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卖后我成了高不可攀的侯门独女》 第1章 生儿子自己养 辽东广宁卫,鸿丰巷,何家。 一阵杂乱的动静划破冬日的暮色,惊扰了四邻。 “快给我搜——” 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个老婆子从箱笼里搜出了几块碎银子。 不一会儿,撕开被罩,又搜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当家主母柳氏倒吸一口气,急忙上前看。 她滴乖乖,这小丫头片子居然还藏了这么个值钱的东西! 何家主母柳氏一个眼刀子刮了过去。 对面站着一个十三四岁大小的女孩,干瘦身材,大杏眼,豆苗小嘴,尖下巴。 柳氏嚷嚷道:“好呀!竟敢偷家里的东西。” 老婆子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厉声骂道:“你个贼丫头,还偷了些什么?赶紧交出来!” 和念护住自己的头发,反驳道:“这都是我娘的东西。” “什么你娘的东西,就连你那死鬼娘不也姓何?!” 和念抿唇:“可那是爹爹给我娘的。” “哈哈哈……”柳氏破口大笑。 “你那穷鬼爹要是有这玩意儿,早来接你们娘俩了!” 她改口道:“哦!不,兴许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娘那轻贱玩意儿,还未成亲就破了身子,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哪个男人愿意娶进门?” “你住口!” “呦呵!你跟谁横呢?白眼狼,这十多年来,我算是白养你了!” 和念扑上去抢玉佩,却被那老婆子一把推翻倒地。 和念急忙爬起来,“还给我,娘亲的东西都被你搜去了,这是唯一一件了!” “哼!你不是还有那痨病鬼留给你的破衣裳吗?那些破烂我可一样没动!” 她轻蔑一笑,阴毒地对老婆子嘱咐道: “把她给我关起来,不许任何人给她送饭!” 柳氏一走,老婆子才松开了和念。 “你给我老实一点,否则我就把你捆起来。” 和念只能暂时妥协,咬着牙退到了床边。 老婆子拿走了油灯,锁上了门,房内顿时黑了下来。 四周又黑又冷,冷风灌入破烂的窗户内,发出怪物般的响声。 和念攥紧拳头,蜷缩在角落里。 为什么…… 为什么何家人要这样对待她和她娘。 娘亲是何家的小姐,柳氏的小姑子,为什么却要受到这种谩骂与侮辱! 娘亲不是轻贱玩意儿,不是! \\u003d\\u003d >-< \\u003d\\u003d 与此同时。 何家卧房内。 何笃文一边泡脚,一边反复察看那块通体碧绿的玉佩。 “上面有个‘和’字,难不成真是那个混账东西留给小妹的?” 柳氏把何笃文的脚擦干,搁到炕上。 “‘和’字不是很普遍么?祈求家里和和睦睦,婚姻和和美美,这有什么稀奇的。” “的确……” 他盘腿坐在炕上:“这成色的确不错,可一块玉佩值不了几个钱。” “你去当铺问问,连上那死丫头藏起来的三两银子,兴许也能凑出个五十两来。” 想到刚搜来的好东西转手就要送给别人,柳氏就阵阵心堵。 可眼下何笃文已经停职大半年了,再不想办法复职,他们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了。 何笃文愁眉苦脸,“五十两哪里够。” “同知大人说只要凑够八十两,不仅能官复原职,还能入京为官。” 柳氏大喜,“真的?” 何笃文捻着胡须,“京官油水多……不如把那两个老妈子买了!” “这哪行!崔婆子是孩子们的奶妈,杨婆子管着厨房洒扫,再说了,她们年纪那么大了,也不值钱。” “……” “不如……” 何笃文凶狠的眼睛扫了过去,“你想把和念卖了?!”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大朗也不小了,整天跟在和念屁股后头也不像话。难道你真想让那丫头做你儿媳妇?” 柳氏见何笃文没发脾气,接着劝说。 “再说了,她长得好,别说五十两,遇到个大方的,一百两也能掏。不仅能解你的燃眉之急,还能剩些银子。” 她抛了个媚眼,“到时候给儿子买个丫头左右伺候,给你、也买个~妾!” 何笃文眼睛一亮,猛地抬起了头。 “还是娘子知情识趣。”说着便摸上了柳氏的腰。 柳氏娇媚一笑,“京城好,咱们也去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何笃文连忙应道:“好!若是银子不够,咱就这么办!” 柳氏娘家妹夫在南城兵马司里就职。 听说他的顶头上司便是宁远侯家其中一位大人。 柳氏便想,去了京城说不定便能搭上宁远侯一家。 宁远侯那是什么人家,一门五将,满门的青年才俊。 但凡她女儿搭上其中一个,她后半辈子还用愁吗? 柳氏心里越想越觉得未来可期。 \\u003d\\u003d >-< \\u003d\\u003d 京城,宁远侯府。 老太君杵着拐杖,正在正堂内来回踱步: “怎么样了?小子还是丫头?” “恭喜老太君,马小娘给四老爷添了位小少爷。” 老太君站住脚,拐杖猛地往地上一杵。 “怎么又是个小子!” 宁远侯府四位老爷一共四妻十六妾全都来齐了。 二十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老太君暴跳如雷,指着眼前二十个女人破口大骂: “侯府天天好吃好穿的供着你们,居然连个丫头都生不出来!” 二十个妻妾恭敬地低着头,不敢有任何分辨。 连上今日出生的小子,宁远侯府孙辈共有十一个小子,却连一个女儿都没有。 老太君生了五个儿子,没能生女儿是她唯一的遗憾。 本想着让儿子们多生几个女孩,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却不想从老大到老四,回回都是儿子,胎胎都带把。 “你们整天拈酸吃醋,搞得整个侯府乌烟瘴气,我说过你们半句不是了吗?” 老太君越说越急,“我只求你们给我生个丫头出来,一两年也就罢了,转眼都二十多年了,连个丫头的影子都没见着,我要你们有何用!” 妻妾们也很委屈,别家婆母都盼着媳妇生孙子,生男孩。 这老太太倒好,一进门就催着生姑娘。 为此甚至还放过狠话: “无论妻妾,生了女孩侯府养,生了男孩一律自己养!” …… 过了一会儿,老太君渐渐冷静下来。 “马氏这是第几个儿子了?” 侯夫人赵大娘子恭敬回答:“第二胎。” “生那么多有什么用,连个丫头都生不出来!” 老太君越想越气,“停了她的月钱,咱们李家不养废人!” 她看着眼前半屋子的半老徐娘,颓然地坐了下来。 “罢了罢了,你们也年纪大了,想必也生不出孩子来了……” 说罢一口老痰卡在了喉咙里,顿时呛了起来。 吴妈妈立即走上前,一面给老太君抚背,一面劝道: “老太君不要生气,实在是咱们几位老爷太英明神勇了,这才回回都得小子。” 这话一说,老太君反而越发来气,“他们全是大老粗,只知行兵打仗!” 接着她突然悲戚起来,“若我的五郎还在……他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定能给我生个丫头出来……” 吴妈妈见老太君又想起了英年早逝的五爷,忙扯开话题。 她望着四个正房奶奶笑道:“许是这小小姐在天上挑福气呢,总不能随便什么人的肚皮都能将她生下来。” 老太君回过神来,“是这个礼,今晚让老爷们都去各自太太屋里歇息。” 赵氏等几个太太感激地看了一眼吴妈妈。 吴妈妈笑道:“您放心,这回啊,菩萨肯定能送个乖巧伶俐的孙小姐来。”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老太君终于乐了,全府上下的阴影也终于散开了。 \\u003d\\u003d >-< \\u003d\\u003d 两个月后,何家搬到京城,何笃文设宴款待在京亲朋好友。 家里只有四五个仆人,前前后后忙成一团。 偏偏这时候何少爷还将其中一个堵在了墙根处。 “可找到你了,看你往哪儿跑!” 和念吓得一哆嗦,立即便要跑。 何骁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墙上。 “小没良心的,为了不让爹娘把你卖了,我不知说了多少好话,如今你留下来了,却又不理我了?!” 和念心里冷笑,分明是那块玉佩值钱。 何笃文一当就当了一百五十两。 他不仅给自己买了妾,还给何骁名买了个漂亮丫头。 开了荤的何骁名非但没放过她,反而变本加厉骚扰她。 他压低嗓音,“念念表妹,你放心,娘往后再也不会为难你了。” 和念侧着脸躲开他,“可你现在就在为难我。” “傻瓜!我这是喜欢你,我情不自禁……” 说着便靠了过去—— 第2章 把我宝贝孙女接回来! 何骁名抬手去掰和念的脸,却被和念一口咬住了手指。 “啊!”何少爷惊呼一声,缩回了手。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念念,表哥不怪你,你做什么事,表哥都不会怪你。” “念念,你是不是吃醋了,画扇只是个丫头,我真正要娶的只有你。” 和念根本不信他。 “那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跟了我,你就能堂堂正正在这个家生活下去了,我爹娘会接纳你,甚至连两个妹妹也不会再欺负你。” 和念只觉何骁名相当不要脸。 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 她在何家待了十四年,整整被欺负了十四年,当了十四年的杂役。 这十四年来,他顶多给她送了些吃的。 柳氏责罚她的时候,他闷不吭声; 他的妹妹们陷害她时,他不敢作证; 有时候甚至跟着他的妹妹们一起戏弄她,看她笑话。 事后他又来充当好人,自以为温柔体贴地安慰她,开解她。 想起以前的种种,她就觉得恶心。 和念一把搡开他,“走开!”说着便欲逃走。 何骁名既吃惊,又有些兴奋。 念念表妹何时力气变得那么大了? 这一兴奋,他不管不顾,伸手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和念。 “念念,念念,你不要生气,我就抱抱你,就抱抱。” 和念拼命挣扎,发了狠似地抓挠着何骁名横在自己腰上的大手。 何骁名却像发了痴一般,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放手!快放手!” “念念,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那么喜欢你,甚至忤逆了母亲,就为了你!” 何骁名越来越过分,和念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求助。 “杨妈妈——” 何骁名一把捂住和念的嘴,阴恻恻地提醒她。 “你若把我惹恼了,可就再也没有人疼你了,你可别忘了,这宅子里只有我对你好,只有我把你当亲人。” 他又放缓了口气,“念念,表哥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时时刻刻都想着你。” “表哥一定会说服父亲母亲接纳你,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为你遮风挡雨,为你披荆斩棘……” 这些话,和念都听腻了。 她脑袋一扬,狠狠撞在了何骁名的下巴上。 何骁名顿时被撞出了一鼻子的血,松开了和念。 和念气不打一处来,“我没你这样的表哥!” 骂完急忙离开了。 ———— 和念去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 回到厨房时,又被二小姐何婉芸堵在了门口。 “听说你把我哥给打了?” 何婉芸大概十七八岁,只要不说话,就算得上貌美如花。 “真是不要脸,跟你娘一样!” 一说话,整个气质就垮了。 和念不理她,绕过她径直往里走。 何婉芸却不依不饶,追在后头骂: “你这个白眼狼,哥哥对你这么好,你还打他!” “ 怪不得……我说怎么就看不上我哥呢,敢情是存了那痴心妄想的心……”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身世不清不楚的野种,竟然也想去攀龙附凤……” 和念已经习惯了,依旧充耳不闻,做自己的事。 何婉芸最不喜欢她这种不可一世的样子。 明明在她们家寄人篱下,偏偏还这么傲慢无礼。 她越来越窝火,骂完人直接上手开打。 她比和念高一个头,身体也更壮硕一些。 以往都是扯哪打哪,今日却张着两个爪子,直接往和念脸上抓。 抓挠间,何婉芸突然扭头给一旁的崔婆子使了个眼色。 崔婆子狰狞一笑,抬起旁边的油锅便往和念脸上泼去。 只听到“啊”的一声尖叫—— 附近的鸟雀被惊得纷纷四处逃散。 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三小姐何婉仪倒在了地上,捂着脸直打滚。 和念心里凉了半截。 若不是她及时往旁边一躲,她不就毁容了?! 崔婆子顿时被吓傻了。 手里的锅“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摔得直打转。 其他下人急得团团转,惊呼道: “快来人呐,三小姐被烫伤了!” 何婉芸也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得只剩大喊大叫—— “啊!啊!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锅油会泼到自己亲妹妹的脸上。 该毁容的应该是和念呀! 那个死丫头傲慢无礼,性格又古怪,却偏偏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 兄长迷恋她,今日来做客的表哥也看上了她。 就连姨妈都想带她一同去参加宁远侯的春茶宴…… 凭什么! 凭什么要让何家给她抬身份?! 那死丫头只是个野种,根本没有资格与她争! 她必须毁了和念…… 她不允许任何比自己美的人留在她身边! 厨房里一片混乱。 和念忙爬起来,用木盆取了凉水往三小姐脸上泼。 正当她泼第五遍的时候,听到消息的柳氏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离得老远,她便劈头盖脸地骂道: “这个灾星小娼妇,存心不让我何家安宁!看我不扒了她的皮!” 到了跟前,柳氏顿时被吓白了脸。 她扑到何婉仪身边,心疼地问:“我的乖乖,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婉仪整张脸又红又肿,几乎变形。 加上浑身湿漉漉的,模样越发显得凄惨无比。 她甚至连话都说不了,只能痛苦地呻吟。 何婉芸流着泪扑到柳氏跟前,“娘,都是她,她把热油泼到了妹妹脸上。” 说着便指向不远处拿着木盆的和念。 柳氏大怒,一巴掌扇了过去,“你个小杂种,竟敢害我儿!?” 和念摇着头躲了几步,“不是我,是崔妈妈……” 何婉芸怕事情败露,急忙抢白道:“方才她把哥哥给打了……” 她哭了起来,“我来找她理论,她一气之下便用油泼我,我一闪,滚油便落在了妹妹身上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激怒她,不该找她理论,呜呜呜……” 柳氏双目阴寒,似要吃人。 “反了天了,吃我的住我的,居然还打我儿子!如今又把我女儿害成这样,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娼妇,看我不打死你!” 她一怒之下随手抄起了一旁的烧火棍。 小儿臂粗的烧火棍“砰”一声落在和念身上,和念顿时一声惨叫! “黑心肝的小娼妇,叫你横!叫你横!”柳氏边打边骂。 和念忙道:“不是我,是崔婆子……” 崔婆子一把捂住了和念的嘴,按住她的手脚,不让她动弹。 和念就这样被人摁着打了许久许久…… 直到柳氏打累了,才停了下来。 此时和念已经昏了过去。 柳氏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和念。 “来人,把她给我关到柴房去,等老爷回来再定夺!” 众人这才从这场闹剧中回过神来。 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把何婉仪抬进卧房,又急忙去请大夫。 和念则被人拖到了柴房,留下一路血痕…… ———— 宁远侯府。 侯夫人赵氏带着她娘家侄女前来给老太君请安。 因赵氏知道老太君喜欢女孩,便让这个侄女常年住在侯府,与老太君作伴。 “快过来给老祖母瞧瞧,几日不见似乎又长高了。” 老太君招手让赵兴梅上前说话。 少女大概十七八岁,模样水灵,穿得花团锦簇,十分讨喜。 老太君见惯了单调乏味的男孩打扮,就喜欢精致可爱的女孩子。 她一高兴,又多给了两样赏赐。 少女莞尔一笑,“老祖母也瞧出来了,我娘说我最近长得太快了,昨个儿还抱怨,说刚做的衣服就不够穿了呢!” “你这个年纪,正是肯长的时候,有何可抱怨的。你别理她,老祖母做主,给你做新衣裳!” 少女甜甜道谢:“谢谢老祖母!” 几位太太正准备上前凑趣,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突然闯了进来。 老太君的四个儿子,以及年纪稍长的六七个大孙子全都到齐了。 看这阵仗,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老大宁远侯李成忠先站了出来。 “母亲,去辽东调查的人已经赶回来了……” 老太君忙问:“如何说?” 宁远侯与一旁的老二李成义对视一眼。 老二接着道:“老五当初的确与一名女子有过婚约,而且……” 老太君催促道:“接着说!” 老二道:“而且还有个孩子,现下就在京城!”。 老太君激动地杵了杵拐杖,“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不久前,宁远侯驻守辽东的长子李秉乾飞鸽传书回来。 信中说他偶然间发现了五叔的玉佩。 他仔细一查,发现五叔在沈辽大战前曾与一女子有过往来。 那玉佩便是从那女子家中得来的。 他觉得此事可大可小,便一面调查,一面将消息传到了京城。 老太君喜极而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五郎有后了!我的五郎!” 宁远侯也面露喜色,“母亲先别着急,二弟话还没说完。” “要说什么,赶紧的!” 二老爷激动莫名,“那孩子还是个女孩。” 众人脸色骤变!堂内顿时静了下来。 老太君“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五郎果然给我生了个女娃。我的五郎,我的心肝儿……” 老太君抹了把眼泪,催促道:“快!快把我的宝贝孙女接回来!” 宁远侯搀住老太君,“儿子这就去接,只是母亲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老太君止住了哭声,“怎么回事?” 二老爷道:“遣去调查情况的下人说因那女孩出生不清不楚,一直以来,没少受到主家的虐待……” 老太君听不下去了,“岂有此理!那可是我、是我李家的后!” 她眼前一黑,若不是宁远侯搀着她,早就瘫倒了。 几个儿子急忙上前照看,抚背的抚背,顺气的顺气。 宁远侯也恨不得立即就杀过去。 “母亲别着急,我们马上启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敢虐待我五弟的女儿!” 老太君回过神来,“去!都去!咱们都去!” 说罢,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何家。 ———— 第3章 和念被卖 夜幕降临,西风骤起,大滴大滴的雨水落了下来。 柴房内。 和念被浑身的疼痛唤醒。 在她的印象中,被打被罚是家常便饭。 她身上的淤青和疤痕从未好过。 以往她都能咬牙熬一熬,今日却熬不下去了。 今日她这个亲舅妈恨不得当场杀了她! 外头风雨大作,柴房内冷得不像话。 “娘……” 和念疼得浑身发抖,只能咬着牙苦苦熬着。 “娘……他们不是和念的亲人,和念没有这样的亲人……” 她娘在她八岁时就病死了,至于她爹,她从未见过。 柳氏告诉她,她娘在庄子上养病时与一个野男人私定了终身。 但那个野男人没多久便抛弃了她娘。 他娘败坏了家门,不久后还发现怀上了野种。 何家老太爷便将她娘囚禁在了后院。 对外则宣布何家小姐暴毙身亡了。 她娘很可怜。 她又何尝不是。 自从她出生后,何家上下将她视为家族的耻辱。 不仅不认她这个外孙女,还把她当下人一样使唤,动辄就是打骂。 “娘亲……你为何要将我生下来……” 和念想不明白,她觉得娘亲可怜,可有时候又会责怪娘亲。 或许她真的如舅妈所说的那样—— 她就是个白眼狼、野种…… 她懊恼又自责,不知不觉又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和念再次被惊醒。 闪电带着轰隆隆的雷声劈了进来。 何家老爷何笃文像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拖着一根皮鞭走了进来。 和念不住抖了起来,忍着身上的疼痛,拼命往角落里缩。 “老爷……油是崔婆子泼的……不是我……”她本能的说道。 何笃文冷笑,“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瞧见了,你还有脸否认。” 说着便一鞭子抽了下来—— 和念一哆嗦,后背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何笃文呸了一口,接着骂。 “也不知是哪个畜生的野种,居然毁人容貌,这么恶毒的事都能做得出来,简直猪狗不如!” 和念咬牙反驳:“不是我,老爷也该去问问三小姐、画扇,还有杨妈妈,她们也都瞧见了。” “你当我没问吗!?所有人都指证你,你还搁这儿狡辩!?” “说到底她也是你表姐,你怎能毁她容貌,断她前程呢?你平时对我们不敬也就罢了,居然还存了这么恶毒的心思。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何笃文越想越恼怒。 六十斤的人竟然有六十一斤的反骨! 明明就是个低贱的杂种,却从不低头示人。 今日他倒要看看,她骨头能有多硬! “啪”的一鞭落下来,“叫你狡辩!打死你!”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和念咬唇,苍白的脸上丝毫不认输。 何笃文咬牙切齿,“好!好得很!” “你说是崔婆子泼的,崔婆子有那个胆么?她敢往我儿子鼻子上伸拳头么?” “就算是崔妈妈泼的,那也是冲着你去的,人家为什么冲你去,你不清楚吗?你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 想起三闺女那满脸水泡的丑模样,他又是一肚子火。 幸亏这油没落在二闺女身上。 那可是他的心肝宝贝,温柔乖顺,又生得好。 若是被毁了容,那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何笃文越想越怕,越怕越恼火,手下的力道也越发重。 “让你狡辩!让你狡辩!” 尽管和念被他打得奄奄一息,可他仍不解气。 他一把揪起昏迷的和念,直接拖出门—— 拖到了狂风暴雨里。 没多久,和念的周围便积起了一洼血沫子。 何笃文站在檐下,平复了下心情。 “来人!去给我找个人牙子去!这种贱胚子实在不能留在身边!” 说罢,他丢了手里的皮鞭,转身扬长而去。 这段时间他已经够烦了。 他进士及第,本应在京城做官享福,却受上司牵连,丢了官位。 他不得不花重金重新捐一个官,可来了京城才发现只是个九品芝麻官。 还得在他妹夫底下受那窝囊气。 他都快呕死了,没想到三女儿今天又遭此横祸。 过几日便是宁远侯府的春茶宴。 他和柳氏求爹爹告奶奶,好不容易说服柳氏娘家妹妹带着家里两个女儿一同去赴宴。 如今三女儿又被毁了容! 还好不是芸儿出事,否则…… 宁远侯那是什么家世,一门五将,滔天的富贵! 府里五六个好儿郎都未曾娶妻。 若是芸儿错过了这个麻雀变凤凰的好机会,那怎么办? 偏偏这个时候,这个浑身反骨的白眼狼还敢跟他叫板! 反了她了?! ———— 暴雨中,和念忍着疼痛,艰难的撑开眼…… 她拼命撑起身体想往里爬—— 因为她不能被卖掉,更不想死。 可她实在太虚弱了,半寸都没挪动,又倒在了水洼中。 “念念,娘要走了,你一定要等着爹爹,他一定会来接我们……” 娘亲死前的话回荡在耳边。 但爹爹究竟在哪呢? 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接娘亲,也不来接她? 难道他真的不要她们了? 难道他真的看不起娘亲,真的嫌弃她? 不…… “娘亲不会骗和念,和念会等爹爹……” …… ———— 崔婆子害怕夜长梦多,连夜便去请了人牙子。 半个时辰后,柳氏将人牙子领到了柴房门口。 看到和念一动不动躺在血水中,她忽然有些担心。 和念若死了,不就卖不了钱了? 她急忙抬脚踢了踢,“死了没?” 幸好和念还有一口气在,她放下心来。 只要不死,就能捞回几文钱来。 那个伤风败俗的小姑子真是个害人精。 不仅败坏了何家的门楣,还留下这么一个拖油瓶来连累她们。 养育一个孩子每年得花多少银子呐! 偏偏这拖油瓶还长得一副狐媚样子。 不仅把她两个女儿比了下去,还把她心肝宝贝儿子给迷住了。 方才竟然还流着鼻血给这野丫头求情! 想到儿子那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柳氏就阵阵心塞。 这野种指不定是什么下三滥的人种下的孽果,晦气! 当初就不能心软,轻信了婆母的话,没逼着小姑子喝落胎药。 如今真若死了也倒好,免得被人翻出她的身世,连累了两个女儿。 可怜她三女儿被这野种害得毁了容,往后可怎么办? 幸亏芸儿没事。 想到更加出挑的二女儿,柳氏心里就不那么难过了。 今日绣庄送来了两身华丽的衣裳。 七日后,芸儿就会穿着它们去宁远侯府赴宴。 女儿这么美,一定能飞黄腾达! 听说李家善待家中女眷,女儿若能嫁入宁远侯府……。 有了宁远侯家的依仗,老爷的仕途也能顺顺当当…… 宁远侯府的丈母娘…… 想到此,她不自觉“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一旁的人牙子顿时毛骨悚然…… 深夜、暴雨、快死的女奴…… 这女人也太变态了,他得赶紧完事,赶紧走人。 人牙子撑着伞去看和念。 看了一眼他便不乐意了,“晦气!这人都快断气了,你叫我来做什么!” 柳氏挑眉,“她只是被打了一顿鞭子,哪就那么娇气了。你可看仔细了,她那张脸可值不少钱。” 人牙子又探了探和念的鼻息,翻了翻她的眼皮。 虽然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又被她满身的伤给生生劝退了。 “这都伤成这样了,我买回去还得掏钱给她养病……” 柳氏翻了个白眼,“你不要就算了,这么好的皮囊,又是个黄花大闺女,抢着要的人多得是。” 人牙子摸着下巴道:“行!我先把人领回去,若人死了,这事就此打住,若人活着,回头我就把钱给补上?” 柳氏顿时来气,刚想赶人却被崔婆子拦住了。 “夫人别急,不如让他给立个字据,他不吃亏,咱们也有个保证?” 柳氏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她后悔死了,若是早些将这死丫头卖了就好了。 不仅能买个好价钱,三女儿也不会被毁容。 崔婆子继续劝道:“夫人,这就是个灾星,赶紧送走吧,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出事了。” 这句话正中柳氏下怀,她连忙点头,算是同意了。 不一会儿,崔婆子拿着拟好的字据来给人牙子画押。 与此同时,墙外远远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马蹄声。 转眼间一队人马便冲进了何家小院。 为首那人一身黑皮铠甲,一双锐利的丹凤眼斜飞入鬓。 他是宁远侯的小儿子,府中五郎李秉戍。 他翻身下马,责令麾下士卒将何家围了起来,随后一脚踹开了何家的大门! 何家不过一个小院。 站在门口便能将宅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李秉戍刚进们,便看见了站在檐下的柳氏几人。 柳氏见数十官兵一下子冲了进来,一时慌了神,瑟缩在檐下不敢动弹。 崔婆子和人牙子也被吓得不轻,贴着墙根蹲了下来。 李秉戍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暴雨中的和念身上。 “父亲,这里有情况!”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水泊里抱了起来。 触手一片冰冷,周围泛着淡淡的血腥味。 李秉戍只觉一阵揪心,难受得有些透不过气。 宁远侯李成忠几人撑着伞赶来时,便见李秉戍抱着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少女。 她像是在这水洼里泡了很长时间,浑身都滴着冰冷的雨水。 府里的七郎李国铨注意到了檐下的柳氏几人。 他面色一寒,一个翻飞到了檐下,单手捏住了人牙子的喉咙。 他将人牙子提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人牙子吓个半死,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小的是良民,是做正当买卖的,这户人家要卖丫头,我今晚是来接人的,躺在水里那女的便是今晚要卖的丫头。请大人明朝秋毫。” 李国铨抽出人牙子手里的字据,逐字念去—— “兹有丫鬟一人,名唤和念……” “何念?” 宁远侯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和念的手忙问:“你就是何念!?” 老二李成义挤上前,取出探子送来的画像。 虽然面前这个女娃脸色苍白,精神涣散,但五官轮廓的确就是画中之人。 也就是说,这个女娃就是他们要找的何家小姐之女—— 何念! ———— 苦苦坚守着誓言的和念只觉眼前一阵光亮。 在这道光中,她依稀看到了一个陌生男人。 她费力地睁开眼,可眼前始终缠着一团云雾。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听到有人叫她,她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拼尽全力,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娘亲说爹爹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眼前这个男人也有…… 于是和念下意识吐出了两个字——“爹爹?” 第4章 好戏刚刚开始 何念气若游丝的一声“爹爹”,让在场的侯府众人胸口一窒。 杀伐果决的宁远侯,见惯了血淋淋的战场,可从未如此窒息过。 这个女孩皮开肉绽,像一架骨头一般躺在李秉戍怀里。 巴掌大的脸苍白得吓人,浑身更是毫无血色,冰凉刺骨。 他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五弟牺牲时的样子,顿时眼眶就红了。 此刻,听女孩叫他,他心里一颤,下意识便应道: “……是爹爹,我就是你的爹爹。” 和念展颜一笑。 她终于等到爹爹了,娘果然没骗她。 她小声呢喃道:“爹爹果然来接我和娘亲了……” 宁远侯攥紧了他的小手,“对!爹爹从未忘记过你和你娘亲。” 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回答,和念笑着阖上了眼睛。 “何念!何念!”众人顿时慌了神。 老四李成弘急忙给和念检查身体。 良久,他松了口气,“性命无忧,但身上有很多伤,得尽快治疗。” 宁远侯泪光闪闪,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们带念念回家,你们几个留下来善后。” 说罢,宁远侯用一个干燥的毛皮大氅将和念包了起来。 他屏着呼吸,小心翼翼从李秉戍手里接过了和念。 老二护在一旁,老三 老四撑着油纸伞,急忙带着和念回府。 ———— 宁远侯一行人走后,李秉戍在正屋檐下站定、转身—— 数十名士卒顿时列队站好,听候差遣。 和念虽然已经脱险,但好戏才刚刚开始。 李秉戍面带寒霜,下达了命令: “将何家人全都捆来,包括下人,一个不许漏!” “是!” 士卒们抱拳领命,醇厚的嗓音回荡在雨夜中,久久不歇。 听到动静的何笃文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见院子里亮如白昼。 他不敢出去,只趴着门缝往外瞅。 可没等他看明白,忽然“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了—— 只听到“诶呦”一声惨叫,何笃文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只觉腹痛难忍,面部也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他痛苦地厮喊着,“来人呐!翻了天了,要杀人啦……” 刚进门的六郎李国瑞瞥了他一眼,“五哥,你早就知道他在门后?你这下手也太狠了吧!你瞧他,都吐血了。” 他是三老爷的大儿子,府中排行第六,年二十三。 他一副读书人的打扮,看上去儒雅又斯文。 随后进门的八郎李柏昭却是个纨绔世家子的扮相。 他是四老爷李成弘的大儿子,府中排行第八,年二十。 他嫌弃地扇了扇鼻端的飞灰,“谁让他倒霉呢?一上来便遇上五哥,没被当场踢死,已经算他命大了。” 接着进来的是三老爷的二儿子,七郎李国铨,年二十二。 他身穿皮甲,抱着一柄剑四处打量。 最后进来的是九郎李柏存。 他是四老爷的次子,府中排行第九,年十六。 他比几个哥哥要小很多,脸上稚气未脱。 几人或凭或立,在正堂内站定。 李国瑞唏嘘道:“真难想象啊!竟然住在这么破的一个地方。” 李柏昭接着道:“是啊,我竟不知道京城里头还有这样的地方,五哥,你确定这不是流民所?” 正在地上哼唧的何笃文:“……” 李秉戍没有回答,他的心似被人猛地攥住—— 和念居然住在这种地方,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李国铨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那个女孩很可能连这样的地方也不能住。 她只是个任人发卖的下人。 被踹飞的何笃文再也忍不了了。 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但绝不能侮辱他的品味! 这个小院可是他花了好大功夫,从一众独院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在京城脚下,这种带院子的房子租金有多贵,你们知道吗?! 在京城脚下,与别人搭伙住四合院的官吏有多少,你们又知道吗?!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灰头土脸地指着李秉戍几人便骂道: “大胆,你们是什么人?三更半夜胆敢擅闯……” 话还没说完,身后进来两个士卒,直接将他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何笃文见来者不善,且人多势众,急忙闭上了嘴。 何宅内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柳氏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见几个膀子比自己大腿还粗的男人直奔自己而来,当场便被吓得抖若筛糠。 她万万没想到,和念她爹居然真的找来了! 此刻一个大大的疑惑深深地困扰着她—— 和念他爹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大阵仗? 不一会儿,何家上下九口人,包括四个下人全都被绑到了堂内。 他们挨个儿跪在堂屋门口,小小的正堂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何笃文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赶紧堆着笑脸,客气地问道: “敢问几个公子高姓大名?此夜前来所为何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知道内情的柳氏急忙给他使眼色。 “老爷,他们是来接和念的……” 何笃文一脸讶异,原来是一群人牙子啊! 人贩子也敢这么嚣张!? 这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抢人的? 见何笃文不明就里,柳氏急得险些咬到了舌头。 “是和念的爹爹来接她了。” 何笃文如遭雷劈,怔在了当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说…… 何婉芸此刻也无比震惊,一双大眼惊得全是白眼仁。 眼前这几个气度不凡、俊朗帅气的公子居然是来接和念的! 李秉戍扫过众人的脸,稳坐中央的太师椅里。 “说说吧,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和念会躺在大雨里?” 临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时间宝贵!我只想听实话,明白吗?!” 压迫感扑面而来,众人瑟瑟发抖。 何笃文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跑出来了。 想起和念那满身的鞭伤,他就阵阵发寒。 柳氏也慌得像个没头的苍蝇。 和念身上大部分的伤是她用烧火棍打的…… 而且她与人牙子交易时刚好被李秉戍几人看到了…… 这叫她如何撇得清干系? 同样惶恐不安的还有崔婆子。 不过她只是个下人。 所有坏事都是主子的差遣。 何婉芸也心虚得不行。 毕竟这些事都是她的主意。 不过,现在她更在意的是面前这五个青年才俊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不仅人才出众,看样子也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众人各怀鬼胎,迟迟不答。 八朗李柏昭等不及了,“还不快说!和念到底怎么得罪你们了,让你们这么往死里打!” 第5章 全家挨板子 李柏昭的话提醒了何笃文。 面前这群人来者不善。 如果贸然承认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和念,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得找个替死鬼。 打定主意后,他眼珠子一转,急忙将三女儿的遭遇讲了一遍。 抹去了儿子调戏和念一事,只说是几个女孩间起了矛盾。 最后,他指着崔婆子道: “都是她这个老贱人!那锅油就是她泼的,她不仅想毁了和念的容貌,而且还将此事嫁祸给了和念,最后还撺掇着我把和念给卖了,今晚那人牙子便是她找来的!” 柳氏得了提醒,忙点头:“对对对!我们都被这老货给蒙蔽了!这才错怪了念念,险些酿成了大错。” 柳氏索性哭了出来,“为人父母哪里见得儿女受苦,这个老货又在旁边挑拨,我一时气急,下手就重了一点点……” 崔婆子直呼冤枉。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最看重她的老爷太太居然会找她做替死鬼。 何笃文痛心疾首,眼挂泪花。 “我是和念的亲舅舅。他娘死后,管束教导她的责任就落在了我身上,猛一听说她今日竟做了这样的错事,毁了他姐姐的一生,我怎能不寒心,怎能不心焦……”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外甥女误入歧途,一错再错吧?!” “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我也是望女成凤心切啊……” 何笃文认为这件事于情于理都可以解释清楚。 他不过是教育小孩时下手重了一点罢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更何况他还交出了一个崔婆子,也算是给对方一个交代了。 崔婆子两眼抓瞎,忙辩解道: “冤枉啊!老婆子只是个奴才,怎么敢对和念小姐不敬。” 柳氏一口啐道:“呸!你仗着是我儿子、姑娘的奶娘,天天打鸡骂狗,欺负他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你还敢狡辩!” 崔婆子平时的确没少欺负其他下人。 此话一说,众人七嘴八舌将崔婆子的罪行一一吐露个干净。 七郎李国铨越听越气愤,抬起脚狠狠踩在崔婆子的手背上。 崔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冤枉啊!几位爷,老婆子只是个奴才,哪有那胆子,我也是受人指使啊!” 李柏昭不耐烦地催促道:“谁?快说!” 崔婆子磕磕巴巴地道:“是、是……” 何婉芸这才回过神来,可她一点也不惊慌。 她痛心不已,扑到崔婆子身边,“妈妈快说,我们何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说到“做主”的时候,她隔着衣服狠狠掐了一把崔婆子的大腿。 崔婆子一咬牙,“是画扇那丫头。” 她指着当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她是少爷的贴身丫鬟,前几日刚给少爷做了通房。可少爷的心都在和念小姐身上,她羡慕嫉妒恨,攥着老奴的把柄,要挟老奴毁了和念小姐的容貌。” 画扇大叫道:“你撒谎,我没有!” “几位爷若不信,可以去少爷房间搜一搜,画扇还向东街头的神婆要了一张“诅咒符”,上头写的就是何念小姐的生辰八字。” 没多久,一张鬼画符便被送到了李秉戍手里。 李国瑞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下作玩意儿?!这种歪门邪道你们居然也用!” 画扇忙辩解道,“这不是我的,崔婆子胡说八道。” 画扇没有撒谎,这鬼画符的确不是她的。 是何婉芸的。 当崔婆子那锅油泼到三小姐脸上时,她和何婉芸便想好了对策。 倘若柳氏追问真相,就将过错全推到画扇身上。 为此,她们还专门准备了这一有力证据。 柳氏一听,顿时炸毛,扯着画扇就是一通乱打。 边打还边骂道:“你这个小娼妇,买你回来是伺候爷们的,你倒好,搁这个争风吃醋,害得我儿毁了容貌,断了前途!” 画扇也是个经不住事的。 一通打骂后,只知道揉着眼睛哭。 这一哭,仿佛是默认了自己的罪行。 李秉戍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才不想坐在这儿当县官断案。 在他看来,这些人都该死! 可李家毕竟是世家大族,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 “何老爷,既然你不会管束下人,那今日我便帮你管!” 李秉戍站起身下达了命令—— “来人!把这俩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崔婆子听见“俩人”顿时哭嚎起来: 老奴冤枉啊,冤枉啊……” …… 在一片哭嚎声中,两人被拖了下去。 李秉戍重新坐下,指了指杨婆子。 “你来说,你们家少爷小姐可有欺负过和念?” 杨婆子抖若筛糠,看看何家一众主子,又看了看面前几位爷。 “回大爷话,少爷小姐们整日在一处难免会发生矛盾,小打小闹也是有的,不过几个小姐少爷并没有吩咐老奴欺负过和念小姐。” “另外,虽……虽说老爷太太对……对和念小姐并不是很宠爱,但自从姑奶奶过世后,老爷太太也尽到了长辈的职责,把和念小姐给拉扯大了……” 何家几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侯府几位儿郎并不傻。 老婆子话虽说得很巧妙,可谓是避重就轻,可也暴露出许多问题。 比如少爷小姐没有吩咐下人欺负过和念,但并不等于他们自己没亲自欺负过。 而当家主君主母也仅仅是养大了和念而已…… 李秉戍站起身,在何笃文面前踱了几步。 “好!既然如此,那就就事论事。” 他望着众人,一字一句地道: “当家主母不分青红皂白,对亲外甥女狠下毒手;而身为朝廷官员的何大人,也不仔细查证,把亲外甥女打成重伤,这事若放在顺天府,府尹大人会如何处置?” 何笃文几人两眼一抓瞎,立马跪地求饶。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李国瑞冷冷地道:“根据我朝吏律,虐待他人,尤其是未成人的孩童,最高处凌迟!” 何笃文和柳氏顿时被吓傻,求饶声此起彼伏。 李国瑞清了清嗓子,高声提醒道: “对了,还有一项贩卖孩童罪,当判斩立决。” 李柏昭冷哼道:“别忘了,他还是朝廷官员,罪加一等!” 何笃文忙道:“我毕竟是念念的亲舅舅,俗话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念念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柳氏补充道:“对呀对呀!我们也不是真想把念念给买了,实在是被那蠢货给挑拨得昏了头了……” 李秉戍一把捏住何笃文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 “和念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我会!” 他一把搡开何笃文,接着道:“不过,念在你将和念养大,我可以暂时饶你一命。” 他从属下手里接过了一份认罪书。 “雨那么大,咱们也不用去顺天府了,就地解决吧!” 他将那认罪书丢到了何笃文跟前,“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 何笃文还来不及看认罪的内容,便被几人个士卒拖了出去—— 士兵们身穿斗笠,将何家人全都拖到了雨中的院子里。 随着一声令下,九个板子伴着雨水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一时间,惨叫声在这暴雨的深夜久久不歇。 ———— 宁远侯府。 福寿堂右稍间的卧房内一片宁静。 房里只有和念和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 宁远侯几人则挤在卧房外的次间里焦急等待。 几人愁容满面,默不作声。 房内只有宁远侯来回踱步的声响,气氛紧张得到了极点。 老太君泪眼婆娑地盯着稍间的帘子,心里不住念佛。 想起倒在水泊里的和念,宁远侯心里就阵阵后怕。 若是他们来得再晚一些,和念是不是就死了? 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她却比普通的孩子矮一个头,瘦一整圈。 以往肯定没少遭罪……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宁远侯泪光闪闪,脑海里全是和念奄奄一息的样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天色已蒙蒙亮。 老大夫擦了擦染血的双手,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整理好药箱,刚一出来便被众人团团围住。 宁远侯搀着一宿没睡的老太君忙问道:“情况如何?” 老大夫如实说道:“情况一言难尽……这位姑娘伤得实在太重了……浑身是伤,各脏器皆有损伤,且长期营养不良……” 众人越听脸色越黑,心底的怒火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第6章 一查到底 送走老大夫后,老太君越想越气,杵着拐杖破口大骂。 “这起子天杀的!竟把我孙女害成这副模样!究竟是谁?谁这么丧尽天良,欺负一个小姑娘!” 关于何家的情况,大朗李秉乾早前已经飞鸽传书说清楚了。 宁远侯冷声道:“何笃文年前被革职查办,前不久刚捐了个京官,如今在七郎麾下的南城兵马司里头任职。” 老三李成正恨恨地道:“竟然就在我们手底下,简直是老天开眼了!” 老太君气红了眼,命令几个儿子道: “你们都给我去查,把何家查个底朝天,我要让他们全家付出惨痛的代价!” 见老太君越说越激动,老二李成义忙道: “三郎已经着手去查了,母亲放心,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何家任何一个人!” 老太君仍不满意,怒问道:“念念他娘呢?重新嫁人了?就这样把亲闺女丢给了何家?这么多年来也不闻不问吗?” 宁远侯缓下语气:“念念她娘在念念八岁时就过世了……” 根据调查: 何家原本住在锦州,离辽东战场很近。 十五年前,李成和在锦城附近遭遇伏击,险些丧命。 和念他娘何善如将他救了,并细心照顾他。 两人日久生情,私下里拜了天地。 李成和伤势痊愈后,便急忙赶往辽东。 却不想这一离开,便天人永隔。 俺答大举进攻沈辽地区。李成和当即投入战场,最终却牺牲了。 当初李成和并没有告诉何善如自己的真实身份。 尽管李成和的死震动了整个辽东地区,但何善如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就是李成和。 她就这样苦苦等了八九年,直至生病而亡。 这个没名没分的可怜女人,就这样带着遗憾病死了。 宁远侯见老太君又想起了死去的小儿子,忙扯开话题。 “对了母亲,我们都以为念念随母改姓何,其实她的名字叫和念,是五弟的那个‘和’。” 他没敢把柳氏与人牙子定的契纸拿出来。 他担心自己老母亲受不了念念差点被卖的事实。 老太君抬眸,泪光闪闪,“这么说念念他娘从来没怨过老五?” “对,她是个好母亲,念念对五弟也没有怨恨。” 老太君瞬间感觉松了一口气。 她最担心的就是念念怨恨自己的爹爹,认为自己的爹爹是抛妻弃子的坏人! “念念她娘倒是个好的……” ———— 第二天,天空放晴。 一整晚的大雨,将小院内外冲洗得干干净净。 若不是屁股被打得稀巴烂,何笃文甚至怀疑昨晚只是一场梦。 所有人都挨了板子,他和柳氏伤得最重。 用“血肉模糊”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们根本无法下床,只能趴在床上养着。 何笃文十分窝火。 他从未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关键人都被打残了,他却到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们昨晚挨完板子后,那五个男子就不见了踪影。 跟随而来的一众士卒也悉数撤离了。 柳氏一边哼唧,一边抱怨道:“到底是什么人?下手那么狠,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和念的亲舅舅、亲舅妈,怎么能下如此狠手?!” 何笃文心烦地道:“好歹我也是朝廷官员,竟然说打就打,不光打了我全家,竟然还杀了两个奴才……” 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这么豪横! 柳氏眼睛一亮,“老爷,看这架势,和念他爹想必是个人物,手下有那么多兵丁,肯定很有权势。” 何笃文斜了她一眼,“有权势又如何,咱们算是彻底得罪对方了,若是此事从此作罢,也就罢了,万一和念有个什么闪失,那咱们可就惨了……” 柳氏眼神暗淡下去,生平第一次发自真心地希望和念能平安无事。 正说着,柳氏娘家妹子匆忙赶来。 “诶呀!我的老天爷呦!这究竟是什么回事?” 乍听到何家全家被殴打致伤,她还有些不相信。 直到见到何家人老老小小躺倒一片,她这才信了。 柳氏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将昨晚的遭遇诉说了一遍。 小柳氏看热闹不嫌事大,咋呼道:“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你们还不去顺天府告状去?!” 何笃文给了她个大白眼,“咱们小门小户的,如何与对方抗衡?” 柳氏补充道:“更何况咱们也不知道对方的来历,咱们告谁啊!” 见何笃文夫妻俩忍气吞声,小柳氏很是瞧不起。 “姐夫,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可是京城,什么都讲究规矩律法,就算他们有权有势,也不能私底下动刑呀!更何况,你还是朝廷官员,怎么着也得给你留三分薄面不是?” 柳氏后怕道:“可是对方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你是没瞧见,那五个男子,个个长得人模人样,做起事来却心狠手辣,崔婆子和画扇两人说杀就给杀了。” 小柳氏不屑道:“到底有多大能耐,竟把你们吓成这样?管他多大能耐,在这京城里头,还能比宁远侯李家更厉害吗?” “咱那口子可是宁远侯府的得力助手,欺负了咱们就是欺负了宁远侯府,我倒是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得罪宁远侯。” “你们且去告去,顺天府自然会追查出对方的身份,我就不信顺天府不给咱们好好查。” 何笃文心思又活泛起来,“宁远侯真会替咱们做主?” 小柳氏冷哼噘嘴。 何笃文竟然怀疑他们与侯府的关系!!! 这事她管定了。 不让他们瞧瞧自己家的实力,他们不知道小锅是铁打的! 柳氏见她脸色不对,忙应和道:“那是当然,咱妹夫本事可大哩!” 何笃文下定了决心,“行!回头我写好状纸便去告那群狗娘养的暴徒!” 有了宁远侯撑腰,管他什么牛鬼蛇神,他通通不放在眼里。 到时候也让那几个纨绔子弟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小柳氏心里满意,“趁热打铁,赶紧去告,回头让咱老爷去顺天府打声招呼,一定要把那群强盗绳之以法!给姐姐姐夫出口恶气!” 柳氏讨好道:“那多谢妹妹妹夫了!” “这哪的话,都是一家人,只是可惜了,转眼,宁远侯府的春茶宴就要到了,芸儿想必是去了成了。” 柳氏眼珠子一瞪,“如何去不成,这么难得的好机会,就是爬也得让她爬去。” …… 何婉芸不必爬着去,她伤得不重。 只是淋了一晚上雨,又受了些风寒。 这一晚上她都没睡好。 昨晚那五个俊朗不凡的男子令她念念不忘。 久居深闺,她没怎么见过男子。 只觉得自己的哥哥一表人才,和念根本配不上。 后来见了表哥,感觉表哥比哥哥更盛一筹。 可若把表哥放在昨晚那五个男子中间—— 她只觉曾经无比耀眼的表哥突然间就黯淡无光了…… 她甚至都不想去参加宁远侯家的春茶宴了。 她只想与和念重归于好……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看他们衣着打扮必定不是凡夫俗子。 对了,宁远侯家的春茶宴据说邀请了京城权贵众多的小姐少爷。 说不定便能在春茶宴上见到他们! 想到此,她内心无比欢喜。 把新做的春衣翻出来,又试了一遍。 第7章 状告暴民 侯府内,和念仍在昏迷中。 她浑身是伤,又长时间泡在污水中,伤口已严重发炎。 她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 持续的高烧中,她梦到母亲在临终前将爹爹的玉佩交给了她。 可转眼间,玉佩就被柳氏给抢走了。 她痛苦哀求,“还我玉佩,那是爹爹留给我的唯一的信物,还给我!” 宁远侯见和念烧得连连说梦话,连连哭诉,心疼不已。 又听和念提起了“爹爹的信物”,忙从怀里掏出老五的玉佩。 他把玉佩放到和念手心里,“念念,玉佩就在这儿,你拿着!” 和念似感受到了手里的东西,渐渐平复下来。 可没多久,她又做了噩梦,大喊道: “老爷,真的不是我,那油不是我泼的,你别赶我走!” 侯府众人眼圈都红了。 念念在何家受了多少苦,才会这样担惊受怕、噩梦连连…… 老太太更是又急又气,反反复复将何家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几十遍。 ———— 小柳氏一进家门,便被丈夫蒋玉凌给拦在了院子里。 “你姐夫是不是住在沁水巷南街?” “你怎么知道?” “我……”蒋玉凌咬牙,“这回被你姐夫给害死了!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他陪葬!” 小柳氏见丈夫神色慌张,急忙问:“怎么了?” 蒋玉凌又问:“你姐姐家是不是出事了?” 小柳氏点了点头,“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刚才我去办差,听同僚说,昨晚七爷带了三十多个弟兄出门办事,去的不是别处,就是沁水巷南街的何家。” 小柳氏纳闷道:“侯府七爷去我姐姐家做什么?等等你说什么时候?昨晚!!” 昨晚侯府的人去了何家。 去何家闹事的人中不仅有士卒,还有五个样貌出众的年轻公子…… 难道…… 小柳氏愕然抬头,不可思议地道:“莫非、莫非……” 蒋玉凌恨恨地道:“你姐夫一家得罪的不是别人,是宁远侯!!” 小柳氏恍然回神,“这可怎么办!我还让他去……” 她自知自己做错了事,立马住了口。 蒋玉凌追问道:“去?去做什么了?” 小柳氏眼神躲闪,“他去、去、去了顺天府告、告状……” “什么!?”蒋玉凌无比震惊。 何笃文居然还敢去状告宁远侯一家。 脑袋被驴踢了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小柳氏不打自招道:“不是我,我可没给他们出主意。” 蒋玉凌深知她平素嚣张跋扈的秉性,心里已猜到七八分。 “你这个倒霉娘儿们,你非得去掺和他何家的事做什么?!” “你说你娘家姐姐可怜,哭天抢地非要让我把他们一家弄到京城来,这下好了,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了!” 小柳氏也无比震惊。 和念竟然是宁远侯府家的千金! 她就说那丫头气质不俗,果然非池中物啊! 蒋玉凌喋喋不休,“我说你那个姐夫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才进京多长时间,怎么就得罪了宁远侯一家了呢?!” “是这样的……” 小柳氏刚想解释和念的事,便被蒋玉凌给呵斥住了嘴。 “你还搁这儿废话什么,还不快去把你那该死的姐夫找回来,千万别让他把状纸递上去,要是把事情闹大,咱们全家都得跟着一起完蛋!” 见小柳氏还要辩解,蒋玉凌气不打一处来,一脚飞了过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小柳氏揉着被踢的屁股惊慌失措地往外赶。 ———— 何笃文也觉得应该趁热打铁,小柳氏刚走他便去了顺天府。 他专门雇了两辆车,将全家人一并带上。 府尹大人看到他们一家人的惨状,说不定会加大追捕力度,早日逮到那群暴民! 他愉快地琢磨着待会儿要怎么表现全家人的惨状…… 如何诉说自己家的无辜…… 怎么渲染犯罪分子的嚣张跋扈…… 不知不觉间,一家人就到了顺天府门口。 两名身强体壮的马车夫将一家人一一搀下了马车。 因何笃文和柳氏伤得比较重,两人还特意准备了两副担架抬着。 一切准备就绪,何骁名在父亲的指示下敲响了鸣冤鼓。 “咚咚咚咚……” 顺天府闻鼓出列,开堂申冤。 何笃文一家被带到了公堂上。 冷面无情的府尹大人一看状纸,脸色顿时大变。 “原来你便是何笃文啊……” 何笃文大喜,以为妹夫已经和府尹大人通过气了。 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忙道:“正是属下,属下一家昨晚莫名其妙被一群暴民给恶意打伤了,下人中还丢了两条命……府尹大人公正不阿,一定要为属下做主啊!”说着便跪地磕头。 府尹大人索性也不浪费时间了,直接拿出昨日李秉戍送来的认罪书。 “这份认罪书可是你画的押?” 何笃文眯眼一瞅,当场便懵了。 原来昨日被按着手指画了押的那张纸,真的是认罪书。 而且居然还被送到了府衙里来了…… 京城的暴民都这般无法无天的吗? 把人一顿胖揍也就罢了,居然还逼着受害人承认自己活该被打。 而且还恶人先告状,先通知了府衙大人…… 他竟不知道,京城里连蹲大牢都有一条龙服务…… 只是,他现在算什么? 自首? 何笃文急忙回过神,解释道:“那是屈打成招,那些暴民逼我们画了押……” 府尹大人“啪”地一声拍响了惊堂木。 “这里有何家下人杨氏、方氏的口供,指证你虐待不成年女孩。” 他取出另外几份证据,“还有人牙子林六的证词以及何家柳氏与林六订的买卖契约。” “此外,还有一份和念小女的验伤证明。” 说罢,他用凌厉的目光扫向何笃文,“这些可不是屈打成招!” 何笃文一听,顿时两眼抓瞎,如斗败的公鸡一般,趴在了地上。 府尹大人接着道:“身为朝廷官员,你应当体恤晚辈,关怀孤寡,你倒好,居然知法犯法,屡次加害亲外甥女,你可知罪?!” 何笃文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被问傻了。 他不是来告状的么? 何时又变成被告了…… 柳氏也大受打击,感觉头顶的天都快塌了…… 昨夜几个暴徒深夜施暴,他们以为对方的确是暴民、土匪、流氓…… 却不想人家不仅过了明路,连后路都铺得平平整整。 这叫他们上哪儿说理去? 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府尹大人也懒得跟他们浪费时间。 他再次拍响了惊堂木—— “大胆刁民,今日起革除你的职务。往后倘若再不思悔改,仍旧寻衅滋事!那休怪本官治你全家个问斩之罪!” “来~人!拖出去每人二十大板伺候!” 何笃文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家人又稀里糊涂挨了二十大板。 这二十大板下去,何笃文也险些命丧黄泉…… 小柳氏赶到顺天府时,板子已经打完了。 何笃文下半身没了知觉,柳氏直接昏死过去。 其他人也被打得哭天抢地,叫苦连天。 可即便是这样,何婉芸依旧没有断了去宁远侯府春茶宴的想法。 她对自己的样貌很自信。 只要到了春茶宴上,以她的姿色一定能觅得一个有权有势的如意郎君。 她们家如今风雨飘摇,若能抓个救命稻草,那今日之仇定能得报。 小柳氏见了何家人的惨状,心里阵阵后怕。 关键时刻,马车也不知去向。 何家人就趴在顺天府门口,接受来往行人的奚落和嘲笑…… 小柳氏又急急忙忙雇了两辆车,将何家人一并送回了沁水巷。 将一家人安顿好后,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真相—— “我的老天爷呦!你们口中的那群暴民其实就是宁远侯府里的爷们儿!念念呐!她其实、其实是侯府里的千金小姐!” “我也是刚刚了解实情,谁知道事情会这么凑巧……” 后头的话何笃文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两眼一抹黑,便晕了过去…… 第8章 抢着当爹 第三天,和念的高烧便退了,人也醒了。 和念闻到屋里有种香香的气味。 虽然陌生,但闻起来很舒服。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席赤金色的纱帐。 接着一群陌生人围了上来。 和念从未被这么多人围观过,面上有些露怯,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侯夫人赵氏大喜过望,“老祖宗,快来!快来,念念醒了!” 老太君忙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拉住和念的手。 她老泪婆娑,神情悲悯,“念念,你终于醒了,急死祖母了!” 和念脑中一片茫然,“祖母?” 她两眼放空,仿佛还没从高烧中缓过神来。 老太君见她满脸病容,眼神呆滞,又是一阵心疼。 “对!我是你的亲祖母。” 李成忠凑上前,“念念,我是爹爹啊,那日接你回来的爹爹,你还记得吗?” 和念寻声望去,心中疑惑。 躺在雨中的时候,他分明记得爹爹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而且娘亲说爹爹玉树临风、意气风发…… 面前这人年纪似乎有些大。 “你真是我爹爹吗?” 和念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去找那个有双漂亮丹凤眼的“爹爹”。 众人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便见女孩眼睛发光,一瞬不瞬盯着不远处的李秉戍。 李秉戍冷不丁被人盯上,微微皱了皱眉,不太明白。 小姑娘不是在认爹么? 盯着他做什么? 八朗李柏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五哥,她把你当成爹了!” 这一提醒,众人反应过来,纷纷笑了。 屋内沉重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宁远侯有些尴尬。 原来和念是觉得他岁数大啊…… 他的大儿子李秉乾都三十了,的确不适合做和念的父亲。 床前另外三个老男人猛的凑了过来,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他不是,我才是!我才是念念的爹爹!” ——“……你们走开,别跟我抢!” “爹爹?”和念被几人搞糊涂了。 几个老男人连连点头,争先恐后地表示自己才是,别人都不是。 她下意识又盯着李秉戍看了看。 他的确像娘亲嘴里所说的爹爹的模样,但是似乎有些年轻了。 和念忽然就明白了—— 她的爹爹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心心念念的爹爹,她娘亲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的爹爹…… 已经不在了。 和念眼神暗淡下去,整个人也渐渐消沉下去。 几个老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念念,我真的是爹爹,时间一久,爹爹也会老的嘛!” ——“对呀对呀!哦,不对,他不是你爹爹,我才是!” 和念:“……” 最后他们也没辙了,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看向自己的女人。 几位夫人也从未养过心思细腻的女孩,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最终,侯夫人赵氏率先开口宽慰道: “孩子,咱们都是你的家人,你不要但心,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家? 爹娘不在,何处为家? 和念表情木然,仍旧一言不发。 众人慌得不行,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从书香门第嫁进来的三夫人言氏。 言氏硬着头皮坐在和念身边,拍着她的小手道: “念念别怕,你只管安心住下来,往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和念仍旧不语。 一直以来,等爹爹是她唯一的念想。 这个念想一直支撑着她坚强的活着。 可如今,爹爹却不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这些话根本说不在点子上,两个女人遭到了自己男人的白眼。 老太君心疼得不得了,一把抱住呆呆愣愣的和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的宝哦!我的心肝呦!这都被那家人欺负成啥样了?这得藏着多少委屈,才会变成这模样哟……年纪小小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她越说越气愤,紧接着骂道:“那些挨千刀的,竟敢欺负我孙女……还有你那可怜的娘亲呦……生前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糟践,可怜的孩子呀!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吧……” 老太君这一哭,众人跟着红了眼睛。 和念也终于有了反应,伏在老太君肩膀上低低地抽噎起来。 待哭得差不多了,老太君也有些气喘了,赵氏忙劝道: “老太太快别哭了,念念今儿回来本是喜事,咱都得开开心心的。” 情绪发泄出来了,和念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个东西。 她垂眸一瞧,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爹爹的玉佩?” 李成忠忙应道,“对!这玉佩爹爹已经帮念念抢回来了,往后再也不会离开念念了。” 和念咬了咬唇,似下定决心一般道:“你不是我爹爹。” 几位老爷忙凑上前,争先恐后认闺女。 ——“我是!我是!” 和念无动于衷,只固执地问:“我真正的爹爹在哪?” 众人沉默了,心里越发不忍告诉她真相。 本就没有了娘亲,如今怎能告诉她爹爹也不在了?! 众人还没拿定主意,和念又小声问道: “爹爹不在了,是吗?” 短短一句话,差点让老太君昏死过去。 五郎的英年早逝本就是老太君的心结。 尽管十五年过去了,每每提起仍旧让她心疼不已。 再看看面前这个女孩。 尽管身边围着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是她的父亲。 她长期遭受虐待,脸色蜡黄,浑身是伤。 连侯府的小丫鬟都比她强壮许多。 老太君不敢想象和念曾经都经历了些什么。 她背过身去,暗暗抹了抹眼泪。 几位老爷也都陷入了回忆—— 他们最骄傲的五弟的确已经不在了。 但是他们一定会帮五弟照顾好念念。 往后绝不会让念念再遭受到任何一点点的委屈和伤害! 四老爷李成弘俯身靠近和念,宽厚的大掌抚了抚和念的脑袋。 “念念搞错了,爹爹不就在你身边么,我就是念念的亲爹啊!” 怕几个兄弟又要跟自己抢,李成弘接着道: “你看,这是你大伯父、这是二伯父、三伯父,他们都非常心疼你、喜欢你,都在责怪爹爹没能早点去寻你,所以才会抢着当你爹爹……” 其他人只好沉默,不想再戳破孩子想要爹爹的梦想。 和念知道他们都是一片好心,可也不希望他们欺骗自己。 她拿出爹爹留给自己的那块玉佩。 “我的爹爹名字中有个‘和’字,真的是你吗?” 李成弘顿时愣在了当场。 小姑娘一脸倔强,固执地望着他,令他无法再说谎。 众人沉默不语。 老太君的五子名唤李成和。 时间一久和念便会知道这个府里的李成和已经英勇就义了…… “你们给我起开!”老太君冲几个儿子吼了一嗓子。 她重新坐回和念身边,拉着她的小手。 “念念,你娘亲给你取名为‘和念’,是否是因为一直思念你爹爹?” 和念含泪点了点头。 老太君抹了把泪,“我的五郎呦,念念的娘一直挂念你呐……” 说罢,老太君一拍炕沿,“念念,你的爹爹名唤李成和,是我的第五个儿子,十五年前与你娘分开后便上了战场,这一去便没能回来……” “念念,虽然你爹爹的确不在了,但祖母在呀,你伯伯伯母们也在……” 她指着众人一一介绍道:“他是你爹爹的四哥,他们几个是你爹爹的兄长,往后都会像亲爹爹一样照顾你。” 李成弘忙道:“随念念挑,你看上谁,谁就给你做爹爹。” 和念带着哭腔又问:“是因为爹爹不在了,才不能来寻娘亲和我吗?” 众人沉默,气氛低到了极点…… 老太君慈爱地拢了拢和念散落在侧的头发。 “是的,若是五郎还在,定不会让你和你娘亲受委屈……” 和念哽咽道:“我就知道爹爹是有苦衷的,只是我宁愿爹爹不来接我们,也不希望他……” 老太君一听越发揪心,一把抱过和念,搁怀里拍着哄着。 “我的好念念,我的好念念……五郎,你放心,往后就把念念交给我,老婆子就是死,也帮你守护好念念!” …… 第9章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宁远侯府,外书房内。 侯府四位老爷和六位少爷纷纷到齐。 宁远侯独坐在中央的圈椅里,三位老爷在左右两边分别落座。 少爷们规规矩矩站在堂内听候差遣。 宁远侯烦躁不已,指头不断敲着面前的书案。 “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宁远侯李成忠曾是辽东总兵。 虽不足五十八,但多次征战让他落下不少伤病。 现在基本上都在朝廷里走动,不大上前线。 而如今的辽东总兵是他的大儿子李秉乾。 何笃文当初当掉的玉佩便是落在他手里。 李秉戍道:“已经出发了,十天内便能赶到。” 李秉戍追随父亲和大哥的脚步,曾任辽东副总兵。 现在在中军都督府办差。 宁远侯问:“何家的事处理好了吗?” 李秉戍将何笃文及柳氏的认罪书递给宁远侯。 “只略略打了几板子,处理了两个下人,后续怎么处置,全凭父亲和几位伯父做主。” 宁远侯冷笑道:“只打了几板子……便宜他了。” 接着他又问:“三郎,何笃文历年来的履职情况查清楚了吗?” 一个穿着长袍,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上前。 “历年履职情况以及在京行贿买官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只等大哥辽东的调查。” 他是二老爷李成义的长子,府中排行第三的李之麟。 他曾是裕王伴读,如今在裕王府做事,品级与他爹不相上下。 “行贿买官一罪可大可小,足以治他抄家问斩。” “七郎,你那边的情况呢?” 七郎李国铨统管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管理。 李国铨道:“何笃文是南城兵马司吏目手底下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与吏目是姻亲关系,事发后,吏目还特意跑到我这里来道歉赔罪,撇清关系。” 说到这儿,李国铨似想到什么笑话一般,挑眉一笑。 “何笃文并不知道那晚教训他的是我们几个,昨日一大早还向顺天府递了状纸,要状告咱们……结果又被赏了二十大板……” 八朗李柏昭噗嗤一笑,“他这不是老鼠找猫玩儿么!?” 李秉戍道:“顺天府那边当晚便打过招呼了,何笃文的认罪书也一并送上去了。”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何笃文得罪了谁。 偏偏何笃文自己不知道…… 宁远侯道:“很好,不枉你们五叔疼你一场。” 四老爷李成弘道:“何笃文罪该万死,可他毕竟是念念的舅舅,此事最好问问念念的打算。” 他是四个兄弟中唯一没有实权的富贵闲人,只挂了个虚职。 自从五老爷去世后,他便成了老太君最得宠的小儿子。 老三李成正怒道:“妇人之仁!你把她当念念舅舅,他可有把念念当亲外甥女?” 他是李家最英勇的武将,先锋第一人。 就算是宁远侯和辽东总兵李秉乾也没有他能打。 现任山西总兵,此次因皇上御召才回京听令。 李成弘道:“我只是担心念念会伤心。” 众人沉默了…… 宁远侯又问:“五郎,依你看念念与何家上下感情如何?” 李秉戍道:“感情并不深,何笃文夫妇俩对和念很坏,把她当下人在养着,什么脏活累活都交给她,她的地位还不如府里的其他下人。在何二姑娘面前,她基本上是个粗使丫头,还有一个表哥……” 他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这个表哥对她别有居心,时常打她的主意。总的来说,何家只有一个姓杨的老妈子对和念比较照顾。” 李成弘越听越气愤,“可恶!是我心慈手软了,这样的人就该乱棒打死!” 二老爷李成义抬手制止,“不要着急……” 他是府里少有的文官,在吏部有个实缺,专管百官考核。 满朝文武百官,都得卖他三分人情。 他冷笑一声,当即掏出了怀里的两个文玩核桃—— “此事最好避开念念,先找个罪名把他一家人发配出京,然后再……” 听到李成义的话,侯府几位老爷眼神一亮,眼底都露出一丝狠辣! 宁远侯道:“你们给我听好了,此事绝对不能告诉念念,一个字都不许说漏了。” “是!”子侄们齐声应道。 这时候,李柏昭小声嘟囔道:“兴许念念也想看着仇人倒霉遭殃呢……” 话没说完,他爹李成弘兜头给了他一巴掌。 “都快成亲的人了,说话给我注意分寸!” 李柏昭没敢再吱声,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这些老头子一点也不了解他们年轻人的心。 报仇雪恨多令人解气啊,竟然要剥夺念念手刃仇人的乐趣…… 宁远侯又道:“五郎,念念对你似乎挺有好感,你赶紧去中军都督府请两个月的长假,这两个月就留在府里陪陪念念。” 李秉戍:“……” 李柏昭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五哥,你就好好陪陪这个大闺女吧,提前体验一下为人父亲的感觉,哈哈……” 正笑着,李成弘“啪”地又是一巴掌。 “你也一道陪着念念,反正你整日无所事事。你不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么?这段时间就好好陪着念念散散心,适应适应京城的生活。” 李柏昭敢怒不敢言,嘴巴闭成了个河蚌。 “还有你,九郎,你与念念年龄相差不大,想必能说的到一块儿,你不是有许多西洋的稀奇玩意儿么,全拿来给念念解解闷儿。” 见李柏存不答话,李成弘提高嗓音恐吓道:“听到没?!” 李柏存这才不情不愿地道:“是。” 宁远侯接着道:“咱们家就这么一个女娃,又是你们五叔的独苗,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念念,听到了没有?” “是!” …… —————— 此时的何家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氛围中。 何笃文万念俱灰,趴在炕上熬日子。 柳氏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啜泣。 何婉芸趴在柳氏身边,抹眼泪…… 和念那死野种,怎么就一跃成为侯府的唯一千金了?! 凭什么和念被人捧在手心里,她却只能掉在地上,落一身灰?! 辽东出身的人谁不知道宁远侯李家的传奇。 李家不仅位高权重,而且还人才辈出。 前后出了李成忠、李成正、李秉乾、李秉戍、李国铨五名大将,被称为“精忠李家,一门五将。” 满屋子的青年才俊,让多少世家大族都望尘莫及。 偏偏府里的老太君视而不见,只盼着有个孙女。 如今和念去了宁远侯府,必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忽然想起了那日几位衣着华丽的翩翩佳公子。 他们居然都是和念的家人! 何婉芸都快嫉妒死了,下意识去扯自己的头发。 头发被她霍霍成了一团鸡窝,她突然住了手。 她猛然抬起头,“爹娘,咱们绝对不能灰心丧气,虽然宁远侯府恼了咱们家,但你们毕竟是和念的亲舅舅、舅妈,只要我们好好认错,改过自新,相信他们也不会真的赶尽杀绝。” 何笃文萎靡不振,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如果不去顺天府闹,说不定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如今……这条路已经被他亲手给堵死了。 何婉芸接着劝道:“爹娘,你们毕竟把和念养了那么大,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得去求和念,只要和念松了口,宁远侯府绝对不会再为难我们,说不定还会原谅我们,重新接纳我们。” 何笃文吹胡子瞪眼,“见和念?你当我没想过么?!那可是深宅大院,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 何婉芸犹不死心,“过几日便是侯府的春茶宴,我们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和念……” 柳氏拉着一张苦瓜脸,“即便咱们都去,也不见得和念会心软,那个死丫头脾气倔,跟咱们也都不亲。” 何婉芸目露精光,淡淡一笑,“所以咱们不必亲自出马,只要让哥哥去就好了。” “骁名?” “对!虽然和念总是拒绝哥哥的好意,但是从小到大,哥哥对他最照顾,也对她最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怎么说哥哥都从未害过她,而且她俩又有一起长大的缘分,我相信和念一定会见他的。” “有道理……”想到这,柳氏又窝了一肚子火。 何骁名从小便与和念亲厚,长大后更是整天跟在和念屁股后头。 臭小子甚至多次忤逆她,想要娶和念为妻。 若是早早点头答应了…… 如今不就与宁远侯府亲上加亲了么? 柳氏越想越后悔,仿佛错过了一座金山。 何婉芸又道:“让杨妈妈也一道跟着去求情,往常她总是帮衬着和念,相信她若开口求情,和念必定会心软的,再不济也能讨几两银子来使使。” 柳氏赞道:“芸儿说的对!只要和念松了口,往后咱们照样是宁远侯府的亲家!” 何婉芸越想越兴奋,仿佛两家人已冰释前嫌。 而她也仿佛即将嫁入宁远侯府一般…… 第10章 和念有婚约 福寿堂内。 老太君和四个儿媳妇正在给和念选料子做衣服。 李秉戍和李柏昭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候着。 李柏昭连连打哈欠,“我说五哥,咱们这是要耗到什么时候?那个小丫头跟个豆苗似的,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健康?” “等着便是,哪那么多废话。” “五哥,你心可真大,好不容易在辽东站稳脚跟了,眨眼间又被大伯父给调回了京。如今为了这小丫头,又让你耽误中军都督府的职务……” 李秉戍挑眉:“怎么?难不成让我找自己老子干上一架?” “哪能呢!我就是再蠢也看得出来,这是大伯父的用心良苦。” 李秉戍不搭话。 李柏昭接着道:“你看连我这种人都快定亲了,你却无着无落,恐怕你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吧?难怪大伯父会执意将你调回京。倘若你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说不定他就放你回辽东了。” 李秉戍但笑不语。 他讨厌女人,尤其是那些想靠近他的女人。 虽然此次回京是为了解决他的终身大事。 老头子还下了死命令:半年后必须完婚。 但他决不妥协。 李柏昭又问:“大伯母跟你说了没?她给你物色了哪户人家的女儿?” 李秉戍从不关心这些事,任由嫡母去安排。 李柏昭神秘兮兮地道:“半个月后的春茶宴,五哥就能瞧见了。” 本来过几日便是春茶宴。 老太君想借此机会向京城权贵宣布和念的认祖归宗。 所以侯府把日子推后了半个月,等和念身体康复后再筹办。 李柏昭盯着李秉戍调侃道:“五哥期待不?”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侯府五郎怕女人。 五哥小的时候曾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 两人同吃同睡,一处长大。 后来有一天,那个朋友突然变成了个女人…… 这件事给他五哥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阴影。 从此以后,他五哥但凡接触适龄女子,就会浑身莫名其妙起红疹子。 奇怪的是,接触老妈子和小女娃就不会有反应。 为了避免麻烦,这个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五哥总会刻意避开女子。 久而久之,京城的儿郎们便嘲笑他怕女人…… 李柏昭自顾自地道:“据说里头有东阁大学士家的六姑娘、吏部郎中家的嫡女,鸿胪寺卿家的三姑娘,以及张太医家的大医女……” 说着他掩嘴一笑:“还有一个相当有分量的人物,五哥你猜是谁?” 李秉戍漫不经心地问:“谁?” “孟招娣!孟大小姐,哈哈哈……” 李秉戍皱皱眉,没说话。 孟招娣便是他那个突然间变成女儿身的好兄弟…… 她是陕西总兵孟泰康的独女,从小便被当男孩养。 直到十六岁的时候,李秉戍才发现对方是个女孩! 她打小性格泼辣,做事勇猛,被人戏称为“孟辣子”。 “五哥,你当初便是因为她才得了这怪毛病,这孟辣子难说就是药引子,只要你娶了她,说不定就好了,哈哈哈……” 李秉戍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把公主娶回家?” 这一问,似兜头一盆冷水,李柏昭当场便熄火了。 他搁这儿嘲笑五哥要面临娶悍妇的危险。 却不曾想,自己也要承受与刁蛮公主订婚的实事…… 李柏昭感觉遭到兄弟狠狠的背刺,心口顿时飙血—— “五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招人喜欢!” 李秉戍笑道:“咱俩彼此彼此。” 李柏昭哼了一声,撇下李秉戍,加入了老太君那边的选料子阵容。 这时候,一个小丫头在隔扇橱另一边说道: “小姐醒了!” 老太君几人忙移步和念住的稍间。 和念只觉屋里一黑,门外涌进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妇。 她挣扎着想给众人行礼,却被老太君给按住了手。 “我的心肝呦!赶紧躺好,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泥于那些俗礼。” 和念不敢大意,仍旧小心翼翼地问候道: “祖母好!各位伯母们好!” 她斜眼看见了李秉戍和李柏昭,又乖巧地道: “哥哥们好!” 老太君满眼欢喜,拍着她的手道: “好好好!大家都好,我的念念也要好好地!” 侯夫人赵氏亲切地问:“今日感觉怎样?身上的伤口可还疼?” 和念摇了摇头,“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念念放心,这是张太医家祖传的金创药,定不会让你留疤。” 老太君笑道:“念念可饿了?咱们吃点东西?” 和念摇了摇头,“早上醒来时吃过了。” 二夫人杨氏凑上前,“为着身体着想,念念也得多吃点。” 她捧起粥碗,坐到和念身边。 “二老爷可发话了,往后你的饮食就交给我了,若不把你养胖,他就得找我麻烦!” 众人被她的话逗乐了。 老太君捶了她一拳,“养不胖,我也得找你麻烦!” “那是,所以媳妇哪敢不上心,今日就给念念准备了好些进补的流食及各色调理的药膳,咱们一一试过,念念喜欢哪个就多吃两口,只要吃上两个月后,保管给老太君养出个白白胖胖的孙女来。” 正说笑着,小丫鬟们便将各色吃食流水般送了进来。 和念第一次见识这么多花样百出的吃食。 被这富贵人家的阵仗吓了一跳。 她尝不出那些东西是什么味道。 只稀里糊涂地被喂了一口又一口,一种又一种。 感受着几个伯母的热情,沉浸在祖母的溺爱中。 不知不觉她湿了眼眶。 二夫人心疼地给她抹了眼泪。 “呦,你瞧咱们的念念长得可真水灵,再过几年谈婚论嫁了,咱们侯府的门槛保证能让满京城的青年才俊给踏破了去……” 李柏昭突然说道:“念念妹妹看上去很眼熟,长得……长得很像贵妃娘娘!” 众人忙拉着和念仔细打量。 这一打岔,和念忙止住了流泪。 又见众人都盯着她,又渐渐红了脸。 老太君点了点头,“八郎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像。” 四夫人似安抚般,紧紧地拉着和念的手。 “所以说咱们的念念是有福之人,往后啊~福气多着呢!” 侯夫人笑道:“那是自然,就是不晓得哪家儿郎这么有福气能娶了去!?” 老太君佯怒道,“谁敢来提亲,老婆子就大棒子把他给打出去!” 李柏昭打趣道:“老太君这是有了宝贝就想藏起来!得亏我不用嫁人,要不然就得成老姑娘了!” 老太君被李柏昭逗的又气又乐,隔得老远举着拳头要去锤他。 他亲娘四太太也宠溺地瞅着他,“就你能贫嘴!” 屋内其乐融融,笑成一片。 和念睫毛颤了颤,心里暖烘烘的。 虽然爹爹不在了,但身边却多了许多亲人。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外祖母和杨妈妈坐在炕上闲话家常…… ———— 雨天,宁远侯府大门外。 何骁名撑着油纸伞远远躲在侯府外的拐角处。 他面色凝重,一瞬不瞬地盯着侯府的情况。 一旁的杨婆子瞟了一眼森严肃穆的侯府大门,劝道: “少爷,咱们还是回去吧!表小姐在咱们家受了那么多苦,侯府的人不会再让咱们见表小姐的。” 何骁名没理她,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侯府大门。 杨婆子又道:“少爷还是劝老爷赶紧回乡吧!咱们乡下还有几亩薄田,拾掇拾掇,没多久就能有收成了。倘若再这么耗下去,咱们真的就揭不开锅了。” 这些天为了凑医药费,何家变卖了不少东西。 而小柳氏怕被何家牵连,留下二十两银子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何骁名不甘心。 一连好几天他都守在宁远侯府外,对方根本不理会他。 门房小子每次见着他都毫不客气抄起大棍子赶他走。 可见不着和念,他实在不甘心。 他对和念的确有感情。 尽管和念是个身份不明的野种,他也不忍心和念受苦。 他也不是没想过娶和念为妻。 但一来父母不准。 二来和念并不像其他女孩那般温柔晓意。 她傲慢无礼,常常忤逆自己的意思。 脾气还又臭又硬,从不服输。 渐渐地,他对她的喜爱不再那么多。 更多的只是馋她的身子而已。 可如今不一样了。 和念摇身一变,成为了侯府的千金。 倘若能娶和念,何家就能解燃眉之急。 他的仕途之路也会更加顺遂。 他一定要让和念回心转意! “杨妈妈,去将我小姨母请来,我有要事与她相商。” 杨婆子迟疑道:“可是姨奶奶已经好多天没来过了……” “她会来的,只要你告诉他,我与和念有婚约。” 杨婆子大吃一惊,忙劝道:“少爷可不要再做傻事了……” “你放心吧!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快去快回,我先回去了。” …… 第11章 何家假意退婚 何骁名急忙赶回家,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何笃文。 “什么?!你要伪造婚约?!” 十多天过去了,何笃文夫妇仍在炕上养伤。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时温温吞吞的儿子,这次主意居然这么大。 何婉芸却觉得哥哥终于开窍了。 何骁名解释道:“就说祖母在世时,曾为我和和念指腹为婚,虽然未曾写婚书,但乡中族人和街坊邻居也都知道这门亲事……” 柳氏忙劝道:“儿子,那可是宁远侯一家,即便你这么说,人家也不会承认,我们何必再去鸡蛋碰石头!” 何婉芸不满柳氏的低头服小,“娘,你先听哥哥说完。” 何骁名道:“他们若能承认这门婚事最好,我会好好待和念;若不承认,我也不勉强,但咱们一家子打也被打了,罚也被罚了,怎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乡?无论如何爹娘也养了和念十多年了,就算是打发要饭的,也总得丢两个子吧!” 何笃文听出了些意思,“你且仔细说说。” 何骁名说:“侯府势大,我也不会傻到与他们正面硬来,就写一份退婚书,主动交给宁远侯府,说我们自知地位低下,不敢贸然攀亲,只求见和念一面,当面请求她的原谅。” 何笃文和柳氏细细一琢磨,感觉这招以退为进还不错。 全是满满的诚意和认错态度,值得一试。 何笃文问:“如果侯府根本不会当一回事呢?毕竟口说无凭。” 何骁名琢磨了片刻,拍掌道:“那就伪造一份婚书,婚书当然不能交给侯府,就说我会亲自退给和念,只求当面一见。只要见到念念,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一家人觉得这个办法挺好。 若能娶到侯府的千金,那往后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 若娶不到,至少也能讹他个百八十两银子。 说话间,何笃文已经写好了一份退婚书,交给了何骁名。 何骁名将婚书封好,又问柳氏: “娘,姑姑当初留给和念的那些衣服首饰还在吗?” 柳氏护食,提防问道:“你要做什么?” “不必全给我,只要把姑姑常戴的那支银发簪给我便可。” 那只发簪并不值钱,柳氏爽快地交给了何骁名。 何骁名将两样东西放在一个小匣子里,然后静静地等着小柳氏的到来—— ———— 宁远侯府,外书房。 府中孙子辈七个儿郎全都聚在了一起。 七郎李国铨将一个小匣子搁在了八仙桌上。 “这是何笃文托他连襟送来的东西。”说和他打开了盖子。 “里头是一张退婚书,以及一个银簪子。” 刚回京的大朗李秉乾听到何笃文三个字当场就变了脸。 “姓何的什么意思?” 他长着一张周正的国字脸,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李国铨围着八仙桌踱步道:“何家人说念念与他家儿子曾指腹为婚,他们不敢高攀这门婚事,特意写了一份退婚书送来。而这个银簪子是念念娘的遗物,他们也一并归还了。” 八郎李柏昭冷哼道:“何家这是投降认输了?” 李国铨道:“据说还有一份婚书在何家人手里,如果他们真想退婚,今日便会一并送来。” 李柏昭冷笑道:“我说呢,看来是专门来敲诈勒索的。” 五郎李秉戍眉头紧锁,“指腹为婚?真有其事吗?” 李秉乾怒道:“胡扯,我调查了两个多月,从未听说念念与什么人有过婚约。” 三郎李之麟道:“有没有婚事不打紧,关键是这银簪子……该怎么办?” 六郎李国瑞赞同道:“三哥说的对,婚事可以不当一回事,可这簪子毕竟是念念娘亲的遗物,我们该不该交给她?” 气质儒雅的李国瑞举人出身,在国子监当职。 李秉乾道:“不能让念念与那户人家再有任何牵扯。” 李柏昭道:“不如先将这簪子放一边,处理完何家之后再找个名头将簪子交给念念?” 李之麟问道:“五弟八弟,这几日与念念相处时,她有没有提起过何家?” 李柏昭与李秉戍对望一眼,“没有,但是念念似乎有心事,总会对着窗外发呆。” 众人沉默。 李国瑞道:“在何家人下狱前,何不让念念与他们见上最后一面?这样也能当面将婚书要过来。” 李秉乾当场否决,“不可!当断则断,念念又是女娃,我怕她会心软。” 李之麟思忖道:“见还是可以见上一面的,只是具体见谁,如何见,说些什么……得咱们说了算。” 李柏昭忙问:“三哥有什么主意?” 李之麟看向李秉戍,“我记得何家有个杨姓婆子对和念还算过得去。” 李秉戍点了点头。 李之麟道:“那就这个杨婆子吧!把她绑来,教她一套说辞,由她把这支银簪子交给念念。随便也可以探探念念对何家人的态度。” 李柏昭笑道:“还是三哥有主意,我这就去办。” “且慢!” 就在这时,老太君扶着宁远侯的手走了进来。 侯府另外三位老爷跟在后头。 老太君说道:“也不用找杨婆子来了,就把那小子叫来。我倒要看看何家人还想耍什么花招。” 她叹了口气,“若是念念对他真有感情……那咱们也不能对何家赶尽杀绝……” “且看看那小子如何?再做决定!” 好不容易才找到宝贝孙女,她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孙女面前。 不过是个男人而已,倘若念念喜欢,就留下好了。 到时候处理干净了,给她做个陪房下人也是不错的。 …… ———— 另一边,和念刚喝完了药。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这段时间她过得很好,也很幸福。 这让她常常怀疑曾经的苦难或许才是一场梦。 李秉戍和李柏昭进门时便看到和念正在发呆。 单薄的身影,在硕大的房间内显得孤零零的。 她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即便房间里热热闹闹,也总会给人一种落寞、孤寂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心疼。 “念念。” 李柏昭走上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药吃了没?” 和念很喜欢这两个哥哥。 八哥幽默风趣,五哥则很像娘亲口中爹爹的模样。 和念点了点头,“五哥哥好、八哥哥好!” 李秉戍忍不住问:“念念有什么心事吗?” 和念摇头,不再言语。 李秉戍李柏昭两人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慌。 李柏昭拍了拍和念的手,“何家人要回锦州了,今日特意让何骁名来与你辞行。” 和念微微皱了皱眉,依旧不说话。 她乖乖地任由小丫头们帮着穿戴好衣衫,跟随两个哥哥去了前厅。 两个哥哥实在拿不准她的意思,心里惴惴不安。 何骁名在外院的前厅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见和念一出来,何骁名急忙迎了上去。 他彬彬有礼的作了个揖,“表妹身体可好些了?” 与此同时,前厅左侧次间里。 老太君端坐罗汉床上,四个儿子陪坐在左右两边,七个孙子依次站在两侧。 他们屏息静气,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谈话—— 第12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和念没有回答,本能地向后让了让。 李柏昭忍不住好奇,趴着门缝往外偷看。 只见何骁名用长长的袖子拭了拭眼角,“都是表哥不好,没能护着你……” 李柏昭撇撇嘴,这男人也太能演了! 何骁名语调悲戚地道:“那晚自外头回来,看到你浑身是伤躺在雨水里,我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事……” “我立即跑去向爹娘求情,却不想,竟被他们关在房间里罚跪……” 他哽咽起来,“后来爹娘见我闹得凶了,居然背着我要将你发卖……现在想想就觉得后怕……” 说着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都是我不好!我无能,我没用,我护不住你!” 李柏昭不屑地哼了一声,急忙观察和念的反应。 不远处的李国瑞也十分担心妹妹会动摇,立即加入李柏昭的扒门缝行列。 见和念没有阻止何骁名,也没有什么反应,两人暗暗叫爽。 何骁名则略显尴尬,讪讪地住了手。 “我深知爹娘对不住你,我替他们给你道歉,希望表妹看到我的面子上,原谅他们吧!” 对于侯府的报复,他不敢有任何怨言,只略略提了一嘴。 “爹娘毕竟是你的亲舅舅、亲舅妈……如今他们也挨了板子受了罚,希望念念能原谅他们。” 他一脸悔悟,“……他们已经知道错了,那天的事也查清楚了,是画扇那丫头……她嫉恨我的心里只有你……便指使崔婆子去害你……” “爹娘知道真相后都非常悔恨,狠狠处罚了崔婆子和画扇……” “……爹娘希望能见见你,亲自给你道歉。” 和念依旧一言不发,何骁名心里又急又气。 这丫头究竟怎么回事? 他们家都被祸害成什么样子了,她竟然还在这里耍小性子! 他忍着满腔的怒火,自己都这般低三下四了,她还要怎么样? 他与和念一起长大,深知和念的脾气。 思及此,他索性哑下声音,哭了出来。 “我知道你恼我,你怨我,但千万不要不理我……” 和念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以往和念不理他的时候,这一招总是屡试不爽。 可这一次,和念铁了心不想理他。 因为她根本不想原谅这一家人。 如果她不是侯府家的女儿,恐怕他们一辈子也不会道歉。 而对于何骁名……她也早已失望透顶了! 另一边,次间内。 李国瑞见何骁名惺惺作态、花言巧语,一气之下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一旁胳膊遭殃的李柏昭痛得龇牙咧嘴,扭头抱怨道: “六哥,我不是外头那小子!” 李国瑞忙回过神,拍着李柏昭胳膊安抚道: “抱歉抱歉!” 他实在太生气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巧言令色之徒! 这个妹妹看上去软弱又恭顺,会不会轻信了对方的鬼话? 这时候,何骁名擦了一把眼泪,“念念,我不求你能原谅我……”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和念娘亲常戴的那支银簪子,交到和念手里。 “姑姑的东西,大多被娘亲当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原本那日将你堵住,便是要给你这个,可后来你跑掉了……” 何骁名料定侯府的人一定会在旁偷听他与和念的谈话。 所以他话里话外故意告诉侯府众人: 他与和念不仅有情,私下里也有往来。 他们若不想让这些事情传出去,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另一边,仅仅堵住、跑掉四个字就已经让侯府众人抓狂了。 这个混账到底做了什么不讲规矩的事! 竟然“堵住”念念,还吓得念念“跑掉”!? 和念对何骁名的心思却一无所知。 她见了娘亲的遗物,眼眶顿时红了。 门外的李柏昭以为她心软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完蛋!念念要动摇了!这个狗屁表哥也太卑鄙了。” 李国瑞紧紧盯着小妹,念念有词,“居心不良,千万不要相信他!” 何骁名见和念红了眼眶,再接再厉道: “念念可能不知道,小的时候,祖母曾将你许配给了我,只是后来爹娘嫌弃你的出身,没有再提起……” 他泪眼婆娑,“可你知道,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若不是爹娘不许,我也不会……” 他笃定和念心里有他,俘获她不过是迟早的事。 关键他要笼络好侯府的长辈,让对方慢慢接纳他的存在。 他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接着道:“如今你成了侯府千金,我深知配不上你,我也不敢奢望你能嫁给我,只求你能原谅我,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他声音嘶哑,表情痛苦,“念念,你还记得吗?那年你被隔壁的钱小五欺负,我就说过,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这辈子非你不娶!” 他突然竖起了两根手指,“我何骁名在此立誓,这辈子若不能娶你,今后不再婚配,不再另娶他人……” 次间的老太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既生气又害怕。 气何骁名卑鄙无耻,欺骗她宝贝孙女的感情。 怕何骁名的花言巧语会让念念心软。 几个老爷也是一脸郁色,恨不得抄家伙赶人。 李柏昭几人都要冲出去揍人了。 谁知和念却语气平静地道:“何骁名,你不必如此!” 次间内,众人愣住,纷纷屏息静听—— 只听和念略带稚气的嗓音慢慢说:“你明知道我不相信你的话,为何偏偏要说出来呢?你这般赌咒发誓又是做给谁看?!” 李柏昭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妹妹竟然这么不一样…… 简直太惊喜了! 他以为和念只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没曾想居然正面硬刚自己的表哥。 何骁名慢慢变了脸色…… 他知道和念一向固执、傲气。 可他都低三下四求她了,还赌咒发誓非她不娶。 为何她还不回心转意?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他跪下来求她吗? 和念接着道:“从小到大,在你们何家,我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比谁都清楚。如今你让我原谅他们……我只能说恕难从命。” 何骁名正犹豫要不要给和念跪下。 和念又道:“你说你们知道错了,你爹娘很后悔,可若今日我不是这府里的女儿,你们还会向我认错吗?还会这般哭着求我原谅吗?” 何骁名怔在了当场,不好意思跪了。 和念再道:“你说你没能保护好我,说你无能、没用。其实,大可不必。” “这些年来我从未因此怨过你,有时候,你放纵你姐妹们欺负我,无视你父母虐待我,我也能体谅你的立场,因为你只是我表哥,我从未期望你始终护着我。” 也就是说她只把他当表哥而已。 何骁名渐渐明白过来—— 怪不得她从未埋怨过他。 原来不是因为爱他、容忍他,而是因为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 类似的话,其实和念说过很多次,可何骁名根本不信。 他非常自信,总认为和念喜欢他,所有的拒绝也只是口是心非。 却不想她说的竟然都是真心话。 和念接着戳穿他的谎言。 “你说你被你爹娘关在屋里罚跪,可我分明见画扇在你屋里进进出出;你说你不知道我被卖,可是院子就那么大,人牙子说话声音也不小……” 何骁名哑口无言,心里渐渐慌了起来。 他知道和念一向有主见,却不想她脑袋这么清醒。 这些说辞竟然没能骗住她。 和念举着簪子,再道:“你说你那日堵我是想给我这个簪子,可你为何一开始不拿出来?若一开始便拿出来,不是更方便你耍流氓,占我便宜么?” 此话一出,何骁名慌得完全输了阵仗。 他舔了舔嘴唇,想解释一下,却无从解释。 次间的众人顿时火冒三丈高。 没想到这个无耻之徒,竟然想占他们家宝贝的便宜! 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 这还忍得了!? 第13章 何骁名受辱 就在众人纷纷起身要往外走时,又听和念清亮的嗓音接着道: “还有,你说姥姥曾将我许配给你,那婚书在哪?你最好拿出来,出示姥姥、姥爷以及我娘亲的签字留证,一个不能少。” “最后,小时候隔壁小孩欺负我,骂我是野种,那时候表哥替我出头,告诉对方我不是野种,是你的妻子。表哥对我的好,我都还记得,但是这不能成为你要挟我嫁给你的筹码!” 清亮的嗓音适时止住,众人愣在了当场。 侯府众人既惊喜又兴奋! 他们宁远侯府的女儿,就应该像这样——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老太君喜极而泣。 她已经做好接纳何骁名的准备了。 这让她似吞了个苍蝇一般难受。 却不想她孙女明白着呢!根本看不上这个人渣! 老怀安慰啊!老怀安慰! 短暂的手足无措后,何骁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念念,我并非有意冒犯你,更不敢要挟你,我只是对你用情至深罢了,你怎能污蔑我的一番情义!” 他斜了一眼发出动静的次间,忙道:“而且婚书也是有的,只不过……还需要找一找。” 李柏昭已经听不下去了,噌地一声打开隔扇橱走了出来。 “你的情义算屁!还敢用婚书要挟念念,我看你是活腻了!” 次间的人一下子涌了出来,个个都是精壮的儿郎。 他们面目森冷,咔嚓咔嚓捏着指关节。 何骁名当场怔住——“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李国铨大步子向前,“做什么?!想想你都说了些什么!?” 说着一把揪住何骁名的头发,猛地一个过肩摔,直接将他给撂倒了。 何骁名只觉得脑袋嗡嗡地,浑身都疼。 “原谅你们?!下辈子吧!” 啪~啪~!两个大巴掌! “还敢堵念念?!也不撒泼尿好好照照自个儿是什么货色!” 又是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像只沙袋一样,何骁名一次又一次被对方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断了! “念念!救我……” 子侄们如狼似虎、气焰嚣张。 四个老爷眼疾手快,扶着自己的老娘和念念立即往外走。 “念念,肚子饿了吧?咱们去吃点东西。” 和念没顾得上何骁名,就被四个伯伯簇拥着离开了现场—— 她扭头最后看了一眼何骁名,抿紧了唇…… 李秉戍听到何骁名竟然有脸求念念帮忙,顿时火冒三丈。 他一把揪起何骁名的脑袋狠狠往地上砸。 “念念也是你叫的!” 李柏昭一脚一脚往何骁名肚子里送—— “婚书在哪?赶紧给我交出来!” 李秉乾一脚踩在何骁名的手背上狠狠一碾—— “当真有婚书存在吗!?” 何骁名原本还想坚持一下,可几人下手实在太丧心病狂。 他疼得五官扭曲,急忙道:“没有,没有……” 儿郎们一听更加怒火中烧—— 这不就是赤裸裸地无中生有么?! 搁这儿骗亲来了?! 他们一拥而上,对着何骁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 沁水巷,深处。 杨婆子艰难地搀着鼻青脸肿的何骁名往家走。 “这叫什么事啊!少爷您不该去侯府……” “我也没想到侯府会这般仗势欺人,无法无天!还有和念……” 说到此,他怨毒地咬紧了牙关。 没想到和念会这么忘恩负义,眼睁睁看着他挨打,自个儿却去吃饭。 他快呕死了,内伤都给憋出来了。 正说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尽头突然出现七八个混子。 来人身高马大,嘴里叼着草,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杨婆子顿感不妙,扶着何骁名缩到了墙角跟。 何骁名已经受不住惊吓了,登时便瘫倒在地。 “你们、要、要做什么?” 却见其中一个混子抓着杨婆子的手臂,将她从何骁名身边扯开。 对方力气很大,杨婆子踉跄了几步,栽倒在不远处。 接着那混子嬉皮笑脸摸了一把何骁名白俊的脸。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这小脸比那小娘子还嫩。” 说着又掐了一把何骁名的屁股。 何骁名虎躯一震,想骂人又不敢,整个人生生憋红了脸。 杨婆子惊得六神无主,忙爬起来。 “住、住、住手!光天化日,你、你们想做什么!?” 只见,另外几个混子已经动手扒何骁名的裤子了。 何骁名当场被吓哭了,紧紧揪着自己的裤头不敢放。 “放开我!住手!” 杨婆子冲上前去阻止,却被对方扇了一耳光。 “滚一边去!” 杨婆子顿时被扇得晕头转向。 可这一巴掌反而把杨婆子的气性给扇出来了。 “混账!咱们家就在拐角处!你们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那混子扭头又是一巴掌,“你倒是叫啊!看谁敢来多管闲事!” 杨婆子呸了一声,狠狠吐出一口的血水。 “来人呐!杀人啦!快来人呐……” 杨婆子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巷子里的人家纷纷被惊扰。 可动静这么大,大家都不敢轻易露脸。 只敢扒着门缝往外头瞧—— 只见一群流氓将何家公子堵在了墙角,其中一人竟然还趴在了他的屁股上。 不得了不得了……还是关上门吧! 虽然咱不怕事,但也怕长针眼…… 杨婆子急得满嘴都是泡,舍了老命上前厮打。 可她一个老婆子如何对付得了七八个壮汉。 她刚一冒头,便被围在外头的流氓一拳给打趴下了。 她摔了个四仰八叉,只能坐在地上拼命哭喊。 何婉芸担心和念的态度,早早便等在家门口。 听到老仆的呼喊,她被唬了一跳,急忙出门查看。 她匆匆赶去,却越听越不对劲。 兄长的声音不似挨打,却似…… 等她看清兄长的遭遇时,惊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急忙往回跑。 这时候何笃文也杵着拐杖走了出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见女儿惊慌失措,完全没有闺阁之秀的端庄娴雅。 他忍不住咒骂道:“死人啦!慌慌张张做什么!?” 何婉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喘吁吁地道: “爹快去瞧瞧,哥哥他、他……” 何笃文心里一紧,“骁名怎么了?” 他急忙往外走,没走几步,顿时被惊得瘫倒在地。 短暂的惊吓后,他恢复理智,急忙爬起来,撵了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能欺负良家……良家公子?!”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一个大男人,居然在家门口被人当众欺辱! 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偏偏这时候他发现现场还有许多街坊邻居在偷偷围观。 一个个隔着门缝窃窃私语,对他指指点点。 他气得几乎吐血,奈何那群流氓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气急败坏叫骂了半天,却没人理他。 他杵着拐杖,踉踉跄跄到了面前。 一流氓不过伸手轻轻一搡,他便又趴下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敲着拐杖破口大骂。 这时候柳氏几人也知道了情况,但她们根本不敢出门。 何骁名一个大男人都被当众给欺负了。 她们若出门,那怎么得了?! 柳氏急得连连念佛,忙让何婉芸去寻小柳氏。 何婉芸却不肯,她根本不敢出门。 柳氏又让何婉仪去。 自从破了相,何婉仪就不愿出门,此刻越发不愿意了。 柳氏无法,似个没头苍蝇一般,急得团团转…… 第14章 外头养的绝对不能进李家大门 大约半个时辰后,外头终于消停了。 柳氏带着何婉芸两姐妹这才小心翼翼出门查看。 只见不远处何骁名没了动静,杨婆子哭死在当场,何笃文仍瘫在一边骂骂咧咧。 街坊邻居们这时候一涌而出,纷纷站在道两边看热闹。 他们毫不避讳,当着何家人的面交头接耳。 有人可怜何骁名的遭遇,“啧啧啧!堂堂七尺男儿,不对,五尺男儿,竟然被对方给糟蹋了,他往后可怎么办?哪个好姑娘愿意嫁给他?” 有人不以为然:“这多大点事,不过屁股被戳了两下而已,兴许他自个儿感觉很快活呢……” 有人指指点点:“谁让他不检点,大冷天还穿个白绸长衫,摇着把扇子,没想到小姑娘没骗着,反而把流氓混子招惹上了!呵呵……” “谁说不是,这种人,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对,他自个儿就有问题,总跟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一处,谁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柳氏羞得无地自容,缩着脖子,急忙指挥着两个女儿将几人拖回去。 众人见了何婉芸,接着又引起一阵议论,“你瞧,他们家竟然还有女儿,儿子都这样了,不知道女儿会有什么遭遇……” 众人胡乱猜测着,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在何婉芸身上打转。 听着众人的议论,何婉芸咬碎一口银牙—— 好你个和念!竟然连哥哥的情分都不顾! 你给我等着…… 我们一家子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儿子被人当街侮辱,女儿又遭人指指点点。 何笃文恼羞成怒,顿时爆了粗口。 “看什么看!方才见你爹娘受苦也不过来帮帮忙,这会子倒是跑出来看热闹了……” 柳氏也气不过,“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你们怎么这么冷酷无情,不帮忙也就罢了,还在这边说风凉话。” 这一骂顿时又激起众人的讨伐和辱骂。 “呦!我说人家为何偏偏欺负他何家,原来是一窝逮谁咬谁的疯狗啊!” 何笃文一听,气得又是一阵狂骂。 “你说谁是疯狗,你才是疯狗!你全家都是疯狗!” 不远处的适时传来几声狗吠——“汪汪汪……” 刚好接在何笃文的叫骂后头,仿佛那几声狗吠就是他发出来的。 何家丑态毕现,众人破口大笑。 何婉芸只觉丢人现眼,急急忙忙把何笃文几人往回拖。 刚到家门口,又被一群人给堵住了。 “何大人、呸!姓何的,今日我要收回院子,赶紧把东西拾掇干净给我滚蛋!” 小院的房东林大官人带人堵在了门口,恶声恶气地赶人。 “干什么!咱们的租金已经付过了,一分钱都没少你!你怎么能说赶就赶?!”柳氏气急。 何笃文急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岂有此理,连你这商贾竟也要来踩我一脚!岂有此理!” 话音刚落,何笃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林大官人管他吐不吐血,领着人便闯进了屋。 只见四五个壮硕家丁一拥而入。 不管什么东西,但凡不是东家的,见了就砸! 简直就是存心来找茬的。 柳氏急得团团转。 奈何现在的何家人全都病恹恹的,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何笃文将拐杖杵得咚咚响:“你这贼商贩,竟敢来我这里逞威风!你给我住手!赶紧住手!” 林大官人往屋里饶了一圈,见何家落魄成这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当你有多了不起,还瞧不起我们这些商贾,谁曾想家里连个像样的家什都没有,果然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你这只老麻雀!哈哈……” 何笃文又被气得呕了口血。 一时间,何家小院鸡飞狗跳,闹腾不休。 半个时辰后,小院被清空,何家人全被赶了出来。 一家人狼狈不已,偏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越来越多。 何家人丢尽了脸面,急忙揣着仅有的破衣烂衫,仓皇逃离。 刚搬进这小院的时候,柳氏没少四处显摆。 一会儿夸耀自己丈夫是南城兵马司的大官,一会儿又显摆自己儿子女儿人才出众。 如今不过短短一个月,全家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沦为了街坊邻居的笑柄。 好一个世事无常,因果报应…… 何笃文杵着拐杖往前挪,只觉得前途一片昏暗。 一家人死气沉沉,不亚于一具具行尸走肉。 柳氏在一旁抽泣:“这群天杀的!太欺负人了,全都不得好死!” 何骁名缓慢地挪着步子,满脸颓丧,憔悴到了极点。 他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爆了菊花,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有男人的雄风了…… 他才十八岁啊!还未娶妻生子。 这让他今后怎么办,何家怎么办? 何笃文生气地质问:“骁名,你今日到底是怎么说的?为何侯府竟然这般赶尽杀绝?!” 何骁名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来问我,若不是你们对和念有偏见,下下打她,还想把她买了,侯府会这样对我们吗?” 他越想越气,“当初我就想要娶和念为妻,你们非不肯,还看不起和念的身份,如今好了,不仅讨不到半点好处,反而落得这么个下场!” 柳氏见自己丈夫和儿子吵了起来,哭得越发凶了。 “你怎么能这样和你爹说话,我们哪知道和念是侯府的姑娘,若是知道怎会对她不好,我早就把她给供起来了。当初我们反对你娶她,不也是为着你前程着想,呜呜呜……” 何骁名越听越烦躁:“不要说了!” 柳氏不敢再说话,只低低地抽泣着。 心里又把和念翻来覆去咒了一遍又一遍。 无论如何和念也是他们养大的。 这十四年的恩情不认也就罢了,竟然找那么多个野汉子来糟践他儿子…… 忘恩负义的狗杂种!喂不熟的丧门星! 诅咒她不得好死,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何婉芸只觉得兄长是个窝囊废。 事情办不好,还冲父母发脾气。 有本事找和念算账去!跟父母吼什么?! 今日宁远侯府摆明是翻脸不认人了。 那索性咱就把婚约一事闹大。 闹得满城风雨,闹得路人皆知。 看和念以后怎么嫁人! ———— 李家家塾内。 一个穿着朱子深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坐在案前翻看学子们的文章。 他大概七十来岁,老态龙钟,骨瘦嶙峋。 可那双眼睛光彩依旧,锐利无比。 老者忽然抬头,问家塾管事: “这几日怎么不见侯府八朗、九郎?前日布置的文章也未按时上交。” 家塾管事停下手里的活,恭敬地答道: “听说侯府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姐不久前被寻回来了,老太君放话,让两位公子这几日多陪陪那位小姐。” 老者拧眉,“流落在外的小姐?是四老爷在外头养的?” 家塾管事摇摇头,“不清楚,只知道侯府上下可欢喜坏了,这几天又是修葺院子,又是预备家饰摆件、衣服首饰等,可把下人们忙坏了。” 老者面色凝重,念念有词:“成何体统,竟把外头养的公然接回府……” 说着老者咻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抬脚往外走。 家塾管事不敢拦他,急忙跟在后头。 这个老者名唤李芳瑞,不仅仅是李家家塾最德高望重的老夫子。 还是侯府过世老太爷的胞弟——李家最有资历的长辈。 家塾管事恭敬地将他送出门。 “夫子慢走!” 李夫子充耳不闻,扭头迈着沉稳的步子往侯府方向走。 什么小小姐,外头养的绝对不能进李家大门! 李家的门楣不能败坏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 第15章 为什么要私定终身? 李夫子是侯府长辈,能自由出入侯府,不需要通报。 他径直来到了宁远侯办公的外书房,一屁股坐在左侧的椅子上。 “我听说侯府最近寻回一个流落在外的女娃,这女娃是谁的孩子,是李成弘的吗?” 宁远侯笑道:“二叔听说了?过几日便让念念给二叔磕头敬茶。” 李夫子皱眉:“难不成那丫头是你的私生女?” 宁远侯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这个二叔是个程朱理学的忠实拥护者,且只认死理。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对与错、黑与白,不存在其他选择。 他讨厌不合规矩的事,不允许李家的名声有半点损伤。 “不是,她是成和的遗孤……母亲思虑成和无后,又心疼这孩子孤苦无依,便将这女娃接来了。” 却不想李夫子当场便怒了,“胡闹!李成和未曾成亲,却平白多出一个女儿,你叫世人怎么想?李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宁远侯不在乎名声受损,又厌恶老夫子多管闲事,口气不善地道: “爱怎么想怎么想!她是成和的骨肉,必须相认!” 他只知道念念是外头生的,不合规矩礼数。 哪里知道念念对他们家来说有多么重要。 李夫子痛心疾首,噌地便站了起来。 “既是李成和的骨肉,就更不能相认了。她不能留在侯府,赶紧把她送走!” 宁远侯一听这话,当即沉下脸。 “此事侄子自会定夺,叔叔腿脚不便,我让下人们送你回去!” 送走和念?做梦! 侯府何时轮到他这个老头做主了?! 李夫子被下人们“恭敬地”送了出去。 他气得涨红了脸,却拿这个蛮横的侄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好扭头怒骂道:“李成忠你这小子翅膀硬了,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这女娃留不得!你不能坏了李家的规矩!” “成何体统?赶紧把她送走!这种身份不明的私生子会败坏李家声誉,玷污李家的门楣……” 宁远侯充耳不闻,埋头做自己的事。 这个二叔还真让人头疼。 看来得让念念尽快认祖归宗…… ———— 自从来到宁远侯府,和念大多很安静。 说话做事总是小心翼翼,看了让人心疼。 为了开解和念,几个兄长特意将她带到了李成和生前住的临风堂。 临风堂规规整整,房间内也是窗明几净。 好像主人一直住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和念穿过院子,步入正堂、次间、稍间。 抚摸着堂前的武器、书房内的笔墨纸砚…… 心中感慨万分。 这就是爹爹生前住的地方,爹爹在这里长大,习武、生活…… 李柏昭拿起架子上一支程亮的判官笔,比划了两下。 “五叔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武器。” 和念抬眸,接过那支黄铜毛笔细细打量。 “这不是毛笔?” 李柏昭点头,“是判官笔,一种武器。” 和念抿嘴不语。 她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识几个…… 她真的是爹爹的女儿吗? “以后我可以常来这里吗?” 李柏昭展颜一笑,“当然可以,这是你爹爹的院子,你随时都可以来。” 这时候,墙上一副浓淡相宜的山水图吸引了和念的目光。 李柏昭抬头看着那副图,“这是五叔的丹青,他技艺卓绝,落笔惊艳,就是在当世书画大师们面前也毫不逊色。” 和念看着那惟妙惟肖的秀丽山河,由衷地赞叹。 “爹爹真了不起……” 她扭头,满眼期待地问:“那这里可有爹爹的自画像?我没有见过爹爹……他长什么样?” 李柏昭摇摇头:“五叔的画大多以山川河流居多,其它涉猎的较少……不过五叔生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与咱们那几个伯父可全然不同。” 和念还挂念着娘亲说过的话,下意识看向了李秉戍。 李柏昭见状,顿时打趣道:“这么说来,五哥果然有些像五叔,只不过五叔平易近人,幽默风趣,性格比五哥不知道要好多少。” 李秉戍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李国瑞挠着脑袋,“与其说五哥像五叔……我倒觉得三哥家的小侄儿要更像五叔一些,连老太太都说那小子和五叔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之麟笑道:“那小子天天哭爹喊娘,可比不上五叔,回头我领来给念念瞧瞧,只是那小子今年才三岁,想必也看不出什么来。” 和念点头一笑,瘦削的脸颊上依稀露出了个小小的梨涡。 见和念笑了,众儿郎缓缓松了口气。 大朗李秉乾走上前,摸了摸和念的脑袋。 “五叔剑眉星目,英勇神武,一直是我们几兄弟的楷模。我的第一匹战马便是五叔送的,那时候你大伯父驻守边疆,无暇顾及我们几兄弟,是五叔一直带着我们习武锻炼,不仅教我们行兵打仗还教我们为人处世。” 李秉戍点了点头。 李之麟道:“当初我不愿意习武,被你二伯伯吊起来打个半死,也是五叔护着我,始终站在我这一边,支持我走自己的路。” 李国瑞、李柏昭异口同声地道:“还有我!” 两人对视一眼,李柏昭抢白道:“五叔可疼我们了,带我们出门,从不让我们脚落地,要么骑在他头上,要么扛在他肩上……那时候他逢人就说我们是状元之才,必须稳居鳌头。” 李秉乾又道:“他虽是我们的五叔,但给我们的爱不亚于我们自己的父亲。我相信,若他还在,必定是念念最好的父亲。” 和念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晶莹剔透的眼泪应声而落。 “可这么好的爹爹为何会与我娘亲私定终身?” 和念觉得自己并不善良,有时候她会怪娘亲未婚生育。 也会怪爹爹不守规矩,害了娘亲和她的一生。 李秉乾幽幽叹了口气,心疼地道:“念念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事会让人身不由己……” 是她不明白吗? 可为何所有人都说娘亲和爹爹不守规矩? 那么好的爹爹、娘亲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婚配,堂堂正正生下她。 李之麟柔声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等念念长大了,便能明白,男女感情乃人之常情,在这种感情面前,所有规矩都不值一提。” 和念懵懵懂懂的听着。 虽然她不理解,但她愿意试着去尊重父母的这种感情。 见和念态度有些和缓,李秉乾又揉了揉和念的脑袋。 “咱们回去吧,马上要用膳了,回头祖母该着急了。” 和念低低嗯了一声,跟着几个哥哥离开了临风堂。 ———— 两日后,侯府宗祠五扇大门全开。 祭祀台上供奉着猪鱼鸡鸭鹅,并各色干果点心,荤素菜肴等。 侯府的儿郎排着队依次点燃手里的线香。 李秉戍分了三支香给和念。 和念双手奉香,亦步亦趋跟着几个哥哥跪在蒲团上。 宁远侯扶着老太君站在一边,其他几个老爷依次往后站立。 “五郎!念念回家了,你可以放心了!”老太君红着眼眶说道。 宁远侯接着道:“五弟,念念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帮你守护好她!” 和念眼眶红红,一瞬不瞬望着其间一块灵牌。 上头写着“xxx李公成和xx”。 虽然她识字不多,但她认识爹爹的名字。 她知道那就是他爹爹的灵位。 不知道爹爹与娘亲相遇了没有? 她曾经很想追随他们而去—— 可现在她有了祖母,还有那么多伯伯、伯母,以及哥哥们。 他们都那么关心她,爱护她,她暂时不想离开了。 “爹爹,念念来迟了……” 和念微微垂首,眼眶红红的。 瘦小的身体规规矩矩跪坐在蒲团上,看了让人心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君眼含热泪。 和念缓缓抬头,眸光有些畏缩。 “祖母,我可以在爹爹边上给娘亲设一个灵牌吗?” 老太君一阵揪心,“当然可以,你娘亲等了成和一辈子,这是她应得的。” 和念刚想给老太君磕头拜谢,突然一道苍老的嗓音自门外响起—— “绝对不行!” 话音刚落,李夫子杵着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屋子里的人,稳稳站定,中气十足地道: “这个女娃,绝对不能认祖归宗,她的娘更不能入宗祠!” 现场还有顺天府几个户籍官员,以及族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闻言,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负责誊写入谱的那个李家长辈这时候也轻轻放下了毛笔—— 第16章 认祖归宗绝不可能 看到李夫子,宁远侯李成忠顿时头疼。 他走向前,“二叔怎么来了,来人,请二叔到前头吃茶。” 老夫子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你少糊弄我,今儿不把事平了,休想赶我走!” 他抬首,望着老太君,“老嫂子,我且先问问你,把外头生的小丫头接到府里,是不是你的主意?” 不等老太君回答,宁远侯先道:“是小侄的主意。” “好!好得很!根据咱们李家的规矩,任何子孙未婚不得纳妾,不得让庶子生在嫡子前头,更不许私养外室,也不能接纳任何私生子。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这个丫头不仅不能接回来,还绝不能与她相认!”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世世代代规范着子孙们的行为。 若是没有这规矩,李家会有今日的成就吗?!他宁远侯府会人才济济吗!? 绝不能让这个小野种玷污李家的门楣,败坏李家的家风! 绝对不能! 和念一听,紧张得哆嗦起来—— 祖母和伯伯们该不会不要她了?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亲人……难道转眼又要被抛弃? 宁远侯看出了和念的不安。 他温柔地抚了抚和念的脑袋,用柔和的态度安抚着她。 他头也不回,语气冷冰冰地道:“二叔就别管了,咱们会看着办。” 李夫子沉下脸,怒问道:“你什么意思?如今的李家竟没有我说话的份儿了?” 宁远侯道:“小侄不敢,只是这事我们已经决定了,二叔就不用操心了。” 李夫子当场怒了:“当初老侯爷去世的时候曾嘱托我好好管教你们几个,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得对得住老侯爷的嘱托!” 众人置若罔闻,对于李夫子的倚老卖老早已习以为常。 和念小手扯了扯宁远侯的衣袖,不想让伯伯们为难。 宁远侯和煦地笑了笑,“念念别担心,我们一定要让你认祖归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 说罢他转身将和念交给了身后的李秉戍照看。 李夫子见他处处护着这个私生女,气得七窍生烟。 “李成和未婚生女,乱了李家的规矩,念在他对李家有功,这事可以暂时不追究,但让私生女认祖归宗绝对不可能,咱们得按规矩来,马上送走!” 老太君翻了个白眼,“成和与念念她娘两情相悦,碍不着任何人,犯不着别人在此说三道四!” 李夫子不可置信:“李成和不守规矩,坏我李家清誉,还不让人说了?!” 四老爷提醒道:“二叔,咱们已经分家好多年了,就算坏也是坏我们侯府的清誉。” “你、你、你……”李夫子气得跺脚。 “你们几兄弟简直无法无天!不敬长辈,肆意妄为!老侯爷在九泉之下,怎能安心?!” 李夫子被气坏了,一口浊气堵在胸腔内久久不散。 这群兔崽子实在太猖狂了。 每次他劝对方忠言逆耳时,他们总不以为然。 发展到后面简直视他为无物,不把他这个亲叔叔放在眼里! 他杵着拐杖瞪向宁远侯。 “好你个李成忠!你好逸恶劳,年纪轻轻就从边疆退下来,让那些毛都没张全的小子去守边疆,导致俺答侵扰不断,军队法纪松弛、百姓流离失所,我且问你,这样下去,俺答何以驱逐!?百姓何以安家?!” “这么多年来,你宠妾灭妻,专宠小妾张氏,冷落结发之妻,还不顾嫡庶之别,偏宠小儿子,嫡长子三十老几了还未有子嗣,你却把他丢到辽东,不闻不问,偏偏将庶子留在身边,你这般嫡庶不分,迟早要酿出大祸!” 宁远侯脸色难看,却也没急着分分辩。 李夫子接着望向二老爷,“还有你,事事钻营,处处算计,竟与严党来往,为天下人所不耻;偏偏你还贪财好色,家里妻妾成群,乌烟瘴气,你说你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到头来不也只有之麟一个儿子么?!” 二老爷嘴角一抽,无话可说。 李夫子又瞪着三老爷,“你呢,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这回山西兵变,皇帝将你召回京不是要保你,而是要撤职查办!本就一屁股麻烦,你倒好,不但不着急,反而由着他们胡来!” 三老爷拳头紧握,腮帮子绷得直直的。 李夫子怒视四老爷,“最可恨的就是你!骄奢淫逸,铺张浪费,仗着皇帝对李家的宠爱,到处修宅子、买仆人,光府里的下人就有两三百口,你这是要做什么?非得把李家败光你才甘心?你可看清楚,在座的只有你没有实权,不长进的东西!” 四老爷无语望天,连翻白眼。 李夫子扫了眼众儿郎,“你们也好不到哪去,个个都有问题。” 儿郎们:“……” 老太君坐不住了,冷声道:“他二叔,说事便说事,犯不着逮着我每个儿子都编排一顿!老侯爷虽去了,老婆子我可还在!他们就是再没出息,也有我这个老婆子管着,他二叔就不用操心了。” 李夫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自己不好好教育孩子,纵得一个个嚣张跋扈。 他这个真正的李家长辈就不能说两句了? 再这样下去,李家真得玩完! 李夫子鼻子一哼,“老嫂子莫怪我多管闲事,实在是这群小子太目中无人了!罢了罢了,这些我也就不说了,只是这一次,为了李家的声誉,我定不同意这女娃认祖归宗!” 他喟叹一声,“忠言逆耳,咱们李家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就是仰仗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无论做什么事都要遵循规矩,凡事守则顺不守则废。我也是不想咱们李家的辉煌从此断送在他们手里!” 他这一说,李家几个族中长辈渐渐有些不安。 侯府不就是认个女儿回府么? 怎么就断送李家的辉煌了? 四老爷不耐烦地道:“二叔此话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李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愚蠢!且不说那个丫头是私生子,单就说她是李成和的女儿,就足以让我们李家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四老爷冷笑道:“二叔是不是想多了?” 宁远侯接着道:“成和是咱们家的骄傲,如今能为他找回血脉,难道不好吗?!” 李夫子恨恨地道:“正因为李成和是咱们家的骄傲,这个小丫头才不能见光!” 他盯着众人笃定地道:“李成和当年救驾有功,世人眼里不仅是救驾的英雄,也是个行得正做得直的端方君子。原本他可以名垂青史,可如今你却要向世人宣布他私德败坏,与人苟且?!李成和的脸面在哪里?我李家的脸面又在哪了?” 三老爷气愤地道:“脸面值几个钱?就算我们认和念,也不影响成和救驾的事实!” 李夫子反驳道:“你们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面,但不能不顾及家族的体面!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多少人盯着。你前脚让这小丫头认祖归宗,后脚就会被百姓给编排死,到时候朝堂上借机参咱们的奏折也会纷至沓来!我就问问你们几个,究竟有没有想过这事的后果!?” 三老爷的暴脾气顿时便炸了,“谁敢在后边胡言乱语,老子第一个不容他!” 他利刃般的目光一扫过去,在场几个外人顿时缩了缩脖子。 李夫子不屑地道:“你堵得了一人之口,堵得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吗?!” 他杵着拐杖踱了几步,苦口婆心地道: “你们非要将她接回来,无非是为了给李成和留个后。可她只是个女娃,她能为李成和传宗接代吗!?” 侯府众人不语。 李家族人则纷纷点头同意。 不就是个女娃,接回来养着便是。 为何非要让她认祖归宗呢? 和念流泪满面。 她没想到自己的出现竟会给爹爹和伯父们带来这么多的危机。 她满脑子都是老夫子诋毁爹爹的那句“私德败坏、与人苟且……” 她又气又急—— 爹爹没有私德败坏,他与娘亲之间也不是苟且! 第17章 咱们走着瞧! 李夫子见众人纷纷沉默,再接再厉道: “你见过哪个世家大族会把外头生的接回府?即便是接回来也是私下里偷偷接,哪会像你们这般明目张胆,又是拜宗祠又是入族谱,唯恐天下人不知……” “世家大族在外头生的,但凡一接回来,哪个不是闹得夫妻不和、家宅不宁,你那个同朝为官的薛大将军不是不顾长辈的反对,把外头生的儿子给接回来了么?现在如何,兄弟阋墙了,还有吏部郎中外头生的女娃也领回家了,结果呢?不仅不知道感恩,反而将嫡长姐的大好姻缘给搅和了……” 最后,他总结道:“凡且种种,这个女娃绝对不能接回来,更不能认祖归宗!” 李家族人连连称是,纷纷附和。 就连顺天府几个录事也跟着劝解几位老爷三思而行…… 和念的一颗心像灌了铅一般,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没读过书,但李夫子话里话外的道理她听懂了。 虽然她相信爹娘有苦衷。 可为了爹爹的名誉,为了伯伯们好…… ……她似乎真的不能留在这里…… 李秉戍心里焦躁不安。 这个小妹妹一直在他身边掉眼泪,搞得他心烦意乱。 豆大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流,湿漉漉的睫毛不住抖动…… 关键她似乎很无措,双手紧攥,指甲陷入肉里也不知道疼。 看着她渐渐发红的小手,李秉戍心里一软,鬼使神差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和念只觉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下意识松开了紧攥的手。 抬眸望去,只见五哥李秉戍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蓄满了关怀和鼓励。 与此同时,眼前出现了一块莹白手绢。 八哥李柏昭举着手绢,微笑着鼓励她: “念念别哭,有祖母在,不用担心。” 兄长们都围在她身边,她只觉心里暖暖的。 有这样的家人在身边,即便不能认祖归宗也没关系。 可是……她真的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吗? 不一会儿,老太君略显苍老的嗓音缓缓响起。 “他二叔说得有理。可咱们李家的荣华富贵是我丈夫和儿孙们拼了性命换回来的,岂是你老祖宗轻飘飘一纸规矩空手得来的。” 不等朱夫子反驳,老太君接着道: “若遵守你们李家老祖宗的规矩,就是让我死丈夫、死儿子、死孙子,那我为何要遵守?!如今你又用规矩来压我,逼我遗弃自己的亲孙女,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我做不出来!侯府众人也做不出来!” 她的丈夫,在战场上身受重伤。 本来可以回京治疗,公爹却以“不破楼兰终不还”为由不允许他回京。 最后耽误了治疗时机,活生生被拖死。 他的小儿子李成和,原本不用去战场。 可为了公爹一句“博取前程,光耀门楣”,最终死在了战场上。 还有她的二孙子、四孙子,本就不喜欢从武。 非要以“李家男儿就是为战场而生”为由,逼着他们上战场…… 李家的规矩良莠不齐,她也不是事事不认同。 可若要以儿孙们的性命来守护,那她—— 绝不遵从! 朱夫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老嫂子你听我一句劝,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事事插手儿孙们的事,你要实在喜欢这小丫头,给些银子养在外头,供她衣食无忧也就罢了,犯不着将她接回府里来。” 没想到一旁的李秉戍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 “二叔公,我也劝你一句,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事事插手别人家的事!” 李夫子气道:“好个李成忠,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秉乾适时站了出来:“二叔公,虽然念念的确是私生子,可五叔并没有嫡妻,她的出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女人,也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她不该受敌视,更不能被抛弃。” 老太君连连点头,“名垂青史也罢,受人唾骂也罢,我儿子踏实担当,从不在乎这些虚名。他若是在世,就是撇了这满身的荣誉,也会让念念认祖归宗!” 李夫子气得胡子乱抖,“胡闹!胡闹!” 族人的荣誉,是李成和一个人的事吗? 老太君环视一圈,拔高声音道: “再者,侯府今日的成就是儿孙们用性命挣回来的,岂是几个动动嘴皮子的言官就能弹劾得了的?!” 三老爷道:“对!咱们几个被弹劾得还少么?咱们几时怕过?!” 说着他咬牙切齿,大拳头特意在李夫子面前缓缓捏紧—— 李夫子往后退了退,“……糊涂!糊涂!” 老太君又道:“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兄弟阋墙、姊妹不睦,你且问问他们,你们可会?” 几个儿郎相顾一笑。 李秉乾“亲切地”搀住李夫子的手臂。 “二叔公太小看咱们了,咱们凭本事吃饭,从不屑与别人抢!” 李夫子吓得连连后退…… 李国铨立即撑住身形不稳的李夫子。 “对!咱们就是再不济,也能养活自己!” 李夫子扭头一看,七魄顿时飞了一魄。 在场几个外人没注意李夫子的反常,只反复咀嚼着李国铨的话,心里阵阵泛酸。 岂止养活自己,他们七个可谓是各自行业的佼佼者。 但凡他们家能分配一个,那都得是祖上积德,高香不断的结果…… 李柏昭道:“咱们家没有女娃,念念只会有我们的宠爱,不需要考虑其他。就算我们家有其他的妹妹,我们也不会让念念受委屈,也不会渐少对念念一星半点的宠爱!” 李夫子只觉后背冷嗖嗖地,一扭头—— 好家伙,四五个凶神恶煞的狼崽子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要立马将他分吧分吧给吃了…… 不等他缓过神来,老太君杵着拐杖走到他跟前。 她拔高声音,一锤定音:“念念是成和唯一的血脉,我一定要让她认祖归宗!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也拦不住!” 说罢,御赐的龙头拐杖往李夫子面前重重一顿—— “噗!”的一声巨响,恍惚间地动山摇、灵牌俱震。 李夫子彻底破防,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老太君又看向李家几个族中长辈,“还有你们几个,你们若不愿意主持仪式,那也没关系,族中愿意承这份人情的族人大有人在。你们自行决断!” 几个族中长辈都是明白人。 他们的荣华富贵还要仰仗族中最兴旺的宁远侯一支。 他们不敢也不会轻易得罪宁远侯。 “不敢、不敢!” 几人纷纷就位,拿起毛笔,翻开家谱—— 老太君扭头瞪着惊恐不已的李夫子,下达了逐客令。 “来人!送客!” 四老爷不由分说,强行搀起李夫子就往外走。 “二叔想必累了,侄子这就送你回去。” 他这个人最好面子。 谁敢下他面子,他就给谁好看。 亲叔叔也没得商量! 被强行架走的李夫子气得快要吐血。 “你们、你、你、” 你个半天后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宁远侯一支简直就是土匪、强盗,一家子的兵痞子! 自己没道理,还强行捂别人嘴。 他只是希望他们李家能够越来越好。 遵守老祖宗的规矩天经地义,他何错之有!? 打发走李夫子后,老太君心疼地将和念拉到怀里抱了又抱。 “念念别怕,有祖母在定不让你受委屈。” “谢谢祖母!” 和念紧紧依偎在老人怀里,泪水涟涟。 半晌后,众人才将心疼孙女的老太太劝住。 随后,仪式重新开始,和念跟着哥哥们行祭拜礼。 一拜、二拜、三拜。 礼毕后,和念又跟着哥哥们将线香插入炉鼎内。 最后,宁远侯当众宣布: “从今往后李和念就是我宁远侯府的十小姐!” 下人仆妇们顿时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十小姐好!给十小姐问安——” ———— 和念认祖归宗,何家人却无家可归。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求到小柳氏门口。 柳家两个仆人听了主人的命令,拿着大棍子出来赶人。 何笃文和柳氏害怕又挨打,夹着尾巴赶紧走。 只有何婉芸不慌不忙,对着两个仆人盈盈一拜—— 只见她身段柔美,我见犹怜。 两个仆人正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哪挡得住这架势。 当场便把大棒子藏在了身后,结结巴巴地道: “姑娘、姑娘有何差遣?” 何婉芸用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水,“多谢两位小哥体恤……”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两人。 “烦请两位小哥把这封信带给我姨母,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两个小哥鬼迷心窍般争抢着去夺那封信。 抢到信的小哥一脸兴奋,“这位姑娘请放心,小的、小的一定把事情办妥!” 没抢到信的依旧满脸堆笑,候在一边不肯走。 何婉芸再次道谢,然后才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柳家。 他们一家人打算回老家。 兄长万念俱灰,彻底丧失了斗志。 父母也受尽磋磨,徒生退意。 可她若回去了,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为今之计,她必须抓住姨母这个救命稻草。 只要留在京城,她就能博个好前程。 而他们何家就有翻盘的机会。 她相信以她的姿色和手腕一定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和念,你等着! 咱们走着瞧! 第18章 何婉芸被卖 两个小厮拿着何婉芸的信乐呵呵往内宅走,半路却被自家主人给拦住了。 “手里拿着什么?”蒋玉凌问。 小厮自知老爷不允许任何人与何家人往来,当场便跪地请罪。 “老爷饶命……这是何家小娘子送来的,说是给……给夫人的。” 蒋玉凌一听,气得脸都绿了。 “谁让你们送进来的?!拿来我瞧瞧。” 他拆开信,却是大柳氏写来的。 他一目十行扫了过去。 吾妹柳氏:反复思索,还是斗胆给妹妹写这封信,因为我知道妹妹虽有苦衷,但心中还是挂念着我这个骨肉至亲。长姐自知何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不敢贸然请妹妹、妹夫替我们说情,是以我们一家决定举家搬回老家,潦倒度日。只是芸儿年岁已长,且知书达理,人才出众,若将她一同带回去,恐怕耽误了她的大好前程。长姐斗胆请妹妹帮忙照看芸儿,替她觅得一门好姻缘,如此,长姐也能死而瞑目了。望妹妹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看顾芸儿一二,芸儿愿奉帚于侧、捧茶于前,示妹妹、妹夫以亲父母供养。长姐谨启。 看完信,蒋玉凌冷笑。 这哪是要让他们帮着寻一门好亲事,分明是想赖上他们家。 想着把女儿送来,就能迷倒他儿子,然后嫁进蒋家。 异想天开! 他们何家害得他丢了差事,他怎么可能收留何家的女儿! 还看顾一二,做梦! 蒋玉凌正愁没有办法向侯府表忠心,偏偏何婉芸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很好……他们何家当初不是要买了侯府千金么…… 他嘴角冷冷一笑,这下有办法了。 他从怀里取出十两银子,拿给两个小厮。 “把银子交给何笃文,就说是夫人赏的,让他们赶紧离京,往后再也不能回来。” 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另外,既然他们想把女儿留下来,那就如他所愿,将人带来。” 两个小厮不明就里,却听蒋玉凌接着道: “领回来直接送窑子里去,能卖几个钱就卖几个钱……” 小厮们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大爷这是要拿何家人开刀,笼络侯府呢。 其中一个叫三丑儿的小厮立马会意点头应下。 “主子放心,小的一定把差事办好。” 蒋玉凌满意地捋了捋嘴角的胡须,转身离开。 另一个小厮于心不忍,盯着自家大爷的背影,喃喃道: “何家害得大爷丢了官,卖他一个女儿也不算什么……” 三丑儿却不搭话,他觉得奇怪,扭头看去。 只见三丑儿嘴角邪肆,眼露淫光。 “你怎么了?” “老爷说让我们直接把何小姐卖了,不计多少钱?” 蒋福皱眉,“是啊,你怎么了?” 三丑儿嘿嘿一笑,掩口低声道:“那咱们卖她之前何不快活快活?” 蒋福一怔,惊愕抬头—— ———— 京城东直门,城门外。 柳氏紧紧捏着何婉芸的手,“你哥哥是指望不上了,咱们何家就指望你了!” 想起那扶不起来的兄长,何婉芸就来气。 她曾提议让兄长拿着婚书去投靠侯府的政敌。 可他不敢,非说伪造的婚书不顶用。 可他不想想,若真有婚书,也是他们亲爹写的呀,怎么就是伪造的了? 兄长不争气,她难解心头只恨,只能在市井内散布和念的谣言。 她就不信,众口铄金还坏不了和念的名声! 此时的柳氏也在责怪自己的妹妹。 长姐全家遭难,亲妹妹却避而不见。 随便拿十两银子打发他们,真当他们是要饭的不成?! 思及此,柳氏目光狠厉,接着道: “若是你姨妈不上心,就想办法拿下你表哥,留在你姨妈家再另做打算。” 何婉芸点头,“娘放心,我知道。” 以她的姿色,拿下表哥轻轻松松。 到时候她就能以此威胁姨母帮她物色一门好亲事。 她已经想好了,就算是做权贵家的小妾,她也不在乎。 只要把和念打回原形,她什么都愿意! 不远处的三丑儿看着何婉芸窈窕的背影,好似喜从天降,嘴角直咧到了后脑勺。 见何婉芸迟迟不走,他迫不及待地跑上前: “何小姐,咱们快走吧!夫人该等着急了。” 何婉芸斜了一眼这个满脸麻子的猥琐男人,假装柔顺地低低应了一声。 其实她看得出男子目光中满是不怀好意,但她还要利用对方,只能忍着。 何婉芸依依不舍地与何家人道了别,随后跟着两个小厮往京城里走。 行至半路,路过一片荒地,三丑儿已经急不可耐了。 他拼命给蒋福使眼色,让对方配合他把人制服。 蒋福却不敢,只摇摇头,眼神警告他不要乱来。 三丑儿怏怏不乐,不情愿地收回了脑袋。 他盯着何婉芸雪玉似的侧脸儿,吞了吞口水。 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三丑儿一跺脚,管他三七二十一,老子豁出去了! 他忽地上前一把抱住何婉芸,脸凑了上去。 何婉芸吓了一跳,急道:“你干什么?!” 三丑儿将何婉芸推倒在地,身体覆了上去。 “何小姐可怜可怜小的……赏小的一回吧。” 说着臭烘烘的嘴巴就凑了过来,抱着何婉芸便啃。 何婉芸吓坏了,“大胆!你们怎么能这么做,要是被我姨妈知道了……” 后头的话悉数被堵了回去。 蒋福的大手紧紧堵住何婉芸的口鼻,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蒋福本不想节外生枝,奈何三丑儿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又见何婉芸长得水葱一般,指头间的肌肤细腻温软,顿时便恶从胆边生。 两人就这样将何婉芸牢牢压在草丛中,做了一会恶鬼…… ———— 转眼到了侯府春茶宴的日子。 侯府每年三月都会举办春日宴,今年因着和念身体的缘故特意推迟了半个月。 老太君想借此机会,给和念正名。 告诉京城所有世家大族——和念是她侯府的十姑娘,谁也别想动歪脑筋。 老太君还特意增加了宾客,请了京城几乎所有有头脸的世家大族。 这一天,老太君再一次打开库房,给和念送了许多衣服首饰。 吴妈妈那个专门开绣坊的孙女也来了。 她给和念送来了三十二套时兴的四季常服。 对襟、斜襟、半臂、马面裙等,多不胜数…… 几个伯母送来了一匣子一匣子的珠宝首饰。 钗环玉佩、步摇玉簪、绢花翡翠,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和念看花了眼,忍不住问一旁的老太君。 “祖母,这些真的都是给我的吗?” 老太君慈祥地笑道:“是啊,念念可还喜欢?” 和念伸手小心翼翼拿起一只金光闪闪的金钗,再次确认: “那念念可以藏起来吗?” 话一说出口,她顿觉说错话了,立即捂住嘴,涨红了脸。 诶!没办法,她已经穷怕了。 而且她的舅妈总会以各种名目搜刮她娘留给她的遗物。 久而久之,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她总会忍不住藏起来。 老太君见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 但见和念眼睛亮亮的,不知为何心里却舒坦了许多。 “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藏就怎么藏。” 和念眼眶一热,一头埋进老祖母怀里。 “有祖母在,念念也没有藏东西的必要了。” 老太君一怔,这才明白了原因,忍不住鼻头又酸了。 祖孙俩就这样窝在炕头,老太君把和念抱在怀里摇着。 “念念这不叫藏东西,这叫会持家,你看大伙今日给你的这些东西不也是藏在各自的库房里头的吗?回头我给念念空出一个房间,专门用来藏东西可好?” 和念红着眼圈点了点头,越发抱紧了老祖母—— 宴客用的庭院已经准备妥当,各色菜肴茶点、瓜果点心一一铺上桌。 宾客们陆续到场,相互寒暄,悄声议论着今日的主角。 侯府外面,女使打扮的何婉芸盯着侯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眼底都是羡慕嫉妒恨。 这几日她受尽了折辱,吃尽了苦头,和念却在这风光宴客! 凭什么是和念,她哪一点比和念差了? 分明就是她更高贵、更漂亮、更有手腕。 为什么?!为什么她却那么惨?! 不仅被两个小厮玷污了清白,还被买到了妓院。 妓院老鸨为了逼她接客,动辄就是一顿打骂。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和念居然在这里逍遥自在! 她越想越觉得不公平,眼底渐渐变得癫狂—— 第19章 天作之合 庭院里。 老太君牵着和念,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走来。 和念满头珠翠,身着一套款式独特、时下少见的大大礼服。 身后跟着侯府九个儿郎,其中一个不足十二,另一个刚刚出生。 和念一席绯色大摆裙,在一众儿郎中尤为显眼。 虽然她瘦小纤细,但面若桃李,眉若远黛。 竟似枝头含苞待放的芍药,别有一番韵味。 众宾客皆是一阵惊叹,眼珠子顿时便长在了何念身上。 好美的小人儿!好华丽的装扮! 宁远侯府确定没有逾矩吗?就算是公主也不过如此吧。 早就听说侯府老太君重女轻男,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连世人口中高不可攀的侯府七个儿郎都甘愿放下身段给她做陪衬。 不过寻常的春日宴,竟比那公主还气派! 侯府权势熏天,一向跋扈,京中世家大都习以为常。 此时此刻,大家都把目光放在和念身上。 只是,来此赴宴前,关于和念的传闻已经在坊间传遍了。 众人看她多少也带了些偏颇。 虽不至于人云亦云,却也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见她打扮招摇,更是笑话他土包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身上戴。 更多的人则是眼红她的时运。 不知道这小丫头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投生成了宁远侯府唯一的千金。 人群中一个老太太由人搀着,疾步迎了上去。 她神情悲戚,一手紧紧抓着老太君,一手牢牢握着和念。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怎么会有这种事!” 搀着她的那位妇人一脸关切,忙解释道: “我们前些天听说后都气坏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舅舅。” 老太太望着和念,“好孩子,快让姑婆瞧瞧……” 她眼泛泪光,心疼地问:“身上可还疼?” 侯夫人忙向和念解释道:“这是你祖父的长姐,你唤姑奶奶。” 和念摇头,忙道:“回姑奶奶话,已经不疼了。” 老太太老泪婆娑,看看老太君,又看看和念。 “这就好,这就好,我可怜的孩子,如今总算是骨肉相认了。” 老太君拍拍对方的手背,“让老姐姐挂念了……” 众人在花厅内坐下。 侯夫人带着和念给在场的长辈一一磕头敬茶,随后又把她介绍给晚辈们。 一圈下来,和念得了不少荷包赏赐。 就连与她平辈的小姐少爷,也都给了些笔墨纸砚之类的见面礼。 这时,有个胆子颇大的姑娘,突然问: “姐姐的玉,可以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吗?” 女孩叫刘初蕊,是刘姑婆家最小的孙女,今年不过十二。 和念一愣,不知道为何她对自己的玉感兴趣。 却听刘姑婆呵斥那女孩道:“蕊姐儿不可无理!” “无妨!”老太君冲和念点了点头。 和念从脖颈上取下爹爹那块玉佩,递给了蕊儿姑娘。 蕊儿歪着小脑袋,喃喃念道:“和……和……” 她扭头看向李秉乾,“大表哥便是瞧见这块玉佩才找着念念姐姐的么?” 李秉乾点了点头。 女孩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刘姑婆责骂道:“这小丫头片子,嘻嘻哈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听那女孩脆生生地道:“七哥哥也有块玉来着,听说也是老太君给的,只是哥哥上头是个‘鸣’字……” 老太君想起来了,“对,除了你家七哥,还有你大哥、三哥也都有。” 小女孩不搭话,自顾自地道:“年前八姐姐嫁人,礼堂上便有‘鸾凤和鸣,天作之合’八个大字。昨日夫子教学,也有琴瑟和鸣一词……” 众人听出些意思,却不便当众挑破。 只听蕊儿姑娘接着道:“七哥哥的“鸣”和念念姐姐的“和”,不就是天生一对么?!” 话音刚落,堂内轰然大笑。 刘姑婆指着小姑娘笑骂道:“你个小蹄子,没个正经,连自己哥哥姐姐都敢编排?!你念念姐姐如今才多大,你再胡说八道,仔细我撒烂你的嘴!” 和念一开始没听懂,直到小姑娘说出天生一对,众人又笑着凑趣,才渐渐明白过来。 她不禁红了脸,下意识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向蕊儿姑娘的七哥。 那男孩大概十八九岁,生得白白俊俊,自有一股矜贵的儒雅气质。 只是他并不喜欢别人拿他凑趣,冷着一张脸,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 恰巧又见和念看过来,他立马瞪了过去,眼底满是嫌弃与愤怒。 和念立即收回了目光,规规矩矩坐好。 没人主意,不远处的角落里三夫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和念。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自言自语地道:“和念……很好、很好。” 与此同时,厅外的赵兴梅同样盯着和念看。 耳边传来年轻小姐们的戏谑声—— “瞧瞧!这才是侯府嫡亲的千金,那些不知所谓,日日赖在侯府不走的人算什么东西!” 听着小姐们的嘲笑,赵兴梅眼底全是不甘。 看着众星捧月一般的和念,又看看那群器宇轩昂的表哥们—— 赵兴梅眼热不已。 她在侯府住了五六年,每天装傻扮乖,讨长辈欢心。 到头来却比不过这个刚刚进门的小丫头? 她突然愣住,眼睛移向人群中的李秉戍。 他一身绀青色长衫,宽肩窄腰,玉树临风。 发髻高高束于脑后,垂下来随意散落颈间。 额前碎发向一侧飘逸,更显风流倜傥。 关键他目光清冷,有着三分矜贵,七分疏离的禁欲气质。 ——景白哥哥! 仅仅是这么远远看上一眼,赵兴梅就将方才的闲言碎语全都抛之脑后了。 她不禁心跳加速,似发了痴一般一动不动。 李秉戍是所有闺中女子的梦中情郎,她也不例外。 