹梯上跌落下来。 该隐伸手,稳稳地接住这只调皮的雪兔。 当她落入怀中的那一刹,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瞬间落到了实处。 他拥住她,紧紧的。 悠然搂着该隐的脖颈,赖在他怀中不肯下来:“今晚我要你背我去山顶看星星!去天河放花灯!” 该隐含笑应允。 夜晚,他果然背她上了山顶,看了星星和焰花,然后又带着酒醉微醺的她上天河放花灯。 在璀璨星河边,她推出手中的玉兰花灯,默默许愿道:我要与他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待到山寨中炊烟袅袅,夜里载歌欢庆时,悠然拉着该隐回到了他们居住的那所茅草屋。 “陌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喜欢!你呢?你喜不喜欢我!”她虽然醉了,却还是执拗地想要向他问出一个答案。 有些人,就算褪去了一身的华服,你也会在与他相处时感受到他身上不经意间散发的光芒,让她飞蛾扑火,忍不住一心探寻,心生欢喜。 他打来温水,为她一边擦脸,一边回避道:“你醉了,等你醒来就好了。” “我才没有醉!”悠然掰正他的脸,让他直视着自己,再次追问道:“我知道是你去城中烧毁了城主府内关于刈族的全部典籍,我知道是你出手使得西南州域的各大城主再也不敢追踪刈族的踪迹!你总是这样,默默为我善后!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总是要我猜,我也是会累的!你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不喜欢我,好不好!” 然而下一秒,她还没等到答案,就沉沉睡去。 该隐将她打横抱起,放上床榻。 望着她陷入梦乡的懵懂睡颜,他不禁伸手,细细地触碰她的眉眼。 良久,在烛火爆裂的噼啪声响中,有一道悦耳的男声微不可闻地轻叹道:“我怎会不喜……” 她不会知道,他不仅亲自出面威胁了西南州域的上百名城主大人,毁去了城主府内关于刈族的全部典籍,更是出手抹去了凡间生灵关于刈族的全部记忆。 从此以后,人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会知晓医族的过去。 这些医族的族人终于可以褪去与生俱来的枷锁,重沐光明,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而他之所以在乎,是因为她在乎。 第二天清晨,悠然在阳光的轻吻中迷蒙醒来。 该隐握住她的手腕,贴近她的额头,这一刻,她能够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间吞吐的鼻息。 悠然屏息,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下一刻,该隐退后,二人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距离。 “你昨晚有些发烧,我给你喂了些汤药,现在看来,你的烧已经退了。”该隐说着,为她端来药碗:“既然你醒了,就再喝一些,免得风寒反复。日后我再也不会在你酒醉后带你上九重天了。” 悠然撇撇嘴,只得老老实实地喝药。 在梨花似雪、漫天飘飞的时节,悠然和该隐向刈族的朋友们辞行。 谨和信为他二人送行。 “戴着吧,来日只要你需要帮助,我们一族定会鼎力襄助,无有不应。”谨递出信物,这是一枚青玉制成的叶子。 悠然接过叶子,摸到了叶子上面篆刻的字迹—— [一世长安,一世长乐。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刈族族长,谨留] “山高水长,来日再会!”悠然和该隐告辞。 “山高水长,来日再会。”谨和信还礼送别。 日升日落,直到悠然和该隐的背影消逝在山林的尽头,信方才无精打采道:“哥,怎么办!她一离开,我只觉得寨子中百无聊赖,无趣透了!” 谨却摇头,语重心长地劝解弟弟道:“人生本来如此,我们所有人都生就孤独。没有谁可以陪你一辈子,信,你要开始学着如何独立,学着适应孤独,这才是人生的常态。” 信点头,却似懂非懂。 谨转过身,将那人远远地抛诸脑后。 身为族长,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人生。 她的眼底心底已经盛满了那人,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他又何必自讨没趣。 仙与凡,本就是不可逾越的界限。 还好,他一如既往的清醒。 接下来,他只要安排好族人的去向,就能够彻底改变刈族三百年来惨无人寰的既定命运。 从今以后,他们终于可以走在阳光下,追求他们所向往的人生。 这是他穷尽一生,也誓要完成的使命。 一年后,悠然与该隐终于回到了临水之渊。 在这里,他为她一千岁的诞辰举行了盛宴,邀请临水之渊的全部生灵来为她的降生而恣意庆贺。 这是悠然一千年来度过的最快活的一天。 只因这一晚,他在漫天星辰下,对她倾许了相伴此生的诺言。 她搂住他的脖颈,吻住了他。 下一瞬,他抱住她,狠狠地回吻过去。 这一夜,就连头顶的繁星也没有她愉悦的心情来得闪耀。 白梅籁簌,随风飘零。 她揽住他,埋首在他的颈项,柔声道:“我们这样是不是就算在一起了?” 他轻笑:“是。” 她眨眨眼,望向他道:“那我就是你的女人了!” 他闻言不禁轻笑出声:“对!” “太好了!”悠然靠进他的胸膛:“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该隐宠溺地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吻她的额头:“睡吧,我陪你。” “嗯!”玩闹了一天的悠然在该隐的安抚下沉沉睡去。 该隐看着怀中陷入沉睡的她,不禁莞尔: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又怎会晓得男女之事的内情,还真是难为她了! 不急,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会等到和她真正在一起的那一天。 万籁俱静,梅香弥漫的漫天花海间,他们彼此在心底许下了一生相守的诺言。 然而第二天清晨,他就匆匆赶来她的洞府,向她辞行。 他说,他有要事必须完成。 待此事一毕,他就会回来,亲自接她再上九重天,与她结发成亲,相守一生。 他待她至真至诚,她又怎会不信他。 只是在离别的那一刻,她拉着他,不放心地问道:“你答应我,你一定会回来找我,我们一定会再次重逢!” 那一刻,他轻点她的额头,任彼此的发丝在风的吹拂下亲吻缠绕。 他说:“我承诺你,任凭岁月更迭,我们总是会再次重逢。这是神的谕令。” “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我们终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第191章 千年篇:错情之情始(一) 一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三年过去了,他没有回来。 转眼间,三百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来。 雪看不惯悠然整天闷闷不乐的样子,于是拉着她来到山谷外的小城中散心。 这是一个处处可见小桥流水的镇子。 乌篷船从桥下悠悠穿行,悠然跟着雪在临水的街道上百无聊赖的闲逛。 恰在此时,坐在船上赏景的歌女幽幽唱到—— “这一世,太漫长却止步咫尺天涯间” “谁仍记,那梨花若雪时节” “我心匪石不可转” “我心匪席不可卷” “空凝眸 情字深浅无解……” 歌声婉转,余音不绝。 悠然闻声驻足。 刹那间,有风吹过,漫天梨雪纷飞,席卷了游人的视线。 雪见状,拉着悠然道:“你喜欢听曲?不如我带你去京城的勾栏瓦舍去瞧瞧?那里有天下闻名的歌唱大家,他们唱得歌可比这首好听多了!” 悠然摇头道:“不用了,我只是又想起了过去。” 雪无奈道:“悠然,你要明白,哪怕是再亲密的关系,这世上有些路,有些人,有些事也只能由你独自一人经历。更何况你和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你甚至连他的神府在哪里都不知道!” “一千年,在我们看来是这般漫长,可是在那群居于九重天上的神仙看来,却是弹指一挥的须臾。” “以他们动辄百万载的经历而言,你与他相处的时光,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转瞬即逝,在他们漫长的神仙生涯中一如蜻蜓点水,风过无痕。” “所以,你还是放弃去寻他的念头,和我一起好好在这花花人世间纵情逍遥为妙!” 悠然又何尝不知,可是:“我还是想去找他。” 雪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的小脑袋瓜子,恶狠狠道:“你对他,当真就那么喜欢?” 悠然坦然相告:“飞蛾扑火,故所愿也。” 雪闻声哑然,最后只好放弃强拉她回头的打算:“随你吧,只要你开心就好!” 三十万年后,悠然回到了临水之渊,在她昏倒的前一刻,她对雪说:“雪,我终于找到他了,原来他竟是……”天君! 三日后,悠然从昏迷中苏醒,告诉了雪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最初十万年,她踏遍了整个人间。 又十万年,她扮成兔子精,成为了天宫仙娥。 再十万年,她深入幽冥界。 可是不管在哪里,她都不曾找到陌临的身影,仿佛三界之内从来都不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与他相处的过往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吗? 急于求证真相的悠然甚至等不及幽冥界府门洞大开,就拼命闯了出来,只为找雪问一问,确认他是否还记得陌临! 确认她一心喜欢的心上人不是自己的一时幻梦,而是真真正正在现实中存在过的人! 可就在她闯出幽冥界,经过天界的火赤天时,却遇到天族与魔族两族开展。 尽管她是集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精灵,可她已经丧失了与生俱来的水灵根和雪灵根,只剩下体内的风灵根,而这些年里忙于寻找陌临踪迹的自己在攻击法术这项上十分薄弱,也因此身处两军交战的中心,她差点命丧黄泉。 若非那人及时出手,恐怕自己早已化为飞灰! 两相照面,惊鸿一瞥。 但见那人轩然霞举,日角珠庭,杳霭流玉,芒寒色正,他是那样的威风凛凛,高高在上,引世人无上向往。 从昏迷中醒来的悠然拉着雪,焦急地向他讲述着自己看到的一切:“你知道是谁救了我吗?” “是谁?”雪一边给她端药,一边问道。 “是陌临!是那个曾经和我许诺相伴一生的陌临!”悠然激动道。 但听‘当啷’一声,雪松开了手中的药匙:“这不是好事吗!你这不是终于找到他了吗!” 悠然却颓然道:“可是,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他说他是天界的天君帝宸,他说他从来都不曾见过我!” 雪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样!明明陌临是那样喜欢你!又怎会不认识你!这不可能!” 悠然也以为不可能,可是事实如此,她又能如何呢! 雪越想越不对劲儿:“不对!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既然陌临就是天君,你有没有打听到三十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悠然道:“我偷看过司命仙君执掌的神仙命簿和天界史册,上面说三十万年前,魔族向天族宣战,两族在火赤天打得不可开交,那一战以魔尊重伤败退而告终,但天君也曾闭关五万年,后来天族和魔族两族交战不断,互有胜负,当然天族明显更胜一筹!” 雪听到这里,不禁眼睛一亮,猜测到:“我知道了!当年陌临之所以离开,为的就是解决之争,而后来的他之所以会忘记你,要么是他在大战中受了伤,失去了记忆,要么就是他来凡间本就是为了历劫而来,而后来他回归天庭,自然会将凡间历劫的一切都统统忘却。” “我在大海的水晶宫中曾经听以前的同伴们说过,他们说天界的神仙并非一直都能够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他们是以功德定天命,倘若功德不够,他们就必须下界历劫,待到攒够了功德,他们才可以重返天庭,位列神班。” “而那些神仙为了免去凡间经历对自己的干扰,大多都选择在重回神界的一刻封印自己在人间的记忆,因此有许多神仙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凡间曾经做了什么,又认识过哪些人!” “真是这样吗?”听到这里,悠然不禁再次鼓起了信心。 雪点头:“就是这样没错!因为凡人的寿命太过短暂,为了避免被凡世的人事干扰,成神后仙人们就会忘记他们在凡间所经历的一切,后来这就成为了天条,主要是为了避免天上的神仙成神后还对凡间的亲友、爱人念念不忘,转而做出一切不可挽回、违逆天理的蠢事!比如帮凡间的亲友延长生命、助人间的爱人成仙等等……” “反正十万年前,还没有这条天规时,天界显现乱了套!到后来,天君规定,所有从凡间历劫归来的神仙,在重新位列仙班前,都必须饮下遗忘泉,以此彻底抛却凡间种种,专心天职。” “我想,倘若陌临真的是天界的天君,那么他一定不会违背昔年自己立下的天规,因此他也一定是喝了这遗忘泉水,才会忘记你!” “没错!一定是这样!”终于找到陌临失忆缘由的悠然不禁开心道:“既然他忘了我!那我就去找他!让他重新喜欢上我!这样我们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雪同样为好友守得云开见月明而高兴,只是,他还是需要提醒她一点:“既然天君名为帝宸,那么,或许当年天君在凡间与你我结识时用的就是化名,以后你可千万别叫岔了!” “啰嗦!”悠然明白雪的好意,她已经下定决心,等伤好了,就去天宫找他! 十日后,九重天上,悠然凭借着二十万年前和司命仙君微时相识的友谊,成功混入了上清宫,成为了天君居所上清宫内的一名宫娥。 每日里,悠然都在上清宫墙外的花圃中做些洒扫活计,可是只要一想到他就在一墙之隔的不远处,她的心就开始止不住地欢欣跳动。 能够与他同处一座宫殿,就算隔着一道长长的宫墙,她也会如此开心。 渐渐的,岁月流逝。 转眼间,一百年过去了,然而悠然还是没有见过天君一面。 她只是上清宫中千百名仙娥中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根本就没有登堂入室的机会,更别说接近天君了。 有时闲来偷偷下界与雪再会时,悠然总是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着实愁坏了雪! 后来,雪干脆照着人世间的话本,给悠然出主意,让悠然照着话本上的法子,吸引帝宸的注意,也好重新夺回他的心! 悠然当然也发愁! 可是奈何自己灵力低微,在天界地位低下,根本就没有靠近天君的机会。 三界之中,意图追求天君的仙子数不胜数! 听司命仙君说,就连天庭第一美人梦瑶上仙也一直心系天君,只是天君从来都不拿正眼瞧她们,平日里就算有要务处理,也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毫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着实愁坏了一众仙子! 雪听到这里,反而出声安慰悠然道:“这样也好!她们没有机会,就证明天君对她们无心!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后来者居上,拿下天君!” “谁是后来者!”悠然闻言立马不忿道:“明明三十万年前,是我先认识他的!可恶!他居然把我给忘了!等以后我和他在一起了,一定要他找回记忆,狠狠地找他算账!” “好好好!我的姑奶奶!等你和他重新在一起了,你说什么都行!可是当务之急,我们不是得赶紧想个法子,让你有机会接近他吗?亦或是你有什么别的更好的主意,能够引起他的注意?”雪尽心尽力地为她考虑到。 “这个你别管!我已经有办法了!”悠然神秘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敢保证,他一定会对我这只兔子精印象深刻!” “啊?你还打算装成兔子骗他啊!”雪不禁好奇道。 悠然也很无奈:“这十万年可不是以前,司命仙君说,如今天庭管的是越来越严了,没到达灵仙的级别,就别想去上清宫做宫娥!我的风灵根只不过是地仙级别,为了能够成功混入上清宫,只得借助精灵对天地万物与生俱来的亲和性,扮成动物成精的仙子,才能够勉强达到灵仙的等级!” 雪恨点着悠然的小脑袋瓜子,铁不成钢道:“这怨谁呢?还不是你这么多年没有好好修炼的缘故!就连我都是真仙了,你还只是屈屈一名地仙!” 悠然摊手道:“我也不想,可谁让陌临只教到了我精灵如何修炼到地仙的术法,后面的他还没来得及教我就无影无踪了!你也知道,从我降生那刻起,上一位精灵就已经陨世多年了,精灵的修炼术法早已失传,我也不知道该找谁问!你又是条人鱼,根本就没办法教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三十万年,我独自一人辛辛苦苦地摸索修炼法门,能够混到灵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又怎敢奢求太多!” “你呀!也就这么一个优点,知足常乐!”雪长叹一口气,不由感慨道。 二人相视一笑,结束了这一次久别重逢后的聚会。 第192章 千年篇:错情之情韵(二) 近来,整个天宫都知道,上清宫最近有些热闹。 只因为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仙娥,居然在姻缘石前发出话来,誓要拿下天君帝宸! 这三界之内,不算幽冥界和人间界,单论这天界,心系天君帝宸的仙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如果说十万年前,还有仙子仗着家中长辈的势力,胆敢向天君表白的话,那么近五万年来,这样的仙子已经杳无踪迹。 所有倾心天君的仙子都知道,天君最讨厌别人靠近他三尺之内,就算是九大上神,也不敢坏了天君的规矩,每每与天君商议政务,总是要隔着七尺长案。 如果当面表白被天君直言拒绝也就算了,就怕撞上哪日天君心情不好或是恰好有魔族来犯,那么天君就不仅仅是不给颜面的问题了,有时,天君甚至会直接将那位告白的仙子打回原型。 不过用‘打’一字来形容天君的回应也不太恰当,应该说天君有时只是轻轻挥开了仙子递来的情书,可奈何天君神力强大,只是轻飘飘地出手,就无人能够承受。 那些本体是凤凰、飞鹤、天鹅等形态美丽的仙子还好,可倘若那位仙子的本体是下界的癞蛤蟆,亦或是妖魔族中修炼成仙的魅妖,那乐子可就大了! 时至今日,天宫众人仍还记得,上一位当面向天君告白的仙子,在被天君帝宸挥退手中的情书时,一时不慎,就显露出了自己身为魅妖的本体,结果魅妖自带的迷情香,让整个天宫都乱了套! 若非梦瑶上仙及时出面,恐怕天界要闹出不小的乱子。 可他们那位天君大人,居然从头到尾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对天界因他而起的乱子,半点都不在意。 从那时起,天界之中,再也没有任何一位仙子,敢于向天君直接表白。 细细数来,距今已有五万年了。 悠然别的没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倒是从来都不缺! 她要让天上所有的神仙都知道,天君帝宸是她的人! 这世间,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悠然早就想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既然她已经是上清宫的仙娥了,那么自己完全可以借助地利,化身为兔子,蝴蝶,飞鸟,每日就近观察他,慢慢地与他亲近。 滴水石穿,她就不信她磨不穿这块木头! 天君帝宸最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窥视自己。 还有平日里与他交好的九大上神、司命仙君也总是拿似笑非笑的目光偷瞄他,莫非最近自己的言行有何处不妥? 帝宸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人胆敢用‘有仙娥再次向他告白’一事打扰他处理政务。 直到这一日,他在自己的书房中看到了一只双眼绯红的白兔。 这只兔子的眼睛里分明闪耀着饕餮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要将他吞食入腹。 帝宸目光一凛,避过白兔,如往常一般伏案阅书。 谁知那只白兔竟也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案边,依偎着他的银袍,陪他一起看书。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五个时辰后。 那只白兔终于阖上了红宝石般晶亮的眼睛。 天君帝宸向那只白兔打去一道神力,谁知那神力在白兔周身闪烁了三下,竟转瞬被白兔吸收。 帝宸不信邪般再向那只白兔打出了三道神力,甚至一道比一道强,可每一道神力都被那只睡得昏天暗地的白兔彻底吸收,犹如泥牛入海,深不可测。 见此情形,天君帝宸不由心生警惕。 他伸出手,抚上白兔的身体,触碰到的却只是白兔柔软的毛发。 似梦非醒间,白兔翻了个身子,嘴里吐了个泡泡,将圆滚滚的肚皮彻底暴露在他的手掌下。 他轻轻摸上去,触到了一抹难掩的柔暖。 下一瞬,帝宸扬起唇角,不过是一只兔精而已,他又何必小题大做!一个区区灵仙,又怎么会是天族神尊的对手!想来魔族不会派出这么一只蠢兔子来糊弄自己! 从这日以后,天君帝宸发现自己的身边总是会萦绕着一些千奇百怪的小动物。 有时是一只猫,有时是一只狗。 亦或者是飞舞的蓝蝶,嗡嗡的蜜蜂…… 原本帝宸还想故作无视,可直到蜜蜂出现的那一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是天宫,又怎会有蜜蜂能够飞上九重天?” 悠然恍然大悟,一个化形,就变成了人身:“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帝宸看着眼前这个莫名熟悉的女子,不由眉头微蹙:“本尊是不是在何处曾见过你?” “我们当然见过!三十万……”悠然脱口而出道,可话刚一说出,就又想起了雪对自己的提醒,连忙改口道:“咳,一百年前,我误入交战的战场,被天君所救,侥幸活命。恰逢上清宫甄选仙娥,我才来此应选,为的就是报恩!” “本尊不需要你一只兔精报恩,你还是回到你的洞府,好好修炼去吧。”帝宸重新落座,头也不抬地翻看着手中的天书。 “要的要的!”悠然连忙道:“俗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天君救了我,我就是天君的人了!” 帝宸眉头微动,五万年了,他这是第一次遇上这般大胆的仙娥:“你不过区区一灵仙,竟妄想一步登天?” 在帝宸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想要通过与男神双修走捷径的仙子罢了! 什么情根深种,心系天君,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她们自身的利益!却偏偏还要将心悦之词挂在口边,当真恬不知耻!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只兔子精到最后只是轻轻地拉着他的袖袍,仰头询问自己道:“你能不能试一试,喜欢我?” 如此卑微,如此赤诚。 他能在她清澈的双目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可是到最后,他只是抽出被她攥在手中的衣袖,然后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开。 一百年过去了。 三百年过去了。 三十万年过去了。 天界所有人都知道,上清宫内有一名大胆的仙娥,整日里追在天君的身后,可天君却雷打不动,当真是清心寡欲,安稳如山! 九重天上的神仙们都在私下里打赌,赌那名小仙娥何时放弃! 可是眼瞅着三十万年过去了,那位仙娥居然没有半点中途而废的意思,反而越挫越勇,斗志昂扬! 到后来,已经有一两位神君开始赌天君何时被那位仙子攻下! 其中以司命仙君、战神南枫最为积极,他们甚至连成婚的礼物都给那名仙娥备下了,只等着那场令人无比欢喜的终场。 只是一切并没有两位神官所想的那般顺利。 临水之渊。 雪已经对悠然放弃了,他只是再次劝她道:“悠然,困住你的到底是什么,你自己当真想清楚了吗?” 悠然仰头望着依旧璀璨明亮的星空,也不由迷惑道:“雪,我也很迷茫……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继续坚持下去?” 雪撇嘴:“单方面的追逐的确会让人感到疲惫,可是倘若你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只为求一个结果!我以为,爱情这种东西,还是应该注重过程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雪,有你在真好!”重新打起精神的悠然难得关心起自己的朋友道:“我此番前来,看到临水之渊模样大变,这里怎么多了这么多的海洋生物,刚才在冰瀑下,我甚至看到了两只独角兽!” 雪也没法儿:“六十万年过去了,海里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不再适合人鱼族生存,我以前的族人已经迁到了幽冥界,部分甚至跑到了火赤天,与魔族混居。我救下了那些被人鱼抛弃的生物,带他们来到了临水之渊,希望能够让他们顺利地活下去。” “应该的,毕竟他们是你曾经的同伴,”悠然拍着雪的肩膀,安慰他道:“你放心,我这一次回去就告诉天君这件事,一切都会好的!” 雪却摇头道:“你不能向外界倾吐关于临水之渊的一切。” “为什么?”悠然不解道。 雪为她悉心解惑道:“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临水之渊的秘密。这里是一座被天神封印的领域,居住在这片领地之内的所有生灵都会受到天神的庇佑,三界之内,没有人可以攻破这方领域,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他人知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你说会不会是当年下界历劫的陌临布下的?”悠然灵光一现,突然道。 雪摇头:“这个我也不确定。毕竟天君没了在凡间历劫的记忆,我们也无法去找他求证。” 听到这里,悠然不禁颓然道:“你说,到底该怎么做,他才会再次接受我?明明上一次没有这么难啊!” 雪笑笑,鼓励她道:“我看好你,继续努力!” 意外降临,等悠然刚回到天宫,就从司命仙君那里得知,天界发生了大事! 原来是天君帝宸在与魔君交战中竟意外被魔物偷袭,伤口处被魔毒侵染,导致容颜尽毁。 上清宫中,天医开出了药方,只需一位仙娥吸出天君伤处的毒血,再佐以仙药服下,天君就可以恢复如常。 然而一众天女一听天医给出的解毒方法立马退避四舍,只因如此一来,天君身上的毒倒是解了,而那位吸毒的仙女却会容颜尽毁,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绝色容颜去赌天医的水平。 万一天医最终找不到解毒的方法,那么她们岂不是要终身顶着一幅丑陋不堪的容颜,这比直接杀了她们更让人难以接受! 天君帝宸双腿盘膝,沉默地听着上清宫中诸神的小声议论,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上的魔毒一般。 就在一片唏嘘声中,迟来的悠然站了出来:“天医大人,我愿意为天君解毒,还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帝宸睁开双目,对上的是一双平日里看过千百遍的如水瞳眸,那里分明倒映着自己的面孔,清澈耀眼,让人见之难忘。 天医屏退了诸神,教给了悠然吸除天君体内毒血的方法,然后便关上殿门,前去侧殿煎煮仙药去了。 当殿门阖起的一刹,整个大殿就只剩下悠然与帝宸两人。 悠然按照天医教给自己的方法,净手,清创,吸毒,引流,一切进展地都是那样顺利。 当余毒吸尽时,悠然用怀中的手帕适时地遮掩住了自己瞬间变得面目全非的容颜。 天医及时地送来刚刚熬制完成的汤药,监督天君服下,顺便带走了一直背对他二人的仙娥悠然。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帝宸甩了甩方才被她碰触过的手指,只觉得当她的唇贴上自己身上伤口的那一刻,他如同被电击中了一般,酥酥麻麻,难以自已。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伤口渐渐长好,最终只留下了一片小小的印记。 一年后,天医成功清除了悠然身上的余毒,让她恢复到原来的容貌。 也是从这时开始,帝宸不再无视她的靠近。 他会吃她给他带的糕点,会用她给他做得香囊,会叮嘱她切勿熬夜,多加休息。 这样的改变让悠然越发坚信滴水石穿并非幻梦。 然而好景不长,天族与魔族的争斗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谁都没想到,魔族竟会背水一战,誓要与天界诸神决出胜负。 而魔族此番之所以能够大举进攻天界,全因天界有人叛变。 在这场战争中,南枫战神为了守卫天界,不幸罹难。 一直心系他的青鸾上仙得知这一消息后,竟不惜自爆神魂,为南枫战神报仇,杀灭了魔族三魔将,而其中有一魔将竟然是魔尊最宠爱的小儿子! 魔尊为了给自己的幼子报仇,正率领十万魔兵,攻打天族。 天君得知此事后,也立马赶赴战场,与魔尊拼杀。 谁曾想,此番魔尊竟会不惜自爆也要与天君同归于尽。 天君为了保护天界万神,只得大开神域,抵挡魔尊自爆后的神魂攻击。 后来,万神无恙,天君却身受重伤,神魂不稳,现下正在上清宫休养。 “那天君现在如何?可有醒来?”悠然忙拽着司命仙君问道。 司命仙君摇头:“天君至今未醒,天医说若是天君百年内没有苏醒,恐怕就会神魂俱灭。” “不会的!不会的!”悠然甩开身后的司命仙君,直奔上清宫。、 在上清宫内,她终于看到了陷入沉睡、面容安详的天君帝宸。 众神也都围在天医的周围,七嘴八舌地问到有没有救治天君的法子? 天医坦言道:“如今只有昆仑神木上盛开的养魂莲才能救下天君,可这昆仑神木由上古三大凶兽看守,而这看守之地更是在火赤天与幽冥界相交的无极深渊,三界之中,没有哪一位可以成功闯过无极深渊外重重环绕的弱水,更别说拿到昆仑神木上盛开的养魂莲了!” 司命仙君插嘴道:“不对,我翻看过上古神册,上面记载精灵一族对自然万物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性,他们能够平安无恙地渡过弱水!” 天医捋着胡须,连忙点头道:“是这样没错。可是最后一位精灵早在九亿年前就已经陨落了,时至今日,我也不曾听闻过有任何一位精灵降生!” 众神闻声皆垂头丧耳道:“那该怎么办!” 上清宫内的悠然将一切都牢牢记下。 临走时,她拉住帝宸的手,轻吻他的手背,道:“我不会让你死,你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悠然这一走就是九十九年。 第193章 千年篇:错情之情误(三) 临水之渊。 当雪听到悠然的决定后,立马阻止她道:“你疯了吗?你总是为别人着想,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为自己考虑!” “那是无极深渊,就算是上神前去,恐怕也难逃陨落!而你却心甘情愿地前去送死!”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他不是三十万年来都不曾正眼看过你吗!你又何必自讨没趣,用命殉他!” “你究竟懂不懂,他没有六十万年前历劫的记忆,他不是陌临,他是天君帝宸!你忘了他!忘了他好不好!” “我们一起生活在这处临水之渊不好吗?为何你总是要抓着一个过去的幻梦不放!” “你究竟懂不懂,你会死的!会死的啊!” 面对雪发自内心的关怀,悠然却执意道:“我答应过他,我会救他。” “好!你想玩一诺千金是吧!”雪气极反笑:“可你又拿什么救他!三十万年来,你不过是从灵仙修成了真仙,连上仙都不是,又如何闯过无极深渊外的三千弱水?醒醒吧,已经来不及了!你根本就不可能在百年之内修成上仙!” 三界之内,尽知,若想闯过弱水,必须达到上仙境界,否则就算是精灵也只能葬身其中。 “我知道我能力不足,所以我向司命仙君借来了引雷戟。”悠然语气平淡道。 “你疯了!”雪难以置信地抓住悠然的胳膊,非要她把引雷戟还给司命仙君:“引雷之法固然能助你淬体成仙,再晋一级,可是那是九死一生啊!一百个选择用引雷戟引雷渡劫的神仙,九十九个都会折戟在九重天雷下,魂飞魄散!你居然为他连命都不要了!” 悠然却道:“这世上,无人能逃过爱情的诱惑,纵使万劫不复。雪,还请你勿要白费力气。我此意已决,明日,我就在临水之渊的雪原上用引雷戟渡劫,待我成功晋为上仙后,就会启程前往无极深渊。倘若我不幸身陨,你就将我的骨灰撒在这临水之渊……” “我不管!我才不要为你收尸,你爱死哪死哪儿!”雪不干,他最讨厌给朋友收尸,这三十万来,海陆剧变,他受够了曾经的朋友一个个先他离去。 “雪,一切就都拜托你了。”悠然却知道雪最是心软,他们多年的情谊,让她只能将自己的后事托付给他。 最终,雪还是只能无奈点头,答应了她最后的请求。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引雷渡劫中,悠然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才从三十六道天雷下侥幸生还。 可是非经历切肤入髓的痛楚,又如何成神! 同一时间,九重天之上的一处洞府中,原本岿然不动的神尊却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豆大的汗珠从神尊额际滴落,没入仙袍。 当雪揽着身上几无一处好肉的悠然,送她去寒潭养伤时,她却只是撑着最后一道意识,模糊道:“我终于可以救他了……” 一个月后,雪站在出谷的必经之路上送别悠然。 “好了,我走了,你不用送我了!”悠然劝雪赶紧回去。 雪却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当年陌临临走前叮嘱过你,让你一定不能对外泄露自己是精灵的秘密。倘若你真的侥幸拿回养魂莲,那么你的身份就会传遍三界,引来三界对你的觊觎!” “知道就知道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只有我才清楚,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悠然微笑道:“再说他早已没了在凡间的记忆,我又何必担心他醒来以后借此事问罪于我!” “可我还是担心……”雪还在试图说服她留下。 然而还没等雪把话说完,悠然已经背好了行囊,向他郑重告辞道:“我走了,保重!” “保重。”到最后,雪只得站在原地,目送她渐渐远去。 没有闯过三千弱水的,永远都不会知道它的恐怖。 这是一处蜿蜒千里、寂灭的死灵谷。 在山谷的正中央,蜿蜒着一条横贯天地的乌黑弱水。 弱水剧毒,没有达到上仙境界的三界一旦踏入其中,必会遭到弱水的侵蚀,最终化为一滩血水,神魂湮灭。 悠然解开行囊,一口气吃完了行囊中的干粮,而后独自一人,仗剑闯入三千弱水。 最开始,弱水漫过了她的小腿。 她淌过幽暗的弱水,一点一点向河对岸的无极深渊迈去。 渐渐地,弱水开始湮没她的腰窝,她的胸口,她的脖颈。 她张开嘴,用力地吸气,然后埋首在弱水中,头也不回地憋着劲儿向对岸游去。 无人知晓,精灵尽管能够平安渡过弱水,可是弱水却会浸入精灵的肌肤,从外向内一点一点侵袭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感受到镌入骨血的疼痛,直教人痛不欲生! 悠然咬着牙,撑着最后一抹力气,从弱水中爬出。 而后,不过短短三步,她便彻底昏厥在地。 时光流逝,斗转参移。 当悠然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七日。 悠然抱着身上仅剩的临渊剑,开启了无极深渊的探险之旅。 在此之前,天界没有关于无极深渊地貌特征的文献记载,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三大凶兽。 上古四大凶兽中的混沌被十二亿年前的上一位天君镇压后,其他三只凶兽都分布在这方无人之境中。 据说一只凶兽就可以杀灭十位上神。 因此,这十亿年来,根本没有哪位敢闯入无极深渊。 悠然手持临渊剑,向无极深渊深处进发。 这里没有路,她只能用临渊剑削出一条小径。 她穿过泥沼,跨过熔岩,攀过山峦…… 三十年后,她以为当自己攀越险峰、登上山巅时就会看见浮云仙山,见到光明万丈的昆仑神树,却没料到,最终看见的却是一座又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这里山连着山,树连着树,一眼望去,永无穷尽。 渐渐地,她开始怀疑,会否哪怕自己尽览河川,踏遍整个无极深渊,最终看到的也只是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希望,看见的只有无极深渊深处遍地堆叠的无名白骨。 这里尸山血海,冤魂垒垒,令人深感窒息。 悠然仰头,望着头顶的血月,她开始怀疑天界关于无极深渊的传说是否只是一场虚幻。 而就在她陷入绝望时,她却终于遇见了第一只上古凶兽——饕餮。 原来每一次,当她身陷绝望时,总是会看到温暖明媚的希望。 悠然这才明白昔年陌临对自己的谆谆教诲,蕴含着怎样的深意,他说:我们越是绝望,越要看到希望。 如今希望降临,原来在无极深渊真的存在上古凶兽,那么想来昆仑神树的传说也一定为真! 她终于看见了救下帝宸的曙光!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饕餮竟在悠然出手的瞬间化形成人,开口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前来此地?” 她答:“为救心上人。” 饕餮却道:“他并非良人,我劝你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她不肯:“我不能空手而归,还请您高抬贵手!” 饕餮道:“我可以让你过去,可是你必须留下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 悠然道:“我身上最宝贵的只有风灵根,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可是我必须在拿到养魂莲、确认天君无恙后才能把风灵根赠予你。” 饕餮却道:“世人都道我是贪欲的象征,却不知我从来都只要这世间最好的!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却不能毁诺,否则必遭反噬!” 悠然闻言大喜:“多谢饕餮神君!” 饕餮道:“我会告知你梼杌和穷奇的弱点,可你一定不要忘了你答应给我的报酬。” 悠然一口应下。 只要能够救他,她甘愿付出所有。 三界之内,没有什么是不可以交换的,只要有人能够付出相应的代价,就会助她达成心愿。 饕餮性贪,要了她的风灵根。 梼杌食人,要了她整副躯壳。 穷奇最喜玩乐,要收她的灵魂。 然而这一刻,尚且无人明了她用什么和上古凶兽达成了最终的协议。 天界的神仙只知道,就在他们束手无策,只能坐视天君的神魂日渐衰败时,是悠然用自己的神魂温养着一株养魂莲,并将它成功送到了天医手中。 十日后,天君帝宸顺利醒来。 无人知晓,在他醒来的前一刻仍彷徨在魔尊身陨前的呐喊声中。 那是魔尊神魂尽灭的最后一击—— “帝宸!你以为你胜了吗!” “我们三界之中的所有都被上一任天君蒙在鼓里!你只是一个傀儡!一个傀儡!” “天劫不渡,天界完了!三界要完了!” “本尊先走一步!” “本尊会等着你!会等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天君帝宸在养魂莲的滋养下顺利苏醒时,早已伤痕累累的悠然已经被天医安置在侧殿休养。 苏醒后的帝宸在众神七嘴八舌的讲述中,终于知晓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他从未想到,此番磨难最终竟是靠着这位上清宫仙娥方才险险度过。 月明星稀。 帝宸借着上清宫内点燃的星辉,看清了自己患处留下的痕迹。 据天医说,这是养魂莲嗜体留下的痕迹,养魂莲帮他稳定了神魂,却在他的灵魂上留下了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里留下的伤疤似莲瓣,似雪梅,又状似辰星。 一如始终围绕在他身畔的她。 想到那人还在昏睡,帝宸不知怎的,突然想去侧殿看她一眼。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一看就掀起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情爱涟漪。 帝宸没想到刚刚醒来的悠然竟会在殿内沐浴。 直接移形到侧殿的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悠然刚褪去衣衫,准备跨入浴池好好沐浴一番,却一把拥住了一个本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他们彼此都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她从一开始的欢欣,到后来的害怕,一切都是那样的懵懂。 从始至终,帝宸都在主导着一切。 而她则全然配合,倾尽所有。 帝宸不懂什么是爱,哪怕他要她最重要的东西,她也给他。 彼时她分明疼得发颤,却还是扯起唇角,虚弱地朝他绽放出青涩羞赧的笑靥,让他止不住地动作。 可是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抗拒过他,甚至不忍在他的身上留下任意一道抓痕。他在她心底是完美的化身,是她飞蛾扑火般执着的向往,又怎会忍心伤他神体。 曾经,他分明在那些有仙侣的上神身上看到过类似的痕迹,他们的胳膊、手腕,甚至颈项上都会留下斑斑点点的印记。 而他初尝欢愉,竟难以自控地在她身上种下无数暧昧的红痕。 这一夜,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冰雪中初绽的红梅,让他难以自控地疯狂。 原来情爱的滋味竟是这般曼妙,教人欲罢不能,欲仙欲死! 此后,天君帝宸的上清宫夜夜笙歌,春色满帐。 第194章 千年篇:情钟之情结(一) 六万年的时光弹指即逝。 这一日,帝宸在前去司命仙邹府邸的路上,恰好在转角处的一处花坛边听到了两位仙娥的对话。 就在他准备绕过花坛继续前行时,却突然听见了她的名字。 “一万年了!怎么办,我好发愁啊!悠然不会就这么和天君一直不明不白地纠缠下去吧!”其中一位仙娥看起来似乎与悠然是旧相识:“你们说天君不会这么渣吧?连个名分都不给悠然!难道天君只把她当作暖床的宫婢?玩玩而已?” “——嘘——!”另一位仙娥赶紧小声道:“要死了!你不想活了!居然敢在天界议论天君!快别说了,这也是悠然自己乐意的,谁也没拦着她啊!既然她自甘堕落,上赶着给天君玩弄,我们又何必劝她!” “才不是呢!悠然平日里待我们多好,过去三十万年,只要我们临时有事,她总是自告奋勇帮我们值班!我只是不忍她被别的神仙轻视,毕竟她是这三界之中最后一位精灵了!”那位和悠然一向交好的仙娥不禁为她担心道: “我之所以来找你商量,为的就是梦瑶仙子的事!听说梦瑶仙子的父亲执炬上神要向天君提亲,想把梦瑶仙子嫁给天君!精灵虽然珍贵,可悠然身后却无父母亲族依靠,一旦梦瑶仙子过门,悠然又该怎么办!难不成给天君做小吗?那岂不是太委屈她了!我是想我们可以提前和她通通气,哪怕让天君先给她个天妃的名分也好啊!总好过以后梦瑶成为天后,她也只是一个上清宫的宫婢吧!” 听到这里,帝宸不禁皱眉,他从未想过与上神族中的女子联姻。 随着两位仙娥渐行渐远,帝宸也不再关注她二人的对话,而是直直向司命仙君的府邸奔去。 然而,此时的司命仙邹府邸却是一座空楼,原来司命仙君临时有事,只好将天君需要的命簿记录放在桌案上,等天君前来查阅。 但令司命仙君没想到的是,帝宸在翻开天界关于自己曾经下凡渡劫的命簿时,却无意间碰到了一旁的置物架,一枚引雷戟从架子上骤然滚落,堪堪停驻在帝宸的脚下。 帝宸微一挥手,这枚引雷戟就在神尊神力的作用下腾空落入他的手中。 下一瞬,一段陌生的画面骤然灌入帝宸脑海。 似乎只是一刹,似乎又过了千年。 六万年前,悠然为了强渡弱水,不惜以引雷戟引雷淬体,拼死渡劫的画面在帝宸的眼前如实呈现。 后来,当她终于渡过九死一生的雷劫时,却要挣扎着尚未完全恢复的病体,前往无人敢入的无极深渊。 帝宸深吸一口气,继续屏息看了下去。 他看到她是如何忍受着剧烈的痛楚,咬牙渡过弱水…… 他看到她在无极深渊的冰天雪地、熔岩火海中苦苦挣扎,几要迷失方向…… 他看到她义无反顾地应下了上古三大凶兽提出的交易,她允诺,只要它们允她攀上昆仑神木,她就把自己的一切拱手奉上! 看到最后,帝宸甚至来不及翻看那本命簿,就手持引雷戟,向无极深渊奔去。 六万年将至,她答应它们的时间即将截止。 他必须在此之前,彻底除掉这一隐患。 这一日,天界与幽冥界的交界处化为了一抹虚无。 这一战,天君帝宸诛尽无极深渊的魑魅魍魉。 在与天君帝宸对战前,饕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穷奇与梼杌先后在自己的眼前灰飞烟灭。 然而,当帝宸跨过穷奇、梼杌的尸身,来到饕餮面前时,却只听到饕餮言简意赅道:“这是她许下的承诺,你不能代她决定。” 宸帝却道:“没有饕餮了。” 下一瞬,他手持夙天戟,挥刃斩下。 昆仑神木前,只余下饕餮临死的哀鸣在这处诡异的境地寂静回响。 就这样,最后一只上古凶兽匍匐在地,彻底跪倒在天君帝宸的脚下。 在帝宸看来,既然债主已灭,那三个涉及她自身安危的交易也就理所当然地化为了泡影。 从今以后,三界之内再无无极深渊,而那饕餮、梼杌、穷奇三大上古凶兽也随着无极深渊的封印而彻底湮灭在时空夹缝中。 九重天的离恨天上,司命仙君站在诛仙台的问天镜旁,迷茫道:“问天镜,你说我这样做是对,亦或是错?” 问天镜答:“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无涉。” 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平静无波。 天君帝宸宣布三日后大婚,他将迎娶三界的最后一位精灵——悠然为天后。 为此,他广发请帖,遍邀三界天神。 三日后,景云宝殿中,诸神齐聚,静待观礼。 景云神殿外,朱雀、白虎、玄武、青龙四大圣兽驻守殿门。 七彩祥云之上,帝宸携悠然同乘水晶云轩,一百零八匹天马开路,无数的神界仙鸟在凤凰的带领下盘旋在他们的座驾旁,唱出悠扬的曲调。 天君帝宸与悠然一路行来,无数的花雨飘落,无数的辰星绽放…… 天路两旁,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凤鸣一片。 待行至景云神殿时,天君帝宸俯身,亲手将悠然抱出水晶云轩,待她站稳后,再次携手,与她并肩迈入大殿,一同面对天界诸天神的万般打量。 与悠然交好的上清宫小仙娥在众仙中与自己的小姐妹低声说着悄悄话:“咦?梦瑶仙子怎么没来?不会是被他爹执炬上神关起来了吧!” “管她呢!只要悠然今日能够和天君顺利大婚、成为天后就好!梦瑶仙子不来才好呢!” 神殿之中,小仙娥们的低声议论丝毫没能影响这场盛世婚礼的如期举行。 当悠然扶着帝宸的手,与他并肩迈入大殿时,在场的所有女仙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投以欣羡的目光。 但见悠然妆发明丽,头戴华冠,以蓝天为裳,白云为裙,她的身上分明披着世间最美好的天空,那天空自她的肩颈处一路蜿蜒,从深邃的夜空渐变出澄澈的蓝天,直至在裙尾处盛开出白云一般的皎洁。她的身上有点点荧光闪烁,宛若晶亮的星子,此时此刻,她分明将整片璀璨的星空披在了身上! 漫天神佛从未料想,他们向来英明神武的天君居然会待一仙子这般殚精竭虑,极尽所能地给予她最美好的所有。 大殿之上,无数的仙鸟盘桓在七彩云霄间,从天际窥视这份属于天庭的盛大喜事。 身处临水之渊的人鱼王子雪举杯遥敬九重天上的眷侣:愿尔良缘夙缔,比翼双飞! 景云宝殿上,天君帝宸与即将成为天后的悠然相对而立,等待大礼进行。 身为司礼官的司命仙君,手捧婚书,在诸天神的见证下,向天地祝祷,高声吟诵道—— “一纸婚书,上表天界, 下鸣地府, 当上奏九霄, 诸天神灵见证。 若负佳人,便是欺天, 欺天之罪,身死道消。 佳人负卿, 那便是——”有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 “等一等,”还没等司命仙君诵读完最后一段话,帝宸就突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语:“大喜之日,不宜如此,改成生生世世,良缘夙缔,结发夫妻!” 说完,帝宸无视诸天神满是打趣的目光,而是直接牵起悠然的手,道:“你说这样好不好?” 悠然满心激动,多年的执着追爱终于得到了对方满目情深的回应,她望着眼前的良人,青山灼灼,星光杳杳。 这一刻,她在他的严重看到了万千星海,执炬不悔。 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她如他所愿般道了一声“好”。 大礼继续,司命仙君在他们彼此胶着炙热的目光中,再次高诵道—— “佳人负卿,那便是生生世世,良缘夙缔,结发夫妻!” 在众神的恭贺声中,司命仙君向天地高诵道—— “仙侣对拜,终身之盟,矢志不渝!” 帝宸和悠然相视一笑,正准备素身拜下,谁料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天君不好了!魔族偷袭天族,现已攻上了九重天,朝离恨天的问天镜奔去!还请天君速来诛仙台,执掌大局!” 帝宸闻讯只得握了握悠然的手,道了一声:“等我回来!” 悠然为他理了理衣服,送他奔赴战场:“你放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很多年后,帝宸也仍旧记得他离去时,她守在景云殿门口,目送自己离开时的一幕。 那一刻,漫天的七彩云霄都不及她殊色昳丽,余霞成绮,教他心神摇曳,久久难以自拔。 只是此时的天君帝宸尚且无从知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推翻了他既定的全部认知。 第195章 千年篇:情钟之天劫(二) 三个时辰后,司命仙君浑身是血,再次回到景云神殿中,终于看到了在这里等待天君归来多时的悠然。 司命仙君昏死前留给悠然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跑……” 悠然并未遵从这条司命仙君传来的消息,她转身,将司命仙君托付给了与自己交好的上清宫仙娥,而后便手提礼服,直奔离恨天上的诛仙台而去。 当悠然赶到诛仙台时,只见问天镜下,诛仙台前,遍布诸天神的灵珠。 这是天神陨灭后遗落的灵珠,里面包含着天神的全部神识。 然而一旦超过七七四十九天,天神的身体还未得到重塑,那么这位天神就会彻底魂飞魄散,湮灭三界。 “你们在做什么,住手,快住手啊!”悠然从未想到竟会看到这般匪夷所思的场景。 原来漫天神灵居然共同举剑,攻向天君帝宸。 这一切竟然都只是诸天神为了歼灭天君帝宸所设下的陷阱。 帝宸没想到她会前来:“我不是已经让司命传信给你了吗!你怎么还不离开!” “离开?不不不!”站在诸天神最前端的执炬上神转身,挡在悠然身前:“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帝宸手执夙天,直指执炬上神:“放她离开,我饶你一命!” 执炬上神却满不在乎道:“漫天神灵都与我站在一起,帝宸,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帝宸道:“你们杀我,是为了渡过天劫!那么杀她,于尔等神灵而言,有违天道,你们莫非想在日后晋升的天降雷劫中灰飞烟灭吗!” 执炬上神闻言,明显犹疑了,其他诸天神也在一旁小声劝解道,想要他放过这个无辜的精灵,毕竟金身渡劫,最怕心有魔障! 而悠然区区一精灵上仙,在他们这三千上神和上仙看来,不过是一只弱小的蝼蚁,又何必因她枉造杀孽,累及自身呢! 执炬上神在众神的劝说下,终于放弃了拿悠然祭刀的想法,退后道:“好,我可以放她离开!” 悠然却不懂了:“什么天劫?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攻击帝宸,他不是你们的天君吗?你们为何要自相残杀!” “哈哈哈哈!天真!”执炬上神这才明白,原来这位精灵居然对天劫一事一无所知:“既然你不知道,就让老夫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原来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此方境地分为天界、人间界和幽冥界三界,每十二亿九千六百万年一涅盘,涅盘之时,天人寂灭,忘川倒灌,生灵涂炭。 这原本是天界历代天君方才掌握的秘密。 然而帝宸天君却对此事一无所知,这才会让诸天神如此轻易地设下险境,从举行成亲盛典的景云神殿被他们骗至此处,一举拿下。 “这不可能!倘若如此,为何天界的命簿记录至今已延续百亿年光景!” 执炬上神又道:“你先别急,老夫的话还未说完!据问天镜记载,每一任天君在面临天劫之祸时都会找到祭天之法,这才使得三界生灵延续了百亿年。倘若天君没有在天劫到来前找到救世的方法,那么他必须以身献祭,才能助三界生灵平安渡过此劫!” “所以,这就是你们围剿帝宸的理由?”悠然大惊道。 执炬上神点头承认,与此同时,诸天神同样默认了悠然的说法。 “开什么玩笑!”悠然想不明白:“只是为了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你们就要用你们的神器斩向曾经的同伴?就要杀死你们的天君?” “倘若我没记错,执炬上神,当年是帝宸及时率天兵赶赴火赤天,这才在天魔之战中救下了重伤濒危的你!” “雷神,倘若无帝宸相助,你早已在与魔尊交手时陨落!” “雨神,三万年前,若非天君帝宸护你,你早就被龙族执掌的海域吞没殆尽!” “还有你们!七万年前,面对魔尊不惜神魂自爆的雷霆一击,若非天君帝宸拼命相护,换尔等无恙,你们早就化为了天魔战场上的一捧飞灰!” “你们如此恩将仇报,对得起你们的良心吗!” 悠然字字句句,如雷贯耳,直击人心:“就算是为了渡过天劫之祸,可是距离天劫到来足足还有三十三万年!只要你们放下屠刀,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其他方法,平稳渡过此劫!” 一些曾经深受天君恩惠的上仙都不由低下了头,可是事已至此,他们也别无他法。 执炬上神见手下诸天神有所松动,不禁高喝一声:“你们都别听这丫头的胡言乱语!就算是帝宸救过我们又如何!天劫将至,三界必将生灵涂炭,我等如今围攻帝宸,也是为了三界亿万万无辜生灵着想!” 说着,执炬上神转身朝向帝宸道:“天君大人,这是为了三界的芸芸众生!只要你甘愿赴死,在诛仙台上承受诛神雷劫,我们答应你,一定会为你超度,让你的神魂得以安息!也不枉你身为天君,与我等相识一场!” 语毕,执炬上神掀袍跪下,高呼道:“——恭请天君升天——!” 见此情形,诸天神齐跪:“恭请天君升天!” 悠然慌了,她试着去拉雷神,去拉雨神,去拉这跪在诛仙台下的三千神灵。 到最后,她甚至慌张失措地要拉领头的执炬上神起来:“你们不要再逼他了!执炬上神, 梦瑶仙子不是心悦天君帝宸吗?你先前不是想要他当你的乘龙快婿吗!你看这样好不好,我退出,天后的位置让给梦瑶仙子,只要你罢手!我们一定还有时间,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渡过天劫!我求求你们,放过他好不好!” 说着,悠然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诸天神相对而跪,:“我给你们磕头,你们饶过帝宸好不好!他是那么好的天君,你们怎么忍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以身祭天!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他好不好……” 说着,豆大的泪珠无法抑制地滚落,浸染了她今日中原本无比欢欣的面庞。 诛仙台下,问天镜前,神与魔的泾渭开始变得渐渐模糊。 所有神都想活着,他们都不想死! 如果只有杀了天君,诸天神才能顺利渡过天劫,那么他们一定会勠力同心,举刀 弑君。 华丽的头冠在悠然忙不迭的叩首中砸落在地,三千青丝瞬间在诛仙台上迎风飞扬,纷乱了帝宸惊痛的视线:“够了!别求他们!他们想要杀我,就来试试看!本尊倒要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执炬上神也受够了诸天神的磨蹭,这一次,他要亲自出手,手刃天君:“帝宸!既然你不愿尊贵体面地上路,那么就由老夫来送你最后一程!” 帝宸轻蔑一笑:“就凭你!” 然而下一刻,他却步履蹒跚,一股剧痛遍布周身,让他瞬间止步,不得再进寸步。 “哈哈哈哈!你以为这三个时辰老夫是白等的吗!这是情丝引,凡是破了金身的神,一旦饮下掺入酒中的情丝引,就会浑身酸软,手脚无力,就连也不能置身其外!”执炬上神说着,拍了拍手掌。 下一刻,无数魔兵涌现,包围了整座诛仙台,先在别说是中了毒的帝宸,就算是没有饮酒中毒的他恐怕也无法平安无虞地闯出这处诸天神为他筹谋多时方才选中的埋骨之地。 他们之所以选择在天君帝宸大婚的这日设下险境,就是为了能让他顺利地饮下恭贺的喜酒,从而保证这场神尊围剿之战取得绝对的胜利。 而今正是他们收获成果的时候,只要天君一死,他们就可以平安渡过天劫,再活上十二亿载! 欲望无境,成了灵仙还不够,他们还想当真仙、当上仙、当上神,乃至成为三界至高无上的存在——神尊天君! 活了一千年还不够,他们还想要活上一万年,十万年,十亿年! 所有敢于阻挡他们长命百岁、晋神升仙的阻碍,都会被他们理所当然地清除,就算是天君本人也不例外! 就算帝宸是神尊天君又如何! 蚁多食象! 他们就不信除了诸天神,再加上魔族,三万,竟会杀不死一个神尊! 今时今日,天君帝宸,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诸天举刃相向,誓要杀灭天君帝宸之际,一抹单薄的身影却无比坚定地挡在了诛仙台前,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帝宸,不给他们丝毫窥探的空间。 “让开!你一个小小精灵,老夫不和你计较!只要你现在离开,老夫就放你一马!”执炬上神手执神器,直指悠然道。 就连浑身虚弱无力的帝宸也在诛仙台上高喊道:“你滚开!本尊不用你救!本尊告诉你,从始至终本尊都不曾心悦过你!你只不过是我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是玩意儿你懂不懂!你给我滚!给我滚啊!” “来不及了,”悠然转头,朝他微微一笑,发自肺腑道:“帝宸,每个人的心底都有无比珍视的存在,可以为其不惜付出所有。如果没有那人的存在,那样的人生该是多么的无趣。” 他颤抖着,扶着着自己的夙天戟,这一刻,从无败绩的帝宸居然感到了一股令他心悸的恐惧。 诛仙台上,问天镜前,她的声音在九重天上掷地有声,铿锵回响—— “帝宸,你就是我的神,是我至高无上的信仰。” “有我在,就绝不允许他们伤你一分一毫!” 语毕,悠然凭空召唤出临渊剑,向诸天神劈去。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执炬上神冷笑一声,举刀相迎。 刹那间,整片离恨天神光四溢。 第196章 千年篇:情钟之情深(三) 无数的神器散发着诸天神特有的神光,呼啸着朝诛仙台杀去,然而下一瞬,他们的神器就被诛仙台外的屏障阻挡。 “看!是雷劫!”雷神看着诛仙台上空盘亘的厚重雷云,不禁咂舌道:“这是九九八十一道飞升雷劫,居然有上仙要在这等紧要关头晋升上神!” 然而下一瞬,令诸天神前所未料的一幕出现了。 但见悠然一个飞身,手持临渊剑,直迎雷劫而上。 “是她!是那个精灵!她居然要晋升为上神了!”雨神望着雷云中紫光密布的骇人天雷,不禁纳闷道。 这一刻,诸天神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手中的攻势,只因天雷之下,他们所有的攻击都会被雷劫屏蔽。 执炬上神气得眼冒金星,却只得无奈甩袖道:“也罢,就让帝宸再多活一日又如何!” 所有天神都在诛仙台下沉默着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就算她这个精灵侥幸渡过了上神雷劫又如何!他们这里可是有着九位上神、三千上仙、三万魔军的必胜方! 既然她想找死,他们就成全她! 无论如何,今日帝宸必死无疑! 二十四个时辰后,天君帝宸微微颤抖着接过从雷云上陡然坠落的她。 待触及一抹久违的温暖时,他不禁泪流满面。 还好!还好她还活着! 然而下一瞬,诸天神见雷劫屏障已撤,便重新拿起神器,朝诛仙台杀来。 在所有进攻者都以为此战必胜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诸天神只看见帝宸怀中的悠然体内豁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在顷刻之间就在诛仙台上构筑成了一个全新的屏障。 在这个全新屏障的阻挡下,诸天神全部的神器攻击都被吸收殆尽。 可恶!他们居然破不开这个刚晋升上神精灵布下的屏障! 一向久经风浪的执炬上神却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屏障的内核:“不对!这不是上神的护持屏障,而是只有神尊才会的神域屏障!你居然知晓神域屏障的法则!这不可能,你不过是一个精灵,就算是天君帝宸也不可能冒着违背天规的风险,在私下教你掌握神域屏障的法则!你到底是谁!又是谁教会了你神域法则!” 悠然在帝宸的怀中吐出一口鲜血,一抹金色的荧光悄无声息地消弭,无人窥见。 万众期待中,她却握住帝宸的手,坦然道:“是六十六万年前,天君下凡渡劫时教给我的!” 诸天神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你一直不顾颜面追逐天君的原因!你与帝宸本就是旧识!” 悠然点头,肯定了众神的猜测。 帝宸却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嗓音喑哑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道:“凡间渡劫的记忆,在你重回天庭时自然会饮下遗忘泉水,全然忘却!没关系,我不怪你!只要我记得就好!等以后,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帝宸凝眸望着她,如海的情深仿佛要将她瞬间湮没。 “够了!”执炬上神不想再知道眼前这对神仙眷侣的过去情事,他必须率领诸天神拿下帝宸的性命:“只要你不是神尊就好!就算你会神域法则又如何!你不过是一个刚晋升为上神的精灵,只要我们三千天族,三万魔兵不间断地攻击这座神域屏障,那么拿下你二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语毕,执炬上神骤然转身,向离恨天的全部发起命令道:“诸天听命,给我用尽最大的神力攻击这座神域屏障!一、二、三,攻!” “——攻——!” 下一瞬,无数的之力潮涌般攻向诛仙台上遍布的神域屏障。 金色的屏障在诸天神的攻击下不住闪烁着耀眼的神光。 屏障之内的悠然却瞬间呕出鲜血。 帝宸恨极了自己的一时大意,这才会让诸天神得手,在自己的酒水中下药。 他从未这般痛恨过自己! 都是他的连累,才害她沦落到这般境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抱着悠然,苦苦哀求道:“悠然,答应我,解开神域吧!他们要的只是我的命,我给他们就是!再说我是天君,舍身成仁,助三界众生渡过天劫大难,本就是我的责任!你又何须如此!听我的话!解开神域!” 悠然咬着牙,就算浑身筋脉尽断,神魂不稳,她也绝不会就这么放弃他! 他是她寻寻觅觅、追逐了六十六万年才终于找到的心上人,她又怎会忍心让他就这么狼狈地牺牲在诸天神的畏死的私心下! 明明还有时间! 明明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们为什么要让帝宸赴死! 独行快,众行远! 只要他们所有人齐心协力,又怎会找不到渡过天劫的办法! 她不会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更何况这条来自于魔族的消息谁知道是真是假! 一定还有办法! 一定还有生路! 她不要他死! 无论诸天神说什么! 无论帝宸想要怎么做! 她都不要他死! 他是那样好的天神,又怎么能够枉死在这里! 六十万载,两亿四千万个日日夜夜。 她守在他的上清宫,看着他兢兢业业,看着他殚精竭虑,一日不曾停歇地为三界苍生谋福祉,安天下。 在那时,她就在心底默默许下祈愿,她会陪着他,与世沉沦,心甘情愿,此生不悔。 后来,每一次天魔大战,他都始终屹立在战场的最前沿,负伤无数。 只要有他在战场,所有的天族神仙都被他牢牢地护着,分毫未损。 可就是这样的他,却被他拼死守护的天界生灵生生戕害! 他们甚至打着大义的旗号,只为了一个尚未得到证实的消息,就要逼他去死! 这究竟是怎样的世道啊! 颠倒,是非不明! 她知道他心系苍生。 可是,她心系他啊! 他不在意他自己的安危,可是她在意!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解开神域屏障! 这一日,在诸天的共同见证下,悠然拼尽最后一抹力气,再次加大了神域屏障的神力。 金色的神光在诛仙台上豁然绽放,明亮了众神的双目。 从日升到日落,离恨天上的所有都未曾料到,不过是一个新晋的精灵上神,居然能够为了心中所爱坚持这么久! 眼见久攻不下,执炬上神不由大怒道:“杀了她!都给我上!我们一起杀了他们!” 下一瞬,诸天神再次加大了输出的神力。 无数闪耀着不同色泽光芒的神力如海啸般席卷悠然亲手缔造的神域屏障。 肉眼可见下,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光屏障竟然开始出现裂纹。 同一时间,原本口吐鲜血的悠然瞬间满身伤寒。 无数细密的伤口削破她身着的成亲礼服,这件耗费颇丰的蓝天白云星空裙早已被精灵的血液染成了炫亮的明紫色,最终皎暇白云却被染成了片片紫霞,玉台之上,金红色的血满布纱裙,刺痛了帝宸的双眼。 他从未知晓,原来精灵的身上居然会流这么多的血,她的血分明浸润了整片诛仙台。 “等一等!”执炬上神突然示意诸天神住手:“你们看!她的血是不是金色的!” 诸天神定睛望去,这才发现悠然身上刚被他们的攻击所造成的的细密伤口居然漫出了耀眼的金色。 怎么会有神的血是金色的! 这难道也是精灵的特质吗?! 可是一开始,她的血分明也同他们一样,都是红色的啊! 执炬上神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仰天大笑道:“上古神卷有载,凡血液金色者,皆可用来祭天!我们不用冒险杀神尊了!只要拿下悠然这个刚刚晋升为上神的精灵,此次天界之祸可解!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诸天神闻言,攻击的神力再次加大! 点点碎金从金色的神域屏障上剥落,飘散在帝宸与悠然相拥的周身。 他抱着几无一丝好肉的她,不禁心生绝望。 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本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却成为了她的命断之时! 有没有神可以告诉自己,他究竟该怎样做,才能够挽回她已然开始流失的生命力! 原来金色屏障耗费的早已不再是悠然身上的灵力,而是她的生命力。 早在神力耗尽时,她就沉默着用自己的生命力替代神力,加大了金色屏障的保护领域。 三界之内,居然有一人能够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此生虽死无憾! 帝宸决心已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保下她! 然而就在宸帝准备自爆神魂,为悠然杀出一条血路时,却被她骤然拦下:“你要做什么!如果你敢向魔尊那样,我发誓,你前脚走,我后脚跟!不信你就试一试!咳咳!” 悠然死死地攥住宸帝的手,不让他结印施法。 宸帝发出绝望地哀吼:“那你要我怎样!你要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为我白白牺牲而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吗!” 魔族诛杀他! 天族背叛他! 三界生灵为了渡过天劫要他以身献祭! 漫长岁月的天君生涯,他的生命中竟只余下了这些? 然而,下一瞬,早已伤痕累累的悠然却展开满布金色血迹的双臂,猛然拥住了他,一刹间平息了他心头所有的不忿与悲凉。 他回抱住天地间仅剩的一抹温暖,紧紧的。 当金色屏障呼啦碎裂的一刻,他张开双臂,牢牢地将她护在了身下,妄图用伤痕满布的背脊为她抗下诸天神攻来的全部杀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让众神陌生又熟悉的气音缥缈传来,转瞬即至—— “——住手——!” 这一刻,诸天神手中原本向悠然杀来的神器骤然被一道强横的神力夺去,化为漫天齑粉。 还未等众神回神,离恨天三万魔兵便在这道陌生的神力席卷下轰然倒地,陷入昏厥。 是谁?居然有这般擎天撼地的实力! 这分明不是上神的力量!更甚者,他比尚未中毒的天君帝宸还要强! “是谁!”执炬上神捂着胸口,抹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站起身,冲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高喝道:“莫要装神弄鬼!