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死对头的婢女后》 第1章 那就拿下辈子来抵吧 元二十三年,大寒,落雪。 春柳点完最后一只明烛,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苏折雾长发披散,赤着足,走到窗前。 大雪纷纷地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消停几分。此时宫内各个建筑皆染上白色,倒显得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情雅致。 “娘娘,这雪夜最是寒冷,莫要冻着。” 春柳拿了件狐裘披在苏折雾的身上,又手脚麻利地灌好汤婆子,塞在苏折雾怀里。 “琼华殿的地龙快要把我烫坏了,何来着风寒一说?”苏折雾弯了弯眉梢,颇觉好笑地看着春柳。 这琼华殿无论构造还是材料都是一等一上品,若不是宫中崇简,洛烨恨不得拿金子来盖。 美其名曰:“朕的爱妃值得最好的。” 春柳阖上窗子,检查一番后道:“这寒风无孔不入,娘娘身子弱,自是要仔细些。” 苏折雾不语,屋外传来几声归燕的啼叫,鬼使神差的,她开口: “这宫外的百姓,是巴不得我早些入土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春柳脊背一僵。 最近宫外谣言四起,在宫内做事的春柳也有所耳闻。 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莫过于耕种生活。先是隆冬水灾,再是疫病四起,最后护国寺方丈做法指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皇宫之中。 苏折雾封为贵妃之时,登基不久的年轻帝王洛烨大赦天下,施粥发粮足有一月之久。阵仗之大,自然是引得朝堂上下不少的关注。 其中想要撂倒苏折雾的人,可不在少数。 天灾一发,就有不少有心人提起苏贵妃的名字。 如此一来,苏折雾便背上了“妖妃”的大锅,天天被百姓喊着去死。 春柳继续手上的活计,有些愤懑道: “娘娘可莫要为了旁人的几句话就这般丧气。” 她撇了撇嘴继续道:“这些百姓听风就是雨,娘娘良善,上苍垂怜还来不及,怎会下罚于您?” 苏折雾笑着打趣: “这话可别让人在宫中听见,否则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春柳吐吐舌头,跑下去准备晚膳去了。 如此一来二去的互动,让苏折雾发涩的心中好受不少。算足年岁,她今年不过桃李年华,如此被人议论,自是不好受。 冷风呼啸,屋外树影晃动,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声响,格外萧索冷清。 洛烨踏着风雪而来。 年轻新帝的脸上带着几分怒容,眼下乌青一片。 他甩上屋门,大喝道: “反了!简直反了!” 苏折雾看着洛烨黑衣上雪花一片片的消融,没有答话。 “这一群群老家伙真当朕不敢动手吗?” 洛烨额角青筋突起,刚要发作,便听着一旁的苏折雾柔声道: “皇上,雪夜寒凉,喝杯热茶吧。” 苏折雾双手举着茶盏,暖洋洋的烛火,衬得少女艳丽的面容多了些许柔和,洛烨心神一动,叹了口气: “雾儿,你放心,朕会护你周全。” 苏折雾眉眼间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消散不完的苦涩,她轻声道: “臣妾的命,是皇上的。” 翌日清晨。 苏折雾起身时,洛烨已经入了早朝。 他走得匆忙,甚至连早膳都未曾动一口。 苏折雾心中有数,能让洛烨如此急躁的事情无非和最近的灾情有关。 洗漱用膳完毕后,春柳服侍苏折雾梳妆。 苏折雾玉指敲了敲妆匣: “今日就用那套掐丝镶金玛瑙面首吧。” “娘娘平日净是简洁装扮,奴婢的手艺都无处施展了呢。” 春柳兴致勃勃道,她也确实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乌发在她指尖缠绕,不过半柱香,苏折雾便绾好了望月髻。 “我记得染织署有送一套大红银线勾花裙。” 苏折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勾了勾唇: “今日也一并穿上吧,”她顿了顿:“我看皇上送的银狐披风搭配着到妙得紧。” 春柳眨了眨眼睛,似是几分不解平日素净的贵妃今日怎么如同换了个人般高调,但她到底记住自己的身份,默默地准备好苏折雾需要的一切。 踏出琼华殿,外面大雪虽停,但是天空已经昏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万花园的池子内早已冻了个结实,独留着几支夏日余下的枯荷,干瘪瘪地立在那里。 苏折雾步子很慢,虽有丫鬟扫洒,但这小路上依旧滑得很,春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前进。 “贵妃姐姐这是要去哪?” 身后传来女子娇俏的嗓音,梅枝掩映下,一道鹅黄色身影探了出来。 柳心窈福了福身子,笑容浅浅:“贵妃娘娘好久不曾出琼华殿了,妹妹这想约个人儿赏梅都无人可邀。” 她一席鹅黄滚边如意月裙,上搭兔绒包边刺绣小袄,嫩绿色披风,杏脸桃腮,唇色粉红,细看之下如同迎春花仙下凡。 苏折雾点点头: “有劳柳妃妹妹操心了。” 柳心窈是柳相府送入宫的姑娘,洛烨看在柳丞相的面子上,封了柳心窈妃位。不得不提的是,柳相府权势之大,半个朝堂倒戈与柳相,而这如今后宫后位空闲,柳心窈自然是众多大臣推崇对象。 如此来看,苏折雾挡了不少人的路。 “今日皇上举办赏雪佳宴,姐姐怕是要守到深夜了。” 柳心窈接过丫鬟手中的汤婆子,她轻轻握住苏折雾的手,将汤婆子放到苏折雾手中,自顾自道: “看这会天色,怕是不久后还要落雪,娘娘莫要嫌弃妹妹的东西,虽比不上琼华殿的细致,但娘娘身体重要。” 苏折雾也笑得勾人: “妹妹这般妥帖,有妹妹在,倒是宫中的福气。” 她伸出白皙的手,脱下那只上好翡翠玉镯,套在柳心窈手上,颇为满意道: “玉镯配佳人,甚好!” 说罢,苏折雾摆摆手,领着春柳离开,她一席红衣,在寒冬中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灿烂惹眼,热烈而温暖。 柳心窈目送着苏折雾离去,一旁的小丫鬟耐不住性子道: “娘娘,这苏贵妃好生愚蠢,宫外流言蜚语如此,她竟还打扮得这般惹眼,若是让旁人看到…” “住口。” 柳心窈摩挲着尚有几分温热的玉镯,冷声道: “这话,莫要让本宫再听到一次,否则杖罚五十。” 她一改之前的温婉,顷刻间周身丫鬟无一人敢开口,刚刚说话的婢女更是一个哆嗦,不敢多言。 果真如同柳心窈说的一般,不过半个时辰,天空就开始落下雪珠子。 “娘娘,这雪又开始下了,咱们回去吧,您派人通报一声,陛下总会来的。” 苏折雾摇头,倔强地立在御书房门口。 “娘娘,您都在这站了这么久了,皇上该心疼了,要不小的进去通报声?” 守门的侍卫生怕怠慢了这位盛宠的贵妃娘娘,可对方显然不领情。 “皇上在里头商议朝堂之事,莫要打扰,”苏折雾理了理披风,“就在这等一会,不打紧。” 春柳与那侍卫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位主子接下来要闹哪一出。 苏折雾在心底叹了口气,她陪着洛烨摸爬打滚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以后她面临的是什么个结局。 单凭宫外百姓的唾沫都可以将她淹死,宫门内一个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又如何能够放过她?怕是早就忍不住将她拆吃入腹。 苏折雾有些疲倦地阖上眼眸。 也罢,横竖就是一死。 雪珠子由星星点点的撒下逐渐转换成漫天鹅毛,苏折雾的肩头不一会就覆满了雪花。 又过了几柱香时间,春柳实在忍不住道: “娘娘,您身子骨本就不好,如今要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咱们回去吧。” “沈大人,皇上等候你多时了…”尖细的嗓音响起,随后便是一阵惊呼:“贵妃娘娘,这雪珠子不要命般地砸下来,您怎么在这挨冻啊!” 苏折雾认识开口的太监,他是洛烨的贴身侍从,也是宫中红人福安公公。 “哎呦呦,娘娘快请回去吧,皇上今个儿商量大事,可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呢。” 福安赔着笑,时不时瞟一眼一旁的男子,显然有些难办。 沈扶寂撑着一把油纸伞,一席湖蓝色束广袖长袍,腰间别着块莹白玉佩,乌发高束,簪以墨玉发冠。 他轻飘飘地扫视了一眼苏折雾,正准备抬脚离开,就听苏折雾道: “国师大人,皇上稚嫩,还请您多多包容,莫要与他计较。” “娘娘,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扶寂没答复,一旁的福安急得脸色发白,这苏贵妃怕不是疯了,这话也敢说得出口! 空气寂静的可怕,良久,只听得对方一声轻笑: “娘娘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思护着皇上,倒是伉俪情深。” 沈扶寂斜过身,对上苏折雾的眼睛,他眉梢轻挑: “朝中无人不知,我沈扶寂不做亏损的交易,娘娘准备拿什么交换?” 福安此刻恨不就这么去了。 一位朝中权臣,一位后宫宠妃,这两位要是对上了,那岂不是要翻天? 苏折雾神色自若:“除了臣妾这条命,此外的一切,大人看上什么,尽管拿去。” 沈扶寂不语,他轻轻扫去苏折雾肩头的雪,将伞交与她,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只留下一抹融入雪花中的孤傲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折雾听到一句支离破碎的答复: “那就拿下辈子来抵吧。” 第2章 折雾?观雾? 毒酒入喉,五脏六腑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意识涣散,周围的叫骂声却无比清晰。 “杀得好!杀得好!妖妃祭天,灾难就要结束了啊!” “长得一脸狐媚像,皇帝当真被这妖女迷惑了心智!” “还是让她死得太痛快!应当将她凌迟处死才是!” 是啊,妖妃该死,妖妃终于死了,天罚结束了,百姓的生活可以安乐起来了…… 苏折雾嘴角勾出一丝笑意,她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滑过,再无生息。 大元二十三年,除夕夜,苏贵妃饮鸩而亡,同日,柳相之女受封,号柔珍皇后。 …… “听说,这苏贵妃含冤而亡,死后当晚,还有宫女在琼华殿中听到她的惨叫呢!” “快别说了,慎得慌。不过这苏贵妃本身就是妖怪,皇上居然没有派人镇压吗?别到时候再让这妖女作祟。” 阳光暖暖撒下,透过刚刚抽枝的桃树,割裂地铺在苏折雾脸上。 她拿着扫帚,眯了眯眼,默不作声地听着另外两个小丫头八卦。 讨论还在继续,苏折雾眉毛却越皱越紧。 “据说,这苏贵妃每月必须食用八个童男童女呢!” 绿色衣衫的姑娘压低了嗓音: “我也听说了,说是城郊那些不见的孩子,都是被她抓去,活活吃掉!” 苏折雾:…… 她终于忍不下去,笑出了声—— “照这么说下去,皇宫里的人都被这苏贵妃吃完了吧。” 绿衣姑娘白了她一眼,一副你是不是傻子的表情道: “这怎么可能,皇宫有我们国师大人坐镇,妖女再怎么厉害,也不敢放肆。” 说罢,她也不愿再说,拉着同伴忙活别去了。 苏折雾重生了,重生在国师府的杂役丫鬟身上,刚刚接触到这个信息时,苏折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可是这几天的日常,让她不由得相信,自己真的走了狗屎运。 平日没事扫扫地,喂喂鸟,不用参与那么多钩心斗角,还有银钱可以拿,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除了听到关于苏贵妃离谱的谣言时忍不住想反驳,其余真的无可挑剔。 “观雾,你跟我走,今日大人宴请宾客,前面人手不够,你来补着。” 掌事的何姑姑叫住苏折雾,领着她去准备宴席。 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叫观雾,前个月染上风寒不幸过世,这才给苏折雾一个重生的机会。 苏折雾跟在何姑姑的身后,一路来到了前厅。 安排了任务后,何姑姑又匆忙地吩咐其他人。苏折雾刚要动手,一道尖细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开: “喂,那个什么雾,你过来,把这东西送到茯汀堂去。” 苏折雾瞥了一眼那抹粉色身影,选择无视。 “喂,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盼霞见眼前的少女如此明目张胆地忽视自己,一时气不打一出来,正准备伸手掐上去时,却一趔趄,脸朝下直直摔下去。 苏折雾: 她后退几步:“盼霞姐姐这是做甚?新年刚过,不必再拜年了!” 盼霞看着后退的少女,表情气得扭曲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暗算我!” 她们闹的动静不算小,一来二去周围有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 “盼霞,你自己摔倒,可别赖着我们观雾啊,大家伙看看,这隔着好几丈远呢,分明就是自己不注意啊!” 盼霞仗着自己亲戚在国师府做事,平日嚣张惯了,自然有很多人看她不爽。今日她出了糗,幸灾乐祸的人可不少。 盼霞脸涨得通红,在素来与她交好的丫鬟搀扶下,勉勉强强站起身。 淡粉的衣裙此时沾满污渍,盘好发髻也歪到了一边,此时盼霞看上去狼狈不堪,偏偏她下巴扬起,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上去更是滑稽。 盼霞平复了一会,酝酿好刚要发作,就听何姑姑不耐烦的声音喝道: “都在这里偷什么懒?国师府请你们来不是来供祖宗的!”何姑姑细长的眼睛一扫,指着盼霞道:“让你做的事情完成没有?平日耍些小聪明我睁一只眼就算了,如今什么场合分不清吗!” 何姑姑为人严厉不近人情,院子里的小姑娘都怕她三分,盼霞也不例外,此时,她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挨训,乖巧得像一只鹌鹑。 何姑姑冷哼一声:“明日起,扫洒的苦活一律由盼霞一人负责,干不好不许吃饭!” 她嫌弃地看着观雾:“这副鬼模样如何送东西?莫要丢人了,还不滚回去收拾!观雾!你去先把东西送了,耽误了时辰,无法交差谁负责得起?” 苏折雾一听,笑眯眯地接过托盘,朝着何姑姑福了福身子:“知道了姑姑,这就去!” 她绕过盼霞时,还十分挑衅地吐吐舌头,又让对方恨得一阵牙痒痒。 重生后的苏折雾意外发现,自己似乎得到了护佑,凡是想害她的人无一得手,皆是遭到反噬,自食其果。 “比起先前莫须有的妖妃罪名,这才算是真正的妖怪吧。” “有这能力在后宫,不得混得风生水起?” 自嘲一番,苏折雾耸耸肩,加快了步子。 初春的风还沁着几分寒意,细风掠过悬挂的铜制风铃时,带来几声清脆声响,苏折雾步子轻快,心情奇好。 茯汀堂何姑姑带着她去过一次,这国师府上下都有风水考究,地形错综复杂,极其容易迷路,但苏折雾记忆不错,只此一遍,她就大概记住了路线。 看到茯汀堂牌匾时,苏折雾直了直腰板,敛回表情,刚要叩门,动作却一僵。 这地方离府内主厅不算近,平日除了扫洒丫鬟外,鲜少有下人停留。而此时,苏折雾却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声。 “将这东西放到林家大姑娘的饭菜中,注意一点,不要露出马脚,不然有你好看!” 说话的女声听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气势十足,带着威胁。而回复她的女声明显犹豫不决,带着几分怯懦。 “可……” “没有可是!这事情要是办不成……”那声音冷哼一声:“你就等着被主子罚吧。” 见二人停止交谈,苏折雾利落转身,躲到院内的假山旁。 果不其然,不一会,一位中年女子打开屋门,伸头左顾右盼一番后,带着另一个丫鬟着装的女子小心翼翼地离开。 苏折雾隐住身形,没有动。 只见那中年妇女换了一条道路,神色紧张地再次绕回来,见没有异常,这才呼出一口气,放心离开。 苏折雾眸光流转,她好歹也是后宫杀出来的贵妃,凡事不多留个心眼子,那可是随时会给对手抓住把柄。 苏折雾端好托盘,敲了敲屋门,嗓音清脆道: “何姑姑吩咐奴婢来送东西。” 见无人应答,苏折雾推开门,将东西放好,规规矩矩地关上屋门,准备离开。 谁知刚一个转身,就直直撞上一人。 “奴婢该死,还请大人恕罪!” 几乎一瞬间,苏折雾已经跪地,速度之快,仿佛这动作已经融入她的血肉之中。 沈扶寂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她的身后,寂静如深潭般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她。 苏折雾沉沉地低下头,一动也不敢动。 纵使表面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苏折雾却忍不住在心底暗戳戳地骂眼前这人是神经病。 一想到沈扶寂在宫中的所作所为,她真的觉得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上这么一个古怪的主儿。 在皇宫里无视规矩就罢了,这私下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折磨人呢。 “起来吧。” 沈扶寂收回目光,坐上檀木小椅,自顾自给自己沏了杯茶。 “这茶,是苏贵妃赏给本官的,”淡青色茶盏上画着一叶竹,与修长的手指交相辉映,十分赏心悦目。 苏折雾脊背一僵。 沈扶寂自顾自继续道: “上好的雨前龙井,供上去时,皇上也不过分之尔。”他轻啜一口茶水:“苏折雾,你该死。” 瞳孔倏然放大。 纵使换了一副皮囊,苏折雾依旧浑身发冷,眼前的男子仿佛透过她的皮肉瞥见了她的灵魂,这种如同被扒光任人宰割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一时间,所有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关于苏折雾经历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浮现。毒酒烧心的痛楚,百姓侮辱的谩骂,以及那封后的圣旨… 苏折雾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 “大人,时辰不早,该赴宴了。” 语气发颤,苏折雾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窗外天色渐晚,不远处依稀可见奔走着点烛的丫鬟。屋内昏暗起来,没有点灯,光线暗淡,苏折雾有些看不清沈扶寂的表情。 “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扶寂全身笼罩在阴影之下,没来由的,苏折雾冷不丁觉得有几分孤寂。 想到这里,苏折雾猛地摇摇脑袋,这人过于琢磨不透,手中又掌有权势,靠近不得。 赶回宴席时,何姑姑正命人领客入座。 “死丫头,跑哪里去了!”何姑姑焦头烂额,一看到苏折雾,也不听她辩解,急道:“林家大姑娘无人伺候,正在门口等着呢,还愣着干嘛,快去!” 苏折雾应了声,随后马不停蹄地奔向林姑娘。 那姑娘一席得体的碧色绫罗芙蓉裙,配上桃色绣花锦鲤香囊,乌发挽成规矩的双蝶髻,簪着几支白玉发簪,一双杏眼水灵清澈,她安静地立在门口,没有表现出一丝急躁。 “府上派你来接引我吗?”林如月开口,带着亲切的笑容道:“辛苦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观雾,林姑娘这边请。” 林如月拾帕掩唇:“这名字取得不错,今日你我二人相遇,自是十分有缘呢。” 林如月表现得天真懵懂,是个十足十不出闺阁的千金小姐,苏折雾也十分尽责: “林姑娘不仅出落的水灵,为人也风趣大方,今日有幸伺候姑娘,是奴婢的荣幸。” 可不仅仅是有缘呢,这林家大姑娘,可不是茯汀堂那两人陷害的本人吗? 林家世代从商,家财万贯,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要真论起来,全京城竟是无人可敌。 因此林家,也是朝中各个势力拉拢的主要对象之一。 带着林如月落座后,苏折雾福了福身子退下,刚行至花园时,一个丫鬟扑到她面前,死死扯住她的衣袖,眼睛通红,似是哭过,她情绪激动,却压下声音: “你也听到了,对吧?” 第3章 你没有一句话想说? “你也听到了吧,有人要害林大小姐的事情!” 苏折雾不着痕迹地甩开手,笑得恬静: “这位姐姐在说什么?观雾不明白。” 那女子显然着急起来,刚想上前,苏折雾开口道: “姐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应当去找掌事姑姑,再不济闹到大人那里,总归有人替姐姐做主的。” 说罢,苏折雾点点头,刚迈步,那丫鬟冷哼一声: “今日茯汀堂门口,你躲在石山后面我可是看得清楚。” 苏折雾扭头,发上的珠花晃动,她表情淡淡,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杀意。 “林大姑娘有恩于我,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 苏折雾不愿再多费口舌,绕开那人径直往前走。 瓷秋留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良久,她咬牙,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朝着膳房跑去。 …… 宫内,御书房。 “这沈扶寂当真是反了天!” 洛烨伸手猛地一扫,桌子上的陈设滚落在地,他踉跄几步,身子如同醉酒的痴汉般摇摆不定,细看之下,他发冠微斜,象征着尊贵地位的龙袍,此时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全无一点帝王之色。 “福安!” 洛烨手持奏折,朝着地上狠狠掷去。物体划破空气带来一阵风,吹得烛火晃动,险些熄灭,他道: “传朕旨意!朕要杀了沈扶寂!” 跪在一旁的福安公公闻言,即刻间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老泪横流,带着哭腔:“陛下,如今贵妃刚逝,朝廷上下动荡不安,这时对沈大人动手,乃是下下策啊!” 洛烨一愣: “贵妃死了,朕的雾儿没了!她不要朕了……” 他后退两步,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去了,若她还在,又怎么会忍心看到陛下这般模样?” 柳心窈一席明黄色宫装,从后面轻轻环抱住洛烨,她容貌并非如苏折雾一样绝艳,但是胜在那娇弱软糯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怜惜。 她美目一抬,朝着福安使了个眼色,福安识趣,悄悄退下,掩上屋门。 洛烨就势转身,面色阴沉: “你如今已经坐上后位了!还想如何?”洛烨咬牙,一把扼住柳心窈白皙纤细的脖颈:“很得意是吧,苏折雾死了,这后宫都是你的,你不高兴吗?你柳家不高兴吗?” 洛烨禁锢住柳心窈脖子的手不断用劲,指骨泛白,柳心窈双颊涨红,面露痛苦之色,但她没有一点反抗,纵使遭受如此粗暴的对待,她却倔强地看着洛烨,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柳心窈几乎窒息时,洛烨松开手。 柳心窈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心窈知道陛下痛恨柳家,恨不得随时杀了臣妾,”柳心窈勾起一丝苦笑:“但是陛下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臣妾听福安公公说陛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每日的膳食也不肯多用,再这样下去,陛下怎么熬得住?” 柳心窈被洛烨掐住脖子,险些丧命的时候没有落泪,但是此刻她眸中含着泪水,盈盈欲泣,繁复的凤袍罩在她清瘦的身体上显得十分厚重,她看上去也十分疲惫虚弱。 洛烨略微冷静下来,垂下手道: “有劳皇后费心了。” 柳心窈此刻不顾礼仪地用袖子擦干泪水,泪珠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落下。 终于,她弯下身子,抱住膝盖,低低呜咽出声: “臣妾知道陛下厌恶柳家,厌恶父亲,”柳心窈又拭了把眼泪,“臣妾自小在祖母家长大,十三岁那年,父亲接我回柳家本家,再后来,我入宫,做后,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柳心窈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自始至终,我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回柳家。” 洛烨显然没有想到柳心窈会与他说这些,他蹲下身子,有些手足无措。 苏折雾在时,总是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地指导他,她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一般,包括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 趁着洛烨愣神的时候,柳心窈顺势搂住他,依偎在洛烨怀中。 年轻的帝王没有拒绝。 烛火摇曳,月亮圆满,屋内亮堂温暖,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柳心窈唇角弯起,笑得灿烂。 国师府内,所有宾客落座完毕。 苏折雾乖顺地站在林如月身后,随时等待着吩咐。 沈扶寂姗姗来迟。 他慢条斯理地坐上主座,接过一旁丫鬟递过的酒杯道: “今日沈某邀请诸位举办佳宴,也望各位尽兴!”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中年男子起身举杯道: “沈大人客气,鄙人能得大人之邀,是鄙人的荣幸。” 说罢,他仰头饮尽,干脆利落。 沈扶寂笑眯眯: “吴大人有心。”他坐姿慵懒,没有一丝举杯的意思。 吴大人有些尴尬,他讪讪坐下,没有再动。 其他人也都是官场上摸爬打滚多年的老油条,见沈扶寂这般态度,也便没有人再肯出头,皆是吭着头,悄悄与自己的交好小声交谈。 苏折雾其实很不理解沈扶寂的做法。 她还是贵妃时,没少听洛烨提起沈扶寂。 沈扶寂年少成名,玄学占星卜卦样样精通,甚至对兵法也颇有见解。 据民间所传,沈扶寂师从高人,原本应当四处游历,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但不知为何他选择步入朝廷。 不过此番说辞全是传言罢了,无人知晓沈扶寂来自哪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来历。 洛烨不是没有调查过沈扶寂此人,但是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是无用功,但沈扶寂能力极强,倘若不收为己用,那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为此洛烨叹了好几口气。 不过当下朝堂分割成三大势力,站在柳丞相身后的,支持沈扶寂的,还有就是支持洛烨收回大权的亲皇派。 三大势力争得厉害,却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洛烨刚刚上位不久,根基尚浅,目前并没有挑战其他两派的资本。 不过…… 苏折雾不理解为什么沈扶寂在如此节骨眼上举行宴席,这单凭洛烨动不了手,但若是和柳丞相联手,那可就吃不准了。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苏折雾不明白,令她戒备的,还有沈扶寂对自己的态度。 苏折雾想破脑袋也没有印象,什么时候招惹的这人? 不就是死之前托他照拂一下洛烨嘛,至于她死了还记恨着吗? 林就在苏折雾思绪纷飞时,林如月喊到: “观雾,可否帮我沏杯茶?”林如月略带歉意道: “都怪我贪嘴,吃了几杯果酒,现在倒好,头昏昏沉沉,使不上劲。” 林如月面色通红,她懊恼地轻晃脑袋。 苏折雾袖子下的双手微微握起,心里涌过几分不安与心悸,她回了声: “是。” 却不料刚放下茶壶,一道人影冲到林如月面前哭着跪下: “姑娘,这茶水喝不得啊!有人…有人下毒!” 瓷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活像一个跑出来的疯子。 苏折雾眉头蹙得紧,直觉告诉她,这事要和她扯上关系。 果不其然,下一秒,瓷秋抬起手,在众人的目光中,指向了苏折雾—— “奴婢亲眼看到,观雾她……在林大姑娘的茶水里下了药!” “观雾……她说的是真的吗?” 闻言林如月看向苏折雾,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她双颊红得吓人,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起来,最终动了动唇: “为什么?你……” 话还未说完,林如月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来人啊,杀人了!” “月儿!快去请御医!”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沈扶寂却不慌不忙,他为自己倒了杯酒,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众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拉下来,好好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苏折雾确实这么做了: “大人,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她跪得标准迅速,看着沈扶寂的眼神满是惊惧,却在深处透露着几分希翼。 她这番话说得漂亮,没有直接否认自己是凶手,还顺利地把主权交到沈扶寂手中。 想必国师大人可不会允许自己的地盘有别人搞鬼! 沈扶寂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子,苏折雾也不甘示弱,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一时间,场面安静得可怕。 最后,苏折雾与瓷秋一同被压了下去。林如月则是被送到后院等待御医查看。 “若是我的月儿出了什么事情,定要你不得好死!” 林夫人猛地甩了苏折雾一个巴掌,力道之大,顷刻间,苏折雾脸上便红肿起来,嘴角流出鲜血。 苏折雾安安静静,任由林夫人发泄。 林夫人姚氏膝下只有林如月一位姑娘,平日里更是当成宝贝一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时女儿昏迷不醒,姚氏恨不得现在就将苏折雾碎尸万段,丢出去喂狗。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亲眼看到她下毒?” 姚氏已然盛怒,她旁边的姑娘看向瓷秋,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下毒的?” 瓷秋跪在地上,抖得厉害,她嗫嚅着道: “奴婢名唤瓷秋,就在观雾受何姑姑从茯汀堂送完东西回来,奴婢亲眼看到她偷偷摸摸进入膳房,在壶里下药!” 那姑娘闻言蹙眉,姚氏却按捺不住道: “穆姑娘,就是这贱婢想要害我女儿,现在就告诉沈大人,处死这贱婢!” 穆安宁眉头皱得厉害,她按住姚氏: “林夫人爱女之心,安宁可以体会,但倘若这丫鬟是受人指使,这般杀了她治标不治本,林大姑娘的安危不是仍受威胁?” 姚氏一番思索后冷哼一声: “你最好如实招来,莫要让我发现你胡言乱语!” 穆安宁沉思一会,问道: “你说看到观雾下药,你又是如何知道,这是给林大姑娘的菜品呢?” 瓷秋沉默了一会,豁出去般: “在观雾走后,奴婢发现被下药的茶壶壶盖上有一个小缺口,是观雾下药时,不小心磕着的。” 穆安宁对着旁边的婢女道:“去看看,瓷秋说的可是真话。” 她嘱咐完,又看向苏折雾,不解道: “你没有一句话想说?” 苏折雾抬头,一旁的瓷秋却插嘴道:“观雾,我素日与你交好,只是……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了可是会遭报应的!” 瓷秋哭得狠,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说来也巧,穆安宁派出去的婢女动作很快,彼时她福了福身子,轻轻凑到穆安宁耳边低语。 “观雾,如今本小姐已经派人证实瓷秋所言是真,我在问你最后一次,可否有什么想说的?” 苏折雾终于有了动作,她唇线扬起,看向瓷秋,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道: “可是,林姑娘自始至终,从未饮过壶中的茶水,”苏折雾迎着瓷秋的目光继续道: “请问瓷秋姑娘,林姑娘要如何在不服用茶水的情况下,中毒呢?” 第4章 试探?玩弄?还是另有所图? 夜色如墨,国师府的地牢里却灯火通明。 苏折雾跪在冰冷石地上,原先被扇肿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瓷秋跪在她身侧,身子仍止不住地发抖,眼神却时不时瞪向苏折雾,看上去恨得紧。 苏折雾全当没看到,丝毫不在意。 “观雾,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穆安宁端坐在椅上,蹙着眉头,地牢内湿气大,她如今披了身薄披风,大半张脸被遮在狐绒下,到叫人看不清表情。 苏折雾抬起眼,目光清亮丝毫不慌: “穆姑娘明鉴,奴婢确实未曾下毒。瓷秋姐姐所言壶盖有缺,奴婢送去茯汀堂的茶壶完好无损,何姑姑可作证。” 瓷秋猛地抬头,急声道:“你胡说!我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苏折雾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稳: “瓷秋姐姐说看见我下药,又说看见壶盖有缺,可曾想过,若我真要下毒,为何要用如此显眼的方式?又为何偏偏选在茯汀堂附近行事,这般惹人注目,当我是傻子不成?” 瓷秋一时语塞,脸色白了又红。 穆安宁微微抿唇,看向苏折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审视。 忽地,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小丫鬟匆匆进来,在穆安宁耳边低语几句。 穆安宁神色微变,起身道:“将她们二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苏折雾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囚室。四下无人时,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重生以来,她只想安稳度日,却总被卷入是非。 瓷秋的指控漏洞百出,明眼人稍加推敲便能识破,但林如月中毒是事实,幕后之人显然是想借她之手对付林家。 换句话说,林家也只是那把刀。 真正要对付的,是国师府。 正思忖间,囚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外,那人逆着光,烛火在他背后跳跃,昏黄的光下,叫人看不清面容。 但苏折雾瞬间绷紧了脊背—— 是沈扶寂。 他缓步走进,衣袍拂过地面,带起细微声响。 囚室内烛火昏暗,将他眉眼映得愈发深邃。 “大人。”苏折雾垂下眼,恭敬行礼。 沈扶寂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疼么?” 苏折雾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摇头道:“不疼。” 她内心疯狂打鼓! 沈扶寂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处。 冰凉的触感让苏折雾浑身一颤,不自主往后一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手腕。 他力气很大,几乎将她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苏折雾脑海里思绪纷飞。 所言国师不近女色,又怎么会在此公然对她一介婢女拉拉扯扯? 难不成他瞧出了什么端倪? 她这边想着,就听那人道: “林如月中的是一种西域奇毒,名唤‘梦昙’,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昏睡不醒,状若濒死,但三个时辰后便会自行苏醒,并无大碍。” 沈扶寂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折雾愕然抬头:“大人如何得知?” 沈扶寂收回手,起身抚了抚袖口,淡淡道:“因为毒是我下的。” 苏折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扶寂却仿佛没看见她的震惊,继续道:“瓷秋也是我的人。” “为什么?”苏折雾声音发紧,“大人这是何意?” 沈扶寂俯身,逼近,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法子脱身。” 苏折雾不动声色地攥起手指。 事到如今她已彻底摸不透了对方的用意。 自己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如何直得上对方大动干戈?还是说沈扶寂与原主有过纠葛? 但不应该,她没有丝毫记忆。 他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苏折雾的耳畔,带来一阵战栗。 苏折雾呼吸一滞,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想看戏,何必用这种方式?若是林姑娘真有万一,林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扶寂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她的发丝:“你是在担心我?” 苏折雾别开脸:“奴婢不敢。” “不敢?”沈扶寂猛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 苏折雾心口一悸,知晓这人话里有话。 但她却还是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只是强作镇定道:“大人认错人了,奴婢名唤观雾。” 沈扶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直起身: “是吗?那便当是我认错了。” 他转身欲走,苏折雾却忽然开口:“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沈扶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因为无聊。” 苏折雾:“......” 直到沈扶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折雾才缓缓滑坐在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可他究竟想做什么? 试探?玩弄?还是另有所图? 可如今自己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小婢女,死了也不会有人替她收尸。 失去了曾经的地位,现在的自己可以说是毫无用处的棋子,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这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这一夜,苏折雾窝在角落,一夜未眠。 …… 翌日清晨,穆安宁再次提审二人。 不等瓷秋开口,这次的苏折雾倒是一改常态,抢先开口: “穆姑娘,奴婢有一事想言。” 穆安宁挑眉:“说。” 苏折雾道:“昨日奴婢送去茯汀堂的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刻有松鹤纹样,壶盖完好无损。 而林姑娘席上所用的是一套青玉瓷壶,壶盖素面并无纹饰。瓷秋姐姐所言壶盖有缺,恐怕是记错了。” 瓷秋脸色顿变:“你胡说!分明就是松鹤纹——” 她语气激动,刚想扑过去对苏折雾动手,却先被一旁的侍卫拦下。 “哦?”苏折雾唇角微勾:“瓷秋姐姐如何知道是松鹤纹?昨日你并未近前查看,又如何得知壶身纹样?” 瓷秋语塞,支吾道:“我,我猜的......” 苏折雾不再看她,对穆安宁道:“穆姑娘若是不信,可请何姑姑前来对质。 另外,奴婢昨日送东西去茯汀堂时,曾无意中听见有人密谋要害林姑娘,因怕打草惊蛇,未曾声张,如今想来,恐怕与下毒之事有关。” 穆安宁神色一肃:“此话当真?你听到了什么?说出来便是。” 苏折雾将昨日在茯汀堂外听到的对话复述一遍,略去了沈扶寂的部分。 穆安宁沉吟片刻,命人带何姑姑前来。 何姑姑证实了苏折雾的话,昨日她让观雾送去的确实是一套紫砂茶具,且壶盖完好。 瓷秋面色惨白,跌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看见......” 穆安宁冷声道:“瓷秋,你为何要诬陷观雾?究竟受何人指使?” 瓷秋咬唇不语,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林如月醒了。 第5章 故人相见,可是心绪难平?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着自己的母亲大哭,随后好不容易才证实了,自己并未饮用茶水,只是因果酒醉倒。 至于中毒一事,御医查验后,发现她袖口上沾染了少许梦昙花粉,应是有人故意撒在她衣袖上,借她醉酒昏睡从而制造中毒假象。 真相大白,瓷秋被押入地牢严刑拷问,苏折雾则被释放,继续当个洒扫婢女。 走出地牢时,阳光刺目,苏折雾抬手遮了遮眼。 她心中一团乱麻。 心想着换个身份能悠闲一点,没想到还有事儿找上门。 真是烦。 一道身影立在廊下,正是沈扶寂。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看上去清风明月,身若谪仙。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 苏折雾上前福身行礼:“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若非他给了几句还算有用的信息,她也未必能如此顺利脱身。 沈扶寂走近几步,垂眸看她:“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这么做?” 苏折雾低头回道:“大人行事,自有道理。” 沈扶寂忽然笑了:“这般听话,最后可别叫我失望。” 苏折雾指尖微蜷,没有接话。 沈扶寂却似心情颇好,转身道:“跟我来。” 苏折雾迟疑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沈扶寂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种满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当时绿色一片,看着都叫人心旷神怡。 “从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伺候。” 沈扶寂推开竹屋的门,室内陈设简单,唯有书卷堆积如山。 苏折雾刚想开口:“大人......” 沈扶寂回头看她:“怎么,不愿意?” 苏折雾垂眸,到底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更何况如今自己还受制于人,到底拒绝不了。 她在心里权衡一番,到底说:“奴婢不敢。” 沈扶寂走到书案前,随手抽了一卷书递给她: “从今日起,你负责整理这些书卷。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 苏折雾接过书卷,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折雾便留在沈扶寂身边伺候。 他似乎真的很闲,每日不是看书便是喝茶,偶尔出门赴宴,也总是早早归来。 似乎生怕身边这人偷懒。 苏折雾则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整理书卷,研磨泡茶,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但她知道,沈扶寂在观察她。 虽不知眼前这人打得什么心思,但总归还是小心点好。 这日午后。 沈扶寂在竹榻上小憩,苏折雾坐在窗边整理书卷。 阳光透过小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自那日后,沈扶寂待她似乎亲近了些。 沈扶寂会让她陪他对弈,教她识谱抚琴,甚至偶尔与她谈论朝政。 苏折雾总是谨慎应对,不敢透露关于重生的秘密。 眼前这人与宫中那些豺狼虎豹没什么区别,也是一不小心就能要他性命的主。 沈扶寂似是睡醒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前,开始逗弄鸟儿。 冷不丁的,他道:“准备一下,三日后随我入宫。” 苏折雾手中动作一顿:“入宫?” 沈扶寂将鸟儿的递来的信纸投入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陛下设宴,为林姑娘压惊。” 苏折雾可不想进宫,垂下眼:“奴婢三日后会生病,要请休。” 后者听闻她这胡话,也不恼,只淡淡喝了口茶:“不批。” 苏折雾:…… 好没人性。 但她到底咬咬牙,应了。 再次踏入这座囚禁她半生的牢笼,苏折雾心情复杂。 前世自己一条命都搭在这地方,如今再次踏足,倒是让人唏嘘。 宴会设在水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苏折雾垂首跟在沈扶寂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她还是看见了皇位上的男人。 他瘦了许多,眼下乌青愈发明显,坐在龙椅上,神情倦怠,与自己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倒差了很多。 柳心窈坐在他身侧,一袭凤袍,端庄温婉。 酒过三巡,一向端坐在主位沉默的洛烨忽然开口:“沈爱卿,朕听闻你近日家中琐事倒是不少。” 沈扶寂放下酒杯,淡淡道:“不过是些小事,劳陛下挂心。” 洛烨笑了笑,目光扫过沈扶寂身后的苏折雾,忽然顿住:“这婢女瞧着有些面生,似乎不曾见过。” 沈扶寂道:“新来的。” 洛烨却似起了兴致,招手道:“正许久未见你带过新人在身边,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苏折雾心中一紧,但天子有灵,她但凡违抗反便是抗旨,只能缓缓地抬头。 四目相对,洛烨瞳孔骤缩,手中酒杯“啪”地落地。 “你……” 水榭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帝王发怒,几乎在一瞬间嬉笑声停止,所有人都惶恐不安。 洛烨这一声“雾儿”叫得极轻,一旁柳心窈却听着真切,她捏着酒杯的指节骤然发白。 她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微笑:“陛下可是醉了?这婢女瞧着面生,怎会是贵妃姐姐?” 苏折雾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怯懦:“奴婢观雾,参见陛下。” 沈扶寂适时起身,广袖微拂,恰好隔断洛烨的灼灼目光: “陛下确是醉了。这是臣府中新来的婢女,胆子小得很,陛下莫要吓着她。” 洛烨怔怔地望着那抹身影,眼底猩红未褪,只是无力地瘫倒下去。 是啊,他的雾儿已经死了,是他亲手赐下的毒酒,是他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眼前这人又怎么会是她? “是朕看错了。”洛烨颓然地坐回龙椅,抬手揉着眉心:“近日总梦见她……” 柳心窈柔声劝慰:“陛下思念姐姐,臣妾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她说着一边示意宫人添酒布菜,一边试图转移话题。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再起。 苏折雾身后被冷汗浸透,时不时有目光探究地打量在她身上,叫她如芒在背。 沈扶寂这个不省油的灯,却偏偏在这时吩咐:“观雾,去为陛下斟酒。” 苏折雾指尖微颤,恨不得扬起手上的酒泼在此人脸上。 但幻想总归是幻想,现下她也只能垂首应喏。 她接过玉壶,缓步走向御座。 沈扶寂此人什么心思,现下她已彻底捉摸不透。 明知帝王想着贵妃心切,却偏生还要派她这个方才让皇上认错的替身上去。 没有挑衅的含义,她是万万不信的。 苏折雾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洛烨身上浓重的酒气与压迫感。 曾几何时,这个少年帝王总会埋首她颈间,抱怨朝臣刁难,诉说治国抱负。 如今倒真是……各有各的路。 就在她倾身斟酒时,洛烨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他喃喃道,“像极了她。” 苏折雾手中的玉壶险些滑落,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嗓音轻柔:“奴婢卑贱之躯,岂敢与先贵妃相比。” “陛下。” 沈扶寂的声音淡淡传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您吓着我的人了。” 他的嗓音着重放在“我的人”身上。 按理说洛烨是天子,沈扶寂是臣,然而这句话下来却丝毫没有尊卑之分,毫无敬意,可谓是挑衅至极。 苏折雾眸色一沉。 这番看来,皇帝的势力已经被削弱了大半。 这边洛烨如梦初醒,松开手,苦笑:“是朕失态了。” 只是他目光仍流连在苏折雾面上:“”你叫观雾?倒是好名字。雾起观澜,渺渺难寻。” 柳心窈笑意微僵,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低贱婢女,皇上若是在这般注意下去,恐怕又会招来不少麻烦。 于是,苏折雾加快了倒酒的动作,完事儿低低身子几乎连跑着下去。 “故人相见,可是心绪难平?” 身后传来道嗓音,带着调侃。 第6章 阿雾,你回来了…… 苏折雾背脊一僵。 沈扶寂带她进宫,是特地为了让她与洛烨相见? 此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苏折雾垂眸,瞥见那清亮晃动的酒里倒映出沈扶寂清冷的面容。 “大人说笑了,奴婢身份低微,怎会在这偌大的宫廷之内有什么故人?” 沈扶寂抿了口酒,拢了拢衣袍,不咸不淡扫了眼高位之上,视线依旧紧随着苏折雾,尤为失神的洛烨。 “可本官瞧着,那位似乎对你流连忘返呢。” 苏折雾指尖微蜷。 他非要在今日将一切挑明? 若是洛烨真知晓了她的真正身份,这一世,她又岂会有安宁日子过? “大人。” 苏折雾扑通跪在地上,似乎横了心。 “在奴婢心里,不论生死,都是大人的人,所以奴婢不敢作他想,还请大人明察。” “不敢?” 沈扶寂似乎哼笑一声。 “本官瞧你胆子大得很。” 他这话含着深意,倒叫苏折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并未动作,依旧跪着。 沈扶寂瞥了眼跪在地上,肩膀轻颤的少女,忽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苏折雾猛地抬头,赫然瞧见沈扶寂眸底划过的调侃之意。 “不过是玩笑几句,你又何必当真?” 这玩笑可险些叫她丢了魂,他竟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调笑。 苏折雾在沈扶寂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迅速缩回手,一颗心却跳得厉害。 这位国师大人实在阴晴不定。 本想着重来一世,能彻底摆烂,可未曾想,还是得如前世般小心翼翼活着。 苏折雾缓了口气。 待到宴会结束,她便随沈扶寂一起出了宫。 坐上马车不多时,沈扶寂忽地呼吸沉重,单手支撑在身侧,神情流露出痛苦。 “大人,您怎么了?” 苏折雾欲伸出手扶着他,却被他锁住手腕,动弹不得。 马车颠簸,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内,苏折雾看不清沈扶寂的神情,只通过肌肤相亲,惊愕他身体竟滚烫得如此厉害。 “大人……” 苏折雾又唤了一声。 忽地腰身一紧,她被迫贴上沈扶寂结实的胸膛。 纤细腰身被他一只大手紧紧握着,无法挣脱,她稍一抬头,便能磕上沈扶寂坚硬的下巴。 沈扶寂温热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力道也越来越重。 苏折雾几乎快要窒息。 她单手抵在两人之间,挣扎着想将沈扶寂推开。 突然,又被沈扶寂掐住下巴,被迫对上他那双灼热的视线。 苏折雾缓缓瞪大了眼。 他这样子着实奇怪。 莫非,是被人下了药? 前世她也是经历过宫斗的,自然知晓此药的厉害。 “大人,您且忍着,奴婢回府便……唔!” 苏折雾的红唇被沈扶寂霸道堵住。 唇齿交缠间,苏折雾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僵住,竟连呼吸也忘了。 她,竟然被沈扶寂亲了? 欲望好似开了闸的洪水,叫沈扶寂欲壑难填。 他无意识撕扯着苏折雾的衣领,吻得十分混乱,更是不轻不重的,在她光洁的肩头咬了一口。 “嘶……”苏折雾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这声呻吟,在沈扶寂听来,却像是欲拒还迎。 纠缠更甚,苏折雾双目迷离之时—— 砰砰! “这是谁家的马车?为何宵禁后还在城中?停下!” 苏折雾猛地清醒,使出浑身力气推开沈扶寂。 沈扶寂稍有不慎,后脑勺堪堪撞在马车上,昏了过去。 苏折雾迅速将衣裳整理好,外头也响起车夫的声音。 “回大人,此乃国师大人的马车。” 官兵一听,语气便有了几分恭敬。 “夜已深了,快送国师大人回府吧!” 苏折雾松了口气。 看向睡姿似乎有些不适的沈扶寂,却没有去管,任由他倒着。 被他试探了许多次,该叫他吃吃苦头。 回到府内,苏折雾同管家一齐将沈扶寂送回了屋内。 管家叫她侍奉沈扶寂就寝,于是,苏折雾只能打来一盆热水,浸湿了毛巾,耐着性子替沈扶寂擦脸。 不得不说,沈扶寂这张脸可谓是祸国殃民。 前世她曾亲眼见过有一位异国公主瞧上了沈扶寂,竟要以整个国家为聘,只为沈扶寂能与她双宿双飞。 可见沈扶寂的样貌,有多叫人为之疯狂。 忽然,苏折雾的手被握住。 沈扶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那双幽沉清冷的眼底一片平静,似乎是清醒了。 苏折雾心下一紧,正欲抽出手,那双勾人心魂的眼眸似乎又染上了些许迷茫。 “啊!” 苏折雾发觉被一股力道翻身而过,回身之际,人已被沈扶寂压在榻上。 一泄如注的墨发尽数落在她肩头,浓烈的酒气喷洒在面庞,苏折雾心跳再次加快。 “大人,您弄疼我了。” 苏折雾皱了皱眉,眼里似乎冒出水汽。 可沈扶寂没听到似的,骨节分明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许贪恋与缱绻。 “阿雾,你回来了……” 阿雾? 是在唤她? 可这眼神倒像是在唤他心悦之人。 沈扶寂如此厌恶她,又怎会这么唤她? 正思索着,沈扶寂再次倒头昏了过去,正巧倒在她的身上。 苏折雾推了推,沈扶寂纹丝不动,只得在心里暗骂。 试探她也就罢了,竟还将她压在这! 今夜,怕是不得好眠了。 天蒙蒙亮,乍暖还寒之际,苏折雾推开房门,凉风混合着屋顶落下来的雪吹来,她抱紧自己,又迅速关了房门,悄然离去。 回了屋子,洗漱一番,苏折雾正打算如往常一般去服侍沈扶寂。 路过院子,却被何姑姑带人拦住。 何姑姑身后,是得意洋洋的盼雾与平日里看不惯她的几个奴婢。 “好你个心术不正的贱婢,仗着自己有些许美貌,竟敢去勾引大人!” 何姑姑怒视着苏折雾,神态难掩厌恶。 国师傅有规定,但凡心怀不轨者,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 正因为有此规矩,即便底下的这些婢女再想攀龙附凤,飞上枝头变凤凰,也只能忍着这番心思。 毕竟,日后的前程与当下的温饱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苏折雾当下便发觉事情不简单,定了定心绪,福身道。 “奴婢实在不明白何姑姑所言何意。” “奴婢是大人指派到跟前伺候的,照顾的也只有大人的衣食起居,何来勾引大人一说?” “何姑姑莫不是误会什么了?” 盼雾立即站了出来,言之凿凿。 “今早我都瞧见了,你衣衫不整从大人屋里跑出来,定是对大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7章 昨夜之事,他定是有记忆的 才刚天亮,前些日子的积雪还未彻底消融。 苏折雾立在残雪之上,衣着单薄,寒意包裹全身,此时也已有些瑟瑟发抖。 可对上盼雾不依不饶的神情,她只淡淡一笑。 “若是我对大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人早就动怒,将我赶出府去了,何以我还能站在这?” 盼雾冷哼,扬着下巴,依旧趾高气昂。 “我已找管家问过了,昨夜大人醉了酒,不省人事,即便你借机做了些腌臜事,大人又如何能知?” “况且……” 盼雾顿了顿,忽然上前,按住苏折雾的肩膀。 “你做什么?” 苏折雾肩上忽然一凉。 一道咬痕骤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何姑姑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甩了一巴掌过去。 “你这不要脸的贱蹄子,竟真的干出这种腌臜事!” 苏折雾脸颊火辣刺痛,唇角隐隐渗出鲜血。 可她面不改色,将衣裳拢上去,看向何姑姑时,眼中一片平静。 “姑姑明鉴,奴婢肩上的咬痕是昨日夜里被一只狗咬的,姑姑若不信,我愿当场验明正身,以证清白。” 苏折雾卑微不亢,倒叫盼雾等人没了底气。 盼雾自然不愿认输,立即大喊。 “谁晓得你会不会耍诈?若是你买通了验明正身的嬷嬷,岂不是就被你这贱蹄子瞒过去了?” 苏折雾凉凉一笑,讥讽的视线掠过盼雾。 “盼雾姑娘着实会说笑,我不过就是个奴婢,怎会有通天的本事,买通嬷嬷呢?” 说罢,她又看向何姑姑,福了福身。 “奴婢听闻姑姑认识一位经验丰富的李嬷嬷,还请姑姑为奴婢做主。” 何姑姑沉吟良久,这才摆了摆手,命人去寻那位李嬷嬷过来。 李嬷嬷来的速度倒也快,带着苏折雾到屋子里查了一番后,这才出来。 “李嬷嬷,如何了?” 李嬷嬷看了眼何姑姑,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下一秒,何姑姑神情大变,赫然指着苏折雾大骂。 “好你个水性杨花的货色,果真不是清白之身!” “来人!将她给我押下!” 怎么会这样? 苏折雾神色微变,还未回神,便被两名家丁按住肩膀,跪摔在地。 不。 她分明是清白之身,可李嬷嬷却信口胡言。 定是来之前便被人买通了! 真是好计谋! 只是不知这次的幕后黑手又会是谁? “观雾啊观雾,你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非李嬷嬷为人正直,当众说出真相,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蒙蔽多久!” 盼雾与其他几个奴婢你一言我一语,飞扬的唾沫星子恨不得将苏折雾淹死。 苏折雾被压得根本起不了身。 何姑姑居高临下看着她,直接叫人请出板子。 “打完二十大板,便将她逐出府去!” “姑姑!奴婢是冤枉的!” 苏折雾正喊着,人已被按在了凳子上。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即便她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请姑姑相信奴婢,奴婢还有法子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何姑姑哪里听得进去,立即叫人拿了一块破布,塞住苏折雾的嘴。 苏折雾呜咽不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板子无情地朝自己砸下来。 可预料当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苏折雾猛地睁开眼,抬眸之际,便见沈扶寂一袭白衣,立在霜雪之间,与仙人般清冷,叫人望而生畏。 啪! 板子被沈扶寂随意丢在地上。 何姑姑等人吓了一跳,忙跪拜在地。 “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扶寂淡淡拍了拍衣尘,仿佛这世界的周遭都与他无关。 他并未言语,一个眼神,管家便立刻上前来,替苏折雾解了绳子。 苏折雾缓缓起身,可双腿已然发软,竟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沈扶寂大手一伸,便轻易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苏折雾打了个哆嗦,又迅速推开他跪下。 “大人恕罪,是奴婢唐突了。” 沈扶寂垂眸瞥了眼指尖,似乎仍在回味。 而瞧见这一幕,何姑姑和盼雾等人内心直打鼓。 盼雾更是因嫉妒而面目全非。 这贱人凭何与大人如此亲近? 不过瞧这样子,大人似乎十分偏心观雾。 若大人执意保下她,来日观雾真做了这府里的夫人,她的处境岂不是会更难过? 盼雾心一横,迫不及待开口。 “大人,奴婢亲眼瞧见观雾跑到大人您的房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大人可千万不要被她这副狐媚样子给骗了!” 苏折雾紧抿着唇,并未言语。 昨夜之事,沈扶寂定是有记忆的,自是相信她的清白。 她根本无需多言。 沈扶寂缓步走到梁下,回过身,声音好似淬了寒霜。 “本官向来不喜聒噪之人,何姑姑替本官处置了吧。” 盼雾一时没回神,还以为是要处置苏折雾,面上带了几分欣喜。 “大人说得不错,何姑姑,快将这狐媚子处置了,绝不能叫她影响到大人的心情!” 何姑姑面色略显阴沉地瞪她一眼。 蠢货! 她缓缓起身,目光冷冷掠过盼雾。 “你们几个,速速将盼雾拿下!” 什么? 盼雾傻眼。 “姑姑,大人要处置的是观雾,您为何要处置奴婢啊?” 盼雾惊恐不已,被按在地上之时,眼里仍旧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人明知道观雾的为人,为何不处置她? 莫非,大人当真对她有意? 何姑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只叫人将盼雾拖下去。 “大人,奴婢是冤枉的!大人!” “姑姑,您救救奴婢啊!” 片刻后,盼雾凄惨的叫声仍旧在耳旁回荡。 “都下去吧。”沈扶寂淡淡抬手。 其余人立刻退下。 苏折雾踉跄站起,也本想离去。 身后却传来追问。 “你方才既已看到了本官,为何不主动向本官求助?” 苏折雾脚步一顿。 分明是寒冬腊月,冰雪遍地,可她的心,却比这季节还冷。 方才,她的确瞧见远远立在廊下的沈扶寂。 沈扶寂丝毫未有帮她的心思,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出尘之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污蔑,被验身,又被架上了长凳。 前世沈扶寂厌她。 今生她不过一介奴婢,又怎会天真到期盼他会救她? 第8章 这叫人如何回答? 苏折雾回头,福了福身:“此事因奴婢而起,奴婢自然不愿大人因奴婢的事而烦心。” “你倒是会说话。” 沈扶寂缓步走下台阶,袍下拂过地面,湿了一处,他却未在意,一步步来到苏折雾面前。 他又想做什么? 苏折雾心里正嘀咕着,忽然下巴一痛。 沈扶寂泛白的指尖紧掐着她的下巴,垂眸打量着她。 随即,线落在她的肩上:“昨夜,你当真是被狗咬了一口?” 苏折雾瞳孔紧缩,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心下却将沈扶寂骂了一通。 难怪方才他站在那不动,只眼睁睁地看好戏。 原来,是记恨着这茬事。 不过她的确没说错,昨夜的沈扶寂,可不就是只狗吗? 平白无故咬人一口也就罢了,还给她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苏折雾指尖蜷缩,勉强一笑:“奴婢,自然是不敢撒谎的。” “本官素来关心府中下人,从未听过这府中有野狗出没,你既说是被狗咬了,便将那狗找出来,本官替你处置,如何?” 沈扶寂眯起眼,随着他步步紧逼,指尖的力道也逐渐加重。 苏折雾却并未妥协,反而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如何? 她还能如何? 若有能力的话,她早早的就将沈扶寂扶这只狗处置了。 说不定,还得将他抽筋扒皮,打碎骨头炖汤喝! 这沈扶寂也真是,有些事他心知肚明,却非要问出口。 这叫人如何回答? 先不说她先前在府中的日子如何滋润,现下光是每日应付这位脾性古怪的主子,都足以叫她心力憔悴。 苏折雾偏头,轻易便挣脱了那禁锢她的手。 她后退一步,疏远几分:“奴婢不敢劳烦大人,不过是件小事,奴婢自会解决,若大人没有其他事的话,奴婢便告退了。” 说罢,苏折雾便仓皇而逃。 路过一处积雪才消,铺着鹅卵石的小路时,还险些滑了一跤。 定是沈扶寂这个瘟神害得她! 沈扶寂捻了捻指尖,拢紧袖袍,薄唇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有趣。 暗卫从角落里一跃而出:“大人,柳家那边有动静了。” 沈扶寂哼笑,垂眸间,瞥见地上遗落的一枚璎珞。 他俯身捡起,上面绣着的一只水鸭子倒是稀奇可爱。 “他们倒是心急得很。”沈扶寂将璎珞收起,淡淡望着远处。 “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沈扶寂面无波澜,清脆的嗓音听起来仿若霜雪一般,冷静幽沉:“眼下正有一枚棋子,是该用人的时候了。” 苏折雾回屋的路上,不小心打了个冷颤。 直至进了屋里,待到屋里的炭盆烧起来,暖意才逐渐回笼。 苏折雾坐在炭盆边失神,火星子噼啪作响,火焰映衬出她略显素白的面容。 她原想着重活一世,一世安宁便好,却不小心撞上了沈扶寂这个毫无人性的冤家对头。 如今她也没办法逃离这国师府,毕竟她的卖身契还攥在沈扶寂的手里。 只能每日默默祈祷,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别再发疯,能做个有良心的人便是了。 苏折雾叹息着摇了摇头。 砰砰! 屋门被敲响,苏折雾扭头望去,糊着砂纸的窗子倒映出几道人影。 “观雾,你在吗?” 她的屋门口倒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 苏折雾起身,拉开门,一阵凉意袭来,映入眼帘的是几张讨好的笑颜,赫然是平日里最喜针对她的那几个丫鬟。 此时,她们一人手中端着一个小盒子。 “观雾,前些日子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应该误会你。” “是啊是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与我们计较了!” 几人态度转变,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苏折雾毕竟也是见惯了宫里勾心斗角的,心下稍微思索,便明白她们的来意。 “对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她们将盒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不同样式的首饰。 有玉镯,有银簪,每样至少都得一两银子。 苏折雾只淡淡略过一眼,便将盒子推了回去:“几位与其在这做无用功,倒不如专心为府里干活,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说罢,苏折雾便关了门,将几人隔绝在外,重新平心静气地在炭盆旁坐了下去。 这些人哪里是真心道歉,不过是见沈扶寂因她处置了盼雾,所以才上赶着来巴结罢了。 可她们只瞧得见表面,哪里知道沈扶寂所做的那些,都是为了故意试探吓唬她。 如今她的处境水深火热,这日子,竟比当初在皇宫里的时候还要难过。 脑海中骤然浮现沈扶寂那张淡漠疏离的面庞,苏折雾忍不住跺了跺脚,像踩小人似的,将他那张脸狠狠踩在脚下。 来日,她必定会有自由的一日。 之后几日,即便苏折雾不愿与府中人有过多的交集,可讨好巴结她的人只多不少。 她自然也听了府中的传言—— 人人都以为她得了沈扶寂的青睐,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苏折雾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一如往常般,端着羹汤前往沈扶寂的屋子。 大雪相比前几日消融许多,可寒风瑟瑟,路上,苏折雾不禁拢紧衣领,推门而入的刹那,凉风裹挟着她的裙摆进入屋子。 关上门,她将汤羹放下,扭头望去,却见沈扶寂正斜倚在金丝楠木椅上,手捧着书,双目微闭,似乎是熟睡过去。 苏折雾缓步走过去,本想将他唤醒,可想到这些日子的惶恐,眼珠子转了转,立即拿起一旁的毛笔,浸上墨汁,笑盈盈凑近沈扶寂的脸。 可还未触及到沈扶寂的面庞,沈扶寂忽然睁开眼,紧扣住她的手腕。 墨汁恰巧落在沈扶寂雪白的衣袍之上,晕染开来。 苏折雾呼吸凝滞。 四目相对,沈扶寂那死寂一片的眼眸中忽地掀起了涟漪。 他笑起来:“怎么,如此迫不及待,想借由美色上位了?” 苏折雾清楚看到他眼底倒映出自己慌乱的神色。 分明是一朝国师,偏偏有时说出来的话那么气人。 前世她不喜沈扶寂,自是有其缘由的。 第9章 当真只是巧合吗? 苏折雾淡定缩回手,忙将毛笔放回原位,这才行礼:“大人恕罪,奴婢只是想叫大人起来,并非惊扰大人。” “何况大人身份贵重,奴婢不过是一介下人,自是不敢肖想的。” 当场被抓包,沈扶寂该不会记仇,折磨她吧? 沈扶寂瞥了眼衣袍上的墨点,并未在意,起身走到桌旁。 才坐下,便对苏折雾勾了勾手:“过来。” 苏折雾走过去,本以为沈扶寂要大发雷霆。 不曾想,他只想羹汤往她面前推了推:“本官已经没胃口了,这汤便赏给你吧。” 苏折雾眼底划过些许疑虑,立在原地没有动:“奴婢不敢。” “不敢?” 沈扶寂戏谑的视线在她面上划过,意味深长:“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 苏折雾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前世。 犹记得某次陪驾围猎,彼时洛烨刚登皇位,根基未稳。 沈扶寂仗着箭术超群,在围猎场上有意为难。 她当时自是瞧不上沈扶寂那副轻狂傲慢的模样,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当场夺过弓箭,毫不犹豫地指向沈扶寂。 一箭射出,恰巧射在沈扶寂的衣袍之上。 仔细想想,似乎与今日这墨点落下的位置,恰巧是同一处。 苏折雾垂眸,一颗心悬了悬,面上却镇定:“大人说笑了,奴婢身份卑微,自是什么事都不敢得。” 沈扶寂眼神划过一抹暗色,接着端起那碗羹汤,递给苏折雾:“喝了,否则,便是违逆主人之罪。” 他似乎有些气了,语调之中隐约带了些冷意。 苏折雾这才不得不接过,本想着端着这汤离去。 沈扶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坐下喝吧。” 苏折雾心下一抖,第一反应便是,他又想到什么法子来折腾她了? 她不动:“大人,这不合规矩。” 沈扶寂不言语,倒是难得伸出手,强行将她拉下。 苏折雾端着汤,如坐针毡。 可沈扶寂既然发话了,她现下身为奴婢,也不得不当着他的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汤来。 自重生以来,她已许久没喝过这么鲜美的汤了。 如今的身份与地位与眼前这汤形成了鲜明对比,倒让苏折雾有些错觉。 仿佛她还是那位祸国殃民的贵妃,又仿佛她身边坐着的人还是洛烨,而并非沈扶寂这个瘟神。 可这些,也仅仅是错觉罢了 苏折雾心下叹了口气,思绪回笼,沈扶寂已将一张字条丢给她。 “今日,你且去替我取一副珍珠头面来。” 所幸不是什么折磨她的事,只是跑个腿而已。 苏折雾立刻放下羹汤,避如蛇蝎似的,收下字条,福身后离去。 沈扶寂瞥了眼那仍有余温的汤羹,沉寂几秒后,忽然端起,接着一饮而尽。 碗边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女子唇齿间的幽香,沈扶寂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角,眼里似乎泛起汹涌。 这头,苏折雾马不停蹄前往字条上的地址,正是京城最时兴的寻香阁。 寻香阁近日研究出来不少京城女子喜爱的花样首饰,生意火爆,也不知沈扶寂要她取来珍珠头面,是要送与谁的? 苏折雾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无论沈扶寂如何,又与她何干? “救命,救命啊!有人吗?谁来救救我!” 恰巧路过一处幽暗的小巷,苏折雾清楚听闻里头传来一名女子的呼救声。 呼喊撕心裂肺,隐隐夹杂着哭腔。 苏折雾脚步一顿,尤疑靠近,看清楚里头的情形后,神情惊愕。 林如月? 林家的大姑娘? 怎会是她! 此时,林如月正被一个登徒子压在身下,眼瞧着领口要被撕扯开来。 苏折雾咬咬牙,二话不说寻了一根棍子,当即冲了过去。 砰! 一棍子下去,登徒子当即晕了过去。 苏折雾忙将林如月扶了起来。 “林小姐,您没事吧?” 林如月惊魂未定,瞧见苏折雾的刹那,第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是,国师府里的丫鬟?” 苏折雾点点头,扶着她走出小巷。 “林小姐为何独自在此处?您随行的奴婢呢?” “小姐!小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正说着,不远处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双眸通红,神情显然有些着急。 林如月到底也是嫡出千金,聪慧过人,此时想必是意识到什么,示意丫鬟噤声。 这才看向苏折雾,神态间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微笑道。 “今日多谢你了,改日,我必定登门道谢。” 苏折雾低眉。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事,林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奴婢还要替主家去取东西,便先告退了。” 苏折雾离去后,丫鬟担忧地望着林如月。 “小姐,方才究竟发生何事了?奴婢只一眨眼的功夫,您便不见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林如月掐紧掌心,咬了咬唇。 “无事,今日我险些走失一事,切莫让父亲母亲知道,回去吧。” 丫鬟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不远处的角落,一位衣着华贵,墨发高高竖起,五官俊朗,眉眼之间却隐约透着算计的男子走出。 身边的奴仆小声道。 “公子,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男子冷笑一声,扬起手中的折扇,态度高傲。 “这次失手了,下次可未必,不过刚才那个丫鬟说是国师府的,近日,国师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奴仆答道。 “并未有什么动静,沈扶寂一直在府中修养,甚至连上朝都未曾去,据说,是因为江南赈灾一事与圣上意见不合。” “即便他如今位极人臣,于陛下而言,也不过是个臣子,他这番作为,迟早有一日必定会处于风口浪尖,待到他那艘船翻了,他也就剩不下多少好日子了!” 男子冷哼着,摇了摇折扇,带着奴仆转身离去。 他们前脚才离开,后脚苏折雾便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 若是她没认错的话,刚才那名男子便是柳丞相唯一的儿子,柳心窈的亲弟弟,柳文祥。 柳文祥想必是为了拉拢林家,因此才搞出方才那么一出。 所幸她路过,否则这林家大小姐还真要成了他人的瓮中之鳖了。 只是…… 苏折雾眉心微蹙。 今日她路过此处,当真只是巧合吗? 第10章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苏折雾取了珍珠头面,便折返回府。 听管家说,沈扶寂领了圣上旨意匆匆入宫。 她特地问了一嘴,管家只说,与江南赈灾一事有关。 江南赈灾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民不聊生,她跟了沈扶寂一段日子,曾听他与手下聊起过此事。 洛烨的意思是,想派新上任的河南提督任逢生前去赈灾,柳丞相对此事并未有什么异议。 可沈扶寂极力反对,给出的理由是,这任逢生经验尚浅,担不起这份差事。 洛烨听闻此言,当庭震怒。 是以这些日子,沈扶寂才会留在府中,并未去上朝。 其实,沈扶寂根本无需当朝驳斥洛烨的决定,江南赈灾一事久未解决,不论谁去,都是个烫手山芋,他大可不必滩这趟浑水。 何况洛烨乃当今皇帝,经年来,势力本就削弱许多,如今被沈扶寂这么一激,恐怕有了想杀了沈扶寂的心也未可知。 “观雾姑娘。” 闲来无事,苏折雾正用雪水替沈扶寂泡他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一名家丁突然过来通传:“府外有人找你,说,是你的旧相识。” 这便奇怪了。 重生之后,她并未有什么相熟之人,又怎会有旧相识? 苏折雾心中存着疑虑,前往府门口。 可到了大门外,四处扫了一遭,并未瞧见有什么人。 苏折雾看向门口站桩的家丁:“方才,可有人来找过我?” 沈扶寂因她而处置盼雾一事,早已在府中传开。 两个家丁见她问询,神态恭敬应道:“观雾姑娘,方才,我们只瞧见有个蒙面女子来寻你,她已朝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 可不就是通往郊外的吗? 那女子若真有事寻她,必定会在府门外候着,何必如此鬼祟? 她究竟是何人? 苏折雾指尖微蜷,思索了片刻后,还是跟着前往城西。 现下沈扶寂不在府中,她自是可以自由活动。 虽不知对方是何人,但寻她必定有其目的。 她只有亲自过去,才能知晓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为避免遇到什么危险,去时,苏折雾还特地寻了把短刃带上。 半个时辰后,苏折雾到了郊外。 远远地便瞧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子,正端端立在一棵槐树下。 她背对着自己,可苏折雾却隐隐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她缓步走过去,谨慎之下,并未靠近:“这位姑娘,不知你找我究竟有何事?” 说话时,苏折雾下意识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 待到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样后,苏折雾皱眉:“盼雾?竟然是你?” 可此时的盼雾与前些天有些不同。 她一头黑发尽数散下,额头上竟印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似是被火烧过留下的。 盼雾咬牙怒笑,眼底涌出强烈的恨意:“观雾,好久不见啊!你没想到还能再见我吧!” “当初若不是你陷害,我又怎么可能会被大人赶出府,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原来,是寻仇来了。 苏折雾眼光平静,眼底却隐约浮现一丝冷意,周身的气场也透着几分凌厉:“是你自作自受,你何苦将所有罪责怪在我身上?” 她遇见过不少如盼雾一般的人。 分明是他们贪心不足,心思不正,可到头来,竟还要怨怪于她? 她真真是冤枉极了。 盼雾哪里听得进去,走到那棵槐树旁,眼里的恨意似要喷薄而出:“我可不想与你争辩些什么,今日,我定要你命丧此地!” 眼瞧着盼雾的手按下槐树树身上一处树皮。 苏折雾神情微变:“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突然,脚下腾空。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遭了! 苏折雾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迅速抽出匕首,狠狠刺向洞壁,堪堪卡在一块泥石附近。 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苏折雾低头,发现身处的洞底正铺满无数闪着寒光的利刃。 若是真掉下去,她定会穿心而亡! 好狠毒的手段! “哈哈哈!你以为你能坚持多久?很快,你就会去见阎王爷了!”盼雾狰狞可怖的脸出现在洞口。 苏折雾根本没心思同她多说,只想着该如何活下去。 这种情形下,即便她命硬,不死也得废一条腿! 洞壁上的泥石根本坚持不了多久,随着苏折雾身子逐渐下滑,抬头一看,匕首已经有些松动。 情急之时,她的额头已经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内心也焦灼起来。 她究竟该怎么办? 莫非,真要等死吗? 苏折雾面容紧绷,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突然,她的脚底感到一阵痛意。 苏折雾猛地低头,发现那刀尖竟已抵上她的脚心。 脚心被刺破,鲜红的血液沿着刀尖滑落,最后混入泥土。 苏折雾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死死抓着匕首,另一只手也扣住洞壁上其他的泥石。 可即便她如此努力,脚心的痛意还是越来越强烈。 “啊!” 洞壁上的泥土突然松动,匕首在瞬间滑落。 苏折雾的大脑一片空白。 未曾想重活一世,她的死法还是这么的滑稽可笑。 苏折雾绝望地闭上眼,可预料当中的死亡并没有发生。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洞口已没了盼雾的身影,而正有一条阴钩爪不知何时扣上她的腰身。 苏折雾迷茫了半瞬。 下一秒,洞口赫然出现沈扶寂那张淡漠的脸。 他眉心轻蹙着,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悦,一袭白袍似乎已经染上些许尘土。 此时,他正居高临下望着洞里的苏折雾,犹如谪仙降临般,落进苏折雾的心里。 “大人!” 苏折雾唤了一声,同时也觉得自己正被绳子往上拖。 从洞口爬上来,苏折雾有种劫后余生的惊惧。 她狠狠喘了口气,爬起身:“奴婢,多谢大人。” 余光无意识瞥向身侧,发现盼雾已死了。 一剑封喉,鲜血沿着她的脖子滑落,她双眼瞪得很大,眼中充满了惊恐。 这一幕看起来,既惊悚又骇人。 不过苏折雾向来不是什么圣母。 盼雾想要她的命,如今落得下场,也属实是她活该。 为了内心的嫉妒与私欲葬送一生,真的值得吗? 第11章 为何来得如此快? 苏折雾内心唏嘘着,殊不知,沈扶寂清冷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她,瞧见她脸颊脏兮兮的。 不等他思索,已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苏折雾回神之际,猛地发觉一股凉意袭来。 愣了几秒,对上沈扶寂仿若淬了冰雪般的冷眸,心跳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倒是头一次觉得,沈扶寂这张脸,摄人心魄,惊天动地。 即便是女子见了,恐怕都要嫉妒的。 沈扶寂似乎发觉自己的举止有多么不妥,这才收回手,淡定捋了捋衣袍,瞥向她:“私自出府,该当何罪?” 同沈扶寂做了多年的冤家,苏折雾自是知道沈扶寂此时是真的生气了。 虽说她有自由出府的权利,可她到底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陷入危险,还害得沈扶寂亲自跑来救她。 实在不该。 况且面对救命恩人,她态度自是要恭敬诚恳一些的。 苏折雾立即跪下:“大人恕罪,奴婢只是觉得此事有异,所以才来瞧瞧,未曾想中了盼雾的圈套,若大人生气,要打要罚,奴婢都绝无二话。” 做奴婢久了,她连下跪也跪得利索了。 沈扶寂冷哼,显然是觉得她这番话不可信,却并未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暗卫尽数撤去,苏折雾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才刚迈出一步,脚心的痛便窜上来,令她险些摔倒。 苏折雾倒吸一口气,面容苍白几分。 回去后,得尽快处理伤口。 马车就在几米开外,沈扶寂上车后,苏折雾也跟着坐上去。 沈扶寂睨她一眼,凉凉道:“本事不大,脸皮倒是厚实。” 苏折雾装作没听到,不过特地往角落里靠了靠,生怕和他沾上边。 其实她一向是跟着沈扶寂坐马车的。 只是今日沈扶寂对她有怨气,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 方才刚脱险,她倒也没来得及细想。 沈扶寂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他又为何要亲自来救她? 这个男人当初厌恶她至极,让她死了不就好了? 可瞧他来的这架势,倒像是十分紧张她的性命似的。 苏折雾虽有此想法,却并未问出口。 她若真问了,不就相当于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车内的炭盆已经烧了许久,沈扶寂倒了杯热茶,递至唇边,淡淡抿了口,视线重新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刚经历过生死一线,苏折雾此刻已经有些疲惫了。 她斜靠在马车一角,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精神,就像是一只萎靡的小猫,蜷缩成一团。 瞧着,竟让人心生怜爱。 沈扶寂动作一顿,忽然发觉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 她,可从来不需要他的怜爱。 黄昏之时,马车回到府中。 苏折雾早已睡得昏昏沉沉,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只记得,脚心暖洋洋的,似乎有人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而睁开眼时,那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沈扶寂已不在马车内,是管家掀开帘子,将她唤醒的:“观雾姑娘,大人已经回房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大人方才说了,今夜,不必你侍奉在侧了。” 苏折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冲管家笑了笑,这才下了马车进府。 没走几步,忽然发觉脚心不痛了,似乎还缠着一层纱布。 她的伤口,被处理过了? 是沈扶寂做的? 苏折雾心生异样。 不曾想,这沈扶寂还挺有良心的。 苏折雾耸耸肩,回神时,发现管家瞧她的眼神也有些异样。 “方才,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苏折雾试探询问。 管家一听,立即摇了摇头。 “无事,你只管好好回去歇着便是。” 苏折雾便也没再多问。 待到她离去,管家仍立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 他方才应该没看错—— 大人正亲手替观雾姑娘上药。 若不是他掀开了帘子,恐怕大人还要亲自抱着观雾姑娘下马车了。 想来,府中的流言不假,大人果真对观雾姑娘有意。 怕是要不了多久,这府中便会有一位女主人了。 次日一早,京中又下了雪。 寒意彻骨,苏折雾换了身厚实些的衣服,这才前去侍奉沈扶寂洗漱。 今日沈扶寂穿的是一身鹤纹白云锦袍,倒显得他整个人更为清冷出尘。 苏折雾替他整理衣襟,默默想着。 若他这样的人不曾入朝为官,想必,便会如传闻中的仙人那般自由随性吧? 忽然,沈扶寂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苏折雾愣了下,接着,沈扶寂含着冷意的嗓音落在耳畔:“侍奉本官,竟还有心思想旁的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苏折雾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忙缩回手:“大人恕罪。” 可沈扶寂却未有放过她的打算,反而步步紧逼,竟将苏折雾逼到了墙角。 苏折雾始终低着头,生怕她稍一抬头,便会与沈扶寂撞上。 沈扶寂这个人心思极深,纵然如今当他的奴婢,她也绝不愿意与他扯上太多干系。 沉寂已久,沈扶寂忽然掐住她的脖子。 一股窒息瞬间袭来。 苏折雾缓缓瞪大眼,视线上移,瞧见沈扶寂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戏谑。 接着,他缓缓俯身。 苏折雾脑子空白。 他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林家小姐前来拜访。”管家的声音忽地从外头传来。 沈扶寂动作顿了下,趁着这机会,苏折雾立即挣脱开来:“大人,奴婢先告退了。” 才刚转身,沈扶寂幽冷的嗓音便从身后传来:“你同我一起过去。” 苏折雾赫然想到昨日她救了林家大姑娘一事。 不过听沈扶寂这意思,他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这也恰恰能印证,昨日她路过那处巷子,绝不是巧合。 苏折雾乖乖应下,便随着沈扶寂一起前往正堂。 林如月才刚坐下不久。瞧见沈扶寂来了,这又起身行礼:“小女见过国师大人。” 沈扶寂微微点头,袖袍一挥,这才施施然坐下。 苏折雾便立在他的身侧,林如月瞧见她时,眼眸骤然亮了几分。 “不知今日林小姐突然登门,所为何事?”沈扶寂端起茶杯。 才刚抿了一口。 林如月含笑的声音响起:“是这样的大人,昨日小女在街上遇到了些麻烦,是大人的贴身奴婢替小女解围的,今日小女来,是特地感谢她。” 林如月手一挥,跟随的奴婢便端着一托盘走上前来。 第12章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随着托盘上的红布掀开,里头赫然放着偌大的金条。 计算下来,竟有十数根。 不愧是林家,当真是出手阔绰。 林如月莞尔一笑:“这些都是我对观雾姑娘的心意,还望观雾姑娘能收下。” 苏折雾倒没有立刻应下,第一眼看向沈扶寂。 沈扶寂毕竟现在是她的主子,再怎么谢,也得看主子的意愿。 沈扶寂倒是未多说,悠悠品着茶,只余光扫了眼苏折雾。 苏折雾便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将东西收下:“奴婢谢过林小姐。” 林如月点点头,这才起身:“家中还有事,国师大人,小女便先告退了。” 沈扶寂额首:“观雾,去送送林小姐。” 苏折雾领命,将林如月送至府门口。 上马车前,林如月回头看了眼苏折雾,笑意嫣然:“观雾,昨日多谢你救我,日后你若是有事,大可来林府寻我,我必不忘恩情。” 相比方才的客套,林如月眼下这番话倒是多了些真心实意。 苏折雾福了福身:“奴婢谢林小姐。” 目送马车远去,她这才折返回府。 进了院子,发现沈扶寂已走出来。 他负手立在廊下,望着满院子的雪景,话却是对苏折雾说的:“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本官的?” 苏折雾并未料到沈扶寂会有此一问。 沈扶寂太多举动都令她疑虑。 可她总有种错觉,沈扶寂似乎正一步步将她拉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或许待到她回过神来,已经中了沈扶寂的圈套。 无论如何,她都得谨慎些。 苏折雾低眉:“奴婢不知大人是何意。” 沈扶寂似乎笑了。 在苏折雾瞧来,那笑中有戏谑,甚至还带着些对她的轻蔑。 她实在不明白沈扶寂究竟想做什么。 分明举止颇有城府,却非要将所有的事同她摊开来讲。 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院子里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苏折雾指尖都冻僵了,才听到沈扶寂发话:“总有一日,你会知晓的。” 这个人,着实有病。 苏折雾终究未能压下心底溢出来的不满,暗中骂了一句。 她并未表露,行了礼,便回了屋,继续整理沈扶寂案桌上那些成堆的书卷。 屋外雪势渐大,约莫是新年后的最后一场雪,窗户都被刮得嘎吱作响。 苏折雾整理完书卷,起身将窗户关紧,回身时,沈扶寂进来了。 他随意扯下外袍,丢给苏折雾,苏折雾倒也利落,将袍子放好,又坐下替沈扶寂斟茶。 热腾腾的茶气在屋内缱绻而上,隔着雾气,苏折雾瞧不清沈扶寂的面容,只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方才她整理到一半,平日里与沈扶寂交好的官员登门,她特地送了茶水与点心过去,却偶然听见他们说起洛烨昨日下旨要沈扶寂进宫一事。 洛烨这次似乎铁了心,要命任逢生处理江南赈灾一事,似乎还在养心殿与沈扶寂争执不下。 最终,沈扶寂妥协。 这几个官员都认为洛烨此举不妥,毕竟那任逢生是柳丞相那边的人,洛烨此番举动,不就相当于告诉朝臣,他与柳家关系更近? 或许,朝中三足鼎立的势力即将不复存在。 当时苏折雾从书房退出来时,想到曾经与洛烨的种种时光,心绪复杂。 洛烨是最厌恶柳家的。 当年柳心窈倚仗家里的功劳入宫为妃,恩宠到底是比不上自己。 可如今,洛烨却变了想法。 曾经在她心底那个骄傲恣意,发誓要将这江山尽收笼中的少年郎,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此事,你有什么看法?”沈扶寂沉冷的嗓音忽然响起,藏在水雾后面容逐渐清晰。 那冷淡却锋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苏折雾的心。 苏折雾心头一紧。 他这么问,定是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了。 都说沈扶寂占星算卜极为厉害。 可她却觉着,沈扶寂看透人心的功夫,似乎更厉害。 眨眼间,便能精准捏住一个人的软肋。 苏折雾垂眸,将茶壶放回火炉之上,没什么情绪:“奴婢不知大人在说些什么。” “既然不知,可否要本官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 沈扶寂睨她一眼:“若是本官说完了,你还是不知,那,本官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苏折雾掐紧掌心,眼底掀起波澜。 他分明是在逼她。 逼她去议论朝政,逼她去说与洛烨有关的事,又逼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可若是事情真摆上了台面,她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苏折雾心绪有些混乱。 沈扶寂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沉吟良久,主动将面前的雨前龙井推到苏折雾面前:“若是当今圣上真与柳家联手,那么他们之后要针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本官。” 沈扶寂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苏折雾:“本官若是出了事,你也逃不掉。” 他是在提醒她,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可难保哪天真出了事,沈扶寂不会一脚将她踹下船去。 苏折雾抿唇,默默盯着面前的雨前龙井,片刻后,终是轻声道:“奴婢曾听闻一则故事。” “哦?”沈扶寂来了兴致。 “有三名男子相约比武,第一名武功高强,第二名与第三名武功不分上下,可第三名男子却受了伤。” “大人以为,若第三名男子想要取胜,该当如何?” 沈扶寂眯起眼:“自是联合第二名,借由其力,解决第一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苏折雾额首:“大人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奴婢?” “呵。”沈扶寂打量着面前女子,薄唇似乎勾起淡淡的笑意:“可本官以为那第三名的计策实在愚蠢。” “他如何料定,第一名不会想到这点,又不会对此做出任何反击?” 苏折雾心里一咯噔,猛然抬头,对上沈扶寂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这是何意? 莫非,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真是如此,沈扶寂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苏折雾不愿再想下去,所幸沈扶寂还有其他要事,起身离去了。 是夜。 苏折雾因白日之事辗转难眠,才有了些困意,外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第13章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那脚步声清晰地落在苏折雾的耳侧,一颗心跟着发紧。 苏折雾猛地睁开眼,余光瞥向窗外,似有一道人影闪过。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缓步走向门口,脚心的伤口尚未恢复,仍旧隐隐作痛。 没走几步,苏折雾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珠,门缝里悄然吹进寒风,竟叫她不自觉缩紧脖子。 她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似乎没了声响,仿佛方才一切,不过都只是她的错觉。 奇怪。 莫非真是她在做梦? 苏折雾心下正嘀咕着,回头之际,脖子突然一凉。 漆黑的屋子内,眼前站着一黑衣人,手握短刃,正无情抵着她纤细的脖子。 好似稍一用力,便能在转瞬之间要她的性命。 苏折雾下意识放轻呼吸,指尖不自觉蜷缩,神情紧张地望着黑衣人:“你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对方若是想取她的性命,方才便动手了,想必,是有其他的缘由。 黑衣人冷笑:“你果然聪明,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将这样东西,放入沈扶寂的书房之中。” 借着屋子外隐约投射进来的惨白月色,苏折雾清楚瞧见黑衣人手中拿着的,是一封信。 这信的内容必定有鬼,或许,还会给国师府带来灭顶之灾。 苏折雾咬咬唇,情绪已平复许多:“我若是不肯,你便会要我的命?” “不止。”黑衣人手腕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便轻划过苏折雾胜雪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痕。 忽然,他抬手点击苏折雾的穴道,苏折雾本能张嘴。 下一秒,一颗药丸飞入口中,入口即化。 “这是断肠丹,我给你三日,若办不成这件事,便等死吧!” 寒风呼啸而过,屋门骤然被吹开。 黑衣人阴冷的声音逐渐隐没在雪夜之中。 苏折雾瘫软在地,望着屋外一片漆黑,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忽地想到那封信,她迅速打开,瞧清楚信里的内容后,神色巨变。 竟是污蔑沈扶寂通敌叛国! 此桩罪名若是坐实,整个国师府都将遭逢大难,而她身为府中的奴婢,也绝无法撇清干系。 可她若是不按照黑衣人所说的去做,依旧会死。 进退两难,她究竟该怎么做? 苏折雾怅然爬起身,将屋门关上,走至榻边坐下。 她在黑暗中静静盯着某一处,愣怔许久,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日,朝阳初升,是难得的好天气,院子里的积雪在半日之内便消融了。 苏折雾端着茶水,迈着轻巧的步子前往沈扶寂的书房。 今日一早,沈扶寂便上朝去了。 想到昨夜黑衣人的黑威胁,苏折雾算是想明白了。 既然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倒不如先把解药拿到手再说。 苏折雾推门而入,一阵浓烈的檀香气味沿着空气飘来,叫她原本不宁的心绪平静许多。 她来到沈扶寂的案桌旁,将茶水放下,瞧见那桌上许多信件与案牍。 思索片刻后,最终将那封信放入沈扶寂平日里最常翻阅的那本书中。 放入时,苏折雾原本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汹涌。 此事算她对不住沈扶寂,可她素来知晓一点—— 自身的性命,可远比外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好不容易有了重生一世的机会,她宁愿自私,也不愿再次丧命。 沈扶寂回府已是晌午,小厨房里做好了饭菜,由苏折雾送到沈扶寂的屋子里。 进去时,沈扶寂正坐在那,细细观赏手中一幅美人图。 他似乎并未发觉苏折雾进来,苏折雾将饭菜放下时,余光无意瞥了眼那美人图,当真是姿容胜雪,倾国倾城。 据她所知,沈扶寂为人冷傲,从不近女色,即便有不少达官贵族家的小姐与身份贵重的公主前来追求,他都不为所动。 如今,又怎会带着一副美人图回来? “你瞧瞧,这图上美人的眉眼间,可与你有三分相似?” 苏折雾本不欲打搅他,正想离去,沈扶寂却忽地扣住她的手,将她拉着坐了下去。 待到画作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苏折雾仔细盯着那美人,竟真有几分熟悉。 只是不知,沈扶寂此番话究竟是何意? 苏折雾垂眸,掩盖眸底转瞬即逝的情绪,平静道:“奴婢自是比不上画上这美人。” 沈扶寂轻哼,缓缓将那幅画作收起,放置在手侧,这才望向满桌子的饭菜,眉心轻蹙:“这么多年,小厨房里的饭菜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苏折雾抿唇,心下忍不住暗骂。 有些吃食便不错了,竟还如此挑剔。 她如今身为奴婢,平日里只能吃些糠咽菜,而沈扶寂穿衣起居虽不奢华,那张嘴却十分难伺候。 为此,洛烨还特地赏了他宫里的御厨。 即便如此,沈扶寂竟还不满意。 这骄矜的性子,着实令人讨厌。 似是看透她的心思,沈扶寂身子微斜,随意倚靠在桌旁,单手撑着鬓角,似笑非笑盯着她:“本官记得,你厨艺尚可,不如由你去为本官做顿饭,若是做得好了,本官赏你件新奇的玩意儿。” 苏折雾指尖微蜷,恨不得将沈扶寂剁碎成肉泥,拿去喂狗。 可面上还是得维持着恭敬:“大人,奴婢不会做菜。” “哦?” 沈扶寂轻挑着眉,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可本官依稀记得,你曾为洛烨做过一道十全汤,莫非自己做的事,都不记得了?” 畜生! 他就是畜生! 苏折雾咬牙,胸口隐隐生出怒意,险些掀桌。 沈扶寂分明就是故意的! 自己平白无故发病也就罢了,还非要来膈应她! 若依着前世她的性子,别说十全汤,即便是做出来了,也定会将那汤扣在沈扶寂的脑袋上! “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奴婢,奴婢,实在不会。”苏折雾凉凉看他一眼。 眼神似有哀怨,不满,更多的,则是隐忍的怒意。 沈扶寂笑了,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可一开口,语气却暗含着威胁:“你若是不做,我今日便叫人将你拖去乱葬岗。” 第14章 实在可恶! 苏折雾只得妥协。 他只说了要她做,却未曾要求得做成什么样子。 既如此,她便也不必客气了。 苏折雾来到府中的小厨房,掌管府中膳食的厨子叫王大,曾经是宫中厨艺最好的御厨。 他曾做了一道海鲜汤,获得她与洛烨的奖赏,还得了一柄金勺,而那金勺,也被他带到了国师府。 苏折雾进去时,王大正准备沈扶寂晚上的吃食,瞧见她,有些不满:“观雾姑娘,即便大人宠爱你,这里也是厨房重地,可不是你随意来去的地方,快些出去。” 王大素来不会叫小厨房以外的人来这里,他会觉得有人侵犯了他的领地。 苏折雾福身:“大人吩咐我过来为他做一道汤,不知我可否用这里的东西?” 王大虽不满,可一听是沈扶寂的吩咐,只得点头。 苏折雾走过去,亲自将灶台烧起,这才开始准备食材。 准备食材的过程中,王大停了动作,就在一旁看着。 瞧见她如此娴熟的切菜手法,忽地想起了当年他还在宫中之时,苏贵妃唯一一次下厨的情形。 这观雾切菜的手法,似乎与苏贵妃有些相似。 至于她做的这汤…… 恰巧此时水烧开了,苏折雾将食材陆陆续续放进去。 王大愣怔片刻后,瞪大了眼:“观雾姑娘,你做的这汤,可是十全汤?” 这汤他曾亲眼瞧见苏贵妃做过,自是有些印象的。 苏折雾心脏发紧。 她倒是忘了,当年王大曾帮她准备过十全汤的食材,而她当时也曾放言,这京城内外,只有她会做十全汤,即便连王大如此厉害的御厨都不会。 这下,可不是露馅了吗? 不过想必王大不会想到她的身份。 重生一世,大抵也只有沈扶寂这样的想法奇异之人才猜得到。 苏折雾露出一抹笑意:“正是十全汤,这汤我家乡人人都会做,不知大厨何以会这样惊讶?” 王大并未言语,只仔细盯着苏折雾打量起来,心中惊愕不减。 以前这观雾姑娘替大人来小厨房端菜时,他倒没怎么细看。 可眼下瞧着,他怎么觉得观她姑娘与曾经的苏贵妃有几分相似? 莫不是他眼花了吧? 苏折雾并不知王大的心思,瞧见他不说话,便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汤上。 沈扶寂非要让她做这汤,她自是要给沈扶寂一些惊喜。 届时如果沈扶寂真恼了,再如何,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如此想着,苏折雾又抓了一把盐,放入汤中,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届时,她一定会叫沈扶寂有口难言。 不过半个时辰,汤便熬好了。 汤香四溢,王大轻轻嗅了嗅,觉得这汤的味道与当年苏贵妃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加上苏折雾又与苏贵妃长得极为相似。 待到苏折雾盛好了汤,端着准备离去时,王大忍不住问了一句:“观雾姑娘,不知,你是何时来到府中的?” 苏折雾脚步一顿,几乎第一时间便料到王大的心思。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是在元年二十二年入府的。” 她被洛烨下旨赐毒酒身亡时是元年二十三年,可王大平日与府里人的交集并不多。 即便她信口胡言,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王大怔怔点头,倒也没再追问,放苏折雾走了。 苏折雾端着汤,不紧不慢来到沈扶寂的屋子。 沈扶寂不知何时已到了软榻上,双目微闭,似乎熟睡过去。 苏折雾不似上次那般,轻声开口:“大人,十全汤做好了。” 沈扶寂缓缓睁开眼,清幽沉寂的眸底掀起些许波澜。 他坐起身,随意理了理衣袍之上压出来的褶子,随即朝着苏折雾勾了勾手:“端过来。” 苏折雾强压翘起来的嘴角,将汤端了过去。 沈扶寂接过,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面上划过,接着拿起勺子,搅动了一番后,舀起一勺,递至嘴边。 眼瞧着他快要喝下去,苏折雾内心难掩激动。 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整治一番这个心思不纯的大尾巴狼,她自是高兴的。 可那一勺汤在沈扶寂堪堪停留了许久。 最终,沈扶寂并没有喝下去,反而又递给苏折雾。 苏折雾心下一沉。 莫非他是发觉到什么了? 沈扶寂淡淡看向她:“本官怕你下毒,还是你先尝一口,本官再考虑要不要喝吧。” 可恶! 分明是他要她做这汤,现在又怕她下毒。 如此阴晴不定的脾性,任谁见了都讨厌。 可为了达到目的,苏折雾不得不接过那汤,舀了一勺,毫不犹豫塞入口中。 一股浓烈的咸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苏折雾下意识蹙眉,却不得不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道:“大人,此汤无毒。” 沈扶寂眸光闪烁了一下,目光从那汤上掠过,忽然轻笑:“既然你已喝了这汤,本官便如上次,赏给你了。” “务必将这汤喝光,否则,本宫依旧是要将你丢到乱葬岗的。” 苏折雾身子一僵,险些没将放在还未完全咽下的汤吐出来。 她瞪着沈扶寂:“大人何苦要这样作弄奴婢?” “作弄?” 沈扶寂颇有兴致地盯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汤里放了多少盐?我若是作弄你,你早就被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了。” 他竟然发现了? 该不会是派暗卫跟着她吧? 果真是心机颇深。 苏折雾咬咬牙,盯着面前鲜美的汤,却没有丝毫胃口。 瞧着她一副为难的样子,沈扶寂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从软榻的枕头之下掏出一个盒子:“这便是本官给你的奖赏,可务必别浪费了本官对你的心意。” “问风。”沈扶寂唤了一声,便有一名暗卫自房梁一跃而下,端端立在苏折雾的身侧。 “大人有何吩咐?” 沈扶寂起身:“盯着她,若是她不将这汤喝光,今日便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苏折雾犹如遭到雷击般,满眼不可置信。 为了报复她,沈扶寂竟如此不惜手段,竟还命人盯着她! 实在可恶! 瞧着沈扶寂悠然离去的背影,苏折雾心口的怒火再次跑出来。 她下意识想将这汤摔了,可瞥见身侧的问风,只得认命般,端起汤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第15章 中毒 春寒料峭,国师府院里的积雪化作雪水沿着枝头滴落。 廊下,苏折雾扶着柱子,趴在台阶边干呕,直至晨起吃的些许饭菜都吐光了,才好受些。 只不过喉咙依旧似是有异物堵着,叫她说话都发出声音。 苏折雾泄了口气,只觉得头昏脑涨,面颊泛着异样的红,直至一阵寒风吹来,才清爽许多。 她颓废坐在檐下,默默盯着那一点一点下落的雪水,内心早就将沈扶寂骂了千百遍。 那个杀千刀的祸害! 他哪里是想喝汤,分明是想借机整治她。 可她偏偏还上了他的当。 苏折雾越想越气,忽地想到方才沈扶寂交予她的盒子,抬手从袖间摩挲出,打开一瞧,是一颗通体黑色的药丸。 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苏折雾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后,不禁笑起来。 原来,沈扶寂早就知晓她背地里那些小动作了。 她拿起药丸,毫不犹豫塞入口中,咽了下去。 之后,沈扶寂大半日没有踪影。 苏折雾倒也乐得清闲,靠在院子里惬意小憩,直至日落西山,沈扶寂这才回来,不过似是饮酒饮多了,醉醺醺的,还是由管家和随行的小厮扶着回来的。 苏折雾将屋子里的炭盆烧上,替沈扶寂脱下外袍,挂在了屏风上,这才前往小厨房取醒酒汤。 刚行至拐角,苏折雾忽地被一瞧着脸生的丫鬟撞上。 “观雾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小丫鬟慌张不已,匆忙离去时,却暗中往苏折雾的掌心塞了张字条。 苏折雾身子一僵,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走到一处角落,将那字条打开。 里头包着一小包药粉,字条上也只有简单二字—— 杀之。 苏折雾心下一紧。 对方交代她做的事,不过只是将那封信放入沈扶寂的书房之中,为何又突然要她杀了沈扶寂? 这两番举动,不像是一方势力做的,倒像是两方势力。 不过,现下这些只是她的猜测。 苏折雾回笼思绪,从小厨房取了醒酒汤后,走至沈扶寂的屋门口。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打开那包药粉,尽数放入醒酒汤中。 她这才推门而入。 软榻之上,沈扶寂面容紧绷,似乎有些不适。 苏折雾走过去,先是将醒酒汤放下,又坐至榻边,将沈扶寂扶了起来。 “大人,该喝醒酒汤了。”苏折雾轻声道,将醒酒汤端起,舀起一勺,递至沈扶寂唇边。 沈扶寂似乎轻蹙了下眉心,薄唇蠕动,缓缓张开口,将那醒酒汤一口,一口的咽了下去。 待到沈扶寂全部喝光,苏折雾这才按捺着疯狂跳动的心脏,扶着他躺下,端着空碗离开了屋子。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默默在屋子外听着。 忽然,里头传来沈扶寂痛苦的呻吟:“来人,快来人!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嗓音带着一丝嘶哑,气息仿佛快要断绝似的。 除了她,根本无人能够听到。 苏折雾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托盘自手中滑落,坠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她的神情也由平静转为慌张。 下一秒,她急忙闯进屋子。 一眼瞧见的便是沈扶寂趴在榻边,面色惨白,口吐鲜血的场景。 沈扶寂艰难地抬起手,朝着苏折雾伸去。 苏折雾忙跑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大人,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沈扶寂死死地盯着她,正欲张口,突然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苏折雾心跳得越来越快,瞥了一眼脚边发黑的血迹,心中忽然涌出强烈的愧疚。 她有些后悔了,她不该把那包药粉放入醒酒汤中的。 重生以来,沈扶寂虽屡次试探她,从没有真的要她的命,甚至还帮了她几次。 先前盼雾设下圈套时,若不是沈扶寂赶到,她早就没命了。 可眼下,她居然帮着其他人下毒害沈扶寂。 真是该死! 苏折雾咬咬唇,立即冲出屋子,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快来人,大人出事了!” 她清脆焦急的声音裹挟着寒风吹入府中各处,霎时间,头上雷声作响,似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苏折雾的心抖得厉害。 沈扶寂这次,该不会真要一命归西吧? 如此的话,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仔细想来,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命,她没得选择。 片刻后,窗外暴雨雷鸣,寒风作响,刮得窗户剧烈晃动,可沈扶寂屋子里却一片死寂。 管家请过来的御医正替沈扶寂把脉。 沈扶寂的贴身暗卫问风立在一侧,攥着拳头,神情间满是紧张与担忧。 御医才收回手,问风便迫不及待追问:“大人的情况如何了?” 御医起身,边收拾药箱,边叹了口气:“大人这是中了一种剧毒,这剧毒的名字叫神魂散,中毒之人三日之内若是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 “什么?怎么会这样!” 问风神情间难掩惊愕:“今日大人不过多喝了些酒,怎会突然中毒?还有,这毒究竟是谁下的,竟与大人有这般深仇大恨,要这般害死大人?” 问风字字句句,都如凌霜般狠狠砸在苏折雾的心上,叫她根本无法抬头。 她垂着眸,指尖微蜷,眼底情绪翻涌,却被她生生压下。 她也没想到,那包药粉竟是神魂散。 对方不止要沈扶寂的命,还要沈扶寂受尽痛苦而亡。 果真是心思恶毒。 可,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苏折雾轻吐了口气,这才抬眸望向御医:“那您可有法子救我们大人?” 御医摇了摇头:“这神魂散的解药十分难配,纵是太医院也未曾有解药的方子,下官只能配一些药替沈大人续命。” “至于沈大人究竟能活到何时,便要看沈大人的命了。” 御医叹息着离去,管家连忙跟上,取了药方去抓药。 问风默默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沈扶寂,内心自责不已,眼睛都红了大半:“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领了大人的差事,去替大人处理些事,大人也不会忽然中毒。” 第16章 快!将这里团团围住 苏折雾紧抿着唇,沉吟片刻后,轻声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自责,是尽力保住大人的命。” “我是大人身边的奴婢,可留下来照顾他,若是你有余力,便想法子去替大人寻解药,总比在此处坐以待毙要好。” 问风深深看了一眼苏折雾:“我不在时,你务必要将大人照顾好。” 苏折雾点点头。 待到问风离去后,她走到榻边坐下。 望着面上毫无血色的沈扶寂,终究没忍住抬手,替他捋了捋乱了的发丝:“沈扶寂,这次,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直奔皇宫内墙。 景仁宫内,宫女们进进出出,帮着替换新进宫的各种花卉。 花香四溢,柳心窈裹着件妆缎狐欣褶子大氅,惬意靠在桌旁,正耐心细致的剥着荔枝。 鬓边的一枝玛瑙金镶玉簪轻轻摇晃着,衬得她精致小巧的面容多出几分温婉恬静。 贴身宫女闻香端着杯牛乳茶走来:“娘娘对皇上的心,天地可鉴,要是换了让人,必定没有娘娘这般耐心,还亲自替皇上剥荔枝。” 原本这荔枝不是这个季节应有的,只不过她特地命人在行宫温泉附近种植了些,正好前两日送来,她便想着亲手剥了送去养心殿。 这些年,洛烨从未正眼瞧过她,可她也得变着法的讨洛烨欢心,若是让人知晓她这皇后坐了冷板凳,岂不是又会叫那些不知好歹的大臣非议? 念及此处,柳心窈脸色微沉,将剥好的最后一颗荔枝放入盘中,这才吩咐道:“将这盘荔枝送去养心殿吧。” 闻香立即去办。 她才刚走,后脚柳心窈便遣散一众人等,来到内殿。 转瞬间,一名死士断断跪在柳心窈面前:“娘娘,沈扶寂已中了毒,命不久矣了。” “哦?”柳心窈随意把玩着身侧棋盘之上的白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可是条老狐狸,怎会轻易中毒?你有没有去确认一下?” 死士低下头:“沈扶寂的贴身奴婢一直在旁守着,属下没有机会靠近确认,但沈扶寂的贴身暗卫问风已经前去寻找解药了。” “若此事有假,应当不会有如此大的阵仗,不过,国师府上下瞒得紧,所以,还未有人知晓此事。” 贴身奴婢? 柳心窈眯起眼,赫然想到那日宫宴之上,上前来给洛烨敬酒的那个奴婢,当场将白棋摔在棋盘之上。 她沉着脸道:“你盯着国师府的一举一动,然后将消息放出去,沈扶寂平时树敌颇多,这个时候不必我们动手,便已有人迫不及待行动了。” 死士有些不解的看向她:“娘娘不打算出手吗?既如此,又为何让那名奴婢给沈扶寂下毒?” 柳心窈冷笑:“谁说本宫的目标是沈扶寂了,沈扶寂死或不死于本宫而言都没有任何影响,本宫要的,是那个奴婢的命。” 自从那日洛烨见过那奴婢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必得早早的解决了这个隐患。 那奴婢不是已经受不了威胁,给沈扶寂下毒了吗? 不论这次沈扶寂有没有事,她都必死无疑。 死士疑惑。 不过只是个奴婢而已,又怎么劳动皇后娘娘亲自出手? “那娘娘,那封放入沈扶寂书房中的信件还处理吗?那信,是小公子派人威胁那奴婢放进去的。” 想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柳心窈忍不住冷哼:“他的事本宫从不过问,不必去管,本宫在意的,只有那个奴婢。” 而她从始至终做的,也不过是利用柳文祥派人威胁那奴婢一事,趁机让人去找那奴婢,威胁其给沈扶寂下了毒而已。 死士退下后,柳心窈望着散乱的棋盘,面容愈发阴沉。 即便只是和苏折雾有七分相似的人,她都欲望除之而后快。 绝不能让任何女人影响到她皇后的地位。 国师府内,沈扶寂的屋子里,药香缭绕,苏折雾坐在榻边,正耐心喂沈扶寂喝药。 可喝了三勺,沈扶寂便会吐出两勺。 如此这般下去,恐怕不出三日,沈扶寂便会身亡。 苏折雾不免有些焦急,这时,外头忽然一阵混乱。 “周管家,外面传的消息可是真的,大人真的要死了吗?” “若是大人死了,我们这些下人该何去何从啊?周管家,要不您把我们的月银发了,我们自行去别处吧?” 苏折雾走至门后,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清楚的看到院子里有不少下人,正围着管家,神色焦急。 若是沈扶寂真出了事,他们这些下人也得被散去。与其如此,倒不如早早的领了月银,还能趁这段日子,找到新的主家。 管家神情无奈:“大家稍安勿躁,大人只是生了病,并非是命不久矣,你们只管安心做事,切莫被外头的流言影响了。” 可下人们显然不信。 毕竟有一日,他们都未曾见过沈扶寂了。 眼瞧着他们还在闹,苏折雾直接走出去,冷冷瞥向他们:“国师府有规定,不经主家同意便贸然请辞的,打三十大板!” “若是你们都想挨板子,那就尽管在这闹事,回头大人若醒了,生起气来怪罪于你们,你们可别有怨言!” 下人们听闻此言,自是不敢再多闹,尽数散去。 管家来到苏折雾面前:“观雾姑娘,大人的情况如何了?” 苏折雾摇了摇头:“大人喝不进药,我正想法子呢,不过,外头究竟发生何事了?” 管家无奈叹气:“大人出事后,我第一时间封锁国师府的消息,可不是为何,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现在外头都在议论大人命不久矣,甚至此事还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圣上一向不喜大人,柳家更是对大人虎视眈眈,现在外头流言纷纷,大人的官声势必会受到影响。” 苏折雾蹙眉,还未多加思索,忽然前院传来动静。 “快!将这里团团围住,切莫放走任何一个人!” 苏折雾与管家对视了一眼,连忙朝着前院赶过去。 一眼便瞧见有无数官兵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而国师府大门更是重兵把守,若无首肯,恐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官爷,这是发生何事了?这里是国师府,你们怎能贸然闯进来呢?”管家惶恐询问。 可下一秒,那些官兵便站成两行,绕出一条道来。 一位身着金甲的男人大步流星走来,声音粗吼:“圣上口谕,国师府涉嫌通敌叛国之罪,全府上下都要细细搜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第17章 大人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什么?官爷,这其中可否有什么误会?” “我们大人可是最忠心朝廷的,更是先帝钦点的国师,又怎会通敌叛国呢?”管家急了,连忙解释。 可这些官兵哪里听得进去,一声令下,便朝着国师府四处散去,开始翻箱倒柜搜查。 苏折雾默默瞥了一眼,指尖不自觉拢紧。 那封信,一定会被找到的。 国师府动静不断,骤雨虽比方才小一些,却并未停下,显得整个国师府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使得人心惶惶。 管家在原地急得团团转,苏折雾倒是一脸淡定,任由雨水打湿了衣裳。 那名金甲男子她识得,是她被洛烨下旨处死的那年,因着柳心窈的关系,被提拔上去的宋武。 宋武不过是下五行出身,可在短短半年之内就成了洛烨身边的金甲卫,如今又成了金甲卫的头领。 当真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想起柳心窈,苏折雾眸光冷了几分。她死后,柳心窈就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也不知当年她被造谣为妖妃一事,与柳心窈有无关系? 苏折雾思索之际,宋武已朝着她走来。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抛下一片阴影,雨水打在冰冷的盔甲上,隐约溅落到苏折雾的面上。 苏折雾柳眉微蹙。 接着,宋武冷厉的质问响在耳畔:“你便是国师大人的贴身奴婢?想必平日里国师大人有什么动静,你应知晓得一清二楚。” “若你愿意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本官,届时,本官倒是可以酌情处置。” 酌情处置?她可不傻。 她若真说出什么,届时哪还有什么活路? 不过宋武一来,便一眼认出她是沈扶寂的奴婢。 莫非,他与威胁她的那名黑衣人有什么干系? 若真如此的话,便也能推断出来,威胁她的势力来自柳家。 至于是柳家的哪一个,便不得而知了。 苏折雾福了福身,面容依旧平静:“大人说笑了,国师大人若真有什么事,定会避着奴婢一介下人,又怎会当着奴婢的面说呢?” 宋武细细打量着苏折雾,却是没看出些什么,这才冷哼:“国师府的人,当真是忠心得很!” 苏折雾假装没听出其中的讽刺,立在原地,继续望着府中来往窜行的官兵。 突然,一名官兵举着一封信小跑过来:“大人,搜到了!” 宋武冷笑,眼神闪过一丝势在必得:“今日大家可都瞧见了,在国师府中搜到了沈扶寂通敌叛国的罪证,回头本官到了圣上跟前,也有得分说!” 此时,国师府外聚集了许多老百姓,也不知是不是宋武未叫人将百姓赶走。 百姓们瞧见宋武手上的信,议论纷纷。 宋武得意冷笑,将那封信收起,摆了摆手:“撤兵!” 才刚转身,远处便传来一道清冷含笑的嗓音:“宋大人便这么走了,岂非有些对不起本官对圣上的忠心了?” 宋武身形一顿,猛地回头望去,便瞧见沈扶寂在问风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一身白衣,袍底被雨水溅湿,即便面色略有苍白,却依旧不影响他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严之势。 苏折雾扭头,心里忽地在想。 这样的他,倒是与这死气沉沉的国师府格格不入,不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问风替沈扶寂撑着伞,扶着他,一步步来到宋武面前。 被雨水打湿了脸的宋武显然有些震惊,回神时,面容阴沉:“国师大人,您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还有力气亲自来见下官?” 看来,外头说沈扶寂即将命不久矣之事,实属流言。 沈扶寂拢紧衣袖,淡笑着看向宋武:“本官若不来,岂非要被宋大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宋武忍不住冷笑:“国师大人的脸皮当真厚实,下官的人都已在大人府中搜出大人通敌叛国的罪证,大人竟还不承认?” “莫非,真要下官告到圣上面前去,大人才知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宋大人好大的口气,本官若真背叛了朝廷,自有圣上定夺,哪由得你在这大放厥词?”沈扶寂眯起眼,凌厉的视线似是无情的刀剑般,要将宋武凌迟。 宋武心下没来由地一抖。真不愧是一朝国师,谈笑间,便能让人感到惊惧。 难怪柳家与圣上都如此忌惮。 宋武握紧拳头,咬了咬牙,将那封信甩出:“证据在此,大人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扶寂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薄唇勾起浅笑。 他双手拢紧,余光有意无意瞥过苏折雾,淡淡道:“这不过是本官平日里的练笔之作,怎能算得上是通敌叛国的罪证?” “宋大人若不信的话,大可打开一看。” 宋武狠狠拧眉。 柳家那边传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 可瞧见沈扶寂如此自信笃定的模样,莫非事情有变? 宋武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当着沈扶寂的面打开那封信。 将信的内容尽数看完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沈扶寂轻挑了下眉,轻笑道:“宋大人现下还认为,本官是有罪之人吗?” 宋武将那封信揉成一团,冷哼一声,这才拿出恭敬,作揖道:“是下官得罪了。” 说罢,他带兵匆匆撤离国师府。 随着大门关闭,国师府重归一片沉寂。 此时,苏折雾浑身上下都湿得彻底。 雨水哗啦落下,似是要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洗刷掉。 这时,耳边响起沈扶寂清冷的嗓音:“随我来。” 这话自然是对她说的,苏折雾垂眸,跟上沈扶寂的脚步。 到了屋子门口,沈扶寂对问风摆了摆手:“你在门外候着。” 问风点点头。 苏折雾则跟随沈扶寂进了屋子。 屋门关上,沈扶寂在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 炭盆里的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苏折雾原本湿透了的衣裳沾染上了些许暖意,没那么冷了。 只不过,她的指尖依旧冻得发僵,无法活动自如,加上浑身黏腻,让她觉得有些不适。 沈扶寂睨她一眼,淡淡道:“跪下。” 苏折雾下意识掐紧掌心,也没说什么,端端跪在沈扶寂面前。 只不过双腿方才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此刻骤然磕在地上,竟隐隐传来些许痛意。 她倒没急着开口,直勾勾地盯着沈扶寂,眼里一片坦然。 第18章 你倒是大胆 沈扶寂指腹有意无意摸索着杯口,任由热气腾进袖口,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折雾:“本官以为,这次你不会帮着本官,毕竟……” “你有两次机会,可以置本官于死地。”沈扶寂好似淬着寒霜的嗓音,丝丝缕缕地流进苏折雾的心底。 苏折雾抿唇,内心却没什么波澜。 她早就知晓沈扶寂打算将计就计一事。 其实那日,她悄悄放入沈扶寂书中的,并非什么通敌叛国的罪证,确是沈扶寂平日里练笔只作。 那时,她已打定主意,要将此事告诉沈扶寂。 她赌沈扶寂知晓她被黑衣人威胁之事。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那日沈扶寂借着折腾她做汤的名头,将解药赐给了她,因此她早早吃下解药,自然不会受到黑衣人的威胁。 原本这事早该结束,可她没有料到,中途会有人给她送来字条,让她杀了沈扶寂。 于是,沈扶寂不得不再来一出将计就计,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中毒,好让敌人放松警惕。 如此一来,那些阴沟里的臭虫也该探出头来,朝着国师府伸出爪子。 今日一事,正在沈扶寂的计划之中。 想必,此时沈扶寂早已查出究竟是谁在害他,而她这个贴身奴婢,不过是起了里应外合的作用。 苏折雾低眉,语气听不出咸淡:“奴婢是国师府的人,自然不会做出背叛国师府之事。” “哦?是吗?” 沈扶寂眼底的笑意似乎消散许多:“若你当真忠心,又怎么会给本官下药?” 苏折雾心头一紧,她确实给沈扶寂下了药。 只不过并非丫鬟交给她的神魂散,而是可以让人短暂失去力气,几日内腹痛不止的泻药。 她往醒酒汤里放了大量的泻药,以至于沈扶寂吐得昏天黑地,时不时就要往官房跑,身上一丝气力都没有。 想必方才,他能好端端地站在宋武面前,也是强撑着精神。 苏折雾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沈扶寂。 虽然他看似淡定,实际上藏在袖口下的掌心已经紧紧攥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却还不得不继续坚持。 苏折雾心中痛快不已。 她是要配合沈扶寂,可这当中也夹杂着她的私怨。 沈扶寂害她喝了那碗汤,呕吐不止,肠子都要被吐出来了,她自然也要沈扶寂尝一尝她的手段。 苏折雾清咳一声,装出一副无辜:“奴婢不知晓什么下药的事,大人若觉得是奴婢做的,便处置奴婢吧。” 瞧她似乎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沈扶寂眯起眼,薄唇微微翘起,忍不住哼笑:“你倒是大胆。” “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敢如此与本官讲话,可你却一副蹬鼻子上脸的样子,倒是让本官另眼相看。” 蹬鼻子上脸的人分明是他沈扶寂。 自从看穿她的身份后,沈扶寂不知折腾了她多少回。 她不过是下了一次泻药而已,沈扶寂便要如此记仇。 当真是小肚鸡肠。 苏折雾并未言语,只端端地跪在那,显然是不服气。 沈扶寂将一杯茶喝完,放下后,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淡定丢到苏折雾的脚边,随即起身。 苏折雾才刚将东西捡起,还未来得及细看是什么。 屋门打开,突然吹进来一股凉风,混合着沈扶寂沉冷的声音,叫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在这里跪够半个时辰,此事便算了了。” 苏折雾回头望去,你瞧见沈扶寂的背影。 问风颇为贴心地替她关上了屋门,依旧在门外守着。 苏折雾低头,这才看清楚手中握着的,宫中御医研制出来的治疗伤势的膏药。 苏折雾咬咬牙,揉了揉已经跪得有些酸痛的膝盖,心中忍不住暗骂。 该死的沈扶寂。 她好歹帮他做了一场局,他竟如此没良心,这么对她。 就该让他喝下那神魂散,痛苦而亡! 苏折雾不满地撇撇嘴,却也不得不老老实实跪着。 毕竟问风就在门外,她若真擅自出去,沈扶寂日后还指不定想出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夜幕降临,外头的雨也逐渐停歇。 这场春雨来得仓促,带着一股潮湿卷入屋子。 苏折雾艰难从地板上爬起来时,掀开阔腿一瞧,膝盖红肿一片。 加上地板夹带的湿气已隐约渗透进骨子里,她单手摸上膝盖,仍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苏折雾无奈叹息,踉跄着推开屋门,走出去,只见头顶月亮高悬,明亮得几乎要将整个国师府都照个清楚。 寒风袭来,苏折雾下意识抱紧双臂,默默地望着头顶那片月,忽地想到她仍是贵妃的时候,曾与洛烨一起赏月。 那时也是春日雨后,凉意如秋,可她与洛烨共坐在西窗前,任由凉风灌进殿内,默默观赏着外头的月色。 只不过,她瞧的是月亮,洛烨瞧的,却是她。 “阿雾,你放心,不论大臣们如何说,在朕心里,你始终都是朕最爱的女人,朕绝不会为了流言放弃你。” 洛烨含情脉脉,眼里的深情却似苦海,要将她淹没。 那时她满心欢喜,觉得洛烨定能护得住她,谁料等来的,却是洛烨赐的一杯毒酒。 年少情深,只觉得海誓山盟,字字都珍贵。 如今细细想来,也不过如此。 无尽的悲凉在苏折雾的心底弥漫开来。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回屋子,才转过身,便撞进沈扶寂那双审视清冷的眸子里。 苏折雾心脏一紧。 他已在这里站了许久? 想必自己方才的神情,都被他瞧见了吧? 苏折雾福身:“奴婢见过大人。” 沈扶寂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瞧你方才如此神伤的样子,必定,是想起了故人吧?” 不知为何,听他说起故人二字,竟有些咬牙切齿。 苏折雾低头:“大人误会了,奴婢……只是想家了。” 她并未撒谎,她确实是想家了。 前世她被处死,重生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打听将军府的消息,可打听到的,却是将军府被满门流放。 她不曾想,洛烨会如此狠心,连她母家都不放过。 都怨她。 是她太蠢,信了洛烨的情深,才会害得将军府上下落得此下场。 苏折雾眼中漫出湿润,却碍于沈扶寂还在,她只偏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沈扶寂默默盯着她,忽然走上前,伸出手,轻扣住她的手腕。 苏折雾微怔。 下一刻,便被沈扶寂拉入怀中。 第19章 他会有在意的人吗? 暖意包裹全身,苏折雾的鼻尖正好抵在沈扶寂结实的胸口。 寒风习习灌入耳中,她却能清楚听到沈扶寂的心跳。 沈扶寂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隐约袭来一股痒意,苏折雾本想缩回来。 沈扶寂清冷的嗓音忽然落在耳畔:“有些东西,早晚有一日都会回来的。” 苏折雾一时不太明白沈扶寂的意思。 他所言,她一向都琢磨不透。 正如前世她跪在养心殿外,沈扶寂所说的那一句,要她拿下一世来赔。 所谓的下一世,便是要她为奴为婢吗? 可即便如此,随着温热的气息流入耳中,苏折雾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平静。 待她回神之际,沈扶寂已松开她,嗓音淡淡:“不早了,休息吧。” 他转身进了屋子。 随着屋门关上,苏折雾扭头,看见摇曳的烛火在糊了明纸的窗户上跳跃着,隐约倒映出沈扶寂的身影。 正如他这个人一般,即便如此亮堂的环境下,都隐隐散发着一种清冷孤寂的气息。 苏折雾不禁想。 在沈扶寂的生命中,可会有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之人? 或许,像他这般冷心冷性之人,也会有在意的人或事吧? 苏折雾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搓搓掌心,快步回了屋子。 第二日,皇帝传召,沈扶寂早早地便进宫去了。 行至养心殿外,福安公公正在门外候着。 瞧见沈扶寂来了,连忙迎过去:“沈大人,陛下正在里头与柳丞相商议要事,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沈扶寂淡定拢了拢衣袖,清冷的面庞上没什么波澜:“陛下与柳丞相所议之事,可有什么是本官不能听的?” 沈扶寂性子孤傲,即便是在洛烨面前,都不留丝毫情面。 今日是洛烨召他入宫,可他来了,却要被拦在门外,这是何道理? 福安公公讪笑:“沈大人说笑了,陛下与柳丞相聊些什么,奴才又怎会知晓呢?” “那你便进去替本官通传一声,便说本官来了,若是陛下不愿见本官,本官走人便是。” 沈扶寂眉心紧蹙,态度强硬,显然连等下去的耐心都没有。 福安公公只好进去通传,转身时,嘴里还止不住地嘀咕。 沈大人平日里性子挺好的呀,今日这是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真真是叫人心惊胆战。 殿内,丝丝缕缕的梨香飘在洛烨周围,他立在桌前,手提毛笔,行云流水般写下几个大字,一身龙袍更显皇帝威严。 柳丞相端端站着,已经爬满些许皱纹的面庞略显严肃:“陛下,臣以为得早早处置了苏怀安,若是真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岂非后患无穷?” 洛烨并未抬眸,手中的笔也未停,阴翳之下的面容似乎浮现些许不悦:“朕自然明白丞相的担忧。” “只不过当初朕已处置了先贵妃,若是再处置为这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苏怀安,岂非叫世人诟病,说朕乃是无情无义之人?” 柳丞相显然对这番话感到不满,正欲开口。 福安公公进来了:“陛下,沈大人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洛烨立即丢下笔,将方才的书法之作拿起,走至柳丞相面前,将其交给柳丞相。 同时,压低声音安抚道:“朕与柳丞相自然是同心同德的,沈将军一事朕自会考虑,柳丞相便回府等消息吧。” 说罢,洛烨已背过身去:“福安,替朕送柳丞相出去。” 柳丞相面色阴沉,虽有所不满,却也只能拂袖而去。 出了养心殿,正好撞见沈扶寂。 他冷眼扫过沈扶寂:“国师真是好手段,在府中闹了么一出,竟让朝野上下都跟着动荡不安。” 沈扶寂薄唇勾起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论起手段,本官自然是比不上丞相的,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丞相以为,究竟谁为螳螂,谁为黄雀呢?” 沈扶寂话外之意明显。 柳家自以为得逞,却不想还是被黄雀搅乱了棋局。 柳丞相脸色更沉。 不等他开口,沈扶寂又淡淡一笑:“听闻陛下今早已经下旨,叫贵公子在府中面壁思过,还请丞相日后能够管好自己的儿子,若是再有下次,恐怕便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你!” 柳丞相气得面色青紫,可柳文祥利用那封书信嫁祸沈扶寂一事,证据确凿。 陛下对此事心知肚明,自是不想闹大,因此才叫他那好儿子在府中思过。 可恐怕因为那事,陛下原本好不容易向柳家偏移的心,也往回收了许多。 柳丞相黑着脸离去,沈扶寂则理了理朝服,缓步进入养心殿。 洛烨已在殿内等着,瞧见他时,面上挂出假笑:“国师在家休养得如何了?” “先前听闻国师中毒一事,当真叫朕忧心不已,若不是朝中之事太多,朕定会亲自前往府中看望国师。” 沈扶寂冷淡看向他,神色疏离:“不知陛下今日叫臣进宫,有何要事?” “国师先坐吧。”洛烨瞥了眼福安公公:“去给国师上他最喜欢喝的雨前龙井。” 福安公公立刻命人去办,不过片刻,一壶雨前龙井便摆在沈扶寂手侧。 沈扶寂倒也没客气,亲自斟满一杯,淡淡抿了口,眉心似乎舒展:“陛下宫里的雨前龙井,当真是比国师府的还要香气四溢。” 洛烨笑了笑:“国师若是喜欢的话,朕便命人送一些到府上去。” “那臣,便谢过陛下了。” “昨日之事,确实是朕误会了国师,也亏得国师找到证据,证明此事乃是柳丞相之子所为,要不然,朕还真要被继续蒙蔽在鼓里。” 昨日金甲卫从国师府撤离之后,沈扶寂便命人送了一份证据到宫里。 因而今日一大早,他便处置了柳文祥,也算是给沈扶寂一个交代。 他原先是觉着先与柳家联手,好将沈扶寂这个麻烦先解决了,再找机会处置柳家。 可未曾想柳家那边成事不足,还害得他一朝皇帝继续在沈扶寂面前抬不起头。 洛烨心中虽然不满,却也不得不对沈扶寂恭敬:“今日,朕之所以叫国师入宫,是有一事实在拿不定主意。” 第20章 莫非真要摊牌? 洛烨一个眼神,福安便立刻走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一份奏疏,又递到沈扶寂面前。 沈扶寂放下茶杯接过,打开那奏疏一瞧,不自觉皱眉:“苏怀安心有不轨,企图谋反,处以极刑?” “今日北蛮一带传来消息,说是苏怀安秘密集结人手,冶炼兵器,意图谋反,柳丞相以为,苏怀安一家应当处死,永绝后患。” 说话时,洛烨盯着沈扶寂,有意无意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碧水串,眸光闪烁,隐隐透出些许试探的意味。 沈扶寂沉默片刻,放下奏疏:“臣以为,若是没找到确凿证据,此事便是莫须有的罪名。” “陛下若贸然处置了苏将军一家,难免会影响到陛下在外的名声。” 洛烨顿了顿,继而微笑:“朕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柳丞相为人固执你也是清楚的,若他真在此事上揪着不放……唉,着实令朕头疼啊。“ 沈扶寂怎会听不出他的话外之意? 洛烨得罪不起柳家,也得罪不起国师府。 此事的确棘手,洛烨一字一句说与他听,不正是要他插手此事? 届时他与柳家斗争,洛烨自然可坐收渔翁之利。 沈扶寂起身:“若陛下信得过臣,便将此事交与臣,臣必定会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洛烨原本紧绷的面色瞬间舒展开来,也笑出声:“有国师替朕分忧,朕自然放心。” 晌午时分,沈扶寂回了府中。 只不过与他一道的,还有云星阁负责勘探天象的正使郑云帆。 郑云帆当初是沈扶寂提拔上去的,对沈扶寂忠心耿耿,沈扶寂更是他最尊敬之人。 这二人甚少聚在一起,但凡是聚在一起,定是有重要的事。 苏折雾远远地瞧见二人进了书房。 周管家立刻走过来:“观雾姑娘,送些茶水和点心到大人的书房里去。” 苏折雾点点头,备了沈扶寂喜欢的雨前龙井与郑云帆喜欢的毛尖,又端了一盘桃花酥前往。 然而走至书房门口时,忽地听到里头传来郑云帆不满的声音。 “苏将军一家在北蛮一带安分守己,从不生事,可现在居然出了他们要造兵谋反的谣言,这定是柳家设计的!” “可恨苏将军满门忠烈,如今竟落得这个下场!” 啪! 苏折雾手中的托盘骤然脱落,狠狠摔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指尖颤抖着,浑身血液倒灌,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洛烨要处死父亲?怎么会这样? 父亲一向忠心耿耿,当初之所以被流放,也是因受了她的牵连。 洛烨并非不知父亲是清白的,可如今竟还要处死他? 他已经杀了她一个,难道想要她苏家满门全灭吗! 不甘和隐忍的愤怒自胸口窜了出来,苏折雾双眸骤然变得通红。 “谁在外面?”郑云帆听到动静,率先冲了出来。 推开门,看到她的刹那,瞳孔骤然扩大,眼底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是苏贵妃?” 苏贵妃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会在国师大人的府中? 郑云帆下意识看向紧随走出来的沈扶寂:“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扶寂没有急着回答他,冷淡的视线落在神情悲痛的苏折雾身上:“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快将这些打扫干净,送新的茶和点心来。” 苏折雾垂眸,狠狠咬了咬牙,即便尖锐的指甲深陷掌心,也不得不压下:“奴婢这就去。” 眼下她身份特殊,父亲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她必须得冷静下来,看有没有法子可以救得了父亲他们。 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苏折雾迅速蹲下,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匆匆离去。 郑云帆望着她的背影,许久回不过神来:“大人,她是你府中的奴婢?为何会与那苏贵妃长得如此相像?” 沈扶寂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都已这么说,郑云帆也不好再问些什么。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毕竟大人原先与那苏贵妃水火不容,若是那婢女真是苏贵妃,大人怎会容她在府中? 二人重新坐定。 想起方才一事,郑云帆再次开口:“此番陛下要大人调查苏将军一事,大人打算如何做?” 沈扶寂神色沉冷:“苏将军的为人品性你我都是知晓的,自从苏家出事,军中人心涣散,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听完这话,赵云帆便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若大人有何吩咐,下官愿意替大人去办。” 沈扶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本官这倒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你派人将这信送去北蛮之地,切莫被人发觉。” “下官知道了。” 待到苏折雾端着茶水与点心折返时,郑云帆已离开了。 苏折雾将茶水与点心放下,时不时打量着沈扶寂,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方才她冷静了一下,算是想明白了。 如今她唯一认识且识得她身份的只有沈扶寂。 若是想要求助,便也只能找沈扶寂了。 “大人……”苏折雾轻唤。 却被沈扶寂抢先一步开口:“陛下命本官调查苏怀安将军意图谋反一事,你以为本官应当如何查?” 苏折雾心下一紧,她果然想对了。 此事的关键便掌握在沈扶寂的手中。 苏折雾轻呼出一口气,平静道:“奴婢曾听闻过苏将军的威名,苏将军一世英名,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只为榕国安定,奴婢相信,苏将军并非意图谋逆之人。” “哦?” 沈扶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似是要从她略显紧张的神色中瞧出些什么:“你对苏将军似乎很是了解?” 