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火葬场!神医王妃跑路忙》 第1章 宣平侯府的丑女嫁出去了! “人还没醒?” “回夫人的话,小姐为昨晚上试图悬梁自尽,这才刚从鬼门关拉回来,哪怕是用药催了,一时半会儿只怕也……” “不知好歹的东西!” 被称作夫人的华服女子冷着脸走入屋内,不耐地说:“把药喂下去。” “她必须醒着出门子,绝对不能惹了淮南王的晦气!” 美妇人强行撬开景稚月的嘴,把一大碗药灌下去。 不顾咳成风箱的少女,大红盖头一遮,把人半拖半拽地塞进大红花轿。 送嫁的队伍缓缓出了宣平侯府的大门,街边的议论凭空炸响。 “哎呦,宣平侯府那个丑女竟然嫁出去了?” “嫁出去了有什么用?嫁的是淮南王!” “淮南王虽是先帝幼子,可在战场上伤了子孙根,空有王爷之尊,却连个男人都做不了,嫁过去也是守活寡的!” “淮南王耳目遍地心狠手辣,说多了小心你全家的性命!” …… 坐在花轿中的丑女景稚月表情可怕的空白。 上一秒她还是自带空间的医药世家传人,坠崖一摔,就变成了毁容粗鄙,还中了一肚子混毒的废物。 爹不疼娘不爱,为了给烂泥似的弟弟攀附个好前程,还要去给淮南王当王妃! 景稚月感受到体内异常的翻江倒海,在心里爆了句粗,往嘴里塞了一棵从空间中掏出的解毒药草。 她出门前被灌下去的那碗药强提气血,让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实际上伤肺腑根子,催命索魂于无形。 万幸药植空间尚在,解毒不愁。 可淮南王谢空青毫无人性,手段惊人狠辣。 原主是个出了名儿的丑东西,皇上的赐婚对他而言更像是直白的屈辱。 她嫁过去后死是暂时死不了,要想体面的活着也不容易。 在令人心烦意乱的吹吹打打中,景稚月把嘴里的药草咽下去,很快就打定了主意。 先设法解毒活着,再找机会远走高飞。 在成功逃出谢空青的魔掌之前,万事当以捧谢空青的狗腿为先。 保命最重! 迎亲的队伍摇摇晃晃地到了淮南王府门前。 景稚月在喜婆的提醒下照规矩入了大门。 一个人端着两杯酒拜过天地,木偶似的被折腾了一整天,终于被送到了喜气洋洋的喜房里。 坐下的第一时间,景稚月就甩了眼前的红得刺眼的盖头。 宣平侯夫人特意安排来的陪嫁丫鬟连翘见状,马上就去把盖头捡了起来,带着警告的意味低声说:“姑娘,出门子前夫人就叮嘱过,您万不可任性惹怒王爷。” 她说完不由分说地把盖头重新覆在景稚月的头上。 “等见到姑爷,您记得帮着说话,也好早日让姑爷把二少爷的官缺儿安排妥当。” 景稚月眼里泛起锐利,反手一抓盖头扔到地上。 连翘见状大惊:“姑娘,奴婢……” “你也知道你是个奴婢?” 景稚月冷冷地瞥了连翘一眼,冷笑道:“要想给你家二少爷安排个肥缺,就别惹本夫人生气。” “我若能求得淮南王抬他一手,也能求他先剁了你。” “要听宣平侯夫人的,还是听本王妃的,你自己看着办。” 第2章 淮南王是神经病吗?! 连翘的脸色一变再变。 景稚月扯下头上重得要死的凤冠扔到地上,漫不经心地说:“记住,我在的地方,我就是规矩。” “还有,这屋里的烛明晃晃的晃我眼睛,都去灭了,你说的人不会来的。” 连翘不能理解景稚月的笃定从何而来,可碍于她异于寻常的表现,挣扎再三后又不得不按她的意思办。 屋内晃眼的烛火都归于黑暗,景稚月在硬到离谱的床上躺平合眼,心里爆出了一声冷笑。 谢空青当然不会来。 人家是残暴好色。 但好的是美色。 原主这壳子中毒太深毁了容色。 左边脸是疤,右边脸是脓疱,远看像蛤蟆背,近看像被野猪拱过,哪个眼瞎的稀罕? 景稚月在唏嘘中沉沉睡去,可刚睡着淮南王府就起了动静。 “王爷回府!” 门前一声大喊,淮南王府转瞬烛火通明。 景稚月被连翘慌忙叫醒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她深深吸气逼着自己放开攥紧的被面,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说,谢空青回来了。” “他突然想看看自己的娇妻美妾欢聚一堂的场面,要把府上所有的女眷都叫到大厅去给他看?” 谢空青他是个神经病吧! 连翘道:“王爷身边的人就是这么传的话,眼下后院里的人都动了,您也快些吧。” 新婚之夜,前半夜空守新房。 后半夜跟着一堆小妾被叫到大堂去,这算怎么回事儿? 但是为了活命,她必须听话…… 景稚月的脸全程黑如锅底,在连翘想给她上妆的时候果断拒绝。 又是脓疱又是疤,妆粉顶什么用? 她抓了根素白玉的簪子塞到连翘手里,冷冷地说:“把头发挽一下,就这么去。” 侯府分派来的丫鬟举着灯笼,一言不发地在前头带路。 走到大堂时,里头居然已经站了不少人。 从门前看花红柳绿的一大片,姹紫嫣红的格外耀眼。 只是明明站了那么多人,室内却安静得可怕,凭空让人多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景稚月踩着无数道目光款款而入。 她刚走进去,还没看到谢空青在哪儿,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浓到化不开的铁锈腥气。 是血的味道。 血特有的腥气蛮横地冲入鼻腔直袭脑髓,这股味道随着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变得愈发浓重。 景稚月眉心紧蹙还未说话,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话声:“王妃是在找本王?” 男声悠长而慢慢,明明是宛如大提琴一般的悦耳音色,可在意识到这是谁的声音后,景稚月的心头却是不受控制的一麻。 她还没看清走近的谢空青,耳侧风声突动,砰的一声闷响,眼前的空地上就多了一道被甩出去的模糊血影。 那人四肢扭曲血肉翻飞,面目模糊气息短促,乍一看就跟阴间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 血腥气霸道袭开,四周惊呼四起,还有人不可自控地捂着嘴吐了。 景稚月心头狂跳,喉间发堵。 谢空青笑声慢慢,甚至还心情很好地摸了一把她的脖子。 “今夜本该是春宵良辰,只可惜本王去抓个不知趣的小贼来迟了。” “王妃不会生本王的气吧?” 第3章 表哥?什么表哥? 谢空青眉眼含笑,双手滴血,身上的白衣被血色染透,映在乳白色的地毯上更添令人心惧的诡谲阴沉。 景稚月看着眼前如同从血腥地狱中洗过澡才出门的人,心乱如麻。 这算什么? 大血贺新婚? 淮南王府的绸子一定要用血染才会变红? 她竭力把如鼓的心跳压下去,无视横躺在地毯上洇出了大片血迹的不明人士,顾不得去想谢空青弄出这么个下马威的深意是什么,维持着原主又蠢又莽撞的人设说:“王爷说笑了。” “出嫁从夫,妾身既是嫁给王爷了,那王爷做什么妾身都是欢喜的。” 说完还非常狗腿地献了一把殷勤,双手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王爷擦擦手。” 血不滋啦的看着恶心。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谢空青最是忌讳有人多嘴献殷勤。 之前有个不知道规矩的贸然开口想讨好,结果被谢空青当场捏断了脖子。 看到谢空青缓缓抬手,所有人都以为景稚月会变成个死人。 景稚月看着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骨节修长,如玉雕石刻,一看便知是双极适拨琴的手。 只可惜刺目的血色玷了这份儿优雅,因为这双手的主人不弹琴,他拿刀索命。 景稚月医术高超,苦于无武力护体,极度想保命之下非常识趣。 她看到后二话不说,果断展开了帕子开始帮谢空青擦手。 擦得仔仔细细柔情蜜意,就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她的动作殷勤又自然,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懵了。 谢空青看着被擦干净的手,视线自景稚月手中染红的帕子上一扫而过,语调中多了些许揶揄。 “王妃倒是体贴。” 景稚月被这人身上散出的血腥气冲得脑瓜生疼,捏着手逼着自己挤出了笑。 “这都是妾身当做的本分。” “王爷公务繁忙,妾身自当尽力体贴些,也好为王爷分内宅之忧,免得王爷烦恼。” “哦?是么?” “王妃在家时,待自己的表哥也是这般体贴备至的?” 表哥? 什么表哥? 景稚月心中警铃狂响,脑中白光一闪想起了原主的糟心过往。 这货一度痴迷于便宜表哥的才学与俊脸,痴心妄想着自己能嫁给表哥为妻,为达目的还做了不少主动献殷勤的蠢事儿。 景稚月顾不得想这晦气事儿谢空青是怎么知道的,激灵一打马上就说:“王爷说笑了。” “自打被赐给王爷为妻,妾身在家学的都是如何侍奉好王爷,怎会与旁人有不相干的牵扯?” 她不动声色地拍了一番马屁,马上就挂出了一脸羞愧,虚情假意地擦了擦眼角,哽咽道:“说来都是妾身的不是,年少时被一时不慎被人算计,拉扯出了这样不中听的闲话,污了王爷的耳朵。” “王爷放心,妾身以后定当谨言慎行,时刻谨记自己是淮南王府的人,绝不再让王爷烦心。” 景稚月说完自己都恶心得差点吐了。 可要保命,先拍屁。 疯狂拍谢空青的马屁! 她一番马屁拍得响天动地又无懈可击。 既解释了之前的蠢事儿,又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看着景稚月轻嗤出声:“哦?是么?” 第4章 望京第一丑女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掸了掸指尖,淡淡地说:“既如此,王妃可要牢牢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上一个胆敢欺瞒本王的人,此刻就在你脚边躺着呢。” 景稚月余光一瞥地上险成一摊烂肉的血影,掌心浸出了薄薄的冷汗,脸上的笑分毫不减。 “王爷的话妾身铭记在心,定不敢忘。” 说完话锋一转,接着展现温柔贤良。 “王爷深夜才归,想来也累了,若无其他事儿要不就早些歇着吧。” 这关切的话换作别人来说,那就是温柔骨乡。 前提是,说话的人没顶着这么一张恶心的脸。 大厅内的其他人看到景稚月的脸后,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统一的嫌恶。 看到她笑得如此殷切,又不断扑上去讨好谢空青,更觉恶心。 “长成那样还敢献殷勤,也不怕吓着王爷。” “丑而不自知,恶心……” 景稚月听到恶心二字,耳廓微动。 谢空青听到这话,不怒反笑。 “丑?” 谢空青喜怒无常,可从不限制小妾们的言语,也不在乎她们是否有犯上的举动。 没有人知道他暴起杀人的点在哪儿。 所有人都惧他,可在场的人都想讨好他。 见他没把景稚月杀了,也不像是有动怒的征兆。 有个胆儿大的美妾用帕子掩着嘴角,直勾勾地打量着景稚月的脸说:“王爷有所不知,王妃在闺中时就以容色闻名。” “奴婢偶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了方知传言不虚。” “王妃望京第一的名头,还当真是名副其实呢。” 望京城中的人都知道,宣平侯府出了两个第一,只是第一后接的名头不同。 一个是第一美人。 另一个,是第一丑女。 室内烛光连成一片,灯火闪烁之下光线婆娑。 景稚月脸上的疤痕和脓疱看起来更加刺目。 靠着这张与众不同的脸,第一丑女当之无愧。 谢空青听到美妾的话也不动怒,只是盯着景稚月挑起了修长的眉。 眼前的少女未施粉黛,一身青衣虽简至极,可骨相绝佳如宝中绝玉,眸中泛水似新月生晕。 眉目所到之处,都是不可言说的独到之姿。 若可去了脸上的疤和脓疱,定是个难得的绝色。 只可惜世人多蠢且瞎。 这样的绝色,竟成了有名的丑女。 他放下手中瓷盖,上好的青瓷盏磕碰出清脆声响,刚才还敢鼓起胆量说嘴的美妾马上就噤了声。 景稚月被他刀子似的眼神压得心悸,做伤心状垂下眼帘说:“王爷如此盯着妾身,可也是觉得妾身面目丑陋,不堪入目?” “面目丑陋?” 谢空青玩味地搓了搓指腹,悠悠道:“本王倒是觉得,王妃容色上佳。” 这话一出满场皆寂。 斗胆对景稚月评头论足的美妾更是狠狠一颤。 景稚月配合地露出了惊喜之色,可下一秒谢空青说的话就让她挤出来的笑凝在了嘴角。 “只是越是好看娇贵的花儿就越是易折,王妃既是入了我这虎狼窝,往后还是自当多珍重的好,也省得本侯来日空有怜惜,却难见佳人。” 这话不是什么好话。 景稚月选择性耳背,权当是好话听了,还满脸做作的欢喜不住点头。 “王爷放心,妾身一定珍重自身,绝不让王爷伤怀。” 要死也是你先死,本姑娘命长着呢! 第5章 谢空青那厮变态到这种程度吗?! 谢空青不在乎景稚月这话的真假,辨不出喜怒地弯唇一笑。 他往地上扔了颗白玉棋子,轻描淡写地说:“此人扰了本王的新婚之夜,其罪当诛,拉出去拆了喂狗。” 门外站着的侍卫一言不发的进来把人拖走。 景稚月看着地上的血痕喉头翻涌,跟这阵呕意齐涌而出的,还有谢空青身后的白胖太监说的话。 “王爷,今晚可要召人伺候?” 这话刚落,景稚月就感觉到空气顿时一肃的沉凝。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颗圆润的棋子翻滚落地。 白胖太监见了,喜气洋洋地咧嘴笑了。 “哎呦,莲姨娘大喜,赶紧收拾了随侯爷去云烟阁吧。” 刚才还在嘲笑景稚月的女子面露惊恐,煞白着脸,在众多悸悸的目光中垂首应声。 “是。” 莲姨娘哆哆嗦嗦地跟着走了出去。 被忽略的景稚月目送这几人走远,心头狐疑渐起。 云烟阁是什么地方? 怎么这些人一听怕成这样? 景稚月心头震颤未散,不敢在那个染了血的晦气地方多留,出了门就照原路返回。 连翘没跟着进去,也不知道里头的情形。 看着她僵硬中带着苍白的脸一句不问,出口的都是抱怨。 “姑娘,您怎么能让王爷叫个小妾去伺候呢?” “今日是您跟王爷的新婚大喜,大喜之日王爷不与您圆房,反而是叫了妾室伺候,这事儿传出去您……” “圆房?” 景稚月把发簪摘下来随手一扔,凉丝丝地说:“就我长成这样,你凭什么会觉得人家能忍着恶心进我的房?” 对着这么一张脸,谁能提得起男女兴致? 谢空青是疯子,但不是傻子好吗? 连翘看着景稚月那张吓人的脸无声一噎,顿时忘了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景稚月不再理会连翘的聒噪,精疲力尽地爬上床。 又恶心又紧绷,还时刻命悬一线。 她是真的累了…… 连翘见状泄气地跺跺脚走出去,门刚关上没多久,外头毫无征兆响起了尖锐的惨叫声。 女声凄厉可怖,无比瘆人。 景稚月下意识地坐了起来,推门而出的时候,却被一个老嬷嬷挡在了门前。 老嬷嬷报丧似的低垂着眼帘,一板一眼地说:“王妃,府上夜间是不可擅自走动的,您请回吧。” 对上老嬷嬷镇定自若的脸,景稚月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幻觉听错了。 可那响彻深夜的惨叫声愈发尖锐,景稚月一时没忍住,皱眉说:“出什么事儿了?何人深夜聒噪?” 老嬷嬷老神在在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是莲姨娘在云烟阁伺候呢。” “您以后见多了就不奇怪了。” 景稚月:…… 谢空青那厮变态到这种程度吗?! 云烟阁传出的惨叫持续至天明才歇。 清醒且煎熬了一宿的景稚月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中反射出的好大一张丑脸,心乱如麻。 就一晚上,莲姨娘就死了! 谢空青磋磨人要人命的手段狠辣至此,万一哪天谢空青脑壳不清醒,把魔爪伸向了她可怎么办? 这小命到底要怎么才能保得住? 第6章 主动撞上门的筏子 景稚月这边刚心烦意乱的梳好头,门外就来了传话的丫鬟:“王妃,府上的姨娘们来给您请安了。” 她机械似的灌了一大口凉茶,把蹦到嗓子眼的心咽下去。 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脸给旁人带来了怎样的惊吓,带着笑悠悠然地在上首坐下。 站在门前的婢女出去通传了一声,等在门外的妾室们在掀起的帘子后接连而入。 不得不说,谢空青的艳福是真的不浅。 昨晚仓促没顾得上细看。 今日借着正好的天光打眼一看,发现站在这里的随便拎一个出来,或环肥燕瘦,或美艳或清丽,个顶个都是难得的绝色。 景稚月狠狠唾弃了一番谢空青的无耻卑鄙下流,面上带出友善的笑,说:“既是入了一府同为王爷的人,那往后在场的诸位便都是姐妹了。” “连翘,给姨娘们赏礼。” 连翘带着不情愿去了。 昨晚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嬷嬷站在景稚月的身后,双手贴合在小腹前喊:“给王妃见礼!” 站成两排的人呼呼啦啦地跪了下去,连翘拿着准备好的见面礼一人发了一份儿。 还没等景稚月说出下一句话,有个拿着簪子的人半酸不苦地开了口。 “听闻王妃在娘家时因面丑无才被父母厌弃,吃穿用度都比不上旁人。” “未得见时,只以为王妃过得与你我相差不多,可今儿见了才知道,宣平侯府富贵逼人,哪怕是被厌弃不如人的,那也比咱们这些人的日子好过多了。” “谁说不是呢。” 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女子捂着嘴娇怯怯地笑了,附和道:“王妃的容貌性情再被人嫌弃,那也是宣平侯府的嫡长女,怎是你我这种风尘贱籍女子可比的尊贵?” “哼。” 穿着紫衣裳拿着团扇的美艳女子带着不屑,把手中的镯子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说:“你们说的尊贵那都是从前了。” 她目带挑衅地看向景稚月,毫不掩饰自己对景稚月那张丑脸的厌恶,幽幽地说:“王妃这恶鬼出笼一般的好颜色,倒是来对了地方与这府邸相配。” “只是到了此处,说得好听些是一府的姐妹,说得实在些,就都是朝不保夕的蒲草,哪儿还有什么尊贵可言?” “王妃,您说是吗?” 这人的话说得非常难听。 难听到在场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可景稚月面上的笑却分毫不减,仔细瞧的话,甚至还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她似笑非笑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眉梢微扬:“这位是?” 老嬷嬷木着脸说:“回王妃的话,这是紫云姨娘,是王爷不久前从百花楼带回来的。” 百花楼,顾名思义便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景稚月想不出一个王爷去逛花楼,还公然往王府扒拉美人是什么恶趣味,不过这个主动蹦出来的紫云,倒是让她有了个想法。 主动撞上门的筏子,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她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中的镯子,淡淡地说:“既是王爷带回来的心爱之物,些许冒犯倒也不必计较。” “只是身为身属贱籍的妾室,往后说话还是当多留心些。” “冒犯我不打紧,可要是冒犯了王爷,那可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了。” 紫云闻言不满地飞起上挑的眉,阴阳怪气地说:“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不知自己对王爷有冒犯之举?” 景稚月眯起了眼:“当真不知?” “夫人的欲加之罪,与我何关?” “放肆!” 第7章 跟王爷过不去,那就是跟本妃过不去! 上一秒还满脸堆笑的景稚月毫无征兆的冷下了脸,抬手就砸出去了一个斟满热茶的茶盏。 茶盏在惊呼中重重砸在紫云的脚边。 吓得她尖声叫起的同时,碎瓷落了一地。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看着被吓得跳了起来的紫云,冷冷地说:“本王妃面丑如恶鬼与此地相配,那这里是恶鬼所在的地狱?淮南王府是地狱,那王爷是什么?是恶鬼头子?还是索命阎罗?” “混账东西!” “你我同为侍奉在王爷身侧的妻妾,当同心一体顾好王爷的周全,你张嘴闭嘴满口污言秽语,这还不算冒犯?!” “本妃本想念在你是初犯不与你计较,可你不知悔改再三诋毁王爷清誉,事关王爷名声大体,也怨不得本妃不顾姐妹情分了。” “来人!” 门外候着的人闻声微顿,可还是毕恭毕敬地走了进去。 “王妃。” 景稚月冷冷地看了一眼满眼慌乱的紫云,轻飘飘地说:“紫云诋毁王爷清誉,人前出言不敬,按府上的规矩当如何惩治?” 来人迟疑半晌才说:“按规矩,当掌嘴三十,罚跪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那就按规矩办。” 景稚月抬手一指宽敞的门外,淡声说:“就在外头找个宽敞地儿,也好让府上心存不敬的人都睁大眼看看,敢对王爷不敬的人撞在本妃手里是何种下场!” 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冲进来,把又惊又怒的紫云捂住嘴拖了出去,紧接着外头就响起了掺杂着怒吼的脆响巴掌声。 在这样的声响中,刚才还言笑晏晏的花厅里静得让人心悸,所有人都没了言语。 三十下巴掌足足打够了数。 出去抽人的婆子堆着笑进来躬身说:“王妃,掌嘴数足,犯了忌讳的姨娘正在罚跪呢。” 闭目养神的景稚月满意地勾起了唇:“且让她跪着吧。” “传本妃的话,自今日起,淮南王府上无论上下,但凡有人敢对王爷有半分不敬,那便是跟本妃过不去。” “没被发现就算了,一旦被本妃抓到,定不轻饶!” “都散了。” 景稚月扶着连翘的手慢悠悠地离开了花厅,目睹了全程的众多小妾对视一眼,眼底均是悸悸。 传闻中宣平侯府的嫡长女是个丑陋无脑,行事粗鄙的废物。 若非如此,她们也绝不敢在今日如此挑衅。 可景稚月这一手恩威并施,打着维护王爷的旗号惩治紫云给自己立威的架势,跟蠢货有什么关系? 这是废物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受到了惊吓的小妾们面色复杂,各自散去。 这里的动静也传到了听竹苑里。 侧身靠在软榻上的谢空青听完青竹的话,玩味地睁开了眼。 “我竟不知,王妃如此维护本王的声誉。” 青竹眼睛鼻子拧成了一团,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闭上了嘴。 谢空青把玩着指尖不起眼的小瓷瓶,意味不明地说:“这人跟之前查到的不一样,你继续去查。” “还有,我听说宣平侯府的二少爷好赌,为填赌账私底下与人做了些不太能见光的小买卖?” 青竹一听这话马上说:“属下一会儿就去把景连海抓了。”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不着急,见过窝里斗狗咬狗吗?” “好戏不怕等。” 第8章 你管这叫帮个小忙?! 毫无征兆的,景连海被抓了。 幻想中巴结上淮南王,靠着裙带关系一步登天,借此谋个好官职的事儿没能成,转眼就成了淮南王手中的阶下囚。 他与城外山匪勾结劫掠商队以充自己的钱袋子,被淮南王的人一锅端了。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景连海被抓当夜就被扔进了刑部大牢,心疼命根子的宣平侯连大牢的门都没能挤得进去。 最后火急火燎的让人把消息送到淮南王府,让她赶紧想法子说服谢空青把人放了。 这一夜闹得沸沸扬扬,传话的人从正门嚷到了内院,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里暗里不少人的眼睛也都在盯着景稚月住的听雨轩,想知道她会有什么动作。 唯独景稚月一点儿都不忙。 她甚至在想,自己这时候要做点儿什么才能让谢空青相信,自己是真的没心思掺和娘家的糟烂事儿。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是真的不想掺和! 可她还没想出个具体的章程,谢空青就来了。 景稚月满脸堆笑的把人迎进了屋,从连翘手中端上了最好的茶,双手贴腹站在边上,笑得像个贴在门前辟邪的画像。 “王爷可用饭了?” “要是没用的话,妾身这就下厨去做些您爱吃的。” 谢空青把玩着茶盏笑了。 “王妃还会做饭?” 景稚月一脸诚恳的真挚:“略通一二,会的不多。” “王爷若有喜欢的菜色,那妾身定会好好学至精通。”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弯起了唇,眸光一扫景稚月马上会意,摆手驱赶屋里的人。 “都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景稚月脸上的笑浓到化不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疯狂打鼓。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给被抽了嘴巴子的小妾出气? 瞧着也不像啊…… 就在景稚月一颗心蹦得险些跳崖时,谢空青终于开了口。 他说:“王妃可知宣平侯府二少爷与山匪勾结一事?” 景稚月满脸痛恨地用力点头。 “妾身听说了,是妾身父亲教导无方,这才让不成器的弟弟给王爷添了乱。” “王爷只管秉公执法,妾身与娘家人绝无异议。” 谢空青无声挑眉:“王妃真想让本王公正无私?” 景稚月不假思索地点头。 “那是自然。” 对上景稚月满是真诚不似作假的目光,谢空青眼中泛起猫逗耗子的戏谑,笑笑说:“那你就得帮为夫一个忙了。” “一个小忙。” 半刻后,谢空青一身白衣如贵公子般负手离去。 把人送到院门口的景稚月攥紧手中打结的帕子,内心疯狂骂娘。 叫她明日回门的时候,去偷景连海跟山匪勾结的账本拿回来,好让他把与景连海等人有干系的山匪一网打尽。 这幽罗夜鬼照镜子,里外都是死的事儿是个小忙?! 景稚月刚生无可恋地转身进屋,刚坐下听竹苑那边便来了人。 来人送上了一张写满一长串的礼单,上头密密麻麻写满的都是谢空青命人给她准备的回门礼。 景稚月扫了一眼,看清礼物的名称和紧随其后标注的数量尺寸,不由得为谢空青出手的大气狠狠抽起了嘴角。 数百颗东珠打的攒盒,巴掌大的奇楠香,差不多跟鸡蛋一样大小的祖母绿,还有一对碗口大小的夜明珠…… 除了这些,竟还有一对被标注为极其难得的活物。 景稚月奇怪的用指尖在番邦活宠那项上轻轻点了点,迟疑地问:“这活物说的是什么?养着玩儿的动物?” 谢空青那种神经病,竟然还喜欢小动物? 第9章 招招都是致命伤,局局都是修罗场 面对景稚月疑惑的目光,来送礼单的人微微一笑,解释说:“回王妃的话,那是一对番邦来的美人。” 景稚月捏着单子的手指无声一颤,就连声音都险些在半空中劈了个叉。 “美人儿?!” 谢空青那个狗东西,让她回去偷东西还不够,还要让她带着一对美人儿回门去送给她爹!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景稚月的错愕并未让来传话的人表情有半点波动。 只见这个脸都垮下去了一大半的婆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强调:“王妃有所不知,那对美人的确是难得的佳物,在万花楼挂牌时,都各自摘下了一夜千金的高价,可遇不可求。” “要不是宣平侯府的二少爷出手大气,这对美人儿还送不到王爷的手里呢。” 景稚月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捏着礼单的指头都在打颤。 “你是说,这对美人是我娘家弟弟送给王爷的?” 婆子一板一眼地点头,补充说明:“不光是这对美人,礼单上的所有东西都是宣平侯和二少爷前后给王爷送来的。” “王爷说,帮二少爷谋差事的事儿只怕是不成了,受之有愧,正好让王妃明日一起都带回去,也省得损了亲家情分。” 婆子说完就走了。 景稚月目光涣散地看着手中礼单,陷入了一言难尽的凌乱。 谢空青不想亲自弄死她。 但他招招都是致命伤,局局都是修罗场。 先不说明日偷账册的事儿能否成功,光是宣平侯府的人看到送出去的礼被她全都带回去了,宣平侯府的房顶马上就能被炸飞上天。 景稚月脑中一一闪过自己被吊死在宣平侯府的凄惨,绝望地倒在被子里无声哀嚎。 畜生啊! 谢空青你就是个毫无人性的畜生! 景稚月在不敢喊出声的哀嚎中煎熬了一宿。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就被催促着起了身。 她心里一万个不想去,甚至想在床上装死。 但又怕谢空青一个不满意,顺手真的把自己弄死…… 回娘家当小贼,送礼狠打爹娘的脸也许会死。 不去的话现在就死。 权衡了一宿的景稚月勉强定了心,为了自己的小命,行尸走肉似的晃到了门前。 守在门前的婆子笑得一脸和善,恭恭敬敬的把景稚月扶上马车,低声说:“王爷今日公务缠身,就不陪着您回去了。” “不过王爷命人备下了晚间的席面,静候王妃的佳音。”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呵了几声,舌尖发苦。 “替我谢谢王爷的好意,我会好好回来的。” 回门的车驾启程,浩浩荡荡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景稚月听着车外似曾相识的议论,瞥眼看着坐在边上难得沉默的连翘,内心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安慰。 连翘是她的好娘亲派来的眼线,今日跟着回门定是少不了要唠叨告状。 为了避免这丫头在自己千难万险的活命路上添堵,她暗中动了一点点小手脚。 等到了宣平侯府,这场戏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开锣了。 第10章 别光只是念,叫美人儿来跳一个 大乾的规矩,女子出嫁后三朝回门的时辰在旭日初升之时,过了晌午就起身归家,取的日子日渐红火的好意头。 所以车驾稳稳停在宣平侯府门前的时候,时辰尚早。 景稚月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着眼前匾额上铁画银钩的宣平侯府几个大字,只觉百感交集。 万恶的娘家啊,我回来了…… 景稚月虽是嫡长女,双亲爹娘健在,但不知为何缘故,她自小在家中就极其不受待见。 今日是她回门的好日子,但宣平侯府却无任何准备。 不知是故意冷落刁难还是真就是不小心忘了,总之她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大门也没打开,连进去传话的下人都没出来。 景稚月知道这是因为她没能把景连海救出来,景夫人在借机表达自己的的不满,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眼珠一转就说:“下车。” 连翘忍着不适躬身扶她。 景稚月下车站定,眯眼看着身后跟了一长串的打脸重礼,笑笑说:“把王爷给二老准备的礼都搬下车堆在门口。” “这些都是王爷作为姑爷的孝心,搬东西的时候手脚轻些,千万别磕着碰着。” “搬好了来个嗓门大的,去门前高声唱礼。” 里头的人不是想装作不知道她回来了吗? 那她就让人在这大门前唱。 里头的人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的听不见都不重要。 反正礼单唱出来,外头的人总会听见的。 景稚月说到做到,淮南王府跟着来的下人也是指哪儿打哪儿。 连翘说不出口的焦急阻拦被彻底无视,一个声调尖锐的小太监双手高举着礼单就高声念了起来。 “百东珠攒盒一个!” “南海夜明珠一对!” “番邦美人一对!” …… 念到这里,景稚月笑眯眯的招手说:“别光只是念,叫那两个难得的美人来跳一个。” “这是二少爷特意托人养在王爷府上的宝贝,如今物归原主,总该让二少爷好好看看这对美人如今的光景,好证明咱家王爷没辜负他的信任才是。” 举着礼单的小太监笑眼弯弯的,尖着嗓子说:“王妃说的是,只是二少爷如今在大牢呢,这活色生香的好艳景儿,二少爷只怕是看不到了。” “这有什么的?”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二少爷看不着,我爹总是在的,就算是我爹不在,那还有我娘呢。” 她抓着帕子拭了拭嘴角,带着感慨说:“你们不知道,我娘最是了解二少爷,也最心疼他,能让我娘满意的,二少爷见了指定错不了。” 小太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溜烟儿的小跑着去了。 两个美人金发碧眼的美人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摆姿势,紧闭了小半个时辰的大门轰然而开。 景夫人铁青着脸,被丫鬟扶着快步走出来。 她看到门前乱七八糟的气得额角突突直跳,指着景稚月还没开口。 上一秒还在笑的景稚月脸色猝然一变,牵着小脸煞白的连翘往前奔了几步。 二人刚走到景夫人跟前,一路强撑的连翘眼前一黑,毫无征兆的径直朝着地面砸了下去! 第11章 这都是什么该死的好运气! 景稚月吓着了似的,眼眶通红,手忙脚乱地叫出声:“连翘!” “连翘你怎么了?“ 可还没等把跌下去的连翘扶起来,景稚月自己就白着脸咳了起来。 “咳咳咳!” 她在慌乱中捂着嘴剧烈咳了几声,咳着咳着,人就软趴趴地往地上倒。 她没骨头似的瘫在地上,染了一手血的手拉住满脸惊愕的景夫人,带着哭腔说:“娘,我……” “咳……” 就一眨眼的功夫,回门的主仆俩晕死过去一个。 一个持续咳血还抹了景夫人一手。 景夫人被这一幕惊得猛吸凉气,一个字都没能挤出牙缝,吐血过多的景稚月不负众望的晕了过去。 景稚月双眼一闭,不管天不问地。 周遭是如何吵闹,如何沸锅的,她都不管。 被粗使婆子背着回到了出阁前住的揽月院,床上一躺专心养神。 揽月院里早就空了。 宣平侯去上朝了。 二少爷在大牢。 府里除了十二岁的三少爷景慕云,唯一能主事儿的就是二小姐景摘星和景夫人。 可景摘星是出了名的温柔体弱,在自己的院子里鲜少外出,从不管闲事。 目前能去处理景稚月在门前闹出的麻烦的人选,只剩下了景夫人。 府里的主子们一时顾不上揽月院,外头也乱糟糟的。 景夫人只派了两个二院的丫头守在这里,连大夫都没给请。 揽月院中一片冷清的凄凉,跟景稚月预想的情形完美契合。 她仔细搜罗着脑子里的构造路线,拿出浸了迷药的帕子捂在掌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无声无息的把两个小丫头放倒在地。 帕子一收,撒腿就朝着景连海的院子狂冲。 等景夫人收拾好门前的乱子,就来不及动手了。 要偷账册,打的就是兵荒马乱的时间差! 景稚月仗着熟悉的地形优势,避开巡逻的人,找到幼年时发现少有人知的一个狗洞,顺着狗洞爬进了景连海的院子。 景连海被捕,景夫人和宣平侯救人无法,索性打杀了一批在他身边伺候的下人出气。 所以景稚月一路惊险行来避开了所有人,险而又险的翻窗进了景连海的书房。 她不会武,但古法中医讲究与天时地利相和,八卦易经布阵阴阳融会贯通。 所以轻而易举就避开了书房里的重重机关,顺利找到了设置在暗墙里的暗格,从暗格中翻出了一本看起来很是有些年头的账册,还有一叠子书信。 时间紧保命重,她没顾得上细看,就把账册和书信一股脑塞进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空间里。 这空间天生地养无数珍贵药植,还可储藏死物。 若非有这个神秘底牌在手,在谢空青提出如此无理要求时,她应该就已经心梗气死了。 东西到手,景稚月拍着胸口长吁出一口气,把掌心的冷汗往衣摆上随手一擦,准备原路返回。 可她刚从狗洞爬出来,透过树丛就看到有人走了过来。 景稚月心里哀嚎不止,一个急刹扭身朝着反方向跑,看到后头也有人的时候,差点眼一黑晕死过去。 这都是什么该死的好运气! 第12章 你这个晦气东西离我远点! 前有来人,后有追兵,还没有可藏身的地方。 景稚月心一横往嘴里塞了一颗药丸,三步并做两步飞扑到景连海院子的正门前,一边不要命似的往外咳血,一边娇弱无依地拍着地哭了起来。 “连海,是我没本事劝不动王爷,长姐对不起你……” “但凡我能再多几分美貌能获王爷欢心,我说不定就能想法子救你了……咳咳咳……” “连海,我对不起你啊……” 景稚月哭得声泪俱下,掩在嘴边的手指缝里都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淌血。 闻声跑过来的三少爷,还有另一个方向赶过来的白启明,以及一众下人看到这一幕,都纷纷怔在了原地。 三少爷景慕云看着咳血染红了大半裙摆的景稚月,难以置信地说:“丑鬼你这是做什么?” 丑鬼哭哭啼啼地转头看他,刚一开口哇一声又是一大口血。 又是血又是疤,血肉模糊的糊了一脸,这一瞬间的画面美到惨不忍睹。 景慕云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满脸晦气的厌烦。 白启明也吓得不轻。 可他迟疑半晌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带着温柔的笑伸手说:“表妹,地上凉气重,你身子不适,表哥先扶你起来吧。” 景稚月一听表哥二字心神大震,脱口而出的就是:“你这个晦气东西离我远点!” 本来就没什么谢空青都能提了一嘴。 要是今儿拉一把罪恶的小手,下一个被抬出云烟阁的倒霉蛋就是她! 景稚月果断坚强自立地站了起来,抬手一抹嘴边的血,直接糊了自己一个全脸。 看起来更丑,更吓人了。 本就错愕的白启明见此手怎么也伸不过去,眼睁睁地看着景稚月躲什么似的飞快往后退。 白启明胸腔里翻涌起一股压不住的恶心,顿了顿故作温柔地说:“表妹,是不是淮南王让你受委屈了?” “我听说淮南王心狠手辣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你忍辱嫁入淮南王府,肯定少不得夜夜垂泪,你要是有什么委屈,不如跟我说,我……” “胡说八道!” 专心给景连海哭丧的景稚月突然脸色一变,理直气壮的开始胡说八道。 “我夫君风光霁月公正无私,一表人才风流倜傥,顶天立地气宇轩昂,温柔体贴才华横溢,他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她闭着眼一通胡吹乱捧,捧完了还不忘强调:“你个晦气东西再敢说我夫君半句坏话,我就告诉我夫君,让他剁了你的脑袋!” 白启明想不通景稚月为何突然对自己态度大变,无端受辱后脸上的笑也端不住了。 他沉下嗓说:“表妹,我本是好意,你自己不识抬举就罢了,可别一时病糊了脑子胡乱说话,我……” “你说我不识抬举?!” 景稚月唇边扯出一抹讥诮,冷眼看着白启明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在闺中是宣平侯府嫡长女,出嫁后是淮南王妃,你只是个赖景家苟且活命的穷举人,咱们到底谁给脸不要脸,谁不识抬举,你心里真就没数?” 她突如其来的强硬让白启明猛地顿住,脸上面具似的温润都出现了丝丝裂痕。 景稚月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狰狞,不屑的在心里说了两个字。 垃圾。 第13章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咱就是说,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的哪门子聊斋? 谢空青好歹明摆着自己就是个完犊子玩意儿,从不掩饰自己的混账本质。 真论起光明磊落,谢空青可比眼前佛口蛇心的白启明强多了。 白启明和景稚月对峙不下,被冷落了半天的景慕云终于炸了。 他忍无可忍地说:“丑东西你不是晕倒被送回揽月院了吗?你在二哥的院子门口做什么!” 景稚月没好气地说:“我当然是来跟连海道歉的啊!” “道歉?二哥又不在,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道什么歉?” 景稚月说起这个悲戚不已的又要哭了。 她伤心得不行地说:“三弟,你是不知道我如今的处境,朝不保夕命如蒲草,活得实在艰难。” “我也想救连海出来,可你姐夫实在太过公正无私,定要秉公执法,我苦苦哀求实在是没了法子。” “可一想到连海还在狱中就忍不住想伤心想哭,是我没本事救不了他……” “住嘴!” 景夫人好不容易处理好门前的乱象,匆匆赶去揽月院没见到昏迷的景稚月。 下人满府找了一圈可算是找到了人。 她生怕这混账东西再惹出乱子,气都顾不上喘奔来此处,结果还没站稳就听到了景稚月的哭嚎。 景连海还没死呢,这挨刀的死丫头在这里哭什么哭! 景夫人怒不可遏地大步过来,抬起手就要往景稚月的脸上抽。 “混账东西!谁让你把那些东西带回来还在门前闹的?你知不知道这会惹来多大的麻烦?!” 景稚月眼疾手快地跌在她脚边避过了巴掌,装作没察觉到景夫人意图,擦着嘴边的血凄凄惨惨地哭:“我想了无数法子想劝王爷放了连海,可王爷就是不听我的。” “我和连翘还被喂了一颗什么药,吃了就连日成天咳血不止,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要是死了的话,连海还有救吗?” “他会不会被砍头或者是五马分尸?” 景稚月豁出去了不要脸皮,树懒似的直接往景夫人的身上缠。 边哭边缠,越缠越哭。 哭闹得尽兴了,甚至还不忘咳两口血助兴。 揣了一肚子火的景夫人被她身上的古怪味道熏得脑子疼,被她吵得没斥责出声不说,刚推开景稚月就忍不住捂着胸口吐了。 景稚月见了心急大喊:“娘,你怎么了?你……” “你别过来!” 浑身发软的景夫人甩了甩晕沉沉的脑袋,惊恐地看着景稚月,喝住她的动作,连忙抓着丫鬟的手往后退。 景稚月面上露出几分被嫌弃的绝望,悲痛欲绝地捂住脸拔腿就走。 “你们本来就嫌我面丑丢人,如今更是嫌了我没本事救连海出来,既如此,我走就是了!” 景夫人想让她站住,谁知刚一开口就再次吐了。 早已惊呆的景慕云和白启明等人连忙过去扶她,四周的下人也跟着乱成了一团。 等这边忙完了,景稚月已经没影儿了! 景稚月走出大门奔上马车,把打开盖子的小瓷瓶盖上塞进空间,喘着气马上说:“走走走,马上走!” 她刚才给景夫人闻的是秘制的眩晕药,时效只管半刻。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第14章 姑娘您救救她们吧! 赶车车夫挥起长鞭喝了一声,马车疾驰往前,景稚月靠在窗边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她回来途中给连翘下了毒,自己还吃了活血解毒丹。 刚才在宣平侯府哇哇吐的都是带着余毒的毒血,找个人多的地方吐了,正好顺势卖惨把场面搅浑,找到独处的机会好下手偷东西。 只是景夫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白启明也是个披了人皮的黄鼠狼。 她出现在景连海院子门前的时机太过凑巧,耽搁久了定会被察觉异样。 而且景连海还在狱中,宣平侯不久后就要回来,待得越久对她越不利。 所以为了尽快脱身,她不得不采取了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浑招儿,往地上跌哭天抹泪地给景连海嚎了一场丧。 至于晕死过去,被遗忘在宣平侯府的连翘,那就更不重要了。 那丫头本来就是侯夫人的心腹,原主体内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跟她有洗不清的干系。 如今一颗三日索命的毒药下去,全当是给原主报仇了。 只是折腾了这么一圈,还嗷嗷吐了一地的积年老毒血,景稚月累到心力交瘁,靠在车壁上就开始昏昏欲睡。 可她的眼皮刚耷拉下来没多久,平稳前行的马车猛地一猝,还响起了车夫的怒吼声。 “那么宽的大路不走,非往马蹄子底下撞!你是不是找死啊!” “姑娘,姑娘救命啊!” 景稚月一听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掀起车帘往外一看,无声一惊。 这不是在原主奶娘的女儿冬梨吗?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冬梨看到景稚月露了脸,连滚带爬地往前冲,死死地扒拉着车窗绝望地哭了。 “姑娘,您救救我娘,救救春雪姐姐和秋云姐姐的命吧,您救救她们吧!” “我求求您了……”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看着泣不成声的冬梨,来不及多想就说:“先上车,上车再说。” 冬梨上车噗通跪了下去,哑着嗓子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听她说完,景稚月难以置信地掐住了掌心。 淮南王的名声实在是太臭了。 臭到原主宁死都不想嫁。 原主甚至还想逃婚。 可她还没来得及策划那拙劣的逃婚计划,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就都被景夫人带走了。 当时景夫人给的理由是嬷嬷年纪大了,伺候着她长大的两个贴身丫鬟也到了年纪,就把人放出府回老家了。 身边没了亲近的人,拒婚无望,原主万念俱灰,自挂东南枝一脖子吊死了。 死之前还觉得这几个人可安度余生,非常欣慰。 可死了的原主怎会想到,景夫人压根就没把人放出府,她把那三个人扣下秘密关在柴房里,当成了来日钳制她的筹码。 景稚月不知道这茬,冷不丁听冬梨一说,眉心马上就拧出了褶皱。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嬷嬷还有春雪和秋云真的还在宣平侯府?” 冬梨抹着眼泪点头。 “夫人身边的人说我娘被放回家了,可我娘压根就没回去,我还去春雪姐姐和秋云姐姐的家里附近打听了,都说没见着人。” “我使了些银子买通了门房的婆子,半夜里潜着进府去找了一趟,我娘她们就被夫人关在了后院的大柴房里,一直都在那里……” 她说着就忍不住哭出了声儿,绝望地说:“夫人不光是关着她们,每日还让人给她们灌了使不上力气的药,动辄打骂。” “这才几日的光景,她们被磋磨得只剩下了骨头架子,再过些时日只怕就要没命了……” 第15章 这人这么着急送她上西天? 景稚月没想到景夫人能手狠至此,抿紧了唇沉声说:“她们被关着的事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冬梨茫然地摇头。 “奴婢不清楚。” “那春雪和秋云的家里人可来府上打听过?” 冬梨面上露出了几分愤恨,咬牙说:“奴婢听说她们家里的哥嫂拿了夫人给的银子,对外只说万事都好,别的什么也不说。” “姑娘,再不救人的话,她们就要死了啊……” 冬梨难忍悲惧哭了起来。 景稚月看着她稚嫩的侧脸,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原主打小就过得凄惨,死活无人问津。 要不是身边的吴嬷嬷和两个大丫头忠心,一直拿命护着她,只怕也等不到她死了再活这一遭。 这人得救。 只是到底该怎么救? 景稚月手里一没能买开鬼门关的钱,二没可用的人。 她本来就自身难保,今日闹了这么一遭,还偷了能把景连海弄死的证据。 眼下景夫人对她的不满堆到了极致,宣平侯下朝回来听到今日门前的闹剧也定然大怒。 贸然一头扎回去要人,只怕人没救出来,自己还得再往泥潭里陷得更深。 景稚月拍了拍冬梨发抖的脊背,头疼地说:“别着急,我想想。” 这一想就直接想到了地方。 景稚月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想着自己来日的逃跑计划,索性拔下了头上的金簪放在冬梨手里,说:“你拿着这个先回家去,我一定想到法子把吴嬷嬷救出来。” 冬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走进大门,刚站稳就看到了笑眯眯的福子。 “王妃,王爷在书房等着您呢。” 景稚月看着福子那张白胖无须的脸,心累地挤出了笑。 “王爷今日下朝那么早?” 这人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看她偷账册失败,好顺手送她上西天? 福子不知她心里所想,满脸感慨地点头。 “王爷一下朝就听说您在宣平侯府门前吐了血,忧心您的身子,这才急急地赶了回来。”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哈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听竹苑的书房走。 书房里。 半人高的黄梨木打成的书桌,边角精雕细琢地雕出了梨花缠枝的繁盛热闹,顺着开了满枝桠的枝头往上,就是歪了半边身子坐在椅子上擦拭刀刃的谢空青。 这人似乎是刚刚沐浴出来。 泼墨的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身后,偶有些许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正滴滴答答地往下落下水渍。 水滴砸在冰冷的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无端让人心头发寒。 景稚月挂出营业的微笑,以挑不出任何错的热情说:“王爷,妾身回来了。” 谢空青头也不抬地嗤笑出声,淡淡地说:“听说王妃此行很是热闹,沿宣平侯府的大门往外三条街都在议论王妃门前赏美人一舞,吐血诉亲的英姿,想来王妃也是玩儿尽兴了。” 旁人听到吐血二字的反应定是心慌。 可谢空青这变态脱口而出的就是玩儿。 景稚月在心里疯狂骂神经病不得好死,低头露出个羞愧的表情,惭愧道:“王爷这话就是在取笑妾身了。” “妾身柔弱无能,又急于办好王爷嘱托的事儿,这才不得不人前献丑。” “都是妾身无能的缘故,这才惹出了笑话,只盼王爷莫生气才好。” 谢空青听到这里,总算抬眸给了她一个余光。 “如此说来,办成了?” 第16章 谢空青你就是个狗东西! 景稚月在马车中就把账册和书信都取了出来,此时再拿出来也不突兀。 她把东西摆在谢空青的面前,低声说:“妾身只找到了这个,您看看?” 谢空青垂眸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景稚月闻声心头狂跳。 难不成偷错了?! 正当她反复回想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的时候,沉默良久的谢空青撑着额角低低地笑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王妃还真是让本王意外。” “只是岳父岳母爱子如命,你说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要命的东西是你给本王的,那他们会怎样?” 狗东西! 谢空青你他娘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狗东西! 景稚月死死地咬着牙,生怕自己一不小心骂出了声儿,带着无惧生死的大义凛然说:“妾身如今是淮南王府的人,一切自当以王爷的得失为重。” “爹娘若能理解王爷公正无私的良苦用心,自然不会为此迁怒,要是他们一心徇私枉法,那就是被逐出了家门,妾身也是要站在王爷这边的。” “很好。” 谢空青手中匕首一转,刀尖直指景稚月的咽喉,顺着咽喉往上停在她泛着苍白的唇边,低低地说:“王妃这张巧嘴说出的话总能讨本王欢心。” “如此好极了。” “好好用你的这张嘴,别让本王失望。” 景稚月被匕首上的冰冷激得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强忍着心惊瑟瑟点头。 “妾身铭记在心,定不敢忘。” 谢空青笑笑重新坐了回去。 景稚月刚想走,转念一想门口的福子,突然带着讨好的意味说:“王爷,妾身有件事儿想求您。” 谢空青耳目通天,这话不是夸大。 不久前才在宣平侯府发生的事儿,他刚下朝到家就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试图隐瞒是非常不正确的作死行为。 摊开了说摆明了讲,这人说不定还能有大用处! 谢空青闻言弯唇笑了。 “哦?” “说来听听。” 半刻钟后,景稚月如释重负地回到了听雨轩。 她刚坐下没多久,得了令的福子就弥勒佛似的上了门。 “奴才给王妃请安。” 景稚月坐直了腰板,带着期待说:“王爷都跟你说了?” 福子笑眯眯地说:“王爷吩咐了,王妃有什么事儿交给奴才去办就好,奴才定竭力给您办到圆满。” 景稚月心口巨石轰然落地,喝了一口茶才招手说:“你过来些,我与你细说。” 谢空青此时心情好,她其实可以试着求谢空青直接去宣平侯府要人。 可考虑到宣平侯府那对奇葩爹娘一肚子的阴谋算计,把人扣下指定也是早有预谋。 直接去要万一没找到人,说不定还会有反转打脸的可能。 她好不容易吐了半盆子血跟谢空青表明了立场,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得罪这该死的活阎王。 所以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福子是个见多识广的,听完景稚月的话没露出半点意外,只是笑着说:“王妃放心,奴才一定把事儿办妥了,最迟晚间就来给您回话。” 景稚月得了回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那就有劳公公了。” 福子顶着一脸和善走了。 心力俱疲的景稚月再也折腾不动,索性两眼一闭,倒在床上开始睡觉续命。 今日用药逼出了那么老些毒血,内里亏空太大,一时半会儿是绝对补不回来的。 慢慢养,好好活…… 做梦都在想如何保命的景稚月很快陷入昏沉。 与此同时,宣平侯府里里外外笼罩的却是死一样的窒息。 第17章 外头来了好多乞丐! 宣平侯下朝回来,连朝服都没顾得上换,阴沉着脸看着被一巴掌甩倒在地上的景夫人,怒道:“你到底是怎么办的事儿?” “说了让你把人留下,我下朝的时候正好找个由头把谢空青带到家里,好跟他说连海的事儿,结果你是怎么搞的?” “人没压住不说,我一下朝就听说那个逆女带了两个番邦美人在门前跳舞,还叫了个太监高声唱礼!你听听那礼单上的东西,那是该出现在咱家的东西吗?!” 那都是他暗中给谢空青送去的重礼。 景稚月反手全数给送了回来,还在门前高声说这是替他保管的贵重之物,这是要干什么? 生怕言官的耳朵听不见,生怕他被人弹劾得还少吗?! 现在人人都在说他苛待女儿,卖女求荣。 说景稚月在门前大哭着说自己要死了,喷水似的一口接着一口吐血。 他刚想厚着老脸去拦谢空青,谁知道谢空青张嘴就说王妃咳血严重,着急赶回家探视,就这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把他晾那儿了! 宣平侯越想越气,甩手接连砸了好几个瓷器还不解恨,甚至还狠狠地踹了跪在地上的白启明一脚。 “废物点心!” “人都跟前了,你就这么让她跑了!你看现在如何收场,现在怎么办!” 白启明被他砸下的茶盏砸了个头破血流,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说话。 景夫人见状心里一急,还没想出个说法,门外就跌跌撞撞跑来了传话的人。 “王爷,夫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乞丐!” 被迁怒骂了一肚子火的景慕云张嘴就说:“不就是几个乞丐吗?撵走不就行了?” 跪在地上的下人苦着脸说:“太多了,撵不走啊……” “而且那些乞丐披麻戴孝的,嚷着说自己是来索要家人的,还……还说咱们府上苛待下人,虐杀下人,好多人闹着要去顺天府报官!” “什么?!” “你说什么?” 宣平侯和景夫人同时大惊,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都极其难看。 大乾律定,哪怕是签了卖身契的家奴也不可随意打杀。 若有违者,那主家就要入顺天府的重刑狠判。 景连海还在大牢里,景稚月早上才来闹了一场。 这时候要是再出了虐杀下人的事儿,那宣平侯府就要出大乱子! 宣平侯着急地踹了白启明一脚,咬牙说:“别杵着了!赶紧滚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回的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我饶不了你这个废物!” 白启明不敢多说,连忙爬起来往外跑。 景夫人也对着身后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连忙跟着撵了出去。 门外,一群大大小小披麻戴孝的乞丐跪了一地,前头的几个一边往火堆里烧纸,一边哭着冤。 门外哭声叫嚷一片,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白启明一开门见势不对,赶紧对着早已惊呆了的门房说:“去叫把护院叫来,派人去官府报官,就说这里有人恶意闹事!” 不管事情真假,先把人抓了压下去再说! 第18章 这就是个讨债的孽障!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 白启明板着脸走出去,负手站定朗声说:“一群胡闹宵小!” “你们是受了谁的指使来此闹事?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侯府中上上下下那么多下人,从未出过这样的事儿,你们这就是在凭空污蔑!” “污蔑?你凭啥说我们是污蔑?” 有个哭得起劲儿的男子冲到了前头,把手里卖身的契纸往众人的眼前一展,大声说:“大家伙儿都看看,这便是我妹子卖身进宣平侯府时签的契,上头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还落了这侯府的印,看看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对,我娘的也有!” “我女儿的也有!” 男人狠狠推了白启明一把,怒吼道:“我妹子叫春雪,今年十六岁,之前伺候的是宣平侯府的嫡长女景稚月。” “大小姐原本说了出嫁之前就放她回家,可谁知道我在家苦等数日都不见人,听说人是被侯夫人扣下了,此刻就关在柴房里!” “我女儿叫秋云,也是伺候大小姐的,现在也被扣下了不知死活呢!” “还有我老娘!” “我老娘是伺候大小姐的奶嬷嬷,她在宣平侯府都伺候了十几年了,谁知道这一下就出了事儿啊……” 这几人喊声刚落,人群中就有人说:“噫,这被扣下不知死活的,怎么都是之前伺候景稚月的?” “是啊,这都是景稚月跟前的人,难不成是跟景稚月有关系?” “哎呦,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景稚月在家是个不受待见的,今日回门还是一路吐着血半死不活被人拖进去的,这事儿能跟那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有啥关系?” “是啊,要我说,这说不定就是宣平侯夫妇为了逼着景稚月嫁给淮南王,这才把人扣了逼她就范呢!” “对对对,你说的在理……” …… 一门之隔的景夫人听到这话猛地打了个寒战,咬着牙说:“侯爷,这定是那混账丫头弄出来的!” 高门大户里死了的下人多的是,也从未见谁家来闹过。 怎么偏偏闹起来的都是跟景稚月有关的? 宣平侯想到景稚月就怒得青了脸,攥着拳头低吼:“逆女!” “这就是个讨债的孽障!” 白启明隔着门听到宣平侯的怒吼,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你们说的这几个人就在府中好好的,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现在就带着你们进去找。” “你们……” “我呸!” “这吃人的活火坑谁敢跟着你进去?!” “你把人叫出来,我见了人马上给赎身的银子把人带走,你要是不把人叫出来,我见不着死活我就去顺天府闹!” “对,把人叫出来!” “叫出来!” 人是在的,也还活着。 可这几人被景夫人关在柴房里灌了数日的软筋散,还饿了好几天。 这时候把人叫出来,直接就是把做实的证据往人堆里甩,死活黑锅都是宣平侯府的。 白启明一时进退两难急得冒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顺天府的人也到了。 顺天府伊冷着脸拿出了官令,冷声道:“本官得人报案,说此处有人虐杀下人,特来查看。” 白启明看到他手中的令牌心狠狠一沉。 宣平侯再也躲不住,强撑起镇定挂出勉强的笑迎了出来。 “哎呦,这不是宋大人吗?” “来来来,先进府坐下,本侯……” “王爷,本官今日前来是有正事儿,就不与您叙旧了。” 宋大人目光晦涩地看了四周一眼,淡淡地说:“要么把人叫出来,要么,本官就要带着人进去搜了。” 宣平侯虽说品阶上高一级,可他空有世袭下来的名头,手中无半分实权,满朝文武谁都不拿他当一碟子菜。 若非如此,他也做不出卖了女儿给儿子求前程的事儿。 面对宋大人的直面强压,还有四周围聚越来越多的百姓,他狠狠一咬牙看向惊慌失措的景夫人,厉声说:“愣着干什么?” “赶紧去叫人出来!” “快去!” 第19章 命苦,命比黄连都苦 半个时辰后,淮南王府中。 福子志得意满地嘟起了双层下巴,笑着说:“王妃,奴才把您要的人带回来了。” 景稚月松了一口气,笑着往福子手里递了个小荷包,轻声说:“有劳公公费心。” 福子接过沉甸甸的荷包倒也不扭捏,笑眯眯地说:“能被王妃使唤上是奴才的福分。” “奴才等着回去给王爷复命,就不打搅王妃与故人叙旧了。” 福子躬着腰走了。 景稚月走出来,就在院子里看到了曾经伺候原主的几个人。 吴嬷嬷看到景稚月眼泪止不住地落,秋云和春雪也是纷纷红了眼。 听到她们脱口而出的一句姑娘,景稚月心头莫名一酸。 她扶住站不稳的吴嬷嬷,低声说:“都进屋坐下再说。” 吴嬷嬷进屋刚坐下,马上就着急地问:“王爷待姑娘可好?您可受委屈了?” 景稚月想了想自己这几日过的日子,心累地说:“不委屈。” 只是命苦。 命比黄连都苦。 景稚月心里转着自己的小算盘,不等吴嬷嬷多问就说:“嬷嬷,之前是我大意才让你们受苦了。” 她把手指搭在了吴嬷嬷的手腕上,确定只是内里亏空没有中毒的迹象,不露痕迹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人都是为了原主能豁出去命的忠仆。 她既然是占了原主的壳子,自然是要设法保她们的周全。 景稚月顿了顿,放轻声音说:“嬷嬷,我现在的情况你们是知道的,王府不比之前在家里,只怕是不能再把你们放在身边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要准备跑路了。 一个人逃命就够不容易的了,她是真的顾不上这么些人。 吴嬷嬷诧异得连眼泪都没顾得上抹,哑声道:“姑娘您的意思是,不要我们了?” 景稚月连忙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我恐怕护不住你们的周全,所以打算让你们各自回家。” 她在等福子救人的时候就想好了对策,直接把准备好的银子拿出来,连着福子带回来的卖身契塞到她们的手里,说:“嬷嬷你年纪大了,回家养老享享儿孙的福。” “秋云,冬雪,你们二人也回家去,是要做点儿小买卖,还是寻个好人家嫁了都是好的,回家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必惦记我。” 吴嬷嬷听完眼泪下雨似的往下砸,握住她的手就哭着说;“姑娘您可不能再犯糊涂了!您……” “嬷嬷你误会了。” 景稚月打断吴嬷嬷的话,低声说:“我不会做犯傻的事儿,只是你们回家去对我更好,知道吗?” 吴嬷嬷似懂非懂的张大了嘴。 秋云哑着嗓子说:“姑娘是担心,奴婢等人再被人拿住威胁您吗?” 景稚月无奈道:“万事不由人,一切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你们在外头安好了,于我而言也是个退路,说不准我什么时候就有用得上你们的时候。” “全都跟我捆在一处,那才真的是一锅端了无处可退,明白我的意思吗?” 秋云拉住了还想说话的吴嬷嬷。 春雪见状,跪下去对着景稚月毕恭毕敬的磕了个头。 景稚月拿出几个精致的小瓷瓶塞到秋云手里,低声说:“你们这些日子受苦了,这是能调理内损的药,拿回去各自分了。” “回家后不可声张,最好是拿着银子换个地方住,也休要对外提与我有关系,知道吗?” 她要是跑了,谢空青那个神经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万一牵连到了这几个人,那才是真的造孽。 该叮嘱的都叮嘱好了,景稚月亲自从后门把吴嬷嬷三人送了出去。 回到听雨轩,大门一关马上就开始收拾包袱。 夜深人静时适合干什么? 那当然是拎包袱跑路啊! 第20章 天杀的刺客! 景稚月一心想跑路,并且为此持续观察了三天。 每日夜幕降下时,有人准时从后门进来送柴,装柴的马车上还装了不少木桶,藏下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只要藏在木桶里成功出了淮南王府,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景稚月收拾好了必备的金银细软,吃过晚饭,佯装自己累了把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从丫鬟身上扒下来的衣裳,把迷晕的丫鬟拖到床上伪装成自己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巡逻的人朝着后门出发。 听竹苑内。 谢空青翻过手里的书,淡淡地说:“王妃把自己的旧仆都送走了?” 福子点头说:“王妃说身边无需那么多人伺候,送走了她们,就当是全了多年的主仆情分。” 只是景稚月此举说来是不合常理的。 毕竟淮南王府的下人再多,哪儿会有自己贴身的伺候着放心? 福子纠结地拧巴起了自己的胖脸。 青竹面色沉凝的快步走进来,在谢空青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谢空青缓缓眯眼。 “当真?” 青竹一脸微妙地说:“确认无误。” 谢空青玩味十足的无声勾唇,曲起的指节在檀木桌上敲了敲,笑笑说:“去把府门都闭了,查刺客。” 青竹不假思索地点头说是。 福子一脸茫然的眨眼。 刺客? 哪儿来的刺客? 甭管到底有没有刺客,谢空青说了要搜,那就必须仔仔细细的搜。 夜色中的淮南王府笼上了一股化不开的紧绷肃杀。 景稚月藏在木桶里,还没来得及感受即将到来的快乐,就听到有人火烧屁股似的说:“传王爷令,闭府门搜查刺客!” “所有人携刀搜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遇不明身份者,杀无赦!” 景稚月心惊胆战地悄悄掀开盖子往外看了一眼,看到搜查的人直接挥舞着大刀往水缸里捅,后背马上就起了一层毛毛汗。 什么杀千刀的刺客,好死不死非要赶着这时候来坏她的好事儿?! 内心极度崩溃的景稚月顾不得多想,在被人拎着长刀乱刀剁碎在木桶中前,果断屏息从木桶中翻了出来。 她刚躲进隔壁房间的米缸后,就有人冲进来把她刚才藏身的木桶剁了个稀碎。 景稚月好一阵头皮发麻心中瑟瑟。 她生怕自己成了枉死鬼不敢多留,忙不迭顺着潜来的路线飞速往回。 万幸的是外头的刀光剑影没来得及杀到听雨轩。 她去的路上迷了一道儿的人,此时药效未退晕过去的人还没清醒,回程途中没受到任何阻拦。 只是这种一路畅通的顺利,无形让覆在心头的阴影更深了几分。 这不太对劲儿啊! 景稚月来不及琢磨那种古怪从何而来,飞快蹿进房里,嗓子眼里卡住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门就被拍响了。 福子忧心忡忡地说:“王妃,府上出了点儿小乱子,您没受到惊吓吧?” “王妃,您……” “没事儿!” 景稚月手忙脚乱地扒着自己身上的丫鬟服饰,咬牙说:“我真的没事儿!” 福子放心的哦了一声,说完又说:“王爷说担心刺客惊扰了您,让奴才接您过去。” “您要出来了吗?” 景稚月闻声心头猛跳,不可置信地说:“接我?” 这时候不去抓那天杀的刺客,找自己做什么?! 第21章 妾身一睡着了就不省人事! 半刻钟后。 在福子的催促下,景稚月勉强藏好了自己丧气的小尾巴,打扮成刚睡醒的样子,带着疑惑走了出来。 “王爷可说了找我何事?” 福子端着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滴水不漏地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 “您请随我来吧。” 也不知道福子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明明出听雨轩的路有很多个方向,他带着景稚月走的,偏偏是她定下来的逃跑路线。 这个方向人最少。 明面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景稚月精心调制的迷香晕了个七荤八素,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景稚月生无可恋的跟着福子走到了后门,看着被搜刮出来摆了一地的木桶,耳边就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哦吼。 完犊子! 谢空青坐在椅子上,单手撑着额角,看着走过来的景稚月无声轻笑。 “王妃可还安好?” 景稚月扯着嘴角点头。 “多谢王爷关怀,妾身一切都好。” “那便好。” 谢空青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在眼前一字排开的木桶,不紧不慢地说:“听闻这木桶中似乎是藏了人,王妃既是无事,不如陪本王在此查一遍?” 景稚月心里一万句骂娘狂奔而过,迫于谢空青不做人的属性,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头。 谢空青抬起的手缓缓落下,握着长刀蓄势待发的侍卫们突然暴动,挥舞长刀朝着木桶劈砍而下! 噼里啪啦! 刀锋与木板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圆滚滚的木桶彻底化为碎片。 就连运木桶的柴车都没能幸免,眨眼的功夫就被乱刀斩得成了废柴。 景稚月看着一地的木板碎片,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要是真藏在木桶里了,自己这一身骨肉岂不是要被剁成包子馅?! 吾命休矣! 谢空青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掸了掸指尖慢悠悠地说:“本王感念皇上赐婚的恩德,势必要护王妃的周全。” “说来也是本王防备不周,这才让刺客闯入了听雨轩惊扰王妃。” 这话看似关切,可字里行间夹杂着的全都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要不是有赐婚的圣旨在,她今天肯定就凉了! 景稚月白着脸说:“怎么会呢?” “王爷的关照无微不至,都是妾身睡太沉了,这才没察觉到外头的异样惹得王爷担心。”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弯起了唇角:“王妃当真只是睡太沉了?” 景稚月不假思索的点头。 “没错。” “妾身一睡着了就不省人事!” 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空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幽幽道:“那王妃以后可不能再睡得这么沉了。” 景稚月能屈能伸的马上附和道:“王爷说的是,妾身知错了。” “既是知错了,那该如何纠错?” 景稚月面对这人的不依不饶头大如斗,狠心一咬牙干脆说:“既是妾身的错,那妾身回去后定好生反省。” “妾身这就回去写自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犯同样的错了!” 谢空青微不可闻地笑了。 “看样子王妃的确是知道错了。” “回去写吧。” 景稚月挤出个笑点头说好,脚步沉重地往回走。 她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的谢空青说:“听雨轩中的人看守不利,一人杖责三十,再有下次,全部杖毙。” 福子笑眯眯的应了。 景稚月心下一凉,脚步迈得飞快。 快跑! 第22章 就应该直接把人往死里整! 次日一早,谢空青休沐在家。 景稚月在睡梦中被无数长刀追着砍了一宿,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站在书房里,生无可恋的开始念检讨。 “综上所述,妾身深刻的意识到睡得人事不省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 “为避免再出现同类错误,往后妾身定当勤勉激励自身,从错误中汲取教训,引以为戒,时刻警醒。” “保证人,景稚月。” 她念得声情并茂字字抒情,一字一句透露出的都是强大的求生欲和无声的努力。 只要能保命,念个检讨算什么? 只要刀子不落在自己的身上,她甚至能给谢空青这个狗东西来个唱跳! 谢空青拿了本书挡在眼前,隔着书景稚月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忍着不安小声说:“王爷?” 谢空青慢吞吞的把书翻过一页,听不出任何起伏地说:“甚好。” 景稚月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带着愧色低头说:“王爷若无别的吩咐,妾身就不打搅您休息了。” 谢空青嗯了一声,景稚月如释重负转头就走。 书房的门一开一合,谢空青放下手中的书,微妙地勾起了唇。 这人可比预想中的有意思多了…… 景稚月万念俱灰的回到听雨轩,坐下没多久福子就来了。 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景连海的案子判了。 本来是没那么快的,可证据过分确凿。 再加上谢空青说了要严查,刑部尚书不敢马虎,来了个快刀斩乱麻,枷锁一上,就要快马加鞭把人往苦寒的西南边塞放。 景稚月想到原主曾受到的苛待就百般来气,听福子说完不满的皱眉。 “只是流放?” 景连海为一己私利造下那么多孽,害了那么些人命,流放就给抹平打发了? 福子的脸上多了错愕,愣了愣苦笑道:“流放对世家子而言已是酷刑,这……” 景稚月不耐烦地说:“那他会死吗?” 福子挣扎着摇头。 “流放之刑不至于要命。” 宣平侯爱子如命,自然也会想方设法为景连海打点好。 罪指定是不能少受,可死就不至于了。 景稚月听了更觉遗憾,痛心疾首地说:“王爷还是手软了。” 就应该直接把人往死里整! 景稚月暗恼没能直接送景连海归西,意兴阑珊的嗐了一声,摆摆手说:“罢了,现在不死迟早也会死的。” 早晚能吃上景连海的席。 福子头一次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长久沉默后干巴巴地说:“还有就是,王爷说听雨轩中的人少了些,让奴才从内院中再给您拨些得用的人手过来伺候。” “您看是奴才选好了给您送来,还是把人叫来您选中意的?” 活在内院中的人都知道,贴身的人最是要紧,必须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才可。 可景稚月却出人意料地说:“你看着选。” 她不打算在这里久留,谁来都无所谓。 福子再度一噎,默默点头。 “那奴才午后就把人带来。” 福子刚准备走,外院便来了个丫鬟报信。 宣平侯府来人了。 那个恨不得磋磨死她的亲娘来了。 第23章 不就是卖惨吗?她也会! 宣平侯府这个节骨眼上来人,为了什么不言自明。 景稚月听完无声一嗤,满不在乎地说:“说我忧心二少爷安危,病倒了神志不清,起不来见客。” 这时候知道求她了? 早先把原主折磨得要死不活的跋扈呢? 晚了! 门外。 景夫人得了这么句回复,气得脸发青。 可再生气,淮南王府也不是她能乱来的地方。 景夫人无功而返,裹着一肚子的火回去了。 宣平侯府,看到她自己回来了,宣平侯气得摔了手中茶盏。 “一群废物!” 他门路不通,只知道景连海的罪过突然比之前想的大了许多,还多出来了不少要命的证据。 可至今都没搞清楚,那些证据到底是怎么到了刑部尚书手里的。 景连海明日就要被流放了,这么多人愣是想不出个救人的法子! 景夫人吃了个闭门羹又恼又急,看着满地的碎瓷咬牙说:“那死丫头连见都不肯见我,我就是想跪下求她也无计可施。” “侯爷,连海自小娇养,他哪儿会受得住流放的苦?您想想法子,哪怕是在刑部关一段时间,那也比流放强啊!” 宣平侯也心急。 可问题是,他空有名头没有实权,他能有什么办法? 在他再度发怒前,白启明赶紧说:“侯爷,既然是进不去淮南王府,不如设法将淮南王和王妃请到家中说话?” 淮南王权势遮天,景连海罪过大小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只要能设法让这人松口,那就不愁救人无望。 宣平侯听完这话狠狠皱眉。 “请?如何请得来?” 哪怕是皇上亲自赐婚,可谢空青连迎亲的时候都懒得亲自来接,他怎么可能会给宣平侯这么大的脸面? 白启明反应极快,马上就说:“虽说出嫁从夫,可王妃到底是景家的女儿。” “只要找对了说辞,哪怕是碍于世人口舌之论,王妃也肯定会回来的。” 宣平侯还没说话,景夫人就着急地说:“就按你说的办!” 白启明连声应了。 半个时辰后,景稚月一言难尽地挑眉道:“你是说,我爹病倒了,要我回去看看?” 病的时机如此巧妙,真当她是塞豆渣换脑子的蠢蛋了? 传话的人低着头说:“侯府那边是这么说的,说侯爷病中惦记着您,想请您快些回去。” “回去?” 景稚月自嘲地说:“我爹自来不喜我面丑丢人,见了我就大动肝火,这时候见了我,岂不是要病得更重了?” “罢了,我记得库房里有一株上好的人参,续命吊气效果最佳,你去拿了给侯府的人带回去,就说……” “女儿不孝,病得起不来身不忍让父母见我伤怀,只能是把自己续命的东西送回去聊表孝心,至于我那个可怜的弟弟,我会日夜为他祝祷的。” 至于祝祷求的是他赶紧麻溜死了偿罪,还是不得好死五马分尸,那是她跟菩萨的秘密。 不太方便细说。 景稚月把传话的人打发出去。 被安排来伺候她的许嬷嬷沉吟片刻,低声提醒:“王妃,侯爷病重的事儿外头已经传开了,您此时避而不见,只怕是会被人诟病。” 谁知景稚月听到这话,更是满脸的不在乎。 她轻飘飘地说:“我何曾怕过被人诟病?” 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痒。 托原主一对好爹娘的福,她的名声压根就没好过好吗? 许嬷嬷默默闭嘴。 景稚月扒了个橘子,往嘴里塞了一瓣后含混道:“你去跟福公公知会一声,就说我娘家的事儿不必劳王爷心烦,等该流放的人走了就消停了。” “还有,就说我病得要死了,去请几个大夫回来坐一坐。” 不就是卖惨么? 她也会! 第24章 肯定是景稚月在捣鬼! 这一日望京城中的大夫成了最忙的人。 宣平侯府的侯爷病重,着急请大夫。 淮南王府的王妃据传也是病得神志不清,还把自己续命的宝贝送给了亲爹。 无数不明就里的吃瓜群众,看着拎着药箱来来往往的大夫,满眼唏嘘。 宣平侯心疼儿子,父子情深。 淮南王妃哪怕身在病中,也仍为不省心的弟弟忧心,姐弟情深又是另一番情深义重。 虽然说景连海是罪有应得,可看热闹的人还是看了个心满意足。 舍下面子装病重的宣平侯在书房里,中气十足的指着白启明骂了个狗血淋头。 景夫人绝望的捂着脸哭了一宿。 次日天色未明,城门外。 沦为阶下囚的景连海没了往日的风光,双目欲裂地抓住景夫人的手,咬牙说:“娘,有人害我!” 景夫人一听这话顿时大惊,红着眼说:“你说什么?” “我是被人害的!” 到了这个地步,景连海心知肚明此事再无翻盘的可能,怒极之下直接说:“我被抓的时候,审问我的人手里分明没有多少对我不利的证据。” “可没隔了两日再审,刑部的人居然拿出了我藏起来的账册!” “账册藏在书房的机关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到底是谁偷了我的账册!” 景连海怒到浑身发抖:“一定是有人恶意害我!你们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给我报仇!” “走走走!” 官差木着脸上来撵人。 景夫人泪眼汪汪的看着景连海戴着镣铐艰难走远,稍一吸气,眼里马上就迸出了冰冷的恨意。 “是景稚月!” “一定是她!” 她就说回门那日,一贯与景连海不睦的景稚月为何会出现在他的院子外,她一回去景连海的案子就被重判。 肯定是景稚月在捣鬼! 景夫人怒气冲冲的带着白启明折了回去。 宣平侯听说是自己的不孝女害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气得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这下是真的病倒了。 宣平侯府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景稚月得知亲爹真的病了,感慨叹气。 “自作孽,不可活啊。” 纵容自己的儿子勾结山匪夺财害命,这不就是遭报应了么? 该! 景稚月感叹着报应不爽,许嬷嬷突然来了。 “王妃,柔姨娘在凉亭晕倒了。” “晕倒?” 景稚月正想说病了就去请大夫,转念一想自己是名义上的淮南王妃,约束管理小妾也算是她的分内职责,马上就是一顿。 她变戏法似的露出着急的神色,站起来说:“赶紧命人去请大夫。” “来几个人随我去瞧瞧。” 尽职尽责,让谢空青尽早打消对她的戒心,有利她的出逃大计! 景稚月跟着许嬷嬷到了地方,暗中把走过的地形都记在心里,停在了一个雅致的阁楼前。 不得不承认,谢空青那厮除了自己选择坚决不做人之外,在物质上还是很大方的。 哪怕只是一个妾室,住的地方看起来也大气得很,比起自己的听雨轩好像也差不了什么。 守在阁楼前的人大约是没想到景稚月会来,一怔后匆忙行礼。 “见过王妃。” “起来吧。” 景稚月一脸人畜无害的温柔:“我听说柔姨娘不适晕眩,来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话刚说完,阁楼里马上就爆出了尖锐的女声。 “我没有不舒服!不需要请大夫!” “不准请大夫!” 第25章 谢空青头顶好大一片绿光 景稚月还没说话,许嬷嬷松垮的面皮就阴了下去。 “放肆!” “王妃关切是向下的仁爱恩德,区区妾室怎可不识抬举!” 景稚月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不紧不慢地说:“柔姨娘身体不适,情绪不好是人之常情,嬷嬷不必计较。” 她想拔腿就走。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来做戏的,来都来了,索性做了个全套。 “不舒服就要请大夫,眼下大夫到何处了?” 守着的丫鬟还没答话,脸色苍白的柔姨娘就冲了出来。 名如其人。 与之前给景稚月留下的深刻印象的莲姨娘不同,柔姨娘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都是一股弱柳扶风的气质,小脸煞白,看起来越发楚楚动人。 她跪下去低着头说:“不知是王妃来了,奴婢失言还望王妃恕罪。” 景稚月十分大度地点了点头。 “动辄跪什么?快起来。” 她虚情假意的伸手扶了一把,手指自然而然的在柔姨娘的手腕上停留一瞬。 就这么一擦而过的瞬间,谁也没察觉到景稚月脸上的笑有了刹那的凝滞。 她迅速把嘴角提起来,看着柔姨娘纤细的腰肢笑笑说:“都晕倒了,可是难受得厉害?” 柔姨娘听到这话脸恍惚间更白了几分,低着头说:“王妃说笑了。” “奴婢只是昨晚贪杯多喝了几杯,再加上多晒了会儿太阳才会偶有不适,并非有疾,就不必劳烦大夫了。” 景稚月听完自然而然地说:“贪杯对身子无益,往后还是多谨慎些。” “本妃观柔姨娘脸上缺些血色,这可不是小隐患,轻则影响女子月信,重则更会影响孕育子嗣,要不还是找大夫来开个方子调调血气,如此本妃也好放心。” 景稚月把贤良淑德四个字写在了脸上,句句都在为柔姨娘考虑。 可柔姨娘听到这话脊背无声一僵,马上脱口就说:“不劳王妃费心了。” “奴婢的月信准得很,今日脸色不佳,正是因为刚来月信的缘故。” 景稚月听到这里,袖口中的指尖猝然一僵。 她顿了顿才说:“那倒是本妃多意了。” “既如此,本妃就不打搅你休息了。” 景稚月连门都没进,干干脆脆的带着人走了。 回到听雨轩,她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若有所思地说:“许嬷嬷。” “柔姨娘往日在府上可得王爷宠爱?” 许嬷嬷气定神闲地说:“回王妃的话,柔姨娘已三月有余未入云烟阁了。” 景稚月听完,默默吸了一口气。 三月有余没入云烟阁,也就是说柔姨娘很久没能跟谢空青单独相处了。 可问题是,柔姨娘分明是有孕的滑脉。 她起码有身孕两个月了! 难怪她不敢请大夫! 意识到自己可能窥见了谢空青头顶的大片绿光,景稚月灌了一大口茶压惊。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管闲事,百岁长命。 景稚月不露痕迹的做好了心理建设,果断把这篇翻了过去。 晚饭后,跟许嬷嬷一道被拨来的丫鬟丹烟,端着一盏燕窝走了进来。 “王妃,这是后厨刚炖好的血燕。” 景稚月心不在焉的接过勺子,刚凑到嘴边突然抬头说:“我记得我的嫁妆里有一些上好的阿胶,你去找一盒子出来,明日正好给柔姨娘补身子。” 丹烟和拿着钥匙的许嬷嬷去找阿胶了。 景稚月脸上的笑如烟似雾缓缓散去,目光冰冷的把燕窝倒进了痰盂里。 她疲于保命不想多事儿。 可有人却忍不住着急往她的脖子上架刀! 第26章 礼尚往来,这是规矩 丹烟找到阿胶回来,景稚月已经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妾室们按规矩请安。 景稚月闻到柔姨娘身上的幽香,面露新奇。 “你今日身上这香闻着倒是新奇,可是有什么门道?” 柔姨娘将腰间的香囊摘下来,说:“这是奴婢自己摘了花瓣做的。” “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王妃若是喜欢,奴婢就将这个送给您了。” “王妃放心,这是奴婢昨晚刚做好的,都是新的呢。” 景稚月看着香囊上精致的络子,意味不明地笑了。 “难为你有心了。” 她不想多事儿,可这人下手却足够狠辣。 如果她把昨晚那盏燕窝喝了,再加上这香囊中催发药性的香,不出半月就能送她安心上路。 怕自己的秘密被她发现,所以就要先下手为强吗? 见景稚月不动,柔姨娘秉持着自己一贯的温顺,索性跪下去双手把香囊系在了景稚月的腰间。 旁边有人见了她这副卑躬屈膝讨好景稚月的样子,鄙夷之色连成一片。 景稚月看着她恭顺的眉目,心下一点点变凉。 她没心力去探查柔姨娘给自己下毒的神通广大,也不想探究其中牵扯了多少污垢。 可人做初一,我回十五。 礼尚往来,这是规矩。 不一会儿,妾室们各自散去。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说:“府上的人可有定期请大夫来请脉的往例?” 许嬷嬷说:“府上的正头主子就只有王爷和王妃,太医院的大夫每隔半月会定期请脉。” “其余人都是有了不适的话,再请大夫。” 景稚月摇头说:“这样也不妥。” “病从根子起,防病总比治病强,找个大夫请平安脉的花销算不得什么。” “去外头请个名声好的大夫来,给府上的姨娘们挨个请脉,若有不对的地方,就从账房拨了银子该治的治,该调的调。” 她说完看了许嬷嬷一眼,笑道:“只是大夫多是男子,给姨娘们请脉多有不便。” “嬷嬷辛苦一趟,陪着大夫把府上都走上一遭,也省得传出去什么不好听的言语。” 景稚月是王妃之尊。 可这个王妃到底有多少水分,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她出于好心请了大夫,传出去的话却不是能受她控制的。 这么说合情合理。 许嬷嬷没多说低着头应了。 下午。 景稚月午睡醒了,坐起来就说:“丹烟,今早我光惦记着柔姨娘的香囊,把正事儿忘了。” “你把阿胶给柔姨娘送去,说不定正好用得上。” 丹烟听了无声微僵。 见她不动,景稚月奇怪地说:“愣着做什么?” 丹烟抿了抿唇轻轻地说:“柔姨娘午间突发恶疾,已经去了。” 景稚月吓到了似的,喃喃道:“去了?” “你是说她死了?” “今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福子正好走到门外,听到这段呦了一声,横了丹烟一眼,斥道:“没规矩的丫头!” “不相干的奴婢死就死了,你说出来侮王妃的耳朵作甚?” “自己出去领罚!” 丹烟低着头出去了。 福子说:“奴才给王妃请安。” 景稚月没看到他一样,失魂落魄地说:“怎么就死了呢?” “我看着她也就是气血不调脸色不太好的样子,还想着给她一盒阿胶补补身子,可这……” 她说一半话音戛然而顿,甚至还红了眼眶。 福子看了眼摆在边上的阿胶,叹着气说:“您是好心,可惜那奴婢当不起这样的厚福。” “您就别放在心上了。” 福子又宽慰了景稚月几句才退出去。 回到听竹苑,他低声说:“王爷,瞧王妃的样子应当是不知情的,今日的事儿只怕是误打误撞。” “误打误撞?” 谢空青幽幽道:“真有这么巧的事儿?” 那人他留了许久没动,为的就是等个时机。 可今日就这么被景稚月误打误撞给破了局。 这真是巧合? 第27章 没入地狱,人间见了活鬼 景稚月似乎是被柔姨娘的身亡吓到了,免了妾室们的请安,在屋子里足足待了五日。 这五日里,谢空青忙于政务早出晚归。 其余的人一切照旧。 柔姨娘的死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湖泊,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无人察觉到这条人命之下翻涌起的暗潮和交锋。 第六日,丹烟看着景稚月脸上愈发红肿骇人的脓疮,忍不住说:“王妃。” “您这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行,要不还是找个御医给您瞧瞧吧?” 短短几日,景稚月的脸肿了一圈,形状姣好的五官都拉出了面目全非的丑感。 没入地狱,人间见了活鬼大约就是这种感受。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说:“不管用的。” “我从小不知为何坏了脸,在家时请医问药找了不少名医圣手,都无计可施。” 那些庸医一味地给她灌不相干的药,本来就复杂的毒变得更加错综难解。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把自己关了五日才得了一点点进展。 只可惜,这种进展只有她自己知道。 景稚月另辟蹊径解毒,毫不在意自己越发惨淡的容颜。 许嬷嬷见了她那张脸,无奈一滞。 她低声说:“王妃,万寿宫里传了话来,说是让您收拾了去请安。” 万寿宫是当今太后的居所。 太后是淮南王的生母,也就是她的婆婆! 景稚月脑中飞快闪过无数恶婆婆的光辉事迹,一时无语凝噎。 可她处在食物链的最底层。 太后发话了,她就必须得去。 入宫与在王府不同,景稚月穿上了命妇华服,素着一张惨不忍睹的脸上了入宫的马车。 丹烟低声说:“王妃不必担心,王爷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您是淮南王妃,太后不会为难您的。” 景稚月挤出个笑,心里全是不能说出口的吐槽。 当今圣上是谢空青嫡亲的大哥,太后是谢空青的生母。 这两人要真是疼他,就不可能逼着谢空青娶了自己。 儿子娶了个无德无才的丑媳妇,哪个当娘的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太后就忍了! 并且很乐见其成! 景稚月猜不透皇家打的是什么高端局,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进了万寿宫。 瞥见上首坐着的明黄衣角,她果断跪下去行了儿媳的礼。 “儿媳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太后被丑到了似的,直接说:“低头。” 景稚月刚从善如流地把头低下去,就听到太后说:“哀家听说淮南王府近日又拉出去了几个侍妾,你这个主母都是怎么当的?!” “淮南王暴戾嗜杀的恶名在民间远扬,你怎么还不知规劝?!” 开局就是必杀题。 景稚月百口莫辩,干脆道歉:“太后教训得是。” 太后一顿,怒气再袭。 “认错有何用?” “你要想法子解决问题!” “太后说的对。” “你都是淮南王妃了,要尽快为淮南王诞下嫡子,堂堂王爷,膝下空空像什么样子?!” “太后说的有道理。” 景稚月认错的流畅,让太后一肚子的火撒歪了地方,最后只能说:“哀家懒得与你计较。” “来人,把东西拿来给淮南王妃带回去。” 见景稚月把东西收下了,太后满意似的柔了语调。 “这是外邦来进的贡品,对淮南王的身子有益,于子嗣一道上更有好处。” “只是淮南王性子乖戾,为免他来找哀家闹性子,不可让他知晓,记住了吗?” 景稚月点头拿起了瓷瓶。 捕捉到瓶口泄出的一丝冷香,心七上八下地跳起了桑巴舞。 很好。 她这下知道了。 谢空青与他亲娘的关系,是你死我活的那种不好。 第28章 我真的会做饭,我厨艺可好了! 有一种很有意思的药,名叫七生。 由七种来自不同时令,不同地域的珍贵药材研磨而成,点滴珍贵,处处可现生机。 可这瓶子里的七生多加了一味雪蝉。 雪入七生转为杀。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说的就是这药由生到死的转变。 太后让她给谢空青吃下去的,不是七生,是七杀。 而且雪蝉无色无味,不影响七生本身的质感,这种暗藏的玄机除非用毒的高手,否则绝对验不出蹊跷。 景稚月分不清太后是真不知道,还是单纯想要谢空青的狗命。 可以确定的是这对母子很有问题。 只是他们都不该拉扯无辜的她进行博弈。 她对谁都没兴趣。 景稚月随手把瓷瓶一放打道回府,一路上透过车帘缝隙呼吸到外头的自由空气,无数次想溜之大吉。 可视线触及时刻紧跟的侍卫,又默默把念头压了回去。 操之过急不可行。 冷静! 一定要冷静! 景稚月逼着自己冷静了一路,到淮南王府的时候,人都麻了。 可接下来福子说的一句话,让她的心情又跌跌跌直坠谷底。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是说,王爷食欲不佳,想领略我的厨艺?” 福子笑眯眯地点头。 “王爷说您有一手好厨艺,为方便您施展,特意吩咐把大厨房空出来了,都等着您过去呢。” 景稚月喉头发哽,内心每日一问:谢空青他真的不打算做个人吗? 脑子得病成啥样了,才能想到让她这时候去做饭? 他真就不打算问问太后找她进宫都说了什么? 不在乎到这种程度?! 可烧火架鸭子,不上也不行。 景稚月连气都没顾得上喘,到了空无一人的厨房,在福子欣慰的目光下,撸袖子烧火。 半个时辰后,景稚月咳嗽着冲出了烟雾缭绕的厨房。 福子惊悚地看着从灶上炸飞,径直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锅,哆嗦着捂住了心口。 好好的锅说炸就炸了,做的到底是炮仗还是饭?! 景稚月看起来也很恍惚,可更恍惚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的谢空青。 谢空青一言难尽地看着四处冒着黑烟的厨房,口吻古怪。 “爱妃好厨艺?” 突然变成爱妃的景稚月打了个寒战,泪眼汪汪地转头看着谢空青,表情委屈又狰狞。 “王爷,这是个意外。” “我真的会做饭,我厨艺可好了!” 景稚月用力展现出了内心的诚恳,可经此一事,她就算是嘴上说出了花头,她做出来的东西也绝对不会有人再敢吃了。 景稚月对此非常满意。 可她的满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瞬。 因为她把厨房炸了,谢空青临时决定出去吃饭。 为了嘉奖她炸厨房有功,谢空青还大发慈悲把她带上了。 半个时辰后,景稚月领略到了秀色可餐这几个字的真谛。 因为谢空青外出吃饭的地方居然是百花楼! 百花楼是望京最有名的花楼。 美色云集,美人无数,红袖招展间,透过门窗散进来的都是一股勾人的脂粉香气。 而且有一说一,菜做得不错。 景稚月感慨着神经病的选择就是与众不同,尽管心有疑惑,可就着美人歌舞还是吃得很欢快。 正当她准备叫人给自己打包一份点心时,冷不丁闻到一股不明显的血气,捏着筷子的手就是莫名一顿。 听闻淮南王嗜杀暴戾揽权祸政,义勇之士人人杀之,每逢出门必有刺杀。 今日不会这么赶巧吧? 第29章 自由,我来了! 景稚月放下筷子,默默朝着谢空青凑近。 真要遇上刺客了,这人的身边最安全! 谢空青看了她一眼,悠悠道:“你紧张什么?”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扯开嘴角,干巴巴地说:“怎么会呢?” “王爷您误会了。” 说完又非常惜命的凑近了些。 与寻常女子身上的脂粉香不同,景稚月身上是一股淡淡的药香气。 谢空青闻着这股清幽的药香,说:“母后今日找你入宫,说什么了?” 终于听到他问起这茬,景稚月心里升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诡异。 她果断摇头:“没说什么,只说让妾身好生规劝王爷保重身子。”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挑眉:“是么?” “没错!” 把太后给的东西拿出来,万一谢空青去找太后的茬自己跑不脱。 按太后的意思办,谢空青要自己的小命。 景稚月明确自己绝不参战的立场,答得不假思索。 她装作察觉不出他的试探,小声说:“王爷,时辰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要是再待下去,真有刺客害命怎么办? 谢空青在景稚月归心似箭的目光中站起来,淡淡地说:“你先坐着。” 这人说完就走了。 景稚月眼睁睁地看着厢房门关上,气得咬紧了后槽牙。 几个意思? 这就给自己扔下了? 她肚子里酝酿出的愤怒还没出口,转念一想眼睛就开始发亮。 要是真有人刺杀,这里定要大乱。 本来就是人多眼杂的地方,场面一乱浑水摸鱼,趁机逃跑不就简单了吗? 景稚月这么一想,内心的死寂马上化作鼓舞,推开窗往看了看下头的地形,视线停留在河边密密麻麻的小船上,眼底暗暗发亮。 谢空青隔了一刻钟推门进来。 景稚月把自己雀跃的腿摁在原地,等谢空青坐下,就端起酒杯说:“王爷,为答谢今晚这顿饭,这杯酒妾身敬您。” 多喝点,喝多了好被刺客追杀。 谢空青目看着酒杯,意味不明地说:“夜间不好多饮酒。” 景稚月善解人意地说:“不多喝不多喝,就这一杯。” 酒杯就停留在半空中,香醇的酒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酒香。 对视片刻后,景稚月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了,正想把手收回来时,谢空青却出人意料的伸手接了过去。 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她努力控制住嘴角没扬太高,正想再劝一杯,门外突然传来了青竹紧绷的声音。 “王爷,下头乱了。” 他的话音刚落,景稚月就听到了刀剑碰撞的金铁之声。 千呼万唤始出来,刺客终于来了! 她受到了惊吓似的飞快起身。 谢空青一眼也不看她,扔下一句待着就疾步走出。 景稚月六神无主地喊:“王爷!” “王爷您别走啊!” “妾身害怕!” 景稚月嘴上惊恐万状地喊着我要吓死了,手上动作快到险些出了残影。 她把扯下来的床幔拴成了绳状,一头拴在柱子上,瞅准了时机另一头就朝着窗户扔了下去。 她在的厢房是四楼,顺着窗户下去,就能直接到二楼的屋檐上。 转个弯就能跳到河里! 景稚月在无数的打杀声中,屏息抓紧绳子滑溜溜的开始往下。 脚尖踩到二楼的屋檐,她撒手扔了绳子,闭上眼朝着水里直直地跳了下去! 自由,我来了! 第30章 一首好日子送给自己! 水面噗通一声闷响。 夜色深深之下,没有人察觉到这里泛起的细小涟漪。 景稚月一鼓作气,瞅准一个方向潜水游过去,把百花楼的叫喊声甩在脑后,摸着一条岸边角落里的小船悄悄爬了上去。 可她刚爬到船上还没站稳,脖子上就多了一把泛着冷光的刀。 “别动。” 景稚月…… 出了虎口再入狼窝,这都是什么现实版的水深火热??? 景稚月沉浸在自由破裂的哀伤中无语凝噎,看着持刀卡自己脖子的黑衣人,心如死灰地说:“壮士,有话咱们好好说。” 她闻着鼻尖浓郁到散不开的血腥气,看着黑衣人脚下水都盖不过去的血色,指尖藏着的银针转得飞快,试探道:“你受伤了对吧?” “我懂医术,还有药,要不咱们谈谈?” 黑衣人讥诮地呵了一声,用刀逼着她不断后退,退到船舷上时冷冷地说:“滚。” “不滚就死。” 景稚月背对着河面气得磨牙,恼怒似的哼了一声说:“不就是上你的船待会儿吗?你凶什么啊?” 说是迟那时快。 黑衣人大意之下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腕间一麻刺痛来袭,手失控一抖刀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景稚月看准了时机出手飞快,几枚细小的银针对准黑衣人的几个大穴飞射而出。 黑衣人上一秒还在持刀吓人,下一秒就变成了软趴趴的一摊骨肉,砰的一声闷响直接摔在了船上。 他见了活鬼似的地看着景稚月,不用看都知道他面巾下的脸肯定无比狰狞。 景稚月拍了拍手,轻飘飘地说:“我是不会武,可我没说自己不伤人啊!” 你看,大意了吧? 黑衣人大意失荆州,索性闭上了眼一心等死。 可谁知道景稚月走了一会儿就折了回来。 她粗暴地抓过黑衣人的手腕搭了搭脉,掰开他的嘴就往里塞了几颗药丸。 黑衣人舌尖自喉头泛起了药特有的涩味,难以置信地看着景稚月,哑声说:“你给我吃的什么?!” 景稚月没好气地说:“见血封喉的毒。” “倒霉蛋你马上就要死了!” 倒霉蛋数着时间等断气,可实际上他却感觉到自己的伤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遏制住了,流血不止的伤口也止住了血。 注意到他的错愕,景稚月蹲着好声好气地说:“你体内的毒叫化血散,吃下去一段时间内看不出异样,一旦受伤,就会流血不止,拿不到解药的话,唯一的下场就是血崩而亡。” “我能给你解毒,也能救你的命,现在咱们能放下刀谈谈了吗?” 有了事实再摆道理,效果显着。 双方暂时性的达成一致,景稚月没计较黑衣人持刀恐吓自己的罪过,帮他把银针拔下来,换了个穴位扎了几针彻底止住流血之势。 黑衣人表情古怪地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看着面目丑陋的景稚月,忍不住说:“为何救我?”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指了指船桨,头疼地说:“你能先去划船吗?” “我着急。” 她自己试了试,确认自己操控不了这个看似简单的东西。 要不是着急逃命,她怎么可能路见不平? 黑衣人意识到自己工具人的属性无语一滞,默默转身去划船了。 景稚月想着自己逃出生天以后的好日子,一首好日子送给了自己。 滚蛋吧! 狗东西! 再也不见了谢空青! 第31章 王妃真是个人才 与此同时,兵戈未止的百花楼内。 青竹放下手中染着酒气的帕子,心情复杂地说:“王爷,是幻心散。” 幻心散是一种很复杂的迷药,没有解药,只要睡足了二十四个时辰便可自行解除。 面无表情的谢空青听到这话无声一顿,狐疑道:“幻心散?” “她加在酒里的是幻心散?” 青竹拧巴着脸点头。 “是。” 谢空青一刹无言,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太后的动作他都知道,也知道她想让景稚月做什么。 在接过酒杯的那一刹,在他心里景稚月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本以为景稚月伺机放在酒里的会是太后给的七杀,可谁知道放的居然是迷药? 福子牙疼似的抽了抽气,小声说:“王爷,那奴才现在带着人去把王妃接出来?” 先前他们都以为景稚月对王爷有杀心。 刺客来袭时,在王爷的默许下,他们直接扔下景稚月就走了。 毕竟混乱中死个没用的王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可眼下误会明了,外头打打杀杀闹了这么久,再不去说不定人就凉了! 谢空青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出奇的差。 他站起来沉沉地说:“去找!” “封锁码头河面的所有船只和途经的人,仔细搜查船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寸不许放过!” 福子起先还没明白谢空青这话的意思。 等赶回厢房,看到拴在窗户上的床幔,他的胖脸马上就扭曲了。 这都琢磨好怎么跑了,怎么好意思口口声声喊我害怕的? 他一言难尽地说:“王妃真的是个人才……” 青竹面皮一抽无声点头。 他也这么觉得。 人才景稚月心情大好,碍于大晚上的没好意思放声高歌,可看着船桨击打起的波光粼粼还是快乐得不行。 跟她的快乐相比,被迫带伤撑船的叶溪闻就显得有点凄惨。 他忍住咳嗽松了几分力道,余光看着景稚月说:“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到无人知晓的地方杀人灭口吗?” 景稚月鼓捣着手里的瓶瓶罐罐,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敢。” 叶溪闻冷笑:“为何不敢?” “因为我还给你下了别的毒。” 叶溪闻表情瞬间空白。 景稚月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提不起内力,稍一用力就有气血逆流之势,就是因为毒的缘故。” “只要你敢动武就会变成这样。” 她举起手在半空中做了个烟花散开的样子,笑颜如花地说:“砰!” “炸掉。” 叶溪闻想到自己炸开的画面,整个人都木了。 景稚月笑得坦荡且淡定。 “放心,你只要老老实实把我送到地方,保你无事儿。” 如果不老实那就不好说了。 反正某人现在都提不起刀,但是她甩得出针。 谁要谁的小命那可不好说。 景稚月留了一手确保无忧,见叶溪闻消停了,又把头低了下去。 叶溪闻反复吸气,忍着跳河的愤怒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所以你着急逃出望京,是因为下毒把谁炸成了烟花?” 景稚月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摇头幽幽道:“你不懂。” “我是为了甩脱一个不要脸的神经病狗男人。” 叶溪闻??? 什么不要命的男人敢招惹这样的霸王花? 小船上一时相对无言,顺流漂到了河道口。 可是前路堵住了。 叶溪闻面色凝重,看着不远处排得密密麻麻的官兵和燃起的火把,下意识抓起了腰间的长刀。 在他身后,景稚月近乎崩溃地咬牙:“不是吧不是吧?” 那个狗东西的动作这么快的?! 受到惊吓的叶溪闻和无比愤怒的景稚月察觉到对方的紧张,四目相对一瞬,异口同声地说:“是来抓你的?” “抓你的?!” 第32章 我跟你说,你完了 “说吧,你犯的什么事儿?” 半刻钟后,景稚月和叶溪闻艰难地把小船往后扒拉了一截,黑着脸看向对方,都在等对方给自己一个安心的答复。 不搞清楚前头堵河面搜查的官兵到底为了抓谁来的,他们谁都不敢往前走! 叶溪闻没好气地说:“没干什么,顺了点儿东西。” 景稚月表情微妙:“你是贼?” 叶溪闻木着脸咬牙:“我是去别人家拿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不是偷! 是拿! 景稚月懒得计较这种细节,托着下巴奇怪地说:“那你去谁家拿的?” “雍王府。” 这下无话可说的人变成了景稚月。 雍王,先皇的亲弟弟。 虽说在当今圣上的治下雍王没有太多实权,可到底是皇帝的亲叔叔,不管是体面还是威风都是有的。 哪怕是个无赖,那也是个权势加身的无赖。 叶溪闻没眼看景稚月扭曲的表情,烦躁地搓了搓手说:“那你呢?” “你到底是在被谁追杀?” 景稚月在心里对比了一下雍王和淮南王的杀伤力大小,嗓子发涩地说:“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就是雍王一个简简单单的小侄儿罢了。” 雍王的侄儿? 叶溪闻在脑中飞快排了一下这个关系,还没说话就听到了一个音律古怪的哨声。 他看着岸边不断延绵而来的火把,咽了咽唾沫,干巴巴地说:“你完蛋了。” “这是淮南王的玄甲令,淮南王的八十万玄甲军都要出动来抓你了……” 八十万大军是什么概念,景稚月来不及多想。 可世人皆知,除了谢空青,没有人可调动玄甲军。 前边堵河面搜查的人,真的是来抓她的! 景稚月是真的猜不透谢空青在想什么。 他们之间形同陌路,随时都想双手送对方上黄泉路。 夫妻感情都到这份儿上了,何必穷追不舍的演夫妻情深呢?当她死了不好吗? 何必呢! 景稚月直接心态爆炸,破罐子破摔地说:“你觉得逃出去不被抓住的可能有多大?” 叶溪闻双手一摊,坦坦荡荡。 “你可以下毒把前头的堵截,后头的追兵全都炸成烟花,破万军而出,炸出一条血路。” 否则就算他们躲在这里一动不动,也一定会被找到。 因为河面就这么宽,前有尽头后有止处,插翅难逃。 景稚月这下彻底没了指望,马上就说:“走走走,往回走!” 叶溪闻崩溃地说:“往回走也没用,追兵都堵到河道口了,来的路上肯定也……” “谁说没用?” 景稚月气急地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在哪儿吗?” 叶溪闻似懂非懂地说:“你要去淮南王府投案自首?” “滚!” 景稚月麻溜地抓起船桨塞到他手里,忿忿道:“我要回去激发谢空青残留不多的几分人性。” 叶溪闻觉得景稚月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 人性? 淮南王是出了名儿的没人性。 这不是无中生有神志不清是什么? 被抓做苦力的叶溪闻挥汗如雨的滑动船桨,终于在层层官兵的驱赶下,抵达了景稚月指定的地方。 景稚月往叶溪闻手里扔了个瓶子,抓起一块木板扔到水里。 她蹦到水里抱着木板,吐着泡泡说:“雍王没那么大本事,你别说见过我就不会有人为难你。” “解药拿着,吃了就没事儿了!” “走了!” 叶溪闻捏着瓷瓶一愣,看到景稚月蹬着水朝着百花楼的方向漂了过去。 这就去送死了? 第33章 这不要脸的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的?! 百花楼里。 福子想到至今还没消息的王妃着急得舌尖冒火,试探着说:“王爷,要不奴才命人再去那边搜一遍?” 这里死了不少人,尸首全都抬到了大理寺那边。 尽管已经找过了三遍,可福子还是忍不住想:万一王妃就不幸遇害了就在里头呢? 谢空青冷冷地说:“不必。” 那人小狐狸似的戏多得很,尽管不知她具体是怎么想的,可她一定不会死。 她只是想逃。 谢空青阴沉着脸搓了搓指腹,冷声说:“传令下去,把昨晚停留在岸边百花楼附近的所有船只全都聚到岸边。” 福子顶着一脑门雾水去了,刚走下楼就看到青竹面带喜色大步走了过来。 “王爷,王妃找到了!” 半盏茶后,景稚月浑身湿漉漉地打了个喷嚏,看到大步走来的谢空青宛如见了救星似的,扑在他身上就泫然欲泣地说:“妾身都要吓死了,您怎么现在才来救我啊……” 谢空青看着挂在自己身上滴水的景稚月,语调发僵。 “受惊了?” 景稚月不住点头。 “吓死了吓死了,妾身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王爷了呢。” 她小脸煞白,眸中泛泪,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好像是真的吓得不轻。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视线一转落在了青竹身上。 青竹会意马上说:“属下等人是在码头边的芦苇荡里找到王妃的。” 景稚月抱着块木板漂在水里,说自己一直就躲在这里。 可这块芦苇荡他们之前就来回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 青竹没细说太多。 可景稚月自己做贼心虚,赶紧解释说:“我本想听王爷的在厢房里等,可不知为何外头就突然闹起来了。” “我实在害怕,又叫不应人,只能顺着窗户跳到了河里,藏在芦苇荡中不敢出来。” 她眨了眨眼,悲切地挤出了眼泪。 “我听人说有刺客,还听到喊打喊杀的声音,可我既叫不应王爷,又见不到王府的其他人。” “我还以为所有人都自行逃命去了,王爷也不想管我的死活了……” 这话一出,福子和青竹的脸上都出现了莫名的心虚。 谢空青看着自顾自伤心的景稚月,沉沉地说:“如此说来,爱妃一直藏在原地等着,不曾去过别的地方?” 景稚月两眼通红的看着他,反手就是一耙倒打。 “王爷这么说,是信不过我吗?” “既是信不过,何苦救我?左右您一开始也就没打算顾我的死活!” 见谢空青脸色不对,福子连忙上前打了个圆场。 他赔着笑脸说:“王妃您误会了。” “王爷这是担心您呢。” “哎呦,这天儿怪冷的,您这么一身湿漉漉的只恐会伤了身子,不如先到后头换一身衣裳再说。” 景稚月擦着眼泪跟福子走了。 刚走出去几步,就听到谢空青说:“换好了过来码头。” 景稚月佯装委屈抽了抽气,死死地咬着牙关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这人本来就没想管她的死活。 她要是真那么听话老实待着,那早就没命了! 这不要脸的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的?! 要不是出逃无门被抓更惨,哪个见鬼的愿意自投罗网走回头路?! 景稚月憋着火换好了衣服,被福子催促着去了码头。 岸边绵延而起无数火把,把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景稚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着岸边密密麻麻的小船有种不详的预感。 谢空青对着她招了招手,等她走近后轻描淡写地说:“王妃今日受惊了。” “爱妃放心,本王日后定会好生保护你。” “寸步不离,再不让你受半点惊吓。” 景稚月被这话吓得猛地吸了一口凉气,脸都白了不少。 谢空青见状唇边溢出一抹冷笑,一字一顿地说:“把岸边所有的船凿沉。” “一艘一艘的沉。” 第34章 写检讨这种事情,等不得 凿别人的船这种混账事儿,正常人绝对做不出来。 可谢空青就理直气壮的做了。 理由是船挡了视线,耽搁了找景稚月的时间。 不长眼的船危及到了淮南王妃的安危,所以必须凿沉。 景稚月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一艘艘小船被暴力沉水,心口像被掏了个大洞似的,嗖嗖往里灌凉风。 从脚底到心尖,寸寸拔凉。 她不知道谢空青坚持把自己找回来的原因是什么,可她清楚谢空青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看清了自己的小把戏。 今日没闹到不可收场,是因为塑料夫妻必不可少的体面。 可这事儿肯定没完。 景稚月在无数听不见的咒骂中回到淮南王府。 不到半个时辰,福子就来了。 他还带来了几个一看就是高手的女子。 福子往地上一跪就说:“奴才疏忽忘了给您安排随身的暗卫,这才导致您今日遇险,这都是奴才的过失,求王妃恕罪。” 景稚月忍着牙疼挤出个笑,撑着额角说:“无碍,都是小事儿。” “丹烟,扶福公公起来。” 福子站起来愧道:“王妃大度是奴才的福气,可您身边该有的人还是不能少。” “这是空心,空竹,空影,空雾。” “她们几个是府上身手最好的几人,往后就跟在您的身边护您的安全。” 以空心为首的四人果断跪了下去:“参见王妃。” 景稚月头疼地说:“如此高手跟着我在内院蹉跎,岂不是糟蹋了好苗子?” 更要命的是身边跟了这么几个高手,她还怎么逃?! 福子不知她心里所想,还在尽职尽责的做戏:“您说笑了。” “能跟在王妃身边伺候,那是她们几人的福分。” 景稚月无话可说地闭上了眼。 福子不受任何干扰笑得开怀,从小太监的手里接过一个盒子,说:“这是王爷命奴才送来的澄心纸,说您今晚或许用得上。” “您若无别的事儿,奴才就先回去复命了。” 景稚月强打起精神让丹烟把福子送走,再一看那一叠用处非常鲜明的纸,心累地说:“来两个人,掌灯研墨。” 空心双手把蘸满墨水的笔递给景稚月,注意到外头的天色低声说:“王妃,天色不早了,您要不先歇下,明日再写?” 景稚月苦哈哈地说:“趁热打铁知道吗?” “写检讨这种事情,等不得。” 谁知道谢空青还会有什么为难人的狗把戏! 景稚月满腔悲愤无处可说,索性黑着脸奋笔疾书。 第二天下午,谢空青看着手中新鲜出炉的检讨书,唇角无声微扬。 “当真知错了?” 景稚月一脸诚挚地点头。 “以后妾身一定谨记王爷的吩咐,坚信王爷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前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无论遇上什么危险都留在原地一步不动,坚决等着王爷前来救,绝不乱跑给任何人添麻烦。” 谢空青听出她话中藏着的讽刺轻嗤出声,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往桌上一放,说:“王妃若能如此,本王也就放心了。” 淮南王妃的位置是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个让人眼热的香饽饽。 这个位置上必须有个人坐着,因为这样才能少些麻烦。 目前而言,景稚月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不想这么快就换一个更没用的摆设。 景稚月猜不透他怎么想的,扯着嘴角笑了笑,正想找借口出去时,青竹突然在外头说:“王爷,皇上召您进宫。” 谢空青走了。 景稚月松了口气,饭都不吃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头大睡。 她一觉睡醒时至夜半。 守在门前的空心去给她拿吃的,空竹继续守在门前。 景稚月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心累无比。 空字号的四个丫鬟一个顶十个的厉害,压根就不是那种好打发好忽悠的。 要想在这几人的重重监视下逃出生天,难度无异于是让大象上树。 难不成出逃计划就这么搁浅了? 可是不甘心啊! 景稚月崩溃地捶打着棉被暗暗来气,突然身形就是猛地一僵。 有个黑影以非人的角度晃到了暗影处,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别出声。” 第35章 东西给你,为我卖命三年 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景稚月惊得险些把下巴扔到了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说:“叶溪闻?你……” “嘘!” 叶溪闻紧张地嘘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被人发现我就完了!” 淮南王府守卫重重,处处都是高手。 他靠无人能及的轻功潜入,可要是被人逮住了,他的结局也只能是大大的一个死字。 景稚月紧张地捂住了嘴,马上提高了声音说:“空竹,我突然不想吃东西了,我要接着睡,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空竹恭恭敬敬地应了。 景稚月赶紧把屋里最后一盏烛灭了,扯过一叠纸坐在地上,唰唰写完了塞到叶溪闻的手里。 ‘你怎么来了?’ 你小子怎么敢来的?! 叶溪闻也不敢说话,抓起笔唰唰一通写,反过来就是一行泣着血泪的大字。 ‘你是淮南王妃?’ 景稚月无言以对的翻了个白眼。 叶溪闻带着惊奇继续落笔,纸面翻过来是:‘你跟传闻中很不一样。’ 景稚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废话!” 叶溪闻忍着笑又写了几行字。 景稚月看完顿了顿。 ‘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叶溪闻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落笔无情。 ‘用处你不必管,但是你肯定拿得出来,帮我个忙,我欠你一条命。’ 景稚月对别人的小命兴趣不大。 但她现在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飞鸟,有心想飞翅膀被捆了,有心无力。 可要是有了一个高手帮忙,那僵局或许可破? 景稚月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掏出个瓶子扔给了叶溪闻。 叶溪闻握住瓷瓶指节无声攥紧。 景稚月抓起纸写了一句:‘东西给你,为我卖命三年。’ 叶溪闻点头的速度不假思索,快到让景稚月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为保险起见,她还多塞给了叶溪闻一个瓶子。 ‘这个给你保命用,轻易别死了。’ 叶溪闻敛去了面上的嬉笑之色,认认真真的对着她躬身说谢。 景稚月无声一叹,写下最后一句话扔到他怀里,摆手撵人。 叶溪闻无声无息地出了淮南王府,找到无人的角落展开手中纸团,看清上头写的内容后低声轻笑。 淮南王妃? 有趣。 有趣的淮南王妃生无可恋的度过了闭门反省的阴暗时光,终于在颓了很多天后稍微有了点儿精神头。 但还是不高兴。 因为谢空青一改之前持续外出短暂在家的德行,一直在家。 谢空青码头上一怒凿船,后果就是被皇上叫去宫里训话,罚了三个月的俸禄,撵回府中闭门反省。 别人反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好说。 但是谢空青显然不是认真反省的,云烟阁三日惨叫不歇息,淮南王府又接连抬出去了两具尸首。 景稚月被夜里的惨叫磋磨得梦魇不断,心里骂骂咧咧的诅咒着谢空青不得好死,面上笑嘻嘻的请教丹烟怎么给谢空青做身衣裳。 要想安然苟命,不识趣狗腿怎么行? 毕竟底线的调整只是为了更好的活命。 在这种宛如两面派身不由己的煎熬中,她终于来活儿了。 准确的说,是她的好娘家又在搞事情了。 第36章 就这点儿道行? 景稚月转着手中的请帖想了想,说:“嬷嬷,王爷可知道这事儿?” 许嬷嬷以为她是想让谢空青陪着一起回去,顿了下解释说:“回王妃的话,王爷是知道的。” “只是王爷被皇上禁足不得外出,就不能随您一道回去了。” 谢空青人品宛如甘蔗,细品全都是渣。 但他出手大方,直接让许嬷嬷把库房的钥匙带了过来,景稚月想挑什么做寿礼都可打开库房随便拿。 景稚月本来是不想去的。 可听到这里突然就改了主意。 在淮南王府里处处受限处处不便,能有机会单独出门,何乐而不为? 她把请帖递给空心,淡淡地说:“备一份儿差不多的寿礼,三日后咱们准时出发。” 三日后,景稚月施施然的上了马车。 与上次回门时的冷清惨淡不一样,宣平侯府的老夫人七十大寿,今日来贺喜的车马不绝,在门前排起了长长的队。 景稚月掀起车帘看了一眼,悠悠道:“看样子二弟的流放并未给家里带来多大的影响,我之前的担心倒是多余的。” 空心不忍提起宣平侯夫妇大病一场的事实,斟酌了片刻才小声说:“侯爷夫妇再疼惜二少爷,也不得不撑起一府门户,该办的事儿还是要办的。” 景稚月听完无声乐了。 也是,这对绝世好爹娘心里想着的只有自己,再悲痛欲绝也不会影响他们结交权贵为自己牟利的。 尽管谢空青没到,可淮南王府的马车徽记独树一帜,无人敢挡。 景稚月在无数道打量的目光注视中下了马车。 门房堆满笑迎了上去。 “小的给王妃请安。” 景稚月颔首嗯了一声,越过众人轻车熟路的往里走。 “淮南王妃到!” 花厅外一声高喊,里头的人无声一寂,大多数人纷纷站了起来。 淮南王冲冠一怒,为王妃安危凿了码头无数船只,这事儿在望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景稚月再被人鄙夷不屑,她如今的身份到底是不一样了。 谁也不想冒险开罪淮南王。 景稚月第一次感受到了狐假虎威的快乐,矜持地颔首一笑,视线一转落在依旧站着的景夫人和景摘星的身上,眸光无声微凝。 她没说话。 跪下去的人也不敢起来。 气氛一度陷入僵持。 空心冷下脸看着站着不动的景家母女,不悦道:“放肆!” “见了王妃,为何不拜?!” 景夫人原本还想端一端王妃母亲的架子,冷不丁听到这话气得面皮都抽了起来。 她怒道:“我是……” “不拘是谁,品阶低于王妃者,见了王妃就当按规矩行礼问安,否则就等同蔑视皇家威严!是对王妃的大不敬,罪当仗责!” 景夫人闻言大怒,下意识地看向了景稚月。 可景稚月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指甲,一眼都不看她! 景摘星的脸色也不太好。 可她到底是能忍,赶在景夫人失态之前,咬牙跪了下去。 “参见王妃。” 景稚月刚听到似的眨了眨眼,笑得一脸无害地说:“哎呦,母亲和妹妹不必多礼。” 她作势虚扶了一把景夫人,不等景夫人站稳,就自然而然的在上首主位上坐下。 在场的女眷中她的品阶最高,坐主位无可厚非。 只是若论人情世故,家中长辈在,这位置本不该由她坐的。 景稚月注意到景夫人铁青的脸色,神色如常地扶了扶鬓边的簪子,笑着说:“母亲这么看着本妃作甚?” 这就生气了? 就这点儿道行? 第37章 妹妹说得对,本妃是比旁人尊贵 景稚月就没准备给宣平侯府做脸,谈笑之下句句拆的都是景家人的台阶。 反正只要是能给这一家子添乱添堵,她就满意。 景夫人脸色一度趋向漆黑,可还是维持着笑说:“王妃嫁出去后也不管娘家事儿,可家里长辈挂念得很。” “老祖宗今儿一大早就起来就说起了王妃,这会儿只怕也还在等着呢。” 景稚月微妙一顿。 惦记她? 这家里居然还有人会惦记她的死活? 见她不动,景夫人咬住了牙关说:“摘星,带王妃去给老祖宗请安,别让你祖母等心急了。” 这里宾客众多,绝对不能让景稚月再在这里捣乱! 景摘星做了个请的姿势说:“王妃请随我来。” 景稚月看着她姣好娇嫩的侧脸,意味不明地笑了。 “既如此,那本妃就先去看看。” 她倒是要看看,今日这里摆了个什么局。 老夫人住在内院最深处的寿安堂。 她年纪大了不管事儿,多年来一直深居寿安堂鲜少外出,也不太见人。 之前宣平侯接连出了那么多事儿,景稚月也不曾跟这位传闻中的老祖宗碰过面。 今日是老夫人的贺寿之喜,可她也没出来,只是陆陆续续有人前去寿安堂拜见。 景稚月到的时候,正巧赶着上一波问安的人出来。 一进一出中间隔了一道花廊,肆无忌惮的说笑声直入耳中。 “都是同一对父母所生,景二小姐是天上明月,也不知为何有个就长成了烂泥的蛤蟆,还真是世事无常。” “二小姐德才容功四角俱全,反观另一个,啧……” “空有王妃之尊,活得不如下人,这样朝不保夕的尊贵拿来何用?” …… 众人肆无忌惮地谈论着走远。 景摘星似有恼怒地蹙了蹙眉,低声说:“姐姐不必介怀,这些人如何能知道淮南王的尊贵?” “姐姐如今是家中身份最尊之人,哪怕是父母家人见了也要跪拜问礼,这样的威风若非是嫁了淮南王,京中女眷谁能有得起?”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可字里行间却藏了软绵绵的针。 字字扎心。 景稚月满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悠悠道:“妹妹说得对,本妃是比旁人尊贵。” 不论她在淮南王府有多举步维艰。 可看她不顺眼的人见了她就是得跪。 这不是尊贵是什么? 景摘星的笑瞬凝在嘴角。 景稚月见了,无声一嗤。 寿安堂里。 景摘星把她送到就走了。 老祖宗看到景稚月激动得站了起来。 “我可怜的孙女儿,祖母可算是见着你了。” 见她哭了,伺候的嬷嬷赶紧说:“老祖宗您忧心王妃愁得身子骨都垮了,今日再一哭,少不得又要多喝上几日的苦药汤子。” “王妃您快劝劝,别让老祖宗伤了身子。” 老祖宗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嗔道:“你个老货,大好的日子,少说晦气话惹得稚月担心。” 她亲热地拉着景稚月坐在自己身边,摸着她的手说:“好孩子,你受苦了。” 景稚月听了却只觉可笑。 原主在宣平侯府十几年生死无人问津。 如今出嫁刚月余,便突然有人心疼了,这是什么说破天的好笑话? 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淡淡地说:“老祖宗说笑了。” “我是高高在上的淮南王妃,怎会受苦?” 老祖宗闻言低低叹气。 “你这孩子,在祖母面前何必逞强?” “淮南王喜怒无常,性情悖于常人,你如此嫁给他,日子怎会舒心?” 她笑着点了点景稚月的眉心,叹道:“罢了。” “你年轻不晓事儿,少不得要长辈为你周全打点。” “桂嬷嬷,把人带上来。” 第38章 听说母亲又多了两个伺候父亲的妹妹? 桂嬷嬷打帘去了,紧接着就带了两个身形窈窕容色娇俏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笑眯眯地说:“青锁,青黛,还不赶紧给王妃见礼。” 青锁和青黛娇俏俏的跪了下去。 嘴里说的明明是请安的话,可一转三折的话音里愣是弯出了撩的人的钩子,眉色眼波间流转出的也是惑人的魅气。 这显然不是寻常用处的丫鬟。 景稚月见状笑而不语。 老祖宗拨弄着手里的佛珠说:“这两个丫鬟都是知心晓趣的,也知道规矩。” “你身边没个贴心人,言行皆有不便之处,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就把她们带上,在身边放两个可心的人儿,往后行事便宜些,也好给你拢一拢淮南王的心。” 话说至此,景稚月总算是明白了今日这一番唱念做打为的是什么。 合着是觉得她于宣平侯府无用,想借着她为由头往谢空青的身边送人。 可谁都知道谢空青忌讳这个,也都知道她处境艰难。 如此作为,到底是真的在为她着想,还是生怕她死得晚了赶不上投个好胎? 这些人还真是…… 一如既往的不在乎她的死活。 景稚月眼中讥诮一闪而过,出人意料地应了下来。 老祖宗没想到她如此爽快,愣了下迟疑道:“你贸然带人回去,淮南王不会为难你吧?” 景稚月勾唇笑了。 “怎么会呢?” “王爷见了美人儿只有欢喜的份儿,不会不高兴的。” 事情如此顺利是谁都没想到的。 可景稚月没脑子似的直接把人收下了,老祖宗对此还是很满意。 事情办完了,她也没了周旋的耐性,索性把景稚月打发了出去。 景稚月走出寿安堂,对着空心招手:“你过来。” 片刻后,空心看着自己手里多出来的小瓶子,脸上难得崩出了几分错愕。 景稚月语重心长地说:“这是祖母给的好东西,务必别浪费了这样的好东西。” “办好了有赏。” 她说完心情不错的接着逛园子。 空心默默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园子里,景稚月还遇到了不少人。 可不管是来宾还是景家的人,见了她虽有面上的恭敬,眉眼间的鄙夷却怎么都抹不去。 她懒得看这些人变脸的绝技,索性找了个偏僻的角落里坐着等看戏。 半个时辰后,空心低着头疾步走来,低声说:“王妃,办妥了。” 景稚月眼中微微发亮:“这么快?” 空心面上多了几分局促,顿了顿才尴尬地说:“侯爷龙精虎猛,是很快。” 她原本只是按景稚月说的,把青锁和青黛打晕带到了悬水阁中,顺带设计把宣平侯引了过来。 可谁知道她前脚刚出悬水阁,都不确定燃情香到底起没起效,见了极品美色的宣平侯就先把持不住了…… 空心不忍去回想自己看到的画面,一言难尽地说:“悬水阁是府上绝景,奴婢回来时,还遇上了前去看景的人。” 也就是说,宣平侯很有可能要现场直播了。 景稚月一听这话来了兴致,马上站起来说:“走走走。” “看热闹去。” 难得的奇观一景,大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她刚带着人走到半道,就撞上了神色尴尬脚步匆匆的妇人,其中还有面色铁青的景夫人。 景稚月脚步一顿,看着气到浑身颤抖的景夫人,微妙地说:“恭喜母亲。” “本妃听说,母亲又多了两个伺候父亲的妹妹?” 第39章 你瞧,报应这不就是来了么? 众目睽睽之下,景夫人气得险些眼前一黑。 景稚月笑得满脸唏嘘。 你瞧,报应这不就是来了么? 悬水阁里。 宣平侯好不容易从迷情乱智中清醒过来,完全没察觉到问题所在,还在揽着新得的美人儿诉柔情衷肠。 青锁和青黛也是个人物。 谁都知道淮南王府是火坑,去了不见得有荣华说不定就是枯骨,能得了宣平侯的宠爱,不比去淮南王府寻死强吗? 这两人尽管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的悬水阁,可半推半就跟宣平侯成了好事儿,这会儿正娇滴滴地捏着嗓子,口口声声地唤侯爷疼我。 这一声声透过纱帘传入下方,不光是景夫人气到脚下踉跄,就连围观而来的宾客都纷纷吸气。 早有耳闻宣平侯荒唐,可谁知竟能荒唐至此? 周遭议论四起,景夫人忍无可忍地冲了上去。 “贱人!” “啊!” “住手!” “夫人饶了奴婢吧!” …… 阁楼上,争执撕打求饶声轰起一片。 阁楼下,以景稚月为首的围观群众默默龇牙感叹。 寿安堂里。 老祖宗听说此处的乱象赶了过来,正巧看到宣平侯夫妇满脸怒气的从悬水阁上下来。 看清跟在宣平侯身后的青锁和青黛,她的脸色猝然大变。 景稚月也像是刚发现似的,惊讶地捂住了嘴喃喃道:“这不是祖母要让我带回去送给王爷的人吗?” 她说完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老祖宗,惊道:“既是父亲的心爱之物,祖母何苦说让我将人带回去?这……” “这如何能行?!” “荒谬!” 此言一出,吸气声再达顶峰。 老祖宗狠狠一咬牙说:“这两人分明是你父亲的妾室,怎么会有你说的那种事儿?”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景夫人,怒道:“虽说他白日宠幸妾室是有不对,可你也不至于在宾客前公然失礼,如此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赶紧带着人去后头收拾利索了出来给宾客赔礼道歉,还不快去!” 老祖宗三言两语定了基调,逼着丢人现眼的宣平侯夫妇滚了,马上变戏法似的换了个表情,声音含涩地说:“家教不严,让诸位看笑话了。” “稚月,你带着诸位宾客先去前头休息,我……” “您是当我是傻子吗?” 景稚月不堪受辱似的冷下了脸,红着眼一字一顿地说:“祖母不喜我就罢了,我自小习惯了无所谓。” “可女子出嫁从夫,王爷便是我的天,您不该辱我夫君至此!” 送给了谢空青的人,转手上了宣平侯的床榻,这算怎么回事儿? 大嘴巴子都抽谢空青的脸上了! 老祖宗闻声脸色骤变。 可景稚月却管不了那么多。 她反手将帽子甩到谢空青的脑袋上扣扣好,冷笑说:“今日屈辱,本妃定会回去跟王爷如实相告。” “空心,空竹,咱们走!” 景稚月带着人转身就走。 老祖宗脑中一空,连忙叫人去拦。 “快去把人拦住!” 要是让景稚月就这么出去了,把这话胡咧咧到谢空青的耳朵里,那才是真的糟了! 第40章 本妃也觉得晦气得很呢 景稚月到底是被拦下来了。 只是她心情不好,脸也一直黑着。 老祖宗心里恼得不行,却又不得不站出来撑场面。 有了她先前的话,怒火中烧的景夫人和自觉丢人宣平侯都冷静了下来,口不对舌的把话圆了过去。 看了场笑话的宾客压下嘲讽的嘴角,视线在宣平侯夫妇身上来回打转,和稀泥地说:“既然是场误会,王妃何必介怀?” “说来这是侯爷的宠妾,名义上也算是王妃的庶母,都是长辈,倒是不必计较一些失礼的小错处。” 不就是不孝子在老母亲的寿诞上白日宣淫么? 烂布盖不住臭脚丫子,宣平侯府的糊涂烂账谁不知道? 这算什么稀罕事儿? 众人捡足了乐子,打着哈哈看热闹。 景稚月擦拭着眼角冷声说:“如此说来,倒是我听岔了生出的误会?” 老祖宗偷鸡不成被鸡拉了一脚背深感晦气,听到这话咬住了牙,叹着气说:“不是误会还能是什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误会说开了就好,只是先前那样的糊涂话可不能再往外说了,否则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景稚月捏着手里的帕子恼道:“万幸是个误会,否则我回去怎么跟王爷交待?” “我来的时候,王爷还特意让我选了贵重的寿礼来给祖母贺寿,可要是让王爷知道我险些把父亲的宠妾带回去送给他,那丢的岂止是我一人的脸?” “那是宣平侯府全家的脸面都被踩到了地上!” 老祖宗头大了一圈,赶紧说:“王爷记着老身的寿辰,这份儿情我感念着呢。” “早先与你说的就是给王爷的回礼,一会儿就收拾好了让你一块儿带回去。” 景稚月听到这里才像是觉得满意了似的,委委屈屈的拧巴了一张丑脸不说话了。 老祖宗借口更衣叫走了景夫人。 半刻钟后,景夫人脸上的妆更浓了几分,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出来应酬宾客。 宣平侯老脸不要皮,顶着一张比城墙拐角还厚的面皮周转在宾客之间。 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的。 可老祖宗是老狐狸,有她在,这场子便垮不了。 半个时辰后。 景稚月带着空心和空竹出了宣平侯府,一眼也不看门前堆满了礼盒的马车,面无表情的就要走。 景摘星把她送到门口,作势扶她上车的时候,意味不明地说:“今日之事让景家颜面尽失,可姐姐倒是得了无数好处,姐姐可是如愿了?” 景稚月目光玩味地瞥向她,淡淡地说:“妹妹这话说岔了。” “本妃好心好意回府给祖母贺寿,不成想却被牵连得丢了如此颜面,不瞒你说,本妃也觉得晦气得很呢。” 她轻飘飘的嗤了一声抬脚上车,透过车帘缝隙看到景摘星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唇边溢出一抹冷笑的同时,瞥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暗处一闪而过。 那是白启明? 白启明和景摘星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景稚月心神不宁喝了杯茶,马车缓缓向前。 她听到外头街市上不断传来的叫卖声,眸光微闪,突然来了兴致似的说:“停车。” “王妃有何吩咐?” 她捏了捏眉心叹气说:“闹了一天乱糟糟的,我们下去走走透透气。” 今日出门的正事儿还没办呢,她可不能就这么回去。 第41章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喜欢赏夜荷? 景稚月戴了一顶纱帽慢慢地顺着大街往前,走了一截突发奇想似的说:“我听说京城中有家叫盒中香的点心铺子,你们谁知道在哪儿?” 空心低声说:“奴婢知道。” “您是想去买点心吗?要不您逛着,奴婢去买了拿回来?” “不必。” 景稚月自嘲似的说:“我自小颜丑体弱,在家中久不得外出,身边的人也跟我似的被困在了笼子里,故而一直只是听闻,还不曾自己亲自去过呢。” “前头带路,咱们去转转吧。” 这话倒不是故意矫情。 毕竟望京城中的小儿都知道,宣平侯府的大小姐因为面丑,在家中是个不得父母宠爱的。 比景稚月小的景摘星时常被景夫人带着出门,也有自己的手帕交。 可景稚月什么都没有。 空心无声一顿,默默低头走在了侧面。 “您请随奴婢来。” 盒中香是望京城中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来往都是慕名而来的人。 景稚月闻着空气中喷涌而起的甜香气心情好了不少,在伙计的带领下找了个清净的雅座,刚坐下就说:“空心,你去下边给我买个糖葫芦上来。” 空心应声去了。 她端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抿了一口,蹙眉说:“怎的是香片?” “空竹,你去换一壶普洱来。” 她下车的时候就把其余人都打发回府了,眼下身边只跟了空心和空竹。 见空竹面露迟疑没动,景稚月失笑道:“你该不会是怕我跑了吧?” “奴婢不敢。” 只是福公公再三叮嘱过了,绝对不可让王妃单独一人,否则恐怕会出大事儿。 眼下身边只有她和空心在,这要是都被支开了,那…… 景稚月了然一笑,把玩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说:“放心,我不跑。” “只是这点心怪甜的,香片滋味太浓不相宜,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叫伙计来换。” 话说到这个份上,空竹不敢再多迟疑,连忙低头去了。 包间的门一关,景稚月马上抓起当做摆设用的纸笔写了一行字,抽出百宝架上藏着的暗层,把折好的纸塞了进去。 她不动声色地把暗阁塞回原样,刚坐下就听到楼下的说书先生拍响了惊堂木。 “有道是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心不平,树上鸟多应杂乱,河里鱼多水不清,” “古有不孝子棒打老母,今有老母寿宴私会爱妾,古有正头娘子被负惨惨戚戚,今有正头娘子痛打白日脱衣的小狐狸精,诸位看客走过路过别错过,且坐下来听在下跟你说道个新鲜事儿……” 说书先生一开口,底下笑声轰然而起。 “哈哈哈!” “哎呦,我知道这说头是打哪儿来的!快接着说接着说!” “上茶,快说!” 空心在闹嚷嚷的笑声中快步走上阁楼。 她本来还担心景稚月听了娘家的糟心事儿会不高兴,可谁知道景稚月见了她就说:“有碎银子吗?” 空心茫然着把钱袋拿出来。 景稚月扔下一句回去给你报销,推开窗户栏抓起碎银子就往下扔。 “说得好!” 一壶普洱几碟子点心,再加上说书先生活灵活现的好舌头,景稚月喝饱了肚子捡足了乐子,在夜色落下时,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回府。 她拎着出于人情给谢空青带的点心回到淮南王府,刚进了二门,就被遇见了福子。 福子胖脸上绽出了花儿,笑眯眯地说:“王妃您回来了?” 景稚月一看他笑得如此欢快,就止不住的牙疼。 她吸了吸气说:“嗯,回来了。” “怎么,王爷又找我有事儿?” “哎呦,没有的事儿。” 福子乐呵着说:“王爷听说您喜欢观夜荷,特意让奴才收拾了一下,想请您过去瞧瞧。” “您请随奴才来吧。,王爷等着您呢。 景稚月拎着一盒子点心苦哈哈地挤出个笑,干巴巴地说:“是么?” “王爷有心了。”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喜欢赏夜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空青这货又想搞什么鬼东西?! 第42章 本王妃在此,你闯一个试试? 景稚月是抱着苦大仇深的心情去的后院廊池。 可到了地方以后,谢空青却不在这里。 偌大的二层小楼上空无一人,就连空心和空竹都被留在了外头。 福子引着她进了二楼坐下,一边斟茶一边说:“王妃,您在此稍候,王爷片刻便到。” 他说完就走了。 尽管言行挑不出半点错漏,可景稚月还是注意到了蹊跷。 这人脚步匆匆似有焦急,像是在赶着布什么场似的。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她识趣的没多问,闲逛似的在小楼上转了一圈。 转完一圈,神色如常地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掌心里浸出的全是无人可见的汗渍。 这小楼里看起来没什么玄机,可好几处的墙面都透着不对劲儿,错综复杂藏了不少机关暗扣。 湖面下隐有冷光可现,衬得清雅的荷花都多出了一股不明的煞气。 这看的是机关大赏还是赏夜荷? 谢空青这把到底玩儿的是什么? 景稚月悄悄摸出了一小把淬毒的银针藏在掌心,看着桌上逐渐冷却的茶盏心跳逐渐如鼓。 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的时候,福子的声音突然打破夜色传了过来。 “吴首领,杂家都跟你说了,王爷和王妃在廊池那边赏夜荷呢,你把圣上赏的东西给杂家就好,你何必非要跟着走这一趟呢?” “杂家可先跟你说了,王爷自省在家心情烦闷,连着醉了多日的酒,眼下也只有王妃在身侧陪着时可平复些,你要是去了惹得王爷动怒,那可别怨咱家没事先劝过!” “福公公。” 吴首领冷着嗓子说:“皇上有令,务必亲手把东西交给王爷,否则便是在下的失职。” “今夜见不到王爷,在下回去也无法交差。” “这……” “嗐!” 福子无可奈何似的叹了一声,咬牙说:“罢了,杂家领你过去就是了。” “可你记住了,王妃是千金玉体,你可谨慎着些不许惊扰了王妃!” 福子跟吴首领说话的声音逐渐逼近。 景稚月茫然的四下看了一圈,四周空无一人。 说好的谢空青呢? 谢空青人也不在啊! 福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补充细节。 景稚月脑中白光一闪知道了自己的用处,熟练的在心里骂了声娘,果断抓起桌上的酒壶就往身上倒。 “我就知道好事儿不会找我!” 戏台子都搭起来了,她不上又能怎么样?! “王爷,王妃,奴才……” “滚开!” 景稚月捏着声调嚷了一嗓子,发怒似的说:“本妃不是说了,没有本妃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吗?!” 话音落,景稚月抬手砸了个酒瓶。 咣当一声碎响,隔了半条长廊的福子苦着脸说:“王妃,不是奴才想来打搅您,主要是……” “放肆!” “本妃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王妃,奴才……” “滚!” 福子接连开口接连被吼,他没好气地说:“你看,杂家就说不能来吧,你非……” “王妃,王爷,微臣是皇上跟前的侍卫,奉皇命来给王爷送东西,还望王爷王妃见谅微臣失礼。” “哎哎哎,吴首领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这是擅闯!” 在人影逼近到门前时,景稚月出人意料地打开了大门。 她顶着一身热烈的酒气反手把门关上,挡在门前怒道:“本王妃在此,你闯一个试试?” 第43章 哪个小妖精都想跟本妃抢王爷! 吴首领此刻与她的距离不过咫尺。 福子见状心急地喊:“混账!” “王妃是玉体之尊,岂是尔等能冒犯的?!” 吴首领狠狠咬牙被迫跪了下去,梗着脖子说:“王妃,微臣是奉……” “本妃管你是奉什么?” 景稚月抓住栏杆的身子晃了晃,心焦又蛮横地装出了醉酒撒泼的样子,不管不顾地说:“总之本妃今日既然是把王爷灌醉留在了此处,甭管是来了哪个妖艳小贱货都休想把王爷抢走!” 她说完委屈地红了眼,闷着嗓子说:“王爷宠幸这个宠幸那个,一府子的美人儿都轮不过来,比那乡下配种的驴都忙。” “哪个小妖精都想跟本王妃抢人,世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本妃的颜面何在?!” 她像是真的醉迷糊了,也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男是女,认定了吴首领是小妖精就不肯让路。 福子见状在心里连连拍手叫好,面上却装出了着急的样子不住解释:“王妃,这不是什么小妖精,这是御前伺候的吴首领,您……” “管他是什么跳舞的还是唱歌的首领,本妃今日在此,谁都别想跨过去一步!” “哎呦,这算什么事儿啊。” 福子无奈地说:“吴首领,王爷跟王妃都喝醉了,你这会儿进去也不合适,要不就……” “不行。” 吴首领黑着脸说:“皇命不可违,我今日一定要见到王爷。” “王妃,烦请您让一下。” 景稚月心里乱得像蚂蚁竞走,脸上带出了骄横跋扈,脖子一横就说:“本王妃不让你又能如何?” “那就休怪微臣无礼了。” 吴首领在福子的尖叫声中要去钳住景稚月。 景稚月脚下一软往后跌了一步,看到吴首领腰间的佩刀被吓到了似的,小脸煞白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来人啊!救命啊!” “有刺客!” “吴首领!你放肆了!” “王爷救我!” 福子冲过去拦住吴首领,景稚月手忙脚乱的想跑进屋。 要死不死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冲进去把门锁上再说! 大门嘎吱一声响,景稚月眼一闭心一横就把自己朝着里头砸。 可传入鼻尖萦绕的却是一股伴随着浓烈酒气的幽幽冷香。 这地怎么是软的? 不对。 谢空青什么时候回来的?! 意识到自己是到了谢空青的怀里,景稚月心头猛地一阵发麻,还没来得及继续瞎编,就听到谢空青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滚!” 福子一身狼狈地跪倒在地,想也不想的就把面露错愕的吴首领给卖了。 “奴才已经拦了,也再三解释过了,可吴首领执意要进来亲眼见您一面,是奴才无能没能拦住,这才惊扰了王爷王妃,求王爷恕罪。” 吴首领飞快敛去惊讶之色躬身跪下,沉沉地说:“微臣参见王爷。” “王爷,皇上派微臣来给您送东西,微臣这才……” “这便是你惊扰本王爱妃的理由?” 再度变成爱妃的景稚月习惯性的在心里呕了一声,矫揉造作地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王爷,这人要杀了妾身。” “她还对妾身动手,要不是福公公拦着,妾身说不定就见不到王爷了……” “王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谢空青单手扶着景稚月站稳。 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可就在下一秒突然宛如鬼魅似的抽身上前,化掌为刃狠狠拍出! 第44章 爱妃你说说,什么是配种的驴? 跪在地上的吴首领猝不及防下挨了一掌,哇一下吐出一大口血,身体宛如个破败的风筝失控的朝着湖面飞了过去。 唰唰唰! 平静的湖面受刺激,瞬间从湖底疾射出无数支看不清残影的飞箭,口吐鲜血的吴首领扭身避过箭矢,拼着肩上挨了一箭的代价艰难地落地重新跪下。 他一张口就不受控制地吐出了一大口血,深深喘息后哑声说:“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留情?” 谢空青讥诮似的挑起了眉梢,冷冷地说:“本王下手从不留情。” “今日看在你是皇兄派来的份上留你一条命,可你深夜惊扰王妃之过,本王明日定会去找皇兄要个说法。” “滚吧。” 吴首领这一刻极为惜命,从善如流地抱着血流如注的胳膊滚了。 景稚月无措地看看谢空青,没了先前发脾气耍威风的嚣张,小心翼翼地抿了抿唇说:“王爷,妾身是不是能走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 谢空青不光是跟太后的关系不好,他跟自己大哥的关系也非常不怎么样。 不然的话,今日怎么会有这么一场大戏? 她没兴趣去打听谢空青是去了什么地方,又是怎么回来的。 她既是功德圆满了,现在只想赶紧回自己的听雨轩苟命。 这里的腥风血雨都跟她没有关系! 见谢空青不说话,景稚月暗搓搓的朝着门边移动想溜之大吉。 可谢空青却像是脑后长眼了似的,毫无起伏地说:“王妃着急?” 景稚月脚下莫名一顿,舌尖发苦地说:“其实可能也没那么着急……”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回头看她一眼,修长的指尖隔空一点。 景稚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逼着自己乌龟似的挪了过去。 她坐在凳子上,揪着滴答酒液的衣袖心乱如麻。 这人到底还想干什么? 戏也演完了,他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这么没良心的吗? 景稚月脑中的画面演绎到了自己该如何从万箭齐发中死得优雅些,可谁知道谢空青脱口而出的却是:“听说爱妃今日回娘家贺寿,带回来了不少好东西?” 景稚月嘴角一抽,低着头说:“俗话说得好,出门不捡就是丢,去都去了,总不好空手回来是吧?” 再说了,白来的好东西,为何不要? 谢空青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默了片刻后玩味道:“爱妃伶俐,行事总能出乎本王预料。” “今晚的事儿爱妃如何看?” 听他说起了正题,景稚月拧巴着衣摆干笑着说:“王爷说笑了。” “妾身与王爷在此赏荷看得好好的,不知哪儿来的登徒浪子执意要闯,这样的混账事儿,妾身何来旁的见解?” 换句话说,你放一百个心。 你说什么是什么,我绝对不瞎说。 谢空青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后无声一笑。 “罢了,爱妃总是知趣的。” “回去吧。” “妾身告退。” 景稚月谦卑恭敬的走到门口,刚想把门拉回来,谢空青突然就说:“本王还有一惑未解。” “爱妃你说说,什么是配种的驴?”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看着恩将仇报的谢空青,在他的俊脸上仿佛看到了一张崭新的检讨书在朝自己招手…… 一时口嗨也记仇,谢空青你他娘的还是个人??? 第45章 这人怎么在这儿? 次日一早。 景稚月木着脸站在书房里,熟练地展开新鲜出炉的检讨书,刚抖了抖纸张,福子就低声在外头说:“王爷,雍老王爷殁了。” 闭目养神的谢空青眉心微皱,沉沉地说:“怎么死的?” 雍王虽是上了年岁,人也糊涂,可身子骨硬朗得很。 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就死了? 福子迟疑着没说话。 谢空青看向景稚月,淡淡地说:“老王爷殁,按规矩皇家子嗣要去雍王府上服丧问礼,去换身得体的衣裳,半个时辰后出门。” 景稚月麻溜地把检讨书往桌上一放,万分乖巧地点头。 “妾身知道了。” 她一走,福子就低着头走了进去。 “雍王殁得突然,奴才得到消息就马上去打听了,暂时还没找到门道。” “可宫里已经接连派了数个太医前往雍王府,跟着一起的还有大理寺的宋玉。” 谁都知道宋玉是大理寺的人,可少有人知宋玉还是验尸的高手。 这人在此时赶往雍王府,可见皇上也怀疑雍王的死有蹊跷。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说:“咱们的人可查过尸首了?确定死的真的是雍王?” “咱们的暗钉查过,没探出蹊跷,青竹已经亲自去了,最多一个时辰便会有消息。” “只是雍王一死,您之前说的事儿只怕就不成了,您说这会不会是皇上的手笔?” 谢空青眉间泛起一抹讥诮,冷冷地说:“他有这心没这胆儿。” 福子转念一想当今圣上的行事倍感糟心,难掩晦气地嗐了一声说:“只怕皇上有心无胆让旁人钻了空子,临到头来还想把帽子往您的身上甩。” 这些年谢空青自己没少作孽。 可被迫为皇上背下的黑锅也不少。 福子想到这点就忍不住说:“皇上对您的疑心渐重,昨日更是直接派了姓吴的前来试探,虽说是被王妃打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可这事儿只怕是还没完,您一会儿去了雍王府还需小心应对才是。” 谢空青在禁足中私自外出,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儿。 只是他出去办的事儿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谢空青眼中阴郁渐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心里有数。” “尽快查清楚是哪儿走漏的风声,昨晚的事儿,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是。” 一刻钟后,率先一步换好了衣裳的景稚月到了门前。 一夜过去,望京城中的百姓又多了新的谈资,可说得最多的还是昨日宣平侯府的热闹。 她听路过的人说了几嘴,眼底升起了点点玩味。 这才一晚上的功夫,娘家的热闹就升级了? 她好奇地说:“我的娘气得病倒了?” 景夫人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的吗? 空心为难地抿了抿唇,一脸实诚地说:“据奴婢所知,其实不是气得病倒的,是被侯爷失手打的。” 景夫人众目睽睽之下丢了人,恨不得将那两个勾引侯爷的小妖精碎尸万段,等宾客散去后,马上就要捆了人去乱棍打死。 可宣平侯糊涂惯了,又是新得的美色,他怎会同意就这么把人处置了? 一来二去两人吵了起来,宣平侯趁着酒意直接动了手,景夫人就这么生生被他打破了头,为避免传出更多笑话,索性就对外说是病倒了。 可这样同样也很可笑。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啧了一声,转头就看到谢空青一身黑衣出来了。 她大大方方的低头行礼,谢空青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是无人可知的惊讶。 景稚月今日的打扮格外素净。 一袭素色白衣,钗环尽去只戴了三支素银簪子,简单至极的打扮让她的身上多了一股出尘脱俗的冷清。 只是那张脸依旧如初狰狞。 他的目光挪到景稚月红肿更甚之前的脸上,无声一顿后淡声说:“走吧。” “是。” 谢空青打马在前,景稚月乘车在后。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雍王府门前稳稳停下,景稚月还没下车就听到了人高声通报:“淮南王,淮南王妃到!” 景稚月扶着空心的手下车站稳,视线从跪倒一片的孝子孝女身上滑过,看清某个人时瞳孔无声微震。 这人怎么在这儿?! 第46章 那她岂不是帮着这人弑父了? 叶溪闻披麻戴孝跪在地上,沉默又透明。 景稚月的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走进灵堂上完了香才状似好奇地说:“刚才跪在门外的都是些什么人?” 空心低声说:“那是老王爷膝下的庶子。” 嫡出子嗣在灵堂守灵,庶出的没这个资格,只能是跪在门外迎来往道丧的宾客。 庶子? 景稚月听到这话喉头无声一哽,再一看眼前漆黑的棺木,默默吞下了一口凉气。 叶溪闻居然是雍王的庶子? 那她岂不是帮着这人弑父了? 送雍王归天的凶手面不改色心不跳,跪在人群中一动不动。 帮凶景稚月一脸假兮兮的悲痛,在空心的提醒下朝着世子妃走了过去。 “世子妃节哀。” 一身孝服的世子妃擦着眼泪福身说:“多谢王妃宽慰。” “此处嘈杂,您不如先去后头稍事休息?” 景稚月对此求之不得,赶紧点头说:“那就有劳世子妃了。” 灵堂后头腾出来了一个偌大的花厅,里头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 景稚月进去照例被人跪了一通,刚坐下就听到有人通传,宣平侯府的人到了。 景夫人打破了脑袋不宜出门,来的人是鲜少出门的老祖宗。 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还把景摘星也一道带来了。 景摘星一身素服素钗,衬得容色越发楚楚动人。 跟进了门等着别人拜的景稚月不一样。 她进门就恭恭敬敬的对着在场的夫人们挨个拜了一圈,把小辈的礼数端了个十成十,眼角眉梢透出的都是一股子说不清的乖巧柔顺。 她看到景稚月坐着不动,低头行礼的同时轻轻地叫了声姐姐。 可话刚出口,又像是怕惹怒景稚月似的,带着懊恼低声说:“是臣女失礼了,还望王妃莫怪。” 这话说得诚惶诚恐,好像是多怕景稚月生气。 有人想到景稚月昨日逼着景夫人母女下跪行礼的场面,目光微妙一瞬。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妹妹无心之失,本妃怎会在意?” “坐下说话吧。” 景摘星得了这话也没坐,只是走到老祖宗的身后说:“多谢王妃美意。” “臣女与祖母在一块儿便好,不敢与长辈同坐。” 有人见了满意得不得了,笑着说:“老夫人有福气,教养出来的孙女儿各个出挑,姐姐尊贵妹妹娇美,这往后的前程只怕也定是小不了的。” “是啊,谁不知道景家的姐妹花?” “往日难得见着姐妹二人都在一处,今儿倒是饱了眼福了。” 在景摘星美丽懂事儿的衬托下,景稚月毫无例外再度沦为了陪衬。 她撑着额角看着站在老祖宗身后的景稚月,微妙地蜷起了指尖。 景摘星的这身打扮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这人此时出现在这里,本来就不对劲儿。 按大乾的规矩,未出阁的姑娘的确是会随着长辈出席各种宴会,也好借此在贵夫人的眼前露脸,有个好名声争取能说个好人家。 可很少会有姑娘出席白事儿。 雍王虽是没什么实权,底下的子孙也不争气,可他到底是皇上的亲叔叔。 今日丧礼上来的多是些达官权贵,这些可是在别的宴席上不一定能碰得上的。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看向老祖宗,唇边溢出了一抹微妙的冷笑。 为了给景摘星攀附门好婚事,连雍王的丧礼都不肯放过。 不得不说,这位老祖宗也的确是个人物了。 第47章 还妄想着想出个太子妃吗? 老祖宗借着孙女儿的光一扫昨日的耻辱。 话说至半,她才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孙女儿似的,看着景稚月关切地说:“稚月,昨日你走得仓促,我都没没来得及问,你带回去的礼王爷可还喜欢?” 景稚月不紧不慢地掸了掸指尖,淡淡地说:“祖母用心备下的礼,王爷自然是没意见的。” “只是王爷见多了奇珍异宝,祖母拿出来的那些俗物倒是落了下乘,王爷懒得过问,就全都交给我打理了。” 简单地说,那些东西谢空青压根就没看上,全都进了她一个人的口袋。 老祖宗被这话气得眉心一跳,捏了捏佛珠才说:“也是,淮南王府什么样的宝贝没有,你费心回娘家找的那些,确实也不是什么好的。” “只是昨日事儿多,还有两个说好要给你的人忘了叫你带上,正巧我今日都带来了,你一会儿一起带回去?” 昨日景稚月走了以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儿。 怎么会这么巧? 前脚送给景稚月的人,后脚就上了宣平侯的床榻,还凑巧就被宾客看到了? 她下令在府上彻底查了一圈,可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老祖宗不愿相信这会是景稚月的手笔,可出门前得了景夫人一句提示,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试探。 景稚月一听这话是还没死心的意思,不由得低低地笑出了声儿。 她说:“祖母的意思是,您额外还备了更好的?” 老祖宗笑着含混道:“既然是伺候你的人,哪儿会舍得给你差的?” “那好啊。” 景稚月端起茶盏慢吞吞地说:“正巧今日王爷也在,一会儿把人叫来给王爷看一眼,王爷若是点头了,那就带回去好了。” 老祖宗听到她搬出了谢空青一时语塞,话还没接下去,外头就响起了通传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太子是个面团似的好性子,进门就先说了免礼,看到景稚月还客客气气的躬身半礼。 “侄儿见过皇婶。” 景稚月侧身避开太子的礼笑着说:“殿下多礼了。” 她视线不经意似的从景摘星的身上滑过,眼底多了一抹了然。 原来如此。 太子来了,沉浸在悲伤中的老雍王妃也终于露了面儿,在太子的宽慰下伤心不已的大哭了一场。 等老王妃的哭声艰难止住,太子无奈地叹了一声,看向异常沉默的景稚月突然说:“孤听说父皇昨日得了个新奇的宝贝,连一夜都等不及,连夜就让人给皇叔送去了,皇婶当时也在场,可看清了是什么宝贝?” 他说完似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才说:“皇婶莫笑,孤当真是对这宝贝好奇极了,这才想求皇婶解惑。” 景稚月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局促又不安地说:“殿下说笑了。” “我昨晚喝多了酒,虽是跟王爷在一处,可醉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平白闹了好大的笑话,我哪儿会记得什么宝贝?” “殿下若是好奇的话,不如等一会儿王爷到了,亲自问问?” 太子眸色微凝,笑笑说:“皇婶既然不知道那也就罢了。” “只是皇叔早年间上战场受过伤,太医叮嘱过不可饮酒,孤这些年也不曾见过皇叔饮酒,要不是听皇婶亲口说了,孤还当是旁人浑说的呢。” 景稚月听完这话面上愧色更浓,无措地说:“王爷素日是不喝酒的,昨日耐不住我醉酒闹了性子,不得已喝了些。” 太子闻言笑出了声儿,羡道:“皇叔与皇婶感情甚笃,还真让人羡慕。” 景稚月无奈一叹,苦涩道:“殿下有所不知,王爷犯了错在家自省,连日不得外出心情烦闷,这才会跟我多喝了几杯,否则的话……” 她点到为止不再多说,可话里话外强调的却都是谢空青一直在家。 她不动声色的把太子的试探打回去,注意到景摘星落在太子身上的目光,再一次为宣平侯府的敢想敢做竖起了大拇指。 出了个淮南王妃还不够,还妄想着想出个太子妃吗? 在一众妇人中,单作姑娘打扮的景摘星不可避免的显目。 太子跟景稚月说了些无用的闲话,心底烦躁渐盛,看到低头站着的景摘星不由自主的眼底一亮。 望京第一美人儿的名头所传不虚,景摘星的这张脸也的确有让人流连的本钱。 似乎是察觉到了太子的目光,她羞怯地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太子无意识地搓了搓指腹,还未开口,谢空青就来了。 第48章 真正的凶手还在雍王府外跪着呢…… 谢空青的出现像一盆水泼灭了所有人寒暄的欲望。 景稚月看到神色明显不自然的老祖宗和景摘星,眼中嘲讽一闪而过,站起来说:“王爷。” 谢空青点了点头,看着太子就说:“殿下,那边该你过去了。” 太子是代替皇上和皇后前来吊唁的,本该在前头主持大局。 可这人到了就径直入了女宾所在之处,看似心思细腻忙着安慰老王妃,实际上却有玩忽抓不住重点的滑稽。 太子悻悻一笑,连忙说:“皇叔说的是,孤这就过去。” 谢空青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景稚月突然说:“王爷留步。” “怎么?” 她端着温柔贤良的笑走上前,柔着语调说:“王爷有所不知,祖母担心妾身粗鄙照顾不好您,特意给您备了两个德才兼备的知心人儿,说是让咱们一会儿带着回去,您看……” “爱妃是缺人伺候了?” 谢空青出人意料地说:“若是缺人伺候,本王再另行给你多拨几个,何需让人从娘家送来?” 景稚月为难一笑,看着脸色不对的老祖宗说:“可这毕竟是祖母的一番心意,妾身也不好辜负。” “本就是可有可无之人,谈何辜负?” 谢空青掸了掸指尖淡淡地说:“爱妃既是一家主母,那就当做好挑拣之责,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收了往府里带。” 景稚月露出个受教的表情,乖顺地说:“王爷教训得是,妾身记住了。” 谢空青甩手走了。 景稚月看向脸色趋向漆黑的老祖宗,叹气道:“祖母也看到了,您刚才说的事儿就作罢吧。” 谁想往谢空青的身边塞人都可以,用什么手段她都无所谓。 但是谁都不能借她的手作怪。 她自己保命求生已足够艰难,没多余的心思再给别人做戏。 景稚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谢空青开了口。 谢空青都亲口回绝了,谁能说什么? 老祖宗强撑起一抹笑说:“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为难了。” “算了也好。” 景稚月成功把皮球踢了回去,心情大好。 等丧仪过半,按规矩到灵堂前再上了一炷香,她就赶在晚饭前就带着人出了雍王府。 雍王的死太过突然,民间朝野都掀起了无声的浪潮。 马车一路缓行,街边的议论也潮水似的朝着马车里灌。 景稚月垂下眼帘说:“太医都说了,老王爷是年老体弱受不住风寒才殁的,怎地民间都在传此事与王爷有关?” 空心苦笑着说:“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罢了,王妃何必在意?” 望京城约定俗成的谣传准则。 但凡是枉死惨死,或者是别人觉得不该死的,一旦死了,肯定与谢空青相关。 淮南王府的人都习惯了。 景稚月听到这话无声一滞,默默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水。 别的她不知道。 可雍王的死,还真跟谢空青没半点关系。 真正的凶手还在雍王府外跪着呢…… 景稚月对付着吃了晚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照例开始给自己拔余毒。 她拔下身上染血的银针,顺着指尖逼出的乌血很快就铺满了碗底。 她把乌血倒进花盆里,看着逐渐枯萎的兰草想到宣平侯府等人的攀天大计,气得无声冷笑:“想当太子妃?” “做梦!” 就算是为了她拔除体内余毒遭的这些罪,那些人的春秋大梦也必须被戳碎! 第49章 你还想逃? 雍王丧,谢空青按规矩去服丧。 这几日里,关于谢空青为了一己私利害死雍王的传闻越演越烈,景稚月听了都替他憋屈。 可谢空青却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雍王的头七过后自然而然的解了禁足,依旧每日早出晚归。 景稚月懒得理会神经病的心理动态,听着空心说的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明日我必须得去?” “王妃见谅。” 空心无奈道:“殁了的老王爷是皇家长辈,明日出殡下葬,您肯定是要跟着走一趟的。” 谢空青因属相与吉时相冲不能去。 淮南王府唯一的正头主子就只剩下了景稚月,她不去谁去?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说:“那我今晚早些睡下,明儿一早你记得叫我。” “都下去吧。” 屋内几人低着头退出去,门刚合上没多久,她就裹着被子坐了起来,捏出个纸团朝着柜子砸了过去。 柜子门无声无息地打开,露出的是叶溪闻的大脸。 他捡起纸团展开一看,哭笑不得地摊手耸肩,答得无比坦荡。 “是。” 一语双关,深意自在言语之间。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是弑父凶手,又是一个纸团砸了过去。 ‘你倒是坦荡,黑锅也甩得利索。’ 谢空青这段时间背着杀了雍王的这个大锅,脸跟锅底都一般黑。 叶溪闻熟练地抓起笔在纸上落下,眉眼间泛起的都是戏谑。 ‘心疼了?’ 景稚月默默翻白眼。 放屁。 看到谢空青吃瘪,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无意多废话,飞快在纸上写了想问的话,直接摊在了叶溪闻的面前。 叶溪闻这回写字的时间长了很多,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让景稚月非常满意。 她果然没猜错。 白启明不甘心只当宣平侯府的走狗,有心想成为景家的乘龙快婿。 可景摘星怎么会看得上他? 不过这两人的关系比她想象中的更有意思。 一个端着架子高高在上,若即若离的施舍出情谊,借此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个锲而不舍坚持当舔狗,心眼里藏着的也不都是心甘情愿。 这样的纽带,想破开简直不要太容易。 见景稚月摸着下巴不说话,叶溪闻又往她的面前递了一张纸。 纸上跃然几个大字:‘你妹妹有意嫁太子,太子已经暗中命人给她送了两次东西了。’ 郎有情妾有意,再加以撮合,这门婚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 景稚月咔咔把纸揉成团,用实际行动表明:有我在就成不了。 ‘还有,你帮我办件事。’ 叶溪闻看清纸上写的东西,诧异挑眉。 ‘你还想逃?’ ‘不逃在这等死?’ 景稚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唰唰在纸上写:‘总之,帮我想个脱身还能不被抓住的法子,越快越好。’ 这破地方她一日都不想待。 逃跑大计绝对不能搁浅! 叶溪闻如来时走得悄无声息。 第二天一早,景稚月被空心准时叫了起来,换好衣裳朝着雍王府出发。 与此同时,宣平侯府。 憔悴了许多的景夫人目光阴郁地看着白启明,一字一顿地说:“都办好了?” 白启明低着头说:“您放心,全都打点好了。” “只要人到了地方,保准有来无回。” 景夫人满意地泄出一抹狞笑,咬牙说:“敢害得我的连海被流放,她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第50章 冲着本妃来的,对吧? 景稚月说是来帮忙的,实际上也就是个来凑人头观礼的。 雍王的死本来就被怀疑与谢空青有关。 身为谢空青的妻子,她在今日也受到了无数质疑目光的洗礼。 出殡的队伍洋洋洒洒的曳出去了一大截,她懒得出去应付口是心非的人,索性坐在马车里打哈欠。 回程的时候,也不知是有意疏远还是无意错失,马车逐渐与前头的队伍拉开了距离。 空竹透过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心里莫名蹿起了不安。 她说:“王妃,咱们掉队太远了,您在车里坐稳,奴婢这就……” “不必。” 景稚月漫不经心地说:“掉队就掉队,省得去前头听多余的闲话,就这样挺好。” 空竹有心想劝却说不出口,下意识地看向了空心。 出入皇陵有一段山路很是崎岖,为了能在山路上行得稳当,今日各家派出的都是单架的马车。 空影和空雾在另一个马车上,此时不知走到了何处。 这里除了车夫和景稚月,唯一能用得上的人就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空心眉心微皱,话还没出口,突然就疯了似的扑了过来:“王妃小心!” 景稚月重重摔在车里,看着插入车壁的弓箭,眼里的睡意散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还有飞来横箭?! 景稚月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无数瞄准了马车的箭矢就下雨似的狂射而来。 车夫在惊恐中尖叫着滚落山崖,受惊失控的马匹在山道上嘶吼狂奔。 空竹手握长刀决然地冲了出去。 “我断后,你带着王妃走!” 景稚月下意识地叫出了声:“空竹!” 空心抓住她,瞅准时机果断从失控的马车上跳下来,头也不回的朝着林子里跑。 可林子里等着她们的是更多的蒙面人。 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平地拔起了无数目光不善的黑影,瞬间就把她们二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空心护在景稚月身前,语速飞快地说:“奴婢挡住他们,您径直朝着山里跑,您……” “你跑得快还是我跑得快?” 景稚月抓住她的手腕,咬牙说:“我数一二三你就跑知道吗?!”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就算把空心和空竹都折在这里,侥幸让她暂时跑出去了,那能跑多远? 跟空心和空竹相比,她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五渣好吗?! 景稚月吸气压下翻涌的烦躁,抿了抿唇把空心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黑衣人,冷冷地说:“冲我来的,对吧?” 黑衣人赞赏似的说:“王妃冰雪聪明。” 景稚月听到王妃二字,忍无可忍的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敢设计截杀,这仇人肯定是谢空青的! 狗日的谢空青又一次害我! 她飞快地闭了闭眼,微不可闻地说:“听话,他们暂时不想杀我。” “一。” “二。” 景稚月毫无征兆地抬手一扬,一把白色的粉末瞬间在半空中撒开。 被粉末扬及到的人带着惊恐闭眼躲避,场面一度混乱。 混乱中,景稚月猛力一推空心,大声说:“跑!” 第51章 人家从头到尾就是冲她来的! 慌乱平息过后,景稚月脱力似的跌坐在堆满枯枝败叶的地上,空心早已没了人影。 不带着景稚月这个累赘,她想脱身并不难。 黑衣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面粉,带着怒把长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咬牙说:“淮南王妃好胆量。” “为了个丫鬟以身涉险,我倒是小瞧你了。”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嘲道:“本妃胆儿如家养雀儿,还没个绿豆大,担不起壮士这声赞。” “不过你们为了请本妃做客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想要她的命,那大可直接乱箭齐发送她归西。 何必费力抓活口? 不想要她的命,又想要抓她,图什么? 景稚月一时猜不透这些人的来意,见脖子上的刀没挪开又没砍下来,暂时对保命多了一丝底气。 她拍拍手上残存的面粉,淡淡地说:“别怪本妃没提醒你们,逃了的两个丫鬟都是能耐的。” “要不了多久搜寻本妃的人便会到这里,你最好是赶紧想清楚,是要杀了本妃就地掩埋,还是赶紧抓了本妃疾驰逃命,不然的话,你可能就没机会再多想了。” 这话说得不好听。 可说的却是事实。 黑衣人被冒犯似的狠狠咬牙,嘲道:“王妃怎知那两人逃得了?” “本妃为何不知?” 景稚月表情微妙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玄甲军中仅有的几个女子都在本妃身边,你以为她们的实力是跟你说笑的?”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景稚月弯眼轻笑,答得近乎放肆。 “起码你现在不想杀我。” “本妃说对了吗?” 但凡不是笃定自己暂时死不了,她也不敢让空心等人逃走。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林中树影婆娑,自耳边吹过的风声静到让人心悸。 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有个狼狈的身影从远处跌撞跑来,凑在黑衣人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景稚月隐隐听到他连骂了好几句废物,下一秒被人强行捏开嘴塞了一颗药丸,她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黑衣人满脸阴沉把晕死过去的景稚月扛起,忍着暴怒说:“马上按计划带着所有人转移!” “快!” “二爷,那边说的是要淮南王妃的命,咱们这么把人带回去,会不会……” “混账东西!你是猪脑子吗?!” 被叫做二爷的人怒得踹了说话的人一脚,没好气地说:“景家那个毒妇抓了大哥逼着咱们下手,为的就是借咱们的手铲除了景稚月这个眼中钉,顺带还能让淮南王查过来要咱们的命!” “真杀了她,别说是救大哥出来,就是你我也一个都跑不了!” “赶紧收拾了转移地方,马上派人去宣平侯府传信,我什么时候看到大哥安然无恙,什么时候杀了淮南王妃。” “那毒妇若是敢不放人,老子就去向淮南王揭发!谁都别想活!” 劫匪们训练有素的急速撤退。 本该晕死过去的景稚月被颠了个七荤八素,捋清了劫匪口中的环环相扣后,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她就奇怪谢空青的仇家怎么找到自己身上了。 合着这事儿跟谢空青没关系,人家从头到尾就是冲她来的! 第52章 这是老天爷给自由开的后门啊! 这群劫匪对地形极其熟悉,三转九拐间很快就换了个地方。 为首的劫匪踹开门说:“把人扔进去,把迷魂香点上。” “再来两个人在门口看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这道门半步,谁也不能动她!” 他们抓景稚月是为了从景夫人的手中救人,不是想得罪谢空青然后大家一起死。 所以在把自己的人救出来之前,景稚月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景稚月一动不动地被人扔到了杂草堆上。 木屋内很快燃起了浓浓的迷香。 嘎吱一声闷响,木门缓缓闭合。 本该晕死过去的景稚月缓缓掀起眼皮,看着墙角不断冒白烟的迷香,扯了扯嘴角。 关公面前耍大刀,就这点儿本事? 单打独斗她只能打狗。 可若论用毒,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弟弟好吗? 她从空间中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无视墙角仿佛能把人熏死的迷香,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眼底深处缓缓发亮。 她一直都想跑路。 可谢空青严防死守搜查严密,想成功跑路难度大于登天。 可现在不就是机会来了吗? 这群劫匪敢冒险在她送雍王出殡的时候劫人,证明他们起码做好了拖延时间的准备,否则怎么拿捏住自己跟景夫人谈判? 出逃的理由名正言顺,还有为达目的拼命帮自己阻拦谢空青的帮手。 这是不幸被劫持吗? 不,这不是。 这是老天爷给自由开的后门啊! 景稚月想通这一点,心情瞬间从被挟持的低落谷底飞升至愉快的顶点。 她捂住嘴没让自己笑出声,往草垛子上一躺装作昏迷的样子,开始从自己的空间里往外扒拉可能用得上的好东西。 要想放倒谢空青不容易,可放倒几个看守的劫匪能有多难? 只是事态不明不能着急,还需等待个好时机…… 景稚月忙着策划自己的逃跑大计。 与此同时,浑身是伤的空心也终于回到了淮南王府。 福子一听景稚月被劫匪抓走了,马上吓得嗷了一嗓子。 “哪儿来的贼人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劫淮南王府的主子?!” “我这就去给王爷报信,你快带着人去前头带路!” 福子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空青听完眉心无声紧皱,意味不明地说:“确定是被劫持了?” 福子莫名一顿,拧巴着胖脸为难地说:“空心亲眼见着的,空竹说是在后头断后,如今也下落不明了,都闹成这样儿了,应当是真的吧?” 否则单凭景稚月,她能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谢空青眸色渐深没有说话。 福子迟疑道:“只是此事说来多蹊跷,今日王妃代替您送老雍王出殡,身边带着的几个人还都被隔开了,不像是巧合,倒像是直接冲着王妃来的,您看要不要……” “不许声张。” 谢空青抿了抿唇站起来,冷冷地说:“马上派人搜查,极力寻找王妃与空竹的下落,对外只说本王丢了个要紧的东西,封城抓贼。” “记住,在外不许提王妃半句,违者杀无赦。” 福子先是不解,可转瞬一想马上就打了个激灵。 景稚月自己临时起意想跑就罢了,权当是个乐子看了。 可若劫匪挟持一事是真,那落入了劫匪手中,她的名节就算是彻底毁了。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不就是逼着景稚月为保全皇家尊荣一脖子吊死吗? 第53章 一定不能让她死了!快把人弄出来! 福子咬着牙低声应是,看到谢空青走大步走在了自己的前头,他着急道:“王爷,您这是要亲自去吗?” “可是宫里传了消息,让您即刻进宫,您……” 谢空青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说:“去查今日谁去了太后宫里。” 景稚月前脚被挟持,后脚太后便传了话唤他进宫,这事儿不可能是巧合。 福子无声一滞,兀自咬紧了牙关。 谢空青毫无起伏地说:“盯着雍王府,今日的事儿没他们可办不成。” “至于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是。” 福子目送着谢空青带着人打马疾去,胖腰一扭,面沉如水。 算计到这个份上,真当淮南王府的人都是面团软柿子?! 不闹个清楚,他就妄被人叫一声福爷爷! 福子杀气腾腾地去了。 一身是伤的空心带着谢空青等人到了马车坠毁的地方。 她跪在地上哑声说:“王爷,奴婢便是在此与王妃分散的。” “奴婢办事不力,请王爷降罪。” 谢空青淡淡地说:“你是王妃的人,要杀要剐自有王妃做主。” “此处山路曲折,抓了王妃的人跑不远,以此处为点向四周百里急速搜查,马上传令封锁城门,官道设卡,途经车马严查。” “追!” 得到命令的人迅速散去,下了崖底的青竹也踩着树枝飞了上来。 他说:“王爷,这是属下在坠崖的车夫身上找到的箭。” 谢空青摩挲着染血的箭头说:“这箭矢出自城防营。” 箭头用的铁要求高,都以精铁锻造。 可城防营半年前出过一次纰漏,误用生铁打造了一批箭,也是唯一一批用生铁打造的箭。 青竹低低地说:“生铁所制的箭矢冷脆,不堪大用,皇上当时下令让宣平侯负责销毁,可宣平侯暗中护下了这批箭。” 宣平侯藏了这么一批箭的目的是什么不好说。 可景连海靠着这批箭成功勾搭上了城外的山匪,为害一方后顺理成章被流放。 青竹没想到这东西还有,愣了下不确定地说:“王爷,这会不会是王妃跟宣平侯的计谋?” 否则的话,这样的东西怎会出现在这里? 谢空青扔掉手里的箭头,说:“不会。” 那个老狐狸不会冒险管景稚月的死活,可此事定与宣平侯府有关。 谢空青没想到景稚月是真的被人劫走了,顿了顿冷声说:“派人去查宣平侯府最近的动向,全力搜查王妃下落。” 动作迟了的话,景稚月说不定就真的要出事儿了。 半个时辰后,搜查的人从山林的深处找到了重伤晕死过去的空竹,可景稚月的去向依旧不明。 夜幕缓降,点燃的火在林子深处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碎点。 景稚月透过木门的缝隙看着门外的人,把手里点燃的枯草缓缓伸了出去。 山中风大,枯草燃烧时带起的一点青烟在夜色中微弱到可忽略不计。 半刻钟后,在门前打瞌睡的两个人相继睡倒在地,景稚月掏出细长的铁丝熟练地开始撬锁。 她轻手轻脚地接住撬开的锁头,抽身一闪到了屋外,牵着一根细细的引线飞快的朝着反方向退。 退至引线的尽头,景稚月咽了咽口水把引线点燃,一簇火星子逐渐逼近木屋,她想也不想撒丫子就跑。 她刚跑出去一截,木屋原地炸出平地雷,轰一声巨响,木屋瞬间被火光覆盖。 沉浸在焦躁中的劫匪闻声而出,看到燃起的火光急得跳脚大喊:“快来人啊!走水了!” “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平静的夜色被彻底打破,裴言川在无数惊吼中冲出,看到火光炸开的木屋脚下顿时狠狠一晃。 “完了……” “淮南王妃在里面!快救人!” “一定不能让她死了!快把人弄出来!” 第54章 烟雾一散,满地大汉 裴言川带着人火急火燎的灭火救人。 景稚月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成功混入敌军,看到这些人不断朝着冒火的地方扑过来,唇边溢出了无声的冷笑。 灭吧。 火灭了才有热闹看呢。 她拎着个水桶在人群中来回晃,靠着自己得天独厚的摸鱼本事成功融入大众,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最后一丝火苗终于被泼灭,燃烧过的木屋烧得乌漆嘛黑的,不断向上冒着浓浓的白烟。 裴言川心急火燎地冲踹开烧穿的木门冲了进去,可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扑鼻的浓烟呛得人喘息都难,捂着鼻子跟在后头的人闷着嗓子说:“二爷,不对啊,这……” “咳咳咳!” “哎哎哎!老五你怎么了?!” “三儿!三儿你怎么晕了?” “赖麻子你醒醒!” 裴言川闻声顿时不妙,大步冲出后看到倒了一地的人,心头瞬间拔凉。 糟了。 “中计了!” “这烟有问题,都把口鼻捂住,我……” “别动。” 景稚月拿着匕首靠在他的脖子上,看着浑身都在失控颤抖的裴言川心情大好地弯起了唇,轻飘飘地说:“再动我就宰了你。” “就凭你?” 裴言川大感受辱,下意识地想反手抓来。 可他的动作却前所未有的慢。 景稚月抱着胳膊后退半步,看着这人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儿。 “对啊,就凭我。” 她指了指身后仍在冒出浓浓白烟的木屋,笑眯眯地说:“看到了吗?这才叫迷烟,你之前点的那算什么?熏蚊子都嫌不够劲儿呢。” 为了救火所有的人都聚在了此处。 烟雾一散,满地大汉。 景稚月羞辱完了裴言川,站在人群中享受了所有人仇视的目光,慢悠悠地说:“谁让你来抓我的?” 裴言川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算计了似的,咬住了下唇一言不发。 景稚月见状失声一笑,把玩着手里的匕首自顾自地说:“你不答我也知道,是我娘让你来的吧?” “只是我有点想不通,她这么冒险让你抓我做什么?你答还是不答?” 裴言川咬死了牙关不吱声。 景稚月不耐地啧了一声,摸出个造型古怪的哨子在指尖转了转,幽幽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人耐性可不好。” “你们中了失魂散,两日内都只能躺在地上数星星,山里还多是蛇虫走兽,万一我就把什么不该来的东西引来了,你们可就是现成的早中晚饭。” “想一起死吗?” 裴言川没说话,景稚月摇摇头:“好吧,我成全你。” 她刚拿起哨子放在嘴边,裴言川脸色大变,马上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我说!” “很好,说吧。” 裴言川死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景稚月的手里,可碍于景稚月一身的古怪,不得挤牙膏似的盘起了缘由。 说完了见景稚月不吭声,他冷冷一笑咬牙说:“你拿走了账册害得景连海被处于流放之刑,她恨你入骨,再三要求我大哥对你下手。” “她早就想要你的命了!” 第55章 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要景稚月的命并不难,可她嫁的谢空青实在是个棘手的人物。 他们不敢冒险,索性没理会景夫人的要求。 可景夫人居然设计抓走了他大哥,借此来逼着他们动手! 景稚月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只是她留下来,为的可不是这个。 她搓了搓指腹,若有所思地说:“如此说来,你们就是之前跟景连海勾结的山匪,你们不光是跟景连海有来往,跟整个宣平侯府都有关系?” “放屁!” “我们当劫匪都是被景连海逼的好吗?!” 要不是他们被景夫人抓住了把柄,何至于被逼迫沦落到这一步? 裴言川言至于此一脸晦气的灰败,重重喷了一声说:“要杀要剐随你便,可他们都是无辜的,你……” 景稚月没好气地打断他:“自身难保了还想跟我谈条件,癞蛤蟆披了青蛙皮,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 “起码我没真的想要你的命!” 裴言川竭力把软得像面条的身子盘出了愤怒的弧度,怒不可遏地说:“我要真想要你的命,你以为你能等到机会下毒?!” “你娘说的原话是要我当场就杀了你,还要把尸体拉出去扒了衣裳,扔到大街上被万人唾骂,你……” “你不杀我是因为不想吗?” 景稚月用匕首拍了拍他的嘴,冷笑道:“你是不敢,不是不想。” 裴言川忌惮的不是她,是瘟神谢空青。 要真如景夫人所说,先杀她后辱尸,那丢的不是她景稚月的人,打的是谢空青的脸。 先不说她有没有可能化作厉鬼出来报仇,单是谢空青就不可能轻易把这事儿揭过去。 裴言川被说中了心中隐晦咬牙不言。 景稚月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匕首的刀刃,突然说:“不过要想我放过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你去帮我办件事儿,我就把解药给你们留下,怎么样?” 裴言川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成功换来了景稚月的一声嗤笑。 “都在砧板上当肉了,就别端着上了谈判桌的架势了,这事儿你必须办。” 半刻钟后,景稚月看着面黑如锅底的裴言川轻轻一笑,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低声说:“这可是个能让人早登极乐的好东西,吃下去半个时辰你便能领会到精妙之处。” “把我说的事儿办利索了,五日后便可去盒中香拿解药,办不好的话,今日被你舍身相救下的这些人正好能在第六日给你送终。” 她说完往草丛里扔了个瓷瓶,慢悠悠地说:“瓶子里装着的就是他们用得上的解药,拿到吃下去半个时辰可起效。”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景稚月拍拍手就走。 裴言川浑身发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蠕动到草丛里。 他艰难地把瓷瓶打开,挨个把解药分出去,嘴里的药味还没散,天边突然炸开了一簇明亮的焰火。 焰火点燃了半边天幕,距离似在咫尺。 裴言川心下大凉,难以置信地说:“淮南王的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快把解药吃下去赶紧撤!” “快!” 裴言川带着手脚发软的人惊恐撤退。 景稚月照着裴言川说出的逃跑路线跑了一截,最后站在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悬崖前。 她表情惊悚地转头看向天边炸开的焰火,一边骂晦气,一边抓住崖边的绳子顺着吹来的夜风飞快往下。 到悬崖中间时,树影后露出个狭窄的洞口。 她脚下猛力一蹬蹿入了山洞里,弓腰顺着山洞往里狂蹿。 出了这个洞口,那就是自由的天地! 第56章 你抓不住她 景稚月疲于奔命片刻不敢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中一路狂奔。 半山腰,谢空青站在一个被树枝遮掩的山洞前,眉心微皱。 前去探查的青竹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说:“这个山洞是人工凿出来的,地上有大批脚印,看样子那些人掳了王妃后从这个山洞转移到了山的另一头。” “刚才的异响也是从山的那头传来的。”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捏碎手中碎石,冷声说:“追。” 山下的人不断朝着隐蔽的洞口涌入。 一刻钟后,谢空青站在还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空地上,看着地上残留的点点火星眼底泛起了幽深。 青竹懊恼地说:“王爷,咱们来迟了。” 这里是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依山而建了一排小木屋,还有一些粮食和武器。 可早已人去楼空,什么都没剩下。 谢空青摩挲着指尖残留的灰烬站起来,在青竹不解的目光中说:“兵分两路,你带人顺着脚印最多的方向追,我去另一头。” 青竹来不及多问,连忙带着人去追了。 谢空青带着一队人顺着不明显的痕迹不断朝着林中深入,脚步最后停留在一个悬崖的边上。 莫青找到藏在悬崖边上的绳子咬紧了牙:“好家伙,这边居然真的有人!” 要不是谢空青敏锐,他们就真的被糊弄过去了! 谢空青伸手丈量了一下杂草倒下的脚印大小,唇边溢出了一抹冷笑。 他抓起绳子顺着往下,很快就找到了藏在半山腰的洞口,身形一闪就没了踪迹。 莫青追上来的时候,谢空青刚从地上站起来。 他掸了掸指尖,意味不明地说:“你看这脚印可有蹊跷?” 莫青顶着一脑袋雾水凑上去,扒拉大眼睛仔细看了半天,默默吸气。 在一种凌乱中的脚印中很难发现不对,可在空无一人的山洞中,有些痕迹就过于明显了。 这脚印显然是个女子的,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莫青不敢想这脚印是谁留下的,抿了抿唇不敢说话。 谢空青垂下眼帘遮住眼中阴郁,冷冷地说:“告诉青竹,王妃已经逃了,追劫匪时不必留情,有一个杀一个。” “是!” 黑漆漆的山洞中被火把照亮,很快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 这底下居然藏了一条暗河。 他们一路追来的脚印止在暗河的边上,再无痕迹。 莫青伸手试了试,低声说:“这是活水,出口未知,要不王爷您先上去,属下带着人下水去追。” “我亲自去。” 莫青觉得不妥想劝,可谢空青下一句却说:“你抓不住她。” 景稚月先能设计火烧了劫匪的屋子,后能找到如此隐蔽的路线出逃,她肯定藏了保命的手段。 这人跟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除了谢空青,谁都拿她没办法。 莫青哑然一顿,彻底无话可说。 谢空青纵身一跃入了暗河,在哗啦的水声中潜水往下,很快就顺着水流看到了另一个出口。 景稚月不知危险正在逼近,还在跟热心的猎户愉快交谈。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设法遮住了脸上的疤痕,看起来就像个十五六岁的稚气少年。 猎户笑着说:“小兄弟你太客气了。” “捎你去屯子里不麻烦,用不着给银子!” 景稚月坚持把银子递给他,笑道:“这银子是该给的,只是……” 她为难一笑,叹着气说:“只是我自己一人在外多有不便,要是有人问起的话,不如就说我是你家的弟弟,你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 猎户不假思索地说:“你只管说是我弟弟,保准没人会说啥!” “走走走,上车了!” 第57章 突如其来的安静 骡车摇摇晃晃的朝着山路走去,景稚月坐在骡车上晃着小腿心情大好。 谢空青人多势众,走官道肯定不行,出入城此时也有风险。 不如另辟蹊径,顺着山路跟猎户找个村子暂时住上一段时日,等风声松了,再找机会远走高飞。 神不知鬼不觉,完美至极。 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好日子,高兴得哼起了小调。 可平稳前行的骡车却毫无征兆地猝然一顿。 她看到持刀逼近的人暗暗悬起了心,下意识的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莫青连湿衣裳都没顾得上换,走到骡车前上下查看了一番,看了一眼景稚月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粗着嗓子说:“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 “可曾见过一个脸上有疤的女子?” 猎户满心以为自己拉着的是个小伙子,想也不想就说:“官爷,我是汪家屯的猎户,在山脚下搭了个棚子打猎为生。” 他指着景稚月说:“这是婆娘家的弟弟,俺们没见到啥女子,只是想赶着回家。” “不信的话,官爷您查一下,俺这车上肯定没有您要的人!” 骡车就是两块板,上下内里一目了然,除了几只带血的野鸡,啥也没有。 莫青郁闷地呸了一声,摆手示意拦路的人让开。 “走走走!赶紧走!” “好嘞,谢谢官爷!” 猎户赶着车继续往前,景稚月掐住掌心猛地松了一大口气。 正巧谢空青换了湿衣裳出来,不由自主地朝着骡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察觉到谢空青皱眉的动作,莫青连忙走过去说:“王爷,那是猎户兄弟俩,属下查了没问题。” 谢空青看着远去的骡车,要笑不笑地说:“确认没问题?” 莫青茫然点头。 “是两个男子,而且无人面上有疤痕。” 王妃脸上的疤那么显目,怎么可能会看错? 谢空青听完眸色渐深,摆手示意前头的人放行。 骡车历经三道检查,最后终于是有惊无险的到了汪家屯。 猎户一路受的惊吓也不轻,到了家连着灌了几大碗水。 他后怕地说:“官府的不知道今儿个是咋地了,到处都设了卡说是要抓一个女人,也不知道那女的是犯啥大罪了,咋地就来了这么多人抓她!” 猎户媳妇儿听了也是唏嘘不已。 感慨完了,她转头对着景稚月说:“小兄弟你既然是没找到你家亲戚,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等有了消息你再慢慢去寻也是来得及的!” 景稚月笑眯眯地点头说:“好的嘞。” “那就麻烦大哥大嫂了。” 猎户两口子本就是热心人,再加上得了银子欢喜得很,压根没把景稚月当外人。 到了傍晚,大嫂张罗着要去山里摘点儿蘑菇回来炖野鸡,猎户也在门外烧水磨刀准备宰鸡。 可突然之间,景稚月就感觉外头好像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瞬间笼罩而来的安静,在逐渐缓落下的夜色中莫名透出了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 她抿了抿唇,轻手轻脚的朝着门边凑近。 脚下刚一站定,木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打开。 院子里燃起的火把点燃了无边夜色,正中摆了一把椅子,上头坐着的赫然就是谢空青! 第58章 被耍了的人到底是谁? 火光灼灼,衬得谢空青本就俊美的脸蛋越发动人。 可这一幕落在景稚月眼中,却如同厉鬼出没一般恐怖。 天爷啊菩萨啊! 她不是已经糊弄过去了吗? 这人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装作不认识他来得及吗? 内心无比崩溃的景稚月抓着门框强撑起了镇定。 院子里,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看着眼前的俊秀少年,手指缓缓一动,青竹就冷着脸扔了两个人上来。 正是惊恐不已的猎户夫妻。 他摩挲着指腹轻飘飘地说:“本王此生最恨欺瞒。” “若有违者,杀无赦。” 他语调悠悠宛如情人低语,青竹拔刀要砍一气呵成。 眼看着猎户夫妻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了,景稚月眼一闭心一横咬牙说:“住手!” 没了刻意拿捏的声调,脱口而出的显然就是女子的声音。 猎户难以置信地转头。 莫青意外当了回睁眼瞎,表情格外惊悚。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景稚月能屈能伸地挤出个笑,干巴巴地说:“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王爷何必动怒?” 她僵硬着手脚往前挪了几步,试探着扒拉开青竹手里的刀,咽了咽口水小声说:“不知者不罪。”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并非蓄意隐瞒,王爷息怒。” 谢空青略显意外似的挑起了眉梢,玩味地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的景稚月,幽幽道:“你是?” 景稚月脸上表情空白一瞬,内心神兽狂奔骂娘。 狗东西! 早就认出来了,还跟老娘演这种没营养的戏! 她深深吸气压下暴走的冲动,眨巴眨巴眼挤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低着头说:“妾身自知此时打扮不体面,可也只是身处逆境为保性命不得已而为之。” “您既是来救妾身脱险的,何必戏耍妾身呢? “戏耍?” 谢空青戏谑地呵了一声,轻轻地说:“本王怎么觉得,被耍了的人不是爱妃?” 两天一夜。 景稚月满山跑四处蹿,为了躲避追兵甚至还用上了易容打扮。 他带着人就像是狗撵耗子似的满山转。 被耍了的人到底是谁?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不悦,先红着眼倒打一耙:“王爷英明神武,妾身怎敢冒犯?” “只是妾身胆弱,这两日受足了惊吓,一时见到王爷忘了反应罢了,王爷怎能认为是有意为之呢?” “惊吓?” 谢空青缓缓站起身来,看着景稚月那张淡去疤痕只余清俊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 “爱妃此时受惊为时尚早,不如再等一等。” 他扔下这么句话转身就走,景稚月很识趣地拔腿跟了上去。 跑是跑不掉了。 早点跟上去省得遭罪。 她本以为这次跟前两次差不多,谢空青会睁眼装瞎当作没这回事儿。 可她到底是高看谢空青的心胸了。 大牢里,谢空青手持书卷贵气十足。 不足三步的刑架上,挂着的人正是劫持景稚月后的劫匪之一。 他翻着书页,慢条斯理地说:“本王瞧这梳洗之刑不错。” “爱妃可想看看?” 景稚月被迫站在边上目睹全程,肚子里全是翻江倒海。 她艰难地压下呕吐的冲动,煞白着脸木然地说:“王爷喜欢便好。” 她不想看。 她真的对神经病的爱好没兴趣! 第59章 杀鸡儆猴好一手把戏 景稚月内心的哀嚎无人可知。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低低一笑,下巴一抬,马上就有行刑的人拿着特制的工具走了上去。 梳洗之刑传自前朝。 是将人扒光了衣裳捆在铁床上,过一遍滚开的热水,再用特制的铁梳自上而下,宛如梳发一般,将周身的皮肉一层一层地梳下来。 此等厉刑本是早已失传了的,可谢空青却偏爱研究此道,现在还逼着景稚月跟他一起看现场。 随着行刑之人的动作,原本已经没了生气的人再度爆出浑不似人的叫声。 谢空青在溅起的皮肉中面色分毫不改,唇边噙起了浅笑。 他看着景稚月,在无数惊恐的目光中柔声说:“爱妃可睁大眼看好了,违背本王的人都是何种下场。” “爱妃矜贵娇嫩,本王不想有朝一日见爱妃如此,所以你要听话些,懂吗?” 景稚月惨白着小脸不住点头。 谢空青满意一笑。 “爱妃懂了便好。” 半个时辰后,谢空青踩着被栅栏弄得破碎的月光走出大牢。 自背面袭来的冷风卷起染了血色的衣摆一角,让他的眉眼间仿佛也笼上了一层散不开的寒霜。 景稚月战战兢兢的跟在后头,见谢空青脚步一顿马上就打了个寒战。 谢空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温声道:“这就受惊了?” “怎地如此胆弱?” “本王瞧爱妃也是个胆儿大的,可惜缺些历练,往后再有机会,不妨多来此处看看。” 杀鸡儆猴好一手把戏。 谢空青对此道用得当真是炉火纯青。 景稚月内心无数国骂出不得口,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小趴菜的属性,苦着脸说:“妾身只是个弱女子,怎敢与王爷的胆量比肩?” 这杀千刀的变态早晚下地狱!!! 恐吓的目的达到了,心里的闷气也出了。 谢空青一身轻松弯唇浅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爱妃这一手易容乔装的本事不弱,是从何处习来的?” 虽说技艺不算精通,可遮住了疤痕后却也像是换了个人,这样的本事可不像是无师自通的。 景稚月满脸丧气,颓头耷脑的往景夫人脑袋上甩锅。 “回王爷的话,是小时候悄悄跟我娘身边的人学的。” 谢空青略显意外:“景夫人?” “对,我娘认识不少奇人异士,也不同于寻常夫人,这次的劫匪好像也是跟她认识的。” 她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通,全然不管谢空青信了几分。 反正勉强说得过去就行。 她跟景夫人不共戴天,甩锅心里毫无障碍。 谢空青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轻嗤道:“手艺不错,只可惜纰漏尚在。” “爱妃还需精进才是。” 景稚月苦大仇深地点头。 “王爷教训的是,妾身记住了。” 谢空青没回王府,带着人径直走了。 景稚月被人送回淮南王府。 福子表情古怪的迎上来,低声说:“王妃,奴才给您把用得上的纸笔都准备好了,您请随奴才来吧。” 景稚月万万没想到被抓回来饱受惊吓就罢了,居然还要写检讨,脸上的假笑瞬间龟裂,露出的全是不可言说的沧桑和绝望。 倒腾了两天心情跌宕起伏,结果最后换来了一场空。 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景稚月生无可恋地杵着脑袋进书房,熟练地展开纸笔开始写检讨。 福子看了眼屋里跳跃的烛火,头疼地叹气。 “咱就是说,这一通折腾都是何必呢……” 可让福子感到头疼的事儿还在后头。 劫持景稚月的劫匪居然没抓全。 为首的几个都跑了! 第60章 就这么着急逼她去死吗? 书房里,以莫青和青竹为首的几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谢空青 意味不明地说:“都跑了?” 莫青死死地低着头,闷着嗓子说:“回王爷的话,属下带着人把那附近的山头都翻了个遍,最后的线索消失在山谷前,为首的几人没抓到。” 进山谷的路被炸毁,等他们把挡路的石块搬开时,逃进去的劫匪早就没影儿了。 莫青自知办事不力,噗通一声跪下去就说:“请王爷降罪。” 谢空青没答话,视线落在福子身上,辨不出喜怒地说:“让你查的事儿呢?” 福子拧巴着胖脸上前,低声说:“奴才已经查清了,老雍王出殡那日老王妃去了太后宫中,太后这才临时起意传话让您进宫。” “老雍王过世后,咱们府外多了雍王世子的暗线,关于您对老雍王下手的传闻也是雍王世子命人传出来的,劫走王妃是想借此羞辱于您。” “这事儿不是雍王世子主办的,他只是得了个消息设法把王妃跟大队伍隔开了,顺带让老王妃进宫转移您的注意。” 他牙疼似的抽了抽鼻子,小声说:“还有就是,宣平侯府的景夫人日前从绥安楼中带走了一个人,据查被抓的那人与劫持王妃的人是同一伙。” 福子说完朝着青竹使了个眼色。 青竹会意,低着头说 :“属下审了劫持王妃的人,口供上说,他们得到的命令不是将王妃劫走,而是杀了王妃,最好是辱尸于街市之上,原因是景夫人痛恨王妃害得景连海被流放,逼迫他们报复下手。” “雍王世子得到的神秘人消息,也是景夫人的手笔。” 遮羞布揭露到这个份上,真相也终于缓缓浮出了水面。 只是谁也没想到,景稚月遭了这场劫难的幕后黑手居然会是她的亲娘。 福子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小心地观察着谢空青的脸色,不确定地说:“王爷,此事要不要让王妃知晓?” 谢空青摆摆手,轻飘飘地说:“你以为她不知道这事儿?” 景稚月能有本事把劫匪窝炸了成功出逃,证明她在那个处境下是占据了上风的。 可她没对劫匪下手,就证明这人还留了后手。 与其白操心,不如等等看后续。 谢空青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想了想说:“按例雍王世子的晋封是不是该下来了?” “老雍王过世仓促,死因成谜,皇上有意安抚,册封世子晋位的消息可能会在近日下发。” “平袭爵位?” “对。” “那怎么行?” 谢空青理理袖口淡淡地说:“世子爷心痛老父突丧,如此关头,怎会有袭爵的念头?” “备马,进宫。” 谢空青无视入夜后宫门落钥的规矩,深夜打马进宫。 谁也不知道他在宫里跟皇上说了什么,可第二天雍王世子被宣入宫,隔了半日,就出人意料的上了折子自请降爵。 从一品亲王降至郡王,说来只是一字之差,可二者间的差距却宛如鸿沟般不可逾越。 所有人都在猜测雍郡王为何如此,民间无声无息的起了另外一则传闻。 景稚月被劫持的事儿传出去了。 她若是个男子,这也算不上什么。 可她偏生是个女子。 女子贞洁名声比命都贵,被劫持后与劫匪共度两夜,基本上就等同于是脑袋伸进了鬼门关。 要么不情愿被活活吊死,要么拼一个宁死不受辱的好名头自己吊死。 人言霎时如沸,字字言言都化作针尖冲着景稚月的命门扎了过来。 句句都在逼着她走向死路。 景稚月看着泛起涟漪的鱼缸,想到这消息可能的出处,气得冷笑出声。 就这么着急逼她去死吗? 第61章 夫人,大事不好了! 空心担心地看着景稚月,轻声说:“王妃不必担心,王爷并未在意此事,您只管好生休养就行。”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说:“外头都传成这样了,王爷真没生气?” 空心老老实实地摇头。 传闻不堪入耳,任谁听了都来气。 可谢空青却像是全然不知道似的,不管不问,一心在撸雍郡王手中为数不多的实权,致力于将雍郡王薅成一个光杆司令。 景稚月闭上眼说:“那就不管。” 她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恶臭一些也无所谓,谢空青不借此作妖就更是没有后顾之忧了。 着急保命的人不是她。 这口恶气有的是机会出。 不着急。 景稚月双眼一闭,不管不问在淮南王府静静养膘。 另一头的裴言川却做不到这么淡定。 没有人知道景稚月塞到他嘴里的毒药是什么,他在被追杀的途中想了无数法子,也对体内的毒无计可施。 距离景稚月说的六日时限已过三日,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他用力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咬牙说:“咱们的人都怎么样?大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赖老五白着脸说:“该清理的人都清理完了,咱们只剩下了十一个兄弟。” “大爷那边已经有眉目了,今晚便可动手。” 裴言川咬着牙把颤抖的手压下去,哑声说:“我今日就动身去督察院,趁着宣平侯府自顾不暇的时候,你带着人动手把大哥救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裴言川一语独断打断赖老五的迟疑,冷冷地说:“如此一搏,或许还可有一线生机,否则就只能是全部等死!” “按我说的办!” 次日一早,督察院门前的登闻鼓响。 裴言川跪在门前,朗声说:“草民状告宣平侯中饱私囊,逼良为匪谋求一己私利!” “求大人为草民做主!” 左都御史面色一肃将裴言川叫进了大堂,看完他呈上来的证据心里顿时一凉。 他看着裴言川,一字一顿地说:“你可知诬陷官员的后果?” 裴言川冷然一笑,轻飘飘地说:“我是诬陷还是确有其事,大人慧眼如炬当真看不出来吗?” “大人若是心中有疑,不妨将宣平侯叫来对峙。” 左都御史不敢耽搁,点了一队人就去宣平侯府叫人。 宣平侯府,景夫人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白启明斟酌着说:“夫人放心,尽管咱们的计策败了,可淮南王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屈辱,如今有关王妃被辱的传闻越演越烈,要不了多久,淮南王就会自己动手了结她。” 谢空青不可能让身为污点的景稚月活着的。 景稚月必须死。 景夫人听到这话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可想到办事不利的人还是来气。 她垂下眼说:“庄子上那人之前跟连海有来往,也是这群废物办事不力才害得连海受了牵连,这样的人活着是隐患,你抽空过去把人处理干净。” 白启明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说:“是,侄儿知道了。” “还有,你……” “夫人,大事不好了!” 守在门外的婆子大惊失色地冲进来,哆嗦着嗓门说:“有人去了督察院状告侯爷逼良为匪,来了好多官差要抓侯爷去问话!” 景夫人猛地一惊摔了手中茶盏,难以置信地说:“你说什么?!” 第62章 认罪?认什么罪? 督察院的人来势汹汹,完全不给景夫人反应的机会。 景夫人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人强迫出门,到了督察院的公堂上跟临时被叫来的宣平侯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是不可言喻的恐慌。 宣平侯勉强维持着镇定,摆出了侯爷的架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本侯……” “侯爷。” 左都御史冷着脸打断他的话,对着师爷使了个眼色,一叠证据摆在了宣平侯的面前。 他说:“侯爷不如先看看这些东西,想好了再开口也不迟。” 状告亲娘勾结劫匪谋害自己的女儿这种事儿太过魔幻,景稚月一开始就没打算这么做。 她让裴言川含混了一下,把景连海做过的事情悉数摁在了宣平侯的脑袋上。 宣平侯做没做这些事儿,迟早会真相大白,损不了他的根底。 可光是私藏箭矢这一桩罪,就足以让宣平侯声望大跌脱一层皮。 景稚月磨刀霍霍向了爹娘,听空竹说起督察院的热闹,带着遗憾轻轻叹气。 “可惜了,这么热闹的场面没能亲眼瞧见。” “闲着也是闲着,空心你去买一个杏仁佛手和核桃酪长春卷来打发时间。” 她说完往空心手里放了小瓶子,弯着眼说:“顺带把这个东西交给盒中香的老板,顺带告诉他点心不必做太甜,好吗?” 空心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东西呐呐无言。 景稚月抽回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王爷日理万机顾不上这些琐碎,我觉得也没必要传到王爷的耳朵里去让王爷烦心,你说呢?” 因为她被劫一事,跟在她身边的四个丫鬟都被福子重罚了三十大板。 可最后因为景稚月去亲自保了人,一人只打了五下小惩大诫。 免罚是一,在林子里以身涉险让她们先逃是二,前后她相当于是救了这几个丫头的两条命。 空心挣扎着咬住牙关,低声说:“王妃放心,奴婢定把东西送到。” 景稚月满意一笑,颔首说:“很好,去吧。” 这几个丫鬟是谢空青的人,不见得多忠心于她。 可只要她拿捏好了分寸,不做太过违背谢空青的事儿,这几个人就能为她所用。 景稚月吃着小点心看热闹,与宣平侯府的焦头烂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宣平侯因为无法解释清自己的情况,庭审后直接被投进了大牢。 景夫人虽然是被放出来了,可一想到在大牢中的丈夫就急得脚下发软一身冷汗。 她刚进家门,去庄子上走了一趟的白启明就煞白着脸赶了回来。 白启明顶着一脑门的冷汗说:“夫人,庄子上的人被劫走了。” “什么?!” 景夫人惊恐不已地说:“怎么会这样?” “你到底是怎么办的事儿?!” 裴言川作为揭发宣平侯的人,因自身为匪害民被扔进了大牢。 她本来还想着设法以裴言川的大哥做把柄,要挟裴言川在公堂上改口,可眼下人都被劫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景夫人六神无主地跌坐在椅子上。 白启明反复吸气压下心中不安,攥了攥拳头说:“夫人,如今形势对咱们极其不利,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灭口,让大牢里的人彻底闭嘴。” “要是此法行不通的话,那就只能是让侯爷主动陈情向皇上认罪。” 景夫人一听这话马上就急了。 “认罪?认什么罪?” “连海都被流放了,你还敢说让侯爷认罪?!” 第63章 你是谁?为何救我? “夫人稍安勿躁。” 白启明低下头说:“我说的让侯爷认的不是勾结匪徒之罪,而是疏忽懈怠之罪。” “皇上命侯爷销毁不合格的箭矢,可箭矢最后却流入劫匪手中,此事不是侯爷亲自去办的,只要把经手此事的人全都处理干净,侯爷再一口咬死了自己是不知情被底下的人欺瞒了,如此也是说得过去的。” 玩忽职守固然可恨。 可其罪过跟蓄意勾结匪徒相比,又没那么重了。 景夫人脑中念头飞转,攥紧了椅子扶手说:“这事儿你马上去办,一定要亲自办妥了。” “务必让不该开口的人把嘴好好闭上!” “是。” 白启明脚下不停赶紧去了。 景夫人又叫来了心腹,咬牙说:“设法给侯爷传消息,马上就去!” 她脚不沾地的忙了一圈,景摘星终于赶了回来。 “娘,我听说我爹被抓到督察院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景夫人没顾得上答她的话,抓住她的手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马上就说:“摘星,咱家这回遇上的事儿比你二哥之前的麻烦还大。” “你爹身上的罪要是洗不清,咱家就彻底完了!” 景摘星脸上血色褪尽一时无言。 景夫人抓紧说:“你想想法子跟太子殿下求求情,有了太子殿下帮忙,你爹肯定能没事儿!” “咱家的希望都在你的身上了!” 景摘星颇得太子青眼,求个情并非难事儿。 太子也没舍得辜负美人心意,当天夜里就让景夫人去大牢里见到了被羁押的宣平侯。 景夫人塞了一路的银子,把看守的人都打发了出去,看到宣平侯的第一反应就是:“侯爷,那个状告您的人呢?” “那人关在了何处?” 宣平侯一脸晦气地说:“别提了。” “半个时辰前刚死了被拖出去!” 景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 “死了?” “怎么死的?!” 宣平侯不知她暗中做下的事儿,还在黑着脸说:“那就是命数到了的短命鬼,进了大牢就开始吐血,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要不是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仵作进进出出,那人死得都僵了,宣平侯也不敢相信裴言川如此轻巧就死了。 可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宣平侯顾不得去想那么多,盯着失魂落魄的景夫人就问:“外头什么样了?” “摘星去找太子殿下求情了吗?太子殿下可说了我这事儿该怎么办?” 景夫人咬住舌尖把蹦出的心咽回去,沙哑道:“太子殿下说定会保侯爷周全,只是您要尽快陈情跟皇上认下玩忽职守之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便还有周旋之机。” 宣平侯得知自己不会死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想到景稚月顿时脸更黑了。 “本侯都被抓了,淮南王府那边就没点儿动静?” 要是淮南王出手相救,他早就出去了! 提起景稚月,景夫人眸光闪了一瞬。 她故作伤怀地低头说:“侯爷提那个逆女作甚?” “她如今攀上了淮南王的高枝,哪儿还会顾得上咱们的死活?” “您安心等着,我和摘星会设法救您出去的。” 景夫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大牢的时候,还不忘打听了一下裴言川的尸体去向。 狱卒拿着手里的银子答得爽快,大咧咧地说:“那人突发恶疾死得透透的,尸首拉出去扔乱葬岗喂狗了。” 景夫人得了这话安心不少,擦了擦眼角上了回府的马车。 乱葬岗,本该死了的裴言川艰难地掀起了眼皮。 他目光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喘着气说:“你是谁?为何救我?” 第64章 救他的人居然是景稚月?! 两个时辰前,督察院的大牢中。 裴言川作为匪首被关在了牢房深处,走道的尽头关着的就是宣平侯。 他正万念俱灰地等着毒发身亡,巡逻的狱卒走过,却朝着他的脚边扔了一颗药丸。 “想活就吃了。” 扔东西的人转身就走,大牢中依旧风平浪静。 裴言川纠结半天,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把药丸吃了下去,可谁知道再一睁眼竟然就到了乱葬岗! 被他死死盯着的叶溪闻要笑不笑地嗤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我是谁不重要,想救你的人也不是我。” 要不是景稚月身边的丫鬟来送了东西,务必让他把裴言川的小命保住,他才不至于冒险走这一趟。 他抬手甩了个瓷瓶在地上,说:“这是那位说好给你的解药,留住命以后招子放亮堂些,看清楚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裴言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瓷片,想到自己的假死和出逃,彻底陷入了无话可说的茫然。 救他的人居然是景稚月?! 他眼中恍惚未散,叶溪闻已经没了身影。 裴言川咬住舌尖往软趴趴的四肢灌了些力气,仰头把瓷瓶中的药一饮而尽,踉跄着朝着林子里走去。 裴言川的‘死’,让他之前说的话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宣平侯看准了时机开始极力为自己脱罪,太子殿下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次日朝堂上。 宣平侯脱去了官服,一身素衣,声泪俱下的跪在金銮殿上,满脸悔恨地说:“皇上,微臣教子无方,御下不严,这才导致了如此罪过。” “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为自己辩解,可微臣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纵是万死也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只求陛下给微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微臣往后定竭尽全力弥补今日之错。” “父皇,宣平侯乃是朝中老臣,多年兢兢业业无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只是受不孝子孙牵连,属实也不算大罪,不如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太子说完,还朝着谢空青看了一眼,笑道:“皇叔,您说呢?” 谢空青面上无半分波动,淡淡地说:“太子此言差矣。” “若人人都似宣平侯这般玩忽职守还可无罪而安,朝廷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依本王看,就该严惩,以儆效尤。” 皇上听到谢空青这话无奈一叹,失笑道:“一批废了的箭矢,也未能生出大乱,淮南王何必上纲上线?” “罢了,念在宣平侯年老功高的份上,此事朕就不多追究了。” “罚俸一年,回府思过十日,小惩大诫即可。” 宣平侯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轰然落回了肚子里,结结实实的磕了几个头连声说:“多谢皇上开恩!” 皇上心满意足地说起了别的。 散朝时,宣平侯对着太子再三道谢。 看到谢空青时,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一改往日的热络连招呼都没打。 青竹见状控制不住地皱眉。 “不识抬举!” 要不是谢空青说了那句话,宣平侯今日指定要脱一层皮。 他还真以为是太子的功劳? 青竹气不过地说:“王爷何苦多提那一句?” “知道我为何保他吗?” 谢空青意味深长地勾唇一笑,看着宣平侯的背影轻轻地说:“因为他足够废物。” 他要杀的人皇上一定会保,他要保的人,皇上肯定不会杀。 有了他的一句话,皇上为了恶心他,就是有十分的怒火也会逼着自己降下去只剩三分。 他保下的不是宣平侯,是一个留在皇上的身边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不远处就响起了人声。 “王爷请留步。” “太后请您到万寿宫中说话。” 第65章 王妃不是喜欢看热闹吗? 万寿宫中,除了太后还坐着几个前来请安的命妇。 其余人见了谢空青纷纷起身问礼。 太后不动声色地掐住掌心,不悦地说:“淮南王本事愈发大了,也是越来越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 谢空青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听到这话站起来笑笑说:“母后何出此言?” “您派人叫,我这不就来了吗?” “是么?” “上次叫你是数日之前,你今日才姗姗来迟,哀家还说不得你了?” 谢空青从善如流地说:“前几日有事耽搁了,今日来迟,望母后息怒。” 他像个软棉花似的,一拳砸下去没半点声响。 太后莫名就想起了见景稚月时的憋屈,脸色不太好地说:“罢了,跟你这个不讲规矩的斤斤计较,哀家迟早被你气死。” “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府上的事儿,淮南王府近日可安好?” 谢空青面不改色地答:“一切都好。” “混账东西!” “你真当哀家是老糊涂了?!” 太后怒道:“哀家虽是久居深宫,可耳没聋眼没瞎,外头的传闻闹到了如此程度,你真以为什么都能瞒得过去?” 谢空青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翻涌起的冷色,不紧不慢地说:“母后说笑了。” “传闻都是无知之人以讹传讹说的笑话罢了,您何苦当真?” “当不得真?” “你的王妃被劫匪辱了清白,玷了皇家威严,还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么大的事儿,你跟我说不值得计较?” 太后气不过似的指了指谢空青,没好气地说:“糊涂东西!” “被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连累得丢人现眼,你还不知道怒,还准备让多少人看你的笑话?!” 谢空青抿抿唇没接话。 太后心痛似的说起了景稚月不配入淮南王府的门庭,一边的命妇听了劝道:“娘娘何必动怒?” “王妃既是伺候得不周到,您的身边多的是蕙质兰心的妙人儿,何不拨一两个去王爷身边伺候?” “是啊,太后娘娘调教出来的人,那肯定是周全妥帖的,有了这样的巧心人伺候,您也尽可多放心些。” 太后听完无奈地说:“罢了,儿女都是前世的孽障,哀家欠你的。” “你回去的时候,带几个人回去,也省得哀家在宫里还日夜为你操心。” 谢空青眸光微闪颔首应了。 “多谢母后。” 半刻钟后,谢空青出了寿安宫,身后还跟了四个貌美的女子。 青竹一见这情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默默领着人到宫门前上了马车,自己则是牵着马走到了谢空青的面前。 “王爷,这几人要如何安置?” 宫里出来的人是最不安全的。 偏生这种时候,不管是皇上赏的,还是太后赏的,王爷都没办法直接拒绝。 这些年为了清这些要命的钉子,福公公前后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才死了几个又多了四个,青竹一想到这些人可能会带来的麻烦,就忍不住拉下了脸。 谢空青抓紧缰绳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说:“交给王妃。” “王妃不是喜欢热闹吗?把人送回去让她好生调教,也省得她的眼前缺了热闹可看。” “让她务必好好看。” 听雨轩里。 景稚月听完青竹的话,再看看院子里站着的四个妙龄少女,心累地捏住了眉心。 谢空青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66章 她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谢空青的妾室真的很多,两只手都数不清,而且个顶个的能作妖。 景稚月为了不碍眼,甚至还大方的免了妾室们的每日请安,求的就是一个眼不见为净。 可这人出趟门又带回来几个,还直说了要往她跟前送,这人是想干什么? 景稚月难以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沉默片刻后头疼地说:“王爷可说了这几人如何安置?” 青竹一板一眼地说:“王爷说,随您处置。” “但是调教好规矩之前,不可往听竹苑那边去,免得扰了王爷的清净。” 景稚月听到这里有了几分了然,哦了一声说:“那就留下吧。” “丹烟,去给她们安置个住处,暂时交给许嬷嬷教规矩。” “是。” 多出来的人暂时打发走了,景稚月着急地对着空竹眨眨眼:“接着说,宣平侯府怎么了?” 刚才说了一半青竹就来了,她还没听完呢。 空竹叹气说:“只怕是要让您失望了,侯爷没事儿。” 她说完打听到的事儿,景稚月表情微妙地皱起了眉。 “就这?” 犯了那么大的错,就罚半年俸禄就完事儿了? 空竹为难地顿了顿,小声说:“奴婢听说,太子殿下给侯爷求了情,王爷说要严惩,皇上不知为何就松了手。” 景稚月脑子里转了一下这几句话,脸瞬间就木了。 谢空青是故意的吧? 这货肯定是故意的! 就他跟皇上的那种塑料兄弟情,他说要严惩的人,皇上怎么可能会真的严惩? 景稚月恨不得捶爆谢空青的狗头,磨了磨牙突然说:“空影,你出去帮我办个事儿。” “记住,务必要让这消息传入宣平侯的耳中,一定要让他听个清清楚楚。” 她不好过,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空影去办的事儿没能逃得过福子的眼。 福子猜到景稚月如此的用意,暗暗吸起了气。 “王妃这套连环招,一套接一套,连招落下,景夫人的日子只怕是很难好过了。” 有这样能干的女儿,也不知道是景夫人的幸运还是不幸。 他幽幽感叹完了,招手叫来个小太监说:“你去帮着空影把事儿办利索了,务必要把热闹炒起来,要让王妃看得尽兴解气才好。” 小太监连声应着去了。 波澜再起,且单方面针对景夫人本人。 宣平侯脸色铁青地看着景夫人,怒不可遏地说:“愚蠢毒妇!”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时糊涂,本侯险些惹上多大的麻烦?!” “要不是你,那批弓箭的事儿怎么可能会暴露?你差点害死本侯知道吗!” “我不动手的话,连海的事儿难不成就这么算了吗?” 景夫人捂着红肿的脸咬牙说:“侯爷,连海是咱们的儿子,他被那贱人害得饱受流放之苦,你让我怎么忍得住?” 宣平侯脱口而出:“连海是你的儿子,景稚月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 景夫人闻声眸色骤闪,在宣平侯察觉异样之前低着头哭了起来。 “我倒是把她当心头肉,可那不孝女忤逆歹毒,害了连海不说,还铁了心与咱们府上划清界限。” “她如此作为,侯爷让我如何以为母之心看她?” 宣平侯愣了下气结道:“就算是为了连海,你也不能害得本侯于困境之地!” 景夫人听到这话倍感滑稽,心下一片冷冰。 是了,她的丈夫从来都是这般性子。 贪生怕死,好大喜功。 不管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妻子,从来都只是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在乎的只有自己。 第67章 别来沾边别来碍眼 景夫人扭过头不说话了。 宣平侯气得宛如困兽原地打转。 景摘星端着笑走进来,装作不知屋里的争吵,笑着说:“爹,太子殿下给了女儿一方上好的徽墨,只是女儿不懂品鉴,不如您去帮我瞧瞧?” 宣平侯一听太子二字马上就带出了笑,摸着胡子满意地点头。 “好好好,我去换身衣服就去帮你看看。” 宣平侯走了,景摘星连忙把景夫人扶了起来。 “娘,爹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何苦跟他争执?” “等我当上太子妃,何愁收拾不了一个景稚月?你只管安心,今日之仇来日报,我不会让你和二哥白白受委屈的。” 景夫人抱着景摘星悲痛落泪。 “摘星,你二哥指望不上了,慕云还小不知事儿,娘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娘一定会让你当上太子妃的,一定……” 意料之中的,自食恶果的景夫人被狠狠斥责一番后,被宣平侯禁足了。 可禁足禁的只有她。 相比之下,景摘星出门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空影尽职尽责地盯着景摘星的举动,事无巨细的汇报到了景稚月的耳朵里。 景稚月放下手里的书,若有所思地说:“半月内出门三次,三次都是与太子相约,看样子太子殿下当真对她很满意。” 再这么下去,景摘星岂不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当上太子妃了? 那可不行。 景稚月危机感很强地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盯紧了景摘星,打探清楚她下次与太子相会的地方,咱们找机会去看看。” 空影点点头去了。 景稚月还没坐下来,丹烟就进来了。 “王妃,兰芝和玉树来了。” 兰芝,玉树,连带着蕙质和兰心,这几人都是前几日谢空青从宫里带回来的。 太后给的人,谢空青也不好一时半会儿直接弄死,只能是凑合养着。 他懒得理会全扔在了听雨轩。 景稚月为了不触神经病的霉头,不得不费劲儿把人看住了。 蕙质和兰心相对安分,入了府就老老实实的在自己的屋子里做绣活儿学规矩。 可另外两个就不行了。 景稚月脑袋大地摁了摁额角,无奈道:“又怎么了?” 空心的脸色也不太地说:“说是做了点儿绣品想拿来送给您。” 景稚月什么也不缺,就缺个耳根清净。 她摆手说:“把东西拿进来,照例赏点儿东西,打发回去。” 空心站着没动,苦笑道:“奴婢都说了,可是非要进来给您请安。” 到底是太后身边的人,棘手得很不好处理,人直挺挺的往门前一跪,空心也没办法。 景稚月不耐烦地蹙起了眉,闭了闭眼说:“叫进来。” 玉树和兰芝婷婷袅袅地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行礼。 景稚月接过空心递过来的帕子看了看,赞道:“能做得如此精巧,的确是花了时间和心思的。” “看样子你们很闲?” 在兰芝愣了愣,恭顺地说:“王妃若能不嫌奴婢粗鄙,奴婢愿在您的跟前伺候。” “那倒是不必。” 景稚月笑眯眯地说:“你们是太后拨来伺候王爷的人,本妃怎能耽搁了你们的好前程?” “只是要想伺候好王爷,光是会这些也不行。” “空竹,把那几本经书拿来。” 她示意空竹把经书一人分了一叠,笑着说:“这都是近来王爷喜欢的,你们既然是闲着,索性回去好生抄了给王爷送去,也好在王爷的面前表一表心意。” “好了,回去抄经吧。” 别来沾边别来碍眼。 有多远给老娘走多远。 第68章 只要我可以拉低道德底线 几本枯燥冗长的经书,成功让不安分的人手上忙起来,嘴巴闭起来。 景稚月对此非常满意。 可勉强安了内,紧接着让人头疼的就是如何攘外。 鉴于她的好娘家下手无情,关于她被劫匪羞辱的丑闻仍在发酵传播。 她这个淮南王妃彻底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资,一度甚至超过了她多年靠本事经营下的丑名。 如果谢空青在意这个,在淹死人的口诛笔伐下动了对景稚月的杀心,要不了多久她这个丢人现眼的王妃就会被送上西天。 可惜谢空青不在意。 景稚月满脸唏嘘地看着手里的请帖,语调幽幽:“有人要失望了。” 景夫人想借着流言蜚语逼着谢空青杀了她。 然而谢空青完全无所谓外头的人是怎么说的,甚至还在这种关头让她出门赴宴。 她把请帖递给空心,好笑道:“你知道王爷此时让我出门赴宴,这叫什么吗?” 空心茫然摇头。 “奴婢不知。” “这叫只要我可以拉低道德底线,就没有人可以用道德绑架我。” 空心哭笑不得地说:“那您的意思是明日要去赴宴了?” 景稚月笑了。 “为何不去?” 尽管每次出门总有点儿大小差错,她心里也清楚,谢空青这狗贼主动让自己去某个地方肯定没憋着好屁。 可是能出去总比在这四方天里关着舒坦。 不去白不去。 第二天,景稚月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了,欣然赴宴。 她还没出门,福子就来了。 他还带来了一个人。 “王妃,桂园今日热闹得很,您身边只带了两个人只怕不妥,不如再把青叶带上吧。” 他一招手,被叫做青叶的丫头就走了出来。 面容稚嫩,长相清秀也不太起眼,只是乍一眼看过去发现这丫头比寻常女子高出了不少。 景稚月随口道:“这丫头跟王爷身边的青竹是兄妹吗?” 福子一愣:“您何出此言?” 景稚月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们长得挺像的。” “不是的话就算了。” 福子笑着打哈哈把话圆了过去,亲自把她们一行人送到了门口。 等转过头进了书房,他就忍不住嘀咕:“王爷,王妃会不会发现青叶是青竹假扮的了?” 眼睛这么尖的?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发现了也不打紧。” 最坏的结果就是景稚月小心隐藏,他依旧没查探出这人身上的秘密。 可来日方长。 不愁没机会抓她的狐狸尾巴。 福子满脸悻悻地点头,扭头一看天色,低低地说:“王爷,皇上命您负责下个月的围场狩猎,南将军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您今日可要去看看?” 每年秋季的围场狩猎是皇家传统,也是天子与臣亲睦的大好时机,皇上向来重视。 只是此事往年都是由御林军负责,今年皇上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点了谢空青来着手。 谢空青心不在焉地说:“我太热心,皇上就该更不放心了。” “再等等。” 福子点点头,想了想斟酌着说:“太子那边近来一直都不太安分,暗地里一直在追查您之前在禁足期间外出的事儿,您看可要处理一下?” “不着急。” 谢空青勾唇一笑,意味不明地说:“知道我为何今日放王妃出门吗?” “因为王妃出去了,太子很快就要自顾不暇了。” 景稚月看着绵软好性子,实际上却是个有仇必报的狠人。 她一直让人暗中盯着太子和景摘星的动向,心里肯定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日凑巧这两人也在,景稚月去了一定有热闹可看。 第69章 谁说我生气了? 景稚月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也在空心和空雾的描述中,大概弄清楚了今日这场赏花宴是怎么回事儿。 望京有百亩丹桂园,每逢秋日必定是游人如织,香飘万里。 而这场秋日的盛宴里,最引人注目的一定是由大长公主亲自下帖举办的赏花宴。 每年丹桂园中花开正繁时,大长公主就会举办赏花宴。 能被邀来此处的,要么是望京城中的权贵,或是雅致名声斐然的人,上至各家各户的老祖宗掌家夫人,下至未定亲的少爷小姐。 可谓是老少兼具,男女皆宜。 说是个赏花宴,其实更像是望京贵妇们为挑选满意儿媳和女婿举办的相亲宴。 宣平侯府也会收到请帖。 景夫人每年都带着景摘星赴宴。 景摘星一个闺阁小姐,愣是靠着在丹桂宴上的一展风采,搏出了自己望京第一美人的名头。 可景稚月从未来过。 景稚月把玩着腰间的环佩,若有所思地说:“那如此说来,今日景摘星也会来?” 空心尴尬一笑,低声道:“宣平侯府二小姐连着三年在丹桂宴上摘下魁首,今日肯定是会来的。” “那太子呢?” “太子殿下自然也是要来捧场的。” 景稚月不动声色的在心里拍手鼓掌,满意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两人都是怎么勾搭的。 马车到了丹桂园门前,景稚月拿着请帖入了设下看守的二门。 扑鼻而来的是丹桂特有的幽香,入眼可见的全是繁花正盛的枝丫花头。 景稚月站在一片盛到炸开的桂花中,切身体会到了乱花迷人眼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只是香气混杂太浓,失了本该有的清冷傲气,倒添了一股说不出的脂粉俗气。 景稚月忍住打喷嚏的冲动,打量着落了满地的金灿灿的桂花说:“这么多花儿空落在地上倒是可惜了。” 空雾与她初有默契,马上就说:“丹桂园中有人专门打了枝头上的花下来做吃食,奴婢一会儿就去找管事的人要一些带回去。” 景稚月想到甜滋滋的桂花糕有些心动,补充道:“做成点心。” “是,奴婢知道了。” “有些山鸡哪怕是飞上了枝头也依旧是俗,胸无点墨,一肚子酒囊饭袋,见了绝佳景致吐不出半句好话,唯一能想到的也只能是吃。” “雅蝶,你别这么说。” 打扮精致的景摘星拉住说话的少女,善解人意地说:“姐姐染上怪病前并不贪嘴,只是后来因病毁了容色,这才有了好吃甜食的习惯,想必吃了甜食心情会好些,姐姐高兴便是比什么都强。” 她亲热地朝着景稚月走近一步,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面色一僵止住脚步,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 “参见王妃。” 她见身边的少女不动,还伸手拉了拉她,低声提醒:“雅蝶,见了淮南王妃不可无礼。” 许雅碟带着不满敷衍地行了一礼。 景稚月看着一唱一和以自己的丑脸说笑的两人,意味不明地弯起了眸。 见她不说话,景摘星连忙紧张地说:“王妃莫怪。” “雅蝶只是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您若是要罚的话,不如就罚我吧,我……” “谁说我生气了?” 第70章 稚月当空,青夜万里 景稚月余光一瞥树丛后逐渐靠近的明黄衣角,非常大度地说:“你们说的都是实话,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妹妹自小被母亲带在身边,得无数名师教导,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然是项项皆优。” “可我因为这张脸的缘故,一直在家中闭门不出久不见人,母亲也嫌我愚笨懒得多教导,至今连书都只是略识得几个大字,哪儿会懂得这难得的风景之妙?” 她自嘲一晒,叹道:“我无才无德,又无父母宠爱,只是命中带幸得嫁入淮南王府,如今有的都是王爷给的尊贵,无半点与己相关,被人取笑一二算得了什么?” “这都是我合该受着的。” 景稚月出人意料的没展露出之前的强硬,反手就往揭开茶壶盖子的景摘星脸上泼了一碗陈年碧螺春。 看着脸色僵住的景摘星,她在心中冷笑。 不就是茶吗? 谁怕谁啊! 傻眼的景摘星尚未答话,不断走近的明黄衣角终于绕过了树丛。 看清来人,景摘星带着无措的娇羞连忙跪了下去。 “给长公主问安。”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景稚月从善如流地俯身问礼。 按她的品级,她只需对大长公主行半礼即可。 可她却结结实实的行了全礼。 大长公主冷硬的面色缓和不少,打量着她脸上的疤痕,淡淡地说:“你便是空青的媳妇儿?” 景稚月听到她对谢空青的称呼心头莫名一跳,恭顺似的垂首答道:“是。” “叫什么名字?” “景稚月。” “稚月当空,青夜万里,你这名字倒是不错。” “起来吧。” 景稚月起身站定,站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太子笑了笑,温声说:“姑母,宴席就要开始了,咱们不如过去吧?” 大长公主点点头,正要走时,看到福身送自己的景稚月,突然说:“你喜欢桂花做的点心?” 景稚月不太好意思地轻轻一笑,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如此难得的花儿只用来观赏少些风味,若能在欣赏后再辅以入食,或许也是不错的。” 她不安地抿了抿唇,头低得越发低了些。 “侄媳拙见,让您见笑了。” “民以食为天,以花入食更是雅趣,何来见笑?” 大长公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说:“你既是喜欢,一会儿本宫让人多给你上一些,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桂花。” 景稚月感激地笑了。 “多谢长公主。” 大长公主被太子陪着慢慢走远,早先嘲笑景稚月俗气的许雅碟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 景摘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她本来是看到了大长公主和太子,想激怒景稚月在人前对比出自己的得体聪慧。 可谁知这台阶搭好了,顺着台阶登梯而上的人却是景稚月? 有了大长公主的那句话,谁敢再嘲景稚月俗? 偷鸡不成蚀把米。 再加上太子已经来了,景摘星无心再在这里看着许雅碟冲着景稚月运气,索性挤出一抹笑说:“宴席将开,妹妹就不在这里耽搁王妃赏花了。” “雅蝶,咱们走吧。” 许雅碟狠狠地剜了景稚月一眼,带着满脸不甘走远。 景稚月摘下一支开得正好的桂花凑在鼻尖闻了闻,视线转向青叶:“大长公主似乎与咱们王爷关系不错?” 第71章 神经病她是真的惹不起! 太后身为谢空青生母,张嘴闭嘴都是淮南王。 大长公主是目前唯一一个直接唤谢空青名字的人。 一直沉默宛如透明的青叶低着头说:“回王妃的话,王爷幼时曾在大长公主府上住过一段时日。” 也就是说,谢空青受过大长公主的恩惠。 连带至此,大长公主刚才对她多了几分旁人有不起的柔和也就说得通了。 景稚月露出个了然之色,在心里暗自提醒自己:得罪谁都可以,大长公主不行。 谢空青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从来都不在意她如何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可前提是她招惹的都是谢空青无所谓的闲杂人等。 把不能惹的人列出个列表,完美规避,不是她有多识趣,主要还是为了活命。 神经病她是真的惹不起! 她把摘下来的花递给空心,拍拍手说:“走吧,主人都入席了,咱们可不好迟到。” 丹桂席与寻常席面不同。 也许是为达成男女姻缘好事儿,有大长公主做主,摒弃了男女分席的规矩。 男左女右各在一边,中间隔了一道人工凿出来的水渠,隔着水渠便可看见对面席位上的动静,既不太失规矩,又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雅致。 托谢空青的福,景稚月的座位颇为靠前。 她一路行来一路被人行礼,落座时已经记不清自己听了多少句参见王妃。 不知是大长公主的有意安排,还是巧合,她桌上的点心多以桂花佐味,甚至连酒都是飘着金色花朵的花酒。 景稚月感激似的朝着首位上的大长公主颔首一笑,目光自对面的太子身上滑过,指尖无声微蜷。 “青叶。” “奴婢在。” “你可会武?” 景稚月狭促似的对着她眨了眨眼,说:“福公公说你得力,你想来是比空心她们厉害的?” 青叶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奴婢会一些,王妃有何吩咐?” 景稚月搭在桌上的手指缓缓伸直,指尖直指对面的太子,微不可闻地说:“看到那边的人了吗?” “设法盯紧了,有什么动静及时向我汇报,懂?” 今日相当于是人工拼凑出来的男女相会的好日子,太子与景摘星正是情浓的时候,光明正大的好时机,这两人不可能没有动静。 她不管福子让青叶跟着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者是青叶的身上有不为人知的神秘任务。 但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谢空青隐瞒自己的谋算,所以这事儿交给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去办非常合适。 免费,且能干。 青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纠结景稚月让自己盯着的人居然是太子,果断点头说好。 反正王爷的要求是让他盯着王妃的动静,借此好打探王妃身上的蹊跷。 王妃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太子也不影响。 怎么都行。 青叶消失在人群里,去摘花的空雾就回来了。 她凑在景稚月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景稚月眼中隐隐发亮,笑得意味深长。 白启明果然也来了。 有这人在,景摘星的太子妃梦一定会碎得满地都是小碎片。 在景稚月不能说出口的期待中,水渠最上方的侍女笑颜如花的敲了敲绑着桂花的花鼓。 一阵有节奏的鼓声过后,丹桂席正式开席。 第72章 当狗腿子也是需要硬实力的 丹桂席流程有三。 先是各家贵女的才艺展示,进而来决出优劣高低。 然后是男女隔席的诗歌对答,考较文学风采。 最后是游园赏花,对景留诗,从无数诗文中选出最佳者,胜出者可得大长公主亲自准备的礼物一份。 这些活动都是为未婚男女准备的。 景稚月没资格参与也没才艺可展示,借着已婚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坐在上头看免费的才艺表演。 前三年的女子魁首都是景摘星,今年她的表现也很精彩。 古琴一曲毕,身着粉色纱裙的景摘星粉腮带霞的垂首微笑,四周接连不断响起的都是喝彩之声。 景稚月拍手叫好,在无数诧异的目光中自豪地说:“我妹妹就是厉害!” 幸与荣焉。 坐在自家母亲身边的少女见了,大大的杏眼里都是纳罕。 听说景家姐妹一人被捧至高处,一人处在低谷,景稚月面丑就罢了,脾性还极其古怪。 可今日见了,这人怎么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景稚月面皮极厚,无所谓旁人如何看自己,非常捧场的接连拍手叫好。 前两轮精彩的展示结束,没有任何意外,女宾席这边,暂居榜首的还是景摘星。 让景稚月略显意外的是,男宾席那边的第一居然是白启明。 不得不说,这年头当个狗腿子也是需要点硬实力的。 比试告一段落,景摘星带着宠辱不惊的笑起身去换衣裳,一袭嫩黄苏绣月华锦裙,更是衬得人比花娇,引得惊叹不断。 枯坐看了半日的表演终于到了第三项,也就是景稚月最期待的第三项。 空心不知所踪。 空雾扶起景稚月,低声说:“您吩咐的事儿已经办好了。” 尽管不知道景稚月让她换在白启明荷包里的粉末到底是什么,但合格的下属从来都不多问。 景稚月跃跃欲试地点头说好,站起来就说:“走,看热闹。” 白启明今日能从众多世家公子中崭露头角,这人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他家世不显,只是景夫人的娘家侄儿。 可长相极具迷惑性,再加上伪装出来的风度翩翩搏下了一个不错的名声,在今日也获得了不少人的目光。 游园赋诗是今日收尾的一项,也是活动范围最广,最受人期待的一项。 之前两项男女都是隔着水渠两两相望,可游园赋诗时可结伴而行,不拘男女。 半个时辰为限,参赛的人游园赋诗,观赛的人游园消食。 景稚月慢吞吞的走在人群后头,眼睛看着眼前的花儿,心里想的却是青叶。 这人也不知道到底靠不靠谱,是不是把太子看住了。 戏台子都搭好了,可不能让太子坏了自己的好事儿。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转着各种念头,前方不远处突然起了惊呼。 “那是在干什么?” “快过去看看!” …… 惊呼声成功将人们的视线吸引到了一处,隔开的树丛后影影绰绰露出了两个身影。 树丛遮挡后的人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意识到四周都聚满了人。 白启明动情又沙哑地说:“摘星,我的心意你一直都是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你,我……” 景摘星慌乱道:“好好的你说这个做什么?!” 第73章 一对野鸳鸯? 有人去传话说约她在此处相会。 她误以为是太子的人,没想到来了这里发现等着自己的居然会是白启明! 她为了不被人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带。 白启明像魔怔了似的,自说自话完全不给她走的机会。 景摘星心急得额角都浸出了冷汗,强行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说:“这是丹桂园,不是说话的地方,你……” “我为何不能说?” 白启明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两眼发红地盯着景摘星,怒道:“你我互有情意,早已相知,你从来都不拒绝我,既然是互相心仪,那我为何不能说?” 他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面上多了几分恼怒,咬牙说:“还是说你现在起了别的心思,不想嫁给我了? “你近来跟太子来往密切,是不是想入太子府?” “是啊,跟太子的尊贵相比,你我的那点儿男女情谊算什么?我早该知道的,这么些年你只是为了利用我,我……” “闭嘴!” “你是疯了吗?!” “我是疯了!” 白启明露出痴狂之色,不管不顾地抓住景摘星的手大喊:“在你不拒绝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他甘为马前卒为景摘星扫清障碍,为她争取无数她想要的东西。 他做了那么多,熬了那么多年,为的不是眼睁睁看着景摘星踩着自己去登上登天梯。 景摘星必须是他的! 白启明突然伸手抱住了景摘星,无视景摘星的挣扎就要去亲她。 “摘星,你相信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我……” 啪! 景摘星混乱中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混账!我……” “你打我?” 白启明难以置信地捂住被打的脸,目光阴冷地看着景摘星,一字一顿地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儿,你居然打我?” “要不是有我,景稚月怎么可能会……” 景摘星脸色大变捂住他的嘴,死死地咬着牙说:“别再发疯了!” 树丛后的说话声逐渐低了下去。 树丛这头围观群众的脸色都是说不出的精彩纷呈。 丹桂宴上互表心意的年轻男女每年都有,借此也成就了不少好姻缘。 可谁又能想到,今日竟然还撞破了一对野鸳鸯? 其中一个还是众星捧月的景摘星? 迟了一步过来的景夫人还不知情,笑眯眯地走过来说:“这边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 看她不顺眼的夫人用帕子捂住嘴低低地笑了几声,幽幽道:“还没来得及说恭喜呢,想来宣平侯府很快就要又有喜事儿了?” 景夫人下意识以为她说的是景摘星与太子的婚事,故作矜持地摇头说:“哪儿有的事儿,这……” 她视线一转看似树丛后露出的衣摆,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看了半天热闹的景稚月缓缓勾唇,感慨道:“娘,妹妹和表哥既是郎情妾意,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呢?” “表哥才学不菲,妹妹亦然,二人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这倒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 景夫人脸上血色尽褪,条件反射地说:“怎么可能?” “你看错了,那边的人不是摘星,我……” “景摘星!” 景稚月出其不意的喊了一嗓子,树丛后低头秘语的两人受惊狼狈蹿出。 隔空目光相对,景稚月唏嘘道:“你瞧,这不是他们还能是谁呢?” 第74章 这怎么还高兴得晕过去了? 景摘星看到树丛后站了这么多人的瞬间,眼前不可控制的一黑,脑子里只剩下了两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白启明也慌了。 可他到底是狠,一咬牙索性跪了下去,对着面黑如铁的景夫人重重磕头,朗声说:“姑母,我与摘星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我们吧!” 此言一出,当场可盖棺定论。 看笑话的人阴阳怪气地说起了祝贺,景夫人气得浑身打哆嗦。 “你……你……” “哎呦,这怎么还高兴得晕过去了?” 景稚月看到双目紧闭倒在地上的景摘星,啧了一声说:“快快快,快去把二小姐扶起来送回府里请大夫!” “表哥你还愣着做什么?” 她横了跪着的白启明一眼,没好气地说:“赶紧起来送摘星回府啊!地上这么凉,你怎么舍得让她就这么躺着?” 白启明像刚回魂儿似的连忙站了起来,在景夫人来不及出口的阻止中一把将晕死过去的景摘星抱起,大步流星的朝着外头跑。 景夫人被景稚月拦了一把,眼睁睁地看着景摘星被白启明大步抱走,想到由此可能带来的后果,喉头一腥脚下就是一软。 她咬住舌尖逼着自己多了几分清醒,顾不得贵夫人的仪态拎着裙摆赶紧冲了出去。 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白启明抱着景摘星! 景夫人匆忙跑远。 景稚月作势要扶的手落在半空。 她把手收了回来,自嘲道:“罢了,妹妹是母亲心尖子上的宝贝,表哥也极尽珍重爱护,我去了也是添乱的。” 她对着闻讯而来的大长公主抱歉一笑,解释说:“我妹妹身体不适,母亲着急送她回去,我代她们向您赔礼,改日定上门道歉。” 大长公主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可看到一脸愧疚的景稚月缓缓呼出一口气,摆手说:“罢了,不碍事儿。” 景稚月礼数周全的对着周围的人一一赔礼,最后带着勉强的笑提前离去。 换好了衣裳出来的太子看到一堆人围在一起,奇怪地说:“姑母,这是怎么了?” 大长公主想到太子之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太子之前说的事儿,还是回去跟你父皇和母后好生商量一下再说吧。” “本宫累了,你们自便。” 太子顶着一头雾水看着大长公主走远,找了个由头从人群中出来,听完随从说的话猛地捏碎了拇指上的扳指。 “你说什么?” 热热闹闹的丹桂宴,因为大长公主和太子的先后离席彻底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景稚月坐在马车上,手里拿了个特制的小夹子慢悠悠的扒松子,在车轮的摇晃中说:“青叶你是怎么拦住太子的?” 青叶低声说:“太子喜洁,奴婢端了一盏茶不小心弄湿了他的衣裳。” 太子去换衣裳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最热闹的场面。 他本以为景稚月想动的人是太子,或者是想揭发太子与景摘星的事儿,自己只要盯紧了太子便可知道景稚月的打算。 可谁知道这居然是虚晃一枪,最后真正出事儿的人是白启明和景摘星? 景稚月没理会他眼中的困惑,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说:“办得不错。” “本来只是想拦住不让太子跟景摘星顺利见面的,可谁承想竟能看到这么一场好戏,今日来得不亏。” 青叶心情复杂地低头不言。 景稚月继续维持着好心情剥松子,看着堆得满满的松子仁笑着说:“空心,你一会儿去库房里找个适合送人的补品,回头给我妹妹送过去。” “青叶,你前头下车,再去帮我办个事儿。” “记住,务必要热热闹闹的。” 第75章 伪君子配绿茶妹,这俩绝配 马车转了个弯,青叶利索地下了车。 空雾终于忍不住说:“王妃,那白色的粉末到底是什么?” 景稚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 是幻心散。” “幻心散?” 空雾迟疑道:“幻心散是迷药,可那人神志清醒分明无碍,这……” 景稚月竖起食指晃了晃,笑道:“是改良版的幻心散。” “里头加了一些特殊的东西,随身佩戴后受其香味的驱使,人看起来清醒,可内心的欲望会被放大,性情也会出现一些不明显的变化。” “简单地说,就是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的世界里,极易受情绪牵动,就像是陷入了幻觉。” 白启明对景摘星的男女之情几分真假不好说,可他目前最大的执念的确是想早日定下与景摘星的婚事。 受药物的影响,他的这个执念会被无限放大,也会让他失了往日的冷静。 这种情况下,他见到景摘星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结果与她预想中的相差不大,效果很好。 空雾露出了然之色,看着景稚月的目光无端多了几分不可说的深深。 这样的东西闻所未闻,王妃是哪儿来的? 景稚月装作不知接着剥松子,一脸坦然。 在自己跑路成功前,这几人的视线都避不开。 她并不介意让她们发现一些小秘密。 空心想得更多些,顿了顿说:“幻心散是换在白启明荷包里的,他回去清醒后定会察觉异样,要不奴婢去把尾巴扫干净?” “不必。” 她满不在意地说:“他发不发现都不重要,他不可能会放过眼下这么个大好的时机。” 有了今日之事,白启明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命,也会死死地扒着景摘星不放,逼着宣平侯府夫妇答应这门婚事。 伪君子配绿茶妹,这俩也算绝配。 只是…… 景稚月想到白启明之前说过的话,眼底渐起幽深。 她身上的毒难不成跟白启明有关? 宣平侯府到底有多少人对原主下过手? 回到淮南王府,景稚月借口自己累了进屋休息。 半个时辰后,福子一言难尽地看着换回了男装的青竹。 “你是说,你跟着王妃出去了一趟,还撞破了一对野鸳鸯,但是你不知道王妃是怎么做的?” 青竹木着脸摇头。 “真的不知道。” “白启明和景摘星看起来都很清醒,神志无碍逻辑正常,不像是有中毒的迹象,今日之事看起来就像一个单纯的巧合。” 可景稚月能事先想到让他去拦住太子,这就一定不是巧合。 只是蹊跷到底在哪儿,除了她大约没有人知道。 谢空青转着手上的小叶檀珠子,微微挑眉:“你没发现有下毒的痕迹?” 青叶拧着眉摇头。 “未曾发现。” 福子迟疑道:“难不成咱们揣测王妃会用毒是想错了?” 景稚月不会用毒的话,那她之前暴露出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王妃难道还有别的帮手? 福子的思绪一去千里恍恍惚惚。 谢空青眼中燃起点点兴味,轻飘飘地说:“还有一种可能。” “她用毒的手段远在你之上。” 他看似不起眼的王妃,才是个真正的高手。 书房里一时静谧无言,而外头的笑话却已经闹翻了天。 不到半日,关于景摘星和白启明私下定情的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与之一起传出的,还有景摘星与太子勾搭不清的传闻,双双发酵。 处在言论中心的景摘星真的气得晕了过去。 宣平侯夫妇大怒不已。 白启明察觉到了不对,可想到外头已经掀起的流言,干脆硬着头皮跪在了宣平侯府门口。 “姑父姑母,我和摘星是真心倾慕彼此,求二位成全我们吧!” 第76章 这样的好戏谁能抗拒? 白启明跪在门前苦苦哀求,宣平侯府门前被看热闹的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落魄书生贵千金情深义重,才子佳人好生热闹,这样的好戏谁能抗拒? 门外热闹非凡,门内全是窒息的死寂。 宣平侯嚷嚷着要打死白启明,可终究只是嘴上说说,他不敢真的要了白启明的命。 白启明一条贱命不值一提。 可景摘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他抱了腰拉了手,还说了那种引人遐想的混账话,景摘星后半辈子的前程全都毁了! 一个被传跟男人互有情意的女子,她还怎么去攀附太子? 什么都没了! 宣平侯困兽似的红着眼来回转圈。 景夫人重重擦去眼角的泪,咬牙说:“侯爷,不能让这个畜生再在外头跪着!” 先把人弄进来,再设法让他永远闭上嘴。 等风声过去了,再另行筹谋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 宣平侯气不过地甩了甩手,门外的丫鬟连忙去叫人。 可白启明却不肯进来。 他比谁都知道宣平侯夫妇的性子。 要是真进了这道门,命说不定就没了。 他感激地磕了几个头,沙哑道:“多谢姑父姑母成全。” “我自知门庭低贱,不敢怠慢摘星,这就回去竭尽全力筹备好聘礼前来下聘,一定不辜负二老的看重!” 人群里有人拍手起哄:“恭喜啊!” 白启明情深义重的拱手道谢,认真道:“诸位皆是见证,待到大婚之日,白某定扫榻相迎,请诸位喝上一杯喜酒!” 他说完找了个最大的客栈住下,叫来身边的小厮说:“你悄悄去找侯府的赖婆子,见到二小姐后跟她说,做过的事儿我都一一记着呢,一旦我出任何事儿,那些东西就会被送到淮南王妃的手里。” “请她务必记着我们之间的情分,好好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这些年当牛做马甘为驱使,可做下的事儿也不是白做的。 小厮先是点头,可又忍不住说:“万一二小姐不理会小的呢?还有侯爷和夫人,您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 白启明摘下腰间的荷包扔到地上,冷冷地说:“人越多,言论越杂,我就越安全。” “按我说的办,她不敢不听话。” 小厮急匆匆地去了。 白启明拧眉打开荷包,看着里头多出来的白色粉末咬紧了牙。 他进门的时候被一个面生的丫鬟撞了一下,这个东西肯定就是那个人借机换在自己身上的。 到底是谁有这种幻人心智的本事? 宣平侯府里。 景摘星死死掐住掌心,一字一顿地说:“你说的我知道了,回去吧。” 传话的小厮躬身走了。 景摘星抓起花瓶狠狠砸到了门口。 景夫人听到动静赶忙推门进去,看着地上的狼藉心疼地说:“摘星,你先别着急。” “都是怪娘不好,这么多年没看出来白启明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你放心,只要他死了,你……” “娘,不可!” 景摘星眼中慌乱迅速闪过,梗着脖子说:“他眼下不能出事儿。” 起码在她找到白启明口中的证据之前,这人不能死。 景夫人着急道:“他不死的话,你可怎么办?” “你……” “娘,没事儿。” 景摘星飞快地闭了闭眼:“大婚之前变故无数,一日未拜堂,那就都算不得数。” 只要她能赶在大婚之前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第77章 一手送走一个小妾的本事呢? 宣平侯府中烛火一夜未灭。 接下来数日,白启明大张旗鼓的张罗起了筹备婚事的事儿,宣平侯府好似也默认了。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经书,挑眉道:“太子那边没说什么?” 空心摇头:“尽管有人说太子与二小姐有染,可太子不认,那就谁也没有办法。” 人们关注的重点都在白启明跟景摘星的婚事上,再加上太子有意惮压,跟太子有关的言论引不起什么风波。 景稚月倒也不失望。 她跟太子没过节,拉扯一下只是顺便,能不能扯下水都无所谓。 她提起笔在经书上圈了一行字出来,淡淡地说:“白启明那边怎么样了?” “他暗中去查了荷包里的东西,但是没查出来历,据说侯夫人和侯爷原本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最后是二小姐执意劝说才把事情压了下来。” 也就是说,白启明之所以还能活着张罗婚事,是因为景摘星保下了他。 可景摘星怎么可能会甘愿嫁给他?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白启明手里有景摘星的把柄。” 还是要命的那种。 她眯起眼说:“设法查一下白启明跟擅长用毒的人有没有来往。” 空心低着头应了,正巧景稚月翻到了经书的最后一页。 她把圈画得斑斑点点的经书递给空心,忍着困倦说:“送过去,就说圈出来的地方抄得不好,回去接着抄。” 谢空青迟迟不说这几人如何处置,景稚月不敢大意把人放出去招祸,只能是日日把人关在屋子里抄经。 法子有点笨,但是困住人的效果还行。 起码目前有用。 景稚月本以为抄多了经书能过几日消停日子,可谁知道当晚就有人玩儿出了花头。 是才艺表演。 玉树弹琴,兰芝起舞。 美人月下一舞人比花娇,这本该是绝色美景,可有人不懂欣赏。 福子皱巴着脸说:“王爷近日来忙着处理围场狩猎的事儿,昨晚被琴声聒噪吵得未能好好休息,此事还得有劳王妃多费心才是。” 景稚月心累地看着他:“王爷的意思是,吵了?” 福子一本正经地点头。 “深夜聒噪,自然是不好的。” 当然,他绝对不会告诉景稚月,这其实是来自王爷的报复。 王爷本以为她会设法借景摘星的事儿把太子拉下水,可太子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间接就给王爷找了不少麻烦。 王爷日子不清闲,当然也见不得别人清闲。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嫌吵自己不会想办法? 一手送走一个小妾的本事呢? 她表示自己会处理,打发走了时刻添堵的福子,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半个时辰后,后院临水阁。 景稚月半靠在软塌上,看着在戏台上翩翩起舞的美人儿满意地笑了。 生活多无趣,自己要多费心费力。 免费的演出,不看白不看。 她在这边美滋滋地欣赏美人歌舞,甚至还列了单子,后院里的每个小妾都被薅出来被迫展示。 谢空青在围场忙了半个月,回来后终于知道了这事儿。 “王妃日日听歌赏舞?” 这人过得倒是悠闲。 福子佩服地点头:“王妃还找了个戏班子师傅教导姨娘们学艺,近日都在临水阁那边吊嗓子呢。” 白日里笙歌燕舞,姨娘们累个半死作不动妖,难得的消停。 谢空青扬起了眉。 “没别的动静了?” 福子脱下他的披风,赶紧说:“奴才都让人盯着呢,王妃耽于赏舞看戏,没有要跑的迹象。” 谢空青揉了揉酸疼的肩说:“她会这么本分?” 福子很不确定地眨了眨眼。 “应该……会的吧?” 第78章 这天杀的怎么回来了?! 老实本分的景稚月打了个哈欠进屋,把烛一灭,熟练地拉开了柜子门。 叶溪闻摘下面巾呼了一口气,把写好的计策递给了她。 “看看?” 景稚月飞快看完,眼底隐隐发亮。 她提笔落纸:‘都安排好了?’ 叶溪闻早就猜到她会这么问,把事先写好的纸拿了出来。 ‘我都打听好了,谢空青三日后会跟着皇上去围场狩猎,要在围场待上一个月才回来,戏班子里掺了我的人,届时你借口醉酒回房休息,混入戏班子跟着出府,我会在外头接应你。’ 城门那边他也设法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发现。 等出了城,他会找人假扮成景稚月的样子分头出逃,借此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他亲自带着景稚月顺流南下,不出两日便可逃出望京范围。 景稚月连着看了半个月的演出为的就是营造出好时机,捏着纸难掩激动地点了点头。 ‘可。’ ‘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我等着你。’ 叶溪闻轻车熟路地跑了,景稚月揣着雀跃入睡。 接下来的两日,她看戏时手里都端了酒。 她酒品好得很,喝多了就去睡。 为了让她开心,福子还特意给她寻了不少好酒作伴。 第三日晚上,景稚月兴致极好,比往日提早半个时辰有了醉意,招手叫来空心说:“扶我回去休息。” 回到听雨轩,本该睡下的景稚月抱着被子醉眼朦胧地说:“我今日是不是没给打赏?” 空心只当她是兴致来了,好笑地说:“您日日都赏,何必急于这一时?” “要不……” “不行。” 她醉醺醺地坐起来,忍着困倦说:“今日是今日毕,你去把戏班子的师傅都叫来,我亲自赏。” 空心无奈去了。 景稚月隔着门说了几个要赏的东西,听起来好像都快睡着了一样。 偏生她说的这几样东西都是在库房里的,一时不好找。 空心见她醉得厉害,不敢耽搁赶紧带着人去找东西,门前站了一排戏班子里的人。 这时其中一个青衣带着不安举起了手,小声说:“嬷嬷,我能去个茅房吗?” 在临水阁唱了一晚,这会儿真的受不住了。 许嬷嬷看着她被油彩覆盖的脸,板着脸点头。 “去吧。” 青衣拎着衣摆匆匆去了,不一会儿就站回了人群里。 空心找来了景稚月要的东西,进去说:“王妃,东西都找到了。” 景稚月似乎是困得厉害,已经捂在被子里背对着她躺下了,声音听起来也含含糊糊的:“赏下去,送客。” 空心不疑有他,轻手轻脚的关门出去。 戏班子这半个多月每日都来,进出的流程都是熟了的。 景稚月一脸油彩混在人群中,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出了大门。 可堵在嗓子眼里的气还没来得及呼出来,门前一阵马蹄声疾止,门外的人唰唰跪倒一片。 “参见王爷。” 景稚月心头一窒赶忙跟着跪下去,强忍着如鼓的心头把头杵到了地上。 谢空青此时不是应该在皇家围场吗? 这天杀的怎么赶在这时候回来了?! 第79章 半遮半露的戏最好看 天杀的谢空青无视跪在地上的人迈步而入,走到门口脚步微顿,说:“今日怎地耽搁到了此时?” 他记得景稚月只在白天折腾? 空竹负责送戏班子出来,闻言赶紧解释:“王妃说夜间观戏别有一番趣味,最近每日都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谢空青唇线缓缓往下,看了一眼跪在门前的人,看到某个人的耳后有一颗没遮住的红痣,喉间挤出了一声冷笑。 “王妃何在?” “王妃有些醉了,已经回听雨轩歇下了。” “喝醉了?”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无声一笑,转身就走:“把人都带进来。” 空竹愣了愣低声说是。 景稚月看着淮南王府里逐渐燃起的烛光,掐住大腿心中狂嚎。 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谢空青是属狗的吗?! 众目睽睽之下,景稚月有心想蹿没本事溜。 她搞不清谢空青的突发奇想是几个意思,只能是忍住惴惴跟着人群心惊胆战的走了回去。 临水阁里,谢空青坐在了景稚月往日坐的位置上,桌上已经换上了新的酒水吃食。 他合眸撑着额角说:“王妃今日听的什么戏?” 戏班的班主忍着不安上前:“回王爷的话,是林冲夜奔。” 谢空青无声一嗤:“林冲夜奔?” “这倒是应景儿。” 福子福临心至对着班主使了个眼色,说:“去唱吧。” 班主战战兢兢的去准备了,谢空青掀起眼皮冷冷地说:“封了王府,去查有无可疑的人,另外……” “去听雨轩传话,就说本王想邀王妃一同赏戏。” 混在戏班中的景稚月眼睁睁地看着福子朝着听雨轩去了,手心瞬间被冷汗打湿。 今晚有戏看。 但是她没戏了。 福子就是老人精,听雨轩里的小把戏压根就瞒不住他。 一旦被人发现自己不在了,说不定还会把叶溪闻和戏班里人牵扯出来,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她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小命不敢耽搁,捏了嗓子对着班主说:“班主,我想去个茅厕。” 班主的衣裳也被冷汗洗了个遍,想也不想就连连点头。 “我找几个人陪你去,快去快回。” 一个人的目标太明显,多几个或许就没那么显眼了。 景稚月跟着班主点出来的几个人低着头匆匆离去。 谢空青目光深深地看着远去的几个人,闭上眼说:“不必阻拦。” 有些戏遮住帘的时候最好看。 一旦没了那股半遮半露的氛围,就没有那种味儿了。 戏台上,忐忑不安的人刚开了嗓,福子回来凑在谢空青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谢空青看着泛起波光的水面,站起来说:“本王去瞧瞧。” 听雨轩里,景稚月反向狂奔逃回屋子,匆匆洗去脸上的油彩,身上的戏服刚脱了一半,门外就响起了空心和空竹的声音。 “奴婢参见王爷。” “王妃呢?” “奴婢正要进去请王妃起身。” 景稚月睡觉的时候不许人进屋伺候,四周都不留人。 她们得了消息刚要进屋,王爷就来了。 谢空青注意到门槛上带着湿痕的泥,唇边溢出一抹冷笑,大步流星的走到门边,伸手就推开了房门! 第80章 变态就可以肆无忌惮? “你干什么?!” 景稚月仓促拉过床帘挡在身上,脚下猛地一划把戏服全都踢到床底,看着闯入的谢空青,心跳如雷。 她挤出笑干巴巴地说:“王爷,您怎么……” 谢空青毫无征兆的大步走来,伸手直接就拽掉了床帘。 冷风袭来,景稚月白得刺眼的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竟然什么都没穿。 房间里的空气被无形挤压,谢空青目光如刀刺骨,景稚月甚至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她深深吸气:“王爷,我……” 哗! 谢空青一甩手,被拉扯得皱巴巴的床帘直接覆在了景稚月的身上。 景稚月手忙脚乱地抓起被子裹在身上,再抬头时看到的就是谢空青背对着自己。 她咬牙把怒骂咽了回去,故作不安地说:“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不去皇上面前表塑料兄弟情,大半夜的冲进来揭她的被子算怎么回事儿? 变态就可以肆无忌惮? 谢空青冷冷的环视房内一圈,视线定格没来得及关的窗户上,唇线冷如刀锋。 “看样子王妃在府上过得还不错。” 有吃有喝,夜半还能秘密会客。 当真是深藏不露的好本事。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说:“托王爷的福。” “是么?”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侧眸看她一眼,幽幽道:“那王妃可得好生把握这福气。” 他扔下这句话拔腿就走。 景稚月一口气还没能松懈下来,空心就惨白着脸走了进来。 她看着景稚月被水打湿的额发,无奈一叹,苦笑道:“王妃,王爷说是让您收拾一下,跟他一起去围场。” 景稚月猛地一滞,难以置信地说:“什么?” 她宛如木偶似的被空心等人拉起来收拾打扮,一刻钟后准时出了淮南王府的大门。 谢空青看到她出来没说话,眼里的深色沉甸甸的寸寸压人。 福子冷着脸说:“王妃若出半点差错,你们也就不必活了。” “务必时刻看好王妃,护王妃周全,记住了吗?” 以空心为首的四人齐刷刷的垂首应是,景稚月的后背泛起了阵阵凉意,自心底席卷而来的全是后怕。 这话看似是对着丫鬟说的,可何尝不是在她的脖子上落了一把刀? 谢空青知道她的把戏,暂时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可这几个丫鬟不一样。 她可以跑,但是空心她们必然会死。 景稚月心神不宁的被扶着上了马车,看到透过车帘落进来的一抹夜色,心累地捂住了脸。 精心策划的第三次出逃,宣告失败。 景稚月奔赴自由失败,万念俱灰,软趴趴的窝在车厢一角不言不语。 空心见状苦涩一笑,拿起干帕子走了过去。 景稚月睁眼:“怎么了?” “您的头发还是湿的,夜里凉意重,不绞干了怕明日头疼。” 她轻轻的帮景稚月擦起了头发,景稚月低头一看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心头疯狂打鼓。 “空心,我……” “奴婢等人的命是王妃救下来的,那自然是以王妃的话唯命是从,王妃不必多言。” 景稚月看着跟性命绑定在自己自由身上的几个人,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 这算什么事儿啊…… 第81章 她什么时候这么重要了? 皇家围场地处京郊,是一片被圈起来范围极广的山林。 为狩猎一事,这里提前两个月就被清了场。 御林军形成人墙围住全场,人为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扎着大大小小的帐篷,里头住着的全是此次跟随皇上一同前来狩猎的大臣权贵。 皇上住着的帐篷最大,其次就是谢空青的。 谢空青刚到被皇上叫走了。 景稚月没心思出去看夫人小姐们谈天说笑,索性借口说累了趴在帐篷里发呆。 她来回想昨日的计划,死活想不出自己是在哪儿露了马脚,最后只能是抱着枕头坐起来,奇怪道:“王爷既然是到了猎场,昨日怎么突然想到回去了?” 这人回去一趟好像什么也没做,就像是单纯只是为了去把她抓来一样。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空心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顿了顿说:“奴婢试着去打探了一下,可王爷身边的人口风极紧,什么也问不出来。” “王爷就是突然决定回去的?在此之前可还发生过什么事儿?” 这人执意要把她带来,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防止她跑? 这怎么可能? “这个奴婢就真的不知道了。” 自打她们几个到了景稚月的身边,她们的身份就跟原来不一样了。 除了景稚月的事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有关景稚月的她们其实也很难知道。 景稚月忍着烦躁灌了一杯水,还没开口外头就响起了号角的沉闷之声。 今年的围猎开始了。 围猎共计一个月。 一个月里,累计获得猎物最多的人便是魁首,可得皇上亲自赐牌的荣耀,也是无数世家子每年一次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时机。 男人们的关注点都在猎物的多少和大小上,跟随而来的女子则是把这里变成了另外一场盛大的宴席。 景稚月在帐篷中足足歇了两日。 可这么躲着也不行。 因为她已经听到关于她是因为长得太丑没脸见人,这才避而不见的的谣言了。 这是假的,她要出去破谣。 围猎第四日,景稚月抖了抖身上看不见的蘑菇,在空心等人欣慰的目光中,终于迎着和煦的夕阳出了门。 围场很大很大,为防止跟随来的夫人小姐们无趣,还专门清出了一小片绝对安全的区域,好让不擅武力但是又想试试的人解闷。 景稚月看到不远处被人牵着马,瞄准地上被拴了脚的兔子试图搭弓射箭的人,嘴角无声一抽。 空雾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声说:“王妃可要去试试?” “那些小马都是调教好了的,性格温顺,也有人在前头放猎物,很安全的。”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说:“罢了。” 这闷不解也罢。 “难得好晴天,咱们……” “小心!” 景稚月闻声回头,恰好就看到据说很温顺的小马发疯似的上下狂颠。 马背上的少女死死地抓住缰绳,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救命啊!” “这马是不是疯了?!” “快去叫人!” 岁月静好的局面霎时打破,围在一起谈花论月看风情的小姐们惊恐四散。 发了狂的小马失控地朝着前方狂奔而去,安静的马群受了惊,暴躁的踢打起了蹄子,紧接着又疯了一个! 第82章 分明就是像天神! 眼看着马群就要失控,景稚月赶紧说:“快去救人!” 她身后的几人迅速奔出,在马匹的嘶鸣和人们的尖叫声中飞身而跃,把险些落在马蹄下的两个少女捞了出来。 被救下的人惊魂未定地站定。 景稚月紧绷的脸色稍有一缓,看到突然朝着自己冲来的马心头狠狠一颤。 怎么冲着自己来了?! 景稚月内心无比崩溃,在马蹄可践踏一切的慌乱中却根本来不及多想。 她在地上就势一滚,在无数尖叫中躲过践踏而来的马蹄,一咬牙抓住缰绳纵身一跃,身子轻飘飘的在半空中甩出了残影,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失控的马感觉背上多了个人越发狂躁,疯了似的上下甩动踢打着蹄子,不断嘶鸣。 景稚月看到发疯数目不断增加的疯马不敢下地,索性死死地抓住缰绳跟奔驰的马陷入了僵持。 空心等人在混乱中把救下的人放在安全的地方,扭头一看马背上的景稚月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朝着她奔了过来。 “王妃小心!” “你们让开!” 景稚月着急地喊了一嗓子,抬手飞出几根细细的银针落在疯马的脖子上,在濒临破碎的风声中大喊:“这马控制不住!你们来了也是送死!都去边上待着!” 这时候来的人越多,马疯得越厉害! 彻底失了理智的马在尖叫四起的空地上跑出了亡命的气势,景稚月极力俯趴下身子不让自己被颠下去,手上的动作也快到飞起。 旁人很难看清的银针不断插入马的皮毛里,景稚月恍惚间闻到了一股古怪的腥气。 可她顾不得多想这股腥气是什么,在疯马冲出围场边沿前,拿出一根长长的银针狠狠地插了进去! 轰! 马中邪了似的轰然倒地,早有准备的景稚月咬牙朝着马倒下的反方向闭眼跳了下去。 “王妃!” “王妃您没事儿吧?!” “没事儿……” 景稚月艰难地从草丛中举手:“还好,死不了。” 万幸她上辈子除了医术外最大的爱好就是骑马,不然今日真的要凉。 空心等人惊魂不定地扑过来,像拔萝卜似的一下把景稚月提了起来。 “您受伤了吗?您……” 景稚月扒拉开空竹为自己检查的手,哭笑不得地说:“我真的没事儿。” “只是这身衣裳毁了。” “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想着衣裳的事儿?” 空竹着急地说:“奴婢先随您回去检查一下,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小事儿,您……” “您没事儿吧?” 被救下的两个少女推开下人的手,两眼通红的看着一身是泥的景稚月,哑着嗓子说:“王妃,您是不是受伤了?” “都是我们不好,要不是为了救我们,您的丫鬟也不会把您一个人留在那里,这都是我们的错,您……” “哎呦,多大点儿事儿?” 景稚月看着费力压住哭声,还在认真跟自己道歉的小姑娘,好笑地说:“只是滚了一身泥罢了,算不得什么。” “马发狂不是小事儿,你们先回去收拾一下,请个御医看看情况,至于别的稍候再说。” 她说完就被心急如焚的空竹等人扶走了。 两个互相搀扶着站稳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景稚月走远,眼泪疯狂下砸。 不是说淮南王妃是个废物吗? 可她救人制服疯马的样子,分明就是像天神! 第83章 晚上的夜猎,好好表现 不到半个时辰,景稚月制服疯马救人的消息就迅速传遍了整个围场。 甚至还传入了山林深处。 谢空青听完,擦拭箭矢的手无声一顿,蹙眉说:“可制服疯马,可见王妃的骑术很好?” 她连门都不得出,哪儿来这么一手好骑术? 传话的人低着头说:“王爷猜测不错。” 景稚月在马发疯时的表现,胜过了绝大多数男子。 要不是她及时控制住了疯马,那围场中心今日定是要起大乱。 谢空青眼帘低垂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淡淡地说:“那王妃可还安好?” “属下来时福公公已经过去了,据说是无大碍。” 谢空青把箭递给身边的人,翻身上马。 “走,回去。” 帐篷内,景稚月头疼地看着眼前垂泪的夫人,叹气说:“举手之劳罢了,二位不必客气。” 她只是顺手,真的不值得被人拉着来回谢一个时辰。 苏夫人强压下后怕,擦了擦眼泪说:“要不是王妃挺身相救,我女儿今日非死即伤,哪儿会有现在的安稳?” “只是出行仓促,我手边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是玉颜膏,可有淡化疤痕之效,您且拿去暂时用着,等回去了我再另行备下重礼厚谢。” 玉颜膏是外伤绝品好药,常人一盒都难得。 苏夫人足足给她带了两盒过来,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她。 一旁的吴夫人见了也跟着说:“王妃救下了我的女儿,那就是我们吴家的恩人,您不必与我们外套。” “我也给您带了一些谢礼,您先收着,等我那不成器的女儿稍微好些了,我再带着她亲自去淮南王府跟您道谢。” 景稚月对不要脸的人有无数打脸的法子,难得对上一回脑回路正常的人,一时间还有些无措。 她示意空竹把东西收下,笑笑说:“二位盛情,东西我便收下了,只是……” “参见王爷。” 谢空青大步而入,帐篷里的苏夫人和吴夫人连忙站起来低头行礼。 “见过王爷。” 谢空青微微颔首,她们识趣的退了出去。 景稚月起来说:“王爷今日怎地回来得这么早?” 谢空青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淡声说:“听说围场里出事儿了?” 景稚月怕他察觉到蹊跷,赶紧说:“只是个意外罢了,多亏了围场里的驯兽师傅技艺娴熟,赶在失控之前控住了疯马,否则今日妾身只怕是周全不了了。” 听她把功劳都推托到了旁人身上,谢空青意味不明的嗤了一声。 “王妃无事便好。” 他话锋一转突然说:“听闻王妃骑术不错?” 眼看着瞒不过去了,景稚月只能是硬着头皮说:“谈不上好,只是多少会些。” “那也够了。” “晚上夜猎,王妃随本王一道去吧。” 本想早早睡觉的景稚月错愕地抬起了头,看到的是谢空青唇边溢出的浅笑。 他笑得满脸温和,景稚月见了却只觉得心头拔凉,自脚后跟涌至心头的全是不详的预感。 在她逐渐癫狂的心跳中,谢空青凑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王妃既是骑术上佳,那本王便可放心了。” “晚上的夜猎,好好表现。” 第84章 要作死真的不必拉上她的好吗? 夜猎是围场狩猎的大头,也是每年一度的重头戏。 准备好的人们摩拳擦掌的等着号角声响,景稚月纯属被迫参与,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骑装跟着出了帐篷。 她是唯一一个被带着参与夜猎的女眷。 她也不知道谢空青执意要带上自己的用意,可直觉告诉她,去了大概率就能知道自己跟着来的定位了。 谢空青肯定有阴谋! 满肚子阴谋算计的谢空青大步走来,看到打扮透出一股英气的景稚月眼中泛起意味不明的笑,伸手说:“走吧。” 景稚月干巴巴地咽了咽唾沫,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准备出发的马队就在前方,景稚月没用任何人帮忙直接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 谢空青在她身侧,摸着马的鬃毛笑笑说:“夜中林深路难行,危险也藏在夜色之下,爱妃记得时刻跟着我。” 景稚月看着宛如野兽张开的兽口似的山林,扯着嘴角点头。 “王爷放心,妾身会跟好的。” “呜呜呜!” “出发!” 在呜咽而响的号角声中,景稚月跟随大队伍打马而出。 山路崎岖难行,可她一路紧跟不见半点落队的颓态,甚至还能巧妙地避开地上的凹凸不平之处,走得异常平稳。 山林外围没什么像样的猎物,夜猎的目标也不在此。 一路顺着无人经过的山路往里,深不见底的山林越发幽深,谢空青一箭射出,青竹马上就带着人冲了上去。 “王爷,是一只鹿!” 谢空青蜷了蜷拉弓的食指,淡淡地说:“你带着两个人收拾一下,把东西带回去。” “是!” 谢空青箭无虚发,次次都能打中不错的猎物。 每打中一次,跟在他身后的人就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了四个护卫。 走在前头的护卫折回来说:“王爷,前头有熊的踪迹。” 熊是凶猛野兽,若能在今日斩获一头熊,那基本就可锁定胜局。 谢空青把空了一小半的箭筒装满,说:“追过去看看。” “王爷。” 景稚月心头萦绕的不安越发浓厚,叫了一声小声说:“林深夜色重,您身边的人少了大半,再继续往里说不定会有什么风险,要不稍微等等?” 起码等回去送猎物的人回来了再说啊! 谢空青闻言轻嗤一笑,微妙地说:“爱妃怕了?” 景稚月攥紧了缰绳,口不对心地说:“王爷说笑了。” “有王爷在,妾身有什么可怕的?只是王爷的安危为重,妾身觉得还是稳妥些好。” 她怎么感觉谢空青就是在故意朝着死路上奔? 要作死真的不必拉上她的好吗?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抓起箭矢飞出去一箭,在景稚月无解的目光中轻飘飘地说:“不过是些山野猛兽,何惧有之?” “一路上不曾见爱妃拉弓,可是觉得无趣?” 景稚月低头翻了个死鱼眼,干瘪地说:“妾身能稳坐在马背上已是吃力,实在无余力拉弓,王爷……” “啊!” 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嗓子,眨眼间就换了个位置。 谢空青像捞小鸡仔似的把她捞得换了一匹马! 身后不断袭来的是谢空青身上极具侵略性的香,扑打在耳后的是灼人的呼吸,景稚月彻底僵成了雕像,谢空青却完全不受影响。 他含着笑声抓住她的手,弓箭逐渐圆满,嗖的一声箭矢飞射而出。 随从冲出去捡猎物了,谢空青玩笑似的把下巴杵在了她的肩窝里,轻轻地说:“来都来了,光是看着怎么行?” “本王教你。” 第85章 有本事作死你有本事活啊! “把东西送回去,剩下的人继续探路。” 四个护卫又少了一个。 景稚月心惊胆战与谢空青同骑一马走在前头,只觉得头顶阴暗的树影都仿佛杀进了心底深处,满满当当的全是不可说的慌张。 “王爷,前头可能就是熊的洞穴。” “是么?” “本王去瞧瞧。” 景稚月来不及阻止就被谢空青带着冲到了前头,可飞射的箭还没落下,四周就下雨似的冲射而来无声泛着冷光的箭矢。 这分明是早有埋伏! 景稚月心头瞬紧。 护卫后知后觉地叫了起来:“有刺客!” “王爷小心!” 唰唰唰! 看不清的箭矢不断飞射而来,景稚月在险些被射成刺猬的惊悚中,意外听到了谢空青喉间迸出的冷笑。 不是惊讶没有愤怒。 有的全是预料之中的理所当然。 她在电光石闪间心头狠颤,飞快低头的同时内心狂呼:“我就知道!” “我他娘的就知道你是来送死的!” 在景稚月无声的呼喊中,谢空青宛如世间杀器一路碾杀冲出重围,也顺利跟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卫彻底失了联系。 马背颠簸,身后追杀不断。 势如破竹的谢空青不知为何软趴趴地靠在了景稚月的肩上,抓着缰绳的手也在逐渐松开。 景稚月听到耳边不断加重的呼吸,心险些从嗓子眼里直接蹦了出来。 她在破碎的风声中绝望地喊:“王爷?” “王爷你怎么了?” 有本事作死你有本事活啊! 这种要命的时候,你歇菜了算怎么回事儿?! 她惊恐万状地抓死了缰绳,控制着疾驰的马在林中闪躲狂奔,可身后的追兵就是甩不掉。 她隐约甚至还听到了有人说杀死谢空青狗贼。 谢空青也不知道是伤哪儿了,彻底放弃了对马的控制,长臂圈住景稚月过分纤细的腰,在她不能出口的骂娘声中含着笑说:“爱妃可得跑快些,本王的伤势可重了。” 狗东西你怎么不现在就去死?! 景稚月泄愤似的在他碍眼的手背上拍了一巴掌,靠着强大的求生欲将追兵甩在身后,狼狈地抓着谢空青蹿进了一个崖底的山洞。 马先是受惊后是受伤,再不弃了马逃命,结果就只剩下了俩。 要么被发狂的马踩成肉泥,要么被追上来的追兵射成筛子。 景稚月非常不想死。 她把半死不活的谢空青往山洞里一扔,抓起地上的枯枝和泥巴掩盖了奔来的痕迹,在狂颠的马屁股后头甩了几针,受刺激的马愤怒地爆出一声嘶鸣,蹄子一甩,朝着林子的更深处冲了出去。 狭窄的山洞里,谢空青脸色苍白倒在地上毫无声息。 景稚月试着喊了一句:“王爷?” “王爷你没事儿吧?” 全无反应。 难不成真的晕过去了? 景稚月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谢空青,眼里的暗沉不断上下起伏。 这人是她目前最大的麻烦。 没了相当狗的谢空青,等着她的就是随时可奔赴的自由天地。 这人要是真的死在了今晚,那…… 景稚月目光闪烁着往前,走到谢空青身边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小小的银针。 银针可救人,也可杀人。 只要自己送谢空青及时归西,责任完全可推卸到刺客的身上。 不光是造福了自己,也是为黎民百姓铲了奸臣。 景稚月在心里不断说服着自己,冷色针尖缓缓露出,朝着谢空青的死穴狠狠地刺了下去! 第86章 这货卑鄙无耻!他装死! 针尖猝然止在距离谢空青颈间一寸的位置。 景稚月落在谢空青手腕上的指尖狠狠一颤,拿针的手惊险一转,透出无限杀机的银针变戏法似的消失在她的掌心。 她作势紧张似的拍了拍谢空青的脸,含着哭腔说:“王爷,王爷你可不能有事儿啊……” “王爷你别吓我……” 谢空青依旧没有反应。 景稚月吓坏了似的喊了几声,狼狈地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刺客有没有追上来,王爷你可一定要挺住啊!” 她手忙脚乱地走到了洞口边,看着洞外的漆黑天地,脑中一片空白,呼吸都险些停了。 谢空青根本就没事儿! 她刚才不小心把到了他的脉,平和有力不见外伤,也没有中毒的痕迹,这人不可能会晕过去! 他是装的! 景稚月心惊胆战地捂住心口,暗暗抽气。 要死了夭寿了。 这货卑鄙无耻! 他装死! 她就说这人带着自己做什么。 原来是盯上了自己的嘴和眼睛,想让自己一会儿出去了给今晚的刺杀作证,还能认定他的伤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是看戏的,可谢空青不讲武德,愣是把毫无准备的自己拉上了戏台…… 景稚月被迫上场,内心呼喊的全是无声的绝望。 可是为了避免谢空青真的连带着自己一起玩儿死了,又不得不费尽心思的掩盖逃亡的痕迹,生怕刺客追着马杀过去,发现蹊跷又折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景稚月过得无比煎熬。 洞口外的不远处是拿刀索命的刺客。 洞口里是躺着装死的谢空青。 腹背受敌,生无可恋。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激动得唰一下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的伪装朝着外头看。 福子急得满头冷汗,肥胖到圆滚的身子罕见的矫健,健步如飞的在林子里上蹿下跳,心急如焚地喊:“王爷!” “王妃!” “王爷您在哪儿啊?王妃您没事儿吧?!” “我们在这儿!” 景稚月泄愤似的拖着谢空青在地上摩擦,弯腰驼背地拖着谢空青出了狭窄的山洞,眼含热泪地说:“王爷救兵来了,咱们得救了!” “王妃!” 福子箭步冲过来,看到地上的谢空青急得嗷一嗓子:“王爷怎么伤得这么重?!” 景稚月回头一看,发现谢空青银白色的骑装上不知何时染了厚厚的一层血色,触目惊心。 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死了。 她呼吸短暂一窒。 福子趴在谢空青的身上,惊慌失措地喊:“来人啊!快来人!” “王爷重伤昏迷了!” 景稚月福临心至地红了眼,要哭不哭的跟着喊:“王爷,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 “您为了保护我被刺客伤成了这样,您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也不能活了……” 在福子和景稚月呼天喊地的声音中,围场的护卫终于赶到。 看到被青竹背在身上,手上还在不断往下滴血的谢空青,负责安全守卫的御林军手里吓得马上白了脸。 “王爷这是怎么了?” “来人,快来带着王爷去找御医!” 福子扯了扯景稚月的袖子:“王妃,不可。” 绝对不能让谢空青落在御林军的手里。 否则今日的所有铺垫就全都费了。 而能在此时光明正大拦住御林军的人,只有淮南王妃。 景稚月脑中白光一闪,总算明白了自己今日的用处。 她牙一咬,在御林军抬着架子来接谢空青的时候,突然扑了上去。 “谁也不许碰他!” 第87章 本妃说了谁也不许碰他! 景稚月的阻拦毫无征兆。 御林军首领的手生硬地停顿在了半空,带着薄怒说:“王妃,王爷身受重伤,我等必须及时将王爷带回去给太医医治,您……” “本妃说了不许碰他!” 景稚月心下拔凉,出口的话落地有声。 “青竹,福子,你们带着淮南王府的人护送王爷出去,亲自找太医给王爷诊治,除此外不许任何人碰到王爷分毫!” “王妃!” 御林军首领深受其辱似的皱起了眉,冷冷地说:“淮南王府的人此地只有两三个,山路崎岖,他们如何能尽快带着王爷出去?” “御林军的人熟悉山路,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把王爷送出去,您在此阻拦万一耽搁了王爷的伤情,那您可担得起责任?” “本妃如何担不起?” 景稚月红着眼不甘示弱地说:“你口口声声说御林军的人会竭尽全力,那本妃问你,在王爷遇刺的时候御林军的人在何处?” 御林军首领无声一噎。 景稚月字字逼人:“本妃与王爷被人追杀这么久,本该及时出现的人在何处?林子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说好了百步一岗的人呢?” “你现在跟本妃说你们定会护住王爷周全,可本妃信不过你。” “不光是你,你们御林军的所有人,本妃都不信!” “青竹!” “属下在。” “护送王爷回去!” “站住!” 御林军首领黑着脸挡在了前头,咬牙说:“王妃今日是执意要阻拦吗?” “王爷的伤势过重,您不分青红皂白,万一……” “万一什么?” 景稚月冷眼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就算是他死了,那也必须死在本妃的眼皮底下,否则本妃有合理的理由怀疑,是你们在场的其中一人加害了他。” “您……” “让开!” 她冷着脸推开挡住路的人,冷着脸说:“你们今日护卫失职之罪本妃尚未追究,淮南王纵然是今日不幸死了,那也是本妃死了丈夫,与你何干?” “你若再横加阻拦,休怪本妃对你不客气!” 景稚月过分坚决,直接抓起了地上染血的长刀横在身前,死活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青竹背着谢空青不肯放。 福子也板着脸护在景稚月的身边寸步不让。 御林军首领见状脑袋大了一整圈,最后只能是阴沉着脸色跟在了后头。 山路一步一行。 谢空青身上不断滴落的血迹洒了一路,步步透出的都是不祥的气息。 因为谢空青突然遇刺一事,夜猎突然中止。 所有接到信号出了猎场的人围聚在林子边缘,惊讶地看着手里捏了长刀的景稚月,以及被她护在了身后昏迷不醒的谢空青。 亲自在此等着的皇上大步走了过去,焦急地说:“人怎么样了?淮南王府没事儿吧?” 景稚月接收到福子暗示的眼神,心一横硬着头皮挡了上去。 “多谢皇上关怀,王爷只是受了皮外伤不打紧,不必劳动太医了。” “这怎么行?人都这样了,怎么能……” “真的不用。” 景稚月胆大包天地打断皇上的话,一字一顿地说:“王爷真的无碍。” “只是猎场森冷,不利于王爷养伤,不好在此扰了皇上的兴,我就先带着他回王府了。” “放肆!” “皇上担心淮南王的伤势,你怎能阻拦耽误太医诊治?要是淮南王的伤势因你的阻拦出现任何闪失,你……” 景稚月忍无可忍地打开想借机去看谢空青伤势的人,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了他没事儿!” 她都说了这么多遍了,怎么就没人相信呢? 谢空青这个老狗是真的没事儿! 第88章 问就是高兴得要死了! 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现场死一样的安静。 谁也不敢去看皇上此刻的脸色。 景稚月睁眼装瞎当作什么都没发现,强撑起气势对着福子说:“备车,护送王爷回府!” 福子不假思索地点头说是。 围场狩猎是皇家的主场,淮南王府来的人不多。 可勉强组建出一个护送谢空青回府的人手还是有的。 眼看着谢空青被送走,景稚月噗通一下跪在地上,义正严词地说:“皇上,围场聚集了朝中大臣及其家眷,还有皇室之人在内,重重护卫下本该是最安全的。 “可王爷在林中遇刺到冲出重围脱险,前后相差了近乎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内,我没有看到任何护卫,发出的求救信号也迟迟无人理会。” 她带着怒气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御林军侍卫,咬牙说:“大批刺客到底是怎么越过重重守卫进入猎场,又是怎么准确无误找到王爷的方位,以及为何迟迟不见救兵,种种夹在一起细思极恐,事态非同小可。” “万幸王爷武功高强,侥幸带着我成功逃脱,可如若换一个人呢?” 谢空青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悍将,敢与他比肩的人屈指可数。 他今日都浑身是血被抬了出来,那换作旁人,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往坏处想,万一刺客是冲着皇上来的,那岂不是…… 不安随夜色笼罩,马上就有人说:“皇上,微臣认为淮南王妃所言在理。” “围场防卫有漏洞,这不是小事儿啊!” “是啊,皇上,圣躬安危要紧,在水落石出之前,还是当以安全为重。” “微臣恳请皇上起驾回宫!” “臣附议!” 大臣们当了半天鹌鹑,这会儿纷纷蹦出来跪在了地上。 皇上斥责景稚月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在无数劝说声中面色越发阴沉。 他冷冷地说:“既如此,那便回去吧。” “淮南王妃,回去记得好生照料淮南王,他若有半点闪失,朕定要追究你的阻拦之罪!” 景稚月没有心理负担地点头说好,跟着大臣们齐声附和:“恭送皇上起驾回宫!” 皇上被御林军紧急护送回宫,留下了御林军首领在此地严查。 今年的围场狩猎被迫中止,景稚月在一波三折后也终于上了回去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入城,赶在天亮之前到了淮南王府。 谢空青被送回了听竹苑,关于淮南王重伤昏迷的消息也如冷水入了热油锅一样,在一门之隔外炸起了各种谣传。 景稚月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空青,恨得牙痒痒。 她非常肯定,在围场时这人是没事儿的。 可回来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法,上床一闭眼就变成了要死不活的脉象。 前来诊治的几个太医都吓得不轻,开方子的时候慎之又慎,生怕淮南王在自己的手上断了气。 太医几经商讨,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药方就回去复命了。 景稚月熬了一宿心力交瘁,正想找个借口回去续命,床上据说要死了的谢空青缓缓掀起眼皮。 “爱妃这便要走了?” 景稚月眼含热泪,满脸惊喜:“王爷,您没事儿了?” 谢空青摸了摸自己差点被针尖刺透的死穴,要笑不笑地说:“爱妃似乎很欣喜?” 景稚月高兴得脸都扭曲了,声调颤颤。 “妾身欢喜极了!” 别问。 问就是高兴得要死了! 第89章 固定哭丧 高兴过头的景稚月生怕谢空青察觉到异样,索性赶在这人口出狂言之前,两眼一闭,朝着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装晕避难。 福子进门见了,迟疑道:“王妃这是?”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勾起唇角,微妙地说:“大约是见本王无事,欢喜过头了吧。” 福子为难地拧起了脸:“那奴才去请太医回来给王妃瞧瞧?” “不必。” 谢空青慢条斯理地拈了拈指尖,淡淡地说:“传出话去,就说太医走后,王妃寸步不离照顾本王,忧心本王伤势晕了过去。” “吩咐人把王妃惯用的纸笔拿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景稚月哪怕是晕过去了,也躲不回去。 她稀里糊涂的在听竹苑留了下来,像模像样的装了一回晕,醒来等着她的依旧是熟悉的流程。 写检讨。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基本上不用多想。 传说中重病起不来身的谢空青悠哉地坐在椅子上翻书,她就被迫站在边上提笔落字。 谢空青拿过她写好的检讨扫了一眼,玩味地说:“爱妃的自省之处,是在于没能保护好本王?” 景稚月死也不可能承认自己被抓包的事儿,满脸惭愧地低着头说:“妾身自知没什么本事,大言不惭说要保护王爷是不自量力,可是看到王爷受伤,心里还是十分自责。” “要是妾身能有保护王爷的本事就好了。” 谢空青笑笑挑眉:“是么?” “那你还真是有心了。” 他随手把过口不由心的检讨书往桌上一放,意味深长地说:“念在爱妃护本王心切的份上,功过可抵,只是那无用的戏班子还是散了吧。” 景稚月很识趣的连连点头。 “一切当以您的康健为重,妾身一会儿就去吩咐底下的姨娘们不必每日练习了。” 她想借机提出回听雨轩。 可谢空青分明是个装病的,此刻却演出了病的架势,双眼一闭就不说话了。 景稚月没了法子,只能是忍着心惊在这里留了下来。 万幸福子还算是良知未泯,给她在隔壁单独安排了一间房,没让她跟谢空青四目相对。 然后她每日的行程就有了固定的模式。 太医没来时,自己在屋子里自闭。 太医来了,戏台子一搭,她就要去谢空青的床前哭丧。 这样重复又绝望的日子过了五日,沉迷于装病的谢空青终于在太医的妙手之下幽幽转醒。 他醒的时候,太医喜极而泣,听雨轩里里外外的天儿都晴了。 景稚月也终于被放回了听雨轩。 她前脚刚回听雨轩坐下,谢空青后脚就拖着重伤的身子,身残志坚的被人抬着进了宫。 景稚月不知道他在宫里做了什么,可他还没回来,淮南王府就开始了一场以血染色的大清洗。 她看着被五花大绑抓走的几个姨娘,喉头莫名发紧。 “福公公,她们这是怎么了?” 福子面沉如水地说:“回王妃的话,这几个贱婢对外泄露王爷的行踪,还在王爷病重探查府里的动向,是为奸细。” 被认定为奸细的人,只会有一个下场。 她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看着福子将那几个人带走,心下一片沉凉。 先是带着自己去,借自己的嘴挡住想探查伤势的人。 后又接着装病,松懈几分逼着府里的钉子露出马脚。 谢空青算盘打出了乐曲声儿,他的目的不可能止步于此。 第90章 钉子 事实证明,景稚月猜对了。 他说:“我看到了刺客头领的模样。” 一石掀起千层浪。 谢空青指认的人为御林军副统领,这可是皇上身边的亲近人。 顺藤摸瓜接着往下,七拐八绕最后还牵扯到了太子的身上。 御林军这次的守卫是由太子负责安排的。 谢空青面上毫无血色,坐在椅子上垂首不言。 太子跪在地上浑身震颤。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儿臣……” “混账东西!你还敢狡辩?!” 皇上忍无可忍地踹了他一脚,怒道:“因为你贪杯误事,猎场守卫松懈,险些害得你皇叔丢了性命!” “万幸是你皇叔自有福泽庇佑无碍,否则的话,你这个不孝子就是死上千百回也难跟列祖列宗谢罪!” 谢空青低垂的眉眼间泛起了一抹说不出的讥诮。 “皇上,我身上的那点儿伤倒是不算什么,只是御林军副首领与刺客勾结一事,必须严查。” “御林军是皇上身边最亲密的护卫,今日可内外勾结对淮南王动手,保不准明日就会利欲熏心对别人动手了。” 如果下一个面临刺杀的人是皇上呢? 旁听的大臣们不敢去想这个后果,连忙说:“皇上,淮南王所言在理,太子失职之过可稍微再说,可御林军一事必须严查!” “为保社稷清明稳定,御林军的人必须上下清查一遍,否则不可放心!” “臣附议!” 大臣们跪下露出个黑漆漆的后脑勺,皇上欲言又止地顿了顿,一甩袖子转身,沉沉地说:“尔等所言,朕自然是知道的。” “传旨。” “严查以吴林为首牵扯到的人,务必要让他们交代出幕后主使,确认当日在猎场失职的,以及与其有勾结的人,悉数杖杀。” “太子,你监管不力,险些酿成大错,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与刑部的人查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要是这事儿还办不好,数罪并罚!” 太子匆匆擦去额角的冷汗,叩首应道:“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所能弥补过错。” “好了,下去吧。” 皇上把其余人都打发了出去,看着谢空青苍白的脸无奈叹气。 “空青,你别着急,皇兄一定会给你个公道的。” “那胆大包天的刺客敢对你动手,就是对皇家威严的蔑视,等查清楚了,皇兄一定给你出气!” 谢空青挤出个笑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可谁知张嘴就咳出了一大口血。 皇上看着他被血染红的衣襟眸光微闪,着急地说:“好好的怎么又吐血了?可是被牵动了伤势?” “来人!传……” “不必。” 谢空青强撑着拦住了皇上,喘着气说:“我回去养一养就好了,小伤不碍事儿。” “可是你……” “皇上放心,我真的无碍。” 谢空青一意孤行,在皇上不赞成的目光中出了宫。 等他一走,皇上叫来心腹,声调骤然冷了下去。 “都探清楚了,当真是伤及肺腑?” 跪在地上的人低声说:“淮南王那日虽是逃脱了出去,可箭矢上淬了剧毒,中毒者活不过三月定会殒命。” “只是淮南王在病中时,拔了王府里的几枚钉子,那都是……” “不打紧。” 皇上看着地上遗留下的血迹,冷笑出声。 “人都要死了,折损几枚钉子也算不得什么。” “去告诉太子,被淮南王认出来的人和有关联的全都赐死。” 死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换谢空青在地府长眠,这个代价非常值。 第91章 你为什么会觉得望京的传言靠谱呢? 谢空青回到淮南王府就晕死过去,景稚月作为唯一的台柱子,被迫赶过去借着做戏。 满头是汗的太医一走,要死不死的谢空青又活了,被福子抓到地牢里的,全都死了。 福子今日的战绩比景稚月预想的更多。 十三个。 她叫不出名字的妾室,还有府里伺候的丫鬟,侍卫。 地牢里的惨叫持续了半日不歇,最后被抬出去扔掉的就是一团团烂肉。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鼻尖萦绕的空气中都弥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触目惊心。 福子面带冰霜进了谢空青养病的卧房,反手门一关变戏法似的咧出了笑,低声说:“王爷,都处理干净了。” 谢空青把玩着手里的白玉棋子,漫不经心地说:“可问出什么了?” “这次抓了尾大鱼,剩下的都是些小喽啰,这是供词,王爷请过目。” 谢空青单手接过他手里的纸,大致扫了一眼唇边溢出了冷笑。 “为了要本王的命,他们倒是用心。” “只可惜,先皇的死的确跟本王没有关系。” 太后一直怀疑是他害死了先皇,费尽心思查了多年,如今更是为了所谓的真相下足了血本。 谢空青眉梢挂起点点滑稽,催促似的朝着半天不动的景稚月扔了颗棋子。 “爱妃想这么久,还没想好?” 景稚月生无可恋地指了指自己的脸,木然道:“王爷,您看到这儿的四个大字了吗?” 谢空青好笑弯眉:“什么?” “臭棋篓子。” 她是会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可是并不包括下围棋。 这玩意儿她是真的不咋会。 景稚月被谢空青吊打了三局,心里憋火得很,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把攥出了汗的棋子往桌上一放,死鱼似的叹着气说:“王爷,您另外找个人陪您解闷儿吧,这个妾身是真的不会。” “可本王怎么听说爱妃棋艺还算上佳?” 景稚月吊着死鱼眼说:“王爷为何会觉得望京城中的传言靠谱呢?” 她嫁过来之前听说,谢空青是个功高盖主没脑子,而且还残暴好色的蠢货,可事实呢? 这人的心眼比藕眼还多,这也能叫没脑子? 烦躁不已的景稚月直接摆烂。 谢空青眼中兴味渐起,一颗一颗拈起棋盘上毫无章法的棋子,赞同道:“你说的对,望京的传言的确是不靠谱居多。” 否则的话,眼前的人怎么会与传闻相差甚大? “只是爱妃这棋艺也未免也太差了,你时刻想着叮嘱妾室们促进自身本领,怎么没想到精进一下自己的棋艺?” 景稚月垂死病中惊坐起,心里咯噔一响马上说:“王爷,这……” “福子。” “奴才在。” “去把本王珍藏的那几本棋谱拿来。” 他笑着把最后一颗黑色棋子归置回棋盒,出口的话都带着绕梁的柔音。 “无事少看戏,回去好生钻研一下棋艺,别辜负了本王的好棋谱。” 老头儿打着灯笼去茅坑,不答应就是找死。 景稚月拒绝的话在嘴边来回打转,再三沉浮,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了一句:“多谢王爷好意。” 谢空青心情不错地点头:“不客气。” 景稚月捧着几本据说已经失传的棋谱,宛如行尸走肉似的回到听雨轩。 谢空青对着福子招手,淡声说:“把你手里的名册给王妃送一份儿过去。” 这人不是想时刻跟他划清界限,随时好跑吗? 可这摊浑水既然是入了,哪儿有她想脱身就脱身的道理? 他在泥里。 他的人,就必须跟他一起沉沦。 第92章 她一点儿都不好奇! 景稚月心力俱疲地刚坐下,福子就送来了一张名册。 名册上写了今日被抓的人的名字,背后还标注了这些人背后的主子。 详细至极,见者心惊。 太后,皇上,太子,甚至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太妃的人…… 一张名册可窥全貌,淮南王府简直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景稚月扫了一眼心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哗啦把名册往桌上一压,干巴巴地说:“既是处理干净了,公公还费心把这个送来作甚?” 知道得越多,谢空青为防止她泄露秘密,自然会对她看守越加严密。 换言之,死得也更快了好吗? 她一点儿都不好奇! 福子长了一肚子心眼,这会儿却彻底听不懂人话了。 他自顾自地说:“您是府上的主母,这些事儿本来也是要让您知道的,以后少不得还要您费心打点,奴才也只是尽本分罢了。” “王爷说了,他在病中无暇打理其他,近日府上的事儿就有劳您费心了。” 福子说完功成身退。 景稚月彻底呆若木鸡。 费心? 她要怎么费心? 她操心自己的事儿都管不好,哪儿有心思管别人?! 景稚月心烦意乱地捏住了眉心,说:“蕙质还活着?” 空心低着头说:“她这次还算安分,没被抓住马脚。” “那其他人呢?” 景稚月掀起眼皮看她:“你仔细跟我说说,府上那么多姨娘都是怎么来的。” 尽管早有猜测,可当真的打听到了细节,景稚月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泛起了涟漪。 谢空青妾室众多,大多都是旁人送来无法推脱的,偶有个别是他自己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也都是在逢场作戏。 这些全都是没暴露的奸细。 也就是说,这些貌美如花的妾室明面上跟她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实际上袖子里都藏了刀子,时刻准备着送她和谢空青一起归西。 因为只有她和谢空青才真的是一个阵营的。 起码在外人看来是这么回事儿。 景稚月瞬间哑口无言,心累地掩面叹气。 “行了,我知道了。” “你跟许嬷嬷说一声,让她私底下把这些人都看好了,要是有不知趣的赶着在这节骨眼上作死,那就送她去死。” “不必留情。” 别的她都管不着,可谁也别想在她的活命路上制造障碍。 景稚月办事儿雷厉风行,接下来的几日又接连惩治了几个不太安分的小妾,把露头的隐患摁了下去,淮南王府勉强又恢复了大清洗前的宁静。 可这终究只是表面上。 太子亲自督办清查,被关押的御林军副统领以及一干心腹,像是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似的,全都在大牢中畏罪自杀。 由此拔萝卜带泥牵出来了一连串的人,全都处以极刑。 定罪那一日,刑场上的血洗了半日都没洗干净。 淮南王府的地牢也热闹得很,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一批又一批人。 半月后,风声鹤唳的清查终于定罪结束。 谢空青的伤势还是不见好,太医赶集似的每天都心惊胆战的来,愁云不散的走。 皇上确认了他的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叹息之下另指了一个老臣,前往江南清查盐税一事。 景稚月找到机会出了淮南王府,坐在茶馆中一目十行地看着手里的纸,手背上暴起细细的青筋,用气音说:“你是说,围场刺杀一案是谢空青主导的?!” 第93章 帮我开个铺子 叶溪闻面无表情地点头。 也不能说是谢空青自导自演,毕竟刺杀的人还是皇上身边的人。 可他在这件事里起到的作用却不可忽视。 “皇上早有除掉淮南王的意思,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这次围场狩猎,淮南王主动把护卫的活儿都交给了旁人去做,出行的时候也没带身边的玄甲卫,为的就是暴露出破绽,好引诱皇上下手。” 可皇上明显是被谢空青反手摆了一道儿。 刺杀的事儿没成,谢空青重伤一事也是假。 皇上为了能捂住他的嘴,忍痛杀了一大批御林军的人,还让谢空青借机拔了好些本该藏在暗处的钉子。 现在外头都以为淮南王要死了,可见这场戏有多真。 景稚月缓缓吸气,皱眉说:“那围场里的马突然发狂,也跟他有关系?” 叶溪闻轻轻点头。 谢空青行一步看十步,他自然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景稚月提醒他发狂的马或许有问题后,他设法找到了被处死还没来得及烧毁的马,那些马的草料中果然都被加了东西。 发狂的疯马让御林军和太子的失职之嫌更添一层,也迫使着皇上不得不严惩。 叶溪闻微妙道:“王妃在府上或许还不清楚,此番动荡牵涉广,以太子折损的人手最多。” 其次便是皇上的人。 这对皇家父子汲汲营营,落下来的石头却稳稳地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上。 谢空青稳居钓鱼台。 哪怕景稚月早就猜到了事有蹊跷,猜测被证实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心头一跳。 谢空青算得太深了。 她不解地说:“他费心如此算计,是跟这些人有仇吗?” 叶溪闻摇头。 “王妃可能对朝中的事儿不太了解,淮南王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他露出个冷笑,讥诮道:“但凡不是跟他一个阵营的,或者是可能跟他作对的,头顶都悬着一把尖刀,刀刃什么时候落下无人可知,可刀锋抽出之时,刀刃上一定带了血。” 为的不是私仇。 是私利。 排除异己,打压能臣。 这是谢空青一贯的作风。 景稚月心头巨石轰然落下,砸出来的也不知是后怕还是深坑。 她闭了闭眼说:“这事儿不能再往下查了,马上收手。” 再查万一露了马脚,那叶溪闻及他手底下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叶溪闻点头应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的疤痕上,迟疑道:“王妃,我早年间结识了一个大夫,对解毒祛疤痕一道独有心得,您脸上这伤要不……” “大可不必!” 景稚月谨慎又珍惜地捂住自己满目疮痍的脸,唏嘘又感慨:“你不懂。” “我且靠着这张丑脸保命呢。” 谢空青从不按常理出牌,她这张不堪入目的丑脸恰好是免遭毒手的保障。 她一直压着进度没给自己拔除最后的余毒,就是怕万一解毒后恢复了容貌,谢空青动了邪念怎么办? 叶溪闻半懂不懂的点点头,转而想到上次出逃失败一事,眉心狠皱。 “淮南王府防备太深,您身边的几个丫鬟都是能人,您上次说的事儿,只怕还要从长计议。” 谢空青对景稚月的重视超乎了他的预想。 再想逃出不被抓住,难度不小。 起码上次那么简单的招儿绝对不能再用了。 景稚月想起逃命的老大难也不由得叹起了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再耐心等一等。” “对了,你帮我开个铺子。” 叶溪闻奇怪地挑眉:“开铺子?” 景稚月眼中泛起点点幽怨,幽幽地说:“对,开铺子,赚钱。” 第94章 百药坊 堂堂淮南王妃,有朝一日会需要为钱发愁,这是景稚月自己也没想到的。 但是事实上,她的确是遇到了钱上的困扰。 谢空青许是在家养伤太无聊了,闲来无事看起了府里的账册。 重点关照的是听雨轩的账册。 账上的银子都是有数的,值钱的东西也是在册的。 景稚月之前背地里往自己的空间里顺了不少好东西,想的就是逃出去了还能不缺银钱可用。 可谢空青这货不知道脑子抽的哪根筋,整理账册一查对,就迫使她把藏起来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府里的月例都是有定数的,多不得少不得。 就那么点儿到手的银子,进出都有人盯着,做不了手脚,也剩不下余留。 可偏生她出嫁的时候,她的好母亲给她准备的都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无法变现,只能摆着看。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突然缺钱。 叶溪闻诧异地眨了眨眼,拿出身上的银票朝着景稚月推了过去:“您要是不方便的话,不如先拿去用着?等我……” “这点儿不行。” 景稚月心累地说:“只出不进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另想法子。” “我手里有一些药方,还有一些草药,你帮我在外头开个铺子,顺带帮我盯着,进账收益咱们七三分。” 她必须赚点儿私房,不然跑路都没家底,这日子没法过。 叶溪闻一时不太理解她缺钱的迫切从何而来,可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好。” “弄好了我再给您送消息。” 景稚月的嗯了一声。 “行,那我就先走了。” “王妃请留步。” 叶溪闻站起来说:“您之前让我救下的人前几日找了我一次,让我把这个东西转交给您。” 裴言川? 景稚月狐疑地接过他手里的令牌看了一眼。 叶溪闻低声解释:“那人说,救命之恩铭记在心,您拿着这个东西,有需要差使的时候可去城北悍风镖局找他。” 悍风镖局? 一堆占山为王的人居然还有正经营生? 景稚月压下眼中错愕把令牌往怀里一收,迈步出了茶楼。 淮南王府的马车缓缓离去。 叶溪闻拨动包厢里的机关,从隔壁包厢走了出去。 说好开铺子那就得尽快,毕竟看起来景稚月好像真的很缺钱的样子…… 叶溪闻的办事效率很高。 三日后,景稚月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交给空心带去了盒中香。 百药坊正式开门营业。 叶溪闻从别处请来了个名声还不错的大夫坐堂看诊,药坊里更多的药却是来自景稚月之手。 她手里奇奇怪怪的药丸很多,药方也与医书典籍中常见的有所不同。 靠着她暗中的指点,百药坊短短一月就在望京打出了名声,每日进项还算不错,景稚月被谢空青一手搜刮得干干净净的荷包也慢慢鼓了起来。 就在景稚月沉迷于搞钱无法自拔的时候,谢空青的伤终于好了。 活阎王每日照常去上朝打卡,另一桩喜事悄然而至。 白启明要去宣平侯府下聘的好日子快到了。 她那个望京无双的好妹妹,终于要嫁给穷书生了。 第95章 白佛寺相会 景稚月乐得出份子钱看热闹。 即将嫁为人妇的景摘星却过得日夜抓心。 她一点儿也不想嫁给白启明,完全不想。 可是白启明步步紧逼一寸不让,拿捏着她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步步逼着她走到了如今境地。 大喜的日子将至,宣平侯府却不见半点喜气,从主子到下人脸上笼罩都是散不开的阴霾。 景夫人着急地走进景摘星的房间,拉住她的手就说:“摘星,再有几日便是白家要来下聘的日子,你……” “娘,我知道。” 景摘星阴沉着脸说:“你只管好生安抚白家,其余的事儿我自有办法。” 景夫人一听这话更加上火,愁眉不展地说:“办法?” “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自打出了这事儿,之前与景摘星来往密切的太子也没了动静,像是完全把她这个人忘了一样。 白启明一日三次的上门,次次来都是声势浩大的生怕别人不知道。 如今望京城里人人都知道景摘星要下嫁给白启明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不愿意又能怎样? 景摘星被景夫人念叨得头疼,烦躁地闭上眼说:“我说我有法子,那就不会出错。” “我要出门的事儿,你帮我安排好了吗?” 景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地说:“你的事儿,我怎会马虎?” “只是摘星,你确定这样能行吗?” 太子那样的尊贵人,真的会甘心走进设好的圈套吗?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拿起胭脂在脸上轻轻一扫,冷冷地说:“为何不行?” “哪怕做不了太子妃,只要抓到太子东宫中的任何一个位置,我也能一步一步的往上爬,等太子登基继位了,我照样尊贵。” 她是云巅上的人,不可能会沦落泥泞被小人所擒。 白启明敢算计威胁她,她一定会让白启明付出代价! 半个时辰后,景摘星打扮成了景夫人的侍女,跟在景夫人的身后出了门。 她们一行是要去上城外的白佛寺上香的。 佛门香火袅袅之地,景摘星一袭白色流金纱裙缓步而入,看着坐在林中石桌上的男子眼角挂起了泪。 “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往日对她无比温存的太子难得的没了笑脸。 他也没叫景摘星起来,把玩着手中茶杯要笑不笑地说:“听闻二小姐都要嫁为人妇了,还邀孤来此处作甚?” 他落在景摘星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厌恶,冷冷地说:“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也配在孤的面前问安?” 景摘星被这话一刺眼泪潸然而下,微微仰头看着太子冷若冰霜的脸,哑然道:“在殿下心里,臣女竟是这种人吗?” 太子看着她满脸的泪一时无言。 景摘星顺势柔弱地低下了头,沙哑道:“罢了,臣女自知名声被恶人损毁,污浊不堪入殿下贵眼,早已不敢奢求什么。” “只是臣女虽如蒲草,亦有自己的坚韧,今日邀殿下前来,是想跟殿下解释一件事儿,等把想说的话说清了,臣女一身分明,纵是死了也无憾了。” “殿下,您给臣女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第96章 她求的真的是佛? 景夫人为表求佛的诚心,在白佛寺中诵了一夜的经,次日傍晚才踩着夕阳回去。 来往的人见了,纷纷感慨她一心为女求个安稳的虔诚。 景稚月听完却微妙地眯起了眼。 “求佛?” 在景摘星即将要嫁给白启明这种特殊的时候,把她视作掌上明珠的景夫人居然能腾得出心思去拜佛? 她求的真的是佛吗? 她眼珠一转,摩挲着指腹说:“昨日太子在哪儿?” 空心低声说:“福公公说,昨日太子本该在东宫批阅奏折,但是下午时不知去了何处,直到今日中午才返回东宫。” 太子的行踪严密,以她的本事自然是打听不到的。 可淮南王府的人能。 谢空青并不介意她多知道一些,福子也是知无不言。 景稚月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坏菜了。” 白佛寺里神佛无数,可拜香火的地方也数不胜数。 可景夫人昨日去求的不是神坛之上的佛,而是掌握着皇权的活佛。 她眼中明暗交替闪烁,沉吟片刻果断道:“马上设法打听昨日跟在景夫人身边出行的丫鬟都有谁,一定要快。” 空心顿了顿,古怪道:“您是怀疑,二小姐昨日跟着隐瞒身份跟着景夫人去了白佛寺?” “不是怀疑,是肯定。”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勾起了唇角,淡淡地说:“我这个好妹妹心比天高,不是甘于认命的人。” 她既是认定了太子的东宫,那就不可能轻易放弃。 这事儿一定有蹊跷。 景稚月的疑心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据淮南王府的探子说,景摘星与太子在寺中相会,是哭着被太子扶入厢房的,两人足足在厢房中待了一整夜,次日正午才出。 空心没想到景摘星会这般大胆,忍不住说:“女子的名声事关性命,更是牵连全家,履行婚约在即,却与太子做出这样的事儿,若是传到白家人的耳中,那岂不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 景稚月无声冷笑。 “白家人不会知道的。” 白家只是寻常门户,手段有限。 景摘星攀附上的可是身为储君的太子。 太子和宣平侯府有意遮掩,白启明怎么可能会有机会知道什么? 再说了,就算是侥幸知道了,太子也有无数法子让他闭嘴。 只是……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抿抿唇,说:“一旦白家成功下聘,那太子纵是有无数法子,那也是抢了臣子所属,他不会这么做。” “所以要想免了这桩污名,最好的法子就是让白家自己打消下聘的念头。” “你去跟福子说一声,让他出几个人暗中护着白启明。”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白启明说不定马上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因为只要他死了,那婚事自然就不成立了。 福子把景稚月的意思转达给了谢空青。 谢空青弯唇一嗤:“按王妃说的办。” 白启明暂时不起眼。 但是在不久后的将来,说不定有大用处。 与此同时,白家。 白启明还在想着娶得景摘星进门后,如何哄着她得了宣平侯的提拔。 门房带着喜色跑了进来,说:“少爷,老爷和夫人传了信来,说是半个时辰后就能到城外了,让您赶紧出城去接。” 白家父母为了他的婚事奔波至望京,于情于理白启明都要亲自去迎。 他不等多想就带着人匆匆出了门。 第97章 谁派你们来的? 城门外。 说好的白家二老未能如约而至。 白启明看着越发浓厚的夜色,皱眉说:“确定是爹娘传来的消息?他们真的是在今日到?” 小厮也是满脸疑惑,摸着后脑勺说:“传消息的人是这么说的,理应无误。” “要不您在这里歇会儿,小的这就赶着去前头看看?” “不必,你……” “少爷!” “福庆?” 白启明意外地看着骑马朝着自己奔来的管家面露迟疑:“怎么就你自己?老爷和夫人呢?” 福庆死死地抓住缰绳,擦着脑门上的汗说:“老爷和夫人就在前头十里地的位置,小的是赶过来给您报信的。” “老爷和夫人的车轴坏了,现在卡在山道上进退两难,实在是走不了了,老爷让小的先行一步来给您说一声,免得您在这里苦等着急。” 白启明心头狐疑渐起,抓着车帘的一角说:“那爹娘可还安好?” “老爷什么都好,夫人略微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着急赶路有些疲惫,但是都无大碍。” 福庆忍住心焦看了看即将关闭的城门,说:“少爷,老爷说让您先回去休息,等明日一早再来接他们即可,您要不就先回去吧。” 为官入仕者,仁孝为先。 白启明正值往上爬的紧要关头,万事万物都出不得半点差错。 如果让人知道他把爹娘空滞在山道上不管不问,事儿不大,被有心人抓住的话,影响也不小。 福庆说得真真的,细节也跟他知道的对得上。 白启明心里的疑云渐散,说:“爹娘老迈,怎可在山道上受罪?” “你在前头带路,我跟着你去把他们接回来。” 福庆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似是想劝。 白启明见了直接摆手。 “走吧,前头带路。” 福庆无奈一叹,勒着缰绳快速掉头。 他背对着白启明擦了擦掌心里的冷汗,故作镇定地说:“那少爷您可坐稳了,小的这就带着您过去。” 马车疾驰而去,夜色中几个模糊的人影快到几乎看不清。 半个时辰后,狭窄的山道上。 白启明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瞳猝然一缩,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福庆。 福庆的头上不知何时就布满了冷汗,察觉到不断逼近的黑影时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哑声说:“少爷,您别怪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只是为了活命,我……” 唰! 破空声响,话刚说了一半的福庆满脸惊恐地低头,看着穿过自己心口的箭矢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就软趴趴的从马背上倒了下去。 十几个黑乎乎的人影鬼魅似的突然出现在马车附近,将白启明围在了正中。 白启明死死地掐住掌心,活见鬼似的咬牙说:“你们是谁?” “谁派你们来的?!” 到底是谁想杀他!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耸了耸肩,用看笑话的冰冷眼神看着他,冷冷地说:“你最不该做的事儿,就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惹了惹不起的人,那就只能去死。 