还不出来!” 雷神、雨神也不忘摇旗助威道:“尔等鼠辈,还不快快出来!” 百般谋划,只剩下这最后一步,谁也不想功亏一篑。 诸天神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接连附和道:“出来!快出来啊!” 万众瞩目中,一道渺然的身影由远及近,缩地成寸,渺然而来。 从他出现的一刹,她的心头就在滚滚发烫。 那人一身月牙白仙袍,花晨月夕,如乘彩云而登碧落。 他徐徐而来,渊清玉絜,光风霁月。 面对诸天神的抵死较量,他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始终保持着身为神尊的清醒,远离世俗的纷争,敢于不随波逐流,而是直面三界纷争,只是举手抬足间一个轻轻凝眸,就瞬间用神力按住了陷入生死角斗的诸天。 这一刻,时光停驻。 无论是谁,都无法在他的神力下挣扎半分。 放眼望去,唯有她一人侥幸不受其乱,岿然不动。 他只是对她微微点头,而后头也不回,从她的身前漠然经过。 他与她的气息在彼此交错而过的瞬间相互交织,缠绕,却转瞬即散,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一般。 当他终于站在问天镜前的高台上,俯瞰台下诸神暴乱时,众神方才反应过来。 雨神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指着诛仙台上那道似曾相识的身影,颤声道:“你是圣君该隐!是那位禅位于帝宸的该隐天君!” 隔着重重人影,该隐礼貌颔首,点头承认:“吾乃该隐。” 得到该隐肯定回应的雨神下一秒就双膝跪地,匐首叩拜道:“小神参见圣君,圣君长乐无极!” 这一下,诸天神方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跪地叩拜道:“小神参见圣君,圣君长乐无极!” 该隐却对诸神的参拜熟视无睹,反而将目光投注到诛仙台上已经满布伤痕的两人身上。 他抬手。 下一瞬,两道神光分别笼罩在帝宸和悠然的周身。 不过片刻,帝宸已然恢复如初。 就连悠然身上的伤口也都消弭无踪。 “帝宸见过圣君,圣君长乐无极。”帝宸扶着悠然,主动到该隐座下躬身行礼道。 该隐微微颔首:“坐吧。” 帝宸扶着悠然,依言入座。 诸天神心中不禁后怕,他们怎么就忘了这离恨天上还有这么一位闭关的大佬! 倘若他们知道圣君会在此时出关,借他们十二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屠刀挥向他的徒弟——天君帝宸啊! “误会!这都是误会!”雨神立马倒戈:“都是执炬上神欺骗了我们!” 雷神闻声也连忙补刀道:“雨神说的没错,是执炬上神强拉我们前来,我们迫不得已,这才险些铸成大错!还请圣君宽恕我等无知之过!” 三千神仙闻言再行叩拜:“还请圣君宽恕吾等从众之过!” 执炬上神见状一口气憋过去,晕死在台前。 帝宸则别过头去,拒绝再看台下狗咬狗的滑稽一幕。 蝇蝇苟苟,利益至上,这就是天界诸天神撕下伪善面孔后令人作呕的真实! 而他长久以来居然一直被这样一群神蒙在鼓里! 只要一想起这点,帝宸就像出手将他们统统杀灭。 漫天都在等着圣君该隐的最后定音。 然而众神从未料到,他们等来的居然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该隐说,祭天之责本该由他担负。 亿万年来,他之所以一直闭关不出,将天界庶务全权托付给天君帝宸,为的就是潜心修炼,好在十二亿九千六百万年的天劫到来时以身献祭。 这是很多年前他就已经下定的决断。 他不知道是哪里走漏的消息,让这条本该是历届天君才能知晓的秘密传得人尽皆知,闹得天界人心惶惶。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 他就选择在今日以身祭天,从而保下三界亿万万生灵,助所有生灵平安渡过此劫。 当听到一切的来龙去脉时,悠然却是止不住的心慌,可是还未等她开口,多日的搏杀就让她彻底昏倒过去。 到最后,她只记得那人隔着重重高台向他望来的澄澈目光,那里浸满了漫天星辰,璀璨耀眼。 第197章 千年篇:情钟之心劫(四) 该隐从初降世间起就能够看到三界生灵身上隐现的命运之线。 他一眼望去,就知道入目者生于何日,丧于何时。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无法看透师父身上的命运轨迹,师父凌霄天君的命运线似乎被一道粗壮的红线骤然截断,那条线牵引着师父的命运线飞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即使他穷尽双目,也无法窥探到那条红线最终抵达的彼岸。 后来,他在问天镜前才明白,原来那条红线竟是师父的姻缘线。 只是身为神尊的天君又怎么可能会拥有感情呢? 那不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吗! 十二亿年过去了,他终于明白问天镜给出的答案原来从不会出错。 情劫难渡,情关难破。 人人都说天君法力高强,尊崇。 却不知,那每十二亿年一轮的惊天大劫,却要历代天君用命去扛,无一例外。 而这其中唯一的生路就是他们能够在天劫前找到祭天之物,从而代替自己成为祭天的献祭品。 此物可能是灵宝,也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倘若天劫夹杂着情劫,那么可以说是百死无生,毫无半点生还的希望。 一如他的师父,上任凌霄天君一般,即使他的心上人瞒着他,代替她扛下了天劫,可到最后,师父也不过堪堪撑了万载,就随师娘而去了。 时至今日,该隐仍然记得师父临走时说得话语,原本与天地同寿的凌霄天君竟会一脸释然,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赴死亡之旅一般,面带微笑道:“为师先走一步,惟愿吾徒该隐,无病无灾,平安度过下一场天劫……” 他知道天劫难渡,却不知道竟会这般磨人。 在遇到悠然以前,该隐从来都是那个心系天下苍生的至高神尊,坐视三界生灵如命运既定般湮灭于世,周而复始。 而在她的感染下,他居然开始正视这些在自己看来无比卑弱的存在。 人之于神,亦如蝼蚁于人。 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存在。 可是她的侠骨柔情,她的至诚至善,让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开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开始真切感受到这世间万物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可以在找到祭天宝物后,与她相伴此生,结为神仙眷侣,永不离分。 所以,在她一千岁生辰的那天,他吻了她,回应了她的情意。 如果一切都如他想象的那般发生该有多好! 然而命运弄人。 当他回归天庭,率天兵大败魔族,准备回临水之渊时,他那枚终于修好的引灵簪却直直指向悠然所在的洞府。 直到这一刻,他才陡然意识过来,原来,这位集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最后一位精灵,就是此次用来祭天的灵宝。 要么生,要么死,他别无选择。 当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不知是该将真相坦然相告,还是该隐瞒她,自己独自一人等待赴死时。 问天镜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过错由选择者自己负责,与神无涉。” 到最后,他终于心下决断,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 他是天君该隐,是可以造化万物众生的至高存在。 于是,他以天地灵气为骨血,打造了一位全能的神尊,这位神尊有着他在凡间用过的宸宁之貌,有着他倾尽全力输注的曾属于他自己的全部神力,有着非凡的睿智和理性,足以在他以身祭天后能够代他治理三界,庇佑众生无恙。 与此同时,他也必须学会控制自己,让自己不再靠近她,使她能够在漫长岁月的流逝中渐渐遗忘那段属于他们二人的温情回忆。 他早已注定陨落,又何必让她再多费心神,虚掷年华。 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既能够保住她,也可以确保三界芸芸众生平安渡过天劫的唯一方法。 至于他自己,那并不重要。 在新一任天君帝宸诞生之际,该隐抹去了天界神灵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他甚至虚构了帝宸的生平,将那人的气数严丝合缝地接在了自己的命簿上。 整个九重天内,没有任何一位天神能够发现这个秘密——他们的天君早已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更迭。 而他自己在向帝宸输注完全部的神力后,也只能力竭闭关。 他必须固步自封,遗忘时间,困住自己,才能压抑住想要再次冲去见她的全部妄念。 自那以后,九重天之上的离恨天中,多了一位不问世事、一心闭关修炼的圣君该隐。 诸天神灵都以为这位天界的透明人——该隐圣君专心问道,这才会闭关不出,却不知一切因缘际会早已命中注定。 在他与她相处的短短一千年里,他从一开始就看不清她身上的命运之线。 对他而言,她是他此生无法解开的谜团。 于是,他决定留下来,见证她的成长。 许多年后,他随着她踏遍世间的四时风物,看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明明看到了她的好,却总是盼望着她能够过得更好。 偶遇刈族,他知道她心善赤忱,却从未料到她竟能够为他人做到这般地步! 就连神在她充满信赖的目光下也只会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她问他,为何要帮她扫去后患之忧? 为何要帮刈族烧毁城主府内关于他们的全部资料? 为何总是默默为她善后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为什么总是要让她猜! 那一刻,她附在他的耳畔,带着酒香的气息柔暖袭来:“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又怎会不喜! 可他又怎么敢告诉她,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刈族的生死、三界万物的更迭! 他又怎么敢让她知道她倾心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天性凉薄、不通人情的怪物! 他在乎只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乎! 十二亿载的漫漫人生,只有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原来活着竟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事! 他可以听到自己心神的跳跃。 他可以与她一同观赏春日百花盛开,夏日万芳竞艳,秋日硕果累累,冬日白雪纷飞…… 他可以看到她的耳朵因为羞赧而骤然染上的红云,柔情绰态,殊色动人。 当他拥住她,与她紧密拥吻时,他能感受到深邃夜空中山药的璀璨繁星,他能够嗅到漫天飞雪中白梅籁簌随风飘落时散发的浅淡暗香,他能够听到她如雷鼓般欢快跃动的心跳,扑通,扑通,那声响比他的心跳声还要紧张 那一日,梅香弥漫的漫天花海间,他发自内心地与她许下了守候一生的诺言。 只可惜,现实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残忍。 他与她分明隔着生死的界限。 在二者择一的决定下,他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为了让她忘记自己,他将自己整整封闭了六十六万年。 若非最后一刻感受到她命魂不稳,将要离散,他根本就不会破关而出。 而身为天界至尊的该隐在出关的一刹间就从问天镜的连接中翻看了这些年里有关她的全部经历。 原来,她竟将帝宸错认成了自己! 甚至为了救他不惜单枪匹马独闯无极深渊。 还好那三头上古凶兽的计谋还未得逞便被帝宸彻底消灭,若非如此,恐怕等不及自己初来,她就已然湮灭世间。 如此想来,有一实力高强的神尊能够代替自己,守护在她的身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切事了。 该隐最后一眼望向她时,只觉得她身披嫁衣的样子果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昳丽动人,那件即使刀痕累累却依旧夺目亮眼的万里星空裙让她比漫天云霞还要光彩夺目,与他当年畅想的一模一样…… 当灭世天雷萦绕在他的周身时,他仿佛看到了在白梅若雪中与她初见的那一幕,不啻微芒,殊色昳丽,一眼万年。 临水之渊,她逆光而来,在他心里,她配得上世间所有的美好,而光终究也会洒在她的身上,让她熠熠生辉,灿烂成光。 那时,倘若无法改变刈族的命格,那么刈族生灵危矣! 面对她所要付出的代价,她却道:这件事总有人要为此牺牲,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是啊,如果二者择一,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而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为她献上了属于天神的赤忱祝祷—— 一愿你,一生长安,福寿绵延。 二愿你,无忧喜乐,无拘自在 三愿你,得觅良缘,海燕双栖。 那一刻,在诸天神的眼中,圣君该隐手持白梅,拈花一笑,羽化登仙。 下一瞬,该隐的神魂顷刻消散在天地间,化为滋养三界万物的灵雨,普度众生。 当悠然醒来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圣君该隐,也就是上任天君,以身祭天,助三界生灵平安渡过了此次天劫。 他在赴死前,将一生掌握的神尊术法传给了天君帝宸。 然后面目从容,从诛仙台上一跃而下,慷慨赴死。 当他逝去的一刹,天降大雨,百花枯萎,就连天上的仙鸟也在为他的伤逝而悲鸣泣血。 三年后,一切平息。 帝宸处置了这场诸神之乱的带头人,其他神灵借着‘法不责众’的漏洞,在小施惩戒后也都顺利归位,照例司掌三界事宜。 只有魔族损失惨重,从此再也无法与天族抗争。 而天君帝宸也决定再次操办与悠然的大婚。 大婚前一日,梦瑶仙子来访,悠然屏退了上清宫内的一众仙娥。 等到众仙娥刚一退下,梦瑶仙子就直言道:“神灵交合,孕育子嗣,必须双方心无二志,心系彼此,才能成功。你有没有想过,虽然天神孕育子嗣本就艰难,可是你与他在一起已经六万载有余,就算再艰难也应该有过一两次好消息,可你们却从来都没有!” “真相只有一个,他从来都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在凡间渡劫名为陌临的仙人!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如果你不信,可以去翻翻天界命簿,看看六十六万年前,究竟是哪一位天神在凡间渡劫!” 待梦瑶仙子离去后,悠然一人坐在窗前默默思考着她刚刚的话语。 上清宫与悠然交好的仙娥看到她在发呆,不由打趣道:“悠然,你这是怎么了?难道高兴坏了!明日你就要嫁给天君了,你还在担心什么!现如今,天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天君对你是疼到了骨子里!你看天君今日送来的紫霞霓裳,比当初的那件蓝天星空礼服还要漂亮!不如我扶你去试试!” 悠然按按隐隐作痛的鬓角,不知怎么的,近来她总是无端心悸,仿佛什么事情不受控制一般,让她的心总也落不到实处:“不用了,”她摇头:“我只是累了,想要休息一下。” 仙娥安慰她道:“你可千万别听梦瑶仙子瞎胡说,如今她的父亲执炬上神被贬,她前来找你肯定没好话,你可不能把她放在心上!” 悠然勾起嘴角,笑纳了仙娥的好意:“我知道了。” 然而在仙娥离去后,悠然却偷偷下界,来到了临水之渊。 “雪,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悠然找到雪,对他道。 “你说,”雪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次日,就在悠然身着紫霞霓裳将要与天君帝宸对拜礼成的前一刻,她一直捏在手中的传音螺却蓦然有了响动。 悠然松开手中与帝宸相连的姻缘红绸,歉意道:“朋友找我有事,我先失陪一下。” 帝宸允了。 三年他都等了,又何必在意这一时半刻。 当悠然来到景云天宫外的七彩花园后,方才拿出手中的传音海螺,与雪联系道:“怎么样?你在命簿中看到了什么?” 传音海螺的另一边,雪答道:“天界命簿上记载的是,六十六万年前,天界的神尊是天君帝宸,可是这不对啊!六十六万年前,当我还是大海人鱼族中的人鱼王子,居住在水晶宫时,我曾经亲耳听闻过前来天界参加盛宴的父亲提过,天界的神尊分明是天君该隐!他是上一任天君凌霄神尊的徒弟!可是这命簿上的记载为何与我儿时的记忆不符!” “你再看看!看看天君在六十六万年前在凡间行走时的化名是什么!”悠然焦急道。 “是陌临!”雪给出了无比确切的答案,可是:“不会吧!难道说已经以身祭天的圣君该隐才是当初与你相伴千载、与我们相识的陌临?可是这不对呀,他为何要骗我们!” 悠然深吸一口,再道:“你去看看司命仙邹府中的时光宝鉴,看看那里面收录的关于渡过天劫的方法!你看看,看清楚后再告诉我!” 良久,她才等到雪的答案,那个她早已猜到的答案—— “上面说,历任天君在天劫将至的前一百万年,可以抽去自己的神骨,制成引灵簪,并在引灵簪的指引下找到那个可以代替自己用来祭天的宝物,这宝物或许是灵木,或许是神兽,亦或许是……”说到这里,雪却突然顿住了。 “是什么!你快说!”悠然急切道。 当一件事你不知该如何做时,那么说出真相是你唯一的选择,此时此刻,雪就面临着这样的选择,而他也从未辜负悠然对他的信任,他咬咬牙,坦言道:“是精灵!悠然,是精灵!六十六万年,化名为陌临的天君该隐之所以会来到杳无人迹的临水之渊,就是因为他受到了引灵簪的指引,找到了那个可以代替他自己用来祭天的精灵,也就是你!” 悠然闻声顿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悠然,你等等我,我这就去接你!”雪丢开手中的命簿,连重新关上时光宝鉴都顾不得了,而是直接奔向景云神殿侧后方的七彩花园。 而在景云宝殿中依旧执着等待妻子归来的天君帝宸却还未知晓,这一次,他早已认定的仙侣却再也不会重回他的身畔。 司命仙君总是说,你再等等,天后她就快来了。 然而这一天,天君帝宸从日升等到日落,从宾客满座等到诸天神散去,直到漫天辰星闪烁,他才惊觉,原来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 而他早已认定的她却始终不见踪影。 第198章 千年篇:情钟(终) 彩云之南,临水之渊。 当天君帝宸终于寻到这处留有她气息的领域时,她早已没了踪影。 而他却无法用神力打破临水之渊外的神域屏障。 他能感受到,这座领域分明蕴藏着另一位神尊的气息。 当他绕过山谷,来到一处小径时,终于看到了梨花树下的一抹人影。 迎接帝宸的是站在山谷外早已等候他多时的雪,以悠然故友的身份。 帝宸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你可知悠然何在?” 雪却并不答话,而是主动迈步,走到帝宸的身前,亲手递给了他一枚留音海螺:“这是悠然留给你的。” 帝宸接过海螺,近乎颤抖地将海螺贴在耳畔,一道熟悉的声音让他几乎潸然:“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帝宸,忘了我吧!保重,勿念。” 近乎木然地,帝宸放下海螺,开口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雪怜悯地看了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眼,道:“她走了,她说让你不要再来找她。” “多谢!”帝宸攥紧那枚她留给他的留音海螺,向雪有礼道谢道。 雪摇头:“不用,山高水长,还望天君多加保重!” 帝宸颔首,而后转身离去。 梨雪纷飞中,帝宸的心却在无法抑制的悸恸。 当所有人都为了他们自身的利益而对他举刀相向时,是她拼死相救,将他牢牢护在身后,丝毫未损。 他该怎样做,才能回以她的似海情深! 可是就在他计划好了一切,亲手谱写出未来属于他俩的眷侣蓝图时,她却翩然消失,芳踪难觅! 一句对不起,是她认错了人! 这让他如何接受! 他不是圣君该隐的替身,他是天君帝宸,是爱她入骨的帝宸啊! 为什么有人能够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她爱的究竟是何人! 在爱的世界里,难道她不该迷茫无措,犹豫不决吗? 为什么他的她就如此清醒,清醒地让他怀疑她到底曾经有没有哪怕一刻真实地爱过自己。 然而不管此方天地的帝宸如何的质问,芳踪难觅的悠然却早已远去。 她这一走,就是三十三万年。 三十三万年前,当悠然发现真相、仓促随雪重回临水之渊后,她就开始尝试使用雪教给自己的方法,以乐为媒,问灵索魂。 可饶是她换了百种乐器,却也不曾得到过该隐亡灵的丁点儿回应。 万籁俱灰时,她甚至抱着乐琴,哭叫着质问天地道:“为什么会问不到!怎么会问不到!” 然而天地万物却不曾给予她半点回应。 九重天上,司命仙君望着问天镜传给自己的锦盒,不禁眉头紧锁。 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将圣君的遗物转交给她。 雪不知道悠然是从何处得到了那枚引灵簪,他只知道问灵无果的她已经快要疯了。 他可怜她,于是他开始用禁术以引灵簪为媒,为她寻遍天地阴阳,终于,他们在引灵簪经历的过往中窥见了独属于它的隐秘。 只要有天神甘愿以血反哺,引灵簪就能够施展神威,带天神寻回主人的气息。 甚至只要天神足够虔诚,它就能够带他人破开虚空,在三千无穷世界中无拘束地畅游,历尽人世百态。 知晓这一隐秘后,悠然终于不再颓然,而是拿上引灵簪,开启了一场看似永无尽头的‘圣君灵魄寻觅之旅’。 没有人知道这场旅程会在何时结束。 就连雪本人也无从知晓。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临水之渊,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三十三万年间,悠然身负临渊剑,手持引灵簪,每日血祭,开启了漫长的寻灵之旅。 这些年里,她走过塞外飞雪,走过大漠孤烟,历遍四时风物,看遍世间繁华。 三界之中所有人迹罕至的地方她都一一走过。 在引灵簪的指引下,她开始一点一点搜集曾属于该隐的残损的魂灵。 他的魂灵是那样的好看。 一瓣瓣,一片片,似窗外飞花,冬日霜雪,又似漫天星河,倒映在她的心波,让她为之欢欣跳跃。 每一次寻到一瓣他的魂灵,她都会小小的庆贺一番。 有时是去镇上的集市听曲。 河舟上的歌女犹在殷勤唱着—— “这一世 太漫长却止步咫尺天涯间 谁仍记 那梨花若雪时节 我心匪石不可转 我心匪席不可卷 空凝眸 情字深浅无解……” 一曲《春庭雪》,教人肝肠寸断,为之动容。 又一次,她找到了他残损的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抹残魂,当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抹魂灵收集到引灵簪中时,那抹魂灵竟然闪烁出了金色的光芒,仿佛在给她回应一般。 那一夜,她难得去了趟酒馆,喝了个痛快! 酒醉酣梦中,她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过去。 那时,元夜将至。 他与她一起住在刈族的山寨里。 她自告奋勇,要为山寨中的家家户户挂灯笼。 她还记得灯火氤氲中,她手持花灯,站在竹梯上,而他则扶着竹梯,仰头凝望着竹梯上满头大汗挂花灯的自己,轩然霞举,言笑葳蕤。 只要她出现,他的目光就只会停驻在她的周身,寸光不移。 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充满了她所向往的烟火气息。 最后,当她爬高上低地折腾完一遍又一遍后,她在与他一同居住的茅草屋门头挂好了花灯,一盏兔子灯,一盏月亮灯。 那时的她是多么的无忧快活啊! 她深知,此心安处是吾乡,她以为陌临就是自己的归处。 午夜梦回,她从睡梦中陡然惊醒,直到这时她方才惊觉到,原来他魂灵留恋的每一处地方都是六十六万年前与她曾经携手走过的山河风景。 他是那样的眷恋她。 就连身死也要将魂灵依附在与她曾经一起携手走过的四时风物上。 如此情执,如此情深。 这一刻,悠然体会到了久违的心痛。 她本以为经过了这么些年,自己早已不知痛为何物! 可是此时此刻,她手中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引灵簪却在闪烁着提醒自己,原来她一直都还活着。 她要活着,换他回来! 三十三万年后,当她终于集齐了他的魂灵时,却发现自己没有聚合灵魂的办法! 终于,她在那个曾经短暂居住过的山坳里,找到了留守在那处山寨遗地的旧人,那是刈族的后裔。 当悠然拿出那枚许多年前刈族族长亲手赠予的玉雕叶片后,那名后嗣摸着叶片后篆刻的字迹,默念道:一世长安,一世长乐;长乐未央,长毋相忘。 最终,刈族的后嗣无条件答应将族人骨血中剩余的水灵根之力尽数归还。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刈族的存在早已经烟消雾散,而他们的身体里也再无可以医治百病的血。 他们一族已经安全了。 然而悠然在拿回水灵根后,却还是再次给予了他们专属于天神的祝福,这祝福将深植他们的血脉,永世流传。 凡刈族后嗣,气数昌隆,生生世世福禄加持,代代吃喝不愁,富贵满堂。 当闪耀着金色光芒、属于精灵水灵根术法的治愈术再次施展时,有一抹魂灵开始无声聚合。 九重天,上清宫。 天君帝宸从噩梦中陡然清醒。 他挥手打散围绕在塌边的诱梦虫,这是幻妖的化身,以三界生灵的欲念为食,它们能够勾勒出也无法逃开的睡梦,让天神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多少次梦见她了。 可是每一次他与她都以美梦开始,噩梦结束,让他不得不面对梦醒时分的怅然与悸恸。 原来九重碧霄重云渡,最是人间留不住。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当诸天神再次听到雷云响动,聚集在诛仙台时,看到的是已然身陨多年的该隐圣君平安无恙。 他站在问天镜前,恍然被世人遗忘,然而他的身后却萦绕着一抹紫色的微光,星星点点,美轮美奂。 “悠然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天君帝宸率先冲上前去,一把攥住圣君该隐的衣袍,难掩惧怕地喝问到他。 然而圣君该隐却只是手持一枚留音海螺,贴在耳边,静静地听闻海螺中传来的声响:“你做天君也好,圣君也罢。我要你活着,活着替我看这三千世界,山水繁花。” “在你心中,三界重要,苍生重要,我重要。” “可是你可知,在我心里,你比天下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重要!” “该隐,我不再逃避此生生就注定陨落的宿命,既然你我之间必须有一人以身献祭,才能庇佑芸芸众生安渡此劫,那么,又为何不能是我呢?”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我只愿你平安顺遂。” “下辈子,你叫陌隐吧,你不应该被世人遗忘,默默隐逝,来世,由你来寻我,好不好?我这一生,寻你寻得真的太累,太累太累了……” 余音袅袅,泪流满面。 相传,引魂簪需要以血祭之,方能施展神威。若要逆天而行,必须虔诚祝祷,心魂尽献。 悠然,你真狠心,原来你竟宁愿魂飞魄散也要他此生平安无虞吗? 可是三人的歌,一人又怎能谱完! 帝宸试图抓住那抹紫色的灵光,将她重新带回:“悠然,跟我走,我会带你踏遍三山五岳,尽览茂林河川……” “我再也不要做什么天君……” “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 “好不好!” “悠然!你不要走!别走……” 然而最终他能掬住的只是一捧虚无,点点荧光在天地间蓦然消散,不见半点踪影。 “你怎么回来了!你为什么要回来!”帝宸抓住该隐死死地质问道:“我不是你的替身!我不是!她爱的是我,她爱的一直都是我你懂不懂!” 该隐抽出帝宸手中紧攥的衣袍,正色道:“你从来都不是本君的附庸,从一开始你就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你和我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下一瞬,他话锋一转,允诺道:“我会让她回来,不计代价。” 帝宸松开该隐。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曲终人散,问天镜前诸神离去,却不知他们大劫将至。 三百天后,圣君该隐再次消散在天地之间。 可是他的陨落却未能换回她的重生。 失去心头至爱的天君帝宸彻底陷入癫狂。 帝宸终于明白,她要救的从来都不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万千神只,而是高贵浮云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芸芸众生。 那些固守幻梦、腐朽不堪的万千神只,早就该随着岁月的流亘化作齑粉。 他要这漫天神灵统统烟消云散! 那一日,九重天上,神灵寂灭,金光陨落。 自此,天下无神。 该隐独自漫步在无穷世界中,去追寻残留她气息的所在。 当他重归于世的一刻方才明白,爱与守护的力量,可以铸就奇迹。 三日后,当他再入雷云时,只是微微一笑,在心底默默道:悠然,等我。 痴情的人啊,又怎怕山海移! 没有人知道他为她在天地上古神灵面前,许下了怎样的重誓。 我愿生生世世短折而死,惟愿她无忧喜乐,一世长安。 又是亿万年过去,他发现每一世与她相遇,在三个人的纠葛中,她却总是郁郁而终。 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的缘故。 他想,只要能够换她开心,他甘愿退出。 于是,有一世,他开始重新尝试。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他二人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神灵问他:所有? 他答:所有。 当他是神的时候不能干扰凡间众生的轨迹,亦不能救想就之人,只能坐视一切的发生。 而当他终于自贬为人时,却可以褪去过往身份的枷锁,如凡人般随心而动,随性地施救于人。 海啸过后,他曾经亲自跳入水中,把落水的渔民一家救上了岸。 而他之所以会出手相救,是因为在他们的身上看到了爱的痕迹。 危急时刻,丈夫托着妻子,妻子高举着啼哭不止的婴孩,他们在海浪中漂泊无依,心灵却紧紧地依靠在一起。 也因此,他救了他们。 当他为人时,每次只要遇见她,就会苏醒早已遗忘的肋世过往,执着于救她。 他是漫天宇宙中最后的创世之神,区区轮回只能短暂地封印住他前世的记忆,却在遇见身为钥匙的她后,瞬间开启封印的全部过往。 我想要永远永远地和你在一起,他做到了。 天上地下,生死无悔,执着相随。 可他却从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每一世的默默守护,缄默付出,换来的是她与他人的白头偕老,幸福一生。 却从未知晓,自他去后 她的人生转瞬黯淡,再也不见半点天光,每一世她都怀着对他的入骨相思在痛苦煎熬中孑然一身,怆然离世。 他只有自己的累世记忆,却无从得知自他去后她所枯守的世世伶仃。 他从来都不曾知晓她有多么爱他,比他想象中更甚。 每一世,他都在他以为的为她好的无悔付出后含笑而逝,却不知他疼在心尖尖儿上的她是怎样痛苦地捱过失了他的沧茫余生。 而这一世,依旧如此。 他可以含笑九泉,却不知自己这短短的双十年华,是她上穷碧落下黄泉,穷尽所有为他生生挣得的一线生机:哪怕生生世世短折而逝,也无憾历尽人世的欢欣悲喜。 逆天之举必会招致祸患。 明明是必死的局面,却让她生生挣出了一片生机。 而世世纠葛,必须历经苦难则是他们理所应当该付出的代价。 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他们所有人终会同归一处。 昆仑之巅,远古之神相对而坐,闲适对弈。 看着昆仑镜中记载的血腥一幕,两位远古大神却岿然不动,熟视无睹。 原来天界都错了。 他们以为提前献祭就可以平安渡过天劫。 却不知只有当十二亿九千六百万年到来的那一刻,真正的天劫才会降临。 而这一次,帝宸尽屠天界,才是真正的天劫! 只是这世间,仙鹤吐息,生生不息。 他们三人互为因果,彼此的命运早已纠葛在一起,千丝万缕,逃不开,解不掉。 天界陨落也好。 从今以后,世上无神,有的只是人。 第199章 庄周梦蝶 千年的时光一转而逝。 顾悠然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谁也不得而知。 从梦中陡然醒来的顾悠然只知道,她的命是那么多人牺牲一切用血泪换来的,也因此她连死都做不到,只能捱着这难熬的漫漫长夜。 氤氲的烛光恍惚间点燃了旧时的幻梦,过往的一幕幕犹如浮世绘就的蓝图,虚无,飘渺,却又真实地根植于她的心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她踏遍万水千山,历经沧海桑田,还是发现,没有人能比他更好。 她将他刻于心尖,供奉在心头,于漫长岁月中黯然舔舐,寂静回味过往心动的痕迹,亘古而绵长,此心不改,此情绵长。 就连隔着天堑殊途的亡灵也不得不承认,顾悠然喜欢陌隐,只喜欢陌隐,哪怕生死无涯,空余遗憾。 当太阳越过太极殿的中轴线,转移到西天时,温暖的阳光日复一日在午后重新照亮了整座明心殿。 顾悠然从榻上起身,梦中的一切记忆都开始渐渐地变得模糊,只余下心底犹在回味的悲凉。 梦醒时分。 午后的一切竟是如此荒芜,仿佛被世界遗弃般,伶仃,孤寂。 重回红尘的悠然却只觉得寒冷,冷到骨子里的血都凝结成冰,彻骨地悲凉。 空旷的大殿金碧辉煌,却衬得她的哭笑声越发得苍凉。 那是连神魂俱灭也无法救赎的惨剧。 原来,所有的一切早在开始时就已经写定了结局。 命中注定,她无法救下他。 无论重复多少次。 无论轮回过多少个寂寥的星夜。 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白费功夫。 顾悠然越是用心。 陌隐献祭得越是决绝。 他注定用自己的死,为她铺就生的坦途。 氤氲的烛火中,顾悠然恍然轻笑了一声。 许是过了半晌,又或许是过了一瞬。 顾悠然终于起身。 她来到妆奁前,对镜梳妆,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希望以最好的面目与他再会。 这一刻的顾悠然,竟然害怕陌隐会认不出自己。 素色衣衫,银色蓝宝石盘龙衔玉簪,细长的流苏摇曳在如云的发间,无声倾诉着主人的绝美。 顾悠然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面庞,扬唇笑了。 殿门开启。 她无声穿过森然的大殿,迂回的游廊,纤细的手指划过朱色的宫墙。 空无一人的祈英殿中,顾悠然长跪不起,她看着眼前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无法诉说的冰冷悄然沁入心神。 香殿经雾中,顾悠然无比虔诚地焚香祝祷。 随即,临渊争鸣,长剑出鞘,映亮了她俨然空洞的眸。 顾悠然挽了个剑花,银芒微闪,下一瞬,却横颈于前,直抵喉咙,她启唇低语,轻唤道:“陌……隐。” 恍然间,就在血染银霜的前一刹,她被那人一把扣住了手腕,紧紧的。 邹沐宸握住顾悠然纤弱手腕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三日的城防巡视,归来时明心殿内竟然空无一人。 他知道她在祈英殿内。 她也只会在这里。 这里供奉着那人的灵位,以大历镇国长公主、开国太后夫君的身份,供奉在后世历代朝供的祈英殿中。 四季不灭的灯火似在无声、却缄默地宣告着他们伟大的爱情,上天入地,至死不渝。 那么他呢! 他邹沐宸就活该是个笑话吗! 他可以忍受她的故作无视。 他可以任由她将逝去的亡灵抬举到尊享后世供奉的祈英殿中。 他可以放纵她抱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一遍又一遍,鲜血淋漓地恣意伤害自己,只为了触碰到那一丝活着的感受。 可是为何她要这样决绝地离开!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认知令邹沐宸无法抑制地后怕。 他分明在发抖。 邹沐宸承认,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时至今日,他什么都不求了,他只求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可她怎么敢就这样杀死自己! 刻意压抑的惊怒,在喷薄而出的一刹,竟是如此噬人。 邹沐宸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他在外奔波多时、无时无刻不心心念念的她。 他只是一把夺过顾悠然手中的临渊剑,弃之于地,低喝道:“你想跟他双宿双栖,做梦!” 不等顾悠然的答音,邹沐宸便拽住她大步迈出大殿,在一众侍卫、宫人惊骇的目光中,扯着她从祈英殿的高筑基台上一跃而下,豁然坠入殿前的洗宴池中。 正点时分,洗宴池旁高耸的一百二十八座铜雕兽首霎时喷出了滔天的水柱,将二人心中喷涌的所有冲动浇灭得一片冰凉。 明明艳阳高照,俩人的心却是如堕冰窖。 氤氲的水雾中,冰凉的洗宴池内。 喷薄的水雾交汇成一片雪白的雾海,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恍然眨眼,任睫毛上的雾珠肆意晕染微凉的双目。 所有的情绪在清凉的湿雾中被牢牢遮掩,一如她颊边干涸的泪痕,早已模糊一片。 伊人霜花般的红唇,凝透着浆果似的冷艳,心碎,绝美。 满目充斥的白雾中,邹沐宸别开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却依旧死死地攥住她纤瘦的手腕,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后怕与惊恐,克制道:“清醒了吗。” 顾悠然眨眨睫毛上的水珠,环伺四周,似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所在,颓然道:“我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甚至无力去解释,自己只是想试一试陌隐曾经的感受,并没有丝毫自残的打算。 沉默了半晌,邹沐宸才压抑着心中的惊痛,刻意反问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顾悠然挥开他的手,不曾应声,随便吧。 却未能成功挣脱他一丝不苟的钳制。 想也知道,他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放她离开。 她的平安是他拼尽全力、九死一生方才求来的奢念。 见她重归清醒,邹沐宸略微松动了一些紧扣她臂腕的手指。 看着那抹因用力过度而泛起的狎红印记,曾经经历过千百遍不可言说的旖旎情思瞬间重袭心头。 邹沐宸近乎失措地撒手。 却在下一秒,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无时无刻不在狰狞叫嚣的欲兽,冷静自制地将她打横抱起。 “我为你上药。” 她受伤,他只会加倍苛责自己。 顾悠然无力挣扎,重归清醒地她仍觉世间一片混沌,这一刻的她甚至分不清幻梦与真实。 梦与现实的落差,令她再次在沉积的深渊中沉浮。 傍晚,黑云翻墨,暴雨倾盆。 紫宸宫基台两侧,螭首嘴里面的排水孔在狂风骤雨中吐出一道一道水柱,形成了千龙吐水的景象,蔚为壮观。 夜间,顾悠然果然发起了高热。 邹沐宸彻夜未眠,一遍又一遍为她换下额上温敷的湿巾,直至后半夜,顾悠然的烧才缓缓退下,昏沉睡去。 天将明时。 她在睡梦中呓语道:“父亲……娆姬……母亲……宝宝……” 他不停地为她拭去鬓边汗湿的乌发。 突兀地,她唤道:“沐宸……” 只一声,就让他抖落了手中为她温敷的湿巾,眼中的泪滴猝不及防的坠落。 一开始,懵懵懂懂中,顾悠然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熟识的身影,到最后,他们都一一散落,有父亲,母亲,娆姬,还有好多好多。 到最后,在所有人都散尽时,只余下那个她在幻梦中也从未触碰过的身影——陌隐。 “陌隐……”你不要走,好不好。 “陌隐……”我知道我错了,我不应该放手的。 “陌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一定不会松开你的手。 “陌隐……”求求你,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邹沐宸他从未料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如此痛苦,痛得几要窒息。 一开始,她只是在睡梦中胡乱呓语着,那一声声呼唤中,有她的生身父母,她的至交好友,她的孩子,以及她孩子的父亲。 从头到尾都不曾有过一句涉及到那人。 直到后来,当蜡炬成灰,红烛泣泪时,她的蒙昧呓语中,一声一声全是‘陌隐’,带着无尽的相思血泪,只有他,也只是他。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一争的可能。 可是他死了。 早在他身死魂消的那刻,一切就已经定格成永恒。 他对她的爱,至死不渝。 而他,亦然。 世人都道,真正驱动你成功的是痛苦,可当痛苦突破临界值时,是人就会放弃挣扎,随波逐流。 此时邹沐宸能做的,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麻木地听着,任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在空旷的大殿中肆意回响,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待到晨光熹微时,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帷映照在寝宫内,温柔地轻吻她酣睡的面庞。 邹沐宸赫然发现一个令他无比恐怖的事实。 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如云的乌发在金色阳光的映照下寸寸成灰,化作飞雪。 就在他几要疯狂时,舜英捧着一碗汤药,进入大殿,见此情形,不由轻叹道:“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多久了?”如梦初醒般,邹沐宸压抑着心中的惊痛,克制道。 “三年前,就在那座湖边小筑,当公主知晓一切真相时,满头青丝尽化白雪,”舜英放下药,解释道:“这是夕颜汤,每十日浸染一次,可令公主恢复原貌。她既然不想你再为她担忧,还请柱国大人权当作不知为宜。” 良久,邹沐宸喑哑着声音道:“好。” 语毕,邹沐宸起身,坐在一边,牢牢盯住舜英为她染发的一举一动,仿佛怕她在眼前消失一般。 原来,多年以来,她的外表完好无损,内里却早已腐烂坏疽。那些过往的痛楚,犹如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困顿着她,此生都无法消解。 他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会令她早生华发,心殇成灰。 都说‘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可是他要怎样才能迈过她用心房打造的无边苦海、遮天峰峦,自那人逝去,她的心便再也不会给他人留下丁点儿缝隙。 第200章 天涯 这一夜的隐秘,在邹沐宸和舜英心照不宣的掩饰下,看似平静的落下帷幕,而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当事者又重新收藏了怎样的痛楚。 次日,大历镇国长公主、开国摄政皇太后顾悠然被手握百万雄师的大柱国邹沐宸从祈英殿高台上推入洗宴池的事实喧嚣着传入各大世家、诸位权臣的耳中。 不安的欲望蠢蠢欲动。 那些几乎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人尖儿们似乎再次嗅到了‘发达’的门路。 而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有可能一步登天的机会。 两日后,当邹沐宸彻底安顿好退下烧后却仍在睡梦中呓语的顾悠然,重回柱国府邸时,一直追随他左右的亲信袁段前来拜访。 落星居中的会客厅内,邹沐宸命宇鹰上茶。 自峪城守城一役扶摇而上的袁段现已官居正五品通政司参议,短短三年官升一级,不可谓不得意! 清茶袅袅,袁段作为邹沐宸的心腹,在侍人退下后,终于卸去了在朝堂上的严肃,满是悠闲地与邹沐宸闲聊到近日的朝中事宜。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二人的话题不知不觉间竟扯到了已经仙逝的隐帝陌隐身上。 “想当年,隐帝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堪称三军表率!可惜英年早逝!”袁段状似不经意地提及道:“你看那镇国太后,再怎么情深不寿还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倘若真的有心,何不随隐帝……”而去呢? 袁段话还没说完,就被邹沐宸扬起茶杯,泼了一脸茶水:“醒了吗!” “属下该死!”袁段赶忙跪下,一动不动,丝毫不敢擦拭脸上的茶渍。 邹沐宸却一言不发,任凭亲信跪地请罪。 人人都道他君子如玉,沐宸天下。 满朝文武都追捧他,说他英武不凡,轩然霞举,权势正盛,炙手可热! 却不知这些统统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人! 另一旁,从始至终,袁段都一言不发,静默地跪地自省。 良久,邹沐宸方才命袁段起身入座。 恰在此时,从七国伐幽时就誓死追随着自己的谋臣兼参将——袁段,竟出其不意地递上了“夺位”的死谏书。 邹沐宸几乎颤抖地翻开那本印满了鲜红名字的名册。 在这本名册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那些曾经追随在自己身后,九死一生的威猛战将、谋臣名士心中蛰伏着怎样声势浩大的欲望。 面对一众亲信的推心置腹,此时的邹沐宸却睚眦欲裂。 天下不是我的,江山不是我的,她,也不是我的。 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他所信赖的部属心中有着怎样的熊熊野心!他们已经不再压抑自己内心早已沸腾的野望。 自己效忠的大柱国,执掌百万雄师,手下能人异士无数。 更是独步天下、傲视群雄的武林之皇。 他是大历镇国太后曾经名正言顺的夫君。 他是大历年幼皇子的生身父亲。 只要跟着他,就注定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是谋反夺权又如何!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俗世中,女子从来都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兴致来了,逗弄两下,兴致散了,权当猫儿狗儿,转手送人,或是随意虐杀,也无人会多言一句。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 不过是一个稚子而已。 他们的大柱国手握天下重权,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够获这拥立之功,到时万千尊荣加身,升官发财、封官荫子自然不在话下。 名望。 权力。 金钱。 美女。 一切世人所追求的美好几乎唾手可得。 在超乎想象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面前,所有的体面都难以维继,几乎涉及其中的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撕下平日里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和善面孔,赤裸裸的显露人性最本质的贪婪与欲念,令人如此作呕,却又如此真实。 如果这个人不是邹沐宸。 不,如果他们效忠的不是曾经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邹沐宸,或许,他们真的能够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可是,偏偏他们遇到的就是这样的邹沐宸,一个仅仅为了让心中的她简简单单活下去就已经殚精竭虑、费尽心神的邹沐宸。 “柱国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皇城内外,必无一人敢反抗!必无一人能反抗!” 所有的反对声势必会在绝对的势力中被无声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们手中握着四卫,八门,半数羽林军,大半个皇城都在他们的射程内,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大柱国一声令下,拿下王城,登顶至尊,定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柱国大人,您难道不想要重新成为大历镇国长公主、摄政皇太后名正言顺的丈夫吗?” 想!怎么不想! 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历经辗转反侧、念而心殇、求之不得的苦楚,邹沐宸想她想得几乎发疯。 多少个寂寥的长夜中,他只能在暗色宫墙下,仰望着大殿中的她。 时至今日,只要一想到她,他的心都在隐隐发疼。 “柱国大人,只要您一声令下,您就能够登基为帝,大历长公主是您名正言顺的皇后,大历天子能够重新尊尔为父……” “够了!别说了,”邹沐宸压抑着几乎激动的无法自制的颤动,深吸一口气,道:“出去,孤知道了。” 见目的已经达成,袁段不禁面露喜色,恭谨拱手道:“属下告退。” 在他们这一方看来,选择皇位,宸帝可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又何乐而不为! 日暮月沉。 身为大柱国的邹沐宸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承认,袁段一语中的,直截了当戳中了自己内心最深处一直逃避的向往。 他的心底住着一只魔。 他想要得到。 想要不计任何代价、只求结果的将她牢牢豢养在自己的身畔,任他欲予欲求。 邹沐宸能做到吗? 面对顾悠然的精兵强将,面对那无数的仁人义士,面对那数以千万万计的黎民苍生。 邹沐宸扪心自问,他可以做到。 只要他想。 他就能够一声令下,拔去她的爪牙,撕碎她看似坚不可摧的层层铠甲,将最柔软的躯壳牢牢攥在手中。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她一颦一笑皆为自己掌控。 可是,他曾经失去过她,整整两次。 这世间,有一有二,没有再三再四。 邹沐宸承认他怕了。 他怕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陌隐,来为他苦苦追求的她消灾挡难。 他怕那些压抑多时、求而不得的苦,最终会化为残忍饕餮的欲兽,撕毁她所在乎的所有,将彼此再次逼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这种经历,一生只此一次就够了。 喜欢是得到。 爱是克制。 而他在这场爱的角逐中从一开始就已经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他缺乏重来一次的勇气。 邹沐宸是那样的害怕,害怕他一不留神,她就转瞬即逝,消失不见。 也是在此时,邹沐宸才真正意识到,那些掩藏在风平浪静下的惊涛骇浪。 他最珍爱的俩人究竟面临着怎样的风险。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母子二人从高台跌落的那日,好耽其血肉。 就连一路追随他浴血多年的近侍亲信也不外乎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当初言怀谨那般殚精竭虑,一心推她上位。再不济也要是她的亲子,稳坐朝堂。 只因一旦她失去了权势的庇护,便只会灰飞烟灭。 那样的她又怎能不令人心生觊觎,无论是为她的人,还是为她的权。 而她又岂是会低头认输的人? 得不到的只有毁灭。 要么登顶至尊,要么红颜枯骨。 原来命运从不会他半点选择的机会,他们的缘,从来都只有半生,短暂的相伴后,势必会左右悖行,天涯散落,各奔东西。 说到底,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在少年就已然举世扬名、手握权柄,却偏偏要二话不说地隐退,只为了心中珍视之人。 只因自己有了蔑视他人、肆意左右众生的权力,上苍才会和他开了这么一个玩笑,任他如何挣扎,却也终究不过无力回天。 他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然写定。 今时今日,同样的错误,他绝对不会再犯。 翌日,旭日高升之际。 大柱国邹沐宸亲手斩杀亲信袁段,于大殿之上提头奏请,严惩‘死谏书’中妄图谋逆造反的一干亲兵将领、朝臣谋士。 更是亲手交出了统领百万雄师的龙珏兵符。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镇国太后顾悠然头戴龙凤累丝明紫金冠,身着重工刺绣朱红直领对襟广袖衫,一袭金丝万福如意百迭裙,身披龙凤刺绣镶南珠霞帔,一对蟠龙衔珠耳坠,佩金带紫,环姿艳逸,端坐于丹陛玉台之上,堪称明堂生辉,绝代风华。 这一刻,她高高端坐在皇权雕琢的龙椅上,他垂首匍匐在蟠龙盘踞的丹陛玉阶前,阶下就是昨日献计自请犯上的亲信袁段的项上人头,鲜血淋漓。 当命运裹挟着他们,迫使二人彼此屹立在截然不同的利益共同体前针锋相对时,他却转瞬废弃手中全部的筹码,不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孤勇而决绝。 在至高无上的权柄诱惑中,他终是作出了与己方势力意志相悖的抉择。 邹沐宸只愿顾悠然一世长安,为此他不惜清除这条路上敢于阻挠的全部砂砾,神阻杀神,佛挡杀佛。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那日朝堂之上,文官武将,死伤无数,十不存一,史称‘华京之变’。 而后,大柱国自请废除柱国之位,连降五级,退居西境怀化大将军一职,永镇边关,无诏不得还朝。 在守护与欲望之间,他终是选择了前者。 自此,明月天涯,天各一方。 第201章 传信 几番离人夜,月照孤影长。若教相思渡,至爱挽情殇。 翌日,深秋的冷风萧瑟而凛冽。 邹沐宸一身戎旅,玄色的披风在飒飒秋风中被吹得烈烈作响。 暮色将至,他最后回望一眼那无比熟悉的华京孤城,带着无尽的相思与决绝,终是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远赴戍边的行程,只余空洞的背影在秋日的映照下飞驰闪烁。 华京西城门角楼上,舜英和言怀谨无言相对,静默良久。 终究,还是舜英先开了口:“这件事是你做的?” 言怀谨颔首,他并没有选择否认。 是他放出风声,任‘大柱国挟镇国长公主于洗宴池’的消息肆意散布,由着那群看似早已安分守己的猎兽重燃对至高无上权柄的欲望,烈火烹油般,将他们成批送上绝路。 世人从未知晓,他们看到的从来都只是他们想要众生看到的而已。 那些掩藏在史书中的真实,从来都是这般赤裸血腥。 言怀谨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只要利益一致,彼此憎恶的人也能成为朋友,只要有利益冲突,最亲密的人也可能至亲相残。 他利用了他二人的情谊,故意在他们彼此之间制造裂隙,而后轻而易举地拿回了大历权贵手中分散不一的军权,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就这样,一场几要动摇国本的纷争在他刻意提前的引爆下,将损失控制在了最小范围内,而他所一心效忠的先幽国镇国长公主、如今的大历摄政皇太后无疑是最大的赢家。 舜英不解:“是谁给你的消息?”据她所知,他们这一方在邹沐宸军中并没有合适的时机来安插内应。 “周旭。”言怀谨给出了一个名字。 舜英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三年前的峪城之战中,正是这位西川太守兼峪城临时太守周旭御敌有功,与时任柱国兼西境统帅的邹沐宸勠力同心,这才成功保下了峪城,守住了大军南下的通道!我记得他在三年前已经被擢升为通政使司副使!” “远不止如此,你再想想。”言怀谨难得卖起了关子。 舜英摇头:“没印象了。” 言怀谨再次提示道:“漠林大疫,漠城副将。” 舜英顿悟:“原来周旭就是当年的周副官啊!这还真是奇妙的缘分!难怪他会冒着背主的风险不惜向你通风报信!” 当年漠城大疫,漠林两地的大小官员无不弃城而逃,到最后只剩下一些虾兵蟹将,而这位周旭正是当年统帅漠城无处可逃差役小兵的周副官! 想到此,舜英不禁好奇道:“你给了他什么条件?升官发财?” 言怀谨言简意赅道:“我允诺他,事成之后晋他为三品布政使司布政使。” 舜英不由发出心悦诚服的喟叹:“牛!连升两级!” 言怀谨补充道:“再加上一条,送他家一名子弟入宫伴读。” 舜英瞬间双目睁大,不可思议道:“你居然敢出卖皇上!” 言怀谨掸了掸衣袖上的微尘,语气平淡道:“毕竟是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这一次周旭之所以敢冒着得罪大柱国邹沐宸的风险,也要将邹沐宸帐下袁段一干亲信人马所谋甚大的消息及时通传,为的就是他周家今后两代的荣华富贵! 早在一年前镇国公主顾悠然命他草拟伴读入选名单时,他就已经埋下了这枚引子。 满朝文武,无数的世家大族,谁家不想自家族中出一位皇帝伴读! 这是与幼帝打小相伴的情谊,一旦入选,来日皇帝亲政掌权之时,必不会亏待他们这群御用伴读,未来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怕也不在话下! 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到他言怀谨想要吸引的棋子,让棋子乖乖入局,任由他驱使。 那些人只看到了邹沐宸位权倾天下的赫赫威名,迷乱了眼前的繁花锦簇,却忽视了身后虎视眈眈的文官武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犯错,好给他致命一击,让他至死都不能翻身。 面对舜英的若有所思,言怀谨却只是迎风微笑。 真是讽刺,我们没有死在刀山血海的战场上,一路并肩前行,杀尽来犯之敌,却终要在这片波诡云谲的朝堂上兵刃相向,成王败寇,只因我也背负着不得不誓死扞卫的无上利益——忠君护主,匡扶社稷。 万幸,朝堂已清,兵权到手,海晏安宁。 然而此时的舜英却不禁陷入了沉思。 宸帝与隐帝,邹沐宸与陌隐,他二人一人能顶半边天,他们两人一起就已经构筑了一方完整的世界,而公主她竟然切身经历过这俩人倾注在她身上的全部情感,也因此注定此生都无法走出。 公主她可以鼓起一次勇气,两次勇气,可是已经没有第三次再让她尽情挥霍了,只因她全部的情感早已在这两段感情中彻骨燃烬。 这也是尘埃落定后邹沐宸寸步难进的原因,如果属于公主的那方心田早已被另一人抢占先机,占的满满当当,那么就再也不会有后来者的丁点余地。 而舜英也从来都不会怀疑言怀谨对公主的忠诚,她只是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其实长久以来,我一直都认为那些最终分开的恋人,大多是有一方爱得不深,或是彼此都不够深爱。” 言怀谨挑眉。 舜英继续道:“但他们让我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时候,就算两情相悦,相爱至深,也有可能一再错过,终至覆水难收,再也无法回首。” 言怀谨轻声道:“所幸,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舜英接着道:“一切都会过去。” 时至今日,舜英竟不知,究竟是该怨恨邹沐宸,还是可怜他。 公主她明明拥有过两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可是,一段生离,一段死别。 破碎过两次的心,究竟要怎样安抚才能再不离分。 邹沐宸为她所做的一切,注定白费心机。 他永远无法再次走进她的心底,永远。 从此以后,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大历,至死方休。 午后,舜英前去探望新婚游玩归京的妹妹璎若。 “小若,你说公主真的不爱邹大人了吗?”舜英想到白日里与言相的对话,不禁有些好奇公主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璎若放下手中正在为沧云绣得香囊,直白道:“他们两人,一个害得她国破家亡,落得一身的伤病;一个害得她生不如死,心殇成灰,你要我感念他们的付出?做梦!” 所有人都在歌颂着他们的无私奉献,都在赞扬着他们的英勇付出不求回报,却从未有人在意过公主内心的真实意愿。 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公主是否愿意登临高位,明明最开始公主她要的只是一叶扁舟,快马红尘。 却从未料到最终竟会终身困顿,在他们二人联手打造的权力孤城中被生生锁死,再也无法看一眼外边的碧水蓝天。 陌隐与邹沐宸,他们二人,何其自私,连选择的余地都不给公主留半点! 想到此,璎若不禁泪流满面。 紫宸宫,明心殿。 “母后,您今日为何要宽恕大柱国!凭他手下犯下的过错,足够他万死难赎其罪!”顾昭衍想了整整三日也还是没想明白,这才巴巴儿地赶来求母亲解惑。 顾悠然没有直接回答亲子的疑惑,而是一边轻抚着怀中的猫咪,一边反问道:“他也曾对母亲网开一面。” 顾昭衍悄悄瞪了一眼母后怀中的橘猫,道:“母亲是说十七年前的幽国国殇、七国伐攸一事?” “然也。”顾悠然点头,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乖巧地蹭蹭她的腿,趴在她的脚边打酣。 顾昭衍顾不上围绕在母后身边的一猫一狗,他对此事有着不同的看法:“因为那是母亲,所以他才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可是如果那只是一介孤女呢?是不是他就可以毫不在意,一笑而过!他可知他的一时大意,带给别人的是怎样的悲苦,那是连开口都无从提及的钻心悲恸!朕恨不得他一辈子都活在无边悔恨中!” 一提及母亲过往遭遇的不公对待,顾昭衍就气不打一处来。 顾悠然只得揽住昭儿,连忙安抚道:“昭儿,一切都过去了。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母亲这样做的苦心。” 顾昭衍却埋首在母亲的怀中,闷声不语,良久方道:“这一对猫狗儿是谁送来的?” 顾悠然将猫咪递到昭儿怀中:“你忘了?它们就是小银和小金。” 顾昭衍顿时一脸嫌弃:“他送的啊!” 顾悠然点头,道:“他这一出关,就没时间照料小银和小金了,这才将它俩打包送来了明心殿。” 顾昭衍憋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小银小金无辜,他可不无辜!” 顾悠然捋着昭儿细密的发丝,沉默不言。 终有一日,昭儿他会明白,为什么一位受万民爱戴、恨不能奉为神明的智者,会如此轻而易举地饶恕了那人在众人看来本不值得宽恕的错误。 只因她曾经错的更加离谱。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永远正确,从不犯错。 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全部的声名,财势,威望,去换取陌隐的健康长安。 她要他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哪怕他们从未遇见,哪怕他们相逢不识,也好过他一次又一次为她所殇,更因她而逝。 私下里,她不是没听宫人议论过自己,他们都说镇国太后无欲无求,恍若成仙。 然而并非她无欲无求,而是她想要的可遇而不可求。 她曾以为这世间从来都不存在爱情,那不过是情书蒙骗世人的游戏,却没想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情深似海,让她哪怕倾尽所有也不能回报其十分之一,他总是那样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这世上能让世人感受到痛的只有爱,越是深爱,就越是痛苦。 他为她拼尽所有,她只望为他任性一回,他已经将自己的心神全部填满,这一生她都不会再心悦他人。 面对亲子询问自己关于爱人的疑惑。 顾悠然只是摇头,微微一笑,道:“等你长大了,有了心爱之人,也就能够明了何为情爱!情爱一事从来都不在别人的口中,而在于你自己的亲身体会,切身感受。” 顾昭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时,顾悠然却在心底默默道:他一直在我身边,在我心底,这份爱将长伴我身,永不消散。 第202章 遗旨 三个月后,华京城冬雪纷飞,正是梦断闲窗酒半醺,月华薄薄雪纷纷。 昨夜言怀信与安远一行军中同袍酒醉而归,宿醉晨醒后,他沿着言府的鹅卵石小径在竹林中散步,也好让冷风吹散微醺的醉意,避免误了早朝。 哪知刚一转到雨晴阁,就在亭台上看到了正对竹林的省身石旁一道熟悉的身影,茕茕孑立,躬身自省。 “兄长,你还是这样每日晨起都来省身石前自省,四季如是,风雨无阻。”言怀信走上前,随意和言怀谨打招呼道。 “习惯了,”言怀谨看了亲弟一眼,道:“昨晚又去和他们吃酒了?” 言怀信点头:“还是和安远他们,都是老朋友了,推不开。” 言怀谨拂去衣袍上的霜雪,抬步走回位于竹林一侧的莫听斋,道:“辰时将至,走吧,我们收拾一下准备上朝。” “嗯!”言怀信跟在兄长言怀谨身后,沿着他的足迹一步一步向前,一如他们少时一般。 早朝之上,谁也没料到,一位堪堪有着上朝资格的四品内阁侍读学士在众臣准备散朝之际,突兀跪地叩请镇国太后履行昔年幽国先皇攸灏帝留下的遗旨——迎言氏怀谨、怀信两位公子入宫陪驾,封为侍君! 朝堂之上,初闻此事的一干文官武将不由大感震惊,直直将目光投向首辅言相身上。 世人皆知,护国大将军言怀信一向唯兄长马首是瞻,只要他兄长进宫,他就必会心甘情愿地跟着入宫。 只是先前,他们虽然也都有所耳闻过这一段陈年秘史,但谁也不曾真正放到明面上! 话说,镇国太后真的会依旨行事吗? 果然,不等他们开口,顾悠然就发话了:“此事寡人自有打算,退朝。” 舜英赶忙道:“——退朝——!” 群臣跪,目送太后皇上离去。 没人能够知道,今日早朝之上听闻先帝遗旨被朝堂属官再次提及的瞬间,言怀信心中刹那间奔涌而出的快意。 这么多年了,这桩积压了多年的旧案终于在今日重新回到了世人的眼中。 他日史书工笔,他们言氏一族这么多年当牛做马、鞠躬尽瘁的辛苦付出也不算是白费一场! 望着窗外的片片飞雪,言怀信倚靠在雨晴阁亭台的立柱上,回首望向在雨晴阁中燃香品茗的兄长,突兀问道:“哥,你说她会怎么做!” 言怀谨摇头:“为兄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言怀信追问道。 言怀谨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怀信,只要公主不提,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就好。” “好什么好!”言怀信不乐意了:“你好,我可不好!不说我,就说兄长你,年过三十,却仍是孑然一身。族中与你我同辈的兄弟们无一不是娇妻美妾,佳人在侧,子孙无数。这么多年了,为何你我不能娶亲生子,还不是因着当年先皇的那道遗旨!” “住嘴!”言怀谨盯着言怀信,肃目道:“你记住,你我与公主的亲事是当年我们的父亲大人和先皇一起定下的,这是两家长辈共同的心愿,你我又怎能对先人不敬!” “又来了!”言怀信听着就心烦:“每一次兄长你都只会让我忍让,可是拖了我们这么多年了也总得有个说法吧!到底她是要,还是不要!给我俩个痛快也好啊!又何必这么一直拖着!今日朝堂有人旧事重提,我看这就是一个难得机会,不如你我明日就进宫,和她当面说个明白!” “是镇国太后!”言怀谨强调道:“不可对太后无礼。” 言怀信撇撇嘴:“行吧!兄长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可是你总得给我一条路啊!” “我只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言怀谨避而不答。 “聪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却犯糊涂的笨蛋。”说着,言怀信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自己的兄长——言怀谨。 言怀谨却也不接话。 都说独行快,众行远。可如果一个人早已走得太远太远,他前进的速度早已远超众人,他的思想已然插上了飞翔的翅膀,他对高尚理想的追求早已超出了个人私心的欲念,又如何能够与众同行? 这样的人,注定清醒地与世沉沦,享无边孤寂。 一如顾悠然,一如言怀谨。 