苏折雾咬咬唇。 这沈扶寂分明已经瞧出了她的身份,一直凭着心情在试探她,吓唬她。 如今她主动试探,他却反倒不接话。 这该如何是好?莫非真要摊牌? 一想到亲族在北蛮之地受苦,而父亲深陷谣言,她这个做女儿的却无法出力,苏折雾便痛苦不已。 一片死寂中。 她指尖微蜷,似是下了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请大人救救苏将军!” 第21章 看够了吗? 苏折雾心尖森寒,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洛烨为夺皇位,父亲甚至不惜得罪柳家,也要为他助力。 当那杯毒酒呈到她面前,她已知晓苏家不会有好下场。只不过她以为洛烨会念及昔日父亲的恩情,会饶苏家上下一条命。 没想到洛烨竟如此刻薄寡恩。 一切终究是她的空想...... “有意思。”沈扶寂嗓音冰冷,让人听不出语中深意。 “本官没想到,你竟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下跪求情。” 苏折雾咬紧下唇,稳住自己那凌乱不已的呼吸。纵然沈扶寂已知晓她的身份,但她仍不能就此坦白。 他的城府深不见底,谁知他会不会生出异心。 “奴婢听闻苏将军爱民如子,是个好人。即是好人,就不该死。” 沈扶寂眉间微动,眸底似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好人不该死吗......”他低声呢喃着。 苏折雾不敢抬头,更不敢猜度他心中所想。 “大人,奴婢虽见识短浅,不通外事。但也曾听下人们说,苏将军令蛮夷闻风丧胆。” “这等人在军中定有威望,如果大人能救他,将来他定会报答大人。” 闻言,沈扶寂眸光一闪,透出雪山般的深寒。 冷风惊起,吹得窗户发出嗡嗡的响动,似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交织冲击着。 炽热的手轻轻托在苏折雾的下颌,将她的面缓缓扶起。 她看到一双深邃而森寒的眼睛,刀削般的面容似是还带着一抹笑意。 这笑意玩味而戏谑。“救他也可以,但本官从不轻易答应旁人的请求。” 苏折雾瞳孔微动,心中如擂鼓。她知道,这一丝异样定然逃不过沈扶寂的眼睛。 “奴婢是国师府的人,一切都听从大人的。” 风吹得更烈了,窗沿砰得一声开了一个角。 冷冽如刀般的风席卷而入,寒意瞬间侵袭。 沈扶寂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去将窗户关了。” 苏折雾低头应了一声是。 刚要起身时,却发现自己双膝酸软,竟是使不上力,猛然下坠。 她闭上眼睛已准备好迎接膝盖传来钝痛。然而,那疼痛并未出现。 一只大手托住她的胳膊,竟是硬生生将她整个人稳住了。 “奴婢愚钝,唐突了大人。”她连忙挣开那只手,似是被火烫了般跳起来。 好大的力气。 这哪里像是中毒虚脱的人。 难道......她下的药...... 苏折雾心中没由来冒出了愠火。看来,她是被耍了。 窗户合上,峻猛的风渐渐平息。 “救苏将军,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也看到了,国师府上下都被盯梢着。” 沈扶寂望向窗边的人,眸光在烛火之中暗暗颤动。 “问风这等暗卫过于显眼,做不得眼线。其他婢女又入不得殿,安插了也无用。” “若是有个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渺渺的尾音如钩子般,如鬼魅般悄然飘入苏折雾的心中。 不知是不是关窗吹了冷风,她的指尖已是冰冷一片。 先前在大殿上,洛烨就险些认出她,那柳心窈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如蛇蝎般恶毒。 那日若不是有沈扶寂在旁,她怕是难活着出宫了。 “苏将军义薄云天,救了万千百姓。若能牺牲奴婢一人,救得苏将军。” “那......也值了。” 苏折雾听得耳边簌簌而过的风声,缓步而走,将那风声甩在身后。 她走回沈扶寂身侧,缓缓屈膝下跪。 “哼,说得好听。本官真送你进宫,怕不是明天今日,后位便要易主了。”沈扶寂冷声低语,眸中闪过暗沉。 那日大殿上,没有人敢直视洛烨,只有他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惊骇也有惊喜。 哪怕只是个替身,洛烨也会毫不顾忌将她纳入后宫。 这人的身份一旦变了,心思便也变了。 苏折雾心中冷笑,缓缓抬眸。那眸光戏谑而冷傲,当中还夹杂着三分鄙夷。 沈扶寂瞳孔微动,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天下间,还没有一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大人说的后位,是很值得稀罕的东西吗?” “当年的苏贵妃冠宠六宫,终究不也是一杯毒酒,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同样的路,她苏折雾不会傻到再走一遍。更不会傻到,再将自己托付给一个得志便猖狂的白眼狼。 桌上的烛光猛然震颤,光映射入沈扶寂的眸间,亦是深深动荡。 四目相对。 一人眼眸深不见底,如暗谷般深邃。 一人眸中却是如冰窖般阴冷,却暗藏着看不见的锋芒。 “本官不过随口一说,还真当你这卑贱之躯能飞上枝头呢。”沈扶寂勾唇淡笑。 这笑如阳光和煦,将室内的森寒通通化为了暖意。 苏折雾一怔,她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沈扶寂。 “看够了吗?”沈扶寂的笑仍挂在嘴角,只不过这笑里已然暗藏着异样。 苏折雾惊觉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 登时,面颊一阵火热。 还不等她开口认错,一个白色香囊已扔在她面前。 “打开。”沈扶寂起身,亲自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 这奇怪的举动让苏折雾刚松下的心又是一紧。她垂眸望着那白色香囊,轻轻拾起。一阵淡淡的香味透过指尖传来。 这味道!苏折雾瞳孔骤缩,脸色煞白,整个人宛如落入冰窖。她捧着香囊,手已控制不住地震颤。 “味道很熟悉,是吗。”沈扶寂以火钳撩拨着炭盆,激起一片刺眼的火星。 他的瞳孔里,闪动着猩红的火光。 苏折雾喉头颤动,说不出话来。 是啊,很熟悉。这味道就是那杯毒酒透出的香气! “那个婢女交给你的,就是这种毒,名为千魂引。” “见血封喉,是南疆以千万毒虫淬炼而成,世间仅有一人有。” 沈扶寂的火钳深深没入炭盆中,火光映耀着他深冷的面容。 屋内的温度渐渐升高,二人的心跳似是都因炽热而狂跳起来。 “这么说......是皇上想要大人的命......”苏折雾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其实沈扶寂早有谋反之心,朝中重臣都能窥探出一二。只是洛烨要利用他制衡柳丞相,才一直没有对付他。 难道是为了从国师府抢夺她? “皇上还要利用本官制衡柳丞相,他怎么会让本官那么早死呢。” 苏折雾心下震颤,眸底已是浮上了一层霜。如果这千魂引,真是毒杀她的药。 下毒的人不是皇上,那就只有一人。 柳丞相! 第22章 大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炭盆里的火星子炸开,噼啪一声,将苏折雾的思绪拉了回来。 千魂引。 原来那杯要了她性命的毒酒,叫千魂引。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香囊,那熟悉的、曾让她魂飞魄散的香气,此刻正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 柳丞相…… 苏折雾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的恨意来得汹涌。 原来是他!原来是柳家! 她一直以为,是洛烨,是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为了皇位,为了平息朝臣的非议,亲手断送了她的性命。 她恨他,怨他,觉得他薄情寡义,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可现在沈扶寂却告诉她,真正要她命的人,是柳丞相。 洛烨,他或许只是个懦弱的帮凶,一个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可这又如何?那道赐下毒酒的圣旨,终究是他下的。 他同样罪无可赦! 苏折雾心乱如麻,恨意和迷茫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在不紧不慢拨弄炭火的男人。 “大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发颤,既是因着愤怒,也是因着后怕。 沈扶寂将火钳放下,抬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本官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棋子,一个……有足够理由去恨柳家,恨皇上的棋子。” 他说话的语调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棋子? 苏折雾在心里冷笑一声。是了,从她踏入国师府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沈扶寂的棋子。 “大人就不怕我这颗棋子,反过来咬你一口?”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你不会。”沈扶寂的语气笃定得让人恼火。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你父亲的命,还握在本官手里。” 又是她父亲。 这个男人,总能精准地捏住她的软肋,让她不得不听命于他。 苏折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父亲还在北蛮之地生死未卜,她必须依靠沈扶寂的力量。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本官会安排你入宫,以新选宫女的身份,到养心殿伺候。”沈扶寂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你如今这张脸,是最好的武器。洛烨对你旧情难忘,只要你出现在他面前,他必定会将你留在身边。本官要你做的,就是成为皇上最信任的人。” “然后呢?”苏折雾追问。 “然后,找到柳家捏造苏将军谋反的证据。柳丞相既然能用‘千魂引’来害你,便说明他与南疆巫蛊师有勾结,此事一旦败露,整个柳家都将万劫不复。” 沈扶寂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本官要你做的,就是这把递向柳家的刀。” 去洛烨身边……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沉。再见那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住情绪。那张曾让她痴迷的脸,如今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可为了父亲,为了苏家上下的性命,她没有选择。 “我凭什么相信大人?”苏折雾抬起头,直视着他。 “大人救了我父亲,我为你做事,这是交易。可我如何确定,事成之后,大人不会像卸磨杀驴一样,把我一并除掉?” 她已经死过一次,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沈扶寂这种心思深沉、喜怒无常的男人。 沈扶寂似乎笑了,他弯下腰,凑到苏折雾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本官若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况且,你以为本官费这么大功夫,只是为了对付柳家?” 苏折雾一怔,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沈扶寂直起身子,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巧的玉佩,丢到她手里。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本官离京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北蛮的信物。见到此物,当地的守军便知该如何行事。苏将军暂时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又道:“本官已命郑云帆暗中联络苏将军旧部,只要时机成熟,苏将军不仅能洗刷冤屈,更能重掌兵权。” 苏折雾握紧了那块玉佩,玉的温度仿佛透过掌心,一点点暖了她冰冷的心。 沈扶寂这是在向她展示他的诚意,也是在告诉她,他所图谋的,远不止扳倒一个柳家那么简单。 重掌兵权……他是想扶持父亲,与洛烨抗衡? 这个念头让苏折雾心头一震。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船。 “奴婢……明白了。”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很好。”沈扶寂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明日,本官便会递牌子,说府中新来的丫鬟笨手笨脚,不堪大用,但容貌尚可,愿献给陛下聊作赏玩。” 赏玩? 苏折雾的脸瞬间沉了下去。这个词,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沈扶寂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不乐意?你如今的身份,能被当成玩物献给皇上,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你!”苏折雾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力反驳。 “记住,进了宫,你叫观雾,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孤女,父母早亡,被牙婆卖入国师府。你的性子要温顺,要胆小,但偶尔也要流露出一点不经世事的倔强。” “这会让他觉得,你和‘她’很像,却又不是完全一样,他会更有征服的欲望。” 沈扶寂慢条斯理地交代着,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教导另一个人如何布置陷阱。 苏折雾听得心头发冷。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把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洛烨在他眼里,恐怕也只是个愚蠢的猎物。 “还有,”沈扶寂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宫里,万事小心。尤其是皇后柳心窈,她比她那个愚蠢的弟弟和老奸巨猾的父亲,更难对付。” 屋门被关上,将沈扶寂的身影隔绝在外。 苏折雾还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回到那个曾经让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让她命丧黄泉的牢笼里去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苏折雾,而是心怀利刃地观雾。 她要复仇,不仅为自己,也为苏家满门。 至于沈扶寂……苏折雾看着紧闭的屋门,眼神复杂。这个男人,是她的盟友,却也是最危险的存在。 与他为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第23章 你很像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折雾便被管家叫了去。 换上一身崭新的宫女服饰,淡青色的衣衫,料子算不上顶好,却也比她平日里穿的粗布衣裳要细软得多。 管家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子。 “观雾姑娘,大人已经打点好了,待会儿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就到府门口了。” 管家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入了宫,凡事多留个心眼,不比在府里。” 苏折雾福了福身:“多谢管家提点。” 她没有见到沈扶寂。那个男人,在安排好一切后,便隐在了幕后,仿佛她入宫与他毫无干系。 也好,不见面,她心里反倒更自在些。 马车很快就来了,领头的是个瞧着面生的太监,见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一番,尖着嗓子道:“咱家是养心殿的李总管,奉旨前来接观雾姑娘入宫。姑娘请吧。” 苏折雾低着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苏折雾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道在眼前飞速倒退,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坐着华丽的轿撵,在万众瞩目下,被抬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给了世上最好的男儿,即将开始幸福的一生。 可如今,她却要以一个卑贱奴婢的身份,重新踏入那扇吃人的宫门。 真是讽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李总管领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条条长廊。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栏杆……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显得那么陌生和冰冷。 她记得,那边的长春宫,曾是她最喜欢的去处,因为那里种满了她喜欢的四季海棠。 她还记得,前面的御花园,洛烨曾牵着她的手,许诺要为她建一座天下最美的揽星楼。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苏折雾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下头,默默跟在李总管身后。她不能再沉湎于过去,从今天起,她是观雾,不是苏折雾。 养心殿。 当这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苏折雾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这里,是她曾经最常来的地方,也是她生命的终点。那杯千魂引,就是在这里,由她最爱的人,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你就是国师府送来的那个丫头?”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殿内传来,打断了苏折雾的思绪。 她心头一紧,跟着李总管走进殿内,跪倒在地。 “奴婢观雾,叩见陛下。”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金龙的黑色靴子停在她面前。 大殿里焚着龙涎香,是洛烨最喜欢的味道。这味道曾让她感到安心,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窒息。 头顶上方一片沉寂,苏折雾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她紧张的手心冒汗,只能拼命回想沈扶寂的交代——温顺,胆小,倔强。 “抬起头来。”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折雾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洛烨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恍惚。 他瘦了些,眼下的乌青有些重,但那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阴沉和疲惫,再也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洛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脸,去看另一个人。 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可怕,李总管和一众宫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折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就是这个男人,就是这双眼睛,曾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说着爱她一生一世的誓言,转眼却能冷酷地赐她一死。 她强忍着别开视线的冲动,按照沈扶寂教的,露出一丝胆怯和惶恐,眼神却固执地与他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洛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 “回陛下,奴婢观雾。”苏折雾垂下眼帘,轻声道。 “观雾……”洛烨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哪里人士?” “回陛下,奴婢是江南人士,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国师府。”她将沈扶寂编好的身世,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江南……”洛烨的眼神更加迷离,“朕记得,她也总说,喜欢江南的烟雨。”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苏折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竟然还记得,他有什么资格记得? “你很像她。”洛烨忽然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 苏折雾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洛烨,他嘴边竟浮现出一丝笑意,收回了手。 “呵,性子也像。一样的倔。”他低声自语,随即转身坐回龙椅上,大手一挥,“李福安。” “奴才在。”李总管连忙上前。 “从今日起,就让她在御前伺候笔墨吧。”洛烨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折雾身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朕乏了,都退下吧。” “奴婢遵旨。”苏折雾磕了个头,跟着李总管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洛烨会当场认出她,或者直接将她…… 还好,沈扶寂的算计没有出错。洛烨虽然疑心,但更多的是将她当成了一个酷似旧爱的新奇玩物。 李总管将她带到养心殿偏殿的一间小屋子,算是她日后的住所。 “观雾姑娘,你可真是好福气,头一天进宫,就得了陛下的青眼,被留在御前伺候。”李总管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往后,可得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恩宠。” 苏折雾知道,他这是在敲打她。宫里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她一个刚来的小宫女,一上来就得了“恩宠”,自然会招来嫉妒和提防。 “多谢总管提点,奴婢省得。”她低眉顺眼地应着。 李总管又交代了几句宫里的规矩,便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折雾一个人。她走到那张小小的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她成功地留在了洛烨身边,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可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洛烨无时无刻的试探,后宫女人的嫉妒和暗算,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柳心窈。 前路漫漫,步步荆棘。 苏折雾握紧了拳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不管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苏家,也为了那个惨死的自己。 第24章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 在养心殿当差的日子,比苏折雾想象中还要难熬。 洛烨像是得了什么珍奇之物,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负责伺候笔墨,本该是站在书案旁,安安静静地研墨、递笔。可洛烨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她叫到身边。 “观雾,这墨研得浓了些,朕喜欢淡一点的。” “观雾,朕的茶凉了,去换一杯来。” “观雾,这奏折上的字太小,你念给朕听。”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目光总是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苏折雾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她垂着头,尽量不与他对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又低又轻,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生疑。 这天晚上,洛烨批阅奏折到深夜,殿里的宫人都被他遣了下去,只留下苏折雾一人伺候。 夜深人静,殿内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苏折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当成一根木头。 “你过来。”洛烨忽然开口。 苏折雾心头一跳,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过去。 “陛下,请用茶。” 洛烨没有接,而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带着几分醉意和迷离。 “你怕朕?”他问。 “奴婢……奴婢不敢。”苏折雾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呵。”洛烨轻笑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折雾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他的手心滚烫,像一块烙铁,烫得她皮肤生疼。 “别动。”他加重了力道,不让她挣脱。 “陛下……”苏折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是她装出来的,却也夹杂着真实的恐惧和恶心。 “朕记得,她的手也像你这般凉。”洛烨摩挲着她的手腕,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总是说自己畏寒,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得像块寒玉。朕总爱这样握着她的手,替她暖着。” 苏折雾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 他亲手将那块“寒玉”推入了万丈深渊,如今却又对着一个替身,追忆所谓的温情。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阿雾她……最喜欢朕赏的荔枝,每次都能吃下一大盘。她还喜欢在下雨天,坐在窗边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洛烨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空洞而悲伤,“她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朕……朕其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折雾疼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出声。她能感觉到,洛烨的情绪很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手腕快要断掉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宵夜。” 洛烨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苏折雾连忙后退几步,捂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惊魂未定。 洛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让她进来。” 很快,皇后柳心窈的贴身宫女闻香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奴婢参见陛下。”闻香行了礼,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苏折雾一眼。 当她看到苏折雾发红的手腕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嫉恨。 “娘娘惦记着陛下操劳国事,特地炖了燕窝羹,让奴婢送来。”闻香说着,将燕窝羹盛了出来,捧到洛烨面前。 洛烨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放那儿吧。”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苏折雾身上。 闻香的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放下燕窝,行礼告退,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折雾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苏折雾心头一凛。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后盯上了。 闻香走后,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洛烨看着那碗燕窝,眉头紧锁,似乎在想些什么。 苏折雾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洛烨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递到她面前。 “这个,赏你了。” 苏折雾瞳孔一缩。 那个玉镯,她认得。那是她当年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她一直视若珍宝。 后来入宫,洛烨见了喜欢,便日日让她戴着。她死后,这镯子想必是落到了洛烨手里。 如今,他竟然要将它赏给一个替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苏折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死死掐着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接。 这镯子,是她苏折雾的东西。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戴在一个替身手上,成为洛烨缅怀旧情的信物。 “陛下,此物太过贵重,奴婢……奴婢不敢受。”她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朕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洛烨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悦。 他最讨厌被人忤逆,尤其是在他兴致正浓的时候。 苏折雾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恐怕会惹怒他。 可她真的不想接。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洛烨忽然俯下身,亲自拿起她的手,要将那玉镯套到她腕上。 苏折雾吓得魂飞魄散,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冰凉的玉镯触碰到她的皮肤,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几乎落泪。 不,不可以! 她不能让洛烨得逞! “陛下!”苏折雾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猛地抬头,直视着他。 “奴婢身份卑贱,戴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定会怪罪奴婢的!” 她故意搬出皇后,希望能让他有所忌惮。 果然,听到“皇后”二字,洛烨的动作顿了顿。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苏折雾,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苏折雾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半晌,洛烨忽然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将玉镯收了回去,重新戴在自己腕上。 “你倒是提醒了朕。”他站起身,踱回龙椅旁坐下,语气莫测,“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确实容易被人欺负。” 苏折雾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他继续道:“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名分。这样,就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了。” 名分? 苏折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想封她为妃? 不! 她重生回来,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再跳进这个火坑,再做一次他的女人! “陛下,不可!”苏折雾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蒲柳之姿,何德何能……求陛下收回成命!” “朕意已决。”洛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愿意?”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苏折雾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他惹恼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国师大人求见——” 第25章 他怎么会这么晚来宫里? 国师大人求见。 这六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开了养心殿内凝滞而危险的空气。 苏折雾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沈扶寂?他怎么会这么晚来宫里? 洛烨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欲望和不悦迅速被帝王的威严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龙袍,冷声道:“让他进来。” 苏折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想象,一会儿沈扶寂走进来,看到眼前这副情景,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这么快就忘了交易,真的动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她心里又急又怕,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得救的庆幸。 不管怎么样,沈扶寂的出现,总算是暂时解了她的危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沈扶寂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与这充满了权欲气息的宫殿格格不入。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朝着龙椅上的洛烨行礼:“臣,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师深夜入宫,所为何事?”洛烨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是对他的突然到访很不满。 “回陛下,臣奉旨调查苏将军谋反一案,刚查到一些新的线索,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连夜入宫向陛下禀报。”沈扶寂不卑不亢地答道。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苏折雾这边看上一眼,仿佛她只是殿内一尊无足轻重的摆设。 可苏折雾却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视线,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背。 她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哦?有什么线索?”一听到“苏将军”三个字,洛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这件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苏家曾是他最得力的臂助,苏怀安更是战功赫赫。若非必要,他也不想真的对苏家赶尽杀绝。 “臣查到,所谓苏将军在北蛮私造兵器,集结人手,乃是子虚乌有。那封密报,源头出自柳丞相的一位门生。”沈扶寂缓缓说道。 洛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柳丞相?” “正是。臣怀疑,此事乃是柳家一手策划,意在构陷忠良,铲除异己。”沈扶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殿内一片死寂。 苏折雾跪在地上,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扶寂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柳家头上,而且还敢当着洛烨的面,直接将矛头指向柳丞相。 他这是要做什么?他就不怕洛烨为了拉拢柳家,将此事压下去吗? “国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洛烨的声音冷了下去。 “柳丞相乃是国之栋梁,朕的岳丈,他岂会做出此等构陷忠良之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臣自然有。但此事牵连甚广,臣以为,不宜在此处详谈。” 沈扶寂说着,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折雾身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宫女,可是打扰了陛下与臣商议国事?” 来了。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揪。 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洛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这才想起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折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先退下吧。”洛烨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奴婢遵旨。”苏折雾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晚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到一阵后怕的凉意。 她不敢走远,只能在殿外的廊下候着。 殿门紧闭,她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沈扶寂和洛烨的身影,在窗纸上交错晃动。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苏折雾在廊下站的腿都麻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沈扶寂会怎么跟洛烨说,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名分”危机,到底算不算解除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沈扶寂。 他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生气了。 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守本分、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女人? 如果他因此不再信任她,那她救父亲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了? 苏折雾越想越心慌。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扶寂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折雾连忙低下头,站到一旁,不敢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顿,也没有说话,径直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苏折雾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正想着,洛烨的贴身太监李福安从殿里走了出来。 “观雾姑娘,陛下让你进去伺候。” 苏折雾心头一紧,只能硬着头皮,重新走进那座让她感到窒息的宫殿。 洛烨已经坐回了龙椅上,脸色阴沉,似乎还在为刚才沈扶寂的话而烦心。 他看到苏折雾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 苏折雾不敢违逆,只能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朕刚才说的话,你可还记得?”洛烨盯着她,缓缓开口。 苏折雾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说的,是封她名分的事。 “陛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再次跪下。 “罢了。”洛烨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国师说得对,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苏折雾愣住了。 沈扶寂?沈扶寂跟他说什么了? “朕今日累了。”洛烨站起身,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吧。明日起,不必在御前伺候了。” 什么? 苏折雾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必伺候了?这是要把她赶出养心殿? 那她的计划怎么办? “陛下,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她急了,也顾不得害怕,脱口而出。 “不是你的错。”洛烨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朕只是觉得,你这张脸,待在朕身边,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道:“朕会给你另安排个去处。一个……清静点的地方。”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了内殿,不再理会她。 苏折雾一个人跪在空旷的大殿里,脑子乱成一团。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沈扶寂到底跟洛烨说了什么,竟然能让洛烨改变主意,甚至要把她调离养心殿? 她被赶出养心殿,就意味着失去了接近洛烨、探查消息的机会。 那她进宫,还有什么意义? 苏折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26章 一个清静的地方? 苏折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重又憋闷。 洛烨最后那句话,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响。 “朕会给你另安排个去处。一个……清静点的地方。” 清静点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冷宫吗? 要把她这个碍眼的替身,彻底从他眼前挪开,好让他眼不见心不烦? 那她费尽心机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扶寂的计划,她的复仇,救父亲的希望……难道就这么完了? 她被赶出养心殿,就再也接触不到洛烨,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机密。 她就像一颗废掉的棋子,被随意地丢弃在棋盘的角落里,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苏折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殿外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洛烨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安。 李福安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是眼神里,比之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同情,又像是轻视。 “观雾姑娘,请起吧。”他捏着嗓子说,“跟咱家走吧,陛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处。” 苏折雾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着李福安,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敢问李公公,陛下要安排奴婢去哪里?” “你跟着咱家走就知道了。”李福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的安排,自然都是为你好。” 苏折雾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心里更加忐忑。她跟在李福安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沈扶寂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那个男人,心思深沉,喜怒无常。 他会不会觉得她办事不力,是个没用的废物,然后就此放弃她,也放弃救她的父亲? 一想到父亲还在北蛮之地受苦,苏折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跟着李福安,穿过长长的宫道。 李福安领着她,没有走向那些偏僻的角落,反而是穿过御花园,朝着后宫深处走去。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折雾的心越来越凉。 这条路……她认得。 前面就是长春宫。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母妃最爱的四季海棠。 她入宫后,洛烨为了讨她欢心,特地命人将整个长春宫都种满了海棠花。 每当花开时节,满园锦绣,美不胜收。 她曾在那片花海里,与洛烨许下白头之约。 可她死后,这里应该已经荒废了才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 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提醒她那些可笑的过去吗? 苏折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李公公,”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前面是……长春宫?” 李福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微妙:“观雾姑娘认得?” “奴婢……奴婢只是听说过。”苏折雾勉强稳住声音,“听说那里曾经住过一位娘娘。” “是啊,”李福安叹了口气。 “苏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地方。可惜啊,娘娘薨逝后,陛下就再也不让人踏足那里半步。这些年来,一直荒着呢。” 苏折雾的心更加沉重。荒着?那他把自己安排到那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长春宫那略显斑驳的宫门便出现在眼前。李福安推开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曾经盛放的海棠花,如今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在夜风中萧瑟地摇晃着。 只有角落里还有几株,似乎还在顽强地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这里,果然已经荒废了。 “观雾姑娘,以后你就在这里当差了。” 李福安指着那片荒芜的院子,用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陛下吩咐了,你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只需好生修剪这院里的海棠花枝便可。” 修剪这些已经快要死绝的海棠花枝? 苏折雾愣住了:“李公公,这是什么差事?为何要让奴婢来这里修剪花枝?” “陛下的心思,咱家哪里敢妄加揣测。”李福安摆了摆手。 “不过陛下说了,这海棠花是宫中最珍贵的品种,需要人精心照料。你这张脸……咳,你心思细腻,正适合做这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还说,你身子弱,就不要你做什么粗活了。” “”这里清静,没人打扰,你安心住下便是。每日的吃穿用度,内务府会按时送来。” 苏折雾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心思细腻?还是因为她这张脸? 他没有说完,但苏折雾已经明白了。 李福安说完,便领着两个小太监,将她的包裹放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偏殿里。 “观雾姑娘,好自为之吧。”他临走前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苏折雾一个人站在荒凉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枯败的海棠花,心中五味杂陈。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手持剪刀修剪着那些枯败的花枝。 几天的时间,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除了修剪花枝,就是发呆想事情。内务府的人按时送来饭菜,但从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她是个透明人。 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通往后宫的必经之路。 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想着沈扶寂是否已经知道她的处境,想着父亲在北蛮是否还安好。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剪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是洛烨! 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后只跟了李福安一个人,正缓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走来。 他来这里做什么? 苏折雾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可这院子里空空荡荡,根本无处可藏。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果然还是来了。 沈扶寂说得对,洛烨对她旧情难忘。即便将她调离了养心殿,他也不可能真的对她不闻不问。 这长春宫,看似是冷宫,实际上,却是洛烨为她精心挑选的一个地方。 一个既能将她“保护”起来,又能让他随时可以来看她的地方。 苏折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她不知道洛烨这次来,又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的,能够重新搅动这潭死水的机会。 她握紧了手里的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脚步声已经到了宫门外。 她能听见李福安恭敬的请安声:“陛下,长春宫到了。” 然后是洛烨那熟悉又让她憎恶的嗓音:“朕知道了。” “陛下,要不要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不必。”洛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都退下吧,朕自己随便看看。” “是,陛下。奴才就在门外候着。” 第27章 这潭死水,已经开始有了波澜。 脚步声,踏进了长春宫的院子,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苏折雾低着头,假装专心修剪花枝,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炽热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 “观雾。”洛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她的手一颤,剪刀差点伤到自己。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折雾的心尖上。 她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剪刀,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修剪着面前的海棠枝。 她能感觉到,洛烨已经走进了长春宫的院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在凋败的花丛间踱步。整个院子静得可怕,只有他龙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墙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苏折雾不敢抬头,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胶着在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时而审视,时而迷离,时而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悲伤。 她就这么僵硬地维持着修剪的动作,后背挺得笔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摆在架子上的木偶,任由他打量。 这种感觉,比在养心殿时还要难熬。 在养心殿,好歹还有其他宫人在,洛烨的目光总会有所收敛。可在这里,这荒凉的长春宫,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那毫不掩饰的注视,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如芒在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折雾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断了。 终于,洛烨开口了。 “这里……还习惯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折雾身子一颤,连忙转过身,跪倒在地:“奴婢叩见陛下。回陛下的话,奴婢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心。” 她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洛烨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一双绣着云纹的皂色软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起来吧。”他又说。 “谢陛下。”苏折雾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一副恭顺又惶恐的模样。 “朕问你话,为何不抬头?”洛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 苏折雾心里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她咬了咬下唇,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神却依旧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奴婢……奴婢不敢直视天颜。” “呵。”洛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在养心殿的时候,你不是还敢跟朕对视吗?怎么到了这里,胆子反而变小了?”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试探她。 他还在怀疑她。 她必须小心应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陛下恕罪。”她立刻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颤抖和委屈。 “奴婢……奴婢身份卑贱,之前在养心殿,是奴婢不懂规矩,冲撞了陛下。如今到了长春宫,李公公教了奴婢宫里的规矩,奴婢不敢再犯。”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的变化归结为“懂了规矩”,既解释了态度的转变,又显得愈发顺从。 洛烨沉默了片刻。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依旧在她身上逡巡。 “你倒是学得快。”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的景色。 “朕把你调到这里,你可有怨朕?”他忽然问。 苏折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难回答。 说没有,显得太假,太虚伪。说有,又怕惹他不快。 她思索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低低地回答:“奴婢不敢。” “陛下是天子,陛下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奴婢好。这里很清静,奴婢……很喜欢。” 她刻意在最后加重了“喜欢”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果然,洛烨听了这话,转过身来,看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你喜欢就好。”他低声说,“这里确实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苏折雾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被柳心窈陷害,而他却无力保护的事情。 他在内疚。 而这份内疚,就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陛下……”苏折雾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奴婢知道,陛下是为了保护奴婢。奴婢不怨,真的。” 她这副柔弱又善解人意的样子,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洛烨。 他脸上的神情愈发柔和,甚至朝着她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了李福安的声音。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皇后?柳心窈?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洛烨。 只见洛烨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刚刚浮现的温情,立刻被一片不耐烦所取代。 “不见!”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告诉她,朕在观赏海棠,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李福安连忙应声退下。 赶走了柳心窈的人,洛烨似乎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折雾,神情复杂。 “你起来吧。”他挥了挥手,“好好在这里待着,缺什么,就跟李福安说,他会替你办好。”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苏折雾一直跪在原地,直到洛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这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洛烨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他既迷恋她这张酷似故人的脸,又对她的身份充满了怀疑和试探。 他将她放在这长春宫,名为保护,实为囚禁。他想看她,却又不敢离她太近,生怕自己会失控,也怕惹怒柳家。 这是一个懦弱、自私又矛盾的男人。 苏折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样的男人,前世的自己,怎么会瞎了眼爱上他? 不过,今天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她确定了,洛烨对她的“关注”并未减少,柳心窈也已经知道了她在这里。 这潭死水,已经开始有了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洛烨没有再来。 但苏折雾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眼睛”变多了。 李福安对她的态度,变得愈发恭敬。每日的吃穿用度,都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显然是得了上面的授意。 而宫外,也时常有陌生的面孔在徘徊,看似是在巡逻,实则是在监视。 苏折雾知道,这些人里,有洛烨的人,恐怕……也有柳心窈的人。 第28章 不行,不能就此认命 这天,苏折雾正在院中晾晒为雨水浸湿的书卷,一名身着翠绿宫装的宫女,捧着一只托盘,笑吟吟地踏入院来。 苏折雾识得此女,乃是皇后柳心窈身侧最为得宠的贴身宫女,唤作春儿。 “观雾妹妹,许久未见了。”春儿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近,嘴角勾起甜腻的笑容。 她的眼中却藏着算计的光芒,双手捧着托盘,姿态恍若二人乃是多年的好姐妹一般。 苏折雾手中的书卷微微颤动,心中警觉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之物,躬身行礼时双手紧贴身侧。 “春儿姐姐怎的来了?” “皇后娘娘体恤妹妹在此处清苦,特遣奴婢送些点心来予你品尝。” 春儿说着,故意放慢了动作,修长的手指轻挑盖布,露出几碟精美的糕点,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折雾的神情,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苏折雾望着那些糕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只觉得头皮发紧。 黄鼠狼给鸡拜年,必无好意。 柳心窈岂会如此善待于她?除非日头从西边升起。 “多谢皇后娘娘恩泽,也谢姐姐亲自走这一趟。”苏折雾垂首,恭敬道,声音压得极低,身子微微后仰。 “只是奴婢身份微贱,怎敢劳烦娘娘挂心。” “哎,瞧妹妹这话说的。”春儿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拉起她的手,指尖微凉如蛇,笑容却愈发亲昵,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你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得宠之人,谁人不知陛下疼惜你,将你藏在这藏书阁中如珍似宝?” “我家娘娘乃六宫之主,最是贤德不过,自然也要多关照妹妹几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点明了苏折雾的“特殊”身份,又彰显了皇后的“大度”。 苏折雾心中冷笑,感受着春儿手指传来的森寒,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嘴上却只能应付,“娘娘厚爱,奴婢惶恐不安。” 春儿见她这般模样,眼底闪过轻蔑之色,却很快又被笑容掩去,松开她的手。 她将托盘塞到苏折雾手中,托盘的分量沉甸甸的,又似是无意地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 “对了,观雾妹妹,姐姐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苏折雾的后背瞬间僵直,双手紧握托盘边缘,便知,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姐姐请说,只要是奴婢力所能及的,定当竭力而为。”她的声音已有些发紧,喉咙干涩。 春儿贴到她耳畔,呼吸如兰,声音却如毒蛇吐信,每个字都压得很低。 “是这样,西偏殿的李贵人近来身子不适,太医诊断说是有了身孕,正是需要好生调养的时候。” “娘娘心疼她,特令小厨房炖了安胎的汤药。只是这安胎药性子烈,需得趁热服用。” “娘娘宫中人都身份不便,过于引人注目,不宜走这一趟,想请妹妹代为送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退开半步,笑容愈发灿烂,“妹妹在此处也是清闲,想必不会推辞吧?” 苏折雾的心,顿时沉入冰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送安胎药?还是给一个刚刚怀上龙种的贵人? 只要想想就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了。 一旦李贵人饮了此药,腹中龙胎若有任何闪失,她苏折雾便是头一个难逃其咎的罪人。 人是她寻的,药是她送的,届时纵然她巧舌如簧,也难以辩白。 柳心窈这是欲双雕,既除掉一个有孕的对手,又能顺理成章地将她这个“眼中钉”彻底铲除。 好干脆狠毒的手段。 苏折雾望着春儿那张笑得如花般灿烂的脸,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春儿姐姐,这……这如何使得?”她假意往后退了退,双手推拒,身子都在轻颤,声音带着颤音。 “这可是给李贵人安胎的汤药,珍贵无比。奴婢笨手笨脚,万一途中有何闪失,奴婢承担不起。”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这是说的何话。”春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了几分,如刀锋般锐利。 她直接上前一步,硬是将那沉甸甸的托盘塞入苏折雾怀中,手劲颇重,指甲几乎掐入她的手臂。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的差事,是对你的看重和信任。妹妹若是不接,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心意?还是说……” 她停顿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妹妹是瞧不起我家娘娘,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春儿的话说得又亲热又柔和,可每一个字都如软刀子般,逼得苏折雾无路可退。 话已至此,她若再拒绝,便是明着忤逆皇后。 届时,柳心窈有的是法子收拾她,甚至都无需用这等下作手段。 苏折雾抱着那托盘,十指发白,只觉如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麻。 如何是好? 脑中乱如麻团。 苏折雾的目光死死盯着托盘中那碗漆黑的汤药,透过那深色的药液,似乎能看到柳心窈那张得意又恶毒的面容。 不行,不能就此认命。 她已死过一回的人,这条命是捡回的,是为苏家满门忠烈报仇雪恨的,绝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折在一个恶毒妇人的阴谋中。 她必须想个法子,一个能让她从这死局中脱身的法子。 “春儿姐姐,你误会了,奴婢非是那意思。” 苏折雾猛地抬头,神情骤变,脸上已换上惶恐又感激的神情,眼眶中甚至逼出几分水光,声音都带了哭腔,身子微微前倾。 “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岂会推辞?奴婢只是……只是过于紧张了。”她咬着下唇,双肩微颤。 “李贵人怀的可是龙种,奴婢怕自己粗心,坏了娘娘交代的大事,那奴婢便万死难辞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双肩微颤,将自己的胆怯和卑微演得十分到位。 春儿看着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眼底的轻蔑更浓,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伸手故作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却重得让苏折雾身子一晃。 “知道妹妹是个谨慎的便好。快去吧,莫让药凉了,李贵人还等着呢。” 苏折雾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奴婢这便去。” 她端着托盘,转身而去,步履看似匆忙,实则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穿过长春宫荒芜的院落,踏上那条通往后宫深处的宫道,苏折雾的心思在飞速运转。 去西偏殿的路上会经过何处?会遇见何人? 何人能助她? 第29章 你都干了什么! 找人求救? 不行。 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会为了她这样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去得罪权势滔天的皇后? 去找洛烨? 更不行。 她现在被困在长春宫,连洛烨的面都见不着。 就算见到了,他那个懦弱自私的性子,会为了她去跟柳心窈撕破脸吗?前世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去找沈扶寂? 那更是天方夜谭。她连怎么联系他都不知道。 她死过一次的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用来给苏家上下百十口人讨回公道的。她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这里。 她得活下去。 苏折雾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抱着托盘的手指收得死紧。 她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宫道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小太监低着头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春儿跟在后面,脚步声清晰又刺耳,像是在催命。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让她在春儿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碗药“合理”的处理掉的办法。 倒掉? 不行,春儿会立刻发难。 直接去找李贵人,然后暗示她药有问题? 更不行。万一李贵人胆小怕事,反手就把她卖了,她死得更快。 唯一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场意外。 一场看起来跟她毫无关系,但又能把这碗药毁掉的意外。 苏折雾的目光在宫道上飞快地搜索着。 前面是御花园的入口,再过去一点,是个三岔路口。 那里人来人往,是宫里几条主干道的交汇处。 如果在那里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依旧保持着那种小心翼翼的频率,甚至因为“紧张”,走得更慢了些。 跟在后面的春儿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催促道:“观雾妹妹,你倒是走快些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再磨蹭下去,药都凉透了,李贵人还怎么喝?” “是,是,姐姐,奴婢……奴婢就是太紧张了,怕摔着。” 苏折雾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春儿撇了撇嘴,眼底满是鄙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吓成这样,活该被当成棋子。 苏折雾不再说话,低着头,加快了那么一点点脚步,朝着那个三岔路口走去。 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到,前面果然有几队太监和宫女经过。 其中一队,抬着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看样子是要送到哪个宫里去。 就是现在! 苏折雾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的汗把托盘的边缘都浸湿了。 她算准了距离和角度,就在与那队抬着瓷瓶的太监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朝前扑了过去。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里满是惊恐。 手里的托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那队太监飞了过去。 “哐当!” “哗啦!” “砰——!” 连串的巨响,在安静的宫道上炸开。 托盘砸在了其中一个太监的身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那个巨大的青花瓷瓶上。 被砸中的太监吃痛,“哎呀”一声惨叫,手松了,身子歪了。 抬着瓷瓶的另一个太监也没能稳住,惊慌失措地大喊:“不好了!” 两个人连带着那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轰然倒地。 瓷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惊雷般,把周围所有人都吓傻了。 苏折雾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擦过,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疼。 她趴在地上,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现场。 很好。 药,洒了。碗,碎了。还拉了两个太监和一个价值连城的瓷瓶下水。 事情闹得越大,她就越安全。 “哎哟!我的胳膊!” “瓶子!瓶子碎了!这可怎么办啊!” 那两个太监瘫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脸都白了,哭嚎起来。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春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和泼洒的药汁,双手紧握成拳。然后,她又看到了那满地青花瓷的碎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光了。 “你……你这个贱人!你都干了什么!” 春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指着趴在地上的苏折雾,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苏折雾撑着身子,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哎哟哎哟”的叫唤,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指着自己的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就……就摔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用脚,将刚才自己踢出去的那颗小石子,又往回蹭了蹭。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信我!”她抱着春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皇后娘娘的药……李贵人的安胎药……都怪我,都怪我……” 她哭得情真意切,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被吓破了胆、闯了大祸的可怜虫。 春儿气得想一脚把她踹开,可周围人多眼杂,她又不能做得太过分。 她只能咬着牙,压低声音骂道:“哭!哭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来,“现在怎么办?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全被你这个蠢货给办砸了!”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对不起……”苏折雾只知道哭,哭的话都说不囫囵,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听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人,带着几个小太监,正皱着眉头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地吓人。 是内务府的王总管。 那两个摔碎了瓶子的太监一看到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了过去。 “王总管饶命!王总管饶命啊!”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皮。 王总管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尤其是那堆青花瓷碎片,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孝敬太后娘娘寿辰的‘喜上眉梢’缠枝莲纹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可是前朝的贡品,孤品!就这么碎了? 春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第30章 又是这张脸! 王总管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碎片,嘴唇都在哆嗦。 这瓶子要是出了差错,别说底下这几个办事的小太监,就是他这个内务府总管,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谁干的?”他猛地一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来回扫。 那两个抬瓶子的太监早就吓得跟筛糠一样,抖抖索索地指着苏折雾。 “是……是她!是她突然撞过来,我们才……才没拿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苏折雾身上。 苏折雾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脸都哭花了。 “不是的……王总管,奴婢不是故意的……”她一边哭,一边把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奴婢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给西偏殿的李贵人送安胎药,路上……路上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就摔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春儿站在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现在是进退两难。 如果她承认是苏折雾的错,那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办砸了,她这个监工的也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她帮苏折雾说话,那这打碎了前朝贡品的大罪,岂不是要算在皇后娘娘的头上? 毕竟,人是皇后娘娘派出来的。 这个哑巴亏,她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柳心窈的计策,本来是天衣无缝的。让苏折雾去送药,李贵人出了事,苏折雾就是替罪羊。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着胆小如鼠的死丫头,竟然在半路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现在好了,药没送到,还把太后的寿礼给毁了。 王总管听完苏折雾的哭诉,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春儿,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也是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精,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皇后娘娘的人,给别的贵人送安胎药,这里面的门道,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王总管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你是哪个宫的?” “回总管,奴婢……奴婢叫观雾,在长春宫当差。”苏折雾怯生生地回答。 长春宫? 王总管的眼神闪了闪。 那个地方,以前住的是谁,宫里头有点头脸的谁不知道? 看这宫女的模样,是有几分相似。 这事儿,更复杂了。 一边是皇后,一边是陛下护着的人,现在又牵扯上了太后。 王总管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春儿说道:“春儿姑娘,你看这事……” 春儿心里把苏折雾骂了一千遍一万遍,面上却只能强撑着笑脸。 “王总管,这……这确实是个意外。观雾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她胆子小,又是第一次办这么要紧的差事,难免紧张了些。只是可惜了这瓶子……” 她这话,明着是替苏折雾开脱,实际上是想把事情定性为“意外”,赶紧把皇后娘娘摘出去。 王总管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她的话外音。 他叹了口气,道:“既然是意外,那也没办法了。只是这瓶子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如今碎了,咱家总得去太后和陛下面前有个交代。”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折雾和那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把他们三个,都带到内务府慎刑司,关起来!等候发落!” “是!” 立刻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冲了上来,架起三个人就要走。 苏折雾“吓”地尖叫起来:“不要!王总管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春儿站在原地,看着苏折雾被拖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蠢货,你以为把事情闹大就没事了?进了慎刑司,是死是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皇后娘娘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里面“意外”死掉。 她对着王总管福了福身:“王总管,那奴婢就先回去跟皇后娘娘复命了。” “姑娘请便。”王总管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 春儿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她必须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后。 …… 凤仪宫。 “啪!” 一个上好的白玉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柳心窈坐在凤位上,一张美艳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废物!一群废物!”她尖声骂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一碗药都送不到!本宫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春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也没想到,那个小贱人……她竟然敢……” “她敢?她有什么不敢的!”柳心窈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金丝绣成的凤尾裙摆在地上拖出烦躁的声响。 “本宫真是小看她了!还以为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还是个有爪子的!” 她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她以为把事情闹大,闹到太后和陛下面前,本宫就拿她没办法了?天真!” 她坐回凤位,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儿,冷冷地吩咐道:“去,传本宫的懿旨。就说长春宫宫女观雾,行事鲁莽,冲撞宫规,打碎太后寿礼,罪不可恕。” “但念其无心之失,本宫身为六宫之主,不忍苛责,便罚她……二十杖,以儆效尤!” 二十杖! 春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二十杖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宫里的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打人的太监都是有技巧的,想让你疼,又看不出重伤;想让你残,就能让你一辈子下不了床。 皇后娘娘这哪里是不忍苛责,这分明是想要了苏折雾半条命! “可是娘娘……”春儿有些犹豫,“人现在在慎刑司,王总管那边……” “王总管?”柳心窈嗤笑一声,“他敢拦着本宫处置一个宫女?你只管拿着本宫的懿旨去。告诉慎刑司的人,人,本宫要亲自审,亲自罚!让他们把那个小贱人,给本宫带到凤仪宫来!” 她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炮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她柳心窈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奴婢遵旨!”春儿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退下。 柳心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缓缓抚上自己手腕上的一只赤金手镯,眼神里满是怨毒。 苏折雾……苏折雾…… 又是这张脸! 当年那个苏折雾,就凭着一张狐媚脸,抢走了她心爱的男人,霸占了贵妃之位。 现在又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一来就让洛烨神魂颠倒,甚至为了她,把自己这个皇后都晾在一边。 她怎么能不恨! 她不仅要毁了这张脸,还要让这个叫观雾的贱人生不如死! 第31章 真的太像了 慎刑司,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苏折雾被单独关在一个小隔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让她阵阵作呕。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肘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吱呀——” 牢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几个面生的太监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地宣读道:“长春宫宫女观雾,接皇后娘娘懿旨。” 苏折雾心里一沉。 她挣扎着跪好,低下头。 “……着,即刻将罪奴观雾,押至凤仪宫,听候处置。” 太监那公鸭嗓子念完,一挥手:“带走!”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凤仪宫,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富丽堂皇。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权势的味道。 苏折雾被两个太监粗鲁地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柳心窈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宫装,满头的金钗珠翠,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折雾,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充满了轻蔑和厌恶。 “抬起头来。”柳心窈开口,声音又冷又脆。 苏折雾慢慢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当看到苏折雾那张脸时,柳心窈的瞳孔猛地一缩,捏着扶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 嫉妒和怨恨,像毒蛇一样,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脏。 “好一张狐媚的脸。”柳心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难怪能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苏折雾跪在地上,垂下眼睑,声音颤抖:“奴婢……奴婢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不知?”柳心窈冷笑一声,从凤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捏住苏折雾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揣着明白装糊涂?”柳心窈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苏折雾的皮肉里。 “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得过本宫?在路上故意打碎东西,把事情闹大,不就是想让陛下给你撑腰吗?” 下巴上传来一阵刺痛,苏折雾疼得皱起了眉,但眼神里却是一片茫然和惊恐。 “娘娘,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娘娘明察!”她哭喊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冤枉?”柳心窈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就是这副样子! 当年苏折雾那个贱人,也是动不动就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取洛烨的同情! “在本宫面前,还敢嘴硬!”柳心窈猛地一甩手,苏折雾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就渗出了血丝。 “来人!”柳心窈厉声喝道,“给本宫掌嘴!狠狠地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是!” 旁边早就候着的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苏折雾。 苏折雾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柳心窈今天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娘娘饶命!奴婢真的冤枉啊!”她凄厉地喊着,拼命地挣扎。 可她的力气,在两个粗壮的嬷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其中一个嬷嬷扬起了手,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要朝她的脸上扇去。 苏折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柳心窈和那两个嬷嬷的动作,都是一顿。 所有人都朝着殿门口望去。 只见洛烨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总管太监李福安。 洛烨的目光,一进殿就落在了被两个嬷嬷架住的苏折雾身上。 当他看到她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住手!”他厉声喝道。 那两个嬷嬷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手,跪了下去。 苏折雾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柳心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想到,洛烨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她连忙调整表情,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洛烨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苏折雾面前。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苏折雾,她身上的宫女服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了,嘴角还挂着血,那样子狼狈又可怜。 洛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柳心窈,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皇后,你就是这么处置宫人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怒意。 柳心窈的心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回陛下,是这个宫女,行事鲁莽,打碎了要献给母后的寿礼。”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正要按宫规处置她,小惩大诫,免得下面的人都有样学样,没了规矩。” 她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宫规”上。 “小惩大诫?”洛烨冷笑,“朕看她嘴角的伤,可不像是小惩。皇后,你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些。” “陛下此言差矣。”柳心窈挺直了腰板,毫不退让。 “无规矩不成方圆。宫里这么多人,若人人都犯了错,都拿‘无心之失’做借口,那这后宫岂不是要乱套了?” “臣妾这么做,也是为了陛下,为了这整个后宫的安宁。” 她搬出“后宫安宁”的大帽子,压得洛烨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是皇帝,但皇后掌管后宫,按宫规处置一个犯错的宫女,他这个做皇帝的,还真不好直接插手。 尤其,这个皇后背后,还站着他需要倚仗的柳家。 洛烨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握紧。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苏折雾,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僵持住了。 苏折雾趴在地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了洛烨眼中的挣扎和退缩。 看吧,这就是你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懦弱,自私。 他所谓的爱,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第32章 钻心的疼 苏折雾心如死灰,她咬紧牙关,强撑着残躯,慢慢朝洛烨磕下头去。 青丝散乱,掩盖了她苍白的面颊。她声音嘶哑得像夜枭啼血,每个字都带着绝望:“陛下……奴婢自知有罪……甘愿受罚……” 她的手指紧抓着地面的冰凉石板,指甲都快要断裂。 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已经布满血丝,却依然倔强地看向洛烨,“只求陛下莫要因奴婢一介贱婢,与娘娘生嫌隙……” 洛烨听到这话,身体明显一震。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头,青筋暴起,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凝视着苏折雾,喉结上下滚动,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紧紧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柳心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她早知洛烨不敢为一介宫婢,与她撕破脸面。 她缓缓起身,裙摆在地上拖出优雅的弧度,走到两人中间。 声音也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带着胜利者的从容,“陛下,您瞧,她自己也知罪了。臣妾岂是那心如蛇蝎之人。” 她故意在“心如蛇蝎”四字上加重语调,眼中闪过嘲讽的光芒。 “既然陛下亲自求情,臣妾便看在陛下颜面上,饶她一回。” 柳心窈停下脚步,目光在洛烨脸上流连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冲犯宫规,损毁贡品,桩桩件件皆是大罪。若不重惩,如何服众?” 她直视洛烨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臣妾决意,杖责二十,以儆效尤。陛下以为如何?” 杖责二十! 洛烨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瞳孔猛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折雾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急声脱口而出:“不可!” “哦?”柳心窈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毛,嘴角含着冷笑,“陛下是觉得,臣妾罚重了?” 洛烨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她……她身子羸弱,如何受得住……” “陛下这是心疼她吗?”柳心窈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每个字都像刀子般割在洛烨心上。 “为了一介宫婢,陛下连后宫规制都不要了吗?” 洛烨的脸色青白交替,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看地上的苏折雾,又看看咄咄逼人的柳心窈,最终疲惫地闭上眼睛,摆摆手。 “……皇后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他如丧魂落魄般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苏折雾一眼。 望着洛烨逃也似的背影,柳心窈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格外刺耳。 “还愣着作甚?”柳心窈拍拍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晚膳,“拖出去,给本宫狠狠地打!” 冰寒的石阶,粗重的刑凳,还有两个手执长杖、面无表情的内监。 苏折雾被人死死按在刑凳上,面颊贴着冰凉的木头,鼻间满是经年血腥气。 她知道,有无数人都曾如她这般,被按在这刑凳上,然后被活活毙命。 柳心窈并未离去,她端坐在不远处的雕花椅上,悠闲地端起一盏热茶,像看戏般观望着。 “给本宫仔细了。”她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愉悦。 “莫要一下子打死了,那多乏味。要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杖,打在身上是何等滋味。” “是,娘娘。”行刑的内监躬身应道。 苏折雾紧闭双眼,死死咬住唇瓣。她不求饶,也不哭嚎。 因为她知道,那只会让柳心窈更加得意。 “开始吧。”柳心窈轻挥玉手。 “呼——” 长长的刑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下。 “啪!” 闷响传来,剧痛瞬间从身后袭来,好像要将她筋骨尽碎。 苏折雾躯体猛颤,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她将唇瓣咬出血来,满口腥甜。 疼。 钻心的疼。 如有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身上。 “啪!”第二下,接踵而至。 “啪!”第三下。 …… 行刑的内监显然得了柳心窈的授意,每一杖都用尽力气,却又巧妙地避开要害。 苏折雾的神智,开始变得恍惚。汗水浸湿青丝,贴在额际,后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被柳心窈陷害,污名加身。 洛烨震怒,将她打入冷宫。 在那冷宫中,她也是如此,被几个粗鲁的嬷嬷按在地上,用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 她哭着,喊着,求他相信她。可他只是冷冷地立在远处。 而今日,同样的情景,再次上演。 只是这一回,她不再爱他了。她心中,只余无边无际的恨意。 洛烨,柳心窈……你们欠我的,欠我苏家满门的,我苏折雾就算化作厉鬼,也定要讨回来! “啪!”不知是第几下了。 苏折雾已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恍惚中似见到了父亲。父亲还是那般,身着戎装,威风凛凛。他对她微笑,说:“阿雾,莫怕,为父在此。” 她又见到了母亲。母亲轻抚她的发丝,温声道:“我的儿,娘在,莫怕……” …… 那双微凉的手,覆在滚烫的额际,带来难得的清凉。 苏折雾混沌的神智,清醒了那么一瞬。她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眼缝。 朦胧月辉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她榻边。他依旧是那身月白官袍,衬得他整个人都如画中人般,不染纤尘。 真的是沈扶寂。他为何会来此处?他又是如何进来的? 无数疑问在苏折雾脑海中盘旋,可她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沈扶寂察觉她醒了,默默收回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 他将瓷瓶中的药粉倒入碗中,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囊,倒些清水进去,用一根银簪,仔细调和着。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不语,动作娴熟而冷静,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苏折雾就这般看着他。他清俊的侧颜,在昏暗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似乎瘦了些。苏折雾迷迷糊糊地想着。 沈扶寂调好药,端着碗,走回榻边。 “张口。”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感。 苏折雾下意识地想抗拒。她如今不信任何人。 沈扶寂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用银簪在药碗中蘸了一下,然后放到自己唇边,亲自尝了尝。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无毒。” 第33章 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动 苏折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是在向她证明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张开。 沈扶寂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颚。 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苏折雾被迫张开了嘴。 沈扶寂将碗凑到她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将那苦涩的药汁,喂进了她的嘴里。 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刀子在刮。 苏折雾被呛得咳了两声,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沈扶寂停了下来,等她缓过气,才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很久。 喂完药,沈扶寂将空碗放到一边,又拿出了另一个瓷瓶。 “趴好,别动。”他依旧是那副命令的口吻。 苏折雾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要干什么? 沈扶寂似乎懒得跟她解释,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却很轻的,将她背后那件被血和药膏粘住的衣服,一点点地撕开。 “嘶——” 衣服和伤口分离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折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沈扶寂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纵横交错的杖痕,深可见骨。 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流脓。 沈扶寂将瓷瓶里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舒爽,瞬间就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疼痛。 苏折雾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沈扶寂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为什么?” 苏折雾趴在床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要来救她? 沈扶寂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动。”他淡淡地说道。 我的人……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跳。 “你太没用了。”他又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苏折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是羞愧,也是不甘。 “我……”她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她确实没用。 她以为自己重生一次,就能运筹帷幄,就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所有的小聪明,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柳心窈这一招,并不高明。”沈扶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破局,但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你以为,用自己的伤,去换洛烨的愧疚,很有用吗?”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别天真了。那个男人,心里只有他的皇位。他的愧疚,一文不值。” 苏折雾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跟别人交换同情的筹码。”沈扶寂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还有用。” “下一次,如果你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不会再管你。”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抬步,走出了殿门。 那道修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苏折雾一个人趴在床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心里五味杂陈。 沈扶寂的话,虽然难听,虽然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但她知道,他是对的。 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洛烨。 从今以后,她不会了。 沈扶寂给的药,效果极好。 第二天早上,苏折雾醒来的时候,高烧已经退了。 背后的伤口,虽然依旧很疼,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疼得让人无法忍受了。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殿门又被推开了。 她以为又是沈扶寂,心里一紧。 可进来的,却是李福安。 李福安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他看到苏折雾醒了,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观雾姑娘,你可算醒了。”他把托盘放到床边的矮凳上,捏着嗓子说,“陛下都担心死你了。” 陛下都担心死你了。 听到这句话,苏折雾只觉得一阵反胃。 担心? 如果他真的担心,昨天在凤仪宫,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拖下去打。 如果他真的担心,就不会在她被打得半死之后,才假惺惺地派人来送一碗不知道有没有问题的药。 现在又做出这副关怀备至的样子,给谁看呢? 苏折雾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虚弱地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子说:“劳烦……李公公了。” “哎哟,姑娘说的哪里话。”李福安连忙上前,想扶她起来。 “快,咱家扶你起来,喝点粥。这是御膳房一早就熬好的燕窝粥,最是滋补了。你这身子,得好好补补。” 苏折雾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手,但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扶着,靠在了床头。 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李福安看在眼里,脸上的同情之色更浓了。 他把粥碗端过来,甚至还想亲自喂她。 “公公,使不得,奴婢自己来。”苏折雾连忙伸手去接。 她可不敢吃这个老狐狸喂的东西。 李福安也没坚持,顺势把碗递给了她。 “姑娘慢点喝,不着急。”他站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陛下说了,让你在长春宫好生休养,什么都不用做。缺什么,只管跟咱家说,内务府那边,咱家都打点好了,保证没人敢怠慢你。” 苏折雾低着头,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这些话,听起来是关心,实际上,不过是洛烨用来减轻自己愧疚感的手段罢了。 他把她打入深渊,又扔下一根绳子,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可笑。 第34章 你想帮我? “姑娘啊,”李福安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也别怪陛下。昨天那事……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皇后娘娘毕竟是六宫之主,又拿着宫规说事,陛下他……他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娘娘的面子。” “咱家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陛下为了一个宫人,跟皇后娘娘红脸呢。” “你都不知道,陛下从凤仪宫出来,脸都气白了,回去就把他最爱的一个前朝花瓶给砸了。” 李福安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洛烨真的是个有情有义,却又无可奈何的好皇帝。 苏折雾在心里冷笑。 砸个花瓶,就算发过火了?就算对得起她这二十杖了? 他的江山,他的权位,当然会都比她一个“替身”重要。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奴婢不敢怪陛下。”苏折雾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惶恐又感激的表情,眼眶红红的。 “奴婢知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给陛下惹了麻烦。陛下不降罪于奴婢,还派公公来看望奴婢,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这副柔弱又懂事的样子,显然让李福安很满意。 “哎,你这丫头,就是太懂事了,才让人心疼。”李福安感慨道。 “你放心,陛下心里有你。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陛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交代? 苏折雾在心里嗤笑。 她要的交代,他给不起。 她要的,是柳家的覆灭,是苏家的清白,是他洛烨的江山,和他万劫不复的下场! 送走了李福安,苏折雾看着那碗燕窝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这粥本身可能没问题。 洛烨现在巴不得她好好活着,好让他心里的愧疚能少一点。 但她还是不敢吃。 她将粥倒进了床下的痰盂里,然后又躺了回去。 沈扶寂的药,效果真的很好。 到了晚上,她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清冷的身影,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还是那身月白色的官服,还是那个随身的药箱。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来,检查了一下她背后的伤口,又给她换了一次药。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折雾才终于开口。 “国师大人。” 沈扶寂的脚步停下,回头看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他的轮廓愈发深邃清冷。 “我……我怎么样才能帮你?”苏折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她知道,他救她,不是发善心。 就像他说的,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不想再当一个被动挨打的棋子,她想成为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沈扶寂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眼前的女子,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帮我?”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是。”苏折雾点头,眼神坚定,“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只要……能让柳家和洛烨,付出代价。” 沈扶寂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南境,发大水了。” 苏折雾一愣。 “洪水冲毁了良田,淹没了村庄,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沈扶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朝廷准备派钦差,前去赈灾。”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就明白了。 赈灾,这是一个天大的肥差。 掌管赈灾款项,就等于掌握了无数人的生杀大权,也掌握了中饱私囊的绝佳机会。 这块肥肉,柳家,绝对不会放过。 “柳丞相,想让他的人去。”沈扶寂果然说道,“户部侍郎,钱峰。是柳丞相的得意门生。” “而我,想让另一个人去。” “谁?”苏折雾追问。 “大理寺少卿,张清源。”沈扶寂说出了一个名字。 张清源? 苏折雾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张清源,是朝中有名的酷吏,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因为得罪了太多权贵,最后被柳家寻了个由头,罢了官,郁郁而终。 是个难得的清官。 也是个不懂变通的“傻子”。 “你想让我……说服洛烨,用张清源?”苏折雾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宫女,凭什么去影响皇帝的决策? “不是说服。”沈扶寂摇了摇头,“是引导。” 他走到苏折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洛烨现在,对你充满了愧疚。他急于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你,来证明他自己不是一个无能的懦夫。” “而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他的这份愧疚。” 沈扶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他再来看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提,不要提你的伤,不要提你的委屈。你只要……为南境的灾民‘担忧’。” “你要让他觉得,你虽然身受重伤,心里却还装着天下百姓。你要让他觉得,你比他那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皇后,高尚一百倍。” “然后,在不经意间,提起张清源的名字。告诉他,你‘听说’,这位张大人,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剩下的,就交给他自己去想。” 沈扶寂看着苏折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诱惑。 “洛烨生性多疑,又急于想从柳家的掌控中挣脱出来。他不会完全相信柳家的人,也不会完全相信我的人。” “但一个声名在外的‘孤臣’,一个由他‘亲自’发现并提拔的能臣,最能满足他作为帝王的掌控欲。” “你要做的,就是把‘张清源’这颗棋子,送到他的眼前。让他以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苏折雾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男人的心计,实在是太深了。 他不仅算准了洛烨的心思,连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给她下达指令。 而她,就是他刺向敌人心脏的那把刀。 “我明白了。”苏折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很好。”沈扶寂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 “这是上好的珍珠粉,可以祛疤。”他淡淡地说,“我不希望我的刀,还没出鞘,就因为满身的伤痕,而被皇帝厌弃。”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折雾捏着那包珍珠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刀吗? 也好。 只要能报仇,就算是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她也心甘情愿。 第35章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折雾就待在长春宫里,安心“养伤”。 李福安每天都会准时出现,送来各种补品和伤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苏折雾都一一收下,表现的感激涕零,但那些入口的东西,她一口都没碰,全都悄悄处理掉了。 她只用沈扶寂送来的药。 他的药,效果出奇的好。 内服的调理气血,外敷的生肌祛疤。 不过短短几天,她背后的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结痂,高烧也彻底退了。 只是,那二十杖打得太重,伤了筋骨,她现在还是浑身无力,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这副样子,倒是正好。 示弱,有时候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对洛烨那种自负又多情的男人。 她在等。 等洛烨来看她。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李福安每天回去,肯定会把她这副“柔弱懂事、感恩戴德”的样子,添油加醋地汇报给洛烨。 洛烨心里的愧疚,只会一天比一天深。 果然,第五天傍晚,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长春宫的门口。 洛烨屏退了所有的随从,包括李福安,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一身常服,但神情却显得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苏折雾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在摆样子。 听到脚步声,她“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洛烨,连忙挣扎着要下地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她刚一动,就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嘶”的一声,又跌坐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 洛烨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心疼。 “躺好,朕免了你的礼!”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的皮肤上,让苏折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他这样的碰触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喜欢按着她的肩膀,喜欢把她圈在怀里,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些缠绵的情话。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件心爱之物的占有欲罢了。 苏折雾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但很快就被一片水汽所掩盖。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洛烨,声音颤抖,充满了委屈和孺慕。 “陛下……您怎么来了?” 洛烨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土崩瓦解。 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朕……来看看你。”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松开手,有些不自然地在她的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青紫色痕迹。 是那天在凤仪宫,被嬷嬷抓住时留下的。 洛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还疼吗?”他低声问。 苏折雾摇了摇头,然后又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副样子,像是怕他担心,又忍不住疼痛。 “已经……好多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太医开的药很好,李公公也照顾得尽心。陛下不用为奴婢担心。” 她越是这么说,洛烨的心里就越是难受。 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甚至还在为他着想。 跟柳心窈那副咄咄逼人、斤斤计较的样子比起来,她简直天差地别。 “是朕……疏忽了。”洛烨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自责和颓丧,“朕治理后宫不严。” 苏折雾听到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 “不……不关陛下的事。”她哽咽着说,“是奴婢自己没用,给陛下和娘娘添了麻烦。娘娘罚奴婢,是应该的。奴婢不怨,真的……一点都不怨。” 她这副以德报怨、善解人意的样子,彻底击溃了洛烨的心防。 他伸出手,再也控制不住的,将她揽进了怀里。 苏折雾的身子一僵。 这个怀抱,曾经是她最贪恋的港湾。 现在,却只让她觉得恶心。 她靠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地抽动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朕在这里。”洛烨抱着她柔软的身子,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里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后宫之事,朕会重新整顿。” 苏折雾在心里冷笑。 整顿? 他的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她知道,现在,是时候了。 她从他的怀里,慢慢地抬起头,一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陛下,奴婢真的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奴婢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奴婢昨天听送饭的小太监说,南境发了大水,好多百姓……好多百姓都没了家,连饭都吃不上。跟他们比起来,奴婢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洛烨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看着她,见她眼神清澈,脸上满是真诚的担忧,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 一个身受重伤、自身难保的小宫女,心里想的,竟然是千里之外的灾民。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善良? 洛烨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觉得自己那点因为权衡利弊而产生的愧疚,在她的善良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自私。 “你……都知道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嗯。”苏折雾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去。 “奴婢只是个小宫女,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每天在这里,求菩萨保佑,希望朝廷能派个好官去,早点让灾民们过上好日子。”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奴婢……奴婢前几天,无意中听几个当差的公公聊天,说起朝中有一位姓张的大人,叫张清源,是个铁面无私、一心为民的好官。” “奴婢就在想,如果……如果是这样的好官去赈灾,那灾民们,是不是就有救了?” 她说完,就紧张地看着洛烨,那样子,像是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孩子。 “奴婢……奴婢是不是多嘴了?朝廷的大事,奴婢一个下人,不该妄议的……”她连忙低下头,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洛烨却沉默了。 张清源?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大理寺那个有名的“犟驴”,油盐不进,得罪了朝中一大半的官员。 第36章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柳丞相几次三番地想把他弄下去,都被他硬顶了回去。 是个有骨气,但没什么眼力见的孤臣。 之前,他只觉得这个人不知变通,难成大器。 可现在,从苏折雾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南境赈灾,事关重大。 如果派柳家的人去,那笔巨额的赈灾款,还不知道有多少能真正落到灾民手里。柳家的势力,也会因此进一步扩张。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可如果派沈扶寂举荐的人去,又等于让沈扶寂的势力插手了地方事务,同样会尾大不掉。 一边是外戚,一边是权臣…… 而张清源这种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孤臣”,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他铁面无私,肯定不会贪墨赈灾款。 他没有党羽,就算手握大权,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由他洛烨“亲自”发现并提拔的。 他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会成为自己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他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在指引他。 他转过头,看着苏折雾,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激动。 “你……说得对。”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你提醒了朕。张清源……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苏折雾,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柔弱善良、可供抚慰的替身。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 他看着苏折雾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炽热。 苏折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陛下……能听进奴婢的胡言乱语,是奴婢的福气。”她低下头,轻声说。 “这不是胡言乱语。”洛烨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兴奋,“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朕知道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折雾,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你好好养伤,朕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长春宫。 他要立刻回御书房,他要立刻下旨! 洛烨一走,苏折雾脸上的柔弱和惶恐便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靠在软榻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不过,好在,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将“张清源”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一样,种进了洛烨的心里。 …… 第二天,早朝。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南境水患的奏报,已经堆满了龙案。 洛烨一夜未眠,反复思量,已经下定了决心。 “诸位爱卿,”他坐在龙椅上,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境水患,刻不容缓。朕决定,即刻派遣钦差,携二十万两白银,前往南境,主持赈灾事宜。” 话音一落,底下的官员们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二十万两! 这可是一笔巨款。 谁能当上这个钦差,就等于掌握了无数的财富和权力。 柳丞相往前站了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户部侍郎钱峰,为人练达,熟悉钱粮事务,是钦差的不二人选。” 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好几个官员站出来附和。 “臣附议,钱大人老成持重,堪当大任。” “臣也以为钱大人最为合适。”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柳党的成员。 洛烨看着底下这群人,心里冷笑一声。 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他还没怎么样,他们就急着要把这块肥肉吞进自己嘴里。 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摆设吗? 就在这时,另一边,一个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德。一个有名的老顽固,也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跟柳丞相叫板的人。 “钱侍郎虽然熟悉钱粮,但其人品性,却有待商榷。南境灾情严重,民怨沸腾,若派一个只知算计、不知体恤民情的人去,恐怕只会激起民变啊!” “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柳丞相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林大人此言何意?钱侍郎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何来品行不端一说?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御史毫不退让。 “去年京畿大旱,朝廷拨下的抚恤金,为何到了百姓手里,就只剩下三成?钱侍郎,你敢说你没从中渔利吗?” “你……你胡说!”钱峰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连忙跪下,“陛下明察!臣冤枉啊!” 朝堂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洛烨冷眼看着底下的人狗咬狗,一言不发。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重重地一拍龙案。 “够了!” 一声怒喝,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国难当头,你们不思如何为国分忧,为民解难,却在这里为了个人私利,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洛烨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底下每一个人的脸。 “此事,不必再议了。