他英勇神武,战无不胜,十八拜将,二十三便被皇帝破格提拔为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 可偏偏这样的男子对女人却避而远之…… 且侯府规矩严,尽管她久居侯府,却没能时常见到李秉戍。 今日终于见到景白哥哥了! 她回过神,急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穿戴,抬步往前—— 可没走两步,便被自己的母亲赵大夫人给拦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 赵兴梅性子风风火火,头也不回,“景白哥哥……” 赵大夫人听自己女儿如此亲密的称呼李秉戍的字,当场变了脸。 “今日是什么场合,你给我规矩些!” 赵兴梅嘟嘴不满,“我见自家表哥怎么了?” “他是你正经表哥吗?他只是侯爷的庶子,跟你姑姑八竿子打不着!” 赵大夫人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秉乾,“呐,那才是你表哥。” “反正都一样!都要叫姑姑母亲。” 赵大夫人差点没背过气,“怎么就一样了,你表哥是侯府嫡长子,不仅身份地位高,而且将来要继承爵位,他有什么?无非就是个能打仗的兵头罢了!” “兵头又如何,人家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做事,碍着谁了!” 赵兴梅不以为意,挣开母亲便往前走。 赵大夫人一把拉住她,“你要再这么不守规矩,回去我便告诉你父亲!” 赵兴梅止住脚步,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长至十八岁,从未真正怕过谁。 除了她那个暴躁易怒的爹。 赵兴梅咬牙,只能作罢。 她捏着拳头规规矩矩跟在母亲后头,心中愤愤不平。 凭什么姑姑与妾室之间的斗争要祸及她和景白哥哥?! 她不要放弃景白哥哥! 绝不! 与此同时,何婉芸混在宾客带来的仆妇里,悄悄进了侯府。 她本就聪明机灵,一番观察后跟着厨房下人找到了宴客庭院。 侯府众儿郎见过她,她不敢轻易露面,只能躲在房檐下伺机而动。 只要先见到和念,她就能拿捏住她,从而拿捏住侯府所有的人! 她越想越激动,柔美的五官微微有些狰狞。 第20章 我才是侯府千金 花厅内众人已散去,长辈们聚在一起吃茶听戏。 男子们投壶射箭、摔跤比武;女子们则开社传令、赏花喝茶。 和念从未接触过这些,好奇地跟着大伙一起玩儿。 可闺秀们拉她出来接飞花令,她笨嘴拙舌,吞吞吐吐。 闺秀们吹拉弹唱,她站在一旁,无比艳羡。 闺秀们找她对弈,她捏着棋子,不知所措。 闺秀们赏花之余便能赋诗一首,可她连花厅内各色鲜花的名字都叫不全…… 虽然身处富贵中,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这样的人真的是侯府的千金吗? 她垂头丧气,默默离开了人群。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往外走,不知不觉便走远了。 “和念!” 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她。 和念寻声望去,眼前突然闪出一双恶毒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曾无比熟悉,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退了几步,愕然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婉芸兴奋地抓住了和念的胳膊,“和念妹妹,我终于找到你了……” 和念拼命往后躲,挣扎着想要甩开,“你干什么?放开我!” 何婉芸却死死抓着她,一副精神失常的样子。 她瞪着眼珠子迫切地道:“都是我不对,我该死,你原谅我好不好?嗯?求求你了和念!” 和念一时怔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何婉芸: 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眼大无神,行为癫狂。 何婉芸忽然笑了起来,温声细语地道: “我是你姐姐啊!我们可是表姐妹,你不要怪姐姐可好?”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哽咽道:“爹娘已经死了,何家散了,我无家可归,只能来求妹妹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给和念磕头:“妹妹可怜可怜我,收留我吧!只要你开口,侯府一定会收留我……” 和念一脸诧异,舅舅舅妈死了? 怎么可能!前几日八哥才告诉她舅舅一家回乡了。 和念板起脸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在何处死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婉芸原本就是信口开河。 她想要博取和念的同情,从而留在侯府。 却不想和念竟然那么清醒,连着问了那么多问题。 何婉芸噎住,不知如何作答。 和念顿觉自己被骗,立即恼了。 “你回去吧,我不会收留你!” 她转身欲走,何婉芸又抓住了她的胳膊,堵住了她的路。 她指着庭院方向威胁道,“你要是不收留我,我就将你和哥哥之间的事告诉那里头的京城贵妇。” 和念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 她冷下声音,表明态度,“我清清白白,你休想威胁我!” 何婉芸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娘一个德行,不知检点,否则,哥哥怎会被你迷得晕头转向。你可想好了,你的丑事一旦曝光,不仅是你,就连侯府都会跟着你一起丢脸。” “住嘴!我娘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和念大怒,一把搡开了何婉芸的手。 可何婉芸像狗皮膏药,立刻又抓住了她,捂住了她的嘴巴。 “和念,我已经和兄长说好了,你若不从了我,我们便污你清白,反正你如今是宁远侯的小姐,娘巴不得迎你入门。” 和念咬牙挣扎,可何婉芸力气大的出奇,她根本挣不开。 以前她们也经常吵架打架,可何婉芸从未像今日这样言行毕露。 何婉芸癫狂地笑道:“只要你把我留下,往后乖乖听话,我保证哥哥不会乱来,我也不会泄露半个字。” 何婉芸巧言哄骗,企图牢牢拿捏住和念。 和念不屑于顾,她又不是三岁小孩。 怎么会被这些话给唬住! 和念猛地一搡,终于挣脱了何婉芸的手。 “你们想怎样就怎样,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怕你们!” 何婉芸见和念油盐不进,顿时便疯了。 她咻地抽出袖子里头的一把匕首,对准了和念—— 她笑道:“你就是个野种,只配给我提鞋的下贱胚子,凭什么你能在这里逍遥自在,我却要遭那些臭男人的作践?!” 她看着和念华丽的衣衫,眼底蓄满了浓浓的妒意。 只听刷刷两声,她猛地挥手,划破了和念的衣服。 和念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去—— 却不想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何婉芸顿时欺身而上,压在了和念身上。 她举着程亮的匕首,嘴角扯出一道诡异而残忍的笑。 “只要我把你的脸皮揭下来,换在我脸上,我就能成为你,成为侯府真正的千金!” 说罢,她握紧匕首,狠狠朝和念的脸刺了下去—— ———— 花厅内,李秉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陪着老太太宴客。 另一边侯夫人拉着几个女孩闲话家常。 其他儿郎都在外头喝酒玩乐,只有他被自己老子逼着留在花厅内相亲。 尽管说是相亲,可他什么也不用做,只管在旁边瞧着。 按照嫡母的说法,只要一众姑娘相看完后,告诉她相中谁就行了。 可花厅内全是女孩子,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脂粉香。 那些女孩子温柔多情的目光还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他只觉浑身难受,不知不觉间,身上的疹子又开始冒头了—— 李秉戍越来越不耐烦,为何偏偏他得了这种毛病? 自己受罪不说,还让世人误会他怕女人。 可是话说回来,也不是在所有女人面前都会长疹子。 比如说老太太、小丫头们,以及……和念。 他目光下意识去搜寻和念的身影,却发现和念根本不在花厅。 反倒是她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却在焦急地四处打转。 分明刚刚还在咬着指头下棋,现在去哪了? 他正烦躁不已,立马以此为借口告罪脱身。 “祖母,十妹妹不见了,我去找找。” 老太君一听,这还得了,忙应了下来。 “怎么会不见了?那你赶紧去找!快去!块去!回头迷路了怎么办?” 李秉戍大舒了一口气,行完礼后匆匆离开。 他转了一圈,没见和念的影子。 又听两个小丫头说和念已经失踪一会儿了,心里渐渐慌了。 他急忙让两个小丫头分头去通知侯爷和大哥,自己则直奔没有查看过的外院。 刚出了垂花门不远,便听一侧的房檐下传来一阵语调怪异的低喃。 李秉戍寻声望去—— 脑袋刚探进房檐,便见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使拿着一把匕首压在和念身上。 那匕首的刀尖都快戳到和念的脸了! 李秉戍心里一凉,急忙冲了过去—— 第21章 何家人集体下线 和念拼命抓住何婉芸的手,可对方力气实在太大。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慢慢靠近自己的脸。 她急忙侧脸躲避,咬紧牙关撑住那把匕首。 就在这关键时刻,迎面忽然扫来一阵凉风。 紧接着,一只大手捏住了那把匕首,猛地往上一提—— 耳边响起哐当一声脆响,一股大力顿时将何婉芸掀翻在地。 和念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却飞来一股温热—— 短暂地怔愣后,她一把捏住了李秉戍的大手,小心翼翼翻过来查看。 鲜血如潮水般汩汩涌出,和念的眼泪也汩汩流了下来。 “五哥哥,你……你受伤了!” 李秉戍垂眸看去,只见和念泪光闪闪,眼神诚挚,不由得心头一震。 “不碍事……没关系。” 他捏紧手掌,下意识将手掌藏在了身后。 他匆忙移开目光,心里有些不自在,甚至都忽略了伤口的疼痛。 何婉芸瞳孔微缩,十分震怒。 和念的脸马上就是她的了,是谁偏偏在这时候破坏她的计划!? 她目光嗜血,扭头望去—— 一个清冷俊朗的公子半跪在和念面前。 一时间她慌了神。 想起自己方才的凶神恶煞,她一阵懊恼。 不行,她得解释清楚。 旋即她换了副柔弱的面孔,趴在地上哀声道: “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和念,我才是你们侯府的千金,我才是你们失散多年的妹妹啊!” 她费力地爬到李秉戍跟前,拽着他的衣摆,抬首,我见犹怜地道: “五哥哥、五哥哥,我才是你的妹妹,我才是侯府的千金。” 见何婉芸爬上前,李秉戍立即站起身,将和念护在了身后。 至于何婉芸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他厌恶地盯着何婉芸那只手,一脚踩了上去。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何婉芸却死死抓着就是不放手。 她柔弱无助地摇着头,“不、不、不,五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才是你真正的妹妹,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李秉戍是个行动派,能动手解决的事一般不废话。 他脚下再次使力,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何婉芸顿时撒了手。 何婉芸疼得龇牙咧嘴,不甘心地吼道: “你会后悔的,你们全家都会后悔的!哈哈哈……” 她现在已经神志不清。 和念的一切都令她嫉妒得发狂,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她坚信自己才是和念,才是侯府的女儿。 侯府的荣华富贵是她的,京城的青年才俊任她挑。 都怪和念!要是没有她,所有的一切都会是她的! 她猛地抬头,抓起地上的匕首,发了狠向和念扑去—— 李秉戍愤怒到了极点,抬起脚便朝何婉芸脸上踢去—— 噗的一声闷响,何婉芸仰面倒地。 她完全魔怔了,红着一双眼睛,一心只想杀了和念。 她立即站起,咆哮着再次扑了过去。 下一秒何婉芸砰的一声飞了出去,打了几个圈后砸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李秉戍眼疾手快,一把将和念护在了怀里。 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既然小小的教训起不了作用,那就别怪他下狠手! 和念愣住了,看了看头顶的五哥,又看了看墙角的何婉芸。 刚才何婉芸打着旋儿飞出去的样子还留在脑海里。 她眼底全是惊讶与钦佩。 五哥居然这么厉害,一脚竟踢飞了一个大活人,还踢出了花样! 李秉戍却有些自责。 他草率了,不应该让念念看到他如此暴戾的一面…… 又见和念不时看向不远处刺目殷红的大片鲜血。 李秉戍心里越发慌了,抬手便捂住了和念的眼睛。 刚才念念明显是被吓到了。 若从此以后念念害怕他怎么办? “念念,别怕……” 正不知所措,听到动静的其他儿郎及时赶到。 众人见状,忙问:“怎么回事?她是谁?” 李秉戍仍旧捂着和念的眼睛,“何家的大女儿,像是打扮成女使混了进来。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对念念不利……” 李秉乾皱了皱眉,抓着何婉芸头发,将人提了起来。 一张五官扭曲的脸从鸡窝般的乱发下露了出来。 李柏昭当场吓一跳,“诶呀!好丑!吓死我了。” 气息奄奄的何婉芸眼珠子费力地转了转:有眼无珠的狗男人! 李国铨怒道:“何家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说罢,他揪起何婉芸的头发,二话不说就是一个狠狠的过肩摔—— “唔——”何婉芸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 动手前也不先打个招呼! 李秉戍都快气死了。 他立即侧身挡住,并将和念的脑袋压在了自己的胸口,生怕和念看到。 和念心里虽然不害怕,但有些担心。 担心哥哥们把何婉芸杀了…… 她双手去扒捂住自己眼睛的大手,想要挣脱出来。 不知怎的,五哥却像是被蜜蜂蛰了一般,蹭的把手缩了回去。 和念扭头看他,略带疑惑的双眸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李秉戍只觉胸口一窒,无形中似有只大手瞬间捏住了他的心脏—— “五哥,五哥你怎么了?” 李秉戍回过神,手足无措地松开了和念。 和念不及细想,立即上前去瞧何婉芸。 只见何婉芸似死了一般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凌乱的头发被鲜血濡湿。 她后怕不已,脚不住往后退去—— 李秉乾立即扶住她,将她的脑袋埋在怀里,轻声安慰道: “念念别怕,她应该……不要紧。” 他瞥了一眼何婉芸,心里也实在没谱。 他安抚着微微颤抖的和念,一双利眸瞪向了不知轻重的五弟和七弟。 这下手也太重了,在念念面前也不知道收敛着点! 李国铨摸摸鼻子,轻咳了两声。 李秉戍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具体哪里不舒服,他也说不上来,只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大哥……的胸膛…… 随后,李国瑞招来了小厮,将何婉芸抬了下去。 何婉芸并没有死。 两日后她醒了过来,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又回到了妓院。 大难不死,她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大了。 妓院而已,没有什么好怕的。 假以时日,等她养好伤,她照样可以卷土重来。 既然侯府千金她当不了,那和念也休想当! 她成竹在胸,筹划着再一次逃出妓院,杀回侯府。 就在这时,五个龟奴打扮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样瘆人的刑具。 何婉芸脸色大变,急忙往外跑。 其中一个汉子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用力一搡,将她摔回床上。 房门缓缓关上,一阵凄厉的叫喊声随之响起—— 一个月后,何婉芸被一张破席子裹着丢入了乱葬岗。 何笃文和柳氏也好不到哪里。 几场板子早已伤了他们的根本,在路上时,他们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夫妻俩咬牙坚持着,终于挺到了家乡。 可祖传的房子被族人给霸占了,一朝落魄后又受尽街坊邻居的欺负。 何笃文气得又呕了几口血,不出三日便撒手人寰。 柳氏一下子没了主心骨,熬了两个多月也跟着去了。 何骁名彻底摆烂,整日喝酒赌钱,跟当地的混子流氓厮混在了一起。 何家如今只剩何婉仪和杨婆子相依为命。 幸好家里还有几分薄田,何婉仪自从毁容后也变得踏实本分起来。 跟着杨婆子老老实实种田,日子渐渐有了些起色…… ————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春日宴当晚,天色渐浓,已到掌灯时分。 侯府为了迎接和念,专门让人将府里所有的花灯全都挂了起来。 刚入夜,院子里便流光溢彩,灿若星河。 赵兴梅特意回去换了一身衣服。 她特意穿了一身金蓝丝线刺绣的星空素缎裙。 彩灯下,裙身熠熠生辉,美不胜收。 里衣也悄悄换成了低领的中衣,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 宛若暗夜天鹅,愈发显得妩媚动人。 妆容打扮也毫不含糊。 头上戴的是摇曳多姿的凤头钗,脸上施的是妖妖娆娆的桃花妆。 她站在假山石附近的彩灯下,满心期待地等着李秉戍。 这里的彩灯最多,老太君一定会带着和念过来赏灯。 她的景白哥哥也一定会跟着过来。 母亲不让她去找景白哥哥,那她就静静的等好了。 只要景白哥哥看到她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心悦于她。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景白哥哥自然会自投罗网…… 第22章 景白哥哥只能是她的 此时,宾客们全都走了,院子里只有侯府自己家的人。 尽管老太君腿脚不便,仍杵着拐杖亲自带着和念去观灯。 几个伯母簇拥在身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于此同时,经过白天何婉芸一事,几个老爷正在商量着给和念换住处。 不知情的老太君怒道:“你们是当我死了不成,念念住在哪,需要你们操心吗?老婆子我自会打点。” 宁远侯几人连连告罪,却又不敢将白天的事告诉老太君。 老太君又道:“念念就留在我院子里住,不必另辟院子了。” 宁远侯只得找了个借口道:“可是母亲身体不适,没办法好好照顾念念,而且念念已经十四了,得给他请位女先生,住在母亲那里恐有不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又不用老婆子我亲自教导,难道你们能亲自教导吗?” 二老爷笑了笑,“儿子们不孝,私下里已经讨论过了。咱们是武将世家,文人那些琴棋书画不必样样精通,但兵法骑射、拳脚功夫就必须着力培养。” 三老爷接道:“对!我教她刀枪剑戟,骑马射箭,定不让她吃亏受气。” 四老爷道:“我传授她围棋精要,谋略布局,让她耳聪目明,智慧淡雅。” 宁远侯道:“我传授她孙子兵法……” 老太太听不下去了,毫不客气直接否定了几个儿子的提议。 “打住!你们自个儿先研究个孙女兵法出来再说。” 老太君越想越气,捶胸顿足地抱怨道: “你们几个五大三粗,养的儿子也个个皮得不得了,现在却想来霍霍我的孙女。休想!我不同意。” 四老爷劝道:“母亲先不要着急,你想想看,若念念只学琴棋书画,那与寻常闺秀又有什么区别呢?若有了我们的教导,那就会是……会是……” 李柏昭不给自己老子面子,直接插嘴道: “会是另一个孟辣子!” 众人顿时哑然,脑中出现那个浑似男子,五大三粗的孟家小姐。 老爷们纷纷打了个寒战,十分默契地再也没有谈论这个话题。 老太君满意地冲李柏昭笑了笑。 “是这个理,虽说孟家小姐没什么不好,可咱们家不缺武将,就不必特意将念念往那方面栽培了。” 却听和念轻声道:“我想学画画……” 这是和念第一次主动要求什么,众人愕然,纷纷看向和念。 和念道:“我喜欢画画。如果可以,我想学那个……” 小的时候娘亲教过她几年,她也渐渐喜欢上了涂涂画画。 后来知道爹爹是丹青大师,她就越发想要学绘画了。 二夫人率先回过神来,双手一拍笑道: “那有什么难的,直接找你三伯母便是,她当初在闺阁里时便画得一手好画,可谓是名声在外,就算是当今的书画大师也对其赞不绝口,找她就对了。” 三夫人一直跟在人群外头,直到三老爷大嗓门唤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面对众人的殷殷期待,她却当场拒绝了。 “我那点子技术恐怕教不好十小姐,不如把我师傅请来,有他的真传,十小姐定能得心应手,技艺超群。” 老太君道:“你也别推辞,你什么水平咱们都清楚,我也不要求念念非得精通,只要入个门便可。” 三夫人没搭话,反而是一旁的三老爷接话道: “母亲放心,我一定让她好好教念念。” 敏感的和念立即觉察出三夫人的异样。 她不安地看向身边的兄长们—— 三伯母这是答应了吗?那我该怎么做?要立即拜师吗?还是叩谢就行了? 李柏昭接收到和念的求救,忙笑道: “念念还不快谢谢祖母、谢谢三夫人。” 和念忙道谢,跪拜两人。 三老爷急忙去搀她,其他人的注意力也都在和念身上。 没人注意到三夫人退后了一步,根本没接受和念的叩谢之礼。 这时候,李之麟带着两个儿子走来。 两个小家伙是双生子,三岁左右,生得生龙活虎,十分精神。 其中一个小家伙手里拿着一个老虎模样的彩灯,另一人则选了只小狗。 李之麟将手里的莹白兔子灯给了和念。 “念念属兔,我就特意挑了这只灯,不知道念念可喜欢?” 和念双手接过来,“我很喜欢,让三哥哥费心了。” 和念从来没有玩具,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个玩具。 而且还是代表她生肖的兔子灯。 她爱不释手,一颗小小的梨涡爬山了她的脸颊。 众人见状,心都要化了。 原来小丫头笑起来这么可爱。 学什么孟招娣!学什么琴棋书画! 往后她喜欢什么,咱就学什么! 只要她开开心心就好! 赵兴梅远远看着众人缓步走来,可找了一圈却没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李秉戍受了伤。 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李秉戍正陷入了前所未有巨大困惑中…… 她见众人都围着和念,话里坏外都是和念,心里越发不平衡。 为什么和念有兔子灯,她却没有老鼠灯? 她也是住在府里的女孩呀! 子侄辈的小孩都有,和念也有,偏偏她没有?! 她越想越心碎,仿佛整个侯府都抛弃了她似的。 她伤心至极,一路哭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刚走到院子门口,赵兴梅登时被吓得止住了眼泪。 只见唐屋内,她的父亲赵老爷背着手来回踱步。 赵兴梅立即擦干了眼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赵老爷停住脚步,愤怒的眼神扫了过来。 他本不想发怒,可见女儿涂脂抹粉,穿戴妖娆,还露出半截脖颈。 心里无端就冒出一阵无明火。 他指着赵兴梅的鼻子骂道:“你这是什么打扮?搽脂抹粉,还露个脖子!” 想起女儿那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赵老爷心里划过一丝不安。 他忙问:“你这是打哪儿来的?你去做什么了?” 赵兴梅头低低地垂着,一五一十道:“我原本想去陪老太君赏灯……” 话还没说完,赵老爷顿时怒火上涌。 “丢人现眼!你这是要气死我!?” 赵大夫人急忙出来劝道:“老爷别生气,你且听兴梅把话说完……” 赵老爷却不听劝,一把将赵大夫人搡到一边,指着赵兴梅道: “我警告你,侯府那个庶子你想都别想,你要再这么不知羞耻,上赶子往上凑,看我不打死你!” 赵兴梅一向怕她父亲,可在李秉戍问题上却半步都不打算退让。 这两日,姑姑一直在帮景白哥哥相亲。 她若再不主动争取,景白哥哥就是别人的了。 无论姑姑怎么想,无论父母如何反对。 她决不放弃,景白哥哥只能是她的! 第23章 五哥相亲 赵兴梅控诉道:“凭什么!景白哥哥官居三品都督,手里的实权比你的还大些,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就是因为他是张小娘生的,为了姑姑院里的妻妾斗争,你们就要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 被赵兴梅猜中,赵老爷噎得差点说不出话。 这是他强烈反对的其中一个原因——那个庶子是张氏所生。 宁远侯薄待他长姐,偏宠张氏,他怎能将女儿嫁给李秉戍。 他定下心神,呵斥道: “住口!你怎能如此不要脸,如此忤逆长辈!” 赵兴梅气糊涂了,不管不顾哭诉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太君有意撮合我与景白哥哥的婚事,是你们从中作梗,不让我嫁给他,非要让我等大表哥出孝!可我根本不喜欢大表哥,我不要嫁他。” 李秉乾早在十年前便成婚了,他的原配体弱多病,去年生了一场重病后便撒手人寰。 两人感情淡漠,十年来不曾诞下一儿半女。 李秉乾按规矩要替亡妻服丧一年。 赵老爷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他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赵兴梅一个耳光! “孽障!你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赵大夫人吓得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却只能在一旁掉眼泪。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只服丈夫管束的女儿,竟会为了一个李秉戍当面顶撞自己的父亲。 她虽心疼小女儿,但也不想任由小女儿性子胡来。 赵兴梅的骨气却被赵老爷子这一巴掌给打了出来。 她捂着脸颊咬牙瞪着自己的父亲,拼命忍着不让自己流眼泪。 赵老爷见她仍冥顽不灵,抬手又要打。 赵大夫人立即拦住,哭着劝道:“老爷消消气,兴梅一时钻了死胡同,你就是把她打死了也没用啊!” 赵老爷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神情疲惫,仿佛瞬间老了十多岁。 他渐渐平静下来,苦口婆心地道: “你以为我们真是为了你姑姑才看不上李秉戍么?说到底我们也是为你着想,他只是个没有爵位的武将,争破了天,他也比不过你大表哥,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赵兴梅却:“我如今才十八岁,可大表哥已经三十了,而且我嫁过去是做填房,这怎么就是为我着想了,这分明是为你自己着想,为这赵家上下打算!为了赵家的荣华富贵,你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献给一个鳏夫!” 她在侯府住了这些年,早就将大表哥的情况摸清楚了。 大表哥固执守旧,喜欢的人不敢娶,不喜欢的人非要娶回来。 娶回来又不理人家,白白让表嫂空守春闺,抱憾而亡。 这样的男人她怎么能嫁?! 赵老爷噌地站起来,怒不可遏地盯着赵兴梅: “好!好得很,在侯府住这几年竟把翅膀住硬了,都敢这样跟我说话了!” 他将桌子拍得飞起,“孽障!孽障!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便到处去找趁手的工具。 赵大夫人也被赵兴梅气个半死,她拦住赵老爷,扭头骂道: “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你堂堂千金小姐,怎能妄言婚事,还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是存心想气死我们不成?!” “将来与对方过日子的是我,不是你们!” 赵兴梅胸膛一鼓一鼓的,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 侯府里几个表哥的婚事都由父母做主,现在如何? 大表哥顽固,不仅害了别人,还耽误了自己; 六表哥迂腐,为着一个诺言,二十三了还在等着那从未谋面的未婚妻; 七表哥愚孝,娶了小官家的女儿,一年多了,听说都还未圆房; 还有八表哥,那么洒脱率性的一个人却要与刁蛮任性的五公主定亲。 赵老爷气急,一把搡开赵大夫人的手,破口大骂道: “你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不知廉耻,上杆子找男人,还要不要脸了?!” 说着便啪的抽了赵大夫人一个耳光。 赵大夫人又羞又恼,却不敢分辩,只歪在一边抹眼泪。 赵老爷见了她这副样子,越发不待见她。 “赶紧给她收拾东西!今晚就把她带回去!你不好好管教,我来管!”说着还不忘冲地上的赵大夫人踢上一脚。 赵大夫人痛不欲生地爬了起来,捂着小腹进里屋收拾东西。 赵兴梅这下终于被吓到了,她缩到一边,不住地流眼泪。 赵老爷走到赵兴梅面前,口气冷厉地道:“这桩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都得给我嫁!再跟那个庶子来往,我就打死你!” 赵兴梅面上服软,暗自却捏紧了拳头…… ———— 福寿堂内。 和念坐在小桌子前,和一个叫赵兴兰的闺秀一起吃茶。 祖母说这个女孩可能会成为她的嫂嫂,让她与对方好好说说话。 无论这个姐姐要配给哪个哥哥,她都很卖力地在照顾对方。 瓜果点心摊了一桌子不说,咬着牙又给对方送了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见面礼…… 不一会儿,李秉戍走进了堂内。 和念这才知道赵兴兰即将成为她的五嫂。 五哥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着一张脸,得体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君子无双。 老太君叫他到福寿堂用晚膳,他想也没想便来了。 前几日他很困惑,以为自己对和念产生了什么邪念。 为此苦恼纠结了好多天。 可后来他多处咨询,问了几个经验老到的过来人。 这才确定,他只是因为年纪大了没怎么接触女人而已。 他一阵庆幸,感觉自己并不是混蛋。 今日便大大方方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屋内还坐着另外一个女孩。 经历过无数次突击相亲的李秉戍,瞬间便明白是什么情况。 他不动声色,远远坐在了一边。 和念正在跟着二夫人有模有样的学点茶。 她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做了一杯喷香的碧螺春。 “五哥,喝茶!” 李秉戍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并没有因为和念的接触而有什么异样,心里踏实下来。 他的确是真心把念念当成妹妹,所以那日与她尽管有许多亲密接触,可他并没有长疹子。 这一点足以说明他对念念并没有什么歪心思。 这时候二夫人给李秉戍端了半碟子糕点。 “这是兰丫头带来的,五郎尝尝。” “谢谢二婶。”他目光扫过赵兴兰。 其实他并不排斥成亲,若是可以他也想早点成亲。 兴许成了亲他就不会长疹子了。 和念见五哥木讷被动,心里替他着急起来。 她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随后浅尝一口糕点。 “哇!真好吃,兰姐姐,这是你做的吗?怎么这么香甜?” 赵兴兰羞涩地点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往里头多放了些蜂蜜……” 和念认真的听着,临了问李秉戍,“兰姐姐很厉害,是不是?” 李秉戍一愣。 这小丫头在干什么?想撮合他们俩? 果然见和念指着赵兴兰的帕子又道:“兰姐姐,这是什么图案,真好看,是你绣的吗?” “这是素心兰,也是我名字的由来。” 和念听完,又拉着李秉戍问:“兰姐姐手好巧,是不是五哥?” 赵兴兰羞红了脸,李秉戍却沉下了脸。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相当不是滋味。 她就那么迫不及想给自己找个五嫂? 此时此刻,心里不是滋味的还要在外偷听的赵兴梅。 自从前几日被父亲接回赵家后,赵兴梅便被看管起来。 她今日好不容易脱了身,本想来见见景白哥哥。 却听说侯府老太君一早将她三叔家的兰妹妹接走了。 她急忙赶来,正好撞见兰妹妹与景白哥哥一处吃茶…… 三婶曾不止一次当众表示过李秉戍英勇神武,人品出众。 所有人都知道她有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秉戍。 只是赵兴梅没想到,这事竟然会发展得那么快。 她心都碎了,若不是父母从中作梗,回绝了老太君。 今日与李秉戍一同吃茶的就是她! 又听和念句句夸赞赵兴兰,时时撮合两人。 她心里越发不得劲儿,风风火火便闯了进来。 第24章 真的将妹妹的手扣出血来 屋里只有二夫人一个长辈,赵兴梅简单地行了一礼。 二夫人有些尴尬,赵兴梅的小心思侯府几个女人都知道。 奈何李秉戍由张小娘所生,而张小娘又与侯夫人赵氏水火不容…… 李秉戍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这个嫡母娘家侄女真心将他视为兄长。 但凡给大哥送东西,都不会忘了他这个庶子。 有时候是精致点心,有时候又是鞋子帕子之类的小物件。 久而久之他也将赵兴梅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见李秉戍看向自己,赵兴梅略显惊慌地垂下了头,声若蚊蝇地唤了声“五哥哥”。 和念忙站了起来,“你就是兴梅姐姐?” 和念早就听说过这个姐姐。 在她没来侯府前,这个姐姐一直陪着祖母,给祖母解闷逗趣,是个非常乖巧贴心的姐姐。 和念对她充满了好奇。 春日宴上远远一见,只觉得这个姐姐大气漂亮,活脱脱一个侯门闺秀的样子。 她很想与她结交,奈何春日宴后赵兴梅便离开了侯府…… 赵兴梅愕然,没料到和念会对她如此热情。 和念兴冲冲地看着她,“兴梅姐姐!你等着,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着不等赵兴梅反应,一溜烟便跑了。 不一会儿,和念抱着一只讨喜的瓷娃娃走来,二话不说将东西塞给了赵兴梅。 “这是前不久五哥给我寻来的莲花仙子,一共有两个,象征着并蹄双生莲,我留了一个,这个给你。” 并蒂双生莲象征着骨肉至亲…… 赵兴梅怎么也没想到和念会送她这个。 她怔在了当场,忘了自己此趟为何而来。 二伯母笑道:“念念前些天便想着要送给你,可后来你被赵老爷给接回去了,这才拖到了今日。” 赵兴兰心里顿时有些酸,和念只送了她一对珍珠耳环,却给了赵兴梅并蒂莲。 赵兴兰心有不甘,为什么和念要向赵兴梅示好? 她才是李秉戍未来的妻子,和念的嫂子。 难道这尊莲花仙子不应该送给她吗? 赵兴兰抬起茶碗,笑道:“念念妹妹方才也送了我一份见面礼!” 赵兴梅抬眸,什么!? 兰丫头竟然也有?! 和念这是什么意思? 众姐妹雨露均沾,各自相安无事!? 赵兴梅心里不屑,越发看不上和念。 她想把莲花仙子还给和念,但想到这是李秉戍专门找来的,又想留下。 “谢谢表妹!”说罢,她一把抓住了赵兴兰的手。 她想起此趟的目的,直截了当地道: “兰丫头,二婶婶叫你赶紧回去,快跟我走!” 赵兴兰手一抖,茶水撒了一手,顿时有些恼: “梅姐姐,我娘知道我在侯府做客,你拉我做什么?念念妹妹点的茶都撒了。” 赵兴梅面色不虞,废话不多说,直接硬扯着她往外边走。 赵兴兰越发恼了,从小到大,这个姐姐就一直欺压她们几个姐妹。 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是紧着赵兴梅先挑,挑剩的才轮到他们几个姐妹。 就连这一次议亲,也是等赵兴梅推辞后才轮到她。 她处处忍让,时时受气,如今又要当着李秉戍的面被欺负…… 新仇加旧恨,赵兴兰心中的火噌地被点燃。 她抽出自己的手,没好气地道: “姐姐,你究竟想做什么?今日是老太君让我来的。” 赵兴梅眼睛一瞪,便想动手教训赵兴兰。 却见李秉戍就坐在一边,于是作罢,只手底下一使劲,狠狠掐了一把赵兴兰。 赵兴兰知道对方这是在警告威胁她,让她赶紧离开。 可是她不仅不想离开,还想狠狠出口恶气。 她娘告诉她,侯府老太君原本想把赵兴梅聘给李秉戍。 可大伯母却嫌弃李秉戍的出身,一心想让梅姐姐做将来的侯夫人。 于是这个天大的馅饼便落到了她面前。 她从小便喜欢李秉戍,可碍于姑姑的立场,一直避着他。 如今老太君开口有意要撮合两家亲上加亲,姑姑自然没话可说。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能放弃。 而且赵兴梅也喜欢李秉戍。 若自己真的嫁给李秉戍…… 岂不是要将赵兴梅给活活气死? 赵兴兰打定主意道:“姐姐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见过老太君后便自行家去。” 赵兴梅平时被娇宠惯了,如今又因为李秉戍的事心慌意乱,当场便怒了。 她手里越发使劲儿,发了狠一般,似要将赵兴兰的肉给扣下来。 赵兴兰吃痛,忙不迭“诶呀、诶呀”地扯着自己的手连连呼痛。 和念几人顿时看傻眼了。 二伯母立即上前将两人分开,又抓起赵兴兰的手查看。 只见赵兴兰嫩白的手腕处赫然出现了几个血印子。 赵兴梅竟然真的将她妹妹的手给扣出了血来。 赵兴兰又痛又委屈,梨花带雨软声问: “姐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你要这样对我?”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握机会将赵兴梅喜欢的李秉戍抢过来。 因为从小到大,这个姐姐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她抬眸看向李秉戍,泪光闪闪地道: “景白哥哥,想必是今日老太君请我来做客惹姐姐生气了……” 李秉戍一脸茫然,赵家妹妹为什么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赵兴兰接着哭诉道:“可姐姐不是不喜欢景白哥哥吗?姐姐都从侯府搬出去了,难道不是为了避嫌吗?” 李秉戍更加茫然,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赵兴梅一听,顿时又羞又恼。 “没有,景白哥哥,我并没有不喜欢你,我也不想搬走,只是……” 不等她说完,赵兴兰抽抽搭搭又道: “从小到大我都让着姐姐,哪一回不是等姐姐挑剩下我才挑?难道这一回,也要看姐姐脸色行事?” 李秉戍越听越迷糊,这两姐妹究竟什么意思? 赵兴梅却急死了,她生怕李秉戍误会自己不喜欢他。 又被赵兴兰哭得晕头转向,她脑袋一热便道: “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便扑了上去。 两人厮打在一起,和念和二伯母当场被吓傻—— 她们完全没想到这两个赵家女孩会在侯府里闹起来。 二伯母立即让丫鬟婆子们将两人拉开。 “兴梅不是我说你,你掐妹妹就是不应该……这会子竟然又动手打人……” 吴妈妈也劝道:“表小姐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先说出来,咱们也好替你分辩分辩……” 赵兴梅气势汹汹,指着赵兴兰大骂道: “她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那可是她的景白哥哥,兰丫头竟敢和她抢! 还在景白哥哥面前胡说八道,不打她打谁?! 赵兴兰披头散发,像是真的挨了几计好打。 她哭的更凶了,直往李秉戍身边爬。 “姐姐本就不喜欢我,我说什么她也觉得我不对……” 说着便状似柔弱无骨般往李秉戍身上靠去—— 第25章 可以做主让五郎娶你 这时候的李秉戍也站了起来,他隐约感觉两人是因为他而争吵。 他向来最烦女子吵架拌嘴,这回两个表妹竟然还大打出手。 李秉戍只觉身上的疹子又要冒出来了—— 当赵兴兰梨花带雨往他身上靠时,他当场退后两步,远远避开了赵兴兰伸过来的手。 他心里越发烦躁,皱眉道:“念念,别人家的事,咱们不好插手,走。” 他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更不喜沾惹麻烦。 往后无论是她们中的哪一个,他都不会娶。 赵兴兰:“……” 她傻了,这跟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每回哥哥姐姐们欺负她时,她这样扮乖示弱总能赢得旁观者的袒护。 更何况景白哥哥还是她将来的丈夫。 为什么景白哥哥不仅不心疼她,反而表现得那么淡漠? 难道景白哥哥喜欢的是赵兴梅?! 赵兴兰只觉委屈,哭得越发伤心欲绝。 “景白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和念紧抿嘴唇,只觉这个赵兴兰很像何婉芸。 惯会低头扮弱,惺惺作态。 和念突然不太喜欢这个女孩做自己的五嫂。 “兰姐姐,五哥没有说你半句不是,你不用向五哥道歉。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今天就不应该来,更不应该激怒你姐姐。” 赵兴兰愣在了当场。 这句话当场拆穿了她的小心思,李秉戍会怎么想? 和念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母亲说的对,这种阴沟里长大的小孩很心机、很可怕。 和念又看向赵兴梅。 这个姐姐火爆脾气,简直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哪会是赵兴兰的对手…… “梅姐姐今日这般野蛮无礼,就是脾气再好的男子,也会被你给吓跑的。” 这个姐姐看起来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有暴力倾向。 她也不喜欢这个姐姐做自己的五嫂。 赵兴梅也愣住了。 她才不需要别人来教她做事,而且还是这个抢走侯府所有宠爱的乡巴佬。 一个奴才出身的下等人有什么资格说她? 一个没爹没妈的野种能有什么教养?凭什么来教她做事?! 她啪的一声打开和念伸过来的手,“要你管!” 和念一脸肃容地摇了摇头,与她小巧稚气的脸很不相符。 侯府所有人的幸福由她来守护。 这个姐姐绝对不能进侯府! 李秉戍冷冷扫了一眼不听人劝的赵兴梅,拉着和念便往外走。 赵兴梅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看着微微皱眉的李秉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景白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挑挑拣拣,我心里只有景白哥哥,兰妹妹胡说八道,念念表妹也只知道帮着她……” 她声泪俱下,把多日来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发泄了出来。 二伯母愁容满面,连连叹气。 “这叫什么事啊!” 众人神色各异,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 只觉得赵家两个女孩实在丢脸。 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闹成这样,真真是可笑至极。 李秉戍冷冷道:“念念让你冷静处理,不要动辄打骂旁人,哪里不对!?” 他知道赵家妹妹一向跋扈,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这般任性野蛮,目中无人。 他拉着和念往外走,突然驻足: “二婶,遣人将两位赵小姐送回家……往后但凡她们在场都不要传我。” 二夫人一怔,“……好……” 赵家两姐妹顿时傻眼。 景白哥哥这是要与她们划清界限,从此不再往来? 她们闹了一通,争得头破血流,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赵兴梅心都快碎了,挣开束缚追上前一把抓住了李秉乾的胳膊。 “景白哥哥,我不是……我只是……” 李秉戍站定,皱着眉盯着紧攥自己袖子的手。 “我一向视你为亲妹妹,往后也只会与你兄妹相见,待你出阁那日也会给你添妆,送你出嫁……仅此而已。” 说罢,他用力一扯,径直出了门。 出了门,和念一直心不在焉。 她没想到有钱人家的姐妹也会吵架斗殴。 她们衣食富足,不愁吃穿,有教养、有学识…… 但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大打出手。 说不准哪一天她们也会把拳头对准自己…… 还有五哥…… 赵兴梅在老太君身边待了四五年,怎么说也算李秉戍半个妹妹。 可他方才并没有完全维护赵兴梅,甚至还有些不耐烦。 如今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看似风光,可谁又能保证这份宠爱能长长久久呢? 和念站定,下意识望向李秉戍。 她忽然很理解赵兴梅两姐妹……谁不想长长久久留住这份宠爱呢? 李秉戍见和念抬头望着自己,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心里莫名勾起一阵悸动。 他只觉自己心跳越来越快,握住和念的那只手渐渐烫了起来—— 却听和念道:“是真的吗?” “什么?”李秉戍松开了和念,悄悄舒展着手掌。 “听说五哥一旦接触女孩,身上就会起疹子,所以这些年才始终不曾娶妻?” 李秉戍故作镇定,“……没那回事,我已经……” 和念盯着他的领口,“果然又起疹子了,痒吗?” 果然又长了吗? 他这两年刻意避着女子,已经很久没长了。 李秉戍不动声色,“还好,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可有看过大夫?” 李秉戍点头,“喝了几副中药,已经很久没发作了。” “那我也不能经常见五哥吗?” 李秉戍心里咯噔一下,抬眸望着她,“当然没有,我对念念没反应。” “哦!我知道了,念念是妹妹,所以哥哥不会长疹子。” 李秉戍只觉心里五味杂陈,可这话似乎又是对的。 那他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 赵家两姐妹打架一事很快便传到了老太君那里。 老太君命府中下人守口如瓶,不许私下议论,如有违者,一律打死。 然后又将赵兴梅单独叫回来问话。 福寿堂内。 老太君叹了口气,“你在我身边四五年的时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可这事你父母不同意,侯爷和赵氏也不同意,尽管我想成全你,也力不从心。” 赵兴梅规规矩矩跪在堂内,抽抽搭搭流着泪。 “我知道老祖母疼我,替我做了许多事,我也知道不该忤逆父母长辈,可就是……就是……”说着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老太君看着心疼,忙命身边的吴妈妈将人扶起来,坐下。 “如今你这样一闹也好,只要你父母不打死你,我便能让五郎娶了你。” 赵兴梅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望向老太君。 “只是五郎今日放话以后只与你兄妹相见,就算我逼他娶你,想必你们也长久不了。” 赵兴梅眸光暗了暗。 想起李秉戍今日的冷漠,心里又是一阵心碎。 “你也知道,老五的病多半是被那个孟招娣给吓出来的,如今你又风风火火当着他的面撒泼打人……你叫他做何想?” 赵兴梅后悔不已,眼泪流个不停。 老太君又道:“你父母姑姑都想让你给大朗做填房,可今日闹了这一场,下人仆妇们都看着,恐怕这婚事也行不通了。” 赵兴梅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做李秉乾的填房。 她现在满脑袋都是老太君那句能让李秉戍娶她的话。 她再次跪到老太君面前,哭求道:“老祖母,兴梅心里只有景白哥哥,兴梅一定好好改掉自己的毛病,求老祖母成全我。” 老太君叹了口气,“你且先到次间去喝茶。” 说罢,老太君命人将李秉戍传来。 不一会儿,李秉戍只身前来。 他深知老太君宠爱赵兴梅,心中已猜到了一二。 果然,刚站定,老太君便问: “今日一事,五郎都清楚了吧?你是怎么想的?” 第26章 日后必遭反噬 李秉戍知道老太君的意思。 特意将他找来,恐怕想让他娶了赵兴梅。 可他不想,起码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戍儿只把赵兴梅当做妹妹,以往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那我若让你娶她呢?” 若一个多月前,兴许他会答应,可现在他很困惑…… 他想搞清楚自己对和念究竟是什么感情。 在他确认之前,他不会接受任何一个女人。 李秉戍垂眸,恭敬地道: “孙儿自然会听从老太君的命令,只是婚后恐怕无法真心相待,只怕怠慢了她。而且今日赵家两个妹妹这一闹,我身上的疹子又出了不少,杨大夫方才给我上了药,说七八日恐难消除……” 老太君皱眉,“如此严重?” 李秉戍卷起袖子,露出手臂。 “我也不晓得为何会这般严重,杨大夫至今也给不出结论。” 吴妈妈上前一瞧,只见李秉戍古铜色的手臂上细细密密全是红疹子,脖子、耳后也长了许多。 就连寻常不容易出现的脸上竟然也零星散布着不少…… 吴妈妈心疼地道:“阿弥陀佛,还真是长了不少……不是一两年没发作过了么?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待在次间的赵兴梅一听,心里担心不已,趴着隔扇橱往外头瞧。 远远看去,李秉戍手臂上一片通红,心里不由得自责起来。 老太君也很担心,招手让他过去,“过来我瞧瞧。” 李秉戍上前,又把另一只胳膊露了出来。 李太君见了一阵心惊,忙问:“痒吗?” 李秉戍摇头。 “疼吗?可还有其他反应?” 李秉戍据实相告,“不痛也不痒,也没什么其他反应,就是看着比较瘆人……” 老太君一阵气堵,又把害他孙子受罪的孟招娣问候了一遍…… “杨大夫可有抓药?” “抓了两副清热解毒的药。” 老太君心里有了主意,“你先下去吧,好好擦药,仔细别留疤。” 李秉戍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刻,他从未因满身的疹子而如此庆幸过。 李秉戍一走,老太君把赵兴梅叫了出来。 老太君并没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 “你都听到了,究竟该怎么做,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赵兴梅泪如泉涌。 方才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景白哥哥只把她当妹妹。 而且景白哥哥对她也会过敏,长疹子…… 她怎么那么命苦! 他不过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罢了,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要与她作对。 父母反对,姑姑也反对,其他女人还要跟她抢…… 就连李秉戍的小娘张氏也不待见她。 如今李秉戍又说只将她视作妹妹…… 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 只觉自己的命实在苦,老天爷实在不公平。 …… 赵兴梅走后,吴妈妈忍不住问老太君。 “赵家小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老太君就不怕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五爷吗?” 老太君望着窗外竞相绽放的春色,不停地转动手里的佛珠。 “你知道前几日我为何改变主意想成全她吗?” 吴妈妈道:“那自然是老太君心疼赵家小姐。” 老太君摇了摇头,“赵氏替五郎一共物色了五个适婚闺秀,可自从春日宴后,这几个女孩却因不同的原因纷纷出事。先是张太医家的大医女,不知从何处传出了许多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说她与太医院洪太医不清不白。” “接着是五郎当场相中的东阁大学士家的六姑娘,春日宴回去的当天晚上莫名其妙从马车上摔了下去,至今仍下不了床,想必后半辈子只会落个残疾。” “然后关于鸿胪寺卿家三姑娘的谣言突然在坊间流传开来,说她贪慕虚荣,一女二嫁,一脚踢开有婚约的低门小户,转投侯府高门……” 吴妈妈大吃一惊,“老婆子我也略有耳闻,老太君的意思是这些事并非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五个女孩中唯有吏部郎中家的嫡女相安无事。” 吴妈妈一脸不可置信,“莫非、莫非这些事都是吏部郎中家的人所为?” 老太君冷笑,“世人也都是这般认为的,认为范郎中家的小姐为了嫁入咱们侯府不择手段,败坏了其他闺秀的名誉,甚至还起了杀意!” 吴妈妈恍然大悟,“我晓得了,范郎中为了自证清白,前几日便火速给家中小姐定了亲,撇清了干系……” 老太君眼神笃定,点了点头。 吴妈妈一阵后怕,“这、这、这究竟是什么人所为,心思歹毒,不仅害了小姐们的声誉,还害了咱们府里的五爷?!” 老太君叹了口气,“是我们把她宠坏了,竟纵得她无法无天……” 吴妈妈一脸凝重,心中已猜到几分。 “难道这些事与兴梅姑娘有关……” 老太君闭了闭眼,“八九不离十,是以我明知她并非良人也想成全了她,想着往后拘在身边,也不会惹出什么大乱子。” 吴妈妈恨恨地道:“老太君心善,要我说这种心思歹毒的,就该大棒子直接赶出去!” 老太君暗暗咬牙,她何尝不想。 “好歹也在我身边待了四五年,成全她也算我仁至义尽了。” 老太君攥紧了手里的佛珠,“至于她会如何抉择……如果她真心喜欢五郎,想必不会眼睁睁看着五郎受罪……” 吴妈妈默不作声,也没有再问。 其实之所以成全赵兴梅,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就是赵兴梅绝对不能嫁给李秉乾,绝对不能成为未来的侯夫人。 只是老太君没料到赵老爷看不上李秉戍。 而赵氏也见不得亲侄女将来侍奉张小娘。 她没办法,只有将赵兴兰推到台面上,让赵家两个姑娘斗。 这样一来,侯府就能顺理成章摆脱赵家的女儿。 今日若赵兴梅尚存一丝善意,就此罢手,那所有一切自然会相安无事。 若她仍旧执迷不悟非要嫁进侯府,那日后她必遭反噬。 首先饶不了她的便是那五个女孩的家族! 第27章 直奔赵家 为了解决自己的困惑,李秉戍又找到李柏昭。 李柏昭嬉皮笑脸地道:“五哥,那个让你困惑不已的女子究竟是谁?” 李秉戍不理他,直接问: “我且问你,你上回说,我的反常只是单身太久寂寞所致,可最近我还是不太确定……” 李柏昭不以为然,“你只是想保护她,不想见她哭,不喜欢她与别的男子接触而已,你不会时时刻刻想念她,也不想与她有亲密举动、甚至不想娶她,这怎能算心动?” “之前是……” “什么?” “我是说,我突然之间……很想与她靠近,而且我会不由自主替她着想,替她不平……你说这究竟算不算心动?” 李柏昭哈哈大笑,“没想到五哥竟然也有这一天,真是铁树开花呀。” 见李秉戍脸黑了下来,李柏昭忙问:“那我再问你,嗯……你想不想抱抱她?” 他盯着李秉戍紧接着问:“想不想亲个嘴儿……甚至……” “李柏昭!你小子给我正经一点!” 李柏昭直呼冤枉,“我怎么不正经了,我这是在跟你分析情况。你看咱三伯,他就很诚实,他想得到三伯母,想让三伯母替他生孩子,所以当初不顾脸面,强取豪夺,将三伯母娶回了府,反观三伯母呢,她就不怎么爱三伯父,所以很排斥三伯父,至今都不愿意给他生孩子……” 说着他耸了耸肩,又接着道: “还有咱们大哥,他与大嫂都成亲那么多年了,大哥去过她屋里几回,爱与不爱这不明摆着么?他若真心爱大嫂,会冷落人家这些年?” 李柏昭拍了拍李秉戍的手臂,语重心长地道: “五哥,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想要得到她,征服她,想要她给你传宗接代,想化身为饿狼,直接扑过去……” 说着还嗷地一声,做了一个饿狼扑食的动作。 “胡言乱语!”李秉戍气得脸红脖子粗。 他专程跑一趟,没想到听了一耳朵混账话。 他大失所望,扭头拂袖而去。 李柏昭也不急,只悠哉悠哉追了几步,冲着他背影提醒道: “五哥,爱不爱对方,身体是骗不了人的,你自个儿好好琢磨去吧!” 李秉戍忍无可忍,头也不回离开八弟的院子,径直回屋。 可一路上,他总忍不住去想李柏昭今日的荒唐之言。 他想与和念接触吗? 脑袋里浮现和念抬头看他时的样子—— 一双大眼懵懂蠢萌,小小的嘴唇傻乎乎的微微张着…… 他烦躁不安地揉了揉额头。 他不能这样,不能再去想,和念是他堂妹! 他不能这么丧心病狂! ———— 赵家。 赵老爷一脸愤怒,举起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赵兴梅身上。 赵兴梅吓得一哆嗦,却跪在原地不敢躲。 “我上回怎么说的?你若再上杆子丢人现眼,我就打死你!你当我说得话是耳旁风是不是?!” 说着就地取材,抬起屁股下的椅子便要往赵兴梅身上砸。 赵兴梅吓得花容失色,当即磕头求饶。 “爹爹,我错了,你饶了兴梅吧!” 赵老爷道:“全家人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还有脸求饶。你不想想今日你是怎样殴打妹妹的,简直无法无天!” 赵兴梅暗自咬牙:“是她不自量力,明知道我喜欢景白哥哥,却偏要与我抢。” 赵老爷见赵兴梅不思悔改,气得浑身发抖。 “丢人现眼的东西,今日我要打死你!” 说罢,拾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便向赵兴梅抽去! 赵兴梅哭得死去活来,连连求饶。 “我错了,爹爹饶命!爹爹饶命!” 可她后悔的只是与妹妹在侯府打架丢了赵家的脸。 至于教训赵兴兰,她从未后悔过。 赵大夫人心疼不已,忙扑上去求饶道: “大老爷,事已至此,你就是打死她也无济于事啊!” 赵老爷气急,指着赵大夫人骂道:“你给我滚一边去!否则我连着你一起打!” 赵大夫人紧紧抱着赵兴梅不放,“你要打便打,早早被你打死了,我也解脱了……” 说着便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反了你了!”赵老爷怒目圆睁,抬起掸子便毫不客气打在赵大夫人身上。 “你瞧瞧,这就是你生出来的种!平日里不好好管教,才惯得她这般无法无天!” 赵老爷打了几下,于心不忍,慢慢停了下来。 “如今你大表哥的婚事是指望不上了,我重新给你物色人家,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再出什么幺蛾子,我打不死你!” 赵老爷丢下了掸子,准备离开。 却听赵兴梅叫住了他:“父亲!” 她忍着疼爬到赵老爷跟前,给老父亲连连磕头。 她眼神诚挚,苦苦哀求道:“老太君愿意聘我为景白哥哥的妻子,求父亲大人成全!” “什么?!你还在想着那个庶出小子?你是想气死我吗!?京城里好几个名门闺秀,因着与李秉戍谈婚论嫁惹上了不少麻烦,你倒好,非要嫁给他!” 说着赵老爷又去寻那支鸡毛掸子—— 赵兴梅抖着身子,笃定地道:“那是她们没福气!景白哥哥只能娶我。” 她锋利的眼神、紧绷的全身,无不展示着自己坚定的决心。 “……” 赵老爷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的女儿已经疯了! 赵大夫人心疼不已,立即跪行上前,一把抓住赵老爷的胳膊。 “老爷,你就成全兴梅吧!就算你另外替她相看,也不会比李秉戍条件更好!今日一闹,大姑子那边想必也会体谅咱们,你就成全兴梅吧!” 赵老爷仰首握拳,缓缓闭上了眼睛,“罢了罢了,你要怎么做随你……” 说罢赵老爷似全身被抽干了一般,踉踉跄跄离开了房间。 ——-—— 几日后。 东阁大学士胡家。 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进胡家,径直进了东阁大学士胡老爷的书房。 “什么事?这般匆匆忙忙?” 小厮双手奉上一份书信,忙道:“老爷!六小姐坠车一事有线索了——” “当真?!”胡老爷一把抢过信封,打开一看—— 胡大人:三月二十六日,小人送家中主子赴宴后便将车停在侯府外不远处的长垣场,恰巧见一小厮偷偷摸摸徘徊于贵府马车旁。后来得知贵府小姐当晚便坠车,顿觉此事或有蹊跷,遂写信据实相告,那日在贵府马车旁鬼祟之人乃赵家家仆赵九儿。佚名谨启。” 胡老爷看完信,当即眼底便燃起了熊熊烈火! 刚刚才听说李秉戍要娶赵家的女儿,看来这事的确与赵家脱不了干系! “可恶!竟然是赵家!”胡老爷愤怒至极,手里的信顿时捏成个硬邦邦的纸团。 循声而来的胡夫人一听,惊得险些滑倒在地。 “什么?小六坠车一事跟赵家有关?!” 胡老爷冷冷连连,“不要脸的东西,竟然在背后暗算我女儿!” 幸亏那日有个小丫头落在了小六的身下,否则小六早就死了! 夫妻俩怒不可遏,二话不说,套了马车直奔赵家。 与此同时,张太医家、鸿胪寺卿家、吏部郎中家都收到了相同的书信。 一时间,几家人全都套了马车直奔赵家! 第28章 打五哥的脸 赵家。 赵兴梅的院子热闹非凡,下人们抬着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进进出出。 “五哥,你真的要娶赵家姐姐吗?” 今日一早,老太君突然吩咐和念跟着李秉戍一起到赵家送庚帖。 这种事媒人独自前去就行。 可老太君不仅让李秉戍亲自前往,还特意带上了和念。 和念心里清楚,这是老太君给赵兴梅的体面。 但她并不喜欢赵兴梅,更不愿意五哥娶她。 李秉戍看她闷闷不乐,问道:“念念想让五哥娶她吗?” 和念瞟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媒人,压低声音道:“不太想。” 李秉戍会心一笑,“为何?” “我觉得她脾气不好,而且不太聪明,根本配不上五哥。” 李秉戍看着她说人闲话却又怕被人听去的小模样,心里痒痒的。 “念念既然这么说,那五哥就不娶她。” 和念愕然,抬头望他,却见他眸光含笑,一脸笃定。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歪着头呆愣愣地等着李秉戍的下文。 李秉戍却没解释,携着她往前走。 赵兴梅手里拿着一块花样喜庆的绸缎料子,心里的欢喜无以言表。 她特意将赵兴兰等三个妹妹叫来,替她看料子出主意。 “竹妹妹,你说这块料子能做什么?” 她斜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赵兴兰,心里甚是得意。 赵兴竹摸着那块料子,“这么丝滑,我瞧着做成大婚时的中衣最合适。” 旁边的赵兴菊也凑了过来,“这可是上等的杭绸,还是侯府老太君送来的。” 赵兴梅挑唇一笑,“这是老太君压箱底的好料子,听说在这之前,只有咱们姑姑得了一匹。” 两个女孩连连赞叹,“这么好的东西都送来了,看来老太君果然很疼爱姐姐。” 赵兴兰虽瞧着眼热,但并不是很生气。 那日闹过后,她被母亲拘在家里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事后想想,自己的确很丢人现眼…… 赵兴竹又道,“那还用说,听说今日老太君还特意让五表哥亲自上门换跟帖。” 赵兴兰心里不屑,老太君宠爱又如何,五表哥根本不喜欢赵兴梅。 且等着吧!就算成亲了,赵兴梅也不会幸福的! 她抬头笑道:“是吗?那我可得回避了,五表哥可说了,与我们只兄妹相见!” 她并没有单独说她自个人,而是用了“我们”一词。 这无疑是在提醒赵兴梅,李秉戍根本不喜欢她! 赵兴梅是从来不吃亏的人,闻言冷笑一声。 “兄妹又如何,只要老太太发话,他不照样得娶我!” 这话无疑是在打李秉戍的脸…… 刚到门外的和念和李秉戍恰巧听到了 和念小心翼翼地看向李秉戍,“五哥……” 赵兴梅如此嚣张跋扈,连五哥的脸面都不顾。 她很怀疑对方究竟是不是真心喜欢五哥。 李秉戍温和一笑,宠溺地揉了揉和念的头发。 他转身跨进屋里,春风得意般笑道: “今儿可真热闹,几位妹妹都在说什么呢?” 赵家小姐们被唬了一跳,赶紧规规矩矩站成了一排,连忙给李秉戍行礼。 赵兴梅脸都吓绿了,不知道方才的气话,李秉戍听到没有。 她并非有意针对李秉戍,下他面子。 她只是被赵兴兰的软钉子一蛰,下意识便怼了回去。 另一边,赵兴兰不敢在李秉戍面前造次,只幸灾乐祸地退到了一边。 赵兴梅一阵气堵,简单地给李秉戍行完礼后便迫不及待拉着李秉戍说话。 “景白哥哥,你瞧,这料子是老太君送来的上等杭绸,你说做个什么衣服合适?” 和念正在气头上。 又见赵兴梅背面打脸五哥,当面却摆出一副贤惠模样,越发不喜。 她忍不住,出言相讥道: “做成什么都行,只要像这料子一样顺滑服帖不给主人下面子就行。” 赵家姐妹都听出了和念的弦外之音,纷纷低头嗤笑起来。 赵兴梅当场被和念揭短,恼羞成怒,口气不善地道: “妹妹怎么也来了!?” 和念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想来。 “祖母让我来瞧瞧,她特意送来的料子有没有被人给糟蹋了。” 也就是说:祖母特意给撮合的婚事,是否有人不珍惜。 内宅姑娘们都是一群人精,闻言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赵兴梅恼羞成怒,满面通红。 可她不善言辞,当着李秉戍的面又不能对和念怎样。 只能咬紧牙关,强忍住这口邪气。 就在这时,院子里一阵吵闹,紧接着从外头闯进来一群人。 赵家的仆妇仆役紧紧跟在这群人后头,却不敢真去拦对方,只任由对方闯了进去。 来人正是东阁大学士胡大人、吏部郎中范大人、鸿胪寺卿徐大人、太医院张太医,以及他们的夫人和一众家丁等…… 赵家地位虽高,但对方却有五个权贵人家,一干仆妇仆役实在罪不起! 赵兴梅本正在气头上,这一阵吵闹,心里越发烦躁,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料子。 “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赵家!” 胡大人扫了一眼李秉戍等人,目光落在了赵兴梅手里的杭绸上。 他胸脯气得一起一伏,连连冷笑,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都高高兴兴准备婚服了!我看你还是准备丧服吧!” 说着他一脚便将赵兴梅给踹倒在地。 赵兴梅疼的冷汗直冒,抬头怒斥道: “大胆!你们这群混账,不要命了?竟敢踹我?!” “踹的就是你!”胡老爷气的胡子乱窜。 其他几人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就是与李秉戍订婚的赵兴梅?” 李秉戍忙站了出来,“诶!我与她还未订婚,各位伯伯伯母还请慎言!” 众人一愣,竟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胡大人站了出来,“李家五郎既然也在,那最好,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说着他便将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他用力一搡,将人推了出去。 那人一个踉跄,倒下去时,恰巧压在了赵兴梅身上。 赵兴梅嫌弃得要命,一个劲儿地大喊着,让那人赶紧滚! 赵家姐妹吓得花容尽失,急忙退到了一边。 和念也吓了一跳,却被李秉戍一把搀住,稳住了身形。 却听胡大人道:“就是他们俩给我姑娘的车动了手脚,害了我姑娘一辈子!” 赵兴梅心下猛地一跳,矢口否认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可是堂堂赵家嫡长女!岂会做那下三滥的事!” 胡夫人捏着那封信,狠狠地甩在她脸上。 “赵家嫡长女又如何?这个人是不是你府里的奴才?是不是你遣他去害我女儿的?” 赵兴梅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愤怒的人群给按了下去。 有人甚至趁乱狠狠打了她几下。 赵兴梅疼得冷汗直冒,又见来人群情激奋,心里渐渐慌了起来…… 第29章 不是那种有心机会害人的孩子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赵家大老爷、大夫人匆忙赶来。 见女儿倒在地上,他们既心疼又愤怒。 “胡大人、胡夫人,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们家兴梅究竟怎么得罪你们了?!” 张太医也捏着一封信,怒不可遏地反驳道: “这话得我问问你,我女儿究竟怎么得罪你们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说罢他扭头,冲赵兴梅质问道: “说!那些污蔑我女儿的风言风语是不是你传出去?” 鸿胪寺卿徐大人也问道:“那个落魄小子就是你找来的是不是?!他早就供出来了,收了赵九儿的二十两银子,毁了我女儿的名声!” 吏部郎中范大人呸地啐了一口,“还想让我女儿背黑锅,我告诉你,做梦!” 听了一众人的控诉,赵家大老爷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群人怀疑他女儿为了嫁给李秉戍,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他顿时气个后仰,“岂有此理!你们怎能因为小女与李家五郎说亲,便认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是她所为?!” 赵大夫人也说道:“是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兴梅还只是个孩子,怎会想出那些个阴谋诡计,再说了,兴梅与各位小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怎会去加害她们?” 赵兴梅不服气地道:“我都不认识她们,哪里会凭空想出那么多方法去害她们?” “对!兴梅虽说骄纵蛮横了些,但绝不会是那种有心眼,会害人的孩子!” 胡徐范张几人哪里听得进去。 胡大人一把将赵九儿提了起来,“所有事儿都是这个赵九儿所做的,他也全都供出来了,这可是你们府里的奴才,你们还敢狡辩?!” 赵大夫人顿时便抹起眼泪,“你们仅仅只是抓了个奴才,便这样蛮横无理地闯了进来,又是打人又是骂人,你们究竟是朝廷命官还是土匪?” 赵老爷也怒道:“怎么?你们是看我们赵家没人了好欺负是么?!” 赵老爷扫了一眼旁边的吏部郎中,“范大人,你不能因为前段时间你女儿被人诬陷了,便掉头来寻我们的晦气吧?!” 赵大夫人也哭道:“你女儿也平白遭人怀疑了一场,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能把这种痛苦强加在我女儿身上?!” 赵老爷越想越气,“一张嘴就污蔑我女儿,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啦?” 范老爷将手里的信递给赵老爷,“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等绝不会闯进来。” 胡老爷反唇相讥:“我家小六至今还躺在床上下不来,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怎能忍心这样做?!” 张家和徐家的人也愤愤不平,两个姑娘坏了声誉,全家都跟着颜面扫地! 几家人带来的护院登时冲进去拿人,要将赵兴梅身边所有的丫鬟婆子拿来一一审问。 两拨人顿时拉扯起来,矛盾一触即发。 这时候,有个小丫鬟趁乱偷偷摸摸从人群外跑了出去。 不晓得那小丫鬟是运气不好,还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眼看就要逃出去,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众人反应过来,忙撵了过去。 胡家护院一把将小丫头提了起来。 胡夫人见那丫头惊慌失措藏东西,顿时气得抖了起来—— “这就是证据!你们还敢狡辩!” 说着她拾起地上的一叠信,递给了众人。 众人连忙打开看,赵老爷也探着脑袋一起看。 “不对!这不是小女的字迹!” 众人正忙着找证据,闻言,顿时愣住了。 赵老爷一把抢过一封信,“这不是小女的字迹,小女的字比这好多了。” 赵大夫人也忙凑上前看,“这不是兴梅的字迹,怎么瞧着……瞧着是兰丫头的字?” 赵兴兰抬头,一脸愕然。 她急忙上前去瞧,纸上那些字的确与自己的字很相似,可绝对不是她的笔迹!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 赵家其他两个姑娘也吓一跳,急忙上前查看。 那些字的确与二姐姐的字很像,一时间,她们也拿不定主意。 连两个姐妹都“默认”了,众人哪还沉得住气。 当即调转矛头,冲着赵兴兰而去。 “你个贱蹄子!好毒的心思!竟耍得我们团团转!” 赵兴兰百口莫辩,连连摇头。 这时候她才发现,这个直来直往看似没脑子的长姐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这不是我的字,有人想害我,又不是我嫁给景白哥哥,我犯不着去做那些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只觉委屈难受,捂着脸低低抽泣起来。 这时候,赵兴梅噌的站了起来,“原来是你!” 她二话不说甩了赵兴兰一个耳光,“要不是我那天去侯府里闹,现在景白哥哥要娶的不就是你?” 赵大娘夫人接着道:“兰丫头,你怎能这样对你姐姐?” 胡老爷心下狐疑,莫非真是他搞错了? 他一脚踹在赵九儿肚子上,“说!究竟是赵家大小姐还是二小姐?” 赵九儿疼得捂紧了肚子,费力地道: “传话的小丫头只说是内院的小姐,所以我以为是大小姐……” 赵兴兰忙问:“是哪个小丫头传的话?你把她叫出来,我当面与她对质!” 话音刚落,被胡家护院抓住的那个小丫头顿时噗通跪在了地上。 “大老爷,大夫人饶命!二小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以大小姐的名义给赵九儿传话……” 赵兴兰只觉眼前一黑,一种深深的绝望顿时包裹住了她! 她拼命摇头,声嘶力竭地道: “你撒谎!我没有,你是姐姐身边的丫鬟,我怎能指使得了你!” 赵老爷失望至极,“好呀!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思竟然这么歹毒!” “我没有!不是我!” 见众人都不信她,赵兴兰眼泪簌簌而下。 尽管如此,依旧没人可怜她半分。 这时候,赵大夫人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歪坐在地上的赵兴梅嚎啕大哭。 “我可怜的女儿呀!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心思歹毒的妹妹啊……还因为她平白受了那么多污蔑,那么多指责……” 赵老爷怒目而视,一一扫过胡徐范张几位老爷的脸。 “你们擅闯民宅,诬陷小女,这事我一定要如实禀告圣上,让圣上亲自定夺!” 众人哑口无言。 几位老爷也没想到他们得到的消息竟然是错的。 最可恨的就是这个赵二姑娘。 不仅毁了他们的女儿,而且还害他们得罪了赵老爷…… 众人越想越气,正准备拿赵兴兰泄愤的时候。 和念突然站了出来。 第30章 破鼓万人捶 今日这场闹剧基本上都是双方当事人,只有和念和李秉戍旁观者清。 和念早就听出了其中的漏洞。 “赵二姐姐,你怎么那么蠢,既然决定要嫁祸给赵大姐姐,为何还留着那些书信?难道你不怕别人认出你的笔迹来?” 众人一听,顿时愣住。 对呀!赵兴兰为什么不毁了那些像是出自她笔迹的书信? 竟然还交给一个小丫头保管…… 赵兴兰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道: “是啊!若我存心诬陷姐姐,为何不直接伪造一份姐姐的笔迹?” 胡大人感觉蹊跷,走到小丫头面前,抬起手便甩了对方一个耳光。 “老实交代,那些书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哆哆嗦嗦地道:“二小姐、二小姐是让我毁掉来着……只是我怕东窗事发撇不清干系……这才偷偷留了下来。” 赵兴兰怒道:“你撒谎!这么重要的证据我怎会假手于人,交代下人去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岂能这么愚笨,我怎会留下书信这么大的把柄?” 李秉戍道:“各位伯父伯母不如仔细查查那几封信,纸张、墨迹等或许会有线索。” 胡徐范张几人关心则乱,经他提醒才想起这一茬,忙打开书信,重新查看。 胡大人道:“宣纸倒是普通的宣纸,可这墨条就不一般了,墨色黑紫透亮,又馨香,像是上等的徽墨。” 赵兴竹道:“大姐姐擅书法,家中除了各叔伯长辈以外,只有大姐姐有此墨。” 赵兴梅斥道:“此墨再寻常不过,你们怎会没有?” 赵兴菊道:“我门的确没有,各位长辈若不信,可以让夫人们去我们房里瞧瞧。” 赵兴兰点头如蒜道:“对、对、对!去瞧瞧!” 众夫人立马去查看,不一会儿便回来了,“三位姑娘屋里都没有这种徽墨……” 赵兴梅矢口否认道:“府里并非我一人用这种墨,几个叔父都有,你们怎么不怀疑他们!再说了,兴许是小丫头从哪里偷去的也未可知!” 小丫头连忙应道:“是二小姐吩咐我从大小姐屋里偷出去的,二小姐写完后一并处理掉了。” 赵兴兰似绝望般瘫倒在地。 有这小丫头死咬着她不放,她几时才能洗脱嫌疑? 和念却道:“那二小姐为何要多此一举呢?你方才也说过,二小姐让你毁掉这些书信,既然是要毁掉的东西,为何又让你特意去偷大小姐屋里的墨?” 众人仔细一琢磨,果然发现这小丫头说的话前后矛盾,经不起推敲。 胡大人一巴掌扇在小丫头脸上,“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撒谎了?快说!” 小丫头被扇得晕头转向,却依旧咬牙坚持。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赵家其他长辈都赶了过来。 赵二夫人见自己女儿蒙受不白之冤,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便去打那小丫头。 “好你个贱蹄子,竟敢污蔑我女儿,看我不打死你!” 她左右开弓,大耳巴子一个接个一个停不下来。 小丫头被打得嗷嗷直叫,不一会儿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状似猪头。 小丫头终于受不住,猛地扑到赵兴梅跟前,扯开嗓门大哭道: “大小姐救我,大小姐救我!” 赵兴梅心头一惊,甩开扑上前的小丫头,怒骂道: “滚一边去!别想攀诬我!” 小丫头见赵兴梅这么狠绝,哭得越发厉害。 又见赵二夫人又追上来欲打,当场便跪倒在胡大人跟前。 “大人救我,我全都说出来,大人救我!” 赵兴梅浑身一震,扑上去想撕小丫头嘴巴。 小丫头吓得脸色大变,登时便供出了赵兴梅。 “都是大小姐做的,都是她吩咐的……” 见小丫头终于说了实话,众人忙拦住咄咄逼人的赵兴梅和赵大夫人。 小丫头见状,这才抽抽搭搭把所有事情都供了出来。 什么时候萌生了害人的念头、找谁出了主意、找谁实施计划、几时伪造二小姐书信等,都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小丫头哭诉道:“之前都是珍珠帮着大小姐做事,设计让胡家六小姐坠车是临时起意。大小姐嫉恨胡家六小姐背后嘲笑她不是侯府正经孙女,且她又被李家五爷当场看中,于是便立时让珍珠去找赵九儿加害胡家六小姐。” “胡说八道!”赵兴梅猛地扑过去,却被众人给扯了回去。 小丫头战战兢兢接着道:“事后,大小姐担心有人看见珍珠与赵九儿见面,便将珍珠给打发走了,原本我以为珍珠只是被送到了庄子上,后来我才听说、听说大小姐将她、将她灭口了!” 众人哗然,连连抽气。 就在这时候,顺天府的衙役匆匆忙忙跑进门来。 衙役冲李秉戍抱拳一揖,“都督大人,府尹大人已经将赵家丫头珍珠找到,这是口供!” 说着便双手奉上一份供词。 李秉戍直接将供词递给了胡大人,“诸位叔伯先看!” 胡徐范张四人忙凑在一块细看。供词果然与小丫头说得无异。 只是赵九儿并没有将珍珠杀了,两人不知为何勾搭在了一起。 珍珠便被赵九儿偷偷藏了起来,对赵兴梅则说已经死了。 胡大人恼羞成怒,直接将供词甩在了赵家大老爷脸上。 “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徐大人也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禀告圣上吗?你去告!你现在就去告!” 赵老爷呆住了。 他的女儿竟然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还谋划着害别人的性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老爷摇着头,无法面对现实。 “兴梅……兴梅的确是蛮横骄纵了些,她怎会、怎会有害人之心?!” 赵兴梅瘫坐在地上,一脸死灰,赵大夫人也歪在一边嘤嘤哭泣。 赵老爷恍然醒悟,一把揪起赵大夫人的头发。 “是你!定是你这个毒妇……是不是你教她的?!” “不是!不是!”赵大夫人连连摆手,哭嚎起来。 赵兴梅却视若无睹,像以往每一次母亲挨打那般无动于衷。 她现在脑子里想得都是她自己。 她没想到李秉戍早就开始调查此事,而且还查到了珍珠。 她一心一意爱着的景白哥哥,竟然不相信她…… 她胸口如遭剜心般疼痛,眼泪簌簌而下。 “景白哥哥,不是我,你相信我!我没有做过……这一切都是二妹妹陷害我的!” 李秉戍却冷笑道:“你没做过?你做的可不止这些!春日宴那一日,你还偷偷将何婉芸带进了侯府!” 当时,他们几兄弟拷问何婉芸的时候才知道是赵兴梅所为。 只是顾及到老太君与赵兴梅的感情,这才没有当场供出她。 和念也呆了,她被袭击那回竟然还与赵兴梅有关? 第31章 人不能有恶念 赵兴梅愣了愣,她的确将何婉芸带进了侯府。 可那又怎样? 后面不是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原本她还期待着何婉芸能让和念狠狠丢一回脸。 却不想那女人进去后就没了下文。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解释道: “景白哥哥,我听说那女人是和念的表姐,这才好心将人带了进去,难道她闯祸了?” 和念气不打一处来,“那日我差点被她……”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来了一群人。 竟是侯府二夫人和老太君身边的吴妈妈。 侯府二夫人给在场的大人微微福了福身,这才道: “赵家大老爷、大夫人可在?” 赵大夫人仍在一旁抹眼泪,赵老爷回过神,忙迎了上去。 却听二夫人道:“赵老爷,老太君今早祭拜先祖,将五郎与贵府大小姐婚配一事告知先祖,却不想线香从中劈散,呈不祥之兆。” 她顿了顿,接着道:“老太君不敢忤逆先祖,特意遣我过来说一声,咱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望贵府大小姐另觅佳偶,百年好合!” 赵老爷哑口无言,怔在了当场。 赵兴梅如遭雷击,猛地扑了过去,拽住了二夫人的袖子。 “不!老太君不会这样,怎能因为这种荒唐的借口就退亲!” 吴妈妈费力地将赵兴梅扯开,“赵家姑娘,老太君还有传话。” 赵兴梅这才松了手,迫不及待地看着吴妈妈。 却听吴妈妈道:“春日宴你擅自将何家人放进侯府,险些害了侯府小姐和念的性命,老太君念你多年来陪伴左右,就不再追究此事了,但是往后你不得再进入侯府。侯府众人也不会再与你有任何来往!” “不!老太太不会这样对我!我要见老太太,我要见老太太!” 赵兴梅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地闹了起来。 赵老爷深知大势已去,又怕赵兴梅伤了二夫人,忙命家中仆妇将赵兴梅给制住。 赵兴梅见状,掉头又扑向了李秉戍。 “景白哥哥,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对你一片深情,你怎能坐视不管?” 她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他啊!他竟这般冷漠。 为了成为他的妻子,她那么努力,那么卑微。 为什么他就不肯多看她几眼? 为什么还要偷偷调查她? 见李秉戍冷眼旁观,甚至略带厌恶地看着她,她只觉全世界都负了自己。 “李秉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李秉戍笑了笑,“你问问你自己,你当初加害念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明知道念念是他们五叔唯一的骨血,她竟然还将何家人放进侯府。 人不能有恶念,一旦产生了恶念,就有了心魔。 心魔就会将你一步步拖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和念!又是和念!老太君如此,你也如此!” 她猛地回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和念。 “都是你,都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都是你……” 说罢,赵兴梅便向和念冲了过去。 和念连连后退。 眼看赵兴梅的利爪就要挠到她的脸上,李秉戍一把将和念扯到了怀里。 赵兴梅扑了个空,又见李秉戍牢牢护着和念。 将和念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赵兴梅顿时发狂—— “和念!你个小娼妇!有人生没人养的小野种,你抢走了我所有的宠爱,我要你死!要你死!” 仆妇们赶紧制住她,心里诧异大小姐怎会变成这样? 赵兴梅越骂越忿恨,竟开口骂上了老太君。 “糟老婆子竟然骗我!说好的成全我和景白哥哥,现在竟然又反悔?!这么多年来我百般讨好,任劳任怨,到头来,这老婆子竟然这样对我……李秉戍也这样对我!你们都是翻脸无情的混账……” 她一面咒骂,一面流尽了眼泪—— 赵老爷怕她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忙命人将她拖了下去。 可胡徐范张四人却不肯,拉着她不放人,非要让赵大老爷给个说法。 “今日这事没完,要么下狱,要么送宗族祠堂关起来……” “这些事我们也要面禀圣上,你赵家教女无方,害了这么多人!你们必须给个说法!” 胡夫人爱女心切,此刻哪里管男人之间的假仁义,当即动手便去打赵兴梅! 做了那么多坏事,我管你是不是赵家的嫡长女! 她女儿还在床上躺着呢,说不定这辈子都走不了路了。 她怎能轻易绕过这个女人?! 胡夫人扯着赵兴梅就是一阵拳打脚踢,“你哥混账玩意儿,怎么这么歹毒?为了一个男人竟然不顾别人的性命!” 赵兴梅仍沉浸在李秉戍和老太君的“背叛”中无法自拔。 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死命盯着和念。 只有赵大夫人痛哭流涕,拼命用自己身体替女儿挡着。 徐夫人也撵到了跟前,一把抓住赵兴梅的头发。 “你随随便便便污人名声,害得我一家子儿女跟着遭殃,你让他们往后怎么嫁人,怎么婚配?” 张夫人用袖子试了试眼泪,“我女儿差点被你逼得吊梁自尽,她才华横溢,医术了得,如今惹的世人纷纷质疑她的医术,她本就心高气傲,从此一蹶不振,你叫她往后怎么办?!” 几个女人一哄而上,劝都劝不住。 不一会儿,赵兴梅的脸便被抓花了。 这时候,疼痛才令她回过神来。 她心里渐渐害怕起来,终于承认了错误。 “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摸着伤痕累累的脸颊,连连求饶。 见赵兴梅终于承认了罪行,赵老爷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晕死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女儿究竟是怎么了? 空气里响起了赵大夫人的尖叫,屋内吵吵闹闹,乱成一片。 二夫人忙走到和念跟前,“念念,咱们走吧!” 和念思绪万千,垂着脑袋跟着二夫人离开。 出了门,和念忍不住问:“她会怎样?” 二夫人抿了抿唇,“恐怕这一辈子都得在宗族祠堂内度过了……” “那是个什么地方?” “比牢房好不了多少……” 和念不再问,只觉得执念这种东西好可怕。 何婉芸如此、赵兴梅亦如此…… 她又问李秉戍:“五哥,你一早便知道这些事情是赵兴梅所为?” 李秉戍摇了摇头,“一开始并不知情,后来她将何家人放进府里,我们才开始细查。” 和念忙问:“那祖母知情吗?” “今早来之前,我已向祖母据实相报。” “祖母会伤心难过吗?” 二夫人拍了拍和念的手,似安抚般道: “身上若长了毒疮,若不挑干净,好肉也会渐渐腐烂。” …… 第32章 六哥教你丹青 嘉木堂东厢房。 最是芳菲四月天,繁花相迎换新颜。 三夫人手里拿着一本唐寅诗集,倚在窗前怔怔出神。 她身着一件烟青色对襟稠衣,黑发只用一根竹簪子束住。 尽管如今已三十几岁,可身段玲珑,气度出尘,与这侯府的富贵繁华格格不入。 三老爷推门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美人美景图。 他心里不由得一颤,很想过去将女人揽入怀中。 可…… “明日念念来你这里学丹青,你好好教她,五弟就这么一个女儿,咱们多用些心。” 三夫人垂眸翻了一页诗,不予理睬。 三老爷皱眉:“听到了没?你给我上心一些,难得念念想跟你学丹青。” 三夫人口气轻嘲,“我可没求着她来学,谁招来的,谁去教。” 三老爷一听这话顿时便怒了。 “言青夏别给脸不要脸!爷没有时间给你耍小性子,我告诉你,你若不好好教和念,我饶不了你!” “哼!真真是好笑,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休了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你要便休,我言青夏不伺候!” 说罢背过身,不再搭理三老爷。 二十多年了,闹也闹过,吵也吵过,和离说了七八次,休妻更是回回都说。 可到头来还不是舍不得她? 他若真舍得将她休了,他就不是李成正! 三老爷咬牙,他拿这个女人实在没有办法。 只能软下语气道:“她只是个孩子,哪怕是为了咱们的心柔,也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房内顿时沉默下来。 三夫人扭头看向窗外,紧抿薄唇。 三老爷退出了房间,关门那一刹那,急忙抬头将眼中的水雾驱散。 心柔若是活下来,如今也和念念差不多大了…… 三老爷想起逝去的女儿,和念也在想念自己的父亲—— 临风堂。 和念看着墙上的山河锦绣图,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 爹爹曾是丹青妙手,她定要追随父亲,练就一手好丹青。 她忍不住想,父亲绘画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除了山水风光,他可还喜欢人物、花鸟、世间百态? 他若在世,会不会像舅舅握着何婉芸的手写字那样一笔一划教她? 他若知道自己开始画画了,会不会很开心? 和念迫不及待想临摹这副山河锦绣图。 仿佛这样就能进入父亲的世界,与从未谋面的父亲见上一面…… 为了去三伯母那里学习丹青,今日一早,她特意将八哥送她的全套笔墨纸砚以及丹砂、青臒等全都带齐了。 光这些东西便装了满满两大匣子。 和念遣着两个小丫头哼哧哼哧将东西搬到了三夫人的院里。 三夫人站在廊下,冷眼望着和念几人一通忙活。 她口气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疏离。 “东西都搁在院里,你进来吧!” 和念忙放下东西,迫不及待进了屋。 几个伯母中,三夫人对她最冷淡。 她隐约觉得三夫人并不喜欢她。 可只要她能在三伯母这里把丹青学好,她什么都不在乎。 三伯母的房间很素净、简陋,与福寿堂一比却像个庵堂。 听说三伯母出身书香门第,也称得上当世丹青妙手。 可屋内没有多少丹青墨宝。 只西北角上有个不大不小的书架,零星放置着几本书籍。 和念惴惴不安落了座。 书案前放着一本历代丹青圣手的临摹本。 三夫人道:“今日你便观摩这些画卷,好好体会个中色泽、构图、意蕴。” 说罢,三夫人便拾了一本闲书,在临窗的软塌前坐定。 此后一个多时辰,三夫人都没再搭理和念。 一个早上下来,和念连毛笔都没摸过。 第二天也是如此,和念傻愣愣坐了一个早上。 第三日、第四日……七日过去了,和念仍然没摸上笔。 六郎李国瑞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天,他见和念再一次垂头丧气从父亲院子里出来,便急忙追了上去。 “今日如何?” 和念闷头往前走,差点撞上六哥。 “挺好的,今天学了文征明先生的画……” “今日可有动笔?” 和念一愣,旋即垂下了脑袋,“六哥哥都知道了?” 李国瑞点了点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父亲院子里的小丫头们说闲话的时候,他就听说了。 他以为和念会跟老太君告状,却不想这些天过去了,和念依旧静悄悄的。 和念的早慧懂事,让他不由得一阵心疼。 “以前我学画的时候,先生曾说过,学习丹青,首先要眼高,然后才会手高。” 和念不解,抬着小脑袋看着他。 李国瑞笑道:“所谓眼高是指,学画之人要培养自己的眼界和审美。这样笔下的画才会更美、更出众。” 和念似懂非懂,“你是说三伯母在培养我的眼界和审美?” 李国瑞道:“母亲大概是想先教你鉴赏名画,从名画中发现美,读懂其中的精妙。” 和念勉强笑了笑,并不相信六哥的话。 就算是培养眼界和审美,至少也得说上两句话吧? 三伯母并没有。 李国瑞见和念情绪低落,心里越发着急。 “不如由母亲教你鉴赏,我来教你执笔?” “真的吗?”和念两眼放光。 “当然,今日我们就从认识笔墨开始吧!” 两人说干就干,李国瑞将自己所有的笔墨全都搬了出来,一一给和念试过。 和念看着一溜高矮胖瘦的毛笔,眉毛顿时打成个结。 李国瑞笑道:“长短粗细并不重要,选择丹青笔一般看重尖、齐、圆、健。尖,指笔端尖细;齐,是笔毛整齐……” 说着他便将笔尖铺开压扁,展示给和念看。 和念连连惊叹,原来挑选合适的笔竟然都有那么多学问。 李国瑞接着又道:“选好了笔墨,咱们就得练习执笔和握笔。俗话说书画不分家,学丹青前也得先学执笔。” 李国瑞拿起毛笔一面给和念示范,一面道: “执笔练得出神入化,无论是丹青还是书法都信手拈来。许多丹青圣手往往也是书法大家,但书法好的人不见的丹青就好。” 和念连连点头,的确是这样。 “丹青不仅仅是执笔运笔,还有构图、色彩、描摹、意蕴等,有的人善于观察,偏好奇思妙想,丹青便略胜一筹。” 李国瑞看了看和念的随手涂画,忽觉眼前一亮。 “我瞧着你就是个善于观察,颇有巧思的人,想必将来能创作出不俗的丹青。” 和念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胡思乱想也能算优点吗…… 她跃跃欲试,迫不及待问:“那六哥哥快教教我如何临摹爹爹的山河锦绣图?” 李国瑞:“……” 得,敢情方才一通话都白说了。 罢了罢了,念念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执笔往后再说吧! 第33章 和念是个灾星 李国瑞耳根子软,和念一求,便开始教她临摹。 “五叔的山河锦绣图构图很大气。念念若要临摹,就得把握住结构和比例,比如山川置于宣纸中上部,与苍穹浑然一体,下接河流瀑布,错落有致,层次不齐。” 和念认真的听着,盯着李国瑞在草图上比比划划,自己也用手指在手心里画着。 李国瑞说完,将笔交给了和念,“来!你试试吧!” 和念接过画笔,学着他的样子勾勒出大体的轮廓。 “很好!念念很有天赋!” 就在这时,八朗李柏昭也来了。 他见李国瑞中规中矩地教和念,心中顿生不满。 “学丹青哪能这么死板,念念你瞧着——” 说罢李柏昭喝了一大口茶,然后噗的一声喷到宣纸上。 他单手执笔,不过几个墨点落下,便晕染显现出远山近水。 再稍稍润色,不一会儿便画出了一幅十分神似的山河锦绣图。 “哇!丹青还能这么画?”和念拍手称赞。 李柏昭洋洋得意,冲李国瑞扬了扬下巴。 李柏昭将笔塞在和念手里,“好了,现在换你来。” 和念跃跃欲试,抬起茶碗猛地灌了一口茶。 李柏昭只觉得小丫头好骗,偷偷乐了起来。 李国瑞也一脸无可奈何,宠溺地看着和念鼓鼓的腮帮子。 和念竖起眉头,做足了气势,学着李柏昭的样子噗的一声喷了出去—— 李柏昭见状,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李国瑞也跟着一起笑,这小丫头也太有趣了。 作为当事人的和念却沉溺于作画中,并没有多在意。 她学着李柏昭的样子,点墨、落笔、勾勒、润色。 一套流程走完,宣纸上顿时出现一幅气势神韵不输李柏昭的山河锦绣图。 和念停笔,问道:“哥哥们觉得怎样?” 李柏昭和李若瑞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时才回过神来。 “甚好!甚……等等,这是念念画的吗!?” 和念点头,水汪汪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李柏昭。 李国瑞挤开目瞪口呆的李柏昭,笑道:“堪比十个李柏昭!” 李柏昭:“……” ———— 当天傍晚,和念便欢天喜地带着自己的画来找三伯母。 两位哥哥都觉得她画的好。 他一定要给三伯母瞧瞧。 说不定三伯母看了就愿意教她丹青。 李国瑞和李柏昭远远在院子里等着。 见她怯生生地看过来,急忙握拳给她打气。 得到了兄长们的鼓励,和念轻轻敲响了三夫人的房门。 “三伯母?” 房内静悄悄的,就在和念正准备再喊的时候。 三夫人猛地打开门,冷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和念捧着那副山河锦绣图,鼓足勇气道: “三伯母,我下午画了一幅图,想给您瞧瞧。” 三夫人扫过那张浓淡相宜的图,眼中闪现一瞬惊艳。 再看时,她已恢复了方才的淡漠。 “既然你有了新的师傅,往后就别来了。我很忙,没时间应承你。” 说罢,毫不留情,哐地一声狠狠地摔上了门。 和念双手一僵,怔在了当场。 李柏昭和李国瑞也面面相觑。 三夫人这是怎么了?难道她真的不愿意教和念丹青? 可是为什么呢? 这并非什么大事,而且和念也很乖巧懂事…… 和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缓缓收起手里的画。 李国瑞急忙上前安慰。 “妹妹别放在心上,三伯母以前不是这样的,许是今日遇到什么事情了,才这样态度冷淡……” 和念绷着脸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知道原因。 三夫人不喜欢她,看不上她私生子的身份。 听说这样书香门第的小姐大多比较高傲。 寻常人轻易入不了她们的眼,更何况她还是个私生子…… 李柏昭不满地道:“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不能把火发在念念身上啊,念念又没惹她!” 三伯母平时的确孤傲了些,可对待他们这些晚辈也算宽容大度。 不知这次为何非要为难念念…… 府里的人都知道三伯母眼高于顶,始终看不上三伯父。 她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仿佛嫁入侯府似坠入了炼狱,令她无法忍耐。 正因为这些,她与三伯父的感情一直不好。 可念念又没惹她。 与此同时,刚走进院子里的三老爷恰好看到了事情的全过程。 李成正三步并两步,立即来到东厢门口。 他压着心中的火气,“哐哐哐”大力地拍打着房门。 “严青夏,你怎么回事?你摆什么款?京都才女了不起?快tm给我开门!” 他看了一眼谨慎乖巧的和念,心里更加窝火。 她瞧不起他也就罢了,如今竟然甩脸子给和念看! 李成正力气打如牛,浑身怒气冲冲,看上去又凶又可怕。 没曾想三夫人一点都不带怕的,噌地便拉开了门。 “你想怎么着?你们家是全死光了么,没有可以教她的吗?凭什么她想让我教,我就得教她?!” 李成正气得呼呼喘气,“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们家是不是……” 啪的一声脆响,李成正竟然甩了三夫人一个耳光。 和念当场被吓傻—— 她好像做错事了。 李国瑞和李柏昭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两个长辈在这里吵架,作为小辈的他们——必须赶紧劝架! 李国瑞拉着自己的老子,“父亲,你冷静一点。” 李柏昭挡在李成正身前,“三伯母,念念喜欢你所以想和你亲近,若给你造成了麻烦,我们很抱歉……” 和念鼓起勇气,走上前,“对不起!三伯母,往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三夫人斜睨了几人一眼,冷哼一声,随后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反了你了!你要是不愿意在这里住,就给我滚蛋!” 李成正气得胡须乱飞,冲着门板咆哮道。 他的两个侍妾此刻也听到了动静,立即跑出来劝架。 李成正咽不下这口气,一把搡开两个女人,接着骂道: “你甩脸子给谁瞧呢!?爷给你脸了是不是,你给我滚出来!” 众人合力,赶紧将三老爷拖回了正屋。 李成正气的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他以为只要把她搁在身边时时刻刻暖着,终有一天会把她焐热。 却不想,她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又臭又硬的石头! 三夫人也气得不行,抬手将桌子上的茶壶茶盅全都扫落在地。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李成正那个傻子!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看不清形势! 全侯府就没有一个明白人! 和念就是个灾星,她会害了全府的人! ———— 第34章 八哥带你出去玩 宁远侯府花园内。 和念咬着唇在小石桥上走来走去。 她心里很慌。 三伯父和三伯母因为她大吵了一架。 一向乐呵呵的三伯父竟然还动手打了三伯母一个耳光。 她很自责,觉得自己给长辈们添麻烦了…… 李国瑞见和念惴惴不安,柔声劝道: “念念不要在意,母亲不是什么坏人,她对人一向不冷不热,并不单单针对你。她平常独来独往惯了,恐怕一时间不太适应与人相处。” 李柏昭也道:“而且,两个长辈本就多年不和,今日争吵也不单单是为了念念的事。” 他压低声音道:“三伯母打从心眼里瞧不上咱们三伯父,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吵着要与三伯父和离,过不了两年便闹一回,有两次还偷偷跑掉了,害得三伯父满世界去找她……” 三夫人是李国瑞的嫡母,他不好说什么,只道: “可母亲对我们兄弟俩还是好的,若不是她在院里压着,我和国铨根本长不大……” 李柏昭点了点头。 三夫人是三伯父的续弦。 在她嫁入侯府前,前头的夫人给三伯父生了李国瑞、李国铨两个儿子。 三伯父常年在外征战,自母亲去世后,两兄弟吃了不少苦。 李柏昭不想让六哥想起曾经的不愉快,便道: “反正往后,咱就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便是,不用太在意。” 可和念却想不通。 “为什么他们感情不好,还会成亲?” 她的娘亲等了爹爹一辈子,毫无怨言。 舅妈对舅舅也是掏心掏肺的好。 舅舅虽然纳过几个妾,可对舅妈也算有商有量。 李柏昭跟和念咬耳朵,“是三伯父巧取豪夺,硬将三伯母给娶回府的……” 接着他又嘀咕道:“所以他们感情十分不好,至今三伯母也未给三伯父生下一儿半女。” 李国瑞板下脸来,“你再说,回头我告诉我爹去……” 李柏昭往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一巴掌,“不说了,不说了!” 正说着,一个女使匆匆忙忙追了过来。 和念记得她,她是三伯母身边的银妈妈。 她大概四十来岁,是三夫人的陪房。 银妈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垂头说道: “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三夫人不是有意要为难姑娘,只是年后老毛病复发,有些力不从心,从而迁怒了姑娘。” 和念问:“是什么毛病,严不严重?” 银妈妈道:“不严重,休息几日便好。你放心!既然三夫人答应老太君会教姑娘学画,那绝不会就此罢手。明日姑娘还是像往常一样来吧!” 和念笑逐颜开,“三伯母不怪我?” 不怪她另投师门,找六哥学画? 银妈妈笑着摇了摇头,“姑娘明日按时来便是。” 说完行礼离开。 “如此甚好!” 李柏昭耸耸肩,虽心有不满,但见和念那么高兴,也就不抱怨了。 李国瑞问和念:“那咱们还要不要继续学?” 李柏昭道搡了他一把:“学什么学,回头三伯母又生气了,还是让她自己教吧。” 和念点了点头,“对不起六哥,害你白忙活了一场,不过我学会了许多东西。” 说着便握起小手,摆出执笔的样子比划了几下。 李国瑞勾了勾唇。 丫头果然比小子招人喜欢多了。 反正自己就在念念身边,只要她开口,他随时都能教她。 和念又道:“还有你,八哥,我也学会了很多。” 说着嘴巴鼓了起来,作势一喷,摆出个喷茶水的样子。 两个哥儿笑得东倒西歪,心情渐好。 李柏昭笑得合不拢嘴,一把牵起和念的手。 “念念,八哥带你出去玩,去不去?” 和念双眼一亮,“可以吗?祖母同意吗?” 李柏昭道:“不惊动祖母,咱们偷偷去偷偷回!” 和念睁大了眼睛,真的可以吗? “走!” 李柏昭不由分说,拉着和念便往外跑。 李国瑞无奈地摇摇头,匆忙跟上。 ———— 长安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 这里有全京城手艺最好的厨子,时下最新最美味的菜肴。 进出酒楼的人络绎不绝,酒菜的香味周围一里地都能闻到。 楼里说书唱曲节目不断,茶水点心花样百出,让人来了就乐不思蜀。 李国瑞皱了皱眉。 这么鱼龙混杂的地方,大家闺秀可不会来。 但见和念眼睛亮亮的,应接不暇地望着店内的热闹。 他立即释怀。 侯府的女儿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 再说,有他们兄弟俩跟着能出什么事? 李柏昭是老熟人,刚进门,掌柜便亲自下楼招呼。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临街的雅室内。 和念迫不及待地跑到窗前,兴致勃勃地往集市上看。 以前舅妈不让她出门,怕她偷偷跑掉。 到了侯府,她要遵守规矩,也不能随意出门。 京城的热闹,她只在马车上掀着帘子看过一回。 李柏昭见她如雀儿一样欢腾,走上前给她一一做介绍。 他指着楼下的店铺,“吴妈妈家大姐儿开的绣庄就在那边,待会儿咱们去瞧瞧;后头是胭脂铺子,对面有家点心铺子……” 李国瑞天生喜欢安静,此刻却忍不住加入其中。 “对面那条街上还有一家文房四宝铺子,里头的东西更全面,待会儿咱们也去瞧瞧。” 和念点点头,“可我没带钱。” 李柏昭捏了捏她的红扑扑的脸蛋。 “傻瓜!跟我们出来,用得着你掏钱吗?” 和念咯咯地笑,“那妹妹可得多挑一些。” “你只管挑,八哥别的不行,银子管够。” 他听说念念贪财,这般一说,想必不假。 正说着,街上有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和念眼前。 她喜出望外,冲楼下那人拼命挥手。 “五哥哥!五哥哥!” 楼下之人正是李秉戍。 他一身紫青色长袍,身姿挺拔,矜贵得体。 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他出现的地方,三米外围满了十七八岁的姑娘。 见和念在长安楼上叫他,众姑娘艳羡不已。 要是她们也能叫他五哥哥就好了。 若能叫声情哥哥就更好了…… 姑娘们寻声望去,见楼上窗边又有两个帅气的儿郎。 姑娘们激动不已,纷纷用扇面掩着半边脸频频偷看。 路过的男子一下看见那么多漂亮姑娘,顿时迈不开腿。 却见女孩们的目光停留在街道中间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不由得撇撇嘴! 又见女孩们纷纷望向楼上的儿郎,心里越发嘀咕。 真是世风日下、妇道沦丧! 见和念摇臂打招呼,李秉戍灿然一笑。 自上回退亲后,他便回中军都督府任职。 这些天不见,和念出落得更加美丽。 可他心里清楚和念只是妹妹,只能放在心里。 “五哥快来,八哥点了许多好吃的。” “我还有要事在身,在外头可不比在家中,念念可要跟好两个兄长。” 和念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李秉戍又嘱咐李国瑞、李柏昭两人。 “天黑前必须到家!”他口气带着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李柏昭笑道:“知道了,五哥,念念说你像爹,你还真把自己当爹了。” 李秉戍顿觉头大,一个眼刀子杀了过去。 李柏昭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待李秉戍走后,李柏昭便迫不及待道: “你们可知五哥最近都干什么去了?” 和念竖起耳朵,“去干什么了?” 李柏昭神秘地笑笑,“咱们啊,很快就有五嫂了……” 和念和李国瑞皆是一怔,忙凑了过去—— 第35章 和念得了个金枕头 五哥刚从赵家退了亲,这么快就有五嫂了? 她怎么没听说呢? 和念急忙问,“是哪家的姐姐?年方几何?人品样貌如何?祖母和大伯都知道了吗?” 李柏昭笃定地道:“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五哥藏得很深,不过这次绝对没有错!” 李国瑞不以为然,“得了吧!五哥是去中军都督府办差去了,哪像你那么闲。” 李柏昭也不恼,只说,“那咱们打个赌,你若赢了,我给你五百两银子,我若赢了,你把那四个茶奴给我?” “我要《快雪时晴图》。” 李柏昭咬牙,“行!成交,念念作证!” 和念忙点头。 她不喜欢打赌,她喜欢作证。 三人吃过饭,便去街上闲逛。 和念看什么都新奇,面具、簪花、胭脂、香囊…… 见过没见过的,都拿起来观察一番。 逛了一圈下来,却没买什么东西。 李柏昭好奇问:“都不喜欢吗?” 和念望着一间首饰铺子,心不在焉地应道: “嗯,不喜欢。” 李柏昭嗤笑,忙带着和念逛首饰铺子去。 里头金银珠宝、玉石挂件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和念仍旧兴致勃勃一一看过去,却始终没有开口想要的迹象。 就在两个儿郎认为和念并非贪财之人的时候。 和念指着一匣子金灿灿的花生,笑道:“八哥,我想要这个。” 铺子里大多是金包玉,金镶宝石等物件,只有这个是纯金打造的。 和念认为很值钱! 她非常喜欢,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耳聪目明的店伙计急忙迎了上来,称赞道: “姑娘眼光好!这可是咱们店里最讨喜的金花生,价格也不贵,这一小匣子,只要五十两银子。” 和念两眼放光,“五十两纹银!” 好贵,好喜欢! 李柏昭、李国瑞两人:“……” 看来他们这个小妹的确很财迷……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五百两纹银!” 和念顿时呆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里头竟然还有更贵的东西…… 是什么?在哪里? 和念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掌柜赔笑道: “这是上等的金镶红宝石,有一整套,包括凤头钗、项链和耳坠子,这式样、这成色,实属罕见,就算是宫里头娘娘们用,也是用得的。若不是价钱昂贵,也不会留那么久……” 却听一男子道:“的确很漂亮,小知秋一定会喜欢!” 说罢便让掌柜的将红宝石首饰包了起来。 和念只觉那男子看上去很眼熟,等那男子转过脸来—— 两人皆是一愣。 和念心想,这不是那个刘馨儿的七哥吗? 刘家可真有钱,竟然一口气用五百两买了几个石头…… 刘家少爷则在想,这不是侯府那个十小姐么? 真倒霉,怎么在这里遇到她! 他瞥了一眼李柏昭和李国瑞,沉下脸色…… 不晓得为何,三人都非常默契的装作视而不见。 似陌生人一般,刘家少爷揣着东西便离开。 和念只觉得奇怪,忍不住问: “哥哥们不认识他吗?他好像是刘姑婆家的哥哥。” 李柏昭将她小脑袋扳正,对着他与李国瑞。 “你的哥哥在这里。念念记住了,以后见着那个人,就当不认识,绝对不能与他说话。” 不等和念细问,李柏昭又道: “快看,这个金豆子也很漂亮,你喜欢吗?八哥给你买。” 李国瑞努了努嘴:“不如卖那个金枕头?” 李柏昭眼露嫌弃之色,“虽然我有的是钱,可这么庸俗没品的东西,和念会喜欢吗?” 却听和念满怀期待地看了过来:“可以吗?那个金枕头都可以吗?” 七八个金花生就得五十两银子。 那可是个大小与枕头无异的金子枕头啊! 得花多少钱啊! 李柏昭嘴角一勾,“当然可以,念念品味真好!掌柜的包起来!” 李国瑞:“……” —— 深夜,寂静的大殿内吹过一阵穿堂风,殿内纱帐哗哗作响。 床榻中的人猛然坐起,一双惊恐的丹凤眼怔怔出神。 他身着一身道袍,大概四十五六岁。 他盘腿坐好,嘴巴一张一合,默默念起了心经。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匆忙赶来。 “陛下可是又做噩梦了?” 嘉靖帝念完心经,微微睁开眼,一双利眸深若寒潭。 “锦州的消息可有传回来?” 吕公公忙道:“回万岁爷,还没有传回来。” 嘉靖帝揉了揉额头又问:“那个丫头最近怎样?” 吕公公道:“最近在跟着李家三夫人学习丹青。” 嘉靖帝沉下嗓音,“你知道我不想知道这些。” 吕公公擦了擦汗,“那位姑娘每日都会去李成和的院子里,一呆就是好一会儿,想必这回学丹青,也是为了追随李成和的足迹……” “岂有此理!”嘉靖皇帝噌地站了起来。 吕公公吓得跪了下去,“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嘉靖拧眉,心里莫名觉得很烦躁。 那个女人姣好的面庞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可见。 十五年前,他在李成和的暗中护送下去辽东战场,却不想途中遭到了暗杀。 他受了伤,在锦州附近疗伤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女人。 听说那个女人不服家里安排的婚配,称病躲到了庄子上。 身受重伤的他见女人温柔体贴,一时鬼迷心窍便宠幸了对方。 那时候他已经入道,对于潜心修道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后来他离开了锦州,在离开前给了她一大笔银两做为补偿。 却不想那女人竟然怀孕了。 可如今,她的女儿却拿着李成和的玉佩前来认亲! 而且全侯府的人对这丫头的身份毫无怀疑。 嘉靖帝登时便认定那女人与李成和有染,还生了个野种。 他贵为一国之君,怎咽得下这口气。 他当时便想给宁远侯一家治罪。 可他自认不是个暴君,李家在辽东留着还有用。 而且李成和也已经死了…… 只要那丫头一死,这件事就不会有人知道…… 他不耐烦地问:“李芳瑞还未得手?” 吕公公忙道:“未曾得手,李成忠把他赶出了李家家学,好在李成正的妻子刚好是他学生的亲妹……” 嘉靖帝懒得听下去,“你就不能找个办事利索的?” 吕公公忙跪了下来:“奴才办事不力!奴才办事不力!” 他也很冤,宁远侯府那可是一门五将的地方。 就连锦衣卫进去也讨不到半点好处,更何况去杀一个人。 况且此事要保密。 他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弯弯绕绕的法子。 皇帝陛下却嗤之以鼻……呜呜呜…… 嘉靖帝也深知这一点,他叹了口气,说道: “罢了,让那老头子尽快行动,半个月内事不成,我就先拿李成正开刀!” 吕公公磕头领命:“奴才这就去办!” …… 第36章 君命岂敢不从! 李夫子的马车停在翰林院大学士言道誉家门口。 李夫子扶着下人的手颤颤巍巍下了车。 得到消息的言道誉立即迎了出来。 “小徒不知恩师驾临,恩师包容则个!” 李夫子不言语,抬抬手让言道誉起身,自己率先走了进去。 言老爷立即跟上,两人进了书房。 言老爷五十岁上下,常服得体,头戴儒帽,一派文人雅士打扮。 刚进门,李夫子便问: “老三媳妇那边如何,还没有消息吗?” 言老爷摇了摇头,“我已经将事情严重程度告知舍妹,相信不久便能得手。” 李夫子负手来回踱步—— 十几日前,他被李成忠赶出家学。 本以为这辈子就要这般潦倒至死,却不想吕公公找到了他。 吕公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他和念是个灾星。 李家全族都会受她连累。 想要保全全族,只能杀了她! 而且吕公公还说此事不能惊动任何人,必须秘密行事。 李夫子听说和念跟着言青夏学画画。 他找到了自己的学生言道誉,让他劝说自己的妹妹暗杀和念。 只是十多天过去了,言青夏似乎还没有的手。 吕公公都坐不住了,今日又来催促。 话里坏外都在怪他廉颇老矣,办事不力。 李夫子只觉有负圣恩,心里十分自责。 刚别了吕公公,他便直奔言道誉家。 李夫子挑眉:“吕公公替谁做事,你我都清楚,宁远侯一家执意将野种接回府中,已经惹怒了当今那位。” 说着拱手冲天拜了拜。 严老爷不解道:“可那丫头不过一寻常小女孩,为何非要……” 他没敢说下去,一旦说出口可就是大不敬! 李夫子道:“无论那位出于什么目的,自有皇家的考量,我们做臣子的领命便是,明白吗?” 言老爷忙弯腰领命,“学生明白!学生这就写信给小妹,务必让她尽快行动!” 严老爷本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可李夫子是他的授业恩师。 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完全是仰仗这位老先生。 而且此事关乎侯府安危,说不定还会祸及他言家。 更何况这事说不定还是当今圣上的主意。 君命岂敢不从?! ———— 嘉木堂东厢房。 三夫人言青夏双手合十跪坐在蒲团上,虔诚地望着佛龛里头慈眉善目的菩萨。 银妈妈悄悄进了去,将一封信交给三夫人。 “这是老爷亲自送来的,让夫人这次务必要得手。” 三夫人瞟了一眼那信,没有去接。 银妈妈一脸担忧,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道: “夫人得尽快拿主意,转眼山西叛军案便要结案了,到时候老爷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她自小便伺候三夫人,对她很了解。 她是个主意大的人,万事自有一番打算,不必别人多干涉。 可这一次却迟迟不见她做出决定。 她知道,三夫人也不忍加害和念。 可这事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们势在必得。 “我自有主张,你下去吧!” “夫人……” 三夫人依旧闭目静坐。 银妈妈无法,忧心忡忡退了出去。 她一早上坐立难安,心里始终挂念着老爷交代的事情。 她只知道和念不死,侯府便会家破人亡。 而她们全家也会跟着落罪…… 估摸着早上的课就要结束,银妈妈立即做了个决定。 她取出言老爷交给她的毒药,抬着一套茶具便出了小厨房。 到了东厢附近,她四下打量。 见周围无人,急忙打开茶壶盖,将那毒药全都倒进了茶壶里。 夫人狠不下心,那就由她来做这个恶人吧! 她晃了晃茶壶,将毒粉充分混匀后,抬着茶水进了屋。 和念今天欣赏的是《瑞鹤图》。 一早上安安静静,只有三伯母不时传来的翻书声。 若不是怕三伯母生气,她早就想打瞌睡了。 好在这时候银妈妈走了进来。 银妈妈将茶壶茶杯一一搁到和念的书案上。 “姑娘请喝茶!” 和念微笑道谢。 可没得到三伯母的允许,她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银妈妈见和念不敢喝,主动给她斟了一盅茶。 “这都瞧了一上午了,姑娘也歇歇,喝口茶!” 说着便将茶盅双手奉上。 和念盛情难却,只能接过来喝。 刚到嘴边,却听三伯母冷声呵斥道: “没规矩!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想喝茶,出去喝。” 和念眸色一暗,忙放下了茶盅,继续看画。 虽然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只觉画中仙鹤千姿百态,栩栩如生。 画面配色大气醒目,天空碧蓝如洗,屋顶巍峨耸立。 整幅画给人一种祥瑞显现,盛世太平的感觉。 可三伯母让她看画,她只能听命行事。 银妈妈见和念放下了茶盅,心里越发着急。 夫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她不替三老爷打算,也得替言家老爷想想。 这可是上头的命令,若办不成,言家一大家子也会收到牵连。 银妈妈又笑道:“夫人,时候也不早了,不如留十小姐在咱们这里用午膳吧?今个儿小厨房的了些新鲜的鲈鱼,正好给十小姐做一碗鲈鱼羹。” 和念忽然觉得很奇怪。 今天的银妈妈似乎很热情。 却听三夫人冷冰冰拒绝:“老太君那里自然有她的佳肴,我们何必操那么心。” 说罢,抬手道:“得了,你回去吧!今日就到这里。” 和念咬了咬唇,收拾东西赶紧离开。 待和念走后,银妈妈才道:“夫人,你这又是何必?那茶水里已经做好准备了,只要她喝下,半个时辰后便会成事。” 三夫人依旧低头看书:“她不能在我这里出事。” 银妈妈急道:“可是、可是时间紧迫,老爷那头一再催促……” 三夫人抬手制止她说下去。 “过几日,老太君要带着她去庙里还愿……” 她顿了顿,“你去告诉兄长,还愿当天我会设法把和念支开,让她落单……” 银妈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奴婢明白了!” …… 落了手绢,刚好折返回来找的和念,刚好听到了主仆俩所有的对话…… 第37章 是时候离开了! 临风堂。 和念将自己临摹的山河锦绣图贴在爹爹那幅的旁边。 原本洋溢着笑容的脸庞渐渐没了光彩。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三伯母要害她? 如果三伯母恨她讨厌她,不教她丹青就好了,为什么还想害她? 难道真是因为她的到来,连累三伯母受到了世人的非议? 老夫子的话言犹在耳—— “原本他可以名垂青史,可如今却要向世人宣布他私德败坏,与人苟且?!李成和的脸面在哪里?我李家的脸面又在哪了?” 听说三伯父已经停职三个多月,何时官复原职还未可知。 还有二伯父,被朝中同僚挤兑,这段时间也没去办差。 还有八哥哥,他与公主的订婚事宜也被推迟了…… 难道都是因为她的原因,她的到来损害了侯府的清誉…… 和念一声不吭,默默地待了很久很久。 ———— 三日后,侯府众人准备好了香火供品,一起前往广济寺。 老太君笑容满面,她素日有烧香拜佛的习惯。 如今佛祖让她们祖孙相认,她无比感念,早就想来寺庙里头还愿了。 当今圣上信奉道教,府里四个老爷,只有挂了个闲职的四老爷李成弘陪着老太君一起前来。 孙子辈也只有六郎、八朗和九郎一同前往。 和念身着一件素白的交领长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乖巧的垂挂髻。 今日特地挂上了爹爹留下的玉佩。 李柏昭是个爱凑热闹,爱耍乐子的公子哥。 今日不用读书,还能出去游玩,哪怕是去拜佛吃斋也是愿意的。 李柏昭一脚踩在马车车辕上,催促着府里的下人搬东西。 “给佛祖预备的香火蜡烛呢?赶紧的、赶紧的!” “供品呢?什么?没准备!怎么能少了供品呢,赶紧去拿,全鸡全鸭全鹅全鱼全猪,统统拿来便是!” 车里的老太君一听,顿时被唬了一跳,“胡闹!鸡鸭鹅鱼猪怎能进寺庙!” 却不想李柏昭道:“佛祖常年吃斋,想必也吃厌烦了,不如给他们换换口味,兴许就越发灵验了。” 老太君被气得连连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孩子不懂事,佛祖莫怪、莫怪……” 李国瑞登时把他捞了下来,“再胡说八道,老太君可就要跟你拼命了。” 李柏昭掀开车帘笑道:“老太君别恼,我方才只是胡说八道,你全当我在放屁。素食供品瓜果糕点等一应都备齐了,一共一百零八道,准备得妥妥的,老太君别急。” 老太君笑骂了他两句,众人一路上欢声笑语,好不自在。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广济寺门口。 四老爷李成弘将老太君扶下了车,“母亲,我就不进去了,晚一些仍在此处等你。” 随后他笑吟吟地接住和念的手,“跟好祖母、跟好哥哥们,不要乱跑。” 和念撑着李成弘的手下了车,乖巧地道:“好的,四伯父放心。” 李成弘宠溺揉了揉她的脑袋:“要注意安全。” 和念点头,心里隐隐作痛,“嗯……” 她想了许久,还是没将那日听到的事告诉其他人。 祖母同几个伯父、伯母、兄长们都对她很好,她不能自私地留下来。 原本她就已经死在舅舅舅妈手里了。 是祖母和伯父们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又给了她那么多宠爱。 她已经心满意足了,是时候该离开了…… 刚下车便见前头也有一行车队,旁边还跟着五六个端坐高头大马的年轻儿郎。 众儿郎中,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男子眸光微动,惊讶的看向了和念。 和念一抬头便见刘家七哥。 他高居马背,眼神孤傲凉薄地睥睨着她。 似乎对她的出现既意外又厌恶。 和念紧抿薄唇,“……” 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待见。 她移开目光,往旁边挪去。 却听一甜甜的嗓音道:“念念姐姐,这里!” 只见刘馨儿站在马车上迫不及待地与她打招呼。 她兴冲冲地跑到跟前,一把拽住了和念的胳膊,“念念姐姐!”。 和念感受到对方的善意,展颜一笑,“馨儿妹妹好!” 却见刘馨儿忽然退后几步,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和念瞧。 她挠着小脑袋困惑地道:“念念姐姐似乎变样了……” 和念愕然,忙低头查看自己哪有不妥。 却听刘家大表嫂笑道:“侯府里风水养人,念念妹妹这是越变越漂亮了。” 刘馨儿歪着脑袋看了一圈,“不对!姐姐长胖了!” 和念:“……” “脸蛋也圆起来了,肚子也鼓起来了,屁股……” 和念耳根子一热,下意识捂住了刘馨儿的嘴! 众人见状纷纷笑出了声。 刘家大夫人凑趣道:“豆芽似的小人儿,再不胖起来,你舅奶奶可就得着急了!” 刘姑婆却笑骂道:“你还有脸说念念,人家那顶多算身材匀称,你才是胖得像个球一样。” 刘馨儿鼻子一哼,不理自己的祖母。 跑到和念身边,牵起和念的手。 “姐姐不高兴吗?” “没有。” 刘馨儿笑道:“那姐姐平时都吃什么?” 难道有她不知道的好吃食,短短十几天就吃胖了。 她得好好问问,回头也让厨子照着做。 和念掰着指头数道:“有枣泥山药糕、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糕、鸡油卷儿……” “哇!糖蒸酥酪,是什么东西?我可没吃过,怎么做的?” “我也不清楚,大概有糖、牛奶、花生碎……” 两个小姑娘自去说话玩耍。 众人相互寒暄,两个老太太携手,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了寺庙。 广济寺是京城最大最好的寺庙之一,据说也是最灵验的寺庙。 广济寺与别的寺庙不同,它接待富贵人家,也不会将普通百姓拒之门外。 所以,一直以来,广济寺都是香火最鼎盛的寺庙,没有之一。 三夫人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目光落在了前头的和念身上。 她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见不远处的树根下坐着几个老百姓,心里了然。 三夫人抬脚往里头,树根下的几个老百姓见状,纷纷起身。 他们拾掇好随行的东西,急步跟了上去—— ———— 与此同时,三老爷李成正刚起床。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东厢与三夫人一起用膳。 进了屋才发现屋里没人,他这才想起来妻子随母亲去了广济寺上香。 他刚想退出去,心里忽地一软,抬步走了进去。 自从他们的心柔夭折后,言青夏便搬到了东厢。 过着清贫寡居的日子,平常也不大理会他。 他叹了口气,依着床榻坐下。 他虽然不住在这里,但深夜总会偷偷溜进来,天快亮的时候又急忙溜出去—— 他怕她不高兴,怕她生气不理他。 他在她面前总是这般小心翼翼,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他怎样都行……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对面一花盆内。 只见兰花根部有一张烧了大半,只剩一角的书信。 他拧眉拾了起来,疑惑地看去。 ——广济寺后山竹林…… 李成正的动作刹那间顿住。 可恶!这个女人居然还想着要逃走! 都半老徐娘了,还这么不安分! 李成正猛地抬头,面色冰寒!眼底寒光乍现…… 第38章 那就跟我走! 进了寺庙,和念跟着长辈们拜过佛祖,献上供品、捐了香油钱。 恰巧今日有得道高僧来寺里开坛讲经。 李、刘两家长辈都去听法学经去了,留下小辈们在后头的厢房内休息。 和念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与刘馨儿一边吃茶一边聊天。 “听说姐姐在学丹青,什么时候能看看姐姐的画作。” 和念笑道:“我刚入门,还没画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其实,除了那幅临摹的山河锦绣图,她至今一幅画都没画过。 三夫人甚至连握笔都不曾教她…… “对了,姐姐不上女学吗?” 和念心里一酸,下意识攥紧了袖子里的书信。 “没必要上了……” “为何?姐姐读过书?” 和念笑道,“没读过,兴许妹妹识的字比我还多些。” “那为何不去女学?姐姐不如来我们家的女学,里头有许多漂亮和气的姐姐,念念姐姐一定会喜欢。” 和念很向往,“你们寻常都学些什么?” 刘馨儿歪着脑袋道:“什么都学,琴棋书画,骑马射箭都有,教我们的也都是女先生。其中一个嬷嬷曾经还教导过宫里头的贵人,可我不太喜欢她。” 和念露出羡慕的眼神,问道:“也有教丹青的女先生吗?” “当然有,还是京城第一夫子梁夫子的夫人,梁夫子在我家家学里给哥哥们上课,她夫人便教我们琴棋书画。” “听说姐姐家没女学,不如姐姐来我们家女学,只要你来,我定给你安排个好位子。” 刘馨儿说着,十分讲义气地拍拍胸膛保证道。 和念心里一暖,忍不住扫了一眼同屋的其他几个表姐妹。 自见面大家相互问候一声,到现在为止,她们都不曾与自己说过半句话。 此刻与她同坐一桌的也只有这个最小、最单纯的刘馨儿。 这种被孤立的处境越发加重了她要离开的决心…… 辞别信她已经准备好了,字虽不多,却很诚挚。 只希望祖母看后不要挂念,不要难过。 她现在已经找到了爹,再没有别的牵挂。 往后她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 听说广济寺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庵堂,她可以先落脚在那里。 等她年满十六岁,她就去找间字画铺子,做小工,学丹青。 这样想着,和念心里好受了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银妈妈进了屋。 “十小姐,三夫人有事要与你交代,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先离开一会儿?” 来了,该来的迟早会来。 和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一双眼睛充满了勇气。 “馨儿妹妹,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随着银妈妈一同离开。 ———— 西苑玉熙宫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嘉靖帝刚刚打发走了内阁几个老顽固。 他想在盛夏水患前闭关个把月,可目前手头上却有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把这事处理完,他才能安安心心闭关修炼。 正想着,吕公公终于回来了。 嘉靖帝迫不及待问:“如何?都安排好了吗?” 吕公公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陛下放心,宫里头的锦衣卫昨个夜里已经就位,言道誉也安排了十几个杀手,埋伏在三夫人身边!” “李家那几个能打的,这回一个也没跟去,那丫头这一次绝对插翅难飞!” 他依稀能感觉出皇帝为何容不下那丫头。 但他不会问,也不敢乱猜。 只规规矩矩做个奉命办事的工具人。 “好!非常好!” 只要除掉李成和的这个野种,当年他的荒唐行为就不会有人知道。 至于李成和睡了他的女人……他迟早会在李家人身上算账! “吩咐下去,贫道要闭关七七四十九天!” “是!”吕公公领命,正欲往外走。 忽见他的干儿子冯宝在外头探头探脑。 他立即撵了出去,“怎么回事?” 冯宝道:“干爹!去锦州调查那丫头身世的锦衣卫把俞大将军带回来了……陛下见吗?” 说着恭恭敬敬递上一封密信。 吕芳一把夺过密信,惊疑道:“什么?还特意把俞大猷给带回来了?” 冯宝愣愣地点了点头,并不知道俞大猷来有什么不妥。 吕芳心里却咯噔一下,莫非这丫头身世有变数?! “快快快!把人给带上来。” 说罢他慌慌张张进殿内向嘉靖帝回报。 嘉靖帝一听,顿时有些坐不住。 他急忙打开密信,匆匆看过去—— 原来,李成和当年并未亲手将玉佩送给任何一名女子。 他的玉佩而是同一匣子金银珠宝,一并交给了监军大人王公公。 …… 不一会儿俞大猷被传召入殿。 嘉靖帝烦躁不堪,俞大猷还未到跟前,便问: “你怎么知道李成和把玉佩给了王公公?” 俞大猷不明白为何皇帝会如此关心李成和那个遗孤。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只规规矩矩回道: “当年我亲眼见他装起来的,连同一些金银珠宝一起给了王公公,我当时还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托王公公给哪家姑娘下聘去了,那时他还骂我别胡言乱语……” 嘉靖帝只觉头有点晕,他立即扶着龙椅缓了缓。 吕芳立即上前搀他坐好。 俞大猷被唬了一跳,“……陛下,您没事吧?” 嘉靖帝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要紧。 可要不要紧,只有他那颤抖的双手知道。 因为王公公已经死了,真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王公公当初将那一匣子金银珠宝交给了他,他又转送给了那个女人。 也就是说,送玉佩给那个女人的其实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都认为那个玉佩是他留给她们的…… 也就是说她的女儿很有可能也是他的女儿…… 也就是说他正试图杀死自己的女儿…… 他摁下不安的情绪,不动声色地道: “李成和为了救朕英勇就义,朕怎能薄待他的女儿。” 他越发不耐烦,“好了,俞亲家风尘仆仆,去外头喝杯茶吧!” 俞大猷稀里糊涂被打发离开,跟着冯宝一同离开。 吕芳似有不好的预感,噗通一声跪在皇帝跟前。 “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千万保重身体!” 嘉靖帝猛然睁开眼,“快去!那丫头不能死,快去把派出去的锦衣卫都叫回来,快去!” 吕芳从未见皇帝如此失态,也不敢多问,急忙领命而去…… ———— 银妈妈将和念带到了寺中一座大殿门口。 和念舒了一口气,料想着在寺里三伯母不会轻易动手。 银妈妈恭敬地打开门,“姑娘进去吧,三夫人就在里头等着!” 和念大着胆子,踏进了大殿内。 殿内只有三伯母一人。 她背对自己,面对几尊威严肃穆的佛陀,虔诚跪拜。 佛陀静静地矗立在大殿中央,俯瞰世间万象。 和念想在离开前与三伯母说几句话,所以并没有直接离开。 她上前,恭恭敬敬给言青夏行了个礼。 “三伯母!你找念念来有何事?” 言青夏问:“你真的想学丹青?” 和念点了点头,“爹爹是丹青圣手,我想追随爹爹的脚步……” “好!” 言青夏背过身去,半晌才回过身来。 “和念,你喜欢你祖母吗?” 和念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你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以及几个兄长吗?” 和念点头,“当然喜欢。” 她猛地一把抓住和念的手,“那就跟我走,现在就离开!” 和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多了一套小沙弥的灰蓝色缁衣。 “三伯母,你这是要干什么?” 和念心里渐渐慌了起来,丢掉了手里的缁衣。 三伯母这是想先将她骗出去,然后再…… 再害她吗? 第39章 娘亲不会让你出事! 和念退了两步,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三伯母我不会跟你走。你不用特意把我骗走,我会离开,会一个人安安静静离开。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侯府,不会再影响你们。” 言青夏愣住。 “三伯父对我很好,我希望他能得到幸福,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吵闹不休,更不希望三伯母因为我而做错事……” 和念慢慢往后退,眼眶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言尽于此,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劝三伯母。 只希望三伯母能珍惜三伯父,往后好好与三伯父过日子。 言青夏忙问:“和念,你在说什么?你要去哪里?” 和念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三伯父因为我至今无法官复原职,二伯父也受到同僚排挤,还有八哥,他和公主的婚事一再拖延……若我离开侯府,他们是不是就能顺顺利利?” 言青夏只觉胸口一窒,既心疼又有些生气。 “你怎么能这样想?那些都不关你的事,我让你跟我一起离开,并不是因为这些。” 宫中有人要加害和念,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和念解释。 她更怕吓到和念。 “念念,你和侯府现在面临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我必须带你离开,这样才能保全你和侯府所有的人……” 正说着,突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言青夏扭头一瞧,低声道:“来不及了!快躲起来。” 说罢她立即拉着和念一起藏在了供桌底下。 和念不明所以,只觉得情况危急,下意识随着三伯母一起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大殿的门缓缓打开。 一行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人呢?明明看到人进来了。” 一个陌生的男音略带凶狠地说。 和念吓傻了,愣愣地盯着三伯母。 言青夏怕和念出声,一把捂住了和念的嘴巴。 一人道:“赶紧找!人若没了,咱们都得死!” 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翻翻找找的声音。 来人大致找了一圈,没能找到。 这时候有人提醒道: “不好!该不会是三夫人反悔了?!又偷偷将人给放了?” 来人一阵沉默。 “必定是三夫人反悔了!咱们这回可全都要被三夫人给害死了……” “不行,大伙分头去,势必要找到侯府小姐,一旦找到,立即动手!” “是!”来人纷纷领命。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那伙人悉数离开了大殿。 大殿内再度恢复安静。 言青夏松开了和念,探手掀开了桌布。 待确认外头没人后,她才爬了出来。 她将和念拉了出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快换衣服!” 说着自己也动手换起衣服。 和念感觉三伯母不会害她,下意识开始信任对方。 两人换上小沙弥的缁衣,从大殿内溜了出去。 言青夏带着和念绕过一处处厢房,最后来到了后院竹林的深处。 那里停着一辆马车。 “我们要去哪?”上车后,和念问。 言青夏见和念眼底染了惧意,柔声道:“别怕,过来!” 和念第一次见这么温柔可亲的三伯母,不由得往她靠去。 她的肤色越养越白,脸颊上的肉也鼓了起来,眼睛又圆又大,睫毛长而浓密。 头发绾了个可爱俏皮的垂挂髻,额上碎发少而软,露出圆润的额头。 刹那间,言青夏一怔。 眼前的少女似乎与记忆深处的女婴重叠在一起。 她心口莫名一疼,一把将少女抱进了怀里。 “别怕……娘亲不会让你有事……” 那日李成正争着做和念爹的时候,她便想—— 和念若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 和念感觉自己听错了,可三伯母温暖的怀抱让她无法抽离。 她安静地待在三伯母的身边,像个贪恋母亲的小猫温顺乖巧。 言青夏从短暂的恍惚中,稳住了心神。 杀掉和念是宫中的命令,她不能违抗。 保护和念是李成正的责任,她也不能推诿。 她现在只能带着和念逃走,越远越好。 这样既能保全侯府,又能让和念平安无事。 言青夏看着和念的眼睛:“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跟紧三伯母可好?” 除了她兄长派来的杀手外,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冲着和念而来。 很可能就是想要加害和念的宫中势力。 她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和念点点头,虽然之前三伯母表现得很冷淡,可此时此刻,她愿意相信三伯母。 “那我们要去哪里?” “咱们先出城,然后设法南下,只要到了南京,咱们就能重新开始。” “好!” 和念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生活又有了盼头。 ———— 马车一路向东狂奔,崎岖的山路颠得人心里忐忑不安。 锦衣卫陆绎骑着一匹黑色骏马,一路风驰电掣疾速追去。 十来匹高头大马紧随其后,左右两边成合围之势,紧追不舍。 陆绎心里很亢奋。 吕公公命他刺杀侯府刚认祖归宗的十小姐。 他迫不及待便来了。 侯府李秉戍是他的死敌。 他早就想好好教训对方一回,奈何找不到机会。 这回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了。 原想着捉到小丫头后先逼李秉戍钻他裤裆,再狠狠羞辱对方一番。 可守了一整晚,眼看就要得手了,小丫头突然就从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报仇事小,失职事大。 他再想报仇也不敢拿皇上的命令开玩笑。 为今之计得尽快杀了那小丫头回去赴命。 陆绎紧握缰绳,绕到前头,直接拦截马车。 马车夫惊恐不安地拉紧了缰绳。 马儿嘶鸣,人立而起,渐渐停稳。 陆绎迫不及待掀开车帘—— 马车内却空无一人,竟然是空车! 陆绎恼羞成怒,一把揪起马车夫的领子,“人呢?!” 马车夫哆哆嗦嗦问:“什、什么人?” “还能是谁!侯府十小姐,人呢?!” 马车夫忙道:“小的不知啊,不知,小的只是路过此地,不曾见过侯府小姐……” 陆绎心里一紧,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娘的!中计了!” 他立即翻身上马,扭转马头,带着一众锦衣卫往西奔去—— ———— 李成正和李国铨带着人马赶到广济寺的时候,三夫人已经失踪了。 与她一同失踪的还有和念。 李成正革职查办,手中已无实权。 他只能把找人的希望寄托在儿子李国铨手里。 李国铨也毫不含糊,命人将广济寺所有的出口全都守住。 此外还派了三队人马往三个不同的方向追去。 他不清楚嫡母为何会将和念一并带走。 但是他不允许长辈的感情纠葛连累到和念身上。 即便是嫡母也不行! 侯府上下全都乱套了。 老太君险些吓死过去,守在寺里就是不肯走,说要等着和念回来。 宁远侯及几位老爷、少爷也匆忙赶到了寺里。 他们动用了全部人马去搜寻。 寺庙周边闹得人心惶惶,却始终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李成正越发坐不住,直接冲到了关押银妈妈的厢房。 第40章 不该带走和念 银妈妈一早便被控制起来。 和念是被她带走的,她脱不了干系。 李成正一把揪起银妈妈的领子,将人给提了起来。 “说!言青夏为什么要带走和念,她带着和念往哪跑了?” 他乍一听说和念和言青夏一同失踪。 第一反应是两人可能遭遇了不测。 可后来他越想越不对劲。 联系他早上发现的焚毁一半的书信。 他敢确定言青夏是有预谋的逃走,而且她还将和念给带走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她不喜欢和念,也没必要把和念带走…… 银妈妈也两眼抓瞎。 她哪里想到自家夫人也跟着失踪了。 她们原本是想将和念单独留在大殿内,造成和念偶然遇害的假象。 却不想三夫人还没出来,两个人便失踪了。 “奴婢不知道啊!奴婢只是奉命将十小姐带到了大殿内,后来奴婢便一直守在殿外……奴婢也不知道三夫人和小姐怎么就这般莫名其失踪了。” “还不说实话?!言青夏早就想逃走了是不是!?” 说着便将烧了大半的书信碎片丢到了银妈妈跟前。 银妈妈拾起来一看,越发疑惑。 三夫人究竟什么时候背着她做了这些事? 三夫人究竟还有多少事她不知道? “奴婢真的不知道,三老爷明鉴,三老爷明鉴啊!” 在李成正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 三夫人很可能不忍加害和念,又怕无法向李夫子背后的人交代。 这才带着和念一起走。 虽然两人失踪了,可这似乎是最好的结果。 和念失踪,李夫子背后的人说不定就会息事宁人。 侯府相安无事,言家也能得以保全。 所以,她决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言家和李夫子的事也绝口不提。 李成正见银妈妈死不松口,便迂回问道: “这段时间,你可有发现言青夏有何异样?与什么人常有往来?” 银妈妈略带哭腔,“三老爷是知道的,三夫人是个主意大的,但凡有什么事都自个儿张罗,从来不问我们这些下人。至于与什么人来往……” 银妈妈想了想,老实说道:“最近三夫人只去过一回娘家,一回梁夫人家。” “梁章文?” “是的,就是那位人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梁夫子。”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言青夏为何要带走和念?” 银妈妈哭道:“三老爷何苦为难奴婢……这些日子虽瞧着三夫人不大喜欢十小姐,可是奴婢知道三夫人是想和十小姐亲近的……” “您总埋怨三夫人不愿教十小姐丹青绘画,可您知道吗?三夫人为了能给十小姐上课,一连推掉了好几次梁夫人的邀约。她甚至将这些年悉心珍藏的书画都拿出来给十小姐观摩……” “无论三夫人为何将十小姐带走,但我肯定她绝不会伤害十小姐!” 李成正一阵心痛,脚下不住后退了几步。 在以往的数次争吵中,她曾不止一次表示过生下心柔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她说她早就忘了心柔,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女儿…… 可如今…… 原来她根本没有忘记他们的心柔。 她一直想念着心柔,甚至将和念当成了对心柔思念的寄托。 她根本没有后悔生下心柔…… 可想到无辜的和念,他又深深自责起来。 无论言青夏出于什么目的,她都不应该带走和念…… 和念不仅仅是他的亲侄女。 还是老太君的心头肉,是五弟唯一的血脉。 他忽然意识到言青夏做了多么离谱,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他猛地抬头,跌跌撞撞转身离开—— ———— 言青夏曾经逃过三回。 虽然每一次都被李成正给抓了回去。 但对于逃跑来说,她自有一套丰富的经验。 凭借这套反侦察的逃跑经验,她带着和念顺利地出了广宁门。 顺利的逃出了京城。 她们俩混在一支商队里头,浩浩荡荡往西边走。 只要到了下一座城镇,她就如法炮制。 带着和念跟着南下的商队直接去南京。 此刻,马车里,两人皆是一身农妇、农女的模样。 和念只觉不可思议。 平时看似落落寡欢的三伯母身体里竟然藏着这么个有趣的灵魂。 一路上和念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小小许多问题。 现在终于安顿下来,和念忍不住问: “三伯母所说的危险的事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和侯府上下都会陷入危险?” 言青夏也不打算瞒着和念。 于是隐去兄长参与一事,把其他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和念。 和念大吃一惊,“没想到我的出现竟然还惊动了宫里人,可他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连小小一个我都容不下?” “这哪是容不下你,分明是容不下整个宁远侯府,针对你,只是表面现象,他们真正想对付的只会是宁远侯。” 和念心里忐忑不安,“那我现在离开了,他们会放过祖母和大伯父他们吗?” 言青夏摇了摇头,“至少他们不会再拿你威胁宁远侯府……而你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说着她抬手给和念顺了顺一旁的碎发。 和念垂眸,眼眶有些红。 “我本来想留封信给祖母,让她不要挂念我,但后来一连发生了那么多事,我的信没留下……” 言青夏安慰道:“别担心,我留下了……李成正会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自愿跟你走的呀,我怕……” “别怕,李成正会护着我的,等咱们到了南京再在给你祖母写信?” “好!” 和念眸色一软:问道“其实三伯母心中有三伯父?” 言青夏一怔,苦笑道:“有又如何,不过是有缘无分的两个人罢了……” 和念似懂非懂,却固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至少你们能在一起不是吗?不像我爹和娘,他们早就天人永隔,可我娘还是念着我爹,等着我爹……” 言青夏欣慰地望着和念,又给她顺了顺凌乱的碎发。 “念念说得对,或许我是该放下自己的尊严和骄傲……说什么呢!年纪都一大把了……” 说着她揉了揉和念的脑袋:“就这样离开了,你心里也不好过吧?” 和念点了点头,垂首不语。 言青夏安慰道:“打起精神来,往后可以让你老祖母来南京看咱们呀!” 和念点了点头,心里暖活活的。 第41章 孺子可教 忽然间,她鬼使神差问道:“三伯母,以前你对我那么严厉,是因为要考验我吗?” 言青夏见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忽然很想逗逗她。 她笑道:“我不是在考验你,我的确觉得教你是件麻烦事。” 和念:“……” 她不放弃,继续问:“那你为何又要救我,你还是喜欢念念的对不对?” “换做是小猫小狗,我也会救,更何况你是李成正的侄女。” 和念:“……” 她嘟起小嘴,“那你究竟为何要带我走?我一个人离开不就行了,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走?” “因为我本来就想走啊!你没听说吗?我已经逃过三次了。” 和念:“……”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了。 言青夏猜到了和念的小心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有一个原因……” 和念憋着嘴问:“什么?” 言青夏笑道:“因为我答应过要教你丹青呀,我向来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和念心里一暖,她就知道三伯母喜欢她! “别高兴得太早,我的要求可是很高的,你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我同样会选择不再继续教你,所以……” 和念立即应道:“所以和念一定会好好学,好好练习,绝不会让三伯母食言!” “好!孺子可教也!”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轰鸣般的马蹄声。 数十黑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包围商队。 紧接着车子一顿,商队一片混乱。 “住口!不许动!妄动者格杀勿论!” 伴随着一阵低吼,陆绎从黑衣人中打马上前。 “原地坐下,听令行事,若不听劝告!休怪我手下无情!” 说着似是警告般咔嚓一声当场折断手里的大刀,丢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一阵惊慌,纷纷席地而坐,不敢多言。 言青夏掀开帘子刚想问问情况,抬头的一瞬间忽然与陆绎对上。 陆绎认出三夫人,当即追了过来。 言青夏顿觉不妙,一把拉起和念便弃车而逃。 可两人怎能跑得过陆绎。 只见陆绎一个凌空翻飞,稳稳落在了两人的面前。 言青夏忙护住和念,镇定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这般遮遮掩掩,想必是认识的人。何不摘下面罩坦诚布公地谈一谈?” “果然是宁远侯府三夫人,临危不惧,面色不改,竟然还想让咱们坦诚相待……” 说着便哈哈笑了起来,众黑衣人跟着起哄。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别怪我没警告你,我家那口子可不是好惹的,你们若敢乱来,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陆绎哈哈大笑,“若是换成以前,兴许我们得卖您个面子,可如今,嘿嘿……” 说着他猛地出手,一把便抓住了和念的胳膊。 只见陆绎轻轻一拉,和念整个人便被陆绎拖了出去—— 言青夏伸手急忙去捞和念,可对方动作太快。 不等她抓紧,和念便落到了对方手里。 “念念——” 再看时,对方已擒住和念的胳膊,凌空一跳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和念还没反应过来,便稀里糊涂被甩在了马背上。 她一阵惊慌,“三伯母!你们是谁?放开我!” 她想滑下去,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捞住。 她又急又气,人却趴在马背上毫无还手之力。 陆绎嘴角一勾,“三夫人!我们的目标只是这个小丫头,后会有期!” 说罢狂妄一笑,挟着和念打马东去。 言青夏立即追了过去:“念念!念念——” “三伯母!三伯母——” 紧接着黑衣人悉数撤离,留下身后一片黄沙…… 言青夏被呛得连连咳嗽,渐渐停住了脚步。 她把念念弄丢了…… 怎么办?怎么办…… ———— 李秉戍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深夜。 前来传信的小兵单膝跪地,忐忑不安地道: “大人!侯爷让你即刻回府!府里的十小姐失踪了,今早与老太君一同去广济寺拜佛时,在寺庙里失踪了。一同失踪的还有三夫人。” “侯爷将广济寺周边一一查遍,十小姐与三夫人很可能是午后,坐着老百姓们的板车,自西离开了广宁门。” 李秉戍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紧抿薄唇,还未开口,突然外头又跑进来一个是士兵。 来人低头拱手道:“大人,广宁门附近接到商队报告,有一支不明身份匪众,当众劫走了一名姑娘,据知情百姓禀报,那名姑娘很可能是您府上的十小姐。现下那群匪众已经往东跑了,大概离开有一个多时辰了!” 李秉戍回头,盯着地上的传信兵道:“你刚才说是谁??” “回大人话,是侯府十小姐!” 李秉戍拳头紧握,手骨捏得脆响,一脚踹开了跪在地上的传令兵。 ———— 李成正骑着马往前赶路,心里越发自责。 收到李秉戍的飞鸽传书,他才知道言青夏闯了多大的祸。 她竟然把和念给弄丢了。 念念现在该有多无助,多害怕…… 言青夏究竟为何要将念念带走?为什么?! 当初言青夏看不上他,是他硬要将人给娶回来。 他以为只要将人搁在身边,时间一久,有了孩子,两人自然会有感情。 只是他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的感情始终不好。 原想着生个孩子,或许会好一些。 可他俩这十多年才生过一个孩子,还没足月就没了…… 年轻的时候,他也闹过一阵子,可惜言青夏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无论他做了些什么,做了多少,她从来视而不见。 他也怨过,也恨过,可始终无法放手! 他们可以各过各的,可以形同陌路。 但这辈子,言青夏只能是他李成正的女人! 可如今她偏偏把和念弄丢了…… 侯府除了老太君和不会骑马的二老爷,以及回辽东的李秉乾以外,宁远侯、三老爷、四老爷,以及六个哥儿全都出动了。 竟然有人掳走他们的念念,简直不知死活。 他们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 念念毫发无损那还好说,若念念有丝毫损伤…… 他们不敢再去想,不住地抽快了马鞭。 第42章 陛下的命令,不敢违抗 陆绎一手持缰绳,一手揪着手中的猎物,心中十分快意。 手下的猎物像个担惊受怕的小羊羔一样小心翼翼,畏缩不动。 陆绎越发得意,很想让李秉戍看看他妹妹这副弱小可怜的样子。 可惜了!吕公公特意交代刺杀要秘密进行。 尤其不能在李家人面前暴露锦衣卫的身份。 陆绎实在不想白白错失这个报复李秉戍的好机会。 他忽然抬头,“此处离中军都督府有多远?” 副手回道:“不足一个时辰。” “好!去中军都督府!” 去把李秉戍妹妹的尸体挂在中军都督府衙门门口! 他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李秉戍痛苦! 他下意识睨了一眼马背上的和念,一个邪恶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 若这丫头死后还衣不蔽体,遭人凌辱…… 心中复仇的火焰越窜越高—— 他嘴角一勾,夹紧马肚子,驱马向中军都督府衙门冲去! 和念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因恐惧而微微发颤。 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当日险些被舅舅打死的恐惧再度袭来—— 和念仓皇四顾,想找人帮忙。 