眼见未能得到兄长确切的答案,言怀信似是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一般,懒散地靠着亭台边的软塌坐下。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兄长,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可真傻,居然会期盼着自己能够快一些长大!” 言怀谨并未答话,他只是隔着花窗上的漏景静看窗外风雪。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不情愿。 感情一事,从来都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而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言怀谨静默无音。 言怀信却深知,若非兄长心甘情愿,一个历经乱世沧桑、执掌乾坤的当朝权臣,又怎会枯守着一道早堪废弃的遗旨,殚精竭虑,至死不渝。 二十三年前,上林苑秋狩大会。 八岁的言怀信骑着一匹小猎马,哒哒地跟在游猎的队伍后面,乐呵呵地捡着前人的遗馈,比如兔子、鸟雀、小梅花鹿等没什么危险的猎物。 然而不知是前面的队伍冲得太猛,还是有人刻意引开了本该跟随在言氏嫡亲二公子身畔的守卫。不知不觉中,当言怀信下马追逐一只跑得欢快的兔子到林翳深处时,身后已经不见半点侍卫的踪影。 密林深处,高木耸立,绿树成荫,遮天蔽日。 空旷的山谷中,高大的林木间,言怀信早已筋疲力尽,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只知道如果再没有人来救他,等到夜幕降临,他恐怕会死在这里。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他靠着一棵大树,准备小憩时,林野中居然传来了狼的嚎叫。 言怀信知道要遭。 就算他平日里不喜欢父亲的讲学,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一点,狼并非单独行动,而是一种群居动物。 如果只有一只狼,那么他还可以拼一把!可是一群狼? 言怀信苦笑,他的腿已经使不上劲儿了,更别说他的手臂在前两日的射箭比赛中还受了伤,看来自己当真要命丧此处了! 就在这一刻,当他已然放弃生的希望时,有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他身前不远处响起:“喂!你还好吗?” 言怀信猛地抬起头,可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时,不由愁上心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可是,他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最多不过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在自己的眼前被狼群叼走。于是,他咬咬牙,用尽最后一抹力气,拽住小女孩的手,就要拉她逃命。 结果下一瞬,头狼奔来,那女孩居然使出非人的力量,将自己一甩背在背上。然后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二人就已经到了树上。 “好了!你安全了!”小女孩拍拍言怀信的肩膀,安抚他道:“你别怕,我的猎马追风已经去报信了,相信不久他们就能找到这里来。” 言怀信捂着‘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的胸膛,终于放松下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问道:“你是谁?又是谁家的小姑娘?” 小女孩却不答话,而是反问他道:“你又是谁呢?” 言怀信道:“我是言相的次子,言怀信,你呢?” 小女孩答:“悠然,你叫我悠然就好,怀信,我叫你怀信好不好?” 言怀信点头:“好,悠然,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顾悠然莞尔:“怀信,很高兴认识你。” 那一日,待到日落月升,星辰满天,言相等人还是没能成功寻回他们。 那一夜,小小的怀信依偎着悠然,在小姑娘追着他认星星的过程中识遍了整座星空。 原来,言怀信回想往事时才发现,被兄长称赞聪慧过人的她又怎会不识星图,想来那只不过是她为了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摒弃恐惧情绪的方法。 也是从那一夜过后,言怀信开始立志从军,他再也不想自己被害怕的情绪所裹挟,而在军旅中他会成为最勇敢的自己。 可是,仍然年少的言怀信尚且无法懂得何为终身奋斗的理想,他只是开始习惯和悠然一起在父亲的授课中捣乱。 那是秋狩结束不久后,他在父亲的引荐下,和兄长一起成为了悠然的伴读,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知道原来悠然就是幽国帝王唯一的子嗣——幽国名正言顺的公主。 可是过往同甘共苦的情谊让他从来都无法将她当作公主一样尊敬。 相反,他有时甚至会故意作弄顾悠然。 可是悠然她却从来都不生气,一次都没有。 无论是他往她的桌案上放老鼠,还是在送给她的花束中放圆圆胖胖的青虫,她从来都只是一笑而过,仿佛自己是个只会上蹿下跳的傻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悠然就是玩伴的关系。 直到那日,他在上书房中听到了父亲和幽国皇上灏帝的对话,这时,他才明了,灏帝有意与父亲结亲,他想把自己和兄长都给悠然作侍君,成为未来幽国女皇的皇夫。 而父亲果然一如既往的答应了,父亲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幽皇的任何提议。 可是这一个本该令大历所有男儿都羞耻的事在他听来的第一瞬间感受到的竟然是难以掩饰的激动和兴奋。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他喜欢她,就连心弦上的小人儿都在不住地雀跃舞蹈,奏出欢喜的音符,让人不安而甜蜜。 然而一切并没有按照大人们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父亲在悠然十三岁那年因为劳累过度,骤然离世。 一年后,本该在豆蔻之龄承接幽国镇国长公主封号、被幽皇确立为幽国皇位继承人的悠然居然不告而别,消失了整整十日。 而他也收到了边关异动的消息,仓皇赶赴边关。 熟料,这一别就是经年。 待他们再会时,一切都已经太迟,迟到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留半点。 奈何少年一瞬心动就一生心动。 第203章 听雪 “家主,公主来访。”管家佝偻着身子,尽忠职守地传达着前门传递来的消息。 “快请,”言怀谨闻声立马起身:“不,我亲自去接。” 一刻钟后,言怀谨屏退侍从,亲自焚香烹茶,款待这位难得登门而来的贵客。 顾悠然褪去身上的银白狐裘斗篷,内着白半袖银蓝圆领衫,下着鎏银兰草百褶裙,外罩加绒月牙白褙子,臂挽毛织兰花刺绣披子,如云的青丝用一只鎏金蓝紫色琉璃花朵镶东珠流苏步摇轻挽在耳后,银梅映雪,新月生晕,教人心生向往。 她坐在雨晴阁的茶桌前,脚下的地龙将阁内烧得暖融融的,犹如春回大地,风娇日暖。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透过一侧的花墙漏窗,她能够直接看到窗外的绵绵飞雪。 雨晴阁前是一座青玉堆砌的露台,露台对面是一座竹林,其间凉亭、潭水、小桥、山石夹杂,一步一景,各具特色,美不胜收。 这才是世家大族经年沉淀的深厚底蕴。 不说雨晴阁的雅致摆设,单论言怀谨一手调香烹茶的手艺,没个十年功夫就无法出师! 言怀谨身着毛绒织银竹刺绣圆领青衫,头戴祥云纹青玉冠,芝兰玉树,霞姿月韵,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雅士的高雅情态。 只见他从管家手中接过一只巴掌大的博山初雪水晶香炉,将其置于桌案上。 而后掀起博山水晶香炉盖顶,用金铜香匙把调好的桂花香灰加到香炉的三分之二处,轻轻搅拌桂花香灰,使香灰蓬松,避免香灰过少造成断燃。 完成调灰一步后,言怀谨用金铜灰压轻压炉中的香灰,使其定型,确保压平不压实,再轻轻抚平香灰,形成一个完整的平面。之后用香扫清理干净香炉边沿上的余灰。 然后,言怀谨拈起金铜篆模轻放在香炉中央,再将桂花香粉填入篆模中,少量多次取粉、填粉,确保香粉均匀铺散在篆模中,避免出现断燃。 而后,他轻敲金铜色篆模,确保桂花香粉尽数脱模后,方才重新拈起篆模,垂直提起,收到桌案边的调香工具栏中。 顾悠然定睛望去,这才瞧见香炉中被压平的香粉上清晰地印刻着月桂玉兔的图案,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另一边,言怀谨拈起管家递来的炷香,引燃香炉中的桂花香粉,待香薰点燃后,再盖好博山水晶香炉盖顶,而后亲手捧到距离顾悠然座位处三尺远的几案上,任其观烟品香。 顾悠然看着眼前从博山水晶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香烟,只觉冰山融雪,宁静致远。 嗅着满室馥郁的桂花香气,当她再次抬眼望向茶案对面时,只见言怀谨净茶、洗茶、斟茶,一套茶艺功夫下来,动静之间,行云流水,让人不禁心驰神往,怡然自得。 言怀谨特意命管家捧来了还未开封的十二花神影青雕刻杯,为她用影青梅花雕刻杯斟满了一杯香茶,然后亲手端到了她的面前:“小心,茶烫。” 顾悠然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好茶。” 言怀信坐在茶案另一角,轻咳一声。 言怀谨斜睨了他一眼,用影青宝莲纹杯给他也递上了一杯清茶。而后才给自己用影青万福纹杯随意斟了一杯清茶。 言怀信这才知道,原来兄长他不是不会温柔待人,只是他的温柔浪漫从来都不会给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他这个兄弟。 顾悠然一边品茶,一边隐隐听到了窗外雪压翠竹迸发的阵阵爆竹声。 还真是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两盏茶后,顾悠然放下茶杯,屏退了舜英。 言怀谨也同样命一直在厅内待命的老管家退出雨晴阁百尺之外。 辗眼间整个雨晴阁中只剩下言氏的两位公子,还有自己,顾悠然终于开口道:“我此番前来,为的是收回我父皇的遗旨。”还没等言怀谨开口,她又继续补充道:“只要你们有青睐的佳人,我可以立即给你俩赐婚。” 若非真心所予,又何必稀罕。这一次忍不住的依旧是言怀信:“现在想把我们兄弟俩个踢出去了?!呵!只可惜,为时已晚!” 顾悠然知道自己现在的举措对言家两位殚精竭虑、忠勇仁义的公子而言无疑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啊,大局已定,早干嘛去了。 言怀信的话分明意有所指。 若是真无此意,为何当年帝王下召时不反悔!当年国破家亡山河破碎急需用人时不反悔!当初征战大历、刀山血海中不反悔! 非要在天下初定、大历一统时反悔呢? 她本不该在享受他人付出、收获巨大成果时,打破先代彼此无声既定的默契,大可以如父皇遗旨所书那般迎言氏二子入宫,以全昔年父皇对言家的承诺。 可是,她太累了,早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对他人。 而言氏怀谨、怀信两位皎皎君子,分明是光风霁月、绿竹如箦一般的人物,又何必舍弃男儿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尊,只因多年前一道荒谬的男妃圣旨就将此后余生颓唐在漫无岁月的朱色宫墙中。 顾悠然心中对言怀谨如兄长般敬重感恩,信任非常。 只要他愿意,她可以二话不说传位于他。 只可惜,这位与她自儿时起就相携同行的谦谦君子,向来言出必践,一心尊崇着先帝予以言家的知遇之恩,从无越雷池之意。 此人分明有着治世之才,却甘愿蛰伏在自己的身后,只为践行先祖一脉代代相传的誓言:言氏一族,必忠于幽皇后裔。如违此誓,定引颈就戮,自绝于世。 言怀谨眉目舒朗,他抬眼,轻轻地看了她一眼,一如很多年前就决定如父亲孝忠先皇一般,他也在少时就定下了一生独衷于长公主的诺言。 君子一诺,重如泰山。 他言怀谨誓死效忠的对象,又岂能反悔。 她是君,己为臣。 身为人臣,又岂能心怀要挟之意。 既然她不愿,那么:“此事作罢,怀谨此生再也不会提及,惟愿公主长乐无极。” 顾悠然分明解决了一件难事,却只觉心头隐隐作乱,如鲠在喉,哽咽非常。 一旁的言怀信听闻自家兄长的决断,不禁嗤笑出声:“我就知道,少时说过得话总是作不得数的。” 十年耕耘,无人知晓兄长从幽国城破、国主薨逝、公主被俘后是经历了怎样的风雨波折、披肝沥胆,才将已然千疮百孔的国家一点一点恢复如初,直至国力日盛。 一位手握实权的宰辅,要怎样抵抗权力对一个男儿先天镌入骨血深处、震颤灵魂的诱惑? 那些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兄长他分明坐拥整个幽国,却偏偏固守家国,执着无言地守候着她的归来。 言怀谨与顾悠然,臣与君,分明是君子一诺,重逾泰山。 顾悠然不由默然,毕竟是皇室出尔反尔。 言怀谨却出言轻呵道:“怀信,退下。” “兄长,你就惯着她吧!”言怀信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位兄长向来不愿意让她为难。也因此,为难的只有他们言氏一族罢了。 此事揭过,言家眼看就要到手的滔天权势瞬间化为泡影。 言怀信突然就不懂了,兄长这么多年的呕心沥血、舍生忘死为的究竟是什么?! 只为了一个世人嗤之以鼻的承诺,只为了先皇对父亲的知遇之恩? 可这些在幽国曾经山河破碎、后来幽国一统大历海域的漫长历程中本已呕血还尽。 只因先皇一道遗旨,他们兄弟二人就得忍受着世人异样的目光,以男妃的身份入宫陪驾。 纵使今日这位镇国公主出言反悔,如这道遗旨不存在一般。 他敢说,自己的兄长也会终生不娶,只为在百年后如圣旨所着般陪葬皇陵,不惜为这位公主守墓共寝,也要全了昔日言氏对皇室的承诺。 忠诚,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逼得他和兄长一生都要困顿在皇室的囚笼中,至死也得殉葬皇陵,就连化为亡灵都不得解脱。 言怀谨不再理会亲弟的愤懑,而是抱琴于案,抬手抚起了一曲《高山流水》。 焚香鸣琴,清茶袅袅。 一曲过后,顾悠然强迫自己张口,哪怕再不合时宜,她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既然亲事作罢,不如言相就将那道遗旨还给我吧。” 面对他抬眼望来的满目情深,她竟连自称寡人都忘了。 可是做不到的事情,哪怕群臣再上谏一百次她也还是做不到啊! 顾悠然掩饰性地端起茶杯,清茶的香醇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到最后只余下一抹回味幽长的苦涩。 若非此次朝议,她根本就不会意识到他的心中有她。 他在自己的面前仿佛从来都只是一个象征着言氏一族忠心耿耿的符号,他是言氏的族长,是幽国的相国,他忠君爱国,智勇双全。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化身! 他忠诚,睿智,坚韧,守信,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完成言氏一族对王室世代守护的使命,在她的面前,他没有好恶,没有情绪,没有是非。 他将她的喜好视为自己的喜好,她的目标视为自己的目标,她的家国视为他终身奋斗的事业,仿佛他生就便是为了她的存在一般。 如此忠贞信勇,让她不禁心生愧疚,坐立难安。 可是这世间不是所有的倾心以待都能够换回相对等的回应的。 她早已是一片波澜不兴的死水,又如何回应这等似海情深,执着不悔。 她只能全当不知,完成他仅剩的微薄的愿望。 她到底还是没能收回那道遗旨,可是却也不曾将其变为现实。 史载,镇国公主至死也未曾迎言氏公子入宫,他们是挚友,是知己,是同伴,却也终其一生止步于此,再难进寸步。 然而此时的言怀谨尚且无从知晓她的决定,他只是执拗地开口,躬身一礼道:“帝命不可违,按照先皇遗旨,言怀谨此生此世都是幽国镇国公主的君侍,死后自当皇陵陪葬,还望公主收回成命。” 还未等她开口,他又紧接着道:“你记住,你并不欠我的。永远不要对我说抱歉。我帮你固然有年少承诺的原因,可更重要的是你能给言氏一族更多的利益。若是唤作旁人,恐怕我只能落得个狡兔死良狗烹的结局,又岂会有今日这般焚香鸣琴的悠闲时光。”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能够时常看见你,与你闲话弹琴,就已经很好了。” 顾悠然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最终只能逃也似的离去了。 第204章 御赐免死金牌 等到再也看不到顾悠然的背影时,言怀谨方才松开紧扣琴弦的手指,转向自己的亲弟言怀信道:“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我们言氏一族究竟欠下了什么!怀璧其罪,一百年前,不知是从何处传出的流言,都说我们言氏一族乃神佑一族,说我们的血肉可以解世间百毒,五十年来我们的族人死伤无数。而大历海域大大小小共计一百八十余国,最终却只有幽国国主敢收留我们,至于未能抵达幽国的其他族人,他们早已在长达半个世纪的人为戕害中,被他国捕杀殆尽。” 看着言怀信难掩震惊的神情,言怀谨补充道:“当年,世人都说我们言氏一族是神医的后裔,因为先代救死扶伤的不世功勋,所以我们得到了神的恩赐,是神不忍我们沦为世人口中的食物,这才将我们血液中流淌的天赋化为智慧的能力,庇佑我言氏后人代代聪颖非常,族人皆能文能武,吃穿不愁,富贵无边。”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知晓这一传言的老一辈人也先后逝去,阳国雪殿也在先皇的利益交换下,亲自出面为我言氏一族辟谣,这才有了后来我们言氏一族的太平富贵。” “怀信,人不能忘本。还有,问问你的心,你当真想要就这么和她一刀两断,从此再无任何牵连吗?” 言怀信松开骤闻此讯不由紧紧攥住的拳头,似乎放下了什么一般,朝身后的躺椅懒懒一靠,随意道:“兄长,这么多年孤灯难眠,你可曾后悔?” 面对亲弟的疑问,言怀谨不曾言语。 他知道,怀信想问的是,自己可曾后悔选择一生奉她为主的决定。 “不悔。”这是言怀谨给出的答案。 看着历经战火摧残、分崩离析的大历海域最终在她的手中得以一统,看着曾经饥寒交迫、民不聊生的普通百姓在她的国度中日益康健,看着曾几何时污浊不堪的浑噩朝堂在她的治下日渐清明,他又怎会后悔! 他言怀谨从来就不只是大历镇国公主未过门的皇夫,更是心怀天下苍生的丞相帝师,他的心中住着万民福祉,住着芸芸众生,又哪来得多余时间去凭栏自苦。 “你若不愿,我可以上奏镇国公主,还你自由。”言怀谨主动开口道。 听闻兄长的建议,言怀信果断拒绝:“不用,我才不要应付华京之中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 言怀谨轻抿了一口微苦的清茶,轻笑道:“也好,待到百年之后你我兄弟二人还能同葬皇陵,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儿。” 言怀信打了个抖,哆嗦道:“兄长,你说冷笑话也要有个限度!” 言怀谨笑而不语,他就知道怀信会这么选。 很多年以前,当怀信被她牢牢护在身后分寸未伤时他便已然知晓,她是怀信穷其一生也无法走出的劫。 而她于他,亦是。 昔日,仍是少年的言怀谨看着天边去而折返的飞鸟,终于知晓,或许自己也会如这飞鸟一般,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奉她为主。 也因此,在镇国公主豆蔻之龄时,言怀谨恭敬不如从命地接下了先帝的旨意。 他甘愿化作囚笼中的雀鸟,一生困顿于宫墙之中,只为了那份从少时起就一往情深的心动。 纵使她还懵懂无知,他也乐意接受那份注定并不完整的爱。 只可惜时光荏苒,他终是在固守家国间与她错失了太久太久,久到她的心中再也无法装下第三人。 因此,他也只能紧紧地捏住手中先帝赐予的那道早已泛黄的遗旨,空余遗憾。 能在死后与她葬于名义上的陵寝,已经是他此生仅剩的心愿。 而这份微薄的愿望,在先帝赐予圣旨的加持下必会达成。 就这样吧,以侍之名,与尔同葬,这或许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毕竟在这偌大的三千世界中,有的人能够遇上,就已经耗尽了他此生全部的运气,他又怎敢奢望更多! 是夜,幽幽的琴声在莫听斋内寂静回响。 从很早以前言怀谨就已然明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够得到理所应当的回应,这场一厢情愿的付出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他从未奢望有所改变。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安待流年,也无风雨也无晴。 …… 深夜,紫宸宫。 舜英在安置好小皇帝后,想了想,转而来到了明心殿中。 “公主,您为何不肯接受言氏公子待你的情谊?”舜英只是不解,既然隐帝仙逝,宸帝远走,而言怀谨又从未想过要挟恩图报,哪怕只是为了完成先皇的遗愿,公主何不顺水推舟,接受了他们的情谊,也好过夜夜伏案操劳,孤枕难眠。 顾悠然一边披着手中的折子,一边头也不抬道:“这样才是对言家两位公子最好的出路。” 舜英还是不明白。 顾悠然见状只得放下手中的折子,正色道:“西北的胡杨林明丽多姿,洛阳的牡丹天香国色,祁连山的雪水清澈冰凉,济南的泉水甘冽清甜。还有东海的蓝天白云,南境的小桥流水,香格里拉的七彩云霞,天下之大,奇花美景数不胜数!我不需要将天下所有的美景奇观都尽收明心殿,这不可能,也不现实。我承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切勿贪多。花只有在它原本生长的地方才能傲然绽放,开出世间最美的姿态,花如此,人亦如是。” “我明白了,公主是在以花喻人!”舜英突然明悟道。 顾悠然点头:“是这样没错。天下美景美人何其多,我不需要把它们都装在明心殿里,更无法将他们全都供奉在心上。既然如此,不如还他们自由,让他们在他们所擅长的领域里尽情挥洒,造福大历!” “公主高见,舜英自愧弗如!”舜英微施一礼道。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顾悠然突然想到了明日早朝的打算,再次向舜英确认道。 “回禀公主,属下早已准备妥善。”舜英答道。 “如此甚好。”顾悠然放下了心中一直悬而不决的事,终于可以重新翻看案上的奏折。 舜英则在一旁为她添茶端水。 那一夜最后,舜英在临走时问了公主一句:“倘若可以重新选择,公主您最终会选择哪一种花常伴身侧?” 当她以为公主不会给自己答案的时,她却听到了一个飘缈却异常肯定的答案:玉兰。 翌日,太极殿,早朝。 顾悠然等诸臣行礼站定,就命舜英立即宣纸。 丹陛玉台上,舜英打开加盖有太后和皇上御印的明黄圣旨,当众诵读道—— “昔年七国兵临城下,一品太傅兼首席大学士言怀谨临危不惧,忠贞信勇,挽狂澜于既倒,经年来殚精竭虑,匡扶社稷,居功甚伟!今晋言怀谨为超一品帝师,可面君不跪,特赐言家免死金牌一枚。望君臣同心同德,共创大历盛世华章。钦此。” 言怀谨叩谢隆恩。 言怀信紧随其后。 群臣皆惊,满堂哗然。 然而无论满朝文武在心中暗暗打着怎样的算牌,镇国太后给予言家一族的犒赏可谓是大历开朝头一份的至高荣耀! 历朝历代,群臣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官厚禄,风光一时,他们最想要的是能够在危险时刻保自己性命无虞的丹书铁劵,也就是言氏兄弟所获的那枚免死金牌! 他们以为所有人都没有机会! 然而今日朝堂之上,铁打的事实却告诉他们这一切都已经成为现实! 他们只恨,为何得到这份奖赏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可无论群臣再怎么扼腕痛惜,言家到手的封赏却已经成为了无法变更的真实。 谁也不曾料到,镇国太后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厚待言氏的两位公子,她保的分明是大历治下言家的世代荣华,这教群臣怎能不心生艳羡! …… 次日,天将明时,言怀信晨起散步,又见自己的兄长正长跪在省身石前,自省自悟,任霜雪满身,凛风刮面。 言怀谨毫无觉察,他只是想在此处短暂的跪一会儿,因此此时此刻只有痛才能让他暂时遗忘那段注定此生无望的爱恋,让他将全部的心神用来自省悔悟。 然而任凭痛入膝骨,他却只觉长相思,摧心肝。 第205章 闻书 时光飞逝。 八年后,嘉平十三年,顾昭衍年十六,正是少年意气、英姿勃发的大好年华。 这一日,紫宸宫上书房内空无一人,本该跟随帝师言怀谨专心读书的皇帝、伴读等人都不见了踪影,就连帝师本人也并不在场。 原来,言怀谨带领他的学子们一起去了宫外的文渊楼去查资料。 文渊楼与国寺相邻,是整个大历最大的藏书馆,占地三百余亩,是一座兼具假山、水池、平台、楼阁、花台、假山、凉亭、闻书馆的园林建筑群,其中的主殿文渊楼居于园林中央。 文渊楼作为一座高台殿阁建筑,东西长一百九十二尺,南北长一百零八尺,基台高二十四尺,共计三层,楼阁以汉白玉石为柱,香柏木为梁架,香闻数十里,其宏伟壮丽堪与紫宸宫的太极殿相媲美,是大历学子人人心向往之的藏书宝地! 园中花香馥郁。 帝师言怀谨带领着身后的一众学子迈入了藏书馆。 进入门殿,绕过假山,穿过水月池边的长廊,众人终于来到了开阔的平台上。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座壮观宏伟的大殿——文渊楼,殿门两侧的牌匾上挂着一幅对联,万卷编成群玉府,一生修到大罗天。 少年皇帝顾昭衍刚好有课业想要向帝师请教,于是言怀谨吩咐身后的一众学子道:“德聿,你知道大历舆图在哪里,你先带你的同学先进去。这是我的玉牌,拿好。” “诺。”言德聿谨遵叔叔的指令,接过玉牌,带领一众同窗迈入大殿。 进入文渊楼,没有一众学子想象中藏书阁该有的晦暗不明,反而窗明几净,一片清爽。 原来正文渊楼采用了“明二暗三”的建造方式,从外面看以为不过是重檐两层,而真正进入殿中才发现,实际上楼阁内分为上中下三层。 文渊楼顶部采用歇山屋面,以玄色琉璃瓦为顶,绿色琉璃剪边,一二层设斗栱。 楼中采用海墁天花,内檐装修罩槅,栏杆上绘制着四书中的经典故事纹样,样式不一而足,尽显庄重清雅。 文渊楼中的立柱又分为前三排和后三排,使得整座大殿能够在夏日中避开阳光的直射,确保楼内环境阴凉,更加有效地保藏书卷。 同时楼内设置了中空暗层,形成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光厅,能够反射透过窗子照入地的光纤,使楼内的一排排书架也能够获得照明,形成明堂,便于人们阅览书籍。 言德聿等一干学子本没有进入文渊楼三层的权利,可是有了刚才叔叔交给自己的玉牌,他们一行人得以顺利通过第三层的守卫,进入了这处卷帙浩繁的书塔。 “德聿,还有多久才到啊!我这一路上走得腿都酸了!”安侯府的小世子安千栩沉不住性子,率先向同窗抱怨道。 言德聿没开口,他的堂弟言德彰反倒回了一句:“快了快了!千栩,你别急吗!应该就在前面了!” 安千栩只得撇撇嘴跟上前面的言氏兄弟。 陆海川摇摇头,随小伙伴一同跟上。 绕过广厅临楼梯的长廊,言德聿转过一排书架,终于道:“就是这里,到了。” 众人驻足,抬眼望去。 然而下一瞬,时光停驻。 众人只见一身着浅金色衣裙的女子手持书卷,背倚栏杆,靠在书塔上,她的脚下是香柏木制成的活动书梯,叫人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 她云髻松挽,如云的秀发编着一只粗壮的发辫,斜倚胸前,发间插着一只桂花流速步摇,戴着一对金玉桂花珍珠耳环,身上一袭浅金色桂花刺绣齐胸襦裙,外罩金色丝制广袖衫,一双广袖用绸带制成的攀膊扎起,露出两条白玉似的藕臂,晶莹剔透,玉腕纤纤,让人如遇神只,怯于启齿,生怕惊扰了这场绮梦。 晌午暖阳凝结成的光束透过巨大的窗扉映照在她的周身,光束映照下飞舞着的点点尘埃宛如暗色中翩然起舞的萤虫,眷恋地轻吻着她专注的眉眼。 “母后,你怎么会来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惊醒了众人的幻梦。 这一刻,似乎有暮鼓晨钟的轰鸣声在脑海中骤然炸裂,他们从未想到平日里高坐朝堂,威严尊贵的镇国太后竟是如此的祸人。 她是智慧与绝美的化身,珺璟如晔,雯华若锦。 她让女子的智慧第一次以这般直观的景象具象化在少年的眼中,让人惊叹不已。 顾悠然将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挪开,向书塔下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一众绮纨之岁少年郎中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位,她的昭儿:“昭儿,你来了,我来这里查些资料。”她冲昭儿扬唇一笑,宛若春风瞬间盈满了少年郎的心头。 言怀谨行礼:“微臣参见太后,恭祝太后长乐无极!” 一众少年如梦初醒般扑通扑通,接连跪地请安:“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无极!” 慌乱之中,安千栩甚至跌落了自己手中的折扇,霎时震颤不已,唯恐失礼。 顾悠然摆摆手,道:“起吧,”说着,她拿起卷轴,扶着书梯,便要顺阶而下。 言怀谨伸手,顾悠然从阶上下来,习以为常地搭上他的胳膊,一如昔年他们少时在文渊楼查资料赶作业一般:“舜英,去把我选中的书卷做好记录。” 舜英顺理成章地接过顾悠然手中的书卷,向三层的录书官走去。 “你们跟着怀谨继续上课吧,不用管我,我去再查些地图。”顾悠然和言怀谨边走边聊到。 顾昭衍却挽着母后的胳膊,难得撒娇道:“不如母后和我们一起,此番老师带我们前来,为的也是阅览大历舆图。” 顾悠然闻声点头:“也好,正好一路。”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悬挂世界地图和大历舆图的广厅。 这一边,顾悠然站在世界地图前,一边查看,一边提笔记录着什么。 另一边,言怀谨照旧讲解着大历舆图中学子们需要记录和了解的内容,只是这一次,一众本该踊跃发言的天之骄子却一个个都静若鹌鹑,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好似生怕惊扰了不远处的那个美轮美奂的幻梦。 所有少年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那尊身影,就连一向爱插科打诨的安千栩也都分外安静,似乎唯恐帝师记起他一般。 “你们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言怀谨挑眉,对眼前一反常态、异常安静的一众学子难得主动开口询问到。 良久,晏景和方才提出了一个问题:“老师,为何我们大历的舆图中,各个州域的划分如此不规则?难道不是规则划分才更加便于治理吗?” “言德聿,你说。”言怀谨点了自家子侄给晏景和解惑。 言德聿收回瞥向太后的目光,顿时慌乱非常:“叔,”不,“老师,对于此事我先前也从未想过,恐怕帮不上景祯了。” 安千栩想了想,道:“老师,或许是为了尊重各地的民俗习惯,所以才这样划分。” 言德聿点头:“有道理,还有呢?” 安千栩摇头:“没有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沉默不语。 顾悠然闻声走了过来,反问道:“昔年大历一统,内阁在州域划分中将汉中划给了秦地,你们可知为何?” 言德聿率先抓住了要点,答道:“汉中是整个蜀地的出口,昔年诸葛六出祁山经过此地,而后钟会夺汉中,蜀国很快就覆灭了。” 顾悠然点头:“德聿回答得很好。舆图上长江将渝州一分为二,大江大河为天堑,若是作为两省交界,则容易形成三不管地带,而归于一省,权责分明。” 晏景祯抢答道:“这样更易于管理!” “对。”顾悠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言怀谨则抓住机会道:“今日的课业就是以两省州域划分为题,论一论内阁如此划分的利弊。” “是,老师。”众人齐答道。 顾悠然也说到:“书如玉之珍贵,若海之浩瀚,多看多记,确实受益良多。你们也要多加努力,才不会辜负帝师对你们的教诲。” 众人点头应是。 顾悠然想了想,又道:“有机会,你们可以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们有幸师从怀谨,也更需要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诺。”众人齐声道。 “走吧,难得遇上,我请你们喝茶。”还没等众人谢恩,顾悠然忙拦道:“这里不是紫宸宫,大家随意就好。舜英,待会儿水月亭见。” “诺。”舜英忙命人安排夏日可口的冰镇果汁、糕点小吃。 一刻钟后,水月亭。 众人入座。 言怀谨为顾悠然一一介绍道:“这是晏子绥家的二子,晏景和,年十五,比他兄长晏景祯小四岁。” 晏景和连忙起身问安。 顾悠然颔首微笑。 “这是安远的儿子,安千栩,年十六。” 安千栩努力镇定自若地问安。 顾悠然鼓励地朝他笑笑。 “这是陆辛的二子陆海川,年十七。” 言怀谨为顾悠然一一介绍上书房的孩子们,顾悠然也一一见过。 到了郑家的郑泽、端王府的陈博涵时,顾悠然竟然真的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些许他们父辈的身影。 直到介绍到周旭的儿子周泓溯时,就连一直在一旁静观不语的舜英也不由细细打量了这位少年两眼。 原来就是为了这位芝兰玉树少年的大好前程,他的父亲周旭才会背弃大柱国,转投言府门下。 从始至终,言怀谨面色不改,语气平静。 直到最后,言家的言德聿、言德彰也一一引荐后,众人方才在顾悠然的授意下饮茶闲谈。 舜英摆出了白玉棋盘,顾悠然持紫晶棋子,言怀谨持烟晶棋子,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下一起消磨时光,任花香弥漫,笑语欢歌。 傍晚的暮色总是那样的迷人,让少年流连忘返。 直到夜幕降临,众人才依依惜别,各自回府。 顾悠然与言怀谨走在最后。 “徐定之怎么没来上课?”顾悠然仔细数了数,发现已经好久没瞧见这位孩子了。 言怀谨答:“我和傅寒商量后,将他送到了邹沐宸麾下。” “这样也好,定之若是想弃笔投戎,跟着他定会大有裨益。”顾悠然由衷道。 言怀谨眸色一沉,附和道:“确实如此。”只是,他想要的是徐定之日后接管那人手下全部的力量,就算不能,也要学会个十之八九,毕竟本事学到手总归是他自己的。 “景祯呢?”顾悠然问得明显是晏景和的兄长,那位行走不便的晏王府嫡长子。 言怀谨答道:“被他父亲接回去了,说是想见他,让他回家调养调养。” 顾悠然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是在闹什么别扭,明明都在关心着对方,却偏要彼此折磨。” 言怀谨也很无奈,谁说不是呢:“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顾悠然瞬间了然地点点头。 日落月升。 晏景和刚一回到晏王府,就兴冲冲地跑到了兄长晏景祯的房里,和他叽叽喳喳道:“兄长,今日你是没和我们一起去文渊楼!你知道我们在那里看到了谁吗!” 还没等晏景祯回答,晏景和又自言自语道:“我们居然在文渊楼里碰见了前去查资料的镇国太后!真没想到,太后居然会这般容姿端丽,哥,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神仙下凡怕也不过如此了!你都不知道,安千栩那小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差流口水了!” 晏景祯揉揉被弟弟吵得发痛的鬓角,轰然道:“晏景和,滚出我的屋子!” 一炷香后,晏景和捂着被兄长拿书砸中的脑袋,一脸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院子。 言府,莫听斋。 言怀谨坐在书房里,直到批完了案上的折子,才抬眼望向一直立在案前的侄儿言德聿:“你发现了什么?” 言德聿沉默以对。 言怀谨盯着自己的侄儿,徐徐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聿儿,叔叔教了你这么久,你应该明白叔叔的意思。” 言德聿心头一紧,条件反射般道:“是,聿儿谨遵叔叔教诲,聿儿什么都不知道。” 言怀谨满意地点点头:“退下吧,该用你的时候,自然会用你。” “诺。”言德聿恭谨告退。 一直走到竹林外,言德聿才连忙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难以置信自己居然逃过了一劫。 他本以为叔叔会杀自己灭口的! 可是叔叔他竟然会放过了自己?! 侥幸活命的言德聿顾不上思量其中的缘由,就赶忙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第二日,当一众学子再次齐聚在上书房时,昨日如梦似幻的一幕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第206章 你可知他有断袖之癖 半年后,阳春三月,天高气朗,惠风和畅。 身为帝师的言怀谨带着上书房的一众学子,一起在上林苑放风筝,让他们切身体会春游的乐趣,也为他们为数不多的学堂生活增添一抹乐趣。 然而令言怀谨没想到的是,当他带着一群颜丹鬓绿、绮纨之岁的少年郎来到上林苑时,这里开阔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数以千百人计的各家公子小姐。 草地一侧的高台上,甚至有文武百官的家眷在相互闲谈畅聊,好不惬意。 言怀谨挑眉看了一眼,就收回了全部的目光,想来这一幕定是她的安排。 也是,毕竟皇上的年龄到了,是该多熟悉一些青春年少的玩伴! 因此言怀谨对此也不多做阻拦,而是任由一众官员的子女看似无意地接触着身旁前来踏春放风筝的少年皇帝。 朝廷大臣家的官眷想的并没有那么复杂,如果家中的女儿能够在春游会上得到皇上的青眼固然值得整个家族欢喜,可若是皇上的伴读能够与家中的女儿结成良缘,她们也同样欣喜! 无论何时,对他们这些世家大族而言,门当户对,出身相仿,才是他们结亲的准则。 有赖于《女子权利保障法》的多年施行,如今大历朝堂民间,女子与男子一道外出游玩已经不再受限。 更别说如今风华正茂、正值嫁娶之龄的一众少年少女们,家中长辈无不乐意他们与同龄人多加接触,谁都不愿意自己的孩子未来结成一对怨侣,能够两小无猜,相互倾慕固然再好不过! 言德聿、安千栩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护着顾昭衍,生怕这群千娇百媚的娇小姐将他们的发小吞吃入腹! 顾昭衍艰难地呼吸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走平易近人的路线,果断用特权开道。 一炷香后,言德聿、晏景和等人总算能够在开阔的草坪上喘气了。 “德彰,你刚才去哪了?”言德聿揪住堂弟言德彰的衣领,直接道。 言德彰转过身,讪讪一笑:“我只是看见阿姊了,顺便和她打了声招呼!” 言德聿顺着堂弟的视线向黄线外围的贵女圈中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了堂妹言真煕的身影。 按照言家家训,感恩怀德,抱诚守真,他们这一辈中,男儿皆从德字辈,女儿皆从真字辈。 说来也奇,同辈中言家男儿众多,光他的堂侄兄弟就有数十人之多,但长成的姊妹竟只有堂妹言真煕一人,也因此,朝中内外都以为他的这位堂妹是板上钉钉的皇妃人选,将来必要是嫁入宫中的。 只是不知道叔叔是怎么想的? 言德聿想到此处,不由向叔叔言怀谨瞥去。 却不想,言怀谨正和晏王爷晏子绥小声低语,似乎在刻意避着众人一般。 谁也不知道此时的言怀谨居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拉着晏子绥商量起了小辈的婚事。 “晏景祯脸上的红印是你打的?”言怀谨看了一眼脸上顶着掌印、仍旧招摇过市、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的学生晏景祯,意味深长地向晏子绥询问道。 晏子绥点头承认:“言相,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在想些什么!要不是我脾气好,我昨晚就该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言怀谨轻笑一声,劝慰道:“王爷还是消消气,如今晏王府重回尊位,您又何必与他一介小辈置气!” 言怀谨说得是两年前,郡王爷晏子绥亲自率兵,围剿了西南乱兵,甚至将百越纳入了大历的版图之下,这才得到太后皇上的恩典,得以重新升为亲王。 晏子绥听闻此言,赶忙道:“还要多谢言相昔年的相助之情,倘若没有言相从旁出谋划策,子绥也不可能获此殊荣!” 言怀谨虚扶一把,有礼道:“我大概已经知道王爷在忧心什么,这件事,只要王爷信我,还是听我一句劝为妙。” 晏子绥立马洗耳恭听道:“言相请讲!” 言怀谨看了一眼不远处腿脚不便、正在享受皇上悉心照料的晏王府嫡长子晏景祯,不紧不慢道:“且随他去吧。” 晏子绥顿时大惊,高喊道:“这万万不可!” 这一声果然吸引来了众人惊异的目光。 看到周围人望来的疑惑目光,晏子绥又赶忙压低声音,覆在言怀谨的耳际,小心翼翼道:“言相可知,我儿有断袖之癖!” 言怀谨忍俊不禁,却还是点头道:“我知道。” 晏子绥震惊非常:“言相可知我儿心系何人?” 言怀谨虽然想笑,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自己一贯的镇定,平静道:“皇上。” 晏子绥忙不迭地捂住言怀谨的嘴巴:“言相,话可千万不能乱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承认!” 言怀谨拨开晏子绥的手,似笑非笑道:“景祯的心思从来都放在脸上,并没有那么难猜。” 晏子绥眼见家丑败露,反而松下了心神,破拐子破摔道:“怀谨,你说说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让这个小兔崽子这么气我!你说他喜欢上谁不好,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让我无可奈何的大人物!别说去向我姐姐求亲了,我连这口都压根儿张不了啊!你说说,这可叫我怎么办哪!” 言怀谨摇摇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件事你别管,包在我身上,只是,你不可给景祯乱塞女人,男人也不行!” 晏子绥简直愁白了头:“我敢塞也得他肯要啊!你是不知道我家那只小兔崽子,成日里就知道和他爹我对着干!别说给他塞女人了,现在就是我要进他的院子,都得提前给他说一声,要不然他连院门都不给我开!” 言怀谨满意地点点头:“如此甚好。” “好什么好!”晏子绥已经没有半点办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地向言怀谨相求道:“不知言相可有什么法子,帮我们爷俩度了这一劫?” 言怀谨眼见想要打探的消息已经到手,于是快刀斩乱麻道:“你放心,景祯的事包在我身上,只要皇上大婚前他保持童子之身,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晏子绥越听越迷糊了:“这关皇上什么事?莫非你想要谋朝——”篡位! 言怀谨拿帕子堵住晏子绥的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别乱想!你只需记住我的话,三五年后,一切自见分晓。” 晏子绥吐出嘴里的帕子,终于还是在满头雾水中应下了言怀谨的条件。 言怀谨见事情已了,总算抽出身来,去看他带的这群少年郎。 蓝天白云,清风拂面。 一群少年手持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风筝,无拘束地奔驰在开阔的草地上,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皇上,我的大蜈蚣比你的凤凰飞得高!”安千栩一边扯着风筝线,一边朝顾昭衍大笑道。 顾昭衍视若无睹,而是专心放线,任由长线尽头的金丝凤凰风筝飞向天际。 陆海川赶忙踹了安千栩一脚,状似不经意地扯了一截他的风筝。 安千栩瞪了过去:“干嘛!皇上才不会和我计较!咱们放风筝就是放风筝,大家都公平竞争!” 顾昭衍点头,发话道:“谁赢了,朕将朕的青莲玉佩赏给他!” “好耶!”晏景和、安千栩等人听闻皇帝发话,立马开心得一蹦三尺高。 就连原本镇静自若的陈博涵、郑泽、周泓溯等人也不禁暗暗铆足了劲,想要争一争这份彩头! 辗眼间,原本平和的空域升起无数迎风招展的纸鸢,有色彩艳丽的花儿,春日衔泥的燕子,展翅翱翔的雄鹰,身形威猛的虎豹,甚至还有许多让人叫不出名字来的物种,千姿百态,五彩缤纷,热闹极了! 言德聿百无聊赖地放着手中的长线,任由风筝线彼端牵引的雁鸟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喧闹之中,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间瞥过一直专心放纸鸢的皇上身上。 与此同时,开阔草地的平台上,不良于行的晏王府长子晏景祯满目泰然的安坐于紫檀木轮椅上,他的目光始终追逐着那道纷涌人群中最闪耀的玄金色身影。 只见那人头上周围一圈的短发都编成小辫,金丝扎束,一齐攒至顶中胎发,拢成一束大辫,墨发如云,黑亮如漆,从发顶直至发梢,一串四颗金玉珠,发梢末端攒着金玉八宝坠角,尽显金贵华丽。 他一袭玄锦金丝刺绣蟠龙袍,腰系玲珑青岫玉狮蛮带,手持风筝线盘,专注长线彼端牵连的金丝凤凰纸鸢,果然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然而下一瞬,他突然停住脚步,朝草地一侧的看台望来。 在一众少年少女的惊呼声中,顾昭衍手持风筝线盘,朝看台走来。 这一刻,时光停驻。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位一国之主将手中的风筝线盘亲手塞入轮椅少年的手中,他说:“表哥,我给你放的风筝你喜不喜欢!”不是朕,而是我。 晏景祯凝视着手中被那人豁然塞来的风筝线盘,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他望向眼前君子如珩、羽衣昱耀的少年帝王,不禁粲然一笑:“喜欢,阿昭送表哥什么,表哥都喜欢!” 这一笑瞬间让顾昭衍晃神,直至今日他方知表哥容姿绝色,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晏子绥望着不远处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差点没尖叫出声!晏景祯个臭小子,他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做些什么啊! 言怀谨眼疾手快地再次用帕子堵上了晏子绥的嘴巴:“子绥,闭嘴。” 晏子绥只得老老实实地合上嘴巴。 风筝大赛继续,只是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还无地投注到高台之上那名轮椅少年晏景祯的身上,还有站在少年身侧,手把手引领少年放风筝的少年皇帝顾昭衍身上。 然而这一刻,只有旷野中的长风才知道,究竟有几人乱了心弦。 言怀谨眯着眼睛,细细地扫视了一圈场中仍假装专注于放风筝的一众学生。 看到言德聿骤然捏紧的拳头,言怀谨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当他回首时看到另一位学生晏景祯望向皇上侧颜时异常专注的目光,那目光几乎可以将一个人的整颗心都彻底融化。 这时言怀谨终于明白晏王爷晏子绥内心的有苦难言,他这个学生,着实是撩人而不自知。 言怀谨拍拍晏子绥的肩膀,安慰他道:“想开点儿,你儿子栽的不冤!” 晏子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侄子也要多加小心!咱们俩彼此彼此!” 言怀谨却也并不气恼,当他再次收回视线,将全部目光都投注到身前不远处那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时,不觉想起了那些早已湮没在流年中的青春岁月。 第207章 终不似,少年游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那一年,幽国长公主顾悠然十岁,言怀谨年十二,而言怀信则与公主同岁。 他们三人同样师承言相言念恩。 在言怀谨看来,公主她当真不像一个孩子。 虽然她总是自以为完美融入角色地陪着言怀信到处捣乱,可他却能一眼看出,公主她内心深处对这座皇宫的排斥,仿佛他们所有人在她眼中都是早已没入黄土的枯骨一般,漠然视之,空若无物。 可是言怀谨不解,明明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她为何要以那样平静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去审视周遭的一切事物。 她的视线似乎只有在对上他的弟弟言怀信时才会平添一丝温度。 或许是他们二人过往秋猎时曾共度苦难的莫名经历?谁知道呢! 言怀谨对一切并不关心。 直到公主十二岁那年,他和弟弟言怀信在父亲的书房外不小心听到了灏帝与父亲推心置腹的打算。 不同于不谙世事的弟弟言怀信,已经十四岁的少年言怀谨明显清楚灏帝与父亲暗暗筹谋中隐藏的嗜血暴虐。 身为一国之君,在男尊女卑根深蒂固的背景下,灏帝为了推自己唯一的女儿登临帝位,竟不惜尽屠幽国皇室。 他不是不知道皇位斗争的残忍,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一幕时,言怀谨却只觉身堕冰窖,或许,这才是公主从来都不喜欢待在紫宸宫的根本缘由。 然而下一刻,一件令言怀谨更加匪夷所思的事发生了,灏帝居然想让父亲将自己和弟弟许给他的公主! 原来灏帝竟妄想让自己的女儿纳两位夫郎入宫伴驾! 是这个世道疯了吗? 不然自己为什么会听到如此荒谬的秘闻! 但更令言怀谨怀疑的是,父亲他恐怕不会拒绝灏帝的打算。 果然,父亲一口应下,与灏帝当场定下了言府的两位嫡出公子与公主的亲事。 等灏帝和父亲离开,自己和弟弟言怀信迈出书房的庭院时,言怀谨依然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直到言怀谨、言怀信兄弟二人碰到了送客归来的父亲言念恩时,情况才有所好转。 那时,父亲屏退了年幼的弟弟,而是将自己这个长子留在了书房中。 也是在那一天,言怀谨第一次从父亲的口中知晓了言氏一族过往百年岁月所经历的血泪迁徙史。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倘若这是言氏一族报恩的代价,那么他甘愿接受,毕竟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白吃的午餐。 言怀谨接受了这个现实,他会如灏帝和父亲所期望的那般,待幽国长公主豆蔻之龄以侍君之一的身份常伴在侧,一生忠于她,爱护她。 最开始,这只是出于对既定宿命所认定的责任。 不同于弟弟言怀信的青涩悸动,言怀谨对一切都秉持着顺其自然的态度,既然结果已定,那么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水到渠成。 他开始试着如言怀信一般给公主带一些宫外的花花草草、精贵糕点。 公主也全然收下,一如往常般待他客气有礼,疏离有距。 言怀谨对公主的反应并不以为意,这世上能够情投意合的夫妻终究是少数,彼此两不相厌就已经能够同床共枕,更何况这是皇室赐婚,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么,能够在一开始维持彼此表面的平和就已经足以让他谢天谢地了。 言怀谨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每天习以为常地看着弟弟用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捉弄小公主,有时是春日槐花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有时是还未化蝶的蚕宝宝,有时是柔软的露出肚皮的小刺猬…… 只是无论言怀信拿出怎样令人‘惊喜’的礼物,公主她从始至终都只是笑眼盈盈地望着他,那种表情仿佛在说弟弟是一个傻瓜! 渐渐地,言怀谨开始有了观摩的兴致,有时候他甚至会开始期待第二天弟弟又会带给那位小公主怎样的惊喜! 这一天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晌午,他们的老师言念恩,也是他的父亲决定给自己的三位学生出一些问题考校一番。 不同于以往的诗词歌赋、政事评议,这一次的考校场地居然放在了视野开阔的上林苑,那一日的春光也如今日这般和煦温暖。 凉风习习中,身为老师的言念恩出了第一题:谁先走出这座迷宫谁就能获得第一轮的胜利! 看着眼前偌大的密林迷宫,三人不禁咂舌,还真是一项浩瀚的工程啊! 言怀信一马当先,率先抡刀冲了上去:“这有何难!我只要用刀一路砍过去,就能取胜!” 然而下一瞬顾悠然和言怀谨两人只听到“咣当”一声巨响,就见言怀信整个人都贴在了修建整齐的密林后隐藏的铁板上,眼冒金星,至于他手里的那把钢刀更是直接嵌入在了铁板上,连拔都拔不出来! 最终,言怀信只得老老实实地弃刀而逃,听话地迈入这座密林打造的巨大迷宫中。 言怀谨后退一步,礼让公主先行。 顾悠然看了言怀谨一眼,随即抬步没入迷宫中。 等二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迷阵中后,言怀谨方才开口向父亲言念恩询问道:“可否允许他从旁边的高塔观察迷宫?” 言念恩似笑非笑地看了妄图走捷径的儿子一眼,果断给出了拒绝的答案。 言怀谨也并不气馁,而是从容不迫地向迷宫中进发。 一刻钟后,顾悠然率先走出了迷宫。 不过半个时辰,言怀谨也从偌大的迷宫中春游一般闲逸走出。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直到顾悠然与言怀谨二人用过了午膳,言怀信也还是没能从迷宫中走出。 这时,老师言念恩出手了,他命人将次子从迷宫中带出,然后宣布了此次比试的结果。 听到自己失败后,言怀信沮丧地垂下头,下一瞬在看见顾悠然给他递来的饭碗后,果断埋首干饭,先解决温饱问题为重! 饭后,三人一同在林荫下散步消食,任头顶的绿叶撑起盛夏最美的华盖。 “公主,为何你这次会这般努力?”言怀信不解地歪头问道。 还没等顾悠然开口,言怀谨就主动为弟弟解惑道:“恐怕是因为父亲今日给出的那个奖励。” 听闻此言,顾悠然不由点头承认。 这一次的考试她之所以会全力以赴,全在于老师说了,只要哪人赢了,就能够获得出宫游玩三天的奖励! 这可是被皇宫禁锢多年的她最向往的自由,她当然会竭尽全力地争取了! 得到公主的答复后,言怀信转而拉着兄长和公主,就要他俩给自己一个‘如何才能尽快从迷宫中走出’的答案! 顾悠然言简意赅道:“沿着一面墙走,我这一次能够这么快出来不过是运气好!” 言怀谨则悉心为弟弟解释道:“用泥土或石子标记自己走过的路,然后利用米字法寻找出路。进入迷宫后你可以先画出一个正方形,从正方形的右上角开始,沿右手边横着走,当走到正方形的左下角后,再将左右两条边向里拐,然后一直沿着这个正方形的边走,直到遇到另外一个正方形,如此循环重复,直至找到出口为止,如此就能够顺利走出迷宫。” “什么正方形!”言怀信听得满头雾水:“哥,你就不该给我讲如此复杂的东西,我根本就听不懂啊!” 言怀谨无奈,这一次他可真是爱莫能助了。 顾悠然则上前拍拍言怀信的肩膀,鼓励他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你原先的想法并没有错,只要你功夫到家,兵器给力,直接一路劈过去也能成功闯出迷宫!” “对吧对吧!”听到顾悠然的认同,言怀信立马眉开眼笑道:“我就知道我这是一个好方法!” 顾悠然想了想,又道:“其实你也不必心急,来日倘若你当真在战场上遇见一时半刻无法破解的迷阵,完全可以借助地利或者是动物来助你破阵。” 言怀谨见状立即补充道:“公主说得没错,怀信,你可以居高临下观察迷宫,将其默记于心,然后按照既定的路线依序走出即可,也可以利用猫犬助你走出迷宫。” 言怀信收到了公主和兄长二人对他的关心,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公主,多谢兄长!” 三人相视一笑,结束了这段饭后消食之旅。 午后小憩后,三人在另一处开阔的平地上接受了老师言念恩后续的考校。 言念恩给三人出了第二题:风的形状。 听到此题,言怀信傻眼了,可面对父亲满是鼓励的目光,他还是率先大声道:“风是吹过柳树,柳梢随风飘扬的样子;是掠过水面,水波四散漾开的样子;是……”言怀信状似不经地看了顾悠然一眼,道:“是拂过公主的秀发,发丝飞起的样子!” 言怀谨轻咳一声。 顾悠然却只是目含微笑地回望过去,直到言怀信羞红了脸,方才收回了视线。 言念恩给出了判定:“马马马虎。” 下一个,言怀谨出手:“还请侍者给我准备一只画笔和一些竹篾。” 言念恩点头允了。 紧接着,众人只见言怀谨接过侍者呈上的画笔和竹篾,而后不紧不慢地用竹篾和宣纸扎成了一只风筝,并在风筝上绘出了雀鸟的图案。 短短一炷香后,众人只见晴朗的碧空有一只燕雀风筝在尽情翱翔。 言怀谨道:“这就是我的答案,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言念恩给出了点评:“差强人意。”接下来:“公主有请!” 顾悠然让侍者准备了两支细长的木杆,一条柔韧绵软的麻绳,一缸满满的肥皂水。 她用麻绳围成圈,打了一个结,再将两只细杆与麻绳圈的两端相连接,然后命人将麻绳浸入肥皂水中。 下一刻,她让两名侍者手持细杆,分立两侧,使麻绳在竹竿的支撑下形成一个月牙一般的横截面,然后任由凉风从肥皂水形成的月牙形透明屏障中穿过。 惊喜只在一瞬。 众人只见当风涌过时,在月牙状横截面的下风口吹出了体态飘逸的偌大泡泡,而这一奇形怪状的泡泡正是此时此刻用人力勾勒出的风的形态,如此美丽,如此惊人! 在一众侍者的惊呼声中,言念恩笑着宣布此轮的获胜者——公主顾悠然! 言怀信听到父亲的裁决,立马飞一般跑过去向顾悠然道贺。 言怀谨看着沐浴在金色暖阳下的公主,她的身边溢满了五彩斑斓的泡泡,辗眼间就涨满了他的心房。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位小公主分明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 聪慧却不张扬,就更令他惊奇了! 在公主的这个年纪,他见过太多腹中空空却尤好卖弄才智的少男少女,他们是那样的期盼从旁人口中说出的对自己的赞扬! 但公主却仿佛从来都不是活在别人的口中一般,她从来都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至于旁人的闲言蜚语,她似乎全然无意! 这些在他看来需要一生磨炼方能修成的珍贵品性,在她的身上仿佛天然生就,与生俱来! 这一刻,言怀谨终于明白,父亲对这位公主的看重并非仅仅出于灏帝对他们一族的知遇之恩,而是出自于父亲的本心。 第208章 君子一诺,重如泰山 申时的阳光明亮而耀眼。 言相言念恩拿出一张薄薄的宣纸,说出了第三道试题:如何把纸丢得更远? 言怀信接过侍者发到他手里的宣纸,二话不说就将宣纸团成团,而后弯弓射箭,让那宣纸在利箭的带动下直达八百尺外的靶心。 “漂亮!”顾悠然吹了声口哨,由衷地赞叹道小伙伴精湛的箭术。 言怀信得意洋洋地挑眉,当之无愧地接受了来自于玩伴的赞赏。 言怀谨也难得抬手为弟弟出色的箭术鼓起了掌:“做得不错!” 然而下一刻,众人只见言怀谨从侍从手里拿来了刚刚在第二轮已经用过的风筝,再次借着清风的助力将那只风筝送上了蓝天之上,与群鸟同游。 言怀信不由气馁:“兄长,你耍赖!” 言怀谨却摇摇手中的风筝线盘,轻笑道:“承让,兵不厌诈。” 就在言怀信以为这一局兄长赢定了的时候,只见顾悠然再次吹出了一声口哨,顷刻之间,一只飞鸟从林翳中飞出,翩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 下一瞬,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悠然将那张宣纸折好系在了鸟儿的脚脖子上,然后任由鸟儿一飞冲天,直上九霄,消失在层云深处。 言念恩判定道:“这一局,公主胜!” 言怀信不服:“公主的宣纸无法收回,又如何能证明比兄长的那只风筝飞得更远!我不服!” 然而下一刻,言怀谨看着天边去而折返的雁鸟,释然道:“怀信,这一局是我输了,你切莫胡搅蛮缠。” 言怀信本想争辩一二,但当他顺着兄长的目光朝天际望去时,只看到了蓝天白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而那枚黑点竟然直直地朝他们而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一只雁鸟的形态再次舒展在众人的视野时,他方才惊觉,原来这只雁鸟就是公主刚才亲手放飞的那只。 “公主你居然会训鸟!”言怀信指着顾悠然喜出望外道。 顾悠然接下来的动作给了言怀信一个肯定的答复。 众人只见公主又吹了一声口哨,下一刻,又一只雁鸟从林翳中飞出,与方才那只脚脖上系有宣纸的雁鸟纠缠在了一起,它们一同在这片开阔的林地上绕着众人并肩翱翔。 这一日的比试以公主的三战三捷而告终。 言怀信输的心服口服。考试结束后,他一直缠在顾悠然的身边,让她告诉自己训鸟的诀窍。 顾悠然倾囊相授,言怀信喜不自禁。 言怀谨却只是看着在蓝天白云下不住缠绵伴飞的两只雁鸟,久久失神。 不远处传来的是弟弟和她的声音。 “公主,我的好公主,你就告诉我你的两只爱鸟都叫什么名字吧!” 顾悠然被缠得没法,只能给出了他想要的答案:“雄鸟名叫阿笨,雌鸟名为阿呆。” “阿呆,阿笨,好名字!”言怀信含在嘴里,咀嚼一二,下一瞬却故意冲着顾悠然扮鬼脸道:“又呆又笨,像极了你的样子!” “言怀信!你要死啊!”顾悠然捡起一只树枝,就追着言怀信打。 金色的余晖下,他们二人的身影在不住地跃动交缠。 言怀谨只是站在一边,不远不近地看着。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命运或许就如这只却而折返的飞鸟一般,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她的领域。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一颦一笑开始一点一滴地潜入他的心底? 这个问题就连言怀谨自己也并不清楚。 或许是多年的同窗之谊。 或许是她待万物同等视之的超然胸襟。 或许是昔日圆月升起时,他偶入大殿,看到她掌灯夜行,赤脚踩在大历舆图上时一瞬的心折悸动。 他自以为一直清醒的自己,却在她毫不自知的诱惑下,步步沦陷,退无可退。 原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很多年后,言怀谨终于承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是他能够为她做的她最需要的一件事了。 他用一生践行了言氏一族三代忠义的惊世传承。 时光飞转,回到现在。 言怀谨蓦然间似乎听到了烈马的嘶鸣声。 “看!是太后!”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言怀谨抬眼望去。 只见一身着劲装的红衣女子,金冠束发,扎着马尾,长发飘飘,扬鞭打马,朝他而来。 不管多少次,当他看到她向自己冲来时,言怀谨只觉得心跳如雷,一如当年。 “怀谨,我们赛一场!”顾悠然手执缰绳,分毫不差地勒马停驻在言怀谨身前。 言怀谨扬唇一笑,接过侍从递来的马鞭,辗眼间翻身上马,在一干小辈还未妥善准备之际朝身后叮嘱道:“你们都一齐跟上,让太后瞧瞧你们的本事!” 一众小辈立马手忙脚乱,还是晏子绥及时出面,才为小辈们拉来了所需的马匹。 一刻钟后,马场内,尘土飞扬,箭矢漫天。 骑射看得就是一众小辈多年勤学苦练的真功夫。 小辈之中,徐定之不在,晏景祯不便。 除他二人以外,顾昭衍一直以为言德聿擅文,却没想到这位伴读的骑射也会如此出色,居然能够与自己并驾齐驱! 言德彰好武,紧随军旅世家出身的安千栩、陆海川身后。 晏景和虽然出身军功卓着的晏王府,可年龄毕竟要比这些哥哥们小很多,却也丝毫不拖后腿,而是妥妥地稳在中间的位置。 陈博涵稳稳保持在中后方的位置,不急不缓。 周泓溯、郑泽本就一心从文,不擅武艺,在骑射上稍逊同窗一筹,落在末尾。 顾悠然、言怀谨、晏子绥飞驰在众人的前端。 三圈过后,顾悠然轻瞥了身后拉了大半圈的一干小辈,朗声道:“谁敢谦让,谁家父亲贬官一级!都给寡人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 小辈们闻声立马齐声应道:“诺!” 下一瞬,还没等少年皇帝顾昭衍反应过来,原本与自己并驾齐驱的言德聿就一马当先,冲上前列。 陈博涵紧随其后,远超众人。 安千栩、陆海川也一脸歉然的赶了上来,与皇上毫不相让。 就连言德彰也不过落了自己半个马身。 顾昭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身边的这群伴读当真是藏龙卧虎、实力雄厚! 三十圈之后,比赛告终。 终点处,侍者一边静待,一边高声报着抵达终点的众人的成绩。 顾悠然下马后扫视一圈,果然不出所料地点点头,然后就在舜英的张罗下,于临时搭起的明黄围帐内换起了宫装。 言怀谨背靠围帐,守候在帐外。 晏子绥守在终点处,一一查看小辈们的成绩。 “父王,我只得了个第五。”晏景和垂头丧气地走到父亲晏子绥身边,有气无力道。 晏子绥却十分开明,安慰儿子道:“没事,我十四岁时也赢不了太后,你还小,以后还有机会!” “是,父亲!”晏景和立马打起了精神。 毕竟这也不怨他!谁能想到陈博涵那小子居然会是一匹黑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仿佛透明人一般的存在,谁能想到他居然会一鸣惊人! 顾昭衍对此事也颇为惊叹:“博涵,没想到你的骑术居然会这般出色!”随即,他又转头夸赞道:“聿儿,你也是,不愧是言府出身的公子,当真是文武双全!” 陈博涵沉默地行礼:“多谢皇上夸奖!” 言德聿则是满面红云道:“皇上谬赞了。” 顾昭衍摇摇头,又向安千栩、晏景和和陆海川道:“你们三位也是,表现得十分出色!不愧是我大历未来的英武将军!” “多谢皇上夸奖!”安千栩、晏景和和陆海川齐声道。 一刻钟后,顾悠然一袭华丽宫装,重现在众人眼前。 不同于方才身着黑红色劲装的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此时她身披银朱色对襟重工大袖衫,一袭抹胸华裳,华裳上刺着十二花神的精巧纹样,更有金丝勾勒花边,华丽贵重。 她脖颈修长,肌肤如玉,美目清丽,眉心处绘着一抹金色花钿,云髻高耸,发髻顶端簪了两支天然紫水晶牡丹玉花,用碧玉雕琢的牡丹绿叶鲜翠欲滴,几点粉紫色玉石花苞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发端,栩栩如生,十二只雀羽嵌珍珠金簪分列发髻两侧,如云的鬓发上斜插着一对粉晶鎏金掐丝梅花簪,流苏摇曳,花晨月夕,环姿艳逸,尽显一国摄政太后的雍容华贵。 直到近距离目睹这张惊世容颜的一刹间,一众小辈方才惊觉太后的绝美容姿!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驻了脚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如他们幼时初见的那般弦歌不辍,殊色昳丽,让他们不忍心悸失神。 顾悠然习以为常地搭上言怀谨的胳膊,在晏子绥的陪同下来到了一众小辈的身前:“小辈之中是谁拿了第一?” 舜英接过侍者整理好的成绩,向她一一回禀道:“启禀太后,小辈之中陈博涵第一,言德聿次之,皇上拿了第三。” 顾悠然点了点头:“博涵和德聿表现得都不错,”说着,她从发端抽出了两枚簪子,一只流苏粉晶鎏金掐丝梅花簪递给了陈博涵,一只雀羽嵌珍珠金簪赐给了言德聿:“你们若是不喜欢,可以送给家中的姊妹。还望尔等再接再厉,给皇上做一个好榜样!” “诺!”二人异口同声道。 陈博涵接过粉晶梅花簪,惊鸿一瞥让自己心悸的神颜,下一瞬又重新深深埋首,沉默如常。 言德聿恭谨接过太后递来的金簪,激动地发颤,这是从太后手中赢回的奖励,就连叔叔都没有! 太后驾临上林苑,这让上林苑内原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一众大家夫人小姐都喜不自胜,纷纷找顾悠然见礼,好让自家的女儿在太后面前过过眼,没准儿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顾悠然一下午看得简直眼花缭乱。 直到宴会将要散去时,她才叫住了言怀谨,道:“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位姑娘挂着你们言府的牌子。”更准确来讲,那位姑娘的腰间挂着一枚昭儿出宫随身佩戴的青莲玉佩。 言怀谨闻声微顿了一下,然而下一瞬就恢复自如,准确应答道:“是我府中的三姑娘。” 他心知,太后是看到了侄女腰间挂着的那枚本属于皇上的青莲玉佩。刚才在草地上的风筝大赛,他的侄女言真煕脱颖而出,皇上这才将那枚事先定下的赏赐青莲玉佩赏给了侄女。 众人闻言立即竖起了耳朵。 就连一众小辈也不由挤眉弄眼,猜测起了太后心中的打算。 “这位姑娘很好,仪静体闲,落落大方,有你们言府的风范,寡人很是喜欢!”顾悠然由衷地夸赞道。 从始至终言言府的三姑娘言真煕都不曾言语,她的一切自然会由叔叔作主。 言怀谨恭谨道:“承蒙太后夸奖,晏王爷也是这么说的,半年前,晏王府就已经和言家定下了这门亲事,指明了要把三姑娘许配给他家的次子晏景和,她能得太后青眼,也是三姑娘的福气。” “这样啊,”顾悠然本想让这位姑娘入宫历练一番,当个女官什么的,先看看品性,再谈其他。