黑衣人手腕一横露出冰冷刀锋,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来接你爹娘的吧?” “那正好,我送你去见他们。” 第98章 白家灭门 “王妃,白启明果然出事儿了。” 空心夜半叫醒了景稚月,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白家二老及其随从都被斩杀于山道上,白启明也被人引了过去。” 景稚月揉眼睛的动作一顿,挑眉说:“死了?” “没死,跳崖被咱们的人救下了,只是他身上的伤不轻,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三个月。” 景稚月神情晦暗地点点头,想了想说:“太子既然是动了手,那肯定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贸然把人弄走,会不会被人察觉?” “不会。” “崖底备下了尸首,有人来查找到尸首就会离去,不会起疑。” 淮南王手底下能人异士无数,伪装一具尸首瞒天过海并非难事儿。 景稚月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抱着软枕含混道:“那就先让他养着吧。” 福子办事儿如此爽利,证明让白启明活着对谢空青是有用的。 有谢空青护着,这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想问的事儿,迟早也会找到合适的时机。 听雨轩中燃起的烛再度灭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城外有人来报案,说是在路上见了几具无名的尸首,疑似是遭了山匪截杀。 大理寺的人急匆匆的出了城门,当天下午就把噩耗传至了宣平侯府。 宣平侯听完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人小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轻轻地说:“白家满门在山道上遇难,无一人幸免。” 这消息按理说也不该往宣平侯府送。 只是白家在望京无根基,死讯唯一可送的门路就是宣平侯府,故而这人才来走了一趟。 见宣平侯脸上的惊讶不似作假,他无奈道:“白家满门惨死,事出蹊跷,侯爷您……” “查啊!” 宣平侯怒得拍桌,站起来就说:“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你还跟我在这里磨蹭什么?赶紧派人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虽说是不满白启明对景摘星的算计,可木已成舟,再加上盯着自己的人太多,他压根就没想做什么。 毕竟不管是什么,都比不得他自己的官职安稳更重要。 如今听到白家满门惨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生怕自己受了牵累被怀疑,想也不想就说:“你只怕是说不明白,本侯这就随着你去大理寺看看情况!” “白家是本侯的姻亲之家,在望京出了这样的事儿,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本侯定不罢休!” 宣平侯气势汹汹的撵着去了大理寺。 为了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在,更是直接把自己手上的人都拨给了查案用,事事上心仔细过问,恨不得自己带着人亲自出城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原本对他有几分怀疑的人见了,心中骤起疑窦。 白家灭门一案,难不成真的与宣平侯无关? 宣平侯在大理寺上蹿下跳,叫着要给白家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宣平侯府中也适时地响起了哭声。 据说,景摘星还因为未婚夫的突然亡故伤心得病倒了。 心疼侄儿的景夫人也是日夜以泪洗面,伤怀不已。 由宣平侯做主,还为白家举办了丧事,尽可能圆了亡者的体面。 随着大理寺的调查,白家灭门一案认定为山匪做虐。 宣平侯府的嫌疑洗清,借此竟出人意料的博了一番不忘恩义的好名声。 这样的话传入淮南王府,景稚月失手剪断了一支上好的兰花。 她看着被意外剪下来的兰花面露惋惜,叹着气说:“那可真是不妙呢……” 第99章 景摘星的退而求其次 她很想让白启明在这时候跳出来指认凶手,最好是能直接把宣平侯府众人的脸打得肿成猪头。 可眼下的条件不允许她这么做。 白启明还在重伤中昏迷不醒,作证无望。 太子行事隐蔽,没留下任何马脚,贸然指认只怕是要出多余的差错。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圆了景摘星的意,不光是让她甩脱了白启明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未婚夫,还趁机博了个好名声。 她幽幽地说:“看样子她的确是哄得太子很开心。” 否则的话,太子又怎会为了她的事儿如此尽心尽力? 景稚月拿着剪子重新修剪了一下那支兰花,插入花瓶里后微妙地说:“你们觉得,她当上太子妃的可能还大吗?” 性子相对耿直的空雾直接摇头。 “不可能。” 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对人选的要求极高,看的不仅仅是太子的心仪。 景摘星虽是没能与白启明成亲,可经了丹桂宴一事,她的名声清白已经毁了大半,不可能再有机会当上太子妃。 太子愿意,宫里的那几位也不可能会同意。 景稚月认同地点点头,轻轻道:“那她大约就是在退而求其次了。” 以景摘星的美貌和手腕心计,只要入了东宫,她迟早能勾住太子的心,等一朝母凭子贵也说不一定。 要是太子能顺利登基,她保不准还真的能搏出一番天地。 可太子真的能如愿登基吗? 想到处在暗处张网的谢空青,景稚月的心情突然复杂。 没那么简单。 她把花剪递给空竹,坐下说:“白启明刚死,哪怕是心里再急,她也不可能赶在这节骨眼上再谈婚论嫁。” “不着急,慢慢往后看。” 让景摘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美梦一个接一个的接连破碎,那才是给她的最好回礼。 否则又怎么对得起她这么些年对原主的特殊照顾? 景稚月摁下了心思不再理会。 本应在家里养病的景摘星再度打扮成丫鬟从后门出来,马车离了宣平侯府,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私宅前。 戴着纱帽的景摘星扶着丫鬟的手下车进门,刚推开房间门,就被一只大手勾住了腰肢。 “你可真是让孤好等呐。” 景摘星欲拒还迎地把手搭在太子的胸口,柔弱无骨似的圈住他的脖子,讨好似的蹭了蹭他的鼻尖,笑着说:“殿下来信突然,为了不让人起疑,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出门。” “是我不对让您久等了,我一会儿就好好补偿您可好?” 太子被她的话勾起了眼底暗色,喘息着说:“你想如何补偿孤?” “您跟我过来不就知道了?” 她用一根手指钩着太子的腰带,步步朝着床榻走去,柔柔地说:“殿下帮我做主处理了那不知死活的狂徒恶人,摘星的心里感激极了,恨不得把命都用来感激您。” “所以不管殿下要什么,摘星都会答应。” “是吗?那让孤好生瞧瞧你的诚意……” 屋内喘息渐止,景摘星面染红霞无比温顺地跪在地上帮着太子整理衣衫。 她把玉佩挂在太子腰间,舍不得似的眨了眨眼,抓住太子的手停留在某个地方,娇娇地说:“殿下,我的清白您也验了,阻碍我与殿下厮守的恶人也去了。” “这本该是极高兴的好事儿,可我一想到不可日夜与您相见,心里的相思之苦就溢得厉害,挤得我心口日夜不安的疼。” “我什么时候才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啊?” 第100章 看戏的耐性她有得起 太子看着落在景摘星心口的手,低低道:“这就舍不得了?” 她羞怯似的娇柔一笑,垂首说:“殿下天人之姿在我心头,我自然是片刻难离的。” “我自知低贱,配不上殿下的丰神俊朗,不敢奢求多的,只想在您的身边有一席之地,也好日日能见着您以解相思之苦。” “只要能在您的身边,哪怕是个洒扫丫鬟,也是求得神佛垂怜庇佑的好处了。” “哈哈哈!” 太子难掩得意地笑出了声儿,挑起景摘星的下巴玩味地说:“佳人如此乖巧,孤怎舍得让你当个丫鬟?” “只要你乖乖听话,孤会给你个身份的。” 只是他们都心知肚明,那个说好的位置,不会再是太子妃了。 夜色渐深,太子暗中回了东宫。 景摘星也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宣平侯府。 这边的动静传入淮南王府的时候,景稚月正在棋盘上被虐杀。 传统意义上的虐杀。 谢空青拈着白棋,面带微笑无比优雅。 景稚月抱着棋篓,苦大仇深恨不得以头抢地。 最后一颗棋子落下,看着自己被围追堵截看不见一丝活路的黑棋,她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出了声儿。 “王爷,您最近是很闲吗?” 如果不是闲得头上长草了,大晚上的不去睡觉,不去宠幸他的小妾,把自己拉来下的哪门子围棋? 虐她很有成就感吗? 谢空青摆手示意福子往后退了一小步,漫不经心地说:“本王倒也不闲,只是怕爱妃糟践了难得的好棋谱罢了。” 事实证明,这样的好东西给了景稚月,当真是糟蹋了。 他慢条斯理地捡着棋盘上的棋子,察觉到她四处乱晃的视线,摩挲着棋子说:“爱妃近来可忙?” 景稚月心神肃然一震。 她最近其实挺忙的。 叶溪闻经营有方,百药坊生意日渐红火,光是坐堂的大夫就多了两个,更别说每日开出去的药方和卖出去的各种药材。 为了早日充盈自己的小荷包,她没事儿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调配药材,然后再设法让空心送出去。 这一进一出,最后落在手里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银子。 哪儿有人会嫌自己的银子多? 谢空青突然问起,景稚月拿不准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顿了顿谨慎地说:“王爷说笑了。” “妾身日日在家无事,怎么可能会忙呢?” 谢空青顺理成章地说:“既然是不忙,不如就随本王出一趟门?” 景稚月瞳孔狠颤。 出门? 这回又是要带着她去哪儿送死?! 许是察觉到她的想法,谢空青面带戏谑把棋子扔进篓子里,笑笑说:“爱妃放心,这回出门很安全。” 非常安全。 景稚月对谢空青的话半信半疑,可没找到机会多问,最后只能是揣着一肚子古怪回了听雨轩。 福子亲自送她回来,压低了声音说:“王妃,王爷的意思是二小姐那边的事儿全凭您做主,且看您是想怎么办。” “您可有什么想头?” 景摘星跟太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勾搭上了,进太子的东宫是迟早的事儿。 当然,如果景稚月不想让她如愿以偿,那也不是很难。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摆手,忍着困倦说:“不心急。” “王爷手里不是还押了个白启明么?等她再多梦一段时间也来得及。” 这点儿看戏的耐心她有得起。 福子从善如流地点头说好。 景稚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了,王爷说的出门是要去哪儿?” 福子神秘兮兮地笑了。 “您只管吩咐底下人先准备着,到了日子您自然就知道了。” 第101章 江南?什么江南? “王爷,奴才都跟王妃说了。” 谢空青挑眉看他:“王妃怎么说?” “王妃的意思是,暂时压下不动,不必心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空青留着白启明一定有大用处。 景稚月口吃馒头心计数,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不是不想收拾景摘星,而是在等着谢空青先动手呢。 谢空青意味不明笑了几声,闭上眼说:“她倒是晓得如何借力打力。” “罢了,去安排出门的事儿吧。” 福子听到这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带着怨怼说:“王爷借受伤一事才把盐税的事儿推了,本想着是不去掺和这摊浑水,可谁知道出去的人竟然出了差错,最后还得要您带着伤前去帮忙。” 今日一早皇上得了消息,前去江南查盐税的人无故病重,已经起不来身了。 皇上长吁短叹半晌,最后指了谢空青暗中前往江南。 江南风景如画,的确是个好地方,可赏景也要分时候。 淮南王地位敏感,树敌无数,其实不适合掺和这样盐税这样敏感的事儿。 听出福子话中怨气,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去便去了,正好也出去换个清净。” “你赶着这几日把咱们的人撤了,务必把府上弄得内外一致,明白了吗?” 福子眸色一凛,低头说:“您放心,奴才已经安排好了。” “很好,去吧。” 谢空青和福子的嘴都很紧,景稚月收拾了三日也没搞清楚自己要跟着去的地方是哪儿。 直到这日府上来了拜访她的客人。 是上次被她救下的苏家母女来了。 苏夫人感恩戴德的谢了又谢,在景稚月的再三阻拦中终于坐下,擦了擦眼角说起了正题。 “我听说王妃要随王爷去江南,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江南虽好,可到底是水乡,入了冬日水汽湿冷,终究是难熬。”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把包着的东西拿上来,笑着说:“正巧我家老爷之前得了几块好皮料,我带着秀雯做了几日,勉强把这料子做成了可上身的样子,王妃此去不如把此物带上,也好抵一抵江南的湿冷。” 景稚月听完这话,心底突兀地冒起了几个问号。 江南? 什么江南? 丫鬟顺势把抱着的东西拿上前来,她压下心思看了一眼,认真道:“有劳夫人费心了。” 上好的银狐皮做成了披风,就连边角都细细地压了针线纹路。 若是绣娘做的也就罢了,可这是苏夫人带着苏小姐亲手做的,礼不轻,心意也沉甸甸的。 苏夫人掩着嘴角笑了笑,看了一眼身后的苏秀雯,打趣道:“来之前不是还说自己给王妃准备了礼物吗?怎么到了就不说话了?” 苏秀雯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前走了一小步,亲手端了个食盒说:“王妃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只能是做了些小点心过来,请王妃笑纳。” 景稚月站起来亲自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面露惊讶:“苏小姐这手艺可当真是精巧。” 苏夫人好笑道:“也就是王妃不嫌弃她粗苯。” “您若是看得上,往后让她得空了就多做些送来。”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夫人说笑了,哪儿能为了一张嘴就无故折腾人的理儿?” “你……” “王妃,吴夫人带着吴小姐来了。” 第102章 体面呢?排场呢?! 吴家母女的来意也是一样的。 景稚月先是拦住没让人下跪,赶紧又叫人上了茶。 吴夫人没带多的礼,只是给了她一个装着信物和一封信的小匣子。 她说:“我娘家兄长在江安任职多年,娘家也在江南一带,在那边也算是有些体面。” “您此去江南,我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索性就盼着您和王爷能去我娘家坐上片刻喝一盏茶。” “您若是遇上什么不方便的难处,也可拿着这东西去吩咐顾家的人,您只管放心,我已经跟娘家通过信了,只要是您和王爷到了,顾家上下定是扫榻相迎在,绝不推托。” 吴夫人送的礼不是金银之价上的贵重,对于突然得知自己要出远门的景稚月而言,却是实打实的要紧。 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小匣子可比金银实在多了。 她没想到自己顺手而为能换来对方如此感激,想了想干脆对着空心说了几句话。 空心拿来两个小盒子。 她招手示意苏秀雯和吴静安走近了,往她俩的手上一人放了一个。 “难为你们特意跑一趟,不是什么像样的东西,拿回去当个摆设玩儿,等我从江南回来了,有空我再请你们来做客。” 吴夫人和苏夫人都知道景稚月出门在即,也没好多耽搁。 景稚月让空心和空影亲自把人送了出去,门一关就木着脸问:“王爷要带我去的地方是江南?!” 要不是今日听人说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同样被蒙在鼓里的空竹茫然地眨了眨眼,很不确定地说:“两位夫人的夫君都在朝中为官,她们都这么说了,想来应当无误?” 景稚月讷了一瞬,无言以对地翻了个白眼。 她本以为谢空青最多带着她在望京城里作一圈死,可谁知道这人的作死范围竟然扩大了…… “江南?” “马上去打听打听,王爷可是要去江南清查盐税一事?” 盐税自来都是朝廷税收的大头,也是利益盘错交结最复杂的灰色地段。 谢空青要真是去查盐税的,那此行注定就消停不了。 景稚月一语成真,而且很快就得到了实现。 当日下午,福子突然来了。 “王妃,马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您可收拾好了?” 景稚月还没来得及给叶溪闻送消息,听到这话无声一顿,惊讶道:“现在就走?” “王爷呢?” 福子笑眯眯地说:“王爷在城外等着您呢,只等您去了便可出发。” “您要是收拾好了的话,咱们就走吧。” 景稚月哑口无言地看着满脸堆笑的福子,心累地闭了闭眼。 “那就走吧。” 反正也不能拒绝出发。 城外。 谢空青换下了自带威压的亲王服饰,罕见的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 短襟箭袖,配上鱼白腰带,撤了贵气精致的玉冠,只用了一根黑色的发带束起了长发。 难得的精神利落。 帅得惊天动地。 景稚月目光稍一滞从他的身上滑过,看到他的身边只跟了青竹一人,加上福子和车上的空心空雾也只有四个随行,心头控制不住的开始突突。 她扣着车帘一角小声说:“王爷,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只带这几个人会不会太少了些?” 万一遇上危险的话怎么办? 淮南王的排场呢? 体面呢? 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威风架子抬出来啊! 第103章 是不是也会有她的名字? 对上景稚月饱含担心的目光,谢空青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 他转了转手里的马鞭,玩味道:“怕了?” 景稚月下巴杵在车窗上,诚恳又真挚地点头。 出一次门被追杀一次,小命拴在裤腰带上的玩儿命行为,换谁能不怕? 谢空青被她的坦然取悦,勾起唇说:“回头看看你身后的望京城,那才是你最应该怕的地方。” 天子脚下,金雕玉砌。 满目荣华尽在眼前,可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万魔窟。 景稚月被他这话噎得心口无声一窒,默默地闭上了嘴。 谢空青眉微扬,手里的马鞭甩出了破空声,冷声说:“出发。” 一辆马车,三匹马。 一路轻车简行的速度很快,入夜时就找到了一个客栈。 景稚月为了不惊吓到路过行人,下车时很体贴的在脸上遮了面纱。 她进了简陋的房间把面纱摘下,看着利落收拾床铺的空心和空雾,心里的疑云逐渐放大。 下午临时被通知出门时,她还以为是谢空青着急。 可这一路上慢悠悠的,谢空青的行动半点不见着急的样子。 他非要赶着在今日出门的原因是什么? 这人带着自己到底是想干啥? 一无所知的景稚月把疑问压下,耐着性子梳洗了等着吃饭。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房间里摆了两张桌子,景稚月和谢空青一桌,其余人在另一桌。 吃饭吃到一半,青竹听到一声鹰蹄起身走了出去,紧接着就拿着一个小纸筒走到了谢空青的身边。 “七爷您看。” 谢空青拆开纸筒扫了一眼,眼底渐起幽暗。 他视线一转落在埋头干饭的景稚月身上,把纸条朝着她递了递。 “瞧瞧?” 景稚月迟疑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一股刺骨的寒意顿时从指尖扩至了心底。 淮南王府居然遇刺了! 不是往日那种小打小闹的刺杀,而是一场以灭门为目的的阴谋。 一场酝酿已久的大火让淮南王府陷身火海,燃起的火光点燃了望京的半边天,薄薄的纸条上都仿佛沾染了今夜望京城中的骇人辣意,沉甸甸的压在人的心头,无声窒息。 景稚月自心底迸出浓浓的后怕,捏着纸条的手指失控一颤,声调都莫名多了几分沙哑。 “七爷,这上头的意思是说,府上的人都没了?” “全都没了?” 淮南王府上下数百人,全都这么死了?! 像是被她的惊讶逗笑了,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很惊讶?” 景稚月像个小丑似的,瞪圆眼变成了哑巴。 他带着体贴的笑往她的手边放了一碗热汤,轻飘飘地说:“有些人留着无用,死了也就干净了。” “只是可惜了你之前让师傅好生教导着学艺的那些人,大火一熄,就只能去地府登台唱戏了。” “不过也不打紧,另找人学也就是了。” 他字字轻轻,宛如是在谈笑间说起一朵花儿就这么败了。 景稚月自脚后跟往脊背上迅速蹿开了一股寒意。 她艰难地咽了咽唾沫,看着冒热气的汤,哑声说:“七爷决意是在今日匆匆出门,是因为早就察觉到了什么,是吗?” 要是谢空青没带上她呢? 那在这场刺杀和大火里葬身的人,是不是也有她的名字? 第104章 脚踩鬼门关,手摸黄泉水 景稚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躲过了什么,嘴里的东西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如鲠在喉。 谢空青注意到她的失神,淡然轻笑。 “怕了?” 景稚月煞白着脸不说话。 谢空青勾唇轻嗤,淡淡地说:“放心,火不会往识趣的人身上燎,你是安全的。” 起码现在是安全的。 景稚月自动在脑中补了个尾缀,默默放下筷子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谢空青好脾气地颔首笑了。 “行,去吧。” 他看着景稚月走远,慢悠悠地说:“那边都处理干净了?” 福子低着头答:“按您的吩咐,全都打点好了。” 火灼万物污浊,扑灭无数碍眼的苍蝇。 等他们启程回去的时候,淮南王府定是一番全新的气象。 而这次谁再想往府上塞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偏僻的客栈一夜安静。 第二天,各怀心思的众人继续上路。 景稚月也发现了很多没来得及注意的细节。 谢空青大约是不想暴露身份,行事低调。 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人多的官道,走的都是一些偏僻的山路小道。 青竹也不是时刻跟在车队里,时不时和谢空青就会莫名消失一日或是半日,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再汇合时,又会准时出现。 景稚月时刻谨记自己的保命原则,一句多的都不问。 让走的时候就果断出发,谢空青说停她就马上下车。 前半个月都很风平浪静,以至于景稚月恍惚间甚至有了一种自己真是出来度假的恍惚感。 直到这日傍晚。 山道荒芜,入了夜也还没找到客栈,他们一行人只能露宿在外。 景稚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是个脸还有瑕疵的大废物。 她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下了车就坐在空心铺好的垫子上看火,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空心和空雾操持着准备做饭。 进了林子里搜寻猎物的青竹一脸凝重地走出来,低声说:“七爷,前头十里有设伏的痕迹。” 谢空青闻言眉梢微扬,拨弄着火堆的动作无形一顿。 “这么快?” 他们出京的时候很小心,也没走露行踪。 可想要把他葬送在路上的人太多了。 防不胜防。 他在福子和青竹不赞同的目光中眯起了眼,笑笑说:“人都追上来了,总不能避而不见。” “收拾东西,赶路。” 景稚月一开始没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她从保命为大的原则出发,下意识的以为谢空青是想绕道。 毕竟风险能避则避,这才是正常人有的逻辑。 可谢空青他是疯子。 这人非但没想着避,他还主动上前去作死挑衅! 被谢空青摁在马背上,朝着黑压压的刺客群冲过去的时候,景稚月差一秒就要疯了。 “啊啊啊!” “有人冲过来了!” 唰! 谢空青在飞腾的马蹄中手腕翻转,刀光所落之处点滴见血,他甚至还笑了! “害怕?” 景稚月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甩下去变成刺猬,又惊又怒地说:“脚踩鬼门关,手摸黄泉水,这玩意儿谁能不怕?!” 谢空青切瓜砍菜似的撂倒几个刺客,抓住她的手落在绷紧的缰绳上,笑意柔柔地说:“那你可抓紧了。” “别松手,攥紧缰绳往前冲, 我会来追你的。” 景稚月心跳停滞一刹,突然就感觉身后空了。 她在破碎的风声中艰难回头,落在地上的谢空青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长眉一挑纵尽无尽风流,染血的唇边也溢出了一抹微妙的浅笑。 他说:“跑。” 第105章 来都来了 景稚月玩命狂奔。 跑得惊心动魄,听着身后的厮杀声连头都不敢回。 留下的那几个都是能打能杀的狠人。 唯独她是只能等着被杀的,这时候不着急逃命,难不成等着去跟谢空青一起作死吗? 绝对不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跑出去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等远远地甩开了拼杀声后艰难地止住狂冲的马,再回头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谢空青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他要是死了的话,自己岂不是…… 短短一刹,景稚月的脑中翻涌过了无数念头,最后还是逼着自己把当场跑路的想法压了下去,在路边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躲着等消息。 谢空青是喜欢作死寻刺激。 可以她对这人浅薄的了解来看,这人也不会无底线的作死。 他肯定有底牌,万一暗处还藏了他的眼线,自己这时候选择跑路就是踹老虎的屁股。 非常危险。 景稚月忍着心惊等了片刻。 一刻钟后,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那人低声说:“七爷已经安全了。” 她看着鬼魅似的人影,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声娘。 她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要是刚才跑了,现在就是被抓的现场! 景稚月咽了咽唾沫,干巴巴地说:“那……那我去接他?” 黑影没说话,一闪身又没了。 她黑着脸牵马原路折返,往前走了一小截就遇上了站在路边的谢空青。 这人一身白衣本该胜雪。 可此时白衣被血色染透,二色渐开交错,留下的全是让人不敢直视的胆寒杀意。 活像是背抵深渊的人间杀神。 见者惊心。 景稚月忍着胆颤吸了吸气,僵着手脚下马说:“七爷,您没事儿吧?” 谢空青神情愉悦地擦了擦滴血的刀刃,答非所问地说:“夫人是在担心我?” 景稚月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干瘪地说:“您说笑了,我怎么会不担心呢?” “您没受伤吧?”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踢开脚边被血染红的石子,讥诮道:“些许小贼,刀刃还上不了我的身。” “夫人没受惊吧?” 对上他看似体贴的脸,景稚月心累地摇头。 暂时是还没惊着,可接下来会不会还这么淡定,那就很不好说了。 遭了半道截杀的一行人都很镇定,稍微收拾了一下,踩着月色重新启程。 天色将明之际,他们终于抵达了下一个小镇。 灵峰镇。 福子的胖脸上又溢满了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完全看不出昨夜拎刀砍人的凶狠毒辣。 他说:“听说灵峰镇的灵泉最是有名,坐落在灵泉源头上的灵泉寺更是灵验无比,香火极盛,今日难得到了此处,七爷和夫人可要趁机去看看?” 景稚月脑袋上冒出一圈雾水,表情晦涩地看着他说:“可是咱们不是着急赶路吗?” 皇上要谢空青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抵达江南,结果这些人就是这么应付差事的? 谢空青没理会她的诧异,口吻轻松随意:“来都来了。” 福子会意地笑了。 “好嘞,小的在前头给您探探路。” 景稚月??? 从被连夜追杀到突然赏景,这群人画风转变这么快的吗? 第106章 暗桩 景稚月被迫赏景,走到灵泉寺门前的时候,内心都非常恍惚。 她算是看出来了,谢空青是打心眼里就没把皇上的话当回事儿。 登山半途中遇上个说书的,他甚至还兴致很好的停了半个时辰,愣是等着把那半拉书听完了才慢悠悠的拔腿。 一会儿看红叶,一会儿览秋花。 磨磨蹭蹭的耽搁半天,到了山顶的时候直接就能办理入住。 去不去江南全都成了后话。 景稚月住进了寺里位置最好的厢房,软趴趴地坐在窗边,对着福子有气无力地说:“你们去吧,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那么似的能扛得住折腾的。 她病弱她无能,她惜命且后怕。 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福子的胖脸上露出了一抹惋惜:“夫人真不去了?” 景稚月痛心疾首地摇头。 “你跟七爷说一声,我一会儿就不出去吃饭了,明日出发的时候叫我便可。” “那也行,小的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福子躬身出去了。 景稚月倒在床铺上,心力交瘁地闭上了眼。 走了这么长时间,她至今都没找到机会跟叶溪闻等人联系,也不知道望京现在是什么情况,更别提是看清谢空青肚子里转的是什么算盘。 这人行事无忌,想法多变。 他来这里当真只是为了看灵泉的吗? 她怎么觉得不尽然呢? 寺庙后山,福子把景稚月的话重复了一遍,谢空青略带遗憾地叹气。 “这么好的景致,可惜了。” 福子赞同地点头。 “谁说不是呢?” 等明日一过,百年古刹毁于一旦,如此难得的景致,以后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谢空青负手走在古刹小路间,拈起一片泛红的落叶说:“确定尾巴都跟上来了?” “您放心,为了能让那些人跟得紧些,小的还特意留了些线索,最迟明日午时便可追至此处。” “那便好。” 他随手把落叶一扔,慢悠悠地走进了林间深处,语调幽幽:“太子下一个暗桩在哪儿来着?” “在蕲春县。” 谢空青无声笑了。 “下一个就去蕲春县。” 皇上看权甚严,不容任何人觊觎。 太子身为储君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些年明里暗里给自己布下了不少暗桩,借此来掌控望京的形势。 这些是皇上都不知道的秘密。 福子想到身后穷追不舍的杀手,满眼唏嘘。 “追得最紧的就是皇上的龙影卫,这些人蝗虫似的,一旦察觉到暗桩的迹象手下不会留半点情面。” “等您这一趟江南之行走完,太子苦心布置多年的暗桩全都毁于皇上亲卫之手,咱们也算是不白走这一趟了。” 借皇上的手清太子的人。 皇上误以为清理掉的都是淮南王府的暗桩,自是万般满意。 太子敢怒不敢言,死无对证。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最终得利的,只能是稳坐钓鱼台的人。 谢空青想到太子气恼得在东宫大吵大闹的画面,心情大好。 他抬手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秋海棠,说:“这花儿不错,给夫人送去。” “顺带告诉她,等咱们回去的时候,太子或许就不是太子了。” 第107章 原来这才是生杀予夺的淮南王吗? 太子不是太子了,那他还能是什么? 景稚月看着桌上的花说不出话,肚子里打转的全是不能出口的狐疑。 只可惜,福子的嘴就跟蚌壳一样,他自己不想开的时候,谁都撬不开。 她挥手打发走了福子,看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山景,心底莫名蹿起了一股抹不开的不安。 谢空青到底想做什么? 夜半时分,空心轻轻地叫醒了景稚月,低声说:“夫人,咱们该起身了。” 景稚月睡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古怪道:“不是说早上走吗?天儿亮了?” 空心苦笑摇头。 “还没到时辰呢,可青竹来传话,说七爷已经在等您了。” 尽管想不明白谢空青到底在搞什么。 可等是不可能让他久等的。 景稚月浑噩着脑子爬起来,被空心伺候着换了身衣裳,连脸上的水都顾不得擦就出了厢房。 寺庙后门,谢空青摸着马发亮的鬃毛头也不回地说:“夫人夜间歇得可好?” 这人一旦想一出是一出,那肯定是在搞事情。 景稚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来回乱窜,非常谨慎地吐出了两个字。 “还行。”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唇角噙笑。 “既然是还行,那夫人今日就自己骑马吧。” “青竹,准备出发。” “是!” 林中马蹄高抬,落下时溅起飞尘无数。 景稚月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跟在谢空青的身后一路疾驰出了山间小道,一口气还没喘匀,猝不及防听见灵泉寺的方向传出了爆炸的巨响,悚然回头就看到了一片刺目的火光。 字面意义上的,灵泉寺燃了。 漫天而起的大火喷吐出残忍的火舌,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古刹喷涌而去。 灼热,残忍。 冰冷,无情。 刺眼的火光照起了整片山头,风声袭来,呼号下掩盖入耳的都仿佛是刺耳的哭声,声声疾厉。 夜色灼灼余下一抹鱼白,成了迅速黯下去的眼底唯一残存的光亮。 景稚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被火光席卷的上头,冰冷自指尖灌至脚底,话声颤颤。 “七爷,昨日有个小沙弥跟我说,灵泉寺中住着上百人,好多都是住持收留的孤儿,这……” “上百人?” 谢空青满脸玩味地看着火光迸起的方向,幽幽道:“那小师傅出口还是含蓄了。” 太子在此处经营多年,以收容孤儿的名义容留下的人数不下三百,培养出来全都是为太子卖命的死士。 这一场大火烧毁殆尽,庙里多出来的金身可不止百余人。 他无意多说,勒着缰绳缓缓往前,淡淡道:“生在寺中,死于浴火。” “佛家说天选佛子烈火焚身后可见舍利子,那是见了真佛的好命数,今日得了佛子的死后哀荣,也算是他们的福分了。” 福子笑得跟比正在烧舍利子的活佛还仁慈,赞同道:“七爷说的是。” “若能以凡俗之身给山下的百姓们留下几颗求个吉祥寓意的舍利,那也算是这些人的大造化了,夫人不必惋惜。” 景稚月心下一片冷冰,看着打马纵步的谢空青,好像是刹那间失了魂儿。 原来这才是生杀予夺,蔑世间性命如草芥的淮南王吗? 第108章 怎么有两个谢空青? 蕲春县。 陌生的地方,熟悉的剧情。 景稚月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谢空青一把拎到了马背上,被冲鼻而来的血腥气和过山车似的马背颠得险些吐出来。 她忍住到了嘴边的怒吼,熟练地抓紧他的衣裳,躲避时不时会蹿出来的蒙面杀手,在风声中绝望地说:“七爷,这样的日子咱们到底要过到啥时候?!” 传说中的岁月静好毛都见不着。 这一路上不是在躲追杀,就在往刺客堆里扎。 一路杀人放火,一路心惊胆战。 她真的还没到活腻歪了的那一步好吗?! 谢空青被她铁钳似的双手锢得腰间发疼,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闷着嗓子说:“你就那么怕?” 景稚月反唇相讥:“七爷问多少遍,我也是很怕的!” 谢空青失声一笑,胸口震动的弧度带起了染血的长刀,在混乱中意味不明地说:“既然是怕,那就抱好了。” “驾!” “嗷嗷嗷!” 一个时辰后,短暂被刺客冲散的队伍汇合成功。 青竹和谢空青在边上说话。 景稚月头也不回的冲向了路边的小河。 她的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溅了一身的血,再不洗掉她就真的要吐了! 月色之下,水声哗啦作响。 谢空青眸光一转落在正在岸边洗手的景稚月身上,若有所思地说:“分头走。” 青竹迟疑道:“您的意思是,让王妃独行?” “是你们独行。” “七爷,这……” “你乔装成我的样子,带着空雾按计划往前,务必要把太子的暗桩全部扫了,我带着王妃改走水路。” 有了青竹等人在前吸引刺客视线,盯着他的视线无形间就会少了很多。 但风险也是随之而来的。 为了能以假乱真,暗中随行的护卫肯定也要分走一半,安全保障也会小很多。 似乎是察觉到了青竹的迟疑,谢空青淡淡一笑,悠然道:“刺客都追着你们去了,我带着王妃妥当得很。” “你们只管按计划往前,一个月后,江安见。” 小河边安静无话,掺杂了水汽的风声在耳边不断呼啸。 景稚月莫名觉得心神不宁,试着扒开帐篷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恍惚间看到了芦苇荡中闪烁的冷光。 冷光? 那是什么? 她睁大眼看清了刀刃的模样吓得呼吸一紧,连忙屏住呼吸抓住了空心的手,用口型说:“有刺客!” 刺客追上来了! 变故就在眨眼之间。 原本静谧的小河边被冲杀声打乱,景稚月对自己熟练的逃命姿势感到无比心痛,正在暗中撤后时,腰间突然多了一只有力的大手。 “别出声儿。” 谢空青不知什么时候换了副黑衣装扮,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出声我就把你扔到人最多的地方去。” “我……” “嘘。” 他一改往日玩儿命不讲代价的气势,在混乱中带着景稚月无声无息的出了包围圈。 景稚月在仓促中回头,惊讶的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跟谢空青一模一样的人!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内心饱受震荡。 是她眼花了吗? 怎么有两个谢空青?! 第109章 原来易容高手在我身边 许是被她眼中的震惊逗乐了,谢空青狭促地朝着她凑近了些,盯着她不断闪烁的眸子轻轻地说:“怎么?” “不认识本王了?” 景稚月难掩心惊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怎么会呢。” 你这个狗东西,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 她总算是知道自己之前打扮成猎户家的亲戚,为何会被抓个正着了。 原来易容大神就在我身边…… 河边的众人挪走了刺客的视线,谢空青带着她出逃得轻而易举。 完全没有人发现。 只是谢空青居然又带着她回到了蕲春县。 寻常百姓感受不到暗处涌动的波潮,对别人的生死也无暇顾及。 生活依旧继续,一切看起来都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这次他们没去住客栈,而是去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私宅。 宅子里空无一人,谢空青却像是来过千百遍似的,走得轻车熟路。 他抓起架子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淡淡地说:“坐下。” 景稚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什么?” 谢空青没理会她的惊讶,伸手把人摁在凳子上,变戏法似的打开个柜子,里头都是一些看不出名堂的瓶瓶罐罐。 景稚月刚想开口,就被这人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下巴。 “别说话。” 景稚月深深吸气后掐住了掌心。 很好,我忍。 这一忍就是半个时辰。 谢空青擦去手上的东西,抬手把桌上的铜镜一转就对准了她。 “看看。” 景稚月表情古怪地扭头一看,猝不及防下跟镜子里的自己来了个四目相对。 就这么一眼,里外里四只眼睛翻荡出的全是不可说的震惊。 她脸上原本的疤痕全都消失不见,就连五官的轮廓都大致改了形状。 镜子里,少女面容娇俏,看起来肌肤吹弹可破,清秀之下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大气,美得不明显,但细细品鉴极有滋味。 好家伙,大变活人! 谢空青化妆技术这么好的? 景稚月惊得喉头无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颤颤道:“这是我?” 谢空青恶趣味地挑眉:“你猜?” 景稚月脸上一木,突然就不想猜了。 谢空青无声一嗤,翻找出了几个小巧的瓶子往桌上一放,淡声说:“出去,在外头等我。” 景稚月强压心头的惊涛骇浪,果断站起来把凳子让给了他。 “来来来,七爷您来。” 展现你化妆技术的时候到了。 她出去先冷静冷静。 景稚月出去的时候很体贴的拉上了门,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散起了步。 这宅子应当是谢空青的私产,不为人知的那种。 能看出来有日常打扫的痕迹,但是奇怪的是,一个人都找不到。 她大着胆子来回找了几个屋子,看到里头齐全的生活用品心里越发觉得古怪。 谢空青难不成是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江南真的不去了? 她脑中冒出的几个问号还没消散,紧闭的房门就被打开了。 出来的人表情依旧是那副惯见的冷冽,但是妆后的效果可谓是实实在在的脱胎换骨。 要不是亲眼看到了过程,景稚月绝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活阎王。 两人隔空视线汇聚,谢空青抬手朝着她扔了个玉佩。 “戴上。” “记住,从现在起,你的身份是从北边过来的皮毛贩子。” 景稚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不适应地看着变了一张脸的谢空青,茫然道:“那我跟您是什么关系?” “关系?” 谢空青目光幽幽一转,要笑不笑地说:“兄妹?” 第110章 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 毫无征兆的,景稚月凭空多了个从泥巴里冒出来的哥哥。 谢空青化名谢随安,手里多了一把雪白扇面染红梅的折扇,大摇大摆的在县城里开始晃荡。 景稚月化名谢袅袅,全无心理准备之下开始了意外的角色扮演。 林府,她讨好地看着眼前身上堆金累玉的夫人,不太好意思地说:“林夫人,我刚才说的,您……” “哎呦,谢小姐,你这么心急做什么?” 林夫人好笑地看着她,打趣道:“说来也是你哥哥的不是,要不是他一直未娶妻让你少了个能在外走动的大嫂,何至于让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抛头露面?” “你说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可盐是朝廷把控得最严的,里外进出都有定数,哪儿能是你说想买就能买的?这事儿没那么好办。” 景稚月无奈一叹,捏着帕子在眼角擦了擦,低声说:“我也知道自己说的事儿极为冒昧,可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和大哥也是属实没别的法子了。” “北边天寒地冻,荒原上更是贫瘠难活,盐自来都是最要命最短缺的。” “本来之前靠着行商脚贩带来的也能勉强过活,可近年来北地越发冷得厉害,那些往年常走的商队也不来了,愣是把这渠道给断了。” “我和大哥也试着在当地买了一些,可货少难供,杯水车薪难解痼疾,这不是在别处得了高人指点,说是您有办法,这才贸然上门来扰。” “高人?” 林夫人要笑不笑地眯起了眼,说:“什么高人?” 景稚月从善如流地背起了台词:“浙北白家的大少爷,这人您可记得?” “记得。” “我大哥与他素来有些交情,他见我大哥为此困扰,便出言指点了一番,要不然的话,我们一对从小地方来的兄妹,哪儿会有这么广的见识求到了您的跟前?” 景稚月一番话无形吹捧最是有效。 林夫人听完矜持地笑出了声儿,捂着嘴说:“我也不过是个寻常家宅夫人,哪儿有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 “不过你说的事儿我记住了,我会跟我家老爷说的,至于能不能成,那不好说,要不你先回去,等有消息了我再叫人通知你?” 话说了半截还没影儿,景稚月就很激动地站了起来。 她红着眼感激地说:“能得您善心相助,那便是我们兄妹天大的造化。” “那我就先回去等您的消息。” 景稚月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夫人面上笑意渐散,看了一眼她带来的无数珍宝贵礼,带着嘲意说:“都说北地贫寒,可我瞧着这个谢小姐出手倒是大方得很。” 一旁伺候的丫鬟连忙说:“北地虽贫,可到底也有富的。” “奴婢听说那边贩卖皮料的贩子都富得流油,瞧着这谢小姐今日的阔绰,想来是传言不假。” 林夫人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闭上眼说:“去打听打听这对谢家兄妹的来历,顺带让人去浙北一带查一查,看看他们跟白家大少爷是不是她说的那种关系。” 如果真的是,那谁会把上了门的财神爷往外推呢? 第111章 她提点儿小要求应当不算过分吧? 谢宅。 谢空青看着两手空空回来的景稚月,眼里泛起了一抹了然的讥诮。 “东西都收下了?” 景稚月坐下喝了一口茶,瘪嘴说:“东西是来者不拒,可没给确切答复。” “她说要去问她家老爷的意思,让我回来先等。” 林家是蕲春县最富的商户,据传家里还有当大官的亲戚,在这一带素来有着别人有不起的体面,行事自然也有自己不成文的规矩。 不知内情的人都说林家是靠着贩卖丝绸起的家,可实际上,真正让林家富起来的,却是暗地里贩卖的私盐。 他们借助商人的身份盘桓在此,为的就是先接触林家,进而设法拿到想要的证据。 故而才会有了今日的这场戏。 谢空青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淡淡地说:“那就等。” “八日后是林家夫人办的赏花宴, 我给你弄一张帖子,你到时候再带着礼过去一趟。” “八日后?” 景稚月不耐烦似的皱了皱眉,揪着衣摆小声嘀咕:“那我岂不是要自己在屋子里待上八日?” 谢空青目光深深地抬眼看她。 景稚月可怜兮兮地说:“您日日出去买盐,青天出入夜归,在这小县城里倒也有事儿可做,可我一直在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苦等八日,那……” “你可以出去。” 谢空青掐断她故作娇柔的抱怨,垂眸说:“出去逛逛可以,只是记住你此刻的身份,别给我添乱。” 景稚月皱成了包子褶的脸上瞬间笑逐颜开,保证似的举起手说:“我保证按您的计划行事,绝不添乱!” 得了谢空青的许可,景稚月第二天就带着临时采买来的丫鬟出了门。 她出门好像只是为了闲逛,也没什么定数。 今日买一盆兰花,明日买几件首饰,再不行在胭脂水粉铺子里也能耽搁上半日。 谢空青忙于与林家的男子接触顾不上她,她每日也给自己打发得明明白白。 这日景稚月照常饭后出门瞎逛,看到路边有个小乞儿,她面露不忍说:“这孩子实在可怜。” “你去后头的成衣铺子买一身衣裳鞋袜过来给他。” 丫鬟连忙去了。 景稚月走到路边买了几个包子,蹲下去把包子放在小乞儿的碗里,在小娃娃惊喜的目光中低低地说:“小朋友,知道县城东边的悍风镖局怎么走吗?” “你去帮我送个东西可好?” 小乞儿得了厚实的衣裳和一天的吃食,小心翼翼地抱着自己破碗里的东西就跑了。 丫鬟见了,不悦说:“这乞丐也太不懂事儿了。” 景稚月看着小乞儿跑开的方向,心情大好。 她从来不做没用的事儿。 那日去林家,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路边的悍风镖局,突然就想到了在自己空间里躺灰的令牌。 悍风镖局裴言川。 这人放了大话说愿以性命相帮,那她提点儿小要求应当不算过分吧? 她敛去多余的情绪,对着不满的丫鬟无奈一笑,淡声道:“只是个孩子罢了,何必计较?” “对了,我明日想听戏,你去把溪水台的戏场子包了。” 溪水台是最大的戏楼,包下一日起码花费百两。 可景稚月眼都不眨一眼,可见家底阔绰。 丫鬟眸光无声一闪,恭顺地低头说:“是,奴婢知道了。” 第112章 悍风冷茶 景稚月在外头闲逛了一圈就回去了。 她在家时不喜有人在屋里伺候,换了衣裳就摆手说:“巧翠,你先出去吧。” 巧翠躬着腰退出来,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轻手轻脚的出了后门。 林家。 林夫人把玩着手上的玉如意说:“照你这么说,谢家府上其实没几个人?” 巧翠低着头说:“奴婢打听过,谢小姐说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些人,只是到了蕲春他大哥着急寻合适的路子,就把身边的得力人都打发了出去走动,府上现在有的下人都是现采买的。” “那谢家兄妹近来都在忙什么?” “谢大爷每日早出晚归,不好打听具体是在忙什么,可谢小姐每日做的事儿不多,要么是出门闲逛,要么是去听戏。” 林夫人微妙扬眉。 “她喜欢听戏?” 巧翠想到景稚月一掷千金包下溪水台的豪横,不假思索地点头。 “明日还要去包溪水台的场呢。” “那她出手倒是大方。” 林夫人抬手示意身边的人给了巧翠赏银,把人打发走后,若有所思地撑着额角说:“如此看来,这谢家兄妹的来历当真没问题?” 浙安那边打探的消息已经送回来了。 白家大少爷的确有个北地的挚友,身份细节也跟这两个人对得上。 谢随安每日奔波在外找路子托人情,为的就是攀上林家这棵大树。 从明面上看,横竖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正在给她捏肩的老婆子低声说:“夫人要是不放心,要不请老爷出手查探一下虚实?” 谁知林夫人一听这话脸上就带了怒。 “都径直求到我跟前的了,我还去找他商量,那最后的好处岂不是还是要落在栖霞苑那对贱人母子的身上?” 她一生无所出,膝下没有孩子。 随着林家势大,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越发尴尬。 林老爷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她的身上,也不会用心为她筹谋,说了顶什么用? 老婆子自知失言,连忙跪了下去不敢吭声。 林夫人忍着烦躁摁了摁额角,冷冷地说:“去把表少爷叫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儿跟他说。” “还有,准备一下,咱们明日也去溪水台。” 第二天中午,往日热闹非凡的溪水台空无来客,戏台上只有花旦和老生咿咿呀呀的对唱声不断回响。 景稚月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心不在焉的被灌了一耳朵听不懂的戏文,拨弄着手里的花生眼神涣散在四周。 蕲春县看着不大,可她不知道背地里藏了多少谢空青的眼线,一直都不敢贸然行动。 也不知道昨日那个小乞儿有没有把东西送到悍风镖局,裴言川说的话究竟管不管用。 还有…… “姑娘,这是您要的悍风冷茶。” 相貌清秀的伙计把茶盏放在景稚月的手边,低着头说:“只是今日不凑巧,您点名要的二道冷茶暂时没了,需得十日的功夫方可送来。” “您先将就喝着,若是觉得这当地的冷茶也还算顺口,那您只管吩咐,别的不说,这样的冷茶在这儿也还有十七八包是现成的呢。” 景稚月闻言心头阴霾缓散,看着桌上多出来的茶盏玩味道:“看样子我给的东西是够价钱的?” 悍风镖局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第113章 谢小姐的巧嘴惯会哄人欢喜 伙计憨厚一笑:“您这就是在说笑了。” “出自您手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头道冷茶粗,只怕是合不了您的心意,您若是不心急的话,十日后再来,定能品上合心的。” “十日……” “这点儿时间我等得起。” 景稚月拿出一锭银子落在桌上,笑笑说:“我住城南谢府,等茶到了叫人去知会我一声便可。” 伙计得了丰厚赏银喜笑颜开的走了。 景稚月刚解开茶盖子,巧翠就进来了。 她一脸为难地走上前,低声说:“小姐,林家夫人来了,听说您在此处,说是想来跟您一起听戏。” “林夫人?” 景稚月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站起来笑道:“那可是难请的贵客。” “你还愣着做什么?” “走,随我去请林夫人进来。” 被拒之门外的经历对林夫人而言是极为罕见的。 但景稚月亲自出来迎她,又把她跌在地上的面子无形中捡了起来,甚至还怕捧到了更高的位置。 林夫人对上景稚月的笑脸,心里的不悦消散无痕,带着歉意说:“我途经此处偶然起了听戏的心思,没想到倒是搅了谢小姐的雅兴。” “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 景稚月笑眯眯的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在她开口前果断说:“您要是不来,我自己一个人在此还觉得无趣呢。” “说来也是我的不是,早些时候不知道您也好听戏,不然的话,我早该备下车马去府上亲自接您才是。” “害得您在这里等我,您不生我的气那便是我的造化了。” 林夫人好笑地说:“哎呦,谢小姐这张巧嘴果然是会哄人欢心的。”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既然是凑在一处了,那我干脆就厚着脸借一借谢小姐的光,也看看今日的好戏。” 景稚月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眼弯弯地说:“夫人请。” 观戏台上多了客人,也换上了热腾腾的新茶。 林夫人看着台上身形婀娜的戏子眸色渐深,在景稚月站起来给自己亲自倒茶的时候笑道:“我虽是长些年岁,可瞧着谢小姐一见如故,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味,不必跟我如此客套。” 景稚月坚持倒完了茶,在林夫人满意的目光中说:“论理您年长些当是长辈,我本不该攀亲,可我见了您也亲切得很,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像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鬓角带着局促说:“我这人不会说话,您听了也别怪我冒昧。” “我自那日从贵府回去,我大哥就问了多次您的意思,生怕我有不周到的地方犯了您的忌讳,我这心里也是不安得很。” “今日机会难得,我就冒昧问上一句,我之前跟您说的那事儿,如今可有眉目了?” 林家夫妇不睦,却又各有手段,贩卖私盐倒卖盐引这事儿,他们夫妇俩谁的手上都不干净。 可林家老爷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一时半会儿不好斗。 从林夫人身上下手就不一样了。 景稚月纯属是被迫当的工具人。 她忍不住再一次在心里骂了一句谢空青无耻,满脸忐忑地揪住手里的帕子,小声说:“您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您要是不喜欢的话,那我就先跟您赔礼了,我……” “谢小姐何必如此拘束?” 林夫人好笑地看着她,看着茶盏中不断升腾的热气,轻飘飘地说:“我今日来,不就是给你送好消息的吗?” 景稚月眼里猝然一亮,难掩惊喜地说:“您的意思是可以?” 第114章 贼子休要乱我道心! 林夫人被她面上的欣喜取悦,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我既然是来了,那当然是行的。” “只是兹事体大,哪怕是有白家少爷作保的交情,这事儿也不是我能轻易做主的。” “要不这样,谢小姐回去跟你大哥说一声,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让他来这里跟我的侄儿谈?” 洒下去的钩子终于见了鱼,景稚月自然是不会拒绝。 她满口答应,再三谢着把林夫人送出了溪水台的大门。 林夫人即将登上马车时,突然说:“对了,谢小姐是头一次做这种买卖,是吧?” 景稚月不太好意思地点头。 “是。” “那我今日托大提点你一句,这行有个规矩,一旦定下的事儿,就不可再生变故,也不能终于违约,否则的话,那……” “您只管放心。” 景稚月一脸认真地保证道:“我多的不懂,可大体上的规矩还是知道的。” “您既是给了我们兄妹这个登天的架子,那我和大哥自然不会再求到别的门路上去,万事皆听您的吩咐,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林夫人听到这里总算是露出了满意的笑。 她心满意足地扶着丫鬟走了。 景稚月没顾得上包了场的戏院,马不停蹄就赶了回去。 谢府。 谢空青身上酒气未散,眉眼间也泛着抹不开的困倦,看着没了惯见的冷锐,略微发红的眼角平添了些许说不出的俊美和风流。 像个又弱又好看的瓷娃娃。 这个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景稚月被自己的大胆色心惊得狠吸了一口凉气。 她是失心疯了吗? 居然会觉得谢空青好看?! 贼子休要动我道心! 她迅速低头错开目光,谢空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捏着鼻梁戏谑道:“你的速度倒是快。” 他前后费了不少功夫跟谢家的人接触。 撒出去的是真金白银,换回来的却是烈酒几两,连着数日在花楼酒肆赌坊流连,进展却不如每日出去闲逛的景稚月。 景稚月得了夸赞也高兴不起来,避讳似的不去看谢空青的脸,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林夫人指派了她的侄儿徐念清来处理这事儿,约了明日午时在溪水台见,七爷您到时候准点儿过去?” “侄儿?” “对,侄儿。” 景稚月回想着今日在溪水台的画面,托着下巴说:“林家夫妇不睦,庶子当家,林夫人处境尴尬,她费尽心力想把自己的娘家侄儿扶持起来跟那个庶子对垒,这样的事儿,我估计都是经徐念清的手去办。” 世道限制如此。 林夫人身为女子,有再大的本事也会被圈禁于内宅施展不开。 她只能借助旁人的手去办。 侄儿或许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谢空青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在景稚月准备走的时候,突然说:“你很喜欢听戏?” 景稚月脚步生生一顿,背对着谢空青的脸上扭曲出的全是不能出口的痛苦。 说来谁信呢? 她整日赶饭点儿似的朝着戏院跑,在看戏台上拿着谢空青的银子一掷千金,可实际上,她一句都没听懂呢…… 第115章 情深义重的淮南王作何感想? 景稚月前脚刚走,原本只有谢空青在的屋子里马上就多了一个人。 那人摇着折扇自屏风后走出,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玩味地啧了一声。 “七爷,这便是你捧在心尖上的王妃?”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说:“沐念白,你的舌头不想要的话可以拔掉。” 换作旁人听了这话,估计马上就会吓得跪下求情。 可沐念白只是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都说百炼钢遇美娇人可炼就绕指柔吗?可我瞧着你怎么还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再说了,小爷这舌头用处可大,就不劳烦您动手了,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啊,现在望京城里都是这么说的,你怎么还跟我恼了?” 淮南王府夜间遇袭突发大火,火势蔓延至次日才熄。 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人从中找到了无数焦黑的尸体,更多的是死无全尸,连个活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早先无人知道谢空青已经带着人提前出了城,不少人还在猜淮南王夫妇是不是也葬身火海了。 皇上甚至还亲自去看了淮南王府的火后狼藉,责罚了一连串的人,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查出凶手。 沐念白想到皇上那场精彩的表演,忍不住感慨道:“可惜你是没看到,你疑似葬身火海的消息一传出,皇上就心痛得罢了朝,太后也心疼幼子夫妇一病不起。” “多亏没找到你和王妃的尸首,再加上他身边的龙影卫还算得力,早早打探到了你还活着的消息,所以未能及时挂丧,不然的话,你现在的头七都该结束了。” 谢空青没死,不少人为此大感失望。 再联想到因为被谢空青带走了所以避开了那场大火的景稚月,谣传另起。 现在望京城中的缺齿小儿都知道,淮南王待王妃情深义重,哪怕是被皇上指派了差事外出,也要随身带着王妃,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让王妃受了半点委屈。 世人都在嘲谢空青被迷了心智,携妻出行有蔑视皇威之嫌。 谁能想到这人居然暗中做了那么多事儿,还拔了太子的不少钉子? 沐念白狭促地冲着他挤了挤眼睛,笑眯眯地说:“情深义重的淮南王,你现在作何感想?” 谢空青讥诮一笑,毫无起伏地说:“比起情深义重,刻薄寡恩或许更合适。” 沐念白用嘴型说了个无趣,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说:“你总是这么无趣,也难怪不讨王妃欢喜。” “不过话说回来,王妃这次可是帮了你的大忙。” 林家上下如铁桶一般,男子也很难跟女眷有所接触。 要不是景稚月机敏,这次的事儿不会这么顺利。 谢空青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抬手朝着沐念白的身上扔了个东西,冷声说:“拿着这个去一趟江安,从江安开始下手。” 沐念白意外地转了转手里的令牌,玩味道:“你这是准备动手了?” “为何不动手?”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轻飘飘地说:“江南是国税重地,那里乱了,这世道也就差不多该是时候该乱了。” 沐念白眸光幽幽地转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 “是啊,这世道安稳太久了,是该乱了……” 第116章 如此,我的诚意可算足了? 第二天的溪水台,谢空青准时赴约。 徐念清看到逐步走近的人心头莫名一窒,再一看来人脸上的浅笑,不由得暗说自己太过谨慎了。 谢随安只是个从偏僻北地来的商贾,他的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让自己胆寒的气势? 他垂眸敛去了多余的心思,客客气气地对着谢空青拱手:“在下徐念清,奉了家中长辈之命前来。” 谢空青表情淡淡的回了一礼。 “谢随安。” “请坐。” 徐念清也不多客气,坐下就开门见山地说:“我听说谢老板不远万里前来,是为了买盐?” “你想要多少?” 谢空青转了转桌上的茶杯,不答反问:“林家能给我多少?” 徐念清被他这口吻逗得失声一乐,好笑道:“谢老板的口气倒是不小,只是林家底蕴深厚,前靠江安后倚江南,存下的好东西只怕是轻易吃不下的。” 谢空青听出他话中无形的自傲眉心微动,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数字。 他无视徐念清眼中的震惊,慢条斯理地说:“起码这个数。” “我既然是来了,那就不打算空手回去,不拘是能直接装船运走的盐,还是到了别处也可兑的盐引,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 徐念清为难地抿了抿唇,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慎重。 “谢老板要的数可不少,此处距北地甚远,不管是走陆运还是水运,一路上都少不得要遇官府设卡搜查,东西越多关卡越大,这么多货你能吃得下?” “我为何不能?” 谢空青抬了抬压低的眉眼,伴着水畔婉转悠扬的戏曲声慢悠悠地说:“徐少是个敞亮人,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我此次虽是以个人的名义来的,可实际上代表的却是北地的商会,这次买回去的货运回北边后,从商会按人头出资的多少按比例分摊,要是东西少了,最后落在我手里的好处就不多了。” 换言之,就算是为了自己能到手的好处,他也一定会尽可能的多要。 饶是徐念清自诩见多识广,可面对谢空青的大手笔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了迟疑之色。 他皱眉说:“若是林家拿得出这么些货,谢老板打算怎么运回去?” 谢空青笑笑反问:“徐少是在担心我不慎被抓后会牵连林家?” 徐念清也不在意自己的心思被一语道破,坦然道:“这买卖的风险你我都是知道的,为了稳妥起见,我少不得要多想几分。” 谢空青察觉出他眼中的试探轻轻一嗤,抬手往桌上放了个令牌,曲起指尖在令牌上轻轻一点,悠悠地说:“身家性命挂在一体的事儿,谨慎是挑不出错的。” “只是有这东西作保,倒也没必要过分谨慎。” 戏台上咿呀声越发悠扬,徐念清看着桌上的令牌深深吸气,面色逐渐凝重。 “此物乃是淮南王私令,你怎么会有?”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怎么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非常管用。” “从林家出来的货我拉出去走一圈,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敢阻拦,就算是哪日东窗事发,看在这东西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敢为难林家。” “如此,我的诚意可算是足了?” 第117章 就非要把她打成同伙? 徐念清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交易。 但是在看到谢空青亮出的底牌以及他的大胃口后,神色明显多了几分变化。 淮南王的权势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出的话有些时候比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还管用。 这样的人物不管是怎么攀上的一点儿半点儿,那都绝对不是常人能招惹得起的。 起码林家不能。 徐念清也不能。 徐念清想了想果断站了起来,无比郑重地说:“谢老板神通广大,连这样要紧的护身符都能弄到手,徐某实在佩服。” “只是您要的数太大,这事儿不是我能单独做主的,所以还望您宽限几日,我回去跟家中主事儿的人商议商议。” “无妨。” 谢空青随手朝着戏台上掷了一锭亮闪闪的金子,在如潮袭来的叩谢声中轻轻地说:“那我等着徐少的好消息。” “告辞。” 徐念清脚步匆匆地回了林家。 林夫人听完他的话,惊讶得连手里的茶盏都摔在了地上。 “你是说,谢随安背后的人是淮南王?他是在替淮南王办事儿?” 徐念清苦笑着点头。 “他拿出来的信物的确是淮南王府的私物,我再三看过了,上头的玄甲标记不会出错。” 林夫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喃喃道:“淮南王怎么会突然掺和到私盐的事儿?这事儿会不会有蹊跷?” 徐念清仔细想了想,谨慎地说;“蹊跷应该不至于。” “受皇上指派前往江南查盐税一案的钦差行事不顺,皇上一怒之下将淮南王派了出去,淮南王是在月前出的望京,按脚程算的话,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淮安一带。” “淮南王手握八十万玄甲军,地位和权势在朝野中无人可比,可夫人您别忘了,养玄甲军是要花钱的。” 逗猫遛狗流连烟花柳巷需要银子,可这些都是小数。 供养八十万玄甲军的开销远远超乎想象,每日光是吃食那就是洒水一样出去的银子,百十万砸下去压根就见不到底。 淮南王说是富贵,可要说起开销来,只怕是比谁都大。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更是缺钱。 徐念清小心地看了一眼林夫人的脸色,低着头说:“我之前就听说过风声,说是皇上有意削淮南王的兵权,户部每年拨给玄甲军的银子也是一年更比一年少,如此情景下,淮南王出门见了盐商的富庶,会动了这样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 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林夫人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直接说。” 徐念清深深低头,斟酌着词汇说:“只是事涉淮南王,再加上谢随安的胃口太大,这事儿要是不知会老爷的话,咱们只怕是办不好。” 说到底,林家能当家做主的人还是林老爷。 林夫人虽是仗着娘家的势力有几分地位,可手能伸到的地方太少,这样大的利益,显然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林夫人气得脸上青红来回交错,死死地攥着帕子咬牙说:“那我就这么白忙活了?” “竹篮打水空了一场,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踩着我的骨头,去攀上淮南王的高枝?” “自然不是。” 徐念清说:“我今日已经跟谢随安说好了,买卖定下,大小事务都是由我出面跟他商议,纵然是老爷和大少爷有心掺和,那必须要经我的手。” “您放心,我定会竭尽所能把此事办好,绝不让您失望。”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夫人心里有再大的怒,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行,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徐念清从善如流的去找林老爷了,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谢府。 谢空青手腕一转,汇报完的探子就推门出去了。 景稚月坐立不安地盯着脚背,眼里翻涌的都是不敢说出口的幽怨。 你关上门商量伤天害理违反乱纪的缺德事儿,让她在一边听着算什么? 怎么,就独独缺了她这么个旁听人? 非要把她打成同伙? 黄泉路上不拉着小手齐头并进,就对不起这一世的塑料夫妻情分是吗??? 第118章 你小子对得起活阎王的好名声 景稚月敢怒不敢言,默默低头狠狠咬牙。 谢空青见了全当自己眼瞎,开口时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跟什么绝世美人花前月下。 “都听到了?” 景稚月心情很沉重地点头。 “听到了。” 托谢空青的福,又多了一个被斩首的好理由呢。 景稚月一直以为谢空青是真心想查盐税的事儿,跟林家接触也只是单纯为了获取证据。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已经不敢这么想了。 谢空青不是来搞廉政清查的。 这货显然是来同流合污分一杯羹的。 景稚月感觉自己已经一只脚被拉扯进了鬼门关,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没忍住说:“七爷,您这么做何苦呢?” “贩卖私盐是重罪,倒卖盐引更是要命的血罪,您这又是要买盐又是要盐引的,您这是想先打入内部,然后好获取犯罪分子的不法证据吗?” 用得着深入敌后到这个地步? 谢空青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你猜为何明知贩卖私盐是重罪,却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景稚月木着脸说:“人性受利驱使,能让人不顾生死也敢以身涉险的,自然是为了到手的银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亘古不变的老理。 谢空青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富可敌国的商贩尚且为此冒险,那我都快揭不开锅了,涉险一番又有何妨?” 有那么一瞬间,景稚月的脸都是僵的。 她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眼前的无耻之徒。 可谢空青哭穷的动作却熟练到让她心痛。 他说:“夫人不理俗物自然不知我的痛楚,到了眼跟前的银子,我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来多少算多少。 现成的好处,他都要。 谢空青语调悠悠:“只是夫人说得对,贩卖私盐是重罪,以权谋私更是要行抄家斩首的酷刑以示惩戒,后果这么严重的事儿,夫人不会去揭发我吧?”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看着问得很真诚的谢空青,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你没事儿吧? 她跟谢空青名义上是夫妻一体,但凡这事儿暴露了,她也在抄家斩首的范围里好吗?! 被迫上了斩首名单的景稚月又冤又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着牙说:“七爷放心,我还没糊涂到那份儿上呢。” 谢空青放心地笑了。 “那就好。” “对了,这事儿徐念清做不了主,大概率要转到林家老爷的手上,只是林夫人不会甘心如此,她肯定还会有别的小动作,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景稚月一脸沉重地点头。 “知道。” 跟林夫人保持联系,拿捏住她的不甘心,最好是再套出林夫人娘家的所有渠道,然后全部拿来交给谢空青挖坑害人。 谢空青对她的聪明非常满意,颔首道:“既如此,那夫人自去逛吧。” “好的。” 景稚月心如死灰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按耐住好奇转头问了一句:“那七爷与林家达成协议后,会成为林家的保护伞吗?” 谢空青听到这话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弯起了眼尾。 “保护伞?夫人想什么呢?” “林家贩卖私盐罪证确凿,当依法处置,我不会徇私的。” 景稚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对眼前的人再度有了新的认知。 掏走了鸡蛋再把鸡杀了。 撑起了伞顺手把别人的伞撕烂。 你小子对得起活阎王的好名声。 第119章 是啊,有他是我的福气 景稚月好不容易告别了活阎王,本来是打算出去溜达一圈散散心的。 但是事与愿违。 林家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 干着抄家灭族的狠活儿,谁会不希望自己有个能顶起一片天的保护伞呢? 知道了谢空青代表的人是淮南王后,林家的老爷马上就不淡定了,一改之前对谢空青的冷淡,马上就派人送来了宴席的请帖。 林夫人的赏花宴提前了,邀请谢家兄妹次日一同赴宴。 第二天中午,景稚月换了身适合赏花的粉色衣衫,跟谢空青一起上了赴宴的马车。 林家门前,宾客如流车马如织。 有眼尖的小厮见了谢家的字样,马上就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是谢家大爷和谢小姐吧?” “小的奉老爷的夫人的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谢空青下车后示意性的伸手扶了景稚月一把,待她站定后矜持地颔了颔。 “多谢。” “谢大爷这便是跟小的客气了,老爷和夫人都在里头等着贵客临门呢,您二位快随小的来吧。” 赏花宴上,男女分席。 走到花廊门口,谢空青担心幼妹似的看了景稚月一眼,低声说:“一会儿宴席散了,我就在门口等你,记住了吗?” 纱帽下,景稚月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点头。 “好的大哥,我知道了。” 谢空青摇着扇子去了,景稚月也被侍女引到了另一边。 侍女有心跟她套近乎,带着说不出的艳羡说:“早就听说谢家大爷待幼妹极好,尽其疼爱,今日见了方知传闻所言不虚,谢小姐您真是好福气。” 喝口凉水都嫌塞牙的景稚月心累地说:“是啊,有他是我的福气……” 上当上马逃命的王妃,下当单刀直入的卧底。 还要能拿捏住林夫人的不甘心,借此套出林夫人手中隐藏的人脉和藏起来的盐,再顺势送给林家一个灭门的大礼包。 这样的好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有得起的…… 侍女又奉承了几句,句句都扎在了景稚月的心坎上。 杀人诛心。 短短一截花廊,她愣是走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等见到林夫人时,纱帽一摘,变戏法似的露出了得体的笑。 “袅袅见过夫人。” “早已相熟的,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 林夫人主动牵起了她的手,笑道:“早先不知贵人临门,多有怠慢,只要你不计较我的失礼之处,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景稚月现在一听到福气二字就牙根痒痒,不露痕迹地挫了挫后槽牙才娇滴滴地说:“夫人说笑了。” “我们都是给贵人办事儿的小人物,效的都是犬马之劳,如何能当得起夫人这么说?” “您不嫌我扰了您赏花宴的高雅,那才是我的福气呢。” 林夫人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儿,亲热地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站好,转头对着另一个夫人说:“嫂子你瞧,我就说谢家小姐是有趣的伶俐人儿,我没说错吧?” 被叫做嫂子的徐夫人见了拿起帕子掩住了嘴,打趣道:“我瞧着你倒也没说错。” “只是既是贵客,在这里站着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请进去坐下再说?” 林夫人面露懊恼啧了一声,笑道:“嫂子说的是,是我大意了。” “谢小姐,后头的花房里开了不少兰花,正是好看的时候,咱们去瞧瞧?” 景稚月很配合地笑着说好,看着春风得意的林夫人,心里泛起无数唏嘘。 趁还活着,能看的就多看看吧。 左右这些蛀虫是富贵够了,死了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120章 列入目标的小肥羊 没见到花房的庐山真面目前,景稚月误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林家的富贵,不管看到什么都会心如止水了。 但是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真正的富贵和豪横,永远都在下一秒。 注意到她眼中的惊讶,林夫人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得说:“我素来爱花,只是入了秋冬花草就不好养护,总是躲不过春开秋凋的天数。” “后来偶遇个巧匠,使了些法子建了这么个花房,入了秋冬就每日十二个时辰烧着银丝炭在暖房的四周烘着,再请来顶好的花匠慢慢培育,前后耗费了数十年的心思才得了这么一片小天地,谢小姐瞧着可还好?” 景稚月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 是真的厉害。 银丝炭一斤的价格顶得上两斤白米,一般的富庶人家买都舍不得买,可林夫人拿来每天烧着养花。 花钱如流水眼都不眨,难怪谢空青非要把林家列入肥羊小目标! 这么厚实的钱袋子,哪个穷疯了的能忍住不惦记? 林夫人听到她的夸赞更是笑容满面,也不去理会其余被邀请来的夫人小姐,亲自带着景稚月在花房里转了一圈。 不得不说,烧钱的效果是很不一样。 在外头都万物凋零的时候,景稚月在这里却看到了本繁花齐放的盛景,处处都是扑鼻的香气。 这哪儿是盛开的花儿? 这分明就是遍地的银子! 她看着一株本该开在夏日的夏兰花苞正盛,没忍住凑近轻轻地嗅了嗅。 林夫人身边的丫鬟见了,马上就拿着剪子把那支兰花剪了下来。 “这……” “只是一朵花儿罢了,不值当什么。” 林夫人接过兰花修剪了一下,笑着说:“而且我看这支花跟你今日的打扮倒是相宜,鲜花配美人儿,正好合适。” 她亲手把兰花插在了景稚月的发髻上。 景稚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羞怯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这花儿贵重,摘下来怪可惜的。” 林夫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状似闲聊似的说:“一朵花儿算什么?” “我今日有事相求,但凡是谢小姐应允了,别说是这一朵花儿,就是你看上了这暖房,让我拱手相让我也绝无二话。” 景稚月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夫人的嫂子赶紧站了出来,解释道:“是这样的,徐家听说谢老板要跟我妹夫谈一桩大买卖,有心想搭一把手,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谢小姐要是方便的话,不如帮徐家引荐一下?” 林老爷能够坐拥眼前的富贵山,徐家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 可养肥了女婿饿死了老丈人。 徐家老太爷过世后,全靠着老太爷在世时收养的一个养子撑起了门户,徐家地位大不如从前,林老爷对徐家的打压和忌惮也越发的深。 能攀上淮南王的好事儿,他肯定想不到徐家,也不会给徐家这个机会。 徐念清虽是先跟谢随安搭上线了,可他名义上终归是在帮林家办事儿,徐家半点好处也捞不着。 平白帮人做了嫁衣,徐家的人见了怎能不急? 景稚月没想到一饵甩下去钓起来的还是双钩,愣了下微妙道:“这买卖徐家也能做?” 张开了大网子等着抓鱼的谢空青听了这话,岂不是要高兴得蹦起来? 第121章 一网打尽的好买卖 徐夫人听到景稚月这话,像受到侮辱了似的,气急道:“谢小姐你别看徐家现在声势不如林家鼎盛,可再往前推十年,徐家才是这一道上的山头大爷,要不是……” “嫂子。” 林夫人疾言厉色地打断她的话。 徐夫人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是我失言了。” “不过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只要谢小姐能为徐家引荐一二,那徐家上下必是将竭尽所能,这……” “嗐,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呢。” 景稚月好笑道:“不就是跟我大哥提一嘴的事儿么?两位夫人放心,我回去了就跟他说,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在徐夫人紧张的目光中发愁似的说:“只是我大哥性子古怪,办什么事儿都恨不得找一个人就包了全部,最是怕麻烦,也看不上寻常的三瓜两枣。” “徐家有意想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可恕我斗胆问一句,徐家有足够的东西能掺和进来吗?” 徐夫人闻言有些着急。 可林夫人早就想好了对策。 她说:“徐家或许拿不出那么多东西,可徐家自有旁的渠道能拿出更多的好货,只要入了场,自然不会让谢小姐为难。” 景稚月半信半疑地蹙了蹙眉,迟疑道:“夫人此言当真?” “我来之前就听大哥说过,此事儿当找林家办,否则谁都办不好,瞧夫人底气十足的样子,难不成来之前我大哥弄错了?” “谢老板是没说错,可他大约没想起来蕲春还有个商会。” 林夫人摁住了徐夫人想阻拦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商会中多是徐家的人,徐家虽说做不到一呼百应,可该有的人脉渠道总汇起来,绝对不会比林家少上半分。” 商会啊…… 那可是一网打尽的好买卖。 景稚月脑中心念飞转,踌躇了片刻小声说:“那也行。” “只是时间紧促,要想表诚意的话,夫人最好是把想入伙的人和分别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列成册子,这样也好让我大哥见了心里有数,否则的话,口说无凭,哪怕是我出面说情了,那也是没用的。”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听起来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周全的法子了。 林夫人心一横咬牙应了下来。 “好。” 正事儿说完了,各怀鬼胎的几人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这对妯娌想的是徐家终于要乘风再起了。 景稚月想的是超额完成任务。 心情大好的几人出了花房,景稚月收获了一波意料之外的称赞,吃饱喝足安心等着是散席。 而另一头,谢空青也被林老爷如请佛似的亲自送出了书房。 “谢老板放心,您说的东西三日内便可在码头装船,别的我不敢说,可货和量保准挑不出任何毛病,一定能让您满意。” 谢空青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我满意与否无所谓,只要能让上头的人满意那就是林家的功劳。” “三日后我的船会泊在码头等着,候林老爷的大驾。” 林老爷感恩戴德地连连说好。 陪着谢空青往外走的时候,闲聊似的说:“事情倒是说定了,只是我还有疑惑未解,不知……” “你是想问,我到了此处为何不先亮明身份直接找你,而是先找了你夫人,是吗?” 第122章 白瞎这张脸了! 林老爷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承认得倒也坦然。 “谢老板慧眼。” “我只是觉得,您既是王爷的人,那自是有通天的手腕和本事,若是您一开始就表明了身份,那我也不能怠慢您这些时日。” “呵。”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冷声道:“你我做的都是掉脑袋的事儿,谁敢大意?你敢说在我摸林家底细的这段时日里,你不曾查过我的来历?” “而且我来之前被白家少爷举荐联系的人是徐家,可不是近几年才冒出来的林家。” 他无视林老爷变幻的脸色淡淡地说:“只可惜外人不知内里的门道,看不出来蕲春已经变了天儿,如今已经是林家在当家了。” 被人直接提起了前半辈子的不堪过往,林老爷面带惭愧低下了头。 “说来惭愧,这都是我……” “罢了。” 谢空青懒懒一摆手,淡道:“哪户当家都无所谓,只要能拿得出来我要的东西就行。” “说不定你还可借这股东风到更远的地方当家呢?” “你说是吗?” 林老爷听完大喜,连声说:“借您吉言,我若真有那一日,那一定不会忘了您的举荐之功。” 谢空青不可置否地悠然一笑,嗤道:“那还是免了吧。” 等到了阴曹地府再慢慢跟他说谢也来得及。 林老爷亲自送着谢空青到了门前。 景稚月也正好到了地方。 两人在林家众人的目送下上了马车,视线一碰就是战果汇报。 听完景稚月的话,谢空青神情古怪:“商会?” “徐家的人答应了?” 他只是想杀几个臭虫的同时捞一笔军费。 可谁承想托了景稚月的福,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鱼小鱼一网打尽? 景稚月靠在车壁上心累地点头。 “答应了。” “她们说最迟明日就会有徐家的人领着商会的上门详谈,到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忍着疲惫睁开眼,幽幽怨怨地看着谢空青,低低地说:“七爷,后头不会还有我的戏吧?” 虽然说打奸商搞银子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儿。 可这搞到手的银子也没人分她一份儿啊! 就这么揪着她一个白工可劲儿薅算什么? 谢空青抬眉看着她,没提旁的,只是说:“再有几日就好了,只是这段时间只能是辛苦夫人了。” 景稚月一开始没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接下来她被迫应酬起了上门的各色女眷。 她才知道,谢空青说的辛苦,原来是真的很辛苦。 蕲春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神奇地方。 前后不大点儿方圆地界,泥里冒出来全都是前赴后继赶着给谢空青送战果的人群。 徐家经营百年的威望和名声果然不是盖的,振臂一呼无数响应。 原本只敢跟在大佬后头偷摸捡点儿残茶剩饭的小头目也跟着蹦了出来,为的就是能顺势搭上淮南王的顺风船,好搏一搏泼天的大富贵。 谢空青拿着徐家亲自送上门的抄家名单忙得不亦乐乎。 景稚月看他满地捡钱,也没捡到半分清闲。 这日又是一场无中生有出来的宴席。 景稚月被一群女眷围着叽叽喳喳恭维了半天,实在头疼得厉害,索性借口更衣溜出了花厅,准备找个清净地方透透气。 可谁知刚走到鱼池边上,她就好死不死撞上了同样出来透气的谢空青。 谢空青一身酒气脸上不见半点醉意,一身压了银边祥云纹的锦衣穿出了天人下凡的无双气势,衬得眉目如画越发勾人。 宛如寒星的眸子越发的黑与深邃,活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了的一样,俊得颤心。 景稚月看着这画儿一样养眼的场面,越发感觉痛心。 长那么好看,怎么就不能记着做个人呢? 白瞎这张脸了! 第123章 天下世俗奈我何? 景稚月甩了甩脑袋提醒自己不可被美色诱惑,咬着舌尖往后退了一小步,干巴巴地说:“你怎么出来了?” 不好好在里头看着那群待宰的年猪,就不怕到嘴里的猪肉跑了? 谢空青没接话,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看向池子边上长满花苞的红梅,轻轻地说:“入冬了。” 冬日红梅绽,寒意初凛。 虽还可见阳光,可到底是开始冷了。 景稚月摸不清他突如其来的感慨是怎么回事儿,顿了顿说:“是开始冷了。” “里头还有宾客呢,我就先进去了,你……” “别动!” 谢空青散漫的视线猝然一凝,毫无征兆地朝着景稚月扑了过去。 景稚月被扑鼻而来的冷香刺得喉头发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人就被腰间的大手揽着腰换了个方向。 她堪堪站稳,哗啦一声碎响。 屋顶上摇摇欲坠的瓦片撞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刚好就是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如果没及时躲开的话,她的脑袋才是这块瓦片该有的归宿。 景稚月突然经历了一番瓦片砸头的惊吓,一时紧张忘了把揽着自己的人推开。 谢空青皱眉看着地上的瓦片不知在想什么,时间一时无言静止。 直到…… “啊!” “哎呦,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这……” 出来透气的几个夫人见了活鬼似的看着不远处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嘴巴张到可以直接往里塞下两鸡蛋。 谢随安和谢袅袅是兄妹啊! 光天化日下兄妹就这么搂搂抱抱的,这算什么?! 景稚月被吓得不轻。 她触电似的连忙推了谢空青一把,被迫带入了不得了的剧情,脚指头马上开始抠地。 要死了害命了! 她身为谢袅袅的名声再也不可能清白了! 谢空青仿佛是真的有些醉了,被推开后反应也比寻常慢了许多。 他眸色冷冷地转头看了一眼饱受惊吓的群众,没一点儿兄妹搂抱的羞耻之意,眉眼间铺开的都是理直气壮的坦然,甚至还有几分无形的压迫。 他说:“看什么?” 再看,挖眼珠子。 目睹了这一幕的人自觉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再一看谢空青浑然不在意的样子,迅速经历了一场短暂窒息。 无惧世俗到这份儿上,不愧是能跟着淮南王干大事儿的狠人! 脸色各异的人们掩耳盗铃似的转头逃离。 谢空青在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弯腰捡起了地上簪子,面不改色地朝着景稚月递了过去,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头发乱了。” 景稚月浑身僵硬地伸手接了过来,落在谢空青身上的眼神充满了不可说的疑惑。 她胡乱把簪子往头上一插,确定四周没人后压低了声音说:“七爷,你知道外头的人现在会说什么吗?” 谢空青懒懒一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有如杀人夺命的弯刀。 “说什么?” 景稚月有些着急了,龇牙说:“你真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 他抬手把景稚月头上歪歪扭扭的簪子缓缓扶正,在察觉到有人探头的时候把下巴杵在了她的肩窝上,听着景稚月的吸气声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就算他们以为你我是兄妹,那又怎样?” “如若我动了这心思,这天下世俗谁能奈我何?” 第124章 这个家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托谢空青蔑视世俗无所畏惧的洪福,景稚月在蕲春县的妇人圈子里毫无征兆地火了一把。 比之前的无才无德长得丑更骇人听闻,这回别人都说她跟亲哥哥有见不得人的神秘男女关系。 没人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罔顾人伦背弃天理,可也没有办法堵住别人说话的嘴巴。 她顿陷言论的顶峰,身上看不见的都是被人泼洒而来的脏水,更绝望的是她压根就没办法反驳,也不可能开口解释。 因为她跟谢空青本来就不是兄妹啊! 谢空青面皮厚如城墙拐角坚不可摧,每日依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在外应酬。 景稚月浑身长了嘴开不了口,为了不耽误他的大计,还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行骗。 这不,马上就要被忽悠得倾家荡产的怨种又来了。 林夫人看到景稚月就忍不住想起了那日的情景,尴尬得战术性抿了一口茶,讪笑道:“我们今日来其实没什么事儿,只是念着谢小姐之前帮徐家搭桥的情分,来送份儿谢礼略表心意。” 她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把盒子送到景稚月的手边,解释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讨个吉祥意罢了,还望谢小姐别嫌弃。” 景稚月刚挂出商业的微笑想说什么都好,打开盒子一看,到了嘴边的话马上就变成了滚烫的汤圆囫囵哽了下去。 她对外还宣称未婚呢,送她一对鸳鸯玉佩算怎么回事儿? 徐夫人还在为徐家顺风搭上了大船欢喜得不得了,压根没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幻。 她亲自把另一个盒子送了过来,笑眯眯地说:“这对鸳鸯匕是我家老爷多年前从外头带回来的,用玄铁打造,世间只此一对,上头镶的都是难得的宝石,等开了刃那必定是吹毛断发的宝贝,请谢小姐笑纳。” 景稚月看着摆在眼前的宝贝心梗如塞,艰难地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心累道:“难为两位夫人有心了……” “巧翠,把东西收下去。” 见她把东西收了,林夫人和徐夫人迅速对视,二人的眼中都是不可说的满意。 她们就说嘛,这对兄妹的关系肯定非比寻常。 这东西算是送对了。 两个夫人欢欢喜喜地说了半晌废话终于走了。 景稚月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马上就出了门。 美其名曰出门解闷儿。 实际上是这个家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来一个看一个,有两个看一双,但凡是她在地方,就像是她没穿衣裳似的,围绕的全都是打量的目光。 这么一直被人用诡异的眼神盯着,谁屁股底下的凳子能安心坐得住?! 景稚月裹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到了溪水台,赶巧的是今日给她上茶的伙计还是之前的那个。 伙计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巧翠,把茶盏放在桌上,笑着说:“您今日来得巧,上次您问的悍风冷茶到了,您尝尝可还满意。” 距离上次说好的十日之期尚有两日。 景稚月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应,指尖微顿挑眉说:“是我要的那种茶?” 伙计不住点头:“的确是您要的那种。” “为了送这点儿稀罕物一路上累死了两匹马,只等着您开壶尝尝呢。” “那倒是巧了。”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看了巧翠一眼,淡淡地说:“你去南街买点儿核桃酥送来,顺带再去绣坊里把我那日定的衣裳一块儿拿来。” 巧翠低着头去了。 景稚月拍拍手站了起来,说:“前头带路吧。” 第125章 天公作美,来活儿加筹码了! 隔壁厢房里。 风尘仆仆的裴言川拧着眉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椅子上的男子手里。 “大哥,你没事儿吧?” “我就说你身子不好,在庄子上好生养着就行,不必跟着我跑这一趟,你非说……” “你自己来我不放心。” 裴言风接过茶杯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你太冲动了,上次要不是人家手下留情,你活的时日只怕是还长不过我,如此你让我怎么放心?” 裴言川想起自己的心塞遭遇默默闭嘴,把刚燃起的碳炉往里挪了挪,蹲在地上就说:“不过话说回来,那人怎么会在这儿?” “按理说淮南王都到江安了,不应该啊!”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望京城里现在还有人说景稚月不知靠什么妖法俘获了谢空青的心,居然能跟着谢空青避开了一场灭门的大灾。 还有人说事情蹊跷得很,说不定就是景稚月为了铲除府上的妖艳小妾设计出来的惊天大局,她费尽心思跟着谢空青远去江南,为的就是撇开自己身上的嫌疑。 总之说什么的人都有。 但是绝对没有人能想到,景稚月本人就在距望京不远的蕲春。 而且还在这里盘桓的时间不短。 淮南王妃在这里,那淮南王呢? 谢空青也会在这里吗? 裴言风意味深长地说:“来都来了,会有机会知道的,不着急。” “也是。” 裴言川心大地点头说:“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上次救我一命,这恩我定是要报的,甭管她说什么我照办就是。” 裴言风不赞同地皱眉,话还没出口,门就被人打开了,一起传入的还有一道清脆的女声。 “此言当真?” 裴言川闻声转头,看到进来的清秀少女,惊得险些把眼珠子摔在地上。 他见鬼似的指着景稚月,难以置信地说:“不是,你是?” “你谁啊?” “那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裴言风眼疾手快地摁住了炸毛的裴言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进来的少女,顿了顿迟疑道:“淮南王妃?” 景稚月夸赞似的鼓了鼓掌。 “聪明。” 裴言川彻底傻了。 裴言风赶紧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说:“王妃请坐。” 景稚月走过去坐下,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眉眼极其相似的兄弟二人,视线最终定格在裴言风过于苍白的脸上。 天公作美啊,来活儿加筹码了。 本来还担心裴言川这个莽夫办不成事儿。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配合,还把自己的智囊给带来了。 景稚月挑眉道:“你就是上次被我娘抓走囚禁的苦主?” 裴言风没想到她开口如此直接,愣了下尴尬道:“正是。” “在下裴言风,上次我们兄弟二人得以脱险,多亏了您手下留情,大恩还没来得及谢,您……” 景稚月懒得往自己的身上标榜救人不求回报的标签,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我目的不是为了救人,只是顺手,用不着这么客气。” “等过了今日再叫恩人也不迟。” 面对裴家兄弟不解的眼神,她曲起指节在桌上轻轻一敲,示意裴言风走近些,说:“把手搭上来,我探探你的脉。” 裴言风还没动作。 急性子的裴言川先激动得瞪圆了眼:“您能治我大哥的病?!” 景稚月把手指搭在裴言风的手腕上,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你猜?” 第126章 我能治你的病,但是我有条件 裴言川见识过景稚月用毒的神奇,其余一概不知。 在景稚月搭脉的时候,他紧张得脸都憋紫了,愣是大气都没敢放。 一看到景稚月把手收回去,立马就心急地说:“王妃,我大哥的病怎么样了?他……” “言川。” 他带着歉意看向景稚月,苦笑道:“家弟鲁莽,让您见笑了。”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淡淡地说:“不打紧,他更莽的样子我也见过。” 要不是裴言川是真的莽,她上次还没那么容易逃出来呢。 裴言川膝盖莫名中了一箭,满脸青紫说不出话。 景稚月用茶水涮了涮手指,不紧不慢地说:“你幼时受过极寒吧?要么是坠了冰窟,要么是在苦寒之地待了很久,外邪入骨伤了肺腑,后引发哮症。” “你这哮症不是生来自带的,所以病发多在入冬以后,手脚极寒,气血翻涌,严重时白日呕吐,夜里干咳,喘气不顺,两脚筋掣,夜里坐卧难安,只能在天亮了可小睡一会儿,对吧?” 裴言风本来只是配合她的表演,并未把治病的笑言当回事儿。 可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冰冷的指尖却控制不住的狠狠一跳。 见他脸色微变,景稚月悠悠道:“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药,勉强吊住了内里,只可惜未能治根。” “再加上吃下去的药多了,逐渐有了口渴难解浑身发汗的症状,手脚开始逐渐疲软脱力,在明暗接替的时候,会偶有失明的情况,而且看不见的时间在逐渐延长。”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吃保心丸的时日不会短于三月,一开始一日一枚,可药效渐微,现在一日起码要三枚才可勉强遏住,这玩意儿虽说不能根治你的病,可能在你活着的时候强提气血,让你看起来与往常无异,起码从面上看不出端倪。” 她说完感叹道:“你运气不错,遇上的大夫是个敢下狠药的,平衡也把握得很好,如果没有这一剂狠药吊着,你大概率没机会看到今年的太阳。” 她说得越多,裴言风脸上的白就更多一分。 裴言川见了脸色也就越加难看。 他知道大哥的身体不好,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大哥的病已经严重到这个份上了…… 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景稚月将他的表情变幻尽收眼底,捕捉到他眼中散不开的心痛,不由得啧啧称奇。 “见多了神经病,正常的兄弟情倒是显得稀奇了。” 要是景摘星知道她马上病得要死了,估计恨不得蹦到她的棺材板上给她跳一支舞…… 那人巴不得她早死呢。 景稚月鄙夷完了自己的塑料姐妹情,再抬眼看向裴言风时唇边溢出了一抹浅笑。 “你的病我能治,但是我有条件。” “给得起我要的东西,不说长命百岁,我起码能保你到九十。” “我答应!” 裴言风还没说话,裴言川就红着眼说:“王妃只管说自己的条件,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一定给您办周全。” “当真?” “绝无虚言!” 景稚月看着仿佛能豁出去命的裴言川,满意地笑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有了这两兄弟的双重保险,她就不信这次的精心策划还逃不掉! 第127章 难得的好日子,怎好让人等我? 半刻钟后,景稚月超额达成预期,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的隔间。 裴言风眉宇间笼罩着阴沉,没好气地说:“你知道这事儿的风险有多大吗?这你都敢答应,你……” “风险大又怎样?” 裴言风梗着脖子说:“只要她真的能治好你的病,别说是帮她从淮南王府逃走,就是要我这颗脑袋我也绝无二话!” “你……” “大哥!” 裴言风看着弟弟通红的双眼,喉头一哽霎时无言。 他强忍烦躁摁住了眉心。 裴言川见状,忍不住讨好地说:“大哥,其实换个角度想,这桩买卖是咱们赚了。” “你仔细想,我来之前就打着以命相酬的念头来的,就算是不帮你治病,那她提了这要求我也是要应下的,如今同一件事儿还能把你的病治好,这是正儿八经的双赢啊!” 他说得煞有其事。 裴言风一时哑然,最终只能是苦笑道:“话说得轻巧,可想从淮南王的掌控中出逃,那岂是容易的事儿?” 但凡是没那么难,以景稚月的手腕早就自己办了。 何苦还在这里为他治病谈条件? 裴言川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不就是谢空青吗?” “我冒死得罪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裴言风露出个我就不该指望你的表情,心累地说:“既然是答应下来了,哪怕是这事儿不好办也要办好。” “王妃在此,淮南王肯定也在这附近,你最近别闲着,设法打听打听这里的风吹草动,他们夫妇不会无故在此盘桓。” 这里肯定有大事儿要发生。 裴言川准确的方向,马不停蹄就去打探消息了。 他带回来的种种迹象也侧面印证了裴言风的猜测。 蕲春县的天儿马上就要变了。 他们在即将变天的恐怖氛围中,跟景稚月一起紧锣密鼓地策划出逃计划。 而另一边,谢空青撒下的大网也在缓缓收拢。 徐念清亲自押送着一批盐上了船,连头上的汗都顾不得擦就说:“谢老板,这里便是你要的东西了。” 这三日里已经陆续送出去了两批,情形如谢空青所说,中途没遇上任何阻拦,顺利得不可思议。 谢空青接过他递过来的账册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就这些了?” 徐念清苦笑道:“确实是只有这些了。” “您要的多,时间也紧,林家和商会众人手头上能调的货都在此处,实在是找不到更多的了。” “那盐引呢?盐引有多少?” “商会和林家共筹出了八千盐引,可兑白盐两万斤,都在这儿了,您瞧瞧?” 谢空青走上前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眼中幽光一闪而过,把箱子合上说:“都装船送走。” 被货物的重量压得多吃了两分水线的商船迅速离开了码头。 码头上明暗交错的火把落在谢空青的眼底,勾起了他眼中最晦涩的冷光。 他在徐念清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说:“林家那边可有话传来?” 徐念清赶紧说:“做成了这么大的一桩买卖,大家伙儿的心里都欢喜着呢,按您的吩咐,已经在林家设下了宴席,把参了股的人都请到了府上,只等着您过去开席呢。” 他掸了掸袖口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碎盐,莞尔道:“难得的好日子,怎好让众人等我?” 错过了这个好时辰,再上路可就不吉利了。 第128章 你是个骗子?! 谢空青到的时候,林家正是热闹。 蕲春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看到他来了马上就有人迎了上去。 “谢老板,我们王家这次出力不小,您回头到了王爷的跟前,可别忘了帮着我们美言几句。” 谢空青大事将成,难得的好脾气,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们的。” 活生生的军饷谁能不爱? 他环视四周,把杯子递给边上的侍女,说:“怎么不见林老爷?” 吴老板奇怪地看了四周一眼,狐疑道:“刚才还在呢,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有人积极地说:“我瞧着好像是往后院那边去了。” 谢空青摘下拇指的扳指放在随从的手里,说:“你去把准备好的礼拿上来,我去找林老爷聊聊。” 随从捧着扳指快步离去。 吴老板为了能跟他多套近乎,主动请缨在前带路,一路上嘴就没停下过。 “谢老板,尽管吴家比不上林家现在的势头,可那都是暂时的,若论底蕴实力,吴家当真不比林家少什么。” “以后您要是来了蕲春,甭管是什么事儿,只要您知会一声,吴家上下肯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把您的事儿给办得妥妥当当的,绝对让您满意!” 谢空青摩挲着空荡荡的拇指,半酸不苦地说:“世人皆说淮南王是奸诈佞臣,恨不得距其百八十丈远,你倒是不嫌他名声晦气。” 吴老板想也不想地嗐了一声。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仰起三层脖子,得意地说:“谢老板此言差矣。” “世上多俗人,他们哪儿知道权势在握的好处?为了那点儿不能吃不能喝的清流之命就与钱财作对,那才是正儿八经的蠢人。” “再说了,士农工商,商贾自来居为最末,我都干这下九流掉脑袋的买卖了,哪儿顾得上管什么名声不名声?” 他们做的就是掉脑袋的买卖,玩儿的就是把脖子悬在裤腰带上的绝活儿。 向来求的只是盆满钵满,至于骂名别的,那是什么东西? 谢空青被他的坦诚逗得哑然一笑,眼中玩味渐起。 “那你可曾想过攒下了金山银山,有朝一日会有命赚没命花的下场?” 吴老板好笑道:“那怎么可能?” “之前这钢丝是走得悬了些,可咱们行事都谨慎得很,做的也都是小打小闹的买卖,哪个大人物留意得到蕲春这小地方?” 他扭头讨好地冲着谢空青眨了眨眼,嘿嘿地说:“往后有了您的引荐,咱们这伙人在王爷的面前露了脸,有淮南王府的庇护,那就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来来来,您小心脚下的台阶,我……” “你说的都是真的?!” 树丛后,林老爷不可置信地尖锐地喊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我分明都查过了,他的身份没问题,拿出来的信物也的确是真的,我……” “查过了?有人有心遮掩的情况下,那么短的时间能查清什么?” 惹得林老爷尖叫的人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狠狠地咬住了牙说:“白家大少爷是与咱们有交情,可白家早在二十日前就没了!” “北地是有个做皮毛生意的谢家,可谢家长子月前外出没了音讯,十日前刚被人找到尸首,那个谢随安他就是个忽悠人的骗子!” “他连身份都是假造的,他拿出来的信物谁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假货?!” 林老爷听完这话如遭雷劈,彻底僵在了原地。 恰巧听到这里的吴老板表情惊恐地转头,发抖的手指向了眉眼含笑的谢空青。 “你……你他娘的是个骗子?!” 第129章 怎么就学不乖呢? 一语爆出,树丛后的两人手忙脚乱地冲了出来。 看清来人是谢空青,林老爷想到被送走的那一船船盐,气得恨不得冲上来活吞了他的骨肉。 “你胆敢伪造淮南王的信物,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空青笑得一脸温雅,慢条斯理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轻轻地摇着说:“谁说那东西是假的了?” “不是假的?” 暴躁的吴老板直接冲了上来,指着他骂道:“你连身份都是假的,还能有什么是真的?!” “你……” “啊!我的手!” “吴老板!” “老吴!” “啧。” 谢空青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折扇,看着被血染红的边缘,遗憾地说:“说话就好好说话,指手画脚的做什么?\\\" 这不,手没了。 “你……” “爹!” 揭穿了真相的林云拦住了冲动的林老爷,面色不善地看着笑脸断了人手的谢空青,咬牙说:“你到底是谁?” “设下如此瞒天大计到底是为何?谁指使你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警惕地盯着谢空青,一只手缩在腰后飞快的打了个手势。 谢空青装作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很是和善地说:“吴老板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谢某也是个俗人,你说我能为何?” 在他看来,都不必分什么林家徐家吴家。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他的储备军粮。 银子这玩意儿,谁嫌多了会烫手呢? 至于指使…… 谢空青想到命自己出望京的那道圣旨,笑得无限唏嘘。 除了龙椅上那位,谁还能指使得动他? 林云被他的气定神闲激怒,看到四周不断围聚过来的打手眼中泛起了冷色,冷冷地说:“你的胃口倒是不小,只可惜你没那么大的本事。” “来人,把人拿下!” 被他挡在身后的林老爷也气急地喊:“快抓住他!” “抓了人马上逼问清楚那些商船的去处,一定要设法把咱们送出去的货追回来!” 先前为了能在淮南王的面前露脸,他们还主动免去了先拿银子的规矩,答应先把货送走以后再清账。 也就是说,他们手里的所有存货都被前后送走了。 可是银子一分也没到手! 林老爷一想到自己赔了本钱卖吆喝,气得指着谢空青就吼:“一定要逼他说出货的去向!” 谢空青无视四周不断围来的人,眉色淡淡地看着怒到跳脚的林老爷,不悦地说:“怎么就学不乖呢?” 话音落,他的身形如鬼魅般朝着林老爷冲了过去。 看到扇面展开的瞬间,林云就惊得叫了起来:“谢随安你敢!” 跟吴老板撕心裂肺的惨叫不同,林老爷倒下去的时候是悄无声息的。 扇面带着凛冽的风声一闪而过。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骇人的血痕,血喷如泉,瞬间就没了气息。 他死了。 抱着断手惨叫着满地打滚的吴老板惊得没了声儿。 林云在众多护卫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爹死于非命,吓得连喘气都忘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去试林老爷的鼻息,再抬头时面目都被愤怒冲得无比狰狞。 “谢随安!我要杀了你!” “杀了他!我要把他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被惊呆的打手后知后觉的朝着谢空青扑了过来。 谢空青转着扇子割稻草似的放倒一片,在林云惊怒的吼声中逐渐失去了耐性。 他飞快地转头朝着外头看了一眼,眼中冷色渐起。 怎么还不来? 第130章 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她在哪儿了 正当这时,黑压压的房顶上闪烁出了无数冷光,夺命的箭矢如雨而下,暴露在此处的人顿时就成了活生生的箭靶子。 谢空青折扇一收踩风后退,很快就退出了落箭的圈子,心情很好的踩着树枝在边上看起了账本。 “少爷!” 有忠心护卫的在箭雨中艰难地护住了林云,着急地说:“少爷,来不及了!” 林家上下不知何时被包围了。 别说是赶着在这时候去抓人,就是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保得住性命! 林云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还在不甘心地吼:“他坑了林家,杀了我爹!还送走了那么多盐!” “要是让他从这里跑了,那整个蕲春县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全都会死!一个都跑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一定要杀了他!不然就只能全部一起完蛋!” 话音落,一把染血的折扇撕裂夜色而来,准确无误的斩下了他的手腕。 林云在惨叫中捂住了手,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谢空青见差不多了,抬手轻轻一摆,房顶上无数箭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也在无数惊恐的目光中踩着满地的血渍缓缓上前,看着林云遗憾地叹气。 “如果你不伸手乱指的话,其实我本打算给你留一个全尸的。” 只可惜,他最忌讳被人用手指着,所以这全尸体待遇林云是彻底捞不着了。 他说完悠然转身,正打算快刀斩乱麻时,浑身是血的林云突然爆出了恶意的大笑。 “你以为你真的算得天衣无缝,借此就可以把林家上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我告诉你,你想错了!” “咳咳咳!” 他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在濒临破碎的喘气声中恶毒地说:“你以为暗中安排了人送谢袅袅出城她便可无碍,是吗?” “你以为她真的会没事儿吗?” “我告诉你,我还没赶到林家,我就已经让人去截她了。” 成功看到谢空青的脸上有了情绪的变幻,林云像是报复成功了似的哈哈大笑。 “你的身份是假的,拿出来的东西也是假的,可你在这种时候仍能想到早一步把她送出城,你对她的心意就假不了。” “你就那么怕她死了,早早的就把她送了出去,可是来不及了知道吗?” “来不及了!” 谢空青还没做出反应,被隔断的小门外跑进来一个面色凝重的男子。 他叫了一声马上跪倒在地,在谢空青仿佛能刮肉剔骨的眼神中低低地说:“属下刚得到消息,城外出事儿了。” “夫人被身份不明的人劫走了,下落不明。” 谢空青眉宇间最后一丝浅笑瞬间消失无痕,余留下的全是令人胆寒的凛冽。 他轻轻地说:“你说什么?” 跪在地上的人忍着心惊深深吸气,哑声说:“属下无能,未能护住夫人,可是……” “废物!” 谢空青抬手一掌把来人拍得飞了出去,在那人倒地吐血时如刀的目光落在了林云的身上。 字字迫人。 “人在哪儿?” 林云亲眼目睹了他心计的周密和狠辣,自知今日在劫难逃,突然就不那么怕死了。 光脚的什么时候怕过穿鞋的? 他恶意满满地挤出个冷笑,龇牙说:“人的确是在我手里,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杀了我,你就再也不会知道她在哪儿了。” 第131章 什么叫做有效威胁 脖子突然被掐住的那一刹,林云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了死去的亲爹。 可他却一点儿也不怕。 他甚至都不挣扎,只是用尽了毕生之力瞪大了被血丝充斥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满脸阴冷的谢空青。 他用口型说:“杀了我啊!” “有本事你就杀啊!” 谢空青扭断过很多人的脖子,送过很多人上黄泉。 但林云的确是第一个让他下不去手的。 轰的一声。 他忍住不耐甩破抹布似的把林云甩到了边上。 林云爆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看着地上大滩大滩的血迹,笑得肆意又狂妄。 “怎么,你又不敢杀我了?” “哈哈哈!那个女子对你而言就那么要紧?早知如此,我就该吩咐让人先好好伺候她一番,也省得……” “放肆!” 从屋顶上落下来的黑衣人甩手一个大嘴巴子把林云抽得飞了出去。 他一眼也不看林云的惨状,单膝跪下马上:“主子,属下已经加紧让人去查了,您……” “查?” “你们查不到的。” 林云用断了手的胳膊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丝毫不顾自己要命的伤势,嘲道:“只要我不说,你们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 “就算是你们找到了,那找到的也只能是个死人。” 他无视四周不断落在自己身上的杀意嚣张冷笑,嘶哑着嗓门说:“劫人之前我便说过,两个时辰为限,如果超过两个时辰没得到我的命令,那就马上杀了那个女子。” “现在距离两个时辰,可不远了……” 今日的计划是谢空青一早就定下的。 在行动前的半个时辰,他会命人把景稚月秘密送出蕲春。 可在事成之前,聚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目光太多,跟着的人多了难免引起疑窦,所以景稚月的身边带的人只有六个。 谁也没想到落好了棋子的棋盘会毁在林云的手上,也没有人知道景稚月现在的下落。 可就目前而言,唯一知道景稚月去向的人,当真只有林云一人。 莫青不敢看谢空青的脸色,顿了顿小声说:“主子,属下这就把人带下去审,一定……” “不必。” 谢空青懒懒地一摆手,在莫青错愕的目光中轻飘飘地说:“本王亲自来。” 痛到险些晕死过去的林云听到这话瞬间呆住。 能自称本王的人身份为何不言而喻。 谢随安到底是什么人?! 谢空青踩着他惊恐的目光步步往前,在他呆滞的呼吸中轻嗤而笑。 “你以为抓走了王妃,便可威胁本王,是吗?” “那你就真的是想错了。” 他从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莫青。” “卑职在。” “即刻下令派兵封锁码头,渡口,城门,沿官道出去百里,全都列入搜查范围,一寸不落地查!” “另外,这里还剩下多少人?” 莫青斟酌着说:“十存二三,其中以林家的人居多。” 谢空青漫不经心地说:“不算多,但那也够凑今晚的热闹了。” “把活着的全部带过来,半刻钟内问清楚他身边心腹的来历,列出名单去把他们的家人老小都抓来,就在这里设个架子,找几个刀工好的过来片肉。” 莫青得令去了。 谢空青慢条斯理地收起红得刺目的折扇,看着活像是丢了魂儿的林云微妙挑眉。 “你们不是一直想结识淮南王吗?” “本王今日便在此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有效威胁。” “来人,支架子,一个一个的杀!” 第132章 下了地狱记得找林云算账 林家风景如画的院子里,窒息的压抑。 随着谢空青一声令下,被堵住嘴押送到此的人就像是待宰杀的牛羊一个接一个被扔了上来。 惨叫声无法出口,流淌出的鲜血却染红了地砖的每一条缝隙。 冰冷的刀刃。 残忍的屠杀。 接二连三瞪着眼死不瞑目的人,还有竹林下堆得越来越高的尸体。 一切的一切,组合起来变成了最恐怖的人间地狱。 林云疯了似的大吼大叫,甚至试图挣脱束缚朝着谢空青冲过去。 可他还没跑出去两步,就被莫青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双腿。 莫青拎死狗似的拽着他往边上一扔,察觉到他想咬舌顺手还卸掉了他的下巴:“想死?” “哪儿有那么容易?” “王妃但凡因为你这个蠢货出了半点差错,你就是死上千万回也抵不了这过错。” “王爷,这是林云身边心腹的家眷,都在这里了。” 莫青招手示意把人押上来,其中还包含了林云的贴身随从和他的亲娘。 这几人吓得瘫在了地上怎么都抓不起来,烂在地上不断发抖。 谢空青面色不明地看了一眼,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 “杀。” “等等!”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狼狈地往前爬了几步,绝望地说:“我说!” “我什么都说!” 林云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恼得当场就哇哇开始吐血。 谢空青听完缓缓眯起了眼。 “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以证明,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另一个被吓破胆的随从心虚的不敢看林云的脸色,手脚并用的朝前爬了一截,忍着恐惧说:“少爷察觉到不对,想先下手为强把那女子掠走了好谈筹码,所以他找到了黑英寨的当家的,让黑英寨的人把人掳走,那女子就在城外黑英寨!” 莫青赶紧站出来解释说:“王爷,黑英寨距县城八十里,是蕲春附近最大的山寨,里头都是一些自称是劫富济贫的山匪,为首之人真实名讳不知,对外自称黑瞎子。”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把不知什么时候捏碎的折扇轻飘飘的扔到了地上。 “看样子是真的瞎。” 莫青面皮一抽没敢接话。 可说呢,要不是眼盲心瞎,何至于把王妃给劫走了? 这不是要命的么? 莫青不敢耽搁,赶紧点了人准备前往黑英寨。 他扭头看到谢空青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刀,心中颤颤的同时小声说:“王爷,这里的人怎么处置?” 话音落,还活着的人的眼中都迸出了绝望中的最后一抹希冀。 可谢空青却轻描淡写地说:“贩卖私盐,按律当诛。” “王妃还没找到时,林云暂且留着,其余都杀了。” 他说完拔腿就走,莫青看着绝望哭喊的众人,带着说不出的唏嘘耸了耸肩。 “下了地狱记得找林云算账,要不是他多此一举,你们也许就不必死了……” 这一夜,蕲春县里起了前所未有的大变故。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在半夜的时候,林家的宅院里突起大火,火势延绵似山海呼啸而起,瞬间撕裂黑夜将所有的罪恶毁于一旦。 而等到天明时,才有人惊讶地发现,一夜之间蕲春县所有有头有脸的商户居然都神秘失踪了,一夜楼空。 不知情的百姓们看着火势逐渐小下去的灰烬指点议论,另一批神秘的人马迅速照着黑英寨赶去。 与此同时,蕲春县夜起大火的事儿也顺着风传到了别处。 第133章 淮南王的心狠,她早就知道 密林之中,玩儿命赶路的人终于停下休息。 裴言风的脸色还是透着不健康的苍白,可气息却比之前匀称有力了许多。 他看完手中的纸条,一言难尽地看了景稚月一眼,哑声说:“林家真的起了大火。” 逃出城的时候,裴言川一度还很担心,万一林云活下来,事后去了黑英寨坏了他们的计划怎么办。 因为这个偷梁换柱的计划其实非常冒险。 裴言风先是设法让林云对谢空青的身份起了疑心,引导他去查的同时,让他坚信谢空青非常在意景稚月的安危,进而勾得他动了挟持景稚月的念头。 林云的确是跟黑英寨的人说好了,黑英寨也确实做了劫人的准备。 可裴言风看准时机在半道上截了胡。 他率先一步弄死了黑英寨的人,直接顶着黑英寨的皮把景稚月带走。 等景稚月被劫走的消息传入谢空青耳中,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黑英寨。 谢空青势必要去清剿黑英寨,两房势力冲突,一来二去就相当于是给他们争取了逃走的时间。 可这个计划经不起仔细推敲。 因为一旦林云活着上了黑英寨,那双方一对峙景稚月的去向马上就会露出疑点。 可面对他们的迟疑,景稚月却非常笃定地说:“没有这个可能。” 起初他还不理解景稚月为何如此肯定,可现在想想,这人分明是步步都猜到了。 景稚月被他们兄弟二人用诡异的目光看着有些好笑,扔掉手里的草杆子叹息道:“很难猜吗?” “谢空青做事儿力求斩草除根,哪怕没有我被劫走这回事儿,他也不可能让林家的任何人活着。” 纵火是他惯用的技巧,也是毁尸灭迹最好的法子。 林家会毁于一场大焚灭所有的大火,她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 淮南王的心狠,她早就知道。 景稚月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匆匆擦了擦嘴角说:“人死魂归地,林家的事儿算是彻底结束了,我不能在这里耽搁。” 她见识过很多次谢空青动手的速度,也知道这人的狗鼻子有多灵,万一再被抓住,那这些日子就当真是白忙活了。 裴言风拍了一下目瞪口呆的裴言川示意他赶紧跟上,走到一个分岔口时,景稚月勒住缰绳说:“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裴言川不解似的眨了眨眼。 “您要去哪儿?”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啧了一声,拎着马鞭说:“难不成你想一直跟我一起组队?” 裴言川还没说话,她就说:“我倒是不介意身边多两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可有一点你别忘了,我被抓回去的话,最多就是写一封检讨身边多几个眼线就完儿,但是你俩被抓住就没这么轻巧了。” 谢空青或许暂时不想杀她,杀别人的时候可从不手软。 景稚月不想连累人,索性说:“我暂时可能不方便露面,准备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咱们就此分道扬镳,余生有机会再见吧。” 裴言川呐住不言。 裴言风想了想,很郑重地说:“您的大恩没齿难忘,来日但凡有驱使之处,您只管吩咐。” 景稚月淡然一笑,往他怀里扔了个小瓷瓶说:“这玩意儿拿去配着现在的药方吃,好生养着,一年半载准能见好。” “走了!” 扬起的马蹄激起无数烟尘,也逐渐迷了人的视线。 裴言川反应慢了半拍,眼巴巴地看着景稚月打马消失在小道的尽头,忍不住说:“大哥,她自己一个人不会有事儿吧?万一谢空青的人追上来的话,那岂不是……” 裴言风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说:“放心,她一个人比你我跟着都妥当。” 而且他并不觉得景稚月真的会被抓到。 告别了裴家兄弟,景稚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目标也很明确。 谢空青的眼线遍布四处,势力可怕,靠着她那个蹩脚的易容在外头行走,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露了马脚。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暂时躲一躲风头,然后必须要处理的就是一件耽搁了很久的大事儿。 把脸上的伤治好。 易容的技术不够,那就靠脸上的硬核实力来凑。 托这一脸纵横交错的疤的福,见过她的人那么多,其实没有人知道她疤痕之下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儿。 她自己也不知道。 等疤痕一去恢复了容貌,效果无异于是等同于改头换面,而且还是最天衣无缝的换脸。 她就不信到了那个时候,谢空青还能认出来她是谁! 第134章 禾月,这里是何家屯 景稚月顺着小道一路纵马,又问了几个路过的行人,终于在行人的指点下,赶在天黑前七拐八绕的进了一个地处悬崖下的一个小山村里。 她就这么在村里住了下来。 何家屯的村医家里来了个寻亲的年轻女子,看身形就知道长得漂亮,说话温温柔柔的,让人见了就觉得欢喜。 村民都很奇怪她的脸上为何终日都围着面纱,但是一旦有人问起,她马上就会露出伤怀的神情,见了的人纷纷懊恼自己为何多嘴,慢慢的也就没人再问了。 只是这突然出现的年轻姑娘就像一缕春风吹入了闭塞的小村子,在这池平静的河水上泛起了点点涟漪。 三日后,何大夫拎着一筐子草药到了家门口,看到在门口驻足探头的何三有些好笑。 “你小子怎么来了?哪儿不舒服?” 何三红着脸挠头。 “没……没不舒服。” 他举起手里的野鸡,忍住赫然笑着解释:“我进山打了几只野鸡,想着送一只来给您补补身子。” 何大夫一看就知道他肚里转的什么磨盘,顿了顿没好气地挥手撵人。 “去去去,这是送给我的吗?” 自打景稚月来了,他这小屋门前就没消停过,来往的都说是给他送东西的,可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给的他的。 何大夫没理会何三的尴尬,自顾自的推门进去,朗声说:“禾月,有人找你!” 化名禾月的景稚月走出来,看到门外脸红得像番茄的何三有些莫名。 “怎么?是有人找我看病?” 何三手足无措地摇头:“不是看病,我就是想给你送点儿东西。” 他说完慌乱把特意打理过的野鸡放在地上,扔下一句我改日再来看你撒腿就跑。 何大夫摆弄着手里的草药,幽幽道:“这还没开春呢,有人的心思就开始化冻了。” 他扭头看着尴尬的景稚月,调侃道:“这小子虽是憨头憨脑的看起来不太聪明,可性子本分踏实,庄稼地里和进山打猎都是一把好手,村里想嫁给他享福的黄毛丫头多的是,你要不考虑考虑?” 景稚月看着没话找话的老头儿,敲了敲木门说:“我要是嫁出去了,您那一堆破七乱八的医书谁来补?” 她进村的时候,恰好遇到在采药被毒蛇咬了一口的老头儿。 何大夫被她救了性命,也懒得过问她的来历,得知她暂时无处可去,索性就把她带了回来。 景稚月干脆声称自己是他老家的远房侄女儿,顺理成章的在这里住了下来。 可别人不知道,他们二人心里都很清楚,景稚月不会在这里久留。 何大夫见了梯子就顺坡下,慢悠悠地说:“你吃我的住我的,修补一下医书怎么了?” “只是我就纳闷了,你这个丫头看起来年纪小小的,哪儿学来的那么一手好医术?你当真不是神医谷的人?” “神医谷?” 景稚月抱着胳膊耸肩一笑,无奈道:“您老都试我多少回了?” “我跟您说的神医谷当真没关系。” 不过这地方听起来好像有点儿意思,等她的大事儿办完了以后,说不定可以找时间去看看。 何大夫揣着狐疑闭上了嘴,把乱七八糟的草药一股脑扔给景稚月,背着手晃晃悠悠的去了厨房。 走了还不忘警告说:“你以后不许进厨房半步!” 景稚月捏着草药嘴角失控一抽,心虚地默默低头。 早知道昨日就不突然热心了…… 送来的野鸡被何大夫炖成了浓香的鸡汤,景稚月吃饱了主动去收拾碗筷。 何大夫坐在院子里慢吞吞的碾晒干的草药,突然说:“我听说你给了何老四家的娃子几颗糖?” 景稚月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些小娃娃来找她玩儿,她忙着别的事儿没空打发,索性就拿出了之前顺手放在空间里的糖一人分了几颗。 她说:“怎么,那糖哪儿不对?” 何大夫看傻子似的瞪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哪儿都不对。” “禾月,你别忘了,这里是何家屯。” 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村里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人们兜里的银子有数,镇上的物资有限,能买到的东西真的不多。 她拿出来分给孩子们的糖,不是这里该出现的东西。 何大夫嘴里嘟囔着说:“那几个混小子不识货,也不知道那几颗糖块能供得起他们全家半年的吃食,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有识货的人见着了,你要是想图个安稳,那就把自己的尾巴都收好了,省得被人踩了。” 景稚月听完心中无端一颤,端着碗的手指都在缓缓内曲。 她神色古怪地看着何大夫,玩笑似的说:“您真不问问我的来历?” 能从一把琉璃糖就看出来蹊跷的人,当真是村子里的人? 第135章 从哪儿捡的活阎王? 何大夫掀起皱巴巴的眼皮瞥了她一眼,暴躁地说:“老头儿半截身子都入了土,哪儿还有命去管多余的闲事?” “只是何家屯的人祖祖辈辈都长在黄泥地里,性子简单活得也不容易,他们经不起外头的狂风大浪,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麻烦缠身,也可以来历神秘。 但是不能让自己的麻烦牵连到村里的人。 景稚月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早就被眼前的老人看透了,顿了顿好笑道:“您放心,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最多再有半个月,她脸上的伤差不多就要好了。 等这事儿办完,她也就不是适合再在这里久留了。 何大夫怏怏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晒手里的草药。 景稚月收拾完了碗筷,沉默着进了自己暂时的小房间。 自打发现了原主身上残留的毒,她就一直在为解毒做准备。 万事俱备,缺的只是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步不出,何大夫也懒得过问她在忙什么,只是每日会在做饭的时候给她送上一些。 找了借口来跟她搭讪的小伙子无功而返,纷纷叹气离去。 没有人知道屋里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日转瞬而过,景稚月小心翼翼地拆下脸上的纱布,屏住呼吸拿起了小巧的铜镜。 镜子里,少女脸上扭曲了多年的浓疮和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因为毒素带来的青黑也荡然无存,眸色如月无声泛水,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美得不可方物。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的人与那个丑名远扬的淮南王妃联系到一起。 这是她本来的样子。 可她也是第一次见。 不得不说,还挺新奇。 景稚月仔细端详了一番,心里的底气就更足了几分。 祛疤后的效果超出预期,视觉效果等同于是直接换头。 她哪怕是顶着这张脸大摇大摆的地走到宣平侯府,那对狗爹娘都绝对认不出来她是谁。 擅长易容的谢空青也不可能察觉。 等她出去了,世间再无淮南王妃,有的只是神医禾月。 景稚月确定自己已经判若两人了,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慢吞吞的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 何家屯哪儿都好,只是想给她说媒的人太多。 可惜的是她暂时不想改嫁。 她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包袱打了个板板正正的蝴蝶结,正想拿着修补好的医书出去找何大夫告辞时,宁静的小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慌乱的人声。 “快快快,快把这人抬进去!” “快去把何大夫找来!他再不来这人就要没命了!” 上山打柴的村民们紧张地抬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冲进了院子,有人眼尖看到站着的景稚月,赶紧说:“禾月!” “这人从山崖上摔下来快没命了,你不是会医术吗?你快来给他看看!” 景稚月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拽了过去。 “你们别着急,这人是……” 这人怎么会是谢空青?! 看着谢空青那张血不滋啦的脸,她的一颗心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得飞了出来。 苍天啊! 大地啊! 这些热心群众是从哪儿把谢空青这个活阎王捡回来的!!! 第136章 要不还是让他死了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是怎么从山崖下捡到人的,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景稚月眉眼间的僵硬。 他们先把人抬进屋放下,拉着景稚月就说:“哎呦,姑奶奶你可别干巴巴杵着了!” “这要命的大事儿,你这时候发什么愣?赶紧给他看看啊!” 景稚月有心想趁谢空青病就要他的命。 可热心群众太多,她找不到机会下手。 她被村民推搡着到了前头,逼着自己把骂人的话咽回去,手上麻溜地处理着谢空青身上的伤口,口不对心地说:“这人瞧着不是村里的,你们是在哪儿找到的?” 率先发现谢空青的大叔马上说:“在山崖底下的林子里发现的,找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晕死过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坠崖掉下来的。” “说来也是他命不该绝,他坠崖的地方就有个野狼窝,我们还找到了好几头野狼的尸体,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杀死的。” 景稚月拿着纱布的手无声一颤。 边上的大娘心有余悸地说:“合着昨晚上野狼嗷嗷吼了半宿,是因为跟他在林子干起来了?” “我就说呢,那些野狼长年累月的不没动静,昨晚上咋就跟疯了一样,一个劲儿的叫唤!” 有人口吻古怪的反驳:“这人瞧着就剩半口气了,那些野狼不见得都是他杀死的吧。” “他看着这么弱,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景稚月听到这里心头无端一跳,看着此刻软弱如鸡的谢空青,嘴角无声抽搐。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看起来跟弱鸡一样的男人真的可以…… 她心情复杂地处理着伤口,心不在焉地说:“那山崖下还有别人吗?只捡到了他一个?” 热心的大叔耿直地摇头。 “没了。” “我们还把那片地头都翻了一遍,坠崖的倒霉蛋就他一个。” 景稚月确定了没有其他人撵上来,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没有就好。 有的话她现在就得拔腿开跑。 她扔下围着谢空青指指点点的村民出去抓药。 她不知道这些时日高高在上的淮南王经历了什么。 但谢空青真的伤得很重。 内伤外伤加在一起情况复杂,如果不是被村民捡了回来,再在山崖下昏迷上半日就可要了他的命。 这伤她能治。 可她不想让这人好得那么快。 他好了,自己怎么办? 景稚月挣扎片刻果断抓起了何大夫自己晒的草药。 治不死就行。 好东西她还是自己留着吧。 来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的各自散去,何大夫也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他先是进屋看了眼昏迷不醒的谢空青,背着手出来打开了煎药的盖子,眯眼看了看突然说:“你认识他?” 景稚月添柴的手莫名一猝,好笑地说:“这话从何说起?” 何大夫老神在在地呵了一声,幽幽道:“前几日柱子媳妇儿被镰刀割了手,你眼也不眨给上的冰晶草,这人伤得这么重,你就给糊弄用点儿生地黄?” 他说完也不看景稚月精彩变幻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你别光可着那点儿生地黄和骨碎补薅,多少加点儿补气的山参,除非你想让他今晚就死。” 有那么一瞬间,景稚月差点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要不还是让他死了吧。 死了对大家都好。 可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圈,最后她还是默默把手伸向了装着野山参的筛子。 谢空青爱死不死。 反正这地方她是绝对不能再待了。 第137章 那就祝彼此天涯再也不见吧 饭桌上,听景稚月说自己要走了,何大夫的脸上没有半点意外。 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今儿出去还听说有人准备打了野猪来提亲了,你不等着把野猪吃了再走?”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嗐了一声,不得已道:“猪肉好吃,只可惜我可能没那个口福。” 吃了人家的野猪就要给人家当媳妇儿。 当着自己未亡前夫的面儿,这作死的事儿她是真不敢做。 何大夫没有阻拦的意思,景稚月想了想却还是说:“屋里那人在村里时间久了恐怕会有麻烦,您要是不忍杀生的话,不如找个机会带 上几个村民把人送到官府去。” “官府?” 何大夫要笑不笑地说:“啥时候官府还能热心到管这种闲事儿了? 景稚月装作不知他话中的试探,一言难尽地说:“别人的事儿官府或许不耐烦多管,可他的事儿官府一定会管。” “总之这人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您带几个人把他送出去也算是甩脱了一个大麻烦,比留在这里强。” 谢空青从望京出发,一路走一路杀。 杀人放火,抄家灭门的事儿全程都在干。 景稚月摸不准他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有几分良心,可村民们凑巧救了他,相当于就是知道了他的下落。 对谢空青而言,无疑就是多了行踪暴露的可能。 而想要把这样的风险扼杀在摇篮内,斩草除根是最好的办法。 谢空青很擅长这个。 何大夫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下去。 景稚月站起身来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说:“您是见过大世面的,可村里的人不一样,我刚才说的事儿您最好是尽快落实。” “另外记得跟村里人叮嘱一句,对外别提起这人是你们捡到的,不然不妥当。” 不然谁知道谢空青会不会恩将仇报? 何大夫语出惊人地说:“你想杀了他吗?” 的确有过这个念头的景稚月莫名一顿,在何大夫认真的口吻嘴角面皮开始抽动。 “你既然是跟他有仇,不如就去把这个麻烦处理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杀鸡。 景稚月深深吸气无奈摊手。 “您说的对,我的确是跟他有过节,只是……我们的过节或许还没到需要性命相拼的地步。” 塑料夫妻也是夫妻。 何必呢? 景稚月觉得自己的借口很有说服力。 可何大夫听了却一针见血地说:“你怕惹上麻烦。” 面对一个经历神秘且眼光锐利的老头儿,所有的掩饰都是没必要的虚架子。 没一点儿屁用。 景稚月被揭穿得很彻底,索性开始摆烂。 她郁闷又无力地叹了口气,坦然道:“咱们现在看到的人不麻烦,他死在野狼窝里也不麻烦,但是如果死在我的手里,会非常麻烦。” 谢空青的狗腿子有多疯狂她是见识过的。 他手里握着的八十万玄甲军不听皇命不尊圣旨,唯以谢空青一人的话言听计从。 尽管目前看起来谢空青是孤立无援的,可他的存在已经被人发现了。 事有万一。 万一哪一日就走漏了风声呢? 她何必为了一个天杀的谢空青,把自己的性命葬送在八十万玄甲军的无尽追杀里? 景稚月和何大夫一时四目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何大夫才说:“我明日会设法把他送走。” 景稚月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那就祝彼此天涯再也不见吧。” 这是最好的祝祷了。 次日一早,景稚月就收拾好了准备离开。 可她推开门,就被面色凝重的何大夫叫住了。 “禾月,后山有人搜寻的痕迹。” 有人追过来了。 景稚月心里咯噔一跳,反手指了指谢空青在的屋子,口吻古怪:“是来找他的?” 何大夫阴沉着脸摇头,说出的话字字都带着让人心头狠狠一坠的沉重。 “不是来找他的,是来确保他断气的。” 第138章 问就是习惯了 得到答复的瞬间,景稚月很想马上冲回去拧断谢空青的脖子。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谢空青落入如今惨状肯定有幕后之人。 想要他脑袋的人太多了,她一时也猜不到来人是谁。 可谢空青留在这里,等追杀的人找过来时,不光是他一个人有危险,连带着何家屯的人都别想活。 何大夫也没想到村民的一时热心会招惹来这么大的麻烦,看着突然沉默下去的景稚月更是无比暴躁。 “那边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就算是悄悄把人送走了,追过来的人也不会放过这里的村民!” 因为他们救了谢空青,所以在杀手追过来的时候,他们很有可能都会死。 斩草除根四个字说起来轻描淡写。 嚯嚯的屠刀朝向永远都是无法反抗的人。 何家屯上下百十条人命,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景稚月喉头仿佛是瞬间被石头堵住死活说不出话。 何大夫黑着脸转了几圈,咬牙说:“老子早就说过别乱七八糟什么人都往村里捡,否则早晚要惹上大麻烦!这些人就是死活听不进去,我……” “我听说您老也是被村民巧合捡到的。” 景稚月表情微妙地看着犹如困兽暴走的何大夫,幽幽道:“火烧眉毛了,您也别揪着骂了。” 不然不就是把自己一块儿都骂进去了么? 何大夫一时哑口无言。 景稚月认命似的默默叹气。 “给我一匹马,把人弄出来,我带走。” 追杀的人近在咫尺,避是避不开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机转移来人的注意力,当着杀手的面儿把谢空青转移走。 她这里一闹出来动静,追杀的人就不会再注意到山脚下的小村子,全部会一窝蜂似的朝着逃走的人追去。 换言之,村里自然也就安全了。 何大夫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错愕道:“那你呢?” “你怎么办?” 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她要怎么避开身后的追杀? 景稚月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沧桑道:“这您就别管了。” “问就是习惯了。” 从出发开始就一直在马不停蹄的逃命,这种快节奏她不习惯也早就习惯了。 说干就干。 天色刚蒙蒙亮,景稚月换了身利索的黑衣,摘下脸上的面纱把头发束成了个高马尾,还学着青竹的样子在腰间带了一把长刀。 她捆麻袋似的把谢空青捆在自己的马背上,手动调了一下确保他的脑袋朝外能让人看清脸,然后往何大夫的手里塞了几张银票。 “可惜了您这间屋子,我一走您马上放把火把屋子烧了,叫来村民就说是我跟这个狗男人沆瀣一气想偷东西,被您发现就恼羞成怒放火杀人,动静越大越好,愤怒越真实越佳。” 只有戏足了,才会更加真实可信。 何大夫呐呐地看着手中多出来的银票说不出话。 景稚月已经利索地翻身上了马。 “老爷子,后会有期!” “等等!” 何大夫一脸恼火地拽住了景稚月,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把火折子扔到了茅屋的房顶上,牵着另外一匹马走出来说:“我跟你走!” 不然就景稚月这点儿连三脚猫都谈不上的功夫,她带着一个大男人能逃到哪儿去? 景稚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大夫一个鹞子翻身就上了马,惊得在危急关头也忍不住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对不住您老,是我眼拙了。” 看不出来,老爷子医术不咋地,武艺杠杠滴! 第139章 正是这个晦气玩意儿 景稚月不忍因谢空青的缘故连累到无辜的村民,何大夫亦是如此。 两个铤而走险的人临时组成了逃命的搭档,但是彼此之间毫无默契。 何大夫想在路上留下痕迹把追兵引走。 景稚月却见不得在逃命的时候还磨磨蹭蹭。 她背过身从空间中拿出一枚淮南王府特制的信号弹,扯开对准天空拉开就是砰的一下。 露出鱼肚白的天边炸起了暗色的烟花,突如其来的动静刺耳突兀,也不可避免的在人的心头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何大夫丢了魂儿似的,呐呐地看着天空留下的模糊轮廓说不出话。 景稚月着急地朝着他嘿了一声:“老爷子!” “这东西一放就没退路了,您还杵着干啥?” “赶紧跑啊!” 再不跑组团给谢空青陪葬吗?! 何大夫后知后觉的上了马,身后不远处的林子也有了逐渐逼近的火光亮。 逃亡开始了。 信号弹一放,直接就点明了谢空青此时的方位。 能看到信号的不只是刺客,还有淮南王府的人。 所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刺客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赶在援兵抵达之前摘下谢空青的脑袋。 对景稚月和何大夫而言,这是最要命的时候。 前无援手,后有追兵。 重伤的谢空青就像是一颗随时会连他们一起引爆的炸弹,处处要命。 景稚月连前路都顾不上看玩儿命的跑了半日,在一片密林前艰难地勒住缰绳,转头看着脸色不佳的何大夫说:“老爷子,您能冒险送我们一程我感激在心,只是这事儿跟您原就没关系,您还是找机会独行吧。” 再往下走麻烦只会越来越大。 何大夫跟她跑一趟只是为了把杀手从村子里引开,如今目的既已达到,就没必要再牵扯无关的人了。 她造不起这份儿罪孽。 何大夫目光深深地看着额角带汗的景稚月,沉沉地说:“你从何处得来的信号?” “这男子到底是谁?” 景稚月没想到都到了这时候他关心的问题居然是这个,愣了下苦笑道:“您认识那玩意儿?” 何大夫冷着脸说:“玄甲令天下谁人不知?”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景稚月懒得做无谓的挣扎,反手拍了拍死猪似的谢空青,一脸晦气地说:“还能是哪儿来的?” “他的呗!” 何大夫的话音猛地向上拔了个调儿,难以置信地说:“他是淮南王?”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点头。 可说呢。 正是这个晦气玩意儿。 她紧张地朝着身后看了一眼,语速飞快:“您老眼明心亮,我也不瞒您多的,可您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该知道那些杀手有多棘手。” “他要是清醒着那还好说,可眼下这人昏成这德行,刀子落在身上都不见得晓得喊疼,我自顾不暇实在是顾不上您,要不您还是……” “我送你们出去。” 景稚月??? 她被何大夫的语出惊人吓得打了个哆嗦,可何大夫却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只见他以不符合年龄的矫捷跃上了马背,抬手就抽走了景稚月腰间做装饰的长刀。 刀锋出窍,他的脸色冰冷得像是深谷万年不化的幽冰。 “你带着他朝着西南方向那片桦树林逃,在那里等我,我去引开追兵。” “不是,您……” “走!” 何大夫扔下这句拎着刀就策马往回冲,枯瘦的背影愣是渲染出了一股子悲壮的情绪。 景稚月无措地眨眨眼,完全不明白何大夫的情绪转变怎么快得如此突然。 不过情况紧急,她压根就来不及多琢磨,只能是狠狠一咬牙勒紧了缰绳。 不管是怎么回事儿,先逃出去再说! 第140章 我小瞧您这份儿知恩图报的心了 景稚月认准了西南方向一路狂奔,沿途尽量避开了可能遇到的人。 她跑了一日也不知道身后现在是什么情况,在临近天黑时,艰难地牵着马驮着谢空青摸黑进了林子的边缘。 再跑下去马就要不行了。 没了代步工具,她和谢空青的结果只有一个。 捆绑定向式一起完蛋。 她竭力掩盖了地上的痕迹,拽着谢空青的衣领把人拽到一块大石头的背风处,从空间里掏出了一个小袋子,苦大仇深的蹲着洒向四周。 颠簸了一日,谢空青身上的伤口溢血严重,身上的血腥味险些没把她熏一个大跟斗。 她闻着这股味儿数次作呕,可对山间野兽而言,这却是美食散发出的信号。 林子深处她不敢冒险进去,在边缘也必须洒上药物驱逐蛇虫鼠蚁,否则谢空青这一身烂肉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啃成白骨。 抖完了袋子里的最后一点儿粉末,景稚月身心俱疲地坐在地上瞪圆了眼。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设想的游山玩水变成了亡命之旅,跟此次出行的前期基调完美契合,却十分离谱的背离了她的初衷。 现在还牵扯进去了一个奇怪的何大夫,也不知道那古怪的老头儿现在啥样了…… 景稚月心烦意乱得怎么都坐不住,再看看面如死灰好像真的快死了的谢空青,心头乱得更是像无数蚂蚁在撒丫子竞走。 救还是不救? 救了很麻烦,不救的话,好像也很麻烦? 何大夫也不知跟淮南王府有什么交集,如今更是豁出命去护谢空青的周全,要是自己就这么任由他死了,那老头儿会发疯吧? 万一他失了智要摘自己的脑袋给谢空青偿命,那不就都白忙活了吗? 而且何大夫是见过自己真面目的人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景稚月的内心世界迅速崩塌,最后还是忍住绝望掏出了自己续命的宝贝。 不管怎么说,苟命第一! 她忍着心痛掰开谢空青的嘴把药丸塞了进去,看着瓶底剩下的两颗差点心疼得落泪。 十年才得三粒的宝贝,这…… “你给他吃的什么?” 突然响起的话声惊得景稚月手指狠狠抖了一下,转头看清来人是沾了一身血但是看起来命还在的何大夫时,她百感交集地抿了抿唇。 “老爷子,您之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就因为谢空青出现了,所以她这个前救命恩人就一文不值了吗? 听出她话中的控诉,何大夫尴尬地擦了擦脸上残留的血迹,只是目光还是很警惕。 他怕景稚月要谢空青的狗命。 景稚月小心翼翼地把宝贝收好,一眼也不看何大夫精彩纷呈的表情,默默往边上让出了一小截。 “不放心的话,您亲自瞧瞧?” 何大夫的医术堪堪入了门,治些小病小痛还行,遇上麻烦的疑难杂症他就一概不知。 他表情凝重地搭脉试了试,沉默半晌后头疼地说:“你给他吃的那个东西管用吗?” 正在心痛的景稚月冷冷一笑,没好气地说:“那个都没用,您也就不必费劲儿再拽着他的后腿从鬼门关里撤了。” 直接去死好了。 省得糟践好东西。 何大夫无言以对的看着莫名愤怒的景稚月,深深叹气后坐在地上看着卷了刃的长刀自顾自地说:“我欠淮南王一条命,所以你不能动他。” “起码我活着的时候不能。” 景稚月听到这话意外地飞起了秀气的眉毛:“那您还欠我一条命呢,这就不算了?” 何大夫自知理亏,硬邦邦地说:“我也会护着你。” 景稚月冷笑:“那要是我俩自相残杀呢?您老护谁?” 这下他答得非常干脆。 “等他醒了,你们谁想杀谁都可以,我谁都不护。” “但是我可以给残杀双亡的你们收尸。” 景稚月…… 我还真是小瞧您这份儿知恩图报的心了…… 有志气。 第141章 您老顶住,我先撤! 景稚月被何大夫的话气得抽了抽嘴角,索性扔下其余杂念抱住了膝盖,闷闷地:“您都找过来了,那后头的尾巴想必是处理好了?” 何大夫耿直地摇头。 “暂时甩开了一部分,可人太多了,搞不定。” 他要是跑慢了估计也死了。 景稚月再度被他的直白噎得心口发堵,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怨地说:“所以要不了多久就又追上来了。” 他们还得接着逃。 就这种速度,鬼晓得什么时候会被追上? 谢空青的狗腿子怎么还不来? 何大夫擦拭着长刀变成了哑巴。 景稚月心累地看看身后的谢空青,突发奇想:“您既然是想报恩,那要不您带着他走?” 她想想觉得此法非常可行,跃跃欲试地说:“我也不会武,您老带着我也是累赘,干脆就……” “不行。” 何大夫古怪地瞥了她一眼,实事求是地说:“我只能暂时抵挡追兵,带着他逃命的事儿只有你能做。” 不然他怎么一边打一边跑? 把谢空青绑在背上? 景稚月喉头一堵再度无言,烦躁的捏了几片碎叶子闭上了嘴。 如今之计,只能是等着援兵到了,确保了谢空青的安全后才可设法脱身。 否则的话,报恩心切的老头儿不可能让她走。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带着他出村…… 何大夫站起来脚尖在地上一踩跃到了树枝上,坐在树杈上警戒的同时狐疑地说:“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举止气度不凡,还有一手神秘莫测的好医术。 她还认识淮南王。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山间? 景稚月靠着树干闭目养神,心不在焉地糊弄:“我啊?” “我是最倒霉的人。” 要不是倒霉,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还碰上未亡的前夫? 她这辈子最不该见到的人煞星就是谢空青! 景稚月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不幸哀悼,抬头就对上了何大夫锐利的目光。 他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缓缓握住了刀把。 景稚月默默朝着谢空青靠近,在他脱口而出说逃的时候,果断朝着身后甩了一把迷药。 药粉在半空中猝然散开,她眼疾手快地抓起火折子,点燃一把枯草朝着半空挥舞了几下。 几乎都听不清的一声闷响,药粉居然在半空中就被点燃了! 药粉遇火瞬间变成无孔不入的白雾涣散在林间,随之响起的是警惕的低吼:“屏息小心!” “这雾有毒!” 正准备大开杀戒的何大夫反应慢了一拍被呛得连连咳嗽,景稚月见状大呼不妙,赶紧朝着他甩了个瓷瓶。 “您老顶住!我先撤!” 她说完就跑,在危机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拽着谢空青的一条长腿也蹦得飞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爬上了马背。 她来不及把谢空青捆在后头,只能是胡乱把人往前头一塞,不等塞稳就打马开始狂奔。 身后的喧嚣仍在,字字皆在喊杀。 漆黑的夜绝望的心,眼前飞速闪过的残影都无法衬托出她此刻悲怆的心情。 这到底算啥事儿啊! 第142章 原来是她啊…… 景稚月有心想能跑多远跑多远,最好是能把谢空青扔到天边。 但是现实永远残酷。 马不行了。 在马上就要被精疲力尽的马摔翻在地时,她果断抓住谢空青的腰带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她摔得龇牙咧嘴。 昏迷不醒的谢空青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发出了轻微的闷哼。 只是尘土飞扬草根扎身,她压根就没顾得上去看谢空青的情况,熟练地抓住他的脚腕子就开始把人往草垛里拖。 她带着谢空青跑了有多远,就抓了他的脚腕子多长时间。 山路崎岖不平,谢空青靠铮铮铁骨的后背生生蹚出了一条弯曲的路。 一路走一路磋,等景稚月终于把他放下时,他紧闭的眼皮就飞快地颤了几下,只是没人察觉。 景稚月胡乱扯来一些干草把他藏在草窝里,转头看向累得蹄子打颤不断喷出白气的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她站起身朝着马走了过去,手腕自腰间一抹,手心里就多了一小把金灿灿的小米。 马闻到食物的香气逐步靠近,粗粝的舌头朝着嘴里不断卷入细碎的小米,满意地甩起了尾巴。 景稚月伸手在马脑袋上摸了一下,无奈道:“朝着前跑知道吗?能跑多远跑多远,辛苦你了。” 话说完,她指尖多了几根泛着冷光的银针。 吃了含药的小米的马本来就在狂躁,被银针一刺,马上就跟疯了似的撒蹄子朝着前方大道冲了出去。 一骑远去烟尘落。 景稚月顾不得多想,赶紧朝着谢空青藏身的地方摸了过去。 杀手是追着马蹄的印记来的,不会太留意路边的情形,蹿走的马会吸引走大部分火力。 在此之前,她只要带着谢空青在这里藏好了就行。 景稚月挪动着酸疼的胳膊试了试谢空青的鼻息,确定这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索性抓起枯草把自己和他都盖了个严严实实。 躲着,活命。 谢空青在无尽的昏沉中,被密密麻麻的刺痛扎得多了几分清醒。 可眼皮却似千斤重,怎么都掀不起来。 随着身上的寒意缓缓褪去,他终于在阳光刺入眼皮时艰难地睁开了眼。 入眼的第一幕就是糊了一脸的枯草。 谢空青在明显一愣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他坠崖后被人埋在草窝里了。 四肢百骸不断叫嚣着传来的剧痛撕裂理智,可他还是谨慎地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抱怨的女声。 “谢空青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凿船封河抓姑奶奶时的那股子利索劲儿呢?这都两天两夜了,怎么还没见着救兵?” 谢空青听完手指无声一僵,枯草掩盖下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原来是她啊…… 景稚月没意识到盖着枯草睡了一觉的人已经醒了,嘀咕完了搓着手说:“还有那老头儿也真是的,怎么还没追上来?不会真出事儿了吧?” 她满脸烦躁地扒开枯草,熟练地在谢空青的鼻子下试了试,手一收语调变得更加幽怨。 “姑奶奶不计前嫌还魂丹都舍得喂你,你可倒好,跟人沾边的事儿你是一点儿不干……” 她这到底图个啥啊…… 景稚月生无可恋地嗐了一声,动作非常娴熟地抓住了谢空青的脚腕,开始日复一日的负重前行。 她拖着个身形比自己高大出很多的男子走得步步艰难,连呼带喘的根本就没想着回头看看。 而就在她被遗忘的身后,被当成死猪拖拽的谢空青表情复杂地睁开了眼。 他刚看清景稚月的后背,就不幸的被路上的小石子磕了后脑勺。 谢空青装死似的又把眼睛闭了回去,心情复杂得五味杂陈。 他大概知道自己为何在噩梦中也时时觉得后背疼了。 换了谁被这么拖,谁能忍住说不疼呢? 第143章 说不定是千里迢迢来造孽的呢? 谢空青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恢复意识后依旧双目紧闭继续装晕。 他任由自己像死猪似的被景稚月拖拽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刚被塞进一个新的干草窝,景稚月口中的怪脾气老头儿就撵上来了。 何大夫到了第一件事依旧是给谢空青把脉。 他是真的很怕景稚月一言不合就送谢空青归西。 察觉到手指下逐渐有力的脉象,他的脸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惊奇。 谢空青伤势太重,被救后也没来得及好好休养。 按理说伤势会在颠簸中加重,不应该会出现恢复的征兆。 可是手下的脉象却做不了假…… 他表情古怪地绷紧了唇,难掩好奇地看向景稚月:“你昨晚给他吃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效果这么好?” 说起这事儿景稚月就倍感心痛,无用地磨了磨牙没好气地说:“还魂丹。” “还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没有?” 景稚月好笑地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半道上进的医门,自己照着医书琢磨出来的本事。” “可医书典籍记载有限,见书不等于见全部,世间之大,自然是无奇不有的。” 何大夫听完有些意动,坐在地上喘着气说:“那你的医术是怎么来的?” “瞧你年纪不大,就算是把医术典籍一日三餐当饭吃,短短十来年也不可能有如此造诣,还是说你有个不得了的师父?” “师父?” 景稚月讪讪地一撇嘴,不愿深谈地摆了摆手。 “自学成才。” 何大夫半信半疑地啧了一声没接话。 景稚月看他一身血糊糊的,索性给了他一个小瓶子。 “白花丹,止血镇痛。” 何大夫看也不看就打开瓶子往嘴里塞了两颗,咽下去才说:“尾巴撵得太紧,一时甩不掉,淮南王府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景稚月同样也在为此心酸。 何大夫是他们这个脆弱的战队中唯一一个能打的。 要是老爷子倒下了,她就只能是头也不回地把谢空青给扔了。 只是现在马也没了,就靠着她的两条腿,扔了也不一定能跑掉。 她郁闷地嗐了一声,扒拉着地上的枯草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 “不过他的人一向跟得很紧,他都出事儿好几天了,应该快到了吧?” 何大夫脸上浮现出一抹说不出的凝重,在景稚月生无可恋的叹息声中突然说:“不过话说回来,淮南王怎么会在何家屯上方坠崖?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他在村子里隐居多年,也不管何家屯以外的闲事儿。 所以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只可惜,景稚月知道的有效线索也不多。 她摸了摸鼻子,含混道:“我听说他之前在蕲春来着,说不定是造孽太多了被仇家追过来的?” “蕲春县?” 何大夫不解道:“淮南王不在望京,跑来蕲春做什么?”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抿抿唇,幽幽道:“谁知道呢。” “说不定是来造孽的……” 要不是罪孽深重,何至于被人撵着跳崖? 第144章 你是想疼死他吗? 何大夫能感觉到景稚月和谢空青有不为人知的关系,也能察觉到景稚月在接触谢空青的时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戒备。 只是景稚月看着好说话,也能做到有问有答。 可她说出的回答,却不见得是想要的答案。 这人的嘴实在是紧,撬不开。 鸡同鸭讲了半天,何大夫没拿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反而是让景稚月趁机往谢空青本就狼藉的名声上多泼了几盆凉水。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不再多问,敛去多余的情绪,马上就打起精神跟景稚月商量接下来的路线。 他们筹谋得紧锣密鼓,设想了很多种被人撵着屁股追着砍的凄惨画面。 然而老天似乎终于眷顾了倒霉蛋一回,整整三日过去,他们破天荒的得了几日清净,没有人追上来。 没了拎刀要命的杀手狂追不舍,景稚月紧绷的心终于短暂地落回了肚子里,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专心当成了野人。 吃喝看天,生死看命。 为了不引来刺客,入冬的天儿连火都不敢生,只能蜷在山洞里啃半青不红的酸果数日子。 酸倒牙的果子勉强可驾驭,咕噜乱叫的肚子也能忍受。 可随着日子一天连一天过去,景稚月的眉毛却拧得越来越紧,给谢空青把脉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她表情古怪地收回搭在谢空青手腕上的手指,狐疑地嘀咕:“不应该啊……” 还魂丹是她保命的宝贝。 但凡是活人还悬着一口气,就能凭着这药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绝无意外。 谢空青服药已有四日,按理说早就该醒了。 可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儿? 为什么还不醒? 抓着几个果子进来的何大夫听到这话好笑地嗤了一声,说:“他伤势这么重,几日的功夫怎么可能养得好?” “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景稚月怀疑人生地锁紧了眉毛,闷闷地嘟囔:“不可能。” 她说完就从身上摸出了一小把银针,扒开谢空青胸前的衣裳开始扎。 针针到肉,针尖以刁钻的角度没入皮肉,只余下了一小截针柄在空气中摇晃。 看着都疼。 可谢空青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景稚月不可置信地拈着针柄转了转,何大夫在一边看得心惊胆战。 “你想疼死他?!” 她扎的这几个大穴,效果有且只有一个,剧痛加倍。 这么转岂不是要把人生生疼得晕死过去? 面对何大夫的质疑,景稚月木着脸满目坦然。 她指了指毫无反应的谢空青,纳闷地说:“您瞧他像是觉得疼吗?” 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是疼的样子? 何大夫霎时无言。 景稚月吸着凉气慢慢把银针拔出来收好,可还是想不通这人为啥还没醒。 她看着昏睡的谢空青心里实在憋屈,索性站起来说:“您看着他点儿,我在周围转一圈。” 何大夫不放心地说:“你不会武,别走远了,有事儿就大声叫我。” “好。” 景稚月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走。 何大夫看着被她扒开却没盖上的衣裳,无奈地走上前去把谢空青胸口前乱七八糟的衣裳拉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收手时,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脖子上也多了一只要掐的手。 谢空青将他面上的惊愕尽收眼底,要笑不笑地弯起了眼尾,微不可闻地说:“别出声。” 不然就宰了你。 第145章 终于不幸被我治死了? 谢空青醒了三日,也装了三日。 三日的时间不算多长,可也足够他摸清自己的王妃和眼前的老头儿是什么关系。 何大夫只知道救过自己的人是淮南王却不认识他。 他却记得何大夫的脸。 只是他此时显然没有叙旧的好心情。 他缓缓松开何大夫的手,抬手一擦看到掌心里多出来的冷汗,心情百般复杂。 小丫头不装了果然厉害。 下手真够狠的。 要不是他定力强忍住了,刚才被她这么一试说不定还真就露馅了。 他靠着山洞的内壁缓缓呼气调息,勉强压制下体内翻涌的剧痛后哑声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何大夫还处在昏迷不醒的人突然惊醒的惊讶中,顿了顿才说:“一个月前。” “我在外出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她在山道上救了我,我就把她带回去了。” 一个月…… 也就是说蕲春的事儿刚出,景稚月就溜到了所谓的何家屯藏身。 她压根就没被黑英寨的人掳走。 这一切都是她为了逃走的计谋。 尽管在打上了黑英寨后他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中计了。 可此刻被人直白地揭穿了真相,谢空青还是控制不住地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他深深吸气把灼心的怒火压了下来,说:“她脸上的伤是你治好的? 这几日他找机会看到了景稚月的脸,不得不说,真的很惊讶。 曾经那个被疤痕和浓疮扭曲了面容的少女再也不见,改头换面似的直接换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当真就认不出来了。 毕竟易容技术可辨长短,可货真价实的脸,谁能认得出或真或假? 何大夫听到这话茫然地眨了眨眼,发自内心地困惑道:“伤?” “什么伤?” 他见到景稚月的第一面,景稚月的脸上就覆着面纱。 在被迫带着谢空青出逃之前,他其实不知道景稚月长什么样儿。 注意到谢空青眼中一闪而过的古怪,何大夫自嘲一哂,苦笑道:“我虽是徒长年岁,可在医术上远不如这丫头来得扎实,她要是有什么伤是自己都治不好的,那我见了也不可能有办法。” 谢空青垂眸遮住了眼中翻涌而起的诧异,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微妙地说:“如此说来,是她自己治好的?”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废物王妃还有这样的本事? 景稚月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是从何处习来的? 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谢空青一时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何大夫看到他骤然沉默下去,心里也在暗暗打鼓。 景稚月想要谢空青的命。 谢空青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两人的仇那么深的吗? 他斟酌了半天才小心地说:“王爷,这丫头虽是多有不敬,可要是没有她相助,此番我也没那么容易带着您安然至此,您要不就高抬贵手饶她一命吧。” 他总不能护完了一个再扭头去护另一个。 主要是谢空青要是真动了怒想取景稚月的小命,他是真的很没有把握。 谢空青听到这话仿若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呵了一声才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了濒临破碎的字音。 “你说的对,我是不该杀她。” 要不是景稚月突然被掳没了踪影,他按计划行事此时早该到了淮安。 他就不可能跟下属失了联系,还被追得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都出了望京了,他那个看起来十分配合面向老实的王妃还在肚子里藏了这么多小九九,以至于他都被算计进来了。 重点是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都被景稚月反手卖出去百八十里远了,结果还在满山头的打黑英寨四处找人呢! 谢空青糟心地闭上了眼不想多言,感受到后背不断传来的刺痛更是气得嘴角抽搐。 “别告诉她我醒了,顺带把人给我看住了,别让她又跑了。” “还有,剩下的路你带着我,不许让她拖我在地上滚!” 再让景稚月拽着他摸爬滚打上几日,这一身甭想找出一块儿整皮! 何大夫表情复杂地呐呐点头,还没说话,外头就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谢空青飞速闭眼继续装晕。 景稚月抓着两个果子进来,看到半跪在谢空青身边的何大夫,五官多了些许扭曲,语气里也多了非常可疑的雀跃。 “终于不幸被我治死了?” 这就开始走跪灵的流程了??? 第146章 没办法和离,那就只能丧偶了 跪灵当然是假的。 谢空青活得好好的呢。 何大夫有些汗颜地擦了擦额头,看着一无所知不断作死的景稚月,开口时话音变得很是晦涩。 “丫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也不知道你跟淮南王到底有什么过节,可多一个仇家到底是不好,要不还是和解了吧。” 说一句坏话谢空青听一句。 何大夫简直不敢回想这几日她都说了多少句抹黑的话。 这要是按民间对谢空青残暴程度的形容,景稚月为了自己这张欠抽的嘴,只怕是要被拉出去剐上百十次才够抵罪。 何大夫提醒得真心实意。 景稚月听了却是满脸的不在乎。 打不过被欺压就算了。 现在她是主场,嘲讽几句怎么了? 骂就骂了! 她很嚣张地找了个石头坐下,抓起衣摆擦了擦手里的果子,咬了一口被酸得挤眉弄眼,吸了口凉气才含糊地说:“我跟他没仇,真的,您就别操心了。” 何大夫拧巴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景稚月自顾自地说:“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咱们之前设下的陷阱都没有被触发的迹象,您说会不会是追兵放弃了?” “咱们是不是能找机会走了?” 再在这里啃酸果子,她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要命啊这玩意儿! 何大夫原本是很谨慎的,因为他之前都是一拖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琢磨着醒来的谢空青有多少助力,在景稚月期待的眼神中轻轻点头。 “我觉得可。” “只是白日动静大,咱们可以等天黑了以后行动。” “往前二十里就是泽安县,先进县城,然后等着淮南王的人找过来。” 到了县城里,杀手不会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相对而言也就安全了许多。 何大夫觉得自己的安排没问题。 甚至还在想,要是谢空青和景稚月闹起来的话,自己该如何保住她的小命。 可景稚月听完却说:“等到了县城,我就不留了,您自个儿守着他等等吧。” 何大夫下意识地看了昏迷的谢空青一眼,干巴巴地说:“你要去哪儿?” 景稚月把果核扔到土坑里埋起来,好笑地说:“当然是哪儿自在去哪儿了,不然我还跟着您一起等?” 好不容易跑出来的,冒险救谢空青已经很蠢了,她才不要举身赴清池,直接投罗网。 何大夫咽了咽口水没说话。 景稚月打了和哈欠懒洋洋地说:“反正以后就是再也不见了,您看在我也救过您性命的份儿上,别跟谢空青说见过我,横竖您就当没我这个人,咱们以后有缘再见。” 这次是真的要溜了。 见她去意已决,何大夫犹豫地搓了搓指腹,小声说:“你是要回家吗?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要不还是等我把淮南王安置妥当以后送你回去?” 景稚月听到这话更觉得好笑了。 她不掩眉眼间的嘲色,唏嘘地说:“我哪儿有家可回?回不去啦!” 索性就不回了。 何大夫闻言更迟疑了:“为何回不去了?” 景稚月本来不想回答,可一转头视线落在谢空青的身上,语气突然就变得有些幽怨。 她幽幽地说:“当然是因为爹不疼娘不爱,还嫁了个不做人的狗男人,娘家是九层地狱,婆家是万重火坑,自然是回不去了。” 何大夫当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老头儿。 他一听这话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你嫁人了?你丈夫还能欺负你?要不我帮你……” “嗐,不用。” 景稚月心情不错地摆摆手,笑得无比肆意地说:“那狗男人再也欺压不了我了。” “他终于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死了。” 没错,在她的心里,她的狗前夫就是死了。 死得透透的那种,绝对不可能再诈尸了。 对上何大夫错愕的目光,景稚月笑颜如花。 她双手一摊笑眯眯地说:“没办法和离,那就只能丧偶了,您说是吧?” 何大夫无言以对地张了张嘴,莫名其妙的在狭窄的山洞里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他奇怪地搓了搓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困惑地看了看身后。 他没感受错吧? 刚才的杀意其实是真的对吧? 第147章 这货是什么时候醒的??? 日落天黑,何大夫以自己年迈的身躯果断背起了昏迷的谢空青,大步走在了前头。 突然断后的景稚月奇怪地说:“要不我来拉?” 经过这几日的臂力锻炼,她觉得自己胜任这个任务的难度不大。 可何大夫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算了,我来吧。” 再让景稚月把人放在地上拖,谢空青就该不合时宜地醒了…… 二十里路的说远不远,可光是想要靠着双腿前行还是艰难。 万幸的是往前走了没多远,景稚月就凑巧找到一户路边的人家,下重金买了一头驴。 身份尊贵的淮南王大约此生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五花大绑捆在驴车上踉跄前行,可这的确是目前最省力的法子了。 驴车晃晃悠悠的摸黑赶路,全程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交错而响。 可是越往前走,那股自心底弥散而出的不安就越发浓烈,看着前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更像是看到了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丝丝缕缕的散发出不可言喻的不祥和心慌。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我咋感觉这么瘆得慌?” “老爷子,不会有事儿吧?我……” “好家伙!” 锐箭矢飞射而至的瞬间,景稚月凭借着自己强大的躲避追杀的能力堪堪避开了箭头。 她狼狈地扒拉着驴车蹲下,看到密密麻麻堵在前头小路上的黑影气得不断磨牙。 刺客是属苍蝇的吗? 怎么他们一动人就追上来了?! 何大夫的脸色也不好。 这些人追得太紧了。 来势汹汹,他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搞不定。 他唰的一下拔出长刀,只扔下一句带人躲好就小钢炮似的,以无惧生死的彪悍正面冲了上去。 景稚月见状心里直打鼓,连忙揪着不断吼叫的驴朝着相对安全的边缘地带不断靠近。 可对方人多势众,几乎把山间小道挤了个水泄不通。 这种劣境下,哪儿来的绝对安全区域? 她刚把驴车拉扯到一边,马上就有人挥舞着长刀利刃冲了过来。 她手里的药粉下雨似的洋洋洒洒地撒出去,在刺客被侮辱的低吼声中绝望出声:“谢空青你这个狗贼又害我一次!” “老娘要是就这么死了,我跟你没完!” 她喊得极其悲愤,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被自己挡在身后的谢空青是什么反应。 谢空青表情微妙地看着眼前纤细的背影,百感交集地勾了勾唇,手上猛地用力挣断了固定躯干的绳索,轻飘飘地落在了前头。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举刀欲砍的刺客定格在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被人瞬间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浑身僵硬的景稚月迟迟没有等到贯穿身体的冰冷,悄悄地从指缝中露出了一只眼,对上的就是刺客死不瞑目的双眼。 从四周潮水般袭来的厮杀声还在继续,吵得惊起了林间的飞鸟,也扯动了山间的清风。 可就是在这样无比嘈杂的环境中,景稚月唯一能听清的却是自己如鼓的心跳。 她呐呐地看着宛如天神突降的谢空青,一张嘴差点儿把过度活跃的心从嗓子眼吐了出来。 谢空青醒了? 睁眼就能杀人? 这货是什么时候醒的??? 第148章 戏耍本王好玩儿吗? 厮杀仍在继续。 形势紧迫刻不容缓。 景稚月被脑中不断闪过的猜想震得整个人都木了,放弃抵抗似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空青手腕翻转利落地放倒两个刺客,微微侧首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扔下两个字就冲进了刺客群。 他说:“等着。” 等着? 等什么? 一时间景稚月根本就分不清自己是在等死,还是在等生。 可前是强敌围绕,后有死而复生的谢空青持刀杀人,她不等着又能怎么办? 有心想跑那也跑不掉啊! 景稚月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万念俱灰。 可形势比人强,识趣者活命。 她带着被戏耍的愤怒默默咬紧了下唇,默默往相对安全的地方挪了挪。 不管怎么说,活命要紧! 景稚月看着何大夫和谢空青在人群中劈瓜砍菜,自知自己上了场也只能是被砍的菜,所以全程都非常老实,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洞里。 可谢空青不这么想。 她往后挪一步,他就顺势把刺客往这个方向引两步。 她退一尺,他就把人往前带一寸。 景稚月看着逐步逼近的刺客险些被逼疯,最后为了躲避自身后劈砍而来的长刀,甚至条件反射直接朝着谢空青的方向扑了过去。 谢空青早有准备,一手顺畅地揽住她的腰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怎么,怕了?” 话音落,刚才试图偷袭的她的刺客被谢空青利落拿下。 景稚月为了保命死死地锢住他劲瘦的腰,字字泣血:“如果你能不故意把人往我在的地方引,我说不定就不会怕了!” 要不是摊上这么个缺德冒泡的损货,她保不齐已经找到藏身的好地方了! 谢空青听到她的控诉轻轻一嗤,在景稚月悲愤的哀嚎中冷笑:“那怎么行?” “人活着,心里还是要有些惧怕才好。” 否则的话,岂不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被内涵胆大包天的景稚月心里突突打鼓彻底无话可说,小脸煞白的样子看起来还很是有几分可怜。 她像个人体挂件似的被谢空青揽在怀里,从刺客群中撕出了一条血路,耳边回响的全是嗡嗡。 尽管交谈还不深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及肯定。 她换头的脸并没有迷惑谢空青的视线。 他认出她是谁了! 他肯定不是现在突然清醒的! 这一点认知烟花似的从景稚月的脑中绽放,瞬间就把她炸了个外焦里嫩。 察觉到她不可言说的僵硬,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抓起胸前一直挂着的哨子在嘴边一吹,略带诡谲的哨声散向四周各处。 奋力拼杀的刺客闻声狠挫。 很快从不远处的林子深处马上就起了回应的哨声,天边也轰的一声炸开了样式独特的信号弹。 谢空青的人赶到了。 密林深处传来颇有节律的响动,林中的飞鸟被不断惊飞。 原本杀意正盛的刺客见了萌生出后退之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剿杀。 谢空青不在乎在屁股后头撵了这么久的杀手是谁派来的,也没有留活口的想法。 从林中四处扑出来的黑衣人得了指令,对着被包围在正中的刺客就开始了一场毫无差别的屠杀。 谢空青从血腥场中翩然退出,站在边上一副看戏的悠闲姿态,只是铁钳一样的大手还是死死地落在景稚月的腰间,完全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景稚月只感觉腰上仿佛是落了烙铁一般,被碰到的地方烫得自己皮肉分离。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试探着竖起手指去扒拉谢空青的手,壮胆似的小声说:“安全了安全了,光天化日的就不必再这么搂着了。” 男女授受不亲。 青天白日的有伤风化。 谢空青手上卸了几分力道,任由她小心翼翼地扒开自己的手。 只是在景稚月如释重负的时候,他突然要笑不笑地说:“戏耍本王好玩儿吗?” “爱妃?” 第149章 古有大意失荆州,今有她大意暴马甲 简单明了的两个字,像雷霆万钧,又似烈火喷头。 景稚月瞬间就糊了。 同样听到了这话的何大夫见鬼似的瞪圆了眼,看着跟谢空青并肩而立的景稚月鬼使神差地看出了郎才女貌的气质。 而此时的景稚月只想抱头痛哭。 大意了大意了。 古有大意失荆州,今有她大意暴马甲。 完犊子。 她还没来得及做戏就被谢空青以雷霆之势揭穿了马甲,都到了这份上了,再装聋作哑就不合适了。 毕竟作死也是要有底线的。 像是猜到了谢空青此时心情不会太好,景稚月这几日喋喋不休的小嘴难得有了本分的时候,鹌鹑似的揪着白生生的手指小声感慨:“啊……” “王爷还真是慧眼如炬啊……” 早知道就把你毒瞎就好了…… 景稚月悔不当初。 谢空青的表情逐渐演变得愈发玩味。 他伸出血不滋啦的手指挑起景稚月的下巴,在她掺杂了惊恐和紧张的目光中幽幽地说:“你没被黑英寨的人抓走,是谁在给你铺路? 景稚月失踪后,他在独自一人时复盘了数次。 所有的疑点都记在了心里。 他一直都盯着景稚月的行踪,这人没机会做太多手脚,她初来乍到蕲春县,也不可能早早摸清了林云的小动作。 那一盘看似冒险实则周密的棋,不可能是景稚月一人完成的。 景稚月眼神飘忽地四处乱飘,就是不去看他的眼睛。 在谢空青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问题后,她露出了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心一横硬着头皮说:“我不能说。” 反正事儿就这么回事儿,细节她就是不说。 都已经落在谢空青手里了,爱咋咋地。 这是她第一次出口反驳,也是她头次在谢空青的面前露出了自己毫无威慑力的利爪。 就像一只自以为很厉害的小猫儿,在面对天敌时勇敢地龇牙竖起了爪子,可杀伤力却近乎于无。 谢空青目光深深地低笑出声,缓缓说:“那你的医术是从何处习来的,这也不能说?” 景稚月梗着脖子轻轻摇头。 “不说。” 说了也说不清楚。 她本以为下一秒等着自己的会是谢空青的雷霆之怒,可谢空青却出人意料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掸了掸指尖轻描淡写地说:“那就说说别的。” “在蕲春县林云突然反水,是你做的?” 瞒不住就坦白。 景稚月选择性地点了点头,谨慎地说:“有一点点。” 谢空青伪装太真,林家手腕有限。 她要是不暗中放点儿风声出去,只怕是死到临头了林家都不会察觉有哪儿不对。 谢空青露出个果不其然的表情,垂下眼帘说:“你制造了一个被黑英寨劫走的假象,借此把我的视线引开,随后便逃窜到了何家屯?” 景稚月心如死灰地点头。 “对。” 谢空青嗤笑出声,难掩戏谑地盯着她精致白嫩的脸蛋,幽幽道:“这伤是自己治好的,想着用真面目示人,就不会被我认出来了?” 景稚月小脸更白一分,脑袋也丧气地低了下去。 谢空青实在是太聪明了。 给他一条线,他能顺着抽丝剥茧给她老底全掀了。 颜面无存。 看到她耷眉丧眼地嗯了一声,谢空青气得掰断了手里卷刃的长刀。 他随手把断成两截的长刀扔到地上,垂眸遮住眼中翻涌而起的明暗之色,似笑非笑地说:“那你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何要冒险救我?” 第150章 你是我的人 景稚月猝不及防之下就被谢空青一句话问住了。 想了想,她发现自己的确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好像有点作死。 可抛开了所谓的大实话,她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看着突然沉默下去的景稚月,谢空青宛若说笑似的开了口:“既是盼着我死,直接给我扔下不是更好?” 他是在逃出何家屯后才醒的,并不知道在何家屯时何大夫和景稚月的交锋。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试探,头疼地叹了一声,苦笑道:“王爷,事到如今你问这么多什么?” “说到底我勉强算得上救你于危难之中,说起来也勉强可以功过相抵了,你何必揪着不放? “功过相抵?” 谢空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哈了一声,突然迫近半步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你猜猜我为何没及时离开蕲春?” 要不是为了搜寻景稚月,他早就走了。 就因为耽搁了一步暴露了行踪,结果引来了要命的杀手被追杀至此,还险些丢了小命。 说起来像是景稚月救了他一命,可实际上他差点丧命的原因就是眼前的人好吗? 景稚月听出这样的讽刺之意,表情阴晴变幻变得极为莫测。 她深深吸气后忍不住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疑惑:“咱就是说,你这么穷追不舍的到底为个啥?” “王爷,你我并无夫妻情分,纸上谈兵成了个婚完全是因为皇命难违。” “你有你的鸿鹄志,我有我的小人生,咱俩本来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人,一开始的赐婚就是个错误,都这样了,你就当我真的死了不行吗?” “啊?” 她都能单方面认定自己丧偶了,坐拥无数美人的谢空青就当自己死了个原配这很难吗? 死了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投怀送抱的人那么多,他追着自己到底在图个啥? 景稚月是真的不理解。 真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谢空青的脸上也明显出现了一抹怔然。 其实不光是景稚月不理解,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凡换一个人不断试图逃走挑战自己的底线,那这人肯定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从不纵容无用的人。 也从不留下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可景稚月好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来得及深想那种死死攥住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在景稚月还想再一次开口时直接说:“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魂,你当这话是跟你说笑的?” 入了淮南王府,无论生死都只能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景稚月被谢空青眼中一闪而过的疯意和执拗惊得吸了一口凉气,可脑中思绪乱如麻,她压根来不及捋清。 相对无言的一刹那,谢空青疯魔似的低低笑了。 他毫无征兆地抬手掐住景稚月的腰,逼得她凑在自己眼前的同时哑声说:“景稚月,我不在乎你在想什么,也无所谓你藏了多少秘密。” “可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你是我的人。” 景稚月悚然吸气。 谢空青疯病犯了似的,猛地低头在她的肩窝上狠狠咬了下去。 景稚月疼得猝然瞪眼,下意识地挣扎着去拍谢空青的脑袋。 可就算她恍惚觉得自己的肉都快被咬下来了,窝在肩窝的脑袋还是一动不动。 反而是把她的手拍得生疼! 景稚月绝望地掐住了谢空青腰间的软肉狠声说:“你再不撒口我下毒药死你!” “谢空青!” “你是属狗的吗?!” 再不松口肉没了! 谢空青被她的挣扎逗得闷声而笑,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嘴。 他神情慵懒地擦了擦嘴角的一丝血渍,看着景稚月愤怒得泛红的双眼,轻轻地说:“你可以继续想怎么逃,也可以继续做你的小手脚。” “不管你逃到何处,我总能把你抓回来的。” “不信的话,你可以慢慢尝试。” 第151章 不装了,摊牌了 马甲没了,脸白换了。 最有信心的底牌成了最没用的惊喜,等现场的混乱结束,景稚月不光是肩膀上多了一个狗咬的牙印,心也凉透了。 全白费。 她生无可恋地捂住渗血的肩膀不吭声,眼角眉梢写满的都是不可言说的郁闷。 托援兵的福,原本最忙的何大夫突然无所事事,甚至还有了八卦的心思。 他悄悄摸到景稚月身边,脸上的困惑非常真实。 “你是淮南王妃?” 景稚月满脸木然:“算是吧。” 毕竟嫁也是嫁了。 只是所有的不情愿都被忽略了而已。 何大夫眼里起了惊悚:“那你胆儿不小啊!” 想跑就算了,居然还想过要谢空青的小命,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可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 似乎是猜到了他没出口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闷闷地说:“要真是能株连一下就好了。” 正好一波给那些糟心的废物全都带上,省得她死不瞑目。 何大夫不知道眼前这对位高权重,却都很奇怪的夫妻是怎么回事儿,秉持着保命为大的原则马上就不多问了。 知道的秘密越多就死得越快。 聪明人从来都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劳苦功高的何大夫瞬间变成了闭嘴的鹌鹑,蹲在边上啃景稚月之前给她的白花丹。 谢空青也终于处理好了这里的事情。 风格一如既往。 但凡是在今日出现的,非我战队,其余活物全都视作死人,一律斩杀。 刺目的鲜血自山道上蔓延而开,可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寻来的人一看就是熟练工,分工明确地清扫起了山道上的残尸断臂,谢空青则是踩着满地的鲜血走了过来。 看着他步步走近,景稚月沉入谷底的心开始砰砰打鼓。 可谢空青站在眼前却没开口,只是意味不明地把手朝着她伸了过来。 骨节依旧修长,只是手背上多了许多细碎的破损之处,这些都是她这几日托着人跋山涉水的杰作,可手上糊了厚厚一层不断往下滴的血。 这些都不是他的血。 何大夫非常识趣,不等这二人开口就率往边上让了一大截,移动的速度快到景稚月都没察觉到他居然动了! 景稚月看着眼前多出来的血糊糊的大手,喉间作呕有些难受。 她摸不准谢空青是想干什么,愣了下头疼地说:“王爷这是几个意思?” 怎么,准备送她上路了? 谢空青满是微妙地挑起了眉,指尖微勾失笑道:“这回不献殷勤了? 第一次见都能胆儿大到抓起他的手就擦,这回老实了? 景稚月还没说话,谢空青就悠悠地说:“怎么,不装了?” 景稚月闻言心头一阵作梗,默了默无奈叹气。 “不装了,摊牌了。” 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折腾不动了。 谢空青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意味不明地笑了。 “不装也好。” “你这样更讨喜些。” 景稚月喉头发堵说不出话。 谢空青接过下属递来的水壶冲去手上的血渍,伸手就抓起了在地上自闭的景稚月。 “走。” 景稚月脑门上冒出几个问号,被抓着上了马人都还是懵的。 她下意识地抓住缰绳,茫然地说:“走?走哪儿?” 谢空青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听到这话愣是被气笑了。 他没什么力气似的把下巴搭在了她的肩窝上,听到她吃痛得吸气闷声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出望京的任务?” 景稚月猛地一愣,随即露出个明悟的恍然之色。 对哦。 他们是要去江南来着…… 第152章 既然不会死,她还装个什么劲儿? 蹉跎了小一个月,景稚月终于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不管谢空青这厮肚子里转的是什么转盘,可皇上的圣旨还是不能忽略得太彻底,江南还是必须要去一趟的。 出发之前,谢空青还迅速吩咐下去了几件事。 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人没能过多耽搁,很快就各自得了令四处散去,他也准备带着景稚月前往江南。 何大夫不隶属任何人。 他拼死保下谢空青,只是为了偿还多年前的救命之恩,如今恩情已报,按理说就该各归各路。 可鬼使神差的,他居然跟了上来。 他骑马凑在景稚月的身边,小声说:“禾月,你也看出来了,我那半吊子医术都是对着典籍自学的,实在是上不了台面,你们师门有禁止外传的规矩吗?” “要是没有的话,你看能不能当我师父?” 自上了马,谢空青就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软趴趴地耷拉在景稚月的肩膀上,为了防止自己被甩下去,他还很自觉地找了一根腰带,把自己熟练地拴在了景稚月的腰上。 景稚月看到他莫名熟悉的打结手法心头哽得慌,再一听何大夫这话,忍不住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我给您当师父?” 何大夫带着赫然点点头,红着老脸说:“我年纪是大了些,可能学的东西还是不少,只要你不嫌弃,我指定好好学,绝对不埋没你的名声!” “名声?” 景稚月在舌尖咀嚼着这对她而言极其讽刺的两个字,自嘲道:“我哪儿有什么名声可言?” “我倒是不在乎这个,也没有不外传的规矩,您想学我就可以教,只是我现在是要去别处,一路上跟过街老鼠似的走到哪儿被人砍到哪儿,您真要跟着?” 一跟谢空青凑上准没好事儿。 就算是还没走多远,她也能想到路上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何大夫难掩悻悻地撇撇嘴,可想到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决心还是压倒了疑虑。 他笃定地说:“只要你愿意教,那我就学,一路上遇上啥事儿我还能当个打手,总归不会拖累你。” 景稚月见他是真心想学,索性就干干脆脆地点了头。 “那也行。” 何大夫得偿所愿,老怀甚慰的跟在了后头,上扬的嘴角险些提到了耳朵根。 谢空青一直闭目养神也没插话,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含着笑用肯定的口吻说:“你的医术很好。” 他知道何然之前的身份,也知道这人的心高气傲。 若非是真心敬服,何然不会腆得下老脸拜师。 景稚月控制着马匹的走向,无端觉得自己此刻很像个马夫。 她闻言心不在焉地哈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说:“凑合,保命都难。” 听出她话中的敷衍,谢空青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戏谑道:“你一下摊牌了,真就一点儿都不打算继续装了?” 突如其来的坦诚相待还有点儿不适应。 景稚月决然地放弃了马屁精的形象,选择在触底时直接放飞自我。 她面无表情地说:“装了也没用。” 与其半遮半露的还压抑自己的本性,不如直接来一场现场放飞。 反正她现在是看出来了,谢空青出于某种她猜不到的原因并不想对她下杀手。 既然不会死,她还装个什么劲儿? 第153章 你只管毒,死了那也算我的 景稚月突然想开了,本性也暴露了。 她不嘴甜,也不勤快乖巧。 相反,她其实还是个毒舌不饶人的。 可以说,谢空青之前见到的,都是她费心演出来的。 但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想演了。 何大夫被她喷得满脸茫然,无措地摸着鼻子说;“那这么配不对?” 景稚月心累地说:“也不能说不对,只是没全对。” “书上写的总是大概,具体怎么用还是要看实际情况来,这味药这么配也可以,可只对轻症有用,如果有别的旧疾或者是带出了其余的病,那就相当于是给中毒的人喂了一肚子骨碎补水,救不了命。” 她抓过笔唰唰在纸上写了几行。 何大夫见了眼底一亮,如获至宝似的捧着那张纸跑了。 等他跑远,景稚月抓起小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十字,看着冷冷清清的官道,眼里多了些许意外。 自打出了望京,在路上的时候就没有一日能得个消停。 可这次却不一样。 想象中的截杀混乱都没有,他们一行人白日赶路晚上找地方休息,转眼十日过去,风平浪静。 谢空青突然不搞事情,她还有点儿不适应。 说曹操曹操到。 谢空青说了一句接着,抬手就把一块折叠过的帕子扔到她手里。 她奇怪地打开一看,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小捧红艳艳的山楂。 果子上头还带着白色的霜,可看起来总归是难得的艳色。 时下已过冬至,山野间都是荒芜,这么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果子,要找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景稚月抓着一个果子擦了擦,还没塞到嘴里,就看到了正在跟侍卫说话的谢空青。 他们一行五个人,刚才四个都在这里,这东西难不成是谢空青自己去找的? 他能这么好心? 被坑出阴影的景稚月心里多了几分狐疑。 谢空青交待完了扭头一看她捏着果子没动,被气笑了。 “怎么,怕我毒死你?” 景稚月不甘示弱地呵了一声,咬了一口山楂被酸得眉毛打结,吸着气说:“你只管毒,被死了那也算我的。” 谢空青嘴角刻意地勾起了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坐在火堆旁背对着她说:“没被毒死就过来吃东西。” 景稚月兜着自己的山楂去了。 火堆上,正烤得流油的是两只肥硕的野兔。 野外没那么多讲究,有的吃就不错了。 其余人的晚餐都是兔肉,她的是一只兔腿和山楂。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景稚月心知肚明自己得了特殊待遇,在酒足饭饱后突然叫住了谢空青。 “你等等。” “嗯?” 谢空青不解站定,话没出口就被景稚月拉住了手腕。 她在搭脉。 时隔十日,她终于想起来了,谢空青其实还是个重伤未愈的伤患。 伤患没有一点儿养伤的自觉,路上也没露出半点弱迹。 可他的脉象探起来却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碍。 毕竟人非草木,受过的伤是会有痕迹的。 景稚月沉吟半晌把手收了回来,抿了抿唇说:“过来,我给你扎针。” 她说完就走,也不在乎谢空青会不会跟上来。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眯起了眼,默了片刻后拔腿走了过去。 施针的时候,何大夫激情地在边上围观。 他羡慕地看着景稚月下手飞针无残影,记下了所有施针的部位后好奇地说:“这样就行了吗?” 景稚月好笑道:“这样还不行,可你不是给配了药吗?” 她是懒得管谢空青的死活,何大夫却一直把这事儿记挂在心上。 他这几日反复倒腾的那个药方为的就是这个,真当她没察觉? 何大夫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 景稚月擦了擦手咬了口山楂,拧着眉毛说:“每日施针一刻,另外再吃些药挨着就行。” “您老过来,我跟您细说他身上的毛病。” 第154章 就目前来看,她还是能活的 她一语双关,现场拿着谢空青做了人体示范。 谢空青一言不发被扎成了刺猬,原本只是静静听着。 可听着听着,眉梢就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景稚月说的不光是自己现在的伤,她甚至还探出了自己多年前的种种旧疾。 桩桩件件,但凡是能在身体上留下痕迹的,她都能说得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谢空青垂下眼帘不吭声,当好了一个沉默的雕像。 何大夫听完暗暗咂舌,想了想说:“如此说来,王爷胸前的那两处箭伤是没处理好,所以肺腑处才会一直有隐痛淤滞之状,平日里的脉象也总与旁人有异?”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点头。 “你仔细看,这两处箭矢的痕迹深且集中,对准的位置就是心脉,但凡再偏上一分,当场便可殒命,可是只有一处是贯穿伤。” 贯穿的箭伤不难处理,顺着箭头的方向把箭拔出来就行。 麻烦的是没射穿的。 她指着那处几乎有碗口大的疤痕唏嘘道:“如果我没猜错,当时的大夫应该是用匕首把皮肉剥开,然后再把箭取出来的,而且他没处理好,被刀剑反复剥离过的伤处感染化脓了。” 不然的话,伤口不可能这么狰狞。 何大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说:“可是箭头上有倒刺,不这么取出来的话,刮伤的皮肉岂不是更多?” “为何会更多?” 景稚月好笑地说:“倒刺是蓄力顺前,为的是能在射出的时候有最大的冲力,顺带迷惑阻止中箭的人用最简单的方法取箭,相对之下,损伤最小的法子是直接顺势把插了一半的箭避开骨头直接穿透皮肉,从被贯穿的另一方拔除。” 她说的与何大夫在各种医书上看到的都截然相反,以至于何大夫陷入了不可说的茫然。 她也不着急说下一句,只是等着他自己缓过劲儿来。 过了好一会儿,何大夫才说:“那王爷这伤口这么大,全是因为拔箭方式不对的缘故吗?” 景稚月准备拔针的手顿了顿,见谢空青没有阻止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说:“不全是。” “溃烂影响肺腑最主要的原因是中毒。” 何大夫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嗓门儿:“毒?!” 听了半晌一直沉默的谢空青眼睫缓缓微颤,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内蜷。 景稚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自顾自地说:“看到伤口上的鱼鳞瘢了吗?这是从一种特殊的鳞碟腹部取下来的蛉粉导致的。” “鳞碟腹部蛉粉很特殊,要人性命不在一时,而是自内里所溃,最后中毒者会自内而外全身溃烂而亡,而且只有在接触到破损的伤口时才会有效,皮肤完整的人碰到也不会有事儿。” 谢空青前脚剜肉拔箭,后脚伤口便敷上了蛉粉,伤口自然会以无法遏制的速度溃烂。 要不是反应及时,这人估计早就成了一摊烂肉。 何大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惊天秘闻,结结实实地愣在了当场,甚至有些暗恨自己为何要多这一句嘴。 可景稚月说都说了,也不在意再多说几句。 反正她身上说不清的秘密多的是,谢空青早晚会发现端倪。 不藏了,摆烂了。 谢空青要么为了这些秘密杀了她。 要么就只能接受她身上无法解释的蹊跷。 就目前来看,她还是能活的。 第155章 倒霉的人,会遇上心软的神 景稚月教学似的,指了指谢空肩上的另一处疤痕说:“看这个,这是烈火莲的火毒。” “还有这个,这块儿疤痕好了许久以后依旧泛青,边缘带紫,这是很明显的寒毒。” 她说话的工夫就把银针都拔了,一边整理银针一边说:“医毒不分家,任何毒物,都有自己的特性,中毒过后也一定能找到痕迹,只要找到了原因,便可有办法对症下药,不难。” 她说得轻描淡写,何大夫却听得好一阵心惊肉跳。 刚才提到的毒种种要命,常人不幸碰到一种或许就没了命,可谢空青的身上却有多种剧毒的痕迹。 这人还真是…… 何大夫讪讪着不说话了,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谢空青慢条斯理地穿好自己的衣裳,视线落在景稚月收拾的银针上,顿了顿说:“之前太后给你的是什么?” 景稚月叹了口气说:“七杀。” 谢空青一点儿也不意外地笑了。 他垂眸说:“你当时就认出来了?” 景稚月百感交集地点头。 “是。” 认不出来当场就死了,哪儿有机会活到今天? 谢空青没想到一时手软留下来的王妃如此有趣,笑笑就准备走了。 可他刚抬脚,景稚月就说:“你身上的伤太杂,前前后后累积下的余毒不少,此时看来无碍,可时日长久总是后患,最好是三个月内不动武,先稳下来再慢慢排解,不然以后会有麻烦。” 人体对毒物的容纳和吸收排解都很有限,不好的东西累积多了就会成隐患。 谢空青现在看着啥事儿没有,可他的身体就等同于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变故会出现在什么时候。 谢空青听完脚步微顿,回头时眼里晕满的都是说不清的浅笑。 “你是在关心我?” 景稚月有些肉麻地龇了龇牙,幽幽道:“王爷,需要我提醒你吗?” 咱们目前是没有这种情分的。 谢空青悠然一笑,看着景稚月收起来的山楂挑眉说:“那就是在投桃报李了。” 景稚月懒得解释,闷着嗓子说:“这么说也没毛病。” 反正身为医者,该说的她都说了。 听不听那是病患自己的事儿。 她不管。 谢空青注视着她眉眼间的漠然,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溢出一抹嘲色,什么也没说就径直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每一日驻扎好景稚月都会亲自给谢空青施针。 她每天扎针的地方都不太一样,谢空青见了从来不多问,话最多的人是好学的何大夫。 就这么一日复一日的走下去,转眼间半月转瞬而过,他们也终于摸到了江南的边角。 他们刚住进了客栈,时隔许久不见的福子就急匆匆地撵了过来。 看到谢空青安然无恙的瞬间,福子激动得险些落泪。 “菩萨保佑,您没事儿实在是太好了!” 得知谢空青被追杀坠崖下落不明时,他又恼又急,差点儿就把这边的摊子全扔了杀回去。 这些日子他是日也盼夜也盼,可算是把人盼得平安来了。 跟福子的喜极而泣相比,谢空青冷静到不像个真人。 他转了转手里粗糙的茶杯,嘲道:“菩萨不护恶人,你求错门了。” 他的确是得了庇护。 只是生的庇护来自心软的人,不是神坛上的神。 福子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连忙呸呸呸了几声冲走晦气,两眼红红地说:“不管怎么说,您和王妃都平安便好,这就是奴才求的大福气了。” “可见奴才每年往万佛寺送的香火银没白送!” 等他回去了,还要接着送。 加码大大的送! 谢空青被他豪横的口吻逗得哑然失笑,撑着额角想了想,眼底恍惚浮出一抹怔然。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年少时听人说书有这么一句,都说倒霉的人会遇上心软的神,从此便可脱离苦海涅盘再活一遭,你说我算倒霉的人吗?” 他遇到的,会是那个心软的神吗? 第156章 牵扯越深,越难分割 谢空青平安抵达的第一时间,青竹就赶来给他做了检查。 在福子紧张的注视中,青竹鲜少有情绪外露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诧异。 福子见状嗓门儿瞬间绷紧:“你这表情几个意思?” 难不成王爷的身子真的出了岔子? 青竹表情晦涩地换了只手把脉,沉默良久还是没开口。 眼看着福子眼里的急切都快蹦出来了,谢空青毫不意外地说:“比你预想的好?” 青竹强压着惊喜用力点头。 “王爷有很多陈年的旧伤,这些伤看似好了,可实际上累积起来就是个随时会爆炸的隐患。” “我之前一直担心您此次受伤会带发体内的旧疾,可才短短四十多日,您现在的情况比我上一次给您把脉的时候好了很多,之前我无计可施的地方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缓解。” 他难掩激动地抽了抽鼻子,颤声说:“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出一年,您的身体便可恢复如初,再不会受旧疾的困扰。” 谢空青闻言无声一笑,想到景稚月之前的话,意味不明地说:“据说只要不动武的话,或许三个月便可行。” “三个月?” 青竹忍不住说:“是此次跟您一起回来的那个何大夫说的吗?您的伤也是他调理的?” 这些年为了谢空青的身子,他们一行人前后想了无数法子,遍寻世上名医,可有的效果却是微乎其微。 要是那个何大夫有这样的本事,别说是把他奉为淮南王府的座上宾,就是他想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他们也一定会不惜代价的去满足他任何无理的要求。 对上福子和青竹激动的眼神,谢空青一时拿不准景稚月愿不愿意,顿了顿干脆说:“你可以去问问王妃的意思。” 如果景稚月不否认,青竹说不定也可以混个徒弟当当。 当然,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强求。 青竹得了赦令惊喜万分地跑着去了。 福子脑子转得快些,想到王妃脸上消失得荡然无存的伤疤,迟疑了一下才说:“王爷,王妃那边您都想好了?” 人精跟人精也是有区别的。 青竹脑子里就一根筋,一头练武,一头学医,别的他压根就想不到。 可福子不一样。 他跟景稚月刚打了个照面,再一看谢空青和她的相处方式与之前大为不同,心里马上就有了计较。 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儿,不然怎么可能凭空转变? 谢空青听完眼里闪烁出点点浅笑,打趣道:“你这个老狐狸。” 什么都瞒不住你的眼睛。 福子嘿嘿笑了几声,讨好道:“您也别怪奴才多嘴,只是王妃是府上的主母,地位如何全看您的意思,底下人也得照您的心意办事儿。” “您给奴才个准话儿,奴才心里也好事先有个底不是?” 如果一切照旧只让景稚月当个摆设,那自然有无数可以架空她的法子。 可真动了让她撑起一府门户的心思,那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谢空青目光幽幽地看着手背上还没好的疤痕,淡声说:“不论生死,她都是淮南王妃。” 唯一的淮南王妃,地位自然该与众不同。 福子眼明心亮,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点头说:“您说的在理儿。” “那奴才回头就把府上内务的权都交到王妃手中。” 担了名儿,就要办该做的事儿。 牵扯越深,越难分割。 这样的道理不光是谢空青明白,他也明白。 景稚月以后还想如之前那般两袖空空,只怕是不能了。 第157章 越来越看不透的人 福子心满意足地呼出口气,小心地看了谢空青的脸色,低声说:“在您赶来的这段时日,奴才查了一下蕲春那边的事儿,王爷,追杀您的人不是朝中派来的,而是……” “我知道。” 谢空青眼底锐色一闪而过,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中被捏碎的扳指冷冷地说:“那边先不用管,等把太子料理了再腾出手来也来得及。” “趁着在外头的功夫,把那边的桩子都摸清楚,要走的时候一举清理干净。” 福子低着头沉沉应是。 可转念想到谢空青遭的这些罪,心里还是憋屈得慌。 他手上闲不住,告别了谢空青就马不停蹄的去忙活了。 与此同时,青竹看着指导何大夫磨药的景稚月,也陷入了不可言说的惊疑。 原来解决了自己的心头大患的神人居然是王妃吗?! 景稚月对这个面嫩还能男扮女装的小侍卫感官不错,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眼神,好笑地托起了下巴。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怎么,换了张脸就不认识了? 青竹无措地跪下行礼,被叫起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呐呐地看着景稚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小的听闻您在为王爷调理身体,有些地方不太懂,想来向您讨教讨教。” “您有空吗?” 如果没空的话,他可以改天再来。 但是一定会来就是了。 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景稚月不在乎多几个学艺的,没多想就说:“你有空就来呗,左右我都是闲着的。” “你想学什么?” 青竹木头脑袋似的张嘴就说:“什么都想学。” 正在焦头烂额的何大夫听到这话被逗得噗嗤乐出了声儿。 他手忙脚乱地倒腾着手上的东西,好笑道:“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他一开始野心也这么大。 可当真的被景稚月揪着调教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这玩意儿也不是想学就能学会的啊! 何大夫心情沉重的摇摇头去了。 景稚月心情不错地扭头对着空心说:“给他倒杯水,先坐下歇会儿。” 青竹本想说自己不用休息,可刚接过水杯眼前就被摆了一筛子混杂在一起的药材。 景稚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指着筛子说:“你底子应该不错,先帮我把这些都分拣出来,等都分拣好了,咱们就着这筛子里的东西说。” 她说完就去午睡了。 青竹是个直肠子,干事儿也不含糊。 得了这么句话,他想也不想的坐了下来,埋头就开始做最基础的活儿。 屋子里,景稚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挑眉道:“青竹之前师从何处?” 最简单的事儿看最根本的底子。 何大夫是半道出家的半吊子,根基不严处处受限,每日分拣药材都能耗费大量时间。 可青竹明显不一样。 小伙子不过十几岁的年岁,可眼睛和手都利落得很,明显就是下过苦工的。 空心在她的手边放下一碟子点心,解释说:“王妃可听说过神医谷?” 这是景稚月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 她摩挲着指腹嗯了一声,说:“听说过,怎么?” “青竹本姓安,出自神医谷,是当代谷主膝下的幺子,他父亲受过王爷的大恩,为谢恩情,索性把他送出了神医谷交托在王爷门下效力。” 青竹从出生起就泡在了药草园里,自身对医术的领悟也是佼佼者,否则不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景稚月听完露出个恍惚的表情,想了想说:“那门外的何大夫你们可认识?” 空心茫然摇头。 空雾想了想,很不确定地说:“奴婢瞧着他手腕上的徽记眼熟,像是早些年任家的。” 见景稚月一脸直白的迷惑,她谨慎地说:“任家十年前因通敌之罪满门抄斩无人人活,多年过去在望京也仍是禁忌,也难怪您没听说过。” 景稚月听完,萦绕在心头的疑云顿时就更浓了。 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任家,仿佛处在世外的神医谷,这样的地方一听便知不会与大奸臣有什么勾结。 可为何这些人都欠了谢空青的恩? 难不成谢空青除了作奸犯科,他还顺手做了别的? 她怎么感觉,越来越看不透谢空青这个人了? 第158章 明珠去尘 景稚月心中疑虑无人可解,可接下来的几日,她算是彻头彻尾地刷新了众人之前对她建立下的虚假认知。 褪去了刻意伪装出来的软弱谄媚,她展现出的另一面是让人惊艳到不敢怀疑的果断和凌厉。 就像是一颗被灰尘掩盖的明珠,她终于在无数的诧异中甩脱了看不见的束缚,在人前绽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光。 何大夫依旧在苦不堪言的重负中每日苦中作乐。 青竹也从一开始的试探转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心悦诚服。 而就在教导两个便宜徒弟的同时,景稚月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新麻烦。 她难以理解地看着满脸堆笑的福子,头疼道:“这些事儿之前都是谁处理的?” 福子笑眯眯地说:“回王妃的话,都是奴才打理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接着继续处理? 景稚月想也不想就把一堆还没开封的信封朝外推走,果断道:“一事不烦二主,你既然都处理熟了,那就接着管啊!” 没事儿给她找的什么事儿? 她看起来像是很闲吗? 现实中的确很闲的景稚月拉出了一脸的理直气壮,眼角眉梢堆满的都是一个意思。 别来烦我。 我不想管。 可福子见了却只是笑。 他温声温气地说:“王妃,您是王府的主母,王爷操持外,您自当管内,这些都是府上的庶务,合该是由您来着手的。” 自来世上出嫁的女子最在意的唯有一样,那便是管家之权。 有了实实在在捏在手里的权力,那才称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 福子见过无数为了管家之权不要脸外加不要命的,像景稚月这种不想接手的倒是第一个。 他好言好语地哄着劝,景稚月听了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她心累地摁着额角说:“可是我不会啊!不会还怎么管?” “福公公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在家便无人理会,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从未上手过,也不知道如何打理,你能者多劳顺手就办了的事儿,何必来找我?” 更要命的是管家就不是什么轻巧的活儿。 插手管了淮南王府的事儿,那泥足深陷哪儿还有干脆可言? 等她掺和得多了,还怎么跑? 谢空青怎么可能让她有机会跑路? 她贬低起自己来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一丝丝理直气壮。 福子听了哑然无言。 正当场面僵持时,办完了事儿的谢空青迈步而入,要笑不笑地说:“既是不会,那就学。” “我……” “你难不成是学不会?” 景稚月木着脸咬牙:“万一我就是学不会呢? 谢空青悠然笑了,字里行间都是不可言说的耐性。 “那就慢慢学。” 他走到景稚月的身边坐下,慢条斯理地说:“王妃如此聪慧,假以时日总是能学会的。” “福子,你从明日起便定时定点过来教导王妃如何打理庶务,等从此处回去了,再去请两个嬷嬷来悉心教导。” 福子功德圆满地咧嘴笑了。 “是,奴才记下了。” 至于别的,自然有王爷会跟王妃细说,不关他的事儿了。 福子功成身退。 景稚月看着突然出现的谢空青陷入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牙说:“王爷,这都是现成有人管的事儿,你非要拉扯我做什么?我……” “你以为不掺和我的事儿,旁人射来的箭矢就会避开你吗?” 谢空青的反唇相讥瞬间把景稚月问住。 看到她沉默下去的脸,谢空青意味不明地说:“自打你身披嫁衣进了淮南王府的那一刻起,你就与我有了分不清的联系。” “没有人会在意你是不是真的在淤泥中孑然独立,倘若有两人想杀我,那挥出来的两次刀尖下必有你的一席之地,如此,你还是什么都不想掺和吗?” 第159章 谁嫌自己保命的手段多? 景稚月当然可以选择继续保持中立,只是对于保命的效果如何,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在外人眼里,她跟谢空青就是一伙的。 杀谢空青的同时必杀她。 无路可退。 对上她郁闷的目光,谢空青满是玩味地说:“是要把权捏在自己手里,试着去撼动棋局,还是要两手空空等着刀子落在自己身上,你可以选。” 被动等死,主动出击。 两种选择摆在眼前,傻子都知道选什么才合适。 景稚月心烦意乱地拧起了眉毛,闷闷地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空青心情不错地说:“你是淮南王妃,我一日不死,就没人敢对你做什么,只有一点你记住,你跟我是站在一处的。” 哪怕是心不和,起码面上要和。 谢空青的要求属实谈不上高,可景稚月心里却还有自己的顾虑。 她纠结了半天不说话。 谢空青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要笑不笑地说:“当然,你也可以继续琢磨怎么跑。” “有朝一日你逃出去我真的抓不到你了,那你自然就是天高海阔了。” 当然,这话的前提是她能逃掉出去,且不会被抓回来。 景稚月得了这话心里踏实不少,可话到嘴边还是有几分说不出的迟疑。 “你就不怕我知道你太多秘密跑出去告密?” “告密?” 谢空青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低低而笑,字里行间夹杂着的都是戏谑。 “除非你想跟我一起下幽罗地狱。” 一旦背叛的结果只剩下了一起死,那就永远都不会出现背叛。 有那么一瞬间,景稚月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拿捏。 谢空青预判了她的所有预判,甚至还很无所顾忌。 他是真的非常自信。 自信到坚信自己绝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 一时间景稚月说不清自己是愤怒居多还是烦躁多,狠狠地挫了挫后槽牙才咬牙说:“你就那么确定我跑不掉?” 谢空青挑眉而笑:“我是确信不管你跑到哪儿,我一定能把你抓回来。” 狂妄。 彻头彻尾的狂妄。 景稚月忍住糊他一嘴巴子的冲动,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那就走着瞧呗。”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暂时达成一致,谢空青笑笑站了起来。 在他要走的时候,景稚月突然说:“我要学武。”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追杀以后,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无力反抗的脆弱。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被动挨打,只能指望着别人保护的感觉太过糟心。 她是一点儿也不想再体会一遍了。 出人意料的,谢空青答应得很爽快。 “你可以跟身边的丫鬟学一学基础,等过几日我给你找个合适的师父。” 野心过了明路,景稚月学武的事儿正式提上日程。 空心不太理解她为何突然动了学武的念头,尽可能详细的跟她说清楚了流程以后,无奈地说:“练武是自小练的童子功,您这时候半道入门,要吃的苦只多不少,您真要学吗?” 景稚月整理着用得上的东西好笑地说:“为何不学?” 之前不学是因为怕谢空青阻拦。 这人既然都已经答应了,她不光是学,还要尽可能地学好。 谁嫌自己保命的本事多? 第160章 我只教你一次 景稚月每日开始了雷打不动的早起学武,谢空青也遵循了自己的承诺。 他真的找来了师父。 来人是个中年女子,容貌算不得上乘,可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之气。 她自称叫箬竹。 箬竹恭恭敬敬地对着景稚月行礼问安,被叫起后笑吟吟地说:“我听王爷说,王妃重点是想学轻功?” 景稚月从未说过这话。 但是有一说一,她的心思真的被掐准了。 逃命的时候会飞真的很炫酷好吗? 她是真的很羡慕会飞的人! 景稚月垂下眼帘眼中的意外,笑着点头。 “对。” 箬竹很识趣的没多问,从善如流地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功法,解释说:“这两本功法是王爷命人特意寻来的,很适合女子研习,对根底的要求较低,讲究的是身形灵动动作灵巧,您要是没意见的话,咱们就从这两本开始学吧。” 景稚月是个门外汉,且非常有门外汉的自觉。 不懂的地方就不要随便插嘴,等着被安排就好。 箬竹对她的配合非常惊喜,紧接着就给她安排了完整的训练。 几日转瞬而过,箬竹看着演武场中的景稚月越发满意。 一开始被安排来教导王妃学武的时候,她其实是有些不太情愿的。 娇生惯养的女子她见了无数,心血来潮说自己想习武,结果吃不了苦三天便放弃的也很多。 她打心眼里不觉得高高在上的淮南王妃能坚持下来。 可景稚月的表现让她很意外。 悟性足,天赋在,更难能可贵的是能吃苦,不多话,也从不对她的安排提出异议,但凡是能做的,景稚月一定尽全力做到了最好。 这样的外门弟子谁能不爱? “参见王爷。” 箬竹听到动静连忙转头,还没等跪下去就听到谢空青说:“怎么样?” 他这几日都忙着别的事儿,也没顾得上过来看看。 今日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演武场。 箬竹不掩笑意地看向景稚月,低声说:“回王爷的话,王妃若是早些年就开始习武,单是凭着这份儿心性,在武艺上的造诣绝不会比我差。” 谢空青听完脸上不见半点意外,视线一转看到边上的长鞭,眉梢微扬:“你准备让她学鞭?” 箬竹点头:“鞭子相对轻巧,比起长兵利刃更适合女子使用,王妃也说可行。” 谢空青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腹说:“她或许更适合学暗器。” 他亲眼见识过景稚月甩手飞针的利落,那份儿干净利落,至今回想起也会心头震颤。 若有了内力加持,再练好了外家功夫,她脱手甩出去的长针定会多一分摧枯拉朽的气势,杀伤力也会更足。 箬竹认真地考量着他的话,还没想出个头尾,谢空青就已经大步走了进去。 演武场内,景稚月还没察觉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人,手腕就突然被人捏住。 “方向不对。” 谢空青自腰后半揽住她的腰,手掌一翻带着她转了个方向的同时低低地说:“劲儿应该用在这个位置。” “手随心动,万念俱空,真气凝于脚下,疏风而起。” “我就教你一次,睁大眼看好了。” 第161章 收下的好处都算你的 凭空拔地飞起的瞬间是很突然的。 景稚月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谢空青在耳边说:“轻功在于顺势而行,借力而起。” “高于地面的任何东西都可以作为你借力的点儿,头顶的树枝,水中的莲叶,甚至是迸发而起的水花,这些都可以。” “摸准真气凝结的间歇,利用好可以利用的借力点,就可以把八分的真气发挥出十分的效果。” 耳边的话音刚落,毫无防备的景稚月在他的怀中翩然落地。 她惊讶得不行地看着已经拉开了很远一段距离的箬竹等人,再低头看看脚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是飞过来的。 这么神奇的吗?! 捕捉到她眼中的惊喜,谢空青莞尔勾唇,打趣道:“又吓着了?” 景稚月连连摇头。 “不是,没有。” 她单纯就是意外。 谢空青这厮的轻功居然这么好的吗? 果然,容易被追杀的人都很看重轻功的造诣! 谢空青不知她心里所想,笑了笑就说:“我于此道只算泛泛,谈不上多好。” “真正的高手可过水无痕,无行无迹,说起来我还真知道一个这样的人。” 他话锋一转看着景稚月,口吻微妙:“记得雍王吗?” 景稚月猜不准他突然提这茬的原因是什么,愣了下小心地点头。 “记得。” 谢空青却像是闲聊似的,自顾自地说:“雍王膝下多子,有个庶子叫谢溪闻,他的轻功就很不错。” 说完见景稚月没半点反应,他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听说此人在外行走时化名叶溪闻,近来还在望京开了个百药坊,据说医术高超生意很不错,你要是感兴趣的话,等回去的时候可以找机会去看看。” 景稚月听到百药坊的时候心里就在咯噔作响,听完了顿时就不想接话了。 显而易见,谢空青明显是发现了什么。 不过那不重要。 反正只要她咬死了不承认,谢空青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无形改变的相处方式让她开口时少了几分顾忌,直接就追在谢空青的身后问:“王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们到江安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江安距江南路程不过一日,可谢空青却半点不见要挪屁股的意思。 这人肚子里又憋的什么坏? 谢空青装作没看到她眼中的好奇,淡淡地说:“我来正是要跟你说此事。” “明日启程去江南,你带着人先收拾收拾,等到了江南我可能要水土不服一段时间,那边的大小事务就靠你外出打理了。” 景稚月一听这话,马上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过往的经历告诉她,一旦谢空青把她推到了前头,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许是看出了她的狐疑,谢空青似笑非笑地说:“江南豪富,奇珍异宝甚多,准备好了溜须拍马的人也很多。” 换句话说,在人前出面频繁,那就一定少不了被人捧着送到手边的宝贝。 谢空青水土不服闭门不出,她的定位瞬间就变成了在外收礼。 景稚月谨慎地想了想,迟疑道:“送上门来的,不拘是谁,什么都能收?” “能收。” “你只管敞开了袋子收,收完了自会有人收场。” 瞥见她眉眼间的意动,谢空青眉眼含笑地加了最后一把火。 “收下的好处都算你的。” 景稚月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马上被扑面而来的金山银山打了个烟消云散。 她义正严词地说:“既然是能帮得上王爷的忙,那我自当义不容辞。” 来自贪官污吏的钱,那当然是越多越好啊! 总而言之,银子这玩意儿,再多它都不烫手! 第162章 不要脸有钱,不要命有权 次日一早,景稚月怀揣着敛下无数金银的目标出发。 而他们刚走半日,一直风平浪静的江安便出了乱子。 有乱民反了。 大乾自打下江山后安稳近百年,经历过无数天灾,却从未起过人祸。 变故发生在猝不及防的瞬间,可听完后却又让人有一种命该如此的恍惚感。 见景稚月眉心紧锁,福子无声叹气。 他宽慰似的说:“江安自来与江南几地同气连枝,是大乾盐税粮仓重地。” “可近几十年朝政混乱,上有朝廷苛收加税,下有蛀虫欺压百姓,层层重负至当地百姓头上,愣生生把百姓的血汗化作了白花花的盐和沉甸甸的米粮。” “世人都说江南豪富,可谁知道那是多少百姓的血泪铸成的金银,此乱看似突然,实则积压许久,王妃不必为此忧心。” 景稚月听完一时呐呐,沉默良久后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福子说的一句都没错。 在江安的这段时间,她无事时也出去溜达过。 与她想象中的水乡之景不同,此地的百姓活在肉眼可见的两极分化中。 当地富绅挥金如土,甚至不惜一夜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可更多的人却更像是活在人间炼狱。 明明是大乾有名的国库粮仓,可为了能缴得上苛刻的重税,百姓不得已家家户户走上了冒险的求生路。 偏僻的小巷中,家家打水晒盐煮盐,所得近九成被官府苛收,百姓手中所剩无几。 为了活命被逼着去制造私盐,为了做私盐被迫荒芜了耕地,可手里所剩无几的私盐半点不敢变卖,地里也不出半点粮食,对这里的百姓而言,温饱成了活下去最大的问题。 老无所依,幼无所养。 看一眼便知那是活人的地狱。 可就算是这样,当地官员和富绅也并未停下过对百姓的摧残。 这些人无法抗拒私盐带来的巨大利润,变着法子的把重负压在了百姓的头顶。 长此以往,日复一日,会陡出今日之乱,当真是不需要半点意外。 景稚月百感交集地揪了揪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政定于民,也乱于民,一粒春风火种起,顷刻间便可起燎原之势。” “日子长了,这一方水土也就毁了。” 朝廷可采用重典强行镇压。 可压下去的民怒,伪造出的只是一时的平静。 等这股愤怒再折返而来时,那便是可席卷摧毁一切的力量。 若无良好的措施,那一处乱可掀万重山,这一场看似不起眼的民乱早晚会演变成更大的变故。 可不管变故与否,说到底苦的也是底层的百姓。 这些人何其无辜? 谢空青没想到她还有对朝政的敏锐,缓缓合上手中棋谱,淡声道:“依你看,此地的民乱该如何平息?” 景稚月有些意外他会跟自己谈论朝政,顿了顿苦笑道:“王爷是在跟我说笑?” 身为女眷,言论朝政可是逾矩的。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呵了一声,淡淡地说:“王妃,你逾规的地方很多,不在乎多这一项了。” 景稚月转念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索性仗着四周无他人,撇撇嘴就说:“依我看,怎么办都没用。” 腐朽根深,积年累月。 坏的是根子不是一处。 就算是另外派了人来又能如何? 没用强有效的牵制管辖,在这片滋生腐败的土壤上只会接连长出更多的无耻之人。 “不要脸有钱,不要命有权,敢在这片地头上作奸犯科的,那都是既不要脸又不要命的狠人,除了一个两个两个顶什么用?剜表皮不去内腐,折腾一圈也都是全白费。” 景稚月说得无限唏嘘,谢空青听完静然沉默。 就在景稚月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谢空青突然说:“不破不立。” “内里既是腐了,那就从内部打破,大不了将整个江南的盘子全都掀了,如此总会好的。” 景稚月被这听起来云淡风轻,内里却暗藏了无数血腥的话惊得飞起了眉毛。 被重税牵连一带百姓共计近乎百万,牵扯地方横纵数十处,大小官员无数,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处处要紧。 朝廷倒是有心想严查,可总是投鼠忌器。 若非如此,此地的隐患也不会积存几十年之久无法解决。 要真是把这里全盘掀了,大乾国库的根基也就毁了一小半。 哪儿会有他说得那么轻巧? 这人到底是来查盐税案的,还是来毁朝廷根基的? 第163章 没错,这人就是这么戏精 在景稚月不可说的怀疑中,他们一行人终于正式进了江南地界。 谢空青向来说话算话。 说自己会水土不服,到了地方马上就起不来身,病恹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只剩了最后一口气,跟一天前在树上地上一通乱飞的样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景稚月表示自己早就习惯了。 没错,这人就是这么戏精。 说病就病。 可第一次见着谢空青的人却受了不小的惊吓。 来接他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看着谢空青煞白的脸,忍不住说:“王爷这是怎么了?下官现在就去请大夫来,您……” “不必。” 景稚月矫揉造作地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要哭不哭地说:“王爷这是水土不服之症,大夫已经瞧过了,并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便可。” 水土不服是小事儿。 可谢空青这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水土不服的样子。 问话的人留了个心眼,一句不重地说了不少吉祥话,马不停蹄地接着他们进了城。 到了临时落脚的驿站,谢空青进屋就躺。 还没等安顿好,江南执政司的的司正就带着大夫来了。 他看着阻拦自己的景稚月,苦口婆心地说:“王妃,下官知道您担心王爷的安危,可路途颠簸舟车劳顿,事关王爷的贵体,无论大小都不可疏忽。” “下官请来的是江南最有名的大夫,不如就让他先给王爷瞧瞧,也好帮着瞧瞧药方啊。” “是啊,王妃您就让大夫看看吧。” 跟着司正一起来的人不停劝说,景稚月两眼红红的像是有些无措,可最后还是咬着下唇点了头。 “也行,本妃随着大夫一起去,你们就在外头候着。” 她亲自推门带着大夫进去。 大夫看到在床上双目紧闭的谢空青,眸中无声一动,坐下就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景稚月坐立难安的来回转圈,在看到大夫不断皱眉的时候,心急道:“大夫,王爷的情形可还好?” 许大夫一言不发地收回手,为难地看着谢空青胸前渗出的斑驳血色,皱眉说:“王妃,您确定王爷是水土不服?” 景稚月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水土不服,不然还能是什么?” “难不成你是在质疑本妃的话?” 许大夫心里咯噔一响,连忙跪下去说:“王妃息怒。” “草民学艺不精,实在看不出王爷的病症为何,不过据脉象来看,的确像是水土不服的样子。” 景稚月听到这里满意地勾起了唇角,好性子地说:“空心,大夫跑一趟也是辛苦了,赏。” 许大夫颤颤巍巍地收下烫手的金子,还没站起来就听到景稚月幽幽地说:“王爷此行奉皇命前来,为的是朝廷大事儿,一己安危可动四方,有些话说得,有些话说不得。” “为了你的小命,好生管住自己的舌头,懂了吗?” 许大夫被一番连敲带打唬住了魂儿,忙不迭叩首谢恩不再多言。 景稚月命人送他出去。 等房门一关,马上就拔掉了插在谢空青脖颈后的银针。 有这根针在,任谁都察觉不了他的脉象有问题。 谢空青睁开眼猝不及防对上她通红的双眼,整个人明显的愣了一下。 早就说好了是假的,这人的眼睛怎么还红了? 许是注意到他的错愕,景稚月神秘兮兮地把袖口朝着他的鼻子凑了凑。 一股特殊的辛辣气扑鼻而来,谢空青瞬间哑然失笑。 原来是生姜…… 第164章 劫富济我 谢空青抵达江南的第一日,想趁机来拜访他的人不少。 可来的所有人都被景稚月以他身体不适的理由拒之门外。 外头的人是什么反应景稚月没兴趣知道。 她正忙着数今日收到的重礼。 只是第一日,送来的礼盒就堆成了小山。 样样珍宝件件价值连城。 可这些还只是开胃菜。 她抓起一颗的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在指尖把玩,半酸不苦地说:“我还以为蕲春已经富贵至极了,没想到到底是我见识短浅了。” 连一个不入流的小郡守都能拿出来这样的宝贝,可见江南富甲天下的名头绝对浪得虚名。 她转头看着正在烧书信的谢空青,挑眉道:“他们知道王爷病重,私底下肯定少不了小动作,你就打算就这么一直在屋子里躺着了?” 千里迢迢的来了。 到了地方就装病,谢空青肚子里到底卖的什么狗皮膏药? 谢空青没理会她眼中的试探,自顾自地说:“我病了他们才好有小动作。” 不事先降低这些人的防备,接下来的戏还怎么演? 他示意福子把烧完的灰烬处理干净,抓起看了一半的棋谱毫无起伏地说:“等明日有人来请,你就跟着出去转转。” “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我没精气神多管这里的事儿,只要拿到了有的证据就准备回去交差。” 谁都知道皇上的话对他约束不大。 所以这些人虽是惶恐他亲自来了,可打心眼里也没觉得谢空青真的会把他们怎么样。 再借着景稚月的嘴放出风声,这些人就更不以为意了。 一边麻痹他人感官,一边磨刀霍霍准备下手。 这样的手段谢空青用得炉火纯青,景稚月也是见怪不怪。 她随手把手上的珠子扔到盒子里,拍拍手说:“那也行。” “我带着人去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挑眉看她:“贫?” 景稚月大言不惭地点头强调:“王爷你不懂,我是真的很贫。” 淮南王府的金山银山都是谢空青的山,跟她没半点关系。 不趁机多收点儿好东西,光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脱贫? 景稚月揣着不能说的一个小目标安然入睡。 与此同时。 江南执政司衙门。 司正陈茂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狐疑道:“如此说来,淮南王不是水土不服,而是伤势过重?” 许大夫跪在地上说:“回大人的话,淮南王的胸前还有渗出的血迹,据形状和位置来看,像是险些被箭矢贯穿了心脉,脉象紊乱无序,虚浮无力,据脉象来看,的确是伤重之状。” 陈茂年微微眯眼没说话。 坐在边上的人副手马上就说:“大人,我让人盯着驿站附近,昨晚半夜找到了熬药的残渣,那些残渣我找人看过了,全都是提血气治内伤的药,分量还足足比寻常的方子上重了一倍。” “淮南王来江南之前不是在江安盘桓了一段时间吗?您想想若不是突然受伤耽搁了,这人怎么会在江安停留?” 说起江安,陈茂年的眼中多了些许不耐。 “江安那边的民乱是怎么回事儿?现在可压下来了?” 副手带着不屑说:“小小暴民不足为惧,大人何必在意?” “依我看,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谢空青打发走,省得这人在这里耽搁咱们的正事儿。” 等开春化冻,那便是河上水运的大好时机。 耽搁一日流失的就是无数金银,任谁眼睁睁地看着银子随水淌了都会觉得心痛。 陈茂年对此没有异议,可还是很谨慎地说:“谢空青生性多疑,手段老辣,此人不可小觑,也不能大意让他坏了咱们的大事儿。” “先紧密盯着,底下的动作都收敛些,若有异状,立马来报!” 第165章 会不会跟消失的谢空青有关? 驿站里。 每日的药渣子熬了一满罐,谢空青的病却丝毫不见起色。 前来拜访的人死活见不到他,心念一转索性把目标落在了景稚月的身上。 淮南王难缠。 淮南王妃却是出了名儿的废物,搞定一个废物总归是不难的。 事实证明,景稚月是真的很好搞定。 她就像是钻进了钱眼的钱串子,不认人,只看礼物的贵重轻贱。 但凡是抱着重礼上门的,就绝对不会被拦在门外。 短短几日,她贪财无度的形象彻底传遍江南,每日收到的各种重礼更是数都数不清。 而就在这种数钱到手软的暴富中,景稚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谢空青了。 谢空青走的时候一句交代也没有。 他把福子和青竹等人都留了下来,每日端出去倒掉的药渣分量更是一日更比一日重。 没有人知道这人去哪儿了。 这人到了地方,不查盐税案,不见当地的大小官员,一门心思装病装柔弱,如今更是不见踪影,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景稚月鬼使神差地想到江安的变故,抓着笔在纸上胡乱写画,心不在焉地说:“福公公,王爷跟没跟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王爷到底干什么去了?” 福子脸上笑意分毫不减,苦笑道:“王妃您这话就是在为难奴才了。” “王爷的行踪哪儿是奴才可揣测的?您都不知情的,奴才就更不知道了。” 景稚月懒得跟这个老狐狸计较,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 “那江安那边的民乱可平了?” 尽管所有人都对江安的民乱表现得嗤之以鼻。 可莫名其妙的,她就是感觉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情说不定会是被模糊掉的关键。 福子闻言略显错愕,无奈地摇头叹道:“奴才听闻官府已经派人镇压了,可见效甚微,形势据说是不太乐观。” 准确的说,是非常的不乐观。 积压已久的民愤爆喷出灼人之火,被逼到了绝路上的百姓彻底被磨去了骨肉里的憨厚,纷纷揭竿起义。 从混乱起至今堪堪十日,可牵扯出的动荡已经远远超乎了大多数人的想象,加入乱军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发展到了可围攻府衙之势,越演越乱。 可偏生江安那地方没有驻军,只靠着府衙那点儿人,杯水车薪压根就解决不了这么大的麻烦。 早在前两日,江安郡守的求助信已经送到了江南司正的手里,陈茂年也派了人前去支援。 可更具体的消息尚未传回,谁也说不好会是什么情形。 景稚月手中胡乱划拉的笔锋顿停,看着地处正中的江安心头陡然一跳。 在江安附近,还有三个距离更近的郡府。 江安郡守为何不向近处的人求援,而是舍近求远找了陈茂年? 她若无其事地说:“要我说就是当地县衙的人胆弱无能,跟四周的三个郡府联手镇压,哪儿会有压不下的乱军?” “福公公,你说是吧?” 福子拿不准她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猜到了什么。 可转念一想,这事儿景稚月早晚会知道的,瞒着也没必要。 他叹着气说:“王妃有所不知,自江安起的民乱牵扯甚广,与江安相邻的三处郡府已经先后被乱民攻陷,您说到的那三处自顾不暇,此时是无力理会江安的求援了。” 话音落,心头骤凉。 景稚月背对着他在纸上落下三个墨点,看着呈掎角之势朝着江南横冲而来的四个郡府,自心头无端蹿起了一股浓烈的不安。 这真的只是人怨积压久了导致的一时之乱吗? 这看似巧合的一切,会不会跟消失的谢空青有关…… 第166章 为你自己好,别多问 景稚月被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倒腾得一宿没睡好,第二天借着指点的名义找来了整日往外跑的何大夫。 何大夫听完她的话吓得打了个激灵,脸色怪异地说:“好端端的,你不去到处收礼问这个做什么?” 景稚月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咬牙说:“别废话,你知不知道?” 她虽说也出门,可出门的时候前呼后拥的,明里暗里带的人扒拉两排都数不清,能得到的消息属实有限。 何大夫就不一样了。 他是自由身,只要不试图窥探不该知道的机密,他的消息渠道总是比别人更广些。 何大夫有些为难地咂了咂嘴,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无人,压低了声音说:“我听到点儿小道消息,琢磨着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布局后刻意引发的乱子。” 他没注意到景稚月眼中的凝然,自顾自地说:“暴起的乱民自称伐盐帮,大多数都是些之前被打压的百姓,可好像出了几个会兵法谋略的人物,还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了弓箭兵器之类的武器,占据了三个郡府公开招兵买马,直接揭竿要跟朝廷作对。” “你想啊,草根百姓中出一两个会谋略的不稀奇,可这几个地方能那么迅速就捆绑在一起,这就很不对劲儿。” 要不是早有预谋,怎么可能会联系得如此迅速?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他还补充说:“你知道江安是怎么乱起来的吗?” 景稚月眸光闪烁,配合道:“怎么乱的?” “因为有人被强压下盐井,盐井塌了淹死了人,进而引发的民怨。” 何大夫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一下,在景稚月逐渐缩紧的眉心中说:“江安,江北,洛安,洛城皆是如此,而且前后乱起来的时间不超三日。” “三日后除江安外的三处府衙被攻陷,如今江安只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难掩唏嘘地撇撇嘴,意味不明地说:“这些人一开始都没把这点儿星火当回事儿,只想着随便派几个衙役就打发了,可哪儿有那么轻巧?” 星火一旦燎原,那便是致命的势头。 眼下别的不好说,可他敢保证,陈茂年一定着急得睡都不敢睡。 毕竟起了大乱的那几处距离江南可不远。 要是真闹到不可开交的那一步,不光是陈茂年,这一连串的大小官员谁的乌纱帽都别想保住。 景稚月恍惚一瞬,咬住舌尖含混道:“我记得江北不是有一万驻军吗?那些伐盐帮的人难不成还能多过驻军?” “大军都拿他们没办法?” 何大夫眉眼间泄出一丝讥诮,要笑不笑地说:“更可笑的就在这儿了。” “那一万大军尚未出动,就因布防图外泄被伐盐帮悉数歼灭,人马不存。” 身为非常重要的防线,这一万大军连动窝的机会都没找到,还在夜色中呼呼大睡的时候就被乱民一锅端了。 何其可笑? 而那些突然决定起义的暴民是怎么得到大军的布防图的,细思极恐。 景稚月不敢往深处想,只是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何大夫见了,微妙地说:“丫头,我是十年前认识的淮南王,也是在那时候被他救下一命,可你要知道,当时圣旨上写的可是株连九族。” “他不在乎圣旨是怎么写的,也不在乎谁生谁死,他行事诡异莫测,可目前待你还是好的。” “为你自己好,别多问。” 第167章 光脚的何必怕穿鞋的? 景稚月和何大夫的对话无人可知,接下来的几天她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该收礼继续收礼,该吃喝继续吃喝。 谢空青还是没有回来。 她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几日,可谁知道江南这边的人先坐不住了。 徐茂年跟其夫人亲自上门,张嘴就跟她说起了民乱之事。 见景稚月不搭话,他面露苦涩,无奈道:“按理说这样的事儿当由当地官员处理好,不该拿来让王妃烦心。” “可王妃有所不知,近来被蛊惑的愚民越来越多,江北驻扎的大军成了没用的摆设,短短一月的光景,自江安起至江北淮安等地全都被暴民占领。” “如今暴民已成势,单是靠着当地府衙的那点儿人手压根就压制不住,下官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是腆着脸前来求王爷帮着拿个主意。” 徐茂年手里有几辈子都花不光的钱,在这片地头上也有着说一不二的权。 可他手里没兵。 面对面硬刚的生死搏斗中,银子再多也没用。 要拼的是人。 谢空青的手里有人。 八十万玄甲军不是传言,谢空青一令便可召起大军的号召力也并非是假。 眼下朝廷的援兵遥遥无期,远水解不了近渴。 唯一的指望突然就落在了谢空青的身上。 而且江南情况复杂,望京的大批兵马一旦赶到,说不定会有失控之态。 谢空青的人就不一样了。 景稚月没想到这天来得如此突然,愣了下故作不解地说:“既是出了民乱,那就是动摇朝廷根基的大事儿,徐大人理应快马加鞭给望京送信求援才是,怎么想到来求王爷了?” 她说着自嘲一笑,叹道:“王爷此行是奉旨来查盐税一事,一路上为了轻车简行,本来就没带几个人。” “可谁知在半道上还出了岔子,至今都不能起身,就是本妃做主把身边的人都借给徐大人,那也是杯水车薪不顶用的吧?” 以一敌十又能怎样? 面对数万愤怒不已的百姓,哪个高手能挣得出命去? 徐茂年摸不准她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顿了顿迟疑地说:“王妃误会了。” “这样大的事儿,下官怎敢疏忽?” “下官已经事先打听过了,王爷麾下的玄甲军镇守六处,其中有一处共有六万大军,就驻扎在距江南不远的淮水边上,若可一路急行军前来支援,那最多十日便可赶到此处。” 十日的时间不算很短,可对目前处在四面环绕的江南而言却也已经足够了。 徐茂年有足够的信心能撑到十日后。 见景稚月沉默不语,徐茂年话中多了几分急切:“王妃,一旦暴民成了气候一举朝着江南袭来,江南几十万百姓都会陷入流离失所的战火当中,巢灭难有完卵,这当真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儿,您就让下官见王爷一面吧!” 就算是谢空青真的病重不能出城迎战那也不要紧。 只要他手里的兵马到了就行。 景稚月在他的催促中睫毛扑闪,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王爷此行前来,为的不是平乱,而是盐税一案。” “但凡是盐税的事儿早些有了定论,何至于拖延至今?” 她说着字里行间多了一丝恼怒,没好气地说:“徐大人这会儿知道着急上火了,可你怎么不想想,要是盐税的事儿迟迟不见结果,那王爷回望京又该如何跟皇上交差?” “老早就让你们去查的事儿,查来查去都这么长时间了,没个主谋没个供词,甚至不见半点被贪墨的脏银,王爷的正事儿还没办呢,哪儿顾得上旁人的死活?” 徐茂年被问得哑口无言。 景稚月抱怨得理直气壮:“王爷身子骨不好,没法子一心多用还去帮着收拾烂摊子。” “要是盐税的事儿早些有了定论那还好说,要是一直查不清楚,那索性大家伙儿就这么耗着!” 反正万一暴乱真牵扯到江南了,他们这行人拍拍屁股就能走。 可扎根在这里的人就不一样了。 光脚的何必怕穿鞋的? 第168章 顶罪的人多的是 徐茂年没想到自己一直借口拖延的事儿这时候成了拒绝自己的托词,不动声色的一咬牙后露出了羞愧之色,低着头说:“王妃教训的是,这事儿的确是下官等人疏忽了。” “这事儿其实已经有眉目了,最多三日,下官便可将王爷所需的证据都呈递上来,保证不让王爷失望。” 景稚月半信半疑地眯起了眼。 “当真?” “下官不敢撒谎。” “那也行。” 景稚月懒洋洋地理了理袖口,淡淡地说:“等盐税的事儿了结了,保不准王爷也乐意见人了。” “只是王爷的身子骨不太好,本妃不得不多问一句,要是调动了兵马,那兵马交给何人管辖?” 徐茂年一听这是有戏,赶紧就说:“下官已经想好了,届时王爷要是有心力去管,那下官等人就遵听王爷的调遣。” “王爷要是无心多管,那等兵马到了,自会有相应的人去代为管辖,等此番动乱平息,所有兵马下官定会完璧归赵,绝不给王爷添半丝烦心。”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毛病。 景稚月听完却只是冷冷发笑。 她半酸不苦地说:“徐大人说的比唱的好听,成语用得也很有水平,可完璧归赵是这么用的吗?” 人是谢空青从大老远调来的,起了冲突死伤都是玄甲军的。 一路上赶过来折返来回耗费的粮草银两,全都是从谢空青的手里划拉出去的银子,耗费了这么多,帮着往下压的却是徐茂年的麻烦。 合着谢空青是弃恶从善做慈善家了? 徐茂年一听这话就猜到了她为何不满,不等多想马上就说:“是下官失言。” “您只管帮下官转告王爷,等大军调令一下,途中所耗的所有粮草物资都由下官提供,等叛乱平息后,下官还当另备下一份儿重礼叩谢王爷大恩。” 景稚月听到这里才算是勉强觉得满意了。 她把自私自利为银子出卖灵魂的烂德行写在了脸上,故作矜持地一摆手,淡淡地说:“如此也行。” “你且回去尽快把盐税一案的大小证据和涉事官员都掰扯清楚,把供词证物呈上来,等王爷看过了再说。” 她一两拨千斤,滑不留手就像是死活抓不住的泥鳅。 徐茂年不敢逼太紧,只能是不甘心地咬着牙出了驿站。 等上了马车,他马上就皱眉说:“淮南王真的一直都在客栈里?” 都这么长时间了,这人当真就一步都没出来过? 打马跟在马车边上的侍卫低声说:“属下一直让人盯着呢,据插在驿站中的探子来报,昨日还看到淮南王被人扶着在后院散步,看着气色还是很差。” 既然是一直都在驿站,那就证明近来发生的事儿谢空青全都知道。 景稚月今日说的话,十有八九也就是谢空青的意思。 徐茂年压根就没把景稚月当回事儿,想了想咬牙说:“回去揪几个不安分的出来,把盐税的案子顶了,赶紧把这茬糊弄过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 谢空青只是想尽快结案应付皇上,他并没有想多插手的意思。 既如此,顶罪的人多的是,这有什么可为难的? 侍卫轻轻应了,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大人,淮南王的玄甲军素来残暴,若是让玄甲军进了江南地界,万一打发不走了怎么办?”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亘古不变的老理儿。 皇上都一直防备着谢空青的玄甲军,始终不肯让玄甲军踏进重要的城池一步。 要是在江南这块地头上出了差错,麻烦可就更大了。 徐茂年听完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幽幽地说:“你以为本官说的好处都是白给的?” “等叛乱的事儿被压下去,本官在皇上的面前自然另有一套说辞。” “皇上或许谁都信不过,可只要本官对面的人是淮南王,那皇上就只会相信我。” “不信的话,你就等着瞧。” 第169章 这样的结局真的是好的吗? 徐茂年紧赶慢赶的赶着回去抓人顶罪。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回到后院,看到正捧着一本医书在看的‘谢空青’,头疼地叹气。 “青竹。” 假扮成谢空青的青竹果断站了起来:“王妃。” 景稚月摆手免了他的礼,看着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不出的心累。 她瘫坐在椅子上软趴趴地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第十三天了。 十三天,谢空青人间蒸发似的不见踪影。 她今日凑巧把徐茂年糊弄回去了,可接下来呢? 三日后谢空青要是还不回来,这事儿咋整? 对上景稚月发苦的眼神,青竹很不确定地抿了抿唇,小声说:“属下觉得,王爷应当是快要回来了。” 该沦陷的地方已经没了,该激起的民愤也已经炸了。 事态呈现出如今的水深火热,也差不多该是谢空青出来灭火的时候了。 这样的回答听了等同于是没听。 景稚月无话可说地搓了搓脸,闷闷地说:“王爷再不回来,这场子我可就兜不住了。” 福子拿着几封密信走过来,听到这话没撑住笑了。 “王妃何必过谦?” “奴才瞧您今日打发徐茂年的时候很是得心应手,不管是说辞还是由头都很说得过去,这不是挺好的吗?” 把棘手的事儿扔给了景稚月,他才在接连不断的惊喜中看到她身上层出不穷的闪光点。 尽管这时候说这话有些迟了。 可他还是想由衷的感叹一句:皇上赐的这门婚事着实是一门难得的好姻缘。 要不是皇上自作主张,王爷哪儿找这么个能干的王妃? 景稚月被他夸得有些打怵,苦大仇深地接过他手里的信封一一拆开,看完后手背上蓦的暴出了无数小青筋。 信里说的是暴民叛乱的实况。 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化作了纸上毫无温度可言的数字,透过黑白的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远方不断洒落的鲜血。 战火无情,寸寸割人性命。 在看似无关大雅的谈论中,倒在地上的是再也喊不出怒吼的无辜百姓。 景稚月呆呆地看着纸上惊人的数目久久说不出话。 福子见状无声微叹,低声说:“王妃,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呢?” 不管是从何处掀起的战火,首当其冲死去的总是命如草芥的百姓。 一直都是这样的。 景稚月木着脸把信纸扔到火盆里,看着点点跃起吞噬一切的火苗,自言自语似的说:“要想处理江南痼疾,有且只有这一种方法是吗?” 所谓的不破不立,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破的不是沉积在此近百年的腐规烂矩,破的不是贪官污吏,而是饱受欺压的百姓? 如果陈旧的苦难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破除,那随之带来的新的苦难算什么? 福子没想到她会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心里咯噔骤响的同时面不改色地说:“暴民叛乱突然,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儿。” “等此番事了,此地欺压百姓的蛀虫定会受到严惩,自此定可焕然新生,总的来说结局都是好的,您不必为此过分心痛。” 景稚月闻言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呆滞地看着火盆中灰白的灰烬彻底无言。 这样的结局,真的是好的吗? 第170章 他们怎么配? 三日后。 呈犄角之势朝着江南袭来的叛军来势汹汹,事关另外两处的战报也在不断送入驿站。 徐茂年准时带着厚厚的一沓证据和供词来到了驿站,面带愧色地说起了自己的调查发现。 不得不说,为了能诱得谢空青出兵相助,他的确是下了狠心了。 被抓案犯官员共计十三人,其中不乏身居高位的大官,也有下头的喽啰芝麻官。 被记录在案的帮凶下人超过一百人,光是名单就写了好几张纸,罗列出的罪名和供词更是装订成了分量厚重的一沓。 可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景稚月知道他藏了很多,他也知道自己藏了多少秘密。 只可惜在更加紧急的事态之前,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徐茂年顶着一脸的愧疚,痛定思痛地说:“是下官无能管辖下属,这才给了蛀虫滋生的契机,等这回的叛乱平息,下官定会亲自向皇上陈情请罪,以诫自己后半生不得再手软心慈。” “只是这回的暴民之事,还求王爷出手相助,否则的话,下官万事难辞罪过,也无颜再见江南父老。” 说一千道一万,求援的事儿是否能成,全看谢空青的意思。 景稚月只是个传话的。 手里既无兵权,也没有能撼动大局的本事。 所以她只是说:“兹事体大,本妃做不了主,不如你先回去,等本妃跟王爷说了以后再另行商议?” 她不在乎多耗上几日,可徐茂年不能不在意。 叛军移动的速度太快了,剑锋直指江南。 就算是玄甲军动了,赶路也需要时间。 他是真的耽搁不起了! 徐茂年控制不住的有些心急,蹙眉说:“王妃,这是叛军行乱,这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大事儿,下官今日一定要见到王爷。”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悠悠道:“那本妃要是就不让你见呢?你难不成还想强闯?” 徐茂年没想到她能理所应当得这般理直气壮,头大了一圈后咬牙说:“恕下官直言,王妃身为女眷,本就不该插手朝廷大事,您如此是逾了规矩的!” “逾矩?” 景稚月满不在乎地说呵了呵,轻飘飘地说:“本妃逾的矩还少吗?你猜本妃在不在乎这个?” 眼睁睁地看着徐茂年青紫了脸,景稚月的心里说不出的解气,又觉得异常的憋屈。 她倒是想直接放人进去,可问题是谢空青压根就不在,进去了看到的也是青竹! 青竹敢做谢空青的主吗? 他不敢! 当然,她也不敢。 除了拦着她还有什么办法? 短短的一瞬间,景稚月在心里把谢空青这个狗东西骂了无数遍。 可对上徐茂年不满的眼神,却一派淡然地说:“本妃说过了,王爷想见外客时,自然会派人前去传召,若无王爷恩准,那就谁也不许踏进半步。” 徐茂年狠狠一咬牙,冷声说:“王妃就不怕摊上延误军情之罪吗?” 景稚月听完乐了。 她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说:“那你去告啊!” “去告诉皇上,是本妃阻拦害得江南起了叛乱之事,去跟天下人说,是本妃贪墨压榨百姓无度引发了百姓暴乱。” 瞥见徐茂年脸上的紧绷和阴郁,景稚月漫不经心地啧了啧,轻描淡写地说:“徐大人,别让本妃提醒你,你是来求人的。” 要不是这些贪得无厌的蛀虫持续作孽,谢空青怎么会找到下手的机会? 如今局势满盘皆崩,无数百姓受苦其中,丧命在外。 可稳坐高位的这些人在乎的依旧不是百姓的死活。 他们只在乎权落在了谁的手里,在意的只是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是否能保全。 既如此,她给这样的人面子做什么? 他们怎么配? 第171章 三江之乱 景稚月突如其来的强硬让徐茂年的脸色彻底一僵。 可她完全不在乎。 盐税一案能糊弄皇上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谢空青不惜牵扯无数百姓涉入战火,布下了一盘更大的棋,徐茂年身为棋局中,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安然脱身。 一个没有用处的将死之人,有什么可客气的必要? 景稚月彻底失去耐性,闭上眼开始逐客。 “空心,送客。” “徐大人,您请回吧。” 徐茂年自然是不甘心的。 叛乱一事已经失去了控制,朝着江南袭来的叛军像是一把挂在脖子上的尖刀,谁也不知道这刀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求援的信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了望京,可望京距此遥远,等大军到了,他们这些人也早就变成刀下亡魂了! 可再心急又能有什么用? 他有求于淮南王,景稚月阻拦在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眼下也不敢明着得罪驿站里的任何人。 徐茂年不死心地咬紧牙关躬身退了,刚一出驿站就忍无可忍地摔了一个玉佩。 “贱人!” 不过就是一个依附于谢空青苟活的女子,她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的凌辱自己? 跟在他身边的人警惕地看了眼四周,小声说:“大人小心隔墙有耳。” 目前最有可能救江南于危难的人就只有谢空青,要是这话传入了谢空青的耳中,那这事儿就更难收场了。 徐茂年忍着怒上了马车,刚坐下就听到谋士说:“大人,按理说不该如此的。” 玄甲军是距离江南最近的驻军,这事儿不光是他们知道,满朝文武也知道。 就算他们不来求谢空青施以援手,为了解救江南之急,皇上知道后肯定也会第一时间下旨让谢空青调兵。 他们还主动把谢空青要的罪证和人都提了上去,谢空青在这种时候跟他们端什么架子? 徐茂年阴沉着脸不说话。 谋士大着胆子说:“淮南王会不会是觉得咱们拿出来的东西没诚意?” “诚意?” 徐茂年反唇相讥:“他还想要什么诚意?” 谋士一脸讳莫如深地搓了搓手指头,小声说:“大人您别忘了,养军是要花银子的。” 他们之前许诺会承担军费,可到底只是口头上的许诺,并未兑现。 如果说谢空青在计较这一点的话,好像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徐茂年听完沉默不言,谋士斟酌半晌小声说:“依我看,大人不如先拿出一部分实实在在的好处来钓鱼,等鱼儿咬钩把眼下的麻烦处理好了,您再另行修一封折子送往望京。” 见徐茂年有意动之色,他缓缓地说:“三江失守,这不是小事儿,您是这一带的司正,手掌三江之职,也必不可免的要担失守之责。” “可如果咱们把淮南王压军不动,还收受贿赂的事儿上报给皇上,再把事情原委一一向皇上陈情,这到头上的罪过说不定就可推卸一二。” 城池失守,这不光是将军的失职,连带着徐茂年也要承担皇上的怒火。 轻则贬官,重则砍头。 可如果把失职之嫌推卸到谢空青的身上呢? 徐茂年眼中冷光骤闪,掐住掌心冷冷地说:“回去对外说帮着淮南王筹集粮草军费,安排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银子筹措出来,另外要求出银子的商户每家都签字画押,在字据上写明捐献的银钱数目。” “记住,务必要写得清楚明白,知道了吗?” 苛捐百姓,明知战乱却为一己私欲强压兵马不发。 这样的罪证传回望京,倒霉的人一定不会是他。 第172章 银子是她的,麻烦是谢空青的 徐茂年紧锣密鼓的让人筹集银子,非常高调,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不出钱,就只能一起等死。 手握重兵的淮南王压根就不在乎他们这些人的死活。 他在乎的只有银子。 谁都知道玄甲军只听令于淮南王,也都知道淮南王一直都不是个玩意儿。 可此举一出,谢空青还是不可避免的引发了民愤。 玄甲军不管在听谁的话,归根结底是隶属朝廷的大军,享俸于民,却不肯救民。 遇上麻烦时还要百姓自己筹钱去当粮草军费,这算怎么回事儿? 百姓每年缴了那么多税,养的就是这么一群王八犊子? 一时间江南商户人人自危,心里想的嘴里骂的,不约而同都是同一个人。 谢空青本就狼藉的名声再度跌入谷底。 碎得简直不能再碎。 可就算是这样,这人还是没有出现。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把挡在眼前的书挪开,皱眉说:“徐茂年又来了?” 福子低着头说:“不光是他自己来了,他还带来了不少在江南地界有头有脸的商户。” 这些人又贪财又怕死,骂骂咧咧地凑了银子,马不停蹄的就赶了过来。 今日来了这么些人,谢空青要是还不露面的话,只怕是不好收场。 福子谨慎地说:“王妃,要不奴才找个托词把人撵出去得了。” 既然是不好打发,那索性从一开始就避而不见。 景稚月当真有那么一秒钟在为这个念头心动。 可一个模糊的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她突然说:“王爷之前是不是说,我在这儿收到的好处都算是我的?” 福子不解其意地点头。 “王爷是这么说的。” 景稚月:“徐茂年他们带着银子来了吗?” “瞧着架势应该是带了。” “那就见。” 送上门来的大笔银钱,为何不要? 就算明知这银子烫手,可烫的也是谢空青的手,关她景稚月什么事儿? 景稚月定了主意马上就说:“福公公先去外头把人请进来,跟他们说我稍后就到。” “空雾,更衣。” 福子去请待宰的怨种们进来喝茶。 空心和空雾伺候着景稚月梳妆。 空雾轻轻地把一枚碧玉簪插入发髻,带着迟疑小声说:“王妃,虽说王爷说了收礼无碍,可徐茂年在民间大肆召集百姓出钱,今日带来的银子来路不正,在民间引发的怨言也颇深,您要是把这银子收了,只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徐茂年不可能老老实实的把银子奉上,所以这看似令人心动的财帛之后,定是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机。 景稚月要是大意了,说不定就是中计了。 空雾提醒本是出自关切,可谁知景稚月听完却只是无声一嗤。 她淡淡地说:“这些人手里的银子,哪儿有来路正的?” 但凡有人是靠着真本事赚的金山银山,何来的三江叛乱? 空雾和空心一时无言。 景稚月拨了拨手上的玉镯,意味不明地说:“你们说的我知道,只是这银子我另有用处,所以我非收不可。” 至于收下后的麻烦,那就是谢空青要操心的问题了。 第173章 那你怎么还不跑呢? 徐茂年耐着性子等了半天,看到出来的人是景稚月时,眉眼间不由得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暴躁。 身为朝廷重臣,动不动就跟个贪婪妇人打交道,这传出去就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笑话! 他有些敷衍地唤了一声王妃,还没等景稚月坐下,马上就说:“王妃,我等今日前来,是想求见王爷商议平叛之事,不知王爷此时是否方便?” 他苦笑一声无奈叹气,用无可奈何的口吻说:“下官并非有意无礼,只是如今事态严重,实在是耽搁不得了。” “江南千千万的百姓等着大军前来救命,要是王爷还不出面,那……” 他欲言又止地没了声音不再往下。 可就是这么寥寥数语,却足以勾起在场之人的怒气。 本就有怨言的商户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是啊,三江之乱迫在眉睫,王爷要是再不出兵,那江南防破,连带着毁的可是大乾的半壁江山,这样的梦魇若是成真,那我们在场的这些人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说是缺银少粮无法动兵,咱们今儿也集全江南之力把银子带来了,这么多人等着救命呢,王爷该不会还不见咱们吧?” “据我所知朝廷每年拨下的钱粮无数,全都养了玄甲军,吃于民用于民,危难之际却只顾自身,不管百姓的死活,这样的大军养来何用?” “咱们这些人倾家荡产筹集出来的银子,可银子拿出来了,玄甲军何时才会动?淮南王身为皇家子嗣,本当以民为先,可三江之乱发酵至今,为何迟迟见不到淮南王的身影?难不成淮南王是打算舍了江南吗?” 这话实在说得不好听,也有试探之嫌。 众人见景稚月笑而不语,有暴躁的忍不住摆出了平时的架子,说出的话也越发口无遮拦,字字难听。 福子木着胖脸看着眼前唾沫横飞的这群人,尖锐的声调猛地拔高了一截:“放肆!”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王妃的的面前造次?!再有人敢胡言乱语一句诋毁王爷和王妃声誉,那也不必等了,拉出去乱棍打死!” 太监特有的尖锐音调压制住了众人的嘈杂,也彻底激起了人们心里的不满。 有个肥头大耳一看就没经历过毒打的男子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淮南王再势大,那也是皇上的臣子,是大乾的臣民。” “王爷心中若有大乾的百年基业,有大乾的受苦百姓,那就应当在此时挺身而出镇压暴民,而不是在这驿站里只晓得找托辞避而不见。” “难不成这驿站里只开了收钱的门,没开求生的路?既如此,我们还来这里求什么?直接回去收拾铺盖带着家眷逃不就得了?” 福子听完面上马上多了一抹杀意。 景稚月却只是笑笑摆手。 “不得无礼。” 她摁住了福子,要笑不笑地看着字字带刺的胖子,幽幽地说:“那你怎么还不跑呢?” “别怪本妃没提醒你,叛军最多八日便可抵达江南,你要是再不跑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哦。” 第174章 你也配本王一见? 自三江生乱,很多百姓都携家带口的逃离了此地。 可在场的这些人却不能逃。 他们跟没家底没基业的人不一样,这里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要是把这里的根子扔了,那不光是他们,加上祖宗牌位上供着的先祖都白忙活了。 胖子说这话本来只是气话,目的只是想激景稚月动怒。 可谁知道景稚月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眉眼含笑,语调轻柔,字里行间甚至还带着好言相劝的意味。 “江南虽说是个好地方,可也要人活着那才算得上是人间天堂,要是脑袋掉了脖子上碗口大个疤,那就再领略不到江南盛景了,何其遗憾?” “所以要不你还是跑吧。” 最好是赶紧跑。 不然就真的跑不掉了。 胖子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肥腻的胖脸上明显一滞。 景稚月视线轻飘飘地从众人各异的脸上扫过,眼底泛起了抹不开的点滴冷色。 这些人明着是来送银子的,可实际上却更像是在鲁莽试探她的底线。 又或者说,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怀疑谢空青可能不在这里了,想借此激一激看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只可惜,此刻火烧眉毛的人并不是她。 这样的伎俩没用。 景稚月垂眸遮住眼中深色,看着指尖淡淡的凤仙花色,慢条斯理地说:“本妃知道诸位心急,可此刻心急顶什么用?” “话本妃之前就说在前头了,要么筹措了军费送来,要么就等着朝廷的援军抵达,题是本妃出的,你们只能二选一。” 其实选什么都是错的。 可那又怎样? 坑恶人这种事儿,她从不手软。 景稚月的话说完满场寂寂无声,所有人都在迟疑地看徐茂年,在等着他拿主意。 徐茂年狠狠一咬牙,往前走了一步说:“王妃,下官已经带领众人把军费筹措到了,只是调兵之事兹事体大,还是当与王爷商议为好。” “所以还请王妃通融,让我等与王爷见上一面。”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亲眼确定谢空青的下落! 景稚月不耐地啧了一声,蹙眉说:“没看到银子就想让本妃让路,徐大人你在跟本妃说笑?” “可是……” “哪儿有可是?” “拿不出本妃要的东西,那就出去,本妃没这么多时间在这里陪你们空耗。” 景稚月说完站起来作势要走。 徐茂年见状赶紧说:“王妃留步!” 他强忍愤怒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跑到门前啪啪一拍掌,马上就有人陆续抬着半人高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的盖子揭开,露出的全是整整齐齐的雪花银。 一锭银子五十两,一个箱子重达数百斤,四个壮汉一前一后抬着都走得脚下蹒跚,常人难想其中之数。 景稚月看着箱子里的银子默而不语。 徐茂年一狠心干脆叫人把数十个大箱子全都打开了。 他说:“王妃,这一箱是五万两,共计十箱,这是核捐账册,您请过目。” 五十万两银子就这么摆在眼前,景稚月看了心里却生不出半点高兴。 银钱冷光熠熠不带半点血色。 只是她透过眼前的巨额财富看到的,却是底下无数刺目的哀鸿。 她眸光一扫徐茂年手上的账册,淡淡地说:“青竹,把东西收下。” “是。” “等等。” 徐茂年拦住搬箱子的青竹,眯眼说:“王妃,东西已经送到了,我等是不是能见王爷了?” 要是见不到谢空青,他回去马上就要给皇上写一封秘折,这银子自然也就不必送了。 景稚月表情微妙地看着他没说话。 早先那个蹦跶的胖子又不甘寂寞地叫了起来:“王爷说是在病中不宜被打搅,可王爷都来江南这么长时间了却始终不肯外出见人,难不成王爷根本就不在这驿站之内?” 一言出激千层浪。 有人试探着附和:“说的也是,要是王爷在的话,怎会忍心见百姓流离失所?王爷不会真的不在吧?” 身边附和质疑的人越来越多,胖子笃定什么似的拔高了嗓门,尖锐道:“我果然猜得不错!” “淮南王此时肯定不在驿站,否则的话怎会不出来见我们?我……” “啊!” 破裂的惨叫声骤然响起,上一秒还在指手画脚叫嚷不不断的胖子,维持着抬手的动作失去了他的脑袋,顶着血肉模糊的脖子轰然倒地,溅起的血飞得四散一片,带出了惊人的不祥。 徐茂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在眼前死去的胖子,再一看迈步走来的黑衣男子,心口阵阵发凉。 谢空青唇边噙笑地跨过地上的尸首,戏谑地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王出来见你?” 第175章 可惜了 谢空青突然出现,谈笑间挥手就摘了一个人的脑袋。 地上浅色的地毯被刺目的血色染红,大片大片的血迹飞溅得到处都是,可却没有人敢出声。 安静得可怕。 景稚月先是被入目的血色刺得眼球生疼,后知后觉想侧首避开的时候,就被人捂住了眼睛。 “脏,别看。” 她听到熟悉的声调喉间无声微紧,咬牙松开攥紧的拳头,任由谢空青摁着自己的肩膀坐在了椅子上。 她刚坐下,就感觉到身边多了一股不可忽略的热度。 谢空青直接坐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肩头。 他指尖不安分地弹着景稚月的耳坠,语调悠悠地说:“本王只是病了,不是死了。” “这就赶着来欺辱王妃,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口吻听起来也带着说不出的玩味。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挥手间取一人性命的狠辣,乍一听估计还会以为他是在说笑。 可这种时候,谁敢笑? 徐茂年强忍心惊跪了下去,深深吸气说:“王爷息怒。” “下官等人前来只为求您出兵压制叛军,并非有意冒犯王妃,只是……” “青竹。” “属下在。” 谢空青打断他的话叫了一声,要笑不笑地看着有些错愕的徐茂年,轻飘飘地说:“掌嘴。” 青竹奉行的是绝对令行禁止。 谢空青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所以谢空青的话说完,他的大巴掌就抽到了徐茂年的脸上。 挨了第一个大嘴巴子的时候,徐茂年又惊又怒。 打到第二个的时候,他脸上青紫交错,甚至想站起来反抗。 可青竹摁在他肩上的手就跟铁钳似的,任由他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最后愣是实打实的挨了十个大嘴巴子,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看着面目全非的徐茂年,谢空青终于觉得满意了。 他摆手示意青竹退下,在无数惊悚的目光中慢慢地说:“都说江南是鱼米之乡礼教之邦,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本王尚未问话,谁许你贸然答话的?” 徐茂年死死地咬着牙不吭声,边上有冲动的看不下去了,硬着头皮小声说:“徐大人是朝中大员,哪怕是上了金銮殿也有上禀之权,按我朝律法,私自殴打命官可是违律的。” 这话算是说出了众人敢怒不敢言的心声,也勾起了谢空青唇边的浅笑。 “哦?是么?” 景稚月听到这熟悉的语调,心头莫名一跳,默默为说话的人在心里点了一根默哀的蜡烛。 顶谁的嘴不好,老寿星上吊顶撞谢空青做什么? 嫌自己命太长? 说话的人没察觉到危机的到来,还在自顾自的大义凛然。 “王爷虽是尊贵,可也不能公然违背朝中律法,否则此事一旦传出去,定会惹得百官不满皇上动怒,您这是何必呢?” 谢空青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这种好自为之的语气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发笑。 他笑眼带弯地看着说话的人,视线再从众人的身上一一滑过,唇角上挑的弧度越发明显。 “既如此,那倒是本王冒昧了。” “听起来你对本朝律法很熟,倒也是个人才,只是今日初相识,你可能不太了解本王的性子。” 更可惜的是,他不会再有机会了解了。 谢空青面露惋惜叹了一声,手指从景稚月的发间滑过,看着掌心的玉簪意味不明地说:“可惜了。” 话音落,脆弱的玉簪以一种绝对凌厉的气势飞了出去。 还在试图以理服人的男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徒劳的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脖子为何会突然透风漏气。 可头一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男子多一句嘴就丧了命,被恐惧和害怕笼罩的同时,心里突然就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木然。 徐茂年贸然答话只是挨了几个嘴巴子,看样子谢空青还是手下留情了? 第176章 您老当我什么银子都贪? 杀鸡儆猴的效果绝佳。 哪怕是此时众人心中有无数不满,却无一人敢插话。 谁说谁就赶着下一个死。 不一会儿的工夫抬出去了两个人,这样的血泪教训足以让人学乖了。 满场皆寂,谢空青对此非常满意。 他没理会在场神情各异的人,转头看着景稚月说:“拿上你想拿的东西,回去休息吧。” 他没在的时候需要景稚月出来撑场面,他既然是回来了,景稚月就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了。 景稚月对此求之不得,站起来就果断说:“那妾身就不在此打搅王爷办正事儿了。” “空心,叫人把东西搬走。” “是。” 她率先一步回到后院,刚坐下福子就来了。 谢空青杀人不眨眼,说话也算话。 尽管徐茂年等人筹出来的银子不是一笔小数,可这银子还是被划拉到了她的荷包里。 福子说:“现银分量沉占地方,您只怕也不好收,奴才自作主张给您换了金票,五十万两都在这儿呢。” 哪怕是换成了轻便的金票,那也是厚厚的一沓。 景稚月没伸手去接,沉默片刻后出人意料地说:“我有件事想麻烦公公。” 福子愣了下,连忙说:“王妃尽管吩咐。” 她垂眸遮住眼中晦色,缓缓呼出一口气说:“我听说王爷麾下的玄甲军都是王爷自己养着的,想来能供应得上几十万大军的军粮物资,在粮食的采买和运输上也自有妥善的渠道。” “你拿着这银子去安排一下,尽数买成能果腹的米粮和御寒的衣物设法给受此次叛乱影响的难民发下去吧。” 她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也没有那个冲出去声张正义锄强扶弱的能力。 可她还是想尽可能为无辜的人做些什么。 哪怕做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福子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结结实实地顿了顿才讶然道:“您的意思是,这些银子全部用在难民身上?” “不光是这些。” 景稚月闭上眼说;“空心,把之前收到的那些礼都找出来交给福公公,换成银子都拿去用了。” 空心一言不发地去了。 尽管景稚月没明说什么,可鬼使神差的,福子捧着手里的银子莫名觉得有些烫手。 他干巴巴地挤出个笑,小声说:“王妃还有别的吩咐吗?” 景稚月心累地摆手。 “没了,你就按我说的去办,只是这事儿办得不能太张扬,你想法子遮掩一下,不必让人知道是淮南王府做的。” “王爷若是问起,你就说是我的意思,其余我会跟王爷解释。” 福子深深躬身,恭敬地说:“是,奴才知道了。” 福子前脚刚走,景稚月马上就去找了何大夫。 听完她的话,何大夫的脸上不可避免的多了几分诧异。 “你买那么多药材做什么?” 说完不等景稚月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三江起乱,连带着江南一带也会受波及,且不知战火何时平息,这时候要是能把别处的药材转运到这边儿,好像可图之利的确是不少。” 战火骤起,粮食和药材永远都是最紧缺的宝贝。 有了东西可不愁换不来银子。 见他想歪了,景稚月有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您老当我什么什么银子都贪?” 发战乱财,那是人该干的事儿? 面对何大夫的茫然,她直接说:“我知道您有门路找到足够多的药材,缺的只是本钱和运输渠道。” “我刚才已经跟福子交待过了,您只要找到了药材,就直接去他手里拿银子,他会安排人转运过来,也会安排人给难民分发下去,所以您只管去找,别的事儿自然有人去办。” 何大夫千算万算没想到钻进钱眼里的景稚月会说出这样的话,猛地一怔后意味不明地皱起了眉,语调也多了几分沉沉。 “丫头,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第177章 那又怎样?他不在乎 旁人或许至今都以为三江之乱是巧合。 可他们都清楚,这次的叛乱跟谢空青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背后说不定藏了这人的多少手笔。 如果谢空青的目的是搅动江南这一带的浑水,那叛乱的恶果自然是越大越好,难民越多越可动摇国本。 景稚月是在跟他明着反其道。 跟谢空青作对的人下场往往都不会很好,任何人都不例外。 何大夫有心想劝,可话还没出口就听到景稚月说:“您说的我都知道,可我也没做什么,不是吗?” 明知作恶不曾阻止。 明知恶果不曾揭穿。 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可这并不妨碍她尽可能的做点儿什么。 对上何大夫不解且凝重的目光,她笑得一派坦然。 “我做人做事儿凭良心,不强求别人,也不为难自己。” “他想做什么我管不了,可我在能力范围内救助一些难民,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 路见有伤患还需拔草相救,救助一些难民怎么了? 她又没明着跟谢空青作对,那人能把她怎么样? 景稚月心里憋着火,脸上强撑住的笑也在缓缓变淡。 她说:“我只做自己该做的,别的我管不了,也不能管。” “后果我自己担着,您只管帮我去办就行了。” 不光是托了何大夫帮忙,她还给远在望京的叶溪闻送了信。 等把这些事儿都打点好,外头的拉锯也有了结果。 谢空青同意出兵了。 他调动的玄甲军急行军至此需要十日,这十日的工夫,谁也说不准江南会出怎样的变故。 可他能同意调兵,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景稚月听完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把写好的告示递给了空雾。 “找人把这告示抄个百十张,张贴到热闹的地方去。” 空雾一目十行地看完告示上的内容,面上多了几分为难。 “您怎么突然想到找这么多大夫?” 景稚月好笑地看她:“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她挽着袖子慢条斯理地说:“江安那边是什么情况不好说,可叛军持续作乱,受难的百姓和军士肯定不少,多一些大夫总是好的,到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另外去找人打造几口这样的大锅,到时候我有用。” 她话声温和态度决然,空雾和空心对视一眼,最后只能是咬牙按她说的去办。 与此同时,谢空青也从福子的口中知道了原委。 福子皱巴巴的拧着胖脸,很不确定的小声说:“王爷,王妃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不然的话,怎么解释景稚月这一系列看似突然的决定? 见谢空青不说话,他大着胆子说:“王妃吩咐的事儿您看……” “照她说的办。” 谢空青捏了捏眉心淡声说:“银子不够就从账上拨,她吩咐了什么就去办好。” 福子迟疑道:“那王妃到底是不是……” “重要吗?” 谢空青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他,轻飘飘地说:“知道了如何?不知又能怎样?” “你记住,王妃跟我不一样。” 他有心毁这腐世,融万物于地狱,不分敌我。 景稚月果断之下对敌人从不手软,可对群像众生却有医者的怜悯。 他们从来就不是一类人,做的也不可能会是同一件事。 背道而驰不重要。 他不在乎。 第178章 所以,你要问吗? 有了谢空青的首肯,景稚月吩咐下去的事儿办得很快很顺利。 得来的脏银子全换成了难民急需的物资,通过特殊的渠道再紧急送往该送的地方。 为了让她安心,福子还说:“王妃放心,这些东西都由专人配送分发,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 换言之,哪怕是在叛军作乱的地方,他们也可以畅通无阻的把东西送到相应的人手里。 景稚月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 谢空青已经不加掩饰到这种程度了吗? 身处迷雾中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方向,也看不清同行之人的模样。 景稚月默默良久让人把福子送了出去,低头接着看起了手中的秘信。 尽管谢空青回来了,可每日还是有人把叛乱处的消息送到她的手里。 事无巨细,透过纸面她能看到叛军所在之处的所有场景。 可看得越多,她就越感心惊。 她起初怀疑谢空青是有心觊觎皇位,想借此作乱脱离朝廷自立为皇。 可根据她看到的点滴汇聚,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 世人多且愚,天授皇权的信念深入人心。 谢空青如果真是对皇位起了念头,那他就不可能无所顾忌到这种程度,起码他多少还是要稍微顾忌一下名声。 江南往下这一片一旦毁了,毁去的便是大乾的半壁江山。 纵然是他造反成功了,到自己手里的也是破败不堪的山河,并不值得。 可如果不是为了染指皇位,他倒腾这么一圈为的又是什么? 难不成只是为了把大乾毁了? 身为大乾皇室嫡枝,谢空青做人这么不拘小节的? 他跟自己的祖宗有什么深仇大恨? 景稚月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忍不住蹙眉叹气,拿着一个小盒子走进来的空心见了,欲言又止地说:“王妃,王爷让人给您送了个东西。” 她看着被送到眼前的小盒子莫名一顿,打开盒子看到里头的青玉簪子,头顶马上就冒起了问号。 “这是王爷送来的?” 没事儿送她一枚簪子做什么? 见她没想起来,空雾低声提醒:“您忘了,两日前王爷用了您的簪子,这只怕是用来找补您的。” 景稚月拿着簪子说不出话。 空心低着头说:“传话的人还说,您要是自己坐着无趣的话,可以去找王爷说说话。” 再过几日,谢空青就要出城与前来支援的玄甲军汇合。 在叛乱平息之前,他跟景稚月几乎就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时间了。 旁人听了这话或许会以为是夫妻情眷,可景稚月听完眼中却泛起了晦涩的光。 她想了想,把簪子放回盒子里,起身说:“王爷在何处?” “曲水亭。” “带路。” 曲水亭里,谢空青正在临冰垂钓。 透过薄薄的冰面隐约可见水下的红色锦鲤,鱼竿边上还摆着一个装了锦鲤的木桶。 看样子收获还不错。 他听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说:“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景稚月脚下一猝,口吻很是微妙:“我问了王爷会答?” 谢空青抬手甩钩下水,笑吟吟地说:“你不问怎知不会?” “所以,你要问吗?” 第179章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曲水亭边,风声渐起。 景稚月看着水面荡起的波澜,过了很久才哑声说:“三江之乱会很快结束吗?” 大多数人都以为玄甲军到了,一切向好,叛乱就不足为惧。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设想,叛乱结束后如何用最严厉的刑罚去惩治作乱的叛军。 可战乱真的会结束吗? 谢空青闻言拿着鱼竿的手指微蜷,在逐渐放大的波澜中答非所问地说:“这样不好吗?” “你看看眼前的世道,腐肉生蛆,人心生妒,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倒不如死了重来一遭更痛快,何必在这炼狱苦苦煎熬?” 大乾看似强盛,实则内里早腐,现在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稍遇风浪便可分崩离析。 层层剥削层层往下,贪官豪富酒池肉林,底层百姓苦不堪言。 就算是没有战乱又怎样? 战火不到之处,不照样处处都是人间惨剧? 他唇边溢出一抹讥诮,转头看着景稚月一字一顿地说:“浊世如此,毁了有何不好?” 隔空对视的刹那,景稚月自后脊蔓至心尖散开的都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 谢空青说的是真的。 他在布的局,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为可怕。 景稚月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唾沫,问出了最大逆不道的话:“你是想把龙椅抢过来自己坐?” 这话传出去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谁听了都会抖三抖。 可谢空青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甚至还心情不错地笑出了声儿。 他嘲道:“皇位?” “那算什么?” 景稚月看着满脸不屑的谢空青彻底无言。 谢空青维持着绝对平静的表情继续发疯:“我做什么其实不打紧,因为我也不影响你想做什么。” 他抻起剧烈抖动的鱼竿把上钩的鱼儿拉扯上岸,看着在地面徒劳挣扎摆动的鱼尾,轻轻地说:“你大可去做你想做的,可这世道就如上了岸的鱼,再挣扎也徒劳。” “不信的话,且慢慢往后看。” 被扔到岸边的鱼挣扎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谢空青觉得无趣似的啧了一声甩杆入水。 景稚月目光呆滞地看着没了生机的鱼,自嘲道:“既是如此,王爷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道不同,注定不相为谋。 何必要特意龇牙让自己去看他的狰狞? 第一次开诚布公以僵持结尾,景稚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谢空青疯。 但属实没想到这人能疯魔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话别说是她自己听起来匪夷所思,就算是说出去了也绝对不会有人敢相信。 离离原上谱。 非常离谱。 谢空青无视了她怪异的表情,自顾自地低笑出声,说:“你那么聪明,早晚是要知道的。” “再说不跟你把话说破了,万一你不愿意走怎么办?” 景稚月诧异道:“走?去哪儿?” “当然是回望京。” 景稚月再一次在谢空青的强硬和不留余地下被迫做选择,狠狠一咬牙郁闷地说:“王爷这是担心此处战乱出错,先把我送走保命?” “为何会出错?” 谢空青好笑地看着她,玩味地说:“你先回去,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本王回去与你一起参加太后的千秋宴。” 太后的千秋宴就在开春三月,如今已是十二月底。 也就是说,除去路上奔波的时间,谢空青留给江南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要是把控好了,说不准也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景稚月迟疑一瞬果断点头。 “那我就不在这里拖王爷的后腿了,你自己保重。” 她说完就要走,谢空青意味不明地说:“又想跑?” 景稚月条件反射又开始做戏:“王爷说什么呢?跟着您前程正好,妾身怎会舍得逃跑?” 谢空青垂眸浅笑,在她无语的窒息中幽幽地说:“不打紧,你跑不掉。” 景稚月面皮狠狠一抽,一言不发的甩手就走。 看不起谁呢?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第180章 你们就不能大发慈悲吗? 景稚月憋着一肚子火回去收拾跑路的东西。 福子去把该说的话说了一道,回来就忍不住说:“王爷何苦跟王妃说这些?” 王妃的心思本就不在王爷的身上,且万事以自保为上。 这种情形下,她知道了这些,岂不是要跑得更利索了?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不让她知道,难不成还要本王佯装做个好人?” 装来的都是假的。 他不屑于那么做。 在福子困惑的目光中,他慢悠悠地说:“把路上都打点好了,让人一路护送她回去。” “告诉沐念白,王妃出了半点差错,他也就不必回来见我了。” 沐念白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的任务居然会是护送王妃回望京。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对谢空青的命令产生了质疑,可惜的是反抗无效。 出发当日,沐念白一身白衣坐在马背上晃着扇子,满眼带酸地看着面对面正在诉离别的一对璧人,不断龇牙吸气。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至于这么难舍难分? 事实上,在外人眼中夫妻情眷的两个人正在进行生死拉锯。 景稚月被烫到了似的,想也不想就把手里的东西塞到谢空青手里,带着装出来的感激和真实的愤怒说:“大可不必!” “真的大可不必!” 她只是回家,不是回黄泉路的老家。 真的不用拿这样的东西来催她的小命! 谢空青眼疾手快动作麻溜,赶在她再次扔出来之前把东西塞到她的怀里,抓住她不断挣扎的双手,顺势凑在她的耳边说:“这是一半的玄甲军令,可调动望京附近的十万大军,收好了。” “我不……” “你要。” 谢空青手指自她的肩头轻轻一点,浑身都在诉说着抗拒的景稚月突然就不能动了。 她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空青,像是在问为何要置自己于死地。 可谢空青见了却只是笑笑说:“此番江南动乱,你回去皇上和太后肯定有话要说,有这东西在手,你的小命可保无忧。” “起码能撑到我回来。” 景稚月张大了嘴也说不出话,甚至连动一下都成了奢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空青佯装温柔似的给自己整理了一下散下来的碎发,顺带还被他看似很体贴的抱到了马车里。 车里,看穿了真相的箬竹等人默默低头不敢言。 谢空青心满意足地勾唇浅笑。 “回去好生等着本王。” 车轮滚滚而去,被点中穴位有苦难言的景稚月的脸色由青向紫。 箬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出了城门就说:“您试着凝聚真气冲击肩穴?” 景稚月用眼神控诉:你们难道就不能大发慈悲帮我解开吗?! 为什么一定要强求一个废柴自力更生! 读懂了她眼中的愤愤,箬竹苦笑道:“王爷的点穴手法天下无双,我们解不开啊……” 但凡是能解,说不定她们也就帮忙了。 景稚月又憋屈又上火,只能是按照箬竹的指点反复尝试。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天明转至天黑。 她们一行人终于出了江南地界抵达渡口,下车上船之前,她终于能动弹了。 不是她多天赋异禀自己冲开了穴位,是因为点穴的时间到了自动解除…… 总之就是,谢空青轻飘飘地点一下,她苦哈哈干坐三个时辰。 极其可怕。 第181章 在这儿给我叠buff呢?! 景稚月揉着酸痛的肩走到渡口,正想问船在哪儿时,沐念白笑得春风和煦的来了。 他温文尔雅的躬身行礼:“沐念白参见王妃。” “您请挪步上船,过去一小截便可休息了。” 他指着的是几艘不大的小船,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里外外什么都有。 景稚月揣着怀里的东西烫得坐立难安,一言不发的就上了船。 她以为这就是她们回城的交通工具,并且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因为来的时候就挺低调的。 她自己一个人回去,那肯定是越低调越好。 可小船晃晃悠悠的在河面划了一段儿,她的眼前猝不及防绽开了一长串惊人的火光。 是船上连绵而至的火把。 宽到看不到边际的河面上,并排前后陈列了十二艘分了上下两层的大船。 船舷上站着手持火把的黑甲兵士,火光熠熠之下黑色的铠甲反射出了刺眼的冷光。 看到自己乘坐的小船正在逐步朝着大船靠近,景稚月忍住胆颤哑声说:“这是?” 几个意思? 沐念白很善解人意地说:“回望京路途遥远,大船途中相对平稳些。” 只是渡口水深不足,大船过去容易搁浅,所以只能用小船把人先接过来。 景稚月脑中白光骤闪突然意识到什么,指着船上难以数计的兵士诧异道:“那为何带着这么多兵?” 沐念白笑眯眯地说:“自然是护卫王妃安全的。” “王妃放心,此番回程王爷给您安排了两千兵士一路护送。” 很好。 非常好。 走水路,两千兵,所有buff叠满,结果有且只有一个。 无路可逃。 景稚月表情复杂地被扶着上了大船,听到船上兵士气壮山河的行礼声,内心狂怒且想狰狞冷笑。 她深深吸气逼着自己把可怖的表情压下去,故作担心地说:“叛军将至,王爷手下正值用人之际,让这么多人来护送我,会不会太浪费了?” “要不把人撤了吧,咱们一路轻车简行也是一样的。” 沐念白从善如流的笑着解释:“王妃放心,王爷手头的人是全然够用的。” “王爷还说了,人既然是调来了,那自然是要物尽其用,等水路结束转道上官道,届时官道上也有两千人马一路跟随,保准不会出任何差错。” 沐念白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谢空青的贴心。 景稚月听完却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瓣一瓣的被人掰碎。 两千人看守她一个人,弱小无辜且无助。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生无可恋的景稚月满脸恹恹的去船舱里回魂儿。 沐念白见了满意一笑,招手叫来自己的贴身侍从说:“去给王爷修书一封,告诉他王妃满意极了。” 要不是太满意了,眼里怎么会有闪烁的泪光呢? 他就说这么安排绝对不会有错。 景稚月在两千人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的开启了回京路。 与此同时,望京城内也不平静。 风波围绕的重点有且只有一个,三江之乱。 这不是大乾建朝以来发生的第一起民乱,可这却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发展最迅速且难以遏制的一次叛乱。 起初这点儿小打小闹的风传不到望京,也惊动不了享于金玉窝的权贵。 可谁也没想到这股风会愈演愈烈。 朝堂上,皇上铁青着脸把战报折子砸到地上,怒道:“废物!” “全都是一群废物!” 些许难民竟还成灾了,这简直就是在打朝廷的脸! 第182章 这些废物到底是在做什么?! 被折子砸了一脸的大臣满脸肃然,低着头小声说:“皇上,万幸的是淮南王此刻就在江南,也及时调动了玄甲军前来支援,眼下事态向好,说不定安心等到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淮南王?” “没了淮南王这点儿乱子就平不下来了吗?!” 皇上勃然大怒,指着说话的大臣说:“江安本就有一万驻军,可那一万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人吃着朝廷的俸禄,愣是让这些不成气候的难民全歼了!” “这些废物到底是在干什么!” 面对皇上的怒火,满朝文武皆寂。 皇上见此更是怒火中烧,气得冷笑了几声咬牙说:“平时不是谁都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说话啊!”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小步,低着头说:“皇上,有淮南王的玄甲军在,三江之乱想来出不了太大的变故,只是大军既动,那定是要先设法把粮草物资供应上,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 “左大人说得倒是轻巧。” 户部尚书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近来连年干旱大涝,本就粮米欠丰,若非国库空虚,皇上也不至于接连派人前往江南查盐税一案,空口白话就说要拿银子,可账面空设哪儿来的军饷?你是想让我们从无变有吗?” “拿不出来就设法去筹啊!” 左峰气不过地看着阴阳怪气的徐凌,怒道:“难不成你是想让战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吗?” “我只不过是说句实话,左大人大动肝火的做什么?” 年岁最长的吴阁老见二人争执不下,打圆场似的咳了一声,说:“皇上,依微臣之见,此事压根就不值得大动干戈。” 皇上眯起眼说:“那你觉得该如何?” 吴阁老带着说不出的无奈说:“要是朝廷真的大肆征伐了,劳民伤财大材小用,实则不该,不如招安。” “招安?” “对,招安。” “说到底如今的叛军都是大乾的百姓,要不是饱受欺苦,也不会走投无路到这份上,大乾的大军是为了庇护百姓所设,而非屠伤百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纯纯自伤损朝廷根基,征伐为下啊皇上!” 吴阁老身后的定远侯皱眉说:“招安也不是不行,只是三江之乱事出蹊跷,微臣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还是应当尽快派人前往核查,也免得再生波折。” 徐凌听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傲气地说:“吴老和定远侯也太过分谨慎了。” “不就是区区乱民吗?何足为惧?” “微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势镇压叛军,以血泪铸前车之鉴,威慑其余可能有异心的人,显我朝威严!” 他说得慷慨激昂,不少人露出了赞同之色。 左峰冷笑道:“徐大人,想要马儿跑,那就要给马儿吃草。” “你前脚说朝中无粮,现在又说要必用雷霆之势,那我问你,打仗时所需的粮草物资从何处来?这些你可曾想过?” 徐凌面不改色地说:“淮南王不是就在江南吗?” 他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果断往前,大义凛然地说:“皇上,淮南王是沙场老将,玄甲军在手更是如指臂使,有淮南王坐镇,三江之事成不了大气候,不足为虑。” “至于粮草物资,那就更不必发愁了,年前皇上户部刚给玄甲军拨了一笔银子,粮草丰足辎重不缺,皇上只管在朝中听着淮南王大胜归来的消息即可。” 此言一出,瞬间无人再开口说话。 皇上目光深深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冷声说:“此事太子怎么看?” 太子谨慎道:“儿臣以为,徐大人言之有理。” 吴阁老不赞同道:“皇上,淮南王那边……” “好了。” 皇上累了似的摆摆手,闭上眼说:“那就按徐大人说的办。” “太子,你负责督促此案,退朝。” 第183章 祈祷失败 百官叩首先后离去,太子带着临时点出来的人快步走向了东宫。 御书房外,太监赔着笑脸走出来,低声说:“吴阁老,左大人,皇上已经歇下了,您二位还是请回吧。” 下了朝他们就过来了,结果一如所料。 皇上不会见他们。 吴阁老和左峰隔空对视,两人眉目间散开的都是说不出的担心。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小石子激起的大风浪定不是巧合,三江之乱定有幕后黑手在作祟。 可皇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就是无意深查。 今日的商议看似有了决策,可实际上就是把淮南王和他的玄甲军放在江南,别的都不用管。 战胜了是皇上的决策有方,打输了那就是淮南王才疏无用。 吴阁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微不可闻地说:“户部之前给玄甲军拨的粮草银已经下去了吗?” 左峰忍不住冷笑:“拨是拨了,可满打满算只拨了一万石米粮,八千件御寒的衣物,而且还都是往年的旧粮。” 且不说对八十万人而言这点儿东西撒牙缝都不够,而且鬼晓得说出来的这个数具体还打了多大的折扣? 这些人从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上下搜刮油水的好时机,更何况还是在皇上的默许下发生的贪墨? 左峰是个粗人,说话也耿。 他张嘴就说:“太过了。” 的确,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玄甲军已经越发趋向于变成谢空青的私军,也只听从他一人的调遣。 可究其原因,这难道不是皇上自己一手造成的吗? 八十万玄甲军一直都是大乾苦寒的边界第一道防线。 这些年来将士们苦守边疆,不说丰功伟绩,起码以铁骑护住了大乾的安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皇上是怎么做的? 苛刻粮草,亏欠军饷,甚至还在不断想方设法削弱割裂谢空青手中的兵权,数次打着为大义的名义让谢空青身陷困境。 眼下叛军来得蹊跷,还牵扯到了多方百姓,这种情况下不想着赶紧把叛乱平息解救百姓于水火,反而是还想着借机削减玄甲军的实力。 他对谢空青的忌惮太过了。 时间越长,他就越是风声鹤唳。 简直已经到了离谱的程度。 谢空青是行事暴戾无常,也确实是有失妥之处。 可私欲再盛,该站出来的时候他没往后退,从这一点上论他就是比当今强。 吴阁老是两朝元老,一双饱含风霜的双眼看过了太多的利益得失。 他无奈地拍了拍左峰僵硬的胳膊,叹息道:“不可失言。” 左峰气不过地说:“是不该失言,可止不住寒心。” 先皇称得上是个明君。 可他留下的两个儿子,长子目光短浅漠视百姓,幼子喜怒无常残暴无仁。 兄弟阋墙反目,朝中大臣不断站队拉帮结派,风气越发奢靡颓废,长此以往,大乾何来有望? 左峰的脸色趋向漆黑,吴阁老沉默良久后头疼道:“先看看情况吧。” “只盼着战火可不蔓延,受难百姓可及时脱离苦海,否则的话,那……” 他说了一半不再多言。 左峰见了亦是满腔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暗暗祈祷了。 半个月后,皇上再一次在朝堂上大动肝火。 他们的祈祷失败了。 第184章 滑稽 八百里加紧送来的折子被扔到了地上,本该肃穆的朝堂上寂寂无声。 所有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直接杵到眼前的砖缝里,免得自己变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前些日子信誓旦旦说不足为惧的徐凌额角多了要落不落的冷汗,跪在地上开口的时候,字里行间夹杂的还是不服和质疑。 “皇上,这事儿一定有蹊跷!” “淮南王亲自携大军坐镇,怎么可能会打不过一些乌合之众?微臣建议派人前去严查此战,如果发现有人懈怠不战一定要严惩,否则的话,这……” “严惩?徐大人是想怎么严惩?” 左峰忍无可忍地说:“战报中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淮南王在抵达江南之前就遇刺重伤,负伤上阵本就不妥,更何况千里奔袭而来驰援的大军深陷断粮忍寒的窘境当中,如此你让他们怎么打?!” 他不等徐凌辩解,噗通往地上一跪就掷地有声地说:“微臣以为,其余的事儿都可暂且不计,可战报中说叛军疑有与大邺勾结的痕迹,这才是当下不可忽视的重点。” 得知有大邺介入的可能,原本还在心存侥幸的人都纷纷变了脸色。 但是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不然怎么解释手无寸铁的百姓,突然就有了可与大军抗衡争抢城池的底气? 敌对的邻朝是大乾的心腹大患,也是一直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他们敢冷眼看着谢空青饿着肚子去跟叛军搏杀,却不敢忽视大邺留下的半点痕迹。 大邺要真是动手了,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那是注定要生灵涂炭的两朝之争。 吴阁老满脸严肃,沉沉地说:“微臣附议。” “大邺扎根关外与我朝划界而治,近年来野心勃勃不断试探,边疆早有不稳之势,以江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至三江之地,自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大邺若是动了起干戈的野心,那就是大乱之兆,绝不可轻视!” 中原腹地,沿江而下是鱼米之乡,也是盐税重地。 如果大邺的手脚已经伸到了江南,那别的地方呢? 细思极恐。 不敢再小瞧的人硬着头皮出声附和,皇上的脸色也黑成了锅底。 他充满压迫地看向死死低着头的太子,冷冷地说:“太子,此事是你督办的,你怎么看?” 太子强撑镇定,跪在地上解释说:“回父皇的话,儿臣已经紧急派了人前去查探,想来不日便会有结果,届时……” “查探?” “殿下这时候还查探什么?” 左峰着急地说:“当务之急是先设法把叛乱平下来,先把被夺走的城池占回来,事后再去计较功过是非也不迟,兵贵神速,迟一步就可酿成大错,这时候抓着这样的细枝末节有什么用?” 不要西瓜只顾着抓芝麻。 这算什么事儿啊! 太子被他一呛脸上更白了几分。 皇上不断下压的眉心也多了拧出来的褶痕。、 左峰心一横索性就说:“皇上,微臣愿带兵前往支援!” 可皇上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开始摇头。 “你在镇守望京重地,不可有半点闪失,就安心在朝中等消息吧。” “可是皇上,微臣……” “好了,朕另有人选。” 皇上摆手打断左峰的抗议,目光一转落在了徐凌的身上。 “徐凌。” 徐凌赶紧答道:“微臣在。” “朕拨给你五万大军,明日拔营启程,自蕲春开始入手镇压,务必协助淮南王把事情平下来,知道了吗?” 徐凌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微臣定肝脑涂地以达圣望!” 皇上阴沉着脸走了,顺带也带走了徐凌和点出来的另外一个副将。 左峰眼睁睁看着众人走远,铁青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荒谬!” 滑天下而大稽! 让一个文臣去领兵支援,这跟逼着老妇人舞长刀有什么区别?! 第185章 怕的只会是他们,不是我 左峰的愤怒无人可知。 次日一早,一身银色铠甲的徐凌整装待发。 皇上身边的护卫前来为他饯行。 那人双手把饯行酒的酒杯收回去,用只有徐凌能听到的声音说:“淮南王既是伤重,对很多事儿自然是有心无力,很多事情就只能仰仗您了。” 徐凌听完眸光闪烁,哈哈笑着说:“多谢提醒,我定当竭尽所能不让皇上失望。” “那就好。” “卑职祝您旗开得胜。” 徐凌意气风发的翻身上马,在富有节律的鼓声中高举胳膊,大喊:“出发!” 大军自望京启程,一路向南。 浩浩荡荡的大军给人一种无往不胜的错觉,也仿佛是隔绝了远处的硝烟战火,让人有不实际的恍惚感。 江南都督府,传说中重伤未醒的谢空青听完青竹的话,一言难尽的挑起了眉。 “徐凌?” “徐凌领兵?” 他罕见的一句话说了两遍。 青竹一想原因,嘴角也是不住的抽抽。 “左大人本来已经请缨了,可皇上认定望京安危更为重要,反手就把徐凌派了出来。” 徐凌是个文臣,钻营拍马样样精通,舌灿莲花可空口说书。 这人是皇上幼时的伴读,长大了就是皇上的心腹。 只是谢空青也没想到,皇上对他的信任居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现在还当上马前卒了。 且不说他作何感想,福子听完都忍不住说:“这个徐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说是带五万人,就是再多个五万也不算威胁,只是这人来了,王爷的事儿只怕就不好办了。” 拿人钱财,帮人消灾。 谢空青收了别人的银子,办事儿也还算上心,之前还亲自出城跟叛军有来有往的打了几个回合,也装模作样的收回了一些地方。 然后他就借故重伤了。 伤患闭门不出,外头的战况逐渐陷入焦着。 叛军日日叫嚣反复试探,玄甲军苦于缺衣少粮,只能是在边缘堪堪维持。 双方拉锯不断,每日大大小小不断爆发冲突,就是打不起来,勉强卡在了一个尴尬的点上,不进不退。 这种现状让人见了倍感焦灼,也没人会去留意他背地里还做了什么。 可徐茂年等人还在城中苟活呢。 这些人没什么大本事,见了染血的红刀子也只会嗷嗷躲,可在肥肠满脑的肚子里积攒怨气的本事却不小。 他们对谢空青的不满也积累到了极致,只是这会儿还指望着他平叛救命才多了几分客气。 可面具似的恭敬早晚会掉。 等徐凌一到,这些人马上扭头反目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谢空青曲起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敲,淡淡地说:“那就除了。” 不就是几个碍眼的人吗? 杀了就是。 打仗的时候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最不要紧。 也不会有人在意。 福子得了令立马就扭头出去安排了。 青竹顿了顿另起话头:“王爷,那边来人了。” 谢空青眸色无端一沉,唇边也溢出了一抹微妙的冷笑。 “当真是暴露了就无所畏惧了是吗?” 躲躲藏藏这么多年,这会儿倒是无所顾忌了。 青竹的脸上也带着怒意,沉沉地说:“来人执意要见您,被我和福公公一起打发了出去,可人没走,还在外头呢。” 见不到谢空青来人不会死心。 可谢空青压根就没有见的念头。 他毫无起伏地说:“想留就让他留着,等徐凌到了,就送他一个首功。” 也省得人家千里迢迢白跑一趟。 青竹想了想有些迟疑:“那边来的人,要是落入了徐凌手里,会不会出岔子?” 万一那人没扛住严刑拷打,说出了不该说的怎么办?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轻飘飘地说:“他不敢说。” “别担心,怕的只会是他们,不是我。” 第186章 他只想看戏 他说完拿起了雕了一半的簪子慢吞吞的打磨,无聊似的随口说:“王妃那边是不是已经转走官道了?” “今日的消息还没送到,可按时间算是该下船了。” “那就行。” 他仔细抹去簪子粗糙的棱角,淡声说:“你抽空盯着些,帮着何然把王妃吩咐的事儿办好。” 景稚月是走了,可有些事儿还没办。 何然为了报答她的教导之情,索性就主动留下来帮着打理分发米粮衣物一事,顺带还在城中开设起了医馆,专门给受难涌入城中的难民诊治看病。 江南城门昼夜大开,不断接纳从四处用来的难民。 何然连日来带着一群主动站出来的民间大夫忙活得脚不沾地,施粥的粥棚也开了无数,勉强把城内的形势稳了下来。 可这样绝不是长久之计。 城中可容纳人数有限,眼下已经到了极限,再多就要出问题了。 青竹谨慎地说:“王爷,出城往北是安全的,再往下也可保命,您看要不找机会放一些人出去?” 谢空青手上的动作微顿,在青竹忐忑的目光中掀起了眼皮。 “王妃教你这么说的?” 青竹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愣了下干巴巴地说:“王爷英明。” 王妃走之前给他留下了一本医书,还跟他说了很多话。 只是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真的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在青竹惴惴不安的心跳声中轻飘飘地说:“她还教你什么了?” 青竹不敢隐瞒,低着头一五一十地说:“王妃说,难民之所以盘桓一处不敢去,原因无非就是两个,一是惶恐遇到危险,二一个是苦于无米粮果腹,不敢挪步。” “要是您同意了,就在出城的地方设一个救济棚,给出城的人每人分发一些吃食和碎银子,也好让他们离开以后也有活路可寻。” “她倒是想得周到。” “银子在你身上?” 青竹老老实实地点头。 “在。” 谢空青面色淡淡的一摆手,说:“那就按她说的办。” “在外头放一放消息,就说这里守不住,想活命的最好是赶紧走。” 青竹喜出望外的用力嗯了一声,刚一拔腿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煞白地转头说:“王爷,您真要按那边说的,毁……” “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事儿了。” 谢空青满是自嘲地眯起了眼,指腹摩挲着簪子的边角慢条斯理地说:“我只负责把火点燃,至于是谁会亲手推得火势渐大,那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儿。” 冷风已起,横祸已生。 这盘棋下到现在,一场死局至此没有再落子的必要,在他往望京送秘折的时候,他就已经可以抽身了。 青竹一知半解的眨了眨眼,忍不住说:“那您希望结出什么果?” 谢空青笑了。 “当然是看狗咬狗最佳。” 徐凌想揽功,有人藏在暗处彰露野心想搅动一池春水获利。 他谁的死活都不在乎,只想看戏。 唯一的意料之外大概就是让景稚月横插了一手,有意无意给被算计在死局中的人留了一条生路。 他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等青竹蹬蹬蹬的跑远以后无声一嗤,喃喃自言:“罢了。” “就当是给心软的积福了。” 第187章 强行驱逐 江南城内。 往日的繁华安宁不再,弥漫在烟雨上空的空气中夹杂的都仿佛是不可说的沉重。 成群的难民躲在墙角,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惶恐,看到不远处有人走过来,都下意识地聚成了一团,警惕地看着来人不敢动弹。 贺然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今日算是特意抽空带着青竹看看情况。 他带着青竹转了一圈,疲惫地说:“你也都看到了,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从别处逃亡来的难民越来越多,不管是吃食还是管控都很难,前几日还发生了有难民组团去打砸抢夺商户的事儿,眼看着是越来越乱了。” 人一多就容易出事儿。 从口角纷争到见血丢命都是瞬间的事儿,防不胜防。 一旦城中失稳发生暴乱,再加上叛军虎视眈眈,那就是火烧筷子两头燃,处处要命。 他想到景稚月走之前提醒自己的话,愁眉不展地说:“王妃提醒过我,一旦难民涌入,还恐会生疫病,我这些时日一直按王妃留下的防疫药方在熬药发下去,可药材马上就要不足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前前后后叠加起来岂止是伏尸百万? 青竹面色凝重地看着三五扎堆的难民,皱眉说:“我昨日跟你说的事儿,传下去了吗?” 说起这个何然更是无奈。 他叹气说:“说了,可是没人应啊。” 他也觉得及时放出去一批人合适,可他觉得的没用,压根就没人肯听。 这些人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出来,这会儿见了一线生机就死死地攥住不肯撒手,任凭他说破了嘴皮子也无用。 打开的城东门无人进出。 与江安接壤的南门却时刻有大批难民闯入。 眼看着盘子就要砸了,他急得嘴上直冒燎泡。 青竹不知想到什么眉心褶皱深了几分,沉沉地说:“这样下去不行。” “你在这里看着,我回去跟王爷说一声。” 青竹去而复返,谢空青听完悠然发笑。 “不肯走?” 青竹为难地说:“难民怕出去了没活路,全都聚在城中不动,王爷,您看这……” “既是不肯自愿,那就让他们情愿。” 谢空青表情淡淡地说:“强驱。” “两日内把人撵干净,顺带再借他们的名义做点儿别的事儿。” 他招手示意青竹凑近。 青竹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杀气腾腾地握着腰间的刀拔腿就走。 他面皮青嫩,办事儿的手段却有着与谢空青如出一辙的凌厉,到了地方大手一挥就开始叫人。 半个时辰后,被迫叫起来排成队列的难民中爆出了不满的吼声。 “凭啥赶我们走?!”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的,还想把我们赶到哪儿去?我……” “闭嘴!” 维持秩序的士兵拔出了长刀架在说话的人的脖子上,面无表情地说:“再多嘴我马上就送你上路!” 冒头的被强行镇压,青竹冷着脸说:“今日自愿出城的人,可领半月的口粮和二两银子,明日自愿出城的,可领十日的口粮和一两银子,过了明日还盘桓城中不肯离去的,可就没有这样的好处了。” “来人,支桌发银!” 账房在城门口点灯熬油地支起了桌子,身后是手上不停忙着分发粮食的人。 被迫站在最前头的人梗着脖子一动不动,看不到尾的队伍后不断响起的都是迟疑的窃窃声。 何然劝了半天实在没了法子,气急了咬牙说:“拿着粮食和盘缠赶紧出城,江南一日不出事儿,出城的人就可多往前跑一截,大乾这么大,只要一家人活着到了哪儿不能立个家?!” “全都在这里杵着干什么?抱团等死吗?要是江南出了岔子,你们苦苦在城里耗着有什么用?!” “等着一起死了好在黄泉路上作伴吗!” 何然的大怒让抵触的难民有了波动,慢慢的开始有第一个人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粗暴的把人拽过来,塞了粮食和银子就把人往城门的方向推:“赶紧走!” “快!下一个!” 第188章 没错,一定是他! 长长的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青竹走近说:“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城里再转一转。” 何然顾不上多想,头也不回地说:“行。” 夜半时分,东城门排着的难民越来越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城门口,以至于无人察觉到微妙的变化。 徐家。 门房战战兢兢地拎着手里的灯笼凑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往外看:“谁啊?大半夜的来做什么?” 门外站着的男子单手举起一枚令牌,语速飞快:“望京来的,有重要的事儿要跟徐司正说,开门。” 门房被令牌上的皇字吓得打了个激灵,半点不敢耽搁马上就打开了大门。 “大人里边请,您……” 男子面无表情地收回滴血的刀刃,冷声说:“动手。” 原本静谧的街头毫无征兆地冒出了无数黑影,动作快而迅猛。 睡着的人被惊醒,迷迷糊糊的起身问询,可刚打开门就睁大眼倒在了地上。 沉浸在夜色中的徐家逐渐被血色染透,书房中的徐茂年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站起来说;“外头是什么动静?” 正在说话的人被打断,愣了下不确定地说:“可能是外头的难民又闹起来了吧?” 谢空青出师不利,玄甲军就变成了没用的摆设。 这些日子城里的难民三不五时就要闹上一场,这样的动静已经不奇怪了。 见徐茂年不说话,那人小声说:“大人放心,这里是司正府,明里暗里安排了无数护卫严加看守,那些刁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往里闯的。” 徐茂年听完讥诮一笑,指着自己缠了纱布的胸口说:“你说他们不敢,那你说说我这伤是怎么回事儿?” 他昨日照例外出做戏,可谁知道在回来的路上就遇上了刺客。 要不是他当机立断抓过自己的夫人挡在了前头,那死的人就是他! 说话的人被噎得满脸讪讪。 徐茂年没好气地说:“刺杀我的人到底是谁,查清楚了吗?” “还有我之前说的那事儿,江南难不成真的有大邺的细作?这事儿到底是……” “不对。” 他警惕地眯起了眼,辨别着门外不断靠近的脚步声,果断把桌上的烛灭了,抓起还在一脸茫然的人朝着里间跑。 墙上的花瓶转动,嘎吱的声响下露出一个不大的暗门。 徐茂年抓着人蹿进暗门,反手拉动机关把门关上,一头就扎进了地道里。 跟在他身后的人无措又惊慌地说:“大人,这是怎么了?” “别多话,跟我来!” 夜深至墨,徐家彻底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在飞快的清点地上的尸首,两遍后朝着正中的人走了过去。 “七爷,徐茂年和他的师爷吴安不在。” 谢空青碾动佛珠的手指无声一顿,挑眉说:“又让他逃了?” 两次了。 要是两次都让他从刀下躲了过去,那他岂不是白忙活了? 四处搜查的人带着懊恼前来汇报:“七爷,书房里也没找到人,但是这人肯定没跑出去。” 没出去,找不到,那就只能是躲起来了。 谢空青把佛珠交给身边的人,淡淡地说:“再搜。” 狭窄的密道里。 徐茂年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细节,额角浸出的冷汗越发稠密。 他终于知道是哪儿不对劲儿了。 吴安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强忍惊恐说:“大人,您是想到什么了?” 徐茂年没回答他的话,自言自语似的说:“是谢空青……” “没错,一定是他……” 第189章 游离人世间的孤魂野鬼 吴安被他的语出惊人吓了一跳,还没说话就听到他自顾自地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局,是谢空青的局!” 谢空青一开始是到的江安,在江安盘桓数日后才动身抵达江南。 他前脚离开江安,江安马上就出了乱民,紧接着被拉扯进局的就是江北,淮安,然后就是江南…… 他疯了似的喃喃道:“江北的驻军出意外的时候,谢空青在做什么?” “他借口养伤在驿站里寸步不出,他真的是在驿站吗?” 吴安被他的猜测惊得冒了一身的冷汗,哆哆嗦嗦地咬着牙根说:“可……可是说不通啊大人。” “外头都在说三江之乱是大邺的细作引起的,淮南王怎么可能会跟大邺的细作合作?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谢空青镇守边疆多年,跟大邺来往冲突累仇不断。 他身为大乾手握重兵的亲王,怎么可以忘却世代仇恨跟仇人合作? 徐茂年魔怔了似的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用力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说;“如果大邺的细作只是一个借口呢?” 细作之说是谢空青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道真假。 万一那就是假的呢? 一时间不断冲入脑中的思绪太多,徐茂年的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吴安被这一幕吓得不敢言声,密道中静得只能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而就在此时,被黑暗充斥的地道里突然爆出了一声巨响,在飞溅而起的碎石和尘土中响起的是一道含笑的男声。 谢空青踩着被炸坍塌的入口缓缓而入,笑眼带弯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徐茂年,轻轻地说:“徐大人好聪明。” 这人的确是留不得。 徐茂年看着逐步逼近的谢空青,所有没得到解答的迷雾瞬间消散,自后脊涌上心头的全是冰凉。 他死死地盯着谢空青,一字一顿地说:“江北那一万驻军是你下的手,三江之乱是你一手挑起的,受伤的事儿是假的,你跟叛军的交锋是做戏,这些都是你的阴谋,根本就没有什么大邺的细作,也不是乱民作祟,这都是你早就布下的局!全都是你!” 谢空青听完无声一笑,抬手拦住想上前的青竹,用赞赏的口吻说:“你是真的很聪明,也难怪太子会如此看重你。” “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这里真的有大邺的细作。” 可能没那么多,但是该有的都有。 要不是有这些人在的话,他怎么好明目张胆到这个份儿上? 徐茂年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又惊又怒地说:“你居然真的敢勾结别朝的奸细?!” “谢空青,你是大乾的亲王!你这是在叛国!你对得起大乾的百姓吗?!你对得起先皇吗!” “嘘。” “话那么多做什么?” 谢空青好笑地看着他,轻飘飘地说:“本王不过是个游离世间的孤魂野鬼,哪儿有什么国可叛?” “不过你可以放心,等你死了,那些细作也会去陪你的,届时你便可瞑目了。” 他笑着说完,手起刀落,徐茂年最后一声惨叫被压在了嗓子眼里,死不瞑目的瞪圆双眼倒在了废墟里。 谢空青擦去手上的血迹大步走出炸毁的地道,看着城中不断闪烁而起的火光,淡淡地说:“都办好了?” 守在外头的福子低着头说:“都办好了。” “城中与徐茂年一同效力于太子的人家都处理干净了,用得上的东西也都到手了。” 当然,为了能让难民趁机作乱的由头再可信一些,他们还顺手搜刮了不少财物。 用作玄甲军未来二十年的军饷都绰绰有余。 福子想到战果还算觉得满意,可转念一想另外一件事儿又止不住的皱眉。 “王爷,徐凌带兵一路疾驰赶来,最多再有十日便可抵达江安了。” 搅屎棍来了,代表着麻烦也来了。 谢空青强压不耐地啧了一声,淡声说:“直接动手,把该清理的场子都清理干净,尾巴扫了。” “徐凌一到,玄甲军马上撤出江南。” 福子迟疑道:“那咱们呢?” “我们也走。” 谢空青唇边泄出一个恶意满满的冷笑,慢悠悠地说:“徐凌不是想来抢平叛之功吗?” “都给他,咱们赶着回去在太后千秋之前送太子上路。” 第190章 你仔细展开说说 五日后,在路上奔波了一个月的景稚月听完沐念白口中的喜讯,表情彻底陷入空白。 这真的是非常戏剧的一幕。 谢空青之前一直磨磨蹭蹭的磨叽,装模作样的跟叛军交了几次手,各有胜负败的居多,甚至还腆着老脸对外宣称自己受了重伤,说自己是真的打不过。 皇上怕他真的一败涂地,也担心江南真的出了什么大乱子,紧赶慢赶的把援军派来了,这货突然又行了。 他只用了三日就把叛军清理了个一干二净,动作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这会儿前来支援的徐凌带着大军还没到地方呢…… 景稚月不敢想皇上知道了这事儿会是什么反应,也想象不出千里迢迢前来支援结果却扑了个空的徐凌会怎么想,脸上各色情绪交加,前所未有的复杂。 沐念白看她愣愣的还以为她是欢喜过头了,还在用皆大欢喜的口吻还在自顾自地说:“江南那边的事儿王爷已经处理好了,不久后便可在望京与您汇合了。” 景稚月百感交集地抿了抿唇,哑然道:“叛军的事儿全都搞定了?” 战乱就这么平了? 沐念白做戏做全套,笑眯眯的附和道:“虽说前几次出师不利,可王爷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手,做足了准备还是能收得住场的。” 景稚月没理会他这句无形的吹捧,顿了顿狐疑道:“不是说有大邺细作的痕迹吗?这事儿可有结论了?” 沐念白面不改色地说:“细作一事尚需深查,暂时还未有定论,不过据说已经有眉目了,只等着徐凌带着人到了就可以清查。”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还是要找点儿活儿给徐凌做的。 砸了摊子收了拳头,自己拍拍屁股就起身走人。 谢空青走得潇洒,只是没人知道被迫收场的徐凌作何感想…… 景稚月被谢空青的一系列骚操作弄得一脑袋雾水,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说:“那王爷已经启程了?” “昨日动的身,一路赶着些的话,大约比咱们迟上二十日就可赶到。”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张大了嘴,看着四周把自己团团围在中间的两千兵士,心累地说:“那也好。” “这点儿时间我应该能撑住。” 到了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空青为何执意给她塞个保命符。 这货这么明目张胆的耍了皇上一通,直接就把皇上当成了猴子戏耍。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金銮殿上的皇上此刻起码怒到返祖。 她的身上要是没点儿保命的东西,等谢空青回去都赶不及给她收尸…… 景稚月想象着自己回去后被牵连问罪的画面,一个脑袋两个大。 孽是谢空青造的,锅她是要一起背的。 好处还没见着,罪名就先认定。 这都是什么杀千刀的缘分…… 沐念白却还像是觉得怕她不够糟心似的,神秘兮兮地说:“王妃,望京近来出了个新鲜事儿,是跟您娘家有关的。” 他卖了个关子,景稚月可耻的没忍住心动。 她好奇地眨眨眼说:“你展开说说?” 第191章 桃色八卦 沐念白好不容易找到个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折扇一晃就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八卦。 这八卦还是桃色的。 景摘星之前因为白启明的事儿算是毁了名声,望京第一美人的名头上染了一层引人遐想的旖旎,在贵女中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可有那么一张脸,还有经营多年的才艺双全的好名声,一脚踹死了白启明以后她的前程还是在的。 月前元宵灯会,景摘星一身红衣乘画舫游船赏灯,月下一舞恍若天人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她一舞搏回了望京第一美人的名头,也引来了无数人捧场喝彩。 可就在这么热闹非凡的画面中出了一点点意外。 画舫不知被谁家的船撞了一下,站在船头的景摘星一下没站稳,不慎从船头坠入了河中。 好巧不巧的是,当时太子也在。 景稚月听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呦了一声,玩味地说:“元宵灯会,英雄救美?” 沐念白唏嘘地点头。 “太子以身涉险救下呛水昏迷的二小姐,亲自抱着上了画舫,据说当时太子的神情很是紧张,像是很担心二小姐的样子。” 男女情色从来都是观众喜闻乐道的热闹。 果不其然,不等灯会散场,望京城的茶楼酒院里就多出了无数才子佳人的话本,说的都是太子英雄救美的事迹。 见景稚月低头不语,沐念白小声说:“我打听了一下,太子好像准备在太后千秋的时候将二小姐接入东宫。” 太子妃的人选已经定下了不会更改,可侧妃的位置还有空缺。 以景摘星的身份和才学,入东宫当个侧妃不是难事儿。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提醒之意无声一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她只怕是不好如愿。” 谢空青手里还捏着个白启明呢。 就算是没有谢空青,不还有她呢吗? 三日后,奔波了一个多月的景稚月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了望京。 为了能在谢空青赶回来之前尽可能的避免麻烦,她事先做好了准备,也没声张,一路很低调的进了城门。 原本的淮南王府已经烧成了灰烬,灾后重建工作做得不算太好,所以她没直接进城,反而是暂时在城外的庄子里住了下来。 庄子从外表上看起来其貌不扬,内里的构造却与之前的淮南王府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很多碍眼的人。 她一路往里走,一路听到的都是错愕的吸气声。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她出一趟门,脸上的伤变戏法似的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改头换面似的变了个人。 要不是她身后跟着的空心和空雾没变,几乎没人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她。 景稚月坦然的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洗礼进了内院,远远地就看到了跪在门前候着的空竹和空影。 这两人被留在了望京留守,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况,看到她平安归来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等抬头看清她的脸时,眉眼间纷纷多了几分惊喜。 空竹耐不住激动,脱口而出的就是:“王妃,您体内的毒都解了?” 景稚月闻言微妙地眯起了眼,要笑不笑地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脸上的是毒?” 第192章 谢空青有这么好心? 空竹冷不丁一下说漏了嘴,尴尬又局促。 在景稚月不太饶人的目光中,她为难地咬住下唇,小声说:“王爷之前吩咐奴婢和青竹暗中为您寻治伤的人,可找到的人说您脸上的疤痕乃是中毒所致,暂时无解,奴婢怕您失望,就擅做主张没把这事儿跟您说。” 哪怕是景稚月出门了,淮南王府的人也还在忙着暗中寻解毒的人。 可谁知道她出去一趟回来疤就没了! 景稚月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愣了下意外地说:“是王爷让你们去找的人?” 谢空青什么时候察觉的? 这人又是什么时候动了心思要帮她解毒的? 他能这么好心? “是。” “之前有人进献了一个解毒的方子,只是上头有几味药极为难得,王爷命人暗中找寻,眼下还缺两味呢。” 空竹脸上的忐忑逐渐被欢喜取代,看着景稚月嫩滑无瑕的脸蛋笑意直接从眼里溢了出来。 “万幸您此行顺利解毒,也不枉费王爷花了那么多心思。” 她下意识将解毒的功劳放在了谢空青的身上,景稚月听完也没解释,只是笑笑说:“行了,都到门前就别杵着了。” “进去说话。” 她出门这么长时间,望京城里自然也发生了不少事儿。 空竹和空影事无巨细地说起了她可能感兴趣的,重点落在了宣平侯府。 没办法,百年难遇的奇葩娘家,关注肯定是要比别处多一些。 景稚月听完诧异挑眉:“消息属实?” “景摘星真的有身孕了?” 空竹很谨慎地说:“自您离京后,二小姐前后去了白佛寺六次,上个月还在白佛寺住了半个月。” “她从庙中回来不久就身体不适请了大夫,开始吃安神的药,可奴婢设法查过熬药的药渣,那药渣分明是安胎药,并非是安神之效。” 只是景摘星隐藏得好,哪怕是身边贴身的丫鬟也不知道她有身孕了,唯一知情的人应当只有景夫人。 景稚月到了嘴边的话迟疑一转,想到沐念白之前跟自己说的,忍不住问:“你知道这事儿是在她落水之前,还是在落水之后?” “落水之前。” 听到这里,饶是景稚月也不得不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啊。” “艺高人胆大!” 哪怕是搭上了自己和腹中孩儿的性命,也要逼着太子早些跟自己拉扯上关系,看样子她是真的等不及了。 景稚月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怪异,皱眉说:“她突然这么心急,是怕肚子藏不住?” 空影摇头说:“依奴婢看来,二小姐心急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两个月前由太后做主定下了太子妃的人选,选秀时皇上还指了两个侧妃和数个侍妾,眼看着东宫的主位就要填满了,她自然就急了。” 侧妃的名头没太子妃的威风,可大小也算是个主子。 太子之前就有一个侧妃,加上新添的两个,眼下就有了三个。 如果四个侧妃的位置都挤满了,她晚一步入东宫就只能当个侍妾,以景摘星的心高气傲,她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也难怪她会铤而走险。 景稚月意味不明的笑出了声儿,托着下巴说:“定下的太子妃是谁?” 第193章 摇身一变成管家婆 “是刘国公家的孙女儿,刘嫣然。” 刘国公是两朝老臣,更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 刘家在望京地位斐然,现在又出了个太子妃,地位更甚从前。 这样不可多得的助力,可想而知刘家女在太子心里的分量会有多重。 景稚月眼珠一转唇边多了几分浅笑,跃跃欲试地说:“来来来,来个知情的跟我细说说,这位未来的太子妃性情如何。” 刘嫣然是刘国公长子的次女,年方十七。 长相清秀不算出众,可仗着自己傲人的身世,自小就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子,十分高傲。 据说这还是个会使鞭子的,还在街头甩起鞭子抽过人。 可见性子火爆。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说:“我听你们刚才那意思,她好像跟景摘星关系不太好?” 空心一言难尽地点了点头。 “是谈不上多好。” 望京城中权贵云集,公侯之女多到如过江之鲫。 景摘星只有一个没实权还拖后腿的爹,在一众贵女中的地位其实算不上高,全亏了长得好和才情足,这才撑起了自己的门脸和尊贵。 可靠自己的和靠爹的总是有区别的。 刘嫣然性子火爆,一直都看不惯景摘星柔弱的样子,在外头遇上了总有口角说辞。 这样的两个人即将同入东宫,想来相处的画面也不会太愉悦。 景稚月想想没忍住乐出了声儿:“这么好的事儿,未来的太子妃毫不知情怎么行?” 景摘星岁月静好,她哪儿有热闹可瞧? 景稚月瞬息间就想好了怎么搞事情,招手示意空心走近些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空心会意去了。 她刚准备休息,丹烟就进来说:“王妃,穆嬷嬷带着人过来了。” 景稚月打了一半的哈欠被迫卡在了嗓子眼。 她艰难的撑起酸疼的胳膊,奇怪地说:“都这个时辰了,她带着人来做什么?” 穆嬷嬷在淮南王府的地位和福公公是一样的。 只是一人操持内务,一人跟在谢空青的屁股后头,鞍前马后打点外头的杂务。 这两人分工明确,一里一外算得上是谢空青的两大助力,哪怕是谢空青的面前也有几分特别,算得上是内院的半个主子。 所以人既然是来了,那就不能摆架子不见。 景稚月忍着疲意把人叫了进来,看清穆嬷嬷带着人抱进来的一大摞账本,马上就失控地打了个激灵。 这画面看起来好像有哪儿不太对…… 穆嬷嬷示意下人把账本放在边上,恭恭敬敬的行礼后笑着说:“王妃,奴婢收到王爷传回来的消息,马上就在着手整理,这些都是府上的账册和库房的钥匙,您请过目。” 景稚月心中不祥的猜想得到证实,一时间竟有一种哑口无言的感觉。 她嫁给谢空青已经小半年了,之前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突然的抬举让她有点儿心慌。 她干巴巴地挤出个笑,说:“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之前福公公跟我说了不少,我还没怎么上手呢,贸然接管只怕是要坏了事儿,过些日子也行。” 这样迫切,会让她有一种仿佛在上当受骗的错觉。 “王妃此言差矣。” 穆嬷嬷和善地说:“老奴知道您之前没管过庶务,王爷也在信中叮嘱过,让老奴务必带着您慢慢学,日子还长着呢,您只管放心便是。”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收下就不合适了。 景稚月硬着头皮把东西都收下,送走穆嬷嬷后看着比自己还高的账册,瞬间无言。 说好的嫁过来就是管吃管喝不管事儿,摇身一变就成了管家婆。 人生果然是无常的…… 第194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景稚月活得非常清醒,也很能看清事实。 她心知肚明谢空青耍了这么一招猴子戏法以后,皇上不可能没动静,所以再三吩咐了身边的人,要她们低调低调再低调,在谢空青回来顶锅之前千万不能作出半点幺蛾子。 起初几日都还挺好,可最后她提前回来的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 穆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丹烟,冷冷地说:“过筛似的来回清了好几遍,没成想居然还漏了你这只苍蝇。” 丹烟咬牙说:“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吗?我是王妃身边的人,生死当听王妃的吩咐,你无凭无据的,凭什么诬陷我是内贼?” 她说完手脚并用的朝着景稚月爬了过去,带着哭腔说:“王妃您明鉴啊,奴婢真的是冤枉的!” “冤枉的?”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看着她,挑眉说:“那嬷嬷不去冤枉旁人,为何偏生选中了你?” 丹烟不服气地咬住了下唇,委委屈屈地说:“奴婢早先也不曾得罪过嬷嬷,只是前几日跟人埋怨了几句,说穆嬷嬷不该把持着府上的管家权,让您这个王妃空有其名却无实权,奴婢只是在为您打抱不平,可谁知道这话竟是被旁人听到了。” 她悲从中来眼泪下雨似的不断往下,红着眼说:“奴婢不后悔说那样的话,因为尊卑有别,管家权本就该在您的手里才对,可奴婢也没想到,随口说出的几句话竟是招来了这样的诬陷。” “如今管家权终于回到了您的手中,谁知是不是有人在借故拆您的人,想借此给您立个下马威呢!” “您可要给奴婢做主啊!” 丹烟哭得声泪俱下,好像真的受了多大的委屈。 景稚月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穆嬷嬷,你说她在向外传递消息,可有证据?” 穆嬷嬷脸上毫无波澜,低着头说:“回王妃的话,老奴手中并无证据。” 抓到丹烟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一只信鸽,可她一发现有人马上就把没打开的纸筒吃进了肚子里,信鸽也被一把放飞了。 死无对证。 丹烟一听这话哭得更委屈了,字字都在控诉穆嬷嬷公报私仇,是在砸景稚月的脸子。 这话看似是在为景稚月打抱不平,可细品起来字字都是挑拨。 空心见她不说话,忍不住小声说:“王妃,您……” “我知道。” 景稚月摆手打断她的话,抬起茶盏抿了一口轻描淡写地说:“既然是没证据,那就不好定罪,除非……” “把肚子剖开看看。” “丹烟,我相信你的清白,可你愿意剖开肚子自证清白吗?” 丹烟眼泪滑稽地挂在眼角,又惊又怕地说:“可……可是肚子剖开奴婢就死了啊……” 人都死了,还要清白做什么? 景稚月恍然似的哦了一声,带着遗憾说:“那你向外传消息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呢?” 丹烟是第一个跟在她身边的人,她自认也一直待她不错。 可这人的小动作其实就没停过。 只是她之前总想着自己早晚要走,懒得理会,可这次既然是撞手里了,那就不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否则她以后还怎么在淮南王府立足? 什么人会服她? 真当她是软性子的? 景稚月懒得细说之前发现的种种蹊跷,自顾自地说:“都要死了,有无证据倒也没那么要紧。” “嬷嬷,把人带下去,按规矩办。” 穆嬷嬷面不改色地点头应是,一挥手就叫来两个人粗壮的婆子,把还想呼喊的丹烟拖了下去。 吃里扒外的丹烟刚被送上路,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皇上的圣旨来了。 景稚月一听,脑袋瞬间变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195章 谢空青爱死不死 传旨的太监看似和善地掐起了兰花指,打量中带着意外的眼神一直在景稚月的脸上打转。 不怪他大惊小怪,主要是淮南王妃的这张脸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拖声拉调地说:“淮南王妃,皇上听说您早些日子就回来了,特意让奴才来接您入宫叙话,车驾已经在这儿了,您赶紧着吧。” 景稚月双手接过太监手中的圣旨,面不改色地说:“烦请公公稍候片刻,本妃去换身衣裳。” “换衣裳就不必了。” “皇上和大臣们都等着您呢,您怎好让那么多人干等?” “大臣?” 景稚月敏锐地捕捉到重点,面露迟疑:“皇上召见本妃,怎会有大臣?” 太监笑呵呵的打马虎眼:“朝政上的事儿奴才怎会知晓?” “王妃您就别为难奴才了,您快些……” “再着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强硬地说:“公公还是等一等吧。” 她说完甩手就走。 太监着急的想跟上去,却被持刀的侍卫拦在了门外。 他气急败坏的吼了起来,阻拦的侍卫半点不动。 景稚月扶着空心的手飞快地说:“去把沐念白找来。” 沐念白刚进屋还没站稳,迎空就砸来了一枚令牌。 景稚月接过空心手里的匕首藏在后腰,自顾自地说:“谢空青这回惹出来的麻烦不小,皇上找我去肯定要借机撒火,说不定还有什么更大的罪名等着我。” “你拿着这个东西马上出城,如果我入宫后一个时辰都没出来,就让大军挪一挪阵型。” 沐念白攥着令牌,难以置信地说:“您是想调兵打望京?” “那可不行。” 景稚月还没说话,他就开始自问自答:“城外那点儿驻军只有十万,全弄来了也打不过,望京的城防比……” “谁说我要打望京了?” 她是疯了吗? 没事儿造个反调剂一下生活? 谢空青身边到底有没有一个人的脑子是正常的? 景稚月没好气地说:“不必大动,做出个调兵拔营的样子就行,如果我超过三个时辰没消息,就让大军往前稍微挪一小截,以此类推。” “要是有人问起,只管说是大军的正常演练,没有别的意思,明白了吗?” 皇上不见得会直接摘她的脑袋,可为难指定是少不了。 为了不出现任何意外,这种似是而非还有退路的保命底牌就是必要的。 沐念白了然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说:“这么做能唬得住人吗?” “为何唬不住?” “这十万是攻不下望京,可你别忘了王爷手里还捏着更多的人,十万背后还藏着七十万,看在那七十万大军的面子上,皇上想来也不会太为难我。” 尽管这么做相当于是做实了谢空青有不臣之心的罪名,可那又怎样? 谢空青爱死不死。 反正她是一定得活。 景稚月抱着豁出去活命的心思硬着头皮出了门,上马车之前还不忘跟空竹说:“我之前说的事儿赶紧去办,动静越大越好。” 眼下谁都等着看她的热闹。 可既是热闹,怎么能只有她一个人的热闹可瞧? 被迫卡在门外的太监看到她出来了,阴阳怪气地说:“王妃好大的架子。” “万幸今日是奴才来了,在门外多等一会儿也无妨,要是皇上亲临也被扔在门外等着,这规矩可就坏得太过了。”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呵了一声,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说:“还好本妃是见过皇上的,否则今日见了公公这副气派,还以为真是皇上亲临了呢。” 太监的脸色青红交错说不出话。 景稚月不屑地撇撇嘴,扶着空心的手上了马车。 “走吧。” 第196章 通敌叛国 马车朝着皇城靠近,景稚月也在脑中预想了很多种可能。 可进到御书房的那一刻,她还是被眼前的人头惊得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人来得够全乎的。 上到朝中阁老,下到她那个没用的亲爹。 宽敞的御书房被挤了个密密麻麻,她进去险些一下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要不是清楚自己在的是什么的地方,差一秒她就要以为自己也跟着上了一回早朝…… 景稚月在无数错愕或是惊讶的目光中跪了下去,不卑不亢地说:“臣妇参见皇上。” 皇上看着眼前的人在无声皱眉。 景稚月的丑名望京人人皆知。 当初把她赐婚给谢空青,看中的就是这份儿不动声色的羞辱。 可眼前的人貌若桃李无声带艳,眉眼勾情棱角含波,活脱脱一个绝世美人的模样,哪儿还能看到半点丑的样子? 皇上用探究的口吻说:“你是淮南王妃?” 景稚月很是恭敬地点头。 “臣妇正是。” 这话一出,皇上沉默了。 站在角落里的宣平侯惊呆了。 他一直以景摘星的貌美而自傲,指望着等景摘星攀附个大前程,好带着一无是处的自己顺利腾飞。 可眼前的景稚月看起来比景摘星更美! 这真的是景稚月? 宣平侯脑子没沟,说话向来只过嘴。 也许是太过震撼了,他很不合时宜地说:“你真是景稚月?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儿?” 景稚月被他话中的质疑逗得可笑,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说:“父亲,在我被人下毒毁了容色之前,我本来就长这样。” “怎么,年代久远了,你居然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识了?” “下毒?你个孽女胡说八道什么?谁给你……” “好了。” 吴阁老忍无可忍地摁住想插嘴的宣平侯,板着脸说:“侯爷,你别忘了咱们今日聚在此处的目的。” 一群人见了当事人不说正事儿,一味地盯着人家的脸做什么? 这样的话是该在这个时候说的吗? 经他一提,不自觉偏题的众人纷纷回魂儿,落在景稚月身上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带着分量的打量。 景稚月一脸坦然,皇上眉眼间拢聚的怒气越发明显阴沉。 “那你说说,谢空青通敌叛国一事你知道多少?”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一出,景稚月的心里马上就是咯噔一声巨响。 她本以为皇上首先要追究的是谢空青的玩忽懈怠之罪,毕竟这是板上钉钉明摆着的事儿,任谁来了也躲不过去。 可他脱口而出的就是叛国。 且不说谢空青到底想不想叛国,可这两项罪名相差甚大,一着不慎今儿就要掉脑袋。 这些人是想让她今儿就死啊! 景稚月强压心头不断击响的鼓声,略带疑惑地说:“臣妇不知皇上所言何意,还请皇上明示。” “你还敢说自己不知?” 一脸怒容的刘大人怒不可遏地说:“皇上已经查清楚了,淮南王自到了江南后消极待战,还把大邺的细作引入了江安,我大乾与大邺乃是水火不容的世仇,淮南王数典忘祖通敌为害,勾结外敌引发三江之乱险些酿成大祸,淮南王一直把你带在身边,这么大的事儿,你敢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何不敢说?” 第197章 不就是胡搅蛮缠吗?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大人刚才所说我的确是毫不知情,而且事实也并非如此。” “你说大邺的细作是王爷引来的,那你可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说是通敌的人是王爷?” “事实就摆在眼前,哪儿还需要什么证据?!”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咯?” 一语敲出这些人只是在诈自己,景稚月心中大定。 谢空青作祟谨慎,肯定不会留下太显眼的证据。 所以只要她咬死了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就不会有大错。 别的不好说,以后谢空青要造什么孽她也管不着。 可眼下的麻烦就是看谁说得多。 不就是胡搅蛮缠吗? 谁不会啊! 她眼珠一转,马上就说:“若是不需证据揣测便可当真,那本妃还说勾结外敌的叛国贼是你呢,你可敢认?” 刘大人被这句话气得面皮涨红,指着景稚月就恼道:“无知妇人狂妄放肆!”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当着皇上的面儿岂能容你撒野?!” “撒野?” 景稚月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本妃瞧大人的官服只是一品,可本妃阶从淮南王,是超一品,就凭你今日这几句话本妃便可定你以下犯上之过,到底是谁放肆了你心里当真没数?” 这话看似嚣张,可实际论起来是占理的。 证据未明,全凭猜测,这样的斥责就像是虚浮在水面的浮萍,压根就站不住脚。 吴阁老看不下去了,沉沉地说:“王妃莫急,今日请王妃前来,只是因为淮南王还没回来,王妃又是一直跟在王爷身边的,就想问问关于三江之事的细节,并非有意为难。” 景稚月反手打脸从不客气,对不过分的人倒也晓得分寸。 她客客气气地笑了笑,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定知无不言。” 吴阁老拦住了还想喷的刘大人,皱眉说:“三江之乱实在蹊跷,王妃可知其缘故?” “哪儿有什么缘故?” 与刘大人一派的人斩钉截铁地说:“若无内应作祟,大邺的细作根本不可能潜入中原腹地,除了淮南王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就是,要不是淮南王在暗中捣鬼,那为何早的时候不利索的把叛军收拾了,非要等到朝廷的援军快要抵达的时候才动手?这明摆着的就是做贼心虚!” “身经百战的淮南王带着十万大军打不过一些乱民集结而成的乌合之众,居然还三番两次的打输了,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是啊,而且淮南王前往江南本来是为了查清盐税一事,可据查他出发后并未直奔江南而去,而是在不相干的地方长久盘桓,而他一离开江安,江安就出了差错,这事儿指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声带恨,巴不得马上就把谢空青钉死在叛国贼的柱子上。 皇上面上看不到分毫起伏。 没说话的人也在暗中观察。 景稚月在这些各异的目光中无声一嗤,冷冷地说:“就因为这些你们口中的疑点,你们就要认定叛国的人是他?” “红口白牙毁人清誉,张口闭口万劫不复,诸位大人有这份儿能耐在朝为什么官?去天桥底下找个地方支张桌子说书编故事不好吗?” “你们在这里群情激奋的用言语声讨一个女子,还真是屈才了。” 第198章 大人你说这是为何? 景稚月话说得很不客气,呛得在场的人脸上皆是一空。 皇上目光阴冷地看向她,冷冷地说:“淮南王妃,你可知欺君之罪?” 景稚月不慌不忙地说:“臣妇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所以不敢妄言,也不敢欺瞒皇上。” 她缓缓抬起头直接看着皇上阴沉的脸,条理分明地说:“皇上是圣明之君,也是王爷嫡亲的兄长,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口诛笔伐的情况下,难道您也怀疑王爷叛国吗?” 摆事实讲道理。 想让人服气,就必须拿出证据说话。 可这些人没有证据。 她不赞同谢空青的所为,也无所谓谢空青的生死,可问题是他们现在夫妻一体,谢空青的脑袋上被扣个叛国的高帽,她也活不了。 这罪死活也不可能认。 皇上听完无声冷笑:“王妃好伶俐的口齿,也难怪他要一直把你带在身边。” “那朕问你,三江之乱初始时,淮南王为何不赶紧调兵驰援?” “因为当时王爷遇刺重伤不醒,根本无力起身主持大局。” “淮南王真的是重伤了?” “皇上为何不信呢?” 景稚月面不改色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自出了望京,臣妇与王爷一路上遭遇的刺杀无数,数次险陷生死危机,一路折损了不知多少人,好不容易抵达了江安,王爷却因伤陷入昏迷,这才不得已在江安怕盘桓了一些时日。” “臣妇所言字字属实,皇上若是不信的话,大可派人前去查探。” 刘大人不满地说:“可微臣怎么听说,淮南王在江南借口不调兵的理由是水土不服?” “不找个借口遮掩过去,难不成是要大张旗鼓的告诉所有人,王爷是因为反复遇刺才重伤的吗?” 景稚月的反唇相讥让刘大人的脸色再度变幻青紫。 吴阁老忍不住说:“那起先不敌叛军,后来是如何扭转败局的?” 这是最大的疑点,也是最被人诟病的一点。 如果一直打不过,那或许还能以一句轻敌大意来解释,可朝廷援军一到马上就变得无比神勇,这话当真是说不过去。 景稚月在心里把谢空青骂了个狗血淋头,眉眼间酝起一抹讥诮,嘲道:“我斗胆问一句,大人可曾见过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将士?” “王爷伤势稍缓,便紧急调动了玄甲军前往支援,为了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大军奔袭时不得不舍弃了粮草等物,全力前往,可谁能想到到了地方还要饿肚子呢?” 她在走的时候,设法给受难的百姓筹集了不少粮草药材,在这时候拿出来混淆视听也难以验证真假。 所以这话说出口,完全不需要有任何心理压力。 捕捉到吴阁老面上的错愕,她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轻飘飘地说:“王爷本想着到了地方便可筹措粮草,可想的终究只是想的。” “十万大军无后备支援,城中难民堵塞生死卡在瞬息之间,官府衙门的粮仓空空如也,非但匀不出给将士们的吃食,甚至还要将士们把所剩无几的粮草分出来赈济难民,这种情形下,他们怎么胜?” “这……” 左峰难以置信地说:“江南怎会无粮?!” “三江淮南一带自来是大乾的米粮仓,理应囤了不少米粮,紧急时强开粮仓放粮,起码能供得上五十万人吃上三个月,怎么可能连这点儿粮都拿不出来?” 景稚月眼中讥讽更甚,扯着嘴角笑了笑,幽幽地说:“是啊,我也奇怪呢,鱼米之乡的江南怎么会连这点儿粮都拿不出来,可实际上粮仓就是空的,大人你说这是为何?” 第199章 本妃提醒你一句也无妨 在决心给无辜受难的灾民做点儿什么的时候,她就打过粮仓的主意。 可粮仓被强行打开后里头空得能跑马,剩的那点儿残碎沫子拿出喂猪都嫌糙,那玩意儿怎么给人吃? 景稚月知道以后又气又恼,不得已才让人从别处紧急买了粮送过去。 万幸是谢空青的人办事儿利落,动作也快。 不然的话,靠着那些个空荡荡的粮仓赈济,不知道还要多死上多少人才能算完。 想到这点她笑得越发微妙,玩笑似的说:“万幸是王爷紧急找到了买粮的渠道,靠着当地商户募捐买了一些应急的粮草送过去,这才力挽狂澜没造成更大的风浪,否则的话……” “呵。” 她欲言又止的话在半空化作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的抽在了不少人的脸上。 左峰气得面皮发黑,强压怒气咬牙说:“皇上,江南都找不到余粮,可见地方官嚣张到了何种程度,此事定要严查严惩!” “不错,自来有言江南富庶,可如今连应急的赈灾粮都拿不出来,可见上下官员贪墨已成大患,绝不可姑息。” “此言在理,微臣以为当……” “傅大人,话说偏了。” 接连被呛的;刘大人脸色不善地说:“诸位别忘了今日的正事儿。” 他面色凝然地看着皇上,掷地有声地说:“微臣以为,单凭着王妃的一面之词不可全信,此事的疑点等徐大人带兵归来后定可见个分晓,倒也不急于在这一时定论。”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淮南王跟大邺细作的勾结,查清楚淮南王是怎么把借权引贼入室,又是怎么借助贼人之手引发的叛乱。” 他示威似的看了景稚月一眼,冷声说:“此事事关我朝百姓安稳,内涉家贼奸细,万万不可大意,一定要严查!” 景稚月费劲巴拉往别处引,就是想模糊一下事实。 可他却一口就咬死,势必要从谢空青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看到景稚月似乎想说话,他义正严辞地说:“王妃言之凿凿说我等并无证据,可王妃又何尝不是在靠着一张嘴自辩清白?” “大邺细作一事定要严查,与此事相关的人切不可轻放,否则后患无穷啊皇上!” 以刘大人为首的一群人群情激奋地跪了下去,字里行间透出的都是忧国忧民的沉重,好像他们真的多在乎百姓的存亡似的…… 景稚月倍感滑稽地扯了扯嘴角,没接他扔出来的话茬,反而是说:“大人心怀天下自是不错,那本妃问你,你可知此番战乱为何而起?大邺的细作为何能趁虚而入?” “在叛军作乱之时,当地官员是否有所作为,战止后又损了多少百姓,糟蹋了多少良田,为何粮仓中空无一粒,这些你知道吗?” 见刘大人哑然无言,她呵了一声,淡淡地说:“本妃体谅大人在久居望京不知民间疾苦,多提醒你一句也无妨。” “粮仓无米是因为私盐猖獗,官商相护,百姓被迫荒了良田举家晒盐,有百姓揭竿作乱,是因为百姓苦于盐税久矣,走投无路只能拼命。” “这场大乱酝祸根多年不除,是一个人能酿下的隐患?大人若是还想不清楚,不如闭嘴回去好生看看舆图,睁大眼仔细看看从大邺至江南的路程,再好好想想所需的时间,等你想清楚悟明白了,你再来跟本妃说个一二也不迟。” 第200章 这风险可比在外头的大多了好吗?! 景稚月一人战众人,哪怕是在飞起险些可以把自己淹没的唾沫星子中,她也保持着自己该有的镇定自若。 而她说出的话,字字在理。 要把勾结外贼的罪名扣在谢空青的头上,其实是经不起推敲的。 吴阁老面沉如水地咳了几声,沉沉地说:“皇上,王妃所言也并非无理,不如先将此事搁置,等淮南王回来以后再……” “不可!” 刘大人着急地说:“就算是叛国之罪不实,可消极待战总是真的!此事不处置,那以后众人纷纷效仿,何以为规?!” “那仗是本妃打的吗?”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急赤白脸的他,冷笑道:“既是怀疑淮南王应战不积极,你找本妃作甚?” “本妃只不过是跟着去了一趟江南,既没上战场,也不曾调兵,你在这里跟本妃嗷嗷叫喊咬着不放,怎么,不敢冲着王爷撒火,就想在本妃的面前彰显你的英武过人的能耐?” “什么东西?” 她最后四个字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入了刘大人的耳朵。 一时间刘大人被她气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眉毛鼻子直接拧巴成了一块。 景稚月无视他的狰狞,淡定自若地说:“皇上,臣妇所知所言都在此,事实也是如此。” “如果您今日召臣妇前来要问的是这个,那臣妇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问完了,是不是该放她走了? 皇上静静的不说话。 左峰迟疑道:“王妃只是个女子,朝政大事想来也不知道什么,不如就先请王妃回去歇着吧。” 他和吴阁老本来也不赞成让王妃入宫,可抵不过皇上的心意。 如今该问的都问完了,结果如何不好说,可淮南王不在府上,一群男子在此林立,就这样把王妃扣在此处,坏的规矩可就不是一点儿半点儿了。 吴阁老锁着花白的眉毛想插话,可谁知皇上出人意料的来了一句:“淮南王府修缮得如何了?” 有识趣的马上赔着笑脸说:“回皇上的话,工部已经在加紧修了,可淮南王府规模宏大,一时半会儿只怕也还修不好。” “还没修好?” 皇子无奈似的叹了口气,妥协地说:“既是还没修好,那王妃这些时日就暂时住在宫中吧。” “来人,去凤仪宫说一声,让皇后收拾出一个清净的地方来让王妃暂住。” 得了令的太监弓着腰去了。 景稚月暗暗在心头骂娘。 这是看一时拿不住她的把柄,准备把她扣在宫里做人质? 谢空青哪儿会顾得上她的死活? 她故作为难道:“多谢皇上美意,只是臣妇性子古怪,贸然入宫只怕是会扰了皇后娘娘的清净,不如……” “此事就这么定了。” 皇上不由分说地拍了板,意味深长地说:“淮南王府之前遇袭一事尚未有定论,淮南王又不在京中,你一人独住在庄子上不妥当,还是入宫稳妥些。” “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下去吧。” 景稚月有心想多说几句再抢救一下,可人在强权下,不低头也不行。 她带着感激谢了恩,出了御书房脸上的笑就在不断消散。 宫里的正头能压她一头的正头主子就三个。 太后,皇上,还有皇后。 而这三个人里,太后让她毒死谢空青。 皇上想让她帮谢空青认下叛国的罪名。 皇后就更有意思了。 这人曾经是谢空青的青梅竹马,在皇上的原配发妻亡故之后,阴差阳错的进宫当了皇后。 谢空青短短人生二十多年都在全情作孽,无形无迹间为她树下了无数劲敌,在宫里打的就是一把玩儿命的高端局。 这风险可比在外头的大多了好吗?! 第201章 被吓病了? 景稚月的内心翻涌着口不能言的悲伤,在宫人的带领下终于到了恢弘大气的凤仪宫正门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后。 跟刻板印象里的温柔大气不同,皇后是一个风格明艳的美人儿。 她穿着一身明黄凤袍高坐上首,看到景稚月进来的时候眉心拧出了个不明显的折痕。 这人跟她听说过的不一样。 景稚月站定行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老生常谈的诧异。 “你的脸怎么回事?” 景稚月麻木地说:“说来您可能也不信,一夜之间突然就好了,非常神奇。” 这是一个不走心的笑话,干巴巴的让人笑不出来。 皇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说:“皇上让你暂时住在凤仪宫,你本宫命人给你收拾了偏殿,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跟宫人说就行。” 景稚月走流程地挤出个微笑,好性子地说:“多谢娘娘。” 话说到这份上,接下来的场面就是无话可说。 皇后似乎也没心思跟她废话,例行公事关怀了一番就把她打发走了。 偏殿里,景稚月正在被空心伺候着换衣裳。 她透过屏风看着门外的宫女,唇角不断下扬。 这是打着关心之由,明晃晃的把她软禁起来了。 在皇上的心里,谢空青不见得会在乎她的死活,也不大可能会做出让步。 可皇上的目的本来为的也不是这个。 他是想用自己来打谢空青的脸,用自己的命来让谢空青屈服。 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宫里的几位肯定还留了后手。 她不能在这里傻乎乎的等着谢空青回来。 她得想法子自救。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情不好,空心低低地说:“奴婢和空雾会在您的身边贴身伺候,吃食用物也会细细查验后再拿进来,您别担心,等王爷回来就好了。” “再不济还有宣平侯呢,有侯爷在,皇上不至于会为难您。” 空心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宽慰宽慰她,可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滑稽。 景稚月今日在御书房被那么多人为难,宣平侯始终跟被背景墙似的一言不发。 这样的废物爹,要来何用? 捕捉到她眼中懊恼,景稚月好笑地说:“不打紧,我早就不指望了。” 如果是指望娘家的那对废物爹娘,她早就死得骨头都烂成渣了。 她随手一指冒着青烟的香炉,空雾马上会意端着一盏茶走了过去。 看到香炉被泼灭,她想了想对着空心招手:“你过来,我跟你细说。” 当天深夜,空心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抓住门前守夜的宫女就喊:“王妃突然病重,快去找太医!快!” 原本静谧的凤仪宫瞬间烛火大动,行色匆匆的宫人脚下匆匆。 临时被叫起来的皇后面色不佳地看着传话的宫女,不悦地说:“淮南王妃病了?” “真的病了?” 宫女一边伺候着她穿衣起身,一边压低了嗓门说:“奴婢过去瞧过了,烧得浑身滚烫,都意识不清了,不像是装的。” 值夜的太医已经到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儿过去看看便可知晓。 看出皇后眉眼间的沉郁,宫女低声说:“皇上派人来叮嘱过,暂时不可让王妃出差错,您还是过去看看吧。” 万一景稚月真的出了什么闪失,追究起来皇后就是首当其冲。 可皇后还什么都没做呢。 皇后被心里憋着的火弄得粉面发黑,等进了偏殿看清景稚月的模样,她眉心的折痕就更深了几分。 不光是她的脸色不好,就连一旁的太医看起来也是满脸沉重。 她拦住了要跪的太医,沉声说:“淮南王妃是怎么回事儿?”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为难地说:“据脉象来看,像是受惊心悸所致。” 皇后难以置信地说:“受惊?” 她听说景稚月一人在御书房舌战群儒不落下风,甚至还把皇上的心腹堵得哑口无言,这样的人居然会被吓病了??? 第202章 病得要死了 尽管听起来很滑稽,可景稚月就是实实在在的病了。 而且病得很严重。 凤仪宫中灯火通明一整晚,次日一早甚至还惊动了皇上和太后。 皇上派人来看了一眼,太后却亲自来了。 她进凤仪宫的时候气势冲冲,嘴里还压着一句斥骂皇后的话等待出口。 可等亲眼看到病得半死不活的景稚月后,所有的迁怒都化作了一言难尽的沉默。 床上的景稚月面色惨白呼吸微弱,胸前的衣裳红了一大片,血色新鲜,看起来像是刚吐了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触目惊心。 这要是装的,那太医院的人就都可以拉出去一起斩了。 太后黑着脸挤出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被迫熬夜的皇后眼下挂着一对大大的黑圈,听到这话难掩疲惫地说:“儿臣也说不清楚。” “皇上说为了王妃的安全考量,让她暂时住在凤仪宫,儿臣也命人及时把偏殿收拾了出来,可刚住进来不到三个时辰,王妃身边的丫鬟就哭着出去叫人,说王妃病倒了。” 景稚月病得仓促,来势汹涌。 太医院中能用得上的太医轮番来了一个遍,面对她古怪的病情却都无计可施,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人爆咳吐血,气息越来越弱,谁也说不准她准备什么时候断气。 太后闻言心口莫名发堵,皱眉说:“太医怎么说?就没有个能拿主意的?” 太医院院首赶紧站了出来,谨慎又忐忑地说:“回禀太后,王妃这病是被吓出来的。” “吓出来的?” “可说呢,微臣等人连着给王妃把脉看过了,王妃本就体弱,再加上有旧疾累积,一旦受了惊吓就容易出事儿。”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太后和皇后的脸色,硬着头皮说:“微臣听闻王妃在出嫁时便有这样的旧疾,之前还在宣平侯府的门前吐血昏迷,这次只怕是受了惊吓心悸导致旧疾病发,这才会病得如此惊险。” 太后半信半疑地眯起了眼,转头问身边的嬷嬷:“还有这事儿?” 景稚月三朝回门时闹出的动静不小,知道的人也不少。 嬷嬷一言难尽地点点头,小声说:“奴婢略有耳闻。” 既是发过病的,那装出来的可能就更小了。 太后心中疑虑渐消,不悦地说:“那这病你们可能治好?要怎么治?” 正在谈论方子的太医们听到这话想也不想的跪了下去,院首苦哈哈地说:“太后恕罪,王妃这病实在惊险,微臣等人只能是尽力而为,可药吃下去效果如何,臣等实在不敢多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字字句句背后也藏着无数看不到的风险。 皇上把景稚月扣在宫里,是为了能在谢空青回来的时候多份儿底牌,实在是不行拿景稚月的命来扫谢空青的面子也可以。 可眼下谢空青还没回来呢。 要是景稚月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宫里,那这理跟谁说去? 谢空青回来揪着这个把柄闹起来算谁的? 太后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难看,语气也带着沉沉的不满:“怎么,听你们这意思,她是病得要死了?” 院首艰难地嗯了一声,苦涩道:“命悬一线,是否能从鬼门关挣出来,非人力可能为,全看天意了。” 天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无灾无难的时候看一看,权当是生活的调剂。 可一旦有什么事儿寄托在了天意之上,那结果基本上就是没救了。 也就是说,景稚月可能真的会病死在宫里…… 第203章 兵动 太医给出的结论让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床上昏迷不醒的景稚月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双目紧闭嘴巴大张,哇哇就是一通吐。 她胸前的衣襟和被子被吐得鲜红刺目,就像是阎王爷挥舞着招魂的旗直接站在了床头,旁人看了就是头疼又要命。 太医们手忙脚乱的冲上去施针抢救。 太后见此情景不再怀疑她是装的,面沉如水地说:“皇后你出来,哀家有事儿跟你说。” 皇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跟着太后到了外间,刚坐下就听到太后说:“皇上可知道了?” “皇上已经派人过来瞧过了,还没说什么,可王妃病得这么重,再留在儿臣的凤仪宫中就不妥了。” 望京无秘闻。 她跟谢空青的过往连三岁小儿都能说上几嘴,她后来跟谢空青的反目也被人说是因爱生恨。 事实如何且不多说。 可景稚月绝对不能在凤仪宫出事儿。 因为不管她是因为什么死的,死讯一旦传出,那她的头顶一定会被迫背负上箩大的黑锅,无论如何都说不清了。 太后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里的佛珠没说话,狐疑道:“皇上知道她病得这么重吗?” 皇后不是很确定地说;“应当是知道的。” “早些时候皇上还说要亲自过来瞧瞧,可临时被大臣请走了。” “大臣?” “今日不是休朝吗?怎会有大臣入宫?” 皇后无奈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见了心有不悦,还没开口外头就急匆匆来了个宫女。 太后见状冷声斥道:“皇后你身边的人也太没规矩了,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来人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问安的话都来不及说,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宫外传了话进来,说是驻扎在望京外一百里地的十万玄甲军动了!” “什么?!” 皇后大惊失色。 太后直接拍案而起:“你再说一遍!” 宫女面无人色地重复了一遍,皇后难以置信地说;“消息确定是真的?” 谢空青不在望京,望京一片平稳,无缘无故的,玄甲军怎么动了? 宫女哆哆嗦嗦地说:“消息确认无误,兵部尚书和几个大臣今日一早入宫为的也是此事。” 皇后皱眉道:“大军是朝着什么方向调的?” “是……是朝着望京方向……” “望京方向……” 皇后的耳边回响着这几个字,自心底而起的是如坠冰窟的彻骨冰凉。 无诏动兵是为臣大忌。 对着朝都的方向调兵,这是想干什么? 谢空青背地里跟皇上对着干还不够,他现在是想直接造反吗?! 皇后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太后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咬牙说:“摆驾去御书房,哀家要去问问皇上。” 太后的仪仗迅速离去。 皇后强打起精神对着心腹说:“马上去告诉给淮南王妃诊治的太医,务必竭尽全力保住王妃的性命。” “死也绝对不能死在本宫的宫里!” 城外兵动的迹象让整个皇城都陷入了一种不可说的惊恐当中,御书房中的气氛更是凝滞到了窒息的极点。 谁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 想审的淮南王妃一句想要的话都没问出来。 人进了宫刚住一夜就病得要死了。 眼下淮南王妃的小命还在鬼门关上来回走动,可扎根了多年一直不挪窝的大军居然开始动弹了! 第204章 他扣景稚月怎么了? 噩耗连击次次扎心。 昨日还在义愤填膺要求严惩严查的人顿时也变成了不开口的哑巴,本来就不赞成扣景稚月的人脸上带着的更多却是不敢出口的怒气。 “皇上,此番大军变动定然是与王妃有关,要不还是先把王妃送回去吧。” “是啊,淮南王虽是不在望京,可淮南王府的耳目众多,王妃在宫中逗留难免会引起不满,这时候把王妃留在宫中长住恐生变故啊!” 皇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劝自己放人的臣子,狠狠地掐住了掌心,气得耳边不断嗡鸣。 又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明明他才是一朝天子,他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可这些本该为他卖命的人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畏惧谢空青,都在畏惧淮南王。 区区一个王爷,在这些人心里的威慑力却比自己这个皇上还强! 他扣景稚月怎么了? 他动不了谢空青,还连一个女子都怕吗?! 刘大人瞥见他的脸色不好,赶紧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站了出来。 他大义凛然地说:“且不说只是兵马的暂时调动,淮南王还没真的造反呢,就算是他罔顾为臣忠义,行了大不韪之事又如何?难道我皇城的大军还怕了那点儿乌合之众吗?” “诸位这是怎么了?咱们是臣,当以性命效忠的是君,还没打起来呢,你们就都怕了?” 他这话过分难听,以至于大部分人都在瞬间变了脸。 吴阁老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为臣忠君自是不错,可不管是为臣还是为君,都当以百姓得失为先,方不负列祖列宗。” “一旦真的出了岔子,颇有家财的人自是可另寻生路,可天下的百姓呢?谁去护?” “刘大人准备效仿徐凌,身为文臣也要拎刀上阵吗?” 吴阁老话糙理不糙,哽得刘大人瞬间黑脸的同时,也让更多的人有了开口的机会。 御书房内一时吵闹不止,没说话的人都在心里暗暗衡量。 打应该是打不起来的。 谢空青不至于疯魔到这种程度。 可大军突动,给民间和朝野带来的恐慌却是难以言喻的。 而且说到底这事儿本来就是朝廷理亏。 无缘无故无凭无据的,就这么把淮南王妃扣在了宫里,而且王妃还蹊跷的突然病重,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受到更大影响的只会是朝廷在民间的威信。 见众人吵得差不多了,吴阁老沉吟道:“皇上,您身为一国之君,自是要重纵横谋划,牵制维稳,可王妃一旦在宫里出了闪失,只怕是会被有心人抓住作为把柄,借此兴风作浪,此举不妥,皇上三思啊!” 他知道皇上想铲除谢空青的迫切。 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不值得。 万一景稚月就那么不凑巧的死了呢? 谢空青到时候打着为王妃讨公道的名义直接带着大军反了,谁去阻拦? 满朝文武这么多人,谁的身躯能为黎民百姓挡得住他手中的八十万铁骑?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空青手里的玄甲军真的还是只有八十万吗? 众多顾虑在前,谁都不敢马虎大意。 刘大人一流的说话声逐渐被压了下去,皇上的脸色也在这场争执结束的时候直接黑成了锅底。 他阴沉沉地说:“照你们这么说,朕要是执意不放王妃出宫,那谢空青还敢抢了朕的龙椅不成?!” “他嚣张跋扈这么多年,现在更是无诏就敢动兵,他把朕这个皇上看成什么?他的眼里还有朕吗?!” “朕就是……” “太后驾到!” 太监尖锐的通报声打断了皇上的怒吼,也让皇上的脸色再度一黑。 吴阁老和左峰等人对视一眼,纷纷识趣地跪安退下。 太后越过往外走的大臣进了御书房,看着愤怒到面目扭曲的皇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上,把人放出去吧。” 第205章 你比朕还想杀他呢? 太后来的时候,皇上就猜到了她会说什么。 可当真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皇上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翻涌起了说不出的怒气。 “又是这样。” “母后你一直都是这样!” 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旦他跟谢空青有冲突,被要求让步的人一定是他。 他当皇子的时候是这样。 他当皇上了还是这样! 皇上怒不可遏地说:“谢空青是母后的儿子,朕难道就不是了吗?朕是父皇的嫡长子,是大乾的天子!” “可父皇在临终前却把玄甲军给了他,还下了遗诏不许朕夺权兵权,朕碍于他手中的兵权处处忍让,哪怕是忍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要朕忍!” “他目中无人就差没直接跟朕明着反了,朕凭什么要让着他?朕就是要杀了谁又能如何?!” “朕一定要杀了他!” 多年的怨恨爆发于一刻,皇上失去了在外的不怒自威,怒容满面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岁时的样子。 太后心痛地看着失去理智的他,又怨又恨地说:“皇上!你这么说是在故意刺哀家的心吗?” “哀家心里到底最看重的人是谁,你坐了这十年的龙椅心底难道真就没数吗?!” 当初要不是她力挽狂澜,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人就不是他了。 皇上被这句话勾起了心里最隐秘的阴暗,用力的喘着粗气拾取破碎的理智。 太后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哑声说:“哀家当年为扶你登基,前前后后葬送了多少心血,你不知道?要不是哀家,你……” “够了!” 皇上失态地叫吼出声打断了太后的话,母子二人隔空对视,目光汇聚的地方撞出来的都是不可对人言的往事阴暗。 太后强压下心头的晦涩,走到皇上的身边低声说:“哀家知道他放肆,也知道你的心思,可现在还不是你动手的时候,知道吗?” 谢空青执掌玄甲军近十年,这十年里,对外所称玄甲军依旧只有八十之数,甚至还有不足。 可事实绝非如此。 而太后心里比谁都清楚,曾经被先皇议储的谢空青,无论是上了战场还是把控人心的本事都远超眼前的皇上,贸然动手皇上是斗不过他的。 她把手搭在皇上抖动的肩头,低声说:“皇上,哀家的心思一直都是向着你的,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谢空青在赶回来的路上,他的王妃要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宫里,那就是给了他可乘之机,把翻起风浪的把柄亲手放在了他的手里,这样他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了!” 皇上之所以能压制谢空青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名正言顺这四个字。 因为他是天子,所以朝中大臣都会向着他,民间的百姓的心也是冲着他的。 可一旦谢空青有了名正言顺动手的时机,那就不一样了。 皇上赤红着双眼不吭声。 太后耐着性子低声劝:“哀家教过你的,事情悬而未定之时,当隐忍以待时机,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以免罪名落在了自己的手里,明白吗?” “你听哀家的人,把人放了。” 皇上是没大才,可也不是真的蠢笨。 怒火燃过理智重回,他还是能听得进去话的。 见他的表情有所缓和,太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正想走时皇上却突然说:“其实朕这些年来心里一直都有不解,母后可愿给朕解惑?” 太后温和道:“你说。” “按理说当年父皇已经属意谢空青为储,母后只需顺水推舟便可当上太后,你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宁可再另费心力也要扶朕上位?” “母后,同为一腹所出,可朕怎么感觉,你比朕还想杀他呢?” 第206章 太后的秘密 一刻钟后,太后神色如常地出了御书房。 皇上站在满地碎瓷中静如雕像。 守在外头的太监见怪不怪地躬着腰走进来收拾残局,等都清理结束了才压低了声音说:“皇上,外头大臣们还等着您拿主意呢,您看是不是要去凤仪宫宣旨?” “不去。” 皇上接过他手中的茶抿了一口,冷笑着说:“朕倒是要看看,谢空青能为了一女子做到什么程度。” 谁都在逼着他让步,都在逼着他放人。 可他就是不放,那些人又能奈自己何? 太监听完默默垂首不敢多言,不一会儿就转出去把刘大人叫了进来。 刘大人站定不言,皇上闭着眼说:“太后刚才说的话,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 “皇上您这是折煞微臣了,微臣……” “得了,朕与太后这点儿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装什么装?” 刘大人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想了很久才谨慎地说:“恕微臣斗胆直言,微臣也觉得太后的言行有古怪,只是微臣无能,暗中查探多年至今未能查出线索。” 虽然暂时查不出是哪儿出了问题,可单是从太后对谢空青转变的态度就可看出一二。 先皇在世时,太后对谢空青这个幺子百般疼宠,那真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恨不得直接捧到天上去。 相反,太后对自己的长子很是一般。 这一切的转变发生在先皇病重的时候。 太后毫无征兆的就改了喜好,千方百计地打压被先皇看重的谢空青,转过头来全力扶持着被打压多年很不起眼的长子登基。 当今圣上登基以后,太后和谢空青的母子关系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对母子的关系已至困境僵局,就差撕破脸鱼死网破了。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太后身为一个母亲,为何前后变化会这么大? 刘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听了这番废话相当于是没听。 他没好气地闭上眼,自嘲道:“查不出来就继续查,太后的身上肯定还藏着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一定与谢空青有关。” 现在查不出,那就一直查。 万事皆有痕迹,他就不信以天下之力还查不出一个想要的结果。 刘大人识趣的赶紧低声应下。 皇上淡淡地说:“太后口口声声说的都是最看重朕,说朕才是一朝天子,可朕坐在龙椅上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受谢空青的钳制,你说朕这个皇上当得有什么意思?” 先皇当年是把皇位给了他,可却给了谢空青最不该有的东西。 八十万玄甲军,不听君命,只尊淮南王。 这八十万人就像是看不见的利刃,始终都高悬在他的头顶,日夜都让他难安。 他这些年想了无数法子想削谢空青的兵权,可总是适得其反,甚至还无形中助长了他的声势。 如今更是险些被他踩着膝盖直接打脸了,结果这些人还是让他忍。 他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听出他话中的杀意,刘大人斟酌着小声说:“皇上何必为这种将登黄泉的人生恼?那人早晚是要死的,如今活着也只不过是陛下仁慈罢了,您是天子,您要他生,那他便可活,您若是要他三更死,他也绝对活不过五更。” 这话说得假大空,可听起来却莫名的让人觉得舒心。 皇上紧蹙的眉头终于有了舒展的痕迹,可想到在凤仪宫中的景稚月还是倍感糟心。 “你出宫去盯着城外的动静,派人去警告驻军首领,再敢贸动半步,以造反论处!”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有多忠于谢空青! 又有多少人是真的不怕死! 第207章 继续闹 刘大人马不停蹄的出宫了。 还等着皇上给个结果的大臣们被齐刷刷的晾在了偏殿里,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不说话。 凤仪宫中,皇后迟迟等不到送景稚月出宫的圣旨,脸上的沉冷也随着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 “淮南王妃现在如何了?” 答话的嬷嬷苦着脸说:“太医们正在尽力。” 事情可以尽力而为。 可人力注定难胜天意。 景稚月在鬼门关前反复徘徊,凤仪宫的偏殿成为了第二个太医院,她一旦出现任何闪失,那就是把皇后架在火上烤。 把凤仪宫上下都推上了风口浪尖。 皇后飞快地闭了闭眼,咬牙说:“父亲那边怎么说?皇上还是不肯放人?” 嬷嬷想到在御书房被晾了一整日的吴阁老,强撑起笑说:“阁老那边只说太医定会竭力诊治,让您稍安勿躁,不必为此事忧心,别的还有大臣们去劝呢。” 皇后听完长久沉默,在嬷嬷痛心的目光中自嘲道:“稍安勿躁?本宫如何能静得下来?” 景稚月在凤仪宫无缘无故的诱发了重病,这事儿本就蹊跷,保不齐会有人说是她刻意害的。 景稚月要是死了引得大军暴动,那害命祸政的罪名最后一定会落在她的头上!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了,可吴家呢?她的父母亲族呢? 她一个人来背负骂名还不够,难道还要搭上吴家全族的百年清誉才算是完吗? 皇后脑中不断闪过过往种种,在嬷嬷担心的眼神中狠狠地咬住了下唇,沉声说:“本宫去见皇上。” “娘娘!” 嬷嬷心急地拉住她说:“太后去了都无功而返,听说皇上还发了好大的脾气,您这时候过去,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皇上忌惮吴家,又忌讳娘娘与淮南王有情的传言,多年来一直刻意冷落,皇后在宫中的地位甚至还不如一个得脸的宠妃。 她去了就等同是往刀尖上撞,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皇后闻言苦涩一笑,坚定地推开嬷嬷的手,哑声说:“就算不为自己,本宫也必须去。” 皇后走了,凤仪宫中压抑的气氛也依旧没半点缓和之势。 一群太医围着脸白如蜡的景稚月愁得白了胡子,谨慎再谨慎地下了药方,院首亲自熬好了药送进了屋。 两眼泛红的空心双手接过药碗,沙哑道:“有劳诸位太医了。” “王妃这里有奴婢们伺候着呢,您几位先出去歇会儿吧。” 自昨晚景稚月发病,这些人就一直这么站着,都是一把年纪的老头儿了,明显看着精气神一刻不如一刻,再这么熬下去,说不定景稚月还没醒,这几位就先倒下了。 院首有些迟疑。 空心却说:“您刚才不是也说了吗?王妃现在的情况稍微稳些了,奴婢仔细照看着就是。” “您先去休息片刻,养足了精神也好为王妃斟酌接下来的方子,否则王妃病成这样,要是没了您几位的压着场子,那……” 她强忍悲痛擦了擦眼角,院首见了无奈一叹。 “也罢。” “我们就在外头呢,你伺候着王妃把药喝了,要是有什么事儿,你马上就叫我们。” “奴婢记下了。” 满脸疲惫的太医鱼贯而出,作为隔档的屏风在中间展开,也隔绝了门里门外的所有视线。 空心端着药碗跪在床边,拿起勺子看似把药喂到了景稚月的嘴边,实际上却是一滴不落地洒在枕头边的帕子上。 不一会儿,她端着空了的碗走出去,跪在床边的空雾拿起帕子给景稚月擦拭冷汗的时候,顺手就把那块浸满药汁的帕子收了起来。 她换了块帕子凑得更近了些,在无人可见的角度飞快地往景稚月的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看到景稚月的睫毛动了动,她凑在她的耳边微不可闻地说:“城外已经有动静了。” 景稚月忍着嘴里作呕的血腥味蜷了蜷手指,在空雾的手里写下了两个字。 继续。 皇上还不肯放她出宫,就证明动静还不够大。 既然如此,那就往大了闹。 第208章 染上淮南王的失心疯了? 次日一早,一夜未归的皇后晕倒后被宫人抬着送了回来。 昨晚她入了御书房跟皇上说话,谈话不欢而散,皇后为求得皇上改变心意直接跪在了御书房的门前。 整整一晚,夜半时分外头还下起了小雨。 金尊玉贵的皇后受不住这样的苦,当场就晕了过去。 可与此同时,皇后娘娘为帮淮南王妃求药不惜跪上一宿的事儿也顺着风传出了宫门。 嬷嬷半跪在地上打开了装着药膏的玉盒,看着红肿不堪的膝盖心疼得眼泪止不住的落。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面色苍白的皇后撑着额角泄出一声苦笑,嘲道:“本宫也不想用这么下作的法子,可事到如今,本宫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在意景稚月的死活,可绝对不能让谋害景稚月的罪名落在自己的头上,因为牵连的人不仅仅是她。 苦肉计不算高明,可用好了也有良效。 等外头的风声酿得再大一些,她的嫌疑自然就洗清了。 嬷嬷强忍着心痛不说话,仔仔细细地抹完了药才说:“娘娘回来之前奴婢才去偏殿看过,王妃虽是还不见醒,可想来是太医开的方子管用,昨儿个后半夜起就不怎么咳血了。” “您放宽心好好歇一歇,等再多服几剂药看情况,太医妙手回春,说不定王妃什么时候就好了呢?” 皇后对此不觉得多乐观,可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也唯有此法。 她心力交瘁地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在嬷嬷作势要出去的时候突然说:“在小佛堂里设一个祷告牌,再把宝华殿的法师请过来为王妃诵经祈福。” 这里弄出来的声势越浩大,她被强扣污水的可能就越小。 这些额外的事儿做了没坏处。 嬷嬷会意去了,半个时辰后凤仪宫里就设起了祷告牌,法师的诵经声也在空中回响。 与此同时,皇上的御书房中再一次上演了头一日的阵仗。 刘大人站在满地碎瓷中不敢言声,被临时叫来的宣平侯更是怕得差点儿当场软了腿骨。 皇上怒火中烧地看着眼前的人,冷笑道:“好啊,谢空青反了,莫青公然违抗圣旨,他也要反了是吧?” “他是不是真的以为朕拿他没办法?!” “来人,点兵三十万,左峰你马上带兵出城去把那一批乱臣贼子给朕剿了!抓来全部杀了!” “皇上三思!” 左峰紧张地看着逐渐失去理智的皇上,强忍怒道:“望京是皇城,是大邺的根基,怎可轻易动武生乱?皇上,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 “皇上,莫将军来了。” “什么?” 左峰难以置信地转头,咋舌道:“你说谁来了?” 前脚刚违抗圣旨,后脚就敢进宫,莫青这小子是跟着淮南王时间太久了,也跟着染上淮南王的失心疯了? 疑似失心疯的莫青身穿甲胄大步而入,跪下行礼的时候半丝差错挑不出,完全看不出这居然是个敢抗旨的货。 皇上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冷声道:“莫青,你可知罪?” 第209章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莫青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恭敬谦卑,还带着矫揉造作的谄媚和温顺。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奇怪地说:“微臣何罪有之?” “大胆逆臣,当着皇上的面儿你居然还敢狡辩,你……” “刘大人!” 左峰眼疾手快地摁住了要暴起扣黑锅的刘大人,语速飞快地冲着不断作死的莫青说:“你身为领军将领,不好好在军营里待着,无故进宫作甚?” “还有今早上圣旨到了,传旨的时候你是不是不在?你还不赶紧跟皇上请罪!” 抗旨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谢空青在还好说,说不定有挣扎的一线余地。 可问题的关键是谢空青不在啊! 莫青这样的被五马分尸了都没地方埋! 左峰疯了似的想为他洗脱罪名,莫青恍然似的哦了一声,笑眯眯地说;“原来说的是这事儿。” “圣旨到的时候微臣已经带着大军演练到了别处,故而等微臣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请皇上恕罪。” 他嘴里说着知错了,面上不见半分悔改。 皇上见了气得脑仁生疼。 刘大人气得一蹦三尺高:“既然是知罪了,你还不赶紧把人调回去!” “回去?回哪儿?” 莫青在左峰绝望的目光中理直气壮地说:“兵重在练,久颓则废,大军长久驻扎在一处弊端颇多,这回既然是从军营里拉出来了,就该好生练一练,也省得这些新兵蛋子来日上了战场提不动砍人的刀。” “微臣只是在演练大军,为的是磨炼好了为朝廷效力,好更好的保卫我朝疆土,这不是好事儿吗?刘大人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说得言之凿凿,可这屁话没一个人信。 早不练兵晚不练兵,偏偏赶着在景稚月被扣在宫里的时候练兵。 这是练兵吗? 这分明就是要挟! 皇上黑着脸没说话,莫青不怕死的直接开了口:“微臣今日前来,还另有一事想求皇上恩准。” 见皇上不答言,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说:“微臣听闻玄甲军的主母在宫中不适,宫中太医都没了法子,微臣在民间寻得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想送进宫为王妃诊治。” 皇宫自来是守卫最森严之地。 从宫外送人进宫,那更是皇家最大的忌讳。 莫青大咧咧的这么一说,皇上还没发怒,左峰就险些被惊得眼前一黑厥了过去。 疯了疯了。 全都疯了! 先抗旨后作死,莫青今天要完犊子! 他正想硬着头皮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皇上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你知不知道,单凭你今日抗旨一事,朕就能马上摘了你的脑袋?” 区区一个跟在谢空青屁股后头的马前卒都敢如此蛮横,真当宫里的铡刀砍不动人? 莫青像是听不出皇上话中的杀意似的,谦卑地叩首道:“皇上息怒。” “微臣自知此举唐突,可王爷得知王妃病重心焦不已,正快马加鞭朝着望京赶来,微臣也只是按王爷的意思行事,否则的话等过几日王爷到了,微臣的脑袋也是保不住的。” 换句话说,横竖可能都是死。 得罪了皇上,脑袋掉了碗口大个疤,还能想着十八年后再当一次好汉。 可惹怒了王爷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他会死得碎碎的,魂儿都入不了轮回的那种碎。 莫青话音刚落,左峰看他的眼神就只剩下了三个字:没救了。 当着皇上的面提淮南王,这不是老寿星上吊活活找死吗?! 第210章 这把皇上还是输了 在左峰的提心吊胆中,主动把脖子伸到了断头台下的莫青却显得尤为淡定。 空气中的紧绷凝滞压抑到让人窒息,吴阁老见状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这把皇上还是输了。 哪怕是早就猜到了眼前的君王是什么性子,可在猜测得到证实时,他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身为帝王,对权臣不满忌惮本是人之常情,可在被权臣打压的逆境中却学不会不动声色的谋划,一味地偏听偏信,莽撞易怒,没有帝王应有的杀伐果断,也没有能成大事儿者的决断狠心。 瞻前顾后,嘴上气势十足一吓就破了胆气,这样优柔寡断的性子在太平盛世做一个守城之君或许还行,可眼下的太平都是假象,前环狼后绕虎,大乾的盛世如何守得住? 他百感交集地垂下眼睫,在皇上再度失态前冷声说:“莫将军,你身为下属担忧王妃安康本是忠心之举,可你也别忘了分寸。” “在皇上的面前,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吴阁老突然发难,莫青脸色无形一僵。 跟只会气急败坏砸东西的皇上相比,历经两朝的吴阁老显然更有该有的威望。 他一语呵住了莫青的放肆,赶在皇上失去理智前不紧不慢地说:“宣平侯昨日还跟我说,王妃自小身子骨就娇弱,此番跟着前往江南受足了惊吓,这才引得旧疾复发,宫中太医汇聚天下圣手,这么多太医精心照料着,哪儿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民间太医比得上的?” “莫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急,可在皇上的面前哪怕是淮南王都要收敛三分戾气,你也别太过了。” 他连敲带打一番话看似唬住了莫青,再转头来看着脸色铁青的皇上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不可再把事态放大了。 皇上狠狠地掐着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用力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咬牙说:“你下去吧。” 莫青冲到御书房来给皇上上了一出眼药,小命保住了却还不知足。 他腆着张大脸得寸进尺地问:“那皇上,微臣刚才说的大夫,您看?” “不行。” “宫中自有宫里的规矩,不可违例。” 皇上生硬地打断他的话,冷声说:“王妃的病自有皇后看着,用不着你操心。” “滚!” 莫青从善如流地滚了。 他刚一走,皇上就忍无可忍地发了脾气。 吴阁老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多出来的狼藉,低声说:“皇上,城外边防不稳,淮南王将抵望京,您不可再将王妃困在宫里了。” 莫青是谢空青的狗腿子。 他今日的冒犯违矩看似莽撞,实际上全是谢空青在背后表态。 谢空青可不是好惹的善茬,他手里的玄甲军更是不好惹。 皇上脑中一瞬间闪过了无数杂念,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逼着自己点了点头。 “去告诉皇后,让她召宣平侯夫人进宫。” 莫青前脚入宫后脚放人,他这个皇上的颜面就别想要了。 可宣平侯夫人走一趟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听到这个不出预料的回答,吴阁老一口气在舌尖辗转数次终于咽下,无可奈何地摇头一叹。 左峰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在注意到吴阁老的表情后,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心里的失望像席卷而来的阴云一样,挥之不去。 之前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一口咬死了不放人,可谢空青的人一到马上就改了主意。 皇上自以为此举是挽回了颜面,可他怎么不想想,谢空青的势力到底是怎么膨胀到这一步的? 第211章 何为帝王? 出宫的路上,左峰看着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掌,意味深长地说:“阁老,您说皇上如果坚持不放人的话,局面会不一样吗?” 吴阁老难掩苦涩地说:“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何必多问?” 如果皇上真能有那样的坚持,局面当然会不一样。 群臣联手之下,饶是谢空青有再大的野心,他也不得不顾忌悠悠众口,为此而收敛三分。 可皇上没有。 他总是在谢空青的步步逼近中步步退让,面对被蚕食侵吞的东西,甚至都鼓不起正面相斗的勇气。 何为帝王? 左峰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嘲弄道:“也罢,咱们也早就习惯了。” 人人都说谢空青是奸臣佞臣,该得而诛之。 可身为人臣,谁又不羡慕能得谢空青那样一个果敢不顾后果的主子? 吴阁老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左峰匆匆抱拳一礼,哑声说:“我还有事儿就不多送了,您慢走。” 眼睁睁地看着左峰大步远去,吴阁老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人心向背,四分五裂。 好好的朝局就是这么被割裂的。 更可笑的是一手导致朝局分裂的人至今还一无所知…… 吴阁老一摇三叹地出了宫,顺带还让人给皇后带了话。 当日下午,宣平侯夫人因为担心长女进了宫。 据传她看到景稚月的时候就哭成了泪人儿,跟太医们交谈后更是马上就跪在了皇后的面前,声泪俱下地求皇后让自己把女儿接回去,也好在身边照料。 人家的母女情深,皇后自然是不好阻拦。 入夜时分,持续昏迷不醒的景稚月被宫人小心翼翼地送上了马车,边上坐着的是短短几日就明显瘦了一大圈的空心和空雾。 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到宣平侯府,侯夫人擦着眼泪让人把景稚月背下来,沙哑道:“快把王妃送回揽月院去,赶紧跟侯爷说一声,收拾几间合适的厢房出来让太医住。” 为保景稚月在谢空青回来前还有命在,皇后可谓是下了血本。 她不光是点了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跟着回来,还特地命人开库房拿了不少治病续命的天材地宝一起送了回来。 侯夫人忙前忙后跟着折腾了好一圈,为了细问景稚月的病情,还特意把太医叫到了花厅去说话。 揽月院里,被临时指派来的下人无所事事的四处站着,名为照顾,可看起来更像是监视。 空雾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看到空心走过去把门关上,赶紧半跪在床边低声说:“王妃?” 昏睡许久的景稚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多日的水米未进让她连抬眼皮的动作都稍显吃力。 空雾见状赶紧在她的腰后垫了个枕头把她扶起来。 半盏热水下肚,景稚月抬手往嘴里塞了两颗白色的小药丸,咬碎咽下去了才压低了声音说:“外头什么情况?侯夫人怎么会跑去宫里接我?” 她比谁都清楚宣平侯府满门是什么德行。 太平无事的时候,这些娘家的累赘就会想发设法给她找事儿,是潜在的麻烦和隐患。 她但凡有半点差错,这对奇葩爹娘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采取最快的动作,快刀斩乱麻直接把她驱出族谱,以免自己受了牵连。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侯夫人不可能是心甘情愿去接她的。 空雾得到的消息不多,想了想谨慎地说:“好像是王爷派人进宫见皇上了。” 具体说了什么无人可知,可最后的效果总是让人满意的。 景稚月没想到谢空青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得到自己,愣了下失神道:“王爷要到了?” 不应该啊。 谢空青的动作这么快的吗? 空雾无措地眨眨眼不知怎么接话,景稚月快速在脑中捋了一遍,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尽管搞不清谢空青的动作为什么会这么快,可就总体而言,目前的结果完美契合预期。 装病一场免去了在宫中可能会受到的刁难,也极大的缩短了被软禁的时间,这样已经很好了。 至于宣平侯府的人…… 那不重要。 她可以病得很突然,当然也可以恢复得很仓促。 只要出了宫门,想什么时候好,那就是她自己说了算了。 第212章 那她要是活不到那个时候呢? 花厅里,宣平侯面色不善,侯夫人半信半疑。 她狐疑地说:“她真病得这么厉害?诸位都没有法子?” 院首没想到自己费劲巴拉解释了半天换来这么一句,气得抖着胡子没好气地说:“夫人这是在质疑老夫的医术?” 侯夫人顿时有些语塞,愣了下赔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担心王妃的妥当,怕出了闪失没办法跟王爷交代,这才多问了几句。” “你们这几日照料王妃辛苦,今日既是到了侯府,那就是侯府的贵客,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我说,我定会安排人给你们办妥当。” 以院首为首的几个太医心里都惦记着景稚月古怪的病,懒得跟她多废话,勉强把场面话应付过去就各自去休息了。 等这些人一走,宣平侯就黑着脸摔了个杯子。 “糊涂!” “都知道这个孽女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都恨不得拿着扫帚赶紧把人朝外撵,你可倒好,上赶着进宫去把人接回来了!” “要是她死在侯府,你准备拿什么说辞应付淮南王?皇上都要避其锋芒的恶人,咱家谁去招架得住三下?!” 侯夫人进宫的时候他不知情,等他接到消息回来,景稚月都已经到家门口了,拦都来不及拦! 无端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侯夫人也是满脸的憋屈。 她揪着帕子说:“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去把人接回来的?” “要不是皇后派了人来,我连宫门的槛都不想摸一下!” 皇后直接派人来传她进宫,等到了宫里就带着她去了偏殿。 偏殿就那么一张床,景稚月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眼看着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能怎么办? 当然是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拉着景稚月的手哭啊! 可哭完了事儿就来了。 皇后开口就说不忍见她们母女分离,也不忍让她在家中苦苦熬心,特意去求了皇上开恩,准许她把景稚月接回娘家休养。 东西都是收拾好现成的,就连出宫的马车都是一早就套好了的。 赶鸭子上架完全没给多余的活路,她能怎么办? 难不成她还敢当着皇后的面抗旨,出了宫门就把人丢在半道上吗? 宣平侯听完她的解释半点没觉得解气,想到自己听到的一些风声眉心更是拧得死紧。 “那皇后可还跟你说了别的?” 侯夫人木着脸摇头。 “多的一句没说,只说让我好生把人看照好了,等着淮南王回来。” 宣平侯怒道:“那她要是活不到那时候呢?!” “活不到就活不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侯夫人不徐不疾地擦了擦嘴角,淡淡地说:“侯爷,您别忘了,她是在进宫以后才病的。” 皇后可以把人扔到宣平侯府,可这些弯弯绕压根就瞒不过谁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根本就不用费心解释。 见宣平侯愣着没说话,侯夫人眼中飞快闪过一抹不屑,垂下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为母爱女的怜爱之心,这才在她病重后把人接回娘家将养,可具体能养成什么样儿,看的是天意和太医的本事,与我何干?” “侯爷回头进宫见了皇上,只管说这丫头的事儿横竖都有我们撑着呢,绝不会传出半点不好听的只言片语,让皇上尽管安心就行。” 宣平侯不悦地扭头瞪她:“你这不是前后矛盾吗?你……” “矛盾又怎么了?” 侯夫人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淡淡地说:“咱们要做的是在淮南王面前摘黑锅,在皇上的面前表忠心,话是说自咱们口,别人怎么想有什么关系?” “而且依我所见,淮南王最好是回来大大的动一场怒,越大越好,只有咱们府上把这委屈受了,皇上才能看得见宣平侯府的忠心,侯爷您说是吗?” 第213章 你现在认了吗? 宣平侯自己没本事,志大才疏。 除了从祖上继承下来的这点儿虚衔和俸禄,其余要什么没什么,在朝中这么多年也不得皇上看重。 可这次不一样。 侯夫人想到跟太子牵扯不清的景摘星,飞快地闭了闭眼沉沉地说:“侯爷之前不是还说在圣上面前不得志,被刘家的打压吗?咱们把这回的麻烦处理好,回头您在皇上的面前就有说话的地儿了。” 皇上看重的是能办事儿的人,不拘于办的到底是什么事儿。 抓住了这次机会,出头或许就有了指望。 宣平侯有了立足之地,景摘星的路或许就能更好走一些。 侯夫人想到更深更远的地方,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景摘星的院子,暗暗攥紧了帕子说:“再过些日子太子妃就要入府了。” “刘家本就势大,太子妃若是在东宫得宠,那您往后想在圣上面前说话的机会可就更少了,在皇上面前表忠心的机会可不多,您可记得把握住了。” 宣平侯听完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打量的目光却止不住的在侯夫人身上打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古怪地说:“我总觉得夫人近来的变化像是很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侯夫人无形一顿露出个温婉的笑,失笑道:“侯爷这是在说笑吗?” “二十多年了我一直都是这样。” “是吗?” 宣平侯将信将疑地背着手走了出去,侯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散了。 看重的长子被流放边疆,幼子尚小堪当大任,一直被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无名无分的情况下珠胎暗结,丈夫还半点都指望不上。 这种境况下,她的变化怎么可能不大? 侯夫人深深吸气压下心口翻腾的暴躁,想到脸上的伤恢复如初的景稚月,眼底渐起恨意。 到底还是大意了。 要是早知道景稚月脸上的伤还有恢复的可能,当初就不该听摘星的,一时心慈手软留了她的性命。 这次病得倒是正好。 就这么死了也只能怪命数。 摘星院里,景摘星听到丫鬟的话,难以置信地挑起了眉:“你说什么?” “景稚月脸上的伤都好了?这不可能!”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一脸的丑陋瘢痕是怎么来的,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伤绝对没有被治好的可能。 景稚月只不过是跟着去了一趟江南,怎么可能会好? 丫鬟还想开口,可话到了嘴边门外就响起了侯夫人的声音:“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儿是不可能的。” “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跟二小姐说。” 屋里伺候的人鱼贯而出。 房门关上,侯夫人看着景摘星平坦的小腹,愁得眼中浓云不散。 景摘星关注的重点却是在景稚月的脸上。 她尖着嗓子说:“娘,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景稚月的脸真的好了?” “她的脸怎么可能会好?!” 与她的气急败坏相比,侯夫人镇定了许多。 她皱眉说:“为何不可能?” “你别忘了谢空青是什么人,她要是得了谢空青的欢心,这世上要什么为她寻不到?” “谢空青不可能看得上她!” “那谢空青为何远去江南的时候仍不忘把她带上?” 侯夫人冷眼看着情绪失控的景摘星,堪称是残忍地说:“你别忘了,谢空青前脚刚秘密出望京,后脚淮南王就遇刺被人放了一把大火的事儿。” 那场大火点燃了望京的半边天幕,也烧光了淮南王府所有的人。 要不是谢空青把景稚月带在了身边,那景稚月早就跟着那些人一起死了。 景摘星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丢了魂儿似的跌坐在软塌上说不出话。 侯夫人没给她喘息的余地,冷冷地说:“我就说你之前做错了,你非说自己没有,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你肯认了吗?” 第214章 我就是不服气 景稚月还活到现在其实是个意外。 或者说,是景摘星一意孤行的后果。 景摘星自小就聪明,以至于她在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侯夫人最大的秘密,进而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侯夫人面色晦暗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说要毁了她的脸,要让她活得生不如死,那我早就……” “那又怎样?” “我难道没做到吗?” 景摘星魔怔了似的一脸疯状,狰狞着面目咬牙说:“我就是不服气,我就是要毁了她,好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才是景家最尊贵的姑娘,她景稚月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她什么也不是!” 啪! 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打断了景摘星的叫嚷。 动手的侯夫人狠狠地皱着眉头,打人的手却在半空中久久颤抖缩不回来。 她难掩失望地看着陷入疯魔的景摘星,低怒道:“你再大点儿声儿,最好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嚷出来,然后我们母女抱团一起死!” 景摘星死死地捂住侧脸不说话。 侯夫人自心底不断往上涌出的全是不可说的失望。 仔细说起来,这其实是一笔积压在陈年过往中的一笔烂账。 以她的家世其实是高攀了宣平侯的,当初的侯府老夫人也对她不甚满意。 可宣平侯喜欢她的柔顺,喜欢她豁得出去。 大婚未至,她的腹中就有了宣平侯的血脉。 在她的蓄意安排下,宣平侯误以为她腹中的孩子命格可旺他的仕途,最后力压一众反对之声,暗中让她住在了京郊的别庄养胎以待大婚。 婚前有孕这是丑事儿,传出去了她的美梦无望,只能等死,所以她小心翼翼地藏了很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腹中的孩儿身上。 她想要个儿子,怀胎八月生出来的也的确是个儿子,只是她的儿子落地就死了。 那孩子死得实在不凑巧,死在了最不该死的时候。 当时大婚将至,宣平侯满心欢喜的等着当父亲,侯夫人自己的心里也很清楚,宣平侯对自己的执着全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孩子死了,自己也就不重要了。 为了顺利嫁进宣平侯府,为了能达成自己多年的夙愿,侯夫人做了一个很大胆的事儿。 她设法掩盖住了自己早产胎亡的事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养胎,并且暗中命人四处寻找跟自己产期相近的女子,巧妙地玩儿了一招狸猫换太子,顺利靠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嫁进了宣平侯府。 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她身边的心腹陈嬷嬷,就连宣平侯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她自己也没想到,首先察觉到端倪的人居然会是自己最看重的亲生女儿…… 她压下眼中恍惚放缓了声音,伸手拉住景摘星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哑声说:“摘星,娘早就跟你说过,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可提起。” “因为这不光是关乎我,还与你们兄妹几个有着要命的关联,你懂我的意思吗?” 宣平侯无能且多疑。 一旦景稚月身世有异的秘密爆出,那他就会自作聪明的开始联想其他,甚至还有可能会怀疑景家其余几个兄妹的血脉。 这种事情是侯夫人一辈子都不想看到的。 她也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景摘星挨了一巴掌清醒了许多,被侯夫人摸到侧脸的时候脖子一僵却没也没躲。 等侯夫人伸手揽住她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和委屈,抱着侯夫人的胳膊低低地哭出了声儿。 “我就是不服气……我真的不服……” 第215章 跌坠深渊 不服两个字贯穿前后,也直接扭曲了景稚月原本的命运。 景摘星哭出声来怨恨的话就如同潮水开了闸,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这些年的委屈。 她自认为的确是很委屈的。 从她出生长大到十岁,只要她跟景稚月站在一起,旁人注意到的人永远都是景稚月。 在宣平侯的面前,景稚月是聪明伶俐的嫡长女,还有着可旺他仕途的命格,自出生来就给他带来了无数好运。 在外人面前,景稚月长得精致可爱,还没长开的少女身上稚气未退,却聪慧到已经学会了很多旁人苦练都不得的东西。 在家里,景稚月占嫡居长,性子还温柔顺和,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都很喜欢她,远远超过了自己。 那几年里,谁都在夸景稚月明珠不可方物,谁都在说景稚月来日的前程不可限量。 可是她呢? 她在别人口中,仅仅只是景稚月的妹妹。 不管她多努力,做得多好,在提到她的时候,前面总是还有一个前缀。 她痛恨那样的前缀。 在极不如意的那几年,她格外黏待自己最好的侯夫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她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恶念自心头骤起,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拿着自己发现的秘密要挟侯夫人,哭闹着逼着侯夫人找来了奇毒,利用景稚月对白启明的信任,让他每日给景稚月送去一碟子甜腻腻的花羹,一日复一日的把毒放进花羹里,让景稚月一天一天地吃下去。 景稚月毫无防备地吃了。 接下来的走向完美地契合了预期。 景稚月的脸毁了,怎么都治不好,她开始为了自己脸上的伤大发脾气,开始疑神疑鬼,甚至开始跟宣平侯大闹。 她脸上的伤越来越严重,景稚月彻底到了发疯的边界,宣平侯彻底对她失去了耐性,也没有人再关注她的容色,甚至还忽略了她曾经璀璨的过往,逐渐在言语中把她抹黑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失去理智的景稚月彻底无用了,她这个曾经被人忽略的次女逐渐显露了出来,之前属于景稚月的一切终于被她夺了回来。 她冷眼看着景稚月跌入深渊,踩着景稚月的肩膀逐渐往上站的同时,感受到的那种快意是有生以来从未体会过的。 哪怕是过去了这么几年再回想起来,她仍能清晰记得自己得到的第一句夸赞是什么口吻,是在何种情形。 在她心里,这样才是对的。 景稚月夺走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 只有把她彻底踩在脚底,让她切肤彻骨地感受到自己曾经的绝望,这样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 景摘星从混乱的记忆中回神,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哑着嗓子说:“娘,我早就跟你说过的,我一定要毁了她。” “我要让她一辈子都只能在谷底仰望着我,永远都只能仰头看我,她只能也只配被我踩在脚底!” “因为她夺走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死是最容易的事儿,所以她阻住了侯夫人要景稚月的命。 可她万万没想到,景稚月的脸居然还有恢复的那天…… 第216章 以后有的是斗法的机会 思绪混乱的景摘星后知后觉的想到什么,突然瞪圆了眼说:“娘,你看清楚了?” “她的脸真的好了?” “你是不是在骗我的?” 侯夫人头疼地看着她,苦笑道:“这样的事儿,我至于拿来骗你?” 她看到景稚月的时候也很惊讶。 当初毁容的毒药是她设法找来的,她也清楚那药长年累月吃下去对身体的影响,故而就放松了警惕。 她还是大意了…… 侯夫人到底是老辣,在短暂的失神后很快就找回了思绪,马上就说:“她之前一直被困在府里,处处受限,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下,自然是找不到翻身的机会,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本来是打算给景稚月寻一门下嫁的婚事打发出去得了,可谁知道她会因为长得丑被皇上看中赐婚嫁给了淮南王? 没有人猜得到谢空青用了什么法子让景稚月的脸恢复如初,她们眼下更需要关注的问题也不是这个。 侯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放低了声音说:“她此番病得蹊跷,来了那么多太医都无计可施,想来是命数到头了。” “她的事儿你不必管,安心在家里好生养着,等太子接你入府就行。” 说起太子,景摘星的眼里闪起了挥之不去的愤恨,秀美的面庞也逐渐狰狞。 她咬牙说:“娘,太子真的会接我入府吗?” 如果会的话,那为何太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见她如此沉不住气,侯夫人打心眼里感觉到了一股子无力。 她自己纵横谋划果决狠心一样不缺。 可怎么她费尽心思教导出来的女儿却如此浮躁? 她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低声说:“再有半个月就是太后千秋,太子不是说了会在那时候求太后允你入府吗?” “还有,你不许再跟刘家的小姐暗中作对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知道了吗?” 刘家小姐与太子的婚事就在眼前,那人已然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 景摘星在外名气再盛,来日一同入了东宫,她也必须要在刘家小姐的面前敬一杯妾室茶。 早早的就把人得罪透了,对景摘星而言是不利的。 道理景摘星心里都清楚,可只要一想到自己百般看不上的刘家小姐成了太子妃,而自己碍于白启明的影响只能做妾,心里的恨意就怎么都压不下。 她没想到自己暗中的小动作侯夫人都清楚,僵了一瞬就把头低了下去。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侯夫人冷下脸一字一顿地说:“孰轻孰重你自己心里知道利害。” “你眼下最要紧的事儿是好生顾好你的肚子,等入了东宫,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早产下太子的第一个儿子,以后有的是你斗法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 她弯腰轻轻拍了拍景摘星的肩膀,在她的耳边微不可闻地说:“她眼下是太子妃,可来日等到太子登基是否能当上皇后还不一定呢。” “别着急,你想要的会有的。” 安抚好了景摘星,侯夫人马上转道就去了揽月院。 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景稚月接回来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为了不落人口实,该做的场面她就必须做。 第217章 说的老生常谈,表的惺惺作态 揽月院里。 空雾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熬药,白色的雾气顺风而散,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到刺鼻的药味。 见侯夫人来了,她连忙起身问礼:“奴婢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 侯夫人面带担心地看了一眼她守着的药罐,无奈道:“我不是吩咐过了吗?你们两个在宫里这几日也辛苦了,既然是到了家里,干脆就好好休息,这些活儿交给其他人去办就行了,你怎么还自己在这儿熬着?” 为了让景稚月的病看起来异常严重,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空心和空雾都刻意把自己熬出了憔悴的模样,看起来分外单薄,甚至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侯夫人表完关切,扭头 一看在一旁闲着的丫鬟,马上就冷了声调:“你们是干什么的?” “都说了让你们过来好生伺候王妃,你们可倒好,两手一插兜在这里摆上主子的谱了,一个个都杵着做什么?是在等着谁来伺候你们吗?” 她发难发得突然,满院子的人吓得纷纷跪地求饶。 有个管事婆子似有不服,不满地说:“夫人,不是奴婢等人有意不作为,实则是有人信不过咱们,防范着不肯让咱们的人插手。” 她说完还意有所指地横了空雾一眼,咬牙说:“奴婢一心想帮忙,可进了院子就被打发到门前扫地,旁的愣是一样都不许碰,知道的是王妃回了自己的娘家,不知道的见了这副情形,还以为是王妃的娘家害了她呢。” “没规矩!” 侯夫人不悦地说:“这样的话是你一个下人能胡说的吗?” 她说完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看了低头不言的空雾一眼,无奈道:“罢了,你们都是忠心的,这是好事儿。” “那你守着吧,我进去看看王妃。” 空雾侧身把路让了出来,屋子里,空心也早就准备好了在等着。 侯夫人来表爱女之心,却不肯伸手触碰景稚月一下。 说的是老生常谈,表的惺惺作态。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气息微弱的景稚月,心痛似的擦了擦眼角,哑声说:“这里你们看顾好了,有什么事儿就让人去叫我,甭管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直接去账房支,不必吝惜银钱,一切当以她的身子骨为重,知道了吗?” 空心面不改色地点头说是。 侯夫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 她一走出去就说:“屋里现在王妃病着,药味儿也重,这股子味儿长久熏着不是法子,一会儿你们挪几个人去弄些花啊朵的过来,别进屋,就放在院子里,多少缓一缓药味。” 院子里的人低头应下,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满脸伤怀地出了揽月院。 等她一走,空雾的药也熬得差不多了。 她端着冒热气的药碗进了屋,看也不看院子的其余人,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先前诉苦的婆子不屑地呸了一声,众人扭头各自去忙碌。 屋子里,景稚月缓缓掀起了眼皮,视线准确无误地定格在了屋里的一个百宝架上。 几种不同花色的兰花开得正旺,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垂眸遮住眼中复杂,轻轻地说:“去把正中间的那盆兰花的花蕊掐了。” 空雾马上就去掐了所有花蕊,还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仔细包了好几层。 她小心地弄好才迟疑道:“王妃,这花是不是有毒?” 尽管侯夫人给王妃下毒听起来好像很滑稽。 可要是没问题的话,为何单掐这一盆的? 第218章 因为她们太闲了 景稚月躺了太久,在药物的促使下精神也不太好。 她听到空雾的话眼神涣散了一瞬,缓缓呼出一口气才说:“依兰本是无毒之物,还有凝神静气之效,前提是没有依兰香。” 二者听起来像是一样的东西,效果也差不多。 可一旦两者混合相冲,散发出的香气就会让人有脾虚气软之兆。 换在普通人身上这点儿损伤算不了什么,短期接触最多就是虚弱一段时日,不伤性命。 可她不一样。 她为了能尽快从宫中脱身提前吃了点儿东西,按太医的说法,她属于是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绝气断命。 如果她的病是真的,那么这个屋子里的依兰香和盛开的依兰花就会成为不动声色的催命符,无声无息的要了她的小命。 空雾像是无法理解侯夫人为何这么做,眼角眉梢装满的都是震惊。 景稚月想想却不怎么在意。 她之前早有猜测,原主的这张脸毁了肯定与宣平侯府的人有着脱不干的干系,只是暂时没找到可以印证猜测的证据。 有了今日这盆兰花,倒是也不必再费劲去猜了。 而且可以肯定,侯夫人是真的很着急要她的命。 可这无缘无故的恨到底是为什么?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垂下眼,淡淡地说:“外头送来的花说不定还藏着蹊跷,这几日你们都谨慎些,另外我之前吩咐空竹去办的事儿怎么样了?” “奴婢去烧水的时候刚拿到的,您瞧瞧?” 空心双手递给她一个圆滚滚的点心,掰开一看里头正好藏着一张纸条。 纸条篇幅有限,能写的东西不多。 可这点儿也足够了。 空心有些生气地说:“王妃,这府上的人属实不像话,可要奴婢做些什么?” 她们不指望宣平侯府能在王妃危急时刻帮上什么忙,可也从未想过这些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要不是王妃自己通晓医术毒术,岂不是就稀里糊涂地如了侯夫人的意了? 景稚月靠在枕头上,不以为意地说:“皇上和皇后怕我死在宫里污了皇家的清名,我的好娘亲是着急想送我归西,好借机把我的死因反手扣回去,这些人各怀鬼胎,自有自的盘算,不必在意。” 在谢空青回来之前,对她而言潜在的危机并未减少,这时候再节外生枝没必要,想保安然就必须低调。 她把纸条随便一揉示意空心拿去毁了,慢条斯理地说:“景摘星的人是不是来过?” 空心的脸上闪一抹厌恶,低声说;“说是来送东西的,被奴婢打发回去了。” “看样子她们是真的很紧张我。” “知道她们为什么能这么关心我吗?” 空心一愣,茫然摇头。 景稚月幽幽一笑,轻轻地说:“因为她们都太闲了。” 没有自己的麻烦,所以才会一心等着看别人的热闹。 她怎么能让这些人这么好过? 景稚月轻飘飘地掸了掸指尖,慢声说:“跟空影递个消息,闹得越大越好,别让这些人有机会闲着。” 等这对母女自顾不暇了,她再慢慢出手也不迟。 景稚月老神在在的养起了亏空的身子,时不时还要设法让病症看起来加重来糊弄太医。 住在宣平侯府的太医看着她日日愁眉不展,一口气更比上一口叹得更长。 侯夫人冷眼看着心中大快,甚至还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等景稚月咽气后的说辞,可她还没高兴上两日,在她心里最可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第219章 丑闻风声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望京里关于景摘星的谣传就多了一则。 不是夸她貌美,也不是赞她的才气,而是在说她的男女纠葛。 先是有人说亲眼看到了景摘星举止亲密的与神秘男子私会,搂搂抱抱的很不像样,马上就有人声称景摘星跟不同的男子都有来往,一贯的利用自己的美色来俘获男子的心思达成目的。 一言出激千层浪。 话头一起马上就收不住了。 从一开始的男女情思,转而就说到了不可言之事。 在声浪发酵到顶点的时候,突然有人说出了一则让望京百姓都倍感震惊的秘密。 有人说景摘星虽是未嫁之身,可与男子来往混乱不遵礼数,腹中已经有了外男的孽种。 未婚有孕这种事儿谁沾上都是个硕大的屎盆子,言语风波更是碰了就甩不掉。 在景稚月的有意遮掩下,风波初期整个宣平侯府的人都被瞒在了鼓里,等侯夫人后知后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面如死灰地跌坐在椅子上,死死地抓着椅子扶手咬牙:“这传闻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查清楚了吗?” 景摘星的事儿并不体面。 这一点不光是她清楚,太子心里也很清楚。 为了完美地遮掩痕迹,她和太子暗中都下了不少苦工,知道这事儿的人也屈指可数。 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是谁走漏了风声? 跪在地上的人抖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绊绊地说:“小的试着去查了,可实在是找不到头绪。” 等风声传入宣平侯府时,整个望京和望京周边的人都传了好几手了。 水彻底被搅浑,这时候再看清浑浊的水面下藏着的源头在哪儿,谈何容易? 找不到源头,也就意味着找不到幕后之人。 侯夫人灰白着脸深深吸气,沉沉地说:“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尽快想办法尽快把消息压下去,快去!” 女子的名声最经不起风浪,景摘星的婚事不可再出任何差错了。 被呵斥的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目睹了全程的嬷嬷略带迟疑地说:“夫人,二小姐的事儿一直都办得隐蔽,哪怕是侯爷都不知晓分毫,此时传出了这样的风声,摘星院里的人只怕也要清上一遍了。” 要不是内鬼作祟,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侯夫人脑中飞快闪过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发狠道:“你亲自带着人去查,把知道这事儿的人都叫出来,不……” “把摘星院里的人都处置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定要把摘星院那些人的嘴捂死了!” “还有,吩咐下去,谁要是在二小姐的面前说了不该说的,那就等着全家老少一起上路!” 景摘星近来本就浮躁,要是让她知道了说不定还要生出什么波折。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腹中的孩子就是最有效的筹码。 孩子一定不能有事儿。 侯夫人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可来不及的还是来不及。 在摘星院的人被悉数处置的第二天,景摘星就受刺激晕死了过去。 伺候她的丫鬟都是新调过去的,规矩也差。 景摘星一晕,丫鬟就着急忙慌地吼了起来,哭着喊着去叫救命。 正在焦头烂额的太医听了本来是想过去搭把手瞧瞧的,毕竟他们这几个人现在治不好景稚月的怪病,闲着也是闲着。 可令人意外的是侯夫人居然拒绝了! 第220章 王妃突然就醒了! 她面白如纸地挡在太医的面前,为难道:“小女只是体弱,稍歇一歇就好,就不劳烦太医了。” 太医奇怪地看着她,狐疑道:“夫人确定不需老夫去看看?” “不用。”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太过僵硬,她赶紧找补了一句:“您几位都是皇后派来照料王妃的,王妃眼下的病还不见好转,需要您费心的地方甚多,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就更不好劳您操心了。” “来人,送胡太医回去。” 她不由分说的抢了太医的话,抬手就要送客。 胡太医身为太医院院首自然是有脾气的。 他见状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甩袖子拔腿就走。 侯夫人此刻顾不得其他,冷下声就说:“马上去把姑子庙的念白师太请来,就说我有急事儿。” 她说完急匆匆要进屋,可刚走到门口,外头就来了人传话。 “夫人,王妃醒了!” 景稚月醒得太不是时候了。 以至于侯夫人愣了下才说:“什么?” “谁醒了?” 景稚月怎么可能还能醒? 来人不知她心里的疑惑,一板一眼地说:“是揽月院传出的消息,胡太医等人已经赶过去了,王妃是真的醒了。” 得的确定答复的瞬间,侯夫人脑中瞬间浮现的就是四个字:回光返照。 她很笃定景稚月活不了,所以敷衍地挤出个笑就说:“我知道了。” “彩月,你先带人过去看看王妃怎么样了,我看看摘星马上就过去。” 她说完马上疾步进了屋子,看到昏迷不醒的景摘星,心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浓厚的凉意。 她用力掐住掌心冷声说:“二小姐晕倒的时候,是谁在伺候?” 跪在床边的丫鬟颤颤巍巍地说出了两个人名,侯夫人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想也不想的就说:“拉出去,处置了。” 还想张嘴求救的丫鬟被粗壮的婆子捂住嘴拖了出去,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侯夫人心急如焚地坐在床边拉着景摘星的手不敢放,甚至还反复掀起被子查看有无出血的迹象。 半个时辰后,念白师太还没到,空雾就先来了。 空雾脸上泛着不可说的惊喜,轻而易举的越过阻拦的人走进里屋,对着侯夫人张嘴就是一句:“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太医说王妃已经无碍了,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侯夫人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险些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不可能。 在她的预想里,这时候从揽月院出来的人就应当是来给自己报丧的,怎么可能会是来报喜的? 空雾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空白,唇角无声上扬的同时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说:“王妃得知您忧心数日,为此感念不已,特地让奴婢前来给您报喜。” “只是王妃听说二小姐晕厥之事很是担心,让奴婢把太医一道请过来了,说是正好给二小姐也看看,太医此刻已经在院子外等着了,您看……” “不用。” 侯夫人把景摘星发凉的手塞回被子里,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没有人需要太医。” “你说的事儿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得闲了就过去看看,你出去吧。” 空雾露出个为难的苦笑,看到四周不断围来的婆子丫鬟无声一嗤,带着谦卑的姿态行礼告退。 等她一走,慢了一步赶过来的彩月也到了。 彩月的表情就跟白日见了活鬼一样,又惊又悚,尾声都在打颤:“夫人,王妃是真的醒了!” 第221章 她还能活 要死不死的人突然活了,这简直就是震惊所有人的一大怪谈。 可是守在揽月院里的太医轮番上去把脉看过了,没有人看出任何问题。 谁都想不通这命悬一线的怪病怎么突然就好了,也没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可事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景稚月是真的熬过来了。 她还能活。 彩月说出的话对侯夫人而言,无异于是当头一棒。 她脑中不断嗡鸣作响,甚至连表情都是空白的。 “不可能……” “不可能啊……她怎么会……” “夫人。” 相对稳重些的嬷嬷及时扶住了她,在她的耳边飞快地说:“揽月院那边什么情况不好说,您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看顾好二小姐,等此番风波过去了再说别的也不迟。” 在她的提醒下,心神大乱的侯夫人勉强稳住了心智。 她紧紧地抓住嬷嬷的手,恨声说:“你说的对,眼下要紧的是摘星,等摘星的事儿结束了,我再慢慢收拾她也不迟……” 摘星院死一样的寂静无声。 揽月院里却是一片说不出的欢欣鼓舞。 景稚月顺利起死回生,也不用继续在床上装晕,终于获得了行走的自由。 为了能给宣平侯府的人带来足够多的惊喜,她甚至还心情很好的扶着空心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小圈。 空雾回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她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微妙道:“她当然不敢让太医进去。” 太医院里的大夫医术可能各有参差,可是否有孕,他们伸手一探便可知月份深浅,压根就瞒不住。 景摘星与神秘男子无媒苟合婚前有孕的丑事儿刚传出去,这个关头上要是被太医知道了,那她就彻底毁了。 侯夫人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景稚月想到侯夫人眼下的焦头烂额心胸舒畅,嘴角愉悦上扬。 “太子那边什么动静?” 空心眼中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鄙夷,嗤道:“外头的人一直盯着呢,什么动静也没有。” 太子是被景摘星的美貌和柔顺所俘,前提是不影响他本身的利益。 眼下景摘星身上脏水泼身,而他大婚在即,他不可能在这时候跳出来主动认下这桩丑事。 换个角度想,在事情曝光太子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她在太子眼中就变成了一枚弃子,毫无价值。 空心整理好披风想了想没忍住,她小声说:“您既然早就知道与太子有关,为何让人放出消息的时候却还刻意含糊了呢?” 要是一开始直接传出的就是景摘星与太子有染,那太子就很难在丑闻中独善其身了。 一网打尽岂不是更好吗? 在路上反复被追杀并且得知这些人与太子相关的时候,景稚月就已经把太子列为了打击对象之一。 她听到这话淡淡一笑,轻轻地说:“你知道捕风捉影的传闻跟被人现场撞破的丑事,哪一个更让人难堪?” “不着急,有人现在已经走到了绝路,她会主动去找救星的。” 太子现在一定非常想跟景摘星撇清关系,可已经穷途末路的景摘星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等景摘星忍不住去找太子的时候,如果恰好被未来的太子妃和一众亲属看见了,那狗咬狗的大场面,想想都热闹。 一定非常好看。 第222章 走,咱们去瞧瞧师太的仙姿 景稚月静下心来等着看热闹,突然就没事儿可做的太医在短暂的震惊和凌乱后,果断选择了告辞。 鉴于侯夫人还在景摘星的院子里没露面,宣平侯也不知去向,至于府上的老祖宗素来不管闲事儿,深居内院不见踪影。 胡太医想了想,索性就找到了景稚月的跟前。 这几个人来的时候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那就是无论如何想方设法都一定要保住淮南王妃的命。 因为景稚月死了,他们也就没法活了。 虽然说过程比较离奇,让人琢磨不透的地方也很多,但万幸结果是好的。 这时候再不抓住机会赶紧走,说不定麻烦事儿更多。 景稚月看着胡子拉碴一大把都没顾得上收拾的胡太医,心里难得泛起了些许愧疚。 说到底都是折腾的。 这些人尽管没能真的治病,可为了开方也是抓了大把的头发胡子,没有功劳苦劳也是在的。 她带着歉意说:“实在是对不住各位,本妃病了这些时日全劳诸位费心。” “本来是该好生感谢你们的,可府上这副情形你们也看到了,不便之处众多,本妃一时也不好多事儿。” “本妃命人给你们准备了一些薄礼致谢,等回头腾出空来了,再另设席请各位以表感激。” 她话说得真心实意,字字句句透出的都是说不出的感激。 胡太医听完有些讪讪,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说:“王妃吉人自有天相,全靠神佛庇佑才得以脱离苦难,其实我等出力的地方有限,并不值得您如此重谢。” “太医与本妃这么客套作甚?” 景稚月好笑地说:“说了是你们的功劳,那就是你们倾尽全力把本妃治好的,救命的恩德无以为报,些许俗物算什么?” 她说完空雾马上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谢礼拿出来。 胡太医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双手把东西接了过去。 “多谢王妃。” 景稚月摩挲着指尖笑笑道:“是本妃该多谢你们才是。” “只是本妃病得突然,之前在凤仪宫中还给皇后娘娘徒增了不少烦恼,你们回去后宫里定会派人询问,你准备怎么跟宫里的主子解释?” 她如果直接病死了,那自然就用不着解释了。 可她毫无征兆的又活了,这个过程就难免会让人产生多出来的联想。 万一皇上再抽风想把她困在宫里怎么办?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可就没用了。 她意有所指,胡太医眼明心亮。 他马上就说;“王妃这病的病根源自多年痼疾,惊险万分不可大意,这次虽是堪堪脱险,可往后还是需好生静养调理,微臣回去会跟娘娘细说清楚的,王妃放心便是。” 景稚月听到这话嘴角满意地微微上扬。 “太医这么说,本妃也就放心了。” “空心,你出去送送。” “是。” 空心把太医们送走,折回来的时候凑在景稚月的耳边低声说:“奴婢撞见念白师太了。” 念白师太是姑子庙的住持,在望京一贯有名,不少富贵人家的夫人都会去庙中请开光之物,求佛问卦。 她偶尔也会上门为人解签,今日前来倒也不显得突兀。 只是念白师太还有一个本事少有人知。 她会医术,擅妇科。 景摘星受刺激晕厥,侯夫人不敢在风口浪尖上请信不过的大夫,她能想到的人也只有念白师太了。 景稚月想清其中原委,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都说佛道两家的弟子重清心寡欲,不可过多理会世俗,否则难成法相,可念白师太似乎没有这样的困扰。” 若不是重利欲掺俗物,侯夫人又怎么可能请得动她? 她说完摆摆袖子站了起来,玩味道:“走,咱们去瞧瞧这位师太的仙姿。” 第223章 我还活着,惊不惊喜? 摘星院里。 侯夫人把屋里的人都撵了出去。 她压制许久的担心终于从眼底泄了踪迹,瞥见念白师太皱眉的动作更是吓得心头猛跳。 “师太,摘星她……” “无碍。” 念白师太高深莫测地收回搭脉的手,慢慢地说:“暂时无碍。” “那您的意思……” “夫人,老尼之前就说过,二小姐的情况与常人不同,忌怒忌心绪不平,否则不利于养身,可据脉象来看,她分明是急火攻心所致的晕厥,过了这么久还昏迷不醒,可见受到的刺激不浅。”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脸色苍白的侯夫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次侥幸没出差错,那是之前安得比较稳的益处,可要是再有下次,那就是大罗金仙至此,只怕也无计可施了。” 她的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 可此时此刻,她字里行间透出的每一丝不详,都会让侯夫人有一种不受控的心惊胆战。 她六神无主地抓住念白师太的手,心急道:“师太,您一定要设法保住摘星和……一定要保她无恙。” “您放心,等摘星没事儿了,我定会带着她亲自去庙中添上厚厚的香火,保准……” “好了。” 念白师太表情淡淡地推开侯夫人的手,淡声说:“老尼既然是来了,自然会想法子,夫人安心就是。” 侯夫人听到这话,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轰然落回了肚子里。 可她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出来,守在外头的彩月就敲门说:“夫人,王妃来了。” 站在门外看风景的时候,景稚月有那么一秒钟甚至鬼使神差的理解了侯夫人对自己的厌恶。 她确实是有点欠。 病得不是时候,醒的不是时候。 就连上门拜访都特意选了个格外讨人嫌的节点。 换作她是侯夫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开始炸毛了。 侯夫人的确是想炸毛。 她甚至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把景稚月活撕了解恨。 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景稚月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丫头了。 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淮南王妃,品阶在宣平侯府的任何人之上,如果她执意要硬闯,门外的那几个人拦不住她,也不敢拦她。 侯夫人深深吸气把那股子作呕的厌恶压了下去,拉过屏风把念白师太和景摘星都挡在后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景稚月正在低头赏花。 景摘星不愧是宣平侯府最得宠的女儿,哪怕未至春日,这人的院子里的常年养着各种奇花异朵,颜色绚丽到根本看不出来冬日过后的萧索。 她人欠手也欠。 手一伸就把唯一朵难得的冬兰摘了下来,反手就递给了一旁的空雾。 “你今日的打扮与这花儿倒是相衬,拿回去戴着玩儿吧。” 侯夫人见状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说得倒是轻巧。 养出那么一朵冬兰来前后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景稚月居然敢摘下来直接赏了下人! 侯夫人脸上发青。 空雾一派坦然,面不改色地接了过来。 气氛凝滞的一瞬,空心才像是刚看到侯夫人似的,赶紧说:“王妃,夫人出来了。” “嗯?” 景稚月后知后觉地回头,猝不及防就撞上了侯夫人含怒的双眼。 人家是母女见面分外亲热。 她们是仇人见面格外眼红。 景稚月满是唏嘘地勾唇一笑,在侯夫人恨不得杀人的目光中悠悠地说:“哎呦,好久不见。” “我还活着,惊不惊喜?” 第224章 你忙你的,我就转转 尽管已经从彩月口中知道景稚月醒了,可在此情此景下相见,还被兜头来了这么一句挑衅似的问候,侯夫人还是险些气炸了肺。 她死死地咬住牙没怒骂出声,端着为人长辈的架子不悦地说:“你大病初愈,不好好在屋子里歇着,来这里做什么?” “你病这一场不知给多少人添了麻烦,怎么还是如此的不晓分寸?” “来人,送王妃回去!” 她不由分说就要撵景稚月走。 可来都来了,景稚月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 她故作伤怀地嗐了一声,叹息道;“我听说妹妹晕倒了这才拖着病体前来探望,母亲为何对我如此抗拒?” “我……” “罢了。” 她抢断了侯夫人的话,自嘲一哂无奈道:“你既然是不想让我进去瞧瞧病重的妹妹,那就算了。” “我不进去就是。” 侯夫人不满地看着她:“那还不赶紧回揽月院?” “我回去作甚?” 景稚月好笑地说:“我是听说姑子庙的念白师太来了,特意来此等候的。” “母亲不必担心,我就在外头随便转转,绝对不耽误你与念白师太的正事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的,正事儿这几个字仿佛被咬重了声调,像是在强调什么似的。 侯夫人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心头莫名打鼓,顿了顿才冷冷地说:“师太与我有要事儿相商,只怕是没空见王妃大驾。” “不碍事儿。” 景稚月好脾气地说:“我不着急,有的时间慢慢等。” “你且进去跟师太细聊吧。” 她说完当真就若无其事地逛了起来,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说:“空雾,去搬个桌椅来,咱们在这儿喝茶赏花也不错。” 空雾低头去了。 景稚月扎根不动。 侯夫人心中数次浮现出想把人直接撵出去的念头,可看到站在空心身后的几个面生的下人马上就多了迟疑。 景稚月刚醒不到一个时辰,她身边的人马上就多了四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不知还有多少。 显而易见,这些都是淮南王府的人。 可外人进府必经通传,没有任何人向她提起,这几个人是怎么进的宣平侯府? 景稚月到底在密谋什么? 短短的一瞬,侯夫人的脑中飞快闪过了无数种可说不可说的模糊想法,最后的最后却只能逼着自己挤出了一句:“那王妃就先逛着吧。” “恕不奉陪。” 她太过担心景摘星,以至于都忘了多做些遮掩。 景稚月冷眼看着脸上泛起点滴玩味,对屋里的念白师太顿时就更觉得好奇了。 她一定得跟这个人聊聊。 她安心静神在院子里品茶赏花,屋子里的侯夫人却像陷入了绝境的困兽。 看到她心烦意乱的在屋子里打转,念白师太收回施针的手,不紧不慢地说:“王妃只不过是想见老尼一面,夫人何必如此紧张?” “我如何能不紧张?” 侯夫人难掩气急地压低了声音:“这死丫头自嫁入了淮南王府就变了个人,跟着去了一趟江南甚至还把脸上的伤治好了,这……” “什么?” 第225章 她知道给她下毒的人是谁了 脸上一直没有过多表情的念白师太意外地抬起了眉梢,诧异道:“夫人是说,王妃脸上的伤好了?” “怎么可能?” 侯夫人想到这个更是来气,咬牙切齿地说:“我也觉得不可能。” “可蹊跷的就是,她真的治好了!” 饶是侯夫人心尖上的天仙只有景摘星一个,可在景稚月把脸上的疤痕祛除之后,她也不得不承认,景稚月在美貌这一块的确是死死地压在了景摘星的头上。 景摘星最是看重自己的容色,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被景稚月压上一头。 要是让她见到了恢复了容貌的景稚月,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刺激! 景稚月分明就是故意的! 侯夫人气得差点冲出去跟景稚月撸袖子,念白师太眸色深深地抿了抿唇,沉沉地说:“既如此,老尼就更要跟王妃聊聊了。” “您……” 侯夫人勉强拾回几分理智,强压着不安说:“师太,景稚月跟之前大不相同,如今身后还有了淮南王做倚仗,万一……” “夫人是信不过老尼?” 念白师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老尼此生见过的贵人无数,看不出深浅的人也数不胜数,区区一个年轻的王妃罢了,不足为惧。” “老尼也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解了老尼的奇毒。” 侯夫人不放心地拉住了她宽大的袖口,含糊不清地说:“师太,您确定那事情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吗?哪怕是为她解毒的人也不能察觉?” “那是自然。” 念白师太老神在在地说:“无形无迹不是空话,任是药王在世也看不出分毫。” “夫人安心看顾好二小姐,老尼出去会会便知了。” 念白师太胸有成竹地出了门,看到坐在花丛中的景稚月不由自主地愣了愣。 花中看美人,美人容色比花灿。 如此美不胜收之景不光是男子见了恍惚,就连女子见了也不由得会生出几分艳羡。 她无声一猝后唇边溢出了和煦的浅笑,对着景稚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道家礼。 “贫尼见过王妃。” 景稚月闻声侧首,看清来人眼中闪烁起了点点戏谑。 仙风道骨,高人之姿。 念白师太在望京盛名匪浅,看面相倒也撑得起这盛名的架势。 起码她看起来的确很正直。 景稚月心中另有计较,对她表现出的出尘脱俗另有想法,笑笑就说:“师太不必多礼。” “空心,赐座。” 她也不讲究,堵住门把别人的客人请了,直接就在主人家的门前支桌椅招待客人。 换作个脸皮薄的绝计干不出这事儿。 可她看起来却非常坦然。 念白师太眸光微闪没拒绝,带着笑在凳子上坐下。 景稚月拿起茶壶亲自为她倒了一盏茶,在念白师太微妙的目光中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笑道:“这是新出的墨茶,师太尝尝?” 念白师太刚试探性地端起茶杯,凑到了嘴边却没往下喝,而是面露沉醉地深深地嗅了一口气。 她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慨说:“王妃给的当真是难得的好茶。” “只是贫尼年少时入庙中就给自己立了规矩,不饮奢饮,不吃奢食,衣食住行皆按苦修自理,否则就愧对自己在神前的本心,您的茶是极好的,只是贫尼无福消受,只能是闻一闻以表谢意了。” 她遗憾地把茶杯放下。 景稚月见了眼中笑意渐浓。 “师太真的不尝尝吗?” 念白师太叹气道:“是贫尼辜负了王妃美意,王妃恕罪。”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低笑出声,在念白师太故作不解的目光中玩味地说:“不,师太没辜负。” “恰反,师太此举倒是成全了本妃。” 她知道给她下毒的人是谁了。 第226章 这老尼姑倒是机警 念白师太一脸不解的茫然,像是真的听不懂景稚月在说什么。 景稚月也不在意她的装傻,随手拿起茶杯反手一转,杯子里价值千金的墨茶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师太今日来想必是有正事儿要办,本妃就不多耽搁你的时间了。” “走。” 她带着人的来时候谁也拦不住。 等她要走的时候,也没人敢阻拦。 念白师太挑不出错的站起来目送她走远,等转身再进屋时,眉眼间就多了几分凝重。 那杯茶里加快了足够分量的失魂草,这东西单用不至于当场要命,可却能损人气血让人伤口溃烂,这么大的剂量喝进肚子里,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浑身生疮。 而且这东西没有解药。 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可拒绝把茶喝下去也是间接地露了馅儿。 景稚月已经在怀疑她了。 这是最直白的试探。 侯夫人注意到她的神态不对,愣了下小声说:“师太,您这是怎么了?” 刚才院子里的动静她都知道了。 她仔细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景稚月没事儿找事儿折腾这么一圈为的到底是什么。 念白师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地说:“没什么,只是在可惜王妃的那杯茶罢了。” 侯夫人难掩嫌恶地抿了抿唇,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墨茶千金难得,专供皇室享用,常人就是拿着金子去砸也不见得能砸来几片碎叶子。 可景稚月仗着淮南王的威风长了本事,这样难得的宝贝在她眼里,如今也只是寻常玩意儿了。 念白师太不欲多说,上前查看了一下景摘星的情况,背对着侯夫人说;“二小姐的胎已经稳住了,只是女子有孕到底惊险,老尼之前说的那些说夫人还是要牢牢记住了,不可再犯。” 侯夫人如释重负地点头:“师太放心,我一定会好生照顾好她的,只是这孩子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身边没个信得过的人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您这次既然是来了,不如就在府上多住几日吧。” 外头的大夫她是万万不敢请的,唯一能用得上的就只有念白师太。 念白师太顿了顿,淡声说:“还是算了吧。” 她在侯夫人错愕的目光中解释说:“老尼一年前就与同门师妹定下了出门远游说道的日子,好巧不巧正好是明日。” “万幸二小姐无碍,老尼也就不在此多盘桓了。” 侯夫人有心想多留,可念白师太去意已决,她也不好多阻拦。 次日一早,念白师太准备起身回去。 空雾摘下鸽子腿上的纸筒,快步走到景稚月的身边说:“王妃,消息到了。” 景稚月打开纸筒看了一眼,唇边溢出了微妙的冷笑。 这老尼姑倒是机警。 她慢悠悠的把纸条撕碎,说:“这人我留着有用,记得抓活的。” “还有,跟沐念白说一声,让他动作小点儿,别被人发现了。” 从侯夫人对念白师太的信任来看,这两人相交肯定不是一日两日。 撬开了这个老尼姑的嘴,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小惊喜。 沐念白人还在军营里跟莫青喝茶,接到消息的时候百感交集地嗐了一声,拍拍腿就站了起来。 “不跟你喝了,办差去。” 莫青大大咧咧的往自己的茶杯里续茶,嫌弃杯子小似的撇撇嘴,说:“是王妃的事儿?” 沐念白不答反问:“你说呢?” “我说?我可说不准。” 莫青想到望京城里这一连串的各种动作,顿了顿才意味不明地说:“你非要让我说的话,我只能说王爷待王妃是不是过分纵容了?” 第227章 本王都知道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谢空青对景稚月的纵容都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 连兵符都拱手给了,这简直就是…… 莫青碍于其他没多说,仰头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的同时玩笑似的说:“三江动乱的时候,无数双眼睛都盯在王爷的身上,却鲜少有人注意到王妃的动向,要不是时机巧合,再加上背后的人过于心急了,我只怕都还发现不了叶溪闻对王妃竟是如此忠心。” 叶溪闻虽是雍王膝下不得宠的庶子,可说到底本名也是姓谢的。 正儿八经的皇家子嗣,也有着不为人知的本事,这样的人放在何处都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他偏偏效忠的人是淮南王妃。 而且为了办好王妃的事儿,甚至不惜自斩羽翼,不惜暴露在他的面前。 莫青查不到他效忠于王妃的缘由,可承前想后心里却莫名对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王妃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 谁知道王妃手底下是只有一个叶溪闻,还是有很多个跟叶溪闻类似的人呢? 见沐念白不接话,他略带薄怒地说:“沐念白,你别忘了咱们的正事儿,王妃跟王爷的心思可不一般齐,王爷要是太过轻信王妃,那……” “所以你是打算教本王做事儿?” 营帐的帘子被从外掀开,许久不见的谢空青出人意料地站在了门前。 莫青看到他的瞬间所有不满全数压了下去,连忙起身跪下说:“参见王爷。” 谢空青看也不看他,径直走到前头坐下,淡淡地说:“本王竟不知你对王妃有如此怨念。” 沐念白一言不发地耸肩扭头,纯当自己眼瞎耳聋是哑巴。 紧跟着谢空青一起进来的青竹也木着脸当个石头,谁也没有为莫青开口的意思。 莫青见实在躲不过去,干脆硬着头皮咬牙说:“王爷恕罪。” “属下不是对王妃有怨,属下只是不解。” 他知道景稚月独自回京有风险,王爷做些防范无可厚非。 可兵符是比命更要紧的物件,万一兵符在王妃手里出了差错呢? 万一王妃拿着兵符就倒戈了呢? 莫青心头千万言,可到了嘴边却只能化作一句:“王爷,您宠爱王妃属下无话可说,可王妃终究只是个女子,属下认为……” “让王妃参与过多属实不妥。” 女子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而不是野心勃勃的在外头开店铺设人脉,暗中办事儿。 甚至她办的还是与王爷意愿截然相反的事儿。 谢空青没介意他的僭越,表情平和地靠在了椅背上,莞尔道:“本王虽还没到,可也听说你们这些时日热闹得很,你说说,王妃这回的事儿办得如何?” 莫青猛地一猝,反复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挑刺了。 扪心自问,景稚月这回的事儿办得确实不错。 先是在百官面前为王爷辩清了叛国的污名,紧接着在避无可避必须进宫的时候,先病一场来示弱。 大军的调动旨在胁迫,从面上看会让皇上大怒不已,可真要论起罪过来,突然调动的大军不曾做任何出格的事儿,横竖都挑不出半点差错,也找不到降罪的落脚点。 她一招纵横筹谋,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摆在明面上,看似危机无数,却成功躲过了很多潜在的风险。 任谁见了都不得不说一句高明。 莫青诡异的沉默良久,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王妃办得极好。” 起码比他预想中的更好。 谢空青不可置否地挑眉一笑。 莫青赶紧说:“可是王妃暗中还命叶溪闻收集粮草药材等物,明目张胆地送往三江之地,据属下所知,叶溪闻现在都还在江南盘桓,这……” “那又如何?”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挑眉一笑,轻飘飘地说:“本王都知道。” 第228章 动手 “王爷,您……” “莫将军。” 青竹自认景稚月于自己有半师之情,忍无可忍地说:“你既然是能查到叶溪闻效忠于王妃,就该知道这些事儿都是有了王爷的首肯才做的。” 要不是王爷暗中帮忙,叶溪闻筹备的物资怎么可能那么顺利就送了过去? 而且王妃做事儿极有分寸,既帮了无数难民,也不曾坏了王爷的正事儿。 一举两得的好事儿,怎么就不可为了? 在难以言喻的沉默中,率先挑刺的莫青突然就无话可说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王爷身边的这几个人不知何时纷纷叛变,这会儿心思都是向着王妃的! 莫青有些憋气,梗着脖子说:“纵是如此,可王妃终究是出身于宣平侯府的人,宣平侯一贯唯皇上唯命是从,是绝不可能偏向王爷的,若是让王妃知晓太多,终归是对王爷不利的。” 而且王妃还时时刻刻想着逃跑,这样的人,怎么放心留在身边? 青竹无语地盯着他。 谢空青无声而笑。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悠悠道:“你是觉得本王拿捏不住她?” 莫青一惊,赶紧说:“属下不敢。” “那不就得了?” “不管她有多大的本事,也飞不出本王的掌心。” 谢空青扔下这句就此揭过,闭上眼说:“本王回京的事儿暂时还没人知道,你先出去把带回来的人审一遍,明日一早再送往刑部。” 莫青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退下了。 等他走了,沐念白才抽出扇子晃了晃,说:“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去给王妃跑腿了?” 谢空青闻言微微挑眉:“她什么事儿?” 得知景稚月要抓的人是个尼姑,谢空青玩味地眯起了眼。 “这个念白师太与宣平侯夫人来往不浅?” 沐念白戏谑地说:“简直就是交情深厚。” 毕竟那可是为景摘星保胎的高人。 谢空青不知想到了什么,闭上眼说:“抓到人先审一遍,不必先知会王妃。” 沐念白虽是不理解他为何突然对个老尼姑来了兴趣,可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他去抓人,谢空青悄悄露了一面很快又没了踪影。 姑子庙里。 念白师太匆匆收拾好了东西,天一擦黑就准备出门。 跟着她的小尼姑不解地说:“师父,天黑路难行,何不等到天亮了再走?” “你懂什么?” 念白师太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心说再不走说不定就再也没机会走了。 景稚月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对她下手。 她知道侯夫人太多秘密。 在必要时,知道的这些秘密是侯夫人信任她的基础,可一旦有了风险,她知道的这些秘密就会成为她的催命符。 侯夫人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这种时候,望京绝对不能再待了。 念白师太很小心地规划好了路线,甚至还在白日里放出了自己第二日才动身的消息,避开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跨出了山门。 暗处里,沐念白得知猎物动了,呸一声吐出嘴里的干草,揉了揉手腕子说:“收网。” 夜深之下的深林之中,栖息的飞鸟被异常的响动惊得四处乱飞,很快又重新消弭于平静。 城外的一处庄子上,谢空青正在对着烛火看手里一篇一篇还散着点滴血迹的供词。 如果有人看到的话就会发现,这些触目惊心的证词字字句句都与太子相关。 他看完最后一页满意地弯起了唇,揉了揉眉心说:“人审得怎么样?” 青竹还没答言,沐念白就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说:“王爷,你要不亲自过去看看?” 第229章 密 在开审之前,沐念白并未把一个招摇撞骗的老尼姑放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得到的证词多数会与家宅内斗相关,可最后得到的东西却让他狠狠吃了一惊。 他沉默着在前头带路。 谢空青走进刑房,看着身上看不出半点伤痕却痛苦得在地上不断打滚哀嚎的念白师太,抬起手向后摆了摆。 跟在身后的人识趣后退,屋里里还站着的转眼就只剩下了他和沐念白。 沐念白迟疑一瞬,微妙地说:“王爷让我先审,是不是猜到了王妃的身世或许有异?” 谢空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查过景稚月很多次,从她出生到长大,从她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到无人问津。 仔细查探的话,要想发现蹊跷并不难。 他毫无波澜地说:“她招了?” 沐念白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是招了。” 这老东西蒙骗的胆儿比谁都肥,贪财的心也厚。 可这样的人最是怕死。 还不等他拿出万般手段,这人就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沐念白知道谢空青没心思听多余的细节,直接拿出了一个小布包递给了谢空青。 “王爷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谢空青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难见情绪起伏的脸上竟然也流出了一丝诧异。 沐念白见他的反应与自己差不多,干脆拉了个凳子坐下就说:“这东西是从她的身上搜出来的,她说这是在当年从王妃身上拿到的信物。”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王妃的。” 说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这背后藏着的东西却太多太深。 谢空青手腕一转把那枚小小的玉佩压在了手心,皱眉看着生不如死的念白师太,冷声说:“把你知道的事儿,给本王细细地说一遍。” “敢说错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早已吓破了胆儿的念白师太半点不敢隐瞒,细而又细的把前后因果说了一遍。 她说完了绝望地跪在地上不断叩头,痛苦地说:“小人办这些事儿都是得了侯夫人示意才办的,并非小人本意,求王爷饶命!” “我知道的都说了,王爷您就饶了我吧!”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些事儿还有谁知道?” 念白师太疯狂摇头。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像是怕谢空青不信似的,她凌乱地说:“当年侯夫人在庄子上产下一个死胎,她怕失了宣平侯的宠,这才让我去外头找一个月份大小对得上的孩子回来充数,我怕被人知道走漏了风声,都是亲自去办的,也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侯夫人当年想要的是个男孩儿,可时间紧任务重,她仓促之下找不到那么合适的男娃,正发愁时却在一具尸体的附近捡到了一个女婴。 女婴的身边还有个包袱,包袱里装了不少金银细软。 她暗地里把那些东西都私吞了,把孩子带回去交给了侯夫人。 尽管这些年不曾听人再说起当年之事,可随着眼界的开阔,她也认出了当年在女婴身边捡到的东西非同小可,更是谨慎得不得了,从未敢对任何人提起过。 谢空青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背不动声色地松了几分,在念白师太再度出声讨饶的之前,他长臂一伸就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念白师太绝望地扭动着手脚想获得一线生机,可窒息的痛苦却很快就让她忘了挣扎。 谢空青咔嚓一声扭断她的脖子,扔垃圾似的把人朝着墙角随手一扔,垂下眼帘说:“去姑子庙清一道场,还有跟她有来往的人,能处理的全部处理了。” 事关重大,绝不可有半分闪失。 沐念白不假思索地点头说好。 他答应完了才想到景稚月的叮嘱,不由得头疼地啧了一声。 “你就这么把人杀了,王妃回头问起的话我怎么交代?”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平静地说:“只要你不说实话,任凭你怎么交代都可。” 沐念白无言以对地撇撇嘴,在谢空青要走时没忍住说:“王爷,你手里那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第230章 谢空青,你们不是一类人 这话一出,谢空青的脸色明显出现了波动。 沐念白胆儿大也不怂他的冷脸,自顾自地说:“如果这老尼姑说的是真的,那……” 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试探道:“你打算怎么跟王妃说?” “偏安一隅的人现在是没心思掺和别的,可说到底还是大乾的属臣,那东西要真是我想的那个,确真无误,那王妃的立场就……” 谢空青不耐地打断了他:“你是觉得,我的妻子迟早会跟我两线相交?” “难道不是吗?” 沐念白懒得说废话,直白道:“单是从这次的三江之乱便可看出来,王妃跟你我都不一样,刀尖互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空青,你们不是一类人。” 这话说得难听刺耳。 说的却是最实在的事实。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嘲道:“这还用你提醒我?” “那你……” “我的事儿自己有分寸,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 他死死地攥着玉佩抬腿就走,沐念白刚想跟上去就听到他说:“她若问起,只管说这老东西怕被审问自尽了,你什么都没问出来。” 沐念白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大步走远,回头再看地上死相惨淡的念白师太,烦躁地皱眉。 “你说你叫个什么法号不好?怎么非得跟小爷叫一样的名儿?” “晦气。” 深感晦气的沐念白收尾焚尸行云流水,等他收拾好眼前的残局,谢空青已经走了。 他实在是没得法子,只能是硬着头皮去给景稚月传消息。 宣平侯府。 景稚月狐疑地直起了腰,意外道:“死了?怎么死的?” 从念白师太连夜逃走的举动来看,这人应该很怕死才对。 怎么死得如此轻巧? 前来传话的人无奈地说:“那老东西一被抓到就吓破了胆儿,估计是怕受折磨,还没来得及审就咬舌自尽了。” 本该是线索的人一下子就死了,那这条露出来的尾巴自然也就断了。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不知为何心里却隐隐泛起了一股难言的不安。 她怎么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益。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空雾就低着头走进来说:“王妃,摘星院里有动静了。” 景摘星终于醒了。 她醒了本该是好事儿,前提是宣平侯没回来的话。 空雾一边扶着景稚月走在前头,一边放低了声音说:“侯爷本来是跟着在城外寻防,似乎是听说了二小姐的丑闻,这才着急赶了回来,眼下正在摘星院里发脾气呢。” 跟把景摘星看作心头肉的侯夫人不同,宣平侯在乎的只有他自己。 他一听说景摘星的丑闻,第一反应就是被连累地丢人现眼,杀气腾腾的冲回来就单纯只是想找景摘星和侯夫人撒气。 景稚月见多了这人无能狂怒的样子,听了也不觉得新奇。 毕竟人都窝囊成这副德行了,除了无用的撒火还能指望他做什么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无是处的宣平侯在摘星院里大展神威,中气十足的怒吼声哪怕是隔着老远也能听个一清二楚。 景稚月脚步微顿,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站定:“你们在外头候着,我自己进去。” 空心不放心地说:“王妃,侯爷此时正在怒头上呢,要不还是奴婢跟您一起进去吧?” 万一宣平侯怒极攻心失了理智,起码她还能帮着王妃把人扔出去。 听出她话中的警惕,景稚月好笑地摇了摇头。 “不碍事儿。” “我进去有话要跟他们说,你们跟着不方便。” 难得的好机会,她怎么能不进去好好表表孝心呢? 第231章 和稀泥,看热闹 屋子里,侯夫人强压着怒把景摘星护在了身后,看着宣平侯声泪俱下地说:“侯爷,这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误会,别人怀疑摘星就罢了,你怎么也能不相信她呢?” “摘星是咱们的女儿啊,她从小在侯爷的眼前长大,侯爷难道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吗?” 景摘星苍白着脸无助地掉眼泪,哀求似的看着宣平侯,分外可怜。 怒火中烧的宣平侯见状有些语塞,顿了顿就怒声说:“光是本侯知道有什么 用?外头有的是人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本侯今日在外丢了多大的人?你知道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吗?!本侯的这张老脸算是被她丢尽了!” 因为主动把病重的景稚月接回府的举措,宣平侯终于得了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皇上破天荒的给他派了差,他也把这个当成了自己翻身的好时机,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忠心,他得了令就去了城防营,吃住都在军营里,外头发生的事儿也很难及时传到他耳中。 要不是今日有个军需官阴阳怪气地说起了景摘星的风流韵事,他还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宣平侯简直不敢回想自己当时的脸色,气喘如牛地瞪着景摘星,恶狠狠地说:“女子在家就是祸,这话果然说的不错。” “早知道你如此能惹是生非,之前我就不该听你娘的,应该早些把你打发出去换个清净!” 早些时候,他指望着景摘星能靠着美貌入主东宫,好借着太子的东风来个步步高升。 可千算万算不如不算。 做了好多年的美梦破灭不说,景摘星还跟白启明那样的混账东西胡乱坏了名声。 等他意识到景摘星嫁入东宫无望之后,就想着另择一门差不多的人家来换取一些用得上的人脉。 可侯夫人和景摘星死活都不同意,横竖是赖到了现在。 宣平侯此时回想自己的一时心软恨不得撸袖子杀人,气急败坏之下直接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户人家,我明日就让人来提亲,你马上就嫁出去,越快越好!” “不行!” 侯夫人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胳膊,着急地说:“侯爷,摘星是咱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她怎么能下嫁给那样的莽夫?这不妥啊!” “莽夫怎么了?” 宣平侯不满地说:“你也不看看这个孽女现在的名声,能有个莽夫愿意要她就不错了!” “高不成低不就的,你想把这徒惹祸端的孽女留到什么时候?本侯为她丢人现眼的次数还少吗?!” “就因为我的事儿让你丢了人,所以你就要把我甩手扔出去当弃子吗?你之前可以为了荣华富贵把景稚月卖了,现在转手就要把我也卖了吗?!” 一直沉默的景摘星忍无可忍地开了口,看向宣平侯的目光显得无比陌生。 其实这副场景她是很熟悉的。 因为景稚月还没出嫁的时候,她站在边上看到过很多很多次。 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原来在宣平侯的眼中不光景稚月是可以放弃的弃子,她也是。 宣平侯被她突然的顶撞气得脸色发青,想也不想抬起大手就想抽她。 “混账!” “谁给你的胆气这么跟我说话的?!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 侯夫人肝胆俱裂的赶紧去拦。 景摘星闪躲不及挨了重重的一个巴掌。 景稚月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满是唏嘘地啧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朝着跌在地上的景摘星伸出了手:“快起来。” 景摘星眼带愤恨地盯着她,只恨不能从眼里喷出火来。 景稚月很是自若地叹了一声,收回自己的手很不赞同地看着还想动手的宣平侯,沉声道:“父亲就是再不高兴,也该顾及一下妹妹的身子。” 她意味深长地弯起了眼尾,在景摘星和侯夫人惊恐的眼神中轻飘飘地说:“到底是双身子的人了,哪儿经得起这样的摧打?” “妹妹,你说是吗?” 第232章 打死了就是一尸两命 再一次听到双身子这几个字,宣平侯整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 他尽管为传闻生气,可从未想过这听起来就很离谱的传言居然有可能是真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景摘星说不出话。 侯夫人脑中嗡的一声闷响,赶在景稚月说出更惊人的话之前连忙斥道:“你不好好在自己的屋子里待着,跑到这里来胡言乱语什么?!” “摘星是正儿八经的闺阁在室女,她怎么可能……” “母亲。”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打断她的话,淡淡地说:“念白师太都说了,你何苦继续为妹妹隐瞒?” 念白师太这几个字就像一个不能触碰的开关,她刚说出声,侯夫人的脸上猝然变色。 在死一样的窒息中,景稚月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景摘星,不紧不慢地说:“虽说是不光彩,可归根结底这终究是好事儿,何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妹妹如今的身子不一样,腹中孩儿尤其娇弱,最是该好生养着的时候,可万万不能为一些小事儿动了肝火,否则的话……” “畜生!”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放荡贱人!” 宣平侯怒不可遏地叫喊出声,在景稚月的吸气声中不管不顾地朝着景摘星冲了过去,看架势似乎是要当场把景摘星直接打死。 侯夫人见状头大如斗,什么也顾不得想赶紧扑了过去。 她死死地把景摘星护在怀中,在宣平侯的拳打脚踢中嘶声哭喊:“侯爷,她说的不是真的!” “摘星她……” “那要不找个大夫现在来看看?” 景稚月看戏看得心头火热,煽风点火的时候也不吝惜自己的口舌。 “都到这种时候了,母亲怎么还想着要瞒着父亲?父亲才是宣平侯府的一家之主,家中添丁这么大的事儿,父亲不知道像什么话?” 怒冲脑门的宣平侯听了这话更觉得无法忍受,随手抓起边上的架子就朝着景摘星抽了下去! “不知廉耻的浪荡东西!老子今儿就打死你以正家风!” “不能打!侯爷不能打啊!” 侯夫人狼狈地阻拦在前,景摘星在闪躲中被逼到了角落里,再抬头时往日柔美的眉眼间泛出的全是迫人的锐气。 她一把拉开死死挡在前头的侯夫人,不甘示弱地看着气红了眼的宣平侯,死死地咬着牙说:“来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把我打死了我看你怎么跟太子交代!” 宣平侯举起的手僵在半空没落下去。 景摘星反手一擦眼角的泪,梗着脖子站了起来。 她挑衅似的扶着腰往前走了一小步,肚子对准了宣平侯手中的棍子,冷笑说:“打啊!” “打死了就是一尸两命!” “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懒得遮掩了,外头说的都是真的,我是有孕了。” “我肚子里是太子的孩子,是正儿八经的皇家血脉,你要是觉得我丢人了,大可今日就把我打得断了气,也正好把太子的儿子弄死在我的腹中,那宣平侯府的家风就清正了,你也不会再觉得丢人了。” “你打啊!” 她步步逼近,脑中不断嗡鸣的宣平侯带着惊悚不断后退。 在场面一度陷入僵持时,景稚月站了出来。 她和稀泥似的说:“妹妹腹中有了皇家血脉,这本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儿,闹成这样做什么?” “父亲,你先坐下来冷静冷静,这……” “你闭嘴!” 忍无可忍的侯夫人赤红着眼看着景稚月,丢了在人前装出来的慈爱,眼角眉梢泄出的都是狰狞的怒意。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滚出去!” 第233章 唱念做打都是戏 眼下根本就不是坦诚的时机,要不是景稚月横插一手把话说破了,她也总能找到机会把场子圆过去。 现在闹成了这样全是景稚月在作妖! 侯夫人一刻也忍不了她在这里待着,说完就不顾形象想动手推人。 景稚月在她的手落在自己身上之前侧身让出了半步,玩笑似的说:“我只是来帮妹妹解愁的,母亲如此疾言厉色的是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起心加害妹妹?” “你……” “母亲,念白师太与我极为投缘,僻静无人处坐下来更是无话不谈,你确定要在这时候把我撵出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却杀人不见血的把侯夫人瞬间钉死在了原地。 念白师太知道的太多了。 她要是落入了景稚月的手里,万一…… 侯夫人不敢深想,眼里迅速闪过一抹晦涩的忌惮。 景稚月见状心头冷笑,自顾自找了个没被碎瓷波及的地方坐下,慢条斯理地说:“太子大婚在即,妹妹想当太子妃的美梦注定是不得成了,可东宫地广权盛,除了太子妃之位也还有不少可谋的高位。” “我今日来,不是想给谁添堵,只是担心妹妹竹篮打水空一场,想帮着出个主意罢了。” 她表明了立场坐下不动。 侯夫人再三权衡后摁住了情绪激动的景摘星,视线一转落回了失魂落魄的宣平侯身上。 宣平侯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往日引以为傲的女儿无媒苟合还有了身孕,现在外头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可东宫却没有半点回响。 风浪下的安静藏着让人胆寒的危机,也让人自心底里散出了惶恐。 侯夫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乱了阵脚,赶紧放缓了声音说:“侯爷,事情到这一步非是摘星所愿,这都是太子逼她的啊!” 她暗示似的拽了拽景摘星的胳膊,话不停声地说:“太子对摘星有意这事儿你是一直都知道的,可自打出了白启明的事儿,咱家就歇了这样的心思,摘星本是安安分分的做自己的闺阁女,可谁知太子竟是对她穷追不舍,甚至还拿了连海的性命和侯爷的前程做要挟。” “摘星迫于太子威严不得不受了这委屈,怕坏了太子清誉毁了家门名声,打落了牙齿混血吞,愣是 半点不敢声张,甘心拿自己的清白去太子面前为你博一份儿额外的脸面,咱们的女儿都如此识大体晓大义了,侯爷还奢望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无名无分的还被恶人蓄意毁了名声,这孩子心里的苦无处可说,可归根结底一颗心都是向着这个家的,侯爷怎还忍心苛责?” 景摘星怒气稍散恢复了些许理智,见缝插针地抹起了眼泪,绝望地哭着说:“娘你别说了。” “爹就是觉得我丢人了,所以我就必须去死,你也别劝我了,让我去死了得了!” 侯夫人心痛地抱住了发抖的她,声泪俱下地说:“侯爷,摘星可以为了侯府的清誉付出性命,我也可以忍痛失去这个女儿,可她要是出了什么闪失,太子怎会善罢甘休?” “太子对她腹中的孩儿寄予重望,一旦孩子出了差错,那连累的就是侯府满门上下,兹事体大,侯爷三思啊!” 侯夫人和景摘星两母女怒至悲处抱头痛哭,母女情深生死难离看得人潸然泪下。 被迫目睹了现场的景稚月神色微妙地掸了掸指尖,唇边溢出的笑多了不可说的玩味。 唱念做打都是戏,不动声色间就把弱势的局扭转了方向。 不得不说,这先哭再闹再要死要活的手段虽是上不得台面,可用在蠢人的身上效果却属实见效很快。 这不,宣平侯已经在斟酌了。 厉害啊…… 第234章 罢了,你们自扫门前雪吧 侯夫人搂着景摘星哭了个不能自已,母女双双变成了泪人。 一下冲入脑中的信息冲击量太大,以至于宣平侯本就内容不多的脑子直接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想发火又不敢冲着太子的血脉撒泼,最后神奇地把可攻击的方向对准了景稚月。 他熟练地开喷:“你是怎么回事儿?” “别以为你现在当上淮南王妃了你就可以肆无忌惮,淮南王这回去办的差皇上很不满意,等着他的就是皇上的清算,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你这次侥幸从宫里出来了,那是你运气好,不然你……” “如果我在宫中长住,父亲会去替我向皇上求情吗?” 景稚月出人意料地打断了他没用的发泄,似笑非笑地说:“你会吗?” 宣平侯猝然一顿,想也不想就黑着脸说:“那都是自己作的!关我什么事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休想把污水往宣平侯府的门前泼!” “啧。” 景稚月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好笑地说:“那是该庆幸。” 要是指望着她的好娘家施以援手,那真的是不如指望一条路过的狗。 谢空青那个丧心病狂的狗东西都比眼前的爹强。 她懒得理会宣平侯来源莫名的不满,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慢悠悠地说:“侯爷放心,本妃的死活自有天命看顾,不会逼着你操心的。” “再说了,现在该关注的重点好像不是本妃吧?” 她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神奇的是懵了脑子的宣平侯一时竟然没听出来差别。 他还没开口,扳回一局的侯夫人马上就说:“那也与你无关!” “这是宣平侯的家事,你已是外嫁之人,就不该插手娘家的事儿,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啪! 青瓷落地的碎响引来众人错愕,景稚月表情和善地看着摔在地上的茶盏,看似遗憾地说:“手滑了,平白可惜了这么好的青瓷盏。” “你……” “侯夫人。” 她强势的抢断侯夫人未能出口的斥骂,淡声说:“你确定不用本妃插手?” “如此情形下,本妃若是冷眼旁观,凭你和妹妹的本事,你们见得到太子吗?” 侯夫人和景摘星都不是蠢得太离谱的人。 这点儿玄机一点就透。 透心凉的那种透。 事态发酵至今闹得满望京沸沸扬扬,但凡是太子有心插手,那他早就该设法出手了。 可太子没有。 高高在上的贵人稳坐钓鱼台,一尘不染的尊座之上不见半点污言秽语的尘埃。 所有人都在嘲笑景摘星的自甘堕落,在讽刺宣平侯府的家门不幸,但是延展至今,甚至没有人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与太子有关。 对此她们不是没想过办法,也不是无动于衷。 可太子那样的人要是起了心不想被找到,她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瞥见侯夫人和景摘星眼中几乎是同步闪过的愤恨,景稚月语气微妙地说:“当然,如果你觉得本妃是在多管闲事的话,也可以不管,毕竟一个外嫁之人,往后半生荣辱只与淮南王府相关,宣平侯府的事儿,本妃是不该管。” 她说完自嘲似的勾了勾唇,在宣平侯还跟不上节奏的茫然中起身就要走。 “罢了,是本妃多嘴了,你们自扫门前雪吧。” 她刚往前走了几步,宣平侯木头似的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站住!” 他表情惊恐地看向景摘星,咬牙说:“你跟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现在闹成了这样,太子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孽障!你还不赶紧说!” 第235章 本妃为何不能好心? 平心而论,宣平侯也不觉得景稚月会帮忙。 可问题是这事儿太丢人了。 还不知道的不敢去求。 知情的多了个景稚月,放这人出去了也捂不住嘴。 退一步想,目前能设法见得到太子的人,好像也只有景稚月了。 景摘星是万般不愿在景稚月的面前自揭丑事,可抵不过宣平侯含怒的催促,最后不得已才哭着大致说了一下。 过程经过了多少美化不好说,可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宣平侯非常生气。 以至于怒到口不择言。 “太不像话了,太子实在太不像话了!” 这是不想负责啊! “不行,我要去东宫找太子,我……” “侯爷不可!” 深知言语掺了水分的侯夫人不敢大意,忙不迭扑过去跪在宣平侯的跟前说:“侯爷,咱家的摘星已经够苦的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她就真的没法活了啊!” “太子眼下都躲起来自择清白了,不去找他难不成就这么看着她把孽种生下来吗?!” “侯爷!咱们还可以从长计议,太子喜爱摘星,他不可能会不管的,我……” “那可说不好。” 景稚月继续煽风点火地说:“太子要是有心给妹妹个名分,那就不该做出如此失德之事,如今丑事已成风闻,太子还将在不日后迎娶刘家千金,他可不见得愿意在这时候自染污名。” 宣平侯怒到口不择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有什么办法?!” “侯爷,她自身都难保,她能有什么办法?” 侯夫人万分不想让不怀好意的景稚月掺和,焦急地说:“这事儿我能解决,我……” “谁说本妃没办法?” 景稚月无视侯夫人铁青的脸色自顾自地说:“本妃今日既然是来了,那就是来帮妹妹解愁的。” 景摘星冷笑道:“你会有这么好心?” “本妃为何不能好心?” 景稚月乐不可支地看着仿佛瞬间从神坛上跌落的景摘星,笑眼如弯地说:“不过你也说对了,本妃其实是不想帮你的。” “只是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要是坐实了不知廉耻的放荡之名,本妃往后再出门 时也羞于抬头见人,要不是嫌此事太过丢人,你以为本妃为何会帮你?” “你……” “好了。” “都什么时候了,妹妹怎么还想在本妃的面前摆傲气美人的架子?” 早些年原主饱受委屈,愣是一日都没畅快过。 现在站在高处的人是她,可执掌生杀的人也是她。 这种境地下还想压她,痴人说梦。 景稚月意味深长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把玩着手腕上玉色通透的镯子轻飘飘地说:“本妃给你支个招儿,保准让你两日内便可见到太子真颜,至于见了太子以后该怎么说,那就是你的事儿了。” “妹妹,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翻身母凭子贵,可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一刻钟后,景稚月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 她刚一走,大门就被侯夫人亲自关上了。 一外三里,泾渭分明。 空心见状有些不悦,拿起披风赶紧搭在景稚月肩上的同时低声说:“王妃想办的事儿可成了?” “你说呢?” 景稚月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玩味十足地说:“鱼在沟底,想见她是否咬钩,缺的只是时间罢了。” 景摘星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要是宣平侯还不知情的话,凭着侯夫人的谋算和景摘星的演技说不定还有翻身的机会,可现在明显不行。 宣平侯是实心的蠢货,他听不懂什么叫做谋而后定。 所以她说的事儿一定会得到她想要的答复。 第235章 你猜? 景稚月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她刚起床侯夫人就来了。 从脸色上看,侯夫人昨晚大概一宿没合眼,保养得当的面容显得异常憔悴,愣是多了几分风霜的痕迹。 她一进门就冷着脸,死死地盯着景稚月像是想用眼神看穿眼前的人似的,瞪得非常用力。 景稚月心中有数佁然不动,在她开口前跟没看到人似的,慢悠悠的按流程梳洗打扮,屋里的其余人也默契的忽略了侯夫人的存在。 在她第三次跟空心讨论今日的簪子与衣裳是否相配时,侯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 “好一个淮南王妃!” “王妃现在是见到长辈都不知道说话了吗?!” “哦?” 景稚月如梦初醒似的眨了眨眼,对上侯夫人含怒的眸子笑得很是坦然。 她面不改色地说:“夫人什么时候到的?” “空心,你们也真是的,明知道本妃晨起多有恍惚,夫人到了怎么不记得提醒?” 她睁眼装瞎。 空心理直气壮的开始胡说八道:“王妃教训的是,是奴婢疏忽了。” 嘴上说是疏忽了,可行动上也没半点转变。 这些人该做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连个正眼都不曾分给侯夫人。 侯夫人在此饱受冷落,等到最后景稚月终于收拾好了才黑着脸说:“其余人都出去。” 她猜不准景稚月从念白师太口中知道了多少。 可关于景摘星的事儿,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话说完了,空心等人却一动不动。 在她要发怒的前夕,景稚月才反应过来似的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 屋里几人鱼贯而出,侯夫人被这个扑在脸上的下马威抽得结结实实。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是来求人的,艰难地扭了一下口吻,咬牙说:“你昨晚说的话是真的?你真的能帮摘星见到太子?” 这话虽是简短,对侯夫人而言却说得异常艰难。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求到景稚月的跟前,开口的瞬间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可不愿也没有别的办法。 宣平侯能力有限帮不上忙。 她和景摘星困于内宅有心无力。 此情此景下,能搭把手的真的只有景稚月了。 侯夫人为爱女低头,景稚月见了满心唏嘘。 瞧瞧,这才是亲生的。 她的沉默漫长到侯夫人眉眼间都泄出了明显的急躁,可在默然后她还是说:“当然能。” “按本妃说的做,不会有差错。” “你有什么条件?” 景稚月没想到侯夫人会如此开门见山,愣了一瞬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怎么,你怕本妃害她?” “我……” “也是,想想之前的那些事儿,你自然是怕的。”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乍一听好像也只是一句随口的念叨。 可字字句句在半空中化作看不见的重锤,一下接连一下狠狠地砸在了侯夫人的心口。 见她脸色变了,景稚月微微垂眸压下眼中的试探,嘲道:“念白师太说的那些本妃原本是不信的,可见了夫人这般脸色,却不得不信了。” 眼看着侯夫人被自己用言语逼到了绝境,景稚月心中试探落到了实处,再抬眸面上已经没了多余的杂绪。 她在侯夫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中不徐不疾地说:“夫人放心,荣辱与共的时候,大是大非本妃还是分得清的。” “等此番事了,过往之账本妃会慢慢算的,不着急。” 她算是把话说透了,也让侯夫人自心口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浓浓的寒意。 念白落在了景稚月的手里,那她苦心隐藏多年的秘密岂不是都被知道了? 景稚月她…… 她心神不定地捏紧了拳头,恨声说:“你都知道了?念白现在在哪儿?” 景稚月很是玩味地挑起了眼尾:“你猜?” 第236章 她居然是个野孩子! 看到侯夫人脸上赤橙黄绿青蓝紫来回交错的瞬间,景稚月突然就心领神会地领会到了谢空青往日戏耍自己的愉快滋味。 不做人的快乐她感受到了。 她打太极含糊其辞,侯夫人被刺得怒火中烧。 可在愤怒的表象下,更多的还是不能说出口的惊慌。 她自己清楚宣平侯待她如何,也知道自己在宣平侯的面前与情深义重无关。 所以那些秘密一旦曝光,宣平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侯夫人脸色再三变幻,最后定格在青紫时蓦的压低了嗓音,恶狠狠地说:“我不知道念白跟你说了什么,可有一点你别忘了,要不是我把你从荒郊野地带回来,别说是攀高枝当上淮南王妃,你早就是个孤魂野鬼了!” “你怨恨我也好,想报复我也罢,但是记得管好你的嘴,别把不该说的往侯爷的面前说!” 只要话不说破,那私底下怎么斗都行。 可景稚月要是不识趣,那就不能怪她下杀招了。 景稚月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心头微寒,转念想到她这话的深意,紧绷的脊背不动声色地松了几分。 果然是这样。 她猜对了。 她垂下眼帘遮住多余的情绪,微妙地勾起唇角笑笑道:“夫人这是为威胁本妃?” “不然呢?” 侯夫人误以为她都知道了,再开口时少了几分遮掩的顾忌,脱口而出的就是:“要不是我给了你宣平侯府嫡女的身份,你就是拍马再飞上半辈子,你也攀不上淮南王府的大门。” “记住自己的身份,好好把不该说的藏在肚子里,不然的话,你且看谢空青还愿不愿意要一个来历不明的王妃。” 要害都是双向的。 把柄亦是如此。 侯夫人挑明了秘密没了忌惮,甚至还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景稚月的软处。 她缓缓后退了一小步,昂起脖子冷笑道:“要是不想被谢空青知道你的事儿,你这次最好就别动歪心思。” “毕竟你说的也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了宣平侯府嫡女的身份,你什么也不是,我的摘星要是没了活路,你也只能跟着我们母女一起死!” 扔下狠话的人甩手而去。 景稚月坐在椅子上长久失神。 她压根就没见到念白师太,一切全凭猜测。 她只是单纯想趁人病要人命,赶着在侯夫人病急乱投医的时候试探几分,看看能不能出诈出点儿东西。 可她也没想到,得到的回答会如此劲爆。 原主竟然真的不是亲生的! 她是个野孩子! 来历不明这四个字一经加身,原主在宣平侯府处境如此尴尬窘迫的原因好像也找到了。 人家是亲亲热热的一家子,她跟着瞎掺和肯定讨不着好啊! 她死了才好呢…… 脑中迷雾尽散,脉络逐渐清晰。 景稚月带着恍然灌了一口冷茶,刚放下杯子空雾就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为了防备侯夫人对她下手,这丫头死活不愿出去,找了个机会就猫房梁上了,刚才说的话她自然也都听到了。 空雾有些懊恼自己的执拗,半跪在景稚月的脚边接过她手里的茶杯,低声说:“王妃放心,奴婢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对任何人提起。” 像是怕景稚月不放心似的,她还保证道:“就算是王爷,奴婢也绝口不提,否则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胡说什么呢?”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放心,我要是不放心可以直接把你毒死,你没机会跑出去瞎说。” 空雾脑子带直角不转弯,想了想很认可地点头。 “您说的对。” 王妃要想毒死她,她肯定是会死得毫无防备。 她想了想,又说:“那您之前吩咐的事儿还要办吗?” 景稚月好笑道:“当然要办。” 人头都送到眼跟前了,原主的仇怎么能不报? 如果侯夫人以为身世这个秘密能拿捏得住她,那她就真的是想错了。 大错特错。 她巴不得谢空青嫌弃她来历不明,雀跃着被撵出淮南王府。 她等那一日可等得属实是太久了…… 第237章 你怎么来了? 侯夫人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景稚月,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找景摘星商量对策了。 景稚月也没让她们失望。 彩月把前来传话的空心送出去,等房门一关景摘星马上就说:“娘,她说的话能信得过吗?” 别的不好说,但以她和景稚月的关系,景稚月不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这人主动帮忙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 侯夫人心里也在打鼓,可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这种时候,除了她也没人能帮你见到太子了。” 她前后暗中派人去求了太子数次,可派出去的人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苦等一日见不到太子真颜。 别的都可以等,景摘星的肚子等不了。 再拖延下去,等太子妃嫁过去以后就更麻烦了。 为了帮景摘星安心,侯夫人凑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景稚月那边我都说好了的,哪怕是为了能让自己继续坐稳淮南王妃的宝座,她也不敢在这事儿上作妖。” “你现在要记住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哄着太子在太子妃入府前先把你接进府里,其余的等这件事了了再说。” 景摘星心神不宁地点头说好,在侯夫人的帮助下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才暗中出门。 揽月院里,景稚月听到空雾的话眉梢微扬,看着恢复了几分血色的指甲笑着说:“那边都安排好了?” “回王妃的话,都安排妥当了。” 她想想不久后会出现的热闹场面,难掩遗憾地嗐了一声。 “可惜了,如此难得的好笑话,我却不能出去亲眼瞧瞧。” 从宣平侯府回去的太医都很识趣,一张嘴巴一条舌头,说的也都是一样的话。 本来宫里的皇上和太后还对她突然病愈心有疑虑,可听了太医的话后八分怀疑变成了三分,为了不让脸面太过难看,也没好再宣她入宫,只是前前后后派人送来了一些补品。 东西她收了,这病就还要继续装着。 不然多不敬业? 敬业爱岗的景稚月满是唏嘘地闭上眼晒太阳,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一边说:“空雾,你昨日泡的那个花茶不错,再给我泡一杯吧。” 喝着香喷喷的花茶晒太阳,时不时再来一块小点心,要是谢空青一直都死在外头不回来的话,这样的小日子还是很安逸的。 空雾低着头没说话,坐在小茶桌边的人也默默换了个人。 来人泡茶的动作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雅致,举手投足间散出的都是难以言喻的贵气。 泡好的茶递到景稚月的手里,她抿了一口暗暗皱眉。 “今天这个怎么是苦的?” “大约是心苦?” 景稚月捏着茶杯的手指猝然一抽,猛地睁眼看清坐在边上的人,唰一下惊得手里的茶杯直直地朝着地上砸。 “小心。” 谢空青眼疾手快地抓住从半空跌落的茶杯,要笑不笑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见着我这么高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景稚月的母语变成了无语。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还有她的脸上那里能看得出来是在表达高兴? 她深深吸气后来了灵魂一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人走路都没声儿的吗? 第238章 恶人之心永恒 谢空青拿着茶壶自斟自饮,抿了一口被花茶特有的浓香之气被熏得微微蹙眉。 他放下茶杯后才说:“回来没多久。” 答了跟没答一样。 说的都是废话。 景稚月不动声色地翻了个小白眼,揪着手里的帕子没说话。 见她一副不欲多理自己的样子,谢空青学着她的样子往椅子上懒洋洋的一靠,说:“听说你在宫里病得厉害?”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奚落道:“托王爷的福,万幸还活着。” 但凡这人在江南的时候省下三分力气不作孽,她回来以后说不定就能少吐三口血。 想及前事景稚月气得脑瓜子生疼,扔烫手山芋似的把一直贴身藏着的令牌朝着谢空青扔了过去。 “物归原主,王爷自己收好吧。” 谢空青指尖把玩着仿佛还带着体温的令牌无声轻笑,文不对题地说:“是宫里下的手?” 景稚月懵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答得力求真实:“估计是想下手来着,但是没来得及。” “我是自己决定病的。” 那种情况下,大病一场这是脱身最快的办法。 真要等到被人下手,谁知道中途会出什么幺蛾子? 谢空青被她的耿直逗笑,抬手掩在眼前淡声说:“你出宫的速度倒是比我想的快。” “听说你在御书房里为我的事儿跟群臣争执了?” “我明明是为了自己……” 景稚月搞不清他明知故问的目的是什么,顿了顿直白地说:“我与王爷夫妻一体,王爷被扣上了叛国的罪名,我岂有活路?” 所以别自作多情,我是在忙于自救,跟救你真的是没半点关系。 自打暴了马,景稚月在谢空青的面前,就是一整个彻彻底底完全的放飞。 不过谢空青并不介意她这种放肆,甚至还莫名的觉得还不错。 他听完含义复杂地笑了几声,末了才说:“你就那么怕当叛国贼?” 景稚月头顶冒出几个清晰的问号,盯着谢空青俊美得活似天人的侧脸,发出了灵魂拷问:“请问谁不怕担这样的罪?” 这是诛九族的罪。 杀到地头上连一条狗都不剩的罪! 谢空青笑而不语。 景稚月赌气似的冷冷一笑,口吻古怪地说:“纵是有不要命的壮士不怕污名缠身,可也总该想想一己之身会引来多大的祸患。” “普天之下凡民如土如尘,命中无贵的普通人数不胜数,为 一己私欲毁万千性命,造下这么深重的罪孽,往后只怕是地狱都找不到容身之处。” 她不知道谢空青到底是在筹谋什么。 可她能提醒的也就是这么一句,再往多了说就显得很不礼貌了。 谢空青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明明是不喜欢花茶的味儿,却又伸手拿起了杯子。 他仰头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答非所问地说:“你想让你那个妹妹入太子府?” 景稚月听完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嘴角。 劝人向善失败。 恶人之心永恒。 她懒得多说犯忌讳,索性顺着谢空青的话头嗯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她都有孩子了,不进东宫怎么行?” “太子是一国储君,当行君子之事,可不能让光明磊落的太子殿下沾染上玷污女子这样的污名。” 她说得冠冕堂皇,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 谢空青听了却只是想笑:“你就不怕你的好妹妹进了东宫后一飞升天?” “升天?” “我只怕她是要坠地。” 景稚月不屑地撇撇嘴,转头看向谢空青戏谑的脸,微妙道:“再说了,有王爷在,她哪儿有一飞升天的机会?” 别说是指望着太子的景摘星了,只怕就连太子都要保不住了吧? 第239章 合着您在光天白日都是翻墙的? 视线隔空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谢空青心情不错地颔首一笑,慢悠悠地说:“那也行。” “等你妹妹进了东宫以后再说吧。” 他扔下这句起身要走,只是走的方向明显瞧着不是正门。 景稚月茫然一刹下意识地问:“王爷是从哪儿进来的?” 这人来了,怎么没有人告诉她? 谢空青倒也坦诚,指了指不远处的围墙就说:“那儿。” 景稚月………… 合着您在光天白日都是翻墙的? 强闯民宅的谢空青没有半点拘束的意思,大摇大摆得堪称是嚣张。 可就是这么嚣张的人,宣平侯府的护卫愣是半点都没发现! 眼睁睁地看着这人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景稚月再一次对谢空青的势力有了深刻的认知。 进出官员府邸如入无人之境,这人的手只怕是比任何人想的都要长…… 出了宣平侯府的谢空青无所事事,干脆就在外头闲逛了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青竹拿不准他是怎么想的,斟酌了一下小声说:“王爷,皇上已经知道您抵望京的事儿了。” 皇上有门路知道他回来了,却揪不住他的行踪。 谢空青心里有数,把玩着手里买来的风车淡淡地说:“发现了就发现了,这有什么?” 青竹困惑道:“您不打算进宫吗?” 据传王爷抵京后不及时入宫,已经引得皇上动了好几次怒。 要是王爷此刻是在皇上的跟前,只怕脸上喷满的都是唾沫星子。 谢空青本来是打算尽快入宫的。 毕竟他给太子准备了好一份儿大礼,还是想赶在他大婚之喜之前送到。 可跟景稚月这么一聊,他突然就觉得也没那么着急了。 “不急,且再看看。” 他没说要看的是什么,青竹脑子直也不多嘴问。 主仆二人溜达一圈又转悠去了别处,宫里的皇上直接气成了愤怒的茶壶。 “混账!” “谢空青简直就是在作死!他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他吗?!” 屋里的人都被皇上的怒气吓得死死跪在地上,皇上发泄了一通无用的怒火后铁青着脸说:“太子呢?” “不说传太子来问话吗?!”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派人去东宫了,可东宫的人说太子出宫巡视良田了,不知何时回来,所以……” “一群废物点心!没一个是朕用得上的!” 皇上勃然变色把所有人撵了出去,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着说:“马上派人去把太子叫回来!” “现在就去!” 传话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与此同时,太子正在前往白佛寺的路上。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迟疑片刻小声说:“殿下,那东西的来处还没查清楚,您贸然赴约恐有不妥,要不还是……” “你懂什么?” 太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孤在外的桩子藏得那么隐秘,哪怕是父皇也未有察觉,这人却能说得如数家珍,可见他的确是有几分本事的。” “再者说,万一他口中的东西是假,孤也另有法子收拾他,可若是真的呢?” 事关淮南王引发三江动乱的证据,这样的东西要是到了他的手里,不仅能让淮南王栽一个大跟斗,还能在父皇的面前表一回脸。 这样的机会,绝不可错过。 太子心意已决,旁人无力劝说,只能是硬着头皮紧紧跟了上去。 到了约定的禅房前,太子挥手驱退了跟着的人,抬手推门而入。 禅房里,景摘星两眼泛红地看着准时抵达的太子,百转悠悠地唤了一声:“殿下,妾身居然真的等到您了!” 她情绪不稳,完全没注意到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在太子出声之前,她就已经倦鸟归巢似的扑到了太子的怀里。 “殿下……” 太子准备要推人的手僵在半空,环视一圈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后狐疑地皱起了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40章 禅房里的戏 既然是敢挂着羊头卖狗肉,景稚月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事先教了景摘星一番说辞,足以让她把眼前的场景含糊过去。 太子听完默默失神,脑子还没回笼就被景摘星拉着坐在了床边。 眼前美人梨花带雨,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思念之情,饶是太子铁似的心都被这绕指柔给化成了温水。 他难掩怜惜地擦了擦景摘星的眼角,宠溺似的说:“孤近来太忙,都疏忽了你。” “是孤让你受委屈了。” 景摘星很善解人意地摇头,哑着嗓子说:“殿下别这么说,妾身能在您身边侍奉是妾身的福气,纵是死了也不委屈的。” “瞎说。” 太子满意地揽她入怀,反复思索了一番后狐疑地问:“真的没人让你今日来?” 景摘星我见犹怜地摇头:“殿下您是不相信妾身吗?” 太子半信半疑地眯起了眼。 太巧了。 他得到消息过来,进了这间厢房恰好等在这里的就是景摘星。 若无人谋算,怎么会巧成这样? 捕捉到他眼中的疑色,景摘星伤心似的低下头,要哭不哭地说:“妾身一片真心,殿下怎可生疑?” “这些时日出了许多事儿,妾身在家中不甚烦忧,再加上不敢去扰您的正事儿,索性就时不时来这里坐一坐,也好解一解对殿下的相思之苦,妾身来时也没想到殿下会来,您却……” 她像是伤心极了似的啜泣出声。 太子看着满身柔弱的她,心里的怀疑莫名就散了几分。 景摘星什么底细他还是清楚的。 这人做不成什么大事儿。 再说了,白佛寺也的确是他们初次相会的地方,景摘星遍寻自己无门,在这里睹物思情也说得过去。 他忍着不耐把哭成泪人的景摘星揽了过来,柔了嗓音哄:“就知道浑说,孤知道前些日子冷落你了,今儿不就是来见你了吗?”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动辄就哭万一影响了胎气怎么办?快别哭了。” 景摘星很晓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太子稍微一哄,她马上就收了委屈的腔调,柔弱无骨地趴在太子的胸前娇滴滴地说起了腻人的话。 原本想尽快脱身的太子猝不及防就陷入了温柔窝,一下子就被胸腔里翻涌起的心猿意马撩拨乱了心神。 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强忍着心急原地踱步。 而就在这时,另一波该登场的人也到了。 刘夫人无奈地看着兴致勃勃的刘嫣然,好笑道:“你就那么信那个老道的话?” 刘嫣然被家里娇宠得厉害,在自己家人的面前也从不遮掩。 她说:“不管老道说的是真是假,可来求一次总不出错。” “娘,你难道就不希望我嫁给太子后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吗?” 刘夫人闻言有些头疼,佯装训斥:“马上要出阁的姑娘了,说话怎么还是怎么没分寸?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要不是为了她女儿的幸福,她至于拖家带口的把能叫的女眷都一起叫来吗? 刘嫣然被训了也不在意,高傲一笑就昂着头往寺里走。 刘家所有女眷突然全体来访,庙里的小师傅慌了一瞬,马上就调整好了神态说:“夫人小姐请随小僧过来。” “不必招呼。” 刘嫣然抢在刘夫人之前说:“把你们庙里带木字旁的禅房腾出来就行,本小姐有用。” 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庙里香客不多,禅房基本上也都是空着的。 小和尚没多想就把刘家众人往里引。 符合刘嫣然要求的禅房正好就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 她还没靠近,眼尖的刘夫人就先发现了问题。 在门前打转的那人不是太子身边的随从吗?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第241章 太子妃能容得下妾身和孩子吗? 刘家是亲皇派,与太子的来往也很密切。 所以在刘夫人面露异样的同时,刘嫣然也认出了眼熟的小太监。 她愣了一下,脸上后知后觉的开始浮现兴奋。 按大乾的规矩,男女大婚之前是不可私底下见面的。 可要是偶然遇上了,那也没什么。 她拉着刘夫人的手小声说:“娘,你说殿下会不会知道我今日来此,特意来的?” “这会不会是殿下给我准备的惊喜?” 刘夫人脱口而出就想说不可能,可转念一想这段时日太子隔三差五命人给刘嫣然送东西的贴心之举,顿了顿眼里浮出了浅笑。 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嗔怪似的说:“你这丫头净会胡说,殿下日理万机那么忙,哪儿有闲工夫顾得上你的小心思?” 刘嫣然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在身后众人无数艳羡的目光中自得地说:“殿下待我本来就好,妥帖些又算什么?” “娘,我这就过去跟殿下打个招呼,你……” “站住。” 刘夫人不赞同地摁住了她,好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单独过去像什么样子?这要是传出去了只怕也不好听。” “今日咱们既然是一家子都来了,不如就一起过去的好。” 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怕有人敢嚼什么舌根。 她为首带着刘家女眷往前,正在院子里焦急打转的太监见了眼前呼啦啦的一群人,惊得险些把下巴直接摔在了地上。 他强撑镇定匆忙跪了下去:“奴才给各位贵人请安。” “公公不必多礼。” 刘夫人含笑示意身边的丫鬟拿了赏钱,视线落在小太监身后的木屋门上温声说:“今日我携家眷前来上香,见殿下尊驾在此,特来拜见,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 小太监想到身后见不得人的乱象,硬着头皮说:“夫人,殿下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搅,所以……” “你是要拦着本小姐?” 刘嫣然不悦地看着额角冒汗的小太监,冷笑道:“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面对未来的太子妃,小太监心里本就不足的底气马上就更弱了三分。 可要是让这些人闯进去看到了不该看的,他死得会更难看! 小太监鼓起勇气挡在了前头,低着头说:“贵人见谅。” “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等殿下忙完了,奴才定会将贵人来访的事儿如数禀告殿下,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你……” “嫣然。” 刘夫人拦住了性子急的女儿,带着愧色说:“原来殿下在忙,那倒是我等不识趣贸然来打搅了。” “那一会儿烦请公公带个话,我们就不在此影响殿下的正事儿了。” 小太监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可他刚把这一行人送到门口,身后的竹林里就传来了不可描述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你一贯晓得如何讨得孤的欢心。” 被揽住的女子娇俏俏地笑出了声儿,挂在太子的怀里撒娇道:“殿下才是惯会取笑妾身。” “只是妾身刚才跟您说的事儿您可记得放在心上,妾身有了殿下的疼惜倒是不在意旁的,可这腹中的孩儿却等不得太久,否则的话……” 她像是伤怀似的拉起太子的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小声说:“这是您的血脉,他可受不得委屈。” 太子被在温香暖玉中被迷了神志,早已忘了自己要一脚把景摘星踹开的念头,听完立马就信誓旦旦地说:“你只管放心,等过些日子孤就将你迎入东宫,侧妃的位置非你莫属。” “可是……” 景摘星很是忐忑地低下了头,闷闷地说:“妾身听闻未来太子妃的性情很是暴躁,要是让太子妃知道的话,她会不会不高兴?” “太子妃能容得下妾身和孩子吗?” 正室未入,在外的外室就先有了身孕,这对于刘嫣然而言直接就是在打她的脸。 这口气刘嫣然能咽得下去? 第242章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贱人! 激将法俗不可耐。 可对于蠢人而言,这样的低廉的招数却是一用一个准。 太子最是介意谁说自己拉拢哪个大臣,更是见不得有人说自己贪图刘家的权势,所以听到这话他想也不想马上就说:“区区一个太子妃,她算什么东西?” “你是孤宠着的人,就算是在宫里也自有你的几分颜面,太子妃若是晓得何为贤德,她自然会好生庇护你和孩子,若她没有这份儿该有的宽厚,孤也定会为你做主,你只管放心就是。” 景摘星识趣的露出了感激之色,两人拉拉扯扯的往小院中走,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还站着一群呆若木鸡的围观群众。 谁也没想到,来上个香居然会遇上这么劲爆的事儿。 太子有几个宠爱的妾室无可厚非,有男女情事也是人之常情。 可在寺宇之中,神佛之下,光天化日公然与女子做出如此不雅之事,这是身为一国储君该有的作为吗? 众人错愕一瞬下意识地看向了脸色大变的刘嫣然。 刘嫣然脑中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就想大步往前冲。 老夫人匆忙回神一把拽住了她,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不许去!” “赶紧跟我走!” 人皆要脸。 越是高位之人,就越是在意自己的那二两面皮。 要是让太子看到她们这么些人都在这里,那今日才算是坏了大事儿! 刘嫣然不服气还想争辩,可话未出口就被老夫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所有人很识相的纷纷低着头后撤,可人刚退到门外,从宫中赶过来传信的人就气喘吁吁地到了。 “圣旨到!” 电光石闪的一瞬间,刚走出竹林的太子和景摘星石化似的僵在原地。 面对圣旨被迫下跪的刘家众人,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言声。 被刘夫人一手拽着的刘嫣然抬头看清在太子怀中的女子是谁,当即气得叫吼出声:“景摘星!” “你这个恬不知耻的贱人!” 混乱就发生在眨眼之间。 因愤怒失去理智的刘嫣然迸出了令人无法想象的力量,靠着蛮力挣脱刘夫人的拉扯直直地朝着景摘星冲了过去。 景摘星猝不及防下闪躲不及,只能是可怜兮兮地往太子的身后躲。 “殿下救我!” “住手!” “贱人!” 怒气冲头的刘嫣然鲁莽属性瞬间点亮,不管不顾对准景摘星的脸挥起了大嘴巴子。 太子阻拦未果眼睁睁地看着刘嫣然在自己的眼前撒泼,一时有些怒了冷声呵斥:“大胆!你……” “让开!” 刘嫣然不愧是能挥鞭子抽人的狠角色,挡在景摘星面前的太子就像个玩偶似的被她一把就扯到了边上,举起的巴掌狠狠地砸在了景摘星还带着红晕的脸上。 在巴掌的声声脆响中,早已目瞪口呆的刘家众人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再也顾不得礼数慌忙冲上去想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可刘嫣然却像是疯了似的,死命的朝着景摘星的肚子猛踹。 胎像稳固的人尚禁不得这样的折腾,更何况景摘星怀得本来就不好? 几声激烈的惨叫后,景摘星痛苦地捂着流血不止的小腹晕死了过去。 太子拨来混乱的人群看清地上不断散开的血色,脸上青紫狰狞。 “快来人!” “谁也不许救她!” 刘嫣然跋扈惯了,哪怕是在太子的面前也依旧是那副高不可攀的样子,狠狠一啐就咬牙说:“这贱人必须死!我……” 啪! 侧脸传来的剧痛火辣辣的灼烧着神经,也撕裂了刘嫣然本就存留不多的理智。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太子打了。 打人的太子黑着脸收回自己的手,想也不想弯腰抱起了地上的景摘星大步往外。 刘夫人忍无可忍地拦住了太子,咬牙说:“殿下,无媒有孕这是丑事儿,这孽种掉了何尝不是好事儿?” “刘家正在为太子妃出嫁一事上下齐心,您此时执意带走这个放荡女子,是在打刘家的脸面!” 第243章 豁得出面子,下得去狠手 能与太子结亲是好事儿。 可不与太子结这门亲事,刘家在望京也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太子今日打了刘嫣然,等同于是在把刘家的脸面往地上砸。 这样的委屈,刘家忍不了。 其实打完刘嫣然太子就后悔了。 可这股悔意发酵的前提是,没有人刻意提醒他。 太子完美继承了皇上的骄傲自大,也加倍遗传了皇上的疑心和桀骜,所以听到这话他心里的悔意刹那便被恼怒取代,接连迸出的全都是浓浓的怒气。 “夫人是在威胁孤?” 刘夫人谨慎地低头:“臣妇不敢。” 太子狰狞冷笑:“你最好是不敢。” “侧妃腹中之子若无大碍,那今日之事孤尚可不计较,可要是侧妃出了什么闪失,孤定会与尔等好好清算!” 他扔下狠话,抱着景摘星大步流星地走远。 前来传旨的太监见了一个脑袋两头雾,着急忙慌地拔腿跟了上去:“殿下!” “殿下您等等奴才!” 太子一行人很快没了踪影,恍若失魂的刘家众人无措起身,看看刘夫人再看看侧脸红肿的刘嫣然,心里发嘲嘴里带苦。 看到这样的事儿可不是什么荣幸。 这要是…… “娘,太子是什么意思?” 刘嫣然狠狠擦了一把被打破的嘴角,咬牙说:“他说侧妃,他是想封景摘星那个贱人为侧妃?!” 景摘星是宣平侯府的嫡次女,单以出身而论,封为侧妃绰绰有余。 可她前后出了那么多丑事,如今更是与太子在庙宇中做苟且之事,太子还为她打了钦封的未来太子妃。 这样的人若是为了东宫侧妃,那刘家女入了东宫后又该如何立足? 刘夫人飞快地闭了闭眼,难掩心疼地看着刘嫣然迅速红肿起来的侧脸,又沉又冷地说:“你脸上的痕迹先别处理。” “走,咱们现在就下山,娘带你进宫去见太后。” 刘家母女风风火火的进了宫。 得到消息的刘大人也声泪俱下的去求见了皇上。 宫里是何种情形不好说,可宫外也热闹得很。 景摘星的孩子果然是没保住。 景稚月听完有些感慨,叹气道:“大人造孽,孩子何辜?” 藏在暗处目睹了全程的空竹低声说:“刘家小姐当着太子的面儿撕打的行为看似莽撞,可奴婢瞧得真真的,她全程都在对准了二小姐的肚子动手。” 她失智撒泼是假,想趁乱把这个不该出现的孩子扼杀在腹中才是真。 毕竟她与太子的婚事就在十日后。 要是等的时日久了,等景摘星的身份过了明路,她就再也没有如此名正言顺的机会动手了。 不得不说,刘嫣然的年纪不大,心性的狠辣和反应的迅速却都是不错的。 豁得出去面子,也下得去狠手。 这不,看似失控的吵闹中就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景稚月神色复杂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淡声说:“刘家人进宫了?” “一下山就往宫里去了。” “动作倒是快。” “二小姐被太子带走了?” “现在正安置在太子的私宅里,王妃您看可要动手?” “不必。” 景稚月懒懒的一摆手,轻描淡写地说:“今日这么一闹,她的侧妃位置算是坐稳了,不着急赶着在这时候去找晦气。” “对了,那个跟刘家小姐碰面的老道安置好了吗?” 空竹低声一笑,轻轻地说:“您放心,那是青竹扮的,没有人能察觉到什么。” 景稚月没想到青竹对角色扮演如此信手拈来,愣了下好笑地说:“他倒是能干。” “去收拾收拾,出宣平侯府。” 到底是不好听的事儿,不管是太子还是刘家都在试图掩盖事实。 故而事发到现在两个时辰了,宣平侯夫妇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事起有痕,既然是发生了的事儿,那就瞒不了多久。 想到侯夫人可能会有的反应,景稚月果断选择撤退。 能得个清净,谁愿意被聒噪? 第244章 她简直就是在迫不及待 景稚月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商量,走的时候也很突然。 等她都带着人到了门口了,侯夫人才匆匆得了消息。 她心神不宁地赶到门前,看到被空心扶着正要上马车的景稚月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不是在耍我?” 景稚月明知故问地挤出了一抹笑,眨眼道:“夫人何出此言?” 她缓缓挣脱侯夫人近乎痉挛的手,笑笑说:“本妃只是觉得夫人接下来的时日估计会忙得脚不沾地,不好在此多打搅你的清静罢了。” “这些时日有劳夫人悉心关照,本妃铭记在心,等你这一茬忙过去了,再找机会叙话也不迟。” 她温柔且坚定地推开了侯夫人阻拦的手。 侯夫人铁青着脸狠狠磨牙:“你要是敢戏耍我,你知道后果!” “淮南王那边……” “淮南王府的大门永远向夫人敞开。” 景稚月带着令人无法理解的雀跃轻轻地说:“悄悄跟你说,王爷已经回来了。” “你要是想揭穿本妃的话,记得早些去,尽快去。” 最好是说得事无巨细,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 等她揭穿了自己不堪的身世,等她把大嘴巴子甩到谢空青的脸上,那自己说不定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得自由了。 多好的事儿。 她简直就是在迫不及待。 怀揣无数期待的景稚月施施然地上了马车,在侯夫人几乎可以杀人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侯夫人脑中嗡鸣不断,一股浓烈的不祥自心底迅速蔓延而起。 可还不等她想清楚这股子不安是从何处而来,不远处马上就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夫人!” “出事儿了!” “二小姐出事儿了!” 就这么简短的几句话,却足以瞬间轰塌侯夫人心中的所有淡定。 而来人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字字句句,都让她有了如坠冰窟的窒息感。 无媒苟合。 未婚有孕。 还在与男子纠缠不清的时候被正主一家撞破。 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处处致命。 侯夫人强忍着心惊死死地掐住掌心,发狠地说:“二小姐眼下在何处?” “太……太子殿下把人带走了,可……可孩子好像保不住了……” 孩子没了。 最大的筹码散于虚空,接下来的就是一场口舌纷争的硬仗。 侯夫人快速吸气逼着自己找回了几分冷静,铁青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马上去通知侯爷,让他得了消息立马进宫去求见皇上。” “套车,现在就去太子私宅!” 宫里宫外乱成一团,遭遇狠踹的景摘星也在命悬一线。 可恶人命大,挣扎至傍晚时分,她终于从鬼门关踏了回来。 守了很久的侯夫人听完太医的话用力松了一口气,再转头看向身后的彩月时声调不自觉的哑了。 “你在此看护好二小姐,我这就进宫。” 刘家人都在宫中未出,太子已经被传入宫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宣平侯不顶事儿,她必须亲自进宫去看看。 侯夫人匆匆入宫。 宫里一改往日的冷清,热闹非凡。 第245章 孤纳个妾,还需要你们认可? 难得出动的太后坐在上首,头疼似的摁着额角不说话。 皇上的脸色从青转紫再无声变绿,若不是顾忌外人在场,他桌上的茶盏大概率已经砸到了太子的脑门上。 在场这么多人,唯有皇后的脸色尚可。 她本就是继后,对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太子并无好感,也无意管教。 此时见了这场面,权当是一场笑话就着茶水看了,无关痛痒,也用不着多话。 太子跪在大殿中一言不发。 刘大人愤怒不已地说:“皇上宣平侯纵容次女犯下如此大错,还在外公然挑衅小女,这不仅仅是乱了皇家的规矩,更是毫无女子该有的贤德教养,宣平侯……” “刘大人,你这话只怕是说得不妥当吧?” 宣平侯得知景摘星腹中的孩子被打没了,正沉浸在没了当国舅爷的悲愤当中,面对刘大人的指责难得的硬气了一把。 他梗着脖子说:“你说我女儿挑衅,可有谁见到了?谁能作证?” “现在的问题是我女儿被打了个半死不活,现在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误会尚清,你女儿就在外对人大打出手,这是未来太子妃该有的模样吗?!” 他话锋一转对准皇上,义正严辞地说:“皇上,事关小女,微臣本不该多言。” “可太子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当以仁爱宽厚为德,怜悯皇家子嗣为行,当着神佛之面便敢对人拳打脚踢,甚至恶意谋害无辜幼子,这是未来国母当有的样子的吗?” “依微臣看,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尚可有整改之时,可失德乱行的狠心之举却不见得能改上几分,若是要罚,怎可只罚微臣之女?” 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针锋相对也自有一番各自的歪理。 不管是姓刘的还是姓景的,心里都很清楚这事儿是太子惹下的过错,可当着皇上的面儿却不能往太子的身上说。 所以他们在愤怒之余又有了奇怪的默契,不约而同开始往对方的头上甩屎盆子。 刘大人听了这话自然不干。 宣平侯也是罕见的口舌锋利,两个在外还算得上体面的大臣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争了个唾沫横飞。 皇上忍无可忍地说了一句:“够了!” 正在撸袖子的二人纷纷闭嘴,皇上阴沉的视线落在了太子的身上。 “太子,你可有话想说?” 在旁人争执不休的时候,太子的脑中不断闪过了无数种念头。 种种都是不能出口的后悔。 事态发酵至今,承前启后他已经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可事已至此,他什么也不能说。 因为说多了只会显得他更愚不可及。 太子深深吸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暴躁,低垂着眼帘说:“儿臣愿迎宣平侯次女为妃。” “那怎么行?” 刘大人大惊失色地说:“此女不守妇道,还蛊惑殿下做出失德之事,若入东宫,岂不是……” “孤身为太子,连纳个侧妃都需要臣子同意吗?” 太子强忍着不悦说:“且不说孤的东宫中侧妃之席尚有空缺,在就是没有空缺,孤想纳个侧室也是合情合规的。” “殿下纳何人都可,为何非要执着于景摘星?” 揽着刘嫣然坐在太后下首的刘夫人略带苦涩地说:“天下女子千千万,有品有德的女子无数,殿下看中什么人都是极好的事儿,为何就……” “孤纳个妾,还需要你们认可?” 第246章 溜须拍马的王者 太子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理直气壮的刘家夫妇马上就变了脸色。 就连皇上的面上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看。 太子这事儿是办得不对,也失了皇家体面。 可那又如何? 天下都是皇家的,宠幸一个女子怎么了? 刘家只是臣子,可当着太子的面儿就对怀有皇嗣的景摘星大打出手,谋害皇嗣一罪或许暂不可定,可这样心性的女子,真能坐稳东宫太子妃的位置? 若是太子都要受刘家的胁迫而妥协,那皇家的威严和体面何在? 刘家人未免过分放肆了。 皇上由人及己想到了自己处处被谢空青牵制的被动,眼中阴沉渐起。 他在刘大人一家三口忐忑的目光中慢慢地说:“只是纳个妾罢了,这有什么值得计较的?” “身为太子妃,要是连一个妾室都容不下,那东宫的门只怕也不必入了。” “宣平侯。” 宣平侯及时出现积极捡漏:“微臣在。” 皇上闭上眼说:“既然是有儿女缘分,你明日就把你的次女送入东宫给太子为侧妃。” 宣平侯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微臣遵旨。” 刘夫人还想反驳,可却在关键时刻被太后的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皇上生平最恨权臣压制,刘家人此举恰好是犯了忌讳,再多嘴的话,那就是适得其反了。 太后暗示十足地看了刘大人一眼,带着说不出的疲累说:“就是些许小事儿,何至于闹成这样?” “皇上既然已经拿了主意,你们就各自回去吧。” “太子留下。” 欲言又止的刘家人踌躇起身。 宣平侯心满意足地叩首谢恩。 景摘星眼下的孩子是没保住,可所有的可能还能指望来日。 只要进了东宫如愿成了太子侧妃,孩子不就是指日可待的事儿吗? 他把欢喜写在了脸上。 等走到门前,刘大人还忍无可忍地啐了一口:“景家姑娘还真是好教养!也不枉费侯爷往日如此费心!” 宣平侯被喷在了脸上也不在意,难掩自得地说:“刘大人过奖了。” “本侯自认小女是比不得刘家小姐彪悍,起码是拿不出在人前大打出手的风姿,说到底还是刘大人更厉害些。” “闺阁之女做出如此悖德之事,宣平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 “刘大人说话可谨慎着些。” 宣平侯小人得志地哼了一声,趾高气扬地说:“摘星现在是皇上钦点的太子侧妃,大小也是东宫里的主子了,你如此阴阳怪气的嘲讽,可有质疑皇上圣旨之嫌。” “这样的话你当着本侯的面儿说说也就罢了,可要是被有心人传入皇上的耳中,那可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宣平侯没本事出政绩,才干也稀松平常。 可这人有一点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 他溜须拍马小题大做超强。 刘大人被他狠狠一噎忘了自己本该说的是什么,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同样气不过的刘夫人摁住了暴躁的刘大人,小声说:“老爷,他家嫡女为侧,咱家的嫣然为正,今日之辱来日有的是机会还回去,不急于一时。”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去商量对策,促使刘嫣然和太子尽快完婚。 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景摘星在刘嫣然之前产下长子! 第247章 指望 门外争执声渐消,御书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子满头冷汗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皇上的眼神也幽深得仿佛能直接把人溺死。 在这样极度不适的氛围中,太后带着说不出的失望看着脸色煞白的太子,说:“此事是太子办得不妥,宣平侯府的那个次女之前传出的一些传闻也很不像样,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找人编排个合适的由头把人接进东宫就是,一个侧妃罢了,用不着多兴师动众。” 其实这事儿本可以办得很轻巧,也不必闹得这么难看。 但凡是太子早一日来说自己喜欢景摘星,宫里的这几个正头主子都能轻而易举就把人抬进东宫。 可天子偏偏就是宁可做出丢人现眼的丑事儿也不开口说。 一头沉默一头大闹,结果就演变成了这样。 太后思前想后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可反复问了几遍,从太子口中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他拒绝承认自己可能被算计了,执意要把罪责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这德行,当真是与皇上反倔的时候一模一样。 太后看着实在是心累,索性声称自己累了就起身走了。 皇后也寻机说了告辞。 偌大的御书房内只剩下了怒目而视的父子俩,皇上再顾不上自己的威严体面,抓起墨盘就朝着太子砸了过去。 “糊涂东西!” “朕还能指望你什么?!” 皇上怒不可遏的大发脾气,太子死死地低着头不敢辩解。 这边吵得不可开交,宣平侯府洋溢着的却是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侯夫人冒险把昏迷中的景摘星接了回来,听完宣平侯的话心中巨石轰然落地,憔悴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微弱的笑。 “有了侯爷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 她匆匆进宫却谁也没见着,走到御书房的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碍于担心景摘星的安危,她顾不得多留马不停蹄又赶了回来。 在等宣平侯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她控制不住的在脑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结果,甚至还想到了如果太子不愿把景摘星接入东宫的话该怎么收场。 万幸结果是好的。 也不枉她们苦心谋算了这么久。 只是景摘星她…… 侯夫人脸上迅速闪过一抹晦涩低头不言。 宣平侯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幻,没好气地呵了呵,带着嫌恶说:“摘星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是怎么说的?” 侯夫人还没接话,他就自顾自地说:“这个孩子来的路数不正,没了也就没了,可她的身子骨一定得调养好了,绝对不能耽误她以后生育。”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 现在是太子侧妃,只要固宠得当,多为太子诞下几个子嗣,等太子登基以后,一跃为妃甚至是贵妃都不是奢望。 宣平侯心猿意马地想着美好的将来,悠哉悠哉地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说:“吩咐大夫务必把她的身子养好了,最好是能赶在太子妃之前先生下长子,皇家不论嫡长,只看德行,本侯这外孙子来日的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越说越觉满意,笑得脸上都绽出了花儿。 侯夫人见状喉间发涩,勉强挤出一抹笑附和道:“侯爷说的是。” “只要摘星如愿进了东宫,那来日什么都是好说的。” 宣平侯满意地点点头,一改之前对景摘星的冷落,大手一挥就说:“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支上好的参,你一会儿命人去拿来给摘星补身子,她现在可是咱们府上的指望,一定不能任何闪失,记住了吗?” 侯夫人满脸柔顺地点头:“我记下了。” 宣平侯畅想着来日的美好晃晃悠悠地走了。 侯夫人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似的,一下瘫软在椅子上。 第248章 以暴制暴才是王道 彩月匆匆去扶她,可手刚伸过去就被她狠狠抓住了。 “把给二小姐看病的大夫看好了,等二小姐的情况稳住了,设法让他永远闭嘴!” “这事儿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彩月垂下眼帘轻轻应是。 浑身发软的侯夫人转头看着床上的景摘星,绝望地伸手捂住了眼角的泪。 她的女儿命怎么就这么苦…… 彩月见她被伤怀冲得昏了头,迟疑了一下忍不住说:“夫人,奴婢其实觉得今日的事儿有蹊跷。” 见侯夫人猛地一猝,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二小姐与太子的事儿本来是 天衣无缝的,按理说不该被刘家人撞破,您别忘了,今日的会面是王妃一手安排的,王妃会不会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一语惊醒梦中人。 侯夫人从心痛的浑噩中瞬间回魂儿,再一想景稚月之前的种种异样,遍布血丝的双眼里马上就迸出了仇恨的冷光。 “是她……” “一定是她!” 她就说景稚月怎么那么着急离去,原来是留了这么一手! 景稚月难道真的不怕自己去跟淮南王揭穿她的身世吗?! 侯夫人怒火中烧之下淡了几分悲切,在她不懈的咒骂下,景稚月失控地打了几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继续盯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面愁带苦,好整以暇的谢空青悠悠而笑。 他屈起手指把一枚白子扔到棋盘上,笑笑说:“你妹妹如愿当上太子侧妃了,这下满意了?” 景稚月忍住笑嗐了一声,矫情道:“王爷这话说的,幸与荣焉的好事儿,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谢空青玩味一嗤:“你倒是想得开。” “不过她应该恨死你了吧?” 本来是指望着肚子里的孩子博一个大前程,可好死不死被刘嫣然摁着这么一通暴打,孩子没了不说,景摘星还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对时下的女子而言,不能生育几乎就是被判了死刑,后半辈子都毫无指望。 见景摘星低调地抿唇一笑,谢空青玩笑似的挑眉:“你就不怕她们报复你?” “报复?” “我怕什么报复?” 景摘星像听到了什么大笑话似的扯了扯嘴角,很是微妙地说:“我不这么做,她们对我的报复也没少过好吗?” 原主老实本分,憨得近乎愚蠢。 可就是那么安分守己的一个人,最后不也被算计得毁了容貌污了名声吗? 对恶人仁善有什么用? 以暴制暴才是王道。 景稚月说得理直气壮,谢空青好笑之余眼底也慢慢泛起了别的探究。 他说:“按理说不应当的。” “你是宣平侯嫡长女,在家中不该是如此苛待,你可曾想过为何?” 景摘星捏着棋子的指尖无声微顿,大咧咧地说:“为何?” “人心偏向本是寻常,这有什么可探究缘由的必要?”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没错似的,她还小声说:“王爷还说我呢,你也不也一样吗?” 谢空青无声一顿。 景稚月理直气壮地眨了眨眼。 准确的说,她在宣平侯府的待遇还比谢空青强些呢。 起码那对便宜爹娘没好意思直接要她的小命,索命方式一直都很迂回委婉。 谢空青就不一样了。 那都是真刀真枪直接奔着马上就给我死的目的去的。 谢空青猝不及防之下被噎得无话可说。 景稚月见他语塞好笑地啧了一声,趁他不注意迅速从棋盘上捡起一枚棋子,若无其事地放在另外一个地方才说:“再说了,她们现在或许觉得不能生孩子是弊端,可等太子不是太子了,那这或许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福祸相依的事儿,说不准我还是帮了她们呢。” 谢空青眸色微凝,失笑道:“你怎么知道太子很快就不是太子了?” “这不是王爷跟我说的么?” 第249章 记得见者有份 见大势已去偷棋也挽回不了了的,景稚月索性摆烂似的把棋子全都捡了起来,低头一一摆放的时候慢悠悠地说:“王爷走了一趟江南,为的总不可能都是敛财的事儿,等这方戏罢,王爷的戏台子也差不多该搭起来了,我说的没错吧?” 谢空青回到了望京却不见动弹,绝对不是因为这人洗心革面,准备以后都当个好人了。 而是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搞事情合适的时机。 又或许说,他给了景稚月一个动手的机会。 景稚月不知是该感激他如此体贴,还是该为他的谋算至深打个激灵,反正事情棋面已过大半,再看不懂她就是真的蠢了。 跟聪明人的对话永远都不费劲儿。 谢空青的唇边勾勒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戏谑地转了转手中的棋子,轻飘飘地说:“你这么聪明,的确不像是宣平侯府出来的人。” 宣平侯府擅出蠢货,一看就不是一个调的。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为难道:“王爷,我很难把你这句话当作是对我的夸赞。” 被拿来跟宣平侯府的人比,感觉这更像是无形的侮辱。 杀人诛心。 谢空青摁着额角低笑出声。 景稚月干脆地拍拍手起身准备撤退。 下棋是下不过的,再来多少盘也都是一样。 与其不自量力继续挣扎,不如早些回去洗洗睡觉。 可就在她准备闪人的时候,谢空青出其不意的来了句:“叶溪闻是不是也要到望京了?” 景稚月心头微惊,面上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淡定,含混道:“好像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谢空青没介意她的含糊其辞,反而是带着唏嘘的口吻说:“他这次出去可办了不少事儿,回头数银子的时候记得见者有份。” 见者有份? 景稚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顶着一头的雾水茫然点头。 “也不是不行……” 谢空青的一番话让景稚月难以控制的在心里琢磨了很久,直到叶溪闻顺利回到了望京,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溪闻不知她心里所想,来不及打理去身上的风尘仆仆就赶过来见她,顺带还带来了一本密密麻麻的账册。 账册翻开,上头写的分明是白纸黑字,可景稚月愣是从这些密不可分的字里行间中看到了无数在眼前不断跳动的金银。 叶溪闻连着灌了三杯茶才勉强解了口中干渴,抬手粗暴的一擦嘴角,哑着嗓子说:“王妃,这些都是我此行去江南赚的,除了这些册子明面上的,还有一些未曾入账,等我回头把账面清理好了,再一次送来给您过目。” 景稚月难以置信地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用力咽了咽唾沫才说:“不是,你不是送粮食和药材去了吗?” 她本以为这人是一路撒着大把的金银去的,等回来的时候保准是个血本无归,亏了个底儿掉。 这人是去哪儿发的财? 这简直就是一大笔横财! 叶溪闻还没答话,景稚月就止不住心慌地说:“你该不会是去把东西高价卖给难民了吧?你……” “王妃您误会了。” 叶溪闻好笑地说:“我虽是个不入流的钱串子,可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楚的,怎么可能趁机发这样的财?” “这些东西的来路很正,您尽可放心。” 景稚月神色古怪地捧着手里厚厚的账册,百感交集到像是张嘴吞了无数个调料瓶。 人才。 叶溪闻真的是个人才。 一个非常会搞钱的罕见奇才啊! 第250章 雁过拔毛谢空青 景稚月大受震撼。 奇才本人却迷之淡定。 叶溪闻不紧不慢地说起了自己致富的具体手段。 景稚月的消息传递及时,再加上别人的反应没他快,所以在三江之乱初露端倪之前,他就已经在着手采购粮食和药材了。 低价买入,大批量囤货,然后走了谢空青提供的秘密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了江南。 他去的时候想的是赈济灾民,也没想发财的事儿。 可当徐凌带着大军抵达以后,他突然就转了策略。 徐凌是皇上的亲信,威风体面一样不缺,可带着数万大军远征至别处,光是有威风和气派是没用的。 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填不饱肚子。 户部行动迟缓救援拉胯,这次也发挥得依旧出色,徐凌走的时候,行伍里带的粮草只够勉强供应到江安,吃完了就没了。 他原本想的是江南富庶,不行就去现场搜刮一番,甭管荤素总能拔萝卜带泥捞到不少好的。 可好死不死,他这回遇上的对手是不讲武德的谢空青。 谢空青掐准时机,在他带着大军抵达前果断撤走,还雁过拔毛似的把能搜刮的东西一股脑全都搜刮走了。 他抄家似的把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家中腾了个一干二净。 免遭毒手的富商也早早的收敛了家产带着家人逃窜去了别处,从江安至江南北,有利可图的地方都像是经历了一番蝗虫洗劫,寸草不生。 徐凌满怀期待地抵达江南,摆在眼前的就是一个偌大的烂摊子。 没钱,没粮。 要啥没啥。 在谢空青的暗中纵容下,受此波及的灾民也能活得还算滋润,可徐凌是正儿八经的孤立无援。 他一人吃饱不难,可出征的将士们却都饿着肚子,户部拨的粮草仿佛是水中倒影,遥不可及。 这么饿着一日两日没事儿,时日长了绝对要出大乱。 徐凌火烧屁股似的跳脚找粮,叶溪闻果断向他伸出了援手。 徐凌不是什么好人,叶溪闻也绝对称得上是心狠手黑。 他把足足比市场价高出了一倍的粮食卖给了徐凌,边卖还边从别处低价买过来倒手。 左手进右手出,这么一来一回,不知不觉间他的兜里就装了个满满当当。 叶溪闻说完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说:“其实这次的事儿能办得这么顺利,全亏了淮南王。” 谢空青在大军抵达之前卖了个关子,声称自己在江南发现了大邺细作活动的迹象。 他要是有心,顺手收拾了也行。 可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些可疑的人都被他留了下来,最后成了徐凌手里的烫手山芋。 徐凌千里迢迢的跑了一趟,平叛的战功没捞着,还险些饿了肚子。 面对这些残留下来的细作,他下手极为卖力气,恨不得把江南那一带掘地三尺也要找个干净。 他在那里盘桓的时间越久,叶溪闻发财的机遇也就越大。 最后赶着在户部驰援的粮草抵达之前,叶溪闻迅速抽身,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脚下抹油溜之大吉,走的还是谢空青提供的渠道。 他知道景稚月和谢空青面和心不和,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我还在江南发现了一些事儿,淮南王好像……” “打住。” 景稚月敏锐地打断他的话,面沉如水地说:“你只是去帮忙的,能又帮上忙又赚到钱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至于别的就不用说了。” 不听不看不问。 管好自己的眼睛耳朵嘴。 能自控的人,才能长命百岁。 第251章 见财必贪 叶溪闻瞬间会意不再多言,还没想到下一句说什么好,景稚月就摁着额角说:“你回来的时候,徐凌那边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我估计最多一个月他便可拔营回京。” “他可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 叶溪闻略带嘲讽地勾了勾唇,唏嘘道:“徐大人第一次当将军,脑子里转的心里想的全都是如何给自己揽战功,完全没心思理会别的。” 他跟徐凌做交易的时候很谨慎,不曾露过半点痕迹。 所以哪怕是徐凌回来了,有朝一日跟他面对面在大街上走过,徐凌也不可能认出他是谁。 景稚月听到这里放心不少,缓缓呼出一口气说:“那就行。” “这人抓住了那些传闻中的细作不知道还要怎么做戏,你把自己摘出来是好事儿。” “对了,你回头把这个账册整理好了一分为二,暗中送一份到谢空青的手里。” 叶溪闻听完有些不解。 景稚月口吻古怪地说:“你当他的便宜那么好占?” 雁过拔毛,见财必贪。 谢空青给的每一次辅助,都是有相应的代价的。 万幸是叶溪闻这次赚的够多,分一半出去也没什么。 叶溪闻领会到她的言外之意表情复杂地吸了口凉气,幽幽道:“淮南王这么缺钱的吗?”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可下起手来怎么跟个下山打劫的土匪一样? 景稚月跟他想到了一处,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言。 短暂的沉默过后,景稚月说:“你大老远折腾这么一趟也累了,先回去好生休息,这段时间望京可能要起变故,你没事儿动静小点儿,赚钱也别太高调了。” 谢空青已经知道了他跟自己的关系,现在倒是什么都没做,可保不准这人什么时候会突发奇想搞事情。 所以低调点保命一准不错。 叶溪闻爱财爱命,听完这话也不多问,马上就起身说了告辞。 隔日,办事效率高的叶溪闻就把该送的东西送到了福子的手里。 福子看着账册上那个令人满意的数字,笑得三层下巴全都嘟在了一起。 “王爷此行虽是担了些风险,可最后的结果倒是极好的。” 该抓的银子抓到手了,该拔的钉子也拔了,还顺势搅和乱了一江春水。 要不是皇上临时起意,这样的好机会说不定就错失了。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没接他递过来的账册,反而是说:“宣平侯府的二小姐被接入东宫了?” 福子马上屏息点头:“今儿一早天不亮就接的,太子殿下还亲自出去迎了一程呢。” 区区侧妃能得太子亲迎,太子可谓是给足了景摘星脸面。 当然,同样的事情对刘家人而言就是莫大的刺激。 据说刘嫣然一大早就在家中发脾气,还摔打了不少难得的好瓷器。 福子说不清是在心疼好东西,还是在唏嘘这些个女子的命运,顿了顿就说:“宣平侯夫妇似乎很满意结果如此,府上今儿还赏了一个月的月银呢。” 听出他话中的半酸不苦的意思,谢空青失笑道:“你打听得倒是仔细。” “能不仔细么?” 福子不满地说:“当初王妃嫁入淮南王府时,景家夫妇就像是送丧门星似的把人往外赶,哪儿有半点办喜事的喜庆?” 没有对比就没有落差。 在福子看来,王妃不知比景摘星好上多少倍,如今他看景稚月顺眼了,一对比就多了几分不可说的不满。 他不知道多的,自顾自地说:“说来也是怪了,宣平侯夫妇待王妃属实刻薄,按理说不应当的,也不……” “我看你真的是太闲了。” 谢空青眸光微闪打断他的话,闭上眼说:“准备一下,明日我便进宫。” 福子眼珠一转明白了他的意思,乐呵呵地咧嘴笑了。 “奴才定会办好了。” 第252章 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次日一早。 侯夫人面带焦急地看着彩月,低声说:“都叮嘱好了?二小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景摘星刚遭剧变,落胎后的身子没养好不说,情况也不稳定。 如果可以选择,她其实是不同意让景摘星这么快就进东宫的。 可皇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再无挽回的余地。 她就是有再多放不下,也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景摘星被接走,只能是暗中派人前去照料景摘星,顺带叮嘱一些自己没来得及叮嘱的事情。 彩月跪在地上轻轻地说:“夫人说的奴婢都跟二小姐转述了,二小姐让奴婢回来跟您说,剩下的事儿她可以自己料理,让您放心。” 侯夫人苦笑道:‘放心?’ “我如何放心得下?” 不可生育这样的打击对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而言过分残酷,在吃人的皇宫里,没有孩子就等于是没有保命的底牌。 景摘星藏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若是失了太子的宠爱,她接下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许是见她太过担心,彩月踌躇片刻小声说:“夫人,二小姐聪慧过人,定可迎难而上遇事解事,您不必太过忧心,只是……” “只是什么?” 侯夫人不耐地横了她一眼,说:“有话说话,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彩月为难道:“二小姐还说,这次的事儿指定与王妃有关,王妃那边让您切勿轻放了。” 身在局中的人都能察觉出来,这次的巧合肯定是有他人的手笔。 非景稚月莫属。 景摘星在得知了真相后是险些发狂发疯,可她还是迅速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带血的獠牙稳准狠地对准了景稚月的方向。 她过得不如意,她就一定不能看到景稚月过得比自己还好。 侯夫人听到这个不出所料的回答有些头疼,叹了口气才说:“这事儿我自然会想法子,她眼下养好身子最是要紧,怎么还……” 她欲言又止地止住了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你一会儿出去帮我办个事儿。” 景稚月一日不死,她们母女一日难以安心。 所以必须先把她除了…… 侯夫人叫来彩月细细叮嘱。 当日夜晚,谢空青就从一个看似神秘的人手中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福子看完信纸滑稽地哈了一声,反手把纸团一揉没好气地说:“这是哪儿来的消息?何人胆敢在王妃的身世上作乱?” 王妃的身世要是有问题,那宣平侯岂不是当了那么多年的便宜爹? 这样的事儿怎么可能? 福子不假思索就想反驳,可视线一转落在谢空青的脸上,他的眉眼间马上就浮现出了微妙的迟疑。 “王爷,奴才瞧着您的样子,怎么像是一点儿都不惊讶?” 这么大的事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的吗?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福子心里翻江倒海。 谢空青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 他把被揉成纸团的信用内力震碎扔到烛台上,看着纸屑在烛光中点点跃起,不咸不淡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不光是知道景稚月的身世有异,他或许还知道景稚月真正的出处可能来自哪里。 福子在听不见的震动中彻底了愣住,瞠目结舌地瞪圆了眼,结结巴巴地说:“您……您一早就知道?” “这信上说的全都是真的?!” 王妃真不是宣平侯亲生的?! 第253章 熬夜等,有点急 谢空青面不改色地点头,放松脊背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说:“你说如果皇上得知王妃身世有异,他会怎么做?” 福子皱眉说:“打着清皇家名誉的旗号,逼迫王妃的性命。” 所谓的皇家纳天下之大,却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旦被人知道景稚月不是宣平侯亲生的,那马上揪扯而出的就会是她来历不明的罪。 一个来历不明,甚至说不清父母血统的人是没有资格当淮南王妃的。 等待她的结局只能是死。 景稚月最是惜命,她一定想好了怎么活。 所以她是故意的。 谢空青想透了这一点,神色突然变得尤为玩味。 他之前还觉得古怪,景稚月这次出手怎么不管不顾毫无顾忌,原来是盘算好了后路,甚至还想好了借谁的手让自己顺利出了淮南王府。 单靠自己跑不出去,索性就开始走迂回了吗? 见他神色不对,福子纠结得不行地说:“王爷,要不奴才去查查这消息是从何处放出来的?” 这人能在今日把消息送到这里,明儿个说不定就嚷嚷到哪儿去了。 这样的隐患可不能留。 谁知谢空青却淡淡地说:“是宣平侯夫人做的。” 景稚月成功引景摘星进套,前后肯定还经历了一番拉锯。 这是来自侯夫人的报复。 福子听到这里瞬间哑然,反复张嘴却实在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 这算什么? 记恨王妃设计景摘星丢了大丑,就想借王妃的身世作怪,为了景摘星,她甚至连自己都不顾了? 像是猜到他在纠结什么,谢空青不徐不疾地说:“她能把这消息送出来,就证明已经找好了背锅的,她现在就是在等我的反应。” 不光是侯夫人在等,福子也在等。 毕竟这事儿可大可小,主要就是看谢空青想怎么做。 在他踌躇不决的阶段,谢空青突然话锋一转就:“往南边送个消息,查一下……” 他含糊掉了最后的几个字,话音也轻得几乎听不清。 福子深深吸气咬牙屏息,舌头打结似的说:“王爷是怀疑……” “多的别问。” 谢空青缓缓闭眼,漫不经心地说:“我记得早年间听说过,那位这么多年似乎一直在找女儿,只是一直没找出个结果。” “别惊动任何人查清楚来龙去脉,最好是能设法弄一张画像来。” 从那个老尼姑手里得来的东西不是寻常来历,若可得证实,那景稚月的身世之谜或许就可解了。 福子强忍着心惊用力点头,在要拔腿的时候忍不住说:“王爷,您是早就知道这事儿的吗?” 谢空青弯唇一笑就猜到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他摩挲着指腹淡淡地说:“早知道如何?晚知道又怎样?” “把她扣在身边,好处无限。” “本王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他自称的转变让福子的脸色无声一凝,也让福子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声苦笑。 “王爷,您……” “好了,下去吧。” 谢空青重新闭上眼,语调中再听不出半点起伏。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福子欲言又止地呼出一口气,最后只能是低着头快步走出。 而在另一边,景稚月正在盯着烛台上跳跃的烛火暗暗失神。 侯夫人都动手了,谢空青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她的身世不对了吧? 这人什么时候会决定把她撵走? 熬夜等。 有点着急。 第254章 谢空青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景稚月强忍着激动等谢空青来找自己的麻烦,甚至还在脑中设想了很多种双方对峙的场面。 身世离奇这种事情是她无法决定的。 不过她可以让这个过程变得更戏剧一些。 等谢空青为她的来历不明而勃然大怒的时候,她就能顺理成章的抹着鳄鱼的眼泪说:“是我高攀不上淮南王府的门楣,是我出身不高贵配不上皇家儿媳,我这就走,马上走!” 然后就捂着眼泪华丽丽的退场,去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可贵的自由。 然而想象是华丽的,现实却无比冷淡。 她苦等一夜无果,第二天瞪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茫然地说:“王爷呢?他就没什么话是想跟我单独说的吗?” 福子困惑地眨了眨眼,好笑道:“瞧奴才这记性,王爷是有话吩咐了奴才跟您说。” 景稚月眼里迸起光亮。 福子从善如流地说:“王爷说您之前下的那局棋已经有解了,您若是无事的话,可以去看看。” 景稚月头顶瞬间滑落一排黑线,不可置信地看着福子白胖的脸,错愕道:“就这?” “没再说别的了?” 福子端着人畜无害的笑点头:“是的呢,王爷就说了这个。” 景稚月在短暂的沉默后坐回了椅子,杵着下巴有气无力地嘀咕:“不应该啊……” 谢空青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难不成是侯夫人的事儿没办利索,她没跟谢空青说清楚自己来历不明的事儿? 侯夫人手段挺凌厉的一个人,怎么赶在这节骨眼上拉胯? 还能不能有个靠谱的了? 她把失望写在了脸上,福子见状心头微动,为王爷的先见之明感到十分佩服。 王妃果断是想借他人之手,还自己自由。 都嫁过来这么长时间,王妃怎么还是一门心思想着跑? 互相不理解的两个人面面相觑,良好的沉默过后景稚月心累地闭上了眼。 “行了,王爷既然是进宫了,你就回去歇会儿吧,我也歇会儿。” 再说下去她真要哭了。 福子强忍着笑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就送来了一大叠账册,美其名曰是给景稚月解闷。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账册,带着玩味说:“王爷进宫多久了?” 空竹低声说:“已经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这点儿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可用来办某些事儿却足够了。 她提起笔在账册的最后一页上落下自己的批示,缓缓呼出一口气说:“太子进宫了吗?” “王爷进宫后的半个时辰,太子就被宣进宫了,接着宫中连着传了三道口谕,前前后后叫了数位大臣紧急进宫议事。” 这些大臣的动向不难打听,用膝盖想也知道,这里宫里出了大状况,皇上着急找他们去压场子呢。 只是这场子既然已经掀起来了,哪儿会是轻易压得下去的? 谢空青前后谋划了那么久,他不会让燃起来的火灭了的。 景稚月在安静悠然的庄子里悠闲度日,此时此刻的皇宫深处却是一片无法描述的紧绷和水深火热。 龙椅上,皇上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周围的大臣也适时地放轻了呼吸不敢言语。 太子完全没了往日在人前的威仪,浑身脱力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谢空青一身黑色玄金的亲王朝服站在他的身边,身形笔挺衬得他越发像个笑话。 他气定神闲地说:“本王此番前往江南,先是历经无数截杀,后是亲历了三江之乱,在抵赴望京之前,听说还有不少人质疑本王有邺匪有勾结,三江之乱是本王的手笔,口口声声说本王有叛国之嫌,甚至还有人借此来为难王妃。” “如今该有的东西都呈在案前了,该说的话本王也说清楚了,诸位大臣对本王可还有疑虑?” 第255章 扶不起的阿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人口上下两片唇,人言全靠一张嘴。 在没有切实打脸的证据摆在眼前时,嘴全由心,想说什么浑话泼什么脏水,那都是随心所欲的事儿。 可当证据摆在眼前了,那就不一样了。 谢空青拿出的东西过分骇人听闻,瞧太子的神色也不像是有假。 铁板钉钉的事儿,这时候再不识趣去找谢空青的晦气就很不合适了。 吴阁老心中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大石头,看看谢空青又看看太子,带着说不出的无力缓缓闭眼,沙哑道:“王爷,你刚才所言字字危及国本,刺刺伤及储君,你确定自己说的都是属实的吗?” 谢空青讥讽一笑,戏谑道:“吴阁老是怀疑本王造假?” “微臣不敢。” “那就是怀疑本王是在蓄意诬陷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吴阁老被他话中的锋锐刺得一顿,眉眼间的晦色更深了几分。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以太子之才,本王若是有心想栽赃陷害,何需这么些工夫?” “太子暗中培植势力无可厚非,可太子所辖的下属却打着东宫的旗号在外横行无忌,上截杀官员,下屠戮富商百姓,排除异己劫财富自身,这是证词的第一层。” “勾结下层官员,纵容三江私盐泛滥,违规划条子,批盐引,假造官府印章,为贩卖私盐之行大开畅通之道,利用东宫之势为盐贩子提供荫庇,导致自江安起到扎根江南,耕地荒废盐井无数,百姓深受其苦民不聊生,这是其二。” “最后,本王还查到了太子这些年搜刮的大批金银的去向,此时就摆在皇上的眼前,你们也想看看吗?” 该说的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 诸多罪过一一加罚下来,摆在太子面前的已经是个必死的困局了。 而谢空青的话听起来,似乎还有更大的罪名没摆在明面上说。 吴阁老细思极恐之下不再多言,默默地揣着手站在了边上。 就在这时,皇上面色阴沉地看向太子,压抑着怒气一字一顿地说:“太子,淮南王所说,你可有要辩解的?” 如果在这个时候,太子蹦起来嘴硬死不认罪,又或者是镇定自若地转移话题大呼冤枉,哪怕是倒打一耙也不是不行,反正只要他给出一个说辞,皇上一定能想到办法帮在人前帮他脱罪。 毕竟皇上就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不管太子成器与否,他都不可能让太子的无能之举在众人面前狠狠打自己的脸面。 可太子要是能有这样临危不乱的本事,他今日就走不进这个局。 众目睽睽之下,早已心神大乱的太子脑中一片空白,在对上谢空青极具压迫的目光更是吓得抽了个哆嗦,想也不想就把脑门朝着地上用力狠砸。 “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 “儿臣真的知错了……” 他脱口吐出第一个字的瞬间,皇上眼中飞快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失望。 吴阁老紧绷的脊背无痕一松,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气。 扶不起的阿斗。 大势去了…… 第256章 他在逼着皇上废太子 太子在绝对的惊吓下彻底失去了辩解的能力,也生不出挣扎的勇气。 他就像一尾被摁在了砧板上的鱼,盯着上空的屠刀被吓破了胆子,彻底忘了自己的身份。 为了能在重罪之下逃出一条生路,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管不顾地朝着面沉如水的皇上爬了过去。 “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有心的,儿臣也是受下人蒙骗才会如此糊涂的,父皇您给儿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儿臣……” “将功赎罪?”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说:“太子殿下说得倒是轻巧。” “如此大罪殿下都做下了,哪儿还有什么赎罪的余地?” 太子六神无主地四下看了一圈,见无人帮自己搭腔只能是更加绝望地抓住皇上的衣摆。 “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您就饶了儿臣一次吧……” “太子。” 皇上冷冷地打断太子的求饶,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咬牙说:“刚才淮南王所说,你当真没有要解释的吗?” “你都认?” 太子想解释。 可在绝对的证据面前,多余的解释全都是无力回天的徒劳。 他想着退一步或可得生机,自作聪明地说:“父皇,儿臣做这些事的初心非恶,只是……” “好了!” 皇上忍无可忍地一脚踹在了太子胸口。 太子整个人失控地摔了出去。 等太子带着眼泪爬起来重新跪好,谢空青也不紧不慢地打起了最后的鼓点。 他说:“皇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后人不可违。” “太子鬼迷心窍铸下如此大错,绝不可轻饶。” 左峰不是很赞同地说:“王爷也说了,殿下是一时糊涂犯下的过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殿下尚年轻,这……” “是吗?” 谢空青堪称是大逆不道的大步上前,抬手抓起摆在皇上御案上的证词扔到左峰的怀里。 他在四周无数错愕的目光中冷笑道:“左将军不如睁大眼仔细看看太子认下的罪都包括什么,而后再跟本王说孰能无过?” 左峰抓着证词还没来得及细看,忍了半天的皇上暴怒道:“放肆!” “皇上息怒。” 被迁怒到的众人很识趣地跪了下去,唯独还站着的人就是谢空青。 他像是察觉不到皇上马上要迸出来的怒气似的,眼角眉梢都是说不出的淡然,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笑。 “太子失德,皇上震怒是人之常情,可据本王所知,太子无状荒唐好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此德行之人为臣尚不可用,更何况为储君?” “万幸得神佛庇佑,皇上年富力强,膝下幼子也在长成,假以时日定有可指望得上的人,倒也不必过分执着于一个无用之才,皇上您说是吗?” 他看似闲谈,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却字字惊心,处处藏着的都是彰露出来的獠牙。 他在逼着皇上废太子。 废太子明明是事关国本的大事儿,可在他的嘴里说出,却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轻描淡写。 太子被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反复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阁老欲言又止地皱了皱眉,人还没动,就被左峰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左峰一脸惊恐地对着他用口型说出了两个字,吴阁老悚然心惊之下忘了动弹,现场彻底陷入了窒息的鸦雀无声。 皇上站在高处跟谢空青四目相对,空气中迸射而出的都是看不见的火花。 在太子绝望的抽泣中,皇上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冷冷地说:“那依淮南王所见,太子之罪当如何处置?” 第257章 冒险 半个时辰后,谢空青心满意足地出了御书房。 他跟左峰擦肩而过时脚下顿了顿,含笑道:“左将军怎么不拦着本王了?” 左峰憋气似的咬住了腮帮子,别扭地扭过头不说话。 吴阁老眼神晦暗地看着满脸带笑的谢空青,沉沉道:“王爷所言,当真句句属实?” “是真的能如何,是假的又能怎样?” 谢空青笑得肆意张狂,弯着眼尾说:“有些钉子一旦落下,痕就不可再消,皇上的性子本王或许看不透彻,吴阁老也看不分明吗?” 他今日逼迫得紧,皇上为了自己的颜面大概率不会屈服。 可皇上是个多疑多虑的人。 他这辈子最接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觊觎自己的皇位,有人不安分的伸手。 今日疑点落下,假以时日就会发酵膨胀成不可控的野草,这些点滴最后都会演变成杀人索命的藤蔓,慢慢的送太子上路。 他含糊其辞懒得多说,吴阁老听完眼中忧色越浓。 皇上子嗣不丰,太子是原配皇后所生,为嫡为长,是唯一一个养到成年的孩子。 如今皇上膝下只剩下两个幼子,良妃所出的二皇子未满八岁,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堪堪两岁。 一旦太子被废,余下两个幼儿如何能抵挡得住权臣的压迫? 有谢空青这样的皇叔,这…… 吴阁老忧心忡忡,谢空青见了只是好笑。 担心有什么用呢? 在他们大智若愚的皇上面前,所有的忠心都只是个笑话。 他看着天边逐渐落下的晚霞惋惜似的叹了一声,感慨道:“听说本王在江南负伤时,二位在皇上面前为大军粮草一事为本王说情了?” “王爷误会了,我可不是在为谁求情。” 左峰硬邦邦地说:“身为武将,家国有难时自当出手,我为的是无数将士的生死,为的是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跟谁都无关。” “是么?” 谢空青笑道:“那也无碍。” “二位这份情本王记下了,来日有机会再报,告辞。” 他彬彬有礼地颔首走远。 吴阁老浑身僵硬地抓住了左峰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说……” “是真的。” 左峰难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闷着嗓子说:“淮南王把证词扔给我的时候,我趁机看了几眼,上头写的是太子为发展自己的势力,为收敛金银不惜与大邺的细作合作,三江之乱确有大邺细作活动的迹象,也的确有人在为这些人保驾护航。” 只是证词所言,跟他们事先所想的差距犹如天差地别。 谁也没想到,勾结外贼的祸首不是谢空青,而是大乾的储君。 贪财好色尚有可说之处,也有挽救之机。 可这回不一样。 太子摊上的罪名是叛国。 吴阁老心中猝然一凉。 他想得更深些,沉吟片刻忍不住说:“可我觉得,太子不见得会糊涂到这份儿上。” 太子再糊涂也该知道什么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他当了十几年的太子,底下两个弟弟也很难成为他的威胁,只要不作出怪来,他的太子之位就是稳的。 敛财庇下作孽尚可有些说头,可叛国这罪他怎么会…… 左峰满是讥诮地哈了一声,微妙道:“淮南王敢说,太子敢认,到了这一步就是大罗金仙都拉不回来了。” “你我是怎么想的又有何用?” 谢空青对尺度的拿捏到了极致,一根弦的松紧被他绷得想随心所欲,谁也救不了太子。 左峰杵着憋火,索性扭头去了演武场撒气。 吴阁老若有所思地往外,锁紧的眉头始终不见松开。 宫门外的一条小巷口,乔装打扮过的青竹利索地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 他进去就说:“王爷,吴阁老可能是起疑心了。” 有些人好糊弄,是因为天生就没脑子。 可有些人能屹立风浪尖头半辈子不倒,是因为有真本事。 吴阁老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不打紧,他查不出什么。” 他敢冒这个险,就不怕被人怀疑。 青竹见状无声叹气,梗着脖子小声说:“您这次实在是太冒险了……” 第258章 希望皇上会喜欢这个惊喜 今日的事儿开始完美无缺,可只有设局的人方知其中风险。 如果太子在谢空青的步步紧逼下保持住了冷静,并且坚持要查看所谓的证词时,他就会惊喜地发现那些证词其实是真假参半的。 他纵容底层官员作恶为真,贪墨银钱也是真的,可最重要的地方是假的。 谢空青巧妙地先扔出了太子真实做过的事儿,而后把最要紧的叛国一项以秘而不宣的形式摆在了皇上的案头。 当着诸多大臣的面,皇上不可能会直接质问太子是否犯下了这样的大错。 太子被他事先做好的铺垫吓破了胆儿,极度惊恐之下唯一会做的事儿就是疯狂求饶。 他只要跪下一求,局就定了。 因为他自己亲口承认了。 可如果他坚持住了,结果就会截然不同。 青竹想到今日的惊险无比庆幸,缓缓呼出一口气才低声说:“今日的浪虽是过去了,可吴阁老心思机敏,万一……” “不会有万一。” 谢空青老神在在地说:“我出来的时候驻足跟他和左峰说了几句闲话,他说什么皇上都不会相信的。” 如果皇上愿意给这些老臣三分信任,朝局就不会是今日之景。 想到皇上那可笑的多疑,他玩味地低笑出声。 “徐凌到什么地方了?” “据昨日的探子来报,再有月余可抵望京。” “人都抓到了?” 青竹不屑地撇撇嘴:“您走之前把路都铺平了,抓人的门也打开了,这样他要是还抓不到人,不如死了换个干脆。” 谢空青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淡声说:“皇上一时半会儿做不出废太子的决定,咱们帮帮他。” “等徐凌要到望京的时候,派人过去一趟,告诉他们该怎么说。” 一张大网下落之时无声无息,转眼到今日差不多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希望皇上会喜欢这个惊喜。 谢空青慢慢悠悠地往回,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去盯了下淮南王府修缮的进度。 可此时的宫中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无人可眠。 太子出门一日未归,东宫中的人都不可避免的感觉到了微妙。 景摘星强撑起精神靠在了床头,看着进屋的丫鬟皱眉道:“殿下呢?” “不是让你去请殿下过来吗?” 丫鬟为难道:“奴婢去前头打听了,殿下今日被皇上召见,现在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 景摘星心头泛起狐疑,过了一会儿才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说:“你一会儿从后门出去,避开人去一趟淮南王府。” “记住,这个东西一定要亲自交到我母亲的手里,知道了吗?” 丫鬟郑重其事地点头去了。 景摘星用力攥着被面躺了下去。 她一定不能慌。 当务之急是笼住太子的心,在太子妃嫁进来之前,她一定要想法子让自己成为东宫里最受宠的人。 至于景稚月…… 等她成了宫里的贵人,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景摘星在不可出口的愤恨中昏昏欲睡,她要送的东西也顺利送到了侯夫人的手上。 侯夫人匆匆看完信上的内容眉心微蹙,干脆换上衣裳就去了书房。 书房本该是弥散着书墨之香的雅致之地,可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头传出的迷乱之声。 “侯爷,您再尝尝这个甜不甜?” “哈哈哈!就你晓得怎么哄本侯开心!” 宣平侯大笑着揽住了怀中的美人,翘起的嘴还没落在美人的朱唇上,书房的门就打开了。 笑得花枝乱颤的美人儿见到侯夫人就带着惊恐跪了下去。 宣平侯不满地拉了拉敞开的衣领,没好气道:“都已经这么晚了,夫人来这里作甚?” 第259章 王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他没明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一个。 你打扰到我寻乐子了。 侯夫人被这话中的直白刺得脸上微白,可还是挤出了一抹笑说:“打搅了侯爷的雅兴是我的不是,只是我有要紧的事儿想跟侯爷说,侯爷还是体谅一二吧。” 她柔声细语地说完,转头再看向跪在地上的美人时就换了一副冰冷的神色。 “你出去。” 美人怯怯地垂首说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侯夫人亲自把门关上,走上前低声说:“侯爷,我听说今日太子殿下被皇上召去御书房一日未归,现在都还没传出半点动静,这……” “妇人之见。” 宣平侯带着高傲地睥睨了她一眼,好笑道:“太子是储君,皇上一向看重,父子二人叙话时间稍长些也是人之常情,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见他满不在意,侯夫人强忍着心急说:“可是今日淮南王进宫了,跟着一同被召进宫的还有吴阁老和左将军等人,偏偏漏了刘家,这似乎不太符合皇上往日的作风。” 皇上冷落的大臣不少,多年来却一直都很倚重刘大人和徐凌。 徐凌眼下不在望京,可刘大人是在的。 要真有什么大事儿,皇上为何不见刘大人? 宣平侯听完没什么反应。 侯夫人见他跟个木头似的,咬了咬牙赶紧说:“侯爷你说,皇上今日要议的事儿会不会是与与太子殿下有关?这才刻意避开了与太子沾亲的官员?” 仔细琢磨的话就会发现,今日被召见的人要么是不偏不倚的中流派,要么就是切切实实的保皇派,与太子来往密切的人一个都没出现。 女人的直觉在此时占据了上风,侯夫人顾不得会触怒宣平侯,硬着头皮说:“不管如何,咱家的摘星现在入了东宫,后半生的荣辱都与太子拴在一身,太子要是有事儿,宣平侯府也避不开。” “侯爷在朝为官路子广些,不如就受累去打听打听吧。” 万一太子是不慎受了皇上的责罚,宣平侯府看准了时机挺身而出,有这样一份人情在,往后太子也不得不多重视景摘星几分。 她前前后后都想了个透彻,终于在磨软了三寸舌头之后劝动了宣平侯。 宣平侯不情不愿的出门走动了。 侯夫人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看到了低着头站在门前的人。 她皱眉道:“淮南王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不应当啊! 彩月苦着脸说:“的确是没有动静,奴婢跟在庄子上做事儿的婶子问了,自消息送到,淮南王没有任何反应,王妃的所为也每日依旧。” 像是怕被责骂,她连忙补充道:“只是奴婢打听到淮南王今日一早就进宫了,或许是因为忙于政务暂时没腾出手来办这事儿?” 这话听起来像是托辞,可仔细想的也的确是这个理儿。 侯夫人压下心头浮起的躁动抿了抿唇,发狠似的说:“盯仔细了,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她一定要让景稚月万劫不复! 阿嚏! 被人反复念叨的景稚月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正在揉鼻子时谢空青回来了。 月上梢头时至夜半,这人不去睡觉,反而是跑到了自己这里。 难不成是来揭发自己,准备把自己撵走的吗? 景稚月想到这一点瞬觉大喜,却还是故意装作不解的样子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她捧着自己的睡前话本眨眨眼说:“王爷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第260章 谢空青你是不是有毛病? 她自认做戏全套演技无瑕。 可或许是太久没在谢空青面前披画皮的缘故,她的演技显然大不如前。 蹩脚得让人不忍直视。 谢空青没眼看她眼中闪烁的期待,自顾自地坐下说:“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王妃?” 景稚月听到王妃二字无声一愣,反应过来瞬间感受到了尴尬。 淮南王妃这个头衔不仅仅代表她可以借谢空青的势耀武扬威,这玩意儿还能把谢空青名正言顺的送进她的房间…… 见谢空青坐下不动,景稚月的心里顿时就只剩下了几个嗡鸣的大字。 危险危险! 她强忍着满溢而出的僵硬,局促地往边上蹭了蹭,装着一副乖巧虚弱的样子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王爷说的是,妾身大病一场身虚体弱,外不能帮王爷解忧,内不能帮王爷排愁,这都是妾身的不是。” 她自说自话把自己恶心得够呛,谢空青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要笑不笑地看她。 “是么?” “爱妃还有这觉悟?” 景稚月答得义正严辞:“那是自然。” “妾身眼下就想好好把这病恹恹的身子骨养好,好赶紧为王爷分忧。” “倒也不用如此费劲儿。” 谢空青累了似的仰起了头,在景稚月惴惴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说:“爱妃能晓得怜惜本王辛苦,不在深夜把本王撵出去就行了。” “本王晓得知足常乐。” 他说得慢悠悠的,乍一听很像是夫妻间的柔情夜话。 可这话剖开了再一看,对景稚月而言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又不是没地方睡不下,怎么就非得往自己的屋里蹿? 这狗东西今日犯的又是什么病? 尽管她心里不承认,可事实就是,她跟谢空青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但凡谢空青臭毛病没那么多,走的是常规流程,保不齐她现在肚子都鼓了。 介于与谢空青之间无言的默契和界限分明,她一直没顾得上想这事儿,心里盘算着小葱拌豆腐保持着男女间的清白分明,等寻到了合适的时机就扭头跑路。 可这人怎么突然就开始抽疯? 景稚月憋气地咬住了下唇不说话,看着仿佛是一定要霸占自己床铺的无赖用力蹙起了眉心。 “王爷此话当真?” 谢空青轻嗤而笑。 “怎么,本王与王妃同眠是什么稀罕事儿?” 景稚月被他的理直气壮噎得无言以对,默了片刻后果断站了起来。 “那王爷你先歇吧,我出去……” “呦呵!” 谢空青出手如闪电快到迅猛,可景稚月跟着师父苦练许久也初见成效。 在他出手阻拦的刹那,景稚月凭借着挨打的丰富直觉迅速闪躲,想也不想的撒丫子就想跑。 谢空青带着不明显的意外身形一闪,长臂一伸宛如带了定位似的,准确无误地避开了景稚月耍出来混淆视听的小花招,稍一用力就把要跑出去的景稚月一把揽了回来。 扑鼻而来的是沁人心脾的凌冽冷香,充斥在心头的是不可言说的紧张和恐慌。 四目相对的时候,景稚月堵在喉咙里的咆哮险些就喷了出来。 她磨牙似的说:“谢空青,你是不是有毛病?你……” “不叫王爷了?” 谢空青的唇边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玩味道:“不是自称妾身么?这才演了几句,这就不接着演了?” 他说完手上稍微用力,使了个巧劲儿就让景稚月不受控制地转了个圈,非常精准地落在了还带着余温的软榻上。 景稚月像个被从筐子里扔到地上的草垛子一样,跌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被摁下去。 来来回回了几次,她彻底没了耐性,一把揪住谢空青作恶的爪子咬牙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她压根就没承认过自己跟谢空青的夫妻关系,也不可能接受他跟自己发生点儿什么。 但凡是这人敢乱来,她就把他毒成傻子! 现在就毒! 立刻马上! 第261章 景稚月,你怕我 她眼中喷薄而出的抗拒在半空化作一柄锋锐的尖刀,无声无息下却带着伤人的凌厉。 谢空青眉眼间笑色分毫不减, 漫不经心地掸了掸指尖,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景稚月,你怕我。” 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也看不明朗。 可这人的内心分明是怕的。 恐惧之下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 彼此无言的刹那,谢空青自心底迸出了一股说不出口的自嘲,可还是挡在前面没有一点儿要让的意思。 景稚月没想到他会敏锐到这种程度,顿了顿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谁见过这人生杀予夺,视人命为草芥的样子会不怕? 她有没有读档重来再活一次的本事,她怎么可能会完全不怕? 视线隔空相撞,沉默又带着不安。 景稚月憋着火拉下了脸,维持着浑身僵硬的状态,硬邦邦地说:“我的心思王爷是知道的,我也做不出太委屈自己的事儿。” “王爷要是缺个女子暖床,那我可以去搜罗天下美人尽揽于淮南王府之中,可是我不行。” 谢空青敢动她,她就能撕破脸。 反正横竖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了,大不了就是谁都别活。 她明摆着就是一副豁出去了,谢空青见了却只是发笑。 “你就怕我到这种程度?” 景稚月不悦地拧巴着脸不说话,可她还没动,就再度被谢空青作孽的爪子死死地钳住了手腕。 “我会吃了你?” “我……” “好了。” 谢空青失去耐性似的拽着她直直地倒在不算宽敞的软榻上,伸手扯过边上的毯子糊弄似的一盖,仗着自己手长脚长把景稚月紧紧地圈在怀里,粗暴地摁下她要拱出来的脑袋,闭上眼说:“别折腾了,我累了。” 他说完呼吸就开始变得平稳,听起来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景稚月不甘心就此当了人形抱枕,刚要挣扎就听到他在耳边要笑不笑地说:“景稚月在,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点的穴你现在还冲不开。” 景稚月闻声挣扎的动作直接顿住。 谢空青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行了,睡吧。” 他八百年没睡过觉一样,说睡就睡。 景稚月被从四面八方不断扑涌而来的热度刺得心里发毛,在可控的空间内尝试着动了动,可却始终挣脱不出这个皮肉做成的牢笼。 她在趁机下毒溜之大吉,以及被谢空青点穴重复悲剧这两种可能中挣扎很久,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夜深人静。 本该早已睡过去的谢空青缓缓睁开了眼,稍一低头就正好能看到景稚月沉静的睡颜。 跟白日里刻意装出来的乖巧又或是时不时露出的锐气不同,睡着的她毫无防备,卸去了全部伪装后纯稚得宛若一朵绽在月下的娇气花朵,不自觉地散发出摄人心魂的香气。 这样的人,本该被供养在金玉高台,不见世间疾苦不闻人间之恶。 可她偏偏落在了血海深渊的至暗之处,落在了自己的身边…… 谢空青倍感讥诮地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小巧精致的鼻子,见她无意识地撇嘴皱眉无声而笑。 “既是能睡得着,那你似乎也没那么怕我,明明就是我媳妇儿,浑身是毒不给动就算了,抱抱怎么了?” “你现在只是怕我,等到以后,你说不定就是恨我了……”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现在什么也不能阻挡他得寸进尺。 景稚月也不行。 第262章 炸毛的猫儿咬人倍儿疼 谢空青一夜无眠。 反复警告自己不能睡着的景稚月睡了个昏天黑地。 第二天日上三竿,景稚月是在床上醒来的。 谢空青不知去向,守在屋外的空心听到动静快步而入,见她还模糊着有些好笑。 “王妃?” “唔?” 景稚月茫然地看看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裳,再看看不远处的软榻,心里的茫然写在了脸上。 “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昨晚上明明被谢空青那个狗东西摁在了软榻上! 空心忍着笑说:“是王爷抱您到床上的。” 说来也是奇了。 景稚月睡觉一直都很轻,随便一点儿动静都可惊醒。 可今日王爷抱的时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甚至翻个身睡得还更甜了些。 许是怕景稚月觉得太局促,空心很识趣地低下头不去看她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王爷吩咐了不可吵您休息,故而已经耽误了早膳了,奴婢伺候您起来洗漱用膳?” 景稚月机械式的被扶起来,洗完脸捧起了饭碗,脑瓜子都还是嗡嗡的。 她无法相信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谢空青就睡在边上,她是怎么敢睡着的?! 不敢相信现实的景稚月下意识地开始阴谋论,甚至还在想是不是谢空青给自己下了什么奇毒导致自己晕厥没了意识,可她用毒丰富的理论知识和累积的无数经验揭穿了残忍的真相。 谢空青没做半点手脚,她就是自己心大睡死的…… 心怎么就能大成这样??? 景稚月心跳如雷恍惚了大半天,就在她准备给自己开两剂醒脑子的药吃的时候,福子喜气洋洋地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喜讯:被大火烧毁的淮南王府终于重新修缮好了。 也就是说,他们不用再继续住在庄子上,可以搬家了。 说到要搬家,景稚月还有些迟疑。 他们这行人自淮南王府烧了就一直暂住在庄子里,这里没有王府的威严气派,却多了几分山水的宁静和不被打搅的消停。 有一说一,她还挺喜欢这里。 冷不丁一下要搬回去,多少还有点儿不情愿。 似乎是看出她不太高兴,福子试探性地安慰道:“王妃放心,修缮王府的工匠都是奴才亲自去盯着的,重建出来的构造布局与之前的都是一样的,分毫不差,您回去了也是极熟悉的。” 景稚月听完这话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心累道:“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还不如不像呢。 尽管心里不情愿,可事情到了眼跟前就得上手去办。 她把谢空青留宿自己还呼呼睡了一宿的阴影抛之脑后,定下心来安排搬家的事儿。 动手出力气的活儿有底下人去做,她前后费的劲儿也就是动动嘴。 在此期间,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景稚月也逐渐开始变得心神不宁。 谢空青就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的神经病。 昨晚他无故抽风,万一今儿病情又加重了呢? 谁知道这人会不会还来突然袭击? 为了不再重蹈覆辙上演昨日的惨剧,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备战,还在袖口里藏了淬过迷药的银针。 谢空青来了就扎他。 再不行困迷糊了就扎自己! 她捏着用途明确的银针昏昏欲睡,另外一边,福子拿着剪子剪短焦黑的烛芯,轻轻地说:“王爷,您今晚要去王妃那儿吗?” 谢空青慢悠悠地翻过手中的书,戏谑摇头:“不去。” 炸毛的猫儿咬人倍儿疼,招惹不得。 见他眼角含着笑,福子打趣道:“不去也好。” “您是没见着王妃白日里的脸色,瞧那样子但凡是稍微来个不顺心的,保不齐王妃就要把人弄死了拖出去,您稍微避一避也是好的。” 谢空青乐道:“多大点儿事儿?她至于么?” 他摇摇头把书放下,看着烛台上越发明亮的烛火,忍笑说:“你出去走一趟,就说我出去了,今晚不回来。” 他要是不走,那人今晚起码一宿都不会睡。 福子心领神会地去了,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景稚月的耳中。 她如释重负地耷拉着眼皮上了床。 不远处的福子见屋内的烛火熄了,嘴角不断上扬:“王爷还真是,神了……” 这一步一步的,算得可真准! 第263章 意外马上就要出现了 步步如神的谢空青深谙松弛有度的重要性,在接下来的搬家事宜中完美隐身,直接把自己活成了同一片空间里的透明人。 他不来主动找扎,景稚月备下的银针就无处可用。 她揣着说不出的憋屈忍了又忍,很快就被另外一件事分散了注意力。 太子被剥权了。 皇上大约还是想保全皇家颜面,故而并未对外明说夺权的原因为何,可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架空太子手中的权利。 层层剥夺后太子手中只剩下了一个空衔,空有架子再无实权。 旁人见了心中各有波动,有敏锐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按耐住着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消失了许多天的谢空青终于又出现了。 景稚月警惕地看着步步走近的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青天白日的,这人应该不至于太过分…… 捕捉到她眼中的警惕,谢空青好笑地挑眉:“你身上但凡有几根刺,此刻应该全都是竖起来的。” 无声炸毛的景稚月心态也在逐渐爆炸。 她木着脸没好气地说:“但凡王爷做个人,我何至于?” “我看着哪里不像个人?” 景稚月懒得理会这种没用的废话,翻了个隐晦的白眼转身想走。 可脚下还没动,谢空青就说:“还记得白启明吗?” 白启明三个字瞬间变幻成一个看不见的钩子,稳准狠地钩在了景稚月的探究点上。 她不计前嫌地转头,压下过于明显的兴奋,眨巴着眼说:“王爷这话说的,好歹也是个便宜表哥,我怎么可能把这人忘了?” “王爷突然提他,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景摘星已经如愿进了东宫,宣平侯夫妇近来仗着太子侧妃的威风很是畅快,甚至还三番两次的往谢空青的耳边捅风漏气,处处都在试图让她不痛快。 仇已经积攒到这份儿上了,对手都一直在坚持不懈的努力给她使绊子,她怎么能安然地坐着看对方过得幸福快乐? 她一颗想搞事情的心揭在脸上,毫不掩饰。 谢空青见状唇角微勾,暗示意味十足地对着她身后敞开的屋门抬了抬下巴。 景稚月无端一憋气,想了想还是侧身把路让了出来,还配合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爷请。” “空竹,把我之前说足够香甜的花茶拿出来给王爷尝尝!” 不就是想蹭茶吗? 腻死你! 她精心准备的花茶甜腻袭人,谢空青揭开盖子闻了一下,马上就果断地放了回去。 他是来逗猫,不是来寻死的。 为了看猫儿炸毛就把自己腻死了,这样不值。 景稚月略显遗憾地看着被放回桌上的茶盏。 谢空青神色如常地开了口:“太子后日会随着礼部官员出城春祭,去看看热闹?” 春祭是大乾特有的节气。 毕竟民以食为天,国以耕为脉。 春日开耕是关乎来年税收的大事儿,也是百姓最为看重的节气。 圣祖皇帝建立大乾时,为了彰显皇家对百姓照拂的恩德,特意立下了春日为祭。 春祭时,被选中的皇家嫡系子嗣亲自带领礼部官员出城,下地扶犁走上几圈,再带领百姓行祭天之礼,借以祈求今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太子虽是被夺了实权,可在名义上还是一国储君。 这样的事情他前后做了很多次,这次本也应该只是一次平常的祭祀。 可不出意外的话,意外马上就要出现了。 第264章 那可就太妙了 谢空青话不多,一个多余的字眼都没有,可话外的意思却非常明确。 春祭是大日子,白日里有皇子带领官员亲耕,回城时有百姓夹道相迎,到了夜间还有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灯会。 到了那天,几乎整个望京的百姓都会出动,而这些人很大一部分都会跑去街头看太子的风姿。 这样的好日子本不该提起白启明那样晦气的人。 可如果这晦气是针对太子的呢? 那可就太妙了。 被热气吹散的花茶香气带着一股齁人的甜腻,景稚月和谢空青隔着空中微不可见的淡淡雾气相视而笑,场面一度达到了难以言喻的和谐。 她笑眯眯地说:“春祭是难得的好日子,我自然是该出去凑凑热闹的。” 太子要倒霉了,就意味着跟太子捆绑在一起的景摘星也要不好过了。 损人利己的事儿,不能亲眼见证绝对是莫大的遗憾。 见她兴致勃勃,谢空青有些好笑。 “你有兴趣就好。” “还有,那日人多,记得跟好了。” “你要是忙着看热闹被脚下的石子绊了路,可别怪我不拉你。”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可禁不住细想。 景稚月脑袋上还顶着雾水,看到谢空青作势要走忍不住问:“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空青恶趣味地嗤笑出声,在她恨不得扒皮抽骨的眼神中不紧不慢地说:“侯夫人近来好像挺忙的,你可知道她都在忙些什么?” 景稚月到了嘴边的话无声一顿,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笑出了声儿。 他说:“别只想着好处,也抽空想想坏处。” “有些事儿要是被管不住嘴的人知道了,跨出去这道门看得见的说不定就是必死之路,是要求生或是寻死,你自己想好了再办。” 他像个大忽悠似的,云里雾里地说了一通听不懂的废话,说完甩甩袖子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景稚月面色呆滞地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叫来了空雾。 她微不可闻地说:“侯夫人是不是想把我身世不详的事儿曝出去?” 除了这件事儿,她实在是想不到其他了。 空雾不是很确定地眨了眨眼,带着自责说:“王妃恕罪。” “奴婢疏于盯梢,只知道她最近都在试着向王爷透露风声,并未……” “没事儿。” 景稚月目光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垂下眼帘淡声说:“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紧着去查就行了。” 她之前想着侯夫人顶多就是试图让谢空青因身世的事儿厌恶自己,进而绝了自己在淮南王府的路。 可依现在来看,她想的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听谢空青的口吻,他显然是已经知道了。 原因不明的这人没做出任何回应,可不代表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毕竟谢空青的脑袋上还压着一个皇上和太后呢,这事儿要是传入这两位的耳中,她的小命就会保得异常艰难。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要她死。 她现在还是被困住的,也不想获得自由以后还满大街的被人追杀…… 看热闹的好心情瞬间堙灭,景稚月心烦意乱地抓起了匕首,在后院里反复抽查当做靶子的稻草人泄气。 就在稻草人被戳得面目全非之时,空雾终于回来了。 只是跟在她后头的还有青竹。 谢空青大约是提前叮嘱过,所以青竹开口说起来龙去脉的时候异常流畅。 等他全部说完,景稚月眼中的冷光也一点一点绽出了带着煞气的锋芒。 她惹事的欲念没那么强,也不想赶狗入穷巷。 可侯夫人迫害原主多年,如今还对自己穷追猛打势要摘自己的脑袋,都到了这一步还不以雷霆之势反手一击,是真的当她没半点脾气吗? 第265章 王妃不会的吧? 见她的脸色不好,青竹笨拙的脑袋艰难地转了一圈,安慰似的小声说:“王妃不必为此忧心。” “王爷早就知道这事儿了,该处理的人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您……” “王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景稚月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眯眼道:“是我从宣平侯府回来的时候?还是在更早之前?” 青竹一时语塞答不上来,她马上就说:“沐念白呢?” “我有事儿想问他。” 青竹支支吾吾半晌才低着头说:“回王妃的话,沐念白前几日就被王爷派出去了,不在望京。” “那当时跟着沐念白一起去帮我办事儿的人呢?一个也不在?” 青竹梗着脖子沉默了下来。 景稚月见了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她脸上青紫交错变幻了数遍,最后定格在铁青上狠狠咬牙:“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下去吧。” 在此之前她一直等着谢空青撵自己滚蛋,幻想着来日的美好时光,甚至还觉得侯夫人想用身世不详来来捏自己是个十成十的大傻蛋。 因为她虽然不想要这个因,可果是她喜闻乐见的。 她千盼万盼就等着谢空青眼前一亮,可谁知道到了最后竟然发现,她自己才是那个啥也不知道的蠢货! 念白师太哪儿是自戕了? 那分明就是因为知道太多被审后被人宰的! 灭口的人就是沐念白! 能指使得动沐念白的,除了谢空青还能有谁? 谢空青早就知道了,这人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就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景稚月忍无可忍地又叫人搬来了一个新的稻草人,提笔就画了一张丑恶如鬼的画像贴在了稻草人的脸上,手里的匕首挥舞得虎虎生风,刺刺直击要害。 福子把手头上需要打点的琐事儿都处理好了,春风带笑地走过去想请她挪步搬家时,看到被戳得稀巴烂的稻草人还惊得打了个寒战。 王妃之前走的不是弱不禁风的路子吗? 怎么去了一趟江南,现在变得如此彪悍? 他悻悻地咽了咽口水,在景稚月冷得几乎可以冻死人的目光中挤出个笑说:“王妃,外头已经打点好了,等您和王爷在前头烧香祭一下,就可以动身了。”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把匕首交给空雾,硬邦邦地说:“是么?到吉时了?” 福子苦笑道;“钦天监算的吉时是在夜半,可王爷说心中无鬼神,出刀自然神,无需顾忌这些。” 也就是说,谢空青仗着自己目中无神,自行定下了搬家的吉时。 一如既往的狂妄。 吉时是不需要理会,可搬家动土前必要烧香祷告,这一步万万不可省。 谢空青已经到了,现在缺的就是景稚月了。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哈了一声,掠过福子淡淡地说:“既然是没到吉时,那也就不着急了。” “公公且去跟王爷说一声,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就到。” 福子听完没多想,乐呵呵的就回去传话。 可谁知道谢空青听完后却微妙扬起了眉梢。 “找个凳子来。” 福子茫然道:“这时候找凳子作甚?” 王妃马上就要来了,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谁还要在这里久坐? 见他是真的没想到,谢空青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无奈似的说:“一个时辰之内,你口中马上就到的王妃但凡是出现了,本王就把你一直眼馋的那个白玉方尊赏你。” “青竹,燃香计时。” 青竹这个木头脑袋真去点香了,谢空青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大门口坐了下来。 莫名其妙就掺和进了赌局中的福子无措地四下看了一圈,想着景稚月往日的守时品德,口吻飘忽地说:“王妃不会的吧?” 为了他的白玉方尊,王妃一定会准时的对吧? 第266章 我做事儿只凭心,不问人 在福子几乎看穿的一双眼中,景稚月足足迟了一个半时辰才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美人不施脂粉依旧明媚动人,乌黑的发上只用了一根简单到不符合身份的银簪做饰。 她甚至连衣裳都没换,可愣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福子在心里哀嚎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白玉方尊,对谢空青的先见之明更感敬佩。 王爷不愧是王爷。 说得真准。 他强忍着痛失至宝的悲伤笑着上前,说:“王妃来得正好,您请这边燃香。”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看了坐在凳子上的谢空青一眼,一言不发地过去接过了冒着烟的香。 谢空青放下手中茶盏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手中缭绕而起的香雾弥散在眼前,在逐渐变深的夜色中衬得场景越发深邃。 福子拿着钦天监给的礼词拖长了调子在念,景稚月机械似的弯腰敬香,面不改色地说:“王爷真就不在乎世俗之见?” 哪怕她这个王妃来历不明,名不正言不顺,这人也半点不在乎? 谢空青悠然一笑,淡淡地说:“旁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我做事儿只凭心,不问人。” 景稚月微不可闻地呵了一声,径直走上前把香插入了香炉。 福子适时地说:“吉时到,动迁!” 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在门前炸出了噼里啪啦的动静,聚在门前送行的下人们呼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谢空青没有计较她的刻意拖延,还很有风度地伸出了手。 景稚月没讲客气,虚虚地把手在他的掌心上一滑而过,跨步就上了马车。 谢空青难得的没骑马,上车就坐在了她的旁边。 空心等人识趣地下车跟在了后头,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景稚月侧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谢空青拿出了棋子自得其乐的在棋盘上摆弄,自顾自地说:“王府里该除的人除得差不多了,现在也清净了。” “回去后好生把家门看好了,别再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好不容易打理干净的地方,要是再被各处的钉子塞得到处都是,也总不能再烧一次王府了。 景稚月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影射自己上次从太后宫里带人回来的事儿,愣了下要笑不笑地说:“府中人手短缺,王爷身边更是没有个伺候的可心人,要是上头的人执意要赏,这哪儿是我能做主的?” “你为何不能做主?”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抬眸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身为淮南王府的主母,玄甲军你都可动得,还有什么是你需惧的?” “我……” “我不喜欢苍蝇,折腾一圈图的也就是个清净,所以看好你自己的门户,别让虫子钻了洞。” 谢空青唇角牵出一抹警告似的浅笑,慢悠悠地说:“当然,如果你实在不忍拒绝,也可以把人带回你的听竹苑,你自己看着。” 本来还想反驳的景稚月听到这里顿时一顿,抿抿唇马上就不说话了。 她是喜欢给谢空青找事儿。 可不想把麻烦招惹到自己的屋子里。 所以不该来的人还是算了吧。 也省得谢空青一天到晚半刻都不得闲,费尽心思和花样的着急送人上黄泉路。 这也算是另类的积德行善了。 景稚月很快说服了自己不再说话,一路晃晃悠悠终于抵达了焕然一新的淮南王府。 跟被大火摧毁前的风格一样,王府威严大气,步步描金绘彩,处处可见金玉高梁。 她带着人朝着听竹苑走得头也不回,背影沉默却明显透着一股子谁也别来招惹我的凶狠气势。 福子见了暗中咋舌,奇道:“到底是谁招惹王妃了?” 王妃最近明显是气不顺啊!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悠悠道:“我啊。” 除了他,还有谁能把人招惹成这样? 福子哑口无言地看着似乎还有些骄傲的谢空青,为难道:“王爷,那您……” “不碍事儿,春祭结束就好了。” 谢空青老神在在地说:“苍蝇蚊子一起打,该死的人死绝了,她自然也就不生气了。” 不就是个管不住嘴的侯夫人么? 想要一个人永远闭嘴,这事儿可太简单了。 景稚月自己会想到办法的。 第267章 景侧妃 景稚月和谢空青在焕然一新的淮南王府相安无事,外头的人却都在为了春祭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 春祭是朝中大事儿,对太子而言,更是要命。 他自被夺权后就开始变得疑神疑鬼,什么人都不敢相信,也把翻身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这次的春祭上。 皇上没直接披露他的罪名,也没用太刚烈的方式定罪,这种不动声色的和缓正是皇上给他留下来的余地,也是他重新复起的好时机。 只要把这次的春祭办得尽善尽美,让皇上看到自己的能力,他坚信自己东宫之主的位置依旧能不动如山,包括金銮殿上的龙椅也迟早会变成他的。 为了能尽可能完美的展现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春祭,太子不分昼夜忙了多日,直到春祭的前一日才回到东宫歇息。 景摘星已经等了他很久了。 得知太子回来了,景摘星缓缓呼出一口气,接过侍女手中的纱巾披在肩头,接过侍女手中的托盘说:“走。” “殿下,景侧妃来了。” 书房里,太子闻言有些不悦。 他皱眉说:“太医不是说让她好生养着吗?这种时候她来作甚?” 传话的太监得了景摘星的好处,闻言笑眯眯的解释说:“殿下有所不知,您在外忙碌的这段时日,景侧妃总是担心您顾不上饮食,日日都会去小厨房亲自下厨,备好了汤羹点心等物,就是怕您想吃的时候厨房会供应不上。” “只是您前几日都没回来,景侧妃备下的东西也都没送到这儿来,今日这不是赶巧了吗?听说您回来了,侧妃就赶紧把东西送来了。” 太监的话说得极致悦耳,就连太子眉眼间的烦躁都驱散了几分。 太子忍着疲惫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说:“你是说她日日都下厨?” “那可不?” “奴才听厨房的人说,侧妃娘娘一手好厨艺,做的许多吃食连厨子都自叹不如呢。” “你倒是会说话。” 太子摆了摆手,心不在焉地说:“那就让她进来吧。” 景摘星的娘家虽是有诸多不好,可她本人却是足够温柔体贴的。 在有限的范围内,太子并不介意给她多留一分颜面。 景摘星亲自端着汤盅进屋,见到太子的瞬间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轰然落回了肚子里。 她察觉到最近可能出了什么事儿,还与太子相关。 可宣平侯无用,打听了半天什么也没打听到,她被困于东宫也无人可用,只能是耐着性子在这里等。 见不到太子的时候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无数次把自己惊得心头狂跳。 直到此刻看到太子安然,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有了松懈的时机。 可她还是想借机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温婉地低垂着眉眼上前,把托盘放在桌上,视线自桌上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奏折上微妙滑过,带着温顺的神色,双手贴腹柔柔地唤了一声:“妾身给殿下请安。” 太子本事没多大,规矩大过天。 他最喜欢的就是景摘星这种无论多得宠,在自己面前依旧做低伏小的样子。 他看着景摘星纤弱白皙的脖子,神色越发满意。 “孤不是说让你好生歇着吗?你怎么还去下厨了?” 第268章 事儿越大,动静越小 他嘴上花花没耽误手上工夫,一下把景摘星揽到怀中,温声说:“下厨的事儿自有下人去做,你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身子养好,好在来日给孤生个儿子,记住了吗?” 景摘星闻言眼中迅速闪过无人可知的阴郁,娇羞似的把脸埋进太子的胸口,娇嗔道:“殿下惯会取笑妾身。” “妾身知道您忙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力所能及的为您做一些小事儿,只要是能为您分忧,妾身不觉得累。” 美人在怀,温声细语最是动人心。 太子被她哄得心中无比熨帖,挑逗似的勾了勾她的下巴,含糊道:“你早些把身子养好,那就是对孤最大的感激。” 景摘星娇滴滴地笑了几声,勾着太子的脖子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说您近日主持春祭的事儿很是乏累,妾身给您揉揉吧。” 她特意跟大夫学过按摩的手法,稍一用心就勾得太子好一阵心猿意马。 肉体舒坦了,话上也不由得多了。 景摘星闲聊似的说着私房话,套取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后娇笑着说:“皇上果然是最看重殿下的。” “春祭这么大的事儿,除了殿下也没人能办到皇上满意了。” 太子被吹捧得有几分飘飘然,可想到皇上对自己说过的话,眉眼间还是控制不住地带出了些痕迹。 他咬牙说:“你知道什么?” “这次的春祭办好了,那就是好事儿,万一办砸了,那……” 他意识到不妥似的没了声儿,景摘星神色如常地说:“殿下何必自谦?” “您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要是您都办不好的事儿,那就再也没人能办好了。” 太子心不在焉地冷声一笑没再说话。 景摘星识趣地闭上嘴静静按摩。 一刻钟后,景摘星出了书房。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就马上叫来了丫鬟,在丫鬟的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丫鬟正要走,她把人叫住了又说:“对殿下而言这次春祭无比重要,你回去告诉母亲,让她务必劝父亲竭力帮殿下办好,绝不可出任何差错。” 尽管太子止住了话头没继续说,可她眼尖却看到了书桌上的东西。 那是弹劾太子的奏折。 大臣弹劾官员本是平常之事,可剑锋直指太子的时候却不多见。 事儿越大,动静越小。 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她也一定要想方设法确保太子的地位! 景摘星的人轻车熟路地见到了侯夫人,半刻钟后悄然离去。 在侯夫人想到景摘星的叮嘱,心生狐疑的同时又觉得古怪。 朝中显然有大事儿震动,可处在朝局边缘的宣平侯却一问三不知。 以前不知情也不要紧,毕竟知道了也没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景摘星在东宫孤立无援,要是娘家也帮衬不上半点,那她的女儿如何立足? 她在心里快速筛选着可能为自己所用的人选,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淮南王那边还是没动静?” 前后已经朝着谢空青放了三次消息了。 谢空青到底是在装聋作哑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在乎景稚月的来历不明? 彩月苦笑道:“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动作再大些,肯定会引起淮南王的怀疑。” 谢空青的手段狠辣人人皆知,饶是侯夫人胆大也不得不多几分谨慎。 她意味不明地垂下眼,冷冷地说:“既然淮南王这里无用,那就把消息送到太后那里吧。” 景稚月于品阶上高出景摘星不少,得了淮南王的撑腰,现在更是嚣张无度。 所以在扶持景摘星站稳脚跟之前,一定要先设法把景稚月这个障碍清除。 据她所知,太后很不待见景稚月,对她的不满是早就有之。 淮南王此行江南还惹下了莫大的祸事,这种 时候一旦对淮南王束手无策,宫里的贵人就会拿景稚月下手。 就像上次把她扣在宫里一样,总会有手腕更高的人帮她想法子铲除障碍的。 第269章 有些人的确是该闭嘴 侯夫人一边劝说着宣平侯协助太子办好春祭,一边在暗中布局想给景稚月一个关乎生死的惊喜。 殊不知这一切早就落在了景稚月的眼中。 景稚月看着侯夫人一步步落棋,一步步逼自己走向绝路,直接被气笑了。 “她倒是不嫌自己忙。” 又要顾着千里迢迢外的景连海,还要照拂着在书院读书的景慕云,忙完了这些还得分出三分心思来帮景摘星在东宫立足。 都忙活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来关注她的死活,不得不说,侯夫人这个便宜娘对她也算是足够上心了。 空雾带着说不出的烦躁小声说:“侯夫人逼人太甚,王妃您这次可不能手软。” 皇上和太后在王爷回来之前就搜罗了不少罪名,可最后在王爷的力挽狂澜之下全都变成了泡影。 这两位现在本就不满至极,随时都在找机会想给王爷挖坑。 王爷的身上暂时找不出由头,这时候要是有人上赶着递了一个契机,那身在漩涡中的人一定会被直接扯入。 这些人会从一点点痕迹中寻出千万种理由,为的只是要景稚月的性命。 又或者说,他们想用景稚月的命来证明皇家至高无上的威严,借此来打压谢空青的气焰。 这一点不光是空雾明白,景稚月的心里也一清二楚。 不得不说,侯夫人也是在某种程度上狠狠拿捏住了重点。 起码现在的景稚月明面上是惹不起皇上 和太后的。 她必须退。 景稚月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谢空青的话是什么意思,沉默片刻后低声冷笑。 “王爷说的对,有些人的确是该闭嘴。” “景摘星最近是不是时常派人回宣平侯府?” “几乎隔几日就会去一次,太子此次主持春祭,宣平侯在边上帮了不少忙,近来两边走得很是亲近。” 宣平侯夫妇认定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再加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进了东宫,索性就把全部的底牌都压在了太子的身上。 他们只想着能借太子之势一飞冲天,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飞得越高跌得越惨,过几日他们会明白的。 景稚月动作凌厉地甩手,见匕首稳稳地甩入了不远处的稻草人身上,淡声说:“为了确保春祭无碍,宣平侯府肯定会出人出力,侯夫人肯定也会亲自去捧场。” “带上青竹走一趟,赶在那边动手之前,把侯夫人埋下的人都除了,等春祭那日,我再去跟侯夫人好好叙话。” 侯夫人不是喜欢用毒吗? 她要让这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风过无痕,死无对证。 时间转瞬而过,侯夫人还浑然不知自己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变成了一堆易容后的陌生人,还在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春祭当日,太子亲自领队,队伍浩浩荡荡的蔓延出去一大截,格外威风气派。 侯夫人站在一众官眷的队伍中,满意地看着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太子,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恭祝殿下此行顺利,求得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太子矜贵地颔首一笑,勒紧缰绳说:“众人悉听孤令,与孤一起出城迎春神!” “太子殿下威武!” “大邺风调雨顺!” 四周不断响起山呼似的浪潮,太子带另队伍慢慢地向外挪动。 侯夫人正想起身回去,可刚一动眼前就多了个面容清秀的丫头。 是景稚月身边的人。 空心低着头说:“夫人,王妃想找您说说话。” 侯夫人不满道:“本夫人还有别的事儿,不方便。” 她说完要走,可身后不知何时就多了个沉默的空竹。 空竹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空心适时地说:“王妃已经等候多时了,夫人请随奴婢来吧。” 侯夫人进退无路,又不想在人前闹出动静,只能是阴沉着脸跟着到了一个雅致的茶楼前。 二楼的窗户上,景稚月眉眼含笑地看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侯夫人,意味深长地说:“好久不见。” 第270章 亲生的和捡来的果然不一样 福子办事妥帖,早早的就街边订了个最佳的观赏位,故而景稚月虽是没在人前露面,可一大早就在这里把下头的动静都收入了眼底。 侯夫人上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落在景稚月身上的眼神恨不得化作刀子直接把她凌迟。 她进门就说:“白佛寺的是你做的。” 明明是还不确定的事,她用的却是笃定的口吻。 景稚月赞赏似的弯起了眉梢:“夫人好聪明。” 只是事情已经这样了,这时候多聪明都没用。 侯夫人青紫着脸不说话,景稚月很闲适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客套道:“来都来了,夫人站着做什么?” “空心,上茶。” 空心把准备好的花茶端上来摆好,侯夫人却迟迟不肯落座。 她跟景稚月之间的脸面已经彻底撕破了,这时候的平和全都是装出来的假象。 她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见她不给面子,景稚月好笑地摇摇头,摆手说:“你们先出去。” 空心等人自觉往外,可紧紧跟在侯夫人身后的两个丫鬟却不肯动弹。 景稚月使了个眼色,空竹和空雾直接上手捂住嘴把人拽了出去。 侯夫人见状脸色微变,警惕地看着景稚月冷冷地说:“淮南王妃好大的威风,如今谱一摆当真是看不出来不久前的唯诺了。” “怎么,王妃今日找我来,难不成是想在这里报复我,要我的命?” 茶馆并不隐蔽,上下都是来往的人。 在这里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任何危险。 她说这话是在故意讽刺景稚月,可景稚月听完却只是撑着额角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说的哪里话,你对我虽无生恩,好歹还有养育之情,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儿?” “我只是想及种种前事,想抽空跟夫人聊聊过往罢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侯夫人非常果断地说:“你先是害得连海被流放,后是险些一手毁了摘星,我不可能会放过你!” “你……” “我害她?” 景稚月微妙地飞起了眉梢,玩味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咎由自取吧?” 但凡景摘星能多几分安分,不主动去攀附太子的床,她纵是有心也是无力,何来的陷害之说? 她将侯夫人脸上的青紫交错尽收眼底,唇边溢出了一抹自嘲的笑。 “亲生的和捡来的是不一样哈,景摘星下毒毁我容色,害我痴傻被人耻笑多年,在夫人眼中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可她损了分毫你就着急要找我拼命了。” “只是我也没想到,夫人虽是深居内宅多年,在外的耳目却可通天,王爷的身边能透进去风也就罢了,你居然还在太后的宫里也留了后手。” 不得不说,人不可貌相。 宣平侯平庸无能,连带着整个宣平侯府在望京的处境都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里。 可就是在这种逆境之下,侯夫人居然还发展出了暗中的人手。 而且还不少。 眼看着侯夫人脸上的狰狞演变成震惊和错愕,景稚月心情不错地弯唇一笑,戏谑道:“我本来还想着到底是名义上的母女一场,也不至于走入绝境,可你好像没有半点手软的意思。” “既如此,那倒是也不必顾忌了。” 第271章 梦花水蝶 她手腕一翻,茶杯里的茶哗啦落地。 飞溅而起的茶渍洒落四处,看似寻常,可处处却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侯夫人自心底不可控制地涌动出一股浓浓的不安,死死地咬着牙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还想筹谋什么?!” “景稚月我警告你,你但凡再敢动我的孩子一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跟你鱼死网破!” “好哇,我且等着呢。” 景稚月看着这人不复温柔的样子唇边带诮,视线转向窗台外懒洋洋地说:“空心,送客。” 门外的空心推门而入。 侯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说:“我不走!” “景稚月,你……” “夫人放心。” 景稚月好性子地转头看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说:“我不会对景摘星做什么的。” 是真的不会。 这次落下的网跟景摘星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只是她会不会是被殃及的池鱼那就不好说了。 景摘星没了耐性挥手示意把还想纠缠的侯夫人请出去,再看向窗外时,眼底深处泛起了不为人知的唏嘘。 跟只管生不管养的宣平侯比,侯夫人这个当娘的可以说得上是非常尽职尽责了。 只可惜,她摊上的都是一堆无用的队友。 再这么挣扎也没用。 空竹蹲下去把地上的水渍打理干净,走到景稚月的身边低声说:“王妃,按您说的,已经把东西送过去了。” 景稚月接过她重新递过来的茶杯嫣然一笑,满意道:“办的不错。” 空竹不太放心地说:“下午外头就要闹起来了,您给的那东西能赶得上吗?” “都不必等到下午。” 景稚月转了转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那东西叫梦花水蝶,不伤人性命,最大的效用就是致幻,与会引起梦魇的毒物不同,梦花水蝶是可勾起人内心最迫切的渴望,制造出一场美梦成真的幻觉。” 梦魇多是惊吓,这样的东西要想毁了一个人不难,必要的条件就是足够的时间。 没有时长累计,一次两次的惊吓起不到什么作用。 可梦花水蝶不同。 美梦让人沉沦,幻觉让人迷心。 浸染在这种药物当中,只需半个时辰就可迷惑心智,让人分不清现实,不断放大不可对人言的欲念,在一个又一个被幻境编织出来的幻觉一点点失去神志,直到最后死在最美的一场梦境里。 侯夫人进屋就很警惕,不坐也不碰这里的东西,防的就是怕景稚月做什么手脚。 可她绝对想不到,景稚月今日要动手的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里。 景稚月累了似的靠在美人榻上,闭上眼说:“我眯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叫我。” 等她一觉睡醒,那头也应该是差不多了。 念白师太还在的时候,侯夫人的手里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她手中也总能找得到合适的用途。 可会用和精通完全是两回事。 她没有辨别的能力,也分不出来今日的燕窝粥和屋内的熏香与往日的有什么不同。 一盏暖呼呼的燕窝粥下肚,她心神不宁地擦了擦嘴角说:“彩枝那边真的顺利?中途没遇上什么麻烦?” 彩月神色如常地答道:“夫人放心,一切都顺利着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早该传信回来了。” 侯夫人勉强把心落回肚子里,可想到景稚月的话还是觉得不安。 有谢空青做倚仗,景稚月如今的手腕和人脉已经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自己的安排都被她知道了,眼前的局相当于就是一盘明棋。 她留下的后手还能管用吗? 景稚月之前的那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72章 好东西有的是 侯夫人坐立难安地搓了搓帕子,可刚坐下就开始犯困。 彩月见状低声说:“为了春祭的事儿,您已经忙活许久没歇好了,今日更是三更就起了,太子殿下要日落时分才回,您要不先小睡一会儿吧?” 侯夫人本来是不想睡的。 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她睡也睡不踏实。 可彩月来扶她的时候,身上似乎泛起了一股淡淡的冷香,格外诱人。 她忍着困倦狐疑道:“你身上这是什么香?” 彩月笑道:“奴婢身上哪儿会有什么香?大约是刚才熏香的时候不小心沾染到的?” “时辰还早呢,奴婢先伺候您去歇下吧。” 彩月身上散发出的冷香依旧淡淡,侯夫人心中疑云不减,可一躺下眼皮子就开始沉甸甸的往下坠。 看着她安然入睡,就连眉眼间的褶皱都有了松解的痕迹,彩月微不可察地垂首一笑,低着头轻轻地退出了房门。 她是侯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往日里也经常出门帮侯夫人办事儿。 故而在她出府的时候也无人在意。 彩月一脸淡定的进了一家点心铺子,不一会儿就从后门走出来了一个五官面目完全不一样的年轻女子。 她把换下来的衣裳交给等着的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叶溪闻晃晃悠悠地拎着手里的包袱,想到自己被安排的活儿不由得有些气闷。 别的高手都是去打去杀,再不济也是去劫富济贫。 他可倒好,得了件拿着衣裳找尸首穿上伪造意外死亡的碎活儿…… 嘀咕是嘀咕,活儿还是得干。 他办好了就给景稚月送了一盒子点心,睡醒的景稚月打开食盒看到里头的纸条,嘴角缓缓上扬。 妥了。 空竹不太理解为何要多此一举,踌躇了半天没忍住说:“一个丫鬟而已,死就死了,王妃何必费这趟工夫?” “不一样。” 景稚月老神在在地说:“不弄出个令人信服的现场,景摘星就会想到是我动的手了。” 侯夫人马上就要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从此以后再无威胁。 可景摘星不一样。 这人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要是让她知道侯夫人的突然病倒与自己有关,保不准这人就会抽什么疯。 太子一倒,景摘星攀附无望,这人正是在到处发疯的时候,自己贸然撞上去可不是好事儿。 景稚月示意屋里的几个人坐下歇会儿,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留个悬念,等她意识到侯夫人不中用了,就会自己想办法了。” 如果不凑巧景摘星也想用同样的手段来威胁她的话,那这对母女就可以一起疯了。 反正让人发疯的好东西她有的是。 来多少都无所畏惧。 景稚月吃吃喝喝坐着看街景等着日落,其余的人却没这么好的闲情。 景摘星想了很多法子好不容易出了东宫,进了最好的茶馆却发现好的厢房都已经没了。 店伙计赔着笑脸说:“这位夫人见谅,小店今儿已经满了,实在是……” “满了就去想法子。” 跟在景摘星身后的侍女拿出一个金元宝扔到伙计手里,高傲地说:“我家主子要这里最好的厢房,你去安排一下腾出来。” 财帛动人心,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老理。 店伙计被金子刺眼的光芒刺得眼珠子都大了一圈,忙不迭地连声笑着说:“贵客请随我来,您这边请!” 第273章 夕颜 “不行。” “我说了不可以,滚!” 一贯好性子的空影在门外呵斥了几声,说完无视伙计讨好的脸就转身进了门。 她关上门就变了脸,快步走过去低低地说:“王妃,奴婢看到景侧妃了。” “景摘星?” 景稚月有些错愕地眨了眨眼,意外道:“按规矩她不能出东宫吧?” 东宫是宫里的殿宇,是储君住所,同属皇宫大内。 进了宫门的人跟在外头的不一样,不管是什么身份,想出宫门都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景摘星是怎么出来的? 空影显然也想不通,想到伙计的嘴脸还忍不住撇了撇嘴。 “那位来得迟,想得倒是挺美,一张嘴就说要这里位置最好的厢房,店伙计刚才是来找奴婢商量,想让您给换一换。” 景稚月失笑道:“她是想得美。” “不过她赶着来了也挺好。” 毕竟景摘星之前跟便宜表哥关系不错,还差点就成了夫妻,这样的缘分可不是一般人轻易能有的。 没多久白启明就要死而复生了,如此热闹的大场面,正主看不到还真是怪可惜的。 “空影你过来。” 景稚月凑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身边的几个丫鬟听了都在暗暗忍笑。 “景侧妃见了您的心意一定欢喜。” “那是。” 景稚月颇为自得地说:“那是。” “我这个当姐姐的难得给妹妹送一回礼,自然是要送到她的心坎上才合乎礼数。” “行了,去吧。” 在店伙计的见钱眼开下,景摘星到底还是得了一个尚可的厢房。 她对此不太满意,可跟着的侍女却说:“侧妃,您今日出宫是瞒着人的,万不可被人发现,否则的话,那就……” “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 景摘星不耐道:“我的事儿我自己知道,你少多嘴。” 要不是看中这丫头有几分伶俐,这样多嘴长舌的早就被自己给打发了。 她不悦地摘下围帽刚坐下,门就被人敲响了。 店伙计满脸堆笑地捧着一个托盘,奉承道:“有客人见了贵人的风姿心受撼动,只是不便来打搅贵人清净,让小的给您送一些东西过来。” “客人?什么人送的?” 店伙计摇头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小的瞧那人也是一身的气派,想来送您的也不会是凡物,您看要不先送进来?” 把东西送到了,他兜里的银子也就能揣踏实了。 景摘星受惯了吹捧,第一时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点头示意伙计把东西送进来。 伙计也识趣,东西放下扭身就走。 托盘上的布被揭开,露出的是一支看起来样式很精巧的簪子。 簪子上雕出了大朵的花,状似盏口,自下而上逐渐变大,看起来还挺别致。 