却发现此地荒凉偏僻,看不到生的希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减缓了速度。 马背上的男人往远处眺望片刻,“行,就在此处!,你们就地埋伏,在这里等着我。” “是!”众黑衣人得令,纷纷驱马四散,掩于荒野之中。 陆绎将马拴好,提着和念的后领子,将人从马背上薅了下来。 和念身量小,力气小,在陆绎面前完全像只猫崽子,毫无还手之力。 “你要做什么?” 陆绎二话不说,弯腰,直接将和念给扛了起来。 和念头朝下,冲着男人后背又捶又打,“放开我!放开我!” 陆绎将人带到一片半尺来高的荒草地里。 刚站定,他便一把将和念甩了出去—— 和念跌倒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惊慌失措坐起身,警惕地望着对方,眸中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只见男人人高马大,夜色下冷硬的面孔越发森冷阴沉。 和念望向男人,“你要杀了我吗?” 陆绎不做声,一步步向和念靠近。 和念顿时便哭了,硕大的泪珠簌簌而下,“我死后,希望你不要将我被杀一事传扬出去。” 她急忙从怀里掏出昨天早上写好的辞别信,呈到男子面前。 “若可以,麻烦您将这封信送去宁远侯府,我祖母年事已高,我不希望她再为我伤心难过。” 和念满眼期盼地望着陆绎,月光下,泪光闪闪的眼眸十分动人。 陆绎脚下一顿,忽觉心有不忍。 身为锦衣卫,他怎能心慈手软? 更何况这是圣上的命令,对付的还是李秉戍的妹妹。 陆绎咬了咬后槽牙,二三步走到了和念的面前。 他眸色阴沉,伸手一把撕开了和念的衣衫! 月光下,少女的肌肤莹白如雪,刹那间晃花了陆绎的眼睛。 仔细看,那雪玉般的肌肤中还杂乱无章地掺杂着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 陆绎一时怔住。 和念下意识抱住了撕裂的衣衫,内心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她拧眉望来,一脸凄惶,眸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竟像那落入陷阱的白兔,弱小无辜惹人怜。 陆绎感觉自己中邪了,竟会被一个小姑娘迷惑了心神。 他晃了晃脑袋,矮身扑了过去—— 和念绝望地扭过头去,恐惧地闭上了眼,浑身更是抖得不像样—— 陆绎心烦意乱,顿时便抽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啪!” 他到底怎么了?竟然想做这么畜生不如的事! 他幡然醒悟,心里自责不已。 他可是光明磊落的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 想明白后,他手指头转了个方向,将和念破烂的衣衫重新拉好。 和念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紧闭双眼任由陆绎细心地将她的粗布衣衫拉好。 他皱皱眉,无话找话地道:“好了!吓你的。” 见和念依旧缩着身子瑟瑟发抖,陆绎叹了口气,又褪下自己的外袍给和念披上。 说罢,他起身,似是心安理得一般拍了拍手掌的飞灰。 “走吧!” 和念吓得腿脚酸软,根本站不起来。 陆绎见她不动,口气不善地吓唬道: “再不跟上,我可就不客气了!” 和念一听,立马撑着手臂爬了起来。 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也实在拿不准对方是否会对她不利。 她人小力微,根本没能力与对方抗衡。 只能听之任之,静观以待。 经此一遭,陆绎却对和念生出了些许不忍。 他将和念抱上马,随后翻身坐在了她身后。 和念裹着他那件外袍,小心翼翼留意着身后之人的一举一动。 她不知道,此时此刻,陆绎已经不打算杀她了。 陆绎情绪很低落。 怀里的少女让他产生了怜悯之心,可少女却不得不死…… 他垂眸看去,少女鸦青色的头发就在胸口。 他看见少女侧脸婴儿般小小的茸毛,还有那浓密纤长的睫毛—— 他心里痒痒的,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你叫什么名字?” 和念一愣,忙道:“和念、李和念。”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被舅舅舅妈打的……” 陆绎拧紧了眉,“就是你回侯府前寄住的那户人家?” 和念点点头,清亮的眸子扭头看去—— 这个人认识她? 想必还知道不少关于她的事…… 却听他义愤填膺地道,“岂有此理!他们怎能将你打成这样?!” 话已出口,他顿觉不合适,张了张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提起舅舅舅妈,和念又想起了曾经吃过的苦。 “我不知道……” 陆绎见少女垂着脑袋,不愿提及往事,又道: “你回侯府后过得可好?可还有人欺负你?” 和念摇摇头,冲陆绎展颜一笑。 这个人有些奇怪。 他似乎放下了敌意,替她打抱不平,甚至替她担心现在的处境…… 来自陌生敌人的关怀,让她很惊讶,也很感动。 “祖母心疼死我了,把我当失而复得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大伯父、二伯父、三伯父、四伯父怕我想爹爹,争先恐后给我当爹爹;还有大哥、三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他们都很疼我,事事都愿为我出头……” 说着和念眼眶一红,流下泪来。 “可是我似乎不能留在他们身边,我留在侯府,三伯父被革职查办、二伯父受同僚排挤、八哥婚事延后,就连我逝去的爹爹也遭人非议,老太君和侯府其他人也受人指点……” 她狠狠地擦了一把泪水,红着眼睛看向陆绎。 “如果我死了,麻烦你将这封信交给我祖母,她看完信,至少知道我还活着,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她递上那封信,不再言语。 陆绎只觉胸口隐隐作疼。 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不住一个人。 也是生平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 因为他知道这少女必须得死。 这是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违抗! 第43章 皇上召见 李秉戍快马加鞭,带着数十个高手疾速追踪而来。 一路上,飞沙走石,草木俱震。 他脑子里一团乱,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明了—— 一定要找回念念! 他心慌不已,嘴里碎碎念着和念的名字。 念念、念念、念念、念念…… 你绝不能出事! 脑海里不时闪现和念的影子…… 他急得捏紧了拳头,手臂青筋顿时爆了出来—— ———— 另一边,陆绎放弃了去中军都督府挂尸的想法。 他不仅不去,而且不打算杀和念。 他决定先带和念回去向皇上赴命。 这个女孩身世凄苦,他不忍动手杀她。 他甚至还想向皇帝求情。 如果他说话没分量,那就搬出他爹。 他爹是皇帝的奶兄弟,也是锦衣卫的总都督。 只要他爹出马,和念必有一线生机。 他忍不住又偷眼去瞧和念。 她很安静,也很镇定,似乎已经不再怕他了。 他心里一阵庆幸。 庆幸自己当时没被仇恨蒙蔽双眼,犯下大错。 庆幸自己没有铁石心肠杀她赴命…… 当陆绎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时候,李秉戍已经循着踪迹追来了。 “陆大人!有情况!” 锦衣卫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李秉戍的夜袭队伍已经前后堵住了他们。 马匹一阵躁动,似感受到威胁般,原地吹着鼻子打着转。 陆绎立马静下心来观察敌情。 拂晓的微光中,李秉戍顶着两个黑眼圈,凶神恶煞奔袭而来—— 陆绎急忙一手捏紧缰绳,另一手紧紧环住和念的腰。 一副随时准备带着和念一起战斗的模样。 李秉戍将人围住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的拳头顿时捏得嘎吱作响,腮帮子也咬得紧紧的…… “念念!” 一整天的奔波使和念十分疲惫。 此时她正处于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听到五哥叫她,她立即挣开了眼睛,寻声望去。 果然是五哥—— “五哥哥!” 和念喜出望外,恍惚间便想朝李秉戍奔去。 忽觉腰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挡,身体牢牢定在了当场。 和念这才想起自己被人给掳走了,如今还在黑衣人手里。 和念一阵慌乱,“五哥哥!” 李秉戍心急如焚,一时乱了分寸。 他不及细想,凌空一跃,伸手就去救和念。 陆绎本就看不惯李秉戍目中无人的样子。 见他无视自己的存在,直接上来就救人。 顿时火冒三丈,抬起脚便毫不客气给了李秉戍一脚。 李秉戍手臂被踢中,向外倒去,堪堪与和念擦身而过。 他甚至都抓到和念的衣袖了—— 偏偏落地时手中空空……心中也空空。 李秉戍背手而立,冷声道:“放了她,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话一出口,陆绎心底的火越发不可收拾。 这叫什么话?! 天底下敢跟他陆绎这么说话的人只有这个该死的李秉戍! 要是换做昨天,他早就手起刀落,用和念的人头回怼李秉戍了。 他下意识看向和念—— 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和念眼底的光似乎又活过来了…… 他咬了咬牙,这一猜想让他不太舒服,他不喜欢。 他暴脾气一吼,“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留活路!” 李秉戍一愣。 这声音…… “陆绎!你大爷,竟然是你?!” 李秉戍顿时炸毛,不管不顾,一脚飞向陆绎。 陆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暴露了身份。 他索性也不装了,一把将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 “就是了老子,怎么的?想要你妹妹?过来抢啊!” 说着一把扣住了和念的喉咙。 和念顿觉呼吸不畅,急忙捉住了陆绎的大手。 两手相触,陆绎的手顿时烧了起来。 他渐渐放松了力度,却不想将手挪开。 李秉戍见和念被人扣住了喉咙,眸中杀机四起,猩红一片。 “陆绎,你想做什么?是谁派你来的?” 答案呼之欲出,锦衣卫只效忠于一人。 李秉戍想不明白,声音难免染上了丝丝情绪。 “为什么?!” “哼哼,既然已猜到,我就不跟你浪费口舌了!和念,我一定要带走……你们若想要人……自己想办法去!” 私心里他并不希望和念出事。 既然要保和念,宁远侯一家向圣上施压,似乎更有效果…… 李秉戍当即便否决道,“你休想!” 他猛地抬头,“就算要走,要见什么人,也是我带念念走,我带念念去!” 说罢,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摆出一副不放人死不罢休的架势。 陆绎顿时头大。 他们都想保住和念,大家目的一致,又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难道他刚才的暗示还不明白么? 就在两股力量相互僵持的时候,一队人马匆匆忙忙从东边赶来。 到了近前,才发现对方竟然是吕芳吕公公。 吕芳火急火燎的赶来,马没站稳人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脚下一个踉跄,他险些栽倒。 他无暇顾及这些,迈开步子立即便跑到人群中。 他心慌得不行,脚下还未站稳,便迫不及待去寻和念的影子。 见陆绎单爪扣在和念喉咙上,吕芳魂都快吓跑了。 “胡闹!赶紧松开!” 他气急败坏跑上前,伸手便去扯陆绎的大手。 “赶紧松开!你这是做什么!”说着还啪啪啪一阵乱打。 陆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立即松了手。 吕芳忙将和念给搀了下来,端着笑脸道: “姑娘受惊了!” 和念不明就里,愣愣地行了个礼。 吕芳忙错开,不敢受她的礼。 旋即,他移开脸,厉声命令道: “众人听令!” 众人见状,无论是中军都督府将士,还锦衣卫,皆纷纷跪地领命。 李秉戍愣了愣,忙跟着众人跪地领命。 “皇上有令,即刻命宁远侯府十姑娘李和念进宫面圣!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慢待,钦此!” 说罢,吕芳亲自引着和念单独去骑马。 李秉戍忙拦住,“念念不会骑马,我与她共乘一骑。” 吕芳这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又见李秉戍是和念的堂兄,便准备答应。 “那就麻烦……” “等等!方才就是我一路护送她回京,现在还是我与她共乘一骑。” 李秉戍眼刀子飞了过去,“滚一边去!” 陆绎当场撸袖子,“你他娘的想打架是吧!” 吕公公忙将陆绎拉住,“别添乱,他是十小姐的堂兄,你是什么?!” “我是……” 陆绎当场无话,捏着拳头站到了一边。 随后,李秉戍带着和念,跟着吕芳一同回京。 第44章 抬起头回话! 拂晓的天气还有些冷,但和念还是脱下长袍还给了陆绎。 “谢谢你没杀我。” 陆绎没接,“天冷了,你穿着吧。” 和念微微一笑,却执意将外袍还给他。 陆绎无法,只能收回自己的外袍。 和念转身,扶着李秉戍的手上了马。 随后李秉戍也翻身上马。 下一秒他将自己的披风扯上前,直接把和念裹进了自己怀里。 陆绎:“……” 李秉戍问:“念念可冷?” 和念摇摇头,“五哥,我和三伯母走散了,她现在肯定很着急。” “别担心,我通知三伯父了,他会找到三伯母。” 和念顿了顿,抬眸问:“那我们这是要回去吗?皇上为何要见我?” 她的出现,真的连皇上都容不下了吗? 李秉戍忍不住抬手拭去和念眼眶的热泪。 “宁远侯府唯一的女儿回来了,作为皇上肯定要关心一二,念念放心!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们只管回去解释清楚便好。” 和念点点头,浑身放松下来,“五哥,我好困。” 李秉戍一阵心疼,越发拥紧了她。 “念念睡吧,五哥就在身边哪都不去。” “嗯……” 一旁的陆绎看得阵阵心堵。 虽然他知道两人是兄妹,但心里就是不爽。 和念沉沉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只雄壮的白鹿站在山顶俯视群峰。 硕大而锋利的鹿角高高耸立,晶亮的眸子锋芒毕露。 和念好奇,想上前一探究竟。 突然间,白鹿躁动,前蹄高高扬起。 与此同时,梦中的世界地动山摇,瞬间崩塌—— 和念睡得不踏实,似乎在做噩梦。 李秉戍长臂一拢,又将和念拥紧了几分。 日出东方,其道大光。 朝霞中,前方黄烟四起,不一会便冲过来数十骑人马。 为首那骑不是别人,正是宁远侯李成忠。 他翻身下马,急忙去瞧和念。 “念念怎么了?” 李秉戍道:“没事,只是睡着了。” 李成忠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见和念虽有疲态,却呼吸平顺,这才松了口气。 他猛地扭头,一双利眸直奔一旁的吕芳。 吕芳只觉自己的小心肝抖了抖,心虚的不敢与宁远侯对视。 宁远侯见他眼神躲闪,心里猜到了八九分。 他恼羞成怒,当面质问道: “吕公公为何在此?” 又见锦衣卫陆绎一身黑衣,跟在后头,李成忠越发恼恨。 “难道我侄女是你们掳走的!?” 吕芳忙道:“误会误会,侯爷且别恼,杂家也是听命行事,一切前因后果,回去后圣上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也很冤! 皇上他老人家事情没搞清楚便下了追杀令。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能怎么办? 只能跟在后头帮着擦屁股啊…… 宁远侯冷哼一声,袖子一甩不再理他。 宁远侯府的其他人也恶狠狠地盯着吕芳,似乎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关键这里头大多是将才,四肢发达头脑还不简单的行家。 若真把对方惹怒了,他恐怕没有小命去见皇上了…… 吕芳只觉浑身不再在,手心、后背全冒出了汗。 一旁的陆绎根本不带怕的,他爹连严嵩的面子都不卖,他会怕宁远侯? 他冷哼一声,十分不以为然。 就在这时,侯府众儿郎一拥而上,强行挤了进来。 不一会儿,他便被来人毫不客气从和念身边远远隔开—— 虽然看着和念窝在李秉戍怀里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可看不到和念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们干什么?锦衣卫奉命护送十小姐,你们一边去!” 可没人理他,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 陆绎气不打一处来,刚要上前赶人,突然被身边的副手给拦住。 “大人就由他们去吧!好歹那是十小姐的家人。” 陆绎闻言,顿时无话。 和念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竟然有这么多不入流的堂哥…… 关键,其中还有李秉戍! …… ———— 嘉靖帝现在很混乱,他怀疑那个女人的女儿很可能也是自己的孩子。 他向来很谨慎,但凡没有十足的证据,他一般不会轻易下结论。 同时他也很纠结,他不希望这个女孩是李成和的女儿。 可私心里也不希望这女孩是自己的女儿。 当年遇到那个女人前,他已经入道了。 虽然没人敢说他半句不是,可他心里并不乐意。 甚至觉得这是他入道生涯的一个污点…… 可即便是污点,他也不能让那丫头死在自己手里。 他渐渐烦躁起来,陆绎雷厉风行,没有他办不好的事。 说不定那丫头已经遇害了…… 他来回不住地踱步,脑海里闪现那个女人温柔似水的眼眸。 他心烦意乱,心中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 那个丫头长什么样? 会长得像他吗? 还是更像那个女人? 像那个女人更好一些,他喜欢那个女人的长相。 思及此,他心里微微有些触动—— 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竟然就这样死了…… 正想着,吕芳弯腰疾步走进来,下跪行礼。 “奴才……” 刚开口,嘉靖帝便问:“人呢?死了没有?” 吕芳抬头,“没有没有,还好老奴及时赶到,要不然后果……” 嘉靖帝又打断他:“人呢?现下如何?在哪里?” 吕芳忙道:“就在外头候着呢,要现在召见吗?” 嘉靖帝却沉默了。 他默了半晌,脑袋中思绪乱飞,突然鬼使神差问: “她是个怎样的丫头?” 吕芳有十八个玲珑心,当场便看透了嘉靖帝的心思。 他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十姑娘瘦弱矮小……看上去像是受了不少苦……” 嘉靖帝怒问:“你是说宁远侯府慢待她!?” “这哪能呢?” 吕芳忙解释道:“听说刚接回来那时还要瘦小一些,这段时间被李老太君给养胖了许多。” “那她……她……” 嘉靖帝想问问和念像不像他,却问不出口。 吕芳登时便明白了,神色缓和,声音也柔和了些。 “十姑娘看着跟李成忠那伙兵鲁子一点都不像,老奴瞧着、瞧着那十姑娘似乎与贵妃娘娘有些像……” 嘉靖帝瞳孔一缩。 这么说必定像那个女人。 毕竟淑贵妃就是照着她的模样提拔上来的…… 怎么就死了呢? 当年王公公也建议他将人给接回来。 可既然已入道就不该被凡尘俗世给束缚。 他连帝位都不想要,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吕芳见皇上迟迟不语,小心提醒道: “陛下现在可要召见?” “见!” 嘉靖帝回过神,重新坐回王座。 不一会儿,和念便被带进玉熙宫。 她按照大伯父事先教她的动作,规规矩矩跪地磕头。 “民女李和念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不动声色盯着和念,手里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起来回话。” 和念起身,垂首等着皇帝发话。 却听嘉靖帝道:“走上前来……回话。” 和念忙照着吕公公的指引,走到前头。 小丫头微微垂首,却依旧能看出是个长相非常标志的少女。 “抬起头来!” 和念依言抬头,却仍垂眸不敢乱看。 第45章 是他的女儿没错! 抬头的一瞬间,嘉靖帝心里一颤。 这还用问吗?这不就是她的女儿? 尽管她眉宇间像极了那个女人。 可那饱满的额头,紧抿的薄唇以及完美的下颚线…… 不是他的女儿,谁又配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李成和配吗? 不配!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有些膈应。 “听说你是李成和的女儿?可李成和并未婚配,你出生时,他已亡故,你如何确定自己是李成和的女儿?” 和念恭敬地道:“民女一开始并不知道,只是爹留给娘的玉佩偶然间被大哥发现,循着这一线索,他们才找到了我,后来我才听说那玉佩是爹爹的……” 嘉靖帝捏了捏拳头,当初他身上并无多少银两。 他想补偿那个女人,便命王公公去找些值钱的东西…… 却不想李成和竟然将随身玉佩给了王公公,而他也随手给了那个女人。 听这丫头的意思,母女俩都以为这玉佩是他的了…… 这番阴差阳错,差点让他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心里产生了些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愧疚。 “李成和若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一定会很开心……” 和念抿唇,“爹爹去得早,可能都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我……” 嘉靖帝忽觉烦躁不安,忙扯开话题: “你可知今日朕为何要召见你?” 和念有些惴惴,“民女不知,请陛下告知民女。” 说着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皇上都派人去追杀她了,召见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嘉靖帝看在眼里,以为自己吓到了小丫头,忙道: “你不要怕,今日召见你只是寻常问话,你不要拘束,像在家里头回话就行。” 和念一愣,忍不住抬眸看向这个天底下最高不可攀的男人。 这一看,嘉靖帝又想起了那个他不屑一顾的女人。 他鬼使神差突然问:“你的娘亲呢?” 和念愣了愣,“我娘在我八岁时便过世了。” “……李成和这么多年都没去接你娘……你娘就没怪他?” 和念摇了摇头,“我想她心里应该也怪过,可她从未跟我提过,每回我问娘亲关于爹爹的事,她总说爹爹的好,不曾有半句埋怨。” 嘉靖帝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有些揪心。 “那你呢?可曾怨恨过你爹爹?” 和念点了点头。 嘉靖帝不禁睁大了眼睛。 这丫头竟然敢怨恨他?! 却听和念道:“可是若没有爹爹,我就不会遇到那么多爱我的亲人。祖母、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三伯父三伯母、四伯四伯母、还有哥哥们……他们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关心和疼爱,和念何德何能竟然能遇到他们!而且爹爹也并非有意不来接我们,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怪爹爹了。” 嘉靖帝顿时哑然。 他没想到短短两个月这丫头与宁远侯一家感情竟如此深厚。 竟会因为他们而不再怨恨不负责任的父亲…… 嘉靖帝陷入了沉思。 和念见嘉靖帝忽然不说话,心里有些慌。 她立即跪了下去,鼓起勇气道: “民女知道自己的出生影响了爹爹的声誉,连累了伯父、兄长们的仕途,民女冒死相求,请皇上不要怪罪我的伯父、兄长们,我会离开侯府,不再认祖归宗,求皇上网开一面!” 嘉靖帝回过神,拧眉问: “谁告诉你,你的出生影响了李成和的声誉,连累了李成忠他们的仕途?” 和念老实道:“李夫子说我出身不明,只会给爹爹和侯府抹黑……而且三伯父不是已经被皇上您停职查办很久了吗?还有二伯父受到了同僚的排挤,八哥与公主的婚事也推迟了……” 嘉靖帝觉得很冤枉。 事实上他自始至终只针对过自己的女儿。 他还没开始给李家人穿小鞋呢…… 他站了起来,走到和念身边。 “李成正牵涉山西兵变案,此案尚未了结,所以一直停职在家,此案影响甚大,我没将他关进大牢,已经是善待李家人了;还有李成义,他受同僚排挤不是因为你,而是他自个儿品行不端……还有李柏昭那小子,是他自己请旨延后婚礼的……” 他一口气说完,又盯着和念问: “你以为这些事是因为我容不下你,所以在背后有意指使?” 和念忙道:“民女不敢!民女愚钝,没能想那么周祥……” 和念有些无措, 如果皇上说的是实话,那么她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可皇上为什么又会派人追杀她呢? 和念不敢问,只垂首等着皇帝发话。 嘉靖帝怕自己女儿误会自己是个冷血无情的帝王,只能道: “我只是对李成和有个女儿很好奇,想把你私下接过来问问,却不想下头的人误会了我的意思,竟对你动了手!” 他烦躁地兜了个圈,“你放心,但凡让你受委屈的人我一并都会惩罚,你也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也不要再有离开的想法。” 和念泪光闪闪,忙磕头谢恩,“谢皇上体恤!” ———— 与此同时。 中军都督府衙门内,言青夏裹着一块薄毯歪在椅子里等消息。 黑衣人将和念劫走后,她直接赶往最近的中军都督府衙门向李秉戍求助。 如今天已大亮,不知道李秉戍找到和念没有。 她心焦不已,睡也睡不着,只能窝在这里等消息。 正想着,一个士兵领着李成正走了进来。 言青夏立即起身,扑到了李成正身边。 她抓着李成正的双臂,眸光殷切地问: “念念呢?可有找到念念?” 李成正却似变了个人,冷漠地移开了他的手。 为了与她拉开距离,他甚至后退了一步。 李成正垂首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 尽管脸上皱纹越来越多,可迷人的光彩依旧不减分毫。 即使此时此刻她疲态尽显,可依旧那么温婉大方,气质出尘。 “你为什么要带走念念?” 言青夏一时语塞,不知道从何说起。 李成正暗自咬牙,“从今往日,你想去哪就去哪儿,我不会再管你。” 说罢他转身离开,不留丝毫不舍。 言青夏一怔,心里忽觉有个什么东西消失不见了—— 她下意识追了上去,一把拉住李成正的手…… “……念念呢?你们找到她了吗?” 李成正轻轻甩开她的手,“找到了。” 说罢,李成正不多做解释,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离开了。 言青夏怔在了当场—— 这不是平常的李成正。 他都不追问她原因,也不在乎她解释不解释…… 她终究把李成正越推越远了…… 第46章 皇上伯伯 西苑玉熙宫。 和念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仍跪在地上,含泪问道: “我真的可以留下来吗?” 皇上说一切只是误会,她可以不用离开。 嘉靖帝胸口一阵疼痛。 他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丫头这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不等他回答,和念又问: “真的可以和祖母伯父们一起生活吗?” 短短两句话,瞬间让高高在上的嘉靖帝无地自容。 他原本并不打算与这丫头相认。 一个外头养大的孩子,给她留条活命便是最大的恩德。 可看样子这丫头似乎也不稀罕他…… 嘉靖帝压下心中的郁结,口是心非地道: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家人……他们也不舍得让你离开,再说了……你一个人,年纪那么小,能上哪里去?” 有这么一瞬间,他想告诉这丫头,她哪里都不用去—— 这皇宫大殿内就是她的家! 他堂堂大明皇帝才是她真正的父亲! 可他开不了口。 和念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一滴泪从脸颊上悄悄滚落。 她忙擦干眼泪,又问:“皇上伯伯不怪罪我爹爹吗?” 嘉靖帝愣了愣。 皇上伯伯? 又听和念接着道:“我爹爹和娘亲虽然没有按着规矩婚配,可他们两情相悦,不是外头那些人说的私德败坏、与人苟且……不是!他们不是!” 她固执地重复着,挂着泪水的脸满是倔强和坚持。 和念不确定皇上是不是打从心里头认可她的存在。 会不会以后又拿她的出身做文章,为难侯府,为难她的家人? 所以,她必须把问题挑明。 嘉靖帝喉咙顿时像塞上了一团棉花,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当然不是,你娘很爱你爹爹,你爹爹……也挂念着你娘……” 隔扇橱后头的吕芳忍不住擦了擦眼泪。 他已猜到十之八九,这个女娃大概就是皇上的女儿了。 没想到一向冷漠自我的皇帝陛下,竟会为这样一个小丫头一再忍让。 和念闻言,抿紧的嘴唇微微一抖,眼泪吧嗒吧嗒滚落而下—— 她觉得自己遇到了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这个皇上竟然出奇的好。 不仅关心她的情况,而且还跟她解释其中的误会。 甚至包容她的出身,迁就她的情绪…… 这一刻,和念选择相信皇上的话。 他并非有心家害她,这只是个误会。 “可是他们不相信爹爹,舅舅舅妈也不相信娘亲。” “他们还说我是野种……” “所有人都容不下我……” “连祖父祖母都因为我被人活活气死……” 和念放下心中的戒备,一股脑将自己的委屈说了出来。 自打她懂事开始,这件事便如跗骨之蛆长在她身上,无论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就算她再怎么懂事,也会委屈,也会抱怨,也会不知所措。 嘉靖帝既愧疚又愤怒。 愧疚自己的所作所为害了这丫头这么多年。 愤怒那些乱嚼舌根的人让他女儿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不忍和念再委屈流泪,不由自主便道: “是爹爹不好……” 吕芳及时出声制止:“陛下。” 嘉靖帝回过神来,但心底仍旧有一股想要把所有真相告诉和念的冲动。 和念却以为皇上说的是她爹爹李成和。 她摇着头,“爹爹没错,爹爹以国家为己任英勇就义,爹爹没错,错的是命,是不明真相,只会乱说的世人。” 虽然知道和念说的是李成和,可嘉靖帝却感同身受。 他又抚了抚和念的头发,“是!皇帝伯伯给你出气可好?” 和念摇了摇头,“只要皇帝伯伯相信爹爹不是道德败坏,不守规矩的人就好。” 和念不傻,相反她很清醒。 从小吃苦长大的她,怎会不明白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只要皇帝陛下不怪罪他爹爹,其他人就说干唾沫也无济于事。 嘉靖帝一噎,忽觉好笑又好气。 这小丫头还挺聪明!一步步给他设套。 果然是自己的女儿! ———— 大殿外。 李秉戍沉不住气地问:“父亲,念念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皇上究竟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派锦衣卫追杀和念,这会儿又…… 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难道皇上想把念念给扣下来做人质? 宁远侯摆摆手,“不要慌!在等等。” 可他说着不要慌,自己却暗暗捏紧了拳头。 她以为和念之所以被皇上针对是因为受到了朝堂斗争的连累。 他得赶紧查出来是谁在后头捣鬼。 他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王八蛋竟然这么卑鄙无耻! 其他几人也心思各异,可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和念与皇上的关系。 几个儿郎齐齐看向陆绎,毫不掩饰眼底的狠劲。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始终没把目光从陆绎身上移开过。 锦衣卫陆绎一向与他们兄弟几人不和,尤其与五哥水火不容。 没想到他竟然还想加害念念! 是可忍熟不可忍! 饶是陆绎底气再足,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几个大男人的灼灼目光。 像是恨不得冲上来分八分八将他撕了吃掉一般,看着挺瘆人。 就在这时候,吕芳小跑着出来。 “侯爷、几位李大人,皇上有请!” 宁远侯立即带着二、四老爷进殿回话。 几个长辈一走,李家几兄弟对视一眼,顿时心照不宣。 李秉戍把指关节捏得啪啪作响。 李国铨扭了扭手腕,转了转脑袋。 李之麟不擅武艺,随手将一旁小太监的拂尘“借”了过来。 李国瑞怕给兄弟们拖后腿,绕到陆绎后边包抄。 李柏昭则脱下了自己的外袍—— 最小的李柏存嗤之以鼻,“你们就这点能耐?” 说着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自己研制的手铳—— 众兄弟唬了一跳。 这可是皇宫大殿内,李柏存这小子要造反啊! 众人七手八脚忙按住了李柏存的手。 “杀鸡焉用牛刀。” 目睹一切陆绎:“……” 说清楚谁是鸡,谁是牛? 这群白痴,是当他不存在吗!? 不过,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现在人单力薄,不是这群兵撸子的对手。 他不动声色紧盯着几兄弟,脚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么远的距离需要叫多大声才能惊动皇上来救他…… 可没等他计算清楚,突然眼前一黑—— 他人便被李柏昭的外袍给罩住了脑袋。 第47章 皇上赐仙丹 陆绎捏着拳头蓄势待发—— 下一秒,几兄弟暴风骤雨般的拳头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陆绎又急又气,想甩开碍事的外袍。 突然双手被人钳住,紧接着往后一翻—— “啊……”一声惨叫过后。 陆绎阵脚大乱,只有挨打的份儿。 李秉戍毫不手软,一阵猛打。 这不仅仅是因为陆绎想加害念念。 还有念念与陆绎同坐一匹马的画面令他挥之不去。 还有念念身上的黑袍格外刺眼。 关键念念里边的衣服还被人给撕破了—— 李秉戍抑制不住心底不断翻涌的怒火。 按着陆绎的脑袋,就是一顿暴雨输出。 陆绎真的生气了。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佥事,哪吃过这种亏?! 他功夫不在众人之下,一咬牙使了个漂亮的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可没等他站稳,忽然一只手抓着他脚往后一扯—— 他顿时大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诶呀!”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缓过神来。 这下只能硬生生挨打了…… ———— 言家。 言青夏趴在母亲的膝盖上怔怔出神。 她被李成正直接送回了娘家。 李成正没有再追问她原因,也没再与她说半个字。 银发高耸的言老夫人慈祥地摸着言青夏散落的头发。 “这回又要住几日?” 言青夏苦笑,没有吱声。 以往每次回来,母亲兄长数落她,让她不要得罪李成正。 她总是拍着胸脯洋洋得意的说: ——“瞧着吧,李成正三日内肯定会来接我!” 以往她都说中了。 因为偏爱,所以她有恃无恐。 可这一次,她拿不准…… 言老夫人问:“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见言青夏没搭话,言老夫人又问: “让我猜猜,这次他要出门多久?还是他掬着你不让你出门,要不然他把你那些不堪入目的收藏丢了?” 言青夏拧眉,“那才不是不堪入目,那是传世宝贝!” 她收藏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春宫图,有几幅还是唐寅的巅峰之作。 可李成正那个老古板却总瞧那些宝贝不顺眼,总是暗戳戳搞破坏。 言老夫人宠溺地拍拍她。 “好、好!那些是传世宝贝。他毁了那些宝贝?” 言青夏摇了摇头,垂首道: “这回是我,我毁了他们家的宝贝……” 老夫人不明白,“什么东西那么了不起,贤婿生你的气了?” 言青夏淡淡一笑,“没生气,只是不理我了,这回估计也不会来接我了……” 老夫人咻地从床榻上坐起身。 “到底怎么回事?以往你们闹得再大,也从不像今日这样,这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言青夏便将和念的事情简单地给母亲说了说。 老夫人浑浊的老眼顿时清亮起来。 “我的儿,你怎么那么糊涂,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就不与贤婿商量一下。” “怎么商量?他那个人一根筋,保不齐为了念念便直接去找皇上拼命了……” 老夫人深以为然,可仍赌气道: “可你也不能不打一声招呼便把人给带走啊!如今竟然又被人给掳走了,我是贤婿,我也不理你。” 言青夏叹了口气,“是啊,我就是太自以为是了,觉得万事都有把握,想着到了安全的地儿,再写信给他。” “那如今怎样?那女娃可安好?” 她苦笑道:“不知道,李成正没说,不过他没当场掐死我,想必念念应该没出什么事。” “阿弥陀佛,那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言青夏连连苦笑,心里并不乐观。 言老夫人接着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的儿,你也该好好改改自己的脾气,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你还折腾什么?我知道你原先嫁他的时候心里就有气,可气性再大,又有什么用?你已嫁做人妇,难不成真要下堂重嫁?反倒是他,每回都全盘包容你?贤婿对你这般好,你要知足!” 她实在不想看着女儿再这样蹉跎下去了。 可这些话适得其反,反而又把言青夏的气性给激了出来。 “他用卑鄙的手段威胁兄长、强迫我嫁他那日起就应该承担起相应的后果!他不让我舒心畅意,他自个儿也休想自在快活!” 所以她总跟他闹,她也盼着李成正恼羞成怒休了她。 可他并没有,一直都包容她,甚至纵容她闹下去。 可这一次,似乎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了…… 罢了罢了,这是她原本就想要的结果。 一个兵撸子罢了。 弃了也就弃了。 ———— 皇宫门口。 老太君得到和念进宫面圣的消息后,立即带着三个儿媳妇赶到皇宫门口等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念念的失踪竟然与皇上有关。 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朝堂斗争波及到了念念。 她怀疑老三媳妇被人收买了,偷偷带走了念念。 可她始终想不明白皇上与这事有什么关系。 她不明情况,一番胡思乱想后越发心慌。 这时,几个儿子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一顶明黄色小轿。 老太君扶着赵氏的手立即迎了上去,“念念呢?念念去哪了?” 不等众人回答,和念便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祖母!我在这里!” 说罢,她立即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老太君。 老太君泪眼婆娑,将和念的手帖在自己脸上。 “我的念念,我可怜的念念啊!” 说着便哭了起来,三个媳妇忙围上来劝。 和念也跟着哭了起来,蹭了老太君一身的眼泪鼻涕。 正哭着劝着,吕芳匆匆忙忙从后头追了出来! “皇上有旨!” 众人闻言,纷纷跪地领旨。 吕芳站定,笑呵呵地道: “恭喜老太君,恭喜侯爷,皇上与贵府十姑娘一见如故,特赐仙丹一枚。” 老太君:“……” 宁远侯:“……” 众人:“……” 嘉靖帝追求长生,痴迷于炼丹十多年。 世人都以为那是灵丹妙药,能延年益寿。 可明白人都知道那玩意儿不仅不顶用,还有毒。 见众人眼里的欣喜瞬间变味了,吕芳心下了然。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提醒道:侯爷领赏吧!” 侯府众人这才回过神,异口同声道: “谢谢陛下赏赐。” 和念受宠若惊,这么好的东西竟然给她了? 他看看老太君又看了看几个伯父。 那个意思像是要有福同享,可是又只有一颗。 吕芳忙上前,体贴周到地提醒道: “十小姐这就服下吧!” 说着便招来一个抬茶水的小太监在一旁伺候。 和念拧眉,“我可以献给我祖母吗?” 老太君正待说话,四个伯父异口同声—— “我想要,念念不如让给我吧!” 和念一怔,眉头纠缠在一起。 若是有五颗就好了,祖母加四个伯伯一个也不能少…… 四个伯伯此刻却捏了一把汗。 他们不希望自己老母吞丹毒,也不希望念念吞!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们来吧! 和念:“???” 为什么几个伯父都一脸视死如归? 第48章 三伯母是有苦衷的 西苑玉熙宫。 嘉靖帝在大殿内慢慢踱着步。 鼻青脸肿的陆绎和诚惶诚恐的吕芳规规矩矩跪在下方。 嘉靖帝皱眉,“你这脸是怎么了?” 陆绎虽觉脸上无光,仍顶着猪头脸老实交代。 “回皇上话,微臣方才被宁远侯府那几个混球……打了一顿。” 嘉靖帝眼皮一掀,“这么说你对和念动手了?” 陆绎心里一紧,忙道: “微臣奉命办事,原本是想杀了李和念,可我深知皇上入道多年,哪会乱杀无辜,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所以我自作主张把李和念带回来,想当面听皇上的定夺……” 看样子皇上出尔反尔,已经不想杀和念了。 还好当时他没有急着动手。 否则就算没被侯府那群混球活活打死,皇上也饶不了他…… “你倒是个明白人!” 嘉靖帝盯着他高耸肿胀的侧脸,赞许道: “你办事得力,如今又受到了教训,我就不治你的罪了。” 陆绎大喜,忙磕头谢恩: “谢主隆恩!” 接着嘉靖帝又移到吕芳跟前。 “这件事朕失察在先,可所有事都是由你吕芳经手。” 吕公公心里直呼冤枉,可仍磕头请罪。 “奴才误会皇上的意思,险些铸成大错,请皇上狠狠责罚!” 陆绎那小子身强体壮都被李家几个男人揍得险些吐血。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如何承受得住?! “这样,这两个月就不要在朕身边伺候了。” 吕芳闻言,嘴巴一瘪,险些急出老泪。 他是皇上用惯了的老人。 此前皇上可从未因为什么事而赶他走。 嘉靖帝看出吕芳的委屈,宽慰道: “朕要闭关两个月,这期间你去别处呆着去,好好反思自己的过错,等朕出关了,你再回来伺候。” 吕芳忙抬头,破涕为笑。 “谢皇上成全,谢皇上成全!” 嘉靖帝将长袍往后一撩,一屁股坐在皇座上。 “还有那个老匹夫……” 晶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该怎么惩治李瑞芳好呢? “听说和念认祖归宗当日,那老匹夫还去侯府闹了一场。” 吕芳忙道:“是的,李夫子怕十姑娘给李家抹黑,怕皇上收回李成和死后的殊荣,执意不让十姑娘认祖归宗,甚至都不许十姑娘留在府里。” 嘉靖帝噌地站了起来。 “岂有此理!为了他一家私欲,便要让朕的……功臣之后流露街头!” 他怒不可遏,“你去传旨,没收李瑞芳全家财产,家里三代内有官职的悉数革职。这回我就饶他一命,让他滚回老家好好反省!” 还有一个何家…… “何家人现在如何?” 吕芳忙道:“听说已经被侯爷赶出了京城,想必已经回乡了吧。” 嘉靖帝复又坐了下去,眼底浮起丝丝狠戾。 “陆绎,去把和念的舅舅舅妈处理干净,记住了,不要留任何痕迹……” 陆绎双手微微一抖,“是!” 老皇帝该不会看上和念了吧? 为了她竟然要对何家人赶尽杀绝! “顺便去和念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打听打听,但凡让和念受过委屈的人,都一并处理了!” 陆绎:“……是!” “顺便派人去侯府暗中刺探,我不希望和念在侯府受到任何委屈。” 陆绎:“……是!” “至于李成正的老婆……” 他得好好想想…… 陆绎:!?!?!? ———— 马车上。 和念见老太君及三个伯母都在身边,忍不住问: “祖母,三伯母呢?” 老太君道:“她偷偷把你带走,险些害你丢了性命,你还想着她做什么?” 和念忙道:“三伯母是有苦衷的。” 说着便将严青夏跟她说的一番推测告诉了老太君。 “若不是怕无法向吕公公交代,又不忍杀了我,她怎会舍了家人,带着我一起离开?” 侯夫人赵氏也道:“三弟妹平时主意大了些,可却是个良善的。” 二伯母也劝道:“对,咱们还是把弟妹接回来问问清楚再说。” 几个伯母连番上阵劝说,老太君这才松了口。 老太君叹了口气,“可这次我说了不算,这次她真把老三给惹急了,老三执意将她送回去,我也没办法。” 和念心里过意不去,缓缓垂眸,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这事都怪我……” 老太君心疼不已,刚想宽慰几句。 和念猛地抬起头,斗志满满地道: “不行!三伯父的幸福得由念念守护!” 老太君和几个伯母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孩子就是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祖母,我想去一趟三伯母娘家。” 老太君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你不先问过你三伯父?” 和念狡黠一笑,“不如祖母来问。” 老太君:“怎么说?” 随后和念这样那样与老太君商量了一番。 老太君忍不住又掐了掐她的脸,“机灵鬼!” 和念呵呵傻笑,“那我去去就来?” 老太君点头,“行,别一个人去,让你哥哥们陪你走一趟。” “好的!” 说罢和念扑到老太君怀里,一番亲昵撒娇后才下车离去。 ———— 言家。 言道誉匆匆赶回家,半口气都不敢歇,直奔妹妹言青夏的房间。 他一把夺过言青夏手里的毛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画画!” 言青夏瞥了兄长一眼,径直去一旁净手。 言道誉见她这副不疾不徐的模样,越发生气。 “恩师刚刚出事,你知道吗?” “他被皇上革职问罪,不光是恩师,恩师一家全部被革职除名,身家财产也悉数被没收充公了!” 言青夏愕然,“这是为何?” 言道誉气急败坏,“这还能为何,还不是因为李成和那个侄女。” 言青夏不解,“莫非是侯爷出手了?” “这还用说,听说皇上单独召见完李和念后,便下旨给李夫子治了罪。” 言青夏淡淡一笑,“该来的迟早会来。” 她料想着宁远侯在朝堂斗争中赢了,又或许是侯府一家皇上还留着有用…… 所以皇上改变了主意,还拿李夫子开刀,给了宁远侯一个交代。 她猜不透个种博弈,她也懒得去猜。 只要知道念念安全了,李成正一家也安全了…… 这就够了。 言道誉急得跺脚。 “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当初追杀和念我可是一口气派了十五个人去……皇上和宁远侯若追究下来,我怎么办?我们言家怎么办?!” 言青夏不以为然,“你那十五个人不是没成事么?再说了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要你我不说,皇帝还能知道不成?” 言道誉急得走来走去。 “那十五个人的确没成事,可是他们在恩师那头露过面,透过风,若恩师将我供出来……那、那、那……” 言青夏打断兄长,“行了!有什么好怕的,反正你们不也是听吕公公的命令行事。” 言道誉气急,“可李夫子也是听吕公公的命令行事啊!” 言青夏愣住,这才惊觉事情的严重性。 第49章 真想与我和离? 言道誉惴惴不安,自言自语地道: “虽然兄长的确派了杀手去刺杀李和念,但是临了妹妹不是把李和念给放走了吗?虽然后面出了些岔子,可是你的心是好的。” 他自顾自说着,“就说我们不忍对十小姐动手,但是又不敢忤逆皇上的命令,这才让你悄悄带着十小姐离开……” 他豁然开朗,“对!就是这么说,走!快走!咱们去侯府解释清楚。” 言青夏知道事态严重,可仍不愿低头。 “不去!要去你自个去。” 她可是被李成正赶回来的。 这么灰溜溜自己回去,她成什么了?! 言家安危荣辱在此一瞬,言道誉哪容得了妹妹使小性子。 他当即便命人将严青夏给绑了,预备丢到车上直接拉去侯府。 言青夏气得破口大骂,“你当年就是这样把你妹子卖给了李成正,怎么着?如今你又要卖一回?!” 正闹着,仆人匆匆前来报信。 “老爷、姑奶奶!宁远侯府来人了。” 两人顿时止住了相互推搡。 言青夏怔了怔。 李成正,来了? 言道誉急忙迎了出去。 来人却不是李成正,而是和念。 ———— 福寿堂内。 老太君将三老爷李成正叫来问话。 她已换了身家常便服,现下坐在炕上转佛珠。 “你把严青夏送回娘家了?” 李成正站在堂内恭敬地道:“是!” “你可有问过她,为何将念念带走?” 李成正咬唇不答。 老太君忽然有些来气。 这个儿子就是这样,完全被那个女人给拿捏了。 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问问清楚! “怎么?!你这次还想袒护她?!” 李成正立即跪了下来,“儿子不敢!” 与此同时,和念同严青夏藏在了次间的隔扇橱后头。 和念小声道:“三伯母不要急着做决定,先听听三伯父怎么说。” 言青夏紧抿薄唇,心里默允。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才会跟着和念藏在这里。 或许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她潇洒离开的理由。 另一边,见三儿子又不说话,老太君压着怒火再问: “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成正微微阖了阖眼,似下定决心般道: “儿子知道言青夏这次闯了大祸,可她绝不是那心思歹毒的人,她肯定有自己的理由,我相信她不会害念念。” 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每回你都这么说!这一次你又打算这么不了了之?!我告诉你,不可能!念念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绝不饶她!” 李成正忙跪了下来,“母亲息怒!这次我一定会给念念一个交代,念念的委屈,我来弥补。” “弥补?你怎么弥补?你如今是革职查办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落罪入狱了,你怎么弥补?!” 李成正眸色一暗,竟似瞬间老了七八岁,整个人都消沉下去。 老太君接着道:“以往她每回跟你闹,我都劝你就此罢手,休了便是,你却不肯,非要守着她过日子,你这过得是什么日子?不是如坠冰窟,就是鸡飞狗跳,你们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般回回置气呢?” 李成正微微叹了口气,“是我不好,都是儿子不顾她的意愿执意将她娶回来,这一切都是儿子该的,儿子受着便是。” 老太君冷笑,“你受你的我管不着,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能说什么?只是这一次她万万不该把念念带走。你们俩在怎么吵再怎么闹也不该把旁人给连累了!” 李成正垂首,“都是儿子的错!” 老太君恨得牙痒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向着那个女人! “罢了!既然你要袒护她,那你且说,你打算怎么办?” 临了老太君又加了一句:“反正侯府已容不下她,你自行定夺。” 四十三岁的大男人红着眼睛给老太君磕了个头。 “母亲,儿子不孝!” 他缓缓起身,口气决绝而笃定,“儿子这辈子也不会休了她。可母亲说的对,我是个被革职查办的人,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入狱获罪。” 他抬眸,目露恳求,“请母亲应允我与言氏和离。” “和离?休想!”老太君想都没想便矢口否绝。 “这些年来,她一无所出,二不贤良,三不体恤,四不恭顺,随便哪一条都能将她扫地出门,你却要与她和离?!” 李成正一动不动,“若母亲答应,我愿替大朗永守辽东,死不复还!” 李家祖上许多先辈死在了辽东战场上,死在了俺答手里。 于是李家先辈便定下了一条规定,还写在宗谱里。 ——不除俺答终不还。 李家每一代都必须有一人永守辽东,死不复还! 老太君抖着唇,指着他骂道:“你个孽子!你竟为了那个女人……” 说罢连连咳嗽,喘不过气来。 次间的和念吓了一跳,忙跑了出来。 她一面给老祖母顺气,一面劝道: “祖母别生气!祖母别生气。” 李成正见老母亲被自己气得险些厥过去,心里也很是自责。 “母亲,反正我也是戴罪之人,与其让大朗在那苦寒之地熬日子,不如让我去。” 老太君骂道:“你住嘴!我且问你,若是我不允呢?” 李成正一愣,小心翼翼看了几眼自己老娘,这才道: “若母亲不允许我们和离,那我就寻个院子在别的地方养着她……” 老太君气得抓起一个茶杯砸了过去。 “你就这点出息!” 李成正也不躲。 茶杯摔在了他跟前,溅起的瓷片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次间的严青夏看得心里一抖。 忍了许久的眼泪一刹那簌簌落下—— ———— 当天晚上。 李成正与兄长子侄们商议完要事后独自回院。 经过东厢时,他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 李成正也没点灯,就那样坐在床榻上怔怔出神。 今日他跟老太君求和离,刚开口便后悔了。 虽然自己前途未卜,可他仍然忍受不了严青夏嫁给其他人。 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正当年华。 她若想嫁人,必定能找到更中意的人。 可他不允许。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一怔,忙回头。 黑暗中,言青夏和衣而睡,扭头问: “怎么进门了也不点灯?” 李成正大吃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言青夏道:“白天念念把我接来的。” “……你就回来了?” 李成正觉得不可思议。 以往他都要三催四请,甚至动手绑人…… “嗯。” 李成正有些无措,“……我不知道你在这里,那我回去了。” 言青夏坐起身,“李成正,你真想与我和离?” 李成正脚步一顿,竟不知如何回答。 …… 第50章 送别三伯母 不等李成正回话,言青夏接着道: “白天你与老太君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李成正瞳孔一震,却没有急着转身。 “为什么我把念念弄丢了还要替我说话,为什么要用和离来阻止老太君赶我走?若老太君今日同意了,难道你真的会去辽东,再也不回来?” 她顿了顿,“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你从来都不明白我,李成正。” 李成正转身,苦笑道: “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了,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我绝不会休了你,也不是真想和离,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言青夏因情绪激动深深喘了口气,“傻子……” “我知道我脑袋不灵光,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我只想保护你、把你留在身边,我知道自己很卑鄙无耻,威胁你兄长得到了你,我也清楚你心里一直在怪我,可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将你假手于人。” 他上前一步,“言青夏,这是唯一一次机会,我放你走!和离以后,千万远远躲着我,若我脱身,一旦看见你,同样会把你抓回来……明白了吗?只有这一次机会。” 言青夏忍不住红了眼眶,又问: “你就那么相信我不会加害念念?” 李成正淡淡一笑,“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从我们相遇到现在,点点滴滴,事无巨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从未看错人,你不会伤害任何人,更不会伤害念念。” 豆大的眼泪瞬间从言青夏眸中滚滚落下。 黑暗中李成正仍能看清她的闪闪泪光。 他急忙上前,没走几步,脚下又克制地停了下来。 言青夏不喜欢他靠近。 他早已习惯,下意识总会与她保持距离。 “你别哭,我蹉跎了你大半辈子,我会好好补偿你,往后……” 他缓了缓,压下心中的痛楚,继续道: “往后你想去哪就去哪,你说的苏杭洛阳、蜀地云贵,你所向往的,那些画上的自然风光,你可以随心所欲尽情游览,不用再问我的意思,不用再等我的时间。” “还有你那件始终没上袖子的婴孩服也可以着手做起来了。你还那么年轻,往后自然会有自己的心柔。” “你从来就不喜欢我这样五大三粗的人……若你还挂念着当年那个落魄书生,我可以帮你去找他,这辈子我胸无点墨,无法与你相得益彰,愿下辈子读书习字,能与你比肩相逢……” 说罢,他抬眸,深深凝视言青夏。 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做的道别也做了。 李成正忍着心痛,转身欲走。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言青夏流着泪,抬眸看他。 “你就不想听听我为何将念念带走?” 李成正心里一怔,脚似生根一般定在了当场。 接着言青夏把所有事跟李成正和盘托出。 “加害念念可能是皇上的命令,可守护和念却是你这个当伯父的责任。我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念念走,我都想好了,只要到了南京便给你写信,一路上我怕出什么意外,特意做了一番计划,可我还是把念念弄丢了……” 李成正一把抱住言青夏,“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他心疼,他不舍,他只有不断道歉,才能抚平自己内心的愧疚。 言青夏擦了擦眼泪,一把推开男人。 “李成正,这些年来我的确还在怪你,还在怨你,可你毁了我的人生,毁了我,难道现在你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吗?!” 李成正微微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是不是听错了,言青夏的意思是要他负责到底吗? 又听言青夏道:“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你,慢慢适应了侯府的生活,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念想,如今你又要舍弃我,就像当初一样,霸道蛮横的闯入我的生活,如今又……” 李成正心里越发着急,伸手堵住了她的薄唇。 “我没有,我怎会舍弃你,咱们不和离了,永远也不会!” 说罢一把捞过言青夏,狠狠揉在怀里。 他思绪很乱,一时间被硕大的惊喜和莫名的痛楚纠缠着,让他手足无措。 言青夏伏在他肩上狠狠哭泣。 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落下。 ———— 一日后,内宦到言家传旨: 言道誉听信小人谗言,欲图加害功勋之后,降职为九品文书,调任山西苦寒之地。 同一时间,吕芳到宁远侯府传旨: 李成正刚愎自用,用人不当,导致山西军队哗变,影响恶劣。 即日起免除山西总兵职务,降为大同守备,拱卫边疆。 擢李成正之妻言氏为大同教谕,随夫赴任,支援边疆教育。 ———— 第三日,侯府众人送李成正两口子出城。 和念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木匣子。 李国瑞观察她许久了,忍不住柔声问: “念念舍不得母亲?” 和念点点头,还是不说话,安静得就像当初刚进侯府的样子。 一旁的李柏昭打趣道:“这才几天,念念跟三伯母就如此亲厚了,反倒是我这个日日陪着你的人,都没让你这般忧心挂念。” 和念回过神来,摇摇头,诚恳地道: “我也很关心八哥的,还特意求皇帝伯伯让八哥与公主早日完婚。” 李柏昭有点慌:“……” 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他冷汗连连,忙问:“你真跟皇上开口了?” 和念点点头,“嗯!皇上伯伯说他最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办,等他回来后便帮你们张罗。” 李柏昭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念念啊!你这不是好心办坏事么? 他正想让和念求皇上收回成命,这时候马车外传来言青夏的声音。 “念念……” 和念耳朵一竖,立即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言青夏身着简便的单衣长裤,长发高高绾起。 稳坐在一匹骏马上,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竟与以往的三伯母大为不同。 “三伯母?” 言青夏眸光清亮,嘴角带笑,举着马鞭问: “念念要不要试试?” 和念瞪大眼睛,“可以吗?可是我不会骑马。” 言青夏爽朗一笑,“怎么不可以,下来,我教你骑马。” 和念迫不及待下了车。言青夏将她拉到了马背上。 马鞭一扬,骏马哒哒哒跑了出去。 第51章 欺负我妹妹 言青夏亲自示范,将骑马的要领一一传授给和念。 和念手忙脚乱听着看着,感觉自己脑袋不够用。 快结束的时候,言青夏忽然柔声说道: “念念,虽然三伯母要走了,可你不能耽误功课,半个月至少给我回信一次,报告学习进度,能做到吗?” 和念瞬间红了眼,用力点了点头,“能做到。” 言青夏又道:“咱们女孩不比男儿差,念念想学什么尽管求老祖母去,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不为自己而活,为谁活!?” 和念点头,她记住了。 言青夏忍不住抽出手,抚了抚和念鬓边的碎发。 “这番一走恐怕是看不到念念及笄了,不过三伯母一定会设法回来送你出嫁。” 她接着道:“念念,你记好了,出嫁前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心,我们女子在婚姻中始终是弱者,只有守住自己的心才能时刻保持清醒,把控自己的生活。” 和念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城门口就在前方,大部队整齐待发。 言青夏渐渐放缓了速度。 “念念,你是上天带给我的惊喜,谢谢你!” 说罢她捧住和念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和念只觉心里被幸福填满,仿佛逝去的母亲又回来了。 李成正翻身下马,把和念扶下马。 和念不舍,一把抓住言青夏的手。 “三伯母要尽快回来,我等着你!” 言青夏泪光闪闪,“好!” 李成正揉了揉和念的头发。 “念念可不可以答应三伯父一件事?” 和念红着眼眶,点点头,“三伯父尽管说。” 李成正蹲下,看着和念的眼睛,柔声道。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老祖母,可好?” 和念狠狠点头,“好!三伯父放心!” “对了!” 和念一惊,忙跑回车上取了木匣子递给李成正。 “这是念念送给三伯父三伯母的礼物。” 李成正一愣,略带疑惑地打开了木匣子—— 只见里头放着一对略显粗糙的大红色同心结。 “这是念念自己编的?” 和念憨态可掬地挠了挠脑袋,“嗯。” 昨天晚上连夜学的,有些丑…… 李成正笑了,一把抱住和念。 “谢谢念念!” 大部队出发,众人依依惜别。 李秉戍打马向前,一把揽过和念,将她安置在自己马背上坐好。 看着远远离去的两个亲人,和念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 离别总是苦涩而伤感的。 为了逗和念开心,更为了让和念求皇上收回成命。 李柏昭决定带着和念去买金子。 和念和六哥、八哥再次来到上回的首饰铺子。 和念吸取经验教训,把目光投向宝石玉器等更值钱的东西上。 她一眼便看中一套十分精致漂亮的和田玉福坠金项圈。 莹白温润的福坠下头还有个金光闪闪的金锁。 有金有玉,值钱得不得了! 李柏昭忙让掌柜取出来瞧。 掌柜却道:“不好意思,十小姐,这副项圈已经被人订了。” 李柏昭挑眉,“订了?谁订的?” “刘家七公子,不好意思八爷,下回得了好东西我一早给你留着!” 却听李柏昭道:“原来是刘长鸣,既然他订了为何当时不拿走,我不管,今日这项圈我要定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掌柜跟前。 和念大懵,忙拉住李柏昭袖子。 “八哥,我再看看别的就是。” “念念你别怕,既然被人订了,这东西就不该拿出来现眼,既然拿出来了,就得按规矩买卖!” 掌柜冷汗直冒,“八爷说的对!我这就给八爷包起来,七公子那边,小的自会去赔礼道歉!” 话音刚落,突然有个陌生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李八爷这是要仗势欺人?!” 接着店里涌进来一群华服公子,其间还跟着三个面容较好的年轻女子。 三个女子浓妆艳抹,衣服露骨,举止轻佻,看上去不是什么良家妇女。 一个长脸精瘦的公子皱眉说道:“你们怎能这样,这是人家刘七郎订好的项圈,你们非要买去,这与明抢何异?” 另一个长了两道浓眉的公子附和,“对!侯府了不起么?侯府就可以仗势欺人?” 李柏昭一脸倨傲,半分不让,“订好又如何,没交钱就算不得买卖,谁先付钱,东西就是谁的。” 李国瑞也冷笑道:“你当时怎么不掏钱,难不成一下子拿不出这么些钱来?” 李柏昭笑道,“出不起钱就别学人家摆阔,你瞧瞧你,狐朋狗友、狎妓出游,真是丢人现眼!” 刘长鸣气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丢人现眼,按理你该唤我一声表兄,教训你两句也是应该的!” 长脸精瘦男厉色道:“你们抢人东西在前,这会子还教训起人来了?!” “怎么着,爷高兴,你瞧瞧你,你爷爷在朝堂上劳心劳力,你却整天跟这群人渣鬼混!我若是他老人家,早被你活活气死了。” “你、你、你……”男子顿时被李柏昭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其中样貌最好的女子轻声道:“但抢人东西就是不对。” 她虽浓妆艳抹,但长相清纯。 给人一种迫不得已才流落风尘的娇弱无力感。 她话一出口,便引得一众公子点头称是。 李柏昭却懒得搭理他们,取了项圈拉着和念便走。 明摆着无视众人。 换做其他人他也就让了,刘长鸣,想都别想! 再说了他向来跋扈,只有别人让他,哪有他让别人的道理。 一向热情友好识大体的李国瑞也毫不客气。 十分挑衅地对刘长鸣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是:你要怎么着?你敢怎么着? 和念觉得哥哥们与往常不太一样,看看六哥又看看八哥。 但她并没有说话。 既然哥哥们都这么做,那她就无条件拥护。 长脸精瘦男愤愤不平,伸手道: “把东西交出来!” 其他几个公子也拦在了三人面前,一副不交出东西决不罢休的架势。 李柏昭上前一步,冷冷地道: “怎么着想动手?滚开!” 众公子多少还是有些畏惧侯府的势力,渐渐让出了一条路。 李柏昭轻蔑地冷哼一声,拉着和念便往外走。 和念紧紧跟着哥哥,忽觉脚下一绊,狠狠摔了出去。 李柏昭急忙一扯,还是没能将和念扯回来。 只听到咣的一声,和念的额头砸在了店铺橱柜的尖角上。 “诶呦!” 和念立即伸手捂住了脑袋。 手里拿着的小匣子哐当一声又砸在了头上。 “诶呦!” 她疼得龇牙咧嘴,扔牢牢抓着那只小匣子。 这可是好几张银票呢! 就算磕破脑袋也不能丢。 李国瑞立即将和念扶起来,“念念,没事吧?” 他低头一看,好家伙,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 大包又红又肿,看似挺严重。 众公子默契十足地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似乎在说:不干我的事。 李柏昭恼羞成怒,一把抓起刘长鸣的衣领。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以前欺负我弟弟,如今又欺负我妹妹!” 说罢,狠狠一拳挥在刘长鸣俊俏的脸蛋上—— 第52章 侯府公子小姐骄纵蛮横 刘长鸣摔倒在地,捂着脸连连抽气。 “李柏昭,你疯了?!你妹妹自个儿没走稳关我们什么事?!” 娇弱女子扑过去护着刘长鸣,扭头愤愤不平地质问道: “你怎么动手乱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子就是王法!” 李柏昭咬牙切齿,一阵拳头连着那女子一起打。 “啊!”女子柔弱无助的痛呼声顿时响起。 众公子一拥而上,看似拉架,背地里狠狠打了李柏昭几下。 李国瑞大怒,“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 众公子闻声而散,李柏昭气喘吁吁站了起来。 和念气得不行。 他们这分明就是人多欺负人少! 她二话不说,伸出小拳头,一拳揍在徐姓长脸精瘦男子脸上。 她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偷偷打了八哥肚子好几下。 徐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懵了,眨巴着眼睛,半晌没反应过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大家闺秀居然会当街殴打别人。 这与泼妇何异? 和念犹不解恨,伸着爪子又去挠他的脸。 “你这坏蛋,背后使坏,偷偷打我八哥,坏蛋!” 徐公子反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眼看着那大巴掌就要落在和念脸上,却突然诡异外翻,瞬间定住。 和念抬头望去,只见李秉戍单手截住大巴掌。 听到动静的李秉戍、李国铨和李柏存赶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李秉戍见和念额头红肿一片,心里一紧,手里也跟着一紧。 “啊!啊——” 徐公子顿时痛得嗷嗷直叫。 “放手!放手!快放手!” 李秉戍冷哼一声,往前一搡,松开了手。 他急忙去查看和念,却又小心翼翼不敢碰。 另一边,徐公子当场摔了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浓眉男忿恨不已,当场便扯着嗓子大嚷道: “快来看啊!侯府公子打人啦!他们疯啦,公子小姐全都打人啦!” 柔弱女子也跟了出来,嘤嘤哭道: “我们东西都让给你们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竟然动手打人!” 街上的行人立即围过来看热闹。 又见那女子哭哭啼啼脸上也挂了彩,顿时对和念几人指指点点。 “侯府的人也太猖狂了,得了东西还打人,简直无法无天!” “是啊是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小姐也动手打人?这哪是小姐,怕不是个泼妇吧?!” 李国铨一听,阴鸷而森冷地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身材高大,气质阴郁,目光狠厉,是个仅凭眼神就能杀人的狠角色。 众人顿时一噎,忙闭上嘴巴不该多言。 李秉戍转身问:“怎么回事?” 浓眉男嚷道:“他们宁远侯府的小姐公子仗势欺人,抢了别人的东西不说,还恶意殴打别人!” 和念忙道:“胡说!是他们暗中使坏,伸脚绊倒了我,后来又假意劝架,偷偷打八哥。” 李国铨和李柏存这才注意到和念脑袋上的大包,急忙围上来查看。 “这么大个包?磕哪了?疼不疼。” 和念皱着眉,“不疼。” 她只顾着告状,哪里顾得上疼。 小孩告状一般,拉着李秉戍的手,走到徐公子跟前,指着他鼻子道: “我瞧得真真确确,他往八哥肚子里狠狠地打了好几下。” 徐公子捧着抓花的脸反驳道:“我没有,我只是想劝架!” 李国铨满脸冰寒:“劝架劝到别人肚子上?那好,我扶你起来!” 杀人不见血的五城兵王出手,就连嚣张跋扈的锦衣卫看了也扛不住,何况是眼前的公子哥。 “不用、不用!” 徐公子吓得连连后退,不敢让李国铨碰他。 侯府战神李秉戍和兵王李国铨都来了。 众公子顿时不敢再造次,忙陪笑道: “误会!误会!这其中肯定有误会。” 和念咦了一声。 这群人变得可真快,刚才明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非要讨个公道的样子。 现在怎么全都变成一副哈巴狗的嘴脸?! 只有浓眉男不知者无畏,仍叫嚷着要个说法。 “这哪是误会,一开始他们抢走了刘公子特意给知秋姑娘订好的项圈,然后又先动手,打了刘公子,我们好心帮着劝架,一扭头,他家小姐又扑上来把徐公子一顿挠。” 柔弱的知秋姑娘红着眼睛,低声抽泣。 “项圈我不要了,你们家小姐看中拿去便是……” 众人似恍然大悟,脸上神色各异。 原来是侯府十小姐看中了人家的项圈。 他们听说过侯府十小姐的传奇经历。 许多人很羡慕,恨不得自己成为侯府失散的女儿。 更多的人则是厌恶,这种好事怎么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再说了,这种苦水里泡大的小孩,最是心机,最是歹毒。 指不定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这下猜中了吧! 才回来多久,就当街抢人家东西,还似泼妇一般殴打他人。 关键宁远侯府还纵容着她,好好的几个儿郎竟然还跟着一起打。 就算战神和兵王出面了又怎样,估计也是护着自己的妹妹。 诶!他们这些老百姓真是太惨了! 虽然路人都向着几个公子,可他们心里却越听越慌。 恨不得脚底抹油,赶紧溜。 那可是战场阎罗和杀人不见血的兵王,他们哪敢惹?! 众人心里苦不堪言,他们真够倒霉的。 以往欺负李柏存欺负惯了,他们也没怎么着啊! 这回不过是绊倒了那个外头接回来的野种。 竟然就把这两尊佛给引出来了…… “两位大人,在下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对对对!我家着火了,我得赶去救火!” “锦衣卫说今日下午要到我家盘查,我不得不走啊……” 说着,众公子脚步便往人群外挪—— “站住!” 李秉戍厉声一喝,“诸位是证人,此事不说清楚,一个不许走!” 众公子顿时擦着冷汗,不得不刹住脚。 浓眉男见众公子当场退缩,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怕什么?我们做错什么了?我们才是受害者,你们怕他们做什么?!” 知秋姑娘也跟着哭道:“我们不就是上个街买个东西罢了,怎么会……呜呜呜……” 一旁吃瓜的老百姓越听越气愤,纷纷指责道: “宁远侯府也太无法无天了,往后咱们还敢出门吗?” “就是就是,连这些华服公子都无法与他们抗衡,更何况是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和念听着众人的议论,咬着唇一声不吭。 明明是刘长鸣等人先绊倒了她,八哥哥才动手打了人。 可为什么这些人只会一味指责他们。 难道顶着宁远侯府的名头,就活该被人指责骄纵蛮横、嚣张跋扈? 第53章 侯府一家独大、无法无天 李国瑞气不过,拉着和念走到人群中央。 他指着和念的额头,怒道: “你们好好瞧瞧,是他们暗中使坏,先伤了我十妹妹,我八弟才气不过打了刘长尧。” 和念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众人却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再说了,这种阴沟里长大的孩子,惯会扮委屈博同情。 他们早就见识过。 李柏昭把和念拉到自己身后。 “东西是我抢的,人是我打的,跟我妹妹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秉戍皱眉,低声制止。 “住口。” 他指着那个说家里着火的公子。 “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公子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连忙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仔仔细细。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半点水分,还带着众人返回斗殴现场亲自指证。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掌柜的也全程目睹,不信可以让掌柜的出来作证。” 掌柜的哪敢推脱,着急忙慌走到人群中,以自己视角所看到的又说了一遍。 掌柜的抬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事都怪我,刘公子定好的项圈我就不该拿出来现眼,这下好了,害得两位公子大打出手,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李秉戍又看向刘长尧,“你说说看!” 刘长鸣是刘家最小的哥儿,从小便听着两个表哥的英雄事迹长大。 这会儿哪敢说假话。 于是便把他瞧见的事实说了一遍,指着知秋姑娘身边另一女子。 “就是她,她伸脚绊倒了十姑娘。” 那女子当场吓傻,摇着脑袋辩解道: “不是我,不是我,是知秋,我方才也瞧见了,是她伸脚绊倒了那位姑娘。” 知秋姑娘小脸一白,眼眶又红了。 “姐姐怎能随意攀诬我?!姐姐不能因为刘公子看重我一些,便把这事赖到我头上?” 女子冷笑:“我绊别人做什么?那项圈又不是给我买的!” 是啊,东西都不是她的,她犯得着去招惹侯府小姐吗?! 众人恍然,纷纷看向知秋姑娘。 却见她眨巴着眼睛,顿时流下了眼泪。 “刘公子……” 刘长鸣板着脸,脸不红心不跳地再次强调: “不是知秋,就是那贱人!” 众人心里了然。 得!另一个姑娘妥妥的炮灰无疑了! 几个公子见刘长鸣一口咬定那女子使坏,纷纷见风使舵。 “对!就是那贱人,我也瞧见了!” “她分明就是嫉妒知秋姑娘,才诬陷人家!” 那女子急得快哭出来了,“你们怎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算是看清楚了。 这些往日里甜言蜜语,追在她屁股后头大献殷勤的人。 一朝翻脸,竟个个都想害死她! 她只觉百口莫辩,伏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李国铨眸光一凝,盯着和念的鞋子蹲了下来。 随后,他捏着一根莹白色丝线站了起来。 众人见状,纷纷倒吸一口气—— 这、这、这…… 这不是知秋姑娘裙摆下的流苏么?! 果然是知秋姑娘伸脚绊了十小姐! 铁证在前,知秋也无从辩解,只拼命摇着头流眼泪。 “不是我,我没有!” 李国铨眸光一暗,“身为贱籍居心叵测,欲图谋害功臣之后!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就地处罚三十大板,打完后直接送顺天府!” 知秋顿时傻眼。 三十大板下去,她还有命吗? “刘公子救我!刘公子救我!” 刘长鸣心有不忍,“七表哥……” 李国铨不搭理他,直接下令:“来人!行刑!” 知秋使出全身的力气扑到刘长鸣面前,紧紧抓着他的手。 “不要!不要!刘公子救我。” 刘长鸣心疼不已,含泪道: “知秋,你忍忍,三十大板一会儿就过去了!” 是啊!人也跟着过去了…… 李国铨的人一会儿便架好板凳,将知秋拖到一边压好。 “刘公子!刘公子……” 随着知秋的凄厉惨叫,板子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三十大板很快打完,知秋已经昏死过去。 李国铨的人将她拖了下去,留下一溜醒目的鲜红。 众人连连抽气。 这五城兵马总指挥果然比锦衣卫还可怕…… 现场出现短暂的寂静。 众公子只觉时间停滞,分外熬人。 真是红颜祸水!娼妓误事! 他们往后再也不敢狎妓出游了…… 浓眉男无话可说,低头看向徐公子。 “知秋的确有错,可也是你们抢东西在前,还有徐公子,你们瞧瞧,他的脸都流血了!” 老百姓们看看和念,又看看徐公子。 其他事暂且不提。 但徐公子脸被十小姐抓花,肯定是十小姐不对! 你看看徐公子脸都成什么样了?!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往后是靠仕途吃饭的。 现在却被十姑娘抓破了相,这叫他如何科举? 十几年辛辛苦苦挑灯夜读就这么付之东流…… 众人哀叹不已,大摇其头。 却不想徐公子一把将浓眉男搡了出去,七手八脚爬了起来。 “这事,我的确也有错在先……方才劝架的时候,因为大家一拥而上,我不小心、没注意,就……碰了八公子几下……” 浓眉男当场傻眼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公子。 堂堂徐阁老家的公子竟然都怕了……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浓眉男的父亲受徐阁老的提拔,刚刚被调入京城就职。 尽管他听说过宁远侯家的事情。 可根本不认识面前的李秉戍和李国铨。 现在见众公子都面露惧色,顿时毛骨悚然。 他幡然醒悟,似个哑炮一般缩到一边,再不敢说半个字。 李柏昭一口唾沫喷了过去。 “呸!老子要去找御医验伤。小爷我身娇肉贵,你就等着破产吧!” 众人嘴角一抽,这哪像受重伤的样子? 保不齐过个半晌就好了,还说什么要去验伤。 怕不是去碰瓷的吧! 李国铨略显公正,“所有人都带去顺天府,该验伤验伤,该打板子打板子。” 众人无语,他们还能说什么? 打人闹事者是他们,当官做主的还是他们。 现在连苦主都向着他们…… 罢了罢了,作为老百姓只当看了场闹剧。 事后,宁远侯府一家独大,无法无天的流言迅速传遍了京城。 于此同时,侯府十小姐泼辣骄纵,蛮横无理的说法也甚嚣尘上—— 第54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几个哥哥跟着一道去顺天府解决事情。 李秉戍单独将和念留下来处理伤口。 和念坐在药材铺一张硕大的就诊椅里,好奇地看着店伙计抓药称药。 李秉戍单膝蹲地,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和念处理额头上的伤。 他眉头紧锁,心里很不是滋味。 刘长鸣那小子什么人不好找,竟然找了个心思歹毒的娼妓。 他得好好去查查这个娼妓的来历。 不能让念念就这么白白吃亏。 和念见五哥这副认真模样,忍不住问: “五哥哥,听说你给我们找了个嫂子?” 李秉戍一愣,“谁说的?” “你甭管谁说的,你且告诉我是不是?” 李秉戍瞥了她一眼,低头,“不是!” 和念脑袋一歪,“那就奇怪了,八哥说的很笃定啊,还说什么你为了五嫂嫂害了相思病。” 李秉戍只觉耳朵根一烧,手心里顿时出了一层薄汗。 “别听他瞎说!” 那个臭小子,看他回去怎么教训他。 和念不由得担心起来。 是不是五哥身上的毛病还没好,所以不敢娶媳妇? 她是行动派,一有问题就想立即解决。 “五哥还会起疹子吗?” 李秉戍淡淡一笑,没回答,只拿来块冰帕子敷伤口。 和念眉头紧锁。 五哥哥是因为怕与女子接触所以才长疹子。 那如果以毒攻毒,多多接触女子,会不会就不怕了? 和念自顾自点头,抬起小手搁在李秉戍脸颊两边,捧住了他的脸。 李秉戍愕然,整张脸顿时烧了起来。 和念的脸近在咫尺,柔软的小手还抱着他的脸…… 李秉戍怔在当场,心里像浪潮在翻滚,久久无法平静。 更要命的是,和念还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她盯着他的眼睛、脸颊、脖子、喉结…… 少女的目光单纯而干净,略带着小小的疑惑。 他按捺不住心里的澎湃,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与此同时,一把捂住和念的眼睛。 “念念又调皮……” 和念这才松开他,“我想看看五哥还长不长疹子。” 李秉戍内心狂风大作,顾不上长不长疹子。 他现在快疯了。 脑子里似刮起了一阵龙卷风,心跳激烈得如脱缰野马…… 和念掰开他的手,认真笃定地道: “五哥哥不办差的时候教我习武吧!” 李秉戍不自然地紧了紧被和念碰过的手。 “……好。为何突然想习武?” “再次遇上今日这事,就不会被动挨打了。” 而且还能与五哥哥多接触,帮他克服对女子的恐惧。 “……”李秉戍心疼地拾起冰帕子继续敷。 ———— 老太君看到和念额上鼓起一个大包,当场便沉了脸。 她心疼不已,捧着和念的脸看了又看,瞅了又瞅。 嘴里还不忘教训李秉戍。 “你们这些当哥哥的,一个二个不都一身本领吗?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护不周全?!” 不等李秉戍回话,老太君立即遣人去传唤几位老爷。 宁远侯刚回府,帽子还没搁便转身出了院子。 “流血了吗?身体其他地方可还有受伤?大夫请了吗?” 他脚步一转,把赵氏叫上,一并去了福寿堂。 二老爷正与小妾丫鬟们摸牌九,掷色子。 “什么?受伤了?还是脑袋!怎么回事?哪个王八蛋弄得?” 他丢了手里大杀四方的六六六,把二夫人叫上,一并去了福寿堂。 四老爷正在算账,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受伤!李柏昭那小子怎么照看妹妹的,看我不打死他!” 他合上账目,叫上四夫人,一并去了福寿堂。 要说和念回府后最大的变化…… 大概就是几位老爷与感情疏离的原配夫人们走得更频繁了些。 不一会儿,几个老爷夫人匆忙赶到福寿堂。 老太君还在教训李秉戍…… 他一抬头,见自己亲爹和两个伯父皆一副随时撸袖子准备干仗的架势,顿时头疼不已。 他有些后悔了,不该独自承担这一切…… 怎么着也要把李柏昭给叫上! 几个老爷先去查看和念的情况。 见她额上大包虽吓人,但小姑娘精神好,眼睛贼亮,渐渐松了口气。 宁远侯问:“念念疼不疼?” 和念规规矩矩坐在老祖母怀里,心里有些慌。 她只是撞了个包而已,没想到几个伯伯伯母全都来了。 她摇头笑道:“已经不疼了,伯伯伯母们若晚来一些,兴许就好了。” 老太君嗔怪地瞥了她一眼,“那么大个包,怎会不疼,里头肯定出了不少血,快去瞧瞧,张大夫来了没?” 众人惴惴不安,目送小丫头领命而去。 宁远侯瞪着眼质问李秉戍:“究竟怎么回事?好端端出门,怎么就受伤了?” 二老爷也问:“可是有人故意找茬,又想害念念?” 四老爷气道:“李柏昭那小子呢,怎么照看妹妹的?还有李柏存,死哪儿去了?” 李秉戍顿觉一个脑袋三个大。 只能顶着压力,将今日之事告知众人。 “七弟带着一行人去了顺天府,想必不会轻饶一干挑事者。” 老太君把桌子拍得贼响,“岂有此理!刘家那混小子不帮自己亲戚也就罢了,居然带头挑事,欺负念念!还任由一个小娼妇加害念念!” 宁远侯却胡子一翘,咧嘴笑了。 “念念还出手打人了?” 和念一愣,有些心虚。 “是打了来着,谁让他们暗中使坏……” 宁远侯哈哈一笑:“果然虎父无犬子!念念真给咱们府长脸!” 和念眨眨眼。 大伯父不怪她泼辣野蛮,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吗? 四老爷也觉得不可思议,“你还把那小子脸给挠花了?” 和念红了脸,“嗯……” 众老爷笑出了声,伯母们也忍俊不禁。 和念:“???” 他们不怪她不识大体,给侯府丢脸吗? 却听二老爷问:“宋家那小子可曾还手?有没有伤着念念?” 和念忙摇头,“念念一点亏都没吃,他想还手的时候被五哥哥丢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说着还照着李秉戍的样子,扬手一挥。 众人放声大笑,连一直神色严肃的老太君也跟着乐呵起来。 宁远侯得意地摸了摸和念的脑袋。 “念念记住了,咱们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狠狠地打回去,绝不能让自己吃亏!” 和念脸蛋红扑扑的,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小的时候受欺负,无论是外婆、母亲、或是杨妈妈都让她躲开,离得远远的。 她心里虽不服气,也只能忍着。 可大伯父却告诉她不要躲,该出手时就出手。 她觉得遇到了知音,狠狠点点头。 “好!念念记住了!” 二夫人顿时来了趣儿,搬了个凳子坐在和念边上。 “然后呢?你们怎么揪出那个背后使坏的女人?” 和念忙道:“这还得是七哥,简直像县官断案一般,可厉害了!他就那样随便往我腿上一瞧,便发现了知秋姑娘落在我脚上的流苏,这下她就没得抵赖了……” “刘家七哥可心疼知秋姑娘了,为了她还特意将这口锅甩到另一个姑娘头上……” 李秉戍大松了一口,原本以为又要挨一顿臭骂。 却不想竟然被和念给带偏了…… 于是,侯府一家便把此事当个笑话,笑闹过后也就过去了。 ———— 刘家。 刘长鸣趴在炕上生闷气。 今日被带去顺天府后,他和徐弘远当场被打了二十大板。 其他人只略略挨了十板子。 他心里虽然不服气,但也无可奈何。 李国铨虽然大不了他多少岁,可他真心佩服这个表哥。 还有李秉戍,不过长他五、六岁,浑身的气魄却是他们这些人无法比拟的。 这顿板子似将他打醒了一般,他忽然很嫌弃以前的自己。 也很希望像两个表哥一般独当一面,建功立业。 这时候,长随刘福跑了进来,双手递上一封信。 “七爷,这是知秋姑娘送来的信。” 刘长鸣没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拆信。 他手指卷着枕头上的流苏,怔怔出神。 半晌他忽然道:“你去宁远侯府打听打听,他家十小姐现下如何?伤得可重?” 刘福一愣,“这、这、这是为何?” 刘长鸣顿时恼了,“问那么多做什么,让你去就赶紧去!” 刘福愣愣地点了点头,刚欲转身,刘长鸣又叫住了他。 “还有,你去老夫人屋里听一耳朵,瞧瞧老夫人知道此事后是什么反应。” “是!” 临了他又加了一句,“对了,去帮我把书房收拾出来,明日开始我要重新读书!” 刘福睁大了眼睛,似太阳打西边出了一般,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主子。 刘长鸣皱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刘福忙领了命,挠着头皮出了门—— 第55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刘福赶到刘老夫人院里时,刘长鸣的母亲周氏刚好来找刘夫人告状。 她红着眼圈跪在刘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是没瞧见,那可是整整二十大板,鸣儿如今只有半条命了……” 说着便呜呜呜哭了起来。 刘家其他人同情地看向周氏。 无缘无故逛个街竟然就遇到这种事…… 刘长鸣好倒霉、好可怜! 怎么就摊上李国铨那个疯子了…… 刘家大儿媳妇将弟妹扶了起来。 “好了,别哭了,这回鸣儿做事也没有分寸……” 话还没说完,周氏顿时拔高声音怼了回去。 “怎么没分寸了?! 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不是正常的吗?他李国铨犯得着动板子吗?再说了,这回可是他李柏昭抢东西在先!” 她一肚子闷气难以排遣,接着抱怨。 “以前鸣儿跟李柏存他们一块玩,不也经常磕磕绊绊,鸣儿也吃了好些亏,我说什么了吗?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做兄长的犯得着横插一杠子吗?还动用了北城兵马司的人,他这是滥用职权!” 刘老夫人已经失去了耐心。 她这个儿媳妇脑子不灵光,护短也要有个分寸。 她想做什么?他们刘家已经没落了。 拿什么与如日中天的宁远侯一家抗衡? 刘老夫人冷冷地道:“你在我这儿哭也没用,鸣儿受伤了就去请大夫,难不成你哭两下便能好?” 见老夫人不耐烦,周氏心里一慌。 老夫人这是不管了? 她儿子受了那么大委屈,作为祖母去给孙子讨个公道怎么了? 再说了明明是侯府八小子欺负人在先,非要跟鸣儿抢那项圈—— 提起这事儿,周氏又咬牙切齿。 都是那个害人的小娼妇,迷得他儿子不务正业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闯出那么大的祸,害得他儿子挨了这么多板子。 等着瞧,她绝不会饶了那小娼妇。 “母亲啊!鸣儿好歹是你的孙子,如今他受了那么大委屈,难道你老人家要坐视不管吗?” 老太君一听顿时来气。 “管?你让我如何管?平日里你不好好管束鸣儿也就罢了,如今闯了祸遭了罪倒要我这老婆子来管了?!到底我是他娘,还是你是他娘?!” 一通反问顿时把周氏的嘴堵上。 周氏心里却越发委屈。 她难道没管吗? 可儿大不由娘,鸣儿不听她的话,她也没办法啊! 见周氏委屈得低低抽泣起来,刘老夫人终究还是心软下来。 “你说,你究竟想怎么样?” 周氏噌地站了起来,袖子一甩。 “我要他们侯府给我们鸣儿赔礼道歉,尤其是那个动手打人的李柏昭,还有那个李和念,这件事就是因她而起的,她必须当面给鸣儿道歉!” 刘老夫人不给周氏面子,毫不客气骂道: “异想天开!你儿子是什么人?李柏昭又是什么人?那可是未来的驸马?他岂能来给鸣儿道歉?!还有那李和念,人家亲爹可是救驾有功的功臣,你相公却连个功名都没有。想让她给鸣儿道歉,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周氏不满婆母这般看不上自己的相公和儿子,回嘴道: “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该讲理吧,他们抢东西在先,难道还有理了?” 遇上这么个糊涂儿媳妇,刘老夫人恨不得上前给她几巴掌。 “今日这事当场便已经掰扯清楚了,李柏昭虽然抢东西在先,但归根到底还是你儿子荒淫无耻,被个小娼妇给连累了,就算是到了皇上跟前,咱们也占不了多少理,你还想怎么讲理!?” 刘老夫人越说越气,劈头盖脸骂道: “这个儿子完全被你养废了,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厮混胡闹,武举人也不考了,神机营的差事也不好好干,只知道斗鸡走狗,喝酒取乐,这会子竟然还学着人家狎妓出游,简直不像话!你说说,他这些年惹出来的事还少么?他今年不过十八啊,你再不好好管束他,迟早要出大乱子!” 周氏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下不来台。 刘老夫人叹了口气,“原想着李和念的岁数与鸣儿差不了多少,再过两年,探探李老太君的口风,将李和念娶进门给鸣儿做媳妇,现在倒好,想都别想了!” 周氏却嗤之以鼻,“那个外头养的如何配得上我家鸣儿!” 刘老夫人气得直翻白眼。 “好大的口气!若李和念不是外头养的,你以为轮得上你儿子?李和念虽然出身不好,但好歹是宁远侯家的独女,你没瞧见么?老太君一心扑在她身上,几位老爷也都很宠爱她,还有那几个出类拔萃的儿郎也都护着她,这么强大的岳丈做后盾,鸣儿往后还愁什么?!” 周氏嘟嘟囔囔,“这么强大的岳丈做后盾,李和念嫁过来岂不要登天?!” 刘老夫人瞪眼,“你说什么!?” 周氏闭上嘴,一副老大不服气的样子。 刘老夫人怕她出去惹事,只能警告道: “丑话说到前头,今日这事就此打住,若你不听我劝,再出什么幺蛾子,那侯府若是怒了,老婆子我也帮不了你们母子俩!” 周氏只是个内宅妇人,她能做什么? 一肚子闷气只能憋着。 刘福将一切都听在耳里,悄悄退出了院子。 第二日,刘家人一大早便被刘长鸣的朗朗读书声给吵醒。 并不是刘长鸣声音有多大。 而是此事太过稀奇,瞬间便传遍了阖府上下。 第三日,刘长鸣遣散屋里所有的丫鬟。 清空所有斗鸡走狗、酒牌筹子,连廊上挂着的几只八哥都送走了—— 刘家上下越发震惊,刘老夫人则喜得连连拜佛。 …… 第七日,刘长鸣勉强能下床。 一大早他沐浴更衣,亲自前往宁远侯府赔礼道歉—— 随后,前往徐阁老府上登门道歉—— 第十日,刘长鸣神清气爽回神机营当差。 营中同僚纷纷发现刘长鸣似换了个人。 不仅精神奕奕,充满干劲,而且出奇地友好大方、平易近人。 京城百姓口口相传,刘家七郎脱胎换骨,涅盘重生。 一时间,上门说亲的媒婆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果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 第十五日。 深夜,神机营上空掠过一群夜鹰,嗷嗷叫着飞向远方。 寂静的兵器库内赫然闪过一道黑色人影。 那人毫不惊慌,左右打量了片刻。 不慌不忙走到一台大将军炮旁。 又花了一些时间,对着大将军炮一阵捣鼓—— 事毕起身。 他捏紧了拳头,将手中的扳手丢到了地上。 “明日就送你下地狱!” 男子额发微卷,双眸猩红。 微勾的嘴角带着古怪而残忍的微笑。 第56章 大炮当场炸膛 神机营教场上。 旌旗翻飞,军鼓擂动。 十台刚刚研制出来的大将军炮悉数被拉出来。 军士们整齐列队,接受检验。 刘长鸣跟在刘家大哥身边走进校场。 他家大哥刘长尧是神机营右掖参将,他则只是右掖一个炮兵百户长。 即便是百户长,因着神机营直接隶属于皇城禁军,因而也算一份不错的差事。 “听说前些日子你被打了板子?” 刘家大哥三十来岁,是刘家孙辈中最出色的儿郎。 基本上算是刘家下一代的顶梁柱。 刘长鸣摆摆手,“跟李柏存他哥闹了点矛盾,被他家七哥打了二十大板。” “李柏存找他哥教训你?” “他哪里敢?是侯府新来的那个丫头看上了我订好的首饰。” 刘家大哥来了兴趣,“哦!就是老祖母有意聘来给你做媳妇的十小姐。” 刘长鸣点了点头,“是。” 刘家大哥嘴一歪,戏谑地道: “那你索性给她好了,权当提前给聘礼了。” 刘长鸣似笑非笑,“她不抢兴许我就给她了,她一抢就没意思了……” “是这个理,女人就不能惯着。” 刘家大哥歪嘴挂笑,似乎原本就是个歪嘴。 “怎么着,还真看上那个丫头了?听说前几日还特意登门道歉。” 刘长鸣笑笑,“看着有趣,想逗逗看看。” “你可别过分啊,她可不是李柏存那个庶子,在家学那两年,你怎么欺负他,他都忍气吞声。听说老太君可宠这女娃了,府里几位老爷也看护得紧。” 刘长鸣洋洋得意,“我知道,我这不都改过自新了么?就为了她。” “你小子要真的改了才好!”刘家大哥拍拍他的肩膀。 刘长鸣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要出人头地,要像李秉戍和李国铨那样腰杆子硬,说话有分量。 能够将不服自己的人踩在脚下! 老夫人说得对,侯府如日中天。 若有侯府做后盾,他定能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所以,他得抓住李和念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与此同时,军士们已经给大将军炮填好了火药。 刘家大哥从一军士手里接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既然已经决心改了,就坚持下去,将来有更好的差事,我给你调任。” 刘长鸣点头,“谢谢大哥!” 说话间,刘家大哥点燃了第一台大将军炮。 只听到“轰”的一声,炮弹飞出两里多地。 刘家大哥眯着眼眺望—— 只见远处依次升起一面面写有数字的锦旗。 刘家大哥很满意,“挺不错,这次的射程比以往多了半里来地。” 刘长鸣跟在后头,“为这半里地,咱们营可费了老大劲儿了。” 刘家大哥哈哈一笑,“等着!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他围着大将军炮踱了几步,“就是这东西太笨重,比较挑地形。” 说着试射第二台大炮、第三台、第四台…… 教场的上空顿时回荡起震耳欲聋的火炮声—— 当刘家大哥点燃第五台大炮时。 “滋噜、滋噜……”导火索忽然发出一阵怪响。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第五台大将军炮当场炸膛! 伴随着一阵刺眼的火光,坚硬的炮声四分五裂。 现场腾起浓浓白雾,瞬间淹没了附近的军士。 炮周围的人悉数遭殃,被强大的冲击力轰得飞了出去。 刘家大哥当场飞去四五米远的距离,晕死过去。 刘一鸣也被当场炸飞,浑身是血地躺在大炮碎片中。 现场一片狼藉,痛苦的呻吟声应声响起。 军士们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救人—— ———— 于此同时,和念正在参观李柏存的收藏。 “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拿起一个竹笛模样的铁疙瘩,怎么看也看不明白。 李柏存接过去,低着头在铁疙瘩后头加了个木柄。 又往铁管中放入火药、弹丸等物。 “这是手铳。” 说着,李柏存对着空旷的窗外开了一枪。 只听到“砰”的一声,弹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闪而过,消失在了窗外。 和念吓得心口直跳,忙跑到窗前查看。 哪还有弹丸的踪影…… 李柏存腼腆地笑道,“这是我研制的手铳,体型小巧轻便,可以随时带在身上,随用随取。” 和念大开眼界,“哇!” 李柏存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将手铳递给和念。 “这支手铳射程能达一里,整个大明朝应该只有这一支。” 和念接过手铳,触手还有股温热。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好厉害!” 李柏存不禁红了脸,“哪里哪里。” 李柏存的房间里放着许多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 可其中也有几样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说那只嘎嘎乱叫的八哥——鸟。 和念诧异,“九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喜欢养鸟?” 李柏存拿着竹签儿逗了逗鸟:“刚从外头得的,先养一段时间瞧瞧好不好养活。” 和念指头点了点鸟的脑袋,“你好!你好!” 八哥鸟跟着叫——“你好!你好!” 和念呵呵傻笑,“恭喜发财!” 八哥鸟接话道——“财源滚滚。” 咦!这鸟不简单。 和念顿时来了兴趣,“小家伙,你可真厉害。” ——“小家伙,小家伙!小知秋,小知秋!” 和念一愣,却听八哥鸟又道: ——“ 梅花堪比雪, 芳草不知秋,小知秋,小知秋!” 和念大吃一惊,“它竟然还会念诗,芳草不知秋……” 李柏存睁大了眼睛,似乎比和念更加意外一些。 “我也刚知道!这鸟可真是神了!” 正说着,李柏昭嘭地一声推门而入。 “天呐!今天是什么大喜日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是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他激动得走来走去,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和念也跟着瞎乐呵,“怎么了八哥?” 却不想八哥鸟插嘴道——“八哥八哥,我是你八哥!” 三人一愣,和念当即噗嗤一笑,李柏存也忍俊不禁。 李柏昭心情好,不跟鸟一般见识。 他瞪了八哥鸟一眼,迫不及待道: “刘家那小子算是废了!” 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幸灾乐祸。 李柏存收好逗鸟签儿,疑惑道:“怎么回事?” 李柏昭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你们不知道吧?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刘长鸣那小子今天被大将军炮给轰了!往后的日子八成要瘫在床上了!” 和念大吃一惊,“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那么严重?” 李柏昭摩拳擦掌,看上去很是亢奋。 “听说一大早在神机营试大炮,点火的时候突然炸膛了,哈哈!当场炸死一个,那小子命大没死,不过听说腿脚断了,整个人算是废了。嘿嘿……” 和念和李柏存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长鸣才十八岁,大好年华就这么葬送了。 可悲可叹! 第57章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欢喜有人愁! 知秋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养伤。 一个月过去了,她虽捡回了一条命,可身体却大不如前。 妓院老鸨见她伤了根本,也不愿意再花闲钱养她。 一应吃穿用度也跟着越变越差。 院里的芳草姑娘看不下去,偷偷接济知秋。 她将一碟子桂花糕搁在床头,又给知秋倒了一碗清茶。 “刘公子那边还没来信儿吗?” 知秋面如枯槁,满目凄凉地摇了摇头。 “这一个月我给他送了五六封信,他愣是一封信也没回。” 芳草愤慨道,“世人都说他洗心革面,可我瞧着他分明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薄情郎。” 闻言,知秋忍不住抽泣起来。 芳草叹了口气,“开苞那日你就应当选那个李公子,他虽看上去小了些,可看着踏实可靠多了,当初你若跟了他,也不必吃这份苦。” 知秋抹着眼泪,“谁能想到李公子竟是侯府家的儿郎,若一早知道他的身份,我也不会另投他人。” 芳草又道,“你还与那李公子有来往吗?你去求求他,兴许他不会见死不救!” 知秋含泪摇了摇头,“那日挨板子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可他一声不吭,似乎早就不认识我了……” “怎么会这样!这些公子哥,一个两个都这般薄情寡义!” 正说着,门哐当一声,突然被人一脚踢开。 紧接着云燕得意洋洋冲了进来。 这个云燕便是当日被刘长鸣诬陷伸脚绊和念的那位女子。 云燕二话不说,上前便扯着知秋的头发往外头拽。 “臭婊子!让你陷害我!看我不打死你!” 知秋身下一空摔在地上。 这一摔越发感觉头昏眼花,浑身疼痛。 “你做什么!莫不是疯了?!”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反抗,很快,两人便厮打起来。 芳草本想拉架,却见云燕来势汹汹,一时也不敢多管闲事。 知秋根本不是云燕的对手。 几番推搡后,她再次跌倒,后脑勺狠狠撞在了床边的脚踏处。 云燕叉着腰笑骂道:“你个小骚货!往后看你还怎么嚣张!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那个相好今儿一早给大炮炸残了,往后能不能来瞧你得听天由命了!” “什么?!你说什么?”知秋一脸不可置信。 “听不明白吗?!那我说明白点,刘长鸣那个混蛋今日一早被大炮给炸伤了,听说浑身炸得没一处好皮……” 说着云燕咯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老天开眼!你们这对黑心混球,那日死咬我不放,险些害死我,如今终于遭到报应了!” 说罢她一巴掌扇过去。 知秋嘴角顿时出血,忙大声呼救。 “救命!救命啊!” 云燕一把揪起知秋的头发,将她脑袋提了起来—— “我告诉你!杨妈妈早就想赶你走了,今日我过来,她也是知道的,就算你活活哭死在这里,也没人会搭理你!” 说着又扇了一巴掌。 她犹不解气,翻身直接骑在知秋身上。 接着左右开弓,大耳巴子扇得停不下来。 芳草直接被吓傻了,急忙从屋里逃了出去。 ———— 刘家此时此刻,愁云密布,一片惨状。 刘家大房哭天抢地,痛不欲生。 已经着手准备刘长尧的丧事了。 刘家三房也天昏地暗。 面目全非的刘长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周氏瘫在床边嚎啕大哭。 可即便她哭得再大声,刘长鸣也没有半分动静。 大夫甚至说,若三天内醒不过来,可能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我苦命的儿啊!上天不薄啊……你年纪轻轻便成了这样,你让我怎么活啊!” “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炸膛了呢?还早不炸晚不炸,偏偏你当值的今日炸……” 她哭得声嘶力竭,似要当场哭死过去。 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 她儿子好不容易改邪归正,重新做人。 眼看着浪子回头,前程似锦,却不想竟遭此横祸,变成了这样……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往后叫她怎么活? 她儿子才十八,还未娶妻生子。 这往后可怎么办? 她只觉生而无望,痛苦不堪地捶打着床沿。 刘家三老爷见原本一表人才的儿子变得面目全非,忍不住拭了拭眼角的泪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炸膛了?!” 周氏哭嚎道:“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今天早上我就不让他去当差了!” 她现在懊恼死了。 她宁愿儿子一辈子在家荒唐度日,也不希望他遭此横祸。 想起儿子平日里的荒唐行为,刘家三老爷忍不住指着周氏骂道: “都是你平时不好好管束鸣儿,在外头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还惹了那么多麻烦,这下好了,今日这事,指不定便是哪路混账玩意儿在背后动手脚害我儿!” 周氏本已哭得肝肠寸断,此刻一听,顿时悲愤交加。 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 “你还有脸说我,子不教父之过,你平时不管教,现在出了事却怪到我头上来?!呜呜呜……我的命好苦!” 她越哭越凶,没两下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下人们着急忙慌将周氏抬了下去。 不一会儿,刘老夫人赶了过来,后头跟着刘家二老爷。 对于刘老夫人来说,她已失去了嫡长孙,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嫡孙子了。 “母亲你怎么来了?” 刘老夫人紧握拐杖苦苦撑着,“鸣儿如何?” “大夫说三天内若能醒来便能活命,若醒不过来……” “我可怜的孙儿啊!怎么就出这种事了呢?” 她顿时止住了哭声,恨恨地道: “我们刘家一下子两个孙儿都出了事,这其中一定有原因,你们都给我去查!我倒要看看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二老爷也道,“对,大朗死得这般痛苦,我们绝不能让他含恨而亡!还有七郎,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定要找出真相,给七郎一个公道。” 这款大将军炮经过多次改良,炸膛的几率微乎其微。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这些年也不曾出过事。 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若不是军工那头出问题,那就是有人动了手脚! 死的可是他们家最出众的大郎。 他平素与人为善,也没什么仇人。 若真是人为,那简直就是存心断他们刘家的前程! 他们绝对要一查到底。 刘家二老爷眸色一暗,“还得查查鸣儿身边的狐朋狗友,还有前些天与他生冲突的李家儿郎!” 刘家三老爷点头,咬牙切齿地道: “李柏昭当众欺辱我儿,李国铨还打了他二十大板……他们铁定与此事有关,必须去查!立马去查!” 说罢,刘家两个老爷急忙出了门,一道去寻大老爷商量对策。 第58章 能赚钱生财吗? 集市上商铺林立,人头攒动。 一个老妇人提着个篮子穿梭在人群中。 迎面有个行人匆匆而来,一不小心撞倒了老妇人。 一旁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老妇人的手,将人给稳住。 老妇人连连道谢,又将行人咒骂了一遍方才离开。 她穿过大街小巷,径直入了刘家的侧门。 一个时辰后,老妇人抬着一盅参汤进了周氏的卧房。 周氏躺在炕上,满面病容,额上还戴了个宽宽的抹额。 老妇人便是周氏身边的贾妈妈。 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坐在炕沿,喂给周氏。 “夫人喝点东西吧!” 却见周氏两眼无神的摇了摇头。 她儿子还没醒,哪有心思吃喝…… 贾妈妈抹了把老泪,“夫人也该看顾自己的身体,回头公子醒了,你又垮了如何是好?到时候谁来照顾公子?你放心让别人照顾吗?” 这话立即提醒了周氏,她登时便挣扎着坐起身。 贾妈妈立即给她身后塞了个垫子。 周氏道:“你说得对!院里那个贱人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么?她巴不得我儿子出事,她儿子好登堂入室!” 说着,她就着贾妈妈伸过来的羹匙,狠狠吃了几勺子参汤。 这个节骨眼上,她可不能倒下去。 倒下去谁来看顾鸣儿,谁来主持这个院子? 贾妈妈道:“是这个理,我瞧着那位这回可幸灾乐祸了,方才还假惺惺来看公子,炖了一锅子人参鸡汤送来,我哪里敢给公子喝,全都扣下了。” “还有此事?” 她冷哼一声,“那个贱人哪有这么好心,指不定汤里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心头一跳,忙问:“现下谁在照看鸣儿?” “夫人放心,我特意安排慎儿守着,否则我也不敢离开。” 周氏越想越怕,立马撑着贾妈妈的手下了床。 “咱们现在就过去守着,绝对不能给那贱人钻了空子。” 她心焦不已,急忙出了门。 如今鸣儿生死未卜。 万一那贱人暗中使坏怎么办? 儿子是她唯一的依仗,她得多几个心眼。 绝不能让儿子再出任何事! 两人来到刘长鸣的屋子。 周氏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大夫来过了吗?” “一早便来了,现在就在府里住着,只是……” “怎么了?有话就说。” 贾妈妈吞吞吐吐道:“老奴是想着……公子伤得这么严重,为何老夫人不把张老大夫给请来。” 周氏咬唇,没搭话。 张老大夫是张大夫的老父亲,是享誉大江南北的神医圣手。 他若出手医治,定能让她儿子醒过来。 可谁都知道张老大夫年事已高,轻易不会出山。 可若刘老夫人亲自去请,兴许人家就来了。 她憋着一股邪气又问,“老夫人可来过了?” “昨个晚上,来过一回。” 贾妈妈心疼不已。“老太君这回差点昏死过去,昨个连夜遣几个老爷出去调查,今儿一大早又亲自去给大公子料理后事。” 却不想,一番话听在周氏耳朵里却变了味。 周氏咬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邪气。 “婆母就是偏心,前些日子鸣儿挨板子,她不闻不问,还不许我去侯府讨公道,如今她大孙子出事了,她倒是上心得很!” 贾妈妈叹道:“这也没办法,大公子是老夫人的嫡长孙!” “我鸣儿就不是嫡孙吗?同样是嫡孙子,她也太偏心了!什么好吃好用的都往刘长尧屋里送,他袭了老太爷的爵位也就罢了,却连二老爷在神机营的职位也要霸占,全刘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是嫡孙!” 周氏一委屈,把心里话全吐了出来。 贾妈妈忙低了头,不敢多言。 周氏见屋内冷冷清清,又问: “其他人呢?都没一个来看看我的鸣儿吗?” “今日一大早,几位老爷夫人便来过了,大夫人没来,听说是病倒了,大老爷倒是抽空过来了一趟。” 周氏暗暗咬牙,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李长鸣全身裹着白纱布静静躺在炕上。 见儿子一动不动,周氏又想起了方才的事。 她又气又恨,刚坐定便一口啐道: “黑心肝的贱人,我儿子都成这样了,如何进食?还假惺惺送来参汤,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你有没有仔细查过,里头可有毒?” 贾妈妈忙道:“我用银簪子试过,不曾有毒。” 周氏冷哼一声,“那个贱人肯定没存什么好心思!” 贾妈妈眉头打结,跟着着急起来。 “这可怎么办?公子一时半会儿也好不起来,西屋那位又给老爷生了个儿子,打也打不得,买也买不成……” 周氏捏紧了帕子,仿佛受到了提点,目光阴冷下来。 “你去往参汤里搁点巴豆,让下人们把它喝了。” “夫人这是……” “废话别多说,完事后趁着老爷不在,直接将她送到庄子上去!至于她儿子……” 她咬紧了唇,苦苦思索,“……先把他打发去家学,两个月内不许归家。” “老奴明白了。” 贾妈妈不敢多问,立即领命而去。 ———— 宁远侯府。 老太君专门辟出一个敞亮的屋子给和念读书。 言青夏在离京前,专程把梁夫人请到府上单独教导和念。 这位梁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作为和念各科的启蒙老师再适合不过。 “除了读书识字、丹青绘画以外,姑娘还想学点什么特别的?” 梁淑雯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高挑。 手里拿着条长长的戒尺,看上去十分威严。 和念不敢慢待:“夫子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那好,我教你抚琴奏乐,陶冶情操?” 和念问:“能赚钱生财吗?” 梁夫子道:“不能。” 和念摇摇头,“抚琴奏乐,不如伶人专业。” 梁夫子又笑道:“那我教你落子下棋,运筹帷幄?” 和念问:“能赚钱生财吗?” 梁夫子道:“不能。” 和念又摇头,“落子下棋,不如有技傍身。” 梁夫子再笑道:“那我教你诗词歌赋,感悟心灵,寄托情思?” 和念问:“能赚钱生财吗?” 梁夫子道:“不能。” 和念再摇头,“诗词歌赋,不如种菜耕田。” 梁夫子顿时沉下了脸,“你想赚钱生财不如找你八哥去!” 说罢梁夫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扭头便走。 独留和念一个人在风中忐忑不安。 她说错话了吗?可她只是想学些生财之道。 三伯母说想学什么只管对梁夫子说。 可说出来,梁夫子又不高兴…… 和念怏怏不乐回到福寿堂。 老太君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怎么垮着一张脸,梁夫子批评你了?” 和念摇头:“没有。” 只是梁夫子生气了,被她气走了。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她太挑剔了? 老太君心焦,“究竟怎么了?” 和念心不在焉,只问: “梁夫子教我学习,祖母每月给她多少束修?” 老太君道:“二十两,怎么了吗?” 和念两眼放光,“二十两!” 以前他舅舅在卫所里当了十多年差,每月也才领五两银子…… 内宅里的妇人不能出门抛头露面,更别说挣钱了。 可梁夫子却能挣钱,每个月还能挣那么多…… 好!明日开始她要好好跟夫子学习。 她哪里知道他八哥不用出门应酬,照样能挣钱…… 而且多到她无法想象—— 第59章 让李柏存那小子挫骨扬灰! 为了学习梁夫子的挣钱之道。 和念按照三伯母教她的方法,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表。 她势在必行。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做了规定,一分钟也不敢浪费。 听她时时问时辰,老太君好奇又好笑。 待她睡熟后,偷偷把她写好的学习计划表拿来看。 硕大的宣纸上,账目表一般列举了每日要学的内容。 在这些内容下头,和念还一一做了批注补充。 “卯时,起床洗漱、给祖母问安、陪祖母用膳。” ——补充:“祖母不能吃太多甜食,不能吃桃子、不能超过两碗饭……” 老太君:“……” “辰时,与八哥九哥一同习武,强身健体。” ——下批:“八哥骑术好,九哥准头足……” ——补充:“催促皇帝伯伯安排八哥的婚事。” “巳时,单数天学四书五经,双数天学琴棋书画。” ——下批:“本旬任务,通背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 ——补充:“真正完成一幅爹爹的山河锦绣图。” …… 老太君一一看下去,里头竟然还有一条是—— 帮五哥交三个女孩做朋友,暂定小丫头朝霞、流云、翡翠。 …… 老太君不禁湿了眼眶,默默合上了宣纸。 ———— 两日后。 周氏小憩醒来后急忙去看儿子。 儿子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在跟前守着。 贾妈妈替她处置西屋的姨娘去了,慎儿却不知去处。 周氏不悦,一巴掌扇在小丫头脑袋上。 “睡什么睡?回家直接睡棺材去!” 小丫头被吓醒,立马规规矩矩站好。 周氏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又问:“慎儿呢?死哪儿去了?” 小丫头忙道:“方才被人叫走,想是去前头帮忙了。” 府里正在为大公子办丧事,许多下人都被调到前厅当值。 周氏一听顿时气得翻白眼。 为何所有人都围着大房一家子转? 她儿子命在旦夕,难道就不需要人在跟前守着? 虽知死者为大,可她心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又想到平素里大嫂总是一副世家大妇、颐指气使的模样,周氏越发气恼。 “哼!指不定就是她那混账儿子惹出来的事,结果却连累了我鸣儿。” 小丫头不懂事,插嘴道: “可府里人都说这回大公子是受了七公子连累……” 周氏眉毛一挑,怒问道: “岂有此理!谁乱嚼舌根?怎么就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儿子头上了?!” 小丫头小心翼翼回道:“说是老爷们怀疑七公子得罪了侯府的儿郎,这才被侯府给设计报复了……” 周氏忙问:“老爷们回来了?” 小丫头忙点头,“慎儿姐姐走的时候,芳姑姑说老爷们已经回来了。” 周氏顿时便坐不住了,胡乱穿了件外衣便出了门。 周氏径直来到灵堂,却见堂内只有晚辈和下人守着。 她皱眉问:“几位夫人呢?人都去哪了?” 小丫头如实回答:“进内堂商议事情去了,听说老爷们回来了。” 难道已经有线索了? 果真是宁远侯府的人吗? 周氏立即移步内堂。 与此同时,内堂里传来刘老夫人的嗓音。 她颤声问:“怎么回事?查出来了吗?” 大老爷沉着脸道:“军工认真调查过,大将军炮的确被人动了手脚,一般来说,弹药量过大,或发射次数过多,就容易导致炸膛。军工在那台大炮碎片中发现了分量超过三倍的弹药量!” 刘老夫人手一抖,“你是说有人偷偷填入了三倍量的弹药?才导致大炮炸膛” “是的。” 刘老夫人眼前一花,急忙捏紧身边仆妇的手。 “那、那、那你们可有查到,究竟是谁做了手脚?” 二老爷道:“前晚当值的人全都调查过,并没有可疑之处,也没有另外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但是军工们在碎片中发现了不一样的弹药成分。” 他接着说道:“一来,会配置弹药成分的人并不多;二来,神机营用的弹药都有固定成分。可被动手脚的弹药并不是寻常用的成分,它比寻常用的成分燃烧起来更加猛烈。” 刘老太君听不懂,眯着眼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大老爷便用最通俗的语言道:“也就是说被动手脚的弹药威力更强。” 二老爷接着道:“是的。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缩小了许多。我们辗转各处,最终发现最有嫌疑的是侯府家的九郎。他对弹药十分精通……而且他与鸣儿也有许多过节……” 说道后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禀告。 毕竟宁远侯府是母亲的娘家。 而且九郎李柏存也要唤他母亲一声“姑奶奶”。 刘老夫人下意识捏紧了胸口的衣裳。 “这、这……你们有证据吗?” 老爷们摇了摇头,似乎也很迷茫无措。 二老爷垂首:“没有,现场一点痕迹都没有……怀疑九郎也只是我们自己的推断……因为会配弹药的人中,只有他有犯案动机。” 大老爷和三老爷不发一言。 二老爷只能接着道:“所以我们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去侯府求证,至少我们得搞清楚李柏存当晚在哪里?他身边是否还留有其他证据?” “可是咱们并没有证据,错怪了李柏存尚且说得过去?可若得罪了宁远侯和老太君……” 但凡他们手上有一星半点的证据。 他们早就冲到侯府去了,哪会这般瞻前顾后。 二老爷看向自己的大哥。 这事还得死了儿子的大哥自己做主。 刘家大老爷这两天瞬间老了七八岁,连胡须都跟着一夜急白了。 他咬紧后槽牙:“全凭母亲定夺。” 他死了儿子已经够绝望地了,这个时候还要畏首畏尾。 他气自己的窝囊、气自己的愚孝,但又无可奈何。 谁让他们没证据呢?! 二老爷看出了大哥的为难,只得征求弟弟的意见。 “三弟,你呢?” 三老爷也很想替儿子讨公道,但又畏惧宁远侯一家。 外头的周氏听得牙痒痒,噌地进了屋。 “你儿子都快被人给害死了,你还忍得了?!” 周氏当即跪在了刘老夫人面前。 “母亲,这事我们绝不能善罢甘休,必须让宁远侯交出李柏存!必须让李柏存偿命!” 她要替她儿子报仇,要让李柏存那小子挫骨扬灰! 第60章 找到关键证据了! 不等刘老夫人搭话,周氏又道: “鸣儿本就与李柏存不合,自从他来到咱们家塾读书,两人便常常起摩擦,前不久,鸣儿又得罪了他哥李柏昭。这件事指不定就是他们俩兄弟合谋做的。” 刘老夫人本就不喜欢周氏,此刻见她出头挑拨,越发想赶人! 却不想周氏根本不懂察言观色,接着道: “我们刘家一死一伤,现在种种线索都指向他李柏存,难道咱们就不能去问问清楚吗?咱们也只是想讨个说法,就是闹到朝堂上,闹到皇帝跟前,咱们也占理!” 见众人沉默不语,周氏恨恨地道:“大哥!大朗都已经去了,难道你还怕与侯府撕破脸吗?难道就因为没证据就要任他李柏存逍遥法外吗?” 这时候,刘家大夫人撑着下人的手急忙赶来。 她面色苍白,眼含热泪,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母亲,我的尧儿如今就躺在厅堂内,我们做什么决定,他都看着,难道您要让尧儿死不瞑目?” 她捶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哽咽。 “母亲,尧儿可是您头个孙子,小的时候在您身边长大,您忍心让他含恨而亡吗?” 周氏也扑到刘老夫人面前。 “母亲,你的两个大孙子,一死一伤,难道你咽得下这口气?!我的鸣儿前些天才改过自新,他告诉我要重新考武举人,要光宗耀祖!可如今他却瘫在床上,生死难料。母亲,鸣儿也是你孙子啊,你一定要替他做主!” 听着周氏的控诉,刘家大老爷和大夫人眼底迸发出恨意。 他们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大老爷顿时跪在地上,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儿子不孝!请母亲替尧儿做主!” 说罢,大巴掌左右两边扇着自己的耳光。 刘家人群情激愤,纷纷看向刘老夫人。 刘老夫人含泪闭了闭眼。 “我的孙子死在我前头,是我造的孽!我对不起刘家的列祖列宗!今日就让老婆子我替孙儿讨个公道去!” 正说着,突然一个小厮跑了进来,跪地禀报道: “各位老爷,找到证据了!” 大老爷噌地站起身,“什么?快说!是什么证据?” “是这个!”说着便将肩上的面口袋丢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火药,刚从家塾李柏昭屋里搜出来的。” 众人一怔,纷纷探头去看。 二老爷将信将疑蹲在地上查看,旋即眼底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他竟然明目张胆将这玩意儿放在他们家家塾内。 可见李柏存、宁远侯府有多嚣张! “好个李柏存!” 刘家三老爷愤怒至极,一脚踹飞了一旁的椅子。 大老爷狠狠捏紧了拳头。 “好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然连骨肉至亲的表兄弟都不放过!” 对自己表兄弟都如此心狠手辣。 他们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刘家人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刘老夫人也恨得咬牙切齿。 她算是看错人了。 她以为侯府尽管跋扈,但不会去害人。 却不想连最小的李柏存都如此心狠手辣…… 大老爷率先开道,带着一家人气势汹汹直奔侯府! 李柏存、李柏昭。 你们死定了! ———— 晴朗的天空中升起一阵黑烟。 京郊一条偏僻的小道上停着一辆青布小马车。 马车尾部陷入一片火海,起火处插着一支裹了松油的羽箭。 马车周围凌乱不堪。有密集的马蹄印,还有随意扔弃的破衣烂衫。 马车夫倒在车头处,身下汩汩冒着血。 马车里坐着两个妇人。 一个五十来岁,仆妇打扮,圆脸大嘴。 一个四十来岁,锦衣华服,肤白貌端,双手缠着粗粗的麻绳。 两人身上皆有一个大大的血窟窿,十分瘆人。 刘长飞骑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娘?娘!” 他扑上前,查看锦衣妇人的呼吸,可惜为时已晚。 眼看大火就要烧到车里,刘长飞不及细想,立即将他娘拖下车。 他目露惊骇,盯着眼前惨死的娘亲,久久未动。 今日一早,嫡母将他打发回家塾。 没多久,他收到一封信,说娘亲有危险。 他立即回家,却发现娘亲被嫡母送去了庄子上。 他急忙赶了过来—— 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抱着娘亲的尸身嚎啕大哭。 “娘!娘——” 哭声直冲天际,久久不歇…… ———— 另一边,宁远侯府内。 李柏存正在喂八哥鸟吃食。 八哥鸟食欲不振让他忧心忡忡。 和念在旁边出主意。 “是不是它不喜欢这种鸟食,不如换其他的试试?” “已经换过了,我给它换了四五种鸟食,它都不吃……” 李柏存十分担心,又用逗鸟签儿小心翼翼拨了拨八哥鸟的头。 他仔细观察着鸟的状态。 “眼睛很疲惫,翅膀也缩了起来,看来的确是生病了。” 和念问:“那怎么办?” 李柏存摇了摇头,“我没有养鸟的经验……回头问问八哥好了。” “先给它换上些清水,希望在八哥回来前,它能好好的。” 说着便取下鸟笼里头的小瓷杯。 仔细认真清洗过后,冲入了特意准备的凉白开。 和念感受到九哥的紧张情绪,不禁与他一同担忧起来。 李柏存是七个哥哥中唯一一个,和念不用仰着头与之说话的哥哥。 并不是九哥身材矮小。 相反他虽十六岁,脸上还是少年清朗模样,但他的身高也有六尺多。 之所以不用仰视他,大概是因为他单薄的背总是微微佝偻着。 虽然并不难看,却总给人一种谨慎、不自信的感觉。 和念忍不住安慰他。 “别担心!九哥哥,鸟儿一定会没事的。要不咱们将他放廊下透透风,说不定它会好一些。” 李柏存展颜一笑,“好主意!” 两人小心翼翼提着鸟笼出了屋。 正在这个时候,二门外的一个小厮惊慌失措跑了进来。 他脸色煞白,急得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两人面前。 和念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中的鸟食撒了。 李柏存问:“怎么了?这般慌慌张张?” 小厮忙道:“九爷,赶紧去瞧瞧吧!刘家人抬着刘家大爷的尸体前来闹事了,说是、说是要将你绳之于法,一命偿一命!” 李柏存一愣,疑惑道:“为何找我?” 小厮道:“他们说九爷您在大将军炮里头动了手脚,害死他们大爷,炸伤他们七爷。” 李柏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 ———— 第61章 让宁远侯府给刘家一个交代 和念和李柏存赶到大门口时,侯府外围满了正在看热闹的老百姓。 此时接近晚膳时间,许多赶路回家的老百姓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天呐!原来刘家大朗的死并不是意外,而且还跟宁远侯一家有关。” 有人想起了前些天李柏昭与刘长鸣在首饰店发生的冲突。 大伙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可是那回打架,宁远侯府明明没吃半点亏。 反倒是刘长鸣挨了二十板子。 侯府一家也太跋扈了吧?这么咄咄逼人。 竟然还赶尽杀绝,害得刘家一死一伤。 听说两家人还是姻亲关系……啧啧啧…… 一番推论立即点燃了老百姓们的怒火。 “什么?李柏存,他还未弱冠吧?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李柏存连表兄弟的命都害,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赶紧报官,这种人若不严惩,咱们老百姓可就惨了……” “宁远侯府也太无法无天了,前几天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斗殴惹事,为非作歹,如今竟然又纵容子孙害人性命,简直不可一世!” 老百姓们义愤填膺。 一个个叫嚣着,让宁远侯府给刘家一个交代。 让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 周氏十分得意。 大朗的尸身是她坚持抬过来的。 若不是怕儿子有个万一,她也会把刘长鸣给抬过来。 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最好闹到皇帝跟前。 让全天下的人,乃至朝廷上下都看看—— 侯府一家都是什么样的人! 宁远侯见和念和李柏存出来,立即让几个兄长将两人带回去。 李柏存却不走。 “这事与我有关,我若不出面,恐怕难息众怒。” 四老爷李成弘也道:“柏存必须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侯府的儿郎从来不是缩头乌龟。 如同宁远侯所说的那样—— 他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宁远侯见李柏存坚持便尊重他的意思,只叫几个兄长在旁多多保护。 刘家三老爷见李柏存走出来,气得立马就要上前打人。 李柏昭护在弟弟身前,“好好说话!否则我弟就不奉陪了!” 李柏存微微有些惧色,往兄长身后躲了躲。 刘家三老爷只得站定,“好你个李柏存,你终于敢出来了!” 说着刘家三老爷便将半袋子火药丢到了李柏存面前。 “这些火药都是你配的吧?!” 李柏存盯着那面粉袋子看了看,“的确有些眼熟。” 李柏昭急忙上前取那袋子给李柏存检查。 李柏存只略略看了看,便道: “这的确是我配置的火药,可我放在贵府的家塾里,你们为何要搜去?” 二老爷冷笑,“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装傻?!” 说罢!他转向老百姓,深深一鞠。 “诸位乡亲父老,经查,我大侄子前天早上被大将军炮炸伤,并非是意外炸膛所致,而是有人在大炮里头动了手脚,加了三倍量的新品种火药。” 说着他抬袖拭了拭眼角的泪,“众所周知,火药和大炮这种东西,专业的人才会配置、才会使用。李柏存不仅懂,还会操作大炮、配置火药,光凭这一点,他就有很大的嫌疑。” 他缓了缓接着道:“我们之所以料定是他所为,是因为当日炸伤我大侄子的那种火药刚好与李柏存所配的这一袋子火药一模一样!” 众人哗然,连连抽气。 铁证如山,看李柏存如何狡辩!? 看宁远侯如何护短!? 李柏昭却相当不屑于顾。 “就算是九弟配的又如何,你有证据证明是他亲自填入大炮内的吗?” 他走下台阶,冲刘家二老爷道: “你方才也承认了,这是从你家家塾内搜出来的,也就是说你家家塾内许多人都可以轻易拿到这些火药去做坏事。” 和念忙道:“对!说不定是你家什么人偷了去,害了刘家大表哥。我九哥只是个外人,他为何要与大表哥过不去?” 众人一听,似乎也有些道理。 周氏气的嘴唇不住哆嗦,指着李柏存骂道: “不是他还有谁?从小他便于我家长鸣有矛盾,前段时间来了我家家塾越发水火不容,指不定什么时候便起了歹念!用如此心狠手辣的手段,害得我儿至今未醒,生死未知……” 说着,周氏不顾家族体面,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李柏存与刘长鸣不对付。 可怜刘家大爷白白丢了性命。 李柏昭丝毫不让,回怼道: “就算是天大的矛盾,我弟也不会害人!再说了,神机营那是什么地方,我弟能随随便便出入吗?” 老百姓们并不买账。 会不会害人不得而知。 能不能进神机营更不得而知了。 他们家一门五将,权势覆盖全国军队。 小小一个神机营,如何进不了?! 见众人摇头质疑,和念气得脸红脖子粗。 “九哥绝不会害人!而且若真是九哥做的,那他为何不把火药给处理干净,干嘛还留在你们家塾里,等着你们搜了去?这不是故意给你们留证据吗?!” 众人一听,觉得是这个理。 李柏存在京城里头是出了名的天才少年。 不仅懂各种机关术,而且还会做各种奇技淫巧。 什么木甲艺伶、木流牛马等都会做。 甚至还自己研制出了手铳。 这样的天才少年怎么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 周氏见众人纷纷开始质疑,急忙转打感情牌。 “说到底你与我家长鸣之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孩子间的磕磕绊绊罢了,你怎能为此下狠手,害他性命呢?” 李柏昭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什么大事?!都逼我弟吃石子了,还不是什么大事?他每日都浑身带伤回来,你却说不是什么大事,那如今刘长鸣落得这般下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李柏昭只是想揭示刘长鸣的恶行。 百姓们却不这样想。 逼人吃石子的确有些过分了, 难道说就是因为常常被欺负。 李柏存才动了杀心? 周氏敏锐地发现了李柏昭话里的漏洞。 她当即哭道:“长鸣啊!你跟李柏昭闹着玩儿怎么也不解释清楚?这下好了,让人给嫉恨成这样,扭头便填了火药来害你!” 李国铨见她撒泼胡说,当场呵斥道: “不要信口开河,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你若再胡说,我打烂你的嘴!” 周氏心里越发得意,表面却一副受到惊吓的惶恐模样。 “大伙听听!他们宁远侯府可了不得,张开便要打烂我的嘴!简直无法无天,我告诉你,想堵我的嘴!不能够!” 众人情绪顿时又被带了过去。 第62章 为什么随意给我治罪? 百姓们十分愤怒!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恐吓、赤裸裸的威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还敢威胁别人。 联想起前几日李和念当街殴打男子的事。 百姓们越发认为宁远侯一家都是土匪、流氓! 对自己的姻亲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别人…… 此时此刻,老百姓们被愤怒蒙蔽了双眼。 他们看不见一向行善积德,救济百姓的老太君; 看不见数十年如一日驻守边疆,自个儿却落下残疾的宁远侯; 看不见保家卫国的其他儿郎; 甚至忘记了死在战场上的李家儿郎…… 他们人云亦云,听风就是雨,甚至开始造谣。 反正他们是弱者他们有理,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于是,宁远侯一家在众人的口中越来越离谱。 竟成了一家子豺狼虎豹,一家子妖魔鬼怪! 刘家人听着众人对宁远侯府的谩骂指责,心里越发得意。 巴不得众人一哄而上,替他刘家将李柏存捉来严刑拷问。 宁远侯几个老爷见识过大场面,却从未想过会被百姓们这般误解。 周围骂人的话越来越难听,宁远侯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意。 他不想对百姓拳脚相向,更不能给刘家人落下任何口实。 和念咬牙切齿。从未如此生气过。 对方明明没有证据却非要咬着他们一家不放。 还有这些听风就是雨的老百姓,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我们侯府无法无天?我看你们才是目无法纪吧!张口就诬陷我九哥,这算什么王法?!” “连顺天府都没发话,你们却直接上门兴师问罪,这算什么王法?!” “还有你们!凑热闹不嫌事大,被人当枪使还不知道!” “我们哪蛮横霸道了,现在是他们上门闹事,不仅把刘家大表哥的尸体带来吓唬我们,还撺掇着你们对我们群起而攻……”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通,甚至都把家乡的脏话都带了出来! 听了这些话,刘家人当场炸了。 周氏哭天抢地:“苍天啊!宁远侯一家草菅人命,可怜的七郎啊,你可千万要挺住,千万不能死啊!” 刘家大夫人也哭死在地上,“我可怜的大朗,你死得好惨……” 刘家大老爷也道:“你们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狡辩,可铁证在前,今日若不给我们个交代,我们绝对不走!” 刘家二老爷也恨恨地问:“既然你说自己是无辜的,那你倒是说说,大前天晚上到前天早上,这段时间,李柏存,你究竟在哪?在做什么?” 李柏存想了想,正待回答。 和念忙道:“大前天晚上九哥在教我算筹,与我们同在一处的还有梁夫子,你们若不信大可以找夫子来问问清楚。那日我们学到很晚,老祖母催了三回,我才回去歇息。” 梁夫子是受人敬仰的老师。 她的话多少有些分量。 可百姓们并不认识梁夫子。 即便认识,他们也会认为对方畏于权势,只会帮着宁远侯府。 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内容。 现在刘家人是苦主,死了顶梁柱,另一个还生死未卜。 宁远侯府却一向跋扈,在京城里风光无限。 人们下意识便只会同情弱者。 刘家大老爷不想再浪费口舌,他稳步上前,微微冲宁远侯点了点头。 “表兄,今日我们前来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我的儿子不明不白死了,你也是有儿子的人,相信你也能体谅我的心情。” 宁远侯沉默。 刘家人向来与侯府交好。 他们几兄弟与刘家几兄弟关系也不错。 今日发展成这样,他始料未及。 又见刘家大老爷冲李成弘点了点头。 “四表弟,我并非有意要为难李柏昭,我只是想查清案件,替我儿子讨个公道!” 李成弘咬牙瞪着他。 竟然诬陷他儿子! 就算以往他们关系再好。 他也绝不原谅! “你今日前来就是为难我儿子,就是为难我!我告诉你,除非你有确切的证据,否则我绝对不会任由你们胡来!” 话音刚落,侯府一干护院鱼贯而出。 守住了李柏存,守住了侯府大门。 宁远侯下令将顺天府府尹请到了现场。 李国铨也将北城兵马司的人调往现场。 李秉戍和李柏昭几人甚至捉住了几个叫得最欢的造谣者。 可问题并没有好转,反而让现场越发混乱,百姓们越发恐惧。 就在这个时候,李柏存咬着牙,捏着拳头站了出来。 原本清朗率真眼眸,蒙上了一层阴影。 “刘家伯伯们,你们可有亲眼瞧见柏存填火药害人?” 刘家人:“……” “那你们可有瞧见柏存何时对几个表兄蛮横无理过?” 刘家人:“……” “既然你们都没瞧见过,为何要这么诬陷我?” “火药的确是我配的,那也是因着表兄弟们的要求才胡乱配了一些,我担心出事,还特意少加了一种原料。” “刘家伯伯们若仔细检查便能发现这不过是半成品,根本伤不了人。” 刘家人顿时有些慌。 被刘家人拉来作证的军工立即上前查看。 “的确如此!” 李柏存接着道:“为什么伯伯们都不做调查,就随意给我治罪?” “为什么你们就如此确定是我害了大表哥和七表哥,难道就因为我懂这些东西就要背负更多的怀疑和指责?!” 刘家人顿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窃窃私语的老百姓们也都住了嘴。 李柏昭勇敢面对着众人的审视。 “还有你们,为什么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那么笃定,那么铿锵有力,你们都亲眼瞧见了吗?” “为什么你们都没瞧见,便随意审判我,审判我的家人?” 众人顿时被他问得无地自容。 他们的确没亲眼瞧见,他们是不是太草率了…… 是不是错怪好人了? 李柏存抿了抿唇,不禁红了眼眶。 “我从小便想去神机营当职,刘家大表哥是我榜样,我一直很敬重他,私下里还与他讨教过许多兵法武器上的问题。知道他出了意外我心里也很难过……” “可若你们就因为我懂火器,便认为这事是我做的,那往后我再也不研究这些东西了,神机营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去……” 李柏存颓丧到了极点,佝偻着背,看上去十分令人心疼。 在一众身强体壮的士兵面前,更加显得羸弱、无辜。 和念的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一把握住了李柏存的手。 “九哥别理他们,咱们行得正做得直,不必在乎别人说三道四!” 李柏昭也道:“前不久皇上才肯定了我弟的才华,大大表扬了他改进的手铳,还下令在军队内推广使用。” “若有一天,我弟不在研制这些东西,那就是大明的损失,而你们这些人,就是大明罪人!” 众人愣住。 怎么看个热闹还看成了个罪人? 不过孩子被他们逼成这样,似乎也说不过去…… 就在众人迟疑不定的时候。 突然有个焦急的嗓音自人群外传了过来——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少爷……” 刘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附在大老爷耳旁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刘家大老爷面色一白,催促着刘家人一起离开。 “家中出事了,快回去!” 众人正不明所以,忽然有个幸灾乐祸的嗓音迫不及待地道: “刘家失火了!刘家三老爷的院子被他儿子给放火烧了!” 第63章 死在了李柏存手里。 众人纷纷退后,给那人让出一条路。 那人舔了舔嘴唇,“是刘家六公子放的火。他已经疯了,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刘家七郎!要杀了周氏!” 原来他目睹了刘家失火。 见那刘六郎疯疯癫癫闹出好大动静。 又听府里小厮说刘家人抬着刘大朗的尸体去侯府算账了。 他顿感要出大事,立马一路跟过来看笑话。 “怎么回事?!” 那个贱人的儿子不仅放了火,还要杀了他儿子! 周氏一听顿时便吓死过去。 尚未走的刘家人也当场呆住…… 他们刘家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接二连三的出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六郎为何要放火,为何要杀了七郎? …… 众人一阵联想,答案呼之欲出…… 刘家三老爷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家几位老爷对视一眼,抛下侯府众人,匆忙往家赶。 侯府众人面面相觑—— 宁远侯觉察出不对劲,立即派李国铨跟上去了解情况。 顺天府府尹也急忙跟了过去。 现场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调转方向,跟着刘家人而去—— ———— 刘家。 刘家六郎被麻绳扎扎实实捆在屋内的柱子上。 娘亲的死彻底让他崩溃!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与七弟不同。 七弟是嫡母周氏的孩子,他却是姨娘生的庶子。 因为生在嫡子前头,还常常受到周氏的虐待。 如今周氏变本加厉竟然把他姨娘给杀害了—— 他绝不原谅周氏,绝不能! 于是,他一回刘家,便在周氏和刘长鸣院子里各放了一把火。 对!他不仅要杀了周氏替母亲报仇。 他还要杀了刘长鸣! 刘家几个老爷赶回刘家的时候,下人们已经把两个院子的火给灭了。 可在那之前,刘长鸣已经被人掐死了…… 刘老夫人受了惊吓,也晕死过去…… 刘家上下一团乱,似没头的苍蝇一般,惶惶不安。 刘家三老爷惊恐万分地走进关押刘长飞的房间。 后宅之事他从不过问。 虽然知道两个儿子有矛盾,但从未想过事情会这般严重。 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瞳孔微颤,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大儿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长飞抬眼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嘴角勾出一个讥诮而残忍的微笑。 周氏跟在身后冲了进了,扑上前厮打刘长飞。 “天杀的小王八蛋,你为什么要害我的鸣儿,我打死你,打死你!” 刘长飞睚眦欲裂,龇着牙叫嚣着就想去咬她。 众人忙拉开周氏,又去检查绑刘长飞的麻绳是否牢固。 周氏被青面獠牙的刘长飞吓个半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王八蛋,为什么要害我鸣儿,为什么?!” 刘长鸣拼命挣扎着往周氏身上扑。 三老爷见儿子疯魔了一般,一怒之下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何要害鸣儿,还有大朗……是不是你?” 他红着眼睛嘶吼,“你先问问她,为何害我娘?为什么?!” 三老爷一怔,“你娘怎么了?” 刘长飞怒得全身青筋暴跳。 “我娘被这贱人杀了,就在今天白天!” 周氏噌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几时杀你娘了?她把下了巴豆的参汤喂给我儿子吃,我气不过才让人将她送到了庄子上,怎么就成杀你娘了?!” 刘长飞怒道:“你个贱人你还敢狡辩!我娘的尸体就在外面,你把她骗出府,然后派人偷偷在路上杀了她!” 三老爷接连受打击,一时间有些站不稳。 “你就是再恨你嫡母,也不该拿弟弟出气啊!还有你大哥……你怎下得去手?!” 李长飞扭开头,“我从未想过害大哥哥,我并不知道大哥哥那日一早也去了神机营……” 这话无疑是承认了他就是在大炮里头动手脚的人。 刘家大老爷险些晕死过去—— “你个混账东西,你好狠的心!”说着便狠狠打了他几巴掌。 刘家大夫人也哭着上前一通厮打,“你还我尧儿,还我尧儿!” 刘长尧没还手,咬着牙挨着。 他并不想连累大哥哥,可那日刘长鸣当着外人的面羞辱他。 他是刘长鸣的哥哥,刘长鸣不尊重他也就罢了,竟一次又一次欺辱他! 他实在太生气了。 一不做二不休偷走李柏存的火药。 拿着刘长鸣的牙牌、钥匙进了神机营…… 三老爷瘫倒在地,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苍天为何要这般作弄他?! 刘老夫人没有跟着众人去侯府。 刘长飞火烧刘长鸣一事,她全都经历了。 她立时便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又想起儿子、儿媳们去侯府讨公道已经一段时间了。 她痛心疾首,又觉得无地自容。 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登时便晕死过去。 刘家大老爷从痛失爱子的情绪中回过神。 发现自己一家错怪了李柏存,得罪了宁远侯一家。 他心里愧疚又自责,连连感叹造化弄人、老天不公! …… 顺天府府尹带着人及时赶到,一番搜查后,在刘长飞的屋子里找到了剩余的火药和刘长鸣的牙牌、钥匙。 衙役又对刘长飞姨娘尸身、另外两具尸体,以及案发现场做了一番勘察。 确认此案是土匪所为,并没有当场捉拿周氏。 围观的老百姓们不再诋毁污蔑侯府,而是津津乐道地谈起了刘家的内宅祸事…… 更有甚至,将整个事情分作三卷十回,在市井茶馆酒楼里说书取乐。 最后,整桩案件以刘长飞落罪被抓落下了帷幕。 …… 宁远侯府。李柏存的书房内。 李柏存单手托住那只生病的八哥鸟,静静查看。 八哥鸟扑腾了两下翅膀,小眼珠疲惫地转了转。 似感受到掌心的温暖,小家伙团起身体往手掌中缩了缩。 李柏昭面无表情的脸顿时有了一丝喜悦。 下一秒,他缓缓捏紧了手掌—— 八哥鸟毫无抵抗之力,瞬间一动不动。 ……死在了李柏存手里。 第64章 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探清实情的李国铨将刘家的悲剧告知侯府众人。 侯府众人不甚唏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念问:“那在大炮里动手脚的是不是这个刘家六哥哥?” 李国铨道:“八九不离十。” “我没见过刘家六哥哥,他真的那么狠心吗?” 老太君将和念抱在怀里拍着。 “人心都是复杂的,想必他自个儿也不想走到今日这一步。” “说起来,这个刘六郎与柏存相处得还挺不错,柏存就没发现他有何不对劲的吗?” 李柏存摇了摇头,没说话。 和念又道:“那刘家几个伯伯还会上门来闹事吗?” 宁远侯道:“想必不会。” 刘老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这回知道自己错怪了侯府,多半还会主动上门赔礼道歉。 更何况刘长飞放火弑弟弑母闹得路人皆知。 就算他们想把刘长飞的罪名扣在李柏存头上,恐怕也没人会相信。 和念又问:“那咱们接受他们的道歉吗?” 几个长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 “不接受!” 虽然刘家人很可怜,一连出了那么多事。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事情都没查清楚就胡乱诬陷别人,还拉着尸体上门闹。 简直不可理喻,不可原谅! ———— 被关在牢里的刘长飞仍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只是为民除害,替母报仇罢了。 不过是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误杀。 如今他父亲就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偿命。 只要关上几年,父亲自然会想办法将他救出去。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杀了周氏那贱人! 等他出去,他一定要给娘报仇! 想到这些,刘长飞眼冒绿光,自顾自呵呵笑了起来。 这时候哐当一声,狱卒带着一个人进来。 刘长飞抬眸望去,李柏存正站在铁窗前望着他。 刘长鸣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笑逐颜开。 “临川!快救救我,只要你开口,你那些伯伯、兄长们一定会帮我,求求你,帮帮我!” 李柏存不搭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刘长飞似明白什么一般,急忙道歉。 “对不起,我并不想帮着他们一起欺负你,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他垂首,“你知道,若我不听刘长鸣的话,我根本没办法在家塾里待下去,你下了课可以回侯府,可我不同,我就生活在刘长鸣眼皮子底下,时时刻刻受他威胁……” 他隔着铁窗一把握住李柏存的手。 “临川,我们曾经那般要好,求你帮帮我!” 李柏存缓缓抬眸。 他们曾经的确很要好,他甚至将刘长飞视为一生知己。 可自他去刘家家塾读书后,一切都变了—— 刘长鸣见不得两人要好。 一开始只是欺负刘长飞,可后来却开始指使刘长飞欺负他。 骗他吃包着粪便的包子、故意把脏水泼他身上、对他拳打脚踢……甚至逼他吃石子。 他永远也忘不了刘长飞的眼神。 那日刘长飞躲在廊下,眼睁睁看着他被群殴。 他眼里毫无波澜,只有诡计得逞后的幸灾乐祸。 从那以后,他便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李柏存任由他拉着,缓缓开口,“我有在帮你。” “刘长鸣的鸡狗鸟兽,是我托人送给他的;秦楼楚馆也是我间接引诱他去的。我一直把他往纨绔子弟方向栽培,我一直都在帮你。” 刘长飞恍然抬头,似被浇了一桶冷水,浑身发寒。 李柏存挣开自己的手,拍了拍手上的飞灰。 “而且我还给你特意配好了火药。这些不都是在帮你!” 刘长飞惊恐莫名,一向软弱内向的李柏存竟变成了个陌生人。 “你知道我动了杀机?!” 李柏存冷冷一笑,“刘长鸣不得好死,欺负我也就罢了,竟然还欺负我哥和我妹!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教训他,刚好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往旁边踱了两步,“我瞧见你想往他茶水里下药,却迟迟不敢,索性我就帮你一把……” 他站定,“于是我撺掇着刘长鸣剪了你的头发,当众羞辱你!” 刘长飞嘶吼——“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柏存冷眼望了过去,“我只是在效仿你对待朋友的方式罢了!从你背叛我的第一次开始,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刘长飞扑过去厮打,却被铁窗拦住。 李柏存淡淡一笑,“你可能还不知道,贾妈妈也被我收买了。否则为何周氏会越来越糊涂,一味偏袒自己的儿子,不蹲撺掇周氏对付你母子俩;挑拨李家几房的关系……” 刘长飞忽然想起与母亲死在一处的贾妈妈。 “那我娘的死……” 李柏存冷笑,“你娘不死,你怎会发疯去放火?” 刘长飞赤目圆瞪,咆哮着问:“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李柏存摇了摇头,“我的手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我只是给附近的土匪窝送了个消息,提醒对方有条肥鱼,千万别错过……” “你……你个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刘长飞歇斯底里,对着李柏存方向一阵拳打脚踢,却根本碰不到李柏存分毫。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李柏存。 可他娘是无辜的,跟他李柏存毫无关系啊! 为什么要害死他娘,为什么?! 为什么要逼他杀人? 为什么要一步步将他摧毁! 他怒得青筋暴跳,却拿李柏存一点办法也没有。 看着李柏存头一不会的离开,刘长飞眼底满是绝望和不甘。 一口鲜血顿时呕了出来…… 他就是魔鬼! 杀人不见血的魔鬼! …… 当天晚上刘长飞畏罪自杀,上吊而亡…… 几日后,刘家老妇人带着几个儿子上门赔礼道歉。 侯府闭门不见,刘家人吃了闭门羹。 又加上之前的事让刘家成了京城的笑话。 京中权贵纷纷开始疏离刘家,与刘家划清界限。 刘家大老爷、二老爷也因案件“牵连”,被无限期停职。 刘老夫人大受打击,病倒在床上。 这回的病来势汹汹,听说刘家人已经开始安排丧事了。 这样一算,刘家连着死了好几个人,也算是悲惨无比了。 可并没有多少百姓可怜他们。 