既然这位姑娘已经许婚给了弟弟晏子绥府上,她也不好夺人所爱:“既如此,到三姑娘出嫁时,寡人再为她添妆!” “多谢太后恩典,太后长乐无极!”言怀谨携三姑娘言真煕叩谢隆恩。 晏景和没想到原本开心吃瓜地自己居然会沦为同窗口中的焦点,和言府的三姑娘结亲?怎么父亲从来都没和自己提过!就连言德聿和言德彰也没说漏过嘴呀! 言德聿和言德彰自然没听自家叔叔提过这件事,又如何能够提前知会同窗晏景和。 就连当事人晏王爷晏子绥也只是在言怀谨开口的一刻才知道自己和他言府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婚约! 果然,文人的嘴,骗人的鬼! 可是不对呀,他言家不是向来对太后和皇上忠心耿耿的吗?!不过是送一个姑娘入宫,这对言家来讲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赐吗,为何言相要把这么好的机会往外推? 晏子绥十分不解,等到太后起驾回宫后,他刻意拉住了言怀谨,想向他问个明白。 可是言怀谨却只是微微一笑,道:“这是交换,三姑娘会在二九年华时嫁予晏景祯为妻,还望王爷回到府中后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晏子绥只能憋住,点头称是。 好嘛,言相既然能帮他摆平大儿子晏景祯断袖皇上的麻烦事,他也不是不能牺牲下次子的婚姻大事,毕竟自古以来儿子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想来晏景和也不会多做反对。 看到仍旧聚集在一团窃窃私语的一干小辈。 言怀谨特意上前,将侄儿言德聿带离了人群,他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在侄儿的耳畔轻声道:“如果可以,尽量和晏王府的晏景祯打好关系。” 言德聿不解其意,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答应了叔叔提出的莫名要求。 夜深人静,莫听斋内,本该属于言德聿的那只金簪落到了言怀谨手中,直至圆月高升,那枚金簪方才在一个精致的檀木匣中安寝。 第209章 打算 紫宸宫,上书房。 “兄长,你都是新科状元了,怎么还来这里跟我们一起上课?”言德彰看到照常来上书房听课的堂兄言德聿,不禁纳罕道。 “叔叔说,我既然是皇上的伴读,就要一直陪着皇上结业。”言德聿坐下,有条不紊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册。 言德彰双手托腮,与自己的堂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可惜叔叔还不允我下场,说我现在的水平最多一个同进士,非让我来年再考!” 陆海川闻言不禁插话道:“别说你了,就连安千栩、周旭、郑泽他们帝师不也压着没让他们考吗!”说着,陆海川绕到安千栩的座位后,一把拍上发小的肩膀:“你说对吧,千栩!” 安千栩被他吓得糊了一纸的墨水:“陆海川,你会不会提前打声招呼啊!” 陆海川拿起安千栩桌案上的宣纸,嚷嚷道:“哇哦!千栩,你这上面画得可是一位姑娘啊!来给兄弟们说道说道,看看是谁家的女子乱了我们小侯爷的玲珑心!” 安千栩一把夺过陆海川手中的画纸,压到一沓宣纸下面,这才转过身来,和陆海川分辩道:“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可瞒你们的!我见过的姑娘你们也都见过!” 郑泽却在此时难得插话道:“谁知道呢,毕竟安侯府外的姑娘我们见的是与你一样,可侯府内的姑娘,我们可是一个都不曾见到过!” 陆海川立马蹬鼻子上脸地起哄道:“千栩,快和大家伙说说,伯母给你新纳的两个通房你究竟喜欢哪个?” 安千栩闻声立马捂住了陆海川的嘴,瞬间羞红了脸:“你要死啊!宫闱之内说这些!” 陆海川此时方才后怕道:“都怪我,一时兴起说秃噜了嘴,好兄弟,你可别怪我!” 安千栩也立马见好就收道:“反正以后你就知道了,不就那么一回事儿嘛!你要是好奇,可以去问问晏景祯和晏景和,他们俩都是王府出来的,想必比我更要通晓人事!” 晏景祯向来体弱,昨日风寒告假,只有晏景和照常来上书房读书,听闻隔壁的八卦绕到了自己的头上,忙不迭摆手道:“快别拿兄长和我说笑了!你们不是不知道,晏王爷对兄长和我甚是严厉,前一阵还为我定下了与言府三姑娘的婚事,现在别说通房了,我屋里面连个侍女都没有,兄长他就更是清心寡欲了!” 安千栩闻言立即转移话题道:“是我不好,劳景和小弟费心解释了。你现如今还不满十六岁,可以说是我们整个上书房里年纪最小的,这种风月之事自然与你无关。陆海川,你要是想问,不如问问我们上书房里最年长的那位新科状元,想必他家中已有知心的解语花了,我可是听说言府中除了帝师大人和护国大将军,其他长辈家中皆是家花野花无数!” 言德彰年龄没到,反正叔叔是没有给他选姑娘的,只是最近听二叔言怀信提起过一两句,说叔叔有意跳过兄长,为自己择亲。 虽然言德彰平日里大而化之,却也懂得长幼有序。 可是以叔叔在言府的威信根本容不得他上前多嘴。 因此叔叔安排什么,他如实照做就行。 言德聿皱眉,他十分不解,这场莫名其妙的玩笑话怎么会开到了他这里:“我没有,叔叔并没有给我安排过什么人。” 陆海川闻言不禁由衷赞赏道:“果然还是言府家教森严!当然,晏王府也同样如此!” 周泓溯烦极了这几个纨绔子弟!在他看来,整个上书房中除了皇上、晏王府和言府的公子外,其他几人堪称良莠不齐、不思进取! 不对,还有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陈博涵。 没有人知道陈博涵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有陈博涵自己才知道,当他看见陆海川手中拿着的那份被墨渍染花了的属于安千栩的画作时,自己的心头掠过一抹怎样的怒气! 只因那分明不是平常人家的女子,而是当今的镇国太后! 安千栩何其大胆!竟敢肖想那位从来都没有一丝可能与他们这些小辈有牵连的至尊上位者! 可是也只有陈博涵自己才清楚,那枚粉晶梅花簪被自己悉心藏在了何处。 “陈博涵,你都是二甲第三了,怎么也同言德聿一样还来这里听学?”安千栩、陆海川一行人聊着聊着,又转到今科参加文试的两位同窗身上。 还没等陈博涵答话,外面就传来了一道令众人无比熟悉的声音:“是朕让博涵来的。” “参加皇上,皇上万福金安!”上书房的一众伴读、侍者整齐行礼道。 顾昭衍抬手:“起吧。你们刚才都在说什么?朕大老远就听到了千栩和海川的声音。” 安千栩笑嘻嘻地走上前去,主动开口道:“不过是谈些家中的……唔!” 陆海川眼疾手快地捂住安千栩的嘴巴,接话道:“启禀皇上,我们刚才是在谈论德聿和博涵金榜题名,年少有为,不愧是我等的学习榜样!” 言德彰接到堂兄目光的示意,主动开口为同窗解围道:“没错皇上,我们都在讨论等到下次春试时一定要一齐上阵!”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你们能有此心,朕心甚慰!”虽然上书房内言德聿和陈博涵文采最佳,可安千栩、陆海川、晏景祯等人也同样各有所长,身为帝王,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枝独秀,而是百花齐放。 “太后传令,邀尔等前去明心殿听旨。”明心殿内侍总管赵何宣读完太后的口谕,就躬身邀请皇上及一众伴读:“请吧!” 皇上率先迈步而出,言德聿、陈博涵、晏景和等一众伴读紧随其后。 一刻钟后,一群神采飞扬的少年郎齐整有序地涌入了明心殿中。 迈入大殿,映入眼帘的神颜让众人刹那心悸。 不同于朝堂之上的威严宫装,今日的太后并未带朝冠,她墨发如瀑,云髻轻挽,如云的发间只斜斜插了一枚白玉簪。她一袭米色刺绣薄纱抹胸襦裙,外罩月黄色丝制大袖衫,广袖如云,仙气飘逸。 众人只见她手持玉杆,脚踏大历山河舆图,玉杆所指之处分明挑动着众人的心脏! “怀谨,你看这里,”顾悠然玉杆清点,有条不紊道:“根据邹沐宸的奏报,羌族遗民已经兵分两路,其中一只北上的队伍已经迁往此处。” 言怀谨闻言立马驻足在太后手中玉杆所指之处,定睛望去:“按照舆图上来看,此处确实易守难攻,难怪大将军这么久还未能成功攻克此地。” 在朝里,能够被称作大将军的只有八年前甘愿放弃朝中一切势力、为了亲子权位的稳固甘愿驻守边防、开疆辟土的怀化将军邹沐宸一人尔! 那是他们整个大历众所周知的不世战神! 而更令他们惊异的是,就连大将军遇到难题也会不远万里派兵加急请教居于深宫的镇国太后,这足以证明太后的英明神武! 一众伴读见状立马噤声,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皇上顾昭衍也同样停步静候。 顾悠然想了想,道:“我听闻乌孙国有意与我朝结盟,他们那里缺盐少铁,对我们的米面粮油、丝绸布帛十分感兴趣,你传信给邹沐宸,让他试着从乌孙下手,与之结为同盟,而后两相夹击,一方面可以阻断羌族水粮,另一方面可以试探出乌孙是否是真心与我朝结盟。” “此计甚妙!”言怀谨道:“我这就派怀信给大将军送信!” “去吧。”顾悠然暂时送别了言相,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早已等候在一旁多时的一众上书房小辈们。 “给母后请安!”少年皇帝顾昭衍率先朝自己的母亲行礼道。 “参见太后,恭祝太后长乐无极!”小辈们紧随其后,一齐向镇国太后问安道。 “起吧!”顾悠然示意众人起身。 顾昭衍率先起身,挽起母后的手,询问道:“不知母后召儿臣和同伴前来,所为何事?” 明心殿大宫女知秋一边接过镇国太后手中的玉杆,一边吩咐殿内的大宫女挽春和念夏给皇上和上书房的各家少爷上茶。 拂冬跟在顾悠然身后,耐心地为太后打扇。 顾悠然将一众小辈带往了宴宾厅。 待太后和皇上就坐后,言德聿、晏景和、安千栩等一众小辈方才战战兢兢地坐下。 这也不怪他们! 细细想来,这才是他们人生第一次真正迈入明心殿正殿,小时候懵懂无知的记忆不算! 此时此刻,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还无地停驻在居于主座的太后身上。 然而身份地位的差别还是让他们不得不将直白的目光定格在太后金贵的腰封下缘,只因冒犯天颜实乃大不敬之罪! 言德聿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着内心的震颤。 当他跟随在少年皇帝的身后迈入大殿时,入目的一幕顿时令他们所有人都心折万分。 铺开的舆图上那名脚踏山河、指点江山的女子竟然就是他们的镇国太后! 他终于明白为何叔叔的目光从来都不曾看向其他女子,只因年少时不能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陈博涵一幅神游天外的表情,看似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般,直到上位之人提及了他们的名字! “言德聿,陈博涵,这次春试你二人表现得十分出色,有你们父辈的风采!有什么想要的回头说给皇上,寡人命皇上赏给你们!”顾悠然开口就将此次春试金榜题名的两名英才点了出来,加以褒奖。 “谢太后皇上恩典!”言德聿与陈博涵两人赶忙起身谢恩道。 “无需多礼,都坐下吧,”顾悠然喝了一口茶,又问了几句儿子最近的课业,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在座的一众小辈们:“此番寡人召你们前来,一方面是想要通知你们此番避暑时间会提前至三日后,你们回府可以和家中长辈商量,提前准备好所需的物品。另一方面,也是有一个任务想要交给你们!” 众人闻言不禁屏息静待。 少年皇帝顾昭衍不由催促道:“是什么任务?” “雍城私盐贩卖一案寡人打算交由你们来审理。”顾悠然直接道。 “母后,这恐怕不太合适,儿子尚未亲政,又如何能够私自断案?”顾昭衍从来都不担心母后独揽大权,他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母亲担心。 顾悠然却直接拍板道:“德聿和博涵已经是今科进士,由他二人还有上书房的一众精英学子从旁辅助你,昭儿,你不必太过担心。母后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 得到母后的鼓励,顾昭衍立时激动道:“儿子谨遵母后谕令!” 言德聿、陈博涵、晏景和等一众小辈们也一同表态道:“臣等谨遵太后谕令!” 顾昭衍示意众人起身:“你们也不必心急,雍城距离华京足足有千里之遥,那些涉及雍城私盐贩卖一案的嫌犯,最快也要秋后才能抵京,你们也可以趁着避暑的这段时间从刑部和吏部借阅关于此案的卷宗,做到心中有数。” “诺!”众人齐声应是。 这一日众人的午膳在明心殿得到了圆满解决。 第210章 避暑 十日后,大历镇国太后、皇帝携文武百官及官员家眷抵达避暑胜地海明园。 海明园由海明园、万春园、晴川园三园组成,与避暑山庄相连,覆压三百余里,规模浩大。园内林木成荫,宫殿、楼台、曲桥、流水随处可见,奇石嶙峋,鸟语花香,堪称集大历海域四时风物于一体的园林之最,被世人誉为万园之首。 这一次皇家一如往常住在海明园中。 镇国太后顾悠然安置在了海斋雅。 皇帝顾昭衍入住了承明宫。 言府与晏王府得到了太后恩赐,得以分别入住未央楼和羡仙院。 其他朝廷官员则按照不同品级入住晴川园。 次日晌午,原本沉寂多时的海明园被一众鲜妍明媚的少年少女们所唤醒。 看着园林中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奇美之景,间或夹杂着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声,顾悠然不由露出一抹舒心的笑意。 当不知是第几次偶遇貌美多娇的小娘子后,顾悠然不由打趣到自己的孩子:“昭儿,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女儿中,可有你喜欢的姑娘?” 顾昭衍看着万花丛中忙着斗花斗草、扑蝶簪花的一众女孩们,第一次郑重其事地摇头,直面母亲的问题道:“孩儿只愿找一倾心之人,无意这么早就定亲。” 一直跟在太后和皇上身后的天家近臣言怀谨瞬间捂住了身旁晏王爷晏子绥的嘴巴,示意他噤声。 晏子绥配合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言怀谨这才松手。 顾悠然听到孩子的话却也并不着急,她从来都无意逼昭儿早日大婚,她只是想尽可能地多给一些昭儿自己选择的机会,毕竟昭儿的妻子是要与他共度一生之人。既然昭儿无意在此时大婚立后,她自然不会强迫昭儿。 于是,最终她只是摸了摸昭儿的脑袋,轻柔一笑道:“都随昭儿的意愿。” 顾昭衍笑着蹭蹭母后,撒娇道:“多谢母亲!” 顾悠然轻点儿子的额头,满目宠溺。 跟在太后和皇上身后的两位天子近臣对眼前天家和乐的一幕也颇感欣慰。 一切都是那样的惬意。 在海明园避暑的日子与在紫宸宫并无太大差别,若是有,也只是出宫方便了许多。 或许是许久没出宫,这一次避暑之旅每隔上十天半个月朝中休沐,顾悠然总是会带上三两位侍女,到避暑山庄下的小镇上逛逛。 不同于二十年前的人口稀少,近年来承恩镇已经发展成了一个人口十万的小城,更是大历夏日避暑观光的游览胜地。 只因这里毗邻着避暑山庄和海明园,每年夏季酷暑难消之时,华京的达官贵族总是会在皇族的带领下来到此地消暑,这也带动了当地民生经贸事业的发展。 又是仲夏时节,承恩镇上的主街两侧,数以百计计的食肆店铺鳞次栉比,让前来赏玩的游人流连忘返。 一座装修雅致的三层戏坊中,楼上的包厢内早已坐满了达官贵人,只剩下一楼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位置。 二楼正对戏台的贵宾厅中,顾昭衍正给表哥晏景祯剥核桃吃,晏景祯也同样一边剥莲子,一边往表弟嘴里投喂几颗,二人仿佛根本就不顾忌同窗们的异样目光。 打从半年前上林苑春游归来后,上书房的一众伴读们总是背着皇上和晏王府的长子晏景祯在小声议论些什么,可是谁也不敢把他们私底下的玩笑话闹到明面上来。 新科状元言德聿从始至终只是端坐在皇上的另一侧,偶尔适时地给忙着剥核桃的皇上递上一杯清茶解渴,而晏景祯对此也并未多说什么。 言德彰搞不明白同窗之间的诡异气氛。 为什么每一次皇上和晏景祯及自家堂兄言德聿三人凑在一张桌子上时,他们这些同窗总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尤其是安千栩、陆海川二人,总是在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郑泽和周泓溯也是,为何总是道路以目,一脸的隐秘难言之相! 话说回来,还是比他们所有人年龄都要小的晏景和心思最好猜,一个劲儿地只知道埋头苦吃,想来刚才戏台上唱的是什么戏他也不知道! 包厢内的所有人似乎都有着自己想要做的事,只有陈博涵一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神游天外,没有人知道这位金榜题名的二甲第三名、端王府的世子在想些什么! 就在言德彰与小伙伴们一同闲聊之际,从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叹声。 众人闻声不禁向楼下望去。 这一望却注定让所有人都震撼非常! 随着《女子权利保障法》的举国推行,大历海域对女儿们的管束越发地进步开明,现在大历民间的女子单独出游逛街已经再寻常不过,一些人家的女儿甚至会顶门立户,光明正大地外出做买卖,比如卖菜、卖鞋、卖丝织品、开店等等,社会风气有了极大的转变。 只是那些出身高门之家的贵女们还是喜欢端着身价,在外出游玩时总好带着幕篱、面纱,用以掩面遮容,避免张狂之徒的冲撞。 而戏坊茶楼之中虽说不乏女客,却也大多集中在楼上的包厢内,鲜少有世家贵女抛头露面,坐在戏坊一楼的大厅中品茗看戏。 然而今日,他们就在这座寻常的戏坊中见到了这样一位与众不同、举世无双的高门贵女! 只见此女身着浅黄色牡丹刺绣并豆绿色渐变诃子裙,外罩浅碧色绣花大袖衫,冰肌玉润,颈项纤长,唇若娇花,目若寒星。 她长发如瀑,凌虚髻轻挽,鬓发一侧斜插着一枚天青色岫玉嵌珍珠贝壳花发簪,间或夹杂着两只含苞待放的白玫瑰,两只和田碧玉冰种耳环优雅地坠在耳间,更添灵动清雅。 当她美目清扫朝你望来时,你只觉明光流转,如堕云间,人世惊鸿! 顾悠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携两名侍女知秋、拂冬入席戏坊看台下第一排的中央座位,无视周遭纷扰的议论声,当锣鼓响起时,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台上的戏曲世界中,领略戏台上的悲欢离合。 听到楼下动静朝外望去的天之骄子们这才回过神来,原来镇国太后居然也会来此处听戏!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太后褪去了以往翻覆的金贵宫装,一身薄绿夏衫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时,当真如九天玄女下凡尘,在炎热夏日流转着最灵动的柔美,有如碧波仙子,让人一念心动,神魂恍惚。 顾昭衍不愿打扰母亲难得出门放松游玩的兴致,示意同窗静观其变。 众人赶忙应是。 陈博涵的目光直直地向外看,谁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在看戏,还是在看人! 不管顾悠然的到来在戏坊内掀起了怎样的波澜,当大戏开场时,所有人都不由安静了下来。 戏台上的戏曲正在如期上演。 时光飞逝,一曲豫剧《花木兰》讲述了女子替父从军的故事,赢得了楼上楼下一众观客们的好评。 当台上的戏子唱到“吴宫美人曾演阵,秦风女子善知兵。冯氏西羌名远震,荀娘年幼守危城。这巾帼英雄留美名”时,一楼台下正中央的看客顾悠然举杯遥敬戏中的主人公。 这一敬让众人仿佛看到了千百年来在历史长河中无数奇女子的传奇经历! 她敬的分明是天地间的英豪,不论男女,不论身份! 只因她看到过,也切身领略过女子所拥有的巨大潜力。 那些在现代战场上开着高射炮,出动过无数次危险任务的女战士,从来都是巾帼不让须眉,英姿飒爽,谁与争锋! 待到最后一句“听她言罢我暗思想,想不到女子也能上战场!杀敌寇保边疆男女一样,花将军真算得忠孝双全万古留芳!” 在看台上响起时,台下众人不住拍手叫好。 顾悠然取下手上戴的金玉戒指,也如戏坊内寻常的看客一般,将打赏抛到了戏台上。 知秋抿嘴一笑,伸手扶与民同乐的太后起身。 拂冬紧随其后。 趁着台上的戏子还未正式谢幕,顾悠然一行人就钻空离开了戏坊。 顾昭衍带着一众小伙伴赶忙追上。 当走到第二个路口时,顾昭衍已经挽住了母亲的手。 顾悠然看到小辈们跟了过来,也不过微微一笑,就任由他们跟在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今日的游玩之旅。 “母亲,我听说街西头的舞狮会很好看,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顾昭衍挽着母亲的胳膊,提议道。 顾悠然点头答应了。 晏景和推着兄长晏景祯跟在众人的身后。 言德聿始终跟在皇上身侧不远处。 言德彰、陆海川、周泓溯、郑泽按照以往的习惯,跟随在皇上这边。 而安千栩、陈博涵却不知怎的,居然走到了太后那边。 舞龙舞狮盛会开始。 金色的阳光下,就连狮子和长龙身上的鳞片都在炙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充满了欢庆的喜悦! 自嘉平四年镇国太后从海外成功带回番薯、土豆、玉米等高产量农作物以后,大历这么些年来就不曾再遭遇过先前八国割据时每年都必经的灾荒粮祸,大历的平民百姓从那以后再也不需要为吃不上饭而担忧。 因此民间的普通百姓对大历的镇国太后尤为赞许,甚至有人说当今太后乃天女下凡,这才能敢为人先,一统大历,庇佑我大历千万万百姓平安度日! 而如此奇异的说法居然也得到了百姓们的拥护。 对于普通人来讲,他们从不会在意坐在王座之上的究竟是男是女,他们在意的只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人人能够有粮吃,过上太平安宁的日子,就已经是他们的梦中家园了! 大历分割的这五百年来,底层百姓的日子过得真的是太苦、太苦了! 这也是为什么每逢夏季,听闻太后要来承恩镇的避暑山庄消暑,镇上的百姓在仲夏之月会接连白天举行舞龙舞狮会的原因。 他们希望有朝一日,百姓的祝福能够让太后亲眼看到。 第211章 苏曲 一路行来,街上处处洋溢着繁荣和乐的氛围。 一众小辈们在这样热闹的环境中也不由流露出少年贪玩的本性。 这边言德彰早已拉着安千栩、陆海川、郑泽和周泓溯在经过的摊位上闲逛,另一边晏景和也在推着自己的兄长晏景祯凑些热闹。 到最后,太后顾悠然和皇上顾昭衍的身后竟只跟着言德聿和陈博涵,还有两位一直跟随在太后身侧的两位侍女知秋与拂冬。 顾昭衍望着眼前一片太平昌盛之景,不由对母后说到:“母亲,看到民间百姓生活富足,您可觉欣喜?” 言德聿、陈博涵赶忙附和皇上。 就连不远处的安千栩也举着一只糖画人偶,凑过来道:“如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大历百姓安居乐业,实乃我大历幸事。我等以后哪怕日日闲游,也能笑醉黄泉,不枉此生了!” 顾悠然虽然欣喜能够与一众小辈一同体会民间百态,却也还是借着这为数不多的时机,对他们语重心长地摇头道:“你们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今日你们只是看到了大历百姓日常的生活情态,又可知大历海域之外的瀚海蓝天?可知西境的尽头到底是荒凉大漠,还是人潮如烟?可知海的彼岸是丛林密布的原始荒原,还是人如蝼蚁四处杀机密布的乱世丛林?而生活在那里的百姓又可会缺衣少食,亦或是生活富足?身为大历未来的扛鼎者,你们不能只看到眼前。” 不知何时,一众本在四散玩闹的少年郎们又重新聚到了一处,静静聆听着来自于上位者的教诲:“你们的目光不应只局限在大历,你们必须看到更广阔的天空,在海的彼岸,在星空的另一端,在你们未知的领域有无数鲜活的文明正经久不衰地散发着勃勃生机。” “尤其是你,昭儿。身为大历未来的掌舵者,你必须看得更远,比所有人都要远。” 顾昭衍闻言,立马虚心受教道:“孩儿晓得了。” 顾悠然拍拍昭儿的手,话锋一转,又道:“但话又说回来,人们使世间变成地狱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们想把这里变成天堂!你们以后做事亦是如此,要学会凡事灵活变通,因地制宜,切不可死搬硬套。更要注意符合当下的发展,多实践,多思考,才能达到你们想要的效果。” “孩儿受教了。”顾昭衍若有所思道。 “谢主子教诲!”小辈们异口同声道。 当众人游览至西街尽头的凤鸣湖花园时,一个与他们年岁差不多大的束发少年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游园观湖的步伐。 “这位姑娘,打扰一下,请问你可以亲我一下吗?”这位略显苍白文弱的束发少年分明头也没抬,甚至来不及看清眼前女子的容貌,就直接开口飞快地说完了这句冒犯之语。 纵使大历民风日益开放,却也没有到当街索吻的地步。 顾悠然看了一眼少年身后不远处那群玩闹起哄的少年郎们,心知定是那群少年郎变着法儿地想要戏弄这位并不合群的束发少年。 于是她转头用目光止住了身后一众小辈们摩拳擦掌想要痛揍这一不知天高地厚少年的举动。 她俯身,拈起这位束发少年的下颌,而后在他的额头轻落下一吻,完成了他花径拦路的请求。 束法少年被映入眼帘的惊世红颜震得说不出话来,混沌之中他只觉得看到了一双灿若寒星的美目,那道澄净的目光中充满了包容和仁爱,犹如神女临世,泽被众生。 当她的吻羽毛似轻飘的落于额头时,束发少年的脸瞬间一片绯红,只是还未等他回味这份扑面而来的沁脾馨香,随着女子转瞬即退的动作,怡人的香气不过在二人交织的薄衫间纠缠一二就顷刻逸散,只余下浅淡的暗香余韵在束发少年的衣袍一角萦绕。 安千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太后居然为了一众孩童的玩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亲了、甚至抱了眼前这个一无是处、貌不惊人、平淡无奇的束发少年! 哼,为什么不亲他、不抱他! 言德聿看了一眼太后,又轻轻地瞥了一眼皇上,见皇上并未动怒,这才放下心来。 晏景祯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追逐在皇上的身上,从未有过转移。 言德彰、周泓溯、郑泽皆是一脸不忿。 只有陈博涵微微蜷起了僵顿的小指。 不远处本打算围观起哄束发少年的玩伴们见状也干脆一哄而散,重新开启了新一轮的‘整蛊’游戏。 顾悠然无视众人调色盘般诡异的神情,而是在经过束发少年身侧时朝他微微点头。 束发少年微愣一下,歉然地还以一礼。 这一生他当真从未遇见过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更难得是女子居然好不怪罪他的莽撞冲动。 刚才他不过是和一群同窗做游戏,哪知自己输了后,他们居然存心刁难,非让他拦住入园的第一位女子,向她索取一个拥抱。 虽然近些年来,大历民风日渐开放,男女大防没有过去千百年那般严重,却也不至于开明到当街向姑娘索求拥抱的程度! 他本以为自己此次遵守游戏规则,站出来践诺后得到的只会是女子的一个巴掌,亦或是一句“登徒子”的谩骂,却从未想到这位让人惊鸿一瞥的殊色佳人居然会真的给了自己一个满是馨香的拥抱。 然而当他再次回神时,那位绝色女子留给他的只是一个翩跹背影,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知秋一声不吭地经过束发少年身侧。 拂冬看了一眼少年,轻嗤了一声:“呆子!” 安千栩一行人纵使心有不忿,可是跟在太后和皇上身后,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复这群毛都没长全的熊孩子们,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过是一群还未及弱冠的少年郎们。 至于顾昭衍则就早陪着母后一道游园赏花去了。 凤鸣湖畔,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花径两侧错落有致地修筑着一些亭阁凉台,凉台中不时聚集着一些唱戏听曲、游园嬉戏的游客,处处洋溢着悠闲和乐的气息。 顾悠然原本在顾昭衍及一众小辈的陪同下,随性恣意地游走在花径上散心,然而就在此时从花径右边的凉台处传来了一阵似曾听闻过的乐曲,让她不禁为止驻足,侧耳倾听—— “我说我不会写诗我只是” “在诗里刻画了你的影子” “每到阳春的三月你穿着” “随风起舞的花布裙子” “予美的定义我只是想用” “你的名字来造句来写词” “告诉你这世上无二的诗” “讲你是我独一的故事” “一城烟雨一楼台” “一花只为一树开” “一颦一笑一知己” “一点一点一滴一份情怀……” 吴侬软语的调子让顾悠然瞬间梦回江南,那里风暖花香,细雨蒙蒙,处处流动着流水似的灵动轻盈。 顾悠然绕过人群,来到歌女的身前。 顾昭衍及一行小辈见状赶忙跟上。 只见众人环绕的歌女身着杏色镶浅绿边抹胸诃子裙,上着橘色印花内衫,外罩橘粉色羽鸟绘大袖衫,臂挽杏色轻纱披帛,纤腰袅袅,肌肤如玉,唇不点而朱,容姿清秀,自成风流。 她乌发如云,轻挽了个垂云髻,簪了一支镶银铃兰花珍珠流苏发簪,间或插了两只橘粉色茶花,三千青丝斜倚在耳后,两枚鎏银蝴蝶流苏耳环悬于耳际,更添秀丽妩媚。 但见这位头簪茶花的姑娘手抱琵琶,拈着吴侬细语,莺声婉转,娓娓道来这支江南小调: “……予美的定义我只是想用” “你的名字来造句来写词” “告诉你这世上无二的诗” “讲你是我独一的故事……” 眼前的所闻所见让顾悠然蓦然升起一阵时空错落的熟悉感,这一幕似曾相识般诡异。然而这一刹的感觉转瞬即逝,快的让她捉不到一丝痕迹。 恰在顾悠然怔愣之际,一曲结束,掌声如雷,周围的赞美声更是不绝于耳。 就连贵为帝王之尊的顾昭衍也不得不在心底由衷地赞叹一声“好曲”! 一众小辈们更是流连忘返,跟着周围的听众一起兴奋地起哄道“再来一曲”! 顾昭衍见母亲难得喜欢,不由避开人群,在顾悠然身边轻声道:“母后喜欢这苏州评弹?我邀她去乐师局担任乐师,母后哪日想听了便可以随时去听!” 顾悠然笑了笑,却摇头道:“昭儿费心了,可有些花朵只有在满山旷野的漫天地中才能够鲜妍盛开,久开不败,召到宫中反倒是拘束了她。” 那女子千里迢迢北上京畿重地,为得不过是宣扬苏州评弹,又怎会愿意自囚宫中,岂非与她最初的向往截然相悖。 年轻一辈中,小霸王安千栩最咋呼,听到太后和皇上的话后不由在后面小声嘟囔到:“太后娘娘怎知那位弹曲儿的姑娘不愿意入宫服侍,这世上有谁不贪图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太后也不问一问那姑娘,又怎知她不乐意。” 安千栩所言也的确说中了他们一干小辈的心思,若是可以,他们恨不能时时刻刻侍奉在太后跟前,不提太后的容色,单凭学识见闻,便足矣令他们受益匪浅了! 言德聿看到皇上面带疑惑,斟酌一二,方才开口为皇上及一众小伙伴解惑道:“那女子身着素衫,面对打赏全赠予穷人,并非贪图享乐攀附权贵之人。且她小小年纪指头上便是一层厚茧,还有弹唱时的飞扬神采足以说明她是真的喜欢苏州弹评,想要将它发扬光大,又怎会甘愿困居宫中,只得一人欣赏!” 小辈们这才恍然大悟。 而另一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这位姑娘抱着琵琶,施施然起身,向围观的听众躬身行了一礼:“小女子苏倾,江南吴地人,此次北上华京,途经贵宝地,特意来凤鸣湖畔宣传我江南吴曲,感谢各位的捧场!苏倾接下来为大家奉上一曲《入画江南》,希望诸位看官喜欢!” “——好——!”周围顿时掌声雷动。 苏倾坐好,琵琶声动,吴侬软语再次在凤鸣湖畔悠悠响起: “我有一段情 入画后 归旧梦 故里” “我有一段爱 落款上 将前世印记” “一城天晴一城雨 引我入戏” “平添着醉意……” 顾悠然在这段绮丽柔美的吴侬软语中恍惚梦回当年。 第212章 蜚语伤人 那是她和陌隐从阳国雪原回归的第二年,彼时众人刚刚取得一场围城之战的最终胜利。 当庆典完毕,英灵安息,一切政务有条不紊地开展时,就在一难得悠闲的午后。 四方庭院中,帘外的细雨嘀嗒流着,她在屋里看书,陌隐在案边为她烹茶。 桌案上摆放着他刚从院子里为她采摘的一碟一串红,他心知她喜好花蜜,而这些正是她幼时的喜好。 时至今日,怕是只有上书房外的园圃才知道,在那些青春无忧的少年岁月中,有多少花蜜甘甜的一串红是被这位公主一人摘去的。 水汽氤氲中,她坐在案前边看书,边吸吮着香甜的花蜜。 而他则坐在书案边的太师椅上,一边为她焚香烹茶,一边难以自制地总是望向她。 此情此景,恰是岁月静好,人世从容。 彼时有那么一瞬,她想要卸下身上所有的重担,随他一起浪迹天涯,惩恶扬善,做一对快意恩仇的江湖眷侣。 然而世事无常,谁也不曾预想到,最终等待他们的竟会是天人相隔的结局。 耳边乐曲回响。 顾悠然本以为自己已经将他安放在心底的最深处,却不想只是一曲吴侬小调,就将过往已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柔情片段缱绻勾回,让她再次陷入怅然若失的悲凉境地。 顾昭衍敏锐地发现,母亲原本平和的目光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黯淡。 就连一同听曲的三两个小辈们也同样察觉到了太后的异常。 恰在此时,一阵喧闹声骤然响起,也将顾悠然从过往的回忆中陡然拽回。 “苏倾你个贱人!老子找你找了三个月,你居然背着老子跑到了承恩镇!怎么着,你难不成还想去京城告御状不成!老子告诉你,老子睡了你,你就是老子的女人!你就该给老子卖身还赌债!居然还敢逃!老子手里至今都还有你我亲热时的春宫图!你若是不想我将你的春宫图卖遍大历的大街小巷,让你祖辈蒙羞!你就乖乖地跟着老子回吴地,给老子老老实实地卖身卖唱还债!” 众人只见一个看似人模狗样儿的高大男子突然冒出,一把拽过眼前唱曲姑娘的琵琶弃之于地,而后便出手死死地拽住苏姑娘的胳膊,口中更是污言秽语地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可是看着苏倾投向四周求助的目光,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背过脸庞,果断回避。毕竟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贱人!你在看什么!你以为有谁会帮你?”那男子形容癫狂,有恃无恐道:“你是我的人!你浑身上下早就被老子摸遍看遍了!你以为还会有人为你出头,要你这么个残花败柳!跟老子乖乖回去!” 男子说着,便要拉苏倾离开。 苏倾死死地抱住亭台边的栏杆,死活都不愿随这名男子离开:“朴世仁,你休想我和你回去!我苏倾这辈子不婚不育,在外面饿死渴死,也不要随你回那吴州城,任你拿捏要挟!不就是春宫图吗!你有本事你就卖,你敢卖,我就敢上官府鸣冤!官府不接我的案子,我就去紫宸宫外敲登闻鼓!我要世人都看看你这幅小人嘴脸!” 朴世仁闻声立马色厉内荏道:“你敢!” 苏倾朝他唾了一口,不屑道:“你看我敢不敢!如今青天白日,你胆敢将我当众掳走,我就敢去当街拦轿告状!这里可是承恩镇,当今的太后娘娘就在这承恩镇后的海明园避暑!如今是镇国太后主政,你看太后娘娘会不会为我这名弱女子做主,将你抓入大牢!” 朴世仁立马急了,忙不迭地想要堵住苏倾的嘴巴,却反而被她咬住了手指,疼得他嗷嗷叫。 苏倾破罐子破摔道:“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没目的到处乱窜吧!如今我已至承恩镇七日,这承恩镇凤鸣湖畔无数的百姓都见过我,一旦我遭遇不测,官府来查,你必然逃脱不了干系!识相的话就赶紧放开我,不然我这就同你鱼死网破,喊来官差,大不了我声名狼藉,可你也别想好过!” 众人谁也不曾料到,这位看似温柔软糯的江南女子居然会是这么个外柔内刚的性子,竟敢和恶霸当街叫板,还吓得这名叫作朴世仁的男子进退两难。 可这朴世仁到底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等他回过神来,居然再次拿住了苏倾的短处:“贱人!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的清名,难道你也不在乎你苏曲传人的身份了吗!要知道你可是吴地名家,倘若你背负着这么一个清名尽毁的艳名,又如何能够将苏曲发扬光大!你这样对得起你的师父吗!对得起昔日你在她老人家坟前发的誓吗!” 苏倾闻言立马脸色煞白,恍若断翅的蝴蝶,让人不忍爱怜。 朴世仁见状,立马洋洋得意道:“苏倾,世道如此,你休要怪我,要怪就怪你是个女子,却妄想能够以女儿之身传扬苏曲,成为一代大家!你还是收了性子,乖乖给我做侍妾,给我听话还债为妙!” 然而下一瞬,苏倾却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宁死不屈道:“是女子又如何!你休想用男女之别来拿捏我!我苏倾对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日你若不放我离开,我就血溅三尺,再留下血书,说是你逼死了我!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我看你要和官府中人如何辩解!就算要不了你的命,你也得在牢中熬上个三五年,谁知道你这小人会不会缺德事做多了,在牢中暴毙身亡!不怕见官,你就来啊!” 朴世仁见状只得松手,这世上没有人想要无缘无故却去官府走一遭。 如今青天白日,他也的确不好出手。 没关系,等到傍晚,人潮散去,他倒要看看有谁来为苏倾做主! 想到此,朴世仁转身离去,离开前还不忘放一句狠话:“苏倾,你给老子等着!” 当朴世仁彻底离开后,苏倾猛地软了身子,卸去了力气,倚在凉亭边。 众人见热闹散去,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顾昭衍也扶着顾悠然随着人潮一起离去。 小辈们跟在太后和皇上的身后,小声议论着什么。 “虽说我们都知道这并非那位苏姑娘的错,可是大多数百姓恐怕会听风就是雨,难免会对苏姑娘口出恶言!”安千栩率先忍不住开口小声道。 陆海川也不由附和道:“这位苏姑娘以后的路怕是不会好走。” 就连一向沉默是金的周泓溯也皱着眉开口道:“按照大历律令,那个姓朴的人渣该被抓入大牢!” 郑泽也在一旁附和道:“周兄说得不错,我也赞成!” “还有我还有我!”就连晏景和也没忍住,连忙凑上前来发表自己的意见。 可稍加年长的言德聿和晏景祯却并未开口。 就连言德彰、陈博涵也只是冷眼旁观。 因为在这些更加谨慎的少年郎看来,民不举官不究早已是官府行事的一般准则,若非发生骇人听闻的恶性事件,官府对于这种有着私人关系的男女纠纷事件通常秉持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态度。、,毕竟这位苏姑娘并不曾当真上官府鸣冤。 可是他们所有人也都知道,在当今的社会背景下,一旦那个人渣鱼死网破,不惜自己入狱也要贩卖苏姑娘的春宫图,怕是苏姑娘实际上受到的伤害会更严重,一个弄不好,香消云陨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会加倍严苛。 他们能够理解苏姑娘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可这件事他们也着实插不上手啊! 所有人不由愁眉苦脸,细细思索着苏姑娘一事的最佳解决途径。 然而就在此时,太后却突然转身,吩咐道:“赵何,你去把那位苏姑娘带回来,送去海明园。她不是吴地的苏曲大家吗,就说太后邀请她入园献艺。” “诺。”明心殿内侍大总管赵何领命离去。 一众小辈闻言立马笑开了眉眼,他们就知道,太后一定会有办法! 另一边,刚才还花团锦簇、众人围观叫好的亭台处辗眼间便已庭前冷落。 赵何走到亭台处时,远远地就听到了周围人对那位苏曲大家的蜚声议论。 “呸!还苏曲大家呢,连身子都被男人夺去了,还不赶紧认命!偏要北上华京,谁知道她是不是想要傍上个富贵人家呢!还真是不要脸!”一民妇和自己一同游园的姊妹大声嚷嚷着议论道。 “姐姐说得没错!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然已经和那位姓朴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就是他们朴家的人了,怎可违拗夫君,执意北上,宣扬什么苏曲!真是不守妇道!”另一位小姊妹也在一旁附和道。 更有方才围观了全部经过的男子放言道:“只要那姓苏的婊子不跟着朴兄回去,今晚我就帮朴兄一同抓人,绑也要帮朴兄把他的女人绑回去!” “方兄,加我一个!” “哈哈!再加我一个!” “对啊对啊!没准我们还能看一看那位苏姑娘的身子不是当真和她的脸一样,肤若凝脂,娇嫩可人呢!” “哈哈哈!你小子,到时可得让我第一个上!”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亭台边的花路上,三五个肥头大耳的糙汉子一边火上浇油,一边不忘开黄腔道,羞得从旁经过的小娘子无不脸颊绯红,恨不能掩面逃走。 而众人指点纷纷的苏倾此时正无力缩靠在冰冷的亭柱上,她知道,自己完了。 再次被那人找到,自己若是不随那人回吴地,怕是只有一死方能遂了心愿,了此残躯! 她不是没想过要好好地活下去。 当初父死母丧、被族人夺去家产,她熬了过来。 后来师父去世,她因女儿之身被苏州评弹社赶出来时,她熬了过来。 再后来,被那人花言巧语、海誓山盟骗上了床,到后来发现那人居然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赌棍时,她熬了过来。 可是走到现在,听着周遭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冷嘲热讽时,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冷的她快要冻死了。 她终于明白,何为人言可畏,足以杀人! 因为双亲早逝、被家族驱逐让她早早地步入社会是她的错吗? 因为表现出众、被曲社众人排挤是她的错吗? 因为曾经名满吴地、私财颇丰被人渣惦记是她的错吗?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的错! 错的是那些见利忘义的族人! 错的是那些因嫉生恨的同门! 错的是那个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人渣朴世仁! 可是明明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却还是要受到来自于世俗的无边谩骂和羞辱,这样的世道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有谁能够告诉她,自己究竟该怎么走,才能够抵达梦想的彼岸。 就在苏倾身陷绝境、心存死志之际,一道独特的声音骤然在这处空旷的园地上陡然响起—— “太后有旨,吴地苏倾,尤擅苏曲,歌喉曼妙,莺声燕语,声动梁尘,响遏行云。今特邀吴地苏曲大家苏倾苏姑娘入园献唱。钦此。” 方才还放肆议论苏倾的围观者见状无不跪地叩首,静听镇国太后圣旨。 苏倾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何上前,轻声提醒她道:“苏姑娘,还愣着做什么,接旨啊!” 苏倾这才如梦初醒,脚踩浮云般领旨谢恩。 一旁巡园维持秩序的官差见太后传旨,立马凑上前来:“给赵总管请安,赵总管辛苦了!不知您老人家大驾光临,可还有用得着小的们的地方?” 赵何眉峰微挑,斜睨了跪地请安的一众差吏一眼,不急不慢道:“刚才那个‘不是人’前来园中闹事儿的时候不见你们的踪影,这会儿子倒是来得飞快!”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一众差吏闻声立马纷纷掌嘴,赶忙跪地求饶道:“劳烦赵大人给小的们指条明路!” 赵何站在苏倾身前,下颌微抬道:“去,把那个‘不是人’给咱家抓了,送到海明园。咱家倒是要看一看,大历的律法制不制得住这么一个赌棍人渣!顺便也给尔等敲个警钟,别整日里就知道凑热闹不干正事!如今承恩镇上住着的可是太后娘娘和万岁爷,太后娘娘平日里最不喜这些强掳民女、逼良为娼的恶行!” “是是是!小的遵命!多谢赵总管指点!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办!”差吏的小头头擦擦额头的汗,转头就吩咐到手下:“立即缉拿朴世仁归案!” “是!”一众差吏领命离去。 差吏头目吩咐外拿人事宜,便再次转身向赵何屈身奉承道:“不知您老人家可还有什么要小的从旁效力?小的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何摇头,挥退了前来拍马逢迎的小吏:“正事要紧,你去忙吧!” 差吏头目见状这才恭敬地行礼退下。 见官差退下,赵何又刻意指了指刚才在路边说风凉话的几名小人道:“至于那些个妄图浑水摸鱼、轻薄民女的泼皮无赖们,都仔细着点你们的皮!别叫咱家找人给你们剥了!” 那些方才还大放厥词的三五个无赖登时如同锯了嘴的葫芦,一言未发,浑身瑟瑟发抖地匍跪在花丛边的泥地上,生怕被大权在握的内侍总管抓去抽筋剥皮。 在皇权至上的环境下,得到太后一纸诏令的苏大家无疑是他们此生拍马难及的存在。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清楚,从今以后,这位苏大家怕是要一步登天,成为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无力仰望的闪耀新星,荣华一生! 一念地狱,一念天堂。 当苏倾披着金贵的月白绛纱披风,梦一般扶着赵总管的手臂走在凤鸣湖的花路上,向那个她从未幻想过能够抵达的万园之园迈进时,她只觉如堕云端,一切仿佛不过是一场幻梦,令她既惊又喜,难以置信。 第213章 女性的力量 没有苏倾想象中的反复讯问与羞辱,相反,接待她的正是大历名入史册的三位女进士中的其中一位,昔年名列二甲第五的宁疏影。 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 当年仍旧青涩懵懂的文弱少女,时至今日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善辨忠奸、断案有方的大理寺少卿,一年审理各类案件不下百余起,更是成为了天下女子的表率。 宁疏影凭借自己非凡的才华与能力,在镇国太后的支持下,用自己的实力为大历女子打通了另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自那以后,天下女儿也可以挺直腰杆子,向自己的父母说,她们也要向宁疏影那样,考取功名,报效朝廷,成为家族的骄傲! 苏倾从未想到自己的案子居然会惊动这位早已名扬天下的大理寺少卿。 宁疏影师从右相吴茂行,向来公正细致。 在她的悉心询问中,苏倾将自己经历的晦暗过往一点一点如实相告。 三日后,宁疏影上呈了苏倾一案的奏折。 顾悠然只是如常批阅,既然大历的律法都已经写明朴世仁有罪,她又何必轻拿轻放,枉做好人! 最终顾悠然在奏章上亲手批了一行字:依律处置。 得到镇国太后批示的宁疏影,当日就以大理寺少卿之名,将一直被内侍总管羁押的朴世仁逮捕归案,押入大牢。 按照大历律法,朴世仁以敲诈勒索罪被判入狱服刑七年,即刻生效。 当朴世仁获罪的消息传来时,苏倾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从未想到,自己一个卑不足道的无力女子,居然能够获得这般如愿以偿的结局,让她不禁喜极而泣。 为了让她安心,大理寺少卿宁疏影甚至刚一逮捕那人就特意赶过来安慰自己,说等到七年后那个犯人刑满出狱时,她会上报朝廷,给自己下发人身保护令,确保自己后顾无忧。 就连远在京城的从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白薇在宁疏影的通知下,也特意不远百里赶来了海明园,只为了多陪陪她这个遭遇人渣要挟的卑微平民。 白薇虽然平日里话少,可她那是内秀,一旦遇见不平之事,她就会搬出一整套的道理,让人根本顾不得伤心:“倾倾,你根本就没错!错的是那个‘不是人’!” 此时,就连原本一直在一旁安静侍立的宫女也不由插嘴道:“白翰林说得没错,苏姐姐别怕,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个人渣!” 宁疏影闻声挑眉道:“谁告诉你的?” 小宫女一拍胸脯,掷地有声道:“还不是明心殿的姑姑们!苏大家,你可不知道,这三日来,你可是我们海明园的名人了!满园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夸你有胆识、有魄力的!说你是那个什么,哦,奴婢想起来了,是怀材抱器、冰雪聪明,堪称女中豪杰!” 小宫女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经是一脸崇拜地看向苏倾道:“苏姐姐,你不知道,你已经成为了当世女子的楷模!那些受到人渣恶棍胁迫,被禁锢一生不得自由的无数女子日后必会以你为榜样,勇敢地站出来,如你一般在律法的主持下迎来新生!” 苏倾被这位热情激动的小宫女夸得已是满面红云,偏偏宁疏影还在撺掇着小丫头说得再一些! 就连白薇也不忘在一旁添柴加火道:“那些个在名利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竟会蠢到收下赌棍给的桃色春宫图当抵押品,并且还真的以为拿女子的清名相要挟就会让女子心甘情愿地替他卖身还债。这反而说明在当下社会里不管是拥有何等身份地位的人,在他们充斥着荡妇羞辱的落后思想里,女子的清名是能够当金钱用的东西,具有普遍的流通性!而这一次你的案子却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时代变了,他们休想再以女子的清名要挟她们,为那些人渣恶棍当牛做马!” “白翰林说得对!”小宫女激动地蹦起来鼓掌道:“明心殿的大姑姑们也都说,今非昔比,这件事若是放在十年前,只怕苏姑娘会被族人沉塘,那个时候,人人都只会谴责受害者。而今日却是时移世易,被押入大牢、性命堪忧的反而是那个赌棍人渣!” 毕竟‘不是人’牵连的案子还没审完,谁知道他身上会不会背负着其他重罪,俗话说得好,黄赌毒不分家嘛! 宁疏影总结道:“十年了,大历并非前朝,她更加包容,更加开放,她给了我们天下所有女子前所未有的光明前途!我们何其有幸,能够生活在大历治下!” 苏倾闻言与三人相视而笑,是啊,她们何其有幸! 海斋雅中,皇帝顾昭衍刚陪母后用过午膳。 顾悠然任由昭儿扶着自己在庭院中散步。 “母后,”顾昭衍突然停住步伐,唤了一声母亲,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这般严肃道:“您怎么看待苏大家失贞一事?” 顾悠然猜到昭儿心中有疑惑,却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她摸摸昭儿的柔软的肩膀,轻声道:“在母后看来,如果一件事,只要求女子,而不要求男子,那么它就是对女子的压迫与剥削。” “可是自古以来,它就是已经刻进女子骨血中的规矩,是她们生来就必须恪守的礼义。”顾昭衍不解道。 旧有的规训与新兴思想的碰撞必然会让人生出无所适从的茫然,他不懂自己身为帝王,该以何种立场面对这一问题。 “这是时代的变迁,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一成不变的,只要你将时间线拉得足够长,你就会发现你所在意的一切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一粒尘沙,微不足道。”顾悠然并没有直接回答昭儿的疑惑,而是反问他道:“昭儿,在你看来,性是什么?” 顾昭衍摇头,他从未经历过,又何谈了解。 顾悠然摸摸昭儿的脑袋,柔和却坚定道:“在母后看来,性并不羞耻,它如饮水、吃饭、睡觉一般是人类的本能,也是人类繁衍后嗣的必经途径。” “性本身并无对错,它只是人类的一种本能。” “所有的解读不过是后世人为制造的规矩强加给它的释义。” “这世上发育成熟的男子和女子皆有性欲,因为他们都是人,而不是妖魔鬼怪。” “随着年龄的增长,昭儿,终有一日,你要学会了解它,掌握它,享受它。” “只要做到自尊自爱,不滥交乱情,做好避孕的保护措施,我认为男女在情事上并无尊卑差别,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两两配合才能体会到极致的乐趣。” “在母后看来,肉体只是一具皮囊,那些受骗或是被强迫的女子本身何其无辜,为何最终受到中伤的不是施暴者,反而是她们这些受害者呢?或许你还年轻,但在现实生活中,遭受侵害的不止是女子,还有男子。” 顾昭衍瞬间瞪大双眼:“男子也可以?”后面的两个字他难以启齿,他惊讶的是男子居然也会同样遭受侵犯。 顾悠然点头:“是这样没错,如果有空,你可以多去宁少卿那里翻看一些大历的案件卷宗,男子受害一事并不罕见,甚至在遭遇伤害后,他们中的许多人比女子更加无措,因为此事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顾昭衍若有所思道:“母后说得没错,看来儿臣对这一领域知之甚少。” 顾悠然却微笑着安抚他道:“昭儿,母后给你讲个故事吧!” 顾昭衍立马竖耳聆听道:“母后请讲!” 顾悠然将故事娓娓道来:“乱世之中,有一位立志治病救人的大夫从海外学成归来,他虽是名男子,却尤擅妇产科,可以在产妇危急时刻剖腹取子,保下母子二人的性命。” “然而就是这样的大夫,在行走乡间时,偶遇一情势危急的产妇,可是当地的民风民俗并不允许女子与男子相接触,更别说是剖腹产子了。还好产妇的丈夫颇为开明,再三请求这位大夫救治自己的妻子。 “这位大夫果断出手相助,让孩子顺利生了下来,产妇也脱离了危险。然而好景不长,后来这位产妇未出月子便上吊自杀了,只因她污了名节,不得不以死保住自己的清白,不让族人和孩子因为自己失节而蒙羞。” “而那位大夫也自此金盆洗手,转而弃医从文,专攻政坛。只因他发现在乱世年代,若想要救死扶伤,就必须先治世,开启民智,唤醒人的良知,才能真正地救死扶伤,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同样弃医从文的文学大家这样说过,社会的公意,向来以为贞淫与否,全在女性。男子虽然诱惑了女人,却不负责任。譬如甲男引诱乙女,乙女不允,便是贞洁,死了,便是烈;甲男并无恶名,社会可算淳古。倘若乙女允了,便是失节;甲男也无恶名,可是世风被乙女败坏了!别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每每归咎女子。糊糊涂涂的代担全体的罪恶,已经三千多年了。男子既然不负责任,又不能自己反省,自然放心诱惑;文人着作,反将他传为美谈。所以女子身旁,几乎布满了危险。除却他自己的父兄丈夫以外,便都带点诱惑的鬼气。” “昭儿,听完这两位大家的故事,你又想到了什么?”故事告一段落,顾悠然向顾昭衍询问道。 原本沉浸在这一故事其中的顾昭衍猛然回神,在开口的瞬间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异常哽咽:“母后,若非世俗压迫,那名产妇本不用无辜枉死的,对不对?” 顾悠然点头道:“在母后看来,那名产妇自然清白无辜,可在世人的眼中,甚至是在她的族人和孩子的眼里,她都该死。” “这是不对的,母后,我想要改变这样的世道。”顾昭衍鼓起勇气,向母后道:“可是母后,为何你这么多年来,从来都不接受其他男子?难道不是在为仲父守节吗?” 顾悠然虽然诧异昭儿会有这样的疑问,却还是耐心回答道:“我不接受其他男子,并非我为谁守节,而只是因为我不想而已,更直白地来讲,是我没有再遇到任何让我想与他同床共枕的男子,而非受到世俗传统思想的限制。” 顾昭衍这才明白母后的意思,她的意思是说,她只会选择心之所向,而不会受到任何外物的影响:“母后,我懂了。” 顾悠然宠溺地摸摸昭儿的小脑袋,继续道:“这世上,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所以母后一直在努力,努力让妇女参加社会生产劳动,使她们看到更广阔的天空,不再只知道一味地做‘家庭的奴隶’,不要永远把自己限制在做饭和照料小孩的圈子里。同样生而为人,她们的人生不该只有被男子规训的一条路,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做主。母后相信她们的身上蕴藏着无穷的潜力,她们也可以如男儿一般,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推动整个人类社会的进步。” 这一刻,顾昭衍只觉得母亲身上散发的光芒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第214章 废娼 晏景祯、言德聿、安千栩等一众小伙伴接到皇上的传讯,依礼向皇上居住的承明宫赶去。 由于言府与晏王府得到了镇国太后的恩赐,得以分别入住未央楼和羡仙院,与承明宫不过是隔了一座龙湖,因此晏景祯、晏景和与言德聿、言德彰几人率先来到了承明宫。 帝寝殿的大宫女竹香、菊香二人将言府和晏王府的几位公子迎入了大殿。 抱琴、侍书、司棋、入画四位一等宫女依次为几位世家公子上茶。 “皇上呢?”晏景祯环视四周,并未看到皇上的身影。 “启禀晏公子,皇上正在沐浴,请诸位公子稍等。”菊香行了一礼,恭敬回禀道。 言德聿闻言,端茶的手指突然僵顿了一秒,下一瞬却又恢复如常。 言德彰嘻嘻一笑,主动开口调笑到晏王府的长公子道:“景祯,我们知道皇上待你最好,你也用不着一会儿见不着皇上就满屋子的乱找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卑被我们仨欺负了!” 晏景和也不忘横插一脚道:“就是就是!大哥,虽然你是皇上的表哥,可我还是你的亲弟弟呢!你就知道关心皇上去哪里了,也不关心关心弟弟!” 晏景祯对言德彰和晏景和的调笑声丝毫不以为意,他只是状似无意的环顾四周,紧接着又随口提了一句:“梅香和兰香呢?上一回两位姑姑给我们带上的桂花糕甚是好吃,我还想让晏七跟她们好好学一学手艺,回头好做给父王吃。” “梅香姑姑和兰香姐姐二人都被明心殿的知秋姑姑叫去了,听说是在安排苏大家登台献艺的事!”菊香身为皇上身边的大宫女,与一众世家公子都是打小相识的情谊,几位公子身上也并无捧高踩低的恶习,个个丰神俊朗,容姿出挑,宫人们自是乐得与他们搭话。 “这样啊,”晏景祯端着茶,却并无丝毫品尝的意思,而是再次细细地环视四周,若有所思地在考虑着什么。 另一旁的言德聿也瞬间领悟到了晏景祯的意思,帝寝殿的四位大宫女中,梅香、兰香有事外出未归,竹香、菊香主动迎他们入殿,而其他四位一等宫女中,抱琴、侍书、司棋、入画皆侍奉在外,为他们端茶递水。 那么是谁在侍候皇上沐浴? 没道理皇上放着娇滴滴的女儿家不用,反倒用那些浑身臭汗的贴身侍卫。 要知道镇国太后早在大历初建时就已经废除了太监这一职务,现如今宫中除了一些前朝的内侍外,并没有其他新增的内侍。 而皇上宫中除了一名从小就被太后赐予在身侧的前朝内侍赵如意外,不是宫女便是护卫。 刚才他们也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那位前去御膳房拿糕点的赵如意赵公公,那么究竟是谁在伺候皇上沐浴?! 想到此,言德聿不禁飞快地瞄了对面的晏景祯一眼,他就不信晏景祯能忍得住! 果然,下一秒,帝寝殿内再次响起了晏景祯的声音:“不知是哪位姑娘有幸,得以侍奉皇上入浴?” 晏景和闻言,憋了又憋,才没喷出刚入口的清茶。 言德彰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下一瞬对面晏景和狼狈难忍的表情却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听错。 言德聿虽然心知晏景祯在有关皇上的事情上一向胆大,却也不曾料到他竟会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样一句话。 一旁侍候的四位一等宫女抱琴、侍书、司棋、入画顿时傻眼。 大宫女菊香则条件反射性开口道:“皇上打小就不喜欢旁人伺候沐浴,除了徐定之有时会和皇上一起外,一直都是皇上自己入池沐浴。” “菊香,退下!去后殿闭门思过。”等竹香反应过来出言制止时,菊香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是!”菊香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国之君的私事她身为贴身宫女又怎可随意向别人透露,就算是与皇上打小玩在一块儿的伴读也不行。 糟了糟了!若是梅香姑姑回来,定会狠狠地罚自己! 眼见菊香后怕地告退后,竹香这才理了理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向晏景祯、言德聿、晏景和、言德彰四位世家公子轻福一礼道:“皇上洁身自好,待人至真至诚,唯恐委屈了我们这些打小侍奉在侧的宫女,于是曾在私下坦然相告,言其此生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还请诸位公子严守这个秘密,不然吾等恐怕只有以死谢罪了!” 晏景祯身有不便,言德聿见状率先扶起这位帝寝殿的大宫女,郑重代他们一行四人承诺道:“出了这座大殿,我们对此事一无所知。” 言德彰见状也赶忙紧随其后,慌忙表态道:“就是就是,堂兄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今日什么都没听到。” 晏景和也朝竹香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坦言道:“我今日来此只是和德聿、德彰还有大哥一起喝了茶,吃了糕点,旁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晏景祯同样郑重表态道:“此事是我莽撞了,我向你承诺,倘若今日一事我向外透漏半句,则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得到诸位世家公子的承诺,竹香这才放下心来,再次向他们福了一礼,微笑道:“竹香这就为诸位公子添茶!” 收拾好了殿内的残局,竹香又特意将抱琴、侍书、司棋、入画四位方才侍奉在侧的四位一等宫女带出大殿,仔细叮嘱了一番,这才重新为众人烹茶上糕点。 一刻钟后,住在晴川园的安千栩、陆海川、郑泽、陈博涵、周泓溯也陆续赶到了承明宫帝寝殿。 陈博涵率先察觉出了些许异常,却并未主动戳破,而是权当作不知。 郑泽和周泓溯也从殿内异常安静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一丝诡异。 就连一向大而化之的陆海川也敏感地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只有安千栩还是一如既往地莽撞,直接开口道:“德彰、景和,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兄弟一来连声招呼也不打!” 至于晏景祯和言德聿两位大神,比他们小一岁的安千栩向来将他们当兄长一般供着,平日里恭敬以待还来不及,就更别说开玩笑了。 晏景和扯扯僵顿的唇角,应付性地给了安千栩一拳,和他打招呼道:“哪能啊!忽略了谁也不能忽略了咱们的安小侯爷不是嘛!” 安千栩揽住晏景和的脖颈,哥俩好地乐呵道:“我就说嘛!景和怎么会不理我!”说着,安千栩话音一转,将矛头对准了从开始就一言未发的言德彰:“德彰,你傻了!我们都来这么久了,你也不理我们!” 言德聿借着衣袖的遮掩,不动声色地碰了堂弟言德彰一下,言德彰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爽朗一笑道:“哪能啊!我刚才不过是在想皇上召我们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安千栩被转移了注意力,果然对这一话题提起了兴致,刚要开口,却被殿外来人截住了话。 “朕召你们前来,为的是商议‘废娼’一事。”逆光之中,顾昭衍湿发未干,只用一只青玉竹节簪松松地挽住,半干的青丝随意披散在背后,他身披银白色交领长衫,外罩天青色丝织广袖衫,脚踏玉阶,向众人迈步而来,正是珺璟光芒,君子如珩,令众人心驰神往。 还是言德聿率先回神,向皇上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晏景和、陈博涵、安千栩等一行人紧随其后,齐声向皇上问安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皇上摆摆手,亲自上前如往常一般扶起晏景祯:“表哥,你来了,近日来吃得可好?睡得可香?若是羡仙院住不惯,不如你搬到承明宫来,你我还像小时候一样抵足而眠可好?” 晏景祯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弯起愉悦的弧度:“劳皇上挂念,我一切安好。” 晏景和不忍看自家大哥一幅傻乐的表情,他敢说,这大殿之内至少言德聿、陈博涵那两个聪明人一定看出了大哥的心思。 可是对圣上心怀觊觎,他真不知道晏王府能不能逃过此劫。 言德聿当然看出了晏景祯的心思,可偏偏另一位当事人依旧懵懂无知,不通人事,只是不知那个徐定之和圣上又有着怎样不可告人的关系! 陈博涵虽然猜中了晏景祯对皇上的心思,可却并未多言,他的同窗皆是人中龙凤,其中以皇上、晏景祯、言德聿三人最为出众,而他始终秉持父王的教诲,藏拙低调,在课业中维持着中游的成绩。 只是近来不知为何,他总是想要表现得出色一些,再出色一些。 陆海川、安千栩看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一直都以为这不过是皇上待晏景祯兄弟情深,谁让皇上平日里待他们也同样很好,有时他们甚至会忘记皇上的身份,而只是将皇上视作可以一起嬉笑怒骂的玩伴。 郑泽和周泓溯虽然懵懵懂懂中察觉出了些许异常,可是他们的身份让他们得以及时止步,不再继续深入探究。 不同于其他同窗的身份显赫,他们俩人的父辈不过是站队正确,才有了他二人得以侥幸入选皇上伴读的资格。 一直以来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陪衬着这一众天之骄子,而他们也心甘情愿,只因这已经是家族竭尽全力能为他们争取到的最好的前途,而他们也必将不负家族所望。 最后还是言德聿率先将话题转移到了今日的正题上:“还请皇上明言相告,为何会有‘废娼’的想法?” 顾昭衍将众人引入书房,他并未直接回答言德聿的问题,而是将母后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又重给他们复述了一遍。 当故事告一段落时,所有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 良久,言德聿开口道:“皇上所愿也是吾等的心愿,微臣不才,愿为皇上起草‘废娼’草案。” 众人闻言皆异口同声道:“臣等不才,愿为‘废娼’一事出力!” 顾昭衍就知道这群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小伙伴们会毫无异议的支持自己:“好,我们这就开始讨论‘废娼’的条例,如果可以,朕希望能够尽快上奏母后!” “诺!” 这一晚,承明宫彻夜灯火不眠。 就连向来对一众学子秉持着‘放养’原则的帝师兼左相言怀谨,也曾在众人忙乱之时前来探望一二。 众人在一片热火朝天中也不忘询问帝师的意见。 言怀谨听闻一众学生‘废娼’的想法,不觉鼓励到他们:“倘若一男儿二十岁流连花丛,自是风流倜傥,美名在外,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倘若他年逾三十,仍整日钻营在女子的罗裙下,满脑子香艳绝伦的不可描述,却偏偏以此为傲,洋洋自得,殊不知在他们这些真正的执牛耳者眼中是怎样的滑稽可笑,粗鄙愚钝!榆木不可雕也,废物之名用来形容此类男儿再合适不过!你们废娼的想法甚好,他日朝堂公议之时,为师定会鼎力支持!” 言怀谨身兼左相的身份无疑在一众少年心中加重了此次废娼议题通过的筹码,所有人都不由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战斗中。 他们期待着自己能够出色完成‘废娼’提案草拟一事。 第215章 表演 两日后,海斋雅。 顾悠然放下昭儿上呈的《废娼草案》,沉吟少许,方才望向自己的孩子,道:“昭儿,你的想法非常好,能跟母后讲一讲,你为何会在突然之间下此等决心。” 她本以为前两日昭儿召言德聿、晏景祯等一众同窗前去承明宫议事,为的是‘雍城私盐贩卖’一案,却没想到为的竟是这样一件突发奇想的草案。 顾昭衍坦言道:“母后在大历元年就废除了‘内监’一职,自此终结了贫苦人家男儿走上不归路的历史。而后母后又先后推行《女子权利保障法》、兴府学、帮扶弱势群体,甚至不惜远处海外,带回了数种高产作物,使大历百姓在天灾年景中再无缺粮少食之忧。母后,我是大历未来的执掌者,我也想要为治下的百姓做些什么!” 顾悠然一边用心地听着昭儿内心的倾诉,一边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顾昭衍收到母亲的鼓励,继续道:“经过前几日在承恩镇上的见闻,再加上回来后大量查阅相关文献书籍和官衙中记载的数据,我发现民间的女子生活还是如此艰难,尤其是那些身陷囹圄、不得解脱的卖身女子,她们就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无法保障。在与晏景祯、言德聿、陈博涵等人商议后,我决议推行‘废娼’法令,对此我有下述五大理由——” “其一,娼妓的存在侮辱了人权,违反了人道;” “其二,为尊重夫妻生活不可不废娼,娼妓的存在降低了男女婚恋生活的价值;” “其三,为杜绝性传染疾病的传播,保障国民卫生健康不可不废娼;” “其四,为保障人身权利和自由不可不废娼,公娼制度与人身买卖制度别无二致;” “其五,为保持妇女社会地位不可不废娼,社会上娼妓的存在贬低了妇女的人格尊严,开启了男性轻辱妇女,玩弄妇女的心。” 顾昭衍有条有理的向母后一一道来自己和一众小伙伴们的想法。 而顾悠然只是悉心听着,到最后,她给出了昭儿期盼已久的答案:“三日后大朝会上,母后会当众宣布‘废娼’法令,并交由言相和吴相协助处理,这下皇儿可算是安心了吧!” 顾昭衍闻言难得喜形于色,欢呼道:“母后万岁!” 顾悠然则满面欣慰地对昭儿说到:“昭儿,你要养成终生学习的好习惯,以后才能做命运的掌控者,而不是湮没人海,与世沉浮。