景摘星拿起簪子左右看了一眼,狐疑道:“这是什么花儿?” 侍女听了有些心惊,顿了半天才为难地说:“奴婢要是没看错的话,这是夕颜花。” 景摘星听到夕颜二字脸色猝变,想也不想就把簪子摔到了地上。 夕颜花朝开夕落,时日短暂为花中不祥。 以此物送人,表的不是心意,这是在讽刺她好景不长! 侍女见她怒了连忙捡起簪子就想扔出去,可刚走到门口外头的街市上就有了热闹的动静。 太子带队回来了。 第274章 不该问的别问 出发前太子一直都悬着心,担心此次的春祭会出现意外。 他全程小心谨慎连大气都不敢松,直到进了望京的城门才不动声色地呼了一口气。 进了城,春祭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他把这回的事儿办好,朝中对他不满的声音或许就会少些,只要耐住性子按耐住了,一切都会好的。 在按部就班的程序中,太子很是亲民的跟街边民众挥手,挤得密密麻麻的人头中不断炸起山呼似的浪潮,长长的队伍也随着人声之浪缓缓向前。 在数不清的人头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内藏着一辆青色小马车。 马车里,一个男子要笑不笑地看着雕像般沉默的白启明,微妙地说:“白公子,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你该不会是想放弃了吧?” 白启明想也不想的就说:“我怎么可能会放弃?!” 太子被景摘星的美色所迷,设计杀他父母害他性命。 要不是他侥幸被神秘人救起,那他现在的尸骨都该腐朽成泥了。 他家破人亡满门只剩自己,可害得他落入如此惨状的幕后之人却在人前洋洋得意,血海深仇历历在目,他怎么可能忘? 男子见状微妙勾唇,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对着太子队伍经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既然是还记得,那就去吧。” “等这事儿了结了,你会获得想要的安稳的。” 白启明强忍着恨意转头看他,眼里翻涌的全是不可为人说的晦暗。 那日他中计出城去接自己的父母,可谁知道半道上被人设了埋伏,不光是父母惨死,就连他自己都险些没了小命。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谁知道再睁眼就发现自己到了一个说不出名堂的地方。 距离出事儿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他在神秘人的关照下成功瞒过了太子派出的杀手,也成功哄骗住了世人的双眼,可直到现在,他也仍然不知道救下自己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又是出自何方势力。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纷杂,哑声说:“恩公对白某恩重如山,白某实在无以为报,只盼着这次……” “报答就不必了,我不需要。” 男子神色淡淡地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说:“把你该做的做好就行。” 白启明语塞一瞬,忍不住说:“太子深得皇上看重,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这次出去,真的能把太子拉下水吗?” 为一个女子设计截杀,这样的事情是不光彩。 可也绝对没到需要废黜太子的程度。 如果自己去揭发以后,太子只是不痛不痒的受了一番训斥的话,那自己不是白忙活了吗? 男子听完他的话有些好笑, 眼里泛起的却是无声的冰冷。 “这就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了,不该问的别问。” “当然,你要是后悔了也行,我可以好心送你去和你父母团聚,也省得他们二老在地下孤苦无依。” 白启明看似敦厚,实则装了一肚的花花肠子。 这样一个脑子转了无数个弯的不是个可用之人,用他的人也不可能信任他。 男子说完摊开掌心露出一枚黑色的药丸,笑道:“险些忘了时辰,白公子出发之前把这个吃了吧,也省得耽误了时辰遭多余的罪。” 这药丸看似平平无奇,可在白启明的眼中却是深渊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下毒的,可如果他每个月没能按时把药丸吃下去的话,就会在午夜时分开始陷入非人的痛苦。 毒发的滋味生不如死,一寸一刻都宛如锥心刺骨之痛。 他只经历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经历了。 他深知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格,也做不出挣扎的事儿,接过药丸一仰头就咽了下去。 “恩公保重,白某这就去了。” 他带着说不出的决然掀开车帘下车,大步朝着回城的队伍走去。 马车里,男子玩味地眯起了眼:“你自己回去吧,我去个地方。” 赶车的人掀起头上的草帽狭促地眨了眨眼。 “着急去找王妃?” 第275章 太子你还记得白家吗? 谢空青抬手揭开了人皮面具,一副懒得理会他的样子没接话。 沐念白半酸不苦地啧了一声,幽幽说:“我就不跟着你去凑热闹了,王妃最近大概见不得我。” 念白师太的死禁不起推敲。 王妃那么敏锐,自己的尾巴早就露了。 这时候要是撞上去了,谁知道王妃会不会给自己下奇奇怪怪的毒? 他对景稚月的手段心有余悸不敢乱动,眼睁睁地看着谢空青扔下自己大步离去,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什么人呐。 见了媳妇儿就不要兄弟的。 淮南王怎么了? 重色轻友依然是个大废物…… 沐念白口中的大废物因为茶馆门前人太多,索性没走寻常路。 看到一个黑影朝着自己直直地飞过来的时候,景稚月惊得脱手就甩出去了几枚银针。 谢空青身形迅速闪过避开泛着冷光的银针,落在窗台上的时候眼里泛起了无奈。 “你现在手这么快的吗?” 要不是他经验丰富,这针可就落身上了。 景稚月闻言有些没好气:“不走寻常路,被扎了也是活该。” 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蹿窗台,这不是等着挨扎是等什么? 谢空青没理会她话中的挖苦,挑眉一笑翩然落座。 他摆手示意空竹等人起来,自得其乐地拿起了茶壶说:“白启明已经过去了。” 景稚月眼里瞬间一亮。 “在这里能看到吗?” 谢空青不知道景摘星在同一个茶楼,捕捉到她看似莫名的兴奋有些好笑。 “大约是能看到的吧,不过也看不真切。” 春祭返城,宫里是要派人在前头接的。 接头的地方在距离宫门最近的一条街,从这里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 景稚月有些遗憾地嗐了一声,说:“可惜了。” 要是景摘星也能看个一清二楚就好了。 谢空青不理解她的这股子执念从何而来,倒了一杯茶就说:“那我带你飞过去看?” “大可不必。” 景稚月非常果断地摇头说:“我在这里坐着挺好的,就不劳烦您了。” 谢空青笑笑没多言,很快不远处就起了动静。 大街上,左边是前来接太子的官员,右边是跟随太子出城的人。 双方汇聚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景象,可现在两方人的中间却恰恰插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启明。 太子贵人多忘事,早就把有过几面之缘的白启明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看到这人冲到正中来心里虽有不悦,可还是忍着脾气说:“看仪式在边上就行,大道中间人多马蹄杂乱,你贸然冲进来只怕会被误伤,快些回去吧。” 他温和至极,看起来就是个与民同乐的君子。 没了高高在上的气焰,这样平易近人的储君更容易得百姓信赖。 为了营造这样的假象,他也特意吩咐了不许人阻拦,否则白启明压根就没有冲到中间的可能。 边上叫好称赞的声音越来越多,白启明听了却只是冷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一字一顿地说:“怎么,殿下不认识我了吗?” 太子猝然一顿,好笑道:“孤与阁下素未谋面,怎会相识?” “好一个素未谋面,好一个素不相识。” 白启明满是讥诮的冷冷一笑,突然就大声说:“殿下不认识我不要紧,我提醒您一两句您想必也就知道我是谁了。” “太子殿下,您还记得白家,记得白启明吗?” 第276章 我看你们谁敢?! 望京城在天子脚下,皇城所聚权贵云集。 在扔块豆腐都能砸到二品大员的地方,区区一个白家当真不是什么起眼的东西。 可要说白启明这三个字,马上就会记性好的联想起了其他。 这不是险些跟宣平侯府的景摘星成婚的那个吗? 才子佳人的戏码永不落幕。 白启明早逝后景摘星的情深义重也让人唏嘘了很久,可白启明不是死了吗? 这人提这事儿干嘛? 见太子的面色有了改变,白启明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咬牙说:“怎么,殿下以为我真的死了吗?” 这话一出,听清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白家被劫匪灭门的事儿惹得人谈论许久,还一度让很多人不敢在白家被劫杀的那条道上独行。 可谁知道白启明竟然还活着! 太子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慌乱,连忙对着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刚想去把白启明带走,早有准备的白启明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领队前来接应的吴阁老说:“吴阁老,您是朝中老臣,也是皇上面前的中流砥柱,草民今日有冤想说,求您当着无数百姓和诸位大臣的面儿给草民做主。” 平心而论,吴阁老不想做这个主。 白启明的死而复生本就让人惊讶,瞧他今日之状定是有秘涉及太子。 之前出了那档子事儿,太子如今在朝中的地位本就尴尬,要是在今日再出了什么风波,皇家的颜面就在百姓的面前丢了个一干二净,什么也剩不下了。 吴阁老斟酌了片刻违心地说:“事有轻重缓急,你想说什么也不急在一时。” “要不这样,等大典结束了,你随我回去,有什么话再……” “那怎么行?” 白启明自嘲地哈了一声,满眼是恨地看向面色阴沉的太子,咬牙说:“太子殿下权势压天,为一己私欲不惜屠我全家,我死里逃生得了今日之机,怎可再等来日?” “就算是我能等,那我惨死的父母家人呢?他们在黄泉路上死不瞑目,我身为人子怎么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继续逍遥法外?!” “胡言乱语!” 太子见势不对出言打断了他的怒吼,不耐烦地横了侍卫一眼。 “白家人被劫匪所杀,此事望京城人尽皆知,与孤何干?” “此人瞧着像是失心疯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有搅乱春祭大典之嫌,还不速速将人拿下!” 目瞪口呆的侍卫猛然回神,齐刷刷地朝着白启明扑了过去。 可白启明巧妙地避过侍卫的抓捕一大步跳上了祭祀的高台。 他站在高台上声嘶力竭地说:“我胡说?” “我今日敢以自己的性命和父母的亡魂立誓,如若所说有半句虚言,那我亡父亡母底下魂灵不安,我自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样的话我敢说,太子你敢吗?!” 世人皆看重言灵之力,轻易不可立誓。 白启明这话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是狠狠一变。 太子见状更是焦急,怒道:“愣着干什么?!把人拿下!” “我看你们谁敢!” 白启明反手扔出了一个牌子,冷笑道:“我是朝中举人,享朝廷俸禄,效忠于皇,按我朝律令,有功名在身之人,不得轻动,区区一群侍卫,谁敢动我!” 第277章 不就是要证据吗? 有功名在身的人与寻常百姓不同。 吃了朝廷的俸禄,就受朝中庇护。 白启明有理有据,此为诉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真是无人敢擅动。 太子看着僵持住的场面脸色青紫更甚。 白启明还活着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可他绝对不能让这个意外发酵到失控的地步。 白启明要是把真相一股脑全都兜出来了,那他就彻底完了! 太子强压怒气装出了镇定的样子,手放在腰后做了个隐蔽的手势,故作无奈地看着白启明说:“白公子,你说的这些事儿孤的确是不知,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可以稍后再解,可春祭大典事关无数百姓,不可有半点延误,不如这样,你先让开,等大典结束,孤亲自与你细谈,你看……” “谈?” “白某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卒,哪儿敢跟殿下谈?” 白启明讥诮道:“我今日阻拦,只为伸冤,也好让在场的人都看看白某的苦,殿下说的还是算了吧, 我这条命能折腾一次侥幸活着,可禁不起您再折腾第二次。” 太子大怒:“白启明你别不识抬举!” “我要怎么识抬举?!” 他堪称是大不敬地指向太子,冷冷地说:“诸位都知道,白某与宣平侯府的二小姐乃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还在长辈的见证下定下婚约,可我也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会被美色迷了心智,为了名正言顺地越过我把景摘星揽入自己的怀中,更是不惜灭我白家满门。” “当初的山匪一说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全都是太子的阴谋,他跟景摘星勾结杀我家人,毁我前程,最后还要踩着我惨死的父母的尸骨惺惺作态,这样德不配位的小人如何配位储君?这样心狠手辣的畜生如何让我甘心为臣?!” “大家伙儿都睁大眼看看这世道吧!” “太子能为了个女子谋害我全家,谁知道他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去害下一个人?今日白某是苦主,可来日呢?” “来日又会出现多少与白某同病相怜的苦主?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杀的白启明?!” “这就是我们的储君!我们的太子殿下!” “好了!” 左峰脸色不佳地吼了一声,警告似的看了一眼藏在人群中的侍卫,大步走到太子的身边低声说:“殿下,事情已经闹起来了,要是话都没说清就把人当众射杀,您在民间的声望就彻底毁了!” 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他完全没办法理解太子在这时候还敢让侍卫寻机动手的理由,看着太子狰狞的脸色心里涌出的都是挫败。 不得不说,白启明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样的废物,的确是不堪为储。 他摁住了太子的小动作,无形间也下定了决心。 他看着白启明说:“你口口声声说白家灭门一案是由太子殿下主使,那你可有证据?” “白公子,我必须提醒你,没有证据诬陷太子殿下,罪可至诛,你今日闹了这么一出影响极其恶劣,被定罪后只能是极刑,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白启明终于看到事态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发展,顿了顿冷冷地笑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面色大变的太子说:“左将军说的是,指控太子是需要证据。” “不就是要证据吗?” “我有啊。” 第278章 换作是你如何破局? 白启明自己的确是势单力薄不配与太子为敌,可他做不到的,总有人能做到。 他直勾勾地看着脸色骤变的太子,狰狞地挤出了一抹冷笑。 “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愿意随我上一道公堂?” “你……” “殿下。” 吴阁老出声打断了太子的话,神色晦暗地看着白启明说:“事涉殿下,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你要是能拿得出切实的证据,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入宫,到了皇上的面前自有分晓,你看如何?” 太子作恶多端,造孽不浅。 再加上白启明选了这么个时机闹大,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他们这些人有心也是无力。 与其在这时候大包大揽惹人记恨,倒不如把锅直接朝着皇上的跟前甩。 横竖都跟他们没关系。 太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狠狠一怔后恼道:“吴阁老!” “此人分明就是在空口攀诬,你身为老臣怎能偏信他的一面之词?孤不同意!” “殿下。” 左峰面无表情地说:“那您是想让他在这里继续闹吗?” 众目睽睽之下,压根就没有可以反击的余地。 但凡是太子的心虚没那么明显,他们或许还能为了所谓的皇家颜面挣扎一下。 可事实摆在眼前,这样的主儿可不值得多维护。 他懒得应付太子似的,大步上前对着白启明做了个请的姿势,沉沉地说:“白公子,请随我入宫吧。” “放肆!” “左峰你别忘了孤才是太子!你这是要违抗孤的话吗?!” “微臣是否有违矩之嫌,到了皇上的面前自有说法,就不劳烦殿下费心了。” 目前要紧的是赶紧把白启明带走,省得这个扶不上墙的太子一直在人前丢人现眼。 左峰亲自作保,还调了一队护卫团团围在了白启明的四周。 这种情形下,纵是太子有无数种杀人灭口的法子,他也生不出敢当众杀人的决心。 他眼睁睁地看着白启明朝着皇宫的方向扬长而去,气得险些磨碎了后槽牙。 绝对不能让白启明活着进宫!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气定神闲的人,陷入困境的第一反应就是焦躁暴怒。 情绪失控的太子再也端不住自己的储君威严,连完成了一半的大典都没了心思理会,马不停蹄的就朝着宫里赶。 围观的人见了心中各有想法,可很快太子与景摘星勾结屠白家满门的事儿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望京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不远处的茶楼,景稚月目睹完了太子的所有表现,兴致缺缺地啧了一声,收回目光讽刺道:“就这还是太子呢。” 见了风就起浪,半点事儿都禁不住。 皇上到底有多想不开,竟然立了这么个货当太子? 听出她话中嘲色,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早立储君,是为了防我。” 皇上比他大了差不多二十岁,他当上皇上的时候,谢空青已经成人了。 面对一个遒劲有力的强敌,龙椅上的皇上时刻不安,为了防止屁股底下的椅子被谢空青夺走,更是设了不少阻挡。 太子就是其中一个。 景稚月听完一言难尽地撇撇嘴,失笑道:“用太子来防你?” 这算什么? 皇上的异想天开? 别说是一个太子,这样的货色一起来十个捏在一起也不是谢空青的对手好吗? 她说的分明是半酸不苦的奚落,可落在谢空青的耳中却自动转换成了夸赞。 他愉悦地说:“你这是在夸我本事大?” 景稚月敷衍地唔了一声,打发孩子似的糊弄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谢空青没深究她话中的讽意,突然好奇似的说:“今日之局如果换作是你,你怎么破?” 景稚月闻声微妙勾唇,抬眸撞进谢空青的眼底深处一字一顿地说:“当然是让白启明永远闭嘴啊。” 第279章 啥也不是 话没出口就当不得真。 只要太子狠心决断足够,那他就能赶在白启明说出不得了的话之前摘下他的脑袋。 人死了,自然就什么烦恼也没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不小心让白启明说出来了那又怎样? 高高在上的太子,当街杀个疑似疯子的人说起来或许是不体面,可只要白启明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他一口咬死了不承认,谁又能说他什么? 受些怀疑非议,总比闹到现在这样不能收场的好。 只可惜,太子没这样的脑子。 他也缺胆子。 总结一下,就是啥也不是。 捕捉到她话里行间对太子的嫌弃,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他懒洋洋地说:“你倒是果敢。” “所以你不仅留了这招,对吧?” 景稚月话锋突然一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不可说的悠长。 “你肯定还留了后手。” 视线在半空汇聚,碰撞出的是无人可见的默契火花。 谢空青单手撑着额角失声一笑,玩味道:“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的?” 景稚月无奈似的耸耸肩,叹气道:“我也不想的,可你一贯是如此的。” 这人走一步看前后十步,掀起来的是一点涟漪,可细小的波浪底下藏着的肯定是惊涛巨浪。 白启明已经把戏台子搭起来了,这事儿刚刚开始。 面对景稚月的敏锐,谢空青表现得非常坦然。 他随手指了指城门的方向,慢悠悠地说:“徐凌今日就能押着那些被抓的细作进城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太子而言,这一定是有生之年最刺激的一天。 当然,这也许也是他当太子的最后一天。 景稚月意识到什么没再深想,缓缓呼出一口气后对着谢空青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的。 非常厉害。 从救下白启明开始,这张无形的大网就在太子的脚底下缓缓展开,先有谢空青挑起皇上的疑心,再有白启明推波助澜,最后定格生死的闸刀就在徐凌的手里。 谢空青说的话皇上不见得会相信,可徐凌不一样。 他亲手抓了带回来的人提供的证词,可信度无疑就高了很多。 一环扣一环,层层打压罪名累加,这样的天罗地网下,太子再挣扎都没用,他只能祈求死状不要过分难看…… 景稚月压下心头的唏嘘拍了拍手,站起来说:“戏也看过了,我要回去了。” 接下来的走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概,再在这里杵着就没意思了。 谢空青坐着没有要动弹的意思,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说:“宣平侯府那边打点好了?” 景稚月脚下微顿,头也不回地说:“都两个时辰了,不该说话的人早就说不出话了。” 她对自己的作品还是很有信心的,侯夫人再也不会有机会作怪了。 谢空青带着不可说的满意眼尾微微上弯。 景稚月侧首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推开了房门。 她本来是想安安静静地回淮南王府的,毕竟看了一天的戏也是真的会累。 可她也没想到,自己刚走到门口居然就会正面撞上了景摘星。 景摘星亲眼目睹了白启明的死而复生,又听到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当场就被吓得魂儿都飞了半条,脑中全是浑噩。 往日的望京第一美人先是经历了小产,后又是绞尽脑汁的争宠夺爱,比起之前的美艳无双,她脸上的憔悴几乎到了厚厚的脂粉都挡不住的地步。 她双目泛红地看着光彩动人显得无比艳丽的景稚月,嫉妒得几乎发狂,恶意也在眼底失控滋生。 她不知是真的察觉了什么,还是单纯只是想发疯想骂人,失控地指着景稚月怒道:“是你干的!” “一定是你蓄意想害殿下!” 第280章 这一次没有人保你了 面对毫无征兆从头顶砸下来的黑锅,景稚月除了无语什么也不想说。 她是想这么干很久了。 可这回的事儿还当真跟她没关系。 她懒得应付景摘星的无能狂怒,面无表情地掸了掸指尖,嘲道:“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你少跟我装蒜,一定是你!” 景摘星迅速回想着之前的种种因果,狠狠地咬着牙说:“除了你,谁还会如此处心积虑的陷害殿下?” “景稚月,你……” “打住。” 景稚月看傻子似的白了她一眼,微妙道:“景侧妃,别怪本妃没提醒你,你那宛若天神的殿下现在自身难保,你与其在此跟本妃做无谓的争执,倒不如早些回去好生看看,这场戏落了幕你还能捞着什么。” “还有,要杀白启明的人是你,引诱太子对白启明下手的人也是你,盘算一圈想回来,这好像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才生出来的风波吧?你怎么好意思说是我做的?” 但凡景摘星能软了三分心气,如约跟白启明成婚,那太子的死活自然跟她没半点干系。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 有些人怎么会知足? 见景摘星脸色青紫交错来回变幻,景稚月第一次起了好心,惋惜道:“我的好妹妹,回去看着那朵夕颜花好生想想吧,太子要是不中用了,保不齐会有人为此迁怒你呢。” “这一次,可没人保你了。” 她说完笑笑离去。 景摘星气得眉眼变形,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大步走远。 景稚月的话难听,可话中理却是实打实的。 自古废物的锅女子背。 太子可能就是受些训斥,可她不一样。 宫里的几个主子本来就对她颇有不满,等白启明的事儿揭穿了,那等着她的说不定就是一条吊脖子的白绫。 想到此处,景摘星突然就不敢回东宫了。 她阴沉着脸抓住侍女的手腕,语气急促地说:“去宣平侯府。” 侍女焦灼道:“可是侧妃,您是悄悄出的东宫,要是不及时回去被人发现了,那……” “别废话!” 景摘星急躁地打断她的话,冷声说:“一切后果自有我担着,你管住自己的嘴就行。” 现在偷偷出宫是小事儿,能不能顺利渡过眼前的浪才是大事。 景摘星火急火燎地去了宣平侯府,却也没敢惊动宣平侯。 她心里清楚亲爹是什么德行,指望不上的预期内直接去找了侯夫人。 出人意料的是,侯夫人居然在睡觉。 她进屋没看到彩月和彩环,愣了下狐疑道:“往日伺候的人呢?怎地一个都不见?” 一个面生的二等丫鬟苦笑道:“彩月和彩环姐姐出去了,一直都没回来,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夫人身边大丫鬟的去向,哪儿是她们这种小丫头能过嘴问的? 景摘星心里的古怪更浓了几分,想了想索性挥手示意下人都退下,自己独自进了里屋。 屋子里,据说早就睡下的侯夫人还在自顾自睡得香甜。 景摘星试着喊了几声没叫醒,奇怪地伸手推了推。 “娘?娘你醒醒。” “娘?” 侯夫人的觉一直都很浅,总是睡不踏实。 往日里随便一点儿动静都能惊醒,可今日却睡得出奇的沉。 景摘星逐渐加大声音没得到任何回应,屏住呼吸在侯夫人的手上掐了几下。 见侯夫人依旧毫无动静,她吓得马上就叫出了声:“快来人!” “去请大夫!快去!” 第281章 难不成真是她多想了? 侯夫人好像是病了。 之所以说是好像,是因为接连来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出来到底是何种病状,也不知该怎么诊治。 景摘星急得头上不断冒汗,可转念一想心里马上就有了别的主意。 她叫来跟着自己来的侍女说:“你先回去,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娘病倒了,我担心她就违背宫规回娘家了。” 侯夫人病得蹊跷,可对她而言也是个送到眼前的借口。 侍女心神不宁地说:“侧妃,这样能行吗?万一宫里追究起来,奴婢……”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景摘星冷下脸说:“事儿办好了,自有你的赏,可若办砸了,我现在就了结了你!” 侍女的性命被拿捏,吓得小脸煞白不敢再多言。 景摘星看着她走了,连忙转身又进了屋。 可侯夫人还是没有要清醒的迹象。 几个大夫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半天还是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是选出一个来硬着头皮说:“依脉象来看,夫人的脉象是无碍的,只是老夫也不知道为何会昏睡不醒,眼下有两种法子,一是施针催醒,二是再耐心等等,说不定……” “施针。” 景摘星果断选择了前一项。 大夫无奈,只能是大着胆子拿起了银针。 可针落下去,还是毫无反应。 景摘星正急得要去找宣平侯的时候,顺天府突然来人了。 她不敢想这时候来的人是为了什么,索性装作无主人在家的样子,打发了个管事婆子去前头应付。 不一会儿管事婆子满脸余惊未定的样子跑了回来,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说:“二小姐不好了,彩月和彩环死了!” “你说什么?!” 景摘星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什么,甚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可能是来自景稚月的报复。 可顺天府的人却说:“这两个丫鬟不知为何跑到了暗巷那种地方,运气不好撞见了几个醉死了的男人,被糟践得没了命。” 花楼里的老鸨发现后院里多了两具不认识的尸体,吓得魂不守舍的报了官,顺天府的这才去走了一趟。 大宅院里的丫鬟身上都是有标识的,顺天府的人一眼就认出了彩月和彩环的来历,索性就把尸首抬过来了。 景摘星隔着屏风怀疑地说:“她们真的是意外死的?” 官差听了有些不满,冷笑道:“您这是在质疑顺天府办案的实力?” 景摘星心头生恼,还没开口就先被抢了白:“总之人已经送到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剩下的事儿你们府上自己看着办吧。” “还有,既然是好人家的丫鬟,以后还是少往没人的地方去,省得死了主家都搞不清楚原委。” 顺天府的人呛了几句走得头也不回。 景摘星强忍着恶心叫来了看过尸首的婆子,低声问:“你去看过了,彩月和彩环的死状真如顺天府的人所说?” 婆子不理解她为何执着于这个,愣了下苦笑道:“哎呦我的小祖宗,这还能有假?” “老婆子去亲眼瞧得真真的,那一身的痕迹可不就是被男人糟践的吗?您是尊贵人,这样的腌臜事儿污了,您就别多问了。” 婆子说得信誓旦旦,再加上有顺天府的人亲口认定,萦绕在景摘星心头的疑云无形消散了几分,再扭头看向昏睡不醒的侯夫人时,表情逐渐变得晦涩。 难不成真的是她多想了? 第282章 动作怎么这么快? 半个时辰后,景摘星心神不宁地接过丫鬟手里的药给侯夫人喂了下去,看到有人进来了,她连忙说:“我爹回来了?” 来人为难地说:“来传话的人说侯爷在半道上被叫进宫了,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回不来了。” 天色虽晚也挡不住人的口舌。 白启明死而复生指认太子一事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连带着辗转于白启明和太子间的景摘星也被说成了人间祸水。 来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景摘星的脸色,迟疑了半天忍不住说:“二小姐,现在外头传的话很不好听,您……” “闭嘴!” 景摘星恼羞成怒地低吼出声,铁青着脸说:“你盯住了外头的动静,有什么事儿记得及时来向我汇报就行。” “这里没你的事儿了,滚出去!” 她把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撵出去,跌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不醒的侯夫人,宛如困兽似的不断喘着粗气。 来得及。 一切都来得及。 事情都是太子做的,她全程都没露半点痕迹,只要她一口咬死了不承认,那白启明说的话就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景摘星在宣平侯府强忍着惊恐故作淡定,此时此刻的太子却做不到如此淡然。 白启明不是虚张声势,他手里是真的有证据。 摆在桌面上的铁证成了摧毁太子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而他惊怖狰狞的神情也在无形间坐实了罪名。 皇上把白启明打发到了偏殿,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子,心里眼里涌出的全是失望。 吴阁老一言难尽地闭上了眼。 左峰梗着脖子说:“皇上,今日之事外头不少人都亲眼看着的,这事儿要是拿不出个决断,只怕是要不妙。” 上位者在某种程度上说,的确是可以无所顾忌。 可前提是遮在烂皮臭肉上的遮羞布不曾被人扯开。 当本该被掩藏的丑恶暴露在人前,说什么都晚了。 皇上看不出情绪地闭上了眼,沉冷地说:“太子,你可有想说的?” “父皇,这不是儿臣的主意啊!” 太子惊慌失措到了极致,想也不想就把锅往景摘星的身上甩。 “是景摘星哄骗得儿臣对白家下手的,没错,就是景摘星那个贱人!” “她说自己是被白启明算计了,跟白启明没半点情谊,儿臣见她可怜被哄得一时心软,这才犯下大错。” “父皇,您相信儿臣,这都是景摘星那个荡妇的错,儿臣不是存心的啊!” 存在感极弱的宣平侯听到这话,吓得险些一蹦三尺高。 好好的怎么就开始往景摘星的身上扯? 杀白启明关宣平侯府什么事儿? 他想辩解几句无奈没那个胆子,只能是憋紫了脸暗暗吸气。 左峰无视他冷眼看着太子,冷笑道:“不是存心的?” “殿下一时失手都能让白家灭门,这要是有意为之,那只怕就不止如此了吧?” 景摘星或许有错,可为何帮着她造孽的人不是别人,偏偏就是太子? 左峰还想说,吴阁老却对着他使了个眼神。 太子是皇上竖起来挡淮南王的一道挡箭牌,如今这个挡箭牌的地位岌岌可危,皇上的心里不知憋了多少火。 这时候冒头指责太子之错,不合适。 左峰忍着愤愤闭了嘴,皇上刚抬起眼帘说出了两个字,外头马上就有人来报:“皇上,徐大人来了。” “徐凌?” 按徐凌之前送回来的折子看,这人起码还有三五日才能到。 动作怎么这么快? 尽管徐凌外出回来第一时间向皇上汇报的确挑不出毛病,可在今日天色已晚,徐凌顾不得休整就匆匆入宫,这一看似寻常的举动背后还是透出了一股不可说的微妙。 吴阁老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再想想至今都没出现的谢空青,心中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等今夜过后,望京说不定就要彻底变天了…… 第283章 他们哪儿有这脑子?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徐凌竟然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像是没看到跪在地上的太子似的,大步走进来就说:“皇上,微臣有要事禀告,还请您屏退左右。” 皇上摁着眉心说:“这里没有外人,你要说什么只管直说就是。” “可是……” 他迟疑又厌恶地看了太子一眼,快步走到皇上的身边语速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说完他后退一步,低声说:“事关重大微臣不敢擅做主张,进宫的时候已经把人带上了,皇上可要见见?” 皇上陷入了不知名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所言确定属实?” “微臣不敢撒谎。” “好啊,好得很。” 皇上冷笑几声站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动怒朝着太子狠狠踹了一脚。 “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是大乾的好太子!” “皇上息怒。” 受到惊吓的众人纷纷下跪求情,皇上却阴沉着脸说:“徐凌前方带路,你们在此陪着太子反省。” “是。” 徐凌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上一秒还吵嚷不休的御书房突然就陷入了沉寂。 太子战战兢兢地跪着不敢抬头,连他自己都绝对想不到,等待着自己会是怎样的狂风骤雨。 另一处,谢空青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手中的玉屑,把匕首收好才说:“是不是差不多了?” 沐念白嘴里咬着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说:“我估计是差不多了。” 徐凌带回去的人是正儿八经的大邺细作,这些人自知被抓以后再无活着的可能,不管受到怎样的严刑拷打,都把牙关咬死了一句不说。 可就在即将抵达望京的时候,这些人却齐刷刷地改了主意,突然就愿意说了。 徐凌大喜过望,收割了厚厚一沓证词后却不敢言语了。 事关太子叛国,这样的事儿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 可要不说有些人的运气就是好呢? 正当徐凌犹豫不决要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从某些渠道得到了一些特殊的消息。 皇上已知太子猫腻的消息让他瞬间就膨胀了,一颗胆儿变成了两颗大。 既然有了现成的铺垫,眼下就是对皇上表忠心的最佳时机。 他不可能舍得错过。 徐凌一刻也不敢耽搁,风风火火地带着抓来的人进了宫。 等那些人一一交代完,大乾就没有太子了。 沐念白不是很确定地转头说:“上次的事儿皇上给压下去了,对太子也没怎么着,这回他不会还怎么做吧?” “不会。” 谢空青老神在在地说:“他这人疑心本就重,接二连三的出状况,他心里早就有了废太子的心,只是还想借太子的存在防着我,这才逼着自己隐忍了几分,可他忍不了的。” “也是。” 沐念白深以为然地说:“他哪儿有这脑子?” “只是保险起见,你要不进宫去看看?顺带推波助澜撒把火?” “不用。” “我这时候不出现是最好的。” 皇上要是见了他脑子发热原谅了太子,那他们这么久岂不是白忙活了? 谢空青确定徐凌把人带进宫了就想走,沐念白想了想没忍住说:“宫里的那些人要不要处理一下?万一他们说出不该说的怎么办?” “你是担心他们会卖了我?” 谢空青戏谑的笑容间掺了几分讥诮,学着他嘲讽皇上的样子不屑道:“一些马前卒罢了,他们哪儿有这脑子?” 第284章 王妃又跑了! 那边的人以为付出一部分代价,是为了撸太子下台的必要条件,也是要搅乱大乾根基的必须损失。 皇上以为三江之乱是太子埋下的祸根。 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现在结果如此。 沐念白看着谢空青眼里的嘲色无声一滞,顿了顿才一言难尽地说:“绝对没有人想得到,其实两边都被耍了。” 大乾起了动乱,太子下台。 另一处培植了多年的心血也在今朝毁于一旦。 真要仔细算得失,这么大的一盘棋里,唯一的赢家只有谢空青。 沐念白心情复杂地摆摆手,嫌弃道:“得,我就多余多嘴。” 以谢空青的心思,哪儿用得着他操心? 谢空青笑笑转身离去。 夜已经深了,白日里无比热闹的街头空荡无人,好像白天的所有喧嚣都仅仅只是人间的一场大梦。 他难得起了兴致,没骑马也没坐车,沿着天边的月色慢慢往前。 可刚走出去没多远,青竹就跟被狗撵了似的冲了过来。 “王爷王爷,不好了出事儿了!” 谢空青心情不错,听到这话也只是挑眉。 “出什么事儿了?” 青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王……王妃不见了!” 谢空青脸上的笑瞬间凝固,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太对劲儿了。 在看似和平且友好的氛围中,景稚月又又又出其不意地跑了。 谢空青匆匆赶到淮南王府的时候,整个王府出奇的安静。 好不容易被弄醒的福子一张胖脸上堆满的全是恍惚,看着谢空青的眼神都在一个劲儿的发飘。 谢空青看着他顶着一脸憨笑冲着花厅里的花瓶叫了声王爷,气得额角青筋暴跳。 “福子。” 福子笑得合不拢嘴地说:“哎,奴才在这儿呢。” 他说完从善如流地转了个身,对准了百宝架就一脸认真地说;“奴才给王爷请安。”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青竹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把人摁住,苦笑着说:“王爷,府上的人大概都是中招了。” 王妃大约是本事暴露了没了顾虑,这回一出手就是大招。 她把整个淮南王府的人都迷倒了。 不仅仅是府里的人,还包括藏在暗处的各种暗卫。 青竹回想起自己刚进来时看到的画面,现在头皮都还在发麻。 他把神志不清的福子往椅子上囫囵一塞,苦哈哈地说:“王爷,府上的人都迷糊着,空竹她们几个也死活叫不醒,现在咋整?” 王爷和王妃近来看着感情很好的样子,王妃也认认真真地打理起了府上的大小事务。 所有人见了都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误以为王妃不会再动逃跑的心思了。 可谁知道王妃竟然真的没放弃! 她跑得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面对青竹拧巴出了包子褶的脸,谢空青铁青着脸说:“她还在望京。” “城门口我埋了人,她出不去。” 只是望京可太大了。 就算没出望京城,想在一时半会儿找到个人也绝非易事儿。 青竹满脑子抓麻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候,福子又朝着谢空青扑了过来。 他无比激动地说:“空竹,你快去找王爷哇!” “王妃好像是要跑啦!” “王爷啊,你再不回来媳妇儿就不见了,老奴的王爷你怎么还不回来……” 谢空青忍无可忍地抬手在他的后颈敲了一下,声泪俱下的福子带着未散的惊恐陷入了绝望的梦乡。 青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朝着地上滑的福子,还没站起来就听到谢空青冷冷地说:“把府里的人安置好,我去找。” 他就不信了,这人还真的能跑了! 第285章 果然,没有一次的成功是能白得的 “阿嚏!” 景稚月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吸了口气,很不习惯地扯了扯不断往下滑的纱衣。 边上的叶溪闻见了,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他百感交集又怕丢命地说扶额叹气,头疼地说:“王妃,你确定这样真的能行?”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花楼里醉生梦死得好好的,本该在淮南王府安然度日的景稚月会突然找了过来。 来就算了,这人也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裳,打扮得比这楼子里的姑娘还要妖艳三分,往跟前一坐张嘴就说自己是跑出来! 他酒都吓醒了…… 景稚月大咧咧地哈了一声,抬手一指四周令人浮想联翩的环境,挑眉道:“你觉得呢?” “谢空青能想得到我会在这儿?” 叶溪闻瞬间语塞,默默把自己本来就偏了九十度的头再往边上扭了扭。 谢空青能不能猜到他不清楚。 但是有一点他非常明白。 要是让谢空青知道自己跟打扮成这样的王妃独处一室,他一定会死得非常难看。 景稚月一抬头就对上了他倔强的背影,好笑的同时不紧不慢地说:“放心,谢空青不会发现的。” 她总结了之前几次逃跑失败的教训,得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 谢空青的围追堵截之路往往都是以起点和开端为重点,如果这两处都不行,那这人很快就会把目光转移到可能跟她有来往的人身上。 但是以谢空青的思维模式,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花楼里藏身。 所以这里一定是安全的。 想到唾手可得的自由,景稚月心满意足地说:“我在王府里放的东西足以让府上的人昏沉两日,等清醒了也想不起中毒前发生的事儿,所以不会有人透露我之前干了什么,只要你把尾巴藏好了,那就不担心。” 为了这次能出逃顺利,她在庄子上的时候就开始盘算。 先是不动声色的在府上落下一些可引发迷雾的药草,后又借着学做饭的借口进厨房。 她前前后后准备了小两个月,终于赶着在谢空青进宫看热闹的时候,成功往府里的水井里放了东西。 想到自己的一路艰辛,她忍不住感慨道:“自由不易。” 果然,没有一次的成功是能白得的。 叶溪闻为她幻想的美好感到震惊,转念想到她出府的手段,现在都忍不住感到悚然。 淮南王府的防卫出了名的森严,可景稚月一出手就是全部放倒。 这么大的手笔,单纯只是为了跑路,这玩意儿谁能想得到?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纠结,景稚月懒洋洋地说:“我都想过了,从我暗中出府到谢空青发现,中间的间隔最多一个时辰,他知道我跑不远,所以一定会派人去追。” 只是他追他的,自己躲自己的。 等时候差不多了,再想法子慢慢出城就是。 反正她在这里住着,一点儿都不着急。 叶溪闻合计了一圈没找到破绽,索性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了不起。” 是真的了不起。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景稚月绝对是他见过为了自由最努力的人。 没有之一。 他反复斟酌了一下,咬牙说:“你放心,就算是淮南王找我,我也不会说漏嘴的。” 大不了就是这条命往谢空青的面前一横,反正只要谢空青自己找不到,那他就一定不会说。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视死如归,好笑道:“他已经知道你我之间的联系,所以一会儿肯定会找你,你只要一口咬死了说不知道就行。” “他不会为难你的。” 叶溪闻莫名一怔,挣扎片刻没忍住说:“确定?” “我当然确定。” 第286章 本王的妻子,不劳你费心 谢空青早就知道他们有联系,也知道叶溪闻在为她办事儿,用正常人的逻辑来想,她就不可能在这时候找到叶溪闻帮忙。 所以是能糊弄过去的。 叶溪闻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走到门边突然说:“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淮南王。” 景稚月诧异道:“你说什么?” 了解? 她和谢空青之间用得上这个词? 瞥见她后知后觉的困惑,叶溪闻失笑道:“你自己没察觉到吗?” 景稚月提起谢空青的口吻,虽带着肉眼可见的嫌弃,可字里行间的熟稔不是错觉。 要以世人评判的标准而论,眼前这对不明显的怨偶几乎可以被称作是难得的模范夫妻。 都到这份上了,怎么一拍两散的念头还是消不掉? 景稚月被他的话震得一时有些错愕,可想了想还是诚恳地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平心而论,谢空青对她其实不算差。 抛开一些外物来看,这人不见得真如传闻所说的那么恶得彻底。 可对她而言,这些其实也都没那么重要。 那人的心思似海深,行事莫测不知筹谋了多惊人的一盘棋,这样的人,不是她这样胸无大志的小碎催该去想的。 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果。 清醒一点,对保命逍遥没有坏处! 景稚月累了似的,抓过毯子盖在身上说:“你出去吧,来找你的人估计也快到了。” 叶溪闻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床头下三寸的地方有一个暗阁,那里藏着的是暗室的机关,要是有动静的话,你就去暗室里避一避。” 景稚月含混着嗯了一声。 他轻轻地关上门走到前头,顺手揽了个姑娘调笑了几句。 姑娘端着的酒刚凑到他的嘴边,青竹就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他面带煞气地看着叶溪闻,咬牙说:“你给我出来。” 叶溪闻茫然似的眨了眨眼,抓着酒杯摇摇晃晃地下了楼。 万花坊外。 一身黑衣的谢空青负手而立,看着浑身酒气面带醉红的叶溪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人呢?” 叶溪闻醉大发了似的用力拍了拍脸,不解地说:“什么人?” 青竹压不住怒低声说:“叶溪闻你少装蒜!” “王妃人呢?!你把王妃藏哪儿去了?!” 叶溪闻猛地一惊像是瞬间酒醒了,瞪圆了眼睛无措地说:“不……不是,这话几个意思?” “我好端端的一直在这楼子里待着,我连只蚊子都没见着,怎么张嘴就问我要人?我哪儿知道人在哪儿?” “不是还能有谁?你……” “青竹。” 谢空青摆手示意青竹退下,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叶溪闻身后的万花坊,冷冷地说:“你当真不知?” 叶溪闻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冷笑道:“王爷神通广大,怎么会连我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但凡王爷认定是我干的,这会儿只怕刀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了,您怎会有耐心问我这样的话?” 这话确实不错。 来之前谢空青已经查过一圈了。 这事儿看起来好像是跟叶溪闻扯不上干系。 叶溪闻破罐子破摔似的抱着胳膊往树下一站,一脸爱咋咋地的表情说:“王爷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先把我抓了,要怎么查都可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随您的便。” “叶溪闻你……” “我怎么了?” “别说是你们要找我问了,我现在还想问问你们,王妃好好的在王府是怎么丢的?要是王妃出了什么差错,那……” “那是本王的事儿。” 谢空青警告似的看着他,眸色沉且压迫。 “本王的妻子,不劳你费心。” 第287章 景稚月给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药?! 叶溪闻看着满脸煞气的谢空青,半酸不苦地扯了扯嘴角,讥诮道:“那王爷可得好生把人看顾好了,也省得难如了您的意。” 他说完像是彻底失去了耐性似的,冷着脸甩手就走。 青竹作势要追,谢空青抬手拦住了他。 “王爷,这……” “先看看,去别处找。” 他一直暗中让人盯着叶溪闻的行踪,也知道这人的所有小动作。 景稚月自回到望京后,只让叶溪闻办过一件事,那就是去伪造侯夫人身边丫鬟的死因,除此外再无联系。 景稚月这次出逃筹谋得谨慎,整个淮南王府,就她身边的几个丫鬟中招最狠,为了防止因为她的事儿牵连到别人,她有可能真的没跟叶溪闻透风声。 那她到底去了哪儿? 青竹满脸为难地看着谢空青,苦笑道:“那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城门已经封锁了,能找的地方也都派人去了。 可现在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王妃的下落还是没有回音。 以王妃前几次出逃的速度来看,这会儿人已经不知跑出去多远了,再不追可能就来不及了。 谢空青眼底泛起晦色,意味不明地说:“盯好叶溪闻,查一下悍风镖局裴家兄弟最近的动静。” 上一次在蕲春县就是裴家兄弟搭的手,只是裴言风敏锐谨慎,给他使了绊子以后索性就没回望京,一直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可如果有这两人帮忙的话,一时半会儿想找到景稚月或许就更难了。 青竹匆匆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就奇怪道:“王爷的意思是,王妃或许还跟悍风镖局的人有来往?” 王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是怎么结识这些人的? 谢空青被他的不识趣问得有些来气,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说:“你问我,我问谁?” 不管是叶溪闻还是裴家兄弟,这几个人都是各有本事的人物,可说来也是怪了,这几人偏偏还就是以景稚月的话唯命是从。 他要是查出来了原因为何,哪儿还用得着在这里胡乱猜测? 青竹满脸悻悻地闭嘴不说话了。 谢空青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身后的万花坊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次日一早,天色将明。 混乱糊涂了一整夜的福子的脑子终于正常了。 他眼含热泪朝着面黑如锅底的谢空青跑了过去,颤颤巍巍地说:“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再不回来他抱着花瓶都快把嗓子哭破了。 谢空青看着眼前哭得好像脸更肿了像发面包子似的人,头疼地摁着眉心说:“能认清人了?” 福子想到自己昨天闹出的笑话,老脸控制不住的一红。 “能分清了。” “那就好,你说说,自己昨日是什么时候开始迷糊的?” 福子泪眼婆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脸诚恳地说:“奴才记不清了。” 谢空青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攥紧成拳,近乎是咬牙地说:“记不清了?” 福子可怜巴巴地点头。 “那你清醒的时候最后记得的是什么?” 福子险些哭出声来:“奴才也记不清了。” 要不是信得过福子不至于会哄骗自己,谢空青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该忍不住动手了。 他忍无可忍地皱起了眉,沉沉地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景稚月给他们用的到底是什么药?! 福子堪称是绝望地长长叹气,哀怨地说:“奴才只觉得有什么事儿好像忘了,可死活想不起来忘了的是什么,要不是问过了青竹,奴才到了这会儿只怕还以为这是奴才做的一场大梦呢。” 王妃这药也忒神奇了。 说忘就忘。 当真是一点儿痕迹也没。 这样的好东西用在了他们这群人身上,王妃出手果然大气! 福子在风马牛不相及的胡思乱想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空青的脸色,咽了咽口水才小声说:“王爷,王妃现在有消息了吗?” 谢空青满脸木然地看着他,冷笑道:“你说呢?” 第288章 太子这下是真的完了 谢空青自认发现已经很及时了,也在最短的时间内有了反应。 可还是来不及。 景稚月就像是入了海的鱼,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个彻底,在水面上连丁点儿水花都没砸出来,跑得非常坚决。 谢空青说不清自己此时心里是该恼怒还是该好笑,忍着疲倦闭了闭眼说:“她暂时出不了城,肯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一会儿宫里可能要叫我进宫,你在外头加点儿紧,让人暗中搜查的同时记得留意那些会易容的人。” 景稚月自己是不会易容的,而且她自己也清楚,自己的那张脸长得过分的有标识度,所以在没有想到办法改头换面应对搜查之前,她不会贸然露面。 这种时候,她肯定想找一个擅长易容的人帮自己。 福子一知半解地连连点头,还没说话沐念白就走了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 昨晚吴阁老等人被困在了宫中一整夜,今早上的早朝也免了,由此可见昨晚的深宫并不平静。 皇上会在这时候叫他入宫,一点儿都不出奇。 谢空青闭着眼说:“徐凌带去的人呢?” 沐念白微妙地说:“该说的说完了,都自尽了。” 棋子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用命去推动时局,只是辛苦半场落得这个下场,谁见了都忍不住叹上一句唏嘘。 谢空青表情没有半点变化,站起来说:“我进宫看着皇上废太子,你们在外头接着找。” 福子想着将功折罪连忙低头说是,等谢空青走了眼泪一擦马上就准备动身。 沐念白盯了一宿的皇宫,只知道太子墙倒众人推被惊吓得多惨淡,暂时还没来得及关注宫外的动静。 他神色古怪地看了福子一眼,好笑道:“出什么事儿了?怎么你个青竹都一副死了爹的表情?” 福子一言难尽地嗐了一声,叹气说:“还不如真的死了爹呢。” “你还不知道吧?” “王妃跑了。” 沐念白有些艰难地消化完了这几句信息量很大的话,神色诡异地拔高了嗓门: “不是,王妃她……” “王妃一直就不想跟王爷过日子,前后都往外溜好多次了。” 福子苦着脸说:“之前王妃不会武的时候就很难逮,现在又跟着师父学了轻功和身法,要真起了心思溜,那就更难找了。” 望京这么大。 人海茫茫,他们要找的王妃到底在哪儿啊…… 福子的苦大仇深险些化作眼泪夺眶而出,沐念白见了忍俊不禁地说:“不至于。” “王妃再厉害,望京也是在王爷的掌控之中的,把城门一堵,想找个人会有多难?” 再不济谢空青手底下那么多人呢,随便派一些出去找不就行了? 他不理解福子为何发愁。 福子看着天真的他笑得无比苦涩。 “话别说太早,找找你就知道了。” 但凡王妃是个好找的人,王爷至于折腾了一宿都没半点消息? 福子心情复杂地摇摇头出去找人。 沐念白一时没按耐得住好奇心,索性拔腿跟了上去。 他倒是要看看,大名鼎鼎的淮南王妃有多会躲。 景稚月在万花坊里呼呼大睡。 福子和青竹带着人在掘地三尺。 而宫里的画风却与这两处的都不一样。 太子跪了一夜面白如鬼,僵直的身子连抖都不会抖了,等着死鱼眼似的眼珠子没有任何反应。 从内殿走出来的吴阁老见此,无可奈何地轻轻叹气。 太子这下是真的完了。 第289章 没看到皇上都是忍着的吗? 过去的这一天一夜过得实在混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白启明当众揭发太子为私欲灭白家满门,这事儿还没出来个结果,徐凌就赶回来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宛如钉死在棺材板上的钉子似的,直接就把太子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什么罪名都可商定退步,可偏偏太子犯下的是叛国罪。 身为一国储君心中无百姓,轻而易举就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毁大乾的江山根基,这样的太子拿来何用? 吴阁老不忍去想接连受到的暴击,沉默地站在边上默默闭上了眼。 谢空青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自己心里不痛快,见了谁都想呛几句。 看到跪在地上的太子冷声一嗤,似笑非笑地说:“哎呦,殿下还跪着呢?” “怎么,白家灭门的惨案还没说明白?” 他装作不知徐凌带回来了怎样爆炸性的消息,只是揪着白家的事儿不放。 太子听到他的声音莫名抖了几下,谢空青见了眼中更是玩味。 “殿下这会儿知道怕了?为了抱得美人归的霸气呢?你……” “王爷。” 吴阁老听不下去似的叹了一声,无奈地说:“皇上叫王爷来是有要事相商,王爷何必揪着太子不放?” “本王有吗?” 谢空青像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一样,难掩讽意地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吴阁老说的是。” “咱们的这位殿下作威作福为非作歹的时候威风得很,可肚子里的胆儿约摸也就是芝麻大,本王再多说几句,他保不准就要吓死了。” 他说完仍觉得余兴未尽,看到屏风后的明黄衣角冷笑道:“不过话说回来,太子犯了再大的错,那也有皇上兜着呢,左右不过就是跪一跪,也算不得什么。” “太子是皇上心尖子上的宝,别说是害一家的性命了,就是把大乾一股脑打包卖了,那也是皇上的好儿子,哪儿是本王可以多嘴的?” 他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是在朝着太子的心头上扎。 吴阁老想不通他今儿的火气怎么这么大,愣了下刚想劝他缓一缓嘴,皇上就阴沉着脸出来了。 好巧不巧。 谢空青刚才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听出谢空青话中的意有所指,皇上有力地掐着掌心说:“淮南王是在质疑朕的公正?” 谢空青懒洋洋地勾唇露出个笑,意味不明地说:“皇上误会了。” “本王只是觉得,皇上庇护大乾江山的决心没那么强烈罢了。” 但凡皇上少几分维护太子的私心,早在他拉开局的时候,太子就已经下台了,哪儿还用得着今日多出来的这些事儿? 徐凌跟屁虫似的跟在皇上的后头,听到这话马上就说:“淮南王你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 谢空青冷嗤一声淡淡地说:“本王需要你来提醒什么叫做分寸?” “淮南王你……” “徐大人是想借着今日之机,趁机数落本王的不是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脸色大变的徐凌,轻飘飘地说:“也得亏太子还在这里跪着呢,不然本王见了徐大人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还以为你是远征了一趟江南立下了多大的汗马功劳,马上就要加官进爵这才跟本王叫嚣上了呢。” 提到远征江南,徐凌的脸色不可避免的再度一变。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懒洋洋地说:“还有谁想跟本王说分寸?” 他嚣张至极,众人却拿他无计可施。 能怎么办? 没看到皇上都是忍着的吗? 谁又能拿他怎么办? 第290章 他着急回去逮猫 谢空青苦于无对手可喷心中烦躁更甚。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说:“说了半天还没来得及问,皇上叫本王前来所为何事?” 皇上还没说话,他就不留情面地说:“要是为了太子灭门白家的事儿的话,那本王就不在这里听了。” 他嫌烦。 听不下去。 眼看着皇上的脸由黑转绿,左峰心中突突得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王爷,皇上还没说话呢,您就别催了。” 皇上的心情已经很差了。 再被谢空青刺上几句,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把太子拉出去斩了。 谢空青勾了勾唇配合的没言声,早就忍无可忍的皇上飞快地闭了闭眼,在众人的目光中沉声说:“朕仔细想过了,太子志大才疏,无才无德,是在不堪为储。” “今日把诸位爱卿叫来,是为商议废黜太子一事。” 原本魂不守舍的谢空青听到这话来了几分精神,可视线自太子身上一转还是转为了嘲讽。 这样的废物,废不废有什么区别? 他为了避嫌什么都不说,事实上也用不着他插嘴。 皇上自己什么都想好了,甚至还拟好了废黜太子的圣旨,之所以把他们这些人都叫来,为的无非就是求得一个公正的名声,也省得圣旨颁布下去以后有大臣非议。 太子叛国一事儿实在丢人,皇上爱惜脸面,在圣旨中也不曾明说,甚至还表了一方身为人父对孩子的期待,最后愣是营造出了一副父子情深的假象。 而他为了脸面不曾说出的罪名,也恰好是太子翻盘的关键。 只可惜,太子直到变成普通的皇子也没想明白,为何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废了…… 等宣旨的太监絮絮叨叨地念完了,谢空青心满意足地垂下了眼帘。 皇上深感痛心地说:“太子是个好孩子,只是国事担子太重,朕实在不忍。” “这些年太子尽心尽力协助朕办理国事,年纪轻轻就累坏了身子,朕见了实在痛心,难得的好机会,朕一会儿就安排人送你去河西行宫调养身子,等把身子骨养好了再说别的也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可话中的深意有且只有一个。 他要把废掉的太子圈禁在河西行宫。 皇家的人都知道,进了河西行宫下半辈子就只能活得像是行尸走肉,余生再无别的可能。 被扒去了太子服饰的太子终于慌了。 他泪涕横飞的朝着皇上爬了过去,嘴里喊的求的都是饶命。 皇上见了无动于衷,不耐烦地闭上眼说:“把大皇子带下去,即刻送往河西行宫。” “没有朕的恩准,谁也不许踏入河西行宫半步。” 得了令的宫人迅速涌入,训练有素的把太子堵住嘴拖拽了出去。 谢空青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皇上目光深深地盯着他,说:“淮南王,大皇子往后长居河西行宫,朕膝下的其余皇子尚且年幼,以后朝政上的事儿,只怕就少不得要你帮着朕搭把手了。” 谢空青听完微妙挑眉,在皇上恨不得剥皮刮肉的眼神中淡淡地说:“只怕是要让皇上失望了。” “刚才忙着瞧大皇子的热闹险些忘了说,本王最近有要紧的事儿要忙,特来向皇上告假,接下来个把月就不来上朝了。” 什么时候把不听话的猫儿揪回来,那就再考虑上朝的事儿。 反正太子刚被废黜,这时候避一避也挺好的。 皇上还没同意,谢空青就站不住了。 他看似恭敬实则敷衍地行了个礼,气死人不偿命地说:“本王还有别的事儿,就不在这里陪着皇上闲聊了,诸位请便。” 他着急回去逮猫。 第291章 就当二小姐死了 他说完就走,也不管后头的人是什么脸色。 皇上一天一夜间经历了大惊大怒,一时半会儿间竟然都没生得出多少怒气,只是看着谢空青走远的背影,眼底翻涌的全是杀气。 徐凌不识趣,还想趁着皇上动怒的时候给谢空青上眼药。 吴阁老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跪下说:“皇上也累了,不如就先去休息吧。” 一直被忽略的宣平侯哆哆嗦嗦地跟着附和:“是啊皇上,一切当以龙体为重。” 皇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 皇上眸色阴冷地说:“传令下去,东宫现在有的人,除了几个侧妃降为寻常妾室外,其余人全部处死。” “还有,他新得的那个侧妃必须死。” 不管太子所言几分真假,可在这场闹剧中,景摘星反复出现的次数可不少。 皇上对自己的亲儿子下得去手,对无关紧要的人更是不会留情。 得了令的人迅速离去。 与此同时,废黜太子的圣旨也很快就发了出去。 宣平侯府里。 景摘星心神不宁地看着始终昏睡不醒的侯夫人,着急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宣平侯整夜未归,东宫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 太子现在的境况到底如何了? 这事儿究竟会不会牵扯到她? 在那种说不出的慌张中,宣平侯终于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在这场闹剧中,从头到尾自认最无辜的人就是他。 他不知道白家灭门是怎么回事儿,也不知道景摘星跟太子是如何勾扯的,更是没想到皇上居然会痛下决心直接把太子废了! 一个全程不明就里的人看似毫发无损,可实际上却遭到了最大的暴击。 太子没了,那曾经的太子侧妃又算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女儿,还没等到能享福沾光的好时候呢,这步棋就就这么彻底废了! 他好不容易在皇上的面前拍马有了些存在感,这么一闹全都没了! 皇上说不定还更不待见他了!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一进门听下人说景摘星来了,更是吓得狠狠打了个寒颤。 皇上正在气头上,要是让人知道自己还收容了景摘星,那不是要命的事儿吗? 宣平侯想也不想就裹着一起怒气冲到了侯夫人的院子,也不问侯夫人为何昏睡,张嘴就怒道:“败坏家门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这里容不得你这样的腌臜物!” 景摘星本来是想抓住机会哭几声打探一下消息的,可谁知道宣平侯张嘴居然就是要把她撵出去。 她愣了下,带着哭腔说:“爹,娘都病成这样了,身边也没个人伺候,我分明是为了娘的病才回来的,你……” “少说那些没用的!” 宣平侯没好气地说:“你娘再不济也有整个侯府的人伺候,你与其在这里猫哭耗子,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去了河西行宫后怎么活!” 河西行宫?! 景摘星心头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说:“爹,你说河西行宫是什么意思?我……” “你还不知道?” 宣平侯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自己聪明过人,做的事儿就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早些时候让你听我的嫁了,你非要去死缠着太子不放,现在好了,太子已经被废了,一辈子不得出河西行宫半步,你也正好跟着去享福了!” “混账东西我告诉你,你的死活我管不着,但是如果你再敢惹是生非让我丢人现眼,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说完也不管景摘星是什么反应,怒冲冲地说:“来人!” “把人撵出去!” “以后宣平侯府的二小姐就是死了,谁也不许再把这个畜生放进来!” “撵出去!” 第292章 不仅是狗东西,也是老狐狸 怒火中烧的宣平侯不给景摘星任何辩解的机会。 侯夫人自身难保也没有求情的可能。 景摘星在惊慌中被驱逐到了门口,还没来得及求情,宫里的人就来了。 来人冷眼看着景摘星,要笑不笑地说:“哎呦,原来景侍妾是回娘家了,杂家就说怎么在东宫上下找了好几遍,来回就是找不见您呢。” 景摘星强忍着惊惧摆出了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是?” “啧,是杂家大意了。” 太监装模作样地抽了抽自己的脸,笑眯眯地说:“奴才等人奉皇上的命送大皇子与一众女眷前往河西行宫,前头的人都已经在路上了,现在就只剩下了您了。” “景侍妾,跟咱家来吧。” 来的人不算多,可却足以把景摘星团团围在其中。 她下意识地回头想求宣平侯帮忙,可谁知道身后的大门闭得比防贼的还紧,里头的人明摆着不想出来沾这分晦气。 景摘星死死地掐住掌心逼出了几分淡定,面无表情地说:“既如此,那就走吧。” 对方人多势众,逃是绝对逃不掉的。 可她绝对不可能在行宫里等死。 一定不能。 这一日前往河西行宫的车马在街上绵延成了看不见尽头的长河,在民间也激起了声势浩大的言沸。 景稚月坐在透过花窗听着外头人的嚼舌,百感交集地撇了撇嘴。 所有人都在说太子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不住嘴的夸皇上大义灭亲英明神武。 好像大家伙儿都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谢空青,好像这场风波跟这人全然没半点干系似的。 可又有几个人能想到,这场雨本来就是谢空青掐准了时机下的? 要不是这人送了太子运筹栽赃指证一条龙,太子说不定还能稳坐东宫,把自己的无才无德志大才疏展现得更淋漓尽致一些。 可惜,出手的人是谢空青。 动了手不留痕迹,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仅仅是狗东西,这货也是个成了精的老狐狸。 经此一事,侯夫人栽了,就算是醒了,以后也是个疯子。 景摘星被迫前往河西行宫软禁,余生再无出来的指望。 该死的死了,该疯的疯了,剩下的仇人也都有了各自的下场,原主的仇也算是报了。 她可以走得非常潇洒了。 景稚月收回思绪摇摇头,随手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上,熟练地掰动藏起来的机关,轻车熟路地进了暗室。 万花坊里不见得安全,可她亲手改造过的暗室绝对不会出错。 所以她为保稳妥,多数时候都是藏在暗室里不出去,一心数着日子等重见天日。 只要她有足够的耐性,谁都别想再抓到她。 用心是有成果的。 例如现在。 距离景稚月出逃已有三日,谢空青还是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福子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脸色,低着头小声说:“第一次搜的时候,重点搜的是客栈酒楼饭馆,第二次搜的时候,连带着人户也一起搜了,搜查从城东边起,挨家挨户地搜到了西边,到今日起每家分别搜查过不下三次,可还是没有王妃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试探地说:“王爷,您说王妃会不会早就出城了?咱们要不要派人出城去追?” 谢空青被他的太真气笑了。 “你以为我没查?” 他早就派人出去找了,可同样是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福子不安地搓了搓手,硬着头皮说;“那就只能是接着找了。”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消失不见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暗暗吸气,谢空青摁着烦躁掐了掐眉心,沉沉地说:“悍风镖局的裴家兄弟有没有什么动向?” 青竹木着脸摇头。 “没有。” “据查这兄弟二人自上次出现在蕲春后,就再也没回过望京,属下还查了悍风镖局所有人的动向,这些人都没有任何异常。” “叶溪闻呢?” 青竹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微妙地说:“他也在四处找王妃呢。” 准确地说,叶溪闻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努力。 第293章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 这人自打那日跟王爷呛了几句以后,回去马不停蹄就召集了自己所有的人手,买卖也不做了,银子也不挣了,专心致志的到处找人。 青竹信不过他,翻来覆去查了很多次,可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王妃出逃前夕,叶溪闻一直在万花坊喝大酒,期间还叫了不少美人作伴,人证物证俱全,想怀疑他都找不到合适的依据。 这话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谢空青却敏锐地眯起了眼。 “叶溪闻都在什么地方找?” 青竹愣愣地答:“城内。” “仅限于城内?” “对,王爷,您是不是……” “不对劲。” 他没理会青竹脸上的茫然,若有所思地说:“他找人做什么?” 福子本来想说叶溪闻可能是担心王妃的安危,可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紧接着马上就瞪圆了双眼。 “他难不成是故意的?!” 叶溪闻是王妃信得过的人,他肯定也知道王妃想离了淮南王府的心思。 既然是知道的,哪怕是没参与王妃这回的出逃计划,他也该清楚这是王妃心里的头等大事儿,自然会识趣的不去掺和,甚至还会暗中帮王妃清障。 用正常逻辑,叶溪闻不在这时候蹦出来给王爷添乱就算是不错的了,他着急忙慌的找什么人?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福子激动的一跳马上就想去把叶溪闻抓来严刑拷打。 可谢空青冷着脸说:“不急。” 叶溪闻是个嘴硬的死鸭子,在没找到人之前,抓了他也无用。 只要景稚月还在城内,那就不愁找不到。 他逼着自己把翻涌的怒火压制下去,缓缓呼出一口郁气才说:“吩咐下头的人,这几日接着在城内搜,找足了十次就往城外散布,慢慢的把搜查的范围放在城外,其余一切如常,不必打草惊蛇。” 景稚月太聪明了。 也很像一只竖起耳朵敏锐的猫儿。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说不定就会把人惊得藏到了其他地方。 不制造点儿假象,这人是不会出来的。 福子和青竹神色凝重地去了,接下来的几日,一切也正如谢空青所说的在进行。 可景稚月依旧消失得宛若人间蒸发。 她消失的第十一天,叶溪闻一如既往地来了万花坊,叫了几个姑娘就径直进了隐蔽的厢房。 屋子里一番推杯换盏,被叫来的姑娘不胜酒意纷纷醉得晕了过去,叶溪闻挨个试了一下,确定这些人都晕过去以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边规律地敲了几下。 咚咚声落,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墙面从内打开。 景稚月谨慎地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小声说:“你怎么来了?外头什么情况?” 她说话的时候侧身露出了狭窄的通道,叶溪闻识趣地弯腰跟了进去,看到被改造得只能从内部打开的机关暗暗咂舌。 “没想到王妃还精通机关之术。” 这机关被她改造了一下,现在数百斤重的玄铁门只能从内打开,若无里头的人扭动开关,外头无论是用多大的劲儿都不可能打得开。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嗐了一声,无奈说:“生活不易,多才多艺。” 要不是实在没了办法,谁愿意这么能干? “对了,谢空青那边什么动静?他还在找我吗?” 第294章 谁家正经王妃在花楼待着? 面对她眼中堪称炙热的期待,叶溪闻无言一瞬默默点头。 不得不说,谢空青是有几分执着在身上的。 从景稚月失踪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不断加大搜查的人手和范围,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基本上整个望京城的地都快被他掘了三遍了。 他手底下的人更是疯得可怕,在路边看到条神色诡异的狗都恨不得抓来问上几句,画风非常魔幻。 他一言难尽地说:“他们在城里来回找了几圈,现在已经在逐步向外扩了,他可能真的在怀疑你跑出去了。” “是么?” 尽管一切如自己所想,可也许是跑出去又被抓回来的次数太多了,景稚月一时间竟然有些不太敢相信。 她想了想说:“再等等。” “等他找出去的距离再远一些再说。” “我之前说的易容的人你找到合适的了吗?” 叶溪闻苦笑摇头。 “不是找不到,是我现在不敢把人带来。” 明面上是看不出来,可谢空青的人哪儿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边有人在盯梢,一直在等着自己露马脚。 这种时候,他找了易容的人就相当于是把底牌暴露了。 这个险不值得冒。 景稚月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靠在墙上说:“那就不着急找,等一等也来得及。” “你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 “我是想跟你说,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你可以准备准备悄悄出城了。” 景稚月听完眼睛瞬间被点亮:“你说真的?” 叶溪闻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低声说:“当然是真的。” “太子被废圈禁河西行宫,这事儿太后之前是不知道的,这几日太后思念孙儿不得排解,据说还病了一场,皇上拗不过太后,所以定了后日让太后前往行宫探视废太子。” 太后出宫排场自然不会小。 到时候前前后后的一堆人,只要想个法子,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景稚月塞进去,不声不响的随着太后的队伍一起出城。 像是为了让景稚月放心似的,他还解释说:“淮南王是胆大妄为,可再怎么说,他也不会敢在大庭广众下去搜查太后的随从,所以混进去以后还能避开搜查,城外我都安排了人接应,等出了城,马上就会有人给你改头换面送你去别的地方。” 只要顺利出了望京地界,谢空青再想抓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景稚月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计划,高兴得差点儿蹦了起来。 天助我也啊! 她忍着激动说:“你确定能把我塞进去?” “当然。” “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还会来一次,到时候你听我的就行。” 商量好了,为了不引人怀疑叶溪闻很快就出去了。 而他这边的动作也传到了谢空青的耳中。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说:“看样子万花坊还真的是个好地方。” 不然怎么值得叶溪闻不辞辛苦的跑了一趟又一趟? 福子也从中品味出了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他迟疑道:“王爷,咱们好像一直搜漏了个地方。” 按常理计,寻常人家的女子是不可能踏足花楼半步的。 那都是见不得光的腌臜地,谁家娇养着的贵女都有几分说不出的傲气,都生怕那里的地会脏了自己脚底的鞋,哪怕是听到一句都觉得龌龊。 偏见先入为主,以至于他们在找的时候都下意识忽略了烟花之地。 谁家正经王妃没事儿去花楼里待着? 可他们偏偏忘了非常重要的一点。 王妃她就不是一般人啊! 别人干不出来的,她干了有什么稀奇的?! 第295章 去了也是白去,找不到的 福子诧异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早已想到这点的谢空青听完却只是冷笑。 行常人难想,做匪夷所思。 景稚月出人意料的时候还少吗? 只是如果她以为这样就能逃出自己的掌心的话,那她就是彻底想错了…… 谢空青垂下眼说:“她就这么躲着不是办法,叶溪闻一定会尽快设法帮她出城,合适的时机眼前恰好就有一个。” 福子激动地说:“太后去河西行宫的时候!” 只有太后的队伍无人敢查,如果王妃真的顺利混了进去,以她的本事,跑出去以后可能就再也找不着了。 福子想想有些心急,忍不住说:“要不奴才现在就带着人去一趟万花坊,万一这一去就恰好找到王妃了呢?” 不然真等到不好动手的时候,那可就来不及了。 见谢空青没反对,福子杀气腾腾地冲了出去。 青竹迟疑地看着他,小声说:“王爷,您不去吗?” 谢空青好笑道:“我去作甚?” 青竹脸上迷茫更甚。 谢空青好心解释:“他去了也是白去,找不到的。” “你忘了,之前景连海藏在暗室中的账册,咱们接连出动了好几波人都没能找到线索,甚至连暗室的边缘都没摸到,可王妃闯进书房不到一刻钟就把账册带出来了,你猜她是怎么找到的?” 景稚月藏着的本事比表面上看得到的多,给他制造的惊喜也是一个接一个。 这人十有八九还精通机关奇门遁甲之术,过去的这么多天已经足以让她给自己打造出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地。 她准备充分藏得严严实实,福子带着再多人去也不可能找得到。 青竹有些不敢相信,谢空青淡淡一笑,老神在在地说:“不信的话,你且等着瞧。” 福子出发前是信心满满的。 他坚信推测没错,也自信只要自己的人手充足能把万花坊围个里三层外三层,就一定能在今天把王妃请出来。 可想象无比美丽,现实却残酷得让人头疼。 一个时辰后,沐念白一言难尽地从楼上下来,看着眼前花红柳绿的一堆彩纱脑袋大了一圈。 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包括衣柜桌子底下,甚至连房梁上都没放过,可景稚月不在这里。 扑了个空的福子胖脸气成了紫色。 沐念白摸着下巴狐疑地说:“你确定消息没错?” 福子护主心切地说:“王爷说的,怎么可能会有错?” “可是人不在啊!” 沐念白双手一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叹气说:“福公公,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有多努力吗?” 从决定行动开始,就已经秘密将整个万花坊全都围了起来,一寸一寸地搜,险些把地板都磨平了三寸,可死活就是找不到。 沐念白第一次起了想把说出口的话收回来的心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要不再搜一遍?” 他也不信邪。 不信邪的人硬着头皮用更细致更可怕的方式上下又搜了一圈,最后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的。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景稚月就像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人间蒸发了似的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第296章 怎么,不欢迎本王? 福子实在是气不过,黑着脸瞅着楼里的老鸨说:“你们这里近日可来过新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老鸨被搜得莫名其妙又不敢造次,听到这话苦着脸说:“哎呦,这位爷,这话奴家已经答过不下十次了,您说的人奴家是真的不知道啊!” “楼子里的姑娘买进卖出都是有数的,您刚才一来,奴家就把人口册子给您过目了,眼下所有人都在这儿呢,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奴家这里是当真没有您要找的人。” 老鸨说得在情在理,可福子听了还是不信。 他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能咬牙离开,想着来都来了,顺带还把柳巷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一遍。 平白无故的,原本只在晚上开门做生意的人花楼不论大小,今儿都突然被搜了一遭。 被搜查的地方所有人都是懵的。 全都搜完了回去,一无所获的福子的脑瓜子也一阵一阵的嗡嗡。 他苦哈哈地去跟谢空青复命。 说完了青竹露出个恍的表情,谢空青只是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 藏得够好的。 为了能从自己的身边挣脱出去,她还真是够用心的。 福子见他不说话心中更是惴惴,一时没忍住就涩着舌头说:“王爷,这下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真要等到太后出行那日?” 因为太子被废一事,太后近来心里都很不痛快。 王爷跟她的关系本来就不算和睦,要是在太后出行那日闹了起来,那指不定还要出多大的乱子。 他稍微一想就脑袋疼。 谢空青猜到他的顾虑,顿了顿说:“不必等到那日。” “我今晚就去。” 谢空青说到做到,当日夜色刚降就悠悠然的到了万花坊门前。 叶溪闻正在跟老鸨说话,扭头看到谢空青眉心间拧出了个不悦的痕迹。 “怎么,白日里胡乱搜查还不够,王爷是打算趁着夜深把我这儿的场子一锅端了?”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玩味地摇了摇手中折扇,淡淡地说:“怎么,杨叶老板开着铺子不接客人?” “客人?” 叶溪闻的眼中多了微妙的打量,冷笑道:“怎么,王爷还看得上我这小店?” “为何会看不上?” 谢空青听不出他话中嘲讽似的合上折扇,手腕一转扇子直指楼中看起来最隐蔽的方向,微妙道:“本王听人说这楼子里藏了不愿意见人的宝贝,这才抽空来看看。” “叶老板不欢迎本王?” 叶溪闻逼着自己挤出一抹笑,彬彬有礼地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既如此,王爷请吧。” 谢空青带着沐念白慢悠悠地进去了,沐念白还是个不讲究的,进了门就轻车熟路的开始点姑娘。 这一行人很快就进了厢房,然后就再也没出来,看起来好像真的是来寻欢作乐的一样。 老鸨亲自去送了酒水和果子,下来的时候绕了一截,找到叶溪闻低低地说:“主子,屋里的人看起来不像是来找茬的,可也不是来寻欢的。” 被点中的那几个姑娘畏惧淮南王的狠名,再加上察觉到气氛不对,进了屋也只敢低头站着不说话。 坐着的人也不在乎她们是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坐着下棋喝茶。 这明摆着不太对。 叶溪闻头疼地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想了想说:“不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只要抓不住把柄,那就谁也拿我没办法。” “那边你盯着些,再谨慎些,知道了吗?” 老鸨一改在福子面前的柔弱谄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叶溪闻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谢空青等人在的厢房,转身就走。 第297章 谢空青也不是每次都靠谱的 接下来的两天,谢空青每日都来造访。 点了姑娘不赏歌舞不听小曲儿,消磨时间似的只看桌上的棋盘。 下完一盘就必换一个厢房,谁劝都不好使,强权压迫逼着老鸨必须给换。 老鸨倒是想反抗,可青竹腰间的长刀明晃晃的刺眼,她不敢。 连着来了三晚,万花坊里的厢房被谢空青轮流看了一个遍,等到福子再要求换的时候,老鸨苦笑着说:“王爷,不是奴家不给您换,实在是找不到地方给您换了。” 谢空青挑眉道:“这里的厢房都去过了?” 老鸨为难地说:“是都给您安排过了,您看……” “可本王怎么记得好像还有一个?” 他随手把棋子往桌上一扔,听不出喜怒地说:“万花坊背靠珩山,听说楼的最高处有一间观山景位置最佳的房,本王没说错吧?” 有的就是有,嘴巴上说没有也没用。 老鸨不愧是人精,面色不改地赔笑说:“这样一间房楼里倒是有,只是王爷刚才说的那都是外头以讹传讹的说法,那间房紧贴山壁,晒不得太阳光线差也就罢了,潮气还重得很,故而……” “去那儿。”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地说:“本王就想去看看。” 老鸨哭笑不得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讨好地说:“是奴家多嘴了。” “那王爷请动身吧,奴家这就带路领您去瞧瞧。” 她答应得异常爽快,仿佛没有任何可以为难的地方。 沐念白捧着自己的棋筒暗暗在心里摇头,心想谢空青也不是每一次都那么靠谱的。 这次他肯定是猜错了。 如果王妃真藏在那间房里的话,那老鸨怎么可能答应带他们过去? 在老鸨的带领下,无理取闹还占据了上风的一行人顺利进入传说中的房。 在跟老鸨所说的有些误差,这房间的位置和景致其实都不差,跟别的比起来可能没那么大,但是不管是布局还是构造摆设,都比别的要强上不少。 一如之前那样,老鸨重新吩咐人上了茶,焚了香,把一切安置妥当后就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沐念白摆手示意屋子里的几个姑娘出去,门一关上就猴子似的蹦了起来,寻宝似的在屋子里来回试。 敲墙。 搬所有可能是机关的东西。 他最后甚至还不顾形象的趴在地板上听了半天,可最终还是一脸微妙地站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咱们这几天是要扑空了?” 明日就是太后出行的日子。 叶溪闻要是有心想把王妃藏在太后的随从里,现在怎么着也该是时候要动手了。 王妃会不会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跟他话里无意识透露出的焦躁不同,谢空青显得异常淡定。 他慢悠悠地说:“只要目标还在,不管落下的网子有多大,她总该还是在网里的。” 景稚月不可能凭空消失。 在进入这个房间后,这个猜测就在他的心里得到了证实。 只是结果未出,索性就懒得多说了。 沐念白见他话说一半扔下就不管,有些来气的同时翘着脚坐在椅子上,叹道:“你觉得有把握就行,反正我是没招儿了。” 找了这么多天,暴躁了这么多个日夜。 他现在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谢空青笑笑不言,抬头时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与后墙相连的山壁上,眼底深处泛起了无人可知的冷光。 他倒是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花楼中竟然还藏着如此精妙的好地方。 也难怪之前怎么都找不到。 第298章 深夜巨响 三局棋落,夜色至深。 万花坊中开始了一如既往的热闹,厢房里却出奇的安静。 不一会儿,青竹从窗外翻进来说:“王爷,叶溪闻来了。” 谢空青指尖捏着的棋子转了一圈,头也不抬地说:“他来做什么了?” 青竹一言难尽地撇撇嘴,嫌弃道:“叫了几个相熟的姑娘,找了个空房进去了。” 叶溪闻这人风流的名声不比谢空青残暴的丑名弱。 他进了花楼就叫姑娘,也很符合他往常的作风。 谢空青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晦色,在沐念白不解的目光中说:“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都按您说的放好了,只等着您下令就可以动手。” 他飞快地闭了闭眼,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颗可定局生死的棋,冷声说:“记着时辰,叶溪闻进屋一刻钟后就动手。” “是。” 青竹神色匆匆翻窗出去。 自觉好像错过了什么的沐念白眨了眨眼,奇怪地说:“你留的什么后手?”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空青起身示意福子把棋盘收好,说:“走吧,带你看焰火。” 焰火? 不年不节的,谁闲着没事儿到这种地方放焰火? 沐念白揣着一肚子古怪跟他径直走到走廊上,很快青竹就又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翻了进来。 他蹲在墙角,把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熟练地顺着墙面摆好,后退一步捂着耳朵,拿起蜡烛就点燃了牵出去的引线。 引线瞬间燃至尽头,伴随着轰隆的一声巨响落地,紧接着就是一阵浓烟在眼前不断消散。 沐念白捂耳朵不及时被震得仿佛是被人捶了闷棍,刚张嘴准备要喷,马上就对着被炸出来的黑漆漆的山洞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这里居然真的还内有乾坤! 紧贴着山壁的这面墙后头有一条人工开凿出来的通道! 谢空青冷眼看着炸出来的洞口唇边溢出一抹冷笑:“你带着人进去顺着通道搜,我出去等。” 沐念白还没回神,谢空青转身就走。 他茫然的看看山洞,又看看走得头也不回的谢空青,纳闷道:“洞口都找到了,王妃按理说就藏在里头,他怎么不跟着我进去?” 这人看起来怎么好像又没那么着急了? 被留下的青竹拧巴着脸拍了拍身上的灰,闷着嗓子说:“王妃应该已经不在里边了。” 沐念白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呐呐道:“不会吧?” 王妃是属耗子的吗? 打洞跑得这么快?! 这边懵圈且震惊的二人组结伴朝着山洞前进。 外头的人却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不轻。 所有在屋里的人都被震得跑了出来,来不及穿衣裳的,衣衫不整的头发凌乱一看就没干好事儿的,男男女女高矮胖瘦,数百个不同身份的人此刻全都因为同样的惊吓跑到了前头,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老鸨手忙脚乱的安抚着暴怒的众人,正急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看到谢空青出来了,灵机一动马上就跪下说:“参加王爷!” 不认识谢空青的,认识谢空青的人在看清他的脸的瞬间纷纷都慌了,惊慌失措的跪下去的同时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谢空青飞快地看了四周一圈,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不咸不淡地说:“你们老板呢?” 这么大动静都听不见,叶溪闻是聋了还是疯了? 老鸨才反应过来似的四下看了一圈,猛地一拍大腿着急道:“快来几个人去上去看看,咱家老板之前可就喝了不少酒,这可别是喝多了睡懵过去了!” 有些伙计自己的魂儿都还在半空飞呢,听了这话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上去寻。 可这些人刚走到楼梯口,叶溪闻就黑着脸走了出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第299章 你敢出去,这里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他衣裳的领口大开,身上还有一股子熏人的浓烈酒味,仔细看的话甚至会发现他连头发都是刚刚匆匆系上的。 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温柔乡中出来的似的,衣衫凌乱又透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漫不经心。 老鸨见了他就跟见了主心骨似的,带着惊恐的哭腔扑过去,哇一嗓子就开始说:“您没事儿吧?奴家……” “我没事儿。” 叶溪闻不耐地推开她,目光阴沉沉地落在谢空青的身上,咬牙说:“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除了谢空青,没有人敢在他的地头上制造出这样的动静。 谢空青身为罪魁祸首却半点不慌,看到紧跟在叶溪闻身后出来的几个姑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叶老板好兴致。” 明明是一个人,身边带着的绝色却不少。 要不是被打搅了,他今晚倒是逍遥。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几个姑娘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站都站不稳,衣衫和头发也都是散乱的样子,挤在一起压根就分不清谁是谁,也看不清头发半遮半露下的脸。 老鸨见了又是着急又是看不惯地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儿?才多久就喝成这样?!” “春杏,赶紧把她们几个扶出去吹风散散酒气,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守在边上的侍女赶紧去扶。 混乱中,这几个身着纱衣的女子就要走了出去。 谢空青摆手示意拦在门前的人让路,等这些人走到门前的时候,突然说:“站住。” 叶溪闻不动声色地掐住了掌心,面无表情地说:“淮南王今晚炸了我的地方不说,难不成还想为难我的人吗?” “你的人?” 谢空青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扯了扯嘴角,目光森冷地看向被簇拥在人群中的一个背影,视线稳准狠地落在一点不显眼的红痣上,冷冷地说:“谁是你的人?” 叶溪闻皱眉道:“淮南王,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的地盘?” 谢空青漫不经心似的往前走了一小步,掸了掸指尖淡淡地说:“那又怎样?” “叶溪闻,看在有些人的面子上,本王现在不想杀你。” 识趣点就赶紧滚开。 景稚月的面子管不住这么多废物的命。 换作常人听到这话早就让开了,可叶溪闻偏不。 他不怕死似的挡在谢空青的面前,冷冷地说:“带着咱们的人出去。” “你敢。” “我凭什么不敢?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叶溪闻正要让堵在门前的人都走,谢空青却闪电一般的出了手。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叶溪闻几乎来不及阻拦。 二人短兵相接就在眨眼之间。 见叶溪闻和谢空青打起来了,老鸨像是吓坏了似的尖声喊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要杀人了啊!” 这些人本来就被刚才出其不意的巨响吓得不轻,看到谢空青亲自动了手,更是生怕波及自己的小命。 原本就乱糟糟的人群瞬间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场面顿时成了一锅糊粥。 福子神色不善地抓住长刀提防着在暗中捣鬼的护卫,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都不许动!” “违令者死!” 他已经很努力了。 可对于完全乱了的场面而言,他的这点儿嘶吼是真的不够看。 眼看着有些人马上就要冲出去了, 谢空青眼中冷光一闪用力一掌把叶溪闻劈得往后退了几步,看也不看地说:“你敢出去一步,我就把这里全都夷为平地。” “今晚在这里的,一个活物都出不去。” 第300章 你总是学不乖 他说话的声音分明不大,跟四周不断冲击耳膜的叫喊相比也算不得什么。 可就是这样听起来轻飘飘的话,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的钻进了景稚月的耳朵。 他是认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景稚月就像是瞬间被人抽去了所有骨头,浑身都没劲儿了。 活着也没劲儿透了。 她脚下站定深深吸气,在人群中默默往前走了一小步,也没抬头,只是站在门边做了个请的姿势,听不出任何喜怒地说 :“你赢了。” 她还是小瞧了谢空青的卑鄙无耻和狡诈。 这盘棋还是输了。 叶溪闻见状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也没了再跟谢空青打斗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站在边上看着景稚月的方向不说话。 谢空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门边的人,冷冷地说:“你倒是会心疼人。” 对他的死活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甚至数次对他动了杀心。 叶溪闻这样的人她倒是稀罕。 甚至不惜放弃自己谋划已久的逃跑,也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护住叶溪闻的性命。 就那么在乎吗? 谢空青眼中杀意渐浓,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要杀叶溪闻的心思。 叶溪闻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景稚月不耐烦似的哈了一声,也不理会谢空青脸上翻涌的是什么颜色,拔腿就走。 “愿意杀就杀,愿意屠就屠。” “你的事儿,我管不着。” 她走得潇洒,始终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围观群众惊得目瞪口呆。 长见识了开眼界了。 原来世上还有人敢这么跟淮南王说话! 大胆挑衅的景稚月扯了扯身上的紫色纱衣,熟练地上了门前的马车,像是彻底没了耐性跟外头的人纠缠半句。 谢空青眸色冰冷地看了叶溪闻一眼,在无数吸气声中微不可闻地说:“有些人不是你能妄想的,管好你自己。” “不然本王不介意早些送你去见你父亲。” “走。” 他大步走出万花坊,老鸨注意到叶溪闻眼中的不甘,赶紧上前一步摁住了他的胳膊。 “主子,小不忍则乱大谋。” 淮南王有备而来,今日的局已经被破了,这时候再跟淮南王撕破脸除了让后果无限变大再无任何好处。 不值得。 叶溪闻反复咬牙才把追出去的怒气压了下来。 紧接着搜完了山洞通道的沐念白摇着扇子走出来,视线自他身上一扫而过,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 敢当着谢空青的面把王妃藏起来,这就跟踩在谢空青的脸上跳舞没有区别。 要不是清楚王妃看重这人,叶溪闻就算是有十条命也该是死透了。 沐念白满是唏嘘地啧了啧,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都跟上撤退。 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叶溪闻察觉到万花坊里被潜入了多少谢空青的人,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可怕。 满场的宾客中站出来了不少人,这些人跟在沐念白的身后离开,最后竟是走了大半。 而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意识到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一直以为在掌控之中的地方,早就被谢空青的手段渗透了吗? 透过车窗缝隙看到车外的人的瞬间,景稚月也察觉到了有些微妙。 她自嘲似的闭上了眼,谢空青掀开车帘进来,看到她身上的纱衣眼底深处马上就燃起了火。 他一把抓住景稚月的胳膊,常年挂笑的面上覆起了寒冰之色,从险些咬碎的牙缝中挤出了濒临破碎的字音:“知道挑衅本王的代价吗?” 景稚月被他掐得生疼,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同时不甘示弱地反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撒开。” “我要是不放呢?” “你……” “景稚月,看来我还是对你太温柔了。” 谢空青突然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腰带,在景稚月惊恐的目光中撕碎了她纱衣的袖口,冷笑道:“你会付出代价的。” 他毫无征兆的暴露出了强势的一面,火热的身躯重重压下,景稚月惊得狠狠咬牙,下意识地伸手把他挡在了一臂之遥。 “谢空青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要笑不笑地伸手挑起了景稚月的下巴,寸寸逼近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距离,吐出的话音中字字都带着说不出的狠意。 “你总是学不乖。” “我本来想对你好些的,是你逼我的。” 第301章 我的命是自己的 强势,窒息。 毁灭式的压迫摧枯拉朽地迎面袭来,方寸之地景稚月呼吸之间察觉到的都是不可言喻的可怕。 这是第一次,习惯用温润来掩饰的谢空青在她的面前暴露出了原本的狰狞。 他就像一头龇牙露出了血盆大口的野兽,口鼻间呼出的温热气息都让人忍不住颤栗。 四目相对的时候,景稚月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要被他眼中冲出的潮水彻底淹没,胸口狠狠一窒反手就把藏在腰后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冰冷的刀剑刺破皮肉往下三分,刺目的血色马上就顺着白皙的肌肤点滴往下,蜿蜒出了一条残忍的通路。 谢空青冰冷如锥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脖子上的破口,几乎是愤怒地说:“你威胁我。” “你是高高在上的淮南王,我哪儿敢斗胆威胁?” 景稚月横了心似的把匕首用力往下压,在谢空青不易察觉的急促呼吸中咬牙说:“淮南王无所不能,言谈间可掌控无数人的生死,可就算如此,我的命也是自己的,你管不了我。” 她想活就会努力活。 想死也没人可以拦她。 她自己的命,自己做主。 在狰狞的血色蔓延中,景稚月心一横嘲道:“怎么,怕我死在这里脏了你的车?” “谢空青,你……” 啪! 景稚月完全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就被谢空青一掌拍落。 她心里一慌条件反射的想要去捡,可手腕却被谢空青紧紧抓住,整个人都偶被压在车壁上动弹不得。 谢空青含恨似的咬了她的耳朵一口,泄愤似的狠声道:“你说对,很多事儿我是管不了。” “可你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的。” “只要我想让你活着,就是阎王爷来了也不能带你走。” 景稚月被耳朵上传来的刺痛惊得想骂人,话还没出口,谢空青就率先一步放开了她,抓起落在地毯上的腰带拴上直接就下了车。 车轮滚滚向前,车外寂静无声。 景稚月余惊未定地捂住了流血的脖子,一手摸着疼得钻心的耳朵不断龇牙。 果然是属狗的。 这是这狗东西第几次咬她了! 气不过的景稚月在车里摔起了枕头,谢空青隔着车壁听到不断皱眉。 福子等人默默地跟在边上不敢言声,想到自己刚才听到的对话,恨不得用眼神在地上刨个洞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 太吓人了。 王爷和王妃吵架的架势太吓人了! 惊人而不自知的谢空青阴沉着脸打马继续向前,意识到马车速度太慢了,忍无可忍地说:“磨磨蹭蹭的做什么?是想把地上的蚂蚁都碾死吗?!” “都没吃饭走不动了!” 福子苦不堪言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后头的人赶紧跟上,自己蹦到驾车的位置上抢过缰绳,亲自赶起了车。 这一晚,夜半还在街上游荡的人都见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画面。 一辆看起来就很华丽很沉的马车撒丫子在街上跑得飞快,甚至连后头的马都好像要追不上了。 一路追魂断命似的狂奔到了淮南王府门前,谢空青冷着脸径直走了进去。 守在门前的空竹等人茫然四顾。 福子赶紧低声说:“王妃在车里,你们赶紧去接。” “还有,记得看看王妃的身上有没有伤口。” 他刚才在车外隐隐闻到了血腥气,只是碍于王爷的脸色实在不敢问。 可万一是受伤了,那也不能耽搁啊! 空竹等人着急忙慌地撵上前,看到景稚月异于常人的打扮也识趣的没多嘴,拿了披风搭在她的肩上,有条不紊的把人接着回了听雨轩。 屋内,空心皱眉处理景稚月脖子上的伤,看到她明显还带着牙印的耳朵脑袋足足的大了一整圈。 牙印过分敏感,又是在耳朵这样特殊的位置。 除了王爷,就不可能是别人留下的。 瞧这架势,王爷和王妃难不成是在路上起冲突了? 第302章 他丢不起这个人 几个丫鬟拧巴着脸把她身上的伤口处理好,等换衣裳的时候看到她手腕上刺眼的淤青,空竹没忍住说:“这是王爷打的?” “王爷打您了?”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眨了眨眼,想了想谨慎地说:“也不是。” 谢空青是狗,可除了咬人就没有什么伤她的意思。 这淤青就是他一时没控制住火留下的,跟打扯不上关系。 尽管她这么说了,可这几个人的表情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人既然是已经回来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就非要动手吗? 空心不敢让她们多言,拿来药油蹲在地上说:“淤青是血气不散,要是不忍着疼揉开了,明日起来会青紫得更厉害。” “您稍微忍着点儿,奴婢帮您上药揉一揉。”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叹气。 又失败了。 前几次还可以说是自己的计划不周密,被谢空青抓住了漏洞。 可这次的总不能再归结于同样的原因了。 回来的路上她就在仔细复盘,这回之所以被逮了,还是因为自己的实力不够,哪怕是拼上了全部也不够跟谢空青抗衡。 她敢肯定,在今日之前谢空青是不知道在具体藏在哪儿的。 他之所以敢笃定自己一定在万花坊,是因为叶溪闻在那里。 如果她自己的人手能再多一些,藏在暗处的可用之人再一点儿,谢空青绝对不可能像这次一样,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线索,进而在万花坊守株待兔。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次了。 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叹气,空心把药收好,为了防止药被蹭掉,还用纱布在她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秀气的蝴蝶结。 “王妃,您可饿了?” “小厨房里一直温着吃的,奴婢去给您端一些来吧。” 大计失败,景稚月连撞头的心思都有,一点儿都提不起吃饭的心思。 她抓起笔在纸上写了个方子,说:“饭就不吃了,你明天抽个空去按方子抓药回来。” 听到她说抓药,这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王妃出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们几人之前中了招,愣是在屋子里昏天黑地的迷糊了三天才逐渐见好转。 这人才刚回来坐下,不可能是又想跑吧? 似乎是注意到她们在想什么,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放心,这回是我自己吃的,不给你们吃。” “想什么呢?啥都想吃?” 她好不容易才把脸上的伤治好,可不能因为谢空青的缘故,再在脖子上留一道疤。 想想就晦气。 景稚月在空心等人如释重负的目光注视下,心累地爬上了床,嚼了一颗安神的药就闭眼睡觉。 明天的事儿明日再说。 今晚她是真的顶不住了。 她亲手调制的药效果极好,吞下去马上就能睡得昏天黑地。 谢空青来的时候,床上的人显然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走近了发现没动静,心里一惊莫名有了些紧张。 看到谢空青伸手试向景稚月的脖子,空心和空竹下意识的绷紧了呼吸做出了防备的姿态,可最后他试到了平稳的呼吸就把手收了回来。 谢空青没理会她们眼中来不及掩藏的紧绷,神色莫名地看着景稚月沉静的睡颜,沉沉地说:“她吃了什么?” 如果不是吃了东西,景稚月不可能睡得这么沉。 空竹低着头说:“回王爷的话,王妃睡前吃了一颗安神的药。” “她倒是安排得挺好。” 做了心虚的事儿,这会儿终于知道担心自己睡不着了? 早的时候怎么看不出半点后怕? 谢空青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想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要走这一趟。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淡淡地说:“给她抹这个药。” “还有,别告诉她本王来过。” 他丢不起这个人。 第303章 别辜负我的努力好吗? 人狠话不多且还爱面子的谢空青来得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非常安静。 景稚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压根就没发现有人来过。 期待已久的自由宣告破灭,所有人都默契的忽略了她消失的这段时间,一切看起来好像跟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福子一大早就生怕她得闲了开始琢磨作妖,赶紧就把堆积着的事儿拿过来给她打发时间。 景稚月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里的各种帖子,心不在焉地说:“王爷呢?” 福子没好意思说王爷昨晚在练武场打了一宿的拳,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王爷今日有事儿,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出去的时候可说什么了?” 福子一言难尽地摇头。 什么也没说。 今日的王爷异常的沉默。 景稚月听完不知作何感想,扯了扯嘴角把帖子扔到边上,摁着眉心说:“去帮我把叶溪闻叫来。” 福子心头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竖起了戒备的心墙,小心翼翼地说:“王妃,王爷近来心气不顺,正是不想见外人的时候。” 特别是叶溪闻。 他敢用项上人头保证,王爷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一定是他! 他正想劝景稚月别赶着这时候火上浇油,可谁知道景稚月听完却只是幽幽一笑。 她半酸不苦地说:“怎么,我现在连见个人都不行了?” 福子苦着脸摇头:“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哪怕您换个人也行呐,要不这样,您想办什么事儿,奴才去帮您办,也省得您……” “福公公。”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近来心气也很不顺,知道吗?” “你要明白,不光是王爷会生气,我也会的。” 换作是谁接二连三的跑路失败都会很生气的。 她能控制住自己没疯了似的大吵大闹,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别辜负她的努力好吗? 也许是被她眼中的诚恳打动了,又或者是看清了她手里闪烁着冷光的银针,福子打了个激灵没了纠结,非常果断地说:“奴才遵命。” 王爷高不高兴另说。 现在保命要紧。 不想得罪景稚月的福子速度快到惊人,半个时辰就把叶溪闻带进了王府。 跟前几次的摸墙翻窗不一样,叶溪闻这次罕见走的是正门。 底牌都明面上摊开了,这时候再藏头露尾的就很没意思了。 景稚月懒得装了。 空心等人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帮凶默默不言,景稚月示意他坐下后淡淡地说:“没事儿吧?” 她昨晚走得仓促,也没来得及管叶溪闻。 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这人真受了牵连,那她跟谢空青的梁子就更大了。 她在打量叶溪闻的时候,叶溪闻也在看她。 他眼尖注意到她红肿的耳垂和从袖口中隐隐若现的淤青,眉心马上就褶出了褶痕。 “王妃从我那里走的时候,身上没有伤。” 这伤是从何处来的,好像已经不用说了。 叶溪闻意识到这一点脸色趋向锅底,景稚月却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这点儿磕碰算什么伤?” “叫你来是想让你去帮我办件事儿。” 叶溪闻强忍着看似莫名的怒火说:“王妃吩咐。” “安排几个利索的人去行宫帮我看看景摘星。” 按理说景摘星身为前太子的侧妃,还被牵连圈禁行宫,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出来的可能了。 可她现在不是没事儿么? 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关注一下敌人的现状,也好为自己无趣的生活找点儿乐子。 叶溪闻从不拒绝她的话,应下来了才说:“我来的时候听人说,宣平侯府的侯夫人好像疯了,这事儿王妃知道了吗?” 景稚月当真不知道这个。 她微妙地眯起了眼,玩味地说:“真的疯了?” 侯夫人如此受不住刺激的? 第304章 你是说,侯夫人死了? 其实侯夫人原本是没疯的。 她一开始陷入原因不明的昏睡,可时不时还是能清醒一会儿,只是清醒的时候人看起来也懵懵的,理智也不清楚。 宣平侯被景摘星的事儿闹得心烦,也没心思在乎她的死活。 一直等到景慕云赶了回来。 景慕云是宣平侯最小的嫡子,自小就被宣平侯寄予厚望,不到十岁就被送到了白鹿书院读书。 他在书院里管不着家里的事儿,再加上年纪小,也没人给他掺和的机会。 可这次的事儿实在是太大了。 先是景摘星与太子私通,顺利成为太子侧妃后紧接着太子被废黜了,景摘星也被连累得圈禁在了河西行宫。 外界为了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风言风语也成功传入了书院中。 景慕云自小跟景摘星的感情最好,一听这事儿马上就坐不住了,紧赶慢赶的从书院赶了回来,然后就发现侯夫人病重多时了。 不得不说,亲生的儿子与寡情的丈夫相比的确是强了不少。 跟宣平侯的不管不问不同,景慕云一回来就设法给侯夫人请了不少大夫,甚至还为了侯夫人的病跟宣平侯大吵一架。 他苦苦盼了多日,侯夫人的病终于有了些许起色。 可噩耗就在下一秒。 在他说出景摘星的事儿以后,侯夫人受到内外的冲击太大,一下子没分得清虚幻和现实,彻底跌入了不可控的幻境当中。 她彻底疯了。 因为侯夫人发疯一事,景慕云直接吓破了胆子,甚至还失了理智跑到外边找到了寻欢作乐的宣平侯,父子二人争执的时候也让不知情的外人知道了侯夫人的现状。 叶溪闻带着说不出的嘲讽说:“侯夫人的病好像挺严重的,宫里接连来了好些太医都说无药可治,不过我听说她现在好像很快乐。” 跟常见的疯子动辄的大吼大叫不同,侯夫人疯得相当平和。 她好像只是陷入了一个梦寐以求的美梦当中,沉浸在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完全迷失了自我。 景稚月听完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微妙道:“她应该已经在梦里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大梦一场夙愿得偿,怎么可能不快乐?” 只是美好的东西都是致命的。 她现在有多高兴,在幻境中被消耗的精气神也就越夸张。 这人熬不住多久的。 景稚月突然就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借口累了让人把叶溪闻送走,靠在美人躺上就说:“如果宣平侯府出了丧讯,记得及时告诉我。” 好歹是塑料母女一场,于情于理她都应该要去看看的。 她猜到了侯夫人会死,但是她也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两日后,景稚月心情复杂地看着空心,说:“你是说,侯夫人死了?” 这么快? 空心不知为何面上带出了几分阴沉,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宣平侯府对外宣称是暴毙而亡,可好像不是这样。” “具体什么情况还没打探清楚,可据探子来报,侯夫人的死状不太好。” 不是病死的,那就只能是人为了。 景稚月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下手的人,垂下眼帘说:“换衣裳,咱们去看看。” 第305章 什么仇都记只会害了你 宣平侯府。 没了送景稚月出嫁时假欢喜,也没了景摘星得封侧妃时的欢天喜地。 这曾经好像很是荣耀的门楣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染上了灰尘似的,莫名就带出了几分黯淡。 门房看到淮南王府的马车连忙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说:“奴才参见王妃。” 景稚月自上而下看着趴在地上给自己当人凳的下人,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 说来好笑,她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这些人的嘴脸可不是这样的。 人的变化可以来得如此仓促的吗? 她没理会满脸谄媚的下人,扶着空心的手下车站定,看到侯府的红灯笼还没摘,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东西还不摘?” 府里的主母死了,无论如何都该大办一场。 距离她接到消息已经有一个时辰了,这里看着怎么还是没有动静? 下人怕她生气似的抖了抖,纠结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回王妃的话,侯爷说夫人死得不体面,不必大办,收敛了即可。” “不体面?” “缘何不体面?” 景稚月面色淡淡地看向不断发抖的下人,唏嘘似的说:“夫人威风了一辈子,何尝有过不体面的时候?” “这排场,泉下难安呐。” 这话说得扎心,跪着的人吓得一脑门汗愣是没敢接话。 景稚月没理会他,径直朝着敞开的大门走了过去。 跟她之前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不一样,府里的下人见了她尤为恭敬。 想来也是。 原本看起来最是前程无限的景摘星栽了,这辈子也看不到出头的时候了。 耀武扬威的侯夫人死了,曾经宠极一时的大少爷景连海也被流放了。 府里的少爷小姐总共四个,如今就只剩下了最不被看好的景稚月仍稳稳地坐在淮南王妃的宝座上坚如磐石。 不知不觉间,她是宣平侯府唯一一个能说得上出挑的人了。 这些人怎么还敢得罪她? 景稚月感受着人心的易变笑而不语,走到灵堂里看到独自跪在棺木前的景慕云,眼中闪烁起点滴漠然,站定了没进去。 景慕云原本是没发现她的。 可灵堂里的下人眼尖,看到她马上就跪了下去。 “参见王妃。” “王妃?!” 沉浸在悲伤中的景慕云愤怒回头,看到景稚月站在门前没有要进来跪拜的意思,怒不可遏地说:“景稚月你是没心肝的畜生吗?!” “娘死了,你是怎么好意思站着不动的?!你到底是来祭拜的,还是来看娘的笑话的!” 半大少年怒起来的时候毫无理智可言,宣泄情绪的吼声更是恨不得把房梁震塌。 可景稚月看着涕泗横流的他却只觉得好笑。 娘? 棺材里的可不是她的娘。 她看不到景慕云脸上的愤怒似的,不紧不慢地说;“我是顺路来祭拜的,却也没多少诚心,毕竟亡者对我最是不满,见我去下跪焚香,只怕是恨不得从棺材里蹦出来再掐住我的脖子。” “前怨随命消,不必再逗留生者,这样的道理你不明白?” “景稚月你……” “大胆!” “王妃的名讳岂是你可直唤的?!” 空心一声低呵惊得景慕云忘了言语。 景稚月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鼻涕泡泡,双手一摊坦然地说:“死了的是你娘,跟我没关系。” 她只是好奇侯夫人为何会死在自己的预期之前,这才抽空来看看的罢了。 所有有火别冲着她撒,她不惯这臭毛病。 景慕云从未想过唯唯诺诺了多年的景稚月会变成这副尖锐的模样。 他像是从未见过景稚月似的,充满愤怒和仇恨的眼中全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狠辣。 “景稚月,你把大哥害得流放,把娘害死,二姐也是你害的!”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景稚月状似不解地指了指自己,笑得有些无言以对。 她难得起了好心提醒了一句:“小子,什么仇都往不相干的人身上记,只会害了你。” 而且有些人的恶果只能说是罪有应得,她可不觉得跟自己有关系。 说完她懒得再理会刚死了娘的小破孩,对着青竹使了个眼神。 “你去看看。” 第306章 夫人是你杀的吧? 刚死的新亡是不封棺的,所以哪怕灵堂里的人都在哭喊着阻止,青竹还是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棺木。 棺木里,躺着的是嘴唇乌黑的尸首。 青竹一看心里就大致有了数,快步走过来低低地说:“跟您猜的一样。” 侯夫人的死因不是令人沉浸的幻境,而是见血封喉的毒。 是谁忍不住下了这样的杀手? 谢空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景稚月马上就坚决地否定了。 那狗东西没这样的热心肠。 那还能是谁? 心中迷雾渐起,景稚月没心思多待,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身后却突然有人说:“王妃,侯爷在书房等着您,说是让奴婢来请您过去说说话。” “找我过去说话?” 她那个无能只晓得狂怒的爹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觉悟了? 景稚月眸色深深地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棺木上痛哭流涕的景慕云,心底缓缓升起了一股古怪。 她怎么觉得,自己好像猜到凶手是谁了? 书房外,她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在门外等着,直接推门而入。 宣平侯看到她来了,面带怅然地笑了一下,指着一旁的椅子说:“来了?” “坐吧。” 景稚月刚坐下,宣平侯就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心中玩味渐起,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没开口。 宣平侯等了半天不见她主动说话,索性咳了几声就说:“知道为父今日找你来是为了何事吗?” 为父? 这样的字眼,景稚月翻遍原主的记忆也不记得到底听过几次。 更何况是如此温和的口吻? 她垂眸遮住眼中讥诮,宣平侯自顾自地说:“你娘病得太重了,为父想了无数法子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在她病重的时候,她也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儿。” “稚月,到了今日我才发现,我身为父亲之前对你的亏欠实在是太多了。” 他说完像是自己受不住了似的,苦笑了几声才叹道:“这么多年我都忙于政务,鲜少有时间关注内院的情况,在有些人的隐瞒下,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过得如何。” “ 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有心人教唆了才与我父女离心,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是你娘一直都在偏心苛待了你。” 他仿佛是陷入了一场自己编织出来的谎言中无法自拔,迫不及待地展现着自己少得可怜的父爱,字里行间一股脑的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死人的身上。 景稚月听完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说:“如此说来,侯爷认为这一切都是夫人的错?” 宣平侯没想到自己说了半天景稚月还是不肯叫爹,尴尬地顿了下板着脸说:“自然是她的错。” “要不是她偏心景摘星在我的面前故意说你的不是,我们父女怎么会彼此误会了这么多年?” “误会?” 景稚月好笑挑眉说:“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误会?” “你……” 宣平侯逼着自己把熟悉的谩骂咽回去,换了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稚月,你娘死了,摘星也再也出不了行宫半步了,偌大的宣平侯府现在剩下的人不多了。” “我们是父女,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一家子的血脉情分是抹不去的,就算有天大的误会,那也没有解不开的理由。” “我知道你心里还怨着我,可咱们总归是一家人,往后的日子是要咱们一家人扶持着往下过的,你总不能就这么一直跟娘家不来往,这样下去你在王府如何立足?万一淮南王来日有了新宠,没有娘家给你撑腰的话,你的地位还如何保全?” 景稚月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这些废话的深意,可听完只觉得倍感滑稽。 在没有这些变故的时候,原主不曾做错什么。 就因为一些可笑的他人因素,宣平侯冷眼看着她被欺辱至地狱,不曾说过一个字。 可现在不一样了。 曾经试图压在她头上的人死的死,废的废,这时候就突然想起她了? 明明就是想借她的身份获取谢空青的庇护,如此直白的原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做什么? 她难掩讥诮地站了起来,在宣平侯强忍着的怒气中口吻古怪地说:“侯爷,话也不必说得这么早,你我是不是一家人还不好说呢。” 有些糊涂虫一辈子都在当大怨种,哪怕是到了现在也依旧如此。 说来还真是可笑。 她无视宣平侯铁青的脸色往外走,等走到门前的时候突然回头:“夫人是侯爷杀的,对吧?” 她突然的惊人一语,吓得宣平侯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说话的声音都多了一丝明显的紧绷。 “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儿?!” 景稚月见状悠然一笑,懊恼似的啧了一声,说:“想来也是。” “夫人突然发疯虽是不光彩,可想来跟夫妻这么多年,侯爷是不至于为了这点儿脸面上的事儿就不顾夫妻之情的,是我多心了。” “侯爷好好休息,告辞。” 第307章 找本妃有事儿? 景稚月大摇大摆地出了宣平侯府,四下无人敢拦。 一路向外走出去,看到侯府中依旧如故的景象,她的心里突然冒起了不可言的嘲讽。 侯夫人自己大约也没想到,人走茶凉来得如此突然。 她只是死了,可那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好像就随风散了。 而且之前好像很关心她和景摘星的老祖宗在这场风波中完美隐身,打着吃斋念佛不理世事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所有人似乎都在瞬间就把这对下场凄凉的母女忘了。 回去的路上,空心说:“王妃,您之前说的事儿可要继续查?” “不必了。” 都已经猜到是谁下的手了,这时候就没必要再做无用功了。 她本来想着回去就继续当好自己的摆设,可谁知道马车刚停下还没进门福子就迎了上来。 “王妃,有客人来拜访您了。” “客人?” 景稚月诧异地说:“谁?” 她在望京跟谁都扯不上干系,也不与谁来往。 谁会在这时候来找她? 福子低着头说:“是工部尚书胡大人家的夫人,跟她一起来的还有白侍郎家的夫人。” 这两位大人在朝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女眷间并无往来。 景稚月心中生出微妙的异样,顿了顿说:“可说了来找我所为何事?” “两位夫人不说,奴才也不好多嘴。” “她们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此刻正在花厅等着您呢。” 人已经到了,总不能把人撵出去。 景稚月压下狐疑说:“你先去招呼着,我去换身衣裳。” 她出门的时候想着到底是死者为大,还特意换下了艳色的服饰。 可现在要去会客,再穿着这么一身素服就不合适了。 换衣裳的时候,景稚月也从空竹的口中搞清楚了这两位夫人的来头。 可听得越多,心里那种古怪就越发明显。 见她皱眉不展,空竹低声说:“奴婢觉得,两位夫人的来访说不定与王爷有关。” 太子在时,这些人多少要注意些皇储的喜怒,也不好跟谢空青有过多来往。 可现在不一样了。 皇权势弱,储君空无。 谢空青突然就成了炙手可热的人。 毕竟谁的心里都清楚,皇上膝下的幼子何时长成尚未可知,谢空青树大根深早已成了气候,与其在这时候去一味地讨好皇上得罪谢空青,倒不如两边下网同时捞鱼,左右是谁也不得罪。 景稚月露出个明悟的表情,啧了一声说:“她们倒是会琢磨。” 早些时候谁也看不上她,这时候想起她的人倒是不少。 她心情复杂地到了花厅,正坐着说话的两位夫人同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行礼。 “参见王妃。” “二位夫人不必多礼。” 景稚月坐下笑道:“听下人说的时候,我一时还没想起来是谁。” “按理说本妃是晚辈,本该先去府上拜访,可最后却是劳动你们亲自来了。” 这话看似寒暄,实则何尝不是嘲讽? 胡夫人听完尴尬一笑,解释说:“说来是我们的不是,本来是应该早些来给王妃请安的,可之前总有些事儿耽搁了,这才延误到了今日。” 她说完还煞有其事地站起来对着景稚月行了个礼,歉意道:“只盼王妃能不恼我们就好。” “那怎么会?” 景稚月好笑地摆手示意她坐下, 失笑道:“二位能想得到,本妃就已经很高兴了。” “只是你们抽空来一趟,总不会只是为了跟本妃问一声好吧?” “是找本妃有事儿么?” 第308章 太后突然来了! 景稚月开门见山,问得来人脸色都有了些许的不自然。 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样的道理小娃娃都清楚,在场的人也明白。 胡夫人下意识朝着白夫人看了一眼。 白夫人理了理鬓角的头发,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只是王府新建,我们本来以为府上会举办一场乔迁宴,还事先备下了好礼,可在家左等右等没等到府里来信儿,这才知道您和王爷不愿张扬的意思,只能是赶着在今日把这份儿早该送来的礼补上了。” 她说完站起来示意身后的下人把东西拿上来,亲手送到了景稚月的手边。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王妃笑纳。” 胡夫人紧随其后。 景稚月看着眼前多出来的盒子,顿了下就说:“空心,这都是两位夫人的好意,收下吧。 经过江南一行,收礼这种事情她极其熟练。 问就是来者不拒。 见她把东西收下了,胡夫人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坐下就顺势说起了别的。 在她有意的引导下,场面倒不至于冷场,反而还显露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话尽意足,白夫人站起来说:“我们今日来得仓促,家里也还有别的事儿没安排呢,就不在此多耽搁您休息了。” “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是呀,王妃您好生休息,等改日您得了空,我们再来。” 景稚月没有留人的意思,就坡下驴地说:“那也好。” “空竹空影,你们送两位夫人出去。” 做客的人一走,上一秒还热闹的花厅马上就安静了下去。 景稚月看着躺在木盒里价值连城的一对玉珏微妙勾唇,起身说:“东西收下入库,我去休息一会儿,谁来了也不见。” 她回到听雨轩倒头就睡,等睡醒的时候眼前就多了一份礼单。 在她睡觉的时候,竟然前后还来了不少人。 而这些人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送礼。 短短一下午,收到的礼盒就把前厅堆了个七七八八,列册子的人都写了半天。 景稚月拿着礼单漫不经心的往下看。 空心一边点烛一边说:“王爷回来的时候说了,这些东西您看着收了自行入库就可,还有就是……” 她迟疑了一下,小声说:“王爷还说,如果您想送什么东西到宣平侯府,也只管让福公公拿了大库房的钥匙去拿。” 尽管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甚至下意识的去遗忘侯夫人死了的这件事。 可名义上景稚月到底是死了个娘,做做样子也无可厚非。 景稚月随手把礼单往桌上一放,不以为意地说:“不用。” 宣平侯如果大办出殡,那她或许还需要做个表面活儿,也省得多招惹骂名。 可人家正儿八经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吭声,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上什么火? 她心思没在那个份上,思绪一闪就过。 见她无意多说,空心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夜安然而过,第二天淮南王府就变得更热闹了。 前来拜访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不到半日收到的东西就能把花厅堆满。 景稚月懒得应付,索性只把福子和空心派出去代自己收礼。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两日,太后终于从河西行宫回来了。 最令人意外的是,她老人家在行宫住了几日第一时间不是回宫,而是去了淮南王府! 第309章 到底是谁在造谣说她善妒?! 景稚月坐在镜子前被迫梳妆打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悦地皱眉。 “王爷要回来了吗?” 自从上次咬了她耳朵以后,谢空青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明明每日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可这么长时间了,两个人愣是没找到机会碰头! 尽管她也不想看到谢空青,可问题是现在不一样啊! 太后来了,谢空青不回来顶住她自己怎么办? 景稚月只要一想到眼前的麻烦都是谢空青带来的就无比烦躁。 空雾把最后一个簪子插好,安抚似的说:“您放心,得到消息的时候福公公已经派人去请王爷了。” 去是去了。 可具体什么时候能赶回来,谁也说不清楚。 景稚月飞快地闭了闭眼,在门外的人来报说太后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带着一众丫鬟走了出去。 太后是她的皇家婆婆。 人来了,她就必须去门前迎接。 太后的銮驾在淮南王府的门前停住,景稚月低着头跪了下去。 “儿媳给母后请安。” 太后扶着嬷嬷的手下了马车,一眼也不看她,只是看着淮南王府的匾额说:“你倒是乖觉。” 要是景稚月敢摆架子不出来迎,她马上就能治景稚月个不敬之罪。 可到底是让她避开了。 景稚月装作听不懂太后的言外之意,温驯地说:“母后自行宫归来,儿媳本该出城去迎,只是一时疏忽忘了您回来的具体时辰,这才失了礼数,还望母后恕罪。” 大庭广众之下,景稚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太后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能如此懂事,哀家很是欣慰。” “走吧。” “哀家今日也瞧瞧,这在别人口中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淮南王府到底长什么样儿。” 景稚月恭恭敬敬地侧身避让,这时才注意到,太后原来不是自己来的。 在她的身后还跟了一连串的贵妇,甚至还有好几个花儿似的年轻姑娘。 她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恍然,低着头默默跟在了后头。 进了大厅,太后理所应当地坐在了首位。 景稚月没直接坐下,主动上前接过空竹手里的茶,双手递给了太后。 “这是王爷今年新得的墨茶,用了八分的水浸了一刻,母后尝尝吧。” 她的恭敬给足了太后人前的面子。 太后面上的冷色散了几分,接过茶没喝,拨弄着茶盏盖子说:“你是淮南王的正妻,身为王妃,当执掌起一府之责。” “哀家问你,身为正妻,你最该做的是什么?” 景稚月脑中迅速闪过无数种糊弄人的答案,最后却选择装傻。 她惭愧地说:“儿媳愚笨不知,还望母后明示。” “糊涂!” “你怎么会不知道?!” 太后砰的一声把茶盏放在桌上,冷着脸说:“你嫁给淮南王已经快一年了,你的肚子怎么还是没有动静?” “不光是你自己生不了,你看看现在的淮南王府,从哪儿找出来一个可以为皇家开枝散叶的?” 景稚月嫁过来之前,谢空青虽说也是没有子嗣,可这人的妾室多啊! 质量不行就数量顶住。 不论内里如何,起码外边看起来是光鲜亮丽的。 太后像是越想越气,盯着景稚月就说:“你之前一直装得好,哀家一直不知道你是个善妒不容人的,可身为淮南王妃,你想想自己干的这些事儿合适吗?” “你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和背弃妇德的妒忌,为此就不允许淮南王纳妾,这样的事儿,是你身为王妃该做的吗?!” 太后口中话语不断,斥责夹杂着一顶顶黑锅飞速砸来。 景稚月被砸得晕头转向的同时,心里默默冒出了几个硕大的问号。 这话到底是怎么说的? 到底是谁在造谣说她善妒?! 见景稚月不吭声,太后顿时就更来气了。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不成体统!” “你出去看看,别说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就是家里有几两余银的普通人家,也没有谁的身边能比得上淮南王的更冷清!” “你就是善妒也该有个限度!否则休怪哀家不饶你!” 滔天大罪砸头而下,丝毫不给人辩解的机会。 景稚月明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可此情此景下,争辩只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难堪。 与其狡辩,不如直接走流程认罪。 她果断跪了下去,低着头说:“母后教训的是,儿媳知错了。” “你……” “母后说的对,自上次王府遇袭后王爷身边伺候的人是少了一些,是儿媳思虑不周的缘故,都是儿媳的错,您别生气了。” “哀家的意思是,你不能光顾着你个人的欢愉,总该也要想想开枝散叶的重要,淮南王受了你的蛊惑糊了心智,可你身为正妻绝对不能含糊!” 景稚月从善如流地说:“母后说的有道理,儿媳以后一定把子嗣的事儿放在心上,等过了今日,不,不用等明日,要不您现在就……” “月儿。” 这两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字眼一出,正准备给谢空青挖坑的景稚月猛地就是狠狠一顿。 她打了个寒战朝着门外看去,抬头就撞进了谢空青隐隐跳跃着怒火的眸子里。 好家伙。 违约现场被撞破。 老天爷这是要佳人血命啊! 第310章 没错,月儿是你大爷 她反应极快,在谢空青说出更惊人的话之前,马上就改口说:“只是纳妾一事还得看王爷的意思,毕竟出嫁从夫,儿媳虽是王妃,可一切还是当以王爷为主,儿媳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太后眼睁睁地看着她改了口,气得额角暴起青筋的同时就看到谢空青大步走了进来。 他也不着急行礼,看似温柔地扶住景稚月的胳膊,叹气道:“地上凉意重,你跪着做什么?” “母后是心疼晚辈的,总不至于在这种小事儿上跟你计较规矩。” “母后,您说是吗?” 太后很想说不是。 她甚至恨不得谢空青跟景稚月一起在这里跪到死。 可问题是话都扔出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能直接说自己不是心疼晚辈的苛刻长辈吗? 这么说像话吗? 太后憋青了脸不说话。 谢空青自顾自地把景稚月从地上抓了起来,等她站稳了,他居然就蹲了下去! 景稚月喉间一紧下意识要去抓他的手,可谢空青却像是早有预见似的不动声色的就挡了回去。 他无视自己淮南王的尊贵,单膝跪在地上帮着景稚月整理好了压皱的裙摆,甚至还伸手拍了拍鞋面上压根就不存在的灰! “月儿,膝盖疼不疼?要是跪疼了的话,我现在就命人去请太医。” 景稚月被她的神来一笔吓得够呛,赶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腕做出了夫妻情深的样子,低头咬牙说:“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什么仇什么怨? 赶着在刀山火海前送她上路? 谢空青微微仰头正好对上她气道颤栗的眸子,唇角一勾微不可闻地说:“是你先出手的。” 他们之前就说好了,无论如何都不再往王府里放人,谁送的都不可以。 可刚才他要是没及时赶到的话,景稚月就要答应了。 想到自己晚一步就要多几个来历不明的妾室,谢空青作恶的心突然就更浓了几分。 什么也别说了,互相伤害吧。 景稚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施施然地站起,几乎不敢去看太后此刻是什么表情。 可罪魁祸首本人却显得尤为镇定。 他不紧不慢地对着太后行了一个不算恭敬的礼,在太后欲要杀人的目光中笑笑说:“儿臣刚才还忘了问了,母后不是去看大皇子了吗?今日怎么得闲来儿臣这里了?” 太后不悦地说:“怎么,你这里哀家来不得?” “那怎么会。” 谢空青笑着说:“母后能来,儿臣荣幸之至,只是儿臣的月儿自来胆弱,只怕是受不住母后的教导,要不还是让她坐下说话吧。” 月儿本人听到这话心尖狠颤,险些把自己的后槽牙都咬了个稀碎。 可谢空青却沉浸在作孽的愉快中无法自拔,不等太后发话就固执地扶着景稚月坐在了左侧的首位上。 他若是没来,这个位置景稚月坐是没错。 可现在他回来了,在世人眼中夫比妻贵,景稚月再坐在这里就非常的不合适了。 景稚月刚想站起来,可肩上却无声无息间多了一只要命的大手。 谢空青关心似的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暗地里下了劲儿让坐下去的人站不起来,柔声说:“你坐着就好,站着累。” 有那么一瞬间,景稚月心累到想哭。 完犊子。 这回是真的完犊子。 本来是夫妻情浓的一幕,可这一幕落在太后的眼里,无异于是针扎一样的刺眼。 她是来给谢空青送妾的,不是来看他们夫妻感情有多好的。 当着她的面儿这么做,这不是在打她的脸是什么? 太后脸色阴沉到可怕,勉强维持着仪态冷冷地说:“哀家听人说你们夫妻感情不睦,可今日看来,那莫非是谣传?” 谢空青状似不解地挑眉一笑,困惑道:“母后听谁说的?” “外界传闻不可信,儿臣跟月儿感情好着呢。” 他说完低头看向用力咬牙的景稚月,笑眼弯弯地说:“月儿,你说呢?” 景稚月…… 没错,月儿是你大爷。 第311章 损人就算了,连自己都咒 景稚月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心处在地狱岩浆之的烹煮之中。 过分绝望。 可谢空青遇路走绝,活路全部堵死。 在已经把太后得罪得青了脸的情况下,这时候再说什么辩解的话也来不及了。 不如躺平摆烂。 她一咬牙做出了娇羞的样子低下头,还往谢空青的身后躲了躲。 “王爷说什么,妾身便听什么,都以您说的算。” 谢空青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都到了这会儿,他才像是刚发现这里还坐着别人似的,在景稚月的身边坐下就说:“今日府上倒是热闹,诸位都是来劝本王纳妾的?” 不管是有这个心思的还是单纯来凑热闹的,这会儿听到这样的话,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鼓起勇气地讪笑道:“王爷说笑了。” “淮南王府内院的事儿自有王妃打理,再往上也有太后娘娘和皇上做主,哪儿轮得到我等多嘴?”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掸了掸指尖,笑道:“也是。” “猜你们也没这么大的胆子管本王的事儿。” 此言一出,现场更是沉寂。 景稚月聋了似的装花瓶,太后忍无可忍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还觉得是哀家多管闲事了?!” “要不是担心你膝下始终没有子嗣,那哀家怎么会……” “母后。” 谢空青不是很赞同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 “子嗣的事儿儿臣之前找高人算了一卦,那位得道高人说,作恶多端屠戮过多的人命带天残,难有子嗣延续香火。” “母后仔细想想,儿臣不就是这样的人么?既然膝下空空乃是天意,又何必非要多纳妾拥美逆天而行呢?母后,您说是吧?” 不仅仅是太后惊呆了。 景稚月听到这话的瞬间,也不得不在心里为谢空青的无耻竖起了大拇指。 损人就算了,连自己都咒。 当真狠人! 狠人谈笑间面不改色,好像全然不在意有没有儿子继承香火。 太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咬牙说:“胡说。” “能说出这种话的,哪儿会是什么得道高人?这分明就是个江湖骗子,不然的话……” “那母后是觉得儿臣作恶不足吗?” 谢空青顶着一脸令人作呕的单纯问:“还是说儿臣杀的人不够多?” 太后再度语塞,保养得当的面皮青紫交错,差点就能在脸上演一幅水墨画。 谢空青恶心人而不自知,自顾自地叹气说:“罢了,儿臣自知作恶多端不得天庇佑,就不白费那份儿心思了。” “母后也别惦记了。” 他好不容易才把淮南王府一把火烧了换得清净,无路如何都不可能再让人塞一些明晃晃的钉子进来。 绝对不行。 谢空青坚决且果断,景稚月变成了个只会点头的摆设。 太后忍着怒扔出来了一堆话头,最后一个不落被怼了回去。 一时间景稚月不知道该同情太后实在可怜,还是该为谢空青的厚颜无耻狠狠点赞。 毫无营养的拉锯进行到尾生,太后实在是心累了。 第312章 你高兴就好,不用管我的死活 她今日本来是不想来的。 可皇上叫人传话,说既然是都出宫了,不如到淮南王府走一趟。 自上次淮南王府大火后,这么多年安插进来的钉子毁于一旦,皇上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今日便是他认定的时机。 尽管她和皇上心里都清楚,谢空青的戒心太重,杀心也重。 安插进来的钉子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甚至很快就会被谢空青用各种理由弄死。 可刚废黜了太子的皇上就是想弄几个人来恶心他,再不济恶心恶心景稚月也行。 皇上自己不痛快,也不想让别人痛快。 为了能逼着景稚月把自己带来的人收下,她还特意叫来了几个贵妇作陪,准备直接压得景稚月说不出话。 可话说到这个份上,景稚月被谢空青护得毫发无损,她却心累到不想言语。 太后头疼似的叹了口气,摁着额角说:“这么说,你是下了决心不肯纳妾了?” 谢空青大言不惭地说:“儿臣心系月儿一身,再无暇多看他人,就不好拖累佳人了。” 太后意味不明地说:“哀家倒是不知,你跟她的感情这么深厚了。” “母后说笑了。” 谢空青拉着不断想往后退的景稚月往前了一小步,郑重其事地说:“儿臣今日可当着母后的面立誓,绝不纳妾,也绝不辜负月儿心意,若有违背,宁可遭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之刑,甘受半生颠沛流离之苦。” 对极其看重誓言的古人而言,这话说得可太重了。 鬼使神差的,景稚月莫名觉得心头狠狠一沉,下意识想要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谢空青早有预料似的加大了抓人的力气,甚至还颇为闲适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夫妻对视,誓言情深。 在外人看来是如此情深义重的一幕,可景稚月却是从上到下的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外人眼中不得谢空青宠爱还好,起码针对谢空青的刀不会往她的身上落。 可一旦被人认定他们夫妻情深,谁离开了对方就没法活,那局面瞬间就不一样了啊! 弄不死谢空青的人会扭头来弄她! 短暂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景稚月的眼前接连浮现出了无数种自己的悲壮死法,每一种都跟谢空青息息相关。 她用一种我要杀了你的眼神盯着谢空青。 谢空青却一副安然之态,他甚至还好心情地说:“月儿,你怎么看着我作甚?” 对外是本王,对着景稚月就是我。 在场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谢空青变成绕指柔的样子? 无数人瞠目结舌间下巴落地,景稚月万念俱灰地闭了闭眼。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王爷高兴就好。” 真的,你高兴就好。 不用管我的死活。 众人见了心中各有所思,谢空青笑得温柔还伸手帮景稚月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太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索性黑着脸说:“罢了,淮南王翅膀硬了,哀家是管不了你了。” “哀家只当今日是白走了一趟,也就不在这里碍你们夫妻的眼了。” 太后甩手要走,其余的人只能跟上。 先前为了避嫌先躲在了屏风后的年轻小姐们也接连而出,一个个花朵儿般的娇嫩可人,挨个走出去的时候景稚月都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可她刚扭头,后脑勺就被谢空青摁住了。 谢空青故作情深地低头看她,轻轻地说:“不许看别人。” 景稚月满头黑线地看着突然抽风的他,嘴角狠狠抽搐。 咱就是说,演够了吗? 差不多得了! 第313章 这货居然是个坚定的唯心主义! 因为谢空青的突然作妖,景稚月连太后什么时候上车的都不知道。 等她艰难回魂儿,銮驾已经走了。 可见太后是真的被谢空青恶心得够呛。 跑得飞快。 送走了客人,剩下的就是自己人。 景稚月看谢空青百般不顺眼,想到他之前惺惺作态说的那些话,在地上抖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她一下没忍住,口吻古怪地说:“世人皆说言出法随,立誓违背必遭反噬,王爷就真不在乎这个?” 张嘴闭嘴就说自己作恶多端被上天嫌弃,说自己命中无子注定孤寡终老,这样的话随口就说?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瞥她一眼,微妙道:“我说了那么多,你信吗?” 景稚月冷笑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 这样的胡话她都信,她是疯了? “那不就得了。”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我从不相信报应,也不相信所谓的反噬。” “所有的寄托天意,都是因为自己的能力不足找的托辞,所谓的罪恶反噬,誓言报应,那都是人为打造出的虚假谎言,剖开表面的虚幻,内里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谁强谁有理,谁手腕子硬谁说了算。” “说到底,不还是人力吗?” 借口天意遮盖人心,这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 而同处在一个位置上的人,是不可能被麻痹的。 景稚月听完一时呐呐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对着谢空青拍了拍手。 没看出来,身为古代封建王爷,这货居然是个坚定的唯心主义! 谢空青没太看懂她面上的唏嘘是怎么回事儿,顿了顿淡淡地说:“还有就是,恶人从不祈求上天,知道为什么吗?” 景稚月从善如流地说:“请王爷解惑?” “因为上天若真有怜悯众生之能,能得到怜悯的也不会是作恶多端的人。” 他自嘲一笑,轻飘飘地说:“我自知作恶深重,就不去污老天爷的眼了。” 既是不求庇护,也不求善果。 那就可以无所畏惧。 所以…… 他毫无征兆地伸手,在景稚月警惕的目光中捏了捏她还没痊愈的耳垂,似笑非笑地说:“所以听话点,少跟我作对。” “因为我不怕报应,懂?” 景稚月嫌弃什么似的后退一步避开了他,顺带还送了他一个免费的大白眼。 见谢空青盯着自己不动,她话不过脑子的突然来了一句:“都说百因必有果,万一你的报应就是我呢?” “你?” 谢空青不可控似的大笑出声,乐不可支地说:“是么?” “如果我的报应真就是你的话,那说明老天还是瞎的。” 不眼瞎的话,老天爷怎么舍得? 被一句话逗笑的谢空青笑笑离去,不久前还很热闹的淮南王府瞬间就陷入了平静。 景稚月不太懂谢空青的笑是几个意思,可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 谢空青爱死不死,愿意活就活。 这人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想赶紧分道扬镳。 被折腾了半日的景稚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听雨轩,另一头的皇宫里,皇上听说了太后在淮南王府的事儿,微妙地眯起了眼。 “谢空青真是这么说的?” “回皇上的话,奴才不敢说谎,刚才所说字字属实,全是出自淮南王之口。”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甚至还有些保持怀疑。 可谢空青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就证明他跟景稚月的感情或许真的非比寻常? 皇上表情晦暗地坐了下来,皱眉说:“听说宣平侯夫人死了?怎么死的?” “宣平侯对外说的是发疯而亡,具体是怎么回事儿还不清楚,不过瞧着宣平侯的样子,大概是不准备大办,只是在家里匆匆敛了尸。” 宣平侯如此苛待亡妻葬礼,不少人对此都有非议。 可最该说话的人好像一直在沉默。 第314章 皇上是真能搞事儿啊! 皇上仔细回想跟景稚月有关的一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淮南王妃什么反应?” “王妃去宣平侯府看了一次,去的时候穿的是素服,可并未跪孝,也没有守灵的意思,奴才听说宣平侯夫人还在世的时候,王妃与父母的感情就不和睦,所以王妃表现得冷淡些或许也说得过去。” “是这样吗?” 皇上若有所思地说:“去给皇后传话,让她明日把淮南王妃叫进宫来。” 他招手示意太监凑近了些,飞快吩咐了几句。 皇后听完太监的话,意味不明地垂下了眼。 “皇上的意思是,让本宫把淮南王妃宣进宫,斥责她对生母不孝?” 从规矩上论,景稚月身为女儿,在母亲病亡后的确是该做出些表率,不说跟着就景慕云日夜守灵,起码也要做些样子,也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加以诟病。 可景稚月大约是跟谢空青在一起久了,身上也沾染了谢空青目中无人的习性。 甚至连表面工夫都懒得做了。 这事儿可大可小,全看是否有人多管闲事。 皇上现在就是想让她去多管闲事。 太监许是听出了皇后的不悦,顿了顿小声说:“娘娘,身为皇室女眷,当为天下女子表率,淮南王妃生母亡故,自己却自顾作乐不管不问,此举本就是失了体统的。” “娘娘身为一国之母,肩负约束天下女子之责,既然是淮南王妃所行有差,娘娘进行教导一二也是应当。” 皇后冷冷一笑,讥诮道:“照你这么说,本宫还应该好生惩戒一下淮南王妃,也省得她来日死了爹也这么满不在乎。” 太监讪笑着没敢接话。 皇后不耐烦地摆手:“下去吧。” 等小太监走了,伺候皇后的嬷嬷低声说:“娘娘,如今淮南王势大,又无比看重王妃,得罪王妃只怕是不可取。” “本宫知道。” 谢空青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对跟自己作对的人更是从不留情。 要是在这时候为难了他心尖上的人,只怕她的儿子也会活成第二个河西行宫的大皇子的样子…… 嬷嬷想了想,很不确定地说:“不过如果淮南王与王妃感情甚笃一事是谣传的话,那或许还……” “谣传?” 皇后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嘲道:“为何会是谣传?” “嬷嬷,你记住,谢空青那样的人,只要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儿,那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可一旦有什么事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就一定是他的意思。” 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是谣传。 传言或许有水分,可必定也掺了几分真。 见嬷嬷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皇后笑道:“你忘了玄甲军令的事儿了?” 要不是真的,景稚月怎么可能调动得了只听令于谢空青的玄甲军? 皇后有些头疼地说:“皇上的意思不能不办,可也不能按他的意思办。” “明日在小佛堂备几卷经书,午后派人去请王妃入宫。” 只要把握住分寸,这些人会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的。 皇后办事儿讲究周全。 在次日要宣景稚月入宫挨骂之前,她已经事先通过别人透了风声,让景稚月有了心理准备。 景稚月想到明日可能发生的事儿哭笑不得地哈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管天管地管人吃饭放屁,宫里的主子都这么闲的?” 宫门一关一堆糟心烂肺的事儿没人理会,手一伸就扒拉到了她的身上,连她去不去给侯夫人跪灵都成了借口。 怎么,全都当她是软柿子,见她都想捏? 空心无奈地说:“皇后娘娘是得了皇上的授意,心里只怕也不是这么想的,所以您明日去了大约只是听几句训,您只管当做没听到就是了。” 话不过耳,言不进心。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景稚月揉了揉肩膀,心力交瘁地说:“别的不好说,可咱们这皇上是真的能搞事。” “对了,记得去告诉王爷,让他及时进宫救我。” 空心好笑道:“您是担心皇后会为难您?”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摇头:“不,不是。” “因为这麻烦是王爷牵扯来的,所以理当是他去收尾。” 要不是谢空青在人前演绎什么情深两许,皇上怎么可能会揪着这种事情收拾她? 总而言之,谢空青惹出来的麻烦,他就必须自己去解决。 不然的话,回来就把他毒哑! 第315章 本王舍不得 第二天,景稚月宛如行尸走肉换好了衣裳,准备进宫接受来自皇后的教导。 可就在她临近出发前,福子突然来了。 他报喜似的笑得无比明媚,乐呵呵地说:“王妃,王爷说一会儿有事儿不方便去接您,您今儿就不必动身了,他自己去就行。” 景稚月收回迈出的脚,挑眉道:“可召见我的是皇后娘娘。” 谢空青身为外臣,他能进得去凤仪宫? 福子不以为然地说:“皇后娘娘是王爷嫡亲的嫂子,见一面也不妨事儿的。” “王爷说您只管在府上休息,宫里的事儿他会去办。” 尽管下意识觉得谢空青没憋好屁,可能不进宫还是很好的。 景稚月果断说:“那就好。” “空心,打水来。” 卸妆换衣服接着睡觉。 福子眼睁睁地看着她要走,忍不住说:“王妃,您就不问问王爷吗?” 王爷都挺身而出了,王妃这时候不是应该很感动才对吗? 景稚月很是莫名地看着他,好笑道:“问什么?” 死谢空青不死自己。 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还有什么可问的? 福子被她的理直气壮逼得无言以对,错愕的瞬间景稚月就已经走远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唏嘘道:“一定是王爷的无所不能让王妃如此自信,不然王妃怎么会不担心王爷呢?” 福子表情复杂地看他一眼,踹了一脚没好气地说:“你个青钩子娃儿懂个屁!” “主子的事儿少咧咧,滚出干活儿!” 撵走了连滚带爬的小太监,福子抱着自己的拂尘心累叹气。 王妃这哪儿是相信王爷? 她分明就是完全不在乎王爷好吗…… 自觉操碎了心的福子摇头叹气的离去。 凤仪宫里,皇后看着站着的谢空青,一个脑袋彻底大成了两个。 扪心自问,她是真的很不想跟谢空青有任何冲突。 一个身在内宫身不由己的女子,一个在外权势滔天的权臣,二者碰撞她就是个无力还手的鸡蛋,谢空青就是那块可以摧毁一切的石头。 可既然是身不由己了,她怎么可能会有办法…… 皇后强撑起笑说:“本宫记得请的是淮南王妃,可怎么来的竟是淮南王?” “王妃呢?”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她性子懒散,也不喜欢宫里的森严宫规,本王怕她不懂事儿冒犯到娘娘,索性就不让她来了。” “娘娘有什么话跟本王说便可。” 皇后看着强硬的谢空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都下去才说:“你就那么在乎她?连一丁点儿委屈都不肯让她受?” 谢空青还没说话,她就气不过地说:“你明知道本宫不会为难她,只是叫她入宫走一个过场,只要把过场走了,那这茬就算是过去了,往后自可相安无事。” “可你非要自己来,一等你从这里走出去,皇上和太后对她的不满更深了几分,你觉得这是好事儿吗?你要是真为了她好,你就不该这么……” “不该什么?”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呵了一声,淡淡地说:“是不该在太后的面前护着她,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被迫进宫来抄经?” “听说娘娘昨晚找了些经书,还让人把小佛堂整理出来了,为的就是等着她入宫,这就是娘娘所说的不为难她?” 皇后没想到他护犊子到这份儿上,愣了下恼道:“抄几卷经书怎么了?” “不痛不痒只是消耗些手上工夫,等她抄完了做个样子,本宫自会把她安然无恙地送回去!” “在娘娘看来抄几日经书或许不算什么,可在本王眼中这便是遭了天大的罪。” 谢空青不闪不避地直视皇后含怒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本王舍不得。” 景稚月就该活得不受拘束,她受不得这样的委屈。 “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明显会招惹多大的祸患?淮南王你是不是忘了之前?你明知道自己的处境,何苦如此?” 皇后板着脸摔了个杯子,强压着心头不断冲涌而出的愤怒,咬牙说:“祖宗家法直言,不可偏宠,不可独宠,否则定招祸端。” “你是皇家子嗣,这样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你如此不管不顾的彰显对她的宠爱,等同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她的身上,你可知会有怎样的后果?!” “淮南王,你当真如此在意吗?在意到什么可以忽视规矩,可以无所谓世人所言,什么都不在乎吗?!” “是又如何?” 第316章 偏偏有一人 谢空青不屑似的扯了扯嘴角,嘲道:“不可偏宠,不可专宠,为的是把心爱之人藏起来,借口保其平安,这无非是无能下的举措,也是软弱的借口,本王不需要这样。” “本王要护的人,无论是放在高台之上还是存在心尖之巅,都护得住。” “谁敢动她,本王就要谁的命。” 皇后冷笑:“那你是为了她谁都敢杀吗?” “为何不敢?” 谢空青眼中酝起暗色的漠然,掸了掸袖口慢声说:“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只要脚下堆起的人头够多,本王就护得住她在高台之上的荣华。”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乍一听还挺温和。 可仔细辨别的话,就会被他话中夹杂的杀气所震,字字胆寒。 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像是鬼迷心窍的谢空青,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本宫认识你这么多年了,倒是今日才知道,你居然是个痴情种。”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冷漠的淮南王会有今日? 景稚月就那么重要? 听出皇后话中的奚落,谢空青不置可否地挑眉一笑,淡声说:“娘娘见笑了,只是她胆儿小,以后娘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大可直接跟本王说,就不必再特意唤她了。” “娘娘若无其余事儿,本王就先告退了。” “站住。” 皇后突然叫住他,目光晦涩地盯着他的背影,故作轻松地说:“其实本宫挺好奇的,你之所以这么看重她,是因为她是你的王妃,还是因为别的?” 谢空青微妙地笑出了声儿,背对着皇后说:“因为她是景稚月。” 是她,所以他才护着。 换作别人,是不是王妃又如何? 天下女子千千万,死了一个王妃,不还有无数个王妃可以等着前仆后继? 只要他愿意,那个位置上永远都不会缺人。 皇后听到这话难掩自嘲地闭上了眼。 她摆手说:“罢了,是本宫多事儿了。” “回去吧。” 谢空青大步走出。 他刚走,皇后马上就摔了东西。 她泄愤似的砸了几个瓷器,抓住嬷嬷的手说:“让人去给皇上传话,就说淮南王扣住了王妃不许她来,他还公然无视本宫,冒犯凤仪,请求皇上处置。” 这话其实也就是当个过耳云烟。 因为皇后也清楚,别说谢空青只是言语冒犯,就是他今日在凤仪宫大开杀戒,皇上最后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可要想符合皇上的心意,那就只能这么传。 嬷嬷懊恼地扶着皇后坐下,重新给她倒了茶才抱怨地说:“淮南王也太不懂规矩了,娘娘说了是找王妃,可王爷自己就来了。” “皇上本来介怀娘娘之前在闺中的传闻,一直对您都很冷淡,王爷今日来了,那……” “传闻?” 皇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本宫跟他哪儿有什么传闻可言?” 当年的事儿只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少女心事未起,就被一盆凉水兜头泼灭。 其实从头到尾,她跟谢空青都只不过是有一份儿年少相识的情分罢了,跟从小就见识过淮南王风姿的其他人并无任何区别。 皇上这么做,归根究底是在忌惮她父亲,跟谢空青有什么关系? 皇后百感交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空空地看着谢空青离去的方向,讥诮道:“只是本宫以为他这样的人,心里大约是空的,此生也不会容得下任何人。” “可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一个人偏偏入了他的眼呢?” 第317章 谁又不艳羡善妒者的好命? 嬷嬷心疼她,见状想也不想就说:“入了是入了眼,可依奴婢所见,淮南王如此张扬独宠,绝非长久的好事儿,用情太深是弊端,男子多薄情,得了厚福的女子多薄命。” “娘娘只管看着,这人活在世哪儿有一比一的圆满?吃苦遭罪的时候保不齐都在后头,那会儿才知道疼呢。” 嬷嬷絮絮叨叨地开解,皇后听完却只觉得累。 人活一世能求多少圆满? 能活得像景稚月,能得这样一份儿情深,纵是命薄了些,那不也值了吗? 世人皆讽女子善妒,可谁又不艳羡善妒者的好命? 皇后摆手打断了嬷嬷的念叨,沉默着进了内殿。 而凤仪宫发生的事儿也很快就顺风传到了各处。 景稚月默默地放下手里的点心,面无表情地说:“你是说,王爷在凤仪宫里大放厥词,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儿说万死护我?” 空心察觉到她心情可能不好,迟疑了一下才轻轻点头。 “据传是这么说的。” 景稚月的眉毛瞬间就飞了起来:“据传?” “谁传的?” 到底是谁在造谣生事儿?! 见她表情不对,空心低着头小声说:“奴婢听外头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奴婢也不清楚。” 尽管细节很难确定,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宫里的事儿能传出来,还能被大肆渲染到这个份上,宫里的人或许出力了,可也一定少不了谢空青的推波助澜。 景稚月面上一空彻底无言以对。 她现在是真的搞不懂谢空青在琢磨什么了。 锦绣被面内里腐,别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可她跟谢空青自己清楚,他们的夫妻关系本就是摆设。 之前低低调调的不好吗? 谢空青到底是抽的什么疯? 景稚月莫名开始有些心慌,想了想说:“一会儿王爷回来了记得跟我说。” 她要去找谢空青谈谈。 在今日之前,景稚月是一百个不愿意见谢空青。 看到就心烦。 可就是从这一刻起,往后足足数了八日,谢空青都没回来。 之前是她躲了,现在躲起来不肯见人的变成了谢空青。 见不着就是见不着。 然而就算是人不在,这厮也没放弃继续作妖。 每一天谢空青不在的日子,听雨轩里总能收到从外头送来的东西。 有时候是几盆难得的兰花,有时是一些时兴的点心,更多的是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 谢空青就像个突然有钱的暴发户,一天不往外造点儿手里就痒痒,换着花样的让人把各式各样的礼物送到了景稚月的手边。 景稚月这几日一直没出门,可大门之外,关于淮南王是如何宠爱王妃的传闻却已经在望京传了个沸沸扬扬。 景稚月人都麻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福子,咬牙说:“王爷今日还是不回来?” 福子笑眯眯地说:“王爷近来公务忙,只怕是赶不回来了,不过王爷听说您喜欢前日送的落星酥,特地吩咐奴才又去给您买了一些,您趁热尝尝?” 景稚月看着被打开的点心盒子陷入无言,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说:“他是准备一直不回来了吗?” 福子为难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不过……” “算了。” 景稚月放弃拯救地说:“爱咋咋地吧。” 已经闹成这样了,再说什么也没用。 干脆摆烂。 福子功成身退,空雾把门闭上了才低声说:“王妃,行宫那边有信儿传回来了。” 垂头丧气的景稚月稍微提了些精神,撑着额角说:“说来听听。” 说起来其实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高高在上的太子突然一朝从云端坠落,后半辈子还没了指望,这样的打击砸在身上,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要发疯了。 废太子在发疯的边缘反复徘徊,自然而然的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在了景摘星的身上。 他认为要是景摘星迷惑自己对白家下杀手,没有白启明在春祭上大闹的话,自己的下场绝不至此,也不可能会被皇上放弃。 不久前的宠爱都在此刻转变为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恨意,景摘星的生活一下就从天上坠到了地下,每日都被磋磨得生不如死。 空雾不知是佩服还是嘲笑,撇撇嘴说:“这样的处境下,换作是心智弱的说不定就一脖子吊死了,可这位景侍妾倒是与常人不同,还想着如何跟太子重归于好,每日拖着一身的伤百般讨好,被踹开以后又会讨好地爬回去。” 曾经高高在上的望京第一美人沦落地狱,活得煎熬却还在坚持。 这样的定力,别说是寻常女子,就是一般的男子也比不上。 景稚月听完有些意外地挑眉。 她本以为以景摘星的心高气傲在行宫里过不下去的,可没想到这人居然能挺住。 废太子如今是这副德行,她讨好他真的是为了跟废太子重归于好,在行宫相守终老吗? 她怎么觉得可能不是这样? 第318章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先盯着,别大意。” 景摘星不可能就这么认命。 空雾低低地应了,转过身把整理好的帖子递到她的面前,说:“王妃,这都是这几日收到的请帖,您瞧瞧可有感兴趣的?” 谢空青在外忙于作妖,福子也不敢让景稚月太闲。 没办法,这人一闲着就想搞事情。 这样的惊吓他们是真的受不住了,索性就每日收了些帖子进来,让景稚月打发时间。 景稚月抽出两张扫了一眼,盯着其中一张说:“谢春宴?这是有个什么说法?” “谢春宴是这几年才有的,意头是为了感谢上天春日的恩赐,也好迎接下一个节气,在夏至的前一天城里会兴起灯会,百姓们会聚集在河边放灯祈福。” 空竹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谢春宴上多是青年男女,往往结伴而行,故而也取自春日万物复苏之意。” “据奴婢所知,每年的谢春宴上成就的男女佳话不在少数,互表心意的也是繁多,王妃若是有兴趣,不如奴婢去打听打听王爷明日有没有空?” 王爷和王妃一人主内一人主外。 这对夫妻感情好了,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些。 可要是一直僵持着,连带着底下的人也跟着不好过,不信的话看看福公公一日更比一日多的白头发就能看出其艰辛了。 景稚月听出她的暗示面皮一抽,连连摆手说:“算了算了。” 惹不起。 她跟谢空青没有男女之情。 景稚月摇头摆手拒绝三连,自认决心非常坚定。 可问题是,有些事情的发展不受控制。 第二天傍晚,她生无可恋地看着安然坐着的谢空青,第八次叹气说:“话说不去不行是吗?” 谢空青挑眉而笑:“为何不去?” 景稚月暗暗咬牙:“当然是因为不想啊。” “是因为不想出门,还是因为不想跟我一起出门?” 景稚月哑口无言。 福子适时地端着托盘往前打破僵局,笑着说:“王妃,这是王爷特意吩咐为您新做好的衣裳,您要不赏脸去试试?” 跟衣裳一起的,还有一堆配套的首饰。 准备齐全。 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见她站着不动,谢空青玩味地说:“我帮你?” “大可不必。” 景稚月警惕地抓着托盘转身就走,谢空青见状唇边溢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浅笑。 一刻钟后,换好衣裳的景稚月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很少穿艳色的衣裳,此时一袭大红洒金红裙上身,衬得人比花娇,顾盼之间眉目流转的皆是不可言说的风流婉转。 谢空青垂眸敛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站起来从袖口里拿出一支样式简单的流云白玉簪,动作生硬地插入她的发中。 没有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景稚月也是如此。 她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说:“衣裳太艳了,这簪子是不是简单了些?” 谢空青没出口的赞赏秒收,木着脸说:“本王现在只会做简单的。” 景稚月??? 做?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景稚月一脸人间见了活鬼的惊悚,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谢空青神色如常地转过身,又变成了那副说得好听点矜贵优雅,说得难听就是不近人情的样子。 “走吧。” 他大步走在前头,景稚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发簪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谢空青的那双手不光是会拔刀砍人,他居然还会雕簪子? 福子艰难地忍着笑说:“王妃,您快别问了。” 再问王爷就是真的要炸毛了。 景稚月顶着一脑袋雾水追了上去,走到门口发现谢空青居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她下意识放慢了步子,磨蹭到谢空青身边的时候,忍不住说:“谢空青,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生杀予夺视人命为草芥是他。 翻云覆雨掀起战乱疑似在做叛国之事的是他。 可为了找自己重伤坠崖,为维护自己,在人前顶撞太后漠视皇后的人还是他。 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第319章 你不是想跑吗?本王教你 听出她话中直白的试探,谢空青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 他文不对题地说:“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我的名字了。” 景稚月呵呵冷笑。 这话倒是不假。 想活的谁敢叫? 她不依不饶地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最近很……” “很什么?” 谢空青拂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才说:“很不对劲儿?很异常?” “我……” “景稚月,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夫妻?” 景稚月被他发出的灵魂一问击得无言以对。 谢空青自顾自地说:“你所有觉得不可理喻的事情,代入这个关系以后是不是都变得合理了?” “又或者说,你之所以觉得我的行为出乎意料,原因只有一个,想听我说出来吗?” 直觉告诉景稚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自己一定不喜欢听,所以她很有先见之明地摇头拒绝。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反正说的没有一个字是她愿意听的。 谢空青嗤了一声,转头看着不远处热闹的灯火集市说:“既然是不想听,那就跟上。” 一年一度的谢春宴,日暮刚下就汇聚出了人间所有的绚烂烟火气。 景稚月一开始没心思逛,可走着走着也逐渐被街边接连不断的小摊子吸引了目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出来闲逛。 别的不说,就这些五颜六色的东西看着还真是挺新奇。 谢空青不动声色地帮她挡开碰撞的人群,在她扭头看向花灯摊子的时候指了个地方,说:“看到那里了吗?” 景稚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奇怪道:“看到了,怎么?” “如果有人想在今日设伏的话,那个位置就非常合适。” 他拿起摊子上的一个兔子花灯举到景稚月的眼前,让她透过花灯看到那个角落,说:“那个位置是个死角,不易察觉,可下临水边,紧挨着阁楼,可进可退,被发现后也不易受袭,动手以后可以很快逃脱,是非常合适的设伏之选。” “可那里也有弊端,知道为什么吗?” 景稚月想不明不白他为何突然跟自己说起这个,愣了下很不确定地说:“因为太隐蔽了,不好跑?” 谢空青弯唇一笑,淡淡地说:“说对了一半。” “那里进出口狭窄,此时人多进出困难,要是有人事先察觉了采用火攻,不光是藏在上头的人,连带着那一片的人也寻不出生路。”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唔了一声,还没回神手里就被塞了个小巧的花灯。 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猫尾上翘出个圆润的弧度,大眼睛上还精心绘了些深浅不一的颜色,看起来非常灵动。 她盯着猫失神。 谢空青给了摊主银子,接着往前走:“像今日这样的日子,来往之人众多,往往是多出意外的时候,如果有仇人的话,就要特别小心了。” “必要的时候最好是事先把用得上的人都埋下,确保自己的可进可退,想活得长久,有些细节就必须先人一步。” 他说完看着景稚月无声挑眉,眼里的意思像是在问:听懂了吗? 景稚月转了转手里的花灯,干巴巴地说:“记住了。” 谢空青满意地点头。 “那就接着逛。” 他嘴上说的是闲逛,实际上这更像是一场身临其境的现场教学。 设伏,反击。 如果在这样的场合遇上麻烦,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混入人群脱身,又怎么依托天时地利确保自己的安然。 场景互换,如果是她藏在暗处想在今日做些什么手脚的话,又该如何避开敌人设下的陷阱,以最小的代价达成自己的目的。 景稚月不知不觉间被灌了一耳朵从未接触过的内容,走到画舫边的时候突然说:“为何教我这些?” 按世人对王妃的要求而言,这些东西都不是她必须会的。 教这么认真干什么? 谢空青抬手示意迎接的侍卫让开,慢悠悠地说:“你不是想跑么?我教你。” “这些都学不会,怎么跑?” 第320章 帮我个忙? 景稚月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被小瞧了,可还不等她想出来如何反驳,人就被谢空青拉到了画舫上。 谢春宴上,秉烛游船才是重头戏。 护城河中飘着大大小小的各色船只,其中以淮南王府的看起来最为霸气。 撑船的侍卫荡起水花,画舫以察觉不到的速度缓慢滑行,景稚月看着岸边不断从眼前闪烁而过的灯火之色,落在谢空青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谢空青却像是注意不到她的目光似的,等画舫到了船中央,闲聊似的说:“你对番邦之毒可有了解?” 景稚月拨弄着桌上用来赏人的小金珠子,保守地说:“得看具体是什么毒。” 解毒不是问题,可能不能解全看她的心意。 高兴了就能解,不高兴就去死。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谢空青撑着额角低低地笑出了声儿。 他说:“帮我个忙?” 景稚月瞬间来了精神。 如果说谢空青的态度对自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是因为要找自己帮忙的话,那她突然就心安理得了。 她眯起眼说:“你先说是什么忙。” “有个人我用得上,可他运气不好被人下了毒,眼看着是时日不多了,你帮我把他身上的毒解了。” 他摩挲着指腹想了想,笑道:“帮我把这事儿办妥,我教你易容怎么样?” 解毒对景稚月而言接近本能,救人只是顺手的事儿。 可技术高超的易容不一样。 她都打听了,会易容术的人凤毛麟角,精通此道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正儿八经的抱着学费都找不到好师傅。 可谢空青不一样。 谢空青的易容术有多高超是她亲身领略过的,如果能学到精髓,那自己以后跑路岂不是又多一层筹码? 谢空青看出她眼中的心动,耐性很好地说:“成交?” 景稚月挣扎不到一秒,马上点头:“成交。” “你抽空把人带来,我看看就……” “嘘。” 谢空青竖起食指在她的唇边挡了一下,指尖在景稚月看不到的地方微蜷一瞬,听着逐渐靠近的笛音说:“人已经到了。” 游船如织的护城河面上,一大一小两艘船缓缓靠近。 从旁人的角度上看,两艘船没有任何交集。 可就在片刻之后,谢空青和景稚月坐着的船舱里就多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黑衣面色沉凝,表情虽然平静,可侧脸上蜿蜒过半的狰狞疤痕和眼里时不时迸出的精光就足以证明这人不是个善茬。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黑袍覆身的人,警惕地看着坐着的谢空青。 见了谢空青不见行礼,反而是先用敌视的眼神进行震慑。 这样的人物在望京倒是罕见。 景稚月察言观色脑中转过无数念头,视线最后定格在了被黑袍覆盖全身的人身上。 黑袍宽大,挡脸遮身形。 从外形上看,甚至都分不清此人是男是女。 可景稚月顿了顿就说:“姑娘是来找我解毒的?” 黑袍人明显一怔,愣了下沙哑着嗓音说:“淮南王妃眼锐至此?” 景稚月谦虚地笑了。 “倒也不是我眼利,只是男女气息各有差别,稍一听便可分晓。” “来者是客,既然是来了,不如就先坐下说话?” 来两个人这么在眼前杵着,场面还挺瘆得慌。 景稚月不太懂谢空青说的那些手段方法,可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临危不乱的本事。 哪怕是察觉到了来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善,她也能轻而易举的把场面扭转,无声无息间就坐实了自己主人的身份。 明牌立威。 第321章 救人是另外的价格 男子似有不满,板着脸说:“丑话说在前头,来之前我家主子就与淮南王谈好了条件,你只管解毒便可。” “要是主子有半点闪失,不管你是身份,我定要……” 啪! 男子的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在脸上落下的就是一个响亮亮的大嘴巴子。 谢空青身如鬼魅迅速,出手抽人不留半点痕迹。 等男子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悠悠然地收回了手,甚至还抽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把茶杯递到景稚月的手边,眉眼含笑地说:“本王的王妃说话,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插嘴?” “你……” 咚咚咚。 景稚月不耐烦似的敲了敲桌面,在男子再度出言冒犯前要笑不笑地说:“丑话说在前头,你是来求我的。” “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管好自己的嘴巴,懂?”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既然是来求人的,就少在她的面前摆高高在上的架子。 她不惯这臭毛病。 景稚月和谢空青一唱一和,明明没经过任何排练,可此时显露出的默契却一致到惊人。 男子被气到浑身发抖,黑袍女子伸手拦住了他,意味不明地说:“来之前就听人说淮南王与王妃感情甚笃,我本来是不信的,可今日见了,又觉得传闻似乎有几分可信之处。” “是么?” “那你是不是开眼界了?” 景稚月讽刺完了耐性渐失,往后一歪靠在椅背上,侧头问谢空青:“你跟他们谈好了救人的条件?” 正在低头专心剥瓜子的谢空青缓缓点头,然后把一把剥好的瓜子仁递到她的手里:“你想知道?” 景稚月秉持着不多嘴的目的飞快摇头,可下一秒说出的话却让谢空青都微妙地牵起了嘴角。 她说:“说好的条件再加一个,不然救不了。” “你……” “我怎么?” 她把剥得完完整整的瓜子仁扔进嘴里,冷笑着说:“之前说好的那是在出言不逊之前的事儿,可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救人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要么就不要求我,要么就老老实实把该加的东西加上,不然的话……” “就回去等死吧。” 景稚月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强横至极。 黑袍女子听完的第一反应却是去看谢空青:“淮南王也是这个意思?” “谈好的事情出尔反尔,这可不是英雄所为。” 谢空青对她话中藏着的讥讽不以为意,轻声一笑后宠溺地看着景稚月说:“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本王自认卑劣称不上英雄,而且你们有所不知,本王在家自来都是听王妃的。” “王妃既然这么说了,那就只能按她说的办了。” 是这两人先得罪景稚月的,救不救人的选择权在景稚月的手里,他何必多管闲事? 黑袍女子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顿了下阴沉沉地说:“淮南王看起来是当真不在意我死了的话会有什么影响?” “你的死活跟本王有何干系?” 谢空青失笑道:“王妃愿意救你,那你就活,王妃不愿的话,那你就是只能去死了。” “要生或死,你自己看着选吧。” 第322章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事实证明,在碾压式的优势面前,再多的高傲都无济于事。 尽管黑衣男子狰狞的脸色青了又绿,黑袍女子的气息也明显因为愤怒而多了几分沉重,最后该低头的还是必须要低头。 毕竟但凡他们在别处能找到一线生机,也不可能会在今日赶着求到了谢空青的面前。 眼前非常不识趣,且很会得寸进尺的景稚月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黑袍女子深深吸气,沉沉地说:“你想加的条件是什么?” 她问的是景稚月,景稚月却扭头就冲着谢空青眨了眨眼。 你说。 她都不知道这些人做的到底是什么邪门交易。 谢空青唇边溢出一抹戏谑,漫不经心地说:“望京的名单。”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是又如何?” 谢空青好脾气地说:“想活自己的命,那就拿别人的命来换,这样的道理你不懂么?” 难得景稚月能记得帮他要点儿好处,他不蹬鼻子上脸岂不是辜负了? 黑袍女子被气得气息不匀,兀自挣扎时景稚月就不耐地啧了啧。 “你到底治不治?” “治。” 她果断道:“你们说的条件我都答应,可我的毒要是解不了,那就……”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了。” 景稚月没好气地说:“解不了的话你会嘎得透透的,死人只会骨头都烂成灰,爬不出来找我报复。” 大实话刺耳且尖锐,难听又扎心。 黑袍女子被呛得再度无言以对。 景稚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下,遮头挡脸的玩意儿去了,伸手。” 她三言两语间占据了主动位置,完全没把黑衣男子眼中的杀气当回事儿。 得罪了人不要紧。 大不了就放谢空青。 她现在有大用处,谢空青不可能不护她。 有了底气的景稚月有恃无恐,视线自摘下黑袍的女子身上一滑而过,搭脉拧眉片刻,沉声说:“换手。 女子依言照做,注意到景稚月的沉默,苍白中透出暗青脸上露出了几分掺杂着嘲讽的怒气:“怎么,大话说了一箩筐,临到这时候发现自己也解不了?” 景稚月挑眉冷笑。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不说你都知道?” 她抓起帕子擦了擦手,眼帘缓缓下压,慢条斯理地说:“你中毒最少两个月,期间为了控制毒发的次数,冒险在体内种了噬心蛊,藉由蛊虫的吞噬之力暂缓毒发时的痛苦。” “这样的方式虽是有风险,可也在面对无解之毒时,不失为一种法子,你现在最大的坤然是本来应该受控的蛊虫失控了,对吧?” “莲花辿是活物,毒性虽是无敌,可使用起来局限性很强,在暖和的地方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废物虫子,屁用没有,只有在极寒之地才会恢复活性,有入体存活为祸的机会。” 她说着话锋一转,玩笑似的啧了一声,戏谑道:“话说回来,大乾有这么冷的地方吗?” 女子闻言明显一僵,轮廓更深些的五官无声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看向景稚月的眼神刀尖似的,锐利的透过皮肉狠狠地往骨头里扎。 一时沉寂。 第323章 遭遇我很同情,实际无能为力 大乾地处中原。 中原之地气暖宜居,哪怕是隆冬时节,也最多就是下下雪,打点儿冰雹子,温度不会低得太离谱。 莲花辿算是一种另类的蛊虫,却跟大多数常见喜欢温暖潮湿的苗疆巫蛊不同,这玩意儿只有在冷到夸张的地方才会从休眠中醒来,放在人的身上才会有要命的效果。 说得更直白些,这毒就不可能是在大乾中的。 她一针见血,在场的人除了谢空青外,另外两人的脸色都有了不明显的变化。 景稚月见此心里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念头,心头不由得无声狠颤。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谢空青一眼,呼出一口气说:“你种进去的噬心蛊是子蛊吧?母蛊怎么了?” 有大能之人从不多话,字字都可直戳痛处。 女子原本对景稚月的轻视减了不少,飞快地闭了闭眼哑声说:“母蛊毁了。” “毁了?”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挑起了眉梢,微妙地说:“那你还挺能熬。” 莲花辿和噬心蛊都是奇毒,中了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 子蛊屈服于母蛊,母蛊安然在手,毒就还可以控制。 可一旦母蛊毁了,那种进体内的子蛊也就差不多是疯魔失控的状态,时刻磨人。 在体内养了两种属性截然不同的蛊,还能熬到现在都没断气,别的不说,求生的意念还挺坚强。 景稚月屈起指尖在桌面上无章法地敲了敲,思忖道:“你的毒可解,只是过程会很繁琐,前后起码需要三个月。” 只要能解毒,女子再无别的要求。 她咬住下唇想了想,咬牙说:“可。” “行。” “地点时间我定,安排好了会有人去叫你。” 景稚月说完唇角的笑多了几分晦涩,意有所指地说:“还有,过程会非常痛苦,希望你能在煎熬的同时保持住清醒,好好管住自己的嘴藏好自己的尾巴,别让人发现你是认识我的,好吗?” 她看似在好声好气的商量,实际上字里行间却不带半点温度。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果有人敢拒绝,她肯定马上甩手就走。 女子阴沉着脸点头应下。 景稚月拍拍手起身就准备撤退。 见识了她的本事,黑衣男子不敢再冒犯,很是谨慎地说:“王妃请留步。” “哦?” 景稚月似笑非笑地看他:“怎么,你也拿自己的骨头养蛊了?” 男子顿了下尴尬道:“王妃说笑了。” “主子近来毒发越发频繁,每至于夜深总是痛苦难熬,王妃既是有解毒之法,要不就先想个法子帮主子控制一下,否则的话……” “控制不了。” 景稚月嗐了一声遗憾摊手,叹气道:“莲花辿又称熬油灯,顾名思义就是只能熬着,无法可缓。” “你主子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是面对现实我也无能为力。” “对了,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你最好是赶紧带着你主子回去找个地方躲好,不然万一在这人来人往的河面上毒发了,那可就不体面了。” 她说完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谢空青弯眸一笑,面色如常的缓缓跟上。 二人并肩站在画舫的船头,景稚月看着岸边逐渐靠近的万家灯火,眼里的冷光锐得宛若是河底的碎冰。 她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一颗心也在随着船桨荡起的弧度在狠狠下沉。 第324章 月儿,你我都在炼狱 谢空青像是察觉不到她的异样似的,自顾自地说:“需要我帮忙吗?”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说:“用最快的时间制出一间冰室,墙面必须由冰块所砌,厚为一臂,垒上六层,温度尽可能越低越好,另外还需三粒千年火莲子,一株冰浆草,一颗尘蛇莲,五毒之物各一百,银针八套,一把玄冰匕。” 她挑衅似的看向谢空青,勾唇道:“这些东西虽是难得,可以淮南王的本事,想来是能寻齐的?” 谢空青淡淡一笑。 “自然能。” “是么?” “明日就可给你。” 得到这么个不出所料的答案,景稚月强行挤出来的笑彻底凝固在了嘴角。 她目光深深的看着谢空青,一字一顿地说:“这么些天南海北的宝贝,王爷的手中却早就备齐全了,看样子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个人来求救了?” 谢空青像是猜到了她想说的是什么,怔了下失笑道:“你觉得是我命人下的?” “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 “记得来时我跟你说的话吗?有些必要的措施不是因为自己在布棋,而是因为看到了旁人的路数,事先做些准备罢了。” 言下之意就是,我猜到了有人会下手,也预判了她可能会来找自己求救,可下手的人不是我。 景稚月对此半信半疑,转过头看着倒映在水面的各种影子,突然就岔开了话题。 “你低头看看这人间烟火,是不是很好看?” 谢空青看了一眼嘴角上扬。 景稚月自顾自地说:“这浮华的世道下或许藏了很多看不见的污垢,可活着的人总是大多数。” “俗不可耐的凡人才是芸芸众生,挣扎活命也是众生根本,这样的世道虽是不堪,可也是无数人渴望又渴求来的一生。” “这样谈不上多圆满的美好要是被毁了,还真是怪可惜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前方,神色也很淡然。 可谢空青却看到了她抓着栏杆时颤抖的指尖。 强忍下的怒气总是寸寸焚心。 谢空青盯着水面笑了几声,摘下手上的扳指突然扔到了水里。 价值连城的扳指入水只激起了点滴涟漪,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了踪迹。 他伸手搭在景稚月的后脑勺上,稍稍用力把她的头往下压了一点,迫使她盯着深不可测的水底,凑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可是你睁大眼看看,这所谓的人间烟火,何尝不是一个吞骨无形的地狱?” “月儿,你我都在炼狱。” 画舫在逐渐呼啸的风声中缓缓靠岸,候在岸边的下人连忙迎了上来。 景稚月任由空心给自己搭上披风,要离开时沉甸甸的目光狠狠地压在了谢空青的身上。 谢空青见状好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 “王爷既然是还有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在下人的簇拥下走得平缓且慢,每一步却都透着不可说的坚定决然。 谢空青靠在栏杆边慢慢地垂下了眼。 青竹不知内里,走近了低声说:“王爷,王妃可有法子?” 要是王妃都想不到办法的话,那就真的没招儿了。 “她可以解。” 只是毒是解了,这下景稚月对他的隔阂必然就更深了。 福子眼明心亮,反应也比青竹这个愣头青快。 他心情复杂地说:“王爷这是何必呢?眼下还没到时候,您只管好生逗着王妃玩儿即可,何必要……” “可是我本来就是这样不堪的啊。” 谢空青自嘲道:“演来的都是假的,我要那玩意儿作甚?” 福子一时哑口无言。 谢空青眯眼看着让景稚月惋惜痛心的凡俗人间,轻飘飘地说:“我以为的在乎,是跟我相比这人间也算不得什么。” 显而易见,现在不是这样的。 可来日方长。 他会让她都接受的。 第325章 王爷的确是很看重那人的命 出发的时候虽是有不情愿,可气氛还算活跃。 可回去的时候,景稚月的脸上却一直都闪烁着说不出的恍惚。 回到听雨轩,她状似随意地说:“空竹,我听说王爷早年间四处征战,那他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是去过不少地方,可王爷在军中时待的最多的就是北疆,前前后后加起来的话,王爷差不多在北疆待了八年。” 八年。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搓了搓手指,问道:“他去过大邺吗?” “那倒是没有。” 空竹好笑道:“大邺距大乾几千里地,且两朝世代为敌,王爷去那里作甚?”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景稚月摁了摁眉心,无奈道:“就是好奇。” “我偶然听人说大乾有个附属地叫西诀,那里好像是常年冰冻不化坚冰不散,地处极寒之所,万年冰封下景致与别处都很是不同,想着王爷要是去过的话,我说不定能去打听打听那里的风景到底是怎样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见过大邺的人呢,说书先生口中大邺的人都是荒蛮之地的野兽,长得龇牙咧嘴的面目丑恶,真的是这样的吗?” 空竹哭笑不得地摇头,说:“那都是说书先生瞎编的,您可不能信。” “奴婢幼时家住北疆,王爷未带领玄甲军前去镇守北疆之地时,边界线上时常就会有大邺的军队来作乱扫荡,奴婢见过不少大邺的人,那些人的身量比中原人稍微高些,骨架偏大,最大的区别就是鼻子和眼睛。” “大邺的人五官轮廓较深,眸色也很独特。” 景稚月好奇地眨眨眼,玩笑似的说:“人的眼睛不都是黑白的么?难不成还有别绿的蓝的?” “您还真是说对了。” 空竹只当她是在说笑,想了想用不是很愉快的口吻说:“大邺人的眸色较浅,蓝的绿的相对少见,更多的是一种灰中泛绿的颜色,要比中原人的浅很多,细看就能看出差别。” 灰中泛绿,轮廓较深。 景稚月把脑海中的已知线索整理成一条线,蜷在膝盖上的手无声攥成了拳。 画舫中中毒的那个女子不是中原人。 谢空青自己是望京的王爷,开口却直接问她要望京的名单,他要的不可能是望京的美食攻略。 已知大乾和大邺百年恩怨不解,互相仇视,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把对方举国送上西天。 谢空青身为大乾手握重兵的王爷,他却在暗处跟大邺的神秘人有来往。 上一次在江南也是…… 那些轻而易举就掀起内乱的大邺细作…… 种种蛛丝马迹汇聚一处,景稚月的心里几乎是绝望地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你我或许都身处地狱。 可你到底是在戏耍地狱之火,还是你本身就是炼狱中燃起的火? 景稚月因为心中各种杂念一夜未能安眠,谢空青像是早有所觉似的,第二天除了她点名要的东西外,还特地送来了一盆安神的兰花。 兰花养得极好,香味淡雅清新。 景稚月扫了一眼就让人抬到了角落,坐在椅子上听人给自己报数。 这些东西其实她的空间就有,可她就是想看看谢空青到底做了多少手准备。 或许是怕她掐不住分量,每一样用得上的谢空青都备下了两份,手笔之大哪怕是景稚月也不得不唏嘘道:“看样子王爷的确是很看重那人的命。” 又或者说,那人给了谢空青实实在在无法拒绝的好处。 否则以他雁过拔毛的性子,他怎么可能如此大方? 景稚月压下心头的晦涩,说:“冰屋已经建好了?” “回王妃的话,昨晚上工匠连夜打造的,奴才来跟您回话的时候已经就落成了。” “速度倒还挺快。” “去传话吧,让那人今夜子夜交错之际准时到冰屋等我。” 不就是要解毒吗? 那就解呗。 结果一定可以符合预期。 只是过程如何,那就是她说了算了。 第326章 王妃真的靠谱吗? 藏在地窖深处的冰室内,景稚月裹得严严实实的,毛茸茸的狐裘遮住了头和身子,只露出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而坐在她对面的人女子的打扮却与她截然相反。 应景稚月的要求,女子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到惊人的单衣,因为在冰室内已经待了一刻钟的缘故,脸色白中透青,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她看到景稚月来了,想站起来却因为太冷往后跌了一下,呼出的气也在眼前晕出了白雾。 “这就是你说的解毒?你是想害死我吗?!” “我不害你就不会死了吗?” 景稚月搓着手不紧不慢地说:“想活命就老实点儿,信不过我就滚出去。” 她已经很烦躁了,没兴趣在这里看医闹。 女子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没说话,景稚月打开匣子把泛着寒气的玄冰匕拿出来,说:“伸手。” 一只被冻到惨白的手哆嗦着伸了出来,景稚月抓住后大致试了试位置,手起刀落,刀尖稳准狠地落在了她暴起青筋的手腕上。 一声压抑的低吼出嗓,女子下意识的想挣扎。 可她被低温磋磨太久,再加上毒发的缘故浑身发软,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景稚月捏着自己的手腕往小碗里放血。 白玉的小碗逐渐被血色铺满,景稚月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她抓起帕子擦了擦染血的玄冰匕,淡淡地说:“记住这个放血的位置。” “明日起,每日来这里待满半个时辰,割腕放满一碗底的血,放完后再在这里待一刻钟,重复七日后我会再来一次。” “如果撑不住的话,可以吃一粒这个。” 她扔了一个小瓷瓶到女子的怀里,在女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轻声道:“只是你最好是靠自己撑住,不然的话半个月后取蛊的痛苦大概会翻倍。” 翻十倍。 女子死死地捏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瓷瓶用力吸气,感受着疲软到可怕的四肢,哑声说:“行。” 她难得的没提出意见,景稚月满意地勾了勾唇。 识趣就算不错。 接下来的七日,外头的日子流水似的往前,冰室里的人却过分分秒煎熬。 不得不说,这女子的确是个狠角色。 割腕放血的痛苦她忍了,冰寒刺骨的折磨她也忍了。 等到第八日景稚月再出现的时候,她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高高隆起,几乎只剩下了一副枯瘦的骨架。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挽了挽袖子说;“把身上的衣服脱了,过来在冰床上躺下。” 女子依言照做,哪怕是在冰床上冻得牙关磕绊打架,她也忍住了没有多言。 景稚月看着一旁的沙漏逐渐往下,在女子被冻得失去意识之前终于拿起了特制的银针。 “啊!” 厚到惊人的冰室隔绝不住传出的惨叫,凄厉的叫喊声冲击入耳,震得沐念白摇扇子的动作都无声一滞。 他迟疑地看着谢空青,小声说:“王妃真的靠谱吗?” 这女子的死活对目前的局势尚有大用,暂时还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死了。 可他瞧着王妃近来的安排,没有一项看起来是在为了救人做的。 他甚至都怀疑可能等不到解毒,那人就会活活冻死在这冷得刺骨的冰室里。 第327章 你救了我的命 跟他堆在脸上的担心相比,谢空青显得尤为镇定。 他慢条斯理地倒茶品茗,不紧不慢地说:“她有分寸。” 沐念白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听到了一声更为惨烈的尖叫。 他悻悻地撇撇嘴不再多嘴,惨叫仍在继续。 半个时辰后,景稚月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走出来。 同样担心了半天的福子小声说:“王妃,奴才听着这叫声断断续续的,里边可还顺利?” “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景稚月不以为意地说:“疼晕过去的时候自然就停了,再听到就是因为又疼醒了。” 总结一下就是,死去活来感受充分的痛苦。 想晕都没机会保持。 福子心惊肉跳地眨了眨眼。 景稚月却像是看不到他的震惊似的,自顾自地说:“接下来半个月都会如此,她自己一个人个搞不定,最好是找个人来看着,免得她熬不住自戕了。” “还有,我给你的那些药记得熬放凉,每日末时装在木桶里,让她在药水里泡上半刻。” “记住,最多半刻,超过这个时间就可以直接收尸了。” 福子心里一凛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 一直沉默的谢空青终于开了口。 他说:“下个月十五,她出现在人前会被看出异样吗?” 景稚月面不改色地说:“不好说,得看她能不能把眼前这一段熬过去。” 距离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三天,而那天恰好是皇上的万寿。 她心里那股子说不出的烦躁愈发浓郁,甩了甩手腕硬邦邦地说:“你们自己看着吧,我先回去了。” 为了隐蔽起见,冰室建在了淮南王府的地牢深处。 她靠着对地形的熟悉走得头也不回。 沐念白带着看热闹的戏谑挑了挑眉,凑在谢空青的耳边低低地说:“叶溪闻近来忙于打通商道,裴家兄弟也在三日前回京了,他们前后碰了好几次头,暂时还没打探出来是在忙什么。”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几个人聚在一起忙活的事情,一定跟王妃有关。 毕竟能把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聚在一处的,也就只有王妃能办到了。 谢空青神色无半点变化,不咸不淡地说:“看着就行,不用理会。” 炼狱中的日子无趣,放纵出一点儿小变化也算是难得的乐子。 只要在这些人不妨碍他的事儿,他并不介意多给出几分余地。 夜色缓缓笼罩在淮南王府的上空,时间就这种不易察觉的流逝中悄然而逝。 冰室内连续传出惨叫的半个月后,景稚月熟练地收针洗手。 “感觉怎么样?” 女子气喘息短,过分消瘦下去的脸颊也白得可怕。 可她听到景稚月的话却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哑着嗓子说:“好多了。” 在外人看来她这段时间饱受折磨险些丧命,从她的状态看也知道,过去的每一刻她都过得极其煎熬。 可只有她自己切实地感受到了变化。 原本在体内彻底混乱的经脉有了回拢的迹象,不断翻涌的血气也被压了下去。 虽然每天到了子时还是会受毒发之苦,可毒发时的痛苦却在一日接着一日的变弱。 她一开始撑不住的时候还会吃一粒药,可现在基本上靠着自己就能熬过去。 她也顾不得冰,软趴趴地靠在冒着寒气的冰砖上,玩笑似的说:“我本来以为自己这次是活不了的。” “没想到还能遇到你。” 在外人眼中一无是处的淮南王妃,揭去了表面的寻常,内里竟还藏了如此高深莫测的手段。 也许是从鬼门关上被景稚月强行拉了回来,女子眉眼间少了几分之前的桀骜,出口的话也因为气弱多了些许温和。 “你救了我的命。” “不客气,各取所需罢了。” 要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不见得会出这个手。 景稚月没想着往自己的身上揽功,擦去手上的水渍就说:“谢空青说希望你能在三日后出现在人前,所以只是暂时帮你把莲花辿拔了,噬心蛊先压着,等你缓一缓再说。” 女子含混着嗯了一声,在景稚月要走的时候,突然说:“来此之前我找过南疆的大巫,他说若想除蛊,必须先将我的一身功夫废了,否则毫无指望。” “等噬心蛊拔了,我会变成废物吗?” 景稚月迷惑地看了她一眼,好笑道:“那你现在感觉自己是个废物了吗?” 第328章 你吃醋了? 女子诚实的摇头。 她的内力还在,而且没有损伤的痕迹,肺腑之前一直有的隐隐作痛也在这段时间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只是她或许是疼得太厉害了,以至于都分不清这到底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儿。 景稚月不带任何感情地嗤了一声,淡淡地说:“你这段时间的罪没白遭,武功也不会废。” 她是看不惯这人求人时的傲气。 可既然是让人吃足了苦头,那就会设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就事论事,她从不掺个人恩怨。 景稚月顿了顿,反手朝着她扔了一颗黑漆漆的小药丸。 “莲花辿刚拔,体内一下失衡你可能会很难受,要是不想被人看出来,可以提前把这个吃了。” “当然,信不过我你也可以不吃。”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的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女子攥着药丸目送她走远,想也不想就仰头把药丸吃了下去。 事已至此,无论是谁都没有退路了。 连续折腾了小一个月,景稚月终于在这天晚上睡了一个整觉。 她有意无意忽视了很多细节,以至于在空竹跟她说起皇上万寿的时候都有些懵。 “你是说,皇上今年的万寿节会有别朝来贺?” 空竹点点头,解释说:“万朝来贺是自古有之的习俗,也是皇家彰显大乾气派的手段,只是自先皇驾崩以后,别朝崛起,大乾逐渐势微,前些年的万寿节来的小国也就没几个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除了一些附属于大乾的小国外,大乾最大的敌手大邺也派了使臣前来贺寿。 也许是怕景稚月不了解两朝的恩怨,空心尽可能想到了所有的细节,坐下来事无巨细的跟她说了一下午。 桌上的茶换了三壶,景稚月心里有了大概,转着手腕上的玉镯,若有所思地说:“大邺这次派出的使臣都有谁?” “二皇子褚兴然,三公主褚庆双。” “还来了个公主?” 景稚月难掩意外地抿了抿唇,要笑不笑地说:“这位三公主多大了?” “十七。” “呦呵。” 一位正当嫁龄的公主,不远万里跟着兄长来大乾贺寿,他们真的是来贺寿的? “两朝恩怨已久,那在此之前大乾和大邺可有过和亲的经历?” 空竹一听就猜到她在想什么,顿了顿小声说:“您既是说起这个,奴婢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听说过的一个谣传。” “说来听听。” “奴婢听说,三公主褚庆双此次前来有和亲之意,大邺皇帝心中早有属意的人选。” 她话说得含糊,可景稚月一下就听出了她未能出口的言外之意。 景稚月脑海中鬼使神差地闪过一张人脸,垂下眼帘说:“被公主相中的人是王爷吧?” 大乾权贵不少,能娶公主的也不在少数。 可若论权势最盛者,非谢空青莫属。 人家的公主千里迢迢的来了,自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嫁一个不起眼的纨绔。 被看上的只能是谢空青。 空竹见她猜到了也不再含糊其辞,想了想安慰道:“王妃放心,这什么公主来了也影响不了您。” “您是正妻,是名正言顺的淮南王妃,后头再来多少人都只是区区妾室,而大邺又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嫡出公主为妾呢?” 她说这话意在宽慰,可景稚月听了却只是想笑。 谢空青愿不愿意娶公主关她什么事儿? 这劳什子王妃,谁愿意做都比她自己来更强。 因为此次来贺使臣众多的缘故,距离万寿节尚有几日,望京的大街小巷就已经提前陷入了一年一次的狂欢。 万寿节当天,她换好衣裳走出门就看到了在院子里负手而立的谢空青。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巧合,自上次在冰室门前不欢而散后,这还是头一次站在了一起。 谢空青身着亲王白龙玉冠服,面上没了往日似有若无的浅笑,刀刻斧凿的五官在脸颊下落下了淡淡的阴影,甚至还多了些许说不出的肃穆威严。 景稚月拎着裙摆往前走了一小步,低着头说:“王爷。” “怎么不叫我谢空青了?” 谢空青弯起眼尾打趣道:“还是说我的名字突然就叫不出口了?”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听不出任何起伏地说:“王爷不介意我的僭越,可在人前多少还是要注意些的,不然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爱妃此言有理。”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转身走在了前头。 “出发。” 入宫途中一路无话,安静得吓人的马车中能听到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马车越过拥堵在宫门前的车马径直驶入二门,停稳时谢空青突然说:“你说皇上要是让我娶公主的话怎么办?” 景稚月默默翻了个白眼,四平八稳地说:“王爷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皇上不会这么干的。” 没娶敌国公主的时候,谢空青就已经是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要是真让他跟大邺拉扯上了关系,皇上岂不是要担心到连觉都没法睡了? 皇上是不聪明,可是他也没那么傻。 谢空青才想到这点似的低低笑了几声,在景稚月看傻子的目光中幽幽道:“原来爱妃也知道啊。” “瞧你这一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误以为我要娶公主在吃醋呢。”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情古怪。 吃醋是什么东西? 谢空青你神经病啊! 第329章 我大概可能也许会又要让你丢人了 皇上万寿,普天同庆。 威严肃穆的皇宫被装点得格外富丽堂皇,一路走进来都是流水似的宫人在低着头来往。 景稚月落后谢空青半步,跟在他身后朝着举办宴席的瑛翠宫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她跟着师父学了不少东西,也在谢空青有意无意的教导下懂得了一些自己之前不会的探查之法。 例如现在,皇宫里看起来与往常无异,可她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明显的改变。 走在前头的谢空青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景稚月脚步一顿不解道:“怎么了?” 谢空青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淡声说:“看出什么了?” 景稚月误以为这是跟往常一样的突然提问,愣了下说:“守卫好像更森严了。” 之前没有埋下暗哨的地方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今晚都有了改变,宫里明面上看起来人已经够多了,可藏在暗处的不知还有多少。 看得出来,皇上是真的很重视自己的安全。 谢空青听完无声一嗤,神色如常地说:“宫中的禁卫分明哨暗哨,除此外还有龙影卫三千,时刻潜伏在皇上的身边确保皇上的安全。” “刚才一路走过来过了两道门,你看着暗哨比往常多了几处?” 景稚月搞不清楚他为何在这个时候起了为人师的兴趣,嗐了一声说:“八处。” “不对,是十二处。” 他随手折了一支宫墙内横出来的树枝,朝着某个角落一点,说:“从那里往后,左二右二。” “那是龙影卫布防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景稚月听着心却突突直跳。 宫里的防守涉及皇上等人的安全,是绝对的机密。 布在暗处的暗哨更是绝对不能提的神秘。 可谢空青跟她说起来却像是在谈论饭菜如何,这样的事儿要是让皇上知道了,十有八九又是一顿针对自己的斥骂。 她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低低地说:“人多耳杂,这样的话可不能多说。” “你是怕隔墙有耳?” “你说呢?” 她心累道:“王爷,我一年也进不来三次宫,这种事情告诉我,实在是……” “你无法确保三次都安然而归的情况下,最好就是把所有潜在的风险利弊都事先留意到,不然的话,教你那么多做什么?” 谢空青冷笑道:“教了就好好记着,进了宫门的哪怕只出了一次意外,那你也就再也出不去了。” 景稚月呐呐地看着他哑口无言。 谢空青自顾自地继续往前。 宫道长长,一路慢行。 外人看起来她和谢空青只是在一路低语,可只有景稚月自己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不得了的秘密。 步入瑛翠宫,景稚月下意识的往后稍稍退了半步。 皇家的规矩,夫君大过天。 她哪怕是王妃,也不能跟谢空青并肩而行。 她不认可这种自我贬低的观念,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不让皇上在大寿的日子还要琢磨怎么处置自己,她第一时间选择自己学会识趣。 瑛翠宫门前的宫女有序的迎了过来,有个满脸堆笑的小太监扯着嗓子喊:“淮南王到!” “淮南王妃到!” 可谢空青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盯着景稚月就一动不动。 景稚月颔首等了半天不见衣角晃动,忍不住说:“王爷?” 杵着干啥呢?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看着她抬起的头,走近一步抬手拨弄了一下她的耳环,嘲弄道:“怎么,这时候想着要跟我拉清界限了?” “你就那么怕被我连累?” 这话说得很是莫名。 景稚月有心想说我老早就被你连累得找不出一丝清白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多亏看谢空青的不懈努力,在外人看来她跟谢空青早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了。 她是疯了吗? 在急需仗着谢空青的威风作威作福的时候划清界限? 谢空青闻言缓缓挑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那你为何不跟我一起走?” 景稚月表情瞬间一空。 她忍无可忍地咬住后槽牙,在宫女奇怪的眼神中抬手就掐住了谢空青的胳膊。 “谢空青,你最好是识趣点别在今天公搞事情,不然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毒哑!” 这人上次在太后面前大言不惭丢的人已经够够的了! 要是今天再玩儿出什么丢人现眼的新花样,那她这辈子当真是没脸再出现在人前一步了! 谢空青皮糙肉厚,被掐了也跟没掐一样。 他笑笑手自然往下滑,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景稚月的手。 “既然是不想跟我划清界限自保平安,那你可就跟好了,不然的话……” “我大概可能也许会又要让你丢人了。” 面对一个厚颜无耻的人,还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兴风作浪的无耻之徒,摆事实讲道理这样的举措是绝对行不通的。 景稚月抽了几下没能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顶着一路上无数错愕的目光大步往前,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可谢空青却像是没感受到她的局促似的,走得闲庭信步异常潇洒。 设宴的大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女眷分坐右侧,左侧坐的是大臣。 谢空青牵着她刚出现,这些人就纷纷站起来行礼:“参见王爷,见过王妃。” 谢空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就无视在等着景稚月的宫女,径直拉着她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王爷,我的坐席在那边呢,我……” “你确定要跟我分开坐?” 谢空青似笑非笑地弯起了眼,低低地说:“今日别朝来贺的人不少,其中跟大乾有血海深仇的人也都在,你武艺学得能自保了吗?” “万一……” “打住。” 景稚月在心里飞快地说了一声晦气,反客为主做了个请的姿势,硬着头皮说:“我跟王爷感情甚笃如胶似漆,还极其怕生,这种时候自然是要跟王爷坐在一处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出了点儿什么差错,有谢空青在身边起码保命无忧。 至于别的,活命不比什么都要紧? 第330章 他已经被人嫌弃到这种程度了吗? 心理上的难关过了,可还有一个摆在眼前的难题。 淮南王当为独坐,桌前只有一张椅子。 负责安排坐席的太监一脸为难,忍着惶恐低声说:“王爷息怒。” “奴才事先不知道您和王妃打算同坐,这才少……” “无碍。” 谢空青摁着景稚月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则是把茶几上的果盘拿走,手一勾就坐了下去。 小茶几做得四四方方,上可摆瓜果之物,结实耐造也能坐人。 只是比起椅子,这个东西矮了一大截。 哪怕谢空青比景稚月高出许多,可此时两人同时坐下,看起来他也比坐在高座的王妃矮了一头。 太监诚惶诚恐地说:“王爷您请稍后,奴才这就去再拿一张椅子过来,您……” “本王说了不必。” 谢空青调整了一下小几的位置,单手靠在椅子扶手上轻飘飘地说:“去拿一碟子核桃来,本王坐在这儿正好给王妃剥核桃。” 饱受惊吓的小太监青白着脸去了。 早已无力辩解的景稚月头疼地闭了闭眼:“这是王爷为了不让被公主招婿做出的牺牲吗?” 谢空青没什么正形的歪了半边身子在扶手上,把花生表面的红皮去掉,看着白白胖胖的花生仁好笑地说:“你为何就不能觉得这就是我想做的?” “你是我的妻子,我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小事儿是很不对吗?” 扪心自问,这话是真的没法反驳。 只是景稚月自己心里清楚,这也不可能是真的。 她坐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饱受注目,一开始或许还有局促,可两粒花生下肚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来都来了。 随便吧。 反正反抗也无效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殿上坐满的人越来越多。 坐席大致分为三个方位,左边是大乾的大臣,右边是大臣家赴宴的女眷,正对着大殿最上方的,就是来贺的使臣。 大殿里设了近百张席,泾渭分明,又好像互有交融。 皇上还没到,暂时还没有那么多拘束,相熟的或者是互相想在这时候结识的都端着酒杯谈笑,关系交好的女眷也在低声说话,最安静的有且只有一处,那就是谢空青和景稚月坐着的地方。 她是没熟人。 谢空青单纯就是被人厌。 所以他们所在之处,无形间被人潮自发隔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真空带,他俩处在这样的安静中,当属今日头号狗不理。 她知道谢空青在朝中很不受人待见。 也知道他的人缘烂到令人发指。 可人缘再差的人,应该也有一两个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然而谢空青他是真的没有…… 他已经被人嫌弃到这种程度了吗? 景稚月微微有些恍神,勉强把飞走的魂儿从半空拽回来的是,眼前的碟子上就多了半碟完整的核桃仁,谢空青正在把碎的塞进自己嘴里。 他说了剥核桃,就当真是剥核桃。 一点儿水分都不掺。 景稚月一时有些失神,顿了顿带着嘲笑的口吻说:“这点儿碎屑都看得上,王爷什么时候学会勤俭持家了?” 谢空青被笑话了却一脸坦然,掏空了核桃壳才说:“孑然一身的时候自是可挥金如土,可现在担了养家糊口的重任,自然是不可再似从前了,你说呢?” “我可说不准。” 谢空青头也不抬的扒去核桃仁上头的那层灰皮,失笑道:“你说出口说不定就是猜准了呢?” “我……”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的吆喝声落,皇上和皇后结伴而来。 皇上人逢喜事精神爽,笑着说:“众卿平身。” 他照例说了几句活跃气氛的话,彰显了一圈自己的为君仁厚,才在众人的吹捧中施施然落座。 做下后,他看到跟谢空青站在一起的景稚月眉心无声一跳。 所有人都知道,他恨不得杀谢空青而后快。 谢空青仗权目中无人,也从来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皇权跟谢空青手中的兵权早已互相为敌。 可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外敌之所以迟迟不敢侵犯,十之四五是在忌惮谢空青的玄甲军。 玄甲军不光是他的眼中刺,那也是威慑敌人的底气。 大邺的使臣就在外头等着入席,大邺始终对大乾虎视眈眈,如果让他们察觉到皇权跟谢空青手中的兵权摩擦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那就是给了敌人趁虚而入的时机。 他不能这么做。 皇上一瞬间脑中转过无数杂绪,最终忍着怒咳了一声,皱眉说:“今儿的席是谁排的?” “回皇上的话,是奴才……” “你是怎么办的差?” 皇上不悦地说:“淮南王夫妇前来,你怎么只排了一张席?王妃不得已跟淮南坐在一处虽是小事儿,可主子们要是挤着了有半点不适,你有几个脑袋赔得起?!” 太监百口莫辩不敢多言,噗通一声跪下去说:“皇上恕罪,是奴才的疏忽。” “奴才这就去……” “站住。” 谢空青懒懒地叫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核桃,话也说得不紧不慢的:“皇上误会了,是微臣执意要跟王妃坐一起的。” 他说着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惭愧,叹了一声解释说:“微臣久不参宴席,难得见了这么多人聚在一处实在胆弱,只能是央了王妃陪着。” “皇上不会怪微臣冒犯吧?” 皇上有心想在外国使臣面前彰显皇家的兄弟情谊,哪怕明知道谢空青是在胡说也只能逼着自己忍了。 他神色如常地笑了几声,像个对弟弟无限包容的兄长无奈一笑,摆手说:“罢了,你既然是愿意,那朕也不好勉强。” “来人,给淮南王再拿一张椅子,那么高的身量,蜷在一张小几上怎会好受?” 害怕掉脑袋的太监连忙去了。 皇上的戏还没完。 他嘘寒问暖地说起了谢空青的伤。 回忆完了往昔才叹道:“你当年年少,凭着一腔护国为民的志气就毅然去了边疆,这么多年过去了,朕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情景,都还时时心痛。” “说到底是朕委屈了你,空青,你不会怪朕吧?” 第331章 你是在玩火 这大约是这么多年来皇上第一次对谢空青如此和颜悦色,只是这副姿态让人怎么看了都觉得恶心。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淡淡地说:“皇上说笑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微臣怎敢心有怨念?” 皇上装作听不出他话中的讽刺,如释重负地说:“你不怪朕就好。” “你是朕的嫡亲弟弟,朕如今膝下子嗣不成器,往后还要多指望你这个当皇叔的给他们撑着,你……” “皇上。” 太后突然说:“时辰差不多了,使臣们都在外头候着呢。” 想表兄弟情深也要选个合适的时机,眼下可不是多说废话的时候。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谢空青一眼,像是见不得景稚月似的马上就把目光挪向了别处。 景稚月见状撇了撇嘴,小声说:“你知道刚才太后瞪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谢空青戏谑道:“什么?” “我就像条在路边看戏的狗,完之后还莫名其妙被人踹了一脚。” 景稚月苦大仇深地呵了一声,果断把这笔账记在了谢空青的头上。 “算你的。” 谢空青被她的形容逗得好笑,弯了弯唇说:“听说珍宝阁新来了一批珍品,一会儿出宫了带你去选。” “成交。” 他俩旁若无人的进行万恶的金钱交易,在逐渐紧凑的鼓点声中,等候许久的使臣也终于出现在了人前。 景稚月随眼一瞟看清某个人的脸,脊背马上就是狠狠的一僵。 谢空青神色半点波动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僵硬还笑着说:“不就是几个人吗?怎么吓成这样?”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就不是什么大事儿。 可景稚月的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的在肚子里疯狂打鼓。 她强撑着镇定看向谢空青,从牙缝中往外挤出来了濒临破碎的字音:“大邺的三公主?” 谢空青让她救的人是三公主褚庆双?! 要是让人知道谢空青跟大邺的公主有来往,那整个皇城的人立马就要一起疯了…… 面对她的惊愕,谢空青淡定到简直令人发指。 他轻飘飘地嗯了一声,说:“是她。”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在百年前的大邺是有女皇的。” 大邺的皇室规矩跟中原差别很大,往前数个百十来年,还接连出过好多个女皇。 也就是说,在大邺公主跟皇子一样,都是可以染指皇位的。 大邺如今的皇后终极一生只得了褚庆双一个女儿,褚庆双也是唯一的嫡系,在皇位的争夺上,她本人的竞争力并不比站在她旁边的二皇子少。 褚庆双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跟二皇子并肩而立,按大邺的礼数对着高坐上方的皇上行礼。 景稚月听完心头猛颤,死死地攥着掌心说:“所以二皇子想在她出手争夺皇位之前,利用和亲的说法把她塞到大乾?” 谢空青露出个赞赏的笑,点头说:“不光如此。” “褚庆双身上的毒也是源自于此。” “她是嫡公主,自身的才学武艺不比任何一个皇子弱,而且跟大邺的其他皇子不同,她是上过战场的。” 一个女子,靠着自己的真才实干在战场上实打实积攒下的功勋,自然比靠着出身获得的支持更多。 褚庆双在两年前就开始进入朝中理政,比起其他皇子都快了一大步。 不用脑子想也能猜到,她在大邺的敌人一定多到可怕。 景稚月脑中飞快地过滤得到的讯息,看着正在跟皇上献礼的兄妹二人,眉心缓缓皱紧。 褚庆双的身份太特殊了。 谢空青也同样如此。 这两个人是怎么勾搭上的? 也许是猜到了她的疑惑,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当年在北疆的时候,有两年我对面的对手是她。” “她虽是个女子,可领兵打仗的本事不弱,驻守在北疆边境的那几年,玄甲军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是不打不相识的惺惺相惜?” 景稚月微妙地瞥了他一眼,古怪道:“哪怕是冒着叛国之罪的风险,也值得结交相救的同道中人?” “惺惺相惜?” 谢空青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低声而笑,嘲道:“你想多了。” “她不配。” 这话说得自负又桀骜,可从谢空青的嘴里吐出来,愣是让人不觉得奇怪。 景稚月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似的五味成杂,默了半天才说:“谢空青,玩火是会引火烧身的。” 谢空青身为大乾的王爷,暗地里跟敌国的储君之选来往不清,一旦被人发现,等待他的就只能是万民唾骂和深渊地狱。 谢空青听完却浑然不在意,甚至还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 他腆着张大脸问:“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你怎么不想屁吃?” 景稚月怼完了还是一肚子火,看着落座的褚庆双忍无可忍地说:“我不管你在耍什么把戏,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咱俩属于有福可以同享,但是有难绝对不同当,你休想……” “我舍不得死的。” 谢空青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为了能让你安心好好活着,我会富贵一生的。” 答非所问,答了也等于没答。 景稚月被他气得额角突突直跳,还没回神就听到有人说:“淮南王,好久不见。” 褚庆双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端着酒杯走到了桌前。 她隔着桌面对着谢空青举起了杯。 “自五年前北疆一别,今日再见淮南王似乎比起当年更解风情了不少。” 与之前在冰室内的半死不活不同,今日的褚庆双换上了华丽的服饰,打扮一番后看起来精气神与常人无异,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寻常女儿家少有的飒爽风姿,敢站在谢空青桌前举杯的胆量也远超旁人。 谢空青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拿起景稚月的杯子就对着她隔空一晃。 “多谢。” 第332章 皇上怂了 他连站都懒得站起来,把应付敷衍写在了脸上。 大邺前来的使臣面有不满,褚庆双瞧着却好像并不在意。 她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手腕一翻杯口朝下,转头目光就落在了景稚月的身上。 跟着的宫女识趣的马上给她换了一杯酒。 她对着景稚月就说:“本殿尚在大邺之时就听说过王妃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杯酒本殿敬王妃。” 景稚月刚想伸手去拿酒杯,谢空青的手就盖了上来。 他说:“王妃喝不得酒,这杯本王替了。” 褚庆双敬了两杯酒,谢空青都是坐着喝完的。 他把目中无人发挥到了极致,却嚣张得让皇上又爱又恨。 爱的是谢空青把褚庆双的脸扔到了地上。 恨的是谢空青对自己也是这样。 他故作不满地说:“空青,来者是客,你纵是性子懒散,也不该在此时失了礼数。” “三公主跟二皇子远道而来为朕贺寿,你们的心意朕感受到了,回去也记得向你们父皇问好。” 褚庆双微微躬身,从善如流地说:“陛下说的是,本殿回去会转告父皇的。” 皇上听到她的自称笑容无声一僵。 被忽略的二皇子忍着怒站起来说:“是啊,我们来之前父皇就再三叮嘱过,务必要将两国之好延续下去,故而今日前来,除了之前的寿礼外,我们还额外给陛下准备了一份独特的礼物。” “哦?什么礼物?” 二皇子拍了拍手,马上就有几个人端着几个硕大的笼子走了上来。 笼子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上头还盖了一层红色的布,神神秘秘的。 谢空青看着那个笼子唇角逐渐往下,伸手把景稚月的椅子往后拉。 景稚月看着他挡在前边的肩背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说:“她刚才在这儿洒东西了,你小心点。” 听动静,笼子里关着的像是野兽。 褚庆双洒的也不知道是招惹野兽的还是避开野兽的,总之感觉就是不太安全。 谢空青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眉心的褶皱逐渐明显。 而在场的好像只有他在警觉。 皇上诧异地看着那几个笼子,好笑道:“这究竟是何物?” “您上前揭开一看便可知晓。” 二皇子笑得很是恭敬,拿着一杆金子打造玉石镶嵌的杆子走到皇上的跟前,说:“这是大邺送给您的寿礼,当由陛下亲自打开才足以彰显两国的情意,陛下请吧。” 他话说得圆满,可皇上却开始迟疑。 说什么两国情分那都是假的。 大乾和大邺只有血海深仇,并无其他。 他虽是得意敌国派人前来为自己贺寿,心里的提防却半点不弱。 万一这是有诈呢? 他沉默了下去,原本还算热闹的大殿也顿时冷了下来。 吴阁老面色晦暗地看着皇上,甚至还想去帮着他接过那根杆子。 堂堂一国之君,在无数人的保护下面对个神秘的笼子居然胆怯了! 这说出去简直就是在丢大乾的脸面! 左峰着急地说:“皇上怎么还不动?难不成是怕……” “不可胡说。” 吴阁老打断他的话站了起来,笑着说:“二皇子和三公主远道而来为吾皇贺寿,这份儿心意当是最无可挑剔的,只是二皇子有所不知,中原讲究的是含蓄之美,不论好坏,主人都不会当着客人的面查看礼物,否则就是失礼不妥之举。” 他露出个遗憾的神情,叹道:“皇上身为一国表率,就更不能做出如此举动了。” “是么?” 褚庆双把酒杯放下,调侃似的说:“本殿之前只听说大乾规矩多,却不曾想这种无用的规矩居然在宫里也适用。” “万幸有这位大人解释了一句,不然本殿还以为是大乾的皇上误以为大邺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在防备本殿呢。” “公主殿下说笑了,您……” “罢了。” 她堪称是无礼地打断吴阁老的话,自顾自地说:“二皇兄,你也别在哪儿杵着了。” “君子不立危墙,大乾皇帝谨慎些也不错,你识趣些,自己去把笼子打开吧。” 她再三抢白,不光是皇上的脸色不佳,就连她皇兄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就在这时,皇后突然站了起来。 她说:“既然是礼,当不可轻视。” “只是皇上贵为一国之君,礼不可失,否则难为天下表率,不如本宫去?” 她说完对着皇上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臣妾自知此举不妥,可这既然是大邺千里迢迢送来的心意,那也不好大意。” “臣妾恳请皇上应允前往,待此事过了,臣妾定当回宫自省,也好全为表率之责。” 她说的有理有据,也在无形间把皇上砸在地上的面子捡了起来。 皇上终于在这时候有了点儿帝皇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说:“你既是有此心意,那就去吧。” 皇后稳稳地接过二皇子手中的杆子,面不改色的朝着笼子走去。 她用杆子勾住红布一端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凝在鼻腔里。 哗啦! 红布揭开,一声虎啸瞬间爆出响彻全场。 不少女子惊得面无人色,站在笼子正前方的皇后脸上的笑却依旧如故。 她围着笼子走了一圈,看着笼中威风凛凛的白虎赞赏道:“听闻白虎是难得至宝,毛发银白无一丝杂色,双目有神矫健威武,二皇子能寻来这么一份厚礼,也的确是用心了。” 想象中被惊吓到尖叫的画面没出现,二皇子有些失望地挤出了笑,说:“多谢皇后娘娘称赞。” “娘娘,后头还有两个呢,您请继续吧。”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安然前往。 第二个笼子里的是一对眼神锐利的彪悍白鹰,布一揭开就挥舞着锋利的爪子朝着皇后隔笼相扑,引得在场的人吸气一片。 第三个笼子里装着的最让人惊讶。 那居然是六个衣不蔽体的美人。 美色当前,众人的脸上都有了些许微妙。 可皇后依旧维持着该有的镇定。 她甚至还心情不错的跟二皇子感慨了几句,命人拿来了谢礼才放下了手中的杆子。 景稚月表情复杂地看着那几个笼子,再看到施施然回到原座上的皇后,感慨似的来了一句:“皇后亏了。” 如此胆色,还有一个历经两朝的父亲,结果却嫁了一个最没用的君王。 何其可笑? 谢空青颇为赞同地嗯了一声,幽幽道:“是啊,皇上怂了。” 大乾有史以来第一个,怂得连皇后都不如的皇上。 第333章 景稚月,躲开! 皇上或许还以为自己的胆弱隐藏得很好,也在暗自庆幸还好没贸然上前。 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各有滋味。 寿宴在一片歌舞祥和中继续,推杯换盏间很快就来了下一波吸睛的时刻。 又有人上前送礼了。 排在大邺之后的都是些附属小国,手笔自然也比不上之前的大气。 除了常见的金银玉器外,最吸引人的便是一对翅羽泛青的青鹰。 送礼的人说:“此鹰毛色泛青,远观似玉,故有玉鹰绝世之说,代表的是至高无上权柄在握,是可送给陛下最好的寿礼,还请陛下笑纳。” 一直都兴致缺缺的皇上在此时才展现出了些许兴味,他甚至还站了起来。 “照你所说,此物很是难得?” “回陛下的话,为了捕捉到驯化这对玉鹰,前后折损了不下百人进去,经过数百日的驯化才变得温驯可教化,现在这对玉鹰可通人话,也会听懂陛下的指令,不管是勘察送信还是打猎引路,这对玉鹰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来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很快就吸引得皇上动了心。 他也许是想借此挽回一下之前丢失的颜面,竟然朝着玉鹰走了过去。 皇上在一边跟使臣说着玉鹰的好处,却丝毫没注意到大邺的使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邺也送了一对罕见的白鹰,当时皇上可不是这个反应。 大邺二皇子坐着喝闷酒。 褚庆双表情微妙,对着谢空青的方向隔空举起了酒杯。 她用口型说:睁大眼看着。 谢空青下意识绷紧了肩背把景稚月牢牢护在身后。 变故就在转瞬之间。 原本温顺地站在杆子上的玉鹰突然引颈叫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高振双翅朝着皇上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皇上大惊失色。 太后心急大喊:“护驾!莫叫那畜生伤了皇上!” 守在暗处的御林军蜂拥而上,可地上走的怎么抓得住天上飞的? 那对被夸到绝无仅有的玉鹰彻底疯魔,不管驯兽的人怎么吹动哨子都不予理会,目标精准的冲着皇上抓了过去。 鹰是空中猛禽,其爪尖锐可致死伤。 几番冲击皇上躲闪不及,原本威风凛凛的龙袍都愣是被抓出了带着血迹的口子。 而且不管皇上躲在那里,前边围了多少人,这对疯了的玉鹰总能准确地找到他,每次冲击都绝无误伤。 皇后忍着焦急看出了端倪,咬牙说:“皇上的衣裳有问题!” 畜生都是闻味儿而动,若不是有人事先在皇上的龙袍上做了手脚,不可能如此精准。 太后闻声大惊,赶紧说:“皇上!快把衣裳脱了!” 她话说得轻巧,可天子上身穿龙袍,这玩意儿怎么能轻易脱? 皇上在羞恼中艰难闪避,却死活不肯把龙袍扔掉。 一片混乱中,景稚月注意到太后投来的阴沉一瞥,心中暗叫不好。 她揪着谢空青的袖口说:“你干的?” 谢空青黑着脸摇头:“我不知道。” “很好。”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说:“太后和皇上已经认定是你干的了。” 名声恶臭就是有这点好处。 不管别人干了什么混账事儿,锅一定在自己的头上! 她正想拉着谢空青往人群中闪避,可想到褚庆双之前洒在桌面的东西,还有她不断举杯的动作,马上抓起酒壶就倒在了桌上。 原本不起眼的粉末被酒液激发,瞬间散发出了一股古怪的香味。 景稚月吸了吸鼻子脸色微变,揪着谢空青的后衣领就咬牙说:“跑!” 皇上身上的气味或许最重,可只要他把龙袍扔了,那发狂的鹰下一个攻击的目标就是他们! 她动作极快,可还是快不过在半空中极致转弯的玉鹰。 有半人高的玉鹰以破风之势疾冲而来,锐爪还未触碰到身上的皮肉,可已经让人有了撕裂的错觉。 两只原本追逐着皇上的玉鹰突然折转方向,引得人群中惊呼一片的同时,景稚月也被过长的裙摆直接绊倒在地。 她懊恼地吸了口气,正准备站起来逃命的时候,眼前毫无征兆的一黑,身上马上多了一道烫人的灼热。 是谢空青。 谢空青用自己的身体把她严严实实的挡在了下头,玉鹰鸣叫着俯冲而下! 嘶! 景稚月什么也看不见,着急地喊:“谢空青你没事儿吧!” “别动!” 谢空青伸手摁住她的头顶,侧眸注意到还想冲下来的玉鹰,眼底迸起真实的怒气。 “畜生找死!” 他忍着被撕下一块肉的代价把景稚月推了出去,反手抽出侍卫手中的长刀悍然而上。 鹰爪尖利,速度极快。 刀刃间闪起的冷光反复刺伤人眼,更刺目的是他背上新鲜的伤痕。 几可见肩胛。 被推到角落的景稚月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走过的地方寸寸落血,喉间莫名一窒,冷冷地看向了褚庆双。 干得漂亮。 前脚救你的命,后脚你就想要我的命。 褚庆双注意到她的目光,状似无奈地微微耸肩,意有所指地朝着惊慌失措的使臣那边看了一眼。 景稚月暗暗咬紧了牙关,看着跟玉鹰缠斗不下的谢空青,脑中飞快转过了无数念头。 猛禽受药刺激失去控制,遇血刺激更会发狂。 皇上被追了半天,可护着的人太多只伤了皮毛,血腥味不重。 可谢空青不一样。 他不光是沾染了褚庆双扔在地上的药的气味,他被扯掉了一块肉。 要想在玉鹰还活着的时候让他脱出困境,最好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个伤得更重的人。 景稚月几乎来不及多想,抽出后腰的匕首就朝着一个人飞快地跑了过去。 她动手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往日脸上总是端着笑的淮南王妃手持一把锋锐的短匕,一言不发的就朝着进献玉鹰的使臣砍了下去! 她一刀见血不见收手,匕首在手中灵巧的转了个圈,指尖飞出几根银针直接落在了那人的大穴上。 原本还想挣扎的使臣瞬间痛苦的跌在地上,景稚月反手劈开想来阻拦的人,抓起匕首狠狠地插入了那人的肩膀! “啊!” “淮南王妃你在干什么?!” “住手!” 无数惊呼中,景稚月朝着这人的伤口上洒了一把激怒猛禽的迷药,抽出匕首就朝着另一处扎了下去。 刀尖插入皮肉,血花四溅。 她面无表情地转动匕首逼出更多的血,对着谢空青穷追不舍的玉鹰终于被这边的浓烈血腥气吸引,尖叫着飞扑而来。 谢空青本来是在把玉鹰引开,可刚到大殿的边缘,追着他的鹰就不追了。 他看到景稚月一身的血呼吸猝然而窒,想也不想的就追了过去。 “景稚月!躲开!” 第334章 景稚月,别骗自己了 景稚月躲了。 但是还差点儿意思。 她的轻功不到火候,匆忙下使出来的本事只有三分。 撕皮裂骨的鹰爪与她的胳膊一擦而过,赶到的谢空青就搂着她的腰迅速飞离。 一片混乱当中,惨叫迭起。 谢空青匆匆把景稚月放在安全的地方,趁着那俩畜生在撕扯使臣皮肉的时候,果断抓起侍卫的长弓拉弓搭箭。 嗖! 箭矢破空而出,稳准狠地射穿了玉鹰的胸口。 另一支反方向射出的箭头也狠狠地插中了另一只鹰。 褚庆双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浑身是血不知能不能活的使臣,唇边溢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早已被惊呆的众人终于艰难回魂,皇后大喊:“快去叫御医!” “把场上的孽畜都拉关好笼子拉下去!” 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不久前还喜气洋洋的大殿上乱成了一团,靠着柱子上的景稚月就这么隔着很多人以及一条蜿蜒着血迹点点的路跟谢空青静静对视。 危险解除了。 可是心里乱糟糟的是怎么回事儿? 她难掩烦躁地皱了皱眉,甩了甩手中染血的匕首,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匕首咣当一下就砸到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被血迹沾满的匕首一动不动,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谢空青见此心头无声一痛,施展轻功直接落在了她的身边。 他张开胳膊把不自觉在发抖的景稚月抱在了怀里,捂住她的眼睛低低地说:“别看。” “别怕。” 他说出怕这个字的时候,景稚月其实是感觉不到害怕的。 人在过度紧张的时候被肾上腺素支配,大脑中空无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她突然就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害怕。 明眼人都知道,玉鹰的突然发狂不可能是那个使臣做的。 他代表的附属国弱小而贫瘠,为了寻求大乾的庇护,甚至可以把自己的王储都送来谈条件。 他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在自己的寿礼上动手脚。 可刚才那种情况下,满场这么多人除了他,景稚月找不到下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动手的人…… 她浑身发抖地靠在谢空青的怀里,微不可闻地说:“谢空青,他是无辜的……” 她见过无数生死,也不惧生死。 死在她手里的人总是罪有应得,谈不上多无辜。 可是这一次,她却只能拿着匕首,把一个被陷害的人变成一团血肉,让他代替谢空青被鹰爪啄食。 她不想这样的…… 谢空青感觉到她的颤抖怒得不能自控,用力的把人揉到胸口,哑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很勇敢,你没做错。” “你救了我,做得特别好,真的……” 他不断的安抚着怀里颤抖的人,察觉到景稚月的情绪起伏后索性一咬牙横掌把她劈得晕了过去。 他俯身把晕过去的景稚月抱起来,拔腿就想走。 “站住!” 颜面尽失的皇上黑着脸说:“你还不能走。” “玉鹰发狂一事尚未查清,淮南王妃擅自伤了外来使臣,在这件事情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离开皇宫半步!” 皇上所言便是圣旨。 话音一出,无数赶到的宫卫就冷着脸围了上来。 谢空青心头的怒火再难压制,一脚踹飞个侍卫后怒道:“本王今日倒是要瞧瞧,谁敢拦本王半步!” “淮南王!” “你是要抗旨吗?!” “本王就是抗了又能怎样?!”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看了皇上一眼,讥诮道:“谁敢拿本王怎样?” 他抱着景稚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挡在眼前的人冷冷地说:“要么滚,要么死。” 谁也没想到好好的一场寿宴,最后会演变成了皇上和淮南王的当场对立。 皇后有心想说什么,可最后却被吴阁老的眼神拦了下来。 有人得了吴阁老的眼神示意,上前一步说:“皇上,那孽畜不长眼伤了您的龙体,这里混乱不堪,实在不利于太医诊治,不如请皇上先挪步后殿,其余人暂时安置在偏殿,等太医前来诊治过之后再说?” 再僵持下去,谢空青会做出什么事儿来谁也不知道。 可今日已经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 皇上还阴沉着脸不说话,谢空青依旧顶着无数侍卫的阻拦大步往前。 眼看着是收不了场了,太后心累地说:“就这么办。” “皇上,万事当以龙体为重。” “宣太医!” 守在外殿的福子得了消息匆匆赶到,硬着头皮劝谢空青:“王爷,出宫起码需要半个时辰,可王妃的胳膊在流血,还是早些让太医诊治的好。” 见谢空青脚步顿下,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说:“王爷,太医就在偏殿候着呢,奴才引着您去吧。” 谢空青自己的肩背血流了一地,血肉模糊却毫不在意。 被他抱在怀中的景稚月没受半点颠簸,经太医查看后发现只是破了一小道口子。 太医小心翼翼的包扎好,低着头起来说:“王妃受惊心绪起伏太大,此时睡一觉倒是好的,待一会儿微臣去熬了安神的药来喝了便可。” 他说完迟疑地看向被血染红了半边身子的谢空青,低声说:“王爷的伤势不轻,微臣给您处理一下吧。” 谢空青不耐蹙眉。 福子赶紧说:“王爷,王妃是为了救您才受的伤,要是让王妃醒了看到您还这么一身血糊糊的,王妃只怕是要不高兴了。” 谢空青听出他话中的投机,愣了下冷笑道:“你倒是会找靠山。” 福子苦笑道:“奴才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您现在只听王妃的劝呢。” 要是搬出来王妃都无用的话,他可就彻底没招儿了。 昏睡过去的景稚月对谢空青仍有奇效,起码谢空青愿意配合了。 只是他的配合也很局限。 外头在大肆搜查玉鹰发疯一事,他什么都不管不问,坐在景稚月的床边就不肯挪地方。 福子进进出出数次,在又要出去时被他叫住:“你是说,那个使臣需要一株千年雪参救命?” 福子呆呆地点头。 “太医是这么说的。” 那人先是被王妃狠狠伤了几刀,虽不致命,可被玉鹰狠狠伤了几下心口,被人从血泊中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命悬一线了。 只是千年雪参可遇不可求,一个小国使臣哪儿配用这样的好东西? 他自己拿不出来,有的人也不会给他。 谢空青眸色晦涩的看着睡梦中仍在皱眉的景稚月,妥协似的闭了闭眼,说:“去把咱们府上的那株拿来给他用了,去告诉太医,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他不能死。” 景稚月明知道他是被陷害的,可还是不得已出了手。 对无辜之人动手违了她对自己的要求,要是这人真的就此死了,势必会变成她的一个心结。 他不希望景稚月有这样的困扰。 福子愕然一瞬,视线触及王妃瞬间明悟。 他低低地说:“奴才这就吩咐人去拿,那边有消息了马上就来跟您说。” 福子走了,偏殿里就更空了。 这些人本就惧他厌他,在玉鹰朝着他发疯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像是巴不得他就那么死了。 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景稚月毫不犹豫的出手救了他…… 谢空青想到当时的画面唇角不由自主的上勾,轻轻地抚平景稚月皱紧的眉心,微不可闻地说:“你当真不在乎我吗?” “可真如你表现的那样满不在意的话,你救我做什么?” 他以为景稚月是盼着他死的。 景稚月也时时刻刻都这么说的。 可事实呢? 他近乎自嘲地掀唇一笑,缓缓握住景稚月的手把额头触了上去。 “景稚月,别骗自己了。” “你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在乎我。” 第335章 谢空青,我说的是我要把你带走 景稚月浑然不知自己在昏睡间被人扣了怎样的高帽,等她醒来时,已经是时至夜半了。 正常情况下,这会儿的皇宫应该是安静且肃穆的。 可今日却与往日都不同。 皇上万寿节上被发了狂的玉鹰突袭,搅和了寿宴不说,爱自己如命的皇上还受了伤。 他有心想抓人撒气,可问题是,他揪不出来该揪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动了手脚,可现场被毁得太乱,扭过头再想找到证据,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宫中侍卫来回查了一圈又一圈,几乎把举办寿宴的大殿里掀了个底朝天,可幕后黑手就像是完美隐身了一样,全无踪迹。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就连谢空青都被皇上拽了过来,大臣们生怕触了皇上霉头跪得头也不抬,显得唯一一个站着的谢空青很是刺眼。 皇上困兽似的转了几圈,阴沉着脸说:“淮南王,你就没有什么是想跟朕说的吗?” 谢空青冷眼看他:“皇上希望本王说什么?” 他肩背的伤势不轻,经过太医的包扎流血之势也未减,血色透过了白色的衣裳,丝丝缕缕的往外透,脸色也透着说不出的苍白。 可就算如此,他身上的悍然之气却比往日更甚,就像是一柄开了刃的长刀无声绽出骇人的冷光,丝丝刺目。 皇上被他的回答气得额角暴起青筋,可被迫在这里坐了许久的谢空青却彻底失去了耐性。 他面无表情地说;“要查就得从源头查起,谁接触过那对玉鹰,谁又碰过皇上的龙袍,为何今日被袭击的唯有皇上和本王。” “皇上问本王,本王还想多嘴问一句,究竟是谁想起的杀心?” “本王与玉鹰缠斗一刻,本该出现的弓箭手却迟迟不到,在王妃出手后才姗姗来迟,却也不见动手施援,怎么,这是盼着本王死?” 他反客为主冷笑出声,摸了摸不断渗血的肩背,字字生寒地说:“今日之事,不光是皇上不会放过,本王亦不会轻饶。” “查不清也就罢了,可一旦被本王揪到尾巴,那本王自有厚报。” 他话音落,目光刀子似的从众人身上一一滑过,室内的气息更为凝滞。 而就在这时,门外的太监突然说:“皇上,淮南王妃身边的人来了。” 来的是福子。 他陪着谢空青在宫里长大,最是晓得宫中的规矩。 进门二话不说先跪下咣咣磕了几个头,而后就带着哭腔说:“王爷您快去看看王妃吧!” 谢空青眸色瞬间一凝,站起来说:“王妃怎么了?” “回王爷的话,王妃受了惊吓,醒来后瞧着就不对劲儿,眼下怕得谁都不许靠近,瞧着实在不好,您……” “走。” 谢空青不等福子说完拔腿就走。 皇上见状怒得破了音:“放肆!” “谢空青你给朕站住!” 皇上的怒吼仍在耳畔,前路却无一人敢拦。 谢空青大步流星走到偏殿,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摔打的声音。 他缓缓吸气,哑声说:“都退下。” 福子会意顿住,把所有碍眼的人都撵了出去。 嘎吱一声,谢空青推门而入。 跟他想象中的失控不一样,景稚月虽然是在摔打东西发脾气,可看起来非常镇定。 起码比之前的混乱崩溃镇定很多。 景稚月瞥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花瓶摔在地上,拍了拍手施施然的坐下,目光却有意无意的往谢空青的肩上转。 她的感觉没错。 谢空青当时的确是为她挡了一下,而且是非常狠的一下。 这人处理伤口的时候大概也没怎么用心,走到这里血已经顺着袖子滴到了手腕。 鬼使神差的,景稚月脑中莫名闪过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画面,捏着茶杯的手指也无声一僵。 注意到她的失神,谢空青误以为她还在为之前的事儿懊恼,抿了抿唇说:“那个人已经救下来了,没有性命之忧。” 景稚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恍惚一瞬哑然道:“伤成那样,还能活?” “为何不能?” 谢空青淡淡地说:“你下手很有分寸,看似严重实则没伤到要害,再加上那两只孽畜死得及时,他想活着不难。” 只是眼下熬住了这口气不见得就是好事儿。 皇上找不到撒气的人,十有八九就会把这个人当成替死鬼用来立威。 不过那又怎样呢? 只要人不是死在景稚月的手里就行。 谢空青踩着满地碎瓷走过来坐下,状似不经意的把被血染透的胳膊放在了景稚月看到的一边,近乎叹息地说:“你手上有伤,不该如此摔打。” 再小的伤口也是破了皮肉,撕裂开来总是疼的。 景稚月听到这话表情很是古怪。 她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谢空青藏起来的那条胳膊,挑眉道:“疼吗?” 谢空青答得不假思索:“皮肉小伤,算不得什么。” “是么?”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捏了捏眉心,坐下来指着自己胳膊上的伤说:“可是我觉得挺疼的。” 些许小伤都会疼,被活生生撕扯下的皮肉怎么可能不疼? 一时间太多难言的情绪冲上心头,景稚月反复开口最后才挤出一句:“皇上是不是还在无能狂怒?” 谢空青被这个准确的形容逗笑,嗯了一声说:“他大约是真的很想把凶手揪出来。” “揪?” “人早就回驿站了,他想怎么揪?” 别人或许是真不知道,可她和谢空青看得一清二楚。 这事儿跟大邺来的人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她看着地毯上多出来的几点血迹只觉得越发烦躁,闭了闭眼就说:“咱们现在就走。” “派人去跟皇上说我受不得惊吓发狂了,在这里待着要疯,我必须现在就出宫。” 她说要走,谢空青连理由都懒得问。 他站起来就说:“行,我现在就去叫福子给你备车。” 谢空青刚走出一步,景稚月就咬着牙说:“谢空青,我说的是我要把你带走。” 宫里没有人盼着谢空青活,谁都指望着他赶紧一命呜呼。 哪怕明知道今日的事儿牵连不了他,可有心的总能找到折腾人的办法。 她一醒就听说谢空青被皇上叫去御书房议事,一去就是三个时辰。 这么熬着,正常人都受不住,何苦是受了伤的谢空青? 景稚月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借口把谢空青叫出来。 先把人弄出宫再说。 直到这一刻,谢空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在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笑了笑玩味地说:“你是在担心我。” 景稚月平破罐子破摔地哈了一声,扯着嘴角说:“怎么,不行吗?” “你救了我,投桃报李帮你暂时解围,哪里不对?” 第336章 从今往后,我亲自教 谢空青不置可否地勾唇不言。 景稚月自暴自弃地说:“宫里现在是是非之地,能走就必须尽快走。” 谢空青想了想,答非所问地说:“我来的时候,皇上好像很生气。” 准确的说,是非常生气。 如果不是确保一旦自己死在宫里,八十万玄甲军就会成为叛军的话,皇上应该已经在拟旨准备拉他出去斩了。 景稚月这会儿已经彻底放弃拯救了。 她木着脸靠在椅子上,一字一顿地说:“那又怎样呢?” 在她头脑一热毅然拔刀的时候,皇上就已经非常想弄死她了。 债多不愁,想杀自己的人多了也就无所畏惧。 谢空青被她这这副姿态看得好笑,弯起眼说:“好。” 他答应的事儿,从来就没有办不到的。 半刻钟后,谢空青和景稚月顺利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皇上是如何狂怒的不好说,可出了宫的那一瞬间空气都仿佛清新了许多。 入了淮南王府,景稚月摆手示意几个丫鬟靠后,盯着谢空青说:“你跟我来。” 谢空青一言不发的跟着,进了听雨轩,就看到景稚月从里间抱了一个小箱子走了出来。 她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玉色的小瓶子,从中倒出来一颗药丸递给他:“吃了。” 谢空青顺从得过分,接过张嘴仰头一气呵成,一点迟疑的意思也没有。 景稚月见了意味不明地啧了啧,找出药粉和纱布说:“衣裳脱了。” 遮掩的衣裳褪去,揭开被血染透的纱布,露出来的就是翻飞而起的狰狞皮肉。 景稚月见过很多惨烈的伤口,包括上次在悬崖下捡到谢空青的时候,他身上的伤都比这次重了很多。 可唯有这次,她捏着纱布的手指在无声颤抖。 谢空青罕见的沉默,背对着她坐着就一动不动。 景稚月反复吸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晦涩,拿起纱布把伤口周边的血一点点擦去。 她处理伤口很快,用的药也明显比太医给的好很多。 重新包扎好以后,一直都止不住的血没了再流的趋势,谢空青试着动了动胳膊,发现也没那么疼了。 他刚把衣裳穿好,怀里就砸来了那个玉色的小瓶子。 “拿去,一天一粒。” 他转了转瓶子,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景稚月不耐烦地说:“能把你毒哑的好东西。” “没事儿了就赶紧出去,我累了要休息。” 她处理伤口时万般温柔,撵人的时候也毫不留情。 谢空青握着那个小瓶子被驱逐出房门,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说:“今日的事我会去查清楚,等我揪到罪魁祸首了,我来带你去看。” 景稚月心说你跟褚庆沆瀣一气,你怎么可能会抓得到凶手? 不过她嘴上还是应付了一句:“知道了。” 听竹苑内。 青竹正焦急来回转圈,看到谢空青回来了立马就迎了上去。 “王爷,您的伤……” 他话音戛然而顿,字里行间明显多了轻松的语调。 “王妃帮您处理好了?” 太医处理的他不放心,可王妃的医术比他高明很多,有王妃在那就不用担心了。 福子眼巴巴的望着也松了一口长气。 谢空青嘲道:“瞧你们那点儿出息。” 福子苦着脸说:“奴才是没出息,您都不知道,奴才看到您血流不止的时候有多怕……” 多年前也有这么一次,受过的伤怎么都不好,一直流血一直溃烂,最后险些要了谢空青的命。 福子在今晚饱受惊吓,到了这会儿胖脸都还煞白。 谢空青无声一猝,索性把手里的瓷瓶递给同样惊魂未定的青竹:“王妃给我的毒药,你瞧瞧?” 福子听到毒药二字条件反射地鼓起了眼,抻长了脑袋凑过去看。 青竹狐疑地闻了又闻,看着瓶子里仅剩的三颗碧色药丸颤声说:“王爷,这可是碧青丸。” 碧青丸极为难得,专治外伤。 别说王爷肩背上的伤,就是被拉去剐了一层皮肉的人有了这个,吃两粒就能保命,而且恢复的速度会快到惊人,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福子听完吸了口凉气,讪讪道:“王妃手里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层出不穷的宝贝,样样都能救命。 谢空青听青竹絮絮叨叨地说碧青丸有多难得,想到景稚月扔给自己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摩挲着瓶子的边缘说:“那边来信儿了吗?” 福子神色一肃,忙低头说:“已经有消息了,这回的事儿是二皇子做的。” “我就知道是他。” 谢空青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想栽赃我?” “据查是这样的。” 二皇子不满褚庆双已久,可偏偏自己没那个压得住褚庆双的本事。 他不敢明着作妖,也不敢把心照不宣的秘密说破,可是他想借刀杀人。 按他的预想,今日寿宴上闹起来,唯一一个会被玉鹰追逐的只有大乾皇帝。 大乾皇帝对谢空青不满已久,抓住任何一丝痕迹都不会轻易放过,只要他稍加引导,谢空青摊上个刺杀皇上之名,侥幸不死也难免要脱一层皮。 可是他想得很好,最后这招却坏在了褚庆双的手里。 褚庆双借着敬酒的由头在谢空青的桌上洒了吸引玉鹰的药粉,随着玉鹰的发狂,那点儿微弱的药效也会成为转移玉鹰注意力的利器。 谢空青自己都被追着啄,同为受害者的前提下,皇上有再大的怒气也不能直接把锅往他的头上砸。 他凭着被玉鹰扯下来一块肉的代价,成功从局里脱身。 谢空青很快捋清了前事后续,眼里的光逐渐冷了下去。 他说:“我听说大邺一开始要派来的人不是他?” “原本属意的人是大皇子,据说是他自己强烈要求才能前来的。” “很好。” 谢空青想着景稚月出手时的慌乱无措,缓缓闭上眼说:“既然是绞尽脑汁的来了,那索性就别回去了。” “另外按褚庆双之前给的名单去把人都找出来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从今日起对外就说我要陪王妃养伤,旺王府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福子和青竹一一点头应下,正要走时谢空青突然说:“还有,跟箬竹说,让她往后不必教王妃了。” 福子诧异地眨了眨眼。 “王爷的意思是,不让王妃继续练武了?” 景稚月习武的天分不算高,可她对强身健体的热情众人都看在眼里。 但凡是自小就开始练的,王妃也肯定能有一番造诣。 要是突然就不让箬竹继续教了,那王妃要是生气的话…… 福子和青竹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眼里闪烁的都是不知名的恐惧。 王妃动怒实在可怕。 谢空青闻言无声一嗤,没好气道:“为何不学?” “箬竹教得太心慈手软,不适合她。” “从今往后,我亲自教。” 第337章 刀尖对人 第二天下午,谢空青不请自来。 景稚月看着脸上仍带苍白的他莫名一顿,奇怪地说:“你怎么来了?” “伤口不舒服?” 谢空青好笑道:“没事儿我就不能来?” “你最好是不来。” 景稚月翻了个白眼就要走,可脚刚抬就被拉住了手腕。 “换身衣裳,我带你去演武场。” ??? 景稚月顶着一脑袋雾水被谢空青推入了里间,屏风一拉这人背对着她就不走。 “快点,别磨蹭。” 她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隔着屏风的视线落在谢空青的胳膊上,没好气地说:“你真那么迫切的一心求死吗?”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不影响。” 谢空青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的话,张嘴就是催:“麻溜点儿,不然我进来帮你换。” 面对不要脸的可以骂,实在是不要命的可以杀。 可遇上谢空青这种脸和命都不稀罕的,景稚月一时间还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她忍着不耐烦换了身练武的衣裳,然后就被谢空青拽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里空无一人,景稚月熟悉的箬竹也不在。 她看到谢空青去拿起了鞭子心头一阵打颤,话还没出口手里就多了一柄鞭子。 谢空青站在她的身后握住她的手腕,抬手一抽在空气的撕裂声中低低地说:“看好了。” 对常人而言难以驾驭的鞭子在他的手里变得无比听话,堪称是指哪儿打哪儿。 他话也不多,身体力行的教导间总能准确的抓住该有的精髓,原本一知半解的东西都在他的动作中变得简洁明了。 景稚月不知不觉间听了进去,等鞭子被抽走时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手腕发酸,日头甚至已经开始逐渐偏西了。 谢空青递给她一杯水,戏谑道:“我跟箬竹谁教的好?” 景稚月哑口无言地眨了眨眼,默默接过杯子微妙道:“所以这就是你把箬竹派出去的理由?” 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比她教的好? 谢空青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嗯了一声坐下来就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习武最大的用处是什么吗?” 景稚月捏着杯子心不在焉地说:“强身健体,锻炼体魄?” “你糊弄小孩儿呢?” “我……” “是为了杀人。” 谢空青转了转手里的茶杯,盯着杯子里泛起的涟漪不紧不慢地说:“伤不了人的武艺,学来无用,不学也罢。” “可箬竹没教会你怎么杀人。” 景稚月在某些方面足够心狠,手腕也绝对强势。 可她好像从未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怎样的。 握着利刃却不会伤人者,迟早为人所伤。 谢空青以水代酒对着她隔空举杯,笑道:“你要学会把刀尖对准别人,这就是我要教你的。” 景稚月本来想反驳说我没事儿杀人做什么,可话未出口就听到谢空青说:“明日起,每日早上我会在这里等你。”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我再带你去看看别的。” 谢空青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轻松极像说笑,景稚月当时也没放在心上。 开什么玩笑? 因为万寿节玉鹰发狂一事,现在外头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谢空青时刻处在风口浪尖,他哪儿来的闲工夫跟着自己耗? 可最后的事实证明,有些猜测还是不能来得太早。 第二天,第三天…… 往后持续的半个月,谢空青当真是做到了每日都到。 而且他教的不仅仅是鞭法。 望京的权贵世家,大乾的权利谱系,上至宫廷内闱的秘闻丑事,下到官员权利争斗中的无声厮杀。 他以棋喻人,用棋局表局势,在谈笑间把整个大乾上下都剖析成了一幅摊开的壁画,完完整整的展现景稚月的眼前。 说完了大乾,他开始说大邺。 让人惊讶的是他对敌国的了解不比大乾的弱,开口时以旁观者的角度入手,不管是评价还是分析都比常规接触到的客观很多。 谢空青就像一卷藏在内阁最深处的书卷,上头密密麻麻落满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痕迹,每一处都是从别处难以知晓的惊喜。 景稚月被迫听着那些晦涩复杂的关系图,试图理解的同时还要提防着谢空青提问。 因为谢空青的悉心教导,她突然就从无所事事变得极为忙碌,每日都沉浸在一些陌生的知识里难以分神。 就在她忙着消化的时候,福子带着欣慰的笑来了。 他是真的很欣慰。 这半个多月来,王妃为王爷悉心医治伤口,王爷当上了王妃的良师益友。 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之前全部合起来的还要多,而且也不见争执了,非常和睦。 要是这种情形能持续下去,小世子指日可待啊! 福子想象着府上多了小娃娃的美妙乐得见牙不见眼,走近了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全然不避讳在场的景稚月,张嘴就说:“王爷,王妃,大邺三公主来了。” 褚庆双? 正在低头绘舆图的景稚月微妙抬头,要笑不笑地说:“那事儿刚有个结果,她这就赶着来了?” 而且还光明正大的走了正门。 她不怕被人怀疑么? 谢空青见状往她绷紧的手上丢了颗松子,打趣道:“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拿了人家给的好处,可她身上的毒还没解完呢。” 之前时间仓促,景稚月只能是匆匆帮她压了一下。 可掐指一算,时间好像是差不多了。 景稚月啪的一下把笔扔桌上一扔,板着脸说:“我比不得王爷心胸宽广,做不来以德报怨的善事儿。” 尽管猜到了褚庆双把玉鹰引向自己和谢空青,大概是为了把谢空青从乱局中摘出去。 可想到那天的惊险,她现在还是一肚子火气。 谢空青一听她这调调就止不住的好笑,弯了弯唇招手说:“过来,我跟你说。” 景稚月将信将疑的凑过去,等谢空青说完了,立马就狐疑地飞起了眉毛。 “你之前说的条件是这些?” 谢空青带着矜持的骄傲点头。 景稚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露出个无语的表情悻悻道:“那你的确是占便宜了。” 第338章 眼睛才是最会骗人的 大乾和大邺互为敌人已经持续百年之久,这些年虽无大型的战乱,可摩擦仍是在不断升级加剧。 双方也始终没有停下往敌国安插人手的小动作。 可谢空青这回借着帮褚庆双解毒的契机,拿到了蛰伏在玄甲军中奸细名单,因为景稚月的临时加价,还顺手收获了一份朝中奸细的名单。 毫不夸张的说,褚庆双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冒险把大邺积攒多年的人脉一口气打包卖了。 当然,在这场不能说出口的交易中,占便宜的人只有谢空青。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内安住了,拔除了所有可能的钉子。 至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人家现在还在大发雷霆想抓凶手呢,他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景稚月嘴里说着你很棒,脸上的表情写的却是你真的很无耻。 谢空青见了也不在意,悠然一笑轻飘飘地说:“总之,还要有劳王妃了。” “呵。” 景稚月面带不屑抱起了胳膊,等褚庆双进来的时候,脸色也谈不上多好看。 跟之前的碰面不一样,褚庆双今日是以大邺公主的身份来访的。 一身火红的锦衣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利落,身上的气势也足了很多。 而且她今日还上了妆。 妆容精致下的美人儿多了几分不可说的娇媚,却也暴露出了某些无人可知的细节。 例如她身上的毒已经压不住了。 景稚月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桌上的笔不说话。 褚庆双看到纸面上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眸光无声一闪后笑笑说:“淮南王待王妃还真是用心良苦,连两国在北疆的布阵边防图都拿出来哄佳人开心了。” 边防图这种东西素来是机密。 军中的寻常将领都很少有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可谢空青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出来让景稚月画着玩儿。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嗤了一声,淡淡地说:“本王连玄甲令都给得,区区一张图算得上什么?” “也是。” 褚庆双不愧是距女皇之位一步之遥的人,被奚落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就说:“那日见二位舍命救对方时本殿就感叹你们的夫妻情深,只是到了今日才明白,本殿那日看到的也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二位好深的情分。” 她话里话外半酸不苦的,听起来字字都刺耳。 景稚月没了耐性,仗着四下无人索性就说:“你身上的毒不疼了?” 褚庆双无声一顿。 景稚月冷笑道:“疼都闭不上你的嘴。” 谢空青少有见她如此锐利的时候,忍俊不禁地弯起了眉梢。 沉默窒息一瞬,褚庆双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她要笑不笑地看着景稚月,笑道:“王妃的确是性情中人,今日是本殿冒犯了。” 给了台阶顺梯下。 景稚月懒得跟她纠缠,站起来就说:“废话既然说完了,那就来吧。” 早点把说好的事儿做完,也省得她见了这人就心烦。 冰室内,褚庆双进去后就很自觉的走向了之前坐的位置。 景稚月嘴上沉默手上动作飞快,进入尾声时褚庆双突然说:“王妃了解淮南王吗?” “怎么?讽刺不成改挑拨了?” 面对景稚月的反唇相讥她没半点意外,笑笑就说:“本殿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多嘴提醒王妃一句,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她任由景稚月割破自己的手腕逼出了毒血,在逐渐变的苍白的面色中镇定自若地说:“人的眼睛是最迷惑人心的,有些时候,还是当谨慎些的好。” 她这话说得不中听,可字里行间却并无恶意。 只是景稚月听不得不喜欢的人叭叭,想也不想就说:“我是否了解他并不重要,起码有一点我是能确定的,作为我的丈夫,他起码不至于害我的性命。” “可三公主你就不一样了。” 她刻意放缓了语调,幽幽地说:“与虎谋皮,你真的可以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么?” 谢空青坑人绝不手软,这一点得到过无数印证。 而他现在最想坑的人大约就是眼前的人。 褚庆双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在景稚月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失笑道:“王妃就那么笃定,自己不会有被刀尖所向的那一日?” “那你又怎么知道,刀尖的另一端握刀的人是我?” 景稚月笑眯眯地双手一摊,玩笑似的说:“公主殿下,有些你看到的东西不代表就是你所想到的,同样的话送给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褚庆双坐在原地沉默良久,唇边缓缓溢出了一抹难掩的讥诮。 是啊,眼睛才是最会骗人的…… 而在这一场棋里,谢空青才是手段最高明的猎人。 至于输赢,不到图穷匕见的那一步,谁又能提前预知到自己的结局? 褚庆双来得高调,走的时候也高调。 她像是完全不避讳有人知道自己来过,大摇大摆到堪称嚣张。 景稚月放下笔问:“跟着她一起来的不是还有二皇子么?怎么感觉最近好像都没听到二皇子的动静?” 正在看书的谢空青头也不抬地说:“你说他啊,病了吧。” “病了?” “对呀,病了。”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大邺来此千里迢迢,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儿吧。” 景稚月眉梢微妙而扬,捏着笔上的穗子玩味地说:“那你觉得他这病还会不会好?” 谢空青故作认真地想了想,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觉得大约是好不了了。” 褚庆双不会让他有机会好起来的。 话说开了他懒得装,走过来拿起景稚月抄的东西看了一眼,抓起她的手就握笔开始标注。 他在舆图上的一个角落画出一个圆圆的圈,微不可闻地说:“他母妃得宠,在大邺素来强势,不久前还从大邺皇帝的手里拿到了这块的兵权,这里紧邻着的就是褚庆双的封地。” 同为皇位竞争对手,一旦对方有病那必然是要趁机索命。 褚庆双不可能对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手软。 所以二皇子此行来时风光无限,可他注定是回不去了。 景稚月满是唏嘘地摇摇头,抓起笔杆子把圈里的位置涂黑,撇嘴说:“有些人的心呐,跟这墨一样。” 黑得没边儿。 谢空青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低笑出声,被不耐烦的推了几下,索性拉着景稚月站了起来。 “正巧你提了,带你去看个新鲜的。” “新鲜的?” 这话几个意思?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景稚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空青口中所谓的新鲜的,指的是新鲜的人。 但是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也的确没说错。 挂在架子上的人还活着呢,但是他将会变得非常新鲜的尸体。 景稚月踏入刑房第一步马上就想后退,可一只横出来挡在她腰上的手却拦住了她的退路。 谢空青半搂着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贴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我说过,抓到了下手的人会带你来看的。” “我把人都抓来了,开心吗?” 第339章 越来越像谢空青了 景稚月木着脸扒开他不安分的爪子,冷笑着咬牙:“你觉得呢?” 你看我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满意的样子吗?! 景稚月暴躁得很安静,阴暗狭窄的牢房中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空青看着挂腊肉似的被挂在架子上的人,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浣衣局的人,皇上的龙袍上的蹊跷就是出自他的手笔,左边那个是大邺二皇子的探子,三年前顶了假身份成了所谓的驭兽师,就是他在玉鹰的吃食中加了药,最里头那个是留给我们的。” “还记得我们带进宫的寿礼吗?他负责登记清点的时候,打开盒子往里头洒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做得非常隐蔽。” 一旦他们被卷入风波,且无法自证清白,落在寿礼上的那点儿特殊粉末就会成为定罪的铁证。 皇上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大邺二皇子这招不算高明,可他完美的利用了皇上想除去谢空青的心。 只可惜,中途出了个褚庆双。 景稚月一直云里雾里的脑袋在此刻变得异常清醒,沉默一瞬突然说:“所以说,刺杀皇上是假,除你为真?” 谢空青很是坦然地点头。 “看样子的确是冲着我来的。” “那为何会是你?” 她转头直直地看着谢空青,一字一顿地说:“按常理说,你活着岂不是对大邺更有利?” 一个蔑视君威且手握重权的大臣,他的存在足以让大乾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 谢空青活着,不用旁人费心算计,大乾的朝局就会逐渐走向不稳。 这样对皇上而言如鲠在喉的一个人,为何敌国的人也如此迫切的想除去他? 谢空青闻声微怔,失笑道:“你要在这里问我?” 当着奸细的面儿? 景稚月满不在乎地啧了一声,轻飘飘地说:“反正他们很快就是死人了,听不听到有什么关系吗?” 听到了又怎样? 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 四目相对空气秒变窒息。 景稚月自嘲似的摇摇头,转身与谢空青擦肩而过时轻到沙哑地说:“谢空青,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太密了。” 她不认可当今圣上的所作所为,也不觉得他是一个好的君主。 甚至可以说,她不管是对大乾还是大邺都没什么归属感,也没有什么必须忠君的执念。 可她平等的厌恶每一个因为一己私欲想挑起战火的人。 她走得大步流星,好像多在这里耽搁片刻都会染上厌恶的气息。 谢空青静静地看着唇边溢出一抹自嘲,掸了掸指尖淡淡地说:“杀了吧。” 无用的人,活着也没什么必要了。 自地牢一事,景稚月和谢空青的关系好像又冷了下去。 没有争执,没有歇斯底里,就像是一段不自觉漫过堤岸的水面,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又默默退潮回到了起点。 平静得让人心慌。 景稚月对此表现得满不在乎,可时不时还是会流露出些许掩饰不住的烦躁。 在她再一次不自觉失神的时候,叶溪闻默默把手里的册子收起来,试探道:“王妃?” “啊?” “王妃要是累了,不如咱们改日再说?” 景稚月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闭上眼说:“不用,你继续。” 叶溪闻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说正事儿。 他简单明了的说了个大概,把册子递到景稚月的手边,说:“裴言风手里捏着悍风镖局,跟四处来往的商船和商帮都有来往,以镖局搭出来的线初步捋出来了几条路子,最迟月底便可沿着这条线路开设出专门的消息运输渠道。” 他展开一张舆图指了几个地方,低低地说:“这几处地处交界人流来往复杂,暂时选址开了第一个点,从别处得来的消息会在这里汇聚总和,最多半年,等这些点在当地扎稳了脚跟,点覆面很快就可以向四周蔓延,假以时日手掌天下门路,通晓各种消息绝非难事。” 景稚月或许不是个经商的料子,可她的某些奇思妙想却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叶溪闻等人把她的一个想法落实成了具体,效果显然比她预想的要好。 她抓起笔在叶溪闻点过地方画出一个圈,说:“把这里设置为揽月阁的总阁,对外放出消息,只要给银子,不管是什么样的消息,只要是有用的,提供者可报价拿银子,想获得消息的人可出钱买渠道。” 叶溪闻面露迟疑,小声说:“可是搜集天下消息本就需隐蔽行事,太过张扬容易招惹祸端,如此行事的话,万一……” “不怕。” 景稚月狭促地眨了眨眼,好笑道:“有些事情,越是想藏匿首尾躲躲藏藏,就越是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可摊在明面上就不一样了。” “越是坦荡,就越是无人敢惹。” 聪明人往往容易多想,想得越多,顾忌越多,这一点放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叶溪闻哑然一刹缓缓点头,盯着她落在纸面上的红圈,不由自主地说:“王妃最近的变化好像很大。” 这种变化其实是不太明显的。 可从细微处还是能感觉到,她好像一点一点的沉凝了下去,曾经让人觉得轻快的气息无声收敛,变得莫测且沉默。 有那么几乎无法捕捉的刹那,叶溪闻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了一个人。 她跟谢空青好像越来越像了…… 景稚月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说:“什么变化?” “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你……” “王妃,福公公来了。” 外头的空心低低地叫了一声,紧接着响起的就是福子的声音。 “王妃,奴才有要事禀告!” 福子向来都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遇上再大的事儿也很少见他有慌乱的时候。 景稚月心头莫名快了一拍,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叶溪闻很识趣的退到了边上。 “进来。” 福子打帘进来,看了叶溪闻一眼就说:“王妃,奴才……” “你先回去,回头有事儿我再叫你。” 景稚月把桌上的册子递给叶溪闻,等他走出去了才说:“怎么了?” 福子深深的弓着腰,哑声说:“王爷那边出了点儿岔子,王妃您过去瞧瞧吧。” 他像是生怕景稚月拒绝似的,苦笑着说:“您要是不去的话,当真就是谁也劝不住了。” 第340章 既要亡我,你又何必出现? 去演武场的路上,景稚月快速的在脑中过了一遍近日发生的事儿。 大邺的二皇子水土不服得很严重,眼看着小命都要朝不保夕了,大邺使臣返回的时间也初步定了下来。 谢空青这半个月借口养伤一直闭门不出,只在今日进了一趟宫。 宫里谁又招惹他了? 她若有所思地大步往前,空心和空竹一左一右撑着伞紧随在后。 原本一早上都只是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不觉间变大了很多。 豆大的雨滴在地上砸出无数小坑,而在雨势最骤的地方,那人的刀法比雨还凌厉。 青竹被雨砸得睁不开眼,看到景稚月来了连忙跑了过来。 “王妃,您劝劝王爷吧,王爷他……” “他在这里多久了?” 青竹苦涩道:“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也就是说这人进宫没多久,出来就直接来了这里。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看着在雨中提刀横劈的谢空青,伸手对着空心说:“把伞给我。” 她踩着积在地上的雨水向前,快靠近谢空青的时候迎面突然砸来一道疾风,刀尖猛地停顿在距离她鼻尖一寸的地方,金铁之声嗡嗡作响。 近乎疯魔的谢空青似乎是此刻才看清了来人是她,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僵硬的把刀锋收回去,压着怒说:“你怎么来了?” 景稚月抓着伞柄的手指无声微蜷,不由自主的在内心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 谢空青发不发疯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人发疯才是常态。 不疯不正常好吗? 可福子去找她的时候,她脑中浮现出的却是这人为了自己数次遍体鳞伤的画面。 莫名其妙的,她好像被什么不知名的情绪支配着走到这里。 她强压心头不断翻涌冲刷的晦涩,看着谢空青肩上撕裂的伤,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说:“怎么,我不能来吗?” “你不该在这时候来。” 谢空青咣当一下把劈出了缺口的长刀扔砸到地上,无视景稚月又重新从边上抽出了一杆银枪。 福子和青竹刚迎上去他就怒道:“谁让你们去瞎传话的?!” “都滚出去各领三十棍!滚!” “谢空青!” “你是不是真的要疯?!” 景稚月忍无可忍的吼了一声,把手里的伞朝着他砸了过去,气结道:“你到底是在作的什么死?怎么,别人要不了你的命,你就想自己弄死自己?” “一心求死你早说啊!浪费我的药做什么?!” 喂你还不如喂狗! 谢空青被伞砸得杵在了原地。 福子看到景稚月被雨淋了着急道:“别愣着,赶紧给王妃拿伞啊!” 王妃的身子骨可比不得王爷,这要是…… “王爷啊!” 他看到谢空青以惊人的速度落在景稚月的面前,急得喊破了嗓子。 谢空青在滂沱的雨势中死死掐着景稚月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得对,我是疯了。” “我早就疯了!” “早在无人盼我活的时候我就该去死!” 景稚月忍无可忍地踹了他一脚,咬牙说:“那就去死啊!” “死给那些人看,死得轰轰烈烈举世皆惊,等你死了老娘就给你摆一年的道场,把你装在棺材里送望京南送到望京北,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你死得有多如人意,有多了不起!” “什么东西!你撒开我!” 她挣了几下没能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恼上心头张嘴直接狠狠咬在了谢空青的手腕上。 咬破的皮肉绽出了呛人的血腥味,顺着雨水丝丝缕缕的往下砸。 微弱,却惊心。 福子等人看得心惊胆战不敢靠近,谢空青赤红着眼恶狠狠地盯着在眼前的人,突然手腕一翻,强硬的把不断挣扎的人摁进了怀里。 他像漂浮在水中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救命的浮木,恨不得直接把景稚月揉进自己的皮里肉中。 有那么一瞬间,景稚月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要被他揉碎了。 她在被勒死的窒息间听到耳边有人沙哑地说:“都在逼我……他们都在逼我……” “景稚月……我不想这样的……” 景稚月艰难的忍着咳嗽抬起了手,在他情绪再度失控之前,稳准狠的落下去了几根银针。 银针深入只剩下了一缕尾巴,发狂无法自控的谢空青也紧锁着眉头倒了下去。 景稚月用尽全身力抓着胳膊没让他直接跌在地上,在冰冷的大雨中崩溃地喊:“赶紧过来帮忙啊!” 这狗东西死沉死沉的她扛不住! 晕死过去的谢空青被安稳的送回了听竹苑,景稚月也裹着一身湿漉漉的衣裳跟了过来。 没办法,剩下的人都实在是怕了。 景稚月不在他们连大气都不管喘。 福子前前后后的忙了半天,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姜汤递给景稚月,低声说:“王妃,为免着凉您先把这个喝了吧。” 景稚月摇了摇头,收回搭在谢空青手腕上的手恨恨地骂了一句疯子。 她不知道谢空青到底是为什么被激怒成这样,可刚才但凡再失控半刻,等待这人的结果就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 活阎王真不想活了? 她忍着暴躁起身开了个密密麻麻的方子,递给青竹说:“你去抓药。” “福公公,你过来坐下。” 福子不安地说:“王妃,这……” “让你坐你就坐!” 景稚月气结地说:“在场的就你内力最深厚,你不上谁上?” “把人扶起来,我说穴位你动手,一定要快,中途不能断,记住了吗?” “动手!” 福子出手的时候全凭本能,景稚月嘴里说得飞快,手上扎针的动作更是快出了残影。 最后一根针扎完,福子擦着额角的冷汗小声说:“王妃,您给王爷扎的这些针是……” 景稚月硬邦邦地说:“治疯病的。” 不把他的内力暂时封了,万一这人醒了又想走火入魔怎么办? 偷袭能成一次不代表还有第二次! 福子满脸悻悻低着头出去了。 景稚月心累地靠在床边,看着哪怕在梦中也仍眉头紧锁的人,嘴里无声呢喃:“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在逼你……” 情绪爆发后疲惫来得迅猛,没多久景稚月就靠着柱子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梦里前半段是嘶声力竭的争吵,是在大雨里穿着衣服洗冷水澡。 可就在她即将被气醒时,却又跌入了一个暖到烫人的地方。 凌乱的梦境逐渐平缓,景稚月无意识抖动的眼皮重新归于平静。 不知何时醒来的谢空青小心的抱着她,长久地凝视着她的眉眼,颤抖着把头低了下去。 既是要亡我,你又何必出现…… 第341章 真的只是赏花? “醒了?” 谢空青身着一身松垮的白色寝衣,没骨头似的歪在床边看书,分给还迷糊的景稚月一个揶揄的眼神,要笑不笑地呵了一声。 “你下脚倒是不留情,差点儿没把我膝盖骨踹碎了。”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的,他还把宽大的裤脚往外捞了一截,露出来的膝盖果然青紫了一大块,看起来还挺吓人。 景稚月被那块明显的淤青一刺,脑中清晰的浮现出睡着之前的糟心画面,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她飞快地查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裳都跟睡前一样,一言不发的抬脚朝着谢空青的后腰用力踹了过去! “谁让你我的床上蹿的!” 谢空青反应迅速的躲开,捏着书在地上站定没好气地哈了一声,指了指四周说:“爱妃你要不再睁大眼看看?” “这是我的房间。” 深色床幔梨花木,唯一的摆设是不远处的棋盘,再往里就是挂着的长刀。 硬朗单调堪称无趣。 这样的地方,的确不像是自己的…… 景稚月莫名有些底气不足,揪着被子的一角坐起来干巴巴地说:“这样啊……那我不扎你了。” 谢空青听到扎这个字后颈猝然一疼,阴阳怪气的嗤了一声,放下书就去倒水。 他把水杯递给景稚月,确定她清醒了就说:“今年暖得晚,入了四月桃花仍绽,有个庄子赏花的景致很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跟昨天的发疯人设相比,今天的谢空青变得很不一样。 他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矜贵,举手投足间透出的都是一股说不出的闲适,语调听起来也异常的轻松。 好像昨天的癫狂只是恍惚一梦。 风吹过就散了,不留半点痕迹。 景稚月握着水杯抿了一口,心不在焉地说:“都这时节了,桃花有什么可看的?” “听说是真的很好看。” “你不去看看有点可惜了。” 谢空青看似说了个建议,无视了当事人的意见当即决定执行。 “一会儿回去收拾收拾,一个时辰后我就让青竹送你过去。” 他伸手把景稚月侧脸的碎发挽到耳后,笑着说:“那个庄子上还有两处从山上引下来的暖泉,这时候泡泡对你身子也有好处。” “是么?” 景稚月面无表情的把杯子塞回他的手里,站起来说:“我只要去看看花就好了?” “不然你以为呢?” 谢空青好笑的拿过准备好的披风给她搭上,手指灵巧的打了个结才说:“那边僻静,也无人敢去打搅,去了多住几日也无妨。” “你要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青竹去办,实在不行我亲自去给你送也行。” 刀锋般锐利的淮南王突然变成了绕指柔,如此柔情的攻势下,换个人或许已经溺死在温柔乡了。 可景稚月听完,却只觉得自心底往上不可控制地漫出了一层彻骨的寒凉。 真的只是为了赏花吗? 她垂下眼帘挡住眼中翻涌的晦暗,毫无起伏地说:“青竹不是从来不离你身吗?这回他跟着我去?” “你是不是忘了,他还是你的便宜徒弟?” 谢空青玩味地掸了掸她的眉心,笑道:“好歹是人家的便宜师傅,总不能教了一点皮毛就不肯再往下了。” “他这回跟着你去正好多学点儿东西,也省得一天开的药恨不得把人直接苦死。” 谢空青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在让景稚月去赏花。 景稚月沉默半晌,眼底泄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自嘲,嗯了一声说:“也行。” “正好我最近不想在府里待。” “没别的事儿我就回去了,一会儿……” “你这回不会跑了吧?” 谢空青突然叹了口气,嗓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去,打商量似的说:“外边不安全,你这回乖乖等我去接你好不好?” “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景稚月脚下微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好啊,我等着你。” 出城的路上,青竹有意卖蠢分散景稚月的注意力,拿着一些常见的疑难杂症问了个颠来倒去。 景稚月被迫同一个问题回答了第三遍,在青竹又试图问起第四遍的时候,忍无可忍地说:“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你其实可以闭嘴。” 人的嘴巴真的没必要忙成这样。 青竹尴尬一顿,讪讪地赔笑说:“王妃说的是,属下耽于玩乐基础不扎实,的确是不该拿这样琐碎的问题来请教您。” “你的基础不扎实?” 要是神医谷的少谷主的基础都不扎实的话,那这天下的庸医可能就比想象中的更多了。 景稚月皮笑肉不笑地呵了呵,闭上眼说:“放心,没人想让我知道的,我也没打算多嘴问。” “只是你要是再多嘴吵我清净,我马上就把你毒成哑巴。” 青竹心虚地耷拉下脑袋不敢说话。 马车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车轮碾压地上的声音。 一路安静无话,到了日暮落下时景稚月才看到了庄子的轮廓。 这里比她设想中的更远。 而更让她惊奇的是,福子居然也在这里。 福子显然是早就到了的,看到马车停稳马上就对着笑迎了上来。 “奴才给王妃请安。” 他殷勤的扶着景稚月下车,解释说:“庄子上知道您要来赏花,早早的就收拾好了,奴才这就引您去看看住的地方。”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玩笑似的说:“只是来赏个桃花而已,哪儿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福公公特意来迎我,一会儿从这边回去还要花上一日的工夫,这一来一回的岂不是耽误你的正事儿?” 福子面上的笑更灿烂了几分,故作欢喜似的说:“王妃放心,奴才这次就是来给您赏花做添头的,一时半会儿不回去。” “庄子上的人糙得很,规矩也不严,伺候的时候只怕是粗手笨脚的惹了您不高兴,奴才托王妃和王爷信得过,大小也算个鸡毛令箭官,有奴才跟着您伺候,保准让您一直都高高兴兴的。” 他说得欢天喜地的,好像跟着景稚月出来赏花是什么天大的喜事儿。 可这一幕落在景稚月的眼里,却万般不是滋味。 世人都说谢空青结党营私,党羽众多,狗腿子无数。 可实际上他身边信得过用得上的人少得可怜。 青竹来了,福子也来了。 他的两大助力都跟着她来了这个偏远的庄子,望京将要掀起的到底是什么风雨? 第342章 你知道我会用毒吧?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行不仅仅是赏花那么简单,可所有人又都十分默契的忽略了这个关键。 景稚月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吃过饭就早早歇下。 接下来的几日没事儿就在庄子里逛逛,看看花儿钓钓鱼,时不时还能在水面上看到交颈的鸳鸯在池中戏水。 她什么也不问,可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庄子看似寻常普通,可以她不那么高明的目光来看,这里藏着的玄机两张纸都写不下。 随处可见的护卫,打扮成农夫的高手,还有藏在暗处看不见的守卫几乎把这里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铁桶。 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她每天吃饭时多出来的一个项目。 试毒。 福子仔仔细细的用银针试过所有的吃食,又不放心的自己挨个夹出来尝了一点,确定自己没事儿后,才带着空心亲自去厨房再一次加热。 可他们背过景稚月如临大敌,到了她的面前又故作轻松无事。 景稚月默不作声的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忍了五日后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推开屏风走出来,伸手拿走福子正在试毒的桃花羹,仰头喝了一口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说:“我下的毒银针就试不出来。” “有毒没毒,我尝一口比谁都清楚。” 福子哭笑不得地嗐了一声,把银针收起来说:“是奴才班门弄斧了,竟是忘了王妃是此道高手。” “王妃,您……” “你演够了没?” 景稚月砰一下把汤盅放在桌上,一言难尽地看着福子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其实可能没有那么好?” 这些人是都把她当成傻子吗? 以为打个密不透风的壳子就能把她彻底圈在里头? 景稚月在这几日的忍耐中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她冷着脸坐下,把玩着指尖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银针轻飘飘地说:“我本来是想配合你们的,也不想多嘴问,可是我现在不想配合了。” 她不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 可这些人的态度让她不由自主的感到慌张。 她很确定,如果再继续这么装傻子,她是真的会疯。 她问完,跟她一样毫不知情的四个丫鬟表情都很严肃。 知情的福子干巴巴地挤出个笑,装出了茫然说:“王妃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奴才怎么听不明白了。” 青竹是个嘴笨的,知道自己会露馅,索性就闭嘴当了哑巴。 福子四下无援手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景稚月见状半酸不苦地笑了笑,幽幽地说:“你知道我会用毒吧?” 福子心有余悸地点头。 岂止是知道?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幸运儿…… 景稚月面露满意,把冒着寒光的银针在指尖转得带出了残影,看着那一点闪烁的锋芒轻飘飘地说:“那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毒叫心白散?” 福子紧张地眨眼:“心白散?” “对,心白散。” “这东西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制的,吃多些也没什么坏处,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还能当做补药用,可这东西最妙的一处你知道是什么吗?” 福子求救似的看向青竹,却在青竹的脸上看到了最清澈的愚蠢。 显而易见,神医谷的少谷主也不知道! 他绝望又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奴才愿闻其详。” 景稚月微微勾起了唇,温声说:“这东西可摄人心魂,控人思绪,吃下去的人受药的影响,会彻底变成一张没有秘密的白纸。” “不管他心里藏着什么,还是此刻正在想什么,只要吃下去一刻钟便可见药效,有问必答,说出口的必然都是实打实的真话,不会有半点作假。” 她说着拿出了一个小纸包,诱惑似的对着福子伸手。 “你既然是说听不懂我说什么,要不你就先吃了吧。” “你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的。” “吃吧。” 福子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王妃手里拿着的神秘药物吓得软了腿。 这玩意儿王妃敢给,他可不敢吃啊! 福子愣了下马上就跪了下去:“王妃恕罪,奴才……” “你怎么这么不配合?” 景稚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对着空心和空竹说:“你们几个上去,务必把药喂进去。” “福公公,这可都是我的人,你要是挣扎伤了她们,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灌!” 空心空竹逼迫而上,手里的神秘纸包带来的是压倒一切的恐慌。 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福子今日彻底栽了跟斗,如丧考妣地往地上一瘫,求饶道:“王妃息怒,奴才不敢了。” “您只管问,奴才但凡是知道的一定不隐瞒!” 景稚月听到这话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垂眸说:“那就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话匣子开了个头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 福子生怕真的受了心白散的毒手,哭丧着脸说得比谁都利索。 可他说的越多,景稚月的脸色也就越难看。 直到最后,福子苦笑着说:“当今圣上对王爷是何态度王妃您是看在眼里的,可皇上忌惮的不仅仅是王爷。” “此次万寿节上出了岔子,消息传出去引发书生辩道,其中不乏大逆不道之言,这本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偏偏却传入了皇上的耳中。” 皇上自己在寿宴上面对大邺来人的挑衅软了骨头,耳朵里却听不得半句刺耳之言。 只是民乃国之本,书生是治国的根本。 皇上就是再恼怒,也不可能直接对天下无数读书人动手,他背负不起这样的骂名。 可他能让逼着别人去帮他背这样的罪过。 景稚月缓缓抓紧了椅子扶手,一字一顿地说:“你是说,皇上借口怀疑大乾大批混入了伪装成读书人的细作,要求王爷去把这些可疑的书生全都抓了?” “所有可能涉事的人?” 天下读书人何其多? 朝中文臣更是占了大半,文人阁老门下门生无数,谈论此事的人多到不可胜数。 要把这些人都抓完,别说是望京的大理寺监牢,就是把大乾所有的监牢都塞爆了也装不下。 福子强压浮上眉眼的狰狞,深深的低着头说:“皇上的意思是,口无遮拦言不可言之事,非国之栋梁,存无必要,悉数诛杀,以儆效尤。” 第343章 真正的万劫不复 福子的话说完,室内瞬间陷入了不可言说的安静。 他尽可能把残忍的事实模糊了轮廓,可话音之外透出的仍是让人胆寒的血腥。 把谈论此事的人都抓了,全杀了。 说起来轻描淡写,可这其中牵扯到的人何止千千万? 真有这份儿暴政的心,那皇上怎么不大着胆儿自己去做? 景稚月飞快地闭了闭眼,咬牙说:“王爷就这么答应了?” 往日那股子嚣张跋扈到谁也不惧的气势呢? 他就这么听话? 福子难掩颓然地低下了头,沙哑道:“万寿节清查一事,御林军首领强行牵连到了玄甲军将领莫青以及另外十三个副将,皇上借此强扣了一批军士,怀疑他们与万寿节遇袭一事有关,斥责他们玩忽职守未能尽到查看之职,要求严惩。” 也就是说,皇上抓了谢空青的人,还是很多人。 皇上捏着这些人的性命为筹码,借此逼着他听话,逼着他对天下书生动手。 景稚月脑中迷雾缓散,终于在此刻明白了谢空青那日的无端暴怒为何,再开口时嗓音莫名多了几分沙哑。 “皇上抓了玄甲军多少人?” “两千三百二十一。” 哗啦! 被她失手打落在地上的茶杯摔得粉碎,洒出去的茶水顺着地毯无声蔓延出一片湿痕,就像是笼罩在人心头上的阴影挥之不去。 福子也许是怕景稚月冲动误事儿,顿了顿小声说:“王爷不是有意想瞒着您,只是皇上压着王爷不得不为之,要想办成此事,牵连甚广不说,还会背负天下读书人的无数骂名,所以……” “所以王妃,在王爷把事办妥之前,您就暂时安心住在这里吧。” 浪已经掀起来了,不狠狠的淹死一批人根本就压不下去。 可等这波血腥的浪潮退去,皇上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谢空青就会成被人诟病的从奸臣变成背负全天下骂名的畜生。 他在一步步走向真正的万劫不复。 景稚月心乱如麻地捏了捏手指,垂眸说:“王爷已经动手了?” 福子苦笑道:“不动不行。” 皇上这步棋走得太狠了。 豁出去无数书生的性命把谢空青推向深渊,退一步说,倘若谢空青抗旨了,那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玄甲军中被扣的那些人。 一招重创玄甲军不说,还能离间谢空青与玄甲军之间的联系,动摇这些人对谢空青的忠诚。 对皇上而言,这招阴狠,但利大于弊。 可谢空青一时大意被抓了小辫子,为了稳住玄甲军的内部,有些话他不得不听。 景稚月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自嘲道:“所以这回牵扯到的人很多很可怕,才会把我送到这里圈起来?” 福子哑声不敢言。 她威胁似的抬了抬手:“把你手里的名单给我。” “现在就给,马上。” 她的强势压过了福子所有的迟疑。 可当名单被打开的时候,景稚月再一次狠狠地吸了一口凉气。 太多了…… 牵扯到的人真的太多了…… 上到权贵之家的后辈子孙,在朝为官的清流文臣,下到寻常书院中的教书先生,在茶坊酒肆中说书谈笑的说书先生…… 密密麻麻的名单列了数十张纸都没看到尾,光是看着就让人止不住的心惊胆寒。 这些人要真的都抓来杀了,那大乾才真是离亡国不远了! 她忍无可忍地把名单用力拍在桌上,冷声说:“皇上不可能真的要做到赶尽杀绝,他是想逼别人先动手。” 谢空青一旦开始抓人,可能会被抓的人一定会有所回应。 朝中涉事的官员大大小小的数百位,牵扯到的权贵世家清流文臣更是无数,这些人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似乎都被谢空青狠狠的压着,可那也只是看起来。 触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这些人会毫不犹豫的联起手来,一面向皇上求情宽恕,一边向谢空青痛下杀手。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除了谢空青,皇上就一定会息怒的…… 福子见她如此通透更是无言,逼至喉间的压抑更是让人喘不过气。 青竹嘴笨,听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好听的话。 见景稚月的脸色实在难看,他想了想很诚恳地说:“王妃,王爷很厉害的,您不必担心的。” “厉害?” 景稚月冷嗤道:“他能厉害能以一己之力跟整个望京,甚至跟整个天下的读书人抗衡?” 要真有这么无所不能,也就不用把她送到这里关起来了。 只是她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去跟谢空青说,你快收手别跟天下人为敌吗? 那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平白受冤的将士们怎么办? 可救下那几千将士,无辜被牵连的书生又该怎么办…… 这局棋从谢空青一时大意被皇上钳制开始,他就没有半点赢面。 景稚月第一次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沉默良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行了,我都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福子心有余悸地看着她,低低地说:“王妃,此事非同小可,您……” “我知道。” 她心累地说:“我知道轻重。” 福子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默默的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青竹许是为了活跃气氛,踌躇着往前说:“王妃,您说的那个心白散能给我看看吗?” 他一脸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兴奋地说:“我从未听说这种东西,还是王妃您厉害!” 景稚月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他,要笑不笑地对着空心使了个眼神。 “给他吧。” 青竹兴致勃勃的捧着宝贝出去了。 空心迟疑地说:“王妃,那个真那么厉害?” 景稚月好笑地弯了弯唇,扣着指甲懒洋洋地说:“不是你帮我包来的么?厉不厉害你不知道?” 世上哪儿有心白散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 这只不过是她信口胡诌出来哄人的玩意儿。 万幸是福子被她上次下的药惊得颤了魂儿,稍微一吓唬就当了真。 要是换作谢空青在这里,她就是演得再像,那人估计都只会面不改色的仰头把面粉咽下去,根本就不可能会上当。 空心想到自己在厨房包出来的一小撮面粉,表情瞬间空白。 福子是成了精的老人精,向来只有他坑人的,没有被人坑的时候。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被一包面粉吓得什么都说了,那一直自诩非常聪明的他,是不是要悲愤到一头撞死了? 第344章 怎么可能会好? 另一头,福子心惊胆战地看着青竹手里的东西,非常警惕地说:“你离我远点。” 剩下的秘密真是骨头烂了都绝对不能说的! 青竹谨慎又小心的把纸包打开,闻了半天没看出来什么蹊跷,索性大着胆子用手指头沾了往嘴里塞。 王妃说吃了不会死人的。 那就尝尝。 福子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傻小子以身试毒,正挣扎要不要去找王妃救命的时候,青竹的表情从谨慎逐渐演变成错愕,在短暂的一瞬空白后,不信邪的用手指头拈起来尝了一大口。 “哎你小子是不是作死!你快吐出来啊!我……” “啊?” 青竹果断把沾满了粉末的手指头塞到福子的嘴里,表情古怪地说:“尝尝?” 福子很害怕地尝了。 尝完了他顿时就更害怕了。 他恍若丢魂地眨了眨眼,恍惚着掐了自己一把,含糊道:“我刚吃的是什么?” “那是什么味儿?” 青竹反复品尝以后,拧巴着脸很不确定地说:“我觉得,跟王妃说的不太一样。” 福子哆嗦着抓起纸包里剩下的一股脑抖进嘴里,咂吧着嘴用心感受后哇一下喷出了一大口白色的雾气。 面粉! 这是干面粉! 王妃诈他! 王爷,是老奴对不起您啊! 福子一口老血喷出来差点当场背气。 青竹手忙脚乱的扶住他,想到王妃公然诈骗的气场和镇定,满脸佩服。 “王妃真厉害啊……” 福子听完更想吐血了…… 因为纸包里的白面,福子懊恼到辗转一宿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景稚月的面前,白胖的脸上充斥满的都是不能说出口的幽怨。 他是真的好气。 景稚月被他脸上的哀怨逗得好笑,慢条斯理地展开宣纸笑笑说:“昨晚睡得好吗?” 福子梗着脖子闷闷地说:“回王妃的话,奴才面粉吃多了,胀气睡不着。” “那你过来,我给你开个方子?” “不了不了。” “奴才皮糙肉厚,顶得住!” “瞧你那点儿出息。” 景稚月笑话完了专心写起了手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放下笔,等墨迹干了递给了青竹。 “把这个拿去交给叶溪闻,让他按信上说的去办。” 青竹接过东西贴身收好。 福子想了想忍不住说:“王妃,淮南王府此时处在风口浪尖,您的藏身之处是无人知晓的,万一……” “他知道没事儿,我也知道你们有法子把我藏好。” 景稚月打断他自顾自地说:“这事儿交给他办最合适,办好了说不定咱们就能从浪尖退下去了。” 福子听完不再多嘴,青竹拔腿走了出去。 福子现在看到景稚月就觉得被面粉呛得嗓子眼疼,脚下生钉似的磨蹭了半天,干脆说:“王妃,奴才去小厨房看看给您炖的补汤的火候。” 他刚走到门边,景稚月就出其不意地说:“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他尴尬地笑了下,一副底气十足的样子说:“那自然是无事儿的,您只管放心。”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看着雪白的宣纸,最后什么也没说。 堂而皇之的冒天下之大不韪跟这么多人为敌,怎么可能会没事儿? 事实上,谢空青此时的境况的确是谈不上多好。 短短八日,他前后已经遭遇了不下十次刺杀。 次次来的都是死士,刀刀对准的都是他的要害。 他身边的人是能干,可只要是人就难免有破绽。 沐念白苦笑着揭开他肩上被血染透的纱布,重新上了一道药后叹气说:“第三次了。” “这是我十日内第三次给你上药了。” 胳膊上一刀,后背上一刀一箭。 还都带有剧毒。 要不是王妃让人送来的解药种类足够多暂且能应付,他现在就应该拖着谢空青半死不活的身体去找王妃救命了。 他说完拿起匕首把纱布的一端切断,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头疼地说:“望京里的这些世家平时看起来小绵羊似的,动起手来是真的麻烦。” 都是世家大族背着人精心培养的死士,论本事的高低上下不好说,可眼下最让人头疼的一点是人数。 对面看不见的敌人太多了,他们根本就应付不过来。 要不是谢空青自己本身实力够硬,那等不及血洗望京城,第一个嗝屁的就是谢空青。 谢空青感觉不到疼似的拿过衣裳穿好,面无表情地说:“吴家那边怎么样?” “在找了,但是没有人配合。” 吴家是皇后的母家,吴阁老更是历经两朝的老臣。 老大人平时看起来平易近人非常好说话,可能坐到今日这样的位置,他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棘手的人物。 好死不死这次皇上钦点出来的一个人就是吴家的幼子,也就是吴阁老的小儿子,皇后的亲弟弟。 名单是皇上拟的,人是谢空青要去抓的。 可吴家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抓人? 这几日的暗中交锋激起了谢空青的怒气,也让搜查的人陷入了僵局。 因为搜查过程中所有接触到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说实话。 明里暗里无数人的从中作梗,以及各大世家派出的无数杀手死士,数不清的人在此刻织出了一张要命的大网,都在等着要谢空青的小命。 沐念白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闷着嗓子说:“难道真的要这么被牵着鼻子走?” 涟漪初起,他们就已经举步维艰了。 要真的等到大下屠刀的那一日,他们真的能顶得住? 谢空青唇边噙出了一抹讥诮,不紧不慢地说:“在找到人之前,只能忍。” 别人只知道皇上抓走了他的一些人,以为他之所以听话,是怕玄甲军因此与自己离心。 可要是真那么容易就让皇上离间成功了,他培养了那么多年的玄甲军拿来何用? 可偏偏其中有几个看似非常不起眼的小将很麻烦。 那是绝对不能落在皇上手里的人。 谢空青耷下眼帘遮住眼中翻涌的晦涩,微不可闻地说:“那么多人,皇上不可能藏得毫无踪迹,他没那样的本事。” “继续找。” 只要把该找的人找到,咽喉上的锁链挣脱出来,也就不必再替皇上背负骂名了。 沐念白想了一圈最终也只能得出相同的结论,捂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就先听到了外头微妙的动静。 他把手搭在后腰的剑柄上,微微眯起眼说:“王爷,你好像有访客不请自来了。” 第345章 需要帮忙吗? 浓到化不开的夜色,被悉数咽进喉咙深处的呐喊和处处见血的厮杀。 浓稠的血色中蹚出了一条血路,往日气派威严的淮南王府彻底变成了一叶孤舟,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被迫上下沉浮。 天色将明时,这时刻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谢空青靠在树干上面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沐念白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他龇牙拍了拍身上干了又浸透的血不滋啦的衣摆,嗐了一声放弃拯救,仰着脖子喘着气说:“这是第十一次了。” 他话刚说完,王府外就响起了咒骂的声音,仔细听还有东西砸门板的动静。 谢空青苦中作乐地笑了起来,抓起衣摆擦了擦刀口上的血,轻描淡写地说:“又开始了。” 自从他下令开始大肆抓捕涉案的书生,这样的场景每一日都会上演一次。 曾经非常惧怕淮南王恶名的百姓被心中的愤怒支配,也不怕掉脑袋了,也不怕死于非命被报复了,个顶个的好骨气,每天都跟踩着饭点儿似的准时来门外造访。 百姓们来了也不干别的,在门前哗啦啦围成 一圈坐下,张嘴就开始骂。 骂人的,摔臭鸡蛋砸烂菜叶子的,有一个算一个,齐刷刷的把王府门前堵了个水泄不通,每天都能把霸气的大门砸成面目最不堪的烂菜市场。 可是被砸被骂又能怎么办? 法不责众。 对恶人而言也是如此。 门外自发聚集的百姓每日都超过数千人,从街头堵到巷尾,这么多人一起冲进来能把淮南王府里的人全都踩成肉泥。 