他们家教子无方,惹出那么多事。 还把他们当枪使,煽动他们围攻宁远侯一家。 害得他们差点毁了李柏存这个天才少年。 差点成了大明的罪人…… 他们没找刘家人麻烦,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 老太君总结道:“所以,这个世界上不是谁惨谁有理。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所谓因果报应,就是当初你种了什么因,将来必定会结什么果!”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相应后果,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和念点点头,“我知道了祖母!” 一旁的李柏存:“……” ———— 刘家一事后,侯府长辈把梁夫子两口子挖到侯府。 专门教导和念和李柏存两兄妹。 这日刚下课,李柏存便拉着和念,大步朝书房赶去。 好不容易能与妹妹单独相处,说什么也不能被人打扰。 尤其今日几个兄长都休沐归家,若让他们瞧见和念,一准在后头跟着。 李柏存穿着一席月白色对襟长衫。 清爽的额发散落在两端,发间一条白色绸绳随意飘落 单纯中透着丝丝乖觉,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美好。 再看身边的女孩。 杏眼大萌,小嘴嘟嘟,笑起来隐约还有对可爱的酒窝。 两人往眼前一站,不由得引起府中下人一阵艳羡。 怎么自己就没摊上这么好的样貌…… 有几个大胆的丫头立即围了上来。 “九爷这是要去哪?需要奴婢一路伺候吗?” “九爷刚下学吧,快到屋里歇息歇息,喝口水?” “下回再说!” 李柏存拉着和念径直离开,嘴里还嘟囔道: “为什么她们老往我身边凑?” 跟在后头的和念,眼底都是无奈。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们往你身边凑是想做你的丫鬟。” 李柏存已经十六了,屋里屋外都没有丫鬟伺候。 他像块肥肉一般,府里的丫鬟早就盯上了。 李柏存:“……” 专程来找和念的李国瑞、李柏昭两人急忙追上来。 两人一路争论着,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找和念。 李柏存拉着和念急忙藏在了假山后面。 “咦,念念呢?李柏存那小子把人带哪去了?” 和念心里疑惑,抬头问李柏存: “九哥,我们躲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躲着两个哥哥?” 李柏存:“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正在和两个哥哥玩捉迷藏!” 和念:“……” “所以咱们躲远一些,让哥哥们找不到。” 和念:“……” 把她当三岁小孩了。 “那好吧!九哥快走!”说罢先行一步从假山后跑了出来。 李柏存立即跟上,两人笑笑闹闹一路跑开。 和念正得意,突然一脑袋撞上了一堵墙——人墙。 来人立即扶着和念胳膊将人稳住。 和念晕晕乎乎,捂着脑袋往上瞧—— “五哥哥!” 李秉戍皱着眉,埋怨道:“九小子,你带着念念瞎跑什么?待会儿摔跤了。” 李柏存:“……”明明是和念带着他跑…… 这时候李柏昭两人从后头追了上来。 和念一把拉住李秉戍,“快走!五哥,我们在玩捉迷藏,不能让六哥他们捉到。” 李柏存:“……” 李秉戍一脸的老大不乐意,身体却十分配合地跟着一块跑。 绕过垂花门的时候,他甚至主动抓着和念一起藏到了屋檐下。 李柏存:“……” 和念躲好,又对李柏存挤眉弄眼,“九哥,快进来呀!” 李柏存看和念就像看地主家的傻姑娘…… 和念却想,九哥怎么了? 他不是想玩捉迷藏么,怎么又不藏了? 李柏存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弯腰藏进了屋檐下。 狭窄的檐下顿时被三人给填满。 和念紧张又期待,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李柏昭:“咦!怎么又不见了,明明方才从这边跑了的。” 和念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看五哥,又看看九哥。 “咱们绕到前头吓他们一跳?” 李秉戍无奈笑笑,无条件宠着她。 李柏存不想再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早就想出去了。 于是和念举着两个爪子,从另一边的廊下“嗷呜”一声跳了出去—— 李国瑞李柏昭两人愣了一下,旋即齐齐笑出了声。 李柏昭甚至拍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假装自己有被吓到…… 和念撇撇嘴,一点儿都不好玩! 李柏昭见李秉戍和李柏存从廊下出来的,忍不住打趣道: “我说五哥,你们玩得挺开心的嘛!” 李秉戍摸摸鼻子,以攻为守,“听说你到处造我的谣……” 说着还似是威胁般搂住了李柏昭的肩膀。 李柏昭心里怕怕,“造、造什么谣?” 和念忙道,“就是有五嫂的事呀,我问过五哥了,他说没有。” 李国瑞哈哈笑了起来,“快雪时晴图是我的了!” 李秉戍青筋突突跳,“还拿我的事打赌?!” 李柏昭陪笑道:“五哥,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李柏存看看和念,又看看哥哥们。 算了,跟哥哥们在一起也挺开心的…… 就是,为什么他的存在感突然就没了……哭…… ———— 皇宫,公主寝殿。 又是一个休沐日。 按理来说,李柏昭今日要到皇宫给嘉善公主请安。 可李柏昭并没有来,连着两个多月都没有出现。 “可有说是什么原因?” 杨嬷嬷垂首道:“说是亲戚离世,哭伤了身体。” 嘉善公主将纯白长毛波斯猫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 “上回说是亲戚离世,帮着张罗后事……这回竟然是哭伤了身体……” 嘉善公主冷笑道:“他若不想来,就让他往后都别来了,何必找这么些借口敷衍我!” 一旁的小宫婢不满地道:“李家八朗实在不识抬举!皇上选他做驸马是他的福气,可眼看着就要成婚了,他却这般冷淡无礼。公主不如求了皇上,免了这场婚事……” 杨嬷嬷立马呵斥住她:“公主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小宫婢愤愤不平,抿着嘴退到了一边。 嘉善公主又羞又恼,手指深深陷进掌心里。 杨嬷嬷见状,忙劝道: “公主别听宫婢胡说八道,这段时间京城里纷乱嘈杂,那刘家的确死了三个儿郎,他们家老夫人是李家八朗的姑奶奶,想必几个儿郎感情深厚,一时悲愤交加伤了身体也是有的。” 嘉善公主胸口激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你当我愿意搭理他李柏昭?可我只是父皇并不宠爱的五公主。父皇用我笼络大臣,想将我许配给谁就许配给谁!” 她胸口仿佛有一团棉花堵住,吞是吞不下去,吐是吐不出来。 “明知李柏昭那小子不待见我,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能认命……” 杨嬷嬷心疼不已,只得劝道:“公主不要妄自菲薄,李家八朗哪敢不待见公主。” 小宫婢忍不住,又插嘴道:“公主是不知,李家八朗前不久刚收了四个茶奴,肯定是那几个茶奴把李家八朗给迷住了,这才对公主不敬!” “此话当真?” 杨嬷嬷想堵小宫婢的嘴,却让公主制止了。 “让她说!” 第65章 李柏昭简直荒淫无耻 嘉善公主本就生李柏昭的气。 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富贵闲人罢了。 她还瞧不上他呢!竟然回回这般敷衍塞责?! 却听小宫婢道:“听小林子说,李家八朗给了李家六郎一幅《快雪时晴图》。李家六郎为了感谢他便将自己的四个茶奴送给了李家八朗。” 嘉善公主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 杨嬷嬷立即劝道:“李家八朗不是那种好色的儿郎,兴许他要来只是凑个雅趣儿。” 小宫婢撇撇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四个茶奴生得娇娇弱弱,一脸的狐媚子模样,一看就是专门被调教出来勾搭公子儿郎的。听说原先在李家六郎院子里时,四人便神气得不得了,完全把自个儿当院里的女主人,吃穿用度都得是上乘的,且动辄还打骂教训其他下人。” “这回去了李家八朗的院子里,听说李家八朗还特特给四人另外安排了一座两层楼阁专门居住。自打四人住下,那楼里便夜夜笙歌,从未停歇过!而李家八朗也基本上就住在了楼里……” “岂有此理!”嘉善公主气得将猫咪一放,噌地站起身。 “李柏昭简直荒淫无耻!” 小宫婢冷哼一声,“要我说最无耻的要属李家六郎,明知道自己八弟马上就要成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四个女人过去,真真是可恶至极!” 公主深以为然,捏紧了拳头。 与她的婚事就在眼前,李柏昭竟然还搁四个女人在身边…… 宁远侯一家难道不管吗? 还有那个李家六郎。 特意送四个人过去,不是存心给她添堵么!? 他们侯府一家究竟什么意思?! 看不上她吗?! 杨嬷嬷脸色也青一阵紫一阵。 这些事她也略有耳闻。 她并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一直没说。 可如今听来,的确是李家八朗太过分了。 堂堂驸马却被女色缠软了腿,这样下去怎么成? 公主往后怎么办? 杨嬷嬷忙道:“公主莫急,不如让奴婢派人去查探一番,若真有此事,就算是闹到皇上跟前,咱们也在理。” “去查,马上去查,把那个李家六郎也查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老奴领命!” ———— 入夜,清风吹拂,灯火明灭。 李国瑞刚到家,走到修竹院门口前,突然止步。 前方有个小丫头曲腿抱膝坐在石榴花下轻轻抽泣。 李国瑞扫了一眼,见地上洒落了一碟子糕点。 他心里了然,抬手道: “起来吧!把东西收拾干净便可。” 说罢他站到一边,等着小丫头让路。 “谢谢六爷!” 小丫头只顾抽抽搭搭,手里的动作慢吞吞的。 李国瑞皱了皱眉,刚想从边上绕过去。 却不想,刚站起身的小丫头突然脚下一麻,又跌了下去。 “啊……” 小丫头料想着一向心善的李国瑞必定会搀住自己。 却不想李国瑞反而像溅到脏水一般往后一让。 “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的?” 小丫头诡计没得逞,又摔了个跟头,顿时便嘤嘤哭了起来。 她生得不错,样貌秀美可人。 府里的下人都说她长得像四个茶奴中最美的茉莉姑娘。 六爷向来看重四个茶奴,想必也会喜欢她。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今夜前来堵李国瑞。 却不想六爷竟没来扶她。 她暗暗咬牙,换了其他主意—— 只见小丫头诶呀一声,急忙抱住了脚踝。 “好疼!好疼!” 李国瑞于心不忍,却仍站在原地。 “你没事吧?” 小丫头抬头,一双泪目梨花带雨,十分惹人怜。 “扭到脚了,疼、好疼!” 李国瑞却扭头往身后看了看,“你等着,我找人来背你!” 小丫头立即唤住他,“六爷!” 她想说其实六爷也可以背她的……但又抹不下脸皮。 “我没事……我自己可以站起来……” 她声音颤抖不止,满含哭腔。 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心软怜惜她。 李国瑞心软,却并不怜惜她。 “你坐着别动,仔细伤得更重。” 说罢,便去寻人帮忙。 小丫头只得咬碎一口银牙! ———— 这日只上了半天学。 李国瑞把和念叫到自己小院帮忙。 他将小厮们搬进来的书分门别类,一本本放进书柜中。 和念则拿着个鸡毛掸子到处掸灰尘。 “六哥,你就这样把四个姐姐送人了?你舍得吗?” 李国瑞无奈苦笑,“她们本就是同僚送来的,我推辞不了,只能留下来,可养着又麻烦,不如送给李柏昭去。” “真的吗?你就没看中其中哪个姐姐?” 李国瑞往和念脑袋上一敲,“小丫头想什么呢!你六哥我有婚约,成婚前不会纳妾。” 和念又问:“我听说六嫂在守孝,所以迟迟没能嫁过来?” 李国瑞点了点头,“是的,不过再过两个月便能出孝了。” “那年前六哥便能成婚了吧?” 李国瑞但笑不语。 他终于可以成婚了,本来四年前便要成婚的。 可他未婚妻家中却接连出事。 先是祖父病逝,未婚妻需要守孝一年。 后来母亲又过世,未婚妻必须守孝三年。 这样一耽误,他就等了对方四年。 虽然他一个人这些年也过得挺好。 可自古以来男子都要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他还是希望能尽快成婚,尽快完成这一头等大事。 和念大喜,“太好了,那三伯父三伯母也会回来吧?” 李国瑞笑道:“皇上应该会给恩典让他们回来。” 和念自言自语地道:“那我得赶紧准备贺礼了,要不然来不及了。” 两人正忙着,突然一小厮跑了进来。 “六爷,快去瞧瞧,八爷那头出事了。” 李国瑞停下手里的活,“怎么了?” “公主一大早带了数十人去了汀淓小楼,说是要把四个茶奴活活打死!” 和念吓了一跳,手里的鸡毛掸子应声而落—— 那四个姐姐,她是见过的。 一个比一个美丽大方,一个比一个风流雅致。 若就这么被打死了,岂不可惜了? 李国瑞脸色一变,忽觉大事不妙。 早就听说公主刁蛮任性,没想到会直接上门闹事。 他不由得自责起来。 这事是他欠考虑,把四个茶奴送给了八弟。 这下糟糕了…… 若害得八弟与公主产生隔阂可怎么办?! 思及此,他心里惴惴不安,立即抬脚往外走。 第66章 公主发难 和念和李国瑞急忙套了车,赶往汀淓小楼。 车上,和念忍不住问: “八哥和公主是怎样走到一块的?他们感情好吗?” “三年前,二哥战死,皇帝为了安抚咱们家便订下这门亲事。” “为什么是八哥哥?若是三年前,五哥哥、六哥哥、七哥哥不都没婚配吗?” 和念并不了解哥哥们的私生活。 在她印象中,八哥哥荤素不忌,身边什么女子都有…… 对女子来说,八哥哥并非良人。 可为什么还会被选为驸马? 李国瑞道:“那时候我已经定亲了,五哥和七弟都是武将,随时都要上战场,生死由天,所以皇上便选八弟为驸马。” 和念又道:“听说驸马难为,我见八哥哥也总是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难道当驸马就这么不好吗?” “寻常婚嫁,咱们都说娶媳妇,可公主身份尊贵,只能称‘尚公主’,尚就类似于入赘,驸马实际上就是入赘公主府,且驸马只能长住外院,非公主宣召不得入内院。八弟是个洒脱自在惯了的人,如何受得了这些拘束,想必心里多半不满意这门婚事。” 和念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不由得替八哥哥捏了把汗。 尚公主不就是请了尊佛进来供着么? 若遇到讲理的公主,兴许还能相敬如宾; 若遇到不讲理的公主,那可就遭殃了…… 想起此趟前去的原因,和念惴惴不安。 又想起自己曾擅自求皇帝伯伯促成八哥婚事,和念越发懊恼。 这不是将八哥往火坑里推么…… 李国瑞也相当苦恼。 这件事他有一定责任,他必须赶紧过去把事情处理好。 ———— 汀淓小楼位于文思院附近。 是李柏昭特意为四个茶奴购置的一处清静雅致的小楼。 周围绿水环绕,青山作伴,风景十分宜人。 一路往里走,沿途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 和念和李国瑞只觉奇怪,但也没多想,紧赶慢赶进了楼。 小楼大门敞开,厅内空空荡荡。 李国瑞十分诧异,吼了两嗓子。 “李柏昭!八弟?” 厅内一片死寂…… 李国瑞忽觉不对,拉起和念便往外走。 “念念!赶紧走!” 可刚到门口,小楼大门哐当一声突然自外头关上。 和念心里一哆嗦,一把抱住了李国瑞的手臂。 这个地方怎么那么奇怪,她想回家…… 李国瑞将和念护在身边,双眼警惕地看向了二楼—— 与此同时,一个渔网自二楼落下,将两人罩住。 李国瑞武艺普通,出门也没带武器。 尽管他努力想挣开渔网,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和念挣了两下,只觉所有挣扎都是徒劳的。 抱着李国瑞的双手不由得更紧了些。 感受到手臂被勒紧,李国瑞垂眸看向和念: “念念别担心!有六哥在。” 尽管这么说,他心里也实在没底。 李柏昭虽看似荒唐,可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这样开玩笑。 和念抬眸,“八哥想吓唬我们玩儿吗?” 李国瑞安慰道:“别怕。” 说罢,又冲二楼吼了两声: “李柏昭你给我出来!李柏昭!” 就在这时候,突然从楼上冲下来一群内宦。 大概有二十来人,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把人捆了带上来!” 和念望向李国瑞:“女的!” 李国瑞低声道:“想必是公主,咱们小心回话。” 和念忙点了点头。 随后,内宦们七手八脚将两人绑好,押到了楼上。 二楼一个硕大的雅间内。 屋里一片昏暗,竹帘子全都放了下来,遮住了外头的艳阳。 屋子正中央坐着一个打扮雍容的倩影。 一个小宫婢在一旁打着扇子,旁边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的嬷嬷。 两侧则各站着一溜内宦,此时皆恭敬垂首,侍立左右。 李国瑞见状,急忙拉着和念跪地下拜。 “国子监监丞李国瑞拜见公主!” “民女李和念拜见公主!” 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你就是李家六郎?” “回公主,微臣便是。” 嘉善公主冷笑,“很好,正要找你,你却自个人送上门来了。” 她噌地站起身,走到跟前。 “我且问你,你为何将四个茶奴送给李柏昭,难道你不知道他即将与本宫完婚?” 和念这才看清嘉善公主的长相。 公主长得很漂亮,柳叶眉、狐狸眼,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 此刻,她眼神锐利,不容侵犯,看上去微微有些凶。 李国瑞忙道:“臣罪该万死,一时没顾及那么多,信手便将四个茶奴送给了八弟。望公主不要怪罪八弟,一切都是微臣的错,请公主降罪!” 杨嬷嬷责骂道:“大胆!你一个没顾及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你知道吗?!” 李国瑞忙叩首:“微臣自知有罪,请公主降罪!” 一旁的和念心急如焚,想开口求情,又不知从何说起。 却听公主又问:“你是国子监监丞,那我得要问问你,身为未来驸马,在内不敬公主、敷衍了事,在外偷香窃玉、行为不检,此乃该当何罪?” “一切都是微臣的错,请公主责罚微臣,不要怪罪八弟。” “你非要袒护他是吧?!行!那今日我一并治你们的罪!” 说罢,她挥了挥手,“来人,将他拖下去!” 和念心头一惊,忙磕头求情:“公主请息怒!可否听民女一言。” 公主抬眸看她,“你就是侯府流落在外的十小姐?” 和念点头。 “你想说什么?” “公主殿下,我六哥哥之所以将四个茶奴给了八哥,是因为这四个茶奴是正经艺伎,精通点茶品茗,她们并不是什么下三滥的娼妓,请公主殿下高抬贵手,饶了我六哥哥吧!” 嘉善公主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和念忙催促李国瑞,“六哥哥你来说!” 李国瑞见公主默许,这才道: “那四个人的确是正经艺伎。” 至少在他那里的确是清清白白,她从未动过她们半个指头。 “好!来人,给那四个人检查,她们若是完璧,今日我就饶了你,若不是……” 杨嬷嬷立即领命下去。不一会儿情况查明。 公主听了杨嬷嬷的禀报,当即便大发雷霆。 她拍着桌子,噌地站了起来。 “大胆李国瑞,竟然戏弄本宫!来人,将他拖出去!” “是!”内宦立即领命上前。 和念不懂宫中规矩,急忙扑上去抢人。 李国瑞忙制止她,“念念!公主面前,不能造次。” 和念一怔,立即住手。 又听李国瑞嘱咐道:“念念别担心,你在这等着我,我不会有事。放心!” 和念看着内宦将李国瑞拖了下去,心里慌得不行。 “六哥哥!六哥哥——” 内宦们将李国瑞带到了另一间雅间内。 内宦们重重一搡,将李国瑞推入了房中。 房内同样一片昏暗,看上去有些瘆人。 李国瑞缓缓起身,环顾四周,顿时呆了—— 只见房内的床榻上躺着四个女子,虽看不清头脸。 但李国瑞依稀猜到那四人便是四个茶奴。 四人衣衫不整,身体不断扭动着,嘴里还发出阵阵怪异的声音…… 虽然李国瑞还未成亲,但二十三的人哪会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顿时便止住了脚步,不敢再靠近…… 第67章 苦苦煎熬的六哥…… 空气中泛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难闻却让人很不舒服。 榻前,大红纱帐摇曳飘荡。 床上,四个茶奴搔首弄姿。 李国瑞心里发毛。 公主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将他与那四个茶奴关在一处…… 他心里无来由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但他不相信。 对方可是堂堂公主殿下,岂会逼人做这种事。 李国瑞隔着门,迟疑地唤了一声: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没唤来公主,却把床上的人给惊动了。 四人的呻吟声千回百转,越发令人脸红。 李国瑞当机立断,急忙进屋,将所有竹帘子一一拉了起来。 又去开窗通风,却不想窗户都被封死了—— 李国瑞只觉越发透不过气。 床榻凌乱不堪,四个女人衣衫不整。 他不敢去瞧,只冷声问:“你们怎么了?” “六爷~六爷,咱们中了催情药。” 说话女子气息不稳,连连娇喘—— 李国瑞吓得急忙后退,“你们冷静些,千万不要乱来……” 四个女人扭着身子爬起来,半趴在床上,露出大半白花花的胸脯。 其中一人妩媚多情地道:“求六爷怜惜奴家,帮帮奴家吧!” 说着便摇摇晃晃撵了过来。 李国瑞忍着恶寒,贴着门板急呼: “快开门!开门!” 四个女人纷纷下床,朝他而来。 被催情药迷了心智的女人们毫无理智可言,眼底只有极度的渴望。 “六爷~~~六爷~~~好难受,六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李国瑞头皮发麻,“你们不要过来!” 女人们醉眼迷离,痴迷地看着他。 “六爷,你怎么老不搭理我们呀……我们四个哪里不好了?” “就是就是,六爷快过来!咱们四个定会好好伺候您……” 李国瑞急得抓耳挠腮。 看着眼前四个女子款款而来的火辣场面。 只觉胸腹升起了一团火,越烧越旺,直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握拳掐住自己的手掌,疼痛让他冷静了一些。 虽然他已经二十三了。 可他向来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婚前绝不行周公之礼! 况且他是国子监监丞,必须以身作则,克己复礼。 思及此,李国瑞强忍着逃走的冲动,迅速扯下床榻上的纱帐。 他紧咬银牙,用长长的纱帐一口作气捆住四个女子。 女子们兴奋地扭动着,以为李国瑞要玩些不一样的花样。 却不想,李国瑞将她们捆起来后便不再搭理她们。 他甚至嫌她们碍眼,又扯下塌上的床罩,将四人给严严实实遮了起来…… 一应事情做完后,李国瑞喘息连连。 并不是他身体虚,动两下就累。 而是他也中了催情药,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明显…… 李国瑞心里很慌却又敲不开们。 只能窝在角落里苦苦熬着—— ———— 傍晚,暮色西沉,绯红的晚霞点缀在天边。 李柏昭神采奕奕,他刚赴宴归来。 在宴会上,大力推广了一番自己新开的茶楼。 最近,京城内的文人雅士开始效仿宋朝的点茶文化。 时常聚在一起品茶养性、坐而论道。 于是,他便将四个茶奴要了过来。 置了座二楼小院,开了间茶楼。 虽不指望茶楼赚多少钱,却也有了个呼朋唤友、消磨时间的好去处。 经过东长安街时,便见李秉戍从兵部走了出来。 李柏昭立即打马上前,“五哥,你今日怎么回来了?” 李秉戍跳上马背,“你怎么在这?” 他习惯性往李柏昭身后看去,却见李柏昭只带了个小厮。 和念并没有跟着他。 李柏昭因打赌痛失黄公望的真迹,此刻心里还怪罪着李秉戍。 于是,他忍不住打趣道:“五哥不知道吗?我最近得了四个美人,我在这附近专门置了座小楼,开了一间艺伎馆。五哥不如跟我一起去瞧瞧。” 李秉戍皱皱眉,“我若是你爹,一定打死你!” 李柏昭嬉皮笑脸,“只要你今儿跟我去,我保证往后你再也不会对女子过敏。” 李秉戍头也不回打马离开。 “我若真去了,我保证你往后再也没有雅兴胡闹乱搞。” 李柏昭挑唇一笑,望着李秉戍的背影叹了口气。 可怜的五哥啊!现在都不知道女人的滋味。 可悲可叹! 这样想着,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不一会儿,他便到了汀淓小楼。 李柏昭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进了门。 “茉莉姑娘!” 他心情大好,唤了一声刚得的美人。 嘉善公主摇着扇子从而楼上下来。 就见李柏昭嘴角挂笑,吊儿郎当地走进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驸马竟然是眼前这副模样。 以往他每次去给她请安,都是一副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模样。 又听李柏昭嘴里还亲密地唤着茶奴的名字,顿时便失望至极。 “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嘉善公主又气又怒。 是不是他李柏昭每日来,都是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令人作呕”的李柏昭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刚落,他便被内宦们压着脑袋绑了起来—— “公主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李柏昭笑脸迎人,却没人理他。 和念听到八哥的声音,立即从雅间内跑出来。 “八哥!你怎么才来!” 李柏昭吃力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和念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内宦,想去救八哥,又不太敢。 她小心翼翼看了嘉善公主一眼,压低声音道: “八哥,六哥被公主抓走了,快想想办法。” 李柏昭暂时忘了自己受辱被缚的丑态,柔声问:“” “六哥?!六哥怎么了?冒犯公主了?” 见李柏昭一脸不明就里的样子,和念眼泪水都要急出来了。 “公主怪罪六哥不该将四个茶奴给你。你快向公主解释清楚,六哥并非是有意的。” 李柏昭忙点头:“对!这的确是我自己向六哥要的,怎么了吗?” 莫非公主也看中了四个茶奴? 这好说,他送给她便是。 和念扶额,八哥哥是不是傻。 难道他没瞧出来,公主殿下正在吃醋吗? 嘉善公主则勃然大怒。 李柏昭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竟然这么明目张胆,承认自己色迷心窍向堂兄弟要女人! 她眼底冒火,当即下令道: 打!给我狠狠地打!” 内宦们立即将李柏昭按在地上,摆成个一字。 下一秒,板子啪的一声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李秉戍回到侯府。 十多日不见面,李秉戍十分记挂和念。 心里迫不及待想要见上一面。 他草草换了身衣服便去给老太君请安。 出来后才得知和念在李国瑞院子里。 他当即拔腿赶往李国瑞的院子。 可到了门口,却被告知两人一同出门了。 李秉戍心里失落,“可说去了何处?去做什么?” 听差道:“六爷与十小姐正午后便去了八爷的汀淓小楼。” 李秉戍一怔,皱眉问: “汀淓小楼是……” “听说是八爷新置办的宅子,就位于文思院附近。” 李秉戍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就是八小子方才说的艺伎馆么?! 六弟究竟怎么回事?! 为何要带念念去那种地方?! ———— 李柏昭被结结实实打了几板子。 可他依旧没搞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公主竟然这般大动干戈。 他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开了间茶楼。 有什么不妥吗? “住手!你们为何打我!住手!” 小宫婢气愤难掩,上前骂道: “好个李柏昭,与公主大婚在即,竟然金屋藏娇,淫乱放纵,你该当何罪?!” 金屋藏娇?淫乱放纵? 这哪跟哪儿啊! 李柏昭当场傻眼,“公主殿下怕是误会了,这并非金屋藏娇,我只是预备在这里开一家茶楼,品茗论道,点茶交友罢了!” 公主冷笑,“李柏昭,你还敢撒谎!你敢说你没碰过那几个女子?” 李柏昭哑然,他碰过…… 可也只是茉莉姑娘一个。 这么个美娇娘当前,只有李国瑞那个呆子会无动于衷。 不过就是个女子罢了,生那么大气做什么? 现在他李柏昭还不是她的驸马。 人有三急!难道他连个女人都不能有吗!? “公主殿下,你这番大动干戈,难道就是为了这个?” 嘉善公主不可置信地瞪着李柏昭。 完全没想到李柏昭这么不要脸,金屋藏娇还不以为然。 这人该无耻到什么程度,才会这般不要脸?! 哼!还浪费口水做什么,打就完事了! “按好了!扎扎实实给我打!” 李柏昭:“……” 真是要命,公主怎么这么不讲理! 这个驸马谁愿意当谁当去,反正他不当了。 死也不当! 李柏昭咬牙切齿瞪着嘉善公主。 内宦啪的一声,板子应声落下—— 李柏昭疼得龇牙咧嘴,顿时没了方才的骨气。 嘉善公主冷哼一声,吩咐身边的小宫婢。 “给我瞧好了,二十大板,一板子都不能少!” 说罢,她转身去了另一个雅间。 “里头如何了,成事了吗?” 杨嬷嬷面有难色,“老奴不太确定……” 一开始动静挺大的,后来就没什么声音了…… “我进去瞧瞧!” 嘉善公主向来说一不二,她做的决定,宫人们不敢忤逆。 杨嬷嬷闻言恭敬退后,嘉善公主推开了房门。 今日,她定要李国瑞、李柏昭两兄弟好好丢一回脸! 尤其是李国瑞,表面君子,背地荒淫。 身为兄长带坏堂弟,更是其心可诛。 不狠狠教训他,难消她心头之恨! 他李国瑞不是一向自诩端方君子么? 今日她就要让他在世人面前丢尽脸面,沦为笑话!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床榻方向不时传来女子的低喃。 嘉善公主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寻找着预想中丑态毕现的李国瑞。 “李国瑞,没想到你也有今日吧?” 她洋洋得意,接着道:“堂堂国子监监丞,却与四个女子在这里放浪形骸……若传出去,看你往后如何面对世人!” 却听到一低沉克制的嗓音毫不客气地呵斥出声。 “走!赶紧给我出去!” 嘉善公主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他算哪根葱?竟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顿时便寻声绕到了里间。 只见李国瑞痛苦不堪地坐在角落里,粗重地喘息着。 原本干净纯白的对襟长衫胡乱地扯开来,露出里头精壮的胸膛。 因中了催情药,他神情涣散,眼神迷离。 脸颊和脖颈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汗珠。 像个堕入地狱的谪仙,不染尘世却又万分蛊惑。 嘉善公主只觉眼前一亮,竟有些挪不开眼。 “……大胆,你竟敢对本公主不敬!” 耳边响起隔壁间李柏昭的哇哇乱叫,嘉善公主顿时回过神。 “李国瑞,你身为国子监监丞,却与四个女子在此伤风败俗,你……” 后头的话悉数被李国瑞给堵了回去—— 只见他噌地起身,托着嘉善公主的后脑勺一口咬住了她的薄唇。 嘉善公主愣住,呆在了原地。 “我警告过你……”他松开她,低低说道。 她反应过来,当即伸手推开李国瑞。 “大胆,你竟敢!竟敢……” 李国瑞本就忍得很辛苦,又听嘉善公主对他一通奚落。 他脑子一热便不管不顾吻了上去。 他好不容易克制住体内的冲动,松开了她,却不想她又开口说话。 李国瑞只觉一阵烦躁,下一秒,又吻住了嘉善公主的唇。 这一吻便一发不可收拾。 李国瑞完全丧失了理智,仍由药物催促着自己欲夺欲求。 辗转于公主唇瓣尤不满意,蛮横地拥着她亲上了她的喉咙。 嘉善公主都吓傻了—— 他、他、他…… 他还是方才那个弱不禁风的李国瑞么? 果然是禽兽! 四个女人不够,竟然还来欺负…… 嘉善公主又气又恼,拼命去推他。 手却似中了邪一般,根本使不上劲。 眼看着李国瑞就要扯开她的衣服。 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紧接着李国瑞擦着她的侧脸,一拳打在了墙上—— 嘉善公主吓得一哆嗦,紧紧闭上了眼。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李国瑞忽然松开了她,扶着墙直挺挺站在一旁。 “赶紧走!快走!” 只见他满手是血,掌心里还握着她的金簪子。 嘉善公主怔在了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心里却翻江倒海…… 看着他猩红的眼眸又呈涣散之态。 她登时回过神来,立即转身跑了出去。 身后的门迅速关上,嘉善公主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杨嬷嬷被唬了一跳,“怎么了公主?” 说着便欲进门查看。 嘉善公主抬手制止,捂住胸口怔怔出神。 就在这时候,小楼大门嘭地一声被人踢开。 “李柏昭!你给我出来!” “李国瑞,念念呢?你把念念带到这里做什么!?” 李秉戍冲进了楼里,抬眼一瞧,才发现楼中站着一群内宦。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不及细想,李柏昭凄厉的喊叫自楼上传来—— “五哥,救我!” 李秉戍心头一跳,三步并两步,寻声上楼。 这一闹,嘉善公主方才回过神。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给他解药,放他出来。” 她魂不守舍往下走,连李秉戍给她行礼问安都没瞧见。 就这样一声不吭径直离开了汀淓小楼。 杨嬷嬷见状登时招呼众人跟上。 小宫婢本想再骂一回李柏昭,见公主离开,只能怏怏不乐跟了上去。 李秉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等众人离开立即上了楼。 第68章 念念入梦来…… 李秉戍一个大跨步上了楼,“念念,念念你在哪儿?” “五哥,我们在这里!” 和念一面说,一面焦急地走出雅间。 李秉戍立即冲到和念跟前,“念念你没事吧?” 说着,忐忑不安地将和念全身打量一遍。 和念却拉住李秉戍:“快去看八哥,他被公主打了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便见几个内宦从旁边的房间撤离出来。 和念惦记着下落不明的李国瑞,顿时调头跑了进去。 李秉戍不明就里,顾不上受伤的李柏昭,跟着和念便走。 两人进了房间,便见榻上有动静。 和念立即冲过去,伸手扯开上头的床罩。 轻盈的床罩缓缓落下,榻上四个冰肌玉骨的美人微微一颤。 两人怔在了当场…… 画面太过震撼,和念思绪纷乱: “……五哥哥,她们怎么了?” 李秉戍脸一黑,当即明白过来。 心里把李柏昭又问候了一遍。 那个臭小子果然在这里搞不正当生意。 他拉着和念立即转身—— 映入眼帘的又是另外一番风景…… 和念瞳孔放大,“……五哥哥,六哥哥怎么了?” 李秉戍一把捂住了和念的眼睛,心里的火噌噌往外冒。 那个臭小子居然把六弟也拖下了火坑! 他压下想要杀人的冲动,立即将和念赶出了屋。 “你在外头等着,我马上出来。” 见和念脸红的像要滴血,李秉戍彻底不淡定了。 他扣住和念的手臂:“念念别瞎想,六弟想必是中毒了,我去检查一下,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吗?” 和念已经被吓傻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李秉戍急得手足无措,双手捧住和念的脸,强行掰正。 “念念,你看着我!念念!” 和念回过神,眨巴着眼睛看向五哥。 “嗯?” 李秉戍心里五味杂陈,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和念这才点了点头,“好!” 她是谁?她在哪儿?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六哥怎么了? …… 百感交集的李秉戍咬牙返回里间。 李国瑞吃了解药,意识渐渐回笼。 见他只有手心流血,李秉戍松了口气。 “六弟,你怎么样?” 李国瑞直愣愣盯着前方的虚无,仿佛刚刚遭受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狂风暴雨。 他只觉筋疲力尽,昏昏欲睡。 他摇了摇头,目光移向远处的床榻。 “五哥,我什么都没做……” 李秉戍于心不忍,小心翼翼掰开了他的手掌。 简单用帕子帮他包扎好伤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国瑞费力地直起身。 脑袋垂在了两膝间,眼睛盯着手里的金簪。 “嘉善公主以为我故意送八弟四个茶奴教坏他……” 他抬眸苦笑道:“……便想让四个茶奴毁我声誉。” 李秉戍皱眉,不太懂嘉善公主的逻辑。 “现在误会解开了吗?” “大概是吧,方才内宦给了我解药……” 两人正说着话,隔壁间的李柏昭欲哭无泪: “五哥!念念!你们在哪儿?快来啊!我好怕……” 和念这才想起被打得嗷嗷乱叫的李柏昭。 “对了,还有八哥!” 她刚迈出褪,却不想李秉戍的嗓音自后头响起—— “念念,你给我站住!” 他口气冷硬,不容置喙。 和念第一次听五哥这么严厉说话,立时站稳了脚跟,半步不敢挪动。 李秉戍头疼不已,六弟都这般模样。 李柏昭那边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非礼勿视,不干净的东西不能再让念念看见。 他又去李柏昭所在的屋子检查。 见李柏昭只是被人打了顿板子,顿时松了口气。 不明就里的李柏昭:“五哥你这是什么反应?嫌我不够惨?” 李秉戍冷哼一声,决定给这小子一些苦头吃吃。 他拿出宝剑,举起剑柄便欲再打。 “你小子活该,谁让你做这些不正当生意。” 李柏昭吓得脸色惨白,直呼冤枉。 “五哥,别别别!这只是间茶楼,不是艺伎馆!” 因为太激动牵动了伤口,他疼得连连抽气。 李秉戍这才知道自己被信口胡说的李柏昭给骗了。 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连他都以为李柏昭这小子不着调儿,更何况是嘉善公主? 他收起宝剑,抬脚踢了踢李柏昭的大腿。 “能起来吗?” 李柏昭欲哭无泪,“你说呢?!” 李秉戍抿唇,弯腰将人扶了起来。 这时候他才安心地唤来和念。 “念念,到这里来!” 和念闻言,忙进了屋,与李秉戍一同将李柏昭安置在床榻上趴好。 于此同时,略略恢复的李国瑞也从隔壁走了进来。 四人凑到了一处,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李秉戍打破沉默。 “这事都是你小子惹出来的,明日一大早你赶紧去跟公主解释清楚。” 他又看了看垂首不语的李国瑞。 “六弟,这件事到底还是公主做得太过分,我觉得此事有必要告知我父亲……” 李柏昭插嘴道:“对!一定要告诉大伯父,反正这个驸马我不当了,就是死,我也不当!” 李秉戍神经突突跳,很想将这个不懂事的堂弟一顿暴揍。 却不想,和念突然道:“我也觉得这个驸马不适合八哥。不如让大伯父趁此机会退了这门亲事?” 李秉戍心里一软,“念念也这么认为?” 和念点头,“八哥若真成了驸马,往后这事必定层出不穷,那样不光八哥受罪,咱们家兴许也得跟着鸡犬不宁。” 李柏昭含泪,“知我者李和念也!” 李秉戍又问:“六弟,你认为呢?” 李国瑞魂不守舍,看上去很憔悴:“得跟大伯父说一声,只是退亲一事,恐怕不妥……” 李柏昭咋呼道:“有何不妥,反正我一定要退亲,必须退!” 李国瑞:“……” ———— 是夜,微风徐徐,星月交辉。 清透的月光静静照在床头。 床帏周围的大红纱帐摇曳飘荡。 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秉戍缓缓向前,伸手扯开上头的纱帐—— 轻盈的纱帐缓缓落下,榻上冰肌玉骨的美人微微一颤。 美人直起身,清透的衣裳往下滑,露出圆润的肩头。 下一秒,美人抬头—— 念念的脸引入眼帘! 李秉戍心口一阵乱跳,猛地做起了身。 随后,一股温热自鼻内缓缓流出—— 李秉戍急忙抬头,心里乱跳的节奏久久不歇。 第69章 六哥哥的未婚妻要来了! 皇宫,公主寝殿。 从汀淓小楼回来后,嘉善公主一直闷闷不乐。 小宫婢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己主子,心里又将李柏昭给埋怨了一顿。 她心里着急,端了一碟子新鲜的杨梅搁到公主跟前。 “这次真是便宜了那四个小娼妇……不如让奴婢派人去好好教训一番那四个女人?” 原本她们打算当着李柏昭的面,将四个茶奴直接打死。 可后来公主却突然走了。 小宫婢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公主为何轻易饶过了她们。 嘉善公主似没听到一般,突然问杨嬷嬷。 “李国瑞真的没碰过那四个女的?” 杨嬷嬷忙上前禀告,“的确没碰过,给李家六郎吃解药的时候,我亲眼去瞧过,那四个茶奴都快被折磨死了,若李家六郎真那啥……她们必定不会是那番模样。” 波斯猫喵的一声钻到了嘉善公主怀里,舒服地享受着公主的抚摸。 那日后,嘉善公主对李国瑞便另眼相看。 想到他宁可伤害自己,也要洁身自好。 嘉善公主对他又多了一份敬重。 “他年纪想必不小了,为何还不成婚?” 杨嬷嬷道:“听说是与他定了亲的那位姑娘连着守了四年的孝,婚事这才耽误下来,不过对方小姐今年就要出孝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两人便要成婚了。” 嘉善公主心烦意乱地咬了咬唇。 “他怎么这么迂腐,就这样乖乖地等了对方四年?!”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想必两人情谊深厚,否则怎会平白无故等对方四年? 杨嬷嬷接话道,“是啊,若是寻常人家,头回等了一年,这第二回必定会另做打算,李家六郎却足足等了对方四年……若不是两家交情好,那必定是……” 嘉善公主不愿意听,顿时便甩脸子。 “你去查一下,他的亲事订了谁家的姑娘,他与那姑娘是否常有往来。” 杨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精。 见公主对李国瑞如此上心,顿时便猜到一二,忙应了下来。 小宫婢仍不明就里,心想着公主莫不是这回没好好惩治李国瑞。 所以想从他亲事上入手,好好对付他? 思及此,小宫婢忙问: “公主,那我去将李家六郎与四个茶奴厮混一处的事宣扬出去,让他彻底身败名裂?” 嘉善公主一个眼刀子杀了过去,“需要你教我做事!?” 小宫婢唬了一跳,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她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生气,这明明是个整治李国瑞的好法子…… 却听公主又问:“李柏昭那边怎样?” 她无比心烦。 想起那日吊儿郎当的李柏昭,只觉他处处不如李国瑞。 可她偏偏与李柏昭有婚约! 她心里呕死了。 为何一开始父皇不将她许配给李国瑞? 若是那样,现下她也不用这般苦恼。 杨嬷嬷忙道:“李家八朗把四个茶奴送走了,可他自个儿如今也没来过……” 嘉善公主不以为意,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他最好永远都不要来,最好立时让父皇收回婚事。 却不想杨嬷嬷又道:“可八朗的父亲,李家四爷却一早递来了请罪折子……” 嘉善公主越发烦闷,暗暗握紧了拳头。 她与李柏昭的婚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更改。 父皇和李家长辈必定不会同意。 “父皇为何偏偏要将我许配给李柏昭?!” 说罢,她怒上心头,一挥手扫落了桌上的杨梅。 新鲜饱满的杨梅咕噜噜滚了出去,滚得到处都是。 杨嬷嬷吓得当场跪倒在地,连连劝道: “公主息怒!公主千万不要这样说,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去那可怎么办?” 她一咬牙,“公主若实在不喜欢李家八朗,那咱们从长计议。” 嘉善公主冷静下来,“怎么个从长计议?” 杨嬷嬷冷汗涔涔,她哪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想先哄好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罢了。 “皇上如今正在闭关,不如等皇上出关了,咱们以此事作伐好好告他李柏昭一状,再让贵妃娘娘在旁帮衬说话,先把这门婚事给搅黄了。” “成吗?父皇会同意吗?” 杨嬷嬷眼珠子一转,“……若是我们这边和李柏昭那边都向皇上请旨呢?” 嘉善公主咬唇,“李柏昭兴许会同意,但宁远侯和他爹想必没那么好说话……” “何不让李柏昭去搞定宁远侯和他爹?” 嘉善公主琢磨了片刻,旋即展颜。 “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 她只觉看到了希望,心里舒服了许多。 “对了,你再去李家查一下,李国瑞屋里有多少个女人?以往有没有闹出过什么事?” 杨嬷嬷心里越发敞亮:“是!” ———— 宁远侯,福寿堂。 几个儿郎前来给老太君请安。 和念拿着三伯母寄来的信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 “六哥哥,又好消息,快看!” 李国瑞温文尔雅上前,信却被李柏昭一把截了过去。 他狡黠一笑,垂眸照着信就念。 小女念念:今日巧遇一件喜事。山西尹知府原是你三伯父的故交,也是你六哥哥的未来岳丈。因山西兵变案牵连被贬至琼州就任。其长女湘儿两月后便出孝,你三伯父与尹世伯商议后,决定让湘儿姑娘暂住咱们家中,让府中长辈代为照料,待两月后商议好两人婚事后再做决定。上月十八,湘儿姑娘便已出发赴京,这几日便能达到京城,念念与六郎务必好好照看湘儿姑娘,万万不能怠慢失礼。三伯母谨启。 李国瑞忽地心底一紧。 尹湘儿要到侯府来? 和念笑道,“这个尹湘儿就是未来的六嫂吗?” 李柏昭酸眉苦脸,“对呀,咱们未来的六嫂,听说是个大方得体、温柔体贴的好姑娘。” 他特意强调“大方得体、温柔体贴”八个字,打从心底羡慕李国瑞的好婚事。 和念双手一拍,“太好了,六嫂嫂要来了,前几日咱们还说起六嫂来着,这转眼就来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李国瑞一听,高悬的心慢慢放松下来…… 念念说的对。 或许上天已经帮他做出了决定。 第70章 公主专门来寻六哥哥! 自从上次行为失控吻了嘉善公主,李国瑞便陷入不断地自我否定中。 他自诩正人君子,自恃不会有任何逾矩行为。 却不想竟然强吻了嘉善公主。 关键对方还是八弟的未婚妻,而自己也另有婚约。 他非常自责。 不仅愧对受害三人,更愧对天下所有尊重他的人。 他十分生气。 气自己没骨气,没毅力,小小伎俩便失了心智,做了错事。 他相当懊悔。 懊悔当初为何将四个茶奴送给八弟,搅入八弟的事中。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这几日都快崩溃了。 然而,今日和念的一句话却似点醒了他一般,让他醍醐灌顶。 尹湘儿突然造访,是否是老天爷有意提点? 他应该忘记那日的差错,重新回归正轨。 正想着,却听李柏昭道:“六嫂如今已经二十了吧,再不把她娶回来,可就成老姑娘了。” 老太君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二十来岁,正是青春好年华!你连二十来岁的都娶不回来。” 可不是么,他得“入赘”公主府…… 李柏昭挨了板子,前几日的事自然瞒不住老太君。 老太君也很不待见嘉善公主,奈何又是皇上赐婚,不得不从。 李柏昭瘪瘪嘴,撒娇般直往老太君怀里钻。 “祖母不疼我了……” 老太君佯怒,啪地拍了他一巴掌。 “一边站着去,这么大个人了,还往我怀里钻!” 说罢,笑呵呵把和念拉到怀里抱着。 “你们几个听好了,尹姑娘来了说不定就要留到大婚,你们可不许笑话人家,要是把人家羞走了,小心你们六哥哥打你们屁股!” “孙儿(女)明白!” 众人笑闹了一番方散去。 ———— 与此同时,茂林深处。 尹湘儿被零落的雨水惊醒。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包袱,警惕地坐了起来。 眼前只有潮湿的灌木草甸以及风雨飘摇的树枝。 就如同她的处境一般。 父亲被贬,而她千里进京,路上又遭遇了土匪。 “小姐……怎么了?他们又追来了?” 小丫头后知后觉,这时候才醒了过来。 她声音发颤,缩着脖子左右打量。 尹湘儿冷静地安慰道:“没事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小丫头茫然无措地又看了看,旋即喜出望外。 “小姐!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太好了,小姐!” “嘘!轻声些,当心又把人招来!” 小丫头忙捂着嘴点了点头。 尹湘儿又嘱咐道:“现在下着雨,想必那群土匪不会追来,咱们得赶紧下山,否则入了夜会更危险。” 小丫头忙点头,一切听从小姐的命令。 她家小姐可了不起了。 冰雪聪明、玲珑剔透,从小到大就没有她家小姐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回也是,护送他们的家丁悉数被杀被抓。 可小姐先是带着她装病躲过了一劫,后来又乔装成土匪,正大光明地从土匪窝里逃了出来—— 他家小姐真乃神人也! 两人立即收拾好行囊,悄悄下山。 尹湘儿皱着眉看了看阴霾遍布的天空,不太确定往哪个方向走。 “怎么了?小姐?” 见自己小姐停下来,小丫头呆愣愣地问。 尹湘儿看了看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珠儿是指望不上了,她得靠自己。 她自顾自想着,凭借父亲曾教她的方法,一路观察沿途的树枝、岩石。 如果她没记错,枝繁叶茂、树干光滑的地方多半是阳面。 而光秃秃并无苔藓的岩石多半也是阳面。 从山西走来,这座山大致是东西走向。 也就是说她们刚好正往东南边走! 得出结论后,尹湘儿毫不犹豫,带着小丫头径直下了山。 半个时辰后,她们果然走出了大山,看到了山脚的村落。 尹湘儿放眼望去—— 静谧的村落在烟雨中似副水墨丹青,美不胜收。 小丫头喜极而泣,“小姐,如此凶险的事都被咱们克服了,咱们往后定能顺风顺水,一往无前!” 尹湘儿也展颜一笑:“顺风顺水,一往无前!” ———— 第二日一早,李国瑞照例去国子监当职。 像往常一样,门口又有一群姑娘围着。 都是前来给国子监内学习的兄长弟弟们送短缺之物的。 所送之物或是饭食杂粮,或是衣服鞋袜,应有尽有。 李国瑞站在门口,看着杂役一一清点登记。 嘉善公主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今日,她打扮成个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专门来寻李国瑞。 远远见李国瑞站在檐下,似在百花丛中,却落落大方。 不会因女孩们的注视而不自在,也恰到好处地与女孩们保持距离。 嘉善公主莞尔一笑。 收服李国瑞的渴望越发强烈。 她疾步上前,朗声打趣道: “各位姑娘,你们每日都来给自家兄弟送东西,难道真有那么多送不完的东西?也不遣丫头婆子来,你们不嫌累吗?” 这些小姐姑娘们本来就是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多看看李国瑞。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 此刻听了嘉善公主的弦外之音,纷纷羞红了脸。 嘉善公主哈哈一笑,“我知道了!你们想必是冲着李监丞来的。怎么?你们看上他了?” 随后,她又煞有介事地扫了一眼李国瑞。 “李监丞,你瞧,这么多小姐姑娘都喜欢你,你可有看中哪个?说出来,我替你去说媒!” “休要胡说八道!” “瞎说!不理你了!” 小姐们羞得无地自容,嗔怪着一哄而散。 望着她们奔逃的背影,嘉善公主笑开了花。 李国瑞一早便认出了她。 此刻见她拿自己打趣,顿时有些恼怒。 但碍于身份,不得不给对方行礼问安。 “国子监……” 嘉善公主举着扇子制止了李国瑞。 “行了,不必多礼,我不想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你可当心些!” 李国瑞直起腰,不冷不淡地点了点头。 嘉善公主一直盯着他,此刻见他始终垂眸,忍不住笑道: “怎么,现在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李国瑞皱皱眉,抬眼望去。 有何不敢看的。 那日的事只是个错误,而且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他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自责纠结。 “很好!果然是堂堂男子汉,敢作敢当。” 嘉善公主看向不远处的房舍,“国子监我还没来过,请监丞大人带我参观参观吧!” 她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自信而笃定。 与内宅那些只会恭顺领命的女子截然不同。 李国瑞是个循规蹈矩、克己奉公的人,公主有令,自然会遵命。 于是,他便大大方方带着公主往里走。 不远处,给六哥哥送东西来的和念顿时产生了一个大大的疑惑—— 嘉善公主为何来找六哥? 第71章 公主请自重! 和念觉的嘉善公主很不讲理。 六哥哥没有错,却把他害成那样。 也不听七哥哥解释,就胡乱打人。 她很不喜欢嘉善公主。 恨不得七哥哥立即跟嘉善公主解除婚约,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嘉善公主为何会来找六哥哥呢? 方才嘉善公主的逗趣取笑,她都听到了。 嘉善公主口吻熟稔,似乎把六哥哥当成了朋友。 可明明前些天她还目露凶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究竟是为什么呢? 和念疑惑不已,抬脚立即跟上了两人。 ———— 正是艳阳高照六月天。 院子里一株百年木香开得满院飘香。 斗雪一般的木香花缀满藤枝,一条条从屋顶、山墙上垂下来。 似绿底白花的缎子,又似飞流而下的瀑布,令人心醉。 嘉善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满院的芳香,顺着墙角往前走。 一阵风吹过,落英缤纷,满园芬芳—— 几瓣飘零的花瓣落在李国瑞的身上,衬得一席白衫越发雅致飘逸。 嘉善公主不禁看呆了眼。 心里感叹:如此才貌方能称为玉树临风。 李国瑞见嘉善公主没跟上,一转身便见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有些不自然,以为自己哪里不得体,垂首立即查看。 嘉善公主嘴角微翘,“这是什么花?李监丞知道吗?” 李国瑞冷冷丢出两个字,“木香。” “摘一株给我。” 嘉善公主本就自带压人之威,此刻还特意往前迈了几步。 李国瑞顾及尊卑之礼,侧身退了一步。 嘉善公主皱眉,“我喜欢这花,你快给我摘一株。” 李国瑞依旧没动,冷肃的眸光直接扫向了不远处跟着的嬷嬷和内宦。 “此事恐有不妥,还是请嬷嬷替公主效劳。” 嘉善公主知道他谨守规矩,也不勉强他。 只伸手将他臂膀上沾上的花瓣取了下来。 李国瑞一愣,往后又退了几步。 嘉善公主眼底擒笑,将那花瓣打量了一番,又放于鼻端细细一闻。 “果然很香。” 她自顾自说着,全然没发现这一举动给李国瑞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时,常会俯身去嗅女子发间的芬芳。 不知为何,看着嘉善公主的举动。 此时此刻,他便联想到了登徒子的伎俩。 他忽而涨红了脸。 一会儿怪公主行为不妥,一会儿又怪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思绪一团乱麻,却听嘉善公主突然道: “李监丞用的是寻常的檀香。” 李国瑞:!!! 他又羞又恼,不可置信地瞪着嘉善公主。 他以为嘉善公主只是拿他逗趣,看他笑话! 却不想她竟这么大胆妄为,这么肆无忌惮。 这跟调戏他有什么区别?! 远处的和念听不到两人的谈话,急得抓耳挠腮。 李国瑞冷声道:“公主请自重,微臣乃男子,公主不宜与微臣谈论这些私事。” 见李国瑞一副拒她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嘉善公主心里虽难受,却并不生气。 她早就猜到李国瑞对她会是这种态度。 她也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 “李国瑞,你知道吗?你比李柏昭不知道要强多少。” 和念刚摸到前头,就听到这句话。 她呆了呆,看来嘉善公主挺嫌弃八哥。 真是天助八哥! 若嘉善公主也想解除婚约,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李国瑞却不这样想。 他心里很慌。 似猜到了公主的心思一般,心里一阵哆嗦。 “公主……” 嘉善公主不想听他的大道理,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你等我说完,说完我便走。” 李国瑞忐忑不安,隐约觉得对方要说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李国瑞,我向你道歉!那日的确是我做得不对。你对我的不敬……也是我自己咎由自取,你不必介怀,我不怪你。” 李国瑞没想到公主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暗暗松了口气。 嘉善公主踱了几步:“但是我并不喜欢李柏昭,想必你也知道他也并不喜欢我,所以我会说服我父皇解除我与他的婚约。” 她转身,“希望你转告你八弟,让他务必说服府上侯爷和他父亲,只要我们当事双方都不愿意,父皇必定会应允。” 和念欢欣鼓舞。 大家不谋而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李国瑞却板起脸,“这些事,你应当去与八弟说,而不是让我从中传话。” 她似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可这并不合规矩。 嘉善公主笑逐颜开:“我讨厌看见他,但喜欢看着你!” 李国瑞敛目咬了咬牙,气得忘了身份尊卑。 “你有完没完?!” 和念呆住—— 刚刚她听到了什么? 正想着,内宦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控制住李国瑞。 和念心里一紧,立即冲了出去。 “住手!” 就在她以为公主要动手打人的时候。 嘉善公主突然踮脚、抬头,吧唧一口亲在了李国瑞脸颊上。 李国瑞当场熟成了个红番茄—— 和念当场傻掉,长着嘴一脸震惊地看着两人。 如果公主之前的言语挑逗是羞辱六哥,只为报复。 那现在算什么? 她似忽然洞察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把捂住了嘴。 ……所以,公主是看上六哥了吗? 为什么会看上六哥? 八哥知道吗? 李国瑞也吓得不轻。 公主竟然对他起了歹念…… 可他早已有婚约,稍微打听一下便知。 ……难不成公主想让他做男宠!? 这怎么行! 李国瑞喉咙一紧,脸上强忍镇定。 “男女授受不亲,公主还请自重!” 公主不耐烦,紧接着吧唧又是一口。 李国瑞当场炸毛,“你、你、你……” “你多说一句我便多亲你一口!” 嘉善公主一脸说到做到的表情,顿时让李国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看傻眼的和念内心一阵狂吼—— 有权就是任性! 嘉善公主得意地扬了扬脑袋。 “好了,我先回去了,记得把我的话带到!” 说罢,她带着内宦悉数撤离。 临了还亲切友好地对着呆若木鸡的和念点了点头。 李国瑞内心狂风大作! 嘉善公主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他堂堂男儿岂会做她的男宠! 和念小心翼翼挪到了李国瑞身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六哥哥……” 却不想,李国瑞当场崩溃。 抱着和念便嚎啕大哭起来。 这叫什么事啊! 他竟然被个女人给轻薄了,而且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要去跳河! 第72章 公主看上六哥了 宁远侯府,福寿堂。 老太君忧心忡忡地道:“最近我心里还是惶惶不安。八朗这还没成婚便被打成这样……” 她叹了口气,“还是想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解除八朗与嘉善公主的婚事吧!” 李成弘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婚事是皇上定的,对方又是公主……” “别犯糊涂!趁着还未成婚,赶紧把这事解决了,否则往后闹得反目成仇可就不好了。” 四太太也心疼自己的儿子。 “对!嘉善公主虽没什么不好,可八朗那性格实在不适合做驸马,若勉强凑合,往后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宁远侯自责道:“这事都怪我,当初皇上跟我提及结亲一事的时候,我见府里只有柏昭合适,便提议他,想着公主身份尊贵,往后荣华富贵必定少不了,八朗的子孙也会跟着享福,却不想如今竟闹出这些个事来……” 李成弘道:“本来是桩不错的婚事,可是八朗性子散漫自由惯了,公主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若勉强凑在一处,恐怕往后日子也过不长久。” 他接着又道:“母亲,我并非舍不得那公主,只怕让公主知道我们有意退婚,恐对李家不满,到时候她岂能善罢甘休,皇上第一个便饶不了咱们。” 宁远侯道:“这事难办就难办在这里……” 正说着,李柏昭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写好的状书。 他道:“状纸已经写好了,嘉善公主刁蛮任性,不分青红皂白怒打未来驸马。我这就去顺天府递状纸,把事情闹大,闹得满城皆知,我就不信,皇上还敢把公主嫁给我!” 李成弘呵斥道:“胡闹!怎能这样!公主落人口实,皇上也饶不了你!再说了,你这般毁人声誉,叫公主往后怎么婚配,还有人敢与她谈婚论嫁吗?” 李柏昭急得脸红脖子粗,“那怎么办?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宁远侯想了想,“这件事最好让公主自个儿提出来。” 李柏昭气急败坏,“她自个儿哪会提出来,这回我都把她气成那样了,她不也只是打了我板子?!” 李柏昭拿着那状纸就要去顺天府告状。 “我不管,反正我死也不当这个驸马!” 李成弘拦住他不让去。 “一旦与公主撕破脸,那就是与皇上撕破脸,你小子年纪轻轻想问题也太简单了。” 李柏昭恼怒地退后一步,咬着牙道: “你们办事周到,等你们想到妥当的法子,我就要进棺材了。” 说罢他挣开了自己亲爹的手,径直往外走。 李成弘气得当场去脱鞋,“你这臭小子,想挨揍是不是?!” 老太君拐杖杵得咚咚响,“你住手!你打他做什么?!” 他孙儿说的对,再不解决这件事,恐怕往后更难办! 这些天,礼部已经着手准备婚事了,皇上一旦出关,婚事就要提上日程了。 就在李柏昭挨打的时候,李国瑞与和念走了进来。 李国瑞忙劝道:“四叔先别动怒,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老太君大半天不见和念,心里正着急。 “念念,你怎么才回来,快到祖母这里来。” 和念垂头丧气,一脑袋栽进老太君怀里。 老太君吓一跳,连忙拍着哄着。 “怎么了这是?” 和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祖母,六哥哥有话说。” 众人忙看向了李国瑞。 于是,李国瑞撇去自己受轻薄的事,把嘉善公主欲退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嘉善公主说她会设法说服皇上解除婚约,并让我转告八弟,务必说服府上侯爷和叔伯们,一起行动,全力促成皇上退亲。” 李柏昭大喜过望,一蹦三丈高。 “天助我也!哦吼!” 李成弘疑惑不解,“公主真是这么说的?” 李国瑞点了点头。 侯府众人还是有些不相信。 “为何公主会去找六郎说?” 李国瑞紧抿薄唇,不知道从何说起。 和念瘪瘪嘴,抬头告状道: “祖母,公主殿下大概是看上六哥了。” “这、这、这从何说起。” 于是和念便将今日发生的事给众人讲了一遍。 老太君不可置信,“公主真的这般孟浪?” 和念点头,“就这样亲了两口。” 说着便学着公主的样子,在祖母脸颊左右两边各亲了一口。 众人面面相觑。 李柏昭笑出了声,“哈哈!这回轮到你小子受罪了。” 众人的反应很耐人寻味,不似女子被轻薄后非要找对方理论。 反而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李国瑞。 李国瑞咬牙挺着。 虽觉得有些丢脸,但必须说出来。 皇权面前,只有祖母和几个伯父能帮他。 还是宁远侯先反应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可六郎已经定了亲……这事公主也知道吗?” 李国瑞低着头,“还没来得及说……” 他当时都被气糊涂了,整个人都是懵的。 李柏昭道:“这种事随便打听打听便知,他既然看上了六哥,必定一早就知道了。” “糟糕!” 他双手一拍,“尹姑娘转眼就要进京了,公主会对她不利吗?” 众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不能吧?” 宁远侯道:“咱们还是得多个心眼,让李国铨多多留意,务必要保证尹姑娘的安全。” 李柏昭嬉皮笑脸凑到李国瑞面前。 “那六哥,你是什么态度?公主和尹姑娘你喜欢哪个?” “胡闹!” 李成弘虽呵斥自己儿子,眼睛却盯着自己侄子。 李国瑞正色道:“我与尹姑娘有婚约,绝不会始乱终弃。” 李柏昭却道:“好!那这婚我就不退了。”。 众人一愣。 明明方才吵得那么凶非要退亲,这回怎么又不退了? 李柏昭嘿嘿一笑,“我先拖着她,至少得等到六哥把尹姑娘娶回府再说。” 宁远侯皱眉,“可是转眼皇上就要出关了,你就不怕他先给你们赐婚?” “怕什么!公主若真看上六哥,必定会想办法说服皇帝,说不定咱们李家不用出手,公主便坐不住了,主动去求皇上退婚了。” 宁远侯略略一想,“是个好主意……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念念也得帮忙。” 和念忙抬头,乖乖坐好。 “怎么帮忙?” “等圣上出关后,去求求皇帝伯伯,让他将婚事推迟个一年半年。” “好!” ———— 皇宫内。 嘉善公主面前放着一盘棋。 她右手执黑棋,左手捏着一个白棋,正自个儿跟自个儿对弈 白子黑子错落分布,仔细看,一时半会儿难分高下。 杨嬷嬷从外头走了进来,“禀公主,礼部已经按公主的命令停止了婚礼筹备事宜。只是李家那头……” 嘉善公主抬头,“嗯?” “咱们派去西直门、阜成门、西便门、广宁门等处的人,被李国铨以防范匪患的名义悉数给换下来了。” 嘉善公主愕然,“他们猜到我要捉拿尹湘儿了?” “想必是。而且李柏昭之前吵着要跟公主退婚,这几日却静悄悄的。老奴想着……他们该不会是不想退亲了?” “不可能,李柏昭绝不会入赘公主府。” “那这事……总不能再这样耗下去,若他们提前找到尹姑娘,一旦李家六郎与她成了婚,公主恐怕再难出手了……” 嘉善公主默了默,轻轻落了一子。 “尹湘儿那头就不用管了。” 她眸光一凝,“去把钦天监给我找来!” “是!” …… 第73章 真真是给侯府丢脸! 和念带着朝霞、流云、翡翠三人一起出了门。 三个小丫头手里分别用茶托端了几碟子糕点和一壶凉茶。 今日五哥回家。 无论如何她也要将四个小丫头介绍给五哥哥当朋友。 平日里她都在福寿堂等着五哥来请安。 可最近几回,五哥来的时候她都不在跟前。 她已经好久没见着五哥了。 所以,今日她趁五哥在家,直接去他院子里找他。 另一边,李秉戍换了一身衣服,并不急着去给老太君请安。 片刻后,长随常德匆忙跑来。 “五爷,十小姐往这边来了。” 李秉戍一骇,立即走后门出了院子。 刚绕过垂花门,便见和念带着三个小丫头往这边走来。 李秉戍闪身藏了起来,待和念走远了,他才急忙出来。 几日不见,念念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身材也越发玲珑有致…… 他立即甩了甩头,被自己这样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现在越来越奇怪了,他必须躲着念念。 他镇定下来,直接绕去李国瑞的院子。 李国瑞最近正常办差,自那以后,公主再没出现过。 同时他也收到了尹湘儿的信,明日尹湘儿便能抵达京城。 几个儿郎都听说了公主属意李国瑞的事情。 趁着这日休沐,大家都来到了李国瑞的院子里。 李国铨道:“明日嫂嫂便抵京,我派出去的人手已经接到她了,哥你放心。” 李国瑞点了点头,“明日我会亲自去接她。” 李柏昭啧啧称奇,“听说六嫂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鬟,真是不得了,从山西到京城,果然是女中豪杰。” 他接着笑道:“公主也不可小觑,竟然大庭广众之下轻薄六哥。” 说着还啵的一声亲了一口。 李国瑞怨念地瞪着他,“还不止呢!某些人也挨了她二十大板!” 李柏昭往自个儿嘴巴上轻轻拍了一下。 得!他嘴贱,惹不起,惹不起。 李之麟问:“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尹姑娘出孝还有一个多月吧?” 李国瑞点了点头,“大伯父的意思是只要八弟一日不退婚,我就多一日筹谋,现在就是不知道公主会如何出手,她若就此罢手就好了。” “那你觉得公主是认真的还是与你玩笑?” 李国瑞思忖道:“她这些天都没有出现过,我想着或许是与我玩笑吧。” 李柏昭道:“绝对不可能,她与我订婚那么长时间,可从未亲过我,一口都没有。” 他顿时有些酸,然后很好奇,公主为何突然看上了六哥。 他立即凑到李国瑞跟前,嬉皮笑脸地问: “六哥,那日你与公主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突然就看上你了?” 此话一出,几个儿郎顿时来了趣儿。 怎么?还有他们不知道的事吗? 老六与公主私下里相处过? 还发生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大伙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一窝蜂拥了上去。 见李国瑞闭口不提,李柏昭道: “六哥可别想瞒我,那四个茶奴可都告诉我了,说公主单独见了你,而且你们还发生了争执……所以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 胞弟李国铨也道:“哥快说啊!你说清楚,咱们也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李国瑞依旧不答。 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那日发生的事。 李柏昭贱兮兮地道:“所以是我们不方便知道的事情么?” 他用胳膊撞了一下李国瑞,“不赖啊六哥,看来是个美好回忆哦!” 李国瑞被他说的耳根子噌地红了。 众人见状顿时想入非非…… ———— 与此同时。 和念进了李秉戍的院子,却没找到人。 她等了半天,迟迟不见李秉戍回来,便向院里的小厮打听情况。 常德恭敬地道:“五爷许是又回衙门里去了……小姐还是别等了,先回吧!” 和念垂了脑袋。 她担心五哥是不是又长疹子了,所以在特意避着她。 出了李秉戍的院子,和念放下烦恼,打算去找其他几个哥哥。 她吩咐小丫头们:“你们先回去,这些东西你们拿去吃吧。” 说罢一溜烟跑了。 小丫头翡翠不满地冲和念的背影努了努嘴。 ———— 另一边,李国瑞越发如坐针毡,站起身便欲走。 李之麟急忙将他拉住:“那我且问你,公主真的亲了你两下?” 李国瑞抿了抿唇,“是。” 众儿郎忍俊不禁,心里也有些羡慕。 这么率性热情的姑娘,他们怎么没遇到。 (ps五哥除外,他怕……) 李之麟接着问:“那她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李国瑞不解,会有什么感觉吗? 他只觉的很难堪,很无地自容,很想杀人! 李国瑞抬头,不解地看向三哥。 李之麟叹了口气,“那这么说吧,公主亲你的时候,你反感吗?想推开她吗?” “当然想,我立即就推了……” 只是被内宦们给按住了…… 李之麟了解六弟的性格,他是个谨守规矩的人。 就算遇到喜欢的人,大庭广众之下,他照样会推开对方。 他只能说道:“那你好好想想,你究竟厌不厌恶她,尤其是你们接触的时候,如果你心生反感,那多半不喜欢她,若没有,那我觉得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公主。” 李国瑞愕然,抬眸不解地盯着他。 他踱了两步,接着道:“你与尹小姐定亲的时候年级尚小,有些事情可能不清楚。原本尹小姐第二次守孝的时候,祖母便想退了这门亲事,后来尹小姐父亲亲自上门求情,这才又让你等了三年。” 他顿了顿,“我想说的是,他们尹家也有自己的考量和小心思,咱们也不必处处替他们着想。反而是这个嘉善公主对你一往情深,这是件好事,不用费心婚后再去培养感情。” “三哥……”李国瑞刚想说话。 一直沉默的李秉戍也赞同,插话道: “你与公主好歹接触过、了解过,她又那么喜欢你,想必往后也会收敛脾气。可那尹姑娘,无论是人品性格,还是其他,咱们都不了解。” 李国瑞想说父亲已经考察过了,尹姑娘很好。 话没说完,李国铨大摇其头。 “不行,公主太骄纵了,不仅打了八弟,还派人去堵尹姑娘,一看就不是个良善的,绝不能要!” 李国瑞索性不说话了…… 李柏昭点头附和,“对!入赘公主府,这一辈子可就抬不起头来了!六哥可要三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个定论。 最后,李柏昭问李柏存,“小九,你说呢?” 没有存在感的李柏存:什么?我是谁?我在哪? 半天他才道:“……念念喜欢谁我就支持谁。” 李柏昭:“对!念念冰雪聪明,又是女娃,咱们去问问她的意思。” 说罢,一行人呼啦啦往外走。 被众人撇下的李国瑞:“……” 你们是不是搞错当事人了? 算了,念念肯定会支持他,选择尹小姐。 思及此,他急忙追上众人。 儿郎们个个大长腿,不一会儿便到了福寿堂附近。 李秉戍远远便见和念的三个小丫头走在前头,和念却不在身边。 正纳闷和念去了何处。 忽然听那三个小丫头在议论自己的主子。 只听那翡翠道:“这些东西连咱们也不愿意吃,她却巴巴送去给五爷,怪不得每回五爷都躲着她,想必也看不上她。” 朝霞道:“行了,你别抱怨了,你不吃自有人喜欢吃,你若不喜欢咱们屋,求了老太君回去便是,何必留在这里遭罪!” “你当我不愿意回去?以往我在侯夫人屋里,那可是吃香喝辣,侯夫人又大方,赏赐下来的东西都是真金白银,哪像屋里这位,竟然只给了条丝绢和几身破衣裳,真真是丢侯府的脸……” 众儿郎就跟在后头,此刻全都听在了耳朵里。 第74章 竟敢欺负朕的公主 翡翠是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 冷不丁被送给和念做丫头,待遇从天上落到了地下。 她心里难免不舒服。 又加之和念不懂世家大族的人情世故,也不懂得笼络下人的心。 更不愿意多花银子,于是便发生了眼前的这一幕。 当然,和念并不知道小丫头的抱怨。 只六个哥哥路过此地,恰好听了一耳朵。 那翡翠对自己现在的处境甚是不满,接着数落道: “上回侯夫人赏我的衣服都是吴妈妈家大姐儿绣庄里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其他府里的小姐想用钱买都买不到,侯夫人就给了我。那料子可是上等的杭绸,上头的刺绣也是时下最新鲜的花样儿。要我说,这才是世家大妇该有的样子。” 说着她扯了扯流云的衣服。 “这身衣裳想必也是十姑娘给你的吧?瞧瞧,这都什么料子,还有这上头的针脚、啧啧啧!该不会是你自个儿做的吧?” 又去瞧朝霞头上的簪子。 “听说这簪子也是十姑娘赏你的?老银都称不上,想必也不值几个钱儿。这些破铜烂铁在侯夫人院里,就是赏给三等下人也是拿不出手的!呵呵呵……” 众儿郎纷纷捏紧了拳头…… 李秉戍冷声道:“好大的口气!看来咱们府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三个小丫头似被雷劈一般,瞬间定住。 朝霞和流云脸色发青,转身直直跪下。 翡翠脸上的肉抖了抖,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她扑通一声跪下,“五爷,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李柏昭嘲讽道:“你哪能错,是我们家配不上你!” 话音刚落,常德上前几步,一巴掌扇了过去—— 翡翠顿时飞出去好远,扎扎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她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李国瑞咬牙切齿,“刁奴欺主说的就是你这种人!给你几分颜色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几分几两重!” 他们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的妹妹。 竟然遭人背后诋毁,简直不可原谅! 常德撵上前,揪起她的头发啪啪啪,连扇了三个大耳刮子。 翡翠泪流满面,双手捂着咕咕冒血的嘴巴哇哇大哭。 她入府四五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以往也从未见过哪位爷如此对待下人。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虽有不敬,可以前她也时常抱怨,其他人也没当一回事啊? 为何这次会变成这样……呜呜呜……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立即讨饶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各位爷饶命……饶命啊!” 李之麟呵斥道:“以往太平日子过多了,竟忘了这府里谁是主子谁是下人,竟敢这般编排主子,我看你是活腻了!” 几位爷仍不解气,常德再次出手。 铁桩似的脚飞了过去,踢在了翡翠的后心口处。 翡翠哇地一口血水顿时喷了出来,栽倒在地。 朝霞和流云吓个半死,缩在地上嘤嘤哭泣。 却见李国铨亲自上前,一把揪起翡翠的头发。 下一秒直接往地上摔—— 只听到咚咚几声,奄奄一息的翡翠彻底昏死过去。 常德正准备将人拖下去,却听李柏存道: “泼醒了再打,不给足了教训,往后不知道悔改!” 跪着的两个小丫头顿时被吓傻—— 往后?看样子怕是没有往后了…… 常德得令,将人拖下去预备再打几板子。 就在这时候,找不着哥哥们的和念寻了过来。 “六哥!八哥!” 见所有哥哥都在,和念喜出望外,登时便跑了过去。 李秉戍怕和念看到翡翠的惨状,立即迎上前挡在和念面前。 其他几个哥哥也立马转身围上去。 “三哥、五哥、六哥、八哥、九哥……” 和念垫着脚看了看,“咦?七哥在干嘛?” 李柏昭忙道:“没什么,七哥遣小丫头给咱们准备酒菜去!” “哦哦!哥哥们今日怎么全都到齐了?让我猜猜……” 她摸着下巴,“是不是为了六哥的事?” 李柏昭一把搂过和念,将人往反方向带。 “念念猜对了,咱们这正要去六哥院里,赶紧走吧!” 李秉戍皱皱眉,不动声色扫开了李柏昭搭在和念肩膀上的手臂。 见众人走远,李国铨急忙让常德将人给拖了下去。 又嘱咐另外两个小丫头不准把今日之事告诉和念。 两个丫鬟抖着身子连连点头,李国铨这才让两人离开。 ———— 这天,钦天监监正宋祥云向西苑送了“天降异象”的奏折。 称此乃不吉利的预兆,让皇上定夺。 嘉靖帝仍在修醮炼道的精舍内闭关。 他向来只信方士扶乩而不信钦天监的星象之说。 他不耐烦地丢了手里的奏折。 “宋祥云说这是不吉利的预兆,那就问问呗。” “是!” 吕芳立即传召方士陶仲文及一干扶乩太监入内。 不一会儿,扶乩仪式便准备妥当。 两名太监各扶一丁字形木架在一个硕大的沙盘旁就位。 嘉靖帝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问题—— “天现异象,是否为不吉之兆?” 然后他将问题纸密封起来,交给吕芳。 吕芳又交给精舍外的陶仲文。 陶仲文当众在焚炉内焚毁密信。 不一会儿,手持木架的太监两眼紧闭,似羊癫疯般抽搐起来。 与此同时,沙盘上显现出了扶乩的答案——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狂风刮不了一早上,暴雨下不了一整天。 也就是说:即便是不吉之兆,也不长久。 嘉靖帝皱皱眉,又写了第二张纸。 “何为飘风,何为骤雨?” 既然有刮风、有暴雨,就说明京城最近不太平。 那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从吕芳手里接过信的陶仲文,急忙透过莹莹发光的扳指,看清了密信上的内容。 他心里苦哈哈,京城最近似乎没什么风雨。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不过是个似是而非的万能答复罢了。 可以这样解释,又可以那样解释。 现在皇帝较真,非要问清是什么风雨…… 他该如何答复呢? 要说京城的风雨——他忽然想起方才遇见的嘉善公主。 是了,京城最近的风雨不就是公主怒打未来驸马一事吗? 思及此,他心里有了答案。 他再次将密信焚毁,对着两个扶木太监暗暗比了个手势。 随后,扶木太监再次羊癫疯发作,沙盘内浮现出第二个答案—— “知其雄,守其雌。” 精舍内的嘉靖帝琢磨着这句话—— ……清楚男人雄健,但也要守护女子雌弱…… 嘉靖帝忙问:“吕芳,最近京城内发生了些什么事?” 于是吕芳将近来京城比较轰动的事一一告知。 包括刘家儿孙阋墙,以及公主怒打驸马等事。 嘉靖帝立即明白了神仙提示的“守其雌”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让他守护好自己的女儿吗? 好个李柏昭,竟敢欺负朕的公主…… “吕芳,去问问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柏昭那小子若慢待了她,朕决不轻饶!” 吕芳忙跪地领旨:“是!” 第75章 五哥哥是不是生念念的气了? 李国瑞第二日便要与尹湘儿见面。 当天晚上,众儿郎聚在李国瑞院子里替他出谋划策。 二夫人也赶来凑趣儿,给众人送茶水点心。 李柏昭拿着一件月光白直缀直往李国瑞身上比。 “就穿这一件,白衣胜雪,翩翩若仙,绝对能迷死那个尹姑娘。” 李国铨却拿着一件深栗色常服。 “还是这个好,精神奕奕,凸显男儿气概。” 二夫人也来凑趣。 他翻出一条绯红绣金镶边软绸华服,“不如穿这个,这个漂亮,看上去又喜庆。” 众人一瞧,顿时傻眼。 那是一件相当花哨的衣服。 连年纪最小的李柏存都大摇其头,李国瑞哪里会穿? 李之麟看着自己的老母亲,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娘就喜欢喜庆华丽的打扮,他那两个儿子快被养成两个姑娘了…… 李柏昭却眼前一亮,立马跳了起来。 “二伯母眼光好,这个果然很不错,就这个吧!六哥你快穿上。” 他不顾李国瑞的拒绝,直接往他身上套。 临了,他又从和念鬓边取下一朵绢花插在了李国瑞头上。 众人一瞧,顿时哄堂大笑。 李国瑞本就生得肤白貌端,皓齿明媚。 五官也不似他爹李成正和他弟弟李国铨那般粗狂霸道。 这般一打扮瞬间成了个油头粉面的唱戏小生。 “胡闹!” 李国瑞全身都在拒绝,又去扯花,又去脱衣裳。 李柏昭却不肯,缠着他不让扯也不让脱。 正笑闹着,和念忽然感觉有人在看着她。 她扭头一瞧,与她目光相触的竟然是五哥李秉戍。 可她刚捉到对方的目光,李秉戍却板着脸移开了。 和念心里一酸,慢慢红了眼眶。 五哥是不是恼她了? 最近都躲着她,也不愿搭理她。 现在连看都不想看到她…… 她自顾自想着,不禁抿紧了唇,湿了眼眶。 李秉戍心里一紧。 念念怎么就红了眼睛?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刻意疏远,害得和念一阵胡思乱想。 又见和念强忍着泪水,楚楚可怜,越发心疼。 李秉戍顾不上说其他,几步抢上前,一把拉起和念便往外走。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纷纷扭头去瞧。 这俩人怎么了! 李柏昭止住拉扯,不明就里问道: “五哥,你带念念去哪儿。” 李秉戍不做声,头也不回直接将人拉到院子里。 几个儿郎立即扑到窗前探头探脑。 李柏昭疑惑道:“五哥这是要教训念念?” 李国瑞皱眉,“为着今日的事么?念念又没错。” 李柏存坐不住了,抬脚就要撵过去,却被李之麟捏着后领给提了回来。 “你五哥又不会吃了念念!” 话音刚落,的确见李秉戍抬手给和念拭了拭眼角的泪。 和念竟然哭了! 几个哥哥急得团团转。 难道说白天处罚丫头的事让念念知道了?! 李柏昭咬牙切齿,“一准是那些烂耳朵的话被念念给听到了。” 李之麟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别出去,就装作不知道。” 众儿郎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小心翼翼守护着妹妹的情绪。 另一边,李秉戍笨拙地帮和念擦干了眼泪。 他急得手足无措,“念念这是怎么了?” 和念抬头,泪光闪闪。 “五哥哥是不是生念念的气了?” 李秉戍心疼不已,“我怎么会生念念的气。” 和念瘪瘪嘴,豆大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可五哥哥不都躲着我吗?” 李秉戍一愣,旋即想起白天那个丫头说的话。 ——“……怪不得每回五爷都躲着她,想必也看不上她。” 他懊恼得想揪头发。 他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念念误会成这样? 和念见五哥不说话似默认了一般,眼泪越发止不住。 她立即往后退了一步,盯着李秉戍的喉咙,小心翼翼问: “念念是不是让五哥也长疹子了?” 若是那样,她就明白了。 她会远远躲着五哥,不让五哥难受。 李秉戍见和念脸上挂着泪,眸里全是自责和惶恐,心里越发难受。 “没有!五哥没长疹子。五哥不会对念念长疹子。” 似是证明自己没撒谎。 李秉戍单膝跪地,捉住和念的手便搁在了自己脸上。 “念念你瞧,五哥好得很,五哥一点事都没有。” 他心疼的捧着和念的手,眸色殷切而自责。 他怎能告诉她,他之所以避着她是因为他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怎能告诉她,若是可以,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呆在她身边。 他怎能告诉她,留在她身边他只会越陷越深,万劫不复! 屋里的儿郎们:“……” 李柏昭面色不虞,“五哥这是干嘛?” 虽然大家是兄妹,可就是觉得五哥的行为很别扭。 还是李国瑞比较细心。 “我听念念说最近五哥老躲着她,她很担心五哥是不是也会因为她而长疹子。” 众儿郎恍然大悟。 怪不得拉着念念的手摸自己的脸呢…… 李柏昭摇头叹气,“五哥这病可怎么办?注定一辈子当老光棍儿了……” 其他几个儿郎也纷纷摇头,十分悲观…… 李之麟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人,不动声色,双眸似井…… 和念盯着李秉戍的脖子瞧了瞧。 见他并没有长疹子,这才松了口气。 又见李秉戍也红了眼眶,心里不由得自责起来。 “五哥,念念是不是很不懂事?” 都快把五哥惹哭了…… 李秉戍忍不住用脸蹭了蹭和念的手。 “没有,五哥喜欢念念这样……” 他咬着牙继续道:“咱们是兄妹……有什么烦恼就理应说出来……” 这句话仿佛是刻意说出来提醒自己一般,说得笃定又冷硬。 他不舍地再次蹭了蹭和念的手。 之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倏然松开了和念的手。 “念念不要瞎想,往后还来找五哥,可好?” 和念抹了把泪,忙点头,“好!” 李秉戍展颜一笑,站起来的瞬间却暗暗捏紧了拳头…… 第76章 错配姻缘 第二日一早,李国瑞请了半天假。 带着和念和李柏昭、李柏存直奔广宁门。 远远看见西城兵马司护送着一辆青布小马车缓缓而来。 三人喜出望外。 李柏昭拉着李国瑞插科打诨。 “来了来了,快看,你媳妇儿来了!” 李国瑞白了他一眼,心里也有些紧张。 不一会儿,马车停下。 车帘子后头探出一只圆润的小手。 和念激动得拍掌掌,“出来了,六嫂出来了。” 三人目光殷切,探着脑袋去望。 便见那小手突然变成了一只壮实的膀子。 然后又变成一个滚圆的身体…… 和念一愣,这个嫂嫂与她想得不一样呢! 那人笨拙地跳下车,不耐烦地踢了车轮子一脚,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李柏昭眼珠子险些掉下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尹小姐?” 大方得体?温柔体贴? 李国瑞抿了抿唇。 心里虽有些落差,但也没太在意。 既然父母给他选了做媳妇,想必这人也有过人之处。 思及此,他目光坚定,抬步上前。 和念几人见状,只得立即跟上。 那呆胖女子见几人走来,急忙直起身,面朝几人站好。 李国瑞上前拜道:“在下李国瑞,姑娘可是尹湘儿尹小姐。” 那女子不说话,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李国瑞。 李国瑞暗想尹湘儿是不是有些拘束,忙笑道: “姑娘不必拘束,家父有嘱托,咱们定会好好照顾姑娘。” 女子咧嘴一笑,兴高采烈地跑到马车旁,恭敬地伸出了一只手—— 三人一愣,急忙看过去—— 这时候,马车里又探出一只女子的手。 那手素白无瑕,柔弱无骨,一时让人挪不开眼。 马车里,尹湘儿单手撩着车帘,淡淡一笑。 她故意让珠儿丫头先下车便是有意试探李国瑞的反应。 见李国瑞并不以貌取人,便知他是个不好颜色的正人君子。 她心里很满意,这才从马车里出来。 和念三人顿时屏住呼吸,一瞬不瞬望过去。 只见尹湘儿娇美若花,香腮胜雪,柳眉如画。 是个难得一遇的美人儿。 又见她容貌端庄,举止得体。 便知她系出名门,一副大家闺秀的风度。 三人皆是眼前一亮。 打从心眼里替李国瑞高兴。 李国瑞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嘉善公主那张浓艳的脸。 公主长得太招摇,完全不似尹小姐这般内敛大气。 娶妻就该像尹小姐这般,温柔大方,沉稳得体。 胡思乱想间,和念三人已经到了前头。 三人一阵挤眉弄眼,然后规规矩矩异口同声道: “六嫂好!” 李国瑞大囧,疾步上前解释。 “别听他们乱说,在下李国瑞,姑娘可是尹湘儿尹小姐。” 尹湘儿盈盈一拜,“李家哥哥好!小女子正是尹湘儿。” 李国瑞拱手一拜。 “尹家妹妹好!一路上辛苦了!” 尹湘儿淡淡一笑,由李国瑞领着往侯府马车走。 忽然,脚下一个绊,尹湘儿直直跌了出去。 李国瑞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尹湘儿。 尹湘儿紧紧抓着李国瑞的手,只觉触手一片清凉干净。 她抬眼,又见李国瑞模样俊美,气度不凡。 忽而展颜一笑,心中越发满意。 ———— 与此同时。 公主寝殿内寂静无声,沉重的气氛到达了极点。 宫婢们垂手静立,一概眼观鼻,鼻观心 生怕惹出半点动静,惊扰了病榻上的公主。 嘉善公主躺在床上。 她额头滚烫,脸颊烧得红扑扑的,嘴里还一直在说胡话。 一会儿抽抽搭搭地哭,一会儿又一惊一乍地笑。 吕芳听得心惊肉跳,急忙让杨嬷嬷将床上的幔帐放了下来。 杨嬷嬷神色凝重,安顿好公主,引着吕芳出了寝殿。 殿门关上,两人在殿外站定。 “公主什么时候病倒的?” 杨嬷嬷垂首道:“前几日身体就不舒服了,昨日刚从广福观出来便晕倒了。” “可是因为李家八朗的事?” 杨嬷嬷摆摆手,“没有没有,公主与李家八朗那场闹不过是个误会,现下已经说清楚了,只是公主毕竟打了人家,多少有些伤感情。” 吕芳疑惑道:“那是为何?还有,公主去广福观做什么?” 杨嬷嬷忧心忡忡道:“这不是两个人闹得很难堪吗?眼看大婚在即,公主便想着去观里做场婚姻合和法事,祈求两人婚后能和和美美,却不想……” “怎么回事,快说!” 杨嬷嬷道:“老奴跟着进去,一直在旁边瞧着,公主双手各奉了写有两人生辰八字的黄符,手指尖缠着红绳,虔诚地跪地祈愿,却不想法事做到一半,那红线突然从中间断了……” 她叹了口气,“公主当场便吓得脸色发白,没一会儿便晕倒了……” “竟有此事!?公主是何时去的广福观?” “昨个儿一早。” 吕芳心里一惊,那不正与皇上扶乩问卜同一时间! 他尤为震惊,确认道: “红绳真的从中间断了!?” “千真万确,观里的道长们也看得真真确确,几位道长还说以前从未出现过这种事,婚姻本是前生定,莫不是前世无姻,所以今生无缘,才没有这条红线?” 杨嬷嬷压低声音,“可是这场婚事是皇上钦定的,当初也是合过生辰八字的……公主一时着急,这就、这就晕倒了……” “太医怎么说?” “张太医只说是心力交瘁,气郁于胸导致的晕厥,却没说多久能好……” 吕芳脸色一沉,又问, “公主这般梦魇持续多久了?” 杨嬷嬷道:“近来七八日,晚上都睡得不踏实,昨日晕倒后就越发厉害了……” 吕芳抿着嘴站了半晌。 “……好!杂家清楚了,照顾好公主!” 于是,杨嬷嬷恭恭敬敬将吕芳送出寝殿。 ———— 西苑玉熙宫。 吕芳隔着精舍,一五一十禀报了公主的情况。 却不想嘉靖帝大为震怒! 这场婚事是他钦定的,由他亲自合过生辰八字。 岂会有前世无姻,今生无缘的说法! 这岂不是说他道法不精,错配姻缘?! “岂有此理!把公主和李柏昭的八字找来,这回让陶仲文亲自来合!”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他错配姻缘,还是确有此事! 第77章 把李国瑞的八字找来! 嘉善公主病倒的事很快传到了宁远侯府。 和念想起那个明媚跋扈的公主。 完全想象不出来,她病倒时会是什么样子。 和念搁下手里的汤匙,吞下嘴里的小荷叶莲蓬汤。 “祖母,公主是不是忧心自己的婚事,才病倒的?” 众人并不知道红绳断掉一事,也没听闻八字不合一说。 只知道公主去广福观做了一场法事,随后便病倒了。 坐在软塌上的老太君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兴许公主是想退婚,才晕倒的……” 和念抬头,苦肉计吗? 那七哥岂不是要倒霉了…… 都把公主给气病了,皇上岂能饶了七哥? 老太君叹道:“不过即便贵为公主,婚姻大事也由不得自己做主,不免让人唏嘘。” 知道些情况的四夫人咬了咬牙,轻轻搁了筷子。 “母亲恐怕不知吧!听说公主去广福观是为了做婚姻和合法事。” 老太君一怔,“什么?!” 李柏昭闻言顿时愣住,心里慌了起来。 嘉善公主难道不想退婚? 却听四夫人道:“我原本也不信,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心里实在不安……” 李家人也很疑惑,不是说嘉善公主看上六郎了么? 怎么又会去做婚姻和合法事? 和念不解,“祖母,什么是婚姻和合法事?” “婚姻和合法事是道教一种让已经订婚或已经结婚的情侣和好如初、增进感情的一种法事。” 和念大吃一惊,“那公主是想和八哥重归于好吗?” 众人一脸凝重。 原想着让公主自个儿去皇上跟前求旨解除婚约。 却不想公主又改变了主意。 老太君叹道:“这婚事当年可是皇上钦定的,如何轻易更改得了。” 四夫人忧心忡忡问李国瑞。 “六郎,公主之后就再没找过你?” 李国瑞摇头,“不曾找过。” 他也怀疑公主那日只是开玩笑,拿他作趣而已。 众人一片残云,不由得为李柏昭担忧起来。 ———— 陶仲文得知皇上召见,立即赶往玉熙宫。 皇上马上就要出关了。 按理来说,修炼最后的关键时刻,最忌被打扰。 可皇上却连着两天都召见了他。 他猜测着昨日的扶乩有了定论,心里有了些准备。 走到玉熙宫外时,突然听到两个小宫婢在说闲话。 ——“看样子皇上气得不轻。” ——“能不气吗?三年前,给公主钦定婚事的就是皇上本人,当初皇上给两人合八字的时候,便说是命定姻缘,天作之合,这回却又说两人八字不合,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 “可若八字如此相合,红绳会突然断掉吗?公主会病得如此严重么?听说都快不行了……” 陶仲文听了一耳朵,对皇上今日的召见,不免忐忑起来。 入了玉熙宫,果然见皇上生气地在精舍内来回踱步。 嘉靖帝指了指吕芳托盘内的两份生辰八字,袖子一甩怒道: “你来得正好,你好好瞧瞧他俩的八字,究竟有没有缘分。” 陶仲文立即拿起生辰八字细瞧。 根据生辰推算年岁,又思及小宫婢的闲话。 他当即便猜到这是公主与李家八朗的生辰八字。 他掐着手指,根据合婚规矩略略一推算,立时便有了结论。 但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皇上,根据生辰八字推算,这两人有缘分,而且缘分不浅!” 皇上哈哈笑了起来,“陶方士也这么说,果然本道没有算错!” 他不知道为何红绳会断开。 但既然出现了不吉之兆,那就得设法去化解。 昨日仙家所提示的“守其雌”。 或许就是让他守护好公主,设法化解公主的婚姻障碍。 想清楚后,嘉靖帝便下令道: “烦请陶方士帮这两人好好做一场婚姻和合法事!务必让两人婚后和和美美,相敬如宾。” 陶仲文当场傻眼。 法事他随时都能做,可公主都为这事病倒了…… 可见公主有多不满意这门婚事。 婚后能够和美幸福,他不敢保证。 万一他做完法事,公主便被气死了呢? 他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思及此,他十分庆幸方才没有把二人的姻缘说得那么笃定。 他摇头道:“婚姻和合法事恐怕没什么用。” 皇上皱眉,“此话怎讲?” 陶仲文不敢当场打脸皇上,又不能逼着公主接受…… 于是他指着那两份生辰八字道: “这两人的确前世有缘,且看着非常像天作之合……但并非婚嫁之缘,老道看着更像是……像是姻亲之缘……待我细细再算。” 姻亲关系的范围可就大了,他随时都能自圆其说。 然后又是一通掐诀细算。 算完后,他抬眸禀告道: “这两人的生辰八字处处相合,很容易误认为天作之合,老道也差点算错。” 嘉靖帝恍然大悟。 姻亲之缘被他错算为婚嫁之缘吗? 连陶方士都差点算错,他错了也情有可原。 这样想着,嘉靖帝心里舒服了许多。 “那以方士看来,这份亲事该如何是好?” 见皇上态度有所缓和,陶仲文就坡下驴。 “幸好没有完婚,否则容易成怨侣,我瞧着这男子的八字还有克妻的危险,不如让此桩亲事就此作罢?” 克妻? 嘉靖帝一听,这还得了! 怪不得公主会病得如此突然,如此严重! 这婚事必须作罢!立马解除! 可转头一想,公主如今已经十八,不能再耽搁了。 李柏昭那小子踢了也就踢了,那公主怎么办? 嘉靖帝又问,“以陶方士所看,公主真正的缘分又会在哪里呢?” 陶仲文心里一紧,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硬着头皮道:“但凡让两人构成姻亲关系的所有儿郎都可能是公主的真命天子……” 嘉靖帝踱了几步,嘴里一直念叨着“姻亲之缘”四个字。 他突然止步,扭头问: “姻亲之缘,是否意味着公主仍要许配给李家?” 嫁给李家的其他儿郎。 公主与李柏昭不就是姻亲关系么? 陶仲文愣了愣:“很有可能!” 反正李家儿郎那么多,听说好几个都没结婚。 只要生辰八字不相冲,照样是天作之合。 皇上大喜,“吕芳,李家儿郎,还有几个没婚配?” 吕芳恭敬地道:“除了八朗外,听说只有五郎、六郎、九郎没有婚配。五郎李秉戍已调回京,如今在中军都督府任职;六郎李国瑞在国子监当值,可他已经定好了亲;九郎李柏存年纪小,还未弱冠。” 嘉靖帝陷入了沉思: “李秉戍不错,可他是个将才,迟早要奔赴战场,朕不能将女儿嫁给他!” “李柏存年纪太小,不予考虑!” “至于李国瑞……吕芳,去把李国瑞的八字找来,这回朕要重新合!” “是!” 第78章 六哥在想谁? 公主寝殿。 嘉善公主执白子,贵妃娘娘执黑子。 两人正在一处下棋。 嘉善公主落了一子,“贵妃娘娘可真厉害,全都被你给算中了。” 淑贵妃笑道:“我也没想到陶仲文会扯出一个姻亲之缘来,反而助了你一臂之力,这下都不用费心把李家六郎推给皇上了。” 她凝眸一笑,甚是得意地落了一子。 嘉善公主两眼放光,完全把贵妃娘娘看成个料事如神的活神仙。 “贵妃娘娘一早就算到了吧?这一步步一环扣一环,算得半步不差!真真是……真真是神乎其神!” 淑贵妃抬了抬手,催促对方落子。 “好了,你就别奉承本宫了,本宫也是瞧你实在不乐意嫁给那李家八郎,这才帮你一回。”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内心却沾沾自喜。 她可是凭借这步步算计,才获得了今日的贵妃之位。 试问后宫众人—— 谁有这份智谋? 谁又能与她比肩? 嘉善公主红了眼眶,“我可不是奉承你,我若有你半分聪慧,也不会被父皇冷落这么些年。” 见公主潸然泪下,淑贵妃立即劝道: “好了,你与李家六郎的八字咱们早就合过,没什么问题,定会水到渠成,接下来就瞧你自己的了。” 嘉善公主仍不放心。 “可是李国瑞已经定亲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我担心父皇会……” “你放心,你是皇上的女儿,且前头有仙家‘守其雌’的嘱咐,皇上肯定会为你做主。至于尹家……或是另配良人,或是安抚父母,皇上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嘉善公主这才放下心来。 淑贵妃笃定地道:“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现在就等皇上出关了。” “不过——”她挑眉,“皇上这边算是摆平了,李家六郎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淑贵妃盯着嘉善公主的反应。 “听说那个尹小姐可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且性子柔顺,大方得体,就算皇上替你做主,旨了婚事,若李家六郎不喜欢你怎么办?” 嘉善公主一愣,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想起当日李国瑞吻她时的情形。 她始终觉得李国瑞不讨厌她。 在她看来,只要李国瑞不讨厌她,婚后就能慢慢培养感情。 可听了贵妃娘娘这番话,她顿时有些拿不准。 毕竟李国瑞不喜欢她这样骄纵蛮横的性子。 她怕在皇上赐婚前,李国瑞会爱上别人。 见公主沉默下来,淑贵妃多少猜到了公主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你且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去了!” 从公主寝殿内出来后,淑贵妃并未立即回宫。 她绕到了御花园。 看着熟悉的景物,她忽然想起了哪句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她还要熬多少个年月,才能彻底忘记那个人? —— 进入小暑后,天气一日必一日热。 晚饭后,侯府众人或在四面通风的花厅内纳凉。 或如李国瑞一般,在自己小院里静坐。 李柏昭躲在修竹院院墙的篱笆下头,频频往院子里偷看。 和念跟着八哥在这里守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却仍不清楚八哥要做什么。 “八哥,你为何要暗中观察六哥?” 李柏昭头也不回,目光始终锁定在李国瑞身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瞧六哥与寻常有何不一样?” 和念探着脑袋看了看,“像往常一样喝茶下棋,有何不一样?” “往日里他要么会来寻我,要么会去寻其他人,可今日却一个人独独坐着,你可知这是为何?” “为何?” 李柏昭神秘兮兮地道:“他在想一个人。” “谁?” “嘉善公主。” 和念摆摆手,“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知道当日在汀淓小楼,他与公主做了些什么吗?” “做了什么?” 李柏昭见和念眨着大眼睛瞧着他,一副呆萌可人的模样,顿时玩心大起。 他抬起和念的下巴,朝着她软和和的小脸吧唧亲了一口。 和念皱眉,急忙抬手擦脸蛋。 “八哥这是做什么?!” 李柏昭幸灾乐祸道: “那日在汀淓小楼,他们便这样了,而且还是嘴对嘴。” 和念嘟着嘴提出质疑,“你怎么知道?” “四个茶奴告诉我的。起先我还不信,后来看六哥老怔怔出神,我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你是说六哥……真的在想嘉善公主?” “想必是,你瞧他那个样子,魂不守舍的……诶,也难怪,谁让那是他第一次亲嘴儿呢!” 正说着,尹湘儿突然来了。 后头跟着珠儿,珠儿用托盘抬着一壶凉茶。 和念大喜,“你瞧,这下棋的不就来了。” 李柏昭耸耸肩,不置可否。 虽然很好奇六哥对嘉善公主什么感情。 但还是觉得尹姑娘更适合六哥。 尹湘儿一面打扇,一面走来。 “六哥在做什么呢?” 李国瑞忙站起身,“闲暇无事,下两盘棋。” 尹湘儿笑道:“湘儿是否有幸与六哥对弈一局?” 李国瑞抬了抬手,“尹妹妹请!” 尹湘儿毫不客气,执白棋先落了一子。 这般空等了半晌,和念不耐烦了。 “八哥,我要走了。” 李柏昭拉着不让她走,“再看看,再看看!” 李国瑞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便走了大半棋盘。 只听尹湘儿笑道:“六哥落子风格、布局攻守可不似京师流派。” 李国瑞一愣,意外尹湘儿长在山西竟然还知晓京师流派。 又见她落子风格也颇为不凡,心里越发惊喜。 他淡笑道:“我下棋一向没有固定的流派,倒是尹妹妹这布局攻守似打仗一般,莫不是擅长永嘉流派?” “哪里哪里,我只是胡乱下着玩儿的。” 说着又落了一子,白子顿成气吞山河之势,迎面扑向黑子。 李国瑞虽落了下风,却意外又惊喜。 侯府上下他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抗衡的人。 今日却来了个尹湘儿…… 李国瑞直接撂下棋子,“尹妹妹棋艺高超,州同甘拜下风!” 和念大吃一惊。 这个尹姐姐,棋艺竟然比六哥还强? 了不得!了不得! 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与六哥比肩! 尹湘儿凝眉思忖,“你的字是州同?可是九州同?” “是!” 尹湘儿心里一颤,“‘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好字!好字!只盼早日能驱逐俺答,收回河套。” 她知道自己字的出处,还说出这番报国之言。 李国瑞对她越发青眼相看。 尹湘儿又问:“六哥喜欢放翁居士的诗词?” 李国瑞点点头,“喜欢他年少时的壮志凌云,壮年时的爱国激情,晚年时的人生感悟。” 谁知尹湘儿话头一转,竟问道:“那若你是他,会谨遵母命舍弃唐婉吗?” 李国瑞一愣,他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几日接触下来,尹湘儿发现李国瑞是个谨守本分的人。 为人方方正正,规规矩矩。 年纪已经二十三,屋里却没人伺候…… 这让她很担心。 担心他是个一味服从规矩,一脑袋迂腐的酸儒。 和念和李柏昭也屏气听着。 生怕六哥说出些惹人不快的陈词滥调。 第79章 尹湘儿入宫回话! 是否休掉唐婉? 对于陆游来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对于李国瑞来说,或者对于李家的儿郎来说。 这个问题根本不成问题。 他们家的女眷,若不是犯了实在无法饶恕的罪过,一般不会被休。 老太君第一个不同意。 而且,侯府家大业大,不愁吃喝。 就算闲养一百个唐婉,也不成问题。 就算是他李国瑞俸禄微薄。 养唐婉一辈子,也不成问题。 李国瑞笑道:“唐婉才华横溢,用情至深,我若是陆放翁只会将她藏起来,哪舍得休掉她。” 这番话说在尹湘儿耳中,仿佛在向她表衷肠。 尹湘儿顿时红了脸,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李国瑞自知回话唐突,也跟着红了脸。 看着尹湘儿紧攥帕子的手,他大着胆伸手牵住—— 他是个守规矩的人,但并非木头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表达自己的心意。 况且尹湘儿是他未来的妻子。 他有责任照顾对方的情绪。 尹湘儿也没有挣开李国瑞的手。 她平时也是一个规矩守礼的人,可此刻却忍不住想靠近。 李国瑞是她与爹爹千挑万选的夫婿。 是她不顾体面,坚持让父亲挽留下来的人。 还是她在心底珍藏了四年的人…… 她如何拒绝得了? 她抬眸看向李国瑞,回握住他的手。 篱笆墙后的李柏昭笑眯了眼,伸出胳膊肘捅了捅和念。 “六哥可真行,以往我是小看他了!” 和念深深舒了口气,由衷地替六哥高兴。 看着月光下携手站立的两人。 和念只觉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 ———— 清晨。 吕芳双手高高捧着圣旨,缓缓退出玉熙宫。 刚出了门,二十几个小太监立即跟上。 他们穿过皇宫重重门堂,直奔宁远侯府。 侯府一家老小正在福寿堂陪老太君用早膳。 管家来报,“侯爷、老太君,宫里来人了。” 众人一怔,气氛逐渐凝重起来。 宁远侯忙问:“是谁?” “是皇上跟前的吕公公。” 宁远侯神色一变,莫非是因为公主的事前来? 皇上亲自派吕芳来,想必这一次公主病得不轻。 那对方究竟是来退婚的,还是来敲打李柏昭的? 宁远侯脸上一沉,“快请!” 众人立即整肃容装,在外厅站定。 不一会儿,管家带着吕芳一行人进门。 寻常吕公公前来传旨,不过三个小太监跟着。 今日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个…… 看着架势,宁远侯不由得蹙起了眉。 其他人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们该不会当场打李柏昭板子吧? 前几日才被公主打了二十大板,这哪扛得住…… 吕公公站定,抱拳一揖。 “侯爷、老太君,打扰了!今日我是替皇上前来传旨的。” 众人一听,忙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嘉善与李家六郎李柏昭本有婚约,然两人性格不合,矛盾频现,恐婚后不睦,即日起解除婚约,往后婚嫁各不相干,钦此!” 众人一愣,旋即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柏昭与公主的婚事终于解除了! 只是公主病倒,皇上会治李柏昭的罪吗? 众人忐忑不安,纷纷看向吕芳。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第二道旨意要宣布。 吕芳见侯府众人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得冷汗直流。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硬着头皮问: “琼州通判尹士航的女儿尹湘儿可在此处?” 众人一愣,皇上要做什么? 宁远侯道:“尹湘儿如今正在府上做客。” 他指了指和念旁边的尹湘儿,“那位姑娘便是。” 尹湘儿不明就里,抖着手磕了个头。 “小女子便是琼州通判尹士航之女尹湘儿。” 吕芳打量了一番尹湘儿,扬声道: “皇上有令,立即命尹湘儿赴宫内回话!” 众人大骇,皇上为何要召见尹湘儿? 宁远侯心底微惊,“敢问公公,皇上这是为何……” 莫非公主仍惦记着六郎。 不召见他,也不召见六郎 偏偏召见尹湘儿…… 难道公主想借皇上之手向尹湘儿施压? 吕芳笑道:“侯府将有天大的福气,侯爷等着便是。” 宁远侯挑了挑眉,果然是为了六郎而来的! 二老爷忙迎上去,笑道: “请吕公公提示一二。” 说着往吕芳怀里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两。 吕芳嘴角擒着笑,面上辞了辞,方才收下。 “皇上虽然解除了公主与李柏昭的婚事,但圣上体恤李家,看重李家,仍想从府上儿郎中选一位驸马……” 他笑眯眯地接着道,“之所以召见尹湘儿,想必侯爷及几位老爷应该猜到,皇上看中的是府上哪位儿郎了吧?” 宁远侯:“……” 其他人:“……” 李国瑞整个人都处于震惊之中。 他以为公主已经罢手。 却不想,一出手竟要直接召见尹姑娘。 她想对尹姑娘做什么? “这……”老太君如梦初醒。 反复琢磨着吕公公那番话,久久说不出话来。 皇上直接召见尹湘儿,明摆着不顾六郎的意愿。 明摆着要拆散六郎和尹湘儿…… 偏偏对方是皇上,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和念见众人沉默不语,深知皇上的命令不容违抗。 可六哥哥与尹姐姐情投意合,她怎能坐视不管?! 思及此,和念一咬牙走上前。 “这位爷爷,您还记得我吗?” 吕芳五十岁上下,和念叫他一声爷爷不过为。 但这一声“爷爷”却险些将吕芳的魂给吓出来。 他若是爷爷,皇上不就、不就…… 罪过!罪过! “不敢不敢,十小姐唤杂家吕公公便可,不知十小姐有何事吩咐?” 他往旁边挪了挪,实在不敢受和念的礼。 别人不知道和念的身份,他可清楚得很! 就是怠慢了侯府所有人,他也不敢惹这位小祖宗。 和念忧心忡忡,直接问: “和念可以求见皇上伯伯吗?” 吕芳迟疑,“十小姐这是?” 和念忙道:“关于六哥和尹姐姐的婚事,和念有些浅薄的想法,我希望皇上伯伯在做决定前,能听听我的话。” “我知道这样不符合规矩,但我六哥婚姻不易,我想知道皇上伯伯是怎样的想法,有怎样的打算。” 吕芳为难,“这……” 和念立即跪下,“请吕公公帮帮忙!” 吕芳吓得一哆嗦,急忙去搀她。 李国瑞也跪了下来,“尹湘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国子监李国瑞求皇上让微臣陪同尹湘儿一同进宫回话!” 和念忙道:“我与六哥陪同尹姐姐一同去可以吗?” 吕芳道:“杂家可以将十小姐和六公子带去宫中,但是皇上见不见你们,杂家不敢保证。” 和念与李国瑞对视一眼,齐声道谢。 “谢谢吕公公!” 只要能见着皇上,他们必定努力争取! 第80章 敢不敢与朕打个赌? 马车上。 尹湘儿浑身僵硬,沉默不语。 上车前她匆匆听了李国瑞的解释,此刻脑海里一团乱麻。 和念担心她胡思乱想,一把攥住她的手。 “尹姐姐不要怕,皇上伯伯人很好,也很讲道理,相信他不会为难你与六哥。” 尹湘儿哪里听得进去。 她抬眸看向李国瑞,“六哥真的不愿尚公主?” 李国瑞想都没想,“你我早有婚约,无论是谁,都改变不了。” 就算嘉靖帝搬出皇权逼着他娶公主,他也绝不就范。 大不了惹怒皇上。 或贬或下狱,没什么好怕的! 听了李国瑞的回答,尹湘儿稍稍放下心来。 若李国瑞像那陆游一样,迫于形势,惮于皇命便舍弃她。 那她怎么办? 她等了四年,如今已经二十岁了。 错过了李国瑞,她恐怕找不到更好的人…… 思及此,她握住李国瑞的手,淡笑道: “我信你!” 望着尹湘儿恬静温雅的微笑。 这一刻,李国瑞忽然想起嘉善公主的笑容。 那日木香花下,她笑逐颜开,明媚不已。 “我只喜欢看着你!” 他心里一怔,下意识攥紧了另一只手。 ———— 嘉靖帝此次闭关,悟出了许多人间至理。 他心满意足,当即便应允了和念和李国瑞的求见。 两人跟着吕公公入了玉熙宫。 这是和念第二次入宫面圣。 心中虽忐忑,却并不害怕。 她觉得皇上伯伯是个好人,是个讲理的好皇上。 这也是她敢求见皇上的重要原因。 两人规规矩矩给皇上行了礼。 嘉靖帝大喜过望。 两个月不见,念念又长高了。 他笑道,“你上回来的时候瘦瘦小小,小鸡仔儿一样,今日看上去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看来宁远侯将你照顾得很好。” 和念忙道谢,“谢谢皇上伯伯挂念!皇上伯伯眉宇舒朗,眸光晶亮,看上去也越发精神爽利了。” 嘉靖修道多年,只为一个长生不老。 听和念这番一说,心里越发高兴。 “来来来!到前面来回话。” 说罢,吕芳心明眼亮,立即给和念搬了个墩子坐下。 那个墩子在此之前只有年事已高的严阁老有幸坐过! 此时此刻,和念哪里敢坐,噗通跪了下来。 “谢谢皇上伯伯愿意见念念!念念自知不合规矩,不该前来,可念念不忍六哥好不容易等来的婚事又出变故,所以今日唐突求见。” 她咬了咬唇,接着道: “召见尹姐姐,是不是因为皇上伯伯有意招赘六哥做驸马?望皇上伯伯示下!” 嘉靖帝一早便猜到李家人会插手他的再次赐婚。 却不想今日前来的竟然是他女儿和念。 他缓缓坐了下来,“朕的确有意撮合李家六郎与嘉善公主。” 他又侧首看向跪在和念身边的李国瑞。 “你就是国子监监丞李国瑞?” 不等李国瑞回话,他又道:“你放心,朕会妥善安置尹湘儿,重新给她寻一门不错的婚事。” 李国瑞心里一沉,忙道: “望皇上三思,微臣与尹湘儿四年前就该完婚,在微臣的心里,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我又怎能撇下自己的妻子,追求荣华富贵?求皇上成全我与尹湘儿!” 嘉靖皇上冷哼一声。 “婚姻大事乃父母做主,且朕有意招你为驸马,此乃国家大事,你身为臣子,怎能妄言自己的婚事?!今日莽撞而来,朕便能治你一个忤逆皇命的罪名!” 和念吓得浑身一抖,当即便趴跪在地。 “皇上伯伯请息怒!尹姐姐和六哥婚事不易,本就蹉跎了四年光阴,眼见二人就要完婚,六哥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尹姐姐抛弃?!” 嘉靖帝见自己的态度吓到了和念,顿时有些心软。 “朕也不想拆散他们二人,但是李国瑞的缘分不在尹湘儿身上,朕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俩好,现在朕出手干预,总好过婚后悔悟。” 嘉靖帝噌地站了起来。 “李国瑞你可别不知好歹,朕的嘉善公主配你,难道还委屈你不成?!” 李国瑞忙抬头,“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嘉善公主风华绝代,秀外慧中,是微臣配不上她!更何况微臣心里只有尹湘儿一人,微臣怎能心里装了别人又去娶公主,这样不是害了公主吗!?” 嘉靖帝居高临下看着他。 “大胆李国瑞,莫非你与尹湘儿已越雷池,破了底线?” 李国瑞抬头,“微臣不敢,微臣与尹湘儿清清白白,从未逾矩!” “哼!谅你也不敢胡来,既然清清白白,你们各自婚嫁又有什么关系?” “可微臣与尹湘儿情投意合……” 嘉靖帝却冷笑打断道:“你真以为自己与尹湘儿的感情韧如蒲丝,坚如磐石?” 李国瑞道:“微臣确是如此!微臣曾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她!” 嘉靖帝暴跳如雷,“大胆李国瑞!” 和念忍着热泪跪地上前,“皇上伯伯息怒……” 见和念泫然欲泣,嘉靖帝心里不忍。 “这样吧,朕与你打个赌!” 李国瑞眸光一闪,抬首看向嘉靖帝。 嘉靖帝踱了两步,站定抬眼,眸光利如数十把钢刀。 “若尹湘儿与你一样,情比金坚,矢志不渝……那朕就成全你们,重新替公主物色驸马,若尹湘儿对你无意……你就回去给我好好准备当驸马。敢吗!?” 李国瑞眸光一暗,竟不知如何抉择。 和念却似看到希望一般,等着六哥答应。 在她看来,尹姐姐绝对会像六哥一般坚定不移。 一旁的吕芳却替李国瑞捏了把冷汗。 这是哪门子的打赌? 皇上一施压,谁还敢违抗圣意? 只有李国瑞这种一根筋的迂腐酸儒才会如此不知死活! 见李国瑞默了下来,嘉靖帝冷笑出声。 “怎么?不敢?” 他踱步回宝座上坐好,讥讽道: “看来你对尹湘儿的态度并不自信?” 和念也觉察出六哥的迟疑。 虽然尹姐姐对六哥情谊深厚。 但皇权面前,谁又敢忤逆皇命? 大殿内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李国瑞的决定。 忽然李国瑞俯首深深一拜—— “微臣尊重尹湘儿的决定!” 他相信尹湘儿! 他不是陆放翁,尹湘儿也绝不会是! 第81章 把李国瑞给买了 吕芳引着和念和李国瑞躲到了隔扇橱后头。 不一会儿,尹湘儿跟着小太监步入大殿。 李国瑞一瞬不瞬盯着尹湘儿,看上去很紧张。 和念心里一软,探手握住了六哥的手。 李国瑞感受到妹妹的鼓励,心中平静了许多。 大殿上。 只见尹湘儿恭恭敬敬,大大方方上前行礼。 “民女尹湘儿拜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镇定自若,眼观鼻、鼻观心,眼色不曾乱扫分毫。 嘉靖帝见她仪表端庄,从容大方,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起来回话吧!” 尹湘儿起身,恭敬站立。 嘉靖帝道:“朕曾多次召见过你父亲。你父亲是个忠于职守,兢兢业业的人。此次若不是被山西哗变牵连,也不会被贬至琼州苦寒之地。” 尹湘儿道:“承蒙皇上不弃,家父深知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常常自责不已,总说到了琼州一定好好办差,定不能再让皇上失望。” “好!你父亲是个明事理、懂规矩的人。” 他话锋一转又问:“听说你与李家六郎有婚约?” “是!四年前本该成婚,后来我的祖父和母亲相继去世,因着守孝的缘故,白白让李家六哥等了整整四年。” “即是如此,可见你们尹家也是有私心的。” “不敢欺瞒皇上,的确如此,李家六哥无论是人才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儿郎,为着抓住这一好姻缘,父亲便厚着脸皮求侯府老太君让六哥又等了我三年。小女子心里也甚是有愧,想着往后一辈子当牛做马侍奉六哥左右。” 皇上赞许,“你倒是挺诚实。” 尹湘儿垂首应了应。 嘉靖帝又道,“朕也看上了李家六郎,想招回来做驸马,你说该怎么办?” 隔扇橱后的两人呼吸一紧,屏息静听—— 尹湘儿仍然那一副识大体的模样,垂首道: “君命如天,莫敢不从!李家六哥身为臣子,理应遵从圣命,迎娶公主。” 李国瑞脸色一沉,拔腿就想往外走。 却听尹湘儿又道:“可对于我来说,李家六哥,或者说李家是不一样的存在。当年我与母亲一同上山拜佛,途中遇到马贼抢劫。母亲为了保护我,死在了马贼的刀下,我也因此而坏了名声。” 她哽咽道:“我几近崩溃,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可侯府老太君却对我不离不弃,六哥也毫无怨言,就这样又等了我三年……” 她抬眸,闪着泪光望着嘉靖帝。 “若不是他们,我现在已经死了……如若可以,我希望能留在六哥身边!” 和念不知不觉湿了眼眶,原来尹姐姐命这么苦。 李国瑞沉默不语,内心却柔软无比。 原本侯府众人不知道这些事的实情,只知道尹湘儿死了母亲要守孝三年。 老太君怕耽误他的婚事,退婚书都已经发出去了。 后来被他父亲截回来,告知了真相…… 老太君征求他意见。 他很同情尹湘儿,便决定再等她三年。 至于尹湘儿坏了名声一事,此后他也绝口没有提过。 这些事,他们家并不以为然,可尹湘儿却还记在心里。 李国瑞感受到尹湘儿的真挚情感,心里暖烘烘的。 越发坚定自己的心。 嘉靖帝微微一愣,没想到两人的婚事竟然还有这样的因缘际会…… 嘉靖帝都快动摇了。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 庙不庙的,他无所谓,老百姓不闹事的话,他也想拆。 就是这桩婚事…… 他沉下脸,佯怒道:“你这意思是要违抗圣命,非要嫁给李国瑞吗?” 尹湘儿忙跪地解释:“小女子不敢!我真心感谢李家六哥,感谢老太君,也真心希望李家六哥好,希望侯府好,皇上看中了六哥,我替他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违抗圣命,耽误六哥前程……” 嘉靖帝心里大喜,对尹湘儿也微微有些赞许。 “你倒是个明白人!” 不像李国瑞那个愣头青,只会忤逆他!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只希望皇上能善待六哥,善待李家。” “好!有情有义,李国瑞没看错人!” 李国瑞却傻了,尹湘儿究竟什么意思? 他能感受到她的一片情义,可为何她不坚持? 却见尹湘儿红着眼道:“只要六哥好,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婚姻大事还得知会父亲大人,父亲身在琼州,路途遥远……” 对方松了口,嘉靖帝已经迫不及待。 “这样,朕即刻让你父亲官复原职!” 尹湘儿又哽咽道:“父亲年事已高,若得知小女的婚事有变,恐……” 嘉靖帝忙接话道:“朕做主,重新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尹湘儿含泪连连叩谢,“多些皇上隆恩!多些皇上隆恩!” 李国瑞直接愣在了当场,一动不动。 和念还没反应过来,事情便已谈妥了。 她觉得尹姐姐好可怜。 她这么喜欢六哥,却愣是在皇上威逼利诱下妥协了…… 还有六哥…… 她小心翼翼看着心灰意冷的六哥,渐渐红了眼眶。 吕芳却一个劲儿的叹气摇头。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太突然…… 明明尹湘儿方才还梨花带雨表衷肠。 扭头一转就把李国瑞给卖了…… 还卖了个好价钱! 真是好手腕…… ———— 陆绎站在玉熙宫门口殷切期盼。 他生得俊朗不凡,此刻穿着一件绯色飞鱼服。 袖大腰窄,身材笔挺,英武模样瞬间把身边的侍卫全比了下去。 一个多月前,他赶到锦州和念小时候住的地方。 何笃文已经被宁远侯一家不动声色弄死了。 何家支离破碎。 他基本没费什么功夫便完成了任务。 前些天他返回京城,便想去看看和念。 可和念住在宁远侯府,他根本进不去。 今日听说和念入宫觐见皇上。 他立即放下手里的差事,赶了过来。 玉熙宫附近的锦衣卫和侍卫们翘首以盼。 目光纷纷对准玉熙宫大门。 他们一向视差事为生命的陆大人,今日偏偏为了一个女子而旷工。 而且还特特回去换了身衣服…… 这个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让他们的陆大人如此反常。 此刻见陆大人探着脑袋往里看,他们忍不住也踮起了脚尖。 第82章 皇上要给和念赐婚? 侍卫们都想瞧瞧陆大人看上的女子是何等姿色。 结果却从殿内出来一名男子。 众人有点懵。 正胡思乱想,陆绎和那男子同时向殿内伸出了手。 “来了来了,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有福气,不仅获得皇上的召见,还获得了陆大人的青睐。” 一旁几个知道内情的锦衣卫嘴角一勾,一副嫌弃众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正交头接耳,忽从殿内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 他们那个手段狠辣一脸冷肃的陆大人瞬间似换了个人。 端着张笑脸巴巴地凑上去。 一脸不值钱的样子更是让众人大跌眼镜。 锦衣卫及一干侍卫下巴险些砸地上—— “那还是咱们的陆大人么?” “好像被人夺舍了……” 再看那小姑娘,一脸天真稚气。 穿着一身俏丽的齐胸襦裙,头上还梳着个双丫髻—— 畜生! 小白兔一般的人儿,陆大人他下得去手么!? 和念还是握着六哥的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却见陆绎又巴巴地围了上去,嘘寒问暖。 “念念妹妹最近可好?在侯府里可有人欺负你?” “妹妹平时都喜欢去哪里游玩?都是什么日子出门?” “平时妹妹都喜欢做些什么?妹妹爱吃群芳斋的殷桃酒酿吗?” 锦衣卫及一干侍卫:“……” 李国瑞眉头一皱,直接挡住陆绎。 “陆大人,我们要出宫了!” 陆绎横眉立目,咬紧了后槽牙。 “李国瑞,你是不是想打架?” 李国瑞正心烦,立即便捋袖子。 他随时奉陪! “陆大人!” 听到和念的声音,陆绎满腹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陆大人,今日咱们还有事,就此别过!” 和念冲他盈盈一拜,跟着李国瑞离开了皇宫。 陆绎仍傻乎乎站在当场—— 和念哭过了! 和念眼眶红红的,绝对哭过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他便坐不住了。 他找到了吕芳打探情况。 “吕公公,李家十小姐出门的时候,怎么眼眶红红的,是不是惹圣上发怒了?” 吕公公笑呵呵看着他,“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别人的事了?” “上回不是吓到人家小姑娘了么,我总得给人家赔礼道歉不是,所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想起今日的赌局,吕公公连连摇头。 李国瑞和李和念还是太年轻啊! 见吕公公摇头叹气,陆绎吓得脸色煞白。 “和念真的惹皇上生气了?那皇上怎么说,要治她的罪吗?” 吕公公无语地敛下笑容,“治什么罪!皇上要赐婚!” 赐婚! 什么赐婚? 给谁赐婚? “皇上要给和念赐婚?!赐给谁?” 见他一脸着急样,吕公公哑然失笑。 他瞪着陆绎,半晌不说话。 陆绎巴巴地看着,奈何吕芳就是不说,临了直接走了。 陆绎急得抓瞎! 不行,他得去打探打探。 到底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敢求娶和念! 吕公公回到玉熙宫,嘉靖皇帝还未回精舍打坐。 “怎样了?” “十小姐是个心善的,方才一直流眼泪,心疼他的六哥。” 嘉靖帝冷哼了一声。 哼!也不知道心疼下她的姐姐。 他的一个女儿已经给了宁远侯府,他要一个儿郎回来做女婿怎么了?! 想是这么,还是于心不忍。 “现在还哭着?” “现下已经止住了,跟着李家六郎家去了……” “你派人给她送些玉清膏,回头把眼睛给哭坏了!” 嘉靖帝似是不耐地问:“她可有怪我?” 吕公公:“……” 您老人家说呢? 嘉靖帝冷哼一声,“哼,我也是为李家六郎着想!做朕的驸马有何不好!” 要不是这场婚事本来就是为了安抚宁远侯府。 而且又要在姻亲关系内选。 她才不会便宜李国瑞。 木头一个! “是,李家人往后会知道皇上的良苦用心!” “对了,方才殿门口谁来了,怎么闹哄哄的?” 吕芳捂嘴一笑,“是陆绎。” 然后他将陆绎堵和念,打听和念消息的事跟皇上说了一番。 嘉靖帝嘴角一抽,“好个臭小子,朕的……” 他自知说漏嘴,改口道: “朕的大殿门口岂容他喧哗!?” “那个李和念不过才十四岁,他想做什么?!” 竟然惦记他女儿! 不行,他实在忍不下这口气! “你去把他叫过来!” 吕芳不明就里,嘴上还是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陆绎就来了。 嘉靖帝忍不住眯着眼将陆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一向观察入微的陆绎此刻满脑子都是和念被赐婚的事。 一时间没有觉察出嘉靖帝的异样。 嘉靖帝漫不经心问:“陆绎啊,你到朕身边多长时间了?” “禀皇上,不多不少一共是两年四个月零七天。” 嘉靖帝满意地笑笑,“很好!你如今多大了?” 陆绎恭敬回道:“微臣今年二十一。” “二十一也该娶媳妇了?你为何迟迟不娶?” 陆绎都快激动死了。 皇上竟然问他年龄? 皇上该不会想把和念赐给他吧? 他立即偷眼去瞧吕芳,见对方笑呵呵瞧着他。 他顿时心花怒放。 “禀皇上,并非微臣不想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姑娘。” 嘉靖帝拖长了调调,“那你觉得怎样的姑娘才合适?” 陆绎瞬间肃立。 他想说和念那样的最合适,但又怕太唐突。 他微微抬眸,陷入了瞎想。 “微臣觉得……最好是有一双大杏眼的,嘴角有梨涡的,嘴巴樱桃一般的……” 嘉靖帝青筋突突往外跳。 这不就是按照和念的样子描述的么!? 臭小子,在他面前都不知道收敛! “行!朕这有桩婚事很不错,就便宜你小子了。” 陆绎眉开眼笑,立即跪地谢恩。 “谢皇上赐婚!” 他抬头,咧着嘴笑问: “敢问皇上,对方是哪家的姑娘?” 嘉靖帝睨了他一眼,“山西知府尹士航的长女尹湘儿!” 陆绎顿住,笑容卡在了脸上—— ———— 宁远侯府的马车一直等在宫外。 尹湘儿还没有回来。 既然是一起来的,出于情分礼节上也应该一起回去。 所以和念和李国瑞仍在宫门口等尹湘儿。 在和念看来。 更重要的是李国瑞眼底还藏着一团疑惑。 和念不忍心六哥带着遗憾回去。 哪怕等来的是诀别和眼泪,六哥想必也想听听尹姐姐的解释。 可李国瑞却率先登上了马车。 “念念,我们回去吧!” 今日他在隔扇橱后头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她从一开始便放弃了他。 她那番情真意切固然有些真情实意。 但更多的不过是想博得皇上的同情。 从而给自己和尹家争取更多的恩赐…… 他没有立场责怪她。 尹湘儿无疑活得很通透。 皇命当前,这是最理智的决定,最明智的一举落子。 可这样的尹湘儿,他不喜欢…… 他唯一难受的是,他轻易地答应了皇上—— 输了便要迎娶公主…… 和念愤愤不平,“六哥就不问问清楚吗?虽然尹姐姐也是迫不得已,可……” 李国瑞浑身疲惫,“不问了,她也不会再回侯府。” 和念咬了咬唇,拉着李国瑞的手上了马车。 宫墙另一侧,一辆宫廷用的青布马车停在一旁。 尹湘儿从车内揭开帘子。 目送着和念他们的马车远远离开—— 第83章 再无相见日! 李国瑞与皇上打赌,答应得太草率。 几个叔伯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 于是,一日后,吕芳再次到宁远侯府传旨。 这一次,宁远侯府大开中门,摆上了香案供品。 嘉靖帝也派了数十个内宦前来。 手里端着各色绫罗绸缎,扛着数十箱笼木匣…… 场面可谓是十分隆重。 宁远侯为首,李国瑞次之,侯府其他人按辈分跟在后头。 众人跪地叩拜,领旨谢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嘉善,天生丽质,温婉娴静,已至婚配年纪;兹有李家六郎李国瑞仪表堂堂,才华出众,堪为驸马人选,朕心甚慰,特赐婚二人,择良辰吉日,令二人完婚,共结连理。钦此!” 李国瑞郁郁寡欢,举着圣旨缓缓站起身。 抬头的瞬间突然瞟过一个熟悉的脸面。 他定睛一瞧,胸口顿时狠狠一撞! 只见吕公公后头站着两个小太监。 其中一个柳叶眉、瓜子脸,小琼鼻、桃花眼。 不是嘉善公主,又会是谁。 见他望过来,嘉善公主展颜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李国瑞心慌慌,左右扫了几眼,十分担心别人认出公主。 他有些恼怒,为什么这个公主总是不守规矩,任性妄为?! 和念和李柏昭也认出了嘉善公主。 两人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 修竹院。 公主兴致勃勃地参观着李国瑞的小院。 李国瑞跟在后面生闷气。 为什么他都快被嘉善公主逼死了,对方却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公主不该如此胡来,要是让圣上知道你这般胡闹就不好了。” 嘉善公主依旧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没事,父皇没时间关心这些小事。” 再说了,吕芳全程目睹。 他说什么了吗? 聪明人不会乱嚼舌根! 李国瑞咬牙,“总之公主不能这么乱来,这不符合规矩礼数!” “那你当初亲我的时候,可有想过符不符合规矩礼数?” 李国瑞当场涨红了脸,“那不是、那不是你……” 嘉善公主摊摊手,“我本来就不讲规矩礼数的呀!” 她没有规矩礼数就不会被规矩礼数所束缚! 李国瑞一阵气阻,竟无言以对! 他懒得再浪费口水,直接下逐客令。 “公主还是赶紧回去吧,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你们不说,谁又会知道呢?你会说吗?” 他疯了吗他说?! 还不嫌丢人吗?! 说什么?公主欺上门,逼他以身相许?! 又想起自己被迫娶她,感觉自己吃了好大一个亏。 他压下胸中的愤怒,将这几日的不满全都问了出来。 “公主不是去做婚姻和合法事了吗?为何突然又解除了与八弟的婚约?” “和合法事出了纰漏,父皇说我与你八弟八字不合,不宜成婚。” “那为何偏偏是我呢,不能是别人吗?” “不能哦,父皇要安抚你们侯府,必须从你们几兄弟当中选,看来看去就你最合适。” 李国瑞无语,这算什么安抚? 大可不必! 李国瑞不信,“公主当真没在后面捣鬼?” 却不想公主大大方方承认了。 “那场法事后我并没有病倒,我是装的,而且法事中途出的纰漏也是我故意为之的。” 李国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为何这样?” 那可是欺君大罪! “难道你们不希望我与李柏昭退婚吗?” 李国瑞一怔,再次无言以对。 公主又道:“你们不想办法退婚,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但是后来父皇赐婚你我,并非我能插手的,这是天注定的缘分,你我都改变不了。” “……”李国瑞半个字都不信。 可偏偏公主还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正生闷气,公主突然问道: “这是什么?” 李国瑞抬头一瞧,立即将书案上团成一团的半封诀别信收了起来。 那是他昨晚写的,原本想写了送去给尹湘儿。 可他仔细想了一遭,忽然觉得没什么意义。 于是便将信纸一把拧成了团,随意丢在了书案上。 “没什么!写废的纸罢了!公主还是先回吧!” 说着便从后头推公主往外走。 却不想,到门口时,公主突然转身。 李国瑞一时不查,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倒。 直接将公主压在了门板上! 公主顿时止住了呼吸,睁圆了眼,一眨不眨看着他。 李国瑞杵着门的手臂微微抖了起来。 缕缕清香自身下姑娘的发间传来。 胸口更是压着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李国瑞只觉头昏脑涨,脑袋钝得无法思考。 与此同时,和念和李柏昭藏在廊下偷听。 李柏昭拧眉问:“怎么没动静了?” 和念是行动派,立即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瞧。 咦?这不是小太监穿得玄色宫服吗? 和念扯了扯李柏昭的衣服,示意他去瞧贴着门缝的玄色布料。 李柏昭登时便明白了。 冲着和念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贴耳偷听。 却听门内果然传来了两人的对话。 嘉善公主声音发颤:“李监丞,你这样不符合规矩礼数……” 李柏昭顿时睁大了眼,眉飞色舞地望着和念。 和念也惊得一把捂住了嘴,不可置信地盯着门缝。 门缝后传来李国瑞的声音:“臣罪该万死!” 接着门板颤了颤,恢复了平静。 两人心里一慌,立即躲在墙后藏起来。 不一会儿,门开了,嘉善公主和李国瑞一前一后走出来。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李柏昭感叹道: “六哥真乃真人不露相也!” 和念却很是不满,皱着眉嘟囔道: “连六哥都这般见异思迁,这天地下哪有什么好男儿!” ———— 城西,广宁门外。 送尹湘儿回山西的车队整齐待发。 陆绎怏怏不乐跟在后面。 尹湘儿转身,再一次眺望广宁门。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半个月前,她从此处入城。 现在,她亦从此处离开。 短短半个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李国瑞,她惦记了四年的未婚夫。 终究成了她触不可及的匆匆过客…… 浮云一别后,再无相见日! 她轻轻叹了口气,刚欲转身,忽见一熟悉的身影自城内走来—— 那人身穿一件月光白软缎长袍,头上发束用温润的和田玉玉冠扣住。 端得是君子如玉,温文尔雅。 不是李国瑞,又是谁? 第84章 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和念跟着六哥专程来送尹湘儿。 她心里并不乐意。 这些天她思来想去,发现尹姐姐心里并没有六哥。 却非要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不是怕六哥被尹姐姐迷惑,今日她才不会跟着来。 出了广宁门,便见尹湘儿孤零零看着城楼。 一副悲春伤秋的模样。 和念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李国瑞走上前,两人站定,默默对视了片刻。 尹湘儿率先打破了沉默: “与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了?” “定了,不日便要完婚……” 她抬眸,目光诚挚。 “你还好吗?” 李国瑞淡淡一笑,只道: “此去山西,路途遥远,你千万保重!” 两人默默无语,唯有风声萧潇。 尹湘儿苦笑,定定看着李国瑞。 “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天公不作美!有些事你明明不喜欢却不得不做,有些人你明明喜欢得紧,却不得不分开……” 她渐渐红了眼眶。 “我与六哥今生注定无缘,可湘儿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六哥对我的好。若有下辈子,湘儿定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李国瑞心头一震,眼眶也悄悄红了。 和念却越听越不是滋味,顿时便窜到了两人中间。 “不必说那些客套话。” 尹湘儿一怔,不清楚和念是什么意思。 和念有些生气,不管不顾,张嘴便道: “尹姐姐若真对我六哥有情义,为何在皇上伯伯面前,那般轻易便妥协了?!” 尹湘儿没想到会遭到和念的指责,心里有些不舒服。 和念接着道:“你问六哥是否会像陆放翁一般抛弃你,却不想,临了却是你毫不犹豫把我六哥给抛弃了。那日马车上,你还假惺惺的说什么你相信他,可到头来他坚守了诺言,你却扭头把他给拱手让人了!” 尹湘儿只觉喉咙干涩难受,一股愤恨从心底溢出。 “这世道本就不公平,皇命当前,我坚持又有何用?” 和念叉腰,凶巴巴地反驳道: “皇上伯伯本来已经松口了,只要你坚持,皇上就能成全你们,可你哪怕是稍微坚持一下下都没有!” 尹湘儿怔住,眼眸瞬间睁大。 她不相信皇上会松口!她不信! 和念咬牙切齿,“你就是个行事功利,眼里只有自己的人!连自己的婚事你都要算计!” 尹湘儿恼羞成怒,大声冷笑道: “我又能怎么办?我不替自己筹谋,难道替你六哥筹谋?他好歹有侯府的庇佑,又得了公主的青眼,我呢?母亲惨死,父亲被贬,下头还有兄弟姐妹前途未卜……” 她眸色赤红,“我不替自己筹谋,不替家人筹谋,难道去忤逆皇命?你是侯府小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怎能明白我的苦楚。” 和念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即反驳道:“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大有人在,你自私自利,原本也无可指摘,可你不该一次次欺骗我六哥的感情。” 她盯着尹湘儿的眼睛,“你跟他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情实意?想必也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故意示好罢?就为了稳稳抓住我六哥,便欺骗他的感情?我告诉你,你聪明过了头了!你这样比公主还让人讨厌!” 和念犹不解气,又道:“你精明算计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舒坦,把别人当傻子,你这般虚情假意,迟早要吃大亏!” 尹湘儿不知不觉已哭成了个泪人。 李国瑞叹了口气,丢下一句: “山高水长,就此珍重。” 他探手拉住和念,“念念,我们走吧!” 尹湘儿愣在当场,远远看着两人离开。 见李国瑞不曾回头看她,心中越发不甘。 凭什么要这般指责她? 她做错什么了? 她也是受害者! 四年的光阴她找谁说理去? 难道她不想嫁给李国瑞么? 她不能够啊!他也是没办法的啊! 回到马车上,看着和念气鼓鼓的小脸,李国瑞忽然笑了。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和念的手。 “念念不要替六哥担心,六哥对尹湘儿并没有多少情义。” 不说还罢,说起来和念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还没说你呢六哥,这才跟尹姐姐分开多长时间?扭头就跟公主打得火热!你是不是变得太快了?!” 李国瑞不明就里,眨巴着眼问: “我何时与公主打得火热了?” “哼!我昨日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公主还羞答答地说:李监丞,你这样不符合规矩礼数!是也不是?” 和念模仿的惟妙惟肖。 李国瑞一愣,唰地红了脸。 “那是个误会!” 和念不听,“我不信!” 正闹着,陆绎打马撵了过来。 他毫不客气,一把便撩起了车帘。 “和念,你怎么在这儿?看来咱们实在太有缘了!” 和念也很惊讶,撇下六哥扒着窗沿问: “你怎么在这儿?” 陆绎嘴角一勾,露出满口大白牙。 “皇上命我护送尹家姑娘回山西。” 皇上原本要将尹湘儿许配给他。 他求爹爹告奶奶,把自己亲爹搬出来求情。 好说歹说才打消了皇帝的赐婚。 皇上松了口,但仍让他护送尹湘儿回乡。 他无法,只能不情不愿再一次出差外地。 和念撇撇嘴,“那你们一路上注意安全!” 接着她把六哥特意准备的,却不好意思送出去的包袱递给陆绎。 “麻烦陆大人,一路上照顾好尹姐姐!” 她的确生尹姐姐的气,可她同样也理解对方的立场。 发泄过后,她也释然了。 陆绎点头如捣蒜,“和念,我给你带了好些锦州的好东西,我不知道会遇上你,早前遣人给你送到府上了。” 和念一愣,“锦州?” 陆绎险些说漏嘴,忙解释道: “是前不久故人从锦州给我捎来的好东西,你原先不是住在那里吗,我便想着送来给你。” 和念展颜一笑,“谢谢陆大人!” 陆绎不禁心跳加速,似发了痴一般嘿嘿傻笑。 念念!你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后我一定求皇上赐婚,将你许配给我! ———— 第85章 和念把人锁在了屋里 侯府,后花园。 二老爷屋里的冯姨娘正在花园内赏花。 “秦氏那个夜叉,竟给我那种破破烂烂的尺头!就是给下人们用都觉得寒碜!” 说着一把掐断了一支开得正艳的紫薇。 丫鬟逢春撇撇嘴,“这还是说了好多回,才送来的半匹尺头。” 冯姨娘沉着脸,冷笑道: “二老爷回府了没?这个仇,我非报不可!” 她原本是二老爷在外头偷偷纳的妾。 二老爷在城东置办了一大座宅子给她住。 那时候她可风光了,二老爷不仅对她宠爱有加。 下人们也都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奶奶”。 后来被老太君知道了,便将她接到了府里。 可入了府她却成了“姨奶奶”。 仅仅是多了一个字,她的身份地位就跌入了谷底。 下人们没少在背后议论嘲笑她。 二夫人秦氏更是见不得她年轻漂亮,常常打压她! 她心有不甘。 这些年不择手段,牢牢笼络着二老爷的心,半刻也不敢放松。 逢春道:“还没回来,姨娘放心,二老爷若回来,一准去你那里。二老爷可是好几年没踏进二夫人的房间了!” 这句话直说到冯姨娘心坎里,嘴角掩不住笑意。 “秦氏那个蠢货,只会做个鞋子,做些吃食,哪像我这般温柔小意,又识文断句,懂得笼络二老爷的心!” 逢春也笑道:“只有姨娘知情识趣,前些天二老爷做了个对联,只有姨娘您对得上!二老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即便赏了姨娘一对儿小金马。” 冯姨娘颇为得意,“那可是皇上给侯府的赏赐,侯爷给了二老爷,二老爷直接给了我,你是没瞧见,秦氏脸都绿了,可算是狠狠出了我心中的一口恶气!” 和念刚从花园路过,好巧不巧,刚好听到了主仆两人的话。 她只觉气愤难掩。 为什么伯父们这般见异思迁。 明明二伯父有二伯母了,为何还要纳那么多妾! 大伯父是这样、四伯父也是这样。 现在连六哥也移情别恋了! 可怜大伯母、二伯母、四伯母,只能独守空房,夜夜以泪洗面! 不可以,伯父们绝对不能这样! ———— 是夜,夜深人静。 刚刚歇息下的二老爷忽然被和念摇醒。 “二伯父,快醒醒!二伯父,快醒醒!” 李成义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念念,怎么是你?” 扭头一瞧,冯姨娘一脸幽怨地瞪着和念。 和念权当没看见,忙道: “二伯父快去瞧瞧,老祖母病了。” 李成义虽贪财好色,却是个实打实的大孝子。 一听老娘病了,噌地赶紧起身,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母亲哪里不舒服,请大夫了没?” 和念道:“请了请了,快点吧!咱们先去二伯母屋里叫她!” 两人匆匆忙忙出了屋,直奔秦氏屋里。 却不想,李成义刚一踏进房间,身后的门便哐当一声关了起来—— 李成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念念?你干什么?” “二伯父,其实祖母没生病,是二伯母病了,你是她丈夫,理应好好照顾她,今天晚上你就睡在二伯母房间里吧!” 李成义愣了愣,忙去拉门。 却发现房门被人反锁了。 “念念,你先开门!念念?” 哪里还有人,和念早就揣着钥匙跑了。 和念尤不满意,如法炮制。 按照这一方法,又把大伯父骗到了赵氏房里。 把四伯父骗到了宋氏房里。 连李之麟和李国铨也没放过。 全都被和念骗到了各自小妻子屋里。 于是,这天夜里,府里所有已婚男人破天荒集体失眠—— ———— 福寿堂内。 老太君把刚求的平安福裹在一个珞子里,继续往下头打。 吴妈妈急忙伸手去夺。 “老太君这是做什么,仔细伤了眼睛,这种事让老奴动手就行。” 老太君躲开,摇了摇头。 “这是给念念的璎珞,我要亲手打。” 五郎去辽东前,她也曾亲手打过一个藏了平安符的璎珞给他。 可惜他一天也没带过……后来就上了战场。 若当初他的五郎将平安符带在身边,恐怕也不会出事…… 吴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祖母!” 这时候和念从外头风风火火跑进来。 老太君看和念一脸惊慌,连忙起身。 “怎么了这是?” 和念来不及说话,就听到一个跋扈的声音道: “念念,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却是二夫人的声音。 老太君皱皱眉,“怎么回事啊?” 和念已经一脚踢了鞋,飞快地爬到炕上。 躲在了老太君身后。 刚进门的二夫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阵哈哈哈的笑声后,她唰地扯开帘子。 老太君便见她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二夫人秦氏见和念躲在老太君后头,当即挑了挑眉。 “老太君,你快躲着些,今日我不捉到这泼猴,我誓不罢休!” 老太君忙抬手拦在二夫人面前。 “念念怎么招惹你了,你竟这么撵她?” 二夫人叉着腰,“这个调皮捣蛋的泼猴,昨个晚上把二老爷锁在我屋子里一晚上,得亏下人们刚刚换过恭桶,要不都不知道怎么出恭;那些兔崽子们也不听招呼,怎么劝也不开门,今儿个一早,险些误了二老爷的差事!” 这时候侯夫人赵氏和四夫人宋氏也匆匆赶来。 “念念!念念呢?” 两人一进门,草草问过安,便控诉道: “念念怎么回事?昨晚上那锁是你上的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胡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让你做的!” “对呀,念念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老太君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却见和念从老太君身后漏出一只眼睛。 “昨晚上伯伯们有没有好好和几位伯母说说话?” 众伯母脸露尴尬之色。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从何说起。 老太君啪的一巴掌拍在炕上。 “岂有此理!念念帮你们笼络夫君的心,你们却还来找她算账,这也是当伯母的样子?” 几个夫人哭笑不得。 小孩子的一片心是好的。 可他们与自己丈夫的感情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昨天三对夫妻熬了一宿,大眼瞪小眼,尴尬得不行。 二夫人恶狠狠地道:“你有本事别找老祖母护着你,你且出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和念摇头,她才不出去。 二伯母肯定会把她给撕了,她才没那么蠢! 老太君无底线护着和念。 “你想干什么?恐吓威胁我的念念?!” 二夫人恨得牙痒痒,直咬碎一口银牙。 这时候,李之麟和李国铨的小妻子也赶来告状了…… 第86章 二伯父结交严党! 李之麟的妻子三奶奶谭氏进门便道: “念念妹妹,你瞧瞧你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鹅蛋脸柳叶眼,长得大气又端庄。 她出生书香门第,父亲是裕王府詹事谭伦。 李之麟与谭伦同为裕王殿下做事,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谭伦颇为赏识李之麟,便将自己的长女嫁给了李之麟。 李之麟与谭氏基本上算是自由恋爱。 两人感情一向不错,李之麟院里也没有妾室。 二夫人秦氏好奇地问:“你们也被锁上了?” “被锁上了不说,两个小子也给锁进去了,偏偏下人们也没钥匙开不了门。我与之麟一晚上都在哄两个小子!” 李之麟昨晚回家早,两人原本就打算好好温存一番。 结果和念偏偏把两个小侄子也锁了进去…… 众人哭笑不得,和念却笑逐颜开。 “这样岂不更好,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两个小侄子想必也很开心吧!” 老太君忍俊不禁,嗔怪似地往和念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李国铨的小妻子。 二夫人笑道:“奕茹啊!你和七郎昨个儿也被锁上了?” 七奶奶王氏闻言,瞬间羞红了脸。 王奕茹十八岁上下,长着一副瓜子脸小鹿眼。 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看上去有些拘谨。 她是李成正手下一个副总兵的女儿。 她与李国铨成亲一年有余,可至今都不曾圆房。 下人们都说李国铨阎王爷一般的行事做派,吓坏了小妻子。 王奕茹很怕他,所以迟迟不肯与之圆房。 而李国铨也是个自高自傲的人。 既然小妻子不愿意,他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此时,众人见王奕茹羞羞答答,吞吞吐吐的模样。 纷纷猜测两人昨晚是否消除隔阂,已经圆房。 老太君高兴得不得了,招招手让王奕茹上前。 她拉着王奕茹的手,轻轻拍着。 “好孩子,你别怪念念,她也是希望哥哥嫂嫂们感情好!” 王奕茹红着脸点了点头。 众人见状纷纷替小两口高兴。 二夫人秦氏气不过,仍插着腰瞪着和念。 “好个泼猴!管哥哥们屋里的事也就罢了,连伯伯们屋里的事也管!快出来挨打!” 老太君瞪了秦氏一眼,把和念抱到怀里。 “念念,你且说说,为何突然将几个伯父锁在伯母们房间里。” 于是和念将白天在花园里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就觉得伯母们太不容易了,伯父们也不好,怎么就这么鬼迷心窍。” 几个伯母气呼呼地瞪着她。 他们哪里不容易了? 她们一个人生活,日子不要太舒服好不啦! 却偏偏将她们说的那么可怜,像个怨妇一般。 实在气人! 二夫人秦氏恼道:“我怎么就不容易了,你二伯父不来烦我,我还乐得自在呢!” 赵氏也道:“就是啊,念念,你不能这么乱来。知道的以为你小孩子家家闹着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让你这么做的。” 昨天晚上侯爷便怀疑是她指使和念这么做的。 对着她一通发脾气。 好在冷静下来后,侯爷也意识到了自己多年来对她的冷落。 两人说了一宿心里话,关系缓和了不少。 宋氏也嘟囔道:“传到外头去,别人怎么想?莫不都以为咱们府里的女人过的有多么凄凉!” 她可不在乎四老爷能否回心转意,反正他有儿子傍身。 李成弘不像侯爷那般专宠一个妾室。 他雨露均沾,从未对哪个女人另眼相待过。 她很放心。 二夫人一屁股坐在炕上,伸手去捞和念。 “老太君,你不能这样总护着她,你这样会把她宠坏的!” 和念知道二夫人脾气大,竟不知道他连老太君也不怕…… 她目光坚定,探头道: “二伯母明明就很惦记二伯父,二伯父每一件贴身衣服,每一双鞋都是您做的,昨个早上我还瞧见您亲自给二伯父煲汤呢!那鱼汤是滤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鱼刺,就算是照顾两个小侄子也没那么用心吧!” 二夫人指着和念骂道:“你个小妮子!你还说!” 和念一咬牙,回嘴道: “我就说!你明明不喜欢二伯父养那么多妾,却闭嘴不提,还要帮着二伯父养妾室丫头,自己累不说,心里也快憋出病来了!” 二夫人何时被人这样落过脸面,她又羞又急,当场便红了眼眶! 众人唬了一跳,忙上前给她抹泪。 和念也吓了一跳,规规矩矩站出来赔罪。 “二伯母,对不起,别生念念的气……” 二夫人看着和念稚气未脱的小脸,一把抱住和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忍了十多年的毒疮,今日一朝被和念给挑破了—— 她虽然很疼,可是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了。 ———— 老太君单独将秦氏留下问话。 她板下脸,“这些年侯府的中馈由你掌着,你办事一向妥当周到,所以,你与老二院子里的事,我没怎么插手,可今日却闹了这一遭……” 她坐直了身体,盯着秦氏的眼睛。 “你且好好说说,你们院里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冯氏到底有多猖狂?” 秦氏方才哭过,现在仍红着一双眼睛。 “老太君也是知道的,二老爷是个爱好颜色的,这些年院子里虽没添多少姨娘,可通房丫头从未少过。” 秦氏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 “我知道老爷于朝堂上行走也不容易,也就没怎么劝阻……” “只是这个冯姨娘实在过分……” 说着便低声抽噎起来。 她哭了一会子,擦了泪,又接着道: “她的底细我着人查过,也算是清清白白的小官出身,可近两年来,她却偷偷与工部尚书赵文华家的女眷有所往来……” 老太君心头一惊,“赵文华?可是那个臭名远扬的严嵩义子赵文华?” “不是他还有谁?” “倭寇犯边,赵文华害死浙直总督、巡抚、残害浙直百姓,贪墨军饷……这些事全国上下谁人不知,偏偏冯氏还暗中与其女眷结交。” “我心急如焚,便将此事告诉二老爷,却不想……二老爷本来就知道这些,还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也就是说李成义果然与严党掺和在了一起。 世人都苦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作恶多端。 从朝堂清流到市井百姓,无不恨死严嵩父子。 偏偏她丈夫还与他们同流合污。 这叫她如何不担心,如何不生病? 她吸了吸鼻涕,接着道: “从此以后,冯氏就越发嚣张了,在院里不服管教,还时常与我对着干……” “这些也就罢了!