朕,心意已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少卿张清源,为南境赈灾钦差,总领一切事宜。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清源? 那个又臭又硬的犟驴?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丞相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洛烨竟然会绕开他提议的人选,选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张清源是哪个派系的?他不是任何派系的。 他就是个孤臣,一个愣头青! 洛烨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柳丞相急了,连忙出列,“陛下三思!张清源不过一介少卿,从未有过地方任职的经验,如何能担当此等重任?” “南境灾情复杂,非老成持重之人不能胜任啊!” “丞相是觉得,朕的眼光,不如你吗?”洛烨冷冷地反问。 一句话,就把柳丞相堵得哑口无言。 “朕意已决,退朝!” 洛烨说完,便一甩龙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第37章 那宫女的背影为何如此熟悉? “丞相大人,今日陛下决定实属突然,不知大人先前可知晓陛下要任命张清源的消息?” “先前大人曾与陛下聊过此事,陛下本已属意于钱峰,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此事颇为蹊跷,莫不是沈扶寂从中作梗?” 宫内长街,红墙绿瓦,柳丞相与几位官僚走在一处。 春寒袭来,柳丞相蹙着眉,面色略有凝重。 “圣心难测,我等又如何能完全揣度陛下的心意?何况沈扶寂与张清源素来并无交集,此事,想必与他无关。” 几位官僚顿感头风发作,头疼脑痛。 “若是如此,大人真要那张清源走马上任,平定南境水患?” “他若成了,陛下羽翼渐丰,大人多年苦心经营岂非要白费了?” “哼,那张清源虽然刚直不阿,却是个死脑筋,咱们动些心思,叫他连南境都到不了,陛下还能如何?” “大人,依下官看,此事若不调查清楚,恐后患无穷……” 官僚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柳丞相本就因早朝之事不满,如今只想清净。 于是摆了摆手,“你等所说之事,本相自会查清楚,凤仪宫派人来请,本相便不与你们一起出宫了。” 官僚们连忙作揖离去。 柳丞相独自前往凤仪宫,正要入宫门,眼角忽地瞥见不远处一道走过的熟悉身影。 怪哉。 那宫女的背影为何如此熟悉? 在哪里见过似的…… “丞相大人,娘娘已备好了碧螺春,正等着您进去说话呢。” 闻香走出来,笑着福了福身:“大人请随奴婢进去吧?” 柳丞相收回视线,心中疑虑消散,这才进了凤仪宫。 春禧殿内,龙涎香经久不散,似是沾染在宫内各处。 柳丞相才进殿,便拂袖掩住口鼻,语气里是浓烈的厌恶:“龙涎香味道如此之重,平白叫人恶心!” 闻香讪笑两声,迎着他进了内殿。 柳心窈正斜倚在金丝软枕上,娇嫩素白的指尖把玩着外朝刚进宫的玲珑骰子。 瞧见柳丞相进来,姿势丝毫未变,眉眼冷淡,“爹爹既不喜这香的味道,不来便是,何苦还要勉强?” 柳丞相冷哼,待到闻香将椅子搬过来,这才坐定:“自从入了宫,你与家里倒是越发生疏了,怎么,陛下给了你许多好处,叫你连养育之恩也忘了?” 他这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如今成了皇后,竟越放肆了! 柳心窈缓缓坐直身子,头顶的金钗珠翠轻微晃动,衬出她满身的贵气。 “爹爹说笑了,本宫怎会忘了您与娘的养育之恩?” “本宫可还记得,当初若非是爹爹的人动了手脚,本宫的孩儿,早就生下了。” 入宫后半年,她与陛下曾有一子。 她期盼这孩子的降生,若是个男孩,身份无比尊贵,更是当朝太子。 可谁曾想,她的父亲竟派人使了手段,叫她怀胎两月便见了红。 自此父女离心,她也原以为自己是家族的荣耀,人人都追捧她这位皇后,可在父亲心里,她不过是用来牵制陛下的棋子。 柳丞相面露沉色:“窈儿,为父早就说过,此事与为父无关,你莫要被有心人利用!” “利用?当日给本宫下药之人可是你的亲信,谈何利用!” 柳心窈面色发狠,尖锐的指尖深陷进肉里,“若此事并非是你所做,为何你不帮本宫查下去,反而默不作声遮掩过去?” 柳丞相沉吟许久,终是摇了摇头。 “这其中利害你并不知晓,为父也无法告知,今日为父寻你,是要你替为父探听一件事。” 柳心窈垂眸,并未言语,眸底却翻腾着隐忍的恨意。 柳丞相只好继续道:“南境水患一事想必你也知晓,陛下突然改变心意,其中必定有问题,若是为父猜得不错,除沈扶寂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在与柳家作对。” 不知怎的,柳心窈脑中骤然浮现苏折雾那张惊世绝艳的容貌,狠狠咬牙。 莫非与那个女人有关? “此事事关重大,当初你骤然失子,为父也十分痛心,但为父希望你记住,你是柳家的女儿,无论你有何心思,柳家都是你最大的靠山,为柳家做事,是你无法逃避的责任。” 这等冠冕堂皇的话,她早就听腻了。 柳心窈强压着心里的愤恨,摆了摆手,“闻香,替本宫送一送父亲!” 柳丞相最终还是起身离去。 啪! 玲珑骰子被柳心窈狠狠砸在桌子上,瞬间四分五裂:“春儿!” 守在殿外的春儿小碎步跑进来:“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柳心窈眸底迸射出一丝狠戾,“你去查查那贱人这几日与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长春宫内,几只喜鹊立在树梢之上叽叽喳喳,倒为原本一片死寂的长春宫带来些许生机。 苏折雾立在仍旧凋败的海棠之中,俯身为它们浇水,眉眼带着专注和认真,丝毫未曾发觉宫外已隐约响起了脚步声。 这些日子她的伤势是好了些,可干起活来依旧有些力不从心。 柳心窈的二十板子几乎断了她的根骨。 只怕是日后每逢阴雨天,细密的痛楚便会悄无声息渗透进骨缝,怕会折磨得她彻夜难眠。 苏折雾微叹了口气,强撑着力气浇完花,这才如释重负般坐在台阶之上。 不经意抬眸之际,面前赫然站着两位穿衣打扮极为华丽的妃子。 凤仪宫之事已在宫内传开,闹得沸沸扬扬,这些妃子自然是听闻此事后,特意过来找她麻烦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折雾起身,低眉行礼:“奴婢见过莹贵人,李才人。” 这二位乃是她被赐毒酒后通过选秀进宫的,平日里瞧不起柳心窈装腔作势的派头,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 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心如蛇蝎。 记得莹贵人手下曾有一位长相貌美的宫女,只因被洛烨多瞧了一眼,便被莹贵人乱棍打死,丢到井里。 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既听闻洛烨替她出头,与柳心窈有了分歧,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宫里危机四伏,只怕还未等到为父申冤的那天,便已没命了。 第38章 她究竟该如何选择? “你便是那名唤作观雾的宫女?便是你教唆陛下与皇后动怒,大闹凤仪宫?” 莹贵人绕着苏折雾转了一圈,上下细细打量着。 尖锐冷厉的视线如刀子似的,生生割着苏折雾的背脊。 苏折雾点头,尽量放轻呼吸:“回贵人,是奴婢,不过奴婢那日并非……” 啪! 一记耳光毫不留情甩过来。 面颊火辣刺痛,耳间嗡嗡作响,苏折雾愣是没吭一声,轻微颤抖的睫毛下掩藏着冷意。 当下她若是反抗,定会闹出许多麻烦。 柳心窈正愁找不出她的错处,她绝不能留下把柄,否则日后行事便愈发困难了。 “好一个狐媚惑主的东西!皇后娘娘福德深厚,母仪天下,岂是你这等贱婢可以亵渎的!” 莹贵人一字一句,仿若毒针般,刺得苏折雾面颊生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苏折雾紧抿着唇,两只手攥成一团,仍旧隐忍不发。 “莹姐姐,陛下毕竟偏爱她,我们还是不要惹事了,若是叫陛下知晓,定会怪罪我们的。” 李才人上前来劝,可眼角的余光瞥向苏折雾时,却隐隐透着痛恨。 她可是陛下亲封的才人,平日里连陛下一面都见不到,这个小小贱婢凭何能叫陛下偏爱于她? 苏折雾发觉一道怨恨的目光落过来,背脊一僵。 李才人与嚣张跋扈的莹贵人不同,是个十足十的笑面虎。 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莹贵人是个一根筋,不知被她利用了多少回,却还如在梦中,不知所谓呢。 “她如此冒犯皇后娘娘,来日必定也会冒犯我们,莫非你真要咽下这口恶气?”莹贵人撇开李才人的手,再次走近。 不知看见什么,她忽地抬手,吩咐身侧的小宫女:“她既然要替陛下浇养这些四季海棠,你们就将海棠枝折了,塞进她嘴里!” 苏折雾心下一紧,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莹贵人下手如此狠毒,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贵人!”苏折雾扑通跪在地上,连忙磕头,嗓音染上一丝惊恐。 “在奴婢心里,贵人貌若天仙,是宫中女子艳羡之人,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奴婢绝不敢冒犯!” 莹贵人得意冷哼:“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婢,难怪陛下喜欢你,想必陛下也是被你这一番说辞哄得团团转吧!” “陛下……陛下曾与奴婢说过,贵人您德行出众,最是体贴圣心,奴婢不敢撒谎。” 苏折雾小心翼翼地回答,一番措辞在心里千转百回后才吐露出。 莹贵人一听,眼底得意更甚:“那你倒是再说说,陛下还说我什么了?” 苏折雾咬咬唇,大脑飞速运转,又憋出一句:“陛下还说,满宫之中,唯有贵人您最值得陛下挂心。” 莹贵人笑得花枝乱颤。 身旁李才人柳眉轻蹙,显然是看出些什么,却并未戳穿,只笑盈盈道:“既然陛下如此看重姐姐,姐姐倒不如利用这个贱婢,替姐姐筹谋一番?” 苏折雾头埋得更低。 李才人哪里看不出莹贵人头脑简单? 分明是想利用莹贵人一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这宫中人心难测,算计不断,莹贵人自以为占据高位,殊不知早就成了李才人的瓮中之鳖。 “妹妹说得不错,既如此,便叫这贱婢替我跑一趟,若是能让陛下今夜召我侍寝,岂不是好事一桩?” 莹贵人轻飘飘递了个眼神,贴身宫女佩儿立即上前将苏折雾从地上扯了起来。 力道之大,险些将苏折雾纤细的手腕捏碎。 苏折雾面色苍白一瞬,连忙站定。 “奴婢身份低微,即便是替贵人说上话,陛下……也未必会听奴婢的,还请贵人三思。” 若日日都见到洛烨那张虚伪的脸,她只怕是要将本就为数不多的吃食都要吐出来。 何况她本就有伤,着实不想再卷入另一场风波。 帮了莹贵人,又怎知不会招惹到其他娘娘? 莹贵人当即沉脸,步步逼近,如刀刃般凌厉的目光恨不得将苏折雾生吞活剥了。 “你敢忤逆我?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能叫你命丧在这长春宫!” 苏折雾心下抖了抖,却不信??贵人一番威胁。 宫女若犯了错,自然有皇后来处置,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贵人? 可即便如此,莹贵人也有无数种法子叫她生不如死。 苏折雾认命般点头:“贵人赎罪,奴婢……定会尽力而为。” “若今夜陛下不翻我的牌子,明日,我定饶不了你!” 莹贵人与李才人一道离去。 苏折雾才刚松口气,李才人的贴身宫女香儿突然折返:“才人吩咐了,若你能帮才人赢得陛下喜爱,才人必不会亏待你。” 香儿自住口掏出一只翡翠镯子,强行塞进苏折雾手里:“待会到了养心殿该如何说,观雾姐姐心里应当有数吧?” 此时,这翡翠镯子便像是烫手的山芋,扔不得也留不得。 李才人想与莹贵人分宠,莹贵人却要求她务必劝动洛烨翻牌子。 这二人面上情同姐妹,实则背地里算计颇多。 眼下,便是要看她站队哪方了。 香儿离去后,苏折雾惆怅跌坐在台阶上,望着满院子凋败的海棠,心境也如这海棠般死寂。 今日之事躲也躲不过。 她究竟该如何选择? 用不用告知沈扶寂一声? 距离洛烨翻牌子还有三个时辰,或许来得及。 苏折雾匆匆离开长春宫,到了内务府,寻了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 小福子在内务府多年,对宫中事务极为熟悉,也是沈扶寂在此处安插的暗桩。 由他传信,再合适不过。 可苏折雾寻了一圈,并未瞧见小福子,却不小心撞上另一个今世入宫后打过照面的太监——安康。 安康是内务府王总管王守德的徒弟,平日里剥削宫女太监,四处搜刮宫里各处的油水,一部分贡给王守德,一部分留下。 更可恨的是,这安康是个色胚,不少宫女落入他的魔爪。 心智稍硬的,只能虚与委蛇,心智软弱的,不敢声张,只能在羞愤之下投井自尽。 安康可谓是猪狗不如! 第39章 以前怎么从未在宫里见过你? “你是新来的宫女?以前怎么从未在宫里见过你?” 安康摩挲着掌心,步步朝着苏折雾逼近,眼里挂着垂涎的笑,欲望骇人。 苏折雾退了几步,装作未曾瞧见安康眼中的邪笑,忙低头道:“安公公吉祥,奴婢是新来的宫女观雾,此番来内务府是寻人的。” “哦?这倒是巧了,这宫里的人本公公无有不知无有不晓的,你要寻人,只管找本公公便是了。” 安康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苏折雾纤柔的身子上打转,仿若嗷嗷待哺的猛虎,下一刻便会伸出爪牙扑上来。 苏折雾心跳得厉害,却并未逃走。 现下要紧的是找到小福子,将消息传出去,既然这安康当真无所不知,倒不如利用他套出些话来。 “多谢安公公提点,奴婢……想寻一个叫小福子的人,不知他在何处?” 怕安康有所隐瞒,苏折雾又从袖口取出一锭银子,放置安康掌心。 “这是孝敬公公您的,若公公能告知奴婢,奴婢必定感激不尽。” 安康低头把玩着那一锭银子,哼笑着收起,目光却愈发放肆。 “你倒是个识趣的,本公公可以告诉你小福子在哪,不过……你可得应本公公一个条件。” 条件? 定是关于那些腌臜事的。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应着他。 苏折雾面上泛起羞红,主动靠近安康,嗓音娇柔,“若公公愿意帮奴婢,奴婢什么都愿做。” 只这一嗓子,便叫安康浑身酥麻,骨头都软了。 宫里姿容胜雪的宫女要么被陛下瞧见了纳为妃子,要么被其他位高权重的领头太监收了。 如今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一个尤物,绝不能轻易放过。 安康并未表露出来,轻咳一声道:“我方才瞧见小福子朝着冷宫方向去了,你若是去追,想必能见到他,不过……” 话锋突然一转,安康眼珠子直溜溜打转:“你与那小福子是何关系,为何要寻他?” 苏折雾讪讪一笑:“我们曾是同乡,进宫之前,他娘叫我稍些东西给他,安公公莫要误会了。” 安康摆摆手:“你快去吧,只记得今夜子时,来这里寻我便可。” 恶心! 苏折雾强压胃里不适,匆忙离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安康还站在原地。 忽地想到什么,不禁嘀咕:“怪了,小福子的家里人不都死绝了?莫不是我记错了?” 安康并未深想,转身进了屋子。 冷宫附近,一名太监鬼鬼祟祟地提着食盒,似乎寻机会进入。 好不容易寻到个狗洞,见四下无人,正想钻进去。 忽然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他的衣角,将他扯到角落里。 “你可是小福子?” 苏折雾微喘着气,面色微红,额头贴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是跑过来的。 小福子愣住:“你是……观雾姑娘?” “不错,眼下我有要紧的事需得你传到国师府。” 苏折雾往小福子手里塞了张字条。 本想离去,忽然瞥见小福子手中的食盒:“你提着食盒在这冷宫附近做什么?” 小福子眼神心虚,胡诌了个由头:“我是……路过这的。” “你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是有事却不告诉我,来日大祸临头,我如何帮你?”苏折雾神色严肃。 在这宫里,小福子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络,若小福子出了事,届时她该如何自处? 可若能将小福子收为己用,说不定还能探听到外头的消息。 免得总被沈扶寂那个狐狸耍得团团转。 小福子似乎这才卸下心防,满脸苦恼:“我姐姐被关进这冷宫,我想……给她送些吃食。” 姐姐? 苏折雾柳眉轻蹙。 近些年被打入冷宫的只有一位叫徐才人的,莫非她就是小福子的姐姐? 听闻那徐才人因得罪了柳心窈而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苏折雾细细思索了一番,主动接过小福子手里的食盒。 “你替我送信,我帮你送吃食,也算公平,如何?” 小福子感激不已:“多谢观雾姑娘,我定会早早地将大人的消息带给你!” 小福子离去后,苏折雾推开冷宫的门进入。 她并非隶属哪个宫中,自由出入冷宫也无人在意。 刹那,一股凉意侵袭,苏折雾本能地缩紧脖子,缓步朝着里头走去。 冷宫杂草丛生,砖瓦房檐都破败不堪,甚至有无数虫子飞来飞去,空气中还带着一股黏腻的腥臭味。 苏折雾掩住口鼻继续往里走,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穿过长廊,瞥见一个正扑在杂草中,披头散发,面目苍白骇人的女子,四周还东倒西歪地坐着几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妃子。 只是残的残,废的废,疯的疯,无一人神智清醒。 苏折雾朝着杂草中那女子走去,女子腰间挂着的香包与小福子腰间的一致,想来便是他姐姐了。 “徐才人,我是替小福子给你送些吃食的宫女。” 苏折雾在她面前蹲下,打开食盒,饭香四溢。 徐才人嗅到,两眼放光,立刻扑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嘴里含糊不清:“好吃……哈哈哈……好吃……” 苏折雾眼底闪过一丝疼惜,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试探询问:“徐才人,当日,你与皇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被打入冷宫?” “皇后……皇后!”徐才人似乎受到刺激般,眼神顿时变得惊恐,连忙后退,缩成一团。 “别过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苏折雾忙抓住她的手:“徐才人,你只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皇后究竟做了什么事?” 徐才人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苍白的五官有些狰狞。 “假的……孩子……假的……不要……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啊!” 她突然发了疯似地跑开。 苏折雾本想追过去,念及正事,只能暂时作罢。 孩子……假的…… 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国师府方差时,她确实听闻柳心窈曾怀有一子,只是不过三月便见了红。 柳心窈痛失爱子,洛烨衣不解带,在凤仪宫陪了她整整三日,此段佳话仍在民间流传。 想来,徐才人被打入冷宫一事,是与柳心窈失去的孩子有关了。 第40章 你好大的胆子! 从冷宫里出来,苏折雾一步一缓朝着长春宫走去,半路上却又撞见了柳心窈的贴身侍婢,春儿。 经过上次的事,春儿早就对她厌恶至极,若非是宫里有规矩,她恐怕也早就被暗算,丢进井里。 “春儿姐姐。”苏折雾福了福身,面上带着谨慎的恭敬,生怕被挑出什么错处。 瞧着她一副胆小甚微的模样,春儿冷哼,高傲抬起下巴。 “上次的事算你侥幸躲过,我要代替皇后娘娘给端太妃送去新上贡的苏锦,你同我一起去吧。” 端太妃乃三王爷的母妃,三王爷被洛烨算计而亡后,不明真相的端太妃便被洛烨接到宫中居住,还给了太妃的位份。 前世她满心眼里只有爱情,只想着与洛烨长相厮守,如今细细想来,洛烨心机之深沉,叫人胆颤。 苏折雾低眉,面上浮现一丝惶恐:“春儿姐姐,奴婢还要奉命去修剪花枝,实在不能与春儿姐姐一道同去,还请姐姐赎罪。” 话落,苏折雾本想离去,错身而过之际,却被春儿抓住手臂。 春儿笑着,那笑容中却透着毛骨悚然。 “观雾妹妹何必这么着急?” “陛下纵然命你修剪花枝,却也不急于一时,妹妹上次得罪了皇后娘娘,这次不想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个鬼! 分明是柳心窈想再次陷害她,她若是真去了,不小心得罪了端太妃,下场只会比上次那二十大板更惨痛万分。 “咳咳!”苏折雾身子猛地一晃,忽然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摊开掌心来,赫然有一摊血迹。 春儿与随行的宫女连忙掩住口鼻后退。 “你,你这是怎么了!”春儿紧皱着眉,眼中难掩厌恶。 苏折雾苍白一笑,虚弱道:“其实,我已得了痨症,命不久矣,幸得陛下善心,将我安置在长春宫。” “春儿姐姐,我并非不想与你同去,只是我这病气若过给了太妃……咳咳!” 苏折雾再次咳嗽起来,掌心的血迹鲜红无比,深深刺入春儿等人的眼中。 春儿又退了几步,粗着嗓子喊道:“既是病了,便好生将养着,可别四处乱跑,将病气传给了宫里人!” “多谢春儿姐姐体谅。”苏折雾幽怨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而转身之际,方才的一番柔弱模样骤然消失不见,面上只剩下冷静。 苏折雾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掌心的血迹擦掉,又擦了擦嘴角的,只刚一张口,舌尖便漫出无尽的痛意。 若非方才急中生智,咬破舌尖,此时,怕又被卷入一场风波。 眼下距离洛烨翻牌子只剩下两个时辰,也不知小福子何时会带信回来? 苏折雾回到长春宫,提起铲子开始翻新海棠花附近的湿土。 哐当一声,铲子不知碰到什么,发出沉重的声响。 苏折雾心下惊疑,忙蹲下身子,双手扒开泥土,瞧见泥土下埋着一坛梨香满园。 这酒乃是她当初亲手酿的,又和洛烨一起埋在这树下,他们曾约定待到平息一切,便开坛饮酒。 只可惜,苏折雾已死,再不会有那一日了。 苏折雾唇角噙着苦笑,默默将梨香满园挖出来,放在满是灰尘的白玉砌成的桌子上。 将酒坛周身的泥土清理干净,苏折雾这才开坛。 霎时,浓郁的梨香涌出,几乎在一瞬间便充斥在长春宫大大小小的角落。 苏折雾低头轻嗅了嗅衣衫,竟也沾染上了酒香。 这酿酒的方子是她从民间寻来的,未曾想酿出来的酒竟会有如此奇香。 从前她无比期盼与洛烨一同饮下这酒,如今却是连喝也不想喝了。 这酒,该有其他去处。 趁着酒香未曾彻底溢出长春宫,被人发觉之前,苏折雾又将酒坛子盖上。 此时,小福子匆匆走进来,带了沈扶寂的口信:“观雾姑娘,大人说,李才人的哥哥在柳少爷名下任职,若能收为己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苏折雾了然,想到徐才人的状况,又问道:“我去看过你姐姐,你姐姐情况很差,若我猜得不错,你姐姐当初是为人陷害,对吗?” 小福子垂眸,虽未曾说些什么,却骤然红了眼睛,肩膀跟着颤抖。 至此,苏折雾也彻底明白。 宫女太监命如草芥,身份低微的妃子又何尝不是? 在权高贵重之人面前,毫无权势之人只能任人拿捏。 这皇宫森严,高墙稳固,其中却困着许多伤心人,许多冤命,她,也是其中一个。 苏折雾叹了口气:“你姐姐的事我会想办法周全,但我所做之事,你也要尽力帮我。” “放心吧观雾姑娘,像你这等心善之人,我定会帮你的!”小福子目光坚定。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总要有同伴。 她若是孤零零一个,恐怕来日,都未必会有人替她收尸。 至于沈扶寂…… 这个男人的心思变化莫测,她可以下注,但绝不能将赌注全部押在沈扶寂的身上。 夜色笼罩,苏折雾抱着梨香满园前往承乾宫。 承乾宫的主位是慧嫔,慧嫔的父亲是助洛烨上位的御史大夫王德林,慧嫔为人低调,也不喜与人冲突。 前世,她与慧嫔交集虽然不多,但慧嫔也帮过她几次,也算是个好心人。 而李才人就住在承乾宫的东偏殿。 苏折雾想着,人已到了承乾宫外,却听到里头传来茶杯被摔碎的清脆响声。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背着我勾引皇上!” 这是……李才人的声音? 闹的动静如此之大,慧嫔所在的主殿却没有丝毫动静,想来是不愿管这件事了。 苏折雾叹了口气,匆匆来到东偏殿,还未走近,忽然一只上好的白玉花瓶砸了过来。 啪! 花瓶在脚边四分五裂,苏折雾吓了一跳,怀里抱着的酒坛子险些脱落。 “奴婢见过李才人。”对上李才人愤怒不满的视线,苏折雾福了福身。 “奴婢来送才人一样东西,还望才人能够收下。” 李才人皱眉,踩着一地碎片走过,又恢复到那副伪善的模样,温柔笑道:“快进来吧。” 随即垂眸对身后的香儿吩咐:“派人将这里清理干净!” 香儿连忙去办。 苏折雾走进内殿,毕恭毕敬地将酒坛子放置在李才人面前。 第41章 或许,是她多心了 “此乃奴婢献给才人的梨香满园,还请才人过目。” 李才人取出帕子,裹在盖子上打开,酒香四溢,竟有让人心旷神怡之效。 “确实是好物,看来,你是愿意帮我一把了。” 李才人含笑的视线掠过苏折雾,那股子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本以为,你会选莹贵人做你的靠山。” 莹贵人在陛下面前也算得宠,地位总好过她一个区区才人。 苏折雾垂眸:“奴婢身份地位,只求在这宫里安稳过活,才人心性善良,奴婢跟着才人,不会吃亏。” 李才人细细探究面前女子许久。 虽摆出一副卑微样子,可那日她分明清楚瞧见,那双盈水般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不易觉察的清明与决绝。 这个宫女,绝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正好,她最喜欢的便是聪明识趣之人。 李才人微叹了口气,起身笑着握住苏折雾的双手,眼波温柔。 “你能如此,令我着实感动,日后我若是晋升位份,定不会忘记你今日献上的梨香满园。” 分明笑着,李才人指尖却泛着刺骨的凉意。 都说心冷之人,身子也是冷的。 苏折雾莞尔,不准痕迹缩回了手:“多谢才人,奴婢还要回长春宫养花,便先告退了。” 匆匆出了东偏殿,苏折雾本想离开承乾宫,不料走过正殿,余光瞥见慧嫔在贴身宫女搀扶下,正立在几块青石阶上,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面露愁容。 慧嫔为人便是如此,时常为些小事感伤。 前些日子太医来诊过了,称慧嫔心绪难平,日夜难眠,日子久了,难免消瘦,于是和宫女叮嘱,时常扶着慧嫔出来晒晒太阳。 人接了地气,身子自然也好得快。 “奴婢见过慧嫔娘娘。”苏折雾特地停留脚步,走至慧嫔面前,福了福身。 慧嫔目光落回,无意瞧见苏折雾那张脸,面容惊愕:“你……你是……” “奴婢是新来的宫女,观雾,今日过来,是给李才人送些东西的。” 观雾? 慧嫔眼底划过一丝疑虑。 为何与她一样,名字里都有个“雾”字? 面容又如此相似,她们,究竟是何关系? 待到苏折雾远去,慧嫔拢紧衣领,对身旁的宫女喟叹道:“你去查查那名叫做观雾的宫女。” 或许,是她多心了。 天色渐沉,苏折雾回到长春宫,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远远地瞧见李才人坐上了凤鸾春恩车。 想必今夜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至于莹贵人…… 李才人不甘居于莹贵人之下,自会想法子解决这个障碍,不论这场火烧得有多旺,都不会殃及她这条池鱼。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折雾和往常一样,躲在海棠花附近浇水,时不时修剪一下花枝。 这些日子她照顾得确实精细,这满园的四季海棠不再似之前那般凋败,隐约多了几分生气。 “你们听说了吗?李才人向陛下进献了一种酒,陛下龙心大悦,昨夜召李才人侍寝,已经将李才人封为贵人了呢!” “今日一早,承乾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陆陆续续都是各宫送去的礼,祝礼才人晋升位份呢!” 几个宫女从长春宫外走过,苏折雾放下装着井水的木桶,走过去细细听了几句。 看来计划成功了,只是,为何听不到与莹贵人有关的消息? 砰! 宫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苏折雾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几步,抬眸便瞧见莹贵人带着几个小太监冲进来,来势汹汹。 “好你个贱婢!你既答应了会帮我,却和李才人那个贱人狼狈为奸!我奈何不了她,我还整治不了你吗!” 莹贵人小巧的面容骤然划过一丝狠毒:“来人!把她给我按住,再把她的指甲给我拔了!” 什么?! 十指连心,??贵人此番举止,可比慎刑司里折磨人的手段还要狠辣百倍! 眼瞧着太监们步步逼近,苏折雾连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贵人,奴婢确实按照贵人所说的做了。” “可陛下没有去贵人那里,奴婢实在不知为何,还请贵人可以放过奴婢,奴婢还有法子能让陛下重新注意到贵人!” 苏折雾趴在长满苔藓的青石之上,刺骨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膝盖和掌心。 她垂着头,虽然语气惊恐无助,神色却异常冷静。 本以为李贵人会借此机会解决了莹贵人,可未曾想,李贵人竟没有动手。 或许她从未将莹贵人放在眼里,她要的,是更高的位置。 眼下,只能自救。 莹贵人缓步走到苏折雾的面前,俯身之际,狠狠掐住苏折雾的下巴。 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入骨髓。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你以为现在你说这番话,我还会信你吗!” 苏折雾身子一抖,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贵人,奴婢不敢撒谎,过几日便是百花宴,奴婢可以让贵人在百花宴上大放异彩,定能吸引陛下的注意!” “还请贵人可以饶过奴婢一命,让奴婢将功折罪吧!” 莹贵人柳眉微蹙,细细思索了一番,冷哼着松开苏折雾,命周围的太监尽数退去。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还敢骗我,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苏折雾心尖颤抖着,虽是春日里,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还请贵人放心,奴婢定不会令贵人失望的。” 莹贵人带人离去后,苏折雾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幸亏方才急中生智,想到了几日后的百花宴。 否则,她怕是活不过今日。 这宫里步步惊险,需得更加小心谨慎,才能等到活着出去的那一天。 夜里,苏折雾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却毫无困意。 白日里的情形好似刻进骨子里,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着。 苏折雾不得不坐起身,重重叹息一声。 李贵人不可靠,莹贵人更不可靠。 她须得在宫里寻个更值得信任的靠山,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得更久些。 苏折雾忽然想到了慧嫔。 第42章 为了苏家,她只能以身涉险 慧嫔为人和善,待人亲近,若是能与她打好关系,再借着前世的情分,说不定能得到极大的助力。 咚! 似是有什么重物撞击在纸窗户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苏折雾心惊,迅速裹紧外衣,第一时间绕到了门后,清楚地瞧见门外一道黑影闪过。 这么晚了,究竟是谁在门外? 是沈扶寂的人,还是想要杀她的人? 簌簌寒风沿着门窗的缝隙滚进来。 苏折雾背脊发凉,下意识拢紧衣领,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桌上尚有余温的茶壶。 若是那人敢进来,她便拿起这茶壶狠狠砸过去,再跑出去喊救命。 无论如何,绝不能坐以待毙。 苏折雾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窗外那道黑影,接着,那黑影朝着门口靠近。 吱呀—— 随着屋门推开,一只素白干净的手伸了进来。 苏折雾浑身血液好似倒灌般,心跳剧烈加速,几乎凭借着本能,举起茶壶砸过去。 手却在半空中被截住。 随着视线上移,猛然撞进一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 苏折雾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大人,怎么是您?” 沈扶寂淡淡瞥了眼她手中的茶壶,指尖稍一用力,苏折雾顿时吃痛叫了声,茶壶应声落在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本官若是躲得不及时,还不知要被你砸成什么样子。”沈扶寂甩了甩沾染上凉意的衣袍,缓步走到桌旁坐下。 苏折雾悻悻缩了缩脖子,连忙将门关上,也将门外的冷风彻底隔绝在外。 “不知大人今夜突然前来,有何要事?”苏折雾立在沈扶寂身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借着微弱摇曳的烛火,清楚瞧见沈扶寂眼下两团乌青和满眼的疲惫,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能叫沈扶寂这只老狐狸觉得棘手的,必定是顶顶要紧的事。 沈扶寂并未急着回应她的话,只淡淡道:“李贵人之事做得不错,我已命人与李家搭上线,待到来日,必定是一把好刀。” 苏折雾指尖微蜷,垂着头,并未言语。 于沈扶寂这样的人而言,这天下之人皆是他的棋子。 放观棋盘,他叫谁死,谁就得死,杀生夺予,他所拥有的权势,似乎比洛烨还要大。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掩饰野心,想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来日沈扶寂若真完成大业,难保第一个解决的,不会是她。 似是瞧出苏折雾的心思,沈扶寂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敲着桌面,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有时候太过聪明,未必是一件好事。” 苏折雾压下视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奴婢,多谢大人教诲。” 沈扶寂冷哼,似乎有些不满她绵里藏针的态度。 不过倒也没再拐弯抹角,说起正事:“张清源已走马上任,以他的能力,治理水患不过是早晚的事,可唯有一事,是他无法控制的。” 苏折雾紧抿着唇,几乎第一时间便和沈扶寂想到了一处—— 粮食。 治理灾患最重要的便是粮食。 即便如今张清源带着洛烨播下的二十万两白银购置粮食,前往南境,依旧可能发生意外。 毕竟,柳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若柳家在粮食上动了什么手脚,嫁祸给张清源,届时,张清源将百口莫辩。 苏折雾微微蹙眉:“大人可是发觉了什么?” 若非如此,沈扶寂自然不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沈扶寂向来算无遗策,如今既然说起,想必是掌握到了什么线索。 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沈扶寂沉冷的面容似乎浮现些许笑意。 视线停留在苏折雾精致小巧的面庞上,那笑意似乎愈发浓郁。 “户部仓部郎中文廷玉与柳家关系甚密,京城几乎大大小小的粮仓都掌握在文廷玉的手里,即便张清源真用那二十万两白银购置粮食,可究竟能购置多少,却是个未知数。” 苏折雾自然明白。 那些与柳家互通的官员定会想方设法地克扣粮食。 虽然是由张清源亲自运送到南境,可购置粮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环节,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而沈扶寂现下之所以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便是已经出了意外了。 “不知大人希望奴婢替大人做些什么?” 沈扶寂垂眸,面色颇为淡定地捋了捋衣袍:“我要你去找一个人,获得她的信任,然后通过她,破除柳家的诡计。” 苏折雾细细想了想,却并未想出什么头绪,只能等着沈扶寂解答。 沈扶寂一声叹息:“今日你已与那人见过了,接下来的,便由你自己去探听。” “本官给你五日时间,五日后,粮食必须到位,至于怎么做,便要看你自己了。” 沈扶寂起身,打开门的刹那,冷风吹进来,吹得苏折雾有几分清醒。 “大人,奴婢实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还请大人明示!” 沈扶寂回眸,清冷的嗓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尤为清楚:“本官不能事事帮你,也不能事事提点你。” “你既然对这深宫了如指掌,那么便靠自己的本事替本官完成这件事,若是你无用,本官自然不会再用你。” 苏折雾心悸,眼睁睁望着沈扶寂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心底涌出一股无力。 她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宫女,能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翻起什么风浪? 沈扶寂分明是在为难她。 可除了依靠自己,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毕竟若是被沈扶寂抛弃,她便无法再通过沈扶寂救下父亲他们。 为了苏家,她只能以身涉险。 第二日,长春宫的琉璃瓦片上又停留着几只喜鹊。 苏折雾被吵醒,慢吞吞穿上衣裳,这才迎着冷风缓步走出。 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可这天气依旧冷得厉害。 苏折雾摊开掌心,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又顺势搓了搓掌心,整个身子才彻底暖和起来。 昨夜她想过了,沈扶寂说的那人应当就是莹贵人。 莹贵人的父亲在户部当差,平日里虽与柳家有些来往,却瞧不上柳家那副做派。 若能让莹贵人父亲得知柳家有意克扣粮食之事,他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私下弹劾。 如此,洛烨定会趁机遏制此风气。 而若想获得莹贵人的信任,只能通过百花宴。 而后日,便是百花宴。 第43章 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百花宴上,百花群芳,各个妃子都想着争奇斗艳,想要讨得洛烨的欢心,不止为圣宠,也为家族未来。 人人都以为洛烨喜欢海棠,可唯有她知道,洛烨最喜欢的,是白琼花。 苏折雾走到院子里,将海棠花附近的泥土再次翻新,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还能隐隐嗅到梨花满园的酒香。 停下手中动作,苏折雾怔怔盯着潮湿的泥土失神,未曾觉察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阿雾曾在这里埋下一坛梨香满园。” 洛烨低哑的嗓音自背后传来,苏折雾身子猛然一僵,却并没有回头。 “我们曾约定,待到我心中抱负实现的那一日,定要将这梨香满园挖出来,尽情共饮,可谁能料到,她先我一步离开。” 洛烨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的克制和痛苦,好似下一刻,那情绪便会如同泄洪般倾荡而出。 可这番话在苏折雾听来,内心直发寒意。 分明是洛烨亲自赐她毒酒,如今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实在令人作呕。 苏折雾紧抿着唇,惶恐回头,佯装看到洛烨的刹那,连忙跪拜:“奴婢见过陛下。” 洛烨垂眸瞥她一眼,顿默几秒,这才亲自抬手,扶着苏折雾起身。 “你和她真的很像,若是她还在,这世上,绝无人能比得上她。” 含着深意的话落在耳畔,苏折雾浓密的睫毛轻微颤抖,险些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对着一个替身诉说对她的深情,简直是对她的羞辱和亵渎。 苏折雾咬咬唇,忙脱离洛烨的手,惊惶低头:“陛下,奴婢还有海棠照料,还望陛下准许奴婢继续。” 若是再与洛烨说下去,她真怕会忍不住暴露身份,控诉洛烨的虚伪与假情。 洛烨似是一声叹息,并未多说,挥袍离去。 他真是魔怔了。 阿雾早就死了,纵然有个与阿雾样貌相似的宫女出现又能如何? 这世上,已经再无他的阿雾。 洛烨离开后,不知怎的,冷风吹来时,苏折雾竟起了一身的冷汗。 时不时面对洛烨,总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能远远地离开洛烨,也能替父申冤便好了。 苏折雾摇头,将自己的天真想法甩在脑后。 罢了,还是先管好眼下的事。 “观雾,贵人命我送来你要的东西。” 佩儿端着一身粉红襦裙流仙裙走进长春宫。 将流仙裙放下时,目光狐疑扫过苏折雾:“贵人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能让贵人获得陛下的欢心?” “贵人可说了,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贵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佩儿的威胁,苏折雾不禁轻笑:“还请佩儿姑娘代为转告,请贵人放心,我既已夸下海口,自不会让贵人失望。” 佩儿上下打量着苏折雾,不屑冷哼:“贵人还说了,若是你不能让她获得陛下宠爱,定要你生不如死!” 苏折雾嫣然一笑,主动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塞到佩儿手里。 “佩儿姐姐放心,我定会努力帮贵人讨得陛下欢心,还请佩儿姐姐能在贵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佩儿掂了掂银子的重量,满意轻笑:“你倒是个识趣的,既如此,你便尽力而为吧。” 望着佩儿离去的身影,苏折雾松了口气。 在这深宫之内,人情打点是必须的,只是时常需要应付这些人,实在疲累。 苏折雾又让小福子替她寻了些针线,将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日夜不歇地在流仙裙裙摆上绣着白琼花。 莹贵人擅舞,翩翩起舞的那一刻,琼花沿着她婀娜的身姿绽放,定能吸引洛烨的目光。 昏暗摇曳的烛火下,苏折雾专注认真,好不容易完成大半工程,刚活动了下筋骨,忽地听闻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外面? 莫非又是沈扶寂故意吓唬她? 苏折雾放下针线,起身,才刚走到门口,门外一道黑影落下。 “大人,是你吗?”苏折雾试探性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不是沈扶寂,又会是谁? 苏折雾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砰!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苏折雾猛地抬眸,对上安康邪淫的目光。 “本公公可找了你一天一夜,分明和本公公约好了要见面,你却不赴约,若非本公公特地打听了,还不知你竟然独自住在长春宫。” 这可不正为他提供了机会吗! 苏折雾步步后退,眸光泛起一丝冷意:“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长春宫里空无一人,无人能够帮她。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壮壮胆,并趁机解决了安康这个隐患。 毕竟今日安康若真踏出长春宫,必定会生出更多麻烦,说不定,也会暴露她的身份。 可她一番话在安康听来,却好似在调情:“那本公公倒是想看看,你打算如何不放过本公公?” 不过区区一个宫女,也敢对他大放厥词。 等真见识到了他的本事,自然会对他死心塌地。 眼看安康眼里的垂涎愈发明显,苏折雾心下一紧,下意识攥紧裙角,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安公公,您这般,实在让奴婢害怕。” 安康被苏折雾这番话刺激到,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如此一个尤物,他怎能轻易饶过? 安康如同猛虎一般,朝着苏折雾扑了过来。 苏折雾迅速躲开,可还未来得及去抓桌子上的剪刀,一只手臂忽然被安康控制。 “小美人,你要去哪?”安康笑得更放肆,待到苏折雾拼了命地挣扎,将手挣脱出时,衣袖已经被扯破,露出白皙的肌肤。 安康瞪大了眼,两只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美! 实在是太美了! 他竟才明白,肤若凝脂是怎样的画面! “小美人,你若是肯从了本公公,本公公日后定不会亏待你,快到本公公这来!”安康又再次扑了过去。 只这次,欲望疯狂,当整个人好似丢了魂,眼里只有苏折雾。 苏折雾从桌旁夺过,顺势拿到剪刀,直直对准安康的胸口:“你若是敢过来,我定要你的命!” 嚯! 如此火辣的性子,他喜欢! 第44章 死里逃生 安康搓着掌心,视线恨不得黏在苏折雾身上:“小美人,本公公不和你计较,但你若是再挑战本公公的底线,本公公可就不再对你客气了。” 安康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掌心轻轻挥了挥,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 遭了! 是迷药! 苏折雾连忙捂住口鼻,朝着门外冲去,可刚到门口,又被安康狠狠扯住头发,拖了回去。 “啊!”苏折雾惊叫,回神之际,人已经被安康压下身下,动弹不得。 安康的手肆无忌惮地在苏折雾脸颊上摩挲着,眼里闪烁着疯狂。 “美!实在是太美了!小美人,你就从了本公公吧,你若是愿意,本公公定会实现你任何愿望!” “呸!” 苏折雾强忍着恶寒,往安康脸上啐了口口水,眼神厌恶:“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从了你的!你别做白日梦了!” 安康似是被激怒,当场掐住苏折雾的脖子,眼神骤然转为狠厉:“不从?本公公现在就办了你,然后要你的命!” 她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到这宫里,不仅是为了替父亲平冤,也是为了找到当年真相。 她若是真交代在这,岂非太无用了! 苏折雾狠狠咬牙,心底忽地涌出一丝勇气:“我绝不会死在这!” 安康一愣,霎时间,苏折雾猛地推开他,举起一旁的烛火,毫不犹豫朝着他砸了过去。 “该死的人,是你!”苏折雾喘着粗气,淬着冷意的视线死死盯着安康。 烛火落在安康的衣袍上,瞬间燃烧。 “啊啊啊啊!”安康瞪圆了眼睛,惨叫声几乎震响整个皇宫。 可长春宫偏僻,即便有人听到这动静,也不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苏折雾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平复心绪,确认四下无人,以最快的速度跑出长春宫。 不多时,安康身死,而火势也蔓延到殿内。 皇宫的侍卫很快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赶过来灭火,就连原本应该在批阅奏折的洛烨也亲自赶过来。 “观雾呢?那个宫女在哪?快给朕找出来!”洛烨黑着脸立在殿外,火焰倒映出他阴沉的面容。 身旁的李福安心里七上八下,丝毫不敢多说一句,生怕惹怒了洛烨。 那观雾样貌与苏贵妃几乎一模一样,观雾若是出了事,陛下定会大发雷霆。 今日这儿的所有人,恐怕都难逃一劫。 半个时辰后,侍卫终于灭了火,在一片废墟之上搜寻片刻,挖出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陛下,这尸体似乎是个公公,半夜三更的,太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本就荒废已久的长春宫内?” 洛烨眉心微蹙,眼底似乎浮现些许探究。 他并未多言,只垂眸在李福安耳侧低语了几句。 李福安立即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陛下有令,今日之事乃一名太监故意纵火引起,太监已经伏诛,便不予追究!” 侍卫们只好陆续撤去,而安康的尸体也被侍卫们处理掉。 李福安小心翼翼凑到洛烨身前:“陛下,想必观雾现在正相安无事待在别处呢,陛下大可以放心,可切莫因为一名宫女忧坏了身子。” 洛烨望着被烧得黑漆漆的春熙殿,声音十分遥远:“从前,朕便与阿雾坐在那西窗之下共剪花烛。” 李福安讪讪一笑,“陛下对苏贵妃之情,苏贵妃定能知晓体谅。” 洛烨摇了摇头,转身,缓步走出长春宫。 似乎发觉什么,他朝着长春宫外一处角落投去目光。 原本藏在角落里的苏折雾一动不敢动,特意放轻呼吸。 洛烨该不会发觉什么了吧? 若是洛烨知晓这场大火是她引起的,难免会起疑心,日后还怎么替沈扶寂办事? 苏折雾下意识攥紧裙角,不知过了多久,洛烨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苏折雾仿佛浑身脱了力似的,瘫软在地。 今日又躲过一劫,可日后只会更加凶险,为了苏家,她必须坚持下去。 长春宫正殿被烧,苏折雾不得不去偏殿休息。 才刚坐定,连口水都未曾来得及喝上一口,角落里忽地走出一道人影。 “入宫不过几日,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沈扶寂冰冷的嗓音落在耳侧,苏折雾身形猛然一僵。 回头,眼瞧着沈扶寂正立在东窗下,目不斜视盯着她,神色却淡漠疏离。 “长春宫骤然起火,定会引起那些人的猜疑,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 她死里逃生,还险些被毁了清白。 沈扶寂不想着宽慰她,却反问她日后如何应对? 果然,这个男人的心向来都是冷的。 纵然沈扶寂帮过她许多次,却也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若非如此,沈扶寂早就将她丢去乱葬岗了,又怎会任由她活到现在? 苏折雾眼眶酸涩,福了福身,艰难开口:“还请大人放心,不论出现任何麻烦,奴婢都会尽力解决,绝不会成为大人的累赘。” 沈扶寂最是看重利益,一旦让沈扶寂发现她是一颗没用的棋子,沈扶寂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尽量让沈扶寂看到她的价值,更不能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丝毫软弱。 沈扶寂盯了苏折雾许久,眼底似乎浮现些许深意。 顿默片刻后,他这才缓缓开口。 “本官从没觉得你会成为本官的累赘,不过只是一个奴婢,不论做些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本官的地位。” 是啊,她确实是区区一个奴婢。 可即便上一世已经成了贵妃,她还是成了他人手里的棋子,替他人做了嫁衣。 或许不论前生还是今世,她活得都很失败。 若非是为了苏家,或许她连直面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苏折雾咬咬唇,低着头没有回话。 昏暗不明的烛火下,沈扶寂一步步走向苏折雾,忽然抬手,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平视。 “本官要你记住,无论何时,除了在本官面前,都无需将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你只需在本官面前乖乖地做一枚棋子,而其余人,无需将他们放在眼里。” 第45章 这个男人向来都是如此霸道 苏折雾心脏一紧,险些忘了呼吸。 这个男人向来都是如此霸道。 可若是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届时又被他无情抛弃,又当如何? 或许,她从未有选择的机会。 苏折雾紧咬着唇,强行挣脱那一抹禁锢,偏开头,眸底闪烁着几分倔强。 “奴婢,记住了,多谢大人提点。” 沈扶寂似是笑了,眼波流转间,白袍拂过,空气中隐约袭来丝丝缕缕的冷香。 “洛烨若见到你这幅样子,定又该怜香惜玉了。” 苏折雾心神微颤,待到周身的压迫感消失,这才抬眸,眼前已没了沈扶寂的身影。 脚下虚浮,苏折雾缓了许久,才仿佛找回神智。 看来,她先前的考虑是对的。 若真倚靠沈扶寂,利尽而散之时,沈扶寂定会毫不犹豫抛弃她。 她必须得尽快挖掘出更有用的价值,并在这宫内彻底站稳脚跟。 安康死亡一事在宫里传开,所幸那时仓皇跑出来时,苏折雾将莹贵人的流仙裙抱了出来。 否则,又是一场风波。 之后几日,洛烨特地命人修缮长春宫,李福安也带了一堆好东西过来。 “此乃波斯今年新上贡的羊绒貂皮大氅,陛下念在你独自住在长春宫,难免寂冷,特地命奴家送过来的。” “还有这红珊瑚玛瑙镯子,宫里只此一件,陛下说,很衬观雾姑娘的肤色。” “这件金制的手炉……云锦制成的被褥……上好的扶云簪……” 李福安喋喋不休,将所有东西挨个介绍了一遍。 苏折雾听得有些头昏脑涨,只强撑着精神福了福身。 “请李公公代奴婢谢过陛下,不过,这些东西委实贵重,奴婢不敢收……” 李福安眼角勾着笑,似乎别有深意。 “观雾姑娘就别客气了,陛下看重你,你若是不收,岂不是驳了陛下的好意?陛下若知晓此事,定会龙颜大怒的。” 早年间,洛烨并非是个性情暴戾之人,相反,正因为洛烨性情过于温和,所以才会被柳家和沈扶寂同时牵制。 可朝廷风云变幻,为了坐稳九五之尊的位子,洛烨不得不变得心狠手辣,方才能与另外两股势力抗衡。 这一路,洛烨牺牲了许多东西。 她曾想过,无论如何,洛烨都不会放弃她。 可谁能料到,她也是牺牲品中的一个。 苏观雾垂眸,心下叹了口气,终是将那些东西收下,并存入长春宫的库房。 如今长春宫只有她一人,库房钥匙自然也在她手里。 送走了李福安,苏折雾继续为百花宴做打算,期间莹贵人时不时来询问进度,她如实回答。 不过大抵是莹贵人的贴身婢女来得太勤,叫李才人注意到,又特地命香儿来询问。 苏折雾三言两语含糊过去,即便李才人再不满,依旧没有发作。 既然入了这宫,她自是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李才人独善其身,绝不适合合作,相反的,莹贵人脾气火爆,短处明显。 与这样的人合作,只要给她想要的东西,自然也能从中拿到好处。 很快,到了百花宴这天。 各宫妃子盛装打扮,恨不得将往日里搜罗到的首饰都戴在头上,苏折雾默默立在红漆柱子后,冷艳旁观百花宴上的动静。 每年百花宴,不止会邀请王公贵族,受宠的妃子,也会邀请一些得宠的大臣。 柳文祥与沈扶寂以及其余几个被封了爵位的王爷都在其中。 沈扶寂一如往昔穿着月牙色白袍,坐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之间,仿佛出尘谪仙,与四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柳文祥一身官服,余光四下打量着,视线时不时在漂亮的妃子与宫女身上打转,面上虽然人模狗样,可那颗心,早就飘了。 “陛下驾到!”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原本热闹的气氛。 洛烨牵着柳心窈,一步步走上龙椅,明黄色的龙袍更显天子威严。 “都坐吧,今日是百花宴,各位不必拘礼,尽情共享即可。” 洛烨龙袍拂过,举起面前的九龙杯与众人共饮。 可众人之中,唯有沈扶寂淡定坐在位置上,不曾起身。 这是当众挑衅洛烨身为天子的权威!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被沈扶寂这毫不掩藏的心思惊到。 苏折雾下意识扶着柱子,心头发紧。 他究竟想做什么? 即便再惦记那个位子,也不该堂而皇之地让洛烨难堪吧? “国师可是有不适的地方?” 洛烨皮笑肉不笑地瞥向沈扶寂,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显然多了几分冷意与不悦。 苏折雾清楚瞧见,那九龙杯被他死死捏着,仿佛下一秒便会四分五裂。 洛烨生气了。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堂而皇之地被自己的臣子挑衅,任谁也忍不下这口恶气。 可即便所有人都看出洛烨的不满,沈扶寂依旧淡定端起面前的酒杯,不咸不淡抿了口。 “臣昨日突逢刺客,受了伤,无法站立,还望陛下见谅。” 苏折雾蹙眉,指尖下意识蜷缩。 细细打量一番后,果然发现沈扶寂月白色的长袍之下,隐约可见红色。 他竟真的受伤了。 不知怎的,苏折雾心里竟生出一股异样。 她为何,竟会有些在意沈扶寂的伤势? 或许是因为如今受制于沈扶寂,也需要他救苏家的命吧? “陛下,可以开始表演了。”作为皇后的柳心窈恰当好处地提醒了一句。 洛烨这才收敛略微阴沉的脸色,微笑拂手。 “既如此,便开始吧!” 宫中乐师转变曲调,十几个舞女从殿外轻跃而进。 “宫中歌舞多年来从未变过,着实令人感到乏味。”沈扶寂将青白玉酒杯抵至唇边,轻飘飘开口。 洛烨轻笑一声,眸底却暗藏着一抹沉色。 “听国师这意思,似乎见过更有新意的歌舞?” 沈扶寂放下酒杯,面容瞧不出什么波澜,嗓音更是出奇的沉寂。 “臣的确见过。” “哦?不知国师是在哪里见过的?”洛烨顺势追问。 与其说是对沈扶寂口中的歌舞感兴趣,倒更像是想借此机会,为难沈扶寂。 第46章 不走,……要你陪着 其余人或喝酒,或欣赏歌舞,虽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却未曾有一人开口。 毕竟无论是哪边,得罪了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苏折雾趁机去了偏殿,??贵人已换好了流仙裙,与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不同,更平添几分温婉恬静。 “贵人这么美,陛下定会为贵人倾心。”苏折雾由衷感叹了一句。 不得不说,这莹贵人确实貌美如花,平日里也懂些情趣,因此洛烨才会喜爱她。 若让洛烨看见莹贵人的另一面,洛烨定会更喜欢。 莹贵人立在铜镜前,颇为满意点点头。 “此事你办得不错,若是我真能讨得陛下欢心,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奴婢多谢贵人夸奖。” 待到苏折雾回到深云殿,沈扶寂大抵已经说了莹贵人新编排了流云舞,洛烨龙颜大悦,立刻命莹贵人上殿展示。 轻快的鼓点中,莹贵人舞姿轻盈,飘进了殿中,裙摆旋转间,无数朵白琼花绽放。 众人惊呼。 “这白琼花仿佛活过来了一样,这是何等高超的绣技,竟能将白琼花绣得栩栩如生!” “百花争艳,争的便是一个新奇!这莹贵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若天上仙!实在美哉!” 龙椅之上,洛烨死死盯着那一朵朵绽开的白琼花,神情惊愕,手中的九龙杯已被捏出裂痕。 竟然是白琼花…… 这世上,唯有阿雾一人知晓他喜爱白琼花,莹贵人如何得知? 难道…… 洛烨充红的眼眸迅速扫过,最终,锁定藏在长柱之后的苏折雾。 是她……定是她出的主意…… 莫非她真的是阿雾? 可阿雾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又怎么会死而复生? 洛烨死死压着隐约颤抖的肩膀,端起面前另一个九龙杯,添满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醉意朦胧,恍惚间,竟瞧见一道娇俏的身影立在海棠花雨中,冲他回眸一笑。 洛烨失神嗤笑。 他的阿雾已经死了,即便真有巧合,阿雾,也回不来了。 一曲舞毕,殿内惊叹声不断。 莹贵人跪在殿中,嗓音娇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陛下,臣妾方才卖弄舞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还请陛下见谅。” 柳心窈坐在洛烨身侧,自然也能将他眼底翻涌的异样看得一清二楚,浓妆艳抹的脸上浮现一丝嫉恨。 莹贵人这个贱人! 平日里惯会讨好她,不曾想,忽然一鸣惊人,在这百花宴上大出风头。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叫她入宫。 柳心窈咬咬牙,面上却挂着温和笑意。 “陛下,莹贵人之舞实在惊为天人,陛下可要赏莹贵人?” 洛烨目色沉沉,依旧盯着莹贵人裙摆上的白琼花。 “莹贵人今日之舞着实新奇,既如此,便将前些日子刚收入内务府的水云彩流玛瑙簪赐给莹贵人吧。” 这水云彩流玛瑙簪价值千金,只此一支! 莹贵人顿时大喜过望,福身谢恩。 转身之际,同柱子后的苏折雾对上眼,眼神得意。 苏折雾松口气,肩上的担子也轻了些。 眼下已经初步获得莹贵人的信任,待到有机会与莹贵人说起粮食派发一事,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不过…… 又想到什么,苏折雾匆匆离去,一路前往内务府。 经过长春宫时,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暗处跳出,先是捂住苏折雾的口鼻。 在她挣扎之际,将她拖进了长春宫。 “大人?!” 看见沈扶寂的刹那,苏折雾原本惊惧不安的心也在顷刻间冷静。 压下混乱的心绪,苏折雾福身。 “不知大人此番行径,可是有其他的事要交代奴婢?” 沈扶寂眯起眼,余光瞥了眼苏折雾,似乎十分满意。 他抬手,一把扣住苏折雾纤细的腕骨,哼笑道。 “你做奴婢,倒是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几乎深入骨髓。 苏折雾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大人谬赞,奴婢从来都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听到身份二字,沈扶寂似乎笑了。 他步步逼近,直至将苏折雾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这才叹息。 “你若是真记着自己的身份,便不会如此大胆,在洛烨面前搞这么一出旧人难忘。” 苏折雾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过是替莹贵人讨得洛烨的欢心,好完成沈扶寂交代的任务。 可沈扶寂竟然怀疑她挺有心思? 这个男人,莫不是疯了? “大人,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人交代的任务,还请大人明察。”苏折雾背脊贴着冰凉的墙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保持镇定。 沈扶寂忽然抬手,修长的指尖穿过苏折雾白皙的脖颈,漫入如墨般的发丝之间,俯身间,暧昧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 “本官不喜欢你这个法子,日后,莫要再用了。” 沈扶寂真是疯了。 要她去勾引洛烨,现在又称不喜欢这个法子。 分明是想故意折磨她。 周身的空气几乎被沈扶寂所占据,苏折雾紧咬着唇,本想将沈扶寂推开,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可当掌心贴近沈扶寂结实的胸膛,只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苏折雾心下一愣,这下明白了—— 沈扶寂哪里是在发疯,分明是病了! 问风不是时刻守着他吗?为何他会病得如此严重? 此刻,沈扶寂那双清冷深邃的眼里似乎有些迷蒙。 苏折雾大着胆子伸手,去试探他额间的温度。 果然烫得厉害。 必须得尽快喂沈扶寂服药。 所幸入宫时,她带了不少好药。 扶着沈扶寂进入屋子,苏折雾忙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一瓶黑色药丸。 倒出一颗,塞入沈扶寂的口中。 冰凉的指尖触及那一抹温软,苏折雾一颗心竟跳得厉害,面颊的温度也不自觉腾升。 她一定是被沈扶寂传染了。 “大人,药已经喂过了,您还是快些出宫,回府养病吧?” 苏折雾垂着眸,神态依旧维持着恭敬。 毕竟即便沈扶寂真生了病,也能一只手掐死她。 沈扶寂眼底的红意似乎浓郁许多。 他缓缓起身,不等苏折雾反应,忽而掐紧她的下巴,嗓音裹挟着一股热浪袭来。 “本官不走,本官……要你陪着。” 第47章 他口中的阿雾,究竟是谁? 苏折雾心惊,下意识挣扎起来。 “大人,奴婢身份低微,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沈扶寂定是因为高烧才会说出这种糊涂话,若她当真肆无忌惮,待到他清醒了,定不会饶了她的。 苏折雾试图将眼前这座大山推倒,可不论怎么推,沈扶寂都仿若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奴婢还是送您出宫吧?” 宫门马上下钥了,若是再不将沈扶寂送出去,难免会惹洛烨疑心。 苏折雾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沈扶寂拨开。 本想扶着他出去,沈扶寂却忽然从背后搂住她纤细的腰身,一只大掌几乎覆盖她的腰肢。 含着暧昧的气息再次传来。 “阿雾,别走,陪陪我好吗……” 又是阿雾。 也不知沈扶寂口中的阿雾究竟是何人,与她同字也就罢了,竟还会让沈扶寂如此魂牵梦萦。 苏折雾强行掰开沈扶寂的手,可转瞬间,又被沈扶寂压在窗沿之上。 “唔!” 唇上袭来一股温热,苏折雾猛地瞪大眼,脑袋已经乱成一锅粥。 她竟然,又被沈扶寂亲了! 沈扶寂好似坠入无底的深渊,只凭借着本能摸索,一只大手也不安分地在苏折雾的身上游走。 苏折雾呼吸乱了,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大人,您认错人了,还请放开奴婢!” 沈扶寂置若罔闻,含着凉意的薄唇压在苏折雾白皙的脖颈上。 苏折雾浑身一个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行! 绝不能再这么下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苏折雾奋力抓住那东西,毫不客气砸向沈扶寂的后脑。 沈扶寂闷哼一声,猝然倒地。 终于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苏折雾瘫软在地,眼眸通红。 幸好出手及时,否则…… 苏折雾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外出找到问风,将沈扶寂送了出去。 末了,才彻底松口气。 只是心头依旧萦绕着一抹疑虑。 沈扶寂口中的阿雾,究竟是谁? 凤仪宫内,檀香缭绕,柳心窈惬意坐在金丝楠木制成的梳妆台前,贴身宫女闻香正替她卸妆。 “娘娘,方才小六子传进来消息,说是似乎瞧见观雾与国师大人待在一处。” “哦?” 柳心窈把玩着手里的金凤钗,铜镜中,那张绝美的面容隐约浮现一丝阴沉。 “若真如此,那观雾一定是沈扶寂有意安插在陛下身边的。” 闻香点点头,轻手替她梳头,神色小心翼翼询问。 “那娘娘可要将此事告知陛下?若陛下知晓那观雾是有意接近,还是沈扶寂派来的,陛下定不会再喜欢她。” 柳心窈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拧着眉思索片刻后,红唇忽然勾起轻蔑。 “沈扶寂安插眼线在陛下身边,定是有备而来,即便本宫真提醒了陛下,陛下也未必会信本宫,倒不如,等她露出马脚,再行处置也不迟。” “娘娘思虑周全,她定逃不过娘娘的手掌心。” 闻香笑意中带着一抹得逞,接着又道。 “娘娘,还有一事,今日莹贵人之所以在百花宴上大放光彩,据说,就是那观雾在背后出的主意。” 柳心窈眯起眼,眉心的嫣红色花钿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既然她这么不安分,那明日,你便带人过去好好教训一下,记住,千万别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闻香得意一笑。 “娘娘放心,奴婢必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不叫娘娘为难。” 春日里柳絮纷飞,苏折雾一夜醒来,海棠枝头竟沾染上不少柳絮。 柳絮随风落下,苏折雾轻吸了口气,柳絮便飞入她的鼻内,令她止不住地打起喷嚏。 每年这个时候,她总是容易过敏。 以往在家中,都是母亲吩咐下人提前备好药,才使得她不那么受罪。 之后入了宫,此事便由洛烨亲自去办。 如今她虽已重生,换了副躯壳,可这过敏的习性依旧不变。 回头,可万不能露出什么马脚。 “阿嚏!”苏折雾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不得不掩住口鼻,拎着扫帚将长春宫内的柳絮都尽量清扫干净。 才刚扫了几下,一地的柳絮激荡而起,朝着一个方向飘过去。 “呸!这么多柳絮,你是想故意害我吗!” 闻香骂骂咧咧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太监,可瞧着个个身强力壮。 苏折雾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闻香沉着脸走到她身前,趾高气昂道。 “皇后娘娘吩咐,宫里人心竟坏到如此地步,区区一个宫女,竟也敢联合贵人蒙骗陛下!” “娘娘有令,宫女观雾心术不正,今日便在长春宫内跪上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这若是跪完,不死也得残废! 柳心窈分明是不满她帮莹贵人讨得洛烨欢心,却还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整治她。 可笑。 苏折雾低眉,福了福身。 “闻香姐姐,我实在不明白皇后娘娘究竟是何意,我一会还要去给莹贵人送东西,还请姐姐能放我一马。” “可真是好啊!分明是你故意生事,想勾引陛下,竟然还想让娘娘放你一马!” 闻香一巴掌狠狠甩在苏折雾的脸上,目光凶狠。 “都愣着干什么!快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按住!不跪完五个时辰,不许让她起来!” 砰! 膝盖重重摔在地上,脸颊上的刺痛感还未消散,苏折雾便觉得膝盖骨都要被摔碎。 肩膀被几个太监同时压着,根本无法挣扎。 难不成,真要任由柳心窈的人如此欺辱? 膝盖的痛意越来越强烈,苏折雾脸色骤然惨白,好似下一秒便会彻底昏厥过去。 她抬眸,死死盯着得意的闻香,嗓音虚弱。 “闻香姐姐,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后娘娘,还望姐姐能帮帮我,若是姐姐愿意帮我的话,我也一定会回报姐姐,帮姐姐达成所愿。” 闻香不屑冷哼。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帮我?” “实话告诉你,皇后娘娘就是看不惯你帮莹贵人讨得陛下欢心!” “像你这种不安分的,就应该被丢到井里去,若非皇后娘娘大发善心,只罚你跪五个时辰,否则,你早就没命了!” 第48章 你能有什么办法? 闻香越说越气愤,恨不得将苏折雾碾碎。 苏折雾无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神情柔弱。 “娘娘误会我了,我并没有帮莹贵人,是莹贵人胁迫我给她出主意,我才不得不答应的。” “若是姐姐能帮我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让我保住这条命,我也一定会帮姐姐的。” 闻香皱眉,眼神狐疑打量起苏折雾来,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垂眸间,苏折雾唇角勾起几不可查的弧度。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前世还是贵妃的时候,她就曾撞见闻香背着柳心窈勾引洛烨。 当时她制止了这件事,还有心提醒柳心窈,可没想到柳心窈心机颇重,误以为是她挑拨离间,还到洛烨面前告了一状。 若非洛烨当时信她,她恐怕真要被降位份。 苏折雾眸光微微闪烁,再次抬眸之际,眼底带着些许讨好的笑意。 “我自然知道姐姐想要什么,姐姐可愿意与我到殿内谈一谈?若是姐姐不满意我开出的条件,我任由姐姐处置,如何?” 闻香神情愈发轻蔑。 瞧这观雾这么小心翼翼,想必也不敢骗她。 何况有这么多人在外头守着,即便这观雾真想要害她,她也有法子让观雾生不如死。 闻香高傲扬起下巴。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走上台阶时,她回眸瞪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太监。 “你们就在外头守着,今日之事,不许告诉皇后娘娘!” 随行的几个太监平日里连柳心窈的面都很难见到,都由凤仪宫的领头太监管着。 而领头太监与闻香关系最好,他们自然是不敢得罪闻香的。 苏折雾跟着闻香进了殿内。 “说吧,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闻香上下打量着苏折雾,眼底难掩厌弃。 苏折雾垂着头,神色中带着一丝小心。 “闻香姐姐长相貌美,不比宫里的一些妃子差,只可惜输在家世,才入宫当了宫女。” “若是,闻香姐姐能有机会得到陛下的青睐,定能飞上枝头,成为这宫里的新主。” 苏折雾一字一句,好似勾人心魄,轻轻勾着闻香的心。 闻香眸底浮现一抹贪婪,面上却闪过些许怒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我跟了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怎么能背叛娘娘?” “我看你是没安好心,想故意挑拨我与娘娘的关系!” 好一个忠心的奴才。 闻香若是真忠心也就罢了,可偏偏,她是有贼心没贼胆。 若是自己能把这机会递到闻香眼前,挑拨几句,闻香定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思。 苏折雾弯唇一笑。 “我自然是相信姐姐与娘娘多年的感情,只是姐姐,你有如此出众的容貌,若一辈子当宫女,岂非可惜了?” “若姐姐愿意的话,我可以替姐姐出个主意,让姐姐得陛下雨露。” 闻香有些心动。 虽说皇后娘娘对她不错,可她到底不想当一辈子的宫女。 若能有机会成为小主,岂不是更好? 记得以前陛下每每来了宫里,她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吸引陛下的注意,却都没什么效果,甚至还获得皇后娘娘的一顿训斥。 某次寒冬腊月里,皇后娘娘还命她跪在雪上,一跪就是六个时辰。 若是这观雾真能帮她讨得陛下的欢心,她日后岂非有机会可以与皇后娘娘平分陛下的恩宠? 毕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关系并不像外人看起来的那么恩爱。 念及此处,闻香一颗心跳得厉害。 “你能有什么办法?” 终于上钩了。 苏折雾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主动走近,在闻香耳侧低语了几句。 闻香惊愕后退几步。 “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万一我惹恼了陛下,可就连命都没了!” 她是想飞上枝头,可要紧的还是自己的命。 苏折雾微笑,面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天真。 “姐姐,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姐姐不敢兵行险招,又怎能在皇后娘娘手底下,分得陛下的恩宠?” “难道姐姐忘了,莹贵人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喜爱的?” 说罢,苏折雾模样有些委屈。 “若姐姐不信我的话,大可以继续罚我,我不会再叫姐姐为难。” 闻香的心彻底动摇。 是啊,莹贵人在百花宴上大放异彩,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而这,正是观雾在背后出的主意。 如果她真能靠观雾的主意讨得陛下欢心,日后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闻香狠狠咬牙,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我可以按照你的办法行事,只是,若办法不成,你也别想逃过去!” 苏折雾点点头。 “我自然是不敢欺瞒姐姐的,回头姐姐若真将我供出来,我也毫无怨言!” 闻香只做做样子后便带人撤去。 苏折雾立在台阶之上,面容平静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 她的确给闻香出了个很好的主意。 只是闻香太蠢,认为只要真的获得洛烨的欢心,就可以飞黄腾达。 可她忘了柳心窈是个怎样的人。 即便她真的成了小主,柳心窈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近日来柳心窈一直盯着她,她帮闻香一把,也相当于是替柳心窈添了个对手。 柳心窈自顾不暇,自然不会时时刻刻再盯着她。 眼下事情解决,苏折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快步前往莹贵人所在的宫里。 由于在百花宴上大出风头,莹贵人得了不少赏赐。 此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试着洛烨新赏给她的金步摇。 这金步摇打造极为奇特,上面点缀着几颗珠宝,缀上流苏,戴上之后,一颦一笑都尽显温婉大气。 苏折雾被宫女引着进去时,正巧看到莹贵人正欣赏着那只步摇,眼中难掩欣喜。 “奴婢见过贵人,恭喜贵人获得陛下欢心。” 苏折雾福了福身。 闻声,莹贵人这才回过头来。 看向她时,眼底再没有之前的厌恶,反而换上一抹喜色。 “此事你办得确实不错,我已让佩儿准备了五两黄金,一会就会送到长春宫。” 第49章 一举两得 莹贵人出手果然阔绰。 只是,她要的可不是区区五两黄金。 扑通一声,苏折雾骤然跪在地上,眼角眉梢染上一片红意。 “今日奴婢来,是想请贵人帮一个忙,若是贵人愿意帮奴婢,奴婢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莹贵人先是一个眼神,让内殿里的人全部都退出去,这才起身,缓步来到苏折雾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难怪你想帮我,原来,早就把心思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上。” 苏折雾下意识地攥紧掌心。 莫非已经被莹贵人看出来了? 不,莹贵人并没有这么聪明,或许,她只是在试探。 苏折雾深吸了口气,这才缓缓道:“贵人,您误会奴婢了,奴婢帮贵人,是因为觉得贵人定会出人头地。” “贵人发达,奴婢也能跟着沾沾光。” “但眼下,奴婢实在是遇到了麻烦,奴婢不求黄金,只求贵人能够帮奴婢。” 莹贵人眉心拧得愈发厉害。 这宫女一口一个奴婢,可言语间,却不像是一个奴婢该说出来的话。 不过这宫女毕竟帮了她,礼尚往来,她自然不会推脱这个人情。 万一来日,她还有需要这宫女的地方呢? 莹贵人冷笑一声,“说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奴婢的表哥在户部当差,只是近日发现了件颇有蹊跷的事,便被人针对,还下了大狱,奴婢希望贵人能帮奴婢把表哥救出来!” 苏折雾抹了抹泪,眼里的担心不像是假的。 “奴婢与表哥早就有了有了婚约,若是表哥出了什么事,奴婢以后即便是出了宫,怕也是嫁不出去。” “此事关乎奴婢的终身大事,奴婢只得来求贵人,还望贵人发发善心,帮奴婢一次吧!” 苏折雾又狠狠磕了几个响头,脑袋磕得嗡嗡作响,也不曾停下。 只有让这戏演得再真一些,莹贵人才会彻底相信她。 而她如今也算是有了把柄在莹贵人手里,莹贵人日后若继续利用她,也不会生出什么疑心。 可谓是一举两得。 莹贵人细细思索了一番后,这才想起来追问,“你表哥发现了什么蹊跷,才会被关到大牢里去?” “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没想到这个莹贵人还有聪明的时候。 苏折雾含泪点点头,“我表哥不小心发现了朝廷拨出去的赈灾粮被人有意克扣,而那人,似乎与柳家有些关系……” 苏折雾并未说得太明白,她若真说得太清楚,莹贵人反而会怀疑她别有用心,倒不如让莹贵人自己派人去查。 莹贵人神情顿显凝重,沉吟良久,这才摆了摆手。 “此事我会派人去查的,你既说完了正事,便速速离开吧,莫要叫人瞧见了。” 苏折雾连忙道谢起身,匆匆离开了内殿。 待到佩儿进来,莹贵人忙抓住她的手。 “你去传信给爹爹,叫他好好查一查赈灾粮的事有没有异样?” “若是真有异样,爹爹便可立刻上书给陛下,说不定能借此打击柳家!” 爹爹平日里便和柳家不对付,柳家仗着是扶持陛下上位的功臣,嚣张跋扈,甚至还陷害了爹爹多次。 若真抓到机会,爹爹定不会轻易放过,虽不能让柳家彻底分崩离析,却也能重重打击柳家。 回长春宫的路上,苏折雾远远便瞧见迎面走过来的柳文祥。 柳文祥似乎是刚从凤仪宫出来,面色有些不善,像是刚和柳心窈大吵一架。 “我好歹是她大哥,她竟然对我这个态度,果真是入了宫,成了皇后,翅膀就硬了!” “这些年柳家请她帮忙,竟还要低声下气,真是无法无天了!” 柳文祥面色阴沉,口中不断咒骂。 一旁的随从忙小心翼翼地安抚。 “公子,皇后娘娘自从痛失爱子后,便与柳家的人不再亲近了,或许,是皇后娘娘还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她痛失爱子与我有何关系?” 柳文祥毫不在意,他自小与这个妹妹的关系并不好。 即便柳心窈在宫里真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涉及到柳家的利益,他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刚落,柳文祥忽然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眉心皱紧。 “那是个宫女吗?我怎么瞧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苏折雾勿忙低下头,特意放慢脚步,背脊都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柳文祥怎么会记得她? 莫非是因为先前救了林如月一事? 若是柳文祥在那一次便记住了她的相貌,她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苏折雾咬咬唇,本想折返前往另一条道。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她的面前。 视线里闯入一双绣着金纹的黑色长靴,苏折雾的一颗心顿时乱了。 “奴婢见过柳大人。” 柳文祥挑了挑眉,仔仔细细打量起苏折雾。 容貌干净出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没有几个宫女能比得上。 这样的女子,竟然没有被洛烨收入后宫? 着实稀奇。 “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叫什么名字?本公子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虽然觉得这宫女模样有些熟悉,可到底也没想起来,只好多问了这一句。 苏折雾听到这话,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去。 “回柳大人,奴婢是长春宫的宫女。” “长春宫?那里不是早已荒废了吗?” 柳文祥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那可是苏贵妃先前居住的寝殿。 虽然他未曾见过苏贵妃,却也知道她是柳心窈的死敌,更是整个柳家的死敌。 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将这个宫女安排在长春宫? 陛下究竟有何心思? 苏折雾缩了缩脖子,仿佛受了惊。 “柳大人若是没有别的要事,奴婢便要回去修剪花枝了。” 错身而过之际,柳文祥忽然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谁允许你走了?你实话告诉本公子,陛下为何会安排你去长春宫?你与陛下,到底是何关系?” 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得这么直白。 苏折雾指尖微蜷,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 “回柳大人,奴婢原本是侍奉陛下的,但不小心惹恼了皇后娘娘,便将奴婢打发到了长春宫。” 柳文祥沉脸。 他那妹妹真是个蠢货,为了一己私欲,从不让样貌出众的宫女接近陛下。 可这么貌美的女子,若是不加以利用,岂不是可惜? 第50章 飞上枝头? 柳文祥再次细细打量起苏折雾,眸底划过异样的光芒。 容貌倾城,肤若凝脂,腰段如水般娇软,洛烨定会喜欢。 他忽地抬手,掐住苏折雾的下巴,眼神贪婪。 “我那妹妹一向脾性不好,若是叫你受了委屈,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这样吧,本公子帮你重回陛下身边,如何?” 苏折雾心脏一紧,哪里会不明白柳文祥的意思。 只是仔细想想,若是能利用柳文祥得知一些柳家的消息,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苏折雾垂眸,神情瑟缩,显然有些惊惶。 “柳大人,奴婢……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柳文祥轻哼,蓦然松了手,指腹轻轻碾过,面容划过不屑。 “你不需要明白本公子的意思,你只需要告诉本公子,你想不想飞上枝头?” “奴婢……不知。”苏折雾轻咬着唇,眸底泛起一片水雾,任谁瞧了都心生怜爱。 这样的女子若能成为他的一枚棋子,定能为他笼来不少消息。 柳文祥负手而立,眼角的余光淡淡瞥向苏折雾。 “在这宫里,飞黄腾达是每个女子的梦想,你不必在本公子面前装傻。” 苏折雾垂着眸,低眉顺眼,看似乖巧懂事。 “奴婢不敢,不知大人打算怎么做?” 柳文祥冷傲抬起下巴。 “过几日,本公子会寻个机会让你回到陛下身边,不过,你需要替本公子打探一个消息。” …… 冷风瑟瑟,苏折雾在长街站了许久,直至身子都冻得有些僵硬了,才恍惚回过神来。 柳文祥的话犹在耳畔。 “马上就是春闱,你帮本公子打探一下,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谁。” 苏折雾朱唇轻动,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抱紧双臂,埋头朝着长春宫走去。 这个柳文祥果真是蠢,竟这么轻易便将本意说了出来,若非要借着柳文祥的手,打听柳家的动向,她早就告到洛烨面前去了。 毕竟,洛烨忌惮柳家已久。 接下来两日,宫里出奇的宁静。 再没人来找苏折雾的麻烦,洛烨与沈扶寂也未曾来过,苏折雾倒也省心,只需要将海棠花照料好即可。 所幸海棠花已经渐渐开出枝芽,要不了多久,那些枯败的花枝便能重新活过来。 这日,苏折雾坐在台阶上,默默望着满园的海棠花,春日里的暖阳泄下,落在脸颊上,竟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若这里不是皇宫,苏家也没有出事,她倒是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 “观雾姑娘!观雾姑娘!” 一道惊恐的喊叫,惊飞了房檐上短暂停留的喜鹊。 苏折雾才放下水壶,便瞧见小福子满眼惊惶地跑了进来。 细细瞧着,他那双眼睛早就红了。 “观雾姑娘,沈大人和郑云帆大人商议要事之时,忽然中毒,太医诊治过后,说是中了千魂引!” “什么?!” 苏折雾眼眶发酸,险些站不稳。 先前她与沈扶寂做戏之时,沈扶寂险些中的毒正是千魂引。 而拥有千魂引的,世上唯有一人,就是洛烨。 莫非,洛烨又命人暗中给沈扶寂下毒了? 可这手段先前已经用过,他为何还要再使一次? “观雾姑娘,太医说大人如今恐怕只能过半个多月,这下该怎么办?”小福子急得快哭了。 大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大人若出了事,他该如何自处? 苏折雾紧拧着眉,一颗心七上八下,也无法冷静。 先不论这千魂引究竟是谁用来对付沈扶寂的,当务之急,是赶紧保住沈扶寂的命! “小福子,太医可有说过,用什么法子能解了千魂引的毒?” 苏折雾紧盯着小福子,鬓角不知何时冒出冷汗,眸底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担忧。 小福子狠狠抹了抹眼角,哽咽道。 “太医说,唯有宫里的浮云墨能解大人的毒,只是……只是……” 小福子竟再也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苏折雾心底涌出一抹不安,下意识抓住小福子的衣袖,神色迫切。 “只是什么?你快说呀!” “只是半年前,这浮云墨便被陛下赏赐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出身柳家,与大人水火不容,又怎么会肯舍出解药,来救大人呢?” 苏折雾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柳心窈心机深重,睚眦必报,想要从她手中得到浮云墨,可谓比登天还难。 可若是没有浮云墨,沈扶寂便彻底没命了。 “观雾姑娘,问风托我将消息带进宫来,就是问问你可有法子拿到浮云墨?” 小福子望着苏折雾,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折雾掌心已冒出湿汗,黏腻的触感清楚提醒着她—— 沈扶寂不能死。 她还需要沈扶寂帮她救苏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保住沈扶寂的命。 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苏折雾指尖微蜷,抬眸之际,神色已归于平静。 “浮云墨我来想法子,你传信出去,务必让问风照顾好沈扶寂,切不可走漏了消息。” 小福子愣愣点头,眼角含着泪。 “观雾姑娘,你打算如何拿到浮云墨?若是去向皇后娘娘求药,定会暴露你的身份。” 苏折雾莞尔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管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小福子走后,苏折雾盯着满园子的海棠花失怔。 柳心窈如今位居皇后,若真想从她手中取得浮云墨,恐怕也只有洛烨能办到。 可她不过是一个宫女,洛烨又怎会为了她向柳心窈要浮云墨呢? 苏折雾一时有些发愁,可时不我待,沈扶寂等不了太久。 她必须得尽快行动。 快到晌午时分,苏折雾趁着人少,来到太医院寻一位姓赵的太医。 这位赵太医正值而立之年,就已经在太医院有不小名气。 赵太医先前与苏家有些渊源,前世更是她的御用太医,为人正直,是个可托付的君子。 她正好,有个问题需得问一问赵太医。 今日正巧是赵太医值班。 苏折雾走进太医院,其余的太医都已经去请脉,只剩下赵太医与几个药童。 赵太医正忙着煎药,并未发觉苏折雾进来。 直至苏折雾走近…… 第51章 她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人 “奴婢见过赵太医。” 赵太医猛地抬头,看清面前女子容貌的刹那,神情惊愕。 为何这宫女的模样会与曾经的苏贵妃有八分相似? “你是?”赵太医放下手里的药材,仔细打量起苏折雾,眼神探究。 “奴婢是长春宫的宫女,今日前来,是想向赵太医请教一件事。” 苏折雾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赵太医的身上,面色坦然。 搬出长春宫三个字,再加上赵太医瞧见了她这张脸,想必会念在往日的情分,帮一帮她。 赵太医再次愣怔,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竟是长春宫的宫女? 可长春宫已经荒废许久,怎么可能会有宫女? 何况这宫女与苏贵妃容貌相似,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 赵太医掩下惊色,待到心绪平复,这才面带笑意,温和道:“不知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我?” 苏折雾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赵太医。 赵太医展开一瞧,神色大变。 这宫女问的,竟然是千魂引? 当初苏贵妃被赐下的毒酒中便下了千魂引。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又有人与千魂引扯上关系。 赵太医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苏折雾。 眼前的女子当真不是苏贵妃吗? 若不是这女子声称她是宫女,他还真要以为是苏贵妃的魂魄回来复仇了。 否则,怎么单单只找他问千魂引的事? “赵太医可是无法回答奴婢的问题?” 苏折雾紧盯着赵太医,生怕最后的希望落空。 赵太医一声叹息,接着将纸条收入袖中,走入身后的隔间。 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这便是你要的答案,只是此事万分凶险,我实在不明白,你只是一个宫女,为何会与千魂引扯上关系?” 苏折雾接过那木盒子,轻笑一声。 “奴婢也是为替一位贵人求的,回头那贵人若安然无恙,赵太医必定会因为自己的好心得到福报的。” 说罢,苏折雾转身离去。 赵太医望着她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宫女的一言一行,举止神态都与曾经的苏贵妃几乎一模一样。 莫非他的猜测没有错,当真是苏贵妃回来了? 那么,苏家是不是也有机会重回京城? 苏折雾匆匆回到长春宫,便将木盒子打开,里头赫然放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将这药丸递至鼻尖轻嗅了嗅。 味道清苦,却隐隐透着一股异香。 这便是千魂引。 她猜的果然没错。 当初她被洛烨赐下一杯毒酒去世后,赵太医便成了洛烨的人。 而洛烨手中千魂引也是赵太医偶然寻得,当然,这些也是她通过小福子传来的消息推测出来的。 她料定以她这张脸,赵太医会心生同情,将千魂引给她。 没想到,她真的赌对了。 也所幸小福子传来的消息无误,此事天时地利人和,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苏折雾指尖摩挲着千魂引的外壁,沉默良久,终是将千魂引塞入口中。 若想从洛烨的手中求得浮云墨,必须要她自己先中了千魂引,洛烨才有可能救她。 她已经提前向小福子打听过,这浮云墨是一块像墨砖一样的药材,只需取一些,便能解了千魂引的毒。 只要洛烨肯救她,她自然也有办法将千魂引传出去给沈扶寂。 突然,剧痛从五脏六腑散开,身子好似被银针刺入,苏折雾不得不弯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可才咳了几下,便咳出一大滩黑血。 体内的剧痛愈发强烈,苏折雾惨然一笑。 这千魂引的毒性果然强烈。 不过方才回来时,她已通知小福子想办法把消息传到养心殿。 但愿洛烨能来得及时,也但愿洛烨会因为她这张脸而救她性命。 眼前视线一晃,苏折雾彻底昏死过去。 她似乎又梦到了前世的情形。 彼时她才刚晋升为贵妃,洛烨时常来她宫里,陪她下棋逗鸟,六宫内的妃子怨声载道。 她时常劝洛烨要雨露均分,洛烨却不听。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压在案桌上,摇曳的烛火下,倒映出他俊朗的面庞。 “阿雾,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阿雾,你快醒醒,我不能没有你……” “阿雾……” 苏折雾睁开眼,洛烨正紧握着她的手,布满红血丝的瞳孔有些骇人,却难掩担忧。 “阿雾,你终于醒了。” 那眼神明明在望着她,却仿佛在望着另一个人。 虽然最讨厌被当做替身,可眼下,她既然醒了,必定是洛烨救了她。 即便有再多怨恨,也不得不压下。 苏折雾撑着身子艰难坐起来,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洛烨按着她的肩膀,嗓音温柔。 “你才刚解了毒,现在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不必行礼。” 苏折雾轻轻点头,眼瞧着洛烨亲自端起一碗药,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快将这药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些。” 黑漆漆的药里倒映出苏折雾苍白的面容。 苏折雾本想接过勺子,自己喝,洛烨却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辩驳。 苏折雾只好佯装乖巧,喝下洛烨递过来的药。 一勺接着一勺,洛烨仿佛是对待珍爱的宝物般,颇有耐心。 李福安在旁瞧着,不禁笑着感叹。 “观雾姑娘,方才陛下听闻你中了毒,急都要急坏了,你可不要忘了陛下对你的一片心呢!” 所谓的一片心意,不过只是追悔莫及后,虚伪的补偿罢了。 洛烨若真是在乎她,当初便不会赐她一杯毒酒,来保住自己的权势。 苏折雾掩下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恨,虚弱一笑。 待到能发声了,才艰涩开口。 “奴婢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洛烨将药碗放下,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威严。 “你虽是宫女,却也是一条人命,何况你也曾在朕身边伺候过,朕瞧你平日里伺候得好,不想让你平白丢了性命。” 苏折雾垂眸,乖顺的模样倒叫洛烨晃神。 观雾虽然与阿雾有许多相似之处,可阿雾性情娇俏可人,这观雾却十分乖顺。 她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人。 第52章 这声音好熟悉,会是谁呢? “朕还未问你,这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中毒?” 对上洛烨探究的视线,苏折雾惶恐摇了摇头,眼睛通红,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 “奴婢不知,奴婢今日和往常一样在照顾那些海棠花,突然觉得身子剧痛难忍,接着便昏了过去。” “若非是陛下及时相救,奴婢恐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 眼瞧着苏折雾瘦弱的肩膀轻微颤抖,泛白的指尖紧紧攥住被褥,洛烨的心弦似是被拨动,掀起一片涟漪。 看来她是吓坏了。 才刚进宫,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怎能不害怕呢? “你放心,此事朕必定会调查清楚,之后几日你便好生歇着,不必再照顾那些海棠花了。” 洛烨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倒映出一处阴影,正巧落在苏折雾的眼睑上。 洛烨眼角余光落过来时,并未发觉苏折雾眼中的暗芒。 “回头得了空,朕还会再来看你的。” 李福安跟着洛烨离开,苏折雾缓过劲来,看向屋子里唯一的柜子。 “出来吧。” 吱呀一声,柜子打开,小福子蹑手蹑脚从里头跳了出来。 “观雾姑娘,你可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亲自出手救你。” 苏折雾瞥了一眼身侧的药碗,面上浮现讽刺。 “他之所以救我,不过是因着我这张脸,与苏贵妃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苏贵妃,只是听说长得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只可惜被陛下一杯毒酒赐死。” 小福子走过来,原本模糊的面庞也在烛火的映衬下清楚了许多。 他担忧地望着苏折雾。 “观雾姑娘,此次你的计划实在太危险了,万一行差踏错,你可就真的没命了。” 苏折雾苦笑,“我的命,哪里比得上大人的命?” “对了,你将解药送去国师府了吗?” 小福子点点头,“您放心吧,陛下命人熬煮解药时,我便偷偷取了一些送去国师府了。” “不过今日为了救你,陛下与皇后娘娘大闹一场,此事都已经在宫外传开了,人人都道陛下是色迷心窍,许多大臣也都纷纷上奏,要求陛下处置了你。” 小福子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生怕苏折雾因此事心生忧惧。 苏折雾却不甚在意。 前世她便被冠上了妖妃的头衔,如今,又何惧那些流言蜚语? 只是经此一事,日后的麻烦怕是会越来越多。 “无论如何,日后我们要少来往,以免被有些人瞧见,叫你也牵扯进那些麻烦。” 苏折雾叮嘱了几句,便叫小福子离开了。 她疲惫地合上眼。 这一次她救了沈扶寂,也算是还了沈扶寂先前的救命之恩。 不知不觉间,苏折雾再次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际,隐约感觉到有人正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 苏折雾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厉害。 接着,一声叹息落在耳侧。 “阿雾,你怎么这么傻?” 这声音好熟悉,会是谁呢? 待到苏折雾好不容易撑开眼皮,瞧见的却是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沈扶寂吗? 可沈扶寂眼下应该在府中养病,又怎么会到这深宫里来呢? 许是,她的错觉吧。 苏折雾再次陷入沉睡。 殿外,沈扶寂一身月白色衣袍,犹如谪仙般立在青石之上,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一道黑影闪过,问风端端正正跪在沈扶寂的面前,语气尽显担忧。 “大人,您的伤势还没好,怎么能贸然出府呢?” 若非是了解大人的脾气,他也不会第一时间跑到这宫里找到大人。 果然,在大人心里,唯一牵挂的就是观雾姑娘。 沈扶寂抬眸,默默盯着头顶月色,苍白的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她毕竟豁出去一条命救了本官,本官再怎么无情无义,也是要来看看她的。” “可是大人,这样实在太危险了,您的伤还没有好,若是再被人发现,之后您一定会腹背受敌。” 沈扶寂好似没有听到问风的话,眼神落在满园的海棠花。 忽然走上前,俯身摘了一节枝芽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着。 “本官曾送过她一枚海棠玉佩,只是她为了洛烨,将那玉佩丢进了荷花池里。” 问风紧盯着沈扶寂腰间的海棠玉佩,忽地想到那日月色下,沈扶寂孤身跳进荷花池中,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玉佩寻了回来。 分明口口声声讨厌苏贵妃,可那时,他明显瞧瞧大人擦拭玉佩时的神情专注认真,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心中至宝。 在大人心里,苏贵妃总是独特的。 而如今,变成了观雾。 可她们,毕竟是两个人。 “大人……” 问风欲言又止,眼里的担忧愈发明显。 沈扶寂忽然将那截枝芽丢了,面容冰冷。 “下毒一事查得如何了?” 问风低下头,答道:“属下调查发现,大人的茶水只有府中小厨房里新来的一个杂役接触过。” “属下已经连夜审问,那杂役交代,说是,柳家的管家吩咐他给大人下毒的。” “有趣。”沈扶寂冷哼。 “那你觉得是柳丞相那个老家伙指使,还是柳文祥那个蠢货?” 问风仔细思索了一番。 “属下认为,柳丞相位高权重,根本不屑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大人,而柳文祥……又似乎没有这个脑子。” 沈扶寂轻笑,眼底的冷意仿若冬日里的寒霜,叫人不寒而栗。 “问风,你跟随本官多年,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那大人,此事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沈扶寂眯起眼,薄唇的弧度逐渐消散,嗓音冷得可怕。 “柳家这次是被人当了挡箭牌,即便是要查,也查不出什么花样,此事,就此作罢吧。” 问风点点头,忽地想到什么,目光落向苏折雾所在的屋子。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白,大人既然要让观雾入宫,成为陛下身边的暗线,为何还要与陛下说,将观雾遣来这长春宫?如此,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沈扶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海棠玉佩,忽然轻哼。 “但凡有心,即便她在长春宫,洛烨也会亲自来见她,可若是无心,即便她在洛烨身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53章 一切安好 正值三月,虽然天气渐渐回暖,可当苏折雾从软榻上爬起来时,还是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沿着指尖爬上整个身子。 苏折雾将自己裹紧,然后望了一眼略显空荡的屋子,视线落在并未紧闭的门窗上。 难怪会这么冷,原来是窗户没关。 苏折雾拖着身子,艰难坐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户旁,将窗户合上。 才刚喘口气,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透过纸糊的窗子,隐约能瞧见几道模糊的影子。 接着,李福安带着几个小太监,陆陆续续进入殿内。 “观雾姑娘,你可算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陛下担心坏了,这不,又送来了不少补品呢!” 李福安侧过身,苏折雾这才看见太监们个个举着托盘,而托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补品。 其中,竟然还有千年人参。 “这些都是陛下对你的心意,观雾姑娘可一定要收下,陛下还说了,等到观雾姑娘身子好了,就重新回到御前伺候!” 苏折雾微微一笑。 “多谢李公公,也请李公公替奴婢谢过陛下的心意。” “观雾姑娘,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如此看重你,来日,说不定还要仰仗你呢!” 听李福安的意思,洛烨该不会真想将她收为妃子吧? 若真是这样的话,她可就一辈子出不了这个吃人的深宫了。 苏折雾垂眸,面带浅笑。 “李公公说笑了,奴婢身份卑贱,陛下只不过是闲来无事,多关注奴婢几眼,又怎么会看重奴婢呢?” “观雾姑娘,你就别谦虚了,奴家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那都是一清二楚啊,待到来日观雾姑娘真的成了人上人,可切莫忘了对你的好呀!” 李福安的眼底带着谄媚与讨好。 这观雾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瞧得出来。 他可得抓紧机会在观雾面前刷刷好感,往后,也有机会能多占几个好处。 苏折雾没再多说,送走了李福安等人后,望着满桌子的补品,将其全部收入库房。 她不稀罕洛烨的东西。 即便是山珍海味,金银珠宝,这深宫也困不住她想要自由的心。 待到重新坐下,苏折雾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才想到仍在重病的沈扶寂。 也不知沈扶寂的情况如何了,想必与她一样,可以下床走路了吧? 苏折雾正念着,一道身影忽然从窗外窜了进来。 苏折雾愣了几秒,这才看清来人是沈扶寂身边的暗卫,问风。 “观雾姑娘,大人要属下将这个交给你。” 问风呈上来一个木盒子。 还不等苏折雾回话,便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来过。 苏折雾叹了口气,将那木盒子打开,里头只放着一张字条。 是沈扶寂亲笔书写,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一切安好。 他特地让问风跑过来一趟,只是送这么一张字条? 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过得知沈扶寂安好,她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能彻底放回肚子里。 之后几日,朝廷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发生了不少大事。 苏折雾从小福子口中得知消息。 ??贵人的父亲在朝堂上弹劾了与柳家关系甚密的仓部郎中,洛烨降下雷霆之怒,那位仓部郎中不止被降职,甚至连柳丞相都被洛烨叫到了尚书房敲打一二。 而大理寺卿张清源终于等着粮食,他手底下的人将那粮食浩浩荡荡地运往南境。 沈扶寂虽然因病没能上朝,却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前往国师府,为的都是此次春闱。 以往春闱科考的主考官都是沈扶寂,他们自然以为,今年也不例外。 可先前从柳文祥的口气中猜测,今年这主考官的位置,说不定会有些变化。 外头风云变幻,后宫里却静悄悄的。 柳心窈非但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甚至连莹贵人和李才人也没有再派人来过。 苏折雾难得清闲。 每天除了摆弄那些海棠花,就是躺在水曲柳木椅上晒太阳。 太阳晒得久了,身子也暖洋洋的,不似之前那般—— 因为每日担惊受怕,刺骨的寒意也跟着不断吞噬着筋骨,夜里总能疼得睡不好觉。 这日,苏折雾才刚泡好洛烨前几日赏她的雨前龙井,李福安便带着人过来了。 李福安面上挂着谄媚的笑意,眸光闪烁。 “观雾姑娘,你的身子可恢复了?陛下说了,若你的身子恢复了,就可以到御前伺候了。” 说话间,李福安将一样东西交给苏折雾,冲她挤眉弄眼。 “陛下今日正因朝堂上的事大发雷霆,正等着观雾姑娘前去开解呢,若是观雾姑娘表现得好,说不定今晚便可以……” 李福安的话没有说下去,苏折雾也明白。 可她不想这样。 她是可以开解洛烨,借此获得洛烨的信任,但她的目的,是永远离开这里。 苏折雾接过李福安递过来的东西,细细打量了一眼。 是一枚同心结。 记忆被瞬间拉回到前世。 那时她才入宫,不过只是贵人的位分,洛烨时常忙于朝政,很少有时间能陪她,加上还要去宠幸其他妃子,于是,她每日里就将精力放在了刺绣或者琴棋书画上。 有段日子她会绣出不同的同心结送给洛烨,洛烨还夸她的绣技比苏州那些绣娘还要厉害。 算下来,她前前后后送了有十几个同心结,而李福安手里的这枚同心结,与她曾经的刺绣手法十分相似。 看来,李福安是想借着她这张与苏贵妃相似的容貌,要她以同样的手段去勾引洛烨,以此飞上枝头。 李福安分明是跟在洛烨身边的老人了,却还存着这种不安分的心思。 苏折雾唇角挑起似有若无的讥讽,接着将同心结还了回去。 “李公公,奴婢从来不会刺绣,若真将这同心结送出去,反而会叫陛下疑心。” 李福安面上的笑容有些凝滞,接着,还是讪讪将同心结收了回去。 “观雾姑娘思虑周全,真是领教了,不过观雾姑娘可千万别忘了方才与你说的那些话。” 苏折雾轻轻点头。 待到李福安离开后,便特地换了一身素净的宫女衣裳,前往养心殿。 第54章 呵,多讽刺的承诺! 洛烨已经换了朝服,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可苏折雾进去时,他正脸色阴沉地立在案桌之前,手提毛笔,行云流水写下一个大字。 忍。 这便是她前世常与洛烨说的字。 洛烨登基后,朝政不稳,时时刻刻都要受到其他势力的掣肘。 可那时她时时鼓励洛烨,只要忍耐一时,待到重掌大权,自然可以将这天下都收入囊中。 从此以后,洛烨也养成了习惯,每每与那些大臣吵个没完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个字。 她原先以为,洛烨已经忍得够久了。 若非是因为她妖妃的头衔,洛烨也不至于进退两难。 可后来,等到那杯毒酒时她才明白,洛烨从来没有为难。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他可以随时抛弃的一枚棋子。 苏折雾收敛神色,压下内心强烈翻涌的情绪,快步走近,娇柔的嗓音如流水般滑到洛烨的耳畔。 “奴婢参见陛下,这是李公公命奴婢送过来的洞庭碧螺春,还望这茶,能解了陛下心中的火气。” 洛烨缓缓抬眸,视线锁定苏折雾那张熟悉的面庞,放下毛笔,坐下后,顺势拿起桌上的珊瑚手串,有意无意地拨弄起来,面色没什么波澜。 “李福安倒是有心了,将茶呈上来吧。” 苏折雾低着头,小步走到洛烨身侧,将滚烫的茶水放下,正准备离去,忽然被洛烨扣住手腕。 洛烨稍微用力,她整个人便摔进了洛烨的怀里,动弹不得。 苏折雾惶恐瞪大了眼。 “陛下,这样实在不妥,奴婢身份卑微,怎能与陛下如此亲密呢?” 苏折雾挣扎起来,洛烨却紧紧抱着她纤细的腰身,眼底划过一丝挑逗般的笑意。 “朕是这天下之主,只要是朕想要的,没人能拒绝。” 洛烨伸出手,轻轻抬起苏折雾的下巴。 “之前因为朕,你受了不少委屈,这几日朕也算想明白了,若是你愿意的话,朕可以将你留在身边,保你一世无忧。” 保她一世无忧? 呵,多讽刺的承诺。 这样的话,前世洛烨也对她说过,可后来,她还不是落得个被赐毒酒的下场? 男子尽兴之时的承诺,向来是不可信的。 苏折雾浓密的睫毛发颤,不敢与洛烨对视,肩膀更是轻微颤抖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陛下,奴婢只是小小宫女,配不上陛下龙恩,还望陛下能够放过奴婢,让奴婢回到长春宫继续照料花草。” 下巴骤然袭来一阵剧痛。 随着洛烨指尖的力道加重,苏折雾明显觉得下巴骨都要被掰碎。 洛烨生气了。 曾经的洛烨在她眼前只有温柔与爱意,而现在他是天子,所有臣民都匍匐在他脚边,他一句话,便能生杀予夺。 若是真惹得洛烨不痛快,洛烨说不定真会杀了她。 苏折雾眼底泛起水雾,嗓音委屈。 “陛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不敢忤逆陛下,还望陛下可以饶了奴婢。” 洛烨似乎这才满意,松开苏折雾后,搂在腰间的时候却并未撤开,反而拿起案桌上的毛笔,递给苏折雾。 “朕还不知道你识不识字,若是不识字,朕可以教教你。” 洛烨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要教她识字? 不过眼下不能暴露身份,还是谨慎点为好。 苏折雾红着眼眸摇了摇头。 “奴婢自小便颠沛流离,识不得几个字,只是陛下金贵之躯,怎么能教奴婢写字呢?奴婢惶恐。” 洛烨却充耳不闻,扶着苏折雾起身,结实精壮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接着,握住苏折雾的手,神情专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苏折雾心脏一紧,眼里闪过惊惧。 竟然是她前世的名字! 洛烨莫不是已经认出她的身份? “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洛烨眼角的余光落在苏折雾的面庞上,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苏折雾心头发虚,声音也弱了几分。 “奴婢不太明白这名字的含义,还望陛下赐教。” 洛烨似乎轻笑了声,将毛笔放下,却并未松开苏折雾,反而将她压在案桌之上。 苏折雾的小腹死死抵着案桌的桌角,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她可以自由出入养心殿,甚至可以自由动用洛烨的物品。 那时候洛烨兴起了,便会将她压在这案桌的桌角,予取予夺。 日子久了,也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情趣。 可现在,洛烨却故意做出此等举动,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莫不是要与她这个替身,再做一回他与苏贵妃做过的事? 苏折雾胃里一阵翻滚,险些吐出来。 可她强忍着,面上维持着笑意。 “陛下,奴婢,可是做了什么惹得陛下不高兴了?” 洛烨身形纹丝不动,只抬手,轻轻抚摸着苏折雾的脸颊,眼底似乎含着深深的眷恋与缱绻。 “阿雾,若是你不愿意成为朕的妃子,便继续留在朕身边,伺候朕吧。” “朕想让你永远都留在这,没有你,朕始终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 洛烨眼里的深情,仿若尖锥般狠狠地刺痛了苏折雾的心。 苏折雾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心里的痛恨愈发强烈。 虚伪! 真是虚伪至极! 与一个替身诉说衷肠与爱意,当初却亲手将自己的心爱之人推入火坑。 都说帝王心深不可测,如今她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能够坐上皇位的人,又有哪个是心思天真的? 苏折雾死死咬着唇,没有抬头去看洛烨,而是有意无意地往洛烨怀里靠了靠。 温热的呼吸喷洒而来,洛烨喉咙一紧,下意识再次扣紧苏折雾的腰身,嗓音染上欲火。 “你这是在有意勾引朕吗?” 苏折雾慌忙摇头。 “陛下,您误会奴婢了,奴婢只是由于陛下靠得有些近,喘不上气而已,还请陛下恕罪。” 洛烨再次发笑。 当真是一个貌美乖巧的可人。 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但凡逾矩,便开始惶恐不安,求他原谅。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有趣得多。 洛烨刻意凑近,声音含着暧昧与蛊惑,一点一滴流进苏折雾的心里。 “阿雾,今日起,你便回到养心殿继续伺候朕吧。” 第55章 是不小心,还是有意试探? 苏折雾又回到了养心殿,和以往不同的是,曾与她一起侍奉洛烨的太监与宫女,原都是瞧不起她的。 现如今,个个都带了礼来巴结她,仿佛她明日便会被洛烨纳为妃子,而他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一些光。 苏折雾一概拒绝。 这些人不过是见她好了,才跑过来巴结,待到日后她真出了事,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她自然没必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洛烨要她再次留在身边伺候的消息,已经在宫里传开。 莹贵人是头一个跑过来找她的。 莹贵人带着她的宫女佩儿,将苏折雾堵在长街上,神情傲慢。 “真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不只能帮我获得圣心,还能帮你自己获得陛下的宠爱,该不会你接近我,便是为了自己搭桥铺路吧?” 苏折雾垂着头,神态恭敬。 “贵人误会了,奴婢原本就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只是前些日子生了病,陛下才将奴婢前往长春宫,若是贵人信得过奴婢,奴婢自然还愿意帮贵人出谋划策。” 莹贵人的父亲既然在朝堂上弹劾了柳丞相的人,此时,想必已经被沈扶寂拉拢。 她与莹贵人多多相处,并没有什么坏处。 何况在这宫里多一个靠山,也能多一条出路,难免来日柳心窈为难她的时候,她连一丝一毫的生机都抓不住。 莹贵人颇为满意,哼笑一声,随手将腰间的玉佩摘下,丢给她。 “这可是陛下亲自赏给我的白玉龙纹佩,现在我便赏给你,你可切莫忘了今日的话,如果你敢背叛我,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望着莹贵人得意离去的背影,苏折雾微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起。 才刚转身,便撞见了李贵人。 才解决一个麻烦,又来了另一个。 苏折雾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李贵人,贵人安好。” 从才人的位份晋升为贵人,李贵人的打扮都艳丽了许多。 此刻李贵人嘴角噙着笑,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着,眼神却发出阵阵冷意。 “你果然好本事,不只能把莹贵人哄得晕头转向,甚至还哄着陛下将你重新调回了养心殿。” “先前是我小瞧了你的本事,如今你已经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可有意愿跟我合作?” 说话间,李贵人将一个盒子塞进苏折雾手里。 苏折雾打开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金叶子。 想必这些都是李贵人攒了许久的。 没想到她竟舍得全部都给自己。 看来如今在这宫里,她的地位竟比李福安还要重得多。 苏折雾笑了笑,将盒子推了回去。 “贵人误会了,奴婢不过是伺候陛下的一个宫女,能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又有什么能耐能与贵人合作呢?” “贵人若真想获得圣心,倒不如在陛下的喜好上下功夫。” 说罢,苏折雾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这李贵人向来是不关己,来日她若真出了事,李贵人必定不会帮她。 所以,她也不会答应与李贵人合作。 “贵人,她也太过分了!您好歹是皇上的妃子,她不过是区区一个奴婢,竟然敢如此傲慢!” “贵人为何还要对她好言相待,该直接处置了她,将她打发到慎刑司受罚!” 香儿愤愤不平的咒骂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嫉妒。 分明前些日子她和观雾都是宫女,可现如今,观雾却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 分明是同样的出身,观雾的运气却比她好了那么多。 凭什么? 李贵人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香儿,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不咸不淡道。 “你若有本事,自然也有旁人去巴结你,可你若没有,便只能将这口气咽下,你跟了我这么久,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吗?” 香儿被李贵人阴沉的脸色吓到,连忙垂下头。 “贵人,是奴婢失言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贵人冷哼。 “你若真有胆,我也不会将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 “好了,既然观雾这么不识趣,她又和莹贵人走的近,我们便想个法子,让她们离心。” 回养心殿的路上,苏折雾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安。 瞧着李贵人方才的神色,想必不会轻易放过她。 接下来,恐怕又要有一场风波。 砰! 才刚走到养心殿外,里头忽然传来茶杯摔碎的声响。 在门口候着的李福安忙冲苏折雾招了招手。 苏折雾快步走过去。 李福安凑过来,低声道。 “陛下方才看过大理寺卿张大人呈上来的奏折,突然震怒,你进去伺候时,一定要小心些。” 这李福安虽然有些谄媚,心眼到底是好的。 苏折雾点点头,从李福安的手里接过茶水,缓步进入养心殿。 才刚跨入殿内,又一只茶杯朝着她狠狠砸了过来。 苏折雾惊叫一声,口中的热茶险些也跟着摔碎在地。 她连忙跪在地上。 “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擅闯进来的,请陛下恕罪!” 洛烨抬眸,瞧见苏折雾那张脸,将奏折随手一丢,走上前来,亲自将苏折雾扶了起来。 “朕只是因为南境水患之事烦忧得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说话间,洛烨牵着苏折雾到了案桌后。 苏折雾将茶水放下,洛烨又似之前那般,搂住她的腰身。 “张清源在奏折上说,粮食虽然已经及时送达南境,可水患严重,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还有刁民暴起,更有贪官污吏暗中阻拦,你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苏折雾身形有片刻僵硬。 洛烨这番语气,分明与她还活着的时候,洛烨与她商议朝政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宫女,洛烨却与她议论起朝政? 洛烨究竟是不小心,还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苏贵妃,有意试探? 苏折雾实在想不明白,只得按捺心底的惊惧,佯装无措道。 “陛下,奴婢不懂得朝政,不过陛下若是心烦的话,奴婢可以帮陛下按摩头颈。” “奴婢希望,奴婢的按摩手法能够让陛下的烦忧少一些。” 第56章 她的心思,你当真不知晓? 洛烨盯了苏折雾良久,终是轻笑坐下,阖上眼。 “既如此,便叫朕瞧瞧你的手艺。” 果然,观雾永远都不是他的阿雾。 若是阿雾还在,定能给他出些主意,与他说上一说。 苏折雾自然不知晓洛烨的心绪,只绕到洛烨身后,纤柔的指尖轻抚上洛烨鬓角两侧,不轻不重地按着。 洛烨紧绷严肃的面庞似乎舒展许多,餍足般闷哼一声。 “你的手法果真不错,日后,便时常替朕按摩吧。” “是,陛下。” 苏折雾轻声应了句,颇有耐心加重五指的力道,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瞥过那些奏折,隐约能瞧见奏折上的内容。 虽然张清源手段雷霆,可他毕竟为官正直,不懂得如何与那些贪官污吏斡旋。 恐怕这南境风波,还得再持续个把月。 苏折雾垂眸,无意瞧见洛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片红痕—— 洛烨体质特殊,极易过敏,前世洛烨的过敏药都是她亲自寻了药方配制出来,再亲手交到洛烨手里。 只是眼下此事,要交予其他人去办了,正好也是个机会。 “陛下,皇后娘娘身边的闻香来了。” 李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心端详着洛烨的神情。 “说是,给陛下您送药来的。” 洛烨缓缓睁开眼,眸底清冷漠然,随着苏折雾手中动作一停,他这才坐直身子,摆了摆手。 “叫她进来。” 苏折雾乖巧立在一侧,顺势扫了眼洛烨的面色。 疲惫,无力,眼下两团乌青极为明显,却不失帝王的威严。 洛烨虽为了皇位选择赐她一杯毒酒,但经过她入宫以来的观察,洛烨与柳心窈的关系并非外人看起来的那么恩爱。 夫妻感情不和,往往会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正想着,闻香已踩着小步子走进来,面色恭顺。 “奴婢参见陛下。” 话落,闻香悄悄抬起眼皮,视线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苏折雾淡淡扫过闻香手里攥紧的药瓶,娇艳红唇勾起一抹弧度。 闻香果然没让她失望,她不过给了一张药方子,闻香这么快便制出来了,想必没少花费功夫。 毕竟前世,她可用了足足半月才研制出来。 洛烨斜倚着龙椅,一只手抵着鬓角,懒懒瞥向端端跪在地上,似有些紧张地闻香。 “朕并未生病,皇后为何叫你送药过来?” 闻香指尖微蜷,额角似已冒出一层冷汗,背脊笔直,嗓音夹杂着颤抖。 “回陛下,皇后娘娘并未吩咐奴婢送药过来,是奴婢擅作主张,瞧见陛下近日有些过敏,所以特地制了送过来,还望陛下恕罪。” “哦?” 洛烨冷眸微眯,细细打量起正瑟瑟发抖的闻香,似乎来了兴致。 “皇后未曾吩咐,你却擅作主张给朕送药,难道,不怕皇后怪罪于你?” “陛下,奴婢以为,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奴婢自然自然也是陛下的人,应当事事替陛下分忧。” 闻香白着脸,几乎一口气将苏折雾教她的那些话囫囵说完。 洛烨似是一声轻哼。 养心殿内一阵寂静,针落可闻。 闻香背脊发颤,吓得险些昏厥。 她果真不该听观雾那个小贱人的话! 万一惹得陛下不痛快,将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岂不是太冤了? “陛下……奴婢……” 闻香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身子抖得厉害。 她还不想死。 突然,一双明黄色龙纹靴出现在眼前。 闻香吓了一跳,接着,便感觉有一双手稳稳当当地将她扶了起来。 洛烨目色温柔,眸底似乎闪过笑意。 “你既是替朕着想,朕怎会怪你?” 闻香耳根发烫,不自觉缩紧脖子。 “只要陛下开口,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洛烨握紧闻香因做工多年,生了些许厚茧的手,嗓音温和。 “你伺候皇后有些年头了,今夜,便留在养心殿吧。” 闻香心中大喜,欣喜之色溢于表面,面颊泛起红晕。 “奴婢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奴婢怕皇后娘娘生气。” 洛烨摆摆手,立在一侧侯着的李福安立刻走上前来。 “李福安,你去告诉皇后一声,就说朕很喜欢闻香,叫她今夜不必回去了。” “奴才这就去。” 转身时,李福安下意识望了眼在这殿内已经形同虚设的苏折雾,不禁纳闷。 分明是观雾更讨陛下的欢心,怎么反而叫闻香抢了一头,先得到陛下的恩宠了? 苏折雾自然察觉到他的目光,不以为然。 从前她要的,唯有洛烨的恩宠,而如今她要的,唯有家人平安与自由。 只要可以成为她手里的刀,那么,谁获得恩宠又有什么要紧的? 苏折雾走出养心殿,殿内时不时传来洛烨与闻香调笑的声响。 对她这个替身,洛烨不过是偶尔拿来解解闷。 而所谓的深情,也不过是帝王起兴之余的施舍。 不论是身为宫女的观雾,还是曾受尽万千宠爱的苏贵妃,都是洛烨手里的棋子罢了。 啪! 凤仪宫内,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划破诡异的寂静。 春儿捂着脸跪在地上,眼眸通红,除凤仪宫的领头太监魏自明以外,其余几个太监皆被吓破了胆子,瑟瑟发抖。 柳心窈死死抓着手边的白色棋子,鬓边的金凤步摇歪了半寸,眼里涌动着深深的愤恨与不甘。 “这些年,本宫待她不薄,她不替本宫出谋划策,扫清障碍也就罢了,竟还存不安分的心思,跑去勾引陛下!好一个背主忘义的东西!” 春儿死死咬着唇,嘴皮子都咬破了,也不敢吭一声。 分明是闻香那个贱人惹下来的祸事,为什么偏要她来承受? 分明她的姿色胜于闻香,若不是她忠心皇后娘娘,今日的好事,哪里轮得到闻香? “春儿。” 柳心窈冷厉的目光骤然锁定春儿,嗓音阴沉恐怖。 “闻香的心思,你当真不知晓?” 春儿吓得一哆嗦,忙爬到柳心窈脚边,哭腔喊道。 “娘娘,奴婢当真不知,闻香近日来总行迹鬼祟,奴婢只以为她又瞧上了哪个侍卫。” “未曾想,她竟会胆大包天到去勾引陛下呀!” 春儿哭得梨花带雨,险些岔气。 柳心窈抬手将她扶起,眉色冷淡。 “你的忠心,本宫自然是知晓的,既如此,你便替本宫做件事吧!” 第57章 这人,实在矛盾 夜色渐浓,苏折雾提着长明灯,缓步走在青石建成的长街上,肩上披着的绒白色外袍时不时被冷风刮起衣角。 纵然指尖泛着凉意,苏折雾却不觉得冷,反而脚步轻快,饶过长春宫后,来到已经荒废的后殿。 一道月白色身影正立在干涸的莲池边,指尖有意无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气质清冷寂寥,宛如骤然降落尘世的谪仙。 借着昏暗不明的灯火,苏折雾瞧见了那玉佩上的花纹,竟是一朵海棠。 和沈扶寂相处了这些日子,她竟到现在才发觉这块玉佩的存在。 而且,这玉佩瞧着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思绪间,沈扶寂已转过身来,倾泻而下的月光映衬出他沉冷俊朗的面容。 “怎么来得这样慢?” 沈扶寂轻蹙着眉,语气似有一丝怨怪。 分明叫小福子知会她子时到这会面,她却晚了快半个时辰。 苏折雾垂眸走近,福了福身。 “大人见谅,陛下有些事情交代奴婢去办,所以来迟了些。” 四周树叶沙沙作响,偶尔能听见鸟雀的叫声,一片沉寂中,沈扶寂忽然抬手,扣住苏折雾纤细白皙的后颈。 距离拉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面庞,苏折雾瞳孔皱缩,下意识挣扎,却被沈扶寂死死扣着,无法动弹。 “大人……” 苏折雾轻唤了声,嗓音有些惶恐。 他又发什么疯? 沈扶寂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碾过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眼底隐隐透着不悦。 “别忘了,你是本官的人,若是你厚此薄彼,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官大可以将你丢在这深宫里,叫你自生自灭。” 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影响,苏折雾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自然相信沈扶寂的手段,只是她不明白,沈扶寂既希望她获得洛烨的信任,又不希望她离洛烨太近。 这人,实在矛盾。 “奴婢定会谨记大人的教诲。” 苏折雾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吐出。 纵然看出她有所不满,沈扶寂依旧感到满意,这才松开她,淡定捋了捋衣袍。 “宫里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这次,你做得不错。” 利用皇后的贴身婢女,让其成为刺向皇后的一把刀。 不得不说,她的手段愈发成熟了。 苏折雾心下放松许多。 “奴婢是大人的人,自然处处替大人筹谋,只是……” 苏折雾迟疑片刻,终是又问。 “不知南境那边,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沈扶寂睨她一眼,轻哼道。 “本官已派了问风前往,替张清源处理贪官暴民之事,问风跟了本官许久,对此事有经验。” 苏折雾松了口气。 她虽惦记着血海深仇,却也忧心民生大事。 父亲时常告诉她,人活一世,应当尽己之能,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她还想,若是沈扶寂不打算插手,放任张清源一人处理,她倒是可以进献良策,说动沈扶寂应允。 所幸,沈扶寂并非是全然没有良心之人。 “瞧你这眼神,若是本官不管此事,你还要将本官吃了不成?” 沈扶寂冷冷瞥着苏折雾,可那双冷冽的眼眸里并没有任务情绪,出奇的平淡。 苏折雾愈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之前在府里,沈扶寂早就开始阴阳怪气了,哪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这些? 苏折雾垂眸,特地与沈扶寂拉开距离,下意识攥紧灯柄。 “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心思,还请大人明鉴。” “你不敢有,却并非没有,本官倒是小瞧你了,入宫一趟,翅膀竟硬了不少。” 沈扶寂语气讥讽意味明显,不等苏折雾有所应声,他已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望着枯败的莲池,冷声道。 “听闻,柳文祥想收买你,替他做事?” 这宫里的事,无有不在沈扶寂掌控之下的。 苏折雾轻轻点头。 “他想让奴婢打听春闱主考官之事,若是奴婢猜得不错,柳家想在春闱科考上动些手脚,大抵,是想多提拔些自己人。” 这些年,朝廷上三方势力斗争不断,不止沈扶寂,柳家也损失不少人手。 正逢科考,他们自然得多上点心。 而且听闻今年最有希望考上探花郎的李风之便与柳家关系密切,若是能叫他讨得洛烨关心,必定前途无量。 沈扶寂拢紧掌心,指腹有意摩挲着,眼神浮现几分探究。 “他们倒是迅速。” 苏折雾自然明白。 洛烨急于摆脱沈扶寂与柳家的掣肘,自然也想借这个机会培养自己的势力。 正因为洛烨心思动摇,主考官便绝不可能是沈扶寂,而柳家也才会如此关注春闱动静,想着能趁虚而入。 朝廷斗争波诡云谲,果真是名不虚传。 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大人可有打算,也在今年春闱中挑一些中意的人才?” 苏折雾不自觉走到沈扶寂身侧,长明灯内的烛火摇曳,倒映出沈扶寂略微苍白的面容。 苏折雾此时才惊觉,沈扶寂的脸色竟这么难看。 莫非,他的伤势还未好全? “本官确有一位中意的考生,只是今年春闱鱼龙混杂,有些事,需得再斟酌一二。” 沈扶寂似乎陷入深思,并未发觉苏折雾已伸出手,抓住他肩上似要滑落的貂绒大氅。 “你做什么?” 沈扶寂这才猛然回神,扣住苏折雾的手腕。 沉重的力道叫苏折雾有些吃痛。 “大人,奴婢只是想替大人做些分内的事。” 沈扶寂扫了眼服帖搭在肩上的大氅,眸光微烁,松开苏折雾后,正巧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咳嗽几声。 苏折雾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以后,不必再做这些多余的事。” 沈扶寂偏开头,素白干净的手却扯下腰间的海棠玉佩,伸到苏折雾眼前。 “这块玉佩你收着,莫要丢了,若出什么事却联系不上本官,可凭借此块玉佩去寻端太妃。” 端太妃? 未曾想,沈扶寂与端太妃也有些渊源。 只是端太妃避世已久,只凭一块玉佩,真能叫端太妃出手? 瞧着苏折雾一副迟疑的模样,沈扶寂蹙眉,明显不悦。 “怎么,你不信本官的话?” 第58章 莫要生出别的心思 “奴婢不敢。” 苏折雾连忙将玉佩收起,匆匆一眼,却意外瞥见玉佩一角上的裂痕。 真是奇怪。 既然是沈扶寂贴身保管的玉佩,怎么会有裂痕? 而且她愈发觉得这玉佩眼熟,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夜深了,回去吧,记住,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替本官做事的,莫要生出什么心思。” 沈扶寂落下一句警告,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是不是苏折雾的错觉,沈扶寂走远了,肩膀似乎颤抖了几下,待到那修长的手放下时,隐约瞧见指尖沾染的血迹。 他吐血了? 分明已经解了毒,为何还会吐血? 苏折雾心底浮现疑虑,眼瞧着不远处巡逻的侍卫快要走近,忙吹熄长明灯内的灯芯,趁夜回了养心殿宫女的住处。 不想才推开屋子的门,忽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苏折雾泼成了落汤鸡。 寒意刺骨,脏水混合着发丝黏在脸上,苏折雾咬着唇,待到寒颤消散,这才冷冷抬眸。 两个宫女分别坐在桌后,硬榻上,还有一个正立着,眼神戏谑盯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这半夜三更悄悄出门,莫不是去私会情郎了吧?” 这三个宫女分别是邹雯,玉儿和喜儿。 出言讽刺她的,正是喜儿。 她重回养心殿伺候后,不少宫女太监跑来巴结她,却也不乏瞧不过眼心生嫉妒的。 邹雯三人便首当其冲,可好巧不巧,掌事嬷嬷偏偏将她们安排在一个屋子里。 苏折雾紧抿着唇,神色冰冷,周身隐约透出一股阴冷之气。 “我不过是去解手,难不成这也有错?” “若是这样的话,那日后你们起夜,我也可以认定你们是去私会情郎?”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玉儿气红了脸,冲上前狠狠推了把苏折雾。 “你若是再敢污蔑我们,我现在便撕烂你的嘴!” 苏折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所幸及时扶着门框,才不至于叫这三人看了笑话。 待到站定,苏折雾并未急着发怒,而是淡定卷起衣袖,红唇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是你们先挑起事端,我自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玉儿与喜儿同时瞪圆了眼睛,邹雯倒是冷静,可瞧见苏折雾朝着离她最近的玉儿冲了过来,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啊啊啊!” 如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玉儿被苏折雾压在身下,用力抽了两个巴掌,苏折雾还不解气,又踹了她一脚。 喜儿已经被吓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苏折雾直接抄起凳子砸了过去。 又是一声惨叫。 邹雯彻底愣住,眼底终于染上惊恐。 “你,你疯了!要是被掌事嬷嬷听见,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苏折雾步步逼近,掐住邹雯的喉咙,嫣然一笑,顺势眨了眨眼。 “嬷嬷当然会听见,可若是你敢泄露,我有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邹雯吓得哆嗦起来。 砰! 突然,屋门被踹开。 掌事的刘嬷嬷走进来,瞧见地上痛苦哀嚎的玉儿与喜儿,又瞧着满地狼藉,顿时沉脸。 “大半夜的,闹成这个样子,还让不让人睡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折雾立在邹雯身侧,暗中掐了把她腰间的肉。 邹雯脸色一白,慌忙解释。 “刘嬷嬷,是玉儿喜儿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惹出来的祸事。” “嬷嬷千万别生气,奴婢们定会处理好的。” 玉儿喜儿不可置信地望向邹雯,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是宫女,可在家里到底也是娇养出来的,哪里受得了这个折腾。 刘嬷嬷瞪了眼玉儿和喜儿。 “她说的可是真的?” 玉儿和喜儿交换个眼色,不得不将一肚子的痛楚咽下,点点头。 平日里她们都听邹雯的,邹雯既然这么说了,她们自然也不敢生事。 刘嬷嬷训斥了几句,叫她们明日将整个院子打扫干净,这才离去。 屋门合上,苏折雾走到桌旁坐下,慢悠悠倒了杯水。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日后若是你们依旧不识好歹,我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她虽比不上沈扶寂与洛烨的权势,可收拾几个宫女,却绰绰有余。 玉儿和喜儿连忙点头,邹雯虽有不甘,可想到方才苏折雾的雷霆手段,只能咬牙应下。 苏折雾这才起身去睡。 有了一次教训,邹雯等人倒是安分了许多日。 期间,苏折雾每日奉茶前往养心殿,好几次撞见洛烨与朝廷大臣商议春闱之事。 她贴在门缝上细细听了会,只听见沈扶寂的名字。 不等她打听出来消息,柳文祥倒是再次找上门来。 这日,柳文祥入宫原本是为了向洛烨引荐官员一事,不料被洛烨一口回绝。 这是自洛烨登上皇位以来,头一次回绝柳家,柳文祥气疯了。 而苏折雾正是在他怒火正盛,朝着不小心冲撞他的太监发火时,被他一眼瞧见。 苏折雾再次被柳文祥堵在了长街角落。 “大人,奴婢还要替陛下送首饰到莹贵人宫里,还请大人莫要为难奴婢。” 苏折雾挺直了腰杆,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同上一次的怯懦惶恐不同,多了些镇定从容。 柳文祥笑了。 “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些日子,连骨头都硬了,你可忘了,你是因何才重回养心殿的?” 苏折雾这才示弱,态度变得恭敬。 “奴婢不敢忘记大人的大恩大德,若大人有什么吩咐,奴婢定不敢违逆。” “你倒是识趣。” 柳文祥冷哼,视线绕着苏折雾转了一圈。 “先前本公子要你留意的事如何了?” 苏折雾如实回答。 “奴婢只听见国师大人的名字,并未听见其他人的。” “什么?” 柳文祥狠狠蹙眉,眼底浮现疑虑。 怎么会是沈扶寂? 莫非他们琢磨错了洛烨的意思,他并非想利用春闱扩张势力? “你确定你没有听错?若是敢欺骗本公子,本公子定扒你一层皮!” “奴婢不敢欺瞒大人。” 苏折雾握紧托盘,回答得从容,眼角的余光却闪过暗芒。 第59章 此事,必定不简单 其实她欺骗了柳文祥,她确实看到了洛烨打算任命的主考官人选,那人确实如他们所想,并非是沈扶寂。 只是,她若真的告诉柳文祥,沈扶寂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和沈扶寂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是要多替他考虑。 如今确实有很多人巴结她,可真心会为了她救苏家的,只有沈扶寂一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绝对不会背叛沈扶寂。 苏折雾脚步轻快地回了养心殿,殿内正燃烧着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雾在空气中荡漾着,却不呛鼻,反而叫人心神安定。 洛烨靠在金丝楠木制成的案桌后,明黄色的龙袍映衬出天子威严,他手提毛笔,可直到墨点在明德宣纸上浸染出一个墨点,都未动笔。 苏折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眼角的余光随意瞥了一眼。 是主考官的任命书。 看来洛烨自己还未曾考虑好,毕竟贸然换人,经验不足,极有可能会叫心怀不轨之人钻了空子,也可能会出现极大的麻烦。 苏折雾小心翼翼地将泡好的太平猴魁端端放在洛烨手侧。 洛烨姿势未动,视线灼灼地盯着任命书三个字,眉心紧蹙。 直到苏折雾打算离开,洛烨忽然放下毛笔,嗓音低沉,勾人心魄。 “阿雾,若是有天你遇到了难以抉择的事,你会如何处理?” 洛烨又在询问她的意思。 她不过只是宫女观雾,又不是从前的苏贵妃,或许在洛烨的心里,是真是假,他早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想寻个心理慰藉。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厌恶。 苏折雾垂眸,福了福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 “陛下,奴婢每每遇到难以抉择的事,都会丢纸团,奴婢以为,在拆开纸团的那一刻,心里便会有答案了。” 洛烨定定看了苏折雾许久,忽然笑出声,主动朝着苏折雾伸出手。 那摊开的掌心似乎还带着曾经她贪恋的温热,仿佛只要将手放上去,便又会被抓进地狱。 