今天的你表现得非常出色,母亲以你为傲。” “母后,您谬赞了。”顾昭衍听闻母后的夸赞,腼腆地笑了。 次日,顾悠然以镇国太后之名广邀臣下及其家眷赴章华台一同观赏各地大家的献艺盛会。 万春园,章华台。 夏日炎热,镇国太后一改往日的厚重宫装,一袭米色织金牡丹刺绣抹胸长裙,身披玫色镶金边大袖衫,外罩鎏金色素纱,云鬓高耸,斜簪着两朵盛发的绒花牡丹,鬓发一侧斜插着两只红玛瑙流苏金步摇,如云的墨发中几点珍珠鎏金发钗点缀其间,更添优雅尊贵。 她的一颦一笑皆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然而不管众人心里再怎样心痒难耐,碍于身份上的差距,他们只能将窥探的视线保守地停驻在镇国太后的金丝封腰玉带下,再难进寸步,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就连平日里与皇上嬉笑怒骂成日里玩闹在一处的青年伴读们,也只敢如父辈一般牢牢地恪守分寸,将好奇窥探的目光丝毫不差地控制在礼仪规定的封腰以下。 陈博涵的目光更是眼也不眨地紧盯着那条在太后如水的裙袂下不住摇曳的禁步玲珑玉佩上,兀自神游。 紧锣密鼓的曲调声响起,一首《一生独一》是镇国太后这么多年以来始终记挂于心的不变曲目。 章华台上,叶大家的表演一如既往的莺声婉转,华丽动人。 随着各地表演的稳步推进,后台之中,数名小宫女犹在为即将上场的苏大家鼓励打气。 “苏大家,我喜欢你唱的苏曲!太后娘娘也一定会喜欢的!” “苏大家,我也是吴地人,听家中的姊妹说你可是名扬吴地的苏曲大家啊!我相信你一定会给我们带来最美妙的乐曲!” “苏大家,我在承恩湖边听过你的曲子,我一定会支持你的!” 等到苏倾苏大家登台的时候,她已经从周围的姑娘所给予的赤诚善意中暖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她只是为了唱好苏曲。 伴随着江南的小调响起,苏倾特有的吴侬软语声也在章华台上悠悠响起。 “我有一段情 入画后 归旧梦 故里” “我有一段爱 落款上 将前世印记” “一城天晴一城雨 引我入戏” “平添着醉意” “豫园一抹香茗 酌一杯飘逸” “看江南朝夕 望天色如玉 几番琉璃” “鸳与鸯梳羽 听桥面眷侣 细声如雨” “风追杨柳絮 孩童正嬉戏” “货郎叫卖声淹没了马蹄” “谁家良人又来浣衣……” 一曲罢,台下的众人仍在回味不绝。 声振林木,余味无穷,如是所闻! 毫无疑问,苏倾的登台献唱赢得了在场所有观众的喜爱。 “——赏——!”丹陛玉阶的尽头,在那座至高无上的王位上,一身着华贵妆容的女子吩咐身边的贴身侍女宣布赏赐。 “民女苏倾,谢太后娘娘恩赏,恭祝太后长乐无极!”这一跪,苏倾跪得心服口服。 只有被人救赎的当事者才会明白,镇国太后及时向自己抛出的橄榄枝掐断了自己怎样的绝念! 在山穷水尽时,她也曾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要就那样一死了之的。 可是太后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她成为了天下所有女子的依靠,她为她治下的柔弱女儿撑起了一片更加广袤的蓝天。 “苏倾。”顾悠然隔着高台之下的重重人群,轻唤到苏大家的名字。 “民女在!”苏倾及时应道。 顾悠然抬眼,定睛望去,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章华台上那个单薄却又异常倔强的女子身上:“他说由他说,你要知道你本身并没有过错,你也不必因为过往有任何负疚感,错的是那个施暴者,那个已经被打入大牢的罪犯。” “从今以后,你大可以苏大家的身份活在阳光之下,为你年少时立下的‘宣扬苏曲’的理想奋斗终身,这是寡人给你的资本,你大可从容收下。” 说罢,顾悠然示意身侧的内监总管赵何将‘御前行走’的御赐金腰牌递给苏倾苏姑娘。 到最后,顾悠然望了一眼台下的一干臣子,一举定音道:“日后凡类似苏倾一案者,皆以此为例。在大历治下,女子享有和男子同等的权利,当女子清名受辱、遭遇他人胁迫时,世人理应谴责胁迫者与传播者,而非谩骂羞辱本是受害者的无辜女子。” “诺!”在场众人,无论男女,齐声应是。 “还有,”顾悠然望向高台上匍匐在地,刚刚献艺完毕的苏倾苏大家,朗声道:“这一次你做的非常正确!所有大历的女子在被威胁时都要牢牢记住,肉体,皮囊而已!你敢威胁我,我就把你送进大牢!这是大历律法赋予天下女子与生俱来的权利!” 众人心头一震,这才猛然想起,是他们错了! 要知道镇国太后昔年在七国围城时,是怎样的声名狼藉,蜚声天下! 他们以为在太后的治下会依旧拿着被当政者视为无用糟粕的虚名去规训天下的女子,浑不知正是这泱泱大历的当政者,这位至高无上的贵人给了天下所有女子与男儿同等的权利! 只要他们敢拿女子的清名要挟她,大历的律法就会让他们蹲大牢! 如今可好,那个朴世仁直接被关了七年大狱!他的家产都被官府划给了苏大家!这样的人渣就该是这么个结局! 堪称大快人心! 于苏倾而言,这场经历无疑是先毁灭,再重生。 众人只知道,今后的苏倾必会再次走在前所未有的光明大道上,繁花锦簇,一片坦途。 章华台上,苏倾接过赵何赵总管递来的御赐金腰牌,她扬唇一笑,将这枚足以保她此生无虞的钦赐腰牌系于腰间,而后深福一礼,俏声道:“接下来这首《凌云诺》献给大历的镇国太后以及全天下的女儿们!” 在一众女子响彻行云的欢呼声中,苏倾再次启唇高歌—— “试问为男为女孰为平等” “再问为君为臣何为苍生” “风啸梅林 赤忱定乾坤” “心之所往 人间焕然逢春……” 在全身心投入的尽情演唱中,苏倾只知道,大历女子的天,亮了。 第216章 美人夏睡图 两日后,大朝会上,‘废娼’提案顺利通过,皇上及一众伴读草拟的《废娼草案》在内阁的润色下举国推行。 半个月后,忙乱过去。 晏景和、言德彰、安千栩约了一众同窗一起到碧波池纳凉垂钓。 等到众人陆续抵达清凉台后,陈博涵环视四周,果然没看见晏景祯和言德聿的身影。 “别找我大哥和言家大哥了,”晏景和随意道:“皇上临时召他俩有要事相商,他俩来不了了!” 言德彰撇撇嘴,吐槽道:“什么有要事相商,还不是你大哥整天扒着皇上不放,我堂兄为了掩人耳目,这才不得不被抓去做挡箭牌!” 安千栩挠挠头,不解道:“这关晏大哥和言大哥什么事啊!他们不是在和皇上一起操劳政事吗?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郑泽和周泓溯全当自己耳聋,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陈博涵不置可否地坐在凉亭中的石墩上,提起一只钓竿,百无聊赖地垂钓。 “博涵,你的吊钩上连鱼饵都没放,钓个什么鱼啊!”晏景和看到小伙伴一脸提不上劲头的懒散模样,赶忙转移话题,飞快地吐槽道。 陈博涵闻声则随意地摆摆手,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们别管我,大家随意。” 晏景和见状也不再将关注点放在陈博涵的身上,而是转身避开直肠子的安千栩,和一旁的言德彰小声地说着悄悄话:“德彰,你不知道,我们晏王府的氛围最近可是越发地诡异了。我父王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距离我和你堂姐大婚还有两年光景,可他非要张罗着给我布置新房!现在布置妥当了,等到两年后真正大婚不还是要拆了重装!你说我父王是怎么想的!” 言德彰同样有苦难言:“快别提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最近我叔叔言相张罗着要给我相看人家,问我可有喜欢的姑娘!可是这种事情难道不该是长幼有序吗?为什么明明我堂兄都还没着落,却偏偏要跳过他先来给我说亲!景和,你说说这合理吗!” 晏景和也深感不解:“别说你了!就连当初我和你堂姐的婚约之前我也是从未听我父王提起,你说言相和我父王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言德彰脑子都想坏了也想不出真相,只能无奈放弃道:“谁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想些什么!我们不过是他们手中提线的木偶,还不是任由他们安排!不过,”言德彰摸摸下巴,突然灵机一动,趴在晏景和的耳边,神神秘秘道:“我悄悄地告诉你,我堂兄言德聿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他口风紧,我可是半点都翘不出来他知道的秘密!” 两人面面相觑,只能双双无奈叹气。 一刻钟后,放下心头执念的二人也追逐着陈博涵的脚步,参与到了纳凉垂钓的活动中。 安千栩见状也不由加入了进来。 清凉台上,只有郑泽和周泓溯二人还在石桌旁坐着,他二人正专心地看着手中刚从承恩镇上淘来的孤本。 不知过了多久,有风吹来。 舴舟破水的声响在清凉台下满湖盛开的田田莲叶间发出淅索的声响 陈博涵睁开阖闭多时的双目,朝声响的源头处望去,只一眼,教他瞬间僵住,刹那绯红满面。 一旁的晏景和和言德彰见状也不由好奇道:“怎么了?博涵你看见什么了,怎么一副失魂的表情!” 正在专注看书的郑泽和周泓溯二人闻言也不禁起身,向陈博涵呆立的方向看去。 直到这时,陈博涵方才反应过来,赶忙挡在众人身前,轻呵道:“不许看,都转过身去!” 然而此时已晚,清凉台下的情景早已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只见一只舴舟随着水波的摇曳,悠悠破开满池的田田莲叶,碧色的莲叶间,一容颜绝色的女子衣衫单薄,仰躺在舴舟的甲板上避暑纳凉。 她如瀑的墨发尽数散开,随意地平铺在窈窕纤细的身下,那人一袭柔雾色抹胸长裙,外罩水碧色素纱,她的双腿在酣梦中随意交叠地摆放着,散乱的裙袂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如玉般细腻精致,原本在外衫的遮掩下不漏半点春色的肩膀也在女子的酣梦翻身间毫无知觉地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教人不禁心生涟漪,绮念纷纷。 此时此刻,他们方知色授魂与、心愉于侧的深意。 下一瞬,有两只雁鸟从湖中蜻蜓点水般掠过,惊奇了一滩的鸥鹭。 众人这时方才醒悟过来,平日里他们从未在此时来过清凉台,只因这里距离太后和皇上的居所不远,日常并不对外开放。 近些时日还是碍着皇上的面子,守卫们才放他们进来纳凉垂钓。 可谁也不曾想到,竟会误入藕花深处,窥见这般要命的美人夏睡图! 要死了!要死了! 可明明是大不敬的罪责,这一刻在一众少年的眼中却是美得不可思议的神女,虽是不忍亵渎,可却还是教他们舍不得挪开眼睛。 只因所有人都早已认出,他们心中的神女正是大历的镇国太后顾悠然。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顷刻间,当众人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才从彼此难得失礼的举动回过神来。 “公主!” “公主你在吗?” “公主,听到回我一声!”璎若带着知秋从海斋雅沿着碧波池的沿岸一路寻来,按照湖水的流向,公主所在的舴舟也只会被冲向这里。 半梦半醒间,顾悠然听到湖岸边上熟悉的呼唤声,这才迷蒙着从酣睡中渐渐清醒。 她懒懒地睁开双目,朗声应道:“璎若,知秋,我在这里!” 私下里,顾悠然还是不习惯对这些从小跟到大的贴身女官摆公主太后的架子。 当然,璎若和知秋也早已习惯在无人的时候还像往常那般,唤她作公主。 她对此也不做任何斥责,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其实如果可以,她更喜欢她们叫自己的名字。 毕竟这里是避暑胜地,而非那座等级森严的紫宸皇宫。 在这里,她可以在闲时偶尔做一次顾悠然,而不是大历的镇国太后。 璎若和知秋闻言,赶忙朝清凉台奔来。 直到这时,她们才发觉清凉台上居然还有别人! 无人知晓当顾悠然睁眼的一刹,她眼中散发的光华炫目得让他们睁不开双眼。 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如诗画卷! 她慵懒颓废,却又绮丽多姿,那一霎间的风情万种迷得人心跳加速,丝毫不能自已。 此时此刻,被太后和明心殿大宫女抓包的一众伴读不禁手忙脚乱,接连跪地请安到:“臣等参见太后,恭祝太后长乐无极!” “起吧。”顾悠然搭上知秋的胳膊,璎若赶忙为太后整妆穿衣,力求恢复太后该有的威仪。 众人这才起身。 安千栩桃花眼微扫,敏锐地发觉太后的面颊上仍然留有夏睡凉席后狎红的印记,让他顿时手足无措,慌乱得连手中的鱼竿都掉在了地上:“惊扰太后,微臣罪该万死!” 安千栩说完,立马叩首在地,诚信请罪道。 其他一众伴读见状也赶忙跪地请罪道:“惊扰太后,微臣该死!” 顾悠然瞥了一眼地上的一众青春少年,微微摆手道:“起吧,都别请罪了!夏日炎热,在这里纳凉避暑又不是什么过错。不过是刚好碰上了,寡人恕尔等无罪。” “臣等跪谢太后恩典!”众人说着,又是一个大礼。 “起吧,”顾悠然挥退璎若给自己披外衫的举动,不耐地摇了摇头:“这么热的天别忙了!” 说着,她抓住一枚玉簪随意将满头青丝挽了个盘云髻:“你们退下吧,寡人也要回去了。” “诺!”众人依次行礼告退。 璎若看着几位少年逃也般飞快离去的身影,不禁和顾悠然打趣道:“公主,你瞧见没,刚才那几个傻小子看你看得眼都直了!” 知秋也在一旁附和地笑了笑。 顾悠然摇头:“我没注意。” 璎若才不管那么多:“公主你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可真是太可惜了!尤其是安小侯爷的表情最好笑!口水都流出来了!” 顾悠然从容一笑道:“他们不过是个孩子!” 后面的话安千栩他们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一直走出海明园,他们一行人才找了处隐秘的凉亭坐下来商讨刚才失礼举动的弥补方案。 安千栩懊恼得抓抓头发,原地打转道:“怎么办!叫皇上知道我们就死定了!” 晏景和则更加乐观:“这有什么!没听见太后都不在意,你们又瞎想些什么!” 言德彰痛苦道:“你们当然没事!可我要完了!你们难道不知道我叔叔和太后的婚约吗!虽然当年太后赐给了我们言家一块免死金牌,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这么多年了,叔叔一直单身未娶,要是让叔叔知道我今天竟敢对太后失礼,叔叔怕是会扒了我的皮!” “不会,”郑泽则好心地安慰言德彰道:“你叔叔最多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把你赶快嫁过去!” “我同意郑兄的看法。”周泓溯难得在一旁附和道。 “呸呸呸!什么嫁过去,就算嫁过去也该说是我入赘!”言德彰反驳道。 “好了,”陈博涵主动出声,安抚大家道:“太后已经金口玉言宽恕了我们的失礼之举,其他人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多作追究,我们没必要自己吓自己。虽然这一次明心殿的璎若姑姑和知秋姑姑也在场,可涉及太后的私事,想必她们也不会到处乱说,太后本人更是不会对外提及。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闭上嘴,定会平安揭过!” “好!”晏景和一拍桌子,起身道:“我同意博涵的看法,我们谁也别对家里人说,只要我们咬死不开口,这件事就过去了!” “好!”众人达成一致,强作镇定地各自散去。 可只有陈博涵自己才知道他对那位至高无上的尊贵人物起了怎样龌龊的心思。 知慕少艾本是人之天性,谁也不能说在年少的年纪遇上这样的女子不是一场命定的劫难,而尚且年少的他却又偏偏甘之如饴。 第217章 密谋刺杀 暗夜降临。 海明园与避暑山庄坐落的骊山脚下,一处隐秘的民宿中,几个羌族服饰打扮的死士仍在交头接耳地商量着有关刺杀大历皇室的计划。 这一次,邹沐宸居然杀得他们羌族儿郎走投无路,害得他们接连失去阴川、瀚海的大片领土,那么他们势必要拿大历太后和皇上的命来血祭羌族亡灵,他们定要让那邹沐宸悔不当初,痛苦不堪! 然而羌族死士的计划暂且无人得知。 半个月后,又是新一轮的休沐。 海明园的一众小辈本就是年少贪玩的年纪,更何况还有皇上给他们兜底,于是众人都撺掇着皇上带他们一起去山脚下的承恩镇游玩。 顾昭衍本身也喜欢和一众同窗一起外体味民生百态,对于玩伴的请求自是无有不应。 半个时辰后,承恩镇主街上。 顾昭衍推着晏景祯悠然漫步在喧闹的街道上,言德聿紧紧地跟在顾昭衍身侧,晏景和则牢牢跟在兄长身后。 安千栩不想跟他们四人挤在一块儿,干脆拉了陆海川、言德彰二人一同在周围的小摊上四处闲逛。 郑泽与周泓溯二人照旧跟在皇上一行人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有陈博涵一人游离在一众同窗之外,闲庭信步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行道上,对周遭的喧闹视若无睹,他只是远远地跟在众人身后,不至于被落下。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突然发生了一阵喧闹声。 “真晦气!刚才居然遇见了一个女疯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婆边走边向周围一起出门闲逛的乡里乡亲吐槽道。 “对啊对啊!明明看着模样儿那般齐整,却偏偏神志不清!”另一位同行的同村人也在一旁扯着嗓门大声附和道。 “是啊!怪可怜的!看那女子手上戴着得蟠龙衔珠大金镯子还蛮值钱的!想必那名女子定是生在富贵人家,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出身!”旁边一位同乡也颇为惋惜道。 “谁说不是呢!哪有人在大街上见着人就拽着不让走,非要问什么‘陌隐’的去向!我们都是乡野村夫,又怎会知道陌生人的去处!” 原本对旁边经过的几位民妇并不在意的顾昭衍,刚一听闻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便猛然顿住,他转身拉住一位大娘的胳膊,急切道:“敢问这位大娘,你们刚刚是在前方何处见到了那位看似神志不清的女子的?” 老妇人一看是位俊俏郎君,立马眉开眼笑地给他指路道:“就是凤鸣湖边的长街上,那里今日正好在举行花卉展,你们好奇的话也可以去看一看,但千万要注意,别被那个女疯子伤着!” “多谢!”顾昭衍躬身谢过大娘的指路,然后立马将手中的轮椅交给了身侧的言德聿:“聿儿,你帮我照看一下表哥,我去去就回!” 言德聿谨遵皇命,从顾昭衍手中接过看护晏景祯的任务。 至于晏景和,早就不知道被安千栩和陆海川拽到哪里去了。 陈博涵皱眉,立马跟上了皇上。 郑泽、周泓溯二人紧随其后。 晏景祯不放心皇上的安危,待叫上晏景和、安千栩、陆海川后,便连忙催促言德聿推着他一同往凤鸣湖长街的方向赶去。 穿过主街,来到凤鸣湖前的长街上,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如此震撼人心的一幕。 只见一鬓发散乱的绝色女子疯了似的见人就问“打扰一下,请问你有没有看见陌隐?” 她是那样的焦急,那样的迫切,那样的渴望,仿佛在期冀奇迹的降临。 从他们站在这里,她已经接连拉着十三个人一一问过,就连他们都不忍在看见她眸中隐隐闪现的心碎。 而顾昭衍只是站在长街入口处的一株柳树下,静默地看着,他似乎在任由太后发泄从未向外人诉说的情绪,那样纵容,那样贴心,那样沉痛。 顾昭衍知道,他的母亲她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回来。 可是,等不到的。 安千栩大惊:“太后她是在找谁?” 陆海川赶忙捂住安千栩的嘴巴,小声道:“你要死啊,现在你可千万别出头!” 陈博涵负手而立,锦袖中交叠的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皮肉,拼命压抑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疑。 言德聿推着晏景祯靠近在皇上身侧。 言德彰与晏景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郑泽和周泓溯则沉默地跟在众人身旁,他们所有人都只能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当炙热的骄阳高悬在众人的头顶时,他们终于看到那个一直奔波在人潮中的女子停驻了脚步,失魂落魄,满是颓然地蹲下身子,蜷缩在人流的中央,似乎被世人遗忘般苍凉。 顾昭衍却知道,是时候了。 他无视身后一众伴读的挽留,而是主动迈步而出,脱离了这片他们方才小心栖身的林翳。 顾昭衍上前,亲手搀起浑身脱力的母亲,将她从纷涌的人潮中的彻底带出。 顾悠然满目无神,任由顾昭衍将自己带到这方安静的林翳下。 他扶住自己的母亲,让她坐在花坛上。 顾昭衍理了理母亲纷乱的发丝,动作轻柔道:“母亲,你还好吗?” 顾悠然瞬间如梦初醒般,紧紧地拉住顾昭衍的手,问道:“昭儿,我怎么找不到陌隐,我为什么在哪里都找不到他!” 面对母亲的问题,顾昭衍只是上前,一把将母亲揽入怀中,安抚她道:“母亲,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这一刻,顾悠然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一切都只不过是她一人的臆想。 她以为自己在长街上看到了他。 那个人的背影明明那么像陌隐! 他也穿着月牙色的衣袍! 他也同样气质出尘! 他甚至还回首对她微笑! 他笑起来是那样的好看,让她瞬间重回昔年。 可是一切都是假象! 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不见了! 她疯了一般地寻觅着他的踪迹! 可是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凤鸣湖边没有! 承恩镇主街上没有! 鲜花盛开的园林中也没有! 他究竟去哪里了! 陌隐他究竟去哪里了! 为什么不等一等她! “昭儿,你说陌隐他究竟去哪儿了!他究竟去哪了!我问遍了整条长街,所有人都说不曾看见他的踪影!可是刚刚我明明看见了!他就站在长街的中央,就站在那里!他在那里对我笑……我好开心!我好高兴!我真的太久太久太久没见过他了!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会忘记他的模样……可是,他怎么又不见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彻底消逝不见了……我……我……” 说到最后,顾悠然已经前言不搭后语,连声调中都透着哽咽。 顾昭衍只是抚着母亲的背脊,默默分担着她的哀痛,待到母亲冷静一些后,他才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口道:“母亲,倘若陌隐仲父在此,也一定不会希望你会这样难过,他一直与我们同在。” 顾悠然闻言终于稳定了情绪,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清醒。 可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方才太后街头寻人的那一幕给他们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冲击! 晴天霹雳,雷震九霄,不外如是。 原来无论你多么强大,多么富有,你的心底永远都遗留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 他们也曾在翻看大历八国史书时懵懵懂懂地看到过昔年有关镇国太后祭奠隐帝的一幕。 史载,嘉平三年,镇国公主无视群臣反对,执意为陌隐扶灵,更是以亡夫之名奉灵位于祈英殿中,举国同悼,公主甚哀之。 世人也因此尊称其为隐帝。 他们从未想过,原来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哀悼是她至今也无法走出的哀恸心殇。 他们见过太后的很多面,威严的,高贵的,睿智的,美丽的,安静的,温柔的…… 太多太多。 可却从未见过她这样一面。 脆弱的,狼狈的,哀伤的,绝望的,深情的,孱弱的。 犹如雨后残花,水灵娇弱,惹人怜爱,让人不忍直视,只能小心翼翼地供奉在心头,于无人处默默地回味舔舐。 陈博涵捂住心口,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何为痛彻心扉。 伴随着顾悠然的苏醒,顾昭衍亲手从自己的发冠上拆下一枚簪子,任由满头青丝披散在身后。 他伸手,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为母亲梳拢好如瀑的长发,用簪子挽了一个拂云髻。 “母亲,好了!”顾昭衍一边用锦帕为母亲拭净颊边的泪痕,一边悉心问道:“母亲可想去凤鸣湖边走走,听说那里有花卉展出,孩儿陪母亲一同赏花游湖可好?” 顾悠然扶着昭儿的胳膊,重新站起,点头道:“好,今日母亲就由昭儿来安排了。” 当她再次站起时,就又恢复了以往的高贵傲然,仿佛刚才他们所闻所见皆为幻象,她还是那个至高无上、手掌生杀大权的镇国太后,恣意从容,云淡风轻。 顾昭衍扶住母亲,母子二人一同往凤鸣湖畔进发。 众人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第218章 异族少年拦路告白 在经过长街尽头的一处成衣铺时,顾昭衍思虑再三,还是将母亲请了进去,让铺子的老板娘给母亲换套衣服,整理下散乱的发髻。 顾悠然欣然答应,随掌柜夫人一同进了后堂。 一众少年在帘外静默地等待着,不安而焦急。 然而不过一刻钟后,门帘掀起,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位翩然若仙的清丽贵女。 但见她身着紫灰色百褶柯子裙,外罩银灰色丝制大袖衫,广袖如云,裙袂如水,她的周身在细碎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银河星辉一样的点点银光,流光溢彩,灿若星河。女子墨染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背后,头上轻挽了个回心髻,斜簪了两朵含苞待放的粉紫色芍药,清姿曼妙,璧月初晴,宛若堕凡的仙子,让人一眼万年。 仿佛先前街头寻人的狼狈一幕不过是众人一时迷蒙的幻象。 言德聿适时的掏出银子,支付了本该皇上支付的买衣钱。 顾昭衍上前扶住母亲,众人跟在太后和皇上身后,一同离开,只剩下店中的老板娘犹在暗自欣喜着发了横财!刚才那位贵人给的银两足够店内一个月的开支!简直赚翻了! 凤鸣湖畔,林荫如盖,倒也不觉得夏日骄阳难耐。 顾悠然任由昭儿扶着,一同在湖边的林荫小道上欣赏凤鸣湖展出的各式鲜妍花卉。 晏景和推着晏景祯,跟在皇上和太后身后。 言德聿跟在皇上身侧。 陈博涵看似无意地跟在太后一侧。 安千栩也紧随其后。 陆海川与郑泽、周泓溯三人则一如既往地分散在众人身后,老老实实的为前方的两位贵人垫后。 诡异的,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人胆敢出言质问太后,质问她为何出门在外还要避开一众贴身侍女,就连内务大总管赵何此次也并未随侍在侧! 就连皇上也不曾有过任何开口的意图! 似乎从来都只有她质问别人。 若非亲眼所见,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竟会窥到太后对隐帝的多年情思! 一路行来,似乎除了顾悠然和顾昭衍二人,其他一众少年郎或许根本不曾将心思放在赏花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众人一路沿着绵延花海向前行进时,却突然遭遇一陌生人当街拦路。 只见这位陌生人身材威武高大,相貌堂堂,颜丹鬓绿,日角珠庭,并不似寻常挑事的泼皮无赖。 顾悠然驻足,不动声色地挡在昭儿身前:“不知这位公子当街拦路,所为何事?” 在众人难掩警觉的目光中,这位男儿无视周遭围观的纷纷人群,而是大大方方地从身后拿出一捧被人精心修剪过的芍药,当众朗声告白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位姑娘,在下米坤,对姑娘一见钟情,还请姑娘收下我最诚挚的热忱,收下这束聊表心意的鲜花,救我于爱欲之火!” 在一众同行少年瞠目结舌的懵圈中,顾悠然伸手,从一捧鲜花中撷取了一只恣意盛开的纯白芍药,微微一笑道:“吾乃檐上三寸雪,尔为人间惊鸿客。承蒙公子错爱,感念于公子的真情实感,我只撷取其中一朵,还请公子将剩下的花束赠予你生命里真正的有缘人!” 米坤挠挠头,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大致还是明白了这位佳人的意思:“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在草原上,人人都说我是我们那儿最强壮的巴图鲁,部落里所有的姑娘都想和我约会!你怎么不想?” 顾悠然搂住一旁的昭儿,坦然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孩儿,我韶华已逝,无心耽搁公子。” 顾昭衍刻意有礼地打了声招呼:“叔叔好!” 米坤闻声赶忙向顾昭衍回了一礼,而后爽朗一笑,摆手道:“那又如何!我草原男儿向女子求欢从不看她的年纪,只求心之所向!你的皮肤像秋日的寒霜一样白皙;你的声音像花园中的黄莺那样动听;你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般闪耀迷人;你的浑身散发着醉人的芳香,勾去了我全部的灵魂!我心悦你,喜欢你,想要与你共赴人间极乐又何错之有!” 这一次还没等顾悠然婉拒,安千栩就再也忍不下去了,有人居然敢当众冒犯太后,简直不知所谓:“你是谁啊!太,这位贵女明明已经拒绝你了!你别给脸不要脸地在这挡路!” 陆海川连忙点头附和道:“好狗不挡道!” 就连向来沉默是金的陈博涵也难得开口道:“让开!”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就在此时,一人手持长刀向顾悠然砍来。 顾昭衍刚想出手,却被母后一把甩向身后。 陈博涵飞扑到太后身前,就要为她挡刀,却被顾悠然一把揽入怀中,下一瞬二人险险避过刺客捅来的第一刀。 顾悠然甩出手中的芍药花枝,直中刺客眉心,而后穿骨而过,直插刺客身后的柳木。 “——啊——!——杀人啦——!”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游人瞬间人仰马翻,作鸟兽散去。 顾悠然与顾昭衍及一众小辈瞬间暴露在一群黑衣刺客的视野中。 顾昭衍召集好武官出身的晏景和、安千栩、陆海川三人,将一众文官出身的同窗牢牢地护在身后。 言德聿护住晏景祯,听命地跟在皇上身后,不做皇上的负累。 下一瞬,鸦羽似的上百名刺客向他们袭来:“冲啊!为死去的同胞报仇!和我一起杀了镇国太后和皇上!” 众刺客一齐扑向顾悠然与顾昭衍二人。 顾悠然见势不好,顾不及甩出怀中的陈博涵,而是伸手按下左腕上经年戴着得蟠龙衔珠金镯上那颗最耀眼的明珠。 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现。 彼时,晋国未央城。 她刚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而陌隐见她醒来,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 下一刻,却见他从一枚雕花匣子中取出了那只娆姬赠予自己的蟠龙衔珠金镯,并将镯子郑重其事地戴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说:“这只手镯我为你改造了一下。” 陌隐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为她演示道:“你看,”他按下蟠龙衔珠的那颗的东珠:“只要你按下这里,蟠龙口中就会射出细若牛毛的毫针,直刺敌人。” 那时她这才知晓,原来陌隐早已耗费时日将这枚金镯改制成了一套五连发腕箭,腕箭隐藏的毫针如牛毛般纤细,一发可击中百人,五连发便可解决五百名敌人! 回忆告罄。 当顾悠然出手的一刹,局势陡然逆转,原本的猎人转瞬间变成了猎物,成为了五连发腕箭下最惨烈的亡魂。 凤鸣湖畔的花径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浓重的血腥气顿时溢满了整座花圃,就连尚在迎风盛开的蔷薇也在一刹间变为了饮血的血红玫瑰,妖冶惑人。 第219章 反杀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敌人竟然还藏有后手,只见另一位潜伏在林翳深处的刺客从柳木后面杀出,直扑顾昭衍而来。 晏景祯见状飞扑着挡在顾昭衍身前。 言德聿赶忙上前护住晏景祯。 利刃划下,最终却只划伤了言德聿的右臂。 一柄长箭从百步外直击刺客,瞬间刺穿了这名持刀刺客的喉咙,将其送上黄泉。 眨眼之间,一身着锦衣的尊贵男子身染杀伐之气,直奔顾悠然而来:“西境怀化将军邹沐宸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无极!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邹沐宸所率领的宇卫见状纷纷向太后、皇上跪地齐声问安。 周遭的残余刺客一见居然是这位杀神亲临凤鸣湖,状纷纷欲拔刀自戕,却被紧随而来的宇卫死死扼住,只能无力地被他们按倒在地。 就连一旁一直做隐身状的米坤也及时出手制住了两名刺客,阻止了他们的自戕之举。 “内务府总管赵何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无极!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赵何带着知秋、拂冬二人及时赶来:“内臣已经按照太后的吩咐,端了羌族在华京的老巢,羌族奸细皆已归案,还请太后安心!” “都起吧。”顾悠然放下陈博涵,赶忙回身查看昭儿的情况。 顾昭衍抱了抱母后,斜睨了一眼邹沐宸,而后镇定道:“母后,朕没事,是聿儿受伤了。” “传太医!”顾悠然直接吩咐道。 “诺!”赵何领命,赶忙吩咐太医前来诊治伤员。 言德聿勾勾嘴角,安抚皇上和太后道:“微臣并无大碍,劳太后皇上挂心,微臣惶恐。” 太后按下言德聿想要起身行礼的举动,轻柔却坚定道:“坐下好好休息,别担心,太医一会儿就来,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安全了。” 直到这一刻,言德聿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了下来,他努力维持着言府一如既往的从容镇静,开怀道:“微臣遵旨。” 晏景祯担心地拉过言德聿的胳膊,想摸一摸同窗是否筋脉受损,却又丝毫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言德聿!你傻不傻!谁让你为我挡刀的!” 言德聿无奈道:“我只是在为皇上尽忠。”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谁让你晏景祯非要不知死活地挡在皇上身前,救你也是在救皇上,他根本别无选择! 顾昭衍解开衣袍,扯去内衫上一条柔软的布料,朗声道:“劳烦赵总管为我拿来一壶清酒,我需要为聿儿做下紧急处理!” 不等赵何吩咐,一旁的米坤就赶忙插话道:“我有酒!保管烈性十足!” 赵何赶忙接过检查,命人试酒。 邹沐宸瞥了一眼米坤,立时道:“赵总管,此人乃乌孙少主昆弥,曾与我联手击败羌族阴川势力,居功甚伟,我可以为他作保!” 赵何见状也只是按流程检查后就把酒壶递给了皇上。 太医还没到,顾昭衍顾不上那么多了。 众人只见顾昭衍瞬间撕破言德聿的衣袖,将烈酒满满地浇灌在他受伤的胳膊上,而后赶忙为他包扎止血,勒紧右臂,以防他失血过多:“聿儿,若是疼你就咬我的胳膊!” 言德聿忍住手臂上的剧痛,纵是痛得目眦欲裂,也不愿伤皇上一分一毫。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言德聿伤得居然会这般严重! 当太医赶到拆下皇上临时包扎的绷带时,众人只见言德聿右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淋漓。 太医当机立断,就地为言德聿做了手术,在确认伤者的骨头并未受损后,果断用羊肠线缝合了皮开肉绽的伤口,叮嘱言德聿之后七天必须好生休养。 等到众人回到海明园时,早已圆月高升。 第二天,安千栩拉着一众同窗一起前往未央楼探望居住在那里的言德聿。 刚一进屋,就看见晏景祯坐着轮椅,围绕在言德聿床前,问他可有什么需要? 而一旁正在为言德聿端茶递水的正是皇上顾昭衍本尊。 众人赶忙齐声行礼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顾昭衍端着茶盏,走到言德聿身边:“聿儿,喝点水把,朕看你一直在和表哥聊天,赶紧喝些茶润润喉。” 说着顾昭衍将茶盏凑到言德聿嘴边,就要亲手给他喂下。 言德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他只是伤了右臂,左臂仍然完好无缺,怎么皇上和晏景祯都把他当残疾来对待! 众人起身,纷纷围到言德聿床前,询问他的伤势。 言德聿无奈,只得就着皇上亲手端来的茶盏,饮了几口温水,这才得以被皇上和晏景祯放行,和一众前来探病的同窗们聊上几句。 众人三言两语,关切着言德聿的恢复情况。 “德聿,你怎么样?太医有没有说你何时才能恢复?”安千栩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多谢千栩挂怀,太医说要七天后才能作出判断,现下只是叮嘱我要我好生养伤。”言德聿一一答道。 陆海川插嘴道:“你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兄弟们都能给你弄来!” “就是就是!”晏景和连忙点头道:“我们晏王府里别的没有,人参鹿茸可是一堆!都是父王戍边打仗时的战利品,你看看需要什么,我给你多带些!” “不用了不用了!你兄长就差把晏王府搬来了!”言德聿闻声连忙摆手婉拒,说着,他又指了指侧院的厢房对晏景和道:“你兄长带的人参鹿茸已经把未央楼塞满了,倘若你再搬来一些,我和叔叔就只能睡你们晏王府的羡仙院了!” 晏景和这才腼腆地笑了笑:“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吩咐我和兄长,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和你哥都是晏王府出来的,从来都只有别人服侍你们的份儿,哪有你们服侍别人的!去去去!少给德聿添乱!”安千栩一把推开晏景和,凑到言德聿跟前:“德聿,你可要赶紧恢复,听说这次大将军带了乌孙的那个什么少主过来,还有海外的商队传信,说他们国家的使者和传教士想要来拜见大历的太后和皇上,万一又遇到什么文试一类的题目,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啊!” 言德聿闻言唇角微弯道:“不会的,如今大历一统,国力日盛,那些域外国家派使臣前来朝拜我朝,为的是与我朝交好,又怎会刻意出题为难大家!你要担心的是,他国来使会不会有意与我朝联姻,别到时看上你家的姊妹!” 安千栩哈哈一笑道:“你要说别的我还担心!你要说和亲我是半点不担心我家的姊妹!你们也知道,我们定远侯府都是将门出身,就连府中的姑娘都个个如母狼虎般凶残!那些个外邦皇室,才看不上我们定远侯府的小姑娘呢!” “没错!”郑泽补充道:“何况自大历兴建以来,从未见太后用过怀柔的政策,更别说派女子去外邦和亲了!” “郑泽说得对,”周泓溯也肯定了郑泽的观点,继续道:“我观太后一向秉持‘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的原则,又怎会因外邦来朝就轻易更改,你们别多想!当务之急只盼德聿能够顺利恢复!” 第220章 夜宴 提到镇国太后的治朝理念,众人不禁想到三年前的滇州叛乱。 据说当时滇州潜藏的羌族奸细,暗暗勾结他国,意图掀起西南暴乱。 危急时刻,郡王爷晏子绥亲率军队,秉持镇国太后的旨意,将滇州奸细全部剪除,更是发兵百越,将百越先前趁乱侵吞的大历领土悉数讨还,自此百越不复存在。 据闻太后谕令:犯我大历者,虽远必诛。 而镇国太后麾下的铁血战将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向大历寰宇宣告了这一事实。 从那以后,大历西南诸国再无异动。 朝堂之上杀伐果决、威风凛凛的镇国太后让众人不禁以为昨日所见皆为幻梦。 然而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刻骨铭心的悸动。 陈博涵倚在窗前,无视身后的纷纷扰扰,似乎在专注发呆。 他无法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忆着昨日的过往。 危机关头,金尊玉贵镇国太后从没想过拉身前的陈博涵挡刀,反而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护着他飞身撤退,不让挂着文臣之名的他有丝毫损伤。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自己几要窒息,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所触及的绵软,让他不觉脊背僵硬。 然而近距离接触下,太后身上那抹独有的体香却无法控制地钻入他的鼻尖,盈入他的心神,他只觉自己飘飘然如坠云端,周身处处萦绕着浅淡暗香,令人沉醉心动。 当他以为这就是与她接触的极致时,昨夜疲惫睡去后,在梦中与她纠缠的缱绻旖旎更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恰在此时,有一道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猛然拉回。 “博涵,博涵!你在发什么呆啊!快来和我们一起商量雍城私盐贩卖一案!眼瞅着雍城的嫌犯快要入京了,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陈博涵这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应道:“知道了,就来!” 七日后,避暑山庄。 镇国太后携皇上在琼华殿举行盛大的国宴,用于款待远道而来的诸国贵宾。 等到言德聿、晏景祯、陈博涵、安千栩等一众小辈按次序入殿就座时,各国来贺的使臣已几乎尽数行礼入席。 装饰华贵的琼华殿历经五代君主,更是在先灏帝的翻新下成为了避暑山庄用来宴客的重要场所。 到大历兴建,每一次得胜还朝的将军、权贵,都会将他们最宝贵的战利品进献给镇国太后和皇上,其中以大将军邹沐宸的贡品最为惊人。 无论是数目,还是质量,这位蜚声天下的怀化将军对太后和皇上的付出堪称倾尽所有! 只因他不仅将多年来开疆辟土的全部战利品都尽数进献,还甚还以武林之皇的名义在全国各地乃至海外搜集各种品质优秀、或稀缺珍罕、或享有盛誉、或寓意吉祥的珍品物件,这让满朝官员欣羡不已。 只因在镇国太后一手缔造的太平华章中,谁人不想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日史书留名,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而太后对朝臣的心意也悉数全收。 这么多年来,他们也算是看明白了,太后虽然推崇借鉴,却也不会苛责朝臣,委屈自己,更不会削减公务开支,以清廉为名胁迫文官武将弄虚作假。 她尊重朝廷官员每一份应得的收入,保障朝堂各类公务开支,为了确保内阁上了年纪的阁老们能够有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甚至不惜从自己的内库拨出银两,为他们铺上地龙。 为了倡导廉洁,她更是在朝廷推出了‘养廉银’,用于确保那些清廉官员得到相对优渥的生活保障,好让他们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到国家大事,为朝廷办事。 而一位王者、一座强盛王朝该有的体面,她并不会刻意克扣,相反,她乐意用内库中那些朝臣进献的珍贵物件装点宴请四方来宾的大殿。 金光璀璨、富贵满堂的大殿中,镇国太后头戴烧蓝鎏金累丝龙凤冠,身着重工刺绣蕈紫色直领对襟广袖衫,一袭金丝刺绣百迭裙,身披凤纹刺绣嵌东珠霞帔,一对蟠龙衔珠耳坠,佩金带紫。她肌肤如瓷,朱唇潋滟,秀目清丽,眉心处绘着一抹金色花钿,花钿旁点缀了几颗细小珍珠,葳蕤生辉,仪静体闲,端坐于丹陛玉台之上,尽显一国王者的尊贵大气,堪称环姿艳逸,风华绝代。 皇上与太后母子情深,共同觐见来访的外邦使臣和一众朝臣。 等到乌孙来使少主昆弥及左贤王觐见时,这场进宫朝拜盛典已接近尾声。 待到西方来使也一一觐见后,宴会终于宣告开场。 玉阶之下,礼台中央,叶大家与苏大家正在同台献艺。 婉转清丽的歌喉响遏行云,凤吟鸾吹,声震九霄,让众人不禁心醉徘徊,回味不绝。 酒过三巡,颇有兴致的文武重臣纷纷起身向玉阶之上的太后、皇上二人敬酒。 就连外邦使臣也不时蹦出来掺和一二,毕竟他们此番前来朝贡,为的只是能和大历的王者拉上关系,也好为日后两国的经贸利益往来做好铺垫事宜。 琼华殿内,顿时纷扰一片。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酒劲上头的乌孙少主昆弥居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太后求欢:“太后天人之姿,吾心向往之!昔年义渠君与秦宣太后鹣鲽情深,传为一时佳话!吾愿效仿义渠君,与太后共赴人间极乐,纵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 还是顾悠然及时回神,开口婉拒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乌孙少主情深如许,奈何寡人心系隐帝,情衷不渝。还望岁月本无虞,来日犹可期。惟愿大历与乌孙世代交好,惠及百姓!” 昆弥听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吾身强体健,只想与太后相亲,一解思慕,太后也不心动……”吗! 还没等昆弥把话说完,就被刚入殿的大将军邹沐宸一把揪住,拖出了殿外。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大殿之内重又恢复了方才的吵嚷喧闹。 第221章 贵女的议论 女眷席上,以言真煕为首的各府年轻女眷正凑在一块饮酒说笑。 “你们看见没?刚才为皇上和海外来使翻译的翻译官白薇白翰林!真的太帅了!”这是与言府交好的周家次女。 “看见了看见了!白女官可真是学富五车,多才多艺!她连外邦的番语都能说得这么流利,还能给皇上当翻译!真的太厉害了!”郑家女儿也不由对白翰林心生钦佩。 “那可是比翰林院一众男儿还要出色的年轻美女翻译官!要不然怎么会让礼部点名去给皇上当番邦翻译!”晏家的女儿补充道。 “对啊对啊!可是宁疏影更厉害!你们看见没,她刚才带着刑部一众年轻官员一起向太后和皇上敬酒,那可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是我等大历女子引以为榜样的当世楷模!”端王府的女儿一说到自己的偶像宁少卿就双目发亮,兴奋激动。 “要我说啊,还是张卿云姐姐最厉害!”定远侯府的女儿为三位同榜的张卿云发声道:“我听我父亲安远说,这一次张姐姐随大将军一起平定阴川有功,已经被封为少将,那可是我们大历第一位女将军!” “真的吗真的吗?卿云姐姐这么厉害!”晏家女儿不由激动道,同样出身武将世家,张姐姐能行,她就不信她不行!哪怕混不上一个将军,能当个军官也可以为晏王府长脸! “没错!”定远侯府的女儿再次肯定道:“不信你回去问问你的父王,他一定知道的比我爹清楚!听我爹说好像张姐姐要被擢升为正四品副护军参领!与宁少卿同级!” 晏王府女儿一听,不禁激动抚掌道:“果然还是武将升得快!等我及笄了,我也要参加科举,然后像父王、兄长一样保家卫国!” “嗯!到时候咱俩一起!”定远侯府的英气姑娘拉着还未及笄的晏王府小姑娘约定道。 过了一会儿,女孩子们聊天的内容又转移到了家中的长辈身上。 “我娘说,现在女子的地位比以前好太多了!以前就连娘也不能参加这等万邦来朝的宴会,能够进殿的除了舞娘,都是他们男子!现在太后当政,就连我们这些还未及笄的女儿都能够跟随父母一起出席此等盛会,长长见识!” “是啊!我娘说以前八国割据时,女子出门必须带幕篱,不带就被视为有损清誉,轻则名节有损,重则被家族杖毙除名!” “那真是太可怕了!还好我们生活在大历治下,可以和兄弟们一同读书识字,弯弓赛马!” “那可不!我也是直到上个月才知道,我家长辈在太医院女御医的照料下,治好了妇科顽疾!听说……”说着,这位小姑娘勾了勾手,示意小伙伴们凑在一起,好让她给她们讲一些私密话。 一众姑娘见状也都围了过去。 只听那位小姑娘压低嗓音,小声道:“听说是生完孩子后女子很容易伴发的病症,叫子宫脱垂!我族中太奶一辈中有一位老人家,直到她去世家里的女人才发现她子宫脱垂,平日里都用一块锦布包着!” 众位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哪里听过这些,都不由瞪大双目,催促着她再讲得详细些。 小姑娘心疼那一辈的女性,不由柔软了声音道:“我听来我们府上问诊的女御医说,以前太医院没有女太医,因此就连我们这些富贵人家的太太们遇到产后顽疾也只能默默忍受,而无处问诊求医。直到镇国太后上位后这才有所改变,许多奶奶辈的女性那时没有意识到要做产后恢复训练,大多都有子宫脱垂的情况,一些严重的病例还会出现子宫如厕时掉出来、上完厕所再用手塞回去的问题!” 一众姑娘不禁花容失色,害怕道:“然后呢?那位 女太医还说了些什么!你快给我们讲讲!” 只因谁都知道,生孩子是女子要过的险关! 能够有机会多了解一些,总比以后两眼一抹黑要强! 小姑娘道:“那位女太医说了,现在大历在镇国太后治下日益开明,我们女子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讳疾忌医,只需按照女大夫的话在产后好生训练,大多就可以恢复如常,避免出现祖辈们那样严重的情况!” 一众姑娘不禁纷纷点头,更是接连灌下一两杯果酒用以压惊。 待到方才紧张害怕的情绪散去,言真煕不由开口道:“幸好我们生活在大历!为大历,我们再饮一杯!” 众女子一齐举杯:“为大历!” 她们终于知道,不同于以前世道对女子的苛责规训,现在的女子们可以在阳光下尽情舒展她们明媚多姿的面庞。 大历女子的天亮了。 不是这一天亮的,而是在很多年前,当镇国太后还是那个孤立无援,单枪匹马就敢硬扛七国王者,不惜清名尽毁也要护佑满城百姓平安,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幽国长公主时。 当幽国先灏帝出于对妻女最真诚的至爱,不惜尽屠幽国宗亲也要将女儿捧上尊位的杀伐果断。 从那时起就已经注定,大历女子的未来必将发生前所未有的改变,朝气蓬勃,光明灿烂。 而今,骄阳似火,百花盛开,好一番盛世华裳之景! 一众女儿们还在叽叽喳喳地渲染着太后的丰功伟绩。 另一边的男宾席位上,一众文官武将也在醉醺醺不知所以然。 小辈们坐在三排之后,晏景祯端着菜碟,亲手给右臂受伤不便的言德聿喂菜:“德聿,你有什么想吃的,我都夹给你吃!” 言德聿吞下口中刚刚咽下的凤尾鱼翅,忙摇头道:“不用!景祯,你让我缓缓,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晏景祯皱眉道:“那怎么行!你现在正是养伤的时候,该多吃些东西才是!你等下,我再给你盛碗慧仁米粥!” 言德聿哭笑不得,只能任由晏景祯服侍。 一旁的晏景和见状也转过身来嘻嘻哈哈地凑热闹道:“言大哥,要不要我再给你喂一口琵琶大虾!” 还没等言德聿出言婉拒,言德彰就将晏景和正过身来,插话道:“快别说了!你没看见你大哥正在给我大哥一勺一勺地喂饭吗!” “要你小子多嘴!我还不是怕我大哥累着吗!”晏景和搂住言德彰的脖颈,和他细细攀扯道。 言德彰轻哼一声道:“你不让你大哥给我大哥喂饭,你大哥才会累着!” 一旁的陆海川赶忙凑过身来,对晏景和道:“这一次凤鸣湖之行,言大哥对你大哥有着救命之恩,你大哥不这么做恐怕会于心不安!你就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吃饭,别添乱!” 安千栩闻声连忙点头到:“就是就是!” 另一张桌案上的郑泽、周泓溯也连忙为晏景和圆场道:“景和,你大哥也是好意,你就别心疼他了!” 从始至终陈博涵都游离在众人之外,似乎毫不在意身旁发生的小插曲。 圆月高升。 等到太后和皇上一走,殿内顿时开始沸沸扬扬,明目张胆地议论起太后的传奇过往。 早已酒足饭饱的一众小辈闻言也不禁竖起了耳朵,专注聆听。 原来一切故事正是从这座琼华殿开始的。 第222章 忆往昔 在一干老大臣的醉言醉语中,一众小辈们这才知道。 原来太后昔年也曾声名狼藉,为天下不耻。 可那又如何! 在国破家亡、七国兵临城下的危机之际,是她以一己之躯、满身清名换得京都一城百姓安然无恙,更是为言相及时从边境搬来大军赢取了宝贵时间。 在那个跌宕起伏的逐鹿浪潮中,原来太后曾女扮男装,高中陈国文武双榜三甲,名列文榜探花,武榜状元! 之后太后更是以晏王府世子的身份闯酆狱,救同窗! 为了守护心中的正义,不让同窗蒙冤枉死酆狱,她不惜与陈国奸相姚震对峙朝堂,面不改色,坚定从容。 也是从那时起,太后与陈国第一才子罗文清、治世能臣吴茂行成为了此生挚友。 而在太后身份意外暴露后,他二人也一路追随而来,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坚定地站在太后一方,为她平定江山、治世理政出谋划策,倾尽所能! 原来太后曾与陈国煜王陈煜、战王燕南枫相互欣赏,在三国联军攻打陈国之际,更是千里驰援,与燕南枫并肩作战,凭借着他二人非凡的军事才能大败三国联军,得胜还朝,至此与燕南枫结为生死之交。 后来更是在燕南枫无辜枉死时,不惜散尽私库,也要为其正名。 也是太后亲手为燕南枫和他的遗孀送葬。 原来当时大历第一强国的楚国帝王楚珏曾心悦太后,甚至为了将身份暴露的太后换回楚国,不惜割让城池给陈国国主。 原来太后差一点就要被楚皇楚珏封为贵妃。 原来太后曾以楚帝的倾慕为刃,玩转楚国朝堂后宫,被楚国上下冠以‘祸国妖孽’之名! 原来太后曾在楚国八国联选的盛会上化身神只,一曲惊鸿舞,艳惊四座,更是让宸帝以幽国江山为聘,当众跪地求婚。 原来太后的母亲曾是阳国雪原神殿的圣女。 原来太后曾疑遭暗算,不得不伤重逃离,远赴阳国雪原求医。 原来太后是在雪原恢复的记忆。 原来那时一直是隐帝相伴在侧。 原来太后从雪原归来后,才收拢旧部,并在隐帝陌隐、言相言怀谨、护国大将军言怀信、挚友吴茂行等人的帮助下,与宸帝划江而治,创立北境,而后角逐天下,一鸣惊人! 到最后是太后一统天下,建立大历! 一旁的小辈无比贪婪地汲取着有关太后的所有消息,他们所听闻的一切令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震惊。 原来太后就是漠林大疫中救民于水火的天降神女。 原来太后是这样与晏王晏子绥成为异姓姐弟的。 原来太后与端王陈煜有过这样的君臣之谊。 原来太后对右相吴茂行有着救命之恩。 原来太后与当年名满天下的绝色双姝云初釉、娆姬是手帕之交,她们相互欣赏,引以为知己。 原来太后曾为陈国名妓云初釉送葬。 原来娆姬是为救太后而牺牲的。 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太后复杂坎坷的情史。 当前七国围城,那时还是幽国镇国长公主的太后却在使用‘朝梦夕改’后意外失忆,幸而被天下第一公子邹沐宸所救。 三年相处,邹沐宸情根深种,公主也感念于他的付出,于是二人在临安城定下了三年之约。 三年里,公主或为陈国世子,或为战场将军,或为楚皇新宠,或为教坊舞女。 可无论公主身份如何,名声如何,邹沐宸都始终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她,更是在八国联选的国之盛会中向她当众示爱。 后来发生的一切人尽皆知。 邹沐宸以江山为聘,迎娶幽国镇国长公主为妻,封镇国皇后。 婚后帝后二人琴瑟和鸣,形影不离。 奈何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谁都没想到会有奸人作祟,终使二人被迫离分。 可当时的公主并不知道这是宸帝为保其性命而迫不得已的选择。 当一切尘埃落定时,公主已然倾心隐帝,再也无法接受宸帝的不悔情深。 小辈们安静地听着,默默无语。 他们知道她本性坚韧,心智强大,却从未想过她居然经历过这样多撕心裂肺的时刻,熬过数之不尽的苦难。 她的人生竟是这般跌宕起伏,九死一生,让人仅是在一旁看着就已经心痛难忍,为之扼腕叹息。 直到这时,他们终于明了,要经历怎样的苦难才能成为如今至尊至贵的镇国太后! 她的美好令所有人都心向往之,她的强大令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他们终于开始明悟隐帝决绝赴死的缄默情深。 他们终于开始理解宸帝徘徊多时的裹足不前。 他们终于明白言相爱在心口难开的欲言又止。 如果可以,他们多希望自己是隐帝,能够在危难之时护她无忧,纵使无法得她回眸,却也此生足矣! 而也是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深切地体会到,年长者是无法被攻略的。 她早已看尽四时风物,历经人世悲欢,体味过似海情深,那么又怎会为他们这些还未长成的少年侧目心动。 原来往往越是看似随和的人,内心深处才越是执拗。 她的随和,是因为她早已历经冰雪风霜,悬崖低谷,不管在常人眼中多么悲拗难耐的坎坷,在她眼中不过是再次重复的寻常,她的心中完全不以为意,或许还会在意,却会在悲痛过后的下一秒,就全然忘记。 她心中的骄傲,比那些鼻孔朝天的妄自尊大者更为高傲,只是她藏得很深,从来都不曾表露罢了。 这时,有一醉酒的大臣放浪形骸,拉着已经被大将军邹沐宸狠狠修理过的乌孙少主昆弥大放厥词道:“乌孙少主,好样的!这么多年了,就你敢说出我们这些倾慕太后之人的真心话!来,我敬你一杯!” “嘿嘿!喝!”乌孙少主仰头就是一碗。 “要我说,少主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说,太后娘娘她不美吗!你们不想一亲芳泽吗!可她从来都没给我们过任何机会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不想成为太后的入幕之宾!只要太后勾勾手,我敢说,别说什么言相、大将军,满朝英俊男儿,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可是她不稀罕!她不稀罕啊!呜呜呜……” “可惜!真的太可惜了!呜呜呜……” 乌孙少主拍拍那位醉糊涂了的大臣,颇有同感道:“英雄所见略同,来,一起喝!” 说着,俩人哥俩好的又碰了一壶,一口闷下。 这一次,陈博涵敏锐地从周遭那些原本人模狗样的文官武将眼中看到了名为‘征服’的欲望。 自古英雄爱美人。 在他们看来,睡她,就是征服了她,而征服了她,就是征服了整片天下! 她是权力与美貌的化身,惹众生向往。 可是环伺朝堂,如果连大将军也只能求而不得,帝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又凭什么争得过! 这一刻,陈博涵真切地领悟到,什么是可望而不可即。 在这混沌世间,没有人可以守着一场无望的幻梦固执地等候下去,不见来路,更无归途,徒留一片孤寂。 第223章 赛马 连日来,礼部忙成一片。 大历周边国家的使团要求还好满足,而从海外远道而来的威尔逊亲王以及他所带领的英吉利使团最难招待。 其中不只是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还因他们对大历的整个治国体制心怀好奇,无论是承恩镇上的官设府学,还是隐于骊山深处的科学教坊,他们都强烈要求亲临参观。 为此礼部尚书甚至特意奏明了太后和皇上,在得到太后批准后,老尚书甚至再次从翰林院抽调来了翻译官白薇和年轻的新科进士陈博涵前来相助,只因他二人都通晓番语。 当陈博涵跟着英吉利使团队伍从科学教坊中再次走出时,他终于明白大历兴盛至此的因缘。 以镇国太后意志为首的大历文官武将集团,集合了整片大历海域最有实力的无数英才。 其中文官集团以言相、吴相为中心,组建成了大历内阁,推行实施各项利民利国之举。 武官集团三分天下,护国大将军言怀信执掌皇朝、北境防线安全;辅国大将军晏子绥拱卫京都周边安防,负责整片南境防线;先卫国大将军、如今的西境怀化将军邹沐宸肩负歼灭羌族、联通西域的重任,八年来更是开疆僻壤,为大历收拢了大片领土,甚至连整片阴川都收入囊中,尽献大历。 边疆的和平为整个大历奠定了经济腾飞的基础。 自大历兴建以来,镇国太后汲取了昔年陈国粮食战争的教训,秉持‘民以食为天’的原则,坚持粮食储备制度,坚持粮食安全自主可控。 内阁在她的示意下,完善了粮食储备制度,坚持国内粮食安全自主可控,划定了十八亿亩耕地红线不动摇。 而她昔年出海带回的马铃薯、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也成为了大历家家户户的生活口粮,从此大历再无饥馁之荒。 与此同时,她要求朝堂上下简化奏疏,坚定地推行土地改革、男女同权、官员考评、医疗改革、军队改革等各项于国有益的惊世举措。 同时在福利政策上补充了助学贷款、医疗免费、老弱病残幼扶助等施政条例,基本实现了‘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大同社会。 而从承恩镇参观归来的英吉利使团也终于看到了公元年前的一众先哲们在书卷中描绘畅想的理想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当如是耳! 更令众人感到激动的是,哪怕是这样飞速发展的大历似乎也未曾够着镇国太后心中所绘制的理想蓝图,她在以一己之力拖拽着大历这艘巨轮驶向更绚烂的明天! 她的构想,她的知识,她对科研不计代价的投入,造就了这方隐于骊山深处的科研教坊。 其中所研发的各式新兴物件让遍游天下的威尔逊亲王也不禁瞠目结舌,震撼非常! 可以想象,一旦这些东西能够投入量产,将会给大历海域,不,是整座寰宇带来怎样的惊世变革! 看到这里,威尔逊亲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一见那位与天山共色、殊色昳丽的绝世女子,他想要和她促膝长谈,挖出她内心的想法,与她一同改天换地! “where is she? take me to her now!”威尔逊亲王说着蹩脚的语言,催促着礼部官员快点带自己去见那位镇国太后。 陈博涵和白薇理解威尔逊亲王内心的激动。 如果说以前他们只是从大历文官武将口中听闻她的传奇,那么这一次亲眼目睹她的宏政无疑让众人振聋发聩,如获新生! 他们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看待整座寰宇。 威尔逊亲王好奇她的想法,好奇她的见识,好奇她在东海设立的船舶司,他迫切地想去京郊临海的造船厂,去看一看那里用全新动力正在打造的蒸汽巨轮! 他必须代表整个欧罗巴大陆取得与大历经贸合作的权限,开辟全新的海道,将英吉利带向前所未有的辉煌之旅! 一个时辰后,他们在海明园特设的琼林苑找到了正打算与乌孙少主赛场跑马的镇国太后。 一刻钟前,乌孙少主昆弥于众目睽睽之下,当面向镇国太后下了战书,誓言只要太后赢过自己,他就代表乌孙与大历永世交好,成为大历西域丝绸之路的守护人! 顾悠然接下了昆弥的挑战。 璎若上前为她卸去钗环,知秋为她摘下护甲,挽春为她用绸带扎好广袖,念夏为她束好长发,拂冬手捧披风站在她的身侧。 须臾之间,明心殿大总管赵何就已经牵着白马追风有请镇国太后上马。 战鼓擂动。 乌孙少主昆弥轻瞥一眼周围的一众小辈,爽朗一笑道:“小子们,放马看看,让本少主看看大历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天下!” 言德聿、晏景祯闻言飞快地按住了蠢蠢欲动的皇上。 晏景和、安千栩率先牵来了骏马。 陆海川、言德彰紧随其后。 郑泽与周泓溯专攻文墨,并不擅长骑射。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此时外出归来的陈博涵居然主动上前,加入了这场激动人心的决赛。 哨声响起,战旗挥下。 瞬间,七匹烈马风驰电掣,奔向终点。 碧草连天的赛场上,一众围观的男男女女无不拍手叫好,为太后助威呐喊。 绘制着千里江山图的丝质裙袂在骏马的驰骋下飞扬在半空中,顾悠然手握缰绳,熟练地闯过七道路障,越过第八道、第九道屏障,射出手中的三箭。 乌孙少主昆弥与顾悠然并驾齐驱,分毫不让。 三圈过后,其他人都被他二人紧紧地甩在身后,只有陈博涵一人还在飞速坚持着。 所有人都以为最终的胜利者不是太后便是这位马术超群的乌孙少主,但谁也没想到,就在最后一圈快要抵达终点时,陈博涵居然一马当先,超了太后和乌孙少主半个马身,意外胜出! 全场顿时掌声雷动。 只因无论是太后赢,还是陈博涵赢,都代表了大历的绝对胜利! 赛马完毕,明心殿一众大宫女赶忙为太后换装,璎若为她挽发,知秋、念夏手捧钗环、护甲站在一旁,挽春、拂冬手捧华丽宫装有序地候在一侧。 大总管赵何带着一众侍者护卫尽职尽责地手扯黄帐,围在太后身边,阻截外界一切窥视的目光。 第224章 彩头 片刻后,太后掀帘而出。 明炙的阳光下,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来得夺目耀眼。 只见她一袭黛蓝渐变刺绣诃子裙,外罩黛蓝金丝大袖衫,华裳上绘印着千里江山的锦绣纹样,尽显山河瑰丽,臂挽青绿色鎏金披帛,肤白胜雪,唇若海棠,美目清丽,梨花暮雨,风烟俱净。她头戴鎏金花丝嵌红蓝宝莲花冠,流苏摇曳,步步生辉,耳戴冰种阳绿环环相扣翡翠耳环,雍容华贵,明艳动人。 顾悠然给一众小辈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震撼。 怎么会有人刚柔并济得如此完美! 文可治天下,武可定江山。 让他们难以望其项背,哪怕穷尽一生也无法追平与她的天壤之别! 顾昭衍则主动迎上,满眼钦慕地望向自己的母亲。 顾悠然搭上昭儿的胳膊,任由他扶着入席就坐。 五大宫女头戴金丝孔雀冠,身着精致宫装,落落大方地跟在太后身畔,进退有礼。 高台之下,新一轮的盛会即将开启。 原来是各国来使想要组建一局马球赛,乌孙少主踊跃报名,只为了赢得太后口中的彩头:可以答应赢家一个条件。 而威尔逊亲王迫切地需要拉近与这位镇国太后的关系,因此他果断押上了全部的筹码,更是身先士卒,加入了这场马球盛会。 比赛开始,谁也没想到一位远道而来的欧罗巴亲王竟会赢得了最终的胜利,并于众目睽睽之下提出了他的恳求—— 他想代表整个英吉利使团,邀请太后携满朝权贵共同参加由他举办的西式舞会。 面对威尔逊亲王的邀请,顾悠然答应了。 夜幕降临,远离海明园的晴川园中,端王一家居住的冰清阁内,父子二人的对话正在暗夜中上演。 “今日赛马场中,一骑绝尘,拿了魁首,赢得了太后赐予的宝驹四海,甚是威风啊!”端王陈煜饮了一口杯中香茶,不咸不淡道。 “儿臣不敢!”陈博涵连忙跪下请罪。 端王茶盏一放,厉声道:“本王看你敢得很!为父不是告诉过你,要你藏拙吗!” 陈博涵抬头,第一次与自己的父亲针锋相对道:“可是父王,我想让她看到我。” “就算她看到你又能改变些什么!你们之间隔着穷途天堑,你又何必执着!”陈煜语重心长道。 陈博涵只是跪着,沉默不语。 良久,端王陈煜甩袖而去:“博涵,你好自为之。” 海明园中,除了两位当事人,无人知晓这场发生在父子二人之间的隐秘对话 三日后,酉时,一场前所未有的西式舞会即将在海明园的西式建筑盈香大殿中举行。 “太后,您真的要穿威尔逊亲王送来的礼服吗?这未免不合体统。”打小就服侍在顾悠然身侧的璎若看着一旁摆放的纯白色礼服不由皱眉道:“就算送也不知道送件吉利的颜色,偏偏送了条白色的裙子,这不是明摆着咒人吗!” 在大历女子只有服丧时才会披麻戴孝,一身白衣。 顾悠然瞥了一眼床上装饰华丽、镶满了碎钻的婚纱礼服,无谓地点头道:“客随主便,这一次既然是威尔逊亲王举办的盛会,就这么穿吧!” 璎若闻声也只得与知秋一起准备太后所需的用品。 当顾悠然穿上这条华丽的纯白纱裙,坐在明镜台前时,看着镜中映出的人影,她不禁生出一种今夕是何年的淡淡怅惘。 然而下一瞬,她又再次恢复如常:“璎若,去拿一只卷发棒来。” “诺。” 一刻钟后,在璎若和知秋的共同帮助下,顾悠然编好了蜷曲的长发,戴上了那顶威尔逊亲王随礼服一起送来的水钻皇冠。 顾悠然起身,接过念夏奉上的权杖,她转身,赢来满殿惊呼。 “太美了!”璎若没忍住,直接叫出声来。 顾悠然莞尔一笑:“走吧,宴会要开始了。” 海明园,盈香宫殿,大历的满朝权贵并家眷皆已入场。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进入这座西式宫殿的内部参观。 大殿中一百零八盏吊顶水晶灯高悬穹顶,照亮了整座殿堂。 红色的羊绒长毯直通王座,通向大殿入口。 三十扇最新量产的透明玻璃窗嵌入大殿四周的墙壁中,让大殿中的众人能够一览窗外的夜幕繁星,明月高悬。 威尔逊亲王及一众英吉利使臣早已等候在大殿中,热情接待每一位参加这场西式盛会的宾客。 “——大将军邹沐宸到——!”侍者的唱和声在殿外响起。 威尔逊亲王亲去相迎。 众人从未料到大将军居然也会如言相一般,身着番邦西式礼服,只是他二人一人纯白西装,一人黑色礼服。 言怀谨见邹沐宸一身西式黑色礼服入场,举杯遥敬示意。 邹沐宸微微点头,回以一礼。 他们谁都不曾料到,昔日智夺大将军兵权的言相居然会与大将军重新旧好。 果然是上位者,复杂的心思谁都猜不透! 就算面和心不和,也能够相互问好,坦然有礼,实乃我辈楷模! 还没等众人小声议论,殿外又有贵宾到来:“——皇上驾到——!” 众人齐声问安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顾昭衍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此次西式宴会,母后特批,众臣子无需行跪拜大礼,大家随意就好!” “诺!” 当众人起身抬眼的一刻,却看见皇上并一众伴读统一身着西式礼服,怀瑾握瑜 风禾尽起。 好一派少年儿郎的英俊模样儿,让人不由眼前一亮。 顾昭衍不动声色地避开邹沐宸望来的视线,拉着言德聿,推着晏景祯走到帝师身前,向言相请教一些学业中遇到的问题。 