可我实在担心啊……去年礼部尚书李默便是被赵文华给害了,我担心……我担心老爷也牵涉其中……” 去年二月份,赵文华诬陷礼部尚书李默诽谤皇上。 害得李默被革职查办,一家人也受到了牵连。 不久后,她丈夫便升了吏部郎中的职位。 她担心这背后也有她丈夫李成义的助力。 所以一直惴惴不安。 老太君一巴掌拍抗桌上,“岂有此理!” “来人!去把冯姨娘身边的管事妈妈、仆妇丫鬟全都叫来,我一个个了解情况。” 吴妈妈忙领命:“是!” 第87章 手里有李成义的把柄! 福寿堂外传来了冯姨娘的叫嚷声。 “我要见老太君,让我进去!” 她一边嚷嚷,一面还哽咽控诉着。 老太君扶着吴妈妈的手出了门。 此时,冯姨娘正捏着帕子抹眼泪。 昨天晚上和念把二老爷叫走了,她以为老太君真的生病了。 却不想,一早听下人说,老爷宿在了二夫人房里—— 她顿时便懵了。 后来老太君又遣人把她身边的管事妈妈和小丫鬟们全都带走了。 她越发慌了。 虽然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年她在二老爷院子里做了不少错事。 她怕秦氏在老太君跟前告状。 于是匆忙赶了过来,想着主动出击总比被动挨打的好。 没想到,到了福寿堂,却被拦住了。 说是老太君不想见她。 或许是一整天都不如意,她没忍住,便哭嚷了起来。 “求老太君示下,奴婢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将我身边的人都捉来?” 老太君冷眼看着她。 本就在气头上,冯氏却还这般骄纵…… 老太君暗暗咬牙,这回绝对不能轻饶了她! 吴妈妈当即便冷喝出声:“大胆冯氏!谁给你的胆在这里哭哭嚷嚷?!” 冯姨娘心里咯噔吓了一跳,顿时止住了哭嚷。 可仍然泪眼婆娑,委屈巴巴地望着老太君。 以往她都是这样博取了二老爷的怜惜。 老太君却冷声道:“要哭就跪那头哭,你平时不是喜欢在二老爷面前抹眼泪么?今儿就让你哭个够!今儿不哭到太阳落山,不许起来!” 冯姨娘一听,当场吓晕了过去。 老太君当场识破她的伎俩,“拿水来,泼醒了再让她哭!” 冯姨娘见老太君铁了心要收拾她,顿时便醒了。 她抹着泪儿,抽抽搭搭起来。 “老太君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老太君不为所动。 以往她实在太好说话了,一直纵容着这些姨娘。 却不想让老二媳妇背地里受了那么多委屈! 关键她还撺掇着老二去外头结交严党,胡作非为!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过来求情,她也决不轻饶。 “你作为二老爷身边的枕边人,为何不事事劝着点老爷,还兴风作浪,推波助澜,撺掇着二老爷与严党来往!你该当何罪?!” 冯姨娘惊呆了。 糟老婆子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那她知道多少? 知不知道她以前曾经跟过赵文华一段时间? 二老爷知道了吗?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二老爷可一直以为她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 关键侯府对家中子弟管束严厉,不允许任何人与严党来往 如今她东窗事发。 侯爷岂会饶她,老太君岂会饶她? 冯姨娘思绪万千,阵阵后怕…… ———— 与此同时,严嵩府邸。 工部尚书赵文华跪在严嵩面前,痛哭流涕。 “儿子罪该万死!儿子知错了,求义父千万要救我!!” 赵文华五十岁上下,宽面长鼻,眉疏眼圆。 长了一张典型的有福之相。 他面前坐着一个七十五六岁的老头。 长眉长须,清瘦脸面,闭目抚须,自有一股威仪。 这人便是当朝首辅严嵩。 闻言,严嵩抬眼瞅了一眼赵文华。 “你哪会有错,就算是我在皇上跟前也谨小慎微,你可了不得,皇上交代的事扭头就给推了。” 赵文华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儿子糊涂啊!可那会儿儿子真的病了,并非是有意怠慢皇命,不敬圣上啊!” 四月间,宫中突发大火。 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悉数被焚毁。 皇上责令赵文华负责督建正阳门楼。 如今国库吃紧,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不愿意做。 于是便称病推脱了。 皇上也没为难他,重新委派其他人督建。 可偏偏不久前这事被人翻出来参了他一本。 严嵩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清楚。 赵文华不过是在自己面前演戏罢了。 皇上潜心修道,赵文华自认为与方士陶仲文有些交情。 便日渐嚣张跋扈起来。 就算是对他这个恩师加义父都越来越敷衍。 自去年赵文华弹劾李默有功后,他便越来越猖狂。 就连皇上的命令都敢敷衍搪塞,称病不理。 “好了,你别哭了,皇上这不是还未下令吗?” 赵文华扑到严嵩腿边,一把抱住了严嵩的小腿。 “皇上已经出关了,革职查办不过是早晚的事,求义父念在儿子昔日尽心竭力侍奉义父的份上,救救儿子吧!” 原本这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可皇上却出奇的愤怒。 关键他称病期间也没有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养病”。 只要锦衣卫随便一查。 他偷懒耍滑、故意称病的欺君之罪就逃不掉了。 严嵩心里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慈悲心肠。 “我在国子监当祭酒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弟子了,我怎会见死不救。可这回你得罪的是当今圣上,我也没办法啊!” 赵文华一听哭的越发凶了,鼻涕眼泪蹭了严嵩一裤脚。 严嵩嫌弃地挪了挪脚,奈何老胳膊老腿。 又被赵文华抱着,半分也挪不了。 他叹了口气,“如今朝堂上,在圣上跟前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宁远侯一家了。皇上不仅把公主赐给了李成正的儿子,而且对他们刚找回来的女儿也青睐有加。” 他似说累了一般,停下来缓了口气。 “你不是与李成义有些交情么?你去找找他,只要宁远侯开口,我从旁帮忙说情,皇帝一定能赦免你的不敬之罪!” 闻言,赵文华眼睛一亮,“义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具体怎么做,不用义父教你了吧?” 说着严嵩便合上了眼,一副就要睡着的样子。 赵文华见状,只能先行告辞。 若论众臣在皇上跟前的地位。 严嵩论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就连裕王都要靠边站,更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宁远侯。 但他明白义父的意思。 这是想让他把宁远侯一家争取过来,为义父所用…… 唯有这样,义父才会帮他。 还好他手里有李成义的把柄…… 拿下宁远侯一家根本不是问题! 思及此,他胡须一翘,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第88章 陆柄要替恩师报仇! 赵文华没敢耽误时间,立即便去吏部堵李成义。 做了一番乔装打扮的赵文华躲在马车里喊: “李大人,李郎中,这里!在这里!” 李成义扭着头找了半天,才发现顶着一块蓝头巾的赵文华。 见赵文华来找自己,他心里凉了半截。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病了吗?” 赵文华左右看了看,示意李成义上车再说。 自李默死后,赵文华便似捏住了李成义的把柄。 时常要挟他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早就厌烦了。 可若不上车,他又担心赵文华纠缠。 他一咬牙,抬步上了车。 赵文华特意将李成义带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酒楼。 刚进雅间内,赵文华便单膝下跪,抱拳做了个大礼。 “李兄救我!这回贤弟要遭殃了,望李兄撇开成见救我这一回!” 李成义恨得嘴角乱抽。 赵文华求他办事,每回都来这一套。 临了见他始终不肯,才会原形毕露,用李默之死要挟他! 他恨不得当场暴揍他一顿。 奈何这人如日中天,又有严阁老撑腰…… 他只能默默咽下这口邪气! 李成义不耐烦道:“有事说事!别跟我来这一套。” 赵文华也不恼,笑呵呵落了座。 随后从头到尾将自己的遭遇告诉李成义。 他佯装抹泪,“我实在冤枉啊!若不是身子不爽利,我怎会推脱皇上的命令?更何况这那可是欺君大罪?!” 他扶了扶额,“就是今日前来,还头晕着呢!” 李成义见他面色红润根本不似生病的样子。 朝堂之事一般也不会空穴来风。 心里便猜到了一二。 李成义讽刺道:“那可不一定,赵大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推了皇上的差事也不稀奇。” 赵文华大哭,“李兄,这回我真没骗你,你可一定要帮帮我,哪怕是上一封保我的奏折也行啊!” 李成义始终没说话。 他不想保他。 一旦上书保了赵文华,在旁人眼里他便是严党的一员。 往后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脱不了嫌疑…… “赵兄的处境的确不容乐观,我也很想帮赵兄,可这份奏折一旦交上去,我可就再也不是李成义了!是也不是?” 赵文华一愣,立即陪笑道: “这哪能呢?从你第一日帮我开始,就已经不是李成义了,不是吗?” 他挑眉一笑,终于露出了豺狼程亮的大牙! ———— 冯姨娘跪在福寿堂院子里,远远见李成义匆匆忙忙走来。 “二老爷、二老爷快救救我!” 却不想,李成义刚进门,和念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直接把人给捞进了屋里。 李成义甚至来不及同冯姨娘说上一句话。 冯姨娘恨得牙痒痒。 她都跪了一整天了,下肢都麻木了。 为什么李成义不先来救她? 又是李和念那臭丫头! 她肯定是受了秦氏的指使,故意要对付她。 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忍不住又呜呜呜哭了起来。 福寿堂内,老太君、侯爷、四老爷、以及二老爷的儿子李之麟都等在屋里。 李成义一见这架势,瞬间有些不淡定。 冯氏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竟然惊动了这么多人? “母亲,冯氏闯祸了吗?” 老太君冷笑,“你说呢!?” 李成义抓抓脸,心底冒出一阵无名火。 刚刚在赵文华那里受了一肚子气,如今冯氏又给他惹事。 真是个不省心的娘们! 这都惹了多少回事了?还是学不乖! 看来这女人留不得了…… 正想着,老太君冷下声音,板着脸问: “我且问你,是不是你指使冯氏去接触周文华的女眷?” 宁远侯痛心疾首:“二弟,咱们家虽算不上清流,但绝不能与严党同流合污!” 四老爷李成弘也道:“对啊,二哥,之麟现在在裕王殿下跟前做事,裕王背后可是徐阶、高拱等人,你这么做让之麟往后如何是好?” 李成义一愣,忙道: “没有,我没有投靠严党!” 宁远侯追问:“那你究竟为何与赵文华来往?去年礼部尚书李默被参,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一下子便被兄长猜中,李成义顿时哑口无言…… 李成弘见状越发心惊。 “二哥你快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出来咱们也能好好商量商量。” 李成义无法,只能将自己被赵文华设计利用一事一一讲来。 前年底,李成义在外头喝酒时碰到了赵文华。 那时候他因裁撤侍卫官旗将军不当,被革职查办已大半年。 赵文华刚从浙直抗倭回京不久。 正是青云直上,洋洋得意之时。 赵文华同他说能给他一个吏部的肥缺。 只要他去兵部查一下近年来落罪入狱的将领名单。 这不过是个小事情,他想都没想便把名单给了对方。 第二年二月,赵文华突然上书弹劾吏部尚书李默不忠不敬。 罪状上头便有那份他亲手写的名单。 直指那几个获罪将领与李默勾结在一起。 这时候李成义才发现自己被赵文华给骗了。 虽然被骗,但对方却给了他吏部郎中的职位。 于是他便沉默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赵文华后来便以次事为把柄,时常胁迫他做其他的事。 于是这些年来,李成义是严党的说法便在清流间渐渐传出。 老太君痛心疾首,“我的儿啊!你怎么那么糊涂,李大人为人正直,你怎么这么不谨慎,做了别人的刽子手!” 李成义垂首,他也很自责。 后来李默更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狱里…… 他非常后悔,暗地里常常接济李默的后人。 可这又有什么用? 不过让自己良心上好一些罢了…… 宁远侯压下心中的怒火,再问: “还有其他事吗?” “其余的大事倒是没有,只今日下朝,他又找到了我,让我在皇上面前保他一回。” 宁远侯冷哼道:“他可是严嵩的义子,何须你去保他?再说了你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吗?” 李成义咬唇,这些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还在观望…… 李之麟思忖道:“他估计想一步步拖侯府下水,父亲是切入口,然后是大伯父……” 宁远侯一怔,“他定是想着只要先把你拖下水,咱们便不会对你见死不救,那时候我必定也会跟着一起落水!卑鄙小人!” 老太君阵阵发寒。 “这、这、这……这是要将咱们侯府拖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啊!” 二老爷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可这该怎么办?我了解他的脾性,我若不保他,他定会拉我一同赴黄泉!” 宁远侯急道:“糊涂!他就是拿捏住你这种心思,所以才有恃无恐!” 李之麟也道:“对啊!父亲,恐怕您还不知道吧!方士陶仲文已经请旨回山了!” “什么?!” 李成义似晴天挨了一记焦雷,怔在了当场。 陶仲文与赵文华私交甚笃,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旨回山…… 难道说赵文华根本保不住? 见父亲有所觉悟,李之麟又丢了个重磅炸弹。 “而且此次办差的还是锦衣卫都督陆柄!” 陆柄怎么了? 皇上许多事都是陆柄经手的呀? 李之麟接着道:“父亲恐怕忘了,当年武举人会试的时候,陆柄便是被李默给录取的。陆柄一直视李默为自己的恩师……” 陆柄要替恩师报仇? 李成义还不解,“这样一来赵文华的确死定了,可严阁老难道不想保他吗?” 宁远侯咬了咬牙,“严嵩可能已经放弃赵文华了!” 李之麟接着道:“为了拉拢陆柄,严阁老可能准备把赵文华献给陆柄!” 李成义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里…… 那他岂不是要落得和赵文华同样的下场? 他自诩聪明人…… 却稀里糊涂落入了对方的重重陷进当中…… 李之麟往前踱了一步,笃定地望着自己亲爹。 “赵文华不仅不能保,而且要赶紧与之割裂!” 李成义久久未从震惊中回过神。 只觉脊背发凉,阵阵胆寒…… 第89章 头一遭成事难免如漆似胶 王奕茹在堂屋内焦急的踱步。 今日一早李国铨说今晚会早点归家。 眼看天都快黑了,李国铨仍然没回来。 她心里有些担心。 “孙妈妈,你去给我取件斗篷来。” 孙妈妈忙问:“天都黑了,奶奶这是要去做什么?” 王奕茹却不说话,只等孙妈妈去取斗篷。 孙妈妈无法只能嘟嘟囔囔帮她去取。 王奕茹把斗篷穿上,把帽子戴起来,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越发显得又大又圆。 她出了院子,径直往二门外走。 刚穿过东跨院的照壁,迎面便见一熟悉的身影。 她心里立时乱蹦起来。 见男子身材魁伟,眉前一团威严,又忍不住心里发颤。 李国铨刚穿过月洞门,便见自己的小妻子迎面走来。 看着她怯生生的眉眼,想起她往日的小心翼翼…… 他心中不由得软了几分。 脸上的严肃冷厉也柔和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去福寿堂找念念。” 李国铨皱眉,“身边怎么连个丫鬟婆子都不跟着?” “他们都有各自的差事,我就没打扰他们。” 李国铨最不喜欢的就是王奕茹的这一副小家子气。 下人们本来就是拨给她使唤的,怎么就叫打扰他们了? 他叹了口气,“我陪你去吧!”说着便大步离开。 王奕茹低低地嗯了一声,乖乖跟在后头。 其实她早就不么排斥这个男人了。 她甚至开始期待这个男人出现,哪怕是听他的步子走回小院。 得知他一日平安顺遂,她也就知足了。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李国铨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们就这样耗了下来。 直到和念将两人锁在了一处。 那日李国铨很自觉地到次间睡觉。 她心里委屈便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李国铨听到动静立马进来问情况。 他甚至以为她厌恶与他共处一室,都想破门而出了。 最后的关头,她勇敢地跨出了第一步。 她从身后抱住了李国铨。 她永远也记得李国铨当时的惊讶表情。 他的眸中似有团火,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吞没—— 就在她被他瞧得徒生退意的时候。 他突然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正想着,脚下一滑,王奕茹跌倒在地。 领先十步的李国铨听到动静急忙返回。 “扭到了?” 王奕茹疼得直冒冷汗,含着泪点了点头。 李国铨只觉胸口一热。 看着小妻子我见犹怜的小脸蛋一时失了神。 半晌他才抿了抿唇,责怪道: “这都掌灯了,怎么也不抬个灯笼出来?” 小妻子垂着首,似被夫子教训了一般惶恐无措…… 李国铨心里顿时章法大乱。 胸口无来由一阵狂跳…… 他瞬间便改变了主意。 直接将人抱起,扭头往自己的院子走! ———— 第二日,李国铨正在吃早饭。 他不时往里间的卧房看了又看,耳朵也仔细听着。 心里想着待会儿人起了,该说些什么? 昨晚他折腾了她一晚上,他有些担心…… 他都快出门了,怎么还没动静? 他该不会把她弄伤了? 他有些心烦意乱,面前的美味佳肴瞬间不香了。 屋子里伺候的小丫头们似看出了他的心慌,纷纷掩着嘴退了出去。 李国铨见没人在身边,站起身去里间查看王奕茹的情况。 轻纱幔帐间,他的小妻子静静地躺在床上。 丝滑轻薄的缎被紧紧贴着小妻子裸露的身体。 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李国铨只觉血脉贲张。 目光立即离开了这让他心烦意乱的女人。 他匆忙出了门,又从外头将门给关上。 又叫来了院中的管事婆子孙妈妈。 “你们奶奶还没醒,今日让她多睡一会儿,不用叫她起床,老祖母那里我自会解释。” 孙妈妈笑着应了。 李国铨心浮气躁,走出两步又扭头过来,嘱咐道: “吩咐厨房做些……做些补身体的药膳让你们奶奶服下……” “七爷就放心吧!老奴一定会照顾好七奶奶!” “嗯……好!” 嘴上说着好,却又忍不住探头往里瞧。 孙妈妈从未见过七爷这般沉不住气。 想着果真是小年轻,这头一遭成事难免如漆似胶…… 你且等个三年五载,等着奶奶给爷生了娃儿。 她就不信七爷还会这般腻歪! ———— 世人都说宁远侯府善待女眷。 全是假话!为什么不善待她? 冯姨娘用帕子捂住鼻子,满脸嫌弃地走进一间农舍。 她万万没想到老太君会做得这么绝! 让她跪着哭了一晚上还不够,扭头又把她撵到了庄子上。 一直以来二老爷都是她的保护伞。 几乎每次她与秦氏争吵,只要她在二老爷面前抹眼泪。 二老爷一准护着她,还会严厉斥责秦氏。 可这次二老爷却避而不见,迟迟不来救她! 她气得快要吐血了! “二老爷还未派人过来吗?” “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二老爷不会来了!” 一个庄子上的老妈子竟然敢跟她甩脸子! 冯姨娘脸色难看极了。 噌地转过身,抬手便甩了那老妈子一个耳光!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跟我这样说话!” 那老妈子冷不丁被打,顿时便怒了。 她刚撸起袖子准备教训冯姨娘,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庄子上油水少,她哪见过这么多钱? 顿时便眯了眼睛,陪笑道: “这位奶奶说的是,老奴不自量力,老奴掌嘴!” 说着便抬手啪啪啪打自己的脸。 冯姨娘翻了个白眼,“你若帮我逃出去,我再给你两锭。” 老妈子两眼放光。 可又担心无法跟侯府里的主子交代。 今日送人来的管事妈妈可说了—— 人若跑了严惩不贷! “怎么?不够?” 冯姨娘不屑地道:“三锭金子,足够你后半辈子做个土财主了吧?” 老妈子财迷心窍,一把抱住了那锭金子。 “奶奶想怎么做,老奴都听你的!” 冯姨娘满意一笑,狰狞的笑容似阴沟里的老鼠…… 第90章 五哥的亲娘被和念气病了! 侯府,临湘阁。 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 一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静静地躺在床上。 她是宁远侯的妾室张氏,为宁远侯生了两个儿子。 三品都督李秉戍便是他与侯爷的其中一个儿子。 吴管家站在廊下忧心忡忡问:“姨太太还没醒么?” 夏妈妈愁眉苦脸走出房间,“还没有……” 前日晚上是宁远侯二儿子的忌日。 可一早答应好与张氏一同祭祀儿子的宁远侯一晚上都未出现。 张氏独自在祠堂里守了一晚上,本就神思疲惫。 偏偏第二日一早,宁远侯从侯夫人房内走了出来…… 张氏大受打击,两眼一抹黑便晕死过去。 吴管家又问:“今日大夫来过了吗?怎么说?可有好转。” 夏妈妈据实道:“刚来过,已经送走了,大夫说情况比昨日好一些,只是心里头的郁结恐怕一时难消……” 吴管家点点头,“老爷今日有差事,要晚一些才能回来,请夏妈妈一定照顾好姨太太。” “吴管家说的是什么话,这是老婆子分内之事。请侯爷放心,老婆子必当好好照顾姨太太。” 目送吴管家走后,夏妈妈悄悄关上了门。 她径直走到里间卧房。 此时,“还未醒”的张氏却睁着一双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床上的纱帐。 夏妈妈忙上前,“姨太太别着急,侯爷办完差事,一准会来看你。” 张氏想起今日早上只露过一次面的李成忠,缓缓闭了闭眼睛。 “通知五爷了吗?” “昨日已遣人送信去了,想必今日便能回来。” “好,现在也只能靠我儿子了……” 张氏的内心很不安,但更多的却是忿恨。 李和念不也是身份不明的野种么? 凭什么瞧不起他们这些妾室! 李成和若还活着,指不定她娘也只能做个妾室! 凭什么要这样对她! 妾室的身份一直是张氏心里过不去的坎…… 和念这一闹,越发让张氏耿耿于怀。 她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那日是她大儿子健儿的忌日。 偏偏没有父亲的守护…… 她的健儿该有多难过! 还有赵氏,这回李和念定是受了她的指使! 年前找了个赵兴梅过来讨好她,没成功。 如今又想用李和念来对付她! 做梦! 侯府唯一的小姐又怎样?老太君的心头肉又怎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既然她先挑事,就别怪她不客气! 她定要替健儿、替自己好好讨一个公道! ———— 福寿堂。 老太君躺在床上,满面病容,头上带着抹额。 老二差点中了别人的计,她一急之下生了场大病。 好在老二老老实实交代了所有情况,几个儿子也商量出了个妥当的应对之法。 秦氏也脊背发寒,抹着眼泪守在一边。 “都是媳妇不好,不该瞒着老太君……” 老太君气愤难掩,“你是他妻子,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夫君有何行为失格,你该多劝着才是,怎能一味隐瞒?” “是……” “几个老爷商量后,决定让老二主动上个请罪折子,把事情给交代清楚。”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 “好在六郎就要与公主成婚了,想必皇上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老二下狠手。就是苦了六郎,我瞧着他并不乐意娶公主……” 秦氏也忧心忡忡,“六郎就是着了皇上的道,这才草率地松了口,公主又是那样一个不讲理的人,这往后可怎么办?” “罢了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许是六郎命中注定有这一劫……咱们且瞧瞧吧!六郎是个风光霁月、宽容大度的人,若公主往后改过自新,兴许还能过到一块儿去,若仍然肆意妄为,那咱们也消受不了这份福气!” 说到这,神色倦怠的老太君锋芒毕现。 秦氏应道:“对!” 老太君又道:“成婚前这段日子,你可把府里给管束好了,再不能出任何闪失了!” “是。” 老太君阵阵后怕,“若不是念念那么一闹,恐怕咱们至今还蒙在鼓里!老二又是个自以为是的……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又做了错事……” 秦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 “念念是个贴心的丫头,比我那儿子强上百倍!” 李之麟从不管父亲院子里的事。 自从娶了媳妇,更是有了新娘忘了老娘。 这时候,两个婆子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个托盘,里头放了一盅羹汤。 吴妈妈脸色凝重,“老太君,刚刚庄子上的小厮来报,冯姨娘死了。” 秦氏闻言,心中大喜! 老太君却不以为意,“怎么死的?可有找仵作亲自查看过。” “没有,只说是服毒自尽,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透了,他们不敢随意处置,便来府里讨个示下。” “既然死绝了就随便埋了吧!” 秦氏不动声色,暗暗捏紧了拳头! 吴妈妈表情略显为难,又道: “还有一事,十小姐亲手给老太君熬了些益气安神汤……” 老太君见和念没来,顿时觉得奇怪。 “人呢?又跑去哪了。” 吴妈妈吞吞吐吐,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太君觉察出不对劲,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侯爷院子里的香蝉送大夫出门的时候给十小姐见着了,十小姐听说张姨娘病了,急急忙忙便跑去看望了……” 秦氏惊得忘了抹眼泪,张姨娘可不是省油的灯…… 老太君也惴惴不安,“你怎么不劝着点念念?张氏那边由我去安抚就好了。” 吴妈妈道:“十小姐心善,老奴劝不住,这才急忙过来回话……” 老太君忙道:“你快去把念念叫回来!仔细什么地方又惹了那尊佛!” 秦氏也慌得站了起来,我跟着去瞧瞧。 “这个猴可千万别把张姨娘给得罪了!” 说和便带着吴妈妈出门追了过去! ———— 与此同时,和念到了临湘阁。 管事妈妈却把她拦在了院外。 “姨太太卧病在床,大夫说不宜见客,十小姐还是回去吧!” 和念心里很慌。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那日的行为太过莽撞。 五哥哥的小娘都被她给气病了。 若是这位姨太太有个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五哥该有多担心,多难受…… 虽然她始终认为大伯父是错的,这位姨太太也有相当大的责任。 可是五哥却是无辜的…… 还有九哥,他的小娘该不会也被她气倒了? 正忐忑不安,李秉戍从外头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念念?你怎么在这儿?” 和念一阵心虚,忙垂了头。 夏妈妈瞪了和念一眼,忙拉着李秉戍进屋。 “五爷快去看看吧!姨太太快要不行了!” 和念一听,心落了千丈,急忙跟了上去。 第91章 不可以欺负念念! 进了屋,李秉戍立即上前查看亲娘的情况。 “母亲、母亲你还好吧?” 和念提心吊胆探着脑袋往里瞧—— 只见床上躺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妇人。 此刻她双眉紧蹙,满头大汗,看上去病得很严重。 那妇人悠悠转醒,一双美目更是让和念挪不开眼。 可以这么说,五哥哥已经很好看,很帅气了。 可五哥哥也仅仅只是遗传了这个妇人十分之一的样貌…… 张姨娘一脸惨白,眸底全是憔悴。 “戍儿、戍儿你怎么回来了?” “娘,你还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怎么就突然晕过去了? 来传话的小厮也一问三不知。 闻言,屋里的丫鬟婆子们纷纷看向和念,一副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张姨娘也无力地看向和念,淡笑道: “念念啊!你也来了……” 张姨娘这么亲切,自己却害她病倒了。 和念越发自责,噗通一声跪在了张姨娘跟前。 “对不起!姨太太,都是和念不好。” 李秉戍扭头,“念念怎么了?” 一个愤愤不平的小丫头顿时跪在了李秉戍面前。 她带着哭腔,添油加醋将和念那日的荒唐行为控诉了一番。 “那日是二爷的忌日,姨太太一早便备好了所有的东西,就等老爷前来祭祀,可偏偏老爷被锁在了侯夫人房里,院子里的下人也趁机使坏,就是不开门,也不准我们通报侯爷……” 小丫头抹了一把泪,接着道: “姨太太便以为是侯爷故意不来……偏偏给二爷备好的香火纸钱还是侯夫人下头人送来的下等货,烧得满屋子黑烟,姨太太就这么熬着给烧完了,可一起身便晕死过去了……呜呜呜。” 张姨娘病恹恹地握住了自己儿子的手。 “不!不是念念的错,她也是一片好心,怪就怪我身为妾室……”说着便红了眼。 和念心里越发自责,也很感动。 姨太太也太好了,这时候还帮着她说话! “姨太太!念念做了错事,你惩罚念念吧!” 却听小丫头抢白道:“惩罚你?怎么惩罚你?你可是老太君的心头肉,咱们姨太太哪里敢得罪你!” 另一个也道:“就是,你是不是吃准了自己有人护着,所以才这般欺人太甚!” 和念连连摇头,“没有,不是的。” 她哪里知道那天晚上是已逝二哥的忌日。 若她知道,她定会同姨太太一起祭拜二哥…… 李秉戍沉下脸,“念念,你先去外头等着我。” 和念心里一颤,凄惶地抬起头。 “五哥,念念对不起你,对不起姨太太,五哥别生念念的气可好?” 她小心翼翼地捏着李秉戍小半截衣摆。 抬头间大滴大滴的泪水簌簌滚落—— 张姨娘见状,暗道一声糟糕! 这伏小扮弱的功力竟然比她还厉害! 看来今天是遇到对手了! 关键是李秉戍与他老子一样,最吃这一套! 她急忙去看自己儿子。 果然见李秉戍刚才还虎着的脸,现在却化作了一汪清泉。 而且这小子竟然松开了紧握她的手。 一把托住了和念满是泪痕的小脸。 “念念别怕,这里没人敢责怪你!” 说着他又变了张脸,一双利眸飞刀一般,扫向了那两个告状的丫头。 两个丫头全身一震,吓得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李秉戍又完美切换好哥哥形象。 只见他满脸柔和,满眼痛惜—— “念念先到外头等五哥可好,五哥能帮姨娘治病,待会儿保证让姨娘健健康康的。” 张姨娘:“???” 张姨娘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要不然就是她儿子病了…… 这还是她的儿子吗? 这小子是怎么了? 和念泛着泪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真的吗?” 李秉戍柔声哄道:“真的,五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姨娘只觉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人都麻了,她儿子不是怕女人么? 不是,她儿子不是讨厌女人么? 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谁来告诉她? 她百思不解地望向身边的丫头婆子。 却见其他人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盯着他们的五爷。 张姨娘有些迷茫…… 这个小丫头片子究竟给他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和念向来听哥哥们的话,抹着眼泪乖乖站起身。 李秉戍跟着站起来,千叮咛万嘱咐: “念念哪都别去,一会儿五哥哥叫你,好吗?” “好!” 李秉戍又给她擦了擦眼泪。 “快去吧!就在廊下,院子也不能出。” 和念点了点头,虽然她不知道五哥要做什么。 但是五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肯定是为了她好,她乖乖等着就是。 目送着和念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李秉戍这才转身过来。 张姨娘似看陌生人一般盯着自己的儿子。 见儿子有些心浮气躁,她鬼使神差突然问: “你身上不长疹子了?好了?” 方才还捧着小丫头的脸! 以往不是女子站在旁边就会长疹子么? 李秉戍回过神,眸色忽然暗了下去。 “……念念是妹妹。” 他没听出老娘口中的嘲弄,心不在焉地问: “娘亲身体好了?” 张姨娘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装病。 立马抬手扶额,顺势倒在了枕头上。 刚才只顾着惊讶,什么时候坐起来的都不知道…… “头还有些晕……” 李秉戍在床前站定,冷冷盯着自己老娘。 “这回你又想干什么?” 他早就有经验了。 但凡来传话的小厮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问题,那多半是他娘在作妖。 见儿子当场拆穿自己,张姨娘顿时暴起。 “啪啪啪”抬手往李秉戍胳膊上乱打! “你这臭小子,帮着外人对付我!前天晚上可是你二哥的忌日!” “我知道是二哥的忌日,你生气归生气,干嘛动不动装病?” 他仍由老娘出气,接着道: “父亲近来朝堂事多,想必将二哥的忌日给忘了,你提醒一下父亲便是,何必搞得自己一副被全世界欺负了的样子!” “你、你、你个臭小子!你知道心疼外头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的老娘?!” “不心疼你还会赶回来看你?” “哼!反正我不依!李和念坏了我儿的忌日,我绝不饶她!还有赵氏,李和念定是她派来对付我的!” 李秉戍无语,一把扶住张姨娘的手臂。 张姨娘只觉一阵低气压袭来。 强大的气场让他无法回避儿子的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人模狗样的儿子比他那兵痞子亲爹还可怕…… “娘!念念是我的妹妹,你不可以欺负她,不能对她胡搅蛮缠!” 她别来目光,“哼!什么妹妹,她又不是侯爷的女儿!” 李秉戍耍赖,“我不管!你若不听,以后你惹事,我就不帮你了!” 张姨娘气得肝儿疼…… 这下好了,没病也被这小子气出病来了! 第92章 奸夫淫妇背后搞鬼 李秉戍出门的时候,和念正坐在台阶上,双手托着脑袋怔怔出神。 她眼神黯淡,浑身无精打采。 李秉戍挨着和念坐下,“姨娘已经好多了,念念不必担心。” 和念垂头丧气地问:“五哥,我把伯伯伯母们关在一处,是不是做错了?” 李秉戍眸底染笑,“你做了几个伯母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 和念抬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李秉戍笑道:“若念念是几个伯母,你想将伯父们拴在身边吗?” 和念脱口而出,“当然想。” “我姨娘曾经也想,奈何她是个妾室,注定一辈子也无法完全拥有我爹。” “对不起,五哥,我并不想针对任何一位姨太太,我只是生气伯父们为何娶了妻子回来,又要冷落她们……” 李秉戍抚了抚和念的脑袋,“这世界上的男子大多是这样,没办法。” 和念想起了见异思迁的六哥,心里愤愤不平。 “难道天底下就没有一心一意的好男儿吗?” 李秉戍想都没想,笃定地道:“没有,天下男人都一个样,所以念念往后最好别嫁人。” “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子及笄后都要嫁人的呀!” 李秉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有例外,比如你五哥我,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成婚。” 和念想起五哥的悲惨遭遇,心里一软。 “其实不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五哥也是这么认为的,尤其是女子,嫁了人以后要相夫教子,里外忙活,又要管家,又要督促丈夫上进,还要对付恶毒婆母和难缠的小姑子,若是遇上那不省心的丈夫,花天酒地不说,可能还会动手打人……” 和念表情凝重,连连点头。 “的确!是的呢!” 李秉戍满意地瞥了一眼和念,再接再厉道: “关键是嫁人后可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不能时常见到老祖母、伯伯伯母们、也没有哥哥们在身边说话逗趣……” 和念忽然鼻子有些酸。 她刚刚才找到亲人,怎能离开他们? “五哥说的对!嫁人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房间里偷听的张姨娘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儿子想干嘛,这么诓骗一个小姑娘?! 刚进院子的秦氏也一脸莫名其妙。 五郎这说得是什么混账话…… 和念又道:“可是念念可以招一个女婿上门呀!这样就不用担心离开祖母、伯伯们和哥哥们了,而且……在伯伯们和哥哥们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相信他也不敢花天酒地,更不敢动手打我!” 她自顾自点头,越想越觉得完美。 李秉戍哑然,旋即笑道: “的确,但是愿意做上门女婿的男子要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文人,想靠侯府青云直上,要么就是贪图咱们侯府的钱财,好吃懒做,不思进取。念念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和念忙摇头,一脸嫌弃。 “不要不要!” 屋里的张姨娘嗤笑,“好个笨丫头!” 屋外的秦氏冷哼,“好个臭小子!” 李秉戍若有所思地看着和念。 “念念是不是很舍不得老祖母,又不想嫁给那种男人?” 和念忙点头,“是啊,是啊!还舍不得伯伯伯母们,还有哥哥们。” 李秉戍沉吟。 和念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猜测着五哥有何良策? 李秉戍思索了片刻,抬头瞬间俊美舒展。 “那这样吧……五哥帮你相看夫君。往后若老太君或是母亲婶婶们给念念张罗婚事,念念可一定要告诉我,我去帮念念打探对方的情况,一定要找那种积极上进,又愿意入赘咱们侯府的好男儿。” 和念眼睛一亮,“好!五哥是男子,必定最懂男子!” 有五哥替她把关,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而且五哥那么优秀,想必他身边也有许多不错的青年才俊。 和念完全被李秉戍带偏了。 此刻完全没意识到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在讨论自己的婚事。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她得捂着脸躲出去…… 李秉戍大掌一拍,“那说好了,有情况一准告诉我!” 和念连声应道:“好、好、好!” 屋里的张姨娘眯眼,“儿子这情况不对啊……” 屋外的秦氏咬牙,“这缺心眼的丫头,又给五郎算计了不是!” ———— 深夜,锣鼓巷。 一个女子偷偷摸摸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偏门。 她头顶蓝布,身穿粗布麻衣,打扮像个村妇。 不一会儿,一个老头过来开门。 见了女子,老头急忙将人给领了进去。 这女子便是二老爷院里的冯姨娘。 刚进门她便一把扯下头上的蓝布。 “快去给我烧些开水来,我要沐浴!” 她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恶臭! 她气死了,恨不得拔了自己这身皮! 本来他跟老妈子已经商量好了。 挖个浅浅的坑把她给埋了,她也好自己爬出来。 却不想,秦氏那个贱人竟然命人直接将她丢进了乱葬岗深处! 那个乱葬岗可有七丈来深,一亩来宽。 她醒过来后有多恐惧,他们知道吗?! 耳边阴风阵阵,身边又全是死尸。 得病没得病的,缺胳膊少腿的……密密麻麻…… 现在想想她仍不寒而栗! 她是怎么爬上来的?她现在都无法想象。 “贼婆娘!你给我等着!” 思及此,她将秦氏、和念和老太君全都诅咒了一遍。 与此同时,刚刚回家的赵文华听说冯姨娘直接找上门来,顿时又惊又怕。 这些天,他正在到处找这婆娘。 好几日不露面,今日却突然登堂入室! 这要是让他夫人看到还得了?! 又得跟他一阵闹! 赵文华气呼呼往里头走。 推开门时,却发现冯姨娘正在沐浴。 屏风上印出一个身材婀娜的影子,前凸后翘甚是迷人。 屏风后头是哗哗作响的水声,直浇得他心潮澎湃…… 赵文华顿觉小腹一热,立即关门跑了进去! 第93章 抓住和念就能拿捏侯府! 半炷香后,事毕。 赵文华躺在床上,冯姨娘挨在他胸膛上阵阵喘息。 “我的心肝儿,今晚怎么舍得来了?” 他还不知道冯姨娘被侯府扫地出门了。 闻言,冯姨娘又是一阵气恼。 “那个糟老婆子把我赶出来了!” 赵文华一愣,不解道: “她为什么赶你走?李成义就没拦着?” “他发现我暗中撮合你与李成义结交,恼羞成怒,就把我赶走了!李成义也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货色,我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他却视而不见!” 然后她把前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我好不容易才用妙计脱了身,你可要对我负责啊,我现在只有你了……” 说着眼睛一挑,端得是风情万种,媚眼如丝。 赵文华又酥了半截身体。 “哼!李成义那蠢货没福气,这么个迷人的小娘子也舍得撂开手。” 说着又去找那小嘴儿亲。 “我的心肝,本来我还有一件大事想找你帮忙,这会子怎么办?你若不帮忙,我也要玩完,到时候恐怕也没办法照顾你了。” “哼!你也是个提起裤子不认账的主儿!” “你冤枉我了!” 接着他又将自己的事跟冯姨娘说了一遍。 “所以老头的意思是让我把宁远侯一家给拉拢过来,为他所用。可是李成义严词拒绝了我,甚至不惧下大狱坐牢,直接向皇上上折子请罪,我实在没办法了!” 冯姨娘撑着床板坐了起来,露出了胸前的浑圆。 赵文华又忍不住探手去摸。 冯姨娘水葱一样的手指点着他的鼻子。 “你啊!得亏遇到了我!我就是那上天给你送来的救命仙丹!” “我的心肝,快救救我吧!”说着赵文华又摸上了屁股。 冯姨娘啪地一声打开他不安分的手。 “我告诉你一个法子,一准让你拿捏住宁远侯一家!” 赵文华一听,顿时撇开了笑闹。 “什么法子?” 冯姨娘道:“你可听说过侯府十小姐?” “就是李家刚刚找回来的那个私生女吗?” 冯姨娘点了点头,“她可了不得,一进门便成了李家人的心头肉。老太君天天围着她转,替她安排吃喝穿戴,生怕她冻着饿着;几个老爷也对她宠爱有加,动不动便送金银珠宝。那有那几个儿郎……” 她有些吃味,撇撇嘴,接着道: “一个两个老往她身边凑,仿佛她身上有蜜似的!” 她扭头,纤纤玉手摩挲着赵文华的侧脸。 “倘若你把她给抓来……我保证,整个侯府的人都会听命于你,为你所用!” 周文华一把捉住她的小手。 “当真?” “你没听说吗?为着那小蹄子,宁远侯把他亲叔叔都赶回老家去了!还有府里的三夫人三老爷,可都是得罪了这小蹄子才被放逐到边疆去的。” “这个小丫头真就这么厉害?” “这回我出事就是李和念搞的鬼!反正你已经走投无路了,何不死马当活马医?” 周文华犹豫道:“可侯府深宅大院……恐怕不易得手,若你还在府里那还好说……” 冯姨娘转着眼珠子一想,顿时有了主意。 “过几日便是侯府六郎与公主的大婚之日,到时候府里的儿郎想必会倾巢而出……” 想清楚后,她哈哈哈笑了起来。 “只要你听我的,我定能帮你捉到她!” “哦?是吗?那我要如何听你的?” 说着拿出风月手段撩拨冯姨娘。 冯姨娘被他撩拨得不行,急忙将自己的诡计和盘托出…… ———— 福寿堂。 李国瑞被单独叫到老太君屋子内回话。 “六郎,这回皇上赐婚比较仓促,老三和老三媳妇又是戴罪之身,恐怕无法赶来主持婚事,但皇上已同意让他们年底回京与你们团聚。” 李国瑞恭敬地道:“是!” “你放心,就算老三和老三媳妇不在家,老祖母和几个叔伯也会帮你把婚事筹办好!再者有礼部的全程负责,想必咱们也不必事事插手。” “是!” 老太君看着温文尔雅的六孙子,心里一阵憋闷。 “都是我们无能……” 她心痛得锤了锤床板,恨不得跑去皇上跟前求退婚…… 她这么好的孙子怎能这样委屈求全,被迫屈服?! 李国瑞似看出了老太君的心事,忙上前安慰道: “祖母别担心,公主虽任性妄为,但好歹对我是真心的,世间感情,最难能可贵的便是一片真心。” 老太君强忍泪水! 她的好孙儿哦! 这个时候还反过来安慰她这个老婆子…… 好不容易等了尹家四年,结果却被公主截胡了…… 这往后可怎么办? 她气鼓鼓道:“我就是见她对你有一片真心,这才打落牙齿,咽下了这口气。” 她抹了一把老泪,招手让李国瑞上前。 她拉着他的手,“六郎,往后你可千万别委屈自己,若是公主仍旧肆意妄为,老祖母亲自去求皇上,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好!祖母放心,六郎记住了,老祖母也要注意身体,往后六郎不能经常来给老祖母请安了。” 这个贴心懂事的好孙儿,又惹得老太君一阵流眼泪。 李国瑞抬手替祖母拭去了泪水,笑道: “老祖母快别哭,搞得像嫁闺女一般。” 老太君破涕为笑,仍不舍地拉着他的手。 “这不就是嫁孙子么?” “哪能呢?往后公主给孙儿生的小子丫头不都得跟着孙儿姓李!” 老太君这才勾唇笑了,“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李国瑞刚从老太君房里出来,立时便被和念拽到了她的房间。 她的眸底染上了一簇歉意。 “六哥对不起,我错怪你了!你心里并不乐意娶公主,我却误会你脚踏两只船……” 李国瑞揉了揉和念的头发,和煦地笑道: “没关系,任何人听了那番话都会误会。” 和念心里一怔,又替六哥惋惜起来。 这么好的六哥,真是便宜嘉善公主了! “六哥,这个给你!” 说着她把一只锦缎小盒子搁在了李国瑞手心里。 那是皇上新赐给她的仙丹,一共有两颗。 她怕六哥婚后挨打,特地为六哥留着。 “……谢谢念念。”李国瑞心里五味杂陈。 转念一想,这东西落在自己手里比在念念手里安全许多…… 思及此,他勾唇一笑,接过小盒子。 和念又抬来一个托盘,上头放了一件崭新的常服和一双鞋子。 “这是念念给六哥做的,可能没有公主身边的绣娘做得好,但是念念是比对着六哥寻常穿的衣服鞋子做的,想必穿上去会舒服自在些。” 李国瑞摸着丝滑的衣料,只觉心里暖烘烘的…… 第94章 尝尝乱葬岗的滋味! 和念小心翼翼地看着六哥。 虽然六哥看上去像个没事人一样,但她觉得六哥心里还是很憋屈。 她做不了什么,但是至少可以开解开解六哥! 这样想着,和念找了个圆墩挨着李国瑞坐在一处。 “六哥,往后我可以去公主府找你玩儿吗?” 按理来说一切都要禀告公主,得到公主允许方可去公主府拜见。 但李国瑞想也没想便道:“可以!” 和念看了他一眼,“六哥,你知道吗?以前在舅舅家时,有一次舅妈说我偷了她的耳坠子,非要让我交出来,否则不许我吃饭。” 和念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柳氏知道和念还藏了几样娘亲的首饰。 可她怎么也搜不出来,便以这法子想逼她自己乖乖交出来。 “我坚持了三天,然后还是咬牙将我娘亲的银簪子交给了舅妈。那是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可我不想死,我还要等爹爹,所以我就妥协了。”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便开始存银子计划着逃跑。 她在厨房的墙角根上挖了个洞,把银子藏在了里头。 “那些银子我还真的就存下来了,可是来京城的路上,又给舅妈搜刮去了……可是我相信,终有一天能存够钱,到时候我就能离开何家,自己去找爹爹了。” 她眸光熠熠,“现在呢?我好多好多银子,也不用费心去藏,我就想,上天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努力生活的人!” 还有一回,她偷偷跟着表哥识字,却引起了舅妈和何婉芸的不满。 于是舅妈将她偷偷藏起来的笔墨纸砚全都翻出来砸了。 还罚她跪了一宿。 她嫣然一笑,“从那以后我再没敢碰过笔墨纸砚,直到我回到了你们身边,遇到了六哥,六哥教我握笔、执笔、画画、写字。我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还是来了,只是迟了一些。” 李国瑞一直默默地听着,渐渐红了眼眶。 原来念念贪财的毛病是这么出来的…… 还有她学习丹青之路,竟有这么坎坷…… 门外的儿郎们也陷入了沉思…… 和念抬头,声音舒朗愉快。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六哥,或许公主真的想与六哥好好过日子,咱们不要太悲观,就先考察考察她,反正咱们也不吃亏呀!” 李国瑞只觉眼眶有些热,心里却释怀了许多。 和念再道:“退一万步讲,公主若欺负你,你也千万不能气馁,我和哥哥们都是你强大的后盾,还有老祖母、还有伯伯伯母们!” 说着,她掰着指头一一数过去。 和念握住六哥的手,鼓劲儿道: “六哥加油!一定拿下公主!” 李国瑞哭笑不得,屈指刮了刮和念的鼻子。 “好,六哥听念念的!” 和念皱了皱鼻子,咯咯咯笑了出来—— 随后,众儿郎涌了进去,七嘴八舌,笑闹一片。 不一会儿,屋里沉闷的气氛便烟消云散。 李国瑞展颜一笑。 眼睛长在前头,生活是该往前看! ———— 很快到了李国瑞尚公主的日子。 公主从皇宫出嫁,侯府众人提前至公主府候嫁。 李国瑞则赴皇宫进纳“九九礼”,接迎公主一同回公主府。 这一天,公主府中门大开,宴请京城内外亲朋好友。 公主府里外热闹非凡,喜庆的送亲队伍站满了整条街。 和念十四五岁,正是爱看热闹的年纪。 李柏存专门给她在公主府内挑了个最佳观赏位置。 那是一颗三人合抱才抱得下的桂花树。 和念和李柏存一早便藏在桂花树上等着。 远远见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和念激动得不得了! 只见仪仗队伍吹吹打打在前头开道。 紧随其后是驸马爷六哥。 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喜服,怀里还挂了个花团锦簇的红绣球。 后头跟着侯府一众神清气爽的儿郎。 然后是公主鸾轿,嘉善公主身穿大红吉服端坐其上。 送亲的王公贵族、命妇夫人等乘舆随行; 李柏存指着一个身穿滚龙袍的男子。 “那个是裕王殿下,他旁边那个是景王。” “哦哦,两位殿下都亲自过来送嫁啦!” 和念好奇道:“那里头有淑贵妃娘娘吗?听说我长得有点像她。” 李柏存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淑贵妃,不过听说皇上后宫嫔妃不参与送嫁。” 下头的朝霞看着高耸的桂花树,心里有些惴惴。 “十小姐,这样不合规矩,你赶紧下来吧!” 流云却不以为然,“有什么要紧,树枝繁茂,九爷和小姐藏在里头,从外头看也看不出来,你怕什么?” 朝霞一指头戳流云脑袋上,“我是怕小姐摔下来!” “小姐才不会,她可厉害了,哪有她爬不上去的树!再说了九爷就在身边,你怕什么?” 两小丫头正吵着,突然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婆子。 “不好了,十小姐……” 她抬头见李柏存跟在和念身边,微微有些讶异,顿时止住了话头。 和念抓住粗壮的树枝,扭头问:“怎么了?” “……那个……老太君晕倒了!” 和念心里一紧,急忙从树干上滑了下去。 李柏存紧随其后跳了下去。 “怎么回事?” 原本祖母今日也要一同前来观礼,奈何早上起床的时候忽觉头晕眼花。 于是众人便把祖母留在了侯府,二夫人秦氏也一同留下照顾老太君。 原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却不想现在竟然晕过去了…… 老婆子是福寿堂的一个管事妈妈,两人没有多想。 老婆子吞吞吐吐道:“兴许是昨个夜里哭伤了身子,老太君早饭没吃两口便晕了过去。” 和念和李柏存急忙往外走,“可有请大夫?” “二夫人一早便请了。现在想必也到府里了。” 李柏昭又问:“可通知侯爷侯夫人了?” “侯爷在外厅招待男宾,侯夫人也在内厅忙得脚不沾地,府里几个爷也都去接亲了,老奴这才来找您和十小姐。” 两人没再多问,疾步往外走。 —— 文哨街。 冯姨娘躲在巷弄里,偷偷观察街上的动静。 周围散布着三十来个老百姓打扮的职业杀手! 和念得知老太君病倒了,肯定会急忙赶回侯府。 这条路是公主府前往侯府的必经之路。 公主大婚,人们都看热闹去了,街上冷冷清清。 冯姨娘嘴角擒着阴毒的笑。 侯府的儿郎都去接亲了,她就不信和念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飞出她的手掌心。 到时候抓到和念,她便威胁李成义交出秦氏。 她定要让秦氏好好尝尝乱葬岗的滋味! 第95章 九哥好可怕! 和念嫌轿子太慢,与李柏存拉了两匹马便出了公主府。 一路上畅通无阻,不一会儿便到了文哨街。 马儿跑得飞快,根本没注意街道中央多了一条绷紧的绳子—— 于是马儿脚下一绊,马头向下栽倒在地。 李柏存心里一紧,却已然来不及去救和念。 眼看着和念就要栽倒在地,却见她顺势往前一滚—— 李柏存惊魂甫定,急忙跑上前查看。 “念念,你没事吧!” 和念下意识捂住右肩,疼得龇牙咧嘴。 李柏存一瞧,果然见和念右肩皮开肉绽,伤得不轻。 李柏存一阵心痛,却听和念大叫道: “九哥,情况不妙!” 话音刚落,三十个强壮的男子赤手空拳冲了出来—— 李柏存立即护住和念,一瞬不瞬盯着眼前这群人。 “你们是什么人?” 却听来人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动手!” 下一秒,三十人一哄而上。 尽管李柏存有些拳脚功夫,可对方却有三十多个人! 看样子还个个都是硬茬…… 李柏存打定主意,忽地从和念脑袋上拔下一物。 下一秒,那东西带着凌厉的速度飞了出去,直奔为首那男子面门—— 和念刚抬头望去,便见一根眼熟的银针不偏不倚插进男子脑门中央—— 只听噗的一声,男子应声倒地。 李柏存眼疾手快,立时又从和念脑袋上拔下第二根银针。 紧接着,另一个人应声倒地……然后是第三个…… 和念看得目瞪口呆。 九哥好厉害……好可怕! 和念被吓傻,来人也不例外。 一个个怔在当场,不敢再往前半步。 和念这才想起来,她脑后有五支水滴型银针组成的一支流云钗。 那银针比绣花针大不了多少,却被九哥用得这般出神入化! 了不得!了不得! 巷子里偷看的冯姨娘顿时眉头打结。 她没想和念身边竟然还跟着个李柏存。 更没想到李柏存竟然这么厉害! 她只知道这小子武艺一般,却没想到他准头这么足…… 李柏存又从和念脑袋上抽下第四根银针。 他将银针夹在两指间,抬起的瞬间冷冷一笑。 “怎样?还要来吗?” 杀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 有个不信邪的立时抽出腰间的大刀,举着刀便杀了出去。 没走两步,又倒在了地上…… 杀手们顿时慌了,小腿肚都抖了起来。 冯姨娘恨得牙痒痒,立时跑了出来! “你们快上啊!莫非那小丫头片子头上还能有三十根簪子不成?” 杀手们得了提醒,这才反应过来。 却见和念不慌不忙从荷包里掏出自己的银梳子,那上头少说也有二十来根齿…… 众杀手:“……” 这买卖太亏本,走了走了! 然后冯姨娘便眼睁睁看着杀手们一个个落荒而逃…… 冯姨娘恨得呸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还敢自称职业杀手!玩儿呢!” 和念得意洋洋走上前,“你不是冯姨娘么……你怎么诈尸啦?” 冯姨娘回过神,立即要跑,却被李柏扣住手臂反手一扭—— “啊!”杀猪般的叫声瞬间震破天际! 和念微笑上前,笑得人畜无害。 “冯姨娘怎么了?怎么见到我们扭头就要走啊?” 她仔细一想便猜到老太君生病可能是个陷阱,目的就是为了引出她和九哥。 冯姨娘挣了两下,却没挣开。 “李和念,你别得意,往后有你受的。” 和念嗅到了话中的弦外之意,顿时锁紧了眉头。 “你肚子里还藏了什么坏主意?” 冯姨娘却不回答,只嚣张地笑了起来。 和念气不打一处来,抽出脑后头最后一支银针。 她捏着一端的水滴形羊脂玉,压在了冯姨娘白皙的脸蛋上。 “快说!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说的话,我就刮花你的脸!” 冯姨娘眼珠子盯着那只银针,一动不敢动。 “十小姐,咱们有事好好商量!” 和念见她怕了,这才收起了银针。 却不想冯姨娘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十小姐,奴婢好可怜啊!奴婢好歹伺候过二老爷一场,却不想二夫人好狠的心,扭头就将我送去庄子上,把我打个半死不说还给我灌了毒药,之后又狠心将我丢进了乱葬岗……” “苍天有眼!奴婢咬牙挺了过来,好不容易才从乱葬坑里爬了出来!却、却不想……” 说着她呜呜呜哭了起来。 李柏存皱了皱眉,很想将手里的女人丢出去,越远越好…… “又怎么了?快说!” “却不想我竟又被侯府的敌人给捉了起来,那些人威胁我将你骗出去,否则就要杀了我!” 和念不解,“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付我?” “奴婢不知道啊?我也是这么问他们的,他们只说问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哪里敢再问啊……呜呜呜……” 李柏存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最讨厌这种自以为聪明,话里却漏洞百出的人。 还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不说是吧?” 李柏存脸色一沉,手下使劲扭去—— 只听冯姨娘一声惨叫,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啊!” 她万万没想到平时闷声不出气的李柏存竟然这么厉害,这么凶狠…… 她实在怕了、怕了…… 李柏存仍觉不爽,动手就要去卸她的胳膊。 却见和念似感同身受一般,龇牙咧嘴地到抽了一口气。 李柏存心里一慌,顿时止住了动作。 他怎能将如此凶狠的一面展现在念念面前呢?! 要是吓到她怎么办? 这样想着,他动了动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尴尬地笑了笑,放缓了口气,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一些。 “冯姨娘是吧?我念在你伺候二伯父一场,现在你若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我便放了你!” 不想冯姨娘突然猛地一扯,狠狠往和念身上撞去—— 李柏存心里一惊,下意识一巴掌扇在了冯姨娘侧脸上。 眼看着和念就要遭殃,然而下一秒冯姨娘却脑袋一扬倒在了一边。 和念定睛一瞧,好家伙,一嘴的血…… 李柏存将和念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冯姨娘。 “看来,想对付念念的是你!” 他眼底戾气徒生,往前一脚踏在了冯姨娘的手掌上。 “快说,你为什么要对付念念?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冯姨娘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李柏存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楚。 她只是本能的跪地求饶:“九爷饶命!九爷饶命!” 李柏存耐心已经到了极点,脚下一使劲,冯姨娘又哭嚎起来。 “快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冯姨娘看到一向胆小瑟缩的李柏存眼底满是狠厉,身体不由得抖了起来。 “我说!我说……” 可下一秒,一支利箭飞了过来—— 李柏存眼疾手快,揽着和念的腰闪身躲开。 两人站定,冯姨娘已经死了,利箭贯穿胸膛。 冯姨娘睁大了双眼,抖了两下倒在了地上…… 第96章 小孩就是好骗! 躲在巷子里的赵文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冯氏就是个蠢货,是嫌他如今的麻烦事不够多么?! 竟然撺掇着他去捉李和念?! 一旦与宁远侯府撕破脸,就算捉到了李和念又有什么用? 宁远侯那一家子哪个是容易拿捏的人!? 恐怕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才没那么蠢,他是要争取宁远侯,不是与对方交恶! 方才拉弓射箭的长随满脸暴汗,惊慌失措地跑到赵文华身边。 “老爷,现在怎么办?” 他刚才射杀冯氏的时候好紧张。 生怕对面飞来一根银针将他当场毙命…… 赵文华心有余悸地问:“花钱雇的那些打手呢?” “全都跑没影了……” 赵文华心里也没谱,可又不想放过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他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等李和念即将被杀手杀掉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闪亮登场,于危难之间将李和念救下。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他对李和念的救命之恩! 这样一来宁远侯一家便欠下他一份硕大的人情。 无论如何他侯府也得想办法帮他! 他计划得好好的,却不想他根本没有上场的机会。 最后差点还被冯氏那贱人给出卖了! 他一咬牙,“你们听着,你们现在出去捉人,怎么凶狠怎么来!拿出平日里你们欺负老百姓,作威作福的嘴脸来,听到了没有!” 几个护院顿时跪倒在地,“老爷饶命啊!” 他们方才可看得清清楚楚,外头那小子根本不是人! 他们出去了,还有活路么? 赵文华恨铁不成钢,“我又不是让你们真去捉,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 见众人一个个哭丧着脸,他心里不得劲儿,又道: “你们放心好了,我会在那小子动手之前现身,到时候,你们赶紧跑就是了!” 众人琢磨了一会儿,还是瘪着嘴摇头。 赵文华只能下达死命令。 “你们可想好了,今日若坏我好事,我就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全卖了。” 众人无法,只能低头答应下来! “冲在前面的一律奖励一百两银子!”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众人眼睛一亮,一个个瞬间变得斗志昂扬。 与此同时,李柏存正在查看冯姨娘胸前那支箭。 和念有点害怕,颤着声音问: “九哥,有什么不妥吗?” 李柏存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箭头上。 和念皱皱眉,以为九哥盯着人家高耸的胸脯看…… “九哥,你院里有丫头伺候了没?” 李柏存凝神思索,随口回道: “没有。” 和念腹诽,怪不得盯着女子的胸脯看,想必没见过…… 她又想起自己干瘪的身材,顿时有些泄气。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二十多个蒙面男子拿着棍子冲了出来—— 李柏存皱皱眉,怎么又来了? 和念心头一跳,刚刚放松的神色又绷紧,手下意识摸上最后那支银针。 她将银针递给九哥,然后迅速掏出自己的银梳子准备硬掰上头的齿…… 李柏存捏着银针,紧盯蒙面人,煞有介事地恐吓道: “这女人死了,我还担心断了线索,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赵家护院们吓了一哆嗦,可老爷有令他们不得不从。 于是一个个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和念急得要死。 奈何银梳子坚硬无比,上头的齿子根本掰不下来! 李柏存见状收起最后一根银针,以备关键时刻再用。 他武艺一般,对付冯姨娘一个女人不在话下。 可若面对二十多个男子,恐怕就…… 好在对方只有木棍,或许他可以拖延一段时间,让和念先脱身…… 正想着,蒙面人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前方一阵嘈杂。 有人大声呵斥道:“住手!大胆匪类,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打劫!岂有此理!”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子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随轿小厮。 蒙面护院们顿时松了口气,可依旧粗声粗气地道: “别多管闲事!否则对你不客气!” 中年男子大义凛然,“大胆!你们可知我是谁?!我可是堂堂三品工部尚书赵文华!我劝诸位及时收手,否则休怪本官手下无情!” 说罢从小厮手里接过了一柄大刀,气势汹汹看着一众蒙面人。 蒙面护院使了个眼色,然后扭头看向和念两人。 “哼!看在赵大人的面子上,今日就饶了你们。撤!” 说罢,半秒也不敢耽误,拔腿便往外撤离—— 和念:“……” 她只觉胜利来得太突然,下意识看向那中年男人。 却见那男子神色担忧地跑到跟前,忧心忡忡问: “你们没事吧?没伤到什么地方吧?” 李柏存目光倏然一眯。 如果刚刚他没听错的话,面前这人是赵文华…… 那个臭名远扬的严党赵文华!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碰巧还是这个时候…… 李柏存面露警惕,“你是谁?” 和念感受到九哥的情绪变动,躲在九哥身后一瞬不瞬堤防着对方。 赵文华身边的长随立即小跑上前。 “我家老爷是当朝三品大员,工部尚书赵文华赵大人!” 李柏存暗暗咬牙,不情不愿地拉着和念一起跪地行礼。 “民女\/草民拜见赵大人!” 赵文华满意地笑了笑。 果然还是这一招好骗啊! 瞧瞧面前这两个人,不过两个一脸稚气的孩子,做什么打打杀杀! 这般和和气气把关系给巩固好,难道不香么?! 冯氏那个蠢货,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他立即将两人给搀了起来,“不必客气,身为父母官,保护老百姓是本官分内之事!” 他又指着地上的冯姨娘问:“这女子是什么人?为何会死在这里?” 和念刚要回答,李柏存抢先一步道: “她是我家的逃奴,不知为何今日将我们兄妹俩堵在了这里,欲图不轨,家中长辈已得到消息,不时便会赶过来处理,谢谢赵大人出手相助!” 赵文华一愣,他原本还想把冯氏的尸体处理掉…… 却不想,这小子三言两语便把人给扣下了。 他盯着两眼翻白的冯氏看了一会儿。 罢了,就算让他们带走也没关系。 赵文华笑道:“不必客气,既是家奴,你们带回去便行。” 他又问:“你们住在哪里?本官派两个人护送你们回去?” 李柏昭道:“谢谢赵大人,我们家就在附近,就不劳烦赵大人了。” “好!那你们保重,就此别过!” 说罢他笑呵呵回到自己轿子上。 “起轿!”随着一声令下,赵文华坐着轿子离开了现场。 轿子走远后,李柏存仍站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 “九哥,这个赵大人有何不妥吗?” “他是严党,做了许多坏事。” 和念啊了一声,心里有些奇怪。 “可他方才为什么要救我们?” 严党不都是作恶多端的吗?怎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不知道……” 和念陷入了沉思—— “无事献殷勤——” 李柏存视线对了过来,“非奸即盗!” …… 与此同时,长随见李柏存两人目送着他们离开,忍不住问: “老爷就这样走了?您就不在宁远侯府那边露个面?” 赵文华一脸料事如神的样子,得意地翘了翘胡须。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事情做得太过,反而不美!反正今日要去公主府赴宴,到时候有的是时候向宁远侯邀功!” “到时候当着群臣的面,当着严阁老的面,我就不信宁远侯一家还能拖不下水!” 长随恭维道:“还是大人心思缜密,两个小的还在原地目送大人您呢,想必心里很是感念大人您的救命之恩啊!” 赵文华挑唇一笑。 孩子就是孩子,果然好骗! ———— ———— 公主府,正殿卧房。 嘉善公主撩起红盖头静静打量着她的新房。 她穿着做工繁琐而冗长的凤冠霞帔,显得整个人小巧又精致。 步履间,长长的裙摆曳地随行,衬得她端庄又美丽。 头上的风冠更是世间少有,沉甸甸珠翠萦绕,颤巍巍蝶翼翻飞。 杨嬷嬷恭敬地站在一旁,此刻眉开眼笑,一团喜气。 “恭喜公主心愿得成,觅得佳婿!” 嘉善公主嫣然一笑,难掩眉宇间的得意之色。 她抚了抚梁上挂着的红绸喜帐,又抬眼去瞧堂前搁着的一对彩绘龙凤红烛。 “以前见禄媜姐姐大婚,便知身为公主婚事半点由不得自己。可如今想来,也并非完全无能为力,不过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罢了!” 她又去瞧到处贴着的大大喜字,见桌椅板凳上都压了双喜团花桌布,只觉心里被幸福填满。 杨嬷嬷想起公主府的富贵繁华,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这些都是礼部按规制准备的,虽说不及宁安公主大婚时那番热闹排场,但也是非常难得了。” 嘉善公主心里不屑,挽起大红幔帐,露出床上的大红鸳鸯戏水锦被、团枕等。 “禄媜姐姐大婚排场又如何,她嫁的不过是宁晋县一普通官宦罢了,如何与李国瑞比?” 杨嬷嬷恭敬弯腰,“是!老奴瞧来瞧去,满京城皇亲女眷的夫婿,只有咱们驸马是最出挑的。” 正说着,两个小宫婢送来了饮品点心。 杨嬷嬷接过去搁在桌子上。 “公主快来吃些东西,今天晚上兴许要饿肚子。” 嘉善公主从善如流,坐下用膳。 “对了,给侯府众人准备的见面礼什么时候赏下去?” “明个儿一大早老奴便打发人送去侯府。公主这般贴心周到,往后定能与驸马和和美美,举案齐眉。” 嘉善公主淡淡一笑,心里忽的有些酸涩。 李国瑞她还不了解么?想必没那么快消气…… 又想起早上李国瑞赴皇宫接亲时一脸冷肃的模样,她不免担忧起来。 “杨嬷嬷,若驸马往后与我琴瑟不和怎么办?” 杨嬷嬷慈爱地看着嘉善公主。 “老奴说句不恭敬的话,天下男子大多喜欢低头服小的女子。公主若想抓住驸马的心,恐怕得放下主子的款儿,像普通妻子那般对待驸马。” 嘉善公主若有所思,“可我身为公主,岂能处处迁就?难道喜欢他就要将自己浑身的锋芒全都收敛起来吗?那我还是朱素嫃吗?还是我自己吗?” 她心里不乐意,甚至有些怨恨李国瑞的薄情冷意。 杨嬷嬷道,“那就行而尽其事,劳而尽其心,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自己罢!” “嬷嬷说得是!凡是尽力便可……我待他如清风明月,希望他不要辜负我一片真心。” 杨嬷嬷笑道:“驸马是个心善豁达的人,定不会对以往的事耿耿于怀。” 嘉善公主按下心中的烦躁,喝了口清茶。 “敬事嬷嬷那里打点好了吗?” “公主放心,老奴都一一打点过了,他们也是替皇上办事,替公主办事,往后断不会为难驸马。” “好!嬷嬷也辛苦了,回头自去库房领赏吧!” “谢公主大恩!” ———— 与此同时,山西尹家。 尹湘儿捏着一张纸,细细琢磨。 上头有三位皇上替他物色的婚配人选。 第一个是王光韧,年二十五,现任嘉峪关游击将军,英勇善战,满腹韬略; 第二个是张居正,年三十,现任翰林院编修,亡妻已故三年,求娶续弦。 第三个是徐吉元,年二十三,定国公之孙,现任锦衣卫千户。 见自家小姐紧锁眉头,珠儿丫头道: “这三人都是皇上精挑细选的好儿郎,老爷不也托人查过了吗?不济小姐选哪个都是好的!” 见尹湘儿不说话,小丫头又道: “这个王将军不错,年纪与小姐相差不大!嘉峪关离咱们这里也不远……” 尹湘儿皱眉,“可是父亲属意这个叫张居正的编修。” 小丫头嘟囔:“三十岁了,还是个编修,有什么前途可言!再说了,小姐嫁过去是做续弦,也不知道他如今有几个孩子……小姐真想做别人的后娘?” 尹湘儿默不作声,来回踱了几步。 “去拿笔墨纸砚来。” 父亲还未到达山西,可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得尽快定下来。 于是她捏着毛笔,在纸上写下了未来夫婿的名字—— “徐吉元。” …… 第97章 六哥大婚! 和念和李柏存先回了趟侯府,确认老太君安然无恙后,复又赶往公主府。 到了公主府,两人便将今日之事告诉几位哥哥。 李秉戍盯着两人打量,“可有受伤?” 李柏存道:“没有。念念她……”他看向和念。 念念她受伤了,都怪他保护不力。 却听和念道:“我也没有!” 李之麟问:“他真的是赵文华?” “他是这么介绍的。” “那对方可有问你们姓谁名谁,家住哪里,以及父母兄长的情况?” 李柏存摇头,“没有,他什么都没问,将一干蒙面人吓跑后就走了。” 一身大红喜服的李国瑞道,“若是有意接近,必定早就知道你们俩的身份!” 李柏存不解:“那他费那么大功夫接近我们是为了什么?” 李柏昭怒道:“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跟咱们套近乎,拉拢大伯父呗!” 李秉戍回想起前几日二伯父向内阁递上的奏折,不由得皱了皱眉。 “三哥,赵文华恐怕是想赖上二叔。” 李之麟淡淡一笑:“咱们家一向蛮横无理,是他想赖就能赖上的吗?!” 李秉戍暗暗咬牙,“那赵文华可就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众儿郎听着云山雾绕,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李之麟笑而不答,又问: “那个传话的老婆子和冯氏的尸体如今怎样?” 李柏存道:“全都交给七哥看管起来了。” 李之麟又道:“好!今日六弟与公主大婚,皇上宴请百官,朝臣几乎都来了,赵文华定不会放过这个难能可贵的机会。念念,你和九弟听好了……” 随后李之麟跟和念和李柏存嘱咐了一番。 和念睁大了眼睛。 “咦!还能这样做么?” 正说着,内宦前来传话,合卺礼就要开始了。 众人急忙跟着李国瑞去观礼。 ———— 几人沿着蜿蜒曲折的石子小路往里走。 公主府亭楼阁榭,三步一景,五步一画,风景美不胜收! 可李国瑞心里却无半分赏景作乐的雅兴…… 虽然已打定主意好好与公主过日子,可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内院正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婀娜娉婷的女子静静坐在雕花大床上。 精致而华丽的凤冠沉沉地压在她头上。 她容貌艳丽,仪表端庄,眼角藏着一股傲慢的狡黠。 这副倨傲不免让他想到当日的咄咄逼人…… 李国瑞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挪开。 和念却一瞬不瞬地看着。 只觉得今日的公主还是配得上六哥的。 一大早两人便在皇宫内拜过天地父母,回公主府行完合卺礼后,便算礼成。 李国瑞接过杨嬷嬷手里的大红绸带,缓缓坐于床沿。 绸带另一头连接着嘉善公主。 新郎官就位,观礼闹新房的内眷小姐、儿郎小子们一下子涌了进来。 众人说笑凑趣好不热闹。 女官们抬着花生红枣等喜果入内撒帐。 “大吉大利,早生贵子,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目是春风……” 接着女官又从新婚二人的耳后各取下两捋长发,绾在一起。 “大吉大利,永结同心,千秋万代,结发长生……” 最后女官抬来两盅酒,让新婚二人各执一杯,交颈喝下。 “大吉大利,百年好合,合卺交杯,永以为好……” 不知道怎的,和念看着眼前如花似眷的景象竟默默留下了眼泪…… ———— 公主府外厅。 宁远侯李成忠将裕王殿下和景王殿下引到主桌坐定。 “承蒙两位殿下厚爱,微臣不甚荣幸!” 景王抬了抬眼皮,“李国瑞合卺酒喝了没?喝了赶紧让他过来陪咱们喝上几杯?” 景王二十岁左右,是嘉靖帝的第四个儿子。 他身材高挑,长相寡淡,眉宇间一股傲视众人的威仪给他平添了几分气质。 一旁的裕王只比景王大了一个多月。 他长得非常俊朗,虽不及侯府的儿郎们,但在一众朝臣中也算鹤立鸡群。 李成忠道:“微臣这就遣人去瞧瞧,两位殿下先喝几杯!” 却不想景王瞥了一眼裕王,又叫住了李成忠。 “李大人,你们侯府可真是如沐天恩啊!父皇就算是帮公主换驸马,也得从你们家儿郎里挑,你们家这福气真是让人羡慕啊!本王与三皇兄都没贵府有福气呐……” 说着他瞟了一眼对面的严嵩,“严阁老,你说是也不是?” 他这话明显在挑拨侯府与裕王,以及严嵩之间的关系。 李成忠心里了然,笑道: “景王殿下抬举了,咱们家再有福气也是奴才,也得听主子们的差遣!” 恭维了两位王爷,也敲打了严嵩一党,撇清了与严党的关系。 严嵩目光和善,似并不在意。 裕王则淡淡一笑,端起一杯酒,送到景王嘴边。 “老四,喝酒!” 那杯子差点磕到景王牙齿上,景王皱皱眉,一把接住,可依旧撒了一手的酒。 景王正欲发怒,赵文华突然来到跟前给两王请安。 “裕王殿下!景王殿下!” 景王正在气头上,顿时冷笑。 “赵文华?打哪儿来啊?这么晚才来,看来父皇赐的九盏宴入不了你的眼!” “岂敢岂敢!折煞微臣了,微臣哪里敢!?只是方才微臣来的时候遇到了些状况……” 景王皮笑肉不笑,“哼,怎么?又犯病了?” 赵文华也不恼,恭敬道: “多谢景王殿下体恤,微臣这病是多年的老毛病,虽看着严重,但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公主今日大婚,皇上宴请文武百官,微臣就算是爬也得爬过来!” 说着他话锋一转,接着道: “今日乃嘉善公主大婚之日,可城里头的治安却一言难尽啊……” 这时候,有个很捧场的小官接话道:“咦?此话怎讲啊?” 赵文华皱皱眉,“我方才来的时候经过文哨街,突然遇到一群劫匪打劫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光天化日之下,又在我眼皮子底下,身为父母官,我哪忍得了,当即便将那群劫匪给打跑了,从他们手里救下了那两个孩子。” 捧场小官奉承道:“赵大人果然体恤百姓,那两个孩子能遇到大人您,是他们的福气!” 赵文华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我就是不忍那女孩受罪,就那样可怜巴巴躲在自己哥哥身后……啧啧啧……” 说着还无比心疼地摇了摇头。 “还有那少年,看上去比那女孩大不了几岁,也是瘦骨嶙峋的,独自一人哪能对付得了二十多个匪众?!幸好我恰好从文哨街路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文华是三品尚书,身边不乏一众拍马屁的人。 闻言这群人顿时一片赞叹: “赵大人爱民如子,实乃百官之典范啊!” “还得是赵大人,前有视死如归,替江浙百姓铲除倭寇,后有路见不平,替京城小儿赶走匪众!赵大人仁义!” 赵文华连连摆手,“哪里哪里……” 目光却瞥向角落里的李柏存,“咦!那不就是我刚才搭救的少年么?” 他拔高声音,指着李柏存道。 有人认出了李柏存,“那是宁远侯府的九郎。”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赵大人救下的是李家九郎啊!” “听说前不久侯府二爷还参了赵大人一本,赵大人竟然既往不咎……” “赵大人可真是个高风亮节的大好人啊!” …… 李成忠听得青筋突突往外跳,只能把李柏存叫来问话。 与此同时,角落里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寒眸一闪,一瞬不瞬盯向李柏存…… 第98章 和念诬陷严党? 陆炳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这辈子从未真正怕过谁,可两年前,他却怂了。 面对自己恩师李默的死,他选择了沉默—— 眼睁睁看着严嵩和赵文华之流将自己的恩师构陷致死…… 严嵩权势熏天,他暂时动不了。 但赵文华之流,他一定要一个个铲除。 他今日就要好好瞧瞧,李成义在当年的构陷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群臣们的目光静静注视着李柏存。 李柏存只觉每走一步便能搅得朝廷波澜起伏—— “大伯父你找我什么事?” 李成忠抬手介绍道:“这位是工部尚书赵大人……” 话没说完,便见李柏存怒气冲冲地瞪向赵文华! 李成忠心里纳闷,拧眉问: “柏存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这般看着赵大人!” 李柏存咬牙切齿,“大伯父,他怎么会在这里?!” 赵文华也一头雾水,忙问: “小伙子,你不记得我了?方才我们刚刚见过啊!” 李柏存却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 “哼!就算你化成灰我也记得你!” 说罢他拉着李成忠的袖子,指控道: “大伯父,方才就是他伏击我和念念!” 群臣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不是赵大人救了李家九郎么? 怎么又成伏击了?还是赵文华伏击了侯府两个孩子。 群臣似嗅到腥味的猫一般,纷纷围了上来。 李柏存气红了脸,一五一十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李柏存指着赵文华道:“他与我二伯父的冯姨娘里应外合,将我和十妹妹念念骗出门,在文哨街设下埋伏想害死我们!后来见杀不掉我们便假意营救,想挟恩求报。” 赵文华愕然,“不是……小伙子,你怎能这么诬陷我?明明是我救了你们啊!怎么成了我在背后设伏害你们啊?” “十妹妹当时都受伤了,你还不承认!” 说着便遣人将和念带了过来。 和念一见到赵文华,却似受惊的兔子一般,躲到了李成忠身后。 李成忠将和念护在怀里,“念念怎么了?” 和念指着赵文华说:“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是坏人!他要杀我!”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两个孩子都这么说,总不会说瞎话吧! 赵文华完全没想到会被和念和李柏存反咬一口,一时间乱了章法。 “我怎么会杀你?我是一片好心啊!你们不认也就算了,怎能这般扭头就来诬陷我!?” 和念又往侯爷身后躲了躲。 “他还杀了冯姨娘,一箭穿心……” “胡扯!” 赵文华气得脸红脖子粗。 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了纰漏?让两个孩子识破了他的诡计。 他心里焦急,以攻为守道: “没想到你宁远侯一家竟都是这样的豺狼虎豹,之前我推举你们二老爷做了吏部郎中,他恩将仇报,扭头就参我构陷良臣,如今我救了你家两个小儿,却又被你们反过来污蔑我背后捣鬼!你们侯府简直不知好歹!” 群臣脸上各异,各怀鬼胎。 朝堂被严党把持多年,此刻众多朝臣纷纷站队赵文华。 “李成义忘恩负义还背后放人冷箭,简直不要太无耻!” “两个小孩也有样学样,全是一群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竟然还让两个小孩出来撒谎,宁远侯你也太不要脸了!” 要不是今日是六郎与公主的大婚,李成忠早就抄家伙动手了! 此刻他却只能忍下来,沉下脸。 “你们不要太过分!” 景王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期间沉默不语的严嵩问: “严阁老,你来说说他们双方,究竟谁在诬陷谁?” 严阁老恭敬站定,行了一礼。 “老臣老眼昏花,方才也没仔细听,只是觉得孩子大概不会撒谎吧!” 众人一噎,严阁老这是替宁远侯一家说话吗? 赵文华不明就里,只觉自己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将自己干爹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群臣们也交头接耳,一时间拿不准严阁老什么意思,不敢随意站队。 却听严嵩又道:“不过小孩子心智不成熟,兴许是误会了也未可知……” 小孩子? 李柏存今年十六,李和念也十四了。 是什么样的智商才会让两人误会得南辕北辙?! 群臣顿时明白了严嵩的意思,一个个又活泛起来。 和念咬牙道:“我们没有误会他,也没有诬陷他,我们说得都是实话!” 赵文华不客气地呵斥道:“胡说八道,我堂堂朝堂三品大员,岂会对你们两个孩子动手?!” 二老爷李成义冷哼一声,“会不会难道你不知道吗?” 赵文华似被揪住尾巴的狗,顿时便跳了起来。 “李成义你这什么意思?不就是因为我没保举你为新的吏部尚书么,没想到你翻脸至此,事事针对不说,竟然还指使亲侄子侄女来诬陷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接着道: “朝廷任免官员又不是我说了算!得看实打实的政绩,我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加害我!” 严党抓住机会,纷纷开始指责李成义。 “原来是文华兄没帮忙,李成义才这般怀恨于心啊……” “李成义真不是东西!” “这样想来,两个孩子的话也不可信……” 正说着,从外头跑进来一士兵附耳与李国铨说了些什么。 李国铨冷笑,“方才城防营来报,意欲谋害九弟十妹的匪徒已经抓获了……” 赵文华吓得冷汗直流。 他万万没想到那群“专业杀手”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抓住了。 可想到出面的人是冯氏,他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 他强忍哽咽,抬袖抹了抹眼泪,“罢了,今日我就不该来!” 那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像是被宁远侯府给欺负了似的。 有人做和事佬出来打圆场。 “今日是嘉善公主的大婚,何必搞得如此急赤白脸,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喝酒去吧,走吧!” 这些人多少要给嘉靖帝几分薄面,于是纷纷开始和稀泥。 仿佛刚刚在背后挑拨离间的不是他们似的…… 李成忠连连冷笑,只觉眼前这群人污了他的眼睛。 李国铨气愤不已,拔高声音问: “侯爷,人证已经带到,要现在带上来吗?” 李成忠二话不说,当即便点头同意。 “赶紧把人带上来,就带到此地。” 群臣们惊呆了,连连劝道: “今日乃公主大婚,且此地又是公主府,万万不可! “对!对!对!若冲撞了公主驸马怎么办?” …… 想起为全府牺牲自己幸福的六郎,李成忠顿时陷入了两难…… 第99章 锤死严党赵文华! 就在李成忠纠结不已的时候,嘉善公主和李国瑞一同赶到现场。 群众见状,纷纷行礼问安。 景王笑道:“连小妹也来了,这场热闹可越来越好看了!” 裕王则皱皱眉,毫不避讳对这个弟弟表示厌恶。 嘉善公主给两位兄长行了礼,这才走到人群中。 “方才的事情,本公主已经听说了。” 她踱到赵文华面前,利眸盯着眼前一溜严党。 “你们不是说驸马的九弟、十妹说谎骗人吗?不是说你堂堂工部尚书不屑于对付孩子吗?那就把证人带上来,好好问问清楚!” 赵文华吓得脚下一软—— 角落里的陆炳不知何时走到人群中。 他虚扶了赵文华一把,“赵大人这是怕什么?腿都打结了!” 赵文华:“……” 一旁的严嵩却心里一紧,眸底暗了下去—— 不一会儿,一众匪徒被带到了外厅。 他们大概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匪徒。 不仅能亲自莅临公主府,竟然还在公主的大婚之日…… 然后,白天发生的事就在一众匪徒的口述中毫无保留地还原出来。 “花钱雇咱们的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妇人,名唤冯夫人,她让我们去捉一个女孩,却不想女孩身边还有个少年,那少年极擅飞镖,瞬间撂倒了我们四个兄弟,我们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就逃走了……” 他们的阐述与李柏存的相差无二,证实了李柏存并没有撒谎。 众人惊愕的看向赵文华。 “匪徒都被吓跑了,你赵大人上哪儿逞英雄去?” 赵文华只觉脸皮烧了起来。 他想说还有另一群“匪徒”,但他又不敢说。 他怕李国铨追查到自己家护院头上。 陆炳笑道:“赵大人,你方才明明说是你吓走了匪徒,怎么在匪徒口中,似乎没你什么事……” 裕王附和道:“你方才还说人家孩子撒谎,看来撒谎的另有其人!” 赵文华只觉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险些暴走! 严嵩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他刚才还帮着赵文华说了几句话,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老脸很疼…… 严嵩感觉自己的老脸都被赵文华给丢尽了。 “赵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文华吞吞吐吐:“这个、那个……其实还有另一伙匪徒来着,在这之后,在冯氏死了以后,又来了一群匪徒,我吓跑的是那群人……” 群臣:“……” 匪徒一群又一群,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当他们是傻子不成?! 就算要找借口,也过过脑子好吧! 他们傻不傻不知道,反正赵文华不傻。 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他心里一合计,便有了决定: 与其背上蓄意加害侯府孩子的罪名,不如就把自己的护院供出来。 至少他动用护院的目的是为了挟恩求报……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让城防营去查。” 他忽然想起在场的两人。 “小伙子,小丫头,你们说是不是有两股匪徒前来堵你们?” 和念与李柏存对望一眼,双双点头。 “的确是有两拨人,第二拨人还未动手,赵文华便火急火燎跑了出来,将人给骂走了。” 赵文华松了口气,急急邀功道: “我怎么说的,我的确是救了他们来着!” 李柏存却接着道:“但是第二拨人应该也是赵文华派来的,看样子像是家丁或者护院。” 赵文华急得跺脚,“胡说八道!我并不认识第二拨人,不是,无论是哪一拨人,我都不认识!” 群臣哗然、交头接耳起来。 “一下这样,一下那样,这赵文华才是信口雌黄的那个人吧!” “赵文华究竟想做什么?!一次又一次加害两个孩子,他简直丧心病狂!” 一旁的李国铨一笑。 很好,终于轮到他上场了! 他上前冲两位王爷、一位公主禀道: “事发后,我们仔细调查,发现杀死冯氏的那支箭并不简单,尤其是箭头,是市面上根本没有的精良武器。而那种箭头,我们在赵大人家找到了两大箱。” 赵文华一怔,惊恐不安地望向李国铨。 却听李国铨又说,“我们顺藤摸瓜,很快便找到了第二拨人,只是我们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赵大人家的护院,那个射死冯氏的人便是府上的长随赵福!” 说罢,示意手下将人证、物证都带上前来。 赵文华傻眼,怎么这个李国铨全都查出来了? 那他为何一开始不说出来呢? 为何非要一步步将他引进死胡同? 护院们刚被拉出来,便哭得稀里哗啦,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了。 铁证面前,严嵩立即改变了立场。 “……所以说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咱们可都错怪李家九郎和十姑娘了……” 他阖眼感叹,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 严党其他人望风效仿,纷纷表示: “谁知道堂堂三品大员赵大人会信口雌黄!?” “谁知道堂堂三品大员赵大人会挟恩求报!?” “谁知道堂堂三品大员赵大人会拿两个孩子开刀!?” 看着干爹麻木不仁的眼神,听着昔日同盟讥讽嘲弄的指责。 赵文华心里越来越慌,扑上前,一把抱住了严嵩的大腿! “阁老!阁老,你可千万要信我!” 他心如刀绞,扭头颤声控诉一干严党。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他们曾经是那么亲密无间的盟友,现在却一个个都来落井下石! 他忿恨不已,又盯着另一群始终跟他作对的政敌。 “岂有此理,我可是堂堂三品大员!” 朝堂上当之无愧的工部尚书! 他不要面子吗!? 往后他如何在朝堂上行走?! 如何面对皇上?! 如何管束部下?! 群臣们无语望天。 明明是他自己作妖,惹出这么多事。 却一副别人都对不起他,有负于他的模样。 简直了…… 众人似乎又明白了,他为何会公然推脱皇上的命令。 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 他就是个极度自私的无耻之徒! 严嵩实在坐不下去了,这就是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闭了闭眼,他错了,错得离谱! 一开始他就不应该相信赵文华这个蠢货! 严嵩站起身,平时需要人搀着走的腿突然一脚踢开赵文华。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虽然这么问,可赵文华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了威胁和警告! 赵文华似遭晴天霹雳,顿时怔在了当场。 “我并不想害他们家的孩子……我只是……只是想让李家二老爷收回参我的奏疏……” 在严嵩的威压下,他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的责任…… 因为他以为只要他懂事乖觉,干爹就不会不管他。 却不想陆炳也走了出来。 “赵大人,我们锦衣卫也有些事情需要你协助调查调查,请跟我来吧!” 望着陆炳那双冷如钢刀的虎目—— 赵文华只觉万念俱灰,眸中的神色瞬间暗了下去…… 第100章 圆房…… 公主大婚夜宴后,李秉戍单独将和念唤到自己院里。 “伤到哪里了?” 和念侧着身体指了指,“右手,肩膀这里。” “我瞧瞧。” 若不亲眼看看,李秉戍不会安心。 听说和念受伤的时候,他当场便想看看要不要紧。 可惜环境不允许,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回府再说。 和念摆摆手,“不用啦,二伯母已经帮我包扎过了!只是蹭破了一些皮。” 李秉戍将人捉过来,放置在一张椅子里。 “不行,快坐下!” 他拿了个药箱过来,翻出里边御赐的药膏。 “老实些,可别乱动,仔细弄疼你。” 和念乖乖的点头。 李秉戍轻轻拉开和念的衣领,露出圆润小巧的肩膀。 果然见肩膀外侧包了一块纱布。 他小心地将纱布取下,只觉眼前一片触目惊心。 伤口并没有和念说得那么轻巧。 莹白的手臂上,皮肉被擦伤了一大块,露出了红紫一片的凹凸创面。 李秉戍心疼地皱紧了眉,“痛吗?” 和念摇摇头。 其实她很疼,但她已经习惯默默忍耐了。 李秉戍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帮和念上药。 “往后每日早晚都到这里来,我给你上药。” 和念愕然,“五哥不用去办差吗?” “我向上封请了几日假。” 念念又出事了,他心里实在不安,想亲自在侯府守几日。 查查侯府的安保问题,肃清一下不安分的下人。 “太好了……” 和念喜出望外,立时便想拍手叫好。 伤口却撞在了李秉戍坚硬的手掌上,顿时疼得嗷嗷直叫。 李秉戍心里凉了半截,抬着手掌不知所措。 “没事吧?很疼吗?” 和念咬牙挺住,重新坐好,“没事,不打紧。” 李秉戍反复确认她的情况,小心翼翼继续上药。 疼痛慢慢缓解,和念紧绷的情绪缓和下来。 看着紧缩眉头的五哥,她不由得一阵心疼。 每回五哥回来,总感觉五哥不是去当差,而是去吃苦。 李秉戍取来新的纱布,细细密密给和念包扎。 一抬头,便见和念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手心里的温度顿时烧了起来。 他故作镇定,“怎么了?” “五哥,中军都督府的伙食是不是很差?” 李秉戍一愣,“怎么这么问?” “五哥都瘦了,还黑了呢!最近天气的确很热,五哥训练是不是很辛苦啊?” 李秉戍淡淡一笑,忍不住掐了掐和念的脸颊。 “怎么?你嫌五哥变丑了?” 和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这么说来,五哥的确没有之前那么好看了。” 想起今日面若冠玉,如芝兰玉树般的六哥。 和念忍不住开始心疼五哥。 她将手背搁李秉戍下巴上碰了碰,“胡茬都长出来了。” 李秉戍:“……” 和念似乎对李秉戍的胡子很感兴趣。 盯着他的下巴一直瞧,手心手背轮换着探过去扎了几下。 李秉戍皱眉,又见她一脸好奇模样,忍不住将脑袋凑了过去。 就着下巴上的硬茬直接往和念脸颊上蹭—— 李秉戍原本只想开个玩笑。 可下巴一贴到和念脸上,全身顿时怔住。 和念细腻的肌肤就在他唇边,红红的樱桃小口就在他鼻间…… 少女的芬芳似有某种魔力,无形中蛊惑着他想要更多—— 和念只觉一股醇厚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脸颊上刺刺痒痒,心底却涌上一阵怪异的悸动。 和念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 李秉戍觉察出和念的抗拒,立即拉开了距离。 他立即说话掩饰自己唐突的行为。 “……怎样?五哥的胡茬好玩么?” 和念睫毛颤了颤,心里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为什么她有一种想要扑进五哥怀里的冲动?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坏了,耳朵根渐渐烧了起来。 李秉戍看出和念的惊慌,心里莫名一疼。 “五哥是不是吓到念念了?” 和念忙回过神,垂眸攥紧了小手。 “没有……我只是担心五哥会长疹子。” 李秉戍放下心来,旋即笑道: “不会,五哥不会对念念长疹子。” 心中似有根弦应声而断,和念只觉怅然若失—— 是了,念念是妹妹,五哥不会长疹子…… 她越发无措,立即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了。” 说罢,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李秉戍不敢追上去,追上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自责坏了。 他觉得自己的唐突行为冒犯到了念念。 他很可能让念念反感了! 他心里又急又慌,不住地在原地打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又想起和念惊慌失措的眼神…… 他气急败坏,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巴掌。 里间的张氏吓了一哆嗦。 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他儿子究竟怎么了,怎么会对自己的堂妹产生这种不伦心里…… 这小子是不是单身久了心理变态了…… 不行,他得赶紧给这小子找两个女人! ———— 另一边,李国瑞与嘉善公主也进了洞房。 李国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今日谢谢公主替小弟小妹出面澄清事实。” “你我是夫妻,说这些话做什么。” 她当时也很担心,担心李国铨直接将那个姨娘的尸体抬进公主府。 还好宁远侯和李国铨等人还知道分寸…… 大婚之日,她原本不该踏出洞房半步。 可为了笼络李国瑞的心,她二话不说便跟着心急如焚的李国瑞出了门。 如今换来他的冰雪消融,想来也是划算的…… 嘉善公主瞥了一眼李国瑞,轻轻咬了咬唇。 “时候不早了,咱们安置吧!” 李国瑞心里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可他还没做好准备。 “公主先睡吧!外厅有些事情微臣还得去打点一二。” 嘉善公主明媚一笑,调侃道: “李国瑞,莫非你不会?” 李国瑞愕然,这话说的似乎她挺懂? “恕微臣无能,微臣的确不懂。” 说罢,他抬脚便欲往外走。 “站住!” 李国瑞咬牙站定。 嘉善公主稳住了心神,退让道: “外头可有敬事嬷嬷看着,你就是再不乐意,今晚也得留在房里。” 说罢,嘉善公主不再理会他,自行脱衣服去了。 原本这些活都得李国瑞去做,可现下只能自己动手了。 可她贵为公主,自己哪里穿过衣服,况且这还是穿戴繁琐的大婚礼服。 纤纤玉手顿住,不知如何下手。 一阵思索后,她笨手笨脚开始解腰带。 可扯了半天仍然无法解开,只是把腰带越扯越松。 她看了看宽敞的缝隙,索性直接往下头褪…… 一旁的李国瑞实在看不下去了…… 婚前他已经接受过敬事嬷嬷的教导。 往后他就是公主身边的半个下人。 但凡宫婢不在,这些活他都得亲力亲为。 他暗暗叹了口气,走上前帮公主宽衣解带。 他站定,伸手去解腰带,慢慢扯开—— 婚事上的波折,让他产生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公主的一再咄咄逼人。 他心里不服气,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公主相处。 他解开了广袖长袍、外衫、中衣…… 剥下来的那些衣服上还带着她的温度,她霸道的香气…… 他又帮着公主卸了头上的环佩首饰,珠翠凤冠,散下一头青丝。 一应事情做好,他深深舒了口气,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公主冰肌玉骨,人面桃花。 身上只着了件薄透的白色小衣。 里头的风景若隐若现,藏无可藏…… 李国瑞不由得喉咙滚了滚—— 第101章 久久无眠的六哥 李国瑞挪开眼,刚要转身,嘉善公主便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玲珑有致的身体紧贴上来—— 李国瑞心里有些慌,面上却不动。 “公主,你该歇息了。” 嘉善公主抬眸一瞬不瞬看着他,大胆而热烈的眸光毫不避讳。 “既然你不会,那本公主教你!” 李国瑞青筋直往外突突,他究竟娶了个什么不要脸的女人! 他当即推开嘉善公主,“不必了,微臣还有事……” “这是命令!” 李国瑞不可置信地止住了脚步,胸口气得激烈起伏! 她又用权力压他! 他偏不如她意! 他扭头,加快步子往外走。 却不想门刚一打开,顿时从外头闯进来一群内宦! 为首的是专管公主府内务的敬事房孔嬷嬷。 “驸马爷,今儿可是大婚夜,按照规定你与公主必须要行周公之礼,否则老奴跟皇上皇后无法交代!若你不愿意,那就休怪老奴不客气!” 说罢,几个内宦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要去绑李国瑞。 李国瑞气得涨红了脸,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会遇到这种事?! 嘉善公主心里偷笑,面上却横眉立目,一副与李国瑞同仇敌忾的模样。 “大胆!不得无礼!速速退下!” 内宦忙跪地请罪,弓着身子疾步退了出去。 可孔嬷嬷仍旧站在原地,似乎还不打算走。 李国瑞心有余悸,半晌没回过神。 嘉善公主忙安抚道:“好了,我不强迫你便是,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说着便溜进了被子,闭上了眼。 李国瑞见嘉善公主做出了让步,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抬眼看了看稳如泰山的孔嬷嬷,心知此事不过早晚。 便也不再扭捏,大方脱去了衣衫,躺到了另一边。 孔嬷嬷一直盯着李国瑞。 待他躺好,才放下了床幔,悄悄退出去。 嘉善公主深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得徐徐图之。 心里打定主意,便不再多想,早早就睡着了—— 一旁的李国瑞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满脑子都是嘉善公主玲珑有致的身材和衣衫下那若隐若现的美景。 他心浮气躁背过身去。 又怪自己意志力不坚定。 急忙在心里将柳宗元的《晨诣班超师院读禅经》默背了几遍。 如此这般,一番煎熬后才慢慢睡了过去…… ———— 玉熙宫。 吕芳、陆炳垂首侍立在一旁。 嘉靖帝拿着一封奏折冷笑连连。 “赵文华有些才气,朕原想着好好培养培养,没想到他自视甚高,竟然连朕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既然他想装病,就革了他的职,让他回家呆着去吧!” 吕芳急忙领命,“是!” 嘉靖帝盯着奏折又问,“这谋害宁远侯府儿女又是怎么一回事?” 陆炳便将几日前赵文华堵和念的事禀告嘉靖帝。 嘉靖帝脸色越听越黑。 “什么?他竟然三番两次加害宁远侯家的十姑娘?!” “是!他先是雇佣了一群匪徒实施绑架,绑架不成后又派家丁拦截,他再假惺惺出来相救,企图挟恩求报迫使李国义与之结盟!” 嘉靖帝震怒,“岂有此理!十姑娘现下如何?可有任何不妥?” 陆炳道:“听说只是受了些外伤,受了些惊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陆炳微微抬头,不太清楚为何皇上比自己还生气。 嘉靖帝气得来回踱了几步,站定时,赵文华的死便成定局。 “你去!立刻将他打入昭狱,朕要他生不如死!” 陆炳愕然。 赵文华不敬皇上,违抗圣命的罪名的确可大可小。 可皇上一向宠信严嵩,赵文华又是严嵩的义子。 按理来说皇上不会轻易杀了他。 为何今日会这般反常? 不过这个结果他倒是乐见其成! 吕芳顿觉不妙,立即上前禀道: “皇上!这个赵文华欺君罔上的确该死,可赵文华门生故吏不少,而且还是严阁老的人,这时候杀了他恐怕……” 嘉靖帝利眸噌地扫了过来,“你是说朕不能杀他?!” 吕芳擦了擦冷汗,笃定地道: “不能杀,至少不能在明面上杀!” 嘉靖帝恍然大悟,旋即呵呵呵笑了起来。 “还是吕芳你想得周到!” 吕芳忙辞了辞,“奴才多嘴多舌,皇上莫怪!” 嘉靖帝又恢复了往常老神在在的模样,半依在宝座上。 “那就先革职查办,两个月后就交给你陆柄去办!” 陆炳忙跪地领命:“是!” 他终于能给恩师报仇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 酷暑,北固院。 李秉戍从外头回来,流了一身汗。 他脱了上衣,提了水桶便到院子的西南角冲凉。 这时候,小厮沙兵引着两个姑娘走进院子。 听到哗哗水声,三人驻足往里瞧。 沙兵见自家主子在冲凉,犹豫了一会儿,便带着两个姑娘寻声找去。 远远望去,李秉戍赤裸着上半身不停往身上泼水。 水花洒落在他精壮结实的上身,滚滚落下,留下一片晶莹剔透的水渍。 两个姑娘只觉心头一热,忍不住偷眼去打量。 见李秉戍肌肉贲张,面目威仪,顿时不敢造次。 沙兵道:“五爷,这两个丫头是姨太太让小的给领来的,说是给五爷端茶倒水……暖床叠被……” 沙兵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主子发怒。 姨太太也是奇怪,明明知道五爷不喜与女子相处。 却偏偏送来两个女人,而且非要让他这么说…… 李秉戍皱皱眉,放下了水桶。 “送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 他娘已经很久没往他屋里塞人了。 今天发什么疯,竟然送两个丫头过来? 沙兵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吞吞吐吐地道: “姨太太说……五爷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搁两个丫头,不济是贴身伺候……还是给十小姐传个话,送些东西,都要方便些。” 李秉戍一愣,心里有些不安。 莫非他娘猜到了他的心思? 不可能!那些压抑的感情,他从未表现出来。 可娘亲这意思分明是想提醒他要与念念保持距离。 正想着,沙兵又道: “……姨太太说,五爷若不收下这两个丫头……她、她就让侯爷去孟府提亲……” 李秉戍哭笑不得。 她娘还真以为她怕了那孟招娣?! “去吧!反正我也该婚配了!” 或许成亲了以后,他就正常了,不再会惦记念念了…… 正当沙兵进退两难之时,江晚姑娘大着胆子走了出来。 她拿了廊下搁着的巾布,走到李秉戍跟前,双手举起巾布规规矩矩跪了下来。 “奴婢江晚,求五爷留下奴婢,让奴婢伺候主子沐浴更衣!” 李秉戍脸色一沉,扭头看去—— 却见一十七八岁的女子颤巍巍跪在地上。 见他看过来,那女子羞怯地抬头看了一眼。 李秉戍心里一怔,顿时生出一股想要抓破脑袋的冲动。 为什么这个女子眉宇间那么像念念?! 第102章 一个翻身便将公主压在了身下 李秉戍暗道娘亲又胡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娘亲果然知道他的心思了……对吧? 正想着,另一个小丫头立即上前,并排跪下。 “奴婢愁余,求五爷一并留下奴婢!” 李秉戍啼笑皆非,但又有些难堪。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他娘亲还真是用心良苦! 竟用辛弃疾的诗给两个丫头取名?! 李秉戍顿觉一脑门子官司,猛地一脚踢开了水桶。 “送回去!” 只听砰的一声,那水桶砸在了两个丫头不远处,顿时碎成了两片。 两个丫头哪见过这阵仗,顿时便抖着身子缩成了一团。 “五爷饶命!五爷饶命!” 沙兵也吓软了膝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 沙兵硬着头皮将两个姑娘送回了临湘阁。 两个姑娘一路哭着回去,到了张姨娘面前,哭得越发凶了。 张姨娘不耐烦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下去吧!” 她不明白自己儿子究竟怎么想的?! 不就是两个丫头而已,收了便收了,干嘛那么死脑筋! 莫非是她搞错了? 她儿子根本没对和念那丫头生出什么歪心思? 不可能!她的儿子她还不知道吗? 那天晚上行为失常,还把和念给吓跑了…… 夏妈妈见张氏一脸苦恼,上前道: “儿大不由娘,既然五爷不愿意,就由他去好了!反正年底他的婚事多半便能定下了。” 上回让赵兴梅一闹,李秉戍的婚事便被搁置下来。 转眼四五个月过去了,宁远侯又催着侯夫人替李秉戍物色合适的闺秀。 说是要赶在年前将婚事给定了。 “赵氏那边可物色好人选了?” “经上回那一闹,没多少人家愿意让自家姑娘嫁入咱们侯府,听说赵氏选了几户不上不下的人家,侯爷都不满意……” 张姨娘冷哼一声,“这些都是借口罢了,有那好人家好姑娘,她还不得紧着她儿子!” 幸好宁远侯与她的心在一处,否则她儿子可就要遭殃了! 又听夏妈妈道:“那上回侯爷跟您提到的孟大小姐呢?” 前几日,宁远侯跟张氏说,孟老爷旁敲侧击,想把孟招娣嫁给李秉戍。 “她想得美!她把我儿子害成那样,还想嫁进来?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可下人们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夏妈妈尴尬地笑了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几个老婆子嚼舌根,说咱们五爷症结的根在这孟大小姐身上,说不定这良药也在她身上。解铃还须系铃人,说这孟大小姐说不定就是五爷命定的缘分……” “放他娘的狗屁!我儿若喜欢她,七八年前就把她娶回来了,还会等到现在?!” “是这个理,可那时候孟小姐不是一副男儿扮相么?五爷心里发怵也是有的,可听说这几年孟小姐换上了女儿装,又被孟夫人拘在院子里修身养性,这几年变得越发水灵温柔了,还说京城好些公子,见了她如今的模样都争先想娶她呢!” 孟招娣她娘的确是个美人,张氏对这话倒也并无异议。 其实她也很奇怪五郎怎么就让孟招娣给吓出了毛病。 他们俩当年同吃同住,想必发生了不少事…… 思及此,她忽然觉得老婆们的嚼舌说不定有些道理。 张姨娘微微挑唇,“这个孟招娣倒是可以先相看相看……就是她年纪也不小了吧?” 夏妈妈道:“今年已经二十一了,若不是嫁不出去,孟夫人哪会下狠心将她拘在院子里调教!” “这样说来,她只比秉戍小三岁……” “虽说年纪有些大了,可与咱们五爷倒也相配,家世也不错,关键五爷这毛病的症结就在她身上……” 张氏忽然想起了那晚上的李秉戍。 她第一次见儿子如此亲腻地对待一个女子。 她没有看错,只有面对心爱之人才会有那种反应。 茫然无措,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夏妈妈又问:“姨太太在担心什么?” 张氏扯着帕子,漫不经心问: “李和念如今十四了吧?” 夏妈妈一愣,怎么突然问李和念的事了。 她心里纳闷,嘴上却忙道: “是的,莫非姨太太想物色个年纪小的?” 张氏沉默下来—— 十四了,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 希望这丫头不要像那臭小子一样,否则…… 思及此,她噌地站了起来。 “让侯爷先把孟招娣找来看看吧!若是真的改头换面了,那最好不过……” ———— 清晨,公主府。 李国瑞早早便醒了。 昨日是归宁,两人入宫拜谢了皇上皇后。 今日则要回侯府拜谒老太君几诸位长辈。 李国瑞醒来时便觉怀里压着一个人。 他垂眸看去—— 便见嘉善公主额头枕在他胸膛上正睡得香甜。 李国瑞大吃一惊,悄悄往旁边挪去。 却不想,嘉善公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绵软的身体又压住了他半边身子。 他立时不敢再动,身体僵成一块木板…… 嘉善公主闭着眼,小声嘟囔道:“好硬。” 说着,她又往上挪了挪,将脑袋搁在他脖颈间。 她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搂着李国瑞的脖子又睡了过去…… 李国瑞紧抿薄唇,想等公主睡熟了再设法脱身。 可静下来却发现每一秒都那么煎熬。 嘉善公主的唇就在他喉咙处,温热的鼻息似羽毛般轻抚着他的喉咙。 她身上浓烈的香气就萦绕在鼻端,熏得他头昏脑涨。 还有那滚烫的胸脯子紧紧压在他身上—— 他只觉挨着她的地方渐渐烧了起来,自己的呼吸也渐渐乱了…… 他熬了好半天,怀里的人才渐渐睡熟。 他轻轻侧身,想把身体挪出来。 却不想怀里的人一阵扭动,紧跟了过来。 正不知如何是好,嘉善公主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李国瑞瞳孔一震,浑身绷得越发难受。 他又羞又恼,一个翻身便将公主压在了身下—— 第103章 孟招娣是五哥的解药? 嘉善公主倏然睁开眼睛,半挑衅地望着李国瑞。 她有点怀疑李国瑞到底是不是男人? 都同床共枕四个晚上了,还是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果然见李国瑞咬着牙瞪了她半晌,然后又松开了她。 他翻身坐起来,样子有些狼狈。 长衫上头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起身的瞬间露出他紧致而结实的胸膛。 嘉善公主不禁看入了迷,枕着双臂,趴在床头静静地盯着他穿戴。 本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偏就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也不骂她、也不理她,无视人的模样更是让她恼火。 偏偏她又欲罢不能,只想将他收服…… 李国瑞只觉被对方看得浑身燥热,奈何公主实在骄纵不讲理。 若现在不给足她教训,恐怕往后再难驯服。 虽已打定主意,决心狠狠冷落教训一番公主,可身体又想亲近。 种种情绪,使他焦躁难受。 正想着,却听公主道:“既然你不愿意伺候本公主,今晚就搬去外院住吧!” 李国瑞心里一沉,侧身看她。 嘉善公主坐起身,瞥了他一眼。 “想伺候本公主的人多得是!来人,把驸马的东西全都送外头去,无本公主命令,往后不许他踏入内院半步!” 李国瑞微微攥紧的拳头动了动。 他没多说什么,拿起自己的衣裳便出了门。 ———— 李国瑞按计划回了宁远侯府,只是公主并未同行。 他心中虽有些失落,但不与公主相处,他也落得一身自在。 侯府大开中门,府中男子身穿朝服站于大门外左侧。 老太君、赵氏等有品命妇悉数着礼服等在大门外右边,其他女眷跟在后头。 和念搀着老太君等在最前头。 “是驸马爷,驸马爷回来了!” 候在西街外的小厮远远见着李国瑞,匆忙跑来报信。 宁远侯忙问:“公主鸾驾可跟来了?” 小厮摇摇头,“没有,只驸马爷一人,带着两个长随……” 众人沉默,不由得替李国瑞担忧起来。 昨日公主归宁回宫,今日胜似驸马爷“归宁”回父母家。 若两人恩爱,公主多半会陪同前来。 可如今李国瑞却自己一个人回来……看来两个孩子果然心有隔阂。 李国瑞刚转过西街,便见一家人整整齐齐,喜气洋洋的等着。 他心里不由得一阵自责。 他不应该与公主置气,怎么着也得等过了今日再说…… 李国瑞敛下情绪,打起精神,脸上依旧挂着一副暖和和的笑意。 他刚翻身下马,和念便跑上前。 “六哥你终于回来了!” 李国瑞揉揉和念的头发,“有没有好好吃饭?” 说着按着和念的脑袋,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怎么都没长高?” 和念嘟囔道,“这才多长时间,又不是雨后春笋!” 李国瑞笑道:“这个成语用得好,看来这几天有好好学习!” 说着又去掐她的脸,惹着和念连连躲闪。 不远处的嘉善公主远远看着,暗暗咬紧了牙—— 他对谁都那么温柔,唯独对她一脸冰霜! 好个李国瑞,你走着瞧! 她一咬牙,扭头就走。 杨嬷嬷忙问,“公主不过去吗?都已经赶来了!” “不去了,他不待见我,我还不稀罕他呢!” 不就是个小小的六品监丞么?!京城脚下多得是! 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有什么了不起! 她也很好看不是么? 凭什么整天甩脸子给她看!? 没走两步,后头忽然响起一清脆的嗓音: “咦?六嫂嫂,你怎么不过来!快来呀!” 嘉善公主拧眉顿住了脚步。 李国瑞也一愣,扭头看去—— 果然见公主一身常服,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处。 身后不是鸾驾,只是一辆普通的青布大马车。 他心里不由得一颤,只觉这样的公主突然有些顺眼。 没想到她竟然会跟来…… 那早上那些话是她的气话吗? 和念立即跑上前,一把拽住公主。 “六嫂嫂,真的是你!老祖母早盼着你来了,快走快走!” 李国瑞皱了皱眉,“念念,不可无礼!” 和念这才想起对方是公主,忙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嘉善公主看着和念一团和气的小脸,淡笑道: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和念虽然不太喜欢嘉善公主,但对方毕竟做了自己的六嫂。 就算是为了六哥,她也会尽力照顾好对方。 于是她毫不犹豫撇下了心心念念的六哥,拉着公主便往里走。 见公主来了,侯府众人笑逐颜开,行礼后急忙簇拥着二人入内。 众人在前厅坐定,丫鬟小厮上了茶水点心。 “咦,六哥,我方才就想问了,你喉咙怎么了?” 和念盯着李国瑞喉咙上的红印,好奇地问。 众人一怔,纷纷抬眼望去—— 然后默契十足地集体沉默,手忙脚乱喝茶的喝茶,尬聊的尬聊…… 李国瑞不明就里,抬手摸了摸。 “没什么,怎么了?” 和念眨着眼,“红红的一块,像是被虫子给咬了,看上去还挺严重……” 嘉善公主刚喝了口茶,闻言差点没喷出来。 李秉戍也将脑袋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道: “不像是虫子咬的,应该是……” 后头的话悉数被李柏昭给捂着嘴堵了回去—— 这时候,李秉戍才反应过来,那玩意儿是啥,心里唬了一跳。 和念皱眉,“是什么?” 怎么哥哥们都是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他们是不是背着她做什么坏事了? 侯府的长辈们却笑开了花。 原想着是不是小两口感情不好,才没有一同前来。 却不想是感情太好了,不好意思一同出现啊! 李柏昭笑道:“这两天天气热,兴许是被蚊虫给咬的!我们找六哥还有事,走了走了!” 说罢,几个儿郎一哄而上,搀起李国瑞就将人给拖了出去…… 和念越发好奇了。 “六嫂嫂,公主府也有蚊子吗?回头我把咱们府里的驱蚊方子给你……” 二夫人秦氏哭笑不得,立即把和念拉到一旁。 “念念可别听你八哥瞎说,公主府哪有什么蚊虫,我瞧着倒像是中了暑热,刮痧所致。你就别管了,快招呼你六嫂嫂吃茶!” “好!” 秦氏笑道:“今儿可赶巧了,待会儿咱们家还要来一位贵客,若公主没什么事,就留下来吃个中饭,大伙聚一聚。” 嘉善公主问:“什么贵客?” 秦氏掩嘴笑道:“陕西总兵孟大人的嫡女孟招娣,公主听说过没?” “最近她可是京城的大红人,坊间里关于她的故事想必都能写一篇《木兰辞了》。” “谁说不是,咱们府里的三老爷与她父亲是故交,老太君听说了她的事,好奇的不得了,这便下了帖子,让她来玩,她也毫不扭捏,定下了今日前来。” 明人不说暗话,公主笑道: “许是还想着替府上哪位公子相看一二吧!” 嘉善公主快人快语,顿时把侯府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秦氏哈哈一笑,“公主就是爽利,怪道六郎都对付不了你!” 这么明显的打趣,嘉善公主哪能听不出来,耳根子当即便红了。 和念好奇道:“替哪个哥哥相看?五哥还是八哥?” 虽然她这么问,可这些天她早就听到许多风声了。 婆子们都说这个孟招娣是五哥的解药,今日是专程来跟五哥相亲的。 “不济是哪个哥儿,且先看看孟小姐合不合适。” 和念点头。 心里希望孟小姐来,又不希望她来得那么快…… 第104章 六哥在下,公主在上? 另一边,李国瑞被众儿郎挟着到了外头四面通畅的外厅。 李柏昭问:“六哥,你快说,这是不是公主咬的?” 李国瑞面色难堪,抿唇不答。 众儿郎见状顿时明白了,纷纷笑话他。 七郎李国铨打趣道:“我说哥,你怎么这么没用?还被公主给咬了。” “等等……”李柏昭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敢情是六哥在下,公主在上?玩得挺野哈!” 众人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一回事…… “六哥,你怎么能让个女人压在身下?!我送你的书你没看么?上头那么多花样,你怎能让个女人给牵着鼻子走?” 李柏昭看似恨铁不成钢,实则话里全是嘲弄。 李国铨和李之麟也忍俊不禁。 他们知道李国瑞一向不争不抢,性格豁达和煦。 却不想在这件事情上他都这般被动…… 李之麟笑道:“没关系,一回生,二回就熟了!” 李国瑞无动于衷。 你说任你说,他自岿然不动。 就算打死他,他们也休想从他口中撬出一星半点内情出来! 一旁的李柏存眉头打结。 “哥,什么书,为何我没有?” 闻言,李柏昭哭笑不得,毫不客气地往九弟头上敲了一击。 “小小年纪你当然没有!” 却听李秉戍嘟囔道:“我也没有。” 众儿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哄堂大笑。 这回连李国瑞都笑得前仰后合。 李秉戍咬牙,冷冷瞪着几个没心没肝的堂兄弟。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一个两个年龄比他都小,却懂得比他更多。 “你李柏昭不也没成婚么?为什么你也有?” 李秉戍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简直没眼再往下说,转身便欲走! 李柏昭哪能放过这个嘲笑他的好机会,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把人给捉住。 “五哥,你若是想看,立马去我那里拿,可你院里半个女人都没有,就怕你到时候急火攻心却无人纾解啊!” 李秉戍瞪了他一眼,“谁要看!别污了我的眼睛!” 话音刚落,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宁远侯府侧门。 一个身穿软绸纱衣,头戴一支百宝凤头钗的女子扶着一个婆子的手缓缓下了车。 女子二十来岁,生得花容月貌,端庄持重,眉宇间有股子飒爽的英气。 跟在身后的婆子只觉越看越不对劲,忙追上前。 “小姐,你怎么又将腰带给松了,这、这、这要是让别人看见了,又得说咱们家姑娘仪表不端了!” 女子撅着嘴嘟囔道:“这有什么要紧,我勒得难受,快透不过气来了!” 老婆子皱眉劝道:“可不能这样!” 说着立即将人拉回车上,重新给勒紧了腰带。 “小姐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替夫人和老爷想想。夫人身体越发不好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出嫁……” 孟招娣一听这话就不耐烦,“我知道了,你就别再啰嗦了!我保证这回给娘亲带个女婿回去,说到做到!” 说完,不等老妈子搭话,撩起裙摆便自个儿跳下了车。 老婆子追在后头嚷道:“我的大小姐哦!这可是在侯府门口啊!” 这要是传到府中五爷耳朵里,哪里还会肯娶她? 老婆子忧心忡忡,长长的脸顿时皱成了个苦瓜! 临到侯府门前,孟招娣忽而放缓了脚步。 回忆着娘亲教她的规矩…… 她抬头、挺胸、敛目、垫脚、含羞带臊…… 一整套规矩做完,她已然成了个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她成竹在胸,淡笑着一步步往前走—— 李秉戍,当年你不是对我爱答不理么? 今日我定要让你后悔不已! 老婆子一脸欣喜,她从小看大的大小姐终于开窍了…… 思及此,她立即嘱咐身后的两个小丫头。 “进去以后千万要谨慎规矩,不可丢了我们孟家的脸!” “是!” 老婆子眯眼,压低声音又道: “还有,千万不能让姑娘单独行动,若姑娘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千万要在旁劝着,若不听,就搬出夫人来压她,明白了吗?” 两个小丫头如临大敌,忙点头,“明白了!” 她家姑娘的名声好不容易才重新立起来,这回绝不能再出事! 她们定要帮大小姐拿下李家五爷! ———— 另一边,众儿郎正在说笑,这时候,二门外一小厮跑进来传话。 “五爷!孟家小姐已经到了,侯爷让你到前头去候着!” 李柏昭一惊,“孟辣子果然来了?!现下人在何处?” “孟家小姐一进门,小的便来传话了,现下估计已经到正厅了!” 李柏昭拧眉:“五哥,你就这么答应与孟招娣相看了?你真相信那孟辣椒改头换面了?” 李秉戍却不以为意,“只是相看,又不是成婚,急什么。” “我说五哥,以前你们俩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闹得那么不愉快,都四五年了,至今都不曾往来?而且你还莫名其妙得了怪病?” 李秉戍口气不善,“能发生什么?不都和你们说过了么?我把她当兄弟,她却……” 他咬紧了腮帮子,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那时发生了些什么事,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只每每想起来仍觉浑身难受,令人厌烦。 可这事毕竟还是坏了孟招娣的声誉,事后他也有些自责。 所以才答应父亲见上一面。 李柏昭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她还真是你的解铃之人。” 李秉戍思绪忽然飘到了远方,良久才幽幽说道: “我根本就没毛病。” 说罢,他错开自己的肩膀,径直往外走。 众儿郎一脸疑惑,忙跟了上去—— 第105章 孟大柱? 侯府众人正跟嘉善公主说笑,这时候下人来报孟家大小姐已经来了。 老太君急忙让人传进来。 众人翘首以盼,对这个孟招娣充满了好奇。 不一会儿,一个仪表端庄,举止优雅的女孩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愣,表情各异。 老太君大吃一惊,低声问旁边的秦氏。 “这真是孟家大小姐?” 秦氏也不太确定,上前拉住孟招娣的手,上下打量。 “你真是孟家大小姐?我记得四、五年前,你到府中玩儿时还是一副虎头虎脑的模样,现在、现在我都不敢认了!” 孟招娣粉面一红,淡笑道: “二婶婶好!” 这一笑露出了嘴里两个小小的虎牙。 秦氏见状,当即便笃定地道: “就是招娣没错,这对可爱的虎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老太君抿着唇,上下打量着这个让她孙子得了怪毛病的女人。 她原想板起脸来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但见对方温婉动人,大方得体,肚子里的火顿时便熄了一半。 侯夫人立即拉着孟招娣给嘉善公主行礼。 随后,孟招娣又一一给侯府长辈行礼问安。 正在这时,李秉戍和众儿郎赶了过来。 刚进门,李秉戍便见一陌生的女子缓缓直起身,像是刚行完礼。 李秉戍抬眼望去,正巧听到动静的孟招娣也扭头一望。 两人的目光相触在一起,半晌才挪开。 侯府众人心明眼亮,纷纷觉得两个人有戏。 关键从外形上看,男儿俊朗女子貌美,甚是般配! 甚至连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极为相衬。 一个绯色软罗朝服,一个品红软纱罗裳。 站在一处儿,美得跟幅画似的。 和念静静的看着—— 见李秉戍盯着孟招娣看,料想着外头的传言果然没错。 这个姐姐想必真能替五哥治好身上的毛病。 思及此,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另一边,孟招娣一扭头,就被眼前的李秉戍给惊艳到了。 没想到五年不见,他还是这般俊朗迷人。 随着年岁的增长也越发沉稳内敛了。 她的心砰砰直跳,脑海里浮现出曾经一起参军时的种种画面。 他教她骑马、耍枪、用刀…… 教场上他们意气风发,相互切磋;生活中他们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兵荒马乱的战场上,他将自己从马蹄下抢救出来…… 身受重伤的他对她不离不弃,背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坚持住,我一定会带你回去!” 正想着,眼前朝思暮想的男人皱了皱眉,突然说: “孟大柱?” 这一声孟大柱顿时将众人从美好的幻想中打回现实。 孟招娣脸红到脖子根,恨恨地垂下了脑袋,咬紧了牙。 秦氏埋怨地看着李秉戍。 “五郎说什么呢?孟小姐今非昔比可不能再这般称呼人家了。” 李秉戍挑挑眉,半点愧疚的神色都没有。 秦氏立即张罗着让孟招娣落座吃茶。 孟招娣笑道:“五哥说得没错,以前小时候不懂事,偷偷溜进李三伯伯的军营里胡闹,那时候我怕别人知道我的身份便胡乱用了这个名。” 不过随口取的一个诨名,李秉戍却特意说出来取笑自己! 她只觉一口浊气堵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众人却觉孟招娣落落大方,心中又给她加了一分。 赵氏笑道:“以前我们也不知道你是女儿家,也大柱、大柱地叫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孟招娣笑道:“不会!小时候是我不知轻重,女扮男装混入军营,险些连累了李三伯伯,今日也算是特意上门道歉。希望老太君和各位伯伯伯父们能接受招娣这一迟来的道歉。” 说着站起身又盈盈拜了下去! 老太君道:“你不必道歉,小的时候谁不皮,就是我这小孙女也皮得很!再说了,当年的事你父亲已经亲自上门赔礼道歉过,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孟招娣又拜了拜,“谢谢老太君谅解。” 众人见她谦虚明理,心里越发满意。 “我还得给五哥道个歉。” 众人一愣,便见孟招娣大大方方走到李秉戍面前。 李秉戍正看着和念,觉得小丫头今日乖乖巧巧,安静得有些异样。 心里正纳闷,忽见孟招娣走到了跟前。 孟招娣嫣然一笑,“听说招娣当年胡闹吓到了五哥,给五哥造成了许多麻烦,招娣在这里给五哥赔罪了!” 李秉戍冷哼一声,“谈不上吓到,不过的确给我造成了不少麻烦。” 整整被人笑话了四五年,不是一两句赔礼道歉就能抹平的。 孟招娣顺势看去,对上李秉戍的眼……顿觉心跳加速。 她急忙垂首,“对不起五哥,都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对不起……” 李秉戍挑挑眉,双眸染上一丝寒意:“小时候?” 他若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她已经及笄了,能算小时候吗? 孟招娣心里一紧,只觉李秉戍板着脸的样子好可怕…… 可她又好喜欢,心里小鹿乱撞一般,慌得不行。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面对他,她仍然无法泰然处之…… 她强行按下心里的慌乱,老老实实行了一礼。 “对不起五哥,我也没想到会给五哥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众人心里一软,早就在他们自个儿心里原谅了孟招娣。 李秉戍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和念的事,也就不那么计较了。 “不必了,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往后不必再提。” 宁远侯见自己儿子不仅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居然还敢摆谱? 气得他当场就想脱鞋子教训人。 “孟家侄女可别听那小子浑说,他能有什么麻烦,好着呢!快坐快坐!” 年纪一大把却不自知,还在这里作死! 偏偏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只有孟招娣能解除五郎身上的症结! 这些年,五郎婚事的确坎坷。 若连孟招娣都不待见五郎,那这小子注定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宁远侯忧心忡忡,孟招娣却得意洋洋。 “谢谢侯爷包容。” 不枉费她辛辛苦苦谋划一场! 只要摆平侯府里的长辈,拿下李秉戍便指日可待! 她重新落座,只坐了小半边椅子,端得是风姿绰约,娴静得体。 众人看在眼里,彻底放下了顾虑。 和念盯着这个姐姐,只觉得她处处出挑。 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举止都令人称赞。 而且她能感受到对方是真心喜欢五哥。 虽然她偷得很深,小心翼翼,努力克制。 可她时不时瞟向五哥的眼神,还有那眸中浮出的一丝丝娇羞…… 种种迹象都表明,孟招娣很喜欢五哥。 她忽地松了口气,只要孟招娣喜欢五哥便好! 那五哥呢?他喜不喜欢孟招娣? 思及此,和念侧首看向李秉戍。 目光刚扫过去,却见五哥也正在瞧着她—— 略带担忧……一瞬不瞬…… 第106章 五哥要单独幽会…… 和念想当一个合格的好妹妹。 虽然她并不喜欢孟招娣来侯府,也不喜欢五哥成亲。 但是、但是、但是她是妹妹呀! 身为妹妹就要替五哥着想。 只要五哥喜欢,五哥幸福,她就不能干涉。 但是!若五哥不喜欢,但凡露出半点不喜欢的表情…… 她就坚决反对这门亲事! 她小心翼翼看向李秉戍—— 却见五哥也正在看她,那样子似乎在说——“念念,你觉得她怎样?” 和念当场便有了决定。 五哥自己都不确定,那说明他不喜欢孟招娣。 既然不喜欢,那就不应该促成这门婚事,更不能害了人家女孩…… 对!五哥不喜欢对方,不能与对方谈婚论嫁! 李秉戍见和念望着自己。 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展颜。 一时间他拿不准小丫头在想什么? 但他料定念念一定有心事,思及此,他心里一沉。 是不是那日他的鲁莽行为让念念恼了? 那日后,她并无异样,像往常一样同他说笑、打招呼。 仿佛那日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以为念念已经原谅了他。 可今日众人都为他的婚事操心,只有她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他越想心里越乱,恨不得将她拉出去好好问个清楚。 两人各怀心事,正厅内却其乐融融。 孟招娣仍旧与长辈们说笑逗趣儿,几个儿郎也插科打诨,热热闹闹。 只有屏风后的张氏一瞬不瞬地盯着和念和李秉戍。 她的儿子又露出了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表情。 一开始她还寄希望于李和念保持正常,可如今看来,李和念也很古怪! 这个小丫头惯会在长辈们面前扮乖,哄起人来更是能说会道、伶牙俐齿。 今日偏偏静得像个闷葫芦…… 真是的,怎么连李和念这小丫头也变得奇奇怪怪…… 这下就棘手了! 两人若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那可就悲剧了…… 且不说侯爷会不会责怪她没管束好儿子,但就老太君来说,就得把她给吃了…… 张氏正暗自嘀咕,她那不省心的儿子突然走到了和念旁边—— 她呼吸一紧,急忙盯紧两人! 臭小子!他要敢当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看她不打死他! 和念见五哥突然走到自己身边,忽然有些心虚。 她抿紧了唇,局促不安地抬眸看了看李秉戍。 却听李秉戍矮下身子,低声道:“念念,五哥带你出去玩好吗?” 和念:“???” 难道五哥忘了他正在相亲吗? 还是说五哥果然不喜欢这个姐姐,所以想找个借口溜出去? 和念眼前一亮,心里那个欢喜,恨不得拉着五哥的手就出去。 宁远侯见自己儿子不长进,和女孩相亲的时候竟然还三心二意去逗孩子玩,心里顿时火冒三丈。 他转身,沉下声音道:“李秉戍,干什么呢?孟家小侄女问你话呢?” 李秉戍见和念眼睛亮亮,似乎并没有在生他的气,心里松了口气。 正打算再问几句,自己老子突然打断了他。 他拧眉,不耐地道:“什么?” 孟招娣又把问题问了一遍,李秉戍虽怏怏不乐却也一五一十做了回答。 回答完后,又神采奕奕侧首与和念咬耳朵。 他做得心安理得,浑然不觉这些行为多么不礼貌。 孟招娣再一次受到伤害,咬碎一口银牙…… 为什么他宁愿与自己的小妹妹说笑,也不理她? 难道她的改变不足以令他眼前一亮? 陌上花开君自来? 难道说错了吗? 李秉戍的区别对待,更令屏风外的张氏胆战心惊。 儿子不正常也不是两三天的事了,可他一向都藏得很深。 今日却这样堂而皇之地摆到了明面上! 当着孟小姐的面,当着侯府众长辈的面,公然与和念打情骂俏,完全不避讳别人的眼光! 这臭小子究竟想干什么! 他就这么急不可耐!?就这么有恃无恐?! 居然还当众摸和念的脸…… 李秉戍捏着和念的脸蛋,“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和念急忙抢救自己的脸蛋,“去、去、去!” 她再不同意,孟家姐姐非得用眼神杀了她不可。 孟招娣一脸若有所思的回过神,朗声问道: “这位妹妹就是十小姐吧?” 和念拍开李秉戍的手,乖乖地行了个礼。 “孟姐姐好!我叫李和念。” 孟招娣打趣道:“五哥与十妹妹感情真不错,你们俩琢磨着什么坏主意呢?” 李秉戍冲和念眨了眨眼,示意她不要说出去。 自个儿却胡诌道:“一开始念念担心孟家妹妹待会儿肚子饿该用什么招待你,后来我们俩便商量起今日中午的伙食来了,接着便想到了便宜坊的新品菜……” 孟招娣暗自咬牙,“那可商量出结果来了?” 李秉戍道:“商量好了,我决定带着孟家妹妹去便宜坊品新菜。” 和念愕然,茫然地看着五哥。 五哥想做什么? 孟招娣却大喜,没想到李秉戍还会想着她。 虽然想得弯弯绕绕了些,但目的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 众长辈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不是说好了在府里一同用膳的么?怎么说变就变了? 嘉善公主还在呢! 再说了那便宜坊那是他们该去的地方吗?! 宁远侯正要呵斥,却听李秉戍道: “便宜坊鱼龙混杂,公主和驸马多有不便,还是留在府里用膳吧!我带着孟妹妹去便可!” 宁远侯一听老泪差点滚出来,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众人一听,这是要单独幽会的意思么? 没想到五郎不鸣则已一鸣惊死个人! 宁远侯和老太君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们当然乐见其成,奈何不合规矩啊! 更何况,单独与外男出门……孟招娣会同意吗? 正纠结不已,忽听孟招娣道: “我还没去过便宜坊,也很想去看看热闹……” 宁远侯大笑:“去、去、去,现在就着人送你们去!” 没关系,反正多派几个老妈子跟着就是了。 难不成他儿子还能把人给吃了?! 要能吃,还用得着他操心?! 屏风后的张氏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第107章 敬故友重逢! 半个时辰后,李秉戍带着孟招娣来到便宜坊。 京城脚下有两家着名酒楼,其中一家便是便宜坊。 李秉戍坐在雅间内的主座上给孟招娣斟了一碗茶。 “孟小姐没来过这家店?” 坐在对面的孟招娣摇摇头,“没有。” 其实她来过,还不止一次。 “那就可惜了,他们家几年前来了个西北厨子,会做各种各样的羊肉菜肴:炙羊肉、涮羊肉、羊肉汤……相信你会喜欢。” 孟招娣心头一跳,抬眸看他。 李秉戍淡淡一笑,又给自己斟了一碗茶。 “我与惟忠、李锡他们时常会在这里喝酒。我们也时常会谈到你,想起我们一同参军那几年的事。他们都很想念你。” 孟招娣陷入了回忆。 李秉戍与吴惟忠都是武举人,李锡则是世袭千户。 在大同军营那几年,四人意气相投,逐渐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 那时候他们常常聚在一起吃最香的蒙古烤肉,喝最烈的烧刀子。 年纪稍长的他们,也对她也十分照顾。 可自从她的女儿身暴露后,她便被父亲带回了京城。 自此,她再没见过三人。 就是李秉戍,也是今日才再次见面。 李秉戍接着道:“李锡和惟忠现在都在浙直抗倭,年前两人都立了战功,升了佥事。李锡长我们几岁,前些年就成亲了,生养了一对小儿;惟忠至今还未婚配,他看中的姑娘门第太高,他想升了参将再上门去提亲。” 孟招娣默默地听着,脑海里浮现那两张熟悉的脸。 一个憨厚老实,一个笑容洋溢,都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李秉戍望向窗外,目光变得柔和。 “我以为我们今生再也不会见面,可坊间突然出现了那些莫名其妙的传闻。我就寻思着,我们还得见上一面。” 孟招娣抬眸望他,一颗心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她迫不及待问:“所以你这些年不成亲是因为我吗?真的是因为我让你对女人产生了厌烦?” 李秉戍道:“我原本以为是这样的。” 孟招娣眸光一闪,“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既然不能接触其他女人,何不与我成亲试试?” 见李秉戍不说话,她接着问: “今日你我同坐一席,你身上有反应吗?起疹子了吗?” 李秉戍摇了摇头。 孟招娣淡淡一笑,“既然如此,何不与我试一试?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可你的毛病不是因我而起的吗?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你我成婚后,你的毛病便好了。” 却听李秉戍道:“如果三四个月前你跟我这么说,我或许会答应,可如今我已识破其中的伎俩,又岂会答应?!” 孟招娣挑眉,“你什么意思?” 李秉戍平静地问:“坊间关于你我的那些传闻是你散布出去的吗?” 孟招娣昂首挑眉,并不以为然。 是她散布的,那又如何? 难道他李秉戍不想正常婚配、正常生活吗? “世人都以为我身上长疹子是因为当初被你吓得产生了心理障碍,可你应该很清楚,并不是。” 孟招娣惊得睁圆了眼,嘴边反驳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李秉戍接着道:“之所以长疹子是因为我对桃花坞的香粉过敏,当年你那堆衣服里可能就馋了那种香粉。之所以后来与女子接触时长疹子,也是因为她们用的是桃花坞的香粉。” 孟招娣只觉无地自容,面上微微烧了起来。 一开始她听说李秉戍因为自己浑身长疹子时,还大哭了一场。 她以为李秉戍对自己厌恶到了长疹子的地步。 后来她才发现伺候自己的小丫头也会莫名其妙长疹子。 而小丫头之所以长疹子是因为香粉过敏的缘故。 她仔细一琢磨,发现李秉戍很可能也会对香粉过敏。 于是她便将计就计,想出“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法子。 逼着李秉戍以及李家人重新接纳她。 她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这个诡计竟然被李秉戍识破了…… 李秉戍平静地看着她,就像以前他们在军中时一样。 尽管她闯了祸,犯了错,可他并没有生气、没有责备、也没有丝毫厌恶…… 她害他这么多年都无法正常生活,他竟然还不恼她?! 孟招娣渐渐红了眼眶。 “我的心意同五年前一样,从未变过……十五岁那年,在李三伯伯军中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便喜欢上你了……” 那时候为了能靠近李秉戍,她不顾军中规矩,女扮男装入了军营。 她如愿以偿,与李秉戍分到同一营舍,同吃同住。 李秉戍见她年纪小、体格小,但勇气可嘉,有韧劲不服输。 渐渐对她另眼相看,甚至时常帮衬她,照顾她。 她也逐渐融入三人中,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她红着眼说,“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帮我出头,我挨打被罚的时候,你也陪着我,难道你对我半点情义都没有吗?” 李秉戍道:“当然有,我把你当好朋友,真心实意的好朋友。可你难道忘了么?帮你出头、陪你挨罚的并不只是我,还有李锡和惟忠。” 孟招娣摇头不听,“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嫌弃我!嫌弃我当初不漂亮,没有女孩家的样子!” 所以知道她是女子后竟然被吓到,而且还吓出了毛病。 这不明摆着就是嫌弃、厌恶她吗!? 李秉戍解释道:“我从未嫌弃过你,可我也只是把你当朋友,以前是,现在也是。” 孟招娣恼羞成怒,“难道我现在不够漂亮吗!?” 李秉戍皱皱眉,叹了口气。 “你很漂亮,也很出色。在我心目中大柱是个好儿郎,想必如今的孟小姐也会是个好姑娘,可漂不漂亮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我只是把你当朋友。你应该问惟忠,你应该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孟招娣不愿意听,别开脸咬紧了牙。 李秉戍苦口婆心,“你应该知道惟忠很早之前便知道你是女儿身,他一直替你保守着秘密。而他看中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你。” 孟招娣哪里听得进去,在她看来,这只是李秉戍拒绝她的借口罢了。 这时候,菜品陆续上桌。 李秉戍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搁到孟招娣面前。 他端起另一杯酒,笑道: “时光如梭,已然五载,这杯酒是敬大柱兄弟的,敬故友重逢!” 孟招娣强忍住的眼泪唰地便流了下来—— 第108章 念念在苦恼什么? 便宜坊,雅间内。 李秉戍进门,把擦手的帕子扔给常德,走到和念对面坐下。 和念立即站了起来,探头探脑看了看外头。 “五哥,孟家姐姐呢?” 李秉戍站起来,将和念按坐下来。 “回家了。” 和念惊得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把她赶走了?” 和念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五哥不怕得罪孟家人吗? 还有那个坊间的说法——只有孟大小姐能解除五哥的症结。 难道五哥不想健健康康,不想成亲生娃了? “不要担心,孟小姐是自愿回去的。” 和念抬眸小心翼翼观察五哥的神情。 李秉戍淡笑道:“五哥不是和念念说过么,五哥这辈子都不会成亲。” 和念忙问:“那若孟小姐真的能治疗五哥的毛病呢?兴许五哥就能娶妻生子了。” “五哥没有毛病,念念不是试过了么?” 和念眉头打结,“可是、可是念念是妹妹呀!” 李秉戍心口一梗,只觉胸腔内堵着一团浊气,让他十分难受。 “念念可能误会了,只要五哥不愿意就会长疹子,就像今日,五哥若不愿意娶孟家大小姐,五哥就会长疹子,若是遇到一个五哥想娶的女子,五哥就不会长疹子。” 和念感觉五哥在忽悠她,迟疑道: “这么神奇的吗?” “当然,比如说先前那个赵家小姐,五哥不愿意娶她,所以浑身长满了疹子,可若是我愿意主动接触的女子,就如念念你,我就从未长过疹子。” 和念抿紧了唇,心里根本不相信。 “不信,你瞧!”他坐到和念旁边,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子。 露出古铜色的肌肤和沟壑起伏的锁骨。 “方才五哥与孟家大小姐在旁边那个房间里谈了这许久的话,不是也没有长疹子么?” 和念一阵心慌,垂下脑袋不敢去看。 李秉戍心里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太唐突。 他招手把常德叫到身边,手足无措地道: “不信让常德瞧瞧,他总不能骗你吧!” 常德依言扫了一眼,惊呼道: “不好!五爷怎么又长疹子了?!” 李秉戍拧眉,一脸莫名其妙瞪向常德。 于此同时,和念紧张得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急急望了过来—— 李秉戍只觉胸口一窒,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和念焦急的眼眸。 和念仔细看了看,又翻着领子找了找。 见五哥身上并没长疹子,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又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顿时又急又恼。 刚想找常德算账,刚一抬头便对上了李秉戍炽热的眼眸。 她只觉五哥的眼睛似有什么魔力,蛊惑着让她靠近…… 她心里害怕,下意识往后一退,便跌倒在地。 李秉戍回过神,忙将她扶起来,心里却噗噗跳个不停。 “……我真长疹子来了……” 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在想别的。 他虽然没有成婚,但他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念念想要靠近他……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袋。 他只觉内心被某种东西填得满满的,让他感到无比的幸福、无比的欢喜…… 一旁的和念却慌得不行,“没,没有。” 她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又有那种想要扑进五哥怀里的冲动? 她是妹妹!只是妹妹!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能乱想,她只是妹妹。 仿佛这样便能将不受控制的自己拉回来—— 李秉戍见和念垂着脑袋,小脸煞白,一时间又实在拿不准和念的心思。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侧首瞪了一眼常德。 “念念别理他,他是逗你玩儿的,咱们吃饭吧。” 于是两个人各怀心事,蒙着头三心二意略略动了动筷子。 李秉戍心烦意乱。 他觉得是自己的行为让念念产生了苦恼。 他很自责,可又忍不住总会去想—— 念念为何苦恼?她在苦恼什么? 他心里有些猜测,却又不敢去证实。 只能小心翼翼看着和念,心里暗暗着急。 ———— 宁远侯府。 掌灯时分,忽听院子里一阵喧哗。 王奕茹放下手里的活计,急忙到外头查看。 忽见小丫头们将刚进门的李国铨团团围了起来,七嘴八舌说着些什么。 王奕茹抿紧了唇,探头去看—— 却见李国铨背回来一头鹿。 小丫头们叽叽喳喳,一会儿称赞七爷英勇神武,一会儿感叹鹿肉难得,且为大补…… 王奕茹不明就里,抬眼去看李国铨。 却见李国铨笑意融融地望着她。 “这是专门给你打的。回头你让人把小厨房收拾干净,就在院里处理来吃。” 小丫头们一哄而上,“奶奶真是好福气,七爷竟然为你特特打了只鹿回来!” “这鹿可是好东西,听说鹿肉乃大补,鹿血更是壮……” 小丫头自知说错了话,立即闭上了嘴。 其他几个丫头,当然明白其种缘由,当即便打趣道: “壮什么?你倒是说说清楚!” “快说啊!壮什么?” 丫头们说笑打趣,眼神还不住往李国铨王奕茹两人身上瞟。 王奕茹羞红了脸,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李国铨也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抬步往屋里走。 王奕茹立即跟了上去,“这鹿单我们这里有,还是其他人都有?” “大厨房留了两头。” 王奕茹松了口气,可仔细一想,还是觉得不太好。 整个侯府就三头,他们一个小小的院子就独占了一头。 这未免太不符合规矩了…… 看着她瞻前顾后的样子,李国铨心里一软。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打来的,就算三头都送来给你,也没人会说什么!” 再说了,不过一头鹿而已,大厨房常年有供给。 单是念念回来这大半年,就陆续吃了十多头了。 王奕茹抬眸问:“真的不要紧吗?” 李国铨点了点头,“不要紧,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王奕茹迟疑了一下,再度抬眸,羞羞答答嫣然一笑。 这一笑把李国铨心都笑乱了,慌得他立马钻进了房间。 王奕茹遣人将野鹿抬下去仔细处理,然后跟着丈夫进了屋。 她伺候着李国铨擦脸换衣漱口,又忙不迭抬了一盅凉茶过来。 “七爷先喝口茶,我这就叫人摆饭。” 李国铨忽而揽住了她的腰,不让人走。 “今日都做什么了?” 王奕茹红了脸,目光落在了床头一个针线笸箩里。 李国铨走上前,拿起来一瞧,是一副用上好皮子做成的护膝。 “大夏天的,你做这劳什子东西有何用。” 说是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上去。 王奕茹不知所措,手指下意识搅紧。 “那我回头给七爷做几双鞋袜?” 李国铨却根本没在听,重新把人抱在怀里附耳低声问。 “身子骨好些了没?” 王奕茹羞红了脸,嘤嗡了一声,“嗯……” 李国铨只觉血脉贲张,弯腰立马将人抱到了里间。 …… 第109章 又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妖精! 王奕茹吓了一跳,小拳头捶李国铨的胸口。 “还没到歇息的时候,下人们都看着呢!” 李国铨温香软玉抱在怀里,只觉浑身滚烫,哪里还撒得开手。 他一边去解小妻子的衣裳,一边压住了小妻子的樱桃小口。 王奕茹始终被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缠绕着。 令她心慌又沉醉,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衣衫。 李国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爱不释手般紧紧抱住小妻子,半晌不肯撒手。 他喘着粗气去亲她的耳朵,又惹的那羸弱的手指骨攥紧了几分。 李国铨眼眸都看红了,三下五除二将小妻子扒了个精光…… 不一会儿,里间便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半个时辰后,吃了个半饱的李国铨才松开了小妻子,让人摆了饭。 屋外的孙妈妈愁眉苦脸。 七爷简直鬼迷心窍,一回来便粘上这个小妖精。 这可怎么办?天天如此胡来…… 这样下去,七爷的身体可怎么办?! 她是李国铨的奶妈,这院里头就她与七爷最亲厚。 先夫人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照顾好七爷。 可如今七爷这般不知节制……如何是好!? 老婆子急得团团转,只能往福寿堂去找老太君讨主意。 ———— 福寿堂。 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与秦氏闲话家常。 和念坐在一旁的圆墩上与李之麟的双生子小奶娃一起玩儿。 二小子奶声奶气地问:“小姑姑,你什么时候及笄?” “再过一年。” “及笄是什么?” “及笄就是女子到了十五岁就成年了,可以用簪子把头发束起来了。” “那小姑姑就可以嫁人了吗?” 和念一愣,捏了捏他的小脸,“是啊。” “太好了,那小姑姑就能嫁给我舅舅了!” 和念:“……” 秦氏吓了一跳,忙呵斥道:“二小子,瞎说什么呢!” “我娘亲让外公赶紧来提亲,否则小姑姑就要跑了,我不想小姑姑跑掉。” 一旁的大哥儿毫不留情挤兑道: “你个傻子!小姑姑嫁给小舅舅,那才是真的跑了,要去舅舅家了!” 秦氏一头冷汗,忙冲老太君笑着解释。 “老三媳妇的胞弟,人才品行样样都好,只是现下还只是个秀才。” 她心里七上八下,谭氏竟然惦记老太君的心头肉。 她真怕老太君把谭氏给撕了,连带着自己也遭殃。 却见老太君面色如常,缓缓应道: “谭家倒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谭伦用兵如神,驱逐倭寇,为世人所敬仰。” 秦氏忙应道:“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没拦着老三媳妇。” 和念正纠结要不要躲出去,这时候李之麟、李秉戍、李柏昭三个儿郎走了进来。 李秉戍道:“念念还小,老祖母舍得将她嫁出去吗?” 老太君笑道:“哪舍得!先查看查看,等那小子考上进士再说。” 李秉戍咬牙,那就让那小子永远也考不上! 李柏昭笑道:“那就让那小子永远也考不上。” 李秉戍:“???” 李之麟打趣道:“放心,有我在,那小子甭想考上!” 秦氏佯怒道:“胡闹,哪能这么坑自家小舅子的,你仔细被你那口子听了去,到时候看她怎么治你!” 正说笑着,二小子扯了扯李柏昭的袖子,指着他手里的东西。 “八叔,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李柏昭笑道,“果然是个小吃货,别人都没见着,就你见着了。” 