苏折雾咬咬唇,并不敢违逆,素白小巧的手小心放置在洛烨的掌心,洛烨忽然抓紧,将她扯进了怀里。 靠坐在洛烨的大腿上,苏折雾能清楚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龙涎香气息,险些将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厌恶流露出来。 “陛下,奴婢惶恐,还请陛下放开奴婢……” 苏折雾顺势挣扎了几下,好似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洛烨却按住她的肩膀,单手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姓氏。 接着撕扯成两半,又分别揉成了一团,摆在苏折雾的眼前。 他似乎在笑,温柔的嗓音里却含着些许深意,让苏折雾感觉到明显的压迫与威慑。 “阿雾来挑一挑,看能不能朕属意的那一个?” 洛烨莫不是疯了? 此乃国家大事,竟会要她一个宫女来挑? 未免有些太随意了。 不过她也了解洛烨的脾性,若是她不挑的话,洛烨必定会生气。 苏折雾漆黑的眼珠子默默盯着眼前两个纸团,最终,选了右手边的那一个。 洛烨唇角噙着的笑意骤然消失不见。 察觉到周身滚滚袭来的冷意,苏折雾心惊,连忙从洛烨的怀里挣脱开来,跪在地上,语气难掩惶恐。 “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逾越,还请陛下饶了奴婢。” 洛烨将纸团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着,一言不发,似乎在深思。 苏折雾以为下一秒即将人头落地时,洛烨忽然抬手,将她扶了起来。 “朕既然要你选,便不会生你的气,阿雾,你选得很好,朕很喜欢你的选择。” 洛烨的大手温柔抚摸着苏折雾柔软的发顶,如同在对待一只乖顺的宠物。 苏折雾一阵恶寒,却不得不掐紧指尖,惊魂未定道:“陛下说笑了,为陛下分忧,是奴婢应该做的事。” 洛烨轻笑,似是很满意她的回答,这才收回手,放她离开。 走出养心殿的刹那,苏折雾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随着一阵凉风吹来,背脊的冷意愈发明显,她才猛然惊觉,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今的洛烨才像是一位真正的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琢磨不透。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终究还是被权势迷了眼睛。 “师父,方才与小六子去凤仪宫替陛下给皇后娘娘送首饰,皇后娘娘听闻闻香被破格封了答应,发了好大的脾气。” 不远处,李福安的徒弟凑到李福安身侧,轻声开口。 “也不知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会封一个宫女为答应?” 李福安一脚踹过去,瞪了自家徒弟一眼。 “陛下的心思可不是咱们能揣度的,你只管安心做好分内的事,其余的事,以后不许多问!” 苏折雾弯起唇角。 闻香的确只是个宫女,可洛烨忌惮柳家已久,若能宠幸一个闻香,恶心柳心窈,他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日后,可有得好戏瞧了。 回到偏殿,邹雯等人正清扫殿内,瞧见苏折雾走进来,邹雯不满,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别处。 玉儿和喜儿似乎被昨夜之事吓到,也跟着离开,仿佛她们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折雾倒也乐得自在,时不时替洛烨送些茶水与点心,其余时辰便留在偏殿研究些新吃食打发时间。 惬意时,李福安突然吩咐她去延禧宫送些东西。 延禧宫,是如今闻香,也就是香答应的住处。 延禧宫主位空悬,洛烨将香答应一人安排在延禧宫,美名其曰是为了清净,实际不过是利用香答应针对柳心窈罢了。 柳心窈睚眦必报,自然会对孤身一人的香答应出手。 前往延禧宫的路上,苏折雾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洛烨若真是要送东西,叫那些太监去便可,为何一定要她去送? 此事,必定不简单。 行至延禧宫,苏折雾望着朱红染成的牌子,待到心绪平复,这才缓步进入。 延禧宫虽常年有人清扫,可相比其他宫宇,到底显得有些凄凉荒废。 洛烨哪里是宠爱香答应,不过是寻了个趁手的工具,想好好利用罢了。 “啊!” 第60章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叫声凄惨,仍隐约透着些熟悉,苏折雾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若不是你这贱人,我又怎么会挨罚?你莫不是以为爬上了龙床,做了答应就是主子?也不看看你活不活得下来!” “敢背叛娘娘,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块骨头,来人,好好伺候我们的香答应,倒是要看看这双巧手如何做药汤的!” 香儿的声音冷冽,说到最后咬着牙关,像是用尽全力一样。 “啊——” 闻香的声音里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半晌后,断断续续地传出她尖利的喊叫声。 “我是奉娘娘懿旨,处置宫中的偷窃行为,香答应,你偷取皇后娘娘的金丝玛瑙玉簪,理应该罚!” “我是答应!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告到御前,皇上肯定不会放过你。” “啊!我不会放过你的。” 许是劝说无效,闻香一改之前的劝说,只能跋扈地叫嚣着。 一时间,一声声尖利的叫声混杂着阴狠的低语。 苏折雾微敛心神,攥紧手中的玉盘,垂眸盯着盖着东西上的玉锦,思绪万千。 洛烨明知这个时候,柳心窈是不可能放过闻香的,却偏要在当口派她来送东西。 是想借她转移柳心窈的注意,还是说试探她? 不管哪一个,都让苏折雾惴惴不安。 一个蛇蝎心肠,一个虚伪仁君,若不是为了苏家众人,她绝不会想接触分毫。 这宫中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思索间,屋中的声音渐消,她眼见着殿中人身形晃动,侧身正准备避让。 就听一声轻唤,一股凉气瞬间席卷全身,背脊一凉,整个人僵住原地。 “观雾,你为何在这偏远的延禧宫?难道是来看望香答应的吗?” 春儿的声音响起,缓步走过来,眼神不屑,却一眼不眨地看着苏折雾。 苏折雾缓缓抬头,就见到春儿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宫女襦裙,站在屋檐下,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深色。 这是闻香的血落在上面干涸留下的印记了。 “原来是春儿姐姐。”苏折雾的定了定神,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陛下命我来送些东西,既已送到,那我便先行离开。” 她仰着脸,一副胆小怯弱的样子,手指紧紧地攥着玉盘,脚步微微挪动,像是只要春儿一说,她就要飞速离开一样。 春儿见状,眼里划过一丝讥讽,脸上笑容依旧,上前拂过苏折雾的手,却没有接过玉盘。 “急什么?”春儿伸手攥着苏折雾的手腕,眼神落在她手中的玉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香答应刚刚住进延禧宫,自是清净不少,虽说是主子,却也想念妹妹们,观雾你既已来了,不如进去坐坐,也跟香答应凑凑人气?” 这话听着热络,可听过刚刚那凌厉的语气,苏折雾却感受到几分逼人的意味,就像毒蛇吐信,时时缠绕。 她眼眸微垂,落在她被攥着的手腕上,努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恶心。 她故作颤抖,手中的玉盘也微微抖动,惊慌失措的颤音:“我便不多逗留了,陛下让我送完东西,就去御前候着,这下时辰过去良久,恐怕陛下责罚。” 春儿的笑意一顿,但随即扬起的是更加灿烂的笑容,语气亲和无害:“妹妹,也不急于这一时,你不把东西送进去?莫不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若说吃人,那这宫中死在她手中的宫女估计也有十余人了。 这何尝不是吃人呢? 苏折雾心中冷笑,但还是柔声道:“春儿姐姐说笑了,只是皇上等着回话,怕耽搁太久,皇上追查下来,我等担待不起啊!” 她说着就想要将玉盘交给门外的宫女,正要往外走,却被春儿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的力道大得惊人,苏折雾笑着抽了好几次都没有抽回。 “观雾,你这是不给我面子?”春儿眼神一凝,眼底的戾气又翻涌上来。 “不过是让你送进去而已。莫不是你看不上香答应?还是说你看不上皇后的惩罚?” 说着,不等苏折雾推辞,边上的宫女就半拉半架着她往殿内走。 刚一进殿,一股陈腐味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传来。 苏折雾的视线越过春儿的肩头,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闻香此刻正趴在地上,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透着暗红色的血迹,芊芊十指全是血色,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银针。 她头发凌乱,神色惶恐,早已没了之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听到动静,闻香微微地抬起头,原来还算动人的容貌,此时早已肿胀,见着苏折雾,她张了张嘴,想求助,视线落在边上的春儿时,又归于平静。 “观雾你瞧瞧,香答应这模样,倒真让人心疼。”春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故作心疼地捂着嘴。 “只是娘娘乃六宫之主,若是簪子让人偷了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也就娘娘仁厚,还能念及旧情。” 苏折雾心中嗤笑,这后宫之中,就没有良善的人,若是有,也早是森森白骨了。 “春儿姐姐。”苏折雾猛地抽回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故作害怕,“东西我已经送到,皇上那边还等着,我先回养心殿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延禧宫,刚离开春儿的视线,就平静下来。 柳心窈的心肠果真毒辣,居然让人用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闻香的十指。 十指连心,这番下来,闻香不知还敢不敢和她对上。 她心中一沉,筹划了那么久,可闻香却还不敌一击,倒给自己弄得全身是伤。 而她现在是洛烨摆在明面上的箭靶,还是暗中再试探闻香? 越深思,苏折雾的心头越紧。 苏折雾刚回到养心殿,就听见洛烨去了御书房,召见了柳丞相商议事情。 她心中一沉,莫不是商议春闱主考人? 之前抽签,她故意抽中林字的那张字条。 洛烨向来谨慎,疑心病很重,从不相信别人的选择,反倒会对另一个答案颇为上心。 只不过另一个答案恰是沈扶寂时,就只等着看他究竟作何选择了。 苏折雾暗自压下心中的颤意,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海棠玉佩,默默等待消息。 第61章 这该如何解释? 第二日,早朝。 洛烨高坐在堂前,面下左右各站着文臣武将,他的视线略微掠过,面色严肃,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整个大殿寂静无比。 洛烨一夜未眠,反复思量,最终将此事拍板。 “众爱卿们。”洛烨端坐在龙椅上,扫过神色不一的大臣,语气低沉有力:“春闱一事,关乎社稷。目前主考官还未定下,不知爱卿们,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底下的官员都交头接耳。 春闱主考官。 几乎是决定了新的朝堂势力,以往主考官都是国师沈扶寂的。 如今皇上居然明面提出,莫不是真要换了沈扶寂? 御史大夫王德林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臣以为国师主持春闱多年,经验充足,更能为国之社稷选拔国之栋梁。” 他刚一说完,就有人站出来反对。 柳丞相快步上前,鞠躬拱手道:“臣不认同王御史的看法,国师主持多年,也是劳苦,今年不如休息,新官员也需要历练历练。” “臣附议,若是长期一人任职,那今后岂不是无人会出题?”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站出不少人,都在应声附和。 放眼望去,除去柳丞相的人,还多了些老臣的面孔。 沈扶寂面色平平,任由堂上众人争执,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自知今年的春闱是不可能落在他的手里,皇上想要凭借春闱发掘自己的人,第一就是要避开他和柳丞相。 而柳丞相谋划已久,就为往朝中塞人,必然也不可能让他接着主考。 台上,洛烨的神色微动,看来沈扶寂下台算是众望所归,只是人选上,想必又是一番恶战。 此时一名御史老臣杨致站了出来,朗声道:“臣有异议。” “若是按照柳丞相说的选拔新人,这新的官员又从何而来?况且春闱之事,关乎社稷,出不得半点差错,臣认为还是从老臣中选才可。” 柳丞相连躬身都忘了,上前指着杨致就道:“御史是上了年纪,怕无事可做,告老还乡,所以这才处处排挤新的官员的?” “还是说,御史想接手这份差事,证明自己老当益壮?”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杨致是先朝的老臣,追随先皇多年,本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却还是雷打不动地上朝。 他向来见不得人说他年纪大,要告老还乡。 此时,整个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满目成怒,他手指微颤,指着柳丞相:“谁不知你们用新官员,无非是将借助春闱的名头,往朝中塞人,又何故借口给新官员机会!” 他的声音凌厉,带着斥责。 一时间,朝堂寂静,鸦雀无声。 正当众人哑口无言,都静默时,洛烨神色微动。 此时,正是一个很契合的时机,既然众人都纠结,不如就听天意的吧! 而他是天子,那便是说一不二。 他挥手,一时间,众人视线全集在他身上。 “前两日,朕听说了一个艰难选择的办法,就是将选项放于纸团上,然后选择,中则是。” “朕连试两日,结果都一致,想必这是上天的指示吧!既然是天意,那我们还是尊崇天道吧!” 他转而厉声,语气严肃:“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德,品行端正,为国为民,国事上也有一定经验,朕认为他当仁不让。” 林正德? 那个老顽固,坚定的保皇派。 若是他真的担任主考官,那么就别想塞一个人进去,可凭借真材实料,那又如何能进入朝堂? 话音未落,柳丞相连忙站出来,“陛下三思,林御史年事尚高,春闱已过一久,若是他主考,怕不是耽误了考生。” 跟着接踵而至是朝堂众人纷纷上前,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啪! 案上的奏折被猛地摔在地上,洛烨气急,甩袖道:“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说。” “来人传朕旨意,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德,学识渊博,品行端正,即刻春闱主考官,着手准备春闱一事。” “陛下。”柳丞相一急,连忙上前,“国师尚且没发表意见,不如……” “我没意见。”沈扶寂没等他话说完,直言道。 柳丞相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林正德是主考官,那就意味着朝中补不了人,三方势力争斗以来,各方朝中都缺人。 沈扶寂这是要把这机会拱手让给洛烨了? 洛烨闻言,拍案决定:“好了,既然国师也没有异议,那就顶下。” “无事,就退朝吧!” 说着,自顾自起身,拂衣袖离去,留下满屋的朝臣一脸错愕,频频叹息。 柳丞相经过沈扶寂时,上前阴阳怪气道:“国师真是大方,竟然力求公正?” 沈扶寂微敛眉头,嘴角轻扬:“倒是比不得丞相会算计,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和丞相多言了。” 柳丞相见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而本该跟在他身边的柳文祥,却顺着凤仪宫的小径,直直地窜进了养心殿。 苏折雾刚整理完衣物,此时拿着书卷靠在偏殿的躺椅上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心一顿。 连忙起身跪下,语气谦卑恭敬:“奴婢不知陛下下了早朝,这就去殿前候着。” 洛烨极少会到偏殿来,也不知今日为何,偏偏碰巧遇上她看书。 此前,可是说过不识字,这该如何解释? 她心里的小鹿一阵乱撞,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若是因为书引起质疑,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正当她漫天思索找着合适的理由时,就见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苏折雾被迫抬头,对上那双阴毒的双眸,不由出声:“是你?” “怎么?你以为是皇上?”柳文祥的语气阴冷,带着些凌冽的杀意,手上的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不是说是沈扶寂的吗?为什么变成林正德了?” 苏折雾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死死地抓住柳文祥的手往下拉,“奴……奴婢,不知,我也是听皇上和大人说起的。” “柳大人,饶命啊!奴婢……咳咳……可以帮你。” 苏折雾娇声道,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柳文祥的手上,眼含泪花,楚楚可怜中却又带着些坚韧。 第62章 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可以帮本公子什么?” 林文祥神色微怔,眼神浮动,苏折雾正以为说服他时,就感觉他的手骤然收紧。 “嘶……柳大人,奴婢……” 苏折雾声音颤抖,眼泪滑落得更快,一副胆怯害怕地看着林文祥。 “帮我?你是沈扶寂送入宫,派在皇上身边专门打探消息的吧?” 林文祥凑近苏折雾的耳边,一字一句,炽热的呼吸触及她冰冷的皮肤,就像吐着信子的蛇瞄准了他的猎物。 苏折雾心中一惊,暗自压下内心的惶恐,面上依旧是那副害怕的样子。 这个林文祥还是那么没脑子。 宫里宫外大多人都知道她是沈扶寂送入宫的。 但都碍于她的容貌和前世苏贵妃相似至极,都不敢随意揣测她与沈扶寂还有洛烨之间的关系。 即使是猜测,也是藏入心底,压根不敢直言,生怕一来就得罪了两人。 倒是柳文祥又是如何得知的?亦或者说谁是其中的推手? 思索片刻后,苏折雾依旧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睁着一双无辜的双眼看着柳文祥。 刘文祥见她瞅自己,手中的力道猛地下去,苏折雾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脚死死地抓着的,使劲地掰着柳文祥攥着她脖子的手。 “大人,陛下……” 柳文祥闻言,手中骤然一松,苏折雾只觉得喘过气来,躬身大口地呼气。 她就知道借用洛烨的名头,柳文祥必然有所顾忌。 毕竟一个到御前当差的宫女,尤其还是像极了前苏贵妃的宫女突然暴毙,想必定会掀起一股风波。 如此一来,他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柳文祥见着苏折雾没出息的惶恐样,心中那口气不上不下,他猛地一脚踹一旁的树干上。 现是三足鼎立,若自己真的杀了苏折雾,想必皇上那边将彻底暴怒,毕竟强迫着他解决掉苏贵妃一事,已是心结。 至于这个宫女,就暂且先绕过她,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转身阴沉沉地瞪着苏折雾,语气冷冽,“我辛辛苦苦把你搞进养心殿,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苏折雾猛地跪在地上,惶恐不安地哭喊,“大人,奴婢真的不知皇上怎的突然改了消息,至于和国师大人勾结,奴婢是万万不敢啊!” “奴婢本是在国师府当差的婢女,一日伺候,陛下见我合眼缘,这才将我从国师府要来。” 柳文祥闻言,阴沉稍稍散去,但还是目光灼灼的盯着苏折雾,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半晌,柳文祥眼眸微闪,亲手扶起苏折雾,轻扶过她的脖颈,缓声道:“倒是本官急了,不过日后可要多加用心,不然我能将你送进养心殿,也能回到长春宫。” 苏折雾感受到指尖的冰冷,身上顿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强压下心中的不适。 颤颤巍巍的站直,怯弱道:“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既是知道,那便好好的伺候陛下,下一次,我可不希望还是这样的失误了!” 说着,柳文祥伸手轻轻刮过苏折雾的脸颊,语气淡淡:“多么好看的小脸啊,要是刮花了可就不好了!”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十足,苏折雾仍是继续扮演着柔弱,无辜的奴婢。 柳文祥见状,心满意足地审视着苏折雾,然后转身离去。 他刚离开不久,就听见李福安的声音传来,着急地喊道:“观雾,你在哪儿呢?” 苏折雾猛地一惊,飞快将木椅上的书藏了起来,压住心中的慌乱,朗声道:“公公,我在这儿。” 不一会儿,就见着李福安脚步急促地出现在面前,神色惶恐,努力压低音调也改变不了的尖利声。 “观雾,你怎么还在这里,皇上可找你呢!” 说着,他猛地一顿,这才看清苏折雾通红的眼睛,和泛着泪花的睫毛。 “你,你这是怎么了?” 苏折雾下意识地擦干泪水,嘴角扯起一抹笑,“回公公话,没怎么,就是有些想家了。” 她手下擦泪的动作也未停,自然地拢起身上的衣领,将脖颈间的红色印记牢牢的藏在襦裙下。 李福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声,将手搭在苏折雾的肩头拍了拍。 “你收拾一下吧!御前失仪可是重罪。收拾好就抓紧去正殿吧!皇上在那里等你。” 说罢,转身就走,苏折雾心中泛起涟漪。 最近几日,她除了偶尔上前沏茶外,洛烨也顾不得上她。 如今,既让她给闻香送了东西,又在下朝后召见她,莫不是哪里出了纰漏,他还在试探! 苏折雾眼神微敛,收起眼中的不安,给自己抹了点脂粉,压住那副惴惴不安的面容。 她端着用晨露泡上的茶,缓步进入正殿。 洛烨此时正在看手中的画卷,苏折雾走上前,将茶放下,温声道:“陛下,请用茶。” 洛烨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手指轻柔地在画卷上摩挲,声音温柔:“阿雾,朕今日又进了一步,若是这时你还在,想必也会祝贺朕,只是可惜了。” 苏折雾垂头望去,就见到她的画像。 这幅画,是她被赐下毒药的前一日画下的。 那时,洛烨承受着朝廷和百姓相逼,却还是拉着她的手,甜言蜜语,脖颈间炽热的呼吸相互交缠。 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欢爱后,亲笔描摹下她的容颜,那时,她以为这个世间的幸福,莫过于此了。 可是,谁会知道第二日,她就成了他口中祸乱天下的妖妃,赐下毒酒一杯。 一时间,恶心一阵阵传来,翻江倒海。 若是真的不舍,又怎会赐下毒药放弃她,又怎么将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日日夜夜放在身边,又怎么明知她遗物有多重要,却还是将它赏给她这个替身! 好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却只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虚伪自欺的利益崇尚者编织的假象! 洛烨,他的内心只有自己和所拥有的权势! 苏折雾压下心中的恨意和将茶水泼在他身上的心思,嘴角扯着笑意,将茶端着递过去。 第63章 不,她不想 洛烨接过茶,轻抿一口。 将茶放到一旁,伸手拽住苏折雾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直直地坐在他的腿上。 苏折雾一脸惶恐,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洛烨一把将她按回去,死死地压在腿上,温热的鼻息喷过脖颈,酥麻的热意让她心中一凝。 对着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幅画像,一边缅怀,一边将替身往怀里带。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苏折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死死掐着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奴婢,奴婢不敢……” 说着,挣扎着从洛烨的怀中起身,熟练地跪在地上,真如沈扶寂说的那样,她好像越发适应这个身份了。 她垂眸敛去恨意,等到再次对上洛烨的眼神时,又充满了惶恐和害怕。 洛烨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抬手,轻轻抚摸着苏折雾的脸颊,眼底似乎含着深深的眷恋。 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一样,像是透过她看到灵魂深处一样。 “阿雾,你真的和她好像,只不过,这世间也就唯有她一人,纵使容貌再像,却依旧不是。” 他的语气哀怨,带着诉不尽的思念。 苏折雾不由在心底咒骂,自古无情便是帝王家,又何故装作一副痴情郎的模样。 当真是一己私欲,爱美人却又舍不得万千江山。 权势之下,女子便是祸端,可女子最多不过是拘于宫中,又如何影响天下。 洛烨见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画卷放于她的身旁对比起来。 苏折雾没有动,神色惶恐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任由着洛烨照着画描摹眉眼。 半晌后,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要斥责他的虚情假意时,就见洛烨站直了身。 “阿雾,我再为你画一幅画可好?” 不,她不想。 苏折雾不想他对着她画,不论是苏折雾还是观雾,都不想。 她连忙磕头,神情慌张,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 “陛下,不可。您的笔墨怎能画我这般卑贱的人?” 苏折雾害怕地推拒,垂眸低头,状似鹌鹑。 洛烨像是有逗乐的玩具一般,上前轻轻地捏起苏折雾的下巴,迫使她的眼神对上。 洛烨像是扫视灵魂一样,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然后淡淡道:“朕说可以就是可以,还不起来站到堂下。” 他最讨厌被人忤逆,尤其是在他兴致正浓的时候。 苏折雾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恐怕会惹怒他。 可她真的不想让他画。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洛烨忽然俯下身,亲自拉着她的手,“或者说,阿雾是想要我们一起作画?” 苏折雾吓得魂飞魄散,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温热的手心碰到她的皮肤,那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禁颤了颤。 不,不可以! 她不能让洛烨得逞! “陛下!”苏折雾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猛地抬头,直视着他。 “奴婢身份卑贱,不配这般,若是苏贵妃在,想必也会狠狠责骂奴婢。” 苏折雾将前世的她抬了出来,洛烨总不能丝毫不顾及画起一个替身的画像。 还没等她的心放下,就见着洛烨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朕倒是不知,阿雾也识得苏贵妃?” 苏折雾察觉到他的试探,心紧紧地绷紧,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四肢将僵硬。 但她面上仍未显露半分,洛烨不是莹贵人,区区的故事就可以骗过。 借口总是容易被戳破的,帝王心海底针,倒不如真诚一点,倒是可以有一线希望。 她眼神微动,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陛下,是奴婢说错话,还请陛下饶命,奴婢不识得苏贵妃,只是……只是奴婢进宫中一来,常听起奴婢与苏贵妃十分相似,刚见画像,就斗胆猜是苏贵妃。” 此话说得条条有理,清晰明了地说出了经过。 洛烨察觉到她语气中的认真和真诚,微微叹了口气,将笔墨甩在地上,厉声道:“罢了,终究不是。” 他像是失落极了,转身坐在案前,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从窗外吹入,恰好吹在了洛烨的脸上。 “你出去吧!朕静静。” 听到这话,苏折雾逃也似的离开,刚合上门,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里面。 李福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语气关切:“观雾姑娘,没事吧?” 说着,他眼神来回地扫视了里面一眼。 虽说皇上的心思难猜,甚至破格封了闻香为香答应,但观雾只需要一张脸就大获全胜了。 毕竟整个后宫中,除去苏贵妃,就只有观雾是特别的。 苏折雾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李福安的为人,自然地笑着点头,“公公费心了,无碍,只是陛下想要独自静静,倒是不去打扰为好。”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福安的神色微扬,“行,咱家知道,多谢观雾姑娘了。” 苏折雾拖着一身的疲惫刚回到自己的小屋,就见到一抹白色云纹长袍的沈扶寂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泡茶。 她冲着门外左右望去,见着没人,这才见门合上,快步走到沈扶寂跟前:“大人,此次前来,是有什么发现吗?” 沈扶寂的视线落在她白皙却泛着红印的脖颈,手不自觉地攥紧,划过一丝心疼,又随即消失。 “才一日不见,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要是像你这般做棋子,怕也是给宫中人送点心了。” 苏折雾内心忍不住的吐槽。 这深宫之中,本就危机四伏,她本就小心翼翼,却依旧难以逃脱接踵而至的算计。 若不是为了前世的自己,为了父亲,为了苏家满门,她又何必重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沈扶寂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冷冽:“既是活在这深宫中,就得小心谨慎,而不是自怨自艾,还是说你就不想知道苏将军的事了?” 苏折雾闻言,心里像是敲起了小鼓,连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扶寂的手臂,不自觉地轻摇:“还望大人明示,苏将军如何?” 沈扶寂见着她白皙细腻的手腕,咽了咽口水,下一秒,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白色兰花手绢染上了点点红梅。 第64章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苏折雾看见了点点血色,正要细看时,却对上沈扶寂的冷冽的眉眼,“好奇心害死猫啊,想知道些什么?还是说你不想知道苏将军……” 冰冷刺骨的语气传来,苏折雾浑身一僵,心头一惊,连忙跪下,“奴婢知错,还望大人告知苏将军近况。” 沈扶寂眼底划过一丝暗淡,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将苏折雾按到凳子上。 察觉到冰冷的触感,苏折雾下意识低头,就见到沈扶寂骨节分明的手上沾着一些白色的药粉。 苏折雾正想挣扎开,却被死死地按住。 沈扶寂不动声色地擦着药,语气淡淡:“苏将军处境较好,只不过偶感风寒,郑云帆已联系上苏将军一些旧部。” 苏折雾听见苏父感染风寒,一下坐不住了,神色慌乱。 她也知晓北蛮的环境,风寒可不是小事,若是稍不注意,难免有性命之忧。 父亲年事已高,加上因为她的缘故,也受到了不少虐待,身体早不如前,若是…… 这样一想,苏折雾挣扎着跪在地上,语气带着恳求,“求求大人,救救苏将军。” “苏将军年事已高,旧伤不断,难抵风寒,还望大人派人找大夫,救救苏将军。” 沈扶寂垂眸,低笑出声:“怎么了?在你心中本官就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苏折雾连忙磕头,语气恭敬,“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求求大人救救苏将军,苏将军爱民如子,为国尽忠,不该如此下场。” 苏折雾心中敲起小鼓,沈扶寂向来阴晴不定,难以猜测他的心思。 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佳,就是不知为何? 莫不是朝堂之上出了什么岔子?亦或者说他的身体出了些什么状况?毒已经解了数日,为何现在还会吐血? 沈扶寂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冰冷的手指刮过她脖颈间的红印,苏折雾不由的颤抖,感觉到一丝窒息。 随即,触感离去,还没有等她松口气,就听见沈扶寂略带嘲讽的声音,“放心,你不是说苏将军定是一把利刃吗?本官怎么会放着利刃生锈,轻易折断呢?” 苏折雾猛地抬头,就对上沈扶寂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喉间微紧,咽下口水,语气哽塞:“多谢大人。” 沈扶寂冷笑,挑起她的下巴,“谢谢可不是光说说的,你的诚意呢?” 苏折雾一惊,心中思绪万千。 来了,真正的目的就要说出来了。 心里忍不住唾骂,就是想要她求着他,顺理成章地将事情揽下。 她也不是不知,只不过不管苏父风寒的消息是真是假,她都不敢轻易去赌。 沈扶寂这人向来野心十足,每个人都是他局中的棋子,若是苏父的身体不行,短命之相,他自然会丢弃。 苏折雾连忙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恭敬:“还请大人明示,若是奴婢能做的,自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命。” 一时间,四下寂静。 沈扶寂轻敲着桌面,咚咚的敲击声,不紧不慢地敲在苏折雾的心上,她不禁屏住呼吸,等着沈扶寂的吩咐。 “起来,坐下。” 苏折雾一愣,随即还是爬起来,朝着座位走去。 许是太过于紧张,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去,她下意识地闭眼,等着疼痛的到来。 突然,一股温热环住了她,沈扶寂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下意识一推,推出沈扶寂的怀抱,垂首卑怯道:“奴婢脚下不稳,还请大人恕罪!” 苏折雾有些担心,沈扶寂会不会以为她在勾引他,连忙解释。 沈扶寂手指尖的温热还未散去,就听见苏折雾的话,语气一沉:“坐下吧!” 两人落坐,苏折雾试探地看向沈扶寂,就见到他冷冽的眼神看着她,连忙垂首:“奴婢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沈扶寂起身,环顾四周,缓缓道:“今日朝堂之上,洛烨指定了林正德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柳家见无路可走,定会给林正德使绊子。” 苏折雾闻言,连忙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告诉陛下?可奴婢如何能直言朝堂之事?” 沈扶寂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开口道:“柳家的动作自然逃不过洛烨的眼睛,他若是想要培养势力,自会保下林正德。” “那大人的意思是想要我往春闱中塞人?” “时隔那么久,还算长了点脑子,倒是能推测一二了,只是你还得多加学习,朝政上,你这一点,早就被轻易看穿了。” 沈扶寂伸手摆弄着桌上的摆件,淡淡地喝了一口水,缓缓道:“本官要你不动声色地传递李风之德不配位,他是柳家一手扶持,学识上和品性上不佳。” 苏折雾闻言,微微一愣,她一个宫女又能如何左右这关系?洛烨向来谨慎,她如何不动声色地传递? “奴婢愚笨,还望大人明示!” 沈扶寂眼眸晦暗不明,“不用你做什么,只需要在洛烨提起时,淡淡带一句在宫中遇见了柳文祥即可。” “洛烨自会去顺着藤去查。” 毕竟一向不对付的弟弟会去找他姐姐,正处春闱之事,柳心窈虽是记恨柳父,但仍会保住柳家利益,自会有所动作。 苏折雾看着他运筹帷幄,极富算计的样子,内心袭来一股寒气,脊背冷汗淋漓。 看来一切都在他的眼里,包括柳文祥和洛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折雾正要回话,就听见他淡淡开口:“你是为本官做事,日后可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切记。” 说罢,还没等苏折雾开口,沈扶寂就拂袖离去。 苏厌离看着他的背影,一身冷汗。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随即收拾起东西,准备休息。 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月夜洒下的淡淡银光在被褥上忽明忽暗。 翌日。 苏折雾一早就朝着养心殿前去,接下晨露将温杯韵盏,将茶泡好,等着洛烨。 刚进入屋内,就见着洛烨正端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打量着镜中人。 触及于此,思绪万千。 第65章 她找过你,什么时候? 前世,极致宠爱之下,交颈缠绵后,她甚至不用回长春殿,就在洛烨身侧,直至天明。 他总是不让宫女叫醒她,待到下朝后,总会陪着她在镜中梳妆,为她插上簪子。 只是,这镜中人早已从两人变成了一人。 苏折雾见状,脚步轻移,直直地将茶放到对面的案上。 她自是不想再与洛烨扮演替身的戏份,装出的深情她不愿再见,压住内心的翻涌,她静静地退下。 抱着洛烨的衣物朝着浣衣坊去,脚步轻缓,细细思索。 正当走过养心殿的长廊,就见到莹贵人快步走来,还没等她迎上去,就见着她气鼓鼓的样子。 啪!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苏折雾的脸上,她下意识地顺着力道偏下去,脸颊火辣辣的疼。 可她不敢多言,直直地跪下,地上的声音骤响。 若是和莹贵人起了冲突,那她之前做的不就功亏一篑了? 她跪着垂头敛去眼底的寒意,语气惶恐不安,带着怯弱的眼神,声音颤抖:“奴婢不知何事惊扰了贵人,还请贵人明示?” 莹贵人冷哼一声,语气冷冽,像是无数根银针扎向苏折雾的身上,她不禁收紧呼吸,心中压抑。 “你这贱婢,竟敢忘了你的话,果真是个狐媚胚子,想借着你这张脸勾引皇上,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她的一字一句,犹如寒针一下下刺进苏折雾心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的攥紧手中的衣物,压住心中的恨意,怯弱且害怕地对上莹贵人的双眸。 “奴婢不敢,奴婢蒲柳之姿,哪敢攀龙附凤,平日不过就是做好分内之事,待到出宫之日,和表哥长相厮守。” 莹贵人一愣,随即掐住她的脸,“呸,你个贱胚子,倒是敢胡言乱语,天煞孤星,竟敢编造谎言骗我。” 她知道多说无益,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留下重重的红印。 苏折雾闻言,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惶恐不安道:“奴婢不敢乱说,只是婚约由父母生前定下,他们离世后,我不敢乱言,表哥若是不认,奴婢只好孤老终生,以死相伴!” 说着,她就冲着边上的柱子撞过去,心里默默地计数。 莹贵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对她有利之人,向来也是能用则用,竭尽全力榨干她的价值。 而上次的琼花早已深深地刻进她的心里,绝不可能见着她就这样死去。 果然,下一秒,苏折雾就被边上的宫女拦住,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失神地跪在地上。 “奴婢以为只要听了表哥的意思,等到出宫,就可以如约娶我了,倒是不想现在已然不认我们的婚约,这要我如何面对得起父母。” 苏折雾声声低泣,字字句句都是痛心疾首。 莹贵人见状,淡淡地拍着她的肩膀,缓声道:“不必如此,若是你一直能助我获得皇上的恩宠,我自会让你如愿。” 苏折雾压下心中的窃喜,莹贵人心思果然单纯,就是不知这事是如何暴露的。 她不禁想到李才人的那箱金叶子,心中的预感越发深。 她感激地看着莹贵人,不敢置信道:“贵人真的能让我如愿?我真的能嫁于表哥,圆父母遗愿?” 见着莹贵人点头,她不禁痴笑出声,哭得鼻尖都吹起一个小泡,连声道:“我自然愿意助贵人获得恩宠,就连李贵人赠我金叶子,我也没有收下,自诩是向着贵人的。” 果然,一听李贵人找过苏折雾,她的眼神变得犀利,带着些狠意,语气阴沉。 “你是说李贵人找过你?什么时候?” 苏折雾连忙眨着眼,一副不知所措,诚挚道:“就是贵人你给我镯子那天,您离开不久,李贵人就找到我了,递给我一箱金叶子。”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概就是那么大的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金叶子,奴婢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印象深刻得紧。” “你见到那么多就不想要?这可是你一辈子也不一定有的。” 苏折雾明显感觉到她的视线,就像是针一样,上下的打量着她,她明显察觉到语气中的试探。 苏折雾不慌不忙接着演,眼神灼灼,语气真诚:“奴婢虽是想要,但自知李贵人不是好相与的。” “她不像娘娘这般,能够善待奴婢,更何况,奴婢收了娘娘的玉镯,自然不可能收她的金叶子了。” 此话说得真诚,将一切都明白地道出,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对。 莹贵人掐着她的下巴,手指轻抚她红肿的脸颊,缓声道:“倒是一个看得清形势的丫鬟,这般美的脸,可别毁了。” 说着,她冲着身边的宫女示意,一罐药递到了苏折雾的手中。 “好好擦擦吧!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罢,转身离去。 苏折雾看着她朝着李贵人的承乾宫的方向离去,手指摸着脸上的指印,不再掩饰眼中的冷意。 她看来要好好考虑莹贵人了,这般明显的挑拨,居然看不出来,看来在宫中走不长久。 只是目前沈扶寂还需要她父亲的助力,倒是可以拉扯一二。 她拾起地上的衣物,朝着浣衣坊走去。 刚回到养心殿,就见着李福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她轻蹙眉头,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御书房,一声巨响传来,她心中一惊,疑惑地看着李福安。 “柳丞相来了,许是南境水灾一事又出了问题,皇上此时正发着火。” 话音刚落,就听见房中传来暴怒。 “张正源在做什么?南境暴动为何不及时上报?若是影响灾情,他十条命也不够赔!” “还有南境的官员,居然如此无用,酒囊饭袋一堆,毫无用处!” 苏折雾闻言,内心轻蹙。 沈扶寂不是让问风去南境了吗?为何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柳相为何先行来说,沈扶寂为何不见身影? 她对上李福安的眼神,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可有召唤沈大人?” 说罢,又故作疑惑道:“南境暴动,柳大人为何这么快便得知?算上日子,张大人应该才到南境不久才对?” 她看着李福安晦暗不明的眼神,又故作胆怯的样子,害怕道:“是奴婢多言了,公公可别告诉皇上,若是要陛下知道,奴婢……” 第66章 你倒是好心…… 见着苏折雾胆怯的模样,李福安压住内心的猜测,只是淡淡道:“咱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皇上盛怒,苏姑娘还是万事小心。” 果真是千年的老狐狸,短短几句就察觉到不对。 一番话,既将自己撇干净,却又卖给她一个人情,不愧是柳心窈都搞不定的人。 “多谢公公提醒,奴婢知道,自会小心谨慎。”苏折雾垂首,藏住眼中的嘲讽,恭敬道。 李福安见着苏折雾领下他这番情,也是淡淡的笑了,本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却瞅见不远处的沈扶寂,连忙放下,朝着沈扶寂迎去。 “沈大人来了,皇上和柳大人正在里面商议,咱家这就去通报?” 他的声音恭敬,姿态谦卑,完全没有刚刚指点苏折雾时的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边上的苏折雾,不动声色地对上李福安的眼神,语气冷冽:“柳大人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竟还需要通报?” 苏折雾见两人过招,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一步,看着两人。 李福安闻言,一下慌乱起来,别人不知,他作为皇上身边的人,自是知道沈扶寂的手段的。 此时,三足势力,沈大人占据了上风,这朝廷风云变幻,也说不准是谁的天下。 他连忙行礼,语气恭敬道:“沈大人说笑了,小的怎么会知道柳大人和皇上聊些什么,若是私自让您进去,小的小命不保啊!” 李福安心中不禁腹诽,沈大人的脾气是越来越怪了,一点也不复从前那般温和有礼。 沈扶寂见着他的动作,眼神冷得像冰针一样,落在李福安的身上。 李福安静静的,屏住呼吸,正当这时苏折雾上前一步,伏身行礼:“奴婢见过沈大人。” 沈扶寂像是突然惊醒,收回视线,缓声道:“即使如此,那便劳烦公公了。” 苏折雾见着李福安的背影,瘪了瘪嘴。 “你倒是好心,这下本官就成了恶人,你倒是得了一个善良的名头!”沈扶寂冷声道。 苏折雾对上他眼神中的晦暗,心里一惊,倒是忘记这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主了。 她连忙跪下,语气恭敬:“奴婢也是为大人着想,李公公在宫中势力较多,若是有他相助,奴婢在宫中也方便行事。” 沈扶寂没有开口,眼神冷淡却带着些锋利,苏折雾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中不禁腹诽。 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何时向李福安发过难?瞥她一眼,不就是示意她上前承情吗? 现在倒是这般了,果真是阴晴不定。 御书房内。 洛烨正坐在案前,上面铺满了奏折,身着一袭龙袍,更显得有几分皇帝的威严。 柳丞相端站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他沉声道:“皇上,臣以为应当尽快除去张正源钦差一职,从朝中另派大臣前往,不然南境暴动,必然会影响社稷。” 洛烨捏着奏折的手微微攥紧,他看着奏折上的内容,没有抬头,语气淡淡,却含有不悦:“张正源刚到南境,若是此时革职,不会引起更大的慌乱吗?” “再说,朝中之人又有谁恰好合适能够赶去南境,途中也会耽搁大量时间,此事容后再说。” 柳丞相对于他的话明显不满,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李福安就推门进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瓷片,恭敬道:“陛下,沈大人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洛烨这才将奏折放下,看着一脸气闷的柳丞相,语气热烈:“沈大人既已经来了,那就快快请他进来,正巧有要事相商。” 柳丞相见着他这样,努力压住心中的不满,扯着嘴角:“即使如此,那就让沈大人也商议商议。” 他自知有了沈扶寂的加入,此事估计是不成了,但他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春闱之事,已经是皇上占了上风,若是此时除去张正源,必然可阻止皇上培养势力。 这般想来,他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 李福安刚出去,就见到苏折雾跪在地上,压住眼中的晦暗,笑着上前,恭敬道:“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折雾,笑道:“多谢公公了。” 等着沈扶寂进去,关上门后,苏折雾这才一脸如释重负地从地上爬起来。 李福安有些感激道:“多谢苏姑娘刚刚替我说话,这是我牵连你了?” 苏折雾听出他语气中的试探,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公公不必介怀,许是沈大人心情不好,与公公无关。” 这番话可是苏折雾一早就想好的。 这样说来,即使说是因为他而受罪,又有遮掩,更显得真实几分。 果然,李福安带着些内疚道:“倒是牵连苏姑娘了。” 苏折雾浅笑道:“公公不必多虑,只当是奴婢又碍着沈大人眼了,跟公公无关。” 李福安的脸上划过一丝了然。 苏贵妃与沈大人向来不对付,这般又遇见了和她极为相像的观雾,想必也是因为这样,才将观雾送进宫中的。 一来是没了这个碍眼的,二来也可以借她恶心陛下,只不过倒是苦了这丫头了。 苏折雾将李福安的表情收到眼底,垂着头,故作伤心,敛去眼底的势在必得。 沈扶寂刚进入御书房,就见到地上的碎瓷片,他淡定地抬脚跨过去,冲着洛烨行礼,语气淡淡,“臣见过陛下。” 话音刚落,就听见洛烨的朗声道:“沈大人来得正好,柳丞相刚刚说起张正源,南境暴动一事,不知沈大人有何看法?” 沈扶寂无视柳丞相递过的眼神,眼睛直视着前方,冷冷开口:“臣也是为此事而来,南境灾情严重,朝廷若是不能妥善安排,若是等到动乱,瘟疫横行,那后果不堪设想。” 洛烨的心中咬牙,面上却扯起一抹笑意:“国师所言既是,只不过这将如何处理呢?” 沈扶寂瞅了一眼柳丞相,缓缓道:“柳丞相,是如何看的呢?” “本相还是认为张正源不合适,若是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沈扶寂闻言,微微地点头,像是十分认同他的话一样。 第67章 危在旦夕? 洛烨将两人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心中的恨意又多了几分,果真个个都是狼子野心。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但笑意却不及眼底:“那两位爱卿认为朝中何人可以接替张正源呢?” 他话刚说完,柳丞相就像是他已答应除去张正源钦差一职一样,大喜过望,上前一步:“臣以为朝中大臣侍郎周毅,品行端正,倒是可以一试。” 侍郎周毅是柳丞相的门生,向来与柳丞相勾结,贪污受贿,甚至强抢民女,坏事做尽,但面上却是品行端正,为国为民的样子。 洛烨见着沈扶寂不语,心中的不安越发的深了,他不动声色,直点沈扶寂,试图将他卷入争斗中。 “沈大人智勇双全,是国之栋梁,此事柳大人已有看法,沈大人既是为南境而来,不知沈大人如何看呢?” 而柳丞相内心忐忑,沈扶寂心思深沉,若是横插一脚,那如何成事? 还没等他思索,就听见沈扶寂缓缓道:“臣确实是为了此事,只是和张大人没有关系。” 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件,语气轻缓:“此信是南境的知府快马加鞭地送到的,臣见信就急匆匆赶来宫里了。” 柳丞相见洛烨看着信的脸色越来越黑,心中莫名的不安。 啪! 信件被重重地丢在地上,洛烨厉声道:“丞相不如好好看看,南境暴动究竟为何?” 柳丞相愣住,心中疑惑不已。 可刚一打开,他悬着的心重重地落下,信纸单薄,却字字句句都是恨意。 他一惊,连忙跪下,语气恳切:“陛下息怒,我儿最近一直安分守己,何况南境离此相距甚远,吾儿又如何能接触此事?” 虽是这般说,但他心中明白,许是那个不争气的逆子又被人抓住了错处,若不是家中只有独子,他早就弃于不顾了,又何故为他处处费心。 洛烨心中了然,冷声道:“柳丞相如何敢肯定的?” 他还需要依仗柳家地势,虽说不能直接给柳文祥教训,但这般恐吓一下,还是可以的。 柳丞相心中暗骂,羽翼尚未丰满就敢如此对他,若是等到大权在握,柳家岂不是危在旦夕? 他压住心中的恨意,扯着嘴笑道:“陛下多虑,若真是我儿糊涂,那本相必然让他给陛下一个交代。” 洛烨见此,正准备点头答应。 此时,沈扶寂淡笑,从袖中又拿出一叠纸张,上前放在皇上的桌上。 “此乃知府大人搜集的一些证据,还望皇上明鉴。” 洛烨就要暴怒,却落在柳丞相的脸上时,顿住。 “此事事关重大,无法证明柳相之子与此事相关,但无风不起浪,又正值南境灾难之间,那就罚柳文祥禁足菩提寺一月,日日为南境百姓祈福。” 沈扶寂闻言,低笑出声,“南境数万百姓的性命,却只抵得住柳相公子禁足一月,甚好,甚好啊!” 此话一出,本来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起来。 柳丞相狠狠地瞪着沈扶寂,视线像是利剑,恨不得将他刺穿。 洛烨陷入为难,沈扶寂明着就是威胁他。 他沉思片刻,心里恨得直咬牙,却还是笑着开口:“若是沈大人对此不满意,那便加上十鞭子以示惩戒,如何?” 沈扶寂不动声色,语气平淡道:“此事由皇上做主便是,本官怎能干涉。” 一番话说得像刚刚的事不是他提起的,事不关己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本官这就回去好好管教逆子,臣先行退下了。”柳丞相说着也不管洛烨同不同意,转身,拂袖,气急离去。 沈扶寂见状,冲着洛烨伏身行礼,语气疏离,“既是如此,那我就和柳丞相一起退下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洛烨的面色黑沉,像是有一场大暴雨要降下一样。 沈扶寂刚走到门外,就听见茶杯坠地的声响,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着守在门外的李福安,淡淡道:“还请公公给陛下换副茶盏。” 刚走出宫门,就见到站在马车边上的柳丞相。 他面色阴沉,眼底含恨,看着始终波澜不惊不动声色的沈扶寂冷冷道:“国师真是好手段,倒是小儿栽了一次又一次。” 沈扶寂面色平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声道:“倒是比不得丞相公子,南境几万余人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 柳丞相的面色更加阴沉。 还没等他开口,沈扶寂就道:“本官说过,若是再有下次,可不是禁足这般简单,还请丞相好好管教贵公子。” 说罢,他转身离去。 而这边,洛烨紧闭御书房,不要人伺候。 苏折雾这边落得清闲,从殿里取了一些吃食,装进食盒里,朝着冷宫的方向前去。 她莫名的觉得,徐才人身上绝对藏着柳心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猜错,只当是替小福子照顾姐姐,从小福子那里也能换取些宫外的事。 刚到冷宫,就见到徐才人和一个不知名的妃子争抢馊饭。 苏折雾一怔,连忙上去拉开。 那个妃子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盯着她,神色不明,突然嗤笑:“冷宫何时来了个宫女?” 苏厌离这才发现这个妃子神智居然清醒,想来是上次来时没见过。 她垂眸,没有理会,只是蹲下将手中的餐盒打开,“徐才人吃饭了!” 徐才人闻着饭香,连忙凑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哈哈哈……好吃……不给你吃……” 她一边吃着,还不忘气对面的嫔妃。 嫔妃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径直的抢过她手中的包子。 徐才人见着手中消失的包子,眼神失落,随即发疯一般,伸手到嫔妃的嘴里去抢,力道很大,嫔妃不敌,猛地摔在地上。 苏折雾见状,莫名多了几分善心,冷宫之中,居然还能做到神智清醒,倒实属不易。 她将那个妃嫔扶起来,递给她一个包子,轻言道:“吃吧!” “你不怕我害你?” 苏折雾看着她似恶狼一般撕咬着那个包子,两腮鼓起,带着些许的笑意道。 深宫之中,人人自危,向来不会吃不明的吃食,特别是宫中的嫔妃,一杯下药的酒,就会让她们轻则被罚,重则打入冷宫,甚至枉死宫中。 第68章 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一顿,伸手从食盒中拿出新的包子,飞快地咀嚼,将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 “迟早都会死,饿死和饱死我总要选一个!” 苏折雾轻挑眉头,也没有再说,只是将剩下的包子递给徐才人,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吃吧!” 她正想帮她理一下头发,很快手又顿住。 而那个女子看着她把包子全给了徐才人,瘪了瘪嘴,随即道:“想要她死的话,尽管给她理!” 苏折雾刚放下手,就见女人的话。 苏折雾抬起双眸,眼神冷冷的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除去精神正常外,女人不管从什么地方看,都像极了冷宫中的妃嫔。 就是这样才尤为恐怖,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女人见苏折雾有些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划过一丝暗芒,冷声道:“别这样看着我,就是再能谋划,还不是落到只能在冷宫苟且偷生的地步。” 苏折雾没有再接话,今日时机不对,许是问不出什么消息,倒不如先行离去,改日再来。 她拍了拍徐才人的肩头,见着她认真地挖着泥土,就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就听见后面传来女子的声音,“我是容嫔,下次还来送饭吗?” 苏折雾心里淡淡划过痕迹,容嫔?记忆中并无此人,究竟是何时打入冷宫的,居然能神智清醒地活到现在。 她没有回话,只是脚步越发快起来,心里沉沉的,看来即使是在冷宫也不能掉以轻心。 苏折雾提着食盒,快步离开冷宫。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被人撞见。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和冷宫妃嫔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是观雾妹妹吗?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儿去?” 一声熟悉的喊声自她身后响起。 苏折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身后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柳心窈的另外一个丫鬟,春儿。 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地快了几步,直到身后的人追到她的前面。 只见身前的两个宫女,为首的春儿穿着一身葱绿色的宫装,头上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悦。 她身后的宫女则穿着普通的青布宫装,显得十分恭顺。 苏折雾垂眸,敛去眼中的不快,连忙躬身行礼:“观雾见过春儿姐姐。不知姐姐拦住我,有何吩咐?” 春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观雾妹妹,这是从哪里来?如此慌乱,出来了就往前跑?” 苏折雾心中一慌,这个方向除去冷宫,好像……等等,还有一个尚食宫! 她连忙扬起笑容,举着手中的食盒:“姐姐多虑了,我刚从尚食宫取糕点回来,正准备回养心殿!怕糕点凉了,就走得急了些。” “尚食宫?”春儿眉头轻挑,嘴上的笑意更加灿烂,“妹妹,这般着急,是拿了些什么糕点?” “芙蓉糕。”苏折雾垂头,语气恭敬道。 “那不是巧了,正好皇后娘娘也想吃芙蓉糕,要不,妹妹就顺手给送到凤仪宫去,我就在此多谢妹妹了。” 她语气肯定,不给苏折雾拒绝的机会。 苏折雾眉头微蹙,随即扯出一抹笑,“春儿姐姐说笑了,皇上那边还等着糕点,我就不和姐姐多言了,耽搁了时间,皇上那边我没法交代。” 她可不敢去凤仪宫,柳心窈性情难测,又恰逢闻香背叛,此时怕是想要她去做出气筒,说不定就等着她去,正好除去她这一颗眼中钉。 春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既然如此,那妹妹就将芙蓉糕分我一份,尚食宫现在没有芙蓉糕了,皇后娘娘那边也等着,要得急。” 说罢还不得苏折雾答应,伸手就要夺过食盒。 苏折雾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地拽着食盒,连忙道:“姐姐不可,我若是没带回这芙蓉糕,皇上震怒,恐怕一切难说。” 春儿冷笑一声,向前一步,逼近苏折雾,压低声音道,“怎么妹妹到了养心殿任职后,皇后娘娘还不能让你匀出一碟芙蓉糕了?还是说,妹妹觉得我家皇后娘娘,还值不得一碟芙蓉糕了?” 春儿这番话明里暗里,逼得苏折雾无路可走。 话到了这个地步,这碟芙蓉糕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只是这空空如也的食盒,她从哪里去给变出一碟芙蓉糕? 苏折雾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道:“姐姐明鉴!我绝无此意!奴婢对皇后娘娘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眼见着春儿带着那个丫鬟夺过她的食盒就要打开,苏折雾急得手心冒汗,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如何才能脱身。 她知道,硬扛是不行的,若是真的让她见到食盒里没有东西,届时肯定会想到她去的是冷宫。 她的眼眸微动,正要冲上去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尖利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陛下驾到——” 苏折雾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不等春桃反应,立刻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深深一跪,高声说道:“奴婢观雾,参见陛下!” 春儿和她身后的宫女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苏折雾会突然这么做。 春儿的眼底划过一丝恨意,怕是又让这小贱人逃过一劫了。 很快,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廊口。 洛烨身着常服,面容俊朗,少年的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身边的李福安,看到廊下的苏折雾,微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洛烨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了苏折雾身上。 苏折雾心跳得飞快,强作镇定地说道:“回陛下,春儿姐姐让奴婢去凤仪宫送点心。” “但奴婢正想回养心殿候着,怕皇上您怪罪,特意上前询问,奴婢是要去凤仪宫呢?还是回养心殿?”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春儿的要求,又把难题抛给了洛烨,同时还暗示了自己的为难之处。 第69章 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洛烨闻言,看了春儿一眼,又看了看苏折雾手中的食盒,淡淡开口:“既是在养心殿当差,就不能擅离职守。” “至于凤仪宫缺点心,让尚食宫再派个人送去便是。” “谢陛下!”苏折雾心中大喜,连忙再次行礼,“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等春儿说话,提着食盒,低着头快步从洛烨身边走过,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匆匆而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春儿那要将她灼伤的目光,就像一簇簇火苗,星火可燃。 苏折雾不敢回头,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将食盒安置好。 春儿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苏折雾竟然如此大胆,敢在皇上面前告她的状,还成功地脱身了。 她看着苏折雾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好你个观雾!今日算你跑得快,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洛烨看了春儿一眼,眼神冰冷,带着一丝不悦:“好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凤仪宫,告诉皇后,点心的事朕已经让人去办了。” 春儿心中一凛,连忙收敛了怒气,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说完,她带着身后的宫女,一脸怒意地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苏折雾提着食盒,一路快步走到养心殿门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若是洛烨没有恰好路过,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还没有等她放松下来,就见到李福安从外面进来,沉声道:“观雾姑娘,皇上召见你。” 苏折雾一愣,她攥着食盒的手一紧,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怎么突然就赶回来了? 她端着一杯茶走进养心殿正殿时,洛烨正伏案作画。 “来了?” 正当要将茶盏放下,就听见洛烨的声音传来,带着眷念和柔情。 苏折雾不由一愣,上一世,每次她来,洛烨都会这样问一句,语气和嗓音几乎一模一样。 莫非他又要玩替身角色了? 刚想着,洛烨将毛笔挂在笔架上,上前一步,单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苏折雾感受到他伏在她肩上的头,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吹拂在她的脖颈后,泛起丝丝痒意。 她不敢动,屏住呼吸,等着洛烨喝茶。 正当苏折雾感觉到他的呼吸退去,正暗自松口气,准备离去时。 腰上多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腰肢,然后重重地扣住,搂着她到了案几前。 “这画怎么样?和你像不像?只不过画,还是少了人的几分神韵!” 苏折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僵住原地,这幅画显然是这具身体的画像,但眉眼间那抹美人痣,却格格不入。 一股耻辱从心里冒出,压制不住。 他居然还是画了画像,而且将自己的美人痣点在了另外一张脸上。 上一世,洛烨很喜欢亲吻这颗美人痣,他说这是她的标志,下辈子,他要借着这颗痣找到她。 然后重现古人三生三世的美好愿景。 苏折雾身形僵硬,他这是真把她当成苏贵妃,还是说在试探? 洛烨见她没说话,定睛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苏折雾一时间,看不清他的想法。 “怎么?不喜欢吗?” 苏折雾像触发一样,自动切换到宫女观雾的身上。 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敢触碰那幅画,手指颤抖:“奴婢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为奴婢作画,若是让他人知道,奴婢万死难辞!” 说着,砰的一下跪在地上。 洛烨连忙上前,扶起她,轻轻凑近她的耳边,吐气如兰,热气在她的耳侧弥漫开来。 “不必如此,朕自会护住你。” 苏折雾连忙跪下,胆怯害怕地看着洛烨,“奴婢谢皇上笔墨,只是奴婢身份卑贱,不敢……” 话音未落,洛烨拂袖,倚坐着,双眼微合。 罢了,终究不是她,若是她还在,想必会激动又欣喜地回抱住他,而不是诚惶诚恐的求饶! 一时间,屋内死寂一片。 苏折雾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双眸低垂,使劲压住心中的翻腾。 半晌后,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李福安提着苏折雾刚刚的食盒走进来。 “陛下,用些糕点吧!” 洛烨这才如梦初醒般,忙将苏折雾扶起来,“朕疏忽了,膝盖不疼吧?” 他蹲下查看着苏折雾的伤势,李福安见状,眼神闪过一丝暗芒。 观雾姑娘果真是受尽皇上宠爱,看来是下一个苏贵妃了,也不枉他花的心思。 “愣着干嘛?去拿药啊!” 李福安慌忙地去偏殿去找伤药,自从苏贵妃不在后,皇上就时常暴怒,受伤是难免的。 自此,养心殿就备上了常见的伤药。 苏折雾看着洛烨挽起衣袖就要查看自己伤势的样子,眉头轻蹙,语气怯弱,“皇上,不可,奴婢身份低贱……” “闭嘴!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苏折雾见着他暴怒的神情。没敢再说,只是任由着洛烨在那里处理红痕,视若珍宝的样子。 她淡淡的勾唇轻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等到那浅淡的红痕抹上了药膏,洛烨这才如释重负地坐起来。 李福安端来水,让他净手, 桌上,已然摆着糕点,一份芙蓉糕,一份桂花蜜。 苏折雾冷眼看着,洛烨的手直直地落在了桂花蜜上。 宫中人都以为他最爱的是芙蓉糕,其实洛烨最爱的不过是芙蓉糕相伴的桂花蜜。 苏折雾见状,连忙告退。 在出门后,李福安飞快地迎了上来。 他的眼神像是发着光,一副谄媚至极的样子,轻声询问:“观雾姑娘,为何尚食宫的周嬷嬷会将芙蓉糕给我呢?那句话究竟是何意思?” 苏折雾淡笑,轻言道:“公公,这是秘密。” 其实不过是她前世有次出手,从嫔妃的手下,救出过周嬷嬷。 这句话是长春宫人人都知道的,像是一个约定一样,只要说出这句话,周嬷嬷自会相助,只是可惜,现在就她一人了。 而凤仪宫。 青瓷碎片一地,有些瓷片上还带着点点血迹。 柳心窈气急,胸口上下起伏:“观雾那个小贱人居然敢抢我的芙蓉糕?莫不是存了勾引皇上的心思?你说呢,春儿?” 地上,春儿和屋内的侍女跪成一地。 春儿听见她的话,像是眼前的碎片不存在一样,跪着朝柳心窈爬去:“娘娘息怒,春儿定会拿回芙蓉糕。至于观雾,宫中那口枯井中的蛇鼠正缺少些吃食!” 闻言,柳心窈扶起春儿,轻笑出声:“还是春儿忠心耿耿!” 第70章 我可担不上你一声娘娘 春儿心中发紧,却只能任由着柳心窈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 “奴婢将永远忠诚于娘娘。”春儿垂首,语气低沉且恭敬道。 柳心窈见状,轻笑出声:“好好好,本宫可就你一个忠心的了,可莫要辜负本宫的期望。” “春儿一定不负娘娘所托。”春儿对上柳心窈的眼睛,严肃且认真地道。 春儿看着膝盖上溢出的点点血色,对苏折雾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这个贱人果真不像看着的那么简单,胆小害怕不过是她的伪装罢了,倒是蒙骗住了不少人。 等她落到自己的手里,势必要让她好看。 柳心窈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恨意,满意地笑了,“来人,没见到春儿受伤了吗?还不快去取上好的金疮药来!”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她是最会不过了。 春儿这丫头远比闻香那个贱人忠心,她不希望在她这里再出什么岔子,毕竟培养一个能用的人,不是件容易事。 春儿闻言,诚惶诚恐地道谢,随后心中一喜。 皇后娘娘虽是脾气不大好,但从她来到身边伺候以来,对她一向不错。 夜幕降临,一切都陷入沉寂,只剩下宫中长廊的灯,忽明忽暗。 苏折雾刚回到偏殿的小屋,屋中清净。 没了喜儿她们的打扰,她做起事来顾虑少了很多。 苏折雾坐在桌前,昏黄的灯光下,她拿出纸笔,正准备将见容嫔之事如实告诉沈扶寂时,就见到透着光的纸窗闪过一道黑色的人影。 苏折雾手中的笔一顿,连忙将其收好。 “大人,是你吗?”苏折雾攥着手中的茶杯,步履轻缓,小心翼翼地朝门外探去。 突然她感受到后背一凉,一双冷冰冰的手掐在她的后脖颈上。 苏折雾愣住,语气淡淡:“你是何人?如何到了养心殿?若是不想死,就放开我快速离去。” 说到后面,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但还是努力压住,毕竟就是宫中的侍卫来得再快,也没有她死得快。 “我是问雨。”男人掐着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移到了屋内。 苏折雾闻言,刚到喉咙的呐喊又咽了回去,心中多了些许猜测。 男人松开了手,苏折雾刚回头就见到一个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眉骨分明,眼睛炯炯有神,和问风长得很像的男人。 苏折雾微微蹙眉,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是大人派你来的?” 问雨看着苏折雾淡定的样子,眼神中划过一丝欣赏,不愧是大人看中的,胆识果然不一般。 他压低了嗓音:“大人说南境一事,阻碍连连,柳丞相那边还未死心,想来还有下一步的动作,希望你在皇上身边多加注意。” “就这个?”苏折雾坐回位置,有些不可置信道。 就是那么小的事?而且在御书房外不是已经讲过了吗? 莫非是沈扶寂中毒后,真的身体不好,记忆衰退? 她不禁猜测起沈扶寂的身体状况,就听见问雨低声道:“这倒不是,问风去了南境,大人让我来,说是与你有事相商。” 苏折雾正准备拿出纸笔的手僵住,随即起身,语气凌冽:“大人可说是何事?” 问雨摇头,“不知。” 苏折雾心中一阵发麻,沈扶寂的势力现在已经深入宫中了?连带着冷宫也布了眼线? 她压下心中的不平静,快速拿出纸笔,将今日见到容嫔一事写下,当然也藏住了她的那点小心思。 笔顿,她随即起身,递给问雨,“此信交于大人,若是有消息就告诉小福子即可。” 看着闪身离去的人影,苏折雾摇头,虽是双生,但性格截然不一。 翌日,苏折雾面色如常地完成自己分内的事务,就见着李福安朝着她走来。 “观雾姑娘,还请你去延禧宫给香答应送药。” 说着,递给她一个药包,苏折雾垂眸,敛去眼中的暗芒,随即抬头,冲着李福安笑。 “公公,皇上这边还需要人伺候,我这边不方便前去,不如让喜儿去?” 话音刚落,李福安轻甩了下放在臂弯的拂尘,“观雾姑娘,不是我不让,是香答应那边求的,皇上这边准了,这才让我来叫你。” 苏折雾柳眉轻蹙,闻香这么明目张胆地叫她过去,洛烨那边是否有怀疑? 她只好接过李福安手中的药箱,嘴角微勾:“既然如此,那就不惹公公烦恼了,我这就去。” 延禧宫的路上依旧十分冷清,苏折雾顺着长廊慢慢向前,刚到延禧宫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宫殿时。 啊! 苏折雾屏住呼吸,压住猛然跳动的心脏,顺着声音处望去。 就见到破败的宫中,几抹亮眼的粉色,是宫中普通宫女的宫装。 步履沉重,像是拖着什么重物,随即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的心中一沉,几乎一下就猜到了什么情况。 看着宫女从她面前走过,她死死地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仿若自己不在一样。 下一秒,她就见到一抹粉色又从她眼前返回,四处张望一下,然后终于离去。 苏折雾几番确定她们不会再回来后,这才从一堆废弃物中出来。 她上前,就见到宫女所围着的地方,是一口枯井,她沉沉地呼吸一口气,随即快速离开。 像这样的事情,宫中并不少见,就是不知这是宫女之间,还是说宫中的妃嫔指使的。 苏折雾没在多想,直奔延禧宫,若是迟了,又是给闻香一个发作的借口。 刚踏入延禧宫,就察觉不对。 殿里的陈设改变很大,连带着宫殿外的大门都换了新的,而长廊旁也种上了不少花。 苏折雾捂着嘴鼻,朝着殿内走去,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宫女,都四散地忙碌着。 刚到闻香屋中,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她压住心中的轻颤,快步上前,恭敬道:“奴婢奉皇上之命,前来给娘娘送药。” 按理来说,答应连嫔妃都算不上,最多也就可称一声小主,但苏折雾还是称闻香为娘娘。 果真,话音刚落,就见着闻香带着些狠毒的声音传来,“我可担不上你一声娘娘。” 第71章 怎么?很想骂我? 苏折雾就知道闻香这是恼她那日离开了,但她一点都不后悔,若是和柳心窈,洛烨对上,倒不如和闻香对上,至少她还是要好打发些。 这般想来,她连忙上前,伏身行礼,“娘娘,这说些什么呢?奴婢伺候您喝药!” 闻香见着她的动作,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苏折雾见状,快步上前,将药端到闻香面前,看着她躺在床上,露出的伤口,眼底划过一丝暗沉。 她知道那天她受伤很严重,但现在看见依旧惊心动魄。 “怎么?你也觉得很吓人?”闻香冷冷的声音在苏折雾的耳边炸开,她心神一凝,连忙回神。 “不,奴婢只是心疼娘娘,春儿姐姐怎么下手这般狠,奴婢以为春儿姐姐念在和娘娘共事过的份上,怎么也会祝福娘娘,谁料她尽是嫉妒娘娘获得皇上恩宠。” 此言一出,闻香的脸色明显好看了很多,她自是知道苏折雾的话意,但是何尝又不是真话呢? 春儿那死丫鬟就算怎么耀武扬威,不还是嫉妒她一跃成了主子,只是皇后娘娘那边,她该如何应对。 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一般,苏折雾谄媚地笑道:“倒是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奴婢可看见外面的盛况了,想必皇上还是很宠爱娘娘的。” 闻言,闻香看向苏折雾的眼中多了一抹亮色,她微微勾手,示意苏折雾走近些。 苏折雾压下心中的喜色,面上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朝着闻香走去,语气恭敬:“娘娘,是有何事要吩咐?” 闻香眼眸微动,划过一丝轻蔑之色,果真是胆小,若不是看在她在皇上身边,真是难堪大用。 “你若是助我夺得陛下恩宠,日后,本宫定会护你,如何?” 虽是询问,但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毕竟,一个宫女,这笔交易是十分赚的。 见苏折雾没有回答,她眉头一挑,眼神一横,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留着你的那些法子,好讨皇上欢心?趁机爬上龙床?” 苏折雾连忙跪下,一脸惊恐道:“娘娘误会,只是奴婢一时也没有法子,不知如何相助!” “那就等你有想法后再说,势必在皇上面前多替本宫美言几句,不然本宫定要向你讨回那日之仇!” 苏折雾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一个小小的答应就如此的张狂,也难怪了。 她一副胆怯害怕的样子,十分惶恐地朝着闻香道:“是,奴婢知道。” 等到苏折雾从延禧宫回去,刚到那处破败的宫殿,下意识朝着里面多望了几眼。 就见到一个宫女正盯着她,“你在看什么?” 苏折雾心中自觉不妙,低头瞅见女子鞋边的泥土,连忙道:“没有看什么,我只是奉皇上之命给香答应送东西,路过此处,就好奇地看上几眼。” 说着,还故作疑惑地呢喃道:“如此好的宫殿,怎么就荒了呢?倒是可惜了。” 女子见着她不似作假的模样,又是皇上身边的人,放下心中的警惕,说笑般回应:“这是前朝宫殿,倒说不上可惜。” 苏折雾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瞳孔骤缩,呆愣道:“原来如此,那这岂不是……我,我就先走了,有点吓人。” 宫女看着她胆小的样子,眉头微蹙。 苏折雾刚到转角就藏了起来,探出头就见到那宫女看着宫殿良久,这才转身离开。 她心里不禁嘀咕,一等宫女居然来此查看,看来这个宫殿中必有秘密。 苏折雾放下心头的想法,快步朝着养心殿前去。 正恰遇见洛烨要出行,她顿住,随即上前:“奴婢就见过陛下。” 洛烨看着她回来,瞥了一眼李福安,接收到消息的他连忙上前一步,将苏折雾拉过。 “陛下今日有要事在身,你且在宫中等候,不必跟随。” 苏折雾似懂非懂般地点头,李福安放心地跟着洛烨离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苏折雾垂眸,修长的睫毛盖住了内心的涌动。 洛烨此次是真是假? 她也不常跟着他出行,即便是在宫中也是极少的,但他现在的架势明显是要出宫,可为何要特意叮嘱她? 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这是交代还是试探。 但她还是决定不跟出去,这试探的可能性太高了,若是暴露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苏折雾回到宫里也没闲着,拿出她准备了很久的荷包开始绣起来。 黑金色的荷包上绣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四季海棠,虽是不如琼花,但也是婀娜多姿,美得不可方物。 可刚绣上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苏折雾下意识朝着光影处看去,就见到来,神情微怔。 来人不是沈扶寂还能是谁? 一袭白色玉竹袍,显得整个人身姿修长,儒雅精致,她愣神间,沈扶寂已经从她的手上接过荷包。 “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这法子吗?你这是连本官的话都不听了?还是说你就是想讨故人欢心?” 苏折雾明显地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悦,连忙往下一跪,连忙认错:“大人息怒,我并没有在用琼花,这海棠是人尽皆知的,应是无伤大雅。” 沈扶寂伸手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清冷:“倒是越发熟悉了,我说过了不必如此。” 苏折雾低头,扫过他腰间的玉佩,心里多了些无奈。 随即她扬起头,温声道:“大人,昨夜不是让问雨来过了吗?今日亲自急匆匆地赶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扶寂没开口,绕过苏折雾,自顾自地倒一杯茶,坐下微微抿上一口:“这茶倒是好?莫不是洛烨赏给你的?” 说着,倒了一杯茶递到苏折雾的手边,语气轻缓:“喝吧,尝尝好茶!” 苏折雾见着他一副主人的模样,心中气闷不已,但想到苏家上下的性命都攥在他的手里,又死死压住。 “怎么?很想骂我?还是说已经在心里骂过了?”沈扶寂眼神直视着苏折雾,语气带着些少有的揶揄。 “奴婢不敢!”苏折雾喝了水,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次。 沈扶寂这才接话,“算是为容嫔一事前来,小福子那里我不太放心。” 第72章 你的运气不错 苏折雾这才定睛,这容嫔果然不一般,居然能让沈扶寂亲自前来。 她睁大眼睛,神情严肃,一眼不眨地等着沈扶寂吩咐。 沈扶寂不由嗤笑,神色晦暗不明。 “容嫔是林正德的独女,在前些年因得罪了柳心窈,犯了失心疯,被洛烨打入冷宫。” “为了稳住林正德这个消息一直没有传出,只是借口容嫔病重修养,倒是没想她竟然被关入冷宫,不过也算是个聪明女子了。” 说着,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折雾,“你的运气也挺好,居然能碰巧发现,林正德很疼爱容嫔,只是迫于选秀才将她送入宫中,若是能够父女团聚的话,想必他会感激涕零。” 话说到这个地步,苏折雾自然明白。 宠爱的独女失而复得,势必会让他死心塌地地向着沈扶寂。 可这森严的宫中,如何让她们父女团聚。 苏折雾咬了咬牙,还是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设法将容嫔送出宫?” 沈扶寂肯定地点了点头,“至于李风之,柳文祥已前去慈宁寺禁闭,此事你可以斟酌再一二。” 苏折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容嫔的还没有想到法子,李风之这边又有了变动。 她柳眉微蹙,为难地看着沈扶寂,“奴婢愚笨,宫中守卫森严,奴婢如何独自一人,将容嫔送出宫去?” “谁说你只是一个人?这宫中你有帮手。” 苏折雾眼波流转,思索片刻后,终是垂首低声道:“还请大人明示。” 沈扶寂拿起桌上的香炉,修长的手轻轻拂过,神色淡淡道:“慧嫔。” 苏折雾想到了那日夜色下的慧嫔,身形消瘦,也少见会参与宫中的事,她眸色却微亮,淡淡道:“奴婢明白了。” 慧嫔的父亲王德林是沈扶寂的恩师,想来慧嫔应当会伸手相助。 这般想来,她的心宽慰了许多。 沈扶寂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波涛涌动,像是要把她撕裂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折雾觉得自己的身上被视线灼烧起来,苏扶寂这才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我最近应是不会再来宫中,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就拿着玉佩去找端太妃,她自会帮你。” 不知为何,苏折雾觉得他的话别有深意。 她低着声应下,垂首间,沈扶寂消失在夜色中。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苏折雾收回远去的目光,转而接着绣起荷包,只是那上面的花色骤然变成了一只雪白灵动的小白鹤。 慧嫔最喜欢的便是小白鹤,只是这事知道的人甚少,就连她也是意外撞见,才得知的。 好在之前绣白琼花的丝线还剩下些,刚好可以再绣上一个。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苏折雾专注认真,直到宫中的打更声响起,这才睡去。 翌日天明,苏折雾刚接好晨露,就见到洛烨和李福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这模样倒是越发像了,福安,你说这世间会不会有人死而复生?” 李福安躬身,他眼中划过深意,陛下思念苏贵妃到了极致,可这观雾终究也不是贵妃。 “奴才倒是听过有转世,至于死而复生也曾听闻,但是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苏折雾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自觉不妙,快步上前,福了福身,语气胆怯恭敬:“奴婢见过陛下。” 洛烨就定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就像是要抛开她的外表,仔细看看究竟是不是苏贵妃一样。 一时间,只有边上抽出新芽的柳枝在四处摇动,安静极了。 半晌后,洛烨嗤笑出声,手扶着额头,“倒是朕糊涂了,这人死如何复生?” 更何况是他亲眼见着她离去的。 洛烨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苏折雾,失落地转身。 见着洛烨离开,李福安伸手拍了拍苏折雾的肩头,安抚一下她,也跟在洛烨身后离开。 察觉到眼前的阴影散去,苏折雾这才缓缓抬起头,克制不住的恶心在眼底翻滚。 她缓缓起身,揉着自己僵硬的膝盖,攥紧了袖中的荷包。 不知洛烨昨夜去了哪里,苏折雾只觉得今日到御书房的官员多了许多,见着一时不需要她伺候,便悄悄地退下了。 许是春日骄阳似火,苏折雾一路上竟只遇见几个宫女。 她刚要到承乾殿,正准备直奔慧嫔的宫殿时,就见到李贵人站在不远处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折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见到李贵人走到身前,苏折雾连忙行礼:“奴婢见过贵人。” 李贵人没有扶她,只是嘴角噙着笑围着她绕了一圈,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着,眼神却发出阵阵冷意。 “哟,这不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吗?怎么,今日如何有空来承乾宫?” “莹贵人可不在此处,若是走错了路?本宫倒是可以送送你。” 苏折雾仿若未闻她语气中的狠毒,笑了笑:“贵人误会,奴婢不过伺候皇上的一个宫女,当不起贵人的夸赞。” “是吗?既然是宫女,那自然也是听本宫的话的吧?” 李贵人的语气中暗含着刺骨的冷意,苏折雾的心像是浸泡在冰水中一样,发紧得很。 她压住心绪,扯着唇角道:“那是自然,奴婢自然不能越过贵人,只不过奴婢如今在养心殿当差,若是贵人有事要吩咐,还请等奴婢问问陛下。” 啪! 李贵人还没开口,身边跟着的佩儿忍不住了,上前狠狠扇在苏折雾的脸上,留下了五根红指印。 面颊红辣辣的,耳间嗡嗡作响,但苏折雾不敢吭声,微微轻颤的睫毛下藏着冰天雪地般的冷意。 她不能闹大,若是引起注意,此后行事就更加的难了。 “佩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打观雾了,观雾,你没事吧?这丫头脾气有些冲,我回去就罚她。” 她一字一句虽是向着苏折雾,但她语气中的那丝畅快的笑意还是溢了出来。 苏折雾死死地攥紧了手,指甲狠狠地戳着手心,几乎可以见到里面的血色。 “若是贵人没事,奴婢这就先行离去。” 正当苏折雾要快步离开,却听见李贵人带着笑意大声道:“这不是莹姐姐吗?刚才和观雾说起你,你这就来了?” 第73章 你到这来做什么? 苏折雾刚刚迈开的脚步顿住,若是此时离开,倒是让李贵人的挑拨离间得逞了。 她忽略掉落在身上怨恨的目光,缓缓转身,果真见到莹贵人,怒气冲冲地站在身后。 等到回神之际,就见到面前的身影,她默默地福身行礼:“奴婢见过贵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莹贵人嚣张跋扈的声音:“怎么?这承乾宫是比本宫哪里好待些?” 苏折雾胆怯地瞄了眼李贵人,嘴唇微颤,像是遇见了什么害怕的事一样。 莹贵人将这些尽收眼底,看着苏折雾脸上的伤时,气不打一处来,苏折雾的脸若是毁了,怎么留在皇上身边为她办事? “妹妹,多狠的心啊!说打就打了?若是让皇上知道,妹妹这刚提上去的位分恐怕不保啊!” 莹贵人将矛头直指李贵人,语气中全是针锋相对。 她不是傻子,在苏折雾的提醒下,自然明白了李贵人的算计,自然是容不下她。 “也是佩儿护主心切,怒气之下,这才打了观雾,不过,我已经替观雾罚过她了。” “一个小贱人竟敢越过主子动手,日后莫不是要给妹妹带来更多的祸端?” 莹贵人嘴角微勾,淡淡地拨弄自己的长甲,神色淡淡。 啪! 佩儿的脸被扇得偏过去,长甲在脸上留下几道重重的划痕,可她只能捂住脸,一声也不敢吭。 苏折雾见状,不由升起一抹笑意。 莹贵人帮她,虽是有小心思,但至少会替她出头,这也算是不错了。 “莹贵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这是公然打我的脸?” 李贵人勃然大怒,眼神直视着莹贵人,眼中的恨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莹贵人不仅不惧,反而上前,冰冷的长甲轻轻划过李贵人的脸颊,她嘴角微勾。 “妹妹也知道打狗要看主人啊?皇上若是知道你放任丫鬟,打他身边的观雾,那会怎样?” 李贵人语塞,眼神直直越过莹贵人落在了苏折雾身上,难以掩盖的恨意朝着她刺去,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一样。 李贵人冷哼一声,带着佩儿离去。 走时还咬牙切齿道:“那就谢过姐姐了,观雾,下次见。” 苏折雾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松了口气,但又瞅见边上的莹贵人,悬着的心又重重地落下。 “你到承乾宫来做什么?” 莹贵人倚靠在宫女的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凌厉,似乎像要把她看穿一样。 “奴婢只是听慧嫔娘娘抱恙,这才前来,想要看望。” 她垂眸,像是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之前李贵人朝着奴婢发难,奴婢差点以为小命不保,却不料慧嫔娘娘路过,救了奴婢,奴婢心生感激,这才想来看望,却不想刚恰遇见了李贵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害怕的一样,不自觉地抖动着肩膀。 莹贵人眼见这样,也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将苏折雾扶了起来,修长的手轻拍着她的素白的手背,低声轻语:“既是这样,正恰本宫也到了,不如跟着你一起去看看慧嫔姐姐。” 苏折雾心尖微颤,若是真的前去,势必会暴露。 怎样让莹贵人打消这个念头? 指尖微触分明的丝线,她连忙拿了出来,举到莹贵人面前。 见着莹贵人取过,仔细地观赏起来,这才缓缓道:“奴婢本来想看望慧嫔娘娘后,就去娘娘宫中的,正好,此时就一并给了娘娘。” 话音刚落,就见到莹贵人盯着她,眼神中难以掩饰地试探。 “这不过是普通的四季海棠,宫中妃子都不知绣了多少遍了,这当真可行?” “娘娘只管将荷包送去,自会知道效果如何了,恰好皇上此时正在御书房议事,娘娘不如前去送些点心茶水。” 许是想到白琼花裙,莹贵人脸上难掩的喜色,“既是如此,那本宫就去试试,若是真能让皇上宠幸,本宫自不会亏待你,若是不能,那本宫必定让你好看!” 苏折雾闻言,连忙道:“奴婢在此,先恭贺娘娘了!” 等到苏折雾抬起头时,就看到莹贵人离去的背影,手轻轻抚上脸颊,苦笑。 这后宫争斗,越是身份低微,越是惨痛。 她回首,敛去心神。 闹的动静如此之大,慧嫔却没有丝毫动静,想来是不愿管这些琐事。 苏折雾叹了口气,匆匆来到慧嫔所在的主殿。 “奴婢观雾求见慧嫔娘娘,还请嬷嬷通报一声。” 苏折雾颔首,恭恭敬敬地冲着身边的老嬷嬷道。 屋内,蓝色的屏风后,慧嫔正端坐在梳妆镜前,细细地描眉。 她眉眼清秀,但脸上少了些血色,眼中含着泪意,面带愁容,一副弱柳扶风之状。 “娘娘,观雾求见。” 慧嫔停下手中的眉笔,回头看着前来禀报的宫女,缓缓道:“观雾?许是那夜的宫女?” 她这宫里常年不见外人,就连带着宫中的嫔妃都少有到此,唯有偶尔前来聊些家常的苏贵妃也不在了,她怎会前来了? “不见。”她话音刚落,见着窗前柳枝上的新芽,又喟叹道:“罢了,让她进来吧!” 苏折雾刚进门就见到穿着一身淡绿色宫装的慧嫔,坐在主位上喝茶,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轻柔:“奴婢见过慧嫔娘娘。” 透过窗上的纸糊,光恰到好处地打在苏折雾的脸上,慧嫔闻声,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递给边上的宫女。 刚一抬眸,就见着苏折雾,思绪万千。 像,太像了。 就连带着神色也极为相像,若不是她派人查过,许真的要把她当作苏贵妃了。 她压下心底的起伏,缓声道:“你找本宫何事?” “奴婢……”苏折雾看了眼慧嫔身边的丫鬟,欲言又止,像是顾虑颇多。 慧嫔轻轻地摆了摆手,低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见着合上的门,慧嫔的眼神又重新落在苏折雾身上,“有什么事说吧!” 苏折雾连忙上前,将怀里剩下的小白鹤荷包递了上去,“奴婢听闻慧嫔娘娘喜爱白鹤,特意绣了一个。” 刚就见到白鹤,慧嫔的脸色骤变,眼神逐渐犀利,上下打量审视着苏折雾。 第74章 你是肯定了我会答应啊! 苏折雾毫不意外,神色认真地对上慧嫔的眼光,勾唇轻笑。 慧嫔虽是少有参与宫中的争斗,但能从嫔妃的争斗下,占据在承乾殿主位,不受牵连,可见她的手段也并非一般。 若不是时常为些小事伤感,身体日渐消瘦,想必这宫中更有她一席之地。 “你从哪里得知的?本宫何时喜爱过白鹤?莫不是你这奴婢记错了?”慧嫔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暗含着些许锋芒。 “那许是奴婢记错了吧!” 两人视线碰撞,火花四溅,一室之内,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慧嫔那双常年含泪的眼睛,落在苏折雾的脸上细细地描摹。 “你和她真像,也难怪皇上会把你留在身边。” 苏折雾轻笑出声,“可是再像也终究不是,娘娘您认为呢?” “那倒是,人死不能复生啊!”慧嫔的声音难以掩盖的失落,却偏偏又带着些释然。 “既然是奴婢搞错了,那就不打扰娘娘了。”苏折雾微微福身,转身而去。 一……二。 她的心里默默地计数,脚步缓慢,等着身后传来的声音。 “等等。” 苏折雾眼眸低垂,掩去眼底的势在必得,转身走到慧嫔身旁。 “罢了,你既有准备前来,就直说吧,所为何事?”慧嫔食指微动,拿起一块桂花糕轻咬,不动声色地等着苏折雾的回应。 “奴婢所愿娘娘助奴婢送一个人出去。” “出去?这深宫之中,谁又能出得去?所见到的不过是四四方方的天,也只能是四四方方的天,本宫自身都困在此,又如何能帮你?” 慧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困于笼中的鹦鹉,语气淡淡,却掩饰不住的伤感。 “只要娘娘愿意助奴婢一臂之力,奴婢自当全力以赴。” 苏折雾跪在对上,神情如常,可心底却压制不住的忐忑。 她本是冒着风险而来,若是慧嫔不愿意相帮,那应当如何是好! “御史大夫若是知道也会很赞同的。” 苏折雾咬咬唇还是说了出来,要让低调为人,不争不抢的慧嫔竭力相帮,单单是自由的白鹤和苏贵妃是不够的。 果真,慧嫔听见提及自己的父亲,转身盯着苏折雾,上下打量,“你是沈大人的人?” 还没等苏折雾回答,她就自问自答,带着些笑意道:“也是,你不就是从沈大人府中出来的。” “既是如此,那我便帮你一二吧!” 苏折雾大喜,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应和:“多谢娘娘,娘娘不日将派人去取菩提,届时,奴婢会想办法将人混入,到时就麻烦娘娘了。” 慧嫔视线在苏折雾身上来回打量,失笑出声:“看来你是肯定了我会答应啊!倒是真和她一样,这个白鹤很漂亮,你也是。” 苏折雾颔首浅笑,她自是听懂慧嫔语中的深意,不管她是不是苏贵妃,但此刻她都只能不是。 离开承乾宫,苏折雾急匆匆地往养心殿的小屋赶去,脸上的指印太过明显,定会引起洛烨的怀疑。 桌上的布袋中赫然是成堆的柳絮,许是她被她打开的力道带出,此时四处纷飞着。 她一咬牙,将条件反射捂住口鼻的手放下,缓慢地将柳絮捧起,脸埋在了柳絮中。 啪啪啪…… 突然,轻缓的敲门传入,她下意识地看去,手下的动作还在继续。 “观雾,你在吗?陛下让你前去候着。” 苏折雾的动作加快了些,哑着声音道:“公公,奴婢生病了,怕是不能御前伺候了。” 听着外面的沉默,苏折雾缓步前去开门,嗓音虚弱。 “还望福安公公前去回禀,观雾身上起了红色疹子,恐是传染病,无法前去伺候陛下。” 李福安瞳孔微缩,慌忙后退,声音轻颤。 “你先在屋中等着,我这就去回禀皇上。” 话音未落,整个人仓惶地朝着御书房跑去。 苏折雾嘴角讥讽地上扬,她脸上一大片的红色疹子,将五个红色的指印盖住,看起来十分瘆人。 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眼神中的凌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胆怯和慌张。 “陛下万万不可……” 砰! 李福安的话被毫不留情地打断,苏折雾惊慌失措地捂着脸,露出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陛下,您别过来!” 苏折雾不自觉地朝着后面退去,而洛烨愣在原地,眼神呆滞,死死地盯着苏折雾露出的额头。 “你,你怎么会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折雾眼神飘浮,颤着声道:“奴婢不知,自从陛下进御书房后,奴婢就觉得十分的瘙痒,后面就成了这样。” 语气中难以掩饰的害怕,她忐忑的上前,却见到洛烨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几步。 “福安,快去请太医!” 苏折雾见着洛烨退回去的动作,心底嗤笑不已。 上一世,她柳絮严重过敏,也会起很多的红色疹子,洛烨一直安慰她,甚至专门为了她配了不少药,一下朝就往她的宫里赶。 到柳絮时节,整个人宫中都忙碌着将柳絮清理干净,生怕她沾到分毫。 现时节已过,柳絮早已飘过,她这才敢赌上一赌。 见着合上的门,苏折雾的心微微沉下,果真最是无情帝王家。 半晌,一个正值壮年,背着木制药箱的男子急匆匆的赶进来,衣袖微抬,拾去额角的冷汗。 “李公公,慢些。” 苏折雾冷眼听着,直到他走到面前,俩人一见,面面相觑。 苏折雾率先开口,眼神直视着赵太医:“我许是过敏起了红疹子,还望太医帮忙医治。” 赵太医了然的垂眸,摸上她的脉搏,仔细地查看,看着她脸上的疹子微微叹了口气,当真苏贵妃回来了。 这过敏症状和她对柳絮过敏的一模一样。 苏折雾只是轻笑,语气带着些急切的询问:“太医,我这是不是接触到花粉过敏了?我今日见御花园的花开得正艳,就多嗅了几口,许是过敏了?” 赵太医放下手,从医药箱中拿出一盒药膏递过去:“那许是姑娘对哪一种花有些过敏,这药涂上几天疹子就会消退,姑娘切记要爱护身体。” 他直视着她,别有深意地轻叹。 等到送走了赵太医,屋中越发沉寂,苏折雾把玩着那个小的药膏,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第75章 难道你不想出去? 洛烨那边她告了几日假,她这几日便不需要到殿前伺候。 还没等她计划好,就见到李福安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位宫女,手中的托盘都摆着些药材。 甚至连天山雪莲都有一株。 “观雾姑娘,陛下见你受罪,于心不忍,特意叫咱家给你送些祛疤药来。” “还有这天山雪莲,可是独此一份,你尽管放宽心,好好地养病,可切莫要留下疤痕。” 李福安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将药膏都放下。 苏折雾心里嗤笑,不过就是为了这张形似前世的脸罢了,可真要是生了什么疾病,想来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虽是这般想,但她的嘴角却蕴着一丝笑意,感动不已的样子。 “多谢公公,还望公公替奴婢谢过陛下,奴婢身份卑贱,却能得到陛下的赏赐,感激不尽。” 李福安见着她的动作,连忙道:“姑娘知道陛下的好便是,杂家这边就先去回禀陛下了。” 见着李福安带着宫女风风火火地离开,苏折雾的眼神回落在桌上琳琅满目的药膏上,上前几步,合上了门。 这些药膏,她可不敢用,说不定中间就混入了什么东西。 她从屋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沈扶寂之前留下的药膏。 他的嘴虽然很毒,但是药膏还是一如既往地管用,她这张脸还大有用处,切不能让它毁了。 第二日夜色降临,月光洒向宫中,朱红的屋檐上染上的一片暖黄色,长廊上一盏宫灯快速地移动,直奔冷宫。 夜里,冷宫越发的幽静,长廊上的灯笼忽明忽暗,诡异而幽静。 苏折雾不由地捋了捋自己的衣袖,背上冷汗顺着背脊划过,她不时回头,见无人又飞快地朝着冷宫的方向奔去。 刚到冷宫,她仔细看过四周后,才缓缓推开大门走进去。 “啊!” 一只手突然搭在苏折雾的肩上,她整个人僵住,顺着视线望去,一个穿着白衣披着长发的女人闯入眼帘。 她一惊,手下意识地挥过去,一声尖叫骤然响起。 等到来人倒在地上,她这才看清,竟就是她找的人——容嫔。 苏折雾连忙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嘴,“闭嘴,等会儿有人过来了。” 见着容嫔没有再喊,苏折雾放下手,拽着她朝着死角处走去。 “你是来找徐才人的?这冷宫僻静,没有人会听到的,更没有人会大晚上来。” 苏折雾对上容嫔的眼神,不咸不淡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一个流落冷宫的嫔妃可帮不了你什么,你找错人了。” 容嫔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愕转瞬即逝,随即是平淡到看不出的神色。 到了冷宫的死角,除去偶有的蛙鸣声,死寂一片。 苏折雾细细打量周围,这才对上容嫔的眼睛,语气平淡:“难道你不想出去?” “出去?我一个失心疯的疯子如何出去?就是出去了,不也会再进这杂草丛生的冷宫?” 容嫔眉眼轻挑,语气中的凉意显而易见,更透着沉沉的心思。 苏折雾不禁想到前世,她也是这样,虽是受尽宠爱,也是看着宫外的方向,久久不语。 “今日的月可真圆,想来是要到十五了吧?” “对,快到十五了。”苏折雾看着容嫔杂乱无章的秀发,衣服上布满了脏乱的痕迹,低声回应,“出宫。” 容嫔下意识随着声源处看去,却见着苏折雾面不改色的样子,苦笑出声:“看来许是真的疯了,居然听到了出宫。” “是真的出宫,我送你出去和林大人团聚。” 容嫔这才惊觉,不是自己幻听,她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眼神直直地落在苏折雾的身上,“你一个宫女如何送我出宫?” 苏折雾对上她质疑的眼神,只是坚定道:“娘娘现在别无选择。” 容嫔别开眼去,看着天上高挂的明月,本是修长白皙的手,此时已经布满了伤疤,紧紧地攥着。 “你有什么条件?我不信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就是单纯想救我,是因为我的父亲还是柳心窈?” 苏折雾扯过草丛中的杂草,轻笑出声:“容嫔娘娘果真聪慧,条件很简单,只是希望娘娘出去后,能让林大人帮沈大人一二。” “沈大人,沈扶寂?” 苏折雾缓缓的点头,静静地看着容嫔等着她的回答。 目前是容嫔最好的选择,不担心她不答应,只不过什么时候答应却是个问题。 春闱在即,若是纠葛甚久,想必会影响沈扶寂的下一步计划。 半晌后,终是传来一声轻缓的低叹声,“倒是不知道你居然是沈大人的人,若是我真能出去,我便说服我父亲,助大人一二。” 苏折雾闻言,轻笑,“相信奴婢,这是林小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倒是好久没有听过林小姐了,她们都叫我容嫔。”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伤痛。 月色倾泻而下,光影处,两人矗立很久,直到宫中的打更声响起,苏折雾才跟容嫔道别,准备离去。 刚推开门,她四下看去,眼见无人,正准备快步离去。 可刚抬脚走两步,就见到不远处的长廊里伫立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一身金丝彩雀襦裙,头上插着一根玛瑙珠钗,正是居于柳心窈之下的另外一位贵妃,周贵妃。 苏折雾眸色微闪,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却被周贵妃身边的宫女上前拦住。 她顿住,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的冷意,恭敬地福身:“奴婢见过周贵妃。” 话音刚落,周贵妃步履轻缓朝着她走来,头上的步摇轻轻摇晃,一步一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敲在苏折雾的心里。 她不敢抬头,只能见着周贵妃绣着金色牡丹的鞋,一步步迈进她的视线,最后,在她的眼下站立。 周贵妃伸出修长的手勾住苏折雾的下巴往上扬,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果然是长着勾人狐媚的脸,这大晚上的不会到这里来偷人吧?” 她笑着,但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扎入苏折雾的心。 第76章 若是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贵妃慎言,奴婢只不过失眠依旧,睡着后,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这才匆匆往回赶。” “是吗?睡着了不知道怎样就到了冷宫?正恰本宫曾听过这个病症,只需要用人黄人白做药,即可痊愈。” 说着,示意身边的宫女,“你不是还没出恭吗?既是如此,那就给皇上身边的红人治治病,说不定还会在皇上面前美言你几句。” 听到人黄人白,苏折雾的心里一阵反胃,这周贵妃竟然如此的恶毒。 耻辱骤然从心间升起,她前世就知道周贵妃不是个好对付的,对待奴婢们手段狠辣,就是不知她行事居然如此龌龊。 她抬头看着周贵妃,诚惶诚恐道:“奴婢已经看过病了,就不麻烦贵妃娘娘费心了。” “这么说来,你是看不起本宫,还是说你根本没有病?” 周贵妃语气玩味,上下打量着苏折雾,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狠毒。 “奴婢不敢!” 苏折雾垂下的眼眸微微闪烁,再扬起头时,眼神中全是惊恐和慌乱。 啪! 一巴掌扇在苏折雾的脸上,她嘴角溢出了些血迹,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疼痛。 她顺势低头,思索着目前的困境。 冷宫地处偏僻,恰好又是三更后,宫中守夜的侍卫也未必会来到这里。 更何况自己私自到冷宫,本就是违法宫规,而容嫔一事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思索间,几个宫女上前,将苏折雾反手压跪在地上。 砰的一声,重重的撞击,忍不住让她吃痛的低呼出声,但她不敢喊疼,只能忍着膝盖的剧烈疼痛。 “本宫听说你很能喜欢助人?帮着宫中的嫔妃获得皇上的心意?怎么不学着闻香做个答应?” “贵妃娘娘饶命,奴婢不敢。” 周贵妃上前,一把掐起苏折雾的脸颊,“本宫最喜欢的就是聪明人了,若是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苏折雾的瞳孔微缩,故作胆怯害怕的样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贵妃娘娘饶命,都是莹贵人逼奴婢的,奴婢不敢。” 周贵妃不屑冷哼。 “不敢?” “本宫倒是觉得你敢得很啊!” 苏折雾强压着内心的耻辱,这周贵妃结合了莹贵人和李贵人两人的特点,是一个善于心机,嚣张跋扈女人。 若是就这样蒙混,肯定是应付不过的。 “娘娘,奴婢愿意为娘娘出谋划策,势必让娘娘得偿所愿。” 周贵妃高傲地抬起头,指甲轻轻的划过苏折雾的脸颊:“你倒是说说如何让本宫得偿所愿?” “娘娘。”苏折雾左右看了看她身边的宫女,眉眼的担忧显而易见,“娘娘可否靠近些?” 周贵妃见着她的样子,讥讽地勾唇,“放心,她们都是本宫的心腹,断不会将这些说出。” 苏折雾咬着唇,一副担忧地瞅着几人,像是她们不退开,就不愿说出一样。 半晌后,周贵妃低下头,“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你们便退开些。” 她瞅着这奴婢胆小怕事的样子,想必也不敢如何。 宫中等级森严,自己又带着婢女,想必她也不敢轻举妄动,蒙混过关。 周贵妃瞥了眼苏折雾,不屑地挪开,“说吧!要是敢糊弄本宫,本宫今日必定让你救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折雾捂着嘴,轻轻地挨在她的耳侧,低语。 周贵妃嘴角的笑意浓烈,看着苏折雾的眼神多了几分欢喜,语气轻快道:“若是真有用,本宫重重有赏。” 苏折雾低着头,敛去眼神中的恨意,“那奴婢就先下去。” 周贵妃得到了满意的法子,也不为难苏折雾,轻轻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苏折雾逃也似的离开。 东边的天淡淡的光亮了起来,朦朦胧胧,像是给朱红色的天空蒙上了一丝光雾。 “娘娘,就这样放她走了?” 之前那个要出恭的宫女走到周贵妃的身边,盯着苏折雾跑开的背影,透着浓浓的不解。 周贵妃嘴角微勾,伸手拍了拍她,“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反正她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下次,还能用上。” “倒是你,今日之事,多亏你撞见,本宫那套牡丹珠钗就赏你了。” 苏折雾慌慌忙忙赶到养心殿,就撞见李福安去伺候皇上上早朝。 他见着苏折雾从外面回来,眼神狐疑地打量了一番,“观雾你这是从外面回来?” 苏折雾连忙勾唇轻笑,连忙动动身体,“许是睡得太久,感觉有些不适,就去外面走了走。” “原来如此,我还说你那么早出去干嘛了,瞧着你的脸也快好全了,今日你就回来当差吧!”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不悦,换上了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哽咽道:“也是多亏了公公送药,若不是陛下赏赐的药好,奴婢恐怕是容颜尽毁了。” 李福安见着她深受感动的样子,手中的拂尘扬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很高兴,咱家就先去伺候陛下了。” 苏折雾看着他朝着正殿走去,这才转身,面上笑意全无,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压极低。 今夜一行,本是万无一失,倒是没想到居然出了岔子。 要是是平常宫人,设计解决了便是,可偏偏是周贵妃。 若是不能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那就只能从洛烨或者柳心窈那里想法解决她了。 苏折雾缓缓将沈扶寂剩下的药轻轻抹在脸上,神色中多了几抹狠辣。 洛烨一下早朝,苏折雾就早早在门外候着,见着洛烨回来,连忙迎上去宽衣解带。 等到她将手中的常衣正要给洛烨穿上时,洛烨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心的温热顺着她冰冷的手腕直窜心里,她不适地挣扎着,想要缩回。 洛烨却越拽越紧,死死地禁锢住苏折雾的手腕,一用力,将苏折雾整个人拉进怀中。 本就一夜未眠的苏折雾不禁眼前一花,靠在他的胸口上。 洛烨见着她配合,眼底划过一抹暖意。 一时间,像是回到长春殿的日子,每次阿雾给她更衣时,她也是这样轻轻地将她拽进怀里。 阿雾最是喜欢不过,会柔柔地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两人同频共振,心意相通。 苏折雾缓过神,连忙从洛烨的怀中退出,语气恭敬:“陛下恕罪,奴婢这就给您更衣。” 她只当没有看见洛烨欲言又止,拿着衣物绕过,走到洛烨的身后。 第77章 自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洛烨已经换好了常服,一身黑金色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衬得他愈发的丰神俊朗。 苏折雾换好衣服后,就将今日泡好的茶水放到案桌上。 洛烨走到案桌之前,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视线定定地落在苏折雾身上。 苏折雾微微侧身,假意专注地整理换下的龙袍,但她能够明显的感到身后那炽热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而来回移动。 “过来” 洛烨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苏折雾身后响起,苏折雾一怔,低头掩饰住内心的惊慌,小步走到洛烨身侧,俯身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奴婢?” 洛烨久久不语,苏折雾正准备抬头,却被洛烨扣住手腕。 洛烨稍一用力,她整个人就颠进了洛烨的怀里,动弹不得。 苏折雾惶恐地睁大眼睛,手不断地挣扎,想要脱身,可洛烨不断地加重力量,将她束缚在怀中。 “陛下不妥,奴婢身份卑贱,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奴婢……还请陛下看在奴婢尽伺候的份上,饶过奴婢。” 苏折雾故作神色不安,声音轻颤。 洛烨紧紧地扣动她的腰肢,神色傲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自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苏折雾低头掩饰住内心的翻涌的恶心,试图忽略这可笑的话。 洛烨紧紧地扣住苏折雾纤细的腰身,手指上的薄茧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眼中划过一抹挑逗的玩味。 “你这张脸倒是和她越发的像了,但朕今日觉得你和她终究还是不一样,她机灵有想法,做不到像你这样的胆小,你现跟在朕的身旁,朕自会护住你,不必如此的战战兢兢。” 自会护住她? 多么可笑的话,不过是男子尽兴时的戏言而已,向来都是不可信的。 果真是无情的帝王,口口声声的爱意却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给另一个人,而如今倒是连带替身都算不上了。 苏折雾掩去眼下的讥讽,不敢抬眸与洛烨对视,生怕眼中的愤恨就要溢出来。 “陛下,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自不会生出攀龙附凤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苏折雾的下巴猛然传来一阵剧痛,洛烨的手死死地掐在她的下巴上。 苏折雾觉得整个下巴都快要卸下来一样,生疼得厉害,但她不敢吱声。 曾经的洛烨给她的只有温柔和爱意,而现在他是天子,是成熟稳重,杀戮果断的天子。 若是真的惹得他不痛快,洛烨说不定真的会杀了她。 毕竟深爱的苏贵妃都能赐下毒酒,又何况她是现在一个小小的宫女呢? “陛下恕罪,是奴婢说错话了,还望陛下可以饶过奴婢。” 洛烨掐住她的下巴,左右看看,这才满意地一把甩开。 苏折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洛烨厉声道:“朕不过是看上你这张脸,一个低贱的宫女,倒还矜贵上了?”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李福安推门进来,见到苏折雾摔在地上,神色不变。 “启禀陛下,莹贵人求见。” 洛烨不咸不淡地瞥了苏折雾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厉色。 她三番四次拒绝他的恩宠,自会有人上门来求去,堂堂帝王并非没她不行。 “莹贵人最近几日颇为贴心,想来又是为朕送什么东西,那便让她速速进来吧!” 他语气愉悦,李福安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恭敬地应下。 莹贵人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茶盏和糕点,见到瘫坐在地上的苏折雾。 她眼眸微动,压住心中的颤抖,娇俏妩媚地冲着洛烨撒娇:“皇上朝政繁忙很是辛苦,臣妾特意为皇上准备了糕点,希望能解皇上的几分忧愁。” 洛烨闻言,冷冷地看了苏折雾一眼,厉声道:“怎么不是要当一个身份卑贱的宫女吗?怎么还不去接过?宫女就要有伺候主子的觉悟!”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那抹屈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朝着莹贵人走去,伸手接过茶盏放到桌上。 两人对视一眼,莹贵人的眼中蕴含了丝丝的诧异和怨恨。 这个该死的贱人,陛下居然想要她? 若是她忘记自己所言,那本宫定要他好看。 莹贵人见着苏折雾将东西放在洛烨的案几前,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莲步轻移,手轻轻地搭在洛烨的肩头。 她姿势妩媚诱惑,修长的手指在洛烨的喉间滑动,“皇上,臣妾近日为皇上准备了一个荷包。” 说着,她将那个金丝线勾勒的四季海棠荷包递了上去。 洛烨原本是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抵住发鬓,就这样懒懒地任由着莹贵妃勾引,眼底的玩味愈发浓烈。 见着被举到身前的四季海棠荷包时,他眼眸微抬,猛地一震。 莹贵人见着洛烨死死地抓住她的手指,额角已经溢出一层冷汗。 这四季海棠可莫要触碰了皇上的禁忌。 “这荷包是从何而来的?” 洛烨的冷眸微眯,细细地打量起手中的四季海棠荷包,兴致颇浓。 莹贵人不动声色地看向苏折雾,见着她微微点头,心神微敛。 “臣妾就是喜欢那四季海棠,听闻苏式蜀绣非同一般,臣妾学了一些,想是赠给皇上,以表思念。” 莹贵人额间汗珠密布,几乎是一口气将苏折雾教给她的话快速说完。 洛烨似乎是一阵轻哼。 眸光淡淡的瞥过两人,养心殿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莹贵人的脊背发凉,吓得险些昏厥。 早知就不听观雾这个小贱人的话,万一惹得陛下不痛快,莫说恩宠,就连自己的小命和妃位也未必能保住。 “陛下……臣妾……” 莹贵人的神色已经有些惶恐,手指轻颤,生怕洛烨一怒,就治了她的罪。 突然,一抹金色闯进她的眼眸,洛烨抓住了她的手,握紧。 洛烨眸色温柔,眼底带笑。 “你既是为朕着想,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只是这四季海棠终究是昨日黄花,今人何必绣此花。” 苏折雾明显的能感觉洛烨说这句话时,眼神犀利的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的锋芒,似要把自己刺穿。 第78章 既然没有,那就永远不要有 她稳住心神,眼神落在地上,细细地描摹着上面的金纹。 莹贵人大喜过望,压住心中的轻颤,娇声道:“既是如此,臣妾以后便不绣海棠了。” 洛烨伸手招来堂下伺候的李福安,沉着声道:“今日朕是否还未翻牌子?” 李福安恭敬地垂在身侧,眼眸低垂,恭敬道:“回禀陛下,今日还没有翻过牌子。” “既是如此,朕今日就去莹贵人宫中一坐,也感受下这细腻的绣活。” 莹贵人大喜过望,连带看向苏折雾的眼神,都带着些笑意。 苏折雾不知洛烨是在试探,还是说单纯的生气,亦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替身了。 她浓密的睫毛将眼底的情绪恰到好处地遮掩住,面上依旧是胆怯,害怕的模样。 洛烨见她不为所动的样子,冷哼一声。 “倒都是没心的,都下去,莫在眼前烦朕了。” 莹贵人刚出养心殿,面带红晕,似乎有宠幸后的娇媚感。 她笑着看着苏折雾,“本宫是感受到你的诚意,若是不想当这后宫之人,你这张脸最好还是毁去。” 她的声音虽是温柔,但苏折雾明显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和她眼底划过的恨意。 说完,她见苏折雾低眉顺眼的样子,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伸手从发鬓中取出一枚珠钗,钗子带着金色的琉璃珠,做工精巧,看起来名贵极了。 “既是为本宫效力,那这就赏给你。若是以后好好行事,本宫不会亏待你,但有些心思,既然没有,那就永远不要有。” “否则,这深宫中也不缺冤魂,你说呢?” 苏折雾垂眸掩去心中的不悦,她伸手接过,语气恭敬。 “奴婢谢过娘娘,愿娘娘恩泽万千。” 许是这话戳中了莹贵人的心思,她娇笑起来,眼睛的笑意愈发的浓烈。 “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果然就是不一般。” 她的话似是夸奖,却又狠狠地敲打了苏折雾一番。 苏折雾垂眸,故作胆怯的模样:“自是奴婢的心里话,娘娘待奴婢优厚,奴婢自是希望娘娘一切都好。” 许是要回去准备侍寝,莹贵人没有和她多言,随即离开。 苏折雾刚回到偏殿,才坐下没多久。 李福安就上门低声道:“今日的内务府缺一个浣衣的婢女,皇上说让你既是想做奴婢,这几日就前去内务府当差。” 苏折雾垂眸,低声应下。 她知道洛烨已是恼怒,所以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惩治她一番。 李福安见着她如此低顺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劝道:“姑娘这是何必?既是能做主子,又何必当着人人可欺的奴婢?” 苏折雾轻笑,“公公也在宫中数年了,自然也知晓这后宫的,奴婢身份卑贱,胆小怯弱,只想好好的活着。” 李福安闻言,只是低声道:“咱家自会和内务府通气,姑娘放心前去。” 苏折雾看着李福安的背影,嘴角微勾。 李福安是洛烨的心腹,绝不可能不将此事回禀。 许是因为李福安打过招呼的缘故,虽是到了内务府,但大家最多就是不理会,并没有欺辱她。 除去洗不完的襦裙和衣物,倒是自在了些,算得上是难得放松的一天。 夜色漆黑,唯有长廊上的灯还忽明忽暗地闪烁。 苏折雾坐在小屋里,昏暗的灯光下,泡得发白,起褶皱的手微微地颤抖。 正当她沉思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苏折雾随声望去,眼眸微动,下意识攥紧了桌上的茶壶。 一道身影闪身而入,立在面前。 她看清楚来人的模样,这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面,神色如常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喝下。 男人面容冷静,冷眼看着他的动作,低声道:“大人让我前来告知你,荣嫔出宫时,宫门有人接应,确保容嫔平安到林大人府上。” 苏折雾闻言,默默点头。 这她自是猜到的,毕竟她又不能出面,而沈扶寂做事自是周全,定会考虑到这些。 问雨见着她神色淡淡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气恼,忍不住想为大人抱不平。 但想着大人的命令,他只能跺脚离去。 苏折雾看着来去匆匆的问雨,眉头微微蹙起,她自是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但同样感受得到他冷冽的气息。 她看着窗外的黑夜,唯有长廊的宫灯还在轻闪,缓步上前将窗户轻轻合上,把黑夜隔绝在外。 国师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沈扶寂正斜靠在长椅上,脸色惨白,专注地翻看眼前的书。 但心思却一点没在书上,他沉声道:“如何?她说了些什么?” 立在身下的问雨,忍住心中的不快,恭敬道:“她说知道了。” 见着沈扶寂微微合上眼帘,面不改色的样子。 问雨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些不服:“大人为何不告诉她?” 沈扶寂这才微微地抬眸,眼神犀利的向雨的身上打量,眼底隐隐透着不悦。 “本官之事,岂容你多言,切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问雨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连忙跪下,恭敬道:“属下只是为大人不平,为何……” “闭嘴,若是不想待在本官身边,就去和问风换回来。” “属下不敢。” 问风前去南境,他这才有机会到主子身边伺候,自是舍不得离开的。 问雨垂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沈扶寂的神色晦暗不明,瞥了他一眼。 自从上次他上次千魂引中毒,赶过去看苏折雾以后,他的伤势一直未痊愈,隐隐留下病根。 所以这才不敢动用武功去宫中。 沈扶寂突然将手中的书丢下,烦躁地揉着太阳穴,周身的气息起伏跌宕。 “她近况如何?” 问雨这下只能够如实交代,不敢多言。 “观雾姑娘前些日子严重过敏,皇上让她休息了几日,倒是情况好转了不少。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皇上又罚她内务府浣衣,手指已经发白、起皱,但神色清明,应当无碍。” 刚听到苏折雾过敏时,沈扶寂放在的扶椅手一顿,就要站起身。 直到听到说已经痊愈,这才微微松懈,缓缓地靠在长椅上。 半晌后,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下去吧。” 国师府中的动向,苏折雾并不知晓,此时她已沉沉睡去,明日就是送容嫔出宫的日子。 第79章 你什么眼神? 一缕金光洒在朱红色的宫檐上,几只黑白相间的喜鹊立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折雾从鸟叫声中睁开了眼,外面天色微明,她的目光猛地变得清醒。 容嫔一事,她早已做了安排,还是像昨日一样急匆匆地赶往内务府。 浣衣局,彩色的绸缎随着风肆意飘浮,下面若隐若现的可以见到宫女正在用力捶打衣裳,额间密布着一层细汗。 苏折雾就在众多的宫女中,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捶打衣裳,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瞥向门外。 直到一角深蓝色的宦衣出现在门边,她眼眸微暗,看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丢出了一片树叶。 苏折雾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嬷嬷,奴婢内急,去方便一下。” 话音未落,苏折雾就飞快地朝着门外跑去,急切得不行。 浣衣局的嬷嬷眼里划过一丝厌恶,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若不是有那一张脸,怎么会得到陛下的喜欢。 她厌恶的眼神猛地收回,面容严肃,语言犀利:“怎么?你们莫不是以为自己都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宫女们迅速低下头,极度的惊恐,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 嬷嬷见状,满意地笑了,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四处打量着是否有偷懒的宫女。 苏折雾赶到门外,就见到浣衣局门外假山出的一抹深蓝色,谨慎地观察后,见四周无人,这才飞快地朝着假山奔去。 她直接一把扯过来人,朝着更深的假山走去。 小福子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苏折雾的眼神一横,语气带着些凌厉:“突然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小福子一愣,这是他第一见到苏折雾这般冷冽的样子,周身的压迫几乎和国师大人如出一辙,他努力压住内心的慌乱。 “人已经到了承乾宫了,只是今日宫外的侍卫似乎多了些,我怕出事,所以……” “宫门外的侍卫多了?” 苏折雾细细思索,脑中灵光微闪,“最近宫中是出了什么岔子?” 还没有等小福子回答,假山旁就走过一队侍卫,“昨日的刺客肯定不在宫中了,大人为何还要让我们四处巡查?” “就是就是,人早就出宫了,那会……” 啪! 一声重重的巴掌声响起,随即传来的是一道严厉的斥责:“大人自有他的顾虑,你们的舌头要是不想要了,就割了。” 苏折雾了然,原来是昨日洛烨遇到了刺客,所以今日侍卫长就自发地加强了巡查。 只是居住在偏殿的她为何一无所知。 小福子听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连忙低声道:“观雾姑娘,此事如何?再过一刻钟,慧嫔娘娘去取菩提珠的队伍就要出宫了。” 慧嫔身子柔弱,多愁善感,所以自小就会去菩提寺取菩提珠,即使是到了宫中,洛烨也批准她半年取一次。 苏折雾的手死死掐紧,本是让容嫔带出宫,这样便可以混过侍卫的检查,倒是不知恰好遇上了此事。 她一咬牙,冲着小福子道:“你将这信放在承乾宫外,做鹦鹉叫上两声,自会有人来取。” “你切记,信一定要落到慧嫔娘娘的手中,还有让人发现。” 苏折雾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写,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转身就跑。 浣衣局的嬷嬷不是好相与的,自是不能让她抓到错处。 小福子看着塞进手中的纸条,欲哭无泪,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大人让他凡事多留个心眼了。 但是一想到苏折雾会为了他冒险给冷宫中的姐姐送饭。 这般想来,他仔细地观察了周围,朝着承乾殿跑去,刚要到,就见着一队带刀侍卫朝着他走过来。 小福子压住内心的颤动,抿着嘴朝着承乾殿缓步走去,刚刚错身。 他心底扬起一抹喜悦,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等等。” 小福子僵硬地回头,看着领头的侍卫长,扯着嘴角笑了笑。 “怎么好像没见过你,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福子疑惑,扯着笑意道:“回大人话,我是内务府的小福子,这是前去延禧宫,福安公公让我去看看孙答应。” 只见边上的侍卫到他身边轻言几句。 侍卫长微微颔首,笑道:“既是去为福安公公办事,那就快些去吧!” 小福子见着他们离去,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信没送到,就要折在这里了。 他按着苏折雾教的,见着慧嫔身边的宫女拿着了纸条进去,左右看去,见四下无人,这才匆忙离去。 很快,慧嫔的车驾就朝着南宫门走去,她此时一身素衣,不施粉黛。 “等等,例行检查。” 马车被拦停,慧嫔的眼神不留痕迹地扫过身下的箱子,随即眼神犀利地盯着前面的轿帘。 “你什么眼神,看不见上面是慧嫔娘娘吗?” “娘娘受皇上旨意,每年都去菩提寺求菩提珠,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连娘娘的车驾都敢拦?” 慧嫔的贴身丫鬟,也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家生仆,此时正怒目圆睁,手恨不得戳到侍卫的脸上去。 她向来都是急性子,见不得自家主子受一点委屈,眼见着这侍卫竟敢如此不尊重,顿时火冒三丈。 侍卫愣了一下,压住心底的轻颤,硬声道:“见过慧嫔娘娘,属下受侍卫长命令在此检查,还望娘娘海涵。” 慧嫔见着侍卫行礼,却无意理会,一时间安静下来,侍卫也不敢上前。 就在僵持中,慧嫔低声道:“还不放行?本宫去菩提寺也就带几人,眼见着时辰就要误。” 侍卫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慧嫔娘娘见谅,若是小的将您放过去了,今日怕是要受罚了。” 慧嫔似是一阵冷哼,几名侍卫应声跪在地上。 慧嫔微微掀起轿帘,微微探出头,眼神犀利地落在侍卫的身上,像是要把他们来回灼烧。 “怎么?若是今日不检查,那你便不让本宫出去了?” 暗卫感受到她语气中的冷意,头也不敢抬,死死地压住身上的凉意。 第80章 那便好好享受生活,连带着我的一起 突然,慧嫔又移开了些眼,低声道:“罢了?本是想着嫔妃的私轿岂容他人搜查,但既是如此,你们便上来检查吧!否则还会说本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音刚落,地上的侍卫连忙感谢。 慧嫔身边的婢女娇嗔:“娘娘,怎么能让他们翻您的轿子,这不符合规矩。” 慧嫔端坐在轿子中,眼神微抬,安抚着婢女。 转眼间,神色严肃地盯着几位侍卫。 侍卫上前检查,将马车后的东西都检查了遍,见着没有情况,都朝着她的轿子走来。 “娘娘,还请您下车,您的马车需要检查。” “什么?你们别欺人太甚,我家娘娘都让你们检查了,居然还敢让娘娘下来?”侍女不服气地大叫出声。 侍卫没有理会,只是朝着慧嫔躬身。 慧嫔敛去眼底的狠意,故作柔弱地起身,“你们莫不是以为本宫这小小的轿中能够带些什么吧?” “小的不敢,只是例行检查,若是没有检查,等下侍卫长会罚小的。” 慧嫔缓慢起身,一步步下车,声声轻响,敲在侍卫的心尖。 他上前一步,跨入轿子中,环顾四周,一无所获,正准备下车,却不小心瞥见了轿中的座椅卡着一点粉色的布料,上前就要打开。 “什么情况?怎么全部围在这里?” 一声沉重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侍卫停下手,连忙下轿,就见到沈扶寂一身黑金色长袍立在一旁。 此时,沈扶寂神色晦暗不明,眼神冷冷地打在他的身上。 侍卫一顿,不觉传来一身冷意,还以为是天凉风吹的缘故。 侍卫连忙下车,恭敬道:“小的见过沈大人,小的正奉命就检查出入宫中的车驾。” 沈扶寂不动声色地看了慧嫔一眼,眼神懒懒的划过众人:“检查为何堵在宫门许久,为何要检查那么久?” 侍卫抬头,正要道,却想到了侍卫长的交代,只能垂首不语。 沈扶寂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微动。 “检查完了吗?本宫若是误了时辰,等回来后看本宫怎么罚你们!”慧嫔的声音猛地传来,尖锐无比。 侍卫看着冷面神一般的沈扶寂和慧嫔,谁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只能连声应和:“已经好了,慧嫔娘娘慢走。” 慧嫔正要上轿,路过沈扶寂时,不禁有些失神。 她年少就听父亲所言,学生沈扶寂如何优秀,自来对他也是印象颇深。 今日一见,确实英俊非凡,贵气逼人。 慧嫔见着车轿如愿地驶出宫门,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忙将位置下的人放了出来。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容嫔刚出来,就跪在车轿里,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终于出来了,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父亲了。 慧嫔嘴角微勾,伸手摸了摸容嫔的头发,笑意凄苦:“恭喜你,既是活在宫外,那便好好享受生活,连带着我的一起。” 慧嫔的声音很低,但容嫔却很敏锐地听到她的话,仰着头,对上她眼神,笑着点头,眼角泪珠滑落。 城郊,粗壮的槐树下,问雨一身黑衣,双手环抱长剑,靠在树下。 见着缓缓驶过来的马车,问雨双手自然下垂,朝着马车走去。 马车停下,容嫔从马车上下来,容貌娇媚,身姿卓越,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问雨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他自是见过不少美人,这是第一次一眼惊艳的。 几人站在原地,容嫔拉住慧嫔的手,有些依依不舍,两人一路上聊了很多,从幼时聊到了深宫,意外地志趣相投,也都厌烦深宫。 “姐姐,此去以后,不知何时相见,宫中争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姐姐定要好生小心啊。” 慧嫔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见着从袖中翻出了一串菩提珠,柔和却又不失锋芒的珠子。 “这是我进宫这些年存下的,今日便赠与妹妹,日后定要平安喜乐。” 见着两人越说越久,似是久久不绝的样子。 问雨上前一步,朝着慧嫔道:“娘娘,该走了。” 慧嫔这才恋恋不舍,叹了一口气:“妹妹,快走吧!我也得赶去菩提寺了,迟了怕他们怀疑。” 问雨引着容嫔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两辆马车交错,回眼望去,两人惜别。 密布的森林中,官道上,马车相距越来越远,一辆朝着国师府,一辆朝着菩提寺。 日头高升,马车缓缓驶入国师府后院,容嫔好奇地掀起帘子,看着眼前所见到的一切。 问雨在马车旁看得清楚,也只是勾唇轻笑。 沈扶寂从宫中回来,就见到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都是不悦。 问雨的直觉向来很准,他顺着望过去,见到沈扶寂冷淡的眼神,自知不对,眉眼微垂,恭敬地将容嫔送到厢房。 “林小姐,你又何事就叫她们,今日也是受累了,不如早些休息。” 问雨说完,留下两个及第的小姑娘,快步抬脚离去,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跪下!” 他刚到书房,沈扶寂的眼神似寒箭一般都纷纷地射入,问雨的心被禁锢住,像呼吸也被堵住一样。 他上前几步,站在堂下正中“砰”的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面上依旧冷淡,像是丝毫痛意都感受不到。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下?” 沈扶寂整个人靠在长椅上,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室内寂静,问雨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属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沈扶寂伸手打断。 “今日之事念在是第一次,去领二十板子便是。” “是。” 问雨沉声应下,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沈扶寂传来的声音。 “你性子跳脱,非常容易冲动,和你哥哥不一样,但是本官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行,只是凡事都要多考虑,切记不能任由内心。” 问雨的脚步一顿,快速闪身隐去,只是手指紧攥,强压下心中的紧张。 他何尝不知,只是心一时起,便一时落。 第81章 怎么?被他罚了心痛? 朱红色的砖墙,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更加的沉默和孤寂。 苏折雾顺着四四方方的天朝着远处望去,心里的失落之意再也抑制不住。 “怎么?被他罚了心痛?” 一阵声音从苏折雾的身后响起,她不由一愣,转瞬间,将全部的情绪收起来,又带着些假笑。 “奴婢见过大人,大人不是说近日不来宫中吗?” “我若是不来,容嫔和慧嫔许是该被处置了吧!” 沈扶寂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苏折雾却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悦。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也是为了大人而为,既是大人之事,那大人救急不是理所应当?” 苏折雾本就思绪烦闷,见着沈扶寂这样,忍不住回怼回去。 刚说完她就愣住,好像自宫中以来,她再也没有这样鲜活过。 她正准备抬头说些什么,就见着沈扶寂的眼神微动,嘴角的笑意又明了些,倒是和以往的样子,多了几分少年气。 “罢了,你还是这性子的可爱些,今日之事倒也怪不得你,不过昨日的暗杀究竟是假的,洛烨那边定有行动。” 沈扶寂抬眼看向苏折雾,眼神中的意味显而易见。 “是,大人,我会尽力查探。” 沈扶寂微微点头,上前走了几步,捏住苏折雾的下巴,两人对视上眼神,眼中只有彼此。 苏折雾刚要别开眼去,就见到沈扶寂微微颤动的睫毛乌黑浓密,向来很好掩饰住心意。 “若是到了宫中是为了和故人相拥,本官可不需要这样的人。” 他语气淡淡,却字字句句都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中的烦闷。 沈扶寂就像得了失心风一样,总是会将这些勾扯到前世,到洛烨身上。 那个位置的吸引力就大到,这样一个孤傲的人都想要染指? 苏折雾压住心绪,低声地应下。 等到她感觉到周身的气压已经缓和,沈扶寂早就不在面前。 她微微叹息,转身进了小院。 莹贵人今日给她送来了一些玉器,苏折雾虽是在浣衣局都知道,最近莹贵人颇得圣宠,赏赐不断,风光无限。 苏折雾见着她送来得谢礼,毫不犹豫得收下了,宫中打点,钱财必不可缺,何况这是自己的计策换来的。 若是有一日出宫,便可以和家人过些平常日子。 她满心憧憬着,一不留神手中的金饰划过发白的指腹,指腹上留下重重的划痕,血落在了桌上。 容嫔现已经平安,但冷宫终究是有风险,只是如何是好呢? 苏折雾换上一身衣衫,从侧门而出,绕上了几圈,直到确定身后无人后,这才赶到内务府假山后。 小福子早在原地等待,见着苏折雾前来,连忙让出位置,恭敬道: “观雾姑娘,今夜是有何事要说吗?” “今日送出之人是冷宫的,所以……为了安全着想,必须要她死亡,但冷宫中最适合的是?” 苏折雾的声音亲和了些,倒是比起白人多了几分亲切,但小福子却浑身冒着冷汗。 “姑,姑娘的意思是?” 他声线颤抖,带着些许的犹豫,手在脖颈上比划了几下,又重重地放下。 “观雾姑娘,不可,我姐姐还在里面。” 苏折雾微微抿嘴,没好气地瞪了小福子一眼,“谁说要整个都烧?选一处无人的房间,造成她烧死的假象就行了。” 苏折雾说着,想着那日见到的破宫,扯着小福子朝着破宫走去。 破宫外,连带着走廊的灯光也都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四处一片漆黑。 苏折雾咬着唇,压下心中的害怕,大着胆子朝着破宫走去。 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枉死的人。 苏折雾在宫中四处搜索,准能给容嫔找一个合适的替身。 小福子紧紧地攥着她衣角,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像是一个不能离开妈妈的孩子。 最后,两人在宫中的一个死角,找到了一具女尸,看起来和容嫔差不多高,身形相对匀称。 小福子低声的念叨着“阿弥陀佛”,苏折雾走在前面,手指冰凉,但是还是努力压制住内心的害怕。 将女尸安放在冷宫的一个角落,两人正准备离开。 “啊!是小蝶?” 小福子的尖锐的低呼声传来,苏折雾回头见到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害怕。 整个人扑在女尸的身上,泪珠如串地滴落,苏折雾听着他的低泣声,上前将他整个人拽起来。 “怎么,你认识?” 