谢空青也不可能再冒着被踩死的风险,去把这些人全都抓了。 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沐念白百感交集地搓了自己一个大花脸,抖了抖发麻的手腕说:“吴家,方家,许家,宋家,还有赵钱孙李周郑王陈,你说外头来的这些人,有多少是他们的手笔?” “这个重要吗?” 谢空青反唇相讥:“没有他们,也会有别人。” 皇上这次当真是下足了决心要置他于死地,逼着他按名单去抓人之前,皇上就已经在外头造势了。 现在所有人都认定是他为报复才大肆抓捕书生,滥杀无辜,就算是放出去了别的指向,也很快就会被众多言论淹没下去。 他一个人想跟望京扎根数百年的诸多世家抗衡,显然还是太勉强了。 自知孤立无援,就不必再去多想别的指望。 谢空青皱眉压下了喉间不断翻涌的血腥气,抿了抿唇说:“今天一定要把吴非抓到。” 不抓个显眼的大鱼,就必须抓更多的小鱼烂虾充数。 那些只晓得附和的穷书生顶什么用? 以一人之命换更多人的生,吴非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沐念白表情复杂地动了动嘴却没出声,甩了甩手里的长剑就跟了上去。 “已经有眉目了,我跟你亲自去请吴少爷起身!” 望京城中,风雨欲来。 诸多文臣书生自发跪在宫门前,想求得见圣上一面。 皇上自五日前就自称龙体不适休朝休养,这几日文武百官一个都没能踏进宫门半步。 听太监说宫门外的大臣又晕死过去好几个,皇上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一群养尊处优的废物,跪上这么两日就受不住了?” “不必理会,且让他们接着跪吧。” “对了,淮南王的人抓得怎么样了?” 那份儿名单可是他精心拟出来的,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麻烦。 他自己看不惯的借谢空青的刀去除了,可进可退都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不关心过程。 太监低着头小声说:“奴才听说淮南王近日为了抓人前后遭了数次刺杀,目前进展好像不是很顺利。” “废物。” “不过是抓几个管不住自己口舌的无用书生罢了,就这点儿事儿他都办不好?” 太监把脖子深深的缩进领口里不敢接话。 皇上自得其乐地提笔点了几本折子,突然说:“你暗中出宫一趟,去陈家府上说一声,朕有意宽厚待下,可有些时候属实是无力掸压,只能是让有些人自求多福了。” 这些人不是都把刀尖对准了谢空青吗? 那就让他们厮杀得再猛烈一些吧…… 在无数人的阻拦下,谢空青当晚的抓捕再一次以失败告终。 他气得冷笑出声,一刀了结了拦路的人,顶着落下的细雨冷冷地说:“人肯定刚从这里离开不久,马上去追!” 他就不信了,还真有人能翻出他的掌心! 得了令的黑衣骑士迅速顶着大雨追去,谢空青刚要离开,就听到了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 留在原地的人迅速朝着他靠拢,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紧绷。 可就在看清了来人只有一个以后,表情莫测的人就只剩下了谢空青。 沐念白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小遮雨棚,眯起眼狐疑地说:“他怎么来了?” 他们现在正在办的事儿,已经天怒人怨到叶溪闻这样的人都想来横插一手了吗? 叶溪闻来的时候是很不情愿的。 可他既然说了给景稚月卖命三年,那在此期间,不管景稚月说的是什么他都会听。 他在无数警惕的目光中翻身下马,走到距离谢空青一步远的地方说:“需要帮忙吗?” 谢空青脸色阴沉得难看。 “滚。” “啧。” 叶溪闻没好气的抱起了胳膊:“淮南王莫非以为是我自己想来的?” 他没跟着去淮南王府门前砸臭鸡蛋,就已经很客气了好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 说完了谢空青顿时就更来气了。 可叶溪闻却像是完全看不懂脸色似的,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稀泥,淡淡地说:“我不懂你的隐忍是在筹谋什么,可望京的浪已经掀到这种程度了,在浪上的船是压不下去的。” “我手里有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可帮你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暗中送走一批人,或者是东西,怎么样,感不感兴趣?” 雨势渐大,砸进眼睛的雨滴是那么的刺眼。 沐念白顾不得自己往日装出来的风流倜傥,赶在谢空青开口之前就诧异地说:“你有法子送出去不被人发现?” “半点痕迹不留?” 叶溪闻被气笑了。 “我为何不能?” 第346章 这一次她选择的是我 跟一直备受关注和诟病的谢空青不同,叶溪闻虽然算得上是皇室中的一份子,可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弱了。 雍王死后,他以庶子的身份分家出了雍王府,抛弃了旁人求之不得的皇室身份,一门心思的做起了不入流的小买卖。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可越是不起眼的人,在浪潮袭来之时,起到的作用或许就更会令人意想不到。 也许是怕谢空青信不过自己,叶溪闻索性走近了低低地说:“你现在所有的人和路子都在所有人的监视之中,你任何一点异常的小动作,都会成为下一把袭面而来的利刃。” “可是我不一样。” 他手底下有商队,行商来往本就是非常正常的事儿,而且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谢空青的身上,压根就不会有人去留意他。 只要稍微用一些手段,想瞒天过海绝非难事儿。 沐念白有些意动。 谢空青听完却只是说:“她让你来的。” 叶溪闻冷笑道:“不然你以为呢?” 说来他也很奇怪。 在谢空青沦为众矢之的的时候,毫不犹豫站出来拉他一手的人居然会是景稚月。 叶溪闻不愿意深想,顿了顿就说:“所以渠道有了,安全我可以保障,你有需要送走的东西吗?” 在问出口之前,叶溪闻设想过自己得到的无数种回答。 因为他打心眼里就不相信,谢空青会有手下留情的时候。 逮谁杀谁,见血就疯,这才是符合谢空青风格的事儿,他怎么可能会…… “有。” 他被谢空青的话震得无声一顿。 谢空青面不改色地说:“每隔三日,就在此处。” “你来把东西带走。” 这个回答让叶溪闻狠狠怔了一瞬,可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状态说:“行。” “不过我事先可说好了,小本买卖,禁不得大风大浪,外头的各种尾巴,王爷最好还是自己先扫干净了再来找我。” “可以。” “你只要做到自己说过的话就行。” 不算友好但绝对有效的谈话结束,谢空青踩着地上的血泥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叶溪闻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狠狠咬了一口侧颚的软肉,表情古怪地说:“真是见了活鬼了……” 他居然觉得谢空青说不定真是有苦衷的。 雨灌进脑袋,难不成他也跟着疯了? 叶溪闻保持着怀疑人生的状态打马离去。 另一边,沐念白坐在马背上朝着谢空青不断凑近,等胳膊几乎都挨着胳膊了,压低了声音说:“我以为你会拒绝他,可你居然答应了!” 这简直比白日见鬼还新奇好吗? 谢空青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看着手上的缰绳说:“知道他听令于谁吗?” 沐念白想也不想地说:“知道啊!” 叶溪闻是王妃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狗腿子! “那你说我答应的是谁?”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收回目光,轻飘飘地说:“她知道了。” 可景稚月没像别人那样的厌恶他,恨不得杀他而后快。 她帮他了。 这个认知迅速在心里散开,无声无息间驱散了所有压抑的阴影,也让谢空青冷硬了多日的侧脸不自觉的染上了一抹不可说的柔光。 谢空青甚至还心情很好转头对着沐念白说:“她这一次,选择的人是我。” “懂?” 沐念白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变脸,默了半晌攥着缰绳选择沉默向前。 他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自己给自己找的糟心! 辣眼睛! 夜色无声而过,第二天望京城里再起风波。 谢空青真的把吴阁老的儿子抓住了! 吴非是吴家幼子,也是望京城中少有的天才。 他是最像父的,骨子里灌满的也是吴家独有的傲骨。 在外奔走逃亡的零碎没磨灭他骨子里的傲气,反而是让他更多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沉淀。 谢空青踩着被栅栏割碎的朝阳走入地牢,还没站定就听到了一声冷笑。 “淮南王好大的威风。” 吴非像块咸肉似的被挂在刑架上,明明身不由己,神情却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缓缓漫步。 他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谢空青微不可闻地呵了一声,走近了淡淡地说:“小公子的本事也不弱。” “本王的人前后搜寻了那么久,居然耽搁了七日才把你请来这里,看样子本王往日对待下属的训练还是太柔和了,以至于让他们如此不中用,你说呢?” “你以为抓到我,你就赢了?” 吴非冷笑道:“我死了,那还有无数个我活着,只要淮南王还活着,像我这样的人你就是抓不尽的,这样浅显的道理王爷居然不明白?” 一日奸佞暴政不去,十日饮冰难凉热血。 不惧生死的人多如牛毛。 谢空青是杀不尽的。 吴非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泛起了点点讥诮,用近乎冒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谢空青的脸,恶意满满地说:“抓我的时候,王爷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听说威风凛凛的淮南王现在变成了望京城里的过街老鼠,活在阴沟里盘算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露在阳光下就被人人喊打的滋味如何?” 他说出的话一句更比一句扎心,字字都在戳谢空青的心窝。 可谢空青没有心。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几声,轻飘飘地说:“小公子觉得这样对本王而言就能算得上是羞辱了?” “也是,小公子得吴阁老悉心教导多年,学的是忠君爱国,承的是文人傲骨,以小公子的风雅见识,这样的话对你而言大约就是最难听最无法启齿的了,是吗?” 见吴非脸色突变,谢空青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微妙道:“可是比这难听百倍的话本王也听得多了,不痛不痒。” 他在乎这些做什么呢? 不过是些碍眼蹦跶的废物罢了。 这些人说再多磨破了嘴皮子有什么用? 他想杀的人,那就不能活。 谢空青无视无非铁青的脸色掸了掸指尖,慢悠悠地说:“为了抓小公子本王费了不少劲儿,本王可舍不得让你轻易就死了。” “放心,本王会好好招待你的。” 他说完缓缓后退,在吴非愤怒的眼神中含着笑说:“来人,上刑。” 第347章 因不止,恶果循环 淮南王府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让人触目惊心的刑具。 也有的是用刑的老手。 走过阴暗的甬道,守在门口的沐念白一言难尽地掏了掏耳朵,唏嘘道:“那一身皮娇肉嫩的样子,哪儿受得住这样的刑呦。” 谢空青玩味地瞥了他一眼,幽幽道:“心疼了?” 沐念白莫名的头皮开始发麻。 “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你要是舍不得了,大可自己去替他。” 沐念白被他这语焉不详的话恶心得够呛,哈了一声板着脸说:“我看你是真的杀疯了。” 见谢空青要走,他赶紧说:“等等!” “按你说的,已经把抓到吴非的消息放出去了,要不了多久吴家的人,宫里的皇后只怕就要出动了,你……” “无所谓。” “只要来人闯不进地牢就行。” 谢空青说完想了想,说:“让他们见见也好。” 不然还没抓到的人怎么会怕? 沐念白被他的神来一笔气得不轻,憋了半天火索性扭头去调整地牢的防御了。 从今天起,淮南王府的地牢会成为比门外的菜市口还热闹的地方。 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可千万不能放跑了。 与此同时,吴家。 吴阁老得知幼子被抓,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吴家长子吴事担心地看着年迈的父亲,哑声说:“弟弟是昨晚被淮南王的人抓到的,没过大理寺,也没过审讯府,淮南王直接就把人提进了淮南王府的地牢,我……” 他艰难的咽了一口气,才苦涩道:“我找人打听了,淮南王把人抓到地牢就直接上刑了。” 民间多年来一直都有种不成文的说法,淮南王府的地牢就是人间的活炼狱。 进去的人不管是骨头多硬的,再出来时身上都再找不出一寸完整的骨头,也没有人能从那个炼狱活着出来。 吴非只是个读书人,自小在家中备受宠爱,淮南王下了杀心的情况下,他根本就不可能熬得住。 吴事铁青着脸咬牙说:“父亲,咱们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吴非只不过是嘴上说了几句话就招来如此灭顶之灾,谢空青甚至能无视吴家的阻拦肆意用刑。 这一次遭劫的是吴非,那下一次呢? 焉知不会是吴家的其他人? 吴事还想说,可话未出口就先被吴阁老的眼神制止住了。 吴阁老带着抹不开的疲惫嘲道:“你真的觉得,吴家此次的劫是因淮南王而起的吗?” 吴事瞬间哑然。 吴阁老闭上眼苦笑道:“此事是因宫中而起,因不在淮南王。” “那父亲您之前为何……” “我能怎么办呢?” 吴阁老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皇上在使臣面前丢了颜面,本该捂死在宫门内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了出来,还有人在民间说了不该说的话,紧接着玄甲军中诸多将领神秘消失,数千位兵士被皇上扣押,你说这把刀的刀柄握在了谁的手里?” 谢空青的确是在大肆抓人肆意作恶。 可恶果真的是因他而起的吗? 然而他就算是什么都知道,他又能如何? 他见不到皇上,见到了也不可能冒着被搭上全家人性命的风险,去在这时候揭穿皇上的心思。 他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做。 例如去阻拦谢空青,派出死士去刺杀谢空青,去搅入这潭看不见底的浑水。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打消皇上对吴家的疑心,进而保全吴家的其他人。 可他到底还是没保住…… 吴阁老带着说不出的颓然深深叹气,过了很久才说:“你知道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吗?” 吴事被他说出的话惊得脑中一片空白,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您的意思是?” “让淮南王死。” “只有他死了,玄甲军兵权重卸归皇,这场风波才有可能平息。” 因不止,恶果循环。 只有止住了恶因,才有可能终结恶果。 可他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就算谢空青真的如皇上所愿死了,那这一切真的就可以结束了吗? 吴阁老脑中无数次闪现出的念头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眼中也终于多了几分不可言的坚定。 他扶着桌面缓缓站起来,轻轻地说:“等把非儿拉出来,我就去向皇上请辞告老,你们都跟为父一起回乡吧。” 吴事被他的话惊得彻底忘了言语,还没等他回神,就听到吴阁老沉沉地说:“现在去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淮南王府。” 日落时分的淮南王府格外的热闹。 吴阁老坐在马车中等候了半日,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打开的大门。 出来的人像是早已习惯了门前堆积成山的烂菜叶子臭鸡蛋,神色非常自然的走过来说:“阁老,王爷已经起了,您请随小的进来吧。” 吴事听到这回答气得暗暗咬牙,忍不住嘲道:“淮南王好大的排场。” 让他们在门口等了半日,自己却关上门在里头睡觉。 这样的待客之道,简直就是…… “吴大人还请见谅。” 侍卫带着歉意笑着解释:“大人有所不知,王爷近日来为了抓捕冒犯皇威玷污皇家威严的犯人忙得不可开交,昨晚还连夜审讯了几个刚抓到的人,过于劳累之下实在是无心理会外事。” 他说完看到眼前的吴家父子变了脸色,带着更微妙的笑说:“今日前后已经来了好几波想求见王爷的人了,但凡不是看在吴阁老的面子上,来再多人王爷也是没打算见的。” 换句话说,愿意开门见你就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能进门就别挑刺了。 吴事气得面上泛青,可吴阁老却神色如常地说:“既如此,倒是我们父子不识趣叨扰了。” “前边带路吧。” “是,您请随小的来。”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大门迈步而入,迅速席卷鼻尖的就是一股浓到呛人的血腥味。 吴事被这股异常的味道呛得心里泛起狐疑,可越往里走,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走廊边上,假山石下,甚至是人来人往的小道上,地上的青石砖上沾满了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暗红色血迹,星罗棋布宛如到了地狱血池一般。 而在不起眼的拐角处,竟然还堆着一堆分不出身份的尸体! 吴事加大了扶着吴阁老的力气,也不知是在给自己壮胆还是生怕父亲受到惊吓,可在走到目的地之前,他看着直接被人拉死猪似的拉出去扔掉的尸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太过分了!” 这简直就是太过分了! 他一直都知道谢空青残忍,可没能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人居然能残暴到这种程度? 他煞白着脸咬牙说:“这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人命如此草芥,这实在是……” “是什么?” 第348章 耐性最好的猎人 谢空青睡了一觉换了身衣裳,闲庭信步的无视堆积成山的尸首走来,身上洁白无瑕的白衣跟地上的血腥形成强烈的冲击,宛如重拳狠狠的击在了人的心口。 窒息,愤怒。 甚至是绝望。 种种情绪无声占据心头,恨到作呕。 吴事死死地咬着牙没直接指责,可谢空青却笑着说:“不知今日阁老会大驾光临,是本王有失远迎了。” 他略带歉意地叹了口气,堪称是温文尔雅地说:“实在不好意思,府上这几日有些不识趣的小苍蝇,处理这些东西花了点儿时间,还没来得及仔细收拾,让阁老见笑了。” 吴阁老闻言无声一哂,伸手摁住了大儿子颤抖的手,说:“今日来访本就冒昧,王爷能抽空赏脸一见,已经是我求之不来的荣幸了,王爷就不必跟我客气了。” “也是。” 谢空青深以为然地笑了,故作不解地说:“那本王斗胆问一句,吴阁老今日来找本王是为何事?” “你是知道的,本王最近属实是忙得分不开身,要是没什么大事儿的话,那就不好多留你了。” “王爷这是在明知故问?” 吴事怒道:“王爷抓了我弟弟,他此刻就在淮南王府的地牢之中,我们来当然是为了要人的!” 他压抑已久的怒气彻底爆棚,青着脸说:“我弟弟只是个文弱书生,实在是不知道犯下了何等大错,竟然会惹得王爷亲自出马抓人。” “按大乾律法,若有罪,当送审定判,官府审问之前尚且需要提供证据,罪证不足不可妄判,可我不知家弟到底是什么罪,不过大理寺,不过审讯台,王爷直接把人扣下,是想滥用私刑罔顾人命吗?!” 他一连串的指责流利得像是事先练过,可谢空青听完却只是意味不明地弯唇笑了。 他说:“吴大人说的在理,是该按流程这么办。” “可是……” “本王什么时候守过大乾的律法了?” 那玩意儿算什么? 也配管得住他? 一句话把吴事气到浑身发抖,谢空青却还像是觉得不尽兴似的,唏嘘了一声悠悠地说:“而且吴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本王抓人的时候,就是违法的啊。” 他就是踩着所谓的律法线蹦的,谁又能把他怎样? 谁敢把他怎样? “你……” “住嘴!” 吴阁老斥得大儿子闭上了嘴,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不徐不疾地说:“我倚老卖老自托一声年老,今日前来,也不是想跟王爷谈论大乾律法有什么可不遵之处,只是单纯想跟王爷坐下说几句话罢了。” “王爷若不嫌弃,不然先把我这沉不出气的儿子撵出去,坐下来慢慢谈?” 谢空青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请。” “你先出去。” “可是父亲,我……” “出去!” 吴事心有不甘的狠狠剜了谢空青一眼,甩手走了出去。 动作快到像是多在这里停留一刻,地上的脏血都会脏了他的鞋底似的。 避之不及。 谢空青见状讥诮的收回了目光,进了花厅坐下就听到吴阁老说:“今日来怎么不见王妃?” 他仿佛是看不到谢空青瞬间冷下去的脸色似的,自顾自地说:“之前王爷外出江南查案出了岔子,王妃在殿前据理力争的场面仍在眼前,不久前的万寿节王妃出手惊人,杀伐果断更是让人心生佩服。” “如此奇女子世间罕见,我一直想找机会与王妃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可今日如此不凑巧的吗?” 其实不是今日不凑巧。 而是一切都在谢空青的掌控之内。 从他决定背负骂名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设法把景稚月秘密送到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淮南王府前后遇刺十几次,谢空青折损进去不少人,就连他自己都受了伤。 可这里足以把人溺死的风波半点没波及到景稚月。 那个人被他小心的藏起来,藏在了一个绝对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吴阁老明知故问。 谢空青笑着装傻。 他举起茶杯隔空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笑道:“想喝茶何必找王妃呢?” “本王作陪难道不是一样的么?” 他转了转指尖小巧的茶杯,修长的指节缓缓缩紧用力。 咔嚓一声。 茶杯在他的掌心化作粉末,手指一松就随意的扬洒在了地上。 谢空青似乎觉得有些可惜,微微皱着眉说:“有些东西就是太脆了,一捏就碎。” “如果谁家里有易摔易碎的东西,最好还是藏起来不要示人的好,否则要是遇上本王这样把不住手劲儿的,万一一不小心就给你一套都砸了呢?” 他只藏了一个景稚月,其余的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乎。 可有些人不一样。 家大业大的人牵挂多,牵绊也多。 毁一人和毁全盘,在人心里自有定夺。 吴阁老听出他话外冰冷的威胁,低低地笑了几声才说:“王爷会如此说我不意外,只是王爷会如此看重王妃,倒真是让我有些意想不到。” “不管王爷信不信,我只想说有些事情吴家是绝对不会做的,这一点王爷大可放心。”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笑道:“是么?”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在外的传言一直都说谢空青脾气暴戾,耐性极差,动辄就要杀人取乐。 可实际上吴阁老却很清楚,眼前的男子是耐性最好的猎人。 他曾当过谢空青的老师,一步步的看着当年的幼子长成如今的模样,也深知眼前的人已经到了自己看不透的深不可测。 所以他来的时候就没想打机锋兜圈子,沉默了片刻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今日来所为何事,想来王爷心里也是清楚的。” “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言语上多有冒犯,这是我教导不善的缘故,错皆在我,可他到底还是年幼,为了几句口头上的言语之过,终究是罪不至死,我想求王爷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谢空青还没说话,他就说:“王爷放心,我已经拟好了告老的折子,等他出来了,我就会进宫跟皇上请辞,带着吴家上下返乡养老,日后绝不再踏足望京半步。” 一个历经两朝的老臣说出了告老这样的话,一是因为他的确是心疼幼子,更深一层的原因,只能是他已经看透了有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辛。 谢空青没想到他能退到这一步,顿了下好笑地说:“那要是本王不答应呢?” “你待如何?” 第349章 娘娘的意思是,淮南王妃? 花厅内还算和谐的气氛因为谢空青的一句话瞬间打破。 吴阁老脸上强端出来的笑也到了维持不下去的程度。 他反复吸气平复跌宕的情绪,在谢空青玩味的目光中沉沉地说:“王爷,吴家从未想过跟淮南王府作对,这些年吴家或有漠视之嫌,可从未……” “是啊,你们从来都只是事不关己而已,谈不上大错。” 谢空青满是讥讽地摩挲着指尖,慢条斯理地说:“从前是这样,现在也依旧是这样。” “你们这些人呐,从来就没变过。” 明知皇上所为选择视而不见,明知他所行有因却都选择漠视不理。 一群活得高高在上还会给自己找补无数理由的睁眼瞎,一群自以为劫难永远都不会波及自己的人。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割肉的刀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这些曾经对此嗤之以鼻的人才会感觉到疼。 谢空青百感交集地嗤了一声,轻轻地说:“刀子不落在自己的身上,怎么可能会知道肉疼的滋味?” “吴阁老,本王念在昔日有几分教导之恩的份上懒得过多计较,可有一点你记住,进了淮南王府落在本王手里的人,从来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吴家的也一样。” 他把人抓来了就不打算放。 别说今日是吴阁老来了,就是皇上亲自来了又怎样? 他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杀了,但是绝对不会让人活着走出淮南王府的大门。 吴阁老没想到他会如此狠绝,错愕一瞬眉眼间浮出了几分怒气。 “王爷可清楚自己现在在做的是什么?” “古语有言君子不立危墙,王爷以身躺在刀尖,触犯众怒早晚会…… “会死无葬身之地么?还是会下地狱?” 谢空青不屑地挑起了眉梢,盯着吴阁老含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本王不在乎。” “本王过得不顺心,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不是喜欢坐山观虎斗么? 那就斗啊! 反正刀山火海下无人可幸存,不亲自下场试一试,怎么会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后呢? 谢空青的油盐不进和执拗彻底激怒了吴阁老。 可怒气在绝对的强势碾压面前毫无作用。 吴阁老最后几乎是被撵出去的。 打发走了人,谢空青没骨头似的歪在椅子上,拿出了抓捕的名单慢悠悠的开始划名字。 沐念白神色匆匆的走进来,语速飞快:“吴非被抓的事儿传出去了,现在望京城里八成的书生都在朝着淮南王府赶来。” 吴阁老在朝中一呼百应,熬了一辈子膝下门生无数。 他的小儿子被抓了,现在自然有的是人想找谢空青的麻烦。 谢空青闻声笔尖微顿,意味不明地说:“也就是说,现在是随便来几个阿猫阿狗都想逼我了?” 沐念白无言以对地眨了眨眼,头疼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谢空青抬眼看他,轻飘飘地说:“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 “来了就抓,有一个算一个。” “说得上名号的押送进地牢,多的送到城外的城防营看守,至于那些无名无姓的小喽啰……” “不服的闹得厉害的,该杀就杀。” 有人拼了命的想往他的刀口上撞,那就别怪他下手不留情面。 沐念白无可奈何地嗐了一声,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人要想找死,那真是天都拦不住。 一场无声却令人胆寒的血腥在繁华的望京无声蔓延,而这里的变故也时刻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皇后撑着额角说:“你是说,父亲和大哥亲自去了淮南王府,可淮南王还是不肯放人?” 传话的宫女脸色极为难看,跪着小声说:“淮南王非但不肯放人,还直接说想出淮南王府大门的只能是死人,他把老大人撵出去了。” 撵这样的字眼不光是对吴阁老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就连皇后都从来没想过,吴家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会被人如此无理对待。 谢空青当真是疯了吗? 见皇后不说话,边上的嬷嬷有些着急地说:“娘娘,小公子是老大人的命,万一小公子真的在淮南王手中出了半点差错,那老大人和老夫人就……” “本宫知道。” 皇后心累地闭上了眼,苦笑道:“本宫什么都知道。” 可是就算是知道了,她能怎么办呢? 这场闹剧分明就是自宫中引起的,皇上就是想借谢空青的手裁吴家的枝叶。 她反复去求见皇上数次,却连门都没能进去。 身不由己之下,她空有皇后之名却什么也做不了…… 皇后难掩颓然地呼出一口气,垂下眼帘说:“去帮本宫告诉父亲,稍安勿躁。” “淮南王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从他的身上入手不会有效果,与其与他缠斗,不如找另一个人。” 嬷嬷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娘娘的意思是,淮南王妃?” “就是她。” 谢空青疯得毫无征兆,疯得不管不顾。 这种情形下,如果连景稚月都拿他没办法的话,那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能拦得住了…… 意识到危机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开始四处查找景稚月的下落。 而景稚月本人却避在了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静静失神。 福子自打嘴上说漏了以后,万事就没有再瞒着她的意思,甚至还会很自觉的把刚接到的消息往她的跟前送。 见景稚月看完了信不说话,福子被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搅和得心乱如麻,苦着脸说:“吴阁老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牵扯到的人也太多了,王爷此番抓了吴家小公子,当日下午门外就堵了一群讨要公道的书生,还有人去大理寺上诉,去宫门前敲登闻鼓,这……” “宫里有回应了么?” 景稚月把那张薄薄的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若有所思地说:“吴非是皇后的娘家弟弟,也是正儿八经的小国舅,他出了这样的事儿,皇上就没有半句说法?” 说起皇上福子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嫌弃,没好气地说:“皇上忙着吃药呢,能说什么呢?” 人家在事发前就龙体不适病倒了,据说听说了淮南王的胡作非为,又心痛到病情加重,现在为了不见怨气极深的文武百官,连朝都不上了,关上宫门就只想等着看热闹。 好一招釜底抽薪隔岸观火。 有这样的心思计谋,当皇上还是真是屈才了。 他应该去当个见不得光的谋士才好。 景稚月眼中讥诮色渐浓,示意空竹把地上的灰烬清扫了,捏了捏手指说:“那淮南王府现在岂不是很热闹?” 第350章 淮南王妃出现了! 福子顿了顿,语焉不详地说:“其实王府外更热闹。” 有人已经反应过来了,开始到处找寻王妃的下落。 可王妃行事一贯出其不意,在过去的那么长时间里跟王爷的心思也不一般齐,万一这些人求到了王妃的跟前怎么办? 福子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景稚月的脸色,含糊的笑了几声,说:“不管风浪再大也与这边是无关的,王妃您只管……” “现在很多人应该都在找我吧?” 景稚月神色淡淡的来了一句,无视福子扭曲的神色淡淡地说;“要么是想找我帮着劝劝,好让王爷放人的,要么是自己家的人遭了毒手,想逮了我去以牙还牙报复泄愤的,对吧?” 谢空青大约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幕,所以才早早的把她藏了起来。 可藏起来有什么用? 景稚月眯眼看着眼前跃动的烛火,心情复杂地说:“且等着吧,藏不住的。” 做得再小心也会留下痕迹。 谢空青一个人的胳膊,是掰不动那么多人的手腕子的。 福子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 他纠结得不行地扯了扯手上差点要被薅秃了的拂尘,很不确定地说:“那王妃是怎么想的?” “如果有人求上门来的话,您是打算……” 是要帮着外人主持所谓的大义公道,还是跟王爷站在一起接受天下人的唾骂? 他声音越说越小,景稚月听了却只是想笑。 她近乎无奈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此时此刻我还有选择的余地?” 早在谢空青堂而皇之把她抬到众人眼前的时候,她的身后就没有多余的退路了。 更何况她也没觉得这次是谢空青的错。 他只是不想死罢了,这算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 既然都是局中棋,那就看谁能熬到最后了。 庄子上的日子看似依旧平静,可慢慢的却有了不一样的波澜。 这一晚,福子匆匆进屋,飞快地说:“王妃,您请随奴才过来。” 庄子是经过特殊改造的,遍布机关。 福子轻车熟路的带着景稚月绕过大套小的几个阵法,最后掰动机关露出个不大的暗室,说:“王妃,外头出了些岔子,您请在此处暂避一避吧。” 景稚月自知无力自保,为了不给众人添乱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四个丫鬟一直面色警惕的守在她的四周,时间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好像失去了逝去的能力。 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坐了很久很久,可最后其实还不到半个时辰。 暗室的门轰隆而动,福子神色如常的走进来跪下行礼:“是奴才等人无能让您久等了。” 景稚月拿起吹灭的蜡烛在桌上画出一道痕迹,意味不明地说:“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 可也仅仅是开始。 庄子上有人闯入,证明谢空青之前的布置都作废了。 她的下落很快就会以惊人的速度传到四处,那些拿谢空青暂时无计可施的人都会揣着各自的目的蜂拥而至。 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变得跟眼下的淮南王府一样热闹了。 跟她身边的几人表情都带着说不出的凝重,可却没人在这时候说什么。 接下来的事态也果真如她所说的一样,不请自来的访客越来越多,她在暗室里躲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石桌上用蜡烛画出来的划痕添至第八道,福子苍白着脸说:“王妃,此处已经不安全了,奴才安排了车马今晚就走,您……” “走?” “走到哪儿去?”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轻轻地说:“走不了的。” 天下书生皆为敌,步步行路皆是杀。 从这里出去了又怎样? 不会结束的。 福子哑口无言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想到此刻或许境况更糟糕的王爷更是心急如焚。 就在气氛僵持时,青竹突然裹着一身散不开的血腥气从外头冲了进来。 他白着脸说:“王妃,王爷中毒了。” 变故发生得非常突然。 谢空青出去了一趟,路上照例遇见了几波刺杀,回到王府的时候都无事。 可划破皮肉的刀刃上有剧毒。 跟在他身边的人对此道不通,谢空青自己也没注意,等毒发的时候人直接晕厥了过去。 沐念白把景稚月之前给的解药一股脑喂了不少,可还是无用。 最后只能是让人来给青竹传消息,想把他叫回去。 青竹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如果景稚月给的解药都无用的毒,自己去了也无用。 他咣当一下跪了下去,着急道:“王妃,王爷危在旦夕,您…… “备马。” “王妃,您……” “谢空青死了,那些人也不会让我活的。” 景稚月直接明了地说:“所以这种时候,谁都不能要他的命。” “我不允许。” 她主意已定,无人可拦。 福子不得已冒着风险安排出了一队护送的人,还让空竹等人打扮成了景稚月的样子,兵分四路前后出发。 先一步出发的人成功吸引了一部分刺客的注意力,可还是不能把风险完全分散。 这是景稚月走过回城最惊险的一段路。 永远无法预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从边上冒出来的黑衣杀手,看不清的前路,以及难以预知不知何时会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口。 藏在未知中的一切酝酿出了令人胆寒的风暴,处在风暴中央被迫只能不断往前的人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 纵马抵达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关闭了。 景稚月勒住绷紧的缰绳马蹄高高跃起,在骏马的嘶鸣声中踩着马头一跃而起,抬手朝着城门上的守卫扔出去了一个令牌。 “淮南王妃到!” “速速开门!” “淮南王妃出现了?!” “真的是淮南王妃???” …… 无数听不见的吸气声和议论中,景稚月顾不得等身后的人打马疾驰进城。 淮南王府内,沐念白晕死过去的谢空青,愁得不断抓头。 青竹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他回来了管用吗? 之前他就应该再谨慎些,要不然真是…… “王妃回来了!” “什么?!” 沐念白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门口,震惊得嗓门儿都在颤:“不是说好了把王妃送到安全的地方吗?” “这都什么时候了?王妃回来做什么?!” 第351章 不回来看你们抱团作死? 沐念白着急得差点儿没把嗓子震破,想到谢空青中毒晕死过去之前反复叮嘱自己的话,更是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把突然出现的景稚月立马捆了送走。 可有的时候,有些人的确不是他能控制的。 景稚月面无表情的大步而入,听到他余音带着的崩溃,毫无起伏地说:“我不回来,等着看你们抱团作死?” “我……” “出去看着,这里有我。” 景稚月三言两语夺走了场面的主导权,完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沐念白抬起脚又挣扎着放下去,表情痛苦:“可是王妃,你……” “我回来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你确定在此时此刻还要跟我说一堆没用的废话?” 景稚月走到床边看着面色透着不正常青紫的谢空青,飞快地闭了闭眼沉沉地说:“你不会这么不识趣吧?”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悉数化作了不能出口的叹息,沐念白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人已经回来了,多说无益。 与其在这里挣扎,不如赶紧出去收拾残局。 他的脸上没了往日常见的嬉皮笑脸,郑重其事的对着景稚月深深躬身,轻轻地说:“这里就有劳王妃了,我这就出去看着,保准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踏入此地半步。” “好。” 说完她转头看向空竹等人,说:“你们也出去。” 打发走了屋里的人,景稚月坐下去拉起谢空青的手,眉心缓缓拧着出了折痕。 还好她回来了。 不然以青竹那小子的水平,谢空青这货今天可能真的要凉…… 屋内烛火跃起的弧度透过窗户泄露至外,守在四周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福子只觉得焦心得厉害,想去扒拉窗户看看是什么情况,又生怕自己在这时候误了正事儿,在原地来回转圈险些把鞋底子都磨平了后,青竹终于是忍不住了。 “你别转了!” “我着急啊!” 回来之前他们都猜到了府里的现状可能比想象中的更严肃。 可实际上看到的远远超乎了认知。 这是淮南王府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 如果王爷…… 福子耐不住焦灼的小声说:“青竹,要不你进去看看?万一王妃就用得上你帮忙呢?你……” “你莫不是想害我?” 青竹板着青嫩的脸硬邦邦地说:“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如果王妃都觉得棘手,我进去了也就是个摆设的废物。” 进不进去都没用。 “可是……” “哪儿来那么多可是?” 青竹强忍着心慌咬牙说:“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王妃的消息。” “还有就是 ……” 他话音戛然而顿,眸色冰冷地看向渐起喧嚣的不远处,脸色难看得吓人。 “把所有想从中阻拦的人都摁死在原地。” 被夜色染透的淮南王府本该是安静的。 可从外逼近的拼杀声彻底粉碎了这片难得的平和。 景稚月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不敢大意. 她尽可能无视外头的纷扰之声,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谢空青的身上。 这毒远比她预想中的棘手。 保住性命倒是不难,只是要想尽快恢复如初,需要的时间就不可能短。 可就目前的情形来看,他们压根就没有那么多时间。 她沉默片刻,从空间中拿出个小瓶子,看着掌心里仅剩的两颗还魂丹,百感交集地说;“谢空青,我知道你不识货,可是这玩意儿我十年就得了三颗,这已经是你糟蹋的第二颗了。” 吃完就没有的宝贝,换作常人得了定是从此以后惜命如宝,再也不敢胡乱作死了。 这人倒是半点不怂,还挺愿意换着花样一直作…… 掰开谢空青的嘴把药丸塞进去,精神一直紧绷的景稚月无声无息地松了一口气。 可悬起的心还没来得及落回肚子,门外就响起了福子低低的声音:“王妃。” “宫里来人了。” 这些人的动作显然比景稚月预想中的更快。 东边堪堪露出了鱼肚白,得的消息的人就已经找上门了。 景稚月缓缓转动落在谢空青手腕上的银针,头也不抬地说:“皇上派来的?” 福子的声音更低了些。 他说:“是皇后娘娘的人。” 想来也是。 现在被谢空青扣住不放的是吴家珍视的小公子,皇后娘娘的亲弟弟。 皇后当然是比皇上更着急的。 只是着急有什么用? 景稚月不紧不慢地抓起帕子擦了擦手,淡淡地说:“把人打发回去,不见。” 现在甭管是谁来了,她都不见。 从东方破晓到朝阳缓上,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淮南王府先后就来了好几波人。 跟在夜里要命的刺客不同,亮起的天色击散了那股子可怖的杀心,毁灭一切的可怕重新回拢到看不见的深渊之地,天亮以后好像大家又都变成了有话可以好好说的文明人,演的主要就是一个祥和。 可是演得再像又能如何? 一夜过去,曾经算得上赏心悦目的淮南王府简直就是满目疮痍。 地上来不及收拾的残尸断臂,拎了多少桶水都清洗不去的斑斑血迹,所有的细微之处汇聚至一起,哪怕是没能亲眼所见厮杀的残酷 ,从边角处也可窥探出这些日子的触目惊心。 看到景稚月出来了,福子下意识地往她的面前挡了一下,讪笑道:“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好呢,王妃您怎么出来了?” 他说完没忍住探头往屋内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王妃,王爷他……” “他暂时没事儿。” 景稚月装作看不到他的紧张似的,缓声说:“只是他身上的毒来得蹊跷,去把沐念白叫来,就说我有话要问。” 沐念白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走路的时候没干透的血都在往下滴。 似乎是注意到了景稚月的目光,他尴尬地挤出个笑,干巴巴地说:“那边刚收拾好,福子传话得急,所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景稚月摆手表示自己非常理解,顿了顿说:“我就是想问问,他是怎么中毒的?” 她说着唇边溢出了些许不可言说的微妙,侧首看着睡得心神不宁的谢空青,轻飘飘地说:“他身上的毒,跟大邺有什么关系?” 第352章 谁来了都一样 景稚月说得轻描淡写,沐念白听完却是面色大变。 他难以置信地说:“大邺?!” “王妃您的意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跟我装不知道?” 景稚月玩味地转了转指尖的银针,要笑不笑地说:“我还以为你们跟褚庆双都那么熟了,心里大约是清楚此物的来历的。” “原来你竟是不知的么?” 沐念白被她扔出的炸弹震得彻底僵住,脸上青紫交错看起来非常滑稽。 可景稚月此刻却没心思去笑话他。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盯着泛起青黑的针尖说:“此物名为七寒七热,取自世间最极端的十四种毒物所制,七热倒是不难寻,可七寒不可多得,有人穷其一生也难寻齐,只是这些难得一见的东西,我不久前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见过一样的。” “一模一样。” 她话缓缓然止住,沐念白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咬牙说:“褚庆双。” “不错。” 景稚月点头道:“养虎为患这样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别一心只盯着外头的狼,有空的时候还是睁大眼多看看四周环伺的虎。” 谢空青今日之困境绝非巧合,至于其中到底藏了多少人等着要他的小命,那可就不好说了。 景稚月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下巴往下点了点,说:“坐下。” 沐念白脑子还是糊的,愣了下才茫然道:“啊?” “我说坐下。” 谢空青这段时间的日子不好过,沐念白身为他身边的第一狗腿子也是度日如年。 他现状没有谢空青看起来惨烈,可比起尸山血海里刨出来的也差不多了。 沐念白顶着一脑袋雾水坐下,还没说话手腕上就多搭上了一只素白纤细的手。 他一惊连忙说:“王妃,我……” “拿着。” 景稚月抬手扔给他两个小瓶子,毫无起伏地说:“白色的外敷,青色的一日一颗内服,拿回去吃足三天再来找我重新拿别的。” 沐念白脸上难得浮出了几分局促,还没开口外头就响起了空竹的声音:“王妃,宫里又来人了。” 景稚月无声蹙眉:“不是说了打发走么?” 空竹苦笑道:“可是皇后娘娘亲自来了。” “什么?” 半刻钟后,空竹跟在景稚月的身后飞快地说:“府上没收到皇后出宫的消息,娘娘是以吴家访客的名义来的。” “娘娘来了就说要见您,吴家小公子还……” “我知道。” 沐念白已经把该说的告诉她了,皇后此行的目的也非常明确。 只是非常可惜,她只怕也注定要让皇后失望了。 花厅里,皇后正仰头看着挂起来的匾额,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景稚月摆手示意其余人在门外候着,扬起笑走了进去。 “不知娘娘要来,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皇后闻声回头,看着眉眼含笑的景稚月,意味不明地说:“是本宫冒昧来打搅,王妃不嫌本宫耽误事儿就不错了,本宫怎敢怪罪?” 她来者不善,可景稚月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刺似的,笑笑说:“娘娘是贵客,这话从何说起?” “来人,上茶。” “不必了。” “本宫今日来走这一趟,只是想跟王妃要一个人,见到人就……” “人?” “什么人?” 景稚月一脸真诚的困惑,不解道:“我怎么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 皇后被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气得冷笑,冷冷地说:“王妃是在戏耍本宫?” “淮南王自私抓走本宫弟弟囚禁在淮南王府的地牢之内,你现在跟本宫说你不知道?” 景稚月无奈一叹,说:“可是我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 “娘娘有所不知,我出去住了一段时间,是昨晚才赶回来的,所以……” 皇后不耐烦地打断她:“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把人交出来,本宫现在就要把人带走。” 景稚月听完意味不明地弯了弯眼,在心里爆出了无声的冷笑。 倘若此时在这里的人是谢空青,皇后不可能直接说这样的话。 她之所以能这么强势,是因为她笃定谢空青不可能在此刻出现。 可沐念白明明说过,谢空青受伤的事儿没有人知道…… 见景稚月沉默不言,皇后浮在脸上的冷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话音中也带上了无声的压迫。 “淮南王妃,本宫说的话你是听不到吗?” 景稚月淡淡一笑,莞尔道:“听是听见了,只是不太听得懂。” “你……” “娘娘说的人我不曾听王爷提起过,也没有在淮南王府见过。” “至于您说的地牢,那我就更是闻所未闻了,所以您要的人,我只怕是交不出来,也不知道去何处找这么一个人交。” 谢空青已经把路走死了,她这时候再做什么挣扎都是笑话。 所以在打定主意要赶回来的那一刻起,景稚月就已经想好了:她不可能做跟谢空青现在意愿违背的决定。 与其背道而驰,不如一条道走到黑搏一线绝处逢生。 皇后显然没想到她的回答会是这样,愣了下阴沉着脸说:“你说你没见过,那本宫如果在淮南王府搜到了要找的人,你又该做何解释?” “搜?” 景稚月面上泛起些许嘲弄,微妙地说:“本妃嫁进淮南王府这么长时间,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 “皇后娘娘今日是想强搜淮南王府?” 皇后也被她的态度激出了真怒,冷着脸说:“本宫就是执意要搜呢?” “那就太遗憾了。” 景稚月唏嘘着低低一叹,嘲弄道:“今日就算是娘娘要治本妃的死罪,本妃也不可能让任何人在这片地界上无所不为的。” 她说完状似很随意的一抬手把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在瓷器碎裂的清脆声中微微抬高音调,一字一顿地说:“福子,青竹。” “传本妃的令,王府上下所有人即刻戒严,非王府中人,擅闯强入者,一律杀无赦。” “淮南王府但凡有一个活着喘气的,就不可能门户大开任人放肆!” “谁来了都一样。” 第353章 我等着娘娘来摘我的脑袋 被明确拒绝以后,皇后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可景稚月却仿佛是看不到她面上翻涌的怒气似的,不紧不慢地说:“娘娘,请吧。” 皇后受到羞辱似的勃然大怒:“景稚月!你真当本宫不会治你的罪?!” “治罪?” 景稚月讥诮一笑,轻飘飘地说:“如果看护好自家门户也算是罪的话,那就只能是任凭娘娘处置了。” 皇后本来是想趁谢空青自身难保的间隙逼着景稚月放人。 可谁也没想到,景稚月居然也是个棘手的硬茬。 她比任何人都强硬。 因为谢空青受伤而一度涣散下去的士气被瞬间激起,淮南王府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展露出了令人心惊的硬气。 福子微笑着说:“娘娘,奴才送您出去吧。” “走?” “本宫没找到想找的人,为何要走?” 皇后铁青着脸站了起来,怒道;“来人!” “搜!” “动手。” 变故快到只在瞬息之间。 皇后带来的人刚有了动作,悄无声息藏在各处的王府暗卫就如潮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双方相对场面一度陷入紧绷。 景稚月垂下眼,不紧不慢地说:“把不守规矩的都请出去,敢反抗者,杀。” 面无表情的暗卫得令纷纷拔刀,喷薄而出的煞气压得皇后带来的十几个侍卫显得格外孱弱。 面对不断逼近的刀锋,皇后的脸色彻底陷入青白。 “景稚月你竟然敢……” “我为何不敢?” 景稚月不耐地打断她无用的怒吼,冷冷地说:“能做的不能做的 ,本妃做的还少吗?” “娘娘今日若不想受冒犯,那就还是请回吧,不然的话……” “本妃的脑袋就在这里,娘娘什么时候想来摘都可以。” 皇后自知自己今日所为违背了皇上的意思,本来就是低调出宫。 在这样实力悬殊的对峙之下,她没有半点可以跟景稚月掰腕子的底气。 胜负只瞬息便现,皇后铁青着脸咬牙说:“好,好得很。” “难怪淮南王眼高于低,却将王妃视作心尖的软肉。” “你有这份跟着他一起下地狱刀尖的决心的确果敢,只是别怪本宫没提醒你,众矢之的之下难存勇夫,大浪之下无人可免,本宫且等着看,你能熬到什么时候。” “走!” 皇后说完甩手而去。 她刚出去没多久,福子就面色微沉地进来说:“王妃,从宫中来了一队侍卫,说是娘娘在这里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要立刻进来找。” “东西?” “丢的是身为皇后的威严,这种东西还是别人能帮着找回去的?”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嗤了一声,微微垂眼淡淡地说:“之前是怎么做的,现在就继续怎么做。” “门必须看好了。” 景稚月没出现之前,不少人都想着可以从她的身上入手破局。 可她出现之后,在浪下观察的人却意外的发现,场面好像变得更加棘手了。 设想中的软弱可欺根本不存在,比起谢空青的蛮横,景稚月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令人心焦的对抗拉扯中,形势变得越发紧迫。 吴家一改之前清流做派,连同着其他人不断派人想潜入淮南王府动手。 入了夜,淮南王府四面八方不断响起的厮杀声越发刺耳,景稚月摁着额角沉沉地说:“守得住?” 福子低声说:“守得住。” 王府跟庄子上不一样,这里人手众多,退路也多。 哪怕是有苍蝇闯进来了,也总能找到机会摁死在角落里。 只是一入了夜各方来袭的刺客就始终不断,想安心静养就成了可望不可即的痴心妄想。 福子有些发愁地说:“王妃这次回来,恰好就处在风口浪尖了。” 其实她要是真铁了心思一直躲着不露面,那其实很多事都可以抛开手与自己无关。 可是…… 他拧巴着脸眼珠子里打转的全是欲言又止。 景稚月见了没好气地说:“知道是麻烦,那就好生劝着你家王爷以后没事儿少捅马蜂窝。” 福子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接不下去话。 景稚月也没理会他,站起来就说:“去地牢。” 当着皇后的面儿她可以睁眼说瞎话,但是事实是什么情况她自己心里门儿清。 让很多人发疯的吴非此刻就在地牢。 福子知道瞒不住,顿了下尴尬道:“地牢是腌臜地儿,那里头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王妃何必亲自去一趟呢?” “您要是想办什么事儿,或者是想见什么人,奴才去为您走一趟,直接把人提过来不就……” “那是吴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是你能随便提来的人?” 景稚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理了理袖口说:“少说废话,前头带路。” 尽管名义上是淮南王府的女主人,也一直都知道有地牢这种东西,但是景稚月还从未踏足过这个据说送走了无数人的地方。 福子低着头走在前头带路,走到前院竹林的假山后,机关扭动,用作伪装的山石朝着两边落下,露出一道泛着冷光的铁门。 狭窄的铁门带着嘎吱的声响朝着侧面滑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黑漆漆,仅可让一人通过的通道。 景稚月见状眸光微闪,往里走的同时忍不住说:“难怪前后来了这么多人,却始终没人摸到地牢的门缝。” 藏得如此隐蔽,前后还套了无数阵法相辅。 这样的地方,若不是有熟悉地形的人在前头带路,侥幸闯进来的人面临也只能是九死一生。 福子讪笑着解释:“在外人看来或许还有几分门道,可在王妃的眼里,这些只不过是些糊弄人的小玩意儿罢了。” “前头有三十三个台阶,奴才给您打着灯,您且小心脚下。” 顺着台阶蜿蜒而下,深藏在地下的神秘世界终于展现在眼前。 跟景稚月常规印象中的阴暗狭小不同,这个地牢的规模大到超乎想象。 从入口走进去,两边都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特制铁笼。 而更加让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这些铁笼里居然都是装满了的。 第354章 这样的代价是会被人期待的么? 阴暗潮湿永远不可见光的地下世界,肉眼可见的全都是绝望和麻木,争先恐后涌入鼻腔的浓烈血腥味狠狠的冲击着神经末梢,稍一吸气感受到的全是令人窒息的恐惧。 似乎是注意到景稚月的停顿,福子低着头小声说:“王妃,往里就更……” “要不您还是在外头等等吧,奴才这就去……” “这里跟我上次来的好像不太一样。” 景稚月拈着指尖说:“这玩意儿府里还有多的?” 上次万寿节遇刺一事,谢空青说是要抓几个人给她撒气,带她来过一次类似的地方。 只是那次看到的跟眼前的相比,就像一场儿戏。 福子默默把头低得更低了一些,放轻了呼吸低低地说:“那边地方不大,能放得下的人有限,所以用得比较多的都是这边。” 淮南王府的地牢中是从来都不缺死人的。 景稚月听完不知作何感想地啧了一声,缓缓呼出一口气说:“带路。” 跟一路走过来看到的狼狈和惶恐不同,吴非所在监牢的画风看起来非常不同。 他明明身处暗无天日的地牢,身上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一身狼狈之下看起来却依旧高傲。 似乎是注意到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的一抹紫色,早已精疲力尽的吴非不太容易地抬起了头。 就看了一眼,他被血污糊住的眉眼马上晕出了一抹尖锐的讥诮。 “淮南王捧在心尖尖上的娇贵人,怎么舍得让你来贵足踏贱地?” “怎么,王妃是来看我的笑话的?还是说,王妃跟淮南王一样,是想来提我出去用刑的?” 景稚月没理会他话中的尖刺,摩挲着指腹笑笑说:“今天你我是第一次见,小公子对我的敌意就这么重的?” “敌意?” “王妃可真会说笑。” 他展示什么似的对着景稚月晃了晃手上的铁链,看着自己被磨破的皮肉,玩味道:“到底是谁想杀人,谁想捂世人的嘴,王妃的心里当真没数?” 他满是恶意地看着景稚月,忍着痛苦从牙缝里挤出了濒临破碎的字音:“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谢空青罔视理法人伦天道,恶贯满盈早晚会遭报应。” “不光是他,跟他一起作恶为虎作伥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他若是因此下地狱,那真正的恶人就注定会下九层炼狱。 谁都别想跑。 他激动地拽动了身上的刑具,铁链被拉起时哗啦作响,重锤似的刺痛着人的耳膜。 景稚月见了却只是低声一笑。 她意味不明地说:“圣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还以为小公子是极信奉圣人之言的,可今日一见,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只不过就算是小公子所说有朝一日真的能实现,恶人真的有遭报应的那天,对枉死的人而言又有何用呢?” 景稚月笑得嘲讽满满,挑眉说:“死人说到底就是一堆白骨烂肉,无知无觉的玩意儿,是看不到因果循环的。” 看到了又能怎样? 好人命短。 恶人长寿。 这样的代价是会被人期待的么? 不可能。 眼看着吴非的脸色越来越黑,苍白中甚至带出了一丝狰狞,景稚月笑得就更加感慨了。 “小公子有救世之心是好事儿,只是有些时候,眼睛看到的才是最能骗人的。” “来之前我一直听说你钟灵毓秀是难得的可造之材,误以为小公子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跟常人是不一样的,可今日一见,或许是我多想了。”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说:“罢了,是我多此一举了。” 吴非眉心拧起褶皱,冷冷地说:“王妃这是想为淮南王的残暴之行辩解?” “辩解?” 景稚月好笑地说:“我为何要辩解?” “我多嘴问一句,小公子可还记得自己进这道门已经多久了?” “你以为你真的能出得去么?” “我……”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和吴阁老都已经来过了,可是你为何还被关在这里?” 眼看着吴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景稚月却没有半点要嘴下留情的意思。 她自顾自地说:“吴阁老为官低调,约束族中子弟从不参与朝中纷争,吴家也因此得辟出一方净土,算得上是遗世独立。” “小公子的心里大约一直为吴家在读书人中的威望感到骄傲的吧?所以哪怕你被抓进了这里,也还一直抱着希望,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出去,可事实真会如此么?” 景稚月看笑话似的看着他,无奈似的叹了一声,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小公子不妨仔细想想,你到底是怎么卷入这场纷争的。” “到底是王爷有意迫害,还是自己识人不清误中了奸人之计,如果能在大难临头的那日想清楚了来龙去脉,那不光是你还可寻到一线生机,说不定……” “吴家的生路也有了呢?” 景稚月说话的时候,吴非沉默得宛如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景稚月也不在意是否有回应。 她神色如常地转身,说:“走吧。” 几人跟着她走出地牢,铁门一关景稚月就黑着脸说:“谁让动的刑?” 吴阁老爱子如命,吴非更是被称作吴家下一辈的指望。 要是让吴家的人看到吴非变成了这德行,淮南王府的大门今晚就得被拆了拉回去烧火。 福子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是王爷吩咐的。” 谢空青交代了动刑,还说了不能让吴非太好过。 可也叮嘱过,不可伤吴非的性命。 否则以地牢中那些人的手法,吴非身上的那二两肉压根就禁不起折腾,早就没命了。 景稚月想到还在床上晕着的谢空青,忍无可忍的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娘。 这狗东西还真的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大。 这么能惹事儿,有本事自己跳起来收尾啊! 每次都留一堆烂摊子算怎么回事儿? 她深深吸气把骂人的冲动压回去,等情绪恢复了些许才说:“从明日起,把外头跟吴家有关的消息送一些进去,务必要让他知道现在外头是什么风向。” 皇上本来就是想借谢空青的手拆吴家的根基,这一点吴非年轻气盛身在局中或许看不清楚,可吴阁老心里定然有数。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两败俱伤的局扭个方向,让有些看不清事实的人睁开那双被蒙蔽太久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第355章 早这么聪明多好 有景稚月的示意,吴非在地牢中的日子显然好过了很多,每日福子都会把外头汇总后经过景稚月查看的消息完整的送给他一份儿,看得越多,他沉默的时间也就越长。 景稚月被连日不断的厮杀声吵得满心烦躁,最后索性亲自出手在府上布了一个新的毒阵。 青竹吸着气把最后一个小瓶子放在指定的位置,屏息飞快后撤,站稳了才小心翼翼地说:“王妃,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然你觉得还应该怎样?” 景稚月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说:“布置好的东西都是一次性的,被触发过的地方都需要再补一遍,我会把用得上的东西都给你,按我说的补就行,还有就是……” “王妃。” “嗯哼?” “地牢里的人说是想见您。” “见我?”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呼出一口气,嗤道:“看来是差不多了。” 吴阁老是老狐狸,他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也不可能是真正的废物点心。 吴非比她预想中的更聪明。 跟聪明人说话是不费劲儿的。 景稚月刚走到地方,一直坐在墙角的吴非就缓缓抬起了头,散乱的长发后露出来的是遍布血丝的眼睛。 看得出来,过去的这几日难熬的人不仅仅是景稚月。 他直直地看着景稚月,沙哑道:“王妃之前所言,当真句句属实?” 景稚月好笑道:“本妃说过的话太多了,小公子说的具体是什么?” “你……” 吴非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把到了嘴边的话艰难地咽回去,话锋一转突然说:“王妃说的对,我的确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吴家坠入深渊,所以我要怎么做才能从这里出去?” 他猜不透谢空青这次为何会突然对无数书生下手,可从长远来看,如此行径显然是与淮南王府的利益相悖的。 谢空青不得已的苦衷可先不论,可皇上借谢空青的手强行修剪枝丫的意图却十分明显。 吴家为天下文人之首,随便一点举动都可引发巨大的风浪。 皇上不喜吴家时日已久,这次就是想激起淮南王府跟吴家的冲突,进而来达到双方弹压的目的。 真如现在这般持续下去,要不了多久,一定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眼前的局其实不难解,只是当局者迷,看破的时间还是太晚了。 吴非想到之前被谢空青抓走的那些书生,难掩苦涩地挤出个冷笑,嘲道:“王妃既然是能与我说这样的话,想来也是能做主的。” “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可淮南王纵是有再多言不由衷,也不该大肆捕杀被人蒙蔽的读书人。” 寻常百姓家想出一个读书人实在是太难了。 供出全家之力好不容易出来的苗子,结果就因为些许口舌之争被迫卷入了绝杀 的乱局。 人命如草芥。 白骨满地堆。 哪怕是猜到了谢空青有苦衷,世人还是无法接受他一刀切的残暴。 景稚月见他自身难保了还惦记着那些所谓的无辜人,顿了顿一言难尽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被抓走的人就一定是死了?” 吴非闻言面露错愕。 景稚月没好气地说:“你真当谢空青是索命的阎王?” 再没底线也是要有度的好么? 叶溪闻吭哧吭哧的忙活了半天不是白折腾的。 那些在外人看来已经惨死的人,其实都从隐秘的渠道送出了望京。 只是目前局势不稳,为了防止那些满腔书生意气的读书人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不得已暂时把人集中看管了起来。 据景稚月所知,目前死在这场纷争里的读书人少得可怜,每日准时去阎王爷跟前报道的,其实都是主动来找死的。 她没太多的耐性跟吴非讲道理,索性开门见山地说:“我就这么跟你说,你想出去不难,但是必须以死人的身份出去。” “有人现在想看淮南王府处在刀口浪尖,想站在局外看双方消耗,戏既然是拉开了序幕,那就必须接着演下去。” 被皇上扣下的人现在都还没消息,所以这场闹剧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只有表面上演得更真,闹出的场面越大,宫里的那位见此感到满意,才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吴非默默蹙眉,眯眼道:“王妃是说假死造势?” “聪明。” 景稚月变戏法似的手腕一翻露出个小巧的瓶子,隔着栅栏扔到吴非的手里,诱哄似的说:“小公子若是信得过本妃,那今晚把这东西吃了,明日吴家便可奔丧。” “你要是信不过,那就……” “我吃。” 吴非打开瓶子毫不犹豫往嘴里倒了进去。 景稚月见此有些意外,挑起了眉梢说:“小公子就不怕这是假死变真丧?” “我怕有用吗?” 吴非自嘲道:“我自己度势不清误陷困局,连带着家中族人也跟我一起被迫冲上了浪尖,此情此景之下,王妃觉得我还有多余的选择?” “我今日信了王妃之言,若是明日真的为此亡了,那也是我命中该有的劫数,无话可说。” “啧。” “小公子早这么聪明多好。” 景稚月唏嘘似的摇头一笑,看着吴非的眼神逐渐涣散,闭了闭眼说:“传出消息去,就说咱们府上的人在外找到了小公子的尸首,好意把人带了回来,让吴家的人来奔丧。” “等吴家大爷看过了,封棺送出去,再把这个东西交给吴阁老。” 福子接过她手里用蜡封好的密信,讶然道:“王妃早就想准备好了的?” “也不算早。” 景稚月捏了捏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道:“只是猜到吴非跟他那个莽撞的大哥不一样,他早晚会把这东西吃下去。” “还有,转告吴阁老,若想得见幼子安然,就别对自己家人不设防,有空的时候还是多扭头看看家门里的腌臜玩意儿,也省得出了岔子只晓得找别人的麻烦。” 这次是吴非这小子运气好,谢空青也没真的动杀心。 可要是还有下一次,说不定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356章 你是不一样的 当夜,明明是明月高悬的好天气,淮南王府上空却弥散开了一层极其诡异的雾气。 府内的人在雾气的笼罩中行走自如无恙,可试图闯入的人却被这古怪的雾气挡回去了一波又一波。 沐念白瞠目结舌地看着安静得异常的院子,忍了半天没忍住说:“王妃有这本事,早拿出来多好?” 布置一层毒阵就能把人都扼杀在外,省时省力还省命啊! 景稚月被这话气笑了,凉丝丝地说:“布阵倒是不难,可是你愿意给钱么?” 沐念白没多想,脱口就说:“给啊!” “两万。”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伸手,平铺直叙地说:“一天两万两,你先结个十天的吧。” 沐念白说给钱的时候财大气粗,听到这里表情彻底空白。 他猜到了可能会很贵,但也确实没想到居然这么贵! 见他下巴差点儿摔到了地上,青竹幽幽补刀:“王妃用的这些东西都是难得的天材地宝,加上发下去的解药也都是难得的宝贝,一日两万两都是打了折扣的。” 要是中途布阵的时候再出现半点损耗,那银子就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往外淌,再有多少也不够糟蹋。 沐念白默默托住自己的下巴不说话了。 景稚月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她说:“你消失了这么好几天,该查的事情查清楚了?” 沐念白眼中晦涩接连转变,最后定格在了不可说出口的阴冷。 他扯了扯嘴角才说:“王妃猜对了。” 皇上有心想把谢空青耗死在这场天下人的口诛笔伐里,曾经跟他短暂当过盟友的褚庆双也希望他在这次的风波里殒命。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两个人联手之下,一人操刀,一人暗中下手。 先是掀起风浪,紧接着就是埋在谢空青身边的人在混乱中下毒。 要不是景稚月反应快医术无敌,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谢空青的小命这回是真的很悬…… 沐念白还想说什么,景稚月却没了听下去的耐性。 她嘲道:“活的年月不长,想要他命的人倒是不少。” “我听说褚庆双已经带着她那个半死不活的皇兄走了?” 来的时候高调,走的时候倒是悄无声息得很。 沐念白磨了磨牙,掩饰不住狰狞地说:“皇上暗中帮着做了遮掩,咱们自顾不暇的时候,人就已经暗中出城了。” 他倒是有心想追上去找茬,可现在淮南王府自身的情况就复杂到让人头大,实在不宜再多生事端,这口气只能咬牙咽下去。 景稚月跟他的想法有些出入,顿了顿就说:“你们把人跟丢了?” 沐念白有些惭愧地说:“是压根就没追上。” 褚庆双有备而来,本身也不是省油的灯,丢了踪迹后再想找到,难度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景稚月有些好笑,嗤道:“谁说找不到了?” “啊?王妃的意思是……” “去找叶溪闻,他那里有。” 叶溪闻手里的信息网虽是刚铺开不久,可有裴言风这样的人物在后头坐镇把控,对消息的掌控几乎是到了无孔不入的程度。 褚庆双或许以为自己的行踪隐蔽到无人可察,可事实上她的身后一直藏着无数双眼睛。 沐念白还沉浸在突然砸头的惊喜之中,就听到景稚月说:“人家远道而来给了咱们这么大的惊喜,怎么好让人空着手回去?” “把这玩意儿设法拿去给她皇兄吃了,让他活着回去跟她好好斗。” 沐念白战战兢兢地捧着手里的东西,咂舌道:“可王爷的打算是让他死。” “谁说他不会死?” 景稚月好笑道:“只是让他多活一段时间罢了。” “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于水土不服算怎么回事儿?这东西吃下去起初是救命的,等那口气过劲儿了,就是催命的。” 能威胁到褚庆双的人不会蠢得太离谱,这一来一回有了多余的精气神,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二皇子会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 等他回到大邺再突然暴毙,身上的毒自然会引人怀疑。 景稚月心说狗咬狗的好戏可惜是看不到了,掸了掸指尖就说:“设法在大邺放些消息,就说二皇子之所以突然病重,是因为褚庆双跟大乾皇帝勾结为恶,给二皇子下了毒。” “他们不是喜欢看热闹么?让他们也好生热闹热闹。” 沐念白脑中一转就明白了她的用意,马上就说:“王妃说的是,我这就去办。” “王妃!” 空竹满脸激动地跑过来,喘着气说:“王妃,王爷醒了!” 谢空青昏睡多日,赶在最要紧的关头睁开了眼。 景稚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咂摸了一下舌尖翻涌而起的无数复杂,幽幽道:“他倒是会选时候。” 内室,刚刚睁开眼的谢空青显然是还不太适应眼前的烛光,眼中不断闪烁的都是还不清醒的恍惚。 福子扶着他坐起来欢喜得老泪纵横。。 他一边拿了枕头垫住谢空青的后腰,一边抽着气说:“王爷您可算是醒了,您都不知道这些日子……” “我睡了几日?” 谢空青摁着额角沉沉地说:“现在外头什么情况?” 福子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花子,红着眼说:“您昏睡了整整七日了,您要是再不醒,那……” “七日……” 谢空青眼中恍惚一闪而过,随之浮现出的是不可挡的锐利。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妃呢?庄子那边……” “哪儿还有什么庄子?” 景稚月摆手示意空竹等人在门外候着,走到床边看着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谢空青,喉间莫名多了几分哑涩。 “知不知道自己这次两条腿都进了鬼门关?我要是不回来,你就没了。” 一句话中夹杂的信息太多,以至于谢空青都没能反应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稚月,过了很久才前文不接后语的冒出一句:“你瘦了。” 对他而言只是无知无觉的漫长昏睡,在意识浑噩中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 可过去的每一日对景稚月而言,分秒都如此煎熬。 她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面对困局在旁人看来甚至非常的游刃有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脚踩刀尖的滋味有多难熬。 景稚月没想到他睁眼蹦出的两句话都跟自己有关,愣了下哭笑不得地搓了把脸,闷着嗓子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啊?” 命都要没了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关注她是不是瘦了,这人的关注点也太清奇了吧? 谢空青对自己的生死好像不是很在意,唇边溢出一抹淡到难以察觉的笑,缓声说:“不一样。” 景稚月猛地一怔,看着他明显垮下去一大截的皮骨,意味不明地垂下了眼。 可能真的是不一样的。 可到底是哪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第357章 陨落的天才 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发酵,福子左看看右看看,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默默退了出去。 嘎吱一声轻响,关闭的房门把室内隔成了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唯一能听清的就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景稚月在突然的安静中莫名有些不自在,掩饰情绪似的咳了几声,淡淡道:“睡了这么多天,感觉怎么样?” 谢空青还没回答,她就说:“算了,伸手我给你看看。” 谢空青难得的乖巧温顺,一言不发的把自己的手搭出来,垂眸看清景稚月手腕上多了道纱布,眉心无声蹙紧。 “伤着了?”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说:“随便挂了一下。” 准确地说,她是被勇敢冲入内院的刺客拿着刀比划了一下,多亏了她平时练武不偷懒,不然等不到谢空青醒她估计就已经嘎了。 想到前几天的惊险,她没忍住叹了一声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其实是有钱的对吧?” 谢空青被问得有些茫然。 景稚月忍着心痛说:“所以你一天拿得出两万两的对不对?” “我……” “你一定可以。” 景稚月没有给他拒绝砍价的机会,果断说:“我弄了个毒阵,一天最少两万两银子,这点儿银子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找机会补给我吧。” 她赚点儿小金库是真的很不容易。 这玩意儿是真的很贵好吗? 谢空青没想到她担心的居然是这个,愣了下失笑道:“一天两万两?” 景稚月黑着脸说:“不然你以为呢?” “这银子是我自己出的,你……” “补。” “福子不是把库房钥匙给你了么?缺了多少你自己开了库房补上。” 财大气粗的人面目永远都不可憎。 景稚月见钱眼开秒变出笑脸,满意道:“那我就没意见了。” 只要钱到位,别的都好说嘛。 见她眉眼舒展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谢空青也不着急问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只是若有所思地说:“你好像很执着于赚钱。” 景稚月自己不方便出面打理,外头的事儿基本上都是叶溪闻在办。 据他所知,叶溪闻前前后后折腾了不少花样,每日进账的流水就是一笔不小的数。 这人对钱的执念为何就这么大? 听出他的不解,景稚月撇撇嘴嘀咕:“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没缺过钱,你怎么会知道穷鬼的困扰?” 再说了,人活在世谁会嫌自己兜里的银子多? 谢空青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说:“跟我说说这些天你都忙了些什么吧。” 他既然是醒了,那有些糟心事儿就该是他自己去办了。 景稚月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玩笑似的说:“你怎么就知道我在忙?万一我就是一直守在你的床边哭呢?” “你不会。” 谢空青带着说不出的笃定笑道:“你不是空等着的人。” 如果景稚月是个逆来顺受认命的,那他们今日就不会有这么同处一室的机会。 两条道上的人是走不到一条路上的。 景稚月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一时间不知是该叹气还是该骄傲,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才幽幽地说:“勉强算你猜对了。” “不过话说回来,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出去送消息的人脚程快,吴家的反应也不可能慢。 差不多等到天亮的时候,就该是来客的时候了…… 来人的速度比景稚月预想的还快。 吴事怒得面目狰狞,呼呼啦啦的带着人冲上了淮南王府的门前,不管不顾的就怒吼:“给我砸!” “皇城脚下天子眼前,我就不信这世上真就有人可以一手遮天到这种份儿上了!我就算是死,今日必须给我死去的弟弟讨个公道!” “吴大爷说的对!” “覆巢之下无完卵,今日被淮南王迫害的人是吴小公子,改日就是你我,也会是千千万万无力反抗的读书人!我们现在不反抗,那过了明日所有旁观的人都会变成任人宰割的鱼肉,大家伙儿都在等什么呢?冲啊!” “淮南王暴戾无道,肆意践踏草芥人命!咱们必须拧成一股绳讨个公道!” “没错!就应该……” “站住。” “都不许动!” 有着吴家徽记的车马疾驰而到,紧随其后的大批护卫冲上来横刀挡在了人潮之前。 吴事诧异地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父亲,双目赤红的哑声说:“父亲,您怎么来了?” 吴阁老原本花白一片的头发胡子在连日来的煎熬中趋向银白,被人扶着站定的时候,苍老的脊背依旧笔挺,可被风吹起的宽大袖袍却挡不住消瘦得过分的身躯。 他面色沉沉地说:“我不来,就任由你胡闹吗?” “我怎么会是胡闹?” 吴事激动地说:“弟弟他……” “他怎么可能会突然暴毙?!” “淮南王之前把强行把他连同着无数书生一起抓走关进地牢,现在派人来说他是在野外惨死,还被他们把尸首带回来了,这是在把其余人都当成傻子吗?” “弟弟分明就是被谢空青折磨死的,跟弟弟一起受迫害殒命的还有数不清的读书人!谢空青残暴至此,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说不得吗?!” “父亲,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弟弟惨死,我们一定要……” “够了!” 吴阁老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沉浸朝堂多年爆出的威严骇得众人不敢再多言,场面一度变得死寂。 吴事还想说什么,可吴阁老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你弟弟的事儿,我自有分寸。” “现在把你叫来的这些人都散了。” “可是父亲,我……” “我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说的话就已经不管用了是吗?” 吴事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死死地咬着唇说:“好,我听您的。” 吴阁老在无数困惑甚至是质疑的目光中缓缓上前,眯眼看着淮南王府的匾额,忍着满溢而出的悲伤沙哑道:“非儿,别怕,父亲来接你回家了……” “请门开,接小少爷归家!” 腰上拴着白绸的人挂着泪在门前高声大喊,早有准备的福子擦拭着眼角开门出去,唏嘘地说:“来了来了,小少爷那边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家里来人呢。” “来人,把小少爷请出来。” 吴非被抓的时候,是自己走进去的。 可他没能竖着出来。 简陋到让人不忍多看的木架,囫囵盖了一块白布就草草了结了他的一生。 这是众人眼睁睁看着陨落的天才。 第358章 来自死人的谢礼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人见此情形都默默闭上了嘴,吴事更是恨得险些咬碎了牙。 福子是个不识趣的,装模作样地嗐了几声,小跑着到了吴阁老的跟前,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的音量说:“阁老,小公子这事儿实在突然,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您心中大痛,可不管怎么说,吴家还指望您撑着呢,您可千万保重自身。” “用不着你假惺惺!” 吴事怒不可遏地往前冲了几步,推开了福子咬牙说:“我弟弟就是你主子害死的!你居然还……” “吴大爷,话可不能这么说。” 福子意味深长地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冷笑道:“您说小公子的死跟王府有关,您拿得出指证的证据么?” “就算是到了大理寺问审台,说话定罪也是要看证据的,没有证据的话,有些话您还是别瞎说的好。” 谁都知道吴非被抓进了淮南王府,可是那又怎样? 前后来了这么多找他的人,有谁找到了吗? 人证物证都无,全靠空口白话。 这样的话说出去有什么用? 福子堪称是目中无人,挤兑完了吴事,扭头就冲着吴阁老说:“老大人,您要的人王府帮您找到了,您是现在就带着小公子回去,还是要进去跟王爷下下棋?” 吴阁老阴沉着脸说:“王爷?” “这么说,王爷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福子笑得异常骄傲:“那是,得神佛庇佑,王爷已经无大碍了。” “是么?” 吴阁老冷笑着说:“那就盼王爷能一如既往的福泽深厚了。” 他说完不理会其余人各异的表情,走过去微微掀开了盖在架子上的白布,露在众人眼前的是吴非青中透白的脸。 本来还想插嘴的吴事冷不丁一下看到吴非惨白的脸,反复吸气后哆哆嗦嗦地伸手。 可是死人怎么会有鼻息? 他惊得面无人色往后跌了一步。 福子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等他站稳了才唏嘘道:“吴大爷您小心着些。” “小公子英年早逝,吴阁老年岁已长,往后的吴家可都指望您撑着呢,您可不能出岔子。” “你……” “好了。” 吴阁老打断他的话,强忍着悲伤沉声说:“带上非儿,咱们回家。” 吴事不甘心地说:“父亲,咱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弟弟的死全都是……” “今日之事,我自会铭记在心。” 吴阁老面无表情地说:“淮南王大恩,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福公公,有劳回去帮本官转告一句,今日之事来日报,吴家上下与淮南王来日方长。” 这话深意颇多,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决然。 可福子听了却是满脸堆笑。 他笑道:“您说的是,王爷也盼着您说的来日方长呢。” 至于胜负在谁手,那就慢慢往后看吧。 吴阁老亲自接了吴非的尸体离去,吴非的死讯也很快在望京传开。 守灵的头一夜,吴阁老屏退了灵堂里的所有人,颤抖着手把一颗红色的小药丸塞进了吴非的嘴里。 他摸索着找到插入吴非头顶的那根银针,缓缓把银针拔出来的同时死死地盯着吴非的脸,确定看到他的眼皮开始颤动才激动得红了眼。 “非儿?” 吴非艰难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灵堂里连成一片的烛光,其次就是老父亲遍布血丝赤红的眼。 他心口一窒张嘴无声。 吴阁老重重抓住他的肩膀,看着他逐渐清明的眸子,心中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没事儿就好……人没事儿就好……” “你先出来,我已经备下了合适的人和路子,半个时辰后就有人护你出京。” 皇上是铁了心思要想看吴家和淮南王互相残杀,吴非身为吴家最要紧的接班人,他从一开始的定位就是被牺牲用来引起厮杀的棋子。 现在他死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他就不能再公然露面,必须尽快找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藏起来等风浪过去。 他必须走。 吴阁老拉着身上还在发软的吴非从棺材里出来,一直低着头人站在边上的人马上就从一个黑色的超大布袋里拉出来了一具跟他体型差不多的尸首。 无名尸首取代了他躺的位置,打开的棺材盖也重新闭合。 站在阴暗处角落的青年打扮成了大夫的模样,拎着箱子说:“小公子,请跟我来吧。”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吴非脑中九死一生的浑噩还未散去,青年就在他的脸上倒腾出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看着水面中改头换面的自己无声讶然。 吴阁老见了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如此很好。” 他知道淮南王身边的能人异士极多,可在亲眼见识之前到底是心有疑虑。 如今亲眼看到了成果,心下猛地就松了几分。 帮着易容的青年客气的笑了笑,收拾好自己的小箱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出去把棺材里那个收拾收拾,大约需要半刻,半刻钟后就必须出发了。” 夜长梦多,耽搁的时间越长,出变故的可能就越大。 吴阁老了然地点点头。 等青年一走,马上就拉着吴非说:“为父知道这样是委屈你,可是形势比人强,你暂且先忍一忍。” “你跟那人一起出去,他们会一路护送你去岭南,那边虽比不上望京富裕,可我跟岭南王有些交情,你过去了不会有人为难你。” 更重要的是,皇上的手伸不到岭南去。 吴阁老一瞬间想了很多,出口的时候却在尽可能的意简言赅。 “除了你,我还暗中选出了一批族人送出去,出了望京,你就是这群人里做主的人,你要时刻记住为父曾教导过你的,务必要护好族中老少,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颤抖着手把一个名册交给吴非,沙哑道:“此去你我父子不知多久才可相见,但是你不能忘了自己肩上肩负的责任,还有就是……” “记住,不管望京发生什么,不管为父以后的处境如何,你都不可再踏足望京半步。” 吴非没想到境况严峻至此,双眼通红地看着手中名册,哑声说:“那姐姐呢?姐姐她……” “你姐姐进了宫门,这辈子生死都再难出来了。” 吴阁老自嘲一笑,苦涩道:“只盼着皇上能念及多年的君臣旧情,在吴家激流勇退后可以给她一条合适的生路。” “非儿,你还年轻,也许看不透很多东西,但是人活前路不看过去,只要护住了心头的火,保住了性命,就什么都还有翻身的可能,至于你大哥……” 吴阁老想到长子这些年背着自己做下的事儿,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声,低声道:“他被迷了心智走岔了路,今日之劫也是有他的推波助澜,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对他做什么。” “非儿,我们要等。” 等麻痹住暗中的敌人,等从必杀的局中撕扯出一条可行的活路。 见吴非死死地咬着唇低头不言,吴阁老勉强挤出一个笑,伸手拍了拍他凸起的肩头哑声说:“淮南王性情多变不好揣摩,可若论心中得失利弊,他心中的衡量远胜皇上,说出的话也可信,还有一个更需要你关注的人是淮南王妃。” “若说淮南王是伤人的利刃,那么淮南王妃就是这把利刃上的刀鞘,你要时刻盯紧了刀鞘的方向,切勿被刀刃所伤。” “王妃心有大善才德兼具,有她在吴氏族人定可在另一方净土上得保平安,但是信人不可信十分,办事儿另留三分地,往后无人再提点你,你不可再像之前那般肆意了,记住了吗?” 为人父母计之深远。 短短半刻,吴阁老却尽可能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来回叮嘱了不止一遍。 吴非低着头认真记下,还未开口就有人说:“老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吴阁老深深吸气把溢出眉眼的酸涩压回去,往吴非的手里塞了一个小巧的族徽,笑着说:“好孩子,去吧。” 吴非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反复吸气后跪在地上对着年迈的父亲重重叩首。 “父亲珍重。” 吴阁老不忍地转过了身,颤声说:“好。” 夜色散去之时,前往吴家吊唁的人早早的就在门前排起了长龙。 而与此同时,景稚月也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 来自死人的谢礼。 谢空青余光瞥见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半酸不苦地说:“吴家虽说是清流,可百年世家的家底也不弱吧?” “身为吴家被寄予重望的继承人,他是怎么好意思拿两支寻常的笔当谢礼的?” 这不值钱的玩意儿也送得出手? 第359章 你跟你主子一路货色 景稚月闻言嘴角无声一抽,把手中的毛笔放在盒子里,嘲道:“王爷财大气粗,寻常的物件自然是难入您的眼。” “所以王爷什么时候把说好的银子补给我?” 谢空青脸上的戏谑微凝,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幽幽道:“爱妃一日的进账能抵得过本王十年的俸禄,就这么着急?” “谢空青,你昨日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日大病初愈还没清醒,说的胡话怎能当真?” 谢空青大言不惭地说:“爱妃兜里有的是银子,拿出来点儿借我暂时周转都不行么?” “不行。” 景稚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往他身上砸了个花生嘀咕道:“赶紧补,不然给你涨利息。” “我……” “王妃,您说的人有消息了。” “王爷,那边来人了。” 福子和空竹同时开口,景稚月和谢空青对视一眼面上均是了然。 “妥了。” 谢空青之前碍于有人质在皇上手里的缘故不好动手,可现在不一样了。 被藏起来的人找到了。 景稚月得了消息也不多话,直到看到谢空青一副要亲自去的样子,眉心拧出了无声的褶皱。 “你要去?” 谢空青的脸色还是不正常的青白,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头也不抬地说:“去。” 找到的那几个人非常要紧,不亲自去看看他不放心。 景稚月闻声眼里多了几分不悦,板着脸说:“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自己是个病患的常识?” 她是用了天材地宝把这人的小命拽回来了。 可拽回来了不代表马上就可以活蹦乱跳。 命是要续的。 可显而易见,谢空青没有这样的意识。 谢空青察觉到她话中不明显的怒气,非但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眉眼间的笑甚至还为此深了几分。 他戏谑道:“担心我?” “不,我只是觉得我的好药在你的身上属实是糟践了。” 景稚月知道是拦不住,索性也不拦。 她抓起桌上的笔重重的写了几笔,揉成个团直接砸到了谢空青的身上。 “差点忘了跟你算,这是药费。” “一个数不讲价,我会自己去账房拿,当然如果你能把自己自己弄死那就更好了。” 谢空青死了,整个淮南王府都是她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她把想继承遗产的念头写在脸上,野心勃勃。 谢空青被气笑了,邪气兮兮的挑了挑眉梢,捏着纸团晃了晃,笑道:“那你可得好好等。” 起码他现在是不会死的。 谢空青带着藐视阎王爷的孤胆说走就走,景稚月把大门一关在家里也没闲着。 她需要整理这段时间的折损。 目睹的惨烈历历在目,造成的损耗也远比想象中的更大。 她看着名册上被划去名字的地方眸色稍暗,过了一会儿才说:“就跟账房的说是我的意思,尚有亲属在世的,此次出现伤亡的抚恤银翻倍,若是家中无人,那就好生收敛了一起安葬,务必要把事儿办得体面漂亮。” 福子暗中记下,笑眯眯地说:“王妃说的是,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 “我记得之前有人闯入的那日,有个小伙子伤得不轻?” 福子迟疑道:“王妃是说那个断了手的?” “对。” 景稚月摁着额角说:“伤成那样,他是不是就没法再做暗卫了?” 暗卫是专门护主子安危的死士,时刻命悬一线。 残缺了肢体对这一类人而言是无法弥补的缺陷,也会彻底断送了他们的前程。 福子面上浮现出些许遗憾,无奈道:“折了一臂,战力大不如前,想回去是不可能了。” “不过府上有完备的规矩,他出了暗卫后可入内宅效力,往后也是不用愁的。” 太远大的前程是有不起了,可也算是功成身退保住了性命,对不知尸归何处的暗卫而言,这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景稚月却不这么想。 她说:“去把人叫来我看看。” 一盏茶后,断臂处缠了厚厚一层纱布的人出现在了景稚月的面前。 那日夜深看不真切。 此时天光正好,这人看起来也就是少年模样。 景稚月看着洇过纱布透出的刺目血迹,顿了顿说:“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着头说:“回王妃的话,属下叫云三,今年十九了。” “你家中可还有长辈?” 云三苦笑摇头:“属下家中唯有自己了。” 景稚月点了点头,看着他的断臂面露恍惚:“那日若不是你挡在了我的面前,被斩下这只胳膊的人就应当是我,为此误了自己后半生的前程,你可后悔?” 云三想也不想地说:“护得王妃周全是属下当做的,别说只是一条命胳膊,就是把命折了那也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小家子家家的,动辄少拿生死说笑。” “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以后的事儿。” 景稚月话锋一转开门见山地说:“你这样留在府上也没什么远望了,我想给你再指一条别的出路,你可愿意听我的?” 云三是个耿的,来不及多想就说:“属下一切听王妃吩咐。” “你就不多问问?” “王妃说的肯定是对的。” 景稚月被他这一连串的回答逗得有些好笑,拿出写好的纸条放在他的手里,轻轻地说:“我在外头有些小生意,人手暂时不足,缺些功夫好的去镇场,我瞧着你就不错。” “只是我得事先跟你说好,出了王府的大门跟了我,那你往后就不再是淮南王府的人了,也只能万事都听从我,你可愿意?” 云三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有能脱离王府的一日,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福子。 福子恨铁不成钢地嗐了一声,用拂尘甩到他的身上催:“呆子!” “王妃愿意给你指出路这是多好的事儿,换个人求神拜佛都不见得能求来的好福气,你杵着干啥!” “赶紧跪下谢恩啊!” “别了。” 景稚月及时伸手拦住了云三的动作,笑笑说:“还有伤呢,先回去好生养着,等伤势好了我会让空竹去找你。” 回过神来的云三千恩万谢的走了。 福子笑得一脸谄媚,嘿嘿地说:“王妃心善,给了这小子一个好去处,这都是……” “少往我的脑袋上扣高帽。”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嗤道:“你跟你家王爷是一个货色,好话扎堆的说,好事儿是半点儿不做,我受不住你这一连串的吹捧。” “得了,别废话了,去办你的差吧。” 福子被挤兑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乐呵呵的揣着手去了。 景稚月刚坐下来还没能喘口气,外头就有人来了。 “王妃,宣平侯来了。” 第360章 想知道你问本人吧 说起宣平侯,不光是景稚月有种隔年不见的恍惚感,就连屋里的几个丫鬟表情都很微妙。 过去的这段时日淮南王府中的每个人都过得艰难,景稚月要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王府,白天应付宫里不断传出的施压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诋毁辱骂,晚上还要应对接连不断的刺杀,更是心力交瘁到无法分神。 可就是这么难熬的时候,宣平侯身为她娘家所剩无几的人,从头到尾全程隐身。 这么一个摆设似的玩意儿,他在这时候来了做什么?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笑道:“这可是个稀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她嫁人以后宣平侯第一次上门。 空竹撇撇嘴小声嘟囔:“有浪的时候坐视不理,等浪平了就撵着上前,这不像是来走亲戚的,更像是替什么人来打探消息的。” 福子在人前漏了一嘴,说谢空青已经大好了。 可外头的人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四处探不出动静,自然是有人要开始急了。 空心本来是想说把人糊弄走得了,可景稚月想了想却说:“把人请进来。” “王妃,您……” “来都来了,总归是要见一面吧。” 再说了,面都不见的话,怎么知道这人是为了什么来的? 宣平侯不是第一次进淮南王府,这一次却走得格外惊心。 一路走来看到还没收拾好的残尸血迹,他暗暗吸气的同时一颗心蹦跶得更加不受控制。 直到看到景稚月安然无恙地坐在椅子上,他才露出个老怀甚慰的表情,笑道:“月儿,你没事儿吧?” 景稚月状似不解地眨了眨眼:“侯爷说的是什么事儿?” “我……” 宣平侯尴尬得脚下一顿,愣了愣神色如常地说:“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可现在王爷既然是大安了,那之前的事儿也就不会再发生了。” “对了,我听说前段时间王爷受了重伤,今日来的时候特地给王爷带了一些补身子的药材,王爷不在吗?” 景稚月玩味地转了转手上的玉镯,好笑道:“侯爷不是说来看我的么?怎么张嘴问起的就是王爷?” “我……”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 宣平侯强忍着不悦说:“你和王爷夫妻一体,为父问谁不是一样的?” “王爷现在到底如何了?” 他说起前事眼中多了几分责怪,端着架子说:“吴家可不同于旁的世家,吴阁老更是一臂高呼无数响应,此番吴家小公子死在了淮南王府里,这样的仇可不是……” “谁说是死在王府里的?” 景稚月冷笑道:“小公子是死在了外头恰巧被王府的人寻回来的,这事儿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侯爷怎么还在以讹传讹?” “这话糊弄得了别人,还能糊弄我吗?” 宣平侯不满地看着景稚月,硬邦邦地说:“你只管跟我说实话,王爷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要是王爷不中用了,那我就得赶紧想法子保住你的性命,不然你想跟着他一起死吗?” 宣平侯摆出了一副慈父心肠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月儿,你就听为父的一句劝,赶紧把实际情况告诉我,也好提前想办法,不然等到大难临头的时候,你再想活命就来不及了!” 他说得字字沉重好似真的有多担心。 可这话却实在好笑。 景稚月不经意似的吸了吸鼻子,闻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答非所问地说:“侯爷身上今日熏的是什么香?香味怎的如此奇特?” 宣平侯有些恼了,板着脸说:“我问你正事儿呢,你怎么……” “正事儿?”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 “哦,对,你问王爷还能不能活。” 景稚月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脑门,看着不远处逐渐逼近的身影,眉眼含笑地说:“侯爷既然这么好奇,不如直接当面问问王爷?” “王爷,你说是吧?” 谢空青大约是存心的,明知道宣平侯在此,来的时候不换衣裳就算了,手里还拎了一把染血的长刀。 他闻言低笑出声,随手把长刀往地上一扔,在宣平侯突然惊悚的表情中淡淡地说:“是啊,有什么想知道的大可直接问本王,何必在这儿聒噪王妃的耳朵?” 宣平侯没想到传闻中半死不活的人会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猛地打了个哆嗦就站了起来。 景稚月被他这副胆裂的样子气得冷笑,对地上的杀气十足的长刀视而不见,走过去伸手帮着谢空青理了理领子,嗔怪地说:“说好只是出去一趟,怎么还出去染了血了?” 谢空青笑笑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声音说:“遇到几个不识趣的,顺手的事儿。” “说得轻巧。” 她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就说:“侯爷说有正事儿要找你,我就不在这里打搅你们说话了。” 谢空青侧身的间隙把指尖里的东西塞进嘴里,咽下去说:“好,我一会儿去找你。” 景稚月施施然的走了,留下宣平侯和谢空青四目相对。 宣平侯没了之前颐指气使的傲气,看着谢空青就心尖疯狂打颤。 他勉强维持着笑说:“来之前我还很担心王爷的近况,见王爷安然无恙,那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是么?” “侯爷这么担心本王?” 谢空青变戏法似的没了对着景稚月的万般温柔,掸了掸指尖不紧不慢地说:“就只是来关心本王的?” 宣平侯尴尬地说:“自然是这样。” “本王无碍,你可以走了。” 宣平侯刚拔腿想走,谢空青却突然说:“你难得来一趟,既然是来了,那就多留会儿吧。” “本王着急去找王妃说话,就不在这里陪你了,侯爷借此机会正好欣赏一下王府的景致,也免得回去了找不到跟人说嘴的地方。” 谢空青说完就背着手往外,从宣平侯身边经过的时候,还踹了一脚地上的刀。 刀旋转着在地上滚出去了一截,宣平侯一低头就正好对上了血淋漓的刀尖。 见他面色突变,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朝着边上的青竹使了个眼神。 青竹会意点头,忍着兴奋目送他走远,马上就板着脸说:“王府是重地,除了此处别的地方都不可去,侯爷切勿犯了不该犯的忌讳。” 宣平侯刚要点头,青竹就紧跟着说:“来人,动手。” 第361章 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 “王爷,都办好了。” 青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正在给谢空青把脉的景稚月默默抽手,奇怪地说:“办什么了?” 谢空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说:“让他顺了点儿花厅里的物件。” 宣平侯不是特意来访的么? 好歹算个便宜岳父,怎么好意思让人来了马上就走? 捕捉到景稚月眼中的困惑,他眼里闪起一抹狭促,微妙地说:“我让他把里头的桌椅凳子全都撤了,请宣平侯留到晚间再走。” 宣平侯养尊处优多年,那点儿所剩无几的忍耐力低到可笑。 让他干站一天对他的羞辱和折磨比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还刺激。 都不用过去看,景稚月都能猜到宣平侯此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不过生气有什么用呢? 这都是他该得的。 景稚月懒得理会便宜爹的无能狂怒,擦了擦手就说:“给你的药记得吃,等吃完了再……” “我记不住。” 谢空青一脸坦然的把药瓶放回桌上,自然而然地说:“我每天到时辰了就来你这儿吃,不然我会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景稚月都忘了在第一时间提出质疑。 在她恍神的工夫,沐念白就兴冲冲地来了。 他冲进来说:“大邺二皇子死了。” 如果只是突发恶疾不治身亡,那的确是没什么好说的。 看问题是,他是中毒死的。 叶溪闻手里的消息来得及时,沐念白下手足够阴险。 所以这人死得非常迅速。 景稚月听完有些错愕,意外道:“不是说好让他活着回去的么?怎么……” “他死了的价值更大。” 谢空青话锋一转突然说:“里里外外都知道了?” 沐念白忍着笑点头。 “该传的话都传到位了。” “他的病原本是有了起色,大邺那边就派人来接应了,来的人头一日跟他们汇合,当晚就遇到了神秘人的刺杀,三公主受了点儿轻伤,二皇子被人毒死在了驿站的房间里。” 他故弄玄虚地顿了顿,放低了声音说:“在二皇子被毒杀的现场,大邺的使臣找到了护龙卫的痕迹。” 护龙卫隶属于皇权,只听从皇上的调遣。 再加上毒死二皇子的剧毒是大乾皇室独有的秘药,箭头一下就指向了望京皇城。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是宫里那位下的黑手,质疑声四起。 二皇子的死讯传回,据说大邺皇帝已经气疯了,扬言要给惨死的儿子讨个公道,边疆似乎已经在整兵了。 局势紧绷到一触即发,谢空青一手搅动起风云却淡然得像个局外人。 他非常悠闲地说:“你之前想的也不错,那个废物点心活着回去是能给褚庆双找麻烦,可麻烦仅限于在大邺内部,这样还不够。” 内斗虽是精彩,可难伤筋动骨难损及核心,折腾一圈砸出来的浪花不大,也没什么看得见的好处可捞。 但是换个方式就不一样了。 谢空青伸手捏住景稚月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抓住她的手拈起一枚棋子落在黑白分明的棋盘上,意有所指地说:“黑白分界,左右执棋。” “从这里往后都是小卒,死伤无足轻重算不得什么,可这里不一样。” 景稚月看着他指出来的龙头位置无声皱眉。 谢空青却像是没看到似的,含着笑说:“不动则隐,动则斩首,这是率军之道,也是御棋之道。” “在棋盘上,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卒子,所有的恻隐之心都要摒弃,你要做到的就是冷眼观全局,在合适的时机出手溅起风云,而后再抽身退出。” 他往景稚月的指尖放了一颗圆润的黑色棋子,指了指棋盘上的某个位置说:“这里会是最精彩的一击。” “局势逆转,现在该是我们执棋了。” 饶是景稚月不太赞同谢空青行事的不顾后果和狠辣,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很多事情上,谢空青的敏锐和决断带来的掌控力是致命的。 抓捕杀害书生案还未有结果,原本对此不满深重的人们很快就被一件更大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 大邺和大乾似乎是要开战了。 大邺皇帝的震怒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还不等褚庆双和大邺的使臣回到走出大乾的边境,他就对外放出了狠话,一定要让大乾皇室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两国交界的边关大批兵马蠢蠢欲动,战事一触即发。 在即将临到所有人头上的大祸相比,不久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书生案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谁都知道两国之间迟早会起战乱,可挑起战火的人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高高在上的皇上。 他若真是毒杀大邺二皇子还留下了把柄,大邺以此为借口出军讨伐的话,他就会成为大乾皇朝历史上不可饶恕的罪人。 一度狂遭攻击构陷的淮南王府从风口浪尖安然身退,被拱在火苗之上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皇上。 皇上踹了跪着的人狠狠一脚,怒道:“你到底是怎么办的事儿?!”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务必把褚庆双一行人送出去,中途不得出任何岔子吗?人怎么突然就死了!” 被踹翻在地上的徐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重新跪好,哆哆嗦嗦地说:“皇上息怒,这事儿微臣也不知道啊。” 他是奉了皇命去护送褚庆双一行人出紧,可褚庆双压根就信不过他。 没跟几日他就丢了对方的踪迹,再加上心里有侥幸,琢磨着都到这时候了也不能出什么状况,索性就没透露消息。 可他垫着高高的枕头合计了半天,怎么也没想到二皇子居然就这么死了! 他忍着胆颤爬过去说:“皇上,微臣不敢撒谎,这事儿真的不是微臣派人干的,也绝对跟护龙卫没半点关系,这是有人蓄意已久的局,目的是在恶意挑起两国之争!” 皇上铁青着脸说:“那你说,这人是谁?” 徐凌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不敢说话,可同一个名字却迅速在他的脑中滑过。 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 皇上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困兽似的在原地转了几圈,忍无可忍地踹开了地上的碎瓷,阴沉沉地说:“谢空青!” “又是他!” 第362章 故人相见有期 按照皇上起初的预想,褚庆双那边一朝得手,时至今日谢空青的头七都该办完了。 可事与愿违。 谢空青非但没死,他还来了一招出其不意的反杀。 皇上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强压怒火,闭上眼说:“那边的人呢?可审出来什么了?” 徐凌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怯怯,可视线触及皇上阴冷得可怕的脸色,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回皇上的话,那几个人没扛得住审讯,已经死了。” “死了?” 皇上怒不可遏地说:“押了那么长时间,什么都没问出来,你们就把人弄死了?!” 他精心谋划了那么久的局,好不容易让谢空青陷入了被动的泥潭,结果就这样优势就没了? 徐凌不敢在这时候触他的怒火,深深把头低下去颤声说:“皇上,死的那几个都是问不出话的硬骨头,就算是活着也问不出来什么的,可眼下还扣着的那些人……” “依微臣拙见,不宜一直扣着了。” 如果大邺真的要开战,玄甲军就是大乾最有力的底牌。 大战在即,就这么一直扣着军中的将领算怎么回事儿? 一旦军心动摇,那后果就是…… 徐凌不敢深想,说完这话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的脸色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逐渐狰狞。 徐凌被沉默压得喘不过气,索性大着胆子说:“皇上,大邺兵马强壮,出现交锋难免有死伤,可要是有玄甲军在前抵挡,于陛下而言是消耗,亦是蓄力。” “眼下境况如此,当务之急还是应该让淮南王迅速领兵前往边疆,也好迅速稳定大局,至于别的,战场上互有死伤是人之常情,将军白骨换功勋更是理所应当,上了烽火狼烟之处,能否活着回来谁都说不准,万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引呢?” 谢空青要是死在了边疆,那皇上最大的心头刺自然就除了。 何须费旁的心思? 纵然是侥幸不死,最大程度的消耗玄甲军的实力,对皇上而言也是好事儿。 毕竟只有手里的兵权弱了,砍谢空青脑袋的刀才会变利。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很久,皇上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行,那就都放了吧。” “马上去传谢空青进宫商量大邺动兵一事,另外朕听说吴阁老好像伤怀幼子亡故,已经病倒了?” 这对皇上而言算是个好消息。 徐凌赶紧笑着说:“微臣昨日去了一趟吴家,幼子去世一事对吴阁老的打击极大,看起来甚至像萌生出了死志。” “好歹也是两朝的老臣,这就扛不住了?” 皇上讥诮道:“他要是活不下去了也好,也算是全了个美名了。” “你以朕的名义再去一趟,送些吴阁老用得上的东西,顺带告诉他,朕也很惋惜英才早逝,可国之大局不可不顾,他的大儿子也不比幼子差什么,择日就让他收拾着入朝吧。” 死了一个吴非是不够的。 要想彻底把吴家这棵根深大树裁剪好,这浪就不能止住,必须借机把更多的人拉扯进来。 宫里的圣旨接连向外,大门紧闭的吴家,病色极重的吴阁老垂着眼皮不言,徐凌说得动情至极。 “阁老心伤是为人父的慈爱之心,可眼下形势不同,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皇上怜惜阁老多年来为朝出力的辛苦,特意恩准了大公子入朝效力,以后大公子有了皇上的提携,迟早也能继承阁老的衣钵,这可是难得的好事儿。” 吴阁老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淡淡地说:“皇上是好意不假,可犬子不成才,只怕是会辜负皇上的期望,还是算了吧。” “这怎么能算了?” 徐凌不赞同地说:“都说虎父无犬子,大公子自然处处都是极好的,这样难得的人才,不入朝效力岂不是可惜了吗?” “不必了。” “他粗鄙得很,不合适。” “父亲。” 忍了半天的吴事往前走了一小步,低着头说:“皇上既有惜才之意,身为臣子怎好拒绝?” 吴阁老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要笑不笑地说:“所以说,你是愿意去的?” “你想入朝?” 吴事不假思索地点头。 “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儿子苦读多年习得一身本事,不就是为了能得到一个被赏识的机会吗?” 吴家自有祖训,一脉内不可二人同时在朝。 父亲位极人臣,弟弟年少天才,来自上下的光环压得他黯淡无光,活了多年却一直都只能是个陪衬。 如果吴非不死,他甚至这辈子都等不到一个这样的机会。 看出他眼中按耐不住的迫切,吴阁老咽下喉间酸涩说:“我之前竟是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 吴事脸上的恳切僵了一下。 徐凌赶紧打圆场说:“有子志气如此,阁老当高兴才是。” “我是来传皇上口谕的,既然是话带到了,那我也就不多留了,小吴大人,你送送我吧。” 封官的圣旨还没正式下来,吴事却极其自然的接受了小吴大人这一称呼。 他跟徐凌说笑着走出去,背影逐渐走远,吴阁老的心也一点一点的凉了下去。 还是来不及了…… 看起来像个摆设的屏风后,打扮成大夫的青年走出来,看着这两人离去的方向微妙叹气。 “阁老您瞧,我主子是不是说对了?” 嫉可生恨,妒可生灾。 虽是一母同胞出来的血亲,可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亲缘就会变得无比淡薄。 吴事只记得自己的父亲一直阻拦自己入朝,始终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可实际上若不是吴阁老阻拦了他踏入深渊,以他的才智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可他自己却不知足。 有吴事这样不甘于平凡的野心家在,吴家绝无从风浪中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只会为了自己的野心和志向,拖着整个吴家走入巨大的灾难。 吴阁老接过青年手里的药丸吃下去,难掩颓然地闭上了眼。 “回去告诉你主子,我会尽快告老还乡,宫里的娘娘有赖贵人看顾,大恩吴某铭记在心,至于这个不成器的……” “他入朝那日,就是背离吴家之时,他的死活不必理会。” 生死各安天命。 他能拦的地方已经拦了,至于拦不住的,那就随他去吧。 青年满意一笑,低低地说:“阁老放心,主子说话算话,从不失言。” “等您离朝之日,故人相见有期,一切都会好的。” 第363章 我就是想帮她铺路 “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 福子笑眯眯地说:“吴阁老已经跟皇上提了告老的事儿,连带着吴家嫡系的人也会跟着他一起返回淮吴老家。” 吴家在朝的人不多,可只要吴阁老在盛京一日,吴家就代表大乾文官的半壁江山,这是谁都难以撼动的根深大树。 吴阁老告老离开望京,朝中势力必然要经历一场洗牌,在动荡的人员变动中,想要借机安插自己人瞬间就变得易如反掌。 而且还不会被人发觉。 福子想到皇上在暗中的一些列小动作,很是唏嘘地说:“吴家此时退出朝堂看似折损极大,可急流勇退对吴家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否则的话,以皇上容不下人的那股劲儿,整个吴家都迟早要覆灭在他的多疑里。 谢空青闻言讥讽而笑,缓缓闭上眼说:“吴事要留下?” 福子微妙点头:“吴家大爷还想着一展宏图呢,一时半会儿只怕是不愿意走的,不过吴阁老说了,他的死活不必理会。” 能施的恩情已经顺手给出去了,王爷也给足了曾经的恩师颜面,再往后的事儿就是各听天命了。 各人各有自己的缘法,一心求死的人是拦不住的。 谢空青淡淡地嗯了一声,青竹就木着脸走进来说:“王爷,宫里又来人了。” 边境兵马变动不断,边疆不断有急报传来,每一封信都像是抵在皇上脖子上的尖刀。 皇上迫于可能燃起的战寝食难安,甚至逼着自己把扣下的人都放了,每日要找好几拨人进宫议事,其中被叫到的人就有谢空青。 只是传旨的人来了三次,谢空青一次都没见。 今日是第四次。 谢空青还没说话,福子就不满地说:“不是已经说了王爷在府养伤,暂时不可以出门么?” 青竹嘴角抽了抽,闷闷地说:“这回人家抬着轿子来的,说是皇上发了大火,一定要把王爷请进宫,否则就要治王爷的抗旨之罪。” “抗旨不尊?” 谢空青玩味道:“我抗的旨还少么?” 在这种关头,皇上就是把自己气得砸了御书房里的所有珍品,他都不可能会在这时候对谢空青下手。 他不敢。 想到皇上连日来的焦灼,福子一言难尽地撇撇嘴,小声说:“咱就是说,这仗还没打起来呢,就算是真的打起来了,一时半会儿大邺的兵马也攻不到望京,皇上早早的就开始紧张起来了做什么?” 未战先怯,还连带着身边的人都跟着一起怂。 真要是打起来了,有这群人在那可看的热闹就太多了。 谢空青没理会他话中的尖酸,摩挲着指腹上不明显的疤痕,垂下眼说:“我之前让你打点好的路线安排得怎么样了?” 福子神情微变,低低地说:“都安排好了。” “岭南偏安一隅,也不想跟着掺和望京的事儿,可岭南王还是给了您几分薄面,他见了咱们府上出去的人,表示想去的人可以去,也会得到妥善的安置,只是别的事儿一概与岭南无关,他们绝不插手。”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谢空青的脸色,顿了顿迟疑地说:“只是王爷,您的大计若想成功,岭南就是途中的劲敌,您不设防就罢了,为何还……”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把吴家的人还有那些挑选出来的书生送过去?” 福子讪笑着点头。 “岭南那边的情况您是知道的,虽是比不上中原腹地繁华,可地理位置特殊,民风彪悍,岭南王手底下的兵拎一个出来能打皇城的三个,个顶个的彪悍。” “这样的地方多年来一直没什么大动静,全是因为太偏了跟外界来往甚少,缺人才缺物资,您此番打通了望京往岭南的渠道,还把那些人都送了过去,假以时日,岭南定会成为您的心腹大患,您这是何必呢?” 摆在眼前的强敌,最好的法子是在强敌成长起来之前扼杀在摇篮里,永除后患。 可谢空青这回却反其道而行之。 此番书生动荡案,他前前后后往岭南送了数千人,其中影响力最大的就是吴家,其下还有一些名气没那么大的氏族。 这些人跟放哪儿都只晓得挖地的农夫可不同。 岭南王能远在岭南跟皇上周旋抗衡多年,其心智和能力也绝对非常人可比。 等这些人到了岭南,得到的安抚和待遇绝对比在望京强,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颠沛选择接受岭南的庇护,在那片充满危险的土地上扎根。 绿叶长成繁茂的枝条需要的时间可长可短,可最后的结果都是可以预见的。 这些因为皇上的狠毒在望京找不到生路的人,会在生死的催促下迅速拧成一股绳,成为岭南的一大助力。 可这对于谢空青而言,是莫大的阻力。 福子眼里的担心几乎要流出来,谢空青听了却只是笑。 他说:“你是不是忘了,谁是岭南的?” 福子笑色顿僵,悻悻道:“您说的是,可王妃也不知道这事儿,您事先铺了这样的路,万一……” 万一景稚月跟着谢空青就不是一条心呢? 岭南平平无奇的时候就已经很惹人忌惮了,要是再茁壮起来了,一扭头还跟淮南王府刀锋相向,那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福子急得千言万语堆在了喉咙口不知道怎么说,谢空青却是满脸的不以为意。 他不紧不慢地说:“与我为敌又如何?” “我的敌人从来就没少过。” “她是不一样的。” 据他所查,岭南王这些年从未放弃过找自己的骨肉,可四处碰壁始终无果。 对岭南王而言,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骨肉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也是岭南命脉一样的执拗。 尽管双方最要紧的人现在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他心里清楚就足够了。 这个话题福子本来是一直不敢提的,可见谢空青心情像是不错的样子,想了想就试探道:“奴才斗胆问一句,王爷做了这么多,是想为王妃铺路吗?” 教王妃管内御兵,教她学纵横权谋。 王妃极聪慧也足够果断,可对于没接触过的东西就像一张白纸,王爷就在她不知情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在白纸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景稚月若一直只是淮南王妃,这些东西就不是她必须要学的。 可她若不仅仅是淮南王妃,那就不一样了。 谢空青听出他话中的忐忑,好笑道:“你说呢?” 福子苦笑道:“您的心思,奴才怎敢揣测?” “你猜对了。” 谢空青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想帮她铺路。” 第364章 会有谁想见她? 望京安生不了太久,景稚月也不会一直在望京待着。 风浪渐起时,也就是她的身世大白天下之日。 岭南跟望京不一样,但凡是岭南王嫡系血脉,就有王位的继承权。 而岭南王膝下唯一的血脉就是景稚月。 谢空青靠在椅背上,看着茶杯上空逐渐消散的热气,不紧不慢地说:“岭南王多年寻女无果,索性过继了一个女儿,二王女比她小一岁,已经在帮着岭南王处理岭南的政务了。” 一个是自小在岭南王跟前长大的聪慧养女,从小耳濡目染接受的就是王权教育,不管是眼界还是手腕都远超常人。 一个被养废在宣平侯府,虽说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底牌,可二者相较还是差了很多。 他现在想做的就是尽可能把这个差距拉小,免得景稚月在回归正统的时候少了争权的底气。 福子没想到他想得如此深远,怔了一瞬忍不住说:“那王爷的意思是想让王妃继承岭南王的王位?” “为何不能?” 谢空青挑眉一笑,淡淡地说:“她生来是高山而非溪流,本就该站在众生之巅,前些年是摆错位置活错了,现在拨乱反正也来得及。” 景稚月悟性极高,一点就透。 后边想追上来可能有难度,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儿。 她做得到。 福子一时哑然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叹道:“王爷用心良苦,奴才本不该多嘴,可按岭南的规矩,王女都是不外嫁的,若是王妃继承了王位,那……” “那有什么?”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她要是站在了那个位置上,不嫌我是阴沟里的耗子实在腌臜,那我索性就跟着她去岭南当个入赘的王夫。” “她要是嫌我不体面,那我就避开岭南继续兴风作浪搅我想搅的世道,也可互不干扰。” 起码到了那个时候,哪怕是出了望京这个地界,也不会有人敢委屈她。 他现在往岭南送的那些人情,最后全都会成为景稚月现成的助力,这样就够了。 福子错愕于他如此豁得出去,一脸的欲言又止。 谢空青却不想多说了。 他站起来说:“等把吴家的人送过去,让老爷子帮我给岭南王带个东西。” 明珠可以一时蒙尘,但不能是永久。 有些错乱了多年的真相也差不多是到了该揭开的时候了。 福子刚要点头,见他谢空青作势要走忙不迭说:“王爷,那宫里来的人?” “打发回去,不走就晾着。” 谢空青背着手懒洋洋地说:“到时辰了,我该去吃药了。” 除了给他药吃的那个人,别的谁也不想见。 福子熟练的出去糊弄人了,被糊弄的人对此非常不满。 为首的太监阴沉着脸说:“福公公,咱家今日可抬着圣旨来的,皇上吩咐了务必要……” “哎呦,你这话说得像是哪日来的时候没是空手似的。” 福子脸厚心大地说:“左右皇上是护体谅人的明君,想来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儿小事动怒,你回去解释解释不就行了?” “这怎么行?!” 太监怒道:“王爷这是在抗旨不尊!我要见王爷!” “德全,你现在虽说是坐上了总管的位置,在皇上的面前也有几分薄面,可淮南王府也不是你能肆意撒野的地方。” “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三两重的骨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要见王爷?” 福子脸上笑意缓淡,一字一顿地说:“王爷早先为了书生一案闹得心力交瘁,为了追查军中将领无故失踪一事更是身受重伤,这种情况下,任谁来了都是一样的,总不能逼着王爷不顾伤势强撑而行,你说是吗?” 德全公公听到这话气了个倒仰。 福子却像是没瞧见似的,自顾自地说:“王爷的意思我已经带到了,皇上那边就交给你去交代了。” “慢走。” “你……” 德全公公眼睁睁地看着福子扬长而去,铁青着脸想去踹门又不敢放肆。 福子话糙理不糙。 他在宫里的那点儿面子拿到淮南王府完全不够看,但凡他敢在这里闹出半点动静,一直对外声称自己重伤的淮南王马上就能拎刀活剐了他,天神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他的狗命。 可是皇上也生气啊! 他就这么回去,皇上也绕不了他! 德全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在地砖上抠出来一个洞把自己塞到王府里去。 跟着他一起来的小太监没见过什么世面,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想了半天忍不住说:“总管,那现在咋整?” “你问我?我问谁去?!” “可是……” “你赶紧带两个人回宫去报信,就说淮南王抗旨不愿进宫!” 小太监迟疑道:“那总管您……” “我当然是在这里继续请啊!” 不然全部一起两手空空的回去等死吗?! 德全公公怒火中烧的踹了小太监一脚把人撵走,自己则是在门前继续装模作样的三催四请。 门后,青竹听着门外的动静微微皱眉。 “他这么在门口杵着,会不会不太好?” 福子不解道:“什么不好?” “万一声音太大,吵到王爷和王妃休息怎么办?” 福子哑口无言地看着一脸认真的愣头青,一言难尽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敢吵到王爷和王妃?” 德全明摆着就是生怕被迁怒不敢这么回去,找了个不懂事儿的小碎催回去帮自己顶第一波雷,自己好在这里继续做戏,省得回去被皇上收拾。 别说他只长了一个胆儿,就是再多借给他几个,他也不敢在淮南王府的大门口作妖。 福子懒得理会小年轻纯属多余的担心,摇摇头走了。 王爷吩咐的事儿还没办好呢,他忙着呢。 与此同时,听竹苑内。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不像是说笑的谢空青,头疼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皇上似乎已经派了好几拨人来找你了吧?” 前脚说自己受伤太严重了不能下床,必须在床上养着才能续命。 后脚就要兴致勃勃的带着她出城去玄甲军里巡视。 漠视皇上的召唤到这种肆无忌惮的程度,身为一个臣子可以嚣张到这种程度了吗? 景稚月有心想说点什么,谢空青听了却是满脸的不以为然。 他轻飘飘地说:“还没打起来呢,皇上再跳脚也说不出什么正事儿,我去干什么?” 去了也是听一耳朵的废话,浪费时间。 与其去应付那些拿不上台面的废物点心,倒不如抓紧时间做点儿别的。 不等景稚月多想,他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时辰不早了,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再说,军中也有人嚷嚷着想见你,你不想去看看吗?” “见我?”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在军中有熟人?” 她认真往上扒拉一圈,目前能跟军中勉强扯上一点关系的就是宣平侯,只可惜宣平侯自己都不是一碟子能端上桌的菜,跟她就更谈不上有什么来往了。 会有谁想见她? 就在她怀疑谢空青是在忽悠自己的时候,谢空青已经把披风搭在了她的肩上。 他神秘兮兮地说:“想知道是谁,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我带你去看看,去不去?” 第365章 至于玩儿这么大吗?! 有一说一,景稚月不太想去。 明摆着已经把皇上得罪透了的情况下,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见压根就不认识的人,这属于迫切的一心求死。 可她的抵抗没用,谢空青这厮秉持了自己一贯的独断专行,不等她把话说完就已经拽着她到了门前。 苦苦哀求得嗓子都哑了的德全公公看到他激动得眼冒泪光,迈着小碎步跑过去咣当就是一个响头。 “王爷,奴才可算是见着您了!” “皇上有旨,您……” “滚。” 谢空青言简意赅地冒出一个字,一脚把挡路的人踹开。 德全公公被踹得猝不及防,像个落地的鸡蛋似的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等他爬起来,福子就非常殷勤的牵着马挡在了他的前面,缰绳递给了谢空青。 谢空青摸了摸马的脑袋,眉眼含笑地看着景稚月:“你自己骑,还是我带你?” 人在路上不走不行。 景稚月果断说:“我自己来。” “也可。” “那你可得跟好了。” 谢空青说完翻身上马,在德全崩溃的叫声中马蹄高抬,扑了他一头一脸的尘后扬长而去。 景稚月生怕走慢了被纠缠,也赶紧跳上马背跟着蹿了出去。 马蹄惊起呼声无数,福子端着老怀甚慰的笑,擦拭着眼角感慨:“王爷和王妃真是越来越般配了。” 这夫唱妇随的小模样,谁见了不得夸一句天作之合? 全程被无视的德全公公心态炸裂,忍无可忍地喊:“福公公!我是来传圣旨的!” “你不是说王爷病重无法起身吗?!可我怎么看着王爷好好的不像是有事儿的样子!” 福子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个眼皮子还没河沟子深的腌臜玩意儿懂什么?” “王爷走得那么急,这是没事儿的样子吗?不懂就少叫唤,别在王府门前添晦气,赶紧夹好了尾巴滚蛋!” 福子骂完了闲杂人等心满意足的揣着手转身就走。 心里和身体都饱受暴击的德全公公扭曲着脸站稳,咬牙说:“走,咱们回去!” 淮南王不接圣旨还蔑视皇威,他要回去如实禀告皇上! 围在王府门前的苍蝇终于离去,福子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沉沉地说:“吩咐下去,从即刻起大门紧闭,在王爷和王妃回来之前,任谁来了都不许开门。” “要是有人问,就说王爷和王妃都不在府上,咱们这些奴才做不了主,懂了吗?” “是。” 德全公公连滚带爬的冲回皇宫告状,与此同时,景稚月和谢空青也一路狂奔出了城。 出了城就没那么着急了。 谢空青松了缰绳任由马信步向前,往后倒靠在马背上,懒洋洋地说:“还记得我前几天跟你说的书吗?” 说起这个,景稚月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 “你说的那玩意儿是书吗?” 谢空青理直气壮地笑了:“兵书为何不算书?”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看着他,心累到不想说话。 她是真的搞不懂谢空青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闲来无事也不去找别人的麻烦,抱着砖块厚的兵书就往她的跟前凑。 她以为当个热闹听听就差不多了,可这人觉得不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严格要求她学透。 想到自己被严厉教导的痛苦,她忍不住说:“王爷,你是想培养一个副将好在来日带着上战场吗?” 谁家的正经王妃学兵法啊! 谢空青是时刻准备好了要把她拉上前线保家卫国吗? 听出她话中的控诉,谢空青不以为意地勾唇一笑,慢声说:“要是真有那一日,你会愿意跟我一起上战场吗?” 景稚月冷笑道:“不去。” 她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搞搞战后工作还可以,别的免谈。 谢空青难掩遗憾地嗐了一声,幽怨道:“那可太不凑巧了。” “我本来还想说如果你回答得肯定一点的话,就不逼着你学了呢。” “你说真的?” “当然是假的。” 谢空青糊弄人时理直气壮,转移话题时也丝毫看不出气短心虚。 他稍稍直起了身子,眯眼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密林,意味不明地说:“那天教你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景稚月莫名其妙地说:“你不是压着我背了吗?你该不会现在还想让我给你背一遍吧?” 差不多得了! 再背她就把谢空青毒成哑巴! 谢空青被她话中的恼怒逗笑,手指勾了勾缰绳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戏谑道:“那你现在可以试试了。” 景稚月听了个满头雾水:“试?试什么?” “当然是……” “试试实战啊。” 谢空青牵起缰绳打马就跑的时候,景稚月脑中空白一片,压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沿着崖壁的半空突然落下一张大网,她心中大叫不妙赶紧抓紧了缰绳想抽身逃跑。 可马刚冲出去避开了大网的覆盖范围,紧接着就是一声愤怒的长鸣。 被绊住的马蹄被迫中断了前奔的可能,猛地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把她从马背上甩得飞了出去。 景稚月在千钧一发的危急中耳边回响起了谢空青说过的话,飞快地找寻了一圈后,视线定格在崖壁下的一个死角里。 遇从上而下的埋伏,必有死角。 找到死角先避开第一波攻势,设伏的人失去合适的攻击角度,就必须从藏身处露面才可逼近。 刺客露面的时候,就是策马突击的瞬间。 景稚月勉强躲避在角落里,看准了逃出的方向,听到逐渐靠近的窸窣声深深吸气。 就是现在! 她掌心里攥了一把银针打马冲了出去。 追击至此的黑衣人低吼着围攻而来,可还没近身就感觉到了一阵不易察觉的刺痛。 在亢奋或是恐惧下,这点儿疼痛很难引起人的特别留意。 可就在为首之人要继续往前冲时,变故发生了。 察觉到刺痛的人纷纷中邪了似的咣当倒地,包围圈砸出来一个缺口,景稚月反手扬了一把白色的粉末,趁乱再甩出去一把银针后果断策马逃出。 混乱的不远处,谢空青盘腿坐在马背上看得兴致盎然。 同样一身黑衣的沐念白揪着手上的面巾甩了甩,看着倒得满地都是的黑头大萝卜,笑得非常微妙。 “果然我的先见之明是对的。” 他本来是想趁王妃慌乱的时候打一个出其不意。 察觉到王妃已经反应过来了,他马上就选择了后撤。 毕竟旁人没见识过王妃的手段,他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有些毒,一生他只想感受一次。 谢空青听出他话中的心有余悸有些好笑,说:“你就那么怕?” 沐念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作你的话,你不怕?” 王妃一手毒术出神入化,压根就不是能防得住的。 惹不起就跑,没毛病。 谢空青还想奚落他几句,可看着不远处阴沉着脸朝着自己走来的景稚月,嘴角就开始失控的上翘。 出其不意之下还可条理分明。 攻防得当,反应也迅速足够冷静。 景稚月的第一次实战,她的表现属实不错。 谢空青带着为人师的骄傲抬手鼓掌,从紧张和混乱中成功抽身的景稚月见状,气得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至于吗? 至于玩儿这么大吗?! 埋伏的边上就是悬崖,要是她慌乱下朝着边上冲,她现在是不是就跌下去摔死了? 这货是在拿她的小命玩耍! 第366章 我说话算话吧? 景稚月黑着脸扭转缰绳就想走,谢空青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表现这么好,怎么还生气了?” “我……” “王爷。” 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黑衣人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搓了一把脸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苦哈哈地说:“属下聂子元参见王妃。” “刚才属下多有冒犯,还请王妃恕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面对一个原本是想加害结果却摇身一变成为被害的倒霉蛋,景稚月心里憋着的火还当真是不好直接就撒。 她面无表情地说:“免礼,起来吧。” 聂子元尴尬地哎了一声,扶着膝盖站起来就小声说:“王妃,设伏是王爷的意思,属下等人只是奉命行事。” “您也成功脱身了,您看是否能把解药赏下来给兄弟们分了?” 他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 可这次还是小刀划屁股开了眼了。 刚才的混乱中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甚至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王妃是怎么给这么多人同时下毒的。 更要命的是,这毒发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一眨眼的工夫,原本还杀气腾腾的众人就跟集体被抽走了魂儿似的,接二连三的咣当倒地。 眼瞅着这些人是一个都动弹不了,再不认输命就没了…… 聂子元边说边悄悄往谢空青的方向看,时不时还要控诉地瞪沐念白一眼。 身为知情人,居然只顾着自己的潇洒全然不顾兄弟们的死活! 沐念白被瞪得有些赫然,摸了摸鼻子小声说:“哎呦,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王妃下手有分寸,耽误一会儿不会要命的,王妃你说是吧?”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呵了一声,幽幽地说:“谁说的?” “断骨散一盏茶的工夫就可索命,这些人中毒多久了来着?” 沐念白的假笑僵在脸上。 聂子元急得差点直接哭出声来。 “王妃,这这不是我们的错啊!” 要不是王爷特地吩咐了一定要逼真,危机感一定要真实,他们怎么可能来这里给王妃设伏? 他六神无主之下求饶地看向谢空青,苦着脸说:“王爷,你说说话啊……” 再不说话人就都嘎了! 看了半天热闹的谢空青终于在此刻找回了自己的嘴巴,忍着笑说:“就是个小游戏,倒也不至于要命。” “王妃仁厚心善,就别跟他们计较了吧。” “我仁厚?” 景稚月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手腕一转翻出一颗其貌不扬的小药丸,说:“王爷既然是有心求情,不如把这个吃了。” 她阴恻恻地说:“你吃了这个,我就把解药给他们。” 聂子元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沐念白却是一副安然得不行的老神在在。 他说:“王爷快吃吧,你吃了这些倒霉蛋就没事儿了。” 反正王妃不会伤王爷性命的,吃两颗小玩意儿不碍事儿。 沐念白觉得没事儿,谢空青也不当回事儿。 他想也不想就接过药丸咽了下去。 景稚月也说话算话,马上就给了聂子元一个小瓷瓶。 “拿去对着鼻尖嗅三次,半刻钟后麻痹可减。” “好好好,属下多谢王妃开恩!” 聂子元捧着解药跑得屁股后头带烟,沐念白嗤道:“没出息。” 谢空青正想嘲他未战先避也没出息,可一张嘴就敏锐的发现了不对。 他发不出声音了。 景稚月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看他,眉眼间翻涌的全是恶意的冷笑。 谢空青看着她的双眼不信邪似的又张了张嘴,可还是没有声音。 他仿佛是瞬间变成了皮影戏后的道具,所有的情绪都只剩下了动作。 眼看着景稚月唇角噙着的笑逐渐浓郁,谢空青也不见害怕,玩味十足的一挑眉,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用眼神问:你干的? 景稚月坦诚地点头。 “对啊,我干的。” 她痛心疾首地说:“王爷,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没事儿不要乱说话,不然我会把你毒成哑巴。” “你看,我说话算数吧?” 谢空青被她的回答气得失笑摇头。 目睹一切的沐念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瞠目结舌地戳了戳谢空青的胳膊,惊悚道:“王爷?” “你说句话来听听?” 谢空青木着脸看他。 要是还能出声儿,他至于在这儿比划? 沐念白确认他已经变成哑巴了,惊得不断吸气的同时,马上就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就在刚刚,王妃手里又多了一颗哑药! 景稚月把玩着指尖的药丸呵呵一笑,轻飘飘地说:“好生看着眼前的前车之鉴,别什么都跟着学。” 她威胁似的把药丸在沐念白的面前晃了晃,笑道:“这玩意儿我多的是,想吃多少都管够。” 眼前的事实最是残忍吓人。 沐念白为了自己的口舌自由明智的选择了保持安静,在不远处围观了这场惨剧的人,看向景稚月的目光变得更加敬畏了。 惹不起惹不起。 王妃才是真正的狠人! 景稚月通过一手震慑敌方头子,迅速树立起了自己无人敢惹的地位,耳边也终于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清净。 她想这么干很久了。 聒噪的人终于消停了! 就在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智暗暗鼓掌的时候,一直都很安静的崖边窸窸窣窣的爬上来了几个黑衣人。 最前头的那个拉下了脸上的面巾,用讨好的口吻说:“王妃,上头既然是没事儿了,那属下就把下头的大网撤了?” 今日的埋伏看似惊险,可为了王妃的安危考虑,王爷还是做了完全的准备。 如果王妃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不慎坠崖,崖下也铺了大网,绝对能确保王妃的安全。 只是惊险到这份儿上,惊吓是不可避免的。 早先的时候没见过王妃的人,都觉得今日会看到一场惊慌失措的闹剧,可谁知道最后最大的笑话竟然是除王妃之外的所有人…… 景稚月眸光意味不明地闪了一瞬,淡淡地说:“撤了吧。” “是。” 短暂冒头的人逃命似的飞快奔回崖底,得了解药的人也艰难的恢复了自主行动的能力。 一刻钟后,埋伏在这里的人齐聚一堂,以聂子元为首,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属下参见王妃!” 今日之礼,只为见王妃。 景稚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起来,还未开口就听到聂子元说:“王妃,前方大营中已经布置好了,请王妃随属下挪步。” “大营?”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说:“怎么,前头还有人等着抓我?” 第367章 本该属于她的王座 聂子元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谨慎地说:“王妃误会了。” “王爷说您今日要来巡营,故而才做了一些小准备,跟这里不一样的。” 再说了,就算有别的安排现在也不敢上了。 一秒变哑巴的王爷近在眼前,谁还敢冒着作死的风险继续动手? 聂子元下意识地朝着谢空青看过去,眼神在问:王爷你真的哑了吗?你还有机会说话吗? 谢空青神奇的读懂了他的意思,眼巴巴地扯了扯景稚月的衣袖。 他到底要哑多久? 景稚月不耐烦地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地说:“先哑着,不想听你叨叨。” 谢空青无言以对的默默缩手,在一众下属目瞪口呆的惊讶中,选择了继续当一个沉默的人。 不屈服没办法。 这回是他大意了。 大意中招的谢空青前所未有的沉默,跟在景稚月的身边亦步亦趋黏得腻人。 景稚月在他的尾随下进了军营,刚下马站定,眼前就出现了几个身着甲胄的将领。 “参见王妃!” 这还是景稚月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她收回了打量的目光,带着得体的笑说:“诸位免礼。” 莫青之前是见过她的,故而多几分旁人没有的熟稔。 他侧身让出了路做了个请的姿势,就低着头说:“之前属下不慎出了岔子,多谢王妃出手搭救。” 他中了皇上的奸计,本以为自己是没办法活着出来了。 可等被救出来以后才知道,那一线生机竟然是王妃给他们争取到的。 军中的粗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讲究,可该记的恩情却不会忘。 这次见面,景稚月明显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态度的转变。 如果说之前的尊敬是碍于她的身份,那么现在发自内心的尊重就是因为她这个人,无关身份。 景稚月对这种转变非常受用,笑了笑就说:“举手之劳罢了,不值得特意谢一嘴。” “只是我看你眉间暗色不散,似有内伤淤结,一会儿得空过来我给你开个方子。” 习武之人最怕的就是内伤不除,可很多时候,已经落在身上的伤病却不见得是全数被医治好的。 莫青听到这话大喜过望的连声说好,甚至还厚着脸皮得寸进尺地说:“属下早有耳闻王妃的医术无双,只是一直不敢腆着脸求见。” “您这次既然是来了,不知可否施恩帮另外几个人也看看?” 王妃是主母,他们是下属,这样的要求本不是他该违矩提的。 可这次一起遭了算计的将领不少,其中不少人更是遭了严刑拷打受了重伤,军中的大夫医术有限,就连青竹那小子也无计可施,要是没办法把伤治好的话,那这些人的前程就算是彻底毁了。 他大着胆子提出了这个请求,本来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谁知道景稚月却答应得异常爽快。 她说:“既然是有待治之人,那你就一起叫来吧。” 左右看病救人才是她最擅长的,看一个和看很多个对她而言区别并不大。 莫青感激得不行的点头:“属下多谢王妃!” “我这就去把人叫来!” “行,去吧。” 因为莫青的一个提议,说好的巡营毫无征兆的就变成了看诊现场。 被叫来的人一开始心中或有怀疑,可在现场看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景稚月的确是有别人有不起的本事。 几根平平无奇的银针在她素白的指尖里玩儿出了花,针尖刺入皮肉带出血珠,困扰许久的旧伤好像就在这一起一落中有了无声的转变。 景稚月眯眼看了看针尖的异色,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五毒散的余毒,积压在你的经脉中,所以才会导致你内功运转不顺,每逢十五就毒势攻心痛苦非常。” “这毒时间太久了,三五日拔不清,拿着这个方子去百药坊,他们会把该配的药给你抓好,按方子吃,吃上一个月后去王府找我。” 拿到药方的人红着眼认真躬身:“属下多谢王妃施救。” “不碍事儿,下一个。” 排着队的人挨个上前,每一个捧着那张轻飘飘的药方走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千恩万谢。 对他们这种时刻把脑袋悬在刀尖上的人而言,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唯一可求的就是在能活着的时候尽可能的活得不受折磨。 可事实上这唯一的愿望也是奢求。 如今景稚月帮他们把这个奢望变成了现实,他们如何能不感激? 在有序又充满感谢的营帐里,沐念白抱着胳膊靠在边上,听着里头不断传出的话声感叹道:“这些混账东西今日倒是有福了。” 王妃的医术跟她的毒术一样强悍得令人感到悚然。 之前王府被围攻的时候,王妃给他调理了一下,不光是治好了当日的伤,还把多年积压的痼疾也调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本事青竹做梦都想有。 可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人只有王妃。 谢空青身为受利最大的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的确是厉害。 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更厉害。 沐念白被他脸上幸与荣焉的骄傲刺得眼珠子一痛,啧了一声说:“这其实才是你今天真实的目的,对吗?” 之前是实战或许是其一,可今日之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让景稚月给这些人治病。 有些东西光是靠身份是树不起来的,因为你可以通过高人一等的身份获得别人的行礼问安,却很难获得别人发自内心的敬重和信服。 但是实实在在的恩情不一样。 今日能被叫到现场的都是军中数得出名号的大小将领,而这些人扎根玄甲军多年,自有一番自己的人脉和渠道。 王妃开几张方子施下了恩,这便是今日之因。 待到来日,因会成果,这些人对王妃的感激会演变成发自内心的信服和敬重,自上而下会变成一场无声无息的浪潮,自然而然就压下了可能对王妃不满或是质疑的声音。 简单地说,今日过后王妃在只听命于谢空青的玄甲军中就有了自己的名号。 这是很多人汲汲营营多少年都求不来的荣耀。 被他一语道破,谢空青也不在意。 他说不出话,弯着眼尾只是轻轻浅浅的笑。 这样很好。 他会帮她把路一点一点的铺开压平,在活着的时候,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本该属于她的王座。 她不需要把淮南王妃的身份当成荣耀,因为她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荣光。 沐念白猜到了他的深意笑笑不语,看着谢空青平静的侧脸,心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慌。 他踌躇了再三没忍住说:“你为什么突然就开始着急了?” “其实这些事儿可以慢慢做的不是吗?你怎么……” 谢空青在唇边竖起食指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理会沐念白眼中的不解,目光深深的看向天边的流云,笑得晦涩复杂。 他也想慢慢做。 只可惜有些东西再不抓紧的话,说不定就来不及了。 他一定要在还能掌控的时候,把景稚月送到那个地方。 第368章 不想打,那就可以不打 营帐中的看诊持续了半日,景稚月忙得不可开交,谢空青就整整当了半日的哑巴王爷。 他不聒噪的时候安静得像个不染世事的雕像,美得凌厉,又莫名让人感觉似乎有些脆弱。 可存在感却一直都那么强。 景稚月写完最后一张方子交给病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疼的肩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地说:“谢空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落在我的眼里像什么?” 口不能言的谢空青眨了眨眼,看着她掀起的眼皮无奈地指了指的喉咙,用口型问:什么?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说:“像在交代后事。” 准确的说不是像,而是仿佛真的是这样。 她是没怎么接触过这些,可不代表她迟钝到什么都不会察觉。 如果说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让她在危急时刻有自保的能力,还能勉强说得过去,那现在她在学的这些呢? 练兵布阵,兵法纵横,这些东西本该是谢空青做的,可这人现在却在不惜耗费巨大的心力一点一点的教会她,仿佛是在试图让她处在跟他相同的位置上,去做他应该做的事儿。 景稚月不排斥学更多的技能,可这样的学习过程让她心里莫名的觉得不太舒服。 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空青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愣了下无奈一笑,索性抓起笔在纸上落字:会的多一些不好吗? “我没说不好,只是奇怪。” 如果只是想让她多学一些,那其实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可谢空青现在给她的感觉就是在争分夺秒,给她尽可能多的灌输东西,这种感觉很糟糕。 面对她质疑的目光,谢空青耸肩一笑,眉眼间皆是坦然。 可他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嘴上说再多都是没用的,等到了那个时候,景稚月会懂的。 跟哑巴说话就是有这点不好,人家手上懒得动弹了,对话马上就会陷入僵局,直接结束。 景稚月暗恨着磨了磨牙,冷笑道:“我发现你不说话的时候还挺有魅力的,你就这么待着吧。” 谢空青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无措,再想拦人时景稚月已经甩手走了。 得,解药没了。 因为某个众所周知但是没人敢说的原因,谢空青始终沉默如金。 当晚议事的营帐中,聂子元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深吸一口气小声说:“王爷,您之前说的那个几个地方都已经摸清了,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谢空青糟心地看了一直忍着笑的沐念白一眼。 沐念白面皮一抽艰难的把上扬的嘴角压下去,咳了几声才说:“当然是按说好的办。” 聂子元迟疑道:“真的要让王妃领兵前去剿匪?” 虽说那几个匪寨的规模和人数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可人家大小也是个烧杀劫掠的匪寨,里头装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人。 王妃一直长在深闺,从未接触过行军打仗的事儿,这回贸然就让她直接领兵,会不会不太合适? 谢空青听完懒懒地抬起了眼皮,沐念白会心地说:“有何不可?” “不就是一些小贼么?王妃带着这么多人去,就算是中途出了岔子,后头不还是有这么多人兜场吗?” 谢空青只是想让景稚月去实战尝试,而 不是处心积虑的让她去送死。 一旦有任何不对,藏在暗处的谢空青机会及时出手,再不济后头撵了这么多人,就算是一股脑全部冲上去也能把那些山匪直接踩成猪,这有什么可怕的? 聂子元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顿了顿就说:“那也好。” “只是按王爷所说,此次剿匪全由王妃做主,我等是不是就不能插话了?” 沐念白闹心地啧了一声,没好气的:“没说不让你说话,是要让你少说话。” “王妃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决策权在王妃手里就行,懂?” 如果别人叭叭多了,实战就没意义了。 聂子元似懂非懂地点头。 莫青看不下去了,拍了他一下往前半步说:“王妃领兵剿匪倒是没什么,只是属下今日得到消息,皇城中似乎又有了其他的动静,一旦动兵剿匪,宫里势必会得到消息,届时会不会……” 他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王爷,据说皇上已经非常生气了。” 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多久从宫里来的人就会抵达大营,到时候闹起来又是一番风浪。 莫青是有意想低调的,可谢空青却不这么想。 他捏了捏眉心朝着沐念白抬了抬手,沐念白马上就说:“无碍。” “皇城那边自有王爷去应付,你们只管陪着王妃把兵练好就行。” 莫青神色凝重地嗯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那边关动兵一事呢?” “王爷可有插手的打算?” 皇上是叫叫渣渣的没错,可这次也的确跟之前的虚张声势不一样。 有经验的老将一眼就能看出,大邺这次是真的动了要起干戈的念头,并且在试图把想法付诸行动。 如果皇上的心里稍微有那么一点数,他就应该在狼烟未起的时候抓紧调兵前往边关镇守,把该部署的一切都部署利索,好应对不久后的交锋。 看就目前来看,皇上显然没有这个意识。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宫里无能狂怒,满门心思惦记着的都是借双方交战之时消耗玄甲军的战力,想把王爷推上前去抵挡。 王爷若是如愿去了,那战局或可扭转。 那王爷若是不愿呢? 战机一旦延误,那即将面临的就是不可预想的灭顶之灾。 身为将领谁都不愿看到边疆告破百姓流离失所,可面对一而再再而三试图让玄甲军去送死的皇上,大家伙儿的心里又难免存有怒气。 谢空青听出他话中的试探,唇角微勾拿起了桌上的笔。 他写:那你们想去打吗? 莫青愣着没说话。 聂子元耿直地摇头:“我不想去。” 一次两次就算了,可次次都是这样算怎么回事儿? 皇上亲卫军的人命是命,他们这些人就活该去送死吗? 一有战事就把他们推上去,打完了无视他们的死伤,用人命和血泪搏来的战功会被皇上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摘走,最后玄甲军留下的只有个不尊皇权凶悍之名。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那他们不计后果去搏杀的成果对他们而言,就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没有人会一直甘心当个笑话。 聂子元这话说得大逆不道,可跟他同一个想法的人显然不止一个。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心中的怨气,谢空青听完唇角的笑意无痕加深。 过了好一会儿,议论声稍歇,谢空青放松了脊背缓缓靠在椅背上,用口型懒洋洋地说:“不打。” 既然都不愿意去送死,不打就行了。 他带着八十万玄甲军为大乾卖了那么多年的命,前前后后打落牙齿混血吞,咽下去无数用人命换来的憋屈。 现在不想忍了,这有什么问题? 皇上不是想借此一战彰显大乾的威势么? 那就让他信得过的自己人去吧。 这一次,他不会再插手给任何人收拾烂摊子。 第369章 决策之地 营帐中的议论景稚月毫不知情,然后讨论出的结果却直接的影响到了她的心情。 因为就在刚刚,她突然得知自己被授予了一个造福百姓的重要任务,领兵前去剿匪。 剿的还不止一处。 空竹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刚才聂将军把这个送了过来,说这里头写的是匪寨的大致情况,您可以在出发之前看个大概,一个时辰后等您去前场点兵即可出发。” 总结一下就是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除了当事人本人还是懵的。 景稚月一言难尽的看着聂子元送来的情报,心累地摁住额角说:“王爷呢?” 空竹微妙地说:“奴婢去打听了一下,王爷好像一大早就出去了。” 谢空青的具体去向没人知道,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他今天并不打算跟着景稚月一起去。 这次突如其来的剿匪,是景稚月一个人的单独行动。 景稚月心里有无数想骂人的话等着喷薄而出,无奈眼下却找不到发泄的人。 见她板着脸不吭声,空心苦笑道:“王妃,外头的人都等着您发号施令呢,您只怕是不好回绝的。” 箭都在弦上了,不发不行。 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她也只能忍了。 景稚月阴沉着脸持续到出发之前,察觉到她心情不美丽的人也非常谨慎。 这次负责跟着她一起出行的聂子元骑马走在她的侧面,不紧不慢地说:“这次要去的黑虎寨位于前方二百里的黑虎山上,据探子来报人数大约在二百,可战斗之人约莫一百五十人的样子。” “黑虎寨盘踞在西南面的山峰上,上山唯有一条通路,山寨北面背靠天险山崖,有一条栈可迅速下山转移,但是栈桥的入口在寨子深处,入口一直被他们把持在手里,山寨里依托山势布置了多重阵法,他们也是靠着这些层出不穷的阵法才能再三逃脱清剿,所以这次剿匪最需要留意的就是那些阵法。” 阵法是第一道山门,若可顺利攻破,那清剿这几百个人自然不难。 可破阵的时候要是出了差错,此行的难度就会翻倍。 景稚月看似不情愿,可该关注的信息却一点儿没落。 她皱眉说:“黑虎寨山脚下是不是有一个村子?” “他们既然是以劫杀抢掠为生,为何不曾对村里的人下手?” 能在猛兽之畔安然得生的,就绝不可能如表面那般看起来纯稚无害。 聂子元难掩赞赏地笑了下,解释说:“王妃机敏。” “据查现在还在那个村里生活的人其实都是山匪的亲眷,算是黑虎寨的一个消息据点,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消息很快就会转送到山上去。” “可我刚才看你拟出来的计划,咱们抵达后是要在村里暂时驻扎?” 聂子元被揭穿了也不尴尬,满脸坦然地说:“属下思虑不周,全听王妃吩咐。” 思虑不周是假,直线试探是真。 景稚月算是看出来了,聂子元给的消息真假掺半,要是全信了那坑的就是自己。 猜到这是谢空青的授意,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伸手说:“把你手里的战报再给我看看。” 反复斟酌查看后,景稚月把最终的临时驻扎点定在了距离村子三十里地的密林里。 她合上战报说:“咱们一共带了五百人,再往前行进五十里后兵分三路弃重前行,前两队从东南两个方向沿林子朝深处逼近,不得惊动山下的村子,在黑虎山半山腰上的泉眼汇合。” 聂子元嗯了一声,又说:“那第三路人马呢?” “从北边的崖底上攀入寨。” 景稚月面色淡淡地说;“来之前我看过黑虎山的地形图,那道栈桥连接在两山之间,两侧的悬崖深约二百宽为八十,为修建栈桥中间有一个可借力的点儿,轻功好的人要想越过栈桥直接过去不难。” “把轻功好的选出来组成一队,趁着今晚夜深从北面过崖入寨,进入寨子后不得打草惊蛇,扮作山寨里的人往左深入设法混入灶房,找到水源的源头,而后把这个东西加进去。” 她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扔到聂子元怀里,在逐渐刺眼的阳光中垂下眼说:“这东西的时效有十二个时辰,服下后半个时辰起效。” “黑虎寨的规律是日出一刻开火做饭,饭后一个时辰,潜入山寨内的人发射信号,蛰伏在半山腰的人见信号行动,如遇阻拦,可见机行事杀无赦,一切务必以自己人的性命为重,不必太顾忌后果。” 黑虎寨占山为王,为一己私欲恶行满满。 因见财起意枉死在他们手上的无辜之人众多,所以就算是一把火烧了这地方也不必有半点自责。 来之前聂子元设想过今日的各种情形,包括王妃可能会惊慌失措,甚至可能会因为不忍伤害人命而踌躇不前。 他唯独没想到景稚月会如此果断。 思路清晰,决策有力。 明明在己方人数碾压对方的情况下,却还是选择了伤亡尽可能少的智取之策。 捕捉到景稚月眼中闪烁的坚毅之色,聂子元突然就明白了王爷的用意。 王妃跟那些娇滴滴的贵女是不一样的。 从本质上说,她跟王爷或许就真的是一类人。 高楼深宅的那些龌龊遮挡不住她身上的锋芒,她真正适合的地方,是脚下的这片决策之场。 心里若有若无的怀疑迅速散去,聂子元以自己过硬的素质很快就完成了景稚月的部署。 而接下来继续分路前行的时候,他开口的时候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在听景稚月的吩咐。 分头行动的人无声无息的抵达了说好的地方,前去探路的兵士悄悄的摸索上前。 他低着头说:“王妃,村里的情况已经查探清楚了。” “今日从山上下来了二十多个人,全都住在村子里,村里多是老弱妇孺,人数共计八十多,他们对生人警惕性极高,属下未能贸然进村。” “没去是对的。” 景稚月抿了水囊中的一口水才说:“我刚才去边缘看了一眼,村子附近就有数个迷阵,不熟悉地形的人闯进去马上就会引发触警。” “看样子这山上似乎藏着一个厉害人物。” 五行八卦形式阵法,这种东西听起来玄之又玄,可入行的门槛极低。 对外说自己擅长的人不少,只是真正能融会贯通的人却屈指可数,大多数布置出来的阵法也就是吓唬人的花架子,有用的地方少得可怜。 可这里的好像不太一样,有点儿门道。 聂子元没想到她还精通阵法一道,愣了下诧异道:“王妃是说咱们的侦查有误?” “不见得是有误,只能是人家还藏了咱们不知道的底牌。” 这些大大小小的阵法就像一层半遮半露的迷雾,挡住了视线的同时,也盖过了很多东西。 景稚月摩挲着水囊的一角淡淡地说:“设法给另外两处的人传个消息,让他们务必小心,尽量不要触发阵法。” 聂子元悻悻地点点头,凑近了还是没忍住说:“王妃,这阵能破吗?” “为何不能?” 景稚月好笑道:“既然是想知道瓶子里装了什么东西,设法把瓶子打破不就行了?” “来几个人,我教你们如何破阵。” 第370章 我会让你知道的 林深叶茂,藏在密林深处的动静轻到不可察觉,甚至连林中的飞鸟都没发出任何声响。 在这样的月色寂寥中,沐念白歪在高高的树枝上,眯眼看着黑虎寨的方向,微妙道:“听说王妃在教聂子元破阵,你说他们此行能顺利吗?” 聂子元或许以为黑虎寨只是个寻常匪寨,可他却知道,这片山头还藏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 那人以阵法闻名,谋略为上。 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小小的黑虎寨才能在朝廷的多次围剿中得以逃出生天。 这一次他的好运气还能延续吗? 景稚月在出发之前给了解药,哑了一天一夜的谢空青也终于重获了说话的机会。 只是或许是因为哑了一段时间的缘故,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说不出的沙哑。 “她破阵布阵的实力高过我,比起那人也不见得弱,而且你别忘了,这些环环相扣的阵法是有破绽的。” 破绽的存在不是因为那人的技艺不精,而是他有心留的缺口。 毕竟知道内情的人都很清楚,那人是一柄藏在刀鞘里的利刃,他的心思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一个黑虎寨。 沐念白听完唏嘘撇嘴,敲了敲手里的折扇才说:“那人可跟你有仇,这回王妃要是帮你把人抓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谢空青好笑道:“为何是我处置?” “交给抓到他的人自行处置不是更好吗?” 那人之所以隐姓埋名蛰伏在这片小小的山头,是因为偌大的大乾找不到一线生路。 可有个地方不一样。 只要他愿意臣服效力,或许生机就在眼前呢? 沐念白要笑不笑地说:“那他要是不愿呢?” 谢空青毫不在意地说:“那就杀了。” 用不上的人,没必要活着。 沐念白被他话中毫不犹豫的冷酷惹得啧了一声,缓缓闭上眼说:“等等看就知道他到底想不想活了。” 要是就这么死了,还挺可惜。 这边的讨论未能传入第三人耳,另一头的计划也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进行。 在夜色破晓的那一刻,一只轻盈的白鸽落在树梢之上。 藏在树梢上的人轻轻摘下白鸽腿上的信筒,一跃而下双手递给了景稚月。 “王妃请过目。” 景稚月打开信纸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呼出了一口气。 “北面进展顺利,咱们也差不多该动手了。” 她点出来几个人,沉沉地说:“你们几个按我刚才说的去办,记住自己的方位,潜入村子后不可惊动任何人,破阵后迅速撤离。” “剩下的人伺机而动,看到信号后马上从三面环绕上去,直接奔着山寨的中心袭去,还有什么不懂的吗?” 她说得详细,今日跟着来的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故而在一片低低的应答声后队伍马上有序的朝着目的地前进。 聂子元亲自带队潜入了山脚下的村子。 出发的时候他走得步步惊心,可按景稚月所说逐步破阵后,被迷雾遮挡的前路却却在眼前逐渐清晰。 跟在他身后的人忍不住小声说:“聂将军,王妃好厉害!” 他们身在其中都没能看出阵法的痕迹,可王妃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看出了大概不说,还准确地找出了破阵之法。 这样的本事连军中多年的老将都有不起,可王妃做起来却好像真的是轻而易举。 聂子元心里也佩服得不行,找到最后一个阵眼后唏嘘地说:“你也不想想王妃是谁教出来的。” 王爷是阵法大家,常人能得王爷一句指点已是幸运。 可王妃却是王爷手把手教导出来,怎么可能不厉害? 众人纷纷深以为然,按景稚月说的破阵后立马就抽身撤离。 就在这时,半山腰的半空突然绽开了一朵颜色淡淡的焰火。 景稚月眯眼看了看,肃着脸说:“动手。” 说起来其实是很快的。 事先摸到山上的人按计划的路线飞快前进,而深藏在山腹内部的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了招。 他们抵达山寨内部的时候,清醒的人所剩无几,绝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聂子元和一队人护在景稚月的身侧大步前进,一路切瓜砍菜一般直接杀入山寨的最深处。 而提前抵达的人已经把该处理的人都抓得差不多了,密密麻麻的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负责从半山腰突袭的小将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两眼发亮地看着景稚月说:“王妃,山寨中共计二百一十三人全部在此。” 景稚月嗯了一声,视线在地上转了一圈,说:“咱们的人可有伤亡?” 小将说起这个更兴奋了。 “无一伤亡。” 因为景稚月的周密部署,此战可以说是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敢上战场厮杀的人都不怕死,可没有人会不想活。 见过太多只想拿底下人的性命去填战功的上峰,景稚月这样一切以自己人性命为重的主子就显得格外的难得。 原本还觉得她过于胆小谨慎的人也在此刻默默的低下了头,景稚月在询问了一圈后神情却逐渐变得严肃。 不对劲。 她皱眉说:“把为首的提出来。” “提人!” 黑虎寨的大当家的名叫张二虎,又自称黑虎大王。 他嚣张多年没想到今日如此轻巧就中了算计,哪怕是中毒了浑身乏力也拼尽全力冲着景稚月龇牙卖狠。 “贱人!你……” “啪!” 聂子元面色凶煞地一个嘴巴子抽掉他的三颗大牙,冷冷地说:“再敢出言不敬,现在就能送你归西!” “你……” “啪啪啪!” 张二虎倒是有心做个有骨气宁死不屈的狠人,可从四面八方落来的杀气,以及脸上火辣辣的嘴巴子却容不得他太固执。 见他被抽成了猪头不甘心的咬牙低头,景稚月微妙地呵了一声,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你们山寨里的人当真都在这里吗?” “全部都在?” 得到的线报中黑虎寨是以张二虎为首,可据她一路走来看到的情况却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 山里阵法密集构思巧妙,环环相扣步步带杀。 这样的杰作,绝不可能是眼前的莽夫能布置得出来的。 这里还藏了一个没现身的人。 张二虎听到她的话表情明显一变,就连其余倒在地上的人脸色都无声变僵。 景稚月见状玩味挑眉,温声说:“我的耐性有限,你最好是现在就说。” “我呸!” 张二虎恼怒道:“我就是不说你能奈我何?!” “你别以为使了些阴谋伎俩就能把老子怎么样,老子告诉你……” “啊!” 景稚月毫无征兆的冷下脸,一脚就踹在了张二虎的心窝。 她动手的时候看起来灵巧中甚至还带了几分优雅,可踹出去的力度却带着开山裂石的狠辣。 张二虎被一脚踹得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血,在地上失控的滚了好几圈才堪堪止住。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动手。 早先以为她不会武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将士们无言咂舌,目光汇聚处景稚月的表情也冷得骇人。 “你确定不说?” 张二虎艰难地喷出一口充斥满血腥味的热气,赤红着双目狰狞道:“老子不知道!” “很好。” 景稚月笑笑拍手,慢慢地说:“不知道是吧?” “我会让你知道的。” 第371章 淮南王妃,久违了 “聂将军。” “属下在。” 景稚月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冷声说:“去把他身上的皮肉割了,放血后把这个东西洒在他的身上,扔到那边的草丛里去。” 聂子元不明就里的接过瓷瓶,反手抽出长刀想也不想直接动手。 在无数屏住的呼吸下,张二虎惨叫着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肉。 聂子元一脚把他踹进草丛里,屏息把瓷瓶中的粉色药粉尽数洒在他的伤口上。 也许是对危机的天然直觉,药粉洒完他果断使了轻功后撤,而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对的。 药粉混合了血的特殊腥气不断外扩,草丛的各个方向逐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像是爬虫疾过时自带的乐章,而就是这样听起来好似很寻常的动静,在此时此刻却让看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受控制的感到头皮发麻。 密林中藏着不肯轻易现身的大小爬虫,仿佛是同时受到了什么神秘的号召似的,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朝着张二虎的方向飞快靠近。 五毒俱全,蛇虫鼠蚁。 大大小小的活物张大了露出尖牙的嘴,嗜血的朝着破烂的血肉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幕堪称是活在人间所见的九重炼狱,身在其中的人每一次呼吸代表的都是生不如死。 在张二虎撕心裂肺的尖叫中,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作呕的声音,其余的人也是强撑着稳住了镇定。 聂子元费劲儿的深吸气把想吐的冲动压回去,转头看到的却是景稚月平静的侧脸,心头不由得无声一震。 世人皆说王爷狠辣。 可今日一见,王妃心性之坚或许也不差什么。 不愧是夫妻呐…… 他悻悻地收回自己的目光,低着头说:“王妃,要不属下带人去搜一圈?” 自山脚往上每个地方都布满了他们的人,那个没现身的人肯定还藏在山里,只要花了心思去找就一定能找到。 景稚月听完却说:“不必。” “等他亲口说。” 聂子元看着几乎被爬虫覆盖的张二虎,呐呐道:“那他要是被咬死了也不肯说呢?” 景稚月冷冷一嗤,云淡风轻地说:“一个不说,那就换下一个。” “这山里饿着肚子的小玩意儿多的是,有人愿做善事以身饲其物,这是积德善众生的好事儿,何必阻拦?” “一盏茶的工夫他差不多就能只剩个骨架子了,赶紧选出来下一个,提前把血放了备着。” 聂子元哑然之下没能答话,勉强还保持着一丝清醒的张二虎听到这话却急了。 他绝望地大喊:“我说!” “我什么都说!” 景稚月听到了他的求饶,却没在第一时间有所动作。 张二虎在越发窒息的痛苦中彻底失去理智,疯了一样的在地上打滚尖叫:“后山的山神庙!” “人在山神庙里!” “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啊啊啊啊啊!” “杀了你?” 景稚月讥诮地讽笑出声,一字一顿地说:“你这时候倒是晓得什么叫作视死如归了,可你怎么不想想,那些被你扔进万蛇窟里的人呢?” 她之所以采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是因为张二虎本身就恶到了极致。 他抢掠夺杀就罢了,偏偏还最喜欢以磋磨人为乐。 黑虎山里有一个名叫万蛇窟的地方,里头装了很多张二虎带着人从各处抓来的蛇。 他抢夺了别人的财物后,女子会惨遭蹂躏羞辱践踏,男子就会被他扔进万蛇窟里喂蛇。 一个执着于听惨叫取乐的恶人,如今却被自己的惨状吓破了胆子。 这算什么? 景稚月无视他逐渐撕裂的怒吼和哀求,转过身说:“不想死的就离他远点,黑虎寨的人都在此看着,他死了就换成二当家的上去替他,六个为首的全部轮一遍,谁都不许死得轻巧了,晕过去的用水泼醒,让他们都好好睁大眼看着,这都是什么下场。” “分出一队人来,跟我去山神庙。” 她一定得看看,这山里还藏了个什么祸害! 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山神庙其实不大。 一个看起来年限久远的破败庙宇,门前供奉的香火却比很多无人问津的庙宇都要鼎盛。 景稚月踩着堆积满地的香灰缓缓上前,紧随其后的聂子元轻声解释:“黑虎寨的人信奉山神庇佑,每日都会准时来此烧香祭祀。” “地上腌臜,王妃您要不在外稍候片刻,属下带着人进去看看?” “既是神属之地,哪怕所庇的是恶人,倒也谈不上腌臜。” 景稚月淡淡地说:“这里只怕是还躲了一尾大鱼,我不带路你们进不去。” 聂子元闻声眼中顿起肃色,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跟上以后,紧紧的攥着长刀护在了她的身侧。 踏入山神庙,一股浓烈的香火气扑面而来,仔细分辨的话,会发现其中还掺杂着一股子特殊的香气。 景稚月微微蹙眉,掩住口鼻说:“屏息,这东西有毒。” 一群人踩着地上的烟尘鱼贯而入,景稚月最后的视线定格在了被清理得格外威严的山神像上。 她意味不明地叹了一声,幽幽道:“俗人无状,庇护之心都是假的。” 藏恶庇歹,这庙不存也罢。 她稍一摆手示意众人止步,缓缓后退的同时冷冷地说:“撤。” 一头雾水的众人不知她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刚退出山神庙,马上就有人好奇地问:“王妃,咱们不进去抓了吗?” 景稚月冷眼看着不远处的庙宇,淡声说:“想进去也行,只是祭神之事,只怕是少不得要用血去铺路。” 藏起来这人比她想象中的更有能耐,心思歹狠也远超外头的那些废物。 哪怕是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毫发无损的破阵突袭。 在可能有折损的时候,能不能抓到活口突然就没那么重要了。 她更想让自己人好好活着。 景稚月飞快地闭了闭眼,毫无起伏地说:“谁带火折子了?” 一个愣头青立马举手:“我带了!” “看到那边的烛和纸钱了吗?” 那人举着火折子用力点头。 景稚月被他眼里的期待逗笑,勾唇道:“拿上你的火折子,去那儿抓一把香烛纸钱,把这个庙点了。” “辨不清善恶的邪神,不如烧了。” 至于那个藏在重重阵法之后的人,现在抓不到不要紧。 等这场大火熄灭,能从中找到焦黑的尸首也是一样的。 世人多迷信鬼神,可游走在生死之间的人却更相信自己。 听到这话的人虽是有些诧异,可动起手来却一点儿也不含糊,举着燃烧的火把和香烛就朝着神像上扔。 火苗滋啦而起,以点覆面迅速席卷眼前。 聂子元谨慎地说:“王妃,烟雾呛咳,为保玉体无碍,您还是稍微往后些吧。” 他们这些粗人呛一呛也没什么,可王妃却不能受半点影响。 景稚月听完眸色微闪,目光却一直盯着庙宇侧方的一个方向。 “不急,快了。” 聂子元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快了,猛地一怔后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就在火焰彻底失控的瞬间,从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山壁轰隆而响,严丝合缝的山壁突然就出现了一个仅可让一人侧身通过的小洞。 小洞显然是与庙宇接连的,狭窄的空间里充满了令人睁不开眼的浓烟,从里头跌跌撞撞冲出来的人不等反抗就直接被摁在了地上。 四目相对。 景稚月难掩凛然地微微低头,看着眼前打扮文雅的俊秀书生说:“藏身于神像之后,操纵于股掌之间。” “想来阁下就是黑虎山的神秘高人了?” 书生大约是没想到景稚月极怒之下还能客气开口,愣了下失笑道:“一介莽夫罢了,攀不上高人二字。” “只是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今日来的人居然会是你。” “淮南王妃,久违了。” 景稚月听到这话指尖无声微蜷,玩味地弯起了眼尾。 “呦,阁下还认识本妃?” “难不成你是本妃什么素未谋面的熟人么?” 第372章 太过精巧的巧合不会是意外 “王妃把人带回来了?” 沐念白很是唏嘘地说:“看样子那人暂时还是不想死啊。” 如果真起了玉石俱焚的心思,那他就不会活着走出那个被大火灼烧的庙宇。 可这么一个人,活着真的是好事儿吗? 见谢空青不说话,他忍不住说:“那可是灭门之仇,如果王妃知道了,那……” “她迟早会知道的。” 谢空青满不在意地说:“灭在我手里的多的是,细数罪恶也不差这一项了。” “黑虎寨既然是清楚了,那过两天就去下一个吧。” 景稚月难得入一次军营,能抓住的任何一次实战的机会都不可错过。 因为等这次过了,她手里抓着的利刃刀尖只可向前,不会再有人像他今日这般暗中跟在后头做保障了。 谢空青摁着隐隐作痛的眉心微不可闻地说:“岭南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再不想法子,他撑不了多久。” 这个人的死活他不在意。 可在岭南王因为过度思念亡妻过世之前,他必须为自己亏欠多年的女儿做些什么。 例如用自己剩下的最后一口气,把景稚月捧回属于她的王座。 在剿灭黑虎寨的整个过程中,谢空青全程隐身,存在感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还有这么一个人。 可在返回军营的时候,景稚月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别的痕迹。 她看着地上痕迹明显更深的马蹄痕迹,闭了闭眼说:“王爷今日出去了?” 聂子元笑得有些尴尬。 “您初次领兵,王爷自然是不放心的。” 只是在场面失去控制之前,谢空青并不想露面干扰她的任何决定。 所以哪怕景稚月力排众议把在藏身庙宇的神秘人带了回来,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任何动静。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呼出一口气,垂下眼说:“剿匪的事儿有往例么?” “在此之前在,抓到的山匪是如何处置的?” 聂子元低着头说:“能出动军队剿灭的,多是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恶贯满盈之辈不必手软,通常都是就地斩杀,至于那些没直接参与的同伙,会转送到官府受审或者是送去服苦役。” “那就这么办。” 景稚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淡淡地说:“为首作恶的全部斩杀,其余的按规矩办。” “审讯的事儿不必告诉我,你们看着处理就行。” “对了,王爷现在在何处?” 营帐里,谢空青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正在下棋。 对坐无人,他左手执黑右手落白,自得其乐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 景稚月挥手示意身后的人不必跟着,走进去在他的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无声厮杀的棋局轻轻地说:“我今天见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你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那个地方,对吗?” 望京虽是天子脚下,可皇城边上作乱行恶的也多得很。 这片繁华滋生出来的恶土上,从来就不缺作恶的人。 那么多匪寨,数不清的歹人,偏偏谢空青选出来第一个动手的对象是黑虎寨。 太过精巧的巧合不可能会是意外。 景稚月也很早就不相信意外了。 面对她探究的目光,谢空青笑得很是肆意。 他坦然地点头,说:“对,我早就知道。” 查清楚那人的来龙去脉,探清楚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把前路的荆棘都砍平,最后往景稚月的手里放一把可杀人的刀。 他亲手牵着景稚月站在了打开潘多拉魔盒的路口,目送她踏上那条染血的路。 捕捉到景稚月眼中闪过的恍然,他把装满黑子的棋盒摆在景稚月的手边,好整以暇地说:“你既然都这么问了,想来该说的他也都跟你说了?” 景稚月沉默着没接话。 谢空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还记得之前你在村里救下的那个何大夫么?这个人跟他还有点渊源。” “你说的渊源是救过何大夫的性命,还是覆灭过他的全家?” “不,这种小事儿不必特意提出来说一嘴。” 谢空青好笑道:“我想说的是,你和他们其实本该是很早就能认识的,仔细说起来,你今日抓回来的那个人还差点成为了你的未婚夫。” “怎么,他没告诉你这个吗?” 今日的黑虎山的神秘军师,再往前几年也曾是望京城中名声鹊起的少年人物,恰巧那时候景稚月也还是宣平侯的掌上明珠。 当年出事儿之前,宣平侯跟那家来往极近,多次表露了结亲之意。 如果不是中途出了那么多无法揣测的意外,顺遂长成的景稚月或许就会在及笄之时早早定亲,而后在无数的祝贺声中,欢欢喜喜的嫁给门当户对的少年佳才。 可未来永远无法预测。 所以他们这些早有交集的人,阴差阳错的走到了现在。 景稚月在此之前,对世事弄人这几个字的领悟其实是不深的,她压根就不信这个。 可今日过后,她却莫名有了一种冥冥之中自有指引的错觉,就好像无形间自有一只大手,一直在无声无息的驱散遮挡在眼前的迷雾,试图把错乱的过去重新矫正回原来的渠道。 可原本的样子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世人眼中的原本都是跟原主有关的,可现在被迫掺和进来的人变成了她。 她在这场看不见生死的游戏里,到底又算什么? 眼看着景稚月的脸色越发难看,谢空青无声一叹后靠在椅背上说:“脸色不好,是吓着了?” “我以为你跟在后头已经把能看的都看到了,既然都亲眼目睹了,你为何会觉得我会受到惊吓?” 她是不喜欢玩弄生死,可该死之人也不会生出来半点多余的同情。 她是下得去手的。 谢空青稍微一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失笑道:“不得不说,你的表现的确是让我很惊艳。” “只是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日在淮水边上,你一边顺着帘子往水里蹦,一边带着哭腔喊我害怕的样子。” 记住了那么一幕,后来不管景稚月表现得再勇敢,可他的耳边总会回响着一句:“我害怕。”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捏着棋子说:“你接受度很好,临场的现用也不错,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难度或许可以稍微再拔高一些,也省得在一些小打小闹上浪费时间。” 他用听起来非常真诚的语气赞赏道:“你的天分很好。” 起码比他预想中的更好。 景稚月得了夸奖却并不高兴,面无表情地说:“学生不才,全亏老师教导得好。” “老师?” 谢空青好笑道:“你会这么称呼我,我很意外。” “我还以为你对为人师这个角色已经适应良好了,没想到你还会感到意外。” 没营养的废话扯了一箩筐,景稚月彻底失去耐性。 她站起来说:“王修然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王修然……”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感慨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不过现在想想,还是能记起王家俊秀少年的模样,他现在还好吗?” 景稚月被他话中莫名蹿出的讥诮刺得眉心一跳,顿了顿微妙道:“你是在跟我问王修然的近况?” 都不挑时候就着急往脑子里灌水的吗? 谢空青理直气壮地说:“他险些成了你的夫君,今日一见还就认出了你,我以为你们……” “谢空青你是不是有毛病?” 景稚月烦躁道:“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怎么……” “可我只要一想到他险些把属于我的花儿摘回家,我就想灭了王家最后的这一根独苗怎么办?” 第373章 真诚地说,我很早就不记得你了 他话中杀意不似作假,景稚月听了却只想冷笑。 “也就是说,你费劲巴拉折腾了一圈,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去帮你把人抓回来,然后好洗涮干净了下刀子?” “谢空青,你还真是好棒棒。” 能想得这么周到,也是难为神经病了。 陷入暴躁的景稚月不欲多言,转身拔腿就走。 可最后她等来的却不是王修然被剥皮砍头的消息。 沐念白晃着自己的扇子说:“其余人都处置好了,只是王修然有些特别,王爷说让您亲自处置。” 景稚月木着脸说:“怎么,她是想看前未婚夫妻自相残杀的悲壮?” 沐念白不知前情狠狠一怔,差点呛了一口口水,狼狈地瞪大眼说:“前未婚夫妻?” 这话从何说起? 景稚月黑着脸不想解释。 沐念白掩下尴尬自圆其说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王妃误会了。” “王爷的意思是,这人或许是个可用之才,是生是死全看您的心意,您若是觉得把控得住,留在手里勉强能算得上是个趁手的物件,那活着也行,您要是觉得留着无用,那就处置了也好。” 反正曾经风光霁月的王家公子如今只是个可怜的阶下囚,丧家之犬没有选择的权利。 见景稚月不说话,沐念白很识趣的把有关王修然的东西都摆在了桌上,微微低头说:“要带的东西带到了,我就不在这里打搅王妃休息了。” “王妃要是想见王修然的话,找聂子元就好,王爷已经吩咐过了,最近这段时间聂子元会一直跟在您的身边听候调遣,您不管有什么事儿都可以吩咐他。” 沐念白走后,景稚月盯着桌上那一张薄薄的纸陷入了沉思。 谢空青说的其实不错,王修然的确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饱读诗书精通阵法,手段在机敏不缺,纵是抛开了曾经的身世光环,他本身的光芒也是遮掩不住的。 他之所以一直躲在黑虎山中避世不出,不是因为他无心惦念尘世,而是因为王家当年的灭门惨案让他不得不躲。 他一旦冒头,结果就只能是死。 只是可用之才不计其数,谢空青为何要费心把王修然找出来? 王家的惨案跟他有着脱不干的干系,他为何又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故意把王修然送到自己的眼前? 谢空青从不做无用的事儿,他这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招一式,在谋算的到底是什么? 景稚月反手把那张纸反过来扑在桌面上,闭上眼说:“人呢?” 空心会意道:“听说是聂将军单独看管的,您现在要去看看吗?” “带路。” 大军之中不缺看押的地方,里头也绝对不会缺住进去的人。 也许是猜到景稚月会来的缘故,聂子元很贴心的给王修然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单间。 只是监牢的本质就是阴暗。 没有人可以在进了这里以后还保持风度。 景稚月看着靠着墙角狼狈喘气的王修然,翻遍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却找不出半点跟这人有关系的地方。 目光汇聚,唯一的感觉就是陌生。 王修然缓缓抬头,隔着栏杆跟景稚月安静对视,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地笑出了声儿。 “我听说了王妃跟淮南王的事儿,听说他很是宠爱王妃。” 他连用了两个听说,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又像是在为心中的震惊辅证。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敢相信谢空青那样的人真的会把兵权拱手于人,给的还是一个女子。 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当年那个印象中美丽却蛮横娇俏的半大孩子,在岁月之后出落成了如此惊艳的模样。 沉着冷静,坚毅果敢。 身为女子敢抵于风浪之前不见半点变色,大权在握素手可搅风云突动。 这不像是宣平侯夫妇能教导出来的。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景稚月,调侃道:“有没有人说过,王妃现在的样子跟淮南王属实很像。”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景稚月恍惚间觉得这话很是耳熟,顿了下坦然道:“你不是第一个。” 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起码谢空青发起疯来无人敢惹。 当一个无所顾忌的人是真的会快乐。 景稚月好奇似的伸手敲了敲栏杆,听着耳边闷闷的回响,淡淡地说:“我其实不记得自己见过你了。” 年少之事琐碎枯燥,就像是大风卷来的一粒沙尘,很快就在时间更残忍的刀凿斧刻中被堙灭了痕迹,覆盖而上的全是难以言说的风霜。 那些难以引人注意的细节,毫无痕迹。 只不过不记得也好,那些牵绊本来也不是属于她的。 在王修然逐渐无谓的浅笑中,她不紧不慢地说:“来之前我没想好怎么处理你,因为你的定位对我而言非常麻烦,巧的是你的生死我并不在意。” “可王爷说你是个聪明人。” 所以在灭门惨案过去了这么多年以后,眼前的聪明人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现。 这些或许能让她尽快弄清楚谢空青到底在搞什么。 “所以,你想活吗?” 王修然大约从未想过自己会听到这句话,所以一直挂在脸上的笑都有了凝结的迹象。 景稚月却像没看到似的,慢悠悠地说:“望京对你来说很不安全,可有个地方你说不定能去。” “岭南。” 这是沐念白拿来的那张纸上写下的,字迹来自谢空青。 这段时间景稚月反复听人提到岭南,至今脑中对岭南仍无任何概念,可这个并不妨碍她知道,谢空青在暗中往岭南铺一条藏在光下的路。 显然,王修然是他想插在这条路上的棋子之一。 王修然咂摸着岭南二字,神色变得极其玩味。 “王妃是为了年少相交时的情分动的恻隐之心,还是为了别的人呢?” “恻隐之心?” 景稚月好笑道:“我以为你在看到我是怎么折磨张二虎等人的时候,就知道我没有恻隐之心这种东西了。” “你问的问题不方便回答,不过真诚一点地说,我很早就不记得你了。” 所以她的手下留情,只跟一个人有关。 而那个人不是王修然。 王修然呆滞片刻哑然而笑,盯着自己被火灼伤的指尖哑声说:“岭南是吗?” “我去。” “只是王妃别忘了,王某有血海深仇在身,今日之恩另算,昨日之仇却不可不报,若有来日,我可不会因今日之事就手下留情。” “你是想说自己会找王爷报仇么?” 景稚月不以为然地笑笑,轻飘飘地说:“如果真的有那一日,那就证明是他选错了,你自可发挥。” 只是谢空青真的会在这样的事情上犯糊涂吗? 她怎么觉得不尽然呢? 景稚月失去谈天叙旧的兴致,掸了掸袖口淡声说:“你没有异议的话,很快就有人安排护送你前往岭南。” “王公子,来日方长,自行珍重吧。” 第374章 岭南旧事 “岭南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景稚月放下手里的书,摁着额角说:“我怎么感觉自己好像很少听到跟岭南有关的消息?” 空竹有些意外她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下说:“奴婢一直在望京,对岭南只是有所耳闻,知道的也有限,王妃若是想知道的话,不如叫沐将军来问问?” “沐念白知道?” “奴婢听闻沐将军曾跟王爷在岭南住过一段时间,想来是知情的。” 其实想知道这些直接问王爷更快,可显而易见,刚经历过两场剿匪的景稚月现在并不想见到谢空青。 景稚月沉吟片刻,说:“去看看沐念白在做什么。” 半刻钟后,匆匆结束了手上的活儿的沐念白带着笑迈步而入。 “属下给王妃请安。” “坐吧。” 景稚月示意空雾给他倒茶,等他坐下了才说:“我近来总是听人说起岭南,可翻了一些书找到的东西有限,听说你在岭南待过?” 沐念白也不含糊,大大方方地笑着点头。 “属下是在岭南小住过一段时间,王妃有什么想问的?” 这话一出,愣住的人变成了景稚月。 她想问的太多了。 一时半会儿间竟是没想到应该从哪儿先问起。 沐念白也许是察觉到她的停顿,想了想说:“王妃既是暂时没想到重点,那属下不如先捡自己知道的说说?” “行,你说。” 沐念白从善如流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捏着手里的折扇慢条斯理地说:“岭南在多年前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地处在大乾和大邺两国交界的地带,并不附属于任何一方,这一三足鼎立之势持续百年,变化出在八十年前。” 八十年前,大乾率先掀起纷争,正式跟大邺交战。 一开始岭南无心掺和,可抵不过战火的迅速蔓延。 一个夹在两个强国之间的小国,想在更迭不断的战火中保住自身的平安太难,顺风吹过去的硝烟很快就让这个地方沦陷在了战火之中。 不得已之下,当时的岭南国主选择了跟大乾合作,抵御大邺的侵袭。 联手抵抗强敌的时候,岭南和大乾的关系还算和睦,可和睦仅持续到大邺的战败。 大邺的兵马退出大乾国界后,战火稍熄,可当时的大乾皇帝意识到了岭南的强势,不想再让自己的侧卧之榻有这么个实力不俗的隐患,出人意料的宣布对岭南动兵,想借机将岭南收入大乾的版图。 一开始宣布动兵的时候,大乾的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征服之战,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让人说不出的焦灼。 整整五年,五年的大小规模不断交锋,野心勃勃的大乾皇帝始终未能如愿把岭南拿下,甚至还为此折损了不少强悍兵马。 当然,在大乾的猛烈攻势下,原本底蕴就不算深厚的岭南也深受其害,遭遇了史上最大的一次危机。 沐念白不知想到什么,难掩唏嘘地啧了一声,幽幽道:“当年那种情形其实岭南是撑不下去的,如果大乾再坚持一段时间,君主的征服之心也定可成真,只可惜当时大乾的处境也不乐观。” 大战刚结束,不管是朝中还是民间,所有被摧毁的一切都在等待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 战火不止,对外的消耗都会翻倍加诸于内部,造成的损害几乎是同步的。 谁都不想再打下去了。 不管是装作非常强势的大乾,还是一直在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的岭南,双方都已经陷入了不可再继续的僵局。 在这样的关键时候,岭南当时的宰相提出了求同存异之策。 岭南主动求和,并且表示以后可归于大乾附属,对大乾行附属国之礼,愿意每隔五年主动向大乾送无数珍宝以表敬意,只求平和。 饱受持久战之苦的大乾皇帝当时也许是被单子上都写不下的珍宝诱得动了心思,没多想就答应了岭南的主动求和。 可时间一长,这场看似双方都期待的求和中,藏着的弊端就慢慢的暴露了出来。 跟常见的附属国不一样,岭南在当时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名义上岭南隶属于大乾,可岭南的王权绝对独立,大乾不可对岭南的内政干扰,岭南也不依托于大乾求生。 而且岭南的地理位置太过特殊,可进可退,外敌来袭想要往里推进几乎是举步维艰。 战后多年,在大乾继续跟大邺扯皮的时候,岭南就偏安一隅闷不做声的休养生息。 等大乾和大邺反应过来的时候,曾经看不入眼的小国已经拥有了让人不敢小觑的强兵悍马,成为了扎根在西南地界上的一根刺眼的钉子。 可这时候的后知后觉已经来不及了。 大乾皇帝气得炸了肚子,却也深知再起战火的后患,只能逼着自己把火压了下来,默认了岭南的发展,暗中开始各种使绊子,想削弱岭南的实力。 可既然是壮大起来的东西,再想打下去哪儿会那么容易? 当时的岭南王领略过战火之苦,不想再让自己的子民陷入纷争之乱,设下了无数严律束己,严告后人不可掺入中原纷争。 沐念白低头端详着折扇上傲雪红梅,笑笑说:“王妃刚才说从书中所得岭南消息甚少,其实也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岭南王室嫡系子孙稀少,相对的岭南本身的百姓兵马人数也不算多,为了能让后代安存,数代岭南王先后下令,销毁了很多跟岭南有关的消息,甚至严令禁止与大乾和大邺来往过密,为的就是让岭南慢慢的淡化在世人之前,也免得怀抱重宝惹来他人眼红窥视。” “重宝?” 景稚月揣摩着他的这个形容词,若有所思地说:“照你这么说,岭南多年闭门不出,应当是衰败落后的,可我听你的话怎么不像是这个意思?那里难不成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贝?” 沐念白笑道:“王妃果然机敏。” “岭南虽是不愿与外界有过多来往,可抵不过老天对那里的厚爱。” 岭南的玉矿天下闻名,丝绸锦缎更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而且最让人眼红的是,那里藏着很多很多的矿脉。 沐念白想到多年前的惊艳一眼,感叹道:“世人都说岭南国小地贫,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蜗居在那么个小地方的君主才是这世间最富的人?” “十步一矿或许是谣传,可那里藏着的宝贝的确是多到令人无法想象,这么说吧,大邺自来以金银奢华为名,大邺皇室手中握着的五条金矿也是大邺兵强马壮的底气,可这点儿数在岭南王的眼里压根就不够看。” 景稚月没想到岭南富裕如此,怔了一瞬微妙道:“岭南富裕至此,王爷就没动过心思?” 谢空青不是口口声声都在喊自己穷疯了吗? 这么个见钱眼开的人,他能忍得住不起歪心思? 沐念白被她的直白戳得有些尴尬,嘿嘿一笑后摸着鼻子小声说:“王爷的确是起过念头,可这第一是不太方便动手,第二岭南也不好打啊。” 岭南要真是跟传闻中一样弱,那早就被虎视眈眈的强国分割得一干二净了,哪儿还能等得到现在? 见景稚月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沐念白心一横索性说了实话。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岭南王曾对王爷和玄甲军有救命之恩,三十万条人命在肩所负,王爷曾在岭南与大乾的边界立下誓言,有生之年兵马绝不入岭南半步。” 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景稚月还是觉得不解。 “救命之恩?” “王爷跟岭南王还有这交情?” 第375章 一朵清新脱俗的大奇葩 谈及往事,沐念白眼中多了一抹晦色。 他带着嘲色唏嘘道:“当年王爷还未满十八,先皇驾崩不足一个月,当今圣上下旨让王爷领兵五十万突袭大邺。” “可那年王爷的运气实在不佳,先是遇上了军中自己人接连叛变,而后在两国交锋时数次遇突袭,重创折损数十万兵马后,跟随行大军被冲散,带着所剩无几的几万人马辗转通过无人敢行幽魂谷,抵达了岭南地界。” 出人意料的是,岭南王没在那时候选择趁你病要你命。 岭南王暂时提供的庇护帮助谢空青暂时甩脱了身后的追兵,拿出的重宝也在危急时刻把谢空青的小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岭南虽是没直接参与那次交战,可在最紧要的关头却给谢空青极其重要的提示。 那一战打得分外惨烈,谢空青与失散的大军汇合后,又先后经历了数次苦战,终于在岭南王的协助下破开了大邺的包围。 战后清点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谢空青自己亲口说过,若非岭南王及时出手相助,那他和五十万大军大概率全都会折损在那片被血染透的沙地里,无一可生还。 而活着回来的三十万大军,这些人都欠着岭南王一条命。 因此雪中送炭的恩情,谢空青在朝野中虽是无恶不作,可对岭南却始终存有几分善意。 这也是他为何会往岭南暗中送人的原因。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血色过往都只在谈笑之间。 可景稚月听完却觉得心口狠狠一窒。 她无从知晓更多细节,也不可能在时过多年以后,再去探查当年的真相。 可从这些看起不起眼的细枝末节中,可以窥见的都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惊险和紧绷。 当年的谢空青还是个未能足冠的少年,意识到自己腹背受敌的时候,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景稚月咽了一口空气逼着自己把多余的情绪压下去,闭了闭眼说:“如此说来,王爷跟如今的岭南王关系还算和睦?” 沐念白听完心想:岂止是和睦?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是想跟着你去当赘婿的好么? 只是这样的话还不到直说的时候。 他想了想,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岭南王仁善重情,王爷也记过往之恩,而且岭南无意掺和中原的事儿,跟王爷是没有冲突的。” 就算可能会有的冲突,只要景稚月在,那也就没有冲突了。 沐念白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岭南王要是知道了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成了谢空青的媳妇儿,进而会滋生出想弄死谢空青的念头。 除此外,那就是真的没有矛盾了。 景稚月摩挲着指腹不言,沐念白见了迟疑着说:“其实岭南是个不错的地方,民生富足,王族和睦,而且岭南还有一点跟大乾很不一样。” 景稚月果然被勾起了兴趣,挑眉说:“什么?” “王权的继承人。” 沐念白调整了一下姿势,笑眯眯地说:“大乾男尊女卑,唯有嫡系的男子可继承家业,可岭南不同。” “岭南王室人数太少,再加上战乱年间折损的人太多,所以岭南王室只要是嫡系子女都可继承王位。” 景稚月一时想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可还是很捧场地说:“这么说来,岂不是跟大邺差不多?” 大邺的皇女也是可以继承皇位的。 沐念白卖关子似的摇头一笑,晃着扇子说:“不一样。” “您之前见过的大邺三公主褚庆双,她的确是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可竞争太烈,通往皇权之道的路上注定都是厮杀,可岭南不同,岭南如今可名正言顺继承王位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一个?” 尽管听沐念白反复提了好几次岭南王室人数稀少,可真的听他说出这个令人震惊的数字时,景稚月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冲击。 一个人? 岭南王室人丁稀少艰难到这份儿上了? 沐念白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嗐了一声才说:“王妃有所不知,岭南王室多出情种,登上王位的都是些深情之人,可自古情深不寿这是老理儿,哪儿有那么多喜闻乐见的白头偕老呢?” 战乱歇止后,岭南先是出了一个王女。 王女与王夫感情深厚,年近三十才诞下唯一的王世子,只可惜天妒英才,王女不足五十就早逝,王夫哀悼亡妻于半月后也跟着去了。 堪堪年满十九的王世子继承王位后多年未娶,二十八的时候终于在岭南臣子的喜极而泣中大婚,婚后第六年才生下了唯一的嫡女。 景稚月难掩诧异地眨了眨眼,意外道:“所以岭南王室现在的继承人就是这个来之不易的王女?” 沐念白神色复杂地摇头,说:“不是。” “这位王女出生不足三日,岭南王室起了内乱,混乱中岭南王的亲信带着襁褓中的王女逃出,至此再无踪迹。” 听到这里,景稚月是彻底说不出话了。 子嗣艰难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了个娃,孩子还丢了,这算怎么回事儿? 瞥见她眉眼间的一言难尽,沐念白微妙地说:“那场混乱中王女丢失,岭南王之妻遭受重创,寻女八年无果后病故而亡,岭南王至今未能再娶,为稳社稷收养了一个继女,称二王女,暂辅政务。” 也就是说,岭南王虽是没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找回来,可大王女的位置却一直给她留着,哪怕过去多年始终没有音讯,认养的女儿也只是排在第二,他一直在等着把自己的孩子找回来。 世人多薄情寡义,以利益堵眼糊心为重。 在权柄高于一切的王室,岭南王族简直就是一朵清新脱俗的大奇葩。 不喜欢搞事情就算了,还全都是一堆罕见的痴情种。 也难怪有个孩子都来得如此艰难…… 景稚月愣了半晌忍不住说:“这样的倒是不多见了。” 沐念白赞同道:“谁说不是呢?” “王爷这些年也在暗中帮着岭南王寻找丢失的王女,只是……” “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了,丢的还是个襁褓婴儿,想找到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景稚月不等他说完就失笑道:“说句难听的,如今找人只是个慰藉罢了,怎么可能会找得到?” 当年那种情形,年幼的王女只怕是早就亡在混乱之中了。 岭南王始终不肯放弃寻找,无非就是放不下心里的执念罢了。 毕竟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的概率比天上掉金砖的可能还小,找到的可能微乎其微。 沐念白闻言喉间无声一滞,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了话锋说:“王妃说的也是。” “只是圣人都言人定胜天嘛,岭南王诚心至此,万一就有了眉目也是说不定的事儿。” 景稚月好笑道:“真如你所说,岭南王说不定就要把你捧回去当座上宾了。” “行了,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不过你刚才说有关岭南的书籍之前都被销毁过?” 沐念白很识趣地说:“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当年王府也收藏了一批,王妃若是感兴趣的话,属下这就派人送来。” “也行,送来我看看吧。” 沐念白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高效。 不等入夜,他就把景稚月要的东西都送了过来,跟书籍一起送到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温雅的老师。 福子介绍说:“王爷得知您有心了解岭南之事,担心您看不太透岭南的古书,特意让奴才把苏先生请了过来。” 他指着苏先生说:“苏先生早年间在岭南住过一段时间,对岭南的各种风俗都了解颇深,王妃若有不解之处,问苏先生便可知道了。” 福子办事儿一贯周到,再加上岭南的古文字跟大乾的文字的确有所差异,景稚月对他的这个安排并不意外。 让她疑惑的是苏先生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深不可触的目光,眼中如潮般闪起的波动,就像是在透过她的脸,隔空看向某个她不认识的人…… 第376章 她会愿意吗? 景稚月被他眼中莫名的波动弄得无声一怔,顿了下失笑道:“苏先生这么看着我,是认识我?” 这话说起来是有些突兀的。 可景稚月最近经历了不少魔幻的事情,一时间竟是没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苏先生闻声微顿,低下头掩下眼中不断翻涌的情绪,哑声说:“王妃说笑了,苏某是第一次与您相见,怎会见过您呢?” 景稚月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说:“那倒是我多心了。” “只是我刚才粗粗翻了一下这些典籍,发现岭南风俗与大乾不同之处众多,文字似乎也少有相通的,接下来的日子就要有劳先生教导了。” 苏先生从善如流的笑着说:“能给王妃一些提示,是苏某的荣幸。” “王妃若有不解之处,苏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好。” “空竹,你去给苏先生安排个合适的住处,军中嘈杂,你尽量选一个安静些的地方,也省得有人扰了苏先生的清净。” 空竹刚笑着点头,外头就响起了聂子元的声音:“王妃,王爷说关于明日的剿匪有事儿想跟您商议,让属下来请您过去一趟。” “又是什么事儿?” 景稚月板着脸站起来,没好气地说:“就你们王爷一天事儿多。” 一件事儿颠来倒去反复说了三十遍,恨不得拎着她的耳朵把嘴皮子磨破。 谢空青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冷面王爷的人设? 抱怨归抱怨,可该去的还是得去。 景稚月放下翻了一页的书就走了出去。 福子抢了空竹的活儿,说:“苏先生这边我来安排就好,你们自去忙吧。” 走出营帐,苏先生意味不明地看着一路对景稚月不断行礼的士兵和将领,眼中波动微起。 “我听说王妃入军中时间不久,可看样子军中的人似乎对王妃都很尊崇?” 福子是个成精的老狐狸,一听就知道他在试探什么。 他抓起拂尘微微直起了腰,难掩骄傲地说:“苏先生有所不知,王妃除了在用兵一道上颇有天赋,于医术一道更是绝世无双。” “您看到的这些混小子都是被王妃救过命的,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医术?” 苏先生略显意外地说:“你是说,王妃还精通医术?” 福子顿时笑得更加得意了。 他喜上眉梢地说:“这种事儿奴才还能骗您不成?” “等日子长了您就知道了,咱们王妃会的东西可多着呢。” 世人都说岭南腹地藏有宝藏,可又有几个人知道,岭南最大的宝藏此刻就在玄甲军中。 要不了多久,这枚熠熠生辉的明珠定可在世人面前大绽光芒。 等到那时,更是无人敢疑了。 福子维持着自己狗腿子的人设始终不倒,不动声色地吹捧完了景稚月的各种厉害,侧身就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先生,您请这边来吧。” 苏先生跟着他到了暂时落脚的地方,福子就说:“王爷吩咐过,苏先生是贵客,在玄甲军中的这段时日,您不管有什么吩咐都可直接与奴才说,奴才定会竭力帮您办妥。” “只是王妃长于望京,对岭南之事知之甚少,跟岭南有关的事儿,就只能是有劳苏先生费心了。” 苏先生心情复杂地掸了掸袖口,不紧不慢地说:“淮南王倒是有心了。” 明明自己身陷麻烦,可还是无视了望京皇城中勃然大怒的皇帝,在此慢慢的教导景稚月。 这一步步的铺路无微不至,事无巨细都想到了最是妥帖的办法。 要不是早知道淮南王是什么性子,冷不丁知道这样的事儿,他差点就要以为谢空青真的是好人了。 福子对他话中的讥讽充耳不闻,坦然笑道:“王妃是王爷明媒正娶两情相悦的结发妻子,王妃亦是淮南王府的当家主母,事关王妃的大小事务,王府上下的人自然都是不敢怠慢的。” “两情相悦?” 苏先生冷着脸说:“我怎么听说当时这门婚事并非为人所愿?” 当初景稚月和谢空青的婚事在望京闹得沸沸扬扬,景稚月还为了此事闹过自戕。 这样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婚事,算哪门子的两情相悦? 福子被反驳了也不着急,顿了下只是笑道:“起初或是意外,可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苏先生初来此地,或许还不太清楚王爷和王妃的相处之道,心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多的奴才不便多说,可奴才相信苏先生慧眼识人可破迷局,时间长了自己肯定是能看清的。” “您且慢慢往后看就知道了。” 福子说得好言好语,饶是苏先生的心里憋了火气也不好直接动怒。 见他不欲多言,福子很识趣地说:“苏先生舟车劳顿,奴才就不在此打搅您休息了。” “奴才告退。” 跟着苏先生一起来的青年护卫客客气气的把福子送出去,把帐帘一拉,马上就着急地说:“爹,你见到王妃了?” “王妃她……” “她是。” 苏城艰难地闭了闭眼,沙哑道:“就看了那么一眼,我就知道她是。” 望京中无人见过当年岭南王后,自然无从得出对比。 可对岭南王后熟悉的人只要看上一眼,就可认出景稚月跟她的关系。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若不是景稚月眉眼间有着那人没有的锐利和浩然,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要以为景稚月跟记忆中的幻影在无声重叠,她们就相似得像同一个人。 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青年没想到这次居然是真的,愣了下激动得红了眼。 过去那么多年了,寻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了大江南北。 无数次的燃起希望,又换来无数次的绝望。 终于在快要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刻,老天终于眷顾他们一次了是吗? 他着急地说:“王妃若真是姑姑的女儿,那咱们是不是要赶紧把她带回去?姑父他……” “不能着急。” 苏城摆手打断他的话,盯着散开热气的茶杯说:“你别忘了,这里是玄甲军中。” 跟可以伺机动手脚的别处不同,玄甲军中全是淮南王的精锐心腹。 这里的守卫看似稀松平常,可只要见过谢空青动手的人就知道,暗处一定藏了无数的天罗地网。 苏城阴沉着脸说:“王女的消息是淮南王送往岭南的,也是他主动提出邀岭南的人前来查探,可你知道他为何要在玄甲军中接见我们吗?” “因为他怕我们动手脚。” 在这里,谢空青就是说一不二的王。 也没有人可以在他的掌控下带走任何人。 青年懊恼道:“可是我们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岭南的王女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却什么都不能做吗?” “爹,寻回王女是姑姑和姑父的毕生夙愿,也是岭南无数百姓心中的共同愿想,咱们总不能……”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咱们现在不能心急。” 苏城再一次打断他,低低地说:“来之前我以为王女被谢空青掌控,所以不得不配合他,借此来坐稳王妃之位自保,可今日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儿。” 景稚月在容不得女儿身的玄甲军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有可驱使的小将兵士,甚至言谈间对谢空青并无多的敬畏,说笑间宛如寻常的夫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想带回王女就不会如预想的那么容易。 因为不光是需要谢空青答应放人,还需征求得景稚月自己的同意。 可情之一字最牵人心。 她会愿意吗? 苏先生在青年焦灼的目光中沉默良久,最后决定说:“明日王女就要领兵剿匪,届时我找个借口,你跟着一起去。” 不清楚情况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如今不光是景稚月,就连他们都在谢空青的地盘上,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青年忍着焦急点头,可还是忍不住说:“那咱们要在这里等上多久?” “不会太久的。” 苏城冷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淮南王早就知道了王女的身份,他之所以一直不声不响,是因为足够自信能护得住王女的安危,不需要岭南插手,可现在不一样了。” 据他所知大邺兵马直线压向大乾边界,已有蓄势待发之意。 大乾皇帝不可能坐视不理。 谢空青手握八十万玄甲军,身为大乾最锋利的一把利刃,他一定会被推上战场的最前方。 等上了战场,他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要不了多久,他们有的是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苏城话锋一转突然说:“我来之前着人打听了一下,听说王女自小被养在宣平侯府,宣平侯夫妇待她甚是苛刻,甚至还摊上了丑恶不堪的恶名,此事定有蹊跷,你去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真如传闻所说,那他们也就用不着对宣平侯多客气了。 暂时动不得谢空青,他们还动不了区区一个宣平侯吗? 苏家父子忙着分头行动。 一个去查宣平侯,另外一个去紧急给思女心切的岭南王报信。 而与此同时,景稚月还不知道饱受各种打压大不如从前的宣平侯即将经历怎样的精彩,正在看着谢空青倒腾出来的玩意儿微妙挑眉。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急事儿?” 第377章 我总是很期待你的下一份检讨 火苗跃动的火堆边,谢空青熟练的往烧红的木炭上架了一个孔眼细密的铁丝网,一边割肉一边自得地说:“都说民以食为天,这刚新鲜打下来的鹿肉怎么不算急事儿?” “坐下,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来都来了,总不能饿着肚子就走。 景稚月坐得非常干脆,收拢了裙摆接过谢空青递给自己的一把匕首,好笑道:“怎么,你这玩意儿是自助的?” 谢空青一时没搞清楚自助是什么意思,可还是不妨碍他说:“吃肉要自己割着吃的才香,这你都不知道?” “之前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 景稚月把玩着匕首镶了宝石的刀柄,闻着鼻尖不断传来的浓郁香气,若有所思地说:“福子说那个苏先生是你找来的?” 谢空青神色如常地点头。 “怕你自己看不明白,给你找个老师。” “那他的底细你都知道吗?” 谢空青动作微顿,好笑道:“怎么想到问这个?” 景稚月盯着火苗慢悠悠地说:“就是突然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一见到他好像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直觉说不清道不明,可却能在心中隐隐指明一些方向。 她自己琢磨不透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索性一股脑就把困惑朝着谢空青的脸上砸。 “我确定自己在此之前没见过他,可为什么会莫名觉得他那么眼熟呢?” 谢空青哭笑不得地说:“世间之人无数,还有一见如故之说,觉得眼熟算什么稀罕事儿?” 事实上,如果景稚月再多几分敏锐的话,她就会发现这种眼熟的感觉完全来自于自己。 外甥肖舅,外甥女也一样。 苏城是她嫡亲的舅舅,也是岭南出了名儿的俊美男子,她跟苏城本来就长得有五分相似,见了觉得眼熟并不奇怪。 谢空青答得太理直气壮,以至于景稚月都暂时被忽悠住了。 她茫然地说:“是这样吗?” “为何不能是这样?” 谢空青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是最近剿匪太操心了,所以才容易多疑多思。” 他用刀尖挑着一块肉放在景稚月手边的小碟子里,看到在她手里闪烁着冷芒的匕首无奈一叹,索性伸手把匕首夺了回去。 “罢了,我看你是享受不了自己割肉的乐子,你还是老实坐着吃吧。” 就这么捏着匕首玩儿,万一划了手今日的晚饭就是自己的肉。 景稚月手中一下空空有些尴尬,抓起了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块香喷喷的肉,不等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说:“我听聂将军说,皇上今日又派人来找你了?” 谢空青办事儿作死从不低调。 违抗圣旨出了王府,到了军中还一如既往的嚣张。 自打他们来了军营,从宫中来的人一日三次,次次都在试图戳谢空青的心窝子。 只可惜这人没心没肺没脸没皮,不管皇上在圣旨中说什么,他自有一套胡搅蛮缠的说辞,赌的就是皇上不敢在大战之前对他做什么,可谓是把疯狂挑衅这几个字直接刻入了骨子里,轻狂得可怕。 听到这个谢空青还是一脸的满不在乎。 他抓起个空的酒杯就往景稚月的面前递:“我都给你烤肉了,你是不是该礼尚往来一下?” 这人暗示得非常明显,眼珠子直接沾在酒壶上一动不动。 景稚月又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握起酒壶给他缓缓斟酒。 “敢使唤淮南王妃给你倒酒,胆儿倒是不小。” 谢空青抿了一口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喘着气说:“这算什么?” 敢算计岭南未来的王,那才是他包天的胆儿。 说笑之下酒过三巡,就连平时轻易不喝酒的景稚月都喝了一些。 火光落在她的脸上透出诱人的绯红,谢空青凝神看着她的侧脸,眸底的笑色无声变浓。 “景稚月。” “嗯哼?” 谢空青玩味地转了转手中的酒杯,玩笑似的说:“你现在还想跑吗?” 结成夫妻快一载,历经生死与共数次。 如今二人一直站在口诛笔伐的风浪之巅,你还想离开我吗? 景稚月没想到他这么能破坏气氛,倒酒的手僵了一下,要笑不笑地说:“你猜?” “我不想猜。” 她冷嗤道:“那我也不想说。” 向往自由的心始终不变,可不知不觉间这个混账玩意儿分走了她太多注意力,以至于她险些都要把自己一开始立下的初心忘了。 只是有一点一直都没有变过。 开局时她看不透那个白衣素手索命无形的恶魔,如今也猜不清眼前一身黑衣却眉眼含笑的男子。 她从来就没看破过谢空青的心思。 人分明就站在她的眼前,可眼睫之下却始终像遮了一层看不穿的迷雾。 可有些不能言说的东西,到底还是变了…… 话题一度陷入僵持,可谢空青却仿佛是察觉不到半点尴尬。 他酒劲儿上来了似的双手抱住后脑勺往后一躺,天为幕地为席,笑得回味又带着说不出的兴致盎然。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写的检讨很有意思?” 那种明显过纸不经心的检讨,字字句句透露出的都是忏悔的真诚,可再对上双眼就是强忍着不耐烦的敷衍。 从纸面上摘下的任何一个字都跃动着言辞难述的有趣。 是他烦躁又期待的微光。 景稚月没想到这人的恶趣味如此杀人诛心,木着脸把酒壶往地上一磕,咬牙说:“你没完了是吧?” “要不是你,我怎么会……”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期待你的下一份检讨。” “你准备什么时候写?” “谢空青你真的是够了!” 景稚月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啐了他一口,不解气还直接往他的小腿上踹了一脚。 “折腾人有意思是吧?” “我告诉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前是我势弱不得不苟命求生,往后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她威胁似的抽出几根银针在谢空青的眼前晃了晃,发狠道:“看到这个没有?” “以后你命悬一线找姑奶奶,有的是你求我自己写检讨的时候,不信咱们走着瞧。” “哈哈哈!” 谢空青被踹了一脚也不动气,捂着被踹的地方笑得极其肆意。 景稚月心里升起的三分恼怒被他笑得半点不剩,强撑着气势说:“吃饱了,懒得看你晦气。” “走了。” 她逃跑似的走得飞快,谢空青倒在地上笑眼如弯地看着她走远,视线一转注意到角落里的某道目光,眼中玩味渐起。 看样子王妃的娘家人是真的对他很不满意呐。 这眼神,刀子似的。 思及此,他心情不错地举起了酒杯,挑衅似的对着目光投来的方向微微抬起。 不满意又能怎样? 他认定了的,就只能是他的。 第378章 意外 第二天一早,景稚月难掩意外地看着眼前的人,好笑道:“苏先生是说,想让令郎跟着我一起去剿匪?” 这些读书人都是怎么想的? 剿匪血不滋啦的,那玩意儿有什么可观摩的价值? 苏城笑得十分坦然,点头道:“他虽是走的文人路子,可多年来一直向往军中,只可惜家中门路有限,实在不得其法。” “偶闻王妃亲自领兵剿匪,我就想着让这个不成器的跟着您一起去看看,不说是长多少本事,能开几分眼界也算是不错了。” 更重要的是他信不过谢空青的人。 有自己人时刻跟着,总比把景稚月的身家性命全都交托给别人来的踏实。 在边上的谢空青听到他说的门路有限,微妙扬眉,笑笑就开始和稀泥。 “有心开眼界是好的,只是跟着去了可不能给王妃添乱。” “若是有不长眼的坏了王妃的大事儿,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苏念站出来说:“王爷放心,我定会协助好王妃的。” “那就行。” 他堪称是独断专行的下了决定。 被决定的景稚月盯着他无声挑眉。 真要带着? 谢空青噙着笑把她胸前的披风解开重新系了一下,打了个板正非常的蝴蝶结。 他没提多出来的人,自顾自地说:“我今日有些别的事儿,我就不跟着你一起去了,你自己去?” 前几次不管要剿灭的匪寨是大或小,谢空青明面上虽是没出现,可一直都尾随在后。 一旦景稚月的指挥出现任何纰漏,他就会及时出现帮着收拾烂摊子。 尽管看不见人,可潜意识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都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的确是更让人多几分安心。 景稚月没想到他这回真不去了,愣了下玩笑道:“这回放心了?” 谢空青笑而不语。 放心是永远都不可能放心的。 如果真要安心,除非是打造一个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的华丽殿宇,背过世人把自己得来不易的明珠藏在最隐秘的地方,确保不被任何不怀好意的人窥视,确保明珠万无一失的安全。 可他不能这么做。 景稚月也不会愿意。 他意味不明地伸手把景稚月耳边的碎发揽到耳后,凑在她的耳边低低地说:“风浪来袭时躲避是无用的,要想在风浪中立足,最好的方法就是彻底的压制风浪。” 他没办法让景稚月完全避开纷扰。 可他能教会她如何破开风浪。 只要站在了绝对的主导权上,任何风雨都只是笑话。 不等景稚月答话,他就往后退了一小步,说:“我等你的好消息。”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点头。 “行。” 谢空青说话算话,赶在景稚月出发之前,就带着人朝着另外一个相反的方向去了。 注意到景稚月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跟在她身侧的苏澈说:“王妃是在担心吗?” “我为何要担心?” 景稚月把玩着手上的马鞭淡淡地说:“能制服悍匪的不是王爷,也不是我。” “身后带了多于匪徒数倍的兵马,我觉得自己没有担心的必要。” 只是…… 她目光一转落在苏澈的身上,要笑不笑地说:“福子跟我说,苏先生是特意给我找来普及常识的老师,那你呢?你为何会跟着苏先生一起来到此处?” 苏先生为人的确是很自谦。 他声称自己出身民间,来自草莽。 可据景稚月观察来看,事实好像跟他说的有不小的出入。 若非多年的身为高位养尊处优,绝对养不出那一身浩然的气势。 更重要的是,这对父子在谢空青的面前好像看不出半点惧意。 这就很蹊跷。 要知道谢空青的活阎王之名远扬天下,哪怕是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也带着敬畏之心,在谢空青的面前难免会有几分说不出的拘谨。 可苏家父子没有。 要是她的感觉没出错的话,她甚至在苏家父子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针对谢空青若有若无的敌意。 这是为何? 苏澈被她的敏锐刺了一下,怔了一瞬苦笑道:“王妃是在质疑我另有用意?” “那倒不是。” 景稚月不紧不慢地说:“若是敌人,你们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谢空青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看似很无厘头的信任来得非常突然,可鬼使神差的,景稚月就是觉得谢空青不会这么做。 她问这话也只是单纯在疑惑苏家父子的来历罢了。 苏澈本来是想试探一下景稚月和谢空青的感情存几分真假,又有几分是在人前做戏。 可听到这里,喉头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掼了一拳似的,堵得心口生疼。 这两人的情分,或许早就超乎他们的想象了…… 苏澈在接下来的路上都沉默不言,景稚月也懒得多话。 聂子元等人都是跟着她行动了好几次的人,早有默契。 只是这次还是出现了意外。 前去探路的人脸色不佳地冲了过来,跪在地上死死地咬着牙说:“王妃,前头出事儿了。” 景稚月心中咯噔骤响,皱眉说:“怎么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藏在山上的匪寨,名为旋风寨。 据探子回报,旋风寨的规模不大,人数甚至还没有之前的黑虎寨多。 地形也没那么险要,想要把此地搞定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可问题总是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探子低低地说:“旋风寨坐落于半山腰间,习惯在几个山头间来回流窜,山脚下还有两个未被匪寨波及的渔村。” “旋风寨中的人似乎是事先得了消息,赶在大军抵达之前逃窜走了,而且……” “他们还血洗了那两个渔村……” 探路的兵士年纪不大,还是个少年模样。 他想到自己在山脚下看到的惨烈,忍不住红着眼嘶哑道:“属下赶到的时候,两个渔村血染一片,就连井水都是红的,两个村子合起来大约三百人口,暂时没能找到幸存的人。” 三百多个人,妇孺老幼青壮汉子一应俱全。 可这么多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没了。 景稚月暗暗攥紧了掌心,哑声说:“咱们距离渔村还有多远?” “三十里。”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不得耽搁半刻,还有……” 她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众人,对着同样脸色不佳的聂子元说:“聂将军,你过来。” “我有事儿单独跟你说。” 第379章 跟本妃说也是一样的 没有人知道景稚月跟聂子元说了什么,可她的话说完,聂子元很快就没了踪迹。 苏澈帮着景稚月把马牵了过来,四下看了一圈沉沉地说:“王妃,那些匪徒心狠手辣,既然能事先得到消息,想必也留了后手。” “都说穷寇莫追,您此刻要是贸然追过去的话,万一……” “没有万一。” 景稚月接过他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面无表情地说:“出过一次的意外,就不可能再出第二次。” “我要是真就止步于此,岂不是让吃里扒外的人如了心愿?” 剿匪一事做得隐蔽。 不管是前去探路的,还是后续收尾的都尽可能的做到了不留痕迹。 前头几个山寨覆灭的事儿现在还被捂在鼓里,寻常人压根就不可能有机会知晓内情。 除了一些实际参与进来的人,哪怕是同在军中的其余将领也不清楚景稚月在忙活什么。 这种情况下,风声是怎么走漏的? 景稚月暂时不想去无端怀疑任何人,可脸色却前所未有的阴沉。 “出发!” 苏澈劝说无果,只能是咬牙打马跟了上去。 渔村。 率先抵达的一行人面色凝重的在村里查找,为首的见到景稚月就赶紧跑了过来。 “属下参见王妃。” “起来吧。” “这里情况怎么样?” 五大三粗的汉子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空吞了一口唾沫才说:“属下已经带着人找过了,目前总共找到十三个活口,神志不清的有八人,其余的是被藏在谷堆后的几个孩子,被屠杀的多是一些老弱和男子,妇人更是……” 他莫名一哽,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跟战场上力量和力量的碰撞,光明正大的厮杀不同,这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残忍。 山匪是选了夜深的时候悄然入村的。 他们避开了村里外出的青壮,专门选了孩子和老人下手。 无反抗之力的女子眼睁睁地看着家人惨死,自己还逃不脱被蹂躏磋磨致死的结局。 从村口进来,一路走一路看。 所见是血,所闻是血。 血色仿佛是无声无息浸入了人的眼底,也利爪似的狠狠撕扯着那一颗往谷底沉没的心。 景稚月闻着鼻尖不断传来的血腥气,用力闭上眼说:“留下一部分人把这里的村民收敛安葬了,其余人跟着我往前。” “王妃!” 苏澈不赞成地说:“再往前说不定有风险,您是贵人之体,怎能……” “本妃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景稚月头一次在人前露了怒,眉眼间覆上的冰霜带着猝不及防的骇人。 苏澈千言万语堆在舌尖无处可说,还没筹措好语序,就被景稚月一把推开。 “滚开!” 苏澈想拦实在拦不住,眼睁睁看着景稚月带人要走,一咬牙追了上去。 不就是涉险吗? 大不了他这个当哥哥的舍命陪着! 跟苏澈想象中的冲动不同,景稚月看似莽撞,却走得步步谨慎。 他们起初追赶得很快,可第二日时,速度却慢了下来。 苏澈心里有无数疑问却找不到机会开口,只能是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守在景稚月的身边,手也时刻攥着腰间的长刀,生怕景稚月会出一丁半点的差错。 景稚月把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多言,继续往前。 直到第四日。 足足消失了四天的聂子元终于出现。 他风尘仆仆的朝着景稚月大步走来,不等行礼就说:“王妃,已经办妥了。” 正在休息的景稚月微微抬眉,不紧不慢地说:“能确定?” 聂子元咬牙冷笑:“您放心,我亲自抓的人,绝对不会出错。” 景稚月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说:“那就行。” 蹉跎几日把内鬼揪了,接下来的行事就要便宜很多了。 “徐副将。” “卑职在。” “按我昨日跟你说的,你带着人从东侧出发。” “聂将军,前方带路。” “卑职领命!” 在苏澈完全看不懂的操作中,原本慢下来的速度突然又快到飞起。 预计一日的路只走了半日就到了地方,景稚月勒住缰绳眯眼看着不远处的宅子,玩味道:“那就是王大人家待客的地方?” 聂子元磨着后槽牙点头。 “不错。” 说来也是怪他们大意了。 起初只知道旋风寨人数不多,却没深查到旋风寨竟有人与朝中官员有关。 苏澈听到这里脑中的雾气无声而散,硬邦邦地说:“那些匪徒与官员勾结?” 身为臣子,在天子脚下如此草芥人命? 听出他话中错愕,景稚月略带讥诮地说:“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吧?” “在大乾,官匪勾结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她那个被流放的弟弟不就做过这种事儿么? 苏澈没想到事实真是如此,猝然一顿后陷入无话可说。 来之前知道大乾乱。 但是他也许是见多了平和,当真没想到大乾能乱到这个份上。 景稚月不欲在此刻多言,直接说:“既然是确定人藏匿在此,那就动手。” “有一个杀一个,胆敢阻拦者也不必留情。” 聂子元正要动,可一咂摸景稚月这话发现跟之前的几次有些不一样。 他顿住说:“王妃,不抓活口吗?” 景稚月冷笑道:“蛇鼠一窝的东西,要这种无用的活口作甚?” “你别忘了,这里可是王大人的私宅。” 全都死了那还好说。 要是不小心留了那么一两个会开口说话的,那说不定就会被臭虫烂苍蝇撵着要公道。 她没时间跟这种东西浪费。 聂子元面上多了几分狠色,抽出马背上银枪说:“领王妃令!杀!” 在绝对的实力下,所有的花招都只是纸老虎。 宅院外看似严谨的布防没能抵挡得住半刻,渐落的暮色之下,王家宅院里顿时火光冲天,嘶喊炸响。 景稚月没太凑近,就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就在这时,里头突然在数人的护卫下冲出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人。 他通身的狼狈,就算了到了逃命的时候,也还不忘攥着手里的令牌,冲出来就回头冲着追出来的人喊:“放肆!” “尔等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这里是本官的私宅!你们纵是淮南王手下的人,也不能如此行事!” “聂子元!本官可认识你!你要是再不住手,本官就要去圣上的面前告你一状!” 聂子元怎么也没想到,这场隐藏了身份的行动最后会暴露在自己的脸上。 姓王的狗东西见过他,也认出了他。 如此这人就更不能留了。 他满身戾气拎着染血的银枪大步走来。 虚张声势的王大人强撑着气势说:“你别过来!不然的话本官就要……” “王大人要干什么?” 在不远处看热闹的景稚月掸了掸指尖,要笑不笑地说:“王大人有冤想诉何必等着去求见皇上?” “本妃此刻不就在这儿么?” “你过来跟本妃说,那也是一样的。” 第380章 死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开口告状的 王大人在认出聂子元的时候就吓得破了半边胆子,甚至不敢在里头跟聂子元嚷嚷,连裤子都等不及提利索就连滚带爬的往外跑,等跑出了大门确保自己的脑袋暂时不会落地了,这才仗着自己人多吼了几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为首的人居然不是聂子元。 景稚月也亲自来了。 他不见得多怕景稚月,可景稚月背后代表的人却足以吓得他魂儿飞入天。 他哪儿惹得起谢空青那个疯子?! 看着几步之外的景稚月,再一看景稚月身后站着的人,他脚下猛地一软,死死地抓着身边的人才没直接跌在地上。 “淮南王……王妃?!” 景稚月被他滑稽的反应逗得无声勾唇,只是眼角眉梢晕开的弧度看不出半点舒展,展露出的全是刺骨的寒意。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人不必动,缓缓往前走了两步笑眯眯地说:“既是认出了本妃的身份,那你为何不跪?” “还是说,王大人占山为王称王称霸惯了,如今看不上本妃的这点儿架子,觉得不跪也可?” 王大人肝胆俱裂之下条件反射地用力摇头,两眼发直地说:“不……不敢。” “下官参见王妃,恭迎王妃大驾!” 他很识时务说跪就跪,脑门在磕得咣的一声都像是察觉不到疼似的,一个劲儿的在地上叩首。 “不知王妃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妃恕罪!” “恕罪?” 景稚月讥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本妃可恕不了你的罪。” “对了,王大人不着急吧?” 王大人面无人色地抬起了头,哆哆嗦嗦地说:“不着急,只是……” “不着急就好。” 景稚月理了理染尘的袖口,淡淡地说:“本妃今日追随一伙山匪至此,听闻是进了王大人的宅院,要想把人都清查出来,一时半会人只怕是搞不定了,王大人不如就在此陪本妃看看吧。”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好像真就是来心平气和的看看就好。 可下一秒说出的话却瞬间让人汗毛直立。 “聂将军,里头有抵抗想跑的人吗?” 聂子元反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冷声答:“有。” 景稚月挑眉而笑:“多么?” “多。” “那就都杀了吧。” “反正都是些恶贯满盈的山匪,想来处置了王大人也不会有意见的。” “王大人,你说是吗?” 王大人很想说不是。 但是对上景稚月刀尖似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愣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他是真的怂了。 见他不吭声,景稚月唇边噙了一抹浅笑,堪称是温柔地说:“去吧。” “末将领命!” 聂子元杀气腾腾的拎着银枪又杀了回去,还有个机灵的从里头抢救了一张椅子出来,甚至还给景稚月临时搭建了一个秀气,但绝对够用的小茶桌。 一门之隔,门内是尸山血海,门外是与之完全不符的岁月静好。 景稚月把玩着手上的匕首静默不言。 而随着里头传出的动静越来越小,被无视跪在地上的王大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苏澈被迫灌了一耳朵的厮杀声,面色微白。 再一扭头看到好整以暇坐着的景稚月,突然就鬼使神差的领悟了来之前父亲的说过的话。 苏城说:“王妃是淮南王一手调教出来的,她跟淮南王在某种程度上而言,骨子里一定是一样的人。” 他之前还觉得父亲所言有误。 王妃看起来春风和煦,她怎么可能跟阴晴不定手段狠辣的淮南王如出一辙? 可亲眼目睹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苏城说的话是对的。 许是注意到了他错愕的目光,景稚月笑着说:“苏公子这么看着本妃作甚?” 苏澈苦笑道:“没什么。” “王妃雷厉风行,在下十分佩服。” “是么?” 景稚月不紧不慢地笑了几声,凝神看着匕首上泛起的冷光轻飘飘地说:“可惜还是晚了。” 谢空青再三跟她说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轻敌大意,否则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道理她都听进去了。 可轮到自己亲自去做的时候,却还是大意了。 她一时大意,侦查不利,数百个无辜百姓就为此丧命。 她自知这是自己的失误不可责怪任何人,可迸出来的火就必须要有人承受。 今日涉及此事的所有人都必须为此付出血的代价! 半刻钟后,清理完毕的聂子元裹着一身的血腥气大步走出,恭恭敬敬地说:“王妃,都已经处理好了。” 景稚月缓缓抬眉:“全部?” “共找到旋风寨流窜出的山匪一百八十六人,宅子里抵抗的人合计六十七人,全部伏诛。” 景稚月余光瞥见身形狠狠一晃的王大人,微妙道:“王大人。” “本妃初来乍到,暂时还弄不清你这地方能住多少人,你且跟本妃说说,这人数是否对得上?” 在聂子元杀完了冲出来之前,王大人看似畏惧,心里却还噼里啪啦的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景稚月人多势众,地位还远超自己。 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硬碰硬绝对不可取。 不如先示弱,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再找机会进宫跟皇上告状,只要人活着,总能找到绝地翻盘的机会。 可景稚月这话一出,他就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 景稚月不可能放过他。 饶是猜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王大人还是秉持着绝不放弃的原则挣扎了一下。 他青白着脸说:“下官不知道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地为下官私宅,里头全是家里的下人,何来的山匪之说?王妃今日带兵擅闯命官私宅,这是在公然蔑视朝廷律法,诋毁官员清誉!” 景稚月戏谑十足地眯起了眼,失笑道:“这么说来,王大人似乎还觉得自己很冤枉?” “下官如何不冤?” 王大人强撑着气势说:“下官敬重王妃身份是一,可朝廷律法威严必须在众人之上,就算是王妃也不可违背!” “待今日事了,下官定要进宫如实禀告皇上,求得皇上做主,还下官清白!” 他说得掷地有声,在场之人听了表情却都十分微妙。 冤枉? 要不是山匪的行踪是他们一路追来的,说不定还真信了这老东西的胡话。 聂子元欲言又止的抬了抬手,注意到景稚月逐渐冷下去的眸光,缩了缩脖子就不说话了。 不打紧。 王妃心中自有定论,这老东西跑不了。 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景稚月松开椅子扶手站起来,状似懊恼地说:“王大人此言在理,本妃的确是逾越了。” 无诏动兵,擅闯私宅,桩桩件件拎出去都能让王大人写上一本折子。 可那又怎样? 她带着嘲色低声而笑,微微俯身看着王大人颤动的瞳孔,轻飘飘地说:“可是你能把本妃怎样?” “想告状是好的,想求个公道也没错,只是在想这些之前,你得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 死人是不可能有机会开口告状的。 绝无可能。 捕捉到她眼中的杀意,王大人颤颤巍巍地说:“淮南王妃,你别忘了本官是朝廷命官!” “私自惩治命官是……” “嘘,你太吵了。” 景稚月指尖微动弹出去几根银针,稳准狠地封住了王大人的哑穴,在他一脸惊恐甚至试图站起来跑掉的时候,毫无征兆的抬手就是狠狠一下。 冰冷的匕首刀刃刺破血肉没入脖子,刺目的血色瞬间迸发而出。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压着匕首往下,看到绝望的伸手去挣扎的王大人,唏嘘一叹:“你看,你死了不就没人去状告了吗?” “王大人放心,本妃不会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就死了的。” “只是到了地下见到那两个渔村里的人,你可千万记得要磕头问好,不然的话,你的魂儿只怕也是保不住的。” “走好。” 第381章 他会不会不想打? 匕首拔出的瞬间,失控喷出的血几乎飞溅了景稚月一身。 好巧不巧,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白衣。 红血白底,乍一看宛如雪中傲然的红梅,细看之下却处处惊心动魄。 一刀毙命。 景稚月握着滴血的匕首,垂下眼说:“剩下的都处理了。” “尸首都扔进去,一把火烧了。” “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旋风寨的劫匪流窜作案,闯入王大人家的私宅烧杀抢掠,王大人不幸亡故了。” 她杀人杀得光棍,可该做的后续却一点儿也不能少。 否则此事传出去,大大小小也是一场糟心的麻烦。 苏澈心情复杂地看着景稚月冷着脸有条不紊的指挥收场,等她都安排得差不多了,走上前递出了手里的帕子。 “那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东西血脏龌龊,王妃擦擦手吧。” 景稚月垂眸看着他手中靛蓝的帕子,顿了顿笑道:“苏公子可是觉得本妃残忍?” 苏澈想也不想就摇头。 “罪有应得,谈何残忍?” “我只是觉得不该让这种脏东西污了王妃的手罢了。” 本该是养在金玉台上的尊贵人,如今却不得不手染血污。 尽管知道景稚月经历得越多对她而言越好,可苏澈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心疼。 如果她一直长在岭南,何需历经如此污风脏雨? 景稚月被他眼中的复杂弄得无声微怔,接过他手里的帕子,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却更明显了。 苏家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谢空青找来的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在不可说的沉默中,此行终于到了尾声。 来的时候走得匆匆,回去的时候倒也不必那么着急。 只是走到半路的时候,道上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谢空青翻身从树上一跃而下,眉眼含笑地朝着景稚月缓缓走来。 “平安归来。” 看到他眼中散开的温和,景稚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酸莫名又开始泛滥。 她也没下马,就这么弯腰看着谢空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这次做得很失败,对吧?” “如果我能及时……” “不对。” 谢空青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自然而然地牵过她手中的缰绳充当了马夫的职责,慢慢往前走的同时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我是十三岁就上了战场吗?” 景稚月想不通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索性双手放开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整个上半身都趴在马背上,懒洋洋地说:“听说过。” 少年神将,初上战场就立下偌大功勋,一战成名惊艳了全天下。 这样的话本子她听了不知道多少个。 谢空青自嘲道:“那你知道在我彻底能让玄甲军心服口服之前,曾因为不慎让多少人丢过性命吗?” 景稚月蓦的一猝,舌尖开始慢慢泛苦。 谢空青却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败得最惨烈的一次,是当年结识岭南王的时候。” “那一战我折损了十三万人,更是险些把自己的命都丢在了那里。” “想知道起因吗?” 景稚月没想到这人面对自己的失败能如此坦然,愣了下哑然道:“如果你想说的话。” 她可以听。 谢空青百感交集地啧了一声,看着不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轻到恍惚地说:“因为大意。” “我误信了亲信给的讯息,太过相信身后的朝廷会给我绝对的支持,所以孤军深入,自以为可一往无前。” “可行军布阵图早已到了敌方手里,粮草断绝,前无去路后无援兵,我带着剩下的人横穿了传说中没有活人能通过的死亡之谷,踩着同僚的尸骨走出了反败为胜的路。” “那一战打完,我带出去的人只带回来了原有的三成,剩下的人都留在了那里。” “所以月儿,这不是你的错。” 月儿…… 不管多少次从谢空青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景稚月都会有一种自心尖到脊背的颤栗之感。 太亲昵了。 亲昵到危险。 她故作镇定地抓了抓手边的马鞍,别过头不去看谢空青的眼睛,闷闷地说:“你既然查得这么清楚了,想来当年的祸首都已经处置了吧?” 任何地方都是容不下叛徒的。 谢空青的眼中更甚。 她本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可谁知道谢空青却口吻复杂地说:“不,还没。” “什么?” 景稚月不可置信地说:“你放过背叛的人了?” 谢空青失笑道:“那怎么可能?” “只是现在暂时还不到时机罢了,不过我相信,他去谢罪的那一日不会太远的……” 捕捉到他话中隐隐的煞气,景稚月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唇。 可还不等她接话,谢空青就转身对着她张开了胳膊说:“下来,我接着你?” 景稚月对他的怀抱露出了个嫌弃的表情,没好气地说:“我受重创的是心灵,跟肢体真没什么关系。” “让开点儿,别挡着我。” 她说完利落地侧身下马,谢空青很是捧场地露出个赞扬的表情,鼓掌说:“漂亮。” “谬赞。” 景稚月站稳了看了一眼四周,困惑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荒郊野岭的不赶紧想法子回去,没事儿在这里杵着看风花雪月? 谢空青脑袋里的毛病又开始泛滥了? 谢空青被她眼里的怀疑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说:“回去就没什么时间了,带你随便逛逛。” “我记得你喜欢吃鱼?” 景稚月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说:“你打算在这里钓鱼?” “这里能有什么好的?” 谢空青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说:“我知道有个好地方,那里的鱼你一定喜欢。” 有些人不喜欢卖关子,可一旦开始摆弄,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有机会打断。 谢空青临时起意带着景稚月说走就走,当场就跟大队人马分道扬镳。 转眼三日过去,留在军营中的所有人一个脑袋大成了八个,可还是没半点可行之策。 苏澈坐立难安地说:“爹,你说淮南王到底把王妃当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多天都没半点消息?” 眼下这个关窍,就这么贸贸然的把人带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 谢空青行事未免也太莽撞了! 苏城也对谢空青所行深感不满,可转念一想此刻或许更焦灼的其余人,顿时就不觉得那么心焦了。 他老神在在地说:“正经该上火的人都不着急,你我跳什么脚?” 两日前大邺正式吹响了号角,挥师南下直接冲着大乾的边界冲杀而来。 大战初起,可能受到波及的人都乱成了一锅粥,又怒又慌。 皇上本来已经想好了直接处置谢空青,趁机硬夺走他手里的兵权,马上把人拉出去砍头剁了。 可号角这么一吹,他立马就把写好的圣旨收了回去,继续派人催谢空青动身进宫面圣。 砍不得。 谢空青暂时还砍不得。 宫里来的人一日八次,次次寻的都是谢空青。 可谁也不知道谢空青究竟在哪儿。 也没人敢去打听。 苏澈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儿,沉默了一会儿口吻古怪地说:“爹,你说淮南王这次到底是怎么想的?” 两国交战,出派的都是双方最强战力。 谢空青手握八十万玄甲军,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不上战线。 兵贵神速自来不假。 如果注定要上战场,抢占先机就显得尤为重要,谢空青是沙场上厮杀出来的老将,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却一直在拖,至今不见任何动静。 苏城沉默着没说话,苏澈心情复杂地说:“他会不会不想打?” 如果谢空青不打的话,大乾的军队能扛得住吗? 第382章 谢空青你是猴儿吗? 苏家父子相对无言,心里却都隐隐冒起了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如果大乾在战时落败,且持续下去的话,本就令人忌惮的大邺定会抓住这次机会乘胜追击,借机壮大自己的实力。 若大邺成长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战火会不会失控的蔓延到别的地方? 如果岭南…… 苏城稍微一想就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马上就抓住苏澈的手说:“别等了,马上就给岭南传消息。” “转告王爷,务必做好万全之策!” 毫无准备的话,一旦战火燃起,对岭南而言绝对就是灭顶之灾。 苏澈被他的话惊得心头猛地一跳,底气不足地说:“淮南王真的会疯到这份儿上吗?” 身为大乾兵权最重的王爷,镇守一方。 他要是避之不战,导致大乾陷入绝境,那留下的可是千古骂名,谢空青他真的会…… “这人言行难测,走向成谜,谁能猜得准他是什么盘算?” 苏城苦笑道:“眼下唯一能奢求的就是他能尚存几分良知,不要把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谢空青要发疯要背负一世的骂名不打紧,可景稚月绝不能受他的牵连。 他们岭南的王女,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这边紧锣密鼓的安排着各种事项,生怕出现半点不测。 另外一头的谢空青和景稚月却是一副难得的岁月静好。 山间僻静的小庄子里,不大的宅子里没有多余的仆人,只有一个看门的老者和面皮青嫩的小童。 在这种环境下,想要有人伺候就等同于是痴人说梦,吃喝住行都要自己动手,就连每日吃的东西都要自己现去地里或是山里薅,当日饭桌上会有什么,全看当天的运气怎么样,一切皆在天意。 因为运气不佳,谢空青和景稚月已经两天没吃上肉了。 一天三顿全是素。 景稚月不觉得有什么,谢空青却在暗暗龇牙。 “你那鱼养得这么肥,给我两条怎么了?” 老者满脸警惕地看着他,咬牙的弧度比嘴馋的谢空青还大。 “两条?” “我养了两年总共就得了十六尾,你来头一日就给我嚯嚯死了八条,现在就只剩下这么点儿了,你是怎么狠得下心接着薅的?” 这是养在冰泉里的鱼! 堪称灵丹妙药! 为了能得几条成果,老头儿一年不眠不休的守着,好不容易伺候大了几条全被不识货的糟蹋了! 谢空青糟践人家来之不易的成果没有半点心虚,眼神还一个劲儿的朝着鱼池子里打转。 老者防贼似的往前走了半步,撸起袖子说:“你再看一个试试?” 谢空青不信邪地冷笑:“看看算什么?” “我今儿非得捞!” “你站住!” “我不!” 稀里哗啦的一阵水声脆响,听到动静的景稚月推开竹窗探头,看到被扔到鱼池里的谢空青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总共在这里住了八天,她就看谢空青花式挨揍看了八天。 这货不知是五行欠打还是八字欠揍,在老者面前分明没半点胜算,可欠起来就是头铁,主打的就是一个执着。 回回主动挑衅,次次被迫挨揍。 要不是亲眼所见,景稚月简直没办法相信,楼下那个被老者抡起来花式爆锤的人,居然是在外头人鬼皆惧的淮南王。 更滑稽的是他挨揍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一条鱼…… 也许是注意到她的表情太微妙,挂在树杈上的半大少年撇嘴说:“他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半点功夫都不练?” “他这样儿明显是一点儿进步都没有啊!” 景稚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挣扎了一下迟疑地说:“可能也是练了吧……” 老者听到少年的话明显下手更狠了。 她要是否认的话,谢空青会不会直接被当场打死? 来之前景稚月猜不到谢空青神秘兮兮要带自己去的是什么地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以后,她就非常庆幸自己的自知之明。 还好没白费力气瞎猜。 这地方谁能猜得到? 坐落于山涧之间的小院,靠山而生不问世事的老者和少年。 老者知道谢空青的身份,也知道他的来历。 他自称跟谢空青没什么关系,可言辞间明显是把他当成小辈看待。 下手教训嘴上叨叨半点不少,要是谢空青再年幼几岁,说不定他抬起的手就会揪住谢空青当摆设的耳朵,狠狠地拧上几圈。 谢空青在外头高深莫测阴晴不定,到了此处原地变猴儿。 一个避世的山涧深处,没有那么不怀好意的揣测和试探,也没有让人心累的纷争和厮杀。 听着水声,伴着风鸣,他彻底暴露了自己是由猴儿变成人的事实,各种造孽。 他在老者的咒骂和摔打中怒起捞鱼,为了吃完饭谁去收拾碗筷跟少年猜拳定输赢,甚至还会为了偷老者藏起来的好酒半夜出动,使出了绝顶的轻功最后还是被摁着暴揍。 可就算是一天挨了三顿打,他那点儿蠢蠢欲动的作恶之心还是半点不减,仍旧在伺机而动。 等他从水里艰难地爬上来的时候,战斗接近尾声。 老者负手而立霸气得不行,看着被谢空青以身躯砸得翻白眼露出水面的鱼,气得胡子都在抖。 “孽障!” 这就是个讨债的孽障! 孽障本人一手抓住翻肚的鱼一手抹去脸上的水,嘿嘿一笑冲着阁楼上的景稚月嘚瑟地挥手。 “晚上给你做红烧鱼吃!” 咚! 老者忍无可忍地朝着他的脑门上砸了个核桃,恼道:“你识不识货?!” “这么难得的好东西当然是要拿来清蒸啊!谁家难得的珍宝好鱼拿来红烧了?!” 少年咬着干草认真附和:“师父说得对,必须清蒸!” “啧,你们才是不识货呢。” 谢空青滴答着一身的水撑着池子蹿了起来,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珠,还没说话就听到了景稚月刻意压制住的笑声。 见他抬头,景稚月意味深长地咳了一声,朝着角落里指了指。 “你看像不像?” 谢空青不明就里地转头,跟不远处站着甩头的大黄四目相对。 大黄是老者捡来养着的狗。 它大约也是嘴馋池子里的鱼,每日的固定行程就是来池子边上,冲着摇头晃脑的鱼甩尾巴龇牙。 可因为谢空青今日的炸水行动,蹲守在池边的大黄受了池鱼之殃,被溅了一身的水。 大黄还在不满的哼唧着甩水,可甩头的频率怎么看都跟某个人很像。 景稚月忍了半天实在是没忍住,扑哧一下就乐了出来。 她一笑,愣了半天的少年抚掌哈哈爆笑出声:“你看看你!” “谢空青你跟大黄一模一样!” “我……” “你别说,是像。” 老者大仇得报似的,奚落了几句摸着胡子冷笑着走了。 被笑话的谢空青气不过似的狠狠一龇牙,仰头看着乐得嘴角不断上翘的景稚月,古怪道:“爱妃,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在给谁抓的鱼?” 要不是见景稚月爱吃,他才懒得下水挨这顿揍! 景稚月吃饱了肚子就撇开了厨子,面上不见半点心虚。 她忍着笑说:“谁让你技不如人的?” “你但凡是再抗揍一点儿,那也不至于这么凄惨,你说是吧?” “咿,你这是在鄙视我?” 面对谢空青飞起的眉梢,景稚月胆大地嗯了一声,点头说:“是啊,你要怎样?” 谢空青气极反笑,把那被老者看得比什么都了不起的鱼随手扔到地上,叉腰呼出一口气说:“很好,非常好。” “瞧不起我是吧?” “你会后悔的。” 景稚月听到这话心里莫名咯噔一响,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拉窗户想关上。 可她的反应还是迟了。 积攒了怨气的谢空青动作比鬼都快,窜天猴儿似的一下就蹿到了窗台上,顺着还没关严实的缝隙就往里挤。 景稚月忍笑忍得肚子疼,手上本来就没劲儿。 她象征性的挣扎了几下,实在推不出去索性就撒开手靠在了窗沿上。 “谢空青,你是猴儿吗?” 猴子都没这么利索! 短短一会儿的工夫,谢空青是狗也当了猴儿也做了,这会儿可算是彻底的自暴自弃了。 他抓着散开的长发拧抹布似的转了一圈,踩着地上滴滴答答的水步步逼近。 “爱妃,你这样就不对了。” “我辛辛苦苦给你捞鱼,你怎么能说我是猴儿呢?” “谁家的猴儿知道捞鱼哄媳妇儿?” “哈哈哈!” 景稚月被他这一通顺杆爬逗得眼泪花都迸了出来,艰难地止住了笑声说:“你站住。” “你一身都是水,你别过来!” “我为何要听你的?” 谢空青冷笑着说:“我今儿就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猴儿!” 话音落,景稚月只觉得脚下一空,腰间多了一双还带着水汽的大手,掐腰就把她原地提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景稚月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她拍打着谢空青的胳膊咬牙:“谢空青,你撒开我!” “来来来,好生看看你家的猴儿!” 谢空青大约是真的被揍皮实了,又或者景稚月那点儿不痛不痒的小拳头对他而言压根无用。 挨了几下乐得比花都灿烂,举着景稚月在半空转了几圈,在她濒临晕头转向的时候,终于大发慈悲把人放在了桌上。 一臂宽的小竹桌,坐上一个人后不可控的嘎吱作响。 景稚月笑得险些岔了气,扑腾着就要往下。 “好好的人,进了山就活得人嫌狗厌烦的,你赶紧走开!” “我要是不呢?” 谢空青受了驱逐半点没撤,反而是把双手撑在桌面上,用自己的躯干形成一个不大不小却足以容纳下景稚月一个人的包围圈。 他脚下微动缓缓靠近,一眼不错地盯着景稚月笑出了泪花的眸子,轻到近乎暗哑地说:“我要是不放,你会把我怎么样?” 第383章 他的一切,都由她来掌控 逐步凑近的呼吸在半空汇错交融,隔空相撞的目光,仿佛是瞬间抽空了鼻尖所有可呼吸的空气。 是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窒息。 景稚月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情形不对,局促地撑着桌面想下去。 “你让开,我……” “景稚月。” “嗯哼?” “你还是别说话了。” 谢空青挫败似的深深吸气,低着头说:“你一说话就往心窝子里扎,我怕自己被你气死了。” “你……” “你嫌我身上有水是吧?” “那可不行。” 他突然抬头往前凑到了鼻翼几乎相碰的位置,低低地说:“都说妻不嫌夫丑,你是我媳妇儿,怎么能嫌我?” 景稚月被他这一番歪理气得鼻子都歪了,推搡着他的胸口想让他往后。 可谁知这一推,不退反进。 突然在眼前放大的脸,被单手摁住的后脑勺,还有腰间用力到恨不得断骨为一的手,不受控制扩大的瞳孔间,映出的是眼前的人清晰到刻骨的面孔…… 唇齿交融的一刹,景稚月瞬间呆化。 这人怎么…… “专心。” 谢空青得寸进尺地逼到近无可近,揽住景稚月的腰逼着她闭上了眼。 他剥夺走可取的空气,搅碎所有可控的理智,在景稚月彻底变成一滩无力抵抗的春水之前,凑在她的耳边微不可闻地说:“你不能嫌我……” “景稚月,你不能……” 他可遭世间万千唾弃,也甘受油锅炼狱。 唯独他怀里的这个人,她不可以…… 小巧秀气的竹窗后人影交缠,日头逐渐偏西。 守在灶台边上的少年抓着脑袋问:“师父,这鱼儿到底是清蒸还是红烧?” 老者咬着旱烟杆子吐气,整张阴沉到扭曲的脸都笼罩在喷吐出的烟雾里。 他没好气地说:“你问我?” 少年哼唧道:“这都半日了,师兄也不出来,我不问你我……” “闭嘴吧你!” 老者怒得抓起烟杆砸了一下少年的脑门,想到那个消失半日孽徒,嗐了一声认输似的说:“罢了罢了,红烧就红烧吧。” 总归今日也算个生平唯一次的好日子,全当是他这个当师父的给孽徒的贺礼了。 只是再有下次,一定打死! 谢空青全然不知自己险些被锤死,起身后珍而又珍地盯着睡熟的人看了半天,最终克制着在景稚月的眉心落下了轻到恍惚的一个吻。 他轻手轻脚地拉过被子给景稚月盖好,怕吵醒她连鞋都顾不得穿,抓着就往外走。 竹林里,老者终于等来了该等的人。 他看到谢空青就忍不住吹胡子瞪眼:“混账东西!” “你之前是怎么说的?你怎么就……” “我知道。” 谢空青打断老者的话,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我是出尔反尔了,也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她。” “我是畜生不如的东西,你是今日才知道吗?” 老者被他的话莫名一噎,下一秒就是怒道:“谁敢这么说你?” “你看我打不死他!” “你能杀多少?” 谢空青嗤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自嘲道:“道理我都知道,可是师父,我管不住自己。” 景稚月于他,就像猛虎之侧的娇艳花朵,一呼一吸间皆在致命。 若真有来日方长,那或许还好说。 他擅布棋局,也不怕深陷迷局。 可他们没有来日方长了…… 老者不知想到什么眸光瞬间黯了下去,抓着烟杆的手都在无声颤抖。 可谢空青却不在意。 他垂着眼说:“我其实想得挺好的,把我会的都教给她,帮她把回岭南的路铺平,等到我该等的那一日,就把她送回该去的地方。” 他花了无数心思浇灌的娇花,到了本该属于她的土壤也一定可以绽放异彩。 那是他留下的烙印。 证明这个人曾经属于过他。 可算得再精巧,他谋不过心。 在景稚月的面前,他一直都是失控的…… 所以她的任何一点纵容,一丁一点回应,到了他这里都会被无限放大,全都变成丝丝缕缕缠魂的弯钩。 他不可自控,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间。 所以在意识到景稚月没有拒绝自己的时候,所有的理智分崩离析,他瞬间为她疯魔。 回想起不久前的失控,谢空青难掩自嘲地说:“我之前一直期待她能全身心的依赖我,可我现在后悔了。” 一时的情难自禁,一刻的失控换来的是不可挽回的后果。 老者心情复杂到不知该如何开口,愣了半晌后闷着嗓子说:“我早就说过,你不该碰她!” 寻来的软肋要命。 十有八九守不住的软肋更是催魂炼心。 这样的半日欢愉,死了的或许就解脱了,可活着的人怎么办? 他阴沉着脸还想训,转头看到谢空青空洞的眼珠子,却彻底说不出话了。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无用了。 他头疼地叹了一声,闷声说:“照你说,我今晚就会把人送走,你可想好了?” 不等谢空青说话,他就说:“这丫头看着性软,实则是个烈性的。” “神志不清的时候或许还好说,可一旦等她清醒,发现你做了什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你要是一意孤行把人留在身边,压下这道浪,早晚能想得出合适的法子,也能寻到今日这样的竹林,可你要是……” “压不下去的。” 谢空青缓缓往后靠,抵在竹子上讥诮道:“师父,这道浪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压不下去的。” 所以最后的最后,唯一的结局就只能是不死不休。 他翻浪做势太多年,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无可后退的程度。 可他不能退的地方,景稚月可以。 只要大浪袭来之前把人送走,到了岭南地界,岭南王自然会摘星星哄月儿,她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时日长了,自由的鸟儿重获翅膀,她会把不该记得的人都忘了的…… 听出他话中的沧然,老者冷笑道:“你说得轻巧,可你就真的甘心?” 谢空青被揭穿了也不在意,只是笑笑说:“我是不甘心。” “可是师父啊,再不甘心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老者暗沉的目光中站起来,双膝下跪重重地叩首三次,出声带哑。 “师父,她是徒儿视得比性命都重的人,本该是由徒儿自行护着,可时命不由己,徒儿只能把她托付给您了。” “此行去,万望师父安康,不再受徒儿纷扰。” “空青跪谢。” 第384章 谁家老实人长他那德性? 零七碎八的梦里,景稚月误以为自己是一艘在水面沉浮的轻舟。 迎面袭来的风浪砸得小舟晕头转向,被风浪席卷窒息,也让她的眼前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无声变黑。 可颠簸始终不止。 在那种不可言说的颠沛和无力中,梦境的一部分开始具象,她好像真的在什么颠簸的地方。 还不是一般的抖。 景稚月强忍脑中不断袭来的困顿,艰难掀开眼皮,对上的是少年笑得带出弯的眸子。 “你醒啦?” 认出少年是谁,景稚月茫然地眨了眨眼,摁着额角刚要坐起来,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对。 四四方方的空间,光滑无刺的车壁。 还有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切的一切都在预示着她不在自己失去意识的地方。 她被转移到了马车上。 她下意识抓紧了身上的被子,刚要开口就被自己沙哑到惊人的嗓音吓了一跳。 她是怎么了?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诧异,少年笑着说:“你别怕,这里是安全的。” 他说完转头对着外头喊:“师父!嫂子醒了!” “呦,醒的速度倒是够快的。” 老者用烟杆挑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淡淡地说:“比我预想的早几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这话却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记重锤,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在了景稚月的心口。 她苍白着脸马上把手指搭在了手腕上。 片刻后,老者要笑不笑地挑起了花白的眉:“可能辨出是何物?” 景稚月咬着牙吐出了三个字:“幽梦散。” “你倒是识货。” 老者唏嘘地说:“你既是能说出名字,那可知晓用处?” 景稚月还没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说:“那小子夸了无数遍你医术好,毒术也绝佳,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话说回来,要不是你对他那个混小子没半点防备,这玩意儿还真不一定能用在你的身上。” 幽梦散,顾名思义就是能让人无止境做梦的东西。 与常见的毒药不同,幽梦散只让人入梦昏睡,却不伤人根本分毫。 可这东西也有弊端,那就是香气太甚,而且根本无法掩盖。 景稚月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昏迷前的种种,终于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 谢空青身上被水浸透的衣裳。 那人一身狼狈的从鱼池里蹦出来,浑身上下都水哒哒的,她当时光顾着乐了,竟是没注意到他身上的异常…… 见她眼中光暗反复沉浮,老者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敲了敲手里的烟杆淡淡地说:“那小子把你交托给我了,让我带你去个地方。” 可也许是猜到了景稚月不会那么听话,所以谢空青做了双手准备。 老者手中幽梦散唯有三剂,全都被谢空青用在了她的身上。 大梦一场,再醒已是面目全非。 景稚月不敢再去回想那日被自己纵容后的细节,死死地掐着掌心低下了头,飞快地闭了闭眼,哑声说:“我睡多久了?” 老者未言。 少年想了想举起了双手,收回去又加了三个手指头。 “十三日……” “我竟是睡了十三日?” “本来是想让你直接一觉睡到地方的,可你提前醒了。” 老者毫不掩饰自己的强横,开门见山地说:“只是丫头,咱们可事先说好了,醒了也不能给我找麻烦,知道吗?” 他得谢空青以性命相托,务必要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如果景稚月中途捣乱的时候,他就只能再勉为其难的把人打晕了。 他不能让景稚月出半点差错。 景稚月不傻,短暂的呆滞后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她靠在车壁上不喜不悲地说:“那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老者没了暴打谢空青的强悍,好脾气地点头。 “你说。” “大乾和大邺正式开战多久了?” 老者顿了顿,淡声说:“月余。” 也就是说,谢空青带着她在山间鬼混的时候,外头就已经打起来了。 只是山间消息闭塞,再加上谢空青有意隐瞒,她才会什么都不知道。 景稚月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怔了一瞬轻轻地说:“谢空青是折回去领兵了?” “他要上战场?” 老者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晦色,冷冷地说:“可能吧,不过大军的确是开拔了。” 大军开拔,谢空青奔赴前线。 这种情况下,他会觉得望京不安全,想把景稚月送走也不是说不通。 可他的安排明显不止于此。 景稚月低头盯着腰间那个出奇板正的蝴蝶结,莫名想到那日拨弄此物的那只大手,喉头莫名发堵。 “他希望我去什么地方?” 老者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岭南。” “又是岭南?” 景稚月哂道:“在他眼里,岭南是什么可避风雨的好去处吗?” 这半年多来,谢空青已经前前后后往岭南暗中送了多少人了? 她之前还感慨,谢空青挖空心思把望京的文人才子流放到了岭南,岭南王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在被送走的范围之内。 老者含糊其辞地说:“对别人或许不好说,可对你而言,岭南一定是最好的去处。” “好了,你也不必在我的面前强撑,除了幽梦散,那小子还在马车里给你放了分量足够的软筋散,你也就是能清醒一会儿。” “困了就睡,到了地方我会叫你。” 景稚月感受着前所未有发沉的四肢,没有反驳老者的话,只是脑中却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跟谢空青相处的种种场景。 过了很久,在眼皮失控地往下砸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说:“谢空青说话一贯都是如此的吗?” 老者难得的懵了一下,咬着烟杆说:“啥?” 景稚月嘲道:“他说话,是不是从来都不作数?” 恶言裹蜜糖,刀尖舔锋芒。 身体力行的编织出个共沉沦的美好梦境,可大梦终醒,她才惊然发现,失控的似乎只有自己…… 老者被她问得心口莫名一窒,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着说:“我早就说了,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就不信?” “你也不看看,谁家老实人长他那德性?” “是啊,怪我不信……” 车厢中传出自嘲的低笑,声音不大,却声声扎心。 少年不忍似的想张嘴,可话未出口就被老者严厉地打断了。 “得了,出来赶车!” 情情爱爱的事儿,就算是老天爷现身了也断不清楚。 谢空青费尽心思给景稚月铺好了往前的路,他们要做的就是不管谢空青是生是死,都绝不能让景稚月再次回头。 如此就够了。 在药物的作用下,景稚月再一次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车厢内外一片安静,少年捏着手里的干草蚂蚱,迟疑再三后忍不住说:“师父,师兄真的回不来了吗?” 老者眯着眼说:“我怎么知道?” 前路刀尖遍地,注定足尖染血。 是否能活着躺过那道地狱,已经不能是说尽人事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天命。 老者没想到自己与天争半辈子最后会觉得认命也不错,沉默半晌后幽幽地说:“别的都不必管,把你嫂子送过去就行。” “只要你嫂子活着,那混小子舍不得死的。” 岭南王女的夫君,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位置。 那小子要是不识趣死了,就只能是在地府里咬牙,眼睁睁看着别人摘桃儿了…… “别愣神,速度加快!” 景稚月用毒手段层出不穷,谢空青能得手全是仗着她毫无防备。 可现在人既然是醒了,那就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不可大意。 外观简陋的马车在无人经过的小道上飞速前行,激起无数烟尘。 与此同时,营帐内。 青竹看着暗自失神的谢空青,小声说:“王爷?” “嗯?” 谢空青猝然回神,单手撑着额角说:“怎么了?” 青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低低地说:“苏家父子又来了。” 第385章 他谁都不信 而且是怒气冲冲的来的 。 玄甲军十日前正式开拔,谢空青是在八日前回到军营的。 可他却是一个人回来的。 目睹他带着景稚月一起出去的人纷纷缄默不言,好像从未见过景稚月这么个人似的,任凭她凭空消失也无动于衷。 可苏家父子忍不了。 他们父子此行来为的就是景稚月。 他们本就信不过谢空青,如今再一看谢空青把景稚月带出去弄丢了,他们如何能不着急? 谢空青闻言眉眼间泛起些许烦躁,缓缓呼出一口气说:“怎么还没把人打发走?” 青竹苦着脸说:“弄不走。” 见不到王妃,这对父子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开。 可问题是,除了王爷,他们这些人也不知道王妃的去向啊! 王爷自己的嘴跟蚌壳似的,什么也不说,他们这些人能有什么办法? 谢空青神色不明地抿了抿唇,闭眼说:“把人叫进来。” “是。” 苏澈甩开帐帘大步而入,不等站稳就看了一眼边上的福子。 “福公公出去吧,本相有话单独跟淮南王说。” 他反手丢了在外的伪装,脱口而出的自称就是本相。 在这一刻,福子鬼使神差的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跟王妃的五分相似,也明白了他这话背后的深意。 端出了岭南相爷的身份,也就是不打算再跟王爷兜圈子假客气了。 苏相爷是真的生气了。 福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谢空青的位置,见他颔首允可,这才低着头快步而出。 等人一走,苏城马上就阴沉着脸说:“你把王女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谢空青讥诮一笑,玩味道:“王女?” “苏相,那是本王的王妃。” “你少跟本相耍花招!” 苏城忍无可忍地说:“王女的身世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岭南上下也都做好了迎回王女的准备。” “王女若在此刻出了半点差错,莫说是本相,整个岭南都不可能会放过你!” 岭南是不喜战,可岭南从不出软骨之人。 有人胆敢动王女安危,那就是在与整个岭南为敌,他们不怯战。 谢空青被他话中的杀意狠狠一刺,再抬头时眸中不知何时染上了骇人的血红。 他恨不得千刀万剐似的盯着苏城,一字一顿地说:“苏相说得比唱的好听,好像自己真就多在意本王的王妃似的,可你既是如此在意,为何要做多此一举的事儿?” “本王让你们来,是想你们暗中接她走,谁让你们去找宣平侯麻烦的?谁让你们去万和行宫要景摘星的命的?!” 谢空青毫无征兆突然动怒,搭在桌沿的手用力掰断了桌子一角,声调也冷得彻骨。 “你是蠢货吗?” “你知不知道景摘星死的时候,消息就传了出去?知不知道自己的贸然一动就暴露了她的身世?” “你口口声声跟本王说她有多要紧,可你差点亲手害死了她!” 一切发生得都过分突然,以至于怒火中烧的苏城面对谢空青的质问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默。 他铁青着脸试图解释:“我没有杀景摘星,我……” “爹……” 苏澈惨白着脸扯住了苏城的袖子,见鬼似的颤声说:“是我。” “什么?!” 苏城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儿子。 苏澈百口莫辩地说:“我只是知道了景摘星是怎么欺辱王女的,心里一时气不过,所以……” “所以你潜入了万和行宫,还抓走景摘星审问了有关王妃的细节?” “蠢货。” 谢空青薄唇一掀嘲得冷酷无情,完全不顾及苏家父子同时大变的脸色,冷冷地说:“万和行宫关着的是废太子,可那也是当今圣上膝下唯一可以直接登基继位的成年皇子,你们真以为皇上就这么丢了他了?” 他一日不死,皇上就不可能真的置废太子不顾。 因为只要废太子活着,那就永远都会是谢空青抢夺皇位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那里从来都不缺皇上的眼线。 苏澈看似做得隐蔽,可他是从岭南千里迢迢来的外人,他的手再长,也抵不过地头蛇的威力。 谢空青想到自己得到消息的猝不及防,冷笑着往苏家父子的心口甩刀。 “你前脚刚让景摘星断气,身世之说马上就被龙隐卫传入了宫里,你真当龙椅上的那个是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废物?” 皇上是自大,也的确无能。 可他从不缺阴狠。 骤然得知景稚月的身世有异,甚至可能是岭南王唯一的嫡女,他马上就把宣平侯传进宫了。 宣平侯在宫里说了什么无人可知,皇上的龙隐卫却马上就动了。 岭南一直偏安一隅,有着附属国的称号,却从不听话。 如今大邺兵马来袭,谢空青不受掌控,大乾接连丢了几个城池皇上已经彻底慌了。 可要是能抓住景稚月,或许就不一样了。 他能拿捏着景稚月的命,把整个岭南一起拖下水。 苏城深知苏澈一招险些坏了大事儿,猝然一顿后沙哑道:“那王女现在……” “与你何干?” 谢空青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本王的王妃自会看照,用不着他人画蛇添足。” “你们父子即刻就走,或许还能保住性命,若耽搁的时日久了,本王可不会管你们的死活。” 苏城被他这话刺得有些愕然,愣了下失声道:“淮南王,王女是……” “本王休管她是什么!” “本王只知道,她是本王的王妃!” 谢空青冷嗤一声缓缓靠在椅背上,直视着苏城苍白的脸,淡淡地说:“至于你们?” “本王一个也信不过。” 他一招失误,险些被苏澈这个蠢材坏了大事儿。 如今他已经谁也不信了。 来的时候,苏家父子是怒火中烧理直气壮。 可走的时候,画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目送着苏家父子灰头土脸地走了,福子掀开帘子进来轻轻地说:“王爷,莫将军过来问,今晚是否准时拔营?”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垂下的眼睫在眼下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咬着侧颚的软肉说:“走啊,为何不走?” 不就是打吗? 他看这令人作呕的天下早就看够了。 打起来干脆就谁也别活了。 一起死吧。 大军继续前行,践踏而起的尘土洋洋洒洒地覆在了眼前,朝着天际无声弥散,也彻底掩住了不知往何而去的前路。 与此同时,深宫内。 皇上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人,沉沉地说:“景稚月真的是岭南王走失在外的女儿?” 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 因为这实在是太凑巧了,巧到像是人为安排的一样。 可前后查探落实了这些时日,好像又由不得他不信了。 跪着的人低低地说:“苏家父子暗中查探许久,还找了当年伺候过宣平侯夫人的旧人审问,可见消息不假。” “那景稚月现在在哪儿?” 那人停顿了一下,摇头说:“暂时没查到。” 他们一开始得到消息,淮南王妃是被淮南王带在身边的。 可玄甲军已经开拔,大军中却找不到淮南王妃的影子。 唯一能说得通的就是,淮南王或许早就知道王妃的身世,并且已经赶在皇上动手之前把人暗中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皇上被气得冷笑出声,咬牙说:“没看出来,谢空青倒是把这张底牌藏得够深。” 只是人只要是活着,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人手加倍,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在景稚月回到岭南之前把人找到。” 皇上把玩着手上的串珠微妙停顿,要笑不笑地说:“找到了就把人抓回来,有了她,那不管是阳奉阴违的岭南王,还是公然抗旨的谢空青,他们都不敢不听话了。” 捏住了景稚月的小命,那就只能是他要谁死,谁就必须去死。 所有人都一样。 皇上派出的人如蝗虫过境一般四处搜索,这样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正在赶路的人。 宽敞的大道上,稍落后了一些的老者满脸晦气的使了轻功飞身上车,坐稳就忍不住狠狠一啐。 这些人是跟屁虫吗? 他们已经足够隐蔽了,为什么还能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第386章 俩都不是好东西 正在赶车的少年脸色罕见的阴沉,咬着牙说:“这群人闻着味儿就撵上来了,再追下去只怕是要出差错。” 除了他们师徒,谢空青还在暗处布置了随行的护卫。 可为了不打草惊蛇被人发现景稚月的踪迹,能安排先的人数也非常有限。 换句话说,他们这些人对上穷追不舍的追兵,胜算非常有限。 老者的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照理说不应该的。 谢空青为了确保景稚月的安全,前后把人都藏得非常严实。 按照计划,他们一路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快就能把景稚月安然送到该去的地方。 可行踪暴露得比预想中早了太多。 只是现在形势紧急,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去想是哪儿出了岔子。 他狠狠嘬了一口烟杆,冷冷地说:“下个路口把我放下,你带着人朝着左岔路赶过去,天黑之前我会去找你们。” “记住,护好你嫂子。” 老者说完毅然决然地跳下了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景稚月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是皇上的人在追我?” 少年面色微僵,干笑着说:“好像是的。” “不过嫂子你放心,我们肯定能护住你的。”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嗤了一声,脸上丝毫看不出被人追捕的紧张,靠在上下颠簸的车窗上,懒洋洋地说:“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口口声声叫嫂子,言语行动间流出的也是实打实的尊敬。 可直到现在,景稚月还是不知他们的身份。 少年迟疑了一下,含糊地说:“嫂子不介意的话,叫我青染就好。” 景稚月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说:“青染?” “你跟你师兄的名字倒是挺像。” 青染嗐了一声,脱口就说:“我跟师兄的名字都是师父起的,自然是像的,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眉眼间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紧绷。 景稚月微妙地看他一眼,不露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谢空青幼年时是有一个师父的,这事儿在望京不是什么秘密,同样被人所知的,就是这个师父的来历。 据说这个师父不光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将谢空青视作亲子一般悉心教导,他还是大邺的细作。 当年身份败露,此人被先皇派出无数重兵追杀,最后跳崖彻底销声匿迹于人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事实显然不是。 这个神秘的师父还活着,而且跟谢空青的关系非常不错。 景稚月脑中无数断断续续的线索在此刻无声衔接,可她却什么也没说。 少年难掩紧张的用余光扫了她一眼,见她静默不语,暗带懊恼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让你多嘴! 马车带着不怕散架的气势继续疾驰往前,很快就到了说好的地方。 为了不引起追兵的注意,他们没敢生火。 青染拿着一袋子硬邦邦的干粮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说:“嫂子,这东西不太好吃,你先凑合吃着垫吧垫吧,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找些没那么难吃的。” 赶路亡命途中,能吃的东西属实有限。 他说得倒也耿直。 景稚月听完无声一笑,接过干粮就说:“没事儿,这已经不错了。” 她手里的饼子刚撕了一小半,分头行动的老者就裹着一身的血腥气追了过来。 他把手里卷了刃的刀往河里一扔,捧起水随意洗了把脸,折过来就冷冷地说:“咱们必须马上就走。” 皇上想抓住景稚月的决心,比他们想的更为强烈。 这几日追上来的人一次更比一次多,闹出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再这么下去,局势或许会彻底失控。 赶路途中,为了防止景稚月生出事端,老者从未放弃过给她添加软筋散的分量。 所以这话只是在通知她,而不是在跟她商量。 景稚月维持着自己弱不禁风的人设懒得挣扎,捏着吃了一半的饼子自觉地朝着马车走。 “那我先上车。” “等等。” “嗯?” “都什么时候了,还装什么?” 老者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闷着嗓子说:“那马车能有马跑得快吗?赶紧上马跑路!” 软筋散是每日都下了,可那玩意儿对景稚月而言真的有用吗? 老者想到自己做的无用功,气得不断龇牙吸气。 “老头子还真是欠你们两口子的,一个更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前后谢空青让人头大,后有景稚月装无辜麻痹人。 他之前觉得谢空青不是好东西,景稚月是被他糟践了。 可他现在就觉得,这俩纯属是在互相祸害,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景稚月被揭穿了也不在意,淡淡一笑走向马车,挥手间就把缰绳劈断,抓着马鞍果断翻身上马。 青染手里还抓着一个能噎死人的饼子。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行动自如,甚至还能使出轻功垫脚的景稚月,见鬼似的说:“师父,这……” 嫂子的功夫不是都被封了吗? 她是什么时候恢复正常的?! 老者懒得理会这个小傻子,磨了磨牙走过去就说:“丫头,我可事先提醒你了,身后的追兵不是假的,你要是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下场可不是半斤软筋散能说得清的,你……” “我知道。” 景稚月不紧不慢的勾唇一笑,摸着马背上的鬃毛轻飘飘地说:“所以在确保自己的安全之前,我是不会乱跑的,您大可放心。” 换言之,等到了她觉得安全的地方,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腿是长在她自己身上的。 老者被气了个倒仰,可到底是没说什么。 他一个都管不住。 爱咋咋地。 弃了笨重的马车,他们前进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够。 又是一场死里逃生的惊险,景稚月面无表情地挥手穿透黑衣人的喉咙,脚尖踩风飞速后退,反手一甩指尖飞射而出无数枚看不清的银针,针尖刺破血肉,所剩不多的黑衣人瞬间毙命倒地。 她收割人头的动作甚至快过了一身浴血的老者。 青染顾不得惊讶,掏出脖子上挂着的口哨吹出一段古怪的韵律,抓来受惊的马匹说:“嫂子,你先上马走!” “快!” 下一个路口,惊险后成功汇合的三人隔空对视,青染牙疼似的一脸扭曲:“就不该听师兄的。” 嫂子这么厉害,封了功夫做什么? 拉出来打架啊! 景稚月笑而不语擦拭着指缝间的血色,老者面色凝重缓缓呼气。 他目光深深地看向仍在远方的目的地,哑声说:“这样下去不行。” 短短几日,他们折损的人已经太多了。 更可气的是他们带着的人手本来就少得可怜,压根就禁不起这样的狂风大浪。 景稚月对此毫不意外,顿了顿就不紧不慢地说:“那就把消息传出去呗。” “那怎么行?” 青染着急道:“要是让人知道了你的行踪,那肯定是……” “现在不是已经被人知道了吗?” 景稚月口吻古怪地说:“最大的敌人已经知道了,还有必要继续躲躲藏藏的吗?” 她暂时估算不出暗中盯着自己的人到底有几波,可就目前而言,还能腾得出手来不惜代价也要抓到她的,无非就是望京城里龙椅上的那个。 已经暴露至此,何苦继续隐瞒? 老者默而不语。 景稚月自顾自地说:“放出去吧,扎堆乱杀总比单向被追的好,起码场面是足够热闹的。”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想抓她。 可活着的景稚月只有一个,怀揣着相同目的抵达的人,必定会为了唯一的成果互相残杀。 等那些人打起来,或许就是生路。 第387章 这样的祸害,谁不想杀? 她这个理由带着让人心惊的滑稽和无法反驳的底气,以至于处变不惊的老者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现在追杀你的只有大乾皇帝,可一旦消息放出去,大邺的皇帝也会很想抓住你。” 这毕竟可是谢空青的软肋啊,谁不想要捏在手里? 他本以为景稚月听到这话会怕,可景稚月听了却只是笑。 “想抓就一定能抓得到我吗?” “你……” “孟先生,这世上能被人抓住作为筹码要挟的,只能是活着的人。” 如果她不想被抓住,还不幸就死了,任凭来了多少人抓她结果都是一样的。 死人当不了筹码。 她这话说得堪称玩味,话后藏着的决然却让人心头无端一颤。 可比这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脱口而出的称呼。 老者脸色先是一僵,转而浮现出的就是不可说的戏谑,仔细看甚至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赞赏。 “认出我了?” 谢空青幼年的师父,被先皇追杀的细作。 景稚月得了肯定答复神色也没半点变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您要是否认的话,我也还没认出来。” 毕竟这一切只是基托于捕风捉影的猜测。 “不过我有点好奇,传闻不是说您坠崖死了吗?您是怎么跟谢空青维持良好联系的?难不成……” “谢空青早就知道您是出自大邺?”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可细细揣摩,字里行间藏着的全是不可为人知的试探。 如果承认了,就证明谢空青很早的时候就跟大邺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个时间绝对超乎世人的想象。 如果否认,暴露的弊端好像并不比承认的少。 孟先生一言难尽地啧了一声,唏嘘道:“小丫头倒是聪明得很,不枉他把你捧在心尖子上当软肉,只是这些往事我年纪大了记不清了,你要是想知道,不妨好生活着去找本人问罪。” 两个人都努力活到那个时候,有什么想问的会问不出来? 孟先生不再搭理景稚月眉眼间不散的阴霾,当机立断地说:“走,接下来的日子会比之前的每一刻都更难熬。” 他一语成真。 景稚月身处何地的消息放出,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的恶意,马上就铺满了去的前路。 谢空青得知这消息当场失态,就连手中的茶杯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福子强忍着焦急说:“青染那边传了消息来,说是皇上的人一直穷追不舍,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大邺那边的人也在调动,大有要擒住王妃之意,据在宫里的探子回报,皇上下了死令,要不惜代价抓住王妃带回望京,还在暗中捕杀岭南的人。” 杀光岭南来的援手,斩断谢空青营救的去路。 皇上想抓住这枚棋子想得都快疯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知道他的所为,谢空青距离彻底发疯也只剩下了一线之隔。 他死死地捏着桌沿一角,嘶声说:“岭南王那边派出的人呢?什么时候才能跟他们汇合?” “奴才去打探了,那边来的人也受到了极大的阻拦,要想跟王妃他们汇合,起码需要二十日。” 大乾到底是皇上的地盘。 岭南王这些年虽是没少暗中经营,可也难跟地头蛇分出胜负。 一时间从暗处迸出无数刀剑,剑锋所指的都是景稚月。 短短一瞬,谢空青的脑中闪过了无数画面。 他甚至想把那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苏家父子逮回来宰了。 可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当务之急是景稚月的安全。 谢空青飞快地闭了闭眼,哑声说:“把沐念白派出去调兵驰援,告诉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岭南!” 福子垂首应是快步而出。 紧接着进来的是一身甲胄的莫青。 景稚月被追杀得四处乱蹦的时候,他们一路带军一路疾驰,也终于赶到了跟大邺交锋的边缘。 莫青低着头说:“王爷,我方已整军完毕。” “都收拾好了?”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说:“前几日派出去的人有回信了么?” 莫青:“位置已经摸清楚了,只等王爷示下。” “那就好。” 谢空青阴沉着脸呼出堵在喉间的一口气,掀起嘴角残忍地说:“先不必理会前头的人,全军后撤一百里,即刻拔营出发。” 莫青闻声猛地一怔,讶然道:“王爷,大邺大军已经逼近,若我方后撤三百里,那前头的这三个城池就……” “就丢了,是吗?” 谢空青冷笑着说:“丢就丢吧,这有什么要紧的?来者是客,权当是本王送给褚庆双的重礼了。” 皇上不是想抓住景稚月来威胁他吗? 就让他睁大眼看看,他是不是甘心受威胁的人! 莫青虽是心惊,可还是点头应了声好。 就在他准备出去的时候,谢空青突然说:“留下半日,带军去把这三处的百姓都撵出城池,告诉他们,想活命的就随大军一起动作,留下的就安心等死。” 景稚月不喜动战,也不喜伤及百姓。 既如此,那不如就留一条活路。 莫青闻言压在心头的石块瞬间卸去,想也不想就点头说:“末将领命。” “青竹。” “属下在。” 谢空青眯眼看着界限模糊的前方,唇边溢出一抹冰冷的笑,轻轻地说:“你亲自带队即刻出发,今晚就把大邺的那条被视作命脉的金矿炸了。” 不是谁都想掺和吗? 那就来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谢空青是彻底疯了。 他就像一头冲出了囚笼的野兽,完全不受控。 挥出的利刃不分敌我,带着令人生畏的玄甲军夹在大乾和大邺的军队之间,不管不顾就是胡来一通。 今日或许是在应战抵抗大邺的大军,可战果初显时,他又出人意料的领军撤退,把得来的战果拱手相让给敌军。 可还不等敌军欢喜,就会发现在自己的后方出了问题。 不知何时潜入了后方的玄甲军骤然突袭,战线竟是直奔向了大邺的皇庭,奔袭在前方的大爷军队又不得不紧急回撤驰援,生怕自己的大本营被他一锅端。 打仗不怕,硬碰硬也尚可求得一线生机。 可搅屎棍实在恶心。 曾经的大乾战神摇身一变成了搅坏一锅汤的老鼠屎,不光是闹得大乾人心惶惶,就连大邺的军队也对他恨之入骨。 有这么打仗的吗? 谢空青简直就是戏耍天下人! 就在这样的戏耍中,谢空青身上背负的恶名越盛,消息也不可避免的传入了景稚月的耳中。 跟一开始的什么都瞒着她不同,追来的沐念白心里有数,他知道瞒不住,索性就懒得瞒,不管是什么都选择全盘托出。 知道谢空青疯了似的炸了大邺的三个矿脉,景稚月眉心失控一跳。 “大邺皇室已经疯了吧?” 大邺地处偏远,在物资上本就没有中原的得天独厚。 矿脉这种稀罕的东西,更是屈指可数少得可怜。 谢空青接连炸了三个,现在全大邺的人估计都想杀他。 沐念白也是这么想的,嗐了一声苦笑道:“大乾的人更想剁了他。” 谢空青消极不消极,积极不积极的应战方式极其磨人。 皇上派出的大军在他这种猫逗耗子的方式中折损无数。 大邺丢了五个城池,现在大乾丢了六个。 现在这两处地方变成了谁都不敢去的无人区,就怕谢空青突发奇想想去搅和一棍子。 这样的祸害,谁不想杀? 第388章 身为利刃,本来就不需要想太多 “谢空青他是疯了吗?!” “他是不是真的想叛国!” 皇上怒火中烧地摔了满地的碎瓷,跪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地说:“可……” “可淮南王也跟敌国的军队打了啊……” 打是打了的,就打完了就走。 攻下来的城池不固守,不在乎,随手一甩主打的就是一个无所谓。 更让人来气的是,他这么戏耍一通居然还庇护了当地百姓! 传信的人想到谢空青造下的种种罪孽,头大如斗地说:“淮南王行军每至一处,就会强行驱离当地的百姓。” “他给了百姓两种选择,一是要么自行撤离到暂时安全的地带,要么就是拖家带口收拾好行李跟着大军迁徙,他还让玄甲军把自己的口粮分了出来,供随军迁徙的百姓吃用。” 这样的举动属实是有些多此一举,可无奈效果太好。 战火波及之处,百姓往往都是最先受祸害的人群。 可谢空青四处作恶,且恰恰避开了这一点。 的确,举家随着大军迁徙的日子难过,可再不好过也能吃饱肚子,总比留在原地丢了小命强。 一开始被驱逐的百姓心中或有不愿,可跟着跟着,慢慢就发现了随军一起的好处。 托谢空青的福,玄甲军的名声极其恶臭。 可就是如此恶臭的大军,除了强制逼你离开故土外,他不祸害你的小命,也不抢夺你的钱财。 而且跟着大军一起四处乱跑的人,还能借玄甲军的臭名儿不受别的侵扰,这就很好了。 一开始随着玄甲军到处乱跑的都是被强迫的,可随着战线的逐渐扩大,掺和进来的地方越来越多,慢慢的别处的百姓都听说了淮南王的恶行,选择自发前去投奔。 毕竟保命最要紧啊! 传话的人想到玄甲军日渐壮大的队伍,牙疼似的扭曲了脸,闷闷地说:“如今朝廷大军驻扎之处百姓寥寥无几,可入伍的青壮纷纷投奔玄甲军。” “据探子回报,短短半月,玄甲军已经征收当地自发入行伍的青壮三十万,已经……” “废物!” “全都是一群废物!” 皇上怒得青了脸,咬牙说:“景稚月呢?” “都过去多久了,景稚月还没抓到吗?!” “不就是个女人吗?想抓到她有这么难?” 皇上彻底失了耐性,怒吼着下了最后通牒:“十日内抓不到景稚月,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滚!” 也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皇权,又或者是为了让谢空青感受到自己的怒火,除了命人紧急抓捕景稚月外,皇上还下了一道晓喻天下的圣旨。 他要削谢空青的王位。 从一品亲王贬为郡王,收回玄甲军的虎符,召谢空青即刻回望京受审。 圣旨是早上到的,下午就垫了桌角。 前来传旨的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谢空青满脸不在乎地眯起了眼,说:“想活就自己滚出去,看看你能不能把玄甲军中的任何一人带走,想死再开口说一句话,本王成全你。”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圣旨是什么玩意儿? 不就是个淮南王的名号吗? 他掌军何时靠的是这三个字? 太监是想挣扎的,但又实在是怂。 万幸谢空青许是作恶多了,已经看不上他这条卑贱的小命了,见他识趣也无意为难他。 不顺眼的人马不停蹄地滚了,营帐中重新恢复安静。 莫青看着横七竖八插着一堆棋子的舆图说:“王爷,眼下两军错出了一条空白地带,暂时无人敢入,我方大军处在西南方,朝廷军队处在西向,大邺来敌处东边,三方成掎角之势,暂无一方擅动。” “您看接下来该往何处动兵?” 军中或许绝对大数人都不理解谢空青异于常人的做法,也不明白他为何要对打来的地盘弃之不管。 可玄甲军就是有这一点好,那就是不管谢空青说的是什么,从上到下无人质疑。 说打就打,说撤就撤。 反正玄甲军的机动性碾压两边的队伍,他们就算是在中间横插着四处搅和,也没人真的能有什么可行之策。 被搅和得鸡飞狗跳的人只能咬碎了牙接着忍。 谢空青对现状不是很满意,想了想说:“大邺现状如何了?” 莫青一言难尽地说:“不是很好。” 谢空青前几次的突袭实在出其不意,打了大邺一个措手不及。 初次赖以为命脉的矿脉被炸,再加上被谢空青捣毁的粮草运输渠道,外出侵袭的大军险些跟本朝失去了联络,物资很难供应得上。 偏偏他们现在把持着抢来的地盘,嘴里就像是咬了一口烫嘴的肉,松嘴舍不得,想咽下去又如鲠在喉实在艰难。 大邺皇帝为此大怒不已,前后惩治了好几个大臣,指责其办事不力,怒火甚至还蔓延到了外出征战的将领身上。 莫青微妙地顿了顿,低声说:“据说大邺皇帝派出了监管的大臣,在军中督军。” “督军?” 谢空青玩味道:“就像是刚才撵出去的那个?” 莫青咂摸了一下舌尖,口吻复杂:“可能是吧。” 不过大邺的三公主行事果断雷厉风行,跟其余拖拖拉拉的皇子大为不同。 这样性子的人,可不是能被一个小小的督军把控住的。 谢空青不知在想什么,站起来就说:“他们一个东边一个西,那就让他们去打吧。” “咱们撤。” 莫青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那咱们往哪儿撤?” 谢空青顶着舆图啧了一声,抬手指出了个地方。 “这里。” 莫青看清后大惊失色:“王爷,这里号称绝魂谷,自古以来无人可活着穿过,从此处行军,是不是太冒险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地方跟眼下的战局毫不相关,从这里插进去是为何? 谢空青嗤笑出声,轻飘飘地说:“谁说无人活着穿过?” “本王就走过。” “一会儿会有人把那里的地形图传下去,吩咐底下人都记清楚了,今晚就动身。” 他撤了,让其余两方慢慢打。 等这边打得差不多了,大邺的根基也差不多要被他捣毁完了。 打完了大邺,这边也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手把大乾也一起送上西天。 左右这两处他横竖看着都不顺眼,不如就一起毁了吧。 有人瞥出了谢空青行动间的浓烈杀意,也有人在迟疑。 “莫将军,王爷这副打而不守的样子,不像是求胜,倒像是在一意催毁,这样真的能行吗?” 王爷带着玄甲军马蜂窝似的四处招惹,走一处毁一路。 所行之处,名义上或许属于大乾,实际上拿来也无用。 敌国元气大损,大乾自伤八分。 照着这种趋势打下去,乱了的岂止是天下? 双双颠覆都是近在眼前。 莫青也心神不宁,可他却更直接。 他讥诮地说:“王爷不毁,那我们的皇上就真的会固守根基吗?” “你是不是忘了,皇上是怎么对我们的?” 玄甲军处在一线镇守边关多年,用鲜血是累累白骨加固了边关的城墙,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皇恩寡淡,世人刻薄平恩。 除了这一生洗不去的恶名,他们这些浴血奋战的人一无所有。 这样的固守有什么意义? 不得不说,在疯子身边呆久了的人迟早也会发疯。 例如此刻。 莫青面无表情地说:“不就是颠覆了这天下吗?” “王爷既是想做,我等听之驱使便可。” “身为利刃,本来就不需要想太多。” 类似的对话在军中如瘟疫般蔓延,可临到出发前,全军上下无一人掉队。 谢空青没出现,莫青代为领兵。 “诸将听令,出发!” 大军遥去震起无数烟尘。 另一边,连夜出发的谢空青看着横档在眼前的人,眉心无声狠皱。 “滚开。” “殿下!” 来人一身大乾服饰,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奇特口音。 如果景稚月在此的话,她就会发现这人说话的语调是浓浓的大邺语调,可他对着谢空青,脱口而出的却是殿下…… 第389章 凭什么是他? “皇上,你要削谢空青的兵权?” “怎么,母后是对此有意见?” 闻讯而来的太后带着不可说的阴沉大步冲入御书房,转而对上的就是皇上阴冷到骇人的目光。 皇上看着神色大变的太后,冷嗤道:“母后这就着急了?” “难不成是……” “既是动了削权的心思,那何必兜转一圈费力气?” 太后出其不意地说:“不听话的狗,直接杀了不就好了吗?” 皇上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太后赶来给出的回答居然是这个。 他在心里打了半天腹稿的话一个字没来得及蹦,四目相对半晌最后只剩下了多年不解的疑惑。 “母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大敌当前,动谢空青的兵权可以,要谢空青的命却不理想。 一旦谢空青出了变故,玄甲军大乱无主,那等待大乾的就会是更加棘手的局面。 皇上是想杀谢空青,可现在或许也还不到时候。 跟他设想的各种局面都不同,太后听到这话眼中沉浮起无数阴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皇上不是早就想杀他了吗?现在动手怎么又不情愿了?” “朕……” 皇上气得冷笑,咬牙说:“杀他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屠戮亲弟这种事儿,传出去对朕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母后想要他的命,是不是也该给朕一个合适的理由?” “理由?” 太后强忍着厌恶冷笑出声,指甲尖锐的一端深深刺入皮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哀家说他不是皇家的血脉,也非是皇上的弟弟,如此可能算作是理由了?” “什么?!” 太后一言出,惊得皇上瞬间变色。 可话既然是说出口了,那剩下的也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这说起来其实是一笔多少年前的烂账。 当年先皇四处征战,哪怕是太后身怀六甲的时候也没有回朝的打算。 这其实本来也没什么。 如果她能顺顺利利的把腹中皇子诞下,再加上已经出生的大皇子,该有的位置她依旧坐得住。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她临产之前,先皇接连大败于敌军,连退百里看不到半点胜算。 偏巧这时候她视得比命都重的大皇子还无故病倒了。 太后带着自嘲的冷笑说:“皇上大约已经记不得小时候的那场大病了吧?那一次,皇上差点就没了。” 无数御医前来问诊,可开出的药方都无济于事,大皇子的气息眼看着是一日更比一日弱,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 太后那时候只觉得焦灼极了。 她很清楚自己的皇位之位是怎么来的,心里也一清二楚,一旦孩子没了,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所以她下意识的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腹中的孩子身上,奢求着如果大皇子实在保不住的话,那就再让她生一个儿子也好。 可天不遂人愿。 怀胎七月的时候,她受刺激早产诞下了一个死胎。 一个已经险些能活的小皇子。 大皇子病入膏肓,小儿子落地断气。 太后当时就差点疯了,本能的把自己早产的消息瞒了下来,心里还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 她要找一个孩子来顶替自己亡故的幼子,借助那个孩子带来的光环,好借此保住自己的地位。 太后无视皇上的震惊,自顾自地说:“其实偷龙转凤这一招,还是当年的宣平侯夫人提醒哀家的,若不是她,哀家或许都还想不到呢。” 当年的太后还年轻,后来的宣平侯夫人也还没能嫁入宣平侯府。 可鲜少有人知道的是,太后与那个宣平侯府夫人交情不浅,背地里多年也一直都有往来。 那人提醒了她,也在暗中帮她找寻。 可有时候天意就是这么凑巧。 一直打败仗的先皇突有神助似的,一改之前的颓态连胜多场,还俘获了大邺的一批贵族。 被俘获的那批人当中,其中有一个尤为特殊。 那是跟随大邺王爷外出打仗,结果不幸被俘的侧妃。 而且这个侧妃被俘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八个月的身孕了。 月份恰好跟太后的对得上。 接下来的事儿就非常简单了。 皇上脑中迅速闪过无数个画面,难以置信地说:“所以母后暗中抱来了那个孩子,把他充当做父皇的孩子?” “你怎么能这么做?父皇他……” “他怎么了?!” 太后怒不可遏地说:“如果不是哀家当年铤而走险,你以为能有你现在的日子吗?!”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你父皇是怎么无视我们母子的?你病得要死的时候,你父皇可曾看过我们母子一眼?!” “朕……” “哀家当年是冒险了,可结局不是挺好的吗?” 先皇在外忙着跟大邺扯皮,也顾不得被抓回来的俘虏过得怎么样。 太后暗中使了法子,成功从那个怀孕的侧妃肚子里剖出来了一个男孩儿。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被先皇宠爱的谢空青。 她冷笑着说:“你说巧不巧?哀家当年得了这个孩子以后,原本病得毫不见起色的你也逐渐好了,先皇在战场上也是无往不利。” “哀家本来是想等你好了,就暗中处置了那个孽障的,可慢慢的就有人说,那个孽障是天降给大乾的吉瑞,是能让你父皇打胜仗的法宝,如此哀家就不好再下手了……” 一个被封上了吉瑞的皇子,能轻而易举获得的不仅仅是先皇的宠爱,连带而来的还有母凭子贵地位的无限拔高。 起码有了谢空青以后,他们在宫里的日子是比之前好过很多了。 太后一时享受着这个不该出现的孩子带来的好处,一边又难忍厌恶。 当初若不是情非得已,她绝对不可能让大邺皇室的血脉混入宫中,可那种情况下,她根本就来不及有多的选择。 皇上意识到什么脸彻底变得青紫,太后却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似的,轻飘飘地说:“随着他逐渐长大,哀家也意识到了不对,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好明着下手,索性就劝说先皇把谢空青放到军中去历练。 她本以为十几岁的谢空青入了军营会死得凄惨,也会用自己的命来偿还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可谁知道谢空青居然活了下来。 他不光是好端端的活着,他甚至还活得无比嚣张夺目。 再往后,谢空青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强行剖开生母的肚子拿出,也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厌恶。 从那一刻起,太后就彻底失去了对谢空青的掌控。 她比任何人都慌张,可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谢空青羽翼长成的时候,已经到了皇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刻。 如果在那个节骨眼上爆出混淆皇室血脉一事,被毁了的不仅仅是谢空青,还有他们母子后半辈子的所有指望。 到现在,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太后死死地掐着掌心说:“往事已往,多说无益,可哀家希望皇上能记住,哀家当年是怎么力压群臣说服你父皇让你继位的,如果不是哀家,你能有今天吗?” 大实话扎心的难听。 可事实的确如此。 短短一刹,皇上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最后却还是死死地咬着舌尖说:“那母后希望朕怎么做?” 太后缓缓呼出一口气,狠声说:“要想彻底斩草除根,那就不能手下有半点留情。” “哀家已经想好了,你就传旨出去,说当年战乱时大邺狼子野心,趁先皇不备,暗中谋害了哀家当年生下的小皇子,想偷梁换柱以大邺的杂种血脉污我大乾皇室,这个消息放出,现在跟随谢空青的人都不会再甘心跟着他的,夺权要命不也就是顺其自然了吗?” 当然,这样的消息一出,身在舆论正中的太后一定会遭受无数质疑。 可那又怎样? 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她的儿子,她才是一手遮天的太后,已经没有人能把她怎么样了。 皇上觉得太后是疯了。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能不疯? 跟太后的直接相比,他想到的甚至更加狠毒。 谢空青不是自诩跟景稚月夫妻情深,还做作的弄出了许多戏法吗? 可谁又能保证说,谢空青欲盖弥彰做了这么多,图谋的不是岭南王手中的东西?他是大乾的淮南王时,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他要是不是了呢? 如果岭南王知道他不堪的身世,谢空青此生就不会再有机会踏入岭南半步了。 要知道,岭南王对大邺恨之入骨的仇恨,可比对大乾的敌视多得多…… 谢空青完了。 他彻底完了。 皇上是个没什么决断的懦夫,这也许是真的被谢空青的目中无人从骨头里榨出了三分血性,一扭头全都砸在了谢空青本人的身上。 他当晚就召见大臣,故作沉重的把谢空青身世的不堪公之于众。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望京迅速炸锅,且谣言以惊人的速度迅速传出。 谢空青瞬间声名狼藉,被人诟病成了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臭老鼠。 天下大乱之势初显。 “混账!” 景稚月一路上疲于奔命,得到这个消息的速度比别人晚了两日。 可这并不妨碍她在听到后的生气。 察觉到她的愤怒,对此早就知情的孟先生不咸不淡地说:“世人纷说众扰,何须在意这些?” 景稚月怒极冷笑。 “不需在意?” “你真的觉得这不是需要在意的事儿?” 身世血脉来自何处,长在何人膝下并非是谢空青自己的选择。 他尚是胎儿时就被人强行扭转了余生的路子,一无所知时就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说到底这都是阴谋家自己的卑鄙,跟他扯不上半点干系,可现在筹划了这场遮天大局的人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被迫背负骂名的人好像只有他。 凭什么是他? 第390章 她得把谢空青从自毁的深渊里拉回来 孟先生觉得景稚月的怒气来得有些莫名,莫名之间又觉得非常欣慰。 你看,世间还是有明眼人的。 那个混小子被人当棋子利用半生,如今倒是也找到个真心对他的。 倒也不算太差。 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淡淡地说:“与天争命,生死可在一线之间,能活成什么样儿不是靠别人的嘴里说的,怎么做的更为重要。” 要是甘心认命,谢空青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 他能活到现在,靠着的就是不认。 景稚月喉头发堵说不出话,可眼前的局势却没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矫情。 因为介怀谢空青身世的不仅仅是大乾,还有本该为他母族的大邺…… 当年那个被太后选中剖腹取子的可怜侧妃,直到惨死都未能见到腹中孩儿一面。 可她的死没能激起一点水花。 没多久当时的王爷继位成大邺的皇,活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得了封赏,加官进爵,步步高升。 