说着李柏昭蹲了下来,扒开其中一串的纸壳,露出了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二小子大眼一亮,巴巴地道:“冰糖葫芦!” 李柏昭把东西分给两个小侄子。 “拿去吧!仔细别崩了牙,回头又哭鼻子。” 然后把最后那一串给了和念,“念念,这是你的。” 和念笑着接下,“八哥真好!” 李秉戍:“……” 李柏昭看了看两个小的,板起脸来。 “八叔大晚上过来还不忘给你们带冰糖葫芦,你们俩小子就这么对待你八叔?!” 二小子拧着小眉头想了想,冲李柏昭勾了勾手指头。 李柏昭见他一脸奶萌可爱,顿觉好笑,依言蹲了下去。 却见二小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大哥儿见状也照葫芦画瓢在另一边亲了一口。 众人纷纷笑了出来,抱着两奶娃子可劲儿稀罕。 李柏昭却站了起来,端着侧脸走到了和念跟前。 “念念你呢?” 和念大囧,抿着唇退了两步。 李柏昭催促道:“赶紧的,就你没亲了!” 众人笑成了一团,纷纷骂他不要脸。 老太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儿骂他胡闹。 李秉戍嘴角一抽,一把将李柏昭给捞了过去。 “想什么呢!念念十四了!” 这小子若是皮痒了,他可以帮他挠挠…… 李柏昭不依,仍往和念这边挣扎。 “十四怎么了?十四也是妹妹,你方才还说人家年纪小呢!” 李秉戍咬牙,胳膊肘毫不客气便往李柏昭后背捅。 李柏昭疼得嗷嗷直叫,连连求饶。 正闹着,孙妈妈寻了过来。 看到孙妈妈有事要禀告,秦氏带着儿郎们立即出了屋。 和念给老太君腿上盖了个毯子也跟着出了屋。 孙妈妈看了一眼和念,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她滴乖乖! 又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妖精。 往后不知道谁得了去,又要被祸害成什么样!? 她又扫了一眼常年服侍老太君的大丫鬟秀莲,心里很是满意。 娶妻就该娶这样的女子,低眉顺眼本本分分。 长相也中规中矩,不像那起子小妖精,妖妖娆娆,只会迷惑爷们的眼。 你瞧瞧,身子骨健壮,屁股又大,往后定是个能生养的…… 老太君见孙妈妈盯着秀莲看,心里不高兴。 “你做什么?大晚上来有何事?” 孙妈妈回过神来,忙道: “老太君,您快管管吧!” 说着便将这些天李国铨、王奕茹小两口床笫间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个清楚。 “老太君是没瞧见啊!这一回来,俩人就黏在一处,不分场合、时候。丫头们羞得无地自容,就是老婆子我们也臊得不行。再这样下去,七爷迟早让七奶奶给缠软了腿……” 老太君听得青筋突突直跳,“这是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情,你掺和些什么!” 真是个老不正经!别的事不关心,听墙角倒是挺上心! 年轻夫妻不好这一口好什么!? 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她还等着抱重孙女呢! 要她这老货来管东管西?! 孙妈妈见老太君口气不善,顿时便跪倒在地。 “老太君可千万要管管啊!这么不知节制,往后身子骨垮了如何得了?!” 老太君冷睨了她一眼。 “老七状得跟头牛似的,一个小小的王奕茹如何拖得垮他?再说了他正值壮年,又头回成事难免失了分寸,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好,我还等着抱重孙女你,你且下去吧!” 孙妈妈的老脸顿时便垮了。 孙女、孙女,就想着孙女。 整天围着李和念转还不够,竟然还诅咒她奶儿子生孙女! 她奶儿子可是要传宗接代生孙子的人,岂能生个赔钱的丫头片子! 第110章 公主碰了一鼻子灰 孙妈妈不达目的不罢休。 “老太君,您是不知道那王氏实在是太、太娇媚了,惯会蛊惑人……” 老太君呵斥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他们小两口恩爱,关你这老货什么事?!我警告你,你要再拎不清状况,我就把你撵出去,我才不管你是谁的奶娘,谁吃你奶长大的!明白吗!?” 孙妈妈气结,只能将满腹牢骚地按下,不情不愿离开福寿堂。 孙妈妈走后,吴妈妈端着一盅鹿肉羹走进屋。 “老太君别恼,许是今儿这鹿肉分不到这老货碗里,她才过来挑事情。” 老太君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吴妈妈立即给老太君顺背。 “这老货手伸得也忒长了,搞得自己像是七奶奶的正经婆母一样,都忘了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下人!” 老太君眯眼,“我瞧着这老货心有不甘,往后必定还会挑事,你派个可靠的人过去盯着,千万不能让她把小两口感情给折腾没了。” 吴妈妈应下来,见老太君仍气愤难掩,便劝道: “老太君也别担心,七爷是个明白人,哪会任由那老货挑事情。再说了七奶奶好歹也是武将家的小姐,还能治不了一个老婆子?!你且放一百个心罢。” 老太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又问: “念念呢?睡了没?” “没有,正与几个爷商量去庄子上避暑的事。” 老太君叹了口气,“念念来了这大半年,都没带她好好出去玩一玩,这回就让她几个哥哥好好带她去耍耍!” “老太君就宠着十小姐!要我说老太太自个儿也得去放松放松,整日呆在这院子里,没病也憋出病来了。” “我是跑不动了,就让他们年轻人去折腾吧!趁着暑期沐休,也让几个儿郎松快松快。” 吴妈妈笑道:“老太君如此体恤儿孙,难怪几位爷、小姐都争着到您跟前尽孝,七爷这刚打了三头鹿,转头就送了两头过来。” 老太君听着受用,顿时眉开眼笑。 ———— 嘉善公主府。 公主一手执白棋,一手执黑棋,正自个跟自个下棋。 孙嬷嬷喜气洋洋跑了进来。 “公主殿下,驸马爷说过几天侯府众儿郎要去庄子上避暑,问殿下要不要一同随行。” “不去!” 她不喜欢宁远侯一家,人多事杂,让人看了闹心。 “可驸马爷专门邀请殿下一同前去,若殿下不去,驸马爷该失望了。” 嘉善公主挑眉,“李国瑞最是规矩守礼的,这种全府的行动当然会先问过我这个妻子。至于他心里怎么想,恐怕你我都知道,咱们就不去碍眼了。” 孙嬷嬷心急如焚。 公主原本满腔热忱,奈何李国瑞不识抬举,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现在好了,公主碰了一鼻子灰,如今也心灰意冷了…… 这可如何是好? 孙嬷嬷又劝道:“若殿下不去,驸马爷恐怕不好与老太君和宁远侯交代。” 嘉善公主冷哼一声,“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随行的侍卫宫女上百人,我怕他李国瑞嫌我铺张浪费。” “哪会?就算他有那么一点意见,老太君和侯爷也是知道规矩的。” 公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孙嬷嬷出了寝殿,立马直奔外院驸马爷的起居室。 李国瑞也一手执白棋,一手执黑棋,正自己跟自己下棋。 孙嬷嬷见怪不怪,只依言禀告道: “回驸马爷,公主很愿意一同前往,只是不知道那地方安不安全,公主移驾过去方不方便?” 李国瑞头也不抬,“这事是我想得不周到,那地方还真不适合公主殿下……” 话没说完,孙嬷嬷便道: “瞧我这张嘴,想必宁远侯和老太君已经做好十全的准备了,否则也不会贸然邀请公主殿下。再说了,公主随行侍卫宫婢一大堆,想必也不会让公主受罪。” 李国瑞皱皱眉,只得改口道: “我们只是去小住,就我们几兄弟带着各自的妻子前去。侍卫宫婢拉拉杂杂那么多人,恐怕不太方便。” 杨嬷嬷道:“可这是宫里头的规定,就算是宁远侯来,也得按规矩办。” 李国瑞落了一子,“的确如此,还真是遗憾,请孙嬷嬷照顾好公主,我五日后便能回来。”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心高气傲?! 孙嬷嬷叫苦连天,直咬碎一口银牙。 孙嬷嬷出了门立即赶往内院公主寝殿。 “公主殿下,驸马爷说此去只为小住,希望公主不要带那么多侍卫宫婢,李家儿郎全都是练家子,断不会让公主出现任何闪失。” 嘉善公主刚想发脾气,孙嬷嬷忙道: “听说侯府里其他几位爷也只是带了妻子和几个小厮,目的就是想与各自的妻子清清静静待上几日。驸马爷如此心诚,何不就答应他好了?” 嘉善公主不做声,只默默地研究着棋盘上的布局。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孙嬷嬷看着嘉善公主,心里七上八下。 她本来也不想这般劳心劳力,浪费口舌。 奈何那日从侯府回来前侯府十小姐偷偷找到了她。 给她塞了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又说了好一阵子好话。 让她千万在中间帮帮忙,多多劝说,多多撮合。 旁边又站着中军都督府副都督,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嘉善公主落了最后一子,满意地拍了拍手。 “那就让他去安排吧!倘若让我有半点不满意,我就立即回府!” 杨嬷嬷大喜过望,“是!我这就去嘱咐驸马!公主放心,驸马绝对不敢不上心!” 杨嬷嬷出了寝殿又立马去了外院。 这一趟趟的跑,差点把鞋子跑掉。 “驸马爷!殿下说,既然驸马爷要去那么久,那公主殿下她就去宫里小住几天,等您回来了,再去宫里头接她。” 李国瑞拧紧了眉。 这不明摆着要去皇上跟前告状么?! 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方才也说了,我们不会带太多的人去,唯恐慢待了公主……若公主愿意屈尊降贵,那……” 杨嬷嬷笑道:“看驸马爷说的,几位夫人去得,莫非公主就去不得?!” “那……” 杨嬷嬷抢白道:“那就这么说好了,驸马爷可一定要照顾好公主,万万不能让公主有任何损伤!” 兹事体大!量他李家人也不敢怠慢! 李国瑞无法只能咬牙应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将最后一子落定。 第111章 只要能和念念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炎炎酷暑,艳阳高照。 侯府众儿郎倾巢而出,前往庄子上避暑游玩。 庄子位于京城西郊群山脚下,挨着皇家园林。 庄子很大,园林湖泊、亭台楼榭、小桥流水随处可见。 更有半个山头的山货水果应季而供,十分适合游玩小住。 和念今日穿着一身简单的交领襦裙。 上头是鱼肚白衣裳,下着鹅黄色裙摆,俨然一朵娇俏可人的小黄花。 马车停稳,李之麟伸手去搀和念。 “谢谢三哥!” 话音刚落,和念便被李秉戍从身后抱下了马车。 和念一愣,“五哥?” “饿了吗?” 不等和念回答,李秉戍从怀里掏出两个火红的石榴。 和念眼前一亮,欢欢喜喜握住一个。 李秉戍将另外一个掰成四瓣,递给和念。 和念顺手把手里的石榴给了三哥,又迫不及待从五哥手里取了一小瓣红宝石般的果肉。 她尝了一颗,“好甜!五哥从哪里得的?” 李秉戍帮她捧着剩下的果肉,满眼都是笑意。 “路上的石榴树上摘的,庄子里还有桃树李子等,念念要去看看吗?” 和念点头,两人自顾自往前走。 马车旁的李之麟默默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怎么了?发什么呆?”妻子谭沐瑶从马车里出来。 李之麟回过神,急忙将妻子搀下车。 后头一辆车则坐着嘉善公主和七奶奶王奕茹。 简陋的青布大马车,坐得嘉善公主浑身酸疼。 她不耐烦地去绾散落的秀发。 奈何她从未做过,直扯得头皮疼。 王奕茹见状,接过她手里的赤金凤簪,温柔轻巧地给她绾了个斜斜的垂云髻。 一路上类似的事情很多,嘉善公主基本上把王奕茹当半个奴婢在使唤。 王奕茹性子本就温顺,对方又是公主,因而一路上半句怨言也没有。 李国铨看在眼里,却心疼得不得了。 这边,王奕茹先下了车,正准备去搀公主,手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握住。 李国铨二话不说牵着王奕茹便往前走。 王奕茹焦急转身,“公主还在车上。” “放心,六哥就在旁边。” 李国铨头也不回,生怕嘉善公主又跟来。 另一边,嘉善公主钻出马车,却发现马车旁只有一个牵马小厮。 王奕茹不见了,甚至连个搀她下车的人都没有。 她压下心中的怒火,提着裙子踩着脚蹬下了车。 这时候,李国瑞才从后头不紧不慢走上前。 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嘉善公主恨不得当场便回去。 她堂堂公主岂能这般被人无视慢待! 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无论如何她也要收服李国瑞!让他心甘情愿在自己脚下俯首认罪! 两人无话,默默往前走。 ———— 庄子左侧有一片硕大的花海。 此时,花团锦簇的蔷薇竞相绽放—— “好漂亮!”和念惊叹着跑上前。 李秉戍跟在后面,满心满眼都是和念。 兄妹也没关系。 只要能像这样与念念在一起他就心满意足了…… 正想着,李柏昭拿着一支黄蔷薇跑到和念跟前,将那蔷薇花插在了和念发间。 和念甜甜一笑,竟比那黄蔷薇还美! 两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好不欢喜。 李秉戍脸色一沉。 要是没有李柏昭在旁边碍事他就心满意足了…… 突然,李柏存也找来,不知从何处给和念逮了只纯白的小兔子。 和念惊喜地睁大眼:“这是从哪儿来的?” 李柏存得意洋洋地指着庄子那头。 “庄子上养了许多,灰兔子、花兔子都有。还养了些孔雀、天鹅、梅花鹿……要不要去看看?” “哇!”和念欢喜得连连点头。 李秉戍咬牙。 要是这两兄弟都不在旁边碍事,他就心满意足了…… 念头刚起,李国铨带着自己小妻子走了过去,王奕茹怀里也抱着一只小兔子。 接着李国瑞和嘉善公主也加入其间。 和念见公主没有兔子,十分大方地把自己的兔子让给嘉善公主。 嘉善公主捂着口鼻不敢接。 和念调皮起来,捧着兔子非要让公主抱抱。 嘉善公主拔腿就跑,和念跟在后头穷追不舍。 见和念玩得兴高采烈,李秉戍也跟着欢喜起来,心里也敞亮了许多。 他走上前,提醒道: “念念,你还不找六弟帮忙!” 和念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睁着一双晶亮的大眼睛瞧着李国瑞。 “六哥,你帮我抓住六嫂嫂!” 李国瑞皱皱眉,不知如何是好。 恰巧两人就围着他绕圈圈,经不住和念一再催促。 他一咬牙一把便捉住了嘉善公主的两只手臂,将人拥进了怀里。 和念拍手叫好,急忙将怀里的兔子塞进嘉善公主怀里。 “六嫂嫂快抱抱看。” 嘉善公主又急又恼,偏偏被李国瑞抱着,满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她怕得要死,紧闭双眼,浑身拼命往后缩。 这时候,耳边传来李国瑞温润的嗓音。 “不要害怕,它不会咬人。” 说着,他托着她的手抱住了那软绵绵的兔子。 嘉善公主只觉触手一阵温热滑顺。 那小兔子就那样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可爱得不得了。 她抬眸,似发现什么惊喜一般看向李国瑞。 李国瑞胸口狠狠一撞,下意识拥紧了怀里的人…… 李之麟远远看着,见兄弟几人都围着和念,说笑打趣其乐融融,心里莫名感觉温馨又美满。 他一把揽住妻子,加入了欢声笑语中。 和念又寻来了三朵蔷薇,分别给三个嫂嫂簪在发间。 她似花间小蜜蜂一般,穿梭在哥哥嫂嫂们之间说笑打趣,欢欣鼓舞…… 正闹着,庄头带着一众下人仆妇匆匆赶到。 庄头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长得白白瘦瘦,斯斯文文。 他带着众人急忙跪地请安,“老奴汪十全给各位主子请安!” 李秉戍抬抬手,“起来吧,各个院落都收拾妥当了吗?” “回五爷,全都收拾妥当了,正等着主子们来呢!” “此趟我们只是小住,身边并不曾带丫头婆子,你去庄子里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使预备着使唤。” 汪十全忙道:“说来也巧,老奴此前专门选了二十个小丫头恭候着,这下刚好可以顶上。” 说着向后招了招手,紧接着一溜模样水灵的小姑娘顺势走了出来。 姑娘们大多十七八岁上下,虽衣着朴素,却个个生得标致漂亮。 与侯府的丫鬟比,半点不差。 李柏昭不由得一笑,“老汪有心了,这样干净齐整的姑娘,干起活来指定不差!” 汪十全就等这句话,忙不迭道: “这都是庄头们自家的闺女,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和调教,定不会出任何岔子。” 李柏昭笑道:“有心了!有心了!” 汪十全连连摆手,“八爷折煞老奴了,这本是老奴分内之事,只要主子们住得舒坦玩得痛快便可。” 和念听着瞧着,渐渐明白对方存了什么心思。 她望向自己的哥哥们,却见儿郎们心里透亮却闭口不提。 她又望向嫂嫂们,见三人神态各异,她心里清楚这事三个嫂嫂也不方便说。 思及此,她问道: “庄头伯伯们怎么这么大方?这些姐姐长得漂亮伶俐,给人做随意使唤的下人岂不可惜了,我瞧着庄头伯伯们条件也不错,完全没到送女儿给人当下人的地步呀!” 汪十全顿时一噎,“十小姐说得是,只是这乡下地方,其他丫头都粗枝大叶,毛手毛脚,怕冲撞了各位主子,所以才让咱们这些受过规矩调教的丫头出来伺候主子们。” 和念不以为然,“就是个端茶倒水的活计需要怎么调教?哥哥们平时在院里也没有女使使唤,端茶倒水都是小厮,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汪十全一愣,据他所知,屋里没有女使使唤的只有光棍五爷和小儿九爷。 和念挑眉,“你们找这么多年轻漂亮的丫头前来伺候,究竟有何居心?!” 汪十全顿时冒了一头冷汗,“不敢不敢,老奴们也是怕慢待了各位主子……” 其他庄头也纷纷跪地,“十小姐息怒!老奴们也是一片好心……” 和念看差不多了,便软下口气。 “既然是庄头们的一片心意,不如这样好了,这些丫头全来伺候我吧!两个给我铺床叠被、两个给我喂饭穿衣、两个给我捶腿、两个给我揉肩、再两个给我端茶倒水……剩下也都留在我身边预备着别的用处。” 李柏昭给和念挤眼睛,“念念,给八哥留两个。” 和念噘着嘴想了想,“好吧!分两个给八哥、两个给九哥……两个给五哥。” 李秉戍拧眉,“我不要。” 李柏存也道:“我也不要。” 和念雨过天晴,“太好了,你看哥哥和弟弟都以身作则了,八哥也别要了吧!全都给我了!” 李柏昭还想争取一二,忽然想起和念光荣事迹。 念念连伯伯们的面子都不给,还是算了吧…… 小丫头们恨得咬碎一口银牙! 好不容易能见着府里的爷们。 若在爷们面前露了脸,说不定就能入侯府伺候。 到时候也见识见识侯门世家的风光! 却不想竟被这府里的十小姐给破坏了。 真真可恶! 和念又道:“至于哥哥和嫂子们,麻烦庄头伯伯再挑九个干净利索的婆子使唤吧。” 汪十全冷汗涔涔,连连应道:“是!” 他本来还想跟着女儿飞黄腾达,却不想竟遇到了个硬茬。 三位嫂嫂大舒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和念。 几个儿郎则哭笑不得。 念念这是防着他们呢! 难道他们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看来往后要好好表现,否则在妹妹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就要崩塌了…… ———— 庄子上新鲜事物很多,嘉善公主跟着和念疯了一整天。 和念送公主回院子时,李国瑞正一个人看着本书等在灯下。 和念提着一篮子新鲜瓜果跑过去。 “六哥!你快瞧,这是六嫂嫂亲手给你摘的。” 李国瑞温和笑道:“那念念可有给六哥摘?” 和念点头:“当然,那些饱满成熟的就是我摘的。” 嘉善公主眼睛一瞪。 那些饱满成熟的都长在树顶上,她哪有李和念能爬树?! 再说了,李和念身边还有一个李秉戍,时时刻刻候着。 她要什么样的水果没有?! 李国瑞放下书,宠溺地揉了揉和念的头发。 “那我得多吃几个,谢谢念念啦!” “六哥客气啦!那我回去了,五哥还在外头等着,明天一早要去后山的寺里还愿,六哥六嫂可别忘了哦!” 李国瑞点头,目送着和念走远。 他侧首,见嘉善公主时不时挠一下脖颈、手臂等处。 “被蚊虫咬了?”他皱眉问。 月朗星稀,莹白的月光洒在嘉善公主身上,衬得她眉眼的锋芒柔和了许多。 她烦躁地挠了挠脖子根,口气不耐烦地道: “怎么这里有那么多蚊子,一个个长得比蛐蛐儿还大!” 作为公主,除了蚊子,她只见过蜜蜂和蟋蟀。 李国瑞缓缓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脖颈上,又抬起她的手腕看了看。 果然见白皙的肌肤上鼓了几个红包。 有几个被她给挠破了皮,露出一个个血点子。 “回屋吧!我这里有止痒药膏。” 嘉善公主跟了进去。 李国瑞指着一旁的水盆,“先清洗干净,再上药膏。” 嘉善公主依言净了手,然后抬着滴水的双手左顾右盼。 李国瑞将干净的帕子和药膏一并递给她。 嘉善公主却不动,“我浑身都是汗,我要沐浴。” 李国瑞皱皱眉,“这里不是公主府,没人伺候你沐浴。” “你让人给我备好水就行。” 说罢她低着头去解衣衫。 李国瑞只得出了门,唤了粗使婆子去烧水,又将她的换洗衣物整理好送过去。 却见嘉善公主还在与腰带上的结做斗争。 李国瑞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握住了她的腰带。 “看好了,我只教你一回!” 李国瑞垂眸看她。 嘉善公主也抬头瞧着他。 烛光下,李国瑞温润的面庞越发俊逸,也不似往常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眸底藏着鲜有的柔情。 嘉善公主心神一震,踮起脚尖便吻住了李国瑞的唇—— 她心里噗噗乱跳,也不敢多做停留,嘴唇几乎刚碰上便立即移开。 她怕李国瑞又恼她,立即跑开。 可心里又得意,不自觉便扬了扬脑袋,半带挑衅地道: “我也只教你一回!” 却见李国瑞垂眸一动不动,拳头还暗暗捏紧了。 嘉善公主盯着他,恼便恼吧…… 反正他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 果然见李国瑞眸色一沉,缓缓抬头,一步步往前走,直接将她逼到墙根处。 嘉善公主抬眼瞪着他,似乎也生气了。 李国瑞咬牙,扑过去直接擒住了她的唇—— 第112章 担心念念会出事! 嘉善公主睁大了眼睛,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觉李国瑞在她唇上辗转停挪,又吸又吮,直吻得她晕头转向…… 半晌李国瑞才放开她,一向温和友善的眼眸变得锋芒毕现。 “你教的那是什么?嗯?” 粗重的鼻息中带着极度的克制。 嘉善公主不觉情动,抬手便攀住李国瑞的脖颈,再次亲上—— 李国瑞起先只是回应着她的热情,后头反客为主将她抵在墙上,手不住探入她的衣内……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哐当一声,提水前来的粗使婆子吓得打翻了一桶水。 李国瑞动作一顿,浑身的气势收敛了一半。 公主又恨又恼,正欲骂人。 却见李国瑞静静的看着她,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清冷。 她心念一转,骂人的话悉数咽了下去。 她不耐烦地推开李国瑞,伸手去理松开的散发。 李国瑞恢复如常,让粗使婆子收拾干净重新提水过来。 ———— 翌日。 和念穿戴好,洗漱干净后从卧房内出来。 李秉戍正在院里打拳。 “五哥,你起得那么早?” 李秉戍三步并两步来到和念跟前,“昨晚睡得好吗?” 昨日两人睡在一个院子里,第一次离得那么近。 李秉戍心猿意马,一晚上都没睡着。 好在他常年习武,身体强壮,即便没怎么睡,也不影响今日的精气神。 和念点点头,“我不挑床的!” 李秉戍心里无来由激起一阵涟漪。 “这个习惯……挺好……” 和念笑得眉眼弯弯,“五哥在打什么拳,教我两招。” 李秉戍大手一伸,便要去抱她。 和念拒绝,双手抵着他的胸口。 “五哥,我已经十四了。” 李秉戍动作一顿,大手停在和念盈盈一握的细腰上。 “十四也是妹妹!” 接着不由分说,将人从廊下抱下来。 正屋门口的李之麟看了看仅仅只有三层的台阶,拧紧了眉。 和念嘟着嘴,不理李秉戍,直接进了正堂。 “三哥早!” “早!”李之麟笑道。 李秉戍紧盯和念的背影,“……那就以后再学。” 他可怜巴巴攥住空空如也的手,急忙跟了进去。 无论念念什么时候想学都行,反正日子还长,他随时恭候着就行。 他满心满眼里只有和念,进门时目不斜视,似没看见李之麟一般。 李之麟皱皱眉,欲言又止地瞥了他一眼。 和念进了屋,急吼吼地等着用早饭。 过几日就是中秋节,她要多准备一些新鲜的山货给老祖母过中秋。 她要早点替老祖母去庙里还愿,好好谢谢佛祖,然后赶紧回来采摘新鲜的瓜果。 人终于齐了,大家吃过早饭后,便上了山。 庄子背面这座山上有座颇具规模的家庙,由三个老和尚常年主持、供奉。 这回来庄子上避暑,老太君特意嘱咐和念一定要到家庙里替她还愿。 可山路崎岖,没爬多久,几个嫂嫂便败下阵来。 三哥、六哥、七哥只能带着各自的妻子折返回去。 行至半路,李柏昭也吵着腰酸腿疼,怎么着也不愿意往前再走一步。 “你们去吧!我预备好上等的酒水替你们接风洗尘!” 李柏存却被李秉戍强制留下来照顾他哥。 李柏存:“???” 不等李柏存拒绝,李秉戍便拉着和念继续往上爬。 和念忙道:“九哥放心!我一定帮你求个上上签!保佑你学业精进,一举高中!” 李柏存:“……” 前头刚好有块大石拦路,李秉戍二话不说,抱起和念便跨了过去。 和念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埋怨李秉戍。 李柏存呆呆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半晌才道: “早点回来!” 李柏昭也叮嘱道:“念念!小心路上打滑!跟紧五哥!” 和念远远吼了一句——“好嘞!放心吧!” 随后又是一阵埋怨声…… 李秉戍置若罔闻,该抱不该抱一律不管,反正想抱就抱,毫不含糊。 今日和念穿了一身月白色齐胸襦裙,外头搭了件鹅黄色半臂,头上带着一顶纯白昭君帽。 衬得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精致可人。 偏偏小嘴巴还一直念念有词,李秉戍鬼使神差又去捏和念的脸。 和念不让捏,李秉戍越发捏得欢。 和念一恼,张嘴便咬住了李秉戍的手指。 李秉戍只觉手指一阵酥麻,立即便缩了回来。 和念吓了一跳,“咬疼你了?” 李秉戍垂首,直勾勾地看着和念,半晌才道: “……嗯。” 和念一把拉住李秉戍的手指仔细查看。 她没用力啊,怎么会咬疼呢? 她将五哥的手指放在嘴巴前轻轻吹了吹。 “不要紧吧?” 李秉戍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怔在当场。 “疼……还是疼……” 和念抬眸,见五哥目光灼热的盯着自己,心中无来由一阵发慌。 她依旧握着他的手,心中给自己默默鼓了鼓劲儿。 “五哥,你要是把逗妹妹的心思放在其他小姑娘身上,你还会单身吗?!” 说罢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李秉戍微怔,下一秒疼得龇牙咧嘴! 他万万没想到,念念说翻脸就翻脸。 他急忙追了上去,揉了揉和念的头发。 “好了,五哥错了,五哥不逗你了。” 李秉戍这一刻胆怯了,他怕念念讨厌他。 这样就够了、够了。 只要能陪在念念身边就够了。 他回过神,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无比坚定。 与此同时,没人注意的茂林深处。 数十双森冷的眼睛阴恻恻地盯着两人。 ———— 福寿堂。 正在花厅纳凉的老太君无来由一阵心悸,手里的凉茶哐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吴妈妈立即上前查看,“老太君这是怎么了?” 见老太君拧着眉捂住胸口,吴妈妈吓个半死,立即帮老太君揉背顺气。 “我这心里慌得不行,怎么回事?” 吴妈妈忙摸了摸老太君的额头,“许是中暑了,咱们还是回屋吧!搁个冰块消消暑。” 说罢先取了保心丸给老太君服下,又唤来秀莲,一左一右将老太君搀进卧房。 待老太君躺下,又赶紧遣人去请张大夫。 老太君依旧抚着胸口,心中越发不安。 “念念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等几日,老太君是不是想十小姐了?” “我心里慌得不行,我担心念念会出事。” 吴妈妈宽慰道:“老太君放心吧!几位爷都跟着,十小姐不会有事的。” 老太君依旧心慌慌,吃了保心丸似乎也没什么用。 “你遣人去看看侯爷有没有出门,让他赶紧再派一些人马去瞧瞧,我担心念念会出事。” “是,老太君且放心,我这就遣人去办。” 说罢吴妈妈匆忙出了屋。 第113章 偷袭! 快到山顶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离寺庙还有一段距离,李秉戍找了棵大树先躲雨。 “这暴雨想必下不久,咱们先避避雨。” 说着他快速砍了些树枝,搭了个简单的窝棚,将和念塞了进去。 尽管在大树下,但篮子里的香火供品仍然被打湿了。 和念抬头,见李秉戍浑身都湿透了。 她往窝棚里缩了缩,“五哥快来!” 李秉戍砍下最后一串树枝,细细密密压在窝棚上,这才钻了进去。 小小的窝棚刚刚够两人并肩而坐。 李秉戍见自己衣裳湿透了,担心会打湿和念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 “念念冷吗?” 和念摇头,“我的衣服没湿,五哥你冷吗?” 李秉戍笑笑,“不冷。这算什么,以往行兵操练的时候再大的风雪也得坚持,更别说在战场上,什么恶劣天气都遇到过。” 和念想起这几日婆子们说的闲话。 “五哥真要去打仗吗?” 那日孟招娣被送回家后,宁远侯便与李秉戍大吵了一架。 并且放话,若李秉戍执意不成婚,就把他调到河套打鞑靼。 李秉戍看向前方,声音平静无波。 “你五哥生来就是战士,哪里需要就得往哪里去。” “那以后念念是不是就不能时常见到五哥了?” 李秉戍心里一怔,抬眼望着和念。 “念念不希望五哥离开吗?” “念念知道五哥是去保家卫国,可还是不希望五哥离开。” 李秉戍心里一软。 他原本打算回战场,可念念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他也舍不得离开了。 李秉戍宠溺地揉了揉和念的脑袋,“念念和五哥一起去怎么样?” “去哪里?” “大同,去寻三婶婶怎么样?” 和念眨了眨眼,“去玩吗?” “不是,去长住,念念以后嫁到那边如何?这样就能与五哥、三叔、三婶在一起了。” 李秉戍不过一句玩笑话,却不想和念静静看着五哥,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李秉戍心神俱震,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强压下内心的悸动,移开目光,抬手默默给和念拢了拢碎发。 “可是五哥舍不得你嫁过去,那地方兵荒马乱、常年不安稳。而且我也不希望念念嫁给像我一样的有战必应的人。你安安稳稳的,五哥才能放心。” 和念望着李秉戍:“那五哥可以答应念念一个要求吗?” “念念尽管说。” “那五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为了祖母、为了大伯父、为了姨太太,也为了念念……” 李秉戍情不自禁抚上和念的侧脸,“好!五哥答应你。” 和念也不躲,任由李秉戍的大手托住自己的脸。 两人静静对视,默默无语。 可心中却千言万语,波澜起伏—— 与此同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混在暴风雨中缓缓逼近。 李秉戍耳朵一动,忙搀起和念退到了大树根下。 不一会儿,雨中瞬间冲出二三十名黑衣人,将两人团团围住。 来人皆黑布遮脸,身形壮硕,手拿武器,一看便知是有备而来。 李秉戍将和念护在身后,问来人: “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从远处急速飞来—— 李秉戍眸色一暗,抱着和念侧身躲过了羽箭。 但很快黑衣人一拥而上,举着大刀又杀了过来。 李秉戍一个连环飞踢,踹翻前头一圈黑衣人,刚落地,又围上来一圈。 是他失算了! 来人至少有五六十人! 一个黑衣人徒然从左侧钻了出来,对准和念,一刀便捅了过去! 李秉戍恼羞成怒,反身一脚,直接将来人大刀折断。 巨大的推力顿时将那黑衣人踹飞出去! 李秉戍牢牢护着和念,握紧了长剑。 方才被李秉戍砍下的树枝散落在和念脚下。 和念立即拾起一根趁手的树枝,胡乱挥舞着阻止黑衣人靠近。 可来人的目标似乎就是和念。 此时,一黑衣人趁李秉戍脱不开身,偷偷摸到了和念身后。 可他尚未动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自个儿便惨叫一声,仰面倒在了地上。 前面的和念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 那黑衣人胸口上赫然插着他们自己的大刀。 和念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李秉戍急忙回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念念没事吧?” 该死的!竟敢背后偷袭念念,简直不可饶恕!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杀念念?! 和念惊讶于李秉戍的出手速度,久久回不过神。 李秉戍又问了一遍,“念念没事吧?” 和念回过神来,指着胸口中刀的黑衣人。 “五哥,我见过那个人,那日在文哨街伏击我和九哥的人里头就有他!” 李秉戍一震,竟然是严世蕃的人! 赵文华一事后,他们便着手调查当日所有参与者的背景。 那群劫匪中,有好几个曾经都为严世蕃做过事…… 李秉戍眸底嗜血,声音冷肃。 “你们是严世蕃派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明显一怔,犹豫了两秒又下了死命令。 “杀!” 黑衣人悉数涌上前,李秉戍左右搏杀,手起刀落间,一个个黑衣人殒命于刀下。 当黑衣人意识到眼前之人不好惹时,为时已晚。 李秉戍早已杀红了眼,嗜杀的血脉觉醒,所向披靡的战神再次现身—— 不到半晌的功夫黑衣人便悉数倒在了血泊里。 就连几个想偷溜的黑衣人都无法幸免,纷纷死在李秉戍的赶尽杀绝之下。 和念完全吓傻了。 只觉这样的五哥实在陌生,实在可怕…… 他浑身带煞,满身都是血,看上去像是从阴曹地府里走出来的鬼王,十分渗人。 李秉戍并不知道和念此刻的恐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身去寻和念。 却见和念缩在树根下抖成一团,像个走投无路的猫崽子,惊慌无措,浑身还湿哒哒的。 他心疼地跑上前,刚伸手过去—— 和念却被他吓得浑身一僵,顿时晕死过去。 “念念!念念!” 李秉戍脑袋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为何念念会露出那副惊恐莫名的表情?! 他不及细想,急忙将和念抱起来,虎步龙行,立马往山下赶! 第114章 葵水炼丹! 皇宫某处。 一个身材肥硕,圆脸大耳的男子手拿一卷青藤纸,迈着八字步往殿外走。 不远处的廊下,一个内宦匆忙追出来,冲那男子恭敬地行了个礼。 “小阁老!” 这男子便是严嵩的儿子严世蕃。 只听他不耐烦地问:“查公公有何事?” 内宦查公公面露难色,“还是选送小宫女那件事,如今人数是越来越少了。” 严世蕃问:“现在还有多少人?” “昨个儿又死了三个,这批小宫女如今只剩一百二十来人了。” “成,我一个月内再给你送两百人来。” 查公公忙道:“可等不及啊,如今圣上每日都要用红铅炼丹,咱们每三天就要供给一份新鲜的葵水,可现在就这么几个小丫头,有些个还营养不良,月事混乱,咱们的差事不好办啊!” 严世蕃态度强硬,口气不容置喙。 “我已经遣人去寻适龄女子了,定会在一月内给你凑够两百人!” 见严世蕃面色不虞,查公公也不再多话。 目送着严世蕃走后,他顺着游廊往外走。 穿过一座座院墙,一道道门洞,最后来到一个偏僻的院子。 刚进院子,一道道凄厉的惨叫声便自西屋传来。 他径直来到东屋,推开了房门。 东屋内,一溜小宫女顿时吓得浑身打颤,纷纷垂头候在一边。 查公公接过一小太监手里的册子,捧在左手上。 右手拾了支毛笔,开始给小宫女们做月事登记。 他掐着嗓子喊道:“宫女如意!”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惨白着脸,哆哆嗦嗦站出来,垂手待命。 “月事八月初八,已推迟两日,带走!” 话音刚落小宫女如意便呜呜哭了起来。 她已经喝了七八日清水桑叶,前日也灌了清经汤,可这月的月事还是没来。 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搀住她,将她带到了西屋。 刚到西屋门口,屋门咯吱一声打开—— 从屋内走出两个小太监,手里拖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腿肚子上全是血! 如意吓得脸色煞白,当即便挣开两个小太监的手,扭头往外跑。 小太监立即追上去,长胳膊一捞便逮到了人! “皇上取尔等的葵水炼丹,是尔等的福气,你竟然还敢跑!” 说着两手死死钳住如意的身体就往西屋拖。 “要是不想死就老老实实配合杂家的差事,否则杂家就一条白绫勒死你!” 如意百般不情愿,眼泪簌簌而下。 奈何取未经人事之女经血炼丹是皇上的命令,她不敢不从…… 她只觉痛苦至极,羞耻不已,含泪被人拖进了西屋。 她将在那里,被人用捶打小腹等暴力的方式强行排葵水…… 西屋门缓缓关上,里头的惨叫声又多了一个。 东屋的查公公仍在念着名单,源源不断的小宫女被送到西屋,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这个院里,像这样十三四岁供给嘉靖帝经血炼丹的宫女已经死了七十几个。 可仍有一百二十多个正等待无尽的羞辱和折磨! ———— 西郊别院。 三奶奶谭沐瑶站在窗边,望了望屋外的倾盆大雨。 “这雨可真大,也不知道他们四人有没有安全到达庙里。” 李之麟将庄子上的账本抱到书案上,随后走到妻子身边。 “这都上山大半天了,想必已经到了。” 谭沐瑶愁道:“这雨得下多久?他们今晚还能下山吗?” “这暴雨下不长久,若实在不愿下山,在庙里住一夜也是可以的。” 说罢,李之麟回到书案前,将账本一一打开,分门别类放好。 “你过来,给我写几个字。” 谭沐瑶愕然,羞赧道:“写什么?这可不是我该干的事。” 李之麟笑道:“你的字比我的还好,怎么就不能写了?” 说罢将妻子拉过来,按坐在书案后头。 谭沐瑶拗不过他,只能执笔听候丈夫的差遣。 半个时辰后,账本核对得差不多。 谭沐瑶搁下毛笔,反手锤了锤酸疼的后背。 李之麟见状,将妻子安置在榻上,卷起袖子亲自替她捏揉。 “娘子辛苦了!” 谭沐瑶笑道:“就今日一次,明日我可不帮你。” “是娘子。” 李之麟看着妻子柔美的面庞,笑问道: “当初咱俩是怎么看对眼的?” 谭沐瑶羞赧一笑,“我哪知道,这要问你自个儿。” 李之麟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那日岳丈吃醉了酒,我送他回去,恰巧在街头遇到了你。灯火交错处,你静静站在繁华街头,竟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美好,让我不知不觉间便心动了。” 谭沐瑶羞红了脸,翻身起来,急急去堵李之麟的嘴。 “胡说!” 李之麟握住妻子的手。 “我没有胡说,那以后我便时时刻刻想着你,想着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用什么,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谭沐瑶羞恼道:“怎么突然间说起这个?” 李之麟一愣,“这几日,我在五弟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初我的样子……” 谭沐瑶不解,“瞎说,五弟找谁献殷勤去?” 李之麟自嘲一笑,“希望是我多想了……” 就算是他,平日里见到念念,也会忍不住想逗逗她玩,更何况是李秉戍。 整个侯府独独她这一个小妹妹,不疼她疼谁呢? 兴许真是他想多了。 正说着,下人来报,李柏昭下山时摔倒了。 两人唬了一跳,立即撑了伞赶往李柏昭住的院子。 刚进院子便听到李柏昭痛得嗷嗷直叫。 进了屋,便见李柏昭、李柏存两兄弟浑身湿漉漉的,极为狼狈。 李柏昭浑身泥污躺在榻上,李柏存则无奈地站在一边。 李之麟忙问:“怎么回事?伤哪儿了?” 李柏存道:“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扭到了脚。” “只是扭了脚?” 李之麟见李柏昭疼得连连抽气,急忙低头去检查。 李柏存哭笑不得,“我检查过了,也帮我哥接好了,就扭了下脚。” 却听李柏昭气瘪瘪地道:“谁说的,我浑身都疼,屁股也疼、头也疼!我快不行了……” 李之麟仔细一看,还真的只是扭了脚。 他不由得皱眉瞪向李柏昭。 “老八,你这身子骨也不行啊,该锻炼了啊!” “三哥,我真没骗你,你快给我找个温柔细致的丫头来,我现在急需人照顾!” 他开始耍赖,“就去念念屋里找,我就要那个叫凤仙的小丫头。” 李之麟这才察觉和念和李秉戍不在。 “念念呢?”他问。 李柏存道:“我们半路就折返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庙里了吧!” 他看了看门外的滂沱大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山。” 李柏昭不以为然,“下不了索性就住一晚,反正庙里有地方住。就是念念要吃些苦头了。” 却不想他这一句话,却让李之麟内心顿生波澜。 李之麟踱到门前。 外头狂风暴雨,他内心也波澜四起。 就他们两人吗? 还下着大雨,庙里也没有适合念念的衣裳…… 那小子该不会对念念做什么吧…… 第115章 五哥哥彻底怒了! 李秉戍担心还有埋伏,背着和念立即下山。 刚到半山腰,又被一群人给堵住了去路。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文华。 李秉戍皱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在昭狱。 这才过了多久,竟然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十几日不见,赵文华似变了个人。 蓬头垢面,满脸憔悴,眼底浮现一大块青黑色眼袋。 见李秉戍安然无恙下山,赵文华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旋即他捏紧了拳头,“不愧是战神,那么多人都伤不了你分毫……” 李秉戍冷冷看着他,“竟然是你!” 赵文华笑道:“没想到吧?我竟然平安无事被放出来了!?你爹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日若与我联手,如今又怎会连累你们沦落到这般地步?!” “你想怎样?” 赵文华阴恻恻盯着两人,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交出那女娃,我给你留一具全尸!” 说罢身后数百黑衣人一拥而上,手里的弓箭纷纷对准李秉戍。 李秉戍冷笑道:“你做什么白日梦。” 他从不怕死,也不在乎怎么死。 任何人都休想威胁他! 交出和念更是痴人说梦! 赵文华口气轻嘲,“你可想好了,百箭齐发,你们俩必死无疑!” “我俩若死了,你赵文华全家都得给我俩陪葬!” 赵文华气结,“无知莽夫!你可知我今日是受了谁的命令前来?” 李秉戍冷哼一声,“蛇鼠一窝罢了……” “既然知道,就乖乖交出李和念!” 他已经豁出去了,今日一定要杀了李秉戍,抓到李和念。 他手里可有一百多个武功高强的杀手。 即便他李秉戍是战神又如何,他能以一敌百吗?! 侯府公子千金又如何? 他定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见李秉戍不搭话,他又阴森森地道: “李秉戍,你就别费功夫了,乖乖把那小丫头交出来!” 想到自己如今的悲惨遭遇,赵文华便想立即杀了和念! 可杀了她太便宜她了,现在有更好的去处等着她…… 这个小东西忘恩负义,当众反咬他一口。 皇上甚至为了这小东西险些杀了他! 他恨极了。 他堂堂三品工部尚书,如今不仅被革了职,还沦落到替严世蕃办差! 要在短短半个月之内选送两百名小宫女入宫。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李和念这个小东西…… 赵文华阴毒地盯着和念,下达了命令—— “动手!捉活的!” 话音刚落,数十只箭冲两人飞了过去—— 李秉戍单脚一踢,长剑打着旋儿飞了出去,拦截了大部分利箭。 与此同时,他临空一跃躲开了剩下的箭。 和念已经醒了,她看到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不由得冷汗直冒。 她不想成为五哥的负担,挣扎着想从李秉戍身上下来。 “五哥,你放我下来。” 李秉戍反手一箍,不让她下来。 “念念抓紧了,千万不要松手!” 李秉戍凝神眯眼,一瞬不瞬盯着赵文华。 他心里十分清楚,若一个人,他大可以酣畅淋漓与对方大战一场。 可他身后还有念念…… 他只能智取! 和念紧紧抱着五哥的脖颈,随着他跃了起来。 另一边,赵文华只觉李秉戍鬼魅般的身形一闪,下一秒便出现在他跟前。 他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来人单爪一扣,便牢牢钳住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一柄利剑飞了出去,瞬间刺中对面一名黑衣人的心脉。 巨大的推力将那人整个儿钉在了树上…… 看着黑衣人汩汩冒血的胸膛,赵文华吓个半死,一动不敢再动……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赵文华慌得不行。 太可怕了!他们李家人都是魔鬼吗? 先前那个小子飞镖用得出神入化,他以为已经是极致。 却不想今日这个更厉害…… 竟然能在百发利箭下公然挟持他?! 和念也惊呆了。 她的五哥简直就是说书先生口中,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大英雄! 众黑衣人也没料到李秉戍这么厉害,吓得纷纷退后了一圈。 只听李秉戍冷冷道:“不想死,就让他们速速退下!” 赵文华傻眼,忙催促众黑衣人退后。 “退下!退下!” 其实不用他说,黑衣人们已经纷纷往后退了…… 山林中风雨交加,没有半点雨停的迹象。 雨水浸湿了和念的发丝,一滴滴滚落在李秉戍脖颈里。 李秉戍侧首问:“念念,你冷吗?” “不冷,五哥你先放我下来。” 这样一直背着她,五哥会很累。 李秉戍却并没有依言放下她。 他心里很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他必须尽快带着和念离开。 但在此之前,他还得问问清楚—— 他扫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黑衣人,再度捏紧赵文华的喉咙以示警告。 “让他们丢掉武器。” 赵文华五官扭曲,涨红了脸。 他惊恐莫名,立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退、退下、快……” 黑衣人不敢轻举妄动,纷纷丢了手里的弯弓大刀。 李秉戍这才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捉念念?” 赵文华眼睛珠一转,“是严世蕃让我做的,他恼你父亲不识时务,执意要与他们对着干,便想抓了李和念,给你们一些教训。” 李秉戍眯眼,“为何是念念,不是我?” 朝堂斗争为何要找一个小姑娘算账? 就算要抓也是抓他这个亲儿子,而不是念念这个侄女。 而且方才赵文华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 显然已经做好与侯府反目成仇的准备。 那么,赵文华和他背后的严世蕃究竟有什么目的? 李秉戍见赵文华迟迟不说,当即又捏紧了他的喉咙。 赵文华两眼一翻白,喉咙火辣辣烧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忙道: “我说、我说……” 李秉戍一声不吭,掐着他脖子便往树上撞—— “快说!” 赵文华头昏眼花,简直吐血了。 想想他身后有一百多个打手,可在李秉戍面前,竟全是废物…… 他可是堂堂三品大员,却被李秉戍像个小鸡仔一般捏在手里…… 他越想越恼火,恨恨地道: “我当然是想报仇了!” 他阴冷地笑了起来:“宁远侯无耻至极,想靠小侄女博得侯府荣华富贵!” 李秉戍咬牙,“你什么意思?” 赵文华咆哮道:“你们恐怕不知道吧?!皇上看上了李和念,竟然为了李和念想要杀了我!” 李秉戍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赵文华冷笑道:“李和念不过一个孤女,又不是正经的侯小姐,你爹怎会不乐意?” 李秉戍彻底生气了,手里的劲儿像是要将对方掐死。 “你究竟在说什么!?” ———— 第116章 和念重伤! “皇上看上了李和念!” 赵文华梗着脖子吼道: “皇上竟然为了李和念要杀我!我竟然连个小丫头都不如,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他越想越不甘心,竟疯癫地哈哈大笑起来。 和念不由得抓紧了李秉戍的手臂,指甲狠狠陷入—— 皇上伯伯看上了她? 不可能! 她不相信!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李秉戍。 “……你撒谎……” 他大发雷霆,掐着赵文华的脖子便将他抵在一旁的树干上,狠狠抬起—— “你撒谎!” 赵文华沙哑着嗓子苦苦挣扎,吊着最后一口气拼命抓挠着李秉戍铁箍般的大手。 可李秉戍却毫无知觉,一双猩红的眼像是要将他给生吞活剥! 黑衣人见状,纷纷搭弓射箭,举刀杀了过来。 “五哥!” 眼见着一支利箭就要穿透李秉戍的心脏,和念急得大叫出声—— 李秉戍猛然回头,死亡的目光瞬间笼罩山林! 他身形鬼魅一闪,错开了那支羽箭。 单脚一踩一踢,地上一柄大刀飞了起来,稳稳落在了他手心里。 他已然魔怔,新一轮的屠杀就此展开—— 和念紧闭双眼不敢看。 她只觉面前掀起一阵阵巨浪,来势汹汹却伤不到她分毫。 雨中泛起阵阵血腥味,和念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难熬。 只听到哗的一声,脸颊上溅起一阵温热。 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拍来,熏得她头疼欲裂,痛苦不堪。 偏偏这时候狂暴的巨浪刮破了她的衣裳。 冰冷刺骨的雨水火辣辣的刺激着她的神经。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和念的手突然松开,李秉戍呼吸一窒,心脏仿佛瞬间被人掏空—— 他瞳孔一缩,立即回头,便见和念满脸是血直直往下坠。 他转身跪倒在地,堪堪接住了她。 “念念……” 他惊恐万分地盯着和念脸上的血,抖着手想去摸……却又不敢。 死里逃生的赵文华凶光毕现,举着大刀便冲了上去—— 徘徊在痛苦边沿的李秉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刀就那样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背上。 他毫无感觉,依旧抱着和念,似堕入绝望之境,久久无法动弹。 天上狂风大作,雨水噼里啪啦下个不停,打在了和念衣衫上、脖颈上、脸颊上—— 清透的雨水冲刷干净了和念的脸颊。 李秉戍这才看清楚,和念脸上那些血并不是她的! 他喜极而泣,阵阵侥幸。 与此同时,剩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准备一举拿下李秉戍。 李秉戍猛然回头,嗜血的目光再次闪现—— 杀疯了的李秉戍似冲破封印的魔兽,一朝出手,地动山摇。 赵文华见局势不对,连滚带爬往外逃。 剩下的黑衣人也怕了,跟着赵文华一并溃逃。 李秉戍惦记着和念,没有追上去。 他探手去抱和念,小心翼翼将和念抱进怀里。 突然,手心一片灼热黏腻…… 一顾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李秉戍一阵迟疑,抬起手一瞧,手掌上赫然鲜血一片。 他抖着手将和念翻过来—— 白皙的后背早已被鲜血染红,被划开的伤口皮开肉绽,足足有六寸来长! “……念念” 他如坠深渊,“念念——” 绝望的嘶吼回荡在林间,久久无法平静—— ———— 激烈打斗结束,山林恢复往常的空寂,唯有大雨哗哗作响。 雨水冲刷着林间,仿佛要将林间的血水和污垢清扫一空。 片刻后,李秉戍镇定下来,急忙帮和念止血。 和念背后的伤口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要害。 他手忙脚乱卸下自己的衣裳,紧紧勒住和念的伤口。 又在林间找了几样常见的止血药草敷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好。 他急忙下山,半刻不敢耽误。 他担心和念出事,尽管和念已经昏死过去,依旧和她说着话。 “念念坚持住!五哥马上送你下山……” “念念不要害怕,五哥就在你身边,五哥不会让你出事……” “念念是不是很冷,再熬一下,马上就看到庄子了。” …… ———— 另一边,李之麟左思右想后,还是派了个庄子里的小厮上山给两人送衣物。 却不想,半个时辰后,那小厮又匆匆忙忙回来了。 他火急火燎,从外头狂奔而来,头上的斗笠掉落也不及去捡。 “三爷不好了,三爷!” 李之麟出了屋,便见那小厮哆哆嗦嗦跪在大雨下头,一脸惊恐。 “怎么了?慢慢说!” 小厮喘着粗气,“十小姐出事了,浑身都是血……五爷背着她正往回赶……” 李之麟心里一紧,一把揪起小厮的衣领。 “你说什么?念念怎么了?” “十小姐受伤了,后背全是血……五爷让小的赶紧回来请大夫……通知三爷。” 李之麟当机立断,“庄子上的大夫在八弟院子里,你赶紧去请,另外找两个人去药堂里把创伤药全都预备好!” “是!”小厮领命而去。 李之麟火速赶往和念的小院,让丫鬟婆子们烧热水,预备干净的帕子衣服等。 准备妥当后,又匆匆忙忙出了门。 刚到庄子门口,便见李秉戍背着和念疾步而来。 李之麟急忙上前,“伤到什么地方了?” “后背,刀伤,伤口很深,出了很多血……” “大夫已经等着了。” 李之麟没再多说,跟上李秉戍的脚步,仔细查看和念的状态。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其他几个儿郎和嫂嫂也纷纷赶了过来。 几人见和念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心里皆是一紧。 李柏昭心疼不已,“怎么会这样?!” 李国铨咬牙,“这是刀伤,你们遇到埋伏了?” 李国瑞拧眉,“先别问了,先把念念安置好。” 众人跟着李秉戍进了屋,看着他小心翼翼将和念放在榻上。 大夫立即上前查看,众人屏息静气,大气不敢喘。 念念…… 千万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 却听大夫说,“十小姐失了太多血,身体很虚弱,好在血已止住……老朽只能给十小姐灌些参汤,固住气……” 众人心里彻底乱了…… 第117章 念念你不可以食言…… “念念……” 李秉戍等不及了,他跌跌撞撞上前,想要将她送回侯府。 李之麟立即制止他,“五弟,念念不宜挪动,若是伤口再出血就不好了!” 李国瑞也劝道:“对!咱们先冷静下来……” 庄子上的大夫能力有限,他们得想其他的办法。 李国铨往外走,“我回京城把张太医带来!” 李柏昭忙道:“七哥,我那里有李时珍神医研制的保命丸,你一并带来。” “好!”李国铨答应着立即出了门。 老大夫也不恼,帮和念处理好伤口,又嘱托在场的几位女子给和念包扎换衣。 儿郎们则被赶出了屋。 李之麟派人去后山调查情况。 李秉戍垂首坐在椅子里,后背猩红一片,可怖的伤口皮肉外翻,微微泛白。 李国瑞看了难受,找来烈酒纱布替李秉戍处理伤口。 沉重的气氛弥漫整间屋子。 年纪最小的李柏存强忍泪水,“五哥,这究竟是怎么了?你们遇到袭击了?” 今日一早念念还说会替他求一只上上签,保他一举高中…… 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 良久,李秉戍才道:“是赵文华和严世蕃的人……” 然后他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柏昭噌地站了起来,“岂有此理,那个小人!我要杀了他!” 李国瑞狠狠地道:“皇上早就革了他的职,杀他不过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他狗急跳墙,竟然暗下毒手!” 李之麟却敏感地抓住了关键。 “方才听五弟说了来龙去脉,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赵文华和严世蕃要对付念念?而不是你?” 李柏存道:“这还能为什么,必定是那日我俩供出了他,他才这般打击报复!” 李之麟思忖道:“若是想对付大伯父,这样一来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他完全没料到严世蕃也会参与其中。 严党准备对付他们李家了吗? 看来,得尽快通知大伯父,做好准备! 李秉戍咬牙,“无论如何,他们俩都脱不了干系。” 念念只是朝堂斗争的局外人,他们竟然也下得去手! 他绝不会放过赵文华和严世蕃! 还有皇上,当真如赵文华所说的那样,看上念念了吗? 念念才十四! 别人不清楚,他们朝中之人可相当清楚。 嘉靖帝荒淫残忍,即便是枕边人也不能幸免。 后宫内已经先后死了三个皇后,嫔妃宫女更是不计其数。 还有一个神秘的部门,专门采集小宫女的葵水制作红铅以供嘉靖帝炼丹…… 思及此,李秉戍只觉毛骨悚然。 他绝不会让念念入宫! ———— 李国铨快马加鞭,直奔张太医家。 到了张家才被告知张太医入宫巡诊去了。 他二话不说直接闯入张老太爷的院子,蛮横霸道地将张老太爷推上了马背。 他的长随则直接去宁远侯府报信取药。 宁远侯刚被老太君叫回府。 听说和念受了重伤,眼前一黑,脚下竟有些站不稳。 姨太太张氏立即扶住他,准备搀到椅子上落座。 宁远侯却不肯坐,“快去备马!快!” “通知二老爷、四老爷……等等,这事得瞒着老太君,私下里将两人叫出来,不许向其他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明白吗?” “明白!” 然后,他又遣人拿了自己的牙牌去城防营借调兵马。 半炷香的时间后,人马集结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西郊别院。 他们到达庄子上时,和念还没醒。 张老太医先他们一步进了屋,正在给和念诊治。 几个儿郎全都聚在堂屋内等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太医依旧没出来。 众人坐立难安,每分每秒都似在油锅上熬着—— 李秉戍守在卧房门口,眼底全是红血丝,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潮湿的衣服。 张氏看了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儿子比谁都难受,他需要时间去平复心情。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他…… 李之麟冷静下来,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和派人上山调查的事跟宁远侯说了一遍。 宁远侯二话不说,直接命城防营的人去捉拿赵文华。 “他们家所有人都给我扣下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至于严世蕃,就先留他几天。 一旦找到证据,他定不会饶了对方! 这时候,张老太医出来了。 众人立即围了上去。 “十姑娘性命暂时无碍,伤口也处理好了,只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仍有些凶险……” 众人一听,高悬的心越发惴惴。 “望老太医定要救救念念!” 说着宁远侯给张老太医行了个大礼。 张老太医急忙将宁远侯搀住,“老朽定尽力而为!” 李秉戍进了屋挨着和念坐在了床沿上。 和念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秀眉微蹙,唇色惨白,脸蛋却烧得通红。 李秉戍抬手抚了抚和念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好似也在灼烧着他的心。 第一次见念念的时候也是大雨滂沱,念念浑身是伤躺在水泊中。 如今念念再度重伤,依旧是在雨天,依旧昏死在雨水中…… “都怪五哥不好,五哥没有保护好你……” “念念,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大同,一起去找三伯父三伯母,五哥等着你,你不能食言!” “念念,五哥还没教你打拳呢,你可不许再偷懒……” 战场上因失血过多死亡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止住了血,伤口也会有随时感染的风险。 他很清楚念念此刻的凶险,可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紧紧握住念念的手,一遍又一遍鼓励着她,陪伴着她。 嘉善公主从未伺候过人,今日却主动照顾和念。 不住地给和念换帕子,冷敷额头,为和念擦身降温。 这个小姑子比李国瑞都招人喜欢,她不希望她出事。 “念念……” 儿郎们走了进来。 李柏昭哽咽道:“念念赶紧好起来,八哥给你买金子。” 昨天他亲手插在和念发间的那多蔷薇还搁在床头。 李柏昭彻底破防了,抓着那朵蔷薇哇哇哭了起来—— 所有人当中,他与和念相处的时间最久,两人的感情自然比其他人更加深厚。 ——“……你不该一次次欺骗我六哥的感情。” ——“六哥加油!一定拿下公主!” 李国瑞想起和念替他打抱不平、替他加油打气,只觉阵阵揪心。 ——“九哥绝不会害人!” ——“九哥别理他们,咱们行得正做得直,不必在乎别人说三道四!” 李柏存脑海里全是和念对自己的无条件维护,眸色越来越暗—— 虽然只是短短的半年时间,可不知不觉中,和念已经成为了大家最贴心的小妹妹。 与和念相处的时光历历在目,众人只觉心如刀绞,痛苦不已…… 第118章 找严世蕃算账! 李秉戍一瞬不瞬盯着昏迷的和念,手不住地抖了起来—— 他李秉戍,人送外号“战神”。 如今想来却无比讽刺! 他连念念一个小女孩都保护不了,他配做什么战神!? 李秉戍双眼通红,思及今日的事仍觉阵阵后怕。 念念绝不能再受到这样的伤害! 更何况,今日严世蕃对他和念念出手,保不齐他日就对侯府其他人出手。 想要保护好念念和侯府其他人。 他得从源头上铲除敌人! 李秉戍垂下眼眸,眸底波澜不惊…… 他已经有决定了。 他定要严世蕃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想清楚后,他悄悄退出了房间,牵了马离开了庄子—— 张氏从东厢房出来,他给李秉戍找了套干净的衣裳,准备让他去换。 进了屋却发现儿子不见了。 她心里奇怪,和念还没醒,她那花痴儿子怎会轻易离开? 她忙问屋内守着和念的众儿郎。 “戍儿呢?” 众人都沉浸在和念重伤的悲伤中,闻言才发现李秉戍不见了。 堂内的宁远侯等三位老爷也没注意到李秉戍的行踪。 可李秉戍自事发后一直自责不已,众人十分担心他的状态。 就在这时,有小厮来报,李秉戍骑马往京城方向走了。 李柏昭愕然,“五哥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他是不是找赵文华算账去了?” 李之麟心头一跳,“恐怕不是去找赵文华,而是严世蕃……” 大伯父方才已经派城防营的人去捉拿赵文华了,五弟又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五弟必定是去找严世蕃! 众人沉默,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李之麟担忧道,“五弟一直很自责,事发后沉默寡言,整个人消沉了许多,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念念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会轻易罢手?” 他之前的猜测恐怕没有错—— 五弟对念念的态度果然很特别…… 李国瑞不安起来,“可是对方是严世蕃?五哥只身前往有胜算吗?” 张氏想到只身犯险的儿子,顿感绝望,“戍儿……” 宁远侯一把搀住摇摇欲坠张氏,震怒道: “那个臭小子,怎么也不与我知会一声?!难道我会放过他严世蕃吗?!” 他将张氏扶坐在椅子里,气呼呼地在堂内踱了几步。 “七郎,你带一队人马去接应他,直接把严世蕃捆了送到宫里去!咱们得好好替念念讨个公道!” 李国铨领命:“是!” 李柏昭和李柏存两兄弟立即响应,“我们也去!” 随后,几哥儿郎领着一队人马,直奔严嵩府邸—— ———— 严世蕃正在宴请严党几个中坚力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溜貌美的婢女来到席面上,搔首弄姿分别扎入几个大官的怀里。 只见她们半倚在男人身上,拿起酒壶,仰首便将琼浆玉液倒入自己的口中。 大半酒水撒在了婢女的软纱稠衣上,显出莹白诱惑的胸脯子—— 几个大官斜着眼偷摸去瞧,不觉心驰神往—— 正想入非非,婢女以口盛酒,送到几个大官的口中。 就那样嘴对嘴,将那琼浆玉液渡入各位大官嘴里…… 甜嫩小舌轻扫喉间,大官们被这香艳手段撩得欲火焚身,不能自己。 正荒淫着,李秉戍一脚踢开了大门! 只听哐当一声,精雕细琢的雕花大门应声而倒,稀里哗啦碎成了渣渣…… 众人一阵惊慌,吓得抱头逃窜。 待看清来人是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李秉戍时,顿时一怔,旋即无比愤怒。 工部右侍郎刘伯跃呵斥道: “大胆李秉戍,你做什么!?大晚上竟敢擅闯严阁老府邸!” 李秉戍冷冷一笑:“今日我找严世蕃算账,不想死的话就赶紧给我滚!” “你简直无法无天!谁给你的胆……” 话没说完,只听蹭的一声,一柄寒光闪闪的剑飞了过去。 不偏不倚插入刘伯跃的发束,钉在了后头的墙面上。 那力道十分强劲,剑身半天仍嗡嗡作响,抖个不停。 刘伯跃后头的话悉数咽了下去,披头散发跪倒在地。 他吓得两眼发直,七手八脚爬起来,夺路便逃。 挪开后,他站立的地方流了一地水,竟被活活吓尿了…… 其他几人见状,连滚带爬跟了出去—— 严世蕃也吓得不轻。 他们严家政敌、仇人不计其数。 为了以防万一,别的不说,他们家日常防护这一块做得很好。 却不想今晚李秉戍似入无人之地,公然闯了进来。 他心里发毛,“你想做什么?为何擅闯我严家府邸?!” 李秉戍眸底狠厉,“你还有脸问?!今日赵文华袭击我和念念是不是你的主意?你为什么要捉拿念念?!快说!” 严世蕃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听李秉戍的话便猜中了一二。 这件事说起来,有他一半的主意,但也并非全是他的主意。 赵文华一下得罪了皇上、锦衣卫陆柄,以及宁远侯,已然成为他们父子俩的弃子。 为了拉拢皇帝最信得过的陆柄,他早就将赵文华送给对方了。 只是不知为何陆柄又将赵文华给放了。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又见赵文华求到了他父亲那里。 他不厌其烦,最后随意给赵文华安排了一份选送小宫女的差事。 并且暗示赵文华在京城内外快速凑齐两百名小宫女…… 却不想,赵文华竟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去绑宁远侯家的小姐…… 思及此,他气得想骂娘! 赵文华脑袋里怕是进屎了! “李右都督,若我说我不知情,你恐怕不会相信,可我的确不知情。我就是再蠢,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李秉戍咬牙切齿,“赵文华手下那一百多个人全是你严府的走狗,你敢说你不知情?!” 正说着,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数十护院立即冲了进来。 与此同时,李秉戍临空一跃落在严世蕃身后,一把钳住了严世蕃的喉咙! 第119章 教训严世蕃 严世蕃恨得咬牙切齿。 赵文华那个蠢货,不仅办不成事,竟然还连累了他! “李右都督,我的确将手下借给了赵文华,但捉拿令妹并不是我的主意。” “你借手下给赵文华做什么?他已经被革职除名,你们又在谋划什么阴谋?” 严世蕃叫苦不迭,“实不相瞒,我把手下借给赵文华,原是让他去督办选送小宫女入宫一事,我并不知道他竟把我的人带去捉拿你们。” 李秉戍打从心眼里不信任严世蕃,就算他说尽了口水,李秉戍也听不进去。 此时此刻,李秉戍满脑袋都是严世蕃那句“选送小宫女”。 他顿时便明白赵文华为何不杀和念,而是要抓和念。 赵文华这是想将和念当成选送小宫女送入皇宫啊…… “畜生!” 李秉戍彻底怒了。 他抓住严世蕃的脖颈,用力一带便将三百来斤的严世蕃扳倒在地。 手下再度用力,直接按着严世蕃的脑袋往地上撞—— 咚咚咚咚一阵脆响…… 严世蕃肥硕的大脑袋一下下狠狠击在地上。 不一会儿,便头破血流,伤势惨烈。 匆匆赶来的严嵩吓个半死! 自他在朝堂上打败夏言以后,近十年来,无人敢与他作对。 今日却凭空来了个李秉戍,闯他府邸不说,竟然还动手打他儿子! 简直不要命了! “大胆李秉戍,你竟然殴打朝廷命官!” 李秉戍骨子里就是一个兵痞子,哪里管严嵩说什么。 更何况他如今脑袋被愤怒所占据,早就冲昏了头脑。 那可是念念啊! 他们全家人的心头肉! 严世蕃这个败类、人渣、下作玩意儿竟敢把主意打到念念身上! 士可忍孰不可忍! 李秉戍越想越气,就那么当着严嵩的面,抓着严世蕃的头发将他提了起来。 紧接着抬脚狠狠一踢—— 严世蕃甩着满身肥肉飞了出去,落地时砸碎了一地的桌椅条案。 严世蕃在李秉戍手上,严府一干护院、打手缩手缩脚,始终不敢上前。 严嵩也急得跺脚,奈何又担心护院们强行上前的话,李秉戍狗急跳墙当场杀了他儿子。 另一边,严世蕃算是真的怕了。 在李秉戍这种兵蛮子面前,他根本无从说理。 他只能把全部罪责推给赵文华。 “都是赵文华那蠢货自作主张……啊!” 李秉戍不听,托住他两只肥腿又是一个过肩摔…… 严世蕃开始恐吓对方:“李秉戍你不要命了,你再乱来,我要你生不如……啊!” 后头的话又悉数被痛呼声所取代。 李秉戍揪起他的头发,继续发了疯似的撞向地面。 严世蕃开始贿赂对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钱、粮、兵……我统统……啊!啊!啊!” 一阵杀猪般的惊叫,严世蕃脑袋砸在桌案上。 桌案上盛酒的玉瓶顿时炸裂,碎片扎进严世蕃右眼里! 严世蕃顿时疼死过去,脸上皮开肉绽,右眼更是惨不忍睹…… 严嵩吓得顿时瘫倒在地,抖着嗓子命令道: “快!快给我捉住他!翻了天了,我要他宁远侯一家满门抄斩!” 李秉戍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严嵩,眸底全是狠辣—— 满门抄斩? 他严嵩以为多年把持朝政,就当真成了皇上?! 笑话! 他李秉戍就算要死,也要先把严嵩这个老混蛋给杀了! 护院们纷纷上前去擒李秉戍,奈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硕大的厅堂内,数百护院、打手鱼贯而入,又纷纷倒地。 也不知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 最后在严府连番上阵的人数攻击下,李秉戍被牢牢按在了地上! 严嵩小跑着上前,恨得立时便踢了李秉戍几脚。 奈何李秉戍浑身铁一般硬,反而把他的老胳膊老腿震得阵阵发麻。 严嵩气不过,拾起地上的大刀便往李秉戍身上扎—— 却不想,严府管家从外头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严嵩放下大刀,拧眉问:“怎么回事?” 管家脸色惨白,口齿都不利索了。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国铨带着人马把咱们府给包围起来了!现下已经杀进来了……” “什么?他们竟然敢动手?!” 他把持朝政近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竟一次又一次遇到这种不怕死的疯子! 既然如此,那他严嵩就好好送他宁远侯一家上路好了! “让锦衣卫陆柄带人过来!今日我定要将宁远侯一家满门抄斩!” 话音刚落,李国铨、李柏昭、李柏存三兄弟便杀了进来。 他们行动极快,行事毫不拖泥带水。 二话不说便绑了管家,控制住严嵩,拿下了厅堂内的一干护院、打手。 李柏昭见李秉戍浑身是血躺在厅堂内的死人堆里,顿时便湿了眼眶。 “五哥,你怎么了?五哥,你没事吧?!” 李柏存也扑了过去,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心目中所向无敌的五哥。 “五哥,你醒醒!五哥……” 正伤心难过着,突然听到一冷硬的嗓音说道:“死不了。” 两人急急望去,却见李秉戍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实在太累了,一朝松懈下去,便想睡过去—— “念念醒了没?” 李柏昭蹭掉眼角的泪水,“还没有,五哥可别再自责了,念念看到了会难过的!” 李柏存也道:“这事不能怪五哥,只能怪严世蕃那狗东西!” 两人愤愤不平,急忙爬起来冲到严世蕃面前。 二话不说,对着晕死过去的严世蕃又是一阵猛打! 严嵩急得吐血,咚咚咚地捶着地板。 “岂有此理,你们宁远侯府想造反不成?!” 两人根本不理他,打完后直接将瞎了一只眼的严世蕃捆了起来。 李国铨上前道:“严阁老得罪了!严世蕃恃强凌弱,迫害功臣之后。我们得请他去好好去说道说道!” 说罢,几兄弟不多做停留,带着一干人等立即离开了严嵩府邸。 徒留一地的尸体和伤员,与豪华气派的府邸极不相衬…… 严嵩瘫倒在地,片刻的思索后,立即爬了起来。 他遣人备了轿子出了门。 随后,他直奔皇宫! 对于嘉靖帝来说,武将能臣遍地都是。 不听话的武将更是留不得! 可能挣钱,能填补朝廷亏空的,全大明只有他严嵩一人! 就算这回不能把宁远侯一家拉下马。 他至少也要让李秉戍那小子在他儿子面前以死谢罪! 第120章 皇上要降罪五哥? 玉熙宫。 嘉靖帝听了严嵩的控诉,十分震怒。 “什么?眼瞎了?李秉戍干的!?岂有此理!李秉戍想做什么!?严世蕃好歹也是朕的工部尚书!李秉戍竟然打伤了他的眼睛!” 嘉靖帝气愤难掩。 自四月宫中失火以来,三大殿的修复工作就举步维艰。 李秉戍还在这关键的时候打伤了严世蕃! 严世蕃若干不了活,谁来替他重建万寿宫?! 严嵩哭道:“李秉戍仗着武功高,直接闯入我家,见人就杀,老臣家里数十个家丁已死得差不多了。” 他抹了一把老泪,接着道: “后来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国铨又带了一队人马前来,将老臣的宅邸围了起来,还将吾儿给绑了带走了……老臣伺候皇上数十年,还从未遇到过这样蛮不讲理、欺人太甚的事情……” 严嵩哭得越发凄惨,几次险些晕厥。 嘉靖帝气得当场摔了手里的白玉茶盅。 “岂有此理!他宁远侯一家简直无法无天!” “皇上啊!你千万要替我儿做主啊!眼看着圣上的万寿宫即将重建,吾儿却惨遭横祸,这往后可怎么替皇上办差……” 提起这事,嘉靖帝越发恼火,目光也阴冷下去—— “看来朕以往太纵容他宁远侯一家了……” 又听严嵩接着哭道:“李秉戍还想杀了老臣,若不是家丁们拼死保护,老臣恐怕、恐怕已经死绝了……呜呜呜……” “岂有此理!李秉戍想造反不成?!朕的内阁首辅都敢动?一个区区三品武将,他究竟想做什么?!” 这时候,吕芳匆匆入殿,跪地忙道: “皇上,宁远侯携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李秉戍、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国铨求见!” 嘉靖帝一脸阴沉,“朕正想找他们呢……来得正好!” 不一会儿,宁远侯便带着李秉戍进殿,后头跟着李国铨和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的严世蕃。 此时此刻,李秉戍浑身血污,双手也被麻绳绑着。 严世蕃刚进入大殿,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他跪地前行,哭诉道: “皇上快救救微臣!他们李家人要杀了微臣……求皇上救救微臣!” 嘉靖帝脸色大变,“大胆宁远侯!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公然殴打朝廷命官!还想杀了朕的内阁大臣!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却听宁远侯跪地禀道:“皇上息怒,微臣教子无方,此趟便是带着这逆子前来领罪!” 说着他重重一脚踢在李秉戍小腿肚上,李秉戍顺势跪倒在地。 “末将行为鲁莽,请皇上治罪!” 嘉靖帝冷笑,“你好大的能耐!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 宁远侯忙道:“皇上请息怒!小儿并非无缘无故殴打他严嵩父子!咱们也是有苦衷的……” 嘉靖帝却不听,“严嵩可是朕的首辅,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你们也不该动手,竟然还闯进人家府邸,打瞎了严世蕃的眼睛,还放话要杀了严嵩,怎么着?你李秉戍手握重权,就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李秉戍咬牙,“末将不敢!”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要这么做?” 李秉戍垂首,不知道该不该在皇上面前提起念念被害的事。 虽然讲清楚前因后果对他来说有益无害,可他私心里并不希望皇上与念念有任何瓜葛。 宁远侯见儿子迟迟不说,这才道: “起因是严世蕃指使赵文华打击报复微臣侄女李和念,身为兄长见到妹妹浑身是血,这才……” 嘉靖帝敏感地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你说严世蕃打击报复谁?谁又浑身是血了?” 宁远侯目光一凝,忙道: “回皇上!是微臣胞弟的孤女李和念。严世蕃指使赵文华加害小侄女,导致小侄女重伤卧床,现下还尚未苏醒……” 嘉靖帝胸口一窒,“怎么回事?李和念如今怎样?” “回皇上!小侄女受了重伤,偏偏又引发了伤口感染,现下高烧不退,已经昏迷大半天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伤口感染很凶险,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上天的意思了……” “岂有此理,严世蕃!你怎么连个小女娃都不放过?!” 严世蕃直呼冤枉,“冤枉啊皇上!微臣并未指使过赵文华,那是他自己的主意,微臣压根不知道!” 嘉靖帝怒问:“赵文华人呢?”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三番两次加害他的女儿! 宁远侯道:“赵文华已被微臣抓获,经查当日追杀小侄女的一百二十三人全部都是严世蕃的人!” 嘉靖帝震怒,“严世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世蕃心里不解皇上为何那么在意一个小丫头,面上却不敢懈怠。 “皇上!微臣只是把人借给他干其他的事,并不知道他竟然带着人去加害侯府小姐啊!” 嘉靖帝瞪眼,“你当真不知?!” “微臣不敢欺瞒皇上,微臣的确不知,若是宁远侯一家不信,大可找赵文华前来对峙!” 嘉靖帝寒眸一瞪,“把赵文华给朕带上来!” 不一会儿,赵文华便被人抬了进来。 严世蕃不过是瞎了一只眼,赵文华可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 严世蕃见状,心里阵阵后怕。 这李家人简直是疯了! 就算是他们父子俩害人,也不会像这样简单粗暴,嚣张无度! 嘉靖帝见状,满腔的怒气瞬间消了大半。 他甚至感觉浑身畅快,心里愉快的不得了。 他扭头看向宁远侯、李秉戍和李国铨,“你们将他打成这样的?” 李秉戍忙道:“禀皇上!是末将一个人所为!” 嘉靖帝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欣赏李秉戍。 不错,是个好男儿,有血性! 李秉戍抬眸看了看嘉靖帝,心里很别扭,很不舒服。 他能感受到皇上的确很在意念念。 赵文华说皇上看上了念念…… 如今看来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嘉靖帝走到赵文华身边,盯着奄奄一息的赵文华。 “赵文华?” 赵文华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嘉靖帝,似有千言万语要控诉。 奈何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动也动不了…… 嘉靖帝陷入了沉默…… 赵文华都成这副德行了,看来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恐怕是辨不清了。 他在对峙的双方中间踱来踱去,一时间不知如何决定。 他现在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李和念和严嵩……他究竟该维护谁? 李和念是他的女儿,他当然会无条件替她做主。 可严嵩和严世蕃对于他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今朝廷连年亏空,若不是有严嵩和严世蕃坐镇。 他哪来的银子修宫殿、追求长生? 而且严嵩和严世蕃也是他用惯且用得很顺手的两个人。 他眸色一沉,目光落在李秉戍身上! 虽然这小子有血性,但他动了手。 还把严世蕃眼睛打瞎了一只。 看来只能让这小子做替死鬼了…… 第121章 皇上怒打严世蕃 就在嘉靖帝准备拿李秉戍开刀的时候,宁远侯道: “禀皇上,我们有证据证明严世蕃指使赵文华加害我侄女!” 嘉靖帝一听,催促道: “什么证据?赶紧说!” “赵文华之所以要抓念念,是因为他帮严世蕃做拐卖良家妇女的勾当!微臣手下在抓捕赵文华过程中,发现严世蕃打着替皇上您选送宫女的名义,到处欺压百姓、拐卖良家妇女!导致全国各地人心惶惶,百姓怨声载道……” 宁远侯不能责怪嘉靖帝滥选宫女,只能抓住严世蕃的违规操作大做文章。 嘉靖帝对此心知肚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连累他坏了名声?! 而且赵文华和严世蕃竟然还把毒手伸向了他的女儿! “岂有此理!严世蕃,你就是这样替朕办差的?!” 严世蕃顿觉不妙。 以往他如何乱来,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今日为了侯府一个小孤女,竟然一再质问他…… 思及此,他立即更换了策略。 “请皇上降罪!微臣用人不察,导致赵文华犯下了此等大错!请皇上责罚!” 他巧舌如簧,承认失误的同时,把罪过摘得干干净净。 宁远侯哪能让他如意。 他冷哼道:“赵文华刚被皇上革职不久,替你办差不过近一个多月的事,可你拐卖良家女子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请皇上容臣将一干人证带上大殿!” “允!” 首先进入大殿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她身体瘦弱,目露恐慌,身体不住瑟瑟发抖。 露在外的手臂、头脸上布满了被虐打留下的伤痕…… 吕芳是个感情充沛的人,见状不由得湿了眼眶。 嘉靖帝不禁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李和念,一时间有些动容。 嘉靖帝忙问:“你是何人,遇到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朕替你做主!” 于是小女孩磕磕绊绊开始回顾自己噩梦般的遭遇。 “民女是翰林院史修撰的三女,女儿节那日出门游玩,不幸被贼人所掳。” 嘉靖帝大骇,史编撰他是见过的。 没想到朝廷大臣的女儿也会遭此横祸! 严世蕃这般有恃无恐,捉拿李和念一个孤女想必也不当一回事! 那女孩接着道:“关押民女的那间屋子里同时还有十几个女孩。她们年龄与我不相上下,有的像是刚抓进去的,衣服干干净净,眼里充满了恐惧,可大多数却似关了很久,衣服污遭破烂,双眼无神。” “被抓后,一开始那些坏人给我们灌一些奇怪的汤水,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给我们灌的是……是能够让女子提前来月事的药汤。” “一旦哪个女子来了葵水,便会被带走,具体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只是后来那些女子再没有出现过……” 嘉靖帝听出了些眉目…… 这些来了葵水的女子很可能送进宫里,定期给他提供炼丹的红铅…… 可他很不解。 他只是让严世蕃去全国各地挑选愿意入宫的女子。 可没让他到处拐卖!更没让他乱抓人! 想想自己的女儿差点被赵文华送进皇宫,他险些吐血。 李秉戍几近抓狂。 被充作红铅供应者的女子永远也见不到皇上。 一旦念念入了宫,将会万劫不复,永无重见天日的一天! 女孩接着道:“这些被带走的女孩想必是幸运的,留下来的才是噩梦的开始。” “我们这些迟迟未来葵水的,会被关押起来,时间一久,那些坏人便没了耐心,动辄就用皮鞭打我们泄愤……这些女孩,大多被虐待得骨瘦嶙峋,浑身是伤。” 说到这里,似揭开了她的伤疤一般,她痛苦的抖了起来。 良久,她强按下内心的恐惧,继续道: “若汤药灌了大半年,葵水仍旧不来,那些坏人就会把这些女子完全当成泄愤的工具,甚至开始侵犯她们……一旦破了身子也就毫无用处了,然后她们会被买入妓院……” 她强忍泪水,抖着嘴唇接着往下说。 “方才民女被解救时,刚刚死了七个女孩……” “她们……赤身裸体被吊在行刑架上,就那样被欺辱致死了……呜呜呜……” 嘉靖帝一向是个冷血的人。 可听了小女孩的控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动容和不忍。 又想到自己的女儿差点沦落到那种境地…… 他大发雷霆:“畜生!这简直是畜生所为!严世蕃!你作何解释!?” “罪臣该死!罪臣并不知道手下那些混蛋会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罪臣也是替皇上办事心切,才会任用那群混蛋!罪臣该死!” 严世蕃看上去虽在认错,话里话外却仍在狡辩。 严嵩忙道:“皇上!每年选送宫女的差事都十分困难,小儿也是怕误了皇上的正事,才会错信那些混账玩意儿,连累自己不说,还遭人打瞎了一只眼睛……” 严世蕃心底很稳。 说句难听的,嘉靖帝用他的地方还很多,不会轻易治他得罪! 此事被嘉靖帝知道了又如何? 本来就是替他嘉靖帝办事,他能说什么? 他越想越得意。 不就是在选送宫女的时候用了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 这件事本来就不好办,皇上也是知道的。 不用非常手段,怎能给他嘉靖帝找那么多小宫女炼丹!? 只要嘉靖帝坚持入道炼丹,他就永远也不会被治罪! 严世蕃不自觉勾了勾唇角,正要说话,突然嘉靖帝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只闻啪的一声,严世蕃被打懵了…… 严世蕃:“???” 怎么回事? 皇上竟然打他?? 第122章 人至贱则无敌! 严世蕃狠狠地挨了嘉靖帝一记耳光! 因为他不知道他差点犯了嘉靖帝的大忌! 用至亲骨血炼丹,是要入魔的?! 他严世蕃存心不想让他羽化成仙是不是?! 严世蕃看着脸色阴沉下去的嘉靖帝,心底浮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可他始终不明白,这次皇上为何会这么生气? 难道真如朝堂上流传的那样…… 皇上看上了李家孤女李和念? 这样想的人还有李秉戍。 他紧紧盯着嘉靖帝,发现皇上今日为了念念一再打破了以往的惯例。 他暗暗咬牙,更加坚定了要带和念离开的决心。 宁远侯见严世蕃挨打,乘胜追击,立即传唤第二波证据—— 厚厚一摞的认罪口供,有几份上头的墨迹星星点点,还未干透。 嘉靖帝立即拿起来看。 这些口供大部分出自关押女孩之处的爪牙之口,对拐卖良家女子的相关事实供认不讳。 其中一个管事作为人证被带上大殿。 “小的名唤杨五,专门负责筛选全国各地选送上来的适龄宫女。一般来说,经我之手的女子大多已经是身材样貌都比较出挑的女子了,基本上都能入宫进行下一轮筛选了。” “小的的工作,就是在她们入宫前,从中率先挑选两百个最为出挑的女子。这些女子将会直接送入严世蕃的别院……剩下的两千人左右则进入皇宫进行下一轮宫内筛选……” “可是近年来,百姓们都不愿意将自家女儿送入宫应选,小的的差事就越来越难办……于是只能用拐卖或者直接捉拿的方式强行选送宫女……” “这种情况下,女子的身材外貌、仪表举止就无法保证,而且数量也大大减少,但我们依然会从中优先选出五十个最美貌、出挑的女子送入严世蕃别院,剩下的才会入宫应选……” 嘉靖帝恍然大悟—— 难怪进宫的大多是歪瓜裂枣。 敢情样貌出挑的已经被他严世蕃给提前选去了! 嘉靖帝感觉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这就好比被迫吃了严世蕃的剩饭剩菜一样的难受…… 严世蕃心思一转,决定死不认账。 “皇上,绝对没有这种事!他们在诬陷我!这种事,就是给罪臣十个胆子,罪臣也不敢啊!” 严嵩在一旁连连附和,“是啊!是啊!” 他转身,怒问道: “宁远侯,我奉劝你一句,严刑逼供出来的口供我绝不会认!你若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就休想污蔑我!?” 宁远侯几人都无语了! 证据就在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 还反咬别人一口,说人严刑逼供污蔑他! 嘉靖帝听得青筋突突直跳,直接将厚厚一摞口供甩到他跟前。 严世蕃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翻开口供。 嘴里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口供里基本上没有提到严世蕃本人的罪行。 但关押女孩的屋子是他严世蕃的宅子。 里头的打手、爪牙是他严世蕃的奴才…… 甚至最新选出来的五十个最出挑的女子,也正住在他严世蕃的别院里头…… 严世蕃如坠冰窖,登时怔在原地,噎得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宁远侯手里即便有证据,皇上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却不想皇上临阵倒戈了…… 严世蕃强行镇定,哭嚎道: “皇上,微臣真的没参与过,微臣也是被手下的人给蒙蔽了啊……” 关键时刻,他决定咬紧牙关,死不松口! 宁远侯冷笑一声,“严大人是不是忘了,那几处宅子是你名下的产业,里头数十个管事打手也全都是你严家培养的爪牙!所有的卖身契都捏在你手里!” 说着他命人将所有物证统统带了上来。 宅子的房契、爪牙们的卖身契上面可清清楚楚留了严世蕃的姓名! 严世蕃傻眼。 他从不担心被人查,所以从未遮遮掩掩。 却不想皇上这次竟然认真了…… 嘉靖帝怒问到:“严世蕃,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严嵩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道: “皇上,这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宁远侯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又从属下手里取出一本账本,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所有女孩的信息,从什么地方拐卖来的,月事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送入宫里的,等等…… 其中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李家孤女李和念,待捕……” 这回,严世蕃彻底抓瞎,扑上去抱住嘉靖帝的大腿。 “皇上罪臣也是想替您办事啊!” 嘉靖帝一脚踹开他,表示不背这个锅! “替朕办事?朕让你拐带良家女子了?朕让你虐待她们了?朕让你欺辱她们了?” 想到严世蕃送进宫里的女子全都是他挑剩的歪瓜裂枣。 贵为天子的他便恨得牙痒痒! 他越想越生气,“朕让你捉拿李和念了?竟然还有那么多朝廷命官的女儿!你简直丧心病狂!” “打着替朕选送宫女的名义,做的却是拐卖良家女子的买卖!你让世人怎么想我这个皇上?!怪道世人都不愿让自己女儿入宫,原来就是你败坏了朕的名誉!” 严世蕃痛哭流涕,连连摇头。 “底下的人怎么做事罪臣的确不知道啊,罪臣也是冤枉的呀!” 他也是替皇上做事,只是手段毒辣了一些。 至于抢皇上的女人,难道他就不能从中捞点好处么? 他本就好色,府里的艳妾美婢也都是这么来的。 否则吃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做?! 对此,皇上应该也心知肚明的啊…… 怎么偏偏这回认真起来了!? “皇上,罪臣固然该死,可宁远侯一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他宁远侯就没有私心吗?他不过是想借这件事置我于死地罢了!” 他接着哭诉道:“李成正要钱粮兵卒,父亲不允,李成义又因渎职罪被贬了数级,李之麟乃夏言的门生……反且种种,这才把矛头对准了我和父亲!” “诚然罪臣手下的人的确做了拐卖良家妇女的勾当,罪臣知情不报,且有意放纵,但罪臣也是无可奈何的啊!” 他盯着嘉靖帝。 “一来,近年来没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送入宫,二来外头那些穷苦百姓早晚也会将自家女儿卖了换钱,罪臣在他们卖儿卖女之前给他们一次送女儿入宫的机会,难道不好吗?!” “再说那些不能生养的女人也被罪臣挑了出来,没入贱籍,难道不是在做好事么!?” 众人惊呆了,连吕芳都嘴角一阵乱抽搐。 这都能狡辩……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嘉靖帝恨不得立即让人将严世蕃拖出去活活打死! 奈何万寿宫还未修葺……国库亏空问题还未解决…… 朝堂上宦官、清流等势力也需要严嵩父子去权衡…… 又见严嵩痛哭流涕趴在地上求情…… 第123章 和念苏醒…… 嘉靖帝最终还是咽下了一肚子火。 “严世蕃,朕可以饶你一回。可我要提醒你,李和念是救驾有功的李成和唯一的血脉!朕感念李成和的忠心,绝不会任由任何人欺负他的女儿。明白了吗!?” 严世蕃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举起手发誓。 “罪臣明白,罪臣从未加害过李家小姐!以前没有,往后也绝不会有!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严世蕃,你纵容属下胡作非为,败坏朕的名声,迫害朝廷命官的女儿,实在罪大恶极!即日起免除你工部尚书的职位,连降三级,罚俸三年!” 严世蕃哭道:“谢皇上不杀之恩!” “命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国铨负责彻查拐卖女子一事,务必严惩所有参与之人!” 李国铨上前领命:“是!微臣领命!” “吕芳,即日起遣散红铅院所有宫女,往后不能再以朕的名义选送任何宫女以作红铅供应之用!” 吕芳忙道:“是!” 嘉靖帝最后又瞥了一眼严世蕃。 “严世蕃,念在你已瞎了一只眼,也算受到了教训!朕就不打你板子了!若往后再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朕决不轻饶!明白吗?!” “罪臣明白!罪臣谢皇上体恤!” 严世蕃假意哭了一会儿,扭头看李秉戍,嘴角嚣张的扬了扬。 李家人全都是蠢货,辛辛苦苦一场,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能把他怎么样!? 不过是降了三级,用不了半年,他照样能升回去! 皇上往后还得仰仗他们父子俩。 想扳倒他们父子俩?做梦! 李秉戍恨得牙痒痒。 今日他们耗尽心力,还是无法将严嵩父子拉下马。 更令他难受的是皇上的态度…… 皇上偏宠严嵩父子。 无论严嵩父子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皇上都会原谅他们! 这个朝廷仍旧是他严嵩父子的天下…… 正想着,嘉靖帝突然道: “李秉戍,朕今日要好好赏你!说罢,你想要什么,朕都应允!” 李秉戍眸光一动。 想让皇上将念念赐给他的念头霎那间冒了出来—— 可是念念是妹妹。 就算他开了口,也不会为世人所容,更何况是皇上…… 他思忖片刻,便有了主意。 “皇上,这个赏赐能否让给我妹妹李和念?” 嘉靖帝一听,越发欣赏李秉戍。 “你要怎么让?” “若往后念念有求于皇上,望皇上一定应允!” “好!”嘉靖帝想都没想便愉快的答应了。 一旁的吕芳:“……” 李家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傻…… ———— 离开皇宫后,李国铨留下彻查后续案情,其他人则全部赶往西郊庄子。 跟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吕公公。 回到别院时念念还没醒。 李秉戍将屋里的人全都赶了出去,关上了门。 他坐在地上,宽厚的大掌紧紧握住和念的小手。 和念仍在发热,软和的小手热乎乎的。 李秉戍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贴着。 “念念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对付严世蕃……” “念念,快起来跟五哥说说话,你这样五哥好怕……” “念念……念念……” 两天两夜都没睡觉,他实在是太累了。 就那样拉着和念的手,枕在床沿处,沉沉睡了过去。 姨太太张氏和宁远侯开门进来便看到这一幕。 张氏心疼得不得了,急忙给儿子披了件外套。 宁远侯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两人默默无语,又悄悄退了出去。 和念是被伤口疼醒的,后背激烈的疼痛令她喘不过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想摸摸后背是怎么回事。 忽然发现手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裹着。 五哥李秉戍安静地趴在床头陪着她。 她一阵恍惚,后知后觉间想起了林中遇袭的事。 她扭头看着李秉戍,轻声唤道: “五哥……” 李秉戍睡得很沉…… 他被困在自己的梦中,困在那片雨中的山林里,困在无休无止的打斗中…… 山林深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五哥!” 李秉戍一脚踢飞眼前的黑衣人,屏息静气看向四周—— 有人在唤他,他不知道是谁。 可他心慌意乱,遥遥期盼,他知道那必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五哥!”那声音更近了。 李秉戍睁大了眼睛,念念…… 那是念念的声音—— 李秉戍心头一震,从噩梦中猛然醒来。 刚一睁眼,便见和念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略显疲惫地盯着他。 李秉戍喜极而泣,俯身紧紧拥住了和念。 “念念……!” 疼痛自后背传来,和念咬着牙承受着来自五哥“沉重”的关爱…… 只觉五哥浑身硬邦邦的,手臂似铁臂一般快把她勒死了…… 她下意识抬手锤了锤李秉戍,想提醒他松开一些。 却发现侧脸一阵温热,李秉戍竟蹭了她一脸的眼泪。 五哥竟然哭了! 和念大吃一惊,顺势拍了拍五哥的后背,想要安慰对方。 李秉戍声音嘶哑,迫切地道: “念念,你终于醒了,五哥好担心……” 真正抱住和念的那一瞬间,他茫然无措的心才找到了方向! 和念轻轻拍着李秉戍,声音低低柔柔。 “没事!没事!” 半晌,李秉戍松开和念,一瞬不瞬盯着她。 “念念……对不起!五哥没能保护好你……” 他真的好怕,怕念念醒不过来。 怕念念就这么离开他。 怕他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念念。 和念抬手帮李秉戍擦干了眼泪。 “五哥别哭,念念很好。” 软和的小手摩挲着李秉戍的侧脸,心中的畏惧一扫而空。 太好了,五哥脸上没有血,五哥还是原来的五哥! 李秉戍眼眶泛红,抓住和念的手,舍不得放下。 就在这时,等在堂屋的众人听到动静,一拥而入。 李柏昭一屁股挤开李秉戍,抓住和念的手。 “念念,你醒了?太好了!” 李柏存也挤了上去,“念念?念念!” 李秉戍:“……” 李国瑞探出一个脑袋,“念念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 她很疼,可是还是勉强的摇了摇头。 李之麟见她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立时发觉不对,急忙让张老太医过来查看。 李成弘毫不客气推开俩儿子,三个老爷硬挤了进去。 李成忠顺势坐在床沿上,担忧地看着和念。 “念念别怕,伯父们都在这里。” 和念却一把握住大伯父的手,“大伯父,念念受伤的事千万不要告诉老祖母!” 祖母年纪大了,不能再让祖母替她担心。 宁远侯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咱们不告诉老祖母,但你得乖乖吃药、乖乖养伤。” “好。” 李成义和李成弘也凑上前嘘寒问暖,遣人给和念准备吃食。 和念环视一圈,才发现所有人都来了。 她心里暖烘烘的,鼻子一酸,红着眼眶道: “念念给伯伯们添麻烦了……” 第124章 要带念念走! 宁远侯不由得一阵心疼,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说什么傻话呢!是大伯父连累了念念……” 他不禁眼眶发热,但凡念念骄纵一点,他也不会这么难受…… 李成义目光慈爱,“念念往后可千万不能这么想,伯伯们会无地自容的……” 正是对父母长辈撒娇的年纪,念念却被生活磋磨得那么懂事。 这叫他们如何不辛酸难受? 一旁的吕芳也湿了眼眶,“十小姐!” 众人这才想起吕芳还在,急忙给他让路。 吕芳走上前,“听说十小姐受伤昏迷,皇上非常忧心挂念,特地遣老奴前来看望。如今见姑娘醒了,老奴也能回去跟皇上赴命了。” 说罢一干小太监抬着人参鹿茸等上好药材,以及数瓶灵丹妙药鱼贯而入。 “这是皇上特地让老奴送来的丹药,十小姐可千万要好好养伤!” 和念忙道:“谢谢吕公公!” “不敢不敢!” 说罢,吕芳转身离开。李成弘亲自将人送出了门。 李柏昭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笑道: “咱们的念念真是小福星,这些可都是上乘贡品,就是宫里头的贵人兴许也得不了这样的赏赐。” 李秉戍心里一沉。 他绝不会让念念入宫。 绝不! ———— 当天晚上,李秉戍便找到了宁远侯。 “赵文华说皇上看上了念念……父亲知道吗?” 宁远侯愕然,“胡说八道!皇上怎么会看上念念?!” “赵文华是严嵩最信赖的干儿子,可皇上却要杀了他,是不是因为念念险些被赵文华算计,所以皇上才动了杀心?” 宁远侯沉默,这件事他听吕芳透露过。 当初皇上听说赵文华算计念念和九郎,皇上当场便动了杀心。 可碍于严嵩的势力,皇上明面上只是革了赵文华的职,暗地里却让陆柄去刺杀赵文华。 可后来赵文华却莫名其妙逃走了…… 见父亲不说话,李秉戍大受打击,不住地摇着头。 “怪不得皇上总会招念念入宫,给念念赏赐,还赐她仙丹……皇上果然看上念念了?” 宁远侯矢口否认,“皇上怎会看上念念?你不要胡思乱想!” 李秉戍双眼猩红,“那皇上为何对念念那么好?!” 宁远侯道:“还能因为什么,念念是成和的骨血,成和是皇上的救命恩人!” 李秉戍争锋相对,“张皇后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他不也把张皇后折磨死了!” 十多年前,嘉靖帝被宫女谋害,差点被勒死。 紧要关头张皇后带着人及时赶到,救了嘉靖帝的性命。 可不到一年,嘉靖帝便废了张皇后,将她打入了冷宫。 没多久张皇后便病死在冷宫中。 李成忠见儿子如此大逆不道,谈乱嘉靖帝最不愿提及的隐秘,顿时气得胡子乱抖! “住口!孽障,这是皇家隐秘!休得胡言乱语!” 李秉戍明明面对宁远侯,眼神却望着远方,口气无比坚定地道: “念念往后不能再入宫!我要带念念离开京城!” 宁远侯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念念不能入宫,我要带念念走!” 宁远侯震怒:“你这臭小子要翻天不成!” 见父亲态度怪异,李秉戍大骇,厉声质问道: “难道你真想将念念献给皇上?!” 宁远侯毫不客气训斥道:“住嘴!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谁让你跟老子这么说话?!” 李秉戍青筋暴跳,“你果然要把念念献给皇上?!” 张氏心急如焚,立即闯了出来,生怕父子俩大打出手。 “臭小子!你怎么跟父亲说话的?!” 她将儿子扯到一旁,“你父亲是那样的人吗?他怎会将和念献给皇上,那可是你五叔唯一的血脉,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你难道不知道么?” 她苦口婆心接着道:“虽然我不知道皇上为何对和念青眼相待,但你父亲绝对不会把和念送进皇宫,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见儿子态度缓和下来,张氏又道:“我知道你担心念念,可你不能这样听风就是雨,更不该与你父亲那般说话!” 李秉戍心里很乱,“可若皇上执意要念念入宫,即便是父亲也违抗不了……” 宁远侯头疼,“那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带念念走,大同也好、辽东也罢,不济哪里都行,只要不呆在京城!” 只要有朝堂斗争,念念就会受到波及。 只有远离朝堂斗争,念念才能平安无事。 他不能再让念念受到一星半点伤害,他必须带念念走! 张氏责备道:“戍儿!难道大同就安全吗?辽东就安全吗?只怕那些地方动荡不安,越发不安全!再说严党势力遍及全国,就算你带着和念躲到天涯海角,也无济于事。” 对于儿子的决定,张氏只觉非常棘手。 儿子明显已经乱了章法,她不能让儿子意气用事。 却听宁远侯冷笑道,“你恐怕还藏着私心吧?” 李秉戍抬眸,心里一紧。 宁远侯恨恨地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藏了什么肮脏的心思!念念可是你堂妹!你怎能对她生出那龌龊的想法?!” 李秉戍咬了咬牙,没有反驳。 他的确对念念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可一码归一码,念念绝不能入宫! 见儿子眸光瞬间暗了下去,似默认了一般,宁远侯痛心疾首。 “你这畜生!看我不打死你!”说着一脚踢了过去。 李秉戍也不躲,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宁远侯毕竟老了,腿脚也落了残疾,脚下再怎么使劲儿,似乎也伤不到李秉戍半分。 他恨得牙痒痒,喘着粗气往一边倒去。 张氏吓了一跳,立即上前搀住宁远侯。 “老爷你别生气,戍儿懂得分寸,定不会做任何错事。” 宁远侯听不进去,指着李秉戍骂道: “你还想带念念走!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你不仅带不走她,往后你也休想再见到她!” 张氏急忙给他抚背顺气,“侯爷消消气,消消气……” 宁远侯主意已定,抬手制止张氏。 “明日我就去孟家提亲,年前你必须把婚事给办了!” 李秉戍冷冷道:“我若不愿意,任何人都勉强不了我。” 宁远侯咬牙切齿,“行!你若执意不想成婚,那你就给我滚去山西!打仗去!” 李秉戍抬眸,心中已有了决定。 第125章 五哥婚后要搬出去住 中秋这一天,嘉善公主和李国瑞一同入宫过节。 李国瑞晚宴时被灌了不少酒,出宫后又受了些凉。 回到公主府便觉脑袋昏昏沉沉,不及洗漱便躺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外院伺候的小宫女端着醒酒汤进了门。 绕过七彩琉璃大屏风,一双殷勤的眸子便忍不住溜到了李国瑞身上。 自从第一回见到李国瑞,这小丫头便对李国瑞上了心。 奈何公主管得紧,她也不敢往李国瑞身边凑。 后来眼看着公主与驸马感情越来越疏远,这小丫头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这会儿见李国瑞吃醉了酒,高大的身躯占了大半张床,隆起的胸肌激烈起伏…… 小丫头眼睛似粘上一般,一瞬不瞬盯着,身体不由得酥了半截。 她忍不住心悸,探手攥住了李国瑞的衣襟急急便往下褪…… 李国瑞头昏欲裂,可神志尚且清楚。 他一把抓住小丫头的手,“你做什么?” 小丫头吓一跳,“奴婢、奴婢伺候驸马爷宽衣……” “不用!我这里不必伺候,出去吧!” 小丫头只能罢手,却并没有离开。 她躲在屏风后等着李国瑞睡熟了,复又走了出来。 她轻手轻脚帮李国瑞褪了外头的衣裤。 正准备继续褪里头的衣裤,嘉善公主突然从外头闯了进来。 小丫头顿时绷紧了神经,装作若无其事退到了一旁。 “公主殿下!”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收拾好李国瑞的脏衣服便退了出去。 嘉善公主心里一清二楚,却不揭穿她,待她走后才坐到了床沿处。 看着李国瑞微微泛红的俊脸,嘉善公主一肚子火。 她恨恨地拽住他的衣领搡了搡,“喝喝喝,你瞧瞧你这什么样子,险些被丫头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李国瑞被吵醒,眯着半醉不醉的眼看了看嘉善公主。 “你做什么?说了我不需要人伺候,快出去!” 嘉善公主恨得牙痒痒,接过杨嬷嬷递过来的醒酒汤便往李国瑞口中灌。 哪知李国瑞却恼了,反手一巴掌推了出去—— 男子本就力气大,李国瑞又喝醉了,手里不知轻重。 这一下便将公主给推倒在地。 汤碗应声而碎,偏偏嘉善公主摔下去时,手还不偏不倚按在了那碎瓷片上。 只听啊的一声痛呼,嘉善公主顿时冒了一手的血。 杨嬷嬷吓得大惊失色,立即将公主搀了起来。 “快来人!公主受伤了!赶紧的,请大夫去……” 屋里一团乱,李国瑞皱着眉坐直了身体。 冷不丁瞅见了嘉善公主手里的血,酒意顿时醒了。 他立时上前一把捉住公主的手,高高举了起来。 “怎么是你?!” 嘉善公主疼得连连抽气,含着泪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国瑞自责不已,抬手去取嘉善公主发髻上的金簪。 “忍着点。” 说罢他小心翼翼用簪子挑出掌心的碎片,又吩咐小丫头取了清水冲洗伤口。 嘉善公主疼得冷汗直冒,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李国瑞的手臂。 李国瑞轻声安抚道:“不要怕,待会儿上了药膏,用纱布包扎好就没事了。” 片刻后,伤口包扎好,李国瑞将那金簪子拿起来擦拭干净。 他口气轻嘲,打趣儿道:“这簪子可了不得,每回见着它都要见血。” 嘉善公主一瞧,才发现那只金簪就是当初李国瑞刺伤他自己的那支…… 他将金簪重新插入了公主的发间,默默望着她,缓缓吐了口气。 嘉善公主只觉脸颊慢慢烧了起来,心里小鹿乱撞一般怦怦直跳。 她一头栽进李国瑞怀里,咬唇道: “李国瑞,我头晕,你把我送回去。” 李国瑞无奈地笑了笑,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往内院走去。 ———— 中秋夜宴后,侯府众人聚在福寿堂陪老太君赏月过节。 李柏昭在一旁插科打诨。 “五哥就如那常山赵子龙单枪匹马闯入严府,以一当百,将严府所有护院打手一一撂倒。最后冲破重重包围抓住了严世蕃。” “那一刻,五哥热血沸腾,想起了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想起了被严党陷害致死的朝堂清流,他大喝一声,‘哈呀呀’便一拳打爆了严世蕃的眼珠!” 李秉戍暗暗咬了咬牙,将李柏昭从众人面前捞到一边。 “别听他瞎说,他惯会胡说八道!” 李柏昭不依,点着手指头问: “你是不是单枪匹马闯了严府?” “是。” “是不是抓住了严世蕃?” “是。” “是不是打瞎了他一只眼?” “是。” 李柏昭耸了耸肩,“我瞎说什么了?” 李秉戍:“……” 老太君拍案叫好,立即把李秉戍叫上前询问。 “快让祖母瞧瞧,那么多人可有伤着你?” 李秉戍笑道:“没有!七郎带人及时赶到,孙儿才逃过一劫。” 李柏昭忙道:“妄自菲薄!当时若我们没及时赶到,说不定严嵩都得跟着遭殃!” 李秉戍哑然失笑。 却听李柏昭又道:“老祖母你是没瞧见!那个工部右侍郎刘伯跃当场便吓得屁滚尿流,从他身边过时,我便闻到一大股屎尿味,熏死我了!” 李柏存也道:“我们到的时候,其他几个严党吓得缩在角落里,腿脚软得直打哆嗦。” 老太君啧啧称赞,“五郎可真了不起!” 和念也抱着李秉戍的手臂,一个劲儿地拍马屁。 “五哥真厉害!五哥真乃大英雄也!” 李秉戍被夸得乐呵呵,一时间竟有些晕头转向。 李柏昭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冲和念挤了挤眼睛。 和念立即会意,晃着李秉戍的胳膊道: “五哥这么厉害,还受到了皇上伯伯的褒奖,五哥可得请客!” 李秉戍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失笑道: “我说怎么小嘴这么甜,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众人哈哈大笑,看着小辈们打闹。 李秉戍静静地望着和念。 别说是请客了。 无论她提什么要求,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会答应! 李国铨笑道:“对了,念念,五哥还替你求了个皇上的允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求皇上帮忙。” 和念睁大了眼,“真的吗,五哥?” 李秉戍点了点头,“或者,念念往后遇到什么不愿意做的事,都可以直接拒绝!” 秦氏赞叹道:“这可了不得!这可不就是个免死金牌么?!” 李柏昭道:“岂止!无论是生老病死,只要皇上能办到的说不定都会应允。” 和念受宠若惊,“五哥为何不给自己求个愿望?” 李秉戍捏捏和念的小手,“五哥不需要。” 秦氏笑道:“五郎,你就不让皇上直接给你赐个媳妇儿?” 众人大笑,纷纷附和。 李柏昭道:“对对对!无论是谁,总比那孟招娣好!” 老太君也觉得错失了机会,可想到这允诺落到了和念头上,顿时又眉开眼笑。 “你五哥有勇有谋、一表人才,岂能连媳妇儿也找不到?” 李柏昭笑道:“是这个理,五哥怒打严世蕃的事传出去后,朝堂内不少清流旁敲侧击,正打听五哥的亲事呢!要我说,过不了多久,咱们五哥的婚事定会有着落了!” …… 众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和念看着李秉戍烛光下英挺的眉眼,只觉闪闪发光,让人意不开眼。 李秉戍扭头,忽然对上和念的目光。 见她盈盈一笑,娇颜印着灼灼烛光,恰似夜间明珠,熠熠生辉,美得不可方物! ———— 中秋家宴后,李国铨牵着王奕茹,沿着游廊回自己院子。 王奕茹只觉这样手牵手不合规矩,可又舍不得李国铨有力的大掌。 “念念的伤势不要紧吗?祖母好像没发现。” 李国铨皱了皱眉:“伤势挺严重,可念念担心祖母知道了伤心难过,所以执意要回府。” “听说白天回来的时候,伤口还裂开了?” 李国铨阵阵后怕,“嗯,幸好张老太医一同来了侯府,及时给念念处理好了,本来用过晚膳后大伯父便送她去好好休息,可念念偏不肯,说要陪老太君赏月……” 王奕茹叹了口气,“有时候念念懂事得叫人心疼。” 李国铨忽然站定,“有时候你也懂事得叫人心疼。” 只见他漆黑的眸子情意绵绵,眸底映出她小小的影子…… 王奕茹脸上一烧,急忙垂首往前走。 李国铨追了上去,“以后不许迁就别人,也不要给别人随意使唤,知道吗?” 王奕茹知道李国铨说的是嘉善公主。 她抿了抿唇,“可那是公主。” “那只是我们六嫂!” 李国铨放缓口气,“若六嫂力有不逮,那咱们可以帮她,可若是力所能及的小事,咱们就不必事事躬亲。这也是六哥的意思。” 王奕茹愕然,“六哥真这样想?” 李国铨点头,“嗯。” 王奕茹皱眉,“这么说来六哥和嘉善公主还是有隔阂呢……” 李国铨摇了摇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王奕茹大吃一惊,“真的?” “真的,公主在上,六哥在下……” 王奕茹一呆,脸蛋儿瞬间变得滚烫,一双惊愕的眸子羞怯得不敢看他。 李国铨见小妻子羞红了脸,不由得打趣道: “要不咱们晚上试一试?” 王奕茹整个人顿时烧了起来,耳朵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李国铨看红了眼,鬼使神差一口咬了上去—— 王奕茹吓了一跳,急急抬手去推他。 李国铨松开她,“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话音刚落,王奕茹的脸蛋又羞成了个红苹果! 李国铨见状哈哈大笑,重新牵起小妻子的手。 “别怕,我唬你玩呢!” 王奕茹咬牙:“!!!” ———— 宁远侯说到做到,中秋后,便责令李秉戍回到了中军都督府衙门,非召不得回府。 日子一天天过去,和念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着五哥了。 即便是今日宁远侯宴客,家中所有长辈晚辈都到齐了,可五哥还是没来。 和念心里很担心,连看戏的心情都没有了。 她看了一眼摇头晃脑听戏入神的八哥,将自己亲手剥的一碟子核桃仁推到他跟前。 “八哥,今日五哥怎么没来,他是不是出事了?” “五哥?”李柏昭一愣,“五哥没事啊!” 和念问:“那为何五哥今日没来?仔细想想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府了。” 李柏昭压低声音,在和念耳边悄悄说道: “听说大伯父逼着五哥迎取孟招娣,五哥不肯,于是大伯父便不准他回府,还放话说他什么时候点头,什么时候才允许五哥回来。” 和念:“……那孟家姐姐肯吗?” 上回不是被五哥拒绝了吗? 心高气傲的官家小姐还会同意结亲吗? “哪能不肯,那个孟招娣已经是老姑娘了,她还挑什么?再说了,她很喜欢咱们五哥,你瞧着吧,这孟招娣一准会成为咱们的五嫂。” 和念抿唇,“……你是说五哥也会松口?” “八九不离十,你知道吗?大伯母已经开始替五哥准备婚事了。而且,孟家已经连连拒绝了好几个上门提亲的人。你想想看,孟小姐如今年纪不小了,却一连回绝了那么多人,这不明摆着婚事已经有了眉目。” 和念:“……” 李柏昭一面听曲儿,一面接着道:“听说大伯父还单独给五哥在中军都督府衙门附近购置了宅子,专门为五哥的婚事预备着。” 和念心里一紧,“五哥婚后要搬出去住?” 李柏昭点了点头,“是啊,大伯父可真是良苦用心,好让五哥小两口将来清清静静单独住,也好给大伯父生一两个孙子孙女。” 和念道:“那咱们往后不就见不着五哥了。” 六哥走了,五哥也要走么…… “谁说不是,不过成亲对五哥也是好事,男大当婚,五哥也该正常娶妻生子了。若念念想五哥了,八哥可以带你去找五哥玩儿。” 和念想起李秉戍与她说的话。 ——“五哥不是和念念说过么,五哥这辈子都不会成亲。” ——“若是遇到一个五哥想娶的女子,五哥就不会长疹子。” 成亲是好事,她得替五哥开心才是…… 李柏昭突然直起身,眸光闪闪地盯着和念: “想去找五哥吗?八哥带你去找五哥?” 和念:“……” 第126章 五哥来了 和念看着蠢蠢欲动的八哥坚定地摇了摇头。 “八哥,你想溜出去玩儿吧?!” 李柏昭瘫回椅子里,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我爹最近掬着我读书,不让我出门,我都快被闷死了,若念念想出门,老头子定然会愿意让我跟着。” 和念嘴角一抽,“八哥不是从庄子上带回一个小丫头吗?怎么又腻歪人家啦?” “别提了,那小丫头可真是气人,你八哥肺都快给她气炸了,过几日我便将她赶回去。” 和念撇撇嘴,“八哥,你也太不负责任了收用完人家又不要人家!” 李柏昭眼眸暗了下去,“是她不要我负责的……” 他心烦意乱,又问道:“怎么样,去不去找五哥?” 和念摇摇头“还是不了,五哥若空了兴许会回来的……” 她相信五哥会回来看她。 若是不来,必定有其他的事耽误了。 她只要静静地等着便是…… ———— 与此同时,李秉戍穿过文哨街,来到侯府西跨院的院墙外。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轻轻一跃便越过了围墙。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回自己家竟然得偷偷摸摸翻墙…… 他爹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着念念了。 他第一次回府就被拦了下来,连大门都没能跨进去…… 第二次他特意找了他爹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府。 可眼看着就要到福寿堂,又被他爹身边的福叔给拦了下来…… 今日无论如何也得见念念一面! 打定主意,他沿着墙根往里头,避开热闹的东跨院,直接去了后头的园子里。 刚绕过月洞门,远远便见园子里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正唱得热火朝天。 他目光一移,便见李柏昭坐在老位置听戏,而他身边就坐着和念。 李秉戍眸光一凝,偷偷打量和念。 只见和念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齐胸襦裙,外头罩了件俏皮可爱的半臂褂子。 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发簪首饰简简单单,却偏偏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秉戍一瞬不瞬盯着和念,只觉她哪哪都好看,哪哪都不够看。 他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感觉和念比他娘亲还美。 这时候,一个眼熟的小丫头从月洞门下路过。 李秉戍立即叫住了她。 小丫头正是和念身边的流云,冷不丁见了李秉戍,她吓了一跳。 “五、五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秉戍遥遥看着和念。 “去把你们小姐叫过来!我有事找她!” 流云只觉为难,稳住脚不敢去叫。 侯爷可特意交代过,不许五爷靠近十小姐。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侯爷的命令得遵从。 李秉戍见小丫头不动,不耐烦地道: “没听见么?!” 流云惧怕李秉戍的威视,脚底一软便应了下来。 “奴婢这就去!” “等等!此事不要惊动其他人,悄悄把念念唤出来,明白吗?” 流云赶紧点头,慌不择路匆匆离开。 与此同时,和念正准备离席。 流云见状,急忙伸手将和念搀出人群。 小丫头左右看了看,忐忑不安地压低声音道: “姑娘,五爷回来了。” 和念喜出望外,“在哪?” 和念随流云扭头往院墙旁的月洞门下望去—— 果然见身姿挺拔的李秉戍背着光矗立在月洞门下。 见她看过来,李秉戍还同她挥了挥手。 和念兴高采烈,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 “五哥,果然是你!” 看着和念晶亮亮的大眼睛,李秉戍心中一颤,探手握住了和念的手。 “走!咱们去别处说!” 说罢,迫不及待拉着和念便往外头走。 流云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却不想,刚穿过月洞门,前头两人就不见了。 流云呆了呆,急忙四下寻找,可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早就走远了…… ———— 另一边,李秉戍身手敏捷,揽着和念的腰便翻到墙的另外一头。 随后,他带着和念回了自己的北固院。 和念坐在高高的太师椅里,双脚刚刚能搁到地上。 “五哥,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中军都督府很忙吗?” 李秉戍笑问:“念念想五哥了?” 和念也不扭捏,点了点头:“嗯!” “他们都说大伯父逼着你成婚,否则不让你回来?” 李秉戍摆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太忙了。” “真的?你真的不与孟家姐姐成婚?” 李秉戍愣了愣,摸着下巴问: “五哥不成婚,念念似乎挺高兴?” 和念脸一红,“哪有!念念只是希望五哥与自己喜欢的姑娘成婚。” 李秉戍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五哥不成婚。” 和念抿唇。 每回说起这一问题,五哥总会表露一副落寞的表情…… 和念怀疑五哥身上的毛病并没有好…… 气氛有些沉重,她转移话题,笑问道: “那这回回来是不是忙好了,能住几天?” “待会儿五哥就得走了。” 和念一听,垂了脑袋,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五哥就那么忙?” 李秉戍见和念俏生生站在跟前,嘟着嘴不太高兴,心里不由一喜。 “接下来五哥会更忙……五哥不久后可能要去边疆,往后不能时常来见念念了。” 和念满心欢喜等着五哥回来,却不想听到这样的消息,整个人顿时蔫了下去。 李秉戍看着和念怏怏不乐的小脸,胸口不住地噗噗直跳。 “念念舍不得五哥?” 和念心里很失落,可她知道那是五哥的责任。 “没有……那五哥千万要保重。” 说罢她站起身便欲出门。 李秉戍立即拦住他,“干什么去?” 念念是不是生他的气了,怎么说走就走? 却听和念道:“我给五哥做了些鞋袜,我现在去取。” 不知为何,她感觉往后与五哥见面的日子将会越来越少…… 李秉戍心里一暖,牵着和念的手重新坐下。 “不着急,你且听我说完。” 说着他取出笔墨纸砚,铺纸研磨。 “五哥最近锻炼的时候伤了胳膊,念念能不能帮我写封信?” 伤了胳膊?刚才抱她翻墙头的时候明明很有力量。 和念挠着脑袋不太确定。 李秉戍研好磨,抬起头来,就见和念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不想帮五哥?” 和念连连摇头,“没有!” 李秉戍笑道:“那快坐下吧!” 否则待会儿老头子就要撵来了…… 第127章 五哥要抱抱! 李秉戍挑亮了灯芯,看着和念。 “我念一句,你写一句。” “好。” 和念抬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乖乖巧巧等着他说。 李秉戍慢慢说道:“京城一别,转眼半年,犹记三伯父三伯母谆谆教育,至今难忘……” 和念只觉五哥的书信很奇怪。 五哥的信里头全是对三伯父三伯母的思念。 半句没提保家卫国,半句没提男儿的担当。 和念没多想,乖乖照着五哥的意思一字一句写完。 “好了!” 李秉戍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一边晾墨。 “念念,你后背的伤好了没?可有留疤?” 和念道:“好了,疤痕也不要紧,每日都用五哥给的药膏涂抹,疤痕比以前淡了许多了。” 李秉戍将书信折好,放进怀里。 “那就好,听说老祖母后来还是知道了。” 和念点头,“嗯,所以现在老祖母轻易不让我出门,也不让八哥他们带我出去。” 李秉戍若有所思,“……老祖母心疼你……” 他想了想,又道: “对了,离开前我还会再回来一趟,你给我做好的鞋袜,先拾掇起来放好,我指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和念意兴阑珊,恹恹地点了点头。 “好。” 李秉戍知道和念不高兴,心里暗喜。 他坐在椅子里笑吟吟地看着和念。 “五哥这一走,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念念舍得五哥吗?” 和念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 “舍不得五哥?” 和念点头。 李秉戍眸光熠熠,伸手拉住和念。 “五哥都要走了,你不表示表示?” 和念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我给五哥多准备些吃的?” “队伍里有统一安排,不用专门准备。” “那我给五哥多准备一些冬衣。” 李秉戍抱着手靠坐在椅子上,“不用,五哥都准备好了。” 和念咬牙,“那我给五哥赞助一些路上的盘缠?” 李秉戍哭笑不得,站起身张开怀抱。 “五哥只要这个……” 和念一呆。 五哥总想抱她是怎么回事?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怎能说抱就抱! 想是这么想,和念还是伸手抱住了李秉戍,将脑袋搁在了李秉戍怀里。 “五哥,记得给念念写信。” 李秉戍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温热的手掌抚在她发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好!” 正在这时候,院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给侯爷请安!” 李秉戍一个激灵,吹灭了蜡烛,抱着和念跃到了房梁上。 他稳住身形,冲和念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紧接着哐当一声,堂屋大门被一脚踢开! 宁远侯粗犷的嗓音顿时响起—— “人呢?李秉戍那小子呢?他把念念带去哪儿了?” 看院小厮紧紧跟在后头。 “五爷一个多月都没回来了,今儿也没见着他回来。” 和念紧紧抓着李秉戍的臂膀,生怕自己掉下去。 李秉戍见她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只觉好笑,又往怀里揽紧了一些。 宁远侯径直进了堂屋,又绕到里间看了看。 见果然没人,这才急吼吼出了门。 待宁远侯走远,李秉戍才抱着和念重新落到了地上。 和念心有余悸,小腿都软了,整个人都挂在李秉戍身上。 “五哥,你为什么躲着大伯父?” 李秉戍嘴角扬起,琢磨着什么时候再带着念念做一回梁上君子…… “没什么,我怕他拉我去外头应酬。” 李秉戍不松手,揽着和念的腰直接出了门。 随后,他悄悄将和念送回后头的戏园子里。 他站在月洞门下的阴影里再三叮嘱: “记得把鞋袜准备好,我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来寻你。” 和念点点头,“好的。” 李秉戍又掐了掐和念的脸,“等着五哥……” “好!” 李秉戍依依不舍,半晌才将和念放了回去。 随后,他离开后院,直奔他爹宁远侯的院子。 ———— 与此同时,宁远侯正在临湘阁发脾气,姨太太张氏在一旁劝说。 他气得来回踱步,“绝对不会有错,那小子今晚肯定偷偷溜进来了!” 他方才听念念身边的丫头说,他儿子将念念带走了。 那臭小子对念念居心不良。 他不敢大意,急忙撵过去赶人,却不想人影子都没找到。 他一脚踹开一张椅子,“那臭小子竟敢这般肆意妄为、不守规矩,老子绝对饶不了他!” 张氏想起儿子一个多月没见面了,心里堵着一口浊气。 她口气不善地道:“你哪回饶过他了?这回这事本也没什么,儿子坦坦荡荡、老老实实,你非要把他撵出去,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你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宁远侯瞪眼,“他坦荡?他老实?你没瞧见他看念念的眼神么?狼崽子一个!” 张氏不服气,“怎么就狼崽子了?我瞧着挺正常!人家两个娃本来没什么事,这会子反而被你逼出问题来了!” 宁远侯气急败坏,“我这不是提前防患吗!他翻过年去就二十五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不防,指不定干出什么事来!” 张氏矢口否决,“戍儿才不会!” 宁远侯青筋突突,“不会?你没瞧见他看念念那眼神么?似要将念念给吃了一般,动不动还对念念毛手毛脚的!反正他绝不能留在念念身边,一分钟都不行。” 张氏拔高声音道:“他可是你亲儿子!” 宁远侯一甩袖子,“正因为是亲儿子,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错!”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找念念!” 刚推开门,李秉戍便从廊下走了过来。 “儿子给父亲请安!” 宁远侯咬牙切齿,三步两步走上前,抬脚就要踹。 “臭小子,谁许你回来的?!” 李秉戍却道:“这是我家,里头住着我娘,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而且我同父亲您说过,我绝不会成亲,也不会离开念念!” 宁远侯震怒,“住口!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李秉戍我行我素,径直往里走。 宁远侯气得跺脚,“你以为我真治不了你!?” 李秉戍挑眉。意思是:不然呢? 他淡淡一笑,冲刚出门的张氏挥了挥手。 “娘!” 张氏迎了上去,“戍儿,好好与你父亲谈谈,不要再气他了好吧?” 李秉戍拍拍张氏的手,“娘,你保重好自己。” 说罢他转身离开,走至廊下,他停下脚步,扭头道: “我走了,下回回来的时候再通知您。” 宁远侯气得浑身冰凉,“你个臭小子,你别嚣张!” 李秉戍笑道: “对了,忘记告诉父亲了,孟招娣已谈好了婚事,对方是戚将军手下的佥事吴惟忠,孟大人满意得不得了,两家人已经商议着年底就把婚事给办了!” 说罢他嘴角一挑,扬长而去。 宁远侯恨得牙痒痒,“臭小子!你给我等着!” 本来想着若这臭小子成了婚搬出去住,他就放过这臭小子。 没想到这臭小子冥顽不灵。 不仅不知悔改,反而蹬鼻子上脸! 张氏在旁劝道:“老爷你消消气!戍儿慢慢会想明白的……” 宁远侯扭头瞪眼,“明白什么?那臭小子就是欠收拾!” 说罢他径直去了外书房,连夜起草了一份奏折—— 第128章 给七哥纳妾? 宁远侯府。 和念带着两个小侄子正在花园里玩耍。秀莲守在一边。 与此同时,王奕茹和孙妈妈打游廊过来。 孙妈妈颐指气使走在前头,嘴里还嘟嘟囔囔数落着王奕茹。 王奕茹则一副小媳妇受气包的样子跟在后头。 和念抬头一看,感觉事情不太妙。 孙妈妈最近老为难王奕茹,侯府里的下人都在背后嘲笑这个面慈心软的七奶奶。 二小子问和念:“小姑姑,那是七婶婶吗?” 和念皱了皱眉,“是的。” 和念有些怒其不争!担心她一直受欺负。 双生子规规矩矩站好,跟王奕茹打招呼,“七婶婶!” 和念心有不满。 连孩子都知道谁是主子谁是下人。 偏偏这个孙妈妈仗着自己是李国铨两兄弟的奶娘,非要摆正经婆母的款儿! 王奕茹见孙妈妈训斥自己被和念和两个小孩看到了。 脸色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忽然间有些难堪。 “念念!大哥儿、二哥儿……”她低低地道。 孙妈妈礼貌性的给和念和两个小哥儿福了福。 然后一把抓住秀莲的手,热情的道: “秀莲姑娘你也在这儿?上回让你来寻我吃茶,你怎么不来呢?七爷最近赏了我半斤上等茶叶,我特意留了一半给你。” 秀莲尴尬的笑笑,把自己的手移开。 孙妈妈又握了回去,“好孩子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别的不说咱们七爷可是最孝敬我的,只要我开口,定会帮忙!” 秀莲淡淡一笑,“好的,谢谢孙妈妈了。” 孙妈妈用余光瞥了眼王奕茹。 “好孩子别怕,老妈子我就是喜欢你,想把你认作干女儿,这是我们俩的事,谁也管不着。” 她根本没将和念几人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一个是上不了台面的七奶奶。 一个是外头接回来的孤女。 还有两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儿。 她怕什么? 她可是李国铨的奶妈,府里谁不礼让她三分?! 和念愕然看向王奕茹,王奕茹却略显抱歉地笑了笑。 王奕茹也无可奈何。 她们院里最难搞的就是这个孙妈妈。 打又打不得,卖又卖不了。 偏偏孙妈妈这人还喜欢拿乔,把自己当正经婆婆,动不动便给她甩脸子。 王奕茹不想把事情闹大,便默默忍耐了下来。 和念恨铁不成钢,“七嫂嫂我有事情找你!” 说罢,把王奕茹拉到一旁询问情况。 和念皱眉:“这孙妈妈整日就托大拿乔,你没跟七哥说吗?” 王奕茹低头嗫嚅道:“说她做什么,你七哥忙,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不说也可以,但你不能事事都迁就这老婆子,说到底她是奴才,你才是主子,你怎能被她踩在脚底下呢?!” 王奕茹默了下去,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想着是不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所以孙妈妈老挑我的理……” 和念一脸失望,“我的好嫂子,你做的不对,她大可以私下里指点一二,何必当着我们这些外人下你的脸面?再说了,这一路走来,丫鬟婆子们可都看着呢!” 王奕茹四下一扫,越发不自在。 平时清清静静的园子里,看似依旧,背后却藏了许多双看热闹的眼睛。 和念苦口婆心,接着道: “七嫂你得拿出奶奶的架势来,好好管一管这老婆子!你瞧!她对秀莲那般亲切,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看上秀莲了,想要秀莲给七哥当妾呢!” 王奕茹彻底愣住。 她没有想那么多。 她本就是个小官家的女儿,眼界气派都不如三奶奶,更无法与公主相提并论。 孙妈妈刁难她,指责她处处不对,她以为那是在严厉要求她。 想将她培养成三奶奶那样世家大妇的样子。 却不想孙妈妈根本就看不上她,想给她奶儿子换个媳妇…… 还当着和念和小侄子们的面直接对秀莲示好…… 和念点到即止,赶紧去瞧两个小侄子。 一个人,如果自己都立不起来,别人怎么帮她都是徒劳的。 这种事只能王奕茹她自己先跨出那一步。 和念和王奕茹说话的时候,孙妈妈也拉着秀莲说话。 她拉着秀莲的手笑道:“你也年纪不小了,干嘛老替别人看孩子,我瞧你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定也能生两个哥儿。” 孙妈妈始终看好秀莲,不仅因为她身材壮实好生养。 关键秀莲老实本分,将来不会太受宠,也好拿捏。 反观王奕茹就不一样了,七爷宠着她,还处处与自己别苗头。 人们都以为她欺负王奕茹,处处压她一头。 谁又知道这小狐狸精老给她暗中使绊子。 偷偷摸摸把她的人给换了,还挑拨得七爷与她都不亲了…… 这回不狠狠教训一番王奕茹,她往后如何在府里立足? 却听秀莲沉下脸:“孙妈妈说什么呢!照顾小少爷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孙妈妈却自顾自又道:“你何必害臊,老婆子我又不是外人。老婆子我也是心疼你在这里受罪,只要你知会一声,我立即去老太君跟前把你求了去。别的不敢保证,七爷最听我的,你去了,绝不会亏待你。” 孙妈妈见和念和王奕茹不在身边,说话便随意了一些。 秀莲却是个谨守本分的。 “妈妈竟胡说!” “怎么就胡说了,我是真心实意的。我也是看中你的样貌品性才给你牵线搭桥,换做是别人,老婆子我才不肯呢!” 秀莲已经恼了,“奴婢福薄,伺候不了七爷!” 孙妈妈板起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惦记着五爷么?我告诉你,五爷马上就要去北边打仗去了,昨个儿调令的公文已经下发了,这几天内五爷便要离京了,这回一走,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秀莲一脸无语,不知道这老婆子又去哪儿听了一耳朵瞎话。 难道她们做丫头的都得给府里的爷们做小妾么? 她才不肯,她已经计划好了,再伺候老太君几年。 等她满了二十,就求了老太君放出府。 回家置办田地,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秀莲懒得再与她说,直接提醒道: “这种事妈妈就别操心了,七奶奶会替七爷张罗的。” 说罢,抬了抬眉示意孙妈妈看向旁边。 和念和王奕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 和念咬牙切齿,愤愤不平地瞪着孙妈妈。 第129章 这种狐媚子早该撵回去了! 王奕茹眼眶含泪,追问孙婆子。 “孙妈妈为何要给夫君纳妾?” 孙妈妈尴尬一笑,“老婆子这不是想多个人照顾七爷么?七爷整日奔波,身边多几个知冷知热的难道不好?” 王奕茹眼眶越发红了,“这是夫君的意思吗?” 孙妈妈见她又掉金豆子,顿时便沉了脸。 “就算七爷没有这个意思,你作为他的妻子也得好好给他张罗不是?” 王奕茹嗫嚅道:“那孙妈妈是看上秀莲了吗?是想让秀莲给七爷做妾?” 孙妈妈见王奕茹软下去,当即拉着秀莲道: “奶奶你瞧,秀莲不是蛮好的么?老实本分,又是老太君跟前得脸的大丫鬟!” 秀莲忍不住了,抽出手,直接啐了孙妈妈一口。 “老实本分就要给你家爷做妾?做梦!” 说罢她冲王奕茹福了福,“七奶奶别听这老货的,秀莲半点意思也没有!” 孙妈妈呦呵一声,叉着腰骂道: “老婆子我提拔你,没想到你这般不识抬举!” 孙妈妈破口大骂起来,一旁的王奕茹只觉十分难堪。 孙婆子就这么有恃无恐,完全不把她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竟公然给李国铨找小老婆? 想到和念的话,又想想这些天自己的隐忍和退让没有换来孙妈妈的半分尊重。 她只觉得心寒。 “我这就去找七爷问问清楚,倘若他真想纳妾,那我就自请下堂去好了!” 孙妈妈正在气头上,闻言顿时怒了。 “问就问!我也是为我奶儿子着想!难不成还让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围着你一个女人家转?你作为他媳妇,不知劝着夫君节制,反而使些狐媚子手段将男人拴裤腰带上,你这种狐媚子早该撵回去了!” 王奕茹整个人都傻了,她从未被人骂得这么难听过。 眼泪顿时簌簌而下,便想去投井…… 就在这时,和念啪的一巴掌扇在了孙妈妈脸上! “你说什么混账话呢!七奶奶面前你也敢这么说?!” 孙妈妈完全被打懵了。 她完全没想到这个小小弱弱的孤女会动手打人。 竟然还是打她! “十姑娘,你怎能动手打人?!放眼整个京城,你可是头一份,外头打不够,竟然又来府里头横行……” 话没说完,和念啪的又甩了她一记耳光。 “你若再这般无礼,我就接着打!” 孙妈妈攥紧了拳头,想打回去,奈何又惮于和念的身份。 正闹着,听到风声的李国铨匆匆赶来,见王奕茹哭成了泪人不禁拧起了眉。 “怎么回事?” 孙妈妈顿时哭嚎起来,跑到李国铨跟前告状。 “七爷你可要替老奴做主啊!方才老奴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七奶奶便掉了金豆子,然后十小姐便打了老奴!” 和念气呼呼将李国铨从老妈子身边拉过来。 “七哥,你是不是想纳妾?” 李国铨一懵,“谁说的?” 和念指着孙妈妈,“就是她这个老货说的,方才当着七嫂的面,拉着秀莲非要让秀莲给你做妾!” 见李国铨目光杀将过来,孙妈妈忙道: “我没说!我就是喜欢秀莲,拉着她说说话,随带夸了她几句而已!” 她来了个死不认账,势必要将和念和王奕茹打成两个胡搅蛮缠的刁蛮主子。 一旁玩耍的大哥儿抬眸瞅了一眼孙妈妈,突然道: “这个老奴说秀莲姐姐老实本分,又是太奶面前的大红人,想让她去七叔院里做事。还说七婶婶是狐媚子,要让七叔你将七婶婶撵出去!” 二哥儿点头附和:“嗯嗯,我也听到了。” 孙妈妈有点慌…… 她本想死不承认,谁知被两个哥儿给揭穿了。 她一跺脚,索性承认了。 “不就是纳个妾罢了,哪个富家大族的爷们不纳妾,就她拈酸吃醋,动不动就掉眼泪!” 和念冷哼一声,“你可算是承认了,若不是两个哥儿与我们作证,可就成我们刁难你这忠心的老仆了!” 孙妈妈白了和念一眼,拉着李国铨忙道: “老奴的确有这个意思,可她何必动不动就掉眼泪,搞得好像我刁奴欺主一般,这不存心给我难堪么?” 和念气得浑身发抖。 她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老奴。 明明就是她刁奴欺主,却偏偏怪主子内心脆弱,流眼泪?? 这叫什么道理?! 李国铨见和念小脸气得涨红,拍了拍和念的肩膀先安慰她。 “妹妹别生气,七哥都清楚了。” 李国铨转向孙妈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般顶撞十妹妹?!” 孙妈妈见李国铨认真起来,顿时便跪了下去。 “老奴错了,老奴不该顶撞十姑娘!” 李国铨踱了两步,接着问: “这些天妈妈在我院子里可是越发了不得了,竟然还把手伸到了我屋子里头!爷纳不纳妾是你该管的吗!?” “当着丫鬟婆子们的面公然顶撞、刁难七奶奶,怎么着?爷以往太给你脸了?!” “竟然还说出这么下作的话!你自个儿没男人,见不得七奶奶被爷宠?” 李国铨一连几问,顿时将孙妈妈给问得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七爷,老奴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啊!当初夫人去世的时候,可是交代过老奴,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和六爷……” 李国铨大手一挥,“甭提我母亲!她若在世第一个饶不了你的便是她!” 孙妈妈哭嚎道:“七爷啊!你这是被这狐狸精给迷了心智了,你怎能这样跟老奴说话,老奴可是你的奶娘,夫人去世后,老奴好不容易才将你们兄弟俩拉扯大,你怎能这样对我?” 李国铨冷笑,“我就是念在你是我兄弟俩奶娘的份上才一再忍让,你倒好还自个儿摆起款来了,竟然三天两头欺负我妻子,就是那嫡亲的婆母也不会像你这样欺负自己的儿媳,怎么着,仗着是我奶娘,还想当我娘亲不成?!” 孙妈妈面上挂不住,下意识想辩解。 却见李国铨面色冰冷,口气越发不善,眸底更是丝丝泛寒。 她知道自己奶儿子的脾气,残忍狠辣,不近人情。 当初还亲手掐死了一个小丫头…… 若非如此,王奕茹嫁过来时也不会因为怕他,而迟迟不肯与他圆房。 孙妈妈顿时便怕了,可面上仍不服气。 “是!老奴是错了,老奴不该不把七奶奶当回事,可是七爷也瞧见了,她就是个没主见、上不了台面的人,这样的人只配给七爷做妾,哪能撑得起嫡妻的场面?” 奶儿子当着这么多人斥责她,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 这不是存心让她难堪吗?她往后还怎么在院里伺候? 她越想越委屈,接着道: “老奴只是为了七爷好,七爷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出息,往后指定越发了不得,可却偏偏摊上个上不了台面,拿不出手的嫡妻,这往后不得叫人白白笑话死!” 和念气得浑身发抖,“你……!” 王奕茹则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第130章 私奔! 李国铨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却不想孙妈妈仍旧冥顽不灵。 他的嗓音陡然冷下来,“看来你还是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王奕茹是我的妻子,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都是你的主子,你都得敬着她,顺着她,这些规矩难道还要我来教你!?” 孙妈妈曾经的确很照顾他和六哥。 他们也将孙妈妈视作亲人一般留在身边敬着。 奈何六哥成了当今驸马,而他也有了一番事业。 这孙妈妈便开始托大拿乔,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寻常欺负院里的丫鬟婆子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欺负他的妻子和念念。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道: “往后你不必在跟前伺候了,去庄子上养老吧!” 孙妈妈红着眼睛干嚎道:“你怎能这样对待老奴,老奴对你们俩兄弟掏心掏肺,事事为你们打算,处处为你们着想,却不想你竟为了这个狐狸精就要撵我走!” 李国铨彻底寒心:“我这里庙小,留不下你这尊大佛!” 附近的丫鬟婆子对孙妈妈指指点点,一点都不同情她。 仗着自己是主子的奶娘就这般托大拿乔、挟恩自重。 在院里作威作福,对主子屋里的事指手画脚。 又是欺负主子的小媳妇,又不把府里小姐放在眼里。 还说出这么没上没下,不知轻重的话。 若不是主子的奶娘,早就被赶出去了! 孙妈妈见众丫鬟婆子目露鄙视之色,顿时恼羞成怒。 “七爷你这般无情无义,老婆子我不活了!” 说罢,她压低身子便往一旁的假山上撞去—— 却不想根本没人拦着她。 她闹了个寂寞,轻轻一撞便作罢,只伏在地上干嚎。 可依旧没人理她。 “走了!”和念拉着两个小侄子,大步离开,秀莲急忙跟上。 李国铨也牵起小妻子的手往自己院里走。 孙妈妈见没人搭理她,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四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拥而上。 七手八脚将老婆子堵了嘴,捆了个结结实实。 半炷香的时间后。 孙妈妈同她所有的家当便被丢进了马车,直接送去了最偏僻的庄子上。 ———— 福寿堂。 中午时分,老太君刚睡着。 秦氏提着剩下的凉茶,和念抱着撤下来的靠枕悄悄退出了屋子。 正在这时候,李柏昭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了秦氏手里的茶水,他咽了咽口水,忙道: “快给我也倒一碗,这鬼天气怎么还这么热?!” 和念见他大汗淋漓,问道: “八哥,你出门了?” “对啊,我去给五哥送别。” 和念愣住,八哥去给五哥送别? 五哥已经走了吗? 为什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五哥不是说在离开前还会回来一趟的吗? 和念抿唇,手里抓着的靠枕不由得捏紧。 李柏昭见和念垂首不语,顿时反应过来。 他忙解释道:“五哥走得很急,并不是故意不回来与你道别。” 和念眼眶一红,急忙擦了一把眼泪。 “五哥说话不算话,往后我再也不理他了!” 说罢气呼呼坐到外间的椅子里。 李柏昭急忙追了上去,顺着她道: “好!咱们都不理他了!” 一旁的秦氏好奇道:“这五郎也真是奇怪,寻常与念念感情最好,怎么这都要出远门了,也不回来好好道个别?” 李柏昭道:“五哥这次不是寻常的作战调遣,而是赶去给大同解围的。蒙古俺答部举兵围攻大同右卫,守将王德战死,右卫城中烽火断绝,柴水不通,已不能再耽搁了!” 秦氏恨恨地道:“这个俺答真是该死!老天保佑五郎将这些鞑靼人全都驱逐出去!” 和念生闷气,依旧一声不吭。 李柏昭和秦氏对视一眼。 李柏昭劝慰道:“念念,五哥解了大同之困就会回来了,想必要不了多久,顶多一年半载……” 和念问:“五哥可有带话给我?” 李柏昭摇了摇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和念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真的伤心了。 五哥竟然连句话都不留给她! 秦氏抚了抚和念的头发,笑道: “你五哥去打鞑靼,去保家卫国,念念可不许生五哥的气。” 李柏昭手忙脚乱站了起来,“八哥带你出去玩儿吧?” 两人看着和念,心里莫名感觉不安。 念念一直都很依赖五哥,这冷不丁突然分开…… 真怕念念又要伤心难过一阵子。 良久,和念才道:“念念不生五哥的气。” “八哥,今天也不早了,咱们改天再出门吧!” 李柏昭和秦氏顿时松了口气。 ———— 戌时三刻。 安静的宁远侯西跨院,再次出现李秉戍挺拔的身影。 他是专门来接和念的。 他早就想回战场了,奈何他爹不肯。 非要逼着他成了亲、生了娃才让他回去。 不久前,大同来报。 蒙古俺答部举兵围攻大同右卫,守将王德战死,右卫城被围困。 李秉戍顿觉机会来了。 于是他将计就计,频繁接触念念,逼着老头将他调离京师。 只要能离开,他便能带着念念一同走。 他的目的很简单——让念念离开京城,离开皇上! 若念念能待在他身边最好,若不能,他也希望念念尽量远离皇上。 今晚他就要把念念带走。 这么想着,李秉戍已经潜入了福寿堂和念住的稍次间。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轻松翘开了窗门,矮身跃了进去。 和念和小丫头都已经睡下了,小丫头睡在外间,和念则睡在里间。 李秉戍轻手轻脚走到床前,撩开床帘摇了摇和念的肩膀。 “念念!念念,快醒醒!” 和念睡眼惺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五哥?” 李秉戍急忙把她的衣服拿到跟前。 “五哥来接你,咱们快走。” 和念眨了眨眼、双眼茫然:“去哪?” 李秉戍不由得好笑,念念明显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她究竟知不知道面前站着的就是她的五哥? “咱们去大同找三伯母!” “三伯母?”和念呆呆的挠了挠脑袋。 “念念乖!不要出声。”李秉戍立即给和念穿衣服。 和念盯着李秉戍看了半晌,以为自己做梦梦见了五哥,突然嘴巴一瘪就要哭—— 李秉戍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和念的嘴。 感受到五哥手掌的温度和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和念这才发现李秉戍真的回来了。 李秉戍给和念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放开了和念。 和念大喜过望,“五哥?真的是你?” 李秉戍灿然一笑,立即给和念套衣服。 “咱们快走!出去了再说!” 和念一脸不明就里,可仍旧配合李秉戍行动。 “哦哦……快走……” 李秉戍不忘提醒,“带上念念给五哥做的鞋袜!” 和念心慌慌,“嗯嗯……” …… 第131章 追还是不追? 宁远侯府。 一大早,姨太太张氏伺候着宁远侯穿戴朝服朝靴。 宁远侯漫不经心想着昨日离开的小儿子,心里也有些担心。 他与张氏的大儿子已经战死了,私心里他并不想将李秉戍调往大同。 可那小子非要忤逆他,非要去招惹念念…… 张氏红着一双眼睛,“我给戍儿拾掇了一些东西,今日就遣人追上队伍送过去。” 见宁远侯不理她,张氏掐了一把宁远侯的胳膊。 “侯爷!” 宁远侯应了一声,“随便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氏拧眉,咬碎一口银牙。 正在这时候,福叔突然来报五爷李秉戍在书房留了一封信。 宁远侯顿觉奇怪,“什么时候留的?” “今儿一早小厮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的。”说着立即递上信。 宁远侯顿觉不妙,赶紧拆开来看—— 父亲大人:皇上意味不明,儿子实在不愿意拿念念的幸福做赌。儿子决定将念念带去大同,交给三伯父三伯母养育!念念乃五叔唯一血脉,请父亲大人三思而行,保全念念!若父亲能应允,戍儿愿择日成婚,往后与念念保持距离! 不孝儿李秉戍谨启。 刚看完信,和念身边的流云也匆忙赶来。 她愁眉苦脸,将早上发现和念失踪一事说了一遍。 “今儿一早起床的时候发现十小姐不见了,床前搁着两封信,一封是给您的,一封是给老太君的。” 宁远侯脸色大变,急忙打开给他的那封信。 上头的笔迹却是和念的—— 大伯父:与三伯母京城一别,转眼半年,犹记三伯父三伯母的敦敦教育,至今难忘。恰逢五哥远赴大同御敌,念念决定一同前去找三伯父三伯父,望大伯父不要生气,也不必挂念,五哥定能护念念周全。待念念安顿好,必定第一时间给大伯父报平安! 侄女李和念谨启。 宁远侯顿时傻眼。 这臭小子以为他看不出念念这封信完全是伪造的吗?! 岂有此理,反了天了! 竟然把念念偷偷带走! 亏他一早上都在愧疚,觉得自己对不起儿子! 原来冤大头就是他自己! 宁远侯一把扯过自己的衣裳,大步往外走。 张氏心慌不已,立即跟了上去。 两人来到福寿堂,老太君杵着龙头拐杖,面目森寒地坐在堂前。 宁远侯眼皮一跳,有些担心老母亲用龙头拐杖打他…… 他立即转身拦住张氏,“你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临湘阁半步。” 张氏哪里肯依,皱着眉瞪着他。 宁远侯只能软声劝道:“老太君已经发怒了,你是戍儿的亲娘,她势必会怪罪你教儿无方,你还是先回去避一避!” “可是……” “快回去!这里有我呢!戍儿也是我儿子。” 宁远侯看着张氏离开,这才转身跨进了门。 刚进门,老太君的拐杖便重重往地上一杵! “岂有此理!看你生的什么好儿子!” 宁远侯脚下一顿,立即给老太君跪了下去。 “母亲息怒,我这就带人将念念追回来!” 却听老太君问:“五郎究竟为什么要带走和念?” “这、这……” 老太君横眉立目,催促道:“还不快说!” 宁远侯只能把李秉戍的担忧说了一遍。 至于李秉戍对念念的歪心思,他可半句不敢提…… “五郎担心皇上对念念别有居心,恐皇命难违耽误念念的幸福。这才贸然将念念给带走了。” 老太君却是个精明的老太太,爬满皱纹的老眸清亮无比。 “你常在皇上跟前行走,可有发现皇上有何歪心思?” 宁远侯冷汗涔涔,老实交代: “没有发现。” “当真?” 宁远侯道:“皇上私底下并没有找我讨论过念念的事,也没有托任何人旁敲侧击过,他对念念的好一律都摆在明面上,并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念头。” 老太君却杵着拐杖,久久沉默。 宁远侯迟疑了一下,接着道: “五郎误会皇上了,念念才多大,皇上已经五十了,怎会看上念念。” 老太君缓缓抬眸,冷笑一声。 “年纪一大把,每年选送进宫的小宫女却只多不少!” 嘉靖帝的“光荣事迹”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能逼得孙子带着念念连夜逃走,其中必有蹊跷! 老太君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这一刻,老太君与李秉戍不谋而合。 怀疑自己儿子有意偏袒皇上,打算将和念献给皇上! 老太君侧首,示意秀莲将李秉戍留给她的信呈给宁远侯。 “这是五郎留下的书信,你先看看。” 宁远侯立即打开第三封信—— 祖母老太君:请恕孙儿不孝!一个多月前,赵文华追杀我和念念,无意中透露皇上看中了念念,甚至为了念念要杀了赵文华。朝堂之事向来不会空穴来风,且这人又是赵文华,孙儿顿生疑心。又加之皇上频繁给念念赏赐,甚至赏念念丹药,念念这回受伤,吕公公也三天两头往侯府跑,孙儿实在担心,也不敢冒险,更不愿意拿念念的幸福做赌。所以孙儿自作主张,决定将念念带去大同,交给三伯父三伯母养育!待几年后,皇上遗忘此事,或念念嫁人后,再将念念送回祖母身边。念念乃五叔唯一血脉,祖母定能体谅孙儿的用心!孙儿只想保全念念!万望祖母谅解。 不孝孙儿李秉戍谨启。 看完信宁远侯青筋突突。 这臭小子,说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别人不知道他的歪心思,难道他做爹的还不知道么?! 找这么个言之凿凿的借口有何用? 