小福子抬眸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指责她为何如此冷心冷肺一样。 “她是我的同乡,也是我……心悦之人,前些日子听说她失踪,再见到就是现在。” 苏折雾微微蹙眉,但是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毕竟这深宫中别说是宫女,就是不受宠,妃位低的才人死在宫中也未必有人知道。 小福子还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苏折雾问道:“怎么现在不怕了?” “怕,但是她是小蝶,她不会害我的。” 苏折雾无可奈何地伸手敲在他的头上,“走吧,不然等会儿就被发现了,至于小蝶,还是火化了吧,至少还有入土为安的机会。” 苏折雾说完,就悄然离去,飞快地回到小屋。 翌日,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撒下来。 苏折雾感受到一丝凉意,抬眸望去,窗边的柳树早已展开新叶。 她看着自己好得差不多的手,不由得再次感叹沈扶寂的药膏,若是等到下次,势必要要上一些。 “观雾姑娘,醒了吗?” 李福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尖锐的声音让人一下就能辨认。 苏折雾拿着药的手一顿,心中的猜测万千,上前开门,就见到李福安手里拿着一个膏药。 “传陛下旨意,即日起你就别去浣衣局了,回到养心殿当差。” “公公……” 李福安飞快地打断她的话,不经意地瘪了瘪嘴,却又带着些许的笑意:“观雾姑娘,你还是别和陛下对着来,这次是浣衣局,下次呢?”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咱们也是陛下的,你还是多想想,陛下对你一向不错,这次可别像之前那样了!” 第1章 那就拿下辈子来抵吧 元二十三年,大寒,落雪。 春柳点完最后一只明烛,屋内瞬间亮堂起来。 苏折雾长发披散,赤着足,走到窗前。 大雪纷纷地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消停几分。此时宫内各个建筑皆染上白色,倒显得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闲情雅致。 “娘娘,这雪夜最是寒冷,莫要冻着。” 春柳拿了件狐裘披在苏折雾的身上,又手脚麻利地灌好汤婆子,塞在苏折雾怀里。 “琼华殿的地龙快要把我烫坏了,何来着风寒一说?”苏折雾弯了弯眉梢,颇觉好笑地看着春柳。 这琼华殿无论构造还是材料都是一等一上品,若不是宫中崇简,洛烨恨不得拿金子来盖。 美其名曰:“朕的爱妃值得最好的。” 春柳阖上窗子,检查一番后道:“这寒风无孔不入,娘娘身子弱,自是要仔细些。” 苏折雾不语,屋外传来几声归燕的啼叫,鬼使神差的,她开口: “这宫外的百姓,是巴不得我早些入土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春柳脊背一僵。 最近宫外谣言四起,在宫内做事的春柳也有所耳闻。 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莫过于耕种生活。先是隆冬水灾,再是疫病四起,最后护国寺方丈做法指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皇宫之中。 苏折雾封为贵妃之时,登基不久的年轻帝王洛烨大赦天下,施粥发粮足有一月之久。阵仗之大,自然是引得朝堂上下不少的关注。 其中想要撂倒苏折雾的人,可不在少数。 天灾一发,就有不少有心人提起苏贵妃的名字。 如此一来,苏折雾便背上了“妖妃”的大锅,天天被百姓喊着去死。 春柳继续手上的活计,有些愤懑道: “娘娘可莫要为了旁人的几句话就这般丧气。” 她撇了撇嘴继续道:“这些百姓听风就是雨,娘娘良善,上苍垂怜还来不及,怎会下罚于您?” 苏折雾笑着打趣: “这话可别让人在宫中听见,否则十个脑袋都不够你掉的。” 春柳吐吐舌头,跑下去准备晚膳去了。 如此一来二去的互动,让苏折雾发涩的心中好受不少。算足年岁,她今年不过桃李年华,如此被人议论,自是不好受。 冷风呼啸,屋外树影晃动,夹杂着树枝折断的声响,格外萧索冷清。 洛烨踏着风雪而来。 年轻新帝的脸上带着几分怒容,眼下乌青一片。 他甩上屋门,大喝道: “反了!简直反了!” 苏折雾看着洛烨黑衣上雪花一片片的消融,没有答话。 “这一群群老家伙真当朕不敢动手吗?” 洛烨额角青筋突起,刚要发作,便听着一旁的苏折雾柔声道: “皇上,雪夜寒凉,喝杯热茶吧。” 苏折雾双手举着茶盏,暖洋洋的烛火,衬得少女艳丽的面容多了些许柔和,洛烨心神一动,叹了口气: “雾儿,你放心,朕会护你周全。” 苏折雾眉眼间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消散不完的苦涩,她轻声道: “臣妾的命,是皇上的。” 翌日清晨。 苏折雾起身时,洛烨已经入了早朝。 他走得匆忙,甚至连早膳都未曾动一口。 苏折雾心中有数,能让洛烨如此急躁的事情无非和最近的灾情有关。 洗漱用膳完毕后,春柳服侍苏折雾梳妆。 苏折雾玉指敲了敲妆匣: “今日就用那套掐丝镶金玛瑙面首吧。” “娘娘平日净是简洁装扮,奴婢的手艺都无处施展了呢。” 春柳兴致勃勃道,她也确实是个心灵手巧的丫头,乌发在她指尖缠绕,不过半柱香,苏折雾便绾好了望月髻。 “我记得染织署有送一套大红银线勾花裙。” 苏折雾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勾了勾唇: “今日也一并穿上吧,”她顿了顿:“我看皇上送的银狐披风搭配着到妙得紧。” 春柳眨了眨眼睛,似是几分不解平日素净的贵妃今日怎么如同换了个人般高调,但她到底记住自己的身份,默默地准备好苏折雾需要的一切。 踏出琼华殿,外面大雪虽停,但是天空已经昏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万花园的池子内早已冻了个结实,独留着几支夏日余下的枯荷,干瘪瘪地立在那里。 苏折雾步子很慢,虽有丫鬟扫洒,但这小路上依旧滑得很,春柳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前进。 “贵妃姐姐这是要去哪?” 身后传来女子娇俏的嗓音,梅枝掩映下,一道鹅黄色身影探了出来。 柳心窈福了福身子,笑容浅浅:“贵妃娘娘好久不曾出琼华殿了,妹妹这想约个人儿赏梅都无人可邀。” 她一席鹅黄滚边如意月裙,上搭兔绒包边刺绣小袄,嫩绿色披风,杏脸桃腮,唇色粉红,细看之下如同迎春花仙下凡。 苏折雾点点头: “有劳柳妃妹妹操心了。” 柳心窈是柳相府送入宫的姑娘,洛烨看在柳丞相的面子上,封了柳心窈妃位。不得不提的是,柳相府权势之大,半个朝堂倒戈与柳相,而这如今后宫后位空闲,柳心窈自然是众多大臣推崇对象。 如此来看,苏折雾挡了不少人的路。 “今日皇上举办赏雪佳宴,姐姐怕是要守到深夜了。” 柳心窈接过丫鬟手中的汤婆子,她轻轻握住苏折雾的手,将汤婆子放到苏折雾手中,自顾自道: “看这会天色,怕是不久后还要落雪,娘娘莫要嫌弃妹妹的东西,虽比不上琼华殿的细致,但娘娘身体重要。” 苏折雾也笑得勾人: “妹妹这般妥帖,有妹妹在,倒是宫中的福气。” 她伸出白皙的手,脱下那只上好翡翠玉镯,套在柳心窈手上,颇为满意道: “玉镯配佳人,甚好!” 说罢,苏折雾摆摆手,领着春柳离开,她一席红衣,在寒冬中犹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灿烂惹眼,热烈而温暖。 柳心窈目送着苏折雾离去,一旁的小丫鬟耐不住性子道: “娘娘,这苏贵妃好生愚蠢,宫外流言蜚语如此,她竟还打扮得这般惹眼,若是让旁人看到…” “住口。” 柳心窈摩挲着尚有几分温热的玉镯,冷声道: “这话,莫要让本宫再听到一次,否则杖罚五十。” 她一改之前的温婉,顷刻间周身丫鬟无一人敢开口,刚刚说话的婢女更是一个哆嗦,不敢多言。 果真如同柳心窈说的一般,不过半个时辰,天空就开始落下雪珠子。 “娘娘,这雪又开始下了,咱们回去吧,您派人通报一声,陛下总会来的。” 苏折雾摇头,倔强地立在御书房门口。 “娘娘,您都在这站了这么久了,皇上该心疼了,要不小的进去通报声?” 守门的侍卫生怕怠慢了这位盛宠的贵妃娘娘,可对方显然不领情。 “皇上在里头商议朝堂之事,莫要打扰,”苏折雾理了理披风,“就在这等一会,不打紧。” 春柳与那侍卫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位主子接下来要闹哪一出。 苏折雾在心底叹了口气,她陪着洛烨摸爬打滚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以后她面临的是什么个结局。 单凭宫外百姓的唾沫都可以将她淹死,宫门内一个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又如何能够放过她?怕是早就忍不住将她拆吃入腹。 苏折雾有些疲倦地阖上眼眸。 也罢,横竖就是一死。 雪珠子由星星点点的撒下逐渐转换成漫天鹅毛,苏折雾的肩头不一会就覆满了雪花。 又过了几柱香时间,春柳实在忍不住道: “娘娘,您身子骨本就不好,如今要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咱们回去吧。” “沈大人,皇上等候你多时了…”尖细的嗓音响起,随后便是一阵惊呼:“贵妃娘娘,这雪珠子不要命般地砸下来,您怎么在这挨冻啊!” 苏折雾认识开口的太监,他是洛烨的贴身侍从,也是宫中红人福安公公。 “哎呦呦,娘娘快请回去吧,皇上今个儿商量大事,可不定要到什么时候呢。” 福安赔着笑,时不时瞟一眼一旁的男子,显然有些难办。 沈扶寂撑着一把油纸伞,一席湖蓝色束广袖长袍,腰间别着块莹白玉佩,乌发高束,簪以墨玉发冠。 他轻飘飘地扫视了一眼苏折雾,正准备抬脚离开,就听苏折雾道: “国师大人,皇上稚嫩,还请您多多包容,莫要与他计较。” “娘娘,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扶寂没答复,一旁的福安急得脸色发白,这苏贵妃怕不是疯了,这话也敢说得出口! 空气寂静的可怕,良久,只听得对方一声轻笑: “娘娘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思护着皇上,倒是伉俪情深。” 沈扶寂斜过身,对上苏折雾的眼睛,他眉梢轻挑: “朝中无人不知,我沈扶寂不做亏损的交易,娘娘准备拿什么交换?” 福安此刻恨不就这么去了。 一位朝中权臣,一位后宫宠妃,这两位要是对上了,那岂不是要翻天? 苏折雾神色自若:“除了臣妾这条命,此外的一切,大人看上什么,尽管拿去。” 沈扶寂不语,他轻轻扫去苏折雾肩头的雪,将伞交与她,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只留下一抹融入雪花中的孤傲身影。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折雾听到一句支离破碎的答复: “那就拿下辈子来抵吧。” 第2章 折雾?观雾? 毒酒入喉,五脏六腑传来灼烧般的疼痛,意识涣散,周围的叫骂声却无比清晰。 “杀得好!杀得好!妖妃祭天,灾难就要结束了啊!” “长得一脸狐媚像,皇帝当真被这妖女迷惑了心智!” “还是让她死得太痛快!应当将她凌迟处死才是!” 是啊,妖妃该死,妖妃终于死了,天罚结束了,百姓的生活可以安乐起来了…… 苏折雾嘴角勾出一丝笑意,她闭上眼睛,一滴清泪滑过,再无生息。 大元二十三年,除夕夜,苏贵妃饮鸩而亡,同日,柳相之女受封,号柔珍皇后。 …… “听说,这苏贵妃含冤而亡,死后当晚,还有宫女在琼华殿中听到她的惨叫呢!” “快别说了,慎得慌。不过这苏贵妃本身就是妖怪,皇上居然没有派人镇压吗?别到时候再让这妖女作祟。” 阳光暖暖撒下,透过刚刚抽枝的桃树,割裂地铺在苏折雾脸上。 她拿着扫帚,眯了眯眼,默不作声地听着另外两个小丫头八卦。 讨论还在继续,苏折雾眉毛却越皱越紧。 “据说,这苏贵妃每月必须食用八个童男童女呢!” 绿色衣衫的姑娘压低了嗓音: “我也听说了,说是城郊那些不见的孩子,都是被她抓去,活活吃掉!” 苏折雾:…… 她终于忍不下去,笑出了声—— “照这么说下去,皇宫里的人都被这苏贵妃吃完了吧。” 绿衣姑娘白了她一眼,一副你是不是傻子的表情道: “这怎么可能,皇宫有我们国师大人坐镇,妖女再怎么厉害,也不敢放肆。” 说罢,她也不愿再说,拉着同伴忙活别去了。 苏折雾重生了,重生在国师府的杂役丫鬟身上,刚刚接触到这个信息时,苏折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可是这几天的日常,让她不由得相信,自己真的走了狗屎运。 平日没事扫扫地,喂喂鸟,不用参与那么多钩心斗角,还有银钱可以拿,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除了听到关于苏贵妃离谱的谣言时忍不住想反驳,其余真的无可挑剔。 “观雾,你跟我走,今日大人宴请宾客,前面人手不够,你来补着。” 掌事的何姑姑叫住苏折雾,领着她去准备宴席。 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叫观雾,前个月染上风寒不幸过世,这才给苏折雾一个重生的机会。 苏折雾跟在何姑姑的身后,一路来到了前厅。 安排了任务后,何姑姑又匆忙地吩咐其他人。苏折雾刚要动手,一道尖细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在耳边炸开: “喂,那个什么雾,你过来,把这东西送到茯汀堂去。” 苏折雾瞥了一眼那抹粉色身影,选择无视。 “喂,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盼霞见眼前的少女如此明目张胆地忽视自己,一时气不打一出来,正准备伸手掐上去时,却一趔趄,脸朝下直直摔下去。 苏折雾: 她后退几步:“盼霞姐姐这是做甚?新年刚过,不必再拜年了!” 盼霞看着后退的少女,表情气得扭曲起来: “谁给你的胆子暗算我!” 她们闹的动静不算小,一来二去周围有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 “盼霞,你自己摔倒,可别赖着我们观雾啊,大家伙看看,这隔着好几丈远呢,分明就是自己不注意啊!” 盼霞仗着自己亲戚在国师府做事,平日嚣张惯了,自然有很多人看她不爽。今日她出了糗,幸灾乐祸的人可不少。 盼霞脸涨得通红,在素来与她交好的丫鬟搀扶下,勉勉强强站起身。 淡粉的衣裙此时沾满污渍,盘好发髻也歪到了一边,此时盼霞看上去狼狈不堪,偏偏她下巴扬起,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上去更是滑稽。 盼霞平复了一会,酝酿好刚要发作,就听何姑姑不耐烦的声音喝道: “都在这里偷什么懒?国师府请你们来不是来供祖宗的!”何姑姑细长的眼睛一扫,指着盼霞道:“让你做的事情完成没有?平日耍些小聪明我睁一只眼就算了,如今什么场合分不清吗!” 何姑姑为人严厉不近人情,院子里的小姑娘都怕她三分,盼霞也不例外,此时,她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地挨训,乖巧得像一只鹌鹑。 何姑姑冷哼一声:“明日起,扫洒的苦活一律由盼霞一人负责,干不好不许吃饭!” 她嫌弃地看着观雾:“这副鬼模样如何送东西?莫要丢人了,还不滚回去收拾!观雾!你去先把东西送了,耽误了时辰,无法交差谁负责得起?” 苏折雾一听,笑眯眯地接过托盘,朝着何姑姑福了福身子:“知道了姑姑,这就去!” 她绕过盼霞时,还十分挑衅地吐吐舌头,又让对方恨得一阵牙痒痒。 重生后的苏折雾意外发现,自己似乎得到了护佑,凡是想害她的人无一得手,皆是遭到反噬,自食其果。 “比起先前莫须有的妖妃罪名,这才算是真正的妖怪吧。” “有这能力在后宫,不得混得风生水起?” 自嘲一番,苏折雾耸耸肩,加快了步子。 初春的风还沁着几分寒意,细风掠过悬挂的铜制风铃时,带来几声清脆声响,苏折雾步子轻快,心情奇好。 茯汀堂何姑姑带着她去过一次,这国师府上下都有风水考究,地形错综复杂,极其容易迷路,但苏折雾记忆不错,只此一遍,她就大概记住了路线。 看到茯汀堂牌匾时,苏折雾直了直腰板,敛回表情,刚要叩门,动作却一僵。 这地方离府内主厅不算近,平日除了扫洒丫鬟外,鲜少有下人停留。而此时,苏折雾却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声。 “将这东西放到林家大姑娘的饭菜中,注意一点,不要露出马脚,不然有你好看!” 说话的女声听起来约莫四十岁左右,气势十足,带着威胁。而回复她的女声明显犹豫不决,带着几分怯懦。 “可……” “没有可是!这事情要是办不成……”那声音冷哼一声:“你就等着被主子罚吧。” 见二人停止交谈,苏折雾利落转身,躲到院内的假山旁。 果不其然,不一会,一位中年女子打开屋门,伸头左顾右盼一番后,带着另一个丫鬟着装的女子小心翼翼地离开。 苏折雾隐住身形,没有动。 只见那中年妇女换了一条道路,神色紧张地再次绕回来,见没有异常,这才呼出一口气,放心离开。 苏折雾眸光流转,她好歹也是后宫杀出来的贵妃,凡事不多留个心眼子,那可是随时会给对手抓住把柄。 苏折雾端好托盘,敲了敲屋门,嗓音清脆道: “何姑姑吩咐奴婢来送东西。” 见无人应答,苏折雾推开门,将东西放好,规规矩矩地关上屋门,准备离开。 谁知刚一个转身,就直直撞上一人。 “奴婢该死,还请大人恕罪!” 几乎一瞬间,苏折雾已经跪地,速度之快,仿佛这动作已经融入她的血肉之中。 沈扶寂不知什么时候立在她的身后,寂静如深潭般的眼眸,直直的盯着她。 苏折雾沉沉地低下头,一动也不敢动。 纵使表面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苏折雾却忍不住在心底暗戳戳地骂眼前这人是神经病。 一想到沈扶寂在宫中的所作所为,她真的觉得今天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上这么一个古怪的主儿。 在皇宫里无视规矩就罢了,这私下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折磨人呢。 “起来吧。” 沈扶寂收回目光,坐上檀木小椅,自顾自给自己沏了杯茶。 “这茶,是苏贵妃赏给本官的,”淡青色茶盏上画着一叶竹,与修长的手指交相辉映,十分赏心悦目。 苏折雾脊背一僵。 沈扶寂自顾自继续道: “上好的雨前龙井,供上去时,皇上也不过分之尔。”他轻啜一口茶水:“苏折雾,你该死。” 瞳孔倏然放大。 纵使换了一副皮囊,苏折雾依旧浑身发冷,眼前的男子仿佛透过她的皮肉瞥见了她的灵魂,这种如同被扒光任人宰割的滋味十分不好受。 一时间,所有不堪的回忆涌上心头,关于苏折雾经历的一切,犹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浮现。毒酒烧心的痛楚,百姓侮辱的谩骂,以及那封后的圣旨… 苏折雾不着痕迹地深吸口气,勉强地挤出一抹微笑: “大人,时辰不早,该赴宴了。” 语气发颤,苏折雾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窗外天色渐晚,不远处依稀可见奔走着点烛的丫鬟。屋内昏暗起来,没有点灯,光线暗淡,苏折雾有些看不清沈扶寂的表情。 “知道了,你退下吧。” 沈扶寂全身笼罩在阴影之下,没来由的,苏折雾冷不丁觉得有几分孤寂。 想到这里,苏折雾猛地摇摇脑袋,这人过于琢磨不透,手中又掌有权势,靠近不得。 赶回宴席时,何姑姑正命人领客入座。 “死丫头,跑哪里去了!”何姑姑焦头烂额,一看到苏折雾,也不听她辩解,急道:“林家大姑娘无人伺候,正在门口等着呢,还愣着干嘛,快去!” 苏折雾应了声,随后马不停蹄地奔向林姑娘。 那姑娘一席得体的碧色绫罗芙蓉裙,配上桃色绣花锦鲤香囊,乌发挽成规矩的双蝶髻,簪着几支白玉发簪,一双杏眼水灵清澈,她安静地立在门口,没有表现出一丝急躁。 “府上派你来接引我吗?”林如月开口,带着亲切的笑容道:“辛苦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观雾,林姑娘这边请。” 林如月拾帕掩唇:“这名字取得不错,今日你我二人相遇,自是十分有缘呢。” 林如月表现得天真懵懂,是个十足十不出闺阁的千金小姐,苏折雾也十分尽责: “林姑娘不仅出落的水灵,为人也风趣大方,今日有幸伺候姑娘,是奴婢的荣幸。” 可不仅仅是有缘呢,这林家大姑娘,可不是茯汀堂那两人陷害的本人吗? 林家世代从商,家财万贯,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要真论起来,全京城竟是无人可敌。 因此林家,也是朝中各个势力拉拢的主要对象之一。 带着林如月落座后,苏折雾福了福身子退下,刚行至花园时,一个丫鬟扑到她面前,死死扯住她的衣袖,眼睛通红,似是哭过,她情绪激动,却压下声音: “你也听到了,对吧?” 第3章 你没有一句话想说? “你也听到了吧,有人要害林大小姐的事情!” 苏折雾不着痕迹地甩开手,笑得恬静: “这位姐姐在说什么?观雾不明白。” 那女子显然着急起来,刚想上前,苏折雾开口道: “姐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应当去找掌事姑姑,再不济闹到大人那里,总归有人替姐姐做主的。” 说罢,苏折雾点点头,刚迈步,那丫鬟冷哼一声: “今日茯汀堂门口,你躲在石山后面我可是看得清楚。” 苏折雾扭头,发上的珠花晃动,她表情淡淡,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杀意。 “林大姑娘有恩于我,我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 苏折雾不愿再多费口舌,绕开那人径直往前走。 瓷秋留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良久,她咬牙,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朝着膳房跑去。 …… 宫内,御书房。 “这沈扶寂当真是反了天!” 洛烨伸手猛地一扫,桌子上的陈设滚落在地,他踉跄几步,身子如同醉酒的痴汉般摇摆不定,细看之下,他发冠微斜,象征着尊贵地位的龙袍,此时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全无一点帝王之色。 “福安!” 洛烨手持奏折,朝着地上狠狠掷去。物体划破空气带来一阵风,吹得烛火晃动,险些熄灭,他道: “传朕旨意!朕要杀了沈扶寂!” 跪在一旁的福安公公闻言,即刻间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老泪横流,带着哭腔:“陛下,如今贵妃刚逝,朝廷上下动荡不安,这时对沈大人动手,乃是下下策啊!” 洛烨一愣: “贵妃死了,朕的雾儿没了!她不要朕了……” 他后退两步,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去了,若她还在,又怎么会忍心看到陛下这般模样?” 柳心窈一席明黄色宫装,从后面轻轻环抱住洛烨,她容貌并非如苏折雾一样绝艳,但是胜在那娇弱软糯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怜惜。 她美目一抬,朝着福安使了个眼色,福安识趣,悄悄退下,掩上屋门。 洛烨就势转身,面色阴沉: “你如今已经坐上后位了!还想如何?”洛烨咬牙,一把扼住柳心窈白皙纤细的脖颈:“很得意是吧,苏折雾死了,这后宫都是你的,你不高兴吗?你柳家不高兴吗?” 洛烨禁锢住柳心窈脖子的手不断用劲,指骨泛白,柳心窈双颊涨红,面露痛苦之色,但她没有一点反抗,纵使遭受如此粗暴的对待,她却倔强地看着洛烨,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柳心窈几乎窒息时,洛烨松开手。 柳心窈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心窈知道陛下痛恨柳家,恨不得随时杀了臣妾,”柳心窈勾起一丝苦笑:“但是陛下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臣妾听福安公公说陛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每日的膳食也不肯多用,再这样下去,陛下怎么熬得住?” 柳心窈被洛烨掐住脖子,险些丧命的时候没有落泪,但是此刻她眸中含着泪水,盈盈欲泣,繁复的凤袍罩在她清瘦的身体上显得十分厚重,她看上去也十分疲惫虚弱。 洛烨略微冷静下来,垂下手道: “有劳皇后费心了。” 柳心窈此刻不顾礼仪地用袖子擦干泪水,泪珠却如断线的珠子般不停落下。 终于,她弯下身子,抱住膝盖,低低呜咽出声: “臣妾知道陛下厌恶柳家,厌恶父亲,”柳心窈又拭了把眼泪,“臣妾自小在祖母家长大,十三岁那年,父亲接我回柳家本家,再后来,我入宫,做后,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柳心窈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自始至终,我不过是个棋子罢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回柳家。” 洛烨显然没有想到柳心窈会与他说这些,他蹲下身子,有些手足无措。 苏折雾在时,总是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地指导他,她仿佛没有喜怒哀乐一般,包括喝下那杯毒酒的时候…… 趁着洛烨愣神的时候,柳心窈顺势搂住他,依偎在洛烨怀中。 年轻的帝王没有拒绝。 烛火摇曳,月亮圆满,屋内亮堂温暖,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柳心窈唇角弯起,笑得灿烂。 国师府内,所有宾客落座完毕。 苏折雾乖顺地站在林如月身后,随时等待着吩咐。 沈扶寂姗姗来迟。 他慢条斯理地坐上主座,接过一旁丫鬟递过的酒杯道: “今日沈某邀请诸位举办佳宴,也望各位尽兴!”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中年男子起身举杯道: “沈大人客气,鄙人能得大人之邀,是鄙人的荣幸。” 说罢,他仰头饮尽,干脆利落。 沈扶寂笑眯眯: “吴大人有心。”他坐姿慵懒,没有一丝举杯的意思。 吴大人有些尴尬,他讪讪坐下,没有再动。 其他人也都是官场上摸爬打滚多年的老油条,见沈扶寂这般态度,也便没有人再肯出头,皆是吭着头,悄悄与自己的交好小声交谈。 苏折雾其实很不理解沈扶寂的做法。 她还是贵妃时,没少听洛烨提起沈扶寂。 沈扶寂年少成名,玄学占星卜卦样样精通,甚至对兵法也颇有见解。 据民间所传,沈扶寂师从高人,原本应当四处游历,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但不知为何他选择步入朝廷。 不过此番说辞全是传言罢了,无人知晓沈扶寂来自哪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来历。 洛烨不是没有调查过沈扶寂此人,但是无论动用什么手段,都是无用功,但沈扶寂能力极强,倘若不收为己用,那也是朝廷的一大损失。 为此洛烨叹了好几口气。 不过当下朝堂分割成三大势力,站在柳丞相身后的,支持沈扶寂的,还有就是支持洛烨收回大权的亲皇派。 三大势力争得厉害,却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洛烨刚刚上位不久,根基尚浅,目前并没有挑战其他两派的资本。 不过…… 苏折雾不理解为什么沈扶寂在如此节骨眼上举行宴席,这单凭洛烨动不了手,但若是和柳丞相联手,那可就吃不准了。 这人到底怎么想的?苏折雾不明白,令她戒备的,还有沈扶寂对自己的态度。 苏折雾想破脑袋也没有印象,什么时候招惹的这人? 不就是死之前托他照拂一下洛烨嘛,至于她死了还记恨着吗? 林就在苏折雾思绪纷飞时,林如月喊到: “观雾,可否帮我沏杯茶?”林如月略带歉意道: “都怪我贪嘴,吃了几杯果酒,现在倒好,头昏昏沉沉,使不上劲。” 林如月面色通红,她懊恼地轻晃脑袋。 苏折雾袖子下的双手微微握起,心里涌过几分不安与心悸,她回了声: “是。” 却不料刚放下茶壶,一道人影冲到林如月面前哭着跪下: “姑娘,这茶水喝不得啊!有人…有人下毒!” 瓷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发丝凌乱,活像一个跑出来的疯子。 苏折雾眉头蹙得紧,直觉告诉她,这事要和她扯上关系。 果不其然,下一秒,瓷秋抬起手,在众人的目光中,指向了苏折雾—— “奴婢亲眼看到,观雾她……在林大姑娘的茶水里下了药!” “观雾……她说的是真的吗?” 闻言林如月看向苏折雾,水灵灵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她双颊红得吓人,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起来,最终动了动唇: “为什么?你……” 话还未说完,林如月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来人啊,杀人了!” “月儿!快去请御医!” 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沈扶寂却不慌不忙,他为自己倒了杯酒,好整以暇地看着底下乱作一团的众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让人忍不住想把他拉下来,好好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苏折雾确实这么做了: “大人,您要替奴婢做主啊!” 她跪得标准迅速,看着沈扶寂的眼神满是惊惧,却在深处透露着几分希翼。 她这番话说得漂亮,没有直接否认自己是凶手,还顺利地把主权交到沈扶寂手中。 想必国师大人可不会允许自己的地盘有别人搞鬼! 沈扶寂动作一顿,深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子,苏折雾也不甘示弱,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一时间,场面安静得可怕。 最后,苏折雾与瓷秋一同被压了下去。林如月则是被送到后院等待御医查看。 “若是我的月儿出了什么事情,定要你不得好死!” 林夫人猛地甩了苏折雾一个巴掌,力道之大,顷刻间,苏折雾脸上便红肿起来,嘴角流出鲜血。 苏折雾安安静静,任由林夫人发泄。 林夫人姚氏膝下只有林如月一位姑娘,平日里更是当成宝贝一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时女儿昏迷不醒,姚氏恨不得现在就将苏折雾碎尸万段,丢出去喂狗。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亲眼看到她下毒?” 姚氏已然盛怒,她旁边的姑娘看向瓷秋,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她下毒的?” 瓷秋跪在地上,抖得厉害,她嗫嚅着道: “奴婢名唤瓷秋,就在观雾受何姑姑从茯汀堂送完东西回来,奴婢亲眼看到她偷偷摸摸进入膳房,在壶里下药!” 那姑娘闻言蹙眉,姚氏却按捺不住道: “穆姑娘,就是这贱婢想要害我女儿,现在就告诉沈大人,处死这贱婢!” 穆安宁眉头皱得厉害,她按住姚氏: “林夫人爱女之心,安宁可以体会,但倘若这丫鬟是受人指使,这般杀了她治标不治本,林大姑娘的安危不是仍受威胁?” 姚氏一番思索后冷哼一声: “你最好如实招来,莫要让我发现你胡言乱语!” 穆安宁沉思一会,问道: “你说看到观雾下药,你又是如何知道,这是给林大姑娘的菜品呢?” 瓷秋沉默了一会,豁出去般: “在观雾走后,奴婢发现被下药的茶壶壶盖上有一个小缺口,是观雾下药时,不小心磕着的。” 穆安宁对着旁边的婢女道:“去看看,瓷秋说的可是真话。” 她嘱咐完,又看向苏折雾,不解道: “你没有一句话想说?” 苏折雾抬头,一旁的瓷秋却插嘴道:“观雾,我素日与你交好,只是……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做了可是会遭报应的!” 瓷秋哭得狠,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说来也巧,穆安宁派出去的婢女动作很快,彼时她福了福身子,轻轻凑到穆安宁耳边低语。 “观雾,如今本小姐已经派人证实瓷秋所言是真,我在问你最后一次,可否有什么想说的?” 苏折雾终于有了动作,她唇线扬起,看向瓷秋,一字一句咬字清晰道: “可是,林姑娘自始至终,从未饮过壶中的茶水,”苏折雾迎着瓷秋的目光继续道: “请问瓷秋姑娘,林姑娘要如何在不服用茶水的情况下,中毒呢?” 第4章 试探?玩弄?还是另有所图? 夜色如墨,国师府的地牢里却灯火通明。 苏折雾跪在冰冷石地上,原先被扇肿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瓷秋跪在她身侧,身子仍止不住地发抖,眼神却时不时瞪向苏折雾,看上去恨得紧。 苏折雾全当没看到,丝毫不在意。 “观雾,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穆安宁端坐在椅上,蹙着眉头,地牢内湿气大,她如今披了身薄披风,大半张脸被遮在狐绒下,到叫人看不清表情。 苏折雾抬起眼,目光清亮丝毫不慌: “穆姑娘明鉴,奴婢确实未曾下毒。瓷秋姐姐所言壶盖有缺,奴婢送去茯汀堂的茶壶完好无损,何姑姑可作证。” 瓷秋猛地抬头,急声道:“你胡说!我明明看见——” “看见什么?”苏折雾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稳: “瓷秋姐姐说看见我下药,又说看见壶盖有缺,可曾想过,若我真要下毒,为何要用如此显眼的方式?又为何偏偏选在茯汀堂附近行事,这般惹人注目,当我是傻子不成?” 瓷秋一时语塞,脸色白了又红。 穆安宁微微抿唇,看向苏折雾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审视。 忽地,外头传来脚步声,一名小丫鬟匆匆进来,在穆安宁耳边低语几句。 穆安宁神色微变,起身道:“将她们二人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苏折雾被带进一间狭小的囚室。四下无人时,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重生以来,她只想安稳度日,却总被卷入是非。 瓷秋的指控漏洞百出,明眼人稍加推敲便能识破,但林如月中毒是事实,幕后之人显然是想借她之手对付林家。 换句话说,林家也只是那把刀。 真正要对付的,是国师府。 正思忖间,囚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修长身影立在门外,那人逆着光,烛火在他背后跳跃,昏黄的光下,叫人看不清面容。 但苏折雾瞬间绷紧了脊背—— 是沈扶寂。 他缓步走进,衣袍拂过地面,带起细微声响。 囚室内烛火昏暗,将他眉眼映得愈发深邃。 “大人。”苏折雾垂下眼,恭敬行礼。 沈扶寂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语气听不出情绪:“疼么?” 苏折雾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脸颊,摇头道:“不疼。” 她内心疯狂打鼓! 沈扶寂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处。 冰凉的触感让苏折雾浑身一颤,不自主往后一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手腕。 他力气很大,几乎将她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苏折雾脑海里思绪纷飞。 所言国师不近女色,又怎么会在此公然对她一介婢女拉拉扯扯? 难不成他瞧出了什么端倪? 她这边想着,就听那人道: “林如月中的是一种西域奇毒,名唤‘梦昙’,服下后三个时辰内昏睡不醒,状若濒死,但三个时辰后便会自行苏醒,并无大碍。” 沈扶寂的声音低沉,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折雾愕然抬头:“大人如何得知?” 沈扶寂收回手,起身抚了抚袖口,淡淡道:“因为毒是我下的。” 苏折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扶寂却仿佛没看见她的震惊,继续道:“瓷秋也是我的人。” “为什么?”苏折雾声音发紧,“大人这是何意?” 沈扶寂俯身,逼近,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用什么法子脱身。” 苏折雾不动声色地攥起手指。 事到如今她已彻底摸不透了对方的用意。 自己一个最低等的宫女,如何直得上对方大动干戈?还是说沈扶寂与原主有过纠葛? 但不应该,她没有丝毫记忆。 他距离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苏折雾的耳畔,带来一阵战栗。 苏折雾呼吸一滞,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想看戏,何必用这种方式?若是林姑娘真有万一,林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扶寂轻笑一声,指尖掠过她的发丝:“你是在担心我?” 苏折雾别开脸:“奴婢不敢。” “不敢?”沈扶寂猛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 苏折雾心口一悸,知晓这人话里有话。 但她却还是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含义,只是强作镇定道:“大人认错人了,奴婢名唤观雾。” 沈扶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松开手,直起身: “是吗?那便当是我认错了。” 他转身欲走,苏折雾却忽然开口:“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沈扶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因为无聊。” 苏折雾:“......” 直到沈扶寂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折雾才缓缓滑坐在地,手心全是冷汗。 他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可他究竟想做什么? 试探?玩弄?还是另有所图? 可如今自己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小婢女,死了也不会有人替她收尸。 失去了曾经的地位,现在的自己可以说是毫无用处的棋子,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这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这一夜,苏折雾窝在角落,一夜未眠。 …… 翌日清晨,穆安宁再次提审二人。 不等瓷秋开口,这次的苏折雾倒是一改常态,抢先开口: “穆姑娘,奴婢有一事想言。” 穆安宁挑眉:“说。” 苏折雾道:“昨日奴婢送去茯汀堂的是一套紫砂茶具,壶身刻有松鹤纹样,壶盖完好无损。 而林姑娘席上所用的是一套青玉瓷壶,壶盖素面并无纹饰。瓷秋姐姐所言壶盖有缺,恐怕是记错了。” 瓷秋脸色顿变:“你胡说!分明就是松鹤纹——” 她语气激动,刚想扑过去对苏折雾动手,却先被一旁的侍卫拦下。 “哦?”苏折雾唇角微勾:“瓷秋姐姐如何知道是松鹤纹?昨日你并未近前查看,又如何得知壶身纹样?” 瓷秋语塞,支吾道:“我,我猜的......” 苏折雾不再看她,对穆安宁道:“穆姑娘若是不信,可请何姑姑前来对质。 另外,奴婢昨日送东西去茯汀堂时,曾无意中听见有人密谋要害林姑娘,因怕打草惊蛇,未曾声张,如今想来,恐怕与下毒之事有关。” 穆安宁神色一肃:“此话当真?你听到了什么?说出来便是。” 苏折雾将昨日在茯汀堂外听到的对话复述一遍,略去了沈扶寂的部分。 穆安宁沉吟片刻,命人带何姑姑前来。 何姑姑证实了苏折雾的话,昨日她让观雾送去的确实是一套紫砂茶具,且壶盖完好。 瓷秋面色惨白,跌坐在地,喃喃道:“不可能......我明明看见......” 穆安宁冷声道:“瓷秋,你为何要诬陷观雾?究竟受何人指使?” 瓷秋咬唇不语,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林如月醒了。 第5章 故人相见,可是心绪难平? 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着自己的母亲大哭,随后好不容易才证实了,自己并未饮用茶水,只是因果酒醉倒。 至于中毒一事,御医查验后,发现她袖口上沾染了少许梦昙花粉,应是有人故意撒在她衣袖上,借她醉酒昏睡从而制造中毒假象。 真相大白,瓷秋被押入地牢严刑拷问,苏折雾则被释放,继续当个洒扫婢女。 走出地牢时,阳光刺目,苏折雾抬手遮了遮眼。 她心中一团乱麻。 心想着换个身份能悠闲一点,没想到还有事儿找上门。 真是烦。 一道身影立在廊下,正是沈扶寂。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看上去清风明月,身若谪仙。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失望。 苏折雾上前福身行礼:“多谢大人手下留情。” 若非他给了几句还算有用的信息,她也未必能如此顺利脱身。 沈扶寂走近几步,垂眸看她:“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这么做?” 苏折雾低头回道:“大人行事,自有道理。” 沈扶寂忽然笑了:“这般听话,最后可别叫我失望。” 苏折雾指尖微蜷,没有接话。 沈扶寂却似心情颇好,转身道:“跟我来。” 苏折雾迟疑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沈扶寂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院中种满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当时绿色一片,看着都叫人心旷神怡。 “从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伺候。” 沈扶寂推开竹屋的门,室内陈设简单,唯有书卷堆积如山。 苏折雾刚想开口:“大人......” 沈扶寂回头看她:“怎么,不愿意?” 苏折雾垂眸,到底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更何况如今自己还受制于人,到底拒绝不了。 她在心里权衡一番,到底说:“奴婢不敢。” 沈扶寂走到书案前,随手抽了一卷书递给她: “从今日起,你负责整理这些书卷。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 苏折雾接过书卷,恭敬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折雾便留在沈扶寂身边伺候。 他似乎真的很闲,每日不是看书便是喝茶,偶尔出门赴宴,也总是早早归来。 似乎生怕身边这人偷懒。 苏折雾则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整理书卷,研磨泡茶,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但她知道,沈扶寂在观察她。 虽不知眼前这人打得什么心思,但总归还是小心点好。 这日午后。 沈扶寂在竹榻上小憩,苏折雾坐在窗边整理书卷。 阳光透过小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自那日后,沈扶寂待她似乎亲近了些。 沈扶寂会让她陪他对弈,教她识谱抚琴,甚至偶尔与她谈论朝政。 苏折雾总是谨慎应对,不敢透露关于重生的秘密。 眼前这人与宫中那些豺狼虎豹没什么区别,也是一不小心就能要他性命的主。 沈扶寂似是睡醒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前,开始逗弄鸟儿。 冷不丁的,他道:“准备一下,三日后随我入宫。” 苏折雾手中动作一顿:“入宫?” 沈扶寂将鸟儿的递来的信纸投入香炉,看着它化为灰烬:“陛下设宴,为林姑娘压惊。” 苏折雾可不想进宫,垂下眼:“奴婢三日后会生病,要请休。” 后者听闻她这胡话,也不恼,只淡淡喝了口茶:“不批。” 苏折雾:…… 好没人性。 但她到底咬咬牙,应了。 再次踏入这座囚禁她半生的牢笼,苏折雾心情复杂。 前世自己一条命都搭在这地方,如今再次踏足,倒是让人唏嘘。 宴会设在水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苏折雾垂首跟在沈扶寂身后,尽量降低存在感。 然而,她还是看见了皇位上的男人。 他瘦了许多,眼下乌青愈发明显,坐在龙椅上,神情倦怠,与自己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倒差了很多。 柳心窈坐在他身侧,一袭凤袍,端庄温婉。 酒过三巡,一向端坐在主位沉默的洛烨忽然开口:“沈爱卿,朕听闻你近日家中琐事倒是不少。” 沈扶寂放下酒杯,淡淡道:“不过是些小事,劳陛下挂心。” 洛烨笑了笑,目光扫过沈扶寂身后的苏折雾,忽然顿住:“这婢女瞧着有些面生,似乎不曾见过。” 沈扶寂道:“新来的。” 洛烨却似起了兴致,招手道:“正许久未见你带过新人在身边,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苏折雾心中一紧,但天子有灵,她但凡违抗反便是抗旨,只能缓缓地抬头。 四目相对,洛烨瞳孔骤缩,手中酒杯“啪”地落地。 “你……” 水榭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帝王发怒,几乎在一瞬间嬉笑声停止,所有人都惶恐不安。 洛烨这一声“雾儿”叫得极轻,一旁柳心窈却听着真切,她捏着酒杯的指节骤然发白。 她面上却仍保持着得体微笑:“陛下可是醉了?这婢女瞧着面生,怎会是贵妃姐姐?” 苏折雾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怯懦:“奴婢观雾,参见陛下。” 沈扶寂适时起身,广袖微拂,恰好隔断洛烨的灼灼目光: “陛下确是醉了。这是臣府中新来的婢女,胆子小得很,陛下莫要吓着她。” 洛烨怔怔地望着那抹身影,眼底猩红未褪,只是无力地瘫倒下去。 是啊,他的雾儿已经死了,是他亲手赐下的毒酒,是他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眼前这人又怎么会是她? “是朕看错了。”洛烨颓然地坐回龙椅,抬手揉着眉心:“近日总梦见她……” 柳心窈柔声劝慰:“陛下思念姐姐,臣妾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陛下当以龙体为重。” 她说着一边示意宫人添酒布菜,一边试图转移话题。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声再起。 苏折雾身后被冷汗浸透,时不时有目光探究地打量在她身上,叫她如芒在背。 沈扶寂这个不省油的灯,却偏偏在这时吩咐:“观雾,去为陛下斟酒。” 苏折雾指尖微颤,恨不得扬起手上的酒泼在此人脸上。 但幻想总归是幻想,现下她也只能垂首应喏。 她接过玉壶,缓步走向御座。 沈扶寂此人什么心思,现下她已彻底捉摸不透。 明知帝王想着贵妃心切,却偏生还要派她这个方才让皇上认错的替身上去。 没有挑衅的含义,她是万万不信的。 苏折雾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洛烨身上浓重的酒气与压迫感。 曾几何时,这个少年帝王总会埋首她颈间,抱怨朝臣刁难,诉说治国抱负。 如今倒真是……各有各的路。 就在她倾身斟酒时,洛烨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他喃喃道,“像极了她。” 苏折雾手中的玉壶险些滑落,但她还是强装镇定,嗓音轻柔:“奴婢卑贱之躯,岂敢与先贵妃相比。” “陛下。” 沈扶寂的声音淡淡传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您吓着我的人了。” 他的嗓音着重放在“我的人”身上。 按理说洛烨是天子,沈扶寂是臣,然而这句话下来却丝毫没有尊卑之分,毫无敬意,可谓是挑衅至极。 苏折雾眸色一沉。 这番看来,皇帝的势力已经被削弱了大半。 这边洛烨如梦初醒,松开手,苦笑:“是朕失态了。” 只是他目光仍流连在苏折雾面上:“”你叫观雾?倒是好名字。雾起观澜,渺渺难寻。” 柳心窈笑意微僵,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低贱婢女,皇上若是在这般注意下去,恐怕又会招来不少麻烦。 于是,苏折雾加快了倒酒的动作,完事儿低低身子几乎连跑着下去。 “故人相见,可是心绪难平?” 身后传来道嗓音,带着调侃。 第6章 阿雾,你回来了…… 苏折雾背脊一僵。 沈扶寂带她进宫,是特地为了让她与洛烨相见? 此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苏折雾垂眸,瞥见那清亮晃动的酒里倒映出沈扶寂清冷的面容。 “大人说笑了,奴婢身份低微,怎会在这偌大的宫廷之内有什么故人?” 沈扶寂抿了口酒,拢了拢衣袍,不咸不淡扫了眼高位之上,视线依旧紧随着苏折雾,尤为失神的洛烨。 “可本官瞧着,那位似乎对你流连忘返呢。” 苏折雾指尖微蜷。 他非要在今日将一切挑明? 若是洛烨真知晓了她的真正身份,这一世,她又岂会有安宁日子过? “大人。” 苏折雾扑通跪在地上,似乎横了心。 “在奴婢心里,不论生死,都是大人的人,所以奴婢不敢作他想,还请大人明察。” “不敢?” 沈扶寂似乎哼笑一声。 “本官瞧你胆子大得很。” 他这话含着深意,倒叫苏折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并未动作,依旧跪着。 沈扶寂瞥了眼跪在地上,肩膀轻颤的少女,忽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少女纤细的手腕。 苏折雾猛地抬头,赫然瞧见沈扶寂眸底划过的调侃之意。 “不过是玩笑几句,你又何必当真?” 这玩笑可险些叫她丢了魂,他竟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调笑。 苏折雾在沈扶寂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迅速缩回手,一颗心却跳得厉害。 这位国师大人实在阴晴不定。 本想着重来一世,能彻底摆烂,可未曾想,还是得如前世般小心翼翼活着。 苏折雾缓了口气。 待到宴会结束,她便随沈扶寂一起出了宫。 坐上马车不多时,沈扶寂忽地呼吸沉重,单手支撑在身侧,神情流露出痛苦。 “大人,您怎么了?” 苏折雾欲伸出手扶着他,却被他锁住手腕,动弹不得。 马车颠簸,漆黑无光的狭窄空间内,苏折雾看不清沈扶寂的神情,只通过肌肤相亲,惊愕他身体竟滚烫得如此厉害。 “大人……” 苏折雾又唤了一声。 忽地腰身一紧,她被迫贴上沈扶寂结实的胸膛。 纤细腰身被他一只大手紧紧握着,无法挣脱,她稍一抬头,便能磕上沈扶寂坚硬的下巴。 沈扶寂温热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力道也越来越重。 苏折雾几乎快要窒息。 她单手抵在两人之间,挣扎着想将沈扶寂推开。 突然,又被沈扶寂掐住下巴,被迫对上他那双灼热的视线。 苏折雾缓缓瞪大了眼。 他这样子着实奇怪。 莫非,是被人下了药? 前世她也是经历过宫斗的,自然知晓此药的厉害。 “大人,您且忍着,奴婢回府便……唔!” 苏折雾的红唇被沈扶寂霸道堵住。 唇齿交缠间,苏折雾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僵住,竟连呼吸也忘了。 她,竟然被沈扶寂亲了? 欲望好似开了闸的洪水,叫沈扶寂欲壑难填。 他无意识撕扯着苏折雾的衣领,吻得十分混乱,更是不轻不重的,在她光洁的肩头咬了一口。 “嘶……”苏折雾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这声呻吟,在沈扶寂听来,却像是欲拒还迎。 纠缠更甚,苏折雾双目迷离之时—— 砰砰! “这是谁家的马车?为何宵禁后还在城中?停下!” 苏折雾猛地清醒,使出浑身力气推开沈扶寂。 沈扶寂稍有不慎,后脑勺堪堪撞在马车上,昏了过去。 苏折雾迅速将衣裳整理好,外头也响起车夫的声音。 “回大人,此乃国师大人的马车。” 官兵一听,语气便有了几分恭敬。 “夜已深了,快送国师大人回府吧!” 苏折雾松了口气。 看向睡姿似乎有些不适的沈扶寂,却没有去管,任由他倒着。 被他试探了许多次,该叫他吃吃苦头。 回到府内,苏折雾同管家一齐将沈扶寂送回了屋内。 管家叫她侍奉沈扶寂就寝,于是,苏折雾只能打来一盆热水,浸湿了毛巾,耐着性子替沈扶寂擦脸。 不得不说,沈扶寂这张脸可谓是祸国殃民。 前世她曾亲眼见过有一位异国公主瞧上了沈扶寂,竟要以整个国家为聘,只为沈扶寂能与她双宿双飞。 可见沈扶寂的样貌,有多叫人为之疯狂。 忽然,苏折雾的手被握住。 沈扶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那双幽沉清冷的眼底一片平静,似乎是清醒了。 苏折雾心下一紧,正欲抽出手,那双勾人心魂的眼眸似乎又染上了些许迷茫。 “啊!” 苏折雾发觉被一股力道翻身而过,回身之际,人已被沈扶寂压在榻上。 一泄如注的墨发尽数落在她肩头,浓烈的酒气喷洒在面庞,苏折雾心跳再次加快。 “大人,您弄疼我了。” 苏折雾皱了皱眉,眼里似乎冒出水汽。 可沈扶寂没听到似的,骨节分明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中似乎带着些许贪恋与缱绻。 “阿雾,你回来了……” 阿雾? 是在唤她? 可这眼神倒像是在唤他心悦之人。 沈扶寂如此厌恶她,又怎会这么唤她? 正思索着,沈扶寂再次倒头昏了过去,正巧倒在她的身上。 苏折雾推了推,沈扶寂纹丝不动,只得在心里暗骂。 试探她也就罢了,竟还将她压在这! 今夜,怕是不得好眠了。 天蒙蒙亮,乍暖还寒之际,苏折雾推开房门,凉风混合着屋顶落下来的雪吹来,她抱紧自己,又迅速关了房门,悄然离去。 回了屋子,洗漱一番,苏折雾正打算如往常一般去服侍沈扶寂。 路过院子,却被何姑姑带人拦住。 何姑姑身后,是得意洋洋的盼雾与平日里看不惯她的几个奴婢。 “好你个心术不正的贱婢,仗着自己有些许美貌,竟敢去勾引大人!” 何姑姑怒视着苏折雾,神态难掩厌恶。 国师傅有规定,但凡心怀不轨者,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 正因为有此规矩,即便底下的这些婢女再想攀龙附凤,飞上枝头变凤凰,也只能忍着这番心思。 毕竟,日后的前程与当下的温饱比起来,自然是后者更重要。 苏折雾当下便发觉事情不简单,定了定心绪,福身道。 “奴婢实在不明白何姑姑所言何意。” “奴婢是大人指派到跟前伺候的,照顾的也只有大人的衣食起居,何来勾引大人一说?” “何姑姑莫不是误会什么了?” 盼雾立即站了出来,言之凿凿。 “今早我都瞧见了,你衣衫不整从大人屋里跑出来,定是对大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第7章 昨夜之事,他定是有记忆的 才刚天亮,前些日子的积雪还未彻底消融。 苏折雾立在残雪之上,衣着单薄,寒意包裹全身,此时也已有些瑟瑟发抖。 可对上盼雾不依不饶的神情,她只淡淡一笑。 “若是我对大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人早就动怒,将我赶出府去了,何以我还能站在这?” 盼雾冷哼,扬着下巴,依旧趾高气昂。 “我已找管家问过了,昨夜大人醉了酒,不省人事,即便你借机做了些腌臜事,大人又如何能知?” “况且……” 盼雾顿了顿,忽然上前,按住苏折雾的肩膀。 “你做什么?” 苏折雾肩上忽然一凉。 一道咬痕骤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何姑姑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甩了一巴掌过去。 “你这不要脸的贱蹄子,竟真的干出这种腌臜事!” 苏折雾脸颊火辣刺痛,唇角隐隐渗出鲜血。 可她面不改色,将衣裳拢上去,看向何姑姑时,眼中一片平静。 “姑姑明鉴,奴婢肩上的咬痕是昨日夜里被一只狗咬的,姑姑若不信,我愿当场验明正身,以证清白。” 苏折雾卑微不亢,倒叫盼雾等人没了底气。 盼雾自然不愿认输,立即大喊。 “谁晓得你会不会耍诈?若是你买通了验明正身的嬷嬷,岂不是就被你这贱蹄子瞒过去了?” 苏折雾凉凉一笑,讥讽的视线掠过盼雾。 “盼雾姑娘着实会说笑,我不过就是个奴婢,怎会有通天的本事,买通嬷嬷呢?” 说罢,她又看向何姑姑,福了福身。 “奴婢听闻姑姑认识一位经验丰富的李嬷嬷,还请姑姑为奴婢做主。” 何姑姑沉吟良久,这才摆了摆手,命人去寻那位李嬷嬷过来。 李嬷嬷来的速度倒也快,带着苏折雾到屋子里查了一番后,这才出来。 “李嬷嬷,如何了?” 李嬷嬷看了眼何姑姑,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下一秒,何姑姑神情大变,赫然指着苏折雾大骂。 “好你个水性杨花的货色,果真不是清白之身!” “来人!将她给我押下!” 怎么会这样? 苏折雾神色微变,还未回神,便被两名家丁按住肩膀,跪摔在地。 不。 她分明是清白之身,可李嬷嬷却信口胡言。 定是来之前便被人买通了! 真是好计谋! 只是不知这次的幕后黑手又会是谁? “观雾啊观雾,你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非李嬷嬷为人正直,当众说出真相,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蒙蔽多久!” 盼雾与其他几个奴婢你一言我一语,飞扬的唾沫星子恨不得将苏折雾淹死。 苏折雾被压得根本起不了身。 何姑姑居高临下看着她,直接叫人请出板子。 “打完二十大板,便将她逐出府去!” “姑姑!奴婢是冤枉的!” 苏折雾正喊着,人已被按在了凳子上。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即便她奋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请姑姑相信奴婢,奴婢还有法子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何姑姑哪里听得进去,立即叫人拿了一块破布,塞住苏折雾的嘴。 苏折雾呜咽不断,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板子无情地朝自己砸下来。 可预料当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苏折雾猛地睁开眼,抬眸之际,便见沈扶寂一袭白衣,立在霜雪之间,与仙人般清冷,叫人望而生畏。 啪! 板子被沈扶寂随意丢在地上。 何姑姑等人吓了一跳,忙跪拜在地。 “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扶寂淡淡拍了拍衣尘,仿佛这世界的周遭都与他无关。 他并未言语,一个眼神,管家便立刻上前来,替苏折雾解了绳子。 苏折雾缓缓起身,可双腿已然发软,竟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沈扶寂大手一伸,便轻易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苏折雾打了个哆嗦,又迅速推开他跪下。 “大人恕罪,是奴婢唐突了。” 沈扶寂垂眸瞥了眼指尖,似乎仍在回味。 而瞧见这一幕,何姑姑和盼雾等人内心直打鼓。 盼雾更是因嫉妒而面目全非。 这贱人凭何与大人如此亲近? 不过瞧这样子,大人似乎十分偏心观雾。 若大人执意保下她,来日观雾真做了这府里的夫人,她的处境岂不是会更难过? 盼雾心一横,迫不及待开口。 “大人,奴婢亲眼瞧见观雾跑到大人您的房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大人可千万不要被她这副狐媚样子给骗了!” 苏折雾紧抿着唇,并未言语。 昨夜之事,沈扶寂定是有记忆的,自是相信她的清白。 她根本无需多言。 沈扶寂缓步走到梁下,回过身,声音好似淬了寒霜。 “本官向来不喜聒噪之人,何姑姑替本官处置了吧。” 盼雾一时没回神,还以为是要处置苏折雾,面上带了几分欣喜。 “大人说得不错,何姑姑,快将这狐媚子处置了,绝不能叫她影响到大人的心情!” 何姑姑面色略显阴沉地瞪她一眼。 蠢货! 她缓缓起身,目光冷冷掠过盼雾。 “你们几个,速速将盼雾拿下!” 什么? 盼雾傻眼。 “姑姑,大人要处置的是观雾,您为何要处置奴婢啊?” 盼雾惊恐不已,被按在地上之时,眼里仍旧充满了不可置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人明知道观雾的为人,为何不处置她? 莫非,大人当真对她有意? 何姑姑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只叫人将盼雾拖下去。 “大人,奴婢是冤枉的!大人!” “姑姑,您救救奴婢啊!” 片刻后,盼雾凄惨的叫声仍旧在耳旁回荡。 “都下去吧。”沈扶寂淡淡抬手。 其余人立刻退下。 苏折雾踉跄站起,也本想离去。 身后却传来追问。 “你方才既已看到了本官,为何不主动向本官求助?” 苏折雾脚步一顿。 分明是寒冬腊月,冰雪遍地,可她的心,却比这季节还冷。 方才,她的确瞧见远远立在廊下的沈扶寂。 沈扶寂丝毫未有帮她的心思,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宛若出尘之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污蔑,被验身,又被架上了长凳。 前世沈扶寂厌她。 今生她不过一介奴婢,又怎会天真到期盼他会救她? 第8章 这叫人如何回答? 苏折雾回头,福了福身:“此事因奴婢而起,奴婢自然不愿大人因奴婢的事而烦心。” “你倒是会说话。” 沈扶寂缓步走下台阶,袍下拂过地面,湿了一处,他却未在意,一步步来到苏折雾面前。 他又想做什么? 苏折雾心里正嘀咕着,忽然下巴一痛。 沈扶寂泛白的指尖紧掐着她的下巴,垂眸打量着她。 随即,线落在她的肩上:“昨夜,你当真是被狗咬了一口?” 苏折雾瞳孔紧缩,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心下却将沈扶寂骂了一通。 难怪方才他站在那不动,只眼睁睁地看好戏。 原来,是记恨着这茬事。 不过她的确没说错,昨夜的沈扶寂,可不就是只狗吗? 平白无故咬人一口也就罢了,还给她带来如此大的麻烦! 苏折雾指尖蜷缩,勉强一笑:“奴婢,自然是不敢撒谎的。” “本官素来关心府中下人,从未听过这府中有野狗出没,你既说是被狗咬了,便将那狗找出来,本官替你处置,如何?” 沈扶寂眯起眼,随着他步步紧逼,指尖的力道也逐渐加重。 苏折雾却并未妥协,反而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如何? 她还能如何? 若有能力的话,她早早的就将沈扶寂扶这只狗处置了。 说不定,还得将他抽筋扒皮,打碎骨头炖汤喝! 这沈扶寂也真是,有些事他心知肚明,却非要问出口。 这叫人如何回答? 先不说她先前在府中的日子如何滋润,现下光是每日应付这位脾性古怪的主子,都足以叫她心力憔悴。 苏折雾偏头,轻易便挣脱了那禁锢她的手。 她后退一步,疏远几分:“奴婢不敢劳烦大人,不过是件小事,奴婢自会解决,若大人没有其他事的话,奴婢便告退了。” 说罢,苏折雾便仓皇而逃。 路过一处积雪才消,铺着鹅卵石的小路时,还险些滑了一跤。 定是沈扶寂这个瘟神害得她! 沈扶寂捻了捻指尖,拢紧袖袍,薄唇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有趣。 暗卫从角落里一跃而出:“大人,柳家那边有动静了。” 沈扶寂哼笑,垂眸间,瞥见地上遗落的一枚璎珞。 他俯身捡起,上面绣着的一只水鸭子倒是稀奇可爱。 “他们倒是心急得很。”沈扶寂将璎珞收起,淡淡望着远处。 “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沈扶寂面无波澜,清脆的嗓音听起来仿若霜雪一般,冷静幽沉:“眼下正有一枚棋子,是该用人的时候了。” 苏折雾回屋的路上,不小心打了个冷颤。 直至进了屋里,待到屋里的炭盆烧起来,暖意才逐渐回笼。 苏折雾坐在炭盆边失神,火星子噼啪作响,火焰映衬出她略显素白的面容。 她原想着重活一世,一世安宁便好,却不小心撞上了沈扶寂这个毫无人性的冤家对头。 如今她也没办法逃离这国师府,毕竟她的卖身契还攥在沈扶寂的手里。 只能每日默默祈祷,那位阴晴不定的主子别再发疯,能做个有良心的人便是了。 苏折雾叹息着摇了摇头。 砰砰! 屋门被敲响,苏折雾扭头望去,糊着砂纸的窗子倒映出几道人影。 “观雾,你在吗?” 她的屋门口倒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 苏折雾起身,拉开门,一阵凉意袭来,映入眼帘的是几张讨好的笑颜,赫然是平日里最喜针对她的那几个丫鬟。 此时,她们一人手中端着一个小盒子。 “观雾,前些日子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应该误会你。” “是啊是啊,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与我们计较了!” 几人态度转变,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苏折雾毕竟也是见惯了宫里勾心斗角的,心下稍微思索,便明白她们的来意。 “对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她们将盒子打开,里头赫然躺着不同样式的首饰。 有玉镯,有银簪,每样至少都得一两银子。 苏折雾只淡淡略过一眼,便将盒子推了回去:“几位与其在这做无用功,倒不如专心为府里干活,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说罢,苏折雾便关了门,将几人隔绝在外,重新平心静气地在炭盆旁坐了下去。 这些人哪里是真心道歉,不过是见沈扶寂因她处置了盼雾,所以才上赶着来巴结罢了。 可她们只瞧得见表面,哪里知道沈扶寂所做的那些,都是为了故意试探吓唬她。 如今她的处境水深火热,这日子,竟比当初在皇宫里的时候还要难过。 脑海中骤然浮现沈扶寂那张淡漠疏离的面庞,苏折雾忍不住跺了跺脚,像踩小人似的,将他那张脸狠狠踩在脚下。 来日,她必定会有自由的一日。 之后几日,即便苏折雾不愿与府中人有过多的交集,可讨好巴结她的人只多不少。 她自然也听了府中的传言—— 人人都以为她得了沈扶寂的青睐,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苏折雾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一如往常般,端着羹汤前往沈扶寂的屋子。 大雪相比前几日消融许多,可寒风瑟瑟,路上,苏折雾不禁拢紧衣领,推门而入的刹那,凉风裹挟着她的裙摆进入屋子。 关上门,她将汤羹放下,扭头望去,却见沈扶寂正斜倚在金丝楠木椅上,手捧着书,双目微闭,似乎是熟睡过去。 苏折雾缓步走过去,本想将他唤醒,可想到这些日子的惶恐,眼珠子转了转,立即拿起一旁的毛笔,浸上墨汁,笑盈盈凑近沈扶寂的脸。 可还未触及到沈扶寂的面庞,沈扶寂忽然睁开眼,紧扣住她的手腕。 墨汁恰巧落在沈扶寂雪白的衣袍之上,晕染开来。 苏折雾呼吸凝滞。 四目相对,沈扶寂那死寂一片的眼眸中忽地掀起了涟漪。 他笑起来:“怎么,如此迫不及待,想借由美色上位了?” 苏折雾清楚看到他眼底倒映出自己慌乱的神色。 分明是一朝国师,偏偏有时说出来的话那么气人。 前世她不喜沈扶寂,自是有其缘由的。 第9章 当真只是巧合吗? 苏折雾淡定缩回手,忙将毛笔放回原位,这才行礼:“大人恕罪,奴婢只是想叫大人起来,并非惊扰大人。” “何况大人身份贵重,奴婢不过是一介下人,自是不敢肖想的。” 当场被抓包,沈扶寂该不会记仇,折磨她吧? 沈扶寂瞥了眼衣袍上的墨点,并未在意,起身走到桌旁。 才坐下,便对苏折雾勾了勾手:“过来。” 苏折雾走过去,本以为沈扶寂要大发雷霆。 不曾想,他只想羹汤往她面前推了推:“本官已经没胃口了,这汤便赏给你吧。” 苏折雾眼底划过些许疑虑,立在原地没有动:“奴婢不敢。” “不敢?” 沈扶寂戏谑的视线在她面上划过,意味深长:“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 苏折雾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前世。 犹记得某次陪驾围猎,彼时洛烨刚登皇位,根基未稳。 沈扶寂仗着箭术超群,在围猎场上有意为难。 她当时自是瞧不上沈扶寂那副轻狂傲慢的模样,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当场夺过弓箭,毫不犹豫地指向沈扶寂。 一箭射出,恰巧射在沈扶寂的衣袍之上。 仔细想想,似乎与今日这墨点落下的位置,恰巧是同一处。 苏折雾垂眸,一颗心悬了悬,面上却镇定:“大人说笑了,奴婢身份卑微,自是什么事都不敢得。” 沈扶寂眼神划过一抹暗色,接着端起那碗羹汤,递给苏折雾:“喝了,否则,便是违逆主人之罪。” 他似乎有些气了,语调之中隐约带了些冷意。 苏折雾这才不得不接过,本想着端着这汤离去。 沈扶寂的声音再次响起:“坐下喝吧。” 苏折雾心下一抖,第一反应便是,他又想到什么法子来折腾她了? 她不动:“大人,这不合规矩。” 沈扶寂不言语,倒是难得伸出手,强行将她拉下。 苏折雾端着汤,如坐针毡。 可沈扶寂既然发话了,她现下身为奴婢,也不得不当着他的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汤来。 自重生以来,她已许久没喝过这么鲜美的汤了。 如今的身份与地位与眼前这汤形成了鲜明对比,倒让苏折雾有些错觉。 仿佛她还是那位祸国殃民的贵妃,又仿佛她身边坐着的人还是洛烨,而并非沈扶寂这个瘟神。 可这些,也仅仅是错觉罢了 苏折雾心下叹了口气,思绪回笼,沈扶寂已将一张字条丢给她。 “今日,你且去替我取一副珍珠头面来。” 所幸不是什么折磨她的事,只是跑个腿而已。 苏折雾立刻放下羹汤,避如蛇蝎似的,收下字条,福身后离去。 沈扶寂瞥了眼那仍有余温的汤羹,沉寂几秒后,忽然端起,接着一饮而尽。 碗边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女子唇齿间的幽香,沈扶寂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角,眼里似乎泛起汹涌。 这头,苏折雾马不停蹄前往字条上的地址,正是京城最时兴的寻香阁。 寻香阁近日研究出来不少京城女子喜爱的花样首饰,生意火爆,也不知沈扶寂要她取来珍珠头面,是要送与谁的? 苏折雾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无论沈扶寂如何,又与她何干? “救命,救命啊!有人吗?谁来救救我!” 恰巧路过一处幽暗的小巷,苏折雾清楚听闻里头传来一名女子的呼救声。 呼喊撕心裂肺,隐隐夹杂着哭腔。 苏折雾脚步一顿,尤疑靠近,看清楚里头的情形后,神情惊愕。 林如月? 林家的大姑娘? 怎会是她! 此时,林如月正被一个登徒子压在身下,眼瞧着领口要被撕扯开来。 苏折雾咬咬牙,二话不说寻了一根棍子,当即冲了过去。 砰! 一棍子下去,登徒子当即晕了过去。 苏折雾忙将林如月扶了起来。 “林小姐,您没事吧?” 林如月惊魂未定,瞧见苏折雾的刹那,第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你是,国师府里的丫鬟?” 苏折雾点点头,扶着她走出小巷。 “林小姐为何独自在此处?您随行的奴婢呢?” “小姐!小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正说着,不远处一个丫鬟跑了过来,双眸通红,神情显然有些着急。 林如月到底也是嫡出千金,聪慧过人,此时想必是意识到什么,示意丫鬟噤声。 这才看向苏折雾,神态间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微笑道。 “今日多谢你了,改日,我必定登门道谢。” 苏折雾低眉。 “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事,林小姐不必如此客气,奴婢还要替主家去取东西,便先告退了。” 苏折雾离去后,丫鬟担忧地望着林如月。 “小姐,方才究竟发生何事了?奴婢只一眨眼的功夫,您便不见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林如月掐紧掌心,咬了咬唇。 “无事,今日我险些走失一事,切莫让父亲母亲知道,回去吧。” 丫鬟立刻跟上她的脚步。 不远处的角落,一位衣着华贵,墨发高高竖起,五官俊朗,眉眼之间却隐约透着算计的男子走出。 身边的奴仆小声道。 “公子,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男子冷笑一声,扬起手中的折扇,态度高傲。 “这次失手了,下次可未必,不过刚才那个丫鬟说是国师府的,近日,国师府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奴仆答道。 “并未有什么动静,沈扶寂一直在府中修养,甚至连上朝都未曾去,据说,是因为江南赈灾一事与圣上意见不合。” “即便他如今位极人臣,于陛下而言,也不过是个臣子,他这番作为,迟早有一日必定会处于风口浪尖,待到他那艘船翻了,他也就剩不下多少好日子了!” 男子冷哼着,摇了摇折扇,带着奴仆转身离去。 他们前脚才离开,后脚苏折雾便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 若是她没认错的话,刚才那名男子便是柳丞相唯一的儿子,柳心窈的亲弟弟,柳文祥。 柳文祥想必是为了拉拢林家,因此才搞出方才那么一出。 所幸她路过,否则这林家大小姐还真要成了他人的瓮中之鳖了。 只是…… 苏折雾眉心微蹙。 今日她路过此处,当真只是巧合吗? 第10章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苏折雾取了珍珠头面,便折返回府。 听管家说,沈扶寂领了圣上旨意匆匆入宫。 她特地问了一嘴,管家只说,与江南赈灾一事有关。 江南赈灾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民不聊生,她跟了沈扶寂一段日子,曾听他与手下聊起过此事。 洛烨的意思是,想派新上任的河南提督任逢生前去赈灾,柳丞相对此事并未有什么异议。 可沈扶寂极力反对,给出的理由是,这任逢生经验尚浅,担不起这份差事。 洛烨听闻此言,当庭震怒。 是以这些日子,沈扶寂才会留在府中,并未去上朝。 其实,沈扶寂根本无需当朝驳斥洛烨的决定,江南赈灾一事久未解决,不论谁去,都是个烫手山芋,他大可不必滩这趟浑水。 何况洛烨乃当今皇帝,经年来,势力本就削弱许多,如今被沈扶寂这么一激,恐怕有了想杀了沈扶寂的心也未可知。 “观雾姑娘。” 闲来无事,苏折雾正用雪水替沈扶寂泡他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一名家丁突然过来通传:“府外有人找你,说,是你的旧相识。” 这便奇怪了。 重生之后,她并未有什么相熟之人,又怎会有旧相识? 苏折雾心中存着疑虑,前往府门口。 可到了大门外,四处扫了一遭,并未瞧见有什么人。 苏折雾看向门口站桩的家丁:“方才,可有人来找过我?” 沈扶寂因她而处置盼雾一事,早已在府中传开。 两个家丁见她问询,神态恭敬应道:“观雾姑娘,方才,我们只瞧见有个蒙面女子来寻你,她已朝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 可不就是通往郊外的吗? 那女子若真有事寻她,必定会在府门外候着,何必如此鬼祟? 她究竟是何人? 苏折雾指尖微蜷,思索了片刻后,还是跟着前往城西。 现下沈扶寂不在府中,她自是可以自由活动。 虽不知对方是何人,但寻她必定有其目的。 她只有亲自过去,才能知晓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为避免遇到什么危险,去时,苏折雾还特地寻了把短刃带上。 半个时辰后,苏折雾到了郊外。 远远地便瞧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子,正端端立在一棵槐树下。 她背对着自己,可苏折雾却隐隐觉得,那背影有些熟悉。 她缓步走过去,谨慎之下,并未靠近:“这位姑娘,不知你找我究竟有何事?” 说话时,苏折雾下意识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 待到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瞧清楚那女子的模样后,苏折雾皱眉:“盼雾?竟然是你?” 可此时的盼雾与前些天有些不同。 她一头黑发尽数散下,额头上竟印着一道狰狞的伤疤,似是被火烧过留下的。 盼雾咬牙怒笑,眼底涌出强烈的恨意:“观雾,好久不见啊!你没想到还能再见我吧!” “当初若不是你陷害,我又怎么可能会被大人赶出府,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原来,是寻仇来了。 苏折雾眼光平静,眼底却隐约浮现一丝冷意,周身的气场也透着几分凌厉:“是你自作自受,你何苦将所有罪责怪在我身上?” 她遇见过不少如盼雾一般的人。 分明是他们贪心不足,心思不正,可到头来,竟还要怨怪于她? 她真真是冤枉极了。 盼雾哪里听得进去,走到那棵槐树旁,眼里的恨意似要喷薄而出:“我可不想与你争辩些什么,今日,我定要你命丧此地!” 眼瞧着盼雾的手按下槐树树身上一处树皮。 苏折雾神情微变:“你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突然,脚下腾空。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遭了! 苏折雾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迅速抽出匕首,狠狠刺向洞壁,堪堪卡在一块泥石附近。 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苏折雾低头,发现身处的洞底正铺满无数闪着寒光的利刃。 若是真掉下去,她定会穿心而亡! 好狠毒的手段! “哈哈哈!你以为你能坚持多久?很快,你就会去见阎王爷了!”盼雾狰狞可怖的脸出现在洞口。 苏折雾根本没心思同她多说,只想着该如何活下去。 这种情形下,即便她命硬,不死也得废一条腿! 洞壁上的泥石根本坚持不了多久,随着苏折雾身子逐渐下滑,抬头一看,匕首已经有些松动。 情急之时,她的额头已经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内心也焦灼起来。 她究竟该怎么办? 莫非,真要等死吗? 苏折雾面容紧绷,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突然,她的脚底感到一阵痛意。 苏折雾猛地低头,发现那刀尖竟已抵上她的脚心。 脚心被刺破,鲜红的血液沿着刀尖滑落,最后混入泥土。 苏折雾倒吸一口凉气,一只手死死抓着匕首,另一只手也扣住洞壁上其他的泥石。 可即便她如此努力,脚心的痛意还是越来越强烈。 “啊!” 洞壁上的泥土突然松动,匕首在瞬间滑落。 苏折雾的大脑一片空白。 未曾想重活一世,她的死法还是这么的滑稽可笑。 苏折雾绝望地闭上眼,可预料当中的死亡并没有发生。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洞口已没了盼雾的身影,而正有一条阴钩爪不知何时扣上她的腰身。 苏折雾迷茫了半瞬。 下一秒,洞口赫然出现沈扶寂那张淡漠的脸。 他眉心轻蹙着,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悦,一袭白袍似乎已经染上些许尘土。 此时,他正居高临下望着洞里的苏折雾,犹如谪仙降临般,落进苏折雾的心里。 “大人!” 苏折雾唤了一声,同时也觉得自己正被绳子往上拖。 从洞口爬上来,苏折雾有种劫后余生的惊惧。 她狠狠喘了口气,爬起身:“奴婢,多谢大人。” 余光无意识瞥向身侧,发现盼雾已死了。 一剑封喉,鲜血沿着她的脖子滑落,她双眼瞪得很大,眼中充满了惊恐。 这一幕看起来,既惊悚又骇人。 不过苏折雾向来不是什么圣母。 盼雾想要她的命,如今落得下场,也属实是她活该。 为了内心的嫉妒与私欲葬送一生,真的值得吗? 第11章 为何来得如此快? 苏折雾内心唏嘘着,殊不知,沈扶寂清冷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她,瞧见她脸颊脏兮兮的。 不等他思索,已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苏折雾回神之际,猛地发觉一股凉意袭来。 愣了几秒,对上沈扶寂仿若淬了冰雪般的冷眸,心跳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倒是头一次觉得,沈扶寂这张脸,摄人心魄,惊天动地。 即便是女子见了,恐怕都要嫉妒的。 沈扶寂似乎发觉自己的举止有多么不妥,这才收回手,淡定捋了捋衣袍,瞥向她:“私自出府,该当何罪?” 同沈扶寂做了多年的冤家,苏折雾自是知道沈扶寂此时是真的生气了。 虽说她有自由出府的权利,可她到底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陷入危险,还害得沈扶寂亲自跑来救她。 实在不该。 况且面对救命恩人,她态度自是要恭敬诚恳一些的。 苏折雾立即跪下:“大人恕罪,奴婢只是觉得此事有异,所以才来瞧瞧,未曾想中了盼雾的圈套,若大人生气,要打要罚,奴婢都绝无二话。” 做奴婢久了,她连下跪也跪得利索了。 沈扶寂冷哼,显然是觉得她这番话不可信,却并未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暗卫尽数撤去,苏折雾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才刚迈出一步,脚心的痛便窜上来,令她险些摔倒。 苏折雾倒吸一口气,面容苍白几分。 回去后,得尽快处理伤口。 马车就在几米开外,沈扶寂上车后,苏折雾也跟着坐上去。 沈扶寂睨她一眼,凉凉道:“本事不大,脸皮倒是厚实。” 苏折雾装作没听到,不过特地往角落里靠了靠,生怕和他沾上边。 其实她一向是跟着沈扶寂坐马车的。 只是今日沈扶寂对她有怨气,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 方才刚脱险,她倒也没来得及细想。 沈扶寂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他又为何要亲自来救她? 这个男人当初厌恶她至极,让她死了不就好了? 可瞧他来的这架势,倒像是十分紧张她的性命似的。 苏折雾虽有此想法,却并未问出口。 她若真问了,不就相当于坦白自己的身份了? 车内的炭盆已经烧了许久,沈扶寂倒了杯热茶,递至唇边,淡淡抿了口,视线重新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刚经历过生死一线,苏折雾此刻已经有些疲惫了。 她斜靠在马车一角,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精神,就像是一只萎靡的小猫,蜷缩成一团。 瞧着,竟让人心生怜爱。 沈扶寂动作一顿,忽然发觉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谬。 她,可从来不需要他的怜爱。 黄昏之时,马车回到府中。 苏折雾早已睡得昏昏沉沉,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只记得,脚心暖洋洋的,似乎有人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 而睁开眼时,那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沈扶寂已不在马车内,是管家掀开帘子,将她唤醒的:“观雾姑娘,大人已经回房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大人方才说了,今夜,不必你侍奉在侧了。” 苏折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冲管家笑了笑,这才下了马车进府。 没走几步,忽然发觉脚心不痛了,似乎还缠着一层纱布。 她的伤口,被处理过了? 是沈扶寂做的? 苏折雾心生异样。 不曾想,这沈扶寂还挺有良心的。 苏折雾耸耸肩,回神时,发现管家瞧她的眼神也有些异样。 “方才,可是发生什么事了?”苏折雾试探询问。 管家一听,立即摇了摇头。 “无事,你只管好好回去歇着便是。” 苏折雾便也没再多问。 待到她离去,管家仍立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 他方才应该没看错—— 大人正亲手替观雾姑娘上药。 若不是他掀开了帘子,恐怕大人还要亲自抱着观雾姑娘下马车了。 想来,府中的流言不假,大人果真对观雾姑娘有意。 怕是要不了多久,这府中便会有一位女主人了。 次日一早,京中又下了雪。 寒意彻骨,苏折雾换了身厚实些的衣服,这才前去侍奉沈扶寂洗漱。 今日沈扶寂穿的是一身鹤纹白云锦袍,倒显得他整个人更为清冷出尘。 苏折雾替他整理衣襟,默默想着。 若他这样的人不曾入朝为官,想必,便会如传闻中的仙人那般自由随性吧? 忽然,沈扶寂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 苏折雾愣了下,接着,沈扶寂含着冷意的嗓音落在耳畔:“侍奉本官,竟还有心思想旁的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苏折雾顿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忙缩回手:“大人恕罪。” 可沈扶寂却未有放过她的打算,反而步步紧逼,竟将苏折雾逼到了墙角。 苏折雾始终低着头,生怕她稍一抬头,便会与沈扶寂撞上。 沈扶寂这个人心思极深,纵然如今当他的奴婢,她也绝不愿意与他扯上太多干系。 沉寂已久,沈扶寂忽然掐住她的脖子。 一股窒息瞬间袭来。 苏折雾缓缓瞪大眼,视线上移,瞧见沈扶寂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戏谑。 接着,他缓缓俯身。 苏折雾脑子空白。 他这是要做什么? “大人,林家小姐前来拜访。”管家的声音忽地从外头传来。 沈扶寂动作顿了下,趁着这机会,苏折雾立即挣脱开来:“大人,奴婢先告退了。” 才刚转身,沈扶寂幽冷的嗓音便从身后传来:“你同我一起过去。” 苏折雾赫然想到昨日她救了林家大姑娘一事。 不过听沈扶寂这意思,他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这也恰恰能印证,昨日她路过那处巷子,绝不是巧合。 苏折雾乖乖应下,便随着沈扶寂一起前往正堂。 林如月才刚坐下不久。瞧见沈扶寂来了,这又起身行礼:“小女见过国师大人。” 沈扶寂微微点头,袖袍一挥,这才施施然坐下。 苏折雾便立在他的身侧,林如月瞧见她时,眼眸骤然亮了几分。 “不知今日林小姐突然登门,所为何事?”沈扶寂端起茶杯。 才刚抿了一口。 林如月含笑的声音响起:“是这样的大人,昨日小女在街上遇到了些麻烦,是大人的贴身奴婢替小女解围的,今日小女来,是特地感谢她。” 林如月手一挥,跟随的奴婢便端着一托盘走上前来。 第12章 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随着托盘上的红布掀开,里头赫然放着偌大的金条。 计算下来,竟有十数根。 不愧是林家,当真是出手阔绰。 林如月莞尔一笑:“这些都是我对观雾姑娘的心意,还望观雾姑娘能收下。” 苏折雾倒没有立刻应下,第一眼看向沈扶寂。 沈扶寂毕竟现在是她的主子,再怎么谢,也得看主子的意愿。 沈扶寂倒是未多说,悠悠品着茶,只余光扫了眼苏折雾。 苏折雾便明白他的意思,上前将东西收下:“奴婢谢过林小姐。” 林如月点点头,这才起身:“家中还有事,国师大人,小女便先告退了。” 沈扶寂额首:“观雾,去送送林小姐。” 苏折雾领命,将林如月送至府门口。 上马车前,林如月回头看了眼苏折雾,笑意嫣然:“观雾,昨日多谢你救我,日后你若是有事,大可来林府寻我,我必不忘恩情。” 相比方才的客套,林如月眼下这番话倒是多了些真心实意。 苏折雾福了福身:“奴婢谢林小姐。” 目送马车远去,她这才折返回府。 进了院子,发现沈扶寂已走出来。 他负手立在廊下,望着满院子的雪景,话却是对苏折雾说的:“你就没什么话想问本官的?” 苏折雾并未料到沈扶寂会有此一问。 沈扶寂太多举动都令她疑虑。 可她总有种错觉,沈扶寂似乎正一步步将她拉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或许待到她回过神来,已经中了沈扶寂的圈套。 无论如何,她都得谨慎些。 苏折雾低眉:“奴婢不知大人是何意。” 沈扶寂似乎笑了。 在苏折雾瞧来,那笑中有戏谑,甚至还带着些对她的轻蔑。 她实在不明白沈扶寂究竟想做什么。 分明举止颇有城府,却非要将所有的事同她摊开来讲。 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院子里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苏折雾指尖都冻僵了,才听到沈扶寂发话:“总有一日,你会知晓的。” 这个人,着实有病。 苏折雾终究未能压下心底溢出来的不满,暗中骂了一句。 她并未表露,行了礼,便回了屋,继续整理沈扶寂案桌上那些成堆的书卷。 屋外雪势渐大,约莫是新年后的最后一场雪,窗户都被刮得嘎吱作响。 苏折雾整理完书卷,起身将窗户关紧,回身时,沈扶寂进来了。 他随意扯下外袍,丢给苏折雾,苏折雾倒也利落,将袍子放好,又坐下替沈扶寂斟茶。 热腾腾的茶气在屋内缱绻而上,隔着雾气,苏折雾瞧不清沈扶寂的面容,只隐隐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方才她整理到一半,平日里与沈扶寂交好的官员登门,她特地送了茶水与点心过去,却偶然听见他们说起洛烨昨日下旨要沈扶寂进宫一事。 洛烨这次似乎铁了心,要命任逢生处理江南赈灾一事,似乎还在养心殿与沈扶寂争执不下。 最终,沈扶寂妥协。 这几个官员都认为洛烨此举不妥,毕竟那任逢生是柳丞相那边的人,洛烨此番举动,不就相当于告诉朝臣,他与柳家关系更近? 或许,朝中三足鼎立的势力即将不复存在。 当时苏折雾从书房退出来时,想到曾经与洛烨的种种时光,心绪复杂。 洛烨是最厌恶柳家的。 当年柳心窈倚仗家里的功劳入宫为妃,恩宠到底是比不上自己。 可如今,洛烨却变了想法。 曾经在她心底那个骄傲恣意,发誓要将这江山尽收笼中的少年郎,终究是不复存在了。 “此事,你有什么看法?”沈扶寂沉冷的嗓音忽然响起,藏在水雾后面容逐渐清晰。 那冷淡却锋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苏折雾的心。 苏折雾心头一紧。 他这么问,定是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了。 都说沈扶寂占星算卜极为厉害。 可她却觉着,沈扶寂看透人心的功夫,似乎更厉害。 眨眼间,便能精准捏住一个人的软肋。 苏折雾垂眸,将茶壶放回火炉之上,没什么情绪:“奴婢不知大人在说些什么。” “既然不知,可否要本官一五一十地说给你听?” 沈扶寂睨她一眼:“若是本官说完了,你还是不知,那,本官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苏折雾掐紧掌心,眼底掀起波澜。 他分明是在逼她。 逼她去议论朝政,逼她去说与洛烨有关的事,又逼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份。 可若是事情真摆上了台面,她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苏折雾心绪有些混乱。 沈扶寂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沉吟良久,主动将面前的雨前龙井推到苏折雾面前:“若是当今圣上真与柳家联手,那么他们之后要针对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本官。” 沈扶寂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苏折雾:“本官若是出了事,你也逃不掉。” 他是在提醒她,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可难保哪天真出了事,沈扶寂不会一脚将她踹下船去。 苏折雾抿唇,默默盯着面前的雨前龙井,片刻后,终是轻声道:“奴婢曾听闻一则故事。” “哦?”沈扶寂来了兴致。 “有三名男子相约比武,第一名武功高强,第二名与第三名武功不分上下,可第三名男子却受了伤。” “大人以为,若第三名男子想要取胜,该当如何?” 沈扶寂眯起眼:“自是联合第二名,借由其力,解决第一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苏折雾额首:“大人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奴婢?” “呵。”沈扶寂打量着面前女子,薄唇似乎勾起淡淡的笑意:“可本官以为那第三名的计策实在愚蠢。” “他如何料定,第一名不会想到这点,又不会对此做出任何反击?” 苏折雾心里一咯噔,猛然抬头,对上沈扶寂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这是何意? 莫非,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真是如此,沈扶寂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 苏折雾不愿再想下去,所幸沈扶寂还有其他要事,起身离去了。 是夜。 苏折雾因白日之事辗转难眠,才有了些困意,外头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第13章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那脚步声清晰地落在苏折雾的耳侧,一颗心跟着发紧。 苏折雾猛地睁开眼,余光瞥向窗外,似有一道人影闪过。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缓步走向门口,脚心的伤口尚未恢复,仍旧隐隐作痛。 没走几步,苏折雾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珠,门缝里悄然吹进寒风,竟叫她不自觉缩紧脖子。 她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似乎没了声响,仿佛方才一切,不过都只是她的错觉。 奇怪。 莫非真是她在做梦? 苏折雾心下正嘀咕着,回头之际,脖子突然一凉。 漆黑的屋子内,眼前站着一黑衣人,手握短刃,正无情抵着她纤细的脖子。 好似稍一用力,便能在转瞬之间要她的性命。 苏折雾下意识放轻呼吸,指尖不自觉蜷缩,神情紧张地望着黑衣人:“你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对方若是想取她的性命,方才便动手了,想必,是有其他的缘由。 黑衣人冷笑:“你果然聪明,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将这样东西,放入沈扶寂的书房之中。” 借着屋子外隐约投射进来的惨白月色,苏折雾清楚瞧见黑衣人手中拿着的,是一封信。 这信的内容必定有鬼,或许,还会给国师府带来灭顶之灾。 苏折雾咬咬唇,情绪已平复许多:“我若是不肯,你便会要我的命?” “不止。”黑衣人手腕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便轻划过苏折雾胜雪的肌肤,留下一道血痕。 忽然,他抬手点击苏折雾的穴道,苏折雾本能张嘴。 下一秒,一颗药丸飞入口中,入口即化。 “这是断肠丹,我给你三日,若办不成这件事,便等死吧!” 寒风呼啸而过,屋门骤然被吹开。 黑衣人阴冷的声音逐渐隐没在雪夜之中。 苏折雾瘫软在地,望着屋外一片漆黑,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忽地想到那封信,她迅速打开,瞧清楚信里的内容后,神色巨变。 竟是污蔑沈扶寂通敌叛国! 此桩罪名若是坐实,整个国师府都将遭逢大难,而她身为府中的奴婢,也绝无法撇清干系。 可她若是不按照黑衣人所说的去做,依旧会死。 进退两难,她究竟该怎么做? 苏折雾怅然爬起身,将屋门关上,走至榻边坐下。 她在黑暗中静静盯着某一处,愣怔许久,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二日,朝阳初升,是难得的好天气,院子里的积雪在半日之内便消融了。 苏折雾端着茶水,迈着轻巧的步子前往沈扶寂的书房。 今日一早,沈扶寂便上朝去了。 想到昨夜黑衣人的黑威胁,苏折雾算是想明白了。 既然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倒不如先把解药拿到手再说。 苏折雾推门而入,一阵浓烈的檀香气味沿着空气飘来,叫她原本不宁的心绪平静许多。 她来到沈扶寂的案桌旁,将茶水放下,瞧见那桌上许多信件与案牍。 思索片刻后,最终将那封信放入沈扶寂平日里最常翻阅的那本书中。 放入时,苏折雾原本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再次汹涌。 此事算她对不住沈扶寂,可她素来知晓一点—— 自身的性命,可远比外人的性命重要多了。 好不容易有了重生一世的机会,她宁愿自私,也不愿再次丧命。 沈扶寂回府已是晌午,小厨房里做好了饭菜,由苏折雾送到沈扶寂的屋子里。 进去时,沈扶寂正坐在那,细细观赏手中一幅美人图。 他似乎并未发觉苏折雾进来,苏折雾将饭菜放下时,余光无意瞥了眼那美人图,当真是姿容胜雪,倾国倾城。 据她所知,沈扶寂为人冷傲,从不近女色,即便有不少达官贵族家的小姐与身份贵重的公主前来追求,他都不为所动。 如今,又怎会带着一副美人图回来? “你瞧瞧,这图上美人的眉眼间,可与你有三分相似?” 苏折雾本不欲打搅他,正想离去,沈扶寂却忽地扣住她的手,将她拉着坐了下去。 待到画作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苏折雾仔细盯着那美人,竟真有几分熟悉。 只是不知,沈扶寂此番话究竟是何意? 苏折雾垂眸,掩盖眸底转瞬即逝的情绪,平静道:“奴婢自是比不上画上这美人。” 沈扶寂轻哼,缓缓将那幅画作收起,放置在手侧,这才望向满桌子的饭菜,眉心轻蹙:“这么多年,小厨房里的饭菜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苏折雾抿唇,心下忍不住暗骂。 有些吃食便不错了,竟还如此挑剔。 她如今身为奴婢,平日里只能吃些糠咽菜,而沈扶寂穿衣起居虽不奢华,那张嘴却十分难伺候。 为此,洛烨还特地赏了他宫里的御厨。 即便如此,沈扶寂竟还不满意。 这骄矜的性子,着实令人讨厌。 似是看透她的心思,沈扶寂身子微斜,随意倚靠在桌旁,单手撑着鬓角,似笑非笑盯着她:“本官记得,你厨艺尚可,不如由你去为本官做顿饭,若是做得好了,本官赏你件新奇的玩意儿。” 苏折雾指尖微蜷,恨不得将沈扶寂剁碎成肉泥,拿去喂狗。 可面上还是得维持着恭敬:“大人,奴婢不会做菜。” “哦?” 沈扶寂轻挑着眉,似乎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可本官依稀记得,你曾为洛烨做过一道十全汤,莫非自己做的事,都不记得了?” 畜生! 他就是畜生! 苏折雾咬牙,胸口隐隐生出怒意,险些掀桌。 沈扶寂分明就是故意的! 自己平白无故发病也就罢了,还非要来膈应她! 若依着前世她的性子,别说十全汤,即便是做出来了,也定会将那汤扣在沈扶寂的脑袋上! “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奴婢,奴婢,实在不会。”苏折雾凉凉看他一眼。 眼神似有哀怨,不满,更多的,则是隐忍的怒意。 沈扶寂笑了,心情似乎好了许多。 可一开口,语气却暗含着威胁:“你若是不做,我今日便叫人将你拖去乱葬岗。” 第14章 实在可恶! 苏折雾只得妥协。 他只说了要她做,却未曾要求得做成什么样子。 既如此,她便也不必客气了。 苏折雾来到府中的小厨房,掌管府中膳食的厨子叫王大,曾经是宫中厨艺最好的御厨。 他曾做了一道海鲜汤,获得她与洛烨的奖赏,还得了一柄金勺,而那金勺,也被他带到了国师府。 苏折雾进去时,王大正准备沈扶寂晚上的吃食,瞧见她,有些不满:“观雾姑娘,即便大人宠爱你,这里也是厨房重地,可不是你随意来去的地方,快些出去。” 王大素来不会叫小厨房以外的人来这里,他会觉得有人侵犯了他的领地。 苏折雾福身:“大人吩咐我过来为他做一道汤,不知我可否用这里的东西?” 王大虽不满,可一听是沈扶寂的吩咐,只得点头。 苏折雾走过去,亲自将灶台烧起,这才开始准备食材。 准备食材的过程中,王大停了动作,就在一旁看着。 瞧见她如此娴熟的切菜手法,忽地想起了当年他还在宫中之时,苏贵妃唯一一次下厨的情形。 这观雾切菜的手法,似乎与苏贵妃有些相似。 至于她做的这汤…… 恰巧此时水烧开了,苏折雾将食材陆陆续续放进去。 王大愣怔片刻后,瞪大了眼:“观雾姑娘,你做的这汤,可是十全汤?” 这汤他曾亲眼瞧见苏贵妃做过,自是有些印象的。 苏折雾心脏发紧。 她倒是忘了,当年王大曾帮她准备过十全汤的食材,而她当时也曾放言,这京城内外,只有她会做十全汤,即便连王大如此厉害的御厨都不会。 这下,可不是露馅了吗? 不过想必王大不会想到她的身份。 重生一世,大抵也只有沈扶寂这样的想法奇异之人才猜得到。 苏折雾露出一抹笑意:“正是十全汤,这汤我家乡人人都会做,不知大厨何以会这样惊讶?” 王大并未言语,只仔细盯着苏折雾打量起来,心中惊愕不减。 以前这观雾姑娘替大人来小厨房端菜时,他倒没怎么细看。 可眼下瞧着,他怎么觉得观她姑娘与曾经的苏贵妃有几分相似? 莫不是他眼花了吧? 苏折雾并不知王大的心思,瞧见他不说话,便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汤上。 沈扶寂非要让她做这汤,她自是要给沈扶寂一些惊喜。 届时如果沈扶寂真恼了,再如何,也算不到她的头上。 如此想着,苏折雾又抓了一把盐,放入汤中,唇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届时,她一定会叫沈扶寂有口难言。 不过半个时辰,汤便熬好了。 汤香四溢,王大轻轻嗅了嗅,觉得这汤的味道与当年苏贵妃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加上苏折雾又与苏贵妃长得极为相似。 待到苏折雾盛好了汤,端着准备离去时,王大忍不住问了一句:“观雾姑娘,不知,你是何时来到府中的?” 苏折雾脚步一顿,几乎第一时间便料到王大的心思。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我是在元年二十二年入府的。” 她被洛烨下旨赐毒酒身亡时是元年二十三年,可王大平日与府里人的交集并不多。 即便她信口胡言,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王大怔怔点头,倒也没再追问,放苏折雾走了。 苏折雾端着汤,不紧不慢来到沈扶寂的屋子。 沈扶寂不知何时已到了软榻上,双目微闭,似乎熟睡过去。 苏折雾不似上次那般,轻声开口:“大人,十全汤做好了。” 沈扶寂缓缓睁开眼,清幽沉寂的眸底掀起些许波澜。 他坐起身,随意理了理衣袍之上压出来的褶子,随即朝着苏折雾勾了勾手:“端过来。” 苏折雾强压翘起来的嘴角,将汤端了过去。 沈扶寂接过,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她面上划过,接着拿起勺子,搅动了一番后,舀起一勺,递至嘴边。 眼瞧着他快要喝下去,苏折雾内心难掩激动。 好不容易寻得机会,整治一番这个心思不纯的大尾巴狼,她自是高兴的。 可那一勺汤在沈扶寂堪堪停留了许久。 最终,沈扶寂并没有喝下去,反而又递给苏折雾。 苏折雾心下一沉。 莫非他是发觉到什么了? 沈扶寂淡淡看向她:“本官怕你下毒,还是你先尝一口,本官再考虑要不要喝吧。” 可恶! 分明是他要她做这汤,现在又怕她下毒。 如此阴晴不定的脾性,任谁见了都讨厌。 可为了达到目的,苏折雾不得不接过那汤,舀了一勺,毫不犹豫塞入口中。 一股浓烈的咸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苏折雾下意识蹙眉,却不得不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道:“大人,此汤无毒。” 沈扶寂眸光闪烁了一下,目光从那汤上掠过,忽然轻笑:“既然你已喝了这汤,本官便如上次,赏给你了。” “务必将这汤喝光,否则,本宫依旧是要将你丢到乱葬岗的。” 苏折雾身子一僵,险些没将放在还未完全咽下的汤吐出来。 她瞪着沈扶寂:“大人何苦要这样作弄奴婢?” “作弄?” 沈扶寂颇有兴致地盯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汤里放了多少盐?我若是作弄你,你早就被打二十大板,逐出府去了。” 他竟然发现了? 该不会是派暗卫跟着她吧? 果真是心机颇深。 苏折雾咬咬牙,盯着面前鲜美的汤,却没有丝毫胃口。 瞧着她一副为难的样子,沈扶寂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从软榻的枕头之下掏出一个盒子:“这便是本官给你的奖赏,可务必别浪费了本官对你的心意。” “问风。”沈扶寂唤了一声,便有一名暗卫自房梁一跃而下,端端立在苏折雾的身侧。 “大人有何吩咐?” 沈扶寂起身:“盯着她,若是她不将这汤喝光,今日便不许离开这间屋子。” 苏折雾犹如遭到雷击般,满眼不可置信。 为了报复她,沈扶寂竟如此不惜手段,竟还命人盯着她! 实在可恶! 瞧着沈扶寂悠然离去的背影,苏折雾心口的怒火再次跑出来。 她下意识想将这汤摔了,可瞥见身侧的问风,只得认命般,端起汤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第15章 中毒 春寒料峭,国师府院里的积雪化作雪水沿着枝头滴落。 廊下,苏折雾扶着柱子,趴在台阶边干呕,直至晨起吃的些许饭菜都吐光了,才好受些。 只不过喉咙依旧似是有异物堵着,叫她说话都发出声音。 苏折雾泄了口气,只觉得头昏脑涨,面颊泛着异样的红,直至一阵寒风吹来,才清爽许多。 她颓废坐在檐下,默默盯着那一点一点下落的雪水,内心早就将沈扶寂骂了千百遍。 那个杀千刀的祸害! 他哪里是想喝汤,分明是想借机整治她。 可她偏偏还上了他的当。 苏折雾越想越气,忽地想到方才沈扶寂交予她的盒子,抬手从袖间摩挲出,打开一瞧,是一颗通体黑色的药丸。 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苏折雾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后,不禁笑起来。 原来,沈扶寂早就知晓她背地里那些小动作了。 她拿起药丸,毫不犹豫塞入口中,咽了下去。 之后,沈扶寂大半日没有踪影。 苏折雾倒也乐得清闲,靠在院子里惬意小憩,直至日落西山,沈扶寂这才回来,不过似是饮酒饮多了,醉醺醺的,还是由管家和随行的小厮扶着回来的。 苏折雾将屋子里的炭盆烧上,替沈扶寂脱下外袍,挂在了屏风上,这才前往小厨房取醒酒汤。 刚行至拐角,苏折雾忽地被一瞧着脸生的丫鬟撞上。 “观雾姑娘,我不是故意的。”小丫鬟慌张不已,匆忙离去时,却暗中往苏折雾的掌心塞了张字条。 苏折雾身子一僵,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走到一处角落,将那字条打开。 里头包着一小包药粉,字条上也只有简单二字—— 杀之。 苏折雾心下一紧。 对方交代她做的事,不过只是将那封信放入沈扶寂的书房之中,为何又突然要她杀了沈扶寂? 这两番举动,不像是一方势力做的,倒像是两方势力。 不过,现下这些只是她的猜测。 苏折雾回笼思绪,从小厨房取了醒酒汤后,走至沈扶寂的屋门口。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打开那包药粉,尽数放入醒酒汤中。 她这才推门而入。 软榻之上,沈扶寂面容紧绷,似乎有些不适。 苏折雾走过去,先是将醒酒汤放下,又坐至榻边,将沈扶寂扶了起来。 “大人,该喝醒酒汤了。”苏折雾轻声道,将醒酒汤端起,舀起一勺,递至沈扶寂唇边。 沈扶寂似乎轻蹙了下眉心,薄唇蠕动,缓缓张开口,将那醒酒汤一口,一口的咽了下去。 待到沈扶寂全部喝光,苏折雾这才按捺着疯狂跳动的心脏,扶着他躺下,端着空碗离开了屋子。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默默在屋子外听着。 忽然,里头传来沈扶寂痛苦的呻吟:“来人,快来人!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嗓音带着一丝嘶哑,气息仿佛快要断绝似的。 除了她,根本无人能够听到。 苏折雾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托盘自手中滑落,坠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她的神情也由平静转为慌张。 下一秒,她急忙闯进屋子。 一眼瞧见的便是沈扶寂趴在榻边,面色惨白,口吐鲜血的场景。 沈扶寂艰难地抬起手,朝着苏折雾伸去。 苏折雾忙跑过去,扶着他的肩膀:“大人,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沈扶寂死死地盯着她,正欲张口,突然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苏折雾心跳得越来越快,瞥了一眼脚边发黑的血迹,心中忽然涌出强烈的愧疚。 她有些后悔了,她不该把那包药粉放入醒酒汤中的。 重生以来,沈扶寂虽屡次试探她,从没有真的要她的命,甚至还帮了她几次。 先前盼雾设下圈套时,若不是沈扶寂赶到,她早就没命了。 可眼下,她居然帮着其他人下毒害沈扶寂。 真是该死! 苏折雾咬咬唇,立即冲出屋子,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快来人,大人出事了!” 她清脆焦急的声音裹挟着寒风吹入府中各处,霎时间,头上雷声作响,似是要下暴雨的征兆。 苏折雾的心抖得厉害。 沈扶寂这次,该不会真要一命归西吧? 如此的话,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仔细想来,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命,她没得选择。 片刻后,窗外暴雨雷鸣,寒风作响,刮得窗户剧烈晃动,可沈扶寂屋子里却一片死寂。 管家请过来的御医正替沈扶寂把脉。 沈扶寂的贴身暗卫问风立在一侧,攥着拳头,神情间满是紧张与担忧。 御医才收回手,问风便迫不及待追问:“大人的情况如何了?” 御医起身,边收拾药箱,边叹了口气:“大人这是中了一种剧毒,这剧毒的名字叫神魂散,中毒之人三日之内若是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亡。” “什么?怎么会这样!” 问风神情间难掩惊愕:“今日大人不过多喝了些酒,怎会突然中毒?还有,这毒究竟是谁下的,竟与大人有这般深仇大恨,要这般害死大人?” 问风字字句句,都如凌霜般狠狠砸在苏折雾的心上,叫她根本无法抬头。 她垂着眸,指尖微蜷,眼底情绪翻涌,却被她生生压下。 她也没想到,那包药粉竟是神魂散。 对方不止要沈扶寂的命,还要沈扶寂受尽痛苦而亡。 果真是心思恶毒。 可,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苏折雾轻吐了口气,这才抬眸望向御医:“那您可有法子救我们大人?” 御医摇了摇头:“这神魂散的解药十分难配,纵是太医院也未曾有解药的方子,下官只能配一些药替沈大人续命。” “至于沈大人究竟能活到何时,便要看沈大人的命了。” 御医叹息着离去,管家连忙跟上,取了药方去抓药。 问风默默盯着床上奄奄一息的沈扶寂,内心自责不已,眼睛都红了大半:“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领了大人的差事,去替大人处理些事,大人也不会忽然中毒。” 第16章 快!将这里团团围住 苏折雾紧抿着唇,沉吟片刻后,轻声道:“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自责,是尽力保住大人的命。” “我是大人身边的奴婢,可留下来照顾他,若是你有余力,便想法子去替大人寻解药,总比在此处坐以待毙要好。” 问风深深看了一眼苏折雾:“我不在时,你务必要将大人照顾好。” 苏折雾点点头。 待到问风离去后,她走到榻边坐下。 望着面上毫无血色的沈扶寂,终究没忍住抬手,替他捋了捋乱了的发丝:“沈扶寂,这次,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直奔皇宫内墙。 景仁宫内,宫女们进进出出,帮着替换新进宫的各种花卉。 花香四溢,柳心窈裹着件妆缎狐欣褶子大氅,惬意靠在桌旁,正耐心细致的剥着荔枝。 鬓边的一枝玛瑙金镶玉簪轻轻摇晃着,衬得她精致小巧的面容多出几分温婉恬静。 贴身宫女闻香端着杯牛乳茶走来:“娘娘对皇上的心,天地可鉴,要是换了让人,必定没有娘娘这般耐心,还亲自替皇上剥荔枝。” 原本这荔枝不是这个季节应有的,只不过她特地命人在行宫温泉附近种植了些,正好前两日送来,她便想着亲手剥了送去养心殿。 这些年,洛烨从未正眼瞧过她,可她也得变着法的讨洛烨欢心,若是让人知晓她这皇后坐了冷板凳,岂不是又会叫那些不知好歹的大臣非议? 念及此处,柳心窈脸色微沉,将剥好的最后一颗荔枝放入盘中,这才吩咐道:“将这盘荔枝送去养心殿吧。” 闻香立即去办。 她才刚走,后脚柳心窈便遣散一众人等,来到内殿。 转瞬间,一名死士断断跪在柳心窈面前:“娘娘,沈扶寂已中了毒,命不久矣了。” “哦?”柳心窈随意把玩着身侧棋盘之上的白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可是条老狐狸,怎会轻易中毒?你有没有去确认一下?” 死士低下头:“沈扶寂的贴身奴婢一直在旁守着,属下没有机会靠近确认,但沈扶寂的贴身暗卫问风已经前去寻找解药了。” “若此事有假,应当不会有如此大的阵仗,不过,国师府上下瞒得紧,所以,还未有人知晓此事。” 贴身奴婢? 柳心窈眯起眼,赫然想到那日宫宴之上,上前来给洛烨敬酒的那个奴婢,当场将白棋摔在棋盘之上。 她沉着脸道:“你盯着国师府的一举一动,然后将消息放出去,沈扶寂平时树敌颇多,这个时候不必我们动手,便已有人迫不及待行动了。” 死士有些不解的看向她:“娘娘不打算出手吗?既如此,又为何让那名奴婢给沈扶寂下毒?” 柳心窈冷笑:“谁说本宫的目标是沈扶寂了,沈扶寂死或不死于本宫而言都没有任何影响,本宫要的,是那个奴婢的命。” 自从那日洛烨见过那奴婢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必得早早的解决了这个隐患。 那奴婢不是已经受不了威胁,给沈扶寂下毒了吗? 不论这次沈扶寂有没有事,她都必死无疑。 死士疑惑。 不过只是个奴婢而已,又怎么劳动皇后娘娘亲自出手? “那娘娘,那封放入沈扶寂书房中的信件还处理吗?那信,是小公子派人威胁那奴婢放进去的。” 想到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柳心窈忍不住冷哼:“他的事本宫从不过问,不必去管,本宫在意的,只有那个奴婢。” 而她从始至终做的,也不过是利用柳文祥派人威胁那奴婢一事,趁机让人去找那奴婢,威胁其给沈扶寂下了毒而已。 死士退下后,柳心窈望着散乱的棋盘,面容愈发阴沉。 即便只是和苏折雾有七分相似的人,她都欲望除之而后快。 绝不能让任何女人影响到她皇后的地位。 国师府内,沈扶寂的屋子里,药香缭绕,苏折雾坐在榻边,正耐心喂沈扶寂喝药。 可喝了三勺,沈扶寂便会吐出两勺。 如此这般下去,恐怕不出三日,沈扶寂便会身亡。 苏折雾不免有些焦急,这时,外头忽然一阵混乱。 “周管家,外面传的消息可是真的,大人真的要死了吗?” “若是大人死了,我们这些下人该何去何从啊?周管家,要不您把我们的月银发了,我们自行去别处吧?” 苏折雾走至门后,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清楚的看到院子里有不少下人,正围着管家,神色焦急。 若是沈扶寂真出了事,他们这些下人也得被散去。与其如此,倒不如早早的领了月银,还能趁这段日子,找到新的主家。 管家神情无奈:“大家稍安勿躁,大人只是生了病,并非是命不久矣,你们只管安心做事,切莫被外头的流言影响了。” 可下人们显然不信。 毕竟有一日,他们都未曾见过沈扶寂了。 眼瞧着他们还在闹,苏折雾直接走出去,冷冷瞥向他们:“国师府有规定,不经主家同意便贸然请辞的,打三十大板!” “若是你们都想挨板子,那就尽管在这闹事,回头大人若醒了,生起气来怪罪于你们,你们可别有怨言!” 下人们听闻此言,自是不敢再多闹,尽数散去。 管家来到苏折雾面前:“观雾姑娘,大人的情况如何了?” 苏折雾摇了摇头:“大人喝不进药,我正想法子呢,不过,外头究竟发生何事了?” 管家无奈叹气:“大人出事后,我第一时间封锁国师府的消息,可不是为何,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现在外头都在议论大人命不久矣,甚至此事还传到了圣上的耳朵里,圣上一向不喜大人,柳家更是对大人虎视眈眈,现在外头流言纷纷,大人的官声势必会受到影响。” 苏折雾蹙眉,还未多加思索,忽然前院传来动静。 “快!将这里团团围住,切莫放走任何一个人!” 苏折雾与管家对视了一眼,连忙朝着前院赶过去。 一眼便瞧见有无数官兵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而国师府大门更是重兵把守,若无首肯,恐是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官爷,这是发生何事了?这里是国师府,你们怎能贸然闯进来呢?”管家惶恐询问。 可下一秒,那些官兵便站成两行,绕出一条道来。 一位身着金甲的男人大步流星走来,声音粗吼:“圣上口谕,国师府涉嫌通敌叛国之罪,全府上下都要细细搜查,绝不能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第17章 大人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什么?官爷,这其中可否有什么误会?” “我们大人可是最忠心朝廷的,更是先帝钦点的国师,又怎会通敌叛国呢?”管家急了,连忙解释。 可这些官兵哪里听得进去,一声令下,便朝着国师府四处散去,开始翻箱倒柜搜查。 苏折雾默默瞥了一眼,指尖不自觉拢紧。 那封信,一定会被找到的。 国师府动静不断,骤雨虽比方才小一些,却并未停下,显得整个国师府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使得人心惶惶。 管家在原地急得团团转,苏折雾倒是一脸淡定,任由雨水打湿了衣裳。 那名金甲男子她识得,是她被洛烨下旨处死的那年,因着柳心窈的关系,被提拔上去的宋武。 宋武不过是下五行出身,可在短短半年之内就成了洛烨身边的金甲卫,如今又成了金甲卫的头领。 当真是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想起柳心窈,苏折雾眸光冷了几分。她死后,柳心窈就坐上了皇后的位置。 也不知当年她被造谣为妖妃一事,与柳心窈有无关系? 苏折雾思索之际,宋武已朝着她走来。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抛下一片阴影,雨水打在冰冷的盔甲上,隐约溅落到苏折雾的面上。 苏折雾柳眉微蹙。 接着,宋武冷厉的质问响在耳畔:“你便是国师大人的贴身奴婢?想必平日里国师大人有什么动静,你应知晓得一清二楚。” “若你愿意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本官,届时,本官倒是可以酌情处置。” 酌情处置?她可不傻。 她若真说出什么,届时哪还有什么活路? 不过宋武一来,便一眼认出她是沈扶寂的奴婢。 莫非,他与威胁她的那名黑衣人有什么干系? 若真如此的话,便也能推断出来,威胁她的势力来自柳家。 至于是柳家的哪一个,便不得而知了。 苏折雾福了福身,面容依旧平静:“大人说笑了,国师大人若真有什么事,定会避着奴婢一介下人,又怎会当着奴婢的面说呢?” 宋武细细打量着苏折雾,却是没看出些什么,这才冷哼:“国师府的人,当真是忠心得很!” 苏折雾假装没听出其中的讽刺,立在原地,继续望着府中来往窜行的官兵。 突然,一名官兵举着一封信小跑过来:“大人,搜到了!” 宋武冷笑,眼神闪过一丝势在必得:“今日大家可都瞧见了,在国师府中搜到了沈扶寂通敌叛国的罪证,回头本官到了圣上跟前,也有得分说!” 此时,国师府外聚集了许多老百姓,也不知是不是宋武未叫人将百姓赶走。 百姓们瞧见宋武手上的信,议论纷纷。 宋武得意冷笑,将那封信收起,摆了摆手:“撤兵!” 才刚转身,远处便传来一道清冷含笑的嗓音:“宋大人便这么走了,岂非有些对不起本官对圣上的忠心了?” 宋武身形一顿,猛地回头望去,便瞧见沈扶寂在问风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他一身白衣,袍底被雨水溅湿,即便面色略有苍白,却依旧不影响他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严之势。 苏折雾扭头,心里忽地在想。 这样的他,倒是与这死气沉沉的国师府格格不入,不免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问风替沈扶寂撑着伞,扶着他,一步步来到宋武面前。 被雨水打湿了脸的宋武显然有些震惊,回神时,面容阴沉:“国师大人,您不是中毒了吗?怎么还有力气亲自来见下官?” 看来,外头说沈扶寂即将命不久矣之事,实属流言。 沈扶寂拢紧衣袖,淡笑着看向宋武:“本官若不来,岂非要被宋大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宋武忍不住冷笑:“国师大人的脸皮当真厚实,下官的人都已在大人府中搜出大人通敌叛国的罪证,大人竟还不承认?” “莫非,真要下官告到圣上面前去,大人才知什么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宋大人好大的口气,本官若真背叛了朝廷,自有圣上定夺,哪由得你在这大放厥词?”沈扶寂眯起眼,凌厉的视线似是无情的刀剑般,要将宋武凌迟。 宋武心下没来由地一抖。真不愧是一朝国师,谈笑间,便能让人感到惊惧。 难怪柳家与圣上都如此忌惮。 宋武握紧拳头,咬了咬牙,将那封信甩出:“证据在此,大人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扶寂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薄唇勾起浅笑。 他双手拢紧,余光有意无意瞥过苏折雾,淡淡道:“这不过是本官平日里的练笔之作,怎能算得上是通敌叛国的罪证?” “宋大人若不信的话,大可打开一看。” 宋武狠狠拧眉。 柳家那边传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 可瞧见沈扶寂如此自信笃定的模样,莫非事情有变? 宋武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当着沈扶寂的面打开那封信。 将信的内容尽数看完后,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沈扶寂轻挑了下眉,轻笑道:“宋大人现下还认为,本官是有罪之人吗?” 宋武将那封信揉成一团,冷哼一声,这才拿出恭敬,作揖道:“是下官得罪了。” 说罢,他带兵匆匆撤离国师府。 随着大门关闭,国师府重归一片沉寂。 此时,苏折雾浑身上下都湿得彻底。 雨水哗啦落下,似是要将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洗刷掉。 这时,耳边响起沈扶寂清冷的嗓音:“随我来。” 这话自然是对她说的,苏折雾垂眸,跟上沈扶寂的脚步。 到了屋子门口,沈扶寂对问风摆了摆手:“你在门外候着。” 问风点点头。 苏折雾则跟随沈扶寂进了屋子。 屋门关上,沈扶寂在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 炭盆里的火星子烧得噼啪作响,苏折雾原本湿透了的衣裳沾染上了些许暖意,没那么冷了。 只不过,她的指尖依旧冻得发僵,无法活动自如,加上浑身黏腻,让她觉得有些不适。 沈扶寂睨她一眼,淡淡道:“跪下。” 苏折雾下意识掐紧掌心,也没说什么,端端跪在沈扶寂面前。 只不过双腿方才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此刻骤然磕在地上,竟隐隐传来些许痛意。 她倒没急着开口,直勾勾地盯着沈扶寂,眼里一片坦然。 第18章 你倒是大胆 沈扶寂指腹有意无意摸索着杯口,任由热气腾进袖口,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折雾:“本官以为,这次你不会帮着本官,毕竟……” “你有两次机会,可以置本官于死地。”沈扶寂好似淬着寒霜的嗓音,丝丝缕缕地流进苏折雾的心底。 苏折雾抿唇,内心却没什么波澜。 她早就知晓沈扶寂打算将计就计一事。 其实那日,她悄悄放入沈扶寂书中的,并非什么通敌叛国的罪证,确是沈扶寂平日里练笔只作。 那时,她已打定主意,要将此事告诉沈扶寂。 她赌沈扶寂知晓她被黑衣人威胁之事。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那日沈扶寂借着折腾她做汤的名头,将解药赐给了她,因此她早早吃下解药,自然不会受到黑衣人的威胁。 原本这事早该结束,可她没有料到,中途会有人给她送来字条,让她杀了沈扶寂。 于是,沈扶寂不得不再来一出将计就计,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中毒,好让敌人放松警惕。 如此一来,那些阴沟里的臭虫也该探出头来,朝着国师府伸出爪子。 今日一事,正在沈扶寂的计划之中。 想必,此时沈扶寂早已查出究竟是谁在害他,而她这个贴身奴婢,不过是起了里应外合的作用。 苏折雾低眉,语气听不出咸淡:“奴婢是国师府的人,自然不会做出背叛国师府之事。” “哦?是吗?” 沈扶寂眼底的笑意似乎消散许多:“若你当真忠心,又怎么会给本官下药?” 苏折雾心头一紧,她确实给沈扶寂下了药。 只不过并非丫鬟交给她的神魂散,而是可以让人短暂失去力气,几日内腹痛不止的泻药。 她往醒酒汤里放了大量的泻药,以至于沈扶寂吐得昏天黑地,时不时就要往官房跑,身上一丝气力都没有。 想必方才,他能好端端地站在宋武面前,也是强撑着精神。 苏折雾重新打量起面前的沈扶寂。 虽然他看似淡定,实际上藏在袖口下的掌心已经紧紧攥住,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却还不得不继续坚持。 苏折雾心中痛快不已。 她是要配合沈扶寂,可这当中也夹杂着她的私怨。 沈扶寂害她喝了那碗汤,呕吐不止,肠子都要被吐出来了,她自然也要沈扶寂尝一尝她的手段。 苏折雾清咳一声,装出一副无辜:“奴婢不知晓什么下药的事,大人若觉得是奴婢做的,便处置奴婢吧。” 瞧她似乎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沈扶寂眯起眼,薄唇微微翘起,忍不住哼笑:“你倒是大胆。” “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敢如此与本官讲话,可你却一副蹬鼻子上脸的样子,倒是让本官另眼相看。” 蹬鼻子上脸的人分明是他沈扶寂。 自从看穿她的身份后,沈扶寂不知折腾了她多少回。 她不过是下了一次泻药而已,沈扶寂便要如此记仇。 当真是小肚鸡肠。 苏折雾并未言语,只端端地跪在那,显然是不服气。 沈扶寂将一杯茶喝完,放下后,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淡定丢到苏折雾的脚边,随即起身。 苏折雾才刚将东西捡起,还未来得及细看是什么。 屋门打开,突然吹进来一股凉风,混合着沈扶寂沉冷的声音,叫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在这里跪够半个时辰,此事便算了了。” 苏折雾回头望去,你瞧见沈扶寂的背影。 问风颇为贴心地替她关上了屋门,依旧在门外守着。 苏折雾低头,这才看清楚手中握着的,宫中御医研制出来的治疗伤势的膏药。 苏折雾咬咬牙,揉了揉已经跪得有些酸痛的膝盖,心中忍不住暗骂。 该死的沈扶寂。 她好歹帮他做了一场局,他竟如此没良心,这么对她。 就该让他喝下那神魂散,痛苦而亡! 苏折雾不满地撇撇嘴,却也不得不老老实实跪着。 毕竟问风就在门外,她若真擅自出去,沈扶寂日后还指不定想出什么法子来对付她。 夜幕降临,外头的雨也逐渐停歇。 这场春雨来得仓促,带着一股潮湿卷入屋子。 苏折雾艰难从地板上爬起来时,掀开阔腿一瞧,膝盖红肿一片。 加上地板夹带的湿气已隐约渗透进骨子里,她单手摸上膝盖,仍觉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意。 苏折雾无奈叹息,踉跄着推开屋门,走出去,只见头顶月亮高悬,明亮得几乎要将整个国师府都照个清楚。 寒风袭来,苏折雾下意识抱紧双臂,默默地望着头顶那片月,忽地想到她仍是贵妃的时候,曾与洛烨一起赏月。 那时也是春日雨后,凉意如秋,可她与洛烨共坐在西窗前,任由凉风灌进殿内,默默观赏着外头的月色。 只不过,她瞧的是月亮,洛烨瞧的,却是她。 “阿雾,你放心,不论大臣们如何说,在朕心里,你始终都是朕最爱的女人,朕绝不会为了流言放弃你。” 洛烨含情脉脉,眼里的深情却似苦海,要将她淹没。 那时她满心欢喜,觉得洛烨定能护得住她,谁料等来的,却是洛烨赐的一杯毒酒。 年少情深,只觉得海誓山盟,字字都珍贵。 如今细细想来,也不过如此。 无尽的悲凉在苏折雾的心底弥漫开来。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准备回屋子,才转过身,便撞进沈扶寂那双审视清冷的眸子里。 苏折雾心脏一紧。 他已在这里站了许久? 想必自己方才的神情,都被他瞧见了吧? 苏折雾福身:“奴婢见过大人。” 沈扶寂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瞧你方才如此神伤的样子,必定,是想起了故人吧?” 不知为何,听他说起故人二字,竟有些咬牙切齿。 苏折雾低头:“大人误会了,奴婢……只是想家了。” 她并未撒谎,她确实是想家了。 前世她被处死,重生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打听将军府的消息,可打听到的,却是将军府被满门流放。 她不曾想,洛烨会如此狠心,连她母家都不放过。 都怨她。 是她太蠢,信了洛烨的情深,才会害得将军府上下落得此下场。 苏折雾眼中漫出湿润,却碍于沈扶寂还在,她只偏头,悄悄抹了抹眼角。 沈扶寂默默盯着她,忽然走上前,伸出手,轻扣住她的手腕。 苏折雾微怔。 下一刻,便被沈扶寂拉入怀中。 第19章 他会有在意的人吗? 暖意包裹全身,苏折雾的鼻尖正好抵在沈扶寂结实的胸口。 寒风习习灌入耳中,她却能清楚听到沈扶寂的心跳。 沈扶寂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隐约袭来一股痒意,苏折雾本想缩回来。 沈扶寂清冷的嗓音忽然落在耳畔:“有些东西,早晚有一日都会回来的。” 苏折雾一时不太明白沈扶寂的意思。 他所言,她一向都琢磨不透。 正如前世她跪在养心殿外,沈扶寂所说的那一句,要她拿下一世来赔。 所谓的下一世,便是要她为奴为婢吗? 可即便如此,随着温热的气息流入耳中,苏折雾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平静。 待她回神之际,沈扶寂已松开她,嗓音淡淡:“不早了,休息吧。” 他转身进了屋子。 随着屋门关上,苏折雾扭头,看见摇曳的烛火在糊了明纸的窗户上跳跃着,隐约倒映出沈扶寂的身影。 正如他这个人一般,即便如此亮堂的环境下,都隐隐散发着一种清冷孤寂的气息。 苏折雾不禁想。 在沈扶寂的生命中,可会有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之人? 或许,像他这般冷心冷性之人,也会有在意的人或事吧? 苏折雾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尖,搓搓掌心,快步回了屋子。 第二日,皇帝传召,沈扶寂早早地便进宫去了。 行至养心殿外,福安公公正在门外候着。 瞧见沈扶寂来了,连忙迎过去:“沈大人,陛下正在里头与柳丞相商议要事,还请大人稍等片刻。” 沈扶寂淡定拢了拢衣袖,清冷的面庞上没什么波澜:“陛下与柳丞相所议之事,可有什么是本官不能听的?” 沈扶寂性子孤傲,即便是在洛烨面前,都不留丝毫情面。 今日是洛烨召他入宫,可他来了,却要被拦在门外,这是何道理? 福安公公讪笑:“沈大人说笑了,陛下与柳丞相聊些什么,奴才又怎会知晓呢?” “那你便进去替本官通传一声,便说本官来了,若是陛下不愿见本官,本官走人便是。” 沈扶寂眉心紧蹙,态度强硬,显然连等下去的耐心都没有。 福安公公只好进去通传,转身时,嘴里还止不住地嘀咕。 沈大人平日里性子挺好的呀,今日这是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真真是叫人心惊胆战。 殿内,丝丝缕缕的梨香飘在洛烨周围,他立在桌前,手提毛笔,行云流水般写下几个大字,一身龙袍更显皇帝威严。 柳丞相端端站着,已经爬满些许皱纹的面庞略显严肃:“陛下,臣以为得早早处置了苏怀安,若是真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岂非后患无穷?” 洛烨并未抬眸,手中的笔也未停,阴翳之下的面容似乎浮现些许不悦:“朕自然明白丞相的担忧。” “只不过当初朕已处置了先贵妃,若是再处置为这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苏怀安,岂非叫世人诟病,说朕乃是无情无义之人?” 柳丞相显然对这番话感到不满,正欲开口。 福安公公进来了:“陛下,沈大人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洛烨立即丢下笔,将方才的书法之作拿起,走至柳丞相面前,将其交给柳丞相。 同时,压低声音安抚道:“朕与柳丞相自然是同心同德的,沈将军一事朕自会考虑,柳丞相便回府等消息吧。” 说罢,洛烨已背过身去:“福安,替朕送柳丞相出去。” 柳丞相面色阴沉,虽有所不满,却也只能拂袖而去。 出了养心殿,正好撞见沈扶寂。 他冷眼扫过沈扶寂:“国师真是好手段,在府中闹了么一出,竟让朝野上下都跟着动荡不安。” 沈扶寂薄唇勾起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论起手段,本官自然是比不上丞相的,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丞相以为,究竟谁为螳螂,谁为黄雀呢?” 沈扶寂话外之意明显。 柳家自以为得逞,却不想还是被黄雀搅乱了棋局。 柳丞相脸色更沉。 不等他开口,沈扶寂又淡淡一笑:“听闻陛下今早已经下旨,叫贵公子在府中面壁思过,还请丞相日后能够管好自己的儿子,若是再有下次,恐怕便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你!” 柳丞相气得面色青紫,可柳文祥利用那封书信嫁祸沈扶寂一事,证据确凿。 陛下对此事心知肚明,自是不想闹大,因此才叫他那好儿子在府中思过。 可恐怕因为那事,陛下原本好不容易向柳家偏移的心,也往回收了许多。 柳丞相黑着脸离去,沈扶寂则理了理朝服,缓步进入养心殿。 洛烨已在殿内等着,瞧见他时,面上挂出假笑:“国师在家休养得如何了?” “先前听闻国师中毒一事,当真叫朕忧心不已,若不是朝中之事太多,朕定会亲自前往府中看望国师。” 沈扶寂冷淡看向他,神色疏离:“不知陛下今日叫臣进宫,有何要事?” “国师先坐吧。”洛烨瞥了眼福安公公:“去给国师上他最喜欢喝的雨前龙井。” 福安公公立刻命人去办,不过片刻,一壶雨前龙井便摆在沈扶寂手侧。 沈扶寂倒也没客气,亲自斟满一杯,淡淡抿了口,眉心似乎舒展:“陛下宫里的雨前龙井,当真是比国师府的还要香气四溢。” 洛烨笑了笑:“国师若是喜欢的话,朕便命人送一些到府上去。” “那臣,便谢过陛下了。” “昨日之事,确实是朕误会了国师,也亏得国师找到证据,证明此事乃是柳丞相之子所为,要不然,朕还真要被继续蒙蔽在鼓里。” 昨日金甲卫从国师府撤离之后,沈扶寂便命人送了一份证据到宫里。 因而今日一大早,他便处置了柳文祥,也算是给沈扶寂一个交代。 他原先是觉着先与柳家联手,好将沈扶寂这个麻烦先解决了,再找机会处置柳家。 可未曾想柳家那边成事不足,还害得他一朝皇帝继续在沈扶寂面前抬不起头。 洛烨心中虽然不满,却也不得不对沈扶寂恭敬:“今日,朕之所以叫国师入宫,是有一事实在拿不定主意。” 第20章 莫非真要摊牌? 洛烨一个眼神,福安便立刻走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一份奏疏,又递到沈扶寂面前。 沈扶寂放下茶杯接过,打开那奏疏一瞧,不自觉皱眉:“苏怀安心有不轨,企图谋反,处以极刑?” “今日北蛮一带传来消息,说是苏怀安秘密集结人手,冶炼兵器,意图谋反,柳丞相以为,苏怀安一家应当处死,永绝后患。” 说话时,洛烨盯着沈扶寂,有意无意把玩着手中的玛瑙碧水串,眸光闪烁,隐隐透出些许试探的意味。 沈扶寂沉默片刻,放下奏疏:“臣以为,若是没找到确凿证据,此事便是莫须有的罪名。” “陛下若贸然处置了苏将军一家,难免会影响到陛下在外的名声。” 洛烨顿了顿,继而微笑:“朕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柳丞相为人固执你也是清楚的,若他真在此事上揪着不放……唉,着实令朕头疼啊。“ 沈扶寂怎会听不出他的话外之意? 洛烨得罪不起柳家,也得罪不起国师府。 此事的确棘手,洛烨一字一句说与他听,不正是要他插手此事? 届时他与柳家斗争,洛烨自然可坐收渔翁之利。 沈扶寂起身:“若陛下信得过臣,便将此事交与臣,臣必定会将此事查得一清二楚,给陛下一个交代。” 洛烨原本紧绷的面色瞬间舒展开来,也笑出声:“有国师替朕分忧,朕自然放心。” 晌午时分,沈扶寂回了府中。 只不过与他一道的,还有云星阁负责勘探天象的正使郑云帆。 郑云帆当初是沈扶寂提拔上去的,对沈扶寂忠心耿耿,沈扶寂更是他最尊敬之人。 这二人甚少聚在一起,但凡是聚在一起,定是有重要的事。 苏折雾远远地瞧见二人进了书房。 周管家立刻走过来:“观雾姑娘,送些茶水和点心到大人的书房里去。” 苏折雾点点头,备了沈扶寂喜欢的雨前龙井与郑云帆喜欢的毛尖,又端了一盘桃花酥前往。 然而走至书房门口时,忽地听到里头传来郑云帆不满的声音。 “苏将军一家在北蛮一带安分守己,从不生事,可现在居然出了他们要造兵谋反的谣言,这定是柳家设计的!” “可恨苏将军满门忠烈,如今竟落得这个下场!” 啪! 苏折雾手中的托盘骤然脱落,狠狠摔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指尖颤抖着,浑身血液倒灌,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洛烨要处死父亲?怎么会这样? 父亲一向忠心耿耿,当初之所以被流放,也是因受了她的牵连。 洛烨并非不知父亲是清白的,可如今竟还要处死他? 他已经杀了她一个,难道想要她苏家满门全灭吗! 不甘和隐忍的愤怒自胸口窜了出来,苏折雾双眸骤然变得通红。 “谁在外面?”郑云帆听到动静,率先冲了出来。 推开门,看到她的刹那,瞳孔骤然扩大,眼底充满了不可思议:“你,你是苏贵妃?” 苏贵妃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会在国师大人的府中? 郑云帆下意识看向紧随走出来的沈扶寂:“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扶寂没有急着回答他,冷淡的视线落在神情悲痛的苏折雾身上:“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快将这些打扫干净,送新的茶和点心来。” 苏折雾垂眸,狠狠咬了咬牙,即便尖锐的指甲深陷掌心,也不得不压下:“奴婢这就去。” 眼下她身份特殊,父亲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她必须得冷静下来,看有没有法子可以救得了父亲他们。 她绝不能乱了阵脚。 苏折雾迅速蹲下,将地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了,匆匆离去。 郑云帆望着她的背影,许久回不过神来:“大人,她是你府中的奴婢?为何会与那苏贵妃长得如此相像?” 沈扶寂收回视线,语气淡淡:“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都已这么说,郑云帆也不好再问些什么。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毕竟大人原先与那苏贵妃水火不容,若是那婢女真是苏贵妃,大人怎会容她在府中? 二人重新坐定。 想起方才一事,郑云帆再次开口:“此番陛下要大人调查苏将军一事,大人打算如何做?” 沈扶寂神色沉冷:“苏将军的为人品性你我都是知晓的,自从苏家出事,军中人心涣散,若是能将他收为己用,会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听完这话,赵云帆便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若大人有何吩咐,下官愿意替大人去办。” 沈扶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本官这倒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你派人将这信送去北蛮之地,切莫被人发觉。” “下官知道了。” 待到苏折雾端着茶水与点心折返时,郑云帆已离开了。 苏折雾将茶水与点心放下,时不时打量着沈扶寂,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方才她冷静了一下,算是想明白了。 如今她唯一认识且识得她身份的只有沈扶寂。 若是想要求助,便也只能找沈扶寂了。 “大人……”苏折雾轻唤。 却被沈扶寂抢先一步开口:“陛下命本官调查苏怀安将军意图谋反一事,你以为本官应当如何查?” 苏折雾心下一紧,她果然想对了。 此事的关键便掌握在沈扶寂的手中。 苏折雾轻呼出一口气,平静道:“奴婢曾听闻过苏将军的威名,苏将军一世英名,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只为榕国安定,奴婢相信,苏将军并非意图谋逆之人。” “哦?” 沈扶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似是要从她略显紧张的神色中瞧出些什么:“你对苏将军似乎很是了解?” 苏折雾咬咬唇。 这沈扶寂分明已经瞧出了她的身份,一直凭着心情在试探她,吓唬她。 如今她主动试探,他却反倒不接话。 这该如何是好?莫非真要摊牌? 一想到亲族在北蛮之地受苦,而父亲深陷谣言,她这个做女儿的却无法出力,苏折雾便痛苦不已。 一片死寂中。 她指尖微蜷,似是下了决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请大人救救苏将军!” 第21章 看够了吗? 苏折雾心尖森寒,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洛烨为夺皇位,父亲甚至不惜得罪柳家,也要为他助力。 当那杯毒酒呈到她面前,她已知晓苏家不会有好下场。只不过她以为洛烨会念及昔日父亲的恩情,会饶苏家上下一条命。 没想到洛烨竟如此刻薄寡恩。 一切终究是她的空想...... “有意思。”沈扶寂嗓音冰冷,让人听不出语中深意。 “本官没想到,你竟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下跪求情。” 苏折雾咬紧下唇,稳住自己那凌乱不已的呼吸。纵然沈扶寂已知晓她的身份,但她仍不能就此坦白。 他的城府深不见底,谁知他会不会生出异心。 “奴婢听闻苏将军爱民如子,是个好人。即是好人,就不该死。” 沈扶寂眉间微动,眸底似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好人不该死吗......”他低声呢喃着。 苏折雾不敢抬头,更不敢猜度他心中所想。 “大人,奴婢虽见识短浅,不通外事。但也曾听下人们说,苏将军令蛮夷闻风丧胆。” “这等人在军中定有威望,如果大人能救他,将来他定会报答大人。” 闻言,沈扶寂眸光一闪,透出雪山般的深寒。 冷风惊起,吹得窗户发出嗡嗡的响动,似是有看不见的力量在交织冲击着。 炽热的手轻轻托在苏折雾的下颌,将她的面缓缓扶起。 她看到一双深邃而森寒的眼睛,刀削般的面容似是还带着一抹笑意。 这笑意玩味而戏谑。“救他也可以,但本官从不轻易答应旁人的请求。” 苏折雾瞳孔微动,心中如擂鼓。她知道,这一丝异样定然逃不过沈扶寂的眼睛。 “奴婢是国师府的人,一切都听从大人的。” 风吹得更烈了,窗沿砰得一声开了一个角。 冷冽如刀般的风席卷而入,寒意瞬间侵袭。 沈扶寂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去将窗户关了。” 苏折雾低头应了一声是。 刚要起身时,却发现自己双膝酸软,竟是使不上力,猛然下坠。 她闭上眼睛已准备好迎接膝盖传来钝痛。然而,那疼痛并未出现。 一只大手托住她的胳膊,竟是硬生生将她整个人稳住了。 “奴婢愚钝,唐突了大人。”她连忙挣开那只手,似是被火烫了般跳起来。 好大的力气。 这哪里像是中毒虚脱的人。 难道......她下的药...... 苏折雾心中没由来冒出了愠火。看来,她是被耍了。 窗户合上,峻猛的风渐渐平息。 “救苏将军,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你也看到了,国师府上下都被盯梢着。” 沈扶寂望向窗边的人,眸光在烛火之中暗暗颤动。 “问风这等暗卫过于显眼,做不得眼线。其他婢女又入不得殿,安插了也无用。” “若是有个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那......一切就不一样了。” 渺渺的尾音如钩子般,如鬼魅般悄然飘入苏折雾的心中。 不知是不是关窗吹了冷风,她的指尖已是冰冷一片。 先前在大殿上,洛烨就险些认出她,那柳心窈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如蛇蝎般恶毒。 那日若不是有沈扶寂在旁,她怕是难活着出宫了。 “苏将军义薄云天,救了万千百姓。若能牺牲奴婢一人,救得苏将军。” “那......也值了。” 苏折雾听得耳边簌簌而过的风声,缓步而走,将那风声甩在身后。 她走回沈扶寂身侧,缓缓屈膝下跪。 “哼,说得好听。本官真送你进宫,怕不是明天今日,后位便要易主了。”沈扶寂冷声低语,眸中闪过暗沉。 那日大殿上,没有人敢直视洛烨,只有他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惊骇也有惊喜。 哪怕只是个替身,洛烨也会毫不顾忌将她纳入后宫。 这人的身份一旦变了,心思便也变了。 苏折雾心中冷笑,缓缓抬眸。那眸光戏谑而冷傲,当中还夹杂着三分鄙夷。 沈扶寂瞳孔微动,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天下间,还没有一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大人说的后位,是很值得稀罕的东西吗?” “当年的苏贵妃冠宠六宫,终究不也是一杯毒酒,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同样的路,她苏折雾不会傻到再走一遍。更不会傻到,再将自己托付给一个得志便猖狂的白眼狼。 桌上的烛光猛然震颤,光映射入沈扶寂的眸间,亦是深深动荡。 四目相对。 一人眼眸深不见底,如暗谷般深邃。 一人眸中却是如冰窖般阴冷,却暗藏着看不见的锋芒。 “本官不过随口一说,还真当你这卑贱之躯能飞上枝头呢。”沈扶寂勾唇淡笑。 这笑如阳光和煦,将室内的森寒通通化为了暖意。 苏折雾一怔,她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沈扶寂。 “看够了吗?”沈扶寂的笑仍挂在嘴角,只不过这笑里已然暗藏着异样。 苏折雾惊觉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 登时,面颊一阵火热。 还不等她开口认错,一个白色香囊已扔在她面前。 “打开。”沈扶寂起身,亲自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 这奇怪的举动让苏折雾刚松下的心又是一紧。她垂眸望着那白色香囊,轻轻拾起。一阵淡淡的香味透过指尖传来。 这味道!苏折雾瞳孔骤缩,脸色煞白,整个人宛如落入冰窖。她捧着香囊,手已控制不住地震颤。 “味道很熟悉,是吗。”沈扶寂以火钳撩拨着炭盆,激起一片刺眼的火星。 他的瞳孔里,闪动着猩红的火光。 苏折雾喉头颤动,说不出话来。 是啊,很熟悉。这味道就是那杯毒酒透出的香气! “那个婢女交给你的,就是这种毒,名为千魂引。” “见血封喉,是南疆以千万毒虫淬炼而成,世间仅有一人有。” 沈扶寂的火钳深深没入炭盆中,火光映耀着他深冷的面容。 屋内的温度渐渐升高,二人的心跳似是都因炽热而狂跳起来。 “这么说......是皇上想要大人的命......”苏折雾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其实沈扶寂早有谋反之心,朝中重臣都能窥探出一二。只是洛烨要利用他制衡柳丞相,才一直没有对付他。 难道是为了从国师府抢夺她? “皇上还要利用本官制衡柳丞相,他怎么会让本官那么早死呢。” 苏折雾心下震颤,眸底已是浮上了一层霜。如果这千魂引,真是毒杀她的药。 下毒的人不是皇上,那就只有一人。 柳丞相! 第22章 大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炭盆里的火星子炸开,噼啪一声,将苏折雾的思绪拉了回来。 千魂引。 原来那杯要了她性命的毒酒,叫千魂引。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香囊,那熟悉的、曾让她魂飞魄散的香气,此刻正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腔。 柳丞相…… 苏折雾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尖锐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里的恨意来得汹涌。 原来是他!原来是柳家! 她一直以为,是洛烨,是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为了皇位,为了平息朝臣的非议,亲手断送了她的性命。 她恨他,怨他,觉得他薄情寡义,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可现在沈扶寂却告诉她,真正要她命的人,是柳丞相。 洛烨,他或许只是个懦弱的帮凶,一个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可这又如何?那道赐下毒酒的圣旨,终究是他下的。 他同样罪无可赦! 苏折雾心乱如麻,恨意和迷茫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依旧在不紧不慢拨弄炭火的男人。 “大人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声音发颤,既是因着愤怒,也是因着后怕。 沈扶寂将火钳放下,抬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本官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棋子,一个……有足够理由去恨柳家,恨皇上的棋子。” 他说话的语调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棋子? 苏折雾在心里冷笑一声。是了,从她踏入国师府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沈扶寂的棋子。 “大人就不怕我这颗棋子,反过来咬你一口?”她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你不会。”沈扶寂的语气笃定得让人恼火。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你父亲的命,还握在本官手里。” 又是她父亲。 这个男人,总能精准地捏住她的软肋,让她不得不听命于他。 苏折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父亲还在北蛮之地生死未卜,她必须依靠沈扶寂的力量。 “大人想让我做什么?”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本官会安排你入宫,以新选宫女的身份,到养心殿伺候。”沈扶寂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你如今这张脸,是最好的武器。洛烨对你旧情难忘,只要你出现在他面前,他必定会将你留在身边。本官要你做的,就是成为皇上最信任的人。” “然后呢?”苏折雾追问。 “然后,找到柳家捏造苏将军谋反的证据。柳丞相既然能用‘千魂引’来害你,便说明他与南疆巫蛊师有勾结,此事一旦败露,整个柳家都将万劫不复。” 沈扶寂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本官要你做的,就是这把递向柳家的刀。” 去洛烨身边……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沉。再见那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住情绪。那张曾让她痴迷的脸,如今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可为了父亲,为了苏家上下的性命,她没有选择。 “我凭什么相信大人?”苏折雾抬起头,直视着他。 “大人救了我父亲,我为你做事,这是交易。可我如何确定,事成之后,大人不会像卸磨杀驴一样,把我一并除掉?” 她已经死过一次,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沈扶寂这种心思深沉、喜怒无常的男人。 沈扶寂似乎笑了,他弯下腰,凑到苏折雾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本官若想杀你,你活不到现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况且,你以为本官费这么大功夫,只是为了对付柳家?” 苏折雾一怔,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沈扶寂直起身子,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巧的玉佩,丢到她手里。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本官离京前,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北蛮的信物。见到此物,当地的守军便知该如何行事。苏将军暂时是安全的。” 他顿了顿,又道:“本官已命郑云帆暗中联络苏将军旧部,只要时机成熟,苏将军不仅能洗刷冤屈,更能重掌兵权。” 苏折雾握紧了那块玉佩,玉的温度仿佛透过掌心,一点点暖了她冰冷的心。 沈扶寂这是在向她展示他的诚意,也是在告诉她,他所图谋的,远不止扳倒一个柳家那么简单。 重掌兵权……他是想扶持父亲,与洛烨抗衡? 这个念头让苏折雾心头一震。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船。 “奴婢……明白了。”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很好。”沈扶寂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明日,本官便会递牌子,说府中新来的丫鬟笨手笨脚,不堪大用,但容貌尚可,愿献给陛下聊作赏玩。” 赏玩? 苏折雾的脸瞬间沉了下去。这个词,简直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沈扶寂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不乐意?你如今的身份,能被当成玩物献给皇上,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你!”苏折雾气得胸口起伏,却又无力反驳。 “记住,进了宫,你叫观雾,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孤女,父母早亡,被牙婆卖入国师府。你的性子要温顺,要胆小,但偶尔也要流露出一点不经世事的倔强。” “这会让他觉得,你和‘她’很像,却又不是完全一样,他会更有征服的欲望。” 沈扶寂慢条斯理地交代着,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教导另一个人如何布置陷阱。 苏折雾听得心头发冷。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把人心算计到如此地步。 洛烨在他眼里,恐怕也只是个愚蠢的猎物。 “还有,”沈扶寂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宫里,万事小心。尤其是皇后柳心窈,她比她那个愚蠢的弟弟和老奸巨猾的父亲,更难对付。” 屋门被关上,将沈扶寂的身影隔绝在外。 苏折雾还跪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刻着“安”字的玉佩。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回到那个曾经让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让她命丧黄泉的牢笼里去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苏折雾,而是心怀利刃地观雾。 她要复仇,不仅为自己,也为苏家满门。 至于沈扶寂……苏折雾看着紧闭的屋门,眼神复杂。这个男人,是她的盟友,却也是最危险的存在。 与他为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第23章 你很像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折雾便被管家叫了去。 换上一身崭新的宫女服饰,淡青色的衣衫,料子算不上顶好,却也比她平日里穿的粗布衣裳要细软得多。 管家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碎银子。 “观雾姑娘,大人已经打点好了,待会儿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就到府门口了。” 管家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入了宫,凡事多留个心眼,不比在府里。” 苏折雾福了福身:“多谢管家提点。” 她没有见到沈扶寂。那个男人,在安排好一切后,便隐在了幕后,仿佛她入宫与他毫无干系。 也好,不见面,她心里反倒更自在些。 马车很快就来了,领头的是个瞧着面生的太监,见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一番,尖着嗓子道:“咱家是养心殿的李总管,奉旨前来接观雾姑娘入宫。姑娘请吧。” 苏折雾低着头,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苏折雾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道在眼前飞速倒退,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坐着华丽的轿撵,在万众瞩目下,被抬进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嫁给了世上最好的男儿,即将开始幸福的一生。 可如今,她却要以一个卑贱奴婢的身份,重新踏入那扇吃人的宫门。 真是讽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李总管领着她,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条条长廊。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栏杆……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显得那么陌生和冰冷。 她记得,那边的长春宫,曾是她最喜欢的去处,因为那里种满了她喜欢的四季海棠。 她还记得,前面的御花园,洛烨曾牵着她的手,许诺要为她建一座天下最美的揽星楼。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苏折雾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低下头,默默跟在李总管身后。她不能再沉湎于过去,从今天起,她是观雾,不是苏折雾。 养心殿。 当这三个鎏金大字映入眼帘时,苏折雾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 这里,是她曾经最常来的地方,也是她生命的终点。那杯千魂引,就是在这里,由她最爱的人,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你就是国师府送来的那个丫头?” 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从殿内传来,打断了苏折雾的思绪。 她心头一紧,跟着李总管走进殿内,跪倒在地。 “奴婢观雾,叩见陛下。”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金龙的黑色靴子停在她面前。 大殿里焚着龙涎香,是洛烨最喜欢的味道。这味道曾让她感到安心,此刻却只让她觉得窒息。 头顶上方一片沉寂,苏折雾能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头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她紧张的手心冒汗,只能拼命回想沈扶寂的交代——温顺,胆小,倔强。 “抬起头来。”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折雾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洛烨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和恍惚。 他瘦了些,眼下的乌青有些重,但那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帝王的阴沉和疲惫,再也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洛烨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透过她的脸,去看另一个人。 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可怕,李总管和一众宫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折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是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就是这个男人,就是这双眼睛,曾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说着爱她一生一世的誓言,转眼却能冷酷地赐她一死。 她强忍着别开视线的冲动,按照沈扶寂教的,露出一丝胆怯和惶恐,眼神却固执地与他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洛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干涩。 “回陛下,奴婢观雾。”苏折雾垂下眼帘,轻声道。 “观雾……”洛烨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哪里人士?” “回陛下,奴婢是江南人士,自幼父母双亡,被卖入国师府。”她将沈扶寂编好的身世,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江南……”洛烨的眼神更加迷离,“朕记得,她也总说,喜欢江南的烟雨。”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苏折雾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竟然还记得,他有什么资格记得? “你很像她。”洛烨忽然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她的脸。 苏折雾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的反应似乎取悦了洛烨,他嘴边竟浮现出一丝笑意,收回了手。 “呵,性子也像。一样的倔。”他低声自语,随即转身坐回龙椅上,大手一挥,“李福安。” “奴才在。”李总管连忙上前。 “从今日起,就让她在御前伺候笔墨吧。”洛烨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折雾身上,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朕乏了,都退下吧。” “奴婢遵旨。”苏折雾磕了个头,跟着李总管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洛烨会当场认出她,或者直接将她…… 还好,沈扶寂的算计没有出错。洛烨虽然疑心,但更多的是将她当成了一个酷似旧爱的新奇玩物。 李总管将她带到养心殿偏殿的一间小屋子,算是她日后的住所。 “观雾姑娘,你可真是好福气,头一天进宫,就得了陛下的青眼,被留在御前伺候。”李总管脸上堆着笑,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 “往后,可得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恩宠。” 苏折雾知道,他这是在敲打她。宫里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她一个刚来的小宫女,一上来就得了“恩宠”,自然会招来嫉妒和提防。 “多谢总管提点,奴婢省得。”她低眉顺眼地应着。 李总管又交代了几句宫里的规矩,便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折雾一个人。她走到那张小小的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 她成功地留在了洛烨身边,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可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洛烨无时无刻的试探,后宫女人的嫉妒和暗算,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柳心窈。 前路漫漫,步步荆棘。 苏折雾握紧了拳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不管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苏家,也为了那个惨死的自己。 第24章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 在养心殿当差的日子,比苏折雾想象中还要难熬。 洛烨像是得了什么珍奇之物,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负责伺候笔墨,本该是站在书案旁,安安静静地研墨、递笔。可洛烨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她叫到身边。 “观雾,这墨研得浓了些,朕喜欢淡一点的。” “观雾,朕的茶凉了,去换一杯来。” “观雾,这奏折上的字太小,你念给朕听。”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目光总是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苏折雾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应付着。 她垂着头,尽量不与他对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又低又轻,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他生疑。 这天晚上,洛烨批阅奏折到深夜,殿里的宫人都被他遣了下去,只留下苏折雾一人伺候。 夜深人静,殿内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苏折雾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当成一根木头。 “你过来。”洛烨忽然开口。 苏折雾心头一跳,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过去。 “陛下,请用茶。” 洛烨没有接,而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沉,带着几分醉意和迷离。 “你怕朕?”他问。 “奴婢……奴婢不敢。”苏折雾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呵。”洛烨轻笑一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折雾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他的手心滚烫,像一块烙铁,烫得她皮肤生疼。 “别动。”他加重了力道,不让她挣脱。 “陛下……”苏折雾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这是她装出来的,却也夹杂着真实的恐惧和恶心。 “朕记得,她的手也像你这般凉。”洛烨摩挲着她的手腕,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总是说自己畏寒,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得像块寒玉。朕总爱这样握着她的手,替她暖着。” 苏折雾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些话? 他亲手将那块“寒玉”推入了万丈深渊,如今却又对着一个替身,追忆所谓的温情。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阿雾她……最喜欢朕赏的荔枝,每次都能吃下一大盘。她还喜欢在下雨天,坐在窗边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洛烨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变得空洞而悲伤,“她走的那天,也是个雨天。朕……朕其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越来越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折雾疼得额头冒汗,却不敢出声。她能感觉到,洛烨的情绪很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手腕快要断掉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宵夜。” 洛烨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苏折雾连忙后退几步,捂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惊魂未定。 洛烨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让她进来。” 很快,皇后柳心窈的贴身宫女闻香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奴婢参见陛下。”闻香行了礼,眼角的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苏折雾一眼。 当她看到苏折雾发红的手腕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嫉恨。 “娘娘惦记着陛下操劳国事,特地炖了燕窝羹,让奴婢送来。”闻香说着,将燕窝羹盛了出来,捧到洛烨面前。 洛烨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放那儿吧。” 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苏折雾身上。 闻香的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放下燕窝,行礼告退,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折雾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苏折雾心头一凛。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后盯上了。 闻香走后,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洛烨看着那碗燕窝,眉头紧锁,似乎在想些什么。 苏折雾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洛烨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递到她面前。 “这个,赏你了。” 苏折雾瞳孔一缩。 那个玉镯,她认得。那是她当年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及笄礼,她一直视若珍宝。 后来入宫,洛烨见了喜欢,便日日让她戴着。她死后,这镯子想必是落到了洛烨手里。 如今,他竟然要将它赏给一个替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苏折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死死掐着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接。 这镯子,是她苏折雾的东西。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戴在一个替身手上,成为洛烨缅怀旧情的信物。 “陛下,此物太过贵重,奴婢……奴婢不敢受。”她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朕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洛烨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悦。 他最讨厌被人忤逆,尤其是在他兴致正浓的时候。 苏折雾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恐怕会惹怒他。 可她真的不想接。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洛烨忽然俯下身,亲自拿起她的手,要将那玉镯套到她腕上。 苏折雾吓得魂飞魄散,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冰凉的玉镯触碰到她的皮肤,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几乎落泪。 不,不可以! 她不能让洛烨得逞! “陛下!”苏折雾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猛地抬头,直视着他。 “奴婢身份卑贱,戴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定会怪罪奴婢的!” 她故意搬出皇后,希望能让他有所忌惮。 果然,听到“皇后”二字,洛烨的动作顿了顿。 他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苏折雾,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苏折雾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半晌,洛烨忽然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将玉镯收了回去,重新戴在自己腕上。 “你倒是提醒了朕。”他站起身,踱回龙椅旁坐下,语气莫测,“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确实容易被人欺负。” 苏折雾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听他继续道:“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名分。这样,就再也无人敢欺负你了。” 名分? 苏折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想封她为妃? 不! 她重生回来,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再跳进这个火坑,再做一次他的女人! “陛下,不可!”苏折雾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蒲柳之姿,何德何能……求陛下收回成命!” “朕意已决。”洛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愿意?”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苏折雾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已经把他惹恼了。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国师大人求见——” 第25章 他怎么会这么晚来宫里? 国师大人求见。 这六个字,像一道天雷,劈开了养心殿内凝滞而危险的空气。 苏折雾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沈扶寂?他怎么会这么晚来宫里? 洛烨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欲望和不悦迅速被帝王的威严所取代。他整理了一下龙袍,冷声道:“让他进来。” 苏折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想象,一会儿沈扶寂走进来,看到眼前这副情景,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这么快就忘了交易,真的动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她心里又急又怕,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得救的庆幸。 不管怎么样,沈扶寂的出现,总算是暂时解了她的危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沈扶寂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出尘,与这充满了权欲气息的宫殿格格不入。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殿中,朝着龙椅上的洛烨行礼:“臣,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冷如玉,听不出任何情绪。 “国师深夜入宫,所为何事?”洛烨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是对他的突然到访很不满。 “回陛下,臣奉旨调查苏将军谋反一案,刚查到一些新的线索,事关重大,不敢耽搁,故而连夜入宫向陛下禀报。”沈扶寂不卑不亢地答道。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往苏折雾这边看上一眼,仿佛她只是殿内一尊无足轻重的摆设。 可苏折雾却能感觉到,一道无形的视线,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后背。 她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哦?有什么线索?”一听到“苏将军”三个字,洛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这件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苏家曾是他最得力的臂助,苏怀安更是战功赫赫。若非必要,他也不想真的对苏家赶尽杀绝。 “臣查到,所谓苏将军在北蛮私造兵器,集结人手,乃是子虚乌有。那封密报,源头出自柳丞相的一位门生。”沈扶寂缓缓说道。 洛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柳丞相?” “正是。臣怀疑,此事乃是柳家一手策划,意在构陷忠良,铲除异己。”沈扶寂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殿内一片死寂。 苏折雾跪在地上,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扶寂竟然这么快就查到了柳家头上,而且还敢当着洛烨的面,直接将矛头指向柳丞相。 他这是要做什么?他就不怕洛烨为了拉拢柳家,将此事压下去吗? “国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洛烨的声音冷了下去。 “柳丞相乃是国之栋梁,朕的岳丈,他岂会做出此等构陷忠良之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臣自然有。但此事牵连甚广,臣以为,不宜在此处详谈。” 沈扶寂说着,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折雾身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不知这位宫女,可是打扰了陛下与臣商议国事?” 来了。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揪。 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 洛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这才想起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折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先退下吧。”洛烨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奴婢遵旨。”苏折雾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晚风吹在脸上,她才感觉到一阵后怕的凉意。 她不敢走远,只能在殿外的廊下候着。 殿门紧闭,她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沈扶寂和洛烨的身影,在窗纸上交错晃动。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苏折雾在廊下站的腿都麻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沈扶寂会怎么跟洛烨说,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名分”危机,到底算不算解除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沈扶寂。 他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生气了。 他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守本分、一心只想往上爬的女人? 如果他因此不再信任她,那她救父亲的计划,岂不是要泡汤了? 苏折雾越想越心慌。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扶寂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折雾连忙低下头,站到一旁,不敢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顿,也没有说话,径直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苏折雾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这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正想着,洛烨的贴身太监李福安从殿里走了出来。 “观雾姑娘,陛下让你进去伺候。” 苏折雾心头一紧,只能硬着头皮,重新走进那座让她感到窒息的宫殿。 洛烨已经坐回了龙椅上,脸色阴沉,似乎还在为刚才沈扶寂的话而烦心。 他看到苏折雾进来,招了招手。 “过来。” 苏折雾不敢违逆,只能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朕刚才说的话,你可还记得?”洛烨盯着她,缓缓开口。 苏折雾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说的,是封她名分的事。 “陛下……”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再次跪下。 “罢了。”洛烨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国师说得对,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苏折雾愣住了。 沈扶寂?沈扶寂跟他说什么了? “朕今日累了。”洛烨站起身,揉了揉眉心,“你先下去吧。明日起,不必在御前伺候了。” 什么? 苏折雾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必伺候了?这是要把她赶出养心殿? 那她的计划怎么办? “陛下,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吗?”她急了,也顾不得害怕,脱口而出。 “不是你的错。”洛烨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朕只是觉得,你这张脸,待在朕身边,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道:“朕会给你另安排个去处。一个……清静点的地方。”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了内殿,不再理会她。 苏折雾一个人跪在空旷的大殿里,脑子乱成一团。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沈扶寂到底跟洛烨说了什么,竟然能让洛烨改变主意,甚至要把她调离养心殿? 她被赶出养心殿,就意味着失去了接近洛烨、探查消息的机会。 那她进宫,还有什么意义? 苏折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26章 一个清静的地方? 苏折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重又憋闷。 洛烨最后那句话,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回响。 “朕会给你另安排个去处。一个……清静点的地方。” 清静点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冷宫吗? 要把她这个碍眼的替身,彻底从他眼前挪开,好让他眼不见心不烦? 那她费尽心机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扶寂的计划,她的复仇,救父亲的希望……难道就这么完了? 她被赶出养心殿,就再也接触不到洛烨,接触不到任何核心的机密。 她就像一颗废掉的棋子,被随意地丢弃在棋盘的角落里,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苏折雾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殿外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洛烨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福安。 李福安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是眼神里,比之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同情,又像是轻视。 “观雾姑娘,请起吧。”他捏着嗓子说,“跟咱家走吧,陛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去处。” 苏折雾撑着发软的膝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着李福安,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敢问李公公,陛下要安排奴婢去哪里?” “你跟着咱家走就知道了。”李福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的安排,自然都是为你好。” 苏折雾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心里更加忐忑。她跟在李福安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沈扶寂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那个男人,心思深沉,喜怒无常。 他会不会觉得她办事不力,是个没用的废物,然后就此放弃她,也放弃救她的父亲? 一想到父亲还在北蛮之地受苦,苏折雾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跟着李福安,穿过长长的宫道。 李福安领着她,没有走向那些偏僻的角落,反而是穿过御花园,朝着后宫深处走去。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折雾的心越来越凉。 这条路……她认得。 前面就是长春宫。 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母妃最爱的四季海棠。 她入宫后,洛烨为了讨她欢心,特地命人将整个长春宫都种满了海棠花。 每当花开时节,满园锦绣,美不胜收。 她曾在那片花海里,与洛烨许下白头之约。 可她死后,这里应该已经荒废了才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 难道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折磨她,提醒她那些可笑的过去吗? 苏折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李公公,”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前面是……长春宫?” 李福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微妙:“观雾姑娘认得?” “奴婢……奴婢只是听说过。”苏折雾勉强稳住声音,“听说那里曾经住过一位娘娘。” “是啊,”李福安叹了口气。 “苏贵妃娘娘生前最爱的地方。可惜啊,娘娘薨逝后,陛下就再也不让人踏足那里半步。这些年来,一直荒着呢。” 苏折雾的心更加沉重。荒着?那他把自己安排到那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长春宫那略显斑驳的宫门便出现在眼前。李福安推开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曾经盛放的海棠花,如今只剩下一些枯枝败叶,在夜风中萧瑟地摇晃着。 只有角落里还有几株,似乎还在顽强地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这里,果然已经荒废了。 “观雾姑娘,以后你就在这里当差了。” 李福安指着那片荒芜的院子,用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陛下吩咐了,你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只需好生修剪这院里的海棠花枝便可。” 修剪这些已经快要死绝的海棠花枝? 苏折雾愣住了:“李公公,这是什么差事?为何要让奴婢来这里修剪花枝?” “陛下的心思,咱家哪里敢妄加揣测。”李福安摆了摆手。 “不过陛下说了,这海棠花是宫中最珍贵的品种,需要人精心照料。你这张脸……咳,你心思细腻,正适合做这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还说,你身子弱,就不要你做什么粗活了。” “”这里清静,没人打扰,你安心住下便是。每日的吃穿用度,内务府会按时送来。” 苏折雾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心思细腻?还是因为她这张脸? 他没有说完,但苏折雾已经明白了。 李福安说完,便领着两个小太监,将她的包裹放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偏殿里。 “观雾姑娘,好自为之吧。”他临走前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苏折雾一个人站在荒凉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枯败的海棠花,心中五味杂陈。 这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手持剪刀修剪着那些枯败的花枝。 几天的时间,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除了修剪花枝,就是发呆想事情。内务府的人按时送来饭菜,但从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她是个透明人。 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通往后宫的必经之路。 她正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想着沈扶寂是否已经知道她的处境,想着父亲在北蛮是否还安好。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剪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是洛烨! 他穿着一身常服,身后只跟了李福安一个人,正缓步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走来。 他来这里做什么? 苏折雾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躲起来,可这院子里空空荡荡,根本无处可藏。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果然还是来了。 沈扶寂说得对,洛烨对她旧情难忘。即便将她调离了养心殿,他也不可能真的对她不闻不问。 这长春宫,看似是冷宫,实际上,却是洛烨为她精心挑选的一个地方。 一个既能将她“保护”起来,又能让他随时可以来看她的地方。 苏折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她不知道洛烨这次来,又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或许是她目前唯一的,能够重新搅动这潭死水的机会。 她握紧了手里的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脚步声已经到了宫门外。 她能听见李福安恭敬的请安声:“陛下,长春宫到了。” 然后是洛烨那熟悉又让她憎恶的嗓音:“朕知道了。” “陛下,要不要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不必。”洛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都退下吧,朕自己随便看看。” “是,陛下。奴才就在门外候着。” 第27章 这潭死水,已经开始有了波澜。 脚步声,踏进了长春宫的院子,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苏折雾低着头,假装专心修剪花枝,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炽热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 “观雾。”洛烨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她的手一颤,剪刀差点伤到自己。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折雾的心尖上。 她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剪刀,低着头,假装专心致志地修剪着面前的海棠枝。 她能感觉到,洛烨已经走进了长春宫的院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步在凋败的花丛间踱步。整个院子静得可怕,只有他龙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墙头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苏折雾不敢抬头,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同实质一般,胶着在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时而审视,时而迷离,时而又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悲伤。 她就这么僵硬地维持着修剪的动作,后背挺得笔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摆在架子上的木偶,任由他打量。 这种感觉,比在养心殿时还要难熬。 在养心殿,好歹还有其他宫人在,洛烨的目光总会有所收敛。可在这里,这荒凉的长春宫,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那毫不掩饰的注视,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如芒在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折雾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要断了。 终于,洛烨开口了。 “这里……还习惯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折雾身子一颤,连忙转过身,跪倒在地:“奴婢叩见陛下。回陛下的话,奴婢一切都好,多谢陛下关心。” 她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洛烨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走到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一双绣着云纹的皂色软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起来吧。”他又说。 “谢陛下。”苏折雾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一副恭顺又惶恐的模样。 “朕问你话,为何不抬头?”洛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 苏折雾心里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她咬了咬下唇,缓缓地抬起了头,眼神却依旧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奴婢……奴婢不敢直视天颜。” “呵。”洛烨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在养心殿的时候,你不是还敢跟朕对视吗?怎么到了这里,胆子反而变小了?”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试探她。 他还在怀疑她。 她必须小心应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陛下恕罪。”她立刻又跪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颤抖和委屈。 “奴婢……奴婢身份卑贱,之前在养心殿,是奴婢不懂规矩,冲撞了陛下。如今到了长春宫,李公公教了奴婢宫里的规矩,奴婢不敢再犯。”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的变化归结为“懂了规矩”,既解释了态度的转变,又显得愈发顺从。 洛烨沉默了片刻。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依旧在她身上逡巡。 “你倒是学得快。”他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的景色。 “朕把你调到这里,你可有怨朕?”他忽然问。 苏折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难回答。 说没有,显得太假,太虚伪。说有,又怕惹他不快。 她思索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低低地回答:“奴婢不敢。” “陛下是天子,陛下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奴婢好。这里很清静,奴婢……很喜欢。” 她刻意在最后加重了“喜欢”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果然,洛烨听了这话,转过身来,看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你喜欢就好。”他低声说,“这里确实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也不会有人……欺负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苏折雾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被柳心窈陷害,而他却无力保护的事情。 他在内疚。 而这份内疚,就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陛下……”苏折雾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奴婢知道,陛下是为了保护奴婢。奴婢不怨,真的。” 她这副柔弱又善解人意的样子,显然极大地取悦了洛烨。 他脸上的神情愈发柔和,甚至朝着她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了李福安的声音。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皇后?柳心窈?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洛烨。 只见洛烨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脸上刚刚浮现的温情,立刻被一片不耐烦所取代。 “不见!”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告诉她,朕在观赏海棠,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李福安连忙应声退下。 赶走了柳心窈的人,洛烨似乎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兴致。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折雾,神情复杂。 “你起来吧。”他挥了挥手,“好好在这里待着,缺什么,就跟李福安说,他会替你办好。”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苏折雾一直跪在原地,直到洛烨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这一番应对,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洛烨的心思,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他既迷恋她这张酷似故人的脸,又对她的身份充满了怀疑和试探。 他将她放在这长春宫,名为保护,实为囚禁。他想看她,却又不敢离她太近,生怕自己会失控,也怕惹怒柳家。 这是一个懦弱、自私又矛盾的男人。 苏折雾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样的男人,前世的自己,怎么会瞎了眼爱上他? 不过,今天也并非毫无收获。 至少她确定了,洛烨对她的“关注”并未减少,柳心窈也已经知道了她在这里。 这潭死水,已经开始有了波澜。 接下来的几天,洛烨没有再来。 但苏折雾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眼睛”变多了。 李福安对她的态度,变得愈发恭敬。每日的吃穿用度,都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显然是得了上面的授意。 而宫外,也时常有陌生的面孔在徘徊,看似是在巡逻,实则是在监视。 苏折雾知道,这些人里,有洛烨的人,恐怕……也有柳心窈的人。 第28章 不行,不能就此认命 这天,苏折雾正在院中晾晒为雨水浸湿的书卷,一名身着翠绿宫装的宫女,捧着一只托盘,笑吟吟地踏入院来。 苏折雾识得此女,乃是皇后柳心窈身侧最为得宠的贴身宫女,唤作春儿。 “观雾妹妹,许久未见了。”春儿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近,嘴角勾起甜腻的笑容。 她的眼中却藏着算计的光芒,双手捧着托盘,姿态恍若二人乃是多年的好姐妹一般。 苏折雾手中的书卷微微颤动,心中警觉大起,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之物,躬身行礼时双手紧贴身侧。 “春儿姐姐怎的来了?” “皇后娘娘体恤妹妹在此处清苦,特遣奴婢送些点心来予你品尝。” 春儿说着,故意放慢了动作,修长的手指轻挑盖布,露出几碟精美的糕点,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折雾的神情,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苏折雾望着那些糕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只觉得头皮发紧。 黄鼠狼给鸡拜年,必无好意。 柳心窈岂会如此善待于她?除非日头从西边升起。 “多谢皇后娘娘恩泽,也谢姐姐亲自走这一趟。”苏折雾垂首,恭敬道,声音压得极低,身子微微后仰。 “只是奴婢身份微贱,怎敢劳烦娘娘挂心。” “哎,瞧妹妹这话说的。”春儿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拉起她的手,指尖微凉如蛇,笑容却愈发亲昵,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你如今可是陛下眼前的得宠之人,谁人不知陛下疼惜你,将你藏在这藏书阁中如珍似宝?” “我家娘娘乃六宫之主,最是贤德不过,自然也要多关照妹妹几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点明了苏折雾的“特殊”身份,又彰显了皇后的“大度”。 苏折雾心中冷笑,感受着春儿手指传来的森寒,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嘴上却只能应付,“娘娘厚爱,奴婢惶恐不安。” 春儿见她这般模样,眼底闪过轻蔑之色,却很快又被笑容掩去,松开她的手。 她将托盘塞到苏折雾手中,托盘的分量沉甸甸的,又似是无意地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 “对了,观雾妹妹,姐姐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苏折雾的后背瞬间僵直,双手紧握托盘边缘,便知,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姐姐请说,只要是奴婢力所能及的,定当竭力而为。”她的声音已有些发紧,喉咙干涩。 春儿贴到她耳畔,呼吸如兰,声音却如毒蛇吐信,每个字都压得很低。 “是这样,西偏殿的李贵人近来身子不适,太医诊断说是有了身孕,正是需要好生调养的时候。” “娘娘心疼她,特令小厨房炖了安胎的汤药。只是这安胎药性子烈,需得趁热服用。” “娘娘宫中人都身份不便,过于引人注目,不宜走这一趟,想请妹妹代为送过去。” 她停顿了一下,退开半步,笑容愈发灿烂,“妹妹在此处也是清闲,想必不会推辞吧?” 苏折雾的心,顿时沉入冰窖。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送安胎药?还是给一个刚刚怀上龙种的贵人? 只要想想就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了。 一旦李贵人饮了此药,腹中龙胎若有任何闪失,她苏折雾便是头一个难逃其咎的罪人。 人是她寻的,药是她送的,届时纵然她巧舌如簧,也难以辩白。 柳心窈这是欲双雕,既除掉一个有孕的对手,又能顺理成章地将她这个“眼中钉”彻底铲除。 好干脆狠毒的手段。 苏折雾望着春儿那张笑得如花般灿烂的脸,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春儿姐姐,这……这如何使得?”她假意往后退了退,双手推拒,身子都在轻颤,声音带着颤音。 “这可是给李贵人安胎的汤药,珍贵无比。奴婢笨手笨脚,万一途中有何闪失,奴婢承担不起。”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这是说的何话。”春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了几分,如刀锋般锐利。 她直接上前一步,硬是将那沉甸甸的托盘塞入苏折雾怀中,手劲颇重,指甲几乎掐入她的手臂。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吩咐的差事,是对你的看重和信任。妹妹若是不接,岂不是辜负了娘娘的心意?还是说……” 她停顿片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妹妹是瞧不起我家娘娘,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 春儿的话说得又亲热又柔和,可每一个字都如软刀子般,逼得苏折雾无路可退。 话已至此,她若再拒绝,便是明着忤逆皇后。 届时,柳心窈有的是法子收拾她,甚至都无需用这等下作手段。 苏折雾抱着那托盘,十指发白,只觉如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麻。 如何是好? 脑中乱如麻团。 苏折雾的目光死死盯着托盘中那碗漆黑的汤药,透过那深色的药液,似乎能看到柳心窈那张得意又恶毒的面容。 不行,不能就此认命。 她已死过一回的人,这条命是捡回的,是为苏家满门忠烈报仇雪恨的,绝不能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折在一个恶毒妇人的阴谋中。 她必须想个法子,一个能让她从这死局中脱身的法子。 “春儿姐姐,你误会了,奴婢非是那意思。” 苏折雾猛地抬头,神情骤变,脸上已换上惶恐又感激的神情,眼眶中甚至逼出几分水光,声音都带了哭腔,身子微微前倾。 “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分,奴婢岂会推辞?奴婢只是……只是过于紧张了。”她咬着下唇,双肩微颤。 “李贵人怀的可是龙种,奴婢怕自己粗心,坏了娘娘交代的大事,那奴婢便万死难辞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双肩微颤,将自己的胆怯和卑微演得十分到位。 春儿看着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眼底的轻蔑更浓,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伸手故作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却重得让苏折雾身子一晃。 “知道妹妹是个谨慎的便好。快去吧,莫让药凉了,李贵人还等着呢。” 苏折雾心中冷笑,面上却只能连连点头,声音带着颤抖:“是,是,奴婢这便去。” 她端着托盘,转身而去,步履看似匆忙,实则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穿过长春宫荒芜的院落,踏上那条通往后宫深处的宫道,苏折雾的心思在飞速运转。 去西偏殿的路上会经过何处?会遇见何人? 何人能助她? 第29章 你都干了什么! 找人求救? 不行。 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谁会为了她这样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去得罪权势滔天的皇后? 去找洛烨? 更不行。 她现在被困在长春宫,连洛烨的面都见不着。 就算见到了,他那个懦弱自私的性子,会为了她去跟柳心窈撕破脸吗?前世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去找沈扶寂? 那更是天方夜谭。她连怎么联系他都不知道。 她死过一次的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用来给苏家上下百十口人讨回公道的。她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在这里。 她得活下去。 苏折雾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抱着托盘的手指收得死紧。 她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宫道上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小太监低着头匆匆走过,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春儿跟在后面,脚步声清晰又刺耳,像是在催命。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让她在春儿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碗药“合理”的处理掉的办法。 倒掉? 不行,春儿会立刻发难。 直接去找李贵人,然后暗示她药有问题? 更不行。万一李贵人胆小怕事,反手就把她卖了,她死得更快。 唯一的办法,就是制造一场意外。 一场看起来跟她毫无关系,但又能把这碗药毁掉的意外。 苏折雾的目光在宫道上飞快地搜索着。 前面是御花园的入口,再过去一点,是个三岔路口。 那里人来人往,是宫里几条主干道的交汇处。 如果在那里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脚步依旧保持着那种小心翼翼的频率,甚至因为“紧张”,走得更慢了些。 跟在后面的春儿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催促道:“观雾妹妹,你倒是走快些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再磨蹭下去,药都凉透了,李贵人还怎么喝?” “是,是,姐姐,奴婢……奴婢就是太紧张了,怕摔着。” 苏折雾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春儿撇了撇嘴,眼底满是鄙夷。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吓成这样,活该被当成棋子。 苏折雾不再说话,低着头,加快了那么一点点脚步,朝着那个三岔路口走去。 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到,前面果然有几队太监和宫女经过。 其中一队,抬着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看样子是要送到哪个宫里去。 就是现在! 苏折雾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的汗把托盘的边缘都浸湿了。 她算准了距离和角度,就在与那队抬着瓷瓶的太监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朝前扑了过去。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音里满是惊恐。 手里的托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朝着那队太监飞了过去。 “哐当!” “哗啦!” “砰——!” 连串的巨响,在安静的宫道上炸开。 托盘砸在了其中一个太监的身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那个巨大的青花瓷瓶上。 被砸中的太监吃痛,“哎呀”一声惨叫,手松了,身子歪了。 抬着瓷瓶的另一个太监也没能稳住,惊慌失措地大喊:“不好了!” 两个人连带着那个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轰然倒地。 瓷瓶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惊雷般,把周围所有人都吓傻了。 苏折雾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石板上擦过,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疼。 她趴在地上,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现场。 很好。 药,洒了。碗,碎了。还拉了两个太监和一个价值连城的瓷瓶下水。 事情闹得越大,她就越安全。 “哎哟!我的胳膊!” “瓶子!瓶子碎了!这可怎么办啊!” 那两个太监瘫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片,脸都白了,哭嚎起来。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春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和泼洒的药汁,双手紧握成拳。然后,她又看到了那满地青花瓷的碎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光了。 “你……你这个贱人!你都干了什么!” 春儿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着指着趴在地上的苏折雾,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苏折雾撑着身子,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哎哟哎哟”的叫唤,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指着自己的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就……就摔了……”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用脚,将刚才自己踢出去的那颗小石子,又往回蹭了蹭。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你信我!”她抱着春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皇后娘娘的药……李贵人的安胎药……都怪我,都怪我……” 她哭得情真意切,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个被吓破了胆、闯了大祸的可怜虫。 春儿气得想一脚把她踹开,可周围人多眼杂,她又不能做得太过分。 她只能咬着牙,压低声音骂道:“哭!哭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来,“现在怎么办?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全被你这个蠢货给办砸了!” “对不起,姐姐,我真的对不起……”苏折雾只知道哭,哭的话都说不囫囵,整个人缩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听起来就很有分量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人,带着几个小太监,正皱着眉头大步走过来,脸色阴沉地吓人。 是内务府的王总管。 那两个摔碎了瓶子的太监一看到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了过去。 “王总管饶命!王总管饶命啊!”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皮。 王总管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尤其是那堆青花瓷碎片,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孝敬太后娘娘寿辰的‘喜上眉梢’缠枝莲纹瓶?”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可是前朝的贡品,孤品!就这么碎了? 春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第30章 又是这张脸! 王总管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碎片,嘴唇都在哆嗦。 这瓶子要是出了差错,别说底下这几个办事的小太监,就是他这个内务府总管,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谁干的?”他猛地一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来回扫。 那两个抬瓶子的太监早就吓得跟筛糠一样,抖抖索索地指着苏折雾。 “是……是她!是她突然撞过来,我们才……才没拿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苏折雾身上。 苏折雾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脸都哭花了。 “不是的……王总管,奴婢不是故意的……”她一边哭,一边把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奴婢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给西偏殿的李贵人送安胎药,路上……路上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就摔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春儿站在一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现在是进退两难。 如果她承认是苏折雾的错,那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情办砸了,她这个监工的也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她帮苏折雾说话,那这打碎了前朝贡品的大罪,岂不是要算在皇后娘娘的头上? 毕竟,人是皇后娘娘派出来的。 这个哑巴亏,她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柳心窈的计策,本来是天衣无缝的。让苏折雾去送药,李贵人出了事,苏折雾就是替罪羊。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着胆小如鼠的死丫头,竟然在半路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现在好了,药没送到,还把太后的寿礼给毁了。 王总管听完苏折雾的哭诉,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难看的春儿,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也是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精,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皇后娘娘的人,给别的贵人送安胎药,这里面的门道,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奉皇后娘娘的命令?”王总管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你是哪个宫的?” “回总管,奴婢……奴婢叫观雾,在长春宫当差。”苏折雾怯生生地回答。 长春宫? 王总管的眼神闪了闪。 那个地方,以前住的是谁,宫里头有点头脸的谁不知道? 看这宫女的模样,是有几分相似。 这事儿,更复杂了。 一边是皇后,一边是陛下护着的人,现在又牵扯上了太后。 王总管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春儿说道:“春儿姑娘,你看这事……” 春儿心里把苏折雾骂了一千遍一万遍,面上却只能强撑着笑脸。 “王总管,这……这确实是个意外。观雾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她胆子小,又是第一次办这么要紧的差事,难免紧张了些。只是可惜了这瓶子……” 她这话,明着是替苏折雾开脱,实际上是想把事情定性为“意外”,赶紧把皇后娘娘摘出去。 王总管是什么人,哪能听不出她的话外音。 他叹了口气,道:“既然是意外,那也没办法了。只是这瓶子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如今碎了,咱家总得去太后和陛下面前有个交代。” 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苏折雾和那两个小太监,挥了挥手:“把他们三个,都带到内务府慎刑司,关起来!等候发落!” “是!” 立刻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冲了上来,架起三个人就要走。 苏折雾“吓”地尖叫起来:“不要!王总管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春儿站在原地,看着苏折雾被拖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蠢货,你以为把事情闹大就没事了?进了慎刑司,是死是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皇后娘娘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里面“意外”死掉。 她对着王总管福了福身:“王总管,那奴婢就先回去跟皇后娘娘复命了。” “姑娘请便。”王总管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 春儿转身就走,步履匆匆。她必须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后。 …… 凤仪宫。 “啪!” 一个上好的白玉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柳心窈坐在凤位上,一张美艳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废物!一群废物!”她尖声骂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一碗药都送不到!本宫养着你们有什么用!” 春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奴婢也没想到,那个小贱人……她竟然敢……” “她敢?她有什么不敢的!”柳心窈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金丝绣成的凤尾裙摆在地上拖出烦躁的声响。 “本宫真是小看她了!还以为她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还是个有爪子的!” 她停下脚步,眼神阴鸷。 “她以为把事情闹大,闹到太后和陛下面前,本宫就拿她没办法了?天真!” 她坐回凤位,看着跪在地上的春儿,冷冷地吩咐道:“去,传本宫的懿旨。就说长春宫宫女观雾,行事鲁莽,冲撞宫规,打碎太后寿礼,罪不可恕。” “但念其无心之失,本宫身为六宫之主,不忍苛责,便罚她……二十杖,以儆效尤!” 二十杖! 春儿倒吸一口凉气。 这二十杖下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宫里的板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打人的太监都是有技巧的,想让你疼,又看不出重伤;想让你残,就能让你一辈子下不了床。 皇后娘娘这哪里是不忍苛责,这分明是想要了苏折雾半条命! “可是娘娘……”春儿有些犹豫,“人现在在慎刑司,王总管那边……” “王总管?”柳心窈嗤笑一声,“他敢拦着本宫处置一个宫女?你只管拿着本宫的懿旨去。告诉慎刑司的人,人,本宫要亲自审,亲自罚!让他们把那个小贱人,给本宫带到凤仪宫来!” 她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好好炮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她柳心窈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奴婢遵旨!”春儿不敢再多言,连忙领命退下。 柳心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缓缓抚上自己手腕上的一只赤金手镯,眼神里满是怨毒。 苏折雾……苏折雾…… 又是这张脸! 当年那个苏折雾,就凭着一张狐媚脸,抢走了她心爱的男人,霸占了贵妃之位。 现在又来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一来就让洛烨神魂颠倒,甚至为了她,把自己这个皇后都晾在一边。 她怎么能不恨! 她不仅要毁了这张脸,还要让这个叫观雾的贱人生不如死! 第31章 真的太像了 慎刑司,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苏折雾被单独关在一个小隔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让她阵阵作呕。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肘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吱呀——” 牢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 几个面生的太监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面无表情地宣读道:“长春宫宫女观雾,接皇后娘娘懿旨。” 苏折雾心里一沉。 她挣扎着跪好,低下头。 “……着,即刻将罪奴观雾,押至凤仪宫,听候处置。” 太监那公鸭嗓子念完,一挥手:“带走!”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粗鲁地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往外拖。 凤仪宫,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富丽堂皇。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空气中都飘着一股权势的味道。 苏折雾被两个太监粗鲁地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柳心窈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宫装,满头的金钗珠翠,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折雾,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充满了轻蔑和厌恶。 “抬起头来。”柳心窈开口,声音又冷又脆。 苏折雾慢慢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当看到苏折雾那张脸时,柳心窈的瞳孔猛地一缩,捏着扶手的手指瞬间收紧。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这张脸,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 嫉妒和怨恨,像毒蛇一样,瞬间就攫住了她的心脏。 “好一张狐媚的脸。”柳心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难怪能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苏折雾跪在地上,垂下眼睑,声音颤抖:“奴婢……奴婢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不知?”柳心窈冷笑一声,从凤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她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捏住苏折雾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揣着明白装糊涂?”柳心窈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苏折雾的皮肉里。 “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得过本宫?在路上故意打碎东西,把事情闹大,不就是想让陛下给你撑腰吗?” 下巴上传来一阵刺痛,苏折雾疼得皱起了眉,但眼神里却是一片茫然和惊恐。 “娘娘,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娘娘明察!”她哭喊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冤枉?”柳心窈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就是这副样子! 当年苏折雾那个贱人,也是动不动就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取洛烨的同情! “在本宫面前,还敢嘴硬!”柳心窈猛地一甩手,苏折雾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就渗出了血丝。 “来人!”柳心窈厉声喝道,“给本宫掌嘴!狠狠地打!打到她承认为止!” “是!” 旁边早就候着的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苏折雾。 苏折雾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柳心窈今天是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娘娘饶命!奴婢真的冤枉啊!”她凄厉地喊着,拼命地挣扎。 可她的力气,在两个粗壮的嬷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其中一个嬷嬷扬起了手,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要朝她的脸上扇去。 苏折雾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柳心窈和那两个嬷嬷的动作,都是一顿。 所有人都朝着殿门口望去。 只见洛烨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总管太监李福安。 洛烨的目光,一进殿就落在了被两个嬷嬷架住的苏折雾身上。 当他看到她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住手!”他厉声喝道。 那两个嬷嬷吓得一哆嗦,连忙松开手,跪了下去。 苏折雾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柳心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想到,洛烨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她连忙调整表情,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洛烨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苏折雾面前。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苏折雾,她身上的宫女服沾满了灰尘,头发也乱了,嘴角还挂着血,那样子狼狈又可怜。 洛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柳心窈,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声音冷得像冰,“皇后,你就是这么处置宫人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怒意。 柳心窈的心一沉,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回陛下,是这个宫女,行事鲁莽,打碎了要献给母后的寿礼。” “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正要按宫规处置她,小惩大诫,免得下面的人都有样学样,没了规矩。” 她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宫规”上。 “小惩大诫?”洛烨冷笑,“朕看她嘴角的伤,可不像是小惩。皇后,你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些。” “陛下此言差矣。”柳心窈挺直了腰板,毫不退让。 “无规矩不成方圆。宫里这么多人,若人人都犯了错,都拿‘无心之失’做借口,那这后宫岂不是要乱套了?” “臣妾这么做,也是为了陛下,为了这整个后宫的安宁。” 她搬出“后宫安宁”的大帽子,压得洛烨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是皇帝,但皇后掌管后宫,按宫规处置一个犯错的宫女,他这个做皇帝的,还真不好直接插手。 尤其,这个皇后背后,还站着他需要倚仗的柳家。 洛烨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地握紧。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苏折雾,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僵持住了。 苏折雾趴在地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了洛烨眼中的挣扎和退缩。 看吧,这就是你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懦弱,自私。 他所谓的爱,在权力和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第32章 钻心的疼 苏折雾心如死灰,她咬紧牙关,强撑着残躯,慢慢朝洛烨磕下头去。 青丝散乱,掩盖了她苍白的面颊。她声音嘶哑得像夜枭啼血,每个字都带着绝望:“陛下……奴婢自知有罪……甘愿受罚……” 她的手指紧抓着地面的冰凉石板,指甲都快要断裂。 抬起头时,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已经布满血丝,却依然倔强地看向洛烨,“只求陛下莫要因奴婢一介贱婢,与娘娘生嫌隙……” 洛烨听到这话,身体明显一震。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头,青筋暴起,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凝视着苏折雾,喉结上下滚动,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紧紧闭上眼睛,转过了头。 柳心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她早知洛烨不敢为一介宫婢,与她撕破脸面。 她缓缓起身,裙摆在地上拖出优雅的弧度,走到两人中间。 声音也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带着胜利者的从容,“陛下,您瞧,她自己也知罪了。臣妾岂是那心如蛇蝎之人。” 她故意在“心如蛇蝎”四字上加重语调,眼中闪过嘲讽的光芒。 “既然陛下亲自求情,臣妾便看在陛下颜面上,饶她一回。” 柳心窈停下脚步,目光在洛烨脸上流连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冲犯宫规,损毁贡品,桩桩件件皆是大罪。若不重惩,如何服众?” 她直视洛烨的眼睛,每个字都咬得极重:“臣妾决意,杖责二十,以儆效尤。陛下以为如何?” 杖责二十! 洛烨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瞳孔猛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折雾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急声脱口而出:“不可!” “哦?”柳心窈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毛,嘴角含着冷笑,“陛下是觉得,臣妾罚重了?” 洛烨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她……她身子羸弱,如何受得住……” “陛下这是心疼她吗?”柳心窈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每个字都像刀子般割在洛烨心上。 “为了一介宫婢,陛下连后宫规制都不要了吗?” 洛烨的脸色青白交替,被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看地上的苏折雾,又看看咄咄逼人的柳心窈,最终疲惫地闭上眼睛,摆摆手。 “……皇后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他如丧魂落魄般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苏折雾一眼。 望着洛烨逃也似的背影,柳心窈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格外刺耳。 “还愣着作甚?”柳心窈拍拍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晚膳,“拖出去,给本宫狠狠地打!” 冰寒的石阶,粗重的刑凳,还有两个手执长杖、面无表情的内监。 苏折雾被人死死按在刑凳上,面颊贴着冰凉的木头,鼻间满是经年血腥气。 她知道,有无数人都曾如她这般,被按在这刑凳上,然后被活活毙命。 柳心窈并未离去,她端坐在不远处的雕花椅上,悠闲地端起一盏热茶,像看戏般观望着。 “给本宫仔细了。”她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声音里带着残忍的愉悦。 “莫要一下子打死了,那多乏味。要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杖,打在身上是何等滋味。” “是,娘娘。”行刑的内监躬身应道。 苏折雾紧闭双眼,死死咬住唇瓣。她不求饶,也不哭嚎。 因为她知道,那只会让柳心窈更加得意。 “开始吧。”柳心窈轻挥玉手。 “呼——” 长长的刑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呼啸而下。 “啪!” 闷响传来,剧痛瞬间从身后袭来,好像要将她筋骨尽碎。 苏折雾躯体猛颤,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她将唇瓣咬出血来,满口腥甜。 疼。 钻心的疼。 如有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身上。 “啪!”第二下,接踵而至。 “啪!”第三下。 …… 行刑的内监显然得了柳心窈的授意,每一杖都用尽力气,却又巧妙地避开要害。 苏折雾的神智,开始变得恍惚。汗水浸湿青丝,贴在额际,后背的衣衫,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被柳心窈陷害,污名加身。 洛烨震怒,将她打入冷宫。 在那冷宫中,她也是如此,被几个粗鲁的嬷嬷按在地上,用带刺的鞭子,狠狠抽打。 她哭着,喊着,求他相信她。可他只是冷冷地立在远处。 而今日,同样的情景,再次上演。 只是这一回,她不再爱他了。她心中,只余无边无际的恨意。 洛烨,柳心窈……你们欠我的,欠我苏家满门的,我苏折雾就算化作厉鬼,也定要讨回来! “啪!”不知是第几下了。 苏折雾已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都麻木了。 她恍惚中似见到了父亲。父亲还是那般,身着戎装,威风凛凛。他对她微笑,说:“阿雾,莫怕,为父在此。” 她又见到了母亲。母亲轻抚她的发丝,温声道:“我的儿,娘在,莫怕……” …… 那双微凉的手,覆在滚烫的额际,带来难得的清凉。 苏折雾混沌的神智,清醒了那么一瞬。她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睁开眼缝。 朦胧月辉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她榻边。他依旧是那身月白官袍,衬得他整个人都如画中人般,不染纤尘。 真的是沈扶寂。他为何会来此处?他又是如何进来的? 无数疑问在苏折雾脑海中盘旋,可她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沈扶寂察觉她醒了,默默收回手。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几个小瓷瓶。 他将瓷瓶中的药粉倒入碗中,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囊,倒些清水进去,用一根银簪,仔细调和着。 整个过程,他都沉默不语,动作娴熟而冷静,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苏折雾就这般看着他。他清俊的侧颜,在昏暗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他似乎瘦了些。苏折雾迷迷糊糊地想着。 沈扶寂调好药,端着碗,走回榻边。 “张口。”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感。 苏折雾下意识地想抗拒。她如今不信任何人。 沈扶寂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用银簪在药碗中蘸了一下,然后放到自己唇边,亲自尝了尝。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无毒。” 第33章 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动 苏折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是在向她证明吗?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张开。 沈扶寂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颚。 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苏折雾被迫张开了嘴。 沈扶寂将碗凑到她的唇边,一点一点地,将那苦涩的药汁,喂进了她的嘴里。 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刀子在刮。 苏折雾被呛得咳了两声,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沈扶寂停了下来,等她缓过气,才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很久。 喂完药,沈扶寂将空碗放到一边,又拿出了另一个瓷瓶。 “趴好,别动。”他依旧是那副命令的口吻。 苏折雾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要干什么? 沈扶寂似乎懒得跟她解释,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却很轻的,将她背后那件被血和药膏粘住的衣服,一点点地撕开。 “嘶——” 衣服和伤口分离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苏折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沈扶寂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血肉模糊的后背,纵横交错的杖痕,深可见骨。 有些地方,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已经开始发炎流脓。 沈扶寂将瓷瓶里清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药膏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的舒爽,瞬间就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疼痛。 苏折雾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沈扶寂收拾好东西,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为什么?” 苏折雾趴在床上,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要来救她? 沈扶寂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 “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动。”他淡淡地说道。 我的人……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跳。 “你太没用了。”他又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苏折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是羞愧,也是不甘。 “我……”她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她确实没用。 她以为自己重生一次,就能运筹帷幄,就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所有的小聪明,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柳心窈这一招,并不高明。”沈扶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破局,但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你以为,用自己的伤,去换洛烨的愧疚,很有用吗?”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别天真了。那个男人,心里只有他的皇位。他的愧疚,一文不值。” 苏折雾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记住,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用来跟别人交换同情的筹码。”沈扶寂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可怜,而是因为你还有用。” “下一次,如果你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不会再管你。”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抬步,走出了殿门。 那道修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苏折雾一个人趴在床上,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殿门,心里五味杂陈。 沈扶寂的话,虽然难听,虽然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但她知道,他是对的。 是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洛烨。 从今以后,她不会了。 沈扶寂给的药,效果极好。 第二天早上,苏折雾醒来的时候,高烧已经退了。 背后的伤口,虽然依旧很疼,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疼得让人无法忍受了。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 就在这时,殿门又被推开了。 她以为又是沈扶寂,心里一紧。 可进来的,却是李福安。 李福安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他看到苏折雾醒了,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观雾姑娘,你可算醒了。”他把托盘放到床边的矮凳上,捏着嗓子说,“陛下都担心死你了。” 陛下都担心死你了。 听到这句话,苏折雾只觉得一阵反胃。 担心? 如果他真的担心,昨天在凤仪宫,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拖下去打。 如果他真的担心,就不会在她被打得半死之后,才假惺惺地派人来送一碗不知道有没有问题的药。 现在又做出这副关怀备至的样子,给谁看呢? 苏折雾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虚弱地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子说:“劳烦……李公公了。” “哎哟,姑娘说的哪里话。”李福安连忙上前,想扶她起来。 “快,咱家扶你起来,喝点粥。这是御膳房一早就熬好的燕窝粥,最是滋补了。你这身子,得好好补补。” 苏折雾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手,但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把自己扶着,靠在了床头。 后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李福安看在眼里,脸上的同情之色更浓了。 他把粥碗端过来,甚至还想亲自喂她。 “公公,使不得,奴婢自己来。”苏折雾连忙伸手去接。 她可不敢吃这个老狐狸喂的东西。 李福安也没坚持,顺势把碗递给了她。 “姑娘慢点喝,不着急。”他站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陛下说了,让你在长春宫好生休养,什么都不用做。缺什么,只管跟咱家说,内务府那边,咱家都打点好了,保证没人敢怠慢你。” 苏折雾低着头,用勺子慢慢地搅着碗里的粥,没有说话。 这些话,听起来是关心,实际上,不过是洛烨用来减轻自己愧疚感的手段罢了。 他把她打入深渊,又扔下一根绳子,就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 可笑。 第34章 你想帮我? “姑娘啊,”李福安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也别怪陛下。昨天那事……陛下也是身不由己啊。” “皇后娘娘毕竟是六宫之主,又拿着宫规说事,陛下他……他也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了娘娘的面子。” “咱家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陛下为了一个宫人,跟皇后娘娘红脸呢。” “你都不知道,陛下从凤仪宫出来,脸都气白了,回去就把他最爱的一个前朝花瓶给砸了。” 李福安说得情真意切,仿佛洛烨真的是个有情有义,却又无可奈何的好皇帝。 苏折雾在心里冷笑。 砸个花瓶,就算发过火了?就算对得起她这二十杖了? 他的江山,他的权位,当然会都比她一个“替身”重要。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奴婢不敢怪陛下。”苏折雾抬起头,脸上是一副惶恐又感激的表情,眼眶红红的。 “奴婢知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给陛下惹了麻烦。陛下不降罪于奴婢,还派公公来看望奴婢,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这副柔弱又懂事的样子,显然让李福安很满意。 “哎,你这丫头,就是太懂事了,才让人心疼。”李福安感慨道。 “你放心,陛下心里有你。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陛下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交代? 苏折雾在心里嗤笑。 她要的交代,他给不起。 她要的,是柳家的覆灭,是苏家的清白,是他洛烨的江山,和他万劫不复的下场! 送走了李福安,苏折雾看着那碗燕窝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知道,这粥本身可能没问题。 洛烨现在巴不得她好好活着,好让他心里的愧疚能少一点。 但她还是不敢吃。 她将粥倒进了床下的痰盂里,然后又躺了回去。 沈扶寂的药,效果真的很好。 到了晚上,她已经能勉强下地走动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个清冷的身影,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还是那身月白色的官服,还是那个随身的药箱。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来,检查了一下她背后的伤口,又给她换了一次药。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折雾才终于开口。 “国师大人。” 沈扶寂的脚步停下,回头看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显得他的轮廓愈发深邃清冷。 “我……我怎么样才能帮你?”苏折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她知道,他救她,不是发善心。 就像他说的,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不想再当一个被动挨打的棋子,她想成为他手里那把最锋利的刀。 沈扶寂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眼前的女子,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帮我?”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是。”苏折雾点头,眼神坚定,“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只要……能让柳家和洛烨,付出代价。” 沈扶寂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南境,发大水了。” 苏折雾一愣。 “洪水冲毁了良田,淹没了村庄,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沈扶寂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朝廷准备派钦差,前去赈灾。” 苏折雾的心,猛地一跳。 她立刻就明白了。 赈灾,这是一个天大的肥差。 掌管赈灾款项,就等于掌握了无数人的生杀大权,也掌握了中饱私囊的绝佳机会。 这块肥肉,柳家,绝对不会放过。 “柳丞相,想让他的人去。”沈扶寂果然说道,“户部侍郎,钱峰。是柳丞相的得意门生。” “而我,想让另一个人去。” “谁?”苏折雾追问。 “大理寺少卿,张清源。”沈扶寂说出了一个名字。 张清源? 苏折雾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她想起来了。 前世,这个张清源,是朝中有名的酷吏,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因为得罪了太多权贵,最后被柳家寻了个由头,罢了官,郁郁而终。 是个难得的清官。 也是个不懂变通的“傻子”。 “你想让我……说服洛烨,用张清源?”苏折雾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宫女,凭什么去影响皇帝的决策? “不是说服。”沈扶寂摇了摇头,“是引导。” 他走到苏折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洛烨现在,对你充满了愧疚。他急于想做点什么,来弥补你,来证明他自己不是一个无能的懦夫。” “而你,要做的,就是利用他的这份愧疚。” 沈扶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他再来看你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提,不要提你的伤,不要提你的委屈。你只要……为南境的灾民‘担忧’。” “你要让他觉得,你虽然身受重伤,心里却还装着天下百姓。你要让他觉得,你比他那个只知道争风吃醋的皇后,高尚一百倍。” “然后,在不经意间,提起张清源的名字。告诉他,你‘听说’,这位张大人,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剩下的,就交给他自己去想。” 沈扶寂看着苏折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在诱惑。 “洛烨生性多疑,又急于想从柳家的掌控中挣脱出来。他不会完全相信柳家的人,也不会完全相信我的人。” “但一个声名在外的‘孤臣’,一个由他‘亲自’发现并提拔的能臣,最能满足他作为帝王的掌控欲。” “你要做的,就是把‘张清源’这颗棋子,送到他的眼前。让他以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苏折雾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男人的心计,实在是太深了。 他不仅算准了洛烨的心思,连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给她下达指令。 而她,就是他刺向敌人心脏的那把刀。 “我明白了。”苏折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很好。”沈扶寂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她。 “这是上好的珍珠粉,可以祛疤。”他淡淡地说,“我不希望我的刀,还没出鞘,就因为满身的伤痕,而被皇帝厌弃。” 说完,他便转身,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折雾捏着那包珍珠粉,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刀吗? 也好。 只要能报仇,就算是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她也心甘情愿。 第35章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折雾就待在长春宫里,安心“养伤”。 李福安每天都会准时出现,送来各种补品和伤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苏折雾都一一收下,表现的感激涕零,但那些入口的东西,她一口都没碰,全都悄悄处理掉了。 她只用沈扶寂送来的药。 他的药,效果出奇的好。 内服的调理气血,外敷的生肌祛疤。 不过短短几天,她背后的伤口就已经开始愈合结痂,高烧也彻底退了。 只是,那二十杖打得太重,伤了筋骨,她现在还是浑身无力,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这副样子,倒是正好。 示弱,有时候是女人最好的武器。尤其是对洛烨那种自负又多情的男人。 她在等。 等洛烨来看她。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李福安每天回去,肯定会把她这副“柔弱懂事、感恩戴德”的样子,添油加醋地汇报给洛烨。 洛烨心里的愧疚,只会一天比一天深。 果然,第五天傍晚,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长春宫的门口。 洛烨屏退了所有的随从,包括李福安,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一身常服,但神情却显得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似乎这几天都没休息好。 苏折雾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 其实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只是在摆样子。 听到脚步声,她“惊慌”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洛烨,连忙挣扎着要下地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她刚一动,就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嘶”的一声,又跌坐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动!” 洛烨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和心疼。 “躺好,朕免了你的礼!”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的皮肤上,让苏折雾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他这样的碰触了? 前世,他也是这样,喜欢按着她的肩膀,喜欢把她圈在怀里,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些缠绵的情话。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对一件心爱之物的占有欲罢了。 苏折雾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但很快就被一片水汽所掩盖。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洛烨,声音颤抖,充满了委屈和孺慕。 “陛下……您怎么来了?” 洛烨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里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土崩瓦解。 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朕……来看看你。”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松开手,有些不自然地在她的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上。 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青紫色痕迹。 是那天在凤仪宫,被嬷嬷抓住时留下的。 洛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还疼吗?”他低声问。 苏折雾摇了摇头,然后又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副样子,像是怕他担心,又忍不住疼痛。 “已经……好多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太医开的药很好,李公公也照顾得尽心。陛下不用为奴婢担心。” 她越是这么说,洛烨的心里就越是难受。 她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甚至还在为他着想。 跟柳心窈那副咄咄逼人、斤斤计较的样子比起来,她简直天差地别。 “是朕……疏忽了。”洛烨的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自责和颓丧,“朕治理后宫不严。” 苏折雾听到这话,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 “不……不关陛下的事。”她哽咽着说,“是奴婢自己没用,给陛下和娘娘添了麻烦。娘娘罚奴婢,是应该的。奴婢不怨,真的……一点都不怨。” 她这副以德报怨、善解人意的样子,彻底击溃了洛烨的心防。 他伸出手,再也控制不住的,将她揽进了怀里。 苏折雾的身子一僵。 这个怀抱,曾经是她最贪恋的港湾。 现在,却只让她觉得恶心。 她靠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地抽动着,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朕在这里。”洛烨抱着她柔软的身子,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里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后宫之事,朕会重新整顿。” 苏折雾在心里冷笑。 整顿? 他的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但她知道,现在,是时候了。 她从他的怀里,慢慢地抬起头,一双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陛下,奴婢真的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奴婢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奴婢昨天听送饭的小太监说,南境发了大水,好多百姓……好多百姓都没了家,连饭都吃不上。跟他们比起来,奴婢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洛烨一愣。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他看着她,见她眼神清澈,脸上满是真诚的担忧,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 一个身受重伤、自身难保的小宫女,心里想的,竟然是千里之外的灾民。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善良? 洛烨的心,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觉得自己那点因为权衡利弊而产生的愧疚,在她的善良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自私。 “你……都知道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嗯。”苏折雾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去。 “奴婢只是个小宫女,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每天在这里,求菩萨保佑,希望朝廷能派个好官去,早点让灾民们过上好日子。” 她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期盼,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奴婢……奴婢前几天,无意中听几个当差的公公聊天,说起朝中有一位姓张的大人,叫张清源,是个铁面无私、一心为民的好官。” “奴婢就在想,如果……如果是这样的好官去赈灾,那灾民们,是不是就有救了?” 她说完,就紧张地看着洛烨,那样子,像是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的孩子。 “奴婢……奴婢是不是多嘴了?朝廷的大事,奴婢一个下人,不该妄议的……”她连忙低下头,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洛烨却沉默了。 张清源?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大理寺那个有名的“犟驴”,油盐不进,得罪了朝中一大半的官员。 第36章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柳丞相几次三番地想把他弄下去,都被他硬顶了回去。 是个有骨气,但没什么眼力见的孤臣。 之前,他只觉得这个人不知变通,难成大器。 可现在,从苏折雾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却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南境赈灾,事关重大。 如果派柳家的人去,那笔巨额的赈灾款,还不知道有多少能真正落到灾民手里。柳家的势力,也会因此进一步扩张。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可如果派沈扶寂举荐的人去,又等于让沈扶寂的势力插手了地方事务,同样会尾大不掉。 一边是外戚,一边是权臣…… 而张清源这种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孤臣”,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他铁面无私,肯定不会贪墨赈灾款。 他没有党羽,就算手握大权,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是由他洛烨“亲自”发现并提拔的。 他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会成为自己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他甚至觉得,这是上天在指引他。 他转过头,看着苏折雾,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激动。 “你……说得对。”他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你提醒了朕。张清源……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他看着苏折雾,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柔弱善良、可供抚慰的替身。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识和胸襟。 他看着苏折雾的眼神,也变得愈发炽热。 苏折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陛下……能听进奴婢的胡言乱语,是奴婢的福气。”她低下头,轻声说。 “这不是胡言乱语。”洛烨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兴奋,“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朕知道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折雾,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神采。 “你好好养伤,朕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长春宫。 他要立刻回御书房,他要立刻下旨! 洛烨一走,苏折雾脸上的柔弱和惶恐便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靠在软榻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不过,好在,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将“张清源”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一样,种进了洛烨的心里。 …… 第二天,早朝。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南境水患的奏报,已经堆满了龙案。 洛烨一夜未眠,反复思量,已经下定了决心。 “诸位爱卿,”他坐在龙椅上,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南境水患,刻不容缓。朕决定,即刻派遣钦差,携二十万两白银,前往南境,主持赈灾事宜。” 话音一落,底下的官员们立刻开始交头接耳。 二十万两! 这可是一笔巨款。 谁能当上这个钦差,就等于掌握了无数的财富和权力。 柳丞相往前站了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户部侍郎钱峰,为人练达,熟悉钱粮事务,是钦差的不二人选。” 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好几个官员站出来附和。 “臣附议,钱大人老成持重,堪当大任。” “臣也以为钱大人最为合适。”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柳党的成员。 洛烨看着底下这群人,心里冷笑一声。 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他还没怎么样,他们就急着要把这块肥肉吞进自己嘴里。 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摆设吗? 就在这时,另一边,一个身穿御史官服的老臣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异议。”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德。一个有名的老顽固,也是朝中少数几个敢跟柳丞相叫板的人。 “钱侍郎虽然熟悉钱粮,但其人品性,却有待商榷。南境灾情严重,民怨沸腾,若派一个只知算计、不知体恤民情的人去,恐怕只会激起民变啊!” “臣以为,此事当慎重!” 柳丞相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林大人此言何意?钱侍郎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何来品行不端一说?你这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御史毫不退让。 “去年京畿大旱,朝廷拨下的抚恤金,为何到了百姓手里,就只剩下三成?钱侍郎,你敢说你没从中渔利吗?” “你……你胡说!”钱峰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连忙跪下,“陛下明察!臣冤枉啊!” 朝堂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 洛烨冷眼看着底下的人狗咬狗,一言不发。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重重地一拍龙案。 “够了!” 一声怒喝,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国难当头,你们不思如何为国分忧,为民解难,却在这里为了个人私利,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洛烨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底下每一个人的脸。 “此事,不必再议了。朕,心意已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传朕旨意,着大理寺少卿张清源,为南境赈灾钦差,总领一切事宜。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张清源? 那个又臭又硬的犟驴? 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丞相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怎么也没想到,洛烨竟然会绕开他提议的人选,选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张清源是哪个派系的?他不是任何派系的。 他就是个孤臣,一个愣头青! 洛烨到底在想什么? “陛下!”柳丞相急了,连忙出列,“陛下三思!张清源不过一介少卿,从未有过地方任职的经验,如何能担当此等重任?” “南境灾情复杂,非老成持重之人不能胜任啊!” “丞相是觉得,朕的眼光,不如你吗?”洛烨冷冷地反问。 一句话,就把柳丞相堵得哑口无言。 “朕意已决,退朝!” 洛烨说完,便一甩龙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内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第37章 那宫女的背影为何如此熟悉? “丞相大人,今日陛下决定实属突然,不知大人先前可知晓陛下要任命张清源的消息?” “先前大人曾与陛下聊过此事,陛下本已属意于钱峰,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此事颇为蹊跷,莫不是沈扶寂从中作梗?” 宫内长街,红墙绿瓦,柳丞相与几位官僚走在一处。 春寒袭来,柳丞相蹙着眉,面色略有凝重。 “圣心难测,我等又如何能完全揣度陛下的心意?何况沈扶寂与张清源素来并无交集,此事,想必与他无关。” 几位官僚顿感头风发作,头疼脑痛。 “若是如此,大人真要那张清源走马上任,平定南境水患?” “他若成了,陛下羽翼渐丰,大人多年苦心经营岂非要白费了?” “哼,那张清源虽然刚直不阿,却是个死脑筋,咱们动些心思,叫他连南境都到不了,陛下还能如何?” “大人,依下官看,此事若不调查清楚,恐后患无穷……” 官僚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柳丞相本就因早朝之事不满,如今只想清净。 于是摆了摆手,“你等所说之事,本相自会查清楚,凤仪宫派人来请,本相便不与你们一起出宫了。” 官僚们连忙作揖离去。 柳丞相独自前往凤仪宫,正要入宫门,眼角忽地瞥见不远处一道走过的熟悉身影。 怪哉。 那宫女的背影为何如此熟悉? 在哪里见过似的…… “丞相大人,娘娘已备好了碧螺春,正等着您进去说话呢。” 闻香走出来,笑着福了福身:“大人请随奴婢进去吧?” 柳丞相收回视线,心中疑虑消散,这才进了凤仪宫。 春禧殿内,龙涎香经久不散,似是沾染在宫内各处。 柳丞相才进殿,便拂袖掩住口鼻,语气里是浓烈的厌恶:“龙涎香味道如此之重,平白叫人恶心!” 闻香讪笑两声,迎着他进了内殿。 柳心窈正斜倚在金丝软枕上,娇嫩素白的指尖把玩着外朝刚进宫的玲珑骰子。 瞧见柳丞相进来,姿势丝毫未变,眉眼冷淡,“爹爹既不喜这香的味道,不来便是,何苦还要勉强?” 柳丞相冷哼,待到闻香将椅子搬过来,这才坐定:“自从入了宫,你与家里倒是越发生疏了,怎么,陛下给了你许多好处,叫你连养育之恩也忘了?” 他这女儿自小娇生惯养,如今成了皇后,竟越放肆了! 柳心窈缓缓坐直身子,头顶的金钗珠翠轻微晃动,衬出她满身的贵气。 “爹爹说笑了,本宫怎会忘了您与娘的养育之恩?” “本宫可还记得,当初若非是爹爹的人动了手脚,本宫的孩儿,早就生下了。” 入宫后半年,她与陛下曾有一子。 她期盼这孩子的降生,若是个男孩,身份无比尊贵,更是当朝太子。 可谁曾想,她的父亲竟派人使了手段,叫她怀胎两月便见了红。 自此父女离心,她也原以为自己是家族的荣耀,人人都追捧她这位皇后,可在父亲心里,她不过是用来牵制陛下的棋子。 柳丞相面露沉色:“窈儿,为父早就说过,此事与为父无关,你莫要被有心人利用!” “利用?当日给本宫下药之人可是你的亲信,谈何利用!” 柳心窈面色发狠,尖锐的指尖深陷进肉里,“若此事并非是你所做,为何你不帮本宫查下去,反而默不作声遮掩过去?” 柳丞相沉吟许久,终是摇了摇头。 “这其中利害你并不知晓,为父也无法告知,今日为父寻你,是要你替为父探听一件事。” 柳心窈垂眸,并未言语,眸底却翻腾着隐忍的恨意。 柳丞相只好继续道:“南境水患一事想必你也知晓,陛下突然改变心意,其中必定有问题,若是为父猜得不错,除沈扶寂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在与柳家作对。” 不知怎的,柳心窈脑中骤然浮现苏折雾那张惊世绝艳的容貌,狠狠咬牙。 莫非与那个女人有关? “此事事关重大,当初你骤然失子,为父也十分痛心,但为父希望你记住,你是柳家的女儿,无论你有何心思,柳家都是你最大的靠山,为柳家做事,是你无法逃避的责任。” 这等冠冕堂皇的话,她早就听腻了。 柳心窈强压着心里的愤恨,摆了摆手,“闻香,替本宫送一送父亲!” 柳丞相最终还是起身离去。 啪! 玲珑骰子被柳心窈狠狠砸在桌子上,瞬间四分五裂:“春儿!” 守在殿外的春儿小碎步跑进来:“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柳心窈眸底迸射出一丝狠戾,“你去查查那贱人这几日与陛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长春宫内,几只喜鹊立在树梢之上叽叽喳喳,倒为原本一片死寂的长春宫带来些许生机。 苏折雾立在仍旧凋败的海棠之中,俯身为它们浇水,眉眼带着专注和认真,丝毫未曾发觉宫外已隐约响起了脚步声。 这些日子她的伤势是好了些,可干起活来依旧有些力不从心。 柳心窈的二十板子几乎断了她的根骨。 只怕是日后每逢阴雨天,细密的痛楚便会悄无声息渗透进骨缝,怕会折磨得她彻夜难眠。 苏折雾微叹了口气,强撑着力气浇完花,这才如释重负般坐在台阶之上。 不经意抬眸之际,面前赫然站着两位穿衣打扮极为华丽的妃子。 凤仪宫之事已在宫内传开,闹得沸沸扬扬,这些妃子自然是听闻此事后,特意过来找她麻烦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折雾起身,低眉行礼:“奴婢见过莹贵人,李才人。” 这二位乃是她被赐毒酒后通过选秀进宫的,平日里瞧不起柳心窈装腔作势的派头,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 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心如蛇蝎。 记得莹贵人手下曾有一位长相貌美的宫女,只因被洛烨多瞧了一眼,便被莹贵人乱棍打死,丢到井里。 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既听闻洛烨替她出头,与柳心窈有了分歧,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宫里危机四伏,只怕还未等到为父申冤的那天,便已没命了。 第38章 她究竟该如何选择? “你便是那名唤作观雾的宫女?便是你教唆陛下与皇后动怒,大闹凤仪宫?” 莹贵人绕着苏折雾转了一圈,上下细细打量着。 尖锐冷厉的视线如刀子似的,生生割着苏折雾的背脊。 苏折雾点头,尽量放轻呼吸:“回贵人,是奴婢,不过奴婢那日并非……” 啪! 一记耳光毫不留情甩过来。 面颊火辣刺痛,耳间嗡嗡作响,苏折雾愣是没吭一声,轻微颤抖的睫毛下掩藏着冷意。 当下她若是反抗,定会闹出许多麻烦。 柳心窈正愁找不出她的错处,她绝不能留下把柄,否则日后行事便愈发困难了。 “好一个狐媚惑主的东西!皇后娘娘福德深厚,母仪天下,岂是你这等贱婢可以亵渎的!” 莹贵人一字一句,仿若毒针般,刺得苏折雾面颊生疼,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苏折雾紧抿着唇,两只手攥成一团,仍旧隐忍不发。 “莹姐姐,陛下毕竟偏爱她,我们还是不要惹事了,若是叫陛下知晓,定会怪罪我们的。” 李才人上前来劝,可眼角的余光瞥向苏折雾时,却隐隐透着痛恨。 