他人活得一片锦绣辉煌,无人在意当年的枉死之魂。 也没有人在意谢空青。 直到谢空青带领玄甲军变成一柄利刃横空出世,大邺那个年老忘事的皇才突然想到,或许自己在大乾还留下了一枚可用的棋子。 血脉上的亲父,遗忘他多年在利益面前拿着他见不得人的身世找上门来,逼着他甘为棋子。 名义上的生母,处处针对暗中绞杀,为的是除去自己的心头大患。 肉眼可见的刀刃锋芒所指的都是谢空青,他踩着无数恶意在边疆站稳了脚,靠着不要命搏杀出了一番无人敢动的天地。 直到他手里的刀被磨得足够锋利,这些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善意的人才看着他手里的刀,学会了怎么说人话。 过往种种不需细说多详尽,光是平淡一想就能绞得景稚月心口碎了一样的疼。 她起初是不理解谢空青对世人的恶意的,她也不知道这人为何会始终坚定的认为,人间所活就是炼狱。 可现在好像能懂了…… 这些糟心事儿的主人公要是换作她,她一定不能做得比谢空青更好。 捕捉到她眼中不断闪烁的晦色,沐念白有些不忍地说:“王妃,都过去了。” 再难熬的日子都过去了,再不可言声的煎熬都成了往日。 如今谢空青的名声是不好听,可那又怎样? 战局三分,世道大乱。 不管是想毫无付出单靠着一线血脉就想从谢空青身上吸血的大邺,还是卸磨杀驴有弑母之仇的大乾,一个都别想跑。 谢空青布局多年,为的可不是让他们狗咬狗小打小闹的。 景稚月紧紧地抿着唇不言声,孟先生见了有些好笑,戏谑道:“丫头,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景稚月冷笑出声。 “换作是我啊?” “我会炮制出世间最烈最无解的毒药,把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全部一起送上西天。” 都闹到这份儿上了,还活个什么劲儿? 一起死啊! “哈哈哈!” 在沐念白一言难尽的微妙中,孟先生抚掌大笑。 “啧,不愧是夫妻啊……” 这灭世的想法都一模一样的。 这就是进了一家门的一家人。 所有人都以为景稚月气愤一会儿就过去了,毕竟他们都在逃亡的路上,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属实顾不得太多。 可景稚月的气性显然比他们想的大。 看着她抬手放飞了胳膊上的白鹰,沐念白的心里莫名蹿起了一股子化不开的不安。 他小声说:“王妃,您要吩咐叶溪闻去干啥?” 叶溪闻真的是个人才。 哪怕景稚月不在望京,外头也闹了个天翻地覆,可他始终铭记景稚月说过的话,一心不理会外事,专心致志的搞自己的事业忙着发财赚钱。 乱世出英雄。 望月阁一开始不显眼,可短短数月马上就发展出了可怕的规模,牵出来的大网更是全无死角的覆盖了很多地方。 这种情况下,景稚月要吩咐叶溪闻冒险去做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儿。 事实证明,沐念白的直觉是对的。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说:“让他想法子把太后送走。” 沐念白表情一度空白。 老神在在的孟先生险些被烟狠狠呛了一大口。 挂在树梢上观察情况的青染满脸扭曲的落地,看着景稚月难以置信地说:“嫂子,你说的太后,是大乾皇宫里的那个太后?” 好歹人家也算是皇上的老娘,嫂子开口说送走就送走,这么霸气的吗? 顶着数道惊诧的目光,景稚月显得异常淡定。 她轻描淡写地说:“诸位大约还不知道呢,我跟那个老太婆有仇。”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八字互冲,她还被逼着险些给谢空青下毒。 那个老太婆怎么敢的啊! 弄不死她! 沐念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委婉地说:“可太后在深宫,叶溪闻是宫外的人,想动手没那么容易吧?” “这有什么难的?” 景稚月掀唇冷笑,不紧不慢地说:“上一次太后叫我入宫训话的时候,我顺带给她老人家留下了一份大礼。” 那玩意儿绝对不会有人察觉,平时也看不出坏处。 她当初动了这么一点儿小手脚,为的也只是好给自己多留条逃命的出路罢了,并不是想要太后的命。 可现在不一样了。 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激发,她就能不知不觉间给太后一把子送上天。 这么点儿小事儿,叶溪闻办得到。 沐念白被她的深谋远虑彻底折服,沉默半晌后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要不咋说,一个家里出来的就是厉害呢。 这手腕子跟谢空青如出一辙的强硬。 属实厉害。 跟沐念白单纯的唏嘘不同,孟先生想到的显然更多。 他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在笼罩表情的烟雾中说:“丫头,你想让那老太婆死,当真只是为了报一下私仇?”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说:“您说呢?” 孟先生眉眼玩味没言声。 景稚月气得咬牙:“不杀了罪魁祸首,难不成真的要等着看谢空青拿天下人来造孽?” “孟先生,他从出生就被人掰上了错路,那是不得已,可如今事已至此,他不能继续一错再错了。” 懵懂之时的错,尚且可言。 可如今知错犯错,那留在身后的就是无数洗不清的骂名。 真要是让谢空青继续不管不顾的去到处乱打四处摧毁,他就真的再找不出一丝活路了。 谢空青再强硬,他也是皮肉和血做的,不是钢筋和混凝土打的。 他的那双肩膀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不差无数黎明百姓的这一笔命债了。 她得把谢空青从自毁的深渊里拉回来。 不惜代价。 孟先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心里却不觉得她能做成。 他敲了敲手里的烟杆,轻飘飘地说:“你要是能把他从地狱的那端拉回来,他就不会把你交托给我了。” “那会儿或许是不能,可现在不一样。” 景稚月唇边溢出一抹半酸不苦的冷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口吻复杂地说:“只要能抓得住绳子的一端,那我就一定能把他拽回来。” “不信的话,您等着瞧。” 谢空青要是敢死,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景稚月狠话放得信誓旦旦,可实操起来难度却不小。 因为她现在忙着逃命自身难保。 而且令人不解的是,一直不喊苦不叫累,完全能跟上还可以顶一个战斗力的景稚月,最近突然开始偷懒了。 偷懒的具体表现为她能不动手就会尽量不动手,一旦赶路超过三个时辰,就一定会叫住停下来休息。 如此反复了几日,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孟先生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板着脸说:“丫头,咱们必须得走了。” 再有两日就到地方了。 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要是在这里功亏一篑那可就真的是说不清了。 景稚月收回搭在手腕上的手指,苦笑着说:“我也想走,可我不敢动了。” “你连大乾的太后都敢杀,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景稚月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敢做的事儿有很多啊,例如肚子里月份还很小禁不起折腾的孩子。” “啥玩意儿?!” 景稚月一句话,紧跟着的三个人都瞬间露出了见鬼的一样的表情。 孟先生直接当场石化。 沐念白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盯着景稚月平坦的小腹惊到舌头瞬间打结。 “王……王……妃?!” “你……你……” “嫂子你肚子里有小娃娃了?!” 齐刷刷冲上来的人目瞪口呆,藏在暗处警惕的护卫也纷纷落地。 这可是王爷唯一的血脉! 要是王爷出了半点差错,王妃腹中的孩子就是……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屏气凝神不敢出声,全都眼巴巴地看着景稚月,渴望得到一个准确答复。 景稚月面带为难耸了耸肩,苦笑道:“我也不想这么不凑巧的。” 可事实就是巧到了这个份儿上。 她被谢空青算计至今,足足过了四十日。 四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经足够让一些不知不觉的小变化浮现眼前。 例如她在几天前确定,自己的确是有孕了。 肚子里揣的就是谢空青那个狗东西的崽。 而且那个狗东西现在还在专心拉着所有人一起作死。 谢空青什么也不知道。 第391章 他的神想伸手拉他 景稚月突然传出的喜讯瞬间要命,咋咋呼呼的众人经过短暂的各自冷静后,纷纷开始支招。 “不行,这事儿必须让那个混小子知道。” 孟先生不是不想把谢空青拽回来,可积累的仇怨太深,他做不到。 可现在或许能不一样了? 不积极尝试一下怎么会知道? 沐念白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的顾虑更多。 “我听人说过,有孕初期的时候不可奔波,可王妃被迫辛苦了这么长时间,接下来的日子可不能再继续折腾了。” 万一把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出了什么状况,那他们怎么跟谢空青交代? 谢空青变成了鬼也会跟他索命的好吗? “对对对,还有干粮也不能吃了!” 青染知道的最少,考虑的问题也最实际。 “大人吃不好,肚子里的娃娃岂不是要饿肚子?” “嫂子你坐着休息,我这就去给你打山鸡!” “哎你……” 青染一溜烟地跑了。 沐念白和孟先生对视一眼,二者眼中都是凝重。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眼靠在树干闭目养神的景稚月,从牙缝中往外挤:“岭南那边的人呢?” “这都多长时间了,那边来接应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带着王妃一个人还好说。 可王妃现在肚子里多了个小崽子,他们可不敢再接二连三的冒险了! 孟先生表情严肃,想了想说:“你们带着她走,我带着人在后头断后。” “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把她送到地方。” 沐念白有些不放心,可转念一想也的确只能如此。 他眼神空洞地看向远处,想着从大军中消失的谢空青,一个脑袋三个大。 孩儿他爹啊,你现在到底在干啥呢啊…… 孩子的亲爹正在赶路。 跟在他身边的福子收拢了手中的信鸽,低低地说:“果然不出王爷所料,那边已经把您身世的事儿放出来了。” 在动手之前谢空青就已经猜到了,对此毫不意外。 他看着身侧满脸青紫的男人,讥诮道:“这便是你家主子想要看到的吧?” 那人内力被封不得反抗,随身带来的随从都被杀了个一干二净,听到这话顿时额角青筋暴起。 “殿下!” “吾皇是让微臣来接您回大邺的,您是大邺的正儿八经的皇子,怎能在此与大乾的臭鱼烂虾混在一处?” “微臣来之前吾皇说过,只要您随微臣一起回去,马上就会昭告天下,您是大邺名正言顺的三皇子,也是……” “三皇子?” 谢空青嘲讽一笑,微妙道:“本王在你们眼里其实是个傻子吧?” 那人脸色一僵,干笑道:“殿下何出此言?” “若不是把本王当傻子,你怎么会觉得当三皇子,会比当不受约束的淮南王强?” 什么认祖归宗,什么名正言顺,他这辈子在意过这些吗? 而且他那个所谓的生父哪儿是希望他回去,他想要的分明是他手中已经超过了百万的玄甲军。 在这一战中,大邺如今看似强横,可实则占到的便宜不多。 可他要是带着玄甲军公然判出,那就不一样了。 高达百万的兵力,对任何一方而言都会是致命的吸引力。 别说自诩是他血亲的大邺皇帝,就算是现在恨不得把他抓去剥皮拆骨的大乾皇帝也是一样的。 只要他说一句把兵权全部交出,任何仇恨都是可以瞬间化解的。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见被拆穿,男人局促地挤出个笑,干巴巴地说:“殿下何必这么说?” “吾皇在意的是您的回归,并非是其他,而且现在大乾已经没有您的容身之处了,您又何必在此徒劳抗争?” 见谢空青不言,他赶紧趁热打铁地说:“只要殿下带着玄甲军回到大邺,那您就是大邺征服中原领土的大功臣,有了如此骇人的战功傍身,还有百万大军在手,皇庭之中绝对无人敢说您的半句不是,您得到的,岂止是眼前的这些?” “殿下,您听微臣一句劝,现在扭转局势力挽狂澜完全来得及,只要您……”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废话是真的很多?” 谢空青不耐地打断他的话,云淡风轻地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废话多的人,通常都是活不长的。” 而他最不喜话多。 男人想到惨死的部下瞬间慌了,可他再想开口求饶时,脑袋却先舌头一步先落在了地上。 谢空青出手果断,收刀后一眼也不看地上的人头,自顾自地说:“莫青那边什么反应?” 他的身世一曝,必定会掀起风波。 放出身世之说的人想看的也正是这一幕。 福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咬着牙说:“皇上是想让您身败名裂,被玄甲军驱逐被迫舍弃兵权,可他大约是忘了,这兵权您是怎么握在手里的。” 先皇对他不错,也一直在精心教导铺路。 进玄甲军的机会也的确是先皇给的。 可能在军中扎根,靠着的全是他自己。 大军之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东西,所有人认的只有一点:谁强谁有理,谁豁得出去为部下舍命,谁就是他们信服的王。 好巧不巧,谢空青在玄甲军的地位就是这样。 身世之说传出,军中一开始是起了些非议,那点滴水花激不起大浪,很快就被莫青等人压了下去。 如今百万大军在手,犹如索命的利刃抵在他人咽喉。 怕的不是谢空青,而是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他人必然恐惧颤抖。 谢空青听完心情复杂地嗤了一声。 福子见状想了想,轻轻地说:“聂将军那边也传信来了,他带着六十万大军顺利抵达了您说的地方,把试图进入那里的大邺军队打退了三百里,问王爷是否还需要继续推进。” 谢空青眼神空空地说:“这么快?” 福子笑道:“此次大邺号称派出大军一百二十万,人数是多,可有句话叫做贪多嚼不烂。” “褚庆双带着绝大部分兵力正面进攻大乾,还要分出一部分来提防咱们的人,剩下的那边的四皇子还痴心妄想带兵突袭大乾与岭南空出来的地界,如此一来兵力难免就被分散了,自然不难打。” 只是现在打下来的地方距离岭南实在太近了,岭南王已经有了防范,开始备战兵马。 要是再往前推的话,误会指定是不可避免的,只怕是要出乱子。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若有所思地说:“岭南的地界不算大,对吧?” 福子不解他为何问起这个,纠结了一下很委婉地说:“跟大乾和大邺相比,的确是不大的。” 毕竟岭南只是个蜗居在边角的小附属国,地盘拢共就那么大点儿,跟强国肯定是没法比。 谢空青唔了一声,说:“那就帮他打大点儿吧。” “告诉聂子元,距岭南二百里处扎营设防,往大邺的方向狠推,不必顾及我跟大邺皇帝的那点儿血缘关系,能打多少算多少,遇见大邺驻扎的兵马,但凡是能有胜算的,统统不必手下留情。” “还有,如果遇上大乾的人阻拦也不必让,直接打。” 福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得有些挣扎。 “那岭南呢?” “咱们的人在前头打,背后紧挨着的可就是岭南,万一岭南王……” “他不会。” 谢空青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便宜老丈人要是聪明,他就该知道我是在帮他占地盘,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他会懂得把持的。” 等这边混战结束,大乾和大邺注定两败俱伤,谁都别想讨着好。 这种情况下,不就是岭南抢便宜的时候吗? 福子在心里暗叹,岭南王得了王爷这么个好女婿真是好福气,转念一想又赶紧说:“对了,孟先生那边还传了消息来。” 谢空青听到孟先生这三个字脑中飞快地闪过景稚月的脸,无意识地皱眉说:“那边怎么了?” 消息是前几日送出来的,所以细节还处在震惊的前几日。 福子说:“他说,王妃得知您的身世后,下令让在望京的叶溪闻进宫把太后给了结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空青的表情,微不可闻地说:“王妃还说,她会把您从深渊的另一端拉回来。” “在她的面前,任谁也不能说您的半句不是。” 说到此,饶是福子是个八面油滑的狐狸,他的心头都是不可避免的狠狠一酸。 跟他担惊受怕预想过的无数种画面不同,骤然得知了王爷的身世,王妃表现出的不是非议,也没有嫌弃。 她第一时间伸出了手,想把王爷从熬人的炼狱里拉出去。 王妃知道王爷活在地狱。 福子狼狈地吸了吸鼻子,小声说:“王爷,孟先生说王妃很担心您,您要不要……” “住嘴。” 不等福子多说,谢空青就轻轻地说:“她是真的很好,对吧?” 坚强,果敢,不缺手腕,也不少一分心善。 这样的人,皮囊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一点,完美到近乎是臆想中捏造出来的神。 他的神是心软的。 他的神想伸手拉他。 可他配吗? 来历不明的野种,母族厌弃怀疑他的血统,满心满眼只有利用。 养他的地方,他曾经想以命相酬的大乾,对他而言变成了吃人的蛇窟。 他生得不明,去路不清,肩上唯一担着的,就是数不清沉甸甸的人命和骂名。 这样的阴冷龌龊,怎敢奢求与神相配? 在说不尽的自嘲中,谢空青近乎苛责地懊恼叹气。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是那日在山涧竹屋,我没能克制得住自己的放纵……” 一想到那日对自己的纵容,他就恨不得马上杀了自己。 他小心翼翼捧在明月之坛上的神光,却被他玷污脏了…… 福子实在听不得这样的话,两眼通红地说:“王爷您何必这么说?” “王妃跟其他人不一样,她是懂您的,只要您……” “好了,别说了。” 他宁愿她是什么都不懂的…… 第392章 怎么,徐大人想要我的命吗? “混蛋玩意儿!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沐念白狼狈地躲过身后射来的利箭,骂完立马就紧张地朝着景稚月在的方向看过去。 景稚月被青染和一行人严丝合缝地护在身后,眉心紧紧地锁出了一个褶皱。 她知道皇上现在着急想把她抓回去做控制谢空青的筹码,可皇上的不择手段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自从行踪走漏,一路走来遇到的设伏刺杀就从未停过,每日的攻势甚至是一日大过一日,大有不惜代价的意思。 一开始她还能解释为皇上培养的暗卫太多,分出一部分来抓自己无伤大雅,可在今日遇上大批军队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 在谢空青的搅和下,现在大乾和大邺的战况正值激烈,如此胶灼的时候,按理说皇上理应把手上的兵力全都调动去抵御外敌,可他居然不惜调动军队来追杀自己,他到底怎么想的? 自己在他的眼里,分量难不成比大乾逐步丢失的国土还重要? 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在军队的突袭下,他们一行人堪称是节节败退。 好不容易退入了一个山谷,终于暂时甩脱了身后的追兵。 刀剑稍止,沐念白就惊恐万状的朝着她冲了过去:“王妃你没事儿吧?” 景稚月苦笑道:“暂时没事儿。” 自打知道她有了身孕,随行的人谁都不敢大意,沐念白更是想方设法把能调的人都在最短的时间里调了过来,为的就是保她的平安。 可人多了也有人多的坏处。 他们的行踪隐藏不住,身后的追兵绝不会断绝。 景稚月想到今日经历的乱象有些头疼,顿了顿说:“太后还没殡天呢,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你知道吗?” 沐念白喉间一塞,干巴巴地说:“王妃都不知道的事儿,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吗?” 景稚月冷嗤道:“那你想好了我们要怎么脱身吗?” 按照昨日说好的路线,他们此刻应该抵达了一个平坦的驿站,还能在那里获得一些补给,据说很快就可以抵达安全的地方。 可实际上呢? 他们被军队追杀得慌不择路,路走歪了不说,现在还陷入了一个不在规划内的地方。 前路不知咋走,后路悉数堵断。 都到了这份儿上了,这些人还想着瞒她。 到底是什么秘密? 面对景稚月探究的目光,沐念白神色心虚。 他硬着头皮说:“王妃放心,我已经给最近的玄甲军放信号了,那边看到马上就会来人驰援的,只要……” “只要熬过今晚和明日,我就能知道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事了,对吗?” 景稚月的通透让人无话可说。 沐念白挣扎半晌选择含糊其辞:“具体我不好说,可等到了地方王妃自然就明白了,若是……” “王妃心中若是有疑惑的话,不妨等见到了王爷再听他解释。” 谢空青这货埋雷不顾他人,藏头露尾地办了很多事儿,留下的隐患只能是他自己来解释。 他可说不清。 景稚月对这个万金油似的回答并不意外,可看着四周仿佛透着古怪的环境,唇边还是溢出了一抹苦笑。 “那就祈祷吧。” 祈祷能平安地度过今晚,能安然无事的熬过明天。 可是祈祷真的能有用吗? 月上中空,厮杀声再起。 景稚月的脸在火把的映射下显得无比阴沉,可刀尖都逼近眼前了,除了逃还能怎么办? 巨大的山谷吞没了生死相抗时的叫喊,从谷口跑出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天明,可身后不远处的追兵非但没有减少,似乎还更多了一些。 青染咬牙说:“你们先走,我带人断后!” “王妃快走!” “走?” “你们还想走到哪儿去?” 紧挨着山谷口的另外一头,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捏着马鞭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一挥手,看似平静的林子里马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这些人全都是来抓她的。 浑身浴血的孟先生和沐念白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不可说的凝重。 到底还是大意了。 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可他们这些人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景稚月被众人紧紧地护在中间,眯起眼打量着放狠话的男人,顿了顿说:“阁下是?” 男人阴阳怪气地哈了一声,阴恻恻地说:“王妃果然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徐凌啊,您不记得了吗?” 徐凌…… 景稚月脑中飞快闪过跟此人有关的事情,表情立马就变得更微妙了。 “如果本妃没记错的话,徐大人此刻应该是在渭水南侧与大邺的军队作战吧?怎么,大邺的来敌全都打退了?” 徐凌听到这话面上多了一丝扭曲,狰狞道:“王妃是怎么还意思问我这话的?” “要不是谢空青那个大邺的无耻奸细,大邺的大军怎么可能突袭得如此迅速?渭水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失守?” “上次在江南查盐引案的时候我就有怀疑了,为何谢空青一到,大邺的细作就都冒出来了,只是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否则的话,谢空青的细作身份只怕是早就瞒不住了!” “细作?” 景稚月没想到这些人给谢空青的罪名居然是这个,顿了顿冷笑道:“徐大人,文人不擅领兵打了败仗,本妃可以理解,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吃败仗的过错都推脱到别人身上。” “别人凭什么为你的无能背锅?” 谢空青体内大邺的血统不假,可这又能证明什么? 他镇守大乾边关十几年,把大乾的疆土拱手让出去了吗? 他带着玄甲军在边疆浴血而战几临濒死的时候,这些指着他骂细作的人在哪儿? 他们凭什么说谢空青的不是? 见徐凌五官扭曲说不出话,景稚月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轻飘飘地说:“听你的意思,你好像对本妃丈夫的身世很有意见?可有意见你似乎也找错人了吧?” “这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自己玩出来的把戏吗?你既是如此愤世嫉俗,你就该去宫里找太后问罪啊。” “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都能弄错,这可是太后的大不是,你身为大乾罕见的忠臣,不去找太后当面问清楚了,等死了你何来颜面去见先皇?” “再者说了,太后也实在是太糊涂了,她都能把淮南王的身世弄错,那你怎么就知道,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血统就是没问题的呢?” “徐大人,你真的认清楚自己的主子是谁了吗?” “你……” 徐凌怒不可遏地喊:“你这是对皇上的大不敬!景稚月你放肆!” 景稚月悠然冷笑:“放肆?” “我就是放肆了,怎么,徐大人想要我的命吗?” 第393章 徐大人,你最好是别动 一路跑到这里,历经追杀无数。 景稚月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发现,这些来势汹汹的人不敢要她的命。 这些人要抓的是活口。 有了这层底线在握,能让她害怕的属实不多。 景稚月手掌往下示意沐念白稍稍往后,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你小子说的援兵到底在哪儿?那些乌龟爬的到底能不能到?” 沐念白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咬牙:“能到。” “半个时辰内,一定能到。” 按理说出了山谷就有岭南前来接应的人,可说好的人突然变成了徐凌,沐念白的心里也隐隐蹿起了一股化不开的不妙。 景稚月舌尖泛苦地看着已经被彻底激怒的徐凌,心里好一阵翻江倒海的绝望。 半个时辰没事儿的时候,一眨眼就过去了。 可如今这处境,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熬到半个时辰后。 徐凌在短暂的怒火冲天后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目光阴暗地看着景稚月,冷笑道:“王妃说的是,我是不能拿你怎么样,毕竟王妃如今身后站着的不仅仅是谢空青,还有惹不起的岭南王呢。” “说来也是,再往前八百里就是岭南地界,王妃是看到自己母族的边界了,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吧?” 他这话说得蹊跷,景稚月的眉心无意识的就是狠狠一跳。 岭南王跟她有什么关系? 徐凌莫不是疯了张嘴就瞎说? 不等她心头的古怪褪去,徐凌就冷笑着说:“只可惜,王妃想到的皇上也预料到了。” “王妃是不是还奇怪呢,岭南王接应的人怎么迟迟不到,就连前来支援的人也久不见踪影,那不如我来为您解惑吧,他们来不了了。” “永远都来不了。” 这话出,景稚月的表情倒是没变。 孟先生和沐念白却是齐刷刷的面上变色。 如果接应的人受到阻拦,那他们今日就是真的很危了。 孟先生在心里骂了千八百遍天杀的孽徒,紧攥着长刀侧挡在了景稚月的面前,低低地说:“一会儿我带人在此截断,撕出口子沐念白你就立马带着王妃离开。” 他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沐念白面色凝重地点头。 “您老保重。” “老子知道。” 孟先生暗中打了个手势,在四周警惕的人立即会意暗中朝着一个方向聚拢。 徐凌看到了,可他却是满脸的不在意。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王妃该不会还想徒劳挣扎吧?” “不妨实话告诉你,不管是岭南来的接应,还是接到信号的玄甲军,这些碍眼挡手的废物全都被我们解决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林子和群山,恶意满满地说:“此处百里地,每一处找得到人的地方,现在全是我的人。” “你以为你跑得出去吗?” 像是为了配合徐凌的大话似的,四周一眼看不到底的林子山峰间齐刷刷地响起了一个古怪的音调,四面八方不断传来的音律,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张无处可逃的大网,把处在包围中央的这群人包了个严严实实。 好像的确是没地方跑了…… 景稚月用舌尖顶了顶侧颚的软肉,微妙感慨:“看样子你们的计划不太靠谱。” 沐念白额角汗珠豆子似的往下滚,逼着自己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哑声说:“不碍事儿,扛得住。” “啧,要不还是不扛了。”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瞥他一眼,无视他面上的震惊淡淡地说:“这一路走来,死太多人了。” “何必呢?” 她不太能理解古人视死如归的忠诚,可每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总有在跟前前仆后继的人。 他们现在人手共计不到一千,可徐凌起码弄来了好几万人马。 滴水入海无响。 就这么点儿人,怎么扛? 景稚月拈了拈指尖,轻描淡写地说:“徐凌不敢伤我,可他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所以要不我自己跟他走吧。” 省得徒增杀戮。 反正腿长在她自己的身上,她总能找到机会溜走。 孟先生满脸阴冷的不赞成。 他咬牙说:“你跟着他走,你是想让那个小混球彻底发疯?”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但是您为什么会觉得,徐凌这个废物能看得住我?” 景稚月玩味地说:“谢空青都关不住我,他也配?” “帮我跟谢空青说一声,让他记得早些去接我,不接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要避讳人的意思,当着徐凌的面就明摆着密谋。 徐凌被她话中的轻蔑气得青筋暴露,咬牙切齿地说:“王妃这是在小瞧徐某的本事?” 景稚月讥诮道:“就你?” “你有什么本事?” “我……” “得了,我懒得跟你掰扯。” “你不就是想抓我吗?你也别费劲儿了,我自己跟你走。” 她抬起手做了个让众人稍安勿躁的手势,下了马头也不回地朝着徐凌走了过去。 徐凌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等她走到两边人马中间的时候,景稚月脚下一顿,突然说:“差点忘了。” “我可以跟你回望京交差,只是我的人你必须放了,否则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你就拉着我的尸首回去跟皇上复命吧。” 她这个威胁相当不高级。 徐凌听完阴冷一笑,从牙缝里挤:“好啊,既是王妃有令,下官哪儿敢不从?” 景稚月满意点头。 “那就好。” 她心很大的背对着徐凌转了个身,朝着后槽牙都险些咬碎了的沐念白等人说:“行了,徐大人说不会为难你们,你们都赶紧散了吧。” “可是王妃……”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沐念白挣扎着不敢往前,注意到她眼中闪过的冷光狠狠地咬住了牙关。 “属下领命。” 也许是为太过自信,又或许是真的怕景稚月一时激恼自戕,总之在沐念白等人试图外撤时,徐凌没有阻拦。 景稚月见他们退出了自己想要的范围,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外圈还堆了多少人,可起码是从包围的内圈出去了。 总比没有强。 她义无反顾地朝着徐凌走了过去。 四周都是徐凌的人,对准了景稚月的都是散发着冷光的刀锋。 万人之中,徐凌打心眼里不觉得区区一个景稚月会成为自己的威胁。 他任由着景稚月走到自己的跟前,两人距在一臂,四目相对。 徐凌露出个狰狞的笑,嘲讽道:“王妃早这么听话多好,也省得我们费这么大的劲儿啊。” 景稚月好笑地飞起了眉梢,转了转手腕戏谑道:“徐大人这就觉得费劲儿了?” “那接下来,我岂不是要让你觉得更麻烦了?” 徐凌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啊!你……” “你最好是别动。” 景稚月迅如闪电般直接出手,一把就擒住了毫无防备的徐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袖口中的匕首丝滑落出,稳准狠地抵在了徐凌的脖子上。 她面带笑色把刀锋狠狠往下,听到徐凌惊恐的惨叫啧了一声,唏嘘道:“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 “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但你一定得听话,知道吗?” 身为人质还不知道乖的话,那就只能是一起死了。 第394章 我要你们万死做什么? 徐凌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柔弱无杀伤力的景稚月动作居然能这么快。 而且她是真的敢下手!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徐凌离奇地愤怒:“景稚月!你敢伤我分毫,我保准让你们这群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景稚月闻言不以为意地啧了一声,幽幽道:“徐大人这话说得,就像是我不把你怎么样,你就真的能手下留情放了我们似的。” 与虎谋皮不可取。 跟没脑子的人打商量更是愚蠢至极。 她但凡是信了徐凌的鬼话,等她束手就擒,沐念白他们也一个都别想跑。 反正横竖都得死,那干嘛不拉个垫背的? 更何况只要捏住了徐凌的脑袋,他怎么可能会舍得随他们一起赴死? 局势瞬息而变,景稚月死死地钳着徐凌的脖子,把他拉到身前当做了盾牌,冷冷地说:“徐夫人,我不想为难你,只是还需你配合。” “马上就下令让他们让出一条路,不许在后头跟着,否则的话,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徐凌大约还是想赌一下,咬牙说:“你休想!” “我今日就算是死,我也不可能让你们得逞!” “很好,那就去死吧。” 景稚月声落手起刀要下,手狠到不带半点犹豫。 徐凌颈间狠狠一痛,再一低头就发现自己雪白的铠甲被血染了个通红,在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前,他立马就硬气不起来了。 “王妃手下留情!” 景稚月急刹车似的把刀锋止在要害之外,笑得非常和气。 “好说好说。” “徐大人,下令吧。” 徐凌心里千万种不甘,可小命捏在人家的手里,不服气也不行。 他强忍着怒咬牙:“都退开!” “把路让出来!” 随着眼前包围的大军缓缓挪动,景稚月缓缓呼气,沉沉地说:“跟上。” 沐念白见状悬在嗓子眼的心轰然落肚,赶紧嘶哑地喊:“快快快!” “快跟上!” 入潮的大军中,景稚月手持匕首挟持着徐凌步步往前,硬生生靠着徐凌的贪生怕死撕开了一条离开的路。 沐念白怕她动武会动了胎气,赶紧说:“把人给我。” 景稚月甩手一扔砸得干脆。 沐念白刚把吱哇乱叫的徐凌逮过去,她马上就踩着风翻身上马。 “走!” 徐凌是暂时脱身的筹码,可这个筹码的时效是有限的。 必须立马就走! 不知疲惫的纵马一个时辰,沐念白回头确认追兵暂时没撵上来,嫌晦气似的就把徐凌砸到了地上。 徐凌失血过多险些晕厥,再被这么猛地一砸,当场差点就呕出一口老血。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脖子就想喊。 可比他话更快的是孟先生手里的刀。 孟先生皱眉说:“这人不能留。” 景稚月还没说话,徐凌就鬼吼着叫了起来:“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已经把你们放了!你们……” “你是真的很吵。” 景稚月的脸上带着不详的苍白,瞥了跳脚的徐凌一眼就说:“没事儿,放了吧。” “可是……” “徐大人这样的品行都说到做到了,咱们怎么可以落后于人?” 景稚月手掌往下压住了孟先生未出口的拒绝,淡淡地说:“给他一匹马,放他走。” 他们这群人中,景稚月的战力最弱,可她说话最管用。 徐凌在不能出口的胆战心惊中牵过缰绳,一口气都顾不得喘马上撒丫子就跑。 “他倒是惜命。” 沐念白听到景稚月的唏嘘,忍不住说:“王妃,此人阴狠歹毒,这次放虎归山,只怕是……” “怕什么?” “他活不了。” 景稚月忍着不适,轻描淡写地说:“匕首上有毒,大约能撑到他赶回去。” 徐凌不放,追兵肯定半点不敢懈怠,始终都会撵在身后。 可放了他就不一样了。 徐凌逃出生天后,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集结大军再度杀来。 可一旦他临阵毒发倒下了,集结好的大军群龙无首,再想那么迅速的追上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多少也算是个绊脚石。 景稚月抬手往嘴里塞了个药丸深深吸气,没了在徐凌面前强撑出来的强势,有气无力地说:“至于接下来的事儿,就只能看你们了,我不行了。” 她是要强,可非必要的时候绝不逞强。 肚子里这个小崽子的爹属实不是东西,可孩子是她自己的。 她不可能再三拿孩子冒险。 孟先生盯着她白到透明的脸色,顿了下忍不住说:“都是疯子。” 两口子都疯!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嗐了一声,无奈道:“哎呦我的孟先生,不疯魔不得活啊。” 她要是不以身涉险让徐凌放松警惕,难不成真的要靠着手脚厮杀出来? 她话说得轻巧,好像自己只是累了。 可随行的人却半点都不敢大意。 勉强往前走了一小截,沐念白就不敢动了。 景稚月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紧急找到个暂时的庇身之所,景稚月靠在木屋积尘的门边头疼道:“这里藏不住的。” 但她确实是走不动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前去联络援兵的沐念白木着脸说:“王妃,说好来支援的人失联了。” 景稚月嘴角一抽,头大叹气:“很好,必杀局。” 她想了很多法子,可的确是没想到更合适的求生之道。 徐凌的毒发或许能阻挡片刻,可那也只是片刻,拿来逃命压根就不够用。 他们现在到底还能往哪儿逃? 景稚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撵成丧家之犬,唏嘘地摇摇头,看着树叶上落下的雨丝,恍惚地说:“咱们真的能等来援兵吗?” 她说得很轻,可这话落入跟援兵失联的众人耳中,却犹如要命的狠狠一记重锤。 沐念白喉头滚动咽下滚烫的血气,突然单膝跪下去,沙哑道:“属下定万死护王妃周全!” “万死护王妃周全!” 藏匿在四周警惕的人低声附和,掺杂在细雨中针尖似的句句扎人。 景稚月眼角无声泛红,垂下眼说:“我要你们万死做什么?” 如果真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就只能是她自己去死了。 否则的话,真的要被人抓走插谢空青的命脉吗? 可笑。 那些人连她的尸首都休想看到。 在压抑的沉默中,景稚月想了想,索性把沐念白叫了过来。 “我有事儿跟你说。” “关于谢空青的事儿。” 第395章 我跟望京皇族,不死不休 景稚月想得透彻,抓是不可能被抓到的,但是后事必须得先安排。 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说如果。” “如果此行天命不济,你要帮我办成三件事。” 沐念白本能的想打断她的话,可话到了嘴边却沉甸甸的,怎么也出不了口。 景稚月无视他血红的双眼,自顾自地说:“第一件,吩咐下去全部封口,不许任何人对外提起我有孕一事。” “不管最后能逃出去活下来多少人,有一个算一个,嘴巴务必全部堵死,不准提起分毫,特别是对谢空青。” 谢空青已经够疯的了,他身上担负的东西也太多。 如果自己活不下来,那人还能有命在,她不希望他会因为已经死去的人煎熬太多。 还未激起的水花,索性直接压下去最好。 沐念白嘴唇一颤,心下一片拔凉。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王妃所说无非是最好的。 可问题是已经来不及了啊…… 他们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 景稚月还不知道他们的手这么快,想了想就说:“第二件,帮我转告谢空青,我的心血在望月阁。” “你就告诉他,我最大的心愿是想看望月阁得以在世间立足,能扬天下之名,可叶溪闻只答应帮我卖命三年,裴家兄弟于我而言更不是可托付之人,我希望他能帮我把望月阁管好,别等我一死,望月阁就没了主子。” 希望有个东西在阳间吊着,能凭此吊着那人的最后一口气。 她被谢空青烦得够够的,是真的不想那么快就在地府汇合。 “第三件,帮我给岭南王带一封信。” 沐念白听到这里,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注意到他眼中的难以置信,景稚月嗤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们是不是都真的把我当傻子?” 这些人言行周密,的确是不曾对她透露过分毫。 可她自己会猜。 谢空青一直暗中帮扶岭南,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岭南。 而且听徐凌的意思,岭南王对她而言似乎是什么极大的靠山,有这些铺垫在前,哪怕是不能精准地猜出真相,猜个大概却不难。 她意味不明地弯起了眼尾,微妙地说:“我之前听福子说过,岭南王有个走失多年的嫡女,这事儿跟我有多大关系?” “我……” 沐念白彻底语塞,就连身子都是不可控的微微一抖。 景稚月见状脑中一空,哭笑不得地说:“还真被我猜中了?” 原来她的身世这么了不起的吗? 只是再了不起的身世,在生死面前都毫无抗衡之力。 景稚月力乏至极,实在提不起多的精力,只能是说:“既然是猜对了,那就更好办了。” “我知道岭南无意搅入混战,可事急从权,我的确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而且也不用岭南做太多。” “你只需帮我把一封信带过去,若岭南王问起,你就说我毕生遗憾在未能领略岭南风光,只可望下辈子得游览故地,可我希望有个人能替我去看看。” 谢空青已经把这个世道搅乱了。 天下大乱,两大强国敌对,他只摧毁不经营,犹如水面浮萍压根不可能扎得住根基。 他就活得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又或者说他一点儿都不想活了,他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下半点退路。 但是她想给他留。 如果有一天谢空青打累了,觉得不管是大乾还是大邺都无枝可依的时候,她希望他能在另一方净土,找到一个能容得下他的落脚之处。 这样起码他还能提起心思继续活。 岭南王看在她这个从未见过的女儿的份上,会给他这个枝丫的。 这些话在她的心里盘桓许久,出口时也极为平淡。 可沐念白听完却狠狠地掐住了掌心。 他压抑情绪似的死死低头,咬牙说:“王妃,你不会有事儿的。” “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活着,就绝不可能让……” “可我更希望你活着,去把答应我的事儿一一办到。” 景稚月露出个无奈的表情,苦笑道:“再说我只是先叮嘱你以防万一,并不是说我现在就要去死,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可是……” “行了。” 景稚月累了似的合上眼,叹道:“我刚才给的那些东西怕底下的人弄不清楚,你过去帮着把毒阵布好。” “多一道阻挡多一分生路,实话实说,我还没活够呢,能不能为了我努点力?” 沐念白小心翼翼地把景稚月给他的信贴身收好,沙哑地嗯了一声,狼狈地一擦眼角转身去了。 景稚月掀起眼皮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滴,心下微叹。 谢空青,你可别辜负了老娘的心意。 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那真是老婆孩子都要来找你索命。 完犊子的狗东西…… “阿嚏!” “王爷?” 青竹挥手擦去脸上的雨水,扯着嗓子喊:“雨太大!路上的痕迹都被冲没了!” 谢空青的反应其实已经很迅速了。 意识到驰援的人可能出了岔子,他马上就调转了方向朝着景稚月在的地方奔了过来。 五日五夜,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匹马,可他们还是来晚了。 景稚月他们一行人被追杀得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唯一可仰仗的就是失去联系前得到的最后方位,以及在路上可能找到的蛛丝马迹。 然而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大批人马经过的痕迹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们追到这里就彻底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雨幕中谢空青的脸色阴沉到可怖,慢了一步的福子被手中的纸条吓得嗷一嗓子,直接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他摔下去都顾不得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哭天喊地地嚷:“王爷啊!” “我的爷啊!出大事儿了!” 他冲到谢空青的面前噗通往地上一倒,都来不及站起来,就哆嗦着手把纸条往谢空青的面前伸:“爷,出事儿了……” 薄薄的纸条被雨水浸透,里头的墨渗过纸面,几乎要滴在谢空青的手上。 可他长久地看着却不敢伸手去接。 他在害怕。 福子心急如焚什么也顾不上了,蹦起来就喊:“我的活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打开看看啊!” “这是王妃那边来的消息!” 他粗暴的把纸条塞到谢空青手里,龇牙咧嘴地喊:“孟先生传的消息,他说王妃有孕了!” “王爷你当爹了!” 王妃有孕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这个喜讯却来得如此不凑巧。 他们刚刚才彻底丢了王妃的行踪。 福子绝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哑声说:“这消息送到了咱们之前说好的联络点,又被那边的人紧急送到了这边,前后耽搁了八日。” 信中提及,王妃有孕四十余日。 合计下来,也就是说如今的王妃是挺着将近两个月的肚子在路上奔波。 福子想到这里,险些眼前一黑直接撅过去。 青竹更是着急地说:“不行,咱们必须尽快找到王妃,不然的话……” “即刻传令聂子元,让他立马撤军,从他所在的地方急行军寸寸搜寻,让他带着手里的六十万人去给我找,翻开了地皮一寸不落地找!” 谢空青突然暴怒,福子狠狠一颤。 他又急又悚地说:“可是王爷,大邺三日前刚往那边调了三十万兵马,大乾仗着聂子元在那儿,还把兵马往后调了八百里,聂子元那边要是撤了,不光是大邺的兵马可长驱直入,就连岭南的北面都即将陷入敌手……” 谢空青溺水似的死死攥住手中纸条,像是要借此来牢牢地抓住什么。 他吸入一大口呛人的雨雾,怆然冷笑:“那就都去死啊,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马上宣玄甲令,所有在跟大邺军队作战的,全部即刻撤出,两日内汇成一股全部朝着望京打。” “把消息放出去,我的妻子但凡出半点差错,百万大军不惜代价碾碎大乾尘土。” “我跟望京皇族,不死不休。” 第396章 干脆就祭了这江山吧 如果说谢空青之前的疯魔尚有刀鞘可控,那么在得知景稚月怀着身孕还被皇上的人四处追杀时,封住这把利刃的刀鞘就已然破了。 这注定是个血腥惨淡的绝杀之局。 福子心底寒意迸裂,反复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深深低头,沙哑道:“奴才领命。” 谢空青把缰绳深深地嵌入掌心,强压下心头灼人的激涌,冷冷地说:“接着往前追。” 只要经过的,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一定能找到的。 一定可以…… 一夜之间,天下局势再度大变。 只可惜疲于奔命的人压根就没机会察觉。 沐念白把前去打探消息的人打发走,快步走到简陋的木屋外小声说:“王妃,徐凌死了。” 如景稚月所料,剩下的人群龙无首,短时间内的确是没敢擅动。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能松懈。 因为据探路的人来报,他们所在的前方似乎也有追兵的痕迹。 换句话说,他们成饼子里的馅儿,好像是被双面夹击卡中间了。 进退两难。 景稚月经过一夜的休整脸色看起来也没好多少,听到这个实在算不得好的消息,也只是微微叹气。 “那就没招儿了。” 她倒是想过兵分两路,可实行起来风险太大。 本来人手就不多,再把一半分出去,真撞上了追兵那就只能伸长了脖子等着被噶。 说到底不如抱团一起噶的场面热闹。 她百感交集地啧了一声,站起来说:“进山被堵就上下两难了,往平的地方走。” 想抓活口的人不敢大规模放箭,平坦的地方不耽误跑路。 沐念白煎熬了一宿,顶着红成了兔子的眼点头:“是。” 再一次出发前,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祈祷可平安无事,最好是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可天意总是弄人。 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大批追兵,景稚月惊道:“怎么这么快?” 徐凌刚断气,就马上选出了新的头领吗? 青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咱们的消息渠道断了,昨晚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儿,军中似有大变,那些人就跟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全都是人!” 大乾皇帝这是把能动的人全都动了! 满天下扎堆见着的全都是失心疯! 景稚月闻言自心底生起一股子不祥的预感,抓紧了缰绳飞快地说:“沐念白你一会儿招子放亮堂点儿,别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话!” “我……” 沐念白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地说:“我指定要死在前头啊!” 王妃要是死了,他哪儿还敢活着?! “谁死了老子就抽谁!” 孟先生彻底丢了那股子身为长者的从容镇定,挥舞着长刀怒不可遏地喊:“废话少说!” “全都准备好拼命!” “杀!” 说起来好像很漫长,可被撵上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景稚月看着在不远处在刀刃间不断迸飞而起的刺目血迹,艰难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坚定地抓住了腰间的匕首。 来不及了。 索性闭眼干就完了。 追来的兵马人数众多,并且早有阴谋的把他们团团围住。 新选出来的将领充分吸取了徐凌送死的经验,完全没有轻视景稚月的意思,远远地坐在马上也不靠近。 “久闻王妃大名,今日得见天人之姿,果然是名不虚传。” “只是事到如今,王妃倒也不必挣扎了,跟我回望京吧。” 景稚月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好笑道:“这话听起来属实耳熟,你知道吗?昨日徐大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是徐凌今日就死了。 那人提起徐凌不屑地呵了一声,嗤道:“徐凌自己蠢得无可救药,死在王妃的手上倒也不冤。” “只是王妃,今日可与昨日不同。” 重重防备下,她压根就不可能有机会再耍把戏。 景稚月心里也清楚今日算是走到末路了,可手里滴血的匕首却始终没有放下的意思。 她状似哀怨地瞥了心虚的沐念白一眼,幽幽道:“交代你的事儿办不好,你后半辈子休想得半点安生。” “可是我……” “闭嘴。” “有说废话的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出去。” 景稚月没再理会来人的叫喊,手起刀落利落地割断最近一人的脖子,在愤怒的吸气声中挑衅地弯起了眉梢。 “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那我的面子何在?” “不就是想抓我吗?” “有本事你就过来。” 那人彻底被激怒,勒着缰绳往后退了一截,抬手就喊:“冲!” “淮南王妃抓活口!其余的格杀勿论!” 滴水入海是什么场面,在亲身经历前景稚月简直无从想象。 可她今日见到了。 绝对的人数武力碾压简直是致命的,绝地之处难见生机。 这回是肉眼可见的完蛋。 可濒死之鱼的挣扎最大,破釜沉舟下的孤兵堪称可怕。 久久抓不到想要的人,来人急了:“景稚月你是不是觉得真的没人敢杀你?!” 景稚月反手砍了一个人的脑袋,冷笑道:“就凭你?” “混账!” “把箭给我!” 有人试图阻拦:“将军,可皇上说过,要……” “皇上要的是活口,可没说要怎样的活口。” 只要还剩下一口气,那就算还活着。 只要他能把景稚月带回去,哪怕景稚月残了胳膊断了腿,这个战功就算是他的! 那人搭箭拉弓如满月,箭矢对准了景稚月的方向急射而出! 嗖! “王妃小心!” “你敢伤她!” 两道不同方向传来的怒吼声响在半空交错而震,处在正中的景稚月有那么一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不然她怎么会听到谢空青的声音? 带着死亡气息的破风声中,景稚月还没来得及闪躲,踩着人头狂奔而到的沐念白就疯了似的扑了过去。 沐念白想的是死自己不死王妃。 如今这情形,死了总比活着强。 可预料之中的死亡没到。 无数马蹄的践踏让大地失控颤抖,溅起的无数烟尘间,一支撕裂疾风的利箭带着不能对人言的惊恐疾射而至。 铛! 一声凌厉的闷响,对准了景稚月的箭矢被横空打落,随之响起的是青染绝望中迸出的狂喜:“师兄赶到了!” “嫂子!是师兄来救我们了!” 师兄? 景稚月难掩恍惚地转头,看到的是一道快到几乎带出了残影的黑影。 急速奔来的人影像是在心碎地喊什么,可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忽上下,什么都听不清了。 “景稚月!” “王妃!” 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奔来的黑影终于赶在她跌落马背之前,接住了双目紧闭的人。 迟一步冲到的福子四肢趴地当了垫背。 他趴在地上惊恐万状地喊:“王妃没事儿吧?王妃怎么了?!” “让开让开!别挡路!” 青竹脚踩无数人的肩膀冲到前方,还没站稳就看到了谢空青颤抖的手。 那双曾谈笑间执掌无数生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此刻就停在王妃脖颈前不敢下落。 他有飞射一箭横空而断的孤勇决然。 可他却不敢试试,眼前的人是否如自己祈求中的安然…… 青竹焦灼不已又不敢出声,直到看到谢空青的脊背明显一松,他才脚下一软直接跌在了地上。 “哎呦!” “你小子坐我身上了!” 福子在心里求遍了天爷菩萨诸天神佛,含着眼泪花叫嚷着把没大没小的青竹搡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怎么都站不直。 没办法,他是真的脚软! 惊险赶到的众人纷纷大呼庆幸,马蹄震动间甚至响起了如潮似海的欢呼,反向被围的追兵就瞬间头皮发麻。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 上一刻他们人多势众,可现在局势瞬间一转,人多的就变成了对方。 而且还是谢空青亲自率领,人数多于己方的玄甲军! 仗着己方势横,福子从软脚虾原地变战神,激动的眼泪花还没散,盯着不远处的追兵狰狞冷笑。 “就是你们这帮孙子是吧?!” “没错,就是他们!” 遍体鳞伤的青染怒着控诉:“不光是他们!还有一伙儿还没到呢,就是这些臭虫一直在追!” “师兄,一定不能饶了他们!” 谢空青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人,额头相触感受到她微弱却绵延有力的呼吸,眼底渐染猩红。 “就是你们想伤她?” “来了这么多人,只是为了伤她?” 先前举箭拉弓的人没了之前的气焰,又惊又慌地辩解说:“淮南王误会了,我等无意伤王妃分毫,我们只是奉了皇上之命,想将王妃请进宫中做客,我……” “皇上?” 谢空青用裂开的指腹轻轻理好景稚月鬓角的乱发,嘲道:“哪儿还有什么皇上?” “很快就要没有皇上了。” 等望京攻破,大乾山毁河灭,这世间的大乾皇帝马上就会消失了。 很快的…… 他像捧着一块世间最难得的瓷器似的,放轻了呼吸抱起怀里的人,站直了抬眼扫视脸色大变的众人,仿佛是怕惊醒怀中的人一样,轻到恍惚的声音中字字夹杂着难以抹去的森冷寒意:“大乾都要亡了,尔等忠臣义士还苟活作甚?” “既然是来了,干脆就祭了这江山吧。” “杀!” 第397章 她不需要什么娘家人 “王妃怎么样了?还有她……” 急得原地乱转的福子欲言又止地止住了话头,拽着青竹的手就不敢放。 “你小子到底行不行?王妃这都睡三天了,再这么下去……” “你要是怀疑我不行,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青竹挂着一双通红的眼横了福子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说了多少回了王妃没事儿,只是这段时间劳神过度才会昏睡不醒,你自己不信就算了,怎么还来找我的茬?” 这段时间的情况极其惊险,换作常人经此劫难,别说腹中月份尚浅的孩儿,就连自己的命只怕都保不住。 可王妃不一样。 换句话说,她是靠着自己无双的医术堪堪保住了腹中的孩子,只是到底是劳损太大,一时半会也很难补得回来。 福子急得继续原地转圈,黑着脸嘟囔:“我这不是担心吗?” 混战后,他们顺利解决了碍眼的人,一眼看不到头的血色几乎染红了整片大地。 因为景稚月的身体情况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索性就往后撤了一段距离暂时安营扎寨,可景稚月双眼一闭就是不醒。 青竹垮着脸不吭声。 福子焦灼地扯头发:“王妃迟迟不醒,王爷就不吃不喝地守着一点儿不动,饿上几日倒是没什么,可如今的形势不饶人啊!” 聂子元等人带军突撤,集结起来的玄甲军以一种杀疯了的气势朝着望京就冲杀而去,天下哗然大变。 原本现在搅动起的战局是三方拉锯,不管是大邺还是大乾都在暗中观望玄甲军的动向,谨慎规避,来回拉扯谁手里占到的便宜都不大,勉强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可现在不一样了。 百万玄甲军放弃了跟大邺军队接壤的地方,汇成一股不管不顾地朝着望京攻了过去。 短短几日的工夫,大邺的军队逮住了时机大举侵入,打得大乾那伙废物节节败退,鲸吞蚕食般的把大块的领土收入囊中。 现在的局面焦灼中还带着一丝滑稽。 玄甲军势如破竹攻上中原大地,只攻不守,打完就走。 大邺随后赶到的大军跟草原上无耻的秃鹫一样,瞅准了时机就赶着上前去接手被弃置的城池,堂而皇之地据为己有,直接就是把我不要脸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既然是一开始就想好了只攻不守,那这些得失其实也没那么要紧,毕竟谢空青不在乎。 可问题是这玩意儿多恶心人啊! 大邺来的那些无耻之徒,凭什么这么往王爷的嘴里塞臭苍蝇? 福子气不过地磨牙:“王爷本来是两头都没想着要好,可大邺那边现在是彻底不要脸了,不光是跟在玄甲军的屁股后头捡便宜,他们还好意思腆着张大脸说,这是跟王爷一早就商量好的战术!” 战术个屁啊! 这压根就不是王爷的本意! 谢空青的身世曝光后,本来就有人怀疑他是大邺埋在大乾内部的钉子,只是在等着时日爆发。 可鉴于他搅屎棍的行为,以及逮谁揍谁的立场,对此持反对意见的人也不少。 毕竟玄甲军嚯嚯各方军队,但也庇下了无辜百姓,这横竖看着都不像是传闻中不堪的样子。 然而大邺的人现在众人拾柴火焰高,生生靠着言语造势,搭建起了一个灼人的火架子,一下就把两头都不沾边的谢空青拱了上去。 如潮的骂名随之而至,数不清的脏水也泼面而来。 再这么下去,真是闭眼一觉明天起来就人人喊打了! 福子急得脚不沾地,心神俱疲的青竹跌坐在地上,灵魂出窍似的瞪着大眼说:“那有啥办法?” “等着呗,反正王爷也不是头一次挨骂了。” 福子下意识想反驳,话到了嘴边又默默止住。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儿…… 可是…… “福公公。” “干啥?!” 来人对上他暴躁且瘦了一圈的胖脸,顿了下尴尬道:“我是来跟你说,岭南那边来人了。” 福子条件反射地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混战都结束了,这时候来人做什么? 给追杀王妃的那群废物过头七吗!!! 福子出奇的愤怒,可该传的话还是得传。 他深吸一口气进了营帐,低着头说:“王爷,岭南王那边派出的人到了,您可要见见?” 谢空青正拿着温热的帕子给景稚月擦手,闻声毫无波澜地说:“撵出去。” 福子局促地搓了搓小胖手:“王爷,好歹也是王妃的娘家人,要是就这么打出去,会不会……” “娘家人?” 谢空青讥诮一讽,凝着景稚月消瘦了不少的脸,冷冷地说:“她不需要什么娘家人。” “一开始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 他的确是动过把景稚月送到岭南的心思,并且为此谋划铺垫了很久。 可结果呢? 在他满心以为可以把她交托出去安然走向自己的结局时,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 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后果又会是什么? 福子默默地把脑袋杵低,哑然道:“那奴才去把人赶走?” “去吧。” “动静小些,别让不相干的人吵着她的清静。” “是。” 岭南这次来的,还有一个是福子的熟人。 只是上次见面双方还有面上的和谐,这次再见气氛就多了几分不可说的剑拔弩张。 苏城自知在理亏,连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伤都顾不得整理,看到福子进来就连忙走了过去:“福公公!王妃她……” “苏相莫急,王爷亲自守着呢,底下二十万人在此供差遣,王妃能有什么事儿?” 他绝口不提之前的凶险,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张嘴就说:“只是眼下的情形您是知道的,到处都乱糟糟的,岭南也不太平,王爷和底下的人都不放心王妃出远门,您要不还是自己先行回去吧。” 苏城来之前就之前此行不会顺利。 先有苏澈大意杀景摘星暴露身世,后有驰援接应不及时,险些害得景稚月陷入生死危机。 有这些铺垫在前,谢空青不可能给他好脸。 可就算是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也没想到自己得到的回答居然会是这个。 苏城面上堆出的笑色无声而散,盯着福子白胖的脸冷声说:“福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早在之前可就说好了的,我等前来恭迎王女回岭南,怎么……” “恭迎?” 福子微妙道:“苏相这话奴才可就听不懂了。” “按之前所言,苏相本该半个月前就顺利接到了王妃,可事实呢?” 岭南来人迟迟不到,一路险象环生。 别说谢空青自己后怕,就连他们在这些一起经历的人回想起当日的情形,现在都还觉得腿软胆寒。 这样口头上的恭迎拿来何用? 福子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扬手一甩手中的拂尘,笑笑说:“该说的话奴才已经说了,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苏相一路奔波辛苦了,奴才就不打搅您休息了。” 他无视苏城青紫的脸走到门前,突然顿足说:“对了,大军在此处不会盘桓太久,兵荒马乱的也属实是腾不出手来待客,若无其他事儿的话,苏相还是尽早回去吧。” 要走自己走。 可要是痴心妄想要把谁也一起带走,绝无可能。 福子带着不可商量的强横甩手而去。 跟着来的人见状马上就急了:“相爷,这阉奴也太嚣张了!” “他不过就是仗着谢空青的威风,可他们凭什么霸占岭南的王女不放?!” “这……” “住口!” 苏城铁青着脸呵斥:“那是淮南王身边的心腹,也是为了救王女豁得出命的近臣,谁让你们出言不逊的!” 被呵斥的人强忍着不满闭上了嘴。 苏城原地踱步片刻,咬牙说:“你们在此处待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出去招惹是非。” “在我跟淮南王谈拢之前,绝对不可以跟他的人起半点冲突,都记住了吗?!” 他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招惹疯子的。 协商可以,但是人必须接走! 第398章 男人不狠,地位不稳? 苏城问清了谢空青所在的营帐,一路遭了无数白眼,是硬着头皮走过来的。 营帐前守了人,他报明了身份也进不去。 万般无法,他头疼一叹,索性就站在门口说:“我知道这次是我行事不谨慎出的皮纰漏,王爷为此动怒也是人之常情,可王爷就算是看在与吾王的过往情分上,也不愿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吗?” 帐内安静无声,苏城苦笑道:“自那日在望京城郊分道而行,我就召集了合适的人手,准备时刻恭迎王女回城,可中途一直在出意外。” 先是预备好接应的人手被半道截杀,后是追绞之人接连不断。 岭南远在千里之外,他们身处大乾行事多有不便,好不容易克服了眼前的困难,岭南又出了要命的问题。 “吾王这些年忧心王女安危,身体每况愈下,不久前王庭中还出了内乱,不慎中毒命悬一线,所以……” “所以这就是你们言行不一的理由?” 不知何时走到帐前的谢空青单手掀起帘子,要笑不笑地看着浑身是伤的苏城,玩味道:“苏相,上次见面,你可不是这么跟本王说的。” 苏城局促一顿,苦涩道:“我是未能说到做到,可是我们已经尽力了,要不是……” “尽力?” “本王要听的从来都不是尽力。”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掸了掸指尖,淡声说:“看在当年岭南王对本王有几分恩情的份上,本王就不为难你了。” “只是你记住,从此以后,本王在的地方千万别来。” “滚吧。” 他转身要走,随之从四面就围来了一队兵士,作势要把苏城强行扣走。 苏城挥手打开拉自己的人,怒道:“我敬淮南王有几分血气,这才有礼相待,可就算是你,也不能擅自决定限制王女的自由!” “谢空青你睁大眼看清楚,在营帐里的那个是岭南的王女,她是生来执掌一方的王!不是你可以随意丢弃或者捡起来不放的附庸!” “你凭什么想把她送走就送走,想留就要留?她的将来要如何走,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谢空青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手背上瞬间爆起了无数青筋,可他的语调依旧是很柔的。 他低笑着说:“你说的很对,本王是不该如此独断。” “这次也的确是本王做错了。” 他认定自己走至末路,只能是在跌入深渊之前给景稚月找个可托的枝头。 可他到底还是错了。 这世间哪儿有什么可值得托付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心尖上的软肉交出去,也不该相信任何人。 他意味不明地看着满脸怒容的苏城,轻飘飘地说:“所以本王不可能将错就错了。” 既是他人守不住的,那他就自己来。 没了岭南王女的身份又如何? 只要那人愿意,他可以不惜代价把大乾和大邺的废物皇帝一气儿宰了,抢了那把龙椅来让她为皇。 他的就是他的,谁碰谁死! 苏城清楚地捕捉到他眼里的杀意,怔了一瞬咬牙说:“你就算是现在能阻拦又能怎样?” “她是岭南王族的人,她的根在岭南!” “早晚有一日,她势必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你以为你留得住她吗?就你现在这副作为,就你背负着的天下骂名,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留得住她?!” “是么?” 谢空青转了转手腕幽幽而笑,眼底冷色迸裂:“既然是有不识趣的跟本王抢,杀了不就好了?” “死人就不会来抢了……” “王爷!” “噗!” 咚的一声闷响,上一秒还在义愤填膺的苏城被一掌拍得狼狈飞出。 沐念白蹿过来紧急接了一下,苏城才捂着心口狼狈的落地站稳。 可谢空青的动作更快。 他化掌为刃,带起破风的煞气朝着苏城冲了过去,沐念白来不及阻挡,急得直接吼出了尖叫:“王爷手下留情!” 这可是王妃的实实在在的亲舅舅,一把子捶下去,苏城的脑瓜子当场就要炸成西瓜瓤! 就在苏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掀起了一角的营帐后突然传出了一道还带着虚弱的声音。 “谢空青。” 唰! 谢空青要命的指尖惊险地顿在苏城的眼前。 再往前一点,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沐念白怕他一怒之下真出了大岔子,一把抓住苏城的胳膊就把人往边上拽。 “哎呦我的苏相啊,你就别赶着在这时候惹他了!” 真惹急眼了,丢了脑袋都没地方说理! 苏城心惊胆战的被扯了个踉跄,还未站稳就看到了面色苍白的景稚月。 景稚月好像还是没什么力气。 她歪了半边身子靠在营帐的柱子上借力,看不到面色大变的苏城似的,直直地盯着谢空青,要笑不笑地说:“呦呵,这不是淮南王吗?” “好久不见。” 谢空青上一刻宛如杀神在世人惧鬼怕,猝不及防下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狠狠一捶,瞳孔都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他无措地蜷了蜷指尖,看着眼里噙着冷意的景稚月,脚下宛似拴了千斤重石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见他眼神扑闪一动不动,景稚月抱着胳膊冷笑出声:“怎么,你也会有心虚的时候?”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抓鱼的时候居然也不耽误给我下毒,一招出手就打了鹰的眼,你是不是还挺得意呢?” 这时候知道心虚了? 早的时候算计她,给她下药的那股子一往无前的孤胆哪儿去了? 想到自己不慎中招,阴差阳错的到了这一步,景稚月唇边的冷笑就愈发锋锐。 她像是这时候才看到苏城等人似的,啧了一声幽幽道;“接着呐喊接着打啊,怎么不打了?” “怎么,我出来影响你杀人的兴致了?” 她声音不大,字字都化作刀尖,稳准狠的往人心口里扎。 沐念白眼尖,恍惚间看到谢空青的身形都明显晃了一下,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叫好。 该! 让你不管不顾就冲人下手,有今日的难堪全是谢空青你活该! 幸灾乐祸是好,可沐念白还是惜命。 他生怕苏城再说错话惹怒杀神,眼疾手快的一伸手捂住苏城的嘴,把堂堂岭南丞相拖出了杀猪的气势,使劲儿直接拽走。 闲杂人等都识趣地走了,余下的是暗藏着恼怒的四目相对。 谢空青咽了咽喉间的干涩,拖着沉重的四肢走到景稚月的面前,没了一掌要取人性命的狠辣和威风,脑袋耷拉着活像是个霜打的人形茄子。 他鼓起勇气去拉景稚月的手,小心翼翼地说:“月儿,我……” 景稚月一把拍开他的爪:“得,别那么叫,我听着害怕。” 这个老王八蛋嘴上哄着柔情蜜意,下起手来人神不惧,她可算是领略得够够的了,一个字都不想听。 谢空青猝然微怔,低着头锲而不舍地又伸手:“沐念白说你这段时间受了不少苦,青竹还说你不能动怒,要好好休息,我先扶你进去。” “很是用不着。”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反手一推,冷笑道:“还没到断气那一步呢,自己能走。” 都到这时候了,还张嘴沐念白闭嘴青竹,合着就是不想提自己造了多少孽? 见他憋着脸不吭声,景稚月无声咬牙:“前后叠了这么多事儿,你就没有什么是想跟我解释的?” 都到了这种时候,这居然还是个闷嘴葫芦??? “我……” “那也就不必解释了。” 她粗暴挥手打断谢空青搀扶的动作,扭头就冷冷地说:“福子!” 不敢走远的福子赶紧扯开了嗓子往这边奔:“奴才在这儿呢!” “备车安排人,把岭南来的人叫来,告诉他们即刻启程!” “我跟他们回岭南!” 被架着没走远的苏城听到这话大喜过望,艰难挣脱了沐念白的禁锢就要往回跑。 老天开眼了! 王女自己想通了! 这边的福子听完猛地一顿,求救似的看向谢空青:“王爷,这……” 景稚月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嗤道:“怎么,不光是你们王爷算计我,我现在连你们都使唤不动了?” 福子苦着脸哼唧:“王妃您这话不是折煞奴才吗?” “您有吩咐,奴才哪儿敢不从啊。” “可是……” “别走。” 惨遭推开两次的谢空青再次鼓起勇气去牵景稚月的手,赤红着双眼沙哑地说:“我知错了,你别走。” “这话说起来倒是新鲜。” 景稚月讥道:“不是你一直在盘算着怎么给我送走吗?” “怎么,还有箭在弦上扭头反悔的?” 她第三次甩开谢空青的手,看着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的苏城飞快地闭了闭眼,咬牙说:“备车,走!” “月儿,我……” 谢空青心急如焚的伸手抓了一下,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和毫不犹豫走远的景稚月心口一窒,毫无征兆的反手一掌就拍在了自己的胸口。 “哇……” “王爷!” 福子又惊又吓地扑了过去,带着以假乱真的哭腔喊:“王爷您怎么了?!” 谢空青口吐鲜血面白如纸,倒在福子的身上像是真的要不行了。 沐念白撵着苏城追过来脚下站定,看到吐了自己一身血的谢空青,嘴角狠狠抽搐。 这还真是…… 男人不狠,地位不稳? 为了留住王妃,谢空青还真是够拼命的…… 第399章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个大夫? 谢空青吐血晕厥十分及时,以至于除了福子这个老狐狸,包括景稚月在内的人都是懵的。 沐念白反应极快,张嘴就跟着喊:“王爷这几日日夜不歇地守着,来的路上还受了重伤,王妃要是在这时候走了,他可就真是活不下去了!” 福子泪眼汪汪地说:“王妃,您就给王爷一个解释的机会吧,王爷真是有苦衷的啊!” “不成!” 苏城急得跺脚:“这分明是……” “哎呦,这不是苏相吗?你来了怎么不找我喝酒?” 随后赶到的孟先生一把攥住苏城的手,不由分说地封住他的哑穴抓人就走。 “走走走,年轻人的事儿你掺和什么?走跟我喝酒去。” 苏相还想抵抗,可抵不过孟先生心黑劲儿大,直接当场就被拖走。 搅和事儿的拖走了,剩下的就是乱场子的了。 青竹等人正事儿不给力,敲边鼓一个更比一个行,你一言我一语,不管三四的扶着景稚月就往营帐里走。 “王妃,您现在的身子状况可不比之前,您就算是不为王爷着想,也该为腹中的小世子想想啊。” “对啊对啊,嫂子现在可不能赶路,这要是谁敢说随你去什么地方,那定是心存不轨不可信!” 青染眼疾手快地搬来了茶水抱枕,等景稚月坐下了才说:“天大地大比不得自己的身子大,嫂子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谢空青已经被转移到了软榻上。 福子还装模作样地跪在地上守着抹眼泪。 景稚月见了额角迸起一点青筋,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个大夫?” 当着大夫的面耍苦肉计,这群人都当她是瞎的一眼看不出来? 福子凄凄惨惨的哭声顿时一肃,咯痰似的挤出一声干巴巴的笑,心虚地说:“王妃,奴才也是……” 景稚月心累摆手:“行了,你们都出去。” 尽管知道谢空青这个臭不要脸的是装的,可看着这么些人围着他哭,她还是觉得膈应。 这人作的死还少吗? 也不嫌晦气! 她忍着烦躁在床边坐下,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的几枚银针,阴恻恻地说:“你是不是忘了上回装晕是怎么被扎的了?” “你还想试试?” 装得十分尽心的人指尖微微一蜷,挣扎半晌悄悄睁开了眼睛。 抬掌拍自己的时候无所畏惧,被拆穿的时候倒是晓得心虚。 见他一副底气不足的样子,景稚月咬牙冷笑:“还躺着?” “不躺了。” 谢空青一溜烟地爬起来落地站好,丝毫看不出上一秒半死不活的样子,还带着血渍的手近乎无措的在身前打绞。 一看就是真的很心慌。 景稚月难得在他的身上看到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都敢自伤威胁我了,胆儿这么大,你就不敢开口说句话?” “不是威胁。” 谢空青微拧着眉小声说:“就是没脸见你。” 又无颜相对,又舍不得就此放手。 他都觉得自己非常的不可理喻,甚至是滑稽。 可在景稚月脱口说出要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人留住。 不惜代价地留住。 景稚月一肚子的火想飙,可目光触及这人衣衫上未干的血渍,嗓子又莫名发哑。 她这段时间过得煎熬,谢空青的日子想来也不好过。 衣衫还是之前的尺码,可莫名其妙空荡荡地出来了一大截,全靠骨架撑起就像是一副在人间游荡的孤魂野鬼,透着一股莫名的萧索。 他本不该是这样的……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没好气地说:“那现在呢?” “你说现在怎么办?” 事已至此穷途末路。 要想装作无知无觉一页直接翻过去,那绝对不可能。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她不可能坐得住。 谢空青也知道这个,挣扎再三强撑起一抹笑,诱哄似的说:“你现在不能动怒,也受不住刺激,不如这样,你先安心将养着,在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行吗?” “不行。” 得到这个不出所料的回答,谢空青又跟哑巴了似的不吭声了。 景稚月看着好一阵来气。 这人生来一心通九窍,心眼子远比嘴上的花招多。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你想听的,但没有一个字能是真的。 要想听他说一句实话,那愣是比在河蚌里撬出海珍珠还难。 她不耐烦地闭了闭眼,毫无起伏地说:“你只管说,往后还瞒不瞒我?” 谢空青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不瞒了,我往后什么都跟你说。” 景稚月反唇相讥:“你嘴里有半句实话吗?” “我……” 谢空青欲言又止地再三开口,最后还是选择默默走过去牵住了景稚月的手。 他无视景稚月的抵抗,低着头轻到恍惚地说:“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自己隐瞒太多是我做错了,可是我怕你嫌我。” 景稚月莫名其妙地飞起了眉毛:“我嫌你?” “嫌你名声臭?嫌你满嘴跑马大忽悠?” 谢空青牵强地露出个笑,沙哑道:“怕你嫌我脏。” 景稚月喉间瞬间一窒。 是啊。 从前不知情的人只是骂他阴狠恶毒,骂他杀戮太多有伤天和。 可现在呢? 自从大乾皇室揭露了他离奇的身世,大邺皇室含糊不明的说辞,谢空青立马就从祸乱朝纲的大奸臣,变成了敌国不堪的奸细。 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一无所知,被苛待长成后,头顶就自带了一个怎么也摘不下去的黑锅。 人人都在论他血统不明,来历腌臜。 在大乾是细作,在大邺是外人。 无可安身之所,无可避构陷之地。 谢空青活得就像是被为了消解怨毒,被人在人间强行竖起来的活靶子,处处都是不堪。 可这些关他的什么事儿? 景稚月猝然语塞。 谢空青缓缓握紧她因带怒而颤抖的手,低低地说:“太后当年留我,是因为先皇对我有几分宠爱,想借我的存在得以握住后宫大权,可先皇逝去多年,如今的骨头架子只怕都要烂成灰了,随着我逐渐势大,她不会容我太久。” “大邺那边亦是如此。” 跟大乾皇室稀少的人丁不同,大邺民风粗犷,皇室更甚。 大邺皇帝年老不强,可膝下那叫一个多子多福,如今能拎出来算个的皇子皇女七八个,还有十几个没长成的养在后宫。 换句话说,大邺皇帝压根就不稀罕这么个流落在外的血脉。 如果不是谢空青靠自己的本事牢牢握住了玄甲军的兵权,大邺那边估计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分给他。 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放弃了的。 察觉到景稚月的颤抖,谢空青自嘲一晒:“我早就知道自己无处可归,也无人迎我,合该骨烂荒野,肉腐狼烟,这是我荒谬半生该得的报应,曝尸荒野还是下九幽地狱都无话可说,可你跟我不一样。” “只是这世道能存得下我几分真心的地方太少了,我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岭南……” 或许是天意弄人,又或许是命该如此。 在他刚动了念头的时候,他就凑巧知道了景稚月的身世。 岭南在他心里,自然也就成了独一无二的选择。 景稚月沉默着不说话,谢空青索性力竭似的靠在了她的腿上,把脑袋轻轻地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闷着嗓子说:“但从我想到岭南那日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听我话的。” “所以我只能骗你。” 景稚月太聪明了。 她聪明得让谢空青害怕。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周旋布局,为的就是能大浪掀起的那一日,能安然无恙的把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可就是这个被他认定许久的选择,却险些酿成大错。 谢空青后怕地在景稚月的腹部蹭了蹭,在外的骇人气焰悉数堙灭,难得的乖顺像只撒娇的大狗。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低头看他,一字一顿地说:“那现在呢?” “这既然是你苦心求来的,那你怎么又好意思变卦?” 谢空青出尔反尔毫不羞愧,理直气壮的张嘴就说:“我后悔了。” “所以你不能走。” 景稚月气得冷嗤:“你说走就走,说不走就不走,我不要面子的?” “面子给你,你归我。” 谢空青抬头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仰望似的微微昂首,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命都给你。” “你归我。” “好不好?” 十指相扣,情话如许。 如此真情实感的时刻,空气里冒出来的都是迷惑人心的粉色泡泡。 感性的本能促使着景稚月点头,可理性却冷酷无情地提醒她:别相信这个老王八蛋。 两厢抗衡之下,景稚月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飞起一脚,把这个含糊其辞不说重点的狗东西踹出去。 这大概是谢空青有生之年挨的第一个窝心脚。 他甚至因为经验不足还在地上滚了一圈。 等他狼狈落地,惊讶下抬头对上的就是景稚月冷冰冰的眸子。 “你说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一早就知道,你少在这里翻旧账卖惨博可怜,世人怎么看的,你真当回事儿了?” “谢空青,你糊弄我是不是来劲儿了?” 第400章 老混账! 要真如他心中所想,当真如口中所说这般凄凄惨惨戚戚,大乾多的就不是个手握重兵,浑身反骨的淮南王,而是一个抹着眼泪鼻涕早亡的小可怜。 都走到这一步了,搅和出了一副毁天灭地的气势,还在这里卖惨搞迷惑我心的套路。 这个老混账还真是见了棺材也是张嘴就来的谎! 谢空青大约是没想到她敏锐至此,猝不及防下被揭穿还有点儿尴尬。 他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摸了摸鼻子挤出个干瘪的笑:“月儿,你听我解释,我……” “你给我滚出去!” 景稚月耐性彻底告罄,抓起个软枕就往他的身上砸。 “滚!” 谢空青抵抗不过从善如流地滚了。 营帐外,沐念白嘴里咬着干草,撞了撞青竹的胳膊,幸灾乐祸地说:“你看吧,我就说他会被撵出来。” 他背后说人笑话不过瘾,还腆着大脸追过来当着谢空青的面开群嘲。 “王爷你说说,你是为啥被砸出来的?” 谢空青手里还抓着迎头痛击的软枕,脸黑得宛如锅底。 “你是不是想死?” 沐念白胆横地一呵,阴阳怪气地说:“你还当这是王妃没醒的时候呢?” 王妃还没醒的时候,谢空青脸沉得能拧出水来,上下也是一片压抑,无人敢大声说话。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王妃和腹中孩儿都无事,气氛突然从苦大仇深变成欢乐祥和,谁还能忍得住不蹦跶? 沐念白不愧是作死线上的第一人,顶着无数惊悚的目光就往谢空青的跟前凑。 他抻长了脖子说:“你是不是还想着忽悠王妃,结果被王妃看出来了?” “我就跟你说,忽悠这招已经行不通了,你就应该……” 谢空青阴沉着脸从牙缝中往外挤:“再不滚我剁了你。” “哎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 沐念白苦口婆心地说:“要不是看在兄弟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也不至于……” “哎呦你怎么真动手啊!” 沐念白终于如愿以偿喜提暴打,猴子似的上蹿下跳地蹦远了。 操碎了心的福子拧巴着脸往前,小声说:“王爷,王妃到底咋说的?” 这人都被撵出来了,到底是谈拢了还是没谈拢? 像是怕谢空青不够糟心似的,他还认真地说:“不是奴才多嘴,可眼下的确是跟之前不一样了。” “您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总该为王妃腹中的小世子爷想想啊,这要是……” “再不闭嘴,你和沐念白捆一起剁一锅。” 福子胆颤地抿了抿唇,可想想还是不甘心:“王爷,王妃现在可禁不起气,您总该想想法子才是。” 谢空青黑着脸说:“我怎么没想?” 苦肉计美男计都用上了,不顶用他能怎么办? 他现在就后悔。 早知道应该多拍自己一掌的,下手再狠点儿,直接晕过去多好。 景稚月心软,总不能直接叫人把他抬了扔出来。 福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试探道;“您要不就说实话?” 谢空青冷血无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唉,王爷您这样不行啊。” 福子老妈子似的一脸着急,絮絮叨叨地说:“王妃那边您是彻底糊弄不住了,都到这节骨眼了,您干脆就……” “唉唉唉,奴才知错了!” “王爷饶命!” 谢空青顶着锅底一般的脸抱着软枕走了。 蹿到了树上的沐念白眯着眼呵了一声,幽幽地说:“你看吧,我就说他死到临头都是不知悔改的。” 青竹一直蹲在树杈上没敢下去,见状为难地说:“那王妃要是找我们问话呢?” 话茬都提起来了,接还是不接? “你傻啊。” 沐念白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你要是多嘴说漏了,王爷马上就能把你拎出去剐了。” “你现在就记住一句话,一问三不知。” 至于别的,等谢空青自己去解释吧。 所有人都觉得,不悔改是不行了。 可谢空青不一样。 他头铁。 勇敢头铁且不知悔改的谢空青抱着软枕冲出去,不到半刻钟,他就自己又拎着软枕回来了。 只是这次跟之前不一样,景稚月在里头动气,他进不去了。 被拒之门外他也不觉得丢了王爷的威严,软枕往地上一摆,权当是打地铺了,往门前一躺就不挪地方。 卖惨是行不通了,干脆就死缠烂打吧。 反正他就守在这里,谁也别想把景稚月带走。 为了防止他丢人太过,福子和沐念白默默把巡视的人调离了原本的岗位,还尽心竭力地拦住了岭南的人。 王爷这脸可不能再接着往岭南丢了…… 但谢空青不觉得丢人。 这是他恨不得用命护着的人,好不容易从生死一线中重获至宝,他哪儿有闲工夫管丢不丢人? 他躺得自在无赖得坦然,见景稚月掀起了帘子,仰头露出的就是个灿烂讨好的笑。 “月儿,你是不是饿了?” “后头有一条河,我去给你抓鱼?”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说:“这回抓的鱼也接着加你独门配方的作料?” 谢空青笑色一僵,硬着头皮摇头:“不了不了,我哪儿敢呐。” “我现在就去给你抓。” 他站起来刚一动,立马就讪笑着回头:“我这一走,你不会丢下人我就跑了吗?” 在谢空青过往的人生体验中,耍狠斗凶恶都是常有的事儿,可伏小做低一定是大姑娘上花轿的头一遭。 气氛刚软几分,他就忍不住说:“你不能走。” 景稚月被气得冷笑。 “你倒是霸道。” “我……” “放心,我不走。” 她凭什么走? 等谢空青不断作死把自己玩儿死了,他现在有的就都是她的。 拿着继承的遗产改嫁不好吗? 她为何要犯傻放弃自己该得的好处? 景稚月靠着给自己洗脑,充分麻痹自己,无视了谢空青眼中的殷切,挑眉就对着树杈上探头的青竹说:“岭南的来人在何处?” “前头带路。” 青竹从树上跃下来,结结巴巴地说:“王妃,我脑子笨,还不认识路呢……再说了,您见他们做什么啊?” 那边的人是肚子里揣了算盘来的,再加上王爷这回算作是出尔反尔,这要是让王妃跟他们碰上了,那还得了? 青竹眼神闪烁朝着谢空青不断求救,可在景稚月突如其来的强硬下,这些花招压根没用。 她原地看了一圈,找出看守巡逻人最多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走。 谢空青如临大敌地撵了上去。 “月儿,那些人都已经跟我说了,他们马上就要走了,你这时候过去做什么?你听我说,我……” “谢空青!你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凭什么驱赶我们走?我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受你的闲气的!” 被强行架起的苏城罕见地失了为相的风度,怒不可遏地说:“但凡岭南的王女有半点闪失,就算是穷尽整个岭南之力,岭南上下也绝不会放过你!” “谢空青有本事你给我出来!” “你让我见王女一面,咱们当着王女的面对峙!” 景稚月没想到上次见面还风姿宛如文中仙人的苏城,居然被谢空青逼出了泼妇的德行,脚下一顿意味不明地说:“这就是你说的,他们自己决定要走了?” 这人嘴里蹦出来半句实话,是会遭雷刑吗? 谢空青底气不足,气势倒盛。 他阴沉着脸一拉袖子,当即就说:“你等着,我这就去宰了他。” “你给我站住!” 景稚月一时拿不准自己是该夸谢空青对送走这一词的领悟太过深切,还是该说这人死不悔改的样子真的非常欠揍。 她平复情绪似的吐出一口气,隔空朝着谢空青的鼻子狠狠一点。 “你就在这儿站着。” “我……” “你动一个试试。” 谢空青裹着一身杀气冲来,被下了紧箍咒似的原地站定。 打发好他不给自己添乱了,景稚月就面沉如水地朝着满脸激动的苏城等人走了过去。 她有正事儿要办,没空跟谢空青这个完犊子的混蛋扯淡。 苏城等人本来是以为没机会见景稚月了,心里大片的绝望。 等好不容易见到人了,马上就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下参见王女!” 王女…… 这两个字拆开景稚月都认识,可合在一起的含义却让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无措的不安。 她只当自己是个被混账压榨着写检讨的倒霉鬼,哪儿想过风光无两的去继承王位? 她不曾有过这样的野心。 只是事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她能说了算的了。 她双手扶住苏城颤抖的手腕把他扶起来,低笑道:“事态未清,我也惶恐得很,不敢受诸位如此大礼。” “我今日前来,另有要事跟苏相商议,只是不知苏相此刻方不方便?” 第401章 我知道 景稚月当然不是没事儿来找苏城等人撩闲,也不单纯只是为了借此气一气认错飞快死活不改的谢空青。 她找苏城是真有正事儿。 走进临时搭建出来的营帐,景稚月看到眼前被强拆后的一地稀碎,嘴角无声抽搐。 她看出来了,谢空青是真的很着急把人撵走。 但凡她再晚来一刻,苏城他们真就是要自觉离去了。 谢空青自己作恶还不让人说。 可苏城实在气不过,等景稚月刚坐下他就黑着脸说:“王女,淮南王刚愎自大,属实不是良配。” “之前您不知前尘,这才会有今日之局,可如今您既然是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就该即刻与微臣等人返回岭南。” “吾王多年来始终未曾放弃过找寻您的下落,得知您安然在世更是欣喜若狂,在王宫中焦急等您归去,您可千万不能被淮南王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心啊!” 他之前见识谢空青和景稚月的情分非比寻常,还真的在心里迟疑过,万一人家夫妻情深,就是不愿意被拆散该怎么办。 可在亲眼见识到谢空青的暴戾无度后,他只想连夜给景稚月打包带走。 谢空青实在是太不着调了! 苏城还想控诉谢空青的恶行,景稚月听完却只是笑着说:“苏相莫急,我今日不就是来跟你商议这事儿的么?” 苏城激动地亮起了双眼:“您愿意回岭南了?” 景稚月心情莫名有些复杂。 她意味不明地勾出个笑,淡淡地说:“回不回暂且另说,眼下我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我想跟岭南合作。” “合作?” 苏城难以置信地看着眉眼含笑的景稚月,原本信誓旦旦的心毫无征兆的就开始七上八下的打鼓。 如潮的欣喜无声褪去,他总算后知后觉的在此刻意识到了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景稚月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他是岭南的相爷。 如此说,她就不可能不知道,她口中的苏相其实是她嫡亲的舅舅。 可从见面到现在,她都是一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的疏离姿态,就像是她跟军中的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一样。 在她心里,他们或许并不是被认可的家人…… 意识到这一点,苏城的心头无端涌起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垂下眼勉强一笑,哑声说:“王女乃是吾王膝下唯一的嫡亲女儿,也是岭南名正言顺的王储,只要您发话,岭南上下自当拼尽一切为您效力,何来合作一说?”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弯唇一笑,戏谑道:“世上怎么会有平白无故的好处?哪怕真的是血亲,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先前她误以为自己是熬不过去了,卑鄙利用的心思一出,就想着主动找上门的亲戚不攀白不攀,好歹先给谢空青那个作死的混账东西留个退路。 这才跟沐念白交代了那些话,让他去利用一下岭南王的思女之情。 可利弊决断可想当然,真要一见如故却有难度。 如今危机暂退,她是真的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利用一些原本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 她脑中杂念飞闪而过,想了想就说:“我知道岭南厌战,也不想搅和到如今三分的混战中来,所以我要说的也的确是个不情之请。” “苏相,我想求岭南王一件事,可以帮我转告吗?” 苏城把营帐内多余的人都撵了出来。 帘子一拉,他和景稚月在里边秘密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营帐外,被迫止步的谢空青脸黑如尘,盯着那道明明一掀就起的帘子,却只能暗暗咬牙。 苏城能在岭南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就是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而且他还是景稚月的舅舅。 这要是先攀亲戚再说情,一来二去的景稚月被他忽悠住了怎么办? 就在他再三挣扎要不要冒着被毒死的风险冲进去看看时,沐念白突然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王爷,莫青那边出事儿了。” 谢空青瞳孔无声微缩:“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谢空青不得不放弃盯梢,可走之前还是留下了足够的人帮自己盯着。 而此时营帐内,苏城听完景稚月的话,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黑魔法似的瞬间僵化。 他难以置信地说:“您的意思,是想让岭南与淮南王联手?” “您知不知道淮南王他是想……” “我知道。” “苏相说的,我都知道。” 景稚月连说了两个知道表示自己没鬼迷心窍,顿了顿缓声说:“你我都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也看出了他毁这世道的决心,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么做。” 谢空青显然是自己活腻歪了,筹谋多年就是为了一举大乾和大邺都一起毁了,主打的宗旨就是我不好过,那就一起死吧,谁都别想苟活。 他也的确在这么做。 如今大乾江山毁了半壁,大邺看似在外头占了便宜,皇庭的命脉却接连被毁,也是元气大伤。 他真的是在凭本事作乱的,目前看来效果还挺好。 可这样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谢空青现在搅和得尽兴,可也仅限于现在。 时日稍长,被祸害的双方发现自己暂时对他无计可施,定会在共同利益的促使下联手。 他能把对方拆散了分头抵抗,却不见得真的能抵得住两大强国的联手诛杀,所以谢空青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景稚月心累地摁了摁隐隐作痛的眉心,无奈地说:“大乾皇帝心大才浅,是个眼皮子浅的不足为惧。” “可大乾除了百万玄甲军,零零散散也还有超过一百五十万的大军,散着的沙子一旦拧成一股绳,那也是能勒死人的凶器。” “大邺就更不可小觑了,褚庆双能打擅战,还有擅谋的皇子数位,这些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原大地,也都在盼着能从他的手里得些好处,而后就是卸磨杀驴。” “他们都不想让谢空青和他手里的玄甲军活着,可我不想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当然,别的我也想到了。”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哑然无声的苏城,不紧不慢地说:“岭南不必直接参与到混战之中,这样便可避免兵力的折损,我说的联手,只是希望岭南能摒除对玄甲军的戒备,能成为一个暂时的后方。” “当然,玄甲军也会对此拿出相应的好处作为回报,绝不会亏待自己的盟友。” 换言之,岭南不需要出动任何兵马人力,也不需要在这场混战中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在玄甲军需要退路的时候,岭南能不趁火打劫从中阻拦,能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处就可以。 对岭南而言,这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苏城不愧是做到了相爷的人,短暂的震惊后他马上就说:“可是王女自己也说了,岭南从头至尾无意参战。” “而且岭南名义上附属于大乾,如今大乾皇帝已经跟淮南王彻底撕破了脸皮,将其列入了叛国贼一类,一旦岭南对他施以援手,岭南势必也会被大乾视作敌人,这对岭南而言何尝不是无妄之灾?” “那岭南真的能做到绝对的不参战吗?” 景稚月挑眉笑道:“世道已经乱成了这副模样,苏相为何会以为,岭南真的能在一处避开战火,做到绝对的偏安一隅呢?” 她意味深长地低低一笑,轻到恍惚地说:“苏相,覆巢之下无完卵,这话对谁而言都是一样的。” 岭南现在是安然无状,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眼下的安然绝非长久。 谢空青是奔着不死不休去的,不把世道搅个天翻地覆他必定不会收手。 等有朝一日谢空青真的伏诛,剩下的就是在战时壮大的敌国。 或许是大乾,又或许是大邺。 可不管是哪一方,都绝无可能会按捺得住对岭南的觊觎之心。 因为岭南有的不光是异土风情,那片避开了战乱的沃土下还藏着令人嫉恨的宝藏。 损失惨重的混战后,没有上位者能受得住这样的诱惑。 景稚月一针见血狠狠戳中苏城心里的隐忧,掸了掸指尖就慢条斯理地说:“不用我说,苏相心里想来也是清楚的,这场混战结束,不管留下来的是谁,都绝不会对岭南手下留情。” “可能是十年,也有可能是百年,后事无法预料,可先机已在眼前。” “岭南要想真的能在乱世中立足,要做的不是固守不出,而是借机壮大,最好是强大到无人再敢妄动觊觎之心,强悍到让不轨之人心存惧怕,只有这样,才是岭南最好的出路。” 苏城艰难地咽了咽干涩的唾沫,苦笑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王女此番打算不光是为了岭南的将来着想,更多的是为了淮南王吧?” 谢空青孤身踏上绝路,从未想过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景稚月现在做的一切打算,不排除的确是有为岭南盘算的想法,可更多的都是在给谢空青一一铺设后路。 景稚月并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坦诚道:“不错。” 她不能指望神经病能学会马蜂窝只能一个一个地捅,但是她还是想在私心的促使下做点儿别的。 苏城心情复杂地深深呼气,沙哑道:“那您所说,淮南王知情吗?” “王女别怪微臣冒犯,只是淮南王此人属实不像是能听得进劝的,他既是心意已决,只怕是难以说服。” “您能确保事情的进展会如您所说吗?如果岭南真的对玄甲军敞开了大门,淮南王反手为害,让岭南遭遇引狼入室的悲剧又该如何说?” 在极短的时间内,苏城已经想到了自己能想到的全部。 景稚月对此也不意外。 她笑笑说:“他现在是不知道,可是他会同意的。” “至于引狼入室……” 她微妙一顿,嗤道:“我斗胆问一句,他以及手上的玄甲军被传作为害一方,可他们现在做过任何一件与岭南利益相悖的事情吗?” 第402章 爱盛则进,爱衰可退 谢空青是不讲武德,可他有些原则也从未破过。 实事求是的讲,从混战开始至今,岭南非但未受波及,甚至还从谢空青的手里白捡了不少好处。 有这些前情铺垫,岭南不该对他心存怀疑。 景稚月声音不大,立场却无比坚决。 直到这一刻,苏城才真的明白,她一开始就说的不情之请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良久无奈一叹,苦涩道:“王女所言对岭南的确是有裨益,只是事关重大,微臣无法做主,只怕还需要稍等些时日才能给您答复。” 景稚月好脾气地笑了:“不着急,我有耐心。” 只要能得到想要的答复,她可以等。 正事儿说完了,景稚月准备起身离开。 苏城忍不住叫住了她:“王女。” 景稚月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叹道:“您是长辈,叫我名字即可。” 她还没那么认可自己突然超脱于人的身份,被这么叫真的会很恍惚。 苏城百感交集地挤出个笑,难掩复杂地说:“岭南王族姓桑,您本该是叫桑稚月的。” 景稚月瞬间语塞。 苏城的下一句说得让她更接不上了。 他说:“你跟你的母亲长得很像,你父亲见到你,一定会很欢喜的。” 景稚月能说善辩的舌头难得的打了结,呐呐地看着一脸感慨的苏城说不出话。 苏城缓缓吸了一口气,沉着道:“你说的舅舅会转告你父亲,他肯定也会好好考虑。” “只是抛开多的身份枷锁,我还是想以舅舅的身份单独提醒你一句。” “稚月,情之一字,乱人心神动人理智,对为君为将者而言,情丝太盛不是好事儿。” 景稚月提出的合作之法,饶是以苏城对谢空青的百般嫌弃也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既能缓解谢空青目前身后无可退之路的燃眉之急,也能让一直安守一处的岭南抓住壮大己身的机遇。 可以说,岭南是趁着谢空青搅和出来的邪风,光明正大地扶摇直上,这对岭南而言绝不是坏处。 让他不那么放心的,是在全盘的规划中谢空青的不可或缺。 景稚月把他看得太重了,重到全盘谋划都从他一个人的身上出发。 情盛时两厢全好,这是不辜负的彼此情深。 可一旦情败了呢? 见景稚月默然不言,苏城干涩道:“别怪舅舅说话不中听,可世事自古如此。” “你要给自己留退路。” 爱盛则进,爱衰可退,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景稚月如今所为,属实是太冒险了。 苏城说得苦口婆心,景稚月自然也能听出他话中的提点之意。 她无奈一笑,轻轻说:“您说的我都明白,只是……” “他决定牵我手的时候,自己就是没有退路的。” 不就是赌吗? 这一把她搏了。 苏城看着油盐不进的外甥女哑口无言。 景稚月认认真真地对着他福身行了个晚辈礼:“刚才所说,就有劳您费心了。” “不过您请放心,我此生一搏只担自己所有,不涉他人。” 她空有岭南血脉,却未对岭南做出过半点贡献,没有这个脸面求着岭南为了她的私人感情去牺牲什么。 所以哪怕满盘皆输,输的也只会是她自己。 绝不牵扯岭南半分。 苏城有那么一瞬间简直在懊悔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可转而对上景稚月眼中的笑,又只能长叹自嘲:“那你可以跟舅舅说句实话,你什么时候打算跟我回岭南吗?” 他面上多了几分肃然,沉沉地说:“你父亲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有你在世间悬着那口气,只怕是早就随你母亲去了。” “你父母此生唯一的念想就是你,你既是好好的,就该早些随我回去,否则你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身为臣子这话是逾越,作为舅舅,这话就是训诫。 景稚月难得有这样的新奇体验,愣了下苦笑道:“您说的我记下了,只是现在只怕是还不行。” 苏城不满道:“怎么不行?” “是不是谢空青那厮阻拦不让你走?” 景稚月被他眼中的强烈敌意逗得好笑,斟酌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平坦的小腹,说:“因为这孩子前些日子受了些惊吓,短时内只怕是禁不起奔波,所以要不再等些时日吧。” 为了避免有心人加害,景稚月有孕一事被瞒得很严实,除了贴身的心腹外,其余人一概不知。 苏城身为被防备的头号敌人,他自然也不知道。 猝不及防下听景稚月说了这么个重磅炸弹,等景稚月走了好久他都没回过神来。 先前被撵出去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见他这副仿佛白日见了鬼又激动又惶恐的样子,心里纷纷咯噔打鼓。 “相爷,王女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这副……” “即刻备马,我要回岭南!” 问话的人懵了,着急道:“王女还没答应跟咱们走呢,你这时候回去顶什么用?要是……” “你知道什么?!” 苏城气急地说:“我有十分重大的事儿,必须即刻回去跟吾王禀告!” 一刻都不能等的那种。 很急。 福子等人原本是防备心拉满的,生怕苏城会趁人不留神就对王妃洗脑拐骗。 可出人意料的是,不等他们花心思去撵,苏城居然自己就走了! 众人对此纷纷大感意外,就连谢空青的眼神都止不住的在景稚月的脸上打转。 他不在的时候,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谢空青眼中的探究过分明显,可景稚月却做到了全程忽视。 她已经想好了,这混账玩意儿说不出一句实话之前,她也不说了。 不就是搞事情吗? 来吧,互相伤害。 景稚月忽略他的决心过盛,以至于谢空青跟屁虫似的撵了几日,两个人一句正经话都没搭上。 她自己倒是没事儿,谢空青开始忍不住了。 帐帘掀起,端着药进来的人从青竹变成了谢空青。 景稚月正在翻书,眼皮一掀就不吭声了。 日日都是如此,拦是拦不住的,进了门车轱辘打转的都是废话,索性就由着他去。 懒得掰扯。 谢空青不甘寂寞地咳了一声,见景稚月还是无动于衷,索性腆着脸凑了上去。 “月儿,安胎药我帮你尝过了,今日不怎么苦。” 景稚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谢空青忍着焦灼说:“青竹那边我已经敲打过了,你放心,他不敢再把药熬得苦涩难咽了。” 景稚月听到这里,终于大发慈悲分给了他一个眼神,眼里装的都是鄙夷。 “所以药苦是你罚他的理由?” 就在早上,一贯心大喜乐的青竹苦哈哈地捂着屁股来告状,说王爷嫌他熬的药苦,借由考教他功夫的由头把他抽成了陀螺,半大小子现在浑身都疼,王爷造孽真的是眼都不眨。 面对景稚月的嘲笑,谢空青恬不知耻地说:“好好的药熬得那般苦,习武也不下功夫,罚他是应该的。” “你先把药吃了,我还备了糖渍梅子给你甜嘴,等吃过了我陪你出去走走。” 他自说自话脚下转得起风,景稚月刚端起碗喝尽,嘴里马上就被塞了一个甜得发腻的梅子。 她用舌尖顶着梅子不说话,谢空青也不觉得尴尬,立马就去扶她。 “今日的日头好,这会儿出去晒晒正好回来午睡,昨晚我去抓了几只山鸡,晚上的时候给你炖汤喝。” 事无巨细,关怀备至。 哪怕遭了冷脸也依旧是笑脸相迎。 景稚月敢打赌,谢空青嚣张了半辈子就没有过这么憋屈的经历。 可这人却是一副甘之如饴的的鬼样子,打定的就是我可以受尽委屈,威风扫地,但是就是闭口绝不提半句实情。 小河边风声渐起,荡起的凌凌波光让人心底恍惚。 就在谢空青絮絮叨叨说到晚上的鸡汤加什么时,景稚月突然煞风景地说:“我听说你把莫青调回来了,大军正在往中原集结?” 跟之前的胡拆乱打不同,谢空青这回好像有了明确的目标。 谢空青打水漂的手无声一顿,干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福子那老乌龟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是他跟我说的,还是你想让他透露的自己心里没数?” 景稚月抓过他手里的石子在掌心掂了掂,随手砸到水面上轻声说:“你是想把大乾打下来?” 这话换个人来说,那都叫做狂妄无知。 可落在谢空青的身上,又好像有几分说不出的理所当然。 他有这样的本事。 心思被揭穿了谢空青也不在意,他只是笑笑说:“太后已经不行了,朝中也各分数派,大乾正是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这时候打相对好打些。” “不出半年,我就能把腹地一线连带着望京拿下来,到时候你差不多也快生了,我把望京送给你当诞下孩儿的礼物,好不好?” 景稚月还没说话,他就自顾自地说:“望京其实也不好,地处西北风沙太大,天气也不好,住着总感觉雾霾霾的不舒服。” “不过不要紧,你先暂时住着,等你平安生产了,淮安那边应该也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到时候我就带着你直接迁过去,把淮安改为望月城,在那边住着你也能舒心些,或者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住哪儿,你觉得怎么样?” 攻望京,拿中原腹地。 陷淮安,改望月城。 谢空青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小事儿,可其中露出的野心却让人心头一颤。 可仔细琢磨的话,就会发现这些野心似乎能连成一片了。 起码有了建设的想法,这就不再是自毁式的攻击了。 景稚月咂摸着他话后的深意,要笑不笑地说:“怎么,你这是想通了,不想以身殉世了?” 谢空青眸光微闪,半晌后自嘲似的说:“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宝贝是不能放在别人怀里的。” “所以我决定自己来。” “岭南是否能化作护你的净土无关紧要了。” “我护得住你。” 第403章 王爷,凡事讲究师出有名 谢空青鲜少动怒,情绪也不喜外露人前。 眉眼常年含笑,看起来好像就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这人刻在骨子里的就一个字:轴。 他之前认定了景稚月在自己的身边不安全,就想方设法的要把人送走。 为了尽可能的撇清自己跟景稚月的关系,不让她沾染上自己的恶名,他甚至都没敢直接派玄甲军一路护送,整得全程隐蔽并试图蒙蔽世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改主意了。 心意已改的谢空青一扫之前的低调,开始明目张胆甚至堪称过分的突显景稚月对自己的特殊。 哪怕是荒郊野外的大营之中,他也尽可能地找齐了景稚月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大到美人榻屏风,小到洗手后擦的香膏凝露。 用得上的用不上的,但凡是他能想得到的,大大小小一应俱全。 连带着其他人好像也陷入了忙碌,只是景稚月不知道他们都在忙活些什么。 一夜过去,景稚月刚走出营帐,就看到了守在门口的谢空青。 “醒了?” 他笑着走过来牵起景稚月的手,柔声说:“早膳已经有人在做了,我带你过去看个特别的。” 景稚月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氛围好像有些不对,例如本该三步一岗十步一巡的兵士好像少了很多。 她愣了下说:“什么特别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谢空青神神秘秘地拉着她绕过搭建好的帐篷,转个弯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人。 这是集结起来兵士。 整整二十万人,利刃甲胄披甲在身,整整齐齐地站成了队列,哪怕没发出任何声响,可光是这么看着就会被迎面扑来的气势一震。 景稚月瞳孔无声一缩,还未开口,一身银白铠甲站在队首的沐念白就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参见王妃!” “参见王妃!” 无数道声音汇响,原来声音也可以是浩荡的。 就在这短暂的一刹,景稚月甚至有种心头一颤的错觉。 不等她反应过来,谢空青的手就扶了过来。 他半托着她的腰,带着不容置疑地坚定说:“我牵着你。” 别怕。 临时搭建出来的高台上,谢空青牵着她走到众人之前,拿出半块切割完整的兵符,弯腰就要往她的腰上挂。 景稚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拦:“谢空青,你……” “嘘。” 许是弯腰的姿势不舒服,半蹲着又不雅观,谢空青索性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珍而又珍地把那半块虎符仔细拴好。 “这是玄甲军的兵符,之前给过你一次,可那时候到底是没想好,要不要让你跟我一起往地狱里坠,你那会儿也嫌这东西晦气,打心眼里不想要,我就替你保管了一段时间。” “可现在不一样了,也是时候把属于你的一半交给你了。” “月儿,从今往后,玄甲军上下所有将领都会听从你的号令,见你如见我,无人敢违抗。” 景稚月喉间仿佛堵了一坨浸水的棉花似的,哽得说不出话,抓着谢空青的手却在无声颤抖。 为将者,拥兵为大。 说直白点儿,谁手里兵马多,谁的拳头就硬。 拳头硬的人才有开口论输赢的资格。 世人皆在觊觎谢空青手中的兵权,都为之忌惮畏惧。 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自己。 她艰难地咽下喉间灼人的热气,低头直勾勾地撞进谢空青的眼底,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身后还有岭南在望,你把兵权分我一半,难道就不怕我带着兵马退入岭南与你为敌?” 谢空青挑眉而笑:“你劝说苏相让岭南成为我的退路时,可曾怕过我带兵进入岭南后作乱为祸?” 景稚月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顿了顿有些恼怒。 “你偷听我们说话?” 谢空青为奸作恶毫不心虚,坦然道:“没敢偷听,只是去截住苏相问了几句。” “你……” “我错了。” 他干脆利索地低头认错,拿出毫不悔改的厚脸皮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呢,家法回去再训。” “给我留点儿面子。” 软话硬话都被他一人说了,景稚月剩下的只能是无言以对。 而接下来的流程,就更让她分不出半点心神去计较谢空青的所为。 既掌兵权,那就要熟悉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清楚玄甲军的所有构造。 谢空青把主将之位让给了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的身侧,慢条斯理地跟她介绍着挨个前来拜见的人。 她之前被压着学的东西都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有谢空青在身侧坐着无人敢质疑,有她之前打的基础在,亦无人敢轻视。 等见完了此地随行的人,谢空青示意福子把舆图在桌上铺开,亲自跟她讲解起了目前的战局。 说得差不多了他抻了抻无处安放的长腿,把脑袋靠在景稚月的腿上说:“我之前是想让莫青带着人去大邺搅和的,他们活儿干了一半就被调回来了,在半道上被褚庆双的人拦了下来。” “聂子元已经带兵打到塨州了,但是前头挡了大乾的三十万兵马,再想往前需要花点儿时间,我不想浪费时间。” 景稚月的手正好落在他的鬓角,打发时间似的揪起一小缕碎发,说:“你想过去加把火?” 谢空青闭上眼答非所问地说:“跟岭南距离最近的瓮安三城已经清理出来了,后边是在岭南做背,前头是青染在那里防守,我把这二十万人留给你,送你到瓮安去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瓮安不是个繁华的地方,可胜在地理位置优越。 一旦有敌来袭,前攻不过的话,顺势就可以带军后撤入岭南境内。 岭南会阻拦任何试图想入境的人,但绝对不会阻拦景稚月。 尽管不想让岭南插手,可前后防守,后有退路保障,这是一个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而且还绝对安全的地域,是目前最适合让景稚月暂住的地方。 谢空青不会约束她上阵磨炼,甚至对此还很乐见其成,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他必须先确保景稚月的安全。 景稚月知道自己的斤两,也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安危逞强。 所以她只是想了想就说:“把人都留给我,你准备单枪匹马冲过去?” “不啊,塨州左下六百里就是阳城,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在阳城驻守的人是谁吗?” 景稚月眉心微跳:“左峰?” “不错,就是左大将军。” 谢空青侧了侧脑袋抓住了景稚月的手指,一边拨弄一边说:“左峰是多年的老将了,可皇上信不过他。” “此番动战,徐凌那个废物手里都拿了三十万大军,可左峰的手里只有十万。” 而且这十万大军还不是皇上心甘情愿给的,是左峰跪在宫门前苦求了两日才得来的。 跟徐凌那种被皇上重视的绣花枕头不同,左峰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单靠着手中的区区十万人,愣是抵挡住了大邺的数次进攻。 可大邺来势汹汹,左峰靠着这点儿人是绝对顶不住的。 景稚月低头看到了谢空青唇边溢出的冷笑,微妙地说:“你是想去策反左峰?” “为何是策反?” 谢空青失笑道:“我只是想给他指出一条明路罢了。” 以皇上对他们这些老臣的忌惮,左峰就算是战死沙场,也绝对无半点动容。 可要是换个立场,那保不齐就不一样了呢? 左峰是否能被策反成功不好说,可景稚月却清楚,谢空青绝对不可能抱着走空的念头去走一趟。 她状似不经意地把手落在他的耳朵上,微微揪起了一点耳朵尖,要笑不笑地说:“要是左将军宁死不从呢?” 谢空青惜命地抢下自己的耳朵,唏嘘地说:“他要是不从的话,会有人送他上路的。” “左峰身边有你的人?” 谢空青惜命地抢回自己的耳朵,捂着说:“不光是左峰。” “大乾所有能上阵的大将,身边或多或少都有我的人。” 眼见习惯性的半遮半露是行不通了,谢空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我为此筹划很多年了。” “先激起大乾和大邺交战,把双方都拖下水,而后再逐一击破。” 为了能尽可能的让这潭水溺死更多的人,他事先做了很多铺垫。 皇上或许此刻还以为自己的兵力远胜过他,可实际上朝廷所有的军队中,多多少少都是被他掺了沙的。 并非坚不可摧。 景稚月听到这话紧绷的心放松不少,顿了顿说:“那你想没想过,以何名义?” “名义?” 从谢空青瞬间一空的表情来看,他或许是真的没想过这一点。 毕竟他万民唾骂全世皆弃都甘心受了,还真就把脸面这回事儿全都给忘了。 景稚月糟心地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是挨骂上瘾?” “一日不被喷上三斤唾沫,就嫌自己身上太干净?” “王爷,凡事讲究师出有名。” 黄袍加身是见不得人的阴暗,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是夺权争利的苟且。 可有了这些名头,天下大势总会朝着嗓门更大的那一边顺。 作乱也是需要名正言顺的。 不然一辈子扣着朝廷泼的脏水,打了望京拿下中原,当一辈子的反贼细作? 她可听不得这样刺耳的话。 见谢空青不吭声了,景稚月把他捂在手里的耳朵掰出来扯了一下泄愤,意味不明地说:“你先去做你想做的,这事儿我模糊有点儿想法,等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第404章 宝石质坚,其内璀璨 这是景稚月第一次带兵独当一面,可她既然是说了自己有想法,谢空青竟然也就一句多嘴的都没问。 十日后,谢空青顺利把景稚月送到瓮安,前脚刚进城,马上就准备走。 玄甲军连日来的调动明显跟之前的行事风格不同,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试图在这股火还没喷起来就压下去。 他再不动的话,聂子元那边可能就要撑不住了。 重逢不久就再别,只是这一次的情况与之前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景稚月认真给他备下了可能用得上的伤药,装成一个板板正正的小包袱交到他手里说:“瓶子上我都贴了纸签,但是你最好是一个都用不上。” “到了地方记得跟我传信。” 她欲言又止地停顿一瞬,无奈道:“谢空青,我现在可受不得惊吓。” “你别让我担心。” 谢空青攥着那个小包袱轻轻一笑,揽住她的腰低低地说:“放心,我要活着回来给我的月儿摘星星,舍不得死。” “安心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谢空青带着五千人打马而去,走之前还把福子和青竹也留下了。 暂时落脚的宅子是提前派人来打理好的,虽是不大,可处处还是显露出了花了心思的精致。 福子絮絮叨叨地叮嘱好了前来伺候的人,末了不放心地说:“这些人都是临时找来的,不见得合您的心意。” “不过王妃放心,奴才已经让空竹等人在朝着这边赶了,最多月底她们几个就能到了。” 之前谢空青为了能把景稚月送回岭南的事儿藏得严实,连她身边的几个婢女都悉数没带。 他自己在的时候还好,大事小事他能自己来。 可现在景稚月情况特殊,身边没几个贴身的人伺候那可万不能行。 景稚月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个,收回落在手腕上的手,若有所思地说:“瓮安距离岭南多远?” 福子听完有些懵,愣了愣小声说:“正常脚程的话,走上十来日也就能到了。” “十来日……” “那也差不多。” 苏城走的时候,她胎像还不稳,不敢擅动。 可精心养了一个多月,怀胎四月胎像稳定,也是时候可以动一动了。 福子一时没搞清楚什么差不多,刚准备心慌就听到景稚月说:“你去安排一下,三日后启程去岭南。” “什……什么?!” 有那么一刹,福子吓得心跳都险些停了。 王爷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防着岭南的人跟王妃多接触,也免得来人把王妃拐走了。 可王爷前脚刚走,王妃就说自己要去岭南! 这…… 许是看出了他眼里的惊悚,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我去岭南是去找人的,你无故如此紧张作甚?” 福子结结巴巴地说:“找……找人?” “王妃您想找的是何人?要不奴才去帮您办?” 景稚月:“你去不一定请得动。” 她瞥了福子一眼,失笑道:“得了,别一惊一乍的。” “咱这次去可是有正事儿的,快些去安排好别磨蹭。” 福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得不听话。 三日转瞬而过。 福子急得险些长出胡子,反复确认了无数遍随行的人马,最后还是决定亲自护送。 出发的前一刻,被苏城留下来的人自发地撵了上来,兴致勃勃的跟她讲解起了岭南的史。 一个一看就是文臣的大叔摸着胡子自得地说:“王女您别听旁人误解岭南,就误以为岭南是个贫瘠苦穷之地,咱们岭南虽是国土比不得大乾和大邺广阔,可要论底蕴,绝对不比这两国的任何一处差。” “咱们岭南还没有这两处男尊女卑的恶习,在岭南,女子不管是在家为女还是出嫁为妇,上可读书讲史出堂入室,下可耕作经商一展抱负,虽说还未能达到路不拾遗的地步,可民风绝对淳朴敦厚,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样!” 边上立马有人附和:“刘长史说的不错,而且岭南气候还好,四季如春温润得很,冬有百花盛景,春有山林璀璨,就连山里的泉水都比别处的甜美许多,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宝地啊!” 苏城着急忙慌的一走,他们这些被留下的人,马上就变成了在别人地盘上群龙无首的小羔羊。 特别是看到谢空青居然把玄甲军的兵符给了王女一半的时候,他们当真是一个更比一个慌,生怕王女被谢空青许诺出的美景迷惑,彻底绝了跟他们回岭南的心思。 所以尽管全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景稚月为何会突然决定前往岭南,可人既然是在朝着岭南走了,赶紧开口就是一通狠夸一准没错! 王女的根是岭南的,她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自己的故土根源? 夸夸一定不会出错! 景稚月被他们争先恐后的热情感染,不由得露出了几分浅笑。 福子见状急得不行,撵上去挤着插嘴:“王妃,前头就是暂歇的驿站了,歇会儿再走吧。” 可不能再让这群老学究叨叨了! 说是驿站,其实只是前头探路的人暂时开辟出来的一个安全之所。 里头有的东西都很简陋,福子下了马背就开始数落:“这儿怎么还这么多灰?赶紧来个人打整了!” “王妃那边风大,您过来坐这边妥当。” 他忙得脚后跟砸后脑勺的来回打转,愣是垫子来回铺了三层才勉强作罢。 不等喘口气,他又张罗着去烧水盯灶台,全程眼睛都不敢挪开,生怕出半点差错。 刘长史斜着眼瞪他,见他不过来掺和了,又往景稚月的跟前凑。 “王女,岭南风物格外别致,您这回到了,等……” “等等!王妃您尝尝这个!” 青竹拎着个盒子挤进来,胳膊一拐残忍的把吹胡子的刘长史杵到了边上,乐呵呵地说:“福公公那边做好还有一会儿呢,王妃您先吃点儿点心垫垫肚子。” 景稚月被这群耍宝的逗得好笑,意味不明地看了青竹一眼,说:“少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跟着福子作怪。” “去找些坐的凳子来,让大家伙都坐下说话。” 因为之前岭南驰援来迟险些出了大事儿的缘故,玄甲军这群人是货真价实的不待见岭南来的人。 偏生还是群心眼子不带拐弯的,嫌弃溢于言表。 刘长史等人本来就是文人,身子骨禁不起磋磨,可这一路走来,这些人宁可自己站着也要把凳子撤了,宁可自己喝凉的,也坚决不让别人喝上一口热乎的。 反正就是我不舒坦可以,但是一定要让别人比自己更加难过。 景稚月懒得去揭穿这些小心思,可这都赶了好几日的路了,刘长史等人是眼看着一日更比一日的清瘦,再这么下去回到了岭南可不好看。 不知道还以为是饿着他们了呢。 青竹干巴巴地嘿嘿一笑,把点心盒子放下去找藏起来的凳子了。 刘长史等人终于在景稚月的偏袒之下获得了一席之地,抓着凳子往前一杵就不肯挪窝了。 他感慨地说:“微臣就知道,王女的心思是向着岭南的!” 福子闻言暗暗龇牙。 景稚月只是笑而不语。 刘长史见扔出去的话茬没人接,干脆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王女肩负岭南王族的血脉,自当是要以振兴岭南,庇护岭南百姓为重。” “前事就不说了,可您接下来的心思还是应当放在岭南才对啊,您此番……” “刘大人。” 景稚月笑笑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不紧不慢地说:“你所说是不错,可在肩负起你所说的责任之前,我应当先是我自己。” 不管是桑稚月还是景稚月,名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代号,怎么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自己想怎么做。 不顾刘长史惊讶的表情,景稚月淡淡地说:“我不会被任何权柄代表,也不会因为任何人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这些人的确是岭南的忠臣,字字句句在说的也都是岭南的将来。 好像她生来在世间走上一遭,唯一的重点就只能是岭南这片天地。 她不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柄被竖起来的旗帜,一个号召人心所向的徽记。 可景稚月是个活生生的人。 世上也没有什么是生来就必须去做的事情。 她所做的一切,无关他物,皆在听从本心。 刘长史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局促一怔后诧异道:“那王女是想弃岭南的百姓于不顾?” “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 四目相对,故意曲解的刘长史尴尬得紫涨了脸。 景稚月却没顺势再刺他几句,只是说:“我行事自有分寸,该如何在岭南和玄甲军之间自处,我自己的心里也有一杆秤,多的就不必说了,你先去休息吧。” 刘长史的碰壁让其余想插嘴的人默默把话头咽了下去,也不扎堆往前凑了,默不作声的退到没人的地方开小会。 有个相对年轻的男子拧巴着脸说:“听王女这意思,分明是偏向玄甲军的,这时日长了可不是好事儿。” 都说女生外向,嫁人成婚后都会以夫家为重。 若是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如此倒也不碍着什么,可王女不同啊! 执掌一方王权的人必得不偏不倚,否则难得公正。 王女的心要是一直偏向玄甲军,这对岭南可不是个好消息。 有赞同的人用力点头,扭头就想去找一行人中官职最高的刘长史附和:“刘大人,王女这般属实是……” “你们懂什么?” 刘长史没了景稚月面前的窘迫,摸着胡子意味深长地说:“若真是轻而易举就 受了我们几人的言语驱使,进而动摇了主见,那还如何在这乱世为王称帝?” 景稚月要真是按他扔的话头接着往下顺了,他难免会感失望。 因为一个容易随波而流受影响的软性子,再有了一个谢空青这样强势的夫君,她的身世血脉再尊贵,也当不得岭南的王。 可景稚月没有。 她的身上没有谢空青那般骇人的煞气独断,温和莹莹得宛如一块万年矿藏中深藏的宝石。 宝石质坚,其内璀璨。 这样的内染光华,才是他们岭南的王冠上该有的夺目明珠。 第405章 这是个野心的天下 刘长史佯装失落,没颓多久就重振旗鼓找景稚月讲史去了。 只是跟之前半真半假,空说风物人情不同,他这次再开口说到的句句都是重点,字字述的都是岭南如今的朝局。 一直试图捣乱的福子默默听了几句,一言不发地留下了温度正好的茶,避嫌似的走到了听不到的地方。 他虽是跟在王妃的身边伺候,可到底是玄甲军的人,岭南的内政不是他能听的。 识趣避嫌,才是长命的必要标准。 刘长史见此,对他们这群莽夫的不满减了不少,颇有耐性逐字逐句的跟景稚月说起了细节。 景稚月也察觉到了他的转变。 只是这变化来得过于突然,她也没反应过来算怎么回事儿。 不过这并不妨碍接着听。 谢空青之前跟她说过大概,可刘长史显然谈得更为详细。 他说了半日灌下一杯凉茶,不顾嗓音的沙哑,耐心地说:“您流落在外后,为稳朝局,王爷从旁支过继了二王女,您对二王女了解多少?” 景稚月斟酌了一下,说:“听闻是比我年弱半岁,三岁就自小养在岭南王膝下,十一岁入行伍练兵,十五岁入内阁议参政,政绩斐然,战绩也颇为不俗,仔细算算,现在该是十六快七了,尚未成亲,对吗?” 这些都是谢空青跟她说过的。 饶是景稚月觉得自己才干不错,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受精英教育长大的继承人,的确是很多地方都比自己强。 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 刘长史先是赞同地点头,一琢磨又忍不住皱眉:“您该称王爷为父王。” 开口就是岭南王,哪儿有谁家当女儿的,一张嘴就是直接唤爹的封号? 景稚月一时有些哑然,万幸是刘长史没拎着不放。 他接着说:“二王女受王爷精心教导,一切自是不俗,只是您要牢记一点,您才是嫡长正序。” “所以不管听到什么,或者是有人说什么,您都该记住,嫡长正序为王族之首,任何人来不得造次。” 这话的提点之意直接摆在了明面上,坦诚到了让景稚月都不由得猝然一顿的程度。 她微妙地抿了抿唇,玩味道:“刘大人的意思是,我和这位二王女或为敌手?” 她人还没到岭南呢,还摸不清岭南王庭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 这就先树敌了? 见她通透,刘长史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休说是王庭权柄之争,就算是市井人家的三五亩田地,一二尺好锦,自来也不缺争抢夺斗之时。” “二王女自小被养成了王庭中独一份儿的尊贵,虽说找不出言行有错之时,可您尚在人世且将归岭南的消息传出后,她就有与肖家少爷联姻之意,您可知为何?” 岭南以王权为重。 王庭下以四大世家为尊,分为肖家,柳家,凃家,郑家。 肖家是四大家之首。 见景稚月默然不言,刘长史自顾自地说:“这其中还有个细节您或许不知道,如今岭南总拥兵数七十万,兵权一分为三,您可知都分别在谁的手里?” 景稚月难得的停顿了一下,狐疑道:“一分为三?” “岭南的兵权是拆散独立的?” 别说,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见她茫然,刘长史索性放慢了语速解释说:“这是王爷为限制四大家的权势太盛想出的拆分之法,也是为了避免后继之人拥权太过,一意孤行造成不好的后果,故而有兵符一分为三,互相牵制。” “其中三十万在王爷的手中,剩下的四十万又分为二,二十万在肖家手里,剩下的二十万在被认定为王位继承人的二王女手中。” 说起这事儿,刘长史就忍不住叹气。 “王爷给二王女的尊荣太过了。” 王爷太执着于亡妻之情,宁可过继,也不愿再另立王妃。 寻觅多年无果,所有人都误以为王女早亡,也就默认了王爷对二王女的培养。 可如今既是正主而归,之前给出去的尊荣就会成为无形的阻碍。 可诸事已成懊悔无益,他们身为臣下,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让景稚月尽快看清眼前的局面。 他惆怅地嗐了一声,郑重其事地说:“二王女与您不同,她在军中磨炼掌兵多年,手中的人早已对她唯命是从,会尊王权,却不见得多遵您的意见。” 为了让景稚月领悟更深,他还举了一个非常鲜活的例子:“您可拿淮南王为例。” 对大乾皇帝而言,谢空青就是现成的祸患。 因为他手里的玄甲军不遵皇权,只听从谢空青一人调遣,如今的乱局也是因此而起。 景稚月捕捉到他话中对谢空青的嫌弃,尴尬地摸着鼻子唔了一声。 “同理可代用,听懂了。” “您不光是要听懂,还要看透这背后藏着的东西。” 刘长史捡起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肖字,意味深长地说:“肖家世代为将,百年来战死沙场的英烈无数,这二十万兵权是靠着族人的血泪和尸骨累起来的,故而削权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这位二王女一旦与肖家下一代的掌权人成功联姻,两边手中各握三分之一的兵符就可合二为一。 拥兵四十万。 这可不是小数。 也难怪那人会急了。 景稚月维持着一个姿势坐累了,索性稍稍往后靠了靠。 她感慨万千地说:“说来刘大人可能不信,我其实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多特殊,身世突曝也只是觉得惊讶,还没来得及生出多的非分之想。 不夸张地说,她甚至想过跟和平共处,毕竟她是真的很烦内宅起火,也不喜欢被人挖空算计。 可事实好像跟她预想的方向不一样。 刘长史对此毫不意外,一副我早就看穿你的表情,呵了一声淡淡地说:“您难道就没想过今日之局?” “要是没想到,为何一直左言右说谈其他,延误这么长时间都不肯踏足岭南半步?” 景稚月嘴角笑色微凝,无奈道:“刘大人,你说话一贯都这么不留情面的吗?” “不是不留情面,只是要趁早看清现实。” 苦口婆心说了半日的刘长史扶着腰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王女,这是个野心的天下。” 第406章 阴阳怪气永远都是第一名 次日一早,前去探路的青竹飞奔过来,等不及行礼就说:“王妃,前头来人了。” 是来接他们的人。 尽管景稚月无心张扬,可她人既然是都来了,岭南那边自然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摩挲着指尖,笑道:“可知道来人是谁?” 青竹眉心微皱,沉沉地说:“是肖云成和苏澈。” 肖云成,将来的肖家掌权人,如今的肖家大少。 至于苏澈那就更是熟人了。 “他们估计再有半刻就要到了,王妃您看?” “等等吧。” “等他们到了再说。” 景稚月在这边半点不见慌忙,正在赶来的苏澈却慌得乱了心神,情绪直接带在了脸上。 肖云成见状好笑道:“你跟王女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怎的还这副神态?” 知道的是去接人的。 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他是要去刀山火海的。 苏澈勉强挤出一丝笑,自责道:“你有所不知,王女此番接连遇截杀,其实……” “总之,要不是我一时大意的话,王女此行不会走得如此艰难,你让我如何不慌?” 换位一想,要是自己被人害得险些丢了性命,他也不会好脸待人。 苏城本来是不想让他跟着来的,也是怕在半道上就把景稚月激怒了。 是他自己执意要来,可临到见面的前一刻,他却止不住的愧疚和心慌。 肖云成眸光微闪,笑道:“放心吧,你跟王女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你也不是有意为之,王女不至于跟你太生气。” 苏澈苦涩一笑不再答言。 肖云成却说:“对了,我听说王女跟淮南王感情甚笃,两人行事风格都极其相似,这是真的吗?” 苏澈心不在焉地说:“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就是单纯好奇。” 肖云成面上浮出几分微妙,意味不明地说:“毕竟淮南王脾性难测,行事更是不拘手段让人难以揣摩,如若夫妇都是一样的性子的话,那旁人少不得要多几分谨慎了。” 这话看似闲聊,可落在苏澈的耳中却尤为刺耳。 他不轻不重地呵了一声,淡声说:“不管王女脾性行事如何,我等身为臣下只需听从便是,何须多想?” “这么说,苏家已经是想好了?” 肖云成要笑不笑地看了苏澈一眼,玩味道:“果真是表兄妹血缘情深吗?这么快?” 苏澈装作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抓着缰绳往前快走了几步,声音顺着风传了回来。 “我没你那么多心思,苏家也管不得那么多。” “我只知道王爷让苏家做什么,苏家就做什么,至于别的,那就不是我们需要想的了。” 肖云成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脸上笑意分毫不减,脑中的各种念头转得飞快。 谢空青是个让人忌惮的狠角色。 景稚月能得他信任,甚至还平分了玄甲军的半仗兵权,这到底是谢空青色令智昏做的糊涂事儿,还是景稚月真的有掌控得住玄甲军的本事? 这样的人物踏上了岭南的大地,身后还站着个义无反顾的苏家,看样子岭南是注定平静不了了…… 他心中稍定,笑着说:“苏澈你等等我!” “驾!” “吁!” 马蹄高高扬起,苏澈刚下马对上的就是福子白胖的笑脸。 福子这人干啥都行,可阴阳怪气永远都是第一名。 他殷勤的去帮着苏澈抓住了缰绳,张嘴就是一句扎心的奉承:“哎呦,这不是苏少爷吗?” “话说头回还多亏了您机智,要不是您想到去万和行宫审问景摘星,王妃过往那些年在宣平侯府受过的委屈,奴才等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苏少爷今日就算是不来,奴才等到了岭南也是要上门好生道谢的,您还真是立大功了!少年了得!” 苏澈本来就局促,被他三两句这么一刺,更是当场就白了脸。 福子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乐呵呵地说:“要不怎么说苏相就是会教导孩子呢,这换作寻常人家的子孙,哪儿来那么大的本事,连行宫里的人都能说杀就杀了?” “说到底还是您厉害啊,当真是狠狠地帮王妃出了一口恶气!” “这位就是福公公吧?” 追上来的肖云成满脸是笑对着福子颔首一笑,温和道:“在下肖云成,是奉了王爷之命前来迎王女归来的。” “敢问王女现下在何处?是否方便带我们去拜见?” 见人先带三分笑,话未出口礼先行。 这样的人笑着开了口,那势必就要给出一个合适的回答。 福子再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老狐狸的本性,受宠若惊似的哎呦了一声,连忙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说:“二位来得正好,王妃正在里头听刘大人讲史呢,奴才这就带二位过去。” 一边叫王妃,一边叫王女。 双方人马刚一碰面,就已经有了水火不容的意思。 可肖云成却像是毫无所察似的,拍了拍苏澈的肩膀就示意他跟上。 简陋的木屋内,景稚月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一边的刘长史正在讲述岭南的民生之况。 福子敲了敲门框,低声说:“王妃,岭南的肖公子和苏公子到了。” 刘长史适时地噤了声,站起来走到了侧边束手而立。 老大人心眼儿多,规矩也重。 哪怕在无人时被景稚月要求是坐在一处的,可有人进来的时候,他一定会主动起来站着。 景稚月见状有些好笑,扶额说:“请进来吧。” “是。” 在见到景稚月之前,肖云成设想过很多种见到她时的情形。 可脑中构思出的一切画面,都在看清她的脸时瞬间烟消云散。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而起的惊讶,按岭南的礼节对着景稚月干脆利落地拜了下去。 “肖云成见过王女。” “不必多礼。” “青竹,给他们一人拿个凳子。” 景稚月环视一圈笑得有些无奈,叹道:“荒郊野岭的也找不出什么好的,你们凑合坐吧。” 苏澈恍惚着跟着行了礼,对上景稚月含笑的眉眼心中愧色更甚。 他一咬牙没坐,直挺挺的就要往下跪。 可就在膝盖触地的一瞬,原本是坐着的景稚月身形鬼魅似的一动,风声还未惊起,她就已经伸手扶住了苏澈的手腕。 “这是作甚?” 她像是没看出肖云成眼中的惊愕似的,打趣道:“不年不节的,表哥何苦对我行这么大的礼?” “这要是让舅舅看到了,岂不是要说我欺负你了?” 第407章 这里才是她的家啊…… 景稚月其实是没打算这么快就改口的。 她不太适应。 可刘长史觉得不行。 二王女本来就有与肖家联手的意思,当着肖云成的面儿,要是她再跟苏家显露出几分生疏,那岂不是还没上场就先输了一局? 苏家在岭南根系深厚,手中虽无兵权在握,也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苏家会无条件支持她。 先天便有的优势,不用起来实在可惜。 为了让她能提前适应,刘长史一大早就叨叨了半天,这会儿听到了满意的称呼,更是笑得不住地摸胡子。 孺子可教。 肖云成的视线自他舒展开的眉眼间轻微一转,心下马上就有了计量。 景稚月或许不清楚,可他的比谁都了解眼前的刘大人。 古板挑剔,顽固执拗。 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人,从岭南出发的时候都还在抗拒景稚月淮南王妃的身份,生怕谢空青会借着景稚月的身份,趁机为祸岭南,为此还不满的跟苏相吵了数次。 之前态度如此坚决,现在就这么满意了? 他究竟错过了什么细节? 旁人的眉眼官司打个不停,苏澈没有察觉就算了,他还默默地红了眼眶。 他自责地低下头说:“之前的事儿都是我大意了,所以才会……” “过去的事儿,还有什么可说的?” 景稚月笑笑松开手,坐下说:“表哥是护我心切才有恍惚,论初衷也并非是为害我,用不着自责。” 苏澈被保护得太好了。 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可还是一副少年心性。 景稚月怕打趣多了让他当场掉眼泪,想了想索性说:“你们是来接我的?” 肖云成赶紧说:“回王女的话,正是。” “王爷一直都很担心您,得知您距岭南不远,生怕再出差错,就赶紧派了我等前来迎接。” “王城中已经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您到呢。” 景稚月微微挑眉:“这么说,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到了?” 肖云成笑着点头。 “您刚回到岭南,王爷和二王女对此都极其重视,早早的就让人做了安排,您到了后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那就是现改也是来得及的。” 盛情难却呐…… 景稚月顿了一刹,转头对着福子说:“如此说来,老爷子大概也知道了我不日会到。” “你先拿着我的拜帖去走一趟,就说我刚到岭南不便拜访,次日午后会登门拜见。” “奴才领命。” 福子对着青竹使了个眼色出去了,这话落在其余人耳中却各有深意。 众所周知,景稚月是初次到岭南,可她口中要拜访的老爷子又是何人? 肖云成垂眸压下心头杂绪,恭敬道:“眼下万事都准备好了,不知王女打算何时动身?” “现在就走吧。” 景稚月示意青竹等人拿上东西,淡声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众人躬身让景稚月走在前头,等她被扶着上了马车,早就休整好的大队伍也在有序跟上。 肖云成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头。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随从强压下惊讶低低地说:“少爷,王女跟二王女长得也太像了吧?” 不说八九分,起码相似了七成。 肖云成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幽幽道:“你说错了。” 那人茫然道:“难道少爷觉得不像吗?” “是像,可你说错了是谁跟谁像。” 他听家中长辈说过,二王女长得跟已故的王妃极其相似,也正是为此才会被王爷过继认养。 换句话说,王爷是照着妻子和女儿长大后可能的模样过继的女儿。 要说像,眼前的可才是本尊。 肖云成心情复杂地啧了一声,想到景稚月之前出手扶出苏澈时的动作,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景稚月到之前,她在望京的情况就已经在岭南的大小世家中转过一圈了。 不少人都说她被宣平侯养废了,又嫁了个罕见强势的夫君,只怕就是个不禁风吹的美人灯笼,难堪大用。 就连他见到本尊之前,心里或多或少都还存着几分轻视。 毕竟废物怎么可能朝夕之间就变得与众不同? 哪怕有谢空青的加持,废物也只能是废物。 可眼见如此,只怕好些人看笑话的心是要落空了。 毕竟那一手漂亮的轻功,可不是三五日能练出来唬人的。 肖云成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遍景稚月的定位,接下来的两日愈发恭敬。 转眼就到了言听许久的岭南王城。 他们要到的消息是提前传回来的,城门口也早就备下了迎接的人。 苏城看到景稚月从马车上下来,忍着激动走过去说:“微臣参见王女。” “不必多礼。” 景稚月伸手扶住他没让他真的跪下去,看到他泛红的眼角,喉间莫名发堵。 “您是长辈,不用多礼。” 苏城哽咽了一下没当着众人的面失态,深深吸气后转身对着身后的人高声说:“迎王女回王城!” “迎王女归!” 高低不一的声音从四面响起,苏城等人自发地走在了她的身后,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跟她解释:“王爷本来是想亲自出来接您的,可……” “王爷的身子没见好,实在不可擅动,您到了王宫,王爷一定会很欢喜的。” 这是盼了多年的女儿,也是心中唯一的挂念。 要不是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这望女归来的父亲只怕是早就在城门口站着了。 景稚月看了四周一圈,唇边溢出一抹浅笑,温声说:“我是晚辈,哪儿有让长辈来接的道理?” “我粗略通晓些医术,此番来了倒是正好。” 她听苏城提起过好几次岭南王的身子不太行了,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却一直不得而知。 如今既然是到了,那势必是要仔细瞧瞧的。 苏城知道她医术不凡,难掩欢喜地连声应了好,亲自打马在前带路。 为了昭告岭南上下,走失多年的王女终于归来,景稚月所乘的车架按礼节足足绕城一圈后才辗转到了王宫门前。 宫门前,左右摆开的仪仗恭敬下跪:“参见王女。” “恭迎王女归来!” 伴随着问礼声起,鼓声渐响,由低转高。 像是怕她不了解鼓声的由来,身后的刘长史低声解释:“这是岭南王族特有的大喜之礼,只有在王族诞下子嗣,或是王族嫁娶大喜之时才会敲响。” “这是您的子民在迎您的归位,也是岭南大地对您归来的恭贺之声。” 眼前的一切对景稚月而言都全然陌生,可就在鼓点由慢转浓时,她的心头却莫名蹿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原来…… 这里才是她的家啊…… 第408章 你这人还真是欠些规矩 宫门大开,在鼓点至浓至稠之处,景稚月终于看到了个满头几乎都是银发的人。 初见第一眼,景稚月就惊得呼吸一顿。 岭南王如今刚到五十,按理说还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苍老得如此厉害? 一身厚重的王族服饰落在他的肩上,几乎达到了把他的身躯压垮的程度,为何会这样? 景稚月心神微凝略带沉滞,意识到那个站立都需要搀扶人似乎是有要下来接自己的架势,赶紧敛去多余的心绪快步走了过去。 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岭南王推开搀扶的人踉跄着朝她大步走来,等抓到景稚月的手,遍布血丝的眼里挤出的就是浑浊的泪。 “孩子……” “我的孩子……” 他的皮肤松垮苍老,可抓着景稚月的手却是那么的用力。 景稚月被他眼角的泪光震得狠狠一怔,未见面时的陌生和隔阂瞬间化作泡影,自心头涌起的全是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还没回神,就被一双枯瘦的大手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父王可算是活着找到你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景稚月喉头狠狠一窒,刚想开口,可下一秒耳边响起的就是一声惊恐的大喊:“王爷!” “王爷您怎么了?!” “宫医!快去把宫医叫来!” “快!” 夙愿得偿,执念已了。 见到景稚月的瞬间,岭南王心口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松了。 可久病之人多是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旦松了,魂儿也差不多就被地府勾走一半了。 景稚月的回归本该是大喜之事,可这份喜庆却被突然吐血晕厥的岭南王冲散了。 鼓点彻底歇去,王宫中马上就陷入了令人倍感焦灼的紧绷。 景稚月的身上还残留着她亲爹吐出的血,可她却被拦在了内室之外。 苏城知道她的身体情况,怕吓着她动了胎气,赶紧说:“王女别害怕,王爷他……” “王爷这样已经一年多了,不是第一次。” 景稚月被烫了一下似的紧紧攥着拳头。 她低头看着落在肩上的斑驳血色,垂下眼哑声说:“一年多都是如此吗?” “还是说,是中毒后才病得更加厉害了?” 苏城苦涩一顿,无奈道:“宫医说,王爷上次中毒虽是不致命,可到底是勾起了体内的宿疾,病情也就变得更加棘手了。”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脸上都带着焦急在内室进进出出的人,低低地说:“中毒是怎么回事儿?” “可查清了?” 苏城面上闪过一丝晦暗,难掩恨意的咬牙说:“二王女前后肃清宫中查了,可下毒之人极其谨慎,没抓到半点把柄,最后只能是匆匆处置了王爷身边伺候的人。” 景稚月错愕道:“就这?” 堂堂岭南王宫,执掌生杀大权的岭南王居然险些被毒杀身亡,最后居然连凶手都没抓到。 这样的事儿简直就是个滑稽的笑话。 许是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苏城刚想说话,马上内室就响起了一声更为惊恐的叫喊:“王爷!” “快去把内库的百年紫参拿来!快!” 啪! 形同摆设的茶盏被景稚月失手推落在地,碎瓷散得一地都是。 她无视地上的狼藉,冷着脸大步走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宫人满脸为难:“王女,宫医正在给王爷医治,您这会儿进去只怕是……” 景稚月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奴婢……” “我说了让你滚开!” 景稚月突然动怒,从眉眼间喷薄而出的压迫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长史原本还想劝两句,毕竟这时闯进去,除了让宫医更加手忙脚乱外毫无益处。 可瞥见景稚月眼中凝出的煞气,他马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女轻易不动怒,可动起怒来不见得是谁扛得住的。 他侧身走到边上当了壁上观,欲言又止的肖云成也默默拽住了心急如焚的苏澈:“别出声。” “我……” 饱受惊吓的宫人终于哆哆嗦嗦地让出了一条通路。 跟在景稚月身后的福子赶紧快步走过去拉开了厚重的帘子。 帘子一掀,景稚月马上就被室内那股熏人的药气弄得脚步一猝。 都已经到了需要在室内熏药来维持呼吸顺畅了,她刚见面的爹身体到底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身为医者,景稚月进门的第一时间就想去看病患的情况。 可她刚走到床边,就被宫医叫住了。 “此处杂乱,王爷的病正是要紧的时候,王女还是先在外头等吧。” 景稚月再三被阻拦眼里冷色骤闪,父王二字未能脱口而出,淡声道:“我看看。” “看看有何用?” 宫医口中听不出半点尊敬,张嘴就不耐地说:“等王爷的病情稳定了,自有王女在跟前表孝心的时机,王女何苦在此时添乱?” 他不满地看了景稚月一眼,冷冷地说:“王女别忘了,王爷的病情本来已经稳定了,要不是见到王女情绪起伏太大,也不至于在被刺激得吐血不止。” “王爷此时的病情最忌大喜大悲,王女在此毫无益处,您还是请出去吧。”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面如金纸的岭南王在晕厥的状态下再度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张嘴哇的就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色染红了绣了金线的被褥,也渗出了一股令人心惊的不祥。 宫医见状方寸大乱,对着景稚月下的逐客令更加毫不留情:“我要给王爷施针了,来人,请王女出去!” “我看谁敢!” 福子铁青着脸往前走了半步,满脸煞气地挡在景稚月的前边,冷笑着说:“王妃的奴才还在呢,哪儿轮得到谁来作践的道理?” “咱家今儿就在这儿看着,谁敢近王妃的身侧一寸,咱家就要谁的脑袋给王妃赔礼!” “你……” “你们简直就是在拿王爷的安危儿戏!” 宫医大怒道:“苏相!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难道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王女带着谢空青养的狗乱吠吗?!万一耽误了王爷的诊治,你们谁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苏城是想劝的。 可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他面色一沉就冷冷地说:“胡宫医,你说的这些话可是大不敬,王女的面前,岂容你放肆?!” “我……” “让开。” 景稚月抬手示意福子靠后,要笑不笑地看着一脸愤怒的胡宫医,毫无起伏地说:“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三遍。” 胡宫医拿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怒道:“王爷的安危悉数系于我一身,为了王爷的康健着想,我今日是绝不可能让的!” “王女执意要把我撵出去,难不成是在刻意阻拦我为王爷诊治?你到底存何种居心?!” 天地良心,景稚月没想过要在第一次回家的时候就闹出事儿来。 可偏生有些人太不识趣。 她眼中冷色忽闪,唇边玩味地溢出一抹浅笑,在胡宫医的愤怒中遗憾地说:“你这人还真是欠些规矩。” “不过也不打紧,我可以教你。” 第409章 他也是我爹 说时迟那时快。 几乎就是一瞬间的工夫,上一秒还在嚣张叫嚣的胡宫医就被一只看起来柔弱无力的素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 空气被手指阻断,胡宫医的脸马上就变成了猪肝的绛紫。 他用力地挥舞着手脚试图挣扎,可景稚月怎会让他如愿? 眼看着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苏城忍着心惊说:“王女,王爷的病要紧,您还是……” 咚! 轰的一声闷响,景稚月随手丢弃垃圾似的,把进气多出气少的胡宫医扔到地上。 她像是摘了一朵花似的表情淡淡,就连语气都无半点起伏。 “福子,对主子不敬是怎么处置的来着?” 福子端着笑脸说:“回王妃的话,按咱们淮南王府的规矩,出言不逊者重责五十个耳光,赏军棍三十。” 景稚月掸了掸指尖,轻飘飘地说:“那就拖出去,按规矩办。” 跟着胡宫医一起的人试图挣扎:“那是你们淮南王府的规矩,可这里是岭南王宫!怎么能……” “这个也一起拉出去。” 景稚月伸手隔空一点,打断那人的抱怨的同时淡淡地说:“这俩看着不太禁得住打,军棍就免了,耳光一个都不能少。” “少一个,折你一只手作赔。” 福子笑吟吟地点头应是,不等那人反抗,就跟青竹同时出手,直接当着岭南众人的面把人拽了出去。 清脆的耳光声隔门而响,有微词和不满的人瞬间噤声。 这般喜怒无常容不得反驳的模样,手腕铁血至此,谁敢反抗? 扫清了眼前的阻碍,景稚月也终于坐在了岭南王的床边。 脉息紊乱,血不归心。 她爹的病比她预想中的更严重。 景稚月面沉如水地接过宫人手里捧着的银针,眼也不眨地插入几处大穴,从袖口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不知名的药丸直接塞进了岭南王的嘴里。 “王女,胡宫医说过,王爷的病需得紫参来吊,其余的药都不可乱服,您给王爷吃的是什么?” 景稚月转头瞥了说话的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想跟你口中的胡宫医一起挨嘴巴子吗?” 那人打了个寒战不敢应声。 景稚月轻嗤一声,转头抓起匕首就果断地割破了岭南王的指尖。 滴血而出,玉碗尽染黑紫。 她飞快地闭了闭眼,说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半刻钟内,把这些药配齐了熬成一碗送过来。” 苏澈艰难地把魂儿拽回体内,赶紧说:“是。” “紫参来了!” 去拿药的人捧着紫参跑进来,看到景稚月冷锐的侧脸莫名一颤。 “王女,这切好的紫参可需要伺候王爷服下?” “不用。” “可……可是胡宫医说,这紫参于王爷是救命的东西,要是耽误了服药,万一……” “没有万一。” 景稚月抓着银针迅速落针,明明脸上无半点波动,可出口的话中却带了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冷意。 “我爹还没到需要用参片吊命的时候。” “要么闭嘴看着,要么就出去跪着。” “还有……” 她目光晦暗地扫了屋内不断冒出浓烟的药炉一眼,冷冷地说:“把这些熏得人头疼的玩意儿都撤了。” 宫人似乎还想抵抗,可对上景稚月眼中迫人的寒意,只能是硬着头皮去收拾。 屋内恼人的药炉刚撤,门外再度响起焦急的脚步声。 “父王!” “父王怎么样了?!” “你们……” 来人闯入内室,话声戛然而止。 肖云成适时地站出来解释:“二王女,这位便是王女殿下了。” 二王女和王女,两个称谓间相差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字之差到底有多大的差别,可能没有人比桑念悦更加清楚。 她身上英气的甲胄还没来得及换,看清景稚月的脸后更是心头失控一颤。 可她到底是跟被打出去的蠢货不一样的。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吸气后对着景稚月的方向认真一拜:“参见王女。” 景稚月还没说话,她就口吻古怪地说:“我看到胡宫医神志不清的跪在门外,进出的宫人也在撤父王殿中的药炉,这都是……” “我知道。” 景稚月实在是失了解释的耐性,搭在岭南王手腕上的食指无声一蜷,却懒得再出言解释。 桑念悦面色微僵,注意到景稚月熟练的施针动作,眉心更是无声紧锁。 眼前的画面其实不难猜测。 胡宫医显然是不知怎么得罪了景稚月,连内室都待不得,连同着几个帮嘴的直接被打了出去。 景稚月取代了他们的位置。 可她能行吗? 桑念悦忍了又忍,在景稚月试图给岭南王喂下第二颗来历不明的药丸时,终于紧绷着脸走过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用的力气极大,大到像是恨不得景稚月的手骨捏碎。 “王女,父王的病一直都是胡宫医等人在诊治,前些日子也见了起色,要不还是让他们来吧。” “不然的话,我怕出差错。” 如果景稚月有真本事当然最好。 可她要是没有呢? 岭南王是岭南的魂,如果他出了差错,那岭南势必大乱。 桑念悦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肯撒手,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父王的安危极其要紧,容不得半点大意马虎,胡宫医他们更有经验,远比……” “你是想说,他们比我更强?还是说,你怕我趁机加害?” 她可以理解因为她是在大乾长大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忌惮谢空青的原因,这些今日头一次见的人信不过她。 她也可以理解这些人的紧张,或者是对自己医术的质疑。 可她不能理解,他们为何对自己都是一副默契的敌对之姿。 这样有志一同的同仇敌忾。 她的身世已经明了,今日也入了岭南的王宫。 她难不成会失心疯到当众害死自己的亲爹吗? 这样的怀疑简直是在侮辱她。 景稚月无视桑念悦骤变的脸色,讥诮一笑掰开她用力到近乎痉挛的手,轻轻地说:“那我不妨告诉你,真让外头那个废物看下去,等不到明日,这王宫里便可挂丧了。” “还有,眼下晕厥濒死的人不光是你叫了十六年的父王,他也是我爹。” “我虽未能在膝下侍奉过,可我也不会害他。” “所以现在,给我让开。” 第410章 利弊好像是打平了 景稚月以一己之力压下了所有可能的意见,在接下来的半日里,从各处不断着急赶过来的人几乎把有空的地方全部站满,可却安静到没有任何人发出半点声音。 落针可闻的安静中,岭南王在晕厥状态下时不时就会被银针刺得爆出剧烈的咳嗽,这个声音化作看不见的大锤,一下又一下的狠狠捶打着众人的敏感的神经。 气氛越发紧绷。 可景稚月的脸色全程无半点变化。 除了她额角不断浸出的细汗,无人可猜透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最后一根银针拔出,景稚月给岭南王喂下第三颗药丸,在众人的屏息声中站起来,可眼前却是毫无征兆的一黑。 “王妃!” “王女!” “没事儿。” 景稚月借着福子的手站稳,垂眸看着呼吸逐渐平缓的岭南王,不徐不疾地说:“气血两伤,余毒积缠,今日只能到这一步,养一养再慢慢调。” “苏相。” 苏城听到她这么一叫,当即拿出了近臣的姿态恭敬地说:“王女请吩咐。” “我一会儿让福子把药抓配好交给你,找个做事儿仔细的人盯着熬,别落进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先如此喂三日,等人醒了再说。” 苏城低着头沉沉应下。 见景稚月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他赶紧说:“王女住的宫殿已经收拾好了,微臣这就让人送您过去。”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看了室内的众人一眼,要笑不笑地说:“好啊。” “那就先住下。” 她来的时候声势浩大,从内殿走的时候,身边跟着的人却不多。 苏澈和肖云成亲自护送,等进了殿门,肖云成就说:“今日王爷突然发病,多亏了您力挽狂澜。” “二王女本来是想送您过来的,可她实在忧心王爷的身子,暂时留下王爷床前侍奉,特意让……” “我知道了。” 景稚月心神俱疲没了跟他兜圈子的耐性,轻飘飘地说:“你也回去守着吧,那边少不得人。” 肖云成卖出来的好被原封不动的扔了回去,顿了一瞬立马就从善如流地说:“臣下遵命。” 等他走了,苏澈就满脸为难地说:“王女,肖云成他只是……” “我知道。” 景稚月撑着额角好笑道:“表哥,我不傻。” 在岭南王的床前不过短短半日,亲眼所见的精彩却一点儿不少。 且不说岭南王的病有多蹊跷,上一次无疾而终的中毒又是怎么回事儿。 光从胡宫医对她的戒备就能看出很多端倪。 更何况还有个位高权重的妹妹? 说到底,岭南王族再不想掺和世事,大门一关这里也依旧是个迷惑人心的名利场。 既处在名利场的中央,那就少不得人心诡谲的算计打量。 不管是在望京,又或是在这里。 凡事涉利,人心永远都是一个模样。 苏澈没想到她回来的第一天就遇上了这种事儿,苦涩一笑低低地说:“父亲说这些东西不必我多嘴,你也是能看破的,果不其然……” “不过也不打紧。” 他重振旗鼓似的呼出一口气,坚定地说:“父亲还说了,王女只管做自己想做的,只要苏家在一日,那就绝不会让风浪袭裙摆分毫。” “苏家永远辅你左右。” 景稚月心里清楚这些话都是舅舅想说的,沉吟片刻就笑着说:“好,我都记下了。” “青竹,帮我送表哥出去。” 青竹办事儿利索,动作也快。 他不光是把苏澈送走了,顺带还把这里原本安排伺候的人也一起都打发走了。 终于在陌生的地盘上腾出了一点儿自己的空间,福子担心地端来一杯温水说:“王妃您喝点儿水缓一缓,让青竹那小子给您瞧瞧。” 虽说治病救人不是什么力气活儿,可太损耗心神。 王妃这脸色瞧着可不对劲儿。 景稚月很给面子的接过水抿了一口,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叹气似的说:“我身体没事儿,我只是在想另外一件事。” “我原以为王爷给我二十万兵马相随,是为了防别人对我动手,可今日看来,似乎不尽然呐。” 岭南王肯定是日盼夜盼地盼着她回来,可别人不一样,岭南王族也不是他的一言堂。 如果她是孑然一身,回来或许会得到足够的尊荣,可与权柄相干的事儿休想沾染半点,因为她没有那个能让人信得过的本事,也没有能压得住非议的实力。 她现在是有权在手了,随身带着的二十万兵马也绝对骇人,可无人敢轻视后,换来的就是更深的防备。 谢空青给她的宝贝是一把双刃剑,横卡在利弊之间。 从今日的局面来看,利弊好像是打平了。 起码就算是不服,也没人敢动她。 福子也对此不满,可想了想还是宽慰地说:“您何必忧虑过深?” “只要有玄甲军在一日,那就都是您的左膀右臂,有不识趣的拉出去砍了就是,左右只要手里的刀口够利,就没有削不动的脑袋。” “你说得倒是轻巧。” 景稚月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闭上眼淡淡地说:“不过也不着急。” 这场擂台的重要人物就是岭南王。 只要她亲爹安然无恙,他活的时间越长,对她的好处自然就越大。 再说了,不行还有谢空青呢。 那厮多的是一把子兴风作浪好力气,用得上的时候,无需跟他客气。 她一点儿也不急。 景稚月在人前强撑着镇定,没了外人也就懒得逞强了。 她糊弄似的吃了点儿东西就去睡下,福子则是门神似的挡在了门口。 王妃说了,她谁也不想见。 那不管是谁来了,都休想活着跨过这道大门! 夜色渐深,奔走了了一日肖云成终于打算回府,走到宫门前却被人拦住了。 “肖少主。” 肖云成错愕转身,看到站在阴影处的桑念悦略显意外。 “肖云成参见二王女。” 桑念悦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微妙地说:“你我自小一起长大,又不是在朝堂之上,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肖云成规规矩矩地露出个笑,温和道:“殿下说笑了,礼不可废。” “好一个礼不可废。” 桑念悦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说:“听说今日你是主动请缨去接的人?” “我之前邀你随我一起去军营视察,你怎么说自己没空?” 肖云成为难地叹了一声,苦笑道:“殿下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王女归来,王爷大感欢喜,这样的日子,肖家怎么能缺人呢?” 他说完眉眼间泛起了些许无奈,不解道:“只是我没想到,殿下竟然真的去军营了,殿下明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就必须去大门口等着接她?” 桑念悦嘲讽一笑,冷冷地说:“肖少主别忘了,她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就在距岭南不足三百里的瓮安,那里还驻扎着谢空青的二十万玄甲军。 她抬手一指瓮安的方向,讥诮道:“你不是亲自去瓮安接的人吗?” “怎么,那二十万对岭南虎视眈眈的疯狗,你没看见?” 第411章 王女远比你我预想中的更强 肖云成捕捉到桑念悦话中深深的敌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能怎么说呢? 顺着桑念悦的话评判景稚月跟谢空青的婚事是天造的冤孽,点评谢空青的疯子行为,鄙视景稚月不带着二十万兵马随身不敢出门的胆怯? 不。 他什么也不会说。 他深深地看了桑念悦一眼,最后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轻轻地说:“你应该已经知道胡宫医是怎么被罚的了吧?” “那你知道,王女出手一招制敌的动作有多利落吗?” 见桑念悦面露意外,肖云成玩味十足地说:“你既知道谢空青手中的玄甲军是杀红了眼只认一个主子的疯狗,那你也应该想到,疯狗不会臣服于比自己弱小的人。” “谢空青但凡脑子里装了一丁点儿色令智昏,他就活不到搅乱这个世道的时候,他敢把兵权分出一半交给王女掌管,不是因为他想借此给自己的妻子壮胆,而是他相信刀子到了王女手中,仍是锋不可挡的伤敌利刃。” “殿下,王女远比你我预想中的更强。” 不光是出人意料的身手,又或是深藏不露的医术。 而是她远超常人的手腕。 威慑进退游刃有余,铁血温和信手拈来。 这几日所见的点点滴滴,都代表景稚月不是一个可以小瞧的花架子。 如果有人敢轻视她,那后果一定非常惨痛。 例如今日的胡宫医。 桑念悦死死地掐着掌心不言。 肖云成恰到好处的往后退了半步,恭敬地行礼说:“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说王爷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可见王女的诊治无误,如此我也就能放心回去了。” “站住!” 桑念悦面色沉沉地看向他:“我之前说的事儿,肖少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肖云成为难地露出个笑,无奈道:“殿下,岭南虽说没有中原那么多琐碎的规矩,可儿女婚事还是要以父母之命为主的。” “如果王爷不反对的话,那肖家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不把话说死,可也相当于走进了死胡同。 桑念悦不是第一次见识肖云成的决断,可在得到这个回答后,还是难免露出了失望之色。 “我以为肖少主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差不多?” 肖云成没理会她话中的讽刺,笑笑就说:“时辰不早了,殿下慢慢赏月,我先告退了。” 肖云成带着人走出月色,桑念悦抱着怀里的长剑靠在墙上,很久之后突然一拳砸在了厚重的砖块之上。 指缝中渗出的血色无声蜿蜒,无声无息地融入浓浓的夜色,意带不祥…… 次日一早,守在岭南王殿内一宿未能合眼的苏城红着眼派人去跟景稚月传话:岭南王的情况好很多了。 岭南王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熬了一夜病情终见平稳,整个王宫里的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景稚月带着福子等人走来时,明显察觉到阻力比昨日小了很多。 起码她要进内殿的时候没人敢拦了。 可见昨日赏出去的一百个嘴巴子还是比讲道理管用。 “王女来了。” 苏城起身把最贴近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忍着激动说:“王爷昨晚恍惚着醒了一次,可到底是没太清醒,没多久就又昏睡了过去。” “可如你所说,没有再咳血抽气了,昨晚睡得很安稳。” 一夜过去,依旧躺在床上的岭南王的气色看起来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可见效果显着。 苏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景稚月的医术如神,景稚月听完哭笑不得地拈了拈指腹,心说:能起死回生的药我总共就三颗,两颗葬进谢空青的肚子了,最后的一颗昨日用了。 要是这样都把人拽不回来,那可见谢空青前两次还是伤得不够重,不然怎么会有效? 她压下心头杂绪在床边坐下,搭脉一试眉心舒展。 “照着药方接着吃,好生养着暂时不会有差错。” “那就好那就好。” 同样守了一宿的刘长史解脱似的靠在柱子上说:“王爷没事儿就好。” 外头的世道不太平,岭南内部的风波也是接连不断。 如果王爷在这时候出了差错,那不等外敌来袭,岭南内部就要出大事儿…… 景稚月没接他庆幸的话,只是站起来说:“我把青竹留在这,有什么事儿的话问他就好。” 苏城先是点头,应下了才奇怪道:“王女是要出去?” “对。” “我有个故人约好了今日上门拜访,所以要出去一会儿。” 她说自己有故人,这话其余人其实都只当是托词。 头一次来岭南的人,今日才是在岭南的第二日,她在这里能有什么故人? 苏城谨慎,想了想马上就说:“那我这就去安排些随行的人,也免得……” “不必。” 景稚月笑着婉拒:“故人不喜打扰,人多了只怕麻烦,我带着福子和青染去就可以。” “至于王宫内……” “就有劳舅舅照看了。” 苏城见她心意已决实在不好阻拦,只能是忍着担心亲自送她出王宫。 王宫门前,是早就来此等候的青染。 他和孟先生不耐得进王宫这种地方,索性就在城里瞎逛了一圈,看到景稚月出来了,他马上就从车上蹦了下来,热情招手:“嫂子!这里!” 景稚月好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青染大咧咧地嗐了一声,摸着后脑勺说:“也就是刚来。” 他说完把准备好的小马凳拿出来摆在地上,伸手去扶景稚月上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声:“肖云成参见王女。” “肖少主?” 景稚月也是在昨日才知道岭南跟大乾的规矩不同,肖云成也并非是他口中自称的无职少爷,而是正儿八经的少主。 她示意青染稍候,笑道:“我听舅舅说今日不论朝事,百官可不必入宫,肖少主怎么得闲来了?” 肖云成站在马车前耿直一笑,坦然道:“我父亲听说王爷的病好多了,可偏偏自己在军中暂时不得脱身,就让我进宫看看。” “您这是要出门?” “嗯。” “我就不耽误肖少主入宫了,再会。” 肖云成躬身行礼:“恭送王女。” 青染赶着车走远,肖云成还能听到福子埋怨的声音:“你小子慢点儿!别颠着王妃!” “我哪儿就不慢了?你要不下去走走,看看两条腿和马车到底哪个快?” “你小子……” …… 吵闹声传远,跟在肖云成身后的随从意味不明地说:“这些都是谢空青身边的近臣,是正儿八经的心腹,他们在王女的面前好像没那么重规矩。” “规矩?” 肖云成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 在自己人的面前,谁把规矩当回事儿? 只是…… “派人暗中跟着,探一探王女口中的这位故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有……” “吩咐下去,肖家的上下所有人在见到王女和她身边的人时,务必守住十分的恭敬,不得有分毫怠慢。” 有人或许会看不清形势犯蠢。 可他身后站着整个肖家,他不会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这边肖云成敛去多余的情绪进了王宫。 马车上,福子捏着手里的马鞭,声音透过车帘传入了车厢内。 “王妃,这个肖家少主的心思可不浅呐。” 看似不动声色,实则肚子里的算盘打到飞起。 狐狸似的性子,偏生还有着这个岁数的年轻人少有的稳重。 此人不可小觑。 福子有些担心:“要是二王女真的跟他联姻了,那岂不是……” “不会。” 景稚月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等马车停稳了才说:“你说对,肖云成的心思很深。” “可恰巧就是这种心思深的,他衡量的利弊才会更长远。” 肖家攥着手里的兵权就是个香饽饽,他只要不犯大错,就无需讨好太多人。 看不清棋盘上的局势之前,他不会贸然落子的。 所以联姻一事,只会是某人的一厢情愿,与肖云成只怕是毫无关联。 景稚月弯腰下车,刚站定紧闭的大门就缓缓打开。 走出来的小厮对着她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主人说今日有贵客登门,特意让小的在此等候。” “您请随我来吧。” 第412章 这简直就是违背祖宗的决定 宁静幽远的宅院内,没有故作在人前的奢华富贵,入眼可见的都是主人家雅致的细节点缀。 清幽得仿若个不引尘世入的安然之处。 景稚月示意福子等人在外厅等候,自己独自跟着领路的小厮进了花园。 小巧精致的花园里,白发老者端起碳炉上烧开的滚水,行云流水的洗茶泡开,头也不抬地说:“贵客光临,有失远迎。” “王妃请坐。” 景稚月笑道:“许久不见,看样子老爷子近来过得不错?” 没了在望京的德高望重,少了那些身不由己的前呼后拥,曾经的吴阁老,如今的吴文敬看起来难得的悠闲,眉眼间舒展开的都是不可说的温和。 他闻言轻笑出声,自嘲道:“垂垂老矣只是虚度时日罢了,过得如何也并不打紧。” 他毅然决然地辞官离开,也带着吴家众人远离了望京的风浪圈,当时不少人都说不解,觉得这波激流勇退是在误后人的前程。 可天下三分,局势难定。 吴家倒是成了风浪后少有的安然者。 他见景稚月坐下,伸手把刚泡好的茶摆在了景稚月的手边。 “这是岭南特有的山茶,不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可胜在用当地的雪泉冲泡别有一番风味,王妃尝尝?” 景稚月很给面子地端起闻了闻,却只是遗憾地笑着放了回去。 “能得长者赐一杯茶是我的荣幸,只是我现在情况特殊不能饮茶,只能是辜负您的心意了。” 吴文敬听完眉梢微挑,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景稚月尚未凸起的腹部。 景稚月和谢空青成婚已一载有余,两人的感情更是逐日渐深,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 景稚月见状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 只是接茶不喝就能敏锐至此。 当初谢空青第一步就先设法把吴家清除出望京,率先斩了皇上的这一臂膀,这个决定果然是明智的。 她不闪不避地看着吴文敬打量的目光,坦然道:“是您想的这样。” “这……” 吴文敬低低一笑,感慨道:“果然是造化无常。” “再过不久淮南王也要当父亲了,他能与王妃成婚,大约是他前半生最大的幸运。” 毫不夸张地说,谢空青是他看着长大的。 可他身为曾经的师长,却也没想到谢空青的身上竟然藏这么多不可言之秘,这个一度让自己引以为傲,甚至头疼的学生最后居然会走上了如今的路。 可以看到新的希望诞生,总归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他想了想,索性把腰间唯一佩着的玉珠摘了下来:“骤闻喜讯,难表心意,一个小玩意儿,王妃代孩子收下吧。” 景稚月没有推辞,站起来双手接过后说:“能得长者疼惜是这孩子的福气,只是我今日来,图的可不光是您身为长者给的见面礼。” “老爷子,我有事儿想求您。” “求?” 吴文敬面露意外,好笑道:“王妃如今贵为玄甲军主母,又是岭南的王女,身份已尊至此,还有何事是需要谈求的?” 他是隐姓埋名居住在此不愿露面,可不代表他的耳目就此闭塞不通。 岭南王城昨日举城之盛大迎景稚月入王宫,对外更是昭告天下,岭南王女已归。 以她如今的身份权势,他是真的想不到景稚月还有什么是需要自己亲自去求的。 面对他的不解,景稚月带着无奈嗐了一声,苦笑道:“还能是为什么呢?” “我会求到此处扰您的清净,为的无非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孩子爹罢了。” 她正了神色,慎之又慎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我听王爷说过,幼时您曾谆谆教导,也曾耐性辅佐,他能有今日始终不敢忘当年的师长之恩。” “我今日腆着脸套个近乎唤您一声老师,只求您能施以援手。” “老师,您曾带他从懵懂孩童走向权柄之巅,如今大局已破,为免他犯怒于天下,您就再出手救他一次吧。” 有那么一瞬间,吴文敬看着景稚月真诚的脸几乎诧异到说不出话。 他是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景稚月派人来传话说会登门拜访的时候,他设想过很多种景稚月来的原因。 可唯独不是眼前这个。 叱咤朝堂一生的老大人头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茫然。 他怔然后好笑道:“老朽只是个年迈匹夫,肩不能扛上阵不可敌,王妃这话从何说起?” 景稚月眼中涩味渐浓,苦笑道:“您是长辈,我不好在您的面前遮掩,索性就实话说了。” “眼下的形势三分,大邺率先掀起战局,大乾弱势在后,王爷手握百万大军横亘其中,长大守护了多年的故土不容,血脉的故乡无情摒弃,无所归处。” “世人都在骂王爷是乱党,是令人不耻的奸细卖国贼,一言出抹杀了王爷和玄甲军镇守边关多年免外敌来犯的血泪,如此真的公平吗?” 见吴文敬默然不语,景稚月眼中闪现出点点讥诮,以绝对大不敬的姿态淡淡地说:“大乾皇宫中斥责辱骂的圣旨频出,举天下之力集骂名于一人之身,望京城中若提玄甲军,那便是人人喊打众口唾骂。” “可大乾背弃之前,王爷及其玄甲军中无人做过损害大乾之事,先遭了背弃,还要担骂名,无数人在说,王爷以一己之力摧毁了大乾的半壁江山,罪该当诛。 可依我看,大乾江山的根基若稳,那就绝非一人可祸,如今的民不聊生,江河破败,何尝不是龙椅上那位打压能臣排斥异己的杰作?” “我今日斗胆问一句,您真的觉得,今日的乱局是王爷一手搅动风云而起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您为何会带着族人决然从望京退出,压下族人的壮志报国之心,迫使他们在此隐姓埋名?” 景稚月字字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吴文敬短暂的哑然后,苦笑道:“王妃说这么多,又有何用呢?” “我已从朝中退出,手中无半分实权,也无可撼大树之力,纵是有心,那也是无能为力,我只怕是帮不上忙的。” 景稚月笑笑说:“您明知我说这些话在何意,何必与我兜圈子呢?” “您为人师长一生,膝下门生无数,世人都说,大乾的文人占江山半壁,仔细一数悉数姓吴。” “您虽不在朝堂,可只要您愿意站出来振臂一呼,那何愁无人响应?” 吴家是退出了大乾的官场,可挂在吴家族谱上的人退了,还有无数受过吴家恩惠的人仍在。 老爷子在一日,大乾官场内的文官所向便一日指向吴家。 大厦虽倾根基不倒。 吴家在中原的文人流派中的地位仍旧举足轻重,无人可替。 她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景稚月毫不遮掩自己的野心,吴文敬听完却更觉得头疼。 他失笑道:“王妃是想让老站出来,在天下文人的面前揭穿皇上的不义之举?” “那王妃可知,一旦老夫做出此等举动,那我尚在宫中的女儿,留在朝中的长子都将走上末路?” “您的后顾之忧我自然是想到了。” 景稚月准备充分地说:“我出发前往岭南前,曾给望京的人送了一封信,只要您今日点头应下,皇后娘娘三日内便可假死出宫,至于您的长子……” 她一言难尽地抿抿唇,微妙道:“吴家大爷痴迷于一展抱负难从中解脱,只靠说服只怕是难改心意,不过您要是想见一家团圆的话,也不难办,我设法将人送来便是。” 准确的说,她已经做好了消除后顾之忧的先手准备。 她缺的只是老爷子的点头。 吴文敬没想到她筹算得如此深远,顿了下玩味道:“我虽身处大乾之外,却仍是大乾臣民,自揭皇室丑闻,这样的事儿我不能做。” “而且……” 他口吻复杂地说:“淮南王虽是骁勇,可终究是外敌血脉,王妃为何会觉得,我会甘心看着大乾江山落入外人手中?” 这简直就是违背祖宗的决定。 景稚月听完轻嗤出声,淡淡道:“您真的觉得,江山姓甚名谁比数万万百姓的安乐更加要紧?” “我……” “老爷子,您在朝中叱咤一生,求的是国富民强,图的是百姓安乐,可当今圣上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吗?” 她面上露出了直白的嘲讽,摇头道:“他做不到。” 第413章 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大乾皇帝智大才浅,实力跟野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样的人物穿上了龙袍也是个笑话。 捕捉到在老爷子眼中的晦暗,景稚月选择了乘胜追击。 “您身在此处,心中所忧的仍是大乾的百姓,既如此何不站出来,给他们一个安定的可能?” “老爷子,乱世靠野心争天下,可要想守得住江山庇护得下百姓,靠的却也不能只是野心。” “当今既是无才无德配不上这把交椅,能者取而代之有何不可?乱世早定,方可镇乱抚民,这样的道理,我一个女子都能知晓,您肯定是更明白的。” 她放松了脊背缓缓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指腹轻笑着说:“而且我也并非不近人情之人,不至于会逼着您做什么违背良心的造假之事。” “我今日来只是想让您站出来,把当时捕杀文人一事的真相说出来,我觉得吴家身为那次文人大劫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做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其实并不难,您说呢?” 事实上,谢空青虽然一直被冠予残暴歹毒之名,可在民间的风评一直都是好坏参半。 夸他的多是边关受过战乱所害的百姓,赞的都是玄甲军傲骨铮铮,面对无数铁蹄踩杀永不后退,庇得一方安宁。 骂他的多是些随风就倒的享够安平之辈,见风使舵的就说他残忍无情。 天下言论大变的一个至关紧要的转折点:就是他大肆捕杀文人。 此事一出,再加上皇上的有心渲染,谢空青彻底成无恶不作之人,紧接着他的种种骚操作更是做实了狗贼这两个字。 景稚月不指望能一举翻身,一次性就把他身上的污名尽数洗干净,可喷上脸的唾沫能少一点算一点。 只要捕杀文人一事能大致说清,让撵着不惜笔墨写文章骂他的人都知道,捕杀文人一事是皇上的主意,那言论之势定可扭转。 这就够了。 半个时辰后,景稚月带着不变的笑从花园走出。 守在外头的福子赶紧举着伞追了过去。 “王妃仔细脚下,小心别踩着水。” 她和老爷子坐在亭中叙话,天上也不知何时落起了雨,整个天际看起来都雾霾霾的,看不真切。 景稚月接过青染手中的披风搭在肩上,往外走的同时低低地说:“当初王爷设法往岭南送人的时候,可曾留下了名单?” 福子:“留了,这些人进入岭南后的下落也一清二楚,王妃可是拿来有用?” “当然有用。” 老爷子态度不明,估计还需挣扎片刻。 可她不见得能等那么久。 两手准备是必然的。 景稚月跟福子说着话翩然离去,雨声渐大的花园里,吴文敬一人盯着桌上熄灭的茶炉,眼中明暗渐起。 “父亲。” 传闻中被谢空青害死的吴非拿着一把伞慢步走来,伞面一收看着飞溅在手中的水珠,意味不明地说:“风浪将起,无可庇身之处。” “哪怕是尽心躲了,那也是躲不过去的。” 老爷子心累似的闭上了眼,恍惚地说:“你是觉得,她说的在理?” 吴非叹道:“父亲这不是在明知故问吗?” 诚然,谢空青行事的残暴和癫狂的确是令人生惧,可这把发了狂的利刃到底是有剑鞘可寻的。 这把剑鞘还控得住他。 而且这发狂的野兽心有怜惜,利掌不愿伤及百姓。 可当今圣上不一样。 放纵贪婪支配决定,任由软弱蚕吞权柄。 大乾的江山要是一直在此人手上,结局似乎就在不远的将来就可论定数。 吴非掸了掸手上的水珠,轻到几乎听不清地说:“父亲。” “如果吴家入仕为官的初衷是为救民,那为何不可另择君主而行之?” “如果大乾的江山注定要换主更姓,那儿子宁可是落在谢空青的手中,而不是大邺的铁蹄之下。” 起码,谢空青是真心实意护过大乾百姓的。 他在野心之下仍未忘却的那份仁慈,足以让更多的人为他赴汤蹈火。 吴家父子相对无言。 沿着亭子四角落下的雨滴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坑,也无声模糊了老爷子浑浊的视线。 过了很久,渐有雨停云霁之势,他终于沙哑地说:“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为父老了,也折腾不动了。”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是对的,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吴非红着眼躬身说:“是。” 雨彻底停下,吴非拿来的伞却还在顺着桌面往下滴水。 跟了老爷子一辈子的人走过来收拾了桌上的冷茶,叹道:“您既是担心少爷,为何不……” “我是担心他。” 老爷子怅然一笑,感慨道:“可少年前行必得不惧艰险,少年身后所撑黎明万数,我怎会忍心拘着他?” “让他去吧……”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振了振精神说:“对了,把笔墨拿来,我给几个老朋友写封信。” 少年人仗着一身孤胆在前冲锋陷阵,他们这些老东西也不能就此闲着。 总归还有一些事儿是他们这些老骨头能做的。 吴家的回信来得前所未有的快。 景稚月刚回到王宫没多久,听到福子的话惊讶得挑起了眉毛。 “当真?” 她都说得如此苦口婆心了,老爷子拒绝她如此果断的吗? 都不多考虑一下? 看出她的意外,福子低声说:“来的是吴家二少,他是孤身一人来的。” 景稚月琢磨着他这话的深意,想了想说:“把人请进来。” 来都来了,只能寄希望来人带的是好消息了。 第二次再见,身份再变。 景稚月看着从地牢中出来后变得愈发稳重的吴非,勾唇一笑主动打了招呼。 “小少爷,好久不见。” 吴非看着坐在上首的景稚月,脑中闪过上一次见面的场景,眼底渐起唏嘘。 今时不同往日。 世事更迭果然是超乎想象的快。 他垂眸敛去多的情绪,一掀袍子就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吴非参见王妃。” 按理说吴家已不在朝堂,谢空青也被大乾罢黜了王爷之位,吴非见到她是不必行礼的。 纵是想留几分颜面,也只需躬身问好即可,不必行跪拜大礼。 可吴非跪下去了。 毫不犹豫。 景稚月不闪不避地受了他的礼,眼中笑色无声而漫。 “如此说来,老爷子是答应了?” 第414章 蜜饯 都到了这一步,属实是没有再故弄玄虚的必要。 吴非坦然道:“回王妃的话,我父亲年迈,已无力再掺和旁物,我今日前来仅仅代表自己。” “明日过后,我会自请逐出吴家族谱,此后万事万物皆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吴家无半点干系。” 他可以把豁得出去自己有的全部,却也不得不考虑吴家其他的族人。 利可庇及全体,损只伤及一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景稚月听完沉默一刹,最终只是低低地笑了。 “如此也好。” 吴非是捕杀书生案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环,世人甚至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只要他愿意站出来,那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见她没有意见,吴非迟疑了一下,低低地说:“只是在达成王妃所愿之前,我斗胆问一句,您之前承诺会将我长姐带出望京的话,可能作数?” “当然作数。” 皇后的心思本来就不在宫中,宫里的那点儿防备,在谢空青的多年经营下算不得什么,想要把人带出来不难。 只是缺个师出有名的名头。 如今名头既然是有了,那就更不愁了。 景稚月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只要你点头,三日内我便可把人带出望京,不出三个月,你们一家就可团聚。” “只是你大哥的话,那就……” “不必管他。” 吴非坦然地说:“他当初选择留下,那就已经是背弃了吴氏族人,如今族人也顾不得他。” 生死有命,那都是自己选的。 再大的苦果也只能自己吞下,旁人何来解救之力? 心里最大的顾虑打消,吴非缓缓低头恭声道:“三日为期。” “三日后,王妃若能带出长姐平安出宫的消息,那我定出面为淮南王洗清身上的冤屈,从此后誓死效忠于王妃麾下,绝不食言。” “好。” 景稚月轻笑道:“那咱们三日后见。” 青竹送走了吴非,多日来一直悬在景稚月心头的巨石也轰然落肚。 可到这一步还是不行。 她怕谢空青搞事情。 她对着福子说:“即刻给王爷传信,告诉他,吴家出面后必掀反响,让他暂时不必做出任何回应,等事态发酵一下再说。” 世人被蒙蔽太久,对谢空青的偏见也深。 吴非贸然站出来说出一个与众人所知截然不同的真相,肯定少不得有人要思索这话的可信度。 这种时候就不必心急。 耐心等一等,欲扬先抑。 这样的反击才会有疼痛加倍的效果。 福子一脸认真地点头,想了想忍不住高兴地说:“大乾诸多将领本来是对王爷不满,宁死也不想被策反的,可这事儿一出,只怕等不及王爷动手,就会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毕竟皇上今日能无故捕杀书生,还将罪名栽赃在他人之身。 那焉知他明日不会如法炮制,再借机除去自己不喜的武将? 祸及己身,谁能不怕? 先露杀机者,最后定当会被杀机所噬。 皇上辛苦策划出来一面倒的风评,只怕是维持不了太久了…… 景稚月终于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心情正好。 第二个好消息接踵而至。 被宫医断定:起码晕厥十日的岭南王竟然醒了。 他晕死过去前记得的人是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女儿,醒来了第一个找的也是景稚月。 匆匆赶到的桑念悦强压下眼中晦色,撑起笑意说:“是我大意了,只顾着守着父王,竟是忘了派人去告诉王女。” “父王,您……” “咳咳咳。” 岭南王扶着宫人的手艰难坐起,听到这话下意识地蹙眉。 “稚月为长,你当尊一声长姐。” 岭南王室没有大乾那么多规矩,可长幼有序,出于和睦也不该以封号相称。 桑念悦面露无措,低着头小声说:“父王说的是,是女儿大意了。” “宫医说您不可情绪激动,否则对身体不利,要不您先歇一会儿,我这就去请长姐过来?” “你……” “参见王女!” 门外整整齐齐地响起了行礼的声音,岭南王难掩激动地转头去看。 “稚月!” 父女再见,景稚月生怕体弱多病的亲爹再一激动撅过去,赶紧走过去扶住他颤抖的手说:“您稳些心绪,大喜大悲都容易……” “孩子……” 岭南王瞳孔震颤地看着她与亡妻一模一样的脸,浊泪无声而下。 “父王真的找到你了……我真的把你找回来了……” 无数个寻女不得踪迹的日日夜夜,他一直沉浸在辜负亡妻的懊悔中无法自拔。 他甚至不敢想象,当自己百年以后该以何种颜面去见亡妻。 可就在他以为所有的希望全都破灭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孩子找回来了。 他的孩子回家了…… 说不出口的情绪浓烈得宛如尖刃,字字句句直戳人心。 景稚月心口微窒无端红了眼,顺势扶着他在床边坐下,笑道:“父女相见不是好事儿吗?” “您掉眼泪做什么?” 她把岭南王冰凉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地说:“您放心,我既然是回来了,那暂时就不会再乱跑了。” “您现在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好好吃药,慢慢地把身子养好,等您好起来了,想说什么都来得及。” 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岭南王也不知听清了几句,可抓着景稚月的手却怎么都不肯放开。 恰好这时来送药的人到了,见景稚月在马上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王爷,您该吃药了。” 岭南王不耐地说:“放着。” 他还没跟女儿说上几句话呢,哪儿有闲工夫吃药? 景稚月被他意想不到的任性逗得好笑,索性伸手说:“给我吧。” “王女,这……” “怎么,我还是使唤不动你?” 景稚月眉梢一挑,端着药的人马上就是一阵不可控的心惊肉跳。 他把头脑低得更低了一些,恭恭敬敬地把药碗交给了景稚月。 景稚月拿起勺子吹了吹,哄孩子似的温声说:“您的病会越来越好的,可要想康健就不能不吃药。” “我陪着您先把药吃了。” 其实严格的说,今日才是她跟岭南王相处的第二次。 可也许是血缘的其妙,又或者是同根本源的吸引,没什么营养的废话间景稚月却不觉得无趣。 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感受到尴尬,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做出了最遵从本心的动作。 岭南王也瞬间没了训斥宫人的怒气,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难得配合的把碗里的药都喝了,末了还被景稚月往手里放了一颗甜得腻人的蜜饯。 “您吃个甜的,别伤心了。” 岭南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有朝一日还会被当成孩子哄,错愕之下声调愈发沙哑:“你这性子,跟你母妃真像。” 世人皆知岭南王拥宝无数,占据岭南一方为王称霸,一辈子好像真的就是风光无两。 可除了早亡的妻子,无人记得他怕苦。 说来多可笑。 能上马背征战,能下马背治国的岭南王居然怕苦。 可他的妻子早逝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往他的手里放一颗糖了。 时隔十几年,这颗迟来的蜜饯是他们的女儿给的…… 第415章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滋味? 景稚月没想到一颗蜜饯会引发这样的连锁反应,猝然一顿下忘了言语。 她紧接着就听到岭南王苦涩地说:“孩子,你不肯叫我一声父王,是在怨父王迟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你吗?” 景稚月没想到他记挂着的居然是这个,愣了下失笑道:“我没什么可怨的,您也不必为此愧疚。” 原主过去的这些年是过得不尽人意,可她已经解脱了。 时光转至现在,她家庭圆满,夫妻和睦,曾经辜负原主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她的亲生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曾放弃过找寻她的下落,为此拼尽全力,她真的不觉得自己委屈。 岭南王深深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所以,我的女儿是真的回来了,对吗?” 景稚月红着眼嫣然一笑,沙哑道:“是啊。” “父王,女儿回来了。” 有了景稚月在,岭南王的病情突然就不棘手了。 亲眼见证奇迹的苏城等人大松一口气,等她把生怕女儿再弄丢的岭南王哄睡着了,脸上马上就荡起了笑。 太好了。 王女归来,父女和睦。 这对岭南可是难得的好事儿。 景稚月给岭南王仔细把完脉后收回了手,斟酌后还调整了一下药方。 见识过她医术的力挽狂澜,对于新出炉的药方无人提出质疑,拿着方子就乖乖去抓药了。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看着睡过去的岭南王,还未开口,就听到苏城说:“王女之前说的事儿,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其实这事儿是已经早些跟景稚月说的,只是前几日岭南王的病让众人一时乱了分寸,这才耽搁了一些时日。 景稚月没想到会如此顺利,顿了顿说:“父王就没说反对吗?” 她说的提议听起来是不错,可也有与虎谋皮的风险。 在绝大数人眼中,谢空青就是那头不可控的虎。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岭南王行事风格偏稳中求胜,鲜少有冒险之举。 他居然答应得如此痛快吗? 苏城不知想到什么感慨一叹,低低地说:“那日我回来给王爷复命,当日王爷就暗中下令命人配合您的计划,没有一丝迟疑。” “王爷说,他的女儿看中的丈夫,一定不会是会做不利岭南之事的负心人,若有朝一日事实是你看错人了,那也不打紧,你的身后站着的是岭南上下,有王爷在就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平白受委屈。” 嫁了个强势的丈夫怎么了? 景稚月的娘家也不弱势。 只要谢空青敢辜负,岭南就敢打。 他们就是景稚月的底气。 在领悟到这话后深意的瞬间,景稚月鬼使神差的领会了什么叫做我娘家有人。 原来有人撑腰是这种滋味? 她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轻轻地说:“可我看其余人的样子,像是对此事还不知情?” 苏城苦笑道:“王女慧眼。” “王城中的情况您是看到了的,人心并不如传闻中的一般齐,再加上王爷现在心力不济,能管控的地方属实有限,所以只是暂时知会了几个军中要紧的心腹,另外也造好了势。” “不过您只管放心,只要玄甲军退到距岭南地界八百里内,岭南就会出动大军支援,并可敞开岭南王城的大门,供玄甲军休养整军,岭南北侧紧邻大邺,若大邺出动兵马拦截,岭南也会出兵驰援。” 也就是说,在尽力能划分出来的可控范围内,岭南王为自己惹是生非的便宜女婿做出了绝对的让步。 有了这些保障,谢空青就再不是无处可退的孤狼了…… 见景稚月不说话,苏城误以为她是不满意,斟酌了一下才说:“这些安排或许还不算周全,可目前能做到的,的确只能是到此了。” 再往外的话,岭南就会迫不得己搅入三方混战。 可岭南本身的兵力是最少的,贸然掺和进去绝非好事儿。 苏城还在想怎么说服景稚月,景稚月听完却好笑道:“舅舅,事实上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乎我的预想了。” 她的亲爹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大方。 而剩下的顾虑,本来就是持政者该有的戒备,完全没问题。 见她接受良好,苏城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你不会多想就好,只是今日话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别怪舅舅多嘴,我还有一事要问。” 景稚月:“您说。” “我跟大夫询问过,女子有孕过了五月,身形上就开始显露了,行动也会笨拙,随之而来的风险越大,你这次既然是回来了,不会还打算出去跟着淮南王四处乱闯吧?” 谢空青的死活额外再说,岭南是否认可这个女婿也是另外的事儿。 可景稚月绝对不能出问题。 苏城甚至还坏心眼的想过:如果谢空青真的不幸阵亡了好像也没什么,反正景稚月腹中的孩子会是岭南的下一代王储,只要她身在岭南,就不会有任何差错。 可万一景稚月不是这么想的呢? 景稚月没想到他一针见血提到的就是这个,怔愣一刹好笑道:“您怎么突然想到说起这个?” 苏城板着脸说:“你让我如何不想?” “你这孩子的性子也太冒险了。” “之前我知道你心急你父王的病,可身边带着那么多人呢,你怎么着也不该自己亲自动手。” 她雷厉风行一下是震慑住人了,可万一动武伤及腹中孩儿该当如何? 生怕她不了解事实的严重性,苏城还在苦口婆心地说:“现在的情况跟之前不一样了。” “近日不断从外头传来战报,说的都是玄甲军的异动,我瞧淮南王的举措,似有要直接攻陷望京拿取中原腹地之意,如此一来,这场仗可不是三五日能消停下来的。” “这种时候你可不能犯糊涂,绝对不能跟着他出去征战!” 听出他字里行间的警惕,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您放心,我不会的。” 她行事是有出人意料的时候,可那也是在保障自己的性命安全的情况下。 至于谢空青…… 按他走之前跟自己坦白的,情况理应不会如苏城所说的这般严峻。 只是…… 想到谢空青习以为常的言行不一,景稚月也不免暗暗感到头疼。 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个混账东西能记得这次说话算话,少耍迷惑人心的把戏。 不然的话,等他回来有他的好果子吃! 第416章 弟弟你躲这么老远做什么? “阿嚏!” 谢空青在雨中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惊得身边的人下意识往边上退了半步。 “王爷?” “没事儿。” 谢空青抬手擦去浸透发梢的雨水,踩着地上的水坑朝着营帐走去:“左峰那边有回信了吗?” 聂子元上扬的嘴角往下一垮,闷着嗓子说:“暂时还没,我看他就是故意在跟咱们拖着不动。” 谢空青是昨日成功跟聂子元汇合的,可聂子元这边的消息却不是昨日才送出去的。 要不怎么说老油条就是诡计多端呢? 在大乾朝中群臣都在对玄甲军极尽诋毁,提到谢空青就破口骂娘的情况下,面对聂子元派出的人,左峰居然还做到了以礼相待,全程没半点怠慢。 可该吃吃该喝喝,吃饭喝酒都可以,一说到正事儿他就开始装醉兜圈子。 现在的局面就是,面对谢空青的招揽,左峰既不明着拒绝,也不直接接受。 他靠着自己在饭桌上迷惑人心的这一套,成功暂缓了大军进攻的步伐,也算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聂子元想到他滑不留手的状态有些烦躁,黑着脸说:“王爷,他看似没动,可暗中一直在向朝中求援,如果望京真的派援兵,或者是等大邺的大军追上来的话,那咱们可就很被动了。” 他们三日前刚把塨州拿下,跟左峰镇守的阳城所距不足六百里,阳城再往后就是云中关。 云中关是望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顺利拿下阳城,攻破云中关,再加上从右翼突袭的莫青,几处合在一起便可点连成面,直接把大乾的半壁江山收入囊中。 进入云中关后,也有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可以顺利把穷追不舍的大邺军队暂时甩在后头,做长期的打算。 可左峰挡在阳城寸步不让,云中关也一直暗中备兵,明摆着就是不想配合,甚至还做好了准备想跟他比划比划。 他们现在卡在正中,前头是奋力抵挡守城的左峰,后头不远是像闻着腥味就不肯撒嘴的大邺来兵。 左峰不怕耽搁,但是他们耽搁不起。 聂子元被左峰戏耍得嘴角急起了燎泡,见谢空青不说话,着急道:“王爷,咱们还要接着等吗?” 谢空青转了转手腕上的护腕,淡淡地说:“那就不等了。” 聂子元猛地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担心地说:“大邺的大军距咱们不远,一直在背后观望,一旦咱们开始攻打阳城,领军的四皇子可能会有动作,万一……” “哪儿有什么万一?” 谢空青嗤笑道:“褚庆然跟在我的屁股后头吞了那么多好处,也差不多到时候让他吐出来了。” “传令下去,今晚备战,明日丑时拔营,突袭褚庆然。” 聂子元刚想点头,动作卡一半惊悚地瞪大了眼。 “王爷,咱们不是打阳城吗?” 谢空青好笑道:“打阳城做什么?” “阳城是天险之地,易守难攻,后头还有云中关作抵挡支援,左峰蜷在城里相当于给自己找了个保险的乌龟壳,可进可退,咱们手里的兵力是左峰的数倍不假,可把阳城打下来了,云中关也是个难啃的骨头,这样的伤亡没必要。” “与其去阳城跟左峰顶着的王八壳子互啃,倒不如扭头送褚庆然一个小惊喜。” 一路上撵那么紧,像是生怕落了什么好处捞不到手里似的,属实招人恶心。 既然那么喜欢撵着不放,那干脆就先碰个面吧。 聂子元再一次被谢空青的神来之笔震撼到,可转念一想就开始激动。 大邺此次征伐大乾的野心极大,大约也有磨炼底下的皇子皇女行军打仗的意思,把能派出来领兵的三个都派出来了,所分的兵力不均。 褚庆双身为皇女,手中兵力多达六十万,正在大乾西南一侧往中原进攻。 只是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巧合,她的行军路线完美地避开了玄甲军所在的区域,一路打来堪称是顺风顺水,受到的阻拦可忽略不计,眼下被莫青带着人卡在了半道上,暂时还没有进展。 再往下,就是手握二十万大军的四皇子褚庆然。 还有个试图越过岭南打突袭的五皇子褚庆安。 这三个人中,褚庆然占到的便宜是最多的。 因为他不要脸,仗着谢空青之前发疯不计后果,一直跟在谢空青的后头捡好处,大有咬住了口不松的意思,非常执着。 可谢空青本来就是个只进不出的性子,他的好处哪儿是那么容易得的? 谢空青掸掸指尖,轻飘飘地说:“咱们真去打阳城,那岂不是如了他的意了?” “说来也是羞愧,我还没见过这位四弟呢,他白得了我这么多见面礼,这回总该也轮到他出点儿血了。” 等他扭头收拾完了褚庆然,左峰那边的动静大约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 他的王妃这次可是帮了大忙呢。 如果景稚月的安排顺利的话,阳城和云中关或许就能兵不血刃收下了。 谢空青一令直下,大军骤动。 左峰一直小心提防着玄甲军的动静,得知大军动了,惊得连手里的馍都掉在了地上。 “朝着阳城来了?这么快?!” 斥候大喘着气疯狂摇头。 “不是朝着阳城来的,塨州留了大部分,分出来了一部分人看样子是在后撤。” “后撤?” 左峰难以置信地说:“都打到塨州了,怎么突然就往后撤了?” 谢空青又是在搞什么? 他脑中一片空白赶紧走到桌前展开了舆图,盯着看了半天以后,一个年轻的小将微妙地说:“将军,玄甲军后头三百里,驻扎的好像是大邺四皇子的军队,淮南王是不是掉头打褚庆然去了?” 一言出满场惊。 有个对谢空青偏见极深的副将黑着脸说:“怎么可能?” “谢空青本来就是大邺的皇子,他还等着搅乱了大乾,好抱着当细作的战功回大邺去当皇子呢,你还能指望他良心发现同室操戈?” 小将不太服气地哼唧:“可都打这么长时间了,玄甲军也没少跟大邺的军队开干啊,刘副将你怎么能……” “好了!” 左峰没好气地打断下属的争执,凝神盯着险些被自己用眼神瞪破的舆图,脑瓜子嗡嗡作响。 谢空青不会真的要打褚庆然吧? 他能打得过吗? 左峰心持怀疑的同时,半点不敢松懈,连夜整军下令布防,生怕谢空青是虚晃一枪扭头就冲着阳城来了。 可事实证明,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谢空青这个疯子真的朝着褚庆然一头就扎过去了! 崇安县。 一个人口不多面积不广,甚至出了城就查无此地的小县城,在今日迎来了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空青携玄甲军十五万,把自己血缘上的弟弟,大邺尊贵的四皇子圈王八似的困在城里了。 他甚至都没舍得多带点儿人马,可就算是这样,褚庆然还是被打了个溃不成军。 谢空青是昨日夜半带着大军突袭到的,褚庆然是今早上被捶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进城的。 城墙上,褚庆然看着坐在马背上的谢空青,怒到破口大骂。 “谢空青!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怎么敢……” “知道啊,你不是本王那传闻中能文善武的弟弟吗?” 谢空青气定神闲地打断他的怒吼,好笑道:“听说你与本王兄弟情深,共同谋求天下大利,事先还商定好了谋略,本王在前头开路,你在后头巩固所得硕果,共为大邺皇庭攻略天下的大计,本王说的对吗?” 不要脸的人谢空青见过很多,可养尊处优还能无耻得像褚庆然这般的,确实是不多见。 早先他分不出心思来打蚊子拍苍蝇,褚庆然得了便宜也不卖乖,还四处造谣说双方早已达成密谋,往他本就不怎么好听的名声上再狠泼了一盆脏水。 他之前是无所谓的。 可现在不一样。 他要是一直挨骂,他的妻儿岂不是也要受牵连? 所以他决定洗白了。 城墙上的褚庆然气急心虚,脸色青紫交错。 跟他相比,谢空青满眼都是气定神闲。 他慢悠悠地说:“不是说兄弟情深么?弟弟你躲这么老远做什么?” “本王都来了,不打算请本王进去喝杯茶?” 褚庆然死死地咬着牙说:“本王?” “你还以为自己是大乾的淮南王?” “大乾皇帝早就把你的王位罢黜了!你就是个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你怎么好意思在本殿下的面前叫嚣的?!” “你今日敢动本殿一根毫毛,父皇不可能会放过你的!大邺的百万大军也不可能放过你!你就是……” “啧。” “殿下小心!” 褚庆然身边的侍卫冲过去一把将他扑开,一支撕裂风声的箭嗖的一声就射断了他耳边的旗杆。 如果他躲慢了一瞬,那箭矢穿透的就会是他的脑袋。 谢空青略显遗憾地把弓箭递给身边的人,叹道:“没中,可惜了。” 褚庆然沉浸在谢空青真的敢动手的惊惧中手脚发软,可还不等他站起来,城门下的谢空青就漫不经心地说:“首先,为王为皇,那是本王自己的本事,谁也废不了。” “其次,本王是真的很讨厌有人一直狗叫,你太烦了。” 他说完眉眼间缓缓弥散开笑意,带着几分令人畏惧的温和说:“你收了本王那么多好处,今日也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来都来了,那就把命留下吧。” “动手。” 第417章 你也配当本王的对手? 谢空青发起疯来人神都惧,他较起真来也非常可怕。 一个十几岁就在边关的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悍将,当他真的下定决心要送某个幸运儿去见阎王时,哪怕他手中的兵力差了一截,这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也很难从他手中的致命大网中逃脱。 不要命的疯子总有办法。 夜色缓降,崇安县城告破。 早上还在嘴硬叫嚣的褚庆然狼狈被捕,被跪着双肩跪在地上的时候,他恨得险些把牙都咬碎了。 “谢空青,你敢动我!” “父皇最痛恨的就是兄弟阋墙,你别以为在这里杀了我,你就能顺利取代我的位置!” 他恨道:“我要是死了,你这辈子都休想再踏入大邺皇城半步!大邺的无数兵马一定与你不死不休!” “四皇子说得本王好怕。”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擦去刀刃上的鲜血,眉眼含笑地说:“只是死到临头了,你的废话怎么还是这么多?” “你……” “还有,谁说本王需要取代你的位置了?” 他是要踏入大邺皇城,可不是三跪九叩进去的。 等到那一日,就是他血洗大邺皇族之时。 送一个褚庆然归西算什么? 谢空青堪称怜悯地看了褚庆然最后一眼,刀尖一点之前帮褚庆然挡箭的随从,笑道:“瞧你是个忠心的,本王给你一条生路。” “一会儿记得把你们四皇子的脑袋给褚庆双送过去,权当是本王送给她顺利踏足大乾的恭贺之礼,顺便告诉她,约束好自己不听话的狗,少撵在本王的身后狗叫,否则的话……” “下次本王就要用她的脑袋来送礼了。” “杀。” 他惊不起半点风云的一句话,结束的是褚庆然的前半生。 抱着褚庆然头颅的随从疯了似的纵马狂奔,谢空青见了,眉梢微挑。 “你瞧,这不就清净了?” 只要打疼了一个,就不会再有求死心切的苍蝇在他的身后撵了。 聂子元无言以对地竖起了大拇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言难尽地说:“只是我没想到,褚庆然居然这么不禁打。” 左峰带着十万人都守了数月的阳城,可褚庆然拿着多左峰一倍的兵力,见了来敌的第一反应居然就是撒丫子就跑。 这种见血怂的废物,大邺皇帝是怎么好意思派出来领兵的? 谢空青深以为然地笑了笑,淡声说:“他是有恃无恐,以为我不敢动他。” 再加上他之前的忽略,褚庆然自然而然就忘了吃他的好处要磕牙。 先张狂,必灭亡。 他死得不冤枉。 谢空青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沉声说:“清点完后带来的人就地驻扎,在此建立一道防守。” 聂子元低声应下,又有些迟疑:“那王爷,俘获的战俘如何处置?” 由于褚庆然身为主将遇战先怂,士气早已低迷不振,他们攻城的时候没察觉到多难,战后清点发现活下来的俘虏还挺多。 比想象中的多。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说:“抓了多少?” 聂子元面皮狠抽:“不计伤亡者,活捉共计十三万。” 这下饶是谢空青的面上都多了几分惊讶。 带着这么多人,还把败仗输得如此难看。 他突然就觉得,顺口叫褚庆然的那声弟弟是对自己的严重冒犯。 到了嘴边的杀字默默回转,他拧眉说:“去看看。” 崇安县是真的不大,所以压根就容不下几十万人突然进入。 城中还有不少百姓,被持刀来往的兵士吓得瑟瑟发抖,崩溃地把哭声压在喉咙里。 兵战百姓殇,累累白骨魂不在。 洗不去的血色下,充斥满的全是不敢出口的绝望。 谢空青一身黑衣从城门口走出,看到眼前的景象下意识地皱眉。 穿着大邺军服的士兵层层叠叠地围出了个很大很大的圈,中间抱团不敢抬头的是明显穿着大乾服饰的百姓。 谢空青眼中煞气骤起,冷声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负责清查的小将快步跑过来解释说:“回王爷的话,这是他们先打开城门想送走的百姓,被咱们一兜子全抓了。” “什么?” 聂子元是个急性子,抢在谢空青之前难以置信地说:“你说他们想把百姓送走?!” 真的假的? 大邺的人有这么好心? 小将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摸着后脑勺老老实实地说:“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王爷下令让末将等人带兵从后方突袭,可还没等动手呢,就发现紧闭的城门边上被人强行炸开了一个门那么大的洞,城里的百姓都在从那个洞口往外跑。” 当然,逃跑的不仅仅是受到殃及的百姓,还有扒了衣裳不想干了的逃兵。 可这些人刚跑出去,就被埋伏在后方的人一股脑全抓了,大的小的都没落。 全都在这儿了。 谢空青霎时无言,眯眼看向被圈在中间压抑哭声的百姓,微妙道:“所以这是保护?” 小将表情复杂地唔了一声,闷闷道:“应该是吧……” 尽管说起来听起来都很滑稽,可事实的确是大邺来犯的敌军站在大乾的领土上,并且试图把手无寸铁的百姓保护起来。 谢空青眼中杀意渐散,想了想说:“把为首的提来见我。” “是。” 聂子元冲着去了,很快就拎了几个人放在了谢空青的面前。 被砸在最前头的是个满身横肉的壮汉。 他是真的骨头硬,哪怕被五花大绑了,还在冲着聂子元龇牙斗狠。 聂子元一看到他的铁脑壳就下巴疼,捂着发红的下巴不断吸气的同时咬牙说:“王爷,就是他!” 这货被俘了还不服输,昂着脑袋就是撞啊! 差点下巴都被他撞飞了! 谢空青没理会聂子元眼中的怒气,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人,玩味道:“你叫什么?” 壮汉一声冷笑。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邺奔雷军副将贲雷虎!” “贲雷虎?”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轻声说:“本王没记错的话,十年前把本王逼到噬魂谷的人当中好像就有你?” 贲雷虎满脸桀骜地哈了一声,昂着脖子说:“是我又怎样?” “当年大意没能把你葬送在噬魂谷,那是本将军这辈子最大的错失!早知道有今日,本将军当年就应该亲手送你上路!” “放肆!” 聂子元带着私仇冲上去就是飞起一脚,踹得贲雷虎猛地后倒的同时怒道:“区区收下败将也敢在王爷的面前叫嚣!” “我看你是找死!” “那你杀了我啊!” 贲雷虎不怕死的来了个原地弹跳,蹦起来就喊:“老子本来就没想活!”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啧,多年不见,贲雷将军还是这么大的火气。” 谢空青摆手示意聂子元退下,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想死本王有的是送你的门道,倒也不必如此着急。” “只是你既然在此,本王突然就觉得今日之战打得太蹊跷了。” 理论上来说是不应该的。 褚庆然是个实心的废物,贲雷虎不是。 他十年前能逼得谢空青走投无路,沙场数十年染上的风霜不会作假。 有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在,按理说褚庆然不该输得如此狼狈。 还有那些百姓…… 谢空青眼底深色渐染,看着怒到额角青筋狂暴的贲雷虎,口吻揶揄:“还是说,这是你特意送给本王的见面礼?” “你放屁!” 贲雷虎怒不可遏地说:“要不是褚庆然那个蠢货一意孤行,甚至还想屠城立威,本将军怎么可能会……” 他怒至极点悚然清醒,被人横空掐住脖子似的又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可有个话头已经够了。 同步去审其他人的副将快步行来,走到谢空青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一段话。 谢空青听完瞳孔微缩,对着聂子元说:“松绑。” “王爷,这……” “去。” 新仇旧怨累在心头,聂子元心不甘情不愿的用刀劈开了绳子,刀还没收回去,上一秒还满脸震惊的贲雷虎,突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谢空青冲了过去。 “狗贼纳命来!” “王爷小心!” “就凭你?” 谢空青身形鬼魅似的腾空一转,未动兵器抬手就架出了贲雷虎的致命一击,嘴角噙笑侧身就是一掌飞了出去。 一声闷哼骤响,试图偷袭的贲雷虎狼狈倒地,哇的就是一大口血。 谢空青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冷嗤道:“十年前本王不是你的对手,可十年后……” “你也配当本王的对手?” 第418章 我是真的愿意投降! 贲雷虎露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气势怒目横瞪,谢空青却慢悠悠地说:“当年的噬魂谷之仇,这掌就算是报了,现在说说今日的事儿吧。” 饶是谢空青艺高人胆大,想到刚才听到的线报也不免一阵后怕的胆寒。 崇安是不大,可常住百姓多达近十万,排除掉已经跑了的,城里也剩下了四五万人。 两军交战只攻城,不伤投诚百姓,这是为将为帅必有的觉悟,也是攻城守城约定俗成的规矩。 哪怕就是他疯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屠城。 可褚庆然那个蠢货居然想屠城。 如果不是贲雷虎拦住了,甚至冒着被处以叛国极刑的风险炸城墙放百姓出逃,那今日之战绝非眼前之景。 是他大意了。 谢空青迅速压下眼中冷色,看着一副引颈赴死的贲雷虎,嗤道:“都是老熟人了,本王懒得跟你兜圈子。” “褚庆然人头的热乎气估计也都散没了,在此还被本王俘获了十多万俘虏,这失职之罪只能是你的。” 他说着朝着贲雷虎的脚边扔了把匕首,轻飘飘地说:“本王现在给你两条路。” “要么率被俘的部下一起投入本王麾下,要么你自己争取个全尸,要死要活,你自己选。” 贲雷虎不想选。 他唰一下抓起匕首就往脖子上放,可就在血痕即将刺破皮肉之时,他突然说:“那其余被俘的人,会被如何处置?” 谢空青像是在耻笑他的天真,乐得食指撑住额角说:“当然是随你一起去啊。” “无将的散兵本王可不敢用,不过看在你们铁骨铮铮的份上,本王答应都给他们留全尸。” “贲雷将军可以放心去。” “你……” 贲雷虎大怒道:“你怎么敢?!” “本王为何不敢?” “那是足足十几万士兵的性命,他们不久前才冒险救下了崇安的数万百姓,你……” “崇安的百姓与本王何干?” 谢空青三言两语打断他的愤怒,幽幽道:“本王不属大乾,也不臣服于大邺,在大乾地界上的百姓关本王何事?” “纵是护民有功,那也应该去向望京的大乾皇帝讨赏,本王可管不着这事儿。” “行了,赶紧上路吧,也好全了你的忠肝义胆。” 谢空青说完要走,贲雷虎想反抗却被聂子元死死地钳住了手脚。 “站住!” “谢空青你个狂妄小儿!你给老子站住!” 走出门的谢空青闻言无声冷笑,直接说:“来人。” “末将在。” “点出人去城外挖几个大点儿的坑,把抓到的俘虏都杀了。” “是!” “住手!” “谢空青你住手!” 贲雷虎绝望怒吼,在长久没得到回应后赤红着眼崩溃地喊:“我投降!” “别杀他们!” “老子投降!” “老子是真的愿意投降!” 门外,站着没走的谢空青悠悠一笑,对着嗓门极其响亮的小将做了个手势。 小将很机灵地用力点头,煎熬了贲雷虎半个多时辰,才面无表情地走进去:“聂将军,王爷命您把人玄甲军新纳入的人带过去。” 聂子元装作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解开贲雷虎的穴做了个请的姿势,阴阳怪气地说:“走吧,同僚。” “你……” 聂子元挑衅完了大步而出,无视贲雷虎的愤怒冷笑着说:“别怪本将军没提醒你,王爷御下极严,在玄甲军中私自斗殴可是要命的大忌。” 有本事来打我啊! 再拿你的铁脑门撞你爷爷我! 聂子元顶着被撞肿了的下巴,怨气十足地走在前头,贲雷虎敢怒不敢言地黑着脸跟在其后。 到了谢空青临时找出来的书房,守在外头的人就把贲雷虎拦了下来。 聂子元昂着脖子走得头也不回,转个弯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关,马上捂着胸口就是狠狠地吁了一口气。 太刺激了…… 谢空青好整以暇地看他的笑话,挑眉说:“你就这点儿胆儿?” 聂子元笑得满脸苦涩。 “王爷,我差点以为您是真的要坑杀俘虏……” 天知道他摁着贲雷虎的那半个时辰有多煎熬。 谢空青好笑道:“本来是想杀的,可也不至于。” “还有,你以为贲雷虎真是想死?” 他讥诮一笑,冷声说:“这老东西自知出了这事儿没命活着回大邺了,早就想好了退路。” “不然你以为活捉十三万俘虏,真的是咱们勇猛?” 今日之战,褚庆然是草包,注定该死。 可总有人不愿意陪着他一起死。 聂子元脑中迷雾顿散,咂舌地说:“所以说,他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德行是在跟咱们演戏?!” “不然你以为呢?” 谢空青抓起找来的笔在纸上落下对景稚月的柔情蜜意,时不时掺一句战况,头也不抬地说:“以贲雷虎的血性,哪怕是死了十个褚庆然他也能守着崇安跟我打,可他没打,直接选择被俘。” “他早就想好要投降了。” 只是投降这种事儿,说到底还是不光彩。 哪怕是为了底下十几万人的性命,那也难免被人唾弃。 不演够了怎么彰显自己的傲骨? 聂子元没想到短短一会儿竟然缠了这么多弯弯绕,懵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他护下的数万百姓,是他投诚的投名状?” “不错。” 谢空青满意地端详着给景稚月专属版的柔情战报,呵了一声说:“他十年前就能领兵逼着我入噬魂谷,十年沉浮不该不进反退,可他如今只是个跟在褚庆然后头的副将,可见这些年在大邺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决定阻拦褚庆然屠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再回大邺了。” “猜忌,对武将而言是比战死更可怕的东西。” 聂子元瞠目结舌地张大了嘴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等谢空青小心翼翼的把名为战报实为情书的信印好火漆,才呐呐道:“那王爷,现在怎么办?” 人是投降了,可忠诚与否不好论。 十几万带着铠甲兵器的士兵可不是挖地的百姓,往哪儿放都是个烫手的山芋,这…… “好办。” “拿着这个出去,让贲雷虎吃了。” 聂子元捧着他扔出来的瓷瓶,想到这些小瓷瓶都出自王妃之手,小心地咽了咽口水:“王爷,这是?” “毒药。” “你就告诉他,吃下去三月一服解药可长命百岁,愿意吃下去就进来见我,不吃就跟着他的那些人一起去跳万人坑。” 聂子元忙不迭地去了。 门一关一开的工夫,贲雷虎就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出现在了谢空青的面前。 跟之前的剑拔弩张不同,他这次进门就直接跪下了。 “贲雷虎参见王爷!” 在聪明人的面前必要的演戏是可以的,可也要时刻注意不能戏太过了。 目的已被知晓,再演就要招人烦了。 贲雷虎显然就很识趣。 谢空青满意一笑,指尖在桌上轻弹出声:“本王喜欢识时务的人。” “只是你初入玄甲军,本王还要跟你提几点规矩。” 贲雷虎低着头说:“末将听从王爷吩咐。” “很好。” 谢空青放松脊背靠在了椅子上,慢条斯理地说:“你带来的这十三万人,其中可有得力的?” 贲雷虎:“雷傲雷天兄弟是跟了末将十年的弟兄,这二人已是前锋之职。” “那就各提一级吧,都升为副将,具体做什么本王一会儿吩咐,至于你……” “本王从玄甲军中另给你拨十万兵马在此镇守崇安,与在塨州的守军互通往来,把从塨州到此处的路守好,可有问题?” 贲雷虎没想到自己刚一投降还能握十万大军,愣了下立马就说:“末将领命!” “只是……” “末将斗胆问一句,王爷打算把那十多万人安排至何处?” 谢空青笑笑说:“自然是有别的用处。” “贲雷将军,你刚投入本王麾下,本王是不可能让你还带着之前的老部下的,这一步必须掺沙。” 玄甲军对他的忠诚不需质疑,也会绝对听从他的指令。 只要贲雷虎是个负责的将领,那他哪怕是新入玄甲军,也能靠着自己的真本事镇得住有意见的人。 可他一旦有异心,能当他手中利刃的人,也会成为要他命的尖刀。 谢空青毫不掩饰自己的防备,把玩着手里的笔说:“跟随你而来的所有人,都必须按十人队中掺玄甲军七的规制混编入队,混好后本王给你额外留下五千,其余的人本王要带走,你可有意见?” 贲雷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仔细想了想索性坦诚地说:“末将既是投于王爷麾下,自然信得过王爷的安排。” 谢空青被他的两幅面孔逗笑,玩味道:“既然是没意见,那你就出去跟他们说吧。” “让雷傲和雷天半个时辰后过来。” “是!” 贲雷虎走了,沉默了全程的聂子元默默上前,小声说:“王爷,他怎么不问毒药的事儿?” 都吃进肚子里了,一句都不问的? 谢空青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说:“什么毒药?” 聂子元急了:“您让我给他送的毒药啊!” 贲雷虎接过去仰头就一口闷了,当真是一点儿迟疑都没有! 谢空青见不得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情复杂地说:“哪儿有什么毒药?那是王妃给的糖豆。” 拿捏可以,但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手段防备。 他只是想试贲雷虎的决心,又不是真的要把人毒死。 聂子元表情刹那空白。 谢空青自顾自地说:“你记着每三个月给他送一次糖豆,别吃不着糖再把人吓死了。” “传令下去,在此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出发。” 等他们回到塨州,左峰差不多也该主动来找他了…… 第419章 你是淮南王的人,对吧? 三日后,脱下了大邺军服的贲雷虎为首在前,带着新出炉的队伍出城恭送谢空青。 谢空青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说:“粮草军需会在十日内送来,你在此如何练兵服众本王不管,可只有一点。” “不得滋扰百姓。” 这是玄甲军的铁律,也是绝不可违背的军令。 也正是因为这样,玄甲军驻扎之处从不缺自发赶来安家的百姓,哪怕天下人都在骂,可总有那么一些得了惠庇的人始终在为他反驳。 这些人的声音或许不大,可也足够了。 贲雷虎一脸严肃地说:“王爷放心,末将定然遵守军规,誓死把此处守好!” “那就行。” “走,出发!” 大军无声无息地来,浩浩荡荡地走。 等这边动军的消息传回阳城,左峰的表情复杂到简直不能用言语表述。 怎么说呢。 他一开始是指望褚庆然跟谢空青好好的打上一场,最好是旷日持久的鏖战,也好给他匀出来点儿喘息的空间。 可他的妄想落空了。 褚庆然不堪一击到可怕,自己被割了脑袋就算了,他还让谢空青顺手收服了一员大将,多出来了十几万强兵悍马…… 打不过的人越来越多,这算什么事儿? 见他沉默不言,边上的军师叹了一声把手里的信交给他,苦涩道:“将军,您的猜测证实了。” 左峰悚然一抖,紧接着马上就来了报信的人。 “将军,有自称是吴家的人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儿找您商议!” 吴家? 左峰打了个激灵,赶紧说:“把人请进来!” 在等待的间隙,左峰脑中转过无数种念头。 可种种杂念都在见到吴非的时候,瞬间被清空。 “吴非?!” “你……” “左大哥。” 吴非摘去头上的斗篷露出布满疲惫的脸,对着自己昔日的兄长躬身问好:“许久不见,左大哥近来可好?” 左峰千言万语都堵在心口无法言说,反复吸了好几口气才哑然道:“你居然真的活着?!” “你不是被谢空青……” “不对不对……” 他困兽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咬牙说:“传闻是真的?” “那事儿真的不是谢空青干的?!” 连日来传闻四起,说的是旧事重提。 当时谢空青大肆捕杀书生挨尽骂名,时隔许久却突然有人冒出来,说这事儿其实是皇上逼着他干的,而且谢空青没有真的把抓到的人都杀了。 他是替皇上背了黑锅。 一个个世人以为惨死在谢空青刀下的人神奇的又活了,这事儿造成的反响跟活见鬼区别不大,也犹如冷水进了热油锅,言论瞬炸。 左峰本来是不信的,可如今吴非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由不得他多疑。 吴非知道这事儿对他的冲击不小,笑了笑就说:“说来话长,不过我今日来为的 就是这事儿。” “不如坐下来细说?” 左峰听完第一时间是想点头,可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马上就掺了几分迟疑。 “吴非,你小子算是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的,都到这份儿上了,就用不着跟哥哥我打马虎眼了吧?” 他狐疑地朝着吴非的身后看了一眼,沉沉地说:“你今日是为自己来的,还是为了别人来的?” 吴非见他如此机敏,顿了下坦诚道:“左大哥的确敏锐。” 他从怀中拿出个徽记明显的令牌,在左峰震惊的目光中一字一顿地说:“我今日来是受淮南王妃嘱托,前来劝降的。”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吴非对这点拿捏得很好,所以在景稚月说让他尽快前往塨州劝降左峰的时候,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左峰的错愕和意外并未让他变色,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掸去袖口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左大哥,其实你不该为此感到意外的。” “今日的时局其实你我早就想到了,不对吗?” 左峰不知是该恼还是该气,看着吴非坦然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谢空青的确是派人来过,也有劝降之意。 可他当了一辈子的大乾守将,他怎么可能会背离故土? 他无数言语悉数堵在了喉头,吴非却在自顾自地说:“我来的时候,听说王爷已经把崇安拿下了,还杀了大邺四皇子摘了人头,大邺的路王爷是回不去的,望京他也回不去了。” “这样的人物,乱世才可挣出安稳之道,与他为敌属实不佳,所以……” 左峰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谢空青是在颠覆大乾的江山?他……” “江山轮到谁来坐,真的有那么要紧?” 吴非下意识地把景稚月说过的话搬了出来,嘲道:“这江山是姓谢还是姓张王赵李,对黎明百姓有什么影响?” “在我看来,只要能驱外寇稳社稷,安百姓定江山,那就是个可值得效忠的好君主,如若稳坐高位之人做不到,那倒不如另择贤能取而代之。” “他就是我选定效忠的那个人。” 左峰有那么一刹觉得吴非是疯了。 不,可能世上的人都在背着他集体发疯。 不然他怎么觉得这些人一个都不认识了? 他崩溃地黑着脸说:“吴家百年声誉,岂能容你如此儿戏?!” “你去效忠谢空青,那你父亲呢?老爷子怎么可能会……” “我爹他同意了。” 吴非淡然一语彻底掐断左峰的怒吼,也让他的表情变得非常滑稽。 “怎么……怎么可能?!” “你爹可是两朝元老!吴家更是举世闻名的忠诚之后!你公然效忠逆王,你对得起吴家的列祖列宗吗?!” “可难道一定要吴家整个覆灭在帝王的猜忌算计之下,这才是有颜面去跪拜先人?” 吴非冷然一笑,讥诮道:“你效忠吾皇一辈子,直到现在你还没看清书生一案是为何而起的吗?” “那我不妨告诉你,吾皇手中噬命的剑锋,指向的就是吴家满门。” “如果不是谢空青,吴家真的就没了……” 吴非的到来直接冲垮了左峰的心理防线,也彻底摧毁了他心里的某些东西。 半日过后,左峰魂不守舍地出了书房,也不去看吴非是什么反应,只是哑着嗓子说:“你不好在人前太露面,免得招惹麻烦,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出去一趟。” 吴非笑着嗯了一声,左峰狼狈而去。 演练场上,左峰正在拎着长枪劈砍眼前的桩柱,胡副将就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将军,望京传消息回来了。” 左峰攥着长枪的手指无声痉挛,飞快地闭了闭眼才说:“可是援兵来了?” 胡副将死死地咬着牙关,抓着信的手都在失控颤抖。 他说:“没有援兵……” 左峰恳求支援的消息接连不断地送回望京,可送出去的折子一次又一次的石沉大海。 这次终于有了回音,可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援兵。 左峰再也按耐不住怒气,砰的一声把长枪砸到地上,在飞溅而起的尘土中怒道:“没有援兵这仗还怎么打?!” “来个人告诉我怎么打!” 玄甲军本就难啃,谢空青手中兵力还远胜他数倍。 敌强我弱,敌盛我衰。 这样胜负一眼便可分明的仗,真的有必要打吗? 胡副将也气得浑身发抖:“皇上说,信得过将军御敌的本事,信得过大乾的虎狼之师,所以无须派人来此,派去云中关的人也回来了,那里的白将军说,他只听令于皇上,见了圣旨才会派人出关。” 云中关盘踞大军二十万,却无一人愿来阳城支援。 可阳城一旦破了,云中关又能守得住多久? 这群愚不可及的蠢货! 左峰自嘲一笑,赤红着眼说:“那粮草呢?” “要的粮草可送来了?” “将军!” “将军!送来的粮草出事儿了!” 从远处急呼而来的一声大喊扰乱了左峰的心神,也彻底乱了他的步调。 他要了很久的粮草的确是送到了,可送来的这都是什么? 左峰在无数不满的叫喊声中大步上前,直接徒手撕开装粮的麻袋,看到里头掺了起码半数沙子的米粮,气得冷笑。 “这就是你们送来的军粮?!这是人能吃的吗?!” 负责押送的太监呦了一声,吊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左将军这话怎么说的。” “这的的确确就是户部拨下来的军粮,咱家一路护送没功劳还有苦劳,左将军不感激就罢了,难不成还想怀疑咱家中饱私囊?” 左峰还没说话,这招人烦的老太监就喊:“左将军,咱家可是皇上跟前的近侍!代表的是皇上的颜面!” “你这话可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小心咱家回去参你一本!” “参我一本?” 左峰一怒之下猛地一脚把太监踹飞,在积攒的无数失望下暴怒出声:“老子的官是靠着卖命搏出来的!你个只晓得阿谀奉承的混账东西,凭什么这么跟老子说话!” “再敢多一句嘴现在就砍了你!” “滚!” 耀武扬威的老太监终于知道后怕,叫上自己的狗腿子哎呦哎呦地跑了。 验收粮草的空场内,无数双通红的眼睛都在看他。 左峰强撑着没让脊背垮塌下,紧接着胳膊上被搭了一只手。 胡副将红着眼说:“将军,我……” “你是淮南王的人,对吧?” 胡副将猛地一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冷光。 左峰见了却也不在意,只是扯掉手上砸破的皮肉,沙哑地说:“行了,你是救过我命的人,我不至于为了这点儿隐瞒就跟你要死要活的,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帮我跟你主子传个话。” “就说……” “我想见他。” 第420章 孬种争不来天下 龟缩在王八壳子里的左峰终于愿意露头了。 对谢空青而言,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只是他也没想到,吴非居然也来了。 他跟左峰有过口头上的过节,属于互看不爽但没有个人恩怨,可吴非不同。 这个曾经一度脑壳不开窍的傻小子,差点死在他的地牢里。 吴小少爷有生之年挨的第一顿鞭子毒打,就是在他的授意下被抽的。 仇人见面,场面倒也平和。 吴非见了他只是浅浅躬身,把随身带着的信拿了出来,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奉王妃之命前来送信的。” 潜台词就是,我听的是王妃之命,跟你关系不大。 谢空青倒也不在意,接过信封打开一看,自心口散开的都是不可对人言的悸悸。 他可能面临到的所有难处,景稚月都帮他一一想到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为他做了很多很多…… 见他盯着信纸不说话,吴非淡淡地说:“除了吴家,王妃还联络了当初被暗中送往岭南的大部分人。” “这些人在王妃安排的人护送下出了岭南,重新进入大乾地界,他们会在文人书院聚集和有大军驻扎的地方出现,除了在民间外说出真相,有关系网的还会尝试跟当地驻守的将领见面。” 除了当事人直接口述,景稚月还给民间不明真相的百姓安排了足够的戏码。 书生耍起笔杆子来是绝对专业的,这份天赋不可浪费。 所以在望月阁的操纵下,大批以此事为原型的话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在民间流传,各地的说书先生也在紧急开业,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儿。 不到一月的时间,靠着望月阁事先布设好的惊人脉络,可以说是一夜之间做到了遍地开花,稳准狠地搅动起了言论的风云,一点一点地洗去被泼在谢空青身上的脏水。 谢空青缓缓呼出一口炙热的气,懒洋洋地敲着桌面说:“你先去见了左峰,这也是王妃的意思?” “不错。” 吴非意味不明地看了谢空青一眼,缓缓地说:“王爷已经将崇安的大邺军队拿下,还斩获了一枚狠将,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的话,您打算如何处置阳城的人?” 他这个问题其实谢空青可以不回答。 可谢空青却笑了笑,坦然地说:“当然是杀无赦。” “本王欢迎有志之士弃暗投明,对识趣的人也不会赶尽杀绝,可眼里揉不得不识趣的沙子。” 他很赏识左峰的气节和本事,可那点儿欣赏并不能打消他的杀心。 如果左峰坚持守卫大乾的立场,他就不可能会纵容这个敌在的对手存活。 吴非听完露出个不出所料的表情,毫无起伏地说:“王爷对自己的野心总是如此坦诚,也难怪王妃会执意让我尽快来一趟。” 他保下的不仅仅是左峰的性命,也是谢空青本就惨淡的嗜杀臭名。 谢空青不置可否地弯唇一笑,吴非自顾自地说:“王爷,这话本不是我该说的,可王妃很担心您。” “杀伐太过有伤天和,您手中的利刃的锋芒或许稍微收一收,毕竟有崇安的例子在前,我想您心里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的。” 谢空青眉眼间浮着的笑无声而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袭来。 吴非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面不改色地说:“王妃还让我给您带了一句话,她说宫里的太后已经殡天了,但是皇上把消息压了下来。” 皇后所在的凤仪宫突起大火,火势灭去后皇后就没了。 灰烬中找到了一具跟皇后身形极其相似被烧焦的尸体,尽管都觉得蹊跷,可在死活找不到皇后踪迹的情况下,所有人都默认皇后丧生在大火之中。 早已病危许久的太后受了惊吓心悸而亡,二人的死讯都撞在了同一天。 可皇上却不敢让这样的消息放出来。 大乾已经够乱了。 吴家刚蹦出来不久,身为皇上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如果在这时候传出皇后葬身火海的消息,少不得要被人拿捏住做文章。 火上浇油的事儿皇上不敢做,所以他咬牙把死讯都压了下来,对外宣称皇后和太后只是病重,暂时在宫中休养。 他以为自己这是借此稳住了波动的局势,可在知情人的眼中看来,这只是一颗又被埋下的炸弹。 吴非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见谢空青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 聂子元等了一会儿掀帘进来,低声说:“王爷,左峰约您见面的地方是在阳城,还不许咱们的人踏入阳城半步,我觉得您亲自前去属实不妥,要不……” “这有什么?” 谢空青好笑道:“你担心他会在阳城对我动手?” 聂子元干巴巴地说:“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觉得还是谨慎为上。” 万一左峰就真的发疯了呢? 如果王爷陷在了阳城,那可就…… 不等他说出多的顾虑,谢空青就淡淡地说:“他不敢。” “我明天出发去阳城,你就在此处看着。” “王爷,您……” “都说了没事儿。” 谢空青摆手阻断了他的话,闭上眼说:“我去阳城的时候,你就在军中待命。” “不管左峰耍不耍把戏,十日之内必须将阳城拿下。” 他要赶在大邺做出反应之前把云中关划入自己的地盘,不管挡在眼前的人是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所有的阻碍都必须给他让路。 两日后,阳城。 左峰正在军营视察,胡副将走过来说:“将军,王爷马上到了。” 话说穿了他也懒得再掩藏自己真正的来历,在左峰的面前索性直呼谢空青为王爷。 左峰察觉到他的变化,百感交集地啧了一声:“怎么,不装了?” 胡副将尴尬地笑笑。 左峰自顾自地说:“咱俩认识十年了,在战场上也是生死交托过命的兄弟,可我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是什么时候跟淮南王搭上线的?” 就是他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一边的,可直到不久前他才发现,原来真正孤立无援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胡副将顿了顿,微妙地说:“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是王爷的人呢?” “一开始?” “对啊,从一开始。” 胡副将坦然道:“当年王爷初入军中,身边还跟了一群暗卫,这些人全都重新入伍进入各大军营,我当年认识将军的时候,还是个烧饭的火头军,可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是淮南王的暗卫了。” 左峰听完心头一凛,要笑不笑地说:“如此说来,不光是我的身边有淮南王的人,其余将领的身边也都差不多?”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谢空青的心思未免也太深了。 “如果当年那些人都幸运地活着,并且还像我似的侥幸得了提拔的话,那应该是这样没错。” 胡副将怅然一叹,苦笑道:“不过我们当年水散入海后就按规矩再也没了联系,我也不知道其余人现下的处境如何,所以哪怕我想多跟将军说几句,也只是有心无力。” “将军若是想知道的话,不妨一会儿问问王爷?” 左峰被他的圆滑气得冷笑。 “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居然是个如此滑头的老油子。” 说得倒是好听,可以直接问。 那问完的代价呢? 上一个试图捡谢空青便宜的褚庆然已经身首异处了,他要是敢白打听秘密还不想出点儿血,那下一个被摘脑袋的人就是他。 血淋漓的教训就在眼前,谢空青的便宜是活人能占的吗? 左峰难掩糟心地叹了口气,泄愤似的胡副将的胳膊上捶了一拳,咬牙说:“你给老子等着。” “等这档子麻烦事儿过去了,老子上了演武场再跟你算账!” 说归说,可谢空青既然是来了,那就不能失了该有的礼数。 左峰很给面子,亲自在城墙上迎接。 谢空青也非常胆大,他就带了两个人。 看着大开的城门,他没有半点迟疑,抽了抽缰绳就迈步而入。 左峰见此暗暗吸了口凉气,牙疼似的嘀咕:“别的不说,光是这份胆气的确是那位比不上的。” 他把见面的地点约在阳城,还要求谢空青孤身前往,本来就是心存试探。 如果谢空青连只身入敌营的胆气都有不起,那也没什么可坐下来谈的。 这样的孬种争不来天下。 可谢空青来了。 他心情复杂地往望京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嘲色渐浓。 今日之景若是换作那位,只怕是带了八十万大军也不敢踏足阳城半步。 比不上的就是比不上。 他压下舌尖苦涩深深吸气,沉沉地说:“淮南王身后可有随行的大军?” 前去探路回来的人小声说:“没有。” “末将仔细查探过了,塨州的大军没有兵动的迹象,淮南王出来的时候就只带了两个小兵随从。” “是个好小子。” 左峰意味不明地感叹一句,说:“继续警戒,我下去看看。” 城墙下,率先一步赶到的胡副将已经对着谢空青跪了下去。 “参见王爷!” “起来吧。” 谢空青说完看到朝着自己大步走来的左峰,眉梢轻扬。 “左将军,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 自望京一别已有小半年,故人重逢的画面却寻不出半点温馨。 跟左峰的记忆里相比,阔别重逢的谢空青宛如一柄终于洗去了尘封铁锈的利刃,光芒冷绽出露出的都是迫人的寒意。 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心知大势已去,颓然一笑侧身说:“请。” 第421章 别让本王失望 阳城比起崇安大了不少,可左峰手里的兵力却远比不上死了的褚庆然。 但是从进城的那一刻起,谢空青就能明显地感觉到两处的不同。 左峰治下严谨,所带军队从不扰民。 尽管因为不熄的战火有不少百姓自发逃亡去了别处,可依旧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能看出来生活所受的影响不大,是肉眼看得出来的井然有序。 谢空青被左峰带着从还算热闹的街市上走过,转弯进了空置的县衙。 左峰:“大军还没到地方,县太爷就使了银子托了门路调任进望京了,朝中迟迟没有派人下来,我索性就把这里占了,门庭破败,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说:“本王现在住的地方,还不如你这里气派呢。” 塨州那个鬼地方前后被军队洗刷了三次,先后又涌入了不少流民,为了把城内能住得下人的地方都腾出来让百姓暂住,他带着大军驻扎在城外,住的还是透风的营帐。 左峰对此早有耳闻,愣了下感慨道:“听说流窜至塨州的百姓现在过得还算不错,吃喝都是玄甲军供着的。” 军粮本来就容易扯皮,绝大多数时候,大军自己的口粮都非常有限。 能把军粮省出来分发给百姓,这一点只有玄甲军做到了。 谢空青没顺着左峰的话吹捧自己的亲和待民,反而是讥诮道:“不让他们吃饱,本王上哪儿吸收多的兵力?” 养于民,兵也取之于民。 他手中玄甲军对外宣称只有八十万,可这些年前前后后扩充了不少。 等这回的风浪歇下去,他的臭名能洗去三分,顺势就能再扩一次行伍,总兵力自然而然也就上去了。 打谁他都不怕。 左峰头一次被一个人的耿直呛得无言以对,顿了顿苦笑道:“恕我斗胆问一句,王爷现在手中总兵力大约有多少了?”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挑眉:“告诉你不难,只是你想好知情的代价了吗?” 他不介意让自己人知道底细,进而用来鼓舞士气。 可非我战队还想探听秘密,就只有死了才能不乱说话。 左峰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回的决策事关我十来万弟兄的生死,王爷难道连底牌都不愿意让我等知晓?” “让你知道也无妨。” 谢空青放松脊背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目前大约一百三十来万,等你倒戈过来,差不多就一百五十万了吧。 “当然,本王也不介意依旧是一百三十万。” 所以你大可继续坚持,无非就是阳城多出十万尸骨。 这个代价他付得起。 八十万玄甲军已经足以让人胆寒,可实际上的总数却远远超乎了左峰的想象。 在这一刻,他的感觉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了脚背,由心彻骨的都是拔凉。 难怪谢空青敢…… 难怪他如此肆意…… 左峰难掩颓败地嗐了一声,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沙哑道:“如果我今日不臣服,王爷下一步就是强攻了吧?” 谢空青:“左将军,本王的耐性是有限的。” 所以不要反复挑战他的底线。 万幸左峰是识趣的。 他艰难地呼出堵在嗓子眼的郁气,沙哑道:“良禽择木而栖,我也只是个俗人。” “只是王爷,我有个条件。” 谢空青有些不耐地掸了掸指尖,可想到景稚月在信中叮嘱的话,还是耐着性子说:“你说。” “此事是否可以暂时不披露?” 左峰苦笑道:“我是不怕死,可我在望京还有妻儿老小,如果我公然叛变,他们就会……” “王爷是知道那位的手段的,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抉择就害得他们都为我丧命。” “所以我想请王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设法先把他们从望京接出来再说。” 这是皇上惯用的手段。 武将征战在外,妻儿家人悉数扣留于望京。 对外的说法这是皇恩浩荡,对武将亲属的额外庇护,实际上却等同于捏住了武将的命脉,逼得他们不得不忠。 谢空青对此并不意外。 他笑笑说:“这倒是不难。” “洛三。” “属下在。” 胡副将听唤而出,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去把人请出来吧。” “是!” 在左峰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洛三出去一趟就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是个年迈的妇人,看到左峰的瞬间眼中的仓惶变成了惊恐,扑过来抓着他的手就说:“大儿,你……” “娘?!” “相公!” “夫人,你……” 左峰见鬼似的看向洛三:“你什么时候动的手?!” 他人就在阳城,可这么长时间了,他居然没发现自己的家人已经被转移到了此处! 现在的洛三,曾经的胡副将。 他尴尬道:“将军,属下也只是听命行事。” 而且人也不是他弄来的。 左峰满心后怕地转头,对上的就是谢空青含笑的眸子。 “本王猜到左将军可能放心不下亲属,所以略施小计先把人送出来了,如此你可还有后顾之忧?” 他话说得温和,好像真就是多为左峰考虑。 可如果今日左峰给出的是另外一个回答呢? 像是看出了左峰在想什么,谢空青轻描淡写地说:“本王不想造下太多杀孽,所以左将军应该会珍惜难得的家人团聚的,对吗?” 事已至此,左峰还能说什么? 他强咽下喉间的苦涩,转身对着谢空青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 “末将左峰,参见王爷。” “很好。” 谢空青满意道:“如此,本王就可以放心了。” 左峰本以为自己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大了,可接下来他就彻底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到底小看了谢空青的多少心思。 县衙外齐齐整整地站着十来个人,最不起眼的都是个校尉。 而这些人看到谢空青的瞬间,都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参见王爷!” 谢空青面色淡淡地挥手叫起,而这些左峰曾以为信得过的同僚都变成了谢空青的人。 如果他今日拒绝,那谢空青不需动用太多兵马,他的防守从内部便可不攻自破。 阳城守军没有半点胜算。 谢空青无视他的震惊,眯眼看了眼四周马慢声说:“你们都是左将军用惯了的人,本王就不多插手了,往后还是在左将军手下听差吧。” “属下遵命!” “还有……” 谢空青回头分给了左峰一个眼神,笑道:“五日后本王会从塨州调出三十万兵马抵阳城,由你担任主将,次日强攻云中关,七日之内,本王要听到云中关告破的消息。” “左将军,别让本王失望。” 第422章 豪赌的谢空青 左峰公然叛变,吴非死而复生。 之前被送上丧命名单上的书生如同雨后春笋接连冒头,口诛笔伐下锋芒直指望京。 就在望京风波迭起时,一辆看着很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上了官道,马车里的人忍着心慌掀起帘子,不安地说:“走官道安全吗?望京的人会不会追出来?” 一身黑衣侍卫打扮的叶溪闻温声说:“娘娘放心,前边的路都是事先安排妥当的,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也不敢让马车上的人出半点差错。 传闻中丧生火海的皇后颓然一笑,叹道:“都出了皇宫了,哪里还有什么娘娘?” “往后就叫我吴夫人吧。” 叶溪闻从善如流地点头说是,等抵达下一个休息点的时候,吹响口哨召来在天空中盘旋的白鹰,把写好的小纸条塞进白鹰腿上拴着的信筒里。 吴夫人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咱们这是去哪儿?” “岭南。” 吴家族人现在都在岭南,把假死脱身的皇后送过去正好。 而且岭南也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叶溪闻放飞了白鹰解释说:“前头就有接应的人,汇合后走水路一个月,再有二十来日就可顺利抵达岭南。”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歉疚道:“只是一路舟车劳顿,也没有多休息的时间,您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 吴夫人摆手一笑,淡淡道:“我不打紧,能快就快些吧。” 这片天地束缚她的时间太久了,她已经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道上人影慢慢,白鹰盘旋而起。 五日后,福子笑得满脸喜气,双手捧着个信筒朝着景稚月走了过来。 “王妃,外头来信儿了。” 来的还都是好消息。 景稚月放下手中的药擦了擦手,接过信筒打开一看,唇边笑色缓散。 “叶溪闻的动作倒是麻溜。” 皇后要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岭南,届时吴家再无后顾之忧,为谢空青出力的时候自然会更加卖力。 至于谢空青…… 景稚月静默不言,福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说:“王爷此行极其顺利,左将军率兵攻打云中关,仅仅花四日就顺利把云中关拿下。” “眼下自瓮安为起始,一路往西线连至云中关,前后总共二十六个城池,一百六十三处城镇全都玄甲军的掌控之下,这可是首战告捷大好的局面。” 形势大好,谢空青的动作却仍没停歇。 景稚月想到已经许久没有消息的沐念白,若有所思地说:“沐念白眼下在何处?” 谢空青在前头打得如火如荼,可沐念白身为他最信得过的心腹却始终不见踪影,这明显不合常理。 福子干笑道:“王妃怎么想起来问沐将军了?” “怎么,我问不得?” “您误会奴才的意思了。” 福子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奴才不多说只是怕扰了您的心神,您既然是问起了,那奴才自然是要据实相告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景稚月的脸色,顿了顿才说:“沐将军带兵突袭大邺南面的绥安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过几日应当就要有捷报传来了。” 其实这事儿不是不能让景稚月知道。 只是谢空青这人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藏一半露一半,话说一半留一手,始终如一的莫测难猜。 再加上景稚月腹中孩子的月份逐日渐大,为免她劳神,如果景稚月不问,他大概也就糊弄着过去了,权当做没这回事儿。 主打的就是能不说的全闭嘴。 景稚月露出个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拍了拍手站起来说:“展图。” “好嘞。” 福子狗腿地跑过去展开舆图,还很贴心地指明了沐念白现在的位置。 从图纸上看,地理位置非常优越。 如果真如福子所言这般顺利,绥安的防线一旦打开,紧靠在绥安之后的十三州府就犹如探囊取物。 可绥安连后的十三州府地处大邺腹地,就算是打下来了,拿在手里也不安生。 大邺不会容得下自己的地盘上盘踞这么一头猛虎,势必会不惜代价的反扑将自己的地盘收回来。 如果强行守住,那必然要付出血的代价,守住了作用也不是很大。 如果放弃不守,那岂不是白忙活了? 赔本赚吆喝的事儿,谢空青为何要做? 如果谢空青就在眼前,景稚月这会儿大概已经伸手去揪耳朵了。 可能解惑的人不在,她就只能靠着蛛丝马迹瞎猜。 “绥安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福子谨慎地想了想,说:“那里有一处刚挖出来没多久的铁矿。” “铁矿……” 兵戈但动,利器必缺。 铁矿是比不得金银矿藏更让人心动眼红,可对不断扩充的玄甲军而言,能用来打造武器的铁矿却是不可或缺的。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起的贪念? 模糊的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景稚月却潜意识里觉得不对。 谢空青是贪,可一个不知道具体能挖出来多少的铁矿,跟手里实实在在的兵马相比,他不可能会拿兵马的折损去冒险。 这货又在搞什么名堂? 福子知道的仅限于此,见景稚月蹙眉不展,试探道:“王妃,王爷不是每日给您送战报了吗?王爷在战报中没提吗?” 不说还好。 说起这个景稚月就无比来气。 谢空青写的那长篇累牍的玩意儿,跟战报有一毛钱关系吗? 满篇都是废话。 她暂时找不出头绪,只能说:“罢了,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反正有些人的尾巴不可能一直都藏得住。 景稚月一口气还没叹完整,空竹就忍不住说:“王妃,您歇会儿吧。” 她们是从望京秘密赶来的,一到地方就忙活开了,围着景稚月团团打转。 空心进门先把手里的托盘放下,连忙就去扶人:“王妃, 都说医者不自医,您虽说是医术超群,可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啊。” “福公公你也真是的,不是说好了不能拿杂事儿扰王妃休养吗?你怎么还明知故犯呢?” 景稚月有孕一事未对外公开,随着腹中孩子的月份增大,从身形上逐渐能看出来了,她索性就借口水土不服,暂时宿月殿中静养。 她自己没怎么当回事儿,可其余人对此却紧张得不行。 福子被数落得有些委屈,嘟着白胖的脸闷声说:“我劝了啊……” 可是劝不住他能怎么办? 王妃下了决心的事儿,那是他能拦得住的吗? 目睹全程的空竹也没有替他解释的意思,拿来软枕垫好就说:“外头的风再大,浪也是打不进这宿月殿中来的,王妃您只管安心养着,其余的事儿还有王爷去办呢。” 景稚月被他们紧张兮兮的样子逗得好笑,靠着懒洋洋地说:“就是因为你们王爷太能搅和了,所以我才不放心。” 但凡谢空青是个肯走踏实路子保险起见的,那么他就不会同时去招惹大乾和大邺的仇恨。 稳扎稳打一方,在三方混战中找到合适的契机插进去,稳稳立足以求后续,这才是万无一失之法。 可谢空青不愿意。 他中路攻入云中关,前边抵着的是大乾的军队。 北面正在拉扯的是褚庆双带领的大邺兵马,本来玄甲军的兵力就很吃紧。 现在还要反手去掏一手绥安,如果中途出半点差错,那就很有可能会陷入多方拉扯,进退两难。 谢空青这个动辄就豪赌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改? 景稚月想想有些气闷。 福子见她脸色不对,非常有眼色地说:“不管怎么打,最终的赢家只能是咱家的王爷,王妃您何须担心太多?” “不过话说回来,奴才今日还收到了不少拜帖,您可要瞧瞧?” 景稚月意兴阑珊地说:“都拒了吧。” “没兴趣。” 在她的调理下,岭南王原本令人绝望的病情逐渐有了起色,身体恢复的第一时间,他就把暂时放出去的政权全都拿了回来。 岭南王重新当政,以雷厉风行之姿把浮动的各种心思都压了下去,可唯独就是没给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嫡女定职。 按岭南王族的规矩,王室子女到了年纪就会入朝参政,像桑念悦那种直接入军营磨炼起的也不是个例。 按理说以岭南王对景稚月的宠爱,不可能任她在朝政之外游离,可直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岭南王属意的是什么位置,打算给景稚月放多大的权。 未定的事儿最有可能生出变故。 所以哪怕景稚月有心低调,也还是隔绝不开来往的各种试探。 每日络绎不绝的拜帖就是其中之一。 可乾坤未定之前,她一个也不想见。 福子不知想到什么,轻轻地呵了一声说:“不见也好,省得不相干的人在您的耳边聒噪。”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怨气,要笑不笑地挑眉:“怎么,有人跟你说不好听的了?” 她都忍着没动呢,这些人就如此耐不住性子? 福子讪笑:“哪儿能呐,奴才也就是随口一说,您……” “王妃,王爷来了。” 第423章 我要是她,就不会如此心急 其实现在的称呼是很让人凌乱的。 景稚月带来的人遵的是淮南王府和玄甲军的规矩,对着景稚月尊称王妃。 可岭南王也是王。 二人同处一处时,总会有一种混乱的感觉。 景稚月刚站起来,进来的岭南王就说:“月儿不必起来,快坐下。” 他进来就担心地看着景稚月,发愁地说:“你这身量也过于纤细了些,是不是饮食上没照料好?还是说是哪儿不舒服?” 这样的话题每隔一日就要上演一遍,景稚月无奈道:“父王多虑了,我一切都挺好的,只是现在月份浅,还没到长肉的时候呢。” “五个月了还算月份浅?” 岭南王不赞成地看着她说:“你母妃怀你到这个月份的时候,人都已经圆乎一圈了,可不是你现在这副骨瘦如柴的样子。” 景稚月看着自己长出了肉窝的手背,实在很难把自己跟骨瘦如柴贴上关系。 她其实养得很好。 无可挑剔的那种好。 岭南王还沉浸在心疼中:“父王总觉得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不成想再过几个月你就要当孩子的娘了。” 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女儿,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稀罕稀罕,结果就要当外公了。 想到如今在外头搅风浪雨的谢空青,岭南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便宜女婿? 媳妇儿孩子扔到一边就算了,还要身怀六甲的妻子为他担惊受怕。 早知道自己的女儿会被谢空青祸害了,当初在谢空青陷入困境的时候,他就该任由那没良心的混小子死了得了。 岭南王心里对谢空青的怨气冲爆顶点,对着景稚月却是耐性十足。 “你听父王的,现在什么都不必管不必问,万事都有父王给你担着呢。” 景稚月听得心头一暖,乖巧地说:“父王说的是,女儿记住了。” 岭南王满意点头,满是慈爱地看着景稚月,柔声说:“我今日来除了来看看你,还想跟你说件事儿。” 景稚月:“您说。” 岭南王想了想,谨慎措辞好语句才说:“我知道连日来外头的风言风语不少,更有人说我不放权给你,是因为忌惮谢空青的缘故,你听了那些浑话别往心里去,父王没有那个意思。” 他倒是有心直接放权,可问题是,他担心景稚月现在的身子受不住劳累。 为了让景稚月安心,他耐心地解释:“父王早先病了一段时日,岭南的朝政也乱得不成样子,正巧托了你的福,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也是赶巧了,我腾出手来把该收拾的收拾了,等你安安稳稳的把孩子生下来把身子养好了,父王再转手交给你的时候也就能放心了。” 他还没死呢,任谁也别想欺辱到他女儿的头上去。 至于现在瞎蹦跶的不安分的,他会找到时机挨个收拾了的。 景稚月没想到他特意来一趟为的是说这个,愣了下好笑道:“您突然说这个作甚?” “我不说,万一你真信了外人的挑拨之言怎么办?” 岭南王苦笑道:“月儿,父王和你母妃此生只得你一女,我自然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给你摘下来作点缀。” “可时下情况不同,难免会有不知趣的蹦出来惹人厌烦,要是谁惹你不舒坦了,你只管跟父王说,我定会给你做主,只是咱们父女事先说好,你万事不可瞒着我,也不能为此动怒,知道吗?”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脑的,可岭南王一颗为女做主的心却是肉眼可见。 景稚月听完眸色微闪,笑道:“好,我都听您的。” “那就好。” 岭南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还没想好下一句就听到景稚月说:“对了,我给您开的药都准时吃了吗?” “把手伸出来,我给您探探脉。” 岭南王想到她那一手被众人称赞的医术,顿时乐成了没心眼的小老头儿,乐呵呵地说:“你开的药我当然是准时吃的,要不是有你在,我的病哪儿会好得那么快?” 景稚月被他话中的自得逗笑,把脉后说:“是好不少了,方子我回头调一下,我让福子给您送过去?” “行,父王都听你的。” 岭南王在她的面前没有半点称霸一方的架子,活脱脱的一个慈祥老父。 他扔下忙得焦头烂额的政务陪着景稚月坐了半天,被人连着请了三道才忍着不舍离去。 等他一走,景稚月就说:“近来外头可是在传什么闲话?” 她人就坐在宿月殿里,可却好像被哄成了耳目闭塞的傻瓜,什么也不知道了。 福子眼见是瞒不过了,心虚地低着头说:“岭南朝中最近不算太平,大抵分作了两派争执不下。” 一派是以苏相等人为首的,提议岭南宣布脱离大乾,提早站队,跟谢空青联手争取搏出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另一派则是不然。 谢空青手里的玄甲军太令人忌惮了,坚决反对。 甚至还说不该给景稚月太大的权利,也不能让她掺和岭南内政,免得堂堂王女最后成了谢空青手里利用的棋子,拖着岭南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有些是不说话作壁上观的,又或者是今日苏相有理,明日陈大人占据上风的两面派。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唯一不变的是风暴的中心是景稚月和谢空青。 景稚月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幕,顿了顿失笑道:“肖家怎么说?” 福子想到肖云成,微妙道:“肖家老家主以年老为由在家休养,肖少主前日刚被封为镇北将军,暂时是纯臣之态。” 暂时…… 也就是说,肖家只是在观望,并非是无站队之意。 “二王女呢?” 福子拧巴着脸说:“据说,二王女是反对与玄甲军联手的。” 不光是反对,桑念悦还公然表示,不可轻信谢空青,也绝对不可引狼入室。 这样的顾虑其实是说得过去的,可她的身份过于特殊,反对得如此激烈,少不得会让人生出更多的浮想联翩。 特别是在她对景稚月有明显敌意的情况下,她的反对就变得更加微妙了。 见景稚月笑笑不说话,福子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奴才还听说,肖少主明确拒绝了二王女联姻的提议,肖家已经在给肖少主相看合适的夫人了。” “据说被肖家相看的,都是些门户不高的女子,婚期或许会定在年底。” “这么快?” 景稚月好笑道:“反应还真是够快的。” 察觉到了岭南王想削权的意思,索性就顺水推舟放弃与高门联姻,向下兼容表命自己的为臣之意,进而换取更多的转圜余地。 的确是很聪明。 相比之下,曾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二王女就略逊一筹了。 景稚月想到桑念悦近来不间断的一些小动作,唏嘘而叹:“我要是她,就不会如此心急。” 她刚回到岭南,还没表露出争权之意,桑念悦就表现出了明显的戒备,如此显然不算聪明。 福子心想:谁说不是呢。 桑念悦一心一意地防备,换来的注定只能是岭南王的不满。 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以为自己自小养在岭南王膝下就与旁人不同,可她似乎忘了,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其实本该是另外一个人的。 甚至她的名字都是在念着原本的月亮归来,长相也是跟真正的明珠相似才有的机会,这一切都跟她本人毫无关系。 被捧得太高,还恰巧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这是大忌。 明知桑念悦折腾不出什么火花,景稚月索性也懒得管。 她正想说去看看青竹调的药方,可还没站起来空雾就进来说:“王妃,二王女来了。” “哦?” 景稚月意外道:“她来做什么?” 不怪她大惊小怪,主要是她都回来一个多月了,除了那次强行给岭南王看诊外,她跟桑念悦半点接触也无。 她一心想着避开纷扰静养,桑念悦或许是真的很忙。 仔细说起来,这还是她们头一次私底下见面。 景稚月接过空心递过来的毯子盖在腹部,说:“还愣着做什么?把人请进来啊。” 宿月殿是多年前就建好的,可过去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空着,直到前些日子才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这也是桑念悦第一次踏入这座被修缮的极尽华丽的宫殿。 一草一木,雕梁画柱,处处都显露出了宫殿主人独一无二的特殊,也在无形间化作钢针无声无息地刺痛着桑念悦的眼。 这就是父王的亲生女儿住的地方,是她用了很多年都没能踏足的地方…… 她深深吸气走入内殿,对上的是景稚月含笑的双眼。 “你来得正好,我刚配了一味花茶,正好泡了你尝尝。” 她没给桑念悦客套的机会,一招手空雾就把茶放在了客座上,笑道:“坐下尝尝?” 桑念悦卡在嗓子眼里的话生硬地压了回去,坐下后看着绘着金丝的茶盏,在撩撩而起的雾气中硬邦邦地说:“我听说与淮南王联手,是长姐的主意?”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点头。 “是我的意思。” “那长姐可知,此举会给岭南带来多大的灾难?” 桑念悦眼中浮起怒气,一字一顿地说:“父王对长姐心存愧疚,自然是无所不依,可长姐也不该拿岭南的未来当男女之情附赠的儿戏!”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景稚月听完玩味一笑,食指抵着额角说:“这话说来,妹妹是在怪我咯?” 第424章 你也不行 四目相对场面一度僵持,桑念悦强挤出一抹笑,冷冷地说:“长姐是父王的心头肉,我怎么会敢怪你?” “只是长姐别忘了,你不光是玄甲军的主母,你还是岭南的王女。” “有朝一日岭南跟在玄甲军若成敌对,在淮南王跟岭南之间,你真的能做出选择吗?还是说,在你心里的第一选择从来就不是岭南,而是另有其人?” 面对桑念悦直白的质疑,景稚月的表情尤为微妙。 她转了转手上的玉镯,笑道:“为何一定要做选择?” “你怎么可以不做选择?” 桑念悦冷声道:“淮南王狼子野心不绝,你真的觉得他会诚心跟岭南合作?” “飞鸟尽良弓藏,这样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见景稚月不接话,她咬着牙冷笑:“长姐别跟我说什么淮南王值得信任,这样的话父王或许会信,但我不信。” “裂大乾攻大邺,淮南王就像疯狗一样不断蚕食侵犯,这样的人就是一头野心勃勃的饿狼,他根本就不值得信任!他……” “你说够了吗?”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打断她的话,淡淡道:“想着你年纪小让你几句就罢了,怎么还敢揪着我男人骂个不停呢?” 她指尖一转自然而然地换了称呼,不紧不慢地说:“二王女,我体谅你为岭南考量的苦心,可这也不是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理由。” 无伤大雅的冷漠和冒犯可以忍,可一旦涉及底线,那就绝无退步的可能。 桑念悦大约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猝然一顿。 景稚月眉眼间的笑色如浮云散去,再开口时字里行间莫名掺了一丝寒意。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玄甲军的主母,也是岭南的王女,但我不是任何人手中的理由。” “我不会如你所说非要二选一,因为这两样本来都是我的东西,我凭什么要舍弃一样?” “你说我贪心也好,愚蠢也罢,可有一点你要记住,不管是看在玄甲军的份上,还是看在我为嫡长你为次的份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做我的主。” “你也不行。” 她说完缓缓往后靠了靠,眼中温和再现:“好了,我乏了。” “空心,送客。” “二王女,请。” 桑念悦铁青着脸站起来,临走之前咬牙说:“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岭南之地,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容忍淮南王的玄甲军踏足一步!” 桑念悦负气甩手而去,空竹沉沉地说:“王妃,她好像太放肆了一些。” 景稚月不想跟她计较,可桑念悦的敌意太重了。 而她在岭南经营多年,手中握有实权,如果她真的下定了决心要阻拦的话,反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按兵不动坐等下去,如此不利啊…… 景稚月想了想,说:“肖少主不是被封为镇北将军了么?” “帮我备一份贺礼,明日咱们去给肖少主道喜。” 空雾不放心地说:“可是您的身子?” “不碍事儿。” 景稚月缓缓呼出一口气,嗤道:“我还没到连门都不敢出的地步。” 不就是要硬刚吗? 那就看看谁的拳头硬! 肖家,肖云成得知桑念悦今日与景稚月不欢而散,眉心缓缓拧出了褶皱。 “她太沉不住气了。” 肖老爷子转着手里的玉核桃幽幽地说:“拒绝了联姻是对的,舍了这门婚事不可惜。” 桑念悦之前的路走得太顺了,一路毫无遮挡。 她本身的才干是不弱,可禁不起激,性子也有毛躁的边角,还没到打磨光滑的时候。 所以景稚月一出现,她立马就急了。 可是在这样的对局中,坐不住的人会先露出破绽,破绽早露的人,很难成为赢家。 肖云成意味不明地摇头一笑,盯着桌上做了无数标记的舆图说:“王爷的话,父亲是怎么想的?咱们真的要跟淮南王合作吗?” 如果只是暂时联手,那其实也没什么不可。 怕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谢空青的野心可吞天下,这样的人一旦失控,他手里的玄甲军可踏碎岭南的每一寸山河。 后果极其可怕。 可跟高风险相比,利益也是巨大的。 肖老爷子含糊道:“你呢?” “你是想站在大王女这边,还是想帮二王女?” “如果我不站队呢?” 肖云成笑道:“二位王女之争输赢谁手不好说,可不管是谁在争,肖家都不能输。” 与其搅和进去,不如坐山观虎斗。 反正不管是谁赢了,肖家的地位都不会变。 肖老爷子轻轻一呵,意味不明地说:“预想是好的,可没什么可以实现的可能。” “云成,你别忘了,肖家求的不仅仅是生存。” 如有风起,当扶摇直上,不可错失先机。 肖云成闻声微顿,思忖良久后才说:“若非要选,那我选……” “少主,大王女来了。” “什么?” 肖云成难以置信地回头:“你说谁来了?” 尽管很不可思议,可在宿月殿中闭门不出的景稚月的确是来了。 王女亲自登门,无人可怠慢。 深居简出的肖老爷子带领全家迎了出来,不等他跪下去,景稚月就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我今日是为贺肖少主册封之喜,不必弄得如此兴师动众。” “福子。” 福子笑眯眯地捧着个盒子走上前:“肖少主,这是王妃特意为您准备的贺礼,祝您往后仕途高升,日日顺意。” 肖云成双手接过盒子,恭敬道:“多谢王女美意。” “王女心意臣下无以为报,您若是不忙的话,不如请挪步内院坐下喝杯清茶吧。” 茶是不可喝,可既然是来了,景稚月的目的就不仅仅是送礼。 她从善如流地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女请。” 景稚月去肖家的时候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办得那叫一个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她亲至肖家的消息很快传开,岭南王得知后拿着笔的动作一顿,豆大的墨滴无声浸透了桌上的纸张。 传话的人低着头说:“据传王女与肖家父子相谈甚欢,无人知晓具体说了什么,王女出来的时候,是肖老爷子亲自送出来的。” 岭南王无视纸上碍眼的墨团继续落笔,不徐不疾地说:“二王女呢?” “二王女去了营中,大约也已经知道消息了。” “行,你下去吧。” 传话的人关上门走远,岭南王终于誊写好了这一卷佛经。 沉默很久的苏城走上来把写好的佛经拿过去晾干,看着上头明显有些凌乱的笔锋叹道:“王爷,您的心乱了。” 心静下笔自有神韵。 心一旦乱了,落出的笔锋就没了落脚之地。 岭南王揉着眉心不言,苏城打趣道:“王爷如此心神不宁,是在担心二位王女在执政上起分歧?” “有分歧不是坏事儿。” 岭南王闭上眼说:“月儿能果断至此,虽说有些出乎意料,可本王见了却很欣慰。” 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能撑到什么时候无人可知。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在有生之年看到岭南全境安稳,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可乱世不由人。 一切皆非己愿。 第425章 他的不也是咱们的吗? 岭南王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念悦被本王宠坏了,也在岭南这个安然之地待了太久,她的身上少几分危下辨真的机敏,也没有月儿那般凌厉的杀伐决断。” “她其实不适合掌兵。” 太过想要保护一个东西,心中的顾虑自然就多。 桑念悦陷入了明显的困区,太过急切的想确保岭南不被风波卷入,可事实哪儿会如此容易? 而她的这种执念,就会逼着她犯错。 岭南王重新打起精神抓起了笔,边抄写着静心凝神的佛经边说:“月儿说的不错,风波起时无人可免,若想在风浪后立足,避而行之非上佳之策。” 唯有乘浪而起,破而后立,岭南才会迎来新的境遇。 听出他话中的决然,苏城顿了顿不解道:“那王爷为何不直接下令,而是任由二王女在外阻拦?” 为了阻止岭南跟谢空青联手,桑念悦最近可谓是忙到不行。 若不是她横加阻拦,现在事情应该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岭南王好笑道:“本王为何要阻拦?” “苏相,本王的确是疼爱月儿,可她要想接下本王给她留下的东西,很多事情她就只能自己亲自来。” “除政事外,不管月儿想要什么,本王都会不惜代价给她拿到,可她若是想要岭南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刃,她就必须要证明自己有掌控得住这把刀的能力。” 长在老鹰羽翼下的雏鹰是飞不高的。 他不会把岭南将来的王养成那般模样。 苏城听完呐呐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父母爱子计之深远,王爷思虑周全,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 “你不是想不到,你只是太小瞧你的外甥女了。” 岭南王笑笑说:“等她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那本王手里的这点儿东西也差不多能放心交给她了。” 现在还只是小孩子的打打闹闹,没到他出面的时候呢。 一切都不着急。 岭南王话说得轻巧,话里话外都是要景稚月自己去闯,可说到底还是担心女儿受苦,没等多久就忙不迭让人送了一堆补品,除此外什么都没说。 景稚月看着堆成了小山的盒子有些好笑:“这就是一日三顿的撵着饭点儿吃,起码也能吃一年吧?” 福子拿着账本唏嘘:“王妃您记错了,加上之前送来的那些,至少够您吃三年。” 而且三年一顿都不能落。 堆成山的补品还没收好,青竹就拿着个信筒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王妃,沐将军那边有信儿了!” 景稚月接过信筒打开,逐字逐句地看完后表情复杂地呼了一口气。 沐念白居然真的把绥安打下来了! 青竹乐呵呵地说:“绥安是那一段兵力最盛的地方,绥安一下,后挨着的十三州府都不是难题,沐将军的动作要是快些,不出两个月就能连带着十三州府一同拿下。” 景稚月没他想得那么乐观,愣了下说:“那褚庆双呢?” 褚庆双手握六十万大军正在跟莫青僵持不下,绥安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 一旦褚庆双扭头赶往绥安,再加上大邺内部的援军赶到,沐念白岂不是要被人包饺子了? 她说完还没等回答,脑中白光一闪脱口而出:“等等。” “王爷是不是去堵褚庆双了?” 福子刚得到的消息还没拿出来,见她猜到了马上就笑着说:“您猜对了。” 谢空青的确是去堵褚庆双了,而且这还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一旦绥安被攻下,沐念白就会继续朝着大邺内部推进,谢空青则是从塨州绕后截堵褚庆双驰援的路。 他要把褚庆双堵在回不去的路上,以便沐念白能及时将十三州府全都拿下。 萦绕在脑中的迷雾悉数散去,景稚月靠在椅子上冷笑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把绥安那块地方捏在手里。” 如果是想侵占大邺的国土,大可另选一个没那么难啃的地方动手。 可谢空青选的偏偏是绥安。 他要的不是地盘,而是借机在大邺的心脏上狠狠扎上一刀,借机逼得大邺不得不低头服软。 至于具体要谈什么条件,那就全看谢空青是怎么琢磨的了。 景稚月在脑中复盘了数遍,最后哭笑不得地说:“都打成这样了,我还在这里跟桑念悦置的什么气?” 桑念悦时刻防备着玄甲军进入岭南之境,生怕谢空青会把战火引入岭南。 可照目前的战局来看,这样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谢空青一直在赢。 他打的胜仗比大乾丢了的城池还多,他根本就不需要岭南作为后备。 福子怕景稚月觉得自己白忙活了,顿了顿小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有您在此周旋,王爷才没了后顾之忧,否则哪儿来的这么多战果?” “再说了,要不是您一力斡旋,王爷直到现在还替人背着骂名呢,怎会有如今一呼百应的好效果?” “这可都是王妃您的功劳。” “就你会说话。” 景稚月好笑地瞥他一眼,想了想说:“不过这倒是也提醒我了。” 她之前总担心谢空青会孤立无援,所以更多的是在为他的退路做准备。 可眼下既然是有了多出来的退路,那或许她也应该做点儿别的打算。 她想到就做,站起来就说:“走,去见我父王。” 议政厅内,除了岭南王,苏城和刘长史等人也都在。 听完景稚月的话,刘长史诧异道:“王女的意思是,咱们非但不避战,还要主动出去战?” 这年头还有上赶着找架打的? 景稚月面不改色地说:“如果能在逆流中抓住时机,为何不战?” “父王,岭南偏安于此时间太久,世人大约也忘了岭南强兵悍马的风采,以至在外人人想欺,在内人人不安,既然眼前良机在此,咱们怎么就不能顺势而为呢?” 与其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怕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在战场上,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把存着觊觎之心的人打疼了打怕了,自然而然就没人再敢动邪念了。 岭南王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温声说:“那你是想岭南出兵,与淮南王合力动手攻打大邺?” “不。” “岭南自己打。” 景稚月叫人拿来舆图,抓起沾满朱砂的笔圈出了一个地方,指着上陵二字说:“据我所知这里本该隶属于岭南,可随后被大邺以不光彩的手段占了去,多年未归。” “可紧接着大邺就要自顾不暇了,想来也是顾不到这种小地方的,岭南在此时出兵的话,过程不会太艰难。” 谢空青截断褚庆双,大邺内部兵马有限,更多的都要放在皇城。 趁人病要人命,趁火打劫的事儿,真的不需要太多考虑。 肖云成端详半天,忍不住说:“打上陵倒是不难,可王女别忘了,褚庆安还带着二十万兵马盘踞在岭安,一旦上陵动兵,他只需要二十来日就可驰援而至,如果……” “他过不来。” 景稚月拿起笔在上陵二字上写下个杀意十足的玄字,笑道:“肖将军是不是忘了,我的手里还有二十万玄甲军呢?” 二十万对二十万,玄甲军不会输。 肖云成怔了一刹没忍住说:“若玄甲军前去阻挡住褚庆安驰援,那上陵就一定可以拿下,可是既是双方合作,最后的战果该如何均分?” 如果玄甲军要大头呢? 又或者是战果不均呢? 肖云成把迟疑写在了脸上,景稚月见了却觉得好笑。 她转了转手里的笔,淡淡地说:“肖将军,你怎么能只想到上陵呢?” “如果咱们能多出动一部分兵力的话,别说是上陵了,褚庆安的不也是咱们的吗?” 如果是担心地盘不够分,最简单的事儿不是为了一个馒头的多少争论,而是设法把一个馒头变成两个。 肖云成被她的简单粗暴震得吸了口凉气,想了半天佩服地抱拳道:“是臣下狭隘了。” 岭南王在他们谈话间脑中已经勾勒出了大致的战局,摸着胡子笑道:“如此说来的确不错,可还有一点。” “大邺皇女褚庆双也在战场上,如果上陵和岭安接连出事儿,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赶过来支援,月儿你可想好了如何抵挡?” 绥安已被攻破的消息还未能传开,岭南王有这个顾虑理所当然。 可景稚月脸上的笑看着却更轻松了。 她笑眼如弯地看着岭南王,意味不明地说:“父王,她不可能有机会过来。” “所以自上陵起往内推进所在的六个城池,这些地方都只能是岭南的。” 第426章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景稚月在这一瞬间展现出的野心让人惊讶,可深思后又不由自主地为此感到热血心动。 天下格局久定,如今堪破。 时局既然已经乱了,那岭南为何不能及时出手? 肖云成想了半天,低低地说:“若可成王女所言之势,那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可您怎么确定,褚庆双无法支援?” 景稚月笑笑说:“原因暂时不太方便说,可她一定来不了。” 有谢空青在,她休想踏足上陵半步。 肖云成虽然搞不清楚景稚月的底气从何而来,可他既然下了决心,就绝不拖泥带水。 他当机立断地说:“王爷,臣请战!” “臣也请战!” 景稚月见过的没见过武将跪下去了三四个,端出来的都是主战的意思。 岭南王见此低低一笑,说:“准。” “肖将军。” “臣在。” “出征上陵一事,本王就全权交给你了。” “月儿,此战是由你主导而起,截断褚庆安的玄甲军也在你的掌控之中,肖将军若有疑惑,少不得要找你协商。” “这样,本王额外再给你添十万兵马,肖将军主攻上陵,你负责监军后援,你可愿意?” 景稚月大大方方地跪了下去:“儿臣遵命。” 兵马未动,粮草必行。 苏城负责粮草的打点运输,前来跟景稚月汇报情况的时候忍不住说:“王女属实冲动了些。” 出战不是不可以,可景稚月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她何必要…… “舅舅。” 景稚月无奈道:“我倒是想等腹中孩儿生下来再做打算,可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只怕是等不得我。” 真要是等到怀胎落地,那谢空青好不容易打出来的良机就这么错失了,岭南岂不是跟着白忙活了一场? 还有就是,她不能坐以待毙。 岭南王庭对她的质疑太多,哪怕是有岭南王和苏家的鼎力相护,她的存在也依然是个争论。 那么多人都在为了她而努力,她为何不敢自己搏出来一片立足之地? 再说了,她爹也是很为她考虑的。 她虽担了监军之名,可万事只要吩咐下去了就会有人去办。 又不用亲自上阵杀敌,她不觉得有多艰难。 苏城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就说:“你都已经想好了,那我说什么也是徒劳。” “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粮草供应就不会出半点差错。”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 苏城还在一本正经的合计带上二十万玄甲军需多少粮草才够,景稚月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谁说出门打仗就必须自备物资了? 据说褚庆然出事儿之后,大邺皇帝震怒不已,加大了对褚庆安等人的支援,不久前才送到了大批粮草物资。 褚庆安手里攥着的好东西怎么都吃不完,分她一点儿怎么了? 自己的不够,就去抢呗。 景稚月第一次体会到了蓄谋当土匪的快乐,等苏城一走,马上就叫来了青染和孟先生。 听完她的盘算,孟先生一言难尽地抿了抿唇。 “你和那个混小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是直接把我是悍匪写在脸上,看上了什么就势必去夺。 另一个看起来好像讲道理,可终究也只是看起来讲道理。 俩都是混球。 景稚月默认这是夸赞,笑眯眯地说:“活儿是我揽下来了,可事儿却只能托付给您去做了。” “我知道您有这本事,就算是看在我腹中这小崽子的份上,您就受累帮帮我,好不好?” 时间容易把人抛,时过多年或许很多人都忘了,二十年前大邺有个战无不胜的神话,也都以为他死了。 可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一柄人间杀器。 摆在眼前的劳动力,怎么可以狠得下心置之不理? 孟先生被她的话气笑,冷嗤道:“你倒是晓得怎么使唤人。” “不过要想我领兵,就不能有人指手画脚,兵权也必须给我,你舍得?” 景稚月好笑道:“我为何舍不得?” 她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笑道:“我和这崽子的命都是您一路保下来的,全靠有您在,我才能有今日,如果我连您都信不过,那我还有什么人是可以托付的?”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不太懂行军打仗,可她懂得怎么说服能干的人去帮她打仗。 这样就足够了。 她言辞恳切诚意十足,孟先生挣扎半晌到底是没舍得拒绝。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却把景稚月送过去的兵符送了回来。 有个态度就够了,再多的不需要。 驻扎在瓮安的二十万玄甲军趁着夜色而动,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掀起。 景稚月接过岭南王给的十万兵权,抬头对上的就是桑念悦含恨的眼睛。 当日商议动兵事项的时候,桑念悦在军营巡视并未出现。 等到她赶到王宫,一切已经拍板定论,她就是有一万颗想阻止的心,箭在弦上也已经来不及了。 偏生这一战她还被排除在外,只能是守着岭南眼睁睁地看着大军出征。 她什么也做不了。 桑念悦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当着岭南王的面直接说:“长姐,此战关乎岭南数十万战士的性命,你可得掂量仔细了再行动。”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弯唇一笑,淡淡地说:“妹妹放心。” “纵然是我不行,可还有肖将军在呢。” “我相信岭南的强兵悍马,也相信肖将军的领战才华,这一战,咱们岭南必胜。” 无视了桑念悦的阴阳怪气,景稚月紧接着就陷入了紧锣密鼓的忙碌。 岭南出征上陵的前一日,青竹收回把脉的手,神色凝重地说:“王妃眼下的身子是还好,可有孕过五月,身形就会逐渐臃肿,越到后期越是不可疏忽大意,您这次真的一定要跟着大军出征吗?” 依他所见,景稚月就应该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其他人去做,省得生出多余的波折。 可景稚月听完却说:“这不是还有你们在呢吗?” “对了,福子。” “奴才在。” 她要笑不笑地挑眉,说:“我之前跟你说的事儿,你没漏嘴说出去吧?” 福子听完苦哈哈地耷拉了脸,闷闷地说:“奴才哪儿敢呐。” 第427章 也许能算作是熟人? 景稚月再三强调了不许跟谢空青透露分毫,他也当真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要是让谢空青知道景稚月打算在这节骨眼上跟随大军出动,哪怕王妃没事儿,谢空青也会杀过来直接剁了他…… 福子深感自己就是镜子里的猪八戒,里里外外都不是人。 他长叹一声,苦着脸说:“王妃,奴才觉得青竹说的在理,您当真……” “主战是我提出来的,岭南动兵一事也是我主导的,现在王庭中对此持反对意见的人还比比皆是,如果我不出面,你们觉得说得过去吗?” 看她不顺眼的人很多,质疑她主战用意的人也很多。 上陵一战若能得出个好结果,那她就算是在岭南王庭中站住脚了。 可一旦出了半点差错,她就是岭南的千古罪人。 景稚月百感交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轻轻地说:“我知道此举冒险,可要想摘得最红的果子,有些风险就必须受着。” “再者说,还有肖云成在呢,我其实就是去压阵定军心的,出不了什么岔子。” 她对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剂强心剂,也不可能会让自己卷入太大的风险,所以不会有事儿。 见她心意已决,福子等人识趣的不再多劝。 次日一早,岭南王亲自来了宿月殿。 他明显是多日未能睡好,眼下全是青黑,开口时字里行间全是不可说的心疼。 “父王知道你身边有不少能人异士,可想想还是不放心。” “这是岭南王族特有影令,其令可召影卫三千,今日就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了。” “月儿,父王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平安回来,除此之外,不管出了任何事儿,父王都会给你兜底,记住了吗?” 身为父亲,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吃苦受罪。 可他不仅仅是景稚月的父亲。 景稚月对此心知肚明,笑了笑就说:“父王放心,我还等着回来开庆功宴呢。” “我会平安回来的。” 岭南王压下多余的心绪,牵着景稚月走出了王宫的正门。 王宫外,主将肖云成带着即将出征的大军在此等候,见到岭南王和景稚月手中兵器震地,挺直腰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参见王爷!” “参见王女!” “都起来吧。” 岭南王接过苏城倒的酒,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沉沉地说:“岭南王庭百年来不愿动兵戈,不想民心之和,可时不待我,乱世起纷争,岭南难得独善其身。” “纷争既起,岭南的好男儿也不可就此沉寂于默默,百尺竿头定有岭南之影,天下大势也可为我而争!” “今日!本王在此送诸位将士出征,本王仍在此亲迎英杰而归!” “岭南战之必胜!” “必胜!” “必胜!” …… 无数呼喊扑山倒海般四面袭来,景稚月拜别了岭南王后转身就上了马车。 送行的队伍中有人冷笑出声,轻蔑道:“从未见过谁家主将出征又是马车,又是婢女的。” 知道的这是去打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去踏春的。 桑念悦闻言眸光骤闪,退出人群后却见心腹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主子,有人想见您。” 桑念悦攥着手里的长剑不悦地说:“什么人?” 那人飞快地看了四周一眼,用只有桑念悦能听到的声音说:“据他所说,他来自大乾。” “你说什么?” 岭南王目送大军远去,扫视一圈却没看到桑念悦的身影。 似乎猜到他在找谁,躬身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低低地说:“二王女的府上似乎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殿下已经赶着回去了。” 岭南王转动佛珠的动作无声一滞,听不出任何起伏地说:“继续盯着。” 他倒是要看看,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想搞什么名堂。 王城中风云渐起,出征的人对此却一无所知。 大军行军一日后找了个地方暂时落脚,景稚月刚坐下歇口气,青竹就神色古怪地说:“王妃,有人想见您。” “谁?” 青竹斟酌了一下,微妙道:“也许能算作是熟人?” 青竹的话说完景稚月没能想起来可能的熟人是谁,可在见到本人之后,她却错愕得飞起了眉毛。 “王公子?” 曾经黑虎寨中的神秘高人,险些命丧在山神庙中的阵法大家。 他怎么会在这里? 景稚月提起了几分精神,诧异道:“王公子是来找我报仇的?” 王修然摘下头上的帽子,好笑道:“王妃跟我似乎无仇可叙。” 如果真的要计较起来,景稚月还是他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景稚月手下留情,那他早就化作皑皑白骨了。 说到这份上景,稚月就更想不通他为何会出现了。 似乎是读懂了她的疑惑,王修然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开门见山地说:“王某今日前来,是想求王妃给个卖命的机会,让我能效力于您的麾下。” 他被灭门的仇恨浸透了皮肉骨血,也在无止境的恨意中挣扎了很多年。 可直到不久之前,他才惊然发现自己可能恨错了人…… 当年若不是谢空青手下留情,那或许他也很早就随着家人去了,不会有今日之景。 王修然难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地说:“血海深仇在前,王某不敢轻忘,可要想复仇,孤木难抗擎天之树,我没有颠覆大乾皇室的本事。” “淮南王携玄甲军叛出割裂天下三分,这或许是王某唯一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王妃若不嫌弃我拙笨的话,我愿入王妃旗下,任王妃差使。” 他能如此坦诚,景稚月是真的很意外。 景稚月想了想,狐疑道:“王公子,此言当真?” “绝无虚言。” “可你之前说,我家王爷是你的仇人。” 你小子该不会是想身投敌营先麻痹一波,而后再趁机作乱吧? 听出她话中的顾虑,王修然失笑道:“王妃是在担心我会对淮南王不利?” 景稚月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摩挲着指腹说:“养虎为患的事儿我可不会做。” 她也不能做。 而且他们此次的行军路线全程隐蔽,王修然到岭南也没多久,他是怎么算到在这里等的? 景稚月心中疑点重重,明摆着就是信不过。 王修然倒也不觉得泄气,只是文不对题地说:“我三个月前见到了何然。” 苦情的故事都大同小异,何然也是那个家破人亡的倒霉蛋。 只是他比王修然运气更好些,他在家破的那一日就知道了谁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知道是谁对他额外手下留了三分情面。 景稚月静静不言。 王修然自顾自道:“王妃大约还不知道吧?” “大乾皇上初登基时忌惮颇深,前前后后用淮南王的名义屠了不少世家满门,何家跟王家皆在序列。” 谢空青当时夺权失败,还险些死在噬魂谷,可谓是元气大伤。 他还没反应过来,皇上就借他的名义对很多人下了黑手。 等谢空青意识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保全在那场屠杀中幸免于难的人。 何然是其中之一,他也是。 而他们并非个例。 他说完幽幽一叹,嘲道:“所以王妃大可放心,王某纵是身死,也不至于会对救自己性命两次的人行不轨之事。” “我这条命往后尊听王妃吩咐,只要能乱了大乾的天下,王某在所不惜。” 第428章 影子无处不在 “王妃,您觉得他说的话可信吗?” 福子很不确定地说:“王修然此人看似淡泊文雅,可他能活到现在,就足以证明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如果他有别的心思,那贸然留在身边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觉得呢?”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笑道:“你是知道当年的事儿的,你觉得他所言几分真几分假?” 福子苦涩一笑,无奈道:“王妃您这就是太看得起奴才了。” “当年淮南王府初建,王爷几次三番陷入生死危机,奴才光是顾王府的事儿就自顾不暇了,哪儿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其他?” 再说了,人心自古最难揣测。 王修然这样的人更是难以看清。 如果他是真心顺服还好,可他要是心里另藏了奸计,那何尝不是个棘手的麻烦?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顾虑,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初王爷能让我把他放了,可见的确是看得上他的才华。” “人才难得,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就全盘否定。” “这样,你找机会先查一下他跟何大夫是不是真的见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把何大夫找来坐坐。” 福子一想如此也行,应了声是就忙不迭地去了。 这边营帐中的动静很快传入肖云成的耳中,跟在他身后的副将小声说:“将军,王女在这种时候收留来历不明的人,会不会不太好?” 行军途中军机最重,如果来人心思揣测对我方不利,情报一旦被送到敌人手中就很麻烦了。 肖云成想了想,说:“王女心中自有分寸,这种小事儿你我就不必多嘴了。” “你按我说的把巡逻的事儿办好,明天日落后准时拔营。” “是!” 为了尽可能不惊动上陵的守军,他们经过商议后尽量选在了夜里赶路。 而景稚月随身带着的三千影卫,也在这时候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上陵方向日常会派出斥候打探各方消息,而这些出来的人,最后都会被影卫无痕取代,传递回去的也都是一些假消息。 大军逐渐逼近,上陵守军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半个月后的夜晚,肖云成拿着制定好的作战计划走到了营帐的前面。 “王女,肖云成求见。” 景稚月拿过毯子盖在腹部,淡声说:“进。” 行军半月,一切大小事务都由肖云成全程做主,景稚月只是在影卫出没,或是需要交流玄甲军那边的情况时才会出现。 她对自己的定位极为准确。 振奋军心的定海神针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出现,至于其他时候,行军策略打仗技法,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她的不插嘴不插手给了肖云成很大的自由,也让原本对她跟随前来颇有微词的人渐渐消弭了不满。 肖云成带着恭敬之色低头进了营帐,双手把制定好的策略递了上去。 “关于明日之战,臣下暂时拟定为此,请王女过目。” 福子把册子接过去打开摆在了桌上,景稚月逐字逐句全部看完,缓声说:“攻之要害,叙之详尽,肖将军不愧是得父王器重的将才。” 从各种角度来说,肖云成制定的这份战略计划都近乎完美。 只要实施途中不出差错,那效果一定会让上陵的守军感到非常惊喜。 肖云成不敢自傲,顿了顿说:“王女谬赞,臣下做的都是分内之事。” “如果您没别的想法的话,那明日就按这个进行?” 景稚月敲了敲桌面,笑道:“想法倒是有一个。” “青竹,把你之前拿到的东西给肖将军看看。” 肖云成顶着雾水接过青竹手里的东西,扫了一眼惊得脸色微变。 “王女这是什么时候做的?” “之前就有了想法,只是事成之前不好张扬,不然应该早些跟肖将军说的。” 景稚月放松了酸软的后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我方兵力占优,强攻的确是能把上陵拿下,只是攻城之战,强攻自损八千伤敌一万,说到底还是不划算。” 所以她出其不意的想了个较阴损的招儿。 青竹得到她的示意,站出来一板一眼地说:“驻守上陵的是大邺老将秋杰安,此人性子狡诈,而且疑心病极重,轻易只怕是不会出城迎战的,所以从内攻破最合适。” “王妃手中的影卫在十日前顺利潜入,也已经摸清了水的源头和粮仓所在,只要肖将军准备好动手,里边的人马上就能进行配合。” 里应外合,从内攻破。 只要城内出了差错,秋杰安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惊天的浪。 这一战他只能输。 肖云成本以为景稚月是真的撒手不管,属实没想到她居然暗中做到了这一步。 他猝了一下失笑道:“王女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不是考虑不周,是你习惯了光明磊落地求胜,想不到我这样的小人心思。” 景稚月十分坦然地说:“我知道赢得光明正大才是君子所为,只可惜在我看来,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才是必要,所以我不在乎使些不太能上台面的手段。”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快胜利,为此她并不介意背负骂名。 跟虚伪的坦荡相比,景稚月直率的阴暗显然更能俘获人心。 肖云成面露佩服,拱手道:“您既然已有了安排,那臣下自然是悉听您的吩咐。” “那就不着急动手。” 景稚月坐直了身子说:“我昨日派了个人潜进了上陵,如果顺利的话,不出三日他就能给咱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肖将军可愿陪着我等一等?” 肖云成从善如流地笑道:“臣下领命。” 对上陵的守军而言,岭南的大军的出现几乎是致命的冲击。 秋杰安阴沉着脸走进屋内,看着站满的下属,眼神恨不得当场化作刀子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是谁?!” 岭南大军兵临城下,他们都被围在王八壳里才知道消息,这到底是从何处漏的纰漏? 他的质问声重重砸在众人心头,却无一人可以给出回答。 秋杰安忍无可忍地踹了在最近一人的身上,咬牙说:“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呢?” 被踹翻在地的人连忙爬起来,头死死地杵在地上说:“属下去抓的时候,发现整个斥候营的人都不见了,一番搜查后在距城外三里的的荒野里找到了他们的尸首。” 根据尸体的情况来看,那些人起码死了超过半个月,可这半个月来,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秋杰安自心底笼起了一股浓浓的寒意,狠狠地攥着拳头说:“是岭南王的影卫。” 世人皆知岭南王不好战,也无意参与纷争。 可在多年之前,岭南王的影卫却在天下打出了无人可比的威风。 因为影子无处不在。 影卫中的每个人都有着超乎想象的易容神技,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代任何人。 上陵看似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可影卫早已渗透到了根子深处。 所以他们到现在才意识到危机来了,还无从探查问题出在何处,甚至很难察觉身边的人到底谁是内鬼。 秋杰安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在短暂的震怒后他马上就恢复了清醒,当机立断道:“马上传令下去,层层筛查,一旦发现异常者杀无赦!” “所有的布防全部调整,务必不得走漏任何风声,最近半个月内出入过城门的人不管是谁,全部抓来严厉审查!不许漏过任何细节!” “还有,马上派人打探,岭南这回出动的兵力共有多少,到底是谁在领兵!” “现在就去查!” 秋杰安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而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的副将严肃道:“按理说咱们事先不知岭南的动向,大军到了理应攻咱们个出其不意才是,可为何他们只是围而不攻?” “将军,你说他们会不会还有别的目的?” 第429章 王爷说,让您等着 围而不攻,这样的攻城之计适用于孤城。 如果是被前后截断的孤城,此举可活生生把敌人围困而死,算得上是不战而胜的阳谋。 可上陵不是孤城。 上陵总共可调动前来支援的兵力超过二十万,粮草支援也轻易不会断绝,围而不攻充其量只能算作下策。 这并非高明之举。 秋杰安心头疑云不散,下意识地说:“你怎么想的?” 副将想了想,苦笑道:“岭南王的影卫无孔不入,我也不知道现在上陵是什么情况。” “可易地而处的话,我第一个想下手的应当是水源和粮草。” 守城之战,最怕的就是水源和粮草出差错。 一旦咽喉被人掐住,那就很难再有胜算。 秋杰安眼底渐染阴沉,冷冷地说:“那就想法子让他们找不到地方下手。” “水源处派出咱们的人严格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还有,你过来……” 副将凑近听他低低地说了几句,眼里当即闪过一抹异色。 “将军,如此可行吗?” “为何不行?” 秋杰安冷笑道:“咱们在城内,他们在城外,攻城本就比守城更难。” “只要能把控住了要点,一时半会儿他们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至于过后…… 大邺百万雄师坐镇,何惧一个小小的岭南? 他们不可能会输! 上陵外部围聚了密密麻麻的岭南大军,可双方未直接开战,从表面上看起来好像一切正常。 城外敌军的旗帜随风而舞,城内则是紧锣密鼓的开始了秘密转移。 这些动静传入景稚月的耳中,换来的是她的一声嗤笑。 “秋将军倒是替咱们想得周到。” 她事先还担心呢,要是这人铁了心思鱼死网破,搞坚壁清野的那一套,那粮草补给就占不到多大的便宜了。 可如今看来,这个便宜还是能捡的。 她懒洋洋地把手里的纸条放下,闭上眼说:“父王给的影卫是好用。” 比她想象中的更强。 福子唏嘘着点头:“您是年轻知道的不多,岭南王的影卫早在当年可是出过大风头的。” 二十多年前的泗水一战,岭南王靠着三千影卫扭转败局,愣是逼得大乾的军队后退百里,借此才勉强跟兵强马壮的大乾坐上了谈判的桌子。 多年过去,影卫身为岭南王手中的底牌实力不减当年,也依旧让人满心忌惮。 景稚月笑笑搓了搓指腹,挑眉说:“王修然那边怎么样了?” “回王妃的话,他正带着人修地道呢。” 秋杰安不按常理出牌,明明双方交战就在眼前,但他还想着来点儿出其不意的。 例如把明面上的东西都藏在地下,除了自己谁也找不到。 有了影卫的协助,王修然成功潜入城内,摇身一变就成为了修建地道的主管人。 为能确保所藏粮草的安全,他尽心尽力设计了重重关卡,据说还因此获得了秋杰安的赏识,短短几日就很有了些脸面。 只可惜,秋杰安不会知道,自己费劲巴拉藏起来的东西,最后他自己也休想找到。 所有的惊喜都不是他的。 而且景稚月派出影卫的目的也不真的是为了粮草。 景稚月起身提笔在纸上落下了一行字,递给青竹说:“给肖将军送过去,告诉他三日后行动。” “是!” 三日后,战鼓响。 肖云成一身戎装打马在前,对着城墙上叫阵。 “岭南王军肖云成,可有人敢下来与本将军一战!” “跋扈小儿!你敢嚣张至此!” “将军,末将请命!” 城墙上,秋杰安一脸阴沉地看着眼前请战的人,默了片刻冷笑道:“好,你去。” 城门开,双方皆未全力以赴。 试探一番景稚月示意击鼓收兵,肖云成把敌方小将挑落在马下,迅速高举手中长枪示意后撤。 此战更像是试探,敌我双方的伤亡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秋杰安的脸色却是越发的难看。 收兵回城,他阴冷冷地看着战败的小将,一字一顿地说:“肖云成为何不杀你?” 双方交战落马为亡。 今日是首次交锋,就算是为了鼓舞我方士气,肖云成也势必要不惜代价将落马的人斩杀,取其敌首。 可肖云成没有。 岭南大军及时吹响的撤军号角更像是在有意放水。 可他们为何要手下留情? 对影卫的忌惮让秋杰安险些疯魔。 他脱口而出的话,也让死里逃生的小将满脸错愕。 小将难以置信地说:“将军这是在怀疑我?” 秋杰安阴暗道:“你真的还是本将军的人吗?还是说,你是影卫的其中之一?” “来人啊!” “把他抓下去严加审讯!跟他来往密切的人也不许放过!” “将军我冤枉啊!我……” “拖下去!” 秋杰安冷眼看着曾被自己倚重的前锋被拖走,充满猜测的眼神更是沉甸甸的自每一个人的身上滑过。 他现在看每一个人都非常可疑。 有血性重的,见此忍不住说:“将军!” “双方对阵输赢未定,您如此怀疑咱们的自己人,未能查清就先行定罪,如此不利军心啊!” 外敌还没打进来,自己就先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这仗还怎么打? 秋杰安听完讥诮一笑,咬牙说:“所以你是想为他求情?” “我……” “敢求情者,一律按奸细处置!” 有意见的人不敢再出声,可随着被抓走的小将喊冤的话传远,看不见的阴云逐渐落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令人窒息的压抑沉沉地笼在城内每个人的心头不散,随之而来的是不可见的人心惶惶,与之相反的是岭南大军中的和谐。 肖云成铠甲都等不及摘,对着景稚月就是心悦诚服的躬身一礼。 “王女此招实在高明。” 景稚月营帐内还有一个面生的青年在场。 她听完顾不得答肖云成的话,示意他稍候片刻头疼似的摁住了眉心。 她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人苦笑道:“王爷这么快就知道了?” 合着她前前后后躲躲藏藏地整了半天,临到头来藏了个寂寞? 来报信的人表情复杂,顿了顿才小声说:“王妃,王爷不光是知道了,王爷还让属下给您带一句话。” 景稚月视死如归地呼了一口气:“你说。” “王爷说,让您等着。” 第430章 此战主打攻心 有些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废字,但是字字如雷贯耳,提神醒脑效果极佳。 景稚月罕见的有了一丝心虚,扶额道:“就没有个得用的帮我劝劝?” 这么多人跟着呢,就都袖手旁观地看着谢空青发疯? 来人苦涩地抿了抿唇,小声说:“有人劝了,被王爷打发去烧饭了。” 然后就没人敢劝了。 景稚月呼吸微滞,叹气说:“行,我知道了。” 等着就等着呗。 反正谢空青要炸也不可能是现在。 而且她这边已经动手了,谢空青就更不可能会杀过来了。 他只会拼出十二分的力气,全力截断褚庆双的来路。 这也挺好。 景稚月强忍着心累说:“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至于别的,到了那一日再说。 等那人走出了营帐,景稚月才分出精力来应对肖云成。 她无奈道:“家里的琐事儿,让肖将军见笑了。” 肖云成识趣地低下头,含混道:“王女见外了,是末将不该这么晚来叨扰您才是,” “不碍事儿,你刚才是说有好消息了?” 肖云成说起这个脸上浮现出几分激动,点头说:“上陵守军内部已经开始出乱子了。” 他一开始其实不太能理解景稚月拿捏秋杰安的办法。 粮草和水源虽重,可只要想到合适的计策,总能有解决之法。 可今日之战过后,遮在眼前的迷雾彻底散开,他也总算是看清了景稚月的打算。 他想了想轻轻地说:“您说的不错,秋杰安的疑心病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今日末将故意手下留了三分情面,与末将对阵的那个小将回去后马上就被处置了。” “秋杰安现在几乎怀疑身边的每个人,他谁都不敢信。” 传闻中影卫无所不能,可以不着痕迹地取代任何人。 这一点在旁人眼中或许是传闻,可秋杰安却是当年亲眼目睹过泗水之战的老将。 察觉到影卫的痕迹后,他本身就重的疑心病彻底发作了无法控制的程度,而他们围而不攻的异常,更是让他坚定了心中所想,认定自己的身边影卫重重。 可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肖云成迟疑地说:“王女,末将听闻过影卫之名,可从未见过影卫出动,您真的派人取代了秋杰安身边的大多数人吗?” 景稚月被他的天真逗笑。 “怎么可能?” 影卫是无孔不入,可要想不可挑剔地取代一个活生生的人,需要做的前期准备就太多了。 她的确是派出了一部分影卫渗透进去,可能接触到的地方有限,根本就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夸张。 不过能营造出这样的效果,不得不说她也感到很意外。 见肖云成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景稚月索性说:“粮草和水源只是个虚晃一招的借口,咱们这一战主要打的是攻心。” “秋杰安本就暴躁多疑,有了蛛丝马迹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这就是咱们要找的突破口。” 对阵在前,军心最重。 秋杰安清楚这一点,可他更害怕出了内鬼。 他着急攘外必先安内,可过于粗暴武断的安内过程,必定会导致军心涣散,人人自危。 届时不必等她怎么操心动手,秋杰安就会自己的多疑和暴躁自毁长城。 等上陵守军内部成了一盘散沙,到时候不就可以不攻自破了么? 景稚月在心里估摸着大概需要多久,顿了顿说:“只是还是别耽搁太久,再过几日你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直接动手吧。” 他们还想连着后头的六个城池一起拿下,没必要在这里盘桓太久。 肖云成心悦诚服地点头说是,等要出去时,视线扫及景稚月腹部滑落的毯子,心头却是不可避免的惊然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王女的身形似乎比在王城的时候圆润不少,特别是逐渐隆起的腹部…… 肖云成强压心惊退了出去,在一侧注意到了他探究的目光,空竹不放心地说:“王妃,他会不会出去瞎说?” 景稚月好笑道:“瞎说什么?” “造谣我是带孕出征?还是瞎说我是腆着大肚子出来摘取别人的战功?” 孕育生命是上天赋予女性独一无二的荣耀,她并不觉得逐渐长大的孩子会让她在战场上低人一等。 就算有人质疑那又怎样? 她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不服气的也只能忍着。 景稚月接过空竹递来的枕头垫在腰后,缓缓地说:“起初小心藏着,是不想让人过多揣测,也省得我出不了王城,可现在就没什么必要再遮遮掩掩的了。” 隆起来的肚子想藏也藏不住,倒不如大大方方的。 反正上陵之战持续不了多久了。 等这一战打完,别有用心的人会知道闭嘴的。 事实的确如景稚月所料。 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疑心病中,秋杰安险些被折磨得发疯。 大大小小的将领被他时不时就会发作的怀疑磋磨得满心暴躁,底下一日被反复筛查数遍的兵士更是为此苦不堪言。 这日傍晚,无数视线眼睁睁地看着被肖云成放回来的副将被吊在木架上抽打得奄奄一息,所有人的心头都在狠狠泛凉。 这已经是第五个被处置的将领了。 整整五日,每一天的岭南大军都会前来叫阵,可动的兵戈有限,打完了拔腿就撤。 交锋中肖云成亲自斩杀了三个人,巧合似的放回来了五个。 而无一例外,每次出城迎战却活着回来的人,都会受到秋杰安惨无人道的拷打审问,哪怕他前几日连着审了好几个人,最后却没能在被审问的人身上发现半点影卫的痕迹。 他的判断是错的。 他还在一意孤行的将错就错。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中,有个年轻的前锋铁青着脸说:“再这么下去,不用岭南人来打,咱们自己就要败了。” 有人忍无可忍地吐出嘴里的血沫子,咬牙说:“谁能想得到,咱们从大邺千里迢迢出来镇守上陵,结果不是死在岭南人的手里,也不是亡在大乾的刀下,而是滑稽地死在自己人手里?” 前锋压抑愤怒似的死死地咬着牙关,声调发颤地说:“武将军为大邺勤恳征战多年,还救过我的命,可他却被当做见不得人的奸细活活打死……” “还有今日的谢副将……” “将军这么干,是想替岭南人先把自己人全都杀光了,好把上陵拱手相让吗?” 有些话一开始没人敢说,可一旦掀起个由头,马上就会引发无数遐想。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一句:“你们觉不觉得,秋将军近来的种种言行实在是太异常了?” “他如此严苛上下审查,看见谁都怀疑是被影卫取代的奸细,可如果被影卫取代的人其实是他呢?” 如果秋杰安已经出事儿了,是影卫易容后顶着人皮面具取代了他的位置,那最近这些异于寻常的事儿不就都能解释通了吗? 不然的话,他为何要自斩手足? 他们看到的秋杰安,真的还是那个对大邺忠心耿耿的秋杰安吗? 第431章 墓碑突然活了 疑云骤起,在秋杰安看不到的地方如瘟疫般迅速发酵传播。 很快就引发了第一波动乱。 有人趁着夜深,冒死带着一队五百人的队伍出逃了。 消息传入秋杰安耳中,他的第一反应是雷霆之怒。 “全力捕杀!” “这些叛出的逃兵肯定是影卫假扮的!” 跟了他多年的人苦涩道:“将军,影卫或许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可怕,您……” “你知道什么?” 秋杰安疯魔似的红了眼,咬牙说:“大邺没有软骨头的逃兵,从来就没有。” “所以他们一定是奸细!” “可是……”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秋杰安怒不可遏地说:“即刻下令,逃兵全部捕杀!” “本将军要拿他们的血来祭旗!” 捕杀逃兵一事顺风荡开,景稚月得知后,对着肖云成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放出消息去,我岭南大军欢迎有志之士,只要有人想弃暗投明,可不计过往,不究来历。” “只要是愿意来投诚的,咱们愿意不计前嫌,开出双倍的军饷,若战死后抚恤金翻倍。” 肖云成动作迅速地把消息散了出去。 很快,他们的驻扎地就迎来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有个被质疑为奸细的百夫长,冒死逃出后带着自己信得过的人公然叛变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限的。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了第二个。 涣散的军心如同见风就长的野草,势不可挡。 秋杰安就算是有心阻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而对于前来投诚的人,景稚月也的确做到了来者不拒。 肖云成折腾数日忙活得脚不沾地,等再来跟景稚月汇报情况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隆起更加明显的腹部。 他这次属实是没忍住,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说:“王女,您这是?” 景稚月坦荡一笑,眉眼间还泛起了不可说的温柔。 “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肖云成表情瞬间空白,她却不是很在意地说:“上陵还没拿下呢,我有孕的事儿不好宣扬,有劳肖将军为我保密了。” 肖云成忍着胆颤连忙说:“您放心,末将一定守口如瓶。” “末将此来,是想跟您汇报接收叛军的情况。” “从三日前起,咱们前后总共接收到了九波叛军,人数共计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三人,末将在昨日还与城内的某个副将取得了联系,他承诺会在咱们的人攻城时提供配合,确保城门是对咱们打开的。”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说:“末将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秋杰安的班子已经被拆得七零八碎的了,这样的敌人不足为惧。 