陆海川拉了拉紧致的领口,不适地疑惑道:“你们说皇上干嘛非让我们和他一起穿这劳什子西式礼服,简直快把人憋屈死了!” 安千栩连忙附和道:“就是就是!咱们平日里都是习惯穿锦绣长袍的,穿这西式礼服像什么样子!” “对对对!”一旁的晏景和也连忙点头到:“我父王一见我穿成这个样子,直接大呼成何体统!最后还是我大哥拦下了他!” “好了好了,反正我们都是皇上的人,皇上让我们干什么我们照做就是!”言德彰虽然也不理解,却还是安抚到一众小伙伴道。 郑泽却有不同的想法:“可能是为了让皇上有个伴儿,不显得那么标新立异!” 周泓溯附和道:“没错,你们没看着吗,言相和大将军也是这么穿的!我们听皇上的,准没错!” “好吧。”众人这才就此达成一致。 安千栩突然想到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的陈博涵,不由好奇道:“博涵,你在想什么呢?” 陈博涵一听同伴突如其来的问话,下意识道:“我在想太后会穿什么?” “啊?”众伴读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第225章 西式舞会 一边不远处的邹沐宸和言怀谨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可还未等众人细想,殿外侍者的唱和声再次响起:“——镇国太后驾到——!” 众人闻声而望,入目的情景顿时令世人心折万分。 只见顾悠然身着西式宫廷风重工奢华拖尾白纱裙,纱裙上手工绣法与璀璨碎钻相结合,半透明的纹理隐现透视冰肌雪肤的朦胧感,小v腰设计勾勒出她纤细柔美的腰肢,一串叠戴深海珍珠勾勒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手戴纯白蕾丝手套,耳戴镶钻水滴形东珠耳环,蜷曲的黑发编成了蓬松的发辫,点点水钻六芒星发夹在发辫上交错点缀,她头戴水钻皇冠,尽显一国之主的尊贵风范,引世人追随。 顾悠然手持鎏金皇冠镶钻嵌红宝石权杖,迈入大殿,这一刻,万丈红毯在她的脚下铺展开来,直通大殿尽头的奢华王座。 十二位明心殿宫女紧随其后,漫天的花瓣在仲夏的凉风中恣意飘洒,眷恋地亲吻她精雕玉琢的眉眼,引天上的神灵艳羡。 她脚踏花路,向红毯两侧的一应权贵微笑颔首,高贵典雅,精致动人。 当她的美目朝你扫来时,那一瞬,你只觉呼吸停滞。 她的美,不可方物!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大将军邹沐宸哪怕拱手山河也要讨太后芳心,只因一眼万年,神魂尽失。 从此,他的心魂只为她一人震颤。 纵使倾国倾城却也甘之如饴。 就在众人神魂颠倒之际,一连串西式番语打断了他们心中无限的遐想。 “you are my goddess, venus!”威尔逊亲王大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白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实时翻译:“你是我的女神,维纳斯!” 众人闻言深以为然。 顾悠然面上不见丝毫羞涩,她提起裙摆,还以一礼:“my pleasure.” 威尔逊亲王顿时喜不自胜,接下来跪地、行礼、吻手动作一气呵成,他开口,邀请顾悠然跳舞:“may i ask you for a dance?” 顾悠然应下了他的邀约:“of course!” 知秋上前,主动接过太后手中的权杖,候在一旁。 白薇尽职地实时翻译。 众人闻声后退,给他二人留下充足的空间。 乐团开始演奏,一曲小步舞曲在大殿响起,如夜莺般轻灵婉转。 威尔逊亲王牵起顾悠然的手,滑入舞池。 在众人难掩惊异的目光中,一曲西式宫廷男女交谊舞在这座华丽的宫殿中第一次呈现在世人眼前。 伴随着舞曲的节奏,偌大的裙摆旋转出水的涟漪,拨动众人的心弦。 谁也顾不上听这曲华丽小调,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集中在舞池中央两人的身上。 顾悠然早就想试一试这位从欧罗巴大陆远道而来的贵族深浅。 十年前的那次海外之旅,她并未抵达那座远方的大陆,根本无从知晓欧罗巴大陆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水平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是否会对大历造成威胁。 这世上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借此机会,她正好可以好好探探西方各国的发展现状。 于是这一次,顾悠然根本无视周遭各类异样的目光,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对面的威尔逊亲王身上,索性敞开了聊:“look how charming the stars are in the sky!(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么迷人!)” “not as bright as the stars in your eyes!(不及你眼中的万千星辰璀璨动人!)”威尔逊亲王发自内心道。 顾悠然微弯唇角:“在你眼里我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绚烂?(do you see me brighter and brighter than the sun in the sky?)” “当然(of course),”威尔逊亲王郑重其事到:“你比太阳更加光明灿烂!(you are brighter than the sun!)” 所有人都没料到太后竟然还会番语,还能说得这样流利,甚至比大多数翻译官说得更加出色。 白薇尽职地翻译着。 陈博涵微微皱眉。 安千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说那什么狗屁亲王是不是在调戏太后!我去揍他!” “别添乱,”晏景祯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果断按住安千栩道:“再等一等。” 在众人难掩愤懑的目光中,皇上也给出了他的见解:“都别动,此事母后自有打算,都听母后的安排。” “诺。”众人虽然心有不悦,却也只得应下。 舞池外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到舞池中缱绻舞动的二人。 “那么在你看来是太阳围绕着我们来转?还是我们围绕着太阳来转?(so it seems to you that the sun goes around us? or do we go around the sun?)”顾悠然终于将话题引到了她想要探究的地方。 “我不懂,(i don''t understand.)”威尔逊亲王道:“你说的我们是指人,还是指我们所居住的地方。(do you mean people, or do you mean the ce we live in?)” “后者。(thetter.)”顾悠然道。 “那么你认为呢?(so what do you think?)”威尔逊亲王反问道。 “当然是我们绕着太阳转!(we go around the sun, of course!)”顾悠然肯定道。 威尔逊亲王挑眉一笑道:“你要是在我们国家这样说是要被教会烧死的。(if you said that in my country, the church would burn you.)” “你以为我在这里穿成这样和你一起当众起舞按照这个国家的礼法不用被沉塘?(you think i''m here dressed like this dancing in public with you without being sunk by thews of this country?)”顾悠然扬唇反问道。 二人四目相对,哈哈一笑,顿时引以为知己。 白薇无比尽责地如实翻译到。 众人听到翻译官的翻译,顿时哭笑不得,最终只能僵硬着嘴角,尴尬地赔着笑脸。 在大历谁敢拿礼法要挟太后? 有大将军和言相护着,被沉塘的只能是他们这帮胆敢多嘴多舌的废物臣子! 到现在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太后的本意分明是在试探对方。 得,不干他们的事,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听从太后吩咐就好。 太后才是这个大历真正的掌权人,这世间所有的律法都在她的意志下制定,这世上从来没有立法者能够处死自己的轶事! 舞池中二人的交谈仍在继续。 威尔逊亲王率先道:“你理那些俗人做什么,我们注定是开拓者,是引路人,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最终都会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一文不名。(what do you think thoseity do, we are destined to be pioneers, is the guide, they will eventually be far behind us, penniless.)” “所以你也认为天圆地方才是正确的?(so you also believe that the earth is round?)”顾悠然难得起了兴致,与他深入交谈道。 “不然我怎么会漂洋过海,从欧罗巴来到这里!(how else would i have e across the sea, from europa!)”威尔逊亲王轻嗅鼻尖的芳香,沉醉道:“再迅猛的骏马也无法追上勇者敢于突破的身影,再严苛的法令也无法束缚智者探寻冲破宇宙的思想!(no swift horse can catch up with the brave man who dares to break through the figure, and no strictw can restrain the wise man to explore the idea of breaking through the universe!)” “他们所有人都只能看着,看着我们越走越远,而他们穷极一生也根本无法冲破自己所固有的认知,更别说穿越海洋,到达这片前所未有的广袤天地!(all of them could only watch, watching us go further and further away, and they could not break through their own inherent knowledge, let alone cross the ocean, to reach this unprecedented vast world!)” “我的女神,请和我一起,让我们一同征服星辰大海,让整个宇宙为我们欢呼震颤!(my goddess, e with me, let us conquer the sea of stars together, let the whole universe cheer and tremble for us!)” 白薇闻言内心一颤,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如实翻译到。 听到翻译的一刻,所有人都顿时哑住。 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他们怎么什么都没有听懂! 什么骏马?什么思想?什么宇宙?什么星辰大海! 他们刚才不是只是在相互调情,互相恭维吗? 怎么转眼间就到了天书的范畴! 枉他们自以为学富五车,却连番人都了解的天文地理知识都一无所知。 看来日后他们还需加强自身,避免被这样才识广博的太后踢出朝廷! 第226章 舞伴 然而不管众人再怎样惊讶震颤,令世人无比震颤的对话仍在继续。 “我的女神,莫非你真是神女降世!(my goddess, are you really a goddess!)” “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为何坠落所有的东西都会回到地面上!你知道我们到太阳的距离,你知道这万千星河的隐秘!(you know how high the sky is! how thick the ground is! why does it fall everything es back to earth! you know the distance from us to the sun, you know the hidden rivers!)”这一瞬见,威尔逊亲王甚至停驻了舞步,他抓住顾悠然的胳膊,原本还算精明的目光一霎间染上前所未有的狂热——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我们会成为彪炳史册的伟人!哪怕千万年以后你我的功勋也会被世人争相传说!你见过更广袤的天空!你见过更璀璨的星河!你的认知超越了我们所有人!(tell me everything you know! we''re gonna be great! even if thousands of yearster you and i will be peting legends! you have seen a wider sky! you have seen a brighter river of stars! you know more than any of us!)”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tell me everything you know!)” 然而顾悠然却只是摇了摇头,坚定道:“抱歉,我不知道。一切都只是我的一时猜想,没有任何实证。” 撒谎! 邹沐宸无比清晰地记得,就在他化名为陌隐、陪伴在她身侧的那段无忧时日里,那时她因着娆姬的缘由,举国推行《女子权利保障法》。 当一切步入正轨,她再次回到林苑时,那天晚上,她难得醉酒,拉着自己说了半宿的醉话。 她说她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她能够算出重力加速度! 她所说的一切的一切早已超出这个世间人类所知的知识范畴。 那时的他害怕着,恐惧着,他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世间再难寻觅到她的踪影。 而这一次,这种久违的恐惧感却再次不约而至地出现了。 舞池中央,威尔逊亲王心知自己失态,赶忙挽回道:“抱歉,是我刚才酒醉失言了。你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我只是心悦你的美貌与智慧,你是苍穹的银河,是宇宙的繁星,是万芳丛中最美丽的玫瑰,散发着沁人的幽香,让人沉迷其中,难以自拔!(i''m sorry. i just got drunk and said something. you''re the most beautiful woman i''ve ever seen in my life. i just heart delight in your beauty and wisdom, you are the milky way in the sky, is the stars of the universe, is the most beautiful rose in the fragrance, exudes qin people''s fragrance, let people indulge in it, difficult to extricate themselves!)” 顾悠然却只是微微一笑,一言未发。 交谊舞继续,仿佛刚才威尔逊的疯狂只是众人一时的幻梦。 一曲罢,言怀谨理了理衣袖,主动上前邀约。 顾悠然欣然应约。 借着旖旎的舞步,言怀谨俯首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欧罗巴大陆的科技发展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顾悠然肯定道:“教会当政,君权神授。” 言怀谨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他们的科技还在萌芽阶段便会被那帮狂热的宗教信徒彻底扼杀?” 顾悠然点头:“一百年内不会对我大历造成威胁。” 言怀谨犹疑一二,还是拿不定主意:“可需要将其彻底扼杀在摇篮中?” 顾悠然摇头:“山高水远,再说吧。” 言怀谨理解她的意思,自古以来在大历这片富饶的土地上,一旦大陆一统,国力日盛,执政当权者就必会陷入内耗。 既然无法摆脱人性相争的既定宿命,那么与其自相残杀,不如一致对外。 只要再更广阔的的彼岸存在着这么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大历就会一路向前,丝毫不敢懈怠,这样才会延长王朝的寿命,不让王朝内部陷入分崩离析的悲惨境地,让百姓能够安享太平安宁。 毕竟历史上所有大一统的王朝通通都盛极而衰,亡于内乱。 因此只有居安思危才是他们这些当权者不变的准则。 一舞结束,少帝顾昭衍站了出来,他主动邀请自己的母后一起舞蹈。 望着舞池中央翩然起舞的母子二人,一众伴读们这才明了皇上让他们一起陪同变换服装的深意。 原来皇上早有预谋! 随着乐曲的叮咚流淌,越来越多的权贵开始携着舞伴一起滑入舞池。 对此早有准备的威尔逊亲王命手下侍女引导一众贵女们去换衣间更换西式礼服。 换装完毕的大家小姐一个个身着不同色彩、款式的中世纪宫廷大裙摆礼服,姿态轻盈地和同伴们一起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一些早有婚约的青年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入,共享这场别开生面的奢华舞会。 白薇尽忠职守地为有需要的权贵们翻译着西方来宾的番语,在她看来,这些女子们身着的西式礼服还不如她们大历的襦裙轻纱夏裳来得暴露。 或许是威尔逊亲王考虑到了大历的男女之别,因此才特意挑选了这么多相对保守的宫廷礼服任由一众大历贵女们挑选,这才达到了如今宾主尽欢的理想场面。 安千栩鼓起勇气主动上前邀太后跳舞。 顾悠然看到小辈鼓足勇气、背水一战的紧张模样儿,也不由松口答应了。 有一就有二。 到后来,除了腿脚不便的晏景祯,一直随侍皇上左右的言德聿,以及早有婚约的晏景和三人外,其他小辈都纷纷趁此机会,邀太后跳舞。 而顾悠然也统统应下了。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有一小童在慌乱之中误把香槟洒在了顾悠然偌大的裙摆上。 还没等威尔逊亲王发作,顾悠然就主动宽恕了那名有着海蓝眸子的西方小童:“没关系,不过是一件衣裳。你后面不是有备用的礼服,我再去换一件就是。” 威尔逊亲王只得一边道歉,一边命侍女带太后去换衣厅更衣。 来到换衣厅后,顾悠然身边的侍女这才发现,原来那些较为保守的衣裙早已被朝中贵女穿走,留在侧厅的都是些衣料单薄的西式礼物,实在有违礼法。 可还没等璎若出言劝阻,顾悠然随手指着一条缎面大红礼裙道:“就那条吧!” 璎若原本看礼服前面还算是保守,可拿下来后才发现后背竟全然镂空。 顾悠然倒没想那么多,比起前世在海滩上穿着的比基尼,这件礼服已经再保守不过。 至于大历,她说了算。 其他人的意见并不重要。 于是,璎若只得和一众明心殿大宫女为太后换好了礼服。 许是看到了璎若脸上闷闷不乐的表情,顾悠然到底还是心存不忍,于是便解开了发辫,任由满头蜷曲的乌发披散开来,遮住满背的春色。 临出门时,她还随手恰了两朵花瓶中的玫瑰,斜斜地别于耳后。 璎若这才喜笑颜开,主动推开大门道:“——太后驾到——!” 第227章 心慌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她一袭缎面奢华拖尾红裙,包臀的设计尽显曲线的诱惑,如水的华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纤细的吊带尽显圆润肩头,叠戴的细小珍珠在她的锁骨处轻盈晃动,迷得人睁不开眼。 她手戴纯白缎面手套,耳戴珍珠耳环,蜷曲的黑发尽数披散开来,巧妙地掩住似露非露的旖旎春色,两朵娇俏的玫瑰别于耳后,尽显女子的妖娆妩媚,引众人心驰神往。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对她行注目礼,为之驻足停留。 顾悠然丝毫没有理会周遭众人的呆怔,而是径直朝方才最后的舞伴走去。 陈博涵在一脸懵懂中被她牵着滑向舞池。 “你是最后一个刚才邀请我的小舞伴了,我特意前来履行承诺。”只因她答应了,就绝不反悔。 也是这一刻,当顾悠然的话语在自己的耳畔清晰响起时,陈博涵终于从方才的震颤中陡然惊醒。 她隔着手套,拉住他的手,引导他搭在自己的腰上。 触手的温软细滑令他瞬间惶然,这一刹,陈博涵听到胸腔中剧烈的心跳,跳得快要从他的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别发呆,跟着我,迈步!”顾悠然轻声道。 前世出惯了各类任务的顾悠然,对各种舞步自是得心应手。 在她看来,陈博涵一行人不过是年少想要凑热闹的青春少年,又能有什么歪心思呢。 于是,这支从头到尾都令一方当事人恍惚无措的交谊舞在顾悠然的引导下顺利完成。 只是到最后一脸脚踏棉花般飘飘然回归一众小伙伴的陈博涵内心究竟是什么想法,就不为人所知了。 这世上,少年的思慕最是令人心动。 那些懵懂无知、一心追逐美好事物时最纯粹的心跳,多少次惊艳了少年春晖般如水的梦乡,午夜梦回时,又遗落了多少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只是所有的率真与心动在少年踏入朝堂后,聒碎芳心,遍寻不到。 只有真正经过朝野淬炼的的人才会懂得自己与那人的差距。 顾悠然这三个字伴着大历兴建的血与火,以最直白的方式清晰入骨地印刻在所有人心底,渐渐的,随着岁月的流淌,埋葬在不可触摸的最深处。 而后他们依着大多数人既定的规则成家立业,直至再次午夜梦回不由惊醒时才发现,原来,岁月流淌,明月依旧。 年少时的心动,最是难以忘怀。 可那又如何? 那人与己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有多少人在最勇敢执着的少年时代,也曾怀着相伴一生的美梦虔诚地向她献上倾慕爱恋的花语,挥洒了满地的玫瑰。 可梦醒时分,花香未散,却也最终不过放弃了,甚至连再次开口的勇气都湮没无踪。 她的美好,令所有人都心向往之。 她的强大,令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仿佛她天生就该端坐在皇权雕琢的顶端,高高在上,令世人臣服景仰,不容一丝亵渎。 她会守护他们,而他们回以她全部的守望。 他们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已然心满意足。 年少时懵懂无知的所有心动绮念在现实的碾压下早已寸寸成灰,无人可以守着无望的虚幻坚持下去。 那条路,太过艰难,一眼望去,不见来路,更无归处,徒留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陈博涵依旧沉浸在她亲手所给予的震撼中,久久无法自拔。 当他重新回神时,却发现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舞池中央。 原来在所有人似看非看的目光中,大将军邹沐宸出手了。 他终于迈步上前,向镇国太后发出了共舞的邀约。 而顾悠然也答应了。 细细数来,长辈之中,言怀信戍边未归,吴茂行巡查西北,因此只有言怀谨一人上前邀过太后起舞。 其他文官武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满朝文武,除了言怀谨,怕也只有大将军邹沐宸能够与之相争,至于他们,可不想开罪这两尊大神! 乐声响起,似有夜莺在婉转鸣唱。 数以千万计的碎钻在穹顶水晶灯的照耀下流转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宛若深邃夜幕下高悬天际的银河闪烁着繁星般的璀璨,流光溢彩,光芒四射,引众人沉迷。 如果连一直冷眼旁观的局外人都如此心动难耐,那么身为当局者的邹沐宸又怎么可能心如平镜。 从始至终,他从未从名为‘顾悠然’的命定情劫中走出,纵使情路坎坷,造化弄人,他也统统都咬牙认了! 他深情地望着她。 她平静地看着他。 光华流转中,他沉醉着,迷恋着,颓然着,他只能放纵式地看着自己在她无意间搅乱的心海中一点一点沉没,永无生机。 曲终人散,宾主尽欢。 所有人在离开前都会向她行礼告退,而她只是微笑着还以一礼。 当威尔逊亲王告退后,顾昭衍等一众小辈也在璎若的示意下行礼告退。 到最后,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大将军和太后两人。 陈博涵在与同伴一同离去时,远远地向后望了一眼。 她总是那样,明明一身华服,鲜妍盛开,却偏偏游离于世俗之外,待人优雅高贵,疏离淡漠,仿佛下一秒就会羽化登仙似的超然物外,让人总也抓不住半点痕迹,一如她的体香,沁人幽远,留恋难忘。 然而谁都没料到,待行至殿门时,安千栩一个转身拉着一众小伙伴重新从偏门折返进偏殿,趴在殿门边上全神贯注地倾听殿内的响动。 就连向来知礼持重的皇上居然也默许了安千栩的胆大妄为。 其他人见状也只得沉默跟上,以防拖了小伙伴的后退。 言德聿理解皇上的心情。 这一次,他们在骊山游猎时曾在悬崖绝壁最高处的那株雪松下看到了悬挂在铁索浮桥上的一只情人锁,那锁不知由什么材料制成,刀劈不断,剑砍不折。 皇上当时拼了命地想要毁去那枚情人锁,只因那锁的上面篆刻了他们一行人再熟悉不过的名讳:夫邹沐宸,妻顾悠然。 想来这世间同名同姓者应是少数,而能够在皇家围场中攀至绝顶的人也终是少数。 也因此,这枚情人锁只能是当年邹沐宸假借隐帝身份接近镇国太后时所刻。 而这一次,邹沐宸居然想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接近太后,护目心切的皇上自然会想知道他二人都会说些什么。 大殿之中,繁华散尽,人影零落,只余下两道众人熟悉的暗影犹在一如既往地牵绊纠缠。 顾悠然拈起裙摆,走到台阶上,而后席地而坐。 邹沐宸也紧随其后,跟着她一同坐了下来。 他脱下华丽的西装外套,搭在她的肩头,为她遮挡住微凉的夜风:“你把昭儿教导得非常出色。” “都是那些师父的功劳,也是昭儿自己努力,我平日繁忙,很少有机会过问他的课业。”顾悠然平缓道。 “那你也辛苦了。过两年我想带昭儿去军营历练一番,我会把宇卫亲手传给他,并整个西境大军。”邹沐宸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就知道,哪怕你只是三品怀化将军,整个西境大军也只会听你的指令。”香槟的后劲到底还是让她微微上头,让人不经意间窥见了她少时的调皮明媚。 邹沐宸欣然回应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护你们母子二人周全。我知你信任言相,可你还需警惕言府,我听说言府有意与晏王府结亲,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未来昭儿当政,最忌权臣插手。也因此,我必须推昭儿一把,助他至少握住大历一半的军权,同时加快军改进程,确保这些挂着各地将军名号的军队转为我大历国家的军队,如此才能确保昭儿未来立于不败之地。” 顾悠然并没有驳斥邹沐宸的意见,可怜天下父母心,毕竟他的初衷是为了昭儿好:“我代昭儿收下你的好意。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代昭儿答应了。两年后,我会命舜英送昭儿过去。你答应我,一定要不遗余力,护他周全,将他培养成才!” “我答应你。”邹沐宸郑重其事到。 也许是今晚的夜色太过诱人,二人微妙的的距离瞬间迷乱了邹沐宸引以为傲的自控力,意乱情迷中,他真诚道:“你很美。” “谢谢。”她微笑道。 话题已开,他索性敞开了心扉:“我此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谢谢。”她只是笑着回应道。 “对不起,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你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璀璨的星空下,他满目沉痛道。 “都过去了。”她伸手,任落于手中的萤火再次在深沉的夜色中静谧隐逝。 “是啊,都过去了……”他轻声地叹息着。 她与他的对话由始至终都是这样的平顺,一如真相大白后她与他的相交,清醒而自制。 第228章 审案 两个月后,明心殿。 顾悠然翻看着白薇送来的文书,随口问道:“威尔逊亲王一行人还没启程的打算?” 白薇闻声恭敬地回禀道:“启禀太后,威尔逊亲王及他所率领的使团在来到华京后,先后参观了京郊的科研所、东海的造船厂,并在言相的主持下与言德聿、陈博涵等人共同起草了关于《大历与英吉利的商贸合作草案》,皇上特地差遣郑泽、周泓溯从旁润色,如今草案已接近尾声,估计最多不过一个月,威尔逊亲王就会向您递交国书,重返欧罗巴大陆。” “这样啊,”顾悠然看着手中白薇呈上的初版《大历与英吉利的商贸合作草案》,若有所思道:“等到申时,你让言相来明心殿一趟,如果寡人不在,你就让他去勤政殿,寡人会在那里等他。” “诺。”白薇领旨告退。 又过了一刻钟,顾悠然轻扫了一眼殿外的高阳,起身道:“知秋,随我一道去勤政殿看看。昭儿审了这么久,想来雍城私盐贩卖一案也该有定论了。” “诺。”知秋召集念夏、知秋、拂冬跟上。 皇上已经年满十七周岁,镇国太后为了让皇儿尽快适应朝堂,特意在福宁殿不远处的勤政殿为皇上设立了一整套辅政班。 勤政殿位居前朝,一众伴读及朝堂官员出入方便,大大提升了皇上理政求学的进度。 平日里顾悠然鲜少亲临勤政殿。 午后的勤政殿带着夏末秋初的沉闷与焦躁。 原雍城知县蒋国栋满脸呆滞地跪在大殿中央,饶是安千栩、陆海川、晏景和三人磨破了嘴皮子,也未能让雍城私盐贩卖一案中官府缉拿的唯一活口开口吐露半个字。 顾昭衍任由桌案上的清茶凉了三趟,这才问道一旁的侍者:“言德聿和陈博涵呢?他二人还没回来?” 他知道晏景祯最近换季身体不大好,特意叮嘱晏景和莫要惊动晏王府,这才让晏景祯安心在家好生休养。 只是近来言德聿、陈博涵他们忙于与英吉利商贸草案拟定一事,分身乏术,无法及时来勤政殿一道商议雍城私盐贩卖一案,而人手紧缺的皇上也不好麻烦一直在礼部忙碌的郑泽、周泓溯。 如此一来,最终能派上用场的竟只有安千栩、陆海川、晏景和三名武将。 自古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看来这位雍城知县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这让向来习惯直来直去的安千栩、陆海川、晏景和三人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进退不能。 身为皇上的贴身内侍,福宁殿总管赵如意赵公公自然明了皇上的心事,于是果断派人去请言德聿、陈博涵并周泓溯、郑泽一行人,看来文官的事还是得由文官来解决。 等到皇上开口询问时,赵公公立马胸有成竹道:“还请皇上稍候,奴婢已经打听到了消息,礼部英吉利的事情已经结束,言状元、陈进士他们已经在前来勤政殿的路上,最多不过三炷香,他们就能赶到。” 顾昭衍满意地颔首。 果然,两炷香后,言德聿、陈博涵、周泓溯、郑泽四人赶来见驾。 就在众人刚入座准备开始审问蒋国栋时,殿外内监的传讯声瞬间传入大殿:“——镇国太后驾到——!” 众人赶忙见礼:“微臣参见太后,恭祝太后长乐无极!” “起吧。”顾悠然身着重工刺绣墨绿色直领对襟广袖衫,一袭金丝刺绣百迭裙,身披十二花神刺绣嵌东珠霞帔,一对金莲镶东珠耳环,云鬓高耸,斜簪着两朵盛发的鎏金累丝牡丹,鬓发一侧斜插着两支翠玉流苏步摇,如云的墨发中几点珍珠鎏金发钗点缀其间,璧月初晴,黛云远淡,尽显一国太后的尊贵优雅。 顾昭衍扶着母后坐上主位。 顾悠然环视堂下众生,道:“无需避讳寡人,爱卿只需继续审案。” 接到皇上顾昭衍的首肯示意后,言德聿等人这才领命照常审案。 他们牢牢恪守着宫规法度,探向她的目光有礼地止步在腰封下缘,分寸不逾。 勤政殿中,审案继续。 许是看出了皇上隐于面上一闪而逝的不耐,言德聿在少顷的沉默后,率先拿出了自己收集到的文书,一一摆在了雍城知县蒋国栋的面前:“嘉平三年,你参加了当年的恩科,高中二甲九十七名,外调任职威城知县。” “我收集了你步入朝堂后至今十一载的问安折子,一年四封,共计四十二封。” 蒋国栋依旧沉默不语。 言德聿不置可否,继续道:“在你任职威城县丞的六年中,从嘉平三年到嘉平九年,每每上奏请安,你总是不吝于描述威城的四时风物、民风名俗,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威城子民的关爱。” 蒋国栋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一言不发。 言德聿乘胜追击道:“嘉平九年,你因政绩突出,考评优异,升任雍城知县。” “也是从这时开始,你的请安折子再不复以往的超脱随性、横而不流,相反充满了愤懑应付,再也不见对大历风物子民的真情热忱。” “我不知道在这短短五年中你遭遇了什么,又看破了什么,可是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希望你能够正视你的内心,看看它是否愿意让你就这样独自一人,身负污淖,莫名枉死!” 蒋国栋动容,纵使身负镣铐,却也依旧坚持行了个士子礼:“敢问公子何人?” 言德聿还以一礼,坦诚道:“言府言德聿,皇上伴读,今科状元,只要你坦白相告,太后和皇上就一定会为你做主!” 蒋国栋原本混沌的双目似乎瞬间亮了一下,却又在下一刻重入黯淡,坚持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案子再次陷入僵局,蒋国栋根本就不相信大历的朝廷能给自己做主! 就在这时,陈博涵站了出来。 他拿着一张单薄的宣纸,来到了蒋国栋的面前:“你看看这张纸上记录的消息可有遗误?” 在扫到纸上的东西后,蒋国栋原本无谓的神情瞬间激动非常:“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们分明告诉我,这些证据早已被焚毁殆尽,又怎么可能为你所知!” “他们是谁?”陈博涵紧抓漏洞,追问道。 第229章 下马 蒋国栋闻言顿时恢复了平静,继续着先前的陈词滥调,拒不开口,拒不合作。 陈博涵也不逼他,而是当着他的面一一读出纸卷上记载的内容:“嘉平十年,雍城粮仓失火,粮草尽毁,陈账尽失。” “嘉平十三年,途经雍城的吏部官员李芜意外坠河身亡,身上携带的一应资料尽数遗失。” “嘉平十四年,雍城私盐贩卖一事暴露,同年,涉案官员除你一人外,其他尽数意外逝去,只有你在刑部的押解下顺利抵京,你不如和我们讲一讲,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真的都是意外!” 蒋国栋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直到陈博涵提起了一个人的名字:“你难道不好奇这些本该被尽数销毁的消息我是如何得到的?”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犹疑,陈博涵果断给出了他一个直白明了的答案:“是吴茂行吴大人!” 蒋国栋动摇了。 陈博涵再接再厉到:“你不信我们,不信朝廷,难道还不信吴青天吗?就算雍城私盐贩卖一案的涉事主谋是当朝权贵又如何!” “他大得过晏王府吗!” “嘉平三年,惠州一案震惊寰宇,当时不过是四品巡查官的吴茂行吴大人力排众议,顶住了州府给出的全部压力,还当事人张氏以公道,最终真相大白,所有涉事官员得到了与之相对等的惩处,大历的律法第一次让世人知晓,纵使他是王公贵族,法律面前也同样人人平等!” “有吴大人为你做主,你有什么不敢讲的!” 蒋国栋似乎终于被陈博涵说服了,他激动道:“吴大人在哪儿!我要见吴大人!他们说吴大人远赴西北,根本就不在朝堂,我走投无路,这才不得不帮他们顶罪!只要让我见到吴大人,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陈博涵得到了想要的回应,他转身,跪地恳请太后和皇上,宣吴相上殿。 他只想做得更好,不负她的期待。 得到太后示意后,顾昭衍下旨道:“宣吴相上殿。” “——宣吴相吴茂行上殿——!” “——宣吴相吴茂行上殿——!” “——宣吴相吴茂行上殿——!” 殿外的侍者将皇上的指令一级级传出。 半个时辰后,吴茂行领旨上殿。 一个时辰后,蒋国栋在吴相吴茂行的陪同下亲口道出了雍城私盐贩卖一案中掩藏的全部隐情。 一桩桩,一件件。 村瞒乡,乡瞒镇,镇瞒市,市瞒州,就这么一级一级地瞒过去。 从地方到州府,从州府到朝廷,从朝廷到军部,这背后暗暗勾结的又岂止是地方大员,更有朝中权贵为其撑腰解忧。 难怪十年来州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欺上瞒下做到了极致。 也正因为看到了这背后的混沌黑暗,蒋国栋才不得不放弃了青年时的雄心壮志,任由自己在宦海中颓然沉浮。 而这一次,在看到吴青天的一刹那,他推翻了既往全部的预设,甘愿冒着杀身的风险将真相尽数吐露:“为官十一载,我清楚地明白,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 说完这句话,李国栋在最后甚至报出了雍城私盐贩卖一案背后最大的主使者:“ 安迅,安侯府的二老爷、如今的兵部侍郎就是此案的幕后主使,也是他拦下了下面上报朝廷的全部奏疏,致使前去查案的吏部官员有去无回。” 终于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蒋国栋顿时浑身卸力般瘫了下来。 陈博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下一瞬,得知真相的安千栩立马跪倒在案前,向太后和皇上请罪道:“罪臣知罪,还请太后、皇上依律处置罪臣!” 皇上也左右为难,法不容情,倘若李国栋所言为真,那么一旦安侯府牵涉其中,恐怕就连他也保不下安千栩。 就在顾昭衍一筹莫展之际,顾悠然却道:“起来,不是你的罪瞎领什么!刑部还没结案,你怎么知道自己就牵涉其中!别说安迅只是你的二叔,就算是你的父亲安远犯了事,也要在调查清楚之后才能依法处置!” 安千栩只得依言起身。 顾悠然瞥了一眼案前静若鹌鹑的一众小辈门们,语重心长道:“寡人知道你们年少赤忱,可也要时刻注意,莫要让自己被这赤诚之心所蒙蔽。在你决定做一件事前,先想好,你是否愿意为之付出生命,这样发热的头脑才会迅速清醒下来!” “诺!”众人齐声应是。 顾悠然看了一眼浑身卸力的李国栋,向一旁的吴茂行叮嘱道:“茂行,此案你多担待些,我会派人将李国栋先安置在你的府上,等到刑部结案后,再另行安排他的去处。” “诺。”吴茂行领命。 少顷,吴茂行在赵何的帮助下,带着李国栋告退。 望着吴茂行负手远去的背影,就连顾悠然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昭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顾昭衍深有体会道:“母后,我懂了,我会向吴相潜心学习,将来做一个为天下子民所信赖的好皇帝!” “我的昭儿真棒!”顾悠然摸摸顾昭衍的头发,再次悉心叮嘱他道:“昭儿,你要记住,看一个人从来都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 “孩儿晓得了。”顾昭衍乖巧到。 “还有昭儿,你应当记住,永远也不要既要,又要,什么都要的结果就是什么也抓不住。”为人父母,她总是想借着难得的机会多叮嘱孩子两句。 “孩儿谨记母后的教诲。”顾昭衍拱手行礼道。 其他一众伴读也都纷纷点头,内心对此事颇有感触。 见雍城私盐贩卖一案已基本解决,顾昭衍命人上茶,亲手给母亲端了一盏清茶。 顾昭衍顺手接过,顿了一下,方才若无其事地掀开茶盏,送入口中。 陈博涵敏感地发现,方才太后用左手接过茶盏时分明有一瞬的不稳。 恰在此时,殿外有侍者传讯到:“言相求见!” “宣。”顾悠然道。 “——宣言相言怀谨上殿觐见——!” 言怀谨从内阁匆忙而来,向太后、皇上问安道:“微臣参见太后,恭祝太后长乐无极!微臣参见皇上,恭祝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太后命知秋给言相看座。 言怀谨入座。 “今日召你前来,为的是向你叮嘱一些隐秘。”顾悠然并没有瞒下一众小辈的意思,相反,她希望他们能够认真聆听。 言怀谨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洗耳恭听到:“太后请讲。” 顾悠然道:“寡人知你近来公务繁重,可此事交由他人寡人并不放心。寡人听说有关我朝与英吉利商贸互惠一事礼部已经操持得差不多了,可是我要求你,去把英吉利使团一行人给我盯紧!涉及我朝最新研制的机密武器装备一事还是暂且不要让他们接触为妙。” “诺。” “还有,”顾悠然在言怀谨面前第一这样郑重其事到:“请务必警惕外来的各类物品,譬如罂粟,它可以令人成瘾,一旦发现苗头,你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将其掐灭在萌芽中。” 言怀谨一点就通,一听罂粟会让人成瘾,就明白了其中的要点:“微臣谨遵圣谕!” “还有你们!”顾悠然这一次并没有放过一众旁听的小辈:“一旦在民间发现此物,或是类似此物的东西,务必上报朝廷,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铲除,否则必会贻祸我大历子民!” “微臣遵旨!”众人领命。 “孩儿遵旨!”皇上也认真了起来。 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其它的就只能交由后人了,顾悠然放下一事,却又转而向言怀谨强调道:“威尔逊亲王或许是真的直率热情,有心与我大历相交,可欧巴罗大陆各方割据,多国混战,我们在与英吉利进行商贸往来时,还需警惕其他国家的动向,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多谢太后提醒,微臣谨遵圣谕!”言怀谨明白她的苦心,她希望在大历旗下,每一位大历子民都能够尽享安泰。 “我知你公务繁忙,若无其他事,你就可以退下了。”顾悠然一边说着,一边叮嘱身边的侍女道:“知秋,去把我们带来的桂花糕赏言相一份,让他带回去加个餐!” “诺。”念夏领命,向言相递上食盒。 言怀谨接过食盒,有礼告退。 夕阳的暮色里,一众小辈望着在言相告退后也启程离开的太后的背影,不禁心驰神往。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够真正追上前人的步伐。 第230章 两年 孟冬时节,初雪降临。 一月前,雍城私盐贩卖一案在刑部的审理下顺利结案,首犯兵部侍郎安迅被判处斩立决,其余一干涉案人员也一一伏法。 原雍城知县李国栋破案有功,升任从六品直隶州州同,即刻赴任。 安侯府中的安侯爷安远主动辞去文官职务,在军中挂了个闲差。 安千栩也在一夜之间长大,他已经决定参加来年的文武双科,前人打下的基业他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在战场一一拿回。 这一日,大雪骤降,紫宸宫中一片雪白。 顾悠然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隔着暖手套,捧着香薰暖手炉,漫步在朱红甬道中。 知秋、赵何牢牢跟在太后左右。 挽春、念夏、拂冬紧随其后。 待行至御花园时,围墙的花窗里传来另一侧欢愉的笑声。 顾悠然驻足望去。 纵使隔着花窗,她也能一眼看到昭儿脸上神采飞扬。 原来是帝师言怀谨见今日大雪纷飞,宫内积雪融融,特意给一众学子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出来玩雪。 顾悠然没有打扰雪地里玩得热火朝天的一众小辈,她只是隔着花窗,远远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脸上无忧恣意的神情,这让她也不禁回想起了旧时的过往。 彼时,她身处雪原,刚刚死里逃生,更是从神殿的时光宝鉴中知晓了一切的真相。 为了让自己暂且忘记那些纷纷扰扰的往事,陌隐在雪殿的指引下,变着法地逗自己开心。 他会带着自己坐雪橇、打雪仗、滑雪道…… 一切和雪有关的玩乐他几乎带她疯了个遍! 在终年积雪的阳国,她的欢笑声几乎溢满了整座雪原。 而今想来,与他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恍如隔世,竟是那样的不真切。 这世间处处无他,却又处处有他。 然而此时此刻,鲜少有人注意到回廊的另一端,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重重殿宇,来到太后近旁。 拂冬看到大将军邹沐宸到来,刚想请安,就被他无声制止。 邹沐宸放下竖于唇边的手指,待明心殿大宫女明了他的意思后,这才借着漫漫长廊的遮掩,于暗处窥探那人的身影。 又是三个月未见,此次前往东境参与军改,刚好要经过华京,邹沐宸这才忙里偷闲,特意从府中绕道前来。 他只想在离京前再看她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挽春一直站在花墙的另一端,并未察觉大将军邹沐宸的到来。 看着不远处太后嘴角噙笑的模样儿,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和身后的念夏小声嘀咕着:“还好太后娘娘今天答应出来散心,要不然我都怕太后待在明心殿闷到。” “可不是吗!”念夏也忙点头附和道:“谁能料到先帝赐给太后的两只大雁双双逝去,这让太后好不伤心!” 挽春心有余悸道:“是啊,谁会想到阿呆入了秋就不肯吃东西了,想来是年纪到了。先前听璎若姑姑说阿呆阿笨也有二十余岁了,它们本就是一对眷侣,一只一旦死了,另一只也决计活不长。” 念夏也颇感惋惜道:“原以为话本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没想到大雁当真如此情深,一只去了,另一只也绝不苟活。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阿呆没了气息后,阿笨一头撞死在宫墙上的惨烈景象,听当差的小宫女说,宫墙下溅了一地的血。” “唉,只希望阿呆和阿笨来生托生个好人家,也好结为眷侣,生生世世永不分开!”挽春感慨道。 花墙的另一侧,大将军邹沐宸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巍峨如山。 满宫大雪纷飞。 矗立在花墙暗处的邹沐宸早已被风雪隐没,谁也不曾开口提醒兀自出神的太后那人的到来。 两年的时光飞闪而逝。 这两年朝中并无大事发生,只是在皇上十八岁那年,皇上的福宁殿不知何故在当晚处死了一批宫女太监,更诡异的是这一切都由言相亲自动手操持。 那时镇国太后正与吴相一同处理北境大案,并未多加过问。 等到北境大案终结时,福宁殿发生的一切早已平息。 如今除了福宁殿的梅香姑姑和言相外,谁也不知道那一夜福宁殿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后听闻皇上已经处理好了一切,也未曾再行追问。 两年后,嘉平十六年,仲夏。 在大将军邹沐宸与乌孙少主昆弥的两相夹击下,羌族皇朝终于彻底覆灭,羌族人不得不被迫向更远的荒地迁徙。 这一年,乌孙老汗王去世,乌孙少主昆弥正式继位,成为新任乌孙王。 也是在这一年的仲夏,昆弥特意派使臣前来,邀请大历太后前往塞外游猎,共商西域丝绸之路开辟一事。 顾悠然也十分想念远在塞外的昭儿。 一年前,顾悠然按照先前与邹沐宸的约定,派舜英将昭儿送到了西境军部,让他到邹沐宸帐下历练。 一年多来,昭儿虽然也时常传信回来,可到底山高水远,看不到自己的孩子,她总是会心怀担忧。 如今羌族败走,草原上大局已定,她也是时候出塞看一看了。 一旦太后下定决断,满朝文武只有听命的份。 这一次不同于往年的行宫避暑,因为要远出塞外,因此顾悠然特意要求言相精简人员,除了必要的人马外,其余朝廷官员照常在华京任职。 为此吴相特地自请留在华京,主持大局。 顾悠然答应了。 七日后,太后仪驾启程。 皇上的仪仗紧随其后。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皇上不过是暗卫假扮的样子货,真正的皇上早在一年前就不知所踪,朝中只有太后和言相才清楚皇上的去向。 为此晏景祯已经和自家父王闹了整整一年的别扭。 就连一向乖巧听话的言德聿也开始旁敲侧击,不断地向自己的叔叔打探皇上的去向。 然而从始至终,谁也不曾从言相的口中挖出皇上的真实去向。 而这一次,莫名的,言德聿和晏景祯就是觉得皇上一定在塞外等着他们! 他们所料不错,两个月后,当皇家仪仗抵达塞外时,在乌孙的欢迎队列中,他们清晰地看见了那道惦念多时的熟悉身影。 皇上果然和西境大军在一起! 第231章 塞外 顾昭衍头戴盔甲,一身戎装,站在宇卫的前端,副将宇鹰牢牢守卫在皇上的身侧。 大将军邹沐宸带着西境诸位将领一同前来迎驾。 一年前,顾昭衍在舜英和暗卫徐定之的护送下,来到了西境怀化将军邹沐宸的麾下。 一年,短短十二月,于顾昭衍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浴火重生般的磨炼。 经历过战场烽火淬炼的他早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羽衣昱耀的尊贵少帝,相反,他如同开了刃的绝世宝剑,锋芒尽敛,沉稳坚韧,只有在利剑出鞘击杀敌人的那一刻,你才能感受到他的身上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固执着书中的理论,而是更看重实践的效果。 他不再夸夸其谈,自以为大历的将士所向披靡,无所不能! 人身皆是肉长,在战场真枪实干的拼命厮杀中,顾昭衍真正领悟到了身为一国皇帝肩膀上所要担负起的责任。 那是纵使身陷重围也要依旧沉稳镇定,哪怕从小到大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暗卫徐定之为护自己再次身受重伤,也要咬牙坚持的冷静自制。 他必须活下去,才能给追随在自己身后的一众将士开辟生的通路。 那一战,他们在大将军邹沐宸的率领下直击羌族后方,一直将羌族追击至瀚海以北、歼灭了后方全部的敌军后才大胜归来。 也是这一战奠定了塞外十国尽数来朝的事实。 然而却鲜有人知晓,在这场战争中,大历军队的最高统帅邹沐宸为救身陷重围的少帝,不惜以身挡箭,换回了少帝的性命。 那一夜,西境怀化将军的军帐中,军医不知换了多少盆热水,才终于将邹沐宸体内的楔形箭头拔出。 而彼时的顾昭衍只能隔着帘子,默默地朝内张望着。 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顾昭衍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邹沐宸背后的累累伤痕,那些形状不一的伤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早已无数数清。 直到这时,顾昭衍终于明白了母亲在幼时谆谆教导他的深意。 母亲说:大爱无疆,小爱无私。两种爱从来都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依共生。 这么多年来,大将军邹沐宸不求回报,镇守边关,更是为大历开疆拓土,将羌族杀得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威胁大历子民的安全。 十个月来,顾昭衍在军中也深切感受到了邹沐宸治军的严谨用心。 在他的麾下,士官与士兵完全平等。 军中从将军到伙夫,除了基本的米面主粮外,一律吃五文钱的伙食。 将士们发零用钱,三文就一律三文,六文就一律六文。 士官严禁殴打士兵,军中将士们待遇平等,在日常校场中议事时,就算是士兵也有上台发言的自由。 军中更是废除了一切的繁琐礼节,各项经济支出透明公开,提拔晋升渠道异常明了。 在他的治下,西境军方做到了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因此西境大军中的将士们作战尤为勇猛! 这才能够在短短十年,荡平整个塞外,更是为大历开辟西域商路创造了良好条件。 如今就着昏黄的灯火,看着邹沐宸身上不住流血的伤口,顾昭衍竟然感受到了一抹久违的心窒。 而忙着伏案处理军务的邹沐宸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身上受到的这点小伤。 这具她曾经费尽心神,精心呵护过的身体,最终也还是为了她,再次伤痕累累,功勋加身。 回忆告罄。 顾昭衍收回看向大将军邹沐宸的视线,转而迎向母后看过来的关切目光。 一炷香后,太后以路途奔波、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一切的来访。 舒适宽敞的蒙古包中,顾悠然拉着自己的孩子怎么也看不腻:“昭儿感觉如何?可觉得军中苦累?” 顾昭衍也难得放松了紧张数月的情绪,在母亲跟前撒娇道:“痛并快乐着!这一年孩儿在军中学到了很多本领,这几日昭儿再一一演示给母亲看!” “好好!”顾悠然乐得合不拢嘴,,如今见到昭儿平安,她心里压的那块石头也终于可以放下了:“母亲只要昭儿平安喜乐就好!” 顾昭衍难得害羞地趴在母亲膝头,任由母亲捋着自己的长发,小声道:“昭儿一会儿陪母亲一同用膳。” 这边上演着母子温情的一幕幕,另一边的营帐内却是故友重逢的喜悦。 言德聿、晏景祯等一众陪皇上从小长到大的伴读们已经三年未能与儿时的旧友徐定之见面。 这一次听说徐定之身受重伤,他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赶了过来。 得到徐定之首肯后,帐外的士兵这才放一众贵家公子进去探望他们的中尉。 徐定之少时参军,文武双全。 自十五岁起就一直在军中历练,如今更是因军功升任成了中尉,得到了西境将士的信赖,可以说是前途无量,未来可期。 “你小子可以啊!居然走在了我和海川、景和的前面!”安千栩虽然历经磨难,在伙伴面前却也仍是一番热血模样儿。 “是啊!以后你可是我们兄弟仨的榜样了!”陆海川放下人参鹿茸,由衷夸赞道。 “定之哥哥,以后你就是我誓要追逐的前辈了!等来年我考过武举,还请你多多关照!”晏景和也连忙作揖道。 徐定之身上还缠着绷带,却连忙扶起晏景和道:“晏王爷是我们军中所有人钦佩的英雄,你是他的儿子,想必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晏景和闻声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 言德聿却敏感地扫了一旁的晏景祯一眼,连忙岔开话题道:“我听说你是陷入了羌族大军的围困,以少战多,这才身受重伤!” 晏景祯却想得更远,他的直觉告诉他,徐定之的受伤一定不会这么简单:“你是不是因为保护皇上才挨了一刀?” 安千栩不解:“景祯,你在说什么呀!皇上这一年不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跟着帝师读书理政吗?又怎么会和徐定之有关系!” 陆海川见到晏景祯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意识到他所言非虚,于是赶忙捂住安千栩的嘴巴,压低声音道:“别说了,老实听着就是。” 郑泽和周泓溯这才明白为何一年多来,他们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言德彰和晏景和却十分理解皇上和太后的决定,眼看皇上已经十九,即将亲政,那么太后自然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让皇上早日接触军权,也好为皇上日后顺利亲政铺路。 陈博涵则一脸超然物外地游弋在众人末尾,早已明了的事实又何必大惊小怪。 徐定之思虑了一二,想到皇上先前的叮嘱,终于如皇上所愿般将一年来所发生的的一切尽数倾吐。 也是在这一晚,一众伴读们知道了明日太后即将亲临阅兵的安排。 第232章 阅兵震慑 第二天清晨,冉冉升起的巨轮红日照亮了整片草原。 当旭日高升之际,大历镇国太后顾悠然一改往日的华丽宫装,而是一袭银白战袍,腰系龙纹嵌白羊脂玉银腰封,身披赤红披风,头戴和田玉发冠束发,三尺青丝在猎猎风声的吹拂下恣意飞扬,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当她踏着台阶,登上高台时,她的身影阳光的照耀下凸显于世。 这一刻,她向草原上整齐列阵、等待检阅的三军将士挥手,向草原十国的王者微微颔首示意。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不外如是。 顾昭衍头戴帝王冕旒,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赤金奢华龙袍,跟在母后的身后,一同踏上了检阅台。 他居高临下,俯视草原上列翠如松的大历战将以及他们身后所统帅的三军战士,轩然霞举,羽衣昱耀,尽显一国王者的大气睿智。 高台两侧的贵宾席上坐满了诸国来使、朝中重臣。 高台之下矗立着整整三万名将士,在他们的后方更是盘亘着西境整整二十万大军。 这是刚刚从战场上杀回来的兵,淬了血的战甲果然更显锋芒! 这一次他们从剿灭羌族的战场得胜还朝,直接就近来到了这方无垠的广阔草原上,他们将在这里接受大历至尊的检阅,让世人共同分享大历军队大胜羌族的喜悦! 从此羌族再也无法对大历西北边境的百姓造成任何威胁! 而这里将开辟直接通往西域三十国的繁荣商路,为沿途地区的百姓带来数之不尽的荣华,让曾经备受战火煎熬的他们一享太平安乐! 保家卫国,衣锦还乡,这就是他们此生最骄傲自豪的荣耀! 而这一场在天地旷野中举行的草原阅兵也注定在大历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将军邹沐宸头戴三叉束发赤金冠,身着玄色绣金麒麟纹百花袍,体挂兽面吞头连环铠甲铠,腰系赤金镶黄玉狮蛮带,身披玄色暗金披风,手持夙天戟,坐下一汗血宝马,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尽显一国战将的铁血雄风! 众目睽睽之下,他从接受检阅的西境大军中飞驰而出,勒马停驻在检阅高台下。 草原上不住呼啸的风声里,邹沐宸振臂握拳,轻叩在自己的胸口,昂首请令道:“——恭请大历镇国太后检阅三军——!” “——恭请大历镇国太后检阅三军——!” “——恭请大历镇国太后检阅三军——!” “——恭请大历镇国太后检阅三军——!” 这一刻,大将军请旨检阅的声音在漫无边际的广袤草原上嘹亮回响,经久不绝。 看着台下的邹沐宸鬓染霜华、却依旧雄姿英发地矗立在大军阵前,高台之上的少年皇帝顾昭衍对此深有感触。 在大历推行的军改中,只有大将军邹沐宸所率的西境大军才能称为国家的军队。 护国大将军言怀信因为近几年的精力总是放在研究新式武器、操练特种部队上,在基层军队的改革进展上较为缓慢。 而晏家军更是从陈国起就一直跟随在晏王府身后的铁杆部队,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对晏王府的忠诚比大历更甚。 当然,因为母后曾经以晏王府世子的身份统帅过他们一段时间,也因此晏家军中层以上的将领都与母后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他们信任她,跟随她,拥护她。 可是以前的他却没有足够的信心,认为自己能够像母后那样赢得三军的信任! 但是在西境军部历练的这一年来,邹沐宸的亲身教导让顾昭衍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成长着。 现在的他有这个自信,他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一定可以赢得三军的信任,打造出一支保家卫国的国家军队。 在战时,他们是最英勇的将士,开疆僻壤,征战沙场,英勇无敌! 在平时,他们是军民一家亲的护民卫士,抗洪抢险、除暴安良,深受百姓的信任! 这一刻,顾昭衍清亮的眸子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万众瞩目中。 高台之上,炫目的阳光下,顾悠然捧起父皇传给她的临渊宝剑,而后在世人难以置信的的目光下将它亲手交到了少帝顾昭衍的手中。 在文武百官的屏息下,顾悠然沉稳开口道:“顾昭衍,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历三军的最高统率,未来执掌大历天下的九五至尊。还望你克己奉公,居安思危,富国强兵,为大历千万万百姓谋福祉,为万世开太平!”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顾昭衍接过这柄临渊宝剑,而后一个转身,面向高台之下的巍峨三军。 耀眼的炙阳下,顾昭衍深吸一口气,在世人的瞩目中一手拔出临渊剑,但见宝剑的寒锋携着少帝如朝阳般冉冉升起的明锐锋芒划破苍穹,直面三军道:“检阅开始!” 不啻微芒,造炬成阳,当如是耳! 这一刻,检阅高台下列阵的年轻将军中,有些眼尖的西境将领已经认出高台之上剑指三军的少年皇帝正是这一年来大将军邹沐宸一直带在身边、仔细教导的年轻士官钟少尉! 也有部分与朝中文官颇有交情的武将想得更多,当今镇国太后的母亲,先静德皇后貌似就姓钟离。 这钟少尉的姓氏分明取自先静德皇后,也就是说钟少尉就是皇上,皇上就是钟少尉! 真的难以想象,镇国太后居然有这样的胆魄,敢将自己的亲子放在军中历练,还将其放在一手缔造‘华京之变’的西境怀化将军邹沐宸麾下! 果然是一国之尊,此等胸怀,此等魄力,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高台两侧的文武重臣则想的更加深远。 他们所有人都不曾料到,太后居然会这么早就全然放权,完全不留丝毫退路的将大历的全部军权交到了少帝手中。 翻开史册,因为权力斗争而父杀子、子杀父、母毒子、子弑亲的皇室例子数不胜数! 没有人会想到镇国太后顾悠然会在盛年之际果断放权,还政于少帝。 她不贪权,不恋权,更是懂得果断放权。 这样的高位之人实为举世罕见! 他们何其幸运,能够在这样清明繁荣的朝堂上百花争艳,各抒己见,将自己的抱负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辜负今生所学! 抽出腰上悬挂的、武国帝王世代相传的武王剑,旭日朝升的曦光中,宝剑凛冽的寒光锋芒毕露,携着帝王一往无前的锐气直指苍穹,下一瞬截然划下惊天动地的气势,宣告着武国阅兵盛典的开始。 顾悠然望着朝阳治下熠熠生辉的少年,心潮澎湃,引以为豪! 果然,昭儿比自己想象中做得更好! 她见过太多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身为长辈,他们总是习惯性地将自己此生未竞的理想、事业、心愿不问是非地强加在子女身上,不管儿女内心最真实的意愿。 更有甚者不惜以性命相要挟,也要强逼子女达成自己提出的要求。 多么病态! 多么荒谬! 似乎孩子只是他们自己生命的延续,而根本不被允许存在一丝自我的意识。 可那些孩子也是人,他们有思想,有感情,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人生和事物! 这世上本就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就算是为人父母,也不该干涉子女想要独自探寻追求的人生! 而她的昭儿似乎从来都不需要她操心。 在该习文的年纪,他用心读书,寒暑不辍。 在该习武的时候,他全神贯注,风雨无阻。 在该历练时间的时候,他勇往直前,迎难而上,毫不退缩。 原来她的昭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长成了她能够安心放手的青年,弦歌不辍,芳华待灼。 让她深感骄傲,与有荣焉。 从这一刻开始,大历注定在不久的将来在这位少年皇帝的手中大放异彩,威震八方! 万众瞩目之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轮新生的璨目朝阳,那是大历注定繁荣昌盛的未来! 第233章 言府秘事 晏景祯望着高台之上挥剑而立的少年,几乎满目潸然,他为表弟的成长而满怀骄傲,这一刻的喜悦与激动让他止步地心颤。 言德聿理解晏景祯的激动,这一路行来,只有从小跟在皇上身边的他们才会懂得皇上经历了什么,又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如果说叔叔对自己是严格要求,那么对皇上便是严苛,皇上平日里不仅要与他们一同学习功课,还要接受叔叔的单独授课,学习帝王之术,而这些叔叔自然不会强令他们这些伴读也必须学习。 言德聿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才华非凡的。 比起那些生就傲人的天才,他至今所取得的全部成就都来自于叔叔后天的教导。 就连三叔言怀信也曾问过叔叔,为何当初言府为皇上挑选伴读时,叔叔会选中了自己。 选中德彰自然是毫无疑问,德彰是那样的乖巧,那样的聪颖,那样的惹人疼,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 就连与他同辈的一众堂表兄弟中也不乏人才辈出,除了德彰,德永、德佑、德厚,德永、德兴、德昊、德修…… 太多太多,言府那么多天资聪颖的兄弟,一个个都比当时不过是庶子出身的自己要好上一百倍! 可是言府的家主言德聿,他们的叔叔却一眼就挑中自己,就连德彰也不过是叔叔随手在一众家族子弟中点出来的陪衬,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原本应该是他言德聿成为他们一众嫡出堂兄弟的陪衬,可偏偏这份偌大的荣耀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言府家主的这个决定,也就此彻底改变了言德聿的未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阖府兄弟随意戏弄的婢生之子。 他有了自己的院落,有了自己的仆役,有了超出言府同辈公子的可以随意上账房支取的零用钱,毫不设限! 这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就连阖府兄弟都没有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那时年幼的言德聿也颇感不安,直到他意外听见了那样一段对话。 莫听斋中,言怀信问自己的兄长言怀谨道:“你为何要将德聿的名字加进来,我以为你会选德彰和德兴的!” 彼时的家主言怀谨却只是岔开了话题,道:“你无需多想,到了以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他的三叔言怀信就被叔叔言怀谨送出了书房。 而言德聿因为正巧顺路的缘故,在路上无意间听见了三叔言怀信随口的嘟囔声。 什么“要他们言家给皇上选伴读,那么兄长就只会挑选族中最优秀的子侄,一如昔年父亲选了他和兄长!” 什么“言德聿算什么!连四书都没读完的大龄童子?!” 什么“言德聿分明是他们言府子侄辈中堪称透明的存在,除了有一张过分俊秀的脸庞!” 什么“这不是选美!而是给皇上选伴读!难道不该按学识来确认他们言府下一辈中一步登天的人选嘛!” 什么“兄长竟会如此儿戏地选了没多少学识、却空有脸蛋的言德聿?” 反正诸如此类,没有一句好话。 怪不得三叔心有疑惑,就连言德聿自己从接到准确消息以后也一直是惴惴不安。 直到三叔的这一句话响起,堪称一语点醒梦中人! 三叔自言自语道:“言家从来都只会上供最好的,就算言德聿不是最好,兄长也会让他日后变成最好的。小家伙,你就自求多福吧!” 果不其然,之后的三个月,言德聿终于体会到了身为言府家主的威严。 原本因为出身不堪的缘由备受族人轻视的言德聿,从小在学业方面的资源就逊于同辈的一众堂兄弟们。 而言府家主一出手就直接带他住进了文渊楼。 没错,就是那个收揽了天下藏书、集结了无数先哲智慧结晶的大历第一藏书阁! 从那时起,整整八年,除了陪皇上读书、听叔叔授课外,其他时间言德聿几乎就住在那里。 叔叔要求他,在八年的时间里读完其中的全部藏书。 叔叔说,当年他用了七年,太后用了六年,而他会给自己八年的时间,如果八年的时间言德聿无法完成他布置的任务,皇上的伴读他会重新甄选。 有很多时候,从来都没有得到过比得到后再失去更为残忍。 他们这些豪门世家的杀伐争斗比世人想象中的更加残忍。 不然为什么他们只有叔叔,没有伯父。 不然为什么祖父要在自己的长子逝去后不顾世俗眼光、一口应下了幽国灏帝的婚约,为此不惜赔上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哪怕要他俩共妻子也要给他们上一层与皇室结亲的保障! 那时哪怕是身为家主的祖父言念恩也没有那个自信,相信自己能够在一群豺狼虎豹中庇佑自己还未长成的两位亲子,只得在身老体衰之际将他们全权托付给幽国皇室。 言府与皇室的联姻从来都不仅仅是出自对彼此之间的信任,更是源于利益。 在彼时的祖父看来,比起无谓的名声,明显是两个儿子的性命更加重要,在他无力支撑、身弱体衰后,与皇室结亲的儿子显然会让族中妄图私利的虎狼之辈投鼠忌器。 在言府众人看来,一旦言府的两位公子将来入宫陪侍,那么日后幽国的公主必然会诞下他们言府血脉的子嗣。 到那时,他们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窃国自用,改天易日,再也不复昔年八国狼狈逃窜的辛酸过往,他们想要成为这大历海域的执棋者,而非棋盘上不得自主的卑微棋子。 是人都有私心,这本非什么大事。 可一些人错就错在没有那个能力,却偏偏滋长出了骇人的野心。 如今言府表面上的平顺不过是因为叔叔位高权重,三叔军权在握,而他们兄弟二人又同心协力,其力断金,不给旁人半点挑拨离间的机会,这才让他们这一辈得以安享安宁。 可是即便如此,言府内部也是波涛暗涌。