她可是陛下亲封的才人,平日里连陛下一面都见不到,这个小小贱婢凭何能叫陛下偏爱于她? 苏折雾发觉一道怨恨的目光落过来,背脊一僵。 李才人与嚣张跋扈的莹贵人不同,是个十足十的笑面虎。 笑里藏刀,绵里藏针。 莹贵人是个一根筋,不知被她利用了多少回,却还如在梦中,不知所谓呢。 “她如此冒犯皇后娘娘,来日必定也会冒犯我们,莫非你真要咽下这口恶气?”莹贵人撇开李才人的手,再次走近。 不知看见什么,她忽地抬手,吩咐身侧的小宫女:“她既然要替陛下浇养这些四季海棠,你们就将海棠枝折了,塞进她嘴里!” 苏折雾心下一紧,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莹贵人下手如此狠毒,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贵人!”苏折雾扑通跪在地上,连忙磕头,嗓音染上一丝惊恐。 “在奴婢心里,贵人貌若天仙,是宫中女子艳羡之人,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奴婢绝不敢冒犯!” 莹贵人得意冷哼:“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婢,难怪陛下喜欢你,想必陛下也是被你这一番说辞哄得团团转吧!” “陛下……陛下曾与奴婢说过,贵人您德行出众,最是体贴圣心,奴婢不敢撒谎。” 苏折雾小心翼翼地回答,一番措辞在心里千转百回后才吐露出。 莹贵人一听,眼底得意更甚:“那你倒是再说说,陛下还说我什么了?” 苏折雾咬咬唇,大脑飞速运转,又憋出一句:“陛下还说,满宫之中,唯有贵人您最值得陛下挂心。” 莹贵人笑得花枝乱颤。 身旁李才人柳眉轻蹙,显然是看出些什么,却并未戳穿,只笑盈盈道:“既然陛下如此看重姐姐,姐姐倒不如利用这个贱婢,替姐姐筹谋一番?” 苏折雾头埋得更低。 李才人哪里看不出莹贵人头脑简单? 分明是想利用莹贵人一事,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这宫中人心难测,算计不断,莹贵人自以为占据高位,殊不知早就成了李才人的瓮中之鳖。 “妹妹说得不错,既如此,便叫这贱婢替我跑一趟,若是能让陛下今夜召我侍寝,岂不是好事一桩?” 莹贵人轻飘飘递了个眼神,贴身宫女佩儿立即上前将苏折雾从地上扯了起来。 力道之大,险些将苏折雾纤细的手腕捏碎。 苏折雾面色苍白一瞬,连忙站定。 “奴婢身份低微,即便是替贵人说上话,陛下……也未必会听奴婢的,还请贵人三思。” 若日日都见到洛烨那张虚伪的脸,她只怕是要将本就为数不多的吃食都要吐出来。 何况她本就有伤,着实不想再卷入另一场风波。 帮了莹贵人,又怎知不会招惹到其他娘娘? 莹贵人当即沉脸,步步逼近,如刀刃般凌厉的目光恨不得将苏折雾生吞活剥了。 “你敢忤逆我?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就能叫你命丧在这长春宫!” 苏折雾心下抖了抖,却不信??贵人一番威胁。 宫女若犯了错,自然有皇后来处置,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贵人? 可即便如此,莹贵人也有无数种法子叫她生不如死。 苏折雾认命般点头:“贵人赎罪,奴婢……定会尽力而为。” “若今夜陛下不翻我的牌子,明日,我定饶不了你!” 莹贵人与李才人一道离去。 苏折雾才刚松口气,李才人的贴身宫女香儿突然折返:“才人吩咐了,若你能帮才人赢得陛下喜爱,才人必不会亏待你。” 香儿自住口掏出一只翡翠镯子,强行塞进苏折雾手里:“待会到了养心殿该如何说,观雾姐姐心里应当有数吧?” 此时,这翡翠镯子便像是烫手的山芋,扔不得也留不得。 李才人想与莹贵人分宠,莹贵人却要求她务必劝动洛烨翻牌子。 这二人面上情同姐妹,实则背地里算计颇多。 眼下,便是要看她站队哪方了。 香儿离去后,苏折雾惆怅跌坐在台阶上,望着满院子凋败的海棠,心境也如这海棠般死寂。 今日之事躲也躲不过。 她究竟该如何选择? 用不用告知沈扶寂一声? 距离洛烨翻牌子还有三个时辰,或许来得及。 苏折雾匆匆离开长春宫,到了内务府,寻了一个叫小福子的太监。 小福子在内务府多年,对宫中事务极为熟悉,也是沈扶寂在此处安插的暗桩。 由他传信,再合适不过。 可苏折雾寻了一圈,并未瞧见小福子,却不小心撞上另一个今世入宫后打过照面的太监——安康。 安康是内务府王总管王守德的徒弟,平日里剥削宫女太监,四处搜刮宫里各处的油水,一部分贡给王守德,一部分留下。 更可恨的是,这安康是个色胚,不少宫女落入他的魔爪。 心智稍硬的,只能虚与委蛇,心智软弱的,不敢声张,只能在羞愤之下投井自尽。 安康可谓是猪狗不如! 第39章 以前怎么从未在宫里见过你? “你是新来的宫女?以前怎么从未在宫里见过你?” 安康摩挲着掌心,步步朝着苏折雾逼近,眼里挂着垂涎的笑,欲望骇人。 苏折雾退了几步,装作未曾瞧见安康眼中的邪笑,忙低头道:“安公公吉祥,奴婢是新来的宫女观雾,此番来内务府是寻人的。” “哦?这倒是巧了,这宫里的人本公公无有不知无有不晓的,你要寻人,只管找本公公便是了。” 安康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苏折雾纤柔的身子上打转,仿若嗷嗷待哺的猛虎,下一刻便会伸出爪牙扑上来。 苏折雾心跳得厉害,却并未逃走。 现下要紧的是找到小福子,将消息传出去,既然这安康当真无所不知,倒不如利用他套出些话来。 “多谢安公公提点,奴婢……想寻一个叫小福子的人,不知他在何处?” 怕安康有所隐瞒,苏折雾又从袖口取出一锭银子,放置安康掌心。 “这是孝敬公公您的,若公公能告知奴婢,奴婢必定感激不尽。” 安康低头把玩着那一锭银子,哼笑着收起,目光却愈发放肆。 “你倒是个识趣的,本公公可以告诉你小福子在哪,不过……你可得应本公公一个条件。” 条件? 定是关于那些腌臜事的。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应着他。 苏折雾面上泛起羞红,主动靠近安康,嗓音娇柔,“若公公愿意帮奴婢,奴婢什么都愿做。” 只这一嗓子,便叫安康浑身酥麻,骨头都软了。 宫里姿容胜雪的宫女要么被陛下瞧见了纳为妃子,要么被其他位高权重的领头太监收了。 如今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一个尤物,绝不能轻易放过。 安康并未表露出来,轻咳一声道:“我方才瞧见小福子朝着冷宫方向去了,你若是去追,想必能见到他,不过……” 话锋突然一转,安康眼珠子直溜溜打转:“你与那小福子是何关系,为何要寻他?” 苏折雾讪讪一笑:“我们曾是同乡,进宫之前,他娘叫我稍些东西给他,安公公莫要误会了。” 安康摆摆手:“你快去吧,只记得今夜子时,来这里寻我便可。” 恶心! 苏折雾强压胃里不适,匆忙离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安康还站在原地。 忽地想到什么,不禁嘀咕:“怪了,小福子的家里人不都死绝了?莫不是我记错了?” 安康并未深想,转身进了屋子。 冷宫附近,一名太监鬼鬼祟祟地提着食盒,似乎寻机会进入。 好不容易寻到个狗洞,见四下无人,正想钻进去。 忽然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他的衣角,将他扯到角落里。 “你可是小福子?” 苏折雾微喘着气,面色微红,额头贴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方才是跑过来的。 小福子愣住:“你是……观雾姑娘?” “不错,眼下我有要紧的事需得你传到国师府。” 苏折雾往小福子手里塞了张字条。 本想离去,忽然瞥见小福子手中的食盒:“你提着食盒在这冷宫附近做什么?” 小福子眼神心虚,胡诌了个由头:“我是……路过这的。” “你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若是有事却不告诉我,来日大祸临头,我如何帮你?”苏折雾神色严肃。 在这宫里,小福子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络,若小福子出了事,届时她该如何自处? 可若能将小福子收为己用,说不定还能探听到外头的消息。 免得总被沈扶寂那个狐狸耍得团团转。 小福子似乎这才卸下心防,满脸苦恼:“我姐姐被关进这冷宫,我想……给她送些吃食。” 姐姐? 苏折雾柳眉轻蹙。 近些年被打入冷宫的只有一位叫徐才人的,莫非她就是小福子的姐姐? 听闻那徐才人因得罪了柳心窈而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 苏折雾细细思索了一番,主动接过小福子手里的食盒。 “你替我送信,我帮你送吃食,也算公平,如何?” 小福子感激不已:“多谢观雾姑娘,我定会早早地将大人的消息带给你!” 小福子离去后,苏折雾推开冷宫的门进入。 她并非隶属哪个宫中,自由出入冷宫也无人在意。 刹那,一股凉意侵袭,苏折雾本能地缩紧脖子,缓步朝着里头走去。 冷宫杂草丛生,砖瓦房檐都破败不堪,甚至有无数虫子飞来飞去,空气中还带着一股黏腻的腥臭味。 苏折雾掩住口鼻继续往里走,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穿过长廊,瞥见一个正扑在杂草中,披头散发,面目苍白骇人的女子,四周还东倒西歪地坐着几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妃子。 只是残的残,废的废,疯的疯,无一人神智清醒。 苏折雾朝着杂草中那女子走去,女子腰间挂着的香包与小福子腰间的一致,想来便是他姐姐了。 “徐才人,我是替小福子给你送些吃食的宫女。” 苏折雾在她面前蹲下,打开食盒,饭香四溢。 徐才人嗅到,两眼放光,立刻扑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咀嚼着,嘴里含糊不清:“好吃……哈哈哈……好吃……” 苏折雾眼底闪过一丝疼惜,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试探询问:“徐才人,当日,你与皇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被打入冷宫?” “皇后……皇后!”徐才人似乎受到刺激般,眼神顿时变得惊恐,连忙后退,缩成一团。 “别过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苏折雾忙抓住她的手:“徐才人,你只有告诉我,我才能帮你,皇后究竟做了什么事?” 徐才人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苍白的五官有些狰狞。 “假的……孩子……假的……不要……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啊!” 她突然发了疯似地跑开。 苏折雾本想追过去,念及正事,只能暂时作罢。 孩子……假的…… 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国师府方差时,她确实听闻柳心窈曾怀有一子,只是不过三月便见了红。 柳心窈痛失爱子,洛烨衣不解带,在凤仪宫陪了她整整三日,此段佳话仍在民间流传。 想来,徐才人被打入冷宫一事,是与柳心窈失去的孩子有关了。 第40章 你好大的胆子! 从冷宫里出来,苏折雾一步一缓朝着长春宫走去,半路上却又撞见了柳心窈的贴身侍婢,春儿。 经过上次的事,春儿早就对她厌恶至极,若非是宫里有规矩,她恐怕也早就被暗算,丢进井里。 “春儿姐姐。”苏折雾福了福身,面上带着谨慎的恭敬,生怕被挑出什么错处。 瞧着她一副胆小甚微的模样,春儿冷哼,高傲抬起下巴。 “上次的事算你侥幸躲过,我要代替皇后娘娘给端太妃送去新上贡的苏锦,你同我一起去吧。” 端太妃乃三王爷的母妃,三王爷被洛烨算计而亡后,不明真相的端太妃便被洛烨接到宫中居住,还给了太妃的位份。 前世她满心眼里只有爱情,只想着与洛烨长相厮守,如今细细想来,洛烨心机之深沉,叫人胆颤。 苏折雾低眉,面上浮现一丝惶恐:“春儿姐姐,奴婢还要奉命去修剪花枝,实在不能与春儿姐姐一道同去,还请姐姐赎罪。” 话落,苏折雾本想离去,错身而过之际,却被春儿抓住手臂。 春儿笑着,那笑容中却透着毛骨悚然。 “观雾妹妹何必这么着急?” “陛下纵然命你修剪花枝,却也不急于一时,妹妹上次得罪了皇后娘娘,这次不想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个鬼! 分明是柳心窈想再次陷害她,她若是真去了,不小心得罪了端太妃,下场只会比上次那二十大板更惨痛万分。 “咳咳!”苏折雾身子猛地一晃,忽然低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摊开掌心来,赫然有一摊血迹。 春儿与随行的宫女连忙掩住口鼻后退。 “你,你这是怎么了!”春儿紧皱着眉,眼中难掩厌恶。 苏折雾苍白一笑,虚弱道:“其实,我已得了痨症,命不久矣,幸得陛下善心,将我安置在长春宫。” “春儿姐姐,我并非不想与你同去,只是我这病气若过给了太妃……咳咳!” 苏折雾再次咳嗽起来,掌心的血迹鲜红无比,深深刺入春儿等人的眼中。 春儿又退了几步,粗着嗓子喊道:“既是病了,便好生将养着,可别四处乱跑,将病气传给了宫里人!” “多谢春儿姐姐体谅。”苏折雾幽怨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而转身之际,方才的一番柔弱模样骤然消失不见,面上只剩下冷静。 苏折雾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将掌心的血迹擦掉,又擦了擦嘴角的,只刚一张口,舌尖便漫出无尽的痛意。 若非方才急中生智,咬破舌尖,此时,怕又被卷入一场风波。 眼下距离洛烨翻牌子只剩下两个时辰,也不知小福子何时会带信回来? 苏折雾回到长春宫,提起铲子开始翻新海棠花附近的湿土。 哐当一声,铲子不知碰到什么,发出沉重的声响。 苏折雾心下惊疑,忙蹲下身子,双手扒开泥土,瞧见泥土下埋着一坛梨香满园。 这酒乃是她当初亲手酿的,又和洛烨一起埋在这树下,他们曾约定待到平息一切,便开坛饮酒。 只可惜,苏折雾已死,再不会有那一日了。 苏折雾唇角噙着苦笑,默默将梨香满园挖出来,放在满是灰尘的白玉砌成的桌子上。 将酒坛周身的泥土清理干净,苏折雾这才开坛。 霎时,浓郁的梨香涌出,几乎在一瞬间便充斥在长春宫大大小小的角落。 苏折雾低头轻嗅了嗅衣衫,竟也沾染上了酒香。 这酿酒的方子是她从民间寻来的,未曾想酿出来的酒竟会有如此奇香。 从前她无比期盼与洛烨一同饮下这酒,如今却是连喝也不想喝了。 这酒,该有其他去处。 趁着酒香未曾彻底溢出长春宫,被人发觉之前,苏折雾又将酒坛子盖上。 此时,小福子匆匆走进来,带了沈扶寂的口信:“观雾姑娘,大人说,李才人的哥哥在柳少爷名下任职,若能收为己用,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苏折雾了然,想到徐才人的状况,又问道:“我去看过你姐姐,你姐姐情况很差,若我猜得不错,你姐姐当初是为人陷害,对吗?” 小福子垂眸,虽未曾说些什么,却骤然红了眼睛,肩膀跟着颤抖。 至此,苏折雾也彻底明白。 宫女太监命如草芥,身份低微的妃子又何尝不是? 在权高贵重之人面前,毫无权势之人只能任人拿捏。 这皇宫森严,高墙稳固,其中却困着许多伤心人,许多冤命,她,也是其中一个。 苏折雾叹了口气:“你姐姐的事我会想办法周全,但我所做之事,你也要尽力帮我。” “放心吧观雾姑娘,像你这等心善之人,我定会帮你的!”小福子目光坚定。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总要有同伴。 她若是孤零零一个,恐怕来日,都未必会有人替她收尸。 至于沈扶寂…… 这个男人的心思变化莫测,她可以下注,但绝不能将赌注全部押在沈扶寂的身上。 夜色笼罩,苏折雾抱着梨香满园前往承乾宫。 承乾宫的主位是慧嫔,慧嫔的父亲是助洛烨上位的御史大夫王德林,慧嫔为人低调,也不喜与人冲突。 前世,她与慧嫔交集虽然不多,但慧嫔也帮过她几次,也算是个好心人。 而李才人就住在承乾宫的东偏殿。 苏折雾想着,人已到了承乾宫外,却听到里头传来茶杯被摔碎的清脆响声。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背着我勾引皇上!” 这是……李才人的声音? 闹的动静如此之大,慧嫔所在的主殿却没有丝毫动静,想来是不愿管这件事了。 苏折雾叹了口气,匆匆来到东偏殿,还未走近,忽然一只上好的白玉花瓶砸了过来。 啪! 花瓶在脚边四分五裂,苏折雾吓了一跳,怀里抱着的酒坛子险些脱落。 “奴婢见过李才人。”对上李才人愤怒不满的视线,苏折雾福了福身。 “奴婢来送才人一样东西,还望才人能够收下。” 李才人皱眉,踩着一地碎片走过,又恢复到那副伪善的模样,温柔笑道:“快进来吧。” 随即垂眸对身后的香儿吩咐:“派人将这里清理干净!” 香儿连忙去办。 苏折雾走进内殿,毕恭毕敬地将酒坛子放置在李才人面前。 第41章 或许,是她多心了 “此乃奴婢献给才人的梨香满园,还请才人过目。” 李才人取出帕子,裹在盖子上打开,酒香四溢,竟有让人心旷神怡之效。 “确实是好物,看来,你是愿意帮我一把了。” 李才人含笑的视线掠过苏折雾,那股子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本以为,你会选莹贵人做你的靠山。” 莹贵人在陛下面前也算得宠,地位总好过她一个区区才人。 苏折雾垂眸:“奴婢身份地位,只求在这宫里安稳过活,才人心性善良,奴婢跟着才人,不会吃亏。” 李才人细细探究面前女子许久。 虽摆出一副卑微样子,可那日她分明清楚瞧见,那双盈水般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不易觉察的清明与决绝。 这个宫女,绝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正好,她最喜欢的便是聪明识趣之人。 李才人微叹了口气,起身笑着握住苏折雾的双手,眼波温柔。 “你能如此,令我着实感动,日后我若是晋升位份,定不会忘记你今日献上的梨香满园。” 分明笑着,李才人指尖却泛着刺骨的凉意。 都说心冷之人,身子也是冷的。 苏折雾莞尔,不准痕迹缩回了手:“多谢才人,奴婢还要回长春宫养花,便先告退了。” 匆匆出了东偏殿,苏折雾本想离开承乾宫,不料走过正殿,余光瞥见慧嫔在贴身宫女搀扶下,正立在几块青石阶上,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面露愁容。 慧嫔为人便是如此,时常为些小事感伤。 前些日子太医来诊过了,称慧嫔心绪难平,日夜难眠,日子久了,难免消瘦,于是和宫女叮嘱,时常扶着慧嫔出来晒晒太阳。 人接了地气,身子自然也好得快。 “奴婢见过慧嫔娘娘。”苏折雾特地停留脚步,走至慧嫔面前,福了福身。 慧嫔目光落回,无意瞧见苏折雾那张脸,面容惊愕:“你……你是……” “奴婢是新来的宫女,观雾,今日过来,是给李才人送些东西的。” 观雾? 慧嫔眼底划过一丝疑虑。 为何与她一样,名字里都有个“雾”字? 面容又如此相似,她们,究竟是何关系? 待到苏折雾远去,慧嫔拢紧衣领,对身旁的宫女喟叹道:“你去查查那名叫做观雾的宫女。” 或许,是她多心了。 天色渐沉,苏折雾回到长春宫,好不容易能喘口气。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远远地瞧见李才人坐上了凤鸾春恩车。 想必今夜不会有什么变数了。 至于莹贵人…… 李才人不甘居于莹贵人之下,自会想法子解决这个障碍,不论这场火烧得有多旺,都不会殃及她这条池鱼。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折雾和往常一样,躲在海棠花附近浇水,时不时修剪一下花枝。 这些日子她照顾得确实精细,这满园的四季海棠不再似之前那般凋败,隐约多了几分生气。 “你们听说了吗?李才人向陛下进献了一种酒,陛下龙心大悦,昨夜召李才人侍寝,已经将李才人封为贵人了呢!” “今日一早,承乾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陆陆续续都是各宫送去的礼,祝礼才人晋升位份呢!” 几个宫女从长春宫外走过,苏折雾放下装着井水的木桶,走过去细细听了几句。 看来计划成功了,只是,为何听不到与莹贵人有关的消息? 砰! 宫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苏折雾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几步,抬眸便瞧见莹贵人带着几个小太监冲进来,来势汹汹。 “好你个贱婢!你既答应了会帮我,却和李才人那个贱人狼狈为奸!我奈何不了她,我还整治不了你吗!” 莹贵人小巧的面容骤然划过一丝狠毒:“来人!把她给我按住,再把她的指甲给我拔了!” 什么?! 十指连心,??贵人此番举止,可比慎刑司里折磨人的手段还要狠辣百倍! 眼瞧着太监们步步逼近,苏折雾连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贵人,奴婢确实按照贵人所说的做了。” “可陛下没有去贵人那里,奴婢实在不知为何,还请贵人可以放过奴婢,奴婢还有法子能让陛下重新注意到贵人!” 苏折雾趴在长满苔藓的青石之上,刺骨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膝盖和掌心。 她垂着头,虽然语气惊恐无助,神色却异常冷静。 本以为李贵人会借此机会解决了莹贵人,可未曾想,李贵人竟没有动手。 或许她从未将莹贵人放在眼里,她要的,是更高的位置。 眼下,只能自救。 莹贵人缓步走到苏折雾的面前,俯身之际,狠狠掐住苏折雾的下巴。 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入骨髓。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是你不珍惜,你以为现在你说这番话,我还会信你吗!” 苏折雾身子一抖,面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贵人,奴婢不敢撒谎,过几日便是百花宴,奴婢可以让贵人在百花宴上大放异彩,定能吸引陛下的注意!” “还请贵人可以饶过奴婢一命,让奴婢将功折罪吧!” 莹贵人柳眉微蹙,细细思索了一番,冷哼着松开苏折雾,命周围的太监尽数退去。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还敢骗我,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苏折雾心尖颤抖着,虽是春日里,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还请贵人放心,奴婢定不会令贵人失望的。” 莹贵人带人离去后,苏折雾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幸亏方才急中生智,想到了几日后的百花宴。 否则,她怕是活不过今日。 这宫里步步惊险,需得更加小心谨慎,才能等到活着出去的那一天。 夜里,苏折雾躺在软榻上翻来覆去,却毫无困意。 白日里的情形好似刻进骨子里,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着。 苏折雾不得不坐起身,重重叹息一声。 李贵人不可靠,莹贵人更不可靠。 她须得在宫里寻个更值得信任的靠山,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得更久些。 苏折雾忽然想到了慧嫔。 第42章 为了苏家,她只能以身涉险 慧嫔为人和善,待人亲近,若是能与她打好关系,再借着前世的情分,说不定能得到极大的助力。 咚! 似是有什么重物撞击在纸窗户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苏折雾心惊,迅速裹紧外衣,第一时间绕到了门后,清楚地瞧见门外一道黑影闪过。 这么晚了,究竟是谁在门外? 是沈扶寂的人,还是想要杀她的人? 簌簌寒风沿着门窗的缝隙滚进来。 苏折雾背脊发凉,下意识拢紧衣领,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桌上尚有余温的茶壶。 若是那人敢进来,她便拿起这茶壶狠狠砸过去,再跑出去喊救命。 无论如何,绝不能坐以待毙。 苏折雾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窗外那道黑影,接着,那黑影朝着门口靠近。 吱呀—— 随着屋门推开,一只素白干净的手伸了进来。 苏折雾浑身血液好似倒灌般,心跳剧烈加速,几乎凭借着本能,举起茶壶砸过去。 手却在半空中被截住。 随着视线上移,猛然撞进一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 苏折雾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大人,怎么是您?” 沈扶寂淡淡瞥了眼她手中的茶壶,指尖稍一用力,苏折雾顿时吃痛叫了声,茶壶应声落在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本官若是躲得不及时,还不知要被你砸成什么样子。”沈扶寂甩了甩沾染上凉意的衣袍,缓步走到桌旁坐下。 苏折雾悻悻缩了缩脖子,连忙将门关上,也将门外的冷风彻底隔绝在外。 “不知大人今夜突然前来,有何要事?”苏折雾立在沈扶寂身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借着微弱摇曳的烛火,清楚瞧见沈扶寂眼下两团乌青和满眼的疲惫,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能叫沈扶寂这只老狐狸觉得棘手的,必定是顶顶要紧的事。 沈扶寂并未急着回应她的话,只淡淡道:“李贵人之事做得不错,我已命人与李家搭上线,待到来日,必定是一把好刀。” 苏折雾指尖微蜷,垂着头,并未言语。 于沈扶寂这样的人而言,这天下之人皆是他的棋子。 放观棋盘,他叫谁死,谁就得死,杀生夺予,他所拥有的权势,似乎比洛烨还要大。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掩饰野心,想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来日沈扶寂若真完成大业,难保第一个解决的,不会是她。 似是瞧出苏折雾的心思,沈扶寂修长的指尖有意无意敲着桌面,清冷的嗓音幽幽响起:“有时候太过聪明,未必是一件好事。” 苏折雾压下视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奴婢,多谢大人教诲。” 沈扶寂冷哼,似乎有些不满她绵里藏针的态度。 不过倒也没再拐弯抹角,说起正事:“张清源已走马上任,以他的能力,治理水患不过是早晚的事,可唯有一事,是他无法控制的。” 苏折雾紧抿着唇,几乎第一时间便和沈扶寂想到了一处—— 粮食。 治理灾患最重要的便是粮食。 即便如今张清源带着洛烨播下的二十万两白银购置粮食,前往南境,依旧可能发生意外。 毕竟,柳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若柳家在粮食上动了什么手脚,嫁祸给张清源,届时,张清源将百口莫辩。 苏折雾微微蹙眉:“大人可是发觉了什么?” 若非如此,沈扶寂自然不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沈扶寂向来算无遗策,如今既然说起,想必是掌握到了什么线索。 昏暗不明的光线下,沈扶寂沉冷的面容似乎浮现些许笑意。 视线停留在苏折雾精致小巧的面庞上,那笑意似乎愈发浓郁。 “户部仓部郎中文廷玉与柳家关系甚密,京城几乎大大小小的粮仓都掌握在文廷玉的手里,即便张清源真用那二十万两白银购置粮食,可究竟能购置多少,却是个未知数。” 苏折雾自然明白。 那些与柳家互通的官员定会想方设法地克扣粮食。 虽然是由张清源亲自运送到南境,可购置粮食有大大小小十几个环节,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而沈扶寂现下之所以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便是已经出了意外了。 “不知大人希望奴婢替大人做些什么?” 沈扶寂垂眸,面色颇为淡定地捋了捋衣袍:“我要你去找一个人,获得她的信任,然后通过她,破除柳家的诡计。” 苏折雾细细想了想,却并未想出什么头绪,只能等着沈扶寂解答。 沈扶寂一声叹息:“今日你已与那人见过了,接下来的,便由你自己去探听。” “本官给你五日时间,五日后,粮食必须到位,至于怎么做,便要看你自己了。” 沈扶寂起身,打开门的刹那,冷风吹进来,吹得苏折雾有几分清醒。 “大人,奴婢实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还请大人明示!” 沈扶寂回眸,清冷的嗓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尤为清楚:“本官不能事事帮你,也不能事事提点你。” “你既然对这深宫了如指掌,那么便靠自己的本事替本官完成这件事,若是你无用,本官自然不会再用你。” 苏折雾心悸,眼睁睁望着沈扶寂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心底涌出一股无力。 她如今不过是区区一个宫女,能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翻起什么风浪? 沈扶寂分明是在为难她。 可除了依靠自己,她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毕竟若是被沈扶寂抛弃,她便无法再通过沈扶寂救下父亲他们。 为了苏家,她只能以身涉险。 第二日,长春宫的琉璃瓦片上又停留着几只喜鹊。 苏折雾被吵醒,慢吞吞穿上衣裳,这才迎着冷风缓步走出。 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可这天气依旧冷得厉害。 苏折雾摊开掌心,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又顺势搓了搓掌心,整个身子才彻底暖和起来。 昨夜她想过了,沈扶寂说的那人应当就是莹贵人。 莹贵人的父亲在户部当差,平日里虽与柳家有些来往,却瞧不上柳家那副做派。 若能让莹贵人父亲得知柳家有意克扣粮食之事,他定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私下弹劾。 如此,洛烨定会趁机遏制此风气。 而若想获得莹贵人的信任,只能通过百花宴。 而后日,便是百花宴。 第43章 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百花宴上,百花群芳,各个妃子都想着争奇斗艳,想要讨得洛烨的欢心,不止为圣宠,也为家族未来。 人人都以为洛烨喜欢海棠,可唯有她知道,洛烨最喜欢的,是白琼花。 苏折雾走到院子里,将海棠花附近的泥土再次翻新,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还能隐隐嗅到梨花满园的酒香。 停下手中动作,苏折雾怔怔盯着潮湿的泥土失神,未曾觉察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阿雾曾在这里埋下一坛梨香满园。” 洛烨低哑的嗓音自背后传来,苏折雾身子猛然一僵,却并没有回头。 “我们曾约定,待到我心中抱负实现的那一日,定要将这梨香满园挖出来,尽情共饮,可谁能料到,她先我一步离开。” 洛烨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的克制和痛苦,好似下一刻,那情绪便会如同泄洪般倾荡而出。 可这番话在苏折雾听来,内心直发寒意。 分明是洛烨亲自赐她毒酒,如今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实在令人作呕。 苏折雾紧抿着唇,惶恐回头,佯装看到洛烨的刹那,连忙跪拜:“奴婢见过陛下。” 洛烨垂眸瞥她一眼,顿默几秒,这才亲自抬手,扶着苏折雾起身。 “你和她真的很像,若是她还在,这世上,绝无人能比得上她。” 含着深意的话落在耳畔,苏折雾浓密的睫毛轻微颤抖,险些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对着一个替身诉说对她的深情,简直是对她的羞辱和亵渎。 苏折雾咬咬唇,忙脱离洛烨的手,惊惶低头:“陛下,奴婢还有海棠照料,还望陛下准许奴婢继续。” 若是再与洛烨说下去,她真怕会忍不住暴露身份,控诉洛烨的虚伪与假情。 洛烨似是一声叹息,并未多说,挥袍离去。 他真是魔怔了。 阿雾早就死了,纵然有个与阿雾样貌相似的宫女出现又能如何? 这世上,已经再无他的阿雾。 洛烨离开后,不知怎的,冷风吹来时,苏折雾竟起了一身的冷汗。 时不时面对洛烨,总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能远远地离开洛烨,也能替父申冤便好了。 苏折雾摇头,将自己的天真想法甩在脑后。 罢了,还是先管好眼下的事。 “观雾,贵人命我送来你要的东西。” 佩儿端着一身粉红襦裙流仙裙走进长春宫。 将流仙裙放下时,目光狐疑扫过苏折雾:“贵人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能让贵人获得陛下的欢心?” “贵人可说了,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贵人绝不会放过你的!” 面对佩儿的威胁,苏折雾不禁轻笑:“还请佩儿姑娘代为转告,请贵人放心,我既已夸下海口,自不会让贵人失望。” 佩儿上下打量着苏折雾,不屑冷哼:“贵人还说了,若是你不能让她获得陛下宠爱,定要你生不如死!” 苏折雾嫣然一笑,主动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塞到佩儿手里。 “佩儿姐姐放心,我定会努力帮贵人讨得陛下欢心,还请佩儿姐姐能在贵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佩儿掂了掂银子的重量,满意轻笑:“你倒是个识趣的,既如此,你便尽力而为吧。” 望着佩儿离去的身影,苏折雾松了口气。 在这深宫之内,人情打点是必须的,只是时常需要应付这些人,实在疲累。 苏折雾又让小福子替她寻了些针线,将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日夜不歇地在流仙裙裙摆上绣着白琼花。 莹贵人擅舞,翩翩起舞的那一刻,琼花沿着她婀娜的身姿绽放,定能吸引洛烨的目光。 昏暗摇曳的烛火下,苏折雾专注认真,好不容易完成大半工程,刚活动了下筋骨,忽地听闻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在外面? 莫非又是沈扶寂故意吓唬她? 苏折雾放下针线,起身,才刚走到门口,门外一道黑影落下。 “大人,是你吗?”苏折雾试探性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 不是沈扶寂,又会是谁? 苏折雾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砰!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 冷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来,苏折雾猛地抬眸,对上安康邪淫的目光。 “本公公可找了你一天一夜,分明和本公公约好了要见面,你却不赴约,若非本公公特地打听了,还不知你竟然独自住在长春宫。” 这可不正为他提供了机会吗! 苏折雾步步后退,眸光泛起一丝冷意:“你要是敢对我动手,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长春宫里空无一人,无人能够帮她。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壮壮胆,并趁机解决了安康这个隐患。 毕竟今日安康若真踏出长春宫,必定会生出更多麻烦,说不定,也会暴露她的身份。 可她一番话在安康听来,却好似在调情:“那本公公倒是想看看,你打算如何不放过本公公?” 不过区区一个宫女,也敢对他大放厥词。 等真见识到了他的本事,自然会对他死心塌地。 眼看安康眼里的垂涎愈发明显,苏折雾心下一紧,下意识攥紧裙角,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安公公,您这般,实在让奴婢害怕。” 安康被苏折雾这番话刺激到,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如此一个尤物,他怎能轻易饶过? 安康如同猛虎一般,朝着苏折雾扑了过来。 苏折雾迅速躲开,可还未来得及去抓桌子上的剪刀,一只手臂忽然被安康控制。 “小美人,你要去哪?”安康笑得更放肆,待到苏折雾拼了命地挣扎,将手挣脱出时,衣袖已经被扯破,露出白皙的肌肤。 安康瞪大了眼,两只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美! 实在是太美了! 他竟才明白,肤若凝脂是怎样的画面! “小美人,你若是肯从了本公公,本公公日后定不会亏待你,快到本公公这来!”安康又再次扑了过去。 只这次,欲望疯狂,当整个人好似丢了魂,眼里只有苏折雾。 苏折雾从桌旁夺过,顺势拿到剪刀,直直对准安康的胸口:“你若是敢过来,我定要你的命!” 嚯! 如此火辣的性子,他喜欢! 第44章 死里逃生 安康搓着掌心,视线恨不得黏在苏折雾身上:“小美人,本公公不和你计较,但你若是再挑战本公公的底线,本公公可就不再对你客气了。” 安康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掌心轻轻挥了挥,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 遭了! 是迷药! 苏折雾连忙捂住口鼻,朝着门外冲去,可刚到门口,又被安康狠狠扯住头发,拖了回去。 “啊!”苏折雾惊叫,回神之际,人已经被安康压下身下,动弹不得。 安康的手肆无忌惮地在苏折雾脸颊上摩挲着,眼里闪烁着疯狂。 “美!实在是太美了!小美人,你就从了本公公吧,你若是愿意,本公公定会实现你任何愿望!” “呸!” 苏折雾强忍着恶寒,往安康脸上啐了口口水,眼神厌恶:“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从了你的!你别做白日梦了!” 安康似是被激怒,当场掐住苏折雾的脖子,眼神骤然转为狠厉:“不从?本公公现在就办了你,然后要你的命!” 她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到这宫里,不仅是为了替父亲平冤,也是为了找到当年真相。 她若是真交代在这,岂非太无用了! 苏折雾狠狠咬牙,心底忽地涌出一丝勇气:“我绝不会死在这!” 安康一愣,霎时间,苏折雾猛地推开他,举起一旁的烛火,毫不犹豫朝着他砸了过去。 “该死的人,是你!”苏折雾喘着粗气,淬着冷意的视线死死盯着安康。 烛火落在安康的衣袍上,瞬间燃烧。 “啊啊啊啊!”安康瞪圆了眼睛,惨叫声几乎震响整个皇宫。 可长春宫偏僻,即便有人听到这动静,也不会在第一时间赶来。 苏折雾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平复心绪,确认四下无人,以最快的速度跑出长春宫。 不多时,安康身死,而火势也蔓延到殿内。 皇宫的侍卫很快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赶过来灭火,就连原本应该在批阅奏折的洛烨也亲自赶过来。 “观雾呢?那个宫女在哪?快给朕找出来!”洛烨黑着脸立在殿外,火焰倒映出他阴沉的面容。 身旁的李福安心里七上八下,丝毫不敢多说一句,生怕惹怒了洛烨。 那观雾样貌与苏贵妃几乎一模一样,观雾若是出了事,陛下定会大发雷霆。 今日这儿的所有人,恐怕都难逃一劫。 半个时辰后,侍卫终于灭了火,在一片废墟之上搜寻片刻,挖出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陛下,这尸体似乎是个公公,半夜三更的,太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本就荒废已久的长春宫内?” 洛烨眉心微蹙,眼底似乎浮现些许探究。 他并未多言,只垂眸在李福安耳侧低语了几句。 李福安立即扯着尖锐的嗓子大喊:“陛下有令,今日之事乃一名太监故意纵火引起,太监已经伏诛,便不予追究!” 侍卫们只好陆续撤去,而安康的尸体也被侍卫们处理掉。 李福安小心翼翼凑到洛烨身前:“陛下,想必观雾现在正相安无事待在别处呢,陛下大可以放心,可切莫因为一名宫女忧坏了身子。” 洛烨望着被烧得黑漆漆的春熙殿,声音十分遥远:“从前,朕便与阿雾坐在那西窗之下共剪花烛。” 李福安讪讪一笑,“陛下对苏贵妃之情,苏贵妃定能知晓体谅。” 洛烨摇了摇头,转身,缓步走出长春宫。 似乎发觉什么,他朝着长春宫外一处角落投去目光。 原本藏在角落里的苏折雾一动不敢动,特意放轻呼吸。 洛烨该不会发觉什么了吧? 若是洛烨知晓这场大火是她引起的,难免会起疑心,日后还怎么替沈扶寂办事? 苏折雾下意识攥紧裙角,不知过了多久,洛烨终于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苏折雾仿佛浑身脱了力似的,瘫软在地。 今日又躲过一劫,可日后只会更加凶险,为了苏家,她必须坚持下去。 长春宫正殿被烧,苏折雾不得不去偏殿休息。 才刚坐定,连口水都未曾来得及喝上一口,角落里忽地走出一道人影。 “入宫不过几日,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 沈扶寂冰冷的嗓音落在耳侧,苏折雾身形猛然一僵。 回头,眼瞧着沈扶寂正立在东窗下,目不斜视盯着她,神色却淡漠疏离。 “长春宫骤然起火,定会引起那些人的猜疑,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 她死里逃生,还险些被毁了清白。 沈扶寂不想着宽慰她,却反问她日后如何应对? 果然,这个男人的心向来都是冷的。 纵然沈扶寂帮过她许多次,却也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若非如此,沈扶寂早就将她丢去乱葬岗了,又怎会任由她活到现在? 苏折雾眼眶酸涩,福了福身,艰难开口:“还请大人放心,不论出现任何麻烦,奴婢都会尽力解决,绝不会成为大人的累赘。” 沈扶寂最是看重利益,一旦让沈扶寂发现她是一颗没用的棋子,沈扶寂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尽量让沈扶寂看到她的价值,更不能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丝毫软弱。 沈扶寂盯了苏折雾许久,眼底似乎浮现些许深意。 顿默片刻后,他这才缓缓开口。 “本官从没觉得你会成为本官的累赘,不过只是一个奴婢,不论做些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本官的地位。” 是啊,她确实是区区一个奴婢。 可即便上一世已经成了贵妃,她还是成了他人手里的棋子,替他人做了嫁衣。 或许不论前生还是今世,她活得都很失败。 若非是为了苏家,或许她连直面现实的勇气都没有。 苏折雾咬咬唇,低着头没有回话。 昏暗不明的烛火下,沈扶寂一步步走向苏折雾,忽然抬手,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平视。 “本官要你记住,无论何时,除了在本官面前,都无需将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你只需在本官面前乖乖地做一枚棋子,而其余人,无需将他们放在眼里。” 第45章 这个男人向来都是如此霸道 苏折雾心脏一紧,险些忘了呼吸。 这个男人向来都是如此霸道。 可若是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届时又被他无情抛弃,又当如何? 或许,她从未有选择的机会。 苏折雾紧咬着唇,强行挣脱那一抹禁锢,偏开头,眸底闪烁着几分倔强。 “奴婢,记住了,多谢大人提点。” 沈扶寂似是笑了,眼波流转间,白袍拂过,空气中隐约袭来丝丝缕缕的冷香。 “洛烨若见到你这幅样子,定又该怜香惜玉了。” 苏折雾心神微颤,待到周身的压迫感消失,这才抬眸,眼前已没了沈扶寂的身影。 脚下虚浮,苏折雾缓了许久,才仿佛找回神智。 看来,她先前的考虑是对的。 若真倚靠沈扶寂,利尽而散之时,沈扶寂定会毫不犹豫抛弃她。 她必须得尽快挖掘出更有用的价值,并在这宫内彻底站稳脚跟。 安康死亡一事在宫里传开,所幸那时仓皇跑出来时,苏折雾将莹贵人的流仙裙抱了出来。 否则,又是一场风波。 之后几日,洛烨特地命人修缮长春宫,李福安也带了一堆好东西过来。 “此乃波斯今年新上贡的羊绒貂皮大氅,陛下念在你独自住在长春宫,难免寂冷,特地命奴家送过来的。” “还有这红珊瑚玛瑙镯子,宫里只此一件,陛下说,很衬观雾姑娘的肤色。” “这件金制的手炉……云锦制成的被褥……上好的扶云簪……” 李福安喋喋不休,将所有东西挨个介绍了一遍。 苏折雾听得有些头昏脑涨,只强撑着精神福了福身。 “请李公公代奴婢谢过陛下,不过,这些东西委实贵重,奴婢不敢收……” 李福安眼角勾着笑,似乎别有深意。 “观雾姑娘就别客气了,陛下看重你,你若是不收,岂不是驳了陛下的好意?陛下若知晓此事,定会龙颜大怒的。” 早年间,洛烨并非是个性情暴戾之人,相反,正因为洛烨性情过于温和,所以才会被柳家和沈扶寂同时牵制。 可朝廷风云变幻,为了坐稳九五之尊的位子,洛烨不得不变得心狠手辣,方才能与另外两股势力抗衡。 这一路,洛烨牺牲了许多东西。 她曾想过,无论如何,洛烨都不会放弃她。 可谁能料到,她也是牺牲品中的一个。 苏观雾垂眸,心下叹了口气,终是将那些东西收下,并存入长春宫的库房。 如今长春宫只有她一人,库房钥匙自然也在她手里。 送走了李福安,苏折雾继续为百花宴做打算,期间莹贵人时不时来询问进度,她如实回答。 不过大抵是莹贵人的贴身婢女来得太勤,叫李才人注意到,又特地命香儿来询问。 苏折雾三言两语含糊过去,即便李才人再不满,依旧没有发作。 既然入了这宫,她自是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 李才人独善其身,绝不适合合作,相反的,莹贵人脾气火爆,短处明显。 与这样的人合作,只要给她想要的东西,自然也能从中拿到好处。 很快,到了百花宴这天。 各宫妃子盛装打扮,恨不得将往日里搜罗到的首饰都戴在头上,苏折雾默默立在红漆柱子后,冷艳旁观百花宴上的动静。 每年百花宴,不止会邀请王公贵族,受宠的妃子,也会邀请一些得宠的大臣。 柳文祥与沈扶寂以及其余几个被封了爵位的王爷都在其中。 沈扶寂一如往昔穿着月牙色白袍,坐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之间,仿佛出尘谪仙,与四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柳文祥一身官服,余光四下打量着,视线时不时在漂亮的妃子与宫女身上打转,面上虽然人模狗样,可那颗心,早就飘了。 “陛下驾到!”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原本热闹的气氛。 洛烨牵着柳心窈,一步步走上龙椅,明黄色的龙袍更显天子威严。 “都坐吧,今日是百花宴,各位不必拘礼,尽情共享即可。” 洛烨龙袍拂过,举起面前的九龙杯与众人共饮。 可众人之中,唯有沈扶寂淡定坐在位置上,不曾起身。 这是当众挑衅洛烨身为天子的权威!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被沈扶寂这毫不掩藏的心思惊到。 苏折雾下意识扶着柱子,心头发紧。 他究竟想做什么? 即便再惦记那个位子,也不该堂而皇之地让洛烨难堪吧? “国师可是有不适的地方?” 洛烨皮笑肉不笑地瞥向沈扶寂,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显然多了几分冷意与不悦。 苏折雾清楚瞧见,那九龙杯被他死死捏着,仿佛下一秒便会四分五裂。 洛烨生气了。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堂而皇之地被自己的臣子挑衅,任谁也忍不下这口恶气。 可即便所有人都看出洛烨的不满,沈扶寂依旧淡定端起面前的酒杯,不咸不淡抿了口。 “臣昨日突逢刺客,受了伤,无法站立,还望陛下见谅。” 苏折雾蹙眉,指尖下意识蜷缩。 细细打量一番后,果然发现沈扶寂月白色的长袍之下,隐约可见红色。 他竟真的受伤了。 不知怎的,苏折雾心里竟生出一股异样。 她为何,竟会有些在意沈扶寂的伤势? 或许是因为如今受制于沈扶寂,也需要他救苏家的命吧? “陛下,可以开始表演了。”作为皇后的柳心窈恰当好处地提醒了一句。 洛烨这才收敛略微阴沉的脸色,微笑拂手。 “既如此,便开始吧!” 宫中乐师转变曲调,十几个舞女从殿外轻跃而进。 “宫中歌舞多年来从未变过,着实令人感到乏味。”沈扶寂将青白玉酒杯抵至唇边,轻飘飘开口。 洛烨轻笑一声,眸底却暗藏着一抹沉色。 “听国师这意思,似乎见过更有新意的歌舞?” 沈扶寂放下酒杯,面容瞧不出什么波澜,嗓音更是出奇的沉寂。 “臣的确见过。” “哦?不知国师是在哪里见过的?”洛烨顺势追问。 与其说是对沈扶寂口中的歌舞感兴趣,倒更像是想借此机会,为难沈扶寂。 第46章 不走,……要你陪着 其余人或喝酒,或欣赏歌舞,虽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却未曾有一人开口。 毕竟无论是哪边,得罪了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苏折雾趁机去了偏殿,??贵人已换好了流仙裙,与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不同,更平添几分温婉恬静。 “贵人这么美,陛下定会为贵人倾心。”苏折雾由衷感叹了一句。 不得不说,这莹贵人确实貌美如花,平日里也懂些情趣,因此洛烨才会喜爱她。 若让洛烨看见莹贵人的另一面,洛烨定会更喜欢。 莹贵人立在铜镜前,颇为满意点点头。 “此事你办得不错,若是我真能讨得陛下欢心,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奴婢多谢贵人夸奖。” 待到苏折雾回到深云殿,沈扶寂大抵已经说了莹贵人新编排了流云舞,洛烨龙颜大悦,立刻命莹贵人上殿展示。 轻快的鼓点中,莹贵人舞姿轻盈,飘进了殿中,裙摆旋转间,无数朵白琼花绽放。 众人惊呼。 “这白琼花仿佛活过来了一样,这是何等高超的绣技,竟能将白琼花绣得栩栩如生!” “百花争艳,争的便是一个新奇!这莹贵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仿若天上仙!实在美哉!” 龙椅之上,洛烨死死盯着那一朵朵绽开的白琼花,神情惊愕,手中的九龙杯已被捏出裂痕。 竟然是白琼花…… 这世上,唯有阿雾一人知晓他喜爱白琼花,莹贵人如何得知? 难道…… 洛烨充红的眼眸迅速扫过,最终,锁定藏在长柱之后的苏折雾。 是她……定是她出的主意…… 莫非她真的是阿雾? 可阿雾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又怎么会死而复生? 洛烨死死压着隐约颤抖的肩膀,端起面前另一个九龙杯,添满酒水,仰头一饮而尽。 醉意朦胧,恍惚间,竟瞧见一道娇俏的身影立在海棠花雨中,冲他回眸一笑。 洛烨失神嗤笑。 他的阿雾已经死了,即便真有巧合,阿雾,也回不来了。 一曲舞毕,殿内惊叹声不断。 莹贵人跪在殿中,嗓音娇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陛下,臣妾方才卖弄舞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还请陛下见谅。” 柳心窈坐在洛烨身侧,自然也能将他眼底翻涌的异样看得一清二楚,浓妆艳抹的脸上浮现一丝嫉恨。 莹贵人这个贱人! 平日里惯会讨好她,不曾想,忽然一鸣惊人,在这百花宴上大出风头。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叫她入宫。 柳心窈咬咬牙,面上却挂着温和笑意。 “陛下,莹贵人之舞实在惊为天人,陛下可要赏莹贵人?” 洛烨目色沉沉,依旧盯着莹贵人裙摆上的白琼花。 “莹贵人今日之舞着实新奇,既如此,便将前些日子刚收入内务府的水云彩流玛瑙簪赐给莹贵人吧。” 这水云彩流玛瑙簪价值千金,只此一支! 莹贵人顿时大喜过望,福身谢恩。 转身之际,同柱子后的苏折雾对上眼,眼神得意。 苏折雾松口气,肩上的担子也轻了些。 眼下已经初步获得莹贵人的信任,待到有机会与莹贵人说起粮食派发一事,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不过…… 又想到什么,苏折雾匆匆离去,一路前往内务府。 经过长春宫时,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暗处跳出,先是捂住苏折雾的口鼻。 在她挣扎之际,将她拖进了长春宫。 “大人?!” 看见沈扶寂的刹那,苏折雾原本惊惧不安的心也在顷刻间冷静。 压下混乱的心绪,苏折雾福身。 “不知大人此番行径,可是有其他的事要交代奴婢?” 沈扶寂眯起眼,余光瞥了眼苏折雾,似乎十分满意。 他抬手,一把扣住苏折雾纤细的腕骨,哼笑道。 “你做奴婢,倒是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几乎深入骨髓。 苏折雾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大人谬赞,奴婢从来都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听到身份二字,沈扶寂似乎笑了。 他步步逼近,直至将苏折雾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这才叹息。 “你若是真记着自己的身份,便不会如此大胆,在洛烨面前搞这么一出旧人难忘。” 苏折雾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过是替莹贵人讨得洛烨的欢心,好完成沈扶寂交代的任务。 可沈扶寂竟然怀疑她挺有心思? 这个男人,莫不是疯了? “大人,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人交代的任务,还请大人明察。”苏折雾背脊贴着冰凉的墙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保持镇定。 沈扶寂忽然抬手,修长的指尖穿过苏折雾白皙的脖颈,漫入如墨般的发丝之间,俯身间,暧昧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 “本官不喜欢你这个法子,日后,莫要再用了。” 沈扶寂真是疯了。 要她去勾引洛烨,现在又称不喜欢这个法子。 分明是想故意折磨她。 周身的空气几乎被沈扶寂所占据,苏折雾紧咬着唇,本想将沈扶寂推开,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可当掌心贴近沈扶寂结实的胸膛,只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苏折雾心下一愣,这下明白了—— 沈扶寂哪里是在发疯,分明是病了! 问风不是时刻守着他吗?为何他会病得如此严重? 此刻,沈扶寂那双清冷深邃的眼里似乎有些迷蒙。 苏折雾大着胆子伸手,去试探他额间的温度。 果然烫得厉害。 必须得尽快喂沈扶寂服药。 所幸入宫时,她带了不少好药。 扶着沈扶寂进入屋子,苏折雾忙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一瓶黑色药丸。 倒出一颗,塞入沈扶寂的口中。 冰凉的指尖触及那一抹温软,苏折雾一颗心竟跳得厉害,面颊的温度也不自觉腾升。 她一定是被沈扶寂传染了。 “大人,药已经喂过了,您还是快些出宫,回府养病吧?” 苏折雾垂着眸,神态依旧维持着恭敬。 毕竟即便沈扶寂真生了病,也能一只手掐死她。 沈扶寂眼底的红意似乎浓郁许多。 他缓缓起身,不等苏折雾反应,忽而掐紧她的下巴,嗓音裹挟着一股热浪袭来。 “本官不走,本官……要你陪着。” 第47章 他口中的阿雾,究竟是谁? 苏折雾心惊,下意识挣扎起来。 “大人,奴婢身份低微,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沈扶寂定是因为高烧才会说出这种糊涂话,若她当真肆无忌惮,待到他清醒了,定不会饶了她的。 苏折雾试图将眼前这座大山推倒,可不论怎么推,沈扶寂都仿若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大人,奴婢还是送您出宫吧?” 宫门马上下钥了,若是再不将沈扶寂送出去,难免会惹洛烨疑心。 苏折雾咬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沈扶寂拨开。 本想扶着他出去,沈扶寂却忽然从背后搂住她纤细的腰身,一只大掌几乎覆盖她的腰肢。 含着暧昧的气息再次传来。 “阿雾,别走,陪陪我好吗……” 又是阿雾。 也不知沈扶寂口中的阿雾究竟是何人,与她同字也就罢了,竟还会让沈扶寂如此魂牵梦萦。 苏折雾强行掰开沈扶寂的手,可转瞬间,又被沈扶寂压在窗沿之上。 “唔!” 唇上袭来一股温热,苏折雾猛地瞪大眼,脑袋已经乱成一锅粥。 她竟然,又被沈扶寂亲了! 沈扶寂好似坠入无底的深渊,只凭借着本能摸索,一只大手也不安分地在苏折雾的身上游走。 苏折雾呼吸乱了,声音夹杂着一丝颤抖。 “大人,您认错人了,还请放开奴婢!” 沈扶寂置若罔闻,含着凉意的薄唇压在苏折雾白皙的脖颈上。 苏折雾浑身一个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行! 绝不能再这么下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苏折雾奋力抓住那东西,毫不客气砸向沈扶寂的后脑。 沈扶寂闷哼一声,猝然倒地。 终于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苏折雾瘫软在地,眼眸通红。 幸好出手及时,否则…… 苏折雾不敢再想下去,连忙外出找到问风,将沈扶寂送了出去。 末了,才彻底松口气。 只是心头依旧萦绕着一抹疑虑。 沈扶寂口中的阿雾,究竟是谁? 凤仪宫内,檀香缭绕,柳心窈惬意坐在金丝楠木制成的梳妆台前,贴身宫女闻香正替她卸妆。 “娘娘,方才小六子传进来消息,说是似乎瞧见观雾与国师大人待在一处。” “哦?” 柳心窈把玩着手里的金凤钗,铜镜中,那张绝美的面容隐约浮现一丝阴沉。 “若真如此,那观雾一定是沈扶寂有意安插在陛下身边的。” 闻香点点头,轻手替她梳头,神色小心翼翼询问。 “那娘娘可要将此事告知陛下?若陛下知晓那观雾是有意接近,还是沈扶寂派来的,陛下定不会再喜欢她。” 柳心窈盯着铜镜中的自己,拧着眉思索片刻后,红唇忽然勾起轻蔑。 “沈扶寂安插眼线在陛下身边,定是有备而来,即便本宫真提醒了陛下,陛下也未必会信本宫,倒不如,等她露出马脚,再行处置也不迟。” “娘娘思虑周全,她定逃不过娘娘的手掌心。” 闻香笑意中带着一抹得逞,接着又道。 “娘娘,还有一事,今日莹贵人之所以在百花宴上大放光彩,据说,就是那观雾在背后出的主意。” 柳心窈眯起眼,眉心的嫣红色花钿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既然她这么不安分,那明日,你便带人过去好好教训一下,记住,千万别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闻香得意一笑。 “娘娘放心,奴婢必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不叫娘娘为难。” 春日里柳絮纷飞,苏折雾一夜醒来,海棠枝头竟沾染上不少柳絮。 柳絮随风落下,苏折雾轻吸了口气,柳絮便飞入她的鼻内,令她止不住地打起喷嚏。 每年这个时候,她总是容易过敏。 以往在家中,都是母亲吩咐下人提前备好药,才使得她不那么受罪。 之后入了宫,此事便由洛烨亲自去办。 如今她虽已重生,换了副躯壳,可这过敏的习性依旧不变。 回头,可万不能露出什么马脚。 “阿嚏!”苏折雾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不得不掩住口鼻,拎着扫帚将长春宫内的柳絮都尽量清扫干净。 才刚扫了几下,一地的柳絮激荡而起,朝着一个方向飘过去。 “呸!这么多柳絮,你是想故意害我吗!” 闻香骂骂咧咧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太监,可瞧着个个身强力壮。 苏折雾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闻香沉着脸走到她身前,趾高气昂道。 “皇后娘娘吩咐,宫里人心竟坏到如此地步,区区一个宫女,竟也敢联合贵人蒙骗陛下!” “娘娘有令,宫女观雾心术不正,今日便在长春宫内跪上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这若是跪完,不死也得残废! 柳心窈分明是不满她帮莹贵人讨得洛烨欢心,却还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整治她。 可笑。 苏折雾低眉,福了福身。 “闻香姐姐,我实在不明白皇后娘娘究竟是何意,我一会还要去给莹贵人送东西,还请姐姐能放我一马。” “可真是好啊!分明是你故意生事,想勾引陛下,竟然还想让娘娘放你一马!” 闻香一巴掌狠狠甩在苏折雾的脸上,目光凶狠。 “都愣着干什么!快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按住!不跪完五个时辰,不许让她起来!” 砰! 膝盖重重摔在地上,脸颊上的刺痛感还未消散,苏折雾便觉得膝盖骨都要被摔碎。 肩膀被几个太监同时压着,根本无法挣扎。 难不成,真要任由柳心窈的人如此欺辱? 膝盖的痛意越来越强烈,苏折雾脸色骤然惨白,好似下一秒便会彻底昏厥过去。 她抬眸,死死盯着得意的闻香,嗓音虚弱。 “闻香姐姐,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后娘娘,还望姐姐能帮帮我,若是姐姐愿意帮我的话,我也一定会回报姐姐,帮姐姐达成所愿。” 闻香不屑冷哼。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帮我?” “实话告诉你,皇后娘娘就是看不惯你帮莹贵人讨得陛下欢心!” “像你这种不安分的,就应该被丢到井里去,若非皇后娘娘大发善心,只罚你跪五个时辰,否则,你早就没命了!” 第48章 你能有什么办法? 闻香越说越气愤,恨不得将苏折雾碾碎。 苏折雾无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神情柔弱。 “娘娘误会我了,我并没有帮莹贵人,是莹贵人胁迫我给她出主意,我才不得不答应的。” “若是姐姐能帮我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让我保住这条命,我也一定会帮姐姐的。” 闻香皱眉,眼神狐疑打量起苏折雾来,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你帮我,你怎么帮我?你可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垂眸间,苏折雾唇角勾起几不可查的弧度。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前世还是贵妃的时候,她就曾撞见闻香背着柳心窈勾引洛烨。 当时她制止了这件事,还有心提醒柳心窈,可没想到柳心窈心机颇重,误以为是她挑拨离间,还到洛烨面前告了一状。 若非洛烨当时信她,她恐怕真要被降位份。 苏折雾眸光微微闪烁,再次抬眸之际,眼底带着些许讨好的笑意。 “我自然知道姐姐想要什么,姐姐可愿意与我到殿内谈一谈?若是姐姐不满意我开出的条件,我任由姐姐处置,如何?” 闻香神情愈发轻蔑。 瞧这观雾这么小心翼翼,想必也不敢骗她。 何况有这么多人在外头守着,即便这观雾真想要害她,她也有法子让观雾生不如死。 闻香高傲扬起下巴。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走上台阶时,她回眸瞪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太监。 “你们就在外头守着,今日之事,不许告诉皇后娘娘!” 随行的几个太监平日里连柳心窈的面都很难见到,都由凤仪宫的领头太监管着。 而领头太监与闻香关系最好,他们自然是不敢得罪闻香的。 苏折雾跟着闻香进了殿内。 “说吧,你能开出什么条件?” 闻香上下打量着苏折雾,眼底难掩厌弃。 苏折雾垂着头,神色中带着一丝小心。 “闻香姐姐长相貌美,不比宫里的一些妃子差,只可惜输在家世,才入宫当了宫女。” “若是,闻香姐姐能有机会得到陛下的青睐,定能飞上枝头,成为这宫里的新主。” 苏折雾一字一句,好似勾人心魄,轻轻勾着闻香的心。 闻香眸底浮现一抹贪婪,面上却闪过些许怒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我跟了皇后娘娘这么多年,怎么能背叛娘娘?” “我看你是没安好心,想故意挑拨我与娘娘的关系!” 好一个忠心的奴才。 闻香若是真忠心也就罢了,可偏偏,她是有贼心没贼胆。 若是自己能把这机会递到闻香眼前,挑拨几句,闻香定按捺不住躁动的心思。 苏折雾弯唇一笑。 “我自然是相信姐姐与娘娘多年的感情,只是姐姐,你有如此出众的容貌,若一辈子当宫女,岂非可惜了?” “若姐姐愿意的话,我可以替姐姐出个主意,让姐姐得陛下雨露。” 闻香有些心动。 虽说皇后娘娘对她不错,可她到底不想当一辈子的宫女。 若能有机会成为小主,岂不是更好? 记得以前陛下每每来了宫里,她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吸引陛下的注意,却都没什么效果,甚至还获得皇后娘娘的一顿训斥。 某次寒冬腊月里,皇后娘娘还命她跪在雪上,一跪就是六个时辰。 若是这观雾真能帮她讨得陛下的欢心,她日后岂非有机会可以与皇后娘娘平分陛下的恩宠? 毕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关系并不像外人看起来的那么恩爱。 念及此处,闻香一颗心跳得厉害。 “你能有什么办法?” 终于上钩了。 苏折雾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主动走近,在闻香耳侧低语了几句。 闻香惊愕后退几步。 “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万一我惹恼了陛下,可就连命都没了!” 她是想飞上枝头,可要紧的还是自己的命。 苏折雾微笑,面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天真。 “姐姐,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姐姐不敢兵行险招,又怎能在皇后娘娘手底下,分得陛下的恩宠?” “难道姐姐忘了,莹贵人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喜爱的?” 说罢,苏折雾模样有些委屈。 “若姐姐不信我的话,大可以继续罚我,我不会再叫姐姐为难。” 闻香的心彻底动摇。 是啊,莹贵人在百花宴上大放异彩,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而这,正是观雾在背后出的主意。 如果她真能靠观雾的主意讨得陛下欢心,日后岂不是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闻香狠狠咬牙,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我可以按照你的办法行事,只是,若办法不成,你也别想逃过去!” 苏折雾点点头。 “我自然是不敢欺瞒姐姐的,回头姐姐若真将我供出来,我也毫无怨言!” 闻香只做做样子后便带人撤去。 苏折雾立在台阶之上,面容平静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唇角扬起讥讽的弧度。 她的确给闻香出了个很好的主意。 只是闻香太蠢,认为只要真的获得洛烨的欢心,就可以飞黄腾达。 可她忘了柳心窈是个怎样的人。 即便她真的成了小主,柳心窈也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近日来柳心窈一直盯着她,她帮闻香一把,也相当于是替柳心窈添了个对手。 柳心窈自顾不暇,自然不会时时刻刻再盯着她。 眼下事情解决,苏折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快步前往莹贵人所在的宫里。 由于在百花宴上大出风头,莹贵人得了不少赏赐。 此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试着洛烨新赏给她的金步摇。 这金步摇打造极为奇特,上面点缀着几颗珠宝,缀上流苏,戴上之后,一颦一笑都尽显温婉大气。 苏折雾被宫女引着进去时,正巧看到莹贵人正欣赏着那只步摇,眼中难掩欣喜。 “奴婢见过贵人,恭喜贵人获得陛下欢心。” 苏折雾福了福身。 闻声,莹贵人这才回过头来。 看向她时,眼底再没有之前的厌恶,反而换上一抹喜色。 “此事你办得确实不错,我已让佩儿准备了五两黄金,一会就会送到长春宫。” 第49章 一举两得 莹贵人出手果然阔绰。 只是,她要的可不是区区五两黄金。 扑通一声,苏折雾骤然跪在地上,眼角眉梢染上一片红意。 “今日奴婢来,是想请贵人帮一个忙,若是贵人愿意帮奴婢,奴婢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莹贵人先是一个眼神,让内殿里的人全部都退出去,这才起身,缓步来到苏折雾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难怪你想帮我,原来,早就把心思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上。” 苏折雾下意识地攥紧掌心。 莫非已经被莹贵人看出来了? 不,莹贵人并没有这么聪明,或许,她只是在试探。 苏折雾深吸了口气,这才缓缓道:“贵人,您误会奴婢了,奴婢帮贵人,是因为觉得贵人定会出人头地。” “贵人发达,奴婢也能跟着沾沾光。” “但眼下,奴婢实在是遇到了麻烦,奴婢不求黄金,只求贵人能够帮奴婢。” 莹贵人眉心拧得愈发厉害。 这宫女一口一个奴婢,可言语间,却不像是一个奴婢该说出来的话。 不过这宫女毕竟帮了她,礼尚往来,她自然不会推脱这个人情。 万一来日,她还有需要这宫女的地方呢? 莹贵人冷笑一声,“说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奴婢的表哥在户部当差,只是近日发现了件颇有蹊跷的事,便被人针对,还下了大狱,奴婢希望贵人能帮奴婢把表哥救出来!” 苏折雾抹了抹泪,眼里的担心不像是假的。 “奴婢与表哥早就有了有了婚约,若是表哥出了什么事,奴婢以后即便是出了宫,怕也是嫁不出去。” “此事关乎奴婢的终身大事,奴婢只得来求贵人,还望贵人发发善心,帮奴婢一次吧!” 苏折雾又狠狠磕了几个响头,脑袋磕得嗡嗡作响,也不曾停下。 只有让这戏演得再真一些,莹贵人才会彻底相信她。 而她如今也算是有了把柄在莹贵人手里,莹贵人日后若继续利用她,也不会生出什么疑心。 可谓是一举两得。 莹贵人细细思索了一番后,这才想起来追问,“你表哥发现了什么蹊跷,才会被关到大牢里去?” “该不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没想到这个莹贵人还有聪明的时候。 苏折雾含泪点点头,“我表哥不小心发现了朝廷拨出去的赈灾粮被人有意克扣,而那人,似乎与柳家有些关系……” 苏折雾并未说得太明白,她若真说得太清楚,莹贵人反而会怀疑她别有用心,倒不如让莹贵人自己派人去查。 莹贵人神情顿显凝重,沉吟良久,这才摆了摆手。 “此事我会派人去查的,你既说完了正事,便速速离开吧,莫要叫人瞧见了。” 苏折雾连忙道谢起身,匆匆离开了内殿。 待到佩儿进来,莹贵人忙抓住她的手。 “你去传信给爹爹,叫他好好查一查赈灾粮的事有没有异样?” “若是真有异样,爹爹便可立刻上书给陛下,说不定能借此打击柳家!” 爹爹平日里便和柳家不对付,柳家仗着是扶持陛下上位的功臣,嚣张跋扈,甚至还陷害了爹爹多次。 若真抓到机会,爹爹定不会轻易放过,虽不能让柳家彻底分崩离析,却也能重重打击柳家。 回长春宫的路上,苏折雾远远便瞧见迎面走过来的柳文祥。 柳文祥似乎是刚从凤仪宫出来,面色有些不善,像是刚和柳心窈大吵一架。 “我好歹是她大哥,她竟然对我这个态度,果真是入了宫,成了皇后,翅膀就硬了!” “这些年柳家请她帮忙,竟还要低声下气,真是无法无天了!” 柳文祥面色阴沉,口中不断咒骂。 一旁的随从忙小心翼翼地安抚。 “公子,皇后娘娘自从痛失爱子后,便与柳家的人不再亲近了,或许,是皇后娘娘还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她痛失爱子与我有何关系?” 柳文祥毫不在意,他自小与这个妹妹的关系并不好。 即便柳心窈在宫里真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涉及到柳家的利益,他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刚落,柳文祥忽然瞧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眉心皱紧。 “那是个宫女吗?我怎么瞧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苏折雾勿忙低下头,特意放慢脚步,背脊都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柳文祥怎么会记得她? 莫非是因为先前救了林如月一事? 若是柳文祥在那一次便记住了她的相貌,她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苏折雾咬咬唇,本想折返前往另一条道。 一道身影忽然挡在她的面前。 视线里闯入一双绣着金纹的黑色长靴,苏折雾的一颗心顿时乱了。 “奴婢见过柳大人。” 柳文祥挑了挑眉,仔仔细细打量起苏折雾。 容貌干净出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没有几个宫女能比得上。 这样的女子,竟然没有被洛烨收入后宫? 着实稀奇。 “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叫什么名字?本公子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虽然觉得这宫女模样有些熟悉,可到底也没想起来,只好多问了这一句。 苏折雾听到这话,原本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去。 “回柳大人,奴婢是长春宫的宫女。” “长春宫?那里不是早已荒废了吗?” 柳文祥心里生出一丝异样。 那可是苏贵妃先前居住的寝殿。 虽然他未曾见过苏贵妃,却也知道她是柳心窈的死敌,更是整个柳家的死敌。 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将这个宫女安排在长春宫? 陛下究竟有何心思? 苏折雾缩了缩脖子,仿佛受了惊。 “柳大人若是没有别的要事,奴婢便要回去修剪花枝了。” 错身而过之际,柳文祥忽然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谁允许你走了?你实话告诉本公子,陛下为何会安排你去长春宫?你与陛下,到底是何关系?” 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得这么直白。 苏折雾指尖微蜷,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 “回柳大人,奴婢原本是侍奉陛下的,但不小心惹恼了皇后娘娘,便将奴婢打发到了长春宫。” 柳文祥沉脸。 他那妹妹真是个蠢货,为了一己私欲,从不让样貌出众的宫女接近陛下。 可这么貌美的女子,若是不加以利用,岂不是可惜? 第50章 飞上枝头? 柳文祥再次细细打量起苏折雾,眸底划过异样的光芒。 容貌倾城,肤若凝脂,腰段如水般娇软,洛烨定会喜欢。 他忽地抬手,掐住苏折雾的下巴,眼神贪婪。 “我那妹妹一向脾性不好,若是叫你受了委屈,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这样吧,本公子帮你重回陛下身边,如何?” 苏折雾心脏一紧,哪里会不明白柳文祥的意思。 只是仔细想想,若是能利用柳文祥得知一些柳家的消息,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苏折雾垂眸,神情瑟缩,显然有些惊惶。 “柳大人,奴婢……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柳文祥轻哼,蓦然松了手,指腹轻轻碾过,面容划过不屑。 “你不需要明白本公子的意思,你只需要告诉本公子,你想不想飞上枝头?” “奴婢……不知。”苏折雾轻咬着唇,眸底泛起一片水雾,任谁瞧了都心生怜爱。 这样的女子若能成为他的一枚棋子,定能为他笼来不少消息。 柳文祥负手而立,眼角的余光淡淡瞥向苏折雾。 “在这宫里,飞黄腾达是每个女子的梦想,你不必在本公子面前装傻。” 苏折雾垂着眸,低眉顺眼,看似乖巧懂事。 “奴婢不敢,不知大人打算怎么做?” 柳文祥冷傲抬起下巴。 “过几日,本公子会寻个机会让你回到陛下身边,不过,你需要替本公子打探一个消息。” …… 冷风瑟瑟,苏折雾在长街站了许久,直至身子都冻得有些僵硬了,才恍惚回过神来。 柳文祥的话犹在耳畔。 “马上就是春闱,你帮本公子打探一下,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谁。” 苏折雾朱唇轻动,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抱紧双臂,埋头朝着长春宫走去。 这个柳文祥果真是蠢,竟这么轻易便将本意说了出来,若非要借着柳文祥的手,打听柳家的动向,她早就告到洛烨面前去了。 毕竟,洛烨忌惮柳家已久。 接下来两日,宫里出奇的宁静。 再没人来找苏折雾的麻烦,洛烨与沈扶寂也未曾来过,苏折雾倒也省心,只需要将海棠花照料好即可。 所幸海棠花已经渐渐开出枝芽,要不了多久,那些枯败的花枝便能重新活过来。 这日,苏折雾坐在台阶上,默默望着满园的海棠花,春日里的暖阳泄下,落在脸颊上,竟莫名多了几分安定。 若这里不是皇宫,苏家也没有出事,她倒是愿意就这样过一辈子。 “观雾姑娘!观雾姑娘!” 一道惊恐的喊叫,惊飞了房檐上短暂停留的喜鹊。 苏折雾才放下水壶,便瞧见小福子满眼惊惶地跑了进来。 细细瞧着,他那双眼睛早就红了。 “观雾姑娘,沈大人和郑云帆大人商议要事之时,忽然中毒,太医诊治过后,说是中了千魂引!” “什么?!” 苏折雾眼眶发酸,险些站不稳。 先前她与沈扶寂做戏之时,沈扶寂险些中的毒正是千魂引。 而拥有千魂引的,世上唯有一人,就是洛烨。 莫非,洛烨又命人暗中给沈扶寂下毒了? 可这手段先前已经用过,他为何还要再使一次? “观雾姑娘,太医说大人如今恐怕只能过半个多月,这下该怎么办?”小福子急得快哭了。 大人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大人若出了事,他该如何自处? 苏折雾紧拧着眉,一颗心七上八下,也无法冷静。 先不论这千魂引究竟是谁用来对付沈扶寂的,当务之急,是赶紧保住沈扶寂的命! “小福子,太医可有说过,用什么法子能解了千魂引的毒?” 苏折雾紧盯着小福子,鬓角不知何时冒出冷汗,眸底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担忧。 小福子狠狠抹了抹眼角,哽咽道。 “太医说,唯有宫里的浮云墨能解大人的毒,只是……只是……” 小福子竟再也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苏折雾心底涌出一抹不安,下意识抓住小福子的衣袖,神色迫切。 “只是什么?你快说呀!” “只是半年前,这浮云墨便被陛下赏赐给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出身柳家,与大人水火不容,又怎么会肯舍出解药,来救大人呢?” 苏折雾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柳心窈心机深重,睚眦必报,想要从她手中得到浮云墨,可谓比登天还难。 可若是没有浮云墨,沈扶寂便彻底没命了。 “观雾姑娘,问风托我将消息带进宫来,就是问问你可有法子拿到浮云墨?” 小福子望着苏折雾,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苏折雾掌心已冒出湿汗,黏腻的触感清楚提醒着她—— 沈扶寂不能死。 她还需要沈扶寂帮她救苏家,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保住沈扶寂的命。 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苏折雾指尖微蜷,抬眸之际,神色已归于平静。 “浮云墨我来想法子,你传信出去,务必让问风照顾好沈扶寂,切不可走漏了消息。” 小福子愣愣点头,眼角含着泪。 “观雾姑娘,你打算如何拿到浮云墨?若是去向皇后娘娘求药,定会暴露你的身份。” 苏折雾莞尔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管安心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小福子走后,苏折雾盯着满园子的海棠花失怔。 柳心窈如今位居皇后,若真想从她手中取得浮云墨,恐怕也只有洛烨能办到。 可她不过是一个宫女,洛烨又怎会为了她向柳心窈要浮云墨呢? 苏折雾一时有些发愁,可时不我待,沈扶寂等不了太久。 她必须得尽快行动。 快到晌午时分,苏折雾趁着人少,来到太医院寻一位姓赵的太医。 这位赵太医正值而立之年,就已经在太医院有不小名气。 赵太医先前与苏家有些渊源,前世更是她的御用太医,为人正直,是个可托付的君子。 她正好,有个问题需得问一问赵太医。 今日正巧是赵太医值班。 苏折雾走进太医院,其余的太医都已经去请脉,只剩下赵太医与几个药童。 赵太医正忙着煎药,并未发觉苏折雾进来。 直至苏折雾走近…… 第51章 她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人 “奴婢见过赵太医。” 赵太医猛地抬头,看清面前女子容貌的刹那,神情惊愕。 为何这宫女的模样会与曾经的苏贵妃有八分相似? “你是?”赵太医放下手里的药材,仔细打量起苏折雾,眼神探究。 “奴婢是长春宫的宫女,今日前来,是想向赵太医请教一件事。” 苏折雾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赵太医的身上,面色坦然。 搬出长春宫三个字,再加上赵太医瞧见了她这张脸,想必会念在往日的情分,帮一帮她。 赵太医再次愣怔,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竟是长春宫的宫女? 可长春宫已经荒废许久,怎么可能会有宫女? 何况这宫女与苏贵妃容貌相似,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 赵太医掩下惊色,待到心绪平复,这才面带笑意,温和道:“不知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我?” 苏折雾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递给赵太医。 赵太医展开一瞧,神色大变。 这宫女问的,竟然是千魂引? 当初苏贵妃被赐下的毒酒中便下了千魂引。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又有人与千魂引扯上关系。 赵太医目光复杂地望了一眼苏折雾。 眼前的女子当真不是苏贵妃吗? 若不是这女子声称她是宫女,他还真要以为是苏贵妃的魂魄回来复仇了。 否则,怎么单单只找他问千魂引的事? “赵太医可是无法回答奴婢的问题?” 苏折雾紧盯着赵太医,生怕最后的希望落空。 赵太医一声叹息,接着将纸条收入袖中,走入身后的隔间。 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这便是你要的答案,只是此事万分凶险,我实在不明白,你只是一个宫女,为何会与千魂引扯上关系?” 苏折雾接过那木盒子,轻笑一声。 “奴婢也是为替一位贵人求的,回头那贵人若安然无恙,赵太医必定会因为自己的好心得到福报的。” 说罢,苏折雾转身离去。 赵太医望着她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宫女的一言一行,举止神态都与曾经的苏贵妃几乎一模一样。 莫非他的猜测没有错,当真是苏贵妃回来了? 那么,苏家是不是也有机会重回京城? 苏折雾匆匆回到长春宫,便将木盒子打开,里头赫然放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将这药丸递至鼻尖轻嗅了嗅。 味道清苦,却隐隐透着一股异香。 这便是千魂引。 她猜的果然没错。 当初她被洛烨赐下一杯毒酒去世后,赵太医便成了洛烨的人。 而洛烨手中千魂引也是赵太医偶然寻得,当然,这些也是她通过小福子传来的消息推测出来的。 她料定以她这张脸,赵太医会心生同情,将千魂引给她。 没想到,她真的赌对了。 也所幸小福子传来的消息无误,此事天时地利人和,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苏折雾指尖摩挲着千魂引的外壁,沉默良久,终是将千魂引塞入口中。 若想从洛烨的手中求得浮云墨,必须要她自己先中了千魂引,洛烨才有可能救她。 她已经提前向小福子打听过,这浮云墨是一块像墨砖一样的药材,只需取一些,便能解了千魂引的毒。 只要洛烨肯救她,她自然也有办法将千魂引传出去给沈扶寂。 突然,剧痛从五脏六腑散开,身子好似被银针刺入,苏折雾不得不弯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可才咳了几下,便咳出一大滩黑血。 体内的剧痛愈发强烈,苏折雾惨然一笑。 这千魂引的毒性果然强烈。 不过方才回来时,她已通知小福子想办法把消息传到养心殿。 但愿洛烨能来得及时,也但愿洛烨会因为她这张脸而救她性命。 眼前视线一晃,苏折雾彻底昏死过去。 她似乎又梦到了前世的情形。 彼时她才刚晋升为贵妃,洛烨时常来她宫里,陪她下棋逗鸟,六宫内的妃子怨声载道。 她时常劝洛烨要雨露均分,洛烨却不听。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压在案桌上,摇曳的烛火下,倒映出他俊朗的面庞。 “阿雾,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放弃你的。” “阿雾,你快醒醒,我不能没有你……” “阿雾……” 苏折雾睁开眼,洛烨正紧握着她的手,布满红血丝的瞳孔有些骇人,却难掩担忧。 “阿雾,你终于醒了。” 那眼神明明在望着她,却仿佛在望着另一个人。 虽然最讨厌被当做替身,可眼下,她既然醒了,必定是洛烨救了她。 即便有再多怨恨,也不得不压下。 苏折雾撑着身子艰难坐起来,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洛烨按着她的肩膀,嗓音温柔。 “你才刚解了毒,现在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不必行礼。” 苏折雾轻轻点头,眼瞧着洛烨亲自端起一碗药,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快将这药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些。” 黑漆漆的药里倒映出苏折雾苍白的面容。 苏折雾本想接过勺子,自己喝,洛烨却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辩驳。 苏折雾只好佯装乖巧,喝下洛烨递过来的药。 一勺接着一勺,洛烨仿佛是对待珍爱的宝物般,颇有耐心。 李福安在旁瞧着,不禁笑着感叹。 “观雾姑娘,方才陛下听闻你中了毒,急都要急坏了,你可不要忘了陛下对你的一片心呢!” 所谓的一片心意,不过只是追悔莫及后,虚伪的补偿罢了。 洛烨若真是在乎她,当初便不会赐她一杯毒酒,来保住自己的权势。 苏折雾掩下眸底一闪而过的痛恨,虚弱一笑。 待到能发声了,才艰涩开口。 “奴婢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洛烨将药碗放下,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威严。 “你虽是宫女,却也是一条人命,何况你也曾在朕身边伺候过,朕瞧你平日里伺候得好,不想让你平白丢了性命。” 苏折雾垂眸,乖顺的模样倒叫洛烨晃神。 观雾虽然与阿雾有许多相似之处,可阿雾性情娇俏可人,这观雾却十分乖顺。 她们,绝不可能是同一人。 第52章 这声音好熟悉,会是谁呢? “朕还未问你,这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中毒?” 对上洛烨探究的视线,苏折雾惶恐摇了摇头,眼睛通红,眼泪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落下。 “奴婢不知,奴婢今日和往常一样在照顾那些海棠花,突然觉得身子剧痛难忍,接着便昏了过去。” “若非是陛下及时相救,奴婢恐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 眼瞧着苏折雾瘦弱的肩膀轻微颤抖,泛白的指尖紧紧攥住被褥,洛烨的心弦似是被拨动,掀起一片涟漪。 看来她是吓坏了。 才刚进宫,便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怎能不害怕呢? “你放心,此事朕必定会调查清楚,之后几日你便好生歇着,不必再照顾那些海棠花了。” 洛烨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倒映出一处阴影,正巧落在苏折雾的眼睑上。 洛烨眼角余光落过来时,并未发觉苏折雾眼中的暗芒。 “回头得了空,朕还会再来看你的。” 李福安跟着洛烨离开,苏折雾缓过劲来,看向屋子里唯一的柜子。 “出来吧。” 吱呀一声,柜子打开,小福子蹑手蹑脚从里头跳了出来。 “观雾姑娘,你可真厉害,竟然能让陛下亲自出手救你。” 苏折雾瞥了一眼身侧的药碗,面上浮现讽刺。 “他之所以救我,不过是因着我这张脸,与苏贵妃长得有几分相似罢了。” “我从来没见过那苏贵妃,只是听说长得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只可惜被陛下一杯毒酒赐死。” 小福子走过来,原本模糊的面庞也在烛火的映衬下清楚了许多。 他担忧地望着苏折雾。 “观雾姑娘,此次你的计划实在太危险了,万一行差踏错,你可就真的没命了。” 苏折雾苦笑,“我的命,哪里比得上大人的命?” “对了,你将解药送去国师府了吗?” 小福子点点头,“您放心吧,陛下命人熬煮解药时,我便偷偷取了一些送去国师府了。” “不过今日为了救你,陛下与皇后娘娘大闹一场,此事都已经在宫外传开了,人人都道陛下是色迷心窍,许多大臣也都纷纷上奏,要求陛下处置了你。” 小福子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生怕苏折雾因此事心生忧惧。 苏折雾却不甚在意。 前世她便被冠上了妖妃的头衔,如今,又何惧那些流言蜚语? 只是经此一事,日后的麻烦怕是会越来越多。 “无论如何,日后我们要少来往,以免被有些人瞧见,叫你也牵扯进那些麻烦。” 苏折雾叮嘱了几句,便叫小福子离开了。 她疲惫地合上眼。 这一次她救了沈扶寂,也算是还了沈扶寂先前的救命之恩。 不知不觉间,苏折雾再次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际,隐约感觉到有人正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 苏折雾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厉害。 接着,一声叹息落在耳侧。 “阿雾,你怎么这么傻?” 这声音好熟悉,会是谁呢? 待到苏折雾好不容易撑开眼皮,瞧见的却是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沈扶寂吗? 可沈扶寂眼下应该在府中养病,又怎么会到这深宫里来呢? 许是,她的错觉吧。 苏折雾再次陷入沉睡。 殿外,沈扶寂一身月白色衣袍,犹如谪仙般立在青石之上,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一道黑影闪过,问风端端正正跪在沈扶寂的面前,语气尽显担忧。 “大人,您的伤势还没好,怎么能贸然出府呢?” 若非是了解大人的脾气,他也不会第一时间跑到这宫里找到大人。 果然,在大人心里,唯一牵挂的就是观雾姑娘。 沈扶寂抬眸,默默盯着头顶月色,苍白的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她毕竟豁出去一条命救了本官,本官再怎么无情无义,也是要来看看她的。” “可是大人,这样实在太危险了,您的伤还没有好,若是再被人发现,之后您一定会腹背受敌。” 沈扶寂好似没有听到问风的话,眼神落在满园的海棠花。 忽然走上前,俯身摘了一节枝芽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着。 “本官曾送过她一枚海棠玉佩,只是她为了洛烨,将那玉佩丢进了荷花池里。” 问风紧盯着沈扶寂腰间的海棠玉佩,忽地想到那日月色下,沈扶寂孤身跳进荷花池中,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将玉佩寻了回来。 分明口口声声讨厌苏贵妃,可那时,他明显瞧瞧大人擦拭玉佩时的神情专注认真,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心中至宝。 在大人心里,苏贵妃总是独特的。 而如今,变成了观雾。 可她们,毕竟是两个人。 “大人……” 问风欲言又止,眼里的担忧愈发明显。 沈扶寂忽然将那截枝芽丢了,面容冰冷。 “下毒一事查得如何了?” 问风低下头,答道:“属下调查发现,大人的茶水只有府中小厨房里新来的一个杂役接触过。” “属下已经连夜审问,那杂役交代,说是,柳家的管家吩咐他给大人下毒的。” “有趣。”沈扶寂冷哼。 “那你觉得是柳丞相那个老家伙指使,还是柳文祥那个蠢货?” 问风仔细思索了一番。 “属下认为,柳丞相位高权重,根本不屑用这种手段来对付大人,而柳文祥……又似乎没有这个脑子。” 沈扶寂轻笑,眼底的冷意仿若冬日里的寒霜,叫人不寒而栗。 “问风,你跟随本官多年,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那大人,此事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沈扶寂眯起眼,薄唇的弧度逐渐消散,嗓音冷得可怕。 “柳家这次是被人当了挡箭牌,即便是要查,也查不出什么花样,此事,就此作罢吧。” 问风点点头,忽地想到什么,目光落向苏折雾所在的屋子。 “大人,属下有一事不明白,大人既然要让观雾入宫,成为陛下身边的暗线,为何还要与陛下说,将观雾遣来这长春宫?如此,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沈扶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海棠玉佩,忽然轻哼。 “但凡有心,即便她在长春宫,洛烨也会亲自来见她,可若是无心,即便她在洛烨身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53章 一切安好 正值三月,虽然天气渐渐回暖,可当苏折雾从软榻上爬起来时,还是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沿着指尖爬上整个身子。 苏折雾将自己裹紧,然后望了一眼略显空荡的屋子,视线落在并未紧闭的门窗上。 难怪会这么冷,原来是窗户没关。 苏折雾拖着身子,艰难坐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户旁,将窗户合上。 才刚喘口气,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透过纸糊的窗子,隐约能瞧见几道模糊的影子。 接着,李福安带着几个小太监,陆陆续续进入殿内。 “观雾姑娘,你可算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陛下担心坏了,这不,又送来了不少补品呢!” 李福安侧过身,苏折雾这才看见太监们个个举着托盘,而托盘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补品。 其中,竟然还有千年人参。 “这些都是陛下对你的心意,观雾姑娘可一定要收下,陛下还说了,等到观雾姑娘身子好了,就重新回到御前伺候!” 苏折雾微微一笑。 “多谢李公公,也请李公公替奴婢谢过陛下的心意。” “观雾姑娘,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陛下如此看重你,来日,说不定还要仰仗你呢!” 听李福安的意思,洛烨该不会真想将她收为妃子吧? 若真是这样的话,她可就一辈子出不了这个吃人的深宫了。 苏折雾垂眸,面带浅笑。 “李公公说笑了,奴婢身份卑贱,陛下只不过是闲来无事,多关注奴婢几眼,又怎么会看重奴婢呢?” “观雾姑娘,你就别谦虚了,奴家跟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那都是一清二楚啊,待到来日观雾姑娘真的成了人上人,可切莫忘了对你的好呀!” 李福安的眼底带着谄媚与讨好。 这观雾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瞧得出来。 他可得抓紧机会在观雾面前刷刷好感,往后,也有机会能多占几个好处。 苏折雾没再多说,送走了李福安等人后,望着满桌子的补品,将其全部收入库房。 她不稀罕洛烨的东西。 即便是山珍海味,金银珠宝,这深宫也困不住她想要自由的心。 待到重新坐下,苏折雾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才想到仍在重病的沈扶寂。 也不知沈扶寂的情况如何了,想必与她一样,可以下床走路了吧? 苏折雾正念着,一道身影忽然从窗外窜了进来。 苏折雾愣了几秒,这才看清来人是沈扶寂身边的暗卫,问风。 “观雾姑娘,大人要属下将这个交给你。” 问风呈上来一个木盒子。 还不等苏折雾回话,便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未来过。 苏折雾叹了口气,将那木盒子打开,里头只放着一张字条。 是沈扶寂亲笔书写,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一切安好。 他特地让问风跑过来一趟,只是送这么一张字条? 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过得知沈扶寂安好,她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能彻底放回肚子里。 之后几日,朝廷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发生了不少大事。 苏折雾从小福子口中得知消息。 ??贵人的父亲在朝堂上弹劾了与柳家关系甚密的仓部郎中,洛烨降下雷霆之怒,那位仓部郎中不止被降职,甚至连柳丞相都被洛烨叫到了尚书房敲打一二。 而大理寺卿张清源终于等着粮食,他手底下的人将那粮食浩浩荡荡地运往南境。 沈扶寂虽然因病没能上朝,却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前往国师府,为的都是此次春闱。 以往春闱科考的主考官都是沈扶寂,他们自然以为,今年也不例外。 可先前从柳文祥的口气中猜测,今年这主考官的位置,说不定会有些变化。 外头风云变幻,后宫里却静悄悄的。 柳心窈非但没有再来找她的麻烦,甚至连莹贵人和李才人也没有再派人来过。 苏折雾难得清闲。 每天除了摆弄那些海棠花,就是躺在水曲柳木椅上晒太阳。 太阳晒得久了,身子也暖洋洋的,不似之前那般—— 因为每日担惊受怕,刺骨的寒意也跟着不断吞噬着筋骨,夜里总能疼得睡不好觉。 这日,苏折雾才刚泡好洛烨前几日赏她的雨前龙井,李福安便带着人过来了。 李福安面上挂着谄媚的笑意,眸光闪烁。 “观雾姑娘,你的身子可恢复了?陛下说了,若你的身子恢复了,就可以到御前伺候了。” 说话间,李福安将一样东西交给苏折雾,冲她挤眉弄眼。 “陛下今日正因朝堂上的事大发雷霆,正等着观雾姑娘前去开解呢,若是观雾姑娘表现得好,说不定今晚便可以……” 李福安的话没有说下去,苏折雾也明白。 可她不想这样。 她是可以开解洛烨,借此获得洛烨的信任,但她的目的,是永远离开这里。 苏折雾接过李福安递过来的东西,细细打量了一眼。 是一枚同心结。 记忆被瞬间拉回到前世。 那时她才入宫,不过只是贵人的位分,洛烨时常忙于朝政,很少有时间能陪她,加上还要去宠幸其他妃子,于是,她每日里就将精力放在了刺绣或者琴棋书画上。 有段日子她会绣出不同的同心结送给洛烨,洛烨还夸她的绣技比苏州那些绣娘还要厉害。 算下来,她前前后后送了有十几个同心结,而李福安手里的这枚同心结,与她曾经的刺绣手法十分相似。 看来,李福安是想借着她这张与苏贵妃相似的容貌,要她以同样的手段去勾引洛烨,以此飞上枝头。 李福安分明是跟在洛烨身边的老人了,却还存着这种不安分的心思。 苏折雾唇角挑起似有若无的讥讽,接着将同心结还了回去。 “李公公,奴婢从来不会刺绣,若真将这同心结送出去,反而会叫陛下疑心。” 李福安面上的笑容有些凝滞,接着,还是讪讪将同心结收了回去。 “观雾姑娘思虑周全,真是领教了,不过观雾姑娘可千万别忘了方才与你说的那些话。” 苏折雾轻轻点头。 待到李福安离开后,便特地换了一身素净的宫女衣裳,前往养心殿。 第54章 呵,多讽刺的承诺! 洛烨已经换了朝服,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可苏折雾进去时,他正脸色阴沉地立在案桌之前,手提毛笔,行云流水写下一个大字。 忍。 这便是她前世常与洛烨说的字。 洛烨登基后,朝政不稳,时时刻刻都要受到其他势力的掣肘。 可那时她时时鼓励洛烨,只要忍耐一时,待到重掌大权,自然可以将这天下都收入囊中。 从此以后,洛烨也养成了习惯,每每与那些大臣吵个没完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个字。 她原先以为,洛烨已经忍得够久了。 若非是因为她妖妃的头衔,洛烨也不至于进退两难。 可后来,等到那杯毒酒时她才明白,洛烨从来没有为难。 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他可以随时抛弃的一枚棋子。 苏折雾收敛神色,压下内心强烈翻涌的情绪,快步走近,娇柔的嗓音如流水般滑到洛烨的耳畔。 “奴婢参见陛下,这是李公公命奴婢送过来的洞庭碧螺春,还望这茶,能解了陛下心中的火气。” 洛烨缓缓抬眸,视线锁定苏折雾那张熟悉的面庞,放下毛笔,坐下后,顺势拿起桌上的珊瑚手串,有意无意地拨弄起来,面色没什么波澜。 “李福安倒是有心了,将茶呈上来吧。” 苏折雾低着头,小步走到洛烨身侧,将滚烫的茶水放下,正准备离去,忽然被洛烨扣住手腕。 洛烨稍微用力,她整个人便摔进了洛烨的怀里,动弹不得。 苏折雾惶恐瞪大了眼。 “陛下,这样实在不妥,奴婢身份卑微,怎能与陛下如此亲密呢?” 苏折雾挣扎起来,洛烨却紧紧抱着她纤细的腰身,眼底划过一丝挑逗般的笑意。 “朕是这天下之主,只要是朕想要的,没人能拒绝。” 洛烨伸出手,轻轻抬起苏折雾的下巴。 “之前因为朕,你受了不少委屈,这几日朕也算想明白了,若是你愿意的话,朕可以将你留在身边,保你一世无忧。” 保她一世无忧? 呵,多讽刺的承诺。 这样的话,前世洛烨也对她说过,可后来,她还不是落得个被赐毒酒的下场? 男子尽兴之时的承诺,向来是不可信的。 苏折雾浓密的睫毛发颤,不敢与洛烨对视,肩膀更是轻微颤抖着,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陛下,奴婢只是小小宫女,配不上陛下龙恩,还望陛下能够放过奴婢,让奴婢回到长春宫继续照料花草。” 下巴骤然袭来一阵剧痛。 随着洛烨指尖的力道加重,苏折雾明显觉得下巴骨都要被掰碎。 洛烨生气了。 曾经的洛烨在她眼前只有温柔与爱意,而现在他是天子,所有臣民都匍匐在他脚边,他一句话,便能生杀予夺。 若是真惹得洛烨不痛快,洛烨说不定真会杀了她。 苏折雾眼底泛起水雾,嗓音委屈。 “陛下,是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不敢忤逆陛下,还望陛下可以饶了奴婢。” 洛烨似乎这才满意,松开苏折雾后,搂在腰间的时候却并未撤开,反而拿起案桌上的毛笔,递给苏折雾。 “朕还不知道你识不识字,若是不识字,朕可以教教你。” 洛烨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要教她识字? 不过眼下不能暴露身份,还是谨慎点为好。 苏折雾红着眼眸摇了摇头。 “奴婢自小便颠沛流离,识不得几个字,只是陛下金贵之躯,怎么能教奴婢写字呢?奴婢惶恐。” 洛烨却充耳不闻,扶着苏折雾起身,结实精壮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接着,握住苏折雾的手,神情专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苏折雾心脏一紧,眼里闪过惊惧。 竟然是她前世的名字! 洛烨莫不是已经认出她的身份? “你觉得这名字如何?” 洛烨眼角的余光落在苏折雾的面庞上,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苏折雾心头发虚,声音也弱了几分。 “奴婢不太明白这名字的含义,还望陛下赐教。” 洛烨似乎轻笑了声,将毛笔放下,却并未松开苏折雾,反而将她压在案桌之上。 苏折雾的小腹死死抵着案桌的桌角,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她可以自由出入养心殿,甚至可以自由动用洛烨的物品。 那时候洛烨兴起了,便会将她压在这案桌的桌角,予取予夺。 日子久了,也成了他们之间独有的情趣。 可现在,洛烨却故意做出此等举动,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莫不是要与她这个替身,再做一回他与苏贵妃做过的事? 苏折雾胃里一阵翻滚,险些吐出来。 可她强忍着,面上维持着笑意。 “陛下,奴婢,可是做了什么惹得陛下不高兴了?” 洛烨身形纹丝不动,只抬手,轻轻抚摸着苏折雾的脸颊,眼底似乎含着深深的眷恋与缱绻。 “阿雾,若是你不愿意成为朕的妃子,便继续留在朕身边,伺候朕吧。” “朕想让你永远都留在这,没有你,朕始终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 洛烨眼里的深情,仿若尖锥般狠狠地刺痛了苏折雾的心。 苏折雾几乎有些喘不上气,心里的痛恨愈发强烈。 虚伪! 真是虚伪至极! 与一个替身诉说衷肠与爱意,当初却亲手将自己的心爱之人推入火坑。 都说帝王心深不可测,如今她算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能够坐上皇位的人,又有哪个是心思天真的? 苏折雾死死咬着唇,没有抬头去看洛烨,而是有意无意地往洛烨怀里靠了靠。 温热的呼吸喷洒而来,洛烨喉咙一紧,下意识再次扣紧苏折雾的腰身,嗓音染上欲火。 “你这是在有意勾引朕吗?” 苏折雾慌忙摇头。 “陛下,您误会奴婢了,奴婢只是由于陛下靠得有些近,喘不上气而已,还请陛下恕罪。” 洛烨再次发笑。 当真是一个貌美乖巧的可人。 要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但凡逾矩,便开始惶恐不安,求他原谅。 将这样的人放在身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有趣得多。 洛烨刻意凑近,声音含着暧昧与蛊惑,一点一滴流进苏折雾的心里。 “阿雾,今日起,你便回到养心殿继续伺候朕吧。” 第55章 是不小心,还是有意试探? 苏折雾又回到了养心殿,和以往不同的是,曾与她一起侍奉洛烨的太监与宫女,原都是瞧不起她的。 现如今,个个都带了礼来巴结她,仿佛她明日便会被洛烨纳为妃子,而他们这些人也能跟着沾一些光。 苏折雾一概拒绝。 这些人不过是见她好了,才跑过来巴结,待到日后她真出了事,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她自然没必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洛烨要她再次留在身边伺候的消息,已经在宫里传开。 莹贵人是头一个跑过来找她的。 莹贵人带着她的宫女佩儿,将苏折雾堵在长街上,神情傲慢。 “真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不只能帮我获得圣心,还能帮你自己获得陛下的宠爱,该不会你接近我,便是为了自己搭桥铺路吧?” 苏折雾垂着头,神态恭敬。 “贵人误会了,奴婢原本就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只是前些日子生了病,陛下才将奴婢前往长春宫,若是贵人信得过奴婢,奴婢自然还愿意帮贵人出谋划策。” 莹贵人的父亲既然在朝堂上弹劾了柳丞相的人,此时,想必已经被沈扶寂拉拢。 她与莹贵人多多相处,并没有什么坏处。 何况在这宫里多一个靠山,也能多一条出路,难免来日柳心窈为难她的时候,她连一丝一毫的生机都抓不住。 莹贵人颇为满意,哼笑一声,随手将腰间的玉佩摘下,丢给她。 “这可是陛下亲自赏给我的白玉龙纹佩,现在我便赏给你,你可切莫忘了今日的话,如果你敢背叛我,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望着莹贵人得意离去的背影,苏折雾微叹了口气,将玉佩收起。 才刚转身,便撞见了李贵人。 才解决一个麻烦,又来了另一个。 苏折雾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李贵人,贵人安好。” 从才人的位份晋升为贵人,李贵人的打扮都艳丽了许多。 此刻李贵人嘴角噙着笑,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着,眼神却发出阵阵冷意。 “你果然好本事,不只能把莹贵人哄得晕头转向,甚至还哄着陛下将你重新调回了养心殿。” “先前是我小瞧了你的本事,如今你已经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可有意愿跟我合作?” 说话间,李贵人将一个盒子塞进苏折雾手里。 苏折雾打开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金叶子。 想必这些都是李贵人攒了许久的。 没想到她竟舍得全部都给自己。 看来如今在这宫里,她的地位竟比李福安还要重得多。 苏折雾笑了笑,将盒子推了回去。 “贵人误会了,奴婢不过是伺候陛下的一个宫女,能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又有什么能耐能与贵人合作呢?” “贵人若真想获得圣心,倒不如在陛下的喜好上下功夫。” 说罢,苏折雾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这李贵人向来是不关己,来日她若真出了事,李贵人必定不会帮她。 所以,她也不会答应与李贵人合作。 “贵人,她也太过分了!您好歹是皇上的妃子,她不过是区区一个奴婢,竟然敢如此傲慢!” “贵人为何还要对她好言相待,该直接处置了她,将她打发到慎刑司受罚!” 香儿愤愤不平的咒骂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嫉妒。 分明前些日子她和观雾都是宫女,可现如今,观雾却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 分明是同样的出身,观雾的运气却比她好了那么多。 凭什么? 李贵人淡淡瞥了一眼身侧的香儿,似是看出她的心思,不咸不淡道。 “你若有本事,自然也有旁人去巴结你,可你若没有,便只能将这口气咽下,你跟了我这么久,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明白吗?” 香儿被李贵人阴沉的脸色吓到,连忙垂下头。 “贵人,是奴婢失言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贵人冷哼。 “你若真有胆,我也不会将你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 “好了,既然观雾这么不识趣,她又和莹贵人走的近,我们便想个法子,让她们离心。” 回养心殿的路上,苏折雾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隐约生出一丝不安。 瞧着李贵人方才的神色,想必不会轻易放过她。 接下来,恐怕又要有一场风波。 砰! 才刚走到养心殿外,里头忽然传来茶杯摔碎的声响。 在门口候着的李福安忙冲苏折雾招了招手。 苏折雾快步走过去。 李福安凑过来,低声道。 “陛下方才看过大理寺卿张大人呈上来的奏折,突然震怒,你进去伺候时,一定要小心些。” 这李福安虽然有些谄媚,心眼到底是好的。 苏折雾点点头,从李福安的手里接过茶水,缓步进入养心殿。 才刚跨入殿内,又一只茶杯朝着她狠狠砸了过来。 苏折雾惊叫一声,口中的热茶险些也跟着摔碎在地。 她连忙跪在地上。 “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擅闯进来的,请陛下恕罪!” 洛烨抬眸,瞧见苏折雾那张脸,将奏折随手一丢,走上前来,亲自将苏折雾扶了起来。 “朕只是因为南境水患之事烦忧得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说话间,洛烨牵着苏折雾到了案桌后。 苏折雾将茶水放下,洛烨又似之前那般,搂住她的腰身。 “张清源在奏折上说,粮食虽然已经及时送达南境,可水患严重,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还有刁民暴起,更有贪官污吏暗中阻拦,你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苏折雾身形有片刻僵硬。 洛烨这番语气,分明与她还活着的时候,洛烨与她商议朝政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宫女,洛烨却与她议论起朝政? 洛烨究竟是不小心,还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苏贵妃,有意试探? 苏折雾实在想不明白,只得按捺心底的惊惧,佯装无措道。 “陛下,奴婢不懂得朝政,不过陛下若是心烦的话,奴婢可以帮陛下按摩头颈。” “奴婢希望,奴婢的按摩手法能够让陛下的烦忧少一些。” 第56章 她的心思,你当真不知晓? 洛烨盯了苏折雾良久,终是轻笑坐下,阖上眼。 “既如此,便叫朕瞧瞧你的手艺。” 果然,观雾永远都不是他的阿雾。 若是阿雾还在,定能给他出些主意,与他说上一说。 苏折雾自然不知晓洛烨的心绪,只绕到洛烨身后,纤柔的指尖轻抚上洛烨鬓角两侧,不轻不重地按着。 洛烨紧绷严肃的面庞似乎舒展许多,餍足般闷哼一声。 “你的手法果真不错,日后,便时常替朕按摩吧。” “是,陛下。” 苏折雾轻声应了句,颇有耐心加重五指的力道,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瞥过那些奏折,隐约能瞧见奏折上的内容。 虽然张清源手段雷霆,可他毕竟为官正直,不懂得如何与那些贪官污吏斡旋。 恐怕这南境风波,还得再持续个把月。 苏折雾垂眸,无意瞧见洛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片红痕—— 洛烨体质特殊,极易过敏,前世洛烨的过敏药都是她亲自寻了药方配制出来,再亲手交到洛烨手里。 只是眼下此事,要交予其他人去办了,正好也是个机会。 “陛下,皇后娘娘身边的闻香来了。” 李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小心端详着洛烨的神情。 “说是,给陛下您送药来的。” 洛烨缓缓睁开眼,眸底清冷漠然,随着苏折雾手中动作一停,他这才坐直身子,摆了摆手。 “叫她进来。” 苏折雾乖巧立在一侧,顺势扫了眼洛烨的面色。 疲惫,无力,眼下两团乌青极为明显,却不失帝王的威严。 洛烨虽为了皇位选择赐她一杯毒酒,但经过她入宫以来的观察,洛烨与柳心窈的关系并非外人看起来的那么恩爱。 夫妻感情不和,往往会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正想着,闻香已踩着小步子走进来,面色恭顺。 “奴婢参见陛下。” 话落,闻香悄悄抬起眼皮,视线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苏折雾淡淡扫过闻香手里攥紧的药瓶,娇艳红唇勾起一抹弧度。 闻香果然没让她失望,她不过给了一张药方子,闻香这么快便制出来了,想必没少花费功夫。 毕竟前世,她可用了足足半月才研制出来。 洛烨斜倚着龙椅,一只手抵着鬓角,懒懒瞥向端端跪在地上,似有些紧张地闻香。 “朕并未生病,皇后为何叫你送药过来?” 闻香指尖微蜷,额角似已冒出一层冷汗,背脊笔直,嗓音夹杂着颤抖。 “回陛下,皇后娘娘并未吩咐奴婢送药过来,是奴婢擅作主张,瞧见陛下近日有些过敏,所以特地制了送过来,还望陛下恕罪。” “哦?” 洛烨冷眸微眯,细细打量起正瑟瑟发抖的闻香,似乎来了兴致。 “皇后未曾吩咐,你却擅作主张给朕送药,难道,不怕皇后怪罪于你?” “陛下,奴婢以为,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奴婢自然自然也是陛下的人,应当事事替陛下分忧。” 闻香白着脸,几乎一口气将苏折雾教她的那些话囫囵说完。 洛烨似是一声轻哼。 养心殿内一阵寂静,针落可闻。 闻香背脊发颤,吓得险些昏厥。 她果真不该听观雾那个小贱人的话! 万一惹得陛下不痛快,将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岂不是太冤了? “陛下……奴婢……” 闻香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身子抖得厉害。 她还不想死。 突然,一双明黄色龙纹靴出现在眼前。 闻香吓了一跳,接着,便感觉有一双手稳稳当当地将她扶了起来。 洛烨目色温柔,眸底似乎闪过笑意。 “你既是替朕着想,朕怎会怪你?” 闻香耳根发烫,不自觉缩紧脖子。 “只要陛下开口,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洛烨握紧闻香因做工多年,生了些许厚茧的手,嗓音温和。 “你伺候皇后有些年头了,今夜,便留在养心殿吧。” 闻香心中大喜,欣喜之色溢于表面,面颊泛起红晕。 “奴婢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奴婢怕皇后娘娘生气。” 洛烨摆摆手,立在一侧侯着的李福安立刻走上前来。 “李福安,你去告诉皇后一声,就说朕很喜欢闻香,叫她今夜不必回去了。” “奴才这就去。” 转身时,李福安下意识望了眼在这殿内已经形同虚设的苏折雾,不禁纳闷。 分明是观雾更讨陛下的欢心,怎么反而叫闻香抢了一头,先得到陛下的恩宠了? 苏折雾自然察觉到他的目光,不以为然。 从前她要的,唯有洛烨的恩宠,而如今她要的,唯有家人平安与自由。 只要可以成为她手里的刀,那么,谁获得恩宠又有什么要紧的? 苏折雾走出养心殿,殿内时不时传来洛烨与闻香调笑的声响。 对她这个替身,洛烨不过是偶尔拿来解解闷。 而所谓的深情,也不过是帝王起兴之余的施舍。 不论是身为宫女的观雾,还是曾受尽万千宠爱的苏贵妃,都是洛烨手里的棋子罢了。 啪! 凤仪宫内,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划破诡异的寂静。 春儿捂着脸跪在地上,眼眸通红,除凤仪宫的领头太监魏自明以外,其余几个太监皆被吓破了胆子,瑟瑟发抖。 柳心窈死死抓着手边的白色棋子,鬓边的金凤步摇歪了半寸,眼里涌动着深深的愤恨与不甘。 “这些年,本宫待她不薄,她不替本宫出谋划策,扫清障碍也就罢了,竟还存不安分的心思,跑去勾引陛下!好一个背主忘义的东西!” 春儿死死咬着唇,嘴皮子都咬破了,也不敢吭一声。 分明是闻香那个贱人惹下来的祸事,为什么偏要她来承受? 分明她的姿色胜于闻香,若不是她忠心皇后娘娘,今日的好事,哪里轮得到闻香? “春儿。” 柳心窈冷厉的目光骤然锁定春儿,嗓音阴沉恐怖。 “闻香的心思,你当真不知晓?” 春儿吓得一哆嗦,忙爬到柳心窈脚边,哭腔喊道。 “娘娘,奴婢当真不知,闻香近日来总行迹鬼祟,奴婢只以为她又瞧上了哪个侍卫。” “未曾想,她竟会胆大包天到去勾引陛下呀!” 春儿哭得梨花带雨,险些岔气。 柳心窈抬手将她扶起,眉色冷淡。 “你的忠心,本宫自然是知晓的,既如此,你便替本宫做件事吧!” 第57章 这人,实在矛盾 夜色渐浓,苏折雾提着长明灯,缓步走在青石建成的长街上,肩上披着的绒白色外袍时不时被冷风刮起衣角。 纵然指尖泛着凉意,苏折雾却不觉得冷,反而脚步轻快,饶过长春宫后,来到已经荒废的后殿。 一道月白色身影正立在干涸的莲池边,指尖有意无意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气质清冷寂寥,宛如骤然降落尘世的谪仙。 借着昏暗不明的灯火,苏折雾瞧见了那玉佩上的花纹,竟是一朵海棠。 和沈扶寂相处了这些日子,她竟到现在才发觉这块玉佩的存在。 而且,这玉佩瞧着似乎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思绪间,沈扶寂已转过身来,倾泻而下的月光映衬出他沉冷俊朗的面容。 “怎么来得这样慢?” 沈扶寂轻蹙着眉,语气似有一丝怨怪。 分明叫小福子知会她子时到这会面,她却晚了快半个时辰。 苏折雾垂眸走近,福了福身。 “大人见谅,陛下有些事情交代奴婢去办,所以来迟了些。” 四周树叶沙沙作响,偶尔能听见鸟雀的叫声,一片沉寂中,沈扶寂忽然抬手,扣住苏折雾纤细白皙的后颈。 距离拉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面庞,苏折雾瞳孔皱缩,下意识挣扎,却被沈扶寂死死扣着,无法动弹。 “大人……” 苏折雾轻唤了声,嗓音有些惶恐。 他又发什么疯? 沈扶寂略微粗糙的指腹轻轻碾过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眼底隐隐透着不悦。 “别忘了,你是本官的人,若是你厚此薄彼,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官大可以将你丢在这深宫里,叫你自生自灭。” 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影响,苏折雾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自然相信沈扶寂的手段,只是她不明白,沈扶寂既希望她获得洛烨的信任,又不希望她离洛烨太近。 这人,实在矛盾。 “奴婢定会谨记大人的教诲。” 苏折雾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吐出。 纵然看出她有所不满,沈扶寂依旧感到满意,这才松开她,淡定捋了捋衣袍。 “宫里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这次,你做得不错。” 利用皇后的贴身婢女,让其成为刺向皇后的一把刀。 不得不说,她的手段愈发成熟了。 苏折雾心下放松许多。 “奴婢是大人的人,自然处处替大人筹谋,只是……” 苏折雾迟疑片刻,终是又问。 “不知南境那边,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沈扶寂睨她一眼,轻哼道。 “本官已派了问风前往,替张清源处理贪官暴民之事,问风跟了本官许久,对此事有经验。” 苏折雾松了口气。 她虽惦记着血海深仇,却也忧心民生大事。 父亲时常告诉她,人活一世,应当尽己之能,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她还想,若是沈扶寂不打算插手,放任张清源一人处理,她倒是可以进献良策,说动沈扶寂应允。 所幸,沈扶寂并非是全然没有良心之人。 “瞧你这眼神,若是本官不管此事,你还要将本官吃了不成?” 沈扶寂冷冷瞥着苏折雾,可那双冷冽的眼眸里并没有任务情绪,出奇的平淡。 苏折雾愈发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之前在府里,沈扶寂早就开始阴阳怪气了,哪还能心平气和地同她说这些? 苏折雾垂眸,特地与沈扶寂拉开距离,下意识攥紧灯柄。 “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心思,还请大人明鉴。” “你不敢有,却并非没有,本官倒是小瞧你了,入宫一趟,翅膀竟硬了不少。” 沈扶寂语气讥讽意味明显,不等苏折雾有所应声,他已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望着枯败的莲池,冷声道。 “听闻,柳文祥想收买你,替他做事?” 这宫里的事,无有不在沈扶寂掌控之下的。 苏折雾轻轻点头。 “他想让奴婢打听春闱主考官之事,若是奴婢猜得不错,柳家想在春闱科考上动些手脚,大抵,是想多提拔些自己人。” 这些年,朝廷上三方势力斗争不断,不止沈扶寂,柳家也损失不少人手。 正逢科考,他们自然得多上点心。 而且听闻今年最有希望考上探花郎的李风之便与柳家关系密切,若是能叫他讨得洛烨关心,必定前途无量。 沈扶寂拢紧掌心,指腹有意摩挲着,眼神浮现几分探究。 “他们倒是迅速。” 苏折雾自然明白。 洛烨急于摆脱沈扶寂与柳家的掣肘,自然也想借这个机会培养自己的势力。 正因为洛烨心思动摇,主考官便绝不可能是沈扶寂,而柳家也才会如此关注春闱动静,想着能趁虚而入。 朝廷斗争波诡云谲,果真是名不虚传。 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大人可有打算,也在今年春闱中挑一些中意的人才?” 苏折雾不自觉走到沈扶寂身侧,长明灯内的烛火摇曳,倒映出沈扶寂略微苍白的面容。 苏折雾此时才惊觉,沈扶寂的脸色竟这么难看。 莫非,他的伤势还未好全? “本官确有一位中意的考生,只是今年春闱鱼龙混杂,有些事,需得再斟酌一二。” 沈扶寂似乎陷入深思,并未发觉苏折雾已伸出手,抓住他肩上似要滑落的貂绒大氅。 “你做什么?” 沈扶寂这才猛然回神,扣住苏折雾的手腕。 沉重的力道叫苏折雾有些吃痛。 “大人,奴婢只是想替大人做些分内的事。” 沈扶寂扫了眼服帖搭在肩上的大氅,眸光微烁,松开苏折雾后,正巧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咳嗽几声。 苏折雾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以后,不必再做这些多余的事。” 沈扶寂偏开头,素白干净的手却扯下腰间的海棠玉佩,伸到苏折雾眼前。 “这块玉佩你收着,莫要丢了,若出什么事却联系不上本官,可凭借此块玉佩去寻端太妃。” 端太妃? 未曾想,沈扶寂与端太妃也有些渊源。 只是端太妃避世已久,只凭一块玉佩,真能叫端太妃出手? 瞧着苏折雾一副迟疑的模样,沈扶寂蹙眉,明显不悦。 “怎么,你不信本官的话?” 第58章 莫要生出别的心思 “奴婢不敢。” 苏折雾连忙将玉佩收起,匆匆一眼,却意外瞥见玉佩一角上的裂痕。 真是奇怪。 既然是沈扶寂贴身保管的玉佩,怎么会有裂痕? 而且她愈发觉得这玉佩眼熟,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夜深了,回去吧,记住,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替本官做事的,莫要生出什么心思。” 沈扶寂落下一句警告,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是不是苏折雾的错觉,沈扶寂走远了,肩膀似乎颤抖了几下,待到那修长的手放下时,隐约瞧见指尖沾染的血迹。 他吐血了? 分明已经解了毒,为何还会吐血? 苏折雾心底浮现疑虑,眼瞧着不远处巡逻的侍卫快要走近,忙吹熄长明灯内的灯芯,趁夜回了养心殿宫女的住处。 不想才推开屋子的门,忽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苏折雾泼成了落汤鸡。 寒意刺骨,脏水混合着发丝黏在脸上,苏折雾咬着唇,待到寒颤消散,这才冷冷抬眸。 两个宫女分别坐在桌后,硬榻上,还有一个正立着,眼神戏谑盯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这半夜三更悄悄出门,莫不是去私会情郎了吧?” 这三个宫女分别是邹雯,玉儿和喜儿。 出言讽刺她的,正是喜儿。 她重回养心殿伺候后,不少宫女太监跑来巴结她,却也不乏瞧不过眼心生嫉妒的。 邹雯三人便首当其冲,可好巧不巧,掌事嬷嬷偏偏将她们安排在一个屋子里。 苏折雾紧抿着唇,神色冰冷,周身隐约透出一股阴冷之气。 “我不过是去解手,难不成这也有错?” “若是这样的话,那日后你们起夜,我也可以认定你们是去私会情郎?”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玉儿气红了脸,冲上前狠狠推了把苏折雾。 “你若是再敢污蔑我们,我现在便撕烂你的嘴!” 苏折雾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所幸及时扶着门框,才不至于叫这三人看了笑话。 待到站定,苏折雾并未急着发怒,而是淡定卷起衣袖,红唇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今日是你们先挑起事端,我自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玉儿与喜儿同时瞪圆了眼睛,邹雯倒是冷静,可瞧见苏折雾朝着离她最近的玉儿冲了过来,吓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啊啊啊!” 如杀猪般的嚎叫响起。 玉儿被苏折雾压在身下,用力抽了两个巴掌,苏折雾还不解气,又踹了她一脚。 喜儿已经被吓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苏折雾直接抄起凳子砸了过去。 又是一声惨叫。 邹雯彻底愣住,眼底终于染上惊恐。 “你,你疯了!要是被掌事嬷嬷听见,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苏折雾步步逼近,掐住邹雯的喉咙,嫣然一笑,顺势眨了眨眼。 “嬷嬷当然会听见,可若是你敢泄露,我有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 邹雯吓得哆嗦起来。 砰! 突然,屋门被踹开。 掌事的刘嬷嬷走进来,瞧见地上痛苦哀嚎的玉儿与喜儿,又瞧着满地狼藉,顿时沉脸。 “大半夜的,闹成这个样子,还让不让人睡了!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折雾立在邹雯身侧,暗中掐了把她腰间的肉。 邹雯脸色一白,慌忙解释。 “刘嬷嬷,是玉儿喜儿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惹出来的祸事。” “嬷嬷千万别生气,奴婢们定会处理好的。” 玉儿喜儿不可置信地望向邹雯,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是宫女,可在家里到底也是娇养出来的,哪里受得了这个折腾。 刘嬷嬷瞪了眼玉儿和喜儿。 “她说的可是真的?” 玉儿和喜儿交换个眼色,不得不将一肚子的痛楚咽下,点点头。 平日里她们都听邹雯的,邹雯既然这么说了,她们自然也不敢生事。 刘嬷嬷训斥了几句,叫她们明日将整个院子打扫干净,这才离去。 屋门合上,苏折雾走到桌旁坐下,慢悠悠倒了杯水。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日后若是你们依旧不识好歹,我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她虽比不上沈扶寂与洛烨的权势,可收拾几个宫女,却绰绰有余。 玉儿和喜儿连忙点头,邹雯虽有不甘,可想到方才苏折雾的雷霆手段,只能咬牙应下。 苏折雾这才起身去睡。 有了一次教训,邹雯等人倒是安分了许多日。 期间,苏折雾每日奉茶前往养心殿,好几次撞见洛烨与朝廷大臣商议春闱之事。 她贴在门缝上细细听了会,只听见沈扶寂的名字。 不等她打听出来消息,柳文祥倒是再次找上门来。 这日,柳文祥入宫原本是为了向洛烨引荐官员一事,不料被洛烨一口回绝。 这是自洛烨登上皇位以来,头一次回绝柳家,柳文祥气疯了。 而苏折雾正是在他怒火正盛,朝着不小心冲撞他的太监发火时,被他一眼瞧见。 苏折雾再次被柳文祥堵在了长街角落。 “大人,奴婢还要替陛下送首饰到莹贵人宫里,还请大人莫要为难奴婢。” 苏折雾挺直了腰杆,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同上一次的怯懦惶恐不同,多了些镇定从容。 柳文祥笑了。 “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些日子,连骨头都硬了,你可忘了,你是因何才重回养心殿的?” 苏折雾这才示弱,态度变得恭敬。 “奴婢不敢忘记大人的大恩大德,若大人有什么吩咐,奴婢定不敢违逆。” “你倒是识趣。” 柳文祥冷哼,视线绕着苏折雾转了一圈。 “先前本公子要你留意的事如何了?” 苏折雾如实回答。 “奴婢只听见国师大人的名字,并未听见其他人的。” “什么?” 柳文祥狠狠蹙眉,眼底浮现疑虑。 怎么会是沈扶寂? 莫非他们琢磨错了洛烨的意思,他并非想利用春闱扩张势力? “你确定你没有听错?若是敢欺骗本公子,本公子定扒你一层皮!” “奴婢不敢欺瞒大人。” 苏折雾握紧托盘,回答得从容,眼角的余光却闪过暗芒。 第59章 此事,必定不简单 其实她欺骗了柳文祥,她确实看到了洛烨打算任命的主考官人选,那人确实如他们所想,并非是沈扶寂。 只是,她若真的告诉柳文祥,沈扶寂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和沈扶寂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是要多替他考虑。 如今确实有很多人巴结她,可真心会为了她救苏家的,只有沈扶寂一人,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绝对不会背叛沈扶寂。 苏折雾脚步轻快地回了养心殿,殿内正燃烧着龙涎香,丝丝缕缕的烟雾在空气中荡漾着,却不呛鼻,反而叫人心神安定。 洛烨靠在金丝楠木制成的案桌后,明黄色的龙袍映衬出天子威严,他手提毛笔,可直到墨点在明德宣纸上浸染出一个墨点,都未动笔。 苏折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眼角的余光随意瞥了一眼。 是主考官的任命书。 看来洛烨自己还未曾考虑好,毕竟贸然换人,经验不足,极有可能会叫心怀不轨之人钻了空子,也可能会出现极大的麻烦。 苏折雾小心翼翼地将泡好的太平猴魁端端放在洛烨手侧。 洛烨姿势未动,视线灼灼地盯着任命书三个字,眉心紧蹙。 直到苏折雾打算离开,洛烨忽然放下毛笔,嗓音低沉,勾人心魄。 “阿雾,若是有天你遇到了难以抉择的事,你会如何处理?” 洛烨又在询问她的意思。 她不过只是宫女观雾,又不是从前的苏贵妃,或许在洛烨的心里,是真是假,他早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想寻个心理慰藉。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厌恶。 苏折雾垂眸,福了福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 “陛下,奴婢每每遇到难以抉择的事,都会丢纸团,奴婢以为,在拆开纸团的那一刻,心里便会有答案了。” 洛烨定定看了苏折雾许久,忽然笑出声,主动朝着苏折雾伸出手。 那摊开的掌心似乎还带着曾经她贪恋的温热,仿佛只要将手放上去,便又会被抓进地狱。 苏折雾咬咬唇,并不敢违逆,素白小巧的手小心放置在洛烨的掌心,洛烨忽然抓紧,将她扯进了怀里。 靠坐在洛烨的大腿上,苏折雾能清楚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龙涎香气息,险些将好不容易压制住的厌恶流露出来。 “陛下,奴婢惶恐,还请陛下放开奴婢……” 苏折雾顺势挣扎了几下,好似一只受了惊的小鹿,洛烨却按住她的肩膀,单手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姓氏。 接着撕扯成两半,又分别揉成了一团,摆在苏折雾的眼前。 他似乎在笑,温柔的嗓音里却含着些许深意,让苏折雾感觉到明显的压迫与威慑。 “阿雾来挑一挑,看能不能朕属意的那一个?” 洛烨莫不是疯了? 此乃国家大事,竟会要她一个宫女来挑? 未免有些太随意了。 不过她也了解洛烨的脾性,若是她不挑的话,洛烨必定会生气。 苏折雾漆黑的眼珠子默默盯着眼前两个纸团,最终,选了右手边的那一个。 洛烨唇角噙着的笑意骤然消失不见。 察觉到周身滚滚袭来的冷意,苏折雾心惊,连忙从洛烨的怀里挣脱开来,跪在地上,语气难掩惶恐。 “陛下,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逾越,还请陛下饶了奴婢。” 洛烨将纸团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着,一言不发,似乎在深思。 苏折雾以为下一秒即将人头落地时,洛烨忽然抬手,将她扶了起来。 “朕既然要你选,便不会生你的气,阿雾,你选得很好,朕很喜欢你的选择。” 洛烨的大手温柔抚摸着苏折雾柔软的发顶,如同在对待一只乖顺的宠物。 苏折雾一阵恶寒,却不得不掐紧指尖,惊魂未定道:“陛下说笑了,为陛下分忧,是奴婢应该做的事。” 洛烨轻笑,似是很满意她的回答,这才收回手,放她离开。 走出养心殿的刹那,苏折雾悬着的一颗心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随着一阵凉风吹来,背脊的冷意愈发明显,她才猛然惊觉,后背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今的洛烨才像是一位真正的天子,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琢磨不透。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终究还是被权势迷了眼睛。 “师父,方才与小六子去凤仪宫替陛下给皇后娘娘送首饰,皇后娘娘听闻闻香被破格封了答应,发了好大的脾气。” 不远处,李福安的徒弟凑到李福安身侧,轻声开口。 “也不知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会封一个宫女为答应?” 李福安一脚踹过去,瞪了自家徒弟一眼。 “陛下的心思可不是咱们能揣度的,你只管安心做好分内的事,其余的事,以后不许多问!” 苏折雾弯起唇角。 闻香的确只是个宫女,可洛烨忌惮柳家已久,若能宠幸一个闻香,恶心柳心窈,他自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日后,可有得好戏瞧了。 回到偏殿,邹雯等人正清扫殿内,瞧见苏折雾走进来,邹雯不满,冷哼一声,转身去了别处。 玉儿和喜儿似乎被昨夜之事吓到,也跟着离开,仿佛她们面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苏折雾倒也乐得自在,时不时替洛烨送些茶水与点心,其余时辰便留在偏殿研究些新吃食打发时间。 惬意时,李福安突然吩咐她去延禧宫送些东西。 延禧宫,是如今闻香,也就是香答应的住处。 延禧宫主位空悬,洛烨将香答应一人安排在延禧宫,美名其曰是为了清净,实际不过是利用香答应针对柳心窈罢了。 柳心窈睚眦必报,自然会对孤身一人的香答应出手。 前往延禧宫的路上,苏折雾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洛烨若真是要送东西,叫那些太监去便可,为何一定要她去送? 此事,必定不简单。 行至延禧宫,苏折雾望着朱红染成的牌子,待到心绪平复,这才缓步进入。 延禧宫虽常年有人清扫,可相比其他宫宇,到底显得有些凄凉荒废。 洛烨哪里是宠爱香答应,不过是寻了个趁手的工具,想好好利用罢了。 “啊!” 第60章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叫声凄惨,仍隐约透着些熟悉,苏折雾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若不是你这贱人,我又怎么会挨罚?你莫不是以为爬上了龙床,做了答应就是主子?也不看看你活不活得下来!” “敢背叛娘娘,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块骨头,来人,好好伺候我们的香答应,倒是要看看这双巧手如何做药汤的!” 香儿的声音冷冽,说到最后咬着牙关,像是用尽全力一样。 “啊——” 闻香的声音里透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半晌后,断断续续地传出她尖利的喊叫声。 “我是奉娘娘懿旨,处置宫中的偷窃行为,香答应,你偷取皇后娘娘的金丝玛瑙玉簪,理应该罚!” “我是答应!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告到御前,皇上肯定不会放过你。” “啊!我不会放过你的。” 许是劝说无效,闻香一改之前的劝说,只能跋扈地叫嚣着。 一时间,一声声尖利的叫声混杂着阴狠的低语。 苏折雾微敛心神,攥紧手中的玉盘,垂眸盯着盖着东西上的玉锦,思绪万千。 洛烨明知这个时候,柳心窈是不可能放过闻香的,却偏要在当口派她来送东西。 是想借她转移柳心窈的注意,还是说试探她? 不管哪一个,都让苏折雾惴惴不安。 一个蛇蝎心肠,一个虚伪仁君,若不是为了苏家众人,她绝不会想接触分毫。 这宫中到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思索间,屋中的声音渐消,她眼见着殿中人身形晃动,侧身正准备避让。 就听一声轻唤,一股凉气瞬间席卷全身,背脊一凉,整个人僵住原地。 “观雾,你为何在这偏远的延禧宫?难道是来看望香答应的吗?” 春儿的声音响起,缓步走过来,眼神不屑,却一眼不眨地看着苏折雾。 苏折雾缓缓抬头,就见到春儿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宫女襦裙,站在屋檐下,身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深色。 这是闻香的血落在上面干涸留下的印记了。 “原来是春儿姐姐。”苏折雾的定了定神,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送了送。 “陛下命我来送些东西,既已送到,那我便先行离开。” 她仰着脸,一副胆小怯弱的样子,手指紧紧地攥着玉盘,脚步微微挪动,像是只要春儿一说,她就要飞速离开一样。 春儿见状,眼里划过一丝讥讽,脸上笑容依旧,上前拂过苏折雾的手,却没有接过玉盘。 “急什么?”春儿伸手攥着苏折雾的手腕,眼神落在她手中的玉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香答应刚刚住进延禧宫,自是清净不少,虽说是主子,却也想念妹妹们,观雾你既已来了,不如进去坐坐,也跟香答应凑凑人气?” 这话听着热络,可听过刚刚那凌厉的语气,苏折雾却感受到几分逼人的意味,就像毒蛇吐信,时时缠绕。 她眼眸微垂,落在她被攥着的手腕上,努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恶心。 她故作颤抖,手中的玉盘也微微抖动,惊慌失措的颤音:“我便不多逗留了,陛下让我送完东西,就去御前候着,这下时辰过去良久,恐怕陛下责罚。” 春儿的笑意一顿,但随即扬起的是更加灿烂的笑容,语气亲和无害:“妹妹,也不急于这一时,你不把东西送进去?莫不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若说吃人,那这宫中死在她手中的宫女估计也有十余人了。 这何尝不是吃人呢? 苏折雾心中冷笑,但还是柔声道:“春儿姐姐说笑了,只是皇上等着回话,怕耽搁太久,皇上追查下来,我等担待不起啊!” 她说着就想要将玉盘交给门外的宫女,正要往外走,却被春儿一把攥住了手腕。 她的力道大得惊人,苏折雾笑着抽了好几次都没有抽回。 “观雾,你这是不给我面子?”春儿眼神一凝,眼底的戾气又翻涌上来。 “不过是让你送进去而已。莫不是你看不上香答应?还是说你看不上皇后的惩罚?” 说着,不等苏折雾推辞,边上的宫女就半拉半架着她往殿内走。 刚一进殿,一股陈腐味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味传来。 苏折雾的视线越过春儿的肩头,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闻香此刻正趴在地上,一身鹅黄色的宫装透着暗红色的血迹,芊芊十指全是血色,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银针。 她头发凌乱,神色惶恐,早已没了之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听到动静,闻香微微地抬起头,原来还算动人的容貌,此时早已肿胀,见着苏折雾,她张了张嘴,想求助,视线落在边上的春儿时,又归于平静。 “观雾你瞧瞧,香答应这模样,倒真让人心疼。”春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故作心疼地捂着嘴。 “只是娘娘乃六宫之主,若是簪子让人偷了去岂不是贻笑大方?也就娘娘仁厚,还能念及旧情。” 苏折雾心中嗤笑,这后宫之中,就没有良善的人,若是有,也早是森森白骨了。 “春儿姐姐。”苏折雾猛地抽回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故作害怕,“东西我已经送到,皇上那边还等着,我先回养心殿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延禧宫,刚离开春儿的视线,就平静下来。 柳心窈的心肠果真毒辣,居然让人用针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闻香的十指。 十指连心,这番下来,闻香不知还敢不敢和她对上。 她心中一沉,筹划了那么久,可闻香却还不敌一击,倒给自己弄得全身是伤。 而她现在是洛烨摆在明面上的箭靶,还是暗中再试探闻香? 越深思,苏折雾的心头越紧。 苏折雾刚回到养心殿,就听见洛烨去了御书房,召见了柳丞相商议事情。 她心中一沉,莫不是商议春闱主考人? 之前抽签,她故意抽中林字的那张字条。 洛烨向来谨慎,疑心病很重,从不相信别人的选择,反倒会对另一个答案颇为上心。 只不过另一个答案恰是沈扶寂时,就只等着看他究竟作何选择了。 苏折雾暗自压下心中的颤意,手不自觉地摩挲着海棠玉佩,默默等待消息。 第61章 这该如何解释? 第二日,早朝。 洛烨高坐在堂前,面下左右各站着文臣武将,他的视线略微掠过,面色严肃,群臣面面相觑,一时间,整个大殿寂静无比。 洛烨一夜未眠,反复思量,最终将此事拍板。 “众爱卿们。”洛烨端坐在龙椅上,扫过神色不一的大臣,语气低沉有力:“春闱一事,关乎社稷。目前主考官还未定下,不知爱卿们,有何高见?” 话音刚落,底下的官员都交头接耳。 春闱主考官。 几乎是决定了新的朝堂势力,以往主考官都是国师沈扶寂的。 如今皇上居然明面提出,莫不是真要换了沈扶寂? 御史大夫王德林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臣以为国师主持春闱多年,经验充足,更能为国之社稷选拔国之栋梁。” 他刚一说完,就有人站出来反对。 