他有足够的把握,一战拿下。 景稚月也觉得差不多了,笑笑说:“打仗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就全权交给肖将军了。” “至于那些收拢来的叛军……” “此战不必让他们掺和进来,我另有安排。” 降军暂不可用,也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给自己添乱,她另有用处。 尽管她说了肖云成全权负责,可肖云成还是半点不敢忽视的跟她说清了所有细节,一一得到确定后才抽身离去。 次日一早,肖云成带着大军出动。 景稚月把王修然送出来的地图交给青竹,说:“你拿着这个东西去,带着那些投诚来的叛军从标注出来的地方突入,务必要在城破之前把里头的东西都转运出来,记住了吗?” 王修然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月,期间还填进去了不少人命。 这些藏起来的宝贝可不能都被秋杰安毁了。 青竹一本正经地点头应是,拿着地图匆匆而去。 与此同时,上陵的攻城之战正式打响。 跟之前小孩子把戏似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战大军临城之时,秋杰安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次是认真的。 短短二十日的工夫,秋杰安被看不见的敌人折磨得不成人形,坐在马背上跟肖云成隔空对视,煞气有余,锐气却少了三分。 他已经废了。 肖云成牵着缰绳原地转了一圈,手中长枪隔空一指,对准了秋杰安阴冷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本将军敬重秋将军是个老将,不忍下杀手。” “你若识趣的话,最好是现在就打开城门跪伏投降,如此本将军还可向王女替你求一条生路。” “怎么样,秋将军可愿入王女麾下?” “呸!” “无耻小儿!” 秋杰安暴怒道:“上了战场还不敢光明正大的过招,只敢躲在背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阴损伎俩,你也配当我的对手?!” “什么王女?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吗?” “我看岭南当真是要不行了,连个废物女人都敢拿出来领兵,这是天要亡岭南这个弹丸之地!” 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也知道自己做错了。 可大势已去,他不可能会认错。 也绝无可能认输。 肖云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微妙道:“秋将军别忘了,大邺的皇女也在领兵呢,没看出来,你辱贵人还是敌我不分的。” “你还真是死鸭子本色啊。” 人都要凉了,还有心思在这里叫嚣。 女人怎么了? 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谋定划策,你最后不还是个不入流的手下败将么? 肖云成彻底没了耐性,杀气腾腾地把枪尖往下狠狠一压,带着内力的嘶吼扩散全场:“杀!” “冲啊!” 战鼓轰隆而起,冲锋声响彻这一方天地。 在被马蹄飞溅而起的无数烟尘中,秋杰安恨恨地说:“人都派出去了吗?!” “就算是城破,我也要把上陵彻底毁了,绝对不能给岭南留下一粒粮食!” 被吼到的人狼狈地躲过从半空中砸落的重石,嘶吼道:“已经派出去了!” “一旦这里出了差错,那边的人马上就会把藏粮食的地道全都炸了!” 秋杰安冷冷一笑,抓着长刀再度冲进厮杀不止的混战当中。 与此同时,青竹也带着人成功抵达了一片荒地。 跟着他来的都是不久前投降的叛军,谁看着谁都不熟,也不知道被带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青竹掏出哨子吹响了一个古怪的哨音,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墓碑突然就动了。 墓碑…… 好像活了!!! 第432章 给你选个死法 在无数惊悚的倒吸气中,从泥土中拱出的墓碑轰然倒地。 墓碑被推开后,竟然露出了一条深深的地道入口! 王修然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狼狈,赶紧说:“快!” “跟着我下来!” “动手!” 上陵攻城之战正值激烈,在被忽略的角落,正在搬粮食的人头也攒动得密密麻麻。 青竹抬手拍去头上的泥,哭笑不得地说:“你是属耗子的?” 这么能打洞? 王修然连着多个日夜未歇,再加上从阴暗的地道中出来猛地见了光,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红得像兔子。 他跌坐在地上滚了一身的泥,喘着粗气说:“没办法的办法。” 秋杰安心狠到可怕。 在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逐步走入圈套,却已经难以从大网中挣脱出来以后,包括自己在内,他试图斩断所有人可能的生机。 王修然苦着脸说:“整个地道他都是亲自下来看过的,地道昨日完工,所有参与到修建中的人都得了一份儿额外的赏赐,你猜是什么?” 青竹眯眼看着不断被运出的粮食,沉沉地说:“毒药?” “不错。” “他要仿照修皇陵地宫的法子,把所有知晓地形的人全部杀死。” 王修然想到昨日惊险,忍不住倒在地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多亏了王妃给的秘药,不然你今日只怕也是见不到我了。” 他事先服下景稚月给的秘药,再当着秋杰安的面吃下了毒药,做出了假死的阵仗。 秋杰安误以为知情人都清理干净了,很快就开始了下一步。 他在藏满粮食的地道里放置了足够多的炸药。 他猜到了上陵守不住,还特意对外放出了粮食藏在地道中的消息,除此外整个上陵城中搜不出一粒粮食。 他用所有的口粮埋成了一个陷阱。 一个足以引爆半个上陵城的陷阱。 青竹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变色道:“城中既然是埋伏了炸药,那……” “没事儿了。” 王修然有气无力地说:“我暗中动了点儿小手脚,现在那些炸药都不会炸了。” 对于一个擅长五行阵法的人而言,破阵改法并不难。 只是时间紧迫,他前后折腾了一圈险些没把自己直接累死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 青竹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景稚月留下他的用意,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此战你功劳不小,王妃会记得论功的。” “那就不必了。” 王修然闭着眼说:“我所做这些,本来求的也不是功劳。” 打开的地道口中搬运粮食的脚步不止,攻城之战的战况也逐渐焦灼。 秋杰安守不住了。 在关键时刻,违背他的指令突然大开的城门成了击溃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因为他的自大和求援的不及时,背靠十三州府援兵未至,上陵将破。 “将军!守不住了!” “这回是真的守不住了!” 在肖云成的带领下,岭南大军势如破竹,大邺守军层层溃败。 一个浑身都是血的将士冲到秋杰安的身边,绝望地怒吼:“将军您快撤吧!只要从这里撤出去,退守还有一线希望!” “将军!” “滚!” 早已疯魔的秋杰安愤怒地踹开他,狰狞咬牙:“我怎么可能会撤?!” “传令下去!就算是死也不能退出阵地半步!” “违令者杀无赦!” 秋杰安靠着余威震慑住了溃散的大军,自己转身一扎头就冲进了个隐蔽的房间。 他抖动着手掰开机关,看着露出的黑漆漆的地道口残忍冷笑。 “不就是想要上陵吗?” “那就都一起死在上陵吧!” “将军!” 在乱军之中追进来的空雾纵马追到肖云成的身边,抬手甩了一个东西在他的怀里。 “这是王妃刚拿到的,拿着这个去把秋杰安抓了!” 肖云成打开竹筒一看,被信纸上的字迹惊得倒吸凉气。 如果不是景稚月早有准备…… 如果岭南大军深入城内后真的被秋杰安得逞了,那…… 他想到此额角暴起了细碎的青筋,咬住牙关沉沉地说:“点出一队人来,跟我追!” “不对……这不对……” 秋杰安疯了似的蜘蛛网似的地道里来回打转,看着诸多细节跟记忆相悖的场景,自我迷惑似的喃喃道:“一定是我记错了……” “这都是我亲自布好的,知道的人也都死了……” “不可能……” “不可能会出错……” 轰隆隆! 一阵刺耳的巨响自头顶响起,秋杰安苍白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回看。 强光暴进来的瞬间,他看到的是肖云成冰冷的脸。 “秋将军,你在找什么呢?” 厮杀声渐止,被各种大燥之音聒噪了半日的营地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安静。 肖云成身上的银白铠甲被污血染出了令人心惊的黑紫色,阔步走进营帐的时候,眉眼间的煞气未褪,整个人就像是一柄见了血的锋锐长刀。 在和平里待了太久的宝器,终于在这一刻绽放出了令人挪不开眼的凌冽光芒。 景稚月没说错。 他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 肖云成深深吸气把余惊未定的后怕压回心底,低着头说:“王女,上陵已经拿下。” “您在信中提到的地道也找到了,末将带着人从地道中搜出上千斤黑火炸药,眼下已经全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放置。” “上千斤?” 饶是景稚月先一步得到了消息,可听到肖云成这么说还是难免感到心惊。 要是阻拦不及时,数量如此庞大的火药被成功引爆,那今日的战果就注定是苦涩的。 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 肖云成的脸还泛着苍白,苦笑了一下低低地说:“是末将大意了。” “这些火药全都是秋杰安事先收集藏好的,错失一步就险些酿成了大错。” 他一狠心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沙哑道:“请王女责罚。” “都打了胜仗了,我还罚你作甚?” 景稚月笑得弯起了眼,托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站起来才说:“不光是你大意了,是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秋杰安的心狠。” “对了,秋杰安人呢?” “可抓到了?” “抓到了。” 肖云成眼里闪过狠意,垂首说:“他还想自戕,被末将拦住了,眼下灌了软筋散拴在了外头跪着,等候您的处置。”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腕,挑眉道:“就在外头?” “那你在前头带路,咱们去会会这位闻名遐迩的秋将军。” 秋杰安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战自己会败得如此的不体面。 沦为俘虏的他没了在城墙上叫嚣的凶横,就像一匹在草原上落单受伤的孤狼,眼里迸出的全都是骇人的杀意。 看到肖云成恭恭敬敬地迎着一个女子走来,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掉眼前人的血肉作祭。 “贱人!” “就是你这个贱人!” “放肆!” 空竹面带霜色身形一闪,鬼魅似的出现在秋杰安的身前,抬手就是一个抽飞三颗大牙的嘴巴子。 “王妃面前,岂能容你嚣张?!” 秋杰安冷笑着吐出了嘴里含血的牙,死死地昂着脖子看着景稚月,狠声道:“王妃?” “贱人果真可笑!” 他挑衅似的看向肖云成等穿着岭南军服的人,冷笑道:“都说今日攻打上陵的是岭南大军,可既然是岭南大军,做主的怎么会是谢空青的女人?” “都说好女不侍二夫,一奴不从二主,怎么偏生就你们岭南特殊?” “还是说,是我少见多怪了,你们岭南也早已是谢空青那个狗贼的囊中之物?怎么,你们今日在此打得要死要活的,全都是在给谢空青做的嫁衣?岭南现在学狗叫都这么熟练了?这是附庸大乾多年为奴为仆的经验?” 此话一出,不光是空竹等人想当场提刀剐了秋杰安,就连肖云成等人也纷纷变色。 可就在怒气快压不住时,被辱骂得如此不堪的景稚月却轻轻地笑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戏谑道:“秋将军如此,是想学市井之妇靠口舌长短来论输赢吗?” “你……” “好了,差不多得了。” 景稚月好笑道:“我知道秋将军此战败得不甘,可败了就是败了。” “你就是此时再用唾沫星子喷吐出一条能淹死人的河,水中的浮尸也只会是你。”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输不起就是输不起。 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不过秋杰安如此不服气,那她这趟就算是彻底走空了。 景稚月神态唏嘘的叹了口气,堪称是温柔地说:“秋将军,我敬你是沙场老将,不想过多折辱,所以今日只问你一句,你可愿交出十三州府的军情?” “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第433章 那你就去死吧 “呸!” “你个下贱胚子也配?!” 秋杰安因为体内药效发作的缘故只能倒在地上,连脖子都抬不起来,却半点没影响他的口头发挥。 “你跟谢空青是一路的下贱货色!你们就是祸乱天下的罪人!” “老子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 “那你就去死吧。” 景稚月面上的笑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是让人触之胆寒的冰冷。 她要笑不笑地看了秋杰安一眼,毫无起伏地说:“我听说他驻守上陵八年,搞出来一个什么百兽笼?” 早已打听好各种内幕的福子低声说:“回王妃的话,正是如此。” 福子目光如刀地看着秋杰安,低低地说:“此人镇守期间,但凡有百姓做出忤逆之举,必处以极刑,还会人将死不死时把人扔进豢养了虎狼野兽的牢笼里,赏野兽杀人食人为乐。” 景稚月听完面露鄙夷,冷嗤道:“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就你这样的,还当真不配死得太轻巧了。” “肖将军。” “末将在。” 景稚月抬手朝着秋杰安随意一指,淡淡地说:“拉出去挑断四肢经脉,拴了脖子挂在城墙上。” “他不是喜欢看野兽啄食人肉吗?” “大战过后必有苍鹰百虫觅食,给他个机会,让他睁大眼好生看个仔细。” 上陵曾是岭南之地,被秋杰安折磨过的人也都多是岭南人。 在场的人对他的仇恨就足以活活溺死他。 故而无人觉得景稚月此举残忍,反而是觉得大呼了一口郁结之气。 早该如此了。 岭南被大乾和大邺欺压多年尝尽血泪,此等深仇大恨,早就该用敌人的鲜血来洗清了! 首战告捷,岭南大军中一片欢欣鼓舞。 肖云成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清点完战利品和俘虏,都等不及洗清身上的血污,就着急忙慌地跑去给景稚月报喜。 可他一进去,景稚月就被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冲得打了个干呕。 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的少年将军,面对景稚月突如其来的干呕弄了个猝不及防。 他们从王城出征至此已经快两个月了。 一日赶一日似的,景稚月腹部隆起的速度快到让人咂舌,摘去了披风后凸起的明显腰线,更是让肖云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此镇住了军心的人其实是个应该被娇养在王宫中的孕妇。 可她却在此看尽了残忍的杀戮和各种脏污。 肖云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大步,险些直接退出了营帐。 看出他的局促,景稚月无奈道:“不碍事儿。” 肚子里的这个小崽子前几个月都挺安分,不闹腾也不折腾人,可最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整日整日的闹腾。 她吐了一场脸色不太好看,等坐下来就对着肖云成说:“站那么远做什么?” “你不走近些,我怎么给你对症下药?” 肖云成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小伤都被她看到了,猛地一猝后无措道:“都是些皮外伤,王女就不必……” “旧伤陈疾都是自小伤拖延而起的,年轻人这时候大意,等年老了有的是你受罪的时候。” 景稚月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了几句,惹得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分明是在场之人中最小的,可说出的话老气横秋的,活像是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似的。 景稚月瞥见他们脸上的好笑也不辩解,只是说:“来吧,先把药开了再说。” 肖云成忍着不安坐下,没多久就拿到了一张景稚月亲诊的药方。 除此外,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 “这是疗愈内伤的药,拿回去一日吃一粒,吃上十日即可。” 他连忙站起来认真道:“多谢王女。” “客气话就不必多说了,因为我也不是无偿给你的好处。” 景稚月忍着心口的翻江倒海,灌了一口梅子汤才说:“咱们在上陵花费的时间太多了,接下来不可再拖延了。” 其实不那么着急也行,可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及。 她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和孩子的安危儿戏,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见肖云成利索点头,她满意道:“上陵拿下,后头的几个城池就不是难题。” “二十日内,大军必须踏破永州防守,将自上陵往西的一片全部划入岭南版图,你可有信心能做到?” 肖云成快速在脑中想了想,郑重道:“末将有信心!” “那就好。” “我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所以接下来我会入镇上陵,但不会再随大军往前,但是我想在你的身边放一个人给你当军师,你愿意接受吗?” 王修然此人的确不错,不管是决断还是才华都不该被就此埋没。 他自己说的是想留在景稚月的身边当个谋士,无所谓前程何在。 可这样难得的人才,当个见不得光的谋士就太暴殄天物了。 她不忍心如此葬送。 她本来还想如果肖云成不同意的话,就设法再把人往别的地方送,可谁知肖云成却答应得异常爽快。 “既然是您给的人,那末将相信一定有大用处,末将自当从命。” “你倒也不必急着吹捧。” 景稚月失笑道:“也不妨直接告诉你,他就是此战潜伏在上陵内部修建地道阵法的人。” “你若是没意见,等他休整一日,明日我就让他去找你报道,往后他跟着你,一切自当以你的命令为准,我不会插手。” “只有一点……” 景稚月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轻轻地说:“我希望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都可在战后有一片安身之所,也希望心怀抱负的有志之士能乱局中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如果你不想要他,或是信不过他,那你可以把人给我送回来,但是别把人就此收下后冷落了,让人空坐着冷板凳。” 那样的话,对王修然的才华而言是真的可惜了。 肖云成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一股看不见的激荡在心口来回冲撞,最后剩下的都是不可言说的心悦诚服。 他满脸认真地说:“王女放心,末将一定做到人尽其才,绝不辜负您的这份心意。” “行,有你这句话,那我就能安心了。” “好了,忙活一日你也累了,剩下的事儿明日再办也不迟,先回去换身衣裳休息吧。” 肖云成行礼告退,福子终于找准机会把熬好的汤端上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王妃惜才之心昭昭,只盼着那人能领会您的情才是。” 王修然若能在肖云成手下踏踏实实地攒战功,等乱世终了,定可搏来一份儿堪比当年王家鼎盛时的权势地位。 这都是王妃额外给他的机会。 像他家王妃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出去转一辈子都找不见第二个。 王修然要是敢不领情,他第一个就拎刀出去把他砍了。 景稚月闻言有些好笑:“你半酸不苦的做什么?” “他既然是有这份儿能耐,给他个机会倒也无妨。” 跟入玄甲军相比,王修然在岭南明显更合适。 只要他的心思能定得下,她不介意给他个机会。 眼看福子拧巴着脸还想挤兑,景稚月忍笑说:“行了,福公公都是咱们王府第一得意人儿了,怎么还计较这点儿微末得失呢?” “王修然这回出了不小的力,听说还受伤了,你一会儿去一趟,顺带把今日的事儿告诉他。” 机会她是给了,愿不愿意接这根柳枝,就全看王修然自己的意思了。 第434章 这仗哪儿还有什么可打的意思?! 次日一早,景稚月还没从迷糊中清醒,空竹就进来说:“王妃,王公子在外头等一个时辰了。” 天还没亮呢,王修然就不请自来了。 知道景稚月大概还没起,他索性就在营帐外头一直候着。 要不是空竹出去正巧瞧见了,也不知道这人打算在外头站着等多久。 景稚月愣了下,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说:“更衣。” 片刻后,景稚月觉得自己差不多可以见人了,就示意空竹出去把王修然请了进来。 可王修然走进来,二话不说朝着地上就跪了下去。 “哎。”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这不年不节的,你一进来就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空雾,赶紧把人扶起来,上茶。” 她昨晚特意给了这人休息的时间,可看样子他好像是没把这个当回事儿,愣是熬得双眼充血似的通红。 他双手捧着茶盏落座,低着头轻轻地说:“我今日来,是来跪谢您给的机会的。” “王妃,我……” 他喉头上下剧烈哽咽,深深咽下去一口气才沙哑道:“多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都说千里马易得,伯乐不常见,这话其实不假。 世间有才有能之士如九天银河般繁星闪烁,可能从万千繁星中被识才之人一手捞出的,却是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景稚月给他的机会,他此生大概就…… “话也不必这么说。” 景稚月失笑道:“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能抓得住拿得稳,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看样子,你对入肖将军麾下一事是没意见的?” 王修然苦笑道:“王妃,我或许曾一叶障目不识好歹,可也不会一直都那么不识好歹。” “那就好。” 景稚月弯起唇角,不紧不慢地说:“肖将军是头次领兵上阵的少年英才,才能德行都是佼佼者,你只要跟着他好好干,往后大概率出不了差错。” “当然,我对你们的希望更大,如果能此战连下后六城,那这笔战功上就注定会有你们的名字。” “王修然,这是要你去亲手建立的不世之功,我很期待能收到你们送回来的好消息。” 王修然感恩戴德地来了,心潮澎湃地走。 而经过上陵一战,与他持有同样心情的人不在少数。 士气高涨时,宜攻。 上陵留守五万大军,其余的人肖云成全数带走。 岭南大军如潮似水,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机朝着在大邺掌控中的六个城池狂冲而去。 而上陵一战也惊动了世人。 上陵之战的情报送到褚庆双的手中,褚庆双看到就怒得摔在了桌上。 “看看!都给我睁大眼看看!” “这就是你们说的,区区岭南不足为惧!” 在褚庆然出事儿的时候,她就派人回皇庭传了话,说是提醒褚庆安和上陵的秋杰安多加小心。 可面对她的提醒,这些人是怎么做的? 轻视大意! 玩忽职守! 上陵果然是丢了! 面对她喷薄而出的怒火,营帐中的所有人都狠狠地低着头不敢应声。 有反应快的,迟疑半晌终于忍不住说:“皇女,咱们大约是中计了。” 这是谢空青戏耍天下人的奸计。 沐念白携大军直取绥安,十三州接连沦陷。 岭南还赶着在这时候来插了一手,直接就把上陵拿下了! 眼看着大邺就要被打穿了! 结果他们居然被谢空青堵在半道上来去都难! 大战初期,大邺杀气腾腾的派出了百万雄师想进取中原腹地,可现在呢? 他们是占到了一些便宜,可到了嘴里的肉烫嘴得死活咽不下去,眼瞅着大邺皇庭都要没了,他们还在这里打什么打? 这仗哪儿还有什么可打的意思?! 褚庆双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死死地咬住牙关说:“褚庆安那边呢?岭安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领兵攻打岭安的主将到底是谁查清楚了吗?!” 回话的人脸色更差了三分,微不可闻地说:“是传闻中死了二十五年的孟宪。” “你说什么?!” 褚庆双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错愕道:“孟宪不是……” 她话出一半而止,剩下的满眼都是惶然。 孟宪这个名字在别处或许会陌生,可在大邺却是家喻户晓。 三十年前,大邺战神孟宪一夜之间连攻三城,以三千兵马设伏围剿敌方兵力数万。 他在被血色染透的荒漠中一战成名,却在战功叠至于巅峰时在世人的眼前消失。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人们的嘴里还说着他的丰功伟绩,却无人在意他的尸骨究竟落在何处。 可现在居然有人告诉她,孟宪还活着? 跟了褚庆双多年的心腹小心翼翼地说:“皇女,您别忘了,谢空青母家姓孟。” 从血缘族谱上论,孟宪是谢空青的亲舅舅。 当年谢空青的生母被俘入大乾,在大乾产子而亡,随后孟宪连同着整个孟家彻底从大邺消失,至此再无踪迹。 可如果孟宪消失的这些年,一直都在谢空青的身边呢? 褚庆双恍然似的挤出一抹冷笑,冷冷地说:“是啊,大乾皇室处处都想要谢空青的命,这么多年若无高人在幕后相护,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如果那个幕后之人是孟宪的话,那一切也就说得通了。 迟来的迷雾终于在此刻被看不见的大手拨散,可褚庆双脸上的阴沉却怎么都卸不下来。 她目光定定地看着图上标注出的岭安,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 “做好准备,岭安守不住。” 自家人最清楚自家人。 褚庆安在朝中或许是个耍伎俩搞把戏的好手,可上了战场他什么也不是,否则也不会前前后后闹了这么多年,大邺皇室中现在数得出的战将就唯有她一个。 不是因为她心急揽功,而是其他人根本就握不住手中的战旗。 如果领兵的主将是其他人,那或许还有挣扎的余地。 可那人是孟宪的话,褚庆安就只能等死。 有人迟疑道:“孟宪多年未出,武将最忌休养过度,万一……” “哪儿有什么万一?” 褚庆双冷笑道:“就是有无数个万一,孟宪也能把褚庆安捏死在岭安城里!” “即刻派人前往岭安,势必要设法把褚庆安那个废物弄出来,只要人活着就好,岭安丢了就丢了。” 左右他们现在丢的地方已经那么多了,无所谓再多这一个两个的了。 得令的人跑着出去,褚庆双盯着桌上被翻看了千百遍的舆图,心下狠狠生凉。 他们到底是大意了。 岭南的突然动兵出乎了所有人预料,而岭南这么一动,谢空青打造出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好。 相反,大邺的军队处处受限,几乎是被逼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笼子里。 可就算是这样,谢空青那个疯子居然还没放弃蚕食大乾的版图! 聂子元都快带着人冲到望京了,大乾号称百万的大军全是一帮子吃干饭的废物,一个也拦不住! 褚庆双忍无可忍地摔了桌上的砚台,再转过头时神色冷如坚冰。 “再探。” “咱们必须尽快突破谢空青的阻挡,绝对不能让沐念白再继续往前了!” “是!” 营帐中有些拥挤的人群散去,褚庆双摁着额角坐在椅子上,意味不明地说:“岭南王城那边可有回应了?” 第435章 有一个人信,那我就敢 全身都笼在黑衣里的人低低地说:“二王女之前说是要考虑考虑,暂时没给确切答复。” “不过上陵攻破的消息传回,她想来也要忍不住了。” 桑念悦跟景稚月从本质上讲,二者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景稚月写在血肉里的血统注定了她与常人不同,不费吹灰之力可以得到岭南人的拥护和支持。 可桑念悦不行。 她要想获得跟景稚月同等的地位,她就必须付出千百倍的努力,用实打实的政绩来俘获民心。 可她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论功绩大小却怎么也比不上上陵一战换来的战功。 有了如此不菲的战功傍身,岭南的王位几乎就成了景稚月的囊中之物,桑念悦再无任何机会。 她不会就此甘心的。 褚庆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老茧横生的指腹,顿了顿说:“听说大乾也有人去找她了,而且她待大乾的人显然比对咱们的更加热情?” “那是自然。” 开战不足半年,大邺折损了一个皇子,陷进去了无数大军,这已经是很被动的局面了。 可相比之下,大乾的情形显然更加惨淡。 因为谢空青蛰伏多年,早已打通了大乾上下的命脉,朝堂之上,大军之中,无处不在的都是他的人。 他轻描淡写间就可发起一城的叛变,谈笑间愣是吞了大乾的半壁江山。 当然有人比她更心急。 褚庆双冷嗤一声,幽幽地说:“不着急。” “先看看桑念悦想跟谁合作,她要是属意大乾,那就更好了。” 黑影顿了顿,很不确定地说:“可她要是跟大乾合作的话,咱们岂不是抓不到景稚月了?” “抓景稚月?” 褚庆双一脸滑稽地说:“我是疯了么去抓她?” “我是把桑念悦变成岭南内部的一颗雷,可没兴趣提刀去跟谢空青对砍。” 她跟谢空青战场上敌我厮杀过,朝局中生死一线合作过。 她比谁都清楚谢空青的疯魔。 平心而论,她的剑锋指向在大乾国土,根本就没有要跟谢空青硬碰硬的念头。 褚庆双心累地闭上了眼,轻轻地说:“谢空青心尖子上的软肉动不得,谁动谁死。” “不过大乾要是想动景稚月的话,那就很棒了。” 如果大乾皇帝能猪油蒙心到提刀剜了谢空青心尖上的肉,那谢空青大约也就顾不上其他人了。 这样的互相残杀,才是她想看到的大好局面。 毕竟谁不想看疯子对着自己的敌人发疯呢? 褚庆双在这边在复盘无数回只为搏出一缕破口,相隔百里的对面也在进行一场紧张的议事。 自从知道王妃去了上陵之后,谢空青脸上的阴云就没有散过的时候,底下的人见了也很自觉,纷纷捏了鼻子夹着尾巴小心做人。 雷傲左右看了一圈,得到无数眼神暗示后咽了咽口水,迈步往前小声说:“王爷,褚庆双手中的大军似有异动,您看要如何应对?” “什么都要本王拿主意,你们闲时都是忙着吃饭喝酒的么?” 谢空青面上带笑冷言刺人。 见雷傲局促地碾了碾脚尖,他冷笑道:“怎么,吃多了闹肚子?” “站都站不住了?” 雷傲绝望地闭上了眼,默默把伸出来的脖子往后缩了缩。 莫青干巴巴地扯着嘴角露出个笑,谨慎地说:“王爷,我听说上陵已经破了。” “这一仗虽是攻城之战,可王妃打得极其漂亮,就连秋杰安那个老贼都被王妃下令挂在墙头,这可太解恨了。” 谢空青挑起纤长的眼睫露出个幽幽的笑,玩味道:“是哦,你不说本王都忘了。” “王妃还在战场上呢,本王却要在这里看着对面那群废物听你们扯淡。” “沐念白那个蠢货到底在做什么?他是带着人在半道上剔牙绊脚了吗?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没把既定的地方拿下?” “还有,褚庆双为什么还活着?” “她手里的那些草包怎么还没死?” 莫青尴尬一猝,想了想发现这话自己的确是没法接。 褚庆双手里可能有草包,可那也是实打实的六十万草包。 六十万草包拿去抗洪堵闸口都够用了,一朝一夕的确是死不完的啊…… 营帐内再度无人敢言,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不可言说的悸悸。 怕了怕了。 是真的怕了。 谢空青糟心地看着眼前这人鹌鹑似的人,那股子想一把火烧了敌方大军的心就更加迫切。 他的媳妇儿孩子都在战场上! 结果还有一群不识趣的草包要挡他的路! 这些废物都该死! 他铁青着脸站起来,刚拔起舆图上的一枚小旗,帐外就有人匆匆来报。 “王爷,岭南的二王女跟大乾的人接上头了。” 咔嚓一声。 袖珍版的小旗杆子应声而断,营帐内弥漫开的是死一样的窒息。 莫青一言难尽地抿抿唇,在心里暗暗往桑念悦的头顶泼了一个湖那么多的凉水。 王爷正在毁天灭地的怨气上呢,你上赶着这时候撞上来了,这不是活脱脱的找死么? 谢空青在长久的沉默后,咬着侧颚的软肉低低地笑了。 “好哇。” “好得很。” 他想着给便宜老丈人留几分颜面,不想贸然插手处置他养大的人。 可要是那人往阎王殿前撞的话,那就怪不得他多事儿了。 敢动这样的念头,她就必须死…… 与此同时,岭南。 桑念悦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下首的人,微妙道:“你们的皇自身难保,被谢空青的玄甲军逼得都快迁都了,这种时候,还敢对本殿放这样的大话?” 来人被这话刺得无声一顿,默了默才说:“二王女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吾皇的确是中了谢空青的奸计,可大乾立朝数百年,傲视无数风雨,怎会是被一点儿小波这折就摧垮的?” “上陵一战打得轰轰烈烈,归来不久的正嫡王女地位已然超过了您的多年经营,如此境遇下,您就真的不打算做点儿什么吗?” 见桑念悦神色不对,那人意味深长地说:“二王女,自古一山难容二虎,这样的道理您不会不明白。” “您在岭南王室中汲汲营营多年,为了站稳脚跟,前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您就真的甘心败在莫须有的血统尊贵上?难道就因为景稚月是岭南王亲生的,所以您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可以被无视吗?” 随着他说出的话越多,桑念悦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而他似乎是对此非常满意似的,放低了声音诱哄似的说:“可只要您能与我们合作,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有大乾百万强兵坐镇,您就是岭南唯一的王……” “殿下?” 站在暗处的侍卫轻轻上前,用手中的热茶换下桑念悦手中冰透的茶水,轻轻地说:“您真的要跟大乾合作吗?” 桑念悦目光恍惚地看着茶盏中飘出的热气,恍恍道:“我入军营很多年了,也掌了兵权,可我从未打过这么漂亮的仗。” 小打小闹或有战功叠加,可细微的光怎么盖得住皓月之亮? 上陵一战,景稚月之名传遍天下。 从此以后,世人再提起她时不会再说淮南王妃,也不会说岭南王的女儿。 她就是足以让天下人傲视的她。 桑念悦苦涩一笑,微不可闻地说:“我早先一直想着避战,想蜗居求安,甚至还对她贸然决定出征意见很大,可是……” “可是她好像是对的……” 经此一战,无人再敢小瞧轻视岭南。 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不甘心…… 侍卫皱眉不言,桑念悦抓过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她把茶盏摔在地上,看着泛出冷光的碎瓷,一字一顿地说:“连星,你信我吗?” 连星不假思索地说:“属下当然信您。” “那就好……” “有一个人信,那我就敢……” 第436章 何必把野兽激怒? 五日后,平江县。 之前出现在岭南的神秘人推门而入,带着难以言喻的兴奋说:“吴大人,桑念悦那边已经同意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真?” “这样的事儿,我怎么敢跟您说笑呢?” 男子自怀中掏出一个信物,低声说:“这就是她给咱们的信物。” 吴成难掩欢喜地抚掌而笑:“好!” “太好了!” 大乾现在受到多面夹击,再加上内部接连出现投向谢空青的叛贼,大势已去。 所以他们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借此来拖住谢空青残忍的步调。 这不就成功了一半了吗? 看出他的欢喜,坐在边上的武将忍不住说:“吴大人,我还是觉得此举不妥。” 吴成接过信物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不屑道:“为何不妥?” “林将军,你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赢,只要能赢,那就无谓是什么手段。” 林将军微妙地扯了扯嘴角,嘲道:“可是这样真的能赢吗?” 也许是武将在战场上生死一线磨炼出来的本能,又或许是曾跟谢空青同处一队从中获得的经验,吴成提出这个策略的时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不行。 他难掩烦躁地闭了闭眼,沉沉地说:“你不了解淮南王。” “从内部分裂岭南此计可行,我也不反对,可想从淮南王妃的身上下手,这太冒险了。” 他说完意味不明地看着吴成,一字一顿地说:“吴大人,你是不是把徐凌忘了?” 徐凌也是想对淮南王妃下手,结果呢? 带着那么多人追杀了近千里地,最后人没抓着就算了,徐凌还死在了淮南王妃手里,与他一起出动的大军悉数被谢空青绞杀在荒野之上。 那片荒野上的血至今未干,这样血泪的教训还不足以让人生出惧怕吗? 见吴成面露迟疑,他赶紧说:“咱们的人既然已经跟岭南获得了联系,那大可借此为要挟,逼着二王女作为咱们的内应,直接带兵叛出岭南,以此来重创岭南元气,何必……” “所以你是说,要就这么放过景稚月,是吗?” 吴成不满地呵了一声,冷冷地说:“我倒是没看出来,林将军居然还对那伙子叛贼存着这样心软的仁慈。” “这不是仁慈!” 林将军恼火道:“是没必要在这时候把一头野兽逼至绝境!” “什么野兽?” “我看你只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 吴成端着官架子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信物半酸不苦地说:“林将军,我知道你是左峰一把手提拔起来的人,可你别忘了,左峰现在已经是归降谢空青的叛贼了。” “你此刻说的这些话,说得轻巧些是妇人之仁的动摇军心,灭我方士气,说得重些,那本官可是能治你一个勾结反贼之罪的。” 林将军霎时被怼得面色青紫。 吴成自顾自地说:“皇上派本官前来督军,为的就是杜绝这些里应外合的奸细再行作乱,如此紧要的关头,林将军可别自毁根基,眼瞎心盲走了左峰的老路! ” “你……” “我怎么了?” 吴成撩起眼皮露出个冷笑,幽幽地说:“这虽然是在军中,可吾皇有旨在先,尔等为将,必得听本官号令,否则视作犯上。” “林将军是想挑衅本官吗?” 林将军到底是年轻气盛,被接连呛回去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忍着怒气双手搭在桌上,双目赤红地盯着吴成,咬牙说:“吴大人口口声声说我与叛贼有勾结,那你就真的干净吗?” “吴大人此刻在朝中地位稳固,在皇上面前也多得了三分信任,可吴家的其他人,尤其是你那个才绝天下的弟弟,他眼下就在淮南王的麾下当差呢,还有吴家的其他人……” 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成功看到吴成骤变的脸色扯着嘴角露出了个冰冷的笑。 “五十步何需笑百步?” “我要是奸细,你只怕也洗不清吧?” 他在吴成动怒之前扔下一句好自为之,冷着脸甩手大步走出。 营帐外,等着他的副将心急地撵了过来。 “将军,里头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 林将军强忍着怒说:“吴成这狗贼靠着卖了亲爹亲弟弟换来的前程,他如今还拿着圣旨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我能怎么办?” 副将暴躁地搓着拳头转了一圈,咬牙说:“吴家清流百年,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混账!” 重点是这个混账现在还公然压在了他们的头上! 皇上本来就信不过他们这些武将,总觉得他们会拥兵自重。 自从左峰公然叛变后,皇上对他们的忌惮更深了几分,每逢派人出征,更是会画蛇添足的再派一个文官前来督军。 督军这名头说着好听,可却像是撬开嘴往里强行塞进去的狗食,咂摸一下舌头回味出来的都是作呕的恶心。 更要命的是,这个本该被摆起来当个摆设的督军现在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自作主张就要搞事情。 他嘴皮子上下一吧嗒说得轻巧,可最后要去冲锋陷阵要去卖命的,还不是他们这些粗鄙之人? 林将军深深吸气逼着自己把怒火压下去,眼中狠色一闪而过,微不可闻地说:“吴成自己要搞什么我管不着,可跟着我多年的弟兄不能跟着他一起葬送!” “你去底下吩咐一圈,把咱们信得过的人都筛出来,如果吴成有动作的话,让他们选按兵不动,等着听我的号令!” 副将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可一琢磨立马就意识到了这话不对味儿。 督军是带着圣旨来的,违抗等同于抗旨。 这个节骨眼上,抗旨的话岂不是就等于是…… 他把震惊写在了脸上。 林将军见状却只是冷笑:“小子,你信我吗?” “我当然信啊!” “信我就按我说的办。” 他恨恨一咬牙,阴沉沉地说:“这可都是吴成逼我的……” 若他能就此死在这里,也算是他为吴家的门前扫雪了! 平江县里,大军中逐渐起了无声无息的变化,可吴成对此却毫无所觉。 林将军的话稳准狠地戳中了他心里最见不得人的东西,为此他狠发了一通脾气,甚至还找借口惩治了几个林将军身边的亲信立威。 等他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之前被林将军阻断的念头就变得更加强烈。 他真的受够了这种被其他人的光环死死压着的感觉,他一刻也不想忍了。 不是谁都拿谢空青没办法,谁都抓不到景稚月吗? 那他就一定要把这事儿做成!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什么吴非,什么吴阁老,他们都只不过是贪生怕死的软弱之辈! 吴家唯一能挑起门户的人就只能是他! 吴成面目狰狞地叫来自己的心腹,发狠地说:“去告诉桑念悦,我可以同她见面,但是地点必须由我来选。” 这一次,他会向所有人证明,他的选择没错。 吴成得到回信后秘密赶往了定下的地点,岭南王宫内也是风云渐起。 岭南王听完来人的禀告,批阅折子的动作无声一猝。 “二王女出城了?” 第437章 如果她回不了头了呢? “卑职亲眼看着出去的,瞧方向是往平江县去的。” 昨日傍晚,桑念悦入宫说自己想去边防巡查。 可她说的地方在岭南西部,平江县却在北面。 岭南王苍老的眉眼间迅速闪过一抹煞气,缓缓地说:“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 “是。” 查探消息的影卫无声无息地离去,站在屏风后苏城和刘长史同步而出,二人抬头看向岭南王,眼中都是凝重。 刘长史皱眉说:“王爷,王女与肖将军自上陵一战后大有一往无前之势,直到今日连同上陵在内,已经连下了大邺三城。” “如此大好的势头,可不能在咱们内部出了岔子。” 大乾皇室自来卑鄙无度,欺压岭南多年不说,更是数次想对王女下手。 这样的人,哪怕是现在还没明着开战,那也是铁板钉钉的对手,合为敌对。 桑念悦在如此敏感的时候,暗中与大乾的人来往不清,这…… 刘长史斟酌着没说出更难听的话。 苏城却没那么多顾忌。 他面沉如水地说:“王爷,绝不可让任何人在此时捣乱。” 岭南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踏碎了僵局,无论如何都不能走上回头路。 如有阻挡,那必杀无疑。 听出他们话中的冰冷,岭南王停顿半晌终于说:“你们说的我都知道。” 他亏欠多年的女儿身怀六甲,却仍在前线为了岭南之利寸土必争,这是景稚月为了岭南谋的长远。 可他疼宠了多年的养女却在此刻做出了如此举动,这无疑是在与岭南的民心背离。 于情于理,他都该在桑念悦做出更过分的举措时,直接动手把这个苗头摁下去,免得她招惹出更多的祸端。 可再仔细一想,他却苦笑道:“念悦是被宠得有些骄纵,可我不相信她会做出对不起岭南的事儿。” 若说维护岭南之心的热忱,桑念悦绝对不比任何人少。 可这孩子现在走的这一步步,他也的确是看不清了…… 在刘长史和苏城不赞同的目光中,岭南王难掩疲惫地闭上眼说:“我知道为王不该感情用事,可在她犯下大错之前,我还是想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一次。” 只要她没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只要她还能回头…… 苏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能说:“那如果她回不了头呢?” 岭南王缓缓睁开眼,苍老的眼中泛出的是无声的冰锐。 “那她既然是本王养大的,也该是死在本王的手里。” “本王会亲自送她去跟岭南的列祖列宗告罪。” 王宫中的对话无人可知,而此时的桑念悦的确是踏上了一条看不见出路的不归路。 她刚进入五十里范畴内,吴成就得到了消息。 他难以置信道:“看清楚了?真的只有两个人?” “回大人的话,的确只有两人。” 像是怕吴成不相信,那人还小心地说:“属下听闻二王女在王庭中多受限制,手中的权柄也很是有限,她大约是怕被人发现,所以才单独前来?” 吴成也不知是信了多少,可想了想却忍不住嗤道:“区区一个女子,此时倒是胆儿大。” 随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里里外外布置满的防卫,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 字里行间字字都看轻女子,可身为男子的你又好到哪儿去呢? 堂堂八尺男儿,相见的地方还是你亲自定下的,可你的胆儿还没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大…… 在一言难尽的氛围中,吴成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二王女。 桑念悦把缰绳递给连星,无视四周打量防备的视线,直接阔步就进了吴成所在的屋子。 “想来这位就是想跟本殿谈条件的吴大人了?” 吴成后知后觉似的站了起来,一脸虚假逢迎的笑:“哎呦,没想到二王女这么快就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二王女,您请坐。” 桑念悦冷嗤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手中的马鞭直接就拍在了桌上。 这里的桌椅都是临时找来的,谈不上多好。 可她就这么轻飘飘的一掌下去,桌面却直接露出了一道狰狞的裂痕,吴成示意人刚放上桌的茶盏,在桌子碎裂的瞬间就滚落在了地上。 碎瓷洒了满地,桑念悦面露几分可惜。 “可惜这杯好茶了。” 吴成面色微僵,可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说:“不妨事儿。” “来人,再给……” “不必了。” 桑念悦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本殿今日前来,倒也不是为了喝茶的。” “吴大人,咱们开门见山地说正事儿吧。” 吴成本来是想先拿捏三分,逼着桑念悦按自己的预想步步前行。 可眼前的人却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棘手,也更加强势。 他脸上端出来的笑散了几分,掸了掸袖子就说:“二王女说的是,是应该先谈正事儿。”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他话中似乎有意加重了二字的咬音,像是有意靠着这个字来膈应谁。 桑念悦察觉后微妙一笑,淡淡地说:“你真的能给本殿二十万大军的支援?” 吴成一脸傲气地说:“那是自然。” “实打实的二十万?” 桑念悦要笑不笑地说:“可据本殿所知,整个平江县现在有的兵力不超过十万,你上哪儿给本殿多找出剩下的十万?” 吴成对此早有准备,笑笑就说:“我既然是敢许下承诺,那就一定能把这十万的空缺补上,二王女何必信不过我?” 见桑念悦不说话,他马上就说:“只要您能答应与我合作,那十日内我一定能找出二十万兵力配合您行动。” “眼下岭南王城中兵力大多都被抽调去了征伐大邺所属之地,王城守卫空虚,您手中握着的兵权加上我支援的,足以在出征的大军返回前来一场不动声色的政变。” 他点到为止地停顿了一下,玩味道:“届时城中王座归您,何愁不能将整个岭南都玩弄在股掌之间?” 桑念悦被勾起了兴趣似的弯了弯唇:“吴大人说得轻巧,可要是你说的支援最后成了本殿的阻碍,那又该怎么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样的道理,吴大人也不明白?” “二王女这就是在说笑了。” 吴成故作不解地说:“既然是盟友,那我又怎么会让您为难呢?” “您放心,只要您一声令下,那我定然全力配合。” “所以……” “你的条件仅仅只是本殿的长姐?” 桑念悦满眼玩味地看向他,冷声道:“吴大人,你不觉得你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就很像是儿戏吗?” 她知道大乾皇帝对景稚月有着不可言说的深仇大恨,也知道这些人着急拿了景稚月的命回去邀功。 可景稚月的人头,绝对比不上二十万的兵力支援更重。 吴成没跟她说实话。 见她机敏至此,吴成神色自然地说:“您说的是,我的条件自然不止于此。” “不过我的条件也不会让您多为难就是了。” 他示意底下的人把舆图拿上来,手指自上头画出一条界限,志在必得地说:“事成之后您坐拥岭南王城,想来也是看不上这些吹毛之地的。” “我帮您夺下王座,拔除心头之刺,代价仅仅只是瓮安连至平江这一块。” “二王女,这笔买卖是您赚了。” 这些地方原本是隶属大乾的,只可惜后来丢在了玄甲军的铁蹄之下。 现在孟宪带着原本驻守在瓮安的大军攻向了岭安,暂时在此镇守的就是岭南的大军。 吴成想趁着这块无人,把大乾丢失的国土再抓回来。 桑念悦冷眼看着他狮子大开口要的东西,顿了下却笑着说:“好哇,本殿给你。” 本以为还要经历一番拉成的吴成意外道:“您答应了?” “这有什么可迟疑的?” 桑念悦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就是几个城池罢了,给你也无妨。” “不过,你的条件既然是说完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本殿说了?” 吴成谈成了大事儿满意得很,当即就说:“您请说。” 桑念悦曲起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不紧不慢地说:“你给的兵马不可踏入岭南王城半步,但是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抵达本殿指定的地方,好等候本殿的命令进行驰援。” “不过你放心,本殿会事先清出从平江至瓮安这一段的路,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你们兵马行至的踪迹。” “如此,你可敢答应?” 第438章 何愁大乾不亡? 回到岭南王城的第二天,连星端着一碗热汤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看到盯着手中玉佩默默出神的桑念悦,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殿下,您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是您最喜欢的红枣甜粥,多少吃一些吧。” 桑念悦从恍惚中回神,看着手边冒着热气的甜粥眼里勾起了曾经一度被模糊的记忆,自嘲道:“连星,你跟我多久了?” “十三年了。” “十三年……” “是啊,我刚被父王接到王宫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了。” 她闭上眼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红枣甜粥吗?” 连星静默不言。 桑念悦自顾自道:“我被父王接入王宫之前,其实过得很不好,只是那时候太小,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可我一直都记得,在我被接入王宫的第一天,父王亲手喂我吃了一小碗红枣甜粥,那个甜粥是父王亲自熬的,是真的很甜。” 她在家中是个不起眼的庶出女,生父不慈,生母不爱,野猴子似的长到了三岁,还只是个皮包骨的崽子样儿,据说还长得很不好看,呆呆傻傻的也看不出聪慧,可父王就是看中她了,还亲自把她带了回来。 至此往后,她从受辱欺压的最底层摇身一变成为了父王最宠爱的次女,拥有了做梦都不敢想的权利,也有了无尽的尊荣和富贵。 哪怕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是因为托了别人的福,可她一直都很珍惜,一刻都不敢忘…… 连星低着头不知从何处接起。 桑念悦却像是起了谈兴似的,笑笑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父王就总是把我带在身边,哪怕是在议政的时候也会让我坐在他的膝头。” “母妃早逝,我未能叩谢过半句,可父王已经年迈,我怎么能狠心让他为我难受……” 她话音一顿深深吸气,端起已经变冷的红枣甜粥尝了一小口,低低地说:“长姐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对吧?” “哪怕她没能在父王的身边长大,幼时也受了无数委屈和打压,可她还是比很多人都厉害,也比我能干。” 一开始的不服气,全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宠爱会被分走,担心自己会再一次被抛弃。 可她现在不怕了。 所以哪怕她这一步赌错了,没有她的岭南依旧会很好。 她那个能文善武还精通医术的姐姐,一定会把父王一辈子的心血变得更好的。 一定…… 桑念悦下定决心后的动作变得很快,而期待这一日良久的吴成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回应。 自岭南王城前往瓮安一带的路会被秘密清空,而他给的援兵只需在约定的时间内穿过瓮安,就可以协助桑念悦发动政变。 只是临出发前,吴成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跟他起过争执的林将军忍无可忍地摔了桌子。 “我绝对不可能同意!” 他铁青着脸说:“你知不知道此举有多冒险?” “说得倒是好听,里应外合只负责敲边鼓助威,可你想没想过,瓮安现在是岭南的地盘?!” “一旦咱们的人贸然踏足岭南地界,王城里的大军跟瓮安的守军双向反扑给咱们包了饺子怎么办?如果桑念悦答应的合作只是诱饵,目的就是为了把咱们的人引到瓮安,好直接双面夹击的话如何脱身?!” 林将军的话不无道理,可吴成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恼道:“你这都是杞人忧天的无理说辞!” “桑念悦已经与我达成了合作,她所给的岭南王室信物也在我的手里,她的谋逆之心已明,怎么可能敢冒着被岭南王室绞杀的风险出尔反尔?” “林啸!我再跟你说一遍,本官说的话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不要在这里跟我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林啸冷笑着说:“少拿君子不可言而无信的废话来跟老子嚼舌头。” “老子告诉你,战场上讲的是兵不厌诈,靠的是赢者为王!你那套根本就不管用!” “这就是个明摆着的陷阱,你凭什么要让老子的人跟着你去送死?!” “你的人?” 吴成被气得拍桌,狰狞道:“好哇,本官就知道,你的心里果然是藏着鬼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皆是王臣,这是大乾的军队,是皇上的军队,哪儿有你的人?!” “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 “来人啊!” 吴成狠狠一拍桌,咬牙道:“林啸疑似通敌心中不轨,本官要立即向皇上禀告此人的异常举措,在查清是否真的通敌之前,把人捆了押下去!无本官之令不可放出!” “姓吴的你敢!” “本官身为督军肩负皇上所给的重任,本官有何不敢?!” 吴成叫嚷着让人把林啸押下去。 林啸见状用力咬了一口舌尖,讥诮道:“是啊,你不说我都忘了,皇上给你的权利是比给我的大。” “文官坐镇沙场,责令无数武将的生死,这样的西洋景儿也就是咱大乾皇帝独有一份儿的特别了。” “帝王昏庸至此,文臣无能如厮,大乾何愁看不到亡国那日?” 吴成没想到他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当即就怒得声音发抖:“林啸你放肆!” “老子还有更放肆的时候呢,不信咱们走着瞧。” 林啸终于被人拖出去了,可是否真的被关押了,却没有人来跟吴成回禀。 他空有皇上赏的重权在握,可终归是不得人心。 只是他对此毫无所觉,还在志得意满地筹划着自己的算盘。 “只要协助桑念悦夺下岭南王位,瓮安一带就落入了咱们的手中,有了此功回禀,皇上不会亏待咱们的。” 有人想着林啸的话,面露迟疑:“大人,要不再试探一番?如此是有些冒险,毕竟……” “你莫不是也染上了林啸贪生怕死的习性?” 吴成冷着脸说:“咱们已经把该查的都查清了,还有什么可等的必要?” “眼下岭南王城兵力空虚,恰好是诸位一展宏图建立战功的大好时机,为何要迟疑不决?” “周副将,等此战终了,别说是区区一个林啸,你就是再往上走一截那也是来日可期的,想想你的前程,你还要阻拦本官吗?” 无论在什么时候,权势利益永动人心。 虽说有林啸不断反对,可到底还是拦不住想站出来一起作死的人。 营地临时设置出来的监牢中,一个小兵打扮的男子噼啪地把鞭子往地上砸,看着无动于衷的林啸有些发愁。 “将军,您好歹叫唤一声配合一下啊!” 他在这儿滴答答抽了半天了,可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这传出去万一引起了吴成的怀疑怎么办? 林啸面无表情地看他:“见过倔驴会叫吗?” 男子无言以对地咂嘴,手里的鞭子抽得更卖力了。 “将军说的对,像您这样的倔驴是不应该瞎叫唤。” “阮明你小子是不是找踹?” 林啸黑着脸踢了他一脚,靠着墙壁站好了才说:“外头什么情况了?” “嗐,还能是什么情况?” 阮明苦大仇深地啧了一声,幽幽地说:“跟您之前想的差不多,周元年一心想捧着吴成那个龟孙的臭脚求个好前程,鼓捣了不少人要跟着一起去,差不多就要拔营了。” 林啸暗恨地磨了磨牙,皱眉说:“可他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兵力?吴成是不是还从别处调了人?” “您猜对了。” “那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动的手,在我进来抽您鞭子之前,从丰原调来的兵马已经到了。” “丰原?!” 林啸怒不可遏地踹了铁栅栏一脚,怒道:“他还真的是疯了!” “丰原的兵力本来就弱,一旦……” “一旦遇见敌袭,那丰原至平江这一串一个都别想保。” 阮明接上他的话自顾自地说:“要是丰原和平江也丢了,那才真是绝了。” “往后打瓮安起,一线直通云中关,从此以后淮南王和大乾隔着云中关划界而治,论兵力充沛大乾不如玄甲军,论国土面积,人家玄甲军手里除了从大乾抢来的半壁江山,还捏了大邺的绥安和十三州,再往后跟岭南还是男女亲家!而且玄甲军还跟谁打都赢!” “好家伙,这么算的话,淮南王手里的城池土地岂不是比皇上的还多了?” 别说是当个王爷,这时候就是自立为皇也有本钱了啊! 底气足足的! 林啸看不得这个现眼的玩意儿在眼前耍丑,恼火得抓过鞭子抽了他一下,在阮明夸张的吸气声中冷冷地说:“这话你出去说给吴成听听试试?” 阮明不屑道:“听到了又能怎样?” “将军你都当着他的面说大乾要亡了,我……” “你可赶紧闭嘴吧!” 林啸糟心地白了他一眼,说:“晚上把门口看守的人想法子处理掉,我要出去一趟。” 阮明捂着被抽的地方幽幽地说:“将军,您现在可是在被关押呢。” “所以我就不能出去了吗?” “不不不,您当然可以。” “晚上您等着瞧好吧。” 大军禁卫森严,这话自来不假。 可森严也只是对外的。 对于在在军中混迹了十几年的林啸而言,想无声无息背过吴成的耳目脱身绝非难事。 当晚深夜,林啸毫无痕迹地进了平江县城,七拐八绕后走到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宅门前,轻轻敲响了房门。 “我是林啸,来找你家主人有事儿。” 木门应声而开,出现在门后的是一张文气十足的脸。 吴非做了个请的姿势,温和道:“林将军,请。” 第439章 我也想成为您的骄傲 直至天色将明,林啸才从小宅中出来,而这一切始终都无人察觉。 大门重新关上,奉茶的小厮满脸都是强忍着的愤怒,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实在忍不住了似的,愤怒道:“大少爷怎么能这样?” “他这不是在为虎作伥吗?” 吴成是吴家长子,也是吴非自小就敬重的兄长。 可在吴家因皇权猜测陷入生死危机时,吴成毫不犹豫的把整个吴家都卖了,悉数换成了自己的前程,就连吴非被捕一事,也与他有着脱不干的干系。 他好像很久以前就有了对吴家的怨怼,也再也没有顾忌吴家半分死活的打算。 吴非闻言自嘲一哂,低低地说:“如果不是活至今日亲眼所见,我也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儿居然是大哥做的。” “我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大哥原来如此恨我。” 说来何其可笑? 早些年世人都在称赞,说吴家家风清正和睦,清流傲骨不屈。 可谁能想到吴家竟然出了这么个唯利是图的玩意儿? 吴非一言难尽地搓了搓指尖,盯着腰上雕了长兄为贺几个字的玉佩,良久后才沙哑地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此行来,就是为了自扫门前雪的。 不管大哥曾在无人知晓时有过何其远大的志向和抱负,在他决定舍弃吴家上下时,他就注定会成为吴家的弃子。 他会出手,自理门户。 吴成对潜在的危机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悄然进了平江。 就在他宣布拔营动兵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是很正常的。 可变化往往就藏在风平浪静之下。 阮明对着错肩而过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点头,几人合力间不动声色地把听令于林啸的人调到了队伍的最后。 赶往瓮安的期间,吴成一行人一直在大军保护的正中央。 正中是最安全的位置,在这里不管是前后哪里遇到伏击,都可确保中间的人可以及时安全撤离。 可这样的位置也有弊端。 在底下人有心隐瞒的情况下,他很难察觉到队伍中无声的变化。 抵达瓮安的前一晚,阮明蹲在地上说:“都差不多了,今晚就能撤。” 他们这一路走来,的确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桑念悦如她承诺的那般,也确实是清空了可能阻拦的守军,就像是专门为他们 的支援腾出来了一条清净的大道。 可越是这样,那股逼迫在眼前的危机感就越发浓烈。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吴成自己着急去阎王殿上吊,这事儿他们管不着。 愿意跟着吴成一起去送死的,这种注定该死的人他们也救不了。 但是他们可以见势不对扭头就逃。 跟阮明头对头蹲着的是本该关押着的林啸。 他抹了一脸的锅底灰显得脸色黑压压的还挺吓人,出口的话中也带着散不开的冷意。 “今晚子时换防的时候行动,记得叮嘱下去都仔细些,别惊动了王全那个老东西的人。” 王全是从丰原前来支援的守将。 这货跟吴成是臭味相投的一对坏东西,被他的人察觉了,也是个麻烦。 阮明嘿嘿笑道:“将军您放心,我都打点好了,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咱们的人已经都调到尾巴上了,骑兵的马也都聚在了一处,今晚换防的时候悄咪咪往外一挪,夜深人静时扭头就能往回跑。” “行,那就这么定了。” 林啸起身要走,可却被阮明拽住了手。 “将军。” “怎么?” “咱们这么一跑,那就是铁板上的逃兵了,按大乾律可是要抄家灭族的重罪,您想好怎么安置大家伙儿了吗?” 不等林啸说话,他就摸着下巴幽幽道:“难不成将军也要效仿淮南王,咱们抢块地盘自己插旗就干?!” “去你的吧!” 林啸黑着脸咬牙:“张嘴就想跟谁干,咱们这点儿三瓜两枣的能干得过谁?!” “好生活过了今晚再说,实在不行带着你占山为王当土匪去!” 阮明眼里一亮像是被打开了新思路。 林啸糟心地叹气。 他到底是上哪儿找来的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当土匪的野草在阮明的心底扎根发芽,夜里骤变突生。 吴成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外头传来的是斥候着急的声音:“大人,阮明那个叛徒带着人跑了!” “什么?” “跑了?!” 吴成难以置信地坐了起来,震怒道:“跟着他跑了的有多少人!” “暂时还没来得及清点,可是他们早有预谋,还抢走了骑兵的马,所以暂时是追不上了,大人您看……”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清查啊!” “去查都跑了多少人!快去!” 天色大明,吴成满脸阴沉地看着周元年,怒火直接冲到了头顶。 “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就在眼皮底下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还让阮明卷走了三万人!” “要是为此耽误了本官的正事儿,你们谁都别想活了!” 周元年被骂得不敢吭声。 着急揽功的王全却说:“嗐,吴大人如此大动肝火作甚?” “咱们马上就要进入瓮安了,多三万少三万区别不大,岭南人也不可能看得出来,阮明那小子肯定是受了林啸的指使,这事儿可以回头再论,眼下的正事儿可不能耽误。” 他冒着被处置的风险调兵来此,为的就是从吴成手中分一手收复失地的功劳。 他没兴趣在这里看吴成狂怒。 吴成强忍着怒火挤出了一抹笑。 “是,王将军说的对,本官的确是不该在此时为了这些无用的宵小动怒。” “来人啊,传令下去,全军进入瓮安!” 岭南王城。 桑念悦端着药碗走进去,笑着说:“父王,这是女儿刚给您熬好的药,温度正好,您快喝了吧。” 岭南王意味不明地看向她手中的药碗,笑道:“不是说近来都很忙吗?怎么还想到去给我熬药了?” “女儿再忙,也没有什么比您的身子要紧。” 她把药放在桌上,目光一扫看到桌上的战报,眼里笑意浓了几分。 “长姐那边又传来好消息了?” 岭南王把战报递给她说:“肖云成于昨日攻下了连城,已经在朝着益州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你长姐应该会在半个月动身回王城。” 他说着话音微顿,用调侃的口吻说:“念悦,你长姐上次回王城的时候,你就在军中忙着没来接她,这次可不能再那么任性了。” 桑念悦指尖微蜷,面上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俏,苦恼似的说:“我上次没去,其实是忐忑多于不高兴,我怕姐姐回来了,父王就不喜欢我了。” 岭南王好笑道:“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当然不。” 桑念悦熟练地把桌上散乱的折子都整理好,像小时候那样趴在桌上,笑吟吟地看着岭南王说:“姐姐是真的很厉害,我心服口服,所以我不会不服气了。” “不过……” “父王也不要只把姐姐当骄傲好不好?我也想当您的骄傲。” 岭南王好笑地摇摇头没接话,桑念悦却做了个鬼脸说:“药已经送到了,我就不打扰您的清净了。” 她做了个告退的礼,走到门边却回头说:“父王,等我这次回来,我会去接姐姐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 岭南王不堪其扰似的摆手示意她赶紧滚蛋,桑念悦笑着走远。 等桌上药碗中散出的热气逐渐飘散,岭南王闭上眼说:“拿下去验。” 影卫打扮成的宫人端走了桌上的药,还有一人跪在地上说:“王爷,二王女调动了手中的大军集结至瓮安,吴成所带的大乾军队总数达二十万,已经踏入瓮安地界了。” 岭南王手中的笔无声落在地上,低头看着晕开的点点墨痕,难掩沧然地闭上了眼。 到底还是来了吗…… 第440章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殿说不甘心? 瓮安。 桑念悦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哑声说:“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连星低着头说:“按您的吩咐,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瓮安的确是被清出了一条道,可这注定不是能让吴成等人走向成功的光明之道。 桑念悦回想起吴成对自己说过的话,难掩自嘲地说:“他以为自己数典忘祖当走狗可以光宗耀祖,可也不是人人都想像他那般活成浑身软骨,只晓得摇尾乞怜的狗的。” 如果吴成以为如此就是拿捏锁定了胜局,那他就是彻底错了。 “连星,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是!” 从踏入瓮安开始,王全就隐隐察觉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这一路走得太清净了。 他皱眉说:“吴大人,你真的确定如此能行?” “你跟桑念悦是怎么商议的?她会不会临时反水?” 吴成心说:都到地方了才想着问我这肉是否烫嘴,你想得也还真是够及时的。 不过他的面上却带出了志在必得的笑,说:“王将军,这怎么可能有有差错?” “桑念悦已经把合作的信物给了,那就是有了把柄落在我的手里,她不敢反水的,否则别说大名鼎鼎的景稚月,就连对她百般宠爱的岭南王也不可能会放过她。” “她只能配合我们。” 任何当权者都容不下内贼,这个道理不管放在哪里都可适用。 桑念悦主动把把柄交出的那一瞬间,在吴成的心里这事儿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他不可能会输。 王全心头的烦躁被这话带来的巨大利益再一次压了回去,可想想还是忍不住说:“虽说是捏住了她的把柄,可这娘们儿到底是岭南王亲自教养长大的,不可轻敌大意。” “一会儿见到了桑念悦,还是多试探一番的好。” 吴成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到了约定好的目的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却没看到桑念悦的身影。 有经验的老将看到眼前一眼望不见底的狭长山谷,面露迟疑。 “大人,您与桑念悦约定好的地方是这里?!” 为了保密,约定地点一事被吴成瞒得密不透风,所以在场的除了他以外,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 吴成受到了质疑有些不悦:“这里怎么了?” “这里不行啊!” 那人着急地说:“此峡谷名为一线天,长约二十里,可宽度仅能同时经过四匹马,这么长的狭道,万一有人在山顶设伏的话,那进去的人绝对是有去无回,咱们不能从这里经过!” 虽说是暂时达成了合作,可双方终归是敌。 战场上兵不厌诈,防不胜防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人之心绝对不可无。 有人看到一线天的时候已经后悔了。 可吴成却答得理所当然:“本官当然知道这里是天险之地,可你怎么只看到此处的险要,却忘了这里的位置?” “本官已经研究过了,要想毫无痕迹地抵达岭南王城,横穿一线天就是最近的线路,这也是本官跟二王女商议好的战略,她也为咱们的前行扫清了障碍,有何不可?” “可是……” “你是想抗命吗?” 吴成接连被质问脸上多了几分阴沉,侧首盯着出声的人,冷冷地说:“战场上公然抗命者,本官有权将其斩首问罪。” “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这话一出,本来想提点儿建议的人都默默选择了闭嘴。 最先出声的人恨恨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狠色。 他算是彻底看出来了,吴成读过的锦绣文章不少,可上了战场终究只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 他是有心想搏前程,可再大的前程也要留得命在。 此处给他的感觉过于蹊跷,他不会进去…… 跟他持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可吴成接下来的操作却再一次震惊了众人。 他命人组织了一个先锋队作试探用,先行进入了一线天。 吴成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 “先锋队前行,以焰火为号,等他们安全通过以后,大军再行就绝无差错了。” 王全还是有些迟疑:“可如果是我设伏的话,我一定会等到大批人马进入峡谷后再动手。” 先锋队满打满算才二百来人,这么点儿人扔进二十里长的峡谷里,连点儿回响都砸不出来。 谁埋伏了半天,会在大鱼还没进网的时候就贸然动手? 吴成对他的再三迟疑极为不满,顿了下说:“王将军,你说的那是敌对的情况下。” “咱们现在已经桑念悦达成了合作,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埋伏的敌军?” 王全被怼得无话可说,只能是暂时摁下心思静观其变。 毫无意外,没多久峡谷的另一头就发出了信号。 安全。 可通过。 吴成志得意满地笑了一声,大声说:“听本官号令,出发!” 不愿意冒险的人默默蹿到了队伍最后,毫无所觉的人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 吴成依旧保持着自己无用的谨慎,骑马走在了队伍的最中间。 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峡谷进发,可就在尾巴仅剩下一小半的时候,变故突生! “有埋伏!” “这里有埋伏!” 陡峭险峻的山崖两侧,毫无征兆的开始向下滚落无数巨石。 巨石滚动砸得峭壁闷响,山石落地的瞬间更是炸出了无数惊恐的尖叫。 大军陡然就乱了。 听不清叫喊的混乱中,吴成被随从护着惊慌躲避随时可能砸在头顶的巨石,难以置信地抬头怒喊:“我们是来支援二王女的友军!” “我有二王女给的信物!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友军?” 峭壁上,一身戎装的桑念悦笑吟吟地低头望他,微妙道:“大乾欺压岭南多年,素来为敌,本殿何时跟你为过友?” “至于你说的信物……” 她轻飘飘地掸了掸指尖,讥诮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本殿若是不给你点儿实实在在的东西,你怎么会如此自觉地往笼子里钻?” 其实这个计划是非常冒险的。 但凡处于对手的人不是立功心切的吴成,那都不可能成型。 可她遇上的偏偏就是吴成。 桑念悦抬手示意暂时停下抛扔巨石的动作,从怀中掏出另外一半象征王女身份的令牌,扔垃圾似的就落在了吴成的脚边。 吴成满脸见了活鬼似的惊恐。 她却笑得极其肆意。 “不就是半块令牌吗?再给你一半让你合成一块又能如何?” “吴大人,像你这种汲汲营营只为证明自己才可比天的人,应该不知道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本殿今日就教教你。” “有些人的身份,是不需要外物来证的。” 有这块令牌,她是岭南的二王女。 没有这块令牌,她也是。 她的尊贵全因她这个人德行配位,而非这些随手可扔的东西。 只可惜,吴成至今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远远地瞥见吴成扭曲狰狞到再无一丝风雅可言的吴成,桑念悦话中的不屑越发浓郁。 “本殿再不济,那也是父王一手养大的女儿,是岭南无数百姓信奉的王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殿说不甘心?” 第441章 这位殿下怎么还一言不合就动手? 她有不服气。 有惶恐有忐忑。 甚至还有怕被抛弃的惊惧,在得知景稚月要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了要去笼络肖家,生怕自己至此会沦为弃子。 可那又怎样? 不服气的地方可以去用行动证明自己,输了的地方可以等着来日方长,设法再搏回一局。 她敢想着去赢。 她也绝对输得起。 只要她骨子里的傲气仍在,她就永远都不输于任何人。 而她证明自己的方式,永远都不包括勾结外敌。 桑念悦用实际行动狠狠打了吴成信誓旦旦的脸,随之而来的就是足以撼动整个一线天的漫天杀气。 “岭南将士听令!” “杀!” 一线天上方设伏,先以乱石滚阵,后续以浸透了火油的箭矢猛攻。 而通往一线天两端的进出口全都被事先埋伏下的人堵截住了。 此时的一线天相当于是一根两头通风的管子,管子两端唯一可以逃出生天的路,还都林立了无数杀机四伏的刀刃。 从一开始,桑念悦就没打算让这些人活着回去。 而从吴成等人被利益驱动冒死进局的那一刻起,也注定了此战的结局。 这是一场占据了天时地利的碾压式的屠杀。 峡谷中传出的厮杀声渐弱,桑念悦面上的血痕未擦,就急匆匆地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搭建出的营帐当中。 营帐里,一身白衣的吴非正在举杯子泡茶。 他是文人世家里精心养出来的世家公子,哪怕只是坐着不动,一举一动间自然流淌出的也都是不可言说的雅致风流。 桑念悦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能腾得出心思泡茶,看着桌上那套堪称精巧的茶具,表情无比微妙。 “吴公子倒是好雅兴。” 自家亲大哥峡谷里生不如死,不对。 应该马上就死。 可他还能在这里听着谷底的厮杀声闲情雅致,这份儿情趣的确是一般人欣赏不来的。 吴非闻言淡淡一笑,把冲泡好的第一杯茶摆在了桌上。 “殿下如若不忙,不如也坐下喝一杯?” 桑念悦一言难尽地抿抿唇,说:“行。” “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大忙的份上,我喝两杯。” 吴成临到死的那一刻或许都不知道,今日的所有绝望其实都来自眼前的人。 大乾的人找到桑念悦不久,吴家就来了人传话,说想跟桑念悦见一面。 桑念悦同意了。 而今日之局,多是出自眼前人之手。 文雅俊秀,狠辣无双。 桑念悦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吴公子是怎么确定,吴成一定会上套的?” 吴非第一次对她提起这个诱敌之计的时候,她是打心眼里觉得滑稽。 合作的事儿可以说,令牌也可以当做信物给。 可设伏在一线天这种一看就不能进的地方,吴成怎么可能乖乖上套? 可吴非面对她的质疑,却坚定地说:“他一定会来。” 直到此刻计划真的成了,桑念悦想想还是觉得很恍惚。 吴家不是号称大乾第一文人世家吗? 怎么脑子全都长在小儿子的身上? 吴非被她对吴成直白的嫌弃弄得无声一嗤,淡淡地说:“因为他不甘心太久了。” “一个长时间觉得自己被压在谷底的人,一旦见了半点可抓的渺茫,都会不惜代价的想要抓住。” 他很了解自己的亲大哥。 文人才气是有,可志大才疏,目光过于短浅。 若非如此,父亲也不会执意阻拦吴成入朝。 因为他真的不适合。 只可惜,老爷子爱子之心拳拳,最后换来的却是如今的恶果。 桑念悦听完不知被戳中了心中哪一处,玩味一猝后笑笑说:“那你找到我合作,就不怕我是第二个不甘心的吴成?” 若是设身处地,在很多人看来她如今的处境跟当年的吴成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吴非要笑不笑地挑起了眉梢,轻飘飘地说:“殿下知道,我是王妃的人吧?” 桑念悦笑容微滞,冷笑道:“知道啊。” 想想就更气了。 一个二个的能耐人,怎么全都是景稚月的人? 吴非对她眼中的恼怒不以为意,重新给她续上一杯茶,温和至极地说:“所以如果殿下有朝一日想不开,误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吴成这样的人,那今日在谷底的人就会是您。” “呵!” 桑念悦黑着脸抓起茶杯一饮而尽,砰的一下把茶杯杵在桌上,伸手捏住了吴非的下巴,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那你这辈子只怕是都看不到本殿如此狼狈了。” “还有,本殿不是你那个蠢货大哥,所以在谷底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是我。” 岭南的繁文缛节本来也比不上大乾的多,桑念悦自小在军中磨炼,举手投足间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些习气。 简单地说,不太优雅。 吴非看着她牛嚼牡丹负气而去,摸着自己被捏得有些疼的下巴,内心好一片百感交集。 说话就好好说话,这位殿下怎么还一言不合就动手? 动了手的人甩手就走,收割下来的都是战场的胜利。 这一战,岭南的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随着吴成的愚蠢野心一起葬送在这里的,却是大乾将近二十万的兵马。 这里的动静很快传入王城,原本焦灼不安的苏城的表情突然就变了。 他和唯一知情且一大早就跑来纠缠的刘长史四目相对,两人都非常局促。 苏城尴尬地看着岭南王,干巴巴地说:“王爷……” 岭南王也有些恍惚,怔了下才说:“别说你们,就连我也没想到。” 谁能想得到呢? 桑念悦神神秘秘的折腾许久,还险些让自己背负上了奸细的罪名,最后却在一线天打出了如此漂亮的一个翻身仗。 他也很意外。 刘长史揪着自己本就稀疏的胡子小声说:“是臣狭隘了。” 早知道二王女会如此作为,他就不该在心里骂了那么久了。 岭南王被他俩的表情逗得好笑,撑着额角默了许久才说:“这孩子的心里憋着一股气。” 一股想证明自己的锐气。 毕竟多年未见的姐姐刚回来,就打出震惊天下的胜仗,可她没有。 她是岭南王亲自教导的,也掌权多年。 但是她却缺了一份儿在景稚月的面前抬头的底气。 可现在她也有了。 苏城死也想不到桑念悦全程隐瞒的原因可能是这个,顿了下茫然道:“二王女这不是在耍孩子脾气吗?” 这么大的事儿就这么干了。 但凡岭南王对她少几分信任,她不等事成现在就应该下大狱了! 岭南王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声,无奈地说:“这么大点儿的孩子,她有的不是孩子气,还能是什么?” 不过万幸结果是好的。 岭南王想了想,立马就说:“苏相。” “臣在。” “你即刻出发,把之前设在王城边上的人派出去,协助二王女打扫战场,顺带告诉二王女,大兵自瓮安往前推进,趁平江县兵力空虚,一举将平江县拿下。” “等她大胜归来,我会亲自到王城门口迎她。” 苏城领命要走,走到门口却被岭南王出声叫住:“还有。” “帮我告诉她,稚月得胜归来,本王会亲自为她举办庆功宴,她也一样。” “在父亲的心里,她和姐姐都是我的骄傲。” 苏城走了,刘长史想着自己一度的小人之心十分坐不住,也想找借口走。 可就在他准备脚底抹油的时候,岭南王却突然说:“这次协助二王女设伏的人,似乎是吴家的少爷?” 吴成已死,往后吴家唯有一个少爷。 那就是吴非。 刘长史唏嘘着说:“王爷所言不错。” “吴非是当时淮南王暗中庇护送往岭南的其中一人,据说此人在大乾时已饱有盛名,是吴家少有的英才青俊。” 岭南王若有所思地说:“吴非现在似乎是在稚月的麾下办事儿?” 刘长史愣了下,茫然道:“这个臣就不清楚了。” 岭南王看着桌上的战报微妙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那你说,吴非会在这种时候恰如其分地出现,稚月会不会早就知道这里的事儿?” 刘长史猛地一僵,不可置信地说:“王爷的意思是,王女早就知道?!” 第442章 这就是你们给我看的人? “王妃,瓮安那边传消息来了。” 福子把刚到手的战报摆在桌上,景稚月忍着不适拿起:“吴非那边都顺利?” “都顺利。” 福子很是唏嘘地说:“来传话的人说,岭南大军在朝着平江移动,大约是想趁机把平江一线拿下,这回二王女算是立功了。” 前后僵局皆破,曾经大邺和大乾落在岭南咽喉上的枷锁彻底打破,往后摆在岭南脚下的就是坦途大道。 的确是值得夸上一嘴的好消息。 可福子想想前事,还是忍不住说:“奴才斗胆问一句,您事先就让吴公子到了瓮安与二王女合作是好,可万一二王女无视他的提议,真的起了反心呢?” 景稚月想了想,坦诚地说:“我会杀了她。” 桑念悦是她父王一手养大的,纵无血缘亲情,可多年来的父女之情总归是比别人更多几分。 岭南王不见得能下这个狠手,可她不怕。 如果有人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当叛国贼,她不介意当这个被质疑唾骂的恶人。 她快速看完手中的战报,放下后轻轻地说:“一寸山河一寸国土,丢一分丧失一厘,乍一眼看起来是无关紧要,可那一分一厘,全都是将士们浴血白骨累起来的尊严,任何人胆敢冒犯,就必须为自己挑衅英灵的愚蠢付出代价。” 桑念悦也一样。 万幸是桑念悦还没蠢到那个份儿上,也算是不枉费岭南王这么多年的栽培。 见她面露疲色,福子赶紧说:“既然是好事儿,您也就别劳神多想了。” “再有几日咱们就要抵达王城了,您可不能再为这些事儿费心了。” 随着腹中孩子的月份渐大,景稚月每日都会感觉比前一日更加费力。 这种辛苦不光是身形上的逐渐臃肿,更多的是难以集中精力的焦躁和不安。 她灌了一口水把作呕的冲动强行压下去,撑着额角说:“王爷那边怎么样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他还跟褚庆双耗着呢?” 说起褚庆双,福子的胖脸马上就拧巴成了苦瓜。 这人是真的棘手。 跟已经司空见惯的蠢货不同,褚庆双跟谢空青当了多年的对手,上了战场对阵,往往这边刚有一点小动作,那边马上就能及时做出反应。 来往间互有损耗,可想一举有大的突破却比什么都难。 他叹了一声,捡着宽心的话说:“那边虽是暂时没传出好消息,可王妃您想想,此时怕耗着的不是咱们, 有人比咱们更心急呢。” “您别忘了,十三州府沐将军已经拿下了八个,再往下打就要穿进大邺皇城了。” “奴才听说大邺皇帝一直在派人催促褚庆双带军回援,可她被王爷堵截在半道上死活回不去,她比谁都心急。” 谢空青早就支好了谈判桌,进退两难的褚庆双却还未能获得上桌谈判的资格。 她当然着急。 可这种时候,往往谁先心急谁就落了下风。 景稚月若有所思地捏了捏手指,说:“孟先生那边呢?” “那边可有回信了?” “暂时还没消息,可应该……” “王妃!” “岭安那边来捷报了!” 青竹兴高采烈地捧着捷报冲进来,顾不得失礼激动地说:“岭安全线告破!孟先生还生擒了大邺的皇子褚庆安!” “孟先生还在信中说,已经提前一步让青染押送着褚庆安回王城了,咱们赶回去说不定正好就能撞见!” 捷报频传,按理说这应该是好消息。 可被好消息包围其中的景稚月却罕见的开始心神不安。 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空心小声地说:“王妃,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奴婢去叫青竹来给您看看?” 景稚月早起自己给自己把了三回脉,木着脸就说:“身体没事儿,但是我心里不舒服,你懂吗?” 空心错愕道:“心里不舒服?” 景稚月忍着烦躁把垫腰的软枕扔到边上,皱眉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日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莫名其妙的开始慌张。 可按理说是不应该的。 一切向好,腹中的孩子也很乖巧。 没几日就要抵达王城了,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 可她就是慌。 眼看她的焦躁已经从心底弥散至脸上了,空雾迟疑地说:“奴婢听青竹说,妇人怀孕生产前多会紧张,王妃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景稚月托着圆圆的肚子茫然眨眼:“我紧张吗?” 这话一出无人可答。 她顿时就更烦了。 回王城的队伍缓缓向前,景稚月寻不到缘由的焦灼却一刻更比一刻更加明显。 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信中正在跟褚庆双焦灼对阵的谢空青却轻车简行出现在了他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岭安。 孟宪看着突然出现的谢空青,头大道:“你怎么来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这一路赶来是真的非常着急。 头发打绺衣裳皱成了咸菜,人消瘦了不少,往地上一坐都凭空溅飞了半斤身上的土,出口的话也硬邦邦的字字扎人。 “怎么,有人苦心瞒着我,你也帮着她作怪?” 孟宪自己心虚没底气,顿了下没好气地说:“我帮谁了?” “不偏帮怎么就不欢迎我?” 孟宪彻底无话可说。 谢空青憋着火坐在地上,不修边幅地双手搓了搓衣摆上结块的泥,咬牙说:“我让你们在王城是要看着她,这就是你们看的人?” 好好的媳妇儿,一眼自己没盯住就冲到战场上去了! 这人是长了翅膀看不住? 孟宪被他话中的怒气刺得啧了一声,抓起砚台就往他的身上砸:“小浑犊子你跟谁嚷呢?” “你媳妇儿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拦得住?” 他也不同意景稚月冒险出征。 可他不同意有什么用? 岭南王病歪歪的王宫的大门都难得出一趟,桑念悦自有心思跟景稚月的想法完全相反。 这种时候,要想赶着战机把战果落实,就必须要有一个在大军中竖起来可镇军心的旗帜。 景稚月就是那面旗。 她必须去。 道理谢空青都懂。 可是他不讲理。 四目相对孟宪被他眼中的明火气得肝疼,猛地一拍桌子就说:“谁我都管不了,我谁都管不住!” “你不是能耐吗?有本事自己去逮!” “我这不就是来了么?” 谢空青冷笑道:“你且看我怎么逮她。” 若说逮景稚月的经验,谢空青的丰富程度绝对无人能敌。 他是真的逮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在去逮景稚月之前,他还有一件正事儿要做。 他不能白来岭安走一趟。 见谢空青作势要走,孟宪突然说:“你是要去王城,还是要去平江?” 第443章 谁能跟疯子讲道理? 谢空青答非所问地说:“这边打得不错,师父果然是宝刀未老,有你在此坐镇,我在这里不就是多余了么?” “你小子在哪儿都多余。” 孟宪懒得跟他兜圈子,顿了下直接说:“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怒,只是浑小子,有些人你不能动。” “为何不能动?”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侧过了脸:“还有我不敢动的?” “你就是胆儿包了天儿,也有动不得的人!” 孟宪黑着脸说:“桑念悦那边那边王妃早有安排,吴非也一早就蛰伏在了瓮安,现在不都是挺好的吗?你还非折腾个什么劲儿?” 他越想越气,找了半天没找到能往谢空青身上砸的东西,索性撵过去踹了一脚,咬牙说:“要不是我从中拦了一手,桑念悦就被你的人弄死了!” “她再不济也是岭南王养大的女儿,她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以为岭南王会轻易揭过去?” “揭不过去又怎样?” 谢空青眼底锐气渐冷,轻飘飘地说:“他能把我怎样?” “他是不能把你怎样,可你想过你媳妇儿怎么办吗?!” “桑念悦叫她一声姐姐,虽无姐妹之情,可名义在这里越不过去!眼下岭南王庭中两个王女分庭抗礼,没有外人插手还好,胜负自可另论,可一旦你插了手,那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谢空青在局外旁观,这就是岭南的内政。 可他要是掺和了进去,局势立马就会大变。 孟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沉沉地说:“岭南王室中本来忌惮你的人就不少,稚月丫头为了能在岭南给你这个作死的玩意儿铺出一条后路,前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你忍心看着她的努力就这么毁于一旦?” “桑念悦不可杀!” 谢空青木着脸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当了耳旁风,可孟宪却属实是心累了。 他挫败似的嗐了一声,坐下就说:“左右我是管不动你,往后也自然有人管你。” “但是你最好是记住,你是怎么答应人家的,长了一张嘴少拿那玩意儿当哄人的摆设,嘴里跑马半天说话没一个字是算数的,你造孽多了,仔细回头被人一脚给踹了,想哭着去岭南当赘婿都找不到入门的机会!” 谢空青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被踹的脚印,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了。” 孟宪看着他还往外走,急得差点原地蹦起来:“知道了你还去?” 谢空青幽幽地说:“谁说知道了就不能去了?” 他揪掉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干草:“我不但要去,我还要声势浩大地去。” “师父,你这里收拾残局想来也用不着多少人,兵我就调走了。” “哎,你等等!” “混球玩意儿!你给老子站住!” …… 孟宪怒吼不断,可却半点没能拦住谢空青的脚步。 谢空青大步而出,等在外头的雷傲满脸尴尬。 他已经尽力站很远了。 可是显然屋里骂人的声音更大,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他的这双耳朵大概是不能要了…… 谢空青没理会他脸上的精彩纷呈,想了想直接说:“即刻下令,兵马调动十万,半个时辰后出发。” 雷傲本能地应了是,要走的时候却突然转头:“王爷,调兵的去向是?”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笑了。 “平江县。” 平江县。 此处本来是有重兵把守,可无奈吴成太过废物,一朝中计把这里的驻军悉数都葬送在了一线天,此处瞬间就成了个防守形同虚设的空城。 桑念悦自一线天大捷后带着大军顺利推进至此,兵临城下。 林啸带着人逃出队伍后暂盘踞在此,看到城墙下密密麻麻的人头,阮明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完蛋。 这回是真的要完。 他急吼吼地冲去找到林啸,还未开口就先被林啸脸上的复杂震惊到了。 “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隔夜饭吃多了? 林啸一眼看出他想的什么飞起就是一脚,踹完了把手里的纸扔到火盆里烧了,可表情还是很古怪。 他说:“岭南来了十万人?” 阮明一脸悲痛地点头。 “将军,这可是十万兵马啊!守不住守不住,这回是真的守不住!” 十万头猪一起冲进来,不到半天的工夫都能把他们这点儿人全都踩成饺子馅。 这…… “谁说守不住?” 林啸一言难尽地白他一眼,看着火盆里泛白的灰烬,微妙地说:“咱们这里的情况人家心里一清二楚,耍花招没用。” “这样,你先去跟岭南的二王女说,咱们有意归降,可多少要挣扎几天,不然显得我们太窝囊,请她给几天宽限的时间。” 阮明并不觉得这样就不窝囊,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那几天后呢?” “咱们真要去岭南?” “谁去岭南?” 林啸心烦意乱地说:“总之你先别问,照我说的去办。” 阮明被踹得一蹦三尺高,捂着被踹的地方去了。 而另一边,桑念悦听到他的要求后难掩古怪地眯起了眼。 “宽限几天,挣扎一下?” 冒死前来谈判的人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小声说:“将军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桑念悦直接被气笑了。 她之前倒是都听说过大乾的军队多稀泥,可也属实没想到能扶不上墙到这份儿上。 不过目前胜局已锁,城里的这点儿残兵败将不足为惧,倒是也不必那么心急。 “他要挣扎几天?” 来人大着胆子举起了两个巴掌:“十天可以吗?” 桑念悦拒绝得无比残忍:“不行。” “最多三天。” “五……五天吧?” 那人煎熬不已地说:“五天真的不能再少了!” “我们要是投降得太早,那传出去祖上都没光啊!这……” “这也太窝囊了……” 桑念悦当真是头一次开的这种眼界,猛地一猝后面无表情地说:“行。” “五天是吧?”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五天后若不开城门投降,本殿就会集结大军强攻平江。” “还有,别想着耍花招,免得断了自己最后的一条生路!” 桑念悦黑着脸把人撵走了。 林啸得了答复猛地松了一口气。 五天是有点短。 可玄甲军一贯以机动性强驰援飞快闻名,从岭安赶过来的话,五天应该够用了吧? 平江县城里一副我要投降的死气沉沉,这一幕落入其余人眼中,却尤为微妙。 跟随大军前来的吴非转了一圈,注意到桑念悦真的下令按兵不动了,玩味道:“殿下信了?” 桑念悦答得冷冰冰的:“信也不信。” 岭安已在孟宪的掌控之中,瓮安也在囊中。 丰原的兵马都被王全那个废物调走了,成不了气候。 平江卡交界点上,绝无有等来援兵的可能。 大乾这时候也顾不得派兵前来驰援。 她看不透的是林啸的操作。 林啸能在抵达一线天时公然带着兵马叛逃,他在这时候非要争取个五天的窝囊时间,真的是为了让自己的祖坟有光? 这见鬼的说辞哄鬼呢? 见她满脸阴沉,吴非意味不明地笑了。 他缓缓道:“殿下是不是忘了,岭安还有人呢。” “你是说孟宪老将军?” 桑念悦想也不想地说:“老将军是奉了长姐之命前去攻打镇守岭安的,此处既无变故,为何会有调动?” 岭南的大军和玄甲军泾渭分明,界限划分得极其清楚。 那边不可能会动。 见她信誓旦旦,吴非戏谑地弯起了唇。 孟宪顾全大局的确不会擅动。 可桑念悦似乎忘了,有一个人是从来就不在乎什么大局的。 毕竟谁能跟疯子讲道理? 桑念悦对林啸的说辞有疑,一直在暗中探查。 可不管怎么查,她得到的回馈都是一样的。 林啸好像真的是在数着日子等投降。 五日转瞬而过,他还真的就把平江县的城门给打开了! 城门真的开了! 大军前,桑念悦谨慎地举起手:“先派人入城查探虚实。” “大军暂时勿动。” 前锋一队打马入城,阮明在城墙上见了耷眉丧眼:“将军,你说咱们到底是在挣扎个啥?” 为什么感觉等了五天以后,侮辱感更强了? 林啸意味不明地说:“前后门都按我说的开了?” “开了啊!为了防止有手贱的把门给关了,我还带着人把后门那边炸垮了一面墙!” “这是为了咱们逃跑炸出的生路吗?” 林啸百感交集地说:“咱们应该不用跑。” “因为……” “马上就有热闹看了。” 第444章 殿下,有敌袭! 先一步进城的人未能探查出任何异样,搜索一圈后顺利出城禀告。 到这一步,桑念悦彻底没有了再在城外徘徊的理由。 只是有上陵的地下挖出千斤炸药的在前车之鉴,她纵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平江县城,却也不敢贸然在此盘桓太久。 她想了想,直接说:“传令下去,大军用最快的速度从城中穿过,在后城墙外驻扎!” 就算是林啸在城里耍了花招,只要她不在城中逗留,就不用担心这种可能。 而等她的大军穿过城区,自然有的是时间慢慢核实。 军令一下,大军急速而动。 林啸身为败军之首冷眼看着,表情逐渐唏嘘。 阮明急得抓耳挠腮,小声说:“将军,你不是说有热闹看吗?” 说好的热闹呢?! 林啸还没答话,他就急道:“再没动静大军穿过城区,那可就……” “你急什么?” 林啸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幽幽地说:“谁说城外就是安全的?” 按常理来计,桑念悦的安排挑不出半点过错。 可平江县怎么能以常理来算? 谁都误以为城内不安全,可又有几个人能想得到,出了城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林啸心情复杂地拍了拍阮明的肩膀,低低地说:“你且等着看吧。” 好戏还在后头呢。 林啸的未卜先知无人可知晓其原因,可身为降军,桑念悦却不得不对这群奇奇怪怪的人做出妥善的安置。 投降不杀这是战场铁律。 饶是她心里百八十个看不上,也不得不收敛了眼底的杀机。 林啸跟之前磨磨唧唧风格大为不同,听说暂时要被看押也没半点意见,大咧咧地说:“我都行,管饭就可以。” 他说完就真的带着自己的残兵败将去排队等着吃饭了,这一幕传回桑念悦的耳中,换来的是一声不屑的嗤笑。 “一群废物。” “可不就是废物么?” 跟随她多年的副将小声说:“临战而逃,不战而败,镇守的城池拱手丢了,满心惦记的还只是吃饭。” “这样的废物,放在哪儿能不败?” 他嘀咕完想桑念悦,迟疑道:“只是殿下,这些人您打算如何安置?” 岭南军队惯以骁勇着称,从来就没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草包。 要是把人编排进军队了,那岂不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吗? 桑念悦想也不想地说:“这有何难?” “岭南多的是等着人力去开采的矿藏,等这边收拾好了,直接把人都送去挖矿。” 副将听完放心了。 坐在边上的吴非却是缓缓转了转手里的棋子。 “殿下,瞧您这架势是想自平江往丰原动兵?” 桑念悦要笑不笑地说:“怎么,吴公子觉得不可?” 如今的形势大好,一鼓作气将丰原也一举拿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吴非这时候提这一句是为什么? 桑念悦目光警惕,吴非却只是笑笑说:“我只是觉得此处地处山窝之中,四周屏挡之物众多,若有心想往前的话,最好是不要在此停留太久。” “你是说这里不安全?” 吴非笑着耸肩,答非所问地说:“殿下觉得呢?” 桑念悦不这么觉得。 四周的所有可能来大军驰援的因素她都考虑过,这里不可能会出意外。 她自然而然的把吴非的话当成了废话。 吴非见此却只是轻轻地笑。 他是不是猜错了,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答案了。 当晚深夜,林啸双手枕着后脑在仰望星空,耳边传来的是阮明接二连三的唉声叹气。 “将军,咱们可太憋屈了……” 他都打听过了,后半辈子可能就要去岭南挖矿了。 从此以后,战场上少了个英勇且英俊的能干副将,矿山里多了个左手窝窝头右手大锄头的可怜旷工。 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早些拔腿跑回老家去挖地呢…… 林啸被他叹得心烦,舌尖顶了顶嘴里的枯草,含混地说:“你着啥急?” “再等等。” 阮明苦着脸说:“等什么?我……” “敌袭!” “快来人啊!有敌袭!” “呜呜呜!” 临战的号角被临时吹响,黑夜中火把骤燃,四周不断传来乱七八糟的哄闹和叫喊声。 大军驻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脚步来往狂冲不断。 阮明瞠目结舌地看向震动的地面,艰难地说:“将军?” “这……” “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可都准备好了?” 阮明答得哆哆嗦嗦的:“准备好了啊……” “那就行。” 林啸身形如鬼似的冲出去迅速放倒了看守的一个人,抓起对方腰间的长刀,龇牙勾出了阴森森的冷笑。 “走,带你立大功。” 乱象就在瞬息之间。 绝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可好端端的锅却突然就这么炸了! 桑念悦从混乱起身冲出来的时候,抬头看到的就是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火把。 杀机寸寸逼近。 她难掩惊悚地回头,话还没出口就听到连星紧绷的声音:“殿下,咱们为了防止城中有异状特意选了距城门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可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了一股大军,已经将咱们前后的去路都堵住了。” 前是拦截的兵马,后是堵截而来的神秘追兵。 这绝不是意外。 桑念悦心下狠狠一沉下令紧急防守,可这怎么防得住? 他们在平坦之地,对方从四面的高处包裹而来。 恍惚一瞬间,桑念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一线天里的吴成…… 而就在这样要命的时候,变故再生! “殿下,林啸那厮带着叛军再一次反水,他们抢占了咱们堆放粮草的地方!” “你说什么?!” 桑念悦没想到自己在阴沟子里翻了船,震惊之下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可来报信的人扑在地上挣扎抬头,说的下一句话更让她胆寒:“林啸还说,咱们的人最好是别妄动,否则他就要一把火把所有的粮草全都烧了!” “他说……他不想那么做,所以希望您能理智……” “他大胆!” 桑念悦怒不可遏地说:“就算是本殿中了算计,想杀他还是易如反掌!” “来人!去把……” 嗖! 一声利箭破空声响,撕裂空气的同时响起的是连星惊恐的叫声:“殿下小心!” 唰! 割裂黑夜的箭矢自桑念悦的肩头飞速滑过,稳准狠地拦腰射断她身后的岭南军旗。 旗帜轰然落地,溅起一片灰尘的同时四周看不真切的林子里闪烁而起的是无数点点寒星。 苍穹之上的星宿闪烁秀美。 可此时闪烁而起的点点寒星,却让人的心头不寒而栗。 他们被弓箭手包围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测似的,无数箭矢宛如落雨疯狂落下,桑念悦在惊恐和愤怒中大吼道:“不可慌乱!列阵防守!” “列阵!” 训练有素的士兵高举着盾牌挡在前头,可此举换来的却只是不远处传来的一声轻嗤。 桑念悦喘着粗气攥紧了手中的长剑,仔细一看却更感心惊。 对方这么一轮箭雨看似攻势迅猛,可实际上除了最开始的那支箭,其余的都落在了距离岭南大军一尺远的地方。 他们没有任何伤亡。 插入地面的箭矢像墓碑似的,就这么凌乱又遍布杀气地立在触手可及的不远处。 他们活像是立在此处的活靶子,只要稍有动向,那此刻插入地里的箭头对准的就会是他们…… 桑念悦意识到这一点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可抬头看向四周不断跃起的火把,心下却在狠狠生凉。 对方未表明身份,她也猜测不出这股大军是从何而来。 可从跃起的火把和刚才射箭的数量来看,对方的人马并不少于他们。 中计了。 这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桑念悦抬手强行镇住稍乱的军心,抓过一支火把咬牙说:“我去前头看看。” “殿下,不可!” 连星一直死死地挡在桑念悦的前面,见此更是急得喊得破了嗓:“前头危险,您……” “我有分寸。” 桑念悦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冷冷地说:“都在原地候着,没有本殿的命令,谁都不许擅动!” 她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埋伏在此处的人或许不是真的想绞杀他们。 否则打一个出其不意,绝对比现在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更加合适。 只是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所以她必须亲自去验证一下。 抵挡在前的大军如潮散开,慢慢地走出来了一个人。 林子里的雷傲眯眼看了,说:“王爷,是桑念悦。” 谢空青把玩着手中的弓箭,嗤笑道:“她自己?” “是一个人。” “有几分胆儿,只是不知道多不多。” 谢空青悠悠说完,用人意想不到的速度拉弓搭箭。 夜色中再起疾风,一道快到模糊的箭影再度疾射而来! 第445章 她的话本王总是要听的 在前头的人急得大喊:“殿下小心!” 可桑念悦没动。 她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在令人窒息的紧绷后,似要夺人生机的箭深深插入了她脚边的地面。 箭尾狠狠震颤,箭头入土三分。 桑念悦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咬住舌尖再继续往前。 谢空青见状微妙一笑,拉紧的弓弦猛放,又一支箭射出! 三步一箭。 次次落空。 藏在林中的人杀机浓郁到铺天盖地,可出手的时候却又像是刻意留了三分余地。 桑念悦在心里暗数了第八支箭,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汗洗过了好几遍。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沉沉地说:“来者何人?” “为何在此设伏?” 谢空青转了转手中的箭,不徐不疾地说:“怎么,连得罪过谁都不清楚?” 桑念悦背上的冷汗跟头顶的雾水一起打转,出口的话却依旧平稳:“我仇家可能不少,只是翻遍脑中却寻不出一位能像阁下这般神出鬼没的。” “若有私仇,那大可出来一叙,若无大怨,倒也不必两军对阵搏命厮杀,阁下说呢?” 谢空青听完眼中渐闪冷色,把弓箭递给一旁的雷傲,带着几分散不去的懊恼说:“不愧是岭南王悉心教导的二王女,的确有几分胆色。” “只是你可真该死啊。”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人居然三番两次逼得景稚月退避,甚至还因为她笼络大臣的反对,逼得景稚月不得不以有孕之身强行上阵。 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是送到岭南让一个鸠占鹊巢的人如此糟践的吗? 谢空青是真的想杀她。 裂空射出去的每一箭,都曾对准桑念悦的命门。 可他却不能这么干。 谢空青思及此眉眼间阴沉渐浓。 桑念悦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惊雷不断。 她是真的想不到林中的人究竟会是谁。 哪怕已经走到这里了,可想不到的就是死活猜不出来。 她深深吸气压下心头的暴躁,沉声说:“我竟是不知阁下为何会对我有如此恨意。” “不过阁下既然是手下留情了,想来也不想直接撕破脸面,何不出来一叙?” “阁下到底是谁?” “本王是谁?” “你百般欺辱本王的妻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本王是谁呢?” 谢空青似笑非笑地踩着林间的枯枝败叶缓缓走出,落在桑念悦身上的目光刀子似的直接将她彻底洞穿。 “你倒是聪明,也知道本王不想在今日杀你。” 本王…… 这两个字传入耳中的瞬间,桑念悦瞬间有了如坠冰窟的遍体寒凉。 这怎么可能?! 谢空青此时本该在与大邺的褚庆双对战,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许是注意到了她眼中抹不去的惊悚,谢空青的唇边溢出了冰冷的笑。 “姨妹不是一直怀疑本王对岭南有图谋不轨之心吗?言之凿凿要多行防备吗?” “怎么,面对面竟然是认不出了?” “你……” “末将参见王爷!” 桑念悦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不知何时越过岭南大军的林啸就带着几个人跪在了谢空青的跟前。 显而易见,他的投降是假的。 借机混入岭南大军才是真的。 如果谢空青真的对她起了杀心,那么此时岭南大军面对的就是内乱外患。 他们没有胜算…… 桑念悦在种种难以置信的打击中悚然回神,赤红着双目盯着突然出现的谢空青,恨声道:“淮南王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带军围我岭南军队,究竟是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谢空青嗤声一笑,再抬头时眼底杀机迸裂,带起一阵风的瞬间索夺生死的手就停在了桑念悦的脖子上。 尚有一丝,未能触及。 可只要他心下一狠,他马上就能在万军之前捏断桑念悦的脖子。 他冷冷地看着瞳孔骤缩的桑念悦,一字一顿地说:“本王说了,你该死。” “如果上了战场的王妃有半点差错,如果她损了一根头发,那今日本王射出的那八支箭就会射穿你的骨肉,将你钉在城墙上成为后人引以为戒的活靶子。” “你真的要好生庆幸,她没事儿。” 景稚月平安无事,所以他可以从暴怒中给桑念悦分出一缕生机。 可他在赶来的路上,脑中闪过的却是眼前这人的万千中死法。 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箭头的方向偏离。 可这不是桑念悦能肆无忌惮的理由。 他永远都有借口杀她。 桑念悦死也想不到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会是这个,狠狠一怔后难以置信地说:“淮南王是在埋怨我害得她上了战场?!” 怎么会有人因为这么个无足轻重的理由,就不惜调动大军来此埋伏? 谢空青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居然只是为了在此警告自己??? 这是什么疯子不可理喻的逻辑?! 她怒到脸上泛青:“淮南王别忘了,我也是父王的女儿!此处的都是岭南的大军!今日你如此作为,一旦……” “那又怎样?” 谢空青在无数紧张的目光中缓缓收手,轻飘飘地说:“本王就是活剐了你,坑杀了此处十万大军,谁会知道?” 消息的走漏是因为有人的嘴堵得不够严实。 可死人的嘴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看到桑念悦接连大变的脸色,谢空青笑得残忍肆意。 “你以为,让你们所有人都闭嘴,对本王而言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桑念悦的反驳就在嘴边,可心里却是狠狠拔凉。 她知道,这不难。 谢空青的布局之后他们处在劣势,只要谢空青想,天亮之前这里不会再出现任何一个来自岭南的活人。 他可以靠着铁血手段将此处变成无人之境。 只要这里的亡魂够多,他们死亡的真相就会被彻底掩盖,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今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桑念悦在不断的挣扎中,已然忘了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可瞬间席卷岭南大军的却是一阵阵彻骨的寒意。 没有人可以在生死擦肩而过的时候保持淡然。 所有人都一样。 也许是看时候差不多了,吴非一身白衣缓步上前,对上谢空青躬身微微一礼,不紧不慢地说:“王爷,王妃明日就要抵达王城了。” 言外之意就是,吓唬吓唬得了。 你别真的玩儿出火来。 谢空青不咸不淡地瞥了吴非一眼,勾唇冷笑。 “一段时日不见,你的话倒是变多了。” 吴非优雅一笑:“王爷过奖了。” “只是王妃事先早有叮嘱,您可不好把王妃的话都忘了。” 若不是猜到谢空青不会善罢甘休,他也不会在桑念悦的身边故意停留了这么久。 不管怎么说,今日绝对不能生出再多的事端。 谢空青目光深深地压在桑念悦的身上,过了一会儿才说:“罢了。” “她的话本王总是要听的。” 他抬手轻轻一挥,身后马上响起了一声古怪的哨声。 漫山遍野的火把瞬间闻声熄灭,山林间又恢复了夜间该有的静谧。 只是处在此地的人,心情都是不可言说的复杂。 谢空青一眼也不看桑念悦的反应,擦肩走过去看着林啸,淡声说:“林啸是吧?” “末将在。” “孟老将军那边或许用得上你,带上你的人,跟雷傲一起回岭安。” 这话就是接纳他们了。 林啸喜出望外地摁住仿佛是丢了魂儿的阮明跪了下去:“多谢王爷恩典,末将领命!” “雷傲。” “王爷。” “这些人都是从岭安借来的,你清点好了全都带回去,也省得总有人怀疑本王的心里藏着别的鬼。” 雷傲意味不明地看了桑念悦一眼,低头说:“是。” 他纵身一跃到了高高的树枝上,拿出胸前挂着的哨子就吹出了一段音律。 哨声响,火把熄去的地方很快就有了脚步的声音。 无数令人胆寒的震颤闪过,一股压迫意味十足的黑压压的大军出现在大道上,雷傲毫不犹豫地带着大军撤退离去。 林啸见状赶紧喊:“跟上!” “快快快!” 玄甲军不愧是号称机动性最强的大军,不到两个时辰,曾让人倍感畏惧的山林就恢复了平静。 若不是地上凌乱的脚印成为了无声的证明,或许没有人敢相信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眼看着大军未伤一人直接撤走,吴非不动声色地呼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没闹出来大事儿就好。 他看到屏退了随从孤身一人的谢空青,微妙挑眉:“王爷暂时不走?” “本王为何要走?” 谢空青看不到桑念悦眼中的忌惮似的,无视了前方虎视眈眈的岭南大军,慢悠悠地往前走。 孤身对万千兵马,可他的表情却像闲庭信步一般自在从容。 桑念悦见此一颗心狠狠沉入谷底,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走去。 吴非生怕他再搞事情,忍着心累说:“我准备回王城跟王妃复命,王爷可要随我同去?” 谢空青脚下微顿笑得冰冷:“不然你以为,本王是来干什么的呢?” 警告完了不安分的外人。 接下来就该训不听话的内人了。 而此时,睡梦中的景稚月拧着眉打了个喷嚏,揉着酸疼的腰坐了起来。 她狐疑地搭手给自己把了个脉,表情异常古怪。 奇了怪了。 怎么梦里都有长得像谢空青的饿虎扑人??? 第446章 这是咱们的崽 景稚月被一个无厘头的梦折腾得没睡好,第二天起来出发的时候,看起来也是恹恹的。 福子担心地说:“王妃,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眼瞅着今日就能到王城了,可景稚月却是这副吓人的脸色,这要是…… 福子不敢想打了个哆嗦,白着脸扭头就要喊:“青竹!青竹你小子快……” “嘿呀。”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摁住他,说:“我只是没睡好,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福子急赤白脸的:“可是您……” “真没事儿。” 景稚月忍着打趣他的冲动说:“马上就要到王城了,此时更不可多生枝节。” 出征的时候,她还能勉强把肚子藏起来装作没那回事儿,可现在是彻底藏不住了。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谨慎。 毕竟她现在身子笨重得很,但凡遇上什么意外,跑路的时候都比不得之前灵活。 福子对此深以为然,确定景稚月没事儿以后,满脸严肃地走了出去。 他要去再核一遍行程的细节。 景稚月大胜归来,岭南王准备亲自带着群臣出城迎接,王城中洋溢出的也是一片难言的喜庆。 可就是在这样的欢乐中,有一个人显得非常的格格不入。 吴非微妙地看着谢空青,说:“王爷虽然是刚欺负了一通人家的小女儿,可既然是到了王城,于情于理也该去岭南王的跟前走一遭,瞧您这意思是暂时不打算去拜见?” 按身份尊贵程度而言,当然没有这个必要。 谢空青如今手中在握的不管是兵力还是地盘都比岭南王雄厚得多,单论硬实力,就算是岭南王一个人的年纪顶他两个大,双方见面先问礼的也该是岭南王。 可这两王中间还夹了个景稚月。 当了人家的女婿,在外不拘是龙是虎,到了老丈人的面前总要收敛三分,否则失的就是晚辈的礼数。 可谢空青到了王城却像是完全没有这个意识。 他闻言轻轻一嗤,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他目标明确得很,来这趟为的就是逮自己的人。 至于别的…… 他的便宜老丈人对他的意见何时小过? 蹬鼻子上脸那么多遭了,多这一次也无所谓了。 在吴非看不太懂的迷惑中,谢空青直接就奔着景稚月回来的路找了过去。 他等不住了。 从王城出发的人打马飞快,顺着官道往回的景稚月只觉得越发心慌。 她数不清第几次掀起车帘往外看,皱眉说:“还有多远?” 护在马车边上的青竹低声说:“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王妃您可是累了?”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摇摇头:“中途别停,直接回王城。” 她在外头真的是要待不下去了。 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前,可平稳中却突然停了下来,四周也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景稚月察觉到不对劲,抿唇说:“怎么了?” 奇怪的是,居然没人应答! 她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握住了腰后的匕首,刚小心地挑起车帘一角,然后就毫无征兆地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福子为首,青竹在侧。 紧接着的就是空心空雾等人,齐刷刷地跪了一排。 而顺着这些人俯首的方向缓缓抬头,景稚月在此时看到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高头大马,面容冷峻的黑衣美男。 这本该是极其赏心悦目的一幕。 可如果把这张脸的主人换成谢空青,画面陡变惊悚。 谢空青这货怎么来了?! 他是怎么出现的!!! 目光隔空碰撞,双方的心情大有不同。 景稚月是不可言状的心虚。 谢空青自眼底翻涌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怒火。 就在空气中的氧分都快要被他的眼神挤压到彻底窒息时,景稚月攥着车帘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啊?” “你怎么来了?” 谢空青直接被气笑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满脸谄媚的福子,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攥住了景稚月哆哆嗦嗦的爪子。 “你还好意思问我?” “我为什么会来,你自己不清楚?” 知道景稚月瞒着自己去了上陵的时候,他就已经要疯了。 可他愣是逼着自己忍了又忍,生怕耽误了景稚月的正事儿,也生怕自己真如岭南人所说的那般,成了阻拦景稚月建功立业的绊脚石。 可他实在是没法忍了。 这人是真的欠收拾! 看着他黑得宛如锅底的颜色,景稚月底气不足地吸了口凉气,小心脏砰砰砰的。 怎么办? 有点慌。 她干笑着试着把手抽回来,可换来的是谢空青更大的力气。 就在谢空青差点把后槽牙咬碎的时候,她眼珠一转突然说:“福子,哎呦。” 还趴在地上恨不得以死谢罪的福子瞬间会意,赶紧说:“我的祖宗啊,王妃现在可受不得气!”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苦口婆心地说:“王爷您看看王妃都多大的肚子了,这可不是闹性子拌嘴的时候啊!您有多大的火只管冲着奴才来,您可千万不能惹得王妃不高兴!” 青竹等人闻声福林心至,赶紧低着头说:“王爷,福公公说的是啊。” “王妃现在怀着孩子本来就很辛苦了,您……” “都给本王闭嘴!” 谢空青忍无可忍地斥了一声,疯狂敲边鼓的众人瞬间噤声。 福子对着景稚月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悄悄的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 他就知道,迟早要遭。 面对谢空青的冷脸,哪怕是第一次见他的岭南将军也有些慌。 四下一片寂寂,景稚月却拉着他暴起无数青筋的手笑了。 她抓着谢空青的手往挡住大半身形的车帘后摸了摸,神秘兮兮地说:“摸到了吗?” “我……” “崽在踹你呢。” 肚子里的小娃娃极其配合地开始踢打,透过肚皮传出的动静直接落在谢空青的掌心,也彻底惊得他骤然白了脸。 “这……” “这是咱们的崽。” 景稚月难掩得意地嘿嘿一笑,炫耀似的把鼓鼓的肚子往他的掌心里一撞,凑在他的耳边小声说:“谢空青,这个小崽子没日没夜地踹我,我最近整宿整宿的不得安生。” “他都让我这么遭罪了,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再难为我了吧?” “你要是还忍心为难我,谢空青你还是个人吗?” 第447章 那敢问王爷,你想怎么审我? 苦肉计不必多高明,只要管用,那就比什么都强。 景稚月靠着一手崽子的拳打脚踢成功把谢空青拽上了马车,不等谢空青回过味儿来,她马上就说:“别耽误了,继续出发!” 福子喜气洋洋地喊:“奴才遵命!” “走!” 车队继续向前,景稚月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宽敞的车厢里一歪,直接把头靠在了谢空青的腿上。 谢空青的手还搭在她的腹部,整个人僵得像个万年不动的石雕,呆呆地看着手掌下不断起伏的弧度,更是惊得眉心狠狠皱起。 “这孩子总这么闹腾?” 景稚月有意夸大来减轻自己的过失,垮着嘴角哼唧:“到了晚上比这会儿闹得还厉害。” “你是不知道,我都好久没能睡好了。” 只是她之前以为是孕期的不适,可现在想想,那分明就是潜意识里对潜在危机的未卜先知! 谢空青都杀过来了,她能不慌吗?! 景稚月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揪着谢空青的手小声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来了?” “褚庆双那边都搞定了?” 谢空青眼睛心思都在她的肚子上,心不在焉地说:“有人会去搞定。” “所以你是把摊子一扔就来了?” “唔。” 景稚月的表情更古怪了。 “你是什么时候到王城的?” “昨天。” “那你……” “景稚月,你最好搞清楚,咱俩现在是谁要审谁。” 谢空青阴恻恻地抬眸看她,要笑不笑地说:“你该不会以为我真是闲着没事儿来一趟吧?” 景稚月见是忽悠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一摔,直接把圆鼓鼓的肚子挺了起来。 她挑衅道:“那敢问王爷,你想怎么审我?” 有本事你就来啊。 一打二谁怕谁? 谢空青盯着眼前的这张得寸进尺的脸,沉默良久抓起她的手,听起来很响地啪了一声。 “你该打。” “但是许你先欠着。” 他说完劫后余生似的用力抱住了怀里的人,下了大力气搓乱景稚月随意挽起的长发,沙哑地说:“我被你吓坏了……” 毫不夸张地说,是真的吓着了。 细数谢空青的前半生,他一直扮演的都是给人制造惊吓的恶人。 可自从遇见了景稚月,所有的惊吓都来自于她。 听到他含糊的喃喃,景稚月忍着笑说:“你知道这就叫什么吗?” “谢空青呐,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她取笑完了见好就收,拎起谢空青的手指就说:“不过我保证,以后不这么吓唬你了。” 这回是不得已下的举措。 如果有多一项的选择,她也不会选择冒险。 可以后不会了。 谢空青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刚想把人重新揽进怀里,搭在腹部的手就又被踹了一脚。 踹第一脚是热情。 第二脚可以是撒娇。 但是一直这么踹,就多少有点儿不礼貌了。 谢空青盯着景稚月被踹得上下起伏的肚子眉心紧锁,沉沉地说:“这崽子一直这么踹你,疼吗?” 景稚月实事求是地说:“有时候会疼。” “该打。” 然后,他又被踹了一脚。 谢空青大约没踹得如此丧失颜面过,狠狠一怔后换来的却是景稚月的笑声。 “瞧,让你凶我。” “我崽是在给我撒气呢。” 谢空青心口纵是堵了万般的怒火,在有意卖乖的妻子和活泼的孩子面前,他唯一能做的只剩下溃败。 在这两人的面前,他似乎什么都不能做。 他彻底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刚想说不计前嫌下不为例,可景稚月却眼尖看到了不远处的吴非。 她缓缓眯起了眼,脱口而出的就是一句:“你怎么会跟吴非在一起?” 局面瞬间逆转,这回莫名心虚的人换成了谢空青。 他面上毫无波动,理直气壮地说:“路上遇见的,正好让他给我带了个路。” “这么巧?” “当然。” 景稚月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可对上谢空青这张仿佛能迷惑心神的脸,却实在没找到可挑刺的地方。 久别重逢,夫妻小叙。 车厢内温情满满,直到苏澈的到来,这一幕被彻底打破。 苏澈得知谢空青来了,吓得大气都顾不得喘就带着人奔了过来。 “王女!” 景稚月奇怪地应了一声,示意谢空青暂时别动,笑着说:“怎么了?” 说好的迎接地方是在王城前,这人怎么撵到这儿来了? 苏澈警惕地往车厢内看了一眼,瞥见车帘后的黑色衣角惊得心头狂跳。 “我有要紧的事儿要跟您说,您方便下车吗?” 景稚月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谢空青一眼:“行,你等等。” “月儿。” 谢空青端出纯良无害的笑,抓着景稚月的手说:“我在岭南人生地不熟的,还有数不清的人想杀我。” “我在这里等你,你别让我一个人太久。” 这话说得贴合谢空青人人喊打的处境,可却属实不像是能从他口中蹦出来的谬言。 景稚月一眼看破他面上毫无痕迹的心虚,微妙道:“所以,你嘴里又开始跑马了。” 好家伙。 这人嘴里说的又不是实话! 景稚月一时说不清自己是好笑还是好气,反手拧了谢空青一把就下了车。 一刻钟后,她面无表情地返回车厢,盯着正在专心研究车帘花纹的谢空青,气得冷笑:“好哇。” “原来是惹了祸跑来我这里避祸来了。” “你胆儿怎么就那么肥的?你居然调兵把桑念悦给围了?!” 平江县发生那么大的事儿,上下数十万张管不住的嘴,瞒是不可能瞒得住的。 桑念悦的确是没主动跟岭南王告状,可总有人会说。 岭南王得知后迅速派了一员老将前去压阵,而谢空青调兵一事虽说没造成直接的折损,可这种威胁警告的方式更让人无地自容。 王城的知情人间顿时掀起了极大的声浪,所有人都在揣测谢空青此举的用意,甚至还有很多人在暗中调查谢空青的去向。 景稚月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原来他说自己不安全是真的。 造作了这么一番热闹,他在岭南王城内是真的很难获得安全的保障。 这人是真欠儿啊…… 第448章 去吧,我看着你 身体力行惹是生非。 捅破了天也面不改色。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谢空青的脸上甚至还很理直气壮。 他是真一点儿没觉着心虚。 景稚月勉强让苏澈放下了悬在嗓子眼的戒备心,哭笑不得地说:“明明都忙得焦头烂额的了,你是从哪儿腾出来的手去吓唬桑念悦?” “这么吓唬她一下,有什么好处吗?” 本来岭南王庭里对谢空青的强横就非议颇多,现在再闹上这么一场,更棒了。 人人谈及谢空青时都立马变色,恨不得马上拎棍子把人打出去才算安心。 谢空青把玩着她的手指,心不在焉地说:“你就当我是闲的。” “你还能闲到这份儿上?” 景稚月泄愤似的揪住他的耳朵尖,可手指转了半天却只是叹道:“她害不了我。” “你太紧张了。” 桑念悦对她是有敌意,可这点儿敌意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就算桑念悦真的起了恶胆跟大乾或者是大邺挑拨的人合作,她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其实…… “你让我如何能不紧张?” 谢空青蜷着自己无处安放的两条腿靠在景稚月的腿上,把脸贴在她的腹部闷闷地说:“我发现自己的确是想错了一些东西。” 景稚月微妙扬眉:“你还能有错了的时候?” “当然有。” 他始终担心景稚月的立场会被人质疑,担心自己过分张扬会导致她被迫夹在中间左右为。 所以在涉及岭南的事情上,无论大小他都始终保持着自己应有的距离,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借此来证明自己的立场,免得景稚月会难受。 可事实上呢? 他的收敛换来的依旧是别有用心的猜忌。 既如此,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保护一个人的办法,最好的法子就是把潜在的敌人尽数消灭。 只要他的手腕够硬,景稚月就不会有危险。 只要他的屠刀下为此付出代价的人越多,景稚月就永远安全。 谢空青话中的强横让景稚月无言以对,可自眼底弥散开的却是点点的柔意。 “所以你调了那么多兵马,把人围一通吓唬就走了?” “谁说我只是想吓唬她?” 谢空青好笑道:“月儿,我真的会杀她。” 并且真的这样打算过。 景稚月警告似的揪了揪他的耳朵,凑近了低低地说:“这话可不能说给我父王听见。” “不过话说回来,马上就要到王城了,你打算怎么跟我父王交代?” 大女婿险些杀了二女儿,这话怎么说都有些滑稽。 可谢空青却皮厚地抓着她的手蹭了蹭,不以为意地说:“月儿会保护我的。” “那你可想错了。” 景稚月顺势捏了他的脸一把,幽幽道:“我可是准备提了你去谢罪的。” “你舍得?” “那我可太舍得了。” 夫妻俩在车厢里斗嘴拌趣,车厢外的其他人却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 负责护送景稚月回王城的是个年轻小将。 他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凑在苏澈的身边担心地说:“苏大人,淮南王要跟着咱们一起回王城吗?” 这可是差点绞杀了二王女和岭南大军的活阎王啊! 真要把人带回去? 苏澈也很发愁。 可愁有什么用? 他忍着焦灼说:“王女在,想来淮南王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小将对此很不乐观:“王女能管得住吗?” 他说完不等苏澈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不过淮南王的胆儿是真大的啊……” 先手算计了二王女,在岭南王城的上空密布下了令人胆寒的阴影,这种节骨眼上,他居然敢孤身出现在王城! 不愧是一手挑起混战的男人! 苏澈被他脸上莫名的敬佩刺得眼珠子痛,磨了磨牙没好气地说:“这么说你还挺佩服他?” “谁不佩服?” 小将耿直道:“苏大人,您放眼满天下瞧瞧,何处寻得出第二个手持百万玄甲军的淮南王?” “这样的人哪怕是可能为敌手,那也是值得让人夸一句佩服的。” 苏澈有心想诋毁谢空青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蹦不出来。 小将没注意到他神色的古怪,自顾自地说:“话说咱们的王女也是难得一见的巾帼英杰,这样的男人才不算辱没了咱们岭南未来的王。” 否则换作他人,谁又敢在景稚月的面前说一句自己配得上呢? 苏澈满肚子的话被砸在脸上的夸赞堵得彻底消音,等到了王城,看到谢空青居然敢当着无数王公大臣的面儿扶着景稚月下车的时候,他彻底是无话可说了。 无数双充满敌视的眼睛下,谢空青一身黑衣独对岭南可能的千军万马,从容得宛如是进了自己家的后花园。 他甚至还弯腰帮景稚月整理了裙摆,丝毫看不出传闻中的凶煞。 岭南王意味不明地抿了抿唇,却没对此发表任何看法。 身侧等待的大臣有人忍不住说:“实在是太嚣张了!” 谢空青简直嚣张到不把整个岭南放在眼里! 刘长史一言难尽地眯起了眼,微妙道:“嚣张又能如何?” 人家有这份儿跋扈的本钱。 看不顺眼也只能忍着。 景稚月带着得胜归来的人步步往前,在距离岭南王等人几步远的时候,谢空青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他原地站定,景稚月笑着转头:“不随我一起过去?” 谢空青笑道:“月儿,这是你的荣光。” 首战大捷,收复失地。 岭南王冠上的明珠在这片大地上绽出了自己的绝世风华,这种时候,他不该出现抢夺本该属于她的荣光。 谢空青抬手扶了扶她鬓上的玉簪,轻轻地说:“去吧。” “我看着你。” 景稚月深深地望他一眼,缓缓迈步向前。 为了迎接她的归来,今日王城前聚集了数不清的人。 她隆起的腹部是那么的显眼。 除了少有的几个知情人外,其余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都在暗中吸气。 先前说话的人难以置信地颤了音:“王女竟是……” “没错,她是。” 岭南王眉眼间泛起抹不开的骄傲,一字一顿地说:“吾女以有孕之身带领岭南大军赢得胜利,身怀六甲仍不忘岭南得失。” “她是本王的骄傲,也该是岭南的骄傲。” “本王手中的担子她担得起,也没有人可以对她的功绩有半点质疑。” 岭南王难掩骄傲地高举右手,沉沉地说:“兴!” “恭迎王女大胜归来!” 群臣恭敬跪拜,山呼恭贺之声如潮席卷而来,景稚月不紧不慢地对着岭南王福身说:“儿臣幸不辱命。” “快起来。” 岭南王扶着她心疼地说:“在父王的面前,拘着礼数做甚?” “走,跟父王回家。” 可就在众人要迎着她入城的时候,景稚月转身对着谢空青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在数不清的错愕中笑着说:“站着做什么?” “谢空青,走。” 谢空青三个字一出,原本不认识这个黑衣男子的人都在吸气咂舌。 可谢空青抬眸对上的却是景稚月含笑的眸子,就像在说:“我在等你。” 第449章 她想要什么本王给不起? 在谢空青公然出现之前,王庭中对他的意见犹如滔天之海,层出不穷的都是各种非议。 可当他本人就这么站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这些不太能入耳的闲话就莫名消失了,只是打量的目光始终不断。 可谢空青不在意。 景稚月也无所谓。 回到王宫,谢空青本来是想去宿月殿自己待着的,可岭南王身边的近侍却来了。 “王女,王爷说想请淮南王过去一叙。” 景稚月笑道:“父王单独请了他?” “王爷是这么吩咐的。” 来人低着头说:“王宫里为您准备了接风洗尘的晚宴,正好您能在这段空隙里休息一会儿,您要是不放心的话,不如……” “这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景稚月看向正在冲着福子甩眼刀的谢空青说:“需要我陪你去么?” “你还怕我丢了?” 谢空青施施然地站起来,好笑道:“丑女婿总要见老丈人,我自己去就行。” 他跟岭南王的确是有些该说的话,景稚月去了也不方便。 谢空青孤身入敌营走得潇潇洒洒,景稚月的脸上也看不出半点担心。 可福子不行。 他老妈子似的不念叨就难受。 “王妃,王爷不会受为难吧?” 这可是岭南的王宫,要是王爷受了老丈人的刁难,王妃来得及赶过去解围吗? 景稚月被他忧心忡忡的样子逗得好笑,愣了下说:“我有个问题一直都很好奇。” “您说。” “你为什么会觉得,受欺负的人会是你家王爷?” 她扶着发酸的腰靠在引枕上,揶揄道:“福公公,你要正视自己的问题。” 谢空青走到哪儿都只有委屈别人的份儿。 在这里也不例外。 更何况…… 她并不觉得平江一事会是多大的麻烦。 议政室内,高座上坐着的是岭南王,下头左右站着的是苏相和刘长史,中间还站了个肖家老爷子。 门外的侍者高声通传:“淮南王到!” 室内众人纷纷侧目,谢空青站定后舌尖轻顶侧颚,思忖似的对着岭南王行了个晚辈礼。 他腰一弯,在场的几人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 瞧这架势,应该是起不了纷争。 岭南王不闪不避地受了他的礼,凝神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说:“坐下说话吧。” 谢空青从善如流地坐了,还没揭开茶盏的盖子就听到岭南王意味不明地说:“本王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少年郎呢,荏苒多年再见,当初的半大孩子已经长成如今的模样,可见年岁到底是不饶人的。” 谢空青配合地念起了当年:“当年多亏了您出手相助,否则噬魂谷一战,我也等不到今日。” “那你当初说的承诺作数么?” 岭南王目光一锐,单刀直入地说:“当年你对本王承诺,兵马绝不犯岭南分毫,不伤岭南一兵一民,可你是怎么做的?” “平江县一事,你就没有什么是想对本王说的吗?” 该有的质问如约而至,谢空青脸上笑意浓了几分,慢悠悠地说:“我说的话本该是作数的,可抵不过有人管不住的爪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至于平江一事……” 他缓缓弯起眼尾,轻飘飘地说:“您该庆幸有些人没走到必须被赶尽杀绝的那一步,所以她还活着。” 但凡桑念悦真的做出半点不利景稚月的事儿,那岭南王此时收到的就只能是桑念悦的死讯。 绝无例外。 岭南王面沉如水地说:“那是我岭南的二王女。” “那又怎样?” 谢空青讥诮十足的一挑眉,戏谑道:“我连大邺的皇子都屠了,还怕手中多一个岭南的王族?” “淮南王。” 苏相及时站出来打断说:“平江县一事另有隐情可论,是非过错不好细究,只是您贸然动兵难免会让人怀疑您调动兵马的用意,属实不利岭南与玄甲军之间的联系。” 他打完了圆场就软声道:“王爷今日有此一问,也只不过是忧女心切罢了,您何必冷言相呛?” 这话可算是把场面圆过去了,可谢空青听完却并不觉得满意。 他拨弄着手中的精巧茶盏,慢悠悠地说:“苏相说的是,是我冒昧了。” “可我今儿既然是来了,倒也有想问的话。” 砰的一声他把茶盏放在了桌上,冷冷地说:“当初本王将妻子的消息送回岭南,诸位是怎么答应本王的?” 他自称一改气势渐凛,带着数不尽的压迫轻声道:“若说出尔反尔,本王不也是跟在场的各位学的吗?” 从景稚月踏足岭南大地的那一刻起,她的身边好像就一直没有安宁过。 哪怕是他留下了足以护身的兵马,可换来的是什么? 谢空青眼中嘲色渐浓,在岭南王堪称是不悦的目光中淡淡地说:“既是没有那个护得住的本事,就别在本王的面前夸海口说大话。” “本王的人,自己能护。” “岭南若是容不下她,本王自会取了万里江山来供她喜乐,二者相较,区区岭南又算什么?” 如果这些人以为景稚月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岭南,那他们就是彻底想错了。 景稚月的底气,是他谢空青给的。 偌大的议政室瞬间压抑到了极致,面面相觑之下都是说不出的尴尬。 谁能想得到呢? 好端端的女婿拜见老丈人,可老丈人愣是被女婿的话逼到了绝地。 这样的事儿,放在哪儿能不罕见? 肖老爷子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缓和道:“淮南王何必动怒?” “王女是王爷的掌上明珠,也是岭南来日的王,这……” “岭南的王,中原的皇,她想要什么本王给不起?” 谢空青不留情面地打断他的话,掸了掸指尖慢声道:“本王今日冒昧前来,只是想提醒一下诸位,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平江一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提醒,本王也没真想取谁的性命,可要是再有这种不识趣的人蹦出来碍眼,本王可管不得她是谁的养女。” “任谁来了,本王都照杀不误。” 他说完站了起来,端着温良无害的笑对着岭南王说:“按理说该尊称一声长辈,只是想来您此刻也不太想见我,我就不在此扰人清静了。” “告辞。” 谢空青全了礼数转身就走,完全不顾身后的几人是什么脸色。 等他走远,刘长史表情复杂地说:“这是一头难驯的野兽。” 想来也是。 能动了灭世之心,一手搅动风云弄得大乾和大邺不得安宁的人,怎么可能不棘手? 肖老爷子勉强露出个笑,微妙道:“万幸二王女没真的做出追悔莫及的大错。” 谢空青的意思很明确:他就是来给景稚月撑腰的。 岭南王或许会因为所谓的父女情分对桑念悦多几分额外的宽容,也会念在她未犯下大错之前装作视而不见,可他不行。 他容不得桑念悦起过的半分歹心,也容不下旁观者的忽略。 在他看来,只要是景稚月受过的半点委屈,他都一定会不惜代价地加倍找补回来。 且无论阻碍在眼前的人是谁。 岭南王沉默良久苦笑道:“他是对本王有怨,怨本王未能护好稚月。” 尽管在外人看来,景稚月似乎是最大的赢家,过程中的跌宕都可以忽略不计。 可谢空青忍不了。 他也不打算忍。 他今日单枪匹马地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哪怕蛰伏在娇花之下的野兽未张开噬人的嘴,那看似不起刀锋也是锐利伤人的。 第450章 这见不得他的老丈人是故意的? “王妃,您差不多该起身了。” 空心走进来低着头说:“宫宴已经准备好了,您收拾一下过去正好。” 岭南多年未动兵马,一朝得胜自然是要庆贺一番。 考虑到景稚月如今有孕辛苦,岭南王已经把能省的步骤都省了,可她还是需要出席露个面。 景稚月懒懒地坐起来,摆手说:“去一趟就回来的事儿,不用费那么大的劲儿,挽一挽头发就行。” 空心从善如流地把装满首饰的托盘端下去,谢空青歪在美人榻上看着一支玉簪尽数挽乌发的景稚月,面露怀念:“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么?” 当初景稚月脸上的伤还没好,也只用了这么一支玉簪。 可初见一眼,便是动魄的惊心。 景稚月不解风情地挑起了眉,戏谑道:“你说的是当着我面儿杀人那次?” 不得不说,至今印象都十分深刻。 谢空青上扬的嘴角顿时凝固,整张脸上写满的都是不可说的尴尬。 景稚月看不到似的,反手朝着他的怀里砸了个核桃。 “在议政室里闹一闹就算了,宫宴上可不能再出岔子。” “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我回来?” 谢空青表情恹恹的明显是不想去,可想想还是站了起来。 “我跟你去。” 他不去的话,万一再有不识趣的作妖怎么办? 谁敢说景稚月的半句不是,他今儿就抽烂谁那张不管用的臭嘴! 明明是去赴宴的,可谢空青扶着景稚月愣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宫宴上的人见此暗暗吸气,迟疑了一会儿纷纷起身行礼:“参见王女!” 再看向谢空青时,却都下意识地犯起了难。 按岭南的规矩,景稚月的夫婿当尊称一声王夫。 可王夫再好听,那也是王女所属,比不得淮南王尊贵。 这可如何是好? 万幸谢空青懒得计较这些,扶着景稚月坐下就让人把一般高的椅子搬了下去,换成了个小凳。 他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自己在人前矮了景稚月一头,也完全无所谓别人是怎么看的。 在数不尽的打量中,他开始了自己在宴会上惯常的操作。 徒手掰核桃。 首位上的岭南王见了,笑笑说:“今日是为庆功宴,诸位都不必过多拘束,自请玩乐吧。” “稚月,这味百味鱼是岭南特有的做法,你让你夫君尝尝。” 他没端所谓的长辈架子,也不曾刻意讨好。 可在这样的场合下,这话就是他往谢空青脚下摆出来的台阶,全看谢空青愿不愿顺着台阶往下。 景稚月很配合地往谢空青的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赏脸尝尝?” “我倒是不馋,不过来都来了。” 谢空青把碟子里的鱼挑完了刺放在景稚月的手边,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岭南王的方向就是遥遥一敬:“恭贺岭南大胜。” 岭南王见此眼中笑意渐深,举杯隔空相碰:“岭南能有今日胜果,也多亏了玄甲军的多方支援,此战之胜,当为二者同庆。” “同喜。” 谢空青笑笑将杯子中的酒一饮而尽,宴会上本来有些尴尬的气氛无声缓和。 这杯酒一喝,就代表的是不计前嫌。 岭南王不会再追究平江一事,谢空青也不会得理不饶人继续纠缠。 这样的局面才是最好的。 无声松了一口气的众人开始有了心思享乐,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去跟谢空青敬酒。 谢空青难得的好性子,来者不拒的同时给足了岭南王的面子。 宴至中途,谢空青佯装酒力不济靠在了景稚月的身上。 景稚月无奈地说:“父王,他不能再喝了。” 尽管明知道这人是装的,可她也的确是不想让谢空青喝多。 岭南王对此心知肚明,好笑道:“是不可多喝。” “你也受不得累,也不好让你这儿干陪着。” 景稚月正要顺势站起来要走,岭南王却突然说:“只是你回去之前,本王还有件事儿想说。” “稚月,你去前头跪着。” 这话一出,靠在景稚月肩头的谢空青无声皱眉。 景稚月也面露意外。 从她回来到现在,岭南王几乎从未让她跪下行过礼,知道她有身孕之后更是百般小心。 她如今有孕八月,站着都看不到自己的脚尖,行动间也是多有不便。 这时候让她跪下做什么? 谢空青本能地抓住了景稚月的手。 景稚月却在他的耳边说:“没事儿,我去看看。” “你……” “群臣听令!” 岭南王一声令下,早知内情的大臣领头下跪。 景稚月扶着空心的手走到正中,刚双膝落地就听到岭南王掷地有声地说:“王女此战大捷,此乃岭南上下共有的荣光,本王亦不可忽视。” “按岭南王族的规矩,王族子嗣成婚前就该入朝理政,此矩如今也不可废。”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本王决定把王族手中所管辖的兵权悉数交给稚月,从今日起,群臣见她如见本王!” 景稚月听完略显诧异,可岭南王却缓缓走下来亲自扶她站起。 “稚月,岭南兵权三分,本王如今把自己的那份儿交给你,父王年纪大了,也多做糊涂事儿,岭南的以后就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手中的兵符不算沉,可捧在手里却有一种压在心头的分量。 景稚月看着手中代表岭南王权的兵符霎时无言。 岭南王却拉着她的手说:“还有一事。” “稚月如今身怀六甲多有不便,王庭之事本王暂代处理,等她安全诞下腹中孩儿,若是男孩儿,那就当继承淮南王的衣钵,为淮南王世子,若是女孩儿,那就该为岭南的王孙,送到本王的膝下教养,以便来日继承她母亲手中的权柄。” 他说完看向瞬间清醒的谢空青,无视他脸上的阴冷,笑着说:“淮南王,你对此没有异议吧?” 谢空青咬着牙站起来,冷笑道:“突然这么说不合适吧?” 白日里在议政室里被他卡了一嗓子,反手就在这样的场合来糊了他一嘴。 这见不得他的老丈人是故意的? 第451章 总不能得了天下,丢了王妃吧? 对上他眼中的冷意,岭南王没有半点要退步的意思。 他轻飘飘地说:“淮南王,这是我岭南王族的血脉。” “那也是我谢空青的孩子!” “可是玄甲军似乎无女子掌权的先例?” “手握玄甲军兵权的女子不就站在你眼前吗?本王的妻子能掌,本王的女儿为何掌不得?” 先发制人的岭南王被堵了一句,谢空青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眼看着这两人寸步不让,宴会的气氛再陷低谷。 景稚月头疼地挤出个笑,说:“父王,孩子的事儿为时尚早,何必在此时着急提及?” “王爷。” 她回头对着谢空青缓缓摇头。 这不是斗狠的时候。 谢空青强忍着掀桌的怒青了脸。 景稚月也勉强把场子圆了回去:“我也累了,就不在这里影响诸位庆贺了。” “父王,儿臣告退。” 岭南王笑着松手。 “好,回去吧。” 该说的已经说了,至于别的…… 改日再说也不迟。 宿月殿,谢空青宛如困兽似的在原地踱步,突然抓住景稚月的手说:“咱们现在就走。” 景稚月吃着他在宴席上剥的核桃仁,好笑道:“你这时候上的什么火?” “我……” “我以为在你选择把我送回岭南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她是岭南王的独女,岭南也素来有女子掌权的先例。 按血脉来论,她腹中的孩子的确是该留下来继承岭南的王权,前提是孩子没有一个如此强势的爹的话。 孩子爹此刻像炸毛的狮子怒到极致,出口的话都险些被牙缝咬碎:“我怎么可能让你和孩子留在岭南?” 自打他不准备跟着天下人一起死,他就是一直在盘算着把景稚月也一起带走的好吗? 谢空青红着眼咬牙:“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同意!” “那你想怎么办?” 景稚月往他嘴里塞了块核桃仁,嗤道:“之前连夜送我跑路,现在是准备连夜带我从岭南逃出?” 谢空青喉间一窒无话可说。 四目相对之下他索性一把抱住了景稚月。 “总之就是不行。” “你和女儿必须跟我在一起。” 景稚月直接被他逗笑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女儿?万一是儿子呢?” 谢空青暴躁道:“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不管是儿是女,谁都别想把我们分开!” 按岭南的规矩,王族子嗣诞生后就必须住在岭南王宫,养在岭南王的膝下。 可他不可能一直在岭南盘桓。 岭南王今日闹了这么一场,就是想逼着他舍弃一样。 要么舍下景稚月,要么舍下即将出生的孩子。 可贪心的人从不做选择。 谢空青狠狠搓了搓后槽牙,冷声道:“岭南这些破规矩忒烦,倒不如直接破了,也省得……” “你在口出的什么狂言?” 景稚月忍无可忍地揪住他的耳朵提了一下:“我们是一家人,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可是……” “父王那边我另有说辞,不过你刚才的那种念头不可再动。” 她警告似的点了点谢空青的眉心,低低地说:“谢空青,你是崽子的亲爹,那边是崽子的亲外公,你别犯横让我为难。” 岭南是一个独立的地方,永远不可能成为玄甲军的附属之地。 这也非她本愿。 所以想二者合并为一是不可能的事儿。 可她也不可能逼着谢空青舍下手中的权,跟她来岭南当什么徒有其名的王夫。 她双手捧着谢空青的脸抬起来,看着他气得布满血丝的双眼心疼地说:“别犯傻,也不需要你为难。” “相信我好不好?我能解决。” 谢空青无比后悔当初把景稚月送回岭南一事,撞进她的眼底罕见的有一丝委屈:“他想留我女儿,那是我的女儿……” “哎呦,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拧了他黑压压的俊脸一把,笑道:“你要是早些把自己作死了,你女儿往后还不知道指着谁叫爹呢,这会儿你……” “不许说了。” 谢空青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声,抱着景稚月却怎么都不肯撒手了。 景稚月耐着性子哄着他宽心,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谢空青黑着脸说:“王妃呢?” 福子苦着脸说:“王妃一大早说不许打搅您休息,去拜见岭南王了。” 谢空青本来是不想睡的,可抵不住景稚月扎针的效果太好。 三针下去,他就被迫睡了个人事不省,早上睁眼人就不见了。 哪怕是过去了一整夜,他此时回想起岭南王在宴会上说的话还是气得不断攥拳。 福子也悔。 岭南王昨日说的这些话,明摆着就是要把王位传给王妃。 可王妃要是当了下一任岭南王,那王爷怎么办? 如今玄甲军攻势大好,说不定三年五载后没了大乾亡了大邺,整个天下都是王爷的掌中之物。 总不能得了天下,丢了王妃吧? 就算是丢了将来的小郡主那也不行啊! 他到底是胆儿肥,见谢空青不说话,就叹着气幽幽地说:“王爷,您说咱们早先费那么老些力气,帮王妃把在岭南的路铺得那么顺为个啥?” 这下好了。 被贼惦记上了。 谢空青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听到这话更是又懊又悔。 “他敢!” 谁敢碰他的命根子,他就跟谁拼命。 福子硬着头皮说:“可您也要看王妃怎么选啊。” 这两边闹起来,最后为难的不还是王妃吗? 谢空青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抓起桌上的核桃就朝着他的身上砸:“那你还杵着做什么?” “赶紧去看看王妃什么时候回来!” 再不回来,他就亲自去接! 议政室里,岭南王意味不明地看着景稚月,沉沉地说:“稚月,这是咱们岭南的规矩。” “规矩?” 景稚月好笑道:“所以父王说的规矩,就是要把骨肉拆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是父王和你母妃唯一在世的血脉,你的孩子注定要继承岭南的河山,你怎么能……” “父王所说字字在理,我无可反驳。” “可父王不该在昨日那样的场合上故意膈应他。” 景稚月面上的笑淡了几分,不闪不避地对上岭南王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父王明知他是什么性子,也明知他与我都不可能会同意。” “您昨日所说,真的就没有存着为桑念悦出气的私心?” “还是说,您真正想试探的人其实是我?” 第452章 我若连自己的男人都护不住 景稚月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其余人都打发出去了,父女二人隔空对视,空气中流淌的全是不可言说的暗流涌动。 她其实可以理解她爹的心思。 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究底是对谢空青的强势产生了忌惮,信不过谢空青会真的不对岭南下手。 可心存戒备是一回事儿,说一套做一套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对谢空青的质疑,包括对自己的防备,可她不能接受这些人堂而皇之地享受着谢空青带来的便利,仔细一看手里却攥着对准了谢空青的尖刀。 谢空青做错了什么要遭此介怀? 真那么硬气不想跟谢空青同流合污,那早些时候怎么不果断把到手的好处都悉数推出去? 景稚月回到岭南数月,在此之前一直都是父慈女孝的和睦场面。 今日头一次在岭南王的面前展现出了锋芒,为的却是深受猜忌的谢空青。 岭南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味不明地说:“你是在为自己的夫婿打抱不平?” “父王难道觉得,我不该为他打抱不平吗?” “父王,我理解先君臣后父女,也理解您为了岭南殚精竭虑的苦心,可您不能这样对他。” 飞鸟尽良弓藏,这样的事情永远都不该发生在谢空青的身上。 岭南王面色微淡,冷冷地说:“稚月,你是岭南将来的王,你不该把一个男人看得如此要紧。” “可我若连自己的男人都护不住,如何指望我护得住岭南的万千百姓?” 景稚月看不到岭南王逐渐阴沉的脸色似的,掸了掸指尖自顾自地说:“我知晓您心疼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不忍看她在谢空青的手中受了委屈,可我今日不妨跟您实话实说,就算是谢空青不出手,她一旦越过那条线,我也会要她的命。” “父王早该在决定把我接回来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的,我这人在望京淮南王府的时候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在岭南也不可能就学得会忍气吞声。” “您一直都知道的,我从来就不是个念佛说慈悲的良善之人,也做不出以德报怨的事儿。” “所以……” “如果您是真的不想看到姐妹相残的话,不应该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试图敲打谢空青,而是应该好生约束一下自己养大的女儿,毕竟我确实不太想惹您伤心。” 如果说谢空青昨日站在这里,给人的感觉是一把见了血的嗜血杀器。 那今日的景稚月就像是露出了锋芒的染血弯刀。 是如出一辙的寸步不让。 她说的不错。 她的确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而且她也不打算为此掩饰。 四目相对良久,岭南王突然说:“那你可曾想过,二者间一定要让你做出抉择呢?” “没有人可以逼我做选择。” “任何时候都一样。” “所以你是铁了心了?” 景稚月挑眉而笑:“我为何不能?” 岭南王被她气笑了,撑着额角说:“你就不怕我将你手中的兵权悉数收回?” “稚月,你别忘了,你如今的尊荣可都是父王给你的,我既然是能给你,那就能收回来。” 景稚月听到这话没半点惧怕的意思,甚至还很玩味地笑了。 她微妙地说:“父王,您为何会觉得有些东西是您想给就给,想收就能收回去的呢?” 别的不敢说,可历经上陵一战,肖家一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在军中威望已起,权柄已握。 此时在王庭中说话的分量或许暂时还比不上经营多年的桑念悦,可也差不多够用了。 没有人可以轻易剥夺走她手中的一切。 父女间的气氛罕见的僵持,可岭南王却只是低低地笑了。 “罢了,我是不该横插一手的。” 他本来想试的是谢空青,可谁知道先跳出来的居然会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 他无奈似的轻叹道:“你说的对,昨日之事是我狭隘了。” “可是稚月,你要相信,我是你的父王,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弯唇一笑,戏谑道:“父王也应当相信,我夫君也不会害我。” 她对此有足够的自信,且不想听到任何人的质疑。 这番谈话不算愉悦,可对景稚月而言已经够了。 她恭敬地起身告退。 岭南王叹着气说:“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来的是颇为骄傲的苏相和表情复杂的刘长史。 刘长史早见识过景稚月的强势,摸着胡子说:“王爷您瞧,我就说王女不会退步的。” 哪怕是明着的逼迫又怎样? 有些人的骨头一直都是硬的。 一直沉默的肖老爷子感慨道:“如此不是正好么?” “若王女真是轻易动摇的,那才真是坏了菜呢。” 岭南王刚经历了被女儿顶撞,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今日在的是念悦,结果就不一样了。” 桑念悦或许有自己执着的想法,可她没有景稚月这般强横的底气。 所以她一定会选择性的退步。 但景稚月是真的一丝不让啊。 那股子气势隔着屏风都让人觉得迫人。 苏相心情复杂地说:“正因为此,所以她才是更合适的人选,不是吗?” 岭南王无奈一笑,闭上眼说:“苏相,展笔墨。” “本王要拟传位的旨。” 经此一事,他是彻底可以放心了。 宿月殿内,景稚月没跟任何人提自己去说了什么,可在听到谢空青的打算时,还是忍不住飞起了半边眉毛。 “真不走了?” 谢空青靠在她的腿上挑眉而笑:“怎么,想撵我?” “我倒是不着急撵你走,只是你不回去真的没事儿吗?” 褚庆双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双方兵力旗鼓相当的情况下,将领的敏锐和反应就决定了胜利的方向。 单是莫青等人在那儿,能行吗? 听出她话中的担心,谢空青懒洋洋地说:“沐念白那边一切顺利,大邺皇城里的人马上就要坐不住了,那边不用顶多久。” 再过几日,那边自然会有人着急想找他谈判的。 景稚月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双手捏着他的下巴说:“你早就想好了等着谈和?” “谈和其实没什么意思。” 谢空青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任由景稚月把自己的脸搓圆捏扁,被迫歪着嘴含糊地说:“可现在谈和要点儿好处更适合我。” 战况持久不下,消耗的不光是双方的兵马和粮草的充沛,更是在无止境的把战线拉宽,时间拉长。 可他现在没那么多时间。 他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景稚月的腹部,闷闷地说:“妇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上踱步,你没多久就要生了,我要守着你。” 第453章 你只有狗叫的本事 尽管在生孩子这一事上他帮不上实在的忙,可他在与不在到底是不一样的。 起码他在的话,自己没那么恐慌。 他想着这个忍不住支起了半边身子,皱眉道:“你的医术这么厉害,真的没有办法让生产的过程确保万无一失吗?” 这些日子他一边跟褚庆双耗着,一边四处搜罗可用的名医。 可据青竹考察后得出的结论是:那些人差王妃的医术差远了。 也就是说压根没用。 谢空青想到自己从各个大夫那里听来的生产风险,就止不住的心惊肉跳,盯着还在肚子里蹬腿儿的小崽子,忍无可忍地咬牙:“再折腾你娘亲,等你……” “你是小孩子吗?”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揪了他耳朵一把,无奈地说:“这话你都问我多少遍了?都跟你说了,不会有事儿的。” 她比谁都怕死。 自有孕以来也一直都小心养着,风险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夸张。 可谢空青还是不放心。 景稚月忍不住说:“世上那么多妇人都生孩子,那不都没事儿吗?” “别人如何能跟你比?” 谢空青神色莫测地揽住她的腰,小声说:“总之你别撵我,撵了我也哪儿都不去。” “在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之前,我就要守着你们。” 问就是寸步不离。 谢空青嘴上嚷嚷着不走,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头两日景稚月还对他的痴缠颇有耐心,可也仅限于久别重逢的前两日。 这日景稚月实在被他叨叨烦了,叹气说:“你就不能找点儿别的事儿做吗?” 一刻不落就这么吃喝拉撒地围着她打转,她真的要炸了。 谢空青这会儿一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想也不想地说:“眼下除了你的事儿,我还能有什么事儿可忙?” 他夜里忙着给景稚月翻身垫腰,白日里还要学着如何按摩穴位消除浮肿,顺带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就这一桩事儿已经够忙得不可开交的了,他哪儿顾得上别人? 景稚月被逗笑了,说:“来都来了,去见个人吧。” “谁?” “据说在大牢里也一直在坚持骂你的弟弟,褚庆安。” 谢空青空有所谓的大邺皇族血脉,可实际上他跟大邺皇族的人都不熟。 毫不夸张地说,还都有仇。 褚庆安是被孟先生亲手擒获的,几日前就押送抵达了岭南王城。 可对此人该如何处置,却是众说纷纭一时难齐。 景稚月伸出食指点了点谢空青无声聚拢的眉心,轻轻地说:“既然是想谈和,那就不可再杀他了,知道吗?” 大邺皇帝这次总共派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领兵出征,褚庆然已经死在了谢空青的手里,褚庆安就不可再死了。 只是留下这人的命不难,其中可图的好处却可以慢慢细想。 “此人留在岭南是个祸患,你去看一眼顺带把人提走,等你想好了怎么跟大邺谈,就当个筹码一起送出去,保不齐能多换二两白银呢?” 谢空青失笑道:“关押在岭南的俘虏,就这么给了我拿去换好处?” 景稚月笑得坦然:“给你怎么了?” “人是孟先生带领玄甲军擒获的,交由你处置理所当然。” 如果有人有意见,她自然也有办法把多话的人嘴堵上。 谢空青瞧着还是恹恹的不太想动,可景稚月忍不了了。 她推着人手动起身,打发道:“听闻这位皇子脾性大得很,不光是骂你狼心狗肺,还连带着咒我猪狗不如,我暂时不方便过去讨晦气,你去帮我瞧瞧,不行就抽烂他的那张臭嘴。” 谢空青本来是不想去的,可一听这话来了劲儿,扔下一句我去给你撒气就去了。 福子是个人精,见了就笑吟吟地说:“王爷这是在哄您欢心呢。” 谢空青怎会不知这话是在打发自己? 可只要景稚月见了欢喜,他不介意陪着她玩儿。 景稚月好笑道:“你又知道了?” “行了,把青竹那小子给我找来,我有事儿跟他说。” 福子转身要去,景稚月突然说:“还有你们,少在王爷的面前紧张兮兮的。” 谢空青看着一切如常,可随着她临产的日子逼近,这人是肉眼可见的紧张,眼下的青黑都多了一大圈。 再这么下去,真到了生产那日,这人岂不是要紧张到晕过去? 福子讪笑着去了。 另一头的谢空青也顺利抵达了牢房。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跟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过不打紧。 反正他不在意。 跟他的淡然相比,深陷牢狱的褚庆安就激动了很多。 “谢!空!青!” “是你!” 谢空青被他突然的怒吼震得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一圈眼前宛如乞丐般的人,微妙道:“是啊,是我。” “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你们不是一直想见我么?怎么夙愿得偿了是这副表情?” 褚庆安怒得不能自己,死死地抓着牢门的铁栅栏就狠狠咬牙:“你就是一条疯狗!” “明明是体内流淌的是大邺的血脉,却在大乾学了多年的狗叫,还反口就把自己的主子咬了!当初父皇决定把你舍弃了果然是对的!否则岂不是让你这一身的脏污践踏了大邺的皇庭威严!” 他说着露出个不屑的冷笑,咬牙说:“不过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呢?” “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真假难辨,谁又说得清你体内流的是哪个贱种的血?” “你就是个人人舍弃的脏污杂种!你生来就是比人低贱!也难怪谁都容不下你,毕竟哪个尊贵人的眼中能容得下你这样的脏污呢?!” “骂够了?” 谢空青看着单是怒骂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褚庆安,满眼讥诮。 “你也就这能在这儿喷点儿唾沫的本事了。” 除了骂几句嚷几声,这些一度觉得自己比他高贵许多的人,似乎就彻底无计可施了。 可这怎么够?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腹,在褚庆安恨不得扑上来咬他血肉的目光中轻飘飘地说:“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因为你除了狗叫,什么也不会。” “不过你大可放心,本王暂时不打算送你去跟褚庆然相见,所以安心苟活着这口气,也好等着瞧瞧,你在你那个父皇的眼中到底值多少真金白银。” “在此之前,省点儿力气吧。” 谢空青说得温和,面上也瞧不出半点动怒。 可在走之前却突然说:“他还骂王妃了?” 在此看守的人低着头说:“是骂过。” “啧,这就是他的不对了。” 谢空青目光冰冷地自褚庆安的身上扫过,淡淡道:“命留着,只是那三尺长的舌头留着也是徒增聒噪。” “拔了吧,找个好看的盒子装了用冰镇上,打发人连夜给褚庆双送过去。” 他倒是要看看,往后谁还敢骂。 第454章 这是在等本王送你一程? 谢空青去了一趟牢房就让褚庆安余生再无开口的可能,这里的事儿也很快就传入了王宫当中。 前来传话的人低着头说:“王爷,褚庆安是大邺的皇子,若是可掌控在手中,说不定能派得上用场,可看王女的意思,似乎是想把人交给淮南王处置。” 岭南王像是听不出这人的话外之意似的,淡淡地说:“人是孟宪老将军亲自擒获的,本该由他处置。” “可是这人现在不是在岭南吗?” 那人不甘心地说:“如果能说服王女把人交给岭南,那有这个筹码在手,肖将军那边岂不是……” “贪心的人何尝有过好下场?” 岭南王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不咸不淡地说:“该是如何就是如何,都按王女的意思办。” “至于那些贪心犯在淮南王手里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们处在边上还没看够吗?” 如果是想仗着景稚月和谢空青的夫妻感情就妄想拿捏,那才是大错特错。 这夫妇俩可没有一个是能被人拿捏得住的。 岭南王一语定把可能的微词都压了下去,如此也恰好符合了景稚月最初的预想。 有人现在看不惯其实也不要紧。 来日方长,她会让这些人都看得惯的。 惨失了舌头的褚庆安被谢空青秘密送往了别处,而之前受了一遭惊吓的桑念悦也开始拔营回城。 岭南王说话算话,在她回城那日也给了同等的盛况,亲自出城迎她。 可她的视线却一直在人群中打转。 “父王,我听说淮南王也在王城?” 深夜之惊至今未平,哪怕是时过许久,桑念悦现在回想起那日的情形都是控制不住的心惊胆战。 许是看出了她眼中的忌惮,岭南王笑笑道:“你长姐临近产期,他身为父亲自然是来陪着的。” 桑念悦下意识地皱眉,可话刚到嘴边马上就卡了回去。 “临近产期?” “父王,您是说……” “是。” “等你回王宫见到她就知道了。” 岭南王不欲在人前多说,含混道:“走吧,都等着你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桑念悦的心头砸出了久久难以平复的涟漪。 按日子来算,如果景稚月真的要生孩子了,那她出征上陵的时候就有了数月的身孕。 可这消息被她身边的人瞒得严严实实,哪怕是随她一起出征的军中也未能激起半点回响,全程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可她那是第一次带领岭南的大军出征。 掌控力竟如此恐怖吗? 桑念悦打了胜仗的欢喜先是被谢空青冲散了大半,踏入王宫亲眼看到景稚月如箩的腹部,剩下的那一丁点儿也瞬间荡了个烟消云散。 她憋着一口劲儿想跟景稚月争高下。 可在景稚月有孕领兵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输了…… 捕捉到桑念悦眼中的恍惚,景稚月笑容淡淡。 “妹妹得胜归来,我今日本该是随父王出城迎接的,只是我现在身子重了不大方便,这才没去。” “不过还是恭喜你。” 有了实打实的战功傍身,从此以后桑念悦在王庭中就不再是根基浅薄的浮萍。 她有了可以叫板的实力和底气。 桑念悦竭力压制心绪,可跌宕难平的表情还是暴露了很多。 她难以置信地说:“你怀着孩子,居然敢上战场?!” “不然怎么办呢?” 景稚月漫不经心地说:“我倒是想借妹妹的力,可你不是坚决反对出征么?” 但凡桑念悦能稍微配合点儿,掀起反对的浪潮能稍微小声一些,那她或许就不必冒险。 不过事情都过去了,景稚月也懒得去翻前头的旧账,只是在谢空青出来的时候朝着他无声摇头。 都这种时候了,再闹出幺蛾子来就不体面了。 谢空青拉弓搭箭时狠辣无双,可在景稚月的面前,却像是收敛了戾气的凶兽罕见的乖顺。 他无视了面上精彩纷呈的桑念悦,熟练地拉过小凳子坐在景稚月的脚边,用勺子舀起温度正好的红枣汤,软声哄:“青竹说红枣补气血,你赏脸喝两口吧。” 这不吃那不吃。 只看得到肚子圆得越发吓人,景稚月的下巴却逐渐尖了下去。 这样怎么能行? 谢空青着急哄着她多吃点儿,景稚月不想在桑念悦的面前跌了他的面子,捏着鼻子灌了一口闷闷地说:“青竹那小子一天跟你灌输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吃这些也没事儿。” “吃了总比不吃好。” 谢空青固执得很,端着碗就不撒手。 桑念悦杵了半天,愣是没找到插下一句嘴的机会。 等景稚月逐渐暴躁谢空青终于放弃说教,可一转头目光落在桑念悦的脸上,唇边溢出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怎么,这是在等着本王送你一程?” 只是他送的人,从来都只往死路上送。 桑念悦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强撑着镇定微微垂首:“长姐既是无空,我就不打搅你养胎了。” “空心,送送二王女。” “是。” 走出宿月殿的大门,桑念悦隐隐还能听到谢空青的念叨。 “我听说南城那边的冬梅初开,景致似乎不错,你不是说闷得慌吗?要不咱们今日去透透气?” 景稚月身子重了就懒得动,有气无力地说:“不去。” “月儿,你这样可不行。”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 …… 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逐渐传变低,直到再也听不真切。 守在外头的连星看到失魂落魄的桑念悦,赶紧迎了上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殿下,属下已经去打听清楚了。” “王女回王城那日是淮南王亲自去接的,而后就随王女住进了宿月殿。” 这么个危险人物的出现本该令人心神不安。 可谢空青的眼里能装得下的,仅有景稚月一人。 他每日不是变着法子哄景稚月开心,就是憋足了劲儿地给景稚月捣腾各种吃食,除此外就没了别的动向。 连星面色微沉,低低地说:“淮南王此举用意莫测,只怕是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您看要不要先做防备?” 桑念悦飞快地闭了闭眼,哑声说:“父王那边怎么说?” “据说王爷与淮南王谈过一次,二者似乎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只是……” 他小心地看了眼桑念悦的脸色,迟疑道:“在王女归来那日,王爷在人前公布了会立王女腹中孩儿为王储的旨意,传位的人选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换句话说,桑念悦其实压根就用不着争了。 王位的人选压根就没有她。 桑念悦本以为自己会对此感到愤怒,可脑中闪过景稚月大得惊人的腹部,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连星担心的目光中,她苦涩道:“如果我是父王,我肯定也会如此。” 有了明珠在畔,星宿的光辉如何能入得了眼? 连星怕她难受,连忙说:“殿下不必气馁。” “王女的身边还有淮南王这个变故在,未成定局之前,一切都还有机会。” “机会?” 桑念悦自嘲道:“我要那所谓的机会作甚?” “说来只怕无人敢信,我一开始要争的本来也不是那个王位。” 她把自己肩上的担子看得太重,误以为只有自己能拯救岭南,故而对景稚月处处防备,生怕她会误了自己保护岭南的大任。 可事实并非如此。 或许她一开始就想错了。 连星呐呐半晌,咬牙道:“那淮南王那边?” “父王都不理会的,就代表无碍。” “只是我还是信不过他。” 她不信野兽真的会蛰伏娇花,也不信这世上真的有能压得过利弊的夫妻之情。 不过不急。 来日方长,她总可以慢慢地冷眼去看。 第455章 一个合格的木匠 桑念悦缓缓呼出一口气,突然说:“你知道在知道她是有孕出征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什么吗?” 连星茫然摇头。 桑念悦暗暗咬牙:“一对儿丧心病狂的疯子。” 谢空青和景稚月不愧是夫妻,两口子都是一副豁得出去不要命的臭德行。 她倒是要看看,这两个疯子能为对方做到哪一步! 预料中的纷争未起,桑念悦回到王城后也是出人意料的安静。 她甚至还命人往宿月殿送了一些小孩子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景稚月对此来者不拒。 谢空青的表情倒是有些微妙,然后从中获得了新的启发。 没两日景稚月再进内殿,就发现桑念悦之前送来的小木床不见了。 “东西呢?” 空竹表情微妙地说:“被王爷拿去拆了。” “拆了?” “对,被拆的不只有小木床……” 准确的说,谢空青袖子一挽把能拆的都拆没了。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找到了在院子里洒汗的谢空青,看清他手里和身边摆着的一堆大小木块,猛地一怔。 谢空青看到她好笑道:“不是都给你哄睡着了吗?怎么今日醒得这么早?” “我用得着你哄睡?” 景稚月不甘示弱地顶了一句,指尖在初具雏形的小木马上点了点,失笑道:“合着我睡着了的时候,你都在忙这些?” 小小的摇篮,不算十分精致的木床。 大到小床小桌椅,小到拨浪鼓小玩意儿,零零散散地摆了一地,谢空青的手里还攥着木匠用的工具。 曾经一身黑衣墨发惊为天人的淮南王,放下了自己南征北伐的雄心壮志,就这么不修边幅地坐在了木屑堆里,一点儿一点儿打磨出来的,全都是他给孩子准备的东西。 “这都有现成的,也用不上那么多,你怎么……” “我就是闲着练练手。”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渣子,故作镇定地说:“拆了些当模具,只是暂时还不太熟。” “这些做得不好看,等你生的时候肯定就熟了。” 他怕身上的渣子落在景稚月的身上惹得她不舒服,往后退了一小步说:“你就别过来了,等我换身衣裳。” 谢空青换好衣裳出来,景稚月正捏着手里的小拨浪鼓把玩。 有一说一,他的手艺跟匠人所做肯定没法比。 鼓面上没有绣娘的精巧刺绣和喜庆的红绸坠子,鼓把上也只是光溜溜的一小截木头。 可只有巴掌大的拨浪鼓用砂纸细细地打磨了不知多少遍,粗糙的木刺悉数磨去,手感光滑圆润,就是被小孩子塞进嘴里咬也不会有事儿。 这些东西王宫里的人做得更精细,从各处不断送来的也多到数不清,可谢空青就这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对比着拆下来的各种小摆件,一样的一样地学着如何当一个合格的木匠。 景稚月转了转鼓,盯着谢空青的手说:“手上的碎口子都是这么来的?” 她就说奇怪。 这人明明是一直在眼跟前的,也不曾去哪儿,可手上莫名其妙多出来一堆细口。 谢空青糙惯了不把这点儿口子当回事儿,甩了甩手就笑了。 “就你眼尖,破点儿皮你也能看见。” 他走过去扶起景稚月,哄孩子似的软了声调:“这是当爹的给孩子打家产呢,战果还不好看,你来这儿跟着凑的什么热闹?” “我的笑话就那么好看?” 景稚月撑不住笑出了声儿:“笑话哪儿有你这个爹好看?” “不过……” “王爷,王妃,好消息!” 福子罕见地丢了稳重,喜气洋洋地冲进来说:“沐将军那边传信过来,绥安一线的十三州府尽数拿下了!” 谢空青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冷意,幽幽地笑了。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可今日传来的好消息却不止这一个。 左峰领兵攻入云中关后,原地驻守在云中关抵御来自大乾的反扑之力。 月前大乾大军出动,大有要将云中关一举夺回的势头,可左峰咬牙守住了。 十三州府落入玄甲军的掌控之中,云中关后的中原一带尽在掌中。 如今以云中关划界而出,原本属于大乾的领土被一分为二,半数在谢空青的手里,因为中间卡了个褚庆双的缘故,大乾皇帝手中所控还不足三分之一。 可谢空青手里还有大邺的领土…… 舆图在桌上一展,谢空青拿起吸饱朱砂的笔连出了一条幅员惊人的红线。 景稚月撑着额角看了,很是唏嘘:“抢了不少地盘啊。” 玄甲军宛如一柄两头尖的利刃,左侧横入中原分地割土,右向刺入大邺心脏直取十三州府。 这么比起来的话,谢空青手里的地盘比起这两处曾经的强盛大国竟是还多了一些。 谢空青并不自得,只是嗤道:“因为他们都看不起我,可在战场上轻敌才是大忌。” 若这两处的皇帝能在第一时间提起警惕,那绝不会有如今的战果。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他脖子一歪把脑袋熟练地贴在景稚月的腰上,轻飘飘地说:“告诉沐念白,不打了。” 景稚月顺手把他头发里的木屑摘掉,笑道:“那就等着?” “等。” 褚庆双还卡在半道上呢,直抵大邺皇城的沐念白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有人自己会坐不住的。 话匣子打开了,景稚月顺势就问:“那你想好了要什么了吗?” 按谢空青之前的秉性,她本以为 这人会说要真金白银。 可谢空青说的却是:“当然是要地盘。” 他狭促地挑眉一笑,轻轻道:“月儿是不是忘了,这次混战的大邺也捡了不少便宜呢。” 趁乱肥野狗。 大乾势弱之时,这虎视眈眈盯着中原大地滴答了多年口水的野狗可没落下张嘴捡肉。 大邺虽是前后受挫元气大伤,可实力的强横仍不可忽视。 绥安连带其后的十三州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 谢空青随手把舆图一合,懒洋洋地说:“大邺的地盘暂时吞不下,那玩意儿捏在手里也烫嘴,倒不如拿来换更直接的好处。” “例如,换成他们此战在大乾抢到的地盘。” 曾经的大乾鼎盛至极,霸占了整片中原大地。 可现在不一样。 中原大地山河三分,云中关以南的地方暂时染指不到,可自云中关往北的每一个现在还不在他手里的地方,他全都要。 “不是想着急把绥安一带夺回去么?” “那就拿东西来换吧。” 第456章 谢空青等的就是今天! 谢空青守在景稚月的身边岁月静好,可另外一头的褚庆双却是过得焦头烂额。 谢空青的动作太快了。 兵贵神速,打的是出其不意。 他搅动时局出手狠辣,在大多数人还没看清局势的时候,他就已经事先埋下了棋子。 这时候的后知后觉已经来不及了。 跟了她多年的心腹咬着牙说:“皇城内已经自乱阵脚了,从五日前起,皇上接连传来了两道旨意,要求您以最快的速度拔营回皇城,这……” “简直就是荒谬!” 褚庆双忍无可忍地怒道:“沐念白孤军深入十三州府,这有什么可怕的?” “谢空青远在岭南顾不上他,莫青这里不出一月我定可拿下,只要我能在此将莫青手中的大军悉数歼灭,玄甲军彻底分离瓦解,沐念白手中的那点儿兵力还能当作敌手吗?” “皇城里那么多人,怎么就打不过一个沐念白了?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废物吗?!” 谢空青亲自在这里拦截镇守的时候,取胜的希望的确渺茫。 可谢空青现在不在,莫青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在这里僵持了这么久,只要能抓住眼前的时机,获胜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可为什么不能有这个机会? 褚庆双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咬牙说:“不撤。” “咱们只要能把莫青搞定,沐念白势必要撤。” 只要能把实力最强劲的一方消灭,皇城那边的压力自然能被缓解。 可她进攻的军令尚未下发,皇城中又来了传旨的人。 “殿下,这已经是皇上传来的第三道圣旨了。” 前两道都被褚庆双无视了。 可再抗旨,牵连下来的罪名绝非是她能担得起的。 褚庆双阴沉着脸坐在了椅子上,底下跪着的人心惊胆战地说:“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此时皇城危急一时,一切当以皇城的安危为重,您……” “皇城的安危?” “那打了这么长时间,战死的兵士又该如何交代?” 褚庆双忍无可忍地掀了桌子,含恨道:“知道谢空青为何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抽身去岭南吗?” “因为他算准了这群废物什么也做不了,他算准了会有人来逼着我撤兵!” “你们真以为谢空青想要的是绥安和十三州府?你们真当他稀罕那块儿卡在嗓子眼里的地盘?他等的就是今天!” “他要的根本不是绥安,他要的是我们从大乾手里夺下来的地方!” 她答应撤兵又能怎样? 莫青会轻易放她过去吗? 沐念白带兵如鲠在喉般胁迫皇城的安危,搅得皇城人心惶惶,贪生怕死的权贵之辈都在争先恐后地向她施压。 可这样能有什么用? 她脖子上卡住的是谢空青手中的利刃,还被一群蠢货不断拉扯着后腿,可就是这种时候,她身后的本国还在试图往她的背上捅刀子。 褚庆双不信除了她以外没人看出来谢空青的盘算,可就算看出来了又怎样? 那些在皇城里骄奢淫逸醉生梦死的废物不在意这些,他们只看重自己眼前的利益,只在乎自己的生死。 面对褚庆双的怒火,底下有人苦笑道:“殿下言之有理,可皇上的意思是休战谈和,皇城中大部分的人也是一心想谈和,这种时候,咱们的坚持都是无用的。” 他们在此浴血而战,皇城里却已经在选派谈和的人选。 这样的仗怎么打? 褚庆双死死地咬着牙不说话,同样满肚子怨气的将领们鼓起勇气开始出声。 “殿下,末将听闻自三皇子落入敌手,丽妃着急把被俘的儿子救出来,一直在煽动朝臣促进谈和,因为您坚持不撤军的缘故,现在朝中还掀起了构陷您的谣传,此等情形下,您不可再抗旨了。” “对啊,而且咱们在这儿熬着压根就没意义,就算是胜了又能如何?一旦皇上决意谈和,到时候为了把绥安一带从淮南王的手中换回来,不还是要把抢到的地方都拱手让出去?” 与其等到那时候再让,倒不如现在就干干脆脆地撤兵,也省得再多出无可挽回的折损。 有个黑脸的将领小声说:“殿下,皇城中现在不少人都质疑您与淮南王事先勾结,为的就是要借淮南王的手,趁机把有望争夺皇位的皇子都绞杀在战场上,已经有人开始疑您的用心了,坚持无益啊。” 战大邺出兵时满是雄心壮志,直接派出了三位皇储。 可打至今日,死了一个褚庆然,被俘了一个褚庆安。 战损几十万兵马且按下不提,一死一被俘的两个皇子就已经足以动摇朝堂。 亲自上了阵的人都知道,那俩是因为太废物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可在皇城中享受着繁华的人不信。 阴谋论起,随之袭来的就是难以辩解的污言碎语。 如果褚庆双在这时候不能做出及时的回应,那回到皇城等到他们的不会是论功行赏,而是论罪问责。 营帐中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接连而响,焦灼的情绪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褚庆双沉默半晌,眉眼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沧然。 “时至今日,我总算能领会当年的谢空青是什么滋味了……” 这副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如今被逼到了不得进退这一步的人,从谢空青变成了她。 原来身不由己的滋味如此难熬…… 看出她的不甘和挣扎,有人鼓起勇气说:“要不就再熬一熬?”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撤不撤都是要被论处的,倒不如……” “殿下!” “淮南王派人给您送了个东西!” 褚庆双下意识地坐直了腰板,沉沉地说:“什么东西?” “呈上来!” 谢空青狡诈如狐,行事多出人意料,太难揣测。 可他这次却是光明正大派人送来的,一路嚣张到堪称是大摇大摆。 负责送东西的人笑眯眯地把盒子摆在桌前,慢条斯理地说:“王爷听说殿下在此很是为难,故而特意派卑职给您送一份儿定决心的小礼物,希望您见了能快些做决定,毕竟……” “这东西可是世间独此一份儿的宝贝,若是连这都入不得您的法眼,下次往大邺皇城送的,就只能是从旁的地方卸了。” 褚庆双听到这话,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可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失态。 等来送东西的人被打发出去,有个胆儿大的亲自打开了木盒,看到脸的东西被吓得瞬间变色。 “殿下,这……” “这是褚庆安的。” “谢空青对褚庆安下了手……” 褚庆双恍然一刹,瞬间暴怒:“混账!” “两军交战不斩俘虏,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褚庆安已经被俘了,谢空青怎么敢对他下手的!” “可……可他有什么是不敢的吗?” 谢空青连更加骇人听闻的混账事儿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呢? 在巨大的压力下,褚庆双还是不甘心就此撤兵。 可她的坚持显得如此可笑。 一道更比一道急促的圣旨,一次更胜一次的疾言厉色,无数看不见的中伤化作刺骨的利刃,狠狠地扎在了她不得不妥协的地方。 在第七道圣旨传来时,褚庆双终于难掩颓然地跪在了地上。 她艰难地咽下喉间不断翻涌的血腥之气,强忍着挣扎说:“儿臣领旨。” 这边刚一动,最近被褚庆双压着打得灰头土脸的莫青突然来了精神。 他双眼发亮地说:“褚庆双低头服软了?” 那他们岂不是要翻身了? 坐在下头擦刀的雷天嗤道:“她不服不行。” 在大邺军中待了数年,他比莫青更清楚那边皇庭里的作风。 能坚持这么久,褚庆双的骨头已经很硬了。 莫青难忍激动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地说:“那咱们还等什么?” “反手打她啊!” 自从王爷一走,这几十万大军彻底没了跟褚庆双抗衡的悍将。 他带着雷家两兄弟在此煎熬,被褚庆双抽得像地洞里的耗子一样浑身是灰,好不容易等来了翻身的机会,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雷傲没那么乐观,顿了顿说:“将军,破釜沉舟的孤兵最为可怕。” 褚庆双这时候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在这时候上赶着去作怪,万一被反抽了怎么办? 王爷的意思是不打了,在这时候画蛇添足不见得是好事。 莫青短暂地上头后很快冷静下来,可想想还是不能就此作罢。 正式谈和之前,褚庆双被勒令不可再动兵马,免得引发谢空青的不满。 可他们没这样的顾忌。 莫青肆无忌惮的骚扰,褚庆双暴躁得恨不得挥刀把他剁成饺子馅。 “阿嚏!” “他每日都在打喷嚏,不止一个喷嚏。” 雷傲一言难尽地说:“这是风寒了?” 看穿一切的雷天幽幽地说:“大约是骂他卑鄙的人太多了吧。” 毕竟莫青最近的行为,是真的非常讨骂…… 在莫青令人无语凝噎的喷嚏声中,谢空青终于在岭南王城外见了来自大邺的使臣。 第457章 漫天要价谢空青 跟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这次来的人非常谦卑,像是巴不得把我是来求和的几个字写在脸上。 站在谢空青身后的福子微不可闻地说:“王爷,这是丽妃的嫡亲弟弟。” 也就是说,来人是褚庆安的亲舅舅。 来了这么个人,可见那边是真的很着急把变成了哑巴的褚庆安弄回去。 毕竟褚庆安要是也死了,那朝中当真就无人可与褚庆双争锋了。 有人很着急。 谢空青对此乐见其成,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桌上的茶具,来的人却没他这么好的心性。 刘路平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恭声说:“淮南王,按吾皇的意思,此战耗时已久,实在不宜再僵持下去了,所以下官今日是来求和的。” “您放心,大邺谈和之心诚挚,您有什么条件只管提,只要是能满足的,一定都尽数答应。” “是么?” “本王还以为刘大人说的谈和是说笑呢,原来你竟是诚心的?” 刘路平讪讪一笑,下意识地奉承道:“在王爷的面前,下官怎敢以此等大事说笑?” “王爷大可放心,只要是您愿意退兵撤出绥安一线,不管您提的是什么条件,下官都一定竭尽所能地满足。” “想让本王撤兵不难。” 谢空青懒洋洋地掸了掸指尖,淡淡地说:“大邺兵马即刻从中原撤出,褚庆双如今盘踞的龙城,自龙城往北延至凉州,所控的八郡十六县,悉数交于本王,另附赔款白银八千万两,上等战马三十万匹,公母各占一半。” “若这些都做到了,本王立马就下令从绥安撤兵。” 饶是刘路平来的时候反复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在真的听到谢空青如此离谱的要求时,还是忍不住飞起了眉毛。 “占地全部交出?白银八千万?战马三十万匹?!” 大邺虽是强盛,可国库一年进项尚不足三千万两,谢空青这是狮子大开口! 坐地起价的谢空青面色温和,端着君子端方的温润笑道:“刘大人这是觉得本王要的少了?” “不……不是。” “王爷,大邺一年所出上等战马不足十万,您一开口就是要走了……” “不就是三年所出吗?” “你既说自己是诚心前来,怎么连这点儿诚意都舍不得出?”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忽略他青紫交错的脸色直接站了起来。 “不急。” “本王暂且还有点儿为数不多的耐心,你可以回去慢慢想。” 眼看着他要走,刘路平挣扎地说:“王爷,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吗?您要的实在是太多了,这下官没法做主啊!” 谢空青冷嗤道:“你当本王是市井上的小商小贩,在这儿跟你讨价还价呢?” “做不了主就去找个能做主的人来。” “当然,在能做主的人来之前,你也就不必跟本王纠缠了。” 谢空青扔下无法满足的条件潇洒离去。 刘路平满腹焦灼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绥安一线再生变故。 岭南居然往那边动兵了! 景稚月推开谢空青试图喂到嘴里的勺子,皱眉把作呕的难受压下去,呼出一口气说:“肖云成再往绥安动一动,你的痴心妄想说不定能多得几分。” 谢空青看着她没吃下几口的汤羹心疼得心尖打皱,故意逗她说:“我怎么就是痴心妄想了?” “怎么不算痴心妄想?” 景稚月好笑道:“你一开口漫天要价,恨不得把大邺的国库直接一手挖穿,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会得到回应?” 要是如此离谱的条件都应了,那大邺估计要亡国在大乾的前头。 反正是绝对没救。 谢空青就是故意的,可他一点儿都不着急。 大邺皇城已经慌得自顾不暇了,如今景稚月再下令让肖云成动一动,那些人只会更加恐慌。 既然是要价的主动方,不贪心一点怎么行? 他见景稚月坐着似乎不舒服,连忙扶住她站起来说:“这是开年的第一笔买卖,要价低了不合适,影响后续。” 景稚月一听就猜出了他的打算,笑道:“接下来准备跟大乾谈?” “聪明。” 大乾本来就是三方中被宰割的一方,实力较弱,骨头也软。 之所以强撑着气势,纯属是想等着他跟大邺打个你死我活,躲在后头等消耗。 可一旦这边谈和了,被放在热锅上的就变成了望京的人。 他们会怕谢空青调头就要去亡大乾,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一个更比一个心急。 接下来他开口要价的时候还有的是。 谢空青慢慢地说:“等都谈好了,暂时就不打了,我就陪着你和孩子。” 他现在不着急想要谁死,只想守着媳妇儿孩子慢慢活。 等得起来日方长。 休养生息几年,也利于颠沛了大半年的玄甲军休养生息,充沛实力。 他说完面露遗憾,暗恼道:“可惜是争了这么久,拿到手的只是云中关以外的地方,未能触及江南一带。” 大乾真正的好地方他还没拿到,不太方便带着自己的妻儿去领略正儿八经的江南水乡。 景稚月想到之前的江南之旅倍感头疼,摆手说:“算了,那种故地其实也没必要执着重游。” “不过话说回来……” 她转头看着满目柔情的谢空青,轻轻地说:“你想好谈和以后,在哪儿落脚扎根了吗?” 战时乱成一片,讲究的只需要拳头够硬,实力够强,所以谢空青挨着她住在岭南王城并无不妥。 可停战后不一样。 他手中的百万玄甲军需要休养调整,他也必须在一个人心所向的地方,竖起一面可稳军民之心的旗帜。 谢空青已经不是之前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了。 他必须给出一个名正言顺。 谢空青扶着景稚月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顿了顿说:“月儿觉得,何处可安此身?” 景稚月挑眉而笑:“你问我?” “我只需要问你。” 谢空青慢悠悠地说:“你和孩子想在哪儿,那我们的家就在哪儿,不来问你去问谁?” 景稚月听出他话外的试探却不在意,只是牵着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被连成了一条线的中间圈了一个地方。 “禹州。” “你手中捏着的地方不小,可不方不圆,左右犄角尖入,呈线且长,故而两端都不合适。” 可禹州地处正中,坐落在泗水之畔,水陆两头皆通。 一旦生出变故,不管是从两侧双向调兵,还是从中往左右派兵支援的速度都可以很快。 她说的话跟谢空青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谢空青从身后轻轻地环住她的腰身,下巴杵在她的肩窝里轻轻地说:“那你喜欢禹州吗?” 景稚月还没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不喜欢也不打紧,过几年我去给你抢个你喜欢的地儿定都。” 这土匪气息十足的话一出口,就逗得景稚月表情微妙。 “真把自己当土匪了?” “区别其实也不大。”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二者本质上只是抢的东西大小的区别。 他不需要标榜自己的高尚。 景稚月被他的坦诚逗笑,转过身来捏了捏他的下巴,轻声说:“还有一个问题。” “定都禹州以后,你是继续做你的淮南王,还是想称帝为皇?” 第458章 我什么时候当过见外的人? 这是景稚月第一次跟谢空青说起了以后。 问题很简短,却是个必须回答的选项。 在问出口的瞬间,景稚月已经在脑中过滤了多种回答,可谢空青却只是笑笑说:“巴掌大点儿地方,称什么帝为什么皇?” 当王为皇他都无所谓,他靠的也不是这些口头上的虚章。 只要实力足够强劲,哪怕他只是个王,所谓的皇见了他也必须低头。 瞥见他眼中的讥诮,景稚月戏谑地笑了。 “如此说来,你是不着急的?” “这有什么可着急的?” 谢空青随手将舆图一卷,扶着她走过去坐下慢悠悠地说:“我被人叫了十几年的王爷,早就习惯了,暂时也不打算改。” “不过就是可能要暂时委屈你一下了,毕竟废物的妻子都能被尊称为皇后,你暂时只能是王妃。” “我倒是不觉得委屈。” 景稚月想到大乾和大邺皇后那令人寻味的下场,幽幽道:“不瞒你说,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根基未稳的情况下,心急称帝不见得是好事儿。 因为休战后需要调整的地方太多,不管是兵马还是民生都需要时间来恢复建设,起手就把摊子铺得太大,难度必然会增大。 如此也好。 她牵着谢空青的手走到园子里,看着院中开得正好的红梅,突然说:“对了,吴家大小姐已经到岭南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叶溪闻一路护送,总算是半月前顺利将人送抵了岭南。 眼下人就住在吴家。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唔了一声,好笑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也以为跟你没关系,可昨儿个叶溪闻那边传话来说,她想见你一面。” 景稚月说着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玩味,调侃道:“望京的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 “你真的跟自己曾经名义上的皇嫂是青梅竹马?” 谢空青表情出现一瞬空白,愣了下哭笑不得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传闻是真的?” “事实上我跟她压根就不熟。” 年少时他得过吴家老爷子的教导,来往于吴家时跟那人偶然见过几次。 可满打满算这么多年过去,私底下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他也搞不清楚是从哪儿传出的青梅竹马。 景稚月本来就只是为了逗逗他,见他不断蹙眉难忍好笑,咳了一声说:“那你要去见她吗?” 谢空青飞快摇头。 “没空。”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见一见。” 景稚月伸手在谢空青的胸口点了点,微不可闻地说:“皇后在宫中时的确是人微言轻,可据叶溪闻说,她在离宫之前好像还做了不少事儿,你若是能去见上一面,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再不起眼的人,也稳坐了多年的后宫之主。 而且叶溪闻绝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他既然说那人的手中捏了东西,那就一定藏了令人意外的小惊喜。 景稚月是从大局出发,也不觉得有哪儿不对。 可谢空青听完的第一反应却是:“你是让我去牺牲色相?” 景稚月猛地被唾沫呛了一下。 他黑着脸说:“不要。” “我不去。” 谢空青突然展现出了对男德极其深刻的领悟和自觉,字里行间都是抗议的抵触。 景稚月又好气又好笑,连哄带骗地忽悠了半天,总算是把他撵出了王宫的大门。 一刻钟后,叶溪闻来了。 他到王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最近忙着别的事儿,今日还是第一次跟景稚月碰面。 他看着景稚月大得惊人的肚子,压下舌尖翻涌的苦涩低着头说:“王妃,这是你要的东西。” 景稚月打开盒子粗粗看了一眼,面露惊喜。 “这么多?” “这只是先送来的一部分。” 叶溪闻不紧不慢地说:“这段时间战乱四起,裴言风借助镖局打开的运输渠道起了很大的作用,其中以粮食和药材的销路最好,等最近的一批货送到了,还能匀出一部分来。” 战乱时节,吃饱和穿暖成了活下去必有的条件。 叶溪闻头脑灵活,战火初起时就从大乾的各大粮商手中购买粮食,从药材的产地采收各类药材,热夏和初秋,他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开始囤棉花囤厚棉衣。 一路走一路倒腾,不管是大乾的盛产的米粮药材,还有大邺商队中特有的肉干皮毛,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他来者不拒。 这些东西在平时看不出多要命,可在战火的持续席卷下,就会在一个巧妙的时机统统转变为沉甸甸的真金白银,最后全都流进了他的荷包里。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是真的富到流油。 似乎是怕景稚月产生不好的遐想,他低声解释:“王妃放心,囤积的这些东西都只是高价卖给了交战的军队,并不涉及寻常百姓。” 他名下开设的米庄店铺,对百姓的价格要比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店低,而且一直在施粥赈灾,并不为利去压榨无辜百姓。 景稚月愣了下失笑道:“所以你这是在薅朝廷的羊毛,充了自己的钱包?” 叶溪闻不置可否地弯唇笑了。 景稚月却从盒子里数出来一部分,把多的都推了回来。 “你是懂赚钱的,可多的我不能要。” “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比例分,其余的你拿回去吧。” 叶溪闻看着被推回来的盒子好笑道:“王妃这是在跟我见外?” “我什么时候当过见外的人?” 景稚月缓缓呼出一口气,坦诚道:“你想必也猜到了这笔钱的用处,如果我收下了多的,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谢空青手中的兵马的确是兵强马壮,可养兵自古以来就非常烧钱。 他跟穷疯了似的四处打劫往兜里划拉银子,不是因为他自己活得有多骄奢淫逸,单纯就是因为穷得彻底。 等到定都禹州,万事万物等要花银子去修缮去建设,撒出去多少金银根本就砸不出半点水花,谢空青手中的产业压根就禁不起造作。 这笔钱她是给谢空青准备的。 可叶溪闻一直在跟谢空青保持着绝对的距离,而且距离她跟叶溪闻谈好的三年之期结束没多久了。 她知道叶溪闻无心掺和太多,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你拿出来的银子若是用在了玄甲军上,你势必要跟玄甲军扯上分不清的拉扯,你跟王爷之间可就没有现在的一清二白了。” “如此,你还想让我把这笔钱收下?” 叶溪闻早猜到会是如此,顿了下笑道:“为何不可?” “王妃,我是个商人,可在乱世之中,想要能保住性命去赚更多的钱,还是需要一个靠得住的靠山的。” 随着他的买卖越做越大,逐渐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多。 在暗处对着他磨刀霍霍的人很多。 他不想成为别人眼中待宰的肥羊。 如此情况下,来自谢空青的庇护就成了他目前最佳的选项。 只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王妃的意思我明白,我也愿意将盈利的一半分出来,供应玄甲军所需的粮草物资,只是我有个条件。” 景稚月眯眼说:“你说。” “我寻求庇护于玄甲军,但只效力于王妃。” 他给出的银子可以通过景稚月的手转交到谢空青的手里,但是他看到谢空青那种作死的脸就实在厌烦。 说到底还是信不过谢空青的狗德行。 景稚月捕捉到他话中对谢空青直白的嫌弃,莫名觉得很是滑稽。 看得出来,谢空青不做人的作风深入人心,臭名依旧饱受嫌弃。 不过如此也足够了。 等把叶溪闻送走,景稚月盯着桌上厚厚的一叠金票说:“拿纸笔来,研墨。” 第459章 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打个劫 从一个不起眼的设想,到落在纸面上成为直观且详细的规划,所需的时间只是半日。 暮色稍落时,谢空青也回来了。 他进屋的第一件事就去夺景稚月手中的笔。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是不记得休息?” 景稚月任由他揉了揉自己发酸的手腕,忍着疲倦说:“这些都是给你的,拿去看看?” 谢空青打眼一扫,看清纸面上写的条条例例瞳孔微颤。 “谈和后你狮子大开口要的东西能暂时稳住一段时间,可要想长久养军养民,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单是去抢别人的也不行,你必须得先设法让领地内的百姓吃饱穿暖,这样才有后待良机的可能。” “所以,等不打仗了的话,下令让你的百万玄甲军去种地吧。” 不管是耕良田种稻米,还是开荒种药材采棉花养牲畜,只要能用得上的作物,都可以种。 她理出来的这份规划,从修路盖房子到种地经商一应俱全,大大小小的细节应有尽有。 这些措施若可一一落在实处,不光是领地内的百姓可扎根活命,因战而废的民生也能很快就再燃生机。 民壮了,何愁兵马不强? 跟计划书摆在一起的还有一盒数量惊人的金票。 景稚月靠在他的胳膊上笑着说:“都是给你的。” “既然是暂时不打了,你就要把那份儿破坏的蛮横心思收一收了。” 毁灭只需一瞬之间 ,可建设的难度在万千之上。 休战之后,简单粗暴的手段已经行不通了。 谢空青没想到她思虑如此周全,喉间莫名发哑:“这些我会做,你这么辛苦做什么?” “我知道你想到了,这不是帮你补充一下么?” 谢空青是被当做人间杀器培养的,他的惯用思维趋向于强力摧毁,包括他手底下那些上了战场一个更比一个彪悍的将士,也大多都是些习惯性粗暴解决问题的强人。 或许是过往被朝中文臣打压构陷过多的缘故,他的部下中善武的人如过江之鲫,能文质彬彬地写几篇讨伐之文的人却为数不多。 长此以往绝对不行。 景稚月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你之前暗中送往岭南的那些文人对玄甲军并无偏见,其中也不乏有才之士,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找个机会,从中选拔出一部分有真才实学的人,慢慢地编进你的队伍里,你需要这些人去帮你建设被摧毁的民生经济,也需要能耍得动笔杆子的人在言语的浪尖中为你挥墨冲锋陷阵。” 可以暂时不建立自己的小朝廷,可治理一方水土该有的东西就必须齐备。 否则运转不良之下,出问题是早晚的事儿。 这些事情在谢空青的脑子转过很多次,可真正在帮他落实的却是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 他强压喉间涩味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闷闷地说:“你知道我今天去吴家,老爷子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我锋锐之气太重,杀心过浓,我只会摧毁,是治理不好这方天下的。” 景稚月听完不由自主地皱眉,可还不等她反驳,谢空青就闷笑着说:“可万幸有你。” 因为有了景稚月,所以在被毁成了炼狱的人间可以寻觅到一处可见的生机。 她一直都是仁慈的。 景稚月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弯,放软了声调哄孩子似的说:“吴非不错,让他先去帮帮你?” 她本以为要花一番口舌说服,可谁知谢空青竟答应得很爽快。 “好。” 她好笑道:“你不恼他了?” “见不惯是见不惯,用得上是另外一回事儿。” 他不至于做得出卸磨杀驴的混账事儿,可该有的偏见和白眼吴非一个都不会少。 反正他与吴非一直都是互相嫌弃。 景稚月都为他思量到这一步了,他不会固执己见自毁长城。 商议好了正事,景稚月也终于累得受不住了。 她靠在谢空青的身上说:“你去吴家,可有意外的收获?” 谢空青从袖口中拿出一个信封,神秘兮兮地说:“打开看看?” 在看清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之前,景稚月进行过设想。 可在看清内容后,她还是止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云中关以内现在的布防图?!” 这玩意儿是怎么弄出来的? 谢空青也很意外。 他微妙道:“大乾皇帝信不过武将,偏信文臣,所以当初皇后还在宫中的时候,略施小计就把这玩意儿弄到手了。” 皇后葬身火海的消息已经天下皆知,可至今都无人知道,她居然还趁机把如此要命的东西带了出来。 景稚月眉心狠狠一跳,狐疑地说:“这么要紧的东西直接给了你,她的条件是什么?” 谢空青笑色微僵,一言难尽地说:“她说,大乾皇帝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私库,里头有的是金山银海,他比咱们知道的有钱,所以派人前来谈和的时候,要的赔款可以翻倍。” 也就是说,曾经的大乾皇后有且只有一个条件:狠狠地敲她前夫一笔。 她那个不做人的前夫大概是真的很有钱…… 饶是景稚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进展,怔了一刹错愕道:“由此可见,帝后的夫妻感情是真的很差了。” 来自枕边人的泄密,大乾皇帝这把是真的要吃大亏了。 在大乾皇帝自食恶果之前,先被谢空青一脚踹到了沟底的是大邺的使臣。 刘路平是真的很忧愁。 他猜到了谢空青会坐地起价,但属实也没想到,谢空青一开口的胃口会如此可怕。 据说褚庆双得知后怒到恨不得马上冲来跟谢空青拼命,可面对沐念白和肖云成手中大军带来的双重压力,又不得不在皇庭的示意下做出让步。 拉锯式的谈判持续了八天。 八天里,谢空青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亲手打磨好了摇篮和整整一盒的磨牙棒。 刘路平愁得白了半个脑袋的头发。 谈判僵持至第九天,大军再次逼近,刘路平也终于硬着头皮下了决心。 他答应了。 “赔银四千万两,战马十万匹,眼下在中原占据的领土全部撤兵交由玄甲军接管。” 他擦着额角的冷汗苦笑道:“王爷,这已经是下官能给出的最丰厚的条件了,再多的当真是给不出来了。” 就现在给的这点儿,还是皇庭里的人争了多日才有的结果。 但凡是再多上分毫,那就真的很要命了。 谢空青敢漫天要价,也禁得起坐地还价。 他摩挲着指腹说:“这是大邺皇庭给的?” 刘路平强压着心惊点头。 “这的确是吾皇能给出的最佳选项了。” 谢空青笑了:“也行,本王答应了。” 刘路平刚要松一口气,可紧接着就听到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那除去大邺皇庭开的补偿条件,刘家就没有单独想跟本王谈的么?” 对上刘路平瞬间空白的表情,谢空青好脾气地笑道:“刘大人,丽妃膝下唯有一子,那人可是刘家唯一的指望。” “想把人从本王手中赎回去的话,你不打算开个价?” 刘路平没想到这人还能单独要价,惶然道:“放归皇子这不是在谈和的条件中包含的吗?” 谢空青挑眉道:“谁说的?” “本王刚才答应的条件,只是作为从绥安撤兵的回报,跟其他人可无半点干系。” 简单地说,想要人就拿好处来换。 当然,刘路平也可以不要。 可谈判焦灼至此,刘路平不敢不要。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夹杂着血腥的郁气,咬牙说:“那依王爷之见,您想开价多少?” 谢空青笑眼弯弯地竖起了手指:“三百万两白银,什么时候把银子送来,本王什么时候就把人放了,否则的话……” “烦请刘大人回去转告丽妃娘娘,提前看个良辰吉日,等着给自己的儿子发丧吧。” 他是不介意让无关的人承受丧子之痛的。 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打个劫。 刘家在大邺是富,可动辄百万的白银要拿出来,也很让人心痛。 但若想保住褚庆安的性命,保住刘家的荣华富贵,这钱就必须得出。 双方签订休战契约的当日,谢空青还额外收获了一笔巨款。 景稚月看着被送到手边的不义之财,表情十分感慨。 “王爷还真是……” 出走多年,土匪本性不改。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趁火打劫。 拿到了想要的赔偿,谢空青下令撤兵的动作非常干脆。 而这边双方协议一达成,消息传回望京,本来就如坐针毡的皇帝马上就不行了。 “你是说,谢空青真的和大邺谈和了,他们不打了?!” 第460章 怎么会是她之前的便宜爹? 谢空青和大邺的谈和让所有人都觉得难以置信,可事实的确如此。 皇上惊怒之中尚未回魂,马上就有人说:“皇上,大邺来犯之敌一旦退去,云中关以外皆落入了谢空青的手中,这……” “万一他调转兵马全力朝着关内袭来,那岂不是要出大事儿?” 关内的兵马总数是不少,可拎出来一个比一个畏战,对上玄甲军气势就先弱了三分,若是真的打起来,胜算在哪里? 有人强撑着镇定说:“就算是谢空青跟大邺谈和了,可此番征战的折损不可忽略,他哪儿来的底气再兴战火?” “许大人别忘了岭南。” 先开口的人幽幽道:“话说岭南王还真是好福气,养在身边的二女儿一举拿下了平江一线,在外丢了多年的大女儿更是把大邺手中的上陵一带也夺了回来,如今的岭南气势正盛,可不能再用多年前的眼光去看了。” 不久前的岭南在这些人的眼中还只是弹丸之地,可眼下乱到难辨敌我的迷雾散去,横空而出的岭南瞬间就变成了扎眼的刀子,如鲠在喉。 更让人惊恐的是,谢空青还是岭南的女婿! 说话的人没忍住朝着满脸忐忑的宣平侯看了一眼,阴阳怪气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的淮南王妃可是得宣平侯教养长大的。” “能把一个女流之辈教导出枭雄之状,想来宣平侯暗中也下了不少苦工吧?” 自从景稚月是岭南王之女的身世曝光,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宣平侯在朝中就更受排挤了。 听人提起岭南的时候他就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可莫须有的黑锅还是朝着脑袋狠狠地砸了下来。 他不敢犹豫连滚带爬地扑到了前头,绝望地说:“皇上,微臣是不知情的啊……” “此事的前因后果微臣都已经解释过数遍了,这都是那个死了的贱人做出来的混账事儿,微臣当真是毫不知情!” “皇上,微臣……” “朕知道。” 皇上黑着脸咬牙说:“你不必再多嘴了。” 宣平侯含着惊恐的泪跪到边上去了,可御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气氛却不见半点缓和。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阴沉地说:“如果谢空青真的全力反扑,胜算有几分?” 负责兵马调动的人迟疑半晌,低着头小声说:“倘若只是他手中的玄甲军汇作一处的话,胜算勉强可对半而撇。” “可是如果他与岭南联手反扑云中关以内,那……” “那就很不好说了。” 强强联手之下难见敌手。 更何况大乾本就在此战中处于弱势,双方交战的胜算几乎可以等于是无。 这个回答显然不是皇上想听到的。 眼看着他的脸色越发难看,户部尚书赶紧站出来找了个停战的借口:“比起防备岭南王跟谢空青联手,眼下还有一个亟需解决的难题。” “皇上,再兴战火的话,国库的银两与大军所需的粮草就要供应不上了,此乃大忌,微臣以为目前当以国本民生为重,不应再起纷争。” 与他想法一致的人不少。 一人开头马上就有人站出来附和:“微臣也是这么想的。” “敌方锋芒太盛之时,不必着急与其针锋相对,倒不如先设法休战,等此战元气恢复后再另派大军收复失地。” 不赞同的皱眉说:“可我方休养生息,对谢空青而言不也是个调整的好机会吗?” “要我说,就应该趁此时一鼓作气搓搓他的锋芒,也省得……” “那谁去打?” 户部尚书冷笑道:“且不说领兵布阵的派谁去,光是粮草军需这一项的空缺,应当从何处补上?” 把反对的人呛得无话可说了,他才娓娓地说:“皇上,从叛贼手中收复失地是必然的,可等待合适的时机更是战之所需,不可心急。” “此战暂休,并非是我泱泱大乾惧战,而是为无辜百姓着想,不忍再见百姓流离失所,生死难期。” “陛下三思啊。” 他说完带着大义凛然的正气跪了下去,其余人见此纷纷跪下恳求道:“请皇上三思!” 皇上死死地抓着龙椅上碗大的明珠阴冷了脸,强忍着怒气说:“如此说来,诸位爱卿是赞同谈和休战?” 户部尚书赶紧说:“休战只是暂时的。” “毕竟谢空青此战重创大邺,还杀了大邺的皇子,他与大邺积累下的血海深仇不可能被抹灭,他与大邺签订的休战契约时效是五年,五年后大邺势必要卷土重来。” “等到那个时候,谢空青和大乾势必要闹得两败俱伤,届时不就正好是大乾收复失地彰显大国之威的绝佳时机吗?” 现在打是打不过的。 也没有人想打。 可来日方长的事儿,谁能一口断定说得清楚? 户部尚书极其了解龙椅上这位的性子,见他不说话就低低地补充:“皇上,避敌锋芒养精蓄锐方是长久之计,只需等上几年就可花三分力气收拾的宵小,何必要在此时费上八分的劲儿呢?” “此时谈和,才是上策啊……”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外。 户部尚书满脸是笑的对着脚步虚浮的宣平侯拱手道:“恭喜侯爷。” 宣平侯七上八下的心还卡在嗓子眼,灰白着脸咬牙:“不知喜从何来?” “哎呦,皇上派侯爷前往岭南与谢空青谈休战一事,侯爷也终于能跟养育了多年的女儿相见,这怎么不算是喜事儿?” 他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着说:“我听说淮南王妃已近临产之期,淮南王特地赶到了岭南贴身照顾,可见是对王妃腹中的孩子持了莫大的希望。” “侯爷此番前去,还能给刚出生的小外孙送上一份儿见面礼,说不定还能在岭南享一番天伦之乐,这可是常人求不来的好事儿啊。” 他说得好像字字在理。 可这话落入宣平侯的耳中,却是一声更比一声扎心。 望京城里的小乞儿都知道,景稚月在闺中时过得不好,嫁给谢空青的时候更是人人在笑。 可谁知道一转眼女儿是替别人养的,女婿也揭竿当了反贼,他身为亲爹还要时刻提防着受景稚月和谢空青的牵连。 现在更是要去岭南代表大乾去谈判,这扑上脸的晦气烧八百年的佛经都冲不淡,这算哪门子的好事儿? 宣平侯忍无可忍地甩手走了,户部尚书老狐狸似的勾唇笑了。 谁去谈都可以,只要打不起来就行。 战乱一日燃不到望京,望京就永远都是骄奢的安逸之地。 至于别的…… 皇上都不担心,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何必去想太多呢? 在数不清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下,宣平侯战战兢兢地捧着烫手的圣旨,踏上了前往岭南的路。 而他这边刚出发没多久,景稚月就得到了消息。 她微妙地啧了一声,玩味道:“被派来谈和的人是宣平侯?” 她和谢空青都料到了望京会派人前来谈和,可来的人怎么会是她之前的便宜爹? 第461章 裙摆血色 福子一言难尽地嘟着三层下巴,幽幽地说:“可说呢,来的正是这位爷。” “王爷那边已经得到回信儿了,说是让奴才来跟您说一声,也省得您到时候看到不想见的人徒增心烦。” 景稚月好笑地说:“我有什么可心烦的。” 没出这些事儿之前,她对着这个便宜爹都没什么好脸。 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如果大乾皇帝派他来是想指望着能诉几分儿女亲情,那这些人就是真的想错了。 景稚月听完就把这事儿抛在了脑后,可抵不过旁人在意。 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她会为宣平侯的到来而心情不悦,着急安慰她似的流水似的往宿月殿里送东西。 几日过去,岭南王和谢空青疯狂搬运来的东西堆满了库房,其余的列成了一张礼单。 景稚月看着手中长到离谱的礼单,头疼道:“肖云成不是还没回来吗?他怎么也送东西来了?” 空心说:“人是暂时还抽不开身,可东西是肖家一早就送来的,据说这是肖将军在外缴获的上等皮子,想着最近越来越冷了,这些皮子您或许能用得上。” “您放心,这些东西除了宿月殿有一份儿,王爷和二王女那边也都各自有一份儿。” 肖云成办事周到,也不会为了这点儿东西就给人留下可能被诟病的把柄。 景稚月笑了笑顺着往下看,挑眉道:“二王女这是送的第几次了?” “第八次。” 从桑念悦返回王城至今,前前后后大大小小送来了不少东西,从大人到孩子似乎都囊括其中,单是她派人送来的就能堆满一间房。 景稚月说不清她如此热情的心思是从何处起的,顿了顿就说:“之前的几次都回礼了?” 空心无奈道:“都按您的吩咐回了。” 不光是回了礼,每一次桑念悦送来的东西青竹还要亲自检查好几遍,生怕其中会出差错。 可直到现在,也依旧看不出任何问题。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放下单子说:“不用管,送什么过来都接着就是。” 桑念悦就是肚子里揣了八百个心眼儿,也不会蠢到在这时候动手脚。 空心怕她劳神,赶紧走上前说:“王妃,今日的日头不错,要不奴婢扶您出去透透气?” 今日已经是十五了,她的产期就在月底。 可她最近却睡得不安稳,人也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 她刚想拒绝,福子就在边上笑着插话:“这节骨眼上了,您可不能一味躲懒。” “王爷今早出门时特意嘱咐了,让奴才等人盯着您在院子里走上三圈,否则等王爷回来也是要折腾的,干脆现在出去走走也好,还能晒会儿太阳呢。” 越是临近生产的日子,就越不可大意。 最近不光是谢空青紧张,连带着整个宿月殿里的人都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恨不得打个鸡蛋壳给她罩起来,生怕有一丝的不周到。 为了她能平安产下孩儿,青竹还特地请来了自己族中擅妇人生产的圣手,来人叮嘱产前一定不可疏于活动,每日最好是走一走,也免得生产的时候遭罪。 每日走动就成了她的必备活动。 景稚月本来是不想动的,可低头看着自己滚圆的肚子,还有谢空青那张日渐能絮叨的嘴,只能任由空心把自己扶了起来。 “走吧。” 她每日都转悠的花园里,路面上的石子被岭南王下令悉数铲平,无关的人也被勒令不可靠近,安静得仿佛只有她们一行人。 景稚月机械式地围着花园转圈,福子为了逗她开心故意说:“王爷昨儿个还说呢,明日起天大的事儿也不出去了,每日都陪着您在园子里散步。” 景稚月一言难尽地说:“他不在也挺好。” 在的话一直叨叨叨的,也不知道现在是哪儿冒出来的那么多话,磨得她耳朵麻。 福子忍笑道:“王爷近来是话多了些。” “只是多了一些吗?” 景稚月好笑道:“他整日念叨得我头疼,找点儿别的事儿给他正好。” 这话一出跟着的几个人都低低地笑了。 福子正想逗趣儿,瞥眼看到不远处树丛中一闪而过的毛色,下意识地挡在了景稚月的面前。 “王妃,奴才刚才好像看到了二王女养的狗。” “狗?” 景稚月挑眉道:“她的狗怎么会在这里?” 桑念悦喜欢带毛的动物,几年前就在自己的宫殿里养了两条威风十足的藏獒,景稚月之前偶然间见过一次,印象不深。 可为了确保她和腹中的孩子万无一失,园子里的蚂蚁窝都快被岭南王查清了祖上三代,任何可能有攻击性的生物都被拒之门外,桑念悦养的藏獒没理由出现在这里。 福子晃眼一下也没看仔细,可想到凶猛大狗潜在的危险,他还是立马说:“奴才可能是眼花看错了,可眼瞧着是要起风了,要不咱们还是转道回去吧。” 景稚月看出他脸上的郑重,顿了下失笑道:“也好。” “不过一会儿你家王爷回来问起,你自己去解释,也省得他揪着我就叨叨个没完。” 福子警惕地向后看了一眼,忙赔笑道:“您只管放心,王爷那儿奴才一会儿就自己去领罪。” 他说话间朝着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空雾和空心不顾尊卑走在了景稚月的前头,他自己落后半步殿后。 为了不出差错,福子还特意选了跟来时不一样的路。 原本的闲适被空气中无声弥漫的紧绷打散,景稚月没忍住回头看了几眼,心头隐隐蹿起一股难言的不安。 园子东侧是一片开得正好的五色梅。 这种梅花是岭南特有的,花开时花瓣各呈不同的颜色,纷杂之下缤纷至极,香气也与常见梅花的清冷不同,热烈而浓郁。 这里原本只有一株五色梅,因为景稚月随口说了一句喜欢,岭南王为了方便她足不出户就可观赏,前些日子命人移栽了一片过来,花朵怒放时香气袭人成一奇景。 她之前时不时总要抽空走过来看看。 可今日还未走到梅林的边缘,景稚月的脚下就是无声一顿。 香气似乎不太对劲儿…… 她目光微凛飞快向四周看了一眼,沉沉地说:“走快点儿。” 冷风吹过,扑鼻的香气越发腻人。 景稚月托着肚子尽力把步子迈到了最大,可就在拐弯的时候,一道受到威胁似的兽吼声炸响,还不等她向后退步,窸窣在动的树丛中闪电般地蹿出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张开惊人的血盆大口就朝着她狠狠地扑杀过来! “王妃!” “王妃小心!” 数道尖叫声同时而起,景稚月心神大乱下意识地往后躲避,冲过来的空雾扑在地上做了缓冲,空雾连忙从身后扶住了她。 她跌坐在跌在空雾怀里,福子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朝着那道黑影扑了过去。 景稚月眼睁睁地看着福子挡在自己前头,血肉之躯落入猛兽之口,身上飞快染开大片血色。 她脸上血色化为惨白,喃喃道:“福子?”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耳边随之响起的就是空雾惊恐的声音:“王妃……” “您……您的肚子……” 肚子? 景稚月茫然低头,入目的就是裙摆上迅速晕开的刺目血色…… 第462章 景稚月,你不能扔下我 吴家。 谢空青亲手把准备好的寿礼递给老爷子,笑着说:“今日是老师寿辰,王妃本来是想亲自来一趟的,可她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所以就由我代劳了。” “恭祝老师福寿绵长,晚年安康。” 老爷子的确是今日的大寿,可也没想大肆庆贺。 谢空青不请自来就已经很出人意料了,而他摆出来的这副晚辈姿态更是让人无从琢磨。 老爷子接下盒子玩味道:“王爷上一次叫老夫老师,似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这么多年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幼时的师长,这会儿突然就想起来师生情分了? 谢空青听到这话也不觉得尴尬,笑笑就说:“一日为师终身是师,我怎敢轻易忘却老师当年的教导?” “只是老师,岭南虽是个安逸之地,吴家氏族中那么多的能人才子,都虚耗在这里说到底是屈才了,您要不考虑一下分几个得力的去禹州帮帮我的忙?” 在岭南落地扎根不难,可想进入岭南的朝堂施展抱负却不是简单的事儿。 老爷子或许已经到了知天命不愿折腾的年岁,可底下的年轻人却不见得都这么想。 禹州就是摆在眼前的机会。 谢空青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勾唇就说:“我本来是无颜来的,可来之前王妃说有教无类,您身为师长,想来也不会太计较我过往的冒失。” “所以我……” “王爷,王妃出事儿了!” “什么?!” 谢空青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殆尽,起身的瞬间衣摆带起了令人心悸的冷风。 “怎么回事儿?” 来传话的人吓得面无人色,顾不得礼数拉着谢空青就飞快往外。 老爷子起身慢了半步没听清,稍一迟疑立马说:“把吴非叫来,让他立刻进一趟王宫!” 景稚月的身上汇聚了太多目光,一旦她出现任何闪失,对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人世间都是一场浩劫。 她一定不能出任何差错…… 谢空青心急如焚地打马而归,宿月殿笼罩而下的也是死一样的冷寂。 闻讯赶到的人神色各异地挤在了殿外,进进出出端出的一盆盆血水带来的是无声的触目惊心。 提前了半个月。 景稚月早产了。 万幸的是生产用得上的人和物件都是早早就备全的,否则今日说不定还要生出更大的乱子。 内殿里,产婆挂着一头的冷汗冲出来,噗通跪在地上绝望地说:“王爷,王女受了冲撞动了胎气,今日势必是要提前生了,可腹中的孩儿的胎位歪了,这……” “这是要难产的征兆啊……” 自古以来妇人生产就是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今日这么一撞,九分的把握瞬间就剩下了三分。 产婆慌得六神无主。 岭南王竭力压着怒火,深深吸气说:“不管用什么法子,不管要用什么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王女。” “本王的女儿不能有任何差错!” “去啊!” 他强撑着镇定把可能用得上的人都打发了进去,转头看到在不远处跪了一地的宫人,怒道:“都查清楚了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王女好好的为何会突然受了冲撞!” “王爷!” “王爷您……” “月儿!” 谢空青从疯了似的马背上落在地上,不假思索地朝着内殿冲。 “你不能进去!” 叶溪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咬牙道:“里头的现在已经够乱了!你这个样子进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谢空青一把甩开叶溪闻的手,目光刀子似的自眼前的人身上一一滑过,冷得锥人。 “都给我等着。” “谢空青!” “滚开!” 谢空青煞白着脸冲进内殿,挥开帐子看到的却是景稚月白到惊人的脸。 他出门的时候明明都好好的。 他都想好了,今日过后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哪儿也不去。 可他才出去了半个时辰…… 谢空青手足无措地奔到床边,跪在地上下意识地抓住了景稚月死死地抓着被面的手。 “月儿……” “月儿我回来了,我……” “啊!” 景稚月疼得眼前一黑狠狠地咬住了下唇,谢空青见状连忙把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 “疼你就咬我……” “月儿,你别咬自己……” 无处可发泄愤怒的唇齿终于咬住了可泄力的东西,渗过皮肉漫入口腔内的血腥气,也终于将景稚月从即将晕死过去的崩溃中唤回了几分理智。 她死死地抓着被面匀出了几分力气,从咬紧的牙关中泄出了濒临破碎的话音:“梅林……梅林被人动过手脚……去树根下找!” “树根下藏着东西!” “还……还有这个……” 她示意谢空青从枕头下摸出个瓷瓶,艰难地说:“那畜生的身上也不对劲,把这个拿去给福子吃了……”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可福子为了护她受了不知多重的伤。 如果不及时救治的话,福子真的会死! 谢空青强忍着惊恐把瓶子递给满眼是泪的空雾,抓着景稚月的手颤声说:“好,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月儿你挺住,你……” “不好了……不好了!” 产婆猛地一松被子,惊恐万状地往后退了几步,哆哆嗦嗦地说:“这是要血崩啊……” 青竹请来的圣手怒道:“别胡说!” 谢空青已经要疯了,这时候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这不是…… “你说什么?” 谢空青身形一闪狠狠掐住产婆的脖子,赤红着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胡言一句试试?” “你再敢咒她一个字……” “谢空青!” 景稚月挣扎出最后一丝力气呵住了他的动作,咬住舌尖往四肢灌了些力气,无比冷静地说:“把青竹叫进来。” “你先别急着杀人给我陪葬,我还不死不了。” 这里的人救不了她,她能自救! 想借此害得她一尸两命? 做梦! 产房自来被古人称作不祥之地,除了女子,敢在众目睽睽下闯进去的也只有谢空青一人。 青竹是个男子。 他不能进去。 院子里的人下意识地想拦,可谢空青却冲出来,直接把同样急得满头是汗的青竹拎了进去。 青竹顾不得多的,跪在床边就哆嗦着手给景稚月把脉。 可察觉到脉象的异状,他的表情马上就变了。 “这就吓着了?” 景稚月掐着谢空青的胳膊咬牙说:“记得我之前教你的施针之法吗?” “我说地方,你下针。” 孩子胎位不正,强行催产必然血崩。 她现在必须先稳住气血,可也不能耽搁。 否则孩子在腹中憋了太久,说不定就会窒息缺氧变成个小傻子! 青竹强压下心惊颤颤地抓起了银针:“王妃您说。” 景稚月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说出几个穴位,等针尖入体立马就说:“黄婆婆,顺胎!” 黄婆婆医术一般,可在生产一道上却精通各种技巧。 景稚月说完她马上就冒着被谢空青掐死的风险,双手落在了鼓起的肚子上。 “王妃您忍着些,我要开始了……” 顺胎位是靠外力强行将孩子从臀围转为头位的姿态,有经验的产婆能做到,可过程却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景稚月嘴里的参片换了一片又一片,不断送出去的血水也彻底染红了谢空青的眼。 他绝望地擦去景稚月头脸上的冷汗,看到她逐渐难以聚焦的目光,仿佛是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尖上的花缓缓凋零。 他靠在景稚月的耳边,声音不断发抖:“景稚月,你要活着知道吗?” “我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你好好的,不管是权势还是天下,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景稚月……你不能扔下我……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第463章 你说是吗?岳父大人? “哇!” 一声婴儿落地的啼哭声炸破了令人窒息的压抑,谢空青畏到木然的脸上多了一丝龟裂的破痕。 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本能地抓紧了景稚月的手,视线不敢挪开分毫。 孩子平安出生,所有人都猛地松了一口气,青竹谨记着景稚月的话不敢大意,手中的银针宛如下雨似的落在她的身上。 “药呢?!” “让熬的药熬好了吗?!” “来了!” 空竹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冲进人群,青竹却急出了哭腔。 “王妃现在叫不醒,药怎么喂进去?” “给我。” 谢空青一把端过药碗灌了一大口,珍而又珍地扶起景稚月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以口相渡。 碗中的汤药终于见了底,青竹急喘着在心里暗数时间,半刻钟后马上往景稚月的舌尖下压了一枚药丸。 这东西是王妃之前给他的。 王妃说了,万一生产的途中出现任何意外,这个说不定就能成为她的保命符。 药丸总共六颗,青竹一刻也不敢分神地守着,等他把最后一颗药丸放进景稚月嘴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精神持续紧绷到极限的黄婆婆,再一次检查过后浑身发软地跌在地上。 “好……好了……”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青竹艰难地咽下干涩的唾沫伸手搭脉,探到微弱却逐渐平稳的脉象,毫无征兆地哭出了声儿。 “王妃没事儿了……” “王爷,王妃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 谢空青难掩恍惚地摸了摸景稚月汗涔涔的脸,哑声说:“真的好了?” 青竹抹着泪用力点头。 谢空青贴在景稚月的额头上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沙哑道:“那她怎么还睡着?” “王爷。” 黄婆婆擦着汗苦笑道:“早产本就惊险,更何况王妃还险些出了大红。” “如今大红止住了,脉象也稳了,可见王妃是吉人自有天相,这一步算是从鬼门关里跨回来了。” “王妃现在多睡会儿是好事儿,只有睡足了才能把亏空补回来,等王妃好好睡上一觉,醒了就无大碍了。” 黄婆婆似乎还说了什么,可谢空青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痴迷似的看着景稚月白到寻不出一丝血色的脸,反复低头去感受她不算明显的呼吸。 真好…… 他的月儿舍不得他…… 青竹反手擦掉了眼泪,突然后知后觉地说:“孩子呢?” 景稚月的情况一度惊险,产房里乱糟糟的一团,当时守在床边的人也没顾得上细看。 可现在想起来孩子去哪儿了? 端着水进来的空雾赶紧说:“小郡主在陈嬷嬷和奶娘那儿照看着呢,青染也在那儿守着。” 既然是在岭南王宫内,可搭把手的人自然不少。 可这些人都来自岭南。 所以从孩子落地直到现在,除了岭南王以外谁都没能见到小郡主,守着孩子的都是淮南王府的人。 “小郡主?” 青竹惊喜道:“王妃诞下的是个小郡主?” 空雾忍着泪跪了下去:“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喜得小郡主!”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产房内饱受惊吓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谢空青也终于在如山海呼来的贺喜声中找到了一丝实感。 女儿? 他眼中闪过点滴柔和,轻轻擦去景稚月额角的汗渍,怕惊醒了梦中的人似的,轻轻地说:“孩子还好吗?” “回王爷的话,大夫已经检查过了,小郡主虽是比预期的早产了半个月,可在胎中养得极好,并无大碍。” 谢空青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那就好。” “福子呢?” 空雾眼眶再度一红,低着头说:“大夫说,多亏了王妃赏的药才及时吊住了福公公的那口气,现在最难的一步已经熬过去了,只要好生养着就没事儿了。” 兵荒马乱了一整日,人心惶惶一刻难安。 此时闹剧落幕,景稚月母女平安,舍身护主的福子也得了不幸中的万幸。 从结局上看,这事儿似乎就应该这么过去了。 可谢空青轻轻掖好了被子的每个角落,再站起来时眉眼间却无声染上了骇人的冰霜。 眼看着他迈步要出去,黄婆婆茫然地说:“王爷可是要去看看小郡主?” “不急。” 谢空青毫无起伏地说:“不把害她母妃和她的人都清理干净,本王何来颜面去见她?” 这一桩桩一笔笔,也是时候该清算了。 尽管暮色已落,可白日赶来宿月殿的人却只见变多不见减少,放眼望去看得见的全是人头。 岭南王第一时间想问,却被来回转圈险些把鞋底子都磨薄了三寸的叶溪闻抢了先:“王妃怎么样?”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淡淡地说:“无碍。” 叶溪闻脱力地靠在树干上猛地松了一口气,可还不等卡在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他的神色马上就是凛然一变。 “王妃出事儿的地方已经封了,是我的人做的。” 他听命于景稚月,借着景稚月的掩护在岭南王城中前后也做了不少手脚。 有广集天下消息门路的望月阁在手,他得到消息和做出反应的速度远超常人。 得知景稚月出了事儿的第一时间,他立马就调动了所有的人手,以最快的速度把事发的地方强力封锁,至今也没让任何人踏足。 包括岭南王的人。 谢空青一贯对他没什么好脸,此时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明显的笑。 “多谢。” 叶溪闻怔了下冷笑道:“护主的事儿是我该做的,只是你也别忘了,她是怎么遭的这番罪!” 因为不想让景稚月夹在他和岭南之间太过为难,谢空青一直保持着该有的分寸。 他孤身入的岭南王城,得力的下属都驻扎在城外二百里的地方等候调令。 他在景稚月的身边留了数量足够用的暗卫,可今日事发的时候,事先留下的暗卫都不见踪影。 那些人都出事儿了。 为了能断绝他妻子的生路,幕后之人可谓是用心良苦,筹谋许久。 如此深的心思,他怎忍心太过辜负? 谢空青转了转自己被景稚月在剧痛之下啃咬得血肉模糊的胳膊,却察觉不到半点疼痛。 原本一心都吊在景稚月身上的几个丫鬟,除了守在床边的空心和空雾,空影和空竹立马上前跪了下去。 “奴婢护主不利,请王爷降罪。” 谢空青缓缓抬起压人的眉眼,淡淡地说:“降罪的事儿可往后挪一挪,本王现在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办。” “青竹。” “属下在。” “传玄甲令,命距离此处最近的玄甲军全速拔营,即刻朝着岭南王城逼近。” 青竹不假思索地从腰间掏出个信号弹,在无数震惊的目光中抬手朝着天空就是砰的一声,随之从墨色苍穹之上飞驰而来的还有一只身形矫健的白鹰。 青竹咬破指尖在扯碎的衣摆上落下字迹,卷入白鹰腿上的信筒内就直接放飞。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到难以察觉的瞬间。 白鹰啼叫着飞腾而去,最后化作一丝白点落在人漆黑的眼底。 拦不住了…… 玄甲令一出,万千兵马皆动。 谢空青这是要…… 同样焦心了一整天的苏城下意识道:“淮南王!” “你这时候调兵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 谢空青好笑道:“你是怎么好意思问这话的?” “本王的妻女在此受了莫大的委屈,本王难道还不能调兵来护着吗?” 他笑意堆满眉眼却分毫不入眼底,显出的是君子的温润有礼,端出来的却是扑面而来的骇人戾气。 “本王之前一心只想着这里是王妃的娘家,倒是没太注意到诸位,不过现在也来得及。” “本王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跟你们慢慢清算。” 他说着转头看向脸色大变的岭南王,轻声道:“你说是吗?岳父大人?” 第464章 血债血偿,此乃正理 谢空青气势迫人,空气中回荡的也是令人心惊的暗流涌动。 岭南现在是比之前一直偏安一隅的时候稍显强大,可也绝对没有跟谢空青硬碰硬的实力。 如果谢空青真的下了决心动兵,那等待岭南的必然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浩劫。 在他高高举起的屠刀下,无人可幸免于难。 在他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中,岭南王阴沉着脸说:“稚月是我的女儿,她遭了有心人的暗算,不用你说我也会全力找出凶手,势必要……” “找凶手?” “你打算怎么找?” 谢空青难掩滑稽地挑眉一笑,幽幽地说:“伤了人的那两头畜牲死了吗?” “饲养那两头畜牲的主子以死谢罪了吗?” “在本王的妻女挣扎在生死一线的时候,岳父大人将这些该摘的脑袋都摘下来了?” 岭南王怒道:“今日的事儿明摆着有蹊跷,涉及此事的人都已经关押起来在审了!包括二王女在内的所有亲信都已经关进了监牢,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还稚月和孩子一个公道!” 他已经在查了! 嫌疑最大的桑念悦以及她的一众心腹也都抓起来了,现在需要的是查清真相的时间! “公道拿来有什么用?” 谢空青眼中泛起点点讥诮,冷到彻骨地说:“他们都得死。” “淮南王。” 苏城拦住了又急又怒的岭南王,沉沉地说:“现在最要紧的事儿是查清楚事情的原委,而不是真相未明之前就大开杀戒。” “王女心性仁慈,她也不会赞同如此残暴的做法,所以……” “因为她善良,所以这就是你们肆无忌惮的理由?” 苏城搞不清楚自己说的那个字眼彻底激怒了谢空青,下一句话还未出口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遍布血丝的双眼。 “你们都知道她性子好,谁都觉得为了所谓的大局,她受点儿委屈也无关紧要,是吗?” 苏城绝望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 “无所谓了。” 谢空青勾着唇淡淡一笑,看着自己胳膊上面相狰狞的抓痕,声音轻到恍惚。 “你们怎么想的都无所谓,有没有公道也不要紧,本王的要求就一个。” “最近三个月出入过宿月殿的人悉数诛杀,纵容孽畜伤人的桑念悦以及看管不利下人以死谢罪,屠到岭南再无二王女痕迹,玄甲军的铁蹄可止步于岭南王城之外。” 他知道桑念悦不至于蠢到直接用自己养的孽畜下黑手,可那又怎样? 伤人的恶犬是她养的。 她没看好自己一手养大的孽障,因此险些害得景稚月母女俱亡。 哪怕是无心之失,促成今日之难的人都该死。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话声轻轻,像是生怕惊醒了好不容易得了安眠的人。 可字里行间的强横杀意却重到让人不寒而栗。 岭南王脸色难看地说:“若本王不同意让你随意处置岭南的人呢?” “那就更简单了。” 谢空青幽幽一笑,轻飘飘地说:“毕竟世间有无岭南,岭南大地上的是不是岭南人,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桑元奇。” 他直呼岭南王名姓,在无数惊悚的目光下一字一顿地说:“十二个时辰内若不交出本王要的人,次日天明必攻岭南山河,踏碎此地国土。” “只要你愿意,今日王妃产房内端出十六盆血水,可用数万万岭南人的命来偿。” 血债血偿。 此乃正理。 谢空青不觉得自己有哪儿不对,孤身对上无数愤怒的目光面色为未改分毫。 他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可谁敢把他怎么样? 看着岭南王铁青的脸,谢空青冷冷一嗤:“青竹。” “带着人看护好王妃和小郡主,无本王的命令,擅闯者杀无赦。” “是!” “走吧,去看看梅林中藏着的是谁的把戏,跳梁的都蹦跶完了,差不多也该本王登场了。” 血洗王城绝不是结束。 谢空青当真是狂妄到了极致。 他把青竹等人都留在了宿月殿,只带着叶溪闻就去了梅林。 一路走过去遭了无数眼刀和无声的咒骂,可他脚下却走得闲庭信步。 叶溪闻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小声说:“你就不怕真的惹恼了岭南王,直接趁人多势众把你摁死在这儿?” “他不敢。” 谢空青的身家性命牵扯太多,早就不是一刀砍了就能解决的祸患。 一旦他在此出了任何闪失,别说是疯狂反扑的玄甲军就能把岭南之地踏为废墟,就连景稚月恢复后都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没人敢跟疯子对赌。 五色梅林,还未走近扑鼻袭来的就是浓郁的花香,被叶溪闻事先打发来此守着的还是景稚月的熟人。 裴言风和裴言川早先得了景稚月的恩惠,后又加入了望月阁行事。 他们本来是听说景稚月产期相近,想着来送个贺喜之礼的同时,顺带游览一趟岭南风光。 可谁知道刚进王城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儿。 也万幸他们兄弟俩一个有勇一个有谋,否则今日叶溪闻还真没那么快就能控制得出场子。 裴言风在数百棵梅树下扒拉了一日,白色的衣摆上沾染了无数稀泥碎土,顾不得行礼就说:“找到一些东西,但辨别不出是什么。” 他指着从树根表面筛选出来的泥说:“这些土里有一股淡淡的异香,我已经匀出一部分送出去找人查看了,不出明日就会有结果。” 除此外,他们在此没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迹。 裴言川相对急躁些,抓了一脸泥心急地说:“王妃真的没事儿了?” 叶溪闻心不在焉地说:“据王爷所说是无碍了。” 意思就是别问我,我不知道。 事发的地点被保护得极好,除了叶溪闻安排从四处闯入王宫的人,包括岭南王的人都未能踏足此处一步。 谢空青将视线从地上干涸的血迹上挪开,意味不明地说:“那伤人的孽畜呢?可去查了?” 说起这个裴言川的面上多了几分暴躁,咬牙说:“被岭南王的人带走了。” 岭南王的反应的确是及时。 他像是猜到了谢空青不可能会听他的,赶在第一时间就把与桑念悦有关的人和物都迅速带走。 桑念悦现在的确是被关押在大牢里,可从某种程度上说,她是因此所以保住了性命。 否则第一个被拿来下刀的人一定是她。 谢空青听完微妙一顿,淡声道:“在别人的地盘上,的确是不太方便。” 先机都被人抢夺尽了,束缚无处不在。 不过怎么会有人以为这样就能拦得住他? 许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叶溪闻极其干脆地说:“望月阁中有杀手,我此行带来了不少身手还不错的。” 谢空青没接话,自顾自地说:“那畜生关在何处,查清了?” 叶溪闻转了转手腕,答得不假思索:“东城地牢。” 如果谢空青想要发疯的话,他不介意陪着走一趟。 半个时辰后,岭南王大惊失色地摔落了手中的折子:“你说什么?!” 肖家老爷子急得满头汗地说:“王爷大事不好了!” “淮南王带着人杀进了东城地牢,关在地牢中等待取证的两条恶犬,二王女身边负责饲养恶犬的一众下人悉数毙命,他还把杀死的恶犬带走了。” 同样深陷焦灼的苏城难以置信地说:“地牢中层层防卫,就没人拦得住他?!” 肖老爷子苦笑道:“不是拦不住,是不敢拦。” 谢空青已然失了理智,百万铁蹄还在赶来发疯的路上。 这个节骨眼上,谢空青但凡在岭南守卫的刀下出了半点闪失,不日岭南就会变成国破的废土。 谁敢动他? 谢空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一路抹开了漫漫血色杀进地牢。 而这只是最初的一个警告。 他此刻能杀了被岭南王关押的恶犬和人,十二个时辰转瞬而逝,他就能如法炮制杀进关押桑念悦的大牢,亲手送桑念悦上路,甚至是更多的人…… 倒在他刀下的只是恶犬,这是他给岭南王留的最后一丝颜面。 刘长史短短一日急得嘴角冒出了无数燎泡,沙哑地说:“王爷,您说查清真相,可现在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二王女那边您真的问清楚了吗?这事儿到底跟她有无干系?!” 岭南王难掩疲色地缓缓呼气,哑声说:“本王倒是想问,只可惜她开不了口。” 刘长史暴躁道:“这有什么难以开口的?做过就是做过,没做过就否认!若因她一人之过给岭南带来灭顶之灾,这……” “你让一个命悬一线的人如何开口自证清白?” 刘长史的话声戛然而断。 苏城阴沉着脸咬牙:“二王女今日本该去军中巡视,可在回城的途中遭遇劫杀,被找到的时候身中剧毒已然没了意识。“ “她出事儿的时候,王女恰好在梅林中遇袭,你说这案子怎么查?!” 第465章 到底是谁动的黑手? 景稚月险些母女双亡,桑念悦至今仍是命悬一线。 同一日内,岭南的两位王储同时出事儿,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 同样是刚知情的肖老爷子诧异道:“既是如此,那王爷为何不把这事儿知会淮南王一声?” 别的不说,起码先转移一下谢空青的注意力,省得这个疯子发疯啊! 岭南王苦涩一叹,撑着额角沙哑地说:“淮南王疑心本王有心包庇,可本王何尝不是在疑他故意做鬼?” “今日若可事成,本王膝下的两个女儿都没了,那最大的得利者不就是他吗?” 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借机入兵岭南,对当权者而言,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肖老爷子本来是想替谢空青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默默又咽了回去。 景稚月现在是母女均安,可桑念悦生死难料,还在鬼门关上来回蹦跶。 谢空青还借此名正言顺地搅起了莫大的风浪。 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之前也有过对桑念悦下手的先例,谁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是他冒险之下的自导自演? 室内一时寂寂,刘长史忍无可忍地说:“王爷,我觉得这事儿不是谢空青做的。” 肖老爷子有心想阻止一下,可刘长史却心直口快地说:“他或许是不把二王女的性命当回事儿,刀下屠戮多少人也都麻木不慈,可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妻女做戏。” 说到底谢空青数次发疯数次大屠,归结起因都在景稚月的身上。 要不是景稚月出了差错,他能直接疯成这样? 苏城迟疑半晌也低低地说:“其实仔细想想,咱们说不定是进了个误区。” “如果此事是有心人想搅动风云,那同时对两位王女下手,借此激化岭南与淮南王之间的疑心,逼着双方暂破友军之谊,互下杀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倘若真是如此,那王爷此时忧女心切导致对淮南王的防备,恰恰就中了幕后之人的诡计。” 如果今日景稚月和桑念悦同时身亡,岭南王怀疑是谢空青下的黑手,谢空青不满他的作为势必要调兵与岭南反目成仇。 此番厮杀下来,得利者是谁? 一语出疑云渐散,被怒火席卷了理智的岭南王后背也浸出了一层冷汗。 刘长史阴沉着脸说:“大乾?或是大邺?” “到底是谁动的黑手?” “是谁?” 谢空青洗去一身的血污坐在床边,左侧是力竭昏睡过去的妻子,手边是安稳睡在摇篮中的女儿。 他伸手抚平景稚月在梦中也紧锁的眉心,微不可闻地说:“大邺刚被我敲了一笔狠的,正是气急败坏的时候,可真正促动此事的会是谁?” “至于大乾……” 他拿着帕子轻轻擦去景稚月额角的薄汗,喃喃道:“那个废物何时有了这样的胆儿?” “我到底忽略了什么……” “王爷。” 门外的青竹低低地说:“叶溪闻来了。” 片刻后谢空青走了出来,才发觉天空不知何时开始落起了细细的飞雪。 叶溪闻站在树下微微抬头,看着落在掌心的碎雪微妙地说:“岭南四季如春,据说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落过雪了。” 这场雪来得太出人意料了。 “所以你在望京的时候没看够?” 谢空青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找我什么事儿?” 叶溪闻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听说岭南王手中有两株千年的山参,是可续命回魂的宝贝,这两根山参一株今日送到了宿月殿,另外一株送到了关押桑念悦的地牢之中。” “桑念悦好像真的不行了。”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桑念悦但凡不是丧心病狂了,她就不敢对景稚月下手。 可叶溪闻也只是冷眼看着谢空青失控。 毕竟岭南王宫内的这潭水比想象中的更深,要不让谢空青先发作一番把浪震起来,那怎么看得见藏在水底的鱼? 谢空青的人手未至,眼下既要小心护着刚出生的女儿和元气大伤的景稚月,还要防备着王宫里的其他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可叶溪闻却不同。 他仗着自己消息渠道广路子多,一日的工夫就查探出了不少细节。 “桑念悦今日是跟王妃前后脚出的事儿,她被岭南王的人暗中带回王宫的时候,人就已经要不行了,裴言风出城查探过她遭截杀的地方,痕迹被抹除得很干净,对方的动作也很利索,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行动。” 景稚月的身边本来有数百位暗卫时刻护着,可今日出事儿的时候无人支援,宿月殿上下也空得可怕,由此可见也是有备而来。 能做得如此不留痕迹,还这般迅速。 叶溪闻眼中冷色渐闪,幽幽地说:“这个内鬼的段数可不低。” 对岭南的情况如此熟悉,还可不留痕迹地调动王宫内的守卫,同时对两位王女下手,这样的人选能数得出来的可不多。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突然说:“岭南王之前中毒的事儿查清了吗?” 叶溪闻讥讽道:“好像是一直在查。” 可过去那么久了,现在不还是没消息么? 谢空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顿了下轻飘飘地说出了两个字:“影卫。” 影卫是岭南王最信得过的人,也是藏在岭南王宫中最神出鬼没的一柄利刃。 这把刀之前到了景稚月的手中,还协助她在上陵一战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可刀是会弑主的。 叶溪闻想到的也是这个。 他抿紧了唇沉沉地说:“影卫的情况只有王妃和岭南王清楚,其余的很难查证,不过吴非倒是从家里带来了个有意思的消息。” “什么?” “他说,老爷子早年在望京的时候,曾见过行事风格与影卫极其相似的人。” 谢空青听到这话,眉梢不可控地往上扬起。 “望京?” 叶溪闻似乎也是觉得可笑,啧了一声说:“老爷子说是机缘巧合下在宫里见到的。” “就在先皇的身边。” 吴老爷子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也绝不说无把握的话。 他既然是让吴非带来了这样的话,就足以证明他的把握。 捕捉到谢空青眉眼间迅速笼聚而起的煞气,叶溪闻忍不住嘲道:“那位是没什么大本事,可若论耍见不得人的阴谋伎俩,那可是大乾皇朝百年来罕见的翘楚。” “尽管前来谈和的使臣已经在赶往岭南的路上了,可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他会甘心就此被你撵着打吧?” “再软弱的狗,也是长了咬人的獠牙的。” 当今不是个玩意儿,可先皇算得上是个人物。 当年岭南在先皇的手下被迫臣服,先皇深谋远虑,不可能不留后手。 说到底从先皇手中接过皇位的人是另一位,谢空青当年也只是个处处受限的王爷,他也无从得知,先皇究竟给自己的废物儿子留下了什么保命的底牌。 谢空青脑中无声闪过种种过往,下压的唇角逐渐染上了风雪的冰霜。 “我倒是小瞧他了……” 第467章 被打磨得最锋利的刀割肉最疼 望京。 坐在龙椅上的人愤怒地喘着粗气,忍无可忍地抓起茶盏砸到了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头上。 “没用的东西!” “朕把岭南境内所有的暗线都交给你支配,可你居然连两个女子都弄不死!” 其中还有一个是孕妇! 黑衣人顾不得擦去额角的血,把头低得更深了些哑声说:“皇上息怒。” “你让朕如何息怒?!” 皇上怒不可遏地说:“宣平侯一行人不日将抵达岭南,你是想等谢空青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再去动怒吗?!” “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从先皇的手中接过皇位,前后不知折损了多少人才暗中渗透了岭南的影卫。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底牌。 先皇当年留下这一手,为的就是防止岭南生出不臣之心,也好能在关键的时刻抹杀岭南王室的人。 可这个底牌只能用一次。 一旦暴露,他就会彻底失去对岭南的掌控。 所以在岭南先后出兵的时候他都咬牙选择了隐忍,直到谢空青拽着他上谈判桌的时候,他才想到了用这把刀反向操作。 只要借桑念悦的名义弄得景稚月一尸两命,桑念悦再不明不白地死了,谢空青必然要彻底疯魔,岭南王也势必要怀疑是谢空青暗中下的毒手,双方必将为敌。 瓦解掉谢空青和岭南本就不算牢固的联盟,等那边自乱阵脚,谈和的事儿自然还是他主导的算。 可景稚月没死。 桑念悦也还活着。 他白白折腾了一大圈,最后却什么也没换到。 眼见他的怒气逐渐失控,黑衣人连忙低下头说:“皇上,此番行动虽是未能如愿杀了想杀的人,可谢空青已经在动手了。” “驻扎在岭南附近的玄甲军都在急速朝着岭南方向调动,据我朝探子传回的消息,谢空青跟岭南王已经撕破了脸,扬言要灭了岭南之地,如此……” “你是说,谢空青调兵了?” 皇上阴沉着脸说:“消息属实?” “卑职不敢有半句虚言。” “确定大军是朝着岭南去的?” “据查无误。” 皇上得到肯定答复心中怒火稍减三分,可狐疑之色还是写在了脸上。 预想中的一尸两命未能成,只要景稚月还活着,谢空青就还有一丝理智可寻。 谢空青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他真的上当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碎瓷,沉沉地说:“宣平侯还有多久能到?” “路上顺利的话,不超过三十日。” “三十日……” 皇上飞快地闭了闭眼,话锋一转突然说:“听说谢空青得了个女儿,似乎还很重视?” “正是如此。” 他不屑地呵了一声,淡淡地说:“大乾素来以男子为尊,也只有谢空青那样的杂碎才会把个女儿当宝,你说要是他视若珍宝的女儿早夭了,他会是什么滋味?” 黑衣人闻声顿惊,挣扎了半晌才说:“皇上,在岭南的人已经暴露了,此时再动手的话,实在是……” “既然是露出人前的明牌,那就失去了暗棋的价值。” 皇上冷冷地说:“朕担心他只是虚晃一招,并非诚心想打,不如再帮他一把。” “调集所有在岭南可用的势力,不惜一切代价送景稚月和她刚出生的女儿上路。” “还有,你再来见朕之前,朕希望你带回来的是景稚月和桑念悦的死讯,做不到的话,你也不必回来了。” 黑衣人反复张嘴最后只是默默离去。 等他走远,皇上叫来了另外一个人。 “奴才参见皇上。” “起来吧。” 他接过太监重新换上的茶盏,看着眼前晕开的雾气淡淡地说:“他此行不会成功。” 谢空青不是傻子。 经历这番意外,他必定会不顾一切地排除景稚月母女身边的所有风险。 所以这些人注定是要去送死的。 太监故作不解地说:“皇上既然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又为何要……” “办事不力的废物,死了也是死不足惜。” 皇上残忍地说:“不拿这些废物去把谢空青的杀欲填满,那其余人怎么找得到机会下手?” 太监是跟了皇上多年的老人儿,再加上之前他提起了宣平侯,当即就露出了明悟的神色。 “皇上的意思是,宣平侯是更合适的人选?” “不然呢?” 皇上幽幽冷笑,强忍着恨说:“那是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可到底是代替岭南王把景稚月抚养长大的人。” “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近景稚月的身?” 倘若宣平侯能取了景稚月母女的性命,那谢空青一定会生不如死吧? 真是那样的话,那可太好了…… 太监脑中迅速闪过无数种念头,最后忍着心惊壮着胆说:“可要是宣平侯失败了呢?” “宣平侯是奉了圣旨前去谈和的,贸然出手万一影响了双方和谈,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怎么会呢。” 皇上意味不明地呵了一声,轻飘飘地说:“宣平侯痛下杀手是因他与养女的积宿之怨,冤有头债有主,跟朕可扯不上半点干系。” 杀人害命的罪名随时都可以甩出去。 至于背了锅的宣平侯能不能活,这有什么可要紧的? 死了就死了。 影卫叛乱一事岭南王根本说不清楚,等谢空青跟岭南王打得不可开交,他有的是机会坐收渔翁之利。 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从望京传出的秘旨暗中传出,风浪骤起。 转眼十二个时辰悄然而过,集结而至的玄甲军已经冲破了平江。 “王爷。” 肖老爷子竭力不去看一旁的谢空青,面如死灰地说:“前方传来消息,大批玄甲军汇聚完毕,正全速朝着王城袭来,据……” “据探子回报,横冲而来的玄甲军人数大约三十万,从绥安一带退出的玄甲军与之前褚庆双对阵的大军也完成了汇合,人数太多查探不清,队伍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南边突进。” 战乱初始时,谢空青手中兵马已超过百万。 可他边打边收编。 来自大乾的左峰,出自大邺的贲雷虎,还有很多名号没那么响亮的将领,都在混战时以各种方式被编入了玄甲军的队伍。 毫不夸张地说,大乾和大邺此战损失如此惨重,不光是因为战损,更多的是因为选择叛逃的人数过于庞大。 相反,谢空青的战损极小,手头的人马甚至是越打越多。 如今多处兵马集结成一股,放在何处都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庞然大物。 如果真的让他起了踏碎岭南的杀心,那后果就是…… 听到这话的人额角不约而同地滴下了冷汗,可岭南王却只是直直地看着谢空青。 “人你都见到了,你现在还怀疑是我存心包庇吗?” 迷雾后的狰狞露出棱角的瞬间,岭南王就果断选择了坦诚相待。 他亲自带着谢空青下了重重守卫的地牢,让他见到了被严密保护在此保命的桑念悦。 可谢空青看着仍在生死一线上徘徊的桑念悦,却看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见他不说话,岭南王疲惫道:“我知道你疑心我心不正,可我的确没包庇谁的心思。” “她们姐妹是前后脚出的事儿,念悦出事儿的地方,有人找到了跟玄甲军有关的痕迹。” 这一局设得极其巧妙。 岭南王找到的是谢空青谋害桑念悦的证据,谢空青看到的是桑念悦试图杀害景稚月的事实。 不加以深究的话,这的确像是一场滑稽的姐妹相残。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刘长史实在是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说:“淮南王,您担心妻女的心无可厚非,可眼下实在是不宜大肆调兵动马啊!” “您要真是扭头就跟岭南打起来了,那岂不是中了黑手的诡计吗?!这……” “所以既是认定她无罪,为何要将她藏匿在此呢?” 谢空青打断他的苦口婆心,要笑不笑地看向岭南王:“怎么,阴暗潮湿的地牢更适合养伤续命?” 他说得讥诮不留情面。 岭南王听完眸中苦涩更为厚重。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才沙哑道:“因为这里是除了宿月殿外,王宫中安全的地方。” “哦?” “王宫不安全吗?” 谢空青好笑道:“本王还以为王宫得了无所不能的影卫所护,理应是最万无一失的地方吧。” 岭南王满肚子的苦水倒不出来。 苏城头疼道:“王爷什么都知道,何必再出言伤人呢?” 影卫是岭南王族独有的底牌,也一直被王室所重用。 可谁能想到护身的尖刀调转头成了索命的利刃。 握刀的主人反被刀刃所伤,贸然想下手清查,难度却也极大。 影卫之所以如此被人忌惮,是因为可以化作任何人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顶替所有人。 无可掌控的影子无处不在,整个岭南王宫的布防人手在影卫那里都形同虚设。 被打磨得最锋利的刀割肉最疼。 今遭反噬,岭南王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地把嘴里的黄连往下咽。 谢空青见此面上嘲色越浓,可还不等他说出更难听的话,空心就两眼发红地闯了进来。 “王爷,王妃醒了!” 第468章 王携玉为珏 昏睡了一天一夜,景稚月终于是醒了。 她睁眼说的第一句就是:“孩子?!” “小郡主没事儿。” 空雾忍着泪说:“您放心,小郡主好好的。” 小郡主…… 景稚月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涣散的目光尚未聚焦,就陷入了滚烫的怀抱。 “月儿……” 谢空青恨不得直接把人镶进自己的血肉里,沙哑到刺耳的话声更是字字灼人。 景稚月闻声轻轻呼气,伸手在他的背上拧了一下,小声说:“你勒疼我了。” 谢空青被针扎了似的迅速松手,小心翼翼地把掀开的被子盖回去,落在她脸上的手却是失控打颤。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还难受吗?” “冷不冷?”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不等回答,用被子严严实实地揽着浑身乏力的景稚月,扭头就着急地喊:“青竹呢?!” “快去把青竹叫来!” “我……” “我没事儿。”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摁住跳脚的他,艰难地动了动胳膊好笑道:“你能不能松开些,我喘不过气儿。” 这人的劲儿也太大了。 谢空青后知后觉地松了几分,可目光却始终黏在景稚月的脸上不肯挪开分毫。 他是真的吓坏了…… 景稚月亲自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这会儿的脸色仍是白得吓人。 她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室内转了一圈,没看到此时应该会出现的人,眸光无声微闪。 她突然说:“我闺女呢?” “你把我闺女弄哪儿去了?” 她用了半条命才得来的宝贝疙瘩,她着急看。 谢空青红着眼蹭了蹭她的额头,哑声说:“孩子好着呢,我这就让人抱来……” “为什么要别人抱?” 景稚月古怪地看着他,微妙道:“你是当爹的,自己怎么不去?” “我……” “你不是拿枕头跟奶娘学了那么长时间吗?你可别告诉我,我睡觉的时候你连闺女都没抱过?” 谢空青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措。 景稚月直接冷笑:“你就是这么当爹的?” “赶紧去把孩子抱来我瞧瞧,没见着孩子,我睡都睡不踏实。” 抱孩子这事儿本可以其余人去做,可她偏偏指定了当爹的去。 谢空青不敢在这时候惹得她不高兴,只能是赶紧奔着去了。 等他前脚一走,景稚月面上笑色微淡,垂下眼说:“我父王呢?被王爷拦哪儿了?” 空心等人不想在这时候跟她说这些,顿了顿就含糊道:“王妃,您身子亏损太大,可不是能劳神劳力的时候,您要不还是……” “这时候还想忽悠我做什么?” 景稚月好笑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王爷是不是闹了?” 这简直就是不用想都能知道的走向。 空心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王爷下令,宿月殿中不许任何人进出,岭南的人都被卡在了殿外。” 得知景稚月醒了,岭南王等人也是大喜过望。 可谢空青下令不可擅入,在外头守着的人自然是明火执仗的要把人卡了。 跟着来的人都在外头杵着呢。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再惹谢空青发飙了。 景稚月猜到会是如此,闭上眼轻轻地说:“我睡了这么久,可闹出来点儿线索了?” “王妃,您……” “我问了你就说。” 她头疼地看着支支吾吾的几个丫鬟,无奈道:“你们就当体谅体谅我吧,我哪儿有一句话说两遍的劲儿?” 话说到这份上空心不敢再隐瞒,只能是挑拣着把重点说了一遍。 景稚月听完眉心无声聚拢。 “桑念悦也遇袭了?” “你着急问这个做什么?” 谢空青话说得急,手上和脚下的动作却慢到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进门,出去的时候大步流星,此时却像是脚下拴了千斤秤砣似的一步一慢。 身后跟着的人把门关上,他绕过大大的屏风和帘子走到床边。 可他要要走近,襁褓中的小娃娃就不满地哼哼上了。 然后他就彻底定住,原地石化。 景稚月看着距离床边一步远就不敢再动,且脸色大变的谢空青,哭笑不得地说:“你站那么远我怎么看?” “我下来?” “别别别!” 谢空青紧张道:“你别动!” 他说完要动,小娃娃的哼唧声儿大了点儿。 迈出来的步子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他原地站定深深吸气,局促道:“你别心急,我先哄哄。” 他闺女性子大,稍不顺心就扯开了嗓门嗷嗷哭。 就刚出生一日的工夫,就把周围的人折腾得够呛。 谢空青是真的不敢惹她。 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淮南王此时活像是捧了个烫手的炸药包,动作生硬地捧着小娃娃,左手还很生疏地轻轻拍打襁褓。 “不哭,不哭……” 他小声小声地哄,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惹得周围的人都不敢吸气。 景稚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小孩子哭会儿正常,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这么丁点儿的娃娃能哭能闹,证明心肺发育得挺好,至于把谢空青直接吓成傻爹么? 她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身边:“赶紧过来。” 谢空青左右为难一番,到底是把咧嘴要哭的娃娃放下了。 说来也怪,这个任谁来了都哄不好的奶娃娃,到了景稚月的身边瘪瘪嘴就不吭声了,出奇的乖巧。 景稚月逗弄着她的小手,眼里化开了数不清的柔和。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娃娃。 是延续了她和谢空青血脉的娃娃。 她低头在小娃娃还红得厉害的小脸上蹭了蹭,轻轻地说:“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谢空青蹲在床边柔柔地看着,小声说:“我想了不少,可怎么都觉得不好。” 在孩子出生前他就想了很多名字,可在亲手抱起这个小家伙的时候,却突然觉得万般字眼皆通俗。 之前觉得还不错的,拿出来傍不得小家伙的身。 他轻轻地点了点小娃娃的鼻子,笑着说:“等你拿主意拍板。” 景稚月猜到他听到桑念悦的事儿心情不好,存心逗他,挑眉说:“那叫妮儿吧,民间都说俗名儿好养活,这……” “不行。” 谢空青护女心切,果断道:“我女儿的名字不能这么敷衍。” “那你说叫什么?” 景稚月笑得眉眼带弯,靠在引枕上乐道:“这不行那不行,你总该说出个能行的吧?” 谢空青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突然说:“珏。” “叫珏儿,好不好?” 王携玉,寓为珍宝。 两玉相合为珏,缺一不可。 这是他的珏儿,也是他捧在掌心的珍宝。 景稚月摸着襁褓里的小手说:“谢珏?” “对。” “我觉得挺好。” 她瞥了谢空青一眼,打趣道:“这不想得挺好么?怎么,大杀四方的淮南王还跟我谦虚上了?” 谢空青一个脑袋两个大,求饶似的看着她:“当着孩子的面儿,你给我留点儿面子。” “你当爹的包袱还挺重。” 景稚月打起精神逗了几句趣,可到底是劳不了神。 见她面露疲色,谢空青连忙说:“孩子给我,你要多歇着。” 景稚月任由他把睡熟的孩子交给乳母,示意他坐下后就说:“你去见桑念悦了?” 谢空青面上多了一丝僵硬。 “这些都是后话,我会处理好的。” “你现在只管安心养着,等……” “我可安不下这份儿心。” 景稚月揪起他手背上的皮扯了扯,小声说:“我知道你生气,可现在不是失智的时候。” “桑念悦干不出这事儿。” 不用过多的证据辅证,也不必看太多的线索,直觉告诉她,桑念悦不会蠢笨到用自己养了多年的狗来伤她。 见谢空青不说话,她突然泄劲儿似的靠在了他的胸口。 她闷闷地说:“珏儿她爹,桑念悦现在不能出事儿。” 站在高位的人或许能看清个中蹊跷,可底下的人不见得能人人耳聪目明。 这事儿必须要有个说法,否则不等谢空青兴风作浪,效忠于桑念悦的那些死忠迟早会生出更多的幺蛾子。 谢空青被她说得喉间发酸,反复吸气后沙哑地说:“我就是气不过。” 就算这事儿非桑念悦本意,可兴风作浪的条件是她创造的。 要不是景稚月和珏儿都无事,他能当着岭南王的面儿活剐了她。 景稚月对此心知肚明,哄小娃娃似的摸了摸他的脸,轻声说:“我都知道,我也很生气。” “不过现在不是咱们关上门自己闹的时候,可不能让害我和孩子的人如了意。” “桑念悦的伤是不是很严重?你今日去看了是什么情形?” 谢空青顿了好一会儿才闷着嗓子说:“暂时是死不了,能不能活不好说。” 他本来对桑念悦的伤势心中存疑,可今日去看过却也不得不承认,岭南王怀疑他的确是有理由的。 桑念悦看起来是真的距死不远了。 景稚月无声抿唇,下了决心似的说:“去把人抬来我看看。” “可是……” “你听我的。” 景稚月无视谢空青的抗拒在他皱紧的眉心点了点,软声说:“若我想保她,这一步鬼门关她就跨不过去。” “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第469章 孩子,你一定很疼吧? 宿月殿外。 心急如焚的岭南王看到空雾出来了,顾不得自己身为一疆之主的威仪,着急地快走几步,张嘴就问:“稚月如何了?她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药材或者是用得上的东西?” 他很早就想问了,也有无数想往宿月殿送的东西。 可谢空青不给他这个机会。 宿月殿上下被他控制得滴水不漏,任何来自岭南的人都不许进入。 强闯不是不可以,只是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哪怕是老丈人也实在是不敢惹谢空青的晦气了,只能是强忍着心焦。 昨晚桑念悦在生死一线上来回徘徊,景稚月也陷入昏睡迟迟不醒。 可怜的岭南王一把年纪了,却踩着更深夜重的露水两头来回跑,可哪一边的情况都让他急得不行。 空雾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说:“王妃已经醒了,身子暂时无碍。” “奴婢出来是替王妃传话的。” 岭南王下意识地以为景稚月是误会了自己,当即脸就白了许多。 “她是不是……” “您先别着急。” “王妃说请您尽快把二王女送到此处,二王女的伤或许王妃能有处理的办法。” 空雾只负责传话,多的一个字不说。 可景稚月既然是愿意出手相救,就证明岭南王最害怕的情况没发生。 岭南王心口始终紧绷的一口气猛地泄下,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后跌了几步。 苏城连忙扶住他说:“王爷,王女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精湛,若她愿意出手,二王女的伤或许还有挽救的时机!” 救命要紧啊! 岭南王不敢耽搁,赶紧叫上人去送桑念悦过来。 人送到的时候,宿月殿针对他们的门禁也松了。 景稚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从不勉强自己。 她虽然是打算救桑念悦的命,负责动手的也不是她。 她半躺在床上,隔着屏风说:“把人送进来。” “青竹,你过来。” 桑念悦是直接在小木床上被人抬过来的,哪怕是紧急用了珍贵的千年山参续气,她的呼吸还是微弱到了难以察觉的程度,脉也弱得惊人。 岭南王没夸大,她的情况的确是非常惊险。 景稚月伸手探过了脉象,取血查验过就说了几个大穴的位置:“青竹,施针。” 青竹一直在跟着她学针灸之法,得她言语指点,下手的动作稳健干脆。 等把该扎的位置都扎好了,青竹皱眉说:“王妃,中毒的地方腐入肌里,溃面不好除。” 把明面上看得见的腐败之处清理了,剩下的残毒也会继续往里腐蚀,一次又一次的清创就足以要了桑念悦的最后一口气。 可不清理彻底的话,桑念悦也会死。 景稚月对此并不意外,没多想就说:“创面共有几处?” “胳膊上一处,小腿上一处。” “把肉剜了。” 青竹举着针有些迟疑:“直接剜了?”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景稚月目光自谢空青的心口扫过,飞快地闭了闭眼说:“这是蛉粉,不彻底剜去没有活路。” “这一点王爷应该有发言权。” 她曾在谢空青的胸口看到过类似的伤,可这种毒却极其罕见,出自谁手似乎并不难猜。 得了她的肯定答复,青竹再下手时就非常果决。 只是生剜骨肉怎会不痛? 随着刀尖落下,昏迷中的桑念悦也不可避免地发出了痛苦的呓语声,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空心和空影直接上去把人摁住,任由青竹自她溃烂上的伤口上剜下一块块腐肉。 岭南王双眼血红死死地攥着拳头。 景稚月不徐不疾地说了几个药名:“去配药。” “空青,你帮我从床头的柜子里找几个药瓶。” 她手中的药丸都是私制,用的也都是自己随身带着的天材地宝,效用是跟外头能找到的全然不同的。 谢空青依言找到了她要的东西,甩手就扔给了青竹。 “王妃说的,青色瓶子的碾碎了敷创口,白色瓶子的半个时辰喂一粒,针别拔,拔了就死。” 被这么一番折腾,桑念悦的气息似乎更弱了些。 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胸口时不时爆起的倒气逐渐在变得平缓,唇眼下的黑青也没之前那么明显。 景稚月自己也不舒服。 正巧岭南王等人都在屏风外等着,她懒得在谢空青的面前撑面子,索性懒懒地靠在谢空青的身上说:“今晚可能会发热,不惊厥抽搐就无大碍,热起来以后把刚才配的药三碗水出半碗药喂下去,一晚上可以喂两次。” “明日一早再把人送过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一杆子就把时间定在了明日。 可这话一出,岭南王等人都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大口气。 王宫中的大夫说桑念悦能否熬到下一个时辰都不好说,可景稚月既然是说到了明日,那就证明她还是有救的。 岭南王刚想答应,转念一想小声说:“稚月,她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来回搬只怕是会受风多增麻烦,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就让她暂时住在宿月殿里可好?” 他也是有私心的。 谢空青把宿月殿守得太紧了,从昨日到现在,他只在孩子刚出生时见过一面,甚至到了现在都只是隔着屏风听到了景稚月的声音。 要是能借机把桑念悦留在这里治病,那谢空青岂不是就不能再设法拦他了? 他又是亲爹又是外祖,想近水楼台看看自己的女儿和孙女儿怎么了? 谢空青闻言不满皱眉,景稚月忍着笑摁住了他要发作的手。 “父王觉得行,那我自然是没意见。” 宿月殿这么大地方呢,多一个桑念悦也不挤。 岭南王红着眼连声说好,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连忙叫人去收拾地方。 等把桑念悦安置好了,见谢空青还是守着景稚月寸步不离的样子,他忍不住了。 “稚月,父王可以进来看看你吗?” 他是真的很担心。 可谢空青护眼珠子似的守着,也是真的很难找到机会往前凑。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小心翼翼喉头无声一涩,无奈道:“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不必如此。” 当爹的在女儿面前束手束脚的,不知道还真以为他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儿呢。 得了允许的岭南王大喜过望地绕过屏风,可看到景稚月苍白的脸,心口却是狠狠一揪。 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差一点点,他就险些失去了自己的女儿。 他深深吸气压下心口的酸涩,忍着声音的颤抖说:“孩子,你一定很疼吧?” “都怪父王,是我没保护好你……” 昨日生死攸关之前,今日惊险渡劫之后,面对一天一夜内自己经历的生死横跳,景稚月在此之前心里并无多大的波澜。 因为她熬过来了。 只要她还活着,过往之事就不值得她心生惧怕。 可在捕捉到岭南王话中无法掩饰的后怕时,她却不受控制的眼眶发酸。 怎么可能不疼? 怎么可能不怕? 她掩饰情绪似的往谢空青的胸口侧了侧脸,逼着自己把眼泪压下去,哑声说:“没事儿,都过去了。” 岭南王听到这话却更难受了。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景稚月在这时候不管不顾地闹上一场。 不管她是想发脾气还是要追究凶手,又或者是把罪责都怪到他的身上,任何人都可以。 只要她有不开心,那她就可以为所欲为,她可以肆无忌惮。 可景稚月没有。 她的冷静自控到了令人心疼的程度。 可他的女儿凭何要受如此大的委屈? 岭南王深深吸气,低着头说:“孩子你放心,父王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的。” “这一回不管藏在阴沟里的人到底是谁,不管来人是存的什么念头,父王纵是不惜一切代价,也绝不会放过他。” 敢伤他女儿的人,势必要为此付出代价。 第470章 这场报复,才刚刚开始 景稚月的精力不济,谢空青和岭南王也都不敢让她心绪起伏太大。 短短的几句话后岭南王很是自觉地走了出去,看到出来的谢空青立马就问:“孩子呢?” “孩子在哪儿?” 谢空青顾及着还没睡踏实的景稚月,答得很不情愿:“在隔壁。” 岭南王拔腿就要去。 谢空青冷着脸说:“珏儿是本王的女儿。” “她叫谢珏。” 言下之意就是,老爷子你喜当外祖没问题,你愿意稀罕孙女儿也可以。 但是你休想打我女儿的主意。 岭南王也不知是听出来了还是在蓄意装傻,脚下一顿也只是说:“珏儿?这个名字不错。” “我先去看看孩子,等我出来了有事儿跟你说。” 谢空青眯眼打量着他的背影,想了想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他要去看着。 得了亲娘的逗哄,又吃饱喝足了,出生第二天的谢珏在自己的小摇篮里睡的极其香甜。 刚出生的小娃娃皱巴巴的,小脸蛋也红得惊人。 可就是这么个把双眼都睡成了缝的小娃娃,在岭南王的眼中却是世间难得一寻的稀世珍宝。 他蹲在摇篮边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都不敢碰。 谢空青脸色无声紧绷,满眼警惕地说:“看够了吗?” “看够了你是不是可以……” “谢空青。” “我是她的外祖。” 岭南王意味不明地扫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眼前的事实:“这孩子体内有我岭南的血脉,她不光是你的掌上明珠,她也是岭南的王孙。” 谢空青一听他说这个就无比来火,眉梢一扬就想不尊长辈。 可岭南王却像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自顾自地说:“生来尊贵,为王为珏。” “她是淮南王的掌中珍玉,也是岭南王冠上的明珠。” “多给她一层尊荣不好吗?你还是觉得岭南会害她?” 似乎是觉得自己声音大了怕吵到谢珏安眠,岭南王索性站起来说:“还有,我是你岳父。” “不想跟我去我女儿的面前论个长幼的话,你最好是把你在外的架子收一收,你老丈人不吃这一套。” 单论谁的拳头硬,谢空青谁都不怵。 可要是搬出来长幼之辈论个高低,那他有些时候就不得不服。 因为岭南王跟正在赶往岭南的宣平侯不一样,他对景稚月真的没坏心。 他恨不得给自己的女儿摘星星捧月亮,这回的变故也非他本意。 谢空青可以借机生事,碍于这一层的缘故,也不会闹得太过。 当岭南王把岳父的架子端出来时,他未开口气势就先弱了三分。 比年龄辈分他真的要输。 许是看出了他的不情愿,岭南王冷嗤一声幽幽道:“你先别急着嫌弃。” “要不是稚月先看上你了,我也不是很想当你的岳父。” “不过事到如今说那么多都没用,这回的事儿我想跟你好生说说,要不要谈谈?” “我说的是,开诚布公地谈谈。” 在此之前防备都是双向的。 谢空青暗中扼制着岭南的扩张,不想让岭南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失控,想借机来把岭南打造成自己给景稚月缔造的温床,让岭南上下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岭南王始终提防着谢空青对岭南可能的摄入,时刻警惕着不想让他掺和太多。 因为互有质疑,所以才会险些被离间成功。 可经此一事,岭南王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谢空青舌尖轻轻顶了顶侧颚的软肉,要笑不笑地说:“好啊,那就谈谈。” 议政室内的谈话持续了半日,除了岭南王和谢空青以外,无人知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日头逐渐偏西,谢空青回了宿月殿。 岭南王叫来了自己的亲信。 当日夜晚,整个王宫迎来了一次针对影卫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谢空青坐在床边,看着小脸苍白的景稚月心疼得暗暗吸气。 “真不睡了?” 景稚月掀起眼皮看他:“你们走了我就一直在睡。” 准确的说,她白日里睡了差不多五个时辰,这会儿眼皮当真是合不上了。 谢空青揪着被子掖了又掖,哭笑不得地说:“那你想不想吃什么?我去给你那点儿吃的?” 景稚月头疼道:“你已经喂我吃了三顿了。” “怎么,把我当猪养?” “我想把你当猫养。” 谢空青揽着她轻轻地说:“我一直就觉得你跟猫儿似的,心思多爪子利,动作还灵巧怎么都逮不住。” “我一直就担心哪天真的让你跑了,不敢想万一你跑了的话我怎么办。” 来来回回的跑了又抓,抓了又放。 折腾了那么久,他现在每次能想起的,就是每一次误以为自己真的要失去的惶恐。 说起这个景稚月被气笑了。 她揪着谢空青的软肉咬牙:“你还好意思说?” “想想你之前逼着我写的那些检讨,你哪儿来的脸提的?” 主动造孽的人还真就是不要脸! 谢空青低头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笑着说:“我那不是逗你玩吗?” 景稚月挑眉冷笑:“那我也逗逗你?” “得,今日不写出来三封检讨你休想再往我身边凑一步,你……” “哎呀,先欠着,明日再写。” 谢空青彻底把脸皮扔了是一如既往的不做人,抱着妻子望着摇篮中的谢珏,志得意满得活像是吞了什么千年的仙丹。 景稚月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逗得好笑,刚要打趣他几句就听到外头的人说:“王爷,已经开始进网了。” 谢空青眼中冷色一闪而过,轻轻地说:“放开手脚都赶过来,这里藏着本王的宝贝呢,不怕不上钩的。” 他说对了。 宿月殿中藏着景稚月母女和被转移来的桑念悦,此时藏在暗中的人的确是迫不及待地想下杀手。 可既然是来了,怎么可能那么轻巧就能回去? 景稚月歪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你跟父王说好了?” 谢空青哄孩子似的软了声调:“差不多了。” “你要是能安心睡一觉,醒来明日就不一样了。” “我保证……” 景稚月嘴上说着自己不想睡,可身体的亏空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她的呼吸渐轻渐浅,谢空青轻手轻脚地把被子最后一丝可能漏风的地方盖好,走出去负手看着天边浓重的墨色,闭了闭眼说:“收网。” 这场报复,才刚刚开始。 第471章 你跟我父王都商量好了? 王宫内一夜之间掀起的腥风血雨难以察觉,只是很多人次日一早就发现身边似乎少了一些人的身影,王宫内外似乎瞬间就清净了很多,少了无数窥视的目光。 宿月殿内外的地被清水反复冲洗数次,终于赶在天色渐明之前把所有的痕迹清洗干净,什么也没留下。 景稚月昨晚睡得沉,今早起来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倒也懒得多问。 岭南王是一疆之主,谢空青也可在乱世称雄,这样的两个人或许更多的时候是彼此防备,但危及到切实的利益之前,不用任何人提醒,他们自然会选择最合适的方式进行合作。 这些琐事不用她操心。 景稚月把心放在了肚子里,接下来的时间就是安心调养自己的身体,顺带好生看着自己险些耗了命才带来人世间的小娃娃。 平心而论,谢珏刚出生的那几天不好看。 皱皱巴巴的,一天十个时辰闭着眼呼呼大睡,剩下的两个时辰要么在扯开了嗓子嗷嗷大哭,要么在闭着眼专心填肚子,实在是看不出半点俊俏。 可出了月子的娃娃就像是见了春风的小草,小脸上的红日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嫩滑的白皙。 她是个非常会长的娃娃,选择性地完美继承了来自爹娘的优点。 比起景稚月的明艳更添几分来自爹爹眉眼间的大气,较之谢空青长相的侵略性又多一双看起来万般无辜的明眸大眼,雪瓷似的小娃娃每日醒着的时间逐渐增长,窝在亲爹怀里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谢空青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时间,他的手就一定在姑娘的身上。 这日看着他抱着谢珏来回哄,景稚月有点儿看不下去。 “你别这么抱着来回走了。” 谢空青满眼是笑地做鬼脸逗她,笑着说:“怎么了?” “你总这么抱着逗成习惯了,现在一撒手就哭。” 景稚月头疼地说:“本来之前睡在大人边上就行,可现在不抱着就不睡,落地就醒。” 照顾孩子的人是不少,就是一人分出半个时辰来抱着摇也没问题。 可总这么将就怎么行? 一个多月的奶娃娃就能闹得宿月殿里人仰马翻的,要是再长大点儿能得了? 谢空青完全不觉得这是问题。 他抓着亲手做的拨浪鼓在谢珏的眼前晃,笑道:“珏儿喜欢抱着那就抱着,又不是腾不出手来抱。” “王爷说的是。” 福子伤势一好就急着来伺候心心念念的小郡主,看着谢珏在谢空青的怀里露出无齿的笑,更是乐得双眼眯缝。 “这么抱着小郡主可高兴咧,小郡主高兴就好。” 景稚月直接被气笑了。 “说得倒是轻巧。” “珏儿现在就你抱着的时候最欢实,晚上你不回来守着就哼哼唧唧的睡不踏实,再这么哄着,你是准备抱着她上战场?” 谢空青闻声顿了下,转头对上的就是景稚月了然的眼睛。 他无奈道:“都知道了?” “知道的不算多,能具体成什么样儿全看你说不说。” 景稚月白了谢空青一眼,摆弄着手里的小衣裳淡淡地说:“你真以为每日来回传的那么老些战报能瞒得住?” 她生珏儿时遭了罪,谢空青和岭南王都不想让她操心,所以纷纷选择了隐瞒。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外头的半真半假的传闻层出不穷,她就是把宿月殿的大门关得再严实,有些风还是能吹得进来。 她把叠好的衣裳递给空雾收好,看着谢空青说:“听说你跟父王反目成仇,最近两股军队打得不可开交各有胜负?” “我还听说,我和珏儿已经被你秘密送出了岭南,为了让我彻底歇了回岭南的念头,还剥夺了我的自由,把我强行关起来了,我们夫妻为此直接反目?” 谢空青面皮无声一抽,哭笑不得地说:“你怎么什么都听说?” “那我这不是来找你求证了么?” 外头的风浪卷不进宿月殿,可道听途说的传闻却逐渐离谱。 景稚月看着传闻中跟岳父打得你死我活的谢空青,微妙道:“你跟父王到底是怎么合计的?” 双方的兵马的确是在大批调动,每日本该被严格保密的战报却传得到处都是,好像在议论的人都亲临战场目睹了多惨烈似的,说得头头是道的。 可谢空青不是一直在这儿吗? 岭南王也每日都踩着点儿来看宝贝外孙女儿。 没见着谁跟谁要死要活的啊…… 谢空青尴尬地咳了一声,抱着珏儿坐在她的身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景稚月闻声眉梢微扬。 “你是说,望京那位信了?” 谢空青不屑道:“他当然会信。” 一夜血洗曾经被岭南王无比看重的影卫彻底销声匿迹,取代影卫出现的是谢空青和岭南王精心安排的人。 望京里的皇上此刻得到的所有消息,全都来自他们的精挑细选。 他想让皇上知道什么,他就只能知道什么。 谢空青伸出食指任由珏儿抓着玩儿,唇边噙着笑轻飘飘地说:“双方的兵马都在调动,只不过跟传闻不同的是,我们不是在争夺已经到手的地盘。” 他散布出与岭南反目的消息,借着两军交战得失来回拉锯,借此直接把双方的大军朝着云中关的方向迅速推动。 在皇上的眼中,他们现在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得失利弊都不好说。 可实际上,大批兵马都将在不日后悄然抵达云中关。 他这一次剑锋直指的是望京在内的所有地方。 注意到景稚月的沉默,谢空青的眼中闪起点点愧色,低低地说:“之前本来是答应你暂时不打的,可我仔细想想,禹州那地方还是不好,不如直接一鼓作气把望京拿下来,也省得来日还要费心迁都了。” 他有心想休战休养生息,可有人已经把刀子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不可能不对此回击。 既然是要出手,那这一次就会是血的教训。 景稚月对此并不意外,愣了下就说:“那你和父王是联手了?” “是。” “战后的得失安排都商量好了?” “确认无误。” 景稚月心大地说:“那就行。” 只要不会为了战后的清算扯皮,过程她就不想多问。 反正这两人谁赢了对她而言差别都不是很大。 她说完伸手示意谢空青把珏儿递给自己:“既然是要出远门了,那就别在走之前给我添乱,赶紧把她放下!” 谢空青恨不得一天多出十二个时辰来哄姑娘,他撒手一走谁来接着哄? 谢空青假模假式地把珏儿往她的怀里递了递,可到底是没舍得松手。 “我再有半个月就要出门了,趁着她现在稀罕我,你让我多抱会儿。” “得,我是管不了你们父女。” 景稚月没好气地嗤了一声,看着珏儿脖子上挂着的项圈,突然想到个人。 “对了,宣平侯呢?他不是说要来吗?” 按脚程算,人应该是要到了才是,可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是没消息? 第472章 怎么,你怕我? 谢空青漫不经心地说:“他以为你被我送到了禹州,半道就转道去禹州了。” 他故意放出自己将景稚月送走的消息,为的就是不让这些恶心人的苍蝇来打搅她的清静。 等到了禹州,自然有出其不意的惊喜在等着他。 对景稚月而言,宣平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人在哪儿她都无所谓。 可对宣平侯而言,景稚月却是此刻与他的身家性命都息息相关的要紧人。 要是完不成皇上的密旨,他回到望京也就没法活了! 远远地看到禹州的城门,奔波了一路的宣平侯心神不宁地反复吸气。 “确定景稚月在这里?” “她真的离开岭南了?” 打探消息的人低着头说:“回侯爷的话,消息理应是无误的。” “谢空青与岭南王反目后,先是设法将她们母女送出了岭南暂居禹州,不过据探子来报,他们夫妇似乎是因为岭南一事闹得很僵,不出意外的话,淮南王妃应当是被淮南王派人严加看守起来的。” 宣平侯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们夫妻长久不了。” 世上哪儿有什么男女真情可言? 说到底不过是些糊弄人的一时情迷罢了。 到了真正的权柄利益之下,那点儿情情爱爱的东西能算得上什么? 不过景稚月要是跟谢空青闹翻了的话,那局势对他而言其实是更有利的。 起码下手的机会是变多了。 宣平侯心乱如麻地想了一圈,最后咬牙说:“先禹州,打探清楚谢空青和景稚月人在哪儿,再设法见面。” “是。” 车轮滚滚,看守严密的禹州城迎来了特殊的客人。 而与此同时,景稚月听完叶溪闻的话,面上迅速染上了一丝惊讶。 “你是说,望京皇宫里的几位皇子都在一夜之间夭折了?” 叶溪闻一言难尽地说:“不光是皇子。” “准确的说,是大乾皇帝膝下所有的子嗣,包括尚在孕中的嫔妃也都在一夜之间小产。” 实事求是地说,大乾皇帝现在只剩下了三分之一的江山,还死了好多个孩子,可谓是凭借一己之力,成功向世人演绎了什么叫作孤家寡人。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沉默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王爷做的?” 叶溪闻十分耿直地点头。 灭皇家满门只剩一个,堪称是人间百草枯的事儿的确是谢空青做的。 景稚月平安产女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开始准备动手了。 只是他有意瞒着,再加上景稚月一时挪不出心思来关注这些事儿,所以直到今日她才有机会从叶溪闻的嘴里听到。 景稚月想了想并未做出评价。 叶溪闻轻轻地说:“其实先下手是占强的。” 等谢空青挥师南下彻底亡了大乾的山河,曾经的大乾皇族自然不能再存在于那片土地之上。 斩草不除根,迟早要生出多余的事端。 景稚月对此心知肚明,转了转女儿身上的小项圈说:“我不至于为自己的仇人被灭门就有怜悯之心,我只是担心做得是否干净。” 要不是她留了保命的后手,被人算计那么一遭她现在浑身的骨肉都该烂成臭肉了。 想害得她一尸两命的凶手,完全不必同情。 以牙还牙才是人间正道。 她闭了闭眼说:“此番征战声势浩大,你务必调动好咱们手里的人,要确保大军在前,粮草紧随在后,万万不可出现任何闪失。”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最近几十年以内最大的战争了。 这一次他们不能输。 叶溪闻对此早有准备,不等多想就点头说:“我都安排好了,具体细节也跟淮南王和岭南王协商过。” “那就行。” “对了,我听说宣平侯之前暗中把被流放的景连海接回来了?” 叶溪闻一时猜不到她突然提起这个的原因,迟疑了一下才说:“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景连海在流放期间被人打瘸了腿,眼下已经是个废人了。” “废不废他说了不算。” 景稚月抱起不满哼哼的珏儿哄了哄,垂下眼说:“我跟这位养父和大哥有些宿怨未解,之前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报答,这回他们父子既然是到禹州了,倒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帮我盯着些,我怀疑宣平侯前往禹州不仅仅是为了谈和,如果他有要对我们母女下杀手的意向,就先出手送他们上路吧。” 单论从前,她本身跟宣平侯来往不深,其实倒也不必追根究底。 可如果这回的针对她的杀招也有宣平侯的身影的话,这些人留着就大可不必。 叶溪闻低低地应了是,走之前脚下一顿,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对小巧的玉铃铛。 “小郡主满月你无意大办,我也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一声恭喜,这是我之前在外头走商的时候得的一对小玩意儿,拿给小郡主玩儿吧,就当是个见面礼。” 景稚月伸手把铃铛接过来,好笑道:“抛开她父王跟你的辈分,从我的头上论珏儿往后当唤你一声叶叔叔,你开口闭口就叫小郡主做什么?” “她叫谢珏,往后直称珏儿就可,用不着那么见外。” 她一语打消了所有可能的隔阂,叶溪闻听完也只是笑。 “那倒是我高攀了。” 景稚月玩味挑眉:“只盼她往你兜里掏银子的时候你别心疼,那她这声叶叔就叫得不亏。” 在谢珏咿咿呀呀的笑声中,她将来能大手撒钱的叶叔笑着走了。 景稚月刚要坐下,桑念悦就来了。 “二王女?” 她诧异道:“她不好生养着,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经过她的仔细调养,桑念悦保住小命后的情况一日更比一日好。 她虽然是住在宿月殿内,可每日除了过来让景稚月看诊外并无接触,两人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曾说过。 福子有些为难,小声说:“王妃,您要是不想见的话,要不奴才出去把人打发回去?” 别人见着桑念悦是什么感想不好说。 可福子自己是见一次心有余悸一次。 托桑念悦的福,作威作福的福公公差点就被狗咬死了! 景稚月听出他的悸悸有些好笑,想了想说:“算了,去把人请进来。” 都在一个屋檐下,始终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 桑念悦进屋的时候,景稚月正在盯着呜呜呀呀的谢珏发愁。 按往日谢空青的活动规律来看,这时候她父王就该回来抱她了。 可今日她父王还没回来。 景稚月实在想不通一个四十多天的小娃娃哪儿来的这么些心思,愁得不住叹气。 “你父王没几日就要出远门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谢珏毫无所觉,还在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 景稚月一时腾不出手,只能是对着站着的桑念悦说:“自己找地方坐,你那伤不能一直站着。” 桑念悦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坐下后眼睛却一直盯着景稚月怀里的小娃娃。 她踌躇了半晌才说:“我听父王说,孩子的满月礼你们不准备大办?” 景稚月好笑道:“是不打算大办。” 毕竟在外人看来,谢空青这会儿已经跟岭南王你死我活了,眼下也不是张扬的时候。 为了能让她养好身子,她被谢空青摁着足足坐了四十五天的月子,紧接着大军出动,谢空青必须要出发前往云中关坐镇。 她没心思,谢空青没空,这时候就没必要再多折腾了。 只是为了这事儿,谢空青愣是觉得委屈了自己的女儿,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好几日,磨得她耳朵疼。 桑念悦听完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拿出准备许久的小盒子说:“我本来是想等着满月礼的时候给她的,可既然是不准备办,那我现在给你吧。” 像是怕景稚月不收似的,她连忙说:“不管怎么说,她也要唤我一声姨母,我……” “我只是想给孩子添个吉祥,没有其余的意思。” 景稚月被她眼角眉梢几乎满溢出来的紧张弄得有些好笑,啧了一声说:“你是来送礼的,又不是来受贿的,怎么这副表情?” “怎么,你怕我?” 第473章 谁说我要把你们扔下了? 谈惧怕不至于,可接连生出了这么多事端,桑念悦在面对景稚月时的确是有些避不开的局促。 她勉强挂出笑的模样,低着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和孩子没事儿,我是真的很高兴。” 自己遇袭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在生死一线上来回挣扎的时候也毫无所觉。 可当她清醒得知自己养的狗成为了恶人手中的凶器,险些害得景稚月母女双双丧命时,却再难遏制心中翻涌而起的惭愧。 而且景稚月还救了她…… 面对她越发惨白的脸色,景稚月只是笑笑说:“都过去了。” 的确是都过去了。 过去的一个多月兵荒马乱到了极致,被算计在其中的人谁都没讨着好。 她不会把怒火牵连到同样无辜的人身上。 见桑念悦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景稚月好笑道:“你来一趟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么两句话,至于特意跑一趟? 桑念悦深深吸气,摇头说:“不光是这个。” “父王和……和淮南王的决定我知道了,我想来跟你商量商量,看我是不是能在月底随兵马出征。” 景稚月面露错愕:“你要一起去?” “对,我想去。” 肖云成已经打着跟玄甲军厮杀的名义带着大军绕后,看似是要去断玄甲军的退路,可实际上却是成为了谢空青的后手。 此战谢空青可谓是调动了手中所有能调动的兵力,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也都被暗中派往了各处,可岭南能出动的将领不多。 眼下除了肖云成,出自岭南的都是些在经验不丰的年轻小将,如果岭南大军全线压境,肖云成的身份是镇不住的。 就跟景稚月出征上陵时冒险压阵一样,如此空前的军事行动必须要有个身份足够尊贵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挂帅。 谢空青为镇军心,不得已暂时离开心心念念的妻女。 岭南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桑念悦低低地说:“我听父王的意思,他是打算自己亲自出征,可父王他……他这些年来身体一直都不好,你回来亲自给他调养才逐渐有了起色,他的身子骨熬不住战场的奔波。” 岭南王族的人实在有限,除却岭南王,剩下能拎出来的就只剩下了景稚月和她。 可景稚月还带着刚满月的孩子,这个人不可能是她。 景稚月听完默了片刻,毫无起伏地说:“你身上的余毒刚清,伤势也未能大好,要是出征途中再出现任何闪失,你是不准备要自己的小命了?” “我不怕。” 桑念悦不假思索地说:“若能为岭南战死,那将是我此生莫大的荣耀。” “能活着为何会想战死?” 景稚月好笑道:“死后的荣光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人死灰飞烟灭,那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你既然是有心想去,那也该去跟父王商议,怎么会想到跟我说的?” 桑念悦压着苦涩坦诚道:“父王没答应,我想请你帮我求求情。” 似乎是怕景稚月拒绝自己,她赶紧说:“你放心,我知道此战当以淮南王的为重,出了岭南我万事都听他的指挥,绝不擅做主张坏他的计划,我一定全力配合!” “你当真是想好了?” 景稚月微妙道:“你可想清楚了,在岭南有父王护着,你纵是出了差错也不会有人敢说什么,可一旦出了岭南王城跟随玄甲军上了战场,若出差错,那可是有性命之忧的。” 别的人不好说。 可谢空青的确是有阵前斩将的黑历史。 如果桑念悦在不恰当的时候给他添了乱,这人说不定张嘴就是一句军法处置。 到时候可没人敢求情。 桑念悦自知不受谢空青待见,可在回答时却无半点犹豫。 “我真的不怕。” “长姐若信得过我,就帮我跟淮南王求个情吧。” 桑念悦言之凿凿,景稚月一时半会儿间还当真是不好拒绝。 不过在她跟谢空青提起以后,谢空青只是不咸不淡地说:“她若想跟着就随她,不过我可不是纵女无度的岭南王,跟着我就要守我的规矩。” 景稚月对此毫不意外,隔日在岭南王来看珏儿的时候顺带也提了一句。 岭南王转拨浪鼓的动作无声一顿,无奈道:“稚月,你跟父王说一句实话,念悦的身子上了战场能受得住吗?” 景稚月不偏不倚地说:“不亲自上阵的话问题不大,可身边也要带几个信得过的医者确保万无一失。” “那你愿意让她去吗?” 景稚月闻声失笑。 “父王为何会这么说?” 岭南王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自顾自地说:“此战若可得胜,那大乾覆灭就在眼前,谢空青入主中原指日可待,这是开创之战。” 颠覆一个辉煌百年的皇朝,占据了世间最肥沃宽广的土壤,从此以后就鲜少有对手能与谢空青分庭抗礼,这一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谁的心里都清楚,但凡是跟随此战得胜的人,不管功劳大小,最后或多或少都会被荣光所盖。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的话,他其实是希望景稚月去的。 可景稚月去不了。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景稚月勾唇只是笑笑。 “其实我不太看重这个。” “在我看来只要能胜,那过程的曲折并不重要。” 她和谢空青是一家的,和桑念悦也算是一个家门走出去的人,她相对更看重的一定是结果。 岭南王没想到她的回答会是这个,愣了下不由得叹道:“是父王心胸窄了。” “你要是同意的话,那我也不会阻拦。” “只是稚月……” “等谢空青入主望京,你要带着珏儿跟他一起回去吗?” 定居望京,还是长居岭南,又或是不嫌麻烦两头来回跑,这对景稚月而言的确是个摆在眼前的问题。 不过她本人瞧着却不甚在意。 谢空青临出发前的一晚抱着珏儿往她的身边凑:“我听说你父王问你以后打算长住在哪儿,你怎么说的?” 景稚月听出他话中的紧张兮兮,玩味道:“我们说什么你都知道了,你就单独漏了回答?” 谢空青不依不饶地往上挤:“你也没回答啊!”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先给我个准话,不然我就……” “你就真打算把我抓回去找个地方关起来,一辈子不许我再见岭南的任何人?” 谢空青还没酝酿好的危言耸听被瞬间卡断,愁得满脸剩下的都是悻悻。 “我又没那么说,不过……” “你该不会真的舍得扔下我们父女吧?” 他故作可怜地拉下了脸,自怨自艾地说:“珏儿还没两个月大,她出生就要离开父王,我还从小就没见过亲娘,我们都这么可怜了,你怎么狠得下心再让我们分离的?” “我……” “打住。”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揪他的脸一把,没好气地说:“都上哪儿学的乱七八糟的?” “谁说我要把你们丢下了?” 第474章 乘风起,方可不落于时局 谢空青得了满意的答案笑得志得意满,低头蹭了蹭珏儿的小脸闷着笑说:“所以你不会留在岭南的,对吧?” 可话说完,他又觉得不太满意。 景稚月若离了岭南,那他忙活这么久,岂不是白帮桑念悦做了嫁衣? 他可太烦桑念悦了。 看出他的嫌弃,景稚月忍着笑说:“父王年富力强,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传位,所以你在担心什么?” 岭南的王位之争,说到底无非就是因为岭南王之前的身体状况太差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支撑着岭南往前走多久,所以亟需定下新的王位人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身子一日更比一日好,不出意外的话,再在王位上撑个二十来年完全不是问题。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岭南盯着那个王位。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父王在位的时候,岭南不可能会出差错,中原和岭南的邦交也不会断,岭南的强大不会成为祸端。” “等父王真的需要一个继承人的时候,珏儿也差不多长大了,她若想回岭南,那王位的继承人自有她的一席之地,她要是不想,那肯定也能从小辈中选出个合适的人选,操心那么早做什么?” 总而言之,只要岭南王能长命百岁,那继任王位的事儿都没有她和桑念悦的份儿。 那是王孙辈的责任。 可谢空青还是不满意。 “等珏儿长大了,我也差不多该退了。” 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接岭南王的衣钵,那他怎么办? 景稚月撑着额角笑:“你真打算捧她当女皇?” “为何不行?” 谢空青冷笑道:“本王的女儿,想当什么都行。” 要是有人敢不识趣,他自然会把反对的人都送上路。 听出他话中的杀气腾腾,景稚月突然就倍感头疼。 中原号称正统之地,礼数之邦,可也是男女尊卑区别最大的地方。 谢空青现在是肆无忌惮,可入主中原以后,要想建立起一个成功且稳定的王朝,杂七杂八的束缚肯定不少。 照谢空青现在对谢珏的重视来看,早晚有一天会生出意想不到的事端。 景稚月是赞同他的,可却坏心眼含着笑逗他:“你这个当爹的太能干,一个珏儿只怕是担不住,要不咱们再生一个?” 本来说得好好的,可谢空青听到再生一个立马变色。 他如临大敌地紧绷着脸说:“不行。” “有珏儿就够了,要多的做什么?” 景稚月生谢珏时已经吓飞了他的半条命,再来一次他岂不是要死在岭南王的前头? 有妻有女的谢空青变得前所未有的惜命,觉得她的这个想法异常危险,愣是摁着她做了半宿的思想工作。 核心主题就是:不生了,绝对不生了。 景稚月次日送他走的时候,谢空青都还在嘀咕:“你昨日说的往后就不必再提了,至于别的都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 景稚月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反应能大成这样,只能是摸着起了老茧的耳朵认命道:“好的,我知道了。” “我是真的知道了。” 所以求你别叨叨了。 叨叨半宿还觉得意犹未尽的谢空青走得一步三回头,景稚月索性把谢珏塞到他怀里捧着,转头朝着桑念悦走了过去。 桑念悦的脸上还残存着散不去的苍白,可眼里有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景稚月把一个小布包递给她:“我临时配了一些药,都在小瓶子里分装好了,上头贴了标签,希望你用不上。” 桑念悦双手接过沉沉地说:“多谢长姐。” “长姐放心,我此去定不辜负你和父王的期望。” 景稚月好性子地笑笑:“安然回来即可,我与父王等着你凯旋而归。” 因着蓄意低调的缘故,今日前来送行的人并不多。 谢空青照例把福子等人留了下来,与之前不同的是,景稚月身边的人更多了些,桑念悦的身边还多了个吴非。 吴非是她主动跟景稚月要的人,景稚月也答应得十分爽快。 吴非一身白衣,依旧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定不负王妃所托。” “祝诸位凯旋而归,我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景稚月往后退了半步,接过在谢空青怀里咿咿呀呀的女儿,往他的掌心里放了个小巧的平安符。 “我和珏儿等你回来。” “谢空青,活着回来。” 谢空青张开双臂将她拥在怀中,微不可闻地说:“等我来接你们。” “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将你们留在这里。” “出发!” 远去的队伍惊起了满地烟尘,空心拿着伞挡住了无声落下的碎雪,低声说:“王妃,起风了,咱们带着小郡主回去吧。” 景稚月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逐渐模糊的队伍说:“是该回去了。” 只是谢空青出去了,她也没能如愿闲着。 她尽可能地调动了所有渠道来确保谢空青和岭南大军征战所需,除了粮草物资,另一个让她很在意的就是可能用得上的各种伤药。 只是受时代和地域的限制,市面上流通的药材多是靠着人工在野外采摘得来,数量属实有限。 她研究了数天后提出了一个想法。 岭南王听完眉梢轻抬,笑道:“你是说,可在岭南的大批量地种植药材?” 景稚月笑道:“不光是药材。” “衣料,粮食,这些都是可以设法增量的,这些东西不光是现在用得上,等大战休后也派得上用场。” 岭南地域特殊,四季温暖雨水充沛,可岭南有名的不是农耕,而是上天赐予的独特矿藏。 靠着从山脉中得来的金银珍宝,岭南王室的钱袋子一直都很充实,可粮食药材等物却只能从外界经商获取,这也是岭南一直以来的限制发展的一大弊端。 景稚月把自己整理好的规划摆在岭南王的面前,在他看的时候慢条斯理地说:“大乾皇朝自内里腐朽多年,统治无力江河日下是必定之局,可大乾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 “我在大乾的时候听过一句话,民以农为生,这话其实放在何处都是适用的。” 肚子不空才有力气活着,穿暖了不愁饥饱才有多余的心思追求质量。 既然是有天时地利,那为何不从以往的求生之道中创新出一个新的领域,尽可能地求一个人和呢? 乘风起,方可不落于时局。 第475章 这才是破而后立的意义 在景稚月提出这个提议之前,岭南王也的确是仔细想过岭南目前受到的局限。 在无天灾无人祸的时候,只要兜里的银子数够,缺什么自然可以买到什么。 可一旦出现意外,手中握着再多的银钱也很难换算成可用的东西。 如果遇上强国用手段拦截了往岭南运输东西的商队,一日两日出不了差错,可时日一旦长了,岭南内部就必定生乱。 只是长久以来的禁锢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间他想到的当真没景稚月提出的详细。 他认真将手中的册子来回看了数遍,带着满意的神色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景稚月想了想说:“我仔细查阅过岭南近二十年来的雨水志,也询问过有经验的老农,照他们所说,岭南的气候其实非常适宜粮食耕种和药材种植,不过岭南本土的人疏于此道,直接号召只怕也没多少人会去行动。” “我觉得可以先有王族出面,带人开垦出一片试验田,以此为依据来动员底下的百姓跟着效仿,为了调动百姓开荒耕种的积极性,还可以在农种和耕种的方式方法上给予一些指导,争取在开春农耕的时节尽可能地拓出大片荒芜的土地。” 有了摆在眼前的成效,那就不愁无人去做。 他们现在缺的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见岭南王不反对,景稚月就接着说:“桑农耕织,此乃为民之本,单靠着矿藏为生限制极大,若这些法子都可施行,那不出三年岭南定可摆脱受人限制的困境,我认为宜早不宜迟,这样的改变越快越好。” 只有做到绝对的独立自主,那才会不受更多的束缚。 对岭南而言,能跨得出这一步绝对是极好的转变。 接下来的几日景稚月和岭南王商定下了种种细节,跟王庭内的大臣一一确认无误后,开始逐一颁布种种关于拓展农耕的决定。 不以此求生的百姓一开始是不甚在意,可当得知主动去开垦荒地不光是可免除当年的赋税,地中所得还能悉数归于自己以后,马上就动了心思。 为了能让参与进来的人更多,景稚月还设法从别处找来了许多有经验的老农进行指点,一时间荒芜多年的荒地上出现了如潮般的耕作人影,越来越多的人扛起了锄头。 开荒大业进行得如火如荼,远在岭南之外的各种消息也如雪花片般不断飞来。 景稚月看完手中的密信,一言难尽地挑起了眉。 “我就知道,宣平侯是全然不在意过往之情的。” 这位挂了她父亲多年名号的人,从本质上论就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人,为了他自己能活着安享富贵,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福子听完不屑冷笑:“就这样的货色,粉身碎骨也是死不足惜,王妃您何必扼腕?” “我倒不是觉得可惜。” 只是单纯觉得可笑罢了。 说到底在望京的那位直到现在也未能看清形势,还在妄想着能借宣平侯的手要她们母女的性命。 可他这回的算盘是注定要落空了。 景稚月缓缓闭上眼,摩挲着指腹说:“既然是他先动的手,那就不必留情了。” “王爷那边暂时还没消息传来,且再留他在禹州过几日,等王爷那边开始动手了,就送他们父子上路。” 这样的隐患,不得不除。 福子低低地应了,像是怕宣平侯的愚蠢影响到景稚月的心情似的,笑着说:“王妃您昨日不是还问起了城东地里的情形吗?奴才听说那边忙活得不错,正巧您今日没别的事儿,可要抽空过去瞧瞧?” 开荒耕种的政令颁下去已有月余,具体成效如何,她还当真没能见过。 去看看也不错。 景稚月这边刚决定起身,福子连忙就备下了车马。 等她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却在地头上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老爷子怎会在此?” 曾在望京华服加身一呼百应的吴老爷子此时一身粗布麻衣,沾带了一裤脚衣袖的泥站在人群中间,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雪白的胡须上甚至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 老爷子看到素服前来似是有意隐瞒身份的景稚月,愣了下率先打了招呼。 “夫人。” 景稚月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亲自搀扶着老爷子走到了地埂边上,看着他这一身放荡不羁的泥忍不住好笑:“地里泥泞,您怎么想到来这儿了?” 老爷子半点不在意,摆手笑着说:“在家中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这边热闹得很,索性就过来看看。” 说来也是奇了。 他在朝为官的时候,一句出口的话恨不得在心头转上百八十个弯,不在万千心眼儿里转悠一圈压根不敢开口。 可现在不一样。 在泥里打滚的百姓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地方,耿言率语间全是前半生不曾得见的直率坦诚,就连锄头砸在泥里的响儿听起来都无比悦耳动听。 他跟着老农在地里折腾了几日,难掩唏嘘地说:“早年间我在书中见过无数农耕之法,可亲自跟着走了一遍流程才发现,书中所言不见得都是真实。” 跟堆金砌玉的圣贤书相比,在地里刨食的百姓说不出那么多大道理,可一锄一镰总有千百年来积累的道理。 一饮一啄都是修行,一饭一餐都是民之宿命。 有些东西,果真是要自己亲自尝试了才能醒悟的真理。 景稚月听着他的感慨心下微荡,接过福子手中的帕子递给老爷子擦手,温声道:“早知您要来,那我就该把这里修缮得更体面些,也省得滚了您这一身的泥。” “这有什么?” 老爷子不以为意地说:“不亲眼看看这一粒一粟都是怎么来的,如何得知民之艰辛?” 他说完满眼是笑地看着景稚月,温和道:“空青性子太过刚决锋锐,难领下意,你能想得到从根本入手,如此很好。” 一刚一柔,刚柔并济。 这被折磨得满目疮痍的世道到了他们夫妇的手里,假以时日定可焕然一新。 这才是破而后立的意义。 第476章 咱家王爷可真不是个东西…… 老爷子许久不得见景稚月一面,今日难得的话多。 景稚月耐心地一一听着,时不时地应上几句作为回答,等他问起被留在王宫里的幼女时,眉眼间更添几分柔和。 “说来也是我疏忽了,不然早该带着孩子去给您瞧瞧的。” 没了身份尊贵的束缚,老爷子开口时全然是对稚童的慈爱。 “孩子还小呢,也不急着带出门,不过我听人说,小丫头很是聪慧,眉眼间还像极了她父王?”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说:“我日日瞧着倒也看不出到底像谁,不过才四个月大的孩子,哪儿瞧得出聪慧与否?” “不过说来不怕您笑话,珏儿皮实得很,只怕来日长大了也是个令人头疼的。” 老爷子毫无底线地说:“皮实些好,皮实的孩子才是真的聪明呢。” “她父王小时候就皮,女儿像父,有她父王珠玉在前,这孩子来日差不了。” 景稚月听完颇为好笑,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关于谢珏像谁,这其实是个非常有争议的论题。 跟谢空青亲近的人都说她像父王,可以岭南王为首的一群人却咬定了她更像自己的母妃。 她自己看不出什么花样,到了别人的嘴里却是层出不穷的不同。 不过像谁她都不太在意。 反正她跟谢空青都长得不丑,这小闺女来日长大了也不会难看。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地里有人耐不住了。 “老吴,你歇够了没?” 腰间插着旱烟杆子的老者不满地说:“说好了今儿要把这些活儿干完的,你一直站着说话啥时候能见着头儿啊?” 老爷子立马一挽袖子就说:“好了好了!” “我这就来帮忙!” 老爷子匆匆跟景稚月说了声告辞就挽着裤脚下了地,被一个看着年岁更大些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追着念叨。 “春耕的时候时间比金子都贵,耽误了一刻那就要少好些粮,此时不下狠劲儿,到了秋收的时候,你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家的收成掉口水,到了冬日你就只能带着全家老小都饿着!” 老爷子被吓到了似的,连忙说:“那可不行!” “我家好多口子人等吃饭呢!” “那你还不抓点儿紧!” “快快快,接着干!” 老者是从外头逃亡至岭南定居的,一辈子双脚都扎根在黄土地里,也认不出谁是谁。 他吆喝完率先抓起了锄头,转头看到辨不出身份的景稚月,还吸气道:“你这丫头咋回事儿?” “你家老爷子都在忙活呢,你咋好意思闲着的?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他误以为景稚月是吴老爷子口中提到寡居的女儿,眉毛一竖就说:“死了男人也不能熬着泪活,老的都在下劲儿呢,你也得出力气!” “只要力气下足了,往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不然你可怎么过?” 福子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想说放肆,可景稚月却摆手拦住了他。 她忍着笑说:“您说的是,我这就来帮忙。” “哎,王……” “不要紧。” 景稚月不是很熟练地抓起地上散落的锄头,笑道:“既然是想让大家伙儿一起干的好事儿,今日既然是来了,那咱们也试试。” 她都亲自下地了,其余人自然也不能站在边上眼巴巴地望着。 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在外吆五喝六的福公公,在王宫内体面十足的空心等人,全都挽着裤脚下了烂泥地。 只是他们属实是不熟练。 素不相识的人见了他们变扭的动作,各种上前来友善指点,等苏城和刘长史闻讯赶到的时候,正巧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们恨不得捧在金玉窝上的王女沾了一身的泥点子,跟一群粗布麻衣的百姓忙活得热火朝天,哪儿还看得出半分王女的尊贵? 刘长史眼眶无声一热,低头就开始找锄头。 苏城错愕道:“你这是做什么?” “跟着帮忙啊!” 刘长史抓起个锄头理直气壮地说:“王女都下地了,咱俩干看着?” 再者说了,如今岭南百姓的春耕热情正盛,王室和官员若能亲自跟上再助一把火,这势头就只会越来越好。 下点儿力气就能激起的热情,何乐而不为? 苏城眼睁睁地看着刘长史穿着官服蹿进了地里,沉默半晌后默默转头问边上的人:“请问还有多的农具吗?” 如果有的话,苏相也想感受一下。 一开始或许没人认出他们的身份,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就有眼尖的开始嘀咕。 等景稚月一行人终于收工准备返程时,关于王女和苏相带着人亲自下地示范的事儿也迅速传开。 景稚月揉着酸疼的肩回到宿月殿,刚换了身衣裳就看到青竹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说:“王妃,王爷那边开始动手了。” 历时三十多日,昼夜不歇赶到云中关的谢空青宛如一面在千军万马中竖起的旗帜。 一呼百应。 传闻中纠缠而战的岭南大军和玄甲军合二为一,谢空青接管了大军的指挥权,在今日傍晚发起了第一次总攻。 战鼓响,天地变色。 大军内,左峰拿着新出炉的线报沉沉地说:“王爷,这是这段时间搜集来的关内的情报,不出意外的话,三日内便可拿下青州。” 青州是关内的第一线,攻破青州再往下,就是淮南一带了。 