他宁远侯可不好糊弄! 思及此,他忙道: “母亲放心!我这就亲自带人去将念念给追回来!这回,我定饶不了那臭小子!” 老太君越发怀疑儿子的动机,顿时怒从心生…… 他抬手制止:“我让你去了吗?” 宁远侯:“???” 这是打算让别人去? 老母亲竟然不信任他?! 这回他绝对不会放过那臭小子,发誓! 却听老太君道:“带几个人去也好……” 宁远侯:“???” 这究竟是想让他追去,还是不想让他追去? 老太君抬眸,目光锐利肃然。 “你赶紧派人一路将二人护送去大同!务必要保护好念念的安全!等明年开春了我再去寻她。大同兵荒马乱,不是个好地方……我得重新找个好地方……” 宁远侯:“???” 第132章 两人有情况! 宁远侯想都不想便回绝了老母亲的决定。 “母亲,大同如今战火不断,念念去恐怕不安全,我们必须把她追回来!” 老太君眯眼,十分不信任自己的儿子。 “你真是这样想的?” 宁远侯觉得母亲的态度很奇怪,但也没多想。 “母亲你想想,此去大同路途遥远,虽然念念与五郎在一起很安全,但念念毕竟是女子,跟着一群大头兵上路算怎么回事?往后若传出去了,她的名声也不好!” 老太君沉吟,的确不太好。 “那这样,你立即派一队人马单独护送念念,既然大同不安全,那就索性去辽东,去大朗那里!辽东虽然也是边疆,但土地至少还在咱们大明的手里。” 宁远侯皱眉,“那也不行,大同至少也有老三和老三媳妇在,可辽东只有大朗在,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念念?” 老太君仍不松口,“那就老婆子我跟着一同去!” “母亲这是何苦呢!直接将念念接回来便是了,为何非要折腾!” 闻言,老太君顿时火冒三丈,抬起龙头拐杖就要去打宁远侯! “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打量我不知道呢!” 宁远侯不明就里,急急躲开。 “母亲这话怎么讲?” 老太君气得胸口直哆嗦,“你是不是想把念念献给皇上?” 宁远侯一愣,旋即大呼冤枉。 “儿子绝无此意!念念是成和唯一的骨血,我怎会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念念?!” 老太君不依不饶,“既然这样,你为何不让五郎带念念走!” 宁远侯道:“因为完全没必要带念念离开,皇上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你怎么知道皇上没有那个意思?” 见宁远侯不搭话,老太君心里陡然一震。 “你果然不顾亲侄女的死活!” 老太君悲痛不已,杵着拐杖歪倒下去—— 宁远侯一把将老母亲搀住。 “母亲您误会了!皇上只把念念当做晚辈,绝没有半点其他的想法。你若不信,我回头让吕公公过来一趟,您亲口问问便是!” 老太君冷哼一声,“你们沆瀣一气,又岂能说实话!” 见自己母亲软硬不吃,宁远侯无奈,只能暂时松了口。 “那这样好吗?大同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咱们先把念念给追回来,回头再重新挑一个好地方,母亲带着念念直接去住?” 老太君将信将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此话当真!” “不管是江南还是齐鲁,山清水秀、气候宜人的地方多了去了,何必去大同吃沙子?” 老太君沉默下来。 儿子的话似乎有些道理。 既然要离开为何不找个好地方? “再说了,念念都已经十四了,明年就及笄可以嫁人了,咱们完全可以赶紧给她择一门好亲事,先把婚定了,皇上还能厚着脸皮来打念念的主意吗?” 老太君心思一动,的确该替念念相看起来了…… 这样一来念念也不用离开京城,岂不更好? 一番话终于打消了老太君的顾虑。 宁远侯再接再厉,“再不去追,转眼就走远了,到时候可不好找!” 老太君终于松了口,“那、那你赶紧着人去追!让五郎别担心,咱们会守护好念念!” “好!” 说罢,宁远侯转身,火速离开。 ———— 众儿郎听说李秉戍带走了念念,皆疑惑不解。 只有李之麟嗅到了一丝半点的内情。 他不由得想起李国瑞大婚前的那个夜晚。 李秉戍托着和念的手痛苦又纠结。 原以为李秉戍会将这份心意私藏在心底。 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将念念给带走了。 李之麟忧心忡忡,心里期盼着李秉戍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李柏存问:“大伯父,为什么五哥要带走念念?” 他实在想不通,即便两兄妹感情好,但也不能这么自私。 那可是他们共同的妹妹! 李柏昭也一脸疑惑。 “没想到五哥竟然杀回来偷偷带走念念,我说怎么走之前也不跟念念道个别,敢情早就想好了后招了!” 李国瑞担心道:“大同烽火不断,五哥带念念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宁远侯皱眉,“你们别问那么多,只管把你们五哥找到,把念念接回来便可。” 李柏昭道:“可是,若五哥执意要将念念带走,想必不会那么轻易让咱们找到。” 宁远侯道:“我遣人去各城门问过,五郎从北面的安定门出城,他很可能改道宣府,再入大同。” 众儿郎若有所思,宁远侯直接问李之麟。 “三郎意下如何?” 李之麟想了想,“侄儿认为五弟不会绕道,他要争取时间,且要保护念念周全,直奔大同才是上上之选,之所以从安定门出发,很可能是障眼法。” 宁远侯大掌一拍,“三郎说的对!咱们即刻往西面追!” 这时候,去调集人马的李国铨也及时就位。 “大伯父,人马都准备好了。” 宁远侯稳操胜券,“出发!” ———— 与此同时,和念被李秉戍打扮成了一个小兵的模样,跟在大部队中往西行。 参将马明远走上前,看了一眼独自骑马的和念。 “大人,这小兵是什么人?怎么还要劳烦你亲自照料?” 李秉戍看都不看他一眼,“不该你问的不要多问!” 马明远嬉皮笑脸又道:“看上去瘦瘦弱弱,该不会是个女人吧?” 李秉戍顿时皱眉瞪眼。 马明远眉开眼笑,识趣地闭上了嘴。 李秉戍巡视完队伍,急忙回到和念跟前。 马明远看着李秉戍的背影,只觉自己这个领导哪哪都不太对劲儿。 满面春风不说,还瞻前马后、细致周到地照顾一个“小兵”。 最令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小兵似乎还是个女子。 李副总兵不是最怕女人的么? 怎么今日还带了个女人一同前行?! “嗯……看来有情况!” 马明远两眼放光,紧盯两人。 李秉戍打马来到和念身边。 “口渴吗?” 和念摇摇头,压低声音问: “真的不要紧吗?我担心祖母会伤心难过。” “不会。我向你保证,祖母不会太难过,也不会生念念的气。” 和念想了想,“这可是五哥说的,若祖母生气了,我就唯你是问!” 李秉戍宠溺地望着她,“好!一切五哥担着。” 他有十足的把握老太君不会生气难过。 老太君最心疼念念,定能体谅他的良苦用心。 李秉戍盯着和念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此去大同至少也得十天,若觉得不舒服立即告诉我!” 和念点点头,粗着嗓子道:“好的!” 李秉戍不由得好笑,忍不住揉了揉和念的头发。 又忽觉此举不妥,清了清嗓子,拿开了手。 和念眉头打结,挤眉弄眼示意李秉戍不要露了马脚。 两人的小动作以及眉眼间的官司全都落在了马明远的眼里。 他激动地不得了,攥紧了拳头不住捶打马背。 马:“……” 第133章 别怕,五哥在! 此次出兵解围情况紧急,为了缩短路程,李秉戍带着众人抄近路前行。 路上也不敢耽误时间,除了睡觉以外,基本上都在行军赶路。 可即便是在这种条件下,李秉戍仍然会竭尽全力照顾好和念。 天蒙蒙亮的时候,和念被队伍的号角声吵醒。 她刚把李秉戍厚重的外套叠好收进包袱里,李秉戍便来了。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里头放了一碗素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并几个小菜。 和念觉得奇怪,“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这些东西?” 李秉戍道:“一大早伙夫做的,赶紧吃。” 和念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士兵。 他们人手一块冷硬的黄面馒头,手边也只有一碗寡淡的热水。 和念觉得过意不去,感觉自己成了麻烦他人的累赘。 她没说什么,抬起粥碗喝了一口。 “明早我跟他们吃一样的东西。” 李秉戍一顿,笑道:“念念不必介怀,我们将领的伙食本来就与他们不同。” 和念想了想,“那往后我的伙食从五哥的伙食里头扣!不能让伙夫另外准备。我是五哥你带出来的,五哥得负责匀些口粮给我!” 李秉戍哑然失笑,念念这是还在怪他呢! “好!快吃吧!!” 和念扬了扬脑袋,大大地咬了一口馒头! 那意思好像在说:你等着!我这就把你的伙食吃光! 李秉戍乐呵呵看着和念吃,见她赌气似的吃得又快又急,急忙劝道: “慢点,仔细噎着!” 话音刚落,和念的打嗝声便应声而起。 李秉戍抬起羊肉汤送到她嘴边喂她。 和念却不喜羊肉味,浅浅尝了一口,便不要了。 “这就吃饱了?再喝点粥?” “不吃了,呃!”和念打着嗝儿拼命摆手。 李秉戍急忙取下腰间的羊皮水袋喂和念喝,接着又帮她拍背顺气。 “我没事,五哥快去吃饭吧!” 李秉戍见和念渐渐稳住了气息,打嗝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拾起和念吃剩的粥碗,就着和念用过的汤匙开始吃和念的剩饭剩菜。 和念一呆,忙抬手拦住李秉戍。 “五哥,这些我已经吃过了!” 李秉戍脸微微泛红,错开和念的手。 “我就这么多伙食,只能吃你剩下的……” 和念挑眉望着他,根本不信他的话。 李秉戍怕和念跟他抢饭碗,抱着粥碗往旁边挪了挪。 “每个人的伙食都是定量的,五哥真的没有其他可以吃的了,再说了,这还剩下这么多,若不吃了岂不浪费?” 和念半信半疑,盯着李秉戍手里的汤匙。 “那五哥好歹换一把勺子……” 李秉戍没想到和念会这么说,喝进去的半口粥顿时呛在喉咙口。 他瞬间涨红了脸,不住地咳了起来。 和念吓一跳,这回换她给李秉戍拍背顺气。 “不浪费就不浪费,慢慢吃,不着急!” 李秉戍只觉心慌意乱,不敢再看和念。 他低着头,迅速将剩下的吃食扒拉到嘴里,半点不浪费。 不远处的马明远不由得一阵羡慕嫉妒恨…… 早上李副总兵煮羊肉汤的时候,他就被香味给唤醒了。 他们行兵打仗从未这般讲究过,尤其是行兵途中,谁有功夫生火做饭。 更何况是羊肉汤! 他们营已经大半年没见着油水了,更何况是肥嫩的羊肉汤…… 马明远只觉自己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偏偏李副总兵还当金子一样守着,半点不分给他们! 他不由得一阵气恼!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李副总兵一大早专门为她生火做饭!? 而且还巴巴地去吃人家的剩饭剩菜…… ———— 之后的两天,马明远每天都能感受到来自李秉戍和那个神秘女人的暴击。 他们仿佛不像赶路去打仗,更像是出来闲逛旅游的。 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直看得马明远青筋突突往外跳。 而且他们还会时不时失踪一段时间…… 一两个时辰后又匆匆忙忙追上队伍。 马明远只觉心里苦,为什么这种好事不发生在他身上? 现下两人又脱离了队伍…… 究竟干什么去了呢? 真是让人想入非非啊…… 正胡思乱想,鼻腔内滚过一阵灼热,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马明远赶紧用手背拭去鼻血,端正态度,认真赶路!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秉戍只是带着和念在山间摘桃子。 和念站在树上,一手攀着树干,一手摘下一个粉嫩嫩的野桃子。 “五哥接住了!” 李秉戍撩着衣服下摆接了一个又一个。 见和念越爬越起劲儿,李秉戍出声制止: “念念快下来,别往上走了!当心掉下来……” 话音刚落,脚下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 和念脚下一空,从树上掉了下来—— 李秉戍眼疾手快,舍了怀里的桃子,飞身一跃,稳稳抱住了和念。 和念紧闭双眼,下意识蜷缩成一团。 李秉戍感觉到了和念的惊惧,立即拥紧了她。 “别怕,五哥在!” 耳边响起李秉戍着急的嗓音,和念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一开始,和念只觉五哥的眼眸深若寒潭,有股莫名的力量吸引着她。 后来却发现里头似乎翻滚着一股汹涌的情愫,让她有些胆怯…… 李秉戍似变了个人,一把扣住想要退却的和念。 他一瞬不瞬望着和念,只觉胸口汹涌澎湃,催促着他不断靠近…… 他似着了魔一般抬手捧住了和念的脸。 此时此刻,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吻她,他要吻面前这个女孩! 可他不能…… 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靠近…… 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该这样…… 念念是妹妹……是妹妹! 第134章 把念念交出来! 活了二十四年,李秉戍从未有过这样深刻而鲜明的感觉。 也从未如此强烈的想要得到一个女孩。 欲望吞噬着他的理智,控制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甚至觉得这一刻的自己成了欲望的从犯…… 怀里的女孩柔弱无骨,甜美如蜜,吸引着他不断靠近—— 他迫不及待捧住和念的侧脸,目光追随着她殷红的嘴唇。 他知道只要自己吻下去,心底翻江倒海的情愫便有了归宿。 他也的确想这么做—— 另一边,和念也很困惑。 她喜欢五哥的怀抱,可她没料到五哥的怀抱也会令她心生惧怕! 他抱得那么急,搂的那么紧,灼热的目光还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两颊顿时便烧了起来,心头微微颤动,脑海中一片空白。 李秉戍终究没有吻上去,他缓缓吐了口气。 垂首用额头抵上和念的,闭上了眼—— “念念……当心……” 半晌他才咬着牙吐出了几个字。 没人知道此时此刻他内心有多么渴望? 又有多么煎熬? 他只能拼命压下心中所有的悸动和渴望,回归本位…… 因为他是哥哥……他不该这样…… 和念心乱如麻,她觉得这样的亲密举动实在不应该,可又不忍心将五哥推开。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无来由泛起一阵酸涩。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却渐渐让她湿了眼眶。 …… 就在这时候,一个熟悉、严厉的声音响起—— “李秉戍,你在做什么?!”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和念慌张地看过去。 便见大伯父宁远侯从树林外急急冲了进来! 和念惊慌失措,似犯了错一般紧紧拽着李秉戍的衣衫,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 李秉戍立即将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自己的父亲。 他目光清冷,神色冷峻,半点惊慌退却都没有。 “畜生!你竟然欺负念念!” 宁远侯恼羞成怒,跳脚撸袖子,便欲去打李秉戍。 全程目睹情况的李之麟也脚下一软,竟有些站不稳…… 刚才他们俩靠得那么近,从他角度看,五弟似乎在亲念念…… 偏偏念念还哭了…… 他心里抓狂,五弟究竟做了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念念是妹妹吗?! 宁远侯的大巴掌就要落在李秉戍脸上时,和念勇敢的站了出来。 她伸手拦在李秉戍身前,“大伯父,你别怪五哥!” 和念软软糯糯的声音顿时让气愤难掩的宁远侯偃旗息鼓。 他心疼地扶住和念的手臂。 “念念,你别怕,你五哥不知轻重,吓到你了吧?我这就教训他,你别怕!” 却听和念红着脸道:“我方才从树上掉了下来,五哥只是接住了我……可是我脚下不稳,差点又摔倒,五哥这才抱紧了我……” 她心慌意乱,怕大伯父和三哥责怪五哥,竟下意识撒了谎! 李秉戍心里一怔,抬眼去瞧和念。 只见她脸颊绯红,眼神躲闪,两个拳头紧张得无处安放。 李秉戍不忍和念这般窘迫无措,眼疾手快拉着和念往后退了几步。 “你们怎么来了?” 他侧首冷冷说道,看似镇定无波,脑子里却都是满脸通红的念念。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亲爹是来抢念念的。 不久后,他们将会把念念从他身边带走—— 宁远侯恶声恶气地道:“你还有脸问?谁让你自作主张将念念带走的?!” 李秉戍冷着脸道:“念念我非带走不可,就算您来也无济于事。”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儿郎们立即翻身下马,朝这这边赶来。 宁远侯气得浑身哆嗦,“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在我面前,你装什么大爷!” 说罢,他目光落在和念身上。 “念念快过来,老祖母得知你悄悄走了,都急得晕死过去了。” 和念心中焦急,下意识从李秉戍身后走了出来。 李秉戍拉住她的手臂,“念念,父亲那是在骗你。” 宁远侯略带哭腔轻轻唤了她几声:“念念、念念快回去看看老祖母!快!” 和念心里一紧,眼眶悄然红了。 她一早便知老祖母会伤心难过,可是还是跟着五哥走了。 她真该死!倘若把老祖母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思及此她疾步上前—— 却不想,李秉戍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拉到了自己怀里。 然后又退了几步…… “念念相信五哥,五哥跟祖母说得清清楚楚,我保证祖母绝不会伤心难过,也不会生咱们的气,不信你问其他人。” 刚刚赶到的“其他人”一脸不明就里。 李秉戍接着道:“你六哥不会撒谎,念念可以问问他。” 李国瑞:“???” “六郎,你来说,祖母是不是病倒了?” 李国瑞不知所措:“……” 宁远侯大急,指着李秉戍骂道:“混账!你非得跟我对着干是吧?!赶紧把念念送过来!” 李秉戍双眼通红,恶狠狠盯着自己父亲。 “我绝不会让念念回去!父亲若真为了念念着想,就让我带她走!” 他掷地有声、目光坚定。 坚决的态度让宁远侯不由得一阵迟疑。 宁远侯内心开始动摇了,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就此罢手,随他们去…… 但是不能! 念念是成和的骨肉,念念是妹妹! 他们绝对不能在一起! 谁知,宁远侯的沉默落在李秉戍眼里,却成了默许。 “念念,咱们走!” 李秉戍二话不说揽着和念便跃了起来,疾步奔向树林中。 李柏昭抹了一把汗,刚想说句话,突然见两人又走了! 李柏昭一呆,“念念!五哥?” 宁远侯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追!快追!” 众人立即追了上去。 ———— 不知跑了多久,后头渐渐没了动静,两人才停了下来。 和念紧紧抓着李秉戍的手臂,眼眶泛红。 “五哥,我们是不是不该这么肆意妄为!我们得回去!” “念念别担心,父亲找不到我们自然会回去的。” 和念垂了脑袋,“但是大伯父很生气……” 一直以来她都小心翼翼做一个乖孙女、乖侄女。 如今却背道而驰,伤了老太君的心,也惹怒了大伯父。 几个哥哥也跟着奔波…… 见她过意不去,李秉戍忙劝慰道: “父亲会想明白的,时间一久,他就会体谅咱们。” “可是……” “现在离开也是为了整个侯府,若皇上真有一天下旨让念念入宫,老太君第一个不同意,到时候闹起来,侯府只怕会落得个违抗圣旨的命令,所以咱们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和念抿唇点了点头。 李秉戍松了口气。 他真的很担心念念不愿意跟他走,那样他会很被动。 正暗自庆幸,李之麟的嗓音突然自身后传了过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皇上真看上了念念,只要念念不现身,侯府依旧要落个违抗圣旨的罪名!” 说着,李之麟从林间缓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众儿郎。 第135章 离别! 李秉戍皱眉,看向来人。 “三哥?” 李之麟盯着李秉戍的眼睛。 “不管你们离不离开,去了哪里,只要皇上知道和念是咱们家的女儿,即便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于事无补。” 他声音清冷,口气中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众儿郎这才知道为何李秉戍会带走和念。 李柏昭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想起皇上对和念的另眼相待,他越发心焦。 “皇上老头真的看上念念了?” 李柏存摇头,“不可能,六哥刚娶了嘉善公主,这……这不乱套了么?” 皇上怎么能霸占驸马的妹妹? 李国瑞思忖道:“我觉得皇上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摸着下巴踱了几步,接着道: “有一回,我与公主入宫回话,皇上还当着我的面说要给念念说一门好亲事。绝对不会有错,皇上没有看上念念,公主当时就在身边!晚上回去她还与我讨论了此事。” 李国瑞抬头,“五哥,你是不是误会了?” 李秉戍摇头,“我不确定,但我不能让念念冒险!” 他担心皇上看上念念,可私心里也希望念念能留在他身边。 即便皇上真的对念念别无他意,他也想带念念走! 李柏昭笑道:“五哥你这是关心则乱,这件事完全没必要逃走嘛!就算皇上看上念念,咱们也有许多法子能拒绝皇上。” 李国铨道:“对啊!上回你不是给念念求了一个皇上的允诺吗?只要念念不愿意,皇上还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李柏昭接着道:“再者,咱们提前给念念定一门亲事便可,难不成皇上一把年纪了,还会像公主一般巧取豪夺?” 李国瑞清了清嗓子,怨念地瞪了一眼李柏昭。 “回去后,我再托公主去皇宫内打探打探,这件事,我觉得五哥你大半是误会了!” 李柏昭抱怨道:“对啊!五哥,你事先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这闹得,我还以为你们俩私奔了呢!” 和念脸蛋一红,拽了拽李秉戍的袖子。 “五哥,或许我不用逃走。” 李秉戍一怔,攥住和念的手不肯放。 这些日子,支撑着他不管不顾带念念出逃的便是念念的信任,若念念动摇了……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带念念走? 李之麟叹了口气,“老八,你们带念念去那边休息一下,我跟五弟单独谈谈。” “好嘞!” 众儿郎一哄而上,立即将和念从李秉戍身边捞了过去—— 李秉戍怀里一空,心里一下子也跟着空落落的。 他追了两步,终究捏紧了拳头,只恍惚不定地盯着和念的背影。 李之麟微微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五弟真是造孽。 人品样貌样样出挑,却偏偏对自己堂妹动了情…… 见众儿郎都走远了,他才道: “五弟,即便真让你带着念念离开,又有什么用?你终究是她的堂兄,她也依依旧是你的堂妹。” 李秉戍只觉兜头一个炸雷,猛地抬起头望向李之麟。 李之麟盯着他,“就算你不把念念当堂妹,那念念呢?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家,难不成要为了你撇下所有的一切?” “你们的身份永远都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莫非你忍心看着她伤心难过?你忍心让她遭受世人的白眼?你忍心将她从老祖母身边抢走?忍心她后半辈子生活在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悔恨中!?” “你别再说了!” 李秉戍双目赤红,激动得怒吼出声! 李之麟明白自己这番话堪比剜心之痛。 可若不说出来,难保五弟不会执迷不悟! 他不希望五弟为情所困,更不希望他为此做出任何错事。 他只能在还能挽回的时候点醒他! 看着李秉戍万念俱灰的神情,李之麟于心不忍。 “五弟,把念念放在心里吧!时间久了,会好起来的,你会慢慢放下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李秉戍咬紧牙关,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这番话可谓句句锤在他心上,令他心若刀绞、无地自容。 可偏偏这番话又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李秉戍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 良久,他又道:“我想跟念念好好道个别……” ———— 李之麟叹了口气,走到外头去唤和念。 和念小跑着上前,眸中带着淡淡的不安。 “五哥,咱们回去吗?” 李秉戍看着和念红扑扑的脸蛋,咧嘴一笑。 只是这笑却比哭还难看! “嗯,接下来念念就跟着大伯父和兄长们回去吧!” “五哥不走吗?” “五哥要去打仗!” 和念眼眶一热,“可是……” 正在这时,李秉戍俯身而下,脑袋搁在她脖颈间,紧紧抱住了她。 和念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和着五哥清冽的男子气息。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小手下意识攥紧了李秉戍肩膀上的衣衫。 李秉戍嘴唇擦着和念馨香的鬓发,贪婪得嗅着和念身上的女儿香。 他明知自己不该觊觎,却又欲罢不能。 “念念马上就要长大了,恐怕往后再也不能这样抱你了……” 他嗓音低沉嘶哑,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又仿佛从痛苦中挣扎着出声…… 和念却因为李秉戍的过分亲密而慌了神。 她似天生就能感知危险的小动物一般,越发不安地绷直了身体。 李秉戍忽然深深吐了口气,唇齿鼻息直接埋进和念的脖颈里。 和念一阵战栗,惊得一动不敢动。 只觉五哥灼热的鼻息打在她的脖颈上,酥酥麻麻。 柔软的唇还若有似无贴着她的肌肤,滚烫难受…… 和念只觉浑身不自在,“五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秉戍恍若未闻,埋首深嗅,依依不舍—— “念念答应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第136章 宫宴 良久,李秉戍才松开了和念。 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那他也没什么遗憾可言。 他会像三哥说的那样将念念放在心里,珍藏一辈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父亲宁远侯也匆忙赶了过来—— 他该走了…… “念念,答应五哥好好照顾自己!” 和念泪眼婆娑,“好!我在家里等五哥回来!” 李秉戍帮她拭去眼泪,凄然一笑。 “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念念,毅然转身。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下定决心…… 却不想和念追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五哥可千万要平平安安回来!” 李秉戍悄然落泪,抬手急忙拭干眼角的泪。 “好!念念保重!” 可和念固执地不松手。 李之麟走上前,将和念拉开。 “念念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五哥便能凯旋而归。” 和念这才松开了手。 宁远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众儿郎见状,无奈笑道: “念念别伤心,要不了多久五哥便能回来了。” “就是就是,又不是生离死别,咱们不哭哈!” 李秉戍不敢回头,疾步往外走。 和念急忙追过去,却让一阵风沙给阻止了脚步。 树枝沙沙作响,黄叶零星飘落,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秋天—— “五哥保重!念念等你回来!” ———— 三天后,和念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进入九月,府里的院子一天一个样。 前些天还碧绿的树叶,这两天悄悄泛黄了。 宁远侯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老太君开始给和念相看婚事,兄长们也如临大敌,严格把关。 时光荏苒,转眼两年过去了,和念已经十六岁了。 这天是淑贵妃举行宫宴的日子,和念也收到了邀请。 一大早,她就起来准备。 吴绣娘一面给和念系裙带,一面问道: “紧不紧?十小姐实在太瘦了,这裙子比较重,若系松了,恐整个裙身掉下来。” 和念感觉了一下,摇头:“不紧也不松,刚刚好。” 吴绣娘终于松了口气,三下五除二,动作麻利地将剩下的衣裳穿好。 和念今日穿了一身繁琐的大礼服,层层叠叠一件套一件,十分奢华大方。 老太君坐在一旁看着,紧拧的眉终于舒展开来。 “得亏让吴丫头给改小了,否则今晚的宫宴就得出洋相了。” “是啊,吴姐姐手艺好,改动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吴绣娘笑了笑,没搭话。 这件礼服是皇上赏赐的大礼服,和念穿着实在太大了。 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衫一般,肥大有累赘。 若不好好改一改,根本不能穿。 再说和念,老太君养了她两年多,眼看着长了不少肉。 可这一年来渐渐抽条,她又瘦了下去…… 直把老太君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做好吃的。 可惜和念就是胖不起来,好在身材高挑,看上去越发亭亭玉立。 老太君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听说今日参加宫宴的都是权贵世家的年轻公子小姐,我瞧着贵妃娘娘是想替你们这些年轻人牵线说媒。” 和念整理好腰间的丝绦,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我只是去凑数的。” 老太君顺了顺和念一溜翘起的碎发。 “可不是凑数的,这是个好机会,宫宴上你也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儿郎,若有相中的只管告诉老祖母。” “好的。” 正说着李柏昭和李柏存找了过来。 今日两个儿郎也都穿着宫宴礼服,衬得俊雅风流、熠熠生辉。 尤其是九郎李柏存,这两年脱去了少年的稚气,越发俊朗不凡。 和念听到两个哥哥来了,立即跳下床,急忙穿好鞋子便往外走。 老太君跟在后头嘱咐道:“当心些,慢点!” “祖母,今日五哥的信会送到,祖母可千万要帮我收好了!” “行、行、行、” 说罢,和念便一溜烟跑了。老太君只觉好笑。 正堂内,李柏昭怏怏不乐。 他虽然喜欢游玩享乐,可不喜欢与皇宫沾边的东西,更不愿意入宫。 即便只是参加一场小小的宫宴,也意兴阑珊。 李柏存对此也没什么好感,若是可以他都不想去。 秦氏见两个儿郎沉着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 “你们两个可真行,又不是你们老子逼着去读书,干嘛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模样?” 李柏昭满眼嫌弃:“我宁愿在家里读书。” 和念了解李柏昭,在他的世界里,人生唯有三苦: 一曰读书应试、二曰出仕为官、三曰千金散尽。 她从里间走了出来,笑问道: “八哥说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李柏昭被她看透,笑道: “还真不信!” 众人一阵哄笑,欢欢喜喜的出门了。 目送着三人出了院子,老太君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秀莲,去公主府递给信儿,让驸马爷去宫里头照看着些,他为人稳重,他跟着去,我才放心。” “好!” 临了,老太君又加了一句,“最好公主也能一并前去,公主毕竟是宫里的主子,有她在身边指点着总不会出错。” “是!” 吴妈妈在一旁捂嘴偷笑。 “姑娘是去参加宫宴,又不是去打仗,老太君也太紧张了些。” 老太君叹了口气,“宫里的腌臜事还少么?再说了宫里头都是人精,我若不防着些,不安心呐!” 吴妈妈感叹道:“还是老太君贴心,您放心吧!有几个哥儿在,十小姐不会有事。” 与此同时,大门外。 一个挺拔的年轻人静静的等着马车旁。 那男子眉长目秀、鼻梁高挺,身姿挺拔宛如松柏。 他身穿一席月白流云仙鹤长袍,头戴一个白玉冠。 俊朗得不输李家任何一个儿郎。 此人便是三奶奶的胞弟谭沐桦。 自老太君透露出要相看孙女婿的意愿后,谭沐瑶便频繁让自己胞弟上门露脸。 一来二去,这个谭沐桦便成了宁远侯家的常客,与和念也日渐熟识起来。 看到谭沐桦守在门口,李柏昭两兄弟对视一眼,顿时沉了脸。 这个谭沐桦去年刚中了举,就迫不及待上门献殷勤。 若真让他进士及第,他还不得直接上门提亲?! 谭沐桦眉眼弯弯,信步走来,冲和念打招呼问好。 “李家妹妹好!” “谭家哥哥?” 和念看了看他身边的高头大马,“谭家哥哥同我们一起进宫吗?” 第137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见谭沐桦等在门外,和念问他是否要一起同行。 谭沐桦淡淡一笑,问道: “可以吗?我从未去过皇宫,与妹妹比起来我就是那小庙里的和尚,没见过这样的大香火,我担心会出错,所以想着跟妹妹一同前去,希望妹妹能在旁提点一二。” 李柏昭兄弟俩闻言,嘴角一阵乱抽搐! 这是赖上他们妹妹了,简直厚颜无耻! 和念笑道:“可你这个和尚却是在倭寇面前都烧过香的,见识过的大香火,岂是我能相提并论的?” 谭沐桦曾跟随父亲谭伦在浙直地区围剿倭寇,和念对此十分敬重。 谭沐桦没料到和念会如此看重他,顿时便红了脸。 倭寇面前烧香?亏她想得出来! 谭沐桦又觉好笑,忍不住问道: “我只听说过庙门外烧香,你这倭寇面前烧香作何解?” 和念歪着头思忖道:“不畏邪祟呀。” 谭沐桦一愣,忍不住笑起来。 “好一个邪祟,用得不错!” 实在太妙了! 倭寇,不就是那作祟害人的鬼怪么? 看着面前巧笑嫣然的姑娘,忍不住想捞过来抱抱。 一开始姐姐让他求娶李和念,他还不大乐意。 想着这十小姐必定是传闻中那飞扬跋扈的刁蛮小姐。 却不想,这女孩蕙质兰心,处处合他胃口,叫他喜欢得不得了。 这样的女孩他怎能轻易放手? 和念走到马车旁,刚提起裙子,谭沐桦伸手便欲去搀她。 和念淡淡一笑,就着李柏存伸过来的手上了马车。 “念念当心!” “谢谢九哥!” 李柏存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将谭沐桦挤到了一边。 李柏昭提醒到:“谭公子终究不是念念的正经兄长,还是要注意分寸!” 谭沐桦也不恼,面容和煦地笑道:“八哥说的是!” 李柏昭青筋突突。 谁是他八哥?!这小子可真是个厚脸皮! 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谭沐桦,翻身上马。 谭沐桦见状,也连忙上马,跟着和念的马车一起前行。 ———— 徐家。 徐弘远穿戴整齐,前往书房向祖父徐阶辞行。 “祖父,孙儿出门了!” 一个五六十岁,穿着石青色常服的清瘦老人埋头书案,闻言抬眸看了一眼。 这人正是当朝次辅徐阶。 徐阶坐直身子,顺势捋了把长长的胡须。 “都准备好了?” 徐弘远恭敬一揖,“是。” 徐阶看着自己日渐长进的孙子,心中大为满意。 原来这个徐弘远便是当初被和念当街挠花脸的徐阁老家的少爷。 自从当街被和念殴打后,他便洗心革面专心读书。 尽管已经二十有二,却不忙着婚配,只醉心应考。 终于在今年的春闱中考了个二甲前十的好成绩。 徐阶原本并不看好这个言行荒唐的庶孙子。 却不想他竟然改头换面,闷声不出气考中了进士。 他不得不对这个庶孙子另眼相看,对他的事也日渐上心。 “别人家选女婿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偏偏他李家女儿矜贵,不仅要府上老太君满意,还要小姐亲自相看,这叫什么事!?” 徐弘远只听着,没有插嘴。 他爷爷已经跟宁远侯试探过结亲的意愿。 可对方却以李和念要亲自相看为由拒绝了他。 他清楚自己在李和念心里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可他并不打算放弃。 这个女人他非要不可! 徐阶叹了口气,“罢了,虽说你不及李家儿郎样貌出挑,却也五官周正,才华横溢,想必那李家人也不是以貌夺人之辈。既然你心心念念想求娶李家十姑娘,今晚就好好表现。能否如意就看你自己的了。” 徐弘远恭敬道:“孙儿明白。” “好!你去吧!”临了他又加了一句,“姻缘一事不可强求,尽力便可!” 徐弘远低低应道:“是。” 说罢,他攥紧袖子里的卷轴,转身离开。 ———— 皇宫,广福观 观内寂静肃穆,唯有青烟袅袅。 道士们静坐打禅,不问俗事。 淑贵妃作拱手礼,虔诚地跪坐在蒲团上默默祈愿。 她三十来岁,香腮云鬓,柳眉秀目。 额间一颗美人痣,越发显得她容貌灵秀,气质脱俗。 半晌后,从外头进来一个老嬷嬷。 “贵妃娘娘,时辰已到,前头就要开宴了!” 良久,淑贵妃才挣开了眼。 “皇上呢?” “皇上还在玉熙宫没出来,不过吕公公说,皇上晚一些会亲赴宫宴现场。” 淑贵妃一阵苦笑。 别人都以为她受尽皇上恩宠。 谁又会料到,为了争宠她不惜办宫宴来吸引皇上的目光…… 她又问:“宁远侯府的十小姐来了吗?” “我已经遣人去宫门口候着了,一旦到了便直接带过来见贵妃娘娘!” 淑贵妃动了动早已麻木的腿脚。 老嬷嬷见状,立即上前搀她起来。 “听说侯府家的十小姐长得很像贵妃娘娘,是否为此娘娘今日才想单独见见她?” 淑贵妃扶着老嬷嬷的手往外走。 “是啊!早就好奇了,想来是该见上一面了!” 一番话说得极为亲切自然,可她眸底却一片冰冷…… ———— 陆绎早早便骑马等在了宫门口。 马背上的他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不时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属下瞟了一眼他微微翘起来的一小撮发髻,忍不住捂嘴偷笑。 陆绎皱眉瞪眼,“笑什么?还不快帮我瞧瞧,这头发怎样?” 好不容易能见上一回和念,昨天晚上他彻夜未眠,脑袋里都在想和念。 却不想今日起床后发现头发乱糟糟的,怎么打理都不顺。 属下急忙安慰,“挺好的。” 陆绎一脸忐忑,“这边的头发顺了没?” 属下假意又看了看,“顺是顺了,就是左边的头发要比右边高出一些……” 陆绎黑脸,这不还是没服帖么!? 他急忙抬手捋了捋,又用力按了按。 可惜那一撮头发倔强得很,就是压不下去。 陆绎手足无措,“给我弄些发油来!” 属下:“……” 他想说其实并不要紧,这样看也挺帅。 但见自己大人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只能领命离去。 可眼下已然来不及了,宁远侯府的马车已经来了。 陆绎顾不得头发问题,翻身下马,急忙迎了上去。 到了跟前却见谭沐桦竟然也在。 他早就听说谭家有意求娶侯府十小姐。 如今情敌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陆绎怒目而视,挑衅般看了谭沐桦一眼,弯腰朝车内伸出了一只手。 谭沐桦权当没看见,同样弯腰朝车内伸出了一只手。 李柏昭两兄弟青筋突突,立即冲上前赶人。 “怎么着,当我们兄弟俩死了不成?走开!走开!”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想求娶和念的青年才俊见了李家的马车,也立即迎了上来。 一时间,侯府马车旁围得水泄不通。 和念刚一掀开帘子,便见一大群人围在马车旁,殷切地伸手过来。 她一呆,探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第138章 诡计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另外一边伸来。 不由分说抓住和念的手臂便将人给搀了下来。 李柏昭两兄弟愣住。 这个人怎么这么鸡贼,竟然钻他们的空子?! 还有,这人什么时候绕到另外一边的,他们怎么没看到? 和念抬头,便见陆绎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大人,怎么是你?” 陆绎笑道:“十姑娘近来可好?” 这两年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总派他去外地办差。 和念又养在深宅大院,想要见到她可谓是难上加难。 好在不久前皇上终于将他招了回来。 可一回来却听说李家人已经在给和念相看婚事了。 他急得不得了,求自己亲爹上门去提亲。 哪知他爹却强烈反对这门亲事。 还说什么谁都行,就是李和念不可以!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李和念就不行?! 反正他非李和念不娶,他就不信,他爹扭得过他! 和念笑道:“谢谢陆大人好意,和念一切都好。” 众人见锦衣卫陆绎捷足先登,不由得愣住。 一个是杀人不眨眼,酷刑玩得花样百出的锦衣卫头领。 一个是娇软柔弱如同花骨朵般的姑娘…… 这…… 明明反差如此大,怎么看上去怪……怪般配的…… 尤其陆绎那双痴痴的眸子,看上去似被勾了魂…… 他平时严刑逼供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一旁的谭沐桦还算镇定,他面带微笑走到了两人中间。 “十妹妹,咱们快进去吧!” 陆绎眼睛一眯,不动声色盯着谭沐桦。 谭沐桦瞟了他一眼,泰然自若引着和念往里头。 别人怕他们锦衣卫,他却不怕! 不就是有个受皇上器重的爹么? 他爹若也是皇上的奶兄弟,李和念已经是他的了! 再说了李家人选女婿看的不是家世,是人品才干。 在一众大献殷勤的儿郎中,他与和念最熟,关系最好。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其他人拿什么跟他比? 想到这,谭沐桦不由得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突然,不远处赶来一群内宦,首领查公公清了清嗓子: “传贵妃娘娘口懿,宣李家十小姐单独觐见!” 众人闻言,纷纷让行。 李柏昭两兄弟立即赶上,却被查公公拦住。 “两位公子请移步宫宴大殿,觐见完贵妃娘娘,杂家会将十小姐送到大殿内。” 说罢,他微微颔首,果断拒绝了两人。 李柏昭没办法,只能叮嘱和念注意安全、谨守规矩。 和念点头应下,看了看欲言又止的谭沐桦。 “谭家哥哥就拜托八哥九哥了!念念去去就来!” “好!” 三人默默无言,目送着和念离开。 一旁的陆绎皱了皱眉。 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 他不能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陆绎追上前,忙道,“我刚好要去玉熙宫赴命,咱们一路走吧!” 说罢,他不由分说,率先引着和念一同往里走。 查公公阴冷地扫了一眼两人,垂首跟了进去。 李柏存看着和念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不由得担心起来。 “哥,念念一个人不要紧吧?” 李柏昭拧眉瞧着,心里也有些担心。 这群内宦看着很眼生,且念念从未单独行动过。 更何况,这回还跟着个陆绎…… “咱们去找六哥,让六嫂去接应念念。” 两兄弟商量好后,便分头去寻公主府的马车。 谭沐桦两眼一抓瞎,只能紧紧跟着李柏昭。 ———— 另一边,陆绎略显疑惑地瞟了一眼身后的查公公。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人曾是红铅院的太监总管。 红铅院撤销后便去了冷门衙门直殿监看门洒扫…… 什么时候又去了贵妃娘娘处当差了? 陆绎这般想着,便多留了个心眼。 当然,眼下他得珍惜与和念相处的时光。 他忽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掌心里递给和念。 和念垂眸,便见陆绎用帕子包了一串红艳艳的樱桃。 那樱桃果实饱满,色泽鲜亮,看上去新鲜又美味。 和念双眼亮晶晶的,忍不住捏起一颗。 触手一阵冰凉,竟是一串假樱桃。 “这、这是?假的?” 陆绎点头笑道,“这是用红玛瑙做成的,揣在怀里本想骗骗家中小妹,现下遇到了你,就给你吧!” 和念很想要,但是陆绎是外男。 她不能与外男私相授受! “既然是给令妹的,我怎能夺人所好。” “我家中还有一匣子留给小妹,这一串你就拿去玩儿吧!” 其实他就得了这么一串,且是专门为和念重金买下的。 当初一见到这串红樱桃,便觉得与和念的樱桃小嘴极为相衬。 于是他二话不说便买了下来。 妹妹见了撒娇打滚非要拿去,他都不肯。 就为了当面送给和念! 和念没接,“不必了,谢谢陆大人!” 陆绎瞄了一眼身后的内宦,直接塞和念手里。 “不过一串樱桃,姑娘拿着便是!” 和念顾忌身后跟着人,不便拉扯纠缠。 于是默默收进荷包里,想着往后托哥哥们还回去。 一路行至了岔路口,查公公停了下来。 “里头便是后宫内院,陆大人请止步!” 他垂着眸,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肃模样。 陆绎不动声色盯着他,“好!诸位请!” 和念微微颔首,与陆绎道别后,跟着查公公跨进了高大厚重的宫门内。 宫门缓缓关上,和念的身影越变越小。 陆绎无来由一阵心慌,似被一只大手陡然攥住了心脏,令他无法喘息…… 身后的门重重关上,查公公尖细的耳朵动了动,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冷笑。 “十姑娘,这边走!” 说罢,他调转方向,引着和念往红铅院走去—— ———— 乌云密布,冷风骤起。 红铅院破败的窗户被吹得嘎吱作响。 爬满蜘蛛网的正堂内站着一个庞大的身躯。 那人背朝大门静静站在堂屋中央,盯着一溜灰扑扑的刑具怔怔出神。 只见他身宽体旁,面肥耳廓,右眼怪异地翻着白眼仁,看上去诡异又可怕。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李秉戍打瞎一只眼的严世蕃。 就在这是,一个瘦削高挑的男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窄面长脸,剑眉厉目,薄唇微翘,竟是徐阶的孙子徐弘远! 徐弘远向严世蕃恭敬行了一礼。 “小阁老。” 严世蕃转身,饶有兴味地道: “徐阶的孙子徐弘远,很好!我且问你,你真的想求娶李家十姑娘?” “是,我心悦李家十小姐久已,想求娶她做自己的妻子。” 他想得到李和念,但是正常的法子行不通。 宁远侯一家都不待见他,他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 恰好在这个时候严世蕃找到了他,表示愿意帮助他得到李和念。 他知道严世蕃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与他祖父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政敌。 可若能得到李和念,他愿意一试。 “据我所知你们可不是一路人,她曾经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挠花了你的脸,狠狠羞辱了你一番,你确定你真想求娶她?” 徐弘远笃定地道:“若非如此,今日我也不会来这里。” 严世蕃笑道:“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越高高在上的越喜欢得紧,越得不到手的反倒越丢不开手!” 徐弘远没说话。 严世蕃问道:“那若我助你拿下李和念,你如何谢我?” “只要我力所能及,定当竭力去办!” 严世蕃冷哼一声,“我不喜欢这些大空话,来些实际的吧!” 徐弘远抬头,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那就李秉戍的人头怎么样?” 严世蕃冷笑,“李秉戍有战神的称号,你未免太不自量力!” 徐弘远却道:“一旦娶了李和念,拿下李秉戍的人头还会难吗?” 严世蕃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就不怕你心尖上的姑娘生气难过?” 徐弘远淡淡一笑,“她不会知道。” 而且若能让她生气难过,他何乐而不为?! 他的确想得到李和念,发了疯一般想得到她。 但他也想折磨李和念,看着她痛苦难过,生不如死…… “好!有魄力!那我就帮你这一回!” 严世蕃盯着他,接着道: “想让李和念以及宁远侯一家心甘情愿地接纳你,恐怕不容易,你应该也很清楚。既然如此,咱们就得另辟蹊径。” “你听好了,此去宫宴大殿会经过一片池塘,我会让人将李和念带到那附近,悄悄推她下去,你只要将她从水中捞起来,到时候太监宫女悉数看着,宁远侯就不得不将李和念嫁给你。” 徐弘远问:“池塘的水深吗?” 严世蕃拧眉,“怎么?怕死?看来你对李家十姑娘的心意也不过如此。” 徐弘远道:“我是担心李和念会不会发生危险。” 严世蕃不耐烦地道:“只要你行动够快,她会有什么危险!?” 徐弘远:“……” 严世蕃最后瞥了他一眼。 “人已经给你送过去了,能否把握时机,你自己看着办!” 徐弘远垂眸,“谢小阁老成全!” 严世蕃盯着他戏谑一笑,“那我就提前祝你抱得美人归了!” 徐弘远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待徐弘远走远后,严世蕃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渐渐癫狂—— “黄泉路上去做夫妻吧!哈哈哈……” ———— 和念觉得很奇怪。 今日是宫宴的日子,她又是去往贵妃娘娘宫殿的路上。 按理来说这一路上应该会有来来往往的宫人。 可一路走来,却越来越偏僻,越来越寂静。 还有这群内宦,也是一群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思及此,和念悄悄打量起周围的情况。 不一会儿,绕过影壁后,不远处出现一道宫门,门前站着两个带刀侍卫。 和念灵光一闪,佯装倒了下去。 “呀诶!” 查公公听到和念的痛呼声,立即上前询问。 “怎么回事?” 和念含着眼泪,“我扭到了脚,好痛!” 查公公皱了皱眉,上前去搀和念。 和念索性整个人拖拽住查公公,连连抽气。 “不行!实在太疼了,我站不起来。” 查公公盯着和念,沉默不语。 难道这丫头是装的?她已经觉察出什么来了吗? 和念也盯着查公公。 见他面相奸邪,眸光不善,越发笃定对方不怀好意。 查公公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看守侍卫,突然堆起笑脸,关切地道: “贵妃娘娘的寝宫就在不远处,十姑娘忍耐一会儿,到了寝殿,杂家就遣人给姑娘医治?” 和念摇头,“烦请公公先着人给我处理一下吧,我走不了了。” 说着便诶呦诶呦叫唤起来,一声大过一声。 查公公脸色一变,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们一拥而上—— 和念下意识逃走,脚下却一个踉跄跌,直直跌了下去。 好巧不巧,脑袋重重砸在一旁的宫墙上,顿时便晕死过去。 小太监们见状,吓得半死。 “查公公,这、这可怎么办?” 查公公斥责道:“慌什么慌!” 说着便举着两个指头去探和念的鼻息。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手指猛地一顿,下一秒,他邪佞一笑。 “这样更好,省得我们动手了!” 查公公眼底精光一闪,催促着小太监们赶紧将人带走。 不一会儿,查公公便带着和念来到一片池塘附近。 徐弘远远远看着和念,目光阴鸷而炽热。 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就在那里……马上就是他的了。 但见那女人双眼紧闭,似是昏迷了,心里又微微有些不安。 可若不使些非常手段,又怎能让李和念乖乖落水? 又想到待会儿便能与李和念亲密接触,他激动得双手发颤。 查公公到了池塘边,急忙去寻徐弘远的身影。 果然见他藏在一颗大树后头伺机而动。 查公公挥了挥手,立即指挥着小太监们将和念抬到了池塘边。 下一秒,和念便被小太监推入了水中—— 徐弘远静静的看着。 一切都很顺利,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等和念冒出水面,呼救他! 只要她一呼救,他就能立即跳下水去救她! 一息、两息、三息……时间慢慢流逝…… 沉入水底的女孩却仿佛雪花落入水中一般无声无息。 徐弘远顿时坐不住了! 他想折磨李和念不假,但不想让李和念去死啊! 他忽然想起李和念坠落池塘前不声不响的怪异模样—— 莫非李和念落塘前就已经死了? 他手心顿时出了一层薄汗,一时间拿不准该不该下水救人! 若李和念已死,那他下去救人必定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可眼睁睁看着李和念死去,他又实在不甘心—— 第139章 一定要得到李和念! 月色凄迷,黑云压城。 池塘一片死寂,静得令人胆寒。 “该死的!”徐弘远一阵咒骂。 短暂的思考后,他还是跳进了池塘里。 无论如何,他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李和念就这么死了…… 就算要死,也得死在他手里! 池塘并不深,在宫灯的掩映下,徐弘远朦朦胧胧看清了塘底的情况。 他几乎没费多大的功夫便确定塘内根本没人! 可他明明看见李和念被推入了水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落水处的塘底的确没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急忙浮出水面,目光向黑洞洞的池塘中央逡巡而去—— 或许人在那边…… 正想着,耳边传来哗哗啦啦一阵水声。 下一秒一双男人的手压着他的脑袋便将他往水底压! 挣扎间他看到了对方的一身内宦打扮。 他心里一凉,脑海里顿时浮现一个清晰的念头: 严世蕃要杀了他! 他瞬间恍然大悟,难怪严世蕃会主动接近他。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严世蕃一早便想杀人灭口,这样说来,李和念说不定已经遇害了…… 可为什么尸体会消失? 他不及细想,奋力对抗身后的人。 水面的平静骤然被打破,池塘里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 与此同时,陆绎正捏着一颗红樱桃仔细查看。 那是他刚刚给和念的假樱桃。 一路追踪而来,这是他发现的第三颗樱桃。 可以断定,和念果然遇到危险了! 这红樱桃便是和念留给他的线索。 他惴惴不安,急忙观察附近的情况。 见不远处有扇宫门,门前站着两个值夜的护卫。 他立即上前询问,果然听对方说不久前有一行内宦刚从这里路过。 陆绎立即追了上去! 他心里很自责,也很懊悔。 方才他就应该直接追上来。为何非要一根筋地去取令牌?! 和念要是真出了事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她该有多害怕? 想起和念抱着身子泪光闪闪的模样,陆绎越发自责,不住加快了步伐! 刚靠近池塘边,耳边顿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陆绎拧眉冲了过去,“谁在那?!” 水里的打斗声短暂停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趟水声。 陆绎急忙追了过去。 绕过遮天蔽日的水植,忽见一个内宦模样的背影疾步离开。 不远处的池塘边还有一个激烈的咳嗽男子。 徐弘远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 肺部进了不少水,他激烈的咳嗽,粗重地喘息着。 陆绎认出了眼前的男人,疑惑道: “徐弘远,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弘远深呼了一口气,忙道: “快!李家十小姐落水了,快救人!” 陆绎一怔,急忙跑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什么?” “方才我亲眼看见宫里的宦官把李家十小姐推进水里……” 话没说完,陆绎便一头扎了进去—— 徐弘远急忙爬上岸,立马去找附近巡查的侍卫帮忙。 死里逃生后,他越发担心李和念的安危。 他担心李和念在落水前是不是已经遭遇了毒手? 更加担心李和念因为不识水性被塘里的水活活淹死…… 两人带着十几个侍卫将池塘内翻遍,可依然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影。 和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陆绎一拳打在水面上,急得大吼出声。 “你究竟有没有看清楚?!” 徐弘远脸色苍白,一脸凄惶。 “我明明看见几个宦官将她推了进去……我绝对没看错!” 他猛地抬头,忽然对上陆绎惊愕的目光。 两人心照不宣,急忙上岸调查。 如果徐弘远说的没错,而塘里又找不到,那和念很有可能已经逃走了。 陆绎微微松了口气,抬着宫灯仔细搜查。 和念吉人自有天相必定会逢凶化吉! 她好不容易才认祖归宗,有了一个家,上天必定不会那么残忍…… 小丫头古灵精怪,当初连他都不忍下手,这回定也能平平安安…… 徐弘远也稍稍舒了口气。 他刚刚差点因为李和念被人杀了,可他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相反,李和念的安危始终占据着他的脑袋,他根本没顾得上生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因为当初的羞辱想报复李和念。 想要占有她、折磨她,变本加厉的羞辱她! 却不想,这份执着不知从何开始竟然变味了…… ———— 宴客大殿内,晚宴已开席。 殿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宾客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就在这时候,大殿内响起哐当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不小,却传遍了宽敞的大殿。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目光寻声望去。 一只上等月光杯被摔了个粉碎,嘉靖帝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 嘉靖帝怒问:“人呢?你的人把十姑娘带去哪儿了?” 淑贵妃跪在地上,右侧脸颊上挂着一道血珠。 “皇上息怒!臣妾的人并没有接到十姑娘!臣妾也不知道十姑娘被何人带走了。” 说罢,她呜呜呜哭了起来。 虽说皇上是个喜怒不定的人,但以往在她面前,皇上从未如此动怒过。 这次却因为一个李和念当众给她难堪。 淑贵妃一阵迟疑。 人们都说因为李家十小姐长得像她,所以皇上很看重十小姐。 这一刻她却产生了怀疑。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感觉恰恰是因为自己长得像李家十小姐,才会受到皇上的恩宠…… 她心底一片冰凉。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皇上竟然当众用杯子砸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嘉善公主忙跪了下去,“父皇息怒!带走念念的是个身材瘦削,脸上留了两撮八字胡的内宦,贵妃娘娘宫里并没有这样的人!” 嘉靖帝双目阴寒,“岂有此理!来人!赶紧去找!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宫中侍卫领命而去,殿内气氛降到了极点。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早就听说皇上看重宁远侯家的十姑娘。 但万万没想到皇上会因为十姑娘迁怒荣宠正盛的淑贵妃娘娘。 看来这个李家十姑娘的确不简单! 想必进宫侍奉皇上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 众人各自猜测着,面上却不敢动,屏息静气候在一边。 ———— 另一边,和念早在徐弘远出手救她前就悄悄爬上了岸。 得知查公公不怀好意,和念当机立断,假装跌倒晕死。 本想让对方放松警惕,从而伺机逃跑。 却不想查公公竟然真想害死她! 幸好临时装死让她阴差阳错逃过了查公公进一步的毒手。 她人单力薄,只能仍由查公公将她推入了池中。 好在她始终是清醒的。 为了蒙混过关,她一动不敢动,紧闭双眼,渐渐往下沉。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冒出水面,只能潜水逃走。 趁着夜色,她偷偷爬上了岸。 半分不敢耽搁,悄悄离开了池塘边。 幸好此时正值六月,尽管晚上有些凉,却也并不寒冷。 和念拧了把湿漉漉的衣衫,急忙往外跑。 凭借着她记忆中各宫殿的大致位置,终于离开了这片荒凉的后宫内院。 前头传来嘉善公主严厉的下令声,和念忙唤了一声—— “六嫂!” “念念?念念!” 不一会儿,听到声响的嘉善公主急忙找了过来。 “念念,终于找到你了!” 李国瑞、李柏昭、李柏存跟在后头。 宫灯一照,几人见和念一身狼狈,顿时心疼不已! 李国瑞问:“这是怎么回事?念念可有伤到哪里?” 和念仍心有余悸,艰难地摇了摇头。 李柏昭脱下自己的衣衫给和念披在身上,李柏存则弯腰去抱她。 和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手制止他。 “九哥,我没事!我方才被几个内宦袭击了,就在华融宫附近的池塘边,你们快去!” 三个儿郎对视一眼,华融宫可是早已废弃的冷宫。 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侍卫头领道:“公主殿下,微臣即刻带人过去!” 和念忙拉住那人,提醒道: “其中一人鸠形鹄面,嘴巴两侧有两撮小胡子。” 李柏昭忙道:“我见过那人,我带他们去抓!” “好!”说罢李柏昭带着众人急忙赶往小池塘。 李柏存则抱起和念跟着李国瑞和嘉善公主离开。 ———— 李柏昭到达小池塘边的时候,陆绎和徐弘远正在岸边搜寻线索。 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头上亮起了一溜火把。 陆绎和徐弘远直起身看过去,便见李柏昭带着一行侍卫匆忙冲了过来。 李柏昭愕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陆绎和徐弘远急忙上前询问。 “和念在哪?” “李和念怎么样了?” 李柏昭微微眯眼,“……” 他与那侍卫头领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了些怀疑。 侍卫头领当即下令道:“来人!将池塘边所有的人抓起来,一个不能漏!” 一众侍卫领命而去,其中两个直接绕到徐弘远身后,将他扣了起来。 徐弘远没有挣扎,从他下水救人那一刻,便做好了被人识破的准备。 但他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是以半分慌张也没有! 侍卫头领则亲自走到陆绎跟前,拱手一揖。 “陆大人!得罪了,事关李家十小姐安危,烦请大人跟微臣走一趟!” 陆绎扫了一眼咄咄逼人的侍卫头领,心里波澜不惊。 对于经常办案的他来说,他十分理解侍卫头领的判断。 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所有人都有犯罪的嫌疑。 他没有多言,只是心中始终挂念着和念。 “和念没事吧?” 李柏昭气不打一处来,“陆大人请放尊重一些,家妹的名讳岂是一个外男可随意唤的!” 陆绎也不恼,“只要你们告诉我和念的情况,我这就跟你们走!” 李柏昭一愣,没料到陆绎这么配合。 侍卫头领道:“李家十小姐无碍。” 陆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 身后的徐弘远也悄悄松了口气。 只要李和念不死,他仍然有得到她的机会! 李柏昭迫不及待道:“好了,现在都告诉你了,快跟我们走吧!” 陆绎没多说,直接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又止住了脚。 “等等,还有一人!” 他转身看向李柏昭,“加害和念的很可能是直殿监的查云仕。” “查云仕……查云仕……” 李柏昭反复琢磨着这个名字,忽然抬眸点头。 “鸠形鹄面,两撮八字胡,不就是那个查云仕吗!” 他寒眸一沉,拳头捏得嘎吱响。 “看我不将他碎尸万段!” 众人立即移步直殿监所在之地。 可直殿监上下,包括查云仕的卧房都搜查了一遍,仍然没有找到人。 李柏昭气急败坏,一脚踹翻了查云仕屋内的桌子。 “那个王八蛋究竟跑去哪了?” 侍卫头领沉思道:“东窗事发……许是躲起来了……” 陆绎看了看屋内的衣物陈设,踱了两步。 “我记得这个查云仕原先在红铅院办差,现下红铅院已经荒废了,他会不会躲在哪里?” 李柏昭精神一震,拔腿直奔红铅院。 众人立即跟上,直奔红铅院。 徐弘远则心里一惊,今晚他与严世蕃见面的地方就是红铅院! 他惴惴不安,担心查云仕被抓,更担心事情败落。 想起今日差点被杀一事,徐弘远不免有些惴惴。 严世蕃根本没打算帮他,这很可能是严世蕃的一个局。 挑起他徐家和宁远侯李家矛盾的一个精心编织的局! 所以,严世蕃必有后招! 那个查云仕很可能会将所有脏水泼到他头上……把战火引到他们徐家身上…… 这样一来,两家交恶,他就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得到李和念。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得到李和念,不择手段又何妨? 这回失败了也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机会…… 然而,世事无常。 当他们赶到红铅院,陆绎一脚踢开堂屋大门的时候—— 查云仕却吊死在了房梁上…… 徐弘远内心狂喜,果然老天爷都在帮他! 这一回他一定要得到李和念! 第140章 徐弘远的阴谋 李柏昭等人并不知道,在他们来到红铅院之前,严世蕃刚刚离开。 严世蕃得知和念和徐弘远都平平安安,心底如蚂蚁啃噬一般难受。 该死的! 竟然两个人都没事! 他十分不甘心。 计划明明天衣无缝,为何却一个都除不掉。 哪怕死了其中一个,他也能让两家人斗起来,斗个昏天暗地! 为今之计也只能让查云仕死咬住徐弘远不放。 奈何陆绎的出现让查云仕慌了手脚,又加上他没能杀了徐弘远。 一时惊慌失措,查云仕竟然上吊自杀了! 蠢货! 严世蕃远远望着查云仕高悬的尸体,极不甘心地退出了红铅院。 ———— 玉熙宫内。 换过衣衫的和念正跟皇上和哥哥、嫂嫂讲述今晚的遭遇。 “我越想越奇怪,宫里的公公们可都没有胡子,为什么这个公公有胡子,他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公公,于是我就假装晕死过去,想等对方放松警惕了就赶紧逃走……” 嘉靖帝沉默的听着……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聪明吧,万一坏人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怎么办? 说她笨吧,她确实又逃出来了。 只能说她运气好,吉人自有天相…… 果然是他的女儿没错! 和念说到后面,自嘲道: “然后我就顺利地逃回来啦!我是不是很厉害?临危不乱有没有?” 嘉靖帝只觉心疼。 他的女儿偏偏在他的地盘上遭遇了这些事。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 不认她也就罢了,还没能保护好她…… 和念眼里都是困惑:“可是为什么呢?我明明不认识那个假公公……为什么他要加害我?” 嘉靖帝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方才侍卫来报,查云仕吊死在了红铅院。 查云仕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太监。 这几年一直在直殿监看门洒扫。 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正在这时候,李柏昭、陆绎等人及时赶到。 嘉靖帝慈爱地道:“那咱们就问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随后,嘉靖帝直起身子,厉声道: “将一干人等带进来!” 话音刚落,吕公公便引着李柏昭、陆绎等人进入大殿。 嘉靖帝率先看向浑身湿漉漉的徐弘远。 “徐弘远,朕记得你是徐阶的孙子,前不久刚入了翰林院学习。” 徐弘远忙跪地回话,“回皇上话,微臣正是刚入翰林院的徐弘远。” “今晚你为何会在小池塘边?” 和念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她虽然忘记了这个男子的长相,但她知道他的名字啊! 徐弘远不就是那个被她当街挠花了脸的徐阁老家的公子么!? 她一阵愕然,不清楚徐弘远与她被害一事有什么关系。 徐弘远余光瞥见和念的注视,手心里顿时出了一层薄汗。 他故作镇定,规规矩矩回道: “今晚微臣刚入宫,便被一公公给带走了,公公说皇上要在晚宴前召见一部分新科进士,微臣不疑有他,便随着那公公离开。之后便被带到小池塘边。” “我正奇怪为何皇上会在池塘边召见他人,忽见一群内宦将一女子丢进了水中。” “微臣顿觉不妙,隔着水面发现那女子的穿着很像李家十小姐,便急忙赶过去,奈何水面上根本没有动静。” “微臣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才下了水……可之后微臣却怎么也没找到十姑娘……”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一眼和念,似是终于放心一般,微微松了口气。 众人大吃一惊,发现这徐弘远遇到的情况竟然与和念的遭遇极为相似。 和念却觉得很奇怪,她当时并没有发现有人在附近啊! 还是说因为她太紧张了,才没有注意到…… 嘉靖帝冲吕芳使了个眼色,吕芳立即会意,给和念搬了个小凳子坐。 和念也不扭捏,谢过皇上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尽管外头关于皇上看上她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但她不信。 她能感受到皇上伯伯看她的眼神不像一肚子坏水的何家表哥。 皇上伯伯的眼神中带着喜爱和自责,更像……更像老祖母。 所以她很放心。 此时夜色渐深,宽敞的大殿内微微有些凉意。 嘉善公主给和念披了个斗篷,继续听着皇上的问话。 皇上又询问陆绎相关的情况。 陆绎便将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微臣到的时候,便见徐弘远被一内宦强行压入了水中,似乎想要取他性命。得知有人来了,那内宦便撇下徐弘远逃跑了。” “后来,微臣才听徐弘远说李家十姑娘被人推入了水中,然后我们便开始下水搜查,又前往池塘边查看,直到马大人带人找来。” 嘉靖帝皱眉,“徐弘远,你也被袭击了?” 徐弘远道:“是,微臣在十姑娘落水处没找到人,便探出了水面,想去水中央看看,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钳住微臣的脑袋拼命往水里压……” “若不是陆大人及时赶到,微臣可能已经溺水而亡了……” 众人大骇,“查云仕不仅要加害十姑娘,竟然还要害徐家公子……” 可是为什么呢? 若两个人的尸体同时在池塘里被发现…… 要么是同时殉情,要么就是私下见面时出了意外…… 无论如何,在外人眼里,两人之间肯定就不清不白了。 嘉靖帝脸色黑了下来。 其心可诛! 不仅加害他女儿,竟然连她死后的名誉都不放过! 嘉靖帝啪地一巴掌拍在宝座上,怒道: “岂有此理!徐弘远,此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他早就知道徐弘远看上了和念,有意求娶和念。 可是却被宁远侯给拒绝了。 这回和念出事说不定就是这小子的诡计! 徐弘远忙跪地回道:“微臣不敢,微臣怎会加害十姑娘?!” “那为何查云仕不找其他人,偏偏找你?” 话刚问出口,嘉靖帝便依稀有了些眉目。 徐弘远是徐阶的孙子,和念又是宁远侯府的千金…… 两人皆出自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两股势力。 倘若他们出了事,那徐家和李家必定会水火不容,兵刃相接。 徐弘远道:“微臣不知……兴许是……微臣曾托祖父向十姑娘提过亲……” 和念惊得目瞪口呆,睁大了眼睛盯着这个叫徐弘远的男人。 她怎么不知道徐弘远向她提过亲? 再说了,她当初险些将他整张脸都挠花了,他怎会看上自己? 和念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道: “你瞎说!我可从未听家中长辈说起过你,再说了,向我提亲的人不止你,为何他们偏偏选中你?” 众人纷纷看向徐弘远。 却听徐弘远低低说道:“兴许因为……因为微臣的祖父是徐阶。” 和念恍然大悟,“他们想让咱们俩家刀剑相向,互为仇敌?” 徐弘远抬眸大胆地看向她,“恐怕是的……” 和念心里一怔,顿时被他的眼神吓到了! ———— 天色越来越晚,皇宫要落锁了。 皇上见问不出更多的情况,便遣散了众人。 临走前,皇上向和念保证: “念念放心,皇上伯伯定会彻查此事,给念念一个公道!” “谢谢皇上伯伯!” 嘉靖帝担心和念的安危,特意命陆绎带队保护和念回府。 陆绎很自责,出了大殿便抢先一步拦住了和念。 “对不起和念,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还好吗?” 和念道:“我没事,陆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陆绎神色痛苦,“你别怕……我一定会揪出背后的主谋!” 和念摇了摇头,“我不怕,和念先谢过陆大人。” 陆绎怔怔的看着她,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可不知如何说。 只伸手过去,摊开了手掌—— 和念便见他手掌上卧着她今晚特意丢掉的三颗樱桃。 她以为陆绎没看见她留下的线索,却不想他竟然全都发现了。 和念心里大为感动,也不顾是不是私相授受,伸手便去取那红樱桃。 指尖轻轻划过陆绎的手掌,陆绎只觉手掌间痒痒的。 连带着心间也痒痒的…… 和念抬头,眸中尽显温柔感激。 “谢谢陆大人!” 陆绎顿时呆住,痴痴迷迷地看着和念。 李柏昭见状,不耐烦地将和念拉走。 “走了,走了!回家了!” 与此同时,等在殿外的谭沐桦立即迎了上去! “十妹妹,你没事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吧?” 李柏存立即将人推开,“没事!天色晚了,谭公子自行回去吧!” 说罢,不由分说,带着和念径直离开。 回去的路上,和念靠坐在李柏存身边,神色恹恹的。 李柏昭见她精神不济,坐近了一些,将她脑袋挪到自己肩膀上。 “念念睡一会儿吧!” 和念刚要说话,脑袋又被李柏存给挪了回去。 李柏昭瞪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又伸手去挪。 忽见和念坐直了身,“我不困!” 李柏昭收回了手,“念念别怕!这事咱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和念却摇了摇头。 查云仕已经死了,不清楚他背后究竟有没有其他人。 就算有,恐怕也很难查出来。 她现在想的是徐弘远。 和念问道:“八哥,徐弘远真的向我提过亲?” 李柏昭兄弟俩对视一眼。 李柏昭道:“是啊,不过他一开始便被祖母和大伯父淘汰了,所以这件事并没有告诉你。” 他们才不相信什么洗心革面,更不屑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渣即便中了进士,依然是人渣! 和念若有所思,闷不吭声。 李柏存突然道:“念念怀疑那个徐弘远有问题?” 和念皱眉,“我不太确定,而且他差点为此丢了性命……” “说不定是苦肉计,以此洗脱自己的嫌疑。” 李柏昭摸着下巴,“很有可能,说不定就是因为大伯父拒绝了他的求亲,他才恼羞成怒收买查云仕谋害念念。然后为了洗脱嫌疑,又让查云仕假意杀他!” 和念不解,“那为何我假装晕倒的时候查云仕不直接杀了我?为何非要将我推落池塘?而且若想杀我,直接让查云仕动手就行了啊,为何徐弘远自己又要现身呢?这样不是反而让人怀疑他吗?” 李柏存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他咬牙切齿,“说不定他并不想杀了你,而是想逼咱们把你嫁给他!”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接着道: “他买通查云仕将你推入水中,然后再下水将你救上来,到时候太监宫女都看着,只要坏了你的名声,他就能顺理成章迎取你了!” 李柏昭瞪眼,“绝对是这样的,他没料到念念悄悄溜走了,担心东窗事发,就当着陆绎的面让查云仕假意杀他!以此洗脱嫌疑。” 和念想起方才徐弘远看自己的眼神。 仿佛自己是一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肉一般,让她瞬间就想起了当初的何家表哥。 她可以确定这个徐弘远对她绝对不怀好意! 思及此,她顿觉八哥和九哥的推论很可能是真的! 李柏昭却道:“可我不明白查云仕为什么会自杀?” “确定是自杀吗?” 李柏昭道:“的确是自杀,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而且那个徐弘远始终有人证,似乎没有单独行动过,也不可能去杀查云仕灭口……” 李柏存问:“会不会是有其他的共犯?” 三人一阵沉默…… 看来这件事只能慢慢彻查了。 三人回到宁远侯府时,几个老爷和李国铨、李之麟正等在门口。 他们已经得知和念被害一事。 将和念送回福寿堂后,众人连夜商讨此事,立即布置彻查的事项。 包括查云仕、徐弘远、以及陆绎。 但凡沾边的一个都不放过! 陆绎则亲自带了一队人马守在宁远侯府外面。 仿佛这样才能抚平心中的愧疚…… 当晚,和念辗转反侧,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渐渐睡着。 细心的老太君一早便发现和念昨晚换了一身衣裳。 一番追问下,她也知道了昨日发生的事。 老太君咬牙切齿:“我就说那个皇宫就是个龙潭虎穴,咱们平常人就不该去!” 说罢,她瞪向李柏昭两兄弟。 “你们俩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怎么连妹妹都护不住?” 两兄弟低头垂眸,仍由老太君批评教育。 毕竟他们的确太没用了,没能保护好念念! “皇上怎么说,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李柏昭老实巴交道:“皇上派锦衣卫陆绎彻查此事。” “陆绎?我看那个陆绎也有问题,让他查能查出结果吗?” 李柏昭双手一拍,“祖母!您与孙儿不谋而合,孙儿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昨晚上连夜与大伯父他们商量定了,咱们得自己查!” “必须自己查!都欺负到念念头上了,这事咱们决不罢休!” 听到动静的和念立即穿好衣服出了卧房。 她佯装不在意,走上前抱着老太君胳膊撒娇。 “祖母,五哥的信呢?祖母昨个儿可有收到?” 老太君顿时软了口气,将和念捞到自己怀里。 “遇到这么大的事还这般没心没肺,只惦记你五哥的信!” 说罢从桌案上取了一封信递给和念。 和念啵的一声亲了老太君一口,拆开信封急急看去—— “太好了,五哥要回来了!” 两年了,整整两年! 五哥终于要回来了! 第141章 五哥回京! 两年前,李秉戍到达大同半年后,便成功解除了大同右卫之困,赶走了俺答部。 从此以后他就留在了大同,一呆就是两年。 这次突然回京源于他与蓟辽总督王纾的一次谈话。 十天前,李秉戍去狱中看望即将被押送回京的王纾。 他一手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壶酒准备给王纾饯行。 “王大人,可还好?” 王纾大概五十来岁,模样清瘦,面容黝黑。 此刻端坐狱中,闻言睨了他一眼。 “如今敢来看我的恐怕只有你了!” 四个月前,俺答部入侵滦河,王纾连连兵败,痛失滦河,京师震动。 上个月,王纾被捕入狱,明日一早押送回京。 李秉戍打开锁,进入牢房,将食盒内的酒菜一一放在炕上。 又斟了两盅酒,将其中一盅搁在王纾一侧。 他举起一杯酒,“此去京城在下就不送您了,万望保重!” “保重!” 王纾痛痛快快一饮而尽,随后自嘲道: “年前俞大猷抗倭不利,被捕入京,现在轮到我了!” 李秉戍没有说话,又给对方斟了一盅酒。 他虽然很敬重王纾的人品才干,但战场上任何一个决定都异常关键。 任何人都得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王纾继续抱怨道:“皇上可真是翻脸无情,用得到你的时候就是爱卿,用不到的时候就是废物!” 李秉戍催促他吃菜,“这些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往后可不要再说了!” 王纾却冷哼道:“将死之人,我有没什么好怕的?两年前皇上千里迢迢将俞大猷召入京城,又是赏赐这个、又是赏赐那个,如今怎么样?又将人给捉了起来!” 李秉戍问:“两年前俞将军离开过浙直?” “听说是皇上的秘密诏令,私底下将他召入京城,可见了面却只问了一句话。” 李秉戍并没有在意,只安静的听着。 王纾冷嘲道:“不过一句话,便得了那么多赏赐,难怪俞大猷会到处显摆。” 李秉戍随口问:“这倒新鲜,还有这种事?” 王纾瞥了他一眼,“说起来,这句话还是关于你们府里头五爷的。” 李秉戍喝了口酒,“五叔?皇上问了什么?” 王纾道:“皇上问当初李成和那块玉佩究竟给了谁?俞大猷说给了王监军,皇上闻言突然脸色大变,随后便把俞大猷给打发走了!” 他冷笑一声,“如今想来,恐怕也不是体恤他俞大猷,想必是专门打听李成和的事。” 李秉戍心里一怔,忙问:“你是说皇上为了打听五叔的事专门将俞将军从浙直传唤入京?” 王纾呷了口酒,“是啊,我记得那时候你们家那个流落在外的小丫头刚回来,皇上许是担心你们被人给骗了,这才连夜将俞大猷给召回来问话。当时俞大猷还感叹皇上对你们李家真是关怀备至!” 李秉戍默了半晌,才问道: “王监军可是当初在皇上跟前行走的王公公?” 王纾道:“是啊,正是这个王公公替你们五叔促成了一门姻缘,给李成和留了个后!” 李秉戍猛地灌了一口酒,噌地站了起来。 “王大人,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说罢,李秉戍转身离开。 王纾不明就里,目送着李秉戍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时过境迁,人走茶凉! 连这特立独行的后生都不愿意听自己唠叨了……诶! 那时,李秉戍的第一反应便是念念的身世可能另有蹊跷。 因为他五叔李成和与监军王公公极为不合。 他五叔又怎会托王公公给自己说媒提亲? 这个念头困扰了李秉戍一晚上。 第二日一早他便擅自离开大同,执意押送王纾一同回京。 李秉戍看着一路上的风景,竟与来时无异。 转眼已经两年了。 念念如今十六了吧,想必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这两年来,他对和念的想念从未消退过。 此刻得知和念的身世或许另有蹊跷,他越发坐不住。 他必须亲自去问问俞大猷……还有他爹。 尽管到头来可能还是徒劳无获,但他还是想弄清楚自己的疑惑。 为什么五叔会托王公公去提亲!? 为什么皇上要千里迢迢召俞大猷进京回话!? 为什么皇上对念念那么好!? 为什么父亲那么笃定皇上不会看上念念?! ———— 李成忠得知儿子擅自回京,气得当场便砸了一个青花瓷茶盅。 “孽障!简直无法无天,就算要回来,也得跟我打声招呼啊!” 常德冷汗直冒,“五爷说他担心王大人路上有危险,临时决定护送王大人回京!” 李成忠正在气头上,根本听得进去。 “王纾他一个罪臣,犯得着他堂堂总兵一路护送吗?” 常德道:“可眼下五爷已经出发了,不日便能到达京城,侯爷还是得向朝廷打声招呼!” 李成忠气得来回兜了几圈。 “臭小子,每回都给老子出难题!这朝堂是我说了能算的吗?戍边将军非召不得入京!难道他想掉脑袋不成?!” 说是这么说,可他仍旧替儿子想好了应对之法,当下立即去了书房。 ———— 五日后,和念欢欢喜喜前往广宁门迎接五哥李秉戍。 和念坐在马背上,扭头看向身后远远跟来的宁远侯李成忠。 “大伯父,你怎么也来了?你是不是也很想念五哥呀?” 李成忠板着一张脸,“我只是来交接押送案犯的!” “哦,是吗?可是朝廷规矩不是得押送官直接送到刑部大牢交接吗?为何大伯父还要亲自跑一趟?” 宁远侯抿唇,“……” 和念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跟在宁远侯身后的青布马车。 “姨太太也来了啊!” 肯定是姨太太张氏想念自己的儿子,非要前来迎接。 一向对张氏有求必应的大伯父只能带着她一起来。 和念看破不说破,只道:“五哥若看见大伯父前来,定会很高兴!” 说罢,他跳下马,欢欢喜喜去找八哥。 宁远侯担心和念摔倒,跟在后头嘱咐道: “念念当心……” 话音刚落,和念就一溜烟跑远了。 宁远侯只觉好笑,立即跟了上去。 他没有女儿,自从念念来了以后,他体会到了给女孩当父亲的滋味…… 有苦有甜,五味杂陈的…… 现下看着满心欢喜等着自己亲儿子的和念,宁远侯不由得又担忧起来…… ———— 听说李秉戍要回来,几个儿郎放下手里的差事,纷纷前来迎接。 李柏昭问:“五哥为什么突然就回来了?最近也没有相关的调令啊?” 李之麟道:“大伯父特意求的恩典,回家探亲,顺便押送王纾回京。” “这么说五哥还要回去?”和念问。 “是的,不过自去年来,辽东水患、旱灾不断,五弟很可能被调往辽东,帮助大哥赈灾。” 李柏昭耸耸肩,“总之,还是得走呗!要我说本事太大也不见得好,大半年也回不了家,还是我命好啊!缩在你们的羽翼下吃喝一辈子!” 众人嘴角一抽,竟无以言对…… 和念并不希望五哥再离开。 哪怕是去李家根基较深的辽东也不想让他离开。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五哥留下,像以前那样在中军都督府办差,半个月回来一趟?” 李之麟为难道:“这个有些困难,而且你们五哥或许更喜欢呆在战场!” 和念:“……” 和念垂着脑袋怏怏不乐找了间视野开阔的茶肆坐下,目不转睛盯着远处的情况。 众人相视一笑,知道她不高兴,忙凑上去说笑打趣逗她玩儿。 一个时辰后,就在众人等得百无聊赖,和念昏昏欲睡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 和念顿时便清醒了,立即骑马远远迎了上去。 李秉戍原本归心似箭,奈何押送王纾等一干人犯走不快。 他只能按下心中的躁动,勉强走了十二日。 再耽搁下去,他恐怕得疯…… 他从未如此沉不住气。 恨不得插了翅膀,立即飞回和念身边。 每每想到和念或许不是她堂妹,他们之间没有身份的束缚。 他就激动得晕头转向,仿佛一块天大的馅饼砸在他头上。 终于远远看到广宁门城楼,他下意识便夹紧了马肚子。 马儿接收到主人迫切的心情,哒哒哒跑了起来! 他又及时勒紧马绳,扭头冲马明远道: “已经到城门口了,你直接带着人去刑部交接,我先回去了!” 随后,不由分说,径直打马离开。 马明远赶路赶得全身酸疼,正欲抱怨几句,人就没影儿了。 马明远:“……” 所以,总兵大人这么着急回去是为了什么啊? 他不是担心王大人路上有危险,才执意相送吗? 为什么就这么离开了,也不跟王大人打声招呼? 李秉戍策马飞驰,心里面扑通扑通有些慌。 他马上就能见到念念了…… 不知道她今日在不在府里?现在在干什么? 见到他会高兴吗? 两年了,她会想念他吗? 正想着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唤了一声: “五哥!” 那声音清脆悦耳,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声音。 李秉戍拉紧马绳,呆怔的看向前方—— 果然见前方有个素衣少女骑着一匹白马,疾驰而来。 念念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念念是专门来接他的? 他的确送信说今日能到,但他并没有想到念念真的会来接他! 以往每次出征回来都没人来接过他。 这是头一回有人特意前来迎接他! “念念!” 李秉戍脑袋嗡的一下,身下的骏马顿时冲了出去。 到了近前他急忙翻身下马,心里忐忑地望着心中的姑娘。 的确是念念。 他的念念长大了。 他的念念来迎接他了! 和念放缓了马速,迫不及待甩了缰绳。 不管不顾纵身一跳,猛地扑进李秉戍的怀里! “五哥!” 李秉戍一把接住她,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不住地将怀里的少女紧了又紧。 一路上的悸动似忽然找到了宣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仿佛担心怀里的少女会消失一般,又想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和念心花怒放,双眼亮晶晶的,抱着李秉戍不肯撒手。 “五哥,你终于来了!” “五哥,我想死你了!” “五哥,一路上还好吧!” “五哥,你饿不饿?” …… 李秉戍只觉幸福得晕头转向。 听着和念不断叫着他五哥,他以为自己幻听了。 “念念……” 搁在和念后背的大掌忍不住又收紧了几分。 刚刚追上来的宁远侯脸色沉如锅底灰,后槽牙忍不住咬紧! 臭小子!和念那是他堂妹! 他怎能这般抱自己的堂妹! 这臭小子突然就回京了,难保不是冲着念念来的…… 不行,他得提前做好防范! 李秉戍将脑袋埋进和念发间,声音沙哑而克制。 “念念……五哥回来了……” “五哥,欢迎回来!” 又想到过不了几日,李秉戍又要离开,和念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不知道下一次见五哥是什么时候? 说不定又要等两年,说不定更久…… 这样想着,和念忍不住搂紧了李秉戍的窄腰。 李秉戍一怔,心里的防线瞬间崩溃。 他不管不顾,唇齿便朝怀里少女的脖颈间探去—— 宁远侯实在看不下去了,立即出声制止! “李秉戍!” 李秉戍幽幽抬眸,望向自己的老父亲。 下一秒,当着老父亲的面,唇齿立即埋进了和念的脖颈间! 宁远侯气得跳脚,翻身上马便冲上前去。 然而,李秉戍当即就被李柏昭几人给拉开了。 “五哥!念念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再这么不知方寸,念念迟早嫁不出去!” 和念脸一红,“我才不要嫁出去!” 李秉戍捏了捏和念瘦削的小脸,“不嫁,五哥养你一辈子!” 李柏昭切了一声,“在场的哪个养不起?!再说了五哥又不在京城,这种事就不劳烦你了!” 李秉戍一顿,竟有些无言以对。 李国瑞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风尘仆仆,满脸的胡渣,顿时皱眉。 “五哥,你怎么这般鬼模样?赶紧回去,咱们给你接风洗尘。” 李秉戍不置可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丑吗? 可是念念不嫌弃啊! 念念不嫌弃他就不在乎! 第142章 念念的真实身份…… 这时候,姨太太张氏泪眼婆娑跑了上来。 “戍儿!” 李秉戍转身,“娘,你怎么也来了?” 张氏扑到李秉戍怀里,哇地一声便哭了起来。 “戍儿!我的戍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李秉戍拍了拍娘亲的背后。 “别难过,我这不平平安安回来了么?” 张氏见儿子满面尘土,胡子拉碴,顿时心疼得不行。 她的戍儿啊,原本可以留在京城安安稳稳过日子。 却被他狠心的亲爹送到了刀剑无眼的战场上! 这两年来,她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担心儿子回不来。 思及此,她又捧住儿子的脸仔细端详。 “戍儿还好吧?没受伤吧?” 冷不丁听说李秉戍要回京,她差点没被吓死! 她以为儿子出事了。 像五年前那个夜晚一样,她远在战场的大儿子突然回来。 却是躺在冰冷的板子上,被人抬进来的…… 众人听着张氏的抽泣,纷纷红了眼,和念在一旁抹眼泪。 宁远侯本想踹自己儿子几脚,此刻也心软了下来。 李秉戍目光柔了下去,“没有!娘亲不要担心,戍儿很好!” 张氏贴了贴他的脸,就像以往每一次送他出征一样。 “戍儿饿了吧?一路上风餐露宿,饿坏了吧?” 李秉戍只觉好笑,摇头道:“没有。” 宁远侯沉着一张脸,上前赶人。 “好了好了,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张氏抹了一把泪,笑道: “咱们回家去!回家!” ———— 回到宁远侯府,见了李秉戍,老太君也阵阵心疼。 她眼眶泛红,抓着李秉戍上下打量。 “可有伤着哪里?” “祖母放心,孙儿好着呢!” 老太君忍不住又将自己大儿子抱怨了一番。 “你老子怎么就这么狠心,非要让你去战火里历练,听说还是去当先锋的?” 李秉戍搀着老人,将老太君扶坐回榻上。 “你孙儿就是做先锋的料,其他的也干不了!” 李之麟笑道:“老太君放心!这小子前不久刚升了小总兵。” 老太君忙扭头拍了拍李秉戍的手。 “往后就不必再冲锋陷阵了!我孙儿可真出息!” 又见李秉戍瘦了不少,忙催促道: “快命人传膳!我可怜的孙儿哦,这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秦氏忙问:“摆在哪里?” 老太君道:“就摆在这里罢!” 临了又补充道:“多拿一副碗筷,念念也跟着一起吃。” 和念忙道:“祖母,午饭我和兄长们在外头吃过了。” 老太君嗔怒,“外头没人看着你,你能好好吃吗?” 她挥了挥手,“去拿,我亲自看着她吃!” 和念:“……” 老祖母啊!不用时时刻刻苦惦记她的! 她还能让自己挨冻受饿不成? 李秉戍皱眉,“念念,你平时不好好吃饭?” 和念跺脚撒娇,“祖母~~” 老太君幸灾乐祸,“这下好了,让你五哥盯着你好好吃饭!” 李秉戍眯眼,“念念?” 和念立即乖乖巧巧坐好,悻悻然道: “吃饭!好好吃饭!” 吃过饭后,众儿郎又凑到了一起。 李秉戍在自己院里沐浴更衣完,也赶了回来。 一进门便见和念为了他忧心忡忡,几个兄弟也都围在一起替他出主意。 他心里暖暖的,这两年的孤独瞬间烟消云散了。 不过他们讨论的都是什么鬼? 男儿戍守边疆,保家卫国不是应该的吗! 李秉戍走上前,挤到和念身边,抱着手臂听着大家讨论。 李柏昭道:“所以若想让五哥留下来,一是搞定大伯父;二则是搞定皇上。” 和念使劲点头:“我可以去试一试!” 李秉戍拧眉看了看和念,下意识去揉和念的头发。 “念念就这么舍不得五哥走?” 和念点头,“当然啦!” 李秉戍心里苦笑,他还想着带着和念一起走呢…… 李国铨道:“除了大伯父和皇上,首先还要看大同的局势,大同一年半前就解围了,可那地方鞑靼长期侵入,时常有战事,五哥想要回来恐怕得让其他更有能力的人顶上。可整个大明朝估计只有戚将军能与他比肩……” 和念皱眉瞪眼,“这样啊……” 李秉戍哑然失笑,被和念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给吸引住。 “怎么?念念觉得五哥打不过戚将军?” 再说了,戚将军是他的同僚,又不是敌人。 和念道:“五哥当然打得过戚将军,可是戚将军在浙直打倭寇,肯定是脱不了身的。又怎能将他调往大同镇守边关呢!” 李之麟道:“戚将军是最好的人选,但还有一个人也不错,现下刚好也能派上用场。” 和念忙问:“谁?” 李之麟道:“总兵俞大猷,年前浙直总督胡宗宪上疏弹劾总兵俞大猷抗倭不利,后获罪入狱,现下就在京城坐牢呢……” 刚进门的秦氏听了一耳朵,忍不住低声斥责道: “胡闹!五郎是去保家卫国的,岂能因为贪图享乐而退缩?!” 和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和念嘟囔道:“三伯父、三伯母都没回来过,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李国瑞笑道:“所有五哥更不能退缩了,得赶紧收回河套,驱逐鞑靼,这样边疆太平了,到时候所有戍边的战士都能回归故土,与家人团聚,念念也能和三伯父、三伯母团聚啦!” 和念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六哥!” 秦氏拍拍和念的肩膀,“好啦!好啦!你五哥难得回来一趟,我这还有正经是要说呢!” 秦氏打开一叠画纸,“这里有几个不错的姑娘,你们几个都相看相看!” 李秉戍拉起和念立即往外走,“念念,五哥给你带了东西,咱们去瞧瞧!” 李柏昭转身,“我爹要来与我对账了,我得赶紧走!” 李柏存见秦氏盯着自己,迟疑道: “我……我也必须去国子监了,这都耽误半天功夫了……六哥,你不去吗?走走走!一道去!” 李国瑞:“……” 李之麟:“……” 李国铨:“……” 和念:“……” 秦氏大喝道:“都给我站住!” 三个着急离开的儿郎顿时垮下脸来。 李柏存无辜表示:“我就不用了吧!我还小!” 秦氏不依不饶,“你哪小了?都十八的人了,该提前相看起来了,难道你想像你五哥和你哥那样,准备当光棍?” 李秉戍:“???” 李柏昭:“???” 李柏存:“……” 和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氏转身微笑,“念念,你也别得意,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又掏出一叠画纸。 和念:“……” 她真是太难了! ———— 第二天一早,李秉戍便直奔关押俞大猷的刑部大牢。 关于当年的事,他必须问问清楚!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徐弘远后脚便来找和念。 他给和念送了一卷画轴。 看门小厮即刻送到了福寿堂。 和念打开一看,是一副夏日蹴鞠图。 和念不明就里,拿着画去问八哥。 “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李柏昭看了看,沉吟道: “可了不得,竟然还是文征明先生的书画!莫非那小子想用这画讨你欢心?” 和念摇头,“可是我对字画并没有执念啊!我甚至都不如六哥、八哥那般喜欢收集字画。” 李柏存盯着上头的题字道:“嘉靖辛丑秋七月既望徵明识……” 李柏昭:“十八年前的墨宝……” 他猛地抬头,“我知道了,咱们去找我爹!” 说罢,三人立即去了四老爷的院子。 李成弘摊开画卷,认真观摩起来。 “不错!的确是文征明先生的墨宝,你们往哪儿得到的?我怎么没见过这样一副墨宝?” 李柏昭忙道:“爹就没看出什么问题吗?” 李成弘皱眉,“什么问题?” 李柏昭急道:“你看看上头的成画时间。” “原来是十八年前的墨宝,看上去保藏的不错!” 李柏昭急得抓耳挠腮,“我是让你瞧瞧这副画里的蹴鞠赛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李成弘一愣,又盯着仔细瞧了瞧。 “十八年前七月份,该不会是那场比赛吧!成和赢得头筹的那场比赛!” 和念睁大了眼睛,“爹爹吗?” “对!没错,念念,你爹爹当时就参加了这场比赛,让我瞧瞧……” 他忽然指着画卷中央一个弯腰领赏的男子道: “这就是成和!没错!他得的这支判官笔现下不就在他屋里放着吗!” 和念凑近一看,画面中男子捧着的那支笔,的确像爹爹房内的黄铜判官笔。 和念激动地攥紧了手,“这人真是我爹爹?” 她伸手抚了抚画中侧脸领赏的男子,心里扑通扑通乱跳。 这就是她爹爹……她从未见过面的爹爹。 和念湿了眼眶,怔怔的盯着画上的男子,喃喃道: “爹爹……” ———— 另一边,李秉戍找到了俞大猷。 被关了四个月,俞大猷已经没什么脾气了。 见有人来看他,他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复又继续抱着手臂睡觉。 “俞大人,在下大同右卫总兵李秉戍。” 俞大猷半直起身望过去,“原来你小子就是李秉戍啊!怎么?皇上要杀我了?派你过来给我送断头饭?” 李秉戍道:“不是,我是自行前来找俞大人的,有些问题想当面问问俞大人。” 俞大猷冷哼道:“原来是个说客,该交代的我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了,我他娘的是被冤枉的!是胡宗宪那狗贼陷害我的!” “大人误会了,我想问问当年我五叔的事。” 俞大猷坐直身,“你五叔?李成和?” “是的!听说我五叔当年与你是好友。” 俞大猷走到李秉戍面前,“当年我与你五叔可谓是莫逆之交,好得很!” 李秉戍抬手请俞大猷落座,自己则在牢房外席地而坐。 “俞大人,可以给我讲一讲五叔在世最后那段时间的事情吗?” 俞大猷坐在狱中的干草上:“可以啊,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不过那段时间他几乎都常伴皇上左右,许多事情我也并不是很清楚。” 李秉戍问:“当年五叔暗中护送皇上去辽东,直到他去世前都一直随侍皇上左右吗?” “是的!” “听说当初五叔和皇上遭遇了埋伏,还受了伤?” “你五叔武艺了得怎会受伤,受伤的是当今那位。听说伤得还挺重,养了两个多月才痊愈。” 李秉戍心头一震,手指微微抖了抖。 “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 “皇上好面子,难得一回御驾亲征却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会许人宣扬出去?朝堂上许多人都不知道。咱们当初知情的几个人对此也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李秉戍又问:“听说你见我五叔将玉佩亲手给了王监军?” “对啊!连上他的玉佩,整整一小匣子金银珠宝。” “除了我五叔,还有其他人给过王监军金银珠宝吗?或者只是金银?” 俞大猷拧眉思忖,“……你这么说还真有,就是皇上那个奶兄弟陆炳!他似乎也给了王监军一叠银票。” 李秉戍只觉胸腔里烧了起来!满腔热血似沸腾一般连连叫嚣! 见李秉戍脸色大变,俞大猷问: “有何不妥吗?” 李秉戍摇摇头,“俞将军受人陷害,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在下告辞了!” 俞大猷顿时懵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 风风火火来,莫名其妙走? 他哪里知道李秉戍现在心里狂风大作,根本无暇其他。 李秉戍可以断定,五叔根本没有将玉佩拿去当聘礼! 这些金银很可能连同陆炳的银票一起被王监军给了嘉靖帝…… 那块玉佩之所以流到了念念母亲手里,很可能是皇上送给念念母亲的。 那么!一切疑惑都讲得通了! 念念很可能是皇上的女儿! ———— 辞别了俞大猷,李秉戍立即回府。 他还要向父亲求证! 此时此刻,宁远侯上朝还未归家,李秉戍等不及了,直接去宫门前堵人! 这一等就等了三个时辰,直到申时,宁远侯才从宫里头出来。 李秉戍急忙迎了上去,直接了当问: “父亲,念念不是五叔的女儿对不对?” 宁远侯一愣,急忙看了看周遭。 见没有注意,这才急忙拉着李秉戍走到一旁的墙角下。 他狠狠抓着李秉戍的手臂,咬牙切齿问: “你在胡说什么?!” 李秉戍眸光晶亮,微微摇了摇头。 “我都知道了,念念其实是皇上……” 宁远侯心里一紧,一把捂住李秉戍的嘴。 “大胆!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李秉戍已经丧失了理智,只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当年受伤的不是五叔,哪来的念念娘亲照顾五叔,日久生情?” “而且五叔与当年的王公公势如水火,又怎会请他帮自己提亲?” “当年五叔的玉佩其实是给了皇上对不对?” “念念根本就是皇上……”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宁远侯当即甩了李秉戍一个耳光! 宁远侯气得发抖,“休得胡言乱语!” 李秉戍侧着头默了半晌,再次望向宁远侯。 他的目光锐不可挡,似要将宁远侯心中所有的秘密全都翻出来! “我猜的全都对了,是不是?” 宁远侯心里一震,颓然地退后了一步。 李秉戍见状,顿时便明白了。 他转身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疾驰而去! 宁远侯眼皮一阵乱跳,追了两步,却发现儿子早就没影了! 宁远侯心乱如麻,急忙乘轿回府。 一路上他忐忑不安,担心儿子会将真想告诉念念。 担心念念接受不了现实……更担心老母亲因此而大受打击…… 回到府里,他立即赶往福寿堂。 “五郎有没有来过?” 吴妈妈笑道:“大概一炷香之前来过了,可现下带着念念又走了。” “带着念念走了?” 宁远侯眼前一黑,脚下顿时一软…… 第143章 他狠下心,再次吻住她! 李秉戍得知真相,不管不顾将和念带出侯府。 两人共乘一骑向外跑去。 天边乌云密布,没多长时间便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李秉戍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和念身上,策马继续往前走。 和念坐在李秉戍身前,只觉浑身不自然。 又见李秉戍里头的衣服也湿了半截,心里阵阵焦急。 “五哥,我们要去哪儿?” 李秉戍脊背一僵,竟无以言对。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带她去哪儿…… 此时此刻,他脑袋里仍然恍恍惚惚。 他只想把念念带走,想告诉念念真相…… 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像他现在的处境一般。 马儿哒哒哒往前跑,耳边是熟悉的嗓音,鼻端有熟悉的芳香。 他只觉自己在做梦一般,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不敢细想,生怕是自己的幻觉,是一场梦。 怕下一秒幻觉消失了,梦也碎了…… 和念感受到李秉戍的异样,小心翼翼问: “五哥,你怎么了?” 李秉戍垂眸,便见和念侧着脑袋盯着他。 晶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殷红的小嘴微微张着。 他脑袋一热垂首便吻住了和念—— 和念倏然睁大了眼,心里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 李秉戍狠狠一吻,再次抬头,目光变得坚毅而冷肃! 他松开和念,夹紧马肚子,骏马顿时如箭般冲了出去。 李秉戍将和念带到之前来过的便宜坊。 李秉戍翻身下马,又伸手去抱和念。 和念却默不作声从另外一侧滑了下去。 她一直垂着头,有些害羞,有些气恼。 更多的是心中那说不清楚的慌乱! 她不明白五哥为何要吻她,作为兄妹,这绝对是逾矩的行为。 可她又实在害羞,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李秉戍见和念一路上都不理他,惴惴不安地跟在后面。 他果然还是太莽撞了,是吧? 可是他们明明不是兄妹! 他不想再压抑对念念的感情了。 他要告诉念念所有的真相。 他要正大光明与念念在一起! 另一边,和念思绪纷乱。 一番纠结后,她决定像往常那样同五哥好好谈谈。 或许五哥只是想弯腰去够那条马绳,不小心才亲到她嘴上! 对,一定是这样。 五哥想必也觉得很无措,所以一路上都不说话…… 他们必须要说清楚! 这样想着,不知道怎么进了一间雅舍。 和念站住脚,给自己暗暗鼓了鼓劲。 刚欲转身开口,忽然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后一股大力扣住她的腰,将她转了个身。 下一秒,她便被李秉戍抵在了门板上。 和念大吃一惊,嫩白素手下意识攥紧了李秉戍湿透了的衣裳。 迎面闻到一股清冽的男子气息和着雨天潮湿的腥味。 和念手脚无措,慌乱间对上了李秉戍幽深的眼眸。 “五哥!?” 看着犹如惊慌小鹿般无措的和念,李秉戍喉咙滚了滚。 紧接着,再次俯身吻住了和念的唇—— 短暂的惊慌后,千头万绪瞬间涌上心头,和念急忙伸手去推李秉戍。 “五哥……” 李秉戍哪里肯放过她,他早就失了理智。 一手将她两个手腕往后箍住,另一只手压着她的后背不让她退缩。 他就那样胡乱的亲了一气,直亲得和念嘴唇生疼,亲得和念泪流满面。 他才停住了动作,可依旧没放开她。 他抬手给她拭去了眼泪,摩挲着她的脸颊心疼地道: “念念别怕,五哥只是太喜欢你了……” 和念泣不成声,“念念是妹妹呀!你不可以这样欺负念念!” 李秉戍双手捧住和念的脸,眸底全是痛苦和隐忍。 “念念不是妹妹,我不要念念做妹妹!” 他狠下心,再次吻住和念的嘴唇。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侧,和念无力的承受着。 渐渐地呼吸越发紊乱,哭得越发凶…… 李秉戍只觉无比煎熬。 他不忍念念哭,又不想立即罢手。 十六岁的少女,幽香扑鼻,半湿的衣裳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李秉戍鬼使神差一般大手探入了和念的衣衫内—— 滚热的手掌令和念浑身一颤。 她脑袋嗡的一声,拼命捶打李秉戍胸口。 “五哥快松手!你不能这样对念念,不可以……呜呜呜……” 李秉戍双眼赤红,唇齿擦着和念的鬓角耳根辗转停挪。 大手更是溜到了和念盈盈一握的腰身…… 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脊背…… 和念哭得越发凶了,“五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念念!为什么……” 听着和念痛苦不已的哭泣,李秉戍倏然清醒过来! 他登时松开了和念,踉跄着脚步退了半步。 “念念……念念,对不起!” 和念咬唇落泪,嗓音哽咽痛楚。 “五哥,你究竟怎么了?” 李秉戍心疼得不得了,抬手想给和念擦眼泪。 可和念却以为他还要欺负自己,吓得一骨碌坐在了地上—— 李秉戍越发自责,“念念别怕,五哥方才鬼迷心窍才会那样……” 他只觉无地自容,又见和念眸中满是恐惧,追悔莫及一般闪身出了屋子。 待李秉戍出去后,和念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心里千头万绪,抱着膝盖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李秉戍懊悔得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又隔着门板告罪道: “都是五哥不好,五哥向你赔礼道歉!” 和念没吱声,她完全被吓坏了。 只一个劲儿的哭,哭得浑身发颤,哭得嗓子火辣辣的疼。 李秉戍只觉无比悔恨,颓丧地瘫坐在地上,默默的陪着和念。 良久,和念才渐渐冷静下来。 她已经十六了,她怎会不知道五哥是怎么了? 她只是生气五哥怎能这样不管不顾乱来! 再怎么说,她也是妹妹! 和念慢慢站起身。 她虽然生李秉戍的气,却又不忍心一直将他拒之门外。 她从里头打开门,门后的李秉戍听到动静立即站了起来。 两人站定,四目相对,不免又双双红了眼睛。 李秉戍忙道:“念念,都是五哥不对!五哥……五哥向你赔礼道歉,你要怎么惩罚五哥都行!” 和念抿唇,转身回屋,坐到椅子里。 李秉戍立即跟了上去,彷徨无措站在一边。 和念不看他,只冷冷问:“五哥今日究竟怎么了?” 五哥喜欢她,她很久以前就感受到了。 可五哥一直都规规矩矩,为何今日突然似变了个人? 她方才差点以为五哥会…… 她耳朵根烧了起来,不敢再往下想。 李秉戍迫切地想解释今日的行径,想求得念念的原谅。 他当即挨着和念坐下,一把握住了和念的手。 “今日五哥去见了一个人……” 和念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 “抗倭将军俞大猷……” 和念眼眶顿时又泛出泪光。 “我希望五哥能留在京城。可五哥也不能这样对我啊!” 李秉戍只觉手忙脚乱,忙解释道: “不是,我是去向他打听五叔的事……” 一滴眼泪忽地从和念眼角滚落,“爹爹吗?爹爹怎么了?” 想起爹爹李成和,和念越发难过,眼泪簌簌滚落。 她今日得到关于爹爹的蹴鞠图,原本很欢喜。 却不想竟又遇到这样的事…… 李秉戍看着和念流眼泪,只觉心如刀绞。 他心念一转,竟有些不忍将真相告诉她! 他咬了咬牙,“他说五叔英勇神武,尽职尽责……” “还有呢?” “他让我好好帮五叔照顾你……” 和念猛然抬头,委屈地瞪向他。 难道就因为这样一句话,他便发了疯一样来欺负她? 难道他理解的照顾,就是这么轻视她,这么作践她?! 李秉戍不知道和念这么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想把真相告诉和念。 他狠下心,又问道: “念念,你可有想过,或许五哥并不是你哥哥?!” 和念一愣,摇摇欲坠的泪珠瞬间卡在了眼眶里。 李秉戍痛苦不堪盯着和念,“你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情不自禁,是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哥哥!” 和念只觉自己喘不上气来,“你说什么?” 李秉戍觉察出她的异样,忙补充道: “我是说如果、如果五哥不是侯府的儿郎,不是你大伯父的儿子,你还会这么抗拒五哥吗?” 和念不可置信的盯着李秉戍,不住地摇头。 “我从未想过!” 李秉戍强势地问:“那你现在想,你告诉我,若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会喜欢五哥吗?” 和念瞳孔一震,带着倔强的神情望着李秉戍。 “五哥要走了吗?不管你是谁,在念念心中,你永远是我的五哥!” 李秉戍喉咙一梗,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见李秉戍沉默不语,和念心里越来越慌急。 她立即扑到李秉戍身边,抬头求证。 “五哥逗我玩的,对不对?” 李秉戍于心不忍,抬手轻轻拍着和念的后背,轻声哄着: “对!五哥在开玩笑。” 他暗暗捏紧了拳头,心里不愿妥协却也只能暂时作罢! 他不想念念担心,更不想再让念念哭。 和念抬起头,拧眉怒视李秉戍。 “今日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往后你不许再这样对我!” 她根本没办法真正责怪李秉戍,尽管他今日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事。 她虽然怕得要死,但并不反感五哥的靠近。 只是、只是他们逾矩了。 李秉戍心里一怔,他不敢保证……他做不到…… 和念催促道:“五哥?!” 李秉戍这才咬牙点了点头,“五哥都听念念的……” 和念抹了一把眼泪,“今日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哥哥们不行,姨太太也不行!” 李秉戍看着一脸凶巴巴的和念,心底的饿狼瞬间苏醒…… 他拼命压住自己躁动的心,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好。” “从现在开始就把方才的事情忘了!彻底忘掉,干干净净!” 他深眸凝望,“……好。” 和念吸着鼻子,“还有,你必须受到惩罚!” “好。怎么惩罚?” 和念歪着脑袋思忖道:“就……就罚你替我掏钱买画!” 李秉戍眸色渐深,“好。” 之后,和念又板着小脸威胁警告了他一番。 李秉戍忽然一扫心中酸涩苦闷的情绪。 心底莫名尝到了一些甜蜜的滋味…… ———— 黄昏时分。 暴雨骤歇,宁远侯府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然而,此时此刻宁远侯心里却狂风大作,半刻平静不下来。 他盯着门口,不敢眨眼,期盼着李秉戍赶紧将和念带回来。 可是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转眼就要掌灯时分。 和念和李秉戍仍然没有回来。 “臭小子……” 宁远侯握紧手里的皮鞭,在大门前来回踱步,嘴里自言自语嘟囔道: “你要敢给我乱来,今日我就打死你!” “……既然都猜到她的真实身份了,就应该知道不能乱来……” 其实,在皇上第一次召见和念时,便向他坦白了真相。 但皇上对十五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并不打算公开和念的身份。 另一方面,母亲好不容易才找到成和的“骨肉”,他实在不忍心让老母亲失望。 再说和念,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家。 冷不丁知道自己不是侯府的女儿,还有一个不愿意认她的爹…… 她该有多难过? 只希望那臭小子能想到这些,千万不要乱来! 更不要戳碎和念和老太君的梦! 宁远侯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佝偻着背走来走去。 张氏焦急地望着宁远侯的背影,时不时又看向大门外。 见宁远侯急得跟个陀螺一般不住打转,张氏忙道: “侯爷别动怒,戍儿绝不会乱来的……” 宁远侯没搭理她,心里乱得只能踱步来排解。 关键是,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维护自己的儿子! 他听了就来气,若贸然开口,定会跟她发脾气。 就在这时候,看门的小子跑了进来。 “来了来了,五爷带着十小姐回来了!” 宁远侯疾步往外走,便见李秉戍骑着马,身后跟着一辆青布小轿。 宁远侯微微松了口气,急忙上前掀开了帘子。 “念念,你这是跑哪儿去了?老太君……” 话还没说完便见和念眼睛红红的,他手一抖。 “……念念哭过了?” 他当即暴怒出声,“李秉戍!” 和念吓了一跳,一把抱住大伯父紧握皮鞭的手。 “不怪五哥!念念方才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宁远侯迟疑,“真、真的吗?” 和念心虚点头。 宁远侯忙问:“可有伤到哪里?” “不要紧,只膝盖青了一些……” 宁远侯搀着和念的手臂,再次打量。 “念念,真没事?” 和念沉住气,“没事……倒是大伯父看起来……似乎有些不舒服?” 张氏立即走上前,搀住宁远侯。 “你大伯父没事,你们去哪儿了?” 和念终于舒了口气,老实道: “去了便宜坊。” 宁远侯和张氏略有狐疑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却见李秉戍目光森寒,沉着脸走了进来。 “念念,咱们走。” “大伯父,待会儿我和哥哥们还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我们先走了!” 宁远侯并没有制止,松开了和念的手。 目送着两人离开,张氏抹了把泪。 “戍儿该有多隐忍,多难受?!” 宁远侯也不忍地叹了口气,“冤孽啊!” 两人都没瞧见,不远处的李秉戍盯着和念的背影微微勾了勾唇…… 第144章 念念也该成婚了! 西苑玉熙宫。 陆炳隔着精舍,将前几日和念受害一事的调查禀报给嘉靖帝。 原本这事交由他儿子陆绎去做。 可他以陆绎或许牵涉其中为由,让嘉靖帝将此事转交给了他。 陆炳道:“经调查,那晚华融宫旁的池塘边除了几个内宦以外,并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人。此外,近半年来,查云仕都在皇宫,所有行踪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嘉靖帝手里拿着调查结果,细细查看。 “淑贵妃呢?” “淑贵妃与查云仕并无往来。只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曾听她私下里抱怨过侯府十小姐,而且娘娘很不喜欢别人说十小姐长得像她……” 嘉靖帝眯眼冷笑。 真是个搞不清状况的女人! 若不是她长得有那么一点像和念的娘亲,他会这般抬举她吗?! 嘉靖帝又问:“徐弘远呢?” “经查,徐弘远的确被一内宦带到了池塘边。那内宦也供认不讳,一切都出自查云仕的命令。” 嘉靖帝有些失望。 他以为至少能查出一两个查云仕背后的人,却不想竟然一个都没有。 这叫他如何与念念交代…… 陆炳又道:“只是这个查云仕原先是红铅院的太监总管,曾经与严世蕃走得比较近。” “严世蕃?”嘉靖帝目光阴冷下去。 陆柄接着道:“是的,宫宴当天,严世蕃也的确进过宫,可微臣并没有查到严世蕃与查云仕有任何接触,包括近半年来两人的工作往来,两人或有联系的中间人,甚至寻常的交往,都没有接触过……” 也就是没有证据证明查云仕背后之人就是严世蕃。 陆炳跪地请罪,“臣无能,没能查出证据!” 嘉靖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旋即陷入了沉思。 手边刚好搁着严嵩送来的青词,他满意地瞟了一眼。 “吕芳,最近参严嵩父子的奏折一共有多少?” 吕芳恭敬地道:“一个月内共有三十六份。” 嘉靖帝笑了,“最近怎么回事?严嵩父子竟惹怒了那么多人?” 显然他认为和念一事与严世蕃无关。 很可能是什么人为了陷害严世蕃才加害和念! “你继续查吧,若有证据立即入宫禀告。” “是!”陆炳领命而去。 吕芳望着陆炳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嘉靖帝耳聪目明,懒懒问: “怎么了?” 吕芳忙道:“奴才多事罢了,说出来怕污了皇上的耳朵!” “你且说,朕恕你无罪!” 吕芳这才道:“皇上也是知道的,陆绎看上了侯府十小姐,上回十小姐险些受人迫害,陆绎一直鼓着一股劲儿,誓要把加害十小姐背后之人揪出来,却不想,临了竟让陆大人把差事给截去了……” 见嘉靖帝突然不搭话了,吕芳吓了一跳,忙跪了下来。 “奴才该死!皇上息怒!” 嘉靖帝回过神,“起来吧!朕不是说了,恕你无罪。” 吕芳这才站了起来,可仍旧弓着腰,后背更是冒了一层薄汗。 嘉靖帝盘腿重新坐好,幽幽说道: “李和念今年也十六了吧?是该替她相看婚事了……” “你回头去向宁远侯打听打听,他们可有合适人选?” 吕芳忙道,“是!” “陆绎那小子……” 他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重新开始掐诀修炼! 另一边,陆绎从一墙头跳下,疾速隐入一旁的房檐下! 他爹不让他查,他偏要自己查! 是他没有保护好和念,他必须亲自补救! 唯有揪出背后的主谋,才能坦坦荡荡面对和念。 等这件事情结束以后,他就求皇上赐婚! 他一定要娶和念为妻! 这样想着,他弯着腰疾步到了廊下。 房门紧闭,徐弘远已经被他找人支出去了。 今日他要好好调查徐弘远一番。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轻轻推开窗户,眨眼间便翻了进去。 屋内没有人,他可以大大方方调查。 徐弘远的书房窗明几净,规规整整。 旁边连着卧房也是清清爽爽的样子。 他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任何不妥之处。 作为锦衣卫,他自有另一套探查证据的手段。 一番检查后,终于在一幅幅字画夹层里发现了异样。 他摸了摸,发现那字画比往常要厚一些。 借着光亮一看,里头依稀藏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即掏出匕首从侧边仔细地划开来。 原本合为一体的宣纸与画轴顿时露出了一个夹缝。 陆绎小心翼翼将里头的东西取了出来—— 里头藏着另一张画。 只不过这画正面朝下放置在画轴上,背面则挨着宣纸。 所以,透过宣纸无法看出里头藏了东西。 那张画刚一翻过来,陆绎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画面上不是别人,正是侯府十小姐李和念! 他急忙检查了一遍,从类似的画卷中一共找出了十八副和念的画像! 陆绎咬牙:“死变态!” ———— 半个时辰后,吕芳双手捧着皇上的圣旨来到了淑贵妃所住的寝殿。 淑贵妃见状,立即带着众宫人跪地领旨。 “奉天承运,皇上诏曰,淑贵妃气量狭小,不容他人,不堪为后宫表率,即日起褫夺贵妃称号,降为淑妃,移出舒庆宫。钦此!” 淑妃顿时瘫坐在地,面若死灰,连领旨都忘了。 她身边的老嬷嬷,立即提醒她,“淑妃娘娘快领旨!” 淑妃这才回过神,神情凄惶地跪地领旨。 “谢皇上饶恕臣妾!” 吕公公离开后,淑妃仍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宫里所有下人大气不敢喘,纷纷躲了出去。 生怕触了淑妃的霉头,飞来横祸! 淑妃环视了一圈富丽堂皇的寝宫。 她能入住舒庆宫全靠自己的本事。 却不想这一身本事在小小的李和念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皇上因为李和念,不仅褫夺了她的贵妃封号。 而且还将她赶出了舒庆宫…… 一朝从云端灰溜溜砸在了地上! 这让她往后如何在后宫内自处? 老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娘娘别气馁!迟早有一天娘娘还能回来!” 淑妃抬头,眸光暗淡。 “能吗?” 老嬷嬷立即将人扶起来,安置在一旁的琉璃镜前。 她拾起一把梳子慢慢替她顺着长发,“娘娘天生丽质怕什么?” 淑妃心灰意冷看着镜中的自己摇了摇头。 老嬷嬷道:“李和念有今日的荣宠,难道不是因为长了一张与娘娘极为相似的脸么?” 淑妃闻言柳眉倒竖,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老嬷嬷继续道:“说到底皇上爱得还是娘娘,是娘娘风华正茂的那些年!” 淑妃眉间的郁结慢慢舒缓下来。 老嬷嬷循序善诱,“娘娘想想皇上曾经对您的荣宠,就是老奴看在眼里都觉得皇上对娘娘宠爱有加!” 淑妃想起了以前的种种。 她原本并不想入宫,可那一年,她心尖上的男儿突然去世了。 她心灰意冷便听从父母的命令应召入了宫。 第三年,她奉命去照顾重病中的皇太后,恰逢皇上探望…… 那是她第一次见皇上,磕了头便规规矩矩开始侍疾。 却不想她竟被皇上给看上了! 她还记得他们的初夜,皇上将她视若珍宝,紧紧抱了一晚上! 从此以后,她便成了皇上的新宠。 有一天夜里,皇上喝得酩酊大醉。 刚进门便抱住了她,喃喃低语,一遍一遍说着想她! 明明他们天天在一处,可皇上还是那么依赖她…… 还有一回,她在宫里走丢了,找不到回寝宫的路。 皇上急得大怒,即刻命所有宫人去找。 ——“你们统统去找,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侍卫、内宦、宫女全都出动,就为了找她! 找到她后,皇上抱着她久久不放,甚至都流下了眼泪…… 不到五年的时间,皇上便封她为妃。 又过了三年,即便她一无所出,皇上依旧封她为贵妃。 可自从皇上沉迷于炼丹,他便很少再来找她。 尽管如此,她在后宫的地位依旧无人可以撼动! 即便是皇后也不能!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后宫内突然充斥着皇上看上李家十姑娘的流言。 她并不在意,也不在意皇上是不是会宠幸其他人! 可她绝对容忍不了皇上因为宠幸别人而糟践她! 那只月光杯留在她脸颊上的疤痕至今未销。 今日她又因为李和念一再受辱! 偏偏她李和念是仗着一张像她的容貌才获得一切的殊荣! 这叫她如何不难受?!如何忍得了?! 淑妃眸子一片猩红,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 “这一切原本就是本宫的!” “李和念她凭什么?!” 老嬷嬷已经给她重新绾了个发髻。 “对!娘娘绝不能气馁!她不过是娘娘的替代品罢了!” “她李和念现在拥有的一切荣宠可都是托了您的福!” “她不过是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您,才会受到皇上的青睐!那日她若真淹死了,皇上难不成还会治您的罪?如今稍微惩治娘娘不过是为了讨那女娃欢心罢了……” 淑妃听着眼里露出狠厉的光。 再想到李和念仗着一张像自己的脸却反过来给她难堪,她再次攥紧了拳头。 一个替代品罢了,凭什么跟她斗! 她原本并不稀罕嘉靖帝的专宠。 如今,她倒是想抢一回了…… ———— 李秉戍已经回京七八天了,没有多少时间再耽搁下去。 念念无法接受他,完全是因为他们顶着堂兄妹的关系。 可若没有这层关系,念念还会拒绝他吗? 他迟早要回大同,要离开念念。 他必须在离开前,把所有真相告诉念念! 外出办完事,他便急忙回府,想找念念再谈一谈。 到了大门口,却见一面熟的男子给看门小厮递了一封信。 进门时他随后问了一句,“刚刚那人是谁?来干什么?” 当值的小厮忙道:“他是徐阁老家的三公子,刚才来给十姑娘送了一封信。” 李秉戍面色一僵,大步向已经进去送信的小厮追去。 当值小厮挠挠头。 五爷又何必这么紧张? 反正这信都得让府里长辈们先过目。 确认无任何不妥,才会转交给十小姐。 李秉戍却没那么大度,他三步并两步追上送信小厮,截下了那封信。 李秉戍盯着信封看了看,见信封规规矩矩。 没有恶俗的艳诗,也没有怪异的味道,这才拿着信去找和念。 “发生了什么事?徐弘远为何送来这个?” 和念听说徐弘远又来了,便将徐弘远送她蹴鞠图的事跟李秉戍说了一遍。 “我很想要那幅画,可又实在不符合规矩,八哥便让我从徐弘远那里将画买过来!前几日五哥你给我的银子,便是当做购画的银两送去给了徐弘远。” 李秉戍最近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将真相告诉和念。 却不知和念已经打从心里头接受了李成和这个父亲,而且还那么思念他。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念却高兴地道:“你知道吗?原来爹爹房内那只判官笔便是十八年前那场蹴鞠赛上赢得的头筹!” “我竟不知道我爹爹蹴鞠也踢得那么好!” “八哥说回头带我去那蹴鞠场上看看,四伯伯也说要带我去以前爹爹游览过的地方走走。” “到时候,五哥跟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李秉戍不忍让和念扫兴,默默点了点头。 提起那幅画,和念像个雀跃的小鸟,自顾自地又道: “你是没瞧见,老祖母见了那画比我还高兴,拿着那幅画都舍不得放下。” “还破天荒地跟我讲了许多爹爹以前的事情,要知道,她以往一提起来就抹眼泪的!” 李秉戍看着此时此刻明媚幸福的和念,又将一肚子话压了下去…… 他只觉心烦意乱,忽然又想起方才见过的徐弘远,不由得皱起了眉。 “那个徐弘远是怎么回事?他可是徐阁老的孙儿?以前你把他脸挠花的那一个?” 和念道:“是啊、是啊就是他,听说他改过自新了,还中了今年的进士。” 李秉戍眯着眼觑着和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徐弘远你可从未跟五哥提起过!” 以往每一个相看的男子,和念都会写信专门告诉他。 可这个徐弘远却从未提起过。 和念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曾有与我结亲之意,可是一开始便被祖母和大伯父给拒绝了。” 她说得很轻松,似乎并不以为然。 可李秉戍心里隐约觉得。 和念终究会嫁人…… 而那个人或许永远也不可能是他…… 第145章 李成和真正的女儿 李秉戍知道和念身边有许多追求者。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头竟然还有徐弘远。 难道他有受虐倾向? 当初险些破相,现在竟然还巴巴的来送画、送书信。 李秉戍下意识蹙紧了眉头,攥紧了拳头。 “现在看来,这个徐弘远似乎对你挺上心的。” 和念:“……” 怎么闻到一股浓浓的醋味…… 却见李秉戍略带幽怨地看着她。 “念念,你怎么想?” 和念忙道:“他的确很用心,但我不喜欢他。” 李秉戍悄悄松了口气。 这时候,来找和念的众儿郎,刚好听了一耳朵。 李柏昭眯眼,“念念不喜欢谁!?” 李之麟挑眉,难道说他?他大概是几兄弟中,念念最不愿亲近的哥哥了…… 李国瑞一惊,“六哥好久没来看念念了,的确该死!” 李国铨焦急,“七哥回头就将小侄女送来给念念玩儿……” (ps:撒花!撒花!七奶奶给侯府诞下了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娃!这个小侄女已经成为侯府新宠。李国铨喜欢得不得了,轻易不让人碰!) 李柏存日常呆:“?” 他们怎么了?一个两个那么紧张? 李柏存茫然地看向几个哥哥。 念念不过就一句话,他们犯得着那么紧张吗? 念念不喜欢的人绝对不会是他们兄弟几个。 他的妹妹,他最了解! 和念见众兄长虎视眈眈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说得是徐弘远,徐弘远啦!” 李柏昭问:“那小子怎么啦?” 李秉戍冷声道:“他给念念送了一封信。” 李柏昭目露嫌弃,“竟然还写上信了!” 其他几个儿郎也听说了前几日徐弘远给和念送画的事,闻言纷纷咬牙。 李国铨怒道:“那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低俗文章、淫词艳曲敢送给她妹妹?! 李之麟接过信封,“咱们先看看再说!” 随后他打开书信,略略看了看。 确认没什么非礼勿听的内容,这才念了出来—— 李十姑娘和念: 四月,师傅重病,我前往探望,偶然听说家师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我觉得十小姐或许会对这些事感兴趣,于是便贸然写下这封信。或许你不知道,令尊擅长山水,可他最喜欢的却是人物临摹,与家师交往途中,曾向他老人家讨教过许多人物临摹的手法经验,后又在家师的推荐下拜投于仇英门下,这些事恐怕贵府老太君也不曾听说,当初仇英得知令堂身份尊贵,只私下里收了徒,却不许他外传。仇英先生早几年已仙逝,可我听说他后人手里有许多当年令尊学画的手稿,其中还有几幅是仇英先生对令尊的临摹画。我私心里觉得贵府老太君和十小姐定会喜欢,已经托人去取了,届时定第一时间送至府上,归还十小姐,望十小姐勿怪。 志梁谨启。 李柏昭叹为观止,“这个徐弘远可真有手段,这些都让他给找到了!” 李柏存问:“这个仇英先生不是长居苏州么?难道五叔去过苏州?” 李之麟点了点头,“五叔曾随皇上南下巡幸,后因诸多问题,提前回京。皇上心有遗憾便命五叔再下江南,替他游历苏杭等地。” 和念忙问:“那么徐弘远说的都是真的了?” 她是不是能见到爹爹的临摹画,还能一探爹爹的样貌? 众儿郎却沉默了,因为这些事他们也是刚刚才听说。 他们也不确定,但他们或许能从那些手稿里辨别出真伪。 李柏昭道:“索性等他送来看看再说!” 一旁的李秉戍久久沉默,这时候才道: “可是徐弘远做了这么多,不都是冲着念念来的么?难道咱们自己不能去取回来么?” 李之麟也道:“这个人很聪明,很会拿捏人心。知道念念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对父亲的念想!” 李国瑞沉吟,“连老太君和大伯父似乎都对他改观了不少。这样下去恐怕不妙……” 众儿郎点头。 李柏存却道,“即便徐弘远做了那么多,只要念念不愿意,难不成老祖母和大伯父还会将她嫁给徐弘远不成?”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和念。 和念立表决心,“方才我已经说过了,他虽然很用心,但我不喜欢他!” 众儿郎沉默…… 喜不喜欢是会变得。 谁知道接下来徐弘远还会做什么? 李柏昭问:“要不咱们揍他一顿,打消他的非分之想?” 说是这么说,可他心里还是迟疑的,毕竟对方是徐阶的孙子…… 他自个儿不怕,但又担心会给大伯父惹麻烦。 他摸着下巴思忖着,或许可以让对方主动放弃念念…… 思及此,他嘿嘿嘿笑了起来—— “要不然咱们给他另外物色一门亲事,然后等他自个儿把生米煮成熟饭?!” 和念愕然。 还有这样的招数么? 可是,他们不能害了其他的女孩。 其他人却毫不犹疑:“好主意!” 和念不满,嘟囔道:“……这不是害了人家女孩子么?” 李柏昭笑道:“你放心,八哥自会找那一心想攀高枝,恨不得往上凑的女人。” 和念皱眉:“这样行吗……” 虽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全凭他们自己。 可和念还是觉得对不起人家女孩子。 李之麟忽然笑道:“他不是曾经荒唐过一段时间么?” 众儿郎闻言,纷纷笑了,露出一口口寒光森森的大白牙。 和念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虽然不喜欢徐弘远,可他的确也为我做了这许多的事……” 李秉戍浑身一震,内心五味杂陈。 李国瑞却道:“他帮了咱们,咱们好好报答他便是,但是他以往做过的错事,不是我们能替苦主去原谅他的。倘若他以前的荒唐行径的确伤害了某个女子,那他就应该为此负责!” 和念顿时如醍醐灌顶,“六哥说的对!我们不能替苦主原谅他!” 众儿郎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只李秉戍一直盯着和念。 念念的心还不在他身上,他一点胜算都没有…… 或许他得让念念……爱上他…… ———— 深夜,大风骤起,徐弘远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案前摊着一叠泛黄的手稿和一封书信。 大风灌入窗棂,手稿被吹得哗哗作响。 迎风翻飞的手稿中突然闪过几幅女子的画像。 书信是他的好友仇先潜写来的。 信中说,手稿里的女子名唤仇彤儿,是仇英先生的小孙女。 在李成和离开苏州时曾允诺仇英一家,回京后便遣人来向仇彤儿提亲。 可李成和这一走却杳无音信。 关键,仇彤儿当年还给李成和生了个女儿! 这个女儿一直养在苏州、养在仇家…… 徐弘远一脸兴奋。 他的机会来了! 这一回银子没白掏,竟然让他意外得知这些秘闻。 也就是说李和念并非李成和的独女,也不是李成和的嫡长女…… 徐弘远热血沸腾来回踱了几步,内心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斗争。 再次站定,目光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当天晚上他便做了这样一个梦。 身世尊贵的长女回府,李和念被众人抛弃,最后悲惨不堪的跌落泥污中。 满脸泥污的她趴在污水中,殷切地望着他。 “姐姐回来了,没人要我了……呜呜呜……” 只有他,只有他缓缓走到她面前……一把揪起她的头发。 “你的娘亲只是个下贱的农妇,如何与书香门第的仇小姐相提并论?你活该沦落至此!” 和念苦苦哀求,“我知道我是下贱的野种!我知道我不配拥有侯府的体面……可我只想要一个家……” 他残忍一笑,“只要你求我,我就给你一个家!” 李和念痛哭流涕,抱着他手臂不撒手。 “求你……求求你……我不能再失去你……” “你记好了,你只是个下贱的野种,只有我对你不离不弃,只有我愿意收留你,往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李和念连连点头,“我都听你的!” “错!你是贱种,不配在我跟前自称我,往后称奴婢!” 李和念泪水涟涟,“奴婢明白了……” “你身上的污渍弄脏了我的靴子,现在你把我的鞋舔干净!” 李和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良久还是依言抱住了他的鞋子…… 她抖着手,神情凄苦,满面泪痕。 不知怎的,徐弘远心中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一股强烈的不忍由心底涌起,他浑身难受,恍然清醒过来…… 他怔怔地坐起身,方才的梦境似真实发生了一般,让他意犹未尽。 良久,他才回过神,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舔鞋就算了,他还是想要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姑娘。” ……等玩腻了以后再折磨她好了。 ———— 皇宫。 史嬷嬷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急急忙忙往后宫内赶。 “娘娘!有人偷偷送来了这个!” 刚进门史嬷嬷便将手里的纸条递给淑妃。 淑妃搁下手里的毛笔,展开字条查看。 只见泛黄的宣纸上只写了七个字——“李和念身世有疑。” 淑妃猛然抬头,“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史嬷嬷道:“老奴今日去御膳房取吃食,忽然有个小宫婢一头撞我怀里,她登时便往我手里塞了这个!” 淑妃拧眉,“不可能!李和念认祖归宗之前,宁远侯肯定认真调查过!难道他就没发现李和念的身世有任何不妥?” 她盯着那张纸条,继续道: “而且若她真的不是宁远侯家的女儿,他们一家怎会将她捧在手心里,宠她宠到了骨子里去?” 史嬷嬷道:“老奴也是这样想的,感觉这其中必定有诈,这才匆匆忙忙来讨淑妃娘娘示下!” 淑妃咬住指关节,思忖道: “等等,也不是没有可能,若李和念存心造假欺瞒宁远侯一家呢?” “李成和当年可是京中出了名的君子,做事坦坦荡荡,又怎会在婚前与人苟且?可是宁远侯一家也不是吃素的……” 这样想着,淑妃竟然呵呵呵嗤笑起来。 看来想对付李和念的人不止她一个啊! 这小丫头片子果然不是个善茬,竟然得罪了不少人。 史嬷嬷忐忑不安,忙提醒道: “对方将这秘密告诉娘娘,想必别有居心,娘娘还得三思而行!” 淑妃淡淡一笑,“史嬷嬷别担心,你见我何时吃过亏?” 唯有李和念的出现,让她莫名其妙吃了一回又一回的亏! 这笔账她一定要跟李和念算清楚! 思及此,她问:“你还记得那个小宫婢吗?先把她找出来。” 她倒要看看谁在背后拱火? 想利用她,借她的手对付李和念?做梦! 这个背后使坏的人,她不仅要揪出来…… 她还要让对方心甘情愿替自己效劳! 哈哈哈…… 史嬷嬷略略一回忆,忙道:“是!” 淑妃又道:“至于李和念的身世……先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查一查,去锦州查!” 无论李和念的身世有没有问题,先探查一番总不会错! 史嬷嬷见淑妃步步为营,并没有急功近利,这才放下心来。 她思索片刻便应了下来,“奴婢这就去办!” 史嬷嬷走后,淑妃捏着那张纸怔怔出神。 倘若李和念身世的确造假,那么就是欺君大罪! 到时候不光是她李和念,就连宁远侯一家都得跟着一起落罪! 哈哈!果然天道好轮回!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还能替祥庄报仇雪恨! 她目光阴冷,缓缓打开桌案上的宫灯。 下一秒,手中的纸条就着里头的火苗瞬间焚烧殆尽…… ———— 三日后,徐弘远拿着李成和的书信坐着轿子亲自前往宁远侯府。 这一次他一定要见到李和念! 得知李成和还有另一个女儿,徐弘远恨不得立即将此事告知宁远侯和老太君。 可他还是生生忍住了。 他想把事情透露给李和念,先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若李和念希望他保密,他乐于帮她。 但李和念也应当承受相应的条件! 他要求不高,往后随叫随到便可! 这样想着,轿子来到了一条热闹的大街上。 突然轿子一顿,徐弘远险些从轿子中跌了出来。 他气愤难掩,掀开帘子便怒问道: “怎么回事?” 轿夫也很无奈,指着前方道: “少爷……你瞧……” 只见轿子前方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 尽管她蓬头垢面,徐弘远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他只觉心里一紧,顿觉事情不妙…… 第146章 给和念赐婚 和念和几个哥哥聚在一间酒楼的二楼偷偷往下看。 李柏昭拉着和念霸占了最佳吃瓜位置。 “快看!快看!好戏要开始了!” 和念问:“八哥,那个女孩是什么人?” 李柏昭一副吃瓜表情,抱着手臂嘲弄道: “那女的是徐弘远原先屋里头的通房丫头,一年前怀了他的孩子,本想母凭子贵,捞个妾室当当,却不想竟被徐弘远逼着喝了落子汤,又将她卖了。” 正说着,便见楼下的徐弘远冲身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 随后那小厮跑到女子跟前,恭恭敬敬道: “公子请小娘子借一步说话!” 女子却固执的站着,任小厮怎么说也不动。 李国瑞笑道:“那个女子是不是得了八弟的依仗?” 李柏昭一副一切都在计划中的得意神色。 “六哥好眼色!不给她些好处和依仗,她能这么硬气跟徐弘远闹腾吗?” 和念恭维道:“果然是八哥!” 李柏昭敲了敲她的脑袋,抬手示意众人看向对面。 对面的茶肆里,坐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 “那几个是我请来的言官,等那女子一闹起来,定让他们好好参徐弘远一本!” 李秉戍质疑道:“那女子看上去瘦瘦弱弱,能撑得住场面吗?” 李柏昭鼻子哼了哼,“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使得到位,还能硬气不起来?” 众人纷纷看向楼下,果然见那女子一动不动拦在路中央。 “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 她可不是以前的蠢丫头! 回头被他徐弘远害了怎么办? 她以往吃得亏还少么!? 李柏昭笑呵呵,抬手指了指周围的老百姓。 “里头有不少说书先生和唱曲儿的!回头便让他们将今日的事编成故事、排成曲儿,满京城说去、唱去!” 和念:“……” 众儿郎:“好主意!” 他又指着另外一处墙角下。 “看到那抱娃的妇人没?已经准备好了!” 李国瑞皱了皱眉,“那男婴果真是徐弘远的骨肉吗?” 李柏昭嘴角一勾,“管他是不是,能把他名声搞臭就行!” 李国瑞嘴角一抽,竟不知该说什么。 楼下,徐弘远被堵在马路中央,惹得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 徐弘远头疼不已,终是妥协了。 他从轿子里出来,沉着脸走到女子身边。 “红袖……这里人多口杂,咱们找个清净的地儿好好谈谈!” 红袖摇着头,“不要,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清楚!” 徐弘远目光冷了下来,“你究竟想怎样?” 却听红袖笃定地道“……我只想要一个名分!” 徐弘远顿时便懵了。 他知道红袖有些手腕心机,当初也是凭借这些东西,才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可他实在没想到这女人竟会变得这般硬气。 公然拦他的轿子不说,还想要一个名分! 她难道不怕? 思及此,他顿觉不妙…… 他忽然垂眸,缓缓道: “其实,自从你走了以后,我的确有些后悔……也命人去找过你,可我不知道我娘把你们一家卖到了何处……” 红袖闻言,顿时心里一软。 “你真的找过我?” “不只是你,还有咱们的孩子,他如今可好?” 这话一出口,红袖当场破防,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弘远立即搀住她,痛苦地问: “咱们的孩子还在吗?” 红袖抹了一把泪,目光下意识瞟向不远处—— 徐弘远心里一紧,跟着她的目光看过。 果然见不远处有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怀抱一男婴站在墙角下。 他只觉晴天霹雳,心里慌乱不已! 却见红袖吸着鼻子摇了摇头。 徐弘远愕然,“咱们没有孩子?” 红袖点了点头,终究不忍骗他。 “没有。” 徐弘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妇人,这才将红袖扶进了轿子里。 “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吧!” 红袖流着泪点了点头,“好,都听三爷的!” 随后,轿子抬起,缓缓离开了现场。 围观的老百姓见没有热闹可看,顿时便散了! 和念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和念问:“八哥,这也是你的安排吗?” 李柏昭大喝道:“不好!友军叛变了!” 说着便火急火燎往楼下去。 可到了楼下,哪里还有徐弘远的影子。 这时候,李柏昭请来的言官、说书先生、唱曲儿的,还有那抱娃的妇人纷纷迎了上来。 “八爷,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与您说的不一样啊!” “就是,这都没闹起来,咱们也不好往外头说啊!” “八爷,我这小孙子还需要上场吗?” 众人七嘴八舌,李柏昭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李国瑞叹道:“这个徐弘远果然不简单!” 李柏昭怏怏不乐,“可恶!这小子可真狡诈!” 李之麟却道:“那个叫红袖的女孩可能会有危险。” 李秉戍和李国铨对视一眼,立即跟了上去。 可没走两步,徐弘远身边的小厮便转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恭恭敬敬奉上。 “十小姐,这是三爷替十小姐找回来的手稿……” 和念一惊,忍不住探手去拿。 “爹爹的手稿?” 那小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和念心头思绪万千,抖着手收下了木匣子。 小厮见状,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众儿郎怔愣不安。 没想到徐弘远不仅猜到了他们在背后搞鬼,竟然还公然找上门挑衅…… 看来这个徐弘远实在不简单。 以往是他们轻敌了! —————— 徐弘远给和念的只有一叠李成和的手稿。 回到家中,和念便将手稿取出来一一查看。 这堆手稿中几乎大部分都是人物肖像画。 里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许多不同行当的手艺人、伶人等。 和念迫不及待将其中年轻男子的肖像画挑出来,一一询问哥哥们。 “这是我爹爹吗?” 李柏昭道:“胡子拉撒,不修边幅,不是!” “这个呢?” “圆头圆脑,状若呆瓜,也不是!” “这个呢?” “鸠形鹄面,一看就不是好人,更不是!” 和念:“……” 就在这时候,李国瑞突然咦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张寥寥数笔的草图。 “这不就是五叔吗?” 和念激动莫名,伸着手便去够。 “我看看!我看看!” 薄薄的手稿摊在掌心里,和念热泪盈眶! 只见手稿中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位飒爽英姿的偏偏少年郎。 他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流畅的下颚线衬得男子俊朗不凡,又不失半点英武。 和念抚着画中的人,眼眶渐渐红了: “这就是我爹爹?” 李秉戍安静的看着,心里越发纠结。 念念已经把五叔当成了亲爹。 若自己贸然将真相告诉她,她接受得了吗? 若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爹爹根本不是她亲爹…… 她会怎样? 她日日依赖的祖母并非亲祖母…… 她会怎样? 她赖以为寄的侯府不是她的家…… 她又会怎样? 李秉戍只觉喘不过气,不敢再想。 另一边,李柏昭凑过头来。 “嗯……的确是五叔,不过看不太清楚……” 说着他哗啦啦一阵乱翻,从手稿底下又翻出了两张手笔细致的画。 “念念你瞧!这就是五叔!” 和念抖着手接过他手里的画。 “爹爹……爹爹可真好看!” 下一秒,泪水便夺眶而出。 这便是她那从未谋面的爹爹! 她终于看见爹爹了…… 她喜极而泣,噌地站起身。 “我拿去给老祖母瞧瞧!” 说着她便抱着木匣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 皇宫、玉熙宫。 宁远侯规规矩矩站在殿内等候。 今日朝堂议事后,吕芳传话让他留下,随后便带他来了皇上住的玉熙宫。 不时,嘉靖帝便从里头的精舍内走了出来。 “今日叫你过来,是想就前些天李和念遇袭一事给你个交代!” 宁远侯垂首道:“是!请皇上示下!” 嘉靖帝道:“陆柄前后查了十几日,目前仍然没有揪出查云仕背后的指使之人。我已经让陆柄继续去查了,你那头查得怎么样?” 宁远侯心里一惊,忙道: “臣派出去的人也尚未查出结果……” 话说皇上怎么知道他们家也在私下调查……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了皇上。 这样说来,只要皇上真心想查,必定能查出那背后之人! 嘉靖帝沉吟道:“这次宫宴,让十小姐受委屈了,朕决定一个月后,择黄成吉日,正式册封李和念为县主,封号嘉柔!” 宁远侯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是皇上自己的女儿,若可以皇上恨不得直接封公主! 看着吧!往后还会继续加封的…… 宁远侯忙跪地谢恩:“谢主隆恩!” 嘉靖帝抬抬手,让他起身。 “此事就这样议定,其他的且让陆柄去查着,今日叫你过来还有一事。” 他盯着宁远侯问:“李和念已经十六了吧?老太君有没有帮她相看婚事?” 宁远侯老老实实道:“前两年便陆续帮小侄女物色相公了,现下比较中意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谭伦的嫡子谭沐桦,一个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子吴柏宗。” “徐阁老也有意替家中孙儿求娶李和念,那老头已经不止一次跟我提过了!” 宁远侯解释道:“徐阁老也曾向臣透露过结亲之意,可小的时候,和念不懂事曾当街殴打过那徐弘远,臣觉得两个孩子或许会尴尬,所以没有答应。” 嘉靖帝哈哈笑道:“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接着他又问:“那陆绎呢?朕从小看着陆绎长大,这小子勉强可嫁。” 宁远侯道:“臣也听说了一些传闻,可从未听陆柄大人提起过……再者家中老母希望小侄女能嫁个彬彬有礼的儿郎,是以从未考虑过……” 锦衣卫杀人不眨眼,酷刑残忍至极。 疯了才会让和念嫁给陆绎。 这皇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这么迫害自己的亲女儿! 可在嘉靖帝的眼中,陆绎整整惦记了和念两年。 男儿能如此长情的可不多见了! 嘉靖帝抚掌笑道:“这样,你去问问十小姐,这里头她中意哪个!我给她赐婚!” 这时候,宁远侯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秉戍。 他心有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看样子皇上打算将和念的身世瞒一辈子。 他又岂能忤逆皇上。 “是!” 嘉靖帝心情大好,“吕芳,即刻着礼部去准备,册封大典就安排在宫里,大典上,朕要亲自替李和念赐婚!” 吕芳忙弯腰领旨:“是!” 吕芳这时候想的却是陆绎。 那个倒霉孩子可能要悲剧了。 尽管皇上看得上他,十小姐似乎也不讨厌他。 但他爹与严嵩父子走得近,他自然也遭到了宁远侯的嫌弃…… ———— 和念得了爹爹的手稿,一晚上兴奋不已,根本睡不着。 她将那叠手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只觉爹爹的书画技艺妙不可言,高超非凡。 她学着爹爹的落笔,一张张仔细琢磨。 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一阵异样的感觉—— 她急忙将那叠手稿拿起来再次翻开。 “咦,这个女子似乎出现了许多次?” 她盯着画面中目光羞赧的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她是谁?为何爹爹为她画了这么多幅画?” 看样子应该有十六七岁。 是爹爹的堂妹,或者表妹吗? 这些手稿成于苏州,可爹爹的堂妹、表妹都在京城……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又仔细翻了翻。 果然,所有肖像画中,爹爹只画了这一个年轻少女。 而且画得惟妙惟肖,看上去便知非常用心。 “这个人会是谁呢?” 和念下意识将爹爹的肖像画抽出来放在女子的画像旁边。 “两人长得也不太像啊……” 和念仔细观察两人的五官。 “一个是柳叶眉大杏眼,一个却是斜飞入鬓的剑眉,以及柔情款款的桃花眼……” 等等…… 娘亲说爹爹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她立即拿起李成和的肖像画仔细查看。 眼眸含笑,眼尾上翘,的确是桃花眼! 她又仔细比对另外几张李成和的画像。 看清楚图上的眼眸后,和念愕然地慢慢落了座。 “为什么爹爹没有丹凤眼?” 难道娘亲说错了? 还是…… 她突然想起那日五哥莫名其妙的话。 ——“念念不是妹妹!不是妹妹!” 难道她……不是爹爹的女儿? 第147章 嫁给谁? 皇宫。 史嬷嬷带着十来个内宦气势汹汹自长廊走来。 一群人疾步涌入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屋子住着倪衣局的数十个宫女。 这些宫女大多年老无法出宫,只能留在宫中做一些低贱的活计。 还有一部分年轻宫女则是犯了错,被罚到这里吃苦受罪的。 管事太监领着史嬷嬷来到一间卧房前,一把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晚饭后,宫女们大多准备就寝。 这一群人突然闯了进去,吓得一众宫女连连惊呼。 管事太监骂道:“没你们什么事,老实待着!” 说罢三步两步走到窗前一个卧榻旁,伸手揪起了榻上的宫女。 那宫女习惯性往里头缩,却仍被提着后衣领给拖下了榻。 随后,管事太监直接将宫女推到史嬷嬷跟前。 他邀功一般舔着脸问:“史嬷嬷你瞧,是不是这奴婢?” 那宫女大概二十四五岁,长着一张毫无特点的脸。 她被吓得浑身发抖,脑袋低低的垂着。 史嬷嬷定睛一瞧,不太确定,又绕到她背后仔细看了看。 果然见她后脖颈中央有颗“断头痣!” 她冷冷一笑,“你以为你梳个小宫婢的双丫髻就能骗住老婆子我的眼睛?!” 宫女顿时便跪地求饶:“嬷嬷饶命!嬷嬷饶命啊!” 史嬷嬷抬手一挥,“带走!” 不一会儿,浆洗宫女便被带到淑妃跟前。 淑妃坐在罗汉床上缝帕子,她头都不抬,直接问: “说罢,究竟是谁让你将那纸条送来给本宫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是位小公公。” “哦,是吗?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把纸条给你的,过程可要说清楚。” 浆洗宫女哆哆嗦嗦道,“奴婢不敢欺瞒淑妃娘娘,前天晚上,奴婢被罚一个人浆洗剩下的衣物,直到天色全黑,都没完全洗好……” “就在那时候,突然来了个身穿蓝绸宫衣的小公公,他身量不高,身材瘦弱,具体样貌,天太黑,也没看清。” “他给了我一张纸条并三十两银子,让我找机会将那纸条送来给娘娘身边的史嬷嬷。” “奴婢一时贪财便应下了这事……” 浆洗宫女惴惴不安,半句假话都不敢说。 淑妃见问不出小公公的身份样貌,也不恼。 她淡淡一笑,“你别怕!你送来给我的消息,我很满意,我不仅不会罚你,还会重重赏你!” 说着她冲一旁的小宫婢挥了挥手,小宫婢立即托着一个托盘走到那宫女跟前。 “本宫很满意你带来的信儿,这是五十两银子,你且拿去用吧!往后若有其他的信儿,立即来禀告本宫!” 浆洗宫女大吃一惊,连连磕头。 “娘娘宅心仁厚!娘娘万福金安!” 待浆洗宫女走后,史嬷嬷关上了房门。 “娘娘这是为什么?”她疑惑道。 却听淑妃缓缓道:“若是为了银子,有这头一回,就会有第二回。你去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方才那宫女帮本宫办了一件差事,得了五十两的赏赐!” 史嬷嬷略略一琢磨,顿时明白了。 “娘娘好计谋!这样一来那小公公便会为了银子自己现身了。老奴这就去安排!” 果然,第二天晚上,一个面白无毛的小公公又找到了那浆洗宫女。 他挺着肚子让自己看起来强壮一些。 “上回得了我的亲眼,让你发了一回财,听说你又得了五十两银子,无论如何你得分我一半!” 浆洗宫女不知道对方来历,但也想长久发财,便道: “我自会分你一半,但往后若得了其他的信儿,定要告诉我,我这边得了赏,也一并分你一半!” 小公公满眼贪婪,搓着手道: “好说好说!” 正在这时候,突然自墙头上跳下来几个黑影,立即将两人给围住! 小公公心头一惊,“你们、你们……” 话还没说完,那小公公便被来人绑了起来,强行带走。 一炷香后,白面小公公被送到了淑妃娘娘处。 淑妃窝在榻上懒懒地打了个哈切。 “说罢!那纸条是什么人让你送来的?说清楚一些,让本宫满意便能留你一命。” 小公公忙道:“奴才不敢说啊!不敢说!” 淑妃一巴掌拍在榻上的小几上,“拖下去打死!” 小公公脸色一白,忙道:“我说!我全都说!” 他惊慌失措地回忆起来,“大前天白天,我在司礼监当值的时候,小阁老塞给我的,当时他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我墨了其中的七十两,又用剩下的三十两买通了浆洗宫女秀儿……” 淑妃心里咯噔一下。 竟然是严世蕃给她送的信…… 好个严世蕃,竟然想利用她对付宁远侯一家! 这么说来,宫宴那日李和念遇袭是否也是严世蕃所为? 淑妃冷笑,当即便有了决定。 “你去给严世蕃带个话,就说本宫要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掌握所有的证据!” 小公公磕头领命:“奴才一定办到!” …… ———— 这日趁着众老爷、儿郎休沐在家,宁远侯将众人聚在福寿堂议事。 “皇上让咱们尽快确定合适的人选,下个月便给念念赐婚!” 李柏昭不满道:“这么着急做什么?念念如今才十六!” 李成弘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接着一双利目瞪了过去—— 李柏昭敛下吊儿郎当的做派,闭嘴不再说话。 老太君道:“若有合适的人选,早一些定了亲也是好的,免得再招惹些是非!” 宁远侯道:“我也是这样想的,目前咱们最看中的是谭沐桦和吴柏宗两个小辈。我和老太君商量了以后,觉得谭沐桦最适合,念念也不排斥他。” 他扫了一眼众人,“大伙可还有其他意见吗?” 李成义和李成弘连连点头:“谭沐桦那后生不错。” 李之麟笑道:“虽然他今年没有高中,但我考过他的文章,三年后必定能高中。” 李国瑞也道:“谭沐桦性子虽浮躁了些,但人品学识还是不错的,与念念也说得上话!” 那吴柏宗虽然也是个不错的后生,就是闷声不出气。 长久与之相处,难保不会被闷死…… 李国铨却道:“我觉得吴柏宗好,对人实诚且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将来定会对念念一心一意!” 众人又看向李柏昭,却见他半天不吭声,嘴巴闭成个河蚌。 李成弘又一巴掌扇了过去,“该你小子说话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李柏昭揉着脑袋,嗔怒道: “我觉得谁都不好,咱们索性再等两年!” 李成弘闻言,又要一巴掌扇过去。 “皇上都下令了,这事咱们说的能算吗?” 李柏昭急忙躲开,一跳三步远。 “那就让念念自个儿去讨皇上的旨意!” “胡闹!又不是没有好人选,再等两年,那谭沐桦可就二十二了!” 李成义也道:“对!咱们虽等得,但人家等不及了。” 就在这时,李柏存突然问:“念念非要嫁人吗?若她不愿意,咱们养她不也一样?” 李成弘青筋突突,“胡说八道什么!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 这两个儿子可真让人不省心! 难道他们不想将念念留下吗? 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他们也是怕耽误了念念的大好青春。 若往后念念年纪大了再找不到好的郎君,后悔了怎么办?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秉戍突然道:“若念念不肯呢?” 宁远侯闻言,一个眼刀子飞了过去—— “念念的婚事你就别管了,你也差不多该回大同了,再耽搁下去兵部那头可不好交代!” 李秉戍却固执地道:“若念念不喜欢那个谭沐桦,是否能缓一缓?” 却听老太君和颜悦色地道:“不用了,我早就问过念念了,她说若非要嫁人那就选谭沐桦!” 李秉戍心头一梗,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句话无异于直接戳到了他的痛楚。 他没办法告诉念念真相,没办法诉说衷肠…… 更没办法让念念爱上自己…… ———— 与此同时,和念遣人套了马车。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去找徐弘远! 哥哥们都不认识爹爹手稿中的女子。 这让她对那女子越发好奇。 为何爹爹替她画了那么多画像? 她究竟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徐弘远知道些什么。 无论如何,她都想去问一问。 第148章 和念得知真相! 徐家。 一间简陋的房中,红袖倚在床沿处默默拭泪。 自那日被徐弘远带回徐家后,她便被看管了起来。 每日只有两个老妈子给她送些吃喝。 之后,她也再没有见过徐弘远。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登时站起身去开门。 “三爷!我要见三爷!快把三爷叫来!” 可屋门从外头锁上了,无论她怎么推搡都无济于事。 “我已经脱了贱籍,不是你们徐府的下人,你们不能关着我!” 突然有个粗哑的嗓音道:“叫什么叫!再瞎嚷嚷我就把你的嘴堵上!” 红袖见终于有人理她,忙道: “这位妈妈,求你将三爷请来,我有要事要与三爷商量。” 却听那妈妈冷笑道:“你老老实实待着,三爷忙好自会来看你!” “那妈妈能不能让我出去透透气?” 门外的粗使婆子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自己什么处境不明白吗? 竟然还奢望出去透气?! 红袖说了一通好话,奈何外头静悄悄的,她当即便怒了。 “大胆!我可是你们三爷亲自请回来的,你们这样对我,回头三爷来了定饶不了你们!” 却听那妈妈突然冷笑道:“你以为没有三爷的命令,我们敢将你关起来吗?!” 红袖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还真当自己是盘子菜了,自己什么身份不清楚吗?脱了贱籍又如何?三爷若真要抬举你,还会命我们将你关在这里吗?” 红袖如遭雷击,心里羞愤交加,脑袋一热便不管不顾闹了起来。 “徐弘远你给我出来!你凭什么关着我!我现在是良民,你若再不出来,我就去顺天府告你个拐带良家妇女之罪!” “徐弘远你个骗子,你将我骗回来,却又不信守承诺!” “你若想就这样将我困死在这,我告诉你,这不能够!” “咱们的孩子还在外头,你若不把我放了,我就带着孩子去告你,让朝廷言官参你个品行不端,道德败坏……” 正骂着徐弘远从前头的书房怒气冲冲赶来。 粗使婆子见状,立即开了锁。 徐弘远沉着脸,抬起一脚便踹向门板。 门后的红袖仍在叫骂,徐弘远这一脚顿时将她踹翻在地! 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后,红袖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她只觉后脑勺一阵吃痛,眼前的男子模糊不清,还有个重影…… 待看清男子阴沉狠厉的目光后,她顿时吓得花容尽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徐弘远森冷地盯着她,讥诮问道: “你闹够了没?” 红袖吓得说不出话来,惊愕地看着徐弘远。 她怎么也没想到前些天还对她柔情似水的徐弘远竟完全变了个人。 明明那日重逢的时候,他的目光是那么深情款款,言行是那么的温柔小意。 甚至听说他们的孩子没了,还红了眼眶,神情自责又痛苦…… 徐弘远却懒得再演戏了。 这个女人差点毁了他的声誉,还痴心妄想做他的妾! 简直可笑至极! 更可气的是她心思歹毒,竟然与李和念联合起来想害他! 若不是李和念已获悉她的下落,他早就将她给处理掉了! 他越想越气,一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给提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道:“你不是做梦都想做我的女人吗?我成全你。” 说罢,抬手啪啪啪甩了她几个耳光。 红袖顿时鬓发散乱,满眼惊恐地望着他。 “三、三……咳……咳咳……” 徐弘远犹不解气,仍旧掐着她的脖子将她的脸凑到跟前。 他眸底全是残忍和辛辣。 “只要你死不了,能熬到我成了亲,我自然会抬举你做妾!” 说着反手将红袖甩了出去,又追上去一阵拳打脚踢。 红袖流着泪瑟缩成一团,无声的抽泣……激烈的疼痛令她有些神志不清。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小厮来报—— “三爷,李家十姑娘在外头求见!” 徐弘远一怔,渐渐止住了动作。 他揉了揉打得红肿的手掌,慢条斯理的道: “把人带到外厅去,好生伺候着!” 小厮却道:“李家十小姐说顺路来问三爷几句话,就不进门打扰了!” 徐弘远脸色一沉,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红袖。 “好生看着,若再大喊大叫,直接塞了嘴捆起来!” 粗使婆子脸色蜡黄,急忙点头。 “是!” 随后,徐弘远甩袍离开。 ———— 徐弘远完全没想到李和念竟然这么快就来找他。 他还想着找个时机不经意间将仇先潜的书信透露给李和念,引着对方来找他。 却不想她竟然现在就找上门来了。 他嘴角一勾,一面整理衣衫,一面疾步赶去。 出了门,便见李和念等在不远处的墙檐下。 她身边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那几个嚣张跋扈的兄长并不在身边。 又见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徐弘远不敢大意。 他十分得体的迎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一个见面礼。 “李十姑娘!” 和念回了一礼,“今日前来打扰,望徐公子不要怪罪。” 徐弘远垂首又拜了拜,“怎会?徐某求之不得。” 他彬彬有礼,一副君子做派,让和念不知不觉中对他信任了几分。 和念道:“今日前来叨扰,一是想当面谢谢徐公子将家父的手稿归还给我。” 说着她盈盈一拜。 徐弘远不多言,只大大方方回了个礼,那样子越发显得谦逊有礼。 和念接着道:“二来,看过那些手稿后,我有些疑问想当面问问徐公子。” 徐弘远心里有了些眉目,“十小姐请问。” 和念抿了抿唇,从怀里取出一张手稿。 “我父亲手稿里出现了许多这个女子的画像,我想问问徐公子,你可知道这女子是谁?” 徐弘远接过手稿瞧了瞧,随后一脸难色。 “实不相瞒,这个女子名叫仇彤儿,是仇英老先生的孙女。听说当初令尊在仇家学画的时候,曾与这女子走得很近……” 和念一听便听出了徐弘远话中的弦外之音。 “什么叫走得很近?” “……徐某也不甚清楚,兴许只是一处学画……” 和念见他闪烁其词,像是有所隐瞒,心里越发迫切的想知道两人的情况。 和念诚挚地道:“请徐公子如实相告!” 徐弘远连说不敢,随后才吞吞吐吐道: “听说令尊在离开苏州前曾允诺这个仇姑娘,他日回京后会遣人上门提亲,可后来听说令尊却直接去了辽东战场……” 和念心里无来由一阵心慌。 如果徐弘远说得都是实话,那么爹爹岂不是另有意中人? 那娘亲究竟算什么? 一时间,她思绪很乱,觉得爹爹不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可仇彤儿的那些画像,又画得那么用心、那么细致。 甚至连对方的头发丝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徐弘远见和念脸色煞白,久久不说话,便道: “十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事也只是道听途书,不必当真。” 和念紧抿着唇最后行了一礼,“谢谢徐公子!再回。” 看着和念远去的背影,徐弘远阴冷一笑。 怎么样?这滋味不好受吧? 心目中伟人一般的爹爹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渣…… 不着急,噩梦才刚刚开始。 下回见面就如她所愿,告诉她所有真相…… 思及此,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 回到侯府后,和念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她安静地坐在书案前,案上摊着仇彤儿的那些画像。 仇彤儿长得可真漂亮,有种书香门第浸染出来的淡雅自若的气度。 这样看来,仇彤儿与她娘亲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娘亲我见犹怜,眉宇间总带着抹淡淡的忧愁。 而这个仇彤儿则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豁达之美。 为何爹爹会喜欢上两个天差地别的女人? 还有,为何爹爹有着一双桃花眼而不是丹凤眼? 与此同时,正往福寿堂赶来的李秉戍焦躁不安。 他方才收到了兵部的最后通知,他必须在三日后离京。 可皇上马上就要给念念赐婚了,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念念回心转意。 他才不管那个谭沐桦是不是好儿郎,反正念念绝不能嫁人! “咚咚咚……”李秉戍敲响了和念的房门。 “念念你在吗?我有话要与你说!” 和念听到李秉戍在外头唤她,立即站了起来。 她兴冲冲打开门,没头没脑便问: “五哥,你以前说念念不是妹妹,这话是不是真的?” 李秉戍一愣,心里莫名慌了起来。 他担心念念知道真相后会伤心难过。 但又想让念念知道真相,从而接受他的心意…… 和念见李秉戍沉默不语,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她捏了捏拳头,小心翼翼问: “所以,我真的不是爹爹的女儿吗?” 李秉戍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问: “念念为何这么问?” 和念立即跑到案前拿了一张爹爹的画像,“这个人真的是爹爹吗?” 李秉戍只觉今日的和念有些异样,他盯着和念缓缓点了点头。 和念抿了抿唇,眼眶忽而就红了。 “我娘亲曾跟我说过,我爹爹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可这上面的爹爹却有着一双截然不同的桃花眼……” 李秉戍思绪纷乱,“这怎么会……念念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有!娘亲绝对不会看错,更不会骗我,而且你们口中的爹爹为人光明磊落,君子无双,这样的人怎会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样的人又怎会与娘亲珠胎暗结生下我?” 和念将这几日的怀疑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人也哭成了个泪人。 李秉戍不忍,忙安慰道: “念念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这样想五叔会伤心难过的。” 他走上前,抬手轻轻拭去和念脸上的泪痕。 “都是五哥不好,五哥为了自己的私欲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五哥该死!” 和念却固执地推开了他,“那日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念念不是妹妹,你还问我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会怎样……” 和念一把抓住李秉戍的手臂,泪水簌簌滚落而下。 “五哥你老实告诉我,我究竟是不是爹爹的女儿?” 李秉戍低头不语,他很想告诉念念真相。 但瞧见和念心碎神伤的模样,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和念见李秉戍迟迟不搭话,心里已然明白。 她只天旋地转,膝盖一软便瘫了下去—— 李秉戍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念念的确是五叔的孩子,若不是,我们为何会对你这么好?这几年来,难道你感受不到吗?” 和念却犹如五雷轰顶,心里乱作一团,根本听不下去。 她费力地攀住李秉戍的手臂,焦急问: “五哥,祖母知道吗?大伯父他们知道吗?” 她流着泪不住摇头,“五哥求你,千万不要告诉老祖母,不要告诉老祖母……” “念念……” 不知何时,李秉戍也红了眼眶。 他紧紧地将和念抱在怀里,口里喃喃安慰着。 “不说、不说,念念别担心……” …… ———— 右安门外。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往城里走。 进了城,男人立即拉住了一个行人。 “这位老伯,请问宁远侯李家怎么走?” 男人说话中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 老人止步,停下身后的板车。 “你说谁?”说着他错愕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两人。 只见两人各自穿了一身稠衣,女孩儿发夹还插着一支值钱的玉簪子。 两人虽然面上有些惫懒困乏,但看上去白净细腻,并不像寻常的老百姓。 男子又说了一遍,“宁远侯李家。” 老人这才客客气气说道:“这李家可住在内城,此去步行得大半天才能到,就算是坐马车,也得两个多时辰。” 男子恭敬一礼,“请老人费心给指个路。” 老人指着北面道:“一直往北走,到了内城,穿过崇文门再往北走,届时再问问行人便知。” “谢谢老伯!” 男子带着那女孩给老人家道过谢,这才急忙往前赶路。 却听那女子用吴侬软语问:“舅舅,我马上就能见到大伯父了吗?” 男子大喜过望:“对!咱们快走!” 第149章 严世蕃的阴谋 深夜,严嵩府邸。 陆绎悄悄潜入严嵩府邸。 他始终没有追查出查云仕与严世蕃有私下往来。 但他坚信两人一定有某种联系。 严世蕃的书房外头有两个护院把守。 他一时很难靠近,便跳到屋顶上从上方进入。 屋子里一片昏暗,为了不惊动外头的人,他只能借助夜明珠的光亮一一探查。 可找了半天他仍旧一无所获。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陆绎身手敏捷,纵身一跃便跳到了房梁上。 他收起了夜明珠,让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 不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打开。 外头的小厮抬着烛灯进门,屋内闪过点点光亮。 紧接着小厮逐一点亮屋里的琉璃宫灯,屋内亮得顿时恍若白昼。 陆绎突兀地藏在房梁上,只要微微一抬头便能瞧见。 幸运的是他藏在了隔扇橱后头的里间。 而来人则留在了书房的外间。 看清屋内的情形,陆绎忍不住在心里将严嵩父子问候了一遍。 他一早便想到严世蕃生活奢靡。 可没想到屋里的摆设陈列竟然比嘉靖帝还好! 可想而知有多少民脂民膏进了他们的口袋! 另一边,刚进门,严世蕃便问跟在后头的人。 “听说了吗?皇上要册封李和念为嘉柔县主?还要给她赐婚。” 另一人道:“听说了。” 严世蕃又道:“这就有意思了,人们都说皇上看上了李和念,如今却偏偏要给李和念赐婚……更有意思的是,我收到信儿说李和念并非李成和的女儿……” 那人道:“是吗?” 陆绎拧紧了眉,只觉这人的嗓音很是熟悉。 严世蕃又道:“当初你也在辽东,我就想问问你,李成和究竟有没有女儿。” 那人道:“小阁老这是想对付宁远侯,还是李和念?” 陆绎瞳孔一缩,竖起耳朵细细听去—— 外间,严世蕃阴冷地道: “我要他宁远侯一家全都去死,尤其是那个李秉戍!” 神秘人道:“那这可就难办了,就算李和念冒充侯府小姐,宁远侯一家也是受害者。” 严世蕃突然笑了:“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神秘人不明就里,“小阁老有何良计?” 却见严世蕃摆了摆手,“我且问你,为何皇上那么看重李和念,却又不是图这小丫头本人?” 神秘人摇了摇头。 严世蕃挑眉一笑:“陆炳,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明明知道!那个小丫头其实是皇上的女儿,是不是?” 原来与他说话这人便是陆绎的父亲,锦衣卫头领陆炳。 里间的陆绎胸口一窒。 他早就猜到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可他仍抱着一丝侥幸。 他也时常听说父亲与严嵩父子有来往,但他从不相信。 直到方才听严世蕃直接唤出父亲的名字,他才不得不面对这一令人绝望的事实…… 而且刚才他们在说什么? 和念不是李成和的女儿,而是……而是皇上的女儿?! 怎么会有这种事?! 却听陆炳道:“果然瞒不住聪颖过人的小阁老!所以,你现在还想对付李和念、还想对付宁远侯吗?” 李和念是皇上的女儿,对付她不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即便是圣宠正盛的严嵩父子恐怕也要掂量掂量吧! 严世蕃却根本不以为然。 “若李和念也不是皇上的女儿呢?” 陆绎猛地攥紧了手指,指下的木梁顿时凹进去四个指印! 外间的陆炳也大吃一惊,“此话怎讲?” 严世蕃阴鸷的独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仗着自己的身世,得到了皇上的怜惜和宠爱,皇上甚至要破例册封她为嘉柔县主,但若她的公主身份也是假的呢?宁远侯连同李和念编造身世,欺瞒皇上,够不够满门抄斩!?” 陆绎咬紧了牙关,极力压制自己想要扑下去杀人的冲动! 没想到严世蕃这么卑鄙! 为了对付宁远侯一家竟然连皇上的女儿都不放过! 和念是无辜的啊!和念才有十六岁! 简直畜生不如! 严世蕃这么笃定,是不是已经想好后招了? 他心里惴惴不安,他父亲陆炳却笑逐颜开。 “小阁老这么有把握,似乎已找到了不少证据?” 严世蕃阴冷地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 屋外。 夜空黑如墨汁,半点星光也没有。 只有一轮残月,气息奄奄地挂在天边。 夜色正浓,次日的阳光仍旧遥不可及…… ———— 徐家。 遍布红纱红绸的新房内,徐弘远正在殴打红袖。 红袖痛苦的哀嚎着,到最后几乎发不出一点声响。 院中下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显然已习以为常。 这个时候,身边的小厮来报: “三爷!外头有两个从苏州来的人找您!” 徐弘远停下手里的动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 “是什么人?” “来人说姓仇,名先潜,说是三爷的故交,此次专程从苏州赶来拜见。他身边还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徐弘远眼睛一眯,目光渐渐兴奋起来。 他只觉身心舒畅,忍不住又踹了红袖一脚,随后才出了屋。 行至半道,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取下一包银子,递给那小厮。 “你就告诉他们我不在家,随后把他们安置在云来客栈。” “好!” “最后……再去一趟宁远侯府……” 小厮抬头望去,徐弘远低低与他交代了几句。 小厮得令立即领命而去! 看着小厮匆匆离去的背影,徐弘远兴奋的眼冒绿光。 如果他没猜错,仇先潜已经带着李成和的另一个女儿进京了! 他原本还想着送信让仇先潜带着那姑娘赴京一趟。 没想到他们竟然比自己还急。 一声不响便来了京城。 真是天助他也! 这一次他定要拿下李和念! ———— 自从和念知道自己不是李成和的女儿后,便时常将自己关在房里。 也不像往常那样与祖母亲热,与哥哥们黏在一起。 大伙都以为她为李秉戍的即将离开而难过。 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在逃避。 她怕,怕自己漏了马脚。 怕无法面对祖母和哥哥们…… 她不知道该怎样与祖母和哥哥们相处。 她是侯府的假千金…… 怎能心安理得接受众人对她无私的疼爱…… 她做不到…… 而且,她心里很清楚。 既然不是侯府千金,那么终有一天她会离开侯府。 两年的幸福生活不过是一场梦…… 她擦干眼泪,将自己小匣子里的银两、银票,以及贵重物品全部取了出来。 以往她隔三差五便会兴致勃勃地核查一下自己的小金库。 今日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她望着那些金灿灿的东西,只觉它们美好得极不真实。 就像她的身份一样,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她忽而叹了口气,取了一叠银票便出了屋。 以前,她只顾着攒钱存钱,从未毫无顾忌地花过一分钱。 如今她想好好花一回,或许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样想着,她带着两个丫鬟,禀了秦氏便套了马车出了府。 可到了街上,她依旧没有花钱买东西的心思。 她耐着性子,随意买了两样寻常喜欢的金首饰,可心里越发难受。 最后,她依旧败兴而归。 到了宁远侯府,刚下了马车,便见门口站着一个眼熟的小厮。 那小厮正与门房打交道。 “劳烦小哥将这封信交给宁远侯!这是苏州仇家后人仇先潜的拜帖,仇先潜已到了京城,希望侯爷能赏光一见!” 和念闻言,心里顿时大乱。 苏州仇家…… 仇家人为何会突然来找大伯父? 第150章 侯府的真千金来了! 仇家人已经到了京城。 和念想大伯父很快也会知道仇彤儿的存在。 紧接着就会怀疑她的身世…… 见那小厮转身离开,和念立即追了上去。 “是徐公子让你来的吗?” 那小厮见李和念果然如三爷说的那样追了上来,忙道: “十小姐,是仇家人托我来的。今日仇家人特意带了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入京,听仇家人的意思似乎要让那女孩儿见见宁远侯。” “为何?”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 和念又问,“仇家人现下在何处?” “就落脚在崇文门外的云来客栈。” 和念心急如焚,转身上了马车直奔云来客栈。 小厮见状,立即拐进附近的巷子里,骑马离开。 三爷果然说的没错。 李家十姑娘听了仇家人带了个女孩来,肯定会急得直奔云来客栈。 现在只要赶在李十姑娘前通知三爷就行啦! 另一边,坐在马车里的和念惴惴不安。 爹爹曾有意迎娶仇彤儿,如今仇家人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来了…… 他们还是专门来见大伯父的。 他们此趟意欲何为? 那个女孩又是谁? 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可又不敢去面对。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云来客栈。 和念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客栈猎猎翻飞的幌子,毅然走了进去。 掌柜将和念引至后院亭子里。 走至半路忽听一清脆的女声甜甜说道: “舅舅,我真的是侯府千金吗?” 和念如遭雷击,立时便止住了脚步。 却听一陌生的男子道:“淳儿,不许胡闹。” 女子却微嗔道:“那为何侯府的下人们不许我们进去?” 男子沉默无话。 徐弘远却问:“你们去过宁远侯府?” 男子压低声音,叹气道: “哎,前日一入城便去了,昨日和今日也都去过了,可侯府的下人却每回都将我们赶了出来……” 他就是觉得很古怪。 怎么他们去了那么多趟,却每回都被赶出来。 侯府门房后来甚至一见到他们俩就直接赶人。 好像有人刻意针对他们,不让他们见宁远侯一般。 对……就是有人刻意针对他们! 可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一而再再而三阻拦他们去见宁远侯,又是为何? 徐弘远心头一紧,“你们怎么说的?可有说这位姑娘的身份?” “说了呀,不说的话,对方怎能知道是这等要紧的事。” 徐弘远顿觉无语,“恐怕你们不知,自从李家十小姐认祖归宗后,便有许多招摇撞骗的人隔三差五便去宁远侯门口认亲,所以,他们估计将你们当成……” 男人气急败坏,“岂有此理,莫不是把我们当成骗子了!” 徐弘远心里不屑。 还自称什么书香门第! 做事情竟然这么急功近利,一点章法也没有! 说起来,似乎这个仇先潜也不是仇英的什么正经后人。 可为何偏偏是仇先潜带着这个姑娘前来呢? 那男人发了一通脾气,这才转身恭维道: “所以我们才来叨扰徐大人,若有大人的引荐,我们定能顺利见到宁远侯。” 不等徐弘远回答,又听那姑娘问: “听说除了我以外,还有个女孩,情况与我大致一样?” 徐弘远压着心中的怒火,顿时站了起来。 “仇兄,你我本不是什么正经的师兄弟,但既然是仇英老前辈的后人,那我理当帮你一回,但是若你无法证实这姑娘的身份,那恕徐某无法替你引荐!” 男人顿时急了,“怎么会没有证据呢,你瞧瞧我这外甥女。” 徐弘远只觉莫名其妙,不耐烦地道: “你究竟想说什么?” 男子着急忙慌地道:“我是说你瞧瞧我这外甥女长得可像那画中的李成和?” 徐弘远如梦初醒,顿时便去瞧那女孩。 和念也猛然抬头看过去—— 便见一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正对着她站在亭子里。 精致柔美的脸上赫然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和念心中一怔,对方竟然有一双桃花眼。 爹爹一般的桃花眼…… 那男人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尤其那一双桃花眼,简直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他收了徐弘远的钱打听李成弘的事。 一不小心发现了小妹曾与李成和有诸多往来。 于是他悄悄偷走了小妹的遗物,查到了那些手稿。 却不想书稿这一打开,竟让他意外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小妹终生没嫁人,还时常接济淳儿一家人。 他原先还不明白,直到见了李成和的画像。 当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敢确定淳儿是小妹与李成和的孩子!! 徐弘远皱了皱眉,“这眼睛虽有些像,可我还是需要其他更为确切的证据。” 男子顿时耍起了无赖,“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难道你连自己的眼睛都信不过?你师傅可是我大爷的故交,无论如何你都得帮我们仇家!” 徐弘远瞟了一眼和念的方向,坚决拒绝。 “不行,除非有其他更为确切的证据,否则徐某无能为力!” 男子还想再争辩几句,却听那女孩又问: “那个十姑娘什么时候进府的?她长得怎么样?大伯父喜欢她吗?” 徐弘远:“……徐某不知……” 女孩迫不及待再问:“还有她的身份已经证实了吗?她的确是爹爹的女儿吗?” 她显然很好奇,再三追问: “莫非十姑娘也长得像爹爹?否则她的身份又是怎么证明的呢?” 不远处的和念顿时被问得无地自容。 因为她长得根本不像爹爹。 她不过是凭借一块玉……堂而皇之认了亲。 她忽觉心碎欲裂! 她还未从不是爹爹女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爹爹真正的女儿就找来了! 她该怎么办? 难道从今日开始她就要与祖母、伯父伯母们,以及哥哥们分开吗? 不知道为何,徐弘远突然生出恻隐之心。 他竟然有些后悔引着李和念前来…… 他不动声色朝李和念看去,见对方早已哭成了个泪人。 他只觉焦躁不安,顿时便烦躁地站了起来。 仇先潜和淳儿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看着他。 “徐某就此别过!” 说罢他懒得再废口水,径直朝李和念走去。 他身边的小厮见状,立即将仇先潜两人往另一边引去—— 此时此刻,和念万念俱灰,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默默抽泣。 徐弘远忽觉心脏一阵疼痛,“李十姑娘……” 和念抬眸,泪汪汪的大眼睛无助地望向他。 “那个女孩真的是爹爹的女儿吗?” 徐弘远将她搀了起来。 “我不知道……若她的出现令姑娘那么难过,我宁愿她不是……” 此时此刻,徐弘远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只是想竭尽所能安慰眼前这个姑娘。 “十姑娘放心,我绝不会替他们引荐,他们也绝对见不着宁远侯!” 和念摇着头,“没用的,没有公子的引荐,还有其他人的引荐……” 却不想徐弘远脑袋一热竟说道:“只要姑娘不愿意,我定会帮姑娘。” 和念却依旧摇着头。 她的确不愿意。 倘若她是爹爹的女儿,她会很高兴接纳这样一个姐姐。 可是她不是爹爹的女儿啊…… 这个姑娘的出现注定了她必须离开。 而且从此以后,她将再度过上无依无靠的日子。 就像小时候一样,连个家都没有…… 可即便这样,她也不能做错事! 更何况,这个女孩才是祖母心心念念的孙女…… 才是侯府一家日夜盼望的女儿…… 她怎么能让祖母、大伯父和哥哥们伤心? 徐弘远见和念一个劲儿地流眼泪,心里越发着急。 “我这就找人将他们打发走!让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京城里!”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和念却一把拉住了他。 “不要!我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苦……我不想让老祖母也这样难过……” 徐弘远不解,“十姑娘?” 他忙解释道:“若那两人留下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扣住了和念的手臂,迫使和念看着他。 “你当初凭借一块玉佩便成了侯府的十小姐,如今那个女的长得那么像李成和,即便她没有任何证据,宁远侯一家也绝对会与她相认!” 和念抿唇,她心里明白。 哪怕只有一成的把握,祖母和大伯父也会留下这个女孩。 即便是闲养着,也希望这女孩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徐弘远痛心疾首,“到时候你将怎样你想过吗?她娘可是苏州仇英的嫡女,你娘呢?即便老太君喜欢你,但她的出身终究比你好,往后处处压你一头,你该如何?” 和念摇了摇头。 即便她想有人压她一头,似乎也不能够了。 她不是爹爹的女儿,注定要离开宁远侯府…… 徐弘远以为她心软了,顿时有些着急。 他一把拉住和念的手,“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不想让你流眼泪。”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一直以来,他都想报复和念。 可此时此刻,他却不受控制地跟着这个女孩伤心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或许他实在是太想得到李和念了,才会这般失控…… 和念却被徐弘远的突然失控吓得止住了流眼泪。 徐弘远见状,顿时松开了手。 “对不起,方才我太唐突了。” 心里却更加不解。 李和念不就在跟前,他都拉住她的手了。 怎么人家眼眸一颤,他又临阵退缩了? 正懊恼不已,却听和念低低地道: “谢谢你!徐公子。” 徐弘远抬眸,目光与她相撞。 他心神一晃,心里所有的攻防布局顿时章法大乱,溃不成军—— 正在这时,淳儿姑娘从另一边饶了过来。 “原来她就是十姑娘,怪不得你不愿意帮我们!” 她斜睨着两人,一会儿看看和念,一会儿又瞟一眼徐弘远。 方才两人间的“拉拉扯扯”她已经看见啦! 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否则为何不愿意帮助她? 她心思一转,是了! 想必是怕她回来以后抢走十姑娘的宠爱! 所以他们才会千方百计阻止她去侯府认亲! 冷不丁听到淳儿的声音,和念惊得一哆嗦。 她含泪望过去,却又撞见那双与爹爹极为相似的桃花眼。 和念一阵心碎,急忙别开目光。 徐弘远却冷下嗓音,“你怎么会在这儿?!赶紧滚!” 淳儿小脸一垮,“大胆!我大伯父可是宁远侯!你怎敢这样与我说话?” “是不是你大伯父还未可知!” “就是!舅舅可说了,我与爹爹李成和长得一模一样,只要大伯父见着我,肯定会与我相认!” 徐弘远冷哼道:“天底下长得像徐某的人也多了去了,难不成都是我徐某的孩子?” “再者,若你真是李成和的孩子,仇家早就带着你前来认亲了,哪会等到现在?恐怕你连仇家人都不是,否则仇家人怎会忍心将你送走?!” “你!” 淳儿大急,指着徐弘远便大哭起来。 徐弘远不愿与她纠缠,搀着和念便往外走。 只是,这一闹,园子里顿时露出了许多双眼睛,纷纷探向了两人。 第二日,宁远侯李家十姑娘与徐阁老家三郎私下约会的流言蜚语便传遍了北京城…… ———— 宁远侯府。 烛光下,李秉戍正聚精会神写请假折子。 现下大同无事,他打算再留几日。 念念刚得知自己的身世,他实在不忍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他将折子叠好放进怀里,打算第二天送到兵部。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李秉戍屏住呼吸,仔细听去—— 紧接着,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李秉戍冷冷一笑。 哪里来的小贼,不知天高地厚! 竟敢擅闯宁远侯府,不要命了! 他立即追了上去。 对方行动矫捷,他也毫不逊色。 片刻功夫便将黑衣人堵在了屋顶上。 明月高悬,月朗星稀。 借着月光,李秉戍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凌空一跃,便去取那黑衣人的面巾。 黑衣人针锋相对,一脚踢了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在屋顶上打了起来。 那人身手不凡,招招狠辣,一看便知不是善茬。 李秉戍也不是省油的灯,一直将对方逼到了府外! 黑衣人连连后退,急忙将长剑插入地下。 “呲……” 一阵刺耳的声响后,剑端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划痕—— 紧接着砰的一声,黑衣人后背撞在了墙上。 他痛得嗷嗷直叫,扯下脸上的黑巾重重地掷到了地上。 “李秉戍!你个混账!” 李秉戍皱眉,“陆绎???” 第151章 爹爹的亲骨肉不是我! 深夜,和念辗转反侧,不知道该不该将淳儿的事情告诉老祖母。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误会。 她就是爹爹的女儿,毋庸置疑的女儿。 和念双手紧紧握着爹爹留下的玉佩,贴在脸颊上、心口处…… “爹爹,你告诉念念,念念该怎么做?” 她又想到了娘亲,“娘亲,念念该怎么办?” 她悄然落泪,低喃道: “爹爹、娘亲……” “咚咚咚”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外间值夜的流云披着衣服开了门。 “五爷!你怎么来了?” 和念闻言,立即坐了起来,擦干了眼泪。 李秉戍走进屋,隔着屏风问: “念念,可还醒着?五哥有事要与你交代。” 他显得有些焦急,来回踱着步。 和念应了一声,急忙穿好衣服到了外间。 “五哥怎么了?” 李秉戍见和念两眼通红,暗想着念念还在为自己的身世伤心难过。 他不忍现在离开,但又不得不走。 “念念,五哥接到兵部的召令,即刻要赶往战场。” 和念呆呆望向李秉戍,双手微微有些发颤。 是了,五哥本来就该走了。 她心里不舍,非常不舍,可她知道她不能任性。 现在就越发不能任性了…… 李秉戍将和念拉到凳子上坐好。 他单膝跪了下来,视线刚好与和念的齐平。 他望着和念,眸底全是担忧。 “念念,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但你只要明白一件事,无论你是谁,祖母、爹、叔叔们,以及咱们所有的哥哥,都会一成不变地爱着你!” 他抚着和念的脸颊,“念念不要再胡思乱想,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好不好?” 和念忍着哭腔,轻轻点了点头。 李秉戍将和念拥进了怀里,“念念,能答应五哥乖乖等五哥回来吗?” 和念终是忍不住,落了一滴泪:“好!” 李秉戍松开她,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抹去。 “那咱们可说好了,不许再伤心难过,不许再流眼泪。” 和念点头,抬手擦干了眼泪。 “五哥要保重,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李秉戍心头一颤,紧紧抱住了和念。 “念念一定要等我回来!” “嗯。” 与和念道过别,李秉戍又摸到了李柏昭房间里。 李柏昭正呼呼大睡,冷不丁被人给提了起来,他吓得猛然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来人后,他整张俊脸顿时便垮了。 “五哥,你做什么!?” “八弟,我临时有任务必须离开,这段时间你可千万要照顾好念念!” 李柏昭把他的手打掉,“要你说……呼呼……”说着又睡了过去。 李秉戍皱眉,又将人给提了起来。 李柏昭睡眼惺忪,“五哥你究竟想做什么?” “念念最近心情不好,你可一定要看好她!” “知道了知道了……”他囫囵说着,又钻到了被窝里。 李秉戍不放心,又找李柏存嘱咐了一遍,这才连夜离开了侯府。 ———— 思来想去,和念还是决定将淳儿姑娘的事告诉大伯父。 第二日晚饭后,和念独自来到了宁远侯的外书房。 恰巧几个伯父和兄长们都聚在外书房商量着什么事。 和念闭了闭眼,捏紧了拳头。 该来的总会来,她得勇敢面对! 只是大家都在…… 正好! 听到淳儿的消息,大家想必都会很开心吧? 这样想着,和念走了进去。 却不想,房内传来“哐当”一声响动。 一只茶盅顿时砸了过来,摔在了地上,又咕噜噜滚到了和念脚边。 宁远侯一怔,忙迎了上去。 “念念,你怎么来了?可有伤到?” 其他人见了和念,突然出现短暂的集体沉默。 和念看了看地毯上的茶盅,又扫了一眼态度怪异的众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众人:“……” 和念心头一阵乱跳,“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莫非伯伯们、哥哥们已经知道淳儿姑娘的事了? 还是说……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并不是爹爹的女儿了? 李柏昭出来打哈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就是吴柏宗那小子突然订婚了……还有谭沐桦……” 和念松了一口气,随口问: “他也订婚了?” 李之麟道:“他托你三嫂来拒了结亲之意。” 众人纷纷看向和念,担心她会失望难过。 却不想和念并不在意,仿佛还有种微微松了口气的错觉。 但这并不是错觉,和念心里的确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自从知道自己不是爹爹的女儿,她就觉得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她享受的同时,心里惶恐不安。 现下婚事作罢,她心里反而好受了许多。 和念淡淡一笑,“拒了就拒了,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们。” 李柏昭笑道:“说得好!本来咱们也没看上这两人!” 宁远侯却忙问:“念念不喜欢他们,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众人对视一眼,一瞬不瞬盯着和念。 想起今日莫名其妙听到的风言风语,众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恨不得将所有捕风捉影的人全都给抓起来。 可此刻听和念这么一说,众人又不太确定。 念念私下里接触徐弘远,难道真的中意那小子!? 就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时候,和念摇了摇头。 “没有啊,大伯父为何这样问?” “没有就好!大伯父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吓死他了! 若念念真看上了徐弘远,那可怎么办? 几个侄儿已经查过了,那个徐弘远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渣! 上回被徐弘远带回去的那个女子,听说被他虐打得只剩一口气了。 他们怎能将念念嫁给这样的畜生?! 李柏昭大松了口气,“我就说咱们念念才不会那么没眼光!” 宁远侯仍旧不放心,“念念昨日出门,是不是为了成和的事去找徐弘远了?” 和念心里一怔,缓缓点了点头。 难道大伯父已经知道了仇家人进京一事? 还有那淳儿姑娘,大伯父知道淳儿姑娘的身世了吗? 宁远侯却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念念只会因为这个理由去找徐弘远。 外头还瞎说什么私下幽会,简直是扯淡! 思及此,他苦口婆心地道: “往后这种事就交给你兄长们去做就好了,你们男未婚女未嫁这样私下里来往总是不好的。” 说罢,宁远侯冲李国铨使了个眼色。 李国铨会意,忙道:“念念往后还是少与徐弘远打交道。你还记得那日当街拦住他轿子的女子吗?” 和念疑惑不解,“记得,怎么了吗?”。 李国铨接着道:“那女子已经半死不活了,被徐弘远给打的!” 和念吓得一哆嗦,“可是徐公子人很好啊!?” “那都是假的,念念若不信,回头等徐弘远动手的时候,我带你亲自去瞧!” 李柏昭立即凑热闹,“到时候也带上我,我要亲眼瞧瞧那女人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当初不听我的话,现下好了,自找死路!” 和念虽有些感慨,但也并不在意。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淳儿姑娘的事,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但是她记住了徐弘远不是好人,绝对不能相信! 和念道:“我知道啦!七哥不必带我亲自去瞧,往后我避着他便是。” 宁远侯老怀安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却见和念低着头,绞着手指,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宁远侯心里一紧,“念念在担心什么?” 莫非她得知徐弘远的真面目,心里失落了? 却见和念缓缓抬起了头,“念念有一事要与几位伯伯、哥哥们交代……” 然后和念便将昨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和念将仇彤儿的画像悉数拿了出来。 “那个淳儿姑娘的确有一双很像爹爹的眼眸,而且爹爹的手稿里的确出现了许多仇彤儿的画像,念念不敢颤自做主,便来禀告各位伯伯们。” 宁远侯越听心里越欢喜。 这个淳儿姑娘还真有可能是成和的骨肉! 这样一来,他的母亲便不会因为和念的身世而失望难过了。 成和也真正有一个后了…… 却听李柏昭道:“怎么会那么巧,会不会有诈?” 二老爷道:“对方是仇英老先生,断然不会纵容儿孙作假!” 李柏昭又问:“可若真是五叔的孩子,为何现在才带来相认?” 宁远侯摸着下巴,“会不会是仇英老先生有意隐瞒这件事,甚至将淳儿都送人了,可后来让儿孙们知道了,这才由儿孙们出面前来相认?” 毕竟孙女未婚生育是多么令人不齿的事情。 仇英又是一个注重声誉的不世之材。 众人纷纷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 这样一来,那个淳儿很可能真的就是成和的骨肉! 宁远侯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精神百倍地道: “此事必须去查!” 紧接着,众人开始商议如何去查,着什么人去查等事项…… 和念看着众人兴致高涨的模样,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当初他们得到自己那块玉佩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激动不已? 她悄悄的从书房内退了出来,回到了福寿堂找老祖母。 ———— 福寿堂。 老太君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正在含饴弄孙。 李之麟的两个小子趴在炕上,逗弄着李国铨几个月大的小闺女。 和念不忍打扰此时此刻的美好,只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却不想,这番模样却唬得老太君一跳。 她立即遣人将三个小重孙抱下去,反手将和念捞到了怀里。 “怎么了这是,吃几个小侄子的醋啦,怏怏不乐的坐着也不说话?” 和念回抱住老太君,“祖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老太君哑然失笑,以往都是念念吵着让她讲那些过去的故事。 今日倒好,这个小丫头竟然主动要给她讲故事。 她只觉得新鲜,便道: “讲吧!你讲什么祖母都爱听。” 于是,和念便将仇彤儿的事原封不动讲了出来。 “她时常接济一个叫淳儿的小姑娘,偏偏淳儿的一双眼睛长得很像那书生,所以她的家人就认为淳儿是她与那个书生的孩子,于是她的家人便带着淳儿去京城找那书生家相认。可这书生家也很为难,书生早年便亡故了,没人清楚内情,只有一叠子手稿……” 老太君越听越不对劲而,一把攥住和念的小手。 “念念,你说的这个书生可是你爹爹?” 和念望着老太君点了点头,“是爹爹。” 却不想,老太君极为震怒。 “绝对不可能,成和怎会、怎会……” 怎会这般没规矩,一而再再而三做出这种事!? 还这般见异思迁! 与一个女人有了夫妻之实,又去招惹另外一个女人?! 她儿子绝不会这样! 思及此,她冷笑道:“兴许又是个招摇撞骗的人,想来讹咱们家的荣华富贵!” 和念低声道:“祖母,我见过那姑娘,她比念念更像父亲,他有着一双与父亲一样漂亮的桃花眼。” 老太君心头一跳,“果真?” “是的。” 老太君老眼浑浊、湿润起来,“可是、可是我的五郎绝不会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和念急忙宽慰道:“爹爹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可是祖母,你是否想过,爹爹他或许根本就没爱过我娘……因为我啊……根本不是爹爹的孩子!” 老太君犹如五雷轰顶,顿时便坐直了身。 “说什么瞎话呢!” 此时此刻,和念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我也希望这是骗祖母玩儿的瞎话,但并不是……” 老太君软下口气,“怎么可能,你有成和的玉佩。” “可也只有玉佩……” 老太君两眼一翻,顿时便瘫在了炕上。 和念最怕的就是老祖母接受不了打击。 她立即扑过去,“祖母你快醒醒,你还没见着淳儿姑娘呢!那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啊!祖母……” 外间的吴妈妈听到动静立即跑了进来,急忙给老太君喂了一颗保心丸。 她一面给老太君顺气抚背,一面问: “姑娘,老太君这是怎么了?” 和念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沉不住气……” 正说着,老太君悠悠转醒。 她半合着眼,喘着粗气,“去把侯爷叫来!” 吴妈妈得令,将老太君扶坐在和念怀里,立即领命而去。 和念抱着老太君心碎不已。 “老祖母,对不起!我让你失望,让你伤心难过了,不过好在爹爹真正的骨肉也找到了,祖母不要失望,往后就像疼爱念念一样疼爱淳儿吧!” 老太君却紧紧攥着和念的手不放…… 不知为何,这丫头的话让她觉得她像是要离开一般。 让她心慌不已……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要完结了,请各位主子们赏小的几个书评吧!小的在这里给主子们磕头啦!!!(ノ‥)ノ(ノ‥)ノ 第152章 取消册封大典? 和念紧紧抱着老祖母,眼泪簌簌滚落,眼底却噙着坚定。 “祖母,别难过,淳儿姑娘如今就在京城,你很快便能见着她。” 这番话仿佛一根细长的针,深深的扎入她的心里。 提醒着她不要再痴心妄想。 爹爹不是她的,祖母不是她的……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若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怕自己会生出更多的贪念! 身边的老太君却似能感受到和念的所感所想。 她忽然觉得和念向她坦白的同时,似乎也在同她道别…… 她只觉气闷难受,固执地拽住和念的手,久久不放。 宁远侯赶到的时候,便见祖孙俩这般哭成一团的模样。 “母亲!你还好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是怎么了?怎么你们祖孙俩还哭上了?” 老太君闻言,止住哭声,抬眸瞪着宁远侯。 “念念究竟是不是成和的骨肉?” 宁远侯心里一紧,忙笑道: “母亲又听了什么闲话,这不瞎胡闹么?” 老太君沉下脸,斥责道: “你还瞒我!念念都知道了!” 宁远侯脸色一变,手足无措走上前揉了揉和念的头发。 “谁跟你说的,是不是李秉戍那臭小子?!你千万不能相信他!” 和念摇了摇头,“五哥什么都没说,大伯父不必再瞒我,念念全都知道了。” 她从炕头上下来,规规矩矩给宁远侯和老太君行了个跪拜大礼。 “祖母、大伯父,念念不是李家人,却得到了你们诸多的关心和疼爱,念念受之有愧,只能好好给祖母和大伯父磕个头!” 说着,她脑袋哐哐哐几下重重地磕到地上。 宁远侯立即将她搀了起来,“念念快起来!” 他心乱如麻,侧首去望自己的老母亲。 老太君两眼浑浊,盘坐在炕上,一副心若死灰的模样。 宁远侯一阵惶恐,担心老母亲受不了打击。 “母亲,这个……” 话没说完便被老太君给止住。 “你别说了,无论念念是谁,老婆子我既然认了这个孙女,她就是我的孙女,她即便不是成和的骨血,我也认她,她依旧是我的小乖孙……” 和念热泪盈眶,爬上炕扑进老太君怀里。 “祖母……” 老太君捧住她小巧的脸蛋,用大拇指将她脸上的眼泪拭去。 “念念你不要胡思乱想,就是龙王生九子,也胎胎不相同。你与成和长得不像又有什么奇怪?既然咱们侯府认了你,你就安心踏实地待着,往后不许再提这件事!” 和念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点了点头。 老太君又道:“至于那个淳儿,你们先着人去查,若没有十足的证据,断然不能与她相认!” 宁远侯问:“那母亲可想与她先见上一面?” 老太君当即摆手,“不见,待你们查清楚情况以后再说!” 不等宁远侯回答,老太君又问: “听说吴家哥儿刚定了亲,三郎媳妇的胞弟也拒了亲?” 宁远侯本不想瞒着老太君,便如实点了点头。 老太君冷笑,“想必是听了些念念身世的风言风语,这才翻脸不认人,也罢!他们如今瞧不上念念,往后定要他们后悔不已!” 老母亲不似方才萎靡不振,周身似冒出了一股子邪劲儿,精神头好得不得了。 宁远侯暗暗松了口气。 又听老母亲的一通气话竟说到了自己心坎上,宁远侯也跟着兴奋起来。 “今日他们翻脸无情,他日定让他们高攀不起!” 老太君不知道念念是皇上的女儿,他难道还不知道吗? 吴、谭那两个小子今日拒了这门婚事,他日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和念破涕为笑,然后又哭了……感动得哭了,欣喜的哭了。 面对这样待她不离不弃的家人,替她处处着想的家人。 她很难不痴心妄想。 若可以,她希望永永远远都能与他们在一起。 ———— 李和念不是李成和亲生女儿的事情在京城内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李成和真正的女儿现身京城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为此,曾有意与十姑娘结亲的吴家和谭家哥儿也纷纷逃走了。 一个连夜定了亲,一个连夜跑到了战场…… 于是,许多人等着看和念的笑话,等着宁远侯将她扫地出门。 甚至有传言说皇上为此大为震怒,取消了半个月后的册封大典…… 徐弘远听到这些流言时,整个人都麻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的第二反应是:他的机会来了! 他知道那个淳儿很可能是李成和的女儿。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和念竟然不是李成和的女儿! 这样一来,李和念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若他有心求娶和念,侯府的长辈还会不肯将和念嫁给他吗! 思及此,他立即找来了媒人,带着自己的庚帖直奔宁远侯府。 另一边,陆绎也听说了这些流言蜚语。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帮蠢货!皇上的女儿都敢编排! 他的第二反应是:他的机会来了! 宁远侯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冷血薄情,做事没有底线。 可他明明是个热情洋溢,感情专一的好人! 今日,他就要让宁远侯一家好好看看他的一片赤诚! 这样想着,他也找了个媒人,带着自己的庚帖直奔宁远侯府。 两拨人敲锣打鼓,似昭告天下一般,一路来到了宁远侯府门外。 看热闹的人呼啦啦一大片顿时将整条街都占满了。 有人疑惑不解:“宁远侯府十小姐不是假千金么?怎么还有人敢上门提亲呐?” 有人啧啧称奇:“快瞧!可了不得,来人竟然还是徐阁老家的三爷,以及锦衣卫头领陆大人的嫡长子!” 有人目露鄙夷:“虽然那吴、谭两家的公子也出身不凡,可与这两位比起来,简直不够看!” 有人得出结论:“吴、谭两家公子弃如敝屣的十姑娘,竟被徐、陆两家公子视若珍宝,看来这流言必定是假的。” 有人连连感叹:“患难见真情,烈火炼真金。看来这两个儿郎都是真心实意看中十姑娘这个人啊!” 陆绎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洋洋得意。 原本看到徐弘远与自己争抢,心里便冒出了一团火。 可徐弘远的出现无形中也给和念出了口恶气。 陆绎只觉浑身痛快,心里的火顿时灭了。 徐弘远却没料到这个时候还有人这么傻,竟然敢求娶李和念。 又见对方是陆绎,顿时嗅到了浓浓的威胁! “你来做什么?” “提亲啊!” 说着,陆绎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跨进了门槛。 徐弘远咬牙切齿立即跟了上去—— ———— 另一边,和念悄然进了宫。 这些天,她一直在为半个月后的册封大典担忧。 她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如何能贸然接受皇上的册封? 可大伯父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她担心大伯父为了她刻意对皇上隐瞒了她的身世。 这算不算欺君之罪? 若半月后她接受了册封,往后皇上得知了真相,会不会大发雷霆? 她一人受罚也就罢了,但若连累到大伯父一家那可怎么办? 嘉靖帝刚修炼结束,一出来便听说和念求见。 他以为和念是专程来看他的,心里十分欢喜。 “起来吧,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瞧皇上伯伯?” 是不是想父皇啦? 却见和念跪地不起,抿着唇,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嘉靖帝顿觉不妙,抬眼望向一旁的吕芳。 吕芳忙将这几日的传闻简单跟嘉靖帝说了一遍。 嘉靖帝顿时便拧紧了眉…… 和念的身世怎会突然被人提起? 还有李成和那个亲生女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正想着,却听和念道: “皇上伯伯!和念今日是来向皇上伯伯请罪的!” 嘉靖帝一怔,有些不解地瞟了一眼吕芳。 “请什么罪?” 吕芳冷汗涔涔。 莫不是李和念知道自己是皇上的女儿了? 否则今日怎会这般冒冒失失进宫? 可眼下皇上还没有认她的打算…… 恐怕今日这个李和念要碰一鼻子灰了…… 和念道:“皇上伯伯可能还没听说,和念其实并不是爹爹李成和的亲生女儿……和念与大伯父他们并非有意欺瞒,请皇上伯伯不要责怪大伯父他们!此事皆因和念而起,理应由和念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责!” 嘉靖帝愣了愣,小心翼翼问: “你不是李成和的女儿……那是谁的女儿?” 和念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下意识抬眸,忽然对上嘉靖帝一双厉目…… 皇上伯伯怎么会有一双丹凤眼? 以前她怎么没注意? 一个大胆的念头倏然在心底发芽。 和念不敢去想,立即垂下了目光。 嘉靖帝略显心不在焉,“还有这样的事啊……” 他来回踱了几步,问道:“李成忠人呢?” 方才的念头顿时被吓得烟消云散。 和念忙磕头请罪:“大伯父并不知道我今日入宫……请皇上伯伯不要生气。和念今日前来,一是向皇上伯伯请罪,二是希望皇上伯伯撤销册封大典,和念不是侯府千金,这份殊荣和念当不起。” 女儿这般委曲求全,嘉靖帝只觉心疼。 可他依旧不打算告诉和念真相。 思及此,他咬牙道: “好,你先回去,朕先问问李成忠,再做定夺!” 第153章 册封大典(一) 大殿外。 和念独自一人走在空空荡荡的长廊上,瘦小的背影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衬得她越发的瘦小无助。 嘉靖帝不忍心让和念独自面对前方的艰难险阻,侧首给吕芳使了个眼色。 吕芳会意,急忙追上和念的步伐。 “十小姐,老奴送您回去!” 和念眼神黯淡,抬眸看了看这个慈祥的老人。 “吕公公,你说皇上伯伯会怪罪大伯父吗?” 关于身世问题,和念仍被蒙在鼓里,吕芳只能宽慰道: “十小姐放心,皇上是个明察秋毫的好皇上,定不会错怪任何一个人。” 其实他很想说完全不会。 因为这全都是皇上自己的意思。 当初皇上发现和念真正的身份以后,直接让宁远侯将错就错,以李成和之女接纳和念。 可没有皇上的发话,他不敢多说半个字。 毕竟在皇上眼里,辽东那段经历非常不光彩。 他堂堂一朝天子,头回御驾亲征便身受重伤。 还搞出一个私生女来,关键那时候他还入了道…… 这对于一向恃才傲物的嘉靖帝来说,绝对是不能言说的禁忌! 和念垂眸,“那我今日这般莽撞前来,是不是也错了?” 大伯父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安心等待册封大典。 可若重来一次的话,她仍会义无反顾选择说出来。 她不想往后用无数的谎话来圆这个谎。 更不想让大伯父一家跟着她说谎! 吕芳和蔼地笑道:“十姑娘没错!老奴以为十姑娘是个娇滴滴的闺秀,却不想姑娘也是个有主见、有见地的女子,姑娘放心吧!皇上不会怪你,也不会怪宁远侯。” 和念却只觉得吕芳在安慰她,垂着脑袋不吭声。 吕芳看了她一眼,“只要心中无贪念,姑娘就能始终保持清醒。” 和念抬眸,一瞬不瞬盯着吕芳…… ———— 嘉靖帝站在大殿门口,沉默地看着渐行渐远的和念。 他以为,将和念记在李成和名下,可谓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不仅给了和念一个家,还成全了宁远侯一家想要一举得女的心愿。 却不想,自己的自私终究还是害了和念。 若是从一开始,他放下脸面和尊严,主动接纳和念的身份。 和念今日也不会遭受到这些流言蜚语的伤害。 嘉靖帝沉下脸色,转身的那一瞬间,他便有了主意。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念念! 这一次他决不罢休!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册封和念的日子。 侯府众人全家出动,带着和念出发前往皇宫。 看着和念的轿辇缓缓离去,仇先潜气急败坏地冲着宁远侯府的看门小厮发脾气。 “宁远侯将不相干女子捧着宠着,却放着李成和真正的骨血不闻不问,你们简直不知所谓!”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那李和念是假千金,为何宁远侯那糊涂虫就是视而不见!? 明明今日的好事得落在淳儿头上,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可为何事态的发展半点都不遂他心意? 这些天他带着淳儿走访了许多言官和御史。 这些人听说他是来状告宁远侯的,一开始都对他非常的热忱。 可听完他的控诉后,这些人出奇一致地纷纷将他扫地出门。 原因无二,他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仅凭李成和的画像和淳儿的样貌对比,实在太过儿戏。 所以,全京城没有一个人愿意替他出头。 一旁的淳儿却很冷静,“舅舅,或许我并不是侯府的千金。” 看门小厮目光一喜,“可算有个明白人了!” 说罢,他毫不客气将仇先潜往外一推。 “往后再敢往这里来,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仇先潜却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淳儿就是李成和的女儿啊,否则怎么会这么像?你们府不负责任,连自己家的孩子都不认!简直畜生不如!我要去告御状!” 小厮一阵无语,“去吧!去吧!赶紧去!” 仇先潜两眼抓瞎,难道真的要去告御状? ———— 另一边,和念安静地坐在轿辇里。 她今日穿着一件华丽的广袖大衫霞披,头上带着一个沉沉的凤冠。 竟与那尊贵的公主别无二致。 她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了皇上伯伯。 可对方不仅没有治她的罪,也没有取消册封大典…… 想起第一次觐见时,皇上那些奇怪的问题。 以及这两年来皇上对她的另眼相待。 和念心里忽然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似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和念却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娘亲这些年的等待似乎完全一文不值…… 她心烦意乱探头望向车窗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街边上,一个模样颓丧的男人站在一间酒肆门口一瞬不瞬盯着她。 看着对方阴翳的目光,和念只觉异常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和念乘坐的轿辇刚走,这个男人便转身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此时此刻,巷子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妈子,一个满脸疤痕的女孩。 正是何家的杨妈妈和何家次女何婉仪。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和念曾经的表哥何骁名。 何骁名见了唯唯诺诺的两人,顿时大发雷霆。 “天下掉下来这么好一个扳倒和念的机会,你们竟然就这样白白给错过了,简直是废物!” 杨妈妈却敢怒不敢言。 被人一忽悠,少爷又犯糊涂了。 竟然想攀诬和念伪造侯府千金的身份。 “大爷,您背后那人可对付得了宁远侯一家,别到时候又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骁名拔高声音,“那人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再说了这次咱们是在帮宁远侯一家,你怕什么?” 杨妈妈:“……” 少爷还真是记食不记打! 杨妈妈又看了看一旁的何婉仪,顿觉愁肠百结。 何婉仪是个没主心骨的。 身为兄长的何骁名让她一同入京指证和念,她想都没想便来了…… 无奈之下,杨妈妈只能跟着两人一同进京。 何骁名见杨妈妈无话可说,仍旧不依不饶: “我不管,到时候你们可得给我咬死了,否则咱们全部都得一起下地狱!” 杨妈妈撇撇嘴,相当不以为然。 从大到小,何骁名从未办成过什么事。 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她就是脑袋进水了才会帮着何骁名陷害和念! ———— 一行人到了皇宫,就见陆绎和徐弘远等在了门口。 徐弘远怎么也没想到皇上这么看重宁远侯府。 而宁远侯府又这么看重李和念。 他以为宁远侯会像当初一样,将淳儿接到府里。 可到现在仇先潜和淳儿依旧住在云来客栈。 宁远侯府甚至连个下人都没派过去看过二人。 这一切看在外人眼中,似乎已经说明了宁远侯的态度。 也表明了和念的身份并无不妥。 徐弘远只觉自己此次押对宝了,信心满满等候侯府佳音。 一旁的陆绎则紧张地看了看随行的众人。 自从上回撞见父亲与严世蕃沆瀣一气,伺机加害和念。 他便开始着手调查严世蕃的一举一动。 可对方却一点声息也没有,仿佛当初他撞破的场面只是一场幻觉…… 他猜不出严世蕃会如何动手,只能惴惴不安的等着。 和念乘坐的轿辇刚刚停稳,徐弘远便彬彬有礼地迎了上去。 宁远侯虽然不喜欢徐弘远,但十分敬重徐阶。 他笑眯眯走上前,问道:“徐阁老到了吗?” 徐弘远心中大喜,面上却仍旧一副淡薄君子的模样。 “已经在殿内候着了。” 说着他瞟了一眼刚刚下轿的和念。 “最近的流言蜚语比较多,我有些担心十姑娘,所以想先来看看她……” 在这关键时刻,宁远侯看中的必定是一片真心。 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向对方表明心意的机会! 宁远侯淡淡一笑,礼貌地道:“多些徐贤侄挂念!” 徐弘远垂首,“多谢宁远侯!现下见十姑娘精神头不错,小侄便放心了!” 说着,他满眼关怀地望了和念一眼。 和念并不知道徐弘远的小心思。 听了一番话,她只觉鼻头一酸,心里越发感激徐弘远。 “徐大人恐怕是误会了,和念很好。” 虽然哥哥们都说徐弘远不是好人。 可这个人每次都能说到她心坎里…… 听说前些天他又一次向自己提亲了。 这样的人真的是坏人吗? 第154章 册封大典(二) 此次册封,皇上非常重视,专门责令礼部准备相关事宜。 且册封大典就安排在新落成的万寿宫。 此时此刻,万寿宫殿门大开。 殿内设节案、香案,正中东西两侧分别设有册案和宝案。 一切准备就绪,殿外响起三次钟鼓声。 众臣着青、红、紫等各色朝服随嘉靖帝步入万寿宫。 与此同时,午门外。 仇先潜捏紧了鼓槌,“噔噔噔”敲响了登闻鼓。 册封大典即将开始。 徐阶作为正册封使,双手捧着金灿灿的册封书放于册案上。 礼部尚书作为副册封使,双手捧着金制宝玺放于宝案上。 紧接着,殿外响起三声鞭鸣,宫乐缓缓奏起。 众臣按品阶各就各位,齐齐向嘉靖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跪!”随着内宦一声令下。 众臣纷纷跪地。 “一叩首!” 众臣双手伏地,叩首三次。 “再叩首……” “三叩首……” “起!” 礼毕,乐止。 吕芳躬着身小跑上前,“陛下,吉时已到。” 嘉靖帝端坐龙椅,抬起右手—— “允!” 吕芳快步走出大殿,在殿外的台阶上站定。 “宣宁远侯府李家十姑娘李和念入宫觐见!” ——“宣宁远侯府李家十姑娘李和念入宫觐见!” 随后,指令似烽火般一层层传下去。 不一会儿,身着广袖大礼服的和念由宫中女官引着缓缓步入了大殿。 吕芳移步大殿,站在嘉靖帝右手。 “李和念跪!” 和念闻言,执大礼跪地领命。 “宁远侯府李家十姑娘李和念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吕芳当众宣读册书—— “李公成和救驾先行,朕感念其恩,特此册封李家十姑娘李和念为郡主,封号嘉柔,授金册金印。钦此!” 话音刚落,众臣哗然—— ——“不是说册封为县主吗?怎么一下子又升为郡主了?” ——“竟然还授金册金印,那是皇子、公主才有的待遇啊!” …… 和念一愣,显然没料到皇上会如此不顾祖制…… 她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领旨谢恩。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且慢!李和念身份有疑,册封一事有待商榷!” 说着,督察御史刘殊同匆匆忙忙跑进殿内。 嘉靖帝当场沉下脸,暗暗咬了咬牙。 “陛下,登闻鼓紧急来报,李和念身份有疑!” 说罢,刘殊同双手呈上一叠奏折。 “李和念并非李成和的女儿,按理不应该受到册封!更不应该受到如此厚泽的册封。” 众臣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开来。 ——“早就听说李和念身份有疑,登闻鼓御史受理了,必定是铁证如山了……” ——“若李和念的确不是李成和的女儿,那这册封大典就应当立即终止!” ——“宁远侯一家简直欺君罔上,明知李和念不是李成和的女儿,竟然还敢贸然向皇上请封……” 和念听着众臣的议论,心绪渐渐落到了谷底—— 她闭了闭眼,该来的总归会来。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她不怕! 嘉靖帝恼羞成怒,当场便将送上来的奏折砸了出去。 “登闻鼓的受理规矩你们都给忘了吗?谁允许你进来了!滚出去!” 却不想,刘殊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上!事关江山社稷,微臣不敢不报啊!” 紧接着,一众言官和御史纷纷跪地,异口同声道: “请陛下三思!待查明情况后再行定夺!” 嘉靖帝恨得牙痒痒,“今日是册封大典,不是来给尔等审案子的!” 刘殊同冒死劝谏,“陛下!李和念身份不明,倘若贸然册封,恐怕无法服众!皇上宠信宁远侯一家,难道连身世不明的李和念也要违制册封吗?” 嘉靖帝懒得听他说这些大道理。 “那你刘殊同倒是说说,你究竟有什么证据证明李和念身世有问题!” 刘殊同愣了一下,对于嘉靖帝的突然妥协竟有些猝不及防。 他心里大喜,忙道: “陛下,臣之所以断定李和念并非李成和之女,原因有三!” “其一,李和念之母何氏身边的老妈妈,在见过李成和的画像后,当面指证当初与何氏在庄子上私会的男子并不是李成和!无独有偶,庄子上的老庄头也可以作证!” “其二,十六年前,李成和虽然人在辽东,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的广宁,而与何氏苟且的男子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锦州。”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证据。李成和曾在战场上伤了根本。这件事他只向一名女子透露过。这个女子便是仇英的孙女仇彤儿。” “十六年前,他当面回绝了仇彤儿的示好,并告知对方,他往后很难行周公之礼,故不能耽误仇彤儿!” 众人哗然,原来李成和不能生育啊! 这、这、这…… 不仅李和念,就是最近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淳儿姑娘也不是李成和的女儿了…… 宁远侯当场便翻了脸,咬牙道: “荒唐!你刘家要将我们李家拖下马,也不至于去诬陷成和有问题吧!” 这个刘殊同简直太不要脸了。 自家儿郎内斗,一下子死了三个。 却把罪名算到他们侯府头上,简直岂有此理! 嘉靖帝却冷静道:“这些证据都是哪儿来的?” 他原本想着册封大典若能顺顺利利完成,他就不追究了。 却不想,这群人还是跳了出来! 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还有,李和念的身世,他一定要当面帮她澄清。 什么野种、私生女……他绝不会让和念再受一星半点的委屈! 刘殊同义正词严地道:“这些证据一部分出自何家后人何骁名之手,一部分则出自仇家后人仇先潜之手!” 说着,他重新将地上的信封拾了起来,双手奉上! 吕芳接过信封,呈给嘉靖帝。 嘉靖帝却看都不看,只懒懒地用信封拍着自己的手掌。 “很好!相关人证都带来了吗?” 刘殊同忙道:“所有人证就在宫外候着。” 嘉靖帝懒得多费口舌,直接下令: “宣!” 侯府众儿郎顿时慌了。 却见大伯父和老祖母一派平静,似胸有成竹一般稳稳的。 众儿郎虽心有疑虑,但也稍稍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杨妈妈和仇先潜便被带上了大殿。 两人皆垂首敛目,规规矩矩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刘殊同从怀里取出几张李成和的画像,一手执画像,一手指着上头问: “杨婆子,本官且问你,当初与何氏私会的男子是不是画像上的这个人?” 杨妈妈抬起头,仔细辨认了一番。 “当初与我家小姐私定终身的男子的确不是他!” “你可确定?” 杨婆子点了点头,“老婆子确定!” 刘殊同淡淡一笑,又走到仇先潜跟前。 “这份书信是你递上来的?” 仇先潜瞅了瞅那熟悉的信封,忙点了点头。 “是!” 今日早上在宁远侯府门口大闹一场后,他气急败坏往回走。 突然有个小乞丐撞倒了他,并悄悄给他塞了一封信。 于是这至关重要的证据便到手了。 虽然这同时也证实了淳儿不是李成和的骨肉。 但他正在气头上,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脑袋一热便拿着那封信去敲了登闻鼓。 虽然他现在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封信的内容如此隐秘,你如何得知?” “信中内容出自当年帮李成和医治的大夫之手,他现下已经入京,他可以作证!” 刘殊同洋洋得意。 “皇上,现在人证物证齐全,李和念的确不是李成和的女儿!” 嘉靖帝坐直了身体,冷笑道: “她的确不是李成和的女儿。” 众臣疑惑不已,皇上这是说什么呢? 却听嘉靖帝厉眸扫向了那杨妈妈。 “杨婆子,你可还记得朕?” 杨妈妈抬眼费力地看了看,随后瞳孔瞬间一缩。 “你、你、你……” 吕芳呵斥道:“大胆!这是当今圣上!” 杨妈妈顿时吓瘫在地,“圣、圣、圣上……” 嘉靖帝直接走到杨妈妈跟前,冷笑道: “杨婆子,你来告诉他们,朕究竟是谁?” 杨婆子抖若筛糠,“是、是、是与小姐……私定终身的……男子……” 众人哗然! 天哪!原来李和念的爹是当今圣上! 这是什么鬼剧情,就是关汉卿的戏曲都不敢这么编…… 难怪皇上执意要册封李和念,敢情是册封自己的女儿呀! 那他们这般兴师动众做什么?自找死路? 宁远侯、老太君一脸平静。 陆绎、陆炳一脸平静。 严嵩、严世蕃一脸平静。 徐阶心有波澜,面上一脸平静。 徐弘远心中狂风大作,面上兴奋得微微扭曲。 他押对宝了!他押对宝了! 众儿郎惊疑不定,百思不得其解…… 念念竟然是皇上的女儿!?念念竟然不是妹妹?! 刘殊同两眼一翻,差点没吓死过去—— 他一把揪住杨妈妈的衣领,怒问道: “大胆!你怎能这样诋毁当今圣上!” 杨妈妈吓得顿时趴伏在地上,“老婆子不敢!老婆子记得……” 她抬眼小心翼翼看了看嘉靖帝,“小姐说姑爷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 和念绝望地闭了闭眼。 她竟然真的是皇上的女儿! 皇上抛弃了她娘,也从未真正想与她相认! 刘殊同用力搡着杨妈妈。 “不可能!李和念怎么会是陛下的女儿?!你个蠢妇,竟敢如此扯谎,你不要命了!” 嘉靖帝冰冷的声音传来,“大胆!放开她。” 他走上前,“刘殊同,朕看你人没老,眼睛已经花了,不要命的是你吧!” 刘殊同惊恐不安地望向嘉靖帝,“皇上!皇上……” 嘉靖帝冷冷一笑,“快说!谁指使你一而再再而三针对和念的!?” 刘殊同一脸死灰,颓然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却听一淡漠的声音道:“陛下,您是不是李和念的父亲还不一定。” 嘉靖帝愕然抬眸,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冷若寒冰…… 第155章 册封大典(三) 刘殊同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个人果然没骗他。 宁远侯一家这一次果然能一败涂地! 为了替两个儿子报仇,为了让一落千丈的刘家再复辉煌。 他一定要把和念和宁远侯拉下马! 这个刘殊同就是刘家姑奶奶的三儿子,按照辈分,和念得叫他一声伯伯。 此刻听严世蕃说皇上不一定是和念的亲生父亲。 刘殊同似打了鸡血一般,卷土重来! “对!皇上,与这老婆子一道前来告状的年轻人还有其它证据呈上!” 嘉靖帝却不理他,只冲严世蕃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严世蕃感受到嘉靖帝的震怒,忙规规矩矩拱手回道: “禀皇上!那个何骁名曾到微臣这里告过状,可是微臣觉得他说得荒唐离谱,并没有受理,如今看来,或许他说得那些话也值得一听。一切还望陛下自行定夺。” 严世蕃这招以退为进,立即让嘉靖帝打消了怀疑。 嘉靖帝怏怏不乐坐回龙椅。 “宣!” 他倒要看看刘殊同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一会儿,何骁名抱着个木匣子,带着一脸疤痕的何婉仪弓着身子进入大殿。 行过礼后,何骁名便拿出几份证据呈给嘉靖帝。 第一份是杨妈妈的另一份证词。 “当年我姑姑何氏产下的女婴右臂上有一块青色胎记,但和念身上并没有!真正有青色胎记的却是我妹妹何婉仪。” 众人哗然,没想到李和念不仅不是皇上的女儿,竟然连何氏的女儿都不是! 何骁名又呈上第二份证词,出自何婉仪之口。 “姑姑死的时候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和念,但那个雕刻着‘和’字的玉佩原本却是给妹妹的,只是后来被和念见了,才被和念抢去!” 几句话看似不相干,联系起来似乎就有了些眉目了。 其一、何氏在临死前将重要的信物给了何婉仪而不是和念。 其二、何婉仪手臂上有青色胎记。 所以,何氏当年产下的女婴其实是何婉仪。 也就是说—— 刘殊同高声道:“皇上真正的女儿其实是何婉仪而不是和念!” 众人震惊得连连抽气,十分不解。 可是,为什么呢? 为何何氏要把自己的女儿与哥哥的女儿调换。 难道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背负私生子的名声。 而且,自己的女儿还能成为名正言顺的何家小姐? 这女人也太有心机了! 可想到这女人是皇上的女人。 众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和念紧抿薄唇,完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何骁名几人这是串通好了想要置她于死地! 和念咬牙,“我从未听娘亲说过胎记的事情,玉佩也是娘亲在病榻前亲自交给我的!” 何骁名冷冷一笑,“皇上,我还有最关键的证据——” 说着他打开了怀里的木匣子,露出一截一尺来长的胫骨。 何骁名指着那节胫骨解释道: “若姑姑果然将两个婴孩换了,那李和念必定就是我父亲何笃文的女儿!” “这是我父亲的半截胫骨,若李和念的血能渗入父亲的骨头中,那么李和念就是我父亲的女儿。” 陆绎当即驳斥道:“何笃文是和念的舅舅,就算和念的血渗入何笃文的骨头中,也不足为奇!” 何骁名忙道:“那就检验妹妹何婉仪。若何婉仪的血不能渗入父亲的骨头中,那么何婉仪就不是父亲的女儿!” 陆绎针锋相对:“那也只能证明何婉仪不是你父亲的女儿,怎能证明是皇上的女儿呢!” 何骁名却道:“当年出生的就只有这两个女孩,真正的公主不是和念,当然就是何婉仪!” 刘殊同迫不及待地道:“何姑娘快验验看!咱们绝对不能让居心不良的佞臣得逞!” 众人愕然,不明白他说什么。 谁是居心不良的佞臣? 宁远侯吗? 不想让他得逞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宁远侯有什么阴谋不成!? 这时候,何骁名已经就着吕芳递过来的金针刺破了何婉仪的手指。 一滴殷红的血滴落在胫骨上。 众人紧张地看向那胫骨,嘉靖地也一瞬不瞬盯着。 却见那滴血如荷叶上的露珠一般浑圆无样,半分渗入的情况都没有。 “……她竟然真的不是何笃文的女儿!” 刘殊同猛然抬头,“皇上你瞧见了吗,这才是您真正的女儿啊!” 众人怜悯地看向这个疑似是皇上女儿的姑娘。 只见她满脸都是暗红色的疤痕,似麻子一般斑斑点点、坑坑洼洼…… 刘殊同看着何婉仪的脸心疼地问: “何姑娘这是怎么了?” 何骁名咬牙,“妹妹脸上的烫伤是滚油所致,这锅油就是李和念泼到妹妹脸上的!” 刘殊同大骂道:“好你个李和念,不仅抢走了何姑娘的公主身份,而且还害得她毁了容!年纪小小,心思怎能这么歹毒!” 事关真公主被人迫害,众人彻底不淡定了,纷纷声讨起和念。 “先是偷走真公主的信物,后又狠下毒手毁掉了真公主的容貌,或许……这个李和念打从一开始便知道她不是何氏的女儿!” “对!听说后来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还对何家一家赶尽杀绝,想要永远霸占真公主的身份。” “天哪,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女人!” 嘉靖帝头昏欲裂,一瞬不瞬看着和念那张酷似何氏的脸。 无论如何他也不相信和念不是何氏的女儿。 尽管有种说法叫“侄女像姑姑”。 刘殊同见缝插针,“皇上啊!何姑娘好惨呐!不仅被人毁了容貌,顶替了尊贵的身份,父母还被人逼死,一家人四分五裂,您可一定要替何姑娘做主啊!” 闻言,嘉靖帝冰冷的目光移向何婉仪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你……你真是……” 嘉靖帝眸光柔和下去,甚至有些胆怯。 他怕面前这个女孩真是自己的女儿…… 和念紧抿薄唇,静静的看着。 她对皇上没有多少父女感情,也知道嘉靖帝本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帝王。 她只是很心寒,对皇上,也对不远处的杨妈妈。 为了迫害她,杨妈妈颠倒黑白,跟着何骁名沆瀣一气…… 她默默望着杨妈妈,不明白为何杨妈妈会突然这样? 刘殊同见情况差不多了,目光阴险地瞪向宁远侯—— “这些事情莫非宁远侯全然不知?恐怕打从一开始,你就一清二楚!你明知道李和念身份有疑,却执意将她接进府里,就是因为你与李和念串通在一起,想要钳制住皇上,是不是?!” “后面的事实也证明,你宁远侯利用皇上对公主的愧疚,迫害了许多的人。你自己的亲叔叔李芳瑞、亲弟弟李成正、李成正岳丈言家、赵文华一家,以及皇上的红铅院,也都是因为你们在背后捣鬼,不是吗?” 最关键是他们刘家,险些让宁远侯一家给打压没了! 众人恍然。 自从这个李和念来了,京城内的确发生了许多事情。 听说刘殊同的两个儿子的死多多少少也与李和念有关…… 宁远侯冷哼一声,“刘殊同,你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你知道吗?” 刘殊同针锋相对,“我说你伙同李和念,欺君罔上,愚弄圣上!” 和念心里一震。 自己的身世问题,若牵扯到大伯父一家就不好了! 思及此,她忙道。 “既然如此那我倒是想问问何婉仪,你说娘亲将爹爹的玉佩给了你,那除了玉佩以外,娘亲应当还会与你交代一些关于爹爹的事,那么,娘亲都向你交代什么了?” 何婉仪目光微微瑟缩了,“姑姑曾跟我说,爹爹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可父亲没有,那时候我不明白,现在才……” 众人哗然,纷纷看向嘉靖帝。 他虽然已经老了,皱纹爬满了眼角。 但那双丹凤眼还是熠熠生辉、锋芒毕现。 和念道:“还有吗?比如说和念名字的由来?” 何婉仪嗫嚅道:“因为姑姑想念爹爹……也因为爹爹名字中有个和字。” 和念问:“和什么?若你果真是娘亲的女儿,娘亲想必会告诉你这个重要的线索!” 何婉仪哑口无言:“……” 嘉靖帝目光灼热的看着和念。 和念看了一眼嘉靖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娘亲说,爹爹常以‘和生’自称。故而娘亲给我取名和念。” 嘉靖帝心头一跳。 原来那个女人还记得,记得他跟她说的那些混账话…… 那晚他骗她委身于自己,曾说阴阳和合而万物生…… 与此同时,一个内宦疾步走了进来。 “皇上,辽东总部李秉乾、大同副总兵李秉戍宫外求见!” 陆绎闻言,忙道:“皇上,两人想必带来了和念真实身份的有力证据!” 嘉靖帝目光一亮重新坐回龙椅里。 “宣!” 第156章 册封大典(四) 不一会儿,李秉乾、李秉戍两兄弟急忙赶来。 李秉戍见了和念紧抿薄唇,一副落寞绝望的模样,顿觉心疼不已。 他急忙搀住和念,与她跪在一处。 “皇上,何家二小姐是被何家一个崔姓婆子给用油泼成这样的!此事早就查清楚了,当年在顺天府也留有相关的证据。” 不一会儿,顺天府府尹双手捧着当年的调查案宗步入大殿。 “当年的事有人证物证,何家二小姐的烫伤的确与李家十姑娘无关。” 刘殊同忙道:“就算此事不是李和念所为,但也无法改变李和念冒充公主的事实!” 李秉乾冷冷道:“念念是不是公主可由不得你说!” 他跪地禀道,“皇上,当年何氏孩子身上是否真有青色胎记,我们的确没有查到,但是,何骁名带来的那一份胫骨也不能证实就是何笃文的!” 何骁名闻言,当即刺破了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到那胫骨上。 “若我的血渗进去,那必定就是我爹!” 话音刚落,果然见那滴血渗进了那灰白的胫骨中…… 刘殊同急忙帮腔:“此骨乃男子胫骨,何骁名的血滴又能沁入骨内,可见这便是何笃文的胫骨!” 何骁名心里得意。 这下他倒要看看宁远侯一家怎么说! 却不想,李秉戍突然一把抓住何骁名的手,狠狠一捏。 何骁名指尖的血顿时飙了出来。 李秉乾眼疾手快,打开另一个木匣子。 鲜血顿时落在了另一节较小的骨头上。 鲜血如泥牛入海,顿时消失在骸骨上。 众人一愣,怎么又多出了一块胫骨? 这块明显比何骁名带来的那一块要小一些、短一些,看上去像是出自一名女子。 关键何骁名的鲜血还立时沁入其中。 难道这块骸骨也是关键证据? 李秉乾道:“皇上,这是柳氏的胫骨,末将开棺取骨的时候当地县令和仵作都在场!他们可以作证!” 李秉戍接着道:“既然要验,为何要用何笃文的骸骨,为何不直接用何骁名母亲柳氏的骸骨?这样不是直接就能与何婉仪验亲吗?!” 众人恍然,对啊! 既然他何骁名口口声声说何婉仪不是柳氏的女儿,而是何氏的女儿。 那何婉仪为何不直接与柳氏的骸骨验亲? 为何偏偏要用何笃文的骸骨来验亲? 这其中必定有诈! 和念看向自己的五哥,李秉戍向她点了点头。 和念立即站起身,接过吕芳手里另一支金针,刺破了自己的指头。 血珠圆融完整,未曾侵入骸骨中。 李秉戍目光一沉,猛地将那截骨头送到刘殊同眼前。 冷不丁鼻尖冒出一截瘆人的骸骨,刘殊同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李秉戍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声道: “血未渗入,念念与柳氏一点关系都没有!” 众人急忙围上前查看,果然见李和念那滴血久久未入。 李和念不是柳氏的女儿,那只能是……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看向嘉靖帝。 那几个当面诋毁和念的朝臣顿时吓得掩面躲了起来…… 众人一拥而上的同时,刘殊同也莫名其妙挨了几计暗拳。 他被打得嗷嗷叫,此刻却敢怒不敢言…… 嘉靖帝嘴角微翘,岿然不动。 自打和念说出她名字的由来,他便十分笃定和念是自己的女儿。 何骁名和刘殊同背后之人不简单呐! 一步步一招招,险些让对方牵着鼻子走。 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认错了女儿…… 这背后究竟是谁? 李秉戍给和念裹好指尖的伤口,冷冽的目光看向何婉仪。 “现在到你了,何家二小姐!” 何婉仪并不惊慌。 兄长告诉她,她不是爹娘的孩子。 她虽然很难过,但还是相信了兄长。 此时此刻,无比磊落地走上前准备刺破指尖。 何骁名脸色大变。 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却很清楚! 奈何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发! 他急忙上前,捉住何婉仪的手—— “妹妹别怕,咱们问心无愧!” 他想把自己的手隐在何婉仪的手下面,将自己的血滴入骸骨上。 却不想,嘉靖帝给吕芳使了个眼色。 吕芳一把截住何婉仪的手腕。 “这里哪有你这刁民插手的份!速速退下!” 何骁名吓得一哆嗦,当场便缩回了手。 吕芳捏住何婉仪的手掌,再度刺破她的指尖。 这一次,何婉仪的血慢慢地渗入了那块骸骨中—— 众人哗然! 何婉仪是柳氏的女儿,却不是何笃文的女儿! 所以何骁名才带来了何笃文的尸骨,想要以此蒙混过关?! 好啊!竟敢用这么低级的伎俩来诓骗他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众人正欲发作,却见严世蕃先人一步怒斥道: “大胆刁民!竟敢诓骗皇上!来人!把这两人拉出去打死!” 何婉仪不明就里,吓得一头扎进杨妈妈的怀里。 何骁名却脸色一僵,无比绝望地跌坐在地。 宁远侯拦住严世蕃,“严大人这么迫不及待想杀人,莫不是担心他们说出些什么来?” 严世蕃泰然自若,扭头冲皇上行了一礼。 “禀皇上,微臣只是因为差点被这两人给利用了,这才激动了一些,微臣僭越了!” 说着,他谦逊守礼地退到了一边,不再多言。 宁远侯恨得咬紧了牙关,奈何却抓不到严世蕃半点错处! 嘉靖帝懒懒地靠回龙椅里。 “何骁名,朕给你一次坦白认错的机会,只要你供出身后指使之人,朕便饶你一死!说吧!究竟是谁让你诬陷李和念的?” 何骁名从绝望中回过神来,扑通扑通一个劲儿给嘉靖帝磕头谢恩。 “谢皇上隆恩!草民的确是被人给利用了。” “大概一个多月前,草民和妹妹突然被人追杀,险些丢了性命,第二日便有个白脸男人找到了我,他告诉我追杀我的人是宁远侯李家的人。” “我顿时觉得很奇怪。为何宁远侯时隔两年后又会想要杀我,后来那人告诉我,因为我妹妹是何氏真正的女儿,是当今皇上的公主!” “我一时鬼迷心窍,以为妹妹是被和念取代的真公主,这才急忙带着妹妹前来告状!” 宁远侯斥责道:“撒谎!你明明就知道何婉仪不是何氏的女儿!” 何骁名心虚地垂下了目光—— 众儿郎气急,异口同声怒道: “还不说实话!” 何骁名顿时想起被侯府众儿郎群殴的悲惨遭遇。 他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我说!我说……我的确知道妹妹不是我姑姑的女儿,更不会是公主,但我感觉这是个天大的机会,若抓住了,往后荣华富贵便能享之不尽……” “于是,我脑袋一热就……皇上饶命啊!草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嘉靖帝听得青筋暴起,“我问你那背后之人是谁!” 何骁名慌张抬头。 “是宫里头的贵人,那白脸男子就是那贵人派来的公公。但具体是哪位贵人,草民就不得而知了,只听那公公说他的主子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嫔妃,让草民别怕,只管去京城告状……” 嘉靖帝脸色难看! 这个该死的嫔妃莫非就是淑妃? 敢说自己最得宠的恐怕只有她了! 众人心中也有了些眉目。 虽然不太相信淑妃会这么做,但嘉靖帝的确曾因为李和念责罚过淑妃。 莫非就因为这么一点点小事,就要将李和念,甚至宁远侯置于死地? 女人的心眼可真小! 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古人诚不欺吾也! 嘉靖帝沉下脸,“去把淑妃给我押过来!” “至于你们几个……”他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宁远侯心里如被炉火炙烤一般煎熬难受。 明明这背后的主谋是严世蕃,可他们却一点证据都没有。 眼看着这几个人就要落罪,案子就要有定论。 他们仍旧没能找到严世蕃半点破绽! 他懊恼不已,感觉自己很没用,很对不起和念。 也对不起那些对他报以信任的人。 他望向杨妈妈,终究还是开口向皇上求情。 他当即跪了下来,“皇上!其实在此之前,这个杨妈妈已经与微臣通过气,而何婉仪也只是被何骁名蒙在鼓里,请皇上饶杨氏与何姑娘一命!”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时间应对何骁名的种种指证。 于是,他们将计就计,想要揪出背后的严世蕃。 却没料到,对方的狐狸尾巴竟然藏得这么深…… 嘉靖帝拧眉,“你说什么!?” 宁远侯垂首请罪,“臣对此瞒而不报,请皇上赐罪!” 嘉靖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仅仅只是瞒而不报吗?! 这一天他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认错了女儿,委屈了女儿。 他宁远侯明明知道实情,却隐瞒不报。 让自己白白担心了一整天! 简直岂有此理! 正待发作,突然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从外头跑来。 刚进殿门,他脚下一绊便摔倒在地。 吕芳立即斥责道:“慌什么慌?出什么事了?” 小太监抬起鼻血横流的脸。 “禀、禀、禀皇上,淑妃娘娘……娘娘她上吊自尽了!” “什么?!” 嘉靖帝胸口一窒,噌地站了起来。 “人呢?死了吗?” 众人也非常惊愕。 没想到这关键时刻,淑妃竟然出事了。 她是畏罪自杀吗? 还是被人强行捂嘴了? 第157章 册封大典(五) 严世蕃听着小太监的禀告,嘴角忍不住微微往上弯。 他一早便想好了对策。 若能扳倒李和念和宁远侯固然好,若扳不倒,他也准备好了替死鬼。 淑妃便是他的替死鬼! 淑妃不是自诩聪颖么?不是神机妙算么? 非要自寻死路查到他头上,还不知死活想要跟他谈条件…… 如今就叫她尝尝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却听那小太监哆哆嗦嗦道:“没、没有……淑妃娘娘还活着。” 严世蕃眼皮一跳,忽觉大事不妙。 小太监继续道:“幸亏那绳索不够结实,娘娘只是磕破了头,其他的并无大碍!” 正说着淑妃缠着一抹白布急忙赶来。 她脸色苍白,目露惊恐,像是被吓得不轻。 “皇上,方才臣妾被人袭击了,有人想用白绢勒死臣妾,伪装成上吊自杀的模样,若不是那白绢不知为何打了个死结,臣妾恐怕也无法自救!” 嘉靖帝心头猛地一怔,记忆深处那段尘封已久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 “你说什么?打了个死结?” “是的,那人一开始大概想直接把臣妾勒死,可不知怎的竟打了死结,臣妾虽觉呼吸困难,但并没有死绝,那人见臣妾渐渐失去了意识,又急忙将臣妾吊在了房梁上。” 嘉靖帝立即走到淑妃跟前查看,果然见她喉咙上有两道不一样的勒痕。 十六年前,他也遇到了同样的遭遇。 他被人勒住了喉咙险些丧命。 之所以活了下来,就是因为对方打了个死结…… 大概因为同病相怜,嘉靖帝立即便相信了淑妃的说辞。 “你可有看清对方是什么人?” “没有,不过他打结的时候,臣妾瞧见他手背上有颗痣。” 她略略想了想,指着自己的右手背说道: “就是这个位置!” 淑妃见嘉靖帝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微微松了口气。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签,“皇上,那人将臣妾吊在房梁上后,在臣妾脚下搁了这张纸。” 嘉靖帝接过吕芳呈上来的素签,仔细一看。 竟然是一份认罪书! 嘉靖帝看都没看,当即便认定淑妃是无辜的。 有人想杀了淑妃,让淑妃做替死鬼! 嘉靖帝心底的火噌噌往上冒! 到底是谁,是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 众人愕然,皇上不是要追究淑妃的罪吗? 难道他看不出来,这有可能是淑妃的苦肉计? 为何皇上这么轻易便相信了她? 朝中老臣却心知肚明,对这个小小的淑妃越发刮目相看。 一旁的严世蕃暗暗咬牙。 没想到这个整日被关在后宫里的女人这么厉害! 竟然还懂得利用嘉靖帝的心结…… 看来他这回是遇上对手了…… 宁远侯却感觉机会来了。 他忽然与陆炳对视了一眼,紧接着走了出来。 “禀皇上,微臣觉得陷害念念之人和加害淑妃娘娘之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就是那个手背上有痣的人!” 方才前来传信的小太监一听,吓得一哆嗦趴到了地上。 “奴才……奴才知道那手背上有痣的人是谁!” 众人一听,忙问: “是谁?” “是直殿监的蒋公公!” 嘉靖帝下令道:“陆绎,即刻去捉拿人。” “是!” 陆绎领命,立即带着人出了大殿。 严世蕃心中微微有些着急,扭头瞥了一眼陆炳。 可陆炳却对他视而不见。 该死的陆柄! 这个时候,陆炳应该站出来指证淑妃。 他盯着一脸恭顺站在嘉靖帝旁边的陆柄,心里没来由一阵惊慌。 莫非陆柄已经叛变了? 事态渐渐失控,他只能给刘殊同几人使眼色。 接着他走上前,“陛下,既然已经证实李家十小姐乃皇上亲生,那册封大典就按时进行吧!” 不等嘉靖帝发话,刘殊同忙站了出来。 “这只能证明李和念是何氏的女儿,却不能证明就是皇上的女儿,倘若贸然册封,恐怕有违天意!” 几个儿郎恨得牙痒痒,一个个捏紧了拳头。 方才口口声声说当年就生了两个孩子,皇上的女儿不是念念,必定就是何婉仪。 如今证实何婉仪不是何氏的女儿,这刘殊同竟然又不承认念念是皇上的女儿了!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与刘殊同沆瀣一气的人有很多。 钦天监监正宋祥云躬着身子疾步走了出来。 “陛下!近年来,旱涝等灾害不断,全国各地频现‘天降异象’,尤其是自去年以来的辽东大灾,便是皇上登基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而李家十小姐又出生在辽东……种种征兆似乎都表明这并非是个好的决定,望皇上三思而行!” 严党纷纷附和:“有违天意啊……皇上三思……” “辽东大灾必定是不祥之兆!” “这必定是上天在警示朝廷,望皇上慎重!” 嘉靖帝从来不信钦天监的星象之说,闻言越发恼怒。 “全国上下年年都有天灾人祸,难不成年年都是不祥之兆?!” 刘殊同道:“可辽东大灾实为罕见!李和念又出生在辽东,更关键的是辽东一直都在宁远侯一家人手里!若不是他李家人触怒了天意,辽东会发生如此大的灾害吗?” 他瞟了一眼李秉乾,“如今辽东总兵李秉乾竟然又不顾辽东百姓死活,非召贸然入京……敢问陛下,由这样的人来治理辽东,您放心吗?!” 众儿郎青筋暴起,若不是碍于皇上的情面,他们早就动手了! 徐阶冷声道:“荒谬!天灾乃自然灾害,岂能是他李家人能左右的?!” 徐弘远也道:“刘大人,您管理的登闻鼓也日日有人告状,难不成您也触犯了天意?!” 刘殊同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却听一旁的严嵩冷冷道: “钦天监的话,别说是陛下了,就是老臣也从不相信。” 闻言,嘉靖帝暗暗赞许。 知他者还得是严嵩! “严嵩说的对!钦天监的话朕从来不信!” 却听宋祥云道:“陛下难道忘了吗?两年前万寿宫大火前便天降异象,还有嘉善公主的大婚也曾现不祥之兆,还有……” 嘉靖帝懒得听下去,像以往每一次有难题时一样挥了挥手。 “凶吉与否,那就问问好了!” 吕芳闻言,像以往一般小跑着到了殿外,高声道: “传召方士蓝道行及一干扶乩太监入殿!” ——“传召方士蓝道行及一干扶乩太监入殿!” 传令一层层往外传去,不一会儿,扶乩仪式当众在大殿内进行。 和念好奇地看着。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将会由一场荒唐的扶乩仪式决定! 大殿内有许多人没见过嘉靖帝扶乩问卜,纷纷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他们也不知道,全国上下许多大事的最终决策也都是这么来的…… 此时此刻,大殿中央放着一个硕大的沙盘,两名太监各扶一丁字形木架候在一边。 嘉靖帝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问题—— “辽东大灾,是否为不吉之兆?” 然后他将问题纸密封起来,交给吕芳。 吕芳又交给沙盘边上的蓝道行。 蓝道行当众在焚炉内焚毁密信。 不一会儿,手持木架的太监两眼紧闭,似羊癫疯般抽搐起来。 和念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荒诞仪式,心里涌出阵阵的失望…… 她知道皇上信奉道教。 但她没想到皇上会将她命运的决定权交由上天定夺…… 另一边,沙盘上显现出了扶乩的答案—— “奸臣当道,酿成天下大灾!” 众人哗然,一个个瞪着眼睛,一副副群情激愤的模样。 刘殊同当即跳了出来,“陛下!您看到了吗?就连上天都直言不讳了啊!” 严党立即附和:“陛下可一定要铲除宁远侯这一奸臣!” 严世蕃嘴角一勾。 这一次,他定要宁远侯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嘉靖帝却不搭理众人,心无旁骛又写了第二张纸。 “奸臣为何人?” 刘殊同这跳梁小丑,也被许多人参为奸臣,他可得问问清楚。 从吕芳手里接过信的蓝道行,急忙透过莹莹发光的扳指,看清了密信上的内容。 他虽为方士,但自认为是个有底线的人。 严嵩父子作恶多端,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没想到严世蕃竟然许予荣华富贵,让他利用扶乩问卜对付宁远侯。 他蓝道行岂会与严嵩父子同流合污?! 他心里不耻,只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思及此,他心里有了答案。 他再次将密信焚毁,对着两个扶木太监暗暗比了个手势。 随后,扶木太监再次羊癫疯发作,沙盘内浮现出第二个答案—— “奸臣如严嵩、严世蕃父子。” 众人见状顿时傻眼。 严嵩父子作恶多端,恶名竟然连上天都知道了! 嘉靖帝却盯着沙盘里的答案怔怔出神…… 众人一时间拿不准嘉靖帝的意思,只静静的候在一边。 严嵩与严世蕃则一副正气凛然,光明磊落的模样。 蓝道行后背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还是太心急了! 怎么就这般鲁莽地道出了两人的名字? 接下来,他得慎之又慎。 否则不仅对付不了严嵩父子,反而会将自己搭进去…… 另一边,嘉靖帝显然起了疑心。 他瞟了一眼蓝道行,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写了第三张纸。 “李和念为何人?” 拿到纸张的蓝道行顿时怔在了当场—— 皇上显然已经怀疑他了。 他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纸张,慢慢送到了火舌上…… 不一会儿,沙盘内出现第三个答案—— 第158章 当众求娶和念! 沙盘内出现第三个答案——“辽东锦州何笃文之女。” 蓝道行目光一沉,紧盯那两个垂首敛目的扶木太监。 他明明给的暗示是:朱姓之后,天命之女。 显然,这两个扶木太监已经被严世蕃买通了…… 众人愕然,对于扶乩得出的结论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方才明明已经证实了李和念的身份,可扶乩的结果却与之相反! 他们这个皇上一向对扶乩的结论迷信不已,认为那是上天的旨意。 皇上想得道成仙,势必会遵从上天的旨意。 看来,这个李和念这下要玩完了…… 众人目露怜悯,纷纷看向和念。 人群中的严世蕃也紧盯着和念。 微微上翘的嘴唇泄露了他此时此刻无比愉悦的心情。 和念微微抬头,从众人怜惜的目光中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能澄清的已经澄清了,皇上信不信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却见嘉靖帝不慌不忙,提笔又写了第四个问题—— “李和念之母是谁?” 沙盘内出现第四个答案—— “无名氏。” 嘉靖帝忽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愉悦,回荡在大殿内,久久未歇。 众人疑惑不已,嘉靖帝这是怎么了? 这一问一答有何不妥吗? 嘉靖帝看着蓝道行,“你怎么看?” 蓝道行没来由心里一慌。 明知道严世蕃买通扶木太监作假,但他却不能当场揭穿对方。 因为揭穿对方,就等于告诉嘉靖帝以往的扶乩问卜都是假的,是他联合两个扶木太监耍的把戏。 他沉吟片刻,“……或许这就是上天的旨意。” “你错了!连朕都瞧出来不对劲,难道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妥吗?” “今日的扶乩结果的确有些不一样……” 蓝道行猛然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以往他与扶木太监都会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 可今日的答案却异常的清楚明白…… 嘉靖帝一屁股坐在龙椅上,身体松快地往后靠去。 “说说吧!你们俩收了谁的银子,竟然敢干扰上天的旨意?!” 两个扶木太监脸色一白,顿时跪倒在地。 “皇上明鉴,咱们可都是应天所答,万万不敢干扰上天的旨意啊!” 躲在人群中的严世蕃当场被震住。 不可能! 嘉靖帝怎能看出扶木太监动了手脚? 他一向很信任扶乩结论,为何今日却起了疑? 却见嘉靖帝扫了一眼方才在扶木太监身边打转的司礼监小太监邹钱。 “陆炳,把邹钱给我抓起来!” 陆炳当即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反手一扭便将瘦弱矮小的邹钱给控制住。 他一手钳制住小太监的双手,一手去搜小太监的身。 片刻后,果然从对方身上搜到了两张字条。 摊开一看,上头竟写了方才扶乩问卜的后两个答案。 嘉靖帝气得浑身发抖:“说吧!谁给你的答案?” 小太监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刚想开口,忽听嘉靖帝口气阴冷地道: “想明白了再说!” 小太监顿时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嘉靖帝心狠手辣,做事完全没有章法。 他若撒谎,肯定小命不保。 思及此,邹钱一五一十将事情全都供了出来。 “答案是严世蕃严大人方才偷偷递给奴才的……” 众人一阵错愕。 若他们没记错,方才的答案中严世蕃好像在自己骂自己是奸臣? 看来,此等丧心病狂的人疯起来自己骂自己完全不在话下啊! 所以,严世蕃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己骂自己的”严世蕃脸色一僵。 他错了,错得离谱! 竟然会相信这种没根、没骨头的阴阳人! 他后悔不迭,走上前忙道: “皇上,您怀疑是微臣从中作梗吗?可微臣为何要把自己也搭进去,我为什么要冒着成为奸佞的危险去陷害李和念,这样对微臣有什么好处?” 说罢,他又面对众人。 “你们不能凭借一个小太监的一面之词就这样怀疑我!我犯得着针对一个小姑娘吗?” 他满脸悲怆、捶胸顿足,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淑妃抚了抚雍容华贵的鬓发,冷冷地道: “据我所知,你严世蕃与那李和念可是有瞎眼之恨呐!” 说着她冲皇上行了一礼,“皇上,臣妾有证据证明严世蕃欲图加害李家十姑娘。” “什么证据?” 淑妃拍了拍手掌,紧接着史嬷嬷带着一名宫女疾步前来。 这个宫女便是当初给淑妃悄悄送消息的浆洗宫女。 她跪地禀道:“皇上,大概一个多月前,邹钱公公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让我将李家十姑娘身份有疑的信儿传给淑妃娘娘。” 淑妃接着道:“事出反常,臣妾觉得蹊跷,就顺藤摸瓜查到了邹钱头上。” 邹钱应道:“一个月前奴才在司礼监当值的时候,严世蕃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奴才设法将李家十姑娘身份有疑的信儿传递给淑妃娘娘!之后又陆续将十姑娘的身世调查全部传给淑妃娘娘。” 众人不明就里。 严世蕃为何要拐弯抹角,将李家十姑娘的身世透露给淑妃娘娘。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淑妃愤愤不平地道: “皇上,你可要替臣妾做主啊!严世蕃居心不良,明明是他严世蕃陷害李家十姑娘,却想让我做替死鬼,今日差点勒死臣妾!” 众人恍然大悟。 这样一来可以借淑妃之口揭露李和念的身世,从而治李和念一个欺君之罪! 若李和念身份无疑,又可以将陷害李和念的罪名推到淑妃身上! 果然一石二鸟,好阴险的手段! 这时候,在连番的人证指控下,严世蕃才彻底慌了。 “皇上!微臣是冤枉的,微臣从未做过!” 嘉靖帝见背后主谋是严世蕃,顿觉痛心疾首。 怎么会是严世蕃? 严嵩知道吗?他参与了吗? 思及二十多年常伴左右的严嵩,嘉靖帝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可是严世蕃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加害和念? 嘉靖帝忽然想起两年前红铅院一案。 ……莫非与此事有关? “严世蕃,朕曾提醒过你,不要动李和念,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是吗?!” 严世蕃面色焦急,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陛下……微臣冤枉啊!扶木太监一直由蓝道行负责,他们怎么会听臣的话!还有邹钱,他完全是在诬陷微臣啊!” 淑妃抬了抬手,史嬷嬷将一个包袱并一摞书信呈上。 “这是严世蕃给邹钱的一百两银子,还有严世蕃陆续送来给臣妾的关于李和念身世的相关调查。臣妾已经查过,这些调查皆出自锦衣卫陆柄之手!” 陆炳闻言,立即站了出来。 “皇上,这些调查的确是我给严世蕃的,当初严世蕃向我透露要对付李和念,我就把相关的调查给他看,想让他知道真相后打消对付李和念的念头。”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一意孤行,并且还伪造了李和念并非皇上骨肉的证据。” 严世蕃顿时傻眼,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 陆炳果然背弃了他们之间的同盟关系! 竟然调转矛头对付他! 嘉靖帝恼羞成怒。 敢情严世蕃明知道和念的身份却还要加害和念!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目光愤怒,咬牙切齿。 “严世蕃,你还记恨着瞎眼之仇是吧?为了对付李秉戍和李成忠,你明知道李和念的身份却依旧要污蔑她,是不是?!” 严世蕃当然抵死不承认,哇的一声便哭了。 “陛下!没有,完全没有,这些都不是微臣所为啊,微臣是被冤枉的!” 嘉靖帝扭头看向神情惶恐,摇摇欲坠的严嵩。 “严嵩,这些事你知道吗?!你参与了吗?!” 严嵩抖着腿肚子跪倒在地。 “皇上明鉴,臣从未参与过此事,也不知道此事,更加不相信严世蕃会诬陷李和念啊!” 正在此时,陆绎押着蒋公公及时赶到。 到了大殿中央,陆绎猛地一搡将蒋公公推倒在地。 接着顺势扣住了蒋公公的手往前一扯。 只见蒋公公手背上赫然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今日欲图谋害淑妃娘娘的是不是你?!” 蒋公公见严世蕃、邹钱等人都悉数跪在了地上,恍惚间以为几人都招供了。 于是,他毫不争辩,直接便供出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皇上饶命啊!刺杀淑妃娘娘一事是严世蕃让奴才做的,奴才也是受他所迫啊!” 淑妃恨恨地道:“严世蕃先是告诉臣妾李和念身份有疑,接着给臣妾送来了关于李和念身世的调查,最后又想杀害臣妾,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模样,这样一来,他便能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臣妾身上!” 严世蕃不可置信地看着淑妃。 为什么这个女人不中他的圈套? 她不是讨厌李和念么,为何还能这么冷静地权衡利弊? 正当他震惊于淑妃的选择时,另一边火烧眉毛的事又来了。 李秉戍道:“皇上,那个与何骁名勾结在一起的内宦也捉住了。” 说罢,一个面白体瘦的男子被押了上来。 何骁名见了来人,立即指着那人惊呼出声。 “就是他!当初撺掇我上京闹事的就是这个人!” 嘉靖帝怒问:“你在什么地方当差?是何人派你去何家兴风作浪的?” 那内宦紧张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几个字。 “奴、奴、才……” 李秉戍道:“陛下,他叫白官,并不在宫里当差,他是严世蕃的家奴!” 严嵩心底一凉。 这下彻底完了…… 他儿子恐怕是保不住了…… 众人惊骇莫名! 始终置身事外的严世蕃竟然是整桩事件的背后主谋! 众人不由得想起严世蕃瞎掉的右眼。 莫不是因为李秉戍打爆他一只眼,他才会这般千方百计对付李和念和李家? 嘉靖帝见人证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严世蕃,气得差点没当场杀了对方。 “严世蕃,你报仇就去找李秉戍报仇,为何要牵连无辜,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针对和念?!” “即便知道了和念是朕的女儿,你竟然还要加害她!究竟是谁给你的胆?!” “你口口声声说要好好侍奉朕,你就是这样对待朕的女儿的?!” 徐阶默默地听着,手掌激动得微微发颤。 他急忙冲身后的邹应龙使了个眼色。 邹应龙立即会意,从袖子里掏出日日带在身上的奏疏。 “陛下,微臣要参工部尚书严世蕃凭借父亲严嵩的职务之便,欺上瞒下,无恶不作,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请皇上务必严查严办,若微臣有半句虚言,微臣愿受五马分尸之苦!” 这一瞬间,朝堂清流们积聚了二十年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于是,众臣一一站出来细数严世蕃的罪行。 ——“微臣参工部尚书严世蕃贪赃枉法,受贿无度、边防驰备、败坏政纪……” ——“微臣参工部尚书严世蕃勾结倭寇罗龙文,聚集海匪,里通外国……” ——“微臣参工部尚书严世蕃勾结江洋大盗,训练私人武装,图谋不轨……” ——“微臣参工部尚书严世蕃强占王气之地,擅自修建宅子……” …… 所谓破鼓万人捶! 一时间,众人连番上阵,恨不得当场用唾沫水将严世蕃给淹死! 徐阶目光锐利,志在必得! 严世蕃一倒,严嵩的倒台还会远吗? 严世蕃则瘫软在地,深知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完了!彻底完了! 嘉靖帝怒不可遏,“来人,把严世蕃给我打入大牢,好好的查!” 严世蕃两眼一抓瞎,把心一横,就想冲上去抓和念! 他如今已走投无路,索性鱼死网破! 九泉之下有皇上的女儿作陪也不错! 到时候李和念一死,看李秉戍后不后悔!?看嘉靖帝后不后悔!? 哈哈哈…… 谁知严世蕃还没碰到和念的一根头发丝儿,李秉戍便一脚踹了过去—— 严世蕃肥硕的身体瞬间飞了出去,猛地砸在了柱子上…… 陆绎带着人立即上前,牢牢按住了严世蕃。 严世蕃就如那案板上的鱼,丝毫动弹不得。 年事已高的严嵩除了拼命磕头求饶似乎也没其他的法子。 “皇上!请念在老臣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严世蕃吧!” 严世蕃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 他彻底绝望了,他自诩聪颖过人。 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是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对付李和念? 还是错信了没根的内宦,藏得很深的陆柄? 亦或是找错了替死鬼,把淑妃想得太简单了?! …… 和念静静的站在人群中间,安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她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身边狂风大作,她却岿然不动。 只有众儿郎明白她。 清楚她的痛苦和委屈…… 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她一个人去面对! 另一边,陆绎一巴掌扇在严世蕃脑袋上,直扇得严世蕃脑袋嗡嗡作响。 “欲图谋害皇上的女儿,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说着,陆绎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扇他大嘴巴子。 他心尖尖上的女人,他严世蕃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加害她! 简直找死! 陆绎肚子里的邪火顿时窜了出来,抬起手便一拳捶在了严世蕃的大脸盘子上。 严世蕃被陆绎打得疯狂呕血,嘉靖帝冷眼看着,并未阻止。 直到陆绎撒完气,严世蕃被打的奄奄一息,陆绎才住了手。 他找来两个锦衣卫大喇喇将人给拖了下去—— 嘉靖帝这才看向严嵩。 “严嵩,朕念你二十年来兢兢业业替朕办差,今日就不追究你管教无方的罪责,但是朕体谅你年纪大,往后就不要在朕身边伺候了,安心回家养老去吧!” 严嵩老泪横流。 为他儿子,也为他自己。 他曾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但怎么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势头这么猛…… 严世蕃、严嵩及一干人等被拖走后,众臣内心激动,只觉大快人心。 二十年积攒的恶气终于算是狠狠出了! 徐阶走上前,拱手拜倒: “皇上,李家十小姐擒贼有功,望皇上准许李和念认祖归宗,重新册封公主!” 嘉靖帝哈哈笑道:“必须得认祖归宗!以前是朕昏了头,才一直隐瞒李和念的身份,却不想惹出这么多是非。朕宣布,从即日起,李和念改名为朱和念,为朕第六女,册封嘉柔公主!” 和念默默的跪着,心里并不太乐意。 侯府众人依依不舍地看着和念。 虽然和念身份大白于天下是好事,可他们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却见和念缓缓给嘉靖帝磕了个头。 “皇上若真心为我好,就请收回成命!和念舍不得李家老祖母、舍不得伯伯伯母们,也舍不得几位哥哥们,更加舍不得无后而终的李成和爹爹,成和爹爹是为了救皇上而死的,请皇上念在成和爹爹一片忠心的份上,让和念替成和爹爹守孝吧!” 和念情真意切,没有半分作假。 可听在嘉靖帝耳朵里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女儿还是怪他了…… 怪他不早点认她。 怪他质疑她的身世。 嘉靖帝只觉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该怎么抚慰女儿受伤的心灵。 就在这时候,李秉戍重重地磕了个头。 “请皇上息怒!念念并不是不想与皇上相认,而是不忍心离开老祖母、离开侯府。望皇上体恤念念的不舍,将念念许配给末将!如此一来,念念就不用离开侯府了!” 话音刚落,众人哗然。 宁远侯斥责道:“胡言乱语!还不速速退下!” 李秉戍道:“末将绝非胡言乱语,末将心系念念,这辈子非她不娶!” 陆绎闻言立马也跪了下去,“微臣仰慕李家十姑娘久已,望陛下将和念许配给微臣!” 徐弘远不愿甘居人后,也跪了下去。 “皇上,微臣真心实意求娶和念,望陛下应允!” 嘉靖帝愣了愣,忽觉心中畅意。 果然是他的女儿,这么多优秀的儿郎争前恐后求娶她。 和念却被几人的话雷得外焦里嫩。 尤其是李秉戍的话…… 这是能说出口的吗? 和念顿时便红了脸,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159章 勇敢的和念 李秉戍见陆绎和徐弘远后来居上,心里越发着急。 因为他知道皇上不会轻易同意将和念赐给他。 自己的父亲也不会同意他与曾经的堂妹在一起。 众人也不会理解他,只会认为他人面兽心,竟对堂妹起了邪念! 他的求婚注定不为世俗所容。 但他绝不放弃! 却听嘉靖帝道:“很好!你们几个都是好儿郎,眼光不错!” 他甚是满意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儿郎,眸底全是笑意。 “徐弘远,朕看过你的文章,假以时日必定比徐阶更出色,往后进入内阁,继承你爷爷的衣钵也不是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紧盯徐弘远。 “但是你想清楚了,若你真的娶了朕的和念,你将永远也无法进入内阁,甚至往后都无法升至高位,朕不想断了你的前程,你可得想清楚!” 徐弘远根本没想到和念会是皇上的女儿,所以从未考虑过这些。 现在经皇上一提醒,心里不免有些犹豫。 每一个入朝为官的人都想进入内阁,掌握国家大权,他也不例外。 可和念就在眼前,而内阁之路道阻且长。 此时此刻,聪明如他,当然那会优先选择和念。 不待徐弘远回答,嘉靖帝接着道: “陆绎,朕知道你一直都喜欢和念,且对她始终一片真心,可婚配不是你一厢情愿就可以,关键还得看和念愿不愿意。你虽在替朕办差,但你的差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陆绎惴惴不安。 他知道他们锦衣卫在外头的名声糟糕透顶。 更何况,他还曾加害过和念,甚至想杀了她…… 和念……会接受他吗? 嘉靖帝接着又说李秉戍。 “李秉戍!朕非常赏识你,也知道你的本事,可是你是武将,将来注定要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朕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武将,想必你也不希望你的妻子整日生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吧?” 自古以来帝王都不会将公主嫁给武将。 一方面担心武将凭借公主的权势日渐壮大,心生不轨。 另一方面则因为武将是高危职位,动辄就会伤残,甚至性命不保。 公主将面临随时守寡的风险。 因而,嘉靖帝绝不会将和念嫁给李秉戍。 除非他放弃武将身份,放弃驰骋战场、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安心做一个普通人。 李秉戍本就为战场而生,这辈子只求马革裹尸还。 他绝不会放弃武将的身份!更不会放弃和念! 仗他要打!和念他也要娶! 三个儿郎心思各异,大殿内出现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徐弘远率先打破了沉默。 “皇上,微臣才疏学浅,不敢奢望能像祖父那般替皇上分忧,更不敢奢求能娶到公主,但微臣这辈子只想娶和念……无论和念是不是公主,我想娶的只有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一旁的徐阶皱了皱眉。 若李和念还是李家的女儿,他乐得自己的孙子去求娶她。 可如今,李和念却是名副其实的公主。 他不希望孙子牺牲自己的前途,入赘公主府…… 可他有心阻止,现在却也来不及了。 嘉靖帝点头赞许,“好!朕了解你的心意了!” 陆绎也跪了下去,“皇上,微臣对和念一片深情,这辈子只认准和念,望皇上给我一次机会,我定不会让和念失望!” 嘉靖帝却不搭话,不动声色瞟了一眼身旁的陆炳。 陆炳知道儿子的心意和决心,当即上前跪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皇上,陆炳虽年少鲁莽,却是个对感情一心一意的好儿郎,若皇上看得上他,请皇上给他一次与公主相互了解的机会!” 嘉靖帝嘴角一勾,垂眸问和念。 “和念,你怎么想?徐弘远和陆绎,你喜欢谁?” 三个儿郎呼吸一窒,一瞬不瞬地看向和念。 和念心中却是一阵庆幸。 她原本已经打算听从祖母和大伯父的意思,嫁给谭沐桦。 却不想谭沐桦临阵退缩。 尽管现下半路又杀出几个程咬金,可她心中已有了决定。 她乖乖巧巧上前,大大方方道: “皇上,徐家公子和陆大人都是深明大义的好儿郎,和念选谁想必都是不错的选择。” 李秉戍心里一紧。 念念这是半点都未考虑过他! 他眸色渐暗,似瞬间没了光彩一般暗淡下去。 却听和念接着道:“但是我不想离开老祖母、也不想离开侯府……” 说着她侧首羞怯地看了一眼一旁的李秉戍。 李秉戍心跳瞬间加速,眸光一亮,霎时充满了惊喜。 徐弘远、陆绎两人微微一愣,齐齐看向李秉戍。 便见李秉戍眸光炽热地盯着和念,和念也羞涩地垂了脑袋。 徐弘远和陆绎双双一怔。 完全没料到和念的这个堂哥竟然来真的! 又听了和念的一番话,心里越发焦急。 没想到他俩斗来斗去,临了却让李秉戍占了先机! 嘉靖帝脸色一黑,怒从心头起。 “大胆李秉戍!你竟敢引诱朕的女儿!” 竟然那样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和念当初可是他的堂妹! 他究竟什么时候生出这么不要脸的心思!? 李秉戍垂眸,直直的跪了下去。 他没有辩解,他对和念情不自禁,他无从狡辩…… 和念却慌了,“回皇上话,五哥并没有引诱我!我只是……只是不想离开侯府……”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也存了私念。 她想和五哥在一起。 嘉靖帝闻言,心里越发恼火。 这不是当众维护李秉戍么? 他阴恻恻看着李秉戍,“好个李秉戍!和念原先可是你堂妹!你竟敢不顾人伦,对自己党妹生出邪念!你该当何罪!?” “你老大不小了却仍不成婚,是不是就是藏了这龌龊的心思?!” “半个月前你就应该回大同,如今却依旧逗留在京城,你究竟想做什么!?” 一连几问吓得宁远侯当即跪了下来,“皇上请息怒!” 他一早便知皇上会反对,但没想到皇上的反应这么大! 嘉靖帝怒不可遏,指着宁远侯一起骂。 “好你个李成忠,朕把女儿交给你,你竟然放纵自己的儿子觊觎朕的女儿!你就是这样教儿子的,就是这样效忠于朕的?!” 宁远侯连连叩首,“臣不敢!” 李秉戍咬牙,“皇上,都是末将一个人的错!父亲并不知道末将的心思,请皇上不要怪罪任何人!” 这无异于承认自己对和念产生了邪念。 徐弘远咬牙切齿,森冷地盯着和念和李秉戍。 两人日夜相处,指不定早就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这种女人简直太不要脸,连自己的堂哥都勾搭! 他死死盯着李秉戍,“请李将军慎言,你这番话无异于在诋毁和念的名誉!” 陆绎则咬紧了后槽牙。 为何李秉戍总是处处压他一头?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他便处处领先他。 无论是个人武艺还是行兵打仗,只要有李秉戍在,他永远都是老二! 人们只记得战无不胜的李秉戍,却记不得同样英勇神武的陆绎! 如今连娶亲,李秉戍都比他更加近水楼台…… 他恨得牙痒痒,“李秉戍,你简直不是人!” 众人连连抽气,纷纷交头接耳。 “李秉戍简直有违人伦,不顾纲常!” “实乃私德败坏、伤风败俗之徒!” “这就是侯府教出来的儿郎?简直卑鄙龌龊!” …… 侯府众人捏紧了拳头。 他们虽然很诧异五哥对念念的感情,但下意识无条件维护自家人! 此时听众人如此诋毁五哥,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 可皇上面前,他们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倘若贸然出头,只会为侯府、为大伯父带来更多的麻烦。 李柏存紧握拳头就要闯出去。 李之麟立即拦住了他,“不可!我们若贸然行动,越发落人口实,认为咱们府里的儿郎不懂规矩。” 李柏存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众儿郎恼火不已,忐忑不安地看向皇上。 嘉靖帝怒视李秉戍,似乎在想怎样好好惩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耻之徒! 和念跪在地上,双手紧张地攥紧了衣摆。 “皇上!五哥对我很好,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责怪他!” 她眼眶渐渐湿润,“你们都不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为什么就这么武断地怪罪五哥?” “我刚到侯府的时候,战战兢兢,是五哥默默陪着我;我一次次遇到危险,险些死在别人的手里,是五哥一次次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得知自己身世不明,孤独无助的时候,也是五哥陪着我鼓励我……” 她泪光闪闪,“难道就因为他对我好,就得遭受你们的污蔑和指责吗?” 她一瞬不瞬望着嘉靖帝,眸中充满坚定。 “五哥什么都没做错,他唯一错的就是始终如一的对我好!始终如一的爱护我、珍惜我、保护我……难道这样的他也要受到质疑和惩罚?” 李秉戍抿唇,眸光软得一塌糊涂。 他以为念念只把他当兄长。 没想到念念心里一直有他,甚至为了他当众质问皇上! “皇上!我对念念真心实意,求皇上成全末将!末将愿意一生永守边疆,誓死守护大明江山!” 嘉靖帝嘴角一抽,“求娶朕的女儿,你竟然还想去守边疆?!你是想让朕的女儿当寡妇吗?” 李秉戍却笃定地道:“若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末将怎敢向皇上开口!为了念念,末将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保家卫国是末将的使命,若因为贪生怕死便摒弃自己的使命,那末将有何颜面求娶念念?!又有何能力保护好念念?” 和念心头一颤,忽然被五哥的一番话点燃了满腔热忱。 “皇上!和念喜欢这样的男儿,喜欢这样的五哥!” 她张口便说,没有一丝犹豫。 若是寻常,她绝不会说出这番话。 可今日面对皇上的质问和指责,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 和念不在乎会有怎样的后果。 也不会去想自己会因为这番言论受到怎样的非议。 她勇往直前,只是因为她喜欢五哥。 嘉靖帝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和念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毫无顾忌,不顾世俗的眼光……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女儿。 和念跪在地上,脊梁笔直,目光固执地望着自己。 她手指微微颤抖,可以看出来有一些紧张。 嘉靖帝忽然想起和念的母亲。 那个女人也有一份固执而决绝的真心! 那时候,她的父亲得知他在庄子上养病,要将他这个外男赶出去。 是她勇敢地站了出来,护在自己身前,笃定地与他站在了一起…… 他忽觉心口一阵剧痛,心底压抑许久的愧疚翻江倒海般涌来—— 他肃然发问,“和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却见和念笃定地点了点头。 “和念喜欢五哥,只想嫁给五哥!” 众人哗然,一时间又沉默下去。 他们很想说些什么,可对方是皇上的女儿。 他们不要命了,才会随意插嘴…… 李秉戍心里一软,一瞬不瞬望着和念,“念念……” 和念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直视自己的父亲。 “皇上,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她咬了咬唇,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我选择了曾经的堂哥,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曾经我尊重五哥、关心五哥,但从未对五哥有任何不合规矩的念想。如今我们不再是堂兄妹,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皇上让我选夫君,难道我不能选五哥吗?” “比起其他人,五哥更了解我、关心我、爱护我,我也更了解五哥、关心五哥、尊重五哥,难道他不比其他人更适合?” 和念的声音软软的,但却很坚定。 大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和念的嗓音掷地有声。 不远处的老太君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此前并不知道五郎对和念生出了感情。 可在五郎当众求娶和念那一刻,她心里却有些期许。 她舍不得和念。 与其将和念嫁给别人,不如就嫁给自家的儿郎! 如今,她的念念不过是把心里话说出来,难道就天理难容了?! 前方,和念给嘉靖帝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我与五哥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明明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你们张口便要指责五哥?!” 说着,和念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坚强地抹干净。 “若身为公主便不能嫁给五哥,那么我宁愿不做公主!” “念念!” 李秉戍一怔,心里既感动又实在替和念一番话担忧起来。 他小心翼翼看向嘉靖帝,果然见对方脸色难看得不得了! 此时此刻,嘉靖帝竟比那剜心之痛还难受。 她的女儿竟为了一个臭小子便不想认他! 亏他还觉得自惭形秽,感觉对不起这个女儿。 到头来她竟然不想认他…… 简直岂有此理! 第160章 大结局(一) 大殿内。 见和念心意坚定,为了嫁给李秉戍,甚至愿意放弃公主的身份。 徐弘远顿时怒上心头。 又见和念哭得情真意切,心里阵阵冷笑。 贱人!哭哭哭!整天就只知道哭! 当初在他面前也是这番梨花带雨将他哄骗了去。 如今又想用眼泪哄骗皇上与群臣? 休想! 伦常规矩面前,就算她哭干眼泪也没有用! 思及此,他拱手道: “皇上!就算如今证实他们两人毫无血缘关系,可他们曾经的确做过堂兄妹,如今若真让他们在一起,叫世人怎么想?公主的名誉当如何?!” 哼!想要嫁给其他人! 没门儿! 这辈子李和念只能是他的! 嘉靖帝闻言,负手踱了几步,当即便下了命令—— “李家十姑娘李和念乃朕亲生女儿,着礼部重新准备册封公主事宜,加封为嘉柔公主……” 他扫了一眼殷殷期待的和念和李秉戍,幽幽地接着道: “……赐婚给……锦衣卫副指挥使陆绎,着礼部另择良辰吉日速速完婚!” 徐弘远当场傻眼。 他哪里比陆绎差? 为什么皇上要将和念赐给陆绎? 陆绎心中大喜,刚要跪地谢恩,忽见和念扑通一声跪在了嘉靖帝面前。 她一脸不可置信望着嘉靖帝,泪水滚滚落下—— “请皇上收回成命!恕和念无法谨遵圣喻!” 陆绎见状,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失望至极。 另一边,和念倔强地跪在嘉靖帝的跟前。 她知道自己太肆意妄为。 可若今日不表明态度,她就只能嫁给别人了。 她也知道作为一个女子,她的行为不合规矩,有失检点。 但她不在乎!因为她知道祖母和侯府的家人会支持她! 她也犹豫过,但见五哥那么勇敢地当众求娶她。 她也要勇敢面对自己的感情。 李秉戍心如刀绞。 皇命不可违,恐怕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娶到和念…… 他痛不欲生,一瞬不瞬望着和念,似要将她的模样永远铭记在心里。 “念念……” 和念也痛不欲生,眼泪似豆子般滚滚落下。 她想过众人会反对这门亲事,会对他俩指指点点。 但从未想过反对得最激烈的竟然会是自己的亲爹! “五哥,念念只要你!” 和念抽噎,“除了你,我谁都不嫁!” 李秉戍只觉万箭攒心,默默得跟着红了眼眶。 “嗯,五哥也是,五哥只要念念,这辈子只娶念念!”李秉戍坚定地说。 嘉靖帝青筋突突,根本没眼看下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这么不知廉耻吗? 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简直丢人现眼! 他气急败坏,又心疼梨花带雨的和念。 最后咬牙上前,一把将和念给扯到了自己身边。 御前侍卫见皇上都亲自动手了,立即上前控制住了李秉戍。 李秉戍被牢牢压在了地上。 他想反抗,奈何对方是皇上,他只能默默捏紧了拳头。 和念心碎欲绝,挣扎着想过去,却被嘉靖帝牢牢抓住了手臂。 这时候,众人才从一阵动静中回过神来。 又见和念和李秉戍一副生死离别的模样,当朝为官的老头子们嘴角一阵乱抽。 嘉靖帝气得嗓音都变了个调—— “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做主,你俩怎能这样不顾礼法规矩?不顾皇家体面?若传出去岂不有失皇家颜面!” 其他人也纷纷小声嘀咕起来。 “身为女子,却毫无羞耻之心,当众谈论自己的婚事,这做派与粉头有何区别?!” “身为公主,却这么不懂规矩,不知廉耻……果然是外头生的……” “一个女孩怎会不顾脸面说出这些话,想必后头也有宁远侯的考量,他们一家恐怕不想轻易放走这个到嘴的肥鸭子……” “还说什么两情相悦,怎么之前没听说李秉戍要娶李和念,如今知道李和念是公主了,才巴巴上来求娶,这个李秉戍看来也是个吃软饭的。” “对!一家子吃软饭的,之前有个李国瑞,如今又来一个李秉戍……这打得是什么算盘,是个男人都知道……” …… 和念听着众人小声的议论,只觉浑身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的世界疾速往下坠,坠下深渊,坠入黑暗…… 似乎她的坚持,不仅没用,还显得那般可笑…… 就在这个时候,侯府众人围了上来。 如雪中的暖阳,瞬间温暖了四周! 老太君忍不住抹了一把泪,杵着拐杖赶到了和念身边。 她丢了手里的拐杖,一把抱住和念,将和念从嘉靖帝手里抢了过来。 “念念不哭!不哭……”说着,她眼泪忍不住流下。 为什么不能让念念和五郎在一起?! 念念嫁入侯府不是皆大欢喜的事么? 反正她绝不会让念念离开侯府! “祖母……”和念心里一紧,“祖母怎么也跪下了,祖母快起来!” 她惊慌失措地去搀老太君。 “祖母膝盖不好,地上又那么凉,怎么能跪呢?!” 老太君闻言,泪水越发止不住。 她的和念,她的宝贝孙女! 明明自己都身处困境,却时刻担心着她…… 这让她如何舍得放弃念念?! 李柏昭也跪了下来,一双眸子异常明亮。 “念念别担心,咱们都支持你和五哥!” 他抬眸,“皇上!当初我与嘉善公主并无感情,幸好皇上及时终止婚约,否则也不会有如今公主驸马甜蜜美满的日子!” 嘉靖帝抬眼看了看一同跪在地上的李国瑞一家三口。 又看了看正怀着二胎的嘉善公主,心里有些动摇。 紧接着,李秉乾也跪了下去。 “皇上!末将就是娶了一个并不爱的人,害了对方一辈子,耽误了自己,更耽误了惦记末将的那位姑娘,若是可以,当初末将一定会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宁远侯也道:“皇上,咱们都曾年轻过,难道不能体谅两个小辈的心吗?” 这些话虽然说得急切又不中听,但却很真实。 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劝说嘉靖帝,而且情真意切,半句不作假。 嘉靖帝忽然间想起了何善如——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 在场的朝臣也纷纷想起了自己的婚姻。 在场的许多人也是包办婚姻,有些人尝到爱情的滋味,却偏偏被拆散。 有些人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就已经老了…… 方才那些嘲笑、诋毁、阴阳怪气的人,瞬间默了下来。 群臣纷纷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 陆绎只觉心灰意冷。 看和念和李秉戍难舍难分的样子,恐怕越阻挠,越分不开他们…… 君子有成人之美! 只要和念能幸福,他就选择放弃! 思及此,他跪地求道: “皇上,微臣虽然舍不得拱手让出和念,但只要和念开开心心,幸幸福福,微臣愿意退出!” 李秉戍抬眸,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他又欠了陆绎一个人情! 当初就是陆绎向他告发了严世蕃意欲对付和念的事。 他才有时间奔赴辽东搜寻证据。 这回陆绎又主动退出。 他只觉感激不尽,暗暗冲陆绎点了点头。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体会到了和念与李秉戍的困境。 那句“我与五哥明明没有血缘关系,明明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直戳他们的心窝。 但……他们也说不清楚。 一边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礼教规矩,一边却是实实在在的情感。 有人迟疑道:“既然没有血缘关系,何不就成全他们。” “的确,看样子两人也是真心相爱的。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李秉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求娶公主,想必是真心的……” “我知道这样不符合规矩,而且李秉戍也是武将出身,但这一刻,我选择支持他们两人!他们两之间的感情有目共睹,我们怎忍心拆散他们?” “是啊!他们让我想到了自己,年轻的那时候,若我像李秉戍一样勇敢和坚持,如今我也不会落得这般家宅不宁……” “还有我,也不会十多年一直郁郁寡欢,始终存了遗憾……” “对啊,公主不都说了吗?李秉戍一直陪着她,守护着她,也是最了解她,最关心她的人,难道这样的人不该与她共度一生吗?换成是我,我也会选择一直默默守护自己的人啊!” 就在这时候,徐弘远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绝对不可以!和念和李秉戍若真在一起,就证实了两人私定终身的事实了!和念她娘就是不守规矩,私定了终身,如此一来,还不得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李国铨闻言,当场怒骂道: “放你娘的狗屁!” 侯府众兄弟紧攥着拳头,纷纷围在和念身边。 嘉善公主拍了拍和念的后背,“念念别怕!我们所有人都支持你们!” 李国瑞点头,“嗯,坚持自己的想法,坚持自己喜欢的人,勇往直前!” 李国铨也道:“只有遇到对的人才能遇到真正的幸福,我相信你们会幸福!” 李柏存也道:“念念,九哥永远支持你!” 和念看着侯府众人,心里的底气更足! 得到侯府众人的支持,她心里一敞,更加有了勇气。 她扭头看向嘉靖帝: “爹爹,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 和念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在表明自己的心意。 皇上之前不明白她的决心,现在一定会知道了吧。 李秉戍一阵迟疑,一同望向嘉靖帝。 若嘉靖帝还是不肯,那可怎么办? 念念如今只有皇上这个爹爹了,想必很希望得到皇上的点头和祝福…… 他不忍让和念与嘉靖帝因为这事而生了嫌隙…… 众人忐忑不安地看向嘉靖帝—— 第161章 大结局(二) 嘉靖帝依旧板着张脸。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 “你是朕的女儿,朕之所以不同意,也是为你着想,可若你非他不嫁,那朕就成全你……” 其实,在和念主动叫他爹爹的时候,他就投降了。 小丫头梨花带雨,一声爹爹叫得他瞬间破防了…… 那一刻,他便决定遂了和念的心意! 李秉戍大喜过望,急忙磕头谢恩。 “谢皇上成全!末将感念圣恩,永世不忘!” 徐弘远恨得牙痒痒,闻言忙道: “可是皇上,这完全不合规矩,若传出去,人们会怎么想?公主的名誉还要不要?” “再说了两人做过堂兄妹,此等忌讳不得不避!否则有碍伦常规矩!” “且李秉戍是武将,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拿什么保障公主的幸福?” 嘉靖帝瞪着徐弘远,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去。 “徐弘远,我告诉你,就算让和念一辈子不嫁,朕也不会让她嫁给你!” 徐弘远脸色一僵。 他哪里知道,他那些极端的言论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阴暗和变态! 嘉靖帝又不傻,怎会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另一边,得到嘉靖帝的同意,和念忽觉幸福来之不易。 只要努力真的可以达成所愿! 她一头扑进了嘉靖帝怀里,泪水似冲破岸堤的潮水,越发汹涌。 嘉靖帝稳稳地搂着和念,欣喜得老泪横流。 这是他与何善如的女儿。 这竟然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亲生女儿。 “和念!朕的和念……” 嘉靖帝拥着她,对何善如的思念越发汹涌。 “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和念泪如泉涌,“爹爹,我终于等到爹爹了……” 李秉戍喜不自胜,极力忍耐着才没有将和念从嘉靖帝怀里抢过来。 侯府的家人们热泪盈眶,老太君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宁远侯也红了眼眶,“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刚刚真的吓到他了,他真担心皇上会将念念嫁给别人。 那样的话儿子那臭小子必定会孤老一生…… “只要你喜欢就好……” 嘉靖帝松开和念,望着女儿熟悉的眉眼。 “不过区区一个李秉戍,你喜欢就都依你!往后你若不喜欢了,朕就替你做主,重新选驸马。” 李秉戍:“???” 陆绎双眸一亮,猛然抬头。 群臣嘴角乱抽:果然是皇上,依旧那么霸道且蛮不讲理…… 和念晃了晃嘉靖帝的广袖,乖巧地道: “谢谢爹爹,念念记住了!” 李秉戍胸口再次受到狠狠的暴击。 “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他绝不会让皇上有这样的机会! ———— 当天晚上,刘殊同作为严党被革职查办。 刘家上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刘老夫人得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心脏受不了,扶着桌案才勉强稳住脚跟。 但她心中仍抱着侥幸。 对方可是严世蕃啊,严嵩的儿子,就算得罪了李和念又如何。 皇上宠信严嵩,用不了多久就会将严世蕃给放了。 但她没等来严世蕃获释的消息,刘殊同便被杀了。 刘家上下受到牵连,被褫夺了爵位,家族势力一落千丈。 尽管他们只想在京城讨口饭吃。 昔日与他们亲密往来的人家却避如蛇蝎般躲着他们。 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灰溜溜离开了京城,屈居于小山村潦倒度日。 另一边,严嵩被革职责令回乡。 朝堂上的严党持观望态度,且严党势力根深蒂固。 一时间,严世蕃并未被处死。 随着时间的推移,严世蕃越发觉得嘉靖帝不会杀他。 他一向自诩世间不二之才,只要略施小计,他定能重返朝堂。 可仙丹送了,青词写了,扶乩结果也改了,嘉靖帝那边却悄无声息。 他甚至给嘉靖帝搜罗了一千多份长生不老的方子…… 可他依旧被关在诏狱,一点进展都没有。 他等啊等盼啊盼,终于在三年后—— 被斩首示众了! 没多久,严嵩也跟着病死了。 两人一死,举国欢庆,那情形竟然比过年还热闹喜庆!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杨婆子不免想起了失踪已久的何骁名。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却说他疯疯癫癫沿街乞讨度日。 杨婆子一锄头挖进土里,甩了甩脑袋,仿佛要将何骁名这个人彻底遗忘。 何婉仪跟在她后头,仔细地往坑里撒种子…… 远在江南的仇先潜却连一亩薄田都没有。 他并非仇英后人,只是仇家族人,事发后被仇家人排挤。 又因他有赌博的恶习,不到一年便输了个倾家荡产,最后成了个混吃等死的混子。 淳儿回到了苏州,因见识过京城的繁华,后嫁给富贵人家做妾。 ———— 嘉靖帝给和念和李秉戍赐了婚,婚事订在一年后的冬天。 但在此之前,李秉戍得回大同主持大局。 离别的这一日,和念一大早推开了李秉戍的房门。 “念念,过来。”李秉戍招手。 不远处姨太太张氏正在给李秉戍收拾行装。 和念不搭理李秉戍,先走到张氏跟前行了一礼。 “姨太太早!” “念念早啊!”张氏笑眯眯地拉着念念的手将人让到一旁的椅子上。 “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聊,我去瞧瞧前头准备得怎样。” 张氏走后,李秉戍掐了掐和念的脸。 “念念,乖乖等我回来。” “好!” “好好照顾自己。” “好!” “记得要想我。” “……好。” 李秉戍再次开口,和念却皱了皱眉,制止道: “五哥,你好啰嗦,我来是给你这个的。” 说着和念双手奉上一个木匣子,“这是皇上爹爹赐给我的仙丹,你拿去吧!今日服用一颗,七日后再服用一颗。” 李秉戍一顿,木木地看向和念。 他该如何向和念解释这玩意儿不能随便乱吃? “念念,你自己服用过了吗?” 和念摇了摇头,“一共有六颗,我给了祖母、大伯父、二伯父和四伯父一人一颗,现下只剩这最后两颗了,三个伯母又不够分,只能便宜你了。” 李秉戍淡淡一笑,“念念还记得两年前皇上撤销的红铅院吗?” 和念点头,“听说是专门给爹爹提供炼丹所用红铅的地方?” “那念念知道红铅是用什么东西提取的吗?” 和念摇头,“不知道。” 李秉戍未语却先红了脸,贴着和念的耳畔低声道: “红铅便是用女子的葵水提炼的……” 和念惊得下巴险些砸在地上,“五哥骗人!” “你若不信大可去问老太君。” 和念抿唇,气呼呼看着李秉戍。 却见李秉戍从和念手里接过木匣子。 “在丹药中,类似红铅的东西还有许多,咱们最好不要随便乱用。” 他反手将匣子里头的仙丹倒入了一旁的废水中。 “答应五哥,往后皇上赐你任何丹药,你都不能擅自服用,必须经过老太君的同意才能服用,好吗?” 和念点点头,“好……那祖母和伯伯们都知道吗?” “知道。” “可为何他们不说?” “一开始是不敢弗皇上的意,后来是担心你……理解不了皇上,事实上,我们也都不太理解……” 和念忧心忡忡,“那这些丹药究竟能不能吃,会不会对身体不利?” 李秉戍心头一跳,“大概不会有多大影响,毕竟皇上身边有许多试毒太监和御医。” 他其实很想告诉和念丹药里多多少少都含有微量的丹毒。 天长日久,必定会影响身体健康。 但嘉靖帝追求长生不老已至走火入魔的境地,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就算和念出言相劝也无济于事。 和念松了口气,“这么说这东西只是有些恶心罢了……” 李秉戍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和念不忍弗皇上的好意。 却见和念拍着胸口,阵阵庆幸地道: “幸好五哥与我说了……” 见和念说完便走,李秉戍顿觉头疼,一把拉住和念的手腕。 “去哪?” “皇上爹爹一同给六嫂送了几颗,我得赶紧去通知她!” 李秉戍哭笑不得,“你当六哥是摆设?” 和念沉吟,“对,六哥必定知道,定会阻止她。” 李秉戍看着对感情之事依旧懵懂的和念,心中一阵怅然。 他怀疑和念选择他只是因为他是最适合的人选,而不是真正爱她……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和念,“五哥马上就要走了,念念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和念不假思索,“要说的这些天不都说过了,五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李秉戍一噎。 是啊,这些日子他们日日在一起。 念念嘱咐他要保护好自己,要好好吃饭,要徐徐图之,戒骄戒躁,不要逞匹夫之勇…… 尽管念念说了很多,可他心里依旧不满足。 李秉戍不管不顾,小孩子耍赖一般将和念拥在了怀里。 和念吓了一跳,伸手去推他。 却听李秉戍委屈巴巴问:“念念,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和念心头一软,点点头。 “什么?” “若我不是你五哥,你还会嫁给我吗?” 和念茫然地望着李秉戍,“若你不是五哥,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阻碍,皇上爹爹和大伯父当然也不会反对,说不定我早就嫁给你了。” 李秉戍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一时间有些懊恼。 “我是说念念真的爱我吗?真的将我视作未来的丈夫吗?” 和念一愣,脸颊渐渐烧了起来。 李秉戍不依不饶,“到现在为止,你仍旧叫我五哥,我想让你叫我景白。” 和念羞涩地紧抿薄唇。 “皇上已经给咱俩赐了婚,我是你未来的丈夫,你不能再把我当五哥。” 和念扭头欲走,“我知道了……” 李秉戍垂首,心里怅然若失。 算了,念念需要时间接受他新的身份…… 正想着,鼻端一阵馨香,紧接着侧脸附上一抹温热。 李秉戍瞳孔一震,傻愣愣呆在了原地。 另一边,和念垫着脚尖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李秉戍的侧脸。 “景白哥哥,念念等你回来!” 她羞涩欲逃,刚转身却被李秉戍捉了回去。 李秉戍只觉心猿意马,嘴唇情不自禁压住了和念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