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的叔伯兄弟,那么多的姬妾夫人,那么多的庶出子女,到最后活着、健康长大成人的就只有自己。 他感念于叔叔和三叔这些年里为他挡去的明枪暗箭,也因此对于叔叔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没有拒绝的打算。 言德聿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得到了上苍的眷顾,这才能够被叔叔选上,以伴读的身份结识这么多出色的同伴。 他们一同求学,一同玩闹,一同长大…… 而皇上无疑在他成长的旅途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他不由信任,一路追随。 他坚信,这样聪颖睿智、躬行实践的皇上一定会带领他们一同缔造曾经只存在于先哲书着中的大同天下。 第234章 火铳 陈博涵凝视着高台之上的那道丽影,目沉如墨。 这一刻,晏景和、言德彰等一众伴读都在心底为皇上感到高兴! 炙热的阳光照耀在检阅台上,为高台之上孑然而立的少帝镀上了一层炫目的光环。 众人只见等皇上一声令下后,高台之下的列阵立马变换了阵型。 这一次参加草原阅兵的三军将士由西境、南境、北境三个军区共计三万人组成。 万众期待中,邹沐宸一马当先,率先带领刚从羌族战场得胜还朝的精英部队从台下列阵走过。 精锐的士兵,坚硬的铠甲,锋利的武器,精良的装备,飞驰的烈马,滚滚的尘烟。 西境大军以冷兵器时代一国军队最理想的巅峰状态从高台之下一一走过,有序行进,向世人展现他们的无上风采。 当高台两侧不住赞叹的文武百官及各国来使以为这就是大历真实的军队实力时,辅国大将军晏子绥身披戎履,亲自上阵,带着三十二个装备方队,从台下飞驰着经过。 一台台大型的攻城设备、投石装置、屠马兵器、攻城云梯等先进装备让人过足了眼瘾。 更有军中特战队士兵,身负滑翔翼,从高台上空列阵飞过,引起众人哗然。 当护国大将军言怀信身披新式战甲,截然屹立在新型战车上,向身后的六十四个装甲部队下令开火时,众人恨不能冲下观礼席,也好一饱眼福。 然而下一瞬,偌大炮弹击中三里外预定目标后传来的巨大轰鸣声和草原尽头炫亮的焰火让众人纷纷抱头蹲下,仓皇失措。 一眼望去,检阅台上上竟只有一些重臣岿然不动,临危不乱。 安千栩拍拍脑门上不小心蹭到的灰,望了一眼高台之上泰然处之、镇定自若的太后和皇上,不禁自愧不如。 言德聿紧紧地扶住晏景祯的轮椅,在炮弹击中目标爆燃的那一刻,他甚至条件反射般地再次挡在了晏景祯的身前。 眼看不过是虚惊一场,晏景祯戳了戳挡在自己身前默默站桩的挚友言德聿,示意他安心。 言德聿腼腆一笑,不好意思地退回原先的位置。 陈博涵从始至终都处变不惊,既然是阅兵,那么三军势必会保障太后和皇上的安全,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当炮弹炸裂的那一瞬自己忽闪而过的心悸为的究竟是哪般。 晏景和和言德彰从一开始就将文臣出身的郑泽和周泓溯护在了身后,还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是他们自己反应激烈了。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年轻一辈的表现在众人之中已经足以令他们刮目相看了。 看一看草原十国和西域三十国来使的表现吧! 除了曾和西境大军共同追击羌族的乌孙王昆弥外,其他各国来使无一不胆战心惊,惊慌失措。 其中列尹国的使臣竟被炮弹击中预设目标后炸裂的声响吓得容颜失色、屁滚尿流。 看着台下三五里外撼天动地的壮观燃爆景象,西域三十国来使及草原十国的首领皆在私下里不约而同地掐红了自己的手掌肉,更有甚者仪态全无,瑟瑟发抖。 没有人想要和这样强大的庞然大物作对。 今日的大历正如初生的旭日,即使她现在已经成为了众国难以逾越的存在,可她还在以他们难以想象的程度继续攀升着,这样让他们越发地绝望了。 在可以预想的漫长未来中,他们必须收下先前对大历打起的小算盘,什么克扣西域商道的过路费、多国联盟与大历谈判从而达到争取自身最大利益的筹划,他们最好想都不要想! 他们必须保障商路商旅的安全,必须坚决消灭任何妄图发拦路财的强盗匪徒,他们必须和大历精诚合作,共同维护西域商路的和平与通畅,才能够在大历一手构造的商业版图中分得一杯羹。 否则恐怕只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样庞大又强悍的大历实在是太可怕了! 让他们生不起一丝与之对抗的念头。 他们必须通知国主,先前的谋算必须全部推到重来,否则只怕他们会化为大历铁骑下最无谓的亡魂,图增他国笑料! 言怀谨看着各方来使的表现,就知道此次西域商道开辟一事必会畅通无阻。 太后以杀止战的做法果然达到了震慑四方的目的。 西域各方势力若是不想与这样的大历军队交手,就必会收下先前暗自筹谋的小算盘,乖乖和大历通商合作,共同维护西域商路的繁荣畅通,从而实现大历一早就定下的与西域诸国合作共赢的政治经济目标。 军事为政治服务,而政治又为经济服务。 这一次的草原阅兵以最小的代价,达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而她果真做到了。 这就是他言怀谨从一开始就选定的追随者,而他也同样与有荣焉。 就这样,在各方来使和文武百官交口不绝的惊叹声中,这场载入大历史册的草原阅兵圆满结束。 而在众人以为大典结束、他们可以自由活动时,高台之下有一人从三万将士中径直走出,迈向检阅台。 众人定睛望去,这才发现来人竟是护国大言怀信。 只见言怀信身披战甲来到高台前,而后跪地奏请道:“请太后亲临新军,试验火铳!”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想凑个热闹。 于是大历朝堂之上的文武重臣并各方来使纷纷跟随在太后和皇上的身后,一同跟着护国大将军来到了新军列阵所在地,观摩新型武器试射效果。 言怀信亲自接过新军副将捧来的新式武器火铳,将其呈给了顾悠然。 顾悠然拿起火铳,试了试手感,然后单手持枪,瞄准千尺之外的靶子射出一枪。 强大的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然而她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 这一刻她仿佛重回现代的浴火拼杀,危险却充满了刺激,让她温凉多时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一旁围观的文官武将及各方来使被火铳射击一刹间产生的爆鸣声惊得魂飞天外。 就连皇上也难掩慌张,赶忙拉住自己的母后,查看她是否安好。 舜英和知秋恨不得一把抢过太后手中那个名为‘火铳’的危险品,如此骇人的武器,还是小心保管为妙。 然而不等众人发问,千尺外的士兵就报出了太后刚才射击的成绩:“——正中靶心——!” 这一刻,文武百官看向太后的眼神再也不复往日的平静克制,而是充满了几乎无法自制的熊熊野望。 各方来使的眼神更是晦暗深沉,千尺的距离,只一击就能够瞬间杀敌,岂非杀人斩首的绝妙武器! 他们敢说,今日之后,没有任何势力敢和这样的大历开战! 所有人中,皇上顾昭衍最先回神:“恭喜母后,又为我大历新军试验成功一新式武器!” 还未等众人接连附和,顾昭衍话锋一转,又道:“可是此物危险,母后平日还是少用为宜。” 一旁的舜英、知秋连连点头。 就连邹沐宸也没忍住,急切地想要凑上前去,查探她是否安好。 在众人手忙脚乱的关怀声中,她摇头,看向言怀信,给出了亲自试用的意见:“单发效率太低,让军工坊加快研制速度,改成连发后再全军装备!” “诺。”言怀信领命到。 镇国太后没有在此地停驻,而是和护国将军边走边聊到:“狙击步枪研制的怎么样了?” 言怀信赶忙回到:“目前军工坊中的老师傅正在投入生产,已经初具模样,只是瞄准精度还有所欠缺。” 顾悠然给出了改进意见:“可以在上面另设瞄准镜,加上镜片,辅助射手观察,从而在三里外击中目标。” 众人听闻二人的对话,不禁心中大惊。 自古以来,战场之上擒贼先擒王。 倘若大历有了这狙击步枪,哪个敌国将军还敢杵在高头大马上等他们的射手射击,这不是千里送人头,急着找死吗! 还没等一众臣子们明白怎么回事,顾悠然又转移了话题:“你负责的特战队还要加快训练进度,务必挑一些精于射击的好手。此外开设海军一事你和晏子绥共同商议,让邹沐宸也出些精英苗子!” “诺。”言怀信领命道。 一旁随驾的大将军邹沐宸也赶忙应声道:“谨遵太后谕令!” 第235章 篝火晚会 傍晚。 乌孙王昆弥拦下仍在草场上骑马游猎的大历镇国太后顾悠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特意为她献上了一束捧花,洁白的芍药,纯净的栀子,红艳的蔷薇,粉色的合欢…… 美艳的鲜花将她微微泛红的面庞衬得越发娇妍昳丽,看呆了一旁的草原男儿。 昆弥献上花束,躬身行礼道:“乌孙昆弥有请太后参加乌孙举办的篝火晚会,您的礼服昆弥已命人备好,还请您赏光参加!” 顾悠然示意舜英接过昆弥献上的鲜花,颇有兴致地一口答应下来:“好,一会儿营地见!” 昆弥及一众草原来使立马喜笑颜开,他们为今晚即将举办的盛大宴会而倍感期待! 暮色降临。 大历文武重臣及各方来使已然就座。 皇上的座位旁仍空着一把座椅,很明显,大历的镇国太后姗姗来迟。 就在众人翘首以待之际,营外的侍者高声传颂道:“——镇国太后驾到——!” “——镇国太后驾到——!” “——镇国太后驾到——!” “——镇国太后驾到——!” 暮色的斜阳撒下了满地的碎金。 但见来人一改往日高坐朝堂的厚重宫装,而是一袭当地草原女子的装扮,只见她身着酒红色金丝刺绣短裳,下着同色金丝轻纱镶金边百褶纱裙,腕戴金镯,颈佩红宝石金璎珞项圈,头覆金红色鎏金真丝纱丽,如墨的秀发被编成一绺绺长辫,辫子上缀满了金珠宝石,纯金的额链坠在眉心,衬得她眉目如画,环姿艳逸,光艳四射,让众人不禁眼前一亮。 邹沐宸看着容色依旧的她不由心口一窒,此情此景,让他不禁回想起二人曾经缱绻情深的旖旎过往。 顾悠然无视众人炙热的目光,她入座主位,宣布开宴。 无数的美酒,鲜美的烤肉,香甜的瓜果…… 乌孙王昆弥的精心准备让这场盛宴满足了大家对美食的无尽追求。 草原的空地上,一容颜娇美的女子在鼓乐的伴奏下,对着辽阔草原开口吟唱。 一曲《小河淌水》在草原上欢快地流淌,瞬间将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 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 清悠悠 月亮出来照半坡 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 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 叫阿哥 月亮出来亮汪汪 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一阵清风吹上坡 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 叫阿哥……” 草原的舞台上轻歌曼妙,舞曲动人。 草原的宴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面对乌孙王昆弥的敬酒,顾悠然举起夜光杯,扬声道:“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愿大历与乌孙敦睦邦交,共筑丝绸之路,造福两国百姓,开万世太平!” “谨遵太后谕令!我乌孙愿与大历世代交好,共筑丝绸之路,惠及两国百姓!”昆弥举起酒杯,一饮而下,痛快非常。 接下来,草原十国及西域来使争相向太后和皇上敬酒。 贵宾台下,大历随行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随意拼凑成一桌,坐着饮酒吃肉,漫天胡侃。 久别重逢的宁疏影、白薇和张卿云坐在一起,畅快地闲聊着。 已经升任正四品副护军参领、成为少将的张卿云敞开心怀道:“你们知道白日里我为什么会那么激动吗?” 白薇和宁疏影双双不解:“为什么?” 张卿云饮下一口葡萄酒,道:“一旦改进后的火铳在军中推广装备,那么男子与女子之间与生俱来的体能差异将被大大缩小。介时无论什么兵种,我们女子都能够参加。你听没听太后和护国大将军说的潜艇、飞机、航母、宇宙飞船……我的天哪,姑娘们,想一想,一旦那些东西问世,这世间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生活在了一个对女子前所未有的机遇年代,这里到处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宁疏影和白薇瞬间了悟。 十六年前和十六年后,生活在大历海域上的女儿家完全经历了截然不同的活法。 就连她们的母亲和祖母都在多少次庆幸着镇国太后的当政,她为天下女子挣得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广袤天空,帮她们尽卸旧时代的枷锁,让她们能够选择千百年来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张卿云神采飞扬,举杯敬月道:“我经常看我年少时母亲请画师给我画得小相,觉得那个时候我还真的挺好看的,皮肤娇嫩白皙,吹弹可破。可现在呢,我觉得我什么时候最美,就是我在战车上,在炮车的驾驶台上,大漠黄沙,天高云阔,车开得很快,风吹在我脸上,沙子打在我脸上,那个时候我才最美!” 宁疏影听闻此话,也同样深有感触道:“我小时候,周围的所有人都以为我文静乖巧,敏感细腻,其实才不是咧!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内心追求刺激,生性胆大,放浪不羁,我一直都在等待着,等着有一个人拉住我,将我从世俗的守旧中拽出,也好给我一个借口,让我名正言顺地发疯!疯狂地追逐我想干的事业!” 宁疏影褪去往日的贵女枷锁,飒然一笑道:“我就是喜欢推理,就是喜欢破案。可家中叔伯虽说同意我读书明理,却绝不允许我参与验尸审案!还好有太后娘娘,是她的《女子权利保障法》才让我等女儿与男儿有了同等的就业权利,从此百无禁忌!” 白薇也兴奋道:“还有我还有我!以前他们根本就不允许我们女子行医问诊,女子除了当稳婆给女子接生外,根本就没有任何行医救人的途径!你们也知道,我出身杏林世家,若非太后娘娘主政,我是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能够有幸成为当朝翰林,更是参与了《医经》编撰一事!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张卿云夸赞白薇道:“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优秀!我听疏影说,前两年英吉利使臣来访我朝,还是你从旁跟进翻译的呢!着实让我们长脸!” 宁疏影也连忙点头到:“是呢是呢!我们的白翰林可千万莫要自谦!” 白薇大方一笑,对好姊妹的夸奖尽数收下。 茶过三巡,三人不知怎的,开始聊上了日后退休的事。 宁疏影率先道:“如果可以,到那时我希望能够进学府教书!将我所学的知识尽数传授给后人,一如我的先辈。” 白薇连忙鼓掌道:“我希望到那时能够开一家医药铺或是一间书坊,或是为民看病消灾,或是读到老学到老!” 张卿云道:“我希望能够带出一只铁血队伍,为我大历开疆拓土,庇佑万民安泰!” 三人彼此相视而笑。 宁疏影总结道:“我们这一代的女性的权益,是十四年来千千万万女性不断争取的结果,这条道路也要靠我们继续走下去,我们还要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继续努力!”张卿云举杯道。 “活到老学到老,像太后那样成为天下女子的光!”白薇双眸晶亮道。 宁疏影道:“继续努力,干杯!” 三人同饮而尽。 正是因为有了她们的存在,这天下女子的未来才会有了更多的选择。 晚宴喧闹,处处溢满了欢歌笑语。 不说女子席案这边,就连男子宴席这边也处处充斥着火热的议论声。 怎么会有女子,文武双全,可担社稷! 今日阅兵后,镇国太后顾悠然在众人的心间分明再次竖起了一座永不可逾越的高山。 大炮。 火统。 大型攻城器械。 还有已经提上日程、即将在大历全境铺展的铁轨、火车、客运列车。 还有那些尚且停留在图纸上却分明雏形可见的新动力潜艇、轮船、航母! 还有那让人匪夷所思的飞机、宇宙飞船! 太后是真敢想!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诡异地却没有人敢提出质疑,因为他们打心底里相信,太后真的能让人造出来这些东西! 纵使他们看不见,可来日可追。 他们的后人一定可以看见! 第236章 瘟疫 酒过半巡,草场空地上的歌舞越发地铿锵有力。 不知何时,舞娘散去,一群男儿身着草原服饰,露出古铜色的肩膀,伴着激烈的鼓点,为众人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健舞。 不同于女子的娇媚柔美,草原儿郎的健舞分明是力量与美学的极致融合,刚柔并济,精彩绝伦! 似是被舞场激情四射的氛围彻底点燃,原本坐在贵宾席上的权贵们也三三两两加入了这场篝火盛会。 顾悠然拗不过昭儿的意愿,干脆也拉着舜英、知秋她们一同加入了这场篝火舞会。 炙热的火光霎时间明亮众人欢欣的面庞,来自于不同国度的王公大臣、使臣仆役,他们手拉着手,伴着莹莹火光,一起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尽情地宣泄自己内心的愉悦,他们欢笑着,跳跃着,舞动着,天下大同的幻境在这一刻仿佛成为了现实。 邹沐宸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他还记得晌午时分,她身披战袍,手持火铳,一击即中的英姿飒爽,那样的光芒四射,熠熠生辉。 而此时身着异族服饰的她满头细碎的发辫,身披纱丽,头戴额链,一身珠光宝气,唇带盈盈笑意,与他们的昭儿一起挽着胳膊,在众人围成的篝火圆圈中欢闹得蹦跳,她是那样的生动,那样的鲜活,那样的让他沉醉着迷,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贵宾席上,那些自恃身份、抹不开面子的一众老臣们也同样三三两两,谈论着处于人群中心的那位奇女子。 她是哪怕隔着人潮人海也能够让人一眼认出的绝代佳人。 跳动的篝火将她的华服渲染出招摇的色彩,点点碎金萦绕其间,流光溢彩,灿若星辰,他们的镇国太后一如既往的殊色昳丽,光彩照人。 他们这些年长者还好,看看那些毛头小子吧,一个个都像没见过女人似的,恨不能把眼睛贴上去! 呵,果然还是太年轻,缺乏定力! 陈博涵一动不敢动,他的手正被太后拉着,天知道方才他是怎么晕晕乎乎的被太后拉下场的。 言德聿对此爱莫能助,只因他也同样被皇上拉着,拽下了舞场,这一刻的他深刻体会到了何为水深火热。 晏景祯的目光始终追随在顾昭衍的身上,眼见表弟拉德聿下去凑热闹,他也不生气,反而兴致勃勃地望着舞场中慌乱得同手同脚的同伴,发出愉悦的欢笑声。 安千栩就像脱了缰的野马,疯跑着在舞场中凑热闹,就是不知怎的,怎么也凑不到太后和皇上跟前。 陆海川一直看着安千栩,生怕他一时不察,冲撞了贵人。 郑泽和周泓溯则贴心地陪在行动不便的徐定之和晏景祯身边,陪他俩一起看言德聿和陈博涵的笑话。 言怀谨借着暮色的遮掩,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篝火边欢闹着舞动的她,他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靥。 他所求不多,只愿她平安喜乐,余生顺遂。 晏子绥勾着言怀信,非要和他拼酒,好在酒场上一较高下。 言怀信被晏子绥这个酒鬼缠得没法,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晏子绥手中脱身。 “哥,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就连你我都不复从前,怎么她还是那样的招蜂引蝶!”言怀信微醺着凑到兄长跟前,与言怀谨小声道。 言怀谨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低声提醒他道:“怀信,慎言。” 言怀信立时酒醒了大半,哈哈一笑道:“不过这样也好,她安好,兄长安好,其他的我就别无所求了!” 言怀谨微微颔首,是啊,这样已经是他们竭尽全力挣到的局面了,他们本应满足。 奈何欲壑难填,心有不甘。 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心中的遗憾何其深重! 这一场的彻夜欢愉直到天光微亮才归为沉寂。 距离草原篝火晚会结束不过十天,草原十国和西域三十国与大历飞速达成了开辟商路、共同维护丝绸之路商贸繁荣的共识。 这也让本打算与各国开展漫长交锋的朝廷官员颇感无趣。 不过是一个草原阅兵而已,就让这帮狂徒吓破了胆! 可是满朝文武,谁不在私底下酒醉闲聊时高呼一声“痛快”! 仿佛过往千百年来面对塞外对中原无休止侵犯的无力瞬间消弭无踪,压在大历海域世代百姓头上的外敌威胁终于在他们这一朝成为了历史。 他们必将铸造前所未有辉煌盛世! 这怎么能让他们不高兴!不心生快慰! 西域商道一事商议完毕,大历君臣也准备启航归京。 然而除了太后及其近臣,谁也不曾料到,有一骇人消息刚刚递到太后手中。 当晚,太后便召集齐了言怀谨一众亲信商议‘昌城大疫’一事。 邹沐宸、晏子绥不在其中,只因他二人身为大军统帅,一人需扎根西境,与西域诸国继续推进商道开辟一事,一人需护送皇上归京,稳定朝中大局。 第二日,太后以巡行西境边防为由,暂缓归京,却令皇上及朝中文武重臣按计划归京。 身为一国之尊,顾昭衍虽然心有异议,可对于母后的安排他从来都是令行禁止,听命行事,然而这一次,或许是心底的不安,让他在临行前安排了陈博涵、安千栩、郑泽、周泓溯跟着太后办事。 四人欣然响应。 顾悠然不忍驳昭儿的好意,也怕再拖延下去让昭儿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消息,于是一口应下。 皇上仪仗队伍临行前,顾悠然特意叫来了晏子绥,对其下了死令,命晏子绥务必确保皇上安全归京。 晏子绥领命离去。 晌午,一直等皇上及朝中大臣的车驾直奔华京后,顾悠然才命言怀谨传令,加快速度,务必在十日内赶到昌城。 昌城大疫一事,除了言怀谨和言怀信,随侍的几名文官武将一律不知,知道此事严重性的官员早已被她派往昌城赈灾。 一路南下,根据昌城先遣官员传来的消息来看,此次昌城局势不容乐观,这场毫无预兆爆发的瘟疫很有可能是天花,而天花是会死人的! 第237章 抗疫 疫情一经爆发,昌城知府赶忙上报州府,州府官员一边上报高层,一边派遣医官前来查看。 在明确是天花传染后,知州立马下令封城。 等顾悠然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至昌城时,昌城已经静默了一月有余。 尽管顾悠然已经命先遣医官在城内普及种痘之法,可是昌城百姓二十万有余,人数众多,一切都需要时间。 如今已至昌城城下,顾悠然下令:无需再封锁昌城大疫的消息,另昭告全国,全民种痘,抵御天花。 赵何领旨,命人向各地传讯。 面对众臣的谏言,顾悠然却有了决断,她决定入城抗疫。 知秋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太后三思!” 挽春、念夏、拂冬一齐跪地:“请太后三思!” 安千栩从一来昌城就震惊了,天花,这是多么骇人的大疫,太后她居然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入城抗疫?! 郑泽见安千栩犯傻,赶忙拉着他一同跪地:“请太后三思!” 周泓溯也眼疾手快地拉陈博涵跪地恳请太后三思。 同行的文官武将见状也纷纷跪请太后收回入城抗疫的旨意:“请太后三思!” 然而一向纳谏如流的顾悠然却没有松口:“寡人幼时种痘,天花一次感染终身免疫。寡人此意已决,你们无需再劝。” 言怀谨没有劝谏太后的意思,这么多年共事下来,他又岂会不知她的心意。 大疫当前,人心纷乱,抗疫艰难。 只有太后入城,鼓舞人心,成为众人的定海神针,那么昌城上下才会万众一心,各方才会鼎力支援,这场疫情才有可能平稳度过。 悲悯,从来都是她趟过悲凉的洪流来到世间。 他以为在国寺书库中看到的她就已经是令人心折万分的存在,彼时的她完全是智慧在现实世界的具象化,熟料今日亲眼目睹她无所畏惧等闲视之地趟过人世悲凉的洪流,悲悯仁慈地平等的向每一位受灾百姓伸出援手,她是神只在人间的化身,引人神往,铸就信仰。 这一刻,言怀谨终于懂得,仁慈与悲悯才是最接近生灵本质的情怀。 面对众人的阻拦,言怀谨站了出来:“请太后允臣同行,入城抗疫。” 顾悠然立马驳斥道:“不行,你需要在城外与各方做好对接工作,一旦出事,你必须主持大局!” 言怀谨摇头:“协同各方应该留给小辈来做,由言怀信照看,如此安排,才最为妥当。” 顾悠然还是不愿:“你是我留给昭儿的辅政大臣。” 这句话已经点明了托孤之意。 言怀谨微微一笑,以牙还牙道:“微臣少时种过牛痘,有资格与太后同行。” 顾悠然哑然,这话分明是刚才她用来堵住众臣劝谏用的。 言怀谨道:“太后,臣已决定与您同行,若臣临阵脱逃,恐无颜面君。” 顾悠然不再劝了。 言怀信向来兄长说什么是什么,可是这一次,他却是有一百个不情愿。 然而无论他愿不愿意,事情已成定局。 临入城前,太后亲自把统帅三军的兵符交到了言怀信手中。 言怀信只得依令办事。 谁也没料到,就在太后与言相入城的当天,安千栩和陈博涵敲晕了两名侍卫,换了他们的衣服,随同抗疫的队伍一起进入了昌城。 没有人料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昌城大疫从开始到结束用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来,顾悠然与抗疫的医官同吃同住,甚至甘愿为医女打下手,她虽然不擅长治病救人,可是却能够和医女们一起关照病人的情绪,为他们带来温暖和希望,这是被死亡阴翳笼罩的昌城百姓最需要的东西。 陈博涵和安千栩早在入城的第三天就被言怀谨戳穿了身份,于是只得灰溜溜的前来给太后认罪。 然而顾悠然却只是命他们跟在自己身边,一同帮助医女照料那些老弱妇孺。 三个月来,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庞,看着随同三千医官一同前来驰援昌城的八千名医女,言怀谨已经将曾经心中的计较彻底埋葬。 他支持她的政策,理解她的见解,也因此他总是与她共同应对来自于朝堂守旧势力的全部负隅顽抗。 他一直以为,推行男女同权是她同为女子的私心,可直至今日,他才终于读懂她的用心。 站在人潮叠泳中,被时代洪流裹挟着盲目前行的他,终是同与世悖行的她相差太远。 当一个人褪去身份的束缚,勘破权力的诱惑,约束心底的欲念时,她总是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而你能看到的,又有多远。 他想,或许是因为她看得更远,所以她必须走在所有人的前端。 从八月到十一月,辗眼间天降大雪。 顾悠然携知秋、赵何前往街上视察。 近来昌城疫情几乎销声匿迹,十日来,再也没有因天花而逝去的病人。 这座沉寂了多时的古老城池也在难得的喜讯中添了一丝和乐。 尽管城中雪花飞扬,一些刚从这场大疫死里逃生的百姓也不由怀揣欣喜,重新走上街头,亲眼用目光丈量旧时的街巷。 经过一处募捐点时,顾悠然却不动了。 一直跟在顾悠然身后的陈博涵和安千栩见状不由停住脚步,随着太后的目光向前看去。 只见一身披褴褛夹袄的老叟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走到募捐点前,掏出了十文钱,放在了桌案上。 比起桌案上堆积的金银宝物,这十文钱分明是那样的单薄,可是这一刻,在场的书录官却郑重地询问老叟的名字:“敢问老人家姓名为何?我也好做个登记。” 老叟却咧嘴一笑,憨厚道:“俺只是一个捡破烂的,这不是昌城疫情,大家都难,我挣得不多,只有这十文钱,您别嫌弃俺就成!” 书录官赶忙摆手道:“不嫌弃不嫌弃!请问您老怎么称呼!” 老叟摆手道:“区区十文,不值一提!” 书录官见状也不再追问,而是郑重地写下:[爱心人士,捐款十文。] 一旁围观的群众纷纷为老叟鼓掌,这位老人家的高义之举无疑赢得了现场所有人的掌声。 人们纷纷祝愿他道:“善良的人,愿你一生平安,长命百岁!” 老叟一脸窘迫,忙不迭地钻入人群,溜了。 言怀谨带着一老熟人,来到顾悠然身边:“你瞧,谁来了?” 然而当顾悠然背过身擦拭忍不住漫出眼眶的泪水时,众人才意识到,太后她居然落泪了。 罗文清忍不住出声道:“子冉,你还好吗?” 顾悠然擦净眼泪,转身道:“我永远都会为大历百姓这份质朴热忱的心所感动。” 每个人都有他的使命,她并不认为街头的乞丐与当朝皇帝有什么区别。 不是渺小就看不见希望,不是卑弱就不存在力量。 她之所以顶住所有压力,推行大同天下,为的就是给这样淳朴的底层百姓一份保障,一份为他们兜底的保障。 罗文清轻叹一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子冉,吾道不孤,但仍需努力!” 顾悠然一改方才的潸然,破涕为笑道:“文清,你长本事了,竟来打趣我!” 二人在言怀谨的陪同下一起往官邸走去。 陈博涵和安千栩跟在太后的身后,沉默不语。 在今日之前,他们见过智慧的她,坚毅的她,英勇的的她,美丽的她…… 他们见过她太多不同的一面,然而方才的美人落泪,却让他们再次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她带得起王冠,也能低下头颅,深入民间旷野,体验民生多艰,待众生万物平等视之。 她与他们的距离犹如天堑,让人难以望其项背,只能自叹弗如。 第238章 灾后重建 昌城的雪下了三天,城中一些临时搭建的屋棚也被积雪压塌。 昌城官员、士兵、志愿者齐心协力,帮助那些受灾被困的普通老百姓。 顾悠然、陈博涵、安千栩三人也从一处塌方的屋棚中挖出了一家三口。 冻得发颤的大娘披上顾悠然给她包上的棉衣,彻骨的寒意这才渐渐消融。 稍微年轻的农妇抱着一个垂髫之龄的女孩,围在一处炉火旁烤火取暖。 陈博涵、安千栩赶忙为她们拿来了朝廷发下的过冬棉衣,帮二人披上。 顾悠然给老大娘递上了一杯热水,也好让她暖暖身子。 就着温热的火炉,老大娘突然喑哑着嗓子,开口道:“多谢恩人相救,若非姑娘,我们一家三口恐怕就死于非命了。” 顾悠然摆手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昌城大疫刚过,如今雪灾降临,正是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候。敢问大娘怎么称呼?” “鄙姓孙,”孙娘子一边说着,一边给顾悠然介绍自己的两位家人:“这是我的儿媳妇王氏,这是我的孙女王妞。” 王氏抱着闺女王妞向顾悠然三人腼腆地笑笑,似乎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并未压垮她们。 “您的丈夫和儿子呢?”安千栩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孙娘子长叹一声,道:“丈夫前两年殁了,儿子也在这次大疫中去了,就剩下我们娘仨!” “怎么不投靠亲戚?”安千栩不解,他们家一大家人都同气连枝,一方有难,家中叔伯兄弟一定会鼎力襄助,怎么这位大娘不投靠家中其他兄弟姊妹。 “他们都去了。”提及家中亲人,孙娘子仿佛瞬间又苍老了五岁:“再说了,故土难离。离开这儿,我们又能上哪儿去呢?” 孙娘子的媳妇只是搂着妞妞一心哄她入睡。 帐篷里顿时一片静默。 孙娘子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干瘪的枯手伸入怀里,想要掏出帕子,却从怀中意外带出了一只样式精致的珍贵玉珏。 顾悠然俯身拾起玉珏,就在她欲将玉珏归还之际,却无比清晰地看见玉珏正面印刻着‘此生悠然’四字。 鬼使神差般,她下意识翻过背面,只见玉珏上清晰地篆刻着一行小字: [为贺卿卿壬戌年腊月初九生辰所赠——陌隐留] 这一刻,封印多时的记忆再次铺天盖地般朝她涌来,让她彻底溃败。 只因壬戌年腊月初九正是她的生辰。 “你在哪里捡到这枚玉珏的?”顾悠然在意识恢复的瞬间就一把握住孙娘子的手,定要问出一个答案:“求求您告诉我,你是在哪里捡到这枚玉珏的?你有没有见过陌隐?你是不是见过他!” 安千栩愣在原地,他只在凤鸣湖畔的街道上见过这样不管不顾、执着于幻梦的镇国太后,此时的他早已慌张地不知所措。 陈博涵沉默着,任眼前的一幕酸涩上演。 孙娘子扶顾悠然坐下,将这枚玉珏的来历娓娓道来,尽力安抚着这位女菩萨异常激动的情绪:“十七年前也有这么一位恩公。那一年,昌城遭遇了十年难得一遇的雪灾,而那位恩公不过是途经昌城,却在雪灾中徒手将他们一家老小挖出,等到积雪消融时,他整整救了我们周边七十三名乡里乡亲。然而不等我们向他当面酬谢,他就策马离去,临行前只道他姓陌。” “后来村子重建,我在塌方的旧屋下翻出了这枚精贵的玉珏,等询问了城里的秀才时才知道,原来这枚玉珏上篆刻得正是恩公的名字。” “十七年了,无论家中再怎么贫苦,我都不曾典当过这枚玉珏。恩公待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又岂能将本属于他的珍贵物件随意出卖?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将它好好地收着,只待有一日还能有机会见到恩公,好将这枚玉珏原物归还。如今看来,姑娘就是这枚玉珏原本的主人。” 说着,孙娘子轻轻地拍了拍顾悠然的手,将这枚玉珏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中。 “谢谢,自他去后,这是我收到的最令我开心的礼物了,原来救人亦是救己。”她扬唇微笑,以示谢意。 孙娘子赶忙回道:“这位活菩萨,该是我们一家三口谢您才对呀!” 顾悠然却只是凝视着手中的玉珏,痴痴地笑着,半晌,才将它系在了腰间,让它待在了十七年前本该待的位置。 陈博涵二人只见这枚玉珏呈环佩镂空状,镂空层中含着一颗宝珠,犹如鬼工球般精致贵重,堪称鬼斧神工。 如此珍宝,足以见隐帝对太后的珍视。 冬日的风雪卷起暖帐一角,无意间带起一阵冷风。 只听环佩叮当,随风摇摆,发出悦耳的声响。 赠尔环佩,一步一响,一步一想。 环佩叮当的声响瞬间席卷了顾悠然的情思,她似是不受控制地木木张口道:“”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人。 孙娘子却如有神助般开口安慰她道:“只要是无心之失,神佛总是会原谅你的。” 这一刻,相思如潮水,一叠一叠渐进式地朝她涌来,直至将她彻底湮没。 陌隐,我想你了。 她的心声无比明晰。 不知过了多久,等孙娘子一家都得到妥善安置后,顾悠然方才迈出了帐篷。 此时,帐外的飞雪夹杂着凛冽的寒风瞬间呼啸而至,染白了她的青丝。 言怀谨带着一堆人马赶来接她,见她衣衫单薄,立马脱下自己的斗篷就要给她披上。 她却只是摇了摇头,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 言怀谨只得扶她坐上马车,向陈博涵和安千栩二人询问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安千栩仍旧没从方才帐中的惊异中回神。 只因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太后。 那一刻的她不再是以往他们只能俯首仰望、高高在上的至尊皓月,而是一个沉溺于爱人殇逝的女人,虽然哀恸心殇,却无比生动鲜活,仿佛触手可及般惹人怜爱,让人不禁心生妄念。 陈博涵平铺直叙着方才帐内发生的一切。 从头到尾,言怀谨只是异常静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车轮滚滚,顾悠然坐在马车上,任过往的回忆暴风雪般席卷而来,直至将她彻底掩埋。 “……以后哪怕冷死我,我也只穿你给我的衣裳!” 彼时,不过是随意嬉闹时的一句戏言,谁曾想,她竟会当了真! 她就这么走着,任风雪浸透全身,冰封心灵。 第239章 启程 三个月的抗疫攻坚战随着疫情的平复已经宣告终结。 镇国太后和言相商议后决定明日启程归京。 午后的阳光给原本冷寂的冬日增添了一抹明媚,顾悠然身披大氅,与罗文清一同在街头散步。 不知不觉中,顾悠然又来到了前两日救下的那户人家。 孙娘子一看是这位活菩萨,赶忙将顾悠然和罗文清迎进屋里,陈博涵与安千栩沉默着跟上。 一进土屋,就看见几名稚龄孩童正在炕上嬉笑打闹,孙娘子的媳妇王氏在一旁照看,只是那个十一二岁年纪的女孩妞妞却没了踪影。 顾悠然道谢后接过孙娘子捧来的热茶,环视四顾,随口问了一句:“王妞呢?这么冷的天千万别在外面冻着了!” 她以为孙娘子的孙女贪玩溜出去和小伙伴一同打雪仗去了。 孙娘子一提起自家孙女,就笑开了眉眼:“这屋子地方小,周围人家的年轻人为了尽快忙完灾后重建的工作,就将他们的孩子托付给我们一家子白日里照料下。为了不影响妞妞读书学习,我和儿媳妇特意在柴房给她搭了个暖棚,好让她在那里读书。妞妞一看见那个小小的暖棚和里面的书桌,就开心得笑了,现下正在那里温习功课呢!” 说着,孙娘子不忘朝屋外的暖棚指了指。 就连一旁一直在看护孩童的王氏也不由连连点头,称赞道:“多亏太后她老人家的恩典,我们妞妞才有了入学读书的机会!妞妞说,她要好好学习,以后做一个对百姓有益的人!我们两个妇道人家大字不识,也帮不了妞妞太多,只能尽力给她营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也好让她安心读书。” 顾悠然顺着孙娘子的目光,朝外望了去,透过柴房的窗户口,她能够清晰地看见柴房中的暖棚里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女孩虽然年少,却能够无视周边的纷纷扰扰,专心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在那方祖母和母亲为她亲手打造的暖屋中专心读书,全神贯注。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或许真的没有白费。 孙娘子仍在一边念叨着:“只可惜我和妞妞她娘都没文化,没法给她起个好名字!” 王氏眼瞅着那位正看着自家闺女怔怔出神的贵人,不禁眉目一转,脱口而出道:“这位恩人,不如您来帮我们家妞妞取个名字可好?” 顾悠然在罗文清的提示下,这才回过神来,沉吟少许,她道:“图南,王图南,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出自《庄子集释》〈内篇·逍遥游〉,等王妞读书回来,你们告诉她,她自然会明白。” 孙娘子和王氏连忙道谢。 顾悠然谦让不受。 又过了一会儿,顾悠然起身辞去。 孙娘子目送顾悠然一行人离开,这一别,就是海角天涯。 半个月后,顾悠然一行人到了距离华京不过数百里的黄山行宫,暂且在此处歇脚。 谁也不知道三日前就收到母后归京消息的皇上顾昭衍早已在行宫中等候多时。 第二天,顾悠然在曲水流觞玻璃暖厅设宴招待故友罗文清和吴茂行,言怀谨、皇上及一众小辈作陪,白薇作为从翰林院临时抽调的起居郎从旁记录。 黄山脚下的行宫中有数座活水温泉,为了让宾客们能够在冬日也能享受到四季如春的温暖,宫人们特意搭建了这座名为‘曲水流觞’的玻璃暖厅。 说是暖厅,却堪比一座江南园林。 这里山石林木错落有致,十三口温泉泉眼沿水道盘亘在高低不一的盈盈山脉上,更衬得此处钟灵毓秀,人杰地灵。 顾悠然坐在暖厅中特设的曲水宴席旁,如多年前一般与旧友煮酒闲谈,无视尊卑教条。 罗文清与吴茂行早知她的品行, 言怀谨不理一众小辈的惊异,招呼他们一同沿着曲水两边落座。 顾悠然与罗文清、吴茂行随意聊着先前在昌城赈灾的过往。 言怀谨带着一群小辈坐在去曲水边,一边用餐,一边侧耳听着三人的动静。 酒过半巡,罗文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此番的来意一一道明:“我此次重回华京,本想在京都为阿彦找一个师傅,可是如今看来,直接托付给你和茂行才不浪费这个孩子的天赋!” “喔?”吴茂行喝得微醺,不等顾悠然开口,就率先道:“可是那个阿彦?” 罗文清点头:“正是,”看着顾悠然略带疑惑的表情,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正是十三年前惠州府一案中张娘子托付给我的孩子柳彦,如今他已经大了,我问他是想走科举,还是做一寻常百姓,他说他想搞农务,研究如何才能做到粮食增产。” 顾悠然思忖一二,道:“这样,你让他先跟着茂行学两年,专攻明经,等参加科举后再把他安排到农科院,如何?” “如此,甚好。”罗文清举杯敬顾悠然和吴茂行:“子冉,茂行我敬你们二人一杯!” 顾悠然与吴茂行笑着饮尽。 想了想,顾悠然又道:“如果你把柳彦给了我和茂行,那么平日里又有谁才能照料你呢!不如这样,你也和柳彦一起留下来,翰林院还缺一名翰林院掌院学士,这些年你走南闯北,阅尽天下,如今正是留下来发光发热的大好时机!” 吴茂行也忙不迭地附和道:“文清,你就答应了吧!” 罗文清摇头:“这么多年了,我早已习惯了外面无拘束的生活,无法再回到过去的朝堂。子冉,你放心,答应你的《大历河川经略》再有两卷我就能完成了,到时一定能够给你一个惊喜!” “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顾悠然对罗文清的坚持表示理解,一条早已习惯在大海中恣意遨游的飞鱼,又怎会甘愿再次回到浅窄的池塘。 三人漫无目的的一边饮酒,一边闲聊着。 吴茂行突然想到了《商君书》中的驭民五术,酒上心头,他不由想要拿出来同故友好好辩一辩:“商君的驭民五术分别为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为了维护统治的稳定,都或多或少用到了这些计策。” 罗文清看了一眼曲水边坐立不安的一众小辈,不禁为他们悉心解释道:“商君的驭民五术指的是《商君书》中为统治者所总结的驭民五术,其内容主要以下五条。” “愚民是指统一思想。” “弱民指国强民弱,治国之道,务在弱民。” “疲民指为民寻事,疲于奔命,使民无瑕顾及他事。” “辱民有二,一是无自尊自信;二是唆之相互检举揭发,终日生活于恐惧氛围中。” “贫民指除了生活必须,剥夺余银余财,人穷志短。” “五者若不灵,则需杀之以除后患。” 为小辈们解释完驭民五术的内容后,罗文清这才发表自己的见解道:“在我看来,驭民五术中以弱民、疲民最为常见。” 吴茂行补充道:“贫民之法也屡见不鲜。比如通货膨胀或大量发行钱币也会稀释百姓积累的财富,使他们终日疲于奔命,只是活着,无法实习个人的价值。” 罗文清点头:“商鞅变法的实质就是与民争利,使百姓忙碌一生却又一事无成,使他们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变相地将他们变为只知道生产和用来进行战争的耗材。” 顾悠然附和道:“或许在商君看来,官府和百姓本就是对立的。” 第240章 黄山论道 “是的,”吴茂行也对此表示赞同:“商君认为民富国便不强,国强民便不能富。可是靠杀人来维护政治,终会给日后埋下祸端。” “我死以后哪怕洪水滔天。”罗文清补充道。 顾悠然则微微一笑道:“当年姚震也是这么想的!” 罗文清认为:“对官府来讲,施暴者并不可怕,毕竟他们只敢对弱者下手,但反抗精神是可怕的,必须严加惩戒。”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知道的太多,但能改变的太少。”吴茂行突然敞开心扉道,这么多年来,哪怕他在子冉和言相的鼎力支持下力推改革,却也遭遇了无数的阻力。 顾悠然则鼓励他们道:“愿为顽石,抛砖引玉。我们不过是为后来者打基础,这些年来茂行做得非常出色,若非如此,茂行青天大老爷的名声也不会响彻大历海域!” 罗文清对吴茂行这么多年来推行的利民政策表示肯定,可是从更深层次的角度来看:“真理通常是令人讨厌的,我们大多数人更乐意接受谎言。” 吴茂行认同这一点:“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然而概率一说又必须确保众人团结一致,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真正能够推动社会进步、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智者,究竟会诞生在富贵人家,还是基数庞大的中下层百姓群体中。” 罗文清点头:“这就要求我们尽可能地保全整体,维护更多人的利益。如此就又形成了一个悖论。” 顾悠然总结道:“现实本就是如此,恰如光与暗,阴与阳,万物总是相伴相生,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人们往往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而只要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或许他们就会得出一个全然相反的答案。” 吴茂行给出了结论:“所以我们必须要随机应变。” 顾悠然对此深有体会。 有很多事听说过,看到过,与自己亲身经历过迥然不同。 在前世的过往中,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爱是如此虚无缥缈变幻莫测,世间唯有规则才最为恒久。 可是世人却都忘记了,规则也不过是人为制定的法则,它可以朝令夕改。 比起看似冰冷威严的规则,或许她更愿意相信温暖永恒的爱意,它是那样的至真至诚,让人无法抗拒。 翻开历史的记录,规则的存在往往是为了守护,如果有朝一日本末倒置,那么,就必须有人重新站出来废除重建。 只因再完美的规则也不过是世人铸就的桎梏,也会存在漏洞,甚至很多时候连时效性都无法保证。 今朝的良策在他朝却会变成骇人的毒计,这一点屡见不鲜。 毕竟,人类是那样善变,却又是那样的聪敏,而且往往他们的聪明才智并不会用到正地方来。 顾悠然道:“富润屋,德润身,智慧与物质利益之间并非截然对立的。” “很多人认为,一个人不需要做正义的人,而只需做一个看上去是正义的人。” “但此念一起,就会给他的人生埋下祸端。” 吴茂行对此颇有感悟:“普天之下没有一件称得上伟大的事是容易的,若想将我们理想的国度铸造为现实,殚精竭虑,穷尽此生,只此一途,而我们都义无反顾。” 罗文清道:“人们之所以把自己的时间挥霍在无谓的事情上,比方说一天到晚的搬弄是非,没有理也要争辩出个道理来,凡此种种只是因为他们人生空虚,他们本人并不晓得该如何安排自己的生活,让它变得更加有意义。” “他们虽然活着,却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顾悠然摇头:“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有意义,用你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就已经此生圆满了。” “有很多事情并不需要有意义。” “做你自己,不被他人定义,如此便好。” “对对,子冉,你说得对!”吴茂行道:“这人世间本就不是只有一种活法,若非当事人,谁又有资格对旁人的人生指手画脚呢?” 罗文清理解好友的意思,可是:“所有真正能够让你变好的选择,其过程都只会让你备受煎熬。一如我们当年的科举,寒窗苦读数十载,最终鲤鱼跃龙门,一朝看尽陈都花却只是那么一天。然而不到一年,我的梦就醒了。” 不等顾悠然和吴茂行安慰自己,罗文清又道:“都说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见过了天地,见到了众生,也终于见到了自己。” 顾悠然为挚友感到由衷的高兴:“这世上叫醒自己,真正的看清自己才最是不易。而文清,你做到了这一点。” 吴茂行也同样为好友能够走出过往的晦暗而深感欣慰。 罗文清再次饮了一口清酒,坦诚道:“我一直都认为,家人存在的意义并非单纯地给予子女富裕享乐的生活,而是当这名孩子在想到自己的家人时,他的内心会在瞬间充满力量,感受到家人给予自己的支持和温暖,从而涌出一股不惧未来的勇气,让他能够充分运用自己的能力却应对问题,从而赢得真正的属于自己的人生。” “然而不幸的是,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符合世家长辈对家族子弟的期许。” “当我因为参奏姚震被铭帝罢黜,贬入酆狱时,我的家族弃我如敝履。想当初若非茂行你的仗义执言,若非子冉你的全力相救,恐怕我早已身死魂消,枉葬大狱!” “家族的背弃,理想的破灭,让我信仰崩塌,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自处!那时也是子冉你拼命地拽着我,告诉我,你需要我。” “你说,你希望能和志同道合之人一道,共历风雨,而这一路,不能没有我。” “也是那一刻,你彻底点醒了我。” “难道因为命运弄人,所以我就随波逐流?因为时代落寞,所以我就抛却自我麻木不仁,背弃本心,活得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失去自我?” “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我绝不妥协,绝不认输,哪怕魂飞魄散,永无宁日,我也要飞蛾扑火,向死而生,为我们的大同理想添砖加瓦,出一份力!” 提及过往印刻在心底的伤疤,罗文清的脸上却是无比的淡定从容:“为他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子冉,我没想到我能够走到今天,活着看到眼前百姓和乐、天下太平的一天。为此当浮一大白,子冉,我敬你一杯!” 顾悠然微笑着饮尽。 “还有你茂行,话不多说,好兄弟,干了!”罗文清向吴茂行同样敬酒道。 吴茂行也痛快饮下,一杯尽饮后,他才道:“子冉,其实文清说得没错,从那时起,我和文清就都是你的人了!你去哪儿,我们誓死跟随!只因你我志同道合,生死之交!” 提及陈国时与二人一同经历的同朝过往,就连顾悠然也不由激动道:“多谢你二人的鼎力襄助,我干了,你俩随意!” 吴茂行与罗文清相视一笑,再次饮尽杯中清酒。 话匣一旦打开,就再也不易收住。 罗文清半醉半醒道:“世人追求的权色名利,于我而言却是过眼如烟。经历过生死大劫后我就看淡了一切。你们说,是谁规定的是个人生下来就只能种地、读书、科举、考官、成亲、生子、买房买车!”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沿着世俗规定的这条路去走!” “我不!我偏不!” “你们说说,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当然不对!”顾悠然一边摆手,一边歪头道:“我相信万物共生,天下大同。弱小的人也有活下来的资格。” “这世上民富贵亦是国富贵。” “而民富绝不是少数人的富裕!而是大多数人共同富裕,他们能够有安身之所,无养老教幼之忧,能够凭借正当的劳动为社会做出一份自己力所能及的贡献,或许微不足道,或许普通平凡,却是能令自己安乐、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 第241章 论朝代更迭 顾悠然的酣语令吴茂行不由为之一震。 你会放弃自己的或者说代表自己集团的利益去成就那个孤绝无依的梦想吗? 你相信屠龙的少年最终初心不改,至死也未被权利的恶龙诱惑,化身为金贵饕餮的恶龙吗? 他们大多数立于大历顶端的权贵对所谓梦想都嗤之以鼻。 但他们却都在心底莫名地相信着那个有且只有一个的人——顾悠然。 只因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观点。 而顾悠然也深知,每一代真正推动历史进步的领导者往往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上等阶层,而是中下层摸爬滚打的人。 他们历尽世事沧桑,深知底层穷苦百姓的艰难,却依旧能够在狂风骤雨中百折不挠,越挫越勇,永远秉持着一颗赤子之心,还人世以热忱。 屁股决定脑袋。 从现世起她就一直是以一名普通百姓的身份生活在芸芸众生之中。 纵使跨越了时空,变换了身份,她也仍旧初心不改,以平视的目光注视着这方全新领域的世人。 这也是顾悠然最令众人叹服的是,无论她取得了怎样惊人的成就,她始终都将自己看作是这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放下。 这也是她教会他们的,无论你有过怎样骄人的过往,你终需学会放下,然后轻装上阵,重新出发。 吴茂行长叹一口气,惋惜道:“只可惜我们大历史书记录不过千载,能够让我们借鉴的终是有限。” 顾悠然闻言眉梢微挑,清酒浸润的嘴唇在冬日暖阳的映照下流转出惑人的光泽,她双目朦胧,带着酒醉的酣然,随口道:“那有什么!我这里可有一本完整的编年史册!” 罗文清不信:“说来听听?” 顾悠然捧着酒樽,又呷了一口,她的目光不复以往的清明,而是带着一抹酒醉后的恣意:“三皇五帝始,尧舜禹相连;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春秋和战国,一统秦霸业,到这里你们都知道!” 吴茂行道:“对对对!接下来秦朝灭亡,大历再次陷入混战,五百年后,大周一统,然而不过百年,就重新回到了八国割据的乱世年代,直到这一次大历建立,不是吗?” 顾悠然道:“不,不是这样!应该是一统秦两汉!” “有意思有意思!”吴茂行起了兴致:“这是让我们模拟秦亡后的虚拟王朝吗!” 罗文清也道:“这种玩法倒是别致,不过也未尝不可!” 顾悠然却只是笑着道:“那接下来呢?你们继续!” 罗文清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接下来怕是再次陷入了多国混战的乱世。” “嗯,”顾悠然点头:“三分魏蜀吴。” 吴茂行紧接着道:“三国割据,各不相让,期间各路英雄粉墨登场,两弱结成联盟,共同对抗强国。然而最终还是联盟破裂,一国一统天下。” 罗文清补充道:“恐怕那强国最后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顾悠然挑眉,他二人果然敏锐聪慧:“魏帝逝去,权臣当道,一统天下,建立晋朝。” 罗文清迫不及待道:“异族兵强马壮,挥师南下。” “战乱频发,天灾人祸,易子而食,民不聊生。”吴茂行对那样的情景再熟悉不过。 顾悠然给出了定论:“二晋前后延,五胡乱华,南北朝并立。” “而后终有人再次站了出来,一统天下。”罗文清肯定道。 顾悠然点头:“隋唐五代传。” “隋朝初建,国内国盾重重,二世而亡。唐朝乱世创立,世家实力雄厚,帝王和世家争权夺利,科举制兴起,自此世家一手遮天的时代彻底成为了过去,而帝国也迎来了久违的兴盛。”吴茂行道。 罗文清补充道:“唐朝的兴盛和开放也给天下女子带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女主当政成为了现实。然而盛极而衰,唐朝的衰败也只在一瞬。” “接下来的王朝不过是在重复着过往的轮回,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吴茂行总结道。 “是这样没错,”顾悠然给出了确切答案:“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 吴茂行不解:“为何王朝会走向消亡?能够有这样漫长绚烂的五千载历史,照常理论,这样的国度无论在哪种时代背景下,都是能够登顶世界的存在。” 罗文清恍然大悟道:“工业革命让海洋彼岸的另一端迎来了科技爆炸,无数先进的科技成果成为了现实,枪支、大炮、坦克、战舰、飞机成为了他们征服整个世界的有力武装,而清朝在这样先进的技术代差面前无可奈何,人力无法敌过对方的火力。皇朝自此走下了历史舞台。” “对!是这样没错!”吴茂行抚掌激动道:“两次工业革命后,世界成为了一个整体,那些后继者用飞机轮船大炮轰开了这座闭关锁国的国度,给清朝子民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然后便是漫长的救亡图存运动,各式思想、各式学说、各式革命轮番上阵,让国人眼花缭乱,摸不准方向!” 罗文清也在吴茂行的梳理下重新看清了方向:“帝国崩塌,权贵阶层兴起,他们或许以组建内阁、三权分立的形式执掌整个国度,而皇室彻底成为了吉祥物,又或者被彻底消灭,沦为历史遗迹。” “极致的工业发展带来的是对人力的加倍剥削,底层百姓苦不堪言,却遍寻无路。” “而后大同天下或者应该说那些无产阶级的最广大人民团结了起来,他们站在一起,共同对抗那些富得流油却依然费尽心思盘剥他们的富贵阶层们!革命的战火一触即发!” 顾悠然道:“因为各种无法调和的矛盾,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连爆发,而热核武器的诞生让战争死亡的人数呈几何倍数增长,其中二战死亡人数逾七千万。” 这个令人惊惧的数字一出,曲水两侧在座的众人顿时静谧非常。 良久,罗文清才重新斟酌着开口道:“这场战争对整个人类历史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不仅改变了世界的政治格局,也让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重新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吴茂行紧接着道:“最终无产阶级领导的政党赢取了国家政权,自此新国建立。” “然而很多时候,绝对的平等恰恰意味着不公,它只能满足人民基本的温饱需求,却无法激起人们向好的私欲,让私欲带动人们朝着更加富足的方向迈进!历史再次走到了不得不变革的时代。”罗文清道。 “是的,后来当政者也顺应潮流地进行了改革开放,但是数十年的飞速发展拉大了国人的贫富差距,先富带动后富到头来竟隐隐沦为一句空话。”吴茂行冷静分析道。 罗文清直言道:“先富带动后富?呵,我只见过贪欲无穷,世袭罔替,恨不能子子孙孙无穷匮矣!” 吴茂行点头,摊手道:“反正翻遍史册,我是没见过有这样不求私利、一心为公的集体,个人或许有,但一旦个人相互结交,成为一个整体,那么谁也无法保障其中的任何一人没有私心,而一旦有了私心,理想就输给了现实。” “堡垒往往从内部被人攻破,”罗文清也由衷地附和道:“是坚定初心,一往直前,还是耽于享乐,随世沉浮,有时历史只在瞬间。” “所以这就是有外敌的好处了。外敌不倒,无论再难,这个国家也必然会继续坚持地走下去。”吴茂行好奇地问了一句:“子冉,在你的设定里,这个时空的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顾悠然道:“矿能已经走向衰亡,电能、风能、太阳能、核能的利用仍在加倍增长,人们已经从早期的飞机、轮船、战车,开始走向探索宇宙的全新阶段,超音速武器已经从蓝图变为了现实,他们可以实时通讯交流,并将目光投降了更广袤的群星,宇宙空间站、宇宙飞船、太空战舰……有些已经成为现实,有些尚在构思,谁也不知道此方世界的人类最终会走向何方。” “我明白了,”吴茂行道:“当代的生产力并没有明显变化,而是遇到了瓶颈,那么当代国家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内耗,而这一点以领头者最为显着。” “是的,”顾悠然道:“周而复始的经济危机,小国之间战争频发,再加上天灾人祸,谁也不知道历史会走向何方。” “当蛋糕无法做大时,如何分配就成为了头等大事,”罗文清道:“或许这一次,大同天下真的有可能成为现实,和而不同、求同存异也未尝不可。” “谁知道呢?”顾悠然道:“反正我是没机会看到以后了。” 吴茂行则道:“没关系,我们在这里仍有机会!” 罗文清同样心态平和道:“或许我们这一代不能够了,可是我们的后继者拥有无限的可能!” 吴茂行举杯:“敬明日!” 罗文清举杯:“敬朝阳!” 顾悠然举杯:“敬大历!” “——干——!”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242章 冬雪 论史结束。 皇上命宫人扶吴相和罗公子回院安置。 顾悠然也在皇上和明心殿宫女的看护下乘车回宫。 言怀谨目送三人离去。 而一众小辈们仍沉浸在三人方才推演的五千载历史中无法自拔。 太后与吴相和罗公子三人的对话,让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所描绘的那方国度是真实存在的! 这让他们无比震撼! 他们惊异于三人的学识渊博。 他们向往三人的随意畅快。 他们羡慕三人的知交之情。 他们更沉迷三人所描绘的彼方世界。 在那方国度里,五千载的历史竟是如此波澜壮阔,星河浩瀚,让他们流连其中,难以忘怀。 所有人都在心底回味着,思考着,震动着。 当曲水流觞厅内终于恢复最初的平静时,言怀谨突然转身,向一众小辈道:“你们要记住,你们今日能够坐在这里,听到方才的一切,并非因为你们个人能力卓绝,不可替代,而是因为你们生在权贵人家,你们是被世家优越资源所塑造出来的英才,不是你们,换成家族中其他子弟,在我和吴相的教导下,也能够教出不弱于你们的才俊。” “聿儿就是一个明确的例子,我言怀谨的弟子,绝无劣材,就算他是一块顽石,经过我的雕琢,我也会让他变成一方美玉。” 听到这句话,一众小辈的头垂的更低了。 然而帝师的话却仍在继续:“你们今天、未来所能得到的一切,从来都不是让你们凌驾于从未享受过同等资源的同辈乃至小辈之上的,有朝一日,当我们这一辈身体衰败、荣华逝去时,你们要从我们的肩上接过层层重担,互帮互助,团结一心,辅佐皇上,尽全力为我大历千万万子民而努力,缔造盛世华章!如此方不负我们对你们的用心教导!” “学生知道了。”一众小辈齐声躬身行礼道。 言怀谨看着身前一众雄姿英发的朗朗青年,却也不忘给予他们在这个年龄所需的鼓舞:“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则不辍,未来可期。去吧,回京后一人给我交一篇今日感言。” “诺。”小辈们齐声应是。 一直到傍晚,顾悠然才从酒醉中苏醒。 顾昭衍一直守在母后宫中,这么多年了,她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母亲醉酒。 见母后醒来,顾昭衍赶忙给母后端来醒酒汤,又陪着她一起用了些点心。 顾悠然醉意散去后,干脆拉着昭儿一起在庭中散步。 “母后,你说天下大同真的能成为现实吗?”顾昭衍思量再三,还是开口问出了自己内心的疑问。 顾悠然却只是轻笑道:“昭儿,母后现在无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母后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 “也是在那方世界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有一位异国的大夫,苦学多年,医术精湛,他本可以在自己的国家安享太平,拿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报酬,用自己的学识治病救人,得到周围所有人的认同和尊重。” “然而只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他甘愿放弃自己在本国所拥有的一切,不远万里,横渡大洋,来到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度,为这方贫瘠土地上的陌生人开刀疗伤,最终因为医疗感染在这处异国他乡长眠不醒。” 顾昭衍沉思良久,开口道:“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吗?” 顾悠然给出了答案:“白求恩,国际主义战士亨利·诺尔曼·白求恩。” 即使岁月流亘,有些人的名字也会无比清晰地印刻在世人的心底,历久弥新,代代相传。 “我明白了,”不知不觉中,顾昭衍仿佛已经长大,此时的他已经可以平视母亲,在她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母后,我也想要沿着天下大同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顾悠然摸摸昭儿的头,用心道:“昭儿,永远不要用你身边所及来定义整个世界,它往往更复杂,更多变。不过没关系,作为母亲,我始终都和你站在一起。” 顾昭衍闻声难得露出了一抹少年的青涩,害羞地抱住母亲蹭了蹭:“昭儿知道了。” 第二日,太后和皇上启程归京。 随行的文官武将也听命随驾。 千里之遥的另一端。 邹沐宸收到了宇卫传给他的密信。 看着密信中所描绘的一切,他仿佛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了黄山之巅,她与故友三人论道,谈及朝代兴衰、周而复始的情境。 每一次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她时,她总是会再次给他以惊喜。 她的一切都让他深深着迷。 他早已陷的太深,无法抽身,而他本人更是从未想过只身逃离。 “传令,我要归京。”邹沐宸将军中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诺。”宇鹰领命。 打从一年前尊主为救皇上以身挡箭时起,朝廷似乎就彻底遗忘了那道‘无召不得还朝’的圣令。 如今只要尊主愿意,便可以随时归京探望小主子和那个人。 那个尊主放在心尖尖儿上的尊贵人物。 作为尊主的副将,他由衷地为尊主感到高兴。 半个月后,邹沐宸快马加鞭抵达华京。 更深雾重,就着浓浓夜色,他甚至等不及第二天天亮,就心急火燎地夜探宫闱。 他必须亲眼看一看,才能彻底安心。 这是自半年前与她在草原一别后的久违再见。 隔着厚重宫墙,他站在重檐的一角下,远远地,就能够一眼看见她的伶仃背影。 巍然寒夜中。 她独立于九重宫阙的重檐之上。 她伸手,掬住一抹莹白的月光,似是在追忆早已逝去的过往。 翻开记忆的匣子,眼前的这一幕与多年前她与陌隐在大漠星空下共赏斗转参移的情景刹那重合。 此时,她望月,而他则望着她。 一如命运重复的轮回,无论如何都不得开解。 十三年了,她到底还是没能走出过往的晦暗。 每每动心起念,思慕旧人,她总是会爬上重檐,坐在明心殿的最顶端向西北方遥望。 那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的过去。 也是她和陌隐在峪城共度的定情之夜,那一夜,极光满天,星河璀璨,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让她穷尽余生也无法从中走出。 夜风寒凉,他却只是无声地站在重檐下,遥望高高在上的她,连惊动都不能。 第二天,邹沐宸启程离京,仿佛他从未归京一般。 除了西境的宇鹰,无人知晓他们的大将军曾冒着重重风雪,连夜归京。 只有天上的月亮才知晓邹沐宸对那人的情衷不悔。 然而所有人都不曾料到,一个月后,太后重病罢朝。 言怀谨为此飞鸽传信西北,勒令大将军见信速归。 单薄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却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寄托:[太后病重,望归。] 第243章 病重 三个月后,明心殿。 光即将枯萎。 寂静的黑夜中,有锐物划开皮肉的声响,软糯,滚烫。 滴答,滴答。 但听血珠坠地的声音,如雨,如泪,如哭,如泣。不过须臾,蜿蜒成一条曲折的血溪。 她拔下绾于青丝发端的玉簪,瞬间,如瀑的发丝铺落在玉床上,散落如墨,黑白相映,交辉成趣。 无瑕的美玉汲取着手腕最鲜嫩的血汁,仿佛早已饥饿多时的婴孩饕餮索取着唯一的养料。 她笑了,绽放在午夜的笑靥,病态般凄美,诱惑而动人,摄人心弦,惊心动魄地妖媚。 很快,很快我就可以见到你。 陌隐,我想你了。 “你在做什么!”邹沐宸又惊又怒,他手持夜明灯,在灯火晕开的光亮中看清眼前一切的瞬间,就夺过了顾悠然手中的玉簪,丝毫不顾及自己被簪子锐利边缘割破的手指。 他慌乱地抽出袖笼中的锦帕,覆盖在她的手腕上,一边掏出早已随身携带的药粉为她细心涂抹。 良久,她似乎才发觉什么,僵硬地转头,将空若无物的目光停驻在他的身上,又似乎穿透过他的身体,停滞在远处的一方虚无,她说:“你来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 终于安顿好一切,他掀开纱帘,跳上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睡吧,我陪你。” 顾悠然嗯了一声,她刚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我又梦见他了。” “你说,我听着,”邹沐宸摩挲着她冻的仿若寒冰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的心口,想要帮她一点点捂热:“不管发生什么,我总会陪在你的身边……” 然后,顾悠然又开始讲述那个早已重复过千百遍的梦境。 到后来,就连她也记不清,这些梦境中所发生的一切美好,究竟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生,还是自己一时臆想中的梦幻。 她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我是不是病了?”她说。 邹沐宸强忍住眼眶里的湿润:“没有。我是神医,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长命百岁,我会一直陪着你。” 顾悠然点头,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可在现实里却又不过片刻。 她眨眨眼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他轻咳一声,生生压下涌上喉头的哽咽:“不会,你忘了吗,我是神医。” “神医?”她好奇:“那是什么?” 他笑着刮刮她的鼻尖,为她掖好被她踢开的毛毯:“就是陪你走到最后一路都会保护你的那个人。” 她有些不解,突兀地,她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你是谁呀?” 他眨眨眼睛,晶莹的泪珠豁然砸落在她的眉间。 她摸摸额间的一片湿凉:“呀!你哭了!” 过往的回忆顿时在她原本混沌的脑海中不住穿行,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她看到了幼时的记忆。 那时,她到处爬高上低却不慎擦破了皮。 她的父皇则会抱着她,一边忙乱得宣太医,一边心疼地为女儿轻呼渗血的伤口。 