那可是谢空青亲自镇守过的地方。 他接过战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桑念悦的身上。 “肖云成的大军已经驻扎在了麟州左翼,你今夜动身前往指挥,青州攻破后从左翼进攻,势必在五日内拿下麟州。” 桑念悦不假思索地起身领令:“末将领命!” “贲雷虎。” “末将在!” “本王给你四十万大军,即刻出发,五日后协助二王女从右翼突破甘州,可有问题?” 贲雷虎龇牙而笑:“王爷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很好。” 谢空青满意勾唇,看着挂在正中的舆图冷冷地说:“左峰聂子元听令。” “两日内设法将大部分的兵力都吸引至青州,为左右翼两侧减轻压力,五日后本王要看到大军三州同取的捷报。” 大乾已是末日黄花,空有兵力却军心涣散。 他不准备给这些废物留出太多的时间。 前后筹算了那么久,他要做的是速战速决。 得了令的人匆匆而去,营帐外战鼓雷雷声响不绝。 暗中赶到此处的沐念白摸了摸下巴,诧异道:“我就闲着了?” 这么热闹的场面,他居然就这么闲着?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微妙道:“谁说你可以闲着了?” “你不是喜欢热闹吗?给你个更有意思的活儿。” 沐念白一听来了劲儿:“你展开说说。” 半个时辰后,沐念白生无可恋地走出营帐,对上莫青好奇的目光,龇牙冷笑。 “我发现你当年说的很对。” “咱家王爷可真不是个东西……” 第477章 大乾的江山是真的不想要了吗?! 预想中的狗咬狗没发生,谢空青和岭南王的互相牵制也成了一夜破灭的幻想,雪花片似的从四处不断朝着望京飞来的急报,无声无息间将望京变成了窒息的深渊。 身在笼中者,无人可幸免。 早些时候还在翘着腿等看热闹的人坐不住了,一心想着观望的人也开始火烧屁股,等青州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整个望京皇城更是在瞬间就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完了。 这回是彻底完了。 皇上多日未眠神态疯魔,赤红着双眼抓着跑进来的人怒道:“宣平侯那边得手了吗?” “他都到禹州那么长时间了,怎么现在还没传出景稚月的死讯?!” 来人强忍着惊惶跪在地上,死死地低着头小声说:“回皇上的话,外头刚传回的消息,淮南王妃压根就没离开过岭南,禹州的人只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幌子,宣平侯已经死了……” 宣平侯无从得知更多的消息,一心只想着完成了皇上的密旨好回望京保全自己的荣华。 所以他抵达禹州后就想方设法地想跟景稚月碰面。 可景稚月压根就不在禹州。 他折腾许久,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误以为谢空青跟岭南王打得正激烈,一咬牙就决定冒险下手。 可天罗地网是早就张开的,鱼儿自投罗网唯一的下场就只能是安心等死。 宣平侯等人在禹州连一丝浪都未能激起,悄无声息间就被人送上了死路。 皇上癫狂地跌坐在龙椅上,恍如惊梦似的喃喃道:“是假的?” “景稚月不在禹州?” “所以谢空青跟岭南王根本就没闹翻,那这段时间外头的传闻是怎么回事儿?岭南大军和谢空青的玄甲军为何频繁拉锯调动?” 兵部尚书黑着脸说:“当然是为了做戏给大乾看。” 不把戏份做足了,如何能让人取信? 这段时间来谢空青和岭南大肆调动兵马,这本来是应该在第一时间引起警惕防备的,可因为皇上笃定这是谢空青和岭南王在互相撕扯,抱着隔岸观火的侥幸愣是没做一点儿准备。 现在好了。 本以为是隔岸烧的火直接集到了自己的身,被燎起了一身的火泡才想到上火着急。 皇上阴沉着脸咬牙说:“谢空青主攻青州,同步进攻麟州和甘州的主将是谁?” “麟州主将是岭南的二王女桑念悦,甘州主将是早前自大邺投奔淮南王的贲雷虎。” 桑念悦,贲雷虎。 这毫不相干的二者居然能在一起默契地配合行动,步调如此一致,唯一能说得通的解释就是他们都听令于同一个统帅。 岭南和谢空青联手了…… 谢空青又一次耍了他! 皇上狰狞的脸上阴沉逐渐晕开,早已被架空的兵部尚书见状深深吸气,面色凝重地说:“皇上,谢空青手中兵已超百万,岭南大军也来势汹汹,此战对我大乾极其不利。” “依微臣之见,此时大乾最好是先放下芥蒂主动求和,等……” “求和?” “胡尚书莫不是在说笑。” 深得皇上宠幸的许大人幽幽地说:“宣平侯就是被派出求和的,可你看他的下场是什么?” 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这样的约定俗成在谢空青的面前形同虚设。 他想杀谁就不会放过谁。 胡尚书有些恼火,咬牙说:“那许大人为何不提他缘何被杀?” 要不是那个蠢货先动了要对淮南王妃下手的心思,他至于死得如此惨淡吗?! 他实在是不愿去多想皇上多此一举的愚蠢,强压着怒火说:“我军兵力虚弱,面对强敌联手难以抗衡,就算是我军战士都浴血战死,可底下的无辜百姓怎么办?山河破碎民心凋零,被牵连的数万万百姓当如何?” “皇上,危急存亡之机,这不是可以斗狠耍气的时候,先设法稳住大乾根基才能以求后续的千秋万代啊!”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端自己九五之尊的架子了! 皇上意味不明地抬起眼尾看他:“求和?” “谢空青杀了朕的所有皇子,他害得朕孤家寡人!你要让朕背负着杀子之痛跟他谈和?!” 胡尚书很想说一句那都是你自找的,可话到嘴边不得不生生拐弯:“皇上,眼下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如果……” “如果什么?” 皇上冷笑着咬牙:“还没开始打呢,你身为兵部尚书就如此笃定这一仗望京会输?” 他凭什么会输? 就因为谢空青用了瞒天过海的伎俩,就因为谢空青跟岭南联手了? 可岭南算什么东西? 无法压制的怒火自心底席卷而来,摧枯拉朽地彻底毁了皇上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冷冷地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攥着龙椅的扶手一字一顿地说:“朕不可能会输。” “谢空青只是个血统腌臜的野种,他这辈子都只能被朕死死地踩在脚下,没有朕的许可,他甚至不配踏足望京半步!” “他不就是跟岭南那个弹丸之地联手了吗?这有什么?” “区区一个岭南,也敢妄想蝼蚁撼树?” 他三言两语截断了所有可能的劝阻,面无表情地说:“传朕的圣旨,凡是大乾之军,必当以命相搏护疆土之安;凡是大乾之民,男子十二岁以上皆可为兵上阵杀敌!” “泱泱大乾民众无数,难不成还会怕了不成?” “谢空青不是想打吗?” “朕奉陪到底!” 也不知是为了迷惑自己,还是为了鼓舞士气,在短暂的朝会结束后,皇上就飞速颁下了数道圣旨。 可圣旨中提到的东西让人听了却倍感荒谬。 征收税负,强征兵役。 这些政令凡是在盛世之时颁下一条都可引发动荡,可眼下本来就是飘摇之际了,皇上却接连下发了数条。 胡尚书忍无可忍地说:“这大乾的江山是真的不想要了吗?!” 照圣旨中所言条条加扣下去,都等不及谢空青带着岭南大军冲进望京,望京内部就要先起民乱! 跟他站在一起的人赶紧伸手拽他:“都什么时候了,你可管管自己这张嘴吧!” “你是不是忘了被关押在顺天府的日子了?!” 第478章 看他拿什么来打 胡尚书之前就是因为言辞不当遭了质疑,结果被皇上直接扔进了大牢,足足关了大半年。 要不是现在大战在即,朝中可用的武将实在有限,皇上估计都不见得能想得起把他放出来。 那人拽着他就往外走,咬着牙小声说:“你太久没来上朝,只怕都忘了现在是谁的一言堂了。” “我可事先提醒你了,朝中现在文臣领兵文臣当道,所有的武将都要靠边站,多说一句就是其心不忠,你可顾着点儿自己的小命吧!” 跟舞文弄墨的文臣相比,大多数武将本来就不善言辞。 一旦祸从口出被人揪住了把柄,那就是要血命的大事儿! 胡尚书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被拉出了宫门还忍不住讥诮道:“难怪我被关押期间大乾节节败退,也难怪盛世之国成了如今的衰败之景。” 合着这都是皇上自己作出来的。 有如今的进退两难之局都是他自找的! 大逆不道的话不可出口,可该有的抱怨却随着圣旨的下发逐层加深。 全民皆兵的理念传入谢空青的耳中,换来的是谢空青的玩味一笑。 “谢玺终于是疯了?” 谢玺是皇上的尊讳,自他登基后无人敢直呼。 可谢空青叫也就叫了。 左峰一言难尽地咂咂嘴,微妙道:“凡民皆兵倒是也挑不出大错,可在这时候出了这样的决策,那边的主子倒像是跟咱们是一边儿的似的。” 岭南在中原正统的眼中一直都是不入流的藩邦之地,谢空青与岭南王联手进攻中原之举势必要遭天下读书人的诟病。 可皇上这些政令一发,局势瞬间就不一样了。 毕竟读书人的笔尖子是公平的。 他们骂完了谢空青就会转头去骂作死的人,自毁根基的皇上似乎更加罪大恶极。 天下的骂名稍一均担,再加上皇上之前各种罔顾人心的所作所为,不用开打,他就已经输了大半了。 谢空青心情不错,弯唇笑道:“看样子他的确在皇位上待腻了,着急早些下来。” “不过这样也好。” 谢玺急着自毁长城,倒省了他费心去造谣起势了。 “找些能干的人散布个消息出去,就说谢玺打着求和之名,派宣平侯暗中对王妃下手,逼着曾经的养父女自相残杀,宣平侯进退两难被他逼得自戕了。” 莫青顿了下,古怪道:“可是王爷,宣平侯不是王妃的人弄死的吗?” “谁说的?” 谢空青理直气壮地说:“他就是被谢玺逼死的。” 不究过往,宣平侯和景稚月之间的确是存着多年的养育之情,景稚月狠下杀手也是因宣平侯先起的恶心在前,在他看来这都不是什么事儿。 可世人的嘴,难管的鬼。 要是被人知道宣平侯死在景稚月的手中,难免还是会有想蹦出来找死的人。 所以宣平侯的死因不能是她。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展纸准备写每日三封的家书,蘸取了墨慢悠悠地说:“世人皆知王妃是在宣平侯府长大的,可谢玺却逼着曾经的养父对女儿下手,你说他多狠的心呐。” 莫青错愕一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嘴角无声抽搐。 “王爷说的对,的确是违背人伦黑心太狠。” 谢玺身上的黑锅已经很多了,想来也不差这一个了。 他这就去。 一封家书初见雏形,谢空青心满意足地落下自己的私印,装严实了递给青染。 青染被腻得嗓子发齁,瘪嘴说:“师兄你至于么?” 离开岭南的这段时间,但凡是有了半点空闲他就在提笔写家书,来往传讯的白鹰来回放了十几只都不够倒腾的,王妃能看得过来吗? 谢空青掀起眼皮看他:“所以说你不解风情。” “我……” “所以你没有娶妻。” 谢空青接连说完给青染落下致命一击,摩挲着手腕上的护身符悠悠而笑:“我差点忘了,你不是不想娶妻,是没有姑娘愿意嫁你。” “你看,解风情真的很重要。” 青染反复张嘴实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词,一怒之下绿着脸甩手而去。 谢空青作孽而不自知,撑着额角想了想,突然说:“谢玺不是着急作死吗?帮他加一把火。” 站在原地艰难忍笑的聂子元连忙低头:“王爷的意思是,把这几道圣旨的内容尽可能扩大?” “不错。” “另外再给王妃送一道消息,请她动用手中的望月阁帮个小忙。” 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把火烧起来,一定能把该死的人焚得灰都不剩。 景稚月得到消息后的反应,与谢空青堪称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福子忙完了才说:“都按照您的吩咐办下去了,叶老板那边也给了回信,三日内望月阁在云中关内所属的商铺和商队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他也会尽可能地动用望月阁的势力,说服更多的商人抽身离去。” 在世人的传统观念里,士农工商,商最末之。 可实际上来往不绝的商人,却是支撑起一个锦绣繁华盛世不可或缺的基石。 一旦大批商户开始迅速撤离,底下的百姓受到影响,势必会跟随做出反应。 望京的皇帝不是想打吗? 等把该有的底子都撤空了,看他拿什么来打。 景稚月随手把谢珏塞进嘴里的玩具抽出来,垂下眼说:“设法动用咱们的渠道打点一下,云中关外的所有地方欢迎想换地而居的百姓,只要是愿意离开关内出关生活的,有玄甲军和岭南大军所在之地,不惜代价护其周全,必不伤民。” “即日开设粥棚赈济难民,不拘来历,不究过往,但凡是愿向我军投诚的,兵马所在即是他们的安心之地。” “另外跟王爷和二王女底下的人都通个气,围剿大乾军队的时候,尽量给普通百姓留出一条生路。” 只要不是负隅顽抗,又或者是执意要跟大乾共存亡的,那生机就可摆在眼前。 她不赞同赶尽杀绝。 福子暗暗在心里赞叹她的思路周全,顿了顿才说:“此令一出,定有大批难民逃出,您心中可有安置之法?” 放难民出来不是难事儿,可若是安置不妥,那堆积如海的难民也迟早会生出各种意想不到的事端。 景稚月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不徐不疾地说:“此事我之前跟吴非商议过,他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可行之法,等他跟王爷协商后看反馈吧。” 她身在岭南,想得到不一定能做得到。 更多的细节还是只能看身处其中的人。 与此同时,吴非把拟好的策略递到了谢空青的面前。 谢空青看完沉默良久,突然笑道:“这是你跟王妃商定后的结论?” 第479章 都来得及 吴非不徐不疾地说:“望京那位已经狗急跳墙了,但凡是能抓得住的稻草都不会愿意放过,直接围城而攻,胜算对己方仍在,可相较之下城中百姓的伤亡不小,对我方的折损也大,所以不妨设法折中一下。” 世上就没有永远无法撼动的大树。 尤其是当树根自内里开始腐的时候,这所谓的大树抵御风险的能力其实弱到微乎其微。 这一战看似声势浩大双方势均力敌,可大乾早就不如当年了,不如说是谢空青主打的一场收割之战。 大乾根本就没有还手的余地。 在这种情况下,吴非想到的就是更多跟得胜无关的事情。 谢空青静默不言。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以王爷对大乾的渗透情况来看,想把刀锋稍微挪开分毫,给百姓留出一条可见的生路并非难事。” “王爷之所以一直避而不提,无非就是在担心大批难民的安置问题。” 人多的地方就有纷争。 战乱中不管是能饱肚子的吃食,还是可以暖身的衣物都是可以打破脑袋去争去抢的资源。 可在劣境下,资源本就是有限的。 所以这些人能在何处去活,能怎么活,这是必须解决的难题。 谢空青被戳破了心思也不掩饰,坦坦荡荡地勾唇一笑:“本王的确是在顾虑这个。” 如果因为一时的仁慈坏了自己的大事儿,那他大可不要这份儿多余的仁慈。 吴非对此毫不意外,顿了顿就说:“王爷若是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将难民处置的问题交给我。” “只要在攻城时能将想逃走的难民放出来,我必然将其安置妥当,绝不成为王爷的累赘。” “你说的安置就是将大批难民转移向别的地方,甚至是以土地为诱惑引导难民自发前往?” “为何不可?” 吴非不徐不疾地说:“百姓为乱所求仅仅是为求生,若可见生机一线,那自百姓身上展现出的韧性足以惊艳世人。” “身强力壮有意想参军的,可在核查身份无误后编入军队效力,其家人也可得到妥善安置,老弱妇孺转移远离战线,悉数移向军队的大后方,分批易地安置,得到保护的同时也可自食其力得以安身立命。” “分发的土地只是诱饵,最终的目的保住大部分无辜百姓的性命,而这些保存下来的星星之火,来日也是王爷建功立业必不可少的基石。” 不管是要为皇还是为王,想建立起一个绝对强大的家国,人力就是必不可少的因素。 与其等到战后万物初始待兴,倒不如现在就开始着手于保护现有的成果。 其实最底层的百姓不在意谁在当政,他们只想活着。 谢空青玩味地点了点桌上的纸,戏谑道:“这就是王妃让你跟着本王的目的?” 吴非答得极其坦然:“是。” 谢空青锋芒太露。 尽管他在景稚月的面前尽量收敛了很多,可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瞒不过自己的枕边人。 他对大乾和大邺的仇恨都是如出一辙的深。 如果吴非不提,他大概率也就是将计就计,冷眼看着大乾山河覆灭,看着无数曾经吸饱了自己血肉还唾骂自己的宵小家破人亡。 可以暴制暴不是个万能的法子。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他挥砍而下的刀芒就不可再多伤无辜了。 谢空青听完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半晌后闭上眼说:“罢了。” 就当是给他的珏儿积福了。 “照你说的办。” “不过你最好是记住了,本王的仁慈有限,所以你最好看严实了,别让人跳出来给本王添乱。” 吴非从善如流地点头说是,临到要走之前却突然转头说:“其实来之前,王妃还托我转告王爷一句话。” 谢空青掀起眼皮:“你说。” “王妃说,山河之上众生蝼蚁,无人可见不同,这些一度对您言语相向的蝼蚁,曾经也是让您耗费过心力和血肉守护的人。” “如今时势逆转,星河踏碎,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您之前是被动守护,可现在轮到您主动俯首去嗅蔷薇。” “王爷,颠覆的意义不是毁灭,而且换一种姿态迎来的气象一新。” 谢空青曾为大乾的国土安然不受外敌来犯数次出生入死,他所带领的玄甲军也曾是无数百姓心中的护卫神。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强大的意义似乎有了些许扭曲。 他也从英勇无畏的少年将军变成了举世皆骂的奸佞。 可既是山河棋动,拨乱反正即在眼前。 都来得及。 谢空青长久默然,吴非躬身而去。 而不明显的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在谢空青的有意渲染下,谢玺颁下的多道圣旨成为了催命的毒药,民间大肆慌乱。 有人被圣旨压下来的兵役和沉重的赋税镇得喘不过气,冒着被砍脑袋的风险收拾好了全部家当,带着家人举家出逃。 一人动,风声起。 出逃之风从望京刮向四处,上至权贵富绅,下至平头百姓,能跑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逃离,朝着云中关外的地方奔波而去。 望京城。 因为出言不当被挤兑来看守城门的胡尚书,面无表情地攥紧了腰间的长刀,盯着城门内焦急走动的人暗暗皱眉。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 跟在他身后的人小声说:“皇上不是强征兵役吗?不少人得了消息慌得不行,都在找机会往外逃。” 按理说他们看守城门的知道了这事儿,应该第一时间就把消息报上去。 可鬼使神差的,知情人都默默地把此事压了下来。 那人怕胡尚书动怒,连忙软了嗓子小声说:“大人,这些人也是属实没了活路,不跑不行。” “您想啊,凡是家中男子都必须服役就算了,可十二岁到五十的这个范围也太广了,稍有不慎就是全家皆亡,这等同于可能灭门的事儿,百姓怎么可能不怕?” 再者说了,要是能打出来一个圣明之主,那前仆后继为后人栽树也是值得的。 可当今昏庸至极,跟圣明二字有何干系? 这种时候不抓着机会跑路,难不成还要等在这里一起死吗? 见胡尚书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那人的胆儿大了几分,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嘀咕:“我听说淮南王那边新发了政令,但凡是不抵抗主动投诚的百姓,皆可不计过往,不究来历,过了云中关便可为良民。” “到了淮南王的所辖之地,有自由身不说,还能按家中的人口分上几亩能吃得饱肚子的田地,这可是关内找不到的好处。” 都说云中关以外贫瘠荒芜,可再荒芜的地方,有了人烟就有了活命的希望。 关内是富庶,可满地堆着的金银与寻常百姓有什么关系? 香的好的都在权贵手中,烂的臭的皆归于贫苦之上。 二者对比,终究还是关外的日子好过些。 胡尚书意味不明地扫他一眼,冷冷地说:“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皇上近来的脾气越发古怪,稍有不顺心的就要严加处置。 要不是前几日在朝上说错了几句话,他堂堂兵部尚书也不至于沦落至此看城门。 那人连忙赔笑打了打自己的嘴:“大人说的是,我不胡说了。” 胡尚书收回目光看向不断扎堆徘徊的百姓,顿了顿沉沉地说:“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动静太大了,这样不行。” 朝中人心浮动不假,可到了这个时候也不乏异想天开的人。 如果让有心人知道百姓出逃的事儿,势必还要再起变故。 他摩挲着刀柄轻轻地说:“传令下去,白日里将城门封锁,只许进不许出。” 第480章 那位居功至伟 原本还在庆幸的人面露错愕:“大人,那样的话岂不是……” “封锁的只是白日。” 胡尚书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咬牙说:“你还嫌最近的事儿不够多?” “青天白日的,要是被人把你私自放人出城的消息传回到皇上的耳中,谁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你找些靠得住的人私底下跟想走的人说一声,每晚子时城门会打开半个时辰,想走的人都看准了时机再来,白日里不许再放人过去了。” 百姓无抵御之责,也不必肩负起望京的兴衰。 所以只要能放的人,他都会尽可能地放。 他能做到的仅限于此了。 跟他想法差不多的人也不少,尽管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在圣旨的威压下进行得火热,可每至夜深悄悄出城的人流如织,而这一切都被底下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压了下来,宫中一无所闻。 短短十来日的工夫,从各处流窜而出的难民就到了惊人的数量。 暗中护送疏离渠道的裴言川抬手擦去脑门上的汗,转头看着逐渐变小的望京城,微妙道:“哥,你说城里还有多少人?” “有多少也跟咱们没关系。” 裴言风刚摆脱了一个纠缠着自己要引荐帖子的富商,头疼地说:“咱们只要按王妃说的,把这些人暂时护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即可。” 跟寻常百姓不同,这些出走的富商家大业大,在各地还有不同的产业,动起来可谓是伤筋动骨。 为了能不动声色地将望京城中的粮食和药材储备掏空,他这段时间就没能合上眼睡个囫囵觉。 而他们今日要护送的这一行人也极其要紧,不可出任何差错。 裴言川将水囊递给他,见他眼下虽是带着青黑却中气十足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说王妃当初将你的病治好,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在今日怎么压榨?” 要不是王妃出手,就裴言风那个病歪歪的身子,别说是在望京和别处间来回穿梭游走,他就是连睡个完整觉都费劲儿。 裴言风听完有些好笑:“我看你还是不够累。” “得了,废话少说,这些人一走望京必出异状,咱们得趁没人发现走远些。” “好嘞!” 裴言川抓过水囊去吆喝着众人起身,裴言风也默默转头看向了天上光辉黯淡的明月。 这世道是彻底变了…… 次日一早,望京城中的绝大多数商铺都闭门不开,街上来往的行人也少得可怜。 直到傍晚的时候,总算有人将这不同以往的异常报了上去,皇上得知后当场震怒,当即派出了御林军在城内搜查。 可搜查下来的结果却宛如万年寒冰一般让人胆寒。 曾经号称天朝上国之都的望京如今商户所存十不留一,人口更是比起之前少了大半。 而号称一直在招募大军的人上报上来的数字也少得可怜,募集到的粮草和银两更是屈指可数。 这些变故就发生在一众权臣的眼皮底下! 皇上抄起桌上的镇纸就朝着胡尚书砸了过去:“废物!” “朕让你看守城门,你就是这么看的?!” “人呢?!让你看的人呢?!” 胡尚书也学乖了,诚惶诚恐地跪下就说:“皇上,微臣不知情啊!” “微臣为了防止有人窜逃出城,还特意下令封锁了城门,这半月来都是只许进不许出,微臣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跑的啊!” 许大人冷眼瞧着幽幽道:“胡尚书倒是命人封锁了城门,可河道呢?白日里看住了晚上呢?据我所知,近来大批逆民漏夜而出,夜半时城门可是大开着的!” 胡尚书听完面露悚然,马上就怒道:“许大人既然是知道有人欺下瞒上,那你为何不早说?”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你才开口,你是何居心?!” “我……” “好了!” 皇上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们的争执,在有更多人跳出来说废话之前,冷冷地下了最后通牒。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务必要……” “皇上!” “皇上不好了!”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滚在地上就嘶声大喊:“玄甲军于昨日突破了淮山防线,岭南大军自水路袭击了淮安!两股大军正朝着望京的方向杀过来了!” “什么?” 胡尚书难以置信地说:“怎么这么快!” “的确是很快。” 谢空青放下手中战报满意勾唇,笑道:“比本王预想中的更快。” 排除路上以及休整的时间,他估计在五个月内可打至望京。 可眼下出征不足三月,望京已经在眼前了。 好不容易得了几日休息的莫青揪着衣摆上的泥点子,难掩唏嘘地说:“沐念白这回立大功了。” 早些时候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可偏生没见着沐念白的影儿。 他猜到沐念白是被王爷派去做更要紧的事儿了,可也属实没想到,沐念白得到的会是这么个不算太光明正大的活儿。 他设法潜入大军即将攻打的城池,然后开始花招百出的试图策反。 有归顺之心的,直接原地拉成好兄弟,装模作样嗷嗷喊上一通,大军到了就开城门。 宁死不从的,那就设法先杀了对方守将,分批攻破,先搅起内乱,再趁机打开城门。 有沐念白在前头当搅屎棍,他们一路走来一路打,打的虽然都是攻城之战,可不管是伤亡还是耗费的时间,都尽可能地控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是当真省心省力。 谢空青深以为然地点头:“是该给他记一功。”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望京那位不得人心太甚,否则沐念白也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左峰说完幽幽叹气,讥诮道:“咱们一路走来攻略城池二十一个,其中铁了心思抵抗的只有三个,余下的全都是军心涣散,只想等着找个机会开门投降,咱们如今的战绩辉煌,龙椅上那位可谓是居功至伟。” 但凡皇上能少折腾点儿花样,但凡他能清醒一丝低头看看脚下的民间,他也不至于活成这个模样。 谢空青托腮而笑,戏谑道:“你说的也在理。” “等望京城破那一日,不妨也给他个功劳。” “不过话说回来,等到了望京等着咱们的一定是场硬仗。” 他曲起食指在桌上点了点,带着散不开的感慨轻轻地说:“如今在镇守望京的,是兵部尚书胡凯。” “那位跟本王可是老熟人了。” “他不会投降的。” 第481章 假的也永远都成不了真的 谢空青所言不错,胡凯的确是从未想过投降。 在大乾军队节节败退,岭南大军和玄甲军朝着望京逐步逼近的过程中,他一直在试图挣扎。 “皇上,既然是谈和无望,那此时就该重振旗鼓与来敌殊死一战,我大乾大军并非都是酒囊饭袋,也无人畏惧生死,只要能拿得出破釜沉舟的胆气,那守卫望京一战咱们未必会输!” 皇上早些时日一直嗷嗷叫唤着要跟谢空青拼死一搏,到了此刻却只是阴沉着脸不说话。 兵戈未至眼前时,他的确是想跟谢空青决一死战。 可谢空青攻来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如果真的要真刀真枪地放手一搏,万一搏输了呢? 种种不可对人言的恐惧在他的心头无声蔓延,也宛如巨石似的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战打不过。 胡凯还想说话,可换来的却是更得皇上信任的人的冷嘲热讽。 “胡尚书说得轻巧。” “拼死一搏几个字言之清淡,可后果是什么你想过吗?” 许大人站出来痛心疾首地说:“皇上,大军压境近在眼前,敌我悬殊太大,实在不宜鏖战。” “依微臣之见,不如先暂避其锋芒,以待后续。” 胡凯被气笑了,咬牙说:“人都打到望京城了,这种时候还能往何处去避?!” “大乾的皇都就在此处,把皇城丢了,这传出去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荒谬!” “那究竟是一个望京重要,还是吾皇的圣躬安危要紧?” 许大人不甘示弱地说:“吾皇安在,大乾的根基便在,只要大乾的根基不动,那今日的失利早晚有一日能换种办法找补回来,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才是上上之策!” 他义正严辞地说完,掐着皇上的心理防线精准地说:“皇上,微臣提议迁都而避,不可与来敌硬抗!” 他一说完,底下稀稀落落地响起了不少附和之声。 胡凯放眼一看,今日赞成迁都的人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不少…… 从谢空青开始朝着望京逼近开始,迁都避战的提议就一直都有。 从一点儿苗头到现在的几乎全员赞同,所费也只不过是短短半月。 半个月的时间,望京一改百年的繁华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而朝中迁都之声日渐灼烈,似乎已经到了势不可挡的程度。 可胡凯见状只觉得无比滑稽。 打都不敢打,那还怎么胜? 他忍无可忍地黑了脸,讥诮道:“迁都就能安然了吗?诸位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些!” “谢空青来势汹汹,大有要彻底亡覆大乾之势,如此危急存亡之时,我军急需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一味避战退缩,示弱得来的短暂安宁也必当是假象,稍有时日就会被残忍打破!” “皇上,避战绝非长久之计,所以……” “所以你有把握能胜是吗?” 沉默良久的皇上抬起阴沉沉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你觉得自己能守得住望京?” 胡凯不假思索地说:“微臣有信心能抵御外敌来犯!必誓死护皇上周全!” 皇上意味不明地冷笑出声。 “很好。” “既如此,那朕也就放心了。” “兵部尚书听令。” “微臣在!” “朕给你大军三十万,用以镇守望京,你可能做到?” 胡凯刚要点头,可心头一凛立马露出了错愕之色。 “皇上,为何是三十万?望京现有大军六十万,有这些人势必能来敌一战,可要是……” “人总不能都给你,剩下的人朕另有安排,你只管接旨便是。” 胡凯心中有万千疑虑想问,可对上皇上已经明显不悦的神情,又不得不把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只要不迁都,皇上与望京共存亡的事实就宛如守城大军的定心丸。 这一战还可以打。 胡凯急匆匆地领旨去排兵布阵,可屏退了大臣后皇上却对着跪在地上的许大人说:“去大邺那边的人可有回信了?” “回皇上的话,大邺的人同意了。” 谢空青攻势太猛,又诡计多端,在他的阴谋阳谋下吃亏的不仅仅是大乾。 许大人小心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带着不动声色的恭维说:“说来还是皇上深谋远虑,如您所料,大邺那边的确是对谢空青苛刻的休战协议极其不满,也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回去,望京派出的使臣一到,那边就都同意了。” “只要陛下动身迁都前往晋城,大邺就会乘势出兵绕后攻打瓮安,直接朝着岭南攻去。” 谢空青算计大邺时用的就是围魏救赵,如此情形颠倒,围了岭南逼他退兵,也算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景稚月母女都在岭南,等那边陷入危急,不愁谢空青不肯退兵。 接连多日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皇上阴沉遍布的脸上总算是瞧出了一点儿笑的模样。 他撑着额角说:“邺朝人首尾两端心思阴暗,一贯不是什么省心的主儿,确定那边能配合?” 许大人忙不迭说:“首尾两端那是之前,可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他们自然不敢再耍花招。” “毕竟谢空青之前仗着自己一时得胜逼着大邺签订了种种不公契约,二者间积怨已久,能借咱们的手给谢空青重重一击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儿,他们不会违约的。” 尽管对大邺的不信任极深,可至此似乎也没了别的法子。 皇上闭上眼深深吸气,沉沉地说:“那就这么办。” “对了,胡凯说得对,迁都一事的确是易动军心,所以朕要前往晋城一事不可张扬,等事成之后再另做打算。” 许大人面露了然深深低头:“是,微臣遵旨。” 在胡凯的运作下,望京看似一切安然。 唯一让他不满的就是皇上好像是吓病了。 吓得病倒这种形容用在一个帝王身上似乎很不合时宜,可皇上的确是病倒得非常不是时机。 病倒的皇上被紧急送往行宫养病,每日的朝会也因此停了,胡凯从此就没有再见过皇上身边的亲信。 萦绕在心头的疑云无声发酵,而这边的动静也很快传入了谢空青的耳中。 谢空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玩味道:“所以说,你们殿下是打算跟本王再打一场?” 来人木着脸说:“淮南王误会了。” “大邺既与您签了休战的协议,就不会再在此时生乱。” 褚庆双当真是被谢空青恶心得够够的了,在大邺恢复元气之前,能不打她是绝对不会贸然出手的。 他表明了立场转头一招手,营帐外马上就有人捆了一行人跪在了谢空青的面前。 “这几人是大乾皇帝派往大邺的使臣,他们对殿下承诺,只要大邺出兵偷袭瓮安直逼岭南为望京解围,将以云中关为界划界而治,将云中关外的所有城池和国土都划为大邺所有,还愿另附上三千万两白银为酬谢,事成就派人亲自送往。” 饶是谢空青知道谢玺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库,听到这话还是不由得暗暗挑眉。 他文不对题地感慨道:“谢玺怎么有钱?” 大乾国库空得能跑马,可这人张嘴一挥就是三千万两白银,这可比他富庶多了。 终于回归大队伍的沐念白听到这话无声翻了个白眼,咳了一声说:“王爷,说正事儿呢。” 你自己的兜里非常穷这是事实。 但是真的大可不必在敌人的面前展现自己的贫穷。 谢空青穷而自知,唏嘘完了一脸幽怨:“说来惭愧,本王从未如此富过。” 早年为了养玄甲军,他恨不得一个铜子掰碎成两个用。 现在就更穷了。 来回征战的所费巨大,要不是景稚月一直在暗中帮扶,再加上有大邺送来的赔款,他都要饿着肚子来打望京。 沐念白不忍直视地捂住了脑门。 来自大邺的人也被他一脸的仇富弄得满头黑线。 “殿下极其珍惜得来不易的休战平和,不愿再起兵戈,所以假意答应了大乾皇帝的要求,特地派卑职前来与您禀告。” 换句话说,褚庆双毫不犹豫地把谢玺反手卖了。 她正忙于大邺的内斗,忙着确立皇位所属,她属实没空来搭理谢玺这个找死的蠢货。 见谢空青笑笑不言,来人干脆一鼓作气地说:“望京提议迁都的人一直不少,大乾皇帝本在迟疑,可殿下提出要他暗中迁都晋城以保安全,等大战休后再回望京,大乾皇帝答应了。” 沐念白听到这里眼中微微发亮,就连谢空青都露出了戏谑的微笑。 面对前敌战略性迁都不是不可。 可身为帝王悄悄地跑,这就很不合适了。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轻飘飘地说:“你说的本王知道了。”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这份儿情本王领了,等她争得皇位之时,本王定有贺礼相赠。” 褚庆双能有此举就不在乎谢空青会不会送谢礼,不过得到了谢空青的准确答复的确也能让她在强压下松一口气。 莫青把来人送出去,回来视线落在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几个人,微妙道:“王爷,这些人如何处置?” 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拉出去砍了。” 一群只想苟且偷生耍小伎俩的废物,还不值得他多看。 未能出口的呼救声被强力压了回去,很快就有人把这些碍眼的废物拖了出去。 沐念白忍了半天终于摸着下巴乐了起来:“我听说谢玺病了在行宫休养,你说行宫里的人到底是谁?” 谢空青慢悠悠地说:“他能远隔千里调动岭南的影卫为害,想来自己的身边也留了几个手艺好的。” 只是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也永远都成不了真的。 沐念白兴致勃勃地说:“胡凯等人正在殚精竭虑地想如何守住望京,如何护住自己的皇,可如果让这些忠臣知道他已经悄悄跑了,你说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谢空青与他想到了一处,隔空对视一眼笑得同样微妙。 望京的军心已经散成散沙了。 可他并不介意在此基础上再加一把火。 第482章 哀兵难败 三日后,传闻中谢玺正在养病的行宫突起大火,经过胡凯等人的紧急抢救无人生还。 正当镇守望京的人为此人心大动,怀疑皇帝是不是丧身火海时,晋城中却传来了仿若当头一棒的圣旨。 大乾的皇帝活得好好的。 可他为了自己的安危,悄悄扔下所有人跑了。 意料之外的圣旨来处让胡凯如坠冰窟,可为此心寒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皇上还真是用心良苦,为了能让咱们这些人死心塌地的死在望京,还特意隐瞒了迁都的消息,这是生怕咱们起了偷生的心跟他去了晋城,还是怕咱们脚下跑得不够快耽误了活命的进度?” “是啊,放眼望去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接话的将士满眼讥讽地扬起了头,冷冷道:“淮南王一直身先士卒就不必说了,可咱们皇上那点儿金尊玉贵的胆儿,都不配跟女子比肩。” 在大乾的确是男子为尊,可大邺和岭南并无这样的规矩。 大邺的褚庆双是女儿身,可年少征战镇守一方,尸山血海不见半点退缩。 淮南王妃有孕之身,仍敢往前攻下上陵一战。 眼下岭南的二王女也在跟随淮南王杀伐而来,万军之中无分毫惧怕之意。 世间耀眼俊杰无数,巾帼秀杰也如浪席卷而来,怎么偏生就出了大乾皇帝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孬种? 说这话的人越想越气,忍无可忍地朝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刮了浑身骨肉都抽不出二两胆气的废物点心!这种软蛋凭什么让兄弟们为他卖命?!” “要我说啊,这望京有什么可守的?” “倒不如早早地投了淮南王,也省得在这里白白死了都只是棋子。” 躺在地上的人甩开脸上的帽子,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就算是淮南王瞧不上咱们这样的,那去投了淮南王妃也成啊!” “淮南王妃不光是能打胜仗敢上战场,她麾下的兵士若是得了伤亡的抚恤金都比别处的多不少呢,死了能给家里换点儿银两也值!” “就是……” 参与谈论的人越来越多,话声也逐渐嘈杂。 听到这话的副将面色尴尬,低着头说:“将军莫恼,这些小将不知规矩,这才胡言乱语,我这就去收拾他们……” “不必。” 胡凯抬手打断他的话,强压着晦暗沙哑地说:“今日我听到的你能压下去,那我听不到的呢?” 自皇上暗中迁都逃往晋城的事儿爆出,这般言论就一直都没少过。 人心不齐,话是压不住的。 副将见此顿了顿,带着散不开的苦涩说:“更多的我不好说,可连日来这样的言论并不少。” “将军,咱们是不是真的被皇上抛下了?” 胡凯听到他的话狠狠一怔,反复张嘴却说不出否定的回答。 事实与否,身处此境的人自然能一眼看出。 他说的是什么又有什么用? 副将极为牵强地扯了扯嘴角,小声说:“将军放心,末将跟着您镇守望京是心甘情愿的,不管是否被抛下,只要您在望京,末将定生死相随,半步不撤。” 胡凯心情复杂地看他一眼,涩声道:“家里人都安置好了吧?” 副将错愕一刹,低着头坦诚地说:“三日前就都送出城了。” “淮南王说的不伤无辜百姓是真的,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几家人,那边知道他们是军中的亲属也并未为难,还给安排了安全的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在没有战火的地方安家了。” 他们披上这身甲胄,就注定诸多的身不由己。 万幸的是他们的家人尚可免于无辜。 胡凯听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很好。” “咱们的生死无所谓,可祸不及家人,他们总该好生活着。” “传我令下去,但凡是想走的,即可脱下身上的军服离开望京,不管是谁的家人亲属,只要是想离开的,绝不阻拦。” 副将诧异道:“将军,可是那样的话……” “咱们能做的只能是这样了。” 胡凯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站在城墙上看着模糊的天际,轻到恍惚地说:“我命该绝于此处,无愧于心,可不是所有人都该违背意愿陪我一起赴死。” “淮南王的大军大约还有三日可抵望京,两日内城门可为想走的人打开,两日后的城门只能越过我的尸首碎开。” “要去或是留,我都不强求。” 望京没了皇帝,胡凯说的话就可一呼百应。 得知他的用意后无数兵士为此沉默。 有脱下军服趁夜离开的,可更多的却选择把家人送走后留了下来。 “将军,我等都是粗人,说不出什么志比天高的傲气话,可玄甲军有的傲骨,咱们也半点不缺!” “望京在,命就在!” “望京无,我们随将军一起战死仍荣!” 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响起,无声的怒火和悲壮在空气中盈盈散开。 距望京百里的谢空青听到探子传回的消息陷入沉默,一贯没什么正形的沐念白也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扇子。 再软弱的怂瓜蛋子里也有难啃的硬骨头。 再趋炎附势的污浊中,也总有初心不忘的人存在。 此时仍在百里之外的就是这样的人。 莫青跟胡凯也是老相识,沉默良久后哑声说:“哀兵难败。” “胡凯主动放人看似莽撞,可把手中浮动的人心都一次捋齐了,这一仗不好打。” 他们一路走来过分顺利,以至于不少人都忘了,百年前的大乾也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 这片疆土上仍有不愿低头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缓缓汇聚在谢空青的脸上。 过了很久谢空青才说:“明日本王亲自挂帅。” 这样的对手,值得他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旌旗猎猎,马蹄声响。 模糊的天边无数晃动的黑影逐渐清晰,谢空青罕见地身披银色甲胄打马走在了战旗的最前方。 沐念白手中的折扇换作了红缨长枪,一身玄色铠甲泛起了刺眼的冷光。 他紧跟在谢空青的身侧,眯眼看着城墙上咧嘴在笑的胡凯,勾起的嘴角莫名沉沉。 “王爷,胡凯是不是疯了?” 都兵临城下了,这孙子还龇个大牙乐什么呢? 谢空青转了转手中的长刀,抬头回以一笑。 “他在笑我们的声势浩大。” 也是在笑自己的忠诚并未被所有人辜负。 起码他的对手在认真对待。 胡凯的确是满意的。 他看着走在最前头的谢空青,转身就抓起了副将手中的大刀:“兄弟们看到了吗?!” “淮南王征战至此未尝一败!他为军中统帅也不曾亲自打过头阵!可他今日亲自来了!” “统帅悍将俱在,我方势弱也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咱们或许被放弃过,可咱们的实力从未被人小瞧过!” “只要还有一个人,咱们就敢打敢冲!” “必胜!” “必胜!” 城内呼喊山啸而来,气势惊人的磅礴。 谢空青稍稍抬手,莫青立马举起小旗列阵,无数黑色玄甲在日头下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冷光夺目。 他听到城内不断传出的呼喊声,笑着扬眉。 “必胜?” “让你们胜了,本王岂不是白忙活了?” “击鼓叫战!” “是!” 战鼓声轰然炸裂,狂风呼啸中,望京的第一波争夺正式打响。 望京一战,声势可动天下。 首战输赢难分,可关于此战的消息却随风传向了各处。 得知胡凯等人的骁勇,远在大邺的褚庆双冷嗤而笑:“谢空青说的不错,谢玺就是个废物。” “他不配掌控这样的大军。” 镇守望京的大军纵是败局就在眼前,可他们仍称得上是虽败犹荣。 而事关他们的亲属…… 景稚月得知后沉默良久,缓缓闭上眼说:“都安置好了?” 福子叹了口气说:“都按您的吩咐安置好了。” “胡将军事先跟咱们的人通过气,暗中送出的亲眷也都列了名单交给咱们的人,都查过了,全是些妇孺老幼,也没有存恨想作怪的。” 胡凯自知再难有生机,却不忍断送无辜之人的性命。 而被送出保命的人也清楚,这是家人自己的选择,他们无权干涉过多。 这一战无数人没了儿子死了丈夫,数以万计的孩子没了父亲,可他们无从怨起也不想去怨,活下来的人会带着死去家人的无畏和英勇,在这个不算容易的世道坚强而活。 景稚月看着身侧专心啃脚的谢珏,压下眼底翻起的酸意轻轻地说:“这些人可称为英烈之后,只是再顶着大乾余民的名头多有不便,暗中找个稳当的地方把人安置好,该给的别疏忽了。” “告诉底下的人,不可对其有丝毫冒犯,一律视作与我军烈属同待,违令者斩。” 第481章 谢空青,请将军指教 望京一战打至第六日,空气中渲染开的都是无声的肃杀。 谢空青擦去侧脸上的血渍,冷冷地说:“不能再拖了。” 前几日可以是双方的来往试探,也是他给胡凯等人留的尊重,可在大势所趋下,对敌手的尊重也是有限的。 若胡凯就这么点儿兵力都把望京守住了,那他才是全天下的笑话。 沐念白放下擦拭银枪的衣摆,杵着下巴说:“胡凯今日被王爷重创,虽是仓惶被人救了回去,就算救回来也上不了阵了。” 既为敌手,那就必须是趁他病要他命。 否则就是他们对不起底下卖命的士兵。 谢空青辨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垂眸说:“王妃那边把人都安置好了?” “都打点好了。” 只要被送出去的那些人能安心过自己的日子,那就绝不会出错。 当然,这些人既为大乾余民,也少不得要做些确保不出错的措施,在将来的数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都会有人暗中盯着他们,这一点吴非做得很好。 见谢空青不说话,沐念白自顾自地捡起话头说:“二王女那边也按王爷的吩咐成功绕后了,只是动手的时间要比咱们稍微晚些,等把望京成功拿下,大军就可以从这边横向直抵晋城。” 他们既然是来了,打的就是个不死不休,全线压制前绝不收手。 谢玺如果误以为将胡凯等人留在望京送死,自己狼狈逃窜到晋城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的话,那他就真的是想错了。 谢空青飞快地在心里捋了一遍大概,沉沉地说:“三日内,必须将望京拿下!” “末将得令!” 沐念白应得气势磅礴,可望京已经熬不到三日后了。 谢空青下令发起总攻的第二天,被鲜血染红了无数遍,似乎就不曾干过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下。 巨大沉重的城门倒地的瞬间激起了无数刺眼的烟尘,也莫名让人眼眶酸涩。 这是一代皇朝的落幕。 谢空青打马在前几乎挥卷了刀刃,马蹄踏入望京的瞬间,带着几个残兵败将挡在前头的却是伤重的胡凯。 他靠着手中的长刀支撑着身子没倒下去,毫无血色的脸上燃起的全是不可说的战意。 “淮南王,好久不见。” 谢空青翻身下马,挑眉笑了。 “是好久不见。” 胡凯是军中老将,早年间也是得先皇重用过的。 然而谢玺不行。 谢玺嫌弃他不会说话,瞧不上他的粗人做派,自先皇殡天后再没有给过他任何机会。 可谢空青却记得自己年少时初见此人时的骁勇。 他看着胡凯鬓角花白的头发,顿了顿心情复杂地说:“本王年少时第一次随军出征,就是在将军的麾下,将军还教过本王一招长刀挽月。” 胡凯似乎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样的细节,愣了下笑道:“能得王爷这话,本将军此生也不算是亏了。” 他笑完手腕一抖长刀横立,遍布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谢空青,一字一顿地说:“那王爷既是来了,可愿再陪我过上几招?” 谢空青眸色晦暗地看着他:“将军,缴械不杀,本王可以给你余生厚待。” “王爷明知道我求的不是苟活。” 胡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讥道:“能得见乱世群雄而立,可见王爷铁血傲骨铮铮,我这辈子是值的。” “我也想看来日的盛世光景,可胡凯终究是大乾旧臣,生当为大乾而战,死当为大乾而亡,王爷何不看在当年的情分成全我呢?” 他当然可以投降。 甚至在谢空青带着大军抵达望京的那一刻,他就可以无视抛下自己的帝王打开城门。 可再精明的世道上,也总活着一些不开窍的蠢货。 他辜负不了心中的信仰。 他也不愿活到没有了大乾的盛世。 破网之鱼再有挣扎,多的只能是说不出口的可笑和执拗。 可谢空青只是默默地看他半晌,翻手拔刀出鞘。 他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上前,看着胡凯勾起的嘴角说:“谢空青,请将军指教。” “哈哈哈!” “好!” 垂死挣扎只在一瞬,刀光过后便是死局。 可坦然赴死的胡凯却让人生不出半点嘲笑。 目睹了这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看着谢空青手中狠狠穿过胡凯心口的染血长刀,沐念白百感交集地闭上了眼。 一刀致命。 胡凯活着的时候受过百般委屈,可他走的时候没受痛苦。 他此生也算是得偿所愿。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刀,单手扶住已经失去气息的胡凯后背,将他轻轻地放在地上后,伸手盖住了他似乎还含着笑的双眼。 “主将胡凯,一身戎马镇守有功,英勇镇守望京,特追封镇京侯,安葬于大乾皇陵王侯墓,允厚葬。” 原本正在悲痛的残兵听言纷纷感激下跪:“多谢淮南王恩典!” 能得敌手厚葬追封,这虽是闻所未闻的先例,却也可看出谢空青对胡凯的尊重。 胡凯的愚忠在谢空青的眼中不是笑话。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看向眼前所剩无几的将士,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说:“镇京侯坦然赴死,是想求本王再开一条生路。” “尔等休要再负隅顽抗,别辜负了他的这番心意。” “莫青。” 莫青挺身而出:“末将在!” “打扫战场,放弃抵抗的不可伤其分毫,愿入玄甲军的原地收编,想去找家人安老的悉数放行,不得为难。” “是!” 曾经在谢空青记忆中代表无上繁华的望京已有了废城之姿。 谢玺领兵出逃,百姓四处流窜,曾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目不暇接的商户聚满的街道也是从未有过的荒芜和萧瑟。 谢空青踩着地上未干的血迹走到代表大乾皇权的皇宫面前,看着眼前既熟悉又格外陌生的一切,眼帘无声下压。 “宫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沐念白嘲道:“那可不能够。” “大乾皇帝走的时候悄悄咪咪的,也不敢声张让人知道,托你送的断子绝孙的好福气,他没有幼子聒噪的烦恼,只勉强带走了自己心爱的几个宠妃和一些无用的大臣,其余的都留在这里当虚幌子呢。” 说是幌子,其实更像是等死的旗帜。 可这的确也附和谢玺一贯死贫道不死道友的风格。 谢空青眉心微聚,玩味道:“他走得隐蔽也仓促,想来随行的人带不走太重的东西?” 沐念白不愧是他的心腹,当即就阴恻恻地笑出了声儿。 “所以你怀疑他是把好东西藏起来了?” “那不然呢?” 谢空青轻描淡写地说:“吴夫人说他的私库充实着呢,有的是银子。” 那么多银子,不藏起来他难不成还能随身带着? 沐念白被他这副见钱眼开的德行弄得头疼,啧了一声鄙夷道:“王爷,好赖你现在也是坐拥中原大半江山的人了,能不能稍微把你那个市侩的样子收一收?”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穷得要揭不开锅了呢。 谢空青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以为穷得讨口是跟你开玩笑?” 别说是一个充实的私库了,他现在看到路边有个无人认领的铜子,都恨不得立马弯腰捡起来。 穷得真情实感。 沐念白无言以对地看着他不说话了。 谢空青开始琢磨如何获取大笔不义之财。 他说:“望京距晋城不算太远,谢玺既然是知道望京受不住想跑,大可跑得更远些,你说他为什么选在晋城?这是有人提醒的,还是他自己早就想好的?” 他这么着急忙慌地跑去晋城,到底是想给自己暂时缓出个一线生机,还是因为晋城有他割舍不下的东西? 隔空对视一眼,谢空青的眼底燃起了兴味。 “望京交给你了,我要去晋城。” 第482章 他应该为今日亡在这里的守军陪葬! 他说完就走,像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负责清扫内宫的聂子元大着脑袋跑过来问:“王爷呢?” 宫里留下来那么多大乾皇帝的嫔妃宫女太监,这些人反抗是提不起胆儿的,扯开嗓子求饶大哭一个更比一个强。 还有仗着跟王爷见过面,大着胆子想求见王爷的后妃! 按战场规矩,投降了就不能再杀了。 可这么多哭哭啼啼的人,对聂子元而言比赤膊上阵还可怕。 他实在是没主意了,只能是苦着脸说:“沐将军,可赶紧找王爷定个对策吧!这么老些人可咋整啊?!” 沐念白掸掸指尖满脸的不忍直视:“王爷担心自己的宝贝被人糟践了,大约要动身出城了。” 虽然说那些不知具体数目的宝贝暂时还是谢玺的,可等谢空青撵到了地方,稍一转手可不就是谢空青的了吗? 都已经视作囊中之物的东西,谢空青这个死抠门的怎么可能会让谢玺有动用分毫的机会? 聂子元没太听懂,茫然地眨了眨眼说:“那宫里的那些人怎么办?” 那么多哭哭啼啼的人! 沐念白想想也觉得头疼,摸着下巴说:“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也折腾不出什么浪了。” “这么着,愿意随大乾的气数一起去侍奉先皇的,那就自己吊死别耽搁,还想活的自己收拾了东西即刻出宫,日落之前没走出宫门的,悉数抹杀。” 聂子元一想这么也是个办法,脚下转了个弯突然说:“王爷下令不许抢夺他人财物,咱们的人进了宫门一直都老实本分着呢,可那些要被赶出宫的人看起来好像很有钱哎。” 到底是百年皇朝的底蕴和积攒,宫中雕梁画柱镶金砌玉的处处都散发着耀眼的金光。 长久住在这里头的人,主子各个风光无限就算了,就连底下伺候人的奴才宫女也攒了不少家底。 聂子元左右看了一圈嘿嘿地搓手:“沐哥,我知道宫女太监攒点儿家底不容易,咱也不至于眼红到那个份儿上,可宫里那么多锦衣玉食的主子呢,那么多好东西,总不能都眼睁睁地看着被她们都带走吧?” 简单地说,他狠狠心动了。 沐念白看着他眼里莫名熟悉的光,仿佛是看到谢空青的分身就在眼前,这财迷心窍的见鬼模样,如出一辙的像。 他长久沉默后点头道:“我觉得你说的在理。” 他们说好的只是不抢百姓,可没说全都放过。 聂子元立马就说:“那你这是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答应?” 沐念白没好气道:“去告诉看守宫门的人,出宫的人不论曾经的身份贵贱,带出宫的财物价值不可超过百两,其余的必须留下来,否则就把脑袋留下。” 谁嫌银子多了烫手呢? 来多少要多少。 主打的就是个上下一致,来者不拒! 聂子元开开心心地带着人去搜刮财物,沐念白也被迫开始了望京的战后重建。 万幸是战时不管是谢空青还是胡凯都有意不过多摧毁,曾经的皇城各方面还是被保护得极好,损耗不大。 等沐念白转悠了一圈盘点得差不多了,聂子元却顶着一张比鬼还白上几分的脸快步冲了过来。 “你跟我来!” 他一把拽住沐念白扎头冲进了皇宫深处。 曾经的天子居所此刻重兵把守围了层层士兵,所有人的脸色都后怕的难看。 沐念白见状错愕道:“怎么了?” 聂子元揪着他走到一个炸开的地洞面前,指着下头黑漆漆的洞口颤声说:“里边埋着的是火药。” 足以将半个皇宫都炸成灰烬的火药。 主动带路来此的是胡凯之前的副将,他瘫坐在地洞前有气无力地说:“皇上离开望京的消息传回后,还暗中给将军送了一道密旨,密旨中言明了此处的机密。” 谢玺自己是夹着尾巴跑了。 可他却不甘心望京会就此落入谢空青的手里。 他在意识到望京守住无望的时候,就已经先人一步在这下头藏了足以将谢空青炸成灰的火药。 照常理所想,谢空青好不容易攻下了望京,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势必是在此建立属于自己的皇权掌控一切。 野心是最难琢磨的东西。 可野心也可以促使人失去理智。 换作心志不坚的,说不定会守着这把让无数人觊觎垂涎的龙椅得意多久,而这下头却藏了无尽的杀机。 见所有人都不言声,胡凯的部下带着讥诮呵了一声,冷冷地说:“皇上要求将军假意投降,等淮南王带人进入此处时,设法将底下的火药引爆。” 若胡凯真的听了谢玺之令,那谢空青大意之下这里就会是他的死局。 谢空青一旦被炸死,玄甲军群龙无首势必生乱,景稚月远在岭南难以掌控,此创绝对称得上是玄甲军数年来最大的危机。 沐念白听完后背浸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艰难地咽了咽唾沫才说:“为何……” “因为将军说,皇上不值得,淮南王攻至此处也没错。” 他们誓死扞卫望京是因为心中信仰忠诚不改,可他们效忠卖命的是曾经的大乾,不是临阵脱逃的谢玺。 谢空青都可摒弃称霸一方的威严与将军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场,那将军也不屑于用这种不光彩的阴谋伎俩。 胡凯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自己的贴身心腹,并在城破的前一日叮嘱过了自己最后的遗言。 等战乱平息,要把这里的秘密全盘告诉谢空青,让他务必设法将此处的隐患去除。 沐念白听完长久无言,过了很久才说:“镇京侯大义。” 副将颓然地扯了扯嘴角,强压着苦涩说:“淮南王对得起将军的这份儿心,将军不亏。” “行了,最后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他穿着身上满是血渍的破烂铠甲站起来,白着脸说;“我家里人都被将军送走了,我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去追他们了。” 沐念白抬手示意层层守军让出一条通路,目送此人远去后哑声说:“我瞧他的伤势不浅,安排几个人暗中跟上去,有事儿的话帮一手,把人送到地方给些安置的银两。” 聂子元红着眼嗯了一声,转头再看向地洞里看不见头的火药时,额角不受控制地暴起了细密的青筋。 “大乾皇帝好歹毒的心思。” 光明正大这人永远都学不会。 明明曾是中原之主,却靠着见不得人的伎俩生生把自己变成了阴沟里的耗子,滑稽至极。 沐念白意味不明地挫了挫后槽牙,从牙缝中挤出了濒临破碎的字音:“即刻派人追上王爷,转告他到了晋城下手不必客气。” “谢玺就该早些去死。” “他应该为今日亡在这里的守军陪葬!” 第483章 真正的人心权术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上不得台面。”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把沐念白送来的迷信扔到火堆里,视线落在眼前的人身上,笑道:“你是奉王妃之命来的?” 王修然坦然点头。 “正是。” 他不听命于谢空青,自然也不必跟着玄甲军走动。 可在即将攻打望京的时候,远在岭南的景稚月就给他下了密令,要求他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在通往晋城的必经之路,在这里等着跟谢空青汇合。 王修然心里清楚谢空青不待见自己,顿了下开门见山的:“王妃担心王爷入了晋城一时不好找开锁的钥匙,所以特意吩咐我前来协助王爷成事。” 谢玺手中藏着一笔令人心动的秘宝,可谢空青手底下的确是缺擅机关术布阵的人。 王修然此时的到来无异于如虎添翼。 而这些都是景稚月在暗处给他考虑到的。 谢空青听完沉默良久,突然说:“王妃和小郡主在岭南可好?” 王修然怔愣一刹,笑道:“王妃一切都好,我从岭南出来时,小郡主已经会爬了。” 谢空青出征时谢珏还是个软乎乎的小娃娃。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大人的身上不会留下太多痕迹,可对一个幼子而言,数月的时间就能改变很多。 谢空青有些懊恼自己错过了太多,想到在晋城还想着给自己使绊子的谢玺眸色逐渐深深。 谢玺是真的很烦。 这样毫无自知的废物,想来也是不必求一个好死的。 从望京前往晋城,快马加鞭的话二十日内便可抵达。 可谢空青却表现得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一改之前的雷厉风行,走半日歇半日,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可再慢慢悠悠的大军,也是可提刀夺敌首级的虎狼之师。 随着玄甲军的步伐逼近,晋城也陷入了不可言说的紧绷之中。 又一日无疾而终的朝会结束,许成阴沉着脸斥退书房里的人,刚坐下眼前的茶盏就被一把凌空射来的匕首震碎。 桌面碎瓷散得到处都是在,在巨大屏风的阴影下,有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笑眼弯弯地挑起了眉。 “许大人,好久不见。” 会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活阎王似的谢空青,这是许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这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这一瞬间许成的脑中闪过了很多没有结果的疑问。 玄甲军尚在远处,谢空青是怎么进的晋城? 晋城防守严密到号称一只蚂蚁都进出两难,这人到底是怎么躲过层层守卫出现在这里的? 他的书房谢空青可来去自如,那皇上所处的行宫呢? 行宫里的所有防守,对谢空青而言是不是也形同虚设? 也许是他的震惊过于明显,谢空青眼里的笑无痕深了几分。 他掸了掸指尖,不紧不慢地说:“大人不必太过紧张,本王今日前来不想杀人。” 他要是想要许成的命,那刚才弹射而出的匕首割断的就应该是许成的脑袋。 许成自知反抗不过,抬手匆匆一擦额角的冷汗就果断跪下行礼:“见过王爷。” “啧。” “许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识趣。” 他还在望京当鬼见愁的时候,这人明明是皇上的心腹,可行事间也极其避讳,从不招惹他半分。 没想到过了这么长时间,许成居然还能这么识趣。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说完,手腕一转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小的飞刀。 他将刀尖隔空对准了许成的眼睛,轻轻地说:“只是本王有些拿不准,你会一直都这么识趣吗?” 刀尖迫在眼前,想保命就必识趣。 许成几乎没什么挣扎就果断叩首,听起来十分诚恳地说:“王爷若是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下官定是在所不辞,竭力而办!” 谢空青指尖微滞勾唇笑了。 “是么?” “那你的皇上呢?” “许大人是不是忘了,本王现在可是你们口中的乱臣贼子,要是让你的皇上知道你对本王如此恭敬,那下场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许成被他的话刺得猛地一猝,可回答起来还是不假思索。 “良禽择木而栖,皇上昏庸无度刚愎自用,有王爷为贤能之主出面整顿破碎的山河万里,这本该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好事儿,下官怎会不识趣?” “王爷只管放心,下官一定竭力配合您的部署,争取助您早日在收复山河,一统天下!” 谢空青闻言戏谑地啧了一声,缓缓将杀机必现的飞刀收了回去。 他盯着许成眼中的震颤,轻轻地说:“你能如此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来凑巧,本王还真有件事儿想请许大人帮忙。” 许成连忙说:“王爷请吩咐。” 一刻钟后,乔装打扮成侍卫的谢空青光明正大地出了许府,藏在暗处等候的王修然见状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匆匆走过来说:“您太冒险了。” 一开始察觉到谢空青似乎不着急,他虽是心有疑虑,却也不曾多想。 毕竟对谢空青而言,奔袭千里胜券在握,早一日赶到和晚十日赶到晋城,最后的战果区别不大,慢一点儿也不是不行。 可谁知道谢空青却突然选择脱离大部队,孤身入晋城。 公然潜入谢玺的眼皮底下就算了,他居然还敢孤身闯许成的府邸! 谢空青的胆儿未免也太大了! 想到晋城内的凶险,王修然控制不住地说:“此处不比别处,万万不可大意,您还是……” “不碍事。” 谢空青心情不错地给了路边的小乞儿一粒银米,在小乞儿千恩万谢的感谢中慢悠悠地说:“许成会帮咱们殿后的。” 说起许成,王修然的眉心就拧得更紧了。 “此人首尾两端为惯,口蜜腹剑为常,他可信吗?” 谢空青嗤道:“他当然不可信。” 如果这样的人都能用得上信任,那他距离变成第二个愚不可及的谢玺似乎也就不远了。 万幸的是,他从未想过要取信于许成。 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谢空青也懒得遮遮掩掩。 他直接说:“谢玺亡国是既定之局,他自己愿意当亡国之君,可总有不想当亡国之臣的人,许成只是个引子,等他把场子炒热了,差不多也就该是咱们出场的时候了。” 谢玺不是喜欢用阴谋伎俩吗? 借着这次机会正好教教他,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人心权术。 第484章 我可算不得什么好人 王修然尽管没太明白谢空青的用意,可他活得清醒,也胜在知道不该问的别多问。 所以他想了想也只是说:“这两日我仔细盘算了咱们带着的粮草物资,晋城若是久攻不下,只怕是后续无力,所以要不提前跟叶溪闻说一声,让他先设法将此处的供应上?” 攥紧了叶溪闻,就等同于抓住了永不断粮的钱袋子。 谢空青一路走来能如此顺畅,暗中少不了叶溪闻的功劳。 可谢空青却说:“不必。” “谁说咱们来晋城是为了打仗的?” 对上王修然茫然的目光,谢空青伸手随意指了指街边神色惶恐的流民,讥道:“你看他们,像是期待打仗的样子吗?” 皇朝流窜至此,权臣和贵族依旧过得锦衣玉食,生活好似没受半点影响。 他刚才进许成府邸的时候,发现许家大到屏风华柱,小到杯具茶盏都样样精美,无一不奢。 一个臣子的府上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谢玺住着的行宫也绝对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出了高门大户的景象截然不同。 跟随谢玺一起逃窜至此的百姓活得衣不蔽体,吃的是食不果腹,满大街随处可见的都是表情空洞绝望的百姓。 这样的残兵哀民,已经禁不起战火屠戮了。 王修然喉间一哽默默不言。 谢空青自顾自地说:“兵马调动只是一个信号,可更大的好戏在行宫里。” “只要操作得当,那不战而胜说不定也有可能呢?” 王修然没想到他强势之下还有对下的慈心,怔了一刹哑声说:“王爷大仁,是我愚昧了。” “我可算不得什么好人。” 谢空青自嘲道:“王妃送来的信中说,她带着人在岭南撒下的麦种已经开始抽芽了,等我回去接她的时候,说不定能看得见绿油油的麦田,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有点儿期待。” 因为景稚月喜欢生机。 所以他可以放下自己的杀心。 而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也的确是禁不起风雨了。 闲话中到了暂时落脚的地方,王修然把谢空青安全送到,马不停蹄地就转身去了别的地方。 谢空青是来搅动风云的。 他不一样。 他是来查探谢玺手中的秘宝可能的藏身之处的。 他一刻也不能停。 接下来的几日,谢空青在晋城中过得极其闲适。 他靠着神鬼莫测的易容术公然走在大街小巷,也堂而皇之地出入谢玺的朝臣家中。 他先选中的人或许实力一言难尽,可钻营人心搞事情的本事却不弱于任何人。 有了许成最先投诚设法铺路,他秘会朝臣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王修然奔波数日偶然得知他的成果,表情复杂地沉默良久,唏嘘地说:“想来也是,这些人跟随而来为的只不过是活命和保全富贵,若换个贤主跟随不光是能博得个从龙之功,还可一切照旧,那何必跟随旧主而去呢?” 死了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这些聪明人想得比谁都透彻。 可谢空青的眉眼间却泛起了浓浓的嘲色。 “那可不一定。” 现在是暂时还用得上这些人,他也不介意多给两分好脸。 可如果他们以为从此就能有了从龙之功一劳永逸的话,那只怕是彻底想错了。 王修然第一次见出尔反尔还如此理直气壮的人,哑然片刻选择了无声闭嘴。 谢空青的自我评价是十分中肯的。 他的确跟传统意义上的好人没什么关系。 短暂的感慨一闪而过,王修然掏出自己琢磨多日的图纸摆在了桌上。 他指着其中的一个点说:“王爷,我怀疑先皇留下的密藏在这里。” 既为密藏,又是天子手中不示人的利器,那藏宝的地点自然是不可太过瞩目。 可也不能缺了重兵把守。 而王修然走遍整个晋城,找到的最合适的地方就是这里。 前朝皇陵。 谢空青眼中晦暗迭起,玩味道:“当年先皇曾说,世人之过不涉前人,为彰贤德不可对前朝皇陵有冒犯之举,否则有失大乾体统,所以特意派人将此处看守了起来。” 当时谁都只说先皇仁善,可如今转念一想,先皇真的只是仁善吗? 如果不是那里藏着不可对人言的宝贝,先皇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在那里重兵把守呢? 谢空青想到此心情愉悦了不少,敲了敲桌面说:“今晚你准备一下,我带你潜入前朝皇陵里去看看。” 王修然整个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说:“您也要去?” “我为何不去?” 谢空青懒洋洋地说:“那边的布防和看守都是先皇留下的,就你带着的那几个人进不去。” 侥幸进去了也出不来。 他们在晋城里可用的人手有限,他不跟着走一趟的话,这事儿很难成。 谢空青说动就动,半点不给拒绝的机会。 当晚夜深,王修然心惊胆战地跟着他漏夜而出。 而与此同时,许成也匆匆进屋摘下了头上的围帽。 本该安静无人的书房里,此时却或站或坐着十来个身穿布衣的人。 要是谢玺在此的话就会发现,此时在这里密会的全是他信得过的肱股之臣。 坐在左侧的刘勰面沉如水地看着他,沉沉地说:“许大人,你说召集我等前来有要事相商,到底是什么事儿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 行宫里的皇上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惹来一顿怒火,谁都不想在这时候赶着触他的霉头,纷纷夹着尾巴做人。 这时候要是让向来多疑多思的皇上知道他们在此密会,隔日传出去又是一场麻烦。 许成听出他的顾虑,轻轻一笑嗤道:“都是末日黄花了,何必如此在意?” 刘勰冷冷一笑:“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不想再做大乾的臣了?” “究竟是要跟随大乾的气数而去,当个所谓的忠臣,还是要誓死一搏自己的大好前程,诸位在来之前不就已经想好了吗?” 许成知道这些人的德行,也懒得遮掩自己的野心。 他坐下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千金难得的墨茶,笑笑就说:“其实诸位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清楚了,何须我在此多言?” “不是吗?” 在场的都是暗中见过谢空青的,也都清楚眼前的局势。 可话是这么说,在生死抉择前没有人可以做到不迟疑。 另一个看着年纪稍大些的男子皱眉说:“择明路而行不是不可,只是淮南王此人性子深沉喜怒难以琢磨,焉知他不会卸磨杀驴?” 万一他们在此刻拼死助谢空青夺得了皇位,可谢空青反手就冲着他们挥刀子怎么办? 想当圣君的人可能会顾忌自己的名声,可谢空青压根就不是在意这些虚名的人。 这些所谓的道德束缚不了他。 许成听完只是笑笑。 他微妙道:“你们以为,我不曾想到这一点吗?” 谢空青在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谢空青? 只要把握好了尺度,摆在眼前的谢空青就会是他们一步登天的好时机。 而谢空青永远都别想有卸磨杀驴的机会。 第485章 你们这就急着来给朕奔丧吗?! 许成等人背地里磨刀霍霍,被刀锋所对的人也在坐立难安。 谢玺是真的开始慌了。 去试图跟大邺联手的人彻底失去了联络,原本说好的支援未到,直抵而来的反而是桑念悦带领的岭南大军。 望京留下的杀招被胡凯摒弃,预料中的局面未至,摆在眼前的处处都是困局。 他一心想算计他人,结果临到了了却被褚庆双和谢空青联手坑了一把。 晋城往后仍有十三个城池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手中无人兵马颓力,他所有能调动起来的兵力都绝不是谢空青的对手。 而且他比谁都清楚,从他放弃望京逃窜至此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拥护的人心可言了。 失人心者再握不住天下。 这一次难道真的要一败涂地了吗? 谢玺宛如困兽似的在原地不断转圈,猩红的双目里翻涌的全是恨意。 “谢空青的兵马到什么地方了?” “回皇上的话,照大军目前的速度,大约在半个月后可抵达晋城。” 半个月…… 十几日的时间什么都做不好,却也足以颠覆眼前的所有。 谢玺在短暂地挣扎过后咬牙说:“晋城的守卫能抵挡得住多久?” 临时被点出来负责此事的刘勰深深低头,沉声道:“最多半个月。” 这还是比较理想的状态。 大乾原本是以兵马强盛夺得的天下,在先皇统治的时期,朝中悍将多如过江之鲫,一代更胜一代强。 可自江山传承至谢玺手里,他盲目的重文抑武导致朝中局势一边倒,文臣占据半壁江山,武将难有出头之日。 杂七杂八地凋零至今,放眼满朝已经寻不出可以独当一面的悍将了。 刘勰当然也不行。 谢玺心里清楚这话问了也是白问,可还是不甘心地说:“就再无可与谢空青抗衡的人?” 刘勰苦笑道:“皇上,人才易得,悍将难寻。” “如今形势至此,您还是早做打算为佳啊。” 退守晋城是一策,可当晋城也守不住了,那要想活命就只能接着往后退。 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许是看出了谢玺的不甘心,刘勰顿了下谨慎地说:“其实微臣尚有一计,只是……” “只是此计多有不妥,微臣惶恐不敢多言。” 谢玺意味不明地眯起了眼,忍着愤怒说:“朕恕你无罪,有话直说便可。” 刘勰忍着不安左右看了一圈,见许成等人都低着头不言语,深深一吸气往前走了半步,小声说:“微臣认为,或许可以与大邺达成合作,借以求得大邺的暂时庇护。” 谢玺的脸色瞬间转至漆黑,可话已出口就再无转圜的余地,刘勰不敢耽搁连忙低着头说:“皇上,眼下局势对我方极其不利,硬碰硬属实不可取。” “微臣深知您对大邺的血仇难忘,可两权相害取其轻,与其在此拼得玉石俱焚,倒不如退一步以求得后续良机。”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谢玺的脸色,忍着忐忑轻轻地说:“大邺是先违背在前,可依微臣之见,这只是因为大乾给出的条件还不够诱得其心动,只要咱们能忍得住一时的屈辱,不愁无锦绣来日啊。” 许成听完皱眉说:“那你的意思是,如何最佳?” 刘勰赶紧说:“淮南王一举夺取中原腹地,至此一家独大,大邺与其血仇难灭,自然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所以咱们可向大邺示弱,寻求大邺庇护,暂保龙脉不绝,以求来日。” 谢玺冷着脸说:“你是说,要朕去向大邺的莽荒之民俯首称臣?” “那倒是不至于。” 刘勰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轻轻地说:“皇上大乾正统天子血脉,就算是暂避其锋芒,那也无法抹杀您是中原之主的事实,有这层血脉关系在,皇上就永远占据天家正统的名正言顺,淮南王则永远都是掠夺江山的乱臣贼子。” “皇上,天下非议沸腾难定民心,非是正统之主难稳江河,淮南王纵然是靠着武力强夺江山,只要有正统之主在一日,他就难以坐稳这把交椅,如此何愁没有来日?” 这说法虽是有些牵强,可在绝对的逆境下,也不得不承认是一种办法。 毕竟天下之主总是要在乎一下自己的名誉的。 否则何来威严可言? 可对谢玺来说,对大邺示弱俯首的煎熬,比起血溅于谢空青刀下的屈辱也不差几分。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议政的臣子都撵了出去。 许成和刘勰对视一眼,刘勰眼里都是不可言说的紧张。 “许大人,你说皇上会不会……” “皇上会同意的。” 许成老神在在地说:“身为一国天子,总要在人前挣扎几番,否则岂不是丢了天子颜面?” 但凡皇上没有危机求生的念头,在刘勰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时,他的脑袋就该落地了。 可皇上没有这么做。 许成对事情的进展极其满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笑着说:“接下来咱们再敲一敲边鼓,想来距离事成不会太远了。” 事实证明,刘勰对谢玺的拿捏的确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几日过去,玄甲军逼近的步伐就在眼前,谢玺在数日煎熬后终于咬牙同意了刘勰的提议。 他愿意拿出先皇密藏中的半数宝物来寻求大邺的庇护,只要大邺可助他保住晋城往后的安身之地,他甚至愿意将大乾的江山与大邺共享,从此对着大邺年年朝贡,自甘为其后。 许成听完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低声说:“皇上,大邺皇帝如今名存实亡,那边皇庭已然是褚庆双在当朝为政,可褚庆双狡诈多端,生性多疑,只是凭着几句话只怕是很难答应与我朝合作。” 谢玺被悬在脖颈间看不见的刀刃彻底磨灭得失了理智,当即就怒道:“朕都已经退步至此了,她还想让朕怎么做?!” “难不成要把朕的皇位直接拱手让给她吗?!” 许成连忙一副知罪的样子跪在地上,以首叩地轻轻地说:“言语之说无证,也实难取信,为了能尽快确保落实,您不如亲笔书信一封,也好赶在淮南王的大军抵达之前成事啊。” 平心而论,许成的要求不算过分。 毕竟此番合作兹事体大,有双方上位者的切实来往显得尤为重要。 可谢玺看着齐刷刷跪倒自己面前的臣子,被愤怒和惊恐冲昏了多日的头脑却莫名闪过了一丝清明。 他死死地掐着掌心,意味不明地说:“书信一出,朕可就是实打实的亡国之主了。” 如果只是口头上的协议,一是无实实在在的铁证,若有来日的话也不愁找不到背锅替罪的人,有的是抵赖的机会。 可一旦有了书信协议这样的东西,那就再无反悔的可能了。 刘勰趁热打铁地说:“皇上多虑了。” “如今对策只是权宜之计,怎会有如此担心?” “是么?” 谢玺目光深深地扫过眼前的人,一字一顿地说:“诸位似乎很期待朕签署这样的书信?” “什么时候朕的爱卿们都如此默契了?” 许成心中咯噔一响,连忙说:“微臣等人忠君之心昭昭,日月可鉴,请皇上明察!” “请皇上明察!” 呼喊之声骤起,谢玺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颓然良久,终于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拿起了笔墨。 都到这一步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半个时辰后,许成拿着谢玺亲笔书信出了行宫的大门,转头时眼角眉梢堆满的都是难以言喻的冷意。 “去通知那边的主子,时候差不多了。” “今晚可动手。” “他们的动作倒是挺快。” 谢空青挥手叫退了许成派来传话的人,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比我预想中的更快。” 王修然思忖半晌低低地说:“而且他们还更聪明。” 谢空青没打算在晋城起战火,那最好的法子就是借这些所谓忠臣的手,逼着谢玺自己退位,直接接管晋城往后的所有地方。 可许成这伙子窝囊废难得起了半点脑子,他们多走了一步棋。 为自己的得失利益逼得谢玺退位会背负骂名,可他们设计谢玺写了一封与大邺勾结的书信。 有这封卖国的书信在,谢玺通敌卖国背弃大乾先祖和百姓的罪名就可落实,而他们这群臣子顺势而上逼迫谢玺退位,还可顺势博取一个忠肝义胆只为大乾的忠义之名。 如此谢空青就不好再动他们了。 毕竟这可是阻止谢玺卖国的好臣子。 谢空青一眼看破这些文人义士的弯绕心思,眼中渐起讥诮。 “为了活命,他们还真是超乎预料的努力。” 不过也不打紧。 会有办法的。 在谢空青的暗中配合下,次日一早行宫内发起了没落大乾的最后一场政变。 以许成为首的大臣们齐刷刷的一身素服裹身,满目悲痛地朝着谢玺走了过来。 “微臣参见皇上!” “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玺看着一副挂丧之景的群臣,跌坐在龙椅上,手指深深地嵌入扶手,连指甲什么时候被撬起都不曾察觉。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是看不明白的? 他误以为的忠臣良士,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就已经选择了离他而去。 其余人都早已给自己找好了退路,唯一处在重重困境中的人只有他自己。 谢玺赤红着眼说:“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朕还没死呢,大乾也没亡!” “你们这就急着来给朕奔丧吗?!” 第486章 他是被王爷活活气死的 许成满脸痛心疾首地膝行几步,对着早已失去了抵抗能力的谢玺说:“皇上,时过境迁,如今的大乾已经不是当年的大乾了。” “微臣为大乾之臣,肩负与大邺的血仇不敢忘却,实难容忍天子卖国,与敌为伍,您既已生出背离大乾之心,不如就自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告罪,于今日退位让贤吧。” “许大人所言极是。” 刘勰趁机掷地有声地说:“天子难胜固国之任,与其耽误臣民,不如让贤能者居之,也好于危难中拯救大乾数万万无辜百姓啊。” “退位让贤?” 谢玺满脸嘲讽地哈了一声,咬牙说:“你们是想造反吗?!” “皇上言重了。” 许成幽幽道:“请皇上退位!” “你们想朕退位给谁?” “是你们其中的一人,还是身怀有大邺脏污血脉的谢空青?!” 许成很不赞同地说:“皇上此言差矣。” “关于淮南王的血脉之说,微臣等人暗中查探许久,早已查清事实。” 他带着说不出的责怪看着强忍着没失态的谢玺,轻飘飘地说:“那不都是先太后与皇上构陷针对淮南王的阴谋之说吗?” 看到谢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许成一字一顿地说:“淮南王是先皇在时最疼爱的幼子,自幼随军征战,战果斐然,后因战功太盛惨遭构陷设计,这才被污蔑血脉不纯,对大乾不忠,被逼迫到不得不揭竿而起。” “微臣还从侍奉先皇的近侍口中得知,先皇当年本意是传位给淮南王,全因您与太后暗中作梗,淮南王这才痛失皇位,被您打压忌惮多年,甚至还被泼了一身脏污之水。” “今日群臣所为,也只不过是在完成先皇的遗愿,拨乱反正罢了。” 到了今日这一步,谢空青到底有无大乾皇族血统压根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找到的这个名目。 只要谢玺死了,谢空青接过大乾江山名正言顺,他们也是匡扶皇族正义的功臣。 谢玺必须死。 许成重重在地上叩首,高声说:“恭请皇上退位!” 群臣呼声不止,行宫内外大敞开的宫门也密密麻麻地跪满了人。 宫外的百姓不明就里,可听人说只要皇上退位了,那就不必打仗,纷纷也跟着跪了满道。 “天子自戕谢罪,淮南王可继大统!” “求天子谢罪!” “迎淮南王入晋!” 被许成等人掺在百姓中的人振臂高呼,其余人也跟着纷纷呼喊。 整个晋城上下,饱受战乱之苦的,鄙夷谢玺为一己之力卖国的,甚至是只想活下去的,无数数不清的人头带着苦涩的愤怒冲进行宫,高举着胳膊嘶声大吼:“天子无能,自当以死谢罪!” “还天下安宁!还大乾安宁!” “皇上,您该殡天了啊……” 整个晋城的人都在朝着行宫涌去,而这些喊出口的愤怒都将化作让谢玺粉身碎骨的利刃,他会被彻底钉死在这根耻辱柱上。 被高呼继位的谢空青推开客栈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唇边溢出的都是不可说的玩味。 “果然是做戏的一帮好手。” 只是不知此时的谢玺是什么滋味。 毕竟今日逼迫他退位自戕的,可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肱股之臣。 王修然听到外头可动天地的动静无声皱眉:“许成等人居心非纯,昨日已经在暗中打探谢玺手中的皇族密藏在何处,只怕是想借此来向王爷邀功。” “想得倒是不错,只可惜来不及了。” 谢空青抬手合上窗户,垂下眼淡淡地说:“趁着行宫里的人都在逼谢玺去死,把前朝皇陵先清扫干净。” 什么都比不上即将到手的巨额宝藏要紧,他现在还不着急去看谢玺的笑话。 等把密藏拿到手了,再慢慢登场也来得及。 王修然为密藏一事筹谋许久,得令后立马动身前往皇陵所在。 而这场逼宫闹剧持续了足足五日。 五日里,谢空青趁着无人顾及,暗中带人将密藏一扫而空。 谢玺被逼得困在行宫内一动也不能动,期间甚至还有愤怒的百姓想冲进去打杀无用的皇帝。 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摆在谢玺面前的选择从未变过。 白绫,毒酒,还有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许成等人敢逼天子退位自戕,却不敢直接要谢玺的命。 可谢玺不愿赴死。 双方僵持不下之时,谢空青带领的大军终于来了。 晋城的城门是大开的。 上一刻还在愤怒逼杀谢玺的百姓,带着报复的快感和想尽快结束战乱的急切,前呼后拥地在街上跪了满地。 见谢空青打马领先入城时,不知从何处起了第一声呼喊:“恭迎淮南王归位!” “迎正统之帝而归!” “恭迎王爷归位!” 呼喊声如潮渐起,谢空青在高头大马上视线转向了行宫在的方向。 “差不多了。” 僵持了这么多天,谢玺也终于感受了众叛亲离的好滋味,也是时候该送他上路了。 大军在城外驻扎,气势迫人。 谢空青带着一队人自长街而入,直驱行宫的大门。 行宫内临时弄出来的朝堂内,被逼迫在此五日僵持的谢玺和跪在地上的大臣们目光血红,纷纷转头。 谢空青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迈步而入,眉眼含笑地看着恨不得用目光将自己扒皮抽骨的谢玺,笑意缓散。 “皇兄,久别重逢,近来可好?” 谢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跟谢空青的再见之景会是今日这般。 可成王败寇是自古定理。 输局既定,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五日的不吃不喝早已让他的嗓音变得刀子般的刮耳沙哑,出口的话更是带着刺耳的讽刺:“区区一个杂种血脉,你也配称为大乾的正统之帝?” 他抬手指着跪着不愿起身的大臣,嘲道:“今日这群废物敢借大义之名逼朕去死,你以为他们就不会如法炮制送你一场死期?” “谢空青,今日朕中了你的算计,可你又如何确保来日惨遭算计的人不会是你?” 墙头草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皇位上的帝王是谁,他们看重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得失。 谢玺面上嘲讽渐浓,谢空青见了却也只是笑笑。 “皇兄说的是,本王会小心的。” “不过许大人你们也真是的,如何就能逼迫皇兄至此呢?” 他说着不忍似的摇摇头,叹道:“皇兄虽是数次陷害本王,也多次陷害忠臣良将,可到底是大乾一帝,不该是今日的落魄之景。” “你们忧民为国不错,可也逼他太甚了。” 许成见杆就爬,连忙说:“王爷说的是,下官等人是不该如此。” “是啊,的确不该。” 谢空青口吻惆怅地看向眼眶欲裂的谢玺,轻轻地说:“皇兄放心,有本王在是不会让你被逼死的。” “尽管皇兄做错了很多事儿,可看在先皇的份上,本王会给你一条安然晚年的生路的。” 他话中处处留下一线生机,刘勰见状赶紧急道:“王爷,如此不妥啊!” 他们为了让谢空青顺理成章地上位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如果谢空青真的因为妇人之仁让谢玺活着,那他们这些人还哪儿有活路?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淡淡道:“刘大人这是想教本王做事?” 刘勰心慌叩首:“下官不敢。” “本王谅你也不敢。” “算了,皇兄受了多日煎熬,想来也知错了,何必逼人太甚呢?” 谢空青目光幽幽地看向谢玺,轻飘飘地说:“不如这样,皇兄退位后去皇陵养老可好?” “只要皇兄能安分守己,本王愿意……” “谢空青你欺人太甚!” 在谢空青言辞忍让的间隙,谢玺却突然暴怒。 他指着谢空青的脸破口道:“你当朕是街边的乞丐吗?岂能容你在眼前造次!” “朕何曾稀罕过你的怜悯!” “皇兄误会了。” 谢空青为难地嗐了一声,皱眉道:“本王只是不忍见皇兄就此丧命罢了。” “朕不需要!” 谢玺激动道:“朕是天子!只有朕赦免他人的时候,朕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谢空青不得已似的软了嗓音,无奈道:“是,皇兄说的对,你的确是万人之上的天子,所以请皇兄挪步,我接你回望京荣养可好?” “皇兄安心,本王不会让你死的,等回到望京,本王可保一切如故,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谢空青说得字字和软,好似在真心劝谢玺跟自己一起回望京。 可他劝了不如不劝。 对谢玺而言,他以王爷的口吻对帝皇的额外开恩,均可化作直接落在心尖的刀子,字字诛心。 谢玺怒到面色青紫,指着谢空青的手疯狂颤抖却死活挤不出下一句话。 在谢空青担心的目光中,一口压抑已久的老血突然冲破咽喉的束缚喷吐而出。 谢玺气息微弱地倒了下去,四下竟是无一人敢扶。 谢空青拧着眉心飞身而上,作势要扶却像来不及似的,曾经无比威严风光的皇上宛如断线彻底失控的风筝,就这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谢空青慢了一步搀扶的手落在他后颈的脉搏上,看着眼前的人进气多出气少,面露怅然。 “皇兄,何至于此呢?” 谢玺哇的一下再度吐出一大口血,死不瞑目地瞪着谢空青急促倒气。 谢空青叹着气扶着他稍稍直起了腰,要给他擦拭似的微微凑近,微不可闻地在他的耳边说:“你看,这才叫杀人诛心。” “这才是父皇教的人心权术。” “学会了么?” 谢空青说得轻柔,好似兄弟间真有什么情分仍在。 可谢玺双目圆瞪却再也开不了口了。 一阵尖锐的吸气声后,曾风光得意,最后下场足够凄惨的谢玺成为了大乾最后的末代皇帝。 谢空青伸手缓缓合上他狰狞的双眼,眼帘微垂,带着难以言喻的怅然说:“出去宣旨吧。” “大乾帝,殡。” 曾经无比期待谢玺绝气的人亲眼目睹后仍有恍然,可紧跟着谢空青的王修然却立马高声说:“大乾帝,殡天!” “哀!” 在外头等着谢玺断气的人半真半假地哭嚎出声,谢空青接过王修然递过来的帕子擦掉手上不慎沾染到的血迹,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岭南的方向。 他很快就能回去了…… 谢玺一生活得可笑,死了以后也仍是众口之下的滑稽谈资。 景稚月皱眉摁住想四处乱爬的谢珏,看着传话的福子无比微妙地说:“你再说一遍谢玺是怎么死的?” 福子一言难尽地拧巴着脸,闷闷地说:“回王妃的话,他是被王爷活活气死的。” 第487章 父王怕他会负了我? 谢玺既然是能跟许成等人僵持数日,就绝对没有求死的心思。 他是还想活的。 可王爷一开口太诛心了。 那人本来就被磨了数日心神俱疲,宛如惊弓之鸟再经不起任何打击。 可王爷到了后字字施以怜悯,看似在释放生机,可实际上却是掐准了谢玺的性子,直接把人往绝路上逼,谢玺的心高气傲怎么能忍得下? 几口郁结的老血一吐,人立马就变成了四处漏风的破灯笼,不等医治就急着找阎王爷报到去了。 景稚月表情空白一瞬,心情是无法言说的滑稽。 好说歹说也是曾经的一代帝王,哪怕是引颈自戕也比被气死强。 可他偏生就是被活活气死的…… 这是真的很难评。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揪住谢珏不服气的小手,好笑道:“那现在呢?” “王爷打算如何收场?” 福子说起这个喜上眉梢,乐得见牙不见眼地说:“许成等人已经把该有的说辞都铺垫好了,谢玺一死,当场就有跳出来奉王爷登基,可王爷拒绝了。” 谢空青若有原地登基的意思,那在望京城破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 可他半点都不着急。 晋城告破谢玺死了以后,原本还勉强能算是在谢玺掌控之中的十几个城池也前后主动投诚,现下都已经全部归于谢空青的手中。 至此,整个曾隶属大乾的中原阔土彻底成为谢空青的掌中之物。 再无人可挡。 景稚月听完想了想,说:“如此也好。” 事实已成,名头如何倒是暂可不计。 不过谢空青那边既然是大战告捷,那岭南的大军也差不多是该往回撤了。 她抱着咿咿呀呀抗议的谢珏站起来,把谢珏塞到福子的怀里,说:“你看着她,我去父王那边走一趟。” 福子正想说什么,可嘴还没张开就先被谢珏双手揪住了耳朵。 小家伙已经八个月了,现在正是精力旺盛能折腾人的时候。 谢空青和景稚月都不是能好动闹腾的性子,可偏生得的这个宝贝女儿不一样。 但凡小家伙是闲着的,那周围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是来了的就必须被动忙起来。 不是一般的能搞事情。 福子平时八百个心眼子轮流打转,可老狐狸似的人到了小娃娃的面前却笑得像是傻白甜。 他双手捧着咧嘴在乐的小郡主乐呵合不拢嘴,被扯了老脸也在嘿嘿地笑:“小郡主的手劲儿又大了呢,咱家的小主子就是厉害!” 扯脸的小人儿得了夸奖越发得意,景稚月不忍直视地看着福子被扒拉扭曲的脸,心情复杂地说:“你们开心就好。” 多的她是真的管不了。 景稚月到的时候,苏城等人也在。 他们要说的明显是同一件事儿。 苏城忍不住笑地说:“此番兵不血刃就大获全胜,实乃上天庇佑的好事儿。” 更重要的是铲除了大乾这个不稳定的心腹大患,往后岭南百年定可得安然。 这可是求神拜佛都不见得能求来的天大幸运。 景稚月笑着点头:“话是这么说不假,可既是打完了,那也差不多是该往回收了。” 谢空青入主中原,往后的根基和绝大多数势力一定是在望京扎根。 可桑念悦带出去的兵马不一样。 那都是岭南的青壮好男儿,他们的根在岭南,也必须回岭南。 岭南王也是这么想的。 他满眼是笑地说:“我跟苏相等人正在说的就是这个,念悦此番跟随淮南王出征也涨了不少见识,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合着双利,分则各自为王。 这是岭南王一开始跟谢空青说好的条件,也是双方可和平共处的必要条件。 见所有人都对及时撤兵没有异议,景稚月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联手摘果子的时候不难,等果子摘下来论分配的时候容易出差错。 她之前还担心岭南内部有人会战果的分配不满生起争端,可眼下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景稚月听到了想听的答复就不再多言,只是笑着陪坐,时不时地接上两句。 等迎大军凯旋的诸多事项一一商定,岭南王话锋一转突然说:“稚月。” “嗯?” 岭南王示意闲杂人等出去,等门关上只剩下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大臣才叹道:“你真的想好了要跟着淮南王回望京吗?” 景稚月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愣了下哭笑不得地点头:“是想好了,这事儿我之前不是就已经跟您说过了吗?” 岭南王年富力强,若无内忧外患的的干扰,他一人就可保岭南后二十年的稳步发展。 而她能留在岭南的东西也都办得差不多了。 该开展的耕地撒种推广了,该传授的药材种植采摘贩卖也初见雏形,有这两大保障作为底气,岭南最多五年内就可实现药材和米粮的自给自足,摆脱受强国的商队来往的限制。 能想到的都已经尽力做了,还没做好的也在逐步完成,她相信岭南可以在不久后的将来焕然一新,而且她一时也想不到非要导致一家分离的理由。 面对岭南王怅然的目光,她笑得十分坦然。 “我知道父王是担心我,可我只是不在岭南久住,又不是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如果她与谢空青夫妻感情不睦,那就完全没必要考虑谢空青的感受,直接在岭南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位继承人也很舒服。 可她和谢空青没有这样的困扰。 好好的一家三口,珏儿还那么丁点儿大,她怎么舍得为权势之类的东西困得她难以跟生父相见? 就算是她真的被权势迷了心,头脑一热答应留在岭南,谢空青肯定也不同意。 那人一日来三封信,一封半都在问自己的宝贝女儿,要是不让他见珏儿,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儿来。 完全没必要嘛。 岭南王想到扔下一堆烂摊子,正在快马加鞭朝着岭南赶来的便宜女婿,喉头不由得有些发堵。 “可望京距此数千里远,淮南王此去称皇称帝,父王还是担心你会受委屈。” 岭南的实力是比不得谢空青强横,可留在岭南当王女和去当谢空青的皇后是不一样的。 此去千里迢迢,他都怕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娘家人不能及时赶到。 听出他话中的担心,景稚月有些好笑。 “父王还怕他会负了我?” 岭南王无声叹气:“为父年纪大了,总忍不住多想些。” 自己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好生稀罕呢,转头孙女儿和女儿都要跟着便宜女婿走,他当祖父的怎么可能不担心? 也许是他话中的惆怅过于明显,刘长史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王爷这就是多虑了。” “王女是玄甲军的主母,也是咱们岭南的王女,纵然是王女当了来日的中原之后,可只要岭南在一日,就无人敢让王女受半点委屈。” 再说了,景稚月只是去中原常住,又不是要夺她在岭南的实权。 她但凡是在望京过得不开心了,大可收拾收拾岭南就直接派军去接。 横竖两头都是一样的。 苏城也忍着不舍在劝:“刘大人说的是,王爷不必过分忧心。” “再说了,您不是已经给王女想好退路了吗?只要咱们岭南强盛,王女在何处都是无人敢欺的。” 退路? 景稚月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可其余的知情人却并不打算细说。 等她回到宿月殿时,都还没搞清楚这些人口中说的退路指的是什么。 直到谢空青日夜兼程地回到了岭南。 所有人都猜到了他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可他的神速还是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就连景稚月听到的时候,都错愕地扬起了眉毛:“王爷回来了?” 这么快? 第488章 让我接你回家好不好? 福子高兴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声笑着说:“可说呢,传话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城门口了。” “说话间就要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 景稚月还没反应过来,外头就响起了齐刷刷的问礼声。 “参见王爷!” 风尘仆仆的谢空青匆匆地嗯了一声,把马鞭扔到青竹的手里就大步朝着殿内奔。 “月儿!” “我回来了!” 信里口口声声说的想女儿,可进了门开口叫的第一个却是妻子。 景稚月闻声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刚走过去就陷入了一个紧到灼热的怀抱。 谢空青恨不得把人镶进自己骨肉似的狠狠用力,珍而又珍地在她的眉心重重地亲了几下。 他粗粝不少的手指轻轻滑过景稚月的侧脸,低头对视眼里盛满的都是笑意。 “我回来了。” “我说过,我一定会尽早回来的。” 所以那边的战事稍歇,他反手就把需要收拾的烂摊子扔给了底下的人,自己轻车简从昼夜不敢停,为的就是能在最快的时间回来见心心念念的人。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不及了。 景稚月被他眼中的热烈烫得耳根无声发红,掐了他的腰一下咳道:“有没有点儿样子?” 谢空青有妻万事足,揽着她就不肯撒手。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需要什么样子?” 他在家就是这个德行。 景稚月被他逗得好笑,打趣的话还没出口,身后就传来了抗议的呀呀声。 坐在特制小木椅上的谢珏不满地举起来手中的布老虎,用力挥了几下,瞪圆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抱着自己的娘亲不放的人,小嘴一嘟就开始噗噗噗。 “凉凉!” 谢空青一转头被巨大的惊喜包裹,颤声说:“珏儿?” 他走的时候孩子不足两月,一去半年有余,谢珏已经长成八个多月的藕节娃娃了。 小家伙被养得极好,肉乎乎的嘟着软软的小脸蛋,眉眼精致如画,表情也灵动得很。 亲爹出远门的时候,她还小呢,不认识每日抱着自己晃的男人是谁。 现在长大了会认人了,她就更不认识了。 谢空青忍着心头不断迭起的温热蹲在小木椅的边上,对着怒目而视的小娃娃伸手:“珏儿,我是爹爹。” “珏儿还认识爹爹吗?” 谢空青小心翼翼,轻声细语。 然而珏儿不是很想给面。 并且还直接朝着谢空青噗噗吐口水。 她满脸抗拒地噗噗完了,就赶紧朝着景稚月挥自己的小短胖胳膊。 “凉凉!” 景稚月抱着胳膊好笑:“凶你爹的时候那么厉害,有本事凶完了别怂啊?” 嗷嗷完了马上就找人求救,这算怎么回事儿? 索要抱抱失败的小家伙有点儿慌张。 她眼神扑闪扑闪的,摇头晃脑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来救自己,非常能屈能伸地收敛了自己欺生人霸不陌生人的勇敢,突然变得很识趣很乖巧,冲着谢空青咧嘴露出个只有两粒小米牙的笑。 你看我都笑了。 吐口水的事儿就算了吧。 谢空青一开始被女儿拒绝的时候是有点自责的,可在目睹了小家伙这连串的反应过后,那股愧疚立马就转变成了说不出的好笑。 他试着碰了碰谢珏的小脸蛋,见她只是嘟嘴不像是要哭的样子,干脆鼓起勇气把她抱了起来。 神奇的是小娃娃被他抱着也很乖,只是小嘴嘟嘟嘟的也不知道在抱怨什么。 可小表情瞧着就一个意思:不敢动不敢动。 打不过我都不敢动。 谢空青缓缓吸气压下眼底的潮意,眉眼含笑地看向景稚月:“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我刚才听见她叫娘了?” “她说的分明是凉。” 景稚月懒得打搅人家父女的相认好时光,索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无意识地学舌,现在凉凉叫得最好,也知道是在叫我,其余的都在说一些听不懂的。” 她明明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这话到了谢空青的耳中,却自动转化成了夸赞的靡靡之音。 他难掩骄傲地抱着谢珏朝着半空举了举,自得道:“我女儿果然聪慧。” 八个月就能叫娘了! 景稚月凉丝丝地说:“她还长牙了呢。” 谢空青仔细看了看,十分赏脸:“我女儿的小牙也长得好!”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啧了一声,选择默默闭嘴。 算了,她惹不起傻爹。 可偏偏谢珏人小鬼大,她还就吃亲爹的这一套。 谢空青捧着自己如珍似宝的宝贝女儿舍不得撒手,素来只刻薄他人的嘴像抹了蜜似的,连谢珏的小指甲盖他都能挑出花样来夸上几遍。 小家伙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句人话,可愣是被哄得咯咯地笑,窝在谢空青的怀里得意极了,完全看不出半点认生的样子。 福子见状感动得老怀甚慰:“要不怎么说血脉亲缘呢,小郡主平日里可认生了,不熟的人半点好脸都懒得给,可今日见着王爷立马就乐了。” 要知道几日前叶溪闻才来过一次,还特意给小娃娃搜罗了一堆珍宝。 可小家伙看了一眼就不理了,连半点笑模样都不愿意给。 谢空青听了更觉满意了。 他勾着谢珏的小手逗她,话中莫名带了几分狂傲。 “本王的女儿,傲气点儿也是应该的。” 他不计后果地在外打拼,为的就是给自己的妻女目中无人的底气。 景稚月和谢珏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就算是又不应该,那也都是别人的不应该。 福子忍着笑垂首不言,很识趣地带上屋内伺候的人一起退出去了。 景稚月托腮看着他一副没心眼傻乐的样子,忍笑说:“你这样可不行。” “珏儿本来就人小胆壮,照你这么不讲理的养法,惯出个骄纵无度的小祖宗,谁去给她收场?” 谢空青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我去。” “有我在呢,谁敢说她的不是?” “你就不怕她把天捅下来。” “那你怕吗?” 谢空青没回答她的调侃反而是挑眉笑道:“这是我们的女儿,你会怕她给你惹祸吗?” 景稚月想了想十月怀胎的辛苦,以及险些以命换命才得来的宝贝,再对上谢珏粉嘟嘟的小脸蛋,认输似的耸肩叹道:“罢了,总归有你这个不讲理的爹挡在前头,受祸害的人要骂唾沫也喷不到我的脸上。” 找个扛骂的顶上呗! 反正谢空青脸皮厚。 谢空青全然不知自己得了个怎样的评价,等终于把精力无限旺盛的女儿哄睡了,顺势就勾住了景稚月的腰。 他把脸埋在景稚月的腰间闷闷地笑:“可算是睡着了,不然她都不许我跟你多说话。” 明明才那么一点点大的小人儿,也不知道何处来那么多花样心思,大人多说几句她就觉得自己遭冷落了,咿咿呀呀地喊个不停。 景稚月好笑道:“这会儿就觉得头疼了?” 谢空青笑着摇头。 “不头疼,是欢喜。” 欢喜上天对自己的垂怜,欢喜自己还能幸运到拥有如今。 他双手扣住景稚月的腰抬头,自下而上看着被自融在心尖上的人,轻轻道:“月儿,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也命人把咱们以后的家收拾妥当了。” “大婚之时我未能给你红妆万里打马相迎,是我对你一生抹不平的亏欠。” “给我个补偿的机会,让我接你回家好不好?” “我接你回我们的家。” 第489章 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谢空青这回火急火燎地撵回来,为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景稚月和谢珏一起接走。 他不在意别人是怎么想,也无所谓是不是会有人反对。 反正他既然是来了,不达目的就决不罢休。 他洗漱换下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就躺在了景稚月的腿上,嘴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回去以后的事儿。 他压根就没想过另一种可能。 景稚月听着他的念叨,摸着他还带着湿意的耳朵说:“都想好了?往后就在望京了?” “你不喜欢望京的话,咱们也可以换个地方。” 谢空青侧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皇城在何处都可,你喜欢最重要。”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说:“我要是喜欢瓮安呢?这里距离岭南还近,以后我回娘家多方便。” 她只是随口一说,可谢空青却拧着眉认真思索。 他踌躇了一会儿才说:“瓮安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没意见,只怕是别人会有意见。” 他要是把皇城定在瓮安了,与岭南王城相距不足八百里,能吓得王城里的人晚上都不敢合眼睡觉,生怕第二天王城就破了。 如此提心吊胆的话,实在不利于邦交。 景稚月忍着笑嗯了一声:“我也觉得不合适,所以还是回望京吧。” 而且建都不是小事儿,要花的银子可不少。 望京有现成的为何不用? 谢空青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她的腰肢,带着窃喜小声嘟囔:“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 “等回到望京就好了,到时候我每天都陪着你和珏儿,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得柔情蜜意,景稚月听了却只觉得好笑。 “说得轻巧,回去了你的事儿还多着呢。” 大乾彻底成为历史中的尘埃,万废俱兴,山河重整岂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要从大局考虑的话,谢空青其实都不该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朝着岭南跑,他应该留在望京镇守大局。 可他义无反顾地来了。 景稚月眼中笑意渐染,轻轻地说:“今天父王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儿,说给你听听?” 谢空青懒洋洋地闭着眼说:“唔?” “父王说,你称皇称帝,开朝后势必是要纳妃入宫的,如果你……” “他在胡说什么?” 原本昏昏欲睡的谢空青突然清醒,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直起了腰,死死地拧着眉心不悦道;“他是不是想挑拨我们?” “谁说我要纳妃了?” 景稚月无视他的激动,歪在引枕上笑吟吟地说:“可你之前在望京的淮南王府不也一堆如花侍妾吗?都要当皇帝了,纳几个娇妃怎么了?” “那是侍妾吗?” 谢空青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手足无措,大着脑袋说:“那时情况特殊,那些人都是外头塞进来的细作,我碍于场面把人收进内院,一个都不曾碰过!” 他不光是不碰不理,做场面给外人看的时候通通一剂毒药下去,没几天就能把人送走。 前前后后为了清理干净这些烦人的玩意儿,他甚至还亲自纵火烧过一次王府! 这些景稚月明明都是知道的啊! 他觉得自己蒙受了冤屈十分憋气,黑着脸就要拔腿下床:“你等等,我这就找岭南王理论去!” 什么人呐? 趁着他不在就污蔑他的清白! 他的清白一般人赔得起吗?! 景稚月手忙脚乱地把他拽回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所以你不打算纳妃?” “我为何要纳妃?” 谢空青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羞恼,盯着景稚月忍笑打皱的脸咬牙说:“你故意的。” 景稚月把笑声艰难地咽回去,吸了吸气说:“我不是。” “你信不过我。” “我没有。” “那你怀疑我会纳妃?” 谢空青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长臂一伸揽住景稚月的腰,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哑声说:“你怀疑我会背叛你?” 景稚月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试探着伸手推了推,结果却没推动。 这人浑身都邦硬! 她哭笑不得地眨了眨眼,示弱似的说:“我知道你不会,这不是随意说一嘴吗?你这人怎么还不能说笑呢?” “有你这么说笑的吗?” 谢空青委屈似的压了眉眼,触着她的额头哑声说:“珏儿都会叫娘了,你还信不过我。” “还说把皇城定在瓮安,你是不是还盘算着怎么跑路呢?” “你还想把我一脚踹了?” 景稚月实在想不通这人是怎么联想这么远的,立马就说:“你这是污蔑,我……” “不许说了。” 谢空青惩罚似的咬住她的唇角啃了一口,泄愤地用牙扯了扯,含糊道:“你就是在糊弄我。” “你怎么忍心把我丢了的?” “你的良心就不会痛?” 谢空青红口白牙张嘴就是一通无中生有的污蔑,景稚月被他逗得想张嘴咬他,可抬眸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着无尽柔意的双眼。 这人压根就没生气! 故意的分明是他! 谢空青咬了她的鼻尖一口小声说:“你这样可不行,关上门不说国法,但咱们得立家规。” 家规? 景稚月顶着一头雾水笑道:“怎么?你想给我立规矩?” “那是自然。” 谢空青突然翻身坐起来,直接伸手把摇篮里睡着啃手指的谢珏抱了起来。 “等我把珏儿送出去,你看我怎么跟你讲规矩。” 门外守着的福子一副早就猜到的样子双手把睡梦中的小娃娃接了过去,谢空青反手关上门朝着刚支起身子的景稚月就是猛地一扑。 床边的帷幔四散落下,鸳鸯交颈一派朦胧。 福子轻手轻脚地抱着谢珏到了侧间,笑得眼都眯成了缝。 “小郡主啊,王爷回来了,您可就要自己睡一个屋咯。” 起码在晚上的时候,那边的主卧里肯定是闲人免进的。 他想着那边屋里的火热笑得越发高兴。 “照王爷和王妃这股子恩爱劲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添丁了呢!” 蹲在边上的青竹闻言默默撇嘴,含糊道:“那可不一定。” 王爷说了,不想再让王妃遭生产的罪。 只要王爷不想要,那就没有添丁的可能…… 第490章 她的自由永远归属于自己 青竹的语焉不详没人细究,景稚月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是真的起不来。 眼皮子千斤重,睁眼的时候都觉得还在犯困。 一夜好眠的谢珏早就醒了,小娃娃听到屋里的动静着急地咿呀呀,被抱进来更是着急地冲着景稚月伸自己的小胳膊。 “凉凉!” 娘亲一上午都没理她! 景稚月呼出一口气把她接过来放在身边,忍着困倦说:“王爷呢?” 空心笑着说:“王爷去岭南王那边了,早上还是抱着小郡主一起去的呢。” 小郡主睁眼就要找王妃,可王爷却舍不得让王妃受累,左右为难之下,索性直接抱着孩子去了议政室,是估摸着景稚月醒了肯定要找孩子,这才刚刚把人送回来不到一刻。 景稚月听完好笑道:“他抱着珏儿去议政了?” 这一路招摇过去,得有多少人在笑? 空心忍笑说:“王爷说小郡主乖巧,带着去也是无碍的。” 而且那边都是把小郡主当成眼珠子的人,也不会不识趣多说什么。 景稚月捏了捏谢珏的小鼻子,打趣道:“你爹带你去办正事儿了,你听懂他们都在说什么了吗?” 谢珏晃着小脑袋表示自己的脑袋是空的,抓着景稚月的胳膊支棱起两条腿,气壮山河地喊:“猪猪!” 她还看到猪猪了! 景稚月:“不是猪猪,是祖祖。” 谢珏不服气地瘪嘴:“猪猪!” 这下景稚月彻底无奈了:“得,跟你爹一样倔。” 都是不听劝的驴。 谢珏还不知道驴是什么,可蹿进了亲娘的怀里就龇出自己的小米牙咯咯乐呵。 景稚月带着她吃了一点儿辅食,可却迟迟不见谢空青回来。 她至今都不知道谢空青和岭南王达成的协议是什么,想了想突然就有些不放心。 “福子。” “奴才在。” “你去那边留个心眼儿,留意一下王爷跟父王有没有起争执,不对劲儿的话就赶紧过来跟我说。” 万一这俩吵起来了,她还能带着珏儿去打个圆场。 福子应声去了。 与此同时,岭南王神色古怪地看着谢空青,微妙道:“你是说不举登基大典?” 谢空青轻飘飘地说:“只是从王府换到皇宫去住,登不登基无所谓,这样的形式没必要。” 他有了登基的实力,就算不要这个名头也无人敢跟他叫板。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 “我与月儿成婚仓促,当时一切都办得紧凑,缺失该补的东西不少,再成一次婚不实际,不如封后大典隆重办一下。” 封后大典一办,自岭南风光至望京。 他没能给景稚月一个十里相迎的大婚,可他愿意补给她一个无人能及的封后大典。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谁才是他心尖子上的人。 改朝换代新皇临朝,却简略了登基的流程只注重封后,谢空青在挑战的可不仅仅是朝中的文武之臣。 苏城沉吟片刻,迟疑道:“那您亲至岭南,是想将王女从岭南迎至望京?” “不错。” 谢空青淡声道:“我携大军亲迎,红妆千里铺至望京。” 如此往后谁还敢小瞧了景稚月? 不得不说,饶是岭南王心里一直对这个女婿不满,听到这话后也属实是挑不出错的地方。 他想了想说:“那稚月成了中原之后,往后的自由可就比不得岭南了,若她想回来你当如何?” “我自然会陪她前来。” 总之从今往后,不管景稚月想做什么要去哪里,他都会一步不离地跟着。 谁都别想作梗把他们夫妻分开。 岭南王不知他话中若有若无的敌意从何而起,惆怅了半晌苦笑道:“既如此,那我的确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空青做出的让步已经够多了。 再得寸进尺倒显得他这个岳丈不是个东西了。 谢空青说完了该说起身离去。 岭南王目送他走远,缓缓闭上眼说:“人家给的聘礼够多,咱们也不能小气了。” “去准备一下吧。” 苏城低声应道:“是。” 谢空青到的时候,景稚月正在跟桑念悦说话。 她也没想到桑念悦会在回王城的次日就来找她。 不过跟之前相比,出去历练了一场大战的桑念悦看起来的确是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她看到谢空青就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王爷。” “嗯。” 谢空青颔首应了,伸手就去接赖在景稚月身上的谢珏。 “珏儿,来爹爹这儿。” 谢珏忙不迭地伸手,被抱住就去伸手揪谢空青的鼻子。 可在外无限威严的淮南王也就这么任由她揪。 谢空青笑着作势要咬谢珏的小手,惹得她咯咯地笑才对着景稚月说:“你们聊着,我带她出去转转。” “注意别晒着,还有不许给她吃磨牙的奶棒了。” “好。” 景稚月和谢空青如若无人地说了几句家常,看得一旁的桑念悦目瞪口呆。 若非亲眼所见,她是真的很难想象谢空青还有如此温和居家的一面。 他居然还会带孩子! 也许是她脸上的惊愕太过明显,以至于景稚月忍不住笑道:“很奇怪吗?” 桑念悦一言难尽地说:“不奇怪吗?” 别说是堂堂淮南王了,就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也鲜少有父亲会主动带孩子的好吗? 再一次开了眼界的桑念悦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感慨道:“不过看你们感情好,父王或许就能放心一些了。” “你真的想好要回望京了吗?就不担心你在望京的时候,我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你想搞什么把戏?” 景稚月懒洋洋地看着她说:“父王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退位呢,你搞什么也只能是二王女。” 桑念悦被她的直白戳了一下,搓了搓脸闷声说:“就这么走了,不会不甘心吗?” “我听说中原的规矩繁琐,与岭南很是不同。” “在中原男子主外,女子只能被困在内宅大院,别说是一展抱负,就连出门都要受到多重限制,在笼子里当金丝雀,怎会有在岭南当翱翔的雄鹰来得快活?” 养着金丝雀的笼子再好,那也只能是束缚自由的笼子。 景稚月这样的人是能束缚得住的吗? 她话声沉沉像是真的在为景稚月担心。 可景稚月只是笑道:“我从未当过金丝雀,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如果有笼子,那我一定会打破它。” 她的自由永远归属于自己。 任何时候都一样。 第491章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桑枝夏心事重重地走了,抱着谢珏的谢空青也突然冒了出来。 他不悦道:“我就知道她是来挑拨的。” 字里行间说的都是男人靠不住,回了望京就是住了金子打造的牢笼,好像世间只有岭南能是景稚月的安身之处似的,处处都把他往泥里贬低。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如此不招人待见? 听出他话中的怨念,景稚月失笑道:“她也只是不放心,说几句怎么了?” 起码目前摆在眼前的事实的确如此。 她在岭南是一人之下的尊贵,到了望京却处处都有身不由己。 偏偏两处的男女差别极大,相比之下当然是岭南更舒服。 景稚月站起来戳了戳谢珏软乎乎的小脸,看着谢空青的眼睛笑道:“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对不起我和珏儿,我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在望京陪你受气,我想走的时候你也不能拦我。” 她不强求能得多少与众不同的偏爱,可该有的底线也从未想过放弃。 谢空青眸中一动,大手摁住她的后脑勺凑近了狠狠就是一大口。 “你且等着往后看。” “看你有没有起这个念头的机会。” 两处都商议得差不多了,不准备在此久留的人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谢空青来得仓促,望京那边还是满地鸡毛等着他去做主收拾,他也不能在岭南盘桓太久。 景稚月本来是不想张扬的,可事情的走向却与她的预想截然不同。 临出发的前一日,岭南王召集了所有大臣开了个朝会。 提到的重点就是她。 被叫到的时候景稚月都是懵的。 她已经于几日前将手中未完成的事儿都交接给了相应的人,也大致拟定好了接下来的三年规划,所有的大小事务都找到了合适的人接手,今日被叫来她也以为自己是来旁听的,毕竟剩下的事儿跟她关系都不大。 可谁知道岭南王第一个叫到人就是她。 景稚月顶着满头雾水站了出来,在群臣的注视下,岭南王郑重其事地说:“此番岭南得破百年束缚,迎得新的时机,二王女助战有功,大王女也功在千秋。” “按理说本王当另行封赏,以激后效,可本王的女儿马上就要远行了,此时的论功行赏好像也成了累赘。” “稚月,你可会怨父王?” 景稚月从善如流地笑道:“父王言重了,一切应由皆为儿臣自己的选择,儿臣无悔。” 岭南王眼角微红地看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说:“你是不愿居功自傲,可父王怎会忍心让你受委屈?” “跪下听令。” 景稚月低头下跪,头顶紧接着响起的就是岭南王沉沉的嗓音:“吾女稚月,与淮南王乃天作之合,本王不忍见其夫妻分离,故同意你前往望京久居,只盼你们阖家和睦。” “往后你虽是不在岭南,可该给你的东西不能少。” “苏相。” 苏城双手抬着个托盘躬身往前,上头摆着的赫然就是景稚月不久前才交出去的军令。 “这是可调动岭南大军的兵符,仍归于你手中,往后不管这股大军扩充至多少人,兵符的管控权永不调动,若遇危急时刻,你可不必向岭南王城传信,自行决定兵马的调动。” “还有,你虽嫁给中原之主为妻,可你及你膝下子嗣永远是岭南王族一脉,拥有继承王位的权利,无人可对此有异议,否则本王定不轻饶。” 岭南王说完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力气,靠在王位上就缓缓闭上了眼。 举着厚厚一摞礼单的刘长史见状站出,举着礼单双手递给景稚月说:“王女,按中原的婚嫁规矩,您成婚之时岭南当备一份儿丰厚的嫁妆,可时不凑巧,当时漏了这份儿礼数。” “这是王爷命臣下给你拟定的单子,明日会随你的车马一起前往望京,您打开看看吧。” 岭南王嫁女,声势自然无人可比。 刘长史说是给备了一份儿嫁妆,可上头密密麻麻写满的各种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两处价值无法预估的矿脉! 毫不夸张地说,矿脉就是岭南的命脉。 据景稚月所知,整个岭南王族拥有的矿脉也就六处,她直接得了一半。 景稚月罕见的有些无措,哑声说:“父王,兵符也就罢了,这矿脉属实是……” “这是父王该给你的。” 岭南王忍着心酸笑道:“父王这么多年对你亏欠良多,也未能找到机会弥补,不过是些钱财外物,给你多少都是应当的。” “稚月,父王给你这些,不光是希望你能在千里之外过得安稳,更希望的是你能记住,岭南永远都是你的家。” 这是身为父亲想方设法给女儿筹备下的底气。 也是他给景稚月留下的转身的余地。 只要她觉得在望京不快乐,只要她想抽身离开,那岭南王城的大门永远都向她敞开。 世间无人可逼迫他的女儿。 他也不愿再见自己的爱女受半点委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景稚月就不好再推辞了。 她深深叩首应下了岭南王的爱女之心,以首触地沙哑道:“父王之言女儿谨记在心,定不敢忘。” “那就好。” 岭南王如释重负地说:“你能记住就好……” 给了最贵重的,剩下的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了。 得益于景稚月在此期间做的无数利民措施,这回痛下血本为她准备嫁妆的人也不止是岭南王一个。 王庭内数得上名号的王公贵族都纷纷出钱出力,厚厚的礼单雪花片似的朝着宿月殿飞,一夜之间就把桌案都往下压塌了几分。 福子整理了一日的礼单有些眼花,摁着眉心唏嘘道:“兵权矿脉,无数珍宝,王妃的这份儿家底比起国库也不差多少了。” 说得再实在些,之前的大乾国库还比不上王妃的嫁妆丰厚呢。 谢空青闻声缓缓挑眉,要笑不笑地说:“这算什么?” 别人有的,他自然不会让景稚月缺了半点。 岭南王今日既然是在群臣面前把面子撑了起来,那他也不会落于人后。 福子想到谢空青的各种安排,愣了下说:“也是,王妃的福份深厚着呢。” 到哪儿也差不了啊! 福份极深的景稚月对此全然不知,可次日出发时,迎头砸来的就是另外一个惊喜。 第492章 人前三诺 谢空青难得地穿上了王侯的正冠礼服,当着岭南无数人的面朗声说:“本王今日来迎妻女而归,愿立于岭南大地上许下三诺。” “一诺,本王掌权一日,中原大军永不侵犯岭南国土半步,愿修两国之好,永无兵戈相交。” “二诺,本王亲自携三十万大军来此相迎,愿以玄甲军半幅兵权迎王女入主中原,立誓为证,永不限制王女自由,兵权永在王女的掌控之中,本王绝不插手半点。” “三诺,本王愿以身家性命为誓,此生唯得王女以结终身夙愿,余生无论称皇称帝,三宫六院悉数散尽,身侧再无多的女子在侧,一生只忠于一人,愿祈得上天垂怜可得二人终老相伴,终身不背。” 如果说岭南王掏空了大半个岭南王庭为景稚月准备的嫁妆足以让人侧目,那谢空青当中许下的三诺就能让天下人再一次惊掉了下巴。 中原和岭南的规矩可不一样。 谢空青许诺的一生只要一人已经很骇人听闻了,可他还拱手给出了半幅兵权。 有了实打实的兵权在手,景稚月就永远都不会成为傀儡。 他的一言一行无异于是给景稚月铺好了入朝参政的路。 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把景稚月束缚在四方天地的内宫。 他给心爱的人准备了更加锦绣广阔的天地。 景稚月被他接连说出的话震得忘了反应,四周不断响起的抽气声也让她难以凝神,可谢空青却只是看着她轻轻地笑。 你看吧。 我说过的,我永远都不会舍得让你受委屈。 得到了双边重视的景稚月在数不清的艳羡下出城,桑念悦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的身边。 临到要出发的最后一刻,桑念悦拉住她的手,往她摊开的掌心放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 “你往后少来岭南长住,我也找不到合适的临别礼,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个分你一半。” 岭南的兵权三分,桑念悦的手中自掌一份儿。 可她现在把代表兵权的兵符一分为二,半块在景稚月的手中,剩下的半块挂在她的腰间。 “如果你自小就养在父王的膝下,那我永远都不会有机会走到父王的跟前,我如今的人生其实是你分给我的,所以我的东西也分你一半。” “长姐,之前我做错过许多事儿,多亏你的包容我才没犯下更大的错,往后我会谨言慎行,也会好生做好你交代下的事儿。” 她红着眼深深吸气,退后半步对着景稚月认真道:“往后无论遇上什么事儿,长姐都可凭借手中的兵符驱使我手中的大军,当然,你也可以直接吩咐我办事儿。” 不管是什么事儿,不管景稚月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她需要,她一定带着自己所有的努力前往。 景稚月没想到她还给自己准备了这样一份儿大礼,愣了下好笑道:“如此一来,岭南超过一半的兵权可都在我手里了。” 加上谢空青给出的半幅玄甲军兵权,她现在手里的兵马是不是比在场的诸位都多了? 这些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担心她会拥兵自重的吗? 桑念悦勾起唇角笑着说:“长姐实至名归。” “此去天长水远,长姐多保重。” 面对扑面而来的善意,景稚月喉头莫名有些发涩。 可她想了想低头笑了。 “好,你也是。” 她看到亲自送自己出城,却驻足在很远的地方不敢往前的岭南王,深深吸气后双膝跪了下去。 “父王年迈,女儿不能侍奉在侧,是为女儿不孝,多谢父王包容女儿的任性和成全。” “女儿此去日久难归,只盼父王可保重自身,延年百岁。” 岭南王红着眼转头不言,谢空青径直走过去扶着景稚月站了起来。 “别哭,珏儿看着你呢。” 谢珏不太明白今日为何来了这么多人,也听不懂大人都在双眼通红的说什么。 可看到爹娘的神色不对,她还是难掩紧张地叫了一声:“凉凉!” 景稚月强忍着把泪意压了下去,转身直接上了马车。 谢空青站在原地,对着岭南王的方向遥遥躬身一礼。 岭南王不忍地转过了头,紧接着响起的就是苏城和福子的同声一喊:“兴!” “起!” 谢空青亲自带了三十万大军前来相迎,岭南王也派出了二十万大军相送。 无数人头马蹄攒动而去,大地上被溅起的烟尘逐渐落下,稍微慢了半步的吴非落在众人之后,对着满眼血丝的桑念悦认真道:“此去再难相见,殿下珍重。” 他和桑念悦的相识只是意外,前后合作数次也都是在景稚月的授意下达成,可有了多次的默契,也值得此刻好生地说一声道别。 桑念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俊秀的脸,冷笑道:“长姐说了,你的去留可随意,你当真要随着他们一起回去?” 其实不光是吴非,之前被谢空青暗中护送到岭南避难的人,有不少人都选择了此时沾大部队的光一起返回中原。 吴家的车队已经走在了前头,吴非是特意留下来跟她道别的。 吴非听出她话中的恼意,轻笑道:“殿下至此海阔天空,吴某也当回去搏一番自己的天地,不合适在此久留了。” “岭南难道就没有你能搏的天地吗?” 桑念悦咬着下唇说:“若你愿在岭南留下,以你的才华本殿绝不亏待于你。” 吴非笑道:“可我的根在中原,我想辅佐的明主也在中原。” 年少当施抱负,他和桑念悦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各自有一番天地。 短暂的交集已经足够了,再多纠葛就不美了。 桑念悦的骄傲只能让她说得出一句不像挽留的话,至此再无他言。 她深深地看了吴非最后一眼,挤出一抹冷笑嗤道:“好啊,本殿并非强人所难的性子,如了你的愿有何不可?” “本殿借此时的东风祝吴公子往后仕途顺畅,一路高升,繁花似锦,儿孙满堂。” “只是吴非最好记住了,往后余生本殿若是不亡,你就休要再踏入岭南半步,否则下次本殿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第493章 男人的嫉妒心真可怕 吴非稍迟一步的细节注意到的人很少。 可却让得到的消息的景稚月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看样子他俩配合得还算不错?” 桑念悦都直接开口留人了,可见的确是不想放吴非走。 谢空青小心翼翼地抱着睡着的谢珏,微妙道:“应该算不错吧,吴非还给桑念悦挡过刀呢。” 聪明人很少会让自己陷入险境,吴非那小子挡刀的时候可没半点犹豫。 景稚月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错愕道:“都到这一步了?” 谢空青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造谣:“不然你以为呢?” “听说他帮桑念悦挡刀的时候命悬一线,桑念悦不吃不喝地守着,生怕他会被阎王收了命去,情比命坚呢。” 他说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景稚月一时也没察觉到哪儿不太对。 唯独跟着谢空青一起前来的雷傲隔着车厢听到了,一言难尽地面皮抽搐。 福子这个老狐狸注意到了不对,凑上去小声说:“雷将军,是王爷说的这么回事儿吗?” 他怎么觉得王爷在瞎扯? 雷傲心情复杂地回头望了一眼车厢,确定里头的人听不到自己说话,压低了声音说:“吴公子是帮二王女挡了一下,只是擦破了点儿皮。” 那点儿血痕连伤口都算不上,吴非甚至都没找军医处理。 而且吴非主动挡刀明显出自大局,也不是为了什么男女私情,两军对战的情况下一切当以主帅为重,当然是谁受伤都可以,绝对不能是桑念悦受伤。 但是这事实怎么到了王爷的嘴里,突然就变了味儿呢? 雷傲难以接受自己视作英明战神的王爷造谣生事,表情复杂地嘀咕:“王爷怎么对吴公子那么大的敌意?” 他直接就是在诋毁吴非的清白! 福子尴尬地呵了两声,攥紧了缰绳在心里嘟囔:那当然是因为王爷防备着吴非跟王妃过于亲近啊! 男人的嫉妒心真可怕。 谢空青一路走一路造谣,还没抵达望京呢,就擅自做主把吴非的一颗少男心彻底许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桑念悦。 反正碰谁的瓷都可以,吴非少来挨景稚月的边儿。 吴非也注意到了景稚月看自己的眼神越发不对,这一日终于找到了机会说:“王妃,您为何这么看着我?” 景稚月百感交集地说:“你想离开岭南吗?” 吴非没意识到危机,遵从本能笑道:“岭南是水土丰厚民风淳朴的安逸之地,若可得在此地终老,我当然是不想离开的。” 景稚月表情愈发复杂,迟疑道:“那岭南有你放不下的人吗?” 吴非错愕道:“王妃何出此言?” “我……” “我就是随便问问。” 景稚月有些懊恼自己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挤出一抹笑干巴巴地说:“不过你们都还年轻呢,往后总归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你想回头,那我也是随时都愿意放你走的。” 吴非听了半截意识到了什么地方不太对,可这时候谢空青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 他举着刚打来的山鸡说:“走,我带你和珏儿弄烤肉去。” 景稚月折回去换衣裳了,吴非横档一步拦在了谢空青的面前。 他意味不明地说:“王爷,言出造谣生出是非可不是君子所为。” 王妃的神色明显不对。 有可能在王妃的耳边嚼舌根的只有眼前的人! 谢空青半点不觉得羞愧,嗤了一声幽幽地说:“本王何曾说过我是君子了?” “吴公子,本王卑鄙无耻着呢,所以最好把自己的眼珠子看好了,少往本王的王妃身上瞟。” 他说完大步就走。 吴非落在原地眉心狠狠打结。 谢空青疯了吧? 这样的疯子真的能当皇帝吗?! 在吴非难以言喻的怀疑中,从岭南王城启程的队伍也在逐步靠近望京。 景稚月离开这里的时候非常仓促,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上一眼。 可这次再回来,一切都大有不同。 沐念白带着驻留此地的所有心腹大臣出城迎接,远远地看到车队行来立马就跪了下去。 “恭迎王爷回京!” “恭迎王妃归来!” 无数呼喊连绵而起,谢空青收回掀起车帘一角的手指,转头征询景稚月的意见:“月儿,我想下车骑马。” 景稚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空青出去露个面是必要的,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去吧。” 谢空青动了,手上还没空着。 见他直接把谢珏也抱了起来,景稚月诧异道:“你抱她做什么?” 谢空青理直气壮地说:“天下人都知道我当了爹,难得的好机会,我怎么能不出去炫耀炫耀呢?”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珏儿你说是吧?” 一路走了四个月,从冬初走到见了春风,谢珏现在已经一岁多了。 长大的小娃娃越发的皮,胆儿还大。 她落了地腿短不耽误频率高,跑得嗖嗖嗖的,小嘴不大但是话很密。 她听到骑马就兴奋地嗷嗷出声,紧紧地抱着谢空青的脖子说:“爹爹,大马!” “大马加加加!” 谢空青笑眯眯地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耐心提醒:“不是加加加,是驾驾驾。” 谢珏不服气地鼓起了小腮帮子,抗议道:“加加加!” 谢空青毫无原则:“行,那就加加加。” 景稚月被他们父女这一连串的叠词弄得脑袋疼,撑着额角哭笑不得地说:“你真要抱着她出去招摇过市?” 在路上天气好的时候,谢空青也会把谢珏裹在自己的衣裳里骑马,安全倒是毋庸置疑。 可既是到了望京这个自古以来的是非之地,要考虑的就不仅仅只是安全问题了。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呼出一口气,沉沉地说:“我们母女还没到呢,我可就听了不少不刺耳朵的闲话了。” “你要是带着她出去显摆一圈,那明日岂不是更热闹了?” “这有什么的?” 谢空青不屑道:“越是有人说,那我发挥的余地可就更大了。” 这就看不惯了? 那往后这些人被刺痛眼睛的时候可就太多了。 见他主意已定,景稚月倒也不想坏了他们父女的兴致。 她妥协道:“行,注意别让她吹了风,御马的时候稳当些。” 谢空青会出来无人意外。 可当看清他的怀里还抱着个扎了两个元宝髻的小娃娃时,不断踮脚探头的人都纷纷愣住了。 早就听闻淮南王得了一女,如珍似宝极尽宠爱。 可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居然直接就这样把孩子抱了出来,这是不是…… 刘勰表情复杂地绷紧了侧颌,对着身边的许成小声说:“你说的对,这对母女的确是祸端。” 第494章 你们的惊吓还在后头呢 晋城可不战而获,他们自认占了无上的功劳,也能称得上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 可谢空青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在他们提议直接拱卫他登基为皇时,这人直接撒手甩下了中原江山,带着大军前去迎景稚月母女回京。 景稚月是原配发妻,为显敬重亲自走一趟倒也无妨,可听闻和所见的种种都证明谢空青对景稚月的宠爱太甚了。 自古以来君王的后宫与前朝的利弊息息相关,割裂不可。 如果景稚月的地位崇高到了无人能及的程度,那其余人可怎么活呢? 许成意味不明地说:“这算什么?” “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淮南王在岭南群臣的面前立下三诺,还把玄甲军的半幅兵权都交了出去,有如此盛宠厚爱在前,人前招摇也只是细枝末节罢了。” 仔细论起来,景稚月手中的兵马可不比谢空青少。 这到底是即将册封的皇后,还是谢空青要一手捧上尊位的女皇可都说不准呢。 刘勰等人眉心缓缓皱拢,看着抱着女儿步步行来的谢空青,语调莫名沉沉。 “中原可不是岭南那种蛮荒之地,有岭南血脉的异族人,如何能登得了大雅之堂?” 许成飞快地闭了闭眼,意味不明地说:“不急。” “且等等再看吧。” 跟了新皇,有了拥护之功,他们在新朝的地位也无可取代。 等大局定下,他们可施为的地方多着呢。 人潮之中掀起的谈论不少,或非议或感慨,总有那么一两句是漏入了他人之耳的。 听得最多的聂子元嘴角无声下压,目光扫过身遭窃窃私语的人,眼里渐显不悦。 随着王爷等人归来的日期渐近,诸如此类的言论就越来越多,民间官场都各有非议。 这可不像是单纯的巧合。 莫青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淡淡地说:“王爷心里有数,不必担心。” 对王爷而言,与王妃有关的一切都尤为特殊。 王妃也凭本事握紧了手中的兵权,做到了人心向服。 如今的一切都是王妃应得的,至于旁人的言论有什么要紧的呢? 王爷最不缺的就是让人闭嘴的手段。 随着谢空青打马走在前头,逐渐沸腾的言论被统一的呼喊取代。 新主入主望京,战局彻底终结,对惨遭战火屠戮的百姓而言,这就是最好的局面。 沐念白提高了嗓门恭敬道:“王爷,王府中一切准备就绪,请您和王妃挪步。” 谢空青嗯了一声。 “走吧。” 刘勰闻言大惊,下意识地扯住了许成的衣袖:“为何会是王府?” 新皇登基是可昭告天下的大事儿,各种细节自然不能马虎。 从玄甲军接管皇宫开始,前朝礼部归降的人就一直在修缮忙碌,据说也择选了数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只等着裁定后迎新皇入主皇宫。 可为何谢空青要去的是王府? 谢空青战胜后直接动身去了岭南,望京的诸多事宜也全都是由沐念白做主。 他们一行人临时从晋城赶到望京,可上无新皇做主分派,下无可发号施令具体可办的事由,无形间就被玄甲军的将领架空闲置,至今都未能融入谢空青的心腹之中。 偏偏这群人的口风极紧,许成旁敲侧击打听了许久,才模糊知道个大概的走向,却也不清楚具体细节。 可按流程而言,谢空青此时的确是应该直接进宫,而后宣布登基的时间,名正言顺地登基为皇。 许成也不知道谢空青为何先去的会是王府。 他压下心头隐隐浮动的不安说:“许是想从王府动身前往皇宫,流程虽是曲折了些,如此安排也不算出错。” 心思各异的众人跟着大部队到了淮南王府门前,就见到了更让人瞠目的一幕。 谢空青抱着谢珏下了马,单手抱着满脸新奇四处张望的谢珏,走到马车前伸手去扶车里的人。 “扶着我的手,注意脚下别踩空了。” 景稚月是被扶惯了的。 一路跟来的人也都见怪不怪了。 可对于第一次见到他们夫妻是如何相处的人而言,这无异于是对心理防线的极大挑战。 无数目光汇聚在谢空青伸出去的那只手上,紧接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就是一张让人见之难忘的脸。 景稚月生产时遭了一番罪,仔细调养后容色却更甚从前。 原本只觉美艳无度的脸多了些许雍容的柔和,长期的发号施令让她的眉眼间添了几分不可说的沉稳大气。 她光是往人前一站,就足以让无数人为此侧目,却无人敢生出半点轻视。 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淮南王府的匾额,景稚月眼中渐起玩味。 她站在谢空青的身边轻轻地说:“你到底在搞什么?” 昨日福子跟她禀告过详细的流程,这么多人眼巴巴地等了好几个月,谢空青今日就该入宫的。 先把她送来这里是几个意思? 谢空青莞尔一笑,轻声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你跟珏儿在家等我,好不好?” 景稚月见问不出来索性也就懒得问了。 这人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憋的什么坏。 她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对着跪倒一片的人说:“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路上走了这么长时间,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生歇一会儿。 谢空青左手抱着谢珏右手牵着她,侧眸看了一眼身后苦等的众人,淡淡地说:“先入宫候着,本王片刻就到。” 以沐念白为首的知情人等恭声说:“是。” 许成一群人完全不知道背着自己发生过什么。 见王府的大门就这么关上了,沐念白聂子元等人也是转身就要走,许成终于是忍不住了。 他一直都知道谢空青的心腹对外来的人防备极重,可如今谢空青都回来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挂着笑走过去说:“沐将军,王爷的意思是一会儿就要入宫吗?” 沐念白看傻子似的啧了一声,幽幽道:“许大人耳背吗?” 许成被呛得笑容有些挂不住,掐了一下掌心才说:“将军说笑了。” “我只是觉得奇怪,王爷为何不直接入宫,而是要先在王府耽搁一会儿,王爷此举是不是另有深意?” “你问我,我去问谁?” 沐念白对看不惯的人从不客气,飞起了眉梢就笑道:“你要是实在想知道,不如就去问问王爷本人?” “巧了,本将军也好奇呢,你要是问出来了不如也跟我细说说?” 许成被当众噎得无话可说。 沐念白耸耸肩抬脚就走。 想套他的话,老孙子你道行还浅呢。 现在就开始急未免也太早了些。 你们的惊吓还在后头呢。 第495章 亲疏远近 大乾已是前朝,可前朝留下的东西不少 谢空青眼下仍顶着个王爷的称号晃,可众人都知道他称帝只是下一步的事儿,所以在他入宫的第一时间,立马就有人说:“您可要挪步金銮殿?”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看他一眼,玩味道:“倒也不急,偏殿也装得下这么些人。” “走吧,说完了正事儿本王还赶着回去呢。” 他的大小两个宝贝还在淮南王府呢。 御书房内早就站满了人,其中不少还都是他眼熟的熟人。 大乾是亡了,谢玺也死了,可总有人不想跟着他一起死。 偏生谢空青又是曾经的淮南王,不少人想着这一层直接收拾包袱转头就投入了他的麾下,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新臣。 谢空青坐在了偏殿的主位上,等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去就摆手说:“都起来吧。” 跪倒的人垂首起身,他单手撑着额角懒洋洋地说:“负责大典的人何在?”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站了出来:“臣在。” “让你办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李大人迟疑地顿了顿,恭恭敬敬地说:“回王爷的话,封后大典已经筹措完毕,只等着您定下日期就可举行。” “这是微臣等人择算出的黄道吉日,请您过目。” 被呈上来的折子铺平打开,谢空青一眼扫过淡淡地说:“三个月后太久了,下个月也不合适,就没有更近点儿的日子?” 李大人为难地说:“近期最合适的日子倒是也有,可就在三日之后,三日会不会太赶了些?” “为何会赶?” 谢空青好笑道:“不是说都准备好了吗?怎么,办不到?” 李大人不敢多嘴,连忙说:“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不是尽力,而是必须。” 谢空青随手把长篇累牍的折子往边上一扔,慢悠悠地说:“本王给了你们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准备,可不是让你们在这种时候出差错献丑的,若是连这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到,本王还留着你们有何用?” 他是从大乾的朝堂中走出去的,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些人的各种弊端。 好巧不巧,他性子不好没谢玺那么能忍得住,所以不能有任何问题。 一丁点儿都不可以。 李大人被他话中的不悦震得猛地一颤,低下头就赶紧说:“王爷教训得是,微臣等人定不负所望。” “那还差不多。” 谢空青放松了脊背往椅背上一靠,摩挲着指腹淡淡地说:“在场的诸位都算的是本王的老熟人,虽说是时过境迁再度相会,可说到底也不陌生,本王也就不跟你们见外了。” “本王跟死在晋城的那位可不一样,你们也知道本王的性子和手段,往后若可听命安分,那延续一下前朝的情分也不是不可,本王不至于赶尽杀绝,可若是做不到……” 他勾起唇角轻轻一笑,玩味地说:“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毕竟本王的眼前不养废物。” 能安分守己不找岔子,他不介意留个仁慈大度的名儿,可要是不识趣犯忌讳,那可就不好说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帝的性情更是让人无法揣摩。 在城门口心思各异的人都纷纷在这时候默默低头,生怕自己会成了第一个被揪出来敬候的鸡。 见众人无言,谢空青不紧不慢地说:“行了,本王不在这段时日看你们也都做得挺好,也没什么要说的了,散了吧。” 一心在等着说登基大典的众人闻声一顿。 许成下意识地说:“王爷,封后大典的事儿既然是定下了,那登基大典呢?” 先登基再封后,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谢空青急吼吼的把封后大典定在了三日后,那登基大典岂不是就在眼前了? 负责操办封后大典的李大人等人默默缩了缩脖子,对此毫不知情的许成还在自顾自地说:“登基大典是国之表率,也是向世人散发出的朝局稳定的信号,事关新皇威严,此事绝不可马虎。” “若登基大典不及时举行,那封后之礼也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如此属实不妥,所以……” “有什么不妥的?” 谢空青的指尖在桌面上无节律地敲了敲,嗤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本王的妻子是皇后,本王的身份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许成错愕道:“可是您是新皇啊,封后仪式怎可在登基大典之前呢?” 这不合乎规矩啊! “这很奇怪吗?”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战乱初止,本王不忍见铺张奢华再动民生根本,省了登基的仪式有何不可?” “许大人放心,封后大典过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本王称帝了,这一点不用特意向谁说明的。” 许成想了无数次今日之景。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空青居然会直接把登基的事儿省了! 新皇登基怎可如此草率? 跟他差不多想法的人均在皱眉,早已知情的李大人一行人则是把头杵得更低了些。 不是没劝过。 可眼前这位压根就不是能劝得住的人。 为了保命还是闭嘴的好, 见许成还一脸不服气想插嘴,谢空青面上的笑淡了几分下去,轻飘飘地说:“许大人,本王今日心情不错,别坏本王的兴致,知道吗?” 许成所有的欲言又止都被他眼中的杀意卡在了嘴边,谢空青见状非常满意。 能知道怕是好事儿。 只有畏惧写在了骨子里,这些不安分的跳虫才会学得会老实。 他厌烦似的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本王不想听你们聒噪。” 眼前这么多一眼看不过的人头,大多都是在这里等着沾新皇登基的光封赏加官进爵的,跟他心思在一处的可不多。 他看着这些苍蝇心烦。 福子拿出了大内第一总管太监的气势,拂尘一甩做了个请的姿势。 “诸位大臣,请吧。” 驱赶就在眼前,不走不行。 许成死咬着牙跪了下去:“微臣告退。” 跟他一起来的人七七八八撤了不少,可偏殿里依旧留下了不少人。 被留下的全都是谢空青的旧部,包括中途叛变的贲雷虎和左峰等人都在其列,可唯独没有他们这些在望京和晋城投诚的旧臣,亲疏远近一眼可见。 刘勰察觉到被排挤的命运急得头上冒汗:“大人,这可跟咱们事先想的不一样啊。” 世人皆知,谢空青麾下多是悍将,少有文臣。 可国之根本在于文,朝堂之上缺了文臣根本就不行。 他们原本想着谢空青手中少人,再加上自己是前朝的老臣,多少也能在武将林立的朝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依照目前的局势来看,谢空青非但没想重用他们,他们甚至连进去议事的资格都没有,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前朝的时候,他们可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许成的心里也烦躁得很,闻言黑着脸说:“这时候说这种话有什么用?” 木已成舟,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等。 第496章 打江山需武将,治山河需文臣 打发走了碍眼的人,偏殿内剩下的就都是从生死中走过来的熟人,早前空气中无形的凝滞也都无声散了,气氛难得的和谐。 左峰刚才不记得自己遭了多少白眼,呼出一口气苦着脸说:“说来不怕王爷笑话,末将生平最怕跟这些读书人打交道。” 说是说不过的,还不能动手。 稍有不慎就是一顿眼药,一招败了就能被喷一脸的唾沫星子。 实在烦人。 同样深受其害的贲雷虎也苦哈哈地说:“谁说不是呢?” “跟这些文臣打交道,比上战场卖命还难。” 但凡不是实在没了活路,他也没机会搏出眼前的这般造化。 谢空青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文人学子的骂,也不记得喷自己的唾沫能淹死多少个人,不过他此时的想法跟众人是一样的,这些不好打不好骂的前朝文臣的确是让人不太愉悦。 能在今日进入偏殿的,都是在沙场上一刀一枪靠着真本事搏杀上来的,一群壮汉聚在一起也没那么多顾忌,言谈逐渐开始朝着一开始定下的主题疯狂跑偏。 可群情激愤的大群体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很特别的。 吴非和王修然都是实打实的读书人,会点儿工夫也不专精,此时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疑似对自己的嫌弃,吴非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说:“诸位将军,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不考虑一下先把我们二人撵出去吗?” “不瞒你们说,我其实也很小鸡肚肠。” 他非常记仇。 王修然也幽幽地说:“我也谈不上大度。” 所以你们说的这些坏话,他是真的都听到了! 谢空青支颌笑了也不说话,沐念白忍着笑打圆场:“哎呦,我们骂的是刚才出去那些,跟你们有何关系?” 再说了,他们也不是真的对读书人有多大的意见。 相反,在靠着卖命来博前程的人心里,能识文断字的文人其实是很特殊的。 他们很尊重靠着才学治世施展的人,也很佩服谈吐星河言在众生的文雅之士,毕竟不擅长什么稀罕什么,他们嘴上骂得欢快,回到家关上门,自家的孩子也都在压着吃读书的苦。 因为打江山需武将,治山河需文臣。 文治武功本来就互补不可少。 然而他们被迫见过太多搅弄是非的人了。 他们只是单纯的在嫌弃书全读到狗肚子里,结果却谄媚出了马屁精的姿态,靠着手中的笔杆子颠倒是非的搅屎棍。 世上文人本无错,奈何显眼的混账太多。 许是怕吴非和王修然真的记了自己的仇,左峰赶紧说:“我可不曾骂过你们,也不曾诋毁过天下文人,我就是单纯的烦刚才那些。” 都是相处多年的老同僚了。 他当年在战场上被克扣的军饷,被逼着不得已饿过的肚子,可全多亏了那些人所赐。 谢空青听到这里深有所感,唏嘘道:“当年本王也吃过不小的亏呢。” 饿得差点就去啃了树皮。 一众武将满脸同款的心有余悸,吴非脑袋大了一圈,回想一下刚才数得出名号的几人,心里也在暗暗烦躁。 他出自文人世家,按理说当对同出一处的人有更多的忍耐。 可想想那些人,他其实也很烦。 不过烦躁是一回事儿,正经事儿还是要办。 他略沉了面色,沉沉地说:“王爷江山初定,后续可作为之处多如牛毛,倒是暂时不必与这些人计较。” “不过等您期待已久的大典结束,新朝初立,眼前全是这些前朝的旧臣可不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若说前朝的马屁精到了新朝就能洗心革面,这种鬼话当真是糊弄鬼都没人信。 无人可用绝对不行。 早先还在各抒己怨的将军们涉及到不太懂的领域纷纷闭嘴,谢空青嗯了一声点头说:“是不行,所以给你个重任。” 吴非准备好的说辞还没出口,听到这话立马就是一愣。 “王爷何意?” “意思就是,本王需要你回家帮忙劝劝老爷子。” 谢空青在吴非宛如见鬼的目光中笑笑说:“前朝灭了,老爷子就是历经三朝的元老,他于本王还有师承之恩,要是老爷子愿意出山为本王坐镇的话,那就好办许多了。” 老爷子是跟着从岭南回到了望京,可人家也明确表示过了,无意再入朝中纷争,只想在家安享天年。 谢空青回来的路上游说了一路,自己去碰过好多次壁,但还是不甘心。 论起当下,再找不到比老爷子更合适的人选了。 吴非有心想骂几句谢空青实在不做人,可拒绝还没出口,就听到沐念白赞同道:“王爷所言极是。” “这些人不是仗着您手下暂时无人可用,有几分资历就想多得几分脸面吗?可要是老爷子愿意出山的话,谁还敢在他老人家的面前自傲资历?” 谁能比得过老爷子的资历深厚? 刚闭嘴不到半刻的人们开始出言敲边鼓,吴非黑着脸咬牙:“王爷,父亲已经七十了。” 早就该颐养天年的年岁,你是怎么好意思要把人拉出来替你挡风口刀尖的? 谢空青很善解人意地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本王知道有些为难,可本王这不是在央着你帮忙想办法吗?” 他在吴非很想骂人的眼神中说:“眼下情形如此,可用之人不多,所以封后大典结束,除了照例的论功行赏,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儿就是开恩科。” “可朝中现在有威望的文人不多,你们几位资历尚浅,还压不住那些才高气傲的才子,你父亲可以,他是本王唯一一个想到可胜任主考官的人。” 广开恩科,召有识之士,集有才之能。 腐朽的烂肉一刀剜去,万废待兴的朝堂迫切地需要注入新的血液,只有把臭鱼烂虾都剔出去,新建的朝堂才有焕发向上的可能。 他不会让谢玺留下的弊端延续下去。 他也不会让自己成为被人蒙蔽有眼无珠的亡国之君。 吴非没想到他会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怔愣一刹无奈地说:“若父亲不愿意呢?” 老爷子都这个年岁了,谁敢去逼他? 谢空青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老爷子已经拒绝过本王三次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你只管回去帮本王当说客,是否能成都不打紧,等封后大典结束了,我会携妻女亲自登门拜访。” 总而言之,老爷子这个主考官他要定了。 第497章 人都试麻了 偏殿内烛火跃动至夜深,谢空青回到王府的时候,谢珏早就睡着了,景稚月刚洗完澡出来,发梢还在滴答水。 他伸手接过空心手里的帕子,摆手示意屋里的人都退下后轻轻地挽起了景稚月的长发。 景稚月意识到空心的动作似乎有些过轻了,结果睁眼就对上了谢空青的含笑的双眼。 “怎么拖到现在还没睡?在等我?” “少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景稚月忍着笑低头方便他的动作,无奈地说:“我看了些账册,看完就睡不着了。” 前朝的国库弊端本来就大,长时间的征战和无法避免的贪腐直接让财政爆出了赤字,肉眼可见的地方通红一片,哪儿哪儿都是漏风的大窟窿。 而为了支持谢空青的大业前后耗费无数,她手中剩下可支配的银子也不多了,想把这破碎的山河一点一点地修补起来,缺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叹道:“养兵真的好烧钱。” 能躺在金玉窝上吃一碗砸一碗的巨额钱财,到了兵马的面前就化作了水滴,大把大把地砸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谢空青对此深有体会,嗐了一声说:“可说呢。”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哼穷了吧?” 他是真的穷怕了。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扯了扯嘴角,紧接着就听到谢空青神秘兮兮地说:“不过现我可不穷了。” “我跟你说,咱们发财了。” “发财了?” 景稚月错愕道:“你去抢谁了?” 谢空青被气笑了:“我只会抢是吗?”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挑眉,无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面对她眼里明显的疑惑,谢空青忍着笑把她拉到怀里坐好,拿出个厚厚的册子往她的手里塞。 “喏,点一下吧。” 景稚月神色古怪地翻开扫了一眼,当即就被上头一连串的数字惊得飞起了眉毛。 “这都哪儿来的?” 她眼花了吗? 一直自称贫瘠的谢空青难得暴富,摸着她还带着湿意的发尾,把下巴杵在了她的肩窝里,闷着笑说:“你说的对,这的确是抢来的,不过是从谢玺的手里抢的。” 谢玺掌管大乾的时候,大乾穷得国库都能跑马。 可国库穷,不代表他本人也穷。 他去晋城的时候顺带扫劫了一通,成果全都在这儿。 他唏嘘道:“我一开始只是听说他的私库里宝贝多,但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为了把这些东西不动声色地运回望京,他前后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直到全部办妥以后才敢跟景稚月透气。 景稚月没想到这人居然真的发了一笔横财,愣了下忍不住笑道:“有了这些东西,那燃眉之急的确是可解了。” 起码能熬到来年的风调雨顺,能让冬日的中原大地少无数饿殍。 谢空青含糊地嗯了一声,闭着眼嘀咕:“不急,还有宝贝等着咱们去薅呢,再等些时日会更多的。” 谢玺富,跟着他贪图享乐多年的旧臣也都不穷。 最肥的一个现在宰了,剩下的留着缺钱的时候慢慢杀。 他一点儿都不着急。 景稚月摁下欢喜,想起他出门前说的话,扭头正想问个究竟,谢空青却满脸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月儿,我累了。” “咱们早些安置吧。” 到了嘴边的话被这么堵了回去,再醒来时就已经是第二天一早了。 谢空青还是不在。 景稚月问了几句谢珏的情况,结果就看到福子带着一一堆人走了进来。 “王妃,您起身试试衣裳吧。” “什么衣裳?” 福子乐得龇出了一嘴的牙花子:“当然是您在封后大典上穿的衣裳。” “尺寸和样式都是王爷事先定好的,只等着您试试就行了。” 这次的封后大典谢空青极其重视,所有与景稚月有关的细节也都是自己亲自确认过的,为的就是确保万无一失。 景稚月看着眼前处处精致的华服首饰无端失神,顿了下狐疑道:“王爷呢?” “王爷一早就出去了,不过王爷临出门前特意嘱咐过,您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现在改也是来得及的,一切都以您的心意为主。” 景稚月听完更觉得不对。 封后大典她不意外,可谢空青不是应该先登基吗? 她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 不等她琢磨出哪儿不对,福子就乐呵呵地说:“王妃,大典上的礼服王爷吩咐人备下了好几套呢,您要不趁着今日有空就先都挨个试试?” 左右暂时也是无事,景稚月没多迟疑也就应下了。 可事实上,她真的低估了谢空青要补偿她的决心。 要试的衣裳实在是太多了! 捧着华服的人流水似的往前,景稚月被迫木偶似的被人摆弄,等试到谢珏的午觉都睡醒了,她要做的活儿还没完呢。 人都试麻了。 见她蹙起了眉心,空雾连忙低声说:“王妃,这可都是王爷的心意,您要不选几件最喜欢的?” “我眼都看花了,只怕是没法选了。” 景稚月头疼地摁住眉心叹气:“找几个不会出错的就行,不用这么铺张。” “封后大典是独一次的事儿,俭省了可不合适。” 福子龇个大牙笑道:“王爷说了不可让您受半点委屈,所以务必要尽善尽美才好,这可是夫妻白首的好意头,您可不能在这时候躲懒。” 景稚月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只能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不擅欣赏咽回肚子里。 而流程还在被迫继续。 她今日本来是想找叶溪闻来说点儿正事儿的,可谁知道被这一堆仿佛看不完的华服首饰绊住了脚,直到暮色落了都没找到机会出门。 明明只是换了半日的衣裳,试了半日的首饰,可景稚月却觉得这一日的折磨比出征的时候还累。 她恹恹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镯子,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不是说有嬷嬷来教宫中的规矩么?怎么没见着人?” 从她踏入望京城的那一刻起,针对她身上的各种议论就始终没止过。 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有人鄙夷她的出身血脉,认定她不可为中原的皇后。 礼部的人为了打消这些非议做了些准备,例如派懂规矩的人前来教导。 她虽是没打算严格遵守,可直到此刻也没见到人。 第498章 帝王亲迎,大典如约而至 空心垂下眼说:“人本来是要来的,被王爷打发回去了。” “什么?” “王爷说您在的地方就是规矩,您若不想遵守的那就是无用的糟粕,省了也无妨。” 所以礼部兴致勃勃的把人使唤来,门都没进就被撵回去了。 景稚月无形间省了不少事儿,可笑意未起心头渐添古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被称作古往今来头一遭风光的封后大典上,那登基的事儿呢? 谢空青他不登基了? 谢空青的确是不打算弄登基的仪式了。 他连做好的新龙袍都不想试。 青染拧巴着脸说:“师兄,你真不试试?” “这有什么可试的?” 谢空青头也不抬地说:“都是按我的身量做的,绣娘不至于会做错。” “可王妃今日在府上试了一日的衣裳呢。” 谢空青来了些兴致,笑问:“她可选出来喜欢的了?” 青染想到自己听到的反馈,一言难尽地说:“据说王妃也不是很想试,不过对师兄的眼光还是给予了肯定的。” 各个都好看,选不出来了都。 谢空青听了今日的第一个好消息,满意地呼了一口气。 “她喜欢就好。” “对了,你一会儿抽空去李家走一趟,告诉他王妃身边伺候的人够了,不需要再多无用的人。” 谁都别想去景稚月的面前碍眼。 青染木着脸嗯了一声,要走时看到谢空青依旧坐着不动,奇道:“师兄不回去吗?” “我这两晚都暂时不回去了。” 钦天监的人说帝后大礼成前,最好是暂时不要见面,否则不吉利。 他一生至此从未信过鬼神。 可他现在想信一信。 他想求一个与景稚月长久的安稳,想求一个白首的来生。 青染表示自己看不懂,不过这不妨碍他传话。 得知谢空青这两日都不回来,景稚月略显意外地眯起了眼。 到底在搞什么? 疑云一直都在心头弥散,可景稚月却始终未能得到解答。 因为身边的人都像是突然长了同一条舌头,说出的都是一样的话。 她也压根没找到机会探究,转眼就是两日之后。 这日天不亮景稚月就被叫了起来。 坐在梳妆镜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刚想开口,空心立马紧张地说:“娘娘您可不能说话。” 景稚月??? 几个意思? 福子抓着拂尘冲进来说:“这是保吉祥的规矩,今天是您的大日子,在礼成之前都不可开口说话,要进了宫门见着皇上才能说呢。” 景稚月脑袋上的三个问号瞬间变成了八个,惊讶得眼珠子都险些从眼眶中掉了出来。 她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谢空青半夜就当上皇帝了? 她维持着难以置信的状态被套上皇后的礼服,走出屋门看到外头呼呼啦啦地跪倒一片的人,心头更是无比震惊。 她到底是错过了什么? 可她的震惊仍在被迫持续。 被迎出淮南王府的大门,在门外等候的就是夜不归宿的谢空青。 他一身帝王冠冕,站在众人之前笑吟吟地对着景稚月伸出了大手。 “月儿,我来接你了。” 接下来的一切宛如做梦。 帝王亲迎,大典如约而至。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言说的喜悦,唯独景稚月始终都沉浸在茫然之中。 直到她被牵着走上了摆在最高处的坐席之上,下头是群臣百官。 福子端出了正经的模样高声道:“跪!” “拜!” 百官叩拜出声:“恭贺吾皇得偿所愿!” “皇后娘娘万岁金安!” 声势浩大呼喊声齐,浪潮似的跪拜声终于让景稚月有了一丝实感。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谢空青的手指,却被他拉着站在了并肩而立的位置。 他凑在景稚月的耳边轻轻地说:“娘娘,不让他们先起来吗?” 景稚月恍然回魂儿:“免礼。” “多谢娘娘!” 谢空青见此极为满意,看着跪拜在地上的人沉沉地说:“今日是封后大典,亦是朕的登基之日,略设酒宴,只望群臣可尽兴而归,也好别辜负了朕的这番心意。” 当然,也希望你们都能识趣。 台下响起了谢恩的声音,谢空青勾唇浅笑:“福子,宣吧。” 福子低着头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往前,打开后掷地有声地说:“今遵吾皇之意,改朝号为安,年号安治元年,皇城望京更名为望月皇城,从此久治!” “吾皇念群臣劳苦功高,特在今日下旨封赏,莫青聂子元出列……” …… 福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封赏圣旨一一宣读,被叫到的人逐个出来领旨谢恩。 随着他念出的内容,零散乱了许久的朝堂也终于有了新的模样。 起码草台班子算是勉强搭起来了。 可这一幕落在一些人眼中,却是另外一副让人心惊胆寒的景象。 跟随谢空青一路征战至此的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都在今日得到了丰厚的奖赏,无论是实权还是名头,样样皆全。 就连吴家的小公子吴非都得了个二品大员的重任。 可其余人不一样。 刘勰站出来谢恩后脸色一直都是难掩惊恐的惨白,听到许成被封赏的官职更是惊得心头狠狠一跳。 他们没猜错。 谢空青的确是从未想过要重用他们。 大乾之前的旧部囊括其中,除了一些一直与谢空青来往亲密曾受打压的,这些人一个不落,得到的都只是空有名头却去半分实权的闲职。 在谢玺面前算得上是得力大臣的许成,居然也只是得了个上林苑修书的职位,如此何来指望? 无数畏惧惊恐的目光汇聚一处,可谢空青却毫不在意。 他在众目睽睽下帮景稚月挑了盘子中的鱼刺,等她吃上了才说:“诸位的封赏之职都是朕精心考虑过的,可有人对此有非议?” 他装得像是自己脾气多好似的,笑笑说:“若有异议,那也大可说出来,朕不是不听劝的人。” 可谁敢出声儿? 许成强撑着镇定挤出一抹笑,代表被赋予闲职的一群人垂首:“皇上说笑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怎会有如此不识趣的人呢?” 谢空青莞尔道:“如此便好。” “朕也不想落得个亏待人的恶名,没有人有意见就证明朕的决策还不错,你说是吗?” 许成死死地咬着牙点头:“皇上所言极是。” “朕就喜欢许大人这种识时务的,所以还有另一件事儿想让许大人去办,你不会拒绝朕吧?” 第499章 谢空青,别怕 许成听到这话心头就是无声一紧。 谢空青不会无话找话,先礼后兵,能轮得上他的不可能是好事儿。 他很谨慎地低下头说:“皇上有用得上微臣的地方,微臣定当竭尽所能。” 他屏住了呼吸等谢空青说下一句,谢空青话锋一转笑笑说:“许大人果然是忠心的,可见朕是没看错人。” 他面上一本正经,瞧着多正人君子似的,可搭在膝上的手却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景稚月的袖口。 景稚月低头看了一眼他不安分的手,好气又好笑。 “撒开。” “不成。” 谢空青变本加厉地揪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捏着嘀咕:“都当上皇帝了,娘娘让我牵一下小手怎么了?” “牵一下,我就牵一下。” 景稚月无言以对地啧了一声,把过分宽大的袖子往前再拉了一小截。 丢人不能丢到太多人面前。 她暂时还是做不到像谢空青这么不要脸。 谢空青握着掌心里柔软的手心情不错,面上却摆出了一副我很心痛的样子。 他叹道:“战乱多时,山河损毁百姓民不聊生,朕心有不忍,决定免除民间赋税三年,也好给受战乱苦楚的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只是今年春起时因战火耽误了春耕,隆冬临近苦寒来袭,单是免赋税似乎也不太够。” “所以朕与皇后同为表率,决定从私库中单独拨出一部分银两来给流离失所的百姓赈灾放粮,发放过冬所需的衣物,以助百姓可度过眼前的寒冬,也好可期来日,诸位觉得如何?” 战火纷迭对活在最底层的人影响最大。 谢空青一路从岭南至望京,亲眼所见的人间疾苦数不胜数,他心里也清楚损了的元气要想恢复有多难。 所以这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儿,也是必须做好的一件事。 许成尚未答言,刚得了厚赏的孟宪就站了出来:“皇上心怜百姓是天下之幸,您与娘娘都出了赈灾的钱款,那微臣等人自当效仿而为。” “微臣愿将所得赏赐全部捐出,只盼百姓可如意安康。” 左峰也起身说:“微臣也愿。” “臣亦然!” 大殿上呼呼啦啦地跪下去了不少人,第一个被点出来的许成连忙说:“皇上所言极是,”臣等定当跟随。” 三言两语就筹措了不少银两,谢空青的笑变得逐渐唏嘘。 他感慨道:“群臣能懂朕心中所愿,实乃朕之大幸。” “只是朝臣拿出的赈灾之款,合起来不是一笔小数,要想一一落实在百姓的身上也非易事,如此重任交给旁人朕不放心,许大人你去办吧。” “你在前朝主管的就是户部,想来对此道也有自己的心得,此事交给你最为合适,别让朕失望。” 许成到了嘴边的推辞被迫咽了回去,反复吸气后忍着心惊叩首谢恩。 “微臣领命。” 谢空青玩味地勾起唇角,又先后点出了几个辅佐他成事儿的人,最后才说:“听闻许大人与皇城中号称四大商户的几家关系都不错,既是出钱为民的事儿,朝中做了表率,有能力的人也不好熟视无睹,若是能劝说底蕴丰厚的商户效仿而为,朕也记你一功。” 许成强撑着笑垂首说是。 等他退下,被捏了半天手的景稚月终于忍无可忍地掐了他的手背一下。 谢空青面不改色地把作怪的手抽回去,扭头盯着景稚月一副敢怒不敢硬的小媳妇儿德性,不知道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景稚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戏精闹得有些头疼,敷衍地往他的盘子里夹了一块青菜当做安抚,放下筷子的时候低声说:“动作这么急,你就不怕给他们逼急了?” 新朝是立下了,可说到底眼下万事都乱,人心也大多不齐,照正常人的逻辑此时当以安抚稳定朝局为主,也免得再生事端不好处理。 可谢空青却反其道而行之,从省了登基大典再到大肆举办封后仪式,望京直接改为望月皇城,一举一动都是直接踩着人的脸往鼻子上打。 这样真的合适吗? 谢空青得了一小块青菜如获至宝,塞进嘴里闷着笑说:“怕的就是他们不急。” 他现在的朝局是不算稳,可没扎住根基的也不止他一人。 快刀才是斩乱麻最好的办法。 他可不想在这些跳虫的身上花太多时间。 酒宴进行中半,谢空青惦记着后头新鲜出炉的长公主有些心痒痒。 “珏儿都好几天没见到我了,她肯定想我了。” “所以大半夜不睡觉偷偷跑去看她的人不是你?” 早已看穿一切的景稚月要笑不笑地看着他:“回自己家还翻墙,你就不担心被当成贼给扣了。” 他自己翻墙就算了,福子还给他打掩护。 要不是暗卫察觉到不对悄悄跟她提了一嘴,她都没想到这人回家会不走正门。 谢空青被揭穿了也还是一脸的理直气壮:“要不是钦天监那些人神神叨叨的念个不停,我也不至于被逼得去当了梁上君子。” “不过话说回来,咱俩可是实打实的好几日没见了,你今日见到我欢不欢喜?” 景稚月有心想泼他一盆冷水省得他动不动就翘尾巴,可对上眼前这双晕满了笑意的凤眸,喉头却莫名哽住。 怎会不欢喜? 只怕是口中言语浅薄不能及。 都老夫老妻了,景稚月此时却莫名其妙多了些不自在,闪躲似的避开眼说:“平白说这些做什么?你……” “为何不能说?” 谢空青把底下的无数双眼睛都当成了空气,身子歪了半边倚在景稚月的肩上,闭上眼笑着说:“我想了无数此今日之景,看到你的瞬间我还是觉得自己过于幸运。” 无论幻想过多少次,每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心上人都让他无比惊喜。 他带着吾妻甚美的骄傲扬起眉梢,轻轻地说:“礼部的人选出来了一堆字用于给皇城更名,可我还是觉得叫望月好。” 是浊世的游魂在仰头望自己的月亮。 是他对月亮的无数渴望。 他说着忍不住对着景稚月眨了眨眼,跟谢珏做成了什么求夸奖的表情一模一样。 景稚月绷了半天到底是没绷住,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他握住的手低低地笑了。 “都当皇帝的人了,你就不怕被人瞧见了笑你。” “为王为皇有什么可稀罕的,我在意的本来也不是这个。” 谢空青彻底软了骨头靠在了她的怀里,要合未合的眸下泛起的是无声的涟漪。 “月儿,我知道你不喜战乱,也知道你盼民安国盛,所以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我会把震碎的山河一一重建,把倒塌的房屋再度扶起,等中原大地再无饿殍游魂,粮仓处处满粒,等到那时候,我就带你出了这恼人的皇宫,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他的野心遍及中原大地,狂妄不至于眼前寸土。 所以他注定要打破眼前的诸多束缚,入了宫门过的也不可能是安稳日子。 景稚月似乎一直在受他的野心连累…… 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景稚月蜷起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挠。 “谢空青,别怕。” “我陪着你呢。” 你自堕地狱时,我会不惜一切把你从地狱的那端拉回来。 你想念人间的烟火,我就陪你一起看安平的盛世明天。 不管你想做的是什么,你的身后一直都有我。 第500章 你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混账 帝后在高台上姿态如若无人的亲密,下头的人尽管听不到他们的私语是什么,可见此一幕百感交集的人却不少。 孟宪是谢空青当之无愧的长辈,难掩感慨地灌了一杯酒,反手朝着地上倾洒了半壶。 先人泉下有知得见今日,想来也该放心了。 就当他准备起身离席时,外头的宫人突然来报:“启禀皇上,大邺派来的使臣到了。” 谢空青微微支起身子,玩味地说:“大邺?” “谁派来的?” 大邺皇帝对他恨之入骨,绝对不可能在此时派人前来。 如此一想,似乎只能是一个人。 传话的宫人跪在地上轻轻地说:“据说是奉了大邺皇女之命,前来送礼庆贺陛下一统中原,也贺娘娘今日封后大喜。” 来者是客。 在今日这样的好日子,谢空青也不想直接拂了褚庆双的面子。 他坐直了说:“宣进来吧。” 可等前来恭贺的人鱼贯而入,景稚月见此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褚庆双只是皇女,上头还压着个大邺皇帝呢,可施展的地方实在有限。 若非如此,之前的对战中她也不至于处处受限,最后不得已战败而归。 可今日来的这架势,却不像是区区皇女能有得起的排场。 礼单长长的一大截,都是难得的奇珍异宝。 使臣高声唱喏结束,恭恭敬敬地说:“殿下本来是有意亲自前来恭贺,只是碍于朝中杂事缠身无法脱身,故而特派微臣前来道喜。” “殿下还说之前错过了帝后的新婚之喜,今补一句祝贺,愿帝后可夫妻相随情深一世,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谢空青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是你家殿下有心了,多谢。” “不过朕也不好白收了你家殿下的贺礼,等她登基为女皇之时,朕定当另有大礼相赠。” 使臣低头笑了几声,含混道:“那微臣代殿下谢过陛下美意,待到那日时,微臣定与殿下在大邺恭候陛下前来。” 大邺的使臣自知自己不受待见,办完了该办的事儿就主动起身告辞。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笑着允了,等人走远就听到景稚月悠悠地说:“看样子大邺的政局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 谢空青刚才看似提前恭喜实为试探,来人却没否认,是认定了褚庆双不久后就可登临皇位。 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看样子的确是胜券在握了。 谢空青带着微妙地嗯了一声,轻轻地说:“看样子不光是我忙,褚庆双也没闲着。” 跟大邺那些同出一脉的废物相比,褚庆双可是个实打实的棘手人物。 她要是真当了大邺的女皇,接下来的两国局面说不定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 只是她既然敢公然派人来祝贺,可见也不怕谢空青会在暗中动手脚。 这一步棋走迟了。 谢空青收了一堆宝贝却无心观赏,不等宴席结束就拉上景稚月走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属于皇帝的寝宫看上一眼,牵着景稚月就光明正大地回了凤仪宫。 凤仪宫内,被冷落了一日的谢珏正在噘嘴发脾气。 小娃娃是真的很生气! 谢空青笑着伸手被小家伙甩了两个白眼,锲而不舍地把人抱起来,还被谢珏哼哼了两句:“坏!” “爹爹坏!” 她都听见了,外头可热闹了,怎么能忍心不让小孩子去凑热闹呢? 明明最喜欢看热闹的就是她! 谢空青没了在人前的威严霸气,捧着自己的宝贝闺女立马就变得毫无底线。 他满脸正经地点头:“珏儿说的对,今日是爹爹不好,下次爹爹抱着你一起去好不好?” 谢珏歪着脑袋不太懂下次是什么时候,不过对此还是很满意。 景稚月只是拆了个头饰的工夫,就看到这对父女神奇地经历了决裂和好的两个阶段。 等她换下身上重到离谱的凤袍,这一大一小已经在头对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了。 谢珏乐得抱着亲爹的脖子笑得咯咯的,谢空青也是一脸的小得意。 她笑道:“你俩又憋什么坏呢?” 按过往经验,当这对父女同时露出这个表情,那大概率就要有人遭殃了。 谢珏神秘兮兮地捂住自己的小嘴,表示自己坚决不出卖爹爹,谢空青也是一脸的老神在在。 “珏儿要帮我大忙了,明日少了她可不能行。” 他说完谢珏就一本正经地扑过来,抱着她的腿说:“亲亲。” 景稚月忍笑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小家伙扭身就跑到了谢空青的怀里。 “觉觉!” 景稚月这下是真的很意外了。 小家伙极其黏她,每日到了睡觉的时辰都要哄了又哄才会愿意自己睡,不磨上半个时辰都没戏,今天怎么如此自觉? 她疑惑写在脸上,兴致勃勃的父女俩却谁也顾不上她。 不一会儿谢空青轻手轻脚地折回来,关上门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可算是把小祖宗哄睡着了。 殿内伺候的人早就很有眼色地出去了,景稚月托腮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好笑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不偷着点儿做人你姑娘不让我走。” 谢空青半真半假地埋怨:“珏儿太黏糊我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景稚月忍着笑没揭穿他,可在他张开了胳膊来抱自己的时候,眉心却是无声一跳。 “你哪儿不舒服?” 谢空青刚把脑袋拱到她的肩窝里,闻声脊背无声一僵。 他懒洋洋地说:“没有啊,哪儿都挺好的。” 景稚月吸了吸鼻子,闻到那股若隐若现的奇特香味眉心紧蹙:“你坐下,我给你把个脉。” 她不可能会闻错。 谢空青的身上之前都没有这股味道,现在突然就…… “啊!” “你做什么?!” 景稚月身体突然悬空下意识地搂住了谢空青的脖子,谢空青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放下,抓住她抵抗的手捂在自己心口,含着笑说:“把脉倒是不必了,良辰美景就在眼前,你不如先帮我看看这心为何跳得那么快?” 景稚月没好气地推开他:“我跟你认真的,你胡闹什么?” “你到底在吃什么药?你……” 谢空青猛地一扑将她摁在身下,咬住她的嘴角含糊地说:“吃的是相思入骨的缠情药。” 他挥手将层层叠叠的床幔拉下,在笼下来的暗色中准确无误地掐住了景稚月过分纤细的腰:“你瞧,你是我的了……” 景稚月抵抗不过暗暗咬牙:“谢空青你混账!” “是,我是混账。” “可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混账啊。” 谢空青笑着堵住她不满的嘴,含糊道:“我就说你是我的,一直都只能是我的……” 第501章 你真没背着我吃药? 夜色浓浓春色不息,谢空青异常兴奋的直接后果就是:景稚月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且全程都无人打搅。 等她忍着困倦掀起眼皮,谢空青都已经带着谢珏吃过早饭坐在地上摆弄九连环了。 这么大的孩子不会玩复杂的玩具,抓起来就是朝着地上猛摔。 一直号称自己穷得彻底多一个铜子都舍不得花的谢空青,摇身一变成了败家的慈父,看到摔打得只剩下了三个的玉连环还期待地鼓掌。 “珏儿的小手真有劲儿啊。” 景稚月倚在门边眯起了眼,走过去出其不意地抓住了谢空青的手腕。 谢空青也不反抗,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怎么了?起来就对我动手动脚的?” 景稚月不忍提醒他手脚不安分的人到底是谁,凝神把脉后却狐疑地挑起了眉。 据脉象看,谢空青的身子是无碍的,一切都好。 可她昨晚分明在他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儿,难不成真是她意乱情迷下弄错了? 见她神色错愕,谢空青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小声说:“我都说了我没事儿,你怎么还能不相信我呢?” 景稚月呐呐地松开手,古怪道:“你真没背着我吃药?” 谢空青失笑道:“我好端端的吃什么药?” “难不成你真能给我配一副可解相思的神药?” 景稚月甩开他的手顺带送了他个眼刀。 “当着孩子的面儿,你少嘴上花花。” 也不注意点儿影响! 谢空青忍着笑站了起来,勾着她的手指说:“早膳都在灶上温着呢,你先吃点儿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和你带着珏儿出去一趟。” 景稚月惦记着昨晚的那股子药味儿也没多问,嗯了一声就抱着谢珏进了屋。 谢空青重新坐回毯子上,看到低着头不敢吭声的青竹小声说:“回去跟你父亲提一下,设法把味儿消了。” 景稚月的鼻子太灵了,这样下去迟早露馅儿。 青竹苦着脸说:“皇上,要不还是不吃了吧?那药虽说是再三调制过的,可是药三分毒,您这么吃总归不是……” “要你多嘴?” 谢空青警告地剜了他一眼,沉沉地说:“照吩咐办,做不好打你板子。” 青竹苦哈哈地走了,谢空青换了副笑吟吟的表情背着手进了屋。 他要去哄媳妇儿吃错过的早膳。 吃过饭景稚月还是很不放心地又抓着他把了一回脉。 可脉象显示还是一切如常。 她不得已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疑惑,透过车帘朝着外头看了一眼,奇怪地说:“你丢休朝歇着了,今儿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而且还特意说了要带上自己和谢珏一起,这事儿她怎么看着不太对劲儿? 谢空青抓着谢珏的小手逗她,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头大地说:“说来还不是怪吴非办事不力?” 但凡吴非能劝得动自己的老父亲,他也用不着特意跑这一趟。 他带着散不开的怅然说:“老爷子打心眼里不待见我,我自己去了也是无用,所以一会儿还得托你和珏儿好生帮我说说情。” 老爷子是不喜欢他,可他对景稚月的偏爱和对谢珏的疼宠绝非作假。 有了这俩帮忙,他就不信还请不动人! 景稚月看着逐渐清晰的吴府二字有些好笑。 “合着是忽悠我俩来给你当说客?” 谢空青单手抱着谢珏,另一只手扶着她下车:“那我这不是也是无计可施了么?” “夫人看在我为难的份上多帮我说几句好听的,事成以后我回去定当好生感谢夫人大恩。” 他们此行出宫是轻车简行,只带了福子和空心等人。 这几个见惯了谢空青软言说好话的样子也只是低头在笑,可吴家的人却没见过这副阵仗。 门房认出了谢空青和景稚月的身份惊得舌头都不利索了,衣摆一掀就哆哆嗦嗦地往地上咣地跪下了。 “参见皇……” “别声张。” 谢空青淡淡地说:“去跟你家老爷子通传一声,就说有客来访。” 被吓破了胆儿的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去的。 没多久出来的却是吴非。 吴非看着果然来了的谢空青脑袋大了一圈,猜到他们不愿走漏身份,索性恭恭敬敬地躬身问礼。 “父亲在里头呢,请随我来吧。” 越过了大门,他就非常耿直地说:“陛下,微臣连着劝说了两日,父亲都说年老难当重任,就不辜负您的期待了。” 换句话说,老爷子累得不行蹦跶,谁来都别劝了。 谢空青一言难尽地说:“老爷子年富力强,怎么就当不起重任了?” 吴非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年富力强用在微臣父亲的身上似乎不太合适。” “朕觉得非常合适。” 他不耐得听吴非多嘴,自顾自的就说:“虽说暂时休朝三日,可你肩负准备科举的重任,也不能就这么在家闲着。” “既是劝不动你父亲,那就去衙门准备恩科的事情,三日后朕要看到具体的章程。” 吴非无言以对地看着他,默了半晌后认输似的低头:“皇上所言极是,微臣现在就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当真是头都不回。 谢空青见状气得磨牙:“老爷子跟我端着就算了,你小子还想跟我拿乔?我……” “咳咳。” 景稚月压下上扬的嘴角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怀里的谢珏眼尖看着不远处的老爷子欢喜出声:“祖祖!” 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吴老爷子满眼慈爱地看着小家伙,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弯腰:“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您何须如此?” 谢空青变戏法似的换了张笑脸,连忙伸手扶住老爷子的手腕说:“学生贸然来访搅了您的清净,老师不与我恼就算了,怎么能让您对我行礼呢?” 老爷子听出他话中明显的谄媚有些好笑,垂首说:“陛下说笑了,老朽如今只是匹夫一个,怎敢在陛下和娘娘的面前放肆?” “您老这么说不就是见外了么?” 景稚月适时地插了一句,还把冲着老爷子不断伸手的谢珏放在了地上。 “珏儿,来之前不是一直说要找祖祖玩儿吗?还不跟祖祖问好?” 在岭南的时候,老爷子就时常来看谢珏,更是把人捧在膝头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教着说话。 单论地宠爱,比起正儿八经的外祖岭南王也不差多少,谢珏也就随着尊称一声祖祖。 谢珏自小就是个人精。 她本来就亲近老爷子,再加上来之前亲爹嘱咐了数次,见到老爷子的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抱大腿。 “祖祖好!” “抱抱!” 老爷子见到小家伙心尖子就软了大半,当即也顾不上多的礼数,弯腰双手把她抱了起来。 谢珏心满意足地抓着老爷子的胡子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祖祖,看爹爹!” 她指着装得君子端方的谢空青,脆生生地说:“看爹爹!” 她爹把自己说得可惨了,现在只等着祖祖救命呢! 谢空青顺着杆子就往上爬,无视自己的帝王威严走过去扶住老爷子,低下头就小声说:“珏儿说的是,学生如今是进退两难了,只等着您看我一眼救命呢。” “老师,您就帮帮我吧。” 谢空青动了杀心的手起刀落绝不留情,可真铁了心思想求人的时候,那也拿得起放得下。 老爷子拒绝吴非的时候不带迟疑,可看着新出炉的帝王以这副晚辈的姿态对着自己,心头难免还是有些触动。 他沉默良久无声一笑,感慨道:“皇上这性子倒是与之前大为不同了。” 不久前的谢空青主打的是逆我者亡,得不到的就毁掉,锋芒盛到让人不敢直视。 可现在看来锋芒内敛,倒是有了几分一疆之帝的样子。 谢空青苦笑道:“老师是不知道学生现在的难为之处,您若是清楚了,自然也就能理解我了。” “您现在得空吗?要不咱们坐下来说说?” 老爷子逗弄着谢珏的小手,要笑不笑地说:“陛下既然都亲自前来了,那自然是要坐下好生说说的。” “陛下请吧。” 第502章 陛下几岁了?还要奖赏? 终于被老爷子请进了书房,谢空青绷紧的七分精神不由得松了三分。 不过在说起目前的朝中局势时,他还是不敢大意。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他现在是不得已的一步三思,生怕会就此留下后患。 得知他想开恩科集有才之士的念头,老爷子沉沉地说:“如此想倒也不错,朝中也的确亟需一些新的力量注入,只是陛下可曾想过,要如何调动起这些文人才子的志气?” 君主不明众贤失望,在前朝君主的反复无能下,万念俱灰的书生可不少。 见谢空青沉默不言,老爷子叹了一声才说:“大乾国号绵延百年不止,中原之民都自称为大乾之民,陛下建立新朝改国号为安本是无错,可有些根深蒂固的影响还扎在百姓的心底,天下万民心中对此有疑,不见得就认如今的望月皇城为国本之源。” 简单地说,谢空青现在是将中原疆土都悉数拢在自己一手之内,可疆土之上是数万万的百姓和各分主流的大小心思。 他可以靠着强大的兵马镇压疆土,却无法借此来掌控人心。 再加上他的身世本来就被人诟病了很长时间,至今都仍有别有用心的人在暗中兴风作浪,人心不齐百姓对朝廷有质疑的情况下,就算是开了恩科又能怎样? 若无人报考,或是筛选不出合适的人才,那这个流程走完了也形同虚设。 老爷子出言一针见血,谢空青沉吟片刻立马就说:“我还设定了赈灾放粮免除赋税等举措,想借此先拢一拢民心。” “如此还是不足。” 老爷子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笑道:“再说了,陛下免除赋税是为民不假,集财放粮当真只是为了民生根本吗?” 不先打开粮仓引不出藏在暗处的硕鼠,谢空青分明是想借此把朝中乌烟瘴气的腐蛀贪流一网打尽,他的出发点一开始就不正。 谢空青既然是能舍得下脸面亲自前来,也就不怕被老爷子看穿。 他坦诚道:“老师也觉得我此举心急了吗?” 出人意料的是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 “驱贪官污吏逐不臣之心,剜去腐肉虽说有切肤之痛,可痼疾之根宜早不宜迟,此事心急不错。” 只有先设法把内里的坏根除了,才有机会焕发新的生机。 若一直畏手畏脚贪前怕后,那此时的隐忍只会换来来日更大的祸端。 谢空青心中底气足了几分,缓缓呼出一口气后看着老爷子含笑的双眼,轻声说:“那针对老师刚才所说,您心中可有应对之策?” 老头子顿了顿,目光深深地说:“良策不曾有,一个不太像样的拙劣之法倒可说几句,只是不知陛下是否能听得进去。” 他这话旨在试探,也是看谢空青有几分实打实的诚心。 可谁知谢空青听完直接站了起来。 他神色恭敬地对着老头子深深躬身,缓缓道:“学生幼时受老师教导,师承了兵法谋略,无师自通了人心伎俩,可若说治国之策我当真是所学不多,也谈不出深远的见识。” “若老师不弃愿指点学生一二,那我自然是谨听师命,莫敢不从。” 老爷子玩味地眯起了眼:“陛下所言当真?” “君无戏言。” 沉甸甸的四个字一出,看着谢空青眼中透底的豁达,老爷子的眉眼间泛开了无声的笑意。 “陛下能有这份儿心是万民之幸,老朽若有余力定当不负所望,竭尽所能。” 谢空青紧绷着的眉眼终于泄出了一抹轻松,他笑着躬身而谢:“多谢老师成全。” 半个时辰后,谢空青把小毯子包着的谢珏小心翼翼地拢在怀里抱好,牵着景稚月跟老爷子道别。 景稚月笑着说:“我们自己出去就行,您就别送了。” “等改日得空了我再带着珏儿来您膝下逗乐。” 老爷子说着礼不可废亲自送到门口,等谢空青要走的时候,还伸手帮谢珏拉了一下身上的小毯子。 他是真的很心疼这个嘴甜的小家伙。 毫不夸张地说,今日若不是小家伙搂着老爷子的脖子一口一个祖祖叫得甜滋滋的,单是靠着谢空青的嘴只怕还成不了事儿。 景稚月和谢空青颔首道别后上了辨不出身份的马车,等车轮滚动后景稚月突然说:“你真要下那样的诏书?” “为何不下?” 谢空青摸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说:“老爷子说的不错,时下被我打服气的人不少,那些满肚子酸诗的书生心服口服的却不见得有几个。” 对他有微词的辞藻文章众多,这些此时还只是一点点苗头的小风浪,可时日长了总归不是一回事儿。 他歪了脑袋靠在景稚月的肩上,闷闷地说:“再者说我之前做的也没有全是对的,做错的地方我敢认,我不怕别人说。” 如果针对自己之前所犯的错下一封自省的诏书,如此便可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的话,他一点儿也不介意把自己的过错摊开了任人评说。 景稚月默了好一会儿才握住他的手说:“老爷子说的不错,你的确是变化挺大的。” 这种变化无关能力,更多指的是心性。 少了几分伤人的锐气,豁达到可一眼看清大局。 这是好事儿。 谢空青笑得弯了眼尾,看着低头的景稚月说:“那改过自新有奖赏吗?” 景稚月挑眉而笑:“陛下几岁了?还要奖赏?” 谢空青勾着笑摁住她的后脑勺来了个手动的亲亲,吧唧一口后心满意足地说:“就是七老八十,该给的奖赏也是不能忽略的。” “皇后娘娘,要看得见奖励才会有再接再厉的动力,你连哄着珏儿多走几步的时候都能想得到拿米糕做引子,怎么到了自家丈夫这里就忘了规矩?” 景稚月报复似的捧住他的脑袋在脑门上重重啄了一口,佯怒道:“这下行了吧?” 谢空青闭着眼乐:“行。” “起码能撑到晚上了。” “对了,你说……” “小心!” 平稳前行的马车猝然一止,不大的车厢猛地晃了起来。 谢空青突然弹起,一手揽紧了怀里睡得正香的谢珏,一手死死地护在了景稚月的脑后。 令人眼前一花的颠倒一转,从睡梦中惊醒的谢珏慌乱地哭出了声儿。 景稚月下意识地抱住她安抚,目光凛然地看向了车外。 皇城重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敢在此纵马拦车?! 第503章 打草不好惊蛇,不如一把搂兔子 突然出现的混乱让场面一度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谢空青阴沉着脸扶着景稚月坐稳,单手摸着谢珏吓得通红的小脸冷冷地说:“怎么了?” 刚从混乱中脱身的福子刚手忙脚乱地奔到马车边上,导致了这场混乱的狂徒就叫了起来:“什么东西也敢拦小爷的路?!” “还敢伤了小爷的宝马,我看你们这是不想活了!” 福子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低下头语速飞快:“道中突然横蹿出一匹马,奴才等人将疯马制服,可还是让贵人受了冲撞,请……” “来者何人?” 景稚月强压怒火,伸手摁住谢空青暴起了青筋的手背,垂下眼说:“可能认出对方的来头?” 曾经的望京城虽是更名为望月皇城,可在前朝存在的阶级至今仍然存在。 皇城中设有重律,不可在城中纵马伤人,若有违背定是严惩。 是谁如此想不开,居然在这时候主动撞上门来了? 福子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狂怒的人,轻轻地说:“恕奴才眼拙,一时竟也未能认出来人的身份。” “娘娘多给奴才半个时辰,奴才一定把来龙去脉都打探清楚了来回禀于您。” 景稚月嗯了一声,握住谢空青的手说:“那就先去查。” 等查清楚了再动也不迟。 可谢空青看着吓哭了的谢珏却不甘心如此。 他轻轻地捂住谢珏哭得颤颤的小耳朵,冷声说:“打断他的腿,扔出去。” 不是喜欢纵马吗? 那就这辈子都被马踩在脚下吧。 福子得了令去得飞快,马车也很快从人堆中顺利转道,远远地把惨叫甩在了身后。 谢空青拉着景稚月反复问了几遍确定无碍,连忙抱着怀里的女儿轻轻地哄。 “珏儿别怕,爹爹在呢,不怕。” 谢珏长到现在被保护得极好,还从未有被吓得这么厉害的时候。 她哭得止不住,揽着谢空青的脖子就委委屈屈地哼哼:“怕怕……” “爹爹……怕怕……” 她带着哭腔这么一喊,谢空青只觉得自己的心尖子都要被揉碎了,浑身上下哪儿哪儿泛着都是酸疼。 眼看着父女俩一个哭红眼,一个气红了眼,同样怒火中烧的景稚月赶紧缓了脸色,拿起帕子轻轻擦掉谢珏眼角的泪花,软声说:“爹爹和娘亲都在呢,宝贝不怕。” 谢珏不依不饶地哭闹,惹得景稚月的眼角也是狠狠地发涩。 她深深吸气咬牙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谢珏睡着了就被放在了马车里的小软榻上,刚才突然的那么一下,要不是谢空青反应及时把滚落下去的人捞了起来,那孩子就有可能会从马车里摔出去! 这么小的孩子,她哪儿会受得住这个? 谢空青气得咬牙:“现在就剁了他……” “倒也不必。” 景稚月摸着女儿的小手哑声说:“打草不好惊蛇,不如一把搂兔子。” “先回去,告诉福子他们把身份隐藏好了,别被人发现尾巴。” 谢空青在盛怒中一点就透,眯眼道:“你是说,放长线?” “是该放一放长线。” “皇城里人心浮动,你这个新上任的三把火还都没放呢,撞见个主动把脖子凑上来给你开刃的有何不可?” 景稚月压着火对着谢珏露出个笑,轻轻地说:“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会知道在这个时候夹着尾巴做人,敢打马跋扈到闹市上还先嚷嚷要夺人性命的,脖子上的那颗球也装不下什么有内容的东西。” “皇上,这样的人才可不是一般的家世能教养出来的,他都蠢笨成这样了,哪儿还能指望得上他家中的爹娘呢?” 根坏烂一窝。 借此机会倒是可以看看,皇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原本出门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可回宫的时候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福子自责未能护好马车里的人,进门就先跪下了。 “奴才未能尽到护卫之责,还让公主殿下受了惊吓,请陛下和娘娘降罪。” “得了,没谁想见你耷眉丧眼的。” 谢空青抱着已经笑了的谢珏摆摆手说:“孩子好不容易乐了,你别惹得她不高兴。” 福子把公主的悲喜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当即想也不想地站了起来。 景稚月顺势说:“都查明白了?” 福子咬着牙点头:“回娘娘的话,都查出眉目了。” “今日被奴才打断腿扔进人堆里的那个,是白家的幼子白成飞,跟他一起的两个分别是胡家的独子胡玉成,顾家的三少爷顾柏英。” 谢空青敏锐地挑起了眉梢:“白家?” “号称第一皇商的白家?” “正是。” 谢空青转过头和景稚月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意外之喜。 若说是白家,那或许今日的运气还算是不错? 等福子带着肝脑涂地的赎罪之心牵着谢珏出去玩儿了,谢空青才仰面躺在景稚月的腿上说:“白家世代经商,商队足迹可遍布整个中原大地,甚至连岭南和大邺也有触及,传闻中白家富可敌国,靠着一手经商的手段笼住了大大小小多个国度的命脉,是个在经商一道上玩儿出了百般花样的氏族。” 景稚月在这一点上的领悟稍比他深些,若有所思地说:“大邺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可岭南曾经的确如此。” 白家经营范围甚广,粮食药材,衣料茶叶,甚至是各种香料都有涉略,而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恰巧就是能拿捏岭南的命脉。 而这些小东西汇聚在一处收集而来的财富,就养出了一个据说富得流油的白家。 白家的处世之道也很有意思。 白家在大乾建立之前就开始经商有名,可大乾立足中原后前后清理了不少世家,唯独一个白家靠着与人不同的手腕存活下来,且随着时日的增长强盛过从前。 如今也是。 四处为乱时白家一门心思关上了门不管外事,等谢空青入主皇城,大乾灭了建朝为安,白家又重新开始冒头。 虽说行商不管皇家事,可在朝代的更迭交替中,白家每次脱身的手段都毫发无损,这也的确是高明。 景稚月想了想,轻轻地说:“在你四处为战时,白家可曾为你提供过便利?”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白家有个第一皇商的名头,明里暗里可是为死了的谢玺做了不少糊弄人心的把戏。 谢空青闭着眼懒懒地说:“算是给了,不过不算是自愿的。” 他当时要用得上的渠道太多,单是靠着玄甲军自身仍有不足,只能是被逼着把目光往外放。 面对他的强力压迫,白家给出的方便充其量只算是没有从中阻拦。 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这个胆子拒绝。 “那如此说来,白家耍的是两面逢迎的把戏?” 第504章 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还不想死的?! 一边明面上给谢玺办事儿,另一头暗中给谢空青开了后门,到头来不管是谁当上皇帝,谁成了中原之主都不影响白家的地位? 谢空青难掩讥诮地呵了一声:“白家看似是帮了我一把,可背地里也没少给我使绊子,这些人蛇鼠两端,惯来如此。” “要不是有你手里的叶溪闻一手帮我挡了这些事儿,我早就对白家下手了。” 早知有今日,还不如趁着当时名声很臭的时候直接快刀下手斩臭虫,也省得还多了今日的为难。 景稚月安抚似的捏了捏谢空青的耳朵,打趣道:“话说回来,我在岭南时曾听过一句戏言,说白家的掌事到了年底清账的时候,都需要百来个大掌柜一起打算盘,而且这还只是一处分舵的盛况,这可是真的?” 谢空青难掩垂涎地啧了一声,幽幽地说:“此类传闻我也听说过,遗憾的是至今都无缘一见。” 如果有机会,他还是很想亲眼见识这样的盛景。 毕竟数钱的快乐他是真的挺缺的。 景稚月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笑笑道:“白家的家主一生只得二子,长子常年在外行踪不好琢磨,一直养在膝下的就是万般宠爱的白成飞。” “他今日被打断了腿,还不知是何人下的手,白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不必先出手,白家的人自己会急的。 而这样的局里,先慌者,必露弊端。 白家的人的确是急了。 大庭广众之下,自己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跟人出去偏偏被打断了腿,这样的事儿放在谁的身上会不着急? 白家主心急如焚的在原地转圈,看到大夫出来了紧忙上去问:“大夫,我儿的情况怎么样了?” 白夫人也激动地说:“要怎么治?需要些什么药?大夫你只管说,甭管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是你提到的,我都一定想法子全都弄来!” 大夫跟白家是来往惯了的,踌躇半晌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家主和夫人恕罪,二少爷的腿……” “我是保不住了。” “你说什么?!” 白夫人难以置信地说:“怎么可能会保不住?不是说短腿可续吗?这……” “夫人说的不错,短腿是可续上,可二少爷这腿断得很不寻常啊。” 老大夫苦着脸说:“对二少爷下手的人极狠,自大腿的位置就开始一节一节往下折,直接一路碎到了脚踝。” “旁人可续的短腿是好几根骨头只断了一根,可二少爷的是一根骨头断成了好多截,他两条腿的骨头都快被人碎成骨头渣了,这种情况下就是大罗金仙来了,那也是无计可施啊……” 白家主心里咯噔一下,煞白着脸说:“那飞儿往后可有康复的机会?” 老大夫一言难尽地摇头。 “不能了。” 不是可观后续,而是斩钉截铁的不能。 不出意外的话,白成飞后半辈子要么是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要么是重金打造了可滚动的轮椅虚度余生。 他不会再有机会站起来了。 老大夫行医多年也是头回见这样的狠辣手段,愣了下就低着头含糊提醒:“家主,夫人。” “我不知二少爷今日在外是惹了谁的狠手,可对二少爷下手的人心狠手辣,绝非好惹之辈,最好还是先查清是谁下的手,对方来历如何再做打算。” 否则万一不长眼的就去惹了个惹不起的呢? 眼下的皇城看似平静,可随着新帝的入主处处卧虎藏龙,看不见的地方都是危机,这时候可不适合高调行事。 若被人把双腿骨头全都敲碎了的人不是白成飞,那白家夫妇还是能把这话听进去的,毕竟白家立足至今靠的也不全都是愚蠢。 可那个倒霉蛋偏偏是白成飞。 白夫人老来得子,恨不得摘星星捧月亮哄着自己的小儿子高兴,这会儿怒火冲飞了天灵盖什么也顾不得,当即抓着白家主的手就嘶哑地说:“夫君,飞儿受了这么大的罪,咱们一定不能放过害他的人啊!” 她的儿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不管凶手是谁,她都一定要把凶手抓出来碎尸万段! 白家主揣着同样的怒狠狠咬牙:“夫人莫急,我会尽快把人揪出来的!” “一定!” 惨叫不止的白成飞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白家主也杀气腾腾地开始查找凶手。 他一开始以为这事儿不会太难。 白家在皇城很有脸面,无论到了哪个衙门的跟前都有说得上话的人,在贵人满地的皇城 中靠着大把挥洒银钱的奇特魔力,也从未受过阻拦。 而且白成飞出事儿的地方是在大街上,虽说一眼看不出对方的身份,可那么多人都盯着呢,总有那么一两个眼尖的。 可这次不一样。 他来回找了三日,就差没把皇城的泥都掀起来筛一遍了,最后的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来历神秘的凶手好像就凭空消失了一样。 连夜守着白成飞不敢合眼的白夫人死死地攥着手中帕子,咬牙说:“胡家和顾家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白家主黑着脸摇头。 “不曾。” 他都问过了,当时他们单独外出都没带随从,白成飞自己一个打马冲在了最前头,胡玉成和顾柏英都落在了后头。 等这两人赶到的时候,白成飞已经被人打断腿晕死过去了,他们也只能是着急地把人先送回白家。 来回找了一圈无果,白夫人有些心急。 她拧着眉说:“会不会这两人没说实话?要不再去问问?” 胡家和顾家虽是比不得白家的声势大,可一直以来的往来关系也都不错。 可这次也是奇了怪了,白成飞受伤多日,这两家都没派人过来问候,这似乎不合往日的常理。 白家主脑中豁然一明,当即站起来说:“我这就去胡家走一趟!” 与此同时,胡家。 胡玉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看着自己面前满脸怒气的大伯绝望地说:“大伯,你救救我!” “大伯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啊!” 被叫到的男子穿着一身绯红官袍,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胡玉成说:“救你?” “你还敢说救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给胡家招惹了多大的祸患?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还不想死的?!” 他怒起一脚把胡玉成踹得滚了出去,怒不可遏地说:“此事若不能善了,休说是你,胡家上下满门一个都别想活!” “险些伤了那两位的心肝肉,胡家所有人都只能陪着你一起去死!” 第505章 求错方向拜错佛了 白家于财富积累一道上的确是无人能及,可略逊色于白家的胡家却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别的钻营之地。 胡家一直靠着撒钱跟朝中的官员有着密切的联系。 大乾还未亡时,察觉到风向不对,胡家就尽全族之力托举起了个胡安,让他设法在谢空青的面前露了个脸,额外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勉强也算是拖拽着胡家跨进了新朝的门槛。 白成飞在闹市纵马遭了报复的事儿不是秘密,他也一早就听到了传闻,只是来不及细想具体是谁下的手,自己地位不稳也不想多问招惹麻烦。 可就在今日,一个与他交好的太监暗中提醒了他一句,他这才知道白成飞为何遭此大劫。 他怒如困兽似的在原地转圈,在胡玉成爹娘惊恐的目光中怒道:“你知道白成飞现在什么样了吗?他一双腿被碎成了豆腐渣,这辈子都别想再有机会站起来!可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谢空青还不是皇上的时候,惹了他不顺眼的人尚且无人可活。 如今他是正儿八经的天子圣人,扎了他心尖子的人还能有什么下场? 胡玉成的亲爹胡盛强压着眼底的惊恐颤声说:“可是玉成只是跟白成飞交好,那日冲撞马车的事儿并非他亲自所为,这事儿仔细说起来与他关系不大,如此也不能算作是……” “你是想让我去皇上的面前辩解是非过错吗?” 胡安讥诮道:“就我这六品的官儿,冒着胡家满门抄斩的风险去跟皇上讲个一二三吗?” 胡盛踌躇下不敢再言,胡安气得狠狠喘气。 “我早就说过了,朝局不稳皇上的心思更是难以琢磨,如此要命的关头就该是好生安分守己夹着尾巴做人,我再三提醒了数次,一定不能出去招惹是非,否则对胡家而言就是灭顶之灾,我口水都说干了,你们是怎么做的?” “是嫌胡家的气运太长,还是觉得自己总算是活够了?就算是自己想死,也不该拖累得胡家满门随着你们一起去死!” 胡夫人听到这话有些不满,硬着头皮咬牙说:“大哥这话说得也不全对,玉成并非刻意,皇上怎会不辨是非?” “说到底这都是白家那小子的过错,咱家的玉成只是跟他一道同行罢了,跟玉成有什么关系?” 早就吓得肝胆俱裂的胡玉成像是从中获得了莫大的勇气,终于紫涨着脸说:“是啊大伯,我什么都不知道,那都是白成飞做的啊!” 胡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胸口留下的脚印,黑着脸说:“再说了,白成飞已经为自己的冒失付了两条腿的代价,如此已算是惨烈了,皇上既是知道朝局不稳,就不会在这时候为了这点儿小事就贸然追究功臣,否则传出去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她口口声声都在为胡玉成开脱,本来心性不坚的胡盛听了,莫名还觉得这话似乎挺有道理。 白胡顾许四大家并称为皇城的四大商户,打得下这样的名声,靠的就是手中实打实的银子。 新帝尚未登基时,四大家就明里暗里给了不少方便,在皇城被攻下时更是第一时间跪拜叩首,拿出了大笔的金银上贡以表臣服和忠心。 他们是没跟着新帝打江山,可归根结底论下来,他们对新朝的建立也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皇上岂能苛待他们? 眼见他们一家三口全都被猪油糊了心,胡安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居功自傲往往是自毁长城的开始。 这样的心思一旦在胡家内部蔓延开来,何愁看不到胡家灭亡之日? 就在胡安被气得险些晕死过去的时候,外头突然有人来报:“老爷,白家的家主来了。” 白家主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胡盛正想说把人请进来,可胡安却当机立断地说:“说家中主人暂时无空,请他回去。” 胡盛迟疑道:“大哥,这样会不会不合适?” “为何会不合适?” 胡安忍无可忍地黑了脸,紧紧地咬着牙关说:“我说过了,白成飞被废了双腿只是个开始,这事儿还没到可以结束的时候。” “你若是不怕拉着胡家一起坠入深渊,那你现在就可以出去跟他话一话家常!” 胡盛见他脸色实在难看,纠结半晌到底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罢了,把人请回去吧。” 不相干的人暂时打发走了,胡安闭上眼深深吸气,脱口而出的下一句就是:“把胡玉成捆了,你们随我一起暗中入宫请罪。” 爱子心切的胡夫人当即就恼了。 “大哥,你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虽说你现在是胡家行事的主心骨,可你也别忘了,现在的家主是玉成的父亲!” “玉成是胡家未来的家主,不过些许小错,就连宫里的贵人都不曾说要追究,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 胡安冷笑道:“是要此刻随我入宫请罪保命,还是想等着大祸临门,你们自己选!” “左右话我是撂在这儿了,信不信由你们,我是要准备入宫了!” 他说完大步就走,胡盛左右为难地看了一圈,最终攥紧拳头下了决心。 “夫人,咱们也去!” 胡夫人恼道:“去什么去?这分明就是回家来摆官架子了,区区一个六品小官,咱们凭什么要……” “好了!” 胡盛忍无可忍地说:“大哥见事自来比你我更有远见,听他的不会有错!” 要不是胡安果敢,那胡家上下早就随着先帝一起去了,哪儿还能等得到今日? 有了胡盛一拳定下,胡夫人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各种不满阴沉着脸出了门。 宫里至今未传出任何动静,可见被惊扰触怒的贵人暂时还不想大动干戈。 胡安很是识趣,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带着胡盛一家三口请旨入了宫门。 他入了宫门后神色越发恭谨,连带着不以为意的胡夫人的心里也开始惴惴。 可在胡安说明来意后,他却没能见到谢空青。 出来应付他的太监小声说:“胡大人,您此来只怕是求错方向拜错佛了。” 谢空青就在内殿却只说不见,这种时候就算胡家人在此把膝盖跪碎了也见不到人。 胡安面露恍然,小心翼翼地往太监的袖口里塞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轻轻地说:“公公的意思是,可往另一头去?” 偌大的皇宫现在就住了三个主子,一岁多的长公主还不到需要人去跪拜求情的时候,那除了皇上,能求的也就是皇后娘娘了。 太监意味深长地掂了掂手里的荷包,低声道:“胡大人通透。” “不瞒您说,您此时过去说不定还能遇上熟人了。” 胡安一时想不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还是立马就客客气气地说:“多谢公公指点,我这就带着他们过去。” 胡夫人听到熟人二字有些奇怪,走出一截才莫名地说:“都这个时辰了,咱们过去能遇上什么熟人?” 胡盛心烦意乱地说:“我怎么知道?不过……” “哎,那不是顾家的人吗?” 在胡盛突然的惊讶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了凤仪宫门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跪了整整齐齐的一排人,从顾家年过花甲的家主到底下的三个儿子,甚至连顾家年仅十岁的长孙也跪在了此处。 顾家不声不响的,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悄来了! 第506章 抽出的刀刃必见血方可收 胡盛夫妇不敢再多嘴,胡玉成的表情也像是见了活鬼。 胡安深深吸气压下了心头的恐慌,忍住忐忑问在前头带路的太监:“敢问公公,顾家的人是什么时候到的?” 太监笑吟吟地说:“回大人的话,这些人入宫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胡安的额角瞬间滴下了冷汗:“娘娘可曾说过何时召见?” 太监无奈一笑,叹道:“大人有所不知,公主殿下前几日随陛下和娘娘外出时受了不长眼的惊吓,闹了好几日都不见安宁,陛下和娘娘为了公主殿下的事儿忧虑过度,昼夜难安,哪儿匀得出多余的精力来召见旁人?” “不过既是来请罪的,那自然是要拿得出请罪的姿态,公主殿下是金尊玉贵的贵人之体,受的惊吓岂是随便就能消的?” “胡大人,您说是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监自认是对得起胡家给的荷包了。 胡安忍着苦涩垂首笑道:“公公说的是,是该如此。” 他带着身后的人到了宫门前不敢多言,摘下官帽摆在地上掀袍就跪了下去。 本来对此还颇有微词的胡盛一家也不敢多嘴了,老老实实地磕在了地上。 可这一跪就是从下午跪到了日暮,这是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大人勉强受得住,可孩子不行。 顾家的小孙子忍住了眼泪却熬不住煎熬,眼前一黑就往地上砸。 守在门前的宫卫身形一闪,眼疾手快地托住他要砸在地上的脑门,在顾家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把要晕不晕的小娃娃抱了进去。 “这……” 顾家家主伸手挡住要说话的儿子,低低地说:“娘娘是心善之人,不会为难个孩子,别着急。” 他勉强将顾家人的恐慌压了下去,说出的话也很快传入了景稚月的耳中。 景稚月逗谢珏的动作无声一顿,默了片刻冷嗤道:“他倒是晓得本宫的心思。” 大人的过错不至于牵累孩童。 她的确是没打算为难个十岁的孩子。 可法不责众在屠刀举起的时刻就不适用,她只能让这些人都在外头跪着。 否则可起不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福子见她面有不悦,当即就说:“娘娘,要不……” “把孩子送过来,我瞧瞧。” 才十来岁的孩子,可别因为这样就落下了病根。 福子无声一叹将顾家的小公子抱到了前头,景稚月把脉后施针,不到片刻孩子满头的冷汗就落了下去,眼睫也一颤一颤的似有醒的征兆。 景稚月闭上眼说:“送到后头去歇着,别让他跟不长眼的一起遭罪。” “是。” 福子刚把人带走,可转过身清醒了的小孩子就煞白着脸跟了出去。 他没好气地说:“小公子跟着咱家作甚?娘娘念你年幼,特许你在此休息,你可别……” 这个岁数的小孩子正当是顽皮的时候,可眼前的小娃娃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镇定。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福子躬身一礼,小嗓门儿沙哑地说:“多谢大人提点,可我今日是随家中长辈前来请罪的,实在不敢在此独处,我还是随您一道儿出去吧。” 福子是人精,自然也看到了小孩子眼中强忍着的惶恐。 他难得露出了一丝和善,笑道:“娘娘开恩,特许你不必出去,你何必非要去掺这一场热闹?” 高度还不及福子胸口的孩子恭敬垂首,低声说:“娘娘体恤是恩慈,可我也不能就此得意,还请大人体谅小子吧。” “你这孩子倒是有点儿意思。” 福子意味不明地说了这么一句,也没再拦着了。 景稚月看到他惨白着小脸又跟着撵了出来,意外道:“怎么回事儿?” 福子快步走过去低低地解释了几句,再一看刚才还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子已经端正了腰板跪了下去。 人不大,看着倒有几分端方之气,面对未知的恐惧也能做到进退有度,这样的孩子心性倒是不可多见。 景稚月眸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是顾家的长孙?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不大的小脑袋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紧张说:“回娘娘的话,小子出自顾家长房,还有三个月满十岁,叫顾怀瑾。” “顾怀瑾?” “你这名字倒是不错。” 君子握玉怀瑾,寓在美石宝玉,可见顾家的确是对这个出众的孙子寄予了不可说的厚望。 顾怀瑾谨慎地说:“姓名之美多是长辈之德,小子多谢娘娘称赞。” “你瞧着倒是比外头那些大的识趣。” 跟着白成飞闹市纵马的顾柏英是顾怀瑾正儿八经的二叔,可那人虚长了顾怀瑾十几岁,却不如眼前这个半大小子懂得审时度势。 景稚月不欲跟他计较,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说:“此事与你干系不大,你去后头歇着吧。” 顾怀瑾不敢擅动,只说:“娘娘恩慈,小子不敢得意,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怀瑾既为顾家的一份子,自当在此随长辈诚心悔过,还望娘娘成全。” 景稚月本来心里憋了十分的火,可听到这么个童声位褪的半大孩子认真说起了大道理,一时不由得失笑出声。 “你的规矩学得不错。” 人也机灵,比起很多大人强了不少。 顾怀瑾得了夸赞越发谨慎,可景稚月却说:“只是你别忘了,本宫这里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不该你掺和的事儿学会闭嘴,这个也很重要。” “空心,带他下去。” “顾小公子,请吧。” 面对景稚月突如其来的强势,本就一直胆颤的顾怀瑾不敢多言,赶忙低下头跟着去了。 等他走远,景稚月绕到巨大精美的屏风后,看着正在逗谢珏玩儿的谢空青说:“是你把风声透出去的?” 宫里是他们的家,万事万物都是谢空青亲自过了一遍手的,合宫上下全是明里暗里的眼线,没有人敢收他不同意的贿赂。 顾家和胡家能得到消息,并且跑来凤仪宫请罪求情,肯定少不了谢空青的意思。 谢空青张嘴作势要咬谢珏的小手,惹得她咯咯笑了才慢悠悠地说:“是我的意思。” “这几家虽是做买卖的,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全都一起修了也不合适,总要留下几个还能办事儿的。” 白家珠玉在前,此次的风头是必须要出的,可其余人的罪过大小全看他的心情而定。 他没打算一网打尽。 景稚月心说我就猜到会是这样,在软塌边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顾家得了消息能来的人都来了,瞧着也识本分,可胡家似乎差点儿意思。” 既然是动了要掐尖儿的念头,那她自然不会错过这几处的动向。 胡安算得上是个能干的,可他家里的人似乎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谢空青听完幽幽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那就留顾家,不识趣的就跟着白家全族一起去死好了。” 抽出的刀刃必见血方可收。 来日所得的一切,可都是这些人自找的。 第507章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的确是想起来了 没了小的在外头跪着碍眼,接下来的发展就更可顺手了。 反正这些人的死活谢空青和景稚月都不怎么在乎。 暮色渐深之时,跪在宫门外的人心中惶恐更甚,景稚月也终于像是想起了这么些人似的,空心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眼中。 顾家的家主知道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不敢大意连忙低头说:“姑姑前来,可是娘娘有了指示?” 空心客客气气地笑着侧身避开他的礼数,不徐不疾地说:“娘娘说凤仪宫乃是内宫之殿,不便见外客,诸位既是有求之事,理应去奉天殿求陛下,不需来此。” 都跪了一日了,结果景稚月却说你们都跪错地方了,可明明他们是在别处跪着被人提点才来这里的。 这样的事儿落在谁的身上都难免生气,可顾家的家主却是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大口气。 “娘娘训诫的是,是我等无知冒犯了。” “草民这就带家人前去奉天殿,只是……” 他迟疑地朝着空心的身后看了一眼,低低地说:“草民的孙子还在殿内,只怕是会不识礼数惹了娘娘生气,我能把他带走吗?” 空心垂首笑道:“小公子有礼得很,白日累着了特得娘娘恩准在里侧休息片刻,顾老爷若是不放心的话,不如一会儿从奉天殿回来再接?” 有了这么一句话,就代表顾怀瑾在此不会受到任何为难。 顾家主不再多想,强忍着浑身的不适站起来说:“多谢姑姑提点,我们这就去。” 他不假思索地带着顾家的人要走。 胡盛见状忍不住小声说:“顾叔,咱们可是从奉天殿那边被打发过来的,现在这就……” “既是入了宫门,那就贵人说去何处就去何处,哪儿来那么多的疑惑?” 顾家主不冷不热地打断他的纠结,对着身后的顾家人说:“把顾柏英架起来,去奉天殿。” 他这话说完,胡家的人才留意到顾柏英是何等情形。 他被顾家人摁着脱冠前来谢罪,特意穿了一身雪白的锦衣。 可在门前被压着跪了一日,后背的鞭伤无声裂开,洇出的都是触目惊心的斑驳血迹。 他是在顾家受了一顿刑才被带来的。 若不是想着给他留一口气赔罪,顾家人大约会直接打死他。 本来心中还存了三分侥幸的胡玉成见状吓得彻底瘫软在地上,惊呼尚在嘴边就被胡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不许出声!” 都这种时候了,可不能让胡玉成再给胡家添一道殿前失仪的大罪了! 胡玉成面无人色地看着顾柏英被拖走,哆哆嗦嗦地去扯胡安的袖子。 “大伯,我不想死啊……大伯你……” “闭嘴!” 胡安强压着晦色低着头站起来,恼火道:“看看你干的好事儿!” 胡家和顾家的人一起跪在此处,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出来却只单独跟顾家的人说了话,眼中全然看不见胡家似的,这不可能是人家疏忽了,侧面能看出来的就是宫中贵人对胡家的态度。 胡安不敢深想,赶紧扯着自家扶不上墙的弟弟和弟妹说:“快走,咱们也去奉天殿!” 迟了就真的是要来不及了! 奉天殿内,谢空青刚背过人从凤仪宫回来,可想到抱着自己的大腿一口一个爹爹叫得脆生生的宝贝女儿眼里全是不舍。 好好的父女温馨时刻,偏生要应付这些没长眼睛的蠢货,败兴。 他闭了闭眼说:“把顾家人叫进来。” “是。” 跪了一日终于得见天颜,顾家的所有人都在这是瞬间猛地松了一口气。 皇上愿意见他们,就代表他们今日之行有救。 偏殿上,顾家主带着全家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草民顾承恩携全家拜见皇上。” 谢空青单手撑着额角看他,注意到顾柏英身上溢出的血色,微妙道:“听闻顾家三少爷能文善武钟爱好马,骑术也是一佳,今儿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难看?” 顾承恩二话不说重新叩了个首,以首触地轻轻地说:“回陛下的话,草民约束管教不力,导致这个不成器的孽障一时糊涂险些闯下大祸,为他所犯之错,草民在家中训了一场家规,原本是想给他收拾体面再来求见陛下,可他属实是上不得台面这才在陛下的面前丢丑,还请陛下恕罪。” 他说完满眼警告地看了顾柏英一眼,走路都需要人架着的顾柏英连忙忍着惊慌失措地爬到了前头。 “皇上恕罪,草民知错了,求皇上饶命!” 他满脸痛心地把脑袋往地上咣咣地砸,不到片刻的工夫就磕得脑门上满是血肉模糊。 谢空青冷眼瞧着玩味一笑,把玩着指尖的小玉珠淡淡地说:“三少爷这话说得蹊跷,朕怎么听不太明白呢?” “你说你错了,那你错在哪儿了?” 顾柏英在来之前就悬了半条命在顾家的房梁上,如果此行不能求得皇上的宽恕,他回家就会被自己的亲爹和亲爷爷一起掐死。 所以哪怕明知道谢空青是在明知故问他也不敢大意,紧忙叩首触地颤声说:“草民于几日前醉酒后在闹市纵马,惊了陛下和娘娘的马车,还导致公主殿下受了惊扰不安。” “草民当时神志不清不知冲撞的是陛下的马车,当时未能及时请罪,回去后痛定思痛不敢大意,故而在今日前来请罪自省,求陛下饶命……” 他颤抖着说完不敢再动,偏殿内的气氛也随着谢空青捏碎了手里的玉珠而瞬间冷凝。 顾承恩的额角落下了豆大的冷汗,正当汗水糊住了眼睛时,谢空青却毫无征兆地笑了。 “朕还说是为了何事呢,原来是为这个啊。” “你要这么说的话,朕的确是想起来了,原来那天的人是你?” 顾柏英吓破了胆子,除了饶命已经说不出别的话了。 顾承恩抬手匆匆擦去额角的冷汗,哑声说:“这不成器的混账东西险些犯下大错,这也是顾家上下满门长辈教导不善的过失。” “今日草民带着全家前来,不敢求陛下宽恕留他一条狗命,只求陛下可见顾家满门忠心的份上,给他留一个全尸,也好给顾家的后人引以为戒,再不敢作乱犯错。”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瞥他一眼,玩味道:“朕听闻顾家子嗣不丰,三少爷算是个中翘楚,你就舍得拿他的脑袋来让朕息怒?” 顾承恩苦笑道:“为己身之错付出代价,这是他该有的惩罚,谈不上是否舍得。” 都这种时候了,舍不得一个顾柏英,就要舍出去整个顾家。 孰轻孰重老爷子自己心里清楚,他不会拿顾家上下一起冒险。 许是近来见多了自作聪明的蠢货,谢空青看着眼前压下心惊与自己周旋的顾承恩心情还算不错。 南横清楚底线看清分寸,那就不算无药可救。 见谢空青不说话,顾承恩趁机赶紧说:“草民自知顾柏英此罪极恶,所以在陛下惩戒过后,愿拿出顾家的大半家私来为陛下开仓放粮赈济难民度冬一事助力,往后陛下若有需要,顾家的所有也都可双手奉上,草民只愿陛下所愿,只求民生安宁。” 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可见顾承恩的确是想豁出去了。 谢空青掸了掸指尖残余的玉珠粉屑,轻飘飘地说:“朕是想号召皇城中的商户勉力而行,借此为民生缓机延一口余气,可朕也不至于为此赶尽杀绝,非要逼得顾家就此断送了根基。” “罢了。” “既是知道错了,那倒也不必过分严惩。” “顾柏英。” 早就吓软了一身骨头的顾柏英赶紧说:“草民在。” “念在你是初犯,朕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打六十个板子小惩大诫,你可服气?” 宫廷内罚与顾家的家法不同。 在谢空青身边能站得出来行刑的更是要人血命的好手。 民间早有传闻,皇上手下养着一支专攻酷刑的高手,一旦出手二十个板子就能让人当场气绝,五十大板就能把人打成一摊烂肉。 顾柏英当场就觉得吾命休矣,抖成了筛子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 只动他没伤顾家其余人,这是皇上给他们留的最后的颜面,再求情就太不识趣了。 心如死灰的顾柏英带着惊恐磕头:“草民谢皇上成全,多谢皇上……” “行了,拉下去吧。”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顾柏英挨板子的地方就设在了门前,跪在此处的胡家人抬头就能看个一清二楚。 经验丰富的人在顾柏英的嘴里事先堵上了楔子,一是为了防止他忍不住疼痛咬舌自尽,二一个是不能让他惨叫出声惊扰了贵人。 随着暗红的板子接连落下,跪在门前的胡家也为此煞白了脸。 第508章 一天就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胡安心惊胆战地看着胖脸堆笑的福子,小声说:“公公,皇上可说了何时召见我等?” 福子一言难尽地看着把胡玉成护在身后的胡家夫妇,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胡大人,天色已经不早了,皇上劳累了一日,哪儿还挪得出工夫来接见心中无悔的人呢?” 若真是悔了,胡玉成今日来此就不会如此体面衣冠整整。 胡家人明知他犯了什么错,却还是狠不下心下不去手收拾,那就只能是等着皇上改日再来调教了。 不过想到皇上对胡安的一句称赞,福子还是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胡大人,您是有才干在身的人,心中也没多的环绕,大约只想着可在皇上的手下为百姓做点儿实在的事儿。” “可虽是同一门户所出,且不见得人人都愿如你所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要随着糊涂的人一起沉沦至深渊地府,还是在该果敢的时候为自己和胡氏族人搏出一条登天的路,可就全看你的一念之差了。” “大人可想清楚了再行事。” 他说完板子也打到了尾声,施施然的一甩拂尘就进去复命了。 心神俱裂的胡安转头看到面上有明显不悦的胡盛夫妇,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头笼罩而起。 他尽力了。 可有些作死的人是救不回来的…… 令人错愕的是,顾柏英尽管是被打足了六十个板子,可人居然还活着! 顾承恩察觉到不对劲儿赶紧说:“快走!现在就走!” 他带着顾家一行人出了二道宫门,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空心身侧的顾怀瑾。 顾怀瑾神色虽有不安,可气色瞧着极好,可见在凤仪宫内的确是不曾受半点刁难。 顾承恩郑重其事地对着空心躬身致谢:“多谢姑姑。” 空心侧过身笑道:“顾家主客气,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奴婢只是依吩咐办事儿罢了。” “娘娘还说,小公子学术不错,是个可造之材,顾家主若是得空,不如拜访个名师好生教导,来日定有锦绣前程。” 顾承恩连声说谢,顾怀瑾也认真地对着空心躬身说:“怀瑾今日多谢娘娘和姑姑关照,来日若有机会,定再拜谢。” 空心颔首一笑转身走了,顾怀瑾下意识地看向被自己亲爹和二伯拖着的三叔。 “爷爷,三叔他……” “还活着。” 显而易见,他在皇上面前痛下的决心多少有些作用,起码皇上手下留情还是给了顾柏英一个活命的机会。 可这种机会也只会有一次。 顾承恩劫后余生似的呼出一口气,拉着他的手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出宫再说。” 顾家人匆匆出宫,剩下的胡家几人依旧被冷落在宫门之前。 胡夫人实在是跪不住了。 她抱怨地说:“顾家的顾柏英犯了错也挨了罚,皇上想来也是气消了,咱们还在这里跪着作甚?” “相公,你看看玉成的脸色都什么样儿了,他身子自来不好,哪儿遭得住这样的罪?” 胡盛的一把老骨头也是难熬的得不行,当即就踌躇地看向胡安说:“大哥,皇上既然是不想见咱们,那咱们就回去吧。” “要我说皇上其实也没想追究这事儿,是大哥你多想了。” “而且你看刚才顾柏英被打成了什么样子,拖回去了也不见得能活,咱家跟顾家可不一样,我们夫妇就玉成一个孩子,他要是出什么事儿,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反正胡玉成也不是直接惊扰陛下车架的人,这事儿说到底跟他本来的关系也不大啊! 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胡安听到这话或许会出言呵斥,甚至是直接阻止。 可此时看到满脸抱怨还尚未意识到危机的几个人,他只觉得讥诮。 福公公说的对,有些人是救不了的。 就这样的蠢货若是一直掌管着胡家,那才是要拖着胡家的所有人一起去死。 他心情复杂地闭上了眼,沙哑地说:“你们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还另有其他的事儿想跟皇上禀告。” 胡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大哥,你还留下作甚?” “你该不会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吧?” 胡安眸中晦暗起伏不定,出口的话却带着胡盛熟悉的讥诮。 “你是胡家的家主,我的六品小官都是靠着你砸钱得来的,我还能有什么是瞒着你的?” “不想留就自行回去,别在奉天殿的门前嘀嘀咕咕的坏了在君前的仪态。” 尽管察觉到了不安,可胡盛夫妇始终觉得问题不大,纠结半天还是带着胡玉成走了。 他们出宫的时候也不曾受到半点阻拦。 等所有人都走远,胡安对着宫门重重叩首三次,哑声说:“皇上,微臣自知管束家人不力罪不可赦,可胡氏满族皆在无辜,求皇上给微臣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微臣定不让您失望。” 半晌后,福子含着笑走出来,双手扶着胡安站起来说:“大人在此等得也是辛苦了,不如先回家去歇歇?” 胡安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当即就说:“不等明日,微臣定为皇上解忧。” 福子笑意深深地做了个请的姿势,目送着胡安走远。 他回到殿内小声说:“皇上,胡大人已经走了。” 而且瞧他的样子似乎也下定了决心,胡家的麻烦只怕也用不着皇上动手了。 谢空青放下手中的折子悠悠一笑,站起来说:“那就走吧,凤仪宫摆驾。” 他没来的时候,凤仪宫里还算安静,可他一来,能听得见的就全都是谢珏被他逗得咯咯直笑的声音。 景稚月关上门看他带着谢珏在地毯上满地乱爬,哭笑不得地说:“天子之尊呢,你的威严呢?” 生杀予夺的皇上就这么趴在地上给自家闺女当大马骑,这要是让人见着了,明日满皇城地上都是掉下来的下巴。 谢空青跟着谢珏扑腾得一头的汗,正面躺下双手把谢珏举在半空,惹得她笑出了一口的小米牙才说:“珏儿可高兴了,月儿你要不要试试?” 景稚月很是莫名地眨眼:“我试试什么?” 他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说:“我也带你骑一回大马?” “你可拉倒吧。” 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掩住了脸,正想去给这对嗓子都笑哑了的父女倒杯水时,腰上却突然多出一只有力的大手。 谢空青蛮横地揽住朝着半空就是用力一甩,景稚月整个人瞬间被甩至了半空:“飞咯!” “飞咯!” “娘亲飞咯!” 谢珏坐在地毯上拍着小巴掌嘎嘎地乐,还唯恐不乱地往谢空青的腿上挂。 “飞!” “珏珏也飞!” 谢空青仗着自己人高力气大,一手揽了一个就要往半空送,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掐住他的胳膊说:“你赶紧放我下来!” 都几岁的人了,一天就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谢空青不依不饶地不肯撒手,闹着闹着不知怎么就一家三口都在地毯上滚成了一团,谢珏像是从中找到了翻山越岭的乐趣,龇一排小米牙就在景稚月和谢空青的身上来回横蹿。 景稚月笑得肚子疼,踹了谢空青一脚说:“头发,咱俩的头发缠一块儿了,赶紧解开!” 谢空青忍着笑去够打结的头发,嘴里还花哨了一句:“这就叫结发夫妻,你看我们的头发缠得多紧?” 景稚月白了他一眼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刚撑着地毯坐起来,门外就响起了空心低低的声音:“皇上,娘娘。” “胡家入夜后不慎走水,包括胡玉成在内的一家三口都没救出来。” 谢空青解头发的动作无声一顿,眼中添了几分微妙。 “动作这么快的么?” 第509章 赌对了 胡安的动作的确是快得出乎想象。 不过由此也不难看出,他似乎也等这一日等了许久了,否则不会在临时起意下做得如此不留痕迹。 胡府内院深处无故燃起的大火惊扰了半条街上的人,次日大火熄灭的时候,胡家的大门前就为不幸葬身火海的人挂起了白绸。 可胡安却以伤怀过度闭门谢客,无意大肆举办丧事。 他借着处理丧事的名头上了折子请休十日,关上门实际上却是在快刀斩乱麻将胡盛死后可能留下的隐患一一处理干净,甚至都等不及七日丧事结束,就重新在胡家的族人中选出了新的掌家人,把胡家内外彻底换了一遍水。 如此大刀阔斧地清理动作自然也引起了别家的注意。 顾承恩等了数日终于放下了心口悬着的巨石,表情晦暗地说:“白成飞那边如何了?” “回家主的话,白家还在四处找凶手,前后来了好几波人到府上打听,看样子是有些急了。” 可着急有什么用? 只要宫里的那两位不想让白家知道一星半点,白家人死到临头了只怕也还不清楚自己犯的哪路阎王。 顾承恩还没说话,顾家的二爷就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万幸父亲的反应迅速,否则咱们家只怕也难逃一劫。”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都看出来了,顾家和胡家能及时得到消息进宫去请罪,并非是因为自己有多神通广大,而是贵人有心想额外开恩。 否则的话,白家耗尽全家之力都打听不出来半点痕迹的事儿,他们就更不可能有机会知道了。 顾承恩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老三怎么样了?伤势可好些了?” 顾夫人连忙说:“好多了,那日挨的板子虽是数多,可动手的人手底下留了分寸,只伤了外头的皮肉未损及内里,大夫说只要好生养一段时间就能大好。” 虽说是全家老少在宫里遭了一番罪,可与一起冒犯到天颜的另外两家相比,顾柏英的结局算是最好的。 毕竟顾家没死任何一个人。 她说完忍不住看了眼顾承恩的脸色,忐忑道:“老爷,老三这孩子一时糊涂在陛下和娘娘的面前挂了臭名,往后在皇城中只怕也难有出路,要不等他的伤势稍微好些就把他送回老家吧。” 老家的日子虽是比不得皇城的富贵,可留下了命在不比什么都强吗? 顾夫人觉得自己的提议还算不错,可顾承恩却说:“不可。” “他前脚刚在陛下的面前受了罚,咱们后脚就被人送走倒显得咱们悔过的心思不纯,如此风口浪尖之际,咱家禁不得更大的风波了。” 顾夫人一下犯了难:“那可如何是好?” 平心而论,自家的老三是比不得前头两个哥哥争气能干,可相比胡家和白家的那两个纨绔而言,顾柏英的根子还是正的,也没有过欺良霸恶的过往,只是近来被白成飞等人搅和着犯的过错。 就此一竿子把人打至绝境顾夫人是千万个舍不得。 可要是因此连累了顾家的其余人,她的心里就更过不去了。 许是察觉到了祖母的为难,小小的顾怀瑾说:“要不送三叔去参军吧。” “参军?” 顾夫人苦笑道:“你三叔被富贵养得软了骨头,他哪儿受得住参军的苦?” “就是因为受不住,所以才要去受着。” 顾怀瑾条理分明地说:“祖母,孙儿在宫里的时候听娘娘提了一句,三叔的本性并不算坏,只是养在金玉窝中尚不知疾苦,也正是为此三叔才从宫里捡回了性命,既然是得了娘娘这么一句评价,就证明三叔在贵人的眼中尚有可取之处,既如此为何不让三叔去受一番磨砺呢?” 与其东躲西藏的悬着心不得安宁,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有苦难的地方磨砺一番。 一来可以向宫里的贵人表明自己臣服的决心,二来也可以借此磨炼族中子弟骨子里的傲气,有何不可?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儿顾怀瑾是插不上嘴的,可出宫以后老爷子对他额外另眼相看,今日他贸然提出的这个提议也被众人听进了心里。 顾二爷踌躇半晌小声说:“爹,娘,我觉得怀瑾说的可行。” “胡家已经出了一个胡安在朝,胡盛一家三口已死,皇上大约也没了重手惩治胡家的意思,胡安来日在朝中还定有可作为的地方,可咱家没有。” 顾家生怕树大招风一直小心避祸,行事低调下来自然少了很多门路。 可如果能把顾柏英送入军中,若来日菩萨开了眼让他有半点作为,对顾家而言都可算作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其余人被说得动了心思,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能做主的顾承恩。 顾承恩咬牙想了想,拍板说:“参军是不错,可顾家是商贾之家,按律是不可入官场的,能否有这样的造化还得再等等看。” 顾夫人有些心焦地说:“老爷的意思是,等谁?” “等我带着怀瑾去吴家走上一遭再说。” 顾承恩闭上眼说:“娘娘身边的心腹不会空口出妄言,那日既是在门前叮嘱了那么几句,就是有借机提点顾家的意思,我得先带着怀瑾去拜个难得的名师。” 皇城之中享有盛名的书院不少,可若论起尊卑一二来,那无人敢说自己比得过吴家的老爷子。 他要带着顾怀瑾去碰瓷。 顾怀瑾的亲爹想到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二品大员的吴非,以及三朝元老的吴老爷子就有些惶恐。 “父亲,吴老爷子可是正儿八经的帝师,咱家怀瑾只是商户之子,贸然前去岂不是要被人打出来?” “谁说我要带怀瑾去拜的师是吴老爷子?” 顾承恩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悠悠地说:“吴家有盛名在外的可不仅仅是老爷子。” 帝王之师的名下自是不敢去求,可二品大员的弟子不是也很好吗? 如果顾怀瑾能拜师成功,那就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 顾家的确是要攀上大靠山了。 这一次的大劫对顾家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一飞冲天的好机会? 顾承恩想到就办,动作极快。 吴非刚下朝到家,就听到了自己有客来访的消息。 自他得封二品,老爷子也答应出面当四个月后的恩科主考官,且皇上颁了圣旨宣布后,一度消失在人们眼前的吴家就再一次成为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无数人都打破了脑袋想往吴家的门槛里挤,最后能进门的人却屈指可数。 前来传话的下人误以为还跟以往一样,低下头说:“大人若是不想见的话,小的这就去把人打发走。” “不必。” 吴非意味不明地闭了闭眼,说:“顾家主是自己单独前来的,还是带了旁人?” 下人不明就里地说:“还带了个不大的孩童。” “去把顾家主请到花厅去喝茶,把那个孩子单独带过来,我先见见人再说。” 顾承恩的确是没猜错,宫里的贵人是有想借此提拔顾家的心思。 可哪怕是凤仪宫里的那位发了话,他也要先亲自看看这个孩子到底值不值得挂自己学生名头的资质。 若是个蠢笨不开窍的,那谁说的话都不管用。 下人顶着一头雾水去了,等着在外头的顾承恩听到吴非要单独见顾怀瑾,后背当即就浸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赌对了。 第510章 我男人就是天下第一的勇敢 顾家经此一劫行事越发隐蔽,再加上吴非的暗中遮掩,顾怀瑾的拜师茶都敬完了,心痛白成飞成了残疾的白家夫妇都还是什么都没打听到。 白家主彻底急了,无头苍蝇似的就开始乱撞。 他甚至还捧着大把的金银撞到了刘勰的门下。 刘勰端着架子瞥他一眼,微妙道:“你是说,想求本官帮你找伤你儿子的凶手?” 白家主忍着怒气点头。 “大人,我也知道您此时忙于政务分不开身,我不该拿着这样的小事儿来扰您心烦,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到您的跟前了。” 他抬手示意跟着自己一起来的下人把大到惊人的箱子打开,指着上头黄澄澄的大块金条说:“只要大人能帮我找到线索,可让我报了爱子被毁的仇,事成后我另有三箱同样的礼物送上,绝不让大人为我的事儿为难半点。” 不就是钱吗? 白家有的是银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虽是不曾入过官场,可比谁都清楚皇城官场的规矩。 有了这些金银,不怕撬不开寻仇的大门。 刘勰名义上是升官了,可手里半分实权也无,每日上朝也只是去干站着听个热闹,连插嘴的机会也没有。 他本来是不想掺和多余的事儿,也记着许成之前的叮嘱,不愿意在这时候冒尖再被谢空青抓着把柄。 可白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么多刺眼的黄金,谁见了能忍得住不说一声心动? 刘勰压下眼中的贪婪嗤笑道:“帮你在皇城中找个人倒是不难,只是本官可事先提醒你,找到了人要如何作为那是你们的事儿,本官是不会插手的。” “你要是为此惹出了祸端,本官也绝不会为你求情。” 白家主没觉得皇城中还有自己用金银砸不动的人,当即就面带感激地站起来说:“大人说的我都记住了。” “您只管放心,我一定把事儿办利索。” 刘勰矜持地一点头:“行,去吧。” 等白家的家主走到门口,他还不忘提醒了一句:“另外的三箱尽早送来,毕竟本官要去为你打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可别耽误了进度。” 一心想为儿子复仇的白家主答应得十分爽快,当日夜深就把说好的金子都装箱送了过来。 刘勰收了金子倒也想办事儿,可他自己没这个能力,索性就带上了两箱金子敲开了许成的大门。 许成看到他身后的硕大箱子意味不明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勰讨好一笑,轻轻地说:“大人近来为了皇上筹集银两一事忙得焦头烂额,我这是给大人解忧来了。” 他亲自打开了箱子,看到许成微缩的瞳孔说:“白家家产丰厚,只可惜寻不到庇护,十分惶恐,大人若是能为其开一扇方便之门,何愁会缺银少金呢?” “大人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头,或者是随便说一句话,那就有的是人双手捧了给您送来,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何乐而不为呢?” 许府书房的烛光晃动至夜半不熄,而这边的动静也在次日一早就传入了宫廷深处。 谢空青披着外衣轻轻的把门关上,顾及着还没睡醒的景稚月压低了声音说:“许成收贿赂了?” 福子忍着笑说:“不光是他收下了。” “刘勰从白家收了四箱金子,刘勰转手给许成送了两箱,许成为了能使唤得动大理寺的人为他办事儿,又拿出了一部分上下打点。” 就跟刘勰拉许成下水一样,许成自然也不会甘心就自己沉沦。 所有能拉扯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因为在这群蛀虫的眼里,只有人数足够多,组建起来的贪腐之船能达到法不责众的数,这样刀尖才不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是他们一贯的伎俩。 福子说着把记录了名字和数额的册子双手放在谢空青的手边,轻轻地说:“具体都在上头记着呢,陛下看了就知道了。” 谢空青随手一翻,看到这一连串的人名被气笑了。 “朕让随便出点儿赈灾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更能哼哼穷,合着手中没有多余的银两,是因为收的全都是黄金?” 这出手动辄千万两黄金的架势,这比起一国之君都只多不少的阔气,瞧着可真让人眼红。 真该死啊…… 谢空青把册子合上拍在福子的胸口,听不出喜怒地说:“先压着,暂时不动。” “等许成把这回的银两都筹集上来再说,听说他为了给朕解忧,私底下似乎很下力气?” 福子玩味道:“他自然是要下力气的,否则怎么哄得陛下的欢心呢?” 许成自知不受待见,也清楚自己在朝中如今的地位十分尴尬。 他现在最着急的事儿就是办成一件能让皇上满意的大事儿,好借此来巩固一下自己的地位。 所以哪怕明知道皇上让他筹集银两是有为难之意,他还是拿出了全部的人脉和本事,不遗余力地想做好,据说目前筹集到的数额已经不少了,等呈递上来的时候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个小惊喜。 谢空青摩挲着指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白家有的是银子,这回既然是攀到刘勰和许成的坟前了,肯定豁得出去砸本钱,等他把白家的银子拿出来了再慢慢计较。” 毕竟抄家所得和自愿捐献的名义可不一样。 他不想当个人们口中的暴君,哪怕是眼馋别人家库房里的宝贝,这样的假仁假义的手段也还是要勉强做一做。 福子本来想点头说好,可琢磨着他口中说到的坟前二字,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陛下所言极是,有了这么多的家私做保障,白家和几位大人的坟前定是香烛鼎盛,多年不绝的。” 谢空青要笑不笑地剜他一眼,摆手将人打发走就准备回去给景稚月一个早起的亲亲。 他今日还有一件很重要似乎还挺丢脸的事儿要做,不亲一下差点儿意思。 谢空青熟练地趴在床头就要朝着景稚月的脸上嘬,可刚凑近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的人堵住了撅起的嘴。 景稚月眼中睡意未散,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做什么呢?” “被我逮住了吧?” 谢空青半点不见心虚,理直气壮地握住她的手低头就是狠狠一大口。 “逮住了又怎样?我媳妇儿我亲亲怎么了?” 景稚月被他的无赖逗得闷笑出声,支起胳膊就要起来。 可谢空青却隔着被子抱住她说:“时辰还早呢,珏儿也还没到来吵吵你的时候,要不再歇会儿?” 景稚月忍着困倦摇头:“不睡了,我起来帮你收拾收拾。” 谢空青一开始还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被她摁在了凳子上,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柄玉梳。 景稚月就穿了最轻便的月白寝衣,泼墨的长发也随意地淌在了腰后,葱白似的纤手穿过谢空青墨黑的长发,像模像样地束上戴好金冠,还帮他压平了衣领上不明显的褶皱。 她低着头帮他把腰带整理好,轻声说:“老爷子让你写的自悔书今日就要公布了?” 在长久以来的百姓心中,一国之君承天授命,以皇权代天意,以强权护一国疆土,是近乎于神明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被权势捧得太高,过久地立在众生之巅,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帝王其实也只是会犯错的凡人,而自视甚高的帝王除了在危机大难之时,也很少会有自省过错的时候,向天下人公布罪己诏这种东西的帝王更是千百年来都难寻一个。 可吴老爷子说,先自省己身过错,且无惧过往知错就改,方为明君开朝之势,才有点滴引来万泉涌的契机,所有谢空青回来就写了,润色好了还准备亲自上皇城的城墙上读。 景稚月不问还好,一问谢空青就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把脑门杵在她的腰上闷闷地说:“说起来还怪丢人的,今日过后我就是大安皇朝第一个宣读自悔书的皇帝,载入史册就算了,笑话指定传得老远,大邺皇室那些废物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样子。” “娘娘啊,你相公要去天下人的面前丢人现眼了……” 这回是真的要丢大脸。 景稚月被他故意弄得拖声扬调的语气逗笑,双手捧住他满是坦然的脸,低头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她说:“我可不觉得丢人,我相公敢知错能认错,不回避不遮掩,我男人就是天下第一的勇敢。” “谢空青,我很为你骄傲。”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第511章 有没有很惊喜? 今日算得上是谢空青登基后在皇城里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可这一次出人意料的举动,却成为了打碎僵局的关键。 就像他跟景稚月说过的一样,他敢冒天下大不违犯错,也敢在无数民众的审视下,摊开掰碎坦然面对自己犯过的错。 为私心造成的杀戮不会成为美化野心的工具,实打实为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做出的守护也不会因过往之错就此被抹杀。 他的自悔书篇幅不长,文藻不华丽对仗也不算工整,可字字亲笔所书,笔笔写的都是黯尽的过往,震耳入心。 皇城中的百姓见过无数大官权贵,也曾有幸得见天家容颜,可能得到九五之尊亲口说一声对不住的,千百年来实属罕见。 事先有所耳闻的人低头垂眸敛去眼中不断翻涌的震惊,被谢空青临时起意打了一手的人满脸都是措手不及。 可无数目光的汇聚之处,谢空青站在众人目光所向的地方,自嘲道:“朕自知对民有所亏欠,也知险些闯下塌天大祸,为祸官场民间,可朕不曾轻视过任何人。” “无论是习武有从军之心的武将,又或是读书有酬壮志的文人,过往皆为序章,朕在朝中虚位以待,只要是有真才实学有心想施展抱负的,不拘出身不看过往,能万军丛中杀至朕面前的能人,朕绝不亏待。”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朕立大安有心创安平盛世,也求贤若渴盼能人学子可助一臂之力,以上所说皆为字字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举世皆可为证。”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可该听清的人也都听清了。 距离太远听不清的,也在口耳相传中满是震惊。 谢空青看了一眼城墙下攒动的脑袋,松开攥紧的拳头淡淡地说:“吴非。” “微臣在。” “把开恩科的具体时间和流程颁布下去,即日起设立大小考点,不得有误。” 吴非早已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低下头就说:“微臣遵旨。” “莫青,左峰。” “末将在。” “武举与文试一同进行,你们二人负责把此事落实,有别的问题再来找朕细说。” “是!” 各自领了命的人退下去忙,跟谢空青震惊世人的自毁书一起传遍天下的,还有他暗中筹备许久的广集贤能人士的消息。 不同版本内涵相同的传闻在民间迅速传开,注定会由小小的涟漪泛起大大的波浪。 谢空青自我审视了一圈莫名有些疲惫,挥手让身后大大小小的官员退下后,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换下了身上金灿灿的龙袍。 守在外头的福子和青竹早就换了身寻常的打扮,见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出来,低声说:“主子,您可是想在宫外走走?” 都说朱红宫门深处好,荣华富贵无限佳。 可似乎永远都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也不算好。 自从进了宫门,谢空青已经很久没能出来走走了。 谢空青百感交集地嗯了一声,带着他俩避开如潮似的人群,刚绕过拐角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景稚月穿着一身月白锦衣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里还牵着扎了两个元宝髻穿着一身同色衣裳的小娃娃。 他的妻子和女儿一直在这里等他。 谢空青眼眶无端一涩,扬起笑朝着她们走了过去。 谢珏是个喜欢热闹的,看到亲爹的瞬间就挣脱了景稚月的手,卖力地挥着小短腿朝着谢空青扑了过去。 “爹爹!” “好。” 谢空青蹲下身稳稳地接住她,让她熟练地坐在自己的胳膊上,走近牵起景稚月的手。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要来?” 景稚月伸手帮他把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胸前的墨发拨弄到肩后,笑着说:“提前告诉你了,不就跟惊喜无关了吗?” “怎么样,看到我们有没有很惊喜?” 她早就想好要来了,只是怕谢空青有心理负担,不过现在看来她的担心似乎有些是多余的,她男人的骨头从来就没软过。 谢空青猜到她没说出口的深意,笑了笑说:“难得出来一次,一起转转?” 景稚月主动与他十指相扣:“好啊。” “走,我们去看看属于你的皇城。” 皇城里的景象其实与记忆中的差别不大。 人流如织,繁华接连落于眼前,乱花迷眼似的堆在人的眼前,好似聚齐了全世间可见的富贵,流水似的都在手边。 可繁华之后的疮痍仍在。 谢珏还不到能看懂疾苦的年纪,在景稚月的示意下掏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小荷包,从里头拿出了空心特意给她准备的小银子。 她还不懂花钱的快乐,也不知交易是什么,荷包里装着的小银子,都是谢空青命人打造来给她解闷儿逗趣的,形状各异。 小乌龟小鱼小花甚至是小鸟的样子都有,各式各样。 她嘟着自己的小下巴认真找了半天,从里头找出个活灵活现的小乌龟放在乞丐打扮的老者手里,稚声稚气地说:“百岁!” 长命百岁! 福公公说过,小乌龟是可以送老人的,有白胡子白头发的都可以说百岁! 老者乞讨为生食难果腹,往往一日乞讨都难见半个铜子,更是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得到过这么多的施舍。 他愣了下双手捧着手中银子打的小乌龟,两眼通红就要对着眼前的小娃娃磕头。 谢珏被他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朝着谢空青跑:“爹爹!” “老人家不必多礼。” 要跪下去的老者被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大手扶住,抬头看到的就是一张好像眼熟的脸。 谢空青扶着他站稳了淡淡地说:“稚子心纯,担不起老人家如此大礼。” 老者恍若丢了魂儿似的满脸怔怔,可景稚月却已经抱起了地上不断索抱的谢珏。 “夫君,咱们走吧。” 谢空青收回手转身极其自然地抱走了谢珏,黑白交融的两道人影就这么在眼前慢慢走远。 老者突然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刚才的那张脸。 前朝覆灭皇城的城门大开,打马走在最前头的人就是他……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过了很久才含着浑浊的泪花用力跪了下去。 “多谢圣人赏赐!” “圣人您睁眼看看这天下吧!您救救我们吧!” 谢空青听到身后传来的嘶哑声脚下无声一顿,蜷在袖口中的手指却被一只软软的手带着无限的包容和温柔牵了起来。 景稚月牵着他漫步往前,轻轻地说:“战后流离失所被迫为乞的人不少,皇城里的所见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藏着是更多被人试图掩盖下去的苦难。 景稚月心口略微发堵地抿了抿唇,缓声说:“我已经让叶溪闻暗中在民间摸查情况了,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明日就可以有相应的安排。” “别回头看。” 第512章 你们都在怕什么啊?! 到了这种时候,回头无益。 谢空青要做的是带着所有遭受过苦难的人勇敢往前。 谢空青沉默良久才咬着侧颚哑声说:“是不该回头。” “不过话说回来,小半个月过去了,许成那边想来也办得差不多了。” “你让叶溪闻先不着急,等我回去把许成的钱袋子安排妥当了再说。” 花贪官的钱办自己的事儿,取之于民用于民,横竖说起来他都是占理的。 谢空青觉得这没毛病。 景稚月失声而笑,赞同道:“这么说也不错,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个想法。” 谢空青探究地侧首,景稚月对着大路边的官家宅邸抬了抬下巴,玩味道:“咱们还住在王府的时候,我就不太喜欢跟皇城里的官家女眷打交道,知道为什么吗?” 谢空青试着回想了一下自己接触不多的官家女眷,一言难尽地说:“因为麻烦?” 跟处处无可挑剔堪称完美的景稚月相比,很多女眷是真的非常麻烦。 景稚月被他流露于眉眼的嫌弃弄得有些好笑,顿了顿说:“麻烦是一,不可忽略的一点是这些养在金玉窝上的人都很喜欢攀比。” 而她确实不太喜欢这点。 不过贪图虚名喜欢攀比也不是坏事儿。 起码在当下来说,这一点的可用性就非常强。 她不再卖关子,在谢空青期待的眼神中戏谑十足地说:“你说要是以我的名义开始号召命妇贵女们散财施粥,赈济流民,跟着我一起效仿而为的人会有多少?” 谢空青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在前朝薅贪官的钱袋子,景稚月也准备从后宫下手。 只要夫妻同心,哪儿有薅不秃的贪官呢? 他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得很是唏嘘。 “光是你开头可不行,你得在驴的前头挂一个胡萝卜。” 景稚月挑眉道:“例如耗银多少给个嘉奖?” “不错。” 景稚月脑中闪过众多不用花钱嘉奖的项目,心念一转就盯上了身边最近的人。 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记得你的字儿写得不错?” “有没有兴趣多题几个匾额?” 题词落匾对谢空青而言可就太简单了。 不过就是写几个字儿,景稚月需要多少他就能连夜弄出来多少。 在宫外闲逛了半日再入宫门,谢空青就被赋予重任打发去写大字了,景稚月托腮含笑看他似有幽怨地走远,心头压下去的涟漪又开始重新起了波折。 她还是觉得不对劲儿。 谢空青身上的味儿不对。 尽管那股引起她注意的味道非常非常淡,淡到她险些怀疑是自己恍惚下的错觉,可存在过的东西就是一直存在,找不到缘由她不想就此揭过。 她沉吟片刻说:“空雾,去把青竹叫来。” 空雾应声要去,景稚月却突然说:“等等。” “娘娘?” 景稚月回头看了一眼在小床上睡得香甜的谢珏,站起来说:“别惊动任何人,我亲自过去看看。” 青竹是谢空青正儿八经的心腹之臣,还是个擅医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如果他想,他就可以在谢空青的庇护下入朝为官。 可青竹不太愿意。 他总共两个心眼儿,一边装的是要钻研的医术,剩下的一边是对谢空青的忠诚,其余的什么都不想做。 谢空青斟酌良久,索性就给他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每日仍是跟在谢空青的身边跑腿的时候多,也很少在太医院露面。 可他住的地方安排在了太医院。 景稚月心里清楚得很,她从谢空青嘴里问不出来的实话,叫来了青竹也只是打草惊蛇。 这对主仆都是属蚌壳的,撬不开实在话。 与其白费功夫,不如亲自去看个究竟。 为了能一次落实心里的疑惑,她去之前还特意让人打听了一下,青竹被皇上派出去办事儿了,此时并不在宫中。 无人猜得到她执意要去看一眼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可在她的示意下,前往太医院的路被清理得很干净,一个多余的人也没有。 青竹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落,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到了门前,空影和空竹走在了前头探路,景稚月紧随其后说了句:“青竹熬药配药的地方在何处?” “娘娘请随奴婢来。” 绕过小门,展露在眼前的就是一个晒着各种药材的院子。 景稚月一眼扫过去认出了这都是些什么,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直到她站在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合欢树下。 正值合欢盛开的季节,清风荡过满地都是缤纷的落英,丝丝缕缕的香气更是无孔不入地往鼻孔里钻。 可景稚月的眉心却在无声地蹙紧。 “我记得青竹不喜欢香料。” 与青竹相识时间更长的空心低着头说:“娘娘所言不错。” “奴婢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的身上佩戴过任何与香料有关的东西,日常也不用熏香不喜花香。” 景稚月慢悠悠地掸了掸指尖,微妙道:“你们觉得眼前的合欢香气重吗?” 空竹耿直地点头。 “重。” 简直就是到了熏人的程度,青竹是怎么忍得了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能让一个不喜香味的人甘心忍受这熏人的香气,就证明这个地方越是藏着不能让人知道的鬼。 青竹到底在借这香气隐藏什么? 谢空青身上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儿跟这里的香气是不是有关系? 刹那间景稚月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在靠近合欢树根部的时候,看到掺杂着新土的树根无声冷笑。 她飞快地闭了闭眼,沉沉地说:“找个趁手的东西来,把这树的根翻了。” “我今日倒是要看看,这里到底藏的什么猫腻!” 空心等人的动作很快,藏在树根底下的秘密也很快就暴露在了景稚月的眼前。 她不顾泥泞蹲在地上亲手捡起了混在泥土中的药物残渣,仔细辨别后瞳孔无声地震。 这是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刚跨过门槛的青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恶寒的寒战,面露惊恐地看向四周。 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劲儿,福子好笑地说:“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青竹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颤颤地说:“你有没有觉得哪儿好像不太对劲儿?” 福子茫然道:“哪儿不对?” “你真的没察觉到吗?” “我应该察觉到什么?” 福子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放低了声音说:“陛下等着你呢,你进去了可别仗着陛下宠你就胡说八道,不然你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都是皇上跟前的心腹人了,还一天咋咋呼呼的没个稳重的样子,在内也就算了,让外人见了岂不是折了皇上的威严吗? 青竹满肚子的苦张嘴说不出,被福子推进门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好。 该怎么说呢? 他刚才的确是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危机感啊,这人怎么就不信呢? 他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家皇上,可一抬头就看到谢空青似乎是在揉自己的胳膊。 他紧张道:“皇上,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谢空青在福子一言难尽的目光中恍惚地说:“你敢信吗?” “朕刚才突然有点儿害怕?” 福子??? 今儿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你们都在怕什么啊! 第513章 皇上,您不能扔了我自己啊! 谢空青和青竹同时陷入了莫名其妙又让福子十分疑惑的危机感中,而且两个人的表情看起来都带着莫名的凝重。 福子实在是不理解,心情复杂地说:“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什么叫恶寒自从心头起,鸡皮疙瘩落一地? 青竹这小子也就算了,他一直都咋咋呼呼的,可世上还有什么事儿能让自家皇上如此不安? 这不合道理啊! 福子顶着一脑袋雾水还想细问,谢空青却拧着眉说:“福子,你先出去守着,我跟青竹说几句话。” 福子欲言又止地顿了顿,奇怪道:“皇上是想让奴才看着谁吗?” 谢空青本来想摇头,可想了想却说:“在门口守着,凤仪宫那边来人了就把人拦住,有什么事儿等朕出去再说。” 福子下意识地点头说好,可想想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儿。 凤仪宫娘娘脾气极好,与皇上也正是如胶似漆情浓的时候,也没听说两位主子起了矛盾,这怎么还要盯那边的人了? 他揣了一肚子的古怪轻轻把门关上。 谢空青曲起食指在桌面上无节律地敲了敲,沉沉地说:“你确定那方子调整过不会被发现?熬药的痕迹你都处理好了吗?” 如果说他现在面对景稚月最心虚的事儿,那只能是这个。 景稚月的医术好鼻子灵,早些时候就险些露了马脚,他现在想想也很不放心。 青竹不知自己回答过这个问题多少遍了,苦着脸说:“皇上怎么还是信不过我呢?” “我为了能掩得住味儿,都特意选了个有合欢树的院子,那院子里的香气浓得熏到我晚上都睡不好,怎么可能会被……” “合欢树?” 谢空青脑中白光骤闪,一瞬间看青竹的眼神宛如是在看个现世报的傻子。 “你搬到有合欢树的院子里去住了?” 青竹头疼地说:“陛下吃的那个药方常人看不出问题,可我的医术受过娘娘的教导,娘娘都不用细看,多闻几次味儿就能辨出蹊跷,而且这事儿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熬过的药渣子不能随便处理,我只能是想法子埋在树根底下,借着合欢的香气把药味儿压住,所以……” “所以你小子狐狸尾巴已经露一半了,你知不知道?” 谢空青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咬牙说:“你走到哪儿都强调自己闻不得香气,如今还去那样的院子里住着,你是生怕不会被人发现你的院子里藏着古怪?”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 谢空青看着他瞬间空白的脸越想越烦躁,立马就说:“你现在立马回去把院子里的东西处理干净,从那个院子里搬走,另外……” 他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索性说:“你直接出宫去你的新府邸住一段时间,对外就说朕打发你出去办差了,别在皇后的面前晃。” 所有可能的隐患全部一次处理干净,绝对不能让景稚月抓住他的小尾巴。 青竹踌躇不定地说:“皇上,咱们这样真的能行吗?”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说:“为何不行?” 若能生几个孩子他都做不了主,那他还当这个皇帝做什么? 皇位一把火烧了也罢。 见他神色决然,青竹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低下头小声说:“那个药方您再吃上一年就可彻底成了,只是……” “只是您膝下就公主殿下一个血脉,万一……” “青竹,不会有你说的万一。” 谢空青面带不屑地呵了一声,轻飘飘地说:“照朕说的办,记得别再出纰漏,否则朕绕不了你。” 青竹强忍着不赞同咬牙点头,准备回去背着人悄悄收拾烂摊子。 谢空青撑着额角想了想还是很不放心,决定跟着他一起去。 可随着靠近小院的距离越近,他心头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浮躁又开始隐隐浮起。 这边怎么如此安静?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这边一贯如此?” 青竹心乱如麻也没顾得上多想,啊了一声小声说:“为了隐蔽,我都是一个人住的,偶尔青染出宫的时间晚了会过来跟我住一宿,但是那傻小子什么也不知道。” 谢空青听出他话中不明显的自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言难尽地说:“行了,动作快些别被人发现……” “奴婢参见皇上。” 转个弯还不等来人看清前头是什么情况,守在这里的空雾就低着头跪了下去。 “皇上万安。” 谢空青看着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皱眉说:“你不在凤仪宫中伺候,来这里作甚?” 空雾努力把头低得更低了些,轻轻地说:“回皇上的话,奴婢是随娘娘一起来的。” 也就是说,景稚月就在一墙之隔的里边,她在等这个院子的主人回来。 原本信誓旦旦的青竹瞬间脸色大变,就连谢空青的眉宇间都染上了一丝不可说的烦躁。 他冷着脸说:“皇后怎么突然想到来这边了?是不是你们底下的嚼什么舌了?” 空雾是跟着来了,她还跟着刨了合欢树的根,可她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娘娘为何临时起意来了这里。 不过想到自己出来前娘娘的话,她顿了顿含糊道:“皇上,娘娘来了这里后心情似乎不太好。” 言外之意就是,生气了,而且怒火还不小。 谢空青本来是什么也不怕的,他本来也没怕过什么。 可此刻听到这话,他本能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转身就走。 青竹也顾不得犯上了,双手拉扯住他的袖子苦哈哈地说:“皇上,您不能扔了我自己啊!” 皇后娘娘就在里头等着呢,让他自己一个人进去这不是找死吗? 娘娘能扒了他的皮! 谢空青黑着脸咬牙:“你就不能找个借口吗?” “你就是说那是你自己喝的,你……” “我又成亲,您这不是在胡说八道么?” 青竹抱着大不了死皇上不死自己的决心拉住了谢空青不让他走,倔驴的性子一下占据了拉锯的上风。 谢空青正想一脚把他踹走撒手而去,外头的动静却已经引起了院子里的注意。 “来都来了,怎么就迈不动步子了?” 景稚月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从院墙里缓缓传来:“还是说要等着臣妾出去迎,皇上才能踏足进来?” 臣妾这话都出了,可见的确是生气了。 谢空青心底咯噔作响,狠狠地剜了成事不足的青竹一眼,硬着头皮挤出了笑。 “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哪儿用得着你来迎?” 他刚出声,景稚月就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空影等人垂首应是,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外头的人也很识趣,猜到皇上和娘娘这是有话要说,全都利索地滚到了最远的地方,一步也不肯靠近。 第514章 皇上是不会觉得自己错了的 不大的小院子里,景稚月就站在被刨出了小坑的合欢树下,黄泥里翻找出来的都是面目全非的各种药材。 如果换个不懂医术的人来,就算是看到了这些药物渣子也看不出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可景稚月不一样。 她不光是能看出这些是什么,她还知道这些东西的用处。 谢空青在心里把青竹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话的语气还是如常。 他自后头伸手圈住景稚月的腰,下巴自然地搭在她的肩窝里轻轻地说:“这个时辰珏儿也差不多该午睡醒了,醒了半天找不见你,你就不怕小丫头在凤仪宫里闹?” 景稚月垂下眼说:“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 谢空青凝在脸上的笑莫名微僵,试着去拉景稚月的手。 他放软了声音说:“月儿,我就是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也没想一直瞒着你,我都想好要找个机会跟你……” “所以你是来找机会的么?” 景稚月要笑不笑地说:“我来的时候把人都屏退了,也没人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想到来此处找我的?” “你究竟是来找机会跟我说的,还是想来找机会毁灭可能被我发现的证据的?” 谢空青哑口无言,景稚月怒极反笑。 “之前臣妾只以为皇上是对旁人下得去狠手,对自己还是留有三分柔情的,可今日见了臣妾方知,原来皇上对自己下的狠手才是最狠的。” “臣妾还当真是小瞧您了,陛下好狠的决心。” 她一口一个臣妾陛下扎心得很,谢空青被刺得很是无措,百口莫辩之下开始试图混淆事实。 “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儿,你听我解释,我就是……” “好啊,” 景稚月挣脱他的手在椅子上坐下,辨不出喜怒地说:“皇上您说,臣妾听着呢。” 谢空青蜷了蜷空荡荡的掌心,竭力维持着镇定说:“你生珏儿的时候伤了元气,当时大夫就说你身子的亏空三两年难将养好,绝不可大意,可我们夫妻总不能不亲近,所以我就让青竹给我开了个暂时能避免有孕的方子,想着能让你的身子缓一缓,也省得接连有孕会伤了根子。”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景稚月是不会生气的。 古人以子嗣为重,甚至子嗣的兴盛可以凌驾在女子的性命之上,谢空青都当上皇帝了还能晓得她的辛苦,万事以她的身子为重,她本该是很高兴的。 可这药的作用却不止如此。 景稚月眼眶莫名泛起了红,死死地盯着谢空青看似坦诚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若只是暂时不想要孩子,用得着喝这样的猛药吗?” “你知不知道这些药合在一起的副作用是什么?这折的是你的气血,坏的是你的身子!” 暂时避孕可以用相对温和的药方,可青竹却在药方中掺入了大量的狠药。 这样的药吃下去,不但避孕的效果极好,而且时日稍长男子此生就不会再有孕育孩子的可能。 代价也很直白,伤身极强,且后果无法挽回。 景稚月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没发现,让谢空青真的长期吃了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后果,她也不能接受谢空青为此吃了大量的寒凉之药从此埋下病根。 她眼红红地看着谢空青,轻轻地说:“你知不知道自己中过寒毒?” “你今日吃下去的这些药如果引发了体内的旧疾怎么办?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命是我用了多少好东西吊回来的?你如果就这么把自己吃出什么好歹来,你让我和谢珏往后怎么办?!” 她本来是不想哭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着眼泪就开始失控地往下砸。 心口堵着的石头哽得她呼吸困难,看着眼前人的视线也不受控地开始模糊。 可不等她擦去眼里的泪,她就跌入了一个紧到窒息的怀抱。 谢空青紧紧地抱着她哑声说:“不会的,你担心的事儿不会发生的。”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她,颤抖着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软声说:“我都问过青竹了,他说等吃足了数以后就可以慢慢地调,我中过寒毒,也晓得毒发是什么滋味,所有这些东西的副作用我能顶得住,也可以撑到慢慢调整到好。” “月儿,我错了,是我不该瞒着你,你别哭好不好?” 景稚月反复张嘴说不出话,挣脱几下未能把人推开,目光却始终都无法聚焦。 在自己在生死一线上挣扎的时候她没掉过眼泪,面对无数危机她的眼眶也不曾红过。 可今日她却哭成了泪人儿。 谢空青心疼得心口拧巴成了破抹布,揽着怀里发抖的人心尖子不断打结,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要怎么着都行,想怎么拿我撒气也都可以,但是不哭了好不好?” “别哭……” 失控的情绪爆发的瞬间再难平复,谢空青最后实在是没了法子,索性咬牙在她的后颈点了一下。 穴道被点的人双眼闭紧昏睡过去,谢空青抱着人试了两次却都没能站得起来。 他的眼中全是不可言说的后怕。 他是真的很怕。 舍不得景稚月再受孕育生产的苦,也害怕她会为此再一次陷入生产的危机。 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的确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所有作用在自己身上的隐患和副作用青竹说了无数遍,可他还是选择了暗中吃药。 不就是可能引发旧疾吗? 不就是可能会折损寿数吗? 只要怀里的人好好的,那些还未发生的可能算什么? 他有什么可怕的? 可在景稚月情绪失控哭出声来的时候,萦绕在心头的全是说不出的懊悔。 不后悔暗中吃药。 悔的是没能做得更加隐蔽,让景稚月为了这样的事儿替自己着急。 福子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 福子隐隐听到了只言片语大致猜到了是为什么,看到谢空青阴沉着脸抱着景稚月出来的时候,白胖的脸上全是一言难尽的复杂。 他就知道,皇上是不会觉得自己错了的。 在皇上的心里,自己为了娘娘好的选择就不会有错! 为了能尽快让娘娘息怒,福子硬着头皮说:“皇上,娘娘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掩耳盗铃是行不通的。” 当然,诡辩也行不通。 娘娘从来就不吃这一套。 谢空青面无表情地横了他一眼,咬牙说:“用得着你跟朕说这种废话?” “青竹那小子呢?” 听出他话中的迁怒之意,福子叹了口气说:“回陛下的话,那小子脚底抹油已经跑了。” 眼看着娘娘都怒成这样了,再借给他八百十个胆儿他也不敢待了啊…… 第515章 皇后舍不得朕遭罪的 青竹这小子对皇上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反手出卖了皇上扭头就跑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连夜逃出宫门头也不敢回,事情已经败露身为主谋的谢空青却无处可去。 他只能等着景稚月慢慢消气。 然而景稚月不想消气。 她知道谢空青是为了自己好,可让她生恼的源头在于,谢空青为此冒险用自己的身体当了代价。 如果谢空青一开始跟她坦诚地说,商量一下不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处理。 可这人平时装得一副好说好商量的样子,一旦遇上要紧的事儿就习惯性地闭嘴成了哑巴,背着她就开始搞事情。 谢空青含糊其辞诡辩成性,哪怕是被揭穿了也还试图含糊重点,力求用言语的力量来忽悠景稚月,强调自己在吃的药危害没那么大。 可苦在景稚月自己就是个大夫。 在大夫的面前撒谎非常不明智,接二连三地试图狡辩,就更是直接触了不能碰的逆鳞。 不出福子所料,在谢空青第三次试图诡辩的时候,他不负众望地抱着一个枕头被撵出了房门。 房门紧闭,一国之君毫无地位地站着,连敲门的动静都不敢大声:“月儿,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陛下没错。” 景稚月忍着怒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字字句句都在往谢空青岌岌可危的信任度上狠狠地扎。 “照陛下所言,一切都是臣妾多虑了,是臣妾没领会到您的良苦用心,所以臣妾打算闭门自省一段时日,在臣妾意识到自身的错误有多严重之前,陛下就不必再来了。” 谢空青哭笑不得地说:“你没错,错的是我。” “你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景稚月烦躁地说:“空心,请陛下回去!” 主子起了矛盾,下头的人就遭殃。 空心迟疑着不敢动,下意识地朝着福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福子没了办法,硬着头皮说:“陛下,夜深了,公主殿下也睡下了,要是起了动静的话,只怕会扰了娘娘和殿下休息,要不您先回奉天殿歇息?” 再这么闹下去的话,明日满宫上下的人都会知道,尊贵的皇上被娘娘扫地出门了。 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放? 谢空青不觉得面子是事儿,可想到屋里睡着的谢珏,也实在没舍得大声。 但景稚月消气之前,他必然不能走。 像是猜到他在合计什么,福子赶紧说:“陛下,您可不能直接躺在门口,这传出去……” “谁说朕要躺门口?” 谢空青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沉沉地说:“公主不是跟皇后睡在一个屋吗?朕去公主的偏殿里歇着不就行了?” “去收拾!” 福子苦笑着应是,谢空青却对着他招手说了几句话。 他神色微妙地看着谢空青:“皇上,如此能行吗?” “为何不行?” “你只管按朕说的办,皇后舍不得朕遭罪的。” 福子压下心头的百感交集去了,在景稚月不知道的时候,被叫来的宫人闭紧了嘴,一言不发地开始往外运东西。 次日一早,谢空青去上朝了。 气了一宿的景稚月没什么精神,撑着额角靠在软榻上看着空心带着谢珏玩儿。 空竹从外头进来,面带为难:“娘娘,您让找的那个箱子找不着了。” 景稚月诧异道:“不是在公主的偏殿里放着么?怎么找不到了?” 她要的那个箱子说是箱子,倒不如说是个敦实的宽大桌面,若是铺上被褥睡下两个大人都绰绰有余,拿来摆在院子里让谢珏坐着玩儿正好隔了地气。 空竹一言难尽地说:“昨晚陛下宿在了偏殿,不知怎的让人把那边的床铺和宽大些的箱笼都搬走了,如今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了一张小小的软榻,别的什么也没有。” 景稚月表情一瞬空白。 空竹抿了抿唇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多嘴打听了一下,皇上昨日睡的就是那张小软榻。” 她看着景稚月身下宽大绵软的软榻,轻轻地补了一句:“那个软榻只有您身下的这个一半儿大,用来夜间歇息十分勉强,可……” “行了我知道了。” 景稚月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气再度浮起,黑着脸说:“青竹呢?还是不见影儿?” “回娘娘的话,皇上也在找青竹呢。” 她找青竹是为了问清楚谢空青吃药的时长和前后有无调整,谢空青找青竹单纯只是为了撒气。 双重压力下,青竹是真的不敢露面。 景稚月没想到这半吊子徒弟撒丫子跑路的时候竟能果敢到这份儿上,生生被气笑了。 主子是个离谱的,胡搅蛮缠行不通就开始用手段最丑的苦肉计。 跟着他的人也没一个省心的! 她头疼地呼出一口气,咬牙说:“偏殿那边不用管,按我给的药方准时把药熬出来,到了时间就给皇上送过去。” 二胎不二胎这话另说,可谢空青早先吃下去的那些药必须把根子除了。 否则要是不慎真的引发了往年旧疾,那才是真的要把她活活气死! 谢珏人小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察觉不到父母间跌宕起伏的浪潮,还在歪着脑袋乐:“爹爹?” 爹呢? 爹怎么没来带她骑大马? 景稚月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咬牙说:“你爹专心作死呢,不必理他。” 她也不能总想着谢空青的糟心事儿,得做点儿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闭上眼说:“我之前吩咐制的帖子都弄得怎么样了?” 空心赶紧说:“都准备好了,只等着您过目呢。” “拿来吧,我瞧瞧。” 景稚月关上凤仪宫的大门开始专心研究,如何带动京中贵妇跟着自己一起花钱,另一头在软榻上窝了一宿的谢空青也忍着浑身的酸疼磨刀霍霍。 他看着许成递上来的折子,带着意外笑了。 “这么短的时日,居然筹措到了这么多银两,许大人功劳不浅啊。” 毫不夸张地说,这数已经顶得上朝中一年的总赋税了,这还不包括中途被上下卡了的。 许成办成了大事儿也不敢居功自傲,低着头很是谦卑地说:“皇上圣恩仁慈,心怀百姓,底下人自然是要争相效仿为之,这都是皇上的威名号召,微臣不敢居功。” “是么?” 谢空青合上折子说:“不居功是好的,只是你在朕的面前倒也用不着如此自贬自谦。” “银子都齐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第516章 男人说什么怕苦? 许成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策略,双手呈递说:“关于赈济灾民施粥助耕一事,微臣想了些还算可行的法子,请皇上过目。” 流民太多,寒冬迫在眼前,若只是单纯的施粥放粮肯定不行,因为苦寒的冬日能活活冻死的人无数,灌多少米粥也救不了人的命。 官府帮助修缮不可御寒的房屋,批量分发可御寒的棉衣炭火,从吃的一口粮到身上穿的衣,许成桩桩件件都列出了明确的安排,从大面上看的确是挑不出半点错漏。 只是谢空青看到折子上不算显眼的两个字时,眉心止不住地跳了一下。 “白家?” “粮食和棉衣炭火都是从一家入的?” 许成没注意到他话中的微妙,低声解释:“皇上有所不知,白家不光是在皇城商户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放眼中原一片也有不可或缺的影响,其根基深厚存货量大,还有自己的商队和船队能及时运输朝中所需之物。” “而且微臣派人与白家的家主商谈数次,最终将从白家手中购入的物资价格都定在了其他家之下,是微臣目前选出来最合适的人选。” 似乎是为了让谢空青相信自己的话,他还在折子中列明了其他可提供如此巨大数额物资的商户报价,跟白家提出的价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家是真的没抬高价。 刘勰趁机还为白家美言了几句:“据微臣所查,寒气来袭时这些东西的价格都居高不下,白家此番开仓运粮运棉,都是以最低的成本价卖给了朝廷,其中还有不少是白家家主自己贴补的漏洞,白家忠心耿耿于吾皇,在这块儿上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谢空青看似满意地笑出了声儿,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说:“如此说来白家是不错,只是卖给朝廷的价格这么低,让他们亏本了朕岂不是强人所难了?” 许成适时地笑道:“那怎么会?” “能为皇上的安民大计出一份力,这是白家满门上下都荣幸至极的好事情,他们只恨不得为陛下的仁心肝脑涂地,怎会有怨怼在心呢?” 他事儿办得利索,话也说得漂亮。 谢空青本来想落的刀无声一转,语气越发温和:“既是如此,那朕也就放心了。” “赈灾的物资不可延误时机,白家所出具体什么时候能到流民的手上?” “只要您同意了,那白家的船队和商队即刻可出动,不出一月就可完成。” 谢空青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笑道:“如此也行。” “一事不烦二主,这事儿你们办得不错,朕就不另找人顶了,你们二人合力把发布物资一事定下,办好了朕另有嘉奖。” 许成和刘勰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出了奉天殿,出了宫门刘勰就止不住开心乐出了声儿。 “果然还是许大人有招儿。” 皇上一开始只说让他们负责筹措银两,潜在的意思是银两筹集到了,就要把他们打发去无用的闲职上去,也无意重用。 他自觉出头无望,本来也没打算好生办差,只想着借机能捞多少算多少,实在不行以后当个富贵闲官也好。 可许成执意叫上他不遗余力地将筹措银两的事儿办好,其中万不可出差错,紧接着来的就是另一桩实权可捞油水的好差事。 许成见他满脸的自得有些烦躁,冷着脸说:“不可大意。” “皇上性子喜怒无常不好琢磨,手里的实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了索命的刀,这回的差事没那么好办。” 刘勰不以为然地说:“银子都在咱们的手里了,供货的还是白家,这能有什么难办的?” 花多少钱买多少东西是一回事儿,账本是怎么计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他们这些人或许拎出来不见得有多显眼,可若论起在账本上耍过的花招,那瞒天过海的水准绝对不是外行人能看得出来的。 皇上是能征善战,可那又怎样呢? 能无声无息掏空国库的,可不是冰冷的尖刀。 许成本来觉得不妥,可想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官场之中上下的门道多着呢,只要处处留心,他们总能找到油水可捞。 得了重任的人藏着得意各自打道回府,宫里另是一番景象。 谢空青看着桌上的另一套账册,要笑不笑地说:“如此说来,白家真有能拿得出这么多东西的实力?” 青染唏嘘地说:“不止于此,白家若是能狠得下心把家底子掏出来,那皇上都不用再另想计策了,只他一家的就绝对够用了。” 白家是实打实地富啊,让人眼红的那种富! 谢空青意味不明地弯唇一笑,淡淡地说:“那就不急着动手了,等白家放放血再说。” 主动拿出来的跟被迫搜剿的不一样。 既然是做善事,那心甘情愿越多自然是越好。 青染一下就听懂了他的意思,立马点头:“好,那我即刻把人手都撤回来。” 他抬脚要走,可突然想到近乎疯魔的白家家主,迟疑了一下说:“皇上,白成飞的伤势据说是稳住了,陛下既然是决定暂时收手,那他的命还要吗?” “要。” 谢空青提笔在纸面落下一个刺眼的杀字,轻飘飘地说:“白家不是斥巨资托了许成等人帮忙查找凶手无果吗?怎么能让人花了金子却办不成事儿呢?” “把白成飞杀了,伪造成凶手恼羞成怒的局,等着这些蠢货从乌龟壳里伸脖子。” 青染带着了然走了。 谢空青正准备去找景稚月接着赔自己没什么诚意的罪,福子就端着一盏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打发人给您送来的,说是让奴才提醒您记得趁热喝了。” 谢空青看着那药碗心头无声微动。 他就知道,景稚月不会狠心收拾他的。 他心情大好地笑了:“娘娘可还说别的了?” 福子神色复杂,顿了顿把脑袋低得更低些,小声说:“娘娘说,陛下近来内火重,药放浅了只怕是压不住火,所以额外多加了足分量的黄连和莲子心,您喝了定有好处。” 谢空青递到嘴边的碗口莫名一猝,闻着刺鼻的苦味儿脑袋大了一圈。 这是要一次把他苦死? 见他顿着不动,福子干巴巴地说:“娘娘还说呢,这药一日三次一次不可落,那边熬好了让您趁热喝,若是凉了的话,那边还会再送过来。” “皇上,您趁热喝了吧。” 早喝少遭罪。 不就是苦吗? 男人说什么怕苦? 第517章 你不能稀罕小的嫌弃大的 谢空青被迫灌了一肚子的苦药,只觉得自己连喘气的回味都是一股子黄连的味道。 他破天荒地往嘴里塞了个蜜饯压着,准备去凤仪宫献殷勤。 药也喝了错也认了,景稚月再打自己几顿总该是能稍微消气了吧? 可他忐忑地到了地方,得知却是另一个噩耗。 景稚月出宫了。 谢空青难以置信地看着被留在这里的空雾:“出宫了?为何无人来跟朕说?” 空雾跪在地上小声说:“娘娘说陛下日理万机,只怕也留意不到这里,所以就暂时不必禀告了。” 福子赶紧说:“娘娘什么时候出宫的?走的时候可说了要去何处何时回来?公主殿下呢?娘娘把公主殿下也带走了吗?” 空雾知道得不多,老老实实地点头说:“公主殿下是随娘娘一起出宫的,娘娘只说了有要事要办,去何处和什么时候回来奴婢并不知情。” 景稚月不说的她不敢问。 她知道的只有这些。 福子心里咯噔一响,莫名想起皇后娘娘之前三番两次离家出走,煞白着脸小声说:“皇上,娘娘该不会是一怒之下带着公主殿下回娘家了吧?” 早些时候没人惹娘娘都动辄出走,这回还被陛下惹得动了那么大的肝火,万一娘娘又离家出走了怎么办? 福子一口气险些没能吊得上来,第一反应就是要即刻出宫去找。 可谢空青却垂下眼说:“不急。” “啊?” “皇上,娘娘这回……” “朕说了,不着急。” 谢空青掀起袍子在景稚月惯常坐的位置坐下,淡淡地说:“不必声张,朕在这里等着。” “你们都退下吧。” 福子很想说等是等不回来的,该找的时候还是要马上去找。 可谢空青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着急。 他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不知该怎么说,挣扎半晌只能是认命地低头:“是,奴才遵旨。” 谢空青这一等就是半日。 日暮黄昏时,景稚月小心地用毯子把睡着的谢珏裹好,抱着她进了宫门。 凤仪宫内,福子远远地看到她回来了,激动得险些落泪。 “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再不回来他真的要急死了! 景稚月被他脸上直白的紧张逗得好笑,玩味道:“怎么,你还怕我跑了?” 福子苦笑着说:“娘娘说笑了,奴才哪儿敢揣测您的心意?” 他侧身让了半步,小声说:“皇上午后就来等着的,就在里头呢。” 等了半日都没有半点动静,也不知道皇上现在咋样了。 操碎了心的福子继续在门口守着长吁短叹,苦守半日的谢空青站起来第一个动作却是伸手。 “睡着多久了?怎么不让下人抱着?” 景稚月把珏儿交给他接过去,等他熟练地把人放在小床上才说:“出去疯玩儿了一日累坏了,刚上马车就熬不住了。” 她说完准备去换衣裳,可刚一动腰上就多了一双大手。 “月儿,别走。” 谢空青活像是被丢了的小狗,死死地抱着她哑声说:“不许离开我,哪儿都不许去。” 景稚月被他话中的委屈冲得有些好笑,愣了愣说:“你是不是没看我给你留的纸条?” 谢空青的委屈立马散了三分:“什么纸条?” 他怎么没看到? 景稚月扶着他的胳膊在他怀里转了个身,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说:“就放在桌上的,你没看?” 她虽然是恼火谢空青的所为,可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至于会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 只是她要去的地方太杂自己也说不准,所以没跟空雾说个仔细,出门前给谢空青留了纸条。 谢空青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到茶盏下压着的纸条表情瞬间空白。 他还真没看到。 景稚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啧了一声伸手推他:“让开,我要去换衣裳。” 跑了一日累得浑身都黏糊糊的,她都怀疑自己的身上馊了。 谢空青手上的劲儿松了三分,在她要走的时候又立马把人扣了回来。 他顺势坐下把人扣在腿上坐好,抱着她的把脸埋进肩窝,闷闷地说:“我以为你生气不要我了,在这里等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你回来的时候会生气。” “月儿,不生气了好不好?” “咱们和好吧,好不好?” 他一口一个好不好问得温声细语,脑袋却跟犯了病的驴似的不停地往景稚月的身上拱。 拱激动了还张嘴龇牙咬上一口,惹得景稚月不断吸气。 “谢空青,你是属狗的么?” 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张嘴就咬人? 谢空青不依不饶的又啃了一口狠的,无精打采地说:“知道我是属狗的黏糊人,你还给我一个人扔下,你现在只心疼珏儿不心疼我了是吗?” “月儿,珏儿虽是你的宝贝,可我也是啊。” “你总不能有了小的就嫌弃大的,抱着小的扔下大的不管,大的再不济那也是你自己选了说喜欢的,我犯了什么错随便说,你多收拾我几顿消气也好,你总不能……” “得,打住。” 景稚月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只是出去半日,你弄出这副怨妇姿态膈应我呢?” 知道的她是出去办正事儿的,不知道还以为她抛家弃女跟人跑了呢! 谢空青眼巴巴地望着她,略显无耻的用舌尖描绘了一下她的掌纹。 他嗓音含混:“月儿,不生气了好不好?” “偏殿的那张小茶几都睡不下我这么大的人,蜷手缩脚的可难受了,我夜里睡不好,白日里也苦得慌,你让我进来任打任骂多好?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你能消气,我睡地上也行。” 他喋喋不休地嘀咕自己的委屈,说着说着就龇牙啃人。 景稚月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抵着他的脸就说:“偏殿不好睡是谁弄的?要不是你故意让人把东西搬走,至于挤个小茶几?” 谢空青理不直气也壮:“我那不是为了彰显自己忏悔的诚意么?” “你感受到我的诚意了吗?” “你可拉倒吧。” 第518章 皇上,你得学会清心寡欲 景稚月使了个巧劲儿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没好气地说:“你嘴上忏悔八百遍,心里也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谢空青,你就是一个心口不一嘴上花花的人,我早就看透你了。” 哪怕直到现在,谢空青也不觉得自己自损八千的做法有任何不对。 他只是单纯在懊恼为何没能瞒她一辈子。 景稚月早有十分的怒被磋磨得散了八分,再看着自己选的人,自心底生出的都是万般不可言说的无奈。 自己选的,还能怎么办? 再有不是的地方,自己受着呗。 她泄劲儿似的戳了戳谢空青的眉心,轻轻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是真的很生气。” “我们说好了不许再隐瞒对方,可你总是在违背我们的约定。” 谢空青少有的多了几分心虚,张嘴欲要辩解却又实在找不到可开口的地方。 可哪怕再无措,他也紧紧地揪着景稚月的衣角不肯撒手。 景稚月泄愤般地拍了他的手背一下,叹道:“暂时不想要孩子的事儿我会想办法,青竹开的那个药副作用太大,往后不可再吃了,至于别的,等珏儿大些了,顺其自然好吗?” 她不排斥再有一个孩子,可也清楚目前不合适。 她生珏儿的时候发生的险象把谢空青吓出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这人现在一惊一乍的,绝对禁不起再来任何一点刺激。 她不想让这人会为此而担心。 谢空青堵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而落,手上猛地用力把景稚月拽得抱了起来。 “原谅我了?” 景稚月窝在他胸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那可不好说。” “再有这样的事儿,那也就……” “没有了。” 谢空青底气不足气势倒狠地堵住她的嘴,狠狠亲了一口低声说:“我保证,不会了。” 尽管他的保证可信度不是很高,可都成一家了,不信还能怎么办? 景稚月卡住谢空青作势要解自己衣带的手,笑得很是意味深长:“为了能尽快排解掉你之前吃的那些虎狼药,这念头暂时还是别起了。” “皇上,你得学会清心寡欲。” 她说完戏耍似的勾着谢空青的下巴亲了一下,在谢空青震惊的目光中翻身落地,揪着被解开一半的衣带说:“我洗个澡换衣裳,出来一会儿跟你说正事儿。” “对了,你也还没吃饭吧?” “我晚上想吃鱼。” 谢空青眼睁睁地看着勾了魂儿又飘然离去的景稚月,哭笑不得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什么叫做得不偿失? 他这个就是。 一刻钟后,景稚月收拾好了裹着一身水汽出来,谢空青拿着干帕子去给她擦头发。 他心猿意马地凑近香了一口,揽着景稚月小声说:“你把我自己扔在宫里,出宫办成什么大事儿了?” 景稚月无视他话中明显的酸味戏谑道:“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只是在城里闲逛了一圈。” “我选了几个还算合适的点儿,准备明日就在城内外施粥放粮,另外我还给朝中官眷都下了帖子,请她们在后日入宫一聚。” “后日?” 谢空青蹙眉说:“月儿,后日是你生辰。” 皇后的生辰不是秘密,借此想在她面前献殷勤的也不少。 可对此谢空青早有别的安排,后日要召人入宫吗? 景稚月不知道他的打算,嗯了一声就说:“正是我生辰要到了,所以才更名正言顺。” “我本来也不想下手太狠的,可今日出去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谁比我想的更有钱。” 皇城中有名的绸缎庄子珠宝首饰,价值千金的各种宝贝供不应求。 不入流的皇城小官靠着明里暗里的各种孝敬都可过得食珍馐穿珍宝,如此还有什么可手下留情的? 她不耐得把头发擦太干,不滴水了就去夺谢空青手里的帕子。 “届时我这边动起来,也好为你在前朝做的铺垫拉一拉声势,另外我今日出去听叶溪闻说,白家日前秘密从淮南调回不少陈旧米粮,此事你可知道?” 说起了正事儿谢空青正经不少,眼底幽光一闪微妙道:“只是陈旧的吗?” 景稚月冷笑道:“当然不止于此。” 若只是旧粮其实也无碍。 毕竟在劫难之时,有能入口果腹的东西就算是不错了,没必要再挑剔成色。 可那些东西不见得都是能吃的。 景稚月筛选着叶溪闻告诉自己的消息,沉沉地说:“那些东西送来前据说是陈六新三,最中间的位置掺了一成的米糠,可一道送来经历三层关卡,已然变成陈三糠七了。” “那不是人能吃的东西。” 朝中出银从商户手中购买米粮,给出去的预算虽不算多,可给商户的也是足了本钱和薄利的数的。 谢空青拨出去的银子买当年的新米也尚有剩余,可底下官员层层相扣后,准备分发给难民的是掺了米粒的米糠。 那花出去的银子去哪儿了? 谢空青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嗤了一声冷冷地说:“他们倒是心急得很,像是生怕落后一步会死得晚些。” 捕捉到他眉眼间的煞气,景稚月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皱紧的眉心:“那些东西你拿来作杀人的幌子可以,但是绝不能下发到百姓的手里。” 开仓放粮本是扶持百姓的善举,也是谢空青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利民的事儿。 这样的事儿绝对不可出差错,否则影响到的就是谢空青在民间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威望。 谢空青还没说话,她就慢慢地说:“我暗中让叶溪闻为此做了不少准备,从各大粮商手中收集到的米粮也足数,届时就用他手中的凑上去,先把这一关应付过去再说。” 对内打苍蝇斩蚊子,对外安抚调整必须到位。 只是…… 她目光悠悠一转,揪着谢空青的手指咬牙说:“白家蓄意哄抬粮价,为了能筹措到大批米粮叶溪闻险些把望月阁都掏空了,现在兜比脸都干净。” “皇上,这钱是为了你花的,你可不能赖账。” 谢空青闷笑出声:“不赖账,娘娘的账我可不敢赖。” “先别急,等我把白家那一连串的废物抄了,有的是银子来还债。” 第519章 分她一些怎么了?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今日便是皇后的生辰之喜。 景稚月一开始没打算铺张大办的,可既是动了要请京中官眷的念头,该有的流程就必不可少。 而在宫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从宫外不断送来的贺礼就如流水似的不见断绝,不等到时辰就堆得到处都是,收到帖子的人也在按顺序逐一入宫等候拜见。 这是封后大典那日后,景稚月第一次穿戴上了独属于皇后的华服。 她不是很适应地扶了扶脑袋,唏嘘道:“还好不是每日都必须如此。” 否则日日顶着这么沉的首饰,这脖子还能有好的时候? 空心笑着说:“娘娘素来不喜华服装扮,平日里也多讲素雅,故而今日的装点已经是按您的心意简化过的了。” 若真是按着规矩一步不错的办,更难适应。 她扶着景稚月站起来,空雾蹲下身帮她整理好过长的裙摆,等收拾好了,景稚月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挑眉说:“皇上和公主呢?” 谢空青和谢珏这两日都一直嘀嘀咕咕的,父女俩也不知道能听懂对方说的几个意思,反正就是鸡同鸭讲但是绝不分离。 谢空青昨日还说要在今日当她的尾巴虫,今日怎么就不见了? 空影把端着的托盘放下,解释说:“皇上半个时辰前派人来说,娘娘今日有正事儿要办,就先把公主殿下接过去了,等娘娘在前头的宴会稍歇,皇上会带着殿下过来的。” 景稚月无声一顿:“皇上带着公主在太极殿?” “理应是在的,要不奴婢去看看?” “算了。” 她闭了闭眼说:“时辰差不多了,先去前殿。” 谢空青知道她今日的打算,想来也不会在此时添乱,先把外头的人应付了再说。 “皇后娘娘驾到!” “参见娘娘!” 候在前殿的官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景稚月在无数眼角余光中缓步而入,坐下后笑着说:“今日只是想找机会与大家同乐,只当家常之席,不必太拘着礼数。” “都起来吧。” “多谢娘娘恩典。” 被叫起的夫人们各自落座,然后就是宴会上必有的场面。 献礼。 景稚月虽贵为一国之母,可性子内敛低调不喜奢华张扬,所以在今日之前,无数想找门路的人求不到她的眼前,只能是按耐着所有的心思等待时机。 今日机会难得,大多数人都卯足了劲儿想在她的面前搏得一个印象深刻,跟贺礼有关的东西纷纷各显神通,拿出来的贺礼一个更比一个珍贵无双。 景稚月听着听着眉梢微扬,好笑道:“本来只是想邀诸位进宫同贺,不成想一张帖子倒是让你们为本宫破费了。” “娘娘生辰之喜,我等能前来拜见已是莫大的荣幸,若是备下的俗物能让娘娘展颜片刻,那便是这些俗物的福气,如何担得起娘娘一句破费?” 景稚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着眼前极为会说话的夫人疑道:“这位是?” “回娘娘的话,这位是许成许大人的夫人。” “原来是许大人的内眷。” 这也就难怪出手会如此阔绰了。 许夫人不知她心中所想,端着挑不出错的礼数说:“臣妇听闻娘娘不喜熏香,但喜楠木本身的香气,故而今日还带来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红丝楠木,还请娘娘笑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就有一块高大的楠木被缠着红绸抬了进来。 红丝楠木是调制绝品香料的必备之物,一两可价值千金。 眼前这块需四个人才能合力抬起,分量和价值都不言而喻。 景稚月意味不明地摩挲着指腹,感慨道:“此物贵重,本宫怎好白收夫人的厚礼?” “不过是一介俗物罢了,能在娘娘的眼前过上一遭该是此物生来的荣耀,娘娘若是喜欢的话,那往后臣妇在外为您留心着,若遇上好的定第一时间往凤仪宫里送。” 对上她满是热情的眼睛,景稚月眼里笑意渐深。 “如此说来,那本宫就收下了。” “空心,去给许夫人换一盏本宫新得的露茶,也好让夫人尝尝本宫调茶的手艺。” 许夫人见她笑了欢喜得不成样子,跪下磕头谢恩才重新落座。 见她捧着独有她一份的露茶满脸得意的样子,众人神色各异,可随着送礼的环节落下,今日这场规模不算大的宴会也算是丝滑地拉开了序幕。 景稚月听着不绝于耳的吹捧暗暗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动手挥刀的时候要怎么才能砍下更多。 这些人都富成这样了,分她一些怎么了? 与此同时,本该在太极殿的谢空青也抱着谢珏,出现了一个他此时根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许府。 许成面无人色地跪在地上,看着四周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刀刃冷汗顺着额角疯狂滚落。 “微臣不知皇上大驾光临,故而不曾远迎,请皇上恕微臣的失礼之罪。” 谢空青不急不慢的一摆手,轻飘飘地说:“不打紧。” “朕今日只是带公主出来玩乐罢了,爱卿何必如此紧张?” 许成从眼角看向不断朝着府中涌入的兵士心尖打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皇上说的是,只是……” “皇上。” 带兵闯入的青染面沉如水地冲出来,躬身说:“在许府深处找到了细作的痕迹,只是……” “此地乃是许大人的府邸,不好直接搜查,还请皇上拿主意。” 细作? 许成难以置信地转头:“这怎么可能?!” “微臣的府上一向清净,怎么可能会有细作?!” “谁说的不可能?” 谢空青捏着谢珏的小手要笑不笑地说:“朕可是亲眼见着那细作就是朝着你家跑的,只是跃过墙就不见影儿了,要不朕怎么会突然来了呢?” “许大人,事关细作的下落,今日只怕是要委屈你了。” 他残忍地收回目光,握着谢珏的小手往下一挥:那是个果断决然的姿势。 “搜。” “一寸一寸地搜,不管是可疑的人还是可疑的物件,但凡是说不清来历的,今儿可都要搜仔细了。” 第520章 抄家大使 青染杀气腾腾地说:“卑职遵旨!” “来人啊!动手!” 早有准备的兵士狂冲而入,许成在冲撞中慌张地跪在地上:“皇上,微臣……” “朕难得来一次,爱卿不打算给朕找个凳子吗?” 谢空青听起来心情很好地说:“公主日渐大了,朕身上还多有劳损旧疾,这么长久地站着可不舒服。” 许成慌得一批还要强撑镇定,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想去找人拿椅子,结果脚刚抬起来就看到有个人捧着个东西跑了出来。 “皇上,卑职在书房里搜到了这个!” “这是……” “这是谢玺的牌位?” 谢空青眯起了形状锋锐的眼,看着面色大变的许成幽幽地说:“许大人,原来你的心里始终都还念着故主的,是吗?” “微臣冤枉……微臣冤枉啊!” 许成完全不知道这种晦气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崩溃地说:“微臣虽是前朝旧臣,可一片忠心只忠吾皇,微臣怎会有不臣之心?” “皇上明察,这东西绝非微臣家中本有之物,这一定是有人恶意的栽赃陷害,微臣属实是……” “皇上,卑职在许大人的书房内发现了一个机关,机关下连接着一个地窖。” 青染面带厌恶地看了一眼仿佛瞬间被人点了穴道难以动弹的许成,一字一顿地说:“地窖中发现很多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东西,兹事体大卑职不敢擅动,还请皇上挪步亲看。” “朕之前倒是没看出来,许大人还有这么多别出心裁的闲情雅致呢。” 谢空青感慨地叹了几声,把怀中的谢珏交给早已伸长了胳膊准备好接人的福子,拍了拍手说:“许成,前头带路吧。” “也带朕去瞧瞧,你都在地里藏了多少宝贝?” 许成已经被吓得成了一摊烂在地上的泥站不起来了。 青染嫌弃地啧了一声,走过来粗暴地掰断了他的胳膊,一把就将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人提了起来。 “许大人,请吧。” 福子慌忙伸手挡在谢珏的眼前,还抽空剜了毛手毛脚的青染一眼。 还当着殿下的面儿呢,怎么原地就下手了? 可谢珏一点儿都没觉着害怕,甚至看到这么多人还非常兴奋。 她揪着福子的耳朵喊:“抄!” “抄咯!” 她父皇说了,有一个算一个,这些蛀虫的家必须全部抄了! 抄回去的好东西都给母后当贺礼,这些都是她父皇要还给母后的好东西! 福子被她气势汹汹的样子逗得笑眯了眼,毫无原则地点头说:“殿下说的对,都该抄了!” 他担心一会儿闹起来会吓着谢珏,忽略了小家伙微弱的抵抗抱着她出了许家的大门。 好巧不巧,在门口正好撞见了带着队伍行色匆匆朝着另一头奔去的王修然。 福子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大人。” 王修然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这边可还顺利?” 福子想到许成藏起来的金山银海,颇为骄傲地说:“有陛下亲临指挥,那是自然。” 王修然闻声冷笑。 “巧了,我也很顺利。” 不光是一切顺利,他还效率奇高。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已经是在赶着去抄第三家的路上了! 福子被他深重的怨气冲得莫名心虚,还没挤得出笑就看到街尾上又有一个眼熟的人在黑着脸大步走来。 是吴非。 堂堂二品大员,堂堂主持恩科最年轻的考官之一。 但是在今日,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抄家大使。 他们对抄这些贪官污吏的家并无意见,甚至对此还期待已久。 可前提是能让他们有时间去准备。 谢空青完全不给准备的机会。 他就像是突然想到猛地抽风似的,之前说好的慢慢来都在一夜之间成了废话,一纸令下就要求所有人紧急赶工,务必在今日之内把该抄的都抄了,一笔清算。 吴非怨气深胆气重,看到福子就气得冷笑:“呦,这才是头一家呢?” “福公公你这效率也不行啊。” 福子满脸悻悻,答得底气不足:“吴大人说的是,奴才的效率是不行。” “不过皇上说了,今日之事务必要快,日落之前必要见着结果,还请二位大人多费心了。” 吴非和王修然有心想多讽刺几句,可福子却很有先见之明地说:“二位大人,时辰已经不早了。” 换句话说,留给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所以要不还是抓紧干活儿去吧。 目送着两个脸都青了的大人走远,福子心有余悸地叹气。 “殿下,您瞧见了么?” 他指着吴非的背影说:“那位将来大概率是殿下的老师了,您瞧瞧他那气势,难缠啊……” 他的公主殿下长大了只怕是要吃苦头哦…… 以吴非为首的文臣怨气深重,以莫青聂子元为首的武将却对抄家一事情有独钟。 这一日,岁月静好了许久的皇城再一次陷入了突然袭来的恐慌当中,大街小巷急促穿过的全是身穿甲胄手握兵器的军队。 抓着兵器来的,冲进该冲的门户后,兵器背上挂着嘴里咬着,双手双脚抬着的都是沉甸甸的大箱子。 一户门开一户门闭,关紧的门缝上落下的是上了朱红批注的封条。 奉旨抄家。 天黑之前,抄很多很多家。 消息灵通的人家在心惊胆战中等候自己的命运,尘埃落定前谁也不敢说自己一定可以幸免于难。 人心惶惶之下,吴家深处却是一片安详静谧。 吴老爷子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笔,听身边的人说着今日外头的乱象,顿了顿说:“皇上此举看似莽撞,实则一刀落下,快刀斩乱麻以定大局,仓促之下也有仓促的好处,这招走得险而又稳。” 谢空青从入主皇城的第一日就在磨刀,为了今日的声势浩大也做了无数准备。 他要是想的话,也可以碎刀子磨人一刀一刀地来。 可打草惊蛇必惹防备,留在最后的都缩着王八壳子里,养肥了的皮糙肉厚,不一定就好下手。 借着今日的机会一网打尽,虽说混乱一段儿,可浑水再清就可见底。 狠绝,果断。 毫不留情。 这才是谢空青一如既往的作风。 也符合帝王该有的手腕。 老爷子带着难言的欣慰把写好的大字收起来,拿出早就自己亲手雕琢的玉扣说:“今日是皇后娘娘生辰,我就不进宫去讨一杯酒喝了,将这个跟着一起装了送进宫去,也算是聊表我的心意了。” 吴家的贺礼送到的时候,景稚月刚得到宫外的消息。 谢空青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动手了。 第521章 我抓住了我的月亮 空影低声说:“商户之中以白家为首,前后被处置的共有十三家,官员中以许成为首,被抓的官员共计六十三人。” 该抓的人全部投入了大牢,该抄的家产正在紧张忙碌的清点之中。 消息传入宫中时,外头已经忙活得差不多了。 而且谢空青把该有的罪名也都定好了,只等着走一遍形式主义的流程,这些人就会得到自己应有的结局。 屠刀之下,一个都别想跑。 景稚月心情复杂地扶额叹道:“如此也好。” 只是可惜了她哄着那些夫人许诺下要捐赠的银钱,这回只怕是拿不到了。 毕竟…… 这些挥金如土的贵妇的豪横彻底成为了过往,她们引以为傲的家产都已经入国库的大门了。 也许是想到这些毫不知情的人出宫后得到噩耗会有多绝望,景稚月的笑难得地掺了几分真心。 该吃吃该喝喝,能多吃一口算一口吧。 等出了凤仪宫的大门,后半辈子可就再也吃不上了。 谢空青虽是行动突然,可思虑仍是非常周全。 为了不影响景稚月的兴致,也为了保全凤仪宫的清净,抄家的动静半点未能传入,所有沉浸在自得中的人都毫无所觉。 直到出宫的那一刻。 早就守候在此的聂子元抬手扬洒出一截长长的名单,掷地有声的开始点名。 但凡是叫到名字的,那就不能回家了。 这些都是要跟他去天牢一家团聚的。 宫门前的延后抓捕进行得如火如荼,景稚月也换下了一身沉沉的华服得以喘息。 可她一口气还没喘匀,空心就进来说:“娘娘,皇上和公主殿下回来了,在云水阁等着您过去呢。” “云水阁?” 景稚月错愕地说:“天都黑了,他们在云水阁作甚?” 都在外头折腾一天了,这对父女是不知道累的吗? 空心不知原因茫然摇头。 景稚月站起来无奈叹气。 “罢了,过去看看。” 云水阁是一座照水阁楼,打造得极其雅致,而且还有大片的莲池,盛夏时节正是莲花开得旺盛的时候。 景稚月前几日就说抽空过去看看,可直到今日才真的朝着那边挪步。 一路走过去,四周似乎都没什么人,安静得让人浮躁了一日的心也多了几分不可说的宁静。 景稚月站定朝后摆了摆手。 “都不必跟着了。” 她要过去看看,这对父女是在搞什么。 独自一人绕过树影花丛,景稚月远远地就看到了闪烁的烛光灯火。 错落有致的荷叶上摆了跃起的蜡烛,水面上还有明亮的莲花灯。 真假交错,无数光影相织错落,在水面落下粼粼的光影,也宛如火星一点一点地燎进了景稚月的眼底。 她沿着用花灯沿了一路的小道走到小桥上,自上而下看过去,发现湖面上烛影和花灯交错出的是一个弯弯的月亮。 月亮的身边是用灯影勾勒出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 景稚月喉间无声一堵,四下看了圈没找到人,好笑道:“我都到了,你们还躲着吗?” “怎么,送礼都不兴露面的?” “谁说我们不露面的?” 谢空青把谢珏驮在自己的肩上,自小桥的另一端朝着眼眶发红的景稚月走过去,眉眼含笑地说:“月儿,生辰快乐。” 谢珏也欢呼着举起了小手,晃着手里的绸带喊:“娘亲!快乐!” 景稚月胳膊靠着在小桥的石栏上故作不解风情,挑眉道:“我生辰就送这个啊?” “话说我今日收了不少好东西,多贵的都有,你们父女将我扔下一日自己出去浪了,回到家就给我一些花灯和蜡烛打发了?” “那你是不满意这些东西不值钱,还是不满意我们不带你出去玩儿?” 谢空青大步走到她的面前牵住她的手,稍微低头与她视线平齐,额头亲密相蹭,语调柔得腻人。 “你说,哪儿不满意我马上改。” “只要你高兴,要我做什么都行。” 景稚月心里存着坏水想刁难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带着自己都未能察觉的颤颤。 “养着这么多能使唤的人,点个蜡烛放个花灯怎么还要自己做?” 手都烫成这样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疼? “那可不一样。” 谢空青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顺带把肩上的谢珏抱下来放在地上,蹲下身在把不知什么时候染上泥的裙摆拍净,含着笑仰头说:“纵是我富有天下,我唯一能双手捧到你面前的唯有一颗真心。” “既是真心,怎能假借他人之手?” 他说完将准备亲手打磨很久的簪子拿出来,轻轻插入景稚月的发间,盯着她发红的眼睛轻轻地说:“我生来不堪,幸得吾妻不弃,狂赌滥命跋涉至此,唯可见心尖尚存一丝空隙,可供一人独占。” “我一开始是什么也没有的,后来有了你,你又给了我珏儿,我好像就什么都有了。” “月影终将照我心,我也幸而得了一人心。” “若可哄得心上人欢喜,那做什么都行。” 水面月影烛光浮动,夜中风声静静。 目光交错的一刹,在胸腔里迭起重捶的是无痕的鼓声:是疯狂生长的爱意和不可抑制的心动。 诉过的情深不曾在时光中被轻贱,言过的爱意在血肉中肆意长出缠绕心尖的藤蔓,这一刻景稚月的眼中仿佛只容得下眼前一人,其余皆是外物。 她情难自禁地朝着谢空青凑近,谢空青眼中笑意浮动,配合地微微垂首。 就在双唇即将碰触的密切之际,被放在地上的谢珏迷惑地扯了扯父母的衣摆。 “嗯哼?” 说好的一起哄娘开心呢? 我的亲爹你在做什么??? 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在这儿杵着呢?!! “啊啊啊!” 被忽略的谢珏不满地嗷呜出声,也终于把沉浸在彼此中的父母从少儿不宜的画面中拉扯出来。 景稚月红着脸嗔怪道:“都怪你!” 整得这么花里胡哨的,怎么就忘了把小电灯泡带走? 谢空青虽觉遗憾可还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儿。 他一手抱起抗议的谢珏一手揽住景稚月的腰,侧首在她的额角落下了滚热的吻。 “是我思虑不周,不过万幸尚有来日方长。” 往后余生的每一个岁岁年年,每个日日夜夜,那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可期待的来日远方。 景稚月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的身上,听着他的心跳说:“虽然说这个时候说这话有些煞风景,可我还是想问一句,听说你跟褚庆双达成协议,互许三十年内不起纷争了?” “对,不打了。” 谢空青忍笑抓住谢珏挥舞的小手,凑在嘴边作势要咬逗得谢珏哈哈而笑,借机又探头在景稚月的耳垂上嘬了一口。 “打了这么长时间,劳民伤财的事儿暂时不想做了。” 今日清理了京都里的蛀虫,腾出无数虚位可待来日的国之栋梁。 等过些日子的恩科开了,商道清理出秩序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休养生息,以储蓄国力,好为治下的无数百姓打造出安稳的盛世,一个可以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担心战火和流离失所的盛世。 他曾想一力摧毁人世,带着无数世人同坠幽罗地狱。 可现在他只想用双手托举起盛世人间,也好让自己的幼女可在长大后见一见安稳的人间烟火。 谢空青温声细语地说着自己在心里琢磨过无数次的各种打算,揽着自己的全世界对着天上清冷的月影说:“我希望等珏儿长大以后,她看到的月亮永远清冷无双,日头是永恒的炽热辉煌。” “我会一手将所有的腐朽和烂肉一一剜掉,拾起打碎过的琉璃砖瓦,重新建造出一个锦绣人间。” “等我成功的那日,等珏儿长大了,我们就沿着当年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好不好?” 去看看当年留下过的痕迹,去看看多年后的盛世安平。 看看这一世的许诺,是否都一一印证成真。 去看天上白云,聆谷中鸟鸣。 去拾起所有曾遗漏过的清风万里,在看不到头的万里山河中,诉只对彼此的滚烫爱意。 景稚月心头一动,突然转头伸手。 她捂住了谢珏好奇的大眼睛,一手勾住谢空青的脖子狠狠下坠。 踮脚,唇齿相接。 灼热的呼吸交融刹那,高空中高不可攀的月华无声洒下。 谢空青搭在景稚月腰间的指尖向内勾起,恍惚间好像是勾住了天上的月亮…… 苍穹可见月光。 我抓住了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