儿时回忆与眼前的这一幕在瞬间重合,她慌乱地坐起身,笨拙地用衣袖为他擦去眼泪:“你别哭,悠然为你呼呼,你就不痛了……” 说着,她为他轻轻地吹了吹眼睛。 他闭上眼睛,任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层层环绕。 她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让他为她生,为她死。 “你很痛吗?” 他张开双眼,看见的就是她趴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再也无法压抑心底涌上的剧痛,他一把拥住了她,将她搂入怀中。 她难受地想要挣扎,希望探出头来。 他却轻柔地按下她乱动的脑袋:“不痛,抱着你,就不痛了。” 她听闻就乖乖地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只是不知,这一次浅眠,能捱过几炷红香。 陌隐,我终于明白,为何你绸缪多时,连这偌大的天下都不动声色地许给了她。 原来,在她心中,你比天下更重。 你怕,你怕就连天下都无法拴住她想要随你而去的步伐,所以,你才不断地往她怀中加码吗? 我也怕,我怕,终有一日,她会熬不住这日夜颠倒的世间。 邹沐宸闭目,前所未有的颓丧,恍若心死:悠然,我只有你了,不要就这样丢下我,好吗。 当她再次陷入梦境后,他终于抽身来到了侧殿。 这里,皇上和舜英早已等候多时,言怀谨正埋首政务,加班加点地处理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 “她为何要自残?”邹沐宸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刚刚发现的疑问:“她左手手腕的蟠龙衔珠镯下分明是一道经年不愈的伤口,舜英,这么多年了,明心殿这么多的宫人竟无一人发现!” 到最后,他几乎压不住心头的狂躁,直接言辞激烈地质问道。 舜英茫然跪地,只因她对此一无所知。 “奴婢该死!”知秋、赵何带明心殿大宫女齐声跪地请罪。 皇上却只是呆怔地出神道:“也许是为了仲父。”看了一眼跪地请罪的一应宫人,顾昭衍摆手道:“都起来吧。母后若是有心隐瞒,他们这些宫人又能做些什么。” 言怀谨放下手中的奏折,将需要皇上批阅定夺的折子整理分类,一一放好,这才起身道:“我曾听先父提起过,在我们一族世代相传的家主隐秘中,有这样一个传说。” “相传上古年间,天庭圣君为了救世,以身祭天,他的爱人为了寻回圣君碎裂四方的灵魂,不惜以血为祭,在引灵簪的指引下补全了圣君残碎不堪的灵体,使圣君得以重返神界。” “但这也只是一个传说,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 听闻此事,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个故事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信了,并且已经付诸于实践。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已经持续了多少年。 或许从她知道真相的那刻起,或许从她戴上蟠龙衔珠金镯再也不肯摘下的那刻起,或许是那一年她独自一人游历四方却还是无法将隐帝从记忆中彻底抽离的那刻起……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们只知道,自陌隐逝去后起,太后她就要一直都戴着那枚玉簪。 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那枚玉簪近年来竟偶尔流转着金红的微光。 十三年过去了,直到她病重不起、意识混沌这一刻,他们才陡然清醒,知晓真相。 原来那枚发簪是饮了她的血,七日一次,月月如此,年年如是。 这么多年来,她手上的伤从未真正的愈合过,旧伤加新伤,层层叠叠。 难怪原本并不喜欢戴手镯的人到后来竟再未摘下过那枚造型奢华的镯子,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是她挂心娆姬所留下的纪念,却原来竟只是她遮掩手上伤口的工具。 如果她注定命不久矣,如果这是她寄托一生哪怕重病都不忘继续履行的执念,那么他们又怎会忍心剥夺她这份唯一的牵念。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只要不危及她的性命,就由她去吧。 第二天,邹沐宸照常送来汤药。 此刻的她却是难得的清醒。 药汁浓郁,顾悠然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那药想来极苦。 只因清醒时向来眉目疏淡、克制从容的她竟微不可查地轻蹙了一下眉头。 见此情形,邹沐宸赶忙从榻边精致的小几上拈起一块浸了蜜汁的甜梅,送入顾悠然口中。 她轻笑一声咽下,道了一声:谢谢。却不曾告知任何人,那碗药,那块裹了蜜的梅子,在她口中尝来,其味道并无半点差别。 味觉已失的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力量在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中缓缓流逝。 而她已然迫不及待地迎来这份期盼已久的解脱。 她躺在金贵的白玉牙床上,一如往常地等待药效发挥,意识沉睡。 当再次入梦的那一刻,顾悠然的唇角不禁弯起满怀期待的弧度。 只因,闭上眼睛,她就能看见那人的模样,如此清晰,如此心动。 夜深人静。 当邹沐宸走出明心殿,途经暗夜的御花园时,不经意间却瞥到了干枯树枝上兀自埋头酣睡的寒鸦。 他想,若是她去了,他又当如何? 会否如失了方向的寒鸦,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晦暗的夜色中,邹沐宸轻阖双目。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描摹出她的轮廓,如此明晰,如此心碎。 只因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无比残忍的真相:她从未想过要放弃生命,她只是不想再活下去了而已。 他们二人互为囚徒,彼此牵绊住属于自己的一生。 第244章 加冠 这一天,天光晴朗,顾悠然难得从混沌中清醒。 顾昭衍推去政务,紧抓着这次难得的母子共处时光,与母亲聊着自己近日的打算。 而顾悠然只是无比宠溺地轻抚昭儿额际的碎发,任由皇儿倾诉着自己的愿景:“母后,我打算开报社,在各地设论道台,让天下儒生学子都积极参与进来,尽其所能地开民智、兴民德,使大同天下的思想根植在每一位百姓的心中!” “是个好想法,但遇事要多和言相和吴相商议。”顾悠然给昭儿提出了建议。 “嗯,母后,这些我都晓得。”顾昭衍埋首在母后温暖如故的怀中撒娇道。 顾悠然捋捋昭儿的发丝,以一个母亲的角度对自己的孩子发自内心道:“昭儿,做你自己,母亲永远都支持你。” 顾昭衍闷声应是。 他知道,这世上母亲才是待自己最好的人。 而他无比惧怕失去她。 这边母子和谐,另一边却是争执不断。 “你们都别拦着我!这次我一定要告诉太后真相!”舜英不忍对明心殿的同僚下死手,只能尽力推搡着拦在殿门前的知秋、赵何等一众明心殿宫人。 直到言相赶来,众人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都拦在这里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言怀谨屏退众人,却对舜英道:“你跟我来。” 舜英虽然心怀不甘,却也只得跟上。 明心殿侧殿中。 言怀谨开门见山,直白道:“舜英,你要让她走的不安心吗?” 舜英瞬间泪如雨下,摇头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不想主子走得不明不白!为什么一定要瞒着她呢!让主子知道这一切不好吗?或许主子知道了就不会走了,对,没错,只要主子知道真相,主子就一定会不忍心就这样丢下皇上不管!我要去告诉主子真相!我一定要让主子知道真相!” 言怀谨并没有在行动上阻拦她,而只是沉声问道:“你要让她临了都阖不上眼吗!” 舜英闻言瞬间跪倒,以头抢地道:“天哪!为什么要对主子这么残忍!主子她一生仁爱众生,造福百姓,为何偏偏放不下一个情字!为何苍天偏偏要折磨她至此!天道不公!不公啊!” 看着舜英涕泗横流的模样儿,言怀谨却只是沉寂地站在一片光影中,一言不发。 只因他也不知这一决定究竟是好是坏。 可是对她,他总是于心不忍。 除了当事人,没有第三人知道这一日在明心殿侧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一如往常地推进。 所有人都明白,镇国太后至今仍在死死地撑着,为的不过是能够看着自己的孩子加冠成人。 在顾昭衍行加冠礼的这一天,顾悠然晨起的一刻,顿觉神清气爽,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未染沉疴的过去。 舜英暂时放下了福宁殿的一切,亲自与知秋一起为太后梳妆。 就连远在宫外相夫教子、阖家团圆的璎若也重回明心殿,与明心殿的大宫女挽春、念夏、拂冬一同为太后精挑细选宫装首饰。 邹沐宸从得到消息的一刻,就始终寸步不移地守在她的身边。 顾悠然没让任何人提前通知皇上,而是直接来到了为皇上举行加冠大典的太极殿。 大殿中,群臣见证,万民同欢。 顾昭衍虽然对母后的到来心怀期待,却没想到母后她当真抗住了病痛的折磨,容颜焕发的来到了太极殿参加自己的加冠大典。 顾悠然婉拒了言怀谨邀请自己上前为昭儿加冠的请求,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能够坐在这里,从头到尾参加昭儿的加冠典礼,就已经十分圆满了,别的又岂能奢求太多。 言怀谨也深知顾悠然的不易。 就这样,加冠典礼按照既定流程有序展开。 然而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的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向她所在的方向轻探。 这是数月来镇国太后再次现身朝堂。 他们本以为久病不愈的太后定会容颜憔悴,不复往昔的殊色昳丽。 谁曾想到,今日的镇国太后一袭华丽宫装,身着重工刺绣十二花神宝蓝色直领对襟广袖衫,一袭金丝印花百迭裙,身披皇室图腾刺绣鎏金霞帔,一只鎏金累丝嵌红宝石霞帔坠悬挂其间,耳戴蟠龙衔珠耳坠,头戴纯金累丝华冠,风华绝代,艳冠群芳。 可只有靠近皇上的一众伴读们才能更加清楚地看见,在那繁琐华丽的层层宫装下,太后冰肌玉骨的纤弱指尖,竟连细弱的血管也隐隐可见。 他们逃也似的垂头,仿佛这样就能够忘记太后危在旦夕的现实。 顾悠然无视周遭无数窥探的目光,她只是牢牢地望着立于丹陛之上的年轻帝王,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她总觉得昭儿有什么秘密在瞒着自己这位母亲。 可是谁不曾年少过! 谁在年轻时没有过一两个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的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她何其有幸,能够拥有这么好的孩子! 她的昭儿仿佛天生就是为她而来。 那些无法说清恩怨对错的混乱过去里,她曾经错失过她的孩子! 那个她本以为出生就没了气息的孩子! 在曾经懵懂无知的假象里,她也曾幻想过自己会在孩子出生后给予他怎样的疼宠! 她想她会抱着他喂他吃东西,她会牵着他的手与他共同渡过蹒跚学步的牙牙岁月,她会陪着他一起慢慢长大! 她和昭儿本该一起经历过这些她无数次在睡梦中曾经畅想过的童年时光。 然而世事无常。 当她重新找回昭儿时,昭儿却已经不是那么需要她这位母亲了。 不,或许应该说昭儿并不依赖她这位母亲。 昭儿不需要她喂他吃饭。 不需要她叮嘱他穿衣。 不需要她帮他沐浴洗澡。 不需要她督促他学习。 昭儿他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拯救她这个并不合格的母亲而来的。 感谢昭儿,让她成为他的母亲。 时光无声地流淌,言怀谨按照加冠典礼的既定章程,亲自为皇上行加冠礼。 丹陛玉阶上,顾昭衍面朝太后拜下,言怀谨上前,手捧冠冕,亲手为皇上簪发加冠。 三加弥尊,加有成也。 一条条祝祷词清朗而出,响彻天地: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当礼毕的那一刻,顾悠然望着头戴十二旒冕的昭儿,不觉扬唇一笑,满怀欣慰。 她的昭儿终于长大成人,可以担起一名帝王的众人。 第245章 托孤 时光如流水,匆匆而逝。 当顾悠然又一次发病服药、即将陷入昏沉时,邹沐宸握住她的手,轻声地哄她睡觉:“好了,睡吧,我陪你。” 我总是会陪着你的,无论海角天涯。 她的瞳仁一瞬睁大,似乎明悟了什么一般,不可思议。她想记些什么,可是病又复发了,她终是沉沉睡去。 邹沐宸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陷入沉睡的面庞,目不转睛,溢满了怜爱与心痛。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她眼中那早已消散在时光夹缝中的点滴情意。 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一时的幻想。 悠然,睡吧,无论去哪儿,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这一次,我决不食言。 人生在世,最难的是正视自己的过错。 邹沐宸悔悟了,弥补了,甚至拼尽全力地去挽回。 奈何命运捉弄,却只能陷入一个永远也无法赎清的孽债,穷尽此生也不得开解。 辗眼间深秋将至,顾悠然难得清醒,顾昭衍陪在母亲的身边,陪她聊天解闷儿。 或许是为人母亲总希望能够看到自家孩子成家后才能安心,于是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皇上的亲事上。 “昭儿,你和母亲说心里话,从你十六岁那年的花朝节开始,四年了,可有遇见让你心动的女子?” 顾昭衍不愿意欺瞒母亲,他摇头:“没有,或许是缘分未到。但是,”顾昭衍话锋一转,似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道:“只要是母亲的愿望,孩儿一定都会为母亲达成。” 顾悠然心知,昭儿这是松口了,此时此刻,只要她为昭儿指婚,昭儿他一定会一口答应下来,可是她又怎会不顾昭儿的意愿,强逼他娶一个自己无意的姑娘,这不仅是对昭儿的伤害,也是对那名无辜牵涉其中的女子的伤害。 人生无常,何必强迫他人! 就这样吧,只要昭儿开心,她就高兴,既然昭儿无意,那么就待来日昭儿上香祭奠她时,再焚香以告,她只愿她的昭儿平安喜乐,一生无忧:“傻孩子,结发之人需得两厢情愿、琴瑟和鸣方是人间美事!你若无意,母亲又怎会强逼你去娶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昭儿,不要心急,你大可以慢慢找,切勿因为母亲的缘故潦草敷衍你的人生大事!” 顾昭衍抱住母亲,他知道,母亲一直都无限包容着自己的任性,能够有这样一位开明仁爱的母亲,是他一生之幸:“母亲,您再等等昭儿,等到来年花朝节,昭儿一定会采花选女,让母亲看到昭儿的皇后!” 顾悠然却只是捋了捋昭儿的头发,温柔一笑道:“都随昭儿的意,母亲只要昭儿开心就好。” 在顾悠然难得清醒的时日里,有时她也会特意召皇上身旁的一众伴读前来,只因她清楚地知晓,大历的未来必定掌握在这群英姿青年的手中。 当言怀谨带着言德聿、言德彰、晏景祯、晏景和、陈博涵等一众小辈向太后问安时。 众人只见她身披薄衫,斜倚在柔软精致的软枕上,恍若冰封经年的容颜,鲜妍如初,冰肌玉骨,透着花开荼蘼、燃尽生气的颓美殊丽,让人见之忘俗,神魂悸动。 顾悠然在言怀谨的搀扶下坐直身子,她开口,像是在嘱托她去后的安排一样,希望这些小辈帮助皇上渡过难关:“自古君主治世全赖肱股之臣鼎力襄助,你们与皇上自小结伴同行,荣辱与共。还望你们再接再厉,不忘初心,辅佐君主,匡扶社稷,不负帝师教诲,与皇上君臣同心,共创大历康泰盛世!” “微臣万死不辞!”一众小辈跪地叩首,齐声道。 交代过小辈后,顾悠然又特意留下了言怀谨,与他商量皇上的事:“我总觉得皇上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言怀谨地小指僵顿了下,却在下一瞬又恢复如常,平静道:“想来是皇上忧虑太后的身体,这才会茶饭不思、神情恍惚。” “也许吧。”顾悠然也深知,就算昭儿有意隐瞒自己,她也不会强迫昭儿坦白,毕竟孩子大了,会有自己的一些小秘密并不稀奇。 言怀谨看着容颜依旧的她,悉心问道:“太后以为这群小辈如何?” “帝师以为呢?”顾悠然反问道。 言怀谨笑而不答,却是直接抛出了两个名字,由太后定夺:“言德聿与陈博涵。” “肱股之臣,堪当大任。”顾悠然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晏景祯与言德彰?” “社稷之臣,胸有沟壑。” “周泓溯与郑泽?” “栋梁之材,能臣干将。” “安千栩与陆海川?” “将军之才,骁勇善战。” “徐定之与晏景和?” “少年将军,前途无量。” “言怀谨与言怀信?” 听到最后一双名字,顾悠然顿了一下,方才直视着言怀谨微染霜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托股之臣,忠义无双。” 言怀谨哑着嗓子问道:“一定要这样吗?真的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他以为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不求回报,至少能换她长命无忧,康泰百年。 可现实待他却是这般残忍!到头来竟只有短短的一十六载。 顾悠然本想努力地勾起笑容,安慰他一二,可病体沉疴却早已出卖了她的不适,最终她也只得放弃了:“怀谨,一切就托付给你了,我走以后,帮我照顾好昭儿,这是我此生最后的请求了。” 言怀谨点头,此时此刻,他已经被哽得说不出话了。 这对携手半生、相得益彰的君臣终于诉清了最后的安排。 时光飞逝,生命流逝。 所有人都无比地清楚,就像你无法阻止她的强大一样,你同样无法阻止她的灭亡。 邹沐宸到底还是未能等到与她初遇的那场春光梨雪,白首成约。 这一日,雪梅初绽。 似是回光返照一般,顾悠然在接连昏迷七日后,第一次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过往的沉疴数月不过是眨眼睡过的一场幻梦。 她命舜英请来了皇上顾昭衍、言相言怀谨、吴相吴茂行、晏王爷晏子绥、护国大将军言怀信及一干内阁重臣。 邹沐宸从始至终都无声地守在她的身边,静默异常。 文武百官收到消息,也都纷纷跪在殿外,等候圣旨。 第246章 仙去 明心殿内,一条一条消息有条不紊地发出。 “任命言相言怀谨、吴相吴茂行、护国大将军言怀信、辅国大将军晏子绥、卫国大将军邹沐宸为辅政大臣,辅佐君主,匡扶社稷!” “望文官武将各司其职,君臣偕乐,大治天下!” “寡人死后,无需殉葬。寡人一路行来,全赖至亲庇佑,忠臣相随,挚友相助,侥幸得成大业。大历兴建非吾能力超群,功勋卓越,望吾儿以薄葬侍亲,治历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钦此!” 也是镇国太后的最后一道圣旨,彻底废除了大历海域历代王朝传承千年的人殉制度。 如果连一手开创大历的镇国太后都不忍子民为之殉葬,那么后世的历任君主又有何颜面自诩自己的德行功勋胜过开国王者,够资格让大历子民以身相殉。 她的仁爱之心历时千年,也依旧为世人所称颂赞扬! 千年之后,大历海域历代皇室陵寝建筑群中,只有大历开国王者——镇国太后顾悠然的陵寝保存完好,未遭盗窃。 只因世人皆知,这位太后临终之时也不忘叮嘱自己唯一的亲子以薄葬入殓,无需为她起坟,更不需要金银珠宝等陪葬珍品,她要求皇上尽一切可能做到薄葬,以民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 只有读懂历史的人才会明白她的睿智,因为她的坟墓中没有任何珍品陪葬,因此也就没有盗墓贼光顾。 亦或许是她对百姓的仁爱之心让后世子民也为之心生敬仰,不忍开棺掘尸,惊扰这位传奇太后的安眠之所。 然而这一刻,明心殿内,镇国太后顾悠然正在与自己唯一的孩子做最后的告别:“遇事不决,多问言相和吴相。” 言怀谨和吴茂行跪地聆讯,泪水早已湿了眼眶。 “文清写得《大历河川经略》,我怕是没机会看到了,你帮母亲好好看一看!柳彦是个人才,可农务研究必须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你必须不遗余力地支持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小金小银就拜托给你了,帮我照顾好它俩。”最后,顾悠然摸了摸趴在枕边的一猫一狗,将它俩一起托付给了自己的亲子。 顾昭衍含泪点头,通通应下。 “昭儿,不要害怕,大胆地向前走,无论如何,你都是母亲最珍爱的宝贝,母亲永远都相信你,支持你!” 顾昭衍握住母亲的手,拼命地点头。 说完这句话后,终于,顾悠然再次陷入昏沉。 所有人都知道,或许下一次就是她真正离别之时。 从头到尾,邹沐宸都只是死死地盯住她,一分一秒也不愿挪开眼。 牙床锦榻边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她闭着眼睛,微弱地呼吸着。 在众人眼中,那人冰肌玉骨,暗香疏影,透着惊心动魄的绝美,让人一念成魔。 当顾悠然再次睁开双眼时,她看到的是一直守护在床旁的神医,她已经不认得邹沐宸了,只记得他说他是神医:“神医,我要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痛楚,不忍让她看见满地的泪痕。 然而顾悠然却无视众人的异样,她再次陷入了毫无自觉的境地。 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年里,她北上天池山,西去天鹅湖,东临香积寺,南下寒山观,在香雾经殿前转过无数潢黄古铜铸就的转经筒,一遍又一遍为他虔心诵经祈福。 她开始将看似永远无法实现的幻梦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上,为此拜金了四方全神,漫天灵佛。 当年她遍寻无路时,还是在雪原神殿,那位来历神秘的雪殿告诉了自己修复引灵簪的方法。 只要七日一次,以血为祭,熬够十三载,她就能发挥引灵簪的作用。 引灵簪既能够送她回现代故土,也可以助她凝聚陌隐的魂魄,让他得以再入轮回,端看她如何选择! 原来这世上,活着远比死去更艰难。 十三年来,为了塑灵引魂,她在生命的最后也是无比痛苦地离去,只在离去的前一刻,弯起了一抹荼靡的笑靥,她伸手,仿佛在掬住一捧无妄的虚无:“陌隐,你来接我了,这一次,我要跟你一起走……” 话音刚落,顾悠然停止了呼吸。 大殿内外顿时哭声满天。 邹沐宸握住顾悠然依旧柔暖的手指,扣在唇边,用力地亲吻,几近啃噬。 他们差一点儿就白头到老。 永远都只是差那么一点儿。 这一刻,邹沐宸终于体会到了感同身受的滋味,爱侣死殉,万念俱灰。 他不比她,没有旁人想象中的坚强。 自她走后,满目荒芜,余下的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深入骨血的哀恸。 他从未想过,原来活着竟是这般折磨,那是连最清浅的呼吸都觉得痛彻心扉的煎熬,直教人痛不欲生。 他要陪着她,马上。 然然,等等我,只求你别走得太快。 长夜无眠,暗夜无声。 直到天光微亮,众臣散去。 当众人尽散后,明心殿的大门无声开启。 邹沐宸打横抱着顾悠然,共行在丹陛御道上,将整座紫宸宫抛诸身后。 在她十四岁那年是道分界线,从那时起,他人生中淅沥沥的细雨就再未停止。 而今,他终于等到了雨停的这一天。 从这一刻起,他们终将永不分离。 此时此刻,永恒并不比一夜更长久。 然而出人意料的时,整个紫宸宫上下,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顾昭衍立在殿门外,亲眼目送双亲渐行渐远。 直到丹陛御路上再也看不见邹沐宸的身影。 十个月来,顾昭衍看到了邹沐宸对母后的倾心呵护。 在母后病体难愈之际,是邹沐宸为母后吸痰涌、侍汤药,所历者无不为之动容。 可是父亲,不管你当初有怎样的苦衷,你最终还是选择放弃我。 母亲,父亲,一路走好。 一片静谧中,不知何时,言怀谨出现在了皇上身侧:“陛下,你分明可以留住她。” 顾昭衍闻言反问道:“帝师,你又是为何不说?” 言怀谨看着在朝阳光亮下二人渐渐隐没的身影,坦白道:“她太累了。” 如果说爱是一场修行,那么每一个真正经历过她的人,都神魂无依,体无完肤。 “我也这么认为。”不是朕,而是作为一个希望母亲如愿以偿的孩子,顾昭衍有心成全母亲与隐帝同葬的心愿。 至于为母后修建的历陵,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幌子,那里他会安放母亲的衣冠冢,而邹沐宸会带母亲去她真心想要安寝的所在,那个仲父身死的地方——落日崖。 如果可以,他希望母亲的愿望达成。 史载:嘉平十七年,镇国太后崩,享年四十有二。同年,卫国大将军邹沐宸不知所踪,西境大军尽数落入皇上手中。 第247章 皇上的秘密(一) 顾昭衍喜欢言怀谨,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在顾昭衍知慕少艾的豆蔻年华里,是言相牵着她的手,带她一点一点摸清这世间隐于万物背后的层层真相。 原来顾昭衍从来都不是男儿,而是如假包换的女儿身。 可是当年那些知晓顾昭衍真实身份的人,出于各自迥异的立场,却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隐瞒真相。 娆姬知道,可是时间紧急,她根本就来不及告诉悠然这一隐秘。 陌隐知道,可是那时的她迫切需要一位继任者。 傅寒知道,可是圣君陌隐让他严守秘密。 魔宫老夫人知道,可是她就是等着看顾悠然的笑话,看全天下人的笑话,当初是她从一开始就将所有人都带偏了轨道,当言怀谨在护送小皇子赶回华京的途中,就在小皇子一次受凉换衣时发现了这个隐秘。 然而最终他却只是一如往常,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全心全意奉顾昭衍为幼主,只因初升的大历需要一位毫无争议的帝王,哪怕她稚嫩无辜,不谙世事。 后来,随着顾昭衍年龄渐长,言怀谨思量再三,还是将顾昭衍女儿身份的真相告知了舜英。 从那时起,舜英就自请调去福宁殿,自此全心全意地照料这位主子生命的延续者,无论顾昭衍身份如何,无论她是男是女,她都是舜英誓死守护的皇上! 言怀谨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言怀谨、舜英与傅寒三人开始严密封锁了这一隐秘。 他们三人中,言怀谨身为帝师,负责教导皇上掌握学识;舜英身为贴身宫人,负责引导皇上了解男女差异;傅寒身为暗卫统领,负责为皇上选派值得信赖的贴身暗卫。 而徐定之就是三人共同拍板定下的贴身暗卫。 皇上是一名女子,那么就必须要有一位身份合适的男子,让她诞下后嗣,传承帝位。 在他们三人看来,既然这天下是她打下的江山,那么自然应当由她的孩子来继承,其他人也配肖想! 有关顾昭衍的一切在三人的潜心安排下竟然进展得无比顺利,没有人怀疑过皇上的性别。 就连顾昭衍的生身母亲顾悠然也不曾怀疑过。 或许是因为他们那一代出了一个男生女相的绝世美男子卫浔,也因此略带英气的顾昭衍根本无法惹来任何人的怀疑。 然而万事总有遗漏。 言怀谨没想到顾昭衍会在上课时突然来了月事。 情急之下,他只得褪去外衫,给皇上披上,然后打横抱起皇上直奔福宁殿。 而舜英恰好外出不在。 傅寒秘密安排的御医仍在路上。 万般无奈下,言怀谨只得屏退福宁殿的一应宫人,亲自为皇上讲解女儿家来月事后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并教她如何用月事带。 顾昭衍从未经历过如此窘迫的时刻,可是因为是帝师的原因,她又不觉得害怕了。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看见言相二话不说、褪去外袍为她披上,而后抱起自己,飞速往福宁殿赶去:“昭儿,莫怕!为师保你无恙!” 夏日炎炎,一路上,帝师原本淡定从容的面容竟隐隐透着一丝急切担忧,顾昭衍窝在他的怀中,只能看见他清俊如霜的额头竟渗出粒粒汗珠,沿着面颊滚落,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过喉头,没入衣领,这一刻,她能够清楚地听见他为她慌乱而动时战栗的心跳,扑通,扑通,响彻耳际,映入心神。 喜欢上他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没有人能够在言相的悉心呵护中逃出生天。 至于母亲,那是一个特例。 而她不是母亲,她没有母亲的睿智大气,没有母亲的侠骨柔情,没有母亲与言相共度的青梅时光,更没有母亲的当断则断,绝不回头。 在言相眼中,从一开始,她就只不过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是他为大历选中的帝王,也是为保母亲余生无虞而迫不得已的当下立断。 她在幼龄之际被言相一手扶持上位,没有人问过自己那时可曾害怕,可言相却无比清楚,在她第一次行经丹陛御路时那因为紧张而不由微微颤动的双手。 彼时,他虽一言不发,却牢牢牵住了她的手,无比坚定地将她扶上了龙椅,让她登顶这张引八国王者竞相争抢的、象征着权力之巅的至尊宝座。 他俯身在她的耳畔,道:“昭儿,一切只是开始,你会走得很远,很远很远……” 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言相会是自己人生路上最重要的一位引路人。 后来的一切也果然如她所料。 顾昭衍虽然年幼,却并不痴傻,相反,继承了顾悠然和邹沐宸优良传承的她非同一般的聪颖漂亮,惹人喜爱。 从小到大,所有见过顾昭衍的长辈幼童,无不夸他天纵英才、举世无双。 在所有人的眼中,顾昭衍都是一个早慧明理的孩子。 然而,只有言相和舜英才知道,这张漂亮假面下面装着的是怎样一个孤独无依的灵魂。 如果连最基本的性别都不能显露人前,那么其他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匹配皇上身份而刻意营造的假象。 其实顾昭衍并没有父亲和母亲与生俱来的能力,她既不能做到过目不忘,也不能在武艺一途上技压群芳。 除了一张看似漂亮的皮囊外,父母的卓越天赋并没有在她的身上有丝毫体现。 如果没有言相,如果她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如果她没有成为皇上,那么她也只不过是万千孩童中在普通不过的一个,或许有些小聪明,却也只是略显出挑的顽皮稚子。 可是命运一开始就没有给她任性的权利。 复杂的身世。 离奇的经历。 染毒的病体。 从她的诞生到她的成长,处处都满布荆棘。 最开始,陌隐仲父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过三岁。 后来,有了千年雪莲,在陌隐仲父和傅寒叔叔的鼎力相助下,她身上的胎毒也终于得以消解。 于是,她有了重新站在母亲身前的机会。 可是她没想到,她的正名却让陌隐仲父为之身陨。 命运捉弄,得知真相的母亲果然无法接受现实,万幸在吴相的劝说下,母亲得以重新振作,决定深入民间,私访游历,淡忘过去。 在那短短的一年里,除了言相,没有人知道这位稚龄幼帝内心的恐惧。 她害怕母亲就这样抛下自己,让她再次沦为一名孤儿。 至于父亲,他只会追随母亲。 而那时,言相就是沉寂深宫里自己唯一的依靠。 第248章 皇上的秘密(二) 对言相的心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顾昭衍早已记不清了。 只是当她真切意识到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一道题此生无解。 年长者是无法被攻略的。 言相他从来都只把她当作母亲的孩子,或许,应该称作半个女儿。 没有父亲会对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女儿心怀龌龊。 而她却该死的有了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 顾昭衍不知道言相是否猜出了自己的心思。 可是当言相带着徐定之出现在自己身前,让定之褪去周身衣物,向她展示男儿的体格构造时,她就明白,言相待她绝无男女私情。 是啊,一个还未长成的少女,又怎敢肖想这位本不该属于自己的皎洁皓月。 顾昭衍的梦醒了。 她将自己的心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无人可以窥见。 有时她也会在心底暗问自己:就算言相心中有你,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 她的生命太过明白。 她必须不负仲父,她必须保护母亲,她必须保护大历万民。 至于她自己的人生,根本就不重要。 人不能总是为了自己而活,身为帝王,她必须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活着。 她需要做一个符合万民期待的皇帝,那么就必须摒弃私情六欲。 于是,在顾昭衍全部的少年岁月里,她都在竭尽全力淡忘那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记。 她在逼着自己,麻痹自己,让自己只将言相看作是恩师。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是。 渐渐地,顾昭衍开始收拢好自己的情绪,她相信时间会淡去一切。 她知道,对自己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顾昭衍在言怀谨隔日一次的帝王权术授课中日渐成长。 直到这一天,他将世俗的规则毫不留情地撕开,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言怀谨对顾昭衍说:“昭儿,现行的所有风俗规矩都是在限制女性,譬如过年不可回娘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的姑娘不能上坟前烧纸;女子脏污不得入宗祠;妇人产子乃血光之灾,男子旁观容易招晦气!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你非常人,因此你必须牢牢记住,所有的规矩传统都是后天形成的,都是既得利益者为了剥削被欺压者所借助施行的工具!” “倘若你仍然心存不解,不如仔细想想,这世上是先有的人,还是先有的规矩?” “世人皆知女娲造人,连造物主都是一名女子,谁又有资格说女人晦气!”言怀谨斩钉截铁,不容辩驳道。 顾昭衍道:“母后也曾说过,如果一条规则只要求女子,而不要求男子,那么它就是对女子的剥削,可以将其彻底丢入糟粕的垃圾桶中。” 言怀谨对此表示认同:“太后在这一点上看得总是如此长远。但为师还要告诉你一点,虽然现在太后大力推行男女同权,但在一些偏远的乡镇地区,他们仍然奉行着过往的旧制。一旦我们在基层的管控趋于薄弱,那些原本已经被烧成腐灰的陈规陋习就又会披上规矩、传统、习俗等等诸如此类的虚名,强迫女性必须接受。” “昭儿,这些潜移默化世代相传牢牢束缚住女性思想的糟粕,你认同它,它就会趴在你的身上噬血吸髓,你无视它,它就是用过的厕纸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作呕!” “你是这天下共主,你让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就是什么什么样的!” “不然为师为何要送家中子弟入宫伴读,还不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 “只因利益远比规矩更吸引人。” 顾昭衍还是不解:“那身为她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父亲,为何没有一个男人站出来改变女子悲惨的境遇?” 言怀谨为她解惑到:“那是因为于他们有利。昭儿,你不能仅凭自己的喜怒哀乐、黑白是非去看待一件事,而是要学会从有利还是有害的角度去看待问题,对你有益的,你就坚决推行,对你有害的,你就将其掐死在萌芽中,不给它丁点儿发展壮大的机会!于国亦是如此,对国家有利的,不管遇到怎样的阻挠,你都要坚决推行;对国家有害的,不论有多少拥趸者,你都要坚决反对,这才是为君之道!” “就像母亲那样吗?” “对,就像你母亲一样。” 顾昭衍若有所思道:“母后也曾告诉过我,这世间的男子生就被政权、族权、神权之类的宗法思想和制度紧紧地束缚着,女子则更为艰难,不仅被上述三条思想约束着,还要被夫权蹂躏压迫,委实难过。” 言怀谨则安抚着顾昭衍,郑重地向她承诺道:“你不用怕,为师会保护你,为你顺利上位扫除全部阻碍。” 接下来言怀谨给顾昭衍深层次剖析了隐于世俗规则之下男权社会运行的本质:“在大历兴建之前的上千年里,传统习俗要求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将女子严苛地限制在一生也无法挣脱的囚笼中,生怕她们读书明理,开阔眼界,增长见闻,不受控制。” “为了保证自身血脉的延续,他们恐吓女子,束缚女子,囚禁女子,让她们失去自我,终生都不得自由。” “子女是绑定妇人的人质,让她只能与娘家决裂,一旦有利益纷争,必须站在夫家这端。” “为了强化这种潜移默化的剥削制度,他们甚至在称谓上都动了手脚。” “什么是外婆?什么是外祖父?什么是外甥?” “世人皆知内外有别,如果你一出生面临的就是这样的环境,那么在你不知不觉中心里就有了计较。” “明明这世上只有外婆——母亲——子女这条线才能保证血脉流传的绝对纯度,可是他们却在后天环境中动了手脚。” “这种社会规则制度下后天形成的规训,一代一代削弱着母系血脉流传亲缘的情分,让男子成为了传宗接代的受益者,更让无数女婴扼杀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体制下。” “女子孕育的果实生生被男子窃取了。” “代代如此,无人争辩。” “我一直认为,如果一名母亲倘若受后天重男轻女大环境的影响,而纵容他人伤害自己的女儿,如果一位父亲为了传承香火不惜抛妻弃女,那么他们就不应该成婚。” “所有人都是这种扭曲制度下的牺牲者。” “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终有一日,人们可以提前获知胎儿的性别,更甚至能够研究出只生男孩的药物。” “那么只要重男轻女的后天思想不灭,最终我们所有人都会承担恶果。” “正如你的母亲所说的那样,这世上不是男子,就是女子。” “男与女,阴与阳,恰如光明与黑暗,朝阳与皓月,本该是相生相伴的存在,又何以分个尊卑优劣出来!” “只要生命不息,他们彼此谁也不能脱离对方而单独存在。” “昭儿,为师希望你能够树立一个正确的性别观念,无需因为你是女子就妄自菲薄。” “你要学会先做一个人,再做一个皇上,最后才是你女子的身份,那只排在最末未。” “世俗之中,这些旁人不会告诉你的,你也从来都无曾接触的隐于世俗层面最基础的规则本质,我会带着你一一看清。” “昭儿,你要学会看清它,然后才能够利用它,掌控它,并在其中游刃有余。” 言怀谨总结道:“总而言之就一句话,对你有利的,你就要坚决支持,对你不利的,你就全当它是废气!” “任何男子及该名男子背后的家族都休想掌控你,更别妄想通过掌控你来窃国自用。” “无论如何,为师会为你守好属于你的大历家国。” 顾昭衍仰头,直视言相道:“一如你为母后所做的那样吗?” 言怀谨闻声再次给出与昔年如出一辙的承诺:“一如当初,从未改变。” “多谢老师。”顾昭衍深知这些隐于世俗规则背后的暗礁,除了言相,再也不会有他人向自己深刻剖析,她深感言相的用心,为此,也越发提醒自己,一定要严守分寸,不得逾越寸步。 言怀谨则弯起了唇角,难得自嘲道:“其实男子内部也并非完全团结,譬如为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只因我除了是男人,还是一名臣子,一名老师。我会把我知道的,倾囊相授。” 言怀谨对顾昭衍没有丝毫保留,他对她悉心叮嘱道:“社会向你灌输的一切规则与束缚就是权威,而老师现在将要告诉你的是,顾昭衍,你就是整个大历至高无上的权威,所有的规则本该为你服务。” “你不用顾忌他人的看法,你只要随心而动,你是怎么样的,这个大历就是怎么样的。” “大历,因你而生,也终有一日,会因你而盛!” 第249章 皇上的秘密(三) 她一世的天真早在初始就已被挥霍殆尽。 顾昭衍从来都知道,当她做了一个选择后,就必须要承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全部后果。 嘉平十五年,顾昭衍十八岁。 朝中文武百官无人不知,最多再过两年,皇上必将大婚,而皇后与四妃的人选仍旧悬而未决。 不是没有大臣打探过太后和皇上的口风。 可是这两位贵主统统都顾左言他,仿佛不知道有这件事一般。 于是,有人坐不住了。 谁也没料到福宁殿会发生这么大的纰漏。 有宫人趁皇上沐浴之际,暗下情药。 恰遇舜英外出与傅寒商议要事,福宁殿中连一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若非梅香姑姑及时发现,恐怕皇上的秘密就会骤然暴露于人前。 万幸出身魔宫的梅香通晓情香的气味,这才能及时抓住下药的宫人,并将消息飞速传给了正在内阁处理政务尚未回府的言相言怀谨。 梅香本是魔宫老夫人献给宸帝的那名女子,丽奴。 后来魔宫倾覆,圣君收编了整个魔宫。 见她天赋奇绝,于是把她派到了傅寒手下。 这么多年下来,虽然她不知其中的隐秘,可是今日见有人趁皇上沐浴之际偷偷摸摸,她立即意识到了不妥,这才在紧要关头拦下了恶事,将涉案人员都压在侧殿,静候言相发落。 言怀谨闻讯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带着御医匆匆赶来殿中。 向来给皇上单独诊脉的御医熟手看过顾昭衍的脉象,立即跪地禀告言相道:“皇上中了春莺啼!” 言怀谨忙问:“何为春莺啼?” 太医吱吱呼呼,似是羞于启齿,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已经更名为梅香的丽奴赶忙道:“春莺啼,又叫‘娇儿吟’,是青楼里常用的催情药物。若是男子服用不过是助兴贪欢,对身体并无损害。可若是女子服用,便会情欲大增,非阴阳交合不可解,并且至少需要三名异性才能彻底解除药性。” “一旦过了三个时辰,服药的女子就会七窍流血而亡。因为药性猛烈,通常是嬷嬷用来教训不听话的姑娘用的,因而也就没有解药!” “这位姑姑所言甚是!”太医连忙跪地叩首道:“时间紧迫,还请言相尽快定夺。” 迷迷糊糊中,顾昭衍拽着坐在床边的言相的衣角,她的额头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面若红霞,旖旎昳丽,宛若一只亟待雨露滋润的娇花,婉媚靡丽。 言怀谨握住皇上的手,轻声道:“昭儿,别怕,为师不会让你有事的!天下男儿都是你的,你又何需再忍!” 他本想在皇上及冠后再为她安排侍寝人选,如今倒是不得不提前了。 想到此,他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陡然转身,挥退了太医和梅香,下令道:“徐定之,出来!” “诺!”徐定之飞身而下,出现在皇上的牙床前,跪地行礼道。 “我把昭儿交给你了,一个时辰后,我会换人。”言怀谨言简意赅道。 “诺!”徐定之领命。 在离去前,言怀谨又费心叮嘱了一声:“记得温柔一些。” “诺。”绯红的云彩浸染了徐定之的面颊。 当情潮滚滚袭来、彻底湮没自己清明意识的最后一刻,顾昭衍看见的是言相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的背影。 她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就这样吧,他依旧长身玉立,而她却彻底心死。 顾悠然任由眼尾的清泪坠落褥间,她伸手,主动抱住徐定之。 下一刻,红帐落下,情潮翻涌。 言怀谨在侧殿处理了涉案的全部宫人,不审案,不过堂,不问罪,所有牵涉其中的宫人统统被暗卫灭口,福宁殿中,除了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八大宫女和内侍太监赵如意外,其他宫人一夜之间全部遭到了清洗。 当清洗结束后,言怀谨走出殿门,长立月下,静待另外两位候选小辈的到来。 在一开始他就命人去请了言府的言德聿与晏王府的晏景祯。 算一算时间,他们也该快到了。 爱了就要为难,所以从一开始言怀谨就没有送族中嫡系进宫侍读的打算。 并非言氏下一辈的嫡系子弟不好,而是享受三代累世富贵的他们,打小就养成了目下无尘的性子,在他们的眼中是非对错黑白分明,在倾心后又怎会甘愿与他人同享。 可她的孩子高贵傲然只会比言氏公子更甚,又怎会受区区一男子的挟制。 就是因为看得太远,言怀谨才将旁系的这位聪颖公子送入宫中,只有挨过低谷的孩子才会更懂得珍惜。 他闭眼,但愿自己没有看错。 毕竟陷她于两难境地的局面他并不想让她的孩子再次经历,尽管他言怀谨对此甘之如饴,却也不愿让后辈重蹈覆辙。 求而不得的苦,只需他一人承受便此生足矣,他舍不得让她再次为难。 言德聿不知道这么晚了,叔叔命人从文渊楼找自己入宫所为何事,可是事情紧急,他甚至来不及收拾刚刚誊抄的书卷,就被家主的暗卫带到了宫中。 可是事情的真相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尽管早在三年前藏书馆再见太后的那一日起,言德聿就隐隐约约猜到了皇上的身份,他看出了皇上是一名女子,以前没想过,是因为他没有真正近距离细看过年轻的太后。 皇上与太后本就有七分相似,再加上回府后叔叔的刻意威胁,向来聪慧敏锐的言德聿自然明晰了真相。 他一直都记得,那一日在叔叔的莫听斋内,叔叔看起来波澜不兴的话语下隐藏的是怎样的浓重杀机。 叔叔说:“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聿儿,叔叔教了你这么久,你应该明白叔叔的意思。” 而他只能答道:“是,聿儿谨遵叔叔教诲,聿儿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叔叔满意地点头,道:“退下吧,该用你的时候,自然会用你。” 而今夜,终于到了用他的时候了。 言德聿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一直走到福宁殿正殿门外,恰巧遇见被人抬出、只盖了一条薄被的同窗晏景祯,他的脖颈上隐约可见狎红的印记。 阅尽文渊楼藏书的言德聿一直到这一刻才明白,为何叔叔当初特意叮嘱他,一定要与晏景祯交好,一定要细看那些被藏书馆束之高阁的避火图。 原来叔叔早有打算,从一开始他言德聿就是言府敬献给皇室的玩宠。 而他却没有任何拒绝的资格。 更让他感到心惊的是,这一刻他竟会心怀雀跃,仿佛夙愿得偿的激动欣喜,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胸腔里震动得发狂的心跳。 或许,阅人无数的叔叔早已看穿了隐于文雅面具下自己对皇上与晏景祯如出一辙的私心。 他想要得到皇上,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而这一次,天时地利,他注定夙愿得偿。 言怀谨站在侧殿门前的月桂树下,目送侄儿言德聿的身影彻底没入福宁殿。 人心难辨,他绝不会让她的孩子重蹈她的覆辙,因情误政,此乃大忌! 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让人如何相信。 言怀谨还是更相信握在手里的东西。 徐定之被他下了毒,死死地捏住了命脉。 言德聿不是族长,是他为她的孩子豢养的听话的宠物,只要言德聿还想要自己的生母迁入祖坟、列入族谱,享后世供奉,就只能乖乖听命行事。 至于晏景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是她名义上的表哥,自小双腿不利于行,除了卖身帝王家,还有谁能护着他! 这世上有弱点的人才最好掌控。 他决不允许她唯一的子嗣再有任何意外,谁都不行! 他们最好别有反心,否则,他言怀谨定一定会让他们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细细思忖,确保万事俱全的言怀谨就着清风朗月,在殿外安静等待着。 他们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只是,似乎少了点什么。 活力,如果可以,他比所有人都希望她的孩子能够幸福。 可是世事难两全,大不了日后皇上遇见心动的少年郎,再收入宫中便是! 第二日,皇上照常上朝。 众臣眼见皇上红光满面,容光焕发,都不由在私下议论,以为皇上收用了哪位宫人。 而新科状元郎却史无前例的告病休假了,还是他叔叔言相亲自给他批的假条。 这一家人也真有意思,言相左手给侄子请假,右手给侄子的请假条批阅盖章,还真是水到渠成! 他们言府难不成真把朝廷当成是他家的了! 可是此事到底无人计较。 深宫之中,仍在昏睡的晏景祯与言德聿被梅香妥善安排在一处清幽的宫殿中。 晌午时分,言德聿终于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梅香没有给言德聿丝毫考虑的时间,一听他醒来,就端来了两碗药:“是你们自己喝,还是要我灌?” 言德聿心知这是宫中的常用手段,当下还不是暴露皇上身份的好时机,所以他们必须忘记这一切:“我还会想起来这一晚吗?” 梅香客观回答道:“会的,皇上不会吃完不认账。言相也不允。你们已经是皇上的人了,这辈子就注定是皇家的人。” “好,我喝。”言德聿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晏景祯也在睡梦中被梅香灌下了汤药。 三日后,一切如常。 所有人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沿着既定的道路向前行进。 只是朝堂之上,言相不知何故,以雷霆之击秘密处理了一个权贵之家,皇上更是特例特批,一路放行。 最终,那位延绵了百年的贵族在大历朝堂彻底销声匿迹,鸡犬不留。 第250章 皇上的秘密(四) 一年后,皇上随军归来,已经封印了记忆的言德聿与晏景祯得以与皇上久别重逢。 他们以为他们不过是同窗之谊,内心的情事早晚也会成为一个终其一生也无法直白坦露的秘密,却没想到太后的不适让一切都发生了剧变。 嘉平十七年,当太后自觉大限将至时,特意趁着清醒的时候,命人召来了皇上,并屏退众人,将一身功力都传给了皇上,一如她的父亲先皇灏帝一般,父母对子女的爱总是那样的毫无保留,不求回报。 一日,顾昭衍忙完政务后特意来探望母后,却在侧殿窗外听到舜英姑姑与言相二人的争执。 言相拦住了舜英,质问她道:“舜英,你要让她走的不安心吗?你要让她临了都阖不上眼吗!” 最终,舜英姑姑还是放弃了。 顾昭衍微笑着将听到的一切都抛诸脑后,果然,在言相心里始终都是母亲最重要。 后来,一切终成定局。 嘉平十七年冬,镇国太后顾悠然驾崩。 七日后,皇上亲政掌权。 而在此前的前一天,言怀谨特意屏退下人,独留亲弟言怀信摊牌。 言怀信提前收到了消息。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兄长从一开始就看中了言府一众子侄中最俊美出尘的言德聿,只因这不是单纯地在为皇上选伴读,更是为皇上选此后余生的伴驾人选。 震惊之余,言怀信仍不忘问:“兄长,太后她知道吗?” 孰料言怀谨却不答反问道:“如果她知道,她又怎会忍心抛下刚及弱冠的女儿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言怀信不解:“为何不告诉她!” 言怀谨坦言道:“她太累了,我不忍心。” 言怀信气极反笑道:“哈哈哈!好一个不忍!兄长,原来你才是对自己最狠的人!” 但话虽如此,言怀信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兄长和皇上的这边。 第二天,太极殿中,所有人都没料到,自己竟会看到这么一位这么震惊天下的皇上。 大殿之上,皇上以女装现身,静待众人的参拜。 自太后推行男女同权政策以来,十六年了,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皇上亲政后能够‘拨乱反正’,让一切回到旧有的制度下,这才符合他们的切身利益。 太后本人固然伟大,可是她再伟大,她的政策也会随着她的逝去而烟消云散。 只要皇上敢下决心,他们就一定会让这个社会回到从前。 男尊女卑,灯红酒绿,人间极乐。 纵使人们的思想和心灵还是一如既往的空虚,只剩下一副饕餮的皮囊永远在穷奢极欲的索求着欲望的满足,却也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可是那又如何!谁又会在意? 只要他们自己的利益不受损,纵使再陷轮回又有何妨! 然而当言相第一个跪地参拜丹陛玉台之上的女帝时起,他们的美梦就彻底宣告破灭。 那些原本妄图死灰复燃的守旧思想,还未来得及跳跃蔓延,就被言相和皇上联手泼下的倾盆大雨浇得熄火。 言怀谨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叩首,参拜女帝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叔叔面君而跪的这一刹,过往封印的记忆瞬间消解。 难怪上朝前叔叔给自己喂了一颗药丸,还骗自己说是润嗓子的,原来一切为的不过是现在。 只是不知与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晏景祯是否想起了那一夜。 条件反射般,言德聿抬眼向晏景祯望去。 十三年前,当他第一眼看到晏景祯时就由衷地羡慕上了这位体质纤弱的俊秀孩童。 那两年,晏王府受惠州府一案的影响,一直低调行事。 晏王长子晏景祯却不慎坠马受伤,不良于行。 为了让儿子重燃活下去的希望,晏王爷晏子绥甚至豁出老脸,求到了太后跟前。 于是,晏景祯顺理成章地入宫,成为了皇上最亲密的伴读。 尽管他行走不便,可皇上始终待他如一。 为了让晏景祯重新迈出屋子,贵为一国之尊的顾昭衍甚至亲手给她的这位表兄做了一只檀木轮椅,据说还是皇上央求了太后才得来的图纸。 从那时起,言德聿就一直隐隐羡慕着这位出身晏王府的世家公子。 人们都说他言德聿也是出身言府的贵公子,可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在叔叔还未选中自己当皇上的伴读时,他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可是现如今,一切都过去了。 只是直到记忆开启的瞬间,言德聿才终于明白叔叔的初衷。 他一直以为高中状元就是他能做到的对叔叔最好的回报,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叔叔的用心。 从一开始他就是因为容姿俊美,才会被叔叔一眼挑中。 叔叔要的从来都不是区区状元,而是要他成为皇上的枕边人,为皇上延绵后嗣出力。 叔叔要保的从来都只是她的女儿,她的天下,而他和景祯,不过是侥幸被叔叔选中用来堵住朝臣质问的宠侍,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 叔叔总是这么算无遗策,万事周全。 可是此时此刻,他又怎会不跪。 于是,言德聿跪了,如叔叔一般跪地参拜皇上:“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似是终于醒转了记忆,对面的晏景祯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跪地叩首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茂行跪,他只忠于她,而她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一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权位到达了他们这个高度,世俗的礼法已经无法束缚他们不住飞扬的思想,他们才是这天下规则的制定者,不过是一个女帝,若非当年子冉无心帝位,他早就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她称帝了! 如今知己仙逝,她的女儿能够接过传承,对他而言显然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意味着她的政令,她的思想,她对未来的蓬勃构想都会在这位女帝的带领下,一点一点逐渐变为现实。 因而他吴茂行又怎么可能不同意,不拥护!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之上,吴相跪地见礼的声响清晰明了。 内阁重臣眼见言相和吴相都跪了,他们还能如何! 于是众人齐声参拜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定之代表西境大军跪地参拜皇上:“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等众臣反应,徐定之直接禀报道:“启禀皇上,西境大军由副将宇鹰调遣,现已驻扎在城西大营,听候皇上差遣!” 护国大将军言怀信紧随其后,跪地明言道:“皇城大军听候皇上差遣,朝堂之上有任何异动,末将即刻奉命抄家,立即执行!” 辅国大将军晏子绥被这一惊雷彻底惊得回过神来,连忙跪地开口道:“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誓死拥护皇上,麾下军队,听凭皇上差遣!” 三军在手,其他文官又能怎样!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哪怕他们今日把头撞破了,膝盖骨跪烂了,也改变不了女帝亲政掌权的事实,既然如此,又何必枉顾性命! 群臣跪地参拜皇上:“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顾昭衍抬手,令众臣起身。 “谢皇上!”众臣异口同声道。 顾昭衍看着玉阶之下预料之内的场景,示意舜英按计划进行。 舜英接到皇上示意,当即朗声宣旨道:“徐氏定之,日角珠庭,轩然霞举,行远自迩,踔厉奋发,特封为定安皇后,赐住重华宫。晏氏景祯,神仪明秀,朗目疏眉,霁月光风,不萦于怀,封为仪贵君,赐住咸福宫。言氏德聿,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怀瑾握瑜,岁聿云暮,封为瑜贵君,赐住承贤宫。钦此!” 言怀谨再拜:“微臣代言府叩谢皇上恩典,皇上万福金安!” 晏子绥也赶忙拜下:“微臣代晏王府叩谢皇上恩典,皇上万福金安!” 徐定之、晏景祯、言德聿齐声跪地,领旨谢恩道:“微臣谢皇上恩典,皇上万福金安!” 一切已成定局。 众臣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他们不敢相信,言怀谨他是真的敢! 为了确保皇上顺利上位,他竟然不惜赔上言府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堂堂状元郎入后宫伴驾! 言相待太后鞠躬尽瘁也就算了,毕竟先帝待他们言府着实不薄! 可言相待她的女儿居然也会这般用心,这着实让他们无法理解。 身为男儿,难道言怀谨他就丝毫不向往世人梦寐以求的至高权力吗! 可他分明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认准了效忠镇国太后,就死不回头。 言怀谨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可他也清楚自己能力,更明白自己该在的位置。 不是至尊之位就是最好的,而是找准适合自己的位置才是最佳选择。 在诸位朝臣看来,他们敢说,就连太后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竟是一个女儿! 要是太后知道,又怎会年纪轻轻就心如死灰,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刚刚双十年华的女子对阵这偌大的朝堂。 若是太后知道,她至少会再撑上十年,直到顾昭衍彻底掌权,子孙满堂,她才能溘然长逝,含笑九泉。 可是如今看来,镇国太后明显没有给自己的孩子留后手。 如今这一切的一切,明显都是言相在私下暗暗筹谋。 想必这个秘密也让言相费尽了心思。 可是如今大势已去,除了手握军权,一早就被言相选中的晏王府外,他们所有人都这场无声争斗的牺牲者,无人得以生还。 只是不知道日后言府和晏王府会否因为皇上的后嗣继承者闹到分道扬镳的境地! 就这样,顾昭衍在文武重臣和三军军权的绝对加持优势下,顺利亲政,一掌朝堂。 成功亲政掌权的顾昭衍看着玉阶之下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不禁在心底无声道:母亲,你从来都不会知道,你曾亲手种下的果树给孩儿带来了怎样的余荫。 就连顾悠然本人恐怕也不会想到,当十六年前她力排众议,不惜与满朝权贵并文武百官翻脸,也要一意孤行大力推行男女同权政策的决定,给她的女儿留下了怎样丰沛的遗泽。 她的政令让她唯一的孩子全无后顾之忧,最终得以顺利亲政,继承大统,由此开启了兴隆年间的盛世华章! 第251章 尾声(假如一切可以重来) 残阳如血,如泣如诉。 落日崖上,邹沐宸揽着顾悠然的尸身,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肩头,带她坐在陌隐的埋骨之地,最后看一眼漫天红霞。 不知不觉中,就着山河霞光,他竟然沉沉睡去。 当邹沐宸再次睁开双眼时,却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顾悠然十四岁那一年。 邹沐宸独自一人,不远千里,拜访雪殿,然后九死一生,得到了藏于神殿之中的千年雪莲。 他顺利地解了毒,下了山。 如约赶赴星湖。 这一次的求婚前所未有的顺利,她一如当初般答应了他。 而他却不敢再放她一人北上华京。 邹沐宸牵着顾悠然的手,在她的引荐下,他拜见了幽国灏帝。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原来悠然从来都不曾随意挥霍。 之前灏帝给予她的赏赐,她统统以‘取之于民而用于民’的方式回馈给了那些连活下去都分外艰难的平民百姓。 她对物质的追求总是那样的简单。 她说,自己没办法在挥霍钱财上面做到心安理得。 邹沐宸看着这样的顾悠然只觉得喜欢她喜欢到了骨子眼里。 可是在无人窥见的瞬间,他却陡然明悟到,这才是前生自己未能提前认出悠然身份的重要原因。 只因没有哪位出身权贵的女子,能够如她一般身穿常服落落大方,无比恣意悠然地在街头闲逛。 她的为人一如她的名字那般,历尽千帆,此心悠然。 四年后,在灏帝的主婚下,邹沐宸与顾悠然圆满成婚。 那一夜,华京绽放的烟花照亮了整片苍穹。 一年后,灏帝心念皇后,溘然长逝。 顾悠然顺理成章,继承幽国皇位。 同年,邹沐宸亲率大军,征讨除阳国之外的其他六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大将军之名威震四方。 世人都说“得大将军者得天下”! 五年后,大历一统。 所有人都以为邹沐宸会登基称帝,然而他却力扶发妻顾悠然上位,史称悠然女帝。 这一年,顾悠然刚满二十三岁。 从始至终,他与她,没有争端,没有误会,更没有迫不得已的欺瞒,痛不欲生的离分,移情他人的错过。 在他刻意营造的机缘下,他与陌隐得以兄弟相认,并出手助陌隐解除了身上遗毒。 终此一生,陌隐都始终恪守界限,与顾悠然不过是君臣之交。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在大历初定后,顾悠然诞下了他的亲子。 顾昭衍的到来抚平了邹沐宸对过往的一切恐惧。 作为一名父亲,邹沐宸颠覆了朝堂文武百官对他既往的全部认知。 他会给昭儿当马骑,会驮着昭儿去街上看花灯,会带着昭儿去经历一切他从未经历过的欢快童年。 邹沐宸与顾悠然一起精心呵护着他们共同的孩子成长,直到昭儿长大成人,继承皇位。 然后他得以带着悠然四处游历,去看她一直想看的风景,去尝她一直好奇味道的各地小吃…… 只要有她陪伴在侧,他就能够与她这样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可是梦终究会有醒来的时候。 当顾悠然抱病而终的那一刻,邹沐宸骤然陷入了疯魔:“顾悠然,你以为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吗?” “我告诉你,就算死,你也休想摆脱我!”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跟定你了!” “只希望你能等等我,莫要走得太急!” “然然,我来了。” 最终,邹沐宸自戕而亡。 当长剑穿身的一刹,他终于从这场须臾短暂的美梦中醒转。 梦中有多么欢愉,梦醒的一刻就有多么悲凉。 那是生命不可承受之轻,轻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逝去。 那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沉重得几乎压碎了他悲恸的灵魂。 邹沐宸低低地笑了一生,他抱起顾悠然,坚定却又充满了向往的向崖边走去。 落日崖下是滚滚喷涌的熔浆,一如他对她的爱,炙热真诚,无法回转。 下一瞬,他抱住她陡然坠落。 悠然,再等一等,我们很快就会永不分离。 萧瑟暮光中,有两道身影相拥而逝,坠入岩浆。 千里之遥的雪原神殿中,阳雪在水晶球中看到了这一世邹沐宸的终局:身堕熔岩,殉情而终。 世人总以为死亡是结束,殊不知这才又一个故事的全新开始。 十五年前,顾悠然初晓陌隐身故的真相。 悲恸绝望之际,她独自一人骑着烈马在旷野中狂奔,冒着瓢泼大雨来到了陌隐的埋骨之地,落日谷中。 没有人知道那日落日谷中发生了什么。 半年后,顾悠然借着游历四方的名义,再次来到了阳国雪原。 这一路,她重入雪原,却从阳国雪殿处得到了无比惊人的隐秘。 相传在落日谷坠崖之人会魂飞魄散,只因那是神陨之地,上古年代,神尊的太阳就在那里陨落。 若想重聚那人碎裂四方的灵魂,只有借助引灵簪,以血哺之,才有可能挣回一线生机。 那一日,她跪在神殿中,甘愿放弃了重回现代的机会。 她只愿自己救回陌隐,永无来生。 而这一次,当顾悠然如愿以偿的仙逝时,远在千山之外的阳国雪殿却敏锐地感应到了她的离去。 原来每一代阳国雪殿在觉醒前都形似痴憨,如同稚童般天真浪漫。 而当他们十八岁觉醒后,累世的记忆会瞬间在雪殿体内瞬间觉醒,让他固守着这方神灵隐没的地方。 直到这一世邹沐宸的故去再次宣告了此生三人累世纠葛的结局。 阳雪看着水晶球中漫天霞光的落日景观,不禁苦笑着默念道:帝宸,一世还不够,你竟还敢妄图生生世世! 可是就在他们二人彻底被熔岩吞没的一刹,似是有一道灵光闪过,瞬间隐没了他们的身形。 阳雪感应到了,这一次,轮回将重新开启。 悠然,你要挣脱命运的枷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似是看腻了这样的戏码,阳雪问道一旁一直沉默守候的墨长老:“你知道我什么会一直沉睡吗?” “不知。”墨长老摇头,如实答道。 阳雪把玩着手中的水晶球,沉声道:“三千世界,三千雪,这世间有多少座琉璃世界,就有多少个雪。” “时间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这只是人为的定义。在三千琉璃世界中,有很多事、很多人都在同时遇见,同时发生……” 墨长老还是不懂,可他理解,雪殿的存在就是神明的杰作:“还请雪殿节哀。” 墨长老知道,雪殿与镇国太后交好。 阳雪道:“——嘘——!” “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人的灵魂是不会死的。” “所以他们的故事也永远不会结束。” 命运将从这一刻重启,涅盘重生,轮回不息,周而复始。 而他们的故事也在永无止境地上演,所以,阳雪并不感到一丝悲伤。 或许有朝一日,在一方不知名的琉璃世界中,他们所有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幸福。 [完] 后记: 兴隆元年,仲夏之际,临安城。 卫舒阳在自己承包的荷塘中捡到了一位失忆的漂亮姑娘,她只记得她叫昭儿。 而千里之外的华京紫宸宫内,瑜贵君兼詹事府少詹事的言德聿与仪贵君兼云麾使的晏景祯早已为失踪的皇上急得团团转。 如今定安皇后徐定之在外戍边,维护西域商道畅通无阻,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帮不上忙。 偌大的紫宸宫中就只有言德聿和晏景祯两个当家人。 这一次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皇上,否则一旦事情暴露,恐会引起朝局动荡。 言德聿突然想到:“皇上是在临安城失踪的,临安城不是逍遥王负责的势力范围吗,我这就让叔叔传信给逍遥王!” 晏景祯闻言眼前陡然一亮:“好,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言相,我去找父王。实在不行,我让父王派兵围了临安城,哪怕掘地三尺,也一定要确保昭儿无恙!” 二人达成共识,立马分头行动起来。 然而此时临安城西溪湿地的一处雅致庄园中,记忆全无的昭儿正被逍遥王的儿子卫舒阳半哄半骗地签下了一纸‘卖身契’,成为了雅筑中的一名丫鬟。 能够有饭吃,有屋子住,身体健康,落难失忆的昭儿就已经自觉十分幸运了。 昭儿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只是这一刻,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不禁露出了一抹花开的笑靥。 [全文终] 2023.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