柳丞相快步上前,鞠躬拱手道:“臣不认同王御史的看法,国师主持多年,也是劳苦,今年不如休息,新官员也需要历练历练。” “臣附议,若是长期一人任职,那今后岂不是无人会出题?”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站出不少人,都在应声附和。 放眼望去,除去柳丞相的人,还多了些老臣的面孔。 沈扶寂面色平平,任由堂上众人争执,却依旧一言不发。 他自知今年的春闱是不可能落在他的手里,皇上想要凭借春闱发掘自己的人,第一就是要避开他和柳丞相。 而柳丞相谋划已久,就为往朝中塞人,必然也不可能让他接着主考。 台上,洛烨的神色微动,看来沈扶寂下台算是众望所归,只是人选上,想必又是一番恶战。 此时一名御史老臣杨致站了出来,朗声道:“臣有异议。” “若是按照柳丞相说的选拔新人,这新的官员又从何而来?况且春闱之事,关乎社稷,出不得半点差错,臣认为还是从老臣中选才可。” 柳丞相连躬身都忘了,上前指着杨致就道:“御史是上了年纪,怕无事可做,告老还乡,所以这才处处排挤新的官员的?” “还是说,御史想接手这份差事,证明自己老当益壮?”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杨致是先朝的老臣,追随先皇多年,本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却还是雷打不动地上朝。 他向来见不得人说他年纪大,要告老还乡。 此时,整个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满目成怒,他手指微颤,指着柳丞相:“谁不知你们用新官员,无非是将借助春闱的名头,往朝中塞人,又何故借口给新官员机会!” 他的声音凌厉,带着斥责。 一时间,朝堂寂静,鸦雀无声。 正当众人哑口无言,都静默时,洛烨神色微动。 此时,正是一个很契合的时机,既然众人都纠结,不如就听天意的吧! 而他是天子,那便是说一不二。 他挥手,一时间,众人视线全集在他身上。 “前两日,朕听说了一个艰难选择的办法,就是将选项放于纸团上,然后选择,中则是。” “朕连试两日,结果都一致,想必这是上天的指示吧!既然是天意,那我们还是尊崇天道吧!” 他转而厉声,语气严肃:“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德,品行端正,为国为民,国事上也有一定经验,朕认为他当仁不让。” 林正德? 那个老顽固,坚定的保皇派。 若是他真的担任主考官,那么就别想塞一个人进去,可凭借真材实料,那又如何能进入朝堂? 话音未落,柳丞相连忙站出来,“陛下三思,林御史年事尚高,春闱已过一久,若是他主考,怕不是耽误了考生。” 跟着接踵而至是朝堂众人纷纷上前,齐声道:“请陛下三思。” 啪! 案上的奏折被猛地摔在地上,洛烨气急,甩袖道:“朕心意已决,不必再说。” “来人传朕旨意,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德,学识渊博,品行端正,即刻春闱主考官,着手准备春闱一事。” “陛下。”柳丞相一急,连忙上前,“国师尚且没发表意见,不如……” “我没意见。”沈扶寂没等他话说完,直言道。 柳丞相一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林正德是主考官,那就意味着朝中补不了人,三方势力争斗以来,各方朝中都缺人。 沈扶寂这是要把这机会拱手让给洛烨了? 洛烨闻言,拍案决定:“好了,既然国师也没有异议,那就顶下。” “无事,就退朝吧!” 说着,自顾自起身,拂衣袖离去,留下满屋的朝臣一脸错愕,频频叹息。 柳丞相经过沈扶寂时,上前阴阳怪气道:“国师真是大方,竟然力求公正?” 沈扶寂微敛眉头,嘴角轻扬:“倒是比不得丞相会算计,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和丞相多言了。” 柳丞相见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而本该跟在他身边的柳文祥,却顺着凤仪宫的小径,直直地窜进了养心殿。 苏折雾刚整理完衣物,此时拿着书卷靠在偏殿的躺椅上看,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心一顿。 连忙起身跪下,语气谦卑恭敬:“奴婢不知陛下下了早朝,这就去殿前候着。” 洛烨极少会到偏殿来,也不知今日为何,偏偏碰巧遇上她看书。 此前,可是说过不识字,这该如何解释? 她心里的小鹿一阵乱撞,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若是因为书引起质疑,一切都功亏一篑了。 正当她漫天思索找着合适的理由时,就见一只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苏折雾被迫抬头,对上那双阴毒的双眸,不由出声:“是你?” “怎么?你以为是皇上?”柳文祥的语气阴冷,带着些凌冽的杀意,手上的动作又加重了几分。 “不是说是沈扶寂的吗?为什么变成林正德了?” 苏折雾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她死死地抓住柳文祥的手往下拉,“奴……奴婢,不知,我也是听皇上和大人说起的。” “柳大人,饶命啊!奴婢……咳咳……可以帮你。” 苏折雾娇声道,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柳文祥的手上,眼含泪花,楚楚可怜中却又带着些坚韧。 第62章 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可以帮本公子什么?” 林文祥神色微怔,眼神浮动,苏折雾正以为说服他时,就感觉他的手骤然收紧。 “嘶……柳大人,奴婢……” 苏折雾声音颤抖,眼泪滑落得更快,一副胆怯害怕地看着林文祥。 “帮我?你是沈扶寂送入宫,派在皇上身边专门打探消息的吧?” 林文祥凑近苏折雾的耳边,一字一句,炽热的呼吸触及她冰冷的皮肤,就像吐着信子的蛇瞄准了他的猎物。 苏折雾心中一惊,暗自压下内心的惶恐,面上依旧是那副害怕的样子。 这个林文祥还是那么没脑子。 宫里宫外大多人都知道她是沈扶寂送入宫的。 但都碍于她的容貌和前世苏贵妃相似至极,都不敢随意揣测她与沈扶寂还有洛烨之间的关系。 即使是猜测,也是藏入心底,压根不敢直言,生怕一来就得罪了两人。 倒是柳文祥又是如何得知的?亦或者说谁是其中的推手? 思索片刻后,苏折雾依旧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睁着一双无辜的双眼看着柳文祥。 刘文祥见她瞅自己,手中的力道猛地下去,苏折雾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脚死死地抓着的,使劲地掰着柳文祥攥着她脖子的手。 “大人,陛下……” 柳文祥闻言,手中骤然一松,苏折雾只觉得喘过气来,躬身大口地呼气。 她就知道借用洛烨的名头,柳文祥必然有所顾忌。 毕竟一个到御前当差的宫女,尤其还是像极了前苏贵妃的宫女突然暴毙,想必定会掀起一股风波。 如此一来,他自然也逃脱不了干系。 柳文祥见着苏折雾没出息的惶恐样,心中那口气不上不下,他猛地一脚踹一旁的树干上。 现是三足鼎立,若自己真的杀了苏折雾,想必皇上那边将彻底暴怒,毕竟强迫着他解决掉苏贵妃一事,已是心结。 至于这个宫女,就暂且先绕过她,说不定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转身阴沉沉地瞪着苏折雾,语气冷冽,“我辛辛苦苦把你搞进养心殿,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苏折雾猛地跪在地上,惶恐不安地哭喊,“大人,奴婢真的不知皇上怎的突然改了消息,至于和国师大人勾结,奴婢是万万不敢啊!” “奴婢本是在国师府当差的婢女,一日伺候,陛下见我合眼缘,这才将我从国师府要来。” 柳文祥闻言,阴沉稍稍散去,但还是目光灼灼的盯着苏折雾,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 半晌,柳文祥眼眸微闪,亲手扶起苏折雾,轻扶过她的脖颈,缓声道:“倒是本官急了,不过日后可要多加用心,不然我能将你送进养心殿,也能回到长春宫。” 苏折雾感受到指尖的冰冷,身上顿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强压下心中的不适。 颤颤巍巍的站直,怯弱道:“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既是知道,那便好好的伺候陛下,下一次,我可不希望还是这样的失误了!” 说着,柳文祥伸手轻轻刮过苏折雾的脸颊,语气淡淡:“多么好看的小脸啊,要是刮花了可就不好了!” 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十足,苏折雾仍是继续扮演着柔弱,无辜的奴婢。 柳文祥见状,心满意足地审视着苏折雾,然后转身离去。 他刚离开不久,就听见李福安的声音传来,着急地喊道:“观雾,你在哪儿呢?” 苏折雾猛地一惊,飞快将木椅上的书藏了起来,压住心中的慌乱,朗声道:“公公,我在这儿。” 不一会儿,就见着李福安脚步急促地出现在面前,神色惶恐,努力压低音调也改变不了的尖利声。 “观雾,你怎么还在这里,皇上可找你呢!” 说着,他猛地一顿,这才看清苏折雾通红的眼睛,和泛着泪花的睫毛。 “你,你这是怎么了?” 苏折雾下意识地擦干泪水,嘴角扯起一抹笑,“回公公话,没怎么,就是有些想家了。” 她手下擦泪的动作也未停,自然地拢起身上的衣领,将脖颈间的红色印记牢牢的藏在襦裙下。 李福安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声,将手搭在苏折雾的肩头拍了拍。 “你收拾一下吧!御前失仪可是重罪。收拾好就抓紧去正殿吧!皇上在那里等你。” 说罢,转身就走,苏折雾心中泛起涟漪。 最近几日,她除了偶尔上前沏茶外,洛烨也顾不得上她。 如今,既让她给闻香送了东西,又在下朝后召见她,莫不是哪里出了纰漏,他还在试探! 苏折雾眼神微敛,收起眼中的不安,给自己抹了点脂粉,压住那副惴惴不安的面容。 她端着用晨露泡上的茶,缓步进入正殿。 洛烨此时正在看手中的画卷,苏折雾走上前,将茶放下,温声道:“陛下,请用茶。” 洛烨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手指轻柔地在画卷上摩挲,声音温柔:“阿雾,朕今日又进了一步,若是这时你还在,想必也会祝贺朕,只是可惜了。” 苏折雾垂头望去,就见到她的画像。 这幅画,是她被赐下毒药的前一日画下的。 那时,洛烨承受着朝廷和百姓相逼,却还是拉着她的手,甜言蜜语,脖颈间炽热的呼吸相互交缠。 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欢爱后,亲笔描摹下她的容颜,那时,她以为这个世间的幸福,莫过于此了。 可是,谁会知道第二日,她就成了他口中祸乱天下的妖妃,赐下毒酒一杯。 一时间,恶心一阵阵传来,翻江倒海。 若是真的不舍,又怎会赐下毒药放弃她,又怎么将一个容貌相似的替身日日夜夜放在身边,又怎么明知她遗物有多重要,却还是将它赏给她这个替身! 好一个感天动地的爱情,却只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虚伪自欺的利益崇尚者编织的假象! 洛烨,他的内心只有自己和所拥有的权势! 苏折雾压下心中的恨意和将茶水泼在他身上的心思,嘴角扯着笑意,将茶端着递过去。 第63章 不,她不想 洛烨接过茶,轻抿一口。 将茶放到一旁,伸手拽住苏折雾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直直地坐在他的腿上。 苏折雾一脸惶恐,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洛烨一把将她按回去,死死地压在腿上,温热的鼻息喷过脖颈,酥麻的热意让她心中一凝。 对着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幅画像,一边缅怀,一边将替身往怀里带。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苏折雾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死死掐着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奴婢,奴婢不敢……” 说着,挣扎着从洛烨的怀中起身,熟练地跪在地上,真如沈扶寂说的那样,她好像越发适应这个身份了。 她垂眸敛去恨意,等到再次对上洛烨的眼神时,又充满了惶恐和害怕。 洛烨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抬手,轻轻抚摸着苏折雾的脸颊,眼底似乎含着深深的眷恋。 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一样,像是透过她看到灵魂深处一样。 “阿雾,你真的和她好像,只不过,这世间也就唯有她一人,纵使容貌再像,却依旧不是。” 他的语气哀怨,带着诉不尽的思念。 苏折雾不由在心底咒骂,自古无情便是帝王家,又何故装作一副痴情郎的模样。 当真是一己私欲,爱美人却又舍不得万千江山。 权势之下,女子便是祸端,可女子最多不过是拘于宫中,又如何影响天下。 洛烨见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画卷放于她的身旁对比起来。 苏折雾没有动,神色惶恐跪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任由着洛烨照着画描摹眉眼。 半晌后,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要斥责他的虚情假意时,就见洛烨站直了身。 “阿雾,我再为你画一幅画可好?” 不,她不想。 苏折雾不想他对着她画,不论是苏折雾还是观雾,都不想。 她连忙磕头,神情慌张,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 “陛下,不可。您的笔墨怎能画我这般卑贱的人?” 苏折雾害怕地推拒,垂眸低头,状似鹌鹑。 洛烨像是有逗乐的玩具一般,上前轻轻地捏起苏折雾的下巴,迫使她的眼神对上。 洛烨像是扫视灵魂一样,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然后淡淡道:“朕说可以就是可以,还不起来站到堂下。” 他最讨厌被人忤逆,尤其是在他兴致正浓的时候。 苏折雾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若是再推辞,恐怕会惹怒他。 可她真的不想让他画。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洛烨忽然俯下身,亲自拉着她的手,“或者说,阿雾是想要我们一起作画?” 苏折雾吓得魂飞魄散,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温热的手心碰到她的皮肤,那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禁颤了颤。 不,不可以! 她不能让洛烨得逞! “陛下!”苏折雾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猛地抬头,直视着他。 “奴婢身份卑贱,不配这般,若是苏贵妃在,想必也会狠狠责骂奴婢。” 苏折雾将前世的她抬了出来,洛烨总不能丝毫不顾及画起一个替身的画像。 还没等她的心放下,就见着洛烨站直了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朕倒是不知,阿雾也识得苏贵妃?” 苏折雾察觉到他的试探,心紧紧地绷紧,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四肢将僵硬。 但她面上仍未显露半分,洛烨不是莹贵人,区区的故事就可以骗过。 借口总是容易被戳破的,帝王心海底针,倒不如真诚一点,倒是可以有一线希望。 她眼神微动,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陛下,是奴婢说错话,还请陛下饶命,奴婢不识得苏贵妃,只是……只是奴婢进宫中一来,常听起奴婢与苏贵妃十分相似,刚见画像,就斗胆猜是苏贵妃。” 此话说得条条有理,清晰明了地说出了经过。 洛烨察觉到她语气中的认真和真诚,微微叹了口气,将笔墨甩在地上,厉声道:“罢了,终究不是。” 他像是失落极了,转身坐在案前,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从窗外吹入,恰好吹在了洛烨的脸上。 “你出去吧!朕静静。” 听到这话,苏折雾逃也似的离开,刚合上门,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里面。 李福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语气关切:“观雾姑娘,没事吧?” 说着,他眼神来回地扫视了里面一眼。 虽说皇上的心思难猜,甚至破格封了闻香为香答应,但观雾只需要一张脸就大获全胜了。 毕竟整个后宫中,除去苏贵妃,就只有观雾是特别的。 苏折雾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李福安的为人,自然地笑着点头,“公公费心了,无碍,只是陛下想要独自静静,倒是不去打扰为好。”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福安的神色微扬,“行,咱家知道,多谢观雾姑娘了。” 苏折雾拖着一身的疲惫刚回到自己的小屋,就见到一抹白色云纹长袍的沈扶寂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泡茶。 她冲着门外左右望去,见着没人,这才见门合上,快步走到沈扶寂跟前:“大人,此次前来,是有什么发现吗?” 沈扶寂的视线落在她白皙却泛着红印的脖颈,手不自觉地攥紧,划过一丝心疼,又随即消失。 “才一日不见,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要是像你这般做棋子,怕也是给宫中人送点心了。” 苏折雾内心忍不住的吐槽。 这深宫之中,本就危机四伏,她本就小心翼翼,却依旧难以逃脱接踵而至的算计。 若不是为了前世的自己,为了父亲,为了苏家满门,她又何必重回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沈扶寂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语气冷冽:“既是活在这深宫中,就得小心谨慎,而不是自怨自艾,还是说你就不想知道苏将军的事了?” 苏折雾闻言,心里像是敲起了小鼓,连忙上前,一把拽住沈扶寂的手臂,不自觉地轻摇:“还望大人明示,苏将军如何?” 沈扶寂见着她白皙细腻的手腕,咽了咽口水,下一秒,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白色兰花手绢染上了点点红梅。 第64章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苏折雾看见了点点血色,正要细看时,却对上沈扶寂的冷冽的眉眼,“好奇心害死猫啊,想知道些什么?还是说你不想知道苏将军……” 冰冷刺骨的语气传来,苏折雾浑身一僵,心头一惊,连忙跪下,“奴婢知错,还望大人告知苏将军近况。” 沈扶寂眼底划过一丝暗淡,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将苏折雾按到凳子上。 察觉到冰冷的触感,苏折雾下意识低头,就见到沈扶寂骨节分明的手上沾着一些白色的药粉。 苏折雾正想挣扎开,却被死死地按住。 沈扶寂不动声色地擦着药,语气淡淡:“苏将军处境较好,只不过偶感风寒,郑云帆已联系上苏将军一些旧部。” 苏折雾听见苏父感染风寒,一下坐不住了,神色慌乱。 她也知晓北蛮的环境,风寒可不是小事,若是稍不注意,难免有性命之忧。 父亲年事已高,加上因为她的缘故,也受到了不少虐待,身体早不如前,若是…… 这样一想,苏折雾挣扎着跪在地上,语气带着恳求,“求求大人,救救苏将军。” “苏将军年事已高,旧伤不断,难抵风寒,还望大人派人找大夫,救救苏将军。” 沈扶寂垂眸,低笑出声:“怎么了?在你心中本官就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苏折雾连忙磕头,语气恭敬,“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求求大人救救苏将军,苏将军爱民如子,为国尽忠,不该如此下场。” 苏折雾心中敲起小鼓,沈扶寂向来阴晴不定,难以猜测他的心思。 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今日情绪不佳,就是不知为何? 莫不是朝堂之上出了什么岔子?亦或者说他的身体出了些什么状况?毒已经解了数日,为何现在还会吐血? 沈扶寂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冰冷的手指刮过她脖颈间的红印,苏折雾不由的颤抖,感觉到一丝窒息。 随即,触感离去,还没有等她松口气,就听见沈扶寂略带嘲讽的声音,“放心,你不是说苏将军定是一把利刃吗?本官怎么会放着利刃生锈,轻易折断呢?” 苏折雾猛地抬头,就对上沈扶寂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喉间微紧,咽下口水,语气哽塞:“多谢大人。” 沈扶寂冷笑,挑起她的下巴,“谢谢可不是光说说的,你的诚意呢?” 苏折雾一惊,心中思绪万千。 来了,真正的目的就要说出来了。 心里忍不住唾骂,就是想要她求着他,顺理成章地将事情揽下。 她也不是不知,只不过不管苏父风寒的消息是真是假,她都不敢轻易去赌。 沈扶寂这人向来野心十足,每个人都是他局中的棋子,若是苏父的身体不行,短命之相,他自然会丢弃。 苏折雾连忙跪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恭敬:“还请大人明示,若是奴婢能做的,自当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命。” 一时间,四下寂静。 沈扶寂轻敲着桌面,咚咚的敲击声,不紧不慢地敲在苏折雾的心上,她不禁屏住呼吸,等着沈扶寂的吩咐。 “起来,坐下。” 苏折雾一愣,随即还是爬起来,朝着座位走去。 许是太过于紧张,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去,她下意识地闭眼,等着疼痛的到来。 突然,一股温热环住了她,沈扶寂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下意识一推,推出沈扶寂的怀抱,垂首卑怯道:“奴婢脚下不稳,还请大人恕罪!” 苏折雾有些担心,沈扶寂会不会以为她在勾引他,连忙解释。 沈扶寂手指尖的温热还未散去,就听见苏折雾的话,语气一沉:“坐下吧!” 两人落坐,苏折雾试探地看向沈扶寂,就见到他冷冽的眼神看着她,连忙垂首:“奴婢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沈扶寂起身,环顾四周,缓缓道:“今日朝堂之上,洛烨指定了林正德作为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柳家见无路可走,定会给林正德使绊子。” 苏折雾闻言,连忙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告诉陛下?可奴婢如何能直言朝堂之事?” 沈扶寂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开口道:“柳家的动作自然逃不过洛烨的眼睛,他若是想要培养势力,自会保下林正德。” “那大人的意思是想要我往春闱中塞人?” “时隔那么久,还算长了点脑子,倒是能推测一二了,只是你还得多加学习,朝政上,你这一点,早就被轻易看穿了。” 沈扶寂伸手摆弄着桌上的摆件,淡淡地喝了一口水,缓缓道:“本官要你不动声色地传递李风之德不配位,他是柳家一手扶持,学识上和品性上不佳。” 苏折雾闻言,微微一愣,她一个宫女又能如何左右这关系?洛烨向来谨慎,她如何不动声色地传递? “奴婢愚笨,还望大人明示!” 沈扶寂眼眸晦暗不明,“不用你做什么,只需要在洛烨提起时,淡淡带一句在宫中遇见了柳文祥即可。” “洛烨自会去顺着藤去查。” 毕竟一向不对付的弟弟会去找他姐姐,正处春闱之事,柳心窈虽是记恨柳父,但仍会保住柳家利益,自会有所动作。 苏折雾看着他运筹帷幄,极富算计的样子,内心袭来一股寒气,脊背冷汗淋漓。 看来一切都在他的眼里,包括柳文祥和洛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苏折雾正要回话,就听见他淡淡开口:“你是为本官做事,日后可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切记。” 说罢,还没等苏折雾开口,沈扶寂就拂袖离去。 苏厌离看着他的背影,一身冷汗。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随即收拾起东西,准备休息。 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月夜洒下的淡淡银光在被褥上忽明忽暗。 翌日。 苏折雾一早就朝着养心殿前去,接下晨露将温杯韵盏,将茶泡好,等着洛烨。 刚进入屋内,就见着洛烨正端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打量着镜中人。 触及于此,思绪万千。 第65章 她找过你,什么时候? 前世,极致宠爱之下,交颈缠绵后,她甚至不用回长春殿,就在洛烨身侧,直至天明。 他总是不让宫女叫醒她,待到下朝后,总会陪着她在镜中梳妆,为她插上簪子。 只是,这镜中人早已从两人变成了一人。 苏折雾见状,脚步轻移,直直地将茶放到对面的案上。 她自是不想再与洛烨扮演替身的戏份,装出的深情她不愿再见,压住内心的翻涌,她静静地退下。 抱着洛烨的衣物朝着浣衣坊去,脚步轻缓,细细思索。 正当走过养心殿的长廊,就见到莹贵人快步走来,还没等她迎上去,就见着她气鼓鼓的样子。 啪! 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苏折雾的脸上,她下意识地顺着力道偏下去,脸颊火辣辣的疼。 可她不敢多言,直直地跪下,地上的声音骤响。 若是和莹贵人起了冲突,那她之前做的不就功亏一篑了? 她跪着垂头敛去眼底的寒意,语气惶恐不安,带着怯弱的眼神,声音颤抖:“奴婢不知何事惊扰了贵人,还请贵人明示?” 莹贵人冷哼一声,语气冷冽,像是无数根银针扎向苏折雾的身上,她不禁收紧呼吸,心中压抑。 “你这贱婢,竟敢忘了你的话,果真是个狐媚胚子,想借着你这张脸勾引皇上,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她的一字一句,犹如寒针一下下刺进苏折雾心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的攥紧手中的衣物,压住心中的恨意,怯弱且害怕地对上莹贵人的双眸。 “奴婢不敢,奴婢蒲柳之姿,哪敢攀龙附凤,平日不过就是做好分内之事,待到出宫之日,和表哥长相厮守。” 莹贵人一愣,随即掐住她的脸,“呸,你个贱胚子,倒是敢胡言乱语,天煞孤星,竟敢编造谎言骗我。” 她知道多说无益,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留下重重的红印。 苏折雾闻言,连忙磕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惶恐不安道:“奴婢不敢乱说,只是婚约由父母生前定下,他们离世后,我不敢乱言,表哥若是不认,奴婢只好孤老终生,以死相伴!” 说着,她就冲着边上的柱子撞过去,心里默默地计数。 莹贵人虽然心狠手辣,但对她有利之人,向来也是能用则用,竭尽全力榨干她的价值。 而上次的琼花早已深深地刻进她的心里,绝不可能见着她就这样死去。 果然,下一秒,苏折雾就被边上的宫女拦住,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失神地跪在地上。 “奴婢以为只要听了表哥的意思,等到出宫,就可以如约娶我了,倒是不想现在已然不认我们的婚约,这要我如何面对得起父母。” 苏折雾声声低泣,字字句句都是痛心疾首。 莹贵人见状,淡淡地拍着她的肩膀,缓声道:“不必如此,若是你一直能助我获得皇上的恩宠,我自会让你如愿。” 苏折雾压下心中的窃喜,莹贵人心思果然单纯,就是不知这事是如何暴露的。 她不禁想到李才人的那箱金叶子,心中的预感越发深。 她感激地看着莹贵人,不敢置信道:“贵人真的能让我如愿?我真的能嫁于表哥,圆父母遗愿?” 见着莹贵人点头,她不禁痴笑出声,哭得鼻尖都吹起一个小泡,连声道:“我自然愿意助贵人获得恩宠,就连李贵人赠我金叶子,我也没有收下,自诩是向着贵人的。” 果然,一听李贵人找过苏折雾,她的眼神变得犀利,带着些狠意,语气阴沉。 “你是说李贵人找过你?什么时候?” 苏折雾连忙眨着眼,一副不知所措,诚挚道:“就是贵人你给我镯子那天,您离开不久,李贵人就找到我了,递给我一箱金叶子。” 说着,还比划了一下大小。 “大概就是那么大的箱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金叶子,奴婢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印象深刻得紧。” “你见到那么多就不想要?这可是你一辈子也不一定有的。” 苏折雾明显感觉到她的视线,就像是针一样,上下的打量着她,她明显察觉到语气中的试探。 苏折雾不慌不忙接着演,眼神灼灼,语气真诚:“奴婢虽是想要,但自知李贵人不是好相与的。” “她不像娘娘这般,能够善待奴婢,更何况,奴婢收了娘娘的玉镯,自然不可能收她的金叶子了。” 此话说得真诚,将一切都明白地道出,让人挑不出一点不对。 莹贵人掐着她的下巴,手指轻抚她红肿的脸颊,缓声道:“倒是一个看得清形势的丫鬟,这般美的脸,可别毁了。” 说着,她冲着身边的宫女示意,一罐药递到了苏折雾的手中。 “好好擦擦吧!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说罢,转身离去。 苏折雾看着她朝着李贵人的承乾宫的方向离去,手指摸着脸上的指印,不再掩饰眼中的冷意。 她看来要好好考虑莹贵人了,这般明显的挑拨,居然看不出来,看来在宫中走不长久。 只是目前沈扶寂还需要她父亲的助力,倒是可以拉扯一二。 她拾起地上的衣物,朝着浣衣坊走去。 刚回到养心殿,就见着李福安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她轻蹙眉头,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御书房,一声巨响传来,她心中一惊,疑惑地看着李福安。 “柳丞相来了,许是南境水灾一事又出了问题,皇上此时正发着火。” 话音刚落,就听见房中传来暴怒。 “张正源在做什么?南境暴动为何不及时上报?若是影响灾情,他十条命也不够赔!” “还有南境的官员,居然如此无用,酒囊饭袋一堆,毫无用处!” 苏折雾闻言,内心轻蹙。 沈扶寂不是让问风去南境了吗?为何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柳相为何先行来说,沈扶寂为何不见身影? 她对上李福安的眼神,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可有召唤沈大人?” 说罢,又故作疑惑道:“南境暴动,柳大人为何这么快便得知?算上日子,张大人应该才到南境不久才对?” 她看着李福安晦暗不明的眼神,又故作胆怯的样子,害怕道:“是奴婢多言了,公公可别告诉皇上,若是要陛下知道,奴婢……” 第66章 你倒是好心…… 见着苏折雾胆怯的模样,李福安压住内心的猜测,只是淡淡道:“咱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皇上盛怒,苏姑娘还是万事小心。” 果真是千年的老狐狸,短短几句就察觉到不对。 一番话,既将自己撇干净,却又卖给她一个人情,不愧是柳心窈都搞不定的人。 “多谢公公提醒,奴婢知道,自会小心谨慎。”苏折雾垂首,藏住眼中的嘲讽,恭敬道。 李福安见着苏折雾领下他这番情,也是淡淡的笑了,本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却瞅见不远处的沈扶寂,连忙放下,朝着沈扶寂迎去。 “沈大人来了,皇上和柳大人正在里面商议,咱家这就去通报?” 他的声音恭敬,姿态谦卑,完全没有刚刚指点苏折雾时的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边上的苏折雾,不动声色地对上李福安的眼神,语气冷冽:“柳大人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竟还需要通报?” 苏折雾见两人过招,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一步,看着两人。 李福安闻言,一下慌乱起来,别人不知,他作为皇上身边的人,自是知道沈扶寂的手段的。 此时,三足势力,沈大人占据了上风,这朝廷风云变幻,也说不准是谁的天下。 他连忙行礼,语气恭敬道:“沈大人说笑了,小的怎么会知道柳大人和皇上聊些什么,若是私自让您进去,小的小命不保啊!” 李福安心中不禁腹诽,沈大人的脾气是越来越怪了,一点也不复从前那般温和有礼。 沈扶寂见着他的动作,眼神冷得像冰针一样,落在李福安的身上。 李福安静静的,屏住呼吸,正当这时苏折雾上前一步,伏身行礼:“奴婢见过沈大人。” 沈扶寂像是突然惊醒,收回视线,缓声道:“即使如此,那便劳烦公公了。” 苏折雾见着李福安的背影,瘪了瘪嘴。 “你倒是好心,这下本官就成了恶人,你倒是得了一个善良的名头!”沈扶寂冷声道。 苏折雾对上他眼神中的晦暗,心里一惊,倒是忘记这是一个阴晴不定的主了。 她连忙跪下,语气恭敬:“奴婢也是为大人着想,李公公在宫中势力较多,若是有他相助,奴婢在宫中也方便行事。” 沈扶寂没有开口,眼神冷淡却带着些锋利,苏折雾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中不禁腹诽。 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何时向李福安发过难?瞥她一眼,不就是示意她上前承情吗? 现在倒是这般了,果真是阴晴不定。 御书房内。 洛烨正坐在案前,上面铺满了奏折,身着一袭龙袍,更显得有几分皇帝的威严。 柳丞相端站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他沉声道:“皇上,臣以为应当尽快除去张正源钦差一职,从朝中另派大臣前往,不然南境暴动,必然会影响社稷。” 洛烨捏着奏折的手微微攥紧,他看着奏折上的内容,没有抬头,语气淡淡,却含有不悦:“张正源刚到南境,若是此时革职,不会引起更大的慌乱吗?” “再说,朝中之人又有谁恰好合适能够赶去南境,途中也会耽搁大量时间,此事容后再说。” 柳丞相对于他的话明显不满,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李福安就推门进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瓷片,恭敬道:“陛下,沈大人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洛烨这才将奏折放下,看着一脸气闷的柳丞相,语气热烈:“沈大人既已经来了,那就快快请他进来,正巧有要事相商。” 柳丞相见着他这样,努力压住心中的不满,扯着嘴角:“即使如此,那就让沈大人也商议商议。” 他自知有了沈扶寂的加入,此事估计是不成了,但他还是抱有一线希望。 春闱之事,已经是皇上占了上风,若是此时除去张正源,必然可阻止皇上培养势力。 这般想来,他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 李福安刚出去,就见到苏折雾跪在地上,压住眼中的晦暗,笑着上前,恭敬道:“沈大人,陛下请您进去。”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折雾,笑道:“多谢公公了。” 等着沈扶寂进去,关上门后,苏折雾这才一脸如释重负地从地上爬起来。 李福安有些感激道:“多谢苏姑娘刚刚替我说话,这是我牵连你了?” 苏折雾听出他语气中的试探,勉强扯起一个笑容:“公公不必介怀,许是沈大人心情不好,与公公无关。” 这番话可是苏折雾一早就想好的。 这样说来,即使说是因为他而受罪,又有遮掩,更显得真实几分。 果然,李福安带着些内疚道:“倒是牵连苏姑娘了。” 苏折雾浅笑道:“公公不必多虑,只当是奴婢又碍着沈大人眼了,跟公公无关。” 李福安的脸上划过一丝了然。 苏贵妃与沈大人向来不对付,这般又遇见了和她极为相像的观雾,想必也是因为这样,才将观雾送进宫中的。 一来是没了这个碍眼的,二来也可以借她恶心陛下,只不过倒是苦了这丫头了。 苏折雾将李福安的表情收到眼底,垂着头,故作伤心,敛去眼底的势在必得。 沈扶寂刚进入御书房,就见到地上的碎瓷片,他淡定地抬脚跨过去,冲着洛烨行礼,语气淡淡,“臣见过陛下。” 话音刚落,就听见洛烨的朗声道:“沈大人来得正好,柳丞相刚刚说起张正源,南境暴动一事,不知沈大人有何看法?” 沈扶寂无视柳丞相递过的眼神,眼睛直视着前方,冷冷开口:“臣也是为此事而来,南境灾情严重,朝廷若是不能妥善安排,若是等到动乱,瘟疫横行,那后果不堪设想。” 洛烨的心中咬牙,面上却扯起一抹笑意:“国师所言既是,只不过这将如何处理呢?” 沈扶寂瞅了一眼柳丞相,缓缓道:“柳丞相,是如何看的呢?” “本相还是认为张正源不合适,若是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沈扶寂闻言,微微地点头,像是十分认同他的话一样。 第67章 危在旦夕? 洛烨将两人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心中的恨意又多了几分,果真个个都是狼子野心。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但笑意却不及眼底:“那两位爱卿认为朝中何人可以接替张正源呢?” 他话刚说完,柳丞相就像是他已答应除去张正源钦差一职一样,大喜过望,上前一步:“臣以为朝中大臣侍郎周毅,品行端正,倒是可以一试。” 侍郎周毅是柳丞相的门生,向来与柳丞相勾结,贪污受贿,甚至强抢民女,坏事做尽,但面上却是品行端正,为国为民的样子。 洛烨见着沈扶寂不语,心中的不安越发的深了,他不动声色,直点沈扶寂,试图将他卷入争斗中。 “沈大人智勇双全,是国之栋梁,此事柳大人已有看法,沈大人既是为南境而来,不知沈大人如何看呢?” 而柳丞相内心忐忑,沈扶寂心思深沉,若是横插一脚,那如何成事? 还没等他思索,就听见沈扶寂缓缓道:“臣确实是为了此事,只是和张大人没有关系。” 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一封信件,语气轻缓:“此信是南境的知府快马加鞭地送到的,臣见信就急匆匆赶来宫里了。” 柳丞相见洛烨看着信的脸色越来越黑,心中莫名的不安。 啪! 信件被重重地丢在地上,洛烨厉声道:“丞相不如好好看看,南境暴动究竟为何?” 柳丞相愣住,心中疑惑不已。 可刚一打开,他悬着的心重重地落下,信纸单薄,却字字句句都是恨意。 他一惊,连忙跪下,语气恳切:“陛下息怒,我儿最近一直安分守己,何况南境离此相距甚远,吾儿又如何能接触此事?” 虽是这般说,但他心中明白,许是那个不争气的逆子又被人抓住了错处,若不是家中只有独子,他早就弃于不顾了,又何故为他处处费心。 洛烨心中了然,冷声道:“柳丞相如何敢肯定的?” 他还需要依仗柳家地势,虽说不能直接给柳文祥教训,但这般恐吓一下,还是可以的。 柳丞相心中暗骂,羽翼尚未丰满就敢如此对他,若是等到大权在握,柳家岂不是危在旦夕? 他压住心中的恨意,扯着嘴笑道:“陛下多虑,若真是我儿糊涂,那本相必然让他给陛下一个交代。” 洛烨见此,正准备点头答应。 此时,沈扶寂淡笑,从袖中又拿出一叠纸张,上前放在皇上的桌上。 “此乃知府大人搜集的一些证据,还望皇上明鉴。” 洛烨就要暴怒,却落在柳丞相的脸上时,顿住。 “此事事关重大,无法证明柳相之子与此事相关,但无风不起浪,又正值南境灾难之间,那就罚柳文祥禁足菩提寺一月,日日为南境百姓祈福。” 沈扶寂闻言,低笑出声,“南境数万百姓的性命,却只抵得住柳相公子禁足一月,甚好,甚好啊!” 此话一出,本来有些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起来。 柳丞相狠狠地瞪着沈扶寂,视线像是利剑,恨不得将他刺穿。 洛烨陷入为难,沈扶寂明着就是威胁他。 他沉思片刻,心里恨得直咬牙,却还是笑着开口:“若是沈大人对此不满意,那便加上十鞭子以示惩戒,如何?” 沈扶寂不动声色,语气平淡道:“此事由皇上做主便是,本官怎能干涉。” 一番话说得像刚刚的事不是他提起的,事不关己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本官这就回去好好管教逆子,臣先行退下了。”柳丞相说着也不管洛烨同不同意,转身,拂袖,气急离去。 沈扶寂见状,冲着洛烨伏身行礼,语气疏离,“既是如此,那我就和柳丞相一起退下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洛烨的面色黑沉,像是有一场大暴雨要降下一样。 沈扶寂刚走到门外,就听见茶杯坠地的声响,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着守在门外的李福安,淡淡道:“还请公公给陛下换副茶盏。” 刚走出宫门,就见到站在马车边上的柳丞相。 他面色阴沉,眼底含恨,看着始终波澜不惊不动声色的沈扶寂冷冷道:“国师真是好手段,倒是小儿栽了一次又一次。” 沈扶寂面色平常,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声道:“倒是比不得丞相公子,南境几万余人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不顾。” 柳丞相的面色更加阴沉。 还没等他开口,沈扶寂就道:“本官说过,若是再有下次,可不是禁足这般简单,还请丞相好好管教贵公子。” 说罢,他转身离去。 而这边,洛烨紧闭御书房,不要人伺候。 苏折雾这边落得清闲,从殿里取了一些吃食,装进食盒里,朝着冷宫的方向前去。 她莫名的觉得,徐才人身上绝对藏着柳心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猜错,只当是替小福子照顾姐姐,从小福子那里也能换取些宫外的事。 刚到冷宫,就见到徐才人和一个不知名的妃子争抢馊饭。 苏折雾一怔,连忙上去拉开。 那个妃子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盯着她,神色不明,突然嗤笑:“冷宫何时来了个宫女?” 苏厌离这才发现这个妃子神智居然清醒,想来是上次来时没见过。 她垂眸,没有理会,只是蹲下将手中的餐盒打开,“徐才人吃饭了!” 徐才人闻着饭香,连忙凑过来,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哈哈哈……好吃……不给你吃……” 她一边吃着,还不忘气对面的嫔妃。 嫔妃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径直的抢过她手中的包子。 徐才人见着手中消失的包子,眼神失落,随即发疯一般,伸手到嫔妃的嘴里去抢,力道很大,嫔妃不敌,猛地摔在地上。 苏折雾见状,莫名多了几分善心,冷宫之中,居然还能做到神智清醒,倒实属不易。 她将那个妃嫔扶起来,递给她一个包子,轻言道:“吃吧!” “你不怕我害你?” 苏折雾看着她似恶狼一般撕咬着那个包子,两腮鼓起,带着些许的笑意道。 深宫之中,人人自危,向来不会吃不明的吃食,特别是宫中的嫔妃,一杯下药的酒,就会让她们轻则被罚,重则打入冷宫,甚至枉死宫中。 第68章 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一顿,伸手从食盒中拿出新的包子,飞快地咀嚼,将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 “迟早都会死,饿死和饱死我总要选一个!” 苏折雾轻挑眉头,也没有再说,只是将剩下的包子递给徐才人,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吃吧!” 她正想帮她理一下头发,很快手又顿住。 而那个女子看着她把包子全给了徐才人,瘪了瘪嘴,随即道:“想要她死的话,尽管给她理!” 苏折雾刚放下手,就见女人的话。 苏折雾抬起双眸,眼神冷冷的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除去精神正常外,女人不管从什么地方看,都像极了冷宫中的妃嫔。 就是这样才尤为恐怖,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 女人见苏折雾有些警惕地看着她,眼神划过一丝暗芒,冷声道:“别这样看着我,就是再能谋划,还不是落到只能在冷宫苟且偷生的地步。” 苏折雾没有再接话,今日时机不对,许是问不出什么消息,倒不如先行离去,改日再来。 她拍了拍徐才人的肩头,见着她认真地挖着泥土,就收拾好食盒准备离去。 刚走两步,就听见后面传来女子的声音,“我是容嫔,下次还来送饭吗?” 苏折雾心里淡淡划过痕迹,容嫔?记忆中并无此人,究竟是何时打入冷宫的,居然能神智清醒地活到现在。 她没有回话,只是脚步越发快起来,心里沉沉的,看来即使是在冷宫也不能掉以轻心。 苏折雾提着食盒,快步离开冷宫。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被人撞见。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和冷宫妃嫔扯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是观雾妹妹吗?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儿去?” 一声熟悉的喊声自她身后响起。 苏折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身后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是柳心窈的另外一个丫鬟,春儿。 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地快了几步,直到身后的人追到她的前面。 只见身前的两个宫女,为首的春儿穿着一身葱绿色的宫装,头上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悦。 她身后的宫女则穿着普通的青布宫装,显得十分恭顺。 苏折雾垂眸,敛去眼中的不快,连忙躬身行礼:“观雾见过春儿姐姐。不知姐姐拦住我,有何吩咐?” 春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观雾妹妹,这是从哪里来?如此慌乱,出来了就往前跑?” 苏折雾心中一慌,这个方向除去冷宫,好像……等等,还有一个尚食宫! 她连忙扬起笑容,举着手中的食盒:“姐姐多虑了,我刚从尚食宫取糕点回来,正准备回养心殿!怕糕点凉了,就走得急了些。” “尚食宫?”春儿眉头轻挑,嘴上的笑意更加灿烂,“妹妹,这般着急,是拿了些什么糕点?” “芙蓉糕。”苏折雾垂头,语气恭敬道。 “那不是巧了,正好皇后娘娘也想吃芙蓉糕,要不,妹妹就顺手给送到凤仪宫去,我就在此多谢妹妹了。” 她语气肯定,不给苏折雾拒绝的机会。 苏折雾眉头微蹙,随即扯出一抹笑,“春儿姐姐说笑了,皇上那边还等着糕点,我就不和姐姐多言了,耽搁了时间,皇上那边我没法交代。” 她可不敢去凤仪宫,柳心窈性情难测,又恰逢闻香背叛,此时怕是想要她去做出气筒,说不定就等着她去,正好除去她这一颗眼中钉。 春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语气也沉了几分:“既然如此,那妹妹就将芙蓉糕分我一份,尚食宫现在没有芙蓉糕了,皇后娘娘那边也等着,要得急。” 说罢还不得苏折雾答应,伸手就要夺过食盒。 苏折雾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地拽着食盒,连忙道:“姐姐不可,我若是没带回这芙蓉糕,皇上震怒,恐怕一切难说。” 春儿冷笑一声,向前一步,逼近苏折雾,压低声音道,“怎么妹妹到了养心殿任职后,皇后娘娘还不能让你匀出一碟芙蓉糕了?还是说,妹妹觉得我家皇后娘娘,还值不得一碟芙蓉糕了?” 春儿这番话明里暗里,逼得苏折雾无路可走。 话到了这个地步,这碟芙蓉糕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只是这空空如也的食盒,她从哪里去给变出一碟芙蓉糕? 苏折雾吓得脸色发白,连忙道:“姐姐明鉴!我绝无此意!奴婢对皇后娘娘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眼见着春儿带着那个丫鬟夺过她的食盒就要打开,苏折雾急得手心冒汗,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如何才能脱身。 她知道,硬扛是不行的,若是真的让她见到食盒里没有东西,届时肯定会想到她去的是冷宫。 她的眼眸微动,正要冲上去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尖利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陛下驾到——” 苏折雾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不等春桃反应,立刻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深深一跪,高声说道:“奴婢观雾,参见陛下!” 春儿和她身后的宫女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苏折雾会突然这么做。 春儿的眼底划过一丝恨意,怕是又让这小贱人逃过一劫了。 很快,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廊口。 洛烨身着常服,面容俊朗,少年的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身边的李福安,看到廊下的苏折雾,微微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洛烨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了苏折雾身上。 苏折雾心跳得飞快,强作镇定地说道:“回陛下,春儿姐姐让奴婢去凤仪宫送点心。” “但奴婢正想回养心殿候着,怕皇上您怪罪,特意上前询问,奴婢是要去凤仪宫呢?还是回养心殿?”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春儿的要求,又把难题抛给了洛烨,同时还暗示了自己的为难之处。 第69章 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洛烨闻言,看了春儿一眼,又看了看苏折雾手中的食盒,淡淡开口:“既是在养心殿当差,就不能擅离职守。” “至于凤仪宫缺点心,让尚食宫再派个人送去便是。” “谢陛下!”苏折雾心中大喜,连忙再次行礼,“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等春儿说话,提着食盒,低着头快步从洛烨身边走过,朝着养心殿的方向匆匆而去。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春儿那要将她灼伤的目光,就像一簇簇火苗,星火可燃。 苏折雾不敢回头,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将食盒安置好。 春儿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苏折雾竟然如此大胆,敢在皇上面前告她的状,还成功地脱身了。 她看着苏折雾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好你个观雾!今日算你跑得快,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洛烨看了春儿一眼,眼神冰冷,带着一丝不悦:“好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凤仪宫,告诉皇后,点心的事朕已经让人去办了。” 春儿心中一凛,连忙收敛了怒气,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说完,她带着身后的宫女,一脸怒意地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边,苏折雾提着食盒,一路快步走到养心殿门口,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若是洛烨没有恰好路过,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还没有等她放松下来,就见到李福安从外面进来,沉声道:“观雾姑娘,皇上召见你。” 苏折雾一愣,她攥着食盒的手一紧,心中不由泛起嘀咕,怎么突然就赶回来了? 她端着一杯茶走进养心殿正殿时,洛烨正伏案作画。 “来了?” 正当要将茶盏放下,就听见洛烨的声音传来,带着眷念和柔情。 苏折雾不由一愣,上一世,每次她来,洛烨都会这样问一句,语气和嗓音几乎一模一样。 莫非他又要玩替身角色了? 刚想着,洛烨将毛笔挂在笔架上,上前一步,单手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苏折雾感受到他伏在她肩上的头,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吹拂在她的脖颈后,泛起丝丝痒意。 她不敢动,屏住呼吸,等着洛烨喝茶。 正当苏折雾感觉到他的呼吸退去,正暗自松口气,准备离去时。 腰上多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腰肢,然后重重地扣住,搂着她到了案几前。 “这画怎么样?和你像不像?只不过画,还是少了人的几分神韵!” 苏折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僵住原地,这幅画显然是这具身体的画像,但眉眼间那抹美人痣,却格格不入。 一股耻辱从心里冒出,压制不住。 他居然还是画了画像,而且将自己的美人痣点在了另外一张脸上。 上一世,洛烨很喜欢亲吻这颗美人痣,他说这是她的标志,下辈子,他要借着这颗痣找到她。 然后重现古人三生三世的美好愿景。 苏折雾身形僵硬,他这是真把她当成苏贵妃,还是说在试探? 洛烨见她没说话,定睛地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苏折雾一时间,看不清他的想法。 “怎么?不喜欢吗?” 苏折雾像触发一样,自动切换到宫女观雾的身上。 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不敢触碰那幅画,手指颤抖:“奴婢何德何能能让皇上为奴婢作画,若是让他人知道,奴婢万死难辞!” 说着,砰的一下跪在地上。 洛烨连忙上前,扶起她,轻轻凑近她的耳边,吐气如兰,热气在她的耳侧弥漫开来。 “不必如此,朕自会护住你。” 苏折雾连忙跪下,胆怯害怕地看着洛烨,“奴婢谢皇上笔墨,只是奴婢身份卑贱,不敢……” 话音未落,洛烨拂袖,倚坐着,双眼微合。 罢了,终究不是她,若是她还在,想必会激动又欣喜地回抱住他,而不是诚惶诚恐的求饶! 一时间,屋内死寂一片。 苏折雾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双眸低垂,使劲压住心中的翻腾。 半晌后,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李福安提着苏折雾刚刚的食盒走进来。 “陛下,用些糕点吧!” 洛烨这才如梦初醒般,忙将苏折雾扶起来,“朕疏忽了,膝盖不疼吧?” 他蹲下查看着苏折雾的伤势,李福安见状,眼神闪过一丝暗芒。 观雾姑娘果真是受尽皇上宠爱,看来是下一个苏贵妃了,也不枉他花的心思。 “愣着干嘛?去拿药啊!” 李福安慌忙地去偏殿去找伤药,自从苏贵妃不在后,皇上就时常暴怒,受伤是难免的。 自此,养心殿就备上了常见的伤药。 苏折雾看着洛烨挽起衣袖就要查看自己伤势的样子,眉头轻蹙,语气怯弱,“皇上,不可,奴婢身份低贱……” “闭嘴!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苏折雾见着他暴怒的神情。没敢再说,只是任由着洛烨在那里处理红痕,视若珍宝的样子。 她淡淡的勾唇轻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等到那浅淡的红痕抹上了药膏,洛烨这才如释重负地坐起来。 李福安端来水,让他净手, 桌上,已然摆着糕点,一份芙蓉糕,一份桂花蜜。 苏折雾冷眼看着,洛烨的手直直地落在了桂花蜜上。 宫中人都以为他最爱的是芙蓉糕,其实洛烨最爱的不过是芙蓉糕相伴的桂花蜜。 苏折雾见状,连忙告退。 在出门后,李福安飞快地迎了上来。 他的眼神像是发着光,一副谄媚至极的样子,轻声询问:“观雾姑娘,为何尚食宫的周嬷嬷会将芙蓉糕给我呢?那句话究竟是何意思?” 苏折雾淡笑,轻言道:“公公,这是秘密。” 其实不过是她前世有次出手,从嫔妃的手下,救出过周嬷嬷。 这句话是长春宫人人都知道的,像是一个约定一样,只要说出这句话,周嬷嬷自会相助,只是可惜,现在就她一人了。 而凤仪宫。 青瓷碎片一地,有些瓷片上还带着点点血迹。 柳心窈气急,胸口上下起伏:“观雾那个小贱人居然敢抢我的芙蓉糕?莫不是存了勾引皇上的心思?你说呢,春儿?” 地上,春儿和屋内的侍女跪成一地。 春儿听见她的话,像是眼前的碎片不存在一样,跪着朝柳心窈爬去:“娘娘息怒,春儿定会拿回芙蓉糕。至于观雾,宫中那口枯井中的蛇鼠正缺少些吃食!” 闻言,柳心窈扶起春儿,轻笑出声:“还是春儿忠心耿耿!” 第70章 我可担不上你一声娘娘 春儿心中发紧,却只能任由着柳心窈的指甲划过他的脸颊。 “奴婢将永远忠诚于娘娘。”春儿垂首,语气低沉且恭敬道。 柳心窈见状,轻笑出声:“好好好,本宫可就你一个忠心的了,可莫要辜负本宫的期望。” “春儿一定不负娘娘所托。”春儿对上柳心窈的眼睛,严肃且认真地道。 春儿看着膝盖上溢出的点点血色,对苏折雾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这个贱人果真不像看着的那么简单,胆小害怕不过是她的伪装罢了,倒是蒙骗住了不少人。 等她落到自己的手里,势必要让她好看。 柳心窈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恨意,满意地笑了,“来人,没见到春儿受伤了吗?还不快去取上好的金疮药来!”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她是最会不过了。 春儿这丫头远比闻香那个贱人忠心,她不希望在她这里再出什么岔子,毕竟培养一个能用的人,不是件容易事。 春儿闻言,诚惶诚恐地道谢,随后心中一喜。 皇后娘娘虽是脾气不大好,但从她来到身边伺候以来,对她一向不错。 夜幕降临,一切都陷入沉寂,只剩下宫中长廊的灯,忽明忽暗。 苏折雾刚回到偏殿的小屋,屋中清净。 没了喜儿她们的打扰,她做起事来顾虑少了很多。 苏折雾坐在桌前,昏黄的灯光下,她拿出纸笔,正准备将见容嫔之事如实告诉沈扶寂时,就见到透着光的纸窗闪过一道黑色的人影。 苏折雾手中的笔一顿,连忙将其收好。 “大人,是你吗?”苏折雾攥着手中的茶杯,步履轻缓,小心翼翼地朝门外探去。 突然她感受到后背一凉,一双冷冰冰的手掐在她的后脖颈上。 苏折雾愣住,语气淡淡:“你是何人?如何到了养心殿?若是不想死,就放开我快速离去。” 说到后面,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但还是努力压住,毕竟就是宫中的侍卫来得再快,也没有她死得快。 “我是问雨。”男人掐着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地移到了屋内。 苏折雾闻言,刚到喉咙的呐喊又咽了回去,心中多了些许猜测。 男人松开了手,苏折雾刚回头就见到一个穿着黑色的夜行衣,眉骨分明,眼睛炯炯有神,和问风长得很像的男人。 苏折雾微微蹙眉,眼中划过一丝了然,“是大人派你来的?” 问雨看着苏折雾淡定的样子,眼神中划过一丝欣赏,不愧是大人看中的,胆识果然不一般。 他压低了嗓音:“大人说南境一事,阻碍连连,柳丞相那边还未死心,想来还有下一步的动作,希望你在皇上身边多加注意。” “就这个?”苏折雾坐回位置,有些不可置信道。 就是那么小的事?而且在御书房外不是已经讲过了吗? 莫非是沈扶寂中毒后,真的身体不好,记忆衰退? 她不禁猜测起沈扶寂的身体状况,就听见问雨低声道:“这倒不是,问风去了南境,大人让我来,说是与你有事相商。” 苏折雾正准备拿出纸笔的手僵住,随即起身,语气凌冽:“大人可说是何事?” 问雨摇头,“不知。” 苏折雾心中一阵发麻,沈扶寂的势力现在已经深入宫中了?连带着冷宫也布了眼线? 她压下心中的不平静,快速拿出纸笔,将今日见到容嫔一事写下,当然也藏住了她的那点小心思。 笔顿,她随即起身,递给问雨,“此信交于大人,若是有消息就告诉小福子即可。” 看着闪身离去的人影,苏折雾摇头,虽是双生,但性格截然不一。 翌日,苏折雾面色如常地完成自己分内的事务,就见着李福安朝着她走来。 “观雾姑娘,还请你去延禧宫给香答应送药。” 说着,递给她一个药包,苏折雾垂眸,敛去眼中的暗芒,随即抬头,冲着李福安笑。 “公公,皇上这边还需要人伺候,我这边不方便前去,不如让喜儿去?” 话音刚落,李福安轻甩了下放在臂弯的拂尘,“观雾姑娘,不是我不让,是香答应那边求的,皇上这边准了,这才让我来叫你。” 苏折雾柳眉轻蹙,闻香这么明目张胆地叫她过去,洛烨那边是否有怀疑? 她只好接过李福安手中的药箱,嘴角微勾:“既然如此,那就不惹公公烦恼了,我这就去。” 延禧宫的路上依旧十分冷清,苏折雾顺着长廊慢慢向前,刚到延禧宫不远处,一个破旧的宫殿时。 啊! 苏折雾屏住呼吸,压住猛然跳动的心脏,顺着声音处望去。 就见到破败的宫中,几抹亮眼的粉色,是宫中普通宫女的宫装。 步履沉重,像是拖着什么重物,随即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的心中一沉,几乎一下就猜到了什么情况。 看着宫女从她面前走过,她死死地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仿若自己不在一样。 下一秒,她就见到一抹粉色又从她眼前返回,四处张望一下,然后终于离去。 苏折雾几番确定她们不会再回来后,这才从一堆废弃物中出来。 她上前,就见到宫女所围着的地方,是一口枯井,她沉沉地呼吸一口气,随即快速离开。 像这样的事情,宫中并不少见,就是不知这是宫女之间,还是说宫中的妃嫔指使的。 苏折雾没在多想,直奔延禧宫,若是迟了,又是给闻香一个发作的借口。 刚踏入延禧宫,就察觉不对。 殿里的陈设改变很大,连带着宫殿外的大门都换了新的,而长廊旁也种上了不少花。 苏折雾捂着嘴鼻,朝着殿内走去,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宫女,都四散地忙碌着。 刚到闻香屋中,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她压住心中的轻颤,快步上前,恭敬道:“奴婢奉皇上之命,前来给娘娘送药。” 按理来说,答应连嫔妃都算不上,最多也就可称一声小主,但苏折雾还是称闻香为娘娘。 果真,话音刚落,就见着闻香带着些狠毒的声音传来,“我可担不上你一声娘娘。” 第71章 怎么?很想骂我? 苏折雾就知道闻香这是恼她那日离开了,但她一点都不后悔,若是和柳心窈,洛烨对上,倒不如和闻香对上,至少她还是要好打发些。 这般想来,她连忙上前,伏身行礼,“娘娘,这说些什么呢?奴婢伺候您喝药!” 闻香见着她的动作,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苏折雾见状,快步上前,将药端到闻香面前,看着她躺在床上,露出的伤口,眼底划过一丝暗沉。 她知道那天她受伤很严重,但现在看见依旧惊心动魄。 “怎么?你也觉得很吓人?”闻香冷冷的声音在苏折雾的耳边炸开,她心神一凝,连忙回神。 “不,奴婢只是心疼娘娘,春儿姐姐怎么下手这般狠,奴婢以为春儿姐姐念在和娘娘共事过的份上,怎么也会祝福娘娘,谁料她尽是嫉妒娘娘获得皇上恩宠。” 此言一出,闻香的脸色明显好看了很多,她自是知道苏折雾的话意,但是何尝又不是真话呢? 春儿那死丫鬟就算怎么耀武扬威,不还是嫉妒她一跃成了主子,只是皇后娘娘那边,她该如何应对。 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一般,苏折雾谄媚地笑道:“倒是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奴婢可看见外面的盛况了,想必皇上还是很宠爱娘娘的。” 闻言,闻香看向苏折雾的眼中多了一抹亮色,她微微勾手,示意苏折雾走近些。 苏折雾压下心中的喜色,面上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朝着闻香走去,语气恭敬:“娘娘,是有何事要吩咐?” 闻香眼眸微动,划过一丝轻蔑之色,果真是胆小,若不是看在她在皇上身边,真是难堪大用。 “你若是助我夺得陛下恩宠,日后,本宫定会护你,如何?” 虽是询问,但她的语气却十分肯定,毕竟,一个宫女,这笔交易是十分赚的。 见苏折雾没有回答,她眉头一挑,眼神一横,冷声道:“还是说你想留着你的那些法子,好讨皇上欢心?趁机爬上龙床?” 苏折雾连忙跪下,一脸惊恐道:“娘娘误会,只是奴婢一时也没有法子,不知如何相助!” “那就等你有想法后再说,势必在皇上面前多替本宫美言几句,不然本宫定要向你讨回那日之仇!” 苏折雾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一个小小的答应就如此的张狂,也难怪了。 她一副胆怯害怕的样子,十分惶恐地朝着闻香道:“是,奴婢知道。” 等到苏折雾从延禧宫回去,刚到那处破败的宫殿,下意识朝着里面多望了几眼。 就见到一个宫女正盯着她,“你在看什么?” 苏折雾心中自觉不妙,低头瞅见女子鞋边的泥土,连忙道:“没有看什么,我只是奉皇上之命给香答应送东西,路过此处,就好奇地看上几眼。” 说着,还故作疑惑地呢喃道:“如此好的宫殿,怎么就荒了呢?倒是可惜了。” 女子见着她不似作假的模样,又是皇上身边的人,放下心中的警惕,说笑般回应:“这是前朝宫殿,倒说不上可惜。” 苏折雾这才恍然大悟一般,瞳孔骤缩,呆愣道:“原来如此,那这岂不是……我,我就先走了,有点吓人。” 宫女看着她胆小的样子,眉头微蹙。 苏折雾刚到转角就藏了起来,探出头就见到那宫女看着宫殿良久,这才转身离开。 她心里不禁嘀咕,一等宫女居然来此查看,看来这个宫殿中必有秘密。 苏折雾放下心头的想法,快步朝着养心殿前去。 正恰遇见洛烨要出行,她顿住,随即上前:“奴婢就见过陛下。” 洛烨看着她回来,瞥了一眼李福安,接收到消息的他连忙上前一步,将苏折雾拉过。 “陛下今日有要事在身,你且在宫中等候,不必跟随。” 苏折雾似懂非懂般地点头,李福安放心地跟着洛烨离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苏折雾垂眸,修长的睫毛盖住了内心的涌动。 洛烨此次是真是假? 她也不常跟着他出行,即便是在宫中也是极少的,但他现在的架势明显是要出宫,可为何要特意叮嘱她? 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这是交代还是试探。 但她还是决定不跟出去,这试探的可能性太高了,若是暴露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苏折雾回到宫里也没闲着,拿出她准备了很久的荷包开始绣起来。 黑金色的荷包上绣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四季海棠,虽是不如琼花,但也是婀娜多姿,美得不可方物。 可刚绣上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来,苏折雾下意识朝着光影处看去,就见到来,神情微怔。 来人不是沈扶寂还能是谁? 一袭白色玉竹袍,显得整个人身姿修长,儒雅精致,她愣神间,沈扶寂已经从她的手上接过荷包。 “我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这法子吗?你这是连本官的话都不听了?还是说你就是想讨故人欢心?” 苏折雾明显地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悦,连忙往下一跪,连忙认错:“大人息怒,我并没有在用琼花,这海棠是人尽皆知的,应是无伤大雅。” 沈扶寂伸手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清冷:“倒是越发熟悉了,我说过了不必如此。” 苏折雾低头,扫过他腰间的玉佩,心里多了些无奈。 随即她扬起头,温声道:“大人,昨夜不是让问雨来过了吗?今日亲自急匆匆地赶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扶寂没开口,绕过苏折雾,自顾自地倒一杯茶,坐下微微抿上一口:“这茶倒是好?莫不是洛烨赏给你的?” 说着,倒了一杯茶递到苏折雾的手边,语气轻缓:“喝吧,尝尝好茶!” 苏折雾见着他一副主人的模样,心中气闷不已,但想到苏家上下的性命都攥在他的手里,又死死压住。 “怎么?很想骂我?还是说已经在心里骂过了?”沈扶寂眼神直视着苏折雾,语气带着些少有的揶揄。 “奴婢不敢!”苏折雾喝了水,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次。 沈扶寂这才接话,“算是为容嫔一事前来,小福子那里我不太放心。” 第72章 你的运气不错 苏折雾这才定睛,这容嫔果然不一般,居然能让沈扶寂亲自前来。 她睁大眼睛,神情严肃,一眼不眨地等着沈扶寂吩咐。 沈扶寂不由嗤笑,神色晦暗不明。 “容嫔是林正德的独女,在前些年因得罪了柳心窈,犯了失心疯,被洛烨打入冷宫。” “为了稳住林正德这个消息一直没有传出,只是借口容嫔病重修养,倒是没想她竟然被关入冷宫,不过也算是个聪明女子了。” 说着,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折雾,“你的运气也挺好,居然能碰巧发现,林正德很疼爱容嫔,只是迫于选秀才将她送入宫中,若是能够父女团聚的话,想必他会感激涕零。” 话说到这个地步,苏折雾自然明白。 宠爱的独女失而复得,势必会让他死心塌地地向着沈扶寂。 可这森严的宫中,如何让她们父女团聚。 苏折雾咬了咬牙,还是问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我设法将容嫔送出宫?” 沈扶寂肯定地点了点头,“至于李风之,柳文祥已前去慈宁寺禁闭,此事你可以斟酌再一二。” 苏折雾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容嫔的还没有想到法子,李风之这边又有了变动。 她柳眉微蹙,为难地看着沈扶寂,“奴婢愚笨,宫中守卫森严,奴婢如何独自一人,将容嫔送出宫去?” “谁说你只是一个人?这宫中你有帮手。” 苏折雾眼波流转,思索片刻后,终是垂首低声道:“还请大人明示。” 沈扶寂拿起桌上的香炉,修长的手轻轻拂过,神色淡淡道:“慧嫔。” 苏折雾想到了那日夜色下的慧嫔,身形消瘦,也少见会参与宫中的事,她眸色却微亮,淡淡道:“奴婢明白了。” 慧嫔的父亲王德林是沈扶寂的恩师,想来慧嫔应当会伸手相助。 这般想来,她的心宽慰了许多。 沈扶寂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波涛涌动,像是要把她撕裂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折雾觉得自己的身上被视线灼烧起来,苏扶寂这才开口,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我最近应是不会再来宫中,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就拿着玉佩去找端太妃,她自会帮你。” 不知为何,苏折雾觉得他的话别有深意。 她低着声应下,垂首间,沈扶寂消失在夜色中。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苏折雾收回远去的目光,转而接着绣起荷包,只是那上面的花色骤然变成了一只雪白灵动的小白鹤。 慧嫔最喜欢的便是小白鹤,只是这事知道的人甚少,就连她也是意外撞见,才得知的。 好在之前绣白琼花的丝线还剩下些,刚好可以再绣上一个。 昏暗摇曳的烛光下,苏折雾专注认真,直到宫中的打更声响起,这才睡去。 翌日天明,苏折雾刚接好晨露,就见到洛烨和李福安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这模样倒是越发像了,福安,你说这世间会不会有人死而复生?” 李福安躬身,他眼中划过深意,陛下思念苏贵妃到了极致,可这观雾终究也不是贵妃。 “奴才倒是听过有转世,至于死而复生也曾听闻,但是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苏折雾将他们的对话收入耳中,自觉不妙,快步上前,福了福身,语气胆怯恭敬:“奴婢见过陛下。” 洛烨就定在原地,死死地盯着她,就像是要抛开她的外表,仔细看看究竟是不是苏贵妃一样。 一时间,只有边上抽出新芽的柳枝在四处摇动,安静极了。 半晌后,洛烨嗤笑出声,手扶着额头,“倒是朕糊涂了,这人死如何复生?” 更何况是他亲眼见着她离去的。 洛烨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苏折雾,失落地转身。 见着洛烨离开,李福安伸手拍了拍苏折雾的肩头,安抚一下她,也跟在洛烨身后离开。 察觉到眼前的阴影散去,苏折雾这才缓缓抬起头,克制不住的恶心在眼底翻滚。 她缓缓起身,揉着自己僵硬的膝盖,攥紧了袖中的荷包。 不知洛烨昨夜去了哪里,苏折雾只觉得今日到御书房的官员多了许多,见着一时不需要她伺候,便悄悄地退下了。 许是春日骄阳似火,苏折雾一路上竟只遇见几个宫女。 她刚要到承乾殿,正准备直奔慧嫔的宫殿时,就见到李贵人站在不远处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苏折雾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就见到李贵人走到身前,苏折雾连忙行礼:“奴婢见过贵人。” 李贵人没有扶她,只是嘴角噙着笑围着她绕了一圈,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着,眼神却发出阵阵冷意。 “哟,这不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吗?怎么,今日如何有空来承乾宫?” “莹贵人可不在此处,若是走错了路?本宫倒是可以送送你。” 苏折雾仿若未闻她语气中的狠毒,笑了笑:“贵人误会,奴婢不过伺候皇上的一个宫女,当不起贵人的夸赞。” “是吗?既然是宫女,那自然也是听本宫的话的吧?” 李贵人的语气中暗含着刺骨的冷意,苏折雾的心像是浸泡在冰水中一样,发紧得很。 她压住心绪,扯着唇角道:“那是自然,奴婢自然不能越过贵人,只不过奴婢如今在养心殿当差,若是贵人有事要吩咐,还请等奴婢问问陛下。” 啪! 李贵人还没开口,身边跟着的佩儿忍不住了,上前狠狠扇在苏折雾的脸上,留下了五根红指印。 面颊红辣辣的,耳间嗡嗡作响,但苏折雾不敢吭声,微微轻颤的睫毛下藏着冰天雪地般的冷意。 她不能闹大,若是引起注意,此后行事就更加的难了。 “佩儿,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打观雾了,观雾,你没事吧?这丫头脾气有些冲,我回去就罚她。” 她一字一句虽是向着苏折雾,但她语气中的那丝畅快的笑意还是溢了出来。 苏折雾死死地攥紧了手,指甲狠狠地戳着手心,几乎可以见到里面的血色。 “若是贵人没事,奴婢这就先行离去。” 正当苏折雾要快步离开,却听见李贵人带着笑意大声道:“这不是莹姐姐吗?刚才和观雾说起你,你这就来了?” 第73章 你到这来做什么? 苏折雾刚刚迈开的脚步顿住,若是此时离开,倒是让李贵人的挑拨离间得逞了。 她忽略掉落在身上怨恨的目光,缓缓转身,果真见到莹贵人,怒气冲冲地站在身后。 等到回神之际,就见到面前的身影,她默默地福身行礼:“奴婢见过贵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莹贵人嚣张跋扈的声音:“怎么?这承乾宫是比本宫哪里好待些?” 苏折雾胆怯地瞄了眼李贵人,嘴唇微颤,像是遇见了什么害怕的事一样。 莹贵人将这些尽收眼底,看着苏折雾脸上的伤时,气不打一处来,苏折雾的脸若是毁了,怎么留在皇上身边为她办事? “妹妹,多狠的心啊!说打就打了?若是让皇上知道,妹妹这刚提上去的位分恐怕不保啊!” 莹贵人将矛头直指李贵人,语气中全是针锋相对。 她不是傻子,在苏折雾的提醒下,自然明白了李贵人的算计,自然是容不下她。 “也是佩儿护主心切,怒气之下,这才打了观雾,不过,我已经替观雾罚过她了。” “一个小贱人竟敢越过主子动手,日后莫不是要给妹妹带来更多的祸端?” 莹贵人嘴角微勾,淡淡地拨弄自己的长甲,神色淡淡。 啪! 佩儿的脸被扇得偏过去,长甲在脸上留下几道重重的划痕,可她只能捂住脸,一声也不敢吭。 苏折雾见状,不由升起一抹笑意。 莹贵人帮她,虽是有小心思,但至少会替她出头,这也算是不错了。 “莹贵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这是公然打我的脸?” 李贵人勃然大怒,眼神直视着莹贵人,眼中的恨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莹贵人不仅不惧,反而上前,冰冷的长甲轻轻划过李贵人的脸颊,她嘴角微勾。 “妹妹也知道打狗要看主人啊?皇上若是知道你放任丫鬟,打他身边的观雾,那会怎样?” 李贵人语塞,眼神直直越过莹贵人落在了苏折雾身上,难以掩盖的恨意朝着她刺去,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一样。 李贵人冷哼一声,带着佩儿离去。 走时还咬牙切齿道:“那就谢过姐姐了,观雾,下次见。” 苏折雾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松了口气,但又瞅见边上的莹贵人,悬着的心又重重地落下。 “你到承乾宫来做什么?” 莹贵人倚靠在宫女的手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凌厉,似乎像要把她看穿一样。 “奴婢只是听慧嫔娘娘抱恙,这才前来,想要看望。” 她垂眸,像是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之前李贵人朝着奴婢发难,奴婢差点以为小命不保,却不料慧嫔娘娘路过,救了奴婢,奴婢心生感激,这才想来看望,却不想刚恰遇见了李贵人。”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害怕的一样,不自觉地抖动着肩膀。 莹贵人眼见这样,也没有再追问。 她伸手将苏折雾扶了起来,修长的手轻拍着她的素白的手背,低声轻语:“既是这样,正恰本宫也到了,不如跟着你一起去看看慧嫔姐姐。” 苏折雾心尖微颤,若是真的前去,势必会暴露。 怎样让莹贵人打消这个念头? 指尖微触分明的丝线,她连忙拿了出来,举到莹贵人面前。 见着莹贵人取过,仔细地观赏起来,这才缓缓道:“奴婢本来想看望慧嫔娘娘后,就去娘娘宫中的,正好,此时就一并给了娘娘。” 话音刚落,就见到莹贵人盯着她,眼神中难以掩饰地试探。 “这不过是普通的四季海棠,宫中妃子都不知绣了多少遍了,这当真可行?” “娘娘只管将荷包送去,自会知道效果如何了,恰好皇上此时正在御书房议事,娘娘不如前去送些点心茶水。” 许是想到白琼花裙,莹贵人脸上难掩的喜色,“既是如此,那本宫就去试试,若是真能让皇上宠幸,本宫自不会亏待你,若是不能,那本宫必定让你好看!” 苏折雾闻言,连忙道:“奴婢在此,先恭贺娘娘了!” 等到苏折雾抬起头时,就看到莹贵人离去的背影,手轻轻抚上脸颊,苦笑。 这后宫争斗,越是身份低微,越是惨痛。 她回首,敛去心神。 闹的动静如此之大,慧嫔却没有丝毫动静,想来是不愿管这些琐事。 苏折雾叹了口气,匆匆来到慧嫔所在的主殿。 “奴婢观雾求见慧嫔娘娘,还请嬷嬷通报一声。” 苏折雾颔首,恭恭敬敬地冲着身边的老嬷嬷道。 屋内,蓝色的屏风后,慧嫔正端坐在梳妆镜前,细细地描眉。 她眉眼清秀,但脸上少了些血色,眼中含着泪意,面带愁容,一副弱柳扶风之状。 “娘娘,观雾求见。” 慧嫔停下手中的眉笔,回头看着前来禀报的宫女,缓缓道:“观雾?许是那夜的宫女?” 她这宫里常年不见外人,就连带着宫中的嫔妃都少有到此,唯有偶尔前来聊些家常的苏贵妃也不在了,她怎会前来了? “不见。”她话音刚落,见着窗前柳枝上的新芽,又喟叹道:“罢了,让她进来吧!” 苏折雾刚进门就见到穿着一身淡绿色宫装的慧嫔,坐在主位上喝茶,她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轻柔:“奴婢见过慧嫔娘娘。” 透过窗上的纸糊,光恰到好处地打在苏折雾的脸上,慧嫔闻声,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递给边上的宫女。 刚一抬眸,就见着苏折雾,思绪万千。 像,太像了。 就连带着神色也极为相像,若不是她派人查过,许真的要把她当作苏贵妃了。 她压下心底的起伏,缓声道:“你找本宫何事?” “奴婢……”苏折雾看了眼慧嫔身边的丫鬟,欲言又止,像是顾虑颇多。 慧嫔轻轻地摆了摆手,低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见着合上的门,慧嫔的眼神又重新落在苏折雾身上,“有什么事说吧!” 苏折雾连忙上前,将怀里剩下的小白鹤荷包递了上去,“奴婢听闻慧嫔娘娘喜爱白鹤,特意绣了一个。” 刚就见到白鹤,慧嫔的脸色骤变,眼神逐渐犀利,上下打量审视着苏折雾。 第74章 你是肯定了我会答应啊! 苏折雾毫不意外,神色认真地对上慧嫔的眼光,勾唇轻笑。 慧嫔虽是少有参与宫中的争斗,但能从嫔妃的争斗下,占据在承乾殿主位,不受牵连,可见她的手段也并非一般。 若不是时常为些小事伤感,身体日渐消瘦,想必这宫中更有她一席之地。 “你从哪里得知的?本宫何时喜爱过白鹤?莫不是你这奴婢记错了?”慧嫔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暗含着些许锋芒。 “那许是奴婢记错了吧!” 两人视线碰撞,火花四溅,一室之内,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慧嫔那双常年含泪的眼睛,落在苏折雾的脸上细细地描摹。 “你和她真像,也难怪皇上会把你留在身边。” 苏折雾轻笑出声,“可是再像也终究不是,娘娘您认为呢?” “那倒是,人死不能复生啊!”慧嫔的声音难以掩盖的失落,却偏偏又带着些释然。 “既然是奴婢搞错了,那就不打扰娘娘了。”苏折雾微微福身,转身而去。 一……二。 她的心里默默地计数,脚步缓慢,等着身后传来的声音。 “等等。” 苏折雾眼眸低垂,掩去眼底的势在必得,转身走到慧嫔身旁。 “罢了,你既有准备前来,就直说吧,所为何事?”慧嫔食指微动,拿起一块桂花糕轻咬,不动声色地等着苏折雾的回应。 “奴婢所愿娘娘助奴婢送一个人出去。” “出去?这深宫之中,谁又能出得去?所见到的不过是四四方方的天,也只能是四四方方的天,本宫自身都困在此,又如何能帮你?” 慧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困于笼中的鹦鹉,语气淡淡,却掩饰不住的伤感。 “只要娘娘愿意助奴婢一臂之力,奴婢自当全力以赴。” 苏折雾跪在对上,神情如常,可心底却压制不住的忐忑。 她本是冒着风险而来,若是慧嫔不愿意相帮,那应当如何是好! “御史大夫若是知道也会很赞同的。” 苏折雾咬咬唇还是说了出来,要让低调为人,不争不抢的慧嫔竭力相帮,单单是自由的白鹤和苏贵妃是不够的。 果真,慧嫔听见提及自己的父亲,转身盯着苏折雾,上下打量,“你是沈大人的人?” 还没等苏折雾回答,她就自问自答,带着些笑意道:“也是,你不就是从沈大人府中出来的。” “既是如此,那我便帮你一二吧!” 苏折雾大喜,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应和:“多谢娘娘,娘娘不日将派人去取菩提,届时,奴婢会想办法将人混入,到时就麻烦娘娘了。” 慧嫔视线在苏折雾身上来回打量,失笑出声:“看来你是肯定了我会答应啊!倒是真和她一样,这个白鹤很漂亮,你也是。” 苏折雾颔首浅笑,她自是听懂慧嫔语中的深意,不管她是不是苏贵妃,但此刻她都只能不是。 离开承乾宫,苏折雾急匆匆地往养心殿的小屋赶去,脸上的指印太过明显,定会引起洛烨的怀疑。 桌上的布袋中赫然是成堆的柳絮,许是她被她打开的力道带出,此时四处纷飞着。 她一咬牙,将条件反射捂住口鼻的手放下,缓慢地将柳絮捧起,脸埋在了柳絮中。 啪啪啪…… 突然,轻缓的敲门传入,她下意识地看去,手下的动作还在继续。 “观雾,你在吗?陛下让你前去候着。” 苏折雾的动作加快了些,哑着声音道:“公公,奴婢生病了,怕是不能御前伺候了。” 听着外面的沉默,苏折雾缓步前去开门,嗓音虚弱。 “还望福安公公前去回禀,观雾身上起了红色疹子,恐是传染病,无法前去伺候陛下。” 李福安瞳孔微缩,慌忙后退,声音轻颤。 “你先在屋中等着,我这就去回禀皇上。” 话音未落,整个人仓惶地朝着御书房跑去。 苏折雾嘴角讥讽地上扬,她脸上一大片的红色疹子,将五个红色的指印盖住,看起来十分瘆人。 没过多久,她就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眼神中的凌厉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胆怯和慌张。 “陛下万万不可……” 砰! 李福安的话被毫不留情地打断,苏折雾惊慌失措地捂着脸,露出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陛下,您别过来!” 苏折雾不自觉地朝着后面退去,而洛烨愣在原地,眼神呆滞,死死地盯着苏折雾露出的额头。 “你,你怎么会这样?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折雾眼神飘浮,颤着声道:“奴婢不知,自从陛下进御书房后,奴婢就觉得十分的瘙痒,后面就成了这样。” 语气中难以掩饰的害怕,她忐忑的上前,却见到洛烨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几步。 “福安,快去请太医!” 苏折雾见着洛烨退回去的动作,心底嗤笑不已。 上一世,她柳絮严重过敏,也会起很多的红色疹子,洛烨一直安慰她,甚至专门为了她配了不少药,一下朝就往她的宫里赶。 到柳絮时节,整个人宫中都忙碌着将柳絮清理干净,生怕她沾到分毫。 现时节已过,柳絮早已飘过,她这才敢赌上一赌。 见着合上的门,苏折雾的心微微沉下,果真最是无情帝王家。 半晌,一个正值壮年,背着木制药箱的男子急匆匆的赶进来,衣袖微抬,拾去额角的冷汗。 “李公公,慢些。” 苏折雾冷眼听着,直到他走到面前,俩人一见,面面相觑。 苏折雾率先开口,眼神直视着赵太医:“我许是过敏起了红疹子,还望太医帮忙医治。” 赵太医了然的垂眸,摸上她的脉搏,仔细地查看,看着她脸上的疹子微微叹了口气,当真苏贵妃回来了。 这过敏症状和她对柳絮过敏的一模一样。 苏折雾只是轻笑,语气带着些急切的询问:“太医,我这是不是接触到花粉过敏了?我今日见御花园的花开得正艳,就多嗅了几口,许是过敏了?” 赵太医放下手,从医药箱中拿出一盒药膏递过去:“那许是姑娘对哪一种花有些过敏,这药涂上几天疹子就会消退,姑娘切记要爱护身体。” 他直视着她,别有深意地轻叹。 等到送走了赵太医,屋中越发沉寂,苏折雾把玩着那个小的药膏,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第75章 难道你不想出去? 洛烨那边她告了几日假,她这几日便不需要到殿前伺候。 还没等她计划好,就见到李福安来了,他身后跟着几位宫女,手中的托盘都摆着些药材。 甚至连天山雪莲都有一株。 “观雾姑娘,陛下见你受罪,于心不忍,特意叫咱家给你送些祛疤药来。” “还有这天山雪莲,可是独此一份,你尽管放宽心,好好地养病,可切莫要留下疤痕。” 李福安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将药膏都放下。 苏折雾心里嗤笑,不过就是为了这张形似前世的脸罢了,可真要是生了什么疾病,想来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虽是这般想,但她的嘴角却蕴着一丝笑意,感动不已的样子。 “多谢公公,还望公公替奴婢谢过陛下,奴婢身份卑贱,却能得到陛下的赏赐,感激不尽。” 李福安见着她的动作,连忙道:“姑娘知道陛下的好便是,杂家这边就先去回禀陛下了。” 见着李福安带着宫女风风火火地离开,苏折雾的眼神回落在桌上琳琅满目的药膏上,上前几步,合上了门。 这些药膏,她可不敢用,说不定中间就混入了什么东西。 她从屋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沈扶寂之前留下的药膏。 他的嘴虽然很毒,但是药膏还是一如既往地管用,她这张脸还大有用处,切不能让它毁了。 第二日夜色降临,月光洒向宫中,朱红的屋檐上染上的一片暖黄色,长廊上一盏宫灯快速地移动,直奔冷宫。 夜里,冷宫越发的幽静,长廊上的灯笼忽明忽暗,诡异而幽静。 苏折雾不由地捋了捋自己的衣袖,背上冷汗顺着背脊划过,她不时回头,见无人又飞快地朝着冷宫的方向奔去。 刚到冷宫,她仔细看过四周后,才缓缓推开大门走进去。 “啊!” 一只手突然搭在苏折雾的肩上,她整个人僵住,顺着视线望去,一个穿着白衣披着长发的女人闯入眼帘。 她一惊,手下意识地挥过去,一声尖叫骤然响起。 等到来人倒在地上,她这才看清,竟就是她找的人——容嫔。 苏折雾连忙上前一步,堵住她的嘴,“闭嘴,等会儿有人过来了。” 见着容嫔没有再喊,苏折雾放下手,拽着她朝着死角处走去。 “你是来找徐才人的?这冷宫僻静,没有人会听到的,更没有人会大晚上来。” 苏折雾对上容嫔的眼神,不咸不淡道:“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我一个流落冷宫的嫔妃可帮不了你什么,你找错人了。” 容嫔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惊愕转瞬即逝,随即是平淡到看不出的神色。 到了冷宫的死角,除去偶有的蛙鸣声,死寂一片。 苏折雾细细打量周围,这才对上容嫔的眼睛,语气平淡:“难道你不想出去?” “出去?我一个失心疯的疯子如何出去?就是出去了,不也会再进这杂草丛生的冷宫?” 容嫔眉眼轻挑,语气中的凉意显而易见,更透着沉沉的心思。 苏折雾不禁想到前世,她也是这样,虽是受尽宠爱,也是看着宫外的方向,久久不语。 “今日的月可真圆,想来是要到十五了吧?” “对,快到十五了。”苏折雾看着容嫔杂乱无章的秀发,衣服上布满了脏乱的痕迹,低声回应,“出宫。” 容嫔下意识随着声源处看去,却见着苏折雾面不改色的样子,苦笑出声:“看来许是真的疯了,居然听到了出宫。” “是真的出宫,我送你出去和林大人团聚。” 容嫔这才惊觉,不是自己幻听,她的目光瞬间变得警惕,眼神直直地落在苏折雾的身上,“你一个宫女如何送我出宫?” 苏折雾对上她质疑的眼神,只是坚定道:“娘娘现在别无选择。” 容嫔别开眼去,看着天上高挂的明月,本是修长白皙的手,此时已经布满了伤疤,紧紧地攥着。 “你有什么条件?我不信你冒那么大的风险就是单纯想救我,是因为我的父亲还是柳心窈?” 苏折雾扯过草丛中的杂草,轻笑出声:“容嫔娘娘果真聪慧,条件很简单,只是希望娘娘出去后,能让林大人帮沈大人一二。” “沈大人,沈扶寂?” 苏折雾缓缓的点头,静静地看着容嫔等着她的回答。 目前是容嫔最好的选择,不担心她不答应,只不过什么时候答应却是个问题。 春闱在即,若是纠葛甚久,想必会影响沈扶寂的下一步计划。 半晌后,终是传来一声轻缓的低叹声,“倒是不知道你居然是沈大人的人,若是我真能出去,我便说服我父亲,助大人一二。” 苏折雾闻言,轻笑,“相信奴婢,这是林小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倒是好久没有听过林小姐了,她们都叫我容嫔。”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伤痛。 月色倾泻而下,光影处,两人矗立很久,直到宫中的打更声响起,苏折雾才跟容嫔道别,准备离去。 刚推开门,她四下看去,眼见无人,正准备快步离去。 可刚抬脚走两步,就见到不远处的长廊里伫立着几个人影。 为首的一身金丝彩雀襦裙,头上插着一根玛瑙珠钗,正是居于柳心窈之下的另外一位贵妃,周贵妃。 苏折雾眸色微闪,正准备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却被周贵妃身边的宫女上前拦住。 她顿住,垂下眼帘敛去眼中的冷意,恭敬地福身:“奴婢见过周贵妃。” 话音刚落,周贵妃步履轻缓朝着她走来,头上的步摇轻轻摇晃,一步一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敲在苏折雾的心里。 她不敢抬头,只能见着周贵妃绣着金色牡丹的鞋,一步步迈进她的视线,最后,在她的眼下站立。 周贵妃伸出修长的手勾住苏折雾的下巴往上扬,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果然是长着勾人狐媚的脸,这大晚上的不会到这里来偷人吧?” 她笑着,但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扎入苏折雾的心。 第76章 若是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贵妃慎言,奴婢只不过失眠依旧,睡着后,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里,这才匆匆往回赶。” “是吗?睡着了不知道怎样就到了冷宫?正恰本宫曾听过这个病症,只需要用人黄人白做药,即可痊愈。” 说着,示意身边的宫女,“你不是还没出恭吗?既是如此,那就给皇上身边的红人治治病,说不定还会在皇上面前美言你几句。” 听到人黄人白,苏折雾的心里一阵反胃,这周贵妃竟然如此的恶毒。 耻辱骤然从心间升起,她前世就知道周贵妃不是个好对付的,对待奴婢们手段狠辣,就是不知她行事居然如此龌龊。 她抬头看着周贵妃,诚惶诚恐道:“奴婢已经看过病了,就不麻烦贵妃娘娘费心了。” “这么说来,你是看不起本宫,还是说你根本没有病?” 周贵妃语气玩味,上下打量着苏折雾,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和狠毒。 “奴婢不敢!” 苏折雾垂下的眼眸微微闪烁,再扬起头时,眼神中全是惊恐和慌乱。 啪! 一巴掌扇在苏折雾的脸上,她嘴角溢出了些血迹,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的疼痛。 她顺势低头,思索着目前的困境。 冷宫地处偏僻,恰好又是三更后,宫中守夜的侍卫也未必会来到这里。 更何况自己私自到冷宫,本就是违法宫规,而容嫔一事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思索间,几个宫女上前,将苏折雾反手压跪在地上。 砰的一声,重重的撞击,忍不住让她吃痛的低呼出声,但她不敢喊疼,只能忍着膝盖的剧烈疼痛。 “本宫听说你很能喜欢助人?帮着宫中的嫔妃获得皇上的心意?怎么不学着闻香做个答应?” “贵妃娘娘饶命,奴婢不敢。” 周贵妃上前,一把掐起苏折雾的脸颊,“本宫最喜欢的就是聪明人了,若是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苏折雾的瞳孔微缩,故作胆怯害怕的样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贵妃娘娘饶命,都是莹贵人逼奴婢的,奴婢不敢。” 周贵妃不屑冷哼。 “不敢?” “本宫倒是觉得你敢得很啊!” 苏折雾强压着内心的耻辱,这周贵妃结合了莹贵人和李贵人两人的特点,是一个善于心机,嚣张跋扈女人。 若是就这样蒙混,肯定是应付不过的。 “娘娘,奴婢愿意为娘娘出谋划策,势必让娘娘得偿所愿。” 周贵妃高傲地抬起头,指甲轻轻的划过苏折雾的脸颊:“你倒是说说如何让本宫得偿所愿?” “娘娘。”苏折雾左右看了看她身边的宫女,眉眼的担忧显而易见,“娘娘可否靠近些?” 周贵妃见着她的样子,讥讽地勾唇,“放心,她们都是本宫的心腹,断不会将这些说出。” 苏折雾咬着唇,一副担忧地瞅着几人,像是她们不退开,就不愿说出一样。 半晌后,周贵妃低下头,“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你们便退开些。” 她瞅着这奴婢胆小怕事的样子,想必也不敢如何。 宫中等级森严,自己又带着婢女,想必她也不敢轻举妄动,蒙混过关。 周贵妃瞥了眼苏折雾,不屑地挪开,“说吧!要是敢糊弄本宫,本宫今日必定让你救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折雾捂着嘴,轻轻地挨在她的耳侧,低语。 周贵妃嘴角的笑意浓烈,看着苏折雾的眼神多了几分欢喜,语气轻快道:“若是真有用,本宫重重有赏。” 苏折雾低着头,敛去眼神中的恨意,“那奴婢就先下去。” 周贵妃得到了满意的法子,也不为难苏折雾,轻轻地摆了摆手,“下去吧!” 苏折雾逃也似的离开。 东边的天淡淡的光亮了起来,朦朦胧胧,像是给朱红色的天空蒙上了一丝光雾。 “娘娘,就这样放她走了?” 之前那个要出恭的宫女走到周贵妃的身边,盯着苏折雾跑开的背影,透着浓浓的不解。 周贵妃嘴角微勾,伸手拍了拍她,“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反正她也有把柄在我们手里,下次,还能用上。” “倒是你,今日之事,多亏你撞见,本宫那套牡丹珠钗就赏你了。” 苏折雾慌慌忙忙赶到养心殿,就撞见李福安去伺候皇上上早朝。 他见着苏折雾从外面回来,眼神狐疑地打量了一番,“观雾你这是从外面回来?” 苏折雾连忙勾唇轻笑,连忙动动身体,“许是睡得太久,感觉有些不适,就去外面走了走。” “原来如此,我还说你那么早出去干嘛了,瞧着你的脸也快好全了,今日你就回来当差吧!”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不悦,换上了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哽咽道:“也是多亏了公公送药,若不是陛下赏赐的药好,奴婢恐怕是容颜尽毁了。” 李福安见着她深受感动的样子,手中的拂尘扬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很高兴,咱家就先去伺候陛下了。” 苏折雾看着他朝着正殿走去,这才转身,面上笑意全无,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压极低。 今夜一行,本是万无一失,倒是没想到居然出了岔子。 要是是平常宫人,设计解决了便是,可偏偏是周贵妃。 若是不能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那就只能从洛烨或者柳心窈那里想法解决她了。 苏折雾缓缓将沈扶寂剩下的药轻轻抹在脸上,神色中多了几抹狠辣。 洛烨一下早朝,苏折雾就早早在门外候着,见着洛烨回来,连忙迎上去宽衣解带。 等到她将手中的常衣正要给洛烨穿上时,洛烨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心的温热顺着她冰冷的手腕直窜心里,她不适地挣扎着,想要缩回。 洛烨却越拽越紧,死死地禁锢住苏折雾的手腕,一用力,将苏折雾整个人拉进怀中。 本就一夜未眠的苏折雾不禁眼前一花,靠在他的胸口上。 洛烨见着她配合,眼底划过一抹暖意。 一时间,像是回到长春殿的日子,每次阿雾给她更衣时,她也是这样轻轻地将她拽进怀里。 阿雾最是喜欢不过,会柔柔地靠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两人同频共振,心意相通。 苏折雾缓过神,连忙从洛烨的怀中退出,语气恭敬:“陛下恕罪,奴婢这就给您更衣。” 她只当没有看见洛烨欲言又止,拿着衣物绕过,走到洛烨的身后。 第77章 自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洛烨已经换好了常服,一身黑金色绣着五爪金龙的袍子衬得他愈发的丰神俊朗。 苏折雾换好衣服后,就将今日泡好的茶水放到案桌上。 洛烨走到案桌之前,修长的手指端起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视线定定地落在苏折雾身上。 苏折雾微微侧身,假意专注地整理换下的龙袍,但她能够明显的感到身后那炽热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而来回移动。 “过来” 洛烨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从苏折雾身后响起,苏折雾一怔,低头掩饰住内心的惊慌,小步走到洛烨身侧,俯身行礼。 “陛下,有何吩咐奴婢?” 洛烨久久不语,苏折雾正准备抬头,却被洛烨扣住手腕。 洛烨稍一用力,她整个人就颠进了洛烨的怀里,动弹不得。 苏折雾惶恐地睁大眼睛,手不断地挣扎,想要脱身,可洛烨不断地加重力量,将她束缚在怀中。 “陛下不妥,奴婢身份卑贱,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奴婢……还请陛下看在奴婢尽伺候的份上,饶过奴婢。” 苏折雾故作神色不安,声音轻颤。 洛烨紧紧地扣动她的腰肢,神色傲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自护好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苏折雾低头掩饰住内心的翻涌的恶心,试图忽略这可笑的话。 洛烨紧紧地扣住苏折雾纤细的腰身,手指上的薄茧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颊,眼中划过一抹挑逗的玩味。 “你这张脸倒是和她越发的像了,但朕今日觉得你和她终究还是不一样,她机灵有想法,做不到像你这样的胆小,你现跟在朕的身旁,朕自会护住你,不必如此的战战兢兢。” 自会护住她? 多么可笑的话,不过是男子尽兴时的戏言而已,向来都是不可信的。 果真是无情的帝王,口口声声的爱意却又可以不动声色地给另一个人,而如今倒是连带替身都算不上了。 苏折雾掩去眼下的讥讽,不敢抬眸与洛烨对视,生怕眼中的愤恨就要溢出来。 “陛下,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自不会生出攀龙附凤之意,还望陛下明鉴。” 苏折雾的下巴猛然传来一阵剧痛,洛烨的手死死地掐在她的下巴上。 苏折雾觉得整个下巴都快要卸下来一样,生疼得厉害,但她不敢吱声。 曾经的洛烨给她的只有温柔和爱意,而现在他是天子,是成熟稳重,杀戮果断的天子。 若是真的惹得他不痛快,洛烨说不定真的会杀了她。 毕竟深爱的苏贵妃都能赐下毒酒,又何况她是现在一个小小的宫女呢? “陛下恕罪,是奴婢说错话了,还望陛下可以饶过奴婢。” 洛烨掐住她的下巴,左右看看,这才满意地一把甩开。 苏折雾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洛烨厉声道:“朕不过是看上你这张脸,一个低贱的宫女,倒还矜贵上了?”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李福安推门进来,见到苏折雾摔在地上,神色不变。 “启禀陛下,莹贵人求见。” 洛烨不咸不淡地瞥了苏折雾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厉色。 她三番四次拒绝他的恩宠,自会有人上门来求去,堂堂帝王并非没她不行。 “莹贵人最近几日颇为贴心,想来又是为朕送什么东西,那便让她速速进来吧!” 他语气愉悦,李福安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恭敬地应下。 莹贵人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茶盏和糕点,见到瘫坐在地上的苏折雾。 她眼眸微动,压住心中的颤抖,娇俏妩媚地冲着洛烨撒娇:“皇上朝政繁忙很是辛苦,臣妾特意为皇上准备了糕点,希望能解皇上的几分忧愁。” 洛烨闻言,冷冷地看了苏折雾一眼,厉声道:“怎么不是要当一个身份卑贱的宫女吗?怎么还不去接过?宫女就要有伺候主子的觉悟!”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那抹屈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朝着莹贵人走去,伸手接过茶盏放到桌上。 两人对视一眼,莹贵人的眼中蕴含了丝丝的诧异和怨恨。 这个该死的贱人,陛下居然想要她? 若是她忘记自己所言,那本宫定要他好看。 莹贵人见着苏折雾将东西放在洛烨的案几前,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莲步轻移,手轻轻地搭在洛烨的肩头。 她姿势妩媚诱惑,修长的手指在洛烨的喉间滑动,“皇上,臣妾近日为皇上准备了一个荷包。” 说着,她将那个金丝线勾勒的四季海棠荷包递了上去。 洛烨原本是慵懒地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抵住发鬓,就这样懒懒地任由着莹贵妃勾引,眼底的玩味愈发浓烈。 见着被举到身前的四季海棠荷包时,他眼眸微抬,猛地一震。 莹贵人见着洛烨死死地抓住她的手指,额角已经溢出一层冷汗。 这四季海棠可莫要触碰了皇上的禁忌。 “这荷包是从何而来的?” 洛烨的冷眸微眯,细细地打量起手中的四季海棠荷包,兴致颇浓。 莹贵人不动声色地看向苏折雾,见着她微微点头,心神微敛。 “臣妾就是喜欢那四季海棠,听闻苏式蜀绣非同一般,臣妾学了一些,想是赠给皇上,以表思念。” 莹贵人额间汗珠密布,几乎是一口气将苏折雾教给她的话快速说完。 洛烨似乎是一阵轻哼。 眸光淡淡的瞥过两人,养心殿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莹贵人的脊背发凉,吓得险些昏厥。 早知就不听观雾这个小贱人的话,万一惹得陛下不痛快,莫说恩宠,就连自己的小命和妃位也未必能保住。 “陛下……臣妾……” 莹贵人的神色已经有些惶恐,手指轻颤,生怕洛烨一怒,就治了她的罪。 突然,一抹金色闯进她的眼眸,洛烨抓住了她的手,握紧。 洛烨眸色温柔,眼底带笑。 “你既是为朕着想,朕怎么会怪罪于你?只是这四季海棠终究是昨日黄花,今人何必绣此花。” 苏折雾明显的能感觉洛烨说这句话时,眼神犀利的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些许的锋芒,似要把自己刺穿。 第78章 既然没有,那就永远不要有 她稳住心神,眼神落在地上,细细地描摹着上面的金纹。 莹贵人大喜过望,压住心中的轻颤,娇声道:“既是如此,臣妾以后便不绣海棠了。” 洛烨伸手招来堂下伺候的李福安,沉着声道:“今日朕是否还未翻牌子?” 李福安恭敬地垂在身侧,眼眸低垂,恭敬道:“回禀陛下,今日还没有翻过牌子。” “既是如此,朕今日就去莹贵人宫中一坐,也感受下这细腻的绣活。” 莹贵人大喜过望,连带看向苏折雾的眼神,都带着些笑意。 苏折雾不知洛烨是在试探,还是说单纯的生气,亦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替身了。 她浓密的睫毛将眼底的情绪恰到好处地遮掩住,面上依旧是胆怯,害怕的模样。 洛烨见她不为所动的样子,冷哼一声。 “倒都是没心的,都下去,莫在眼前烦朕了。” 莹贵人刚出养心殿,面带红晕,似乎有宠幸后的娇媚感。 她笑着看着苏折雾,“本宫是感受到你的诚意,若是不想当这后宫之人,你这张脸最好还是毁去。” 她的声音虽是温柔,但苏折雾明显感觉到了刺骨的冷意和她眼底划过的恨意。 说完,她见苏折雾低眉顺眼的样子,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伸手从发鬓中取出一枚珠钗,钗子带着金色的琉璃珠,做工精巧,看起来名贵极了。 “既是为本宫效力,那这就赏给你。若是以后好好行事,本宫不会亏待你,但有些心思,既然没有,那就永远不要有。” “否则,这深宫中也不缺冤魂,你说呢?” 苏折雾垂眸掩去心中的不悦,她伸手接过,语气恭敬。 “奴婢谢过娘娘,愿娘娘恩泽万千。” 许是这话戳中了莹贵人的心思,她娇笑起来,眼睛的笑意愈发的浓烈。 “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果然就是不一般。” 她的话似是夸奖,却又狠狠地敲打了苏折雾一番。 苏折雾垂眸,故作胆怯的模样:“自是奴婢的心里话,娘娘待奴婢优厚,奴婢自是希望娘娘一切都好。” 许是要回去准备侍寝,莹贵人没有和她多言,随即离开。 苏折雾刚回到偏殿,才坐下没多久。 李福安就上门低声道:“今日的内务府缺一个浣衣的婢女,皇上说让你既是想做奴婢,这几日就前去内务府当差。” 苏折雾垂眸,低声应下。 她知道洛烨已是恼怒,所以也想借此机会,好好惩治她一番。 李福安见着她如此低顺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劝道:“姑娘这是何必?既是能做主子,又何必当着人人可欺的奴婢?” 苏折雾轻笑,“公公也在宫中数年了,自然也知晓这后宫的,奴婢身份卑贱,胆小怯弱,只想好好的活着。” 李福安闻言,只是低声道:“咱家自会和内务府通气,姑娘放心前去。” 苏折雾看着李福安的背影,嘴角微勾。 李福安是洛烨的心腹,绝不可能不将此事回禀。 许是因为李福安打过招呼的缘故,虽是到了内务府,但大家最多就是不理会,并没有欺辱她。 除去洗不完的襦裙和衣物,倒是自在了些,算得上是难得放松的一天。 夜色漆黑,唯有长廊上的灯还忽明忽暗地闪烁。 苏折雾坐在小屋里,昏暗的灯光下,泡得发白,起褶皱的手微微地颤抖。 正当她沉思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苏折雾随声望去,眼眸微动,下意识攥紧了桌上的茶壶。 一道身影闪身而入,立在面前。 她看清楚来人的模样,这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面,神色如常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缓缓喝下。 男人面容冷静,冷眼看着他的动作,低声道:“大人让我前来告知你,荣嫔出宫时,宫门有人接应,确保容嫔平安到林大人府上。” 苏折雾闻言,默默点头。 这她自是猜到的,毕竟她又不能出面,而沈扶寂做事自是周全,定会考虑到这些。 问雨见着她神色淡淡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气恼,忍不住想为大人抱不平。 但想着大人的命令,他只能跺脚离去。 苏折雾看着来去匆匆的问雨,眉头微微蹙起,她自是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但同样感受得到他冷冽的气息。 她看着窗外的黑夜,唯有长廊的宫灯还在轻闪,缓步上前将窗户轻轻合上,把黑夜隔绝在外。 国师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沈扶寂正斜靠在长椅上,脸色惨白,专注地翻看眼前的书。 但心思却一点没在书上,他沉声道:“如何?她说了些什么?” 立在身下的问雨,忍住心中的不快,恭敬道:“她说知道了。” 见着沈扶寂微微合上眼帘,面不改色的样子。 问雨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些不服:“大人为何不告诉她?” 沈扶寂这才微微地抬眸,眼神犀利的向雨的身上打量,眼底隐隐透着不悦。 “本官之事,岂容你多言,切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问雨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连忙跪下,恭敬道:“属下只是为大人不平,为何……” “闭嘴,若是不想待在本官身边,就去和问风换回来。” “属下不敢。” 问风前去南境,他这才有机会到主子身边伺候,自是舍不得离开的。 问雨垂着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沈扶寂的神色晦暗不明,瞥了他一眼。 自从上次他上次千魂引中毒,赶过去看苏折雾以后,他的伤势一直未痊愈,隐隐留下病根。 所以这才不敢动用武功去宫中。 沈扶寂突然将手中的书丢下,烦躁地揉着太阳穴,周身的气息起伏跌宕。 “她近况如何?” 问雨这下只能够如实交代,不敢多言。 “观雾姑娘前些日子严重过敏,皇上让她休息了几日,倒是情况好转了不少。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皇上又罚她内务府浣衣,手指已经发白、起皱,但神色清明,应当无碍。” 刚听到苏折雾过敏时,沈扶寂放在的扶椅手一顿,就要站起身。 直到听到说已经痊愈,这才微微松懈,缓缓地靠在长椅上。 半晌后,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下去吧。” 国师府中的动向,苏折雾并不知晓,此时她已沉沉睡去,明日就是送容嫔出宫的日子。 第79章 你什么眼神? 一缕金光洒在朱红色的宫檐上,几只黑白相间的喜鹊立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苏折雾从鸟叫声中睁开了眼,外面天色微明,她的目光猛地变得清醒。 容嫔一事,她早已做了安排,还是像昨日一样急匆匆地赶往内务府。 浣衣局,彩色的绸缎随着风肆意飘浮,下面若隐若现的可以见到宫女正在用力捶打衣裳,额间密布着一层细汗。 苏折雾就在众多的宫女中,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捶打衣裳,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瞥向门外。 直到一角深蓝色的宦衣出现在门边,她眼眸微暗,看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丢出了一片树叶。 苏折雾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嬷嬷,奴婢内急,去方便一下。” 话音未落,苏折雾就飞快地朝着门外跑去,急切得不行。 浣衣局的嬷嬷眼里划过一丝厌恶,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若不是有那一张脸,怎么会得到陛下的喜欢。 她厌恶的眼神猛地收回,面容严肃,语言犀利:“怎么?你们莫不是以为自己都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宫女们迅速低下头,极度的惊恐,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 嬷嬷见状,满意地笑了,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四处打量着是否有偷懒的宫女。 苏折雾赶到门外,就见到浣衣局门外假山出的一抹深蓝色,谨慎地观察后,见四周无人,这才飞快地朝着假山奔去。 她直接一把扯过来人,朝着更深的假山走去。 小福子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苏折雾的眼神一横,语气带着些凌厉:“突然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小福子一愣,这是他第一见到苏折雾这般冷冽的样子,周身的压迫几乎和国师大人如出一辙,他努力压住内心的慌乱。 “人已经到了承乾宫了,只是今日宫外的侍卫似乎多了些,我怕出事,所以……” “宫门外的侍卫多了?” 苏折雾细细思索,脑中灵光微闪,“最近宫中是出了什么岔子?” 还没有等小福子回答,假山旁就走过一队侍卫,“昨日的刺客肯定不在宫中了,大人为何还要让我们四处巡查?” “就是就是,人早就出宫了,那会……” 啪! 一声重重的巴掌声响起,随即传来的是一道严厉的斥责:“大人自有他的顾虑,你们的舌头要是不想要了,就割了。” 苏折雾了然,原来是昨日洛烨遇到了刺客,所以今日侍卫长就自发地加强了巡查。 只是居住在偏殿的她为何一无所知。 小福子听着众人离去的脚步声,连忙低声道:“观雾姑娘,此事如何?再过一刻钟,慧嫔娘娘去取菩提珠的队伍就要出宫了。” 慧嫔身子柔弱,多愁善感,所以自小就会去菩提寺取菩提珠,即使是到了宫中,洛烨也批准她半年取一次。 苏折雾的手死死掐紧,本是让容嫔带出宫,这样便可以混过侍卫的检查,倒是不知恰好遇上了此事。 她一咬牙,冲着小福子道:“你将这信放在承乾宫外,做鹦鹉叫上两声,自会有人来取。” “你切记,信一定要落到慧嫔娘娘的手中,还有让人发现。” 苏折雾一边说,一边快速地写,将手中的纸条递过去,转身就跑。 浣衣局的嬷嬷不是好相与的,自是不能让她抓到错处。 小福子看着塞进手中的纸条,欲哭无泪,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沈大人让他凡事多留个心眼了。 但是一想到苏折雾会为了他冒险给冷宫中的姐姐送饭。 这般想来,他仔细地观察了周围,朝着承乾殿跑去,刚要到,就见着一队带刀侍卫朝着他走过来。 小福子压住内心的颤动,抿着嘴朝着承乾殿缓步走去,刚刚错身。 他心底扬起一抹喜悦,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等等。” 小福子僵硬地回头,看着领头的侍卫长,扯着嘴角笑了笑。 “怎么好像没见过你,你这是要去哪里?” 小福子疑惑,扯着笑意道:“回大人话,我是内务府的小福子,这是前去延禧宫,福安公公让我去看看孙答应。” 只见边上的侍卫到他身边轻言几句。 侍卫长微微颔首,笑道:“既是去为福安公公办事,那就快些去吧!” 小福子见着他们离去,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信没送到,就要折在这里了。 他按着苏折雾教的,见着慧嫔身边的宫女拿着了纸条进去,左右看去,见四下无人,这才匆忙离去。 很快,慧嫔的车驾就朝着南宫门走去,她此时一身素衣,不施粉黛。 “等等,例行检查。” 马车被拦停,慧嫔的眼神不留痕迹地扫过身下的箱子,随即眼神犀利地盯着前面的轿帘。 “你什么眼神,看不见上面是慧嫔娘娘吗?” “娘娘受皇上旨意,每年都去菩提寺求菩提珠,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了,连娘娘的车驾都敢拦?” 慧嫔的贴身丫鬟,也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家生仆,此时正怒目圆睁,手恨不得戳到侍卫的脸上去。 她向来都是急性子,见不得自家主子受一点委屈,眼见着这侍卫竟敢如此不尊重,顿时火冒三丈。 侍卫愣了一下,压住心底的轻颤,硬声道:“见过慧嫔娘娘,属下受侍卫长命令在此检查,还望娘娘海涵。” 慧嫔见着侍卫行礼,却无意理会,一时间安静下来,侍卫也不敢上前。 就在僵持中,慧嫔低声道:“还不放行?本宫去菩提寺也就带几人,眼见着时辰就要误。” 侍卫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慧嫔娘娘见谅,若是小的将您放过去了,今日怕是要受罚了。” 慧嫔似是一阵冷哼,几名侍卫应声跪在地上。 慧嫔微微掀起轿帘,微微探出头,眼神犀利地落在侍卫的身上,像是要把他们来回灼烧。 “怎么?若是今日不检查,那你便不让本宫出去了?” 暗卫感受到她语气中的冷意,头也不敢抬,死死地压住身上的凉意。 第80章 那便好好享受生活,连带着我的一起 突然,慧嫔又移开了些眼,低声道:“罢了?本是想着嫔妃的私轿岂容他人搜查,但既是如此,你们便上来检查吧!否则还会说本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话音刚落,地上的侍卫连忙感谢。 慧嫔身边的婢女娇嗔:“娘娘,怎么能让他们翻您的轿子,这不符合规矩。” 慧嫔端坐在轿子中,眼神微抬,安抚着婢女。 转眼间,神色严肃地盯着几位侍卫。 侍卫上前检查,将马车后的东西都检查了遍,见着没有情况,都朝着她的轿子走来。 “娘娘,还请您下车,您的马车需要检查。” “什么?你们别欺人太甚,我家娘娘都让你们检查了,居然还敢让娘娘下来?”侍女不服气地大叫出声。 侍卫没有理会,只是朝着慧嫔躬身。 慧嫔敛去眼底的狠意,故作柔弱地起身,“你们莫不是以为本宫这小小的轿中能够带些什么吧?” “小的不敢,只是例行检查,若是没有检查,等下侍卫长会罚小的。” 慧嫔缓慢起身,一步步下车,声声轻响,敲在侍卫的心尖。 他上前一步,跨入轿子中,环顾四周,一无所获,正准备下车,却不小心瞥见了轿中的座椅卡着一点粉色的布料,上前就要打开。 “什么情况?怎么全部围在这里?” 一声沉重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侍卫停下手,连忙下轿,就见到沈扶寂一身黑金色长袍立在一旁。 此时,沈扶寂神色晦暗不明,眼神冷冷地打在他的身上。 侍卫一顿,不觉传来一身冷意,还以为是天凉风吹的缘故。 侍卫连忙下车,恭敬道:“小的见过沈大人,小的正奉命就检查出入宫中的车驾。” 沈扶寂不动声色地看了慧嫔一眼,眼神懒懒的划过众人:“检查为何堵在宫门许久,为何要检查那么久?” 侍卫抬头,正要道,却想到了侍卫长的交代,只能垂首不语。 沈扶寂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微动。 “检查完了吗?本宫若是误了时辰,等回来后看本宫怎么罚你们!”慧嫔的声音猛地传来,尖锐无比。 侍卫看着冷面神一般的沈扶寂和慧嫔,谁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只能连声应和:“已经好了,慧嫔娘娘慢走。” 慧嫔正要上轿,路过沈扶寂时,不禁有些失神。 她年少就听父亲所言,学生沈扶寂如何优秀,自来对他也是印象颇深。 今日一见,确实英俊非凡,贵气逼人。 慧嫔见着车轿如愿地驶出宫门,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忙将位置下的人放了出来。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容嫔刚出来,就跪在车轿里,语气中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终于出来了,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父亲了。 慧嫔嘴角微勾,伸手摸了摸容嫔的头发,笑意凄苦:“恭喜你,既是活在宫外,那便好好享受生活,连带着我的一起。” 慧嫔的声音很低,但容嫔却很敏锐地听到她的话,仰着头,对上她眼神,笑着点头,眼角泪珠滑落。 城郊,粗壮的槐树下,问雨一身黑衣,双手环抱长剑,靠在树下。 见着缓缓驶过来的马车,问雨双手自然下垂,朝着马车走去。 马车停下,容嫔从马车上下来,容貌娇媚,身姿卓越,缓缓从马车上下来。 问雨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他自是见过不少美人,这是第一次一眼惊艳的。 几人站在原地,容嫔拉住慧嫔的手,有些依依不舍,两人一路上聊了很多,从幼时聊到了深宫,意外地志趣相投,也都厌烦深宫。 “姐姐,此去以后,不知何时相见,宫中争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姐姐定要好生小心啊。” 慧嫔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见着从袖中翻出了一串菩提珠,柔和却又不失锋芒的珠子。 “这是我进宫这些年存下的,今日便赠与妹妹,日后定要平安喜乐。” 见着两人越说越久,似是久久不绝的样子。 问雨上前一步,朝着慧嫔道:“娘娘,该走了。” 慧嫔这才恋恋不舍,叹了一口气:“妹妹,快走吧!我也得赶去菩提寺了,迟了怕他们怀疑。” 问雨引着容嫔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两辆马车交错,回眼望去,两人惜别。 密布的森林中,官道上,马车相距越来越远,一辆朝着国师府,一辆朝着菩提寺。 日头高升,马车缓缓驶入国师府后院,容嫔好奇地掀起帘子,看着眼前所见到的一切。 问雨在马车旁看得清楚,也只是勾唇轻笑。 沈扶寂从宫中回来,就见到两人相视而笑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神色间都是不悦。 问雨的直觉向来很准,他顺着望过去,见到沈扶寂冷淡的眼神,自知不对,眉眼微垂,恭敬地将容嫔送到厢房。 “林小姐,你又何事就叫她们,今日也是受累了,不如早些休息。” 问雨说完,留下两个及第的小姑娘,快步抬脚离去,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跪下!” 他刚到书房,沈扶寂的眼神似寒箭一般都纷纷地射入,问雨的心被禁锢住,像呼吸也被堵住一样。 他上前几步,站在堂下正中“砰”的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面上依旧冷淡,像是丝毫痛意都感受不到。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下?” 沈扶寂整个人靠在长椅上,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室内寂静,问雨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属下……”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沈扶寂伸手打断。 “今日之事念在是第一次,去领二十板子便是。” “是。” 问雨沉声应下,正准备离开,就听见沈扶寂传来的声音。 “你性子跳脱,非常容易冲动,和你哥哥不一样,但是本官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行,只是凡事都要多考虑,切记不能任由内心。” 问雨的脚步一顿,快速闪身隐去,只是手指紧攥,强压下心中的紧张。 他何尝不知,只是心一时起,便一时落。 第81章 怎么?被他罚了心痛? 朱红色的砖墙,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更加的沉默和孤寂。 苏折雾顺着四四方方的天朝着远处望去,心里的失落之意再也抑制不住。 “怎么?被他罚了心痛?” 一阵声音从苏折雾的身后响起,她不由一愣,转瞬间,将全部的情绪收起来,又带着些假笑。 “奴婢见过大人,大人不是说近日不来宫中吗?” “我若是不来,容嫔和慧嫔许是该被处置了吧!” 沈扶寂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苏折雾却清晰地感受到他语气中的不悦。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奴婢感激不尽,只是此事也是为了大人而为,既是大人之事,那大人救急不是理所应当?” 苏折雾本就思绪烦闷,见着沈扶寂这样,忍不住回怼回去。 刚说完她就愣住,好像自宫中以来,她再也没有这样鲜活过。 她正准备抬头说些什么,就见着沈扶寂的眼神微动,嘴角的笑意又明了些,倒是和以往的样子,多了几分少年气。 “罢了,你还是这性子的可爱些,今日之事倒也怪不得你,不过昨日的暗杀究竟是假的,洛烨那边定有行动。” 沈扶寂抬眼看向苏折雾,眼神中的意味显而易见。 “是,大人,我会尽力查探。” 沈扶寂微微点头,上前走了几步,捏住苏折雾的下巴,两人对视上眼神,眼中只有彼此。 苏折雾刚要别开眼去,就见到沈扶寂微微颤动的睫毛乌黑浓密,向来很好掩饰住心意。 “若是到了宫中是为了和故人相拥,本官可不需要这样的人。” 他语气淡淡,却字字句句都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中的烦闷。 沈扶寂就像得了失心风一样,总是会将这些勾扯到前世,到洛烨身上。 那个位置的吸引力就大到,这样一个孤傲的人都想要染指? 苏折雾压住心绪,低声地应下。 等到她感觉到周身的气压已经缓和,沈扶寂早就不在面前。 她微微叹息,转身进了小院。 莹贵人今日给她送来了一些玉器,苏折雾虽是在浣衣局都知道,最近莹贵人颇得圣宠,赏赐不断,风光无限。 苏折雾见着她送来得谢礼,毫不犹豫得收下了,宫中打点,钱财必不可缺,何况这是自己的计策换来的。 若是有一日出宫,便可以和家人过些平常日子。 她满心憧憬着,一不留神手中的金饰划过发白的指腹,指腹上留下重重的划痕,血落在了桌上。 容嫔现已经平安,但冷宫终究是有风险,只是如何是好呢? 苏折雾换上一身衣衫,从侧门而出,绕上了几圈,直到确定身后无人后,这才赶到内务府假山后。 小福子早在原地等待,见着苏折雾前来,连忙让出位置,恭敬道: “观雾姑娘,今夜是有何事要说吗?” “今日送出之人是冷宫的,所以……为了安全着想,必须要她死亡,但冷宫中最适合的是?” 苏折雾的声音亲和了些,倒是比起白人多了几分亲切,但小福子却浑身冒着冷汗。 “姑,姑娘的意思是?” 他声线颤抖,带着些许的犹豫,手在脖颈上比划了几下,又重重地放下。 “观雾姑娘,不可,我姐姐还在里面。” 苏折雾微微抿嘴,没好气地瞪了小福子一眼,“谁说要整个都烧?选一处无人的房间,造成她烧死的假象就行了。” 苏折雾说着,想着那日见到的破宫,扯着小福子朝着破宫走去。 破宫外,连带着走廊的灯光也都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四处一片漆黑。 苏折雾咬着唇,压下心中的害怕,大着胆子朝着破宫走去。 这样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枉死的人。 苏折雾在宫中四处搜索,准能给容嫔找一个合适的替身。 小福子紧紧地攥着她衣角,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像是一个不能离开妈妈的孩子。 最后,两人在宫中的一个死角,找到了一具女尸,看起来和容嫔差不多高,身形相对匀称。 小福子低声的念叨着“阿弥陀佛”,苏折雾走在前面,手指冰凉,但是还是努力压制住内心的害怕。 将女尸安放在冷宫的一个角落,两人正准备离开。 “啊!是小蝶?” 小福子的尖锐的低呼声传来,苏折雾回头见到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害怕。 整个人扑在女尸的身上,泪珠如串地滴落,苏折雾听着他的低泣声,上前将他整个人拽起来。 “怎么,你认识?” 小福子抬眸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指责她为何如此冷心冷肺一样。 “她是我的同乡,也是我……心悦之人,前些日子听说她失踪,再见到就是现在。” 苏折雾微微蹙眉,但是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毕竟这深宫中别说是宫女,就是不受宠,妃位低的才人死在宫中也未必有人知道。 小福子还是一副伤心的样子。 苏折雾问道:“怎么现在不怕了?” “怕,但是她是小蝶,她不会害我的。” 苏折雾无可奈何地伸手敲在他的头上,“走吧,不然等会儿就被发现了,至于小蝶,还是火化了吧,至少还有入土为安的机会。” 苏折雾说完,就悄然离去,飞快地回到小屋。 翌日,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撒下来。 苏折雾感受到一丝凉意,抬眸望去,窗边的柳树早已展开新叶。 她看着自己好得差不多的手,不由得再次感叹沈扶寂的药膏,若是等到下次,势必要要上一些。 “观雾姑娘,醒了吗?” 李福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尖锐的声音让人一下就能辨认。 苏折雾拿着药的手一顿,心中的猜测万千,上前开门,就见到李福安手里拿着一个膏药。 “传陛下旨意,即日起你就别去浣衣局了,回到养心殿当差。” “公公……” 李福安飞快地打断她的话,不经意地瘪了瘪嘴,却又带着些许的笑意:“观雾姑娘,你还是别和陛下对着来,这次是浣衣局,下次呢?” “这天下都是陛下的,咱们也是陛下的,你还是多想想,陛下对你一向不错,这次可别像之前那样了!” 第82章 你如何看呢? 苏折雾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讽,笑着应道:“多谢公公提点。” 李福安见她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还是要想开一点,这样才能过得轻松。” 见着李福安离去,苏折雾眼底的阴霾全部溢出。 当她端着茶到御书房时,洛烨正拿着奏折,眉头紧蹙,见听到门“嘎吱”一声,眼眸微挑,眼神一横。 “朕不是说不准……是你?” 在看到苏折雾的那一秒,他将全部的话都吞了回去,眼神多了几分喜意。 本是起了罚观雾的心思,但到头来却是罚自己了。 苏折雾缓步上前,微微福身行礼,嘴角带着些冷淡的笑意。 “奴婢见过皇上。” 洛烨的手微动,放下奏折正要起身,却又似想起些什么,手又骤然攥紧了奏折。 他一个动作就会明白的苏折雾,了然地合眼。 虽是杀戮果断的帝王,但心眼却尤为的小。 浓密的睫毛将情绪压住,她这才轻笑着上前将茶盏递上。 “奴婢前些日子,口无遮拦了,还望陛下恕罪。” 她语气轻缓,带着些胆怯和害怕,似是因着浣衣而知错的样子。 洛烨闻声,冷哼拂袖。 啊! 苏折雾吃痛的叫出声,热茶全部都洒在了她的手上,眼眸微动,死死地咬着唇,低呼出声。 “怎么了?没事吧?” 洛烨慌乱地上前查看,见着苏折雾有些发白脱皮的手指,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让李福安送来了药膏,轻轻地涂在她的手上。 苏折雾见着他眼底的心疼,自知是个好时机,连忙轻声道:“奴婢没事,让陛下担忧了。” 等到将伤处理好,苏折雾见着被裹成猪蹄的手,嘴角微抽,眼神不留痕迹地瞥过案几上的奏折。 竟是举荐李风之的,瞧着像是柳家党羽的奏折。 洛烨净手后,就见着苏折雾盯着奏折,眼眸微暗,心中不禁起疑。 他跨步上前,“朕今日也是积郁在心,观雾,你告诉朕,他们是否可信?” 苏折雾闻言一愣,心底一沉,连忙道:“奴婢不知皇上所言何事?” “你瞧瞧,朕倒是忘记你不识字了。” “陛下恕罪,奴婢只是好奇这字怎么扭来扭曲的,多看了几眼。” 苏折雾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连忙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 洛烨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走过来将她扶起,转身端坐在龙椅上,拿起奏折看起来。 苏折雾福身,正准备离去,却被洛烨一手攥住了手腕,将她圈进怀里,“既是不会,那便多学,朕今日教你识字吧!” “进士李风之德才兼备,学识颇丰,臣以为是状元的最好人选。观雾,你如何看呢?” 洛烨话落,看向苏折雾。 他眼中划过一丝试探,苏折雾别开脸去,声音怯弱:“奴婢不敢多言,自是以陛下的意见为主。” 洛烨闻言,低笑出声:“你直言便是,朕又不会治你的罪。” “奴婢以为一切当以陛下和百姓为主,既是推荐,陛下不如亲自查验,若是真的如此,再考虑不迟,毕竟我朝人才济济,多加斟酌也实属正常。” 苏折雾说完,一个闪身离开了洛烨的身,低眉垂眼站在一旁。 半晌后,洛烨将奏折放在桌上。 “倒是朕想得复杂了,若是真的不对,便可顺理成章地推拒了,这样柳家那个老东西也无话可说。” 苏折雾知道,别说李风之本来就有问题,就是没有问题,洛烨都会让他有问题。 她敛去眼底的得意,假意没有看见。 门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国师府大堂中,休息了一日的容嫔此时正坐在沈扶寂的下位上。 她端起茶水微抿,随即笑着夸赞:“国师的茶果然好喝。” 沈扶寂垂眸,也跟着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道:“林小姐要是喜欢就多喝点,等会儿让人包上送去西苑。” 容嫔这才放下茶杯,站起上前几步,冲着沈扶寂微微福身,“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家父定会鼎力支持。” “那就先多谢林小姐了,只是近日恐怕是要委屈林小姐了,本官城西有个别院,林小姐可以先行住到那里,等到尘埃落定,再回林府不迟。” 沈扶寂丝毫不怀疑,林正德会因为容嫔的原因,打破他的原则。 毕竟人都是有软肋的,恰好容嫔就是他的软肋。 容嫔微微垂眉,她自是知道沈扶寂的心思,但此时确实不宜回去,别院倒不妨是一个好的去处。 “那就麻烦沈大人了。” 等到容嫔离开,问雨一闪身单膝跪在地上,恭敬道:“主上,我已将信放于林大人书房,他真的会前去?” “会的,林正德一定去。” 沈扶寂缓步行至窗前,看着连绵不断的雨,眼眸讳莫如深。 “既是如此,你今夜就送林小姐去别院,万事切记自己的身份。” 问雨听见他冷声的警告,微敛神色,严肃而坚定。 “是,属下遵命。” 而杂草丛生的冷宫中,小福子跪在小蝶的身前,黄色的纸元宝正被一个个放在火堆里。 他坐在炭盆边失神,火星子噼啪作响,火焰映衬出他煞白的面容。 他似乎是闻不见那腐臭的气味,眼中含泪,自言自语。 “我本是阉人,自不愿耽误你,想着为你攒一些钱,到时你出宫再寻一门好亲事,便就好了,到不成想竟是天人永别。” 眼泪一颗颗地落下,砸在草地上,和屋外的细雨一样。 他说着哽咽不断,似乎是伤心到极致。 “小蝶,若是你有在天之灵,就告诉我是谁杀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愿你入土为安。” 破败的冷宫,火星从边上的枯草处燃起,火势逐渐变大。 小福子回头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决绝离开。 冷宫地处偏僻,也无人问津。 火势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小蝶所在的偏殿就燃尽了,浓厚的黑烟飘扬出去,天似乎也被染上了墨色。 皇宫的侍卫很快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赶过来灭火,就连原本应该在批阅奏折的洛烨也都赶过来。 “究竟出什么事了?这冷宫怎么会突然着火?”洛烨黑着脸站在宫外,似是比黑烟还要浓密几分。 李福安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对就惹怒了洛烨。 第83章 就非要跟他隔开距离? 这宫中多次着火,本就不对,上次长春殿的事还没有过去多久,这冷宫又起火了。 冷宫中虽是弃妃,但大多都是牵制朝政的工具,若是真的出了事,皇上必定会大发雷霆。 苏折雾见着火焰燎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随即垂下头,低眉顺眼的跟在洛烨身后。 半个时辰后,侍卫终于灭了火,在一片废墟之上搜寻片刻,挖出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陛下,冷宫的妃嫔都在,只是差了容嫔娘娘,许是……” 洛烨眉心微蹙,眼底似乎浮现些许探究。 他并未多言,只垂眸在李福安耳侧低语了几句。 李福安立刻尖锐着嗓子大喊:“陛下有令,冷宫意外失火,无人伤亡,便不予追究。” 众人散去,而小蝶的尸体被侍卫们放在冷宫的草里。 洛烨上前看了一眼,神色淡淡,随即低语。 “今日容嫔之事好好封锁,不能露出一点风声。” 若是林正德那个老顽固知道他的爱女死在冷宫中,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乱子。 李福安闻言,眼底划过一丝狠厉,只有死人才能不露出一点风声,保住秘密。 他自是知道怎么做的。 苏折雾跟在身后,手指轻颤,神色僵硬,整个人似是被定住一般,吓得不行。 洛烨上前,一把捂住她的眼睛,看着焦黑的尸体,神色如常:“好好安葬吧!” 随即,带着苏折雾转身离开,留下李福安处理冷宫的事。 苏折雾刚回到养心殿,就被洛烨打发回偏殿休息。 她端坐在桌前,神色惊恐,她没有半点演的成分,是打心底的恶心和害怕。 夜里,苏折雾便感觉到体温上升,脸色通红,极为难受。 昏昏沉沉之际,隐约感觉到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极了。 苏折雾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厉害。 接着,一声轻叹落在耳侧。 “倒是个傻的,胆子小还要跟着去看!” 这声音好熟悉,会是谁呢? 待到苏折雾好不容易撑开眼皮,瞧见的却是一抹白色的身影。 是沈扶寂? 可沈扶寂又怎么会到这深宫里来呢? 许是,她又做梦了吧。 苏折雾又昏昏沉沉的睡去,身上的温度逐渐下降。 殿外,沈扶寂神色淡淡立于殿外,一身白色长袍,犹如仙人一般。 “大人,林小姐已经到城西了,林大人那也烨正赶往城西,我们要过去吗?” 一道身影闪过,问雨恭敬地立于沈扶寂面前。 他从问风的嘱咐中得知,若是大人不在,便可以到观雾姑娘这里。 刚回到府中,见沈扶寂不在,就匆忙赶到宫中。 对他的到来沈扶寂没有任何意外,两兄弟虽是性格各异,但都是自小跟着他的。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一片灰黑,眸色清冷。 “不用,林正德的心思执拗,本官在场,反而没有那么妥当,林小姐那边说起,林正德自会明白。” 问雨垂首:“大人,考虑得周到。” 沈扶寂闪身,朝着冷宫处奔去,见到烧成灰烬的西偏殿,眸色暗沉了几分。 跟着闪身而来的问雨,不由地低呼出声:“这冷宫竟被烧成了这般模样?” 沈扶寂冷哼:“这般明显的放火痕迹,势必引起洛烨的怀疑了,你去帮着扫尾,务必将此事定性为意外。” 问雨思索片刻后。 “可是今日不已经宣称是意外了吗?为何还要……” 他见着沈扶寂冷冽的眼神,心头一震,自觉地闭上嘴,安静地立在身后。 “只不过是给暂且的交代罢了,你没事多看看书。” 问雨闻言,有些委屈地撅了撅嘴,还是轻声道:“大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有我哥哥好?所以才会留哥哥在身边。” 声音细若蚊语,但沈扶寂还是尽收耳中,眼神多了些许温度。 “你和问风不一样,各有优点,问风心思缜密,性格沉稳,更适合在我身边,而你性格跳脱,善于交际,倒是更擅经营。” 沈扶寂上前折了一根细草,不咸不淡地瞥了眼问雨:“好了,下去办吧!” 问雨沉声应道,随即转身离去。 南境水患一事处理得很好,问风不日就会回来,届时他又得离开,不能跟在大人身边了,自是要好好表现,不能出岔子。 沈扶寂闪身又回到了苏折雾的房间,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脑袋。 急于完成任务,倒是给她自己都搞病了。 他的指尖微微地摩挲着,感受着残留的温热,眼底划过一丝暖意。 上前挽起衣袖,将冰冷的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认真地在脑海雕琢这张日日思念的面容。 天色渐明,苏折雾微微睁开眼,就被面前的画面惊到。 沈扶寂坐在窗前,单手撑着发鬓,那双骇人的冷眼合上,倒是显得柔和了许多。 苏折雾取下头上的毛巾,手指轻轻的触碰到沈扶寂的脸,“这不冷眼看人的时候,还是挺柔和的嘛?” 她撑着床起身,并没有发现沈扶寂微微颤动的睫毛。 正准备细看时,余光就见到沈扶寂似乎是醒了,不敢置信的闭了闭眼,随即挪开,假装没有见到。 沈扶寂起身,眼神落在苏折雾身上,静静的看着她表演。 “大……大人,辛苦大人,奴婢这就起来。”、 苏折雾说着就要从床上跑起来,步履匆匆,却被脚下的被褥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沈扶寂怀中。 “怎么?这是感动的不行,要以身相许了?” “奴婢不敢,大人明鉴。” 苏折雾像是被他的话惊吓,猛地起身,神色慌张地说道。 就非要跟他隔开距离? 前世便是这样,现在也是。 沈扶寂挂在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神色淡淡,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知晓冷宫起火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吗?” 苏折雾顿住,她自是知道会引起怀疑,但是为了让容嫔合理的消失,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大人,我……” 话音未落,就被沈扶寂打断。 “本官不希望再听见一次你又把宫中什么地方给烧了,小福子是让你递消息的,不是让你随意指挥的!” 苏折雾闻言,心中打起鼓,她不清楚沈扶寂究竟知道多少,顺势低着头,将眼底的情绪全部遮掩。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沈扶寂清冷的声音又响起,“本官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随时会带来麻烦之人。” 苏折雾的手攥得很紧,死死地掐住,咬着牙,压住心中的不平。 若不是只有沈扶寂才会真心地救苏家,她又何须如此。 可她别无选择! 第84章 不好的预感 暮春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朱红的宫墙内,牡丹开得艳丽,却依旧压制不住暮春的萧条和清冷。 金銮殿内,武文官分站两侧,气氛凝固,像是冰冻住了一样。 柳丞相微仰着头,不屑地看了眼洛烨,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 最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这朝堂之上又能拿他如何? 洛烨毫无温度的眼神扫过整个朝堂,李福安站在一旁,不禁瑟缩,大气也不敢出。 柳丞相率领着众人逼迫陛下立李风之为状元,本就是戳中了陛下的雷点。 何况还想打压陛下的门客,这简直就是像砍断陛下的左手右臂。 若是陛下震怒,届时估计又是一场风波。 李福安压住心中的忐忑,不敢出声。 整个朝堂上,没有一人敢发表意见,生怕一个不对,就惹祸上身了。 半晌后,洛烨的眼神直直地落在沈扶寂的脸上,讳莫如深。 “柳丞相自是建议李风之更胜一筹,国师又如何看呢?” 沈扶寂闻言,微微抬眸,看向洛烨。 “今年春闱之事,全权由林大人负责,臣不得而知,恐是没有什么意见可以给皇上。” 他的语气虽是恭顺,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洛烨的胸口上下起伏,火焰在胸口灼烧,他的眼神深不可测,像是深不见底的暗河一般。 “国师这话,是还在怪朕将这春闱之事交予林御史操办?” “陛下多虑,臣不敢。” 沈扶寂像是没有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冷意一般,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看得洛烨的火越发的大。 “不敢?朕瞧着国师大人就是不服气一样。” 沈扶寂闻言,抬头,两人的眼神对视,火花四溅,像是要把对方撕碎一样,但是很快又归于平淡。 洛烨的嘴角强扯起一抹笑意,“国师还是这般的清冷,若是能多上几分笑容,怕是这京中的女子都要将国师府的大门踩烂了。” 柳丞相本见着两人燃起的战火,得意地笑着,突然听见洛烨的话,嘴角的笑容僵住。 还没等沈扶寂回话,就郑重其事地上前。 “陛下,这春闱本就因南境之事延迟,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是不妥,陛下还是早些确定较好。” 洛烨嘴角微勾,心里一阵咒骂。 他强压住心底的憎恨,严肃道:“即使为江山社稷,与诸位共事,那不如各抒己见,朕好斟酌一二?” 话音刚落,收到他眼神的周将军就站了出来:“臣以为进士杨宇舟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更合适。” 洛烨嘴角的笑意更真诚了些,这周将军正是周贵妃的父亲,自是站在他的一边,而杨宇舟是他精挑细选的人才。 他微微点头,笑意很快僵住。 一位官员站出来,躬身行礼。 “臣倒是认为柳丞相所言甚是,李风之数十年如一日照顾母亲,即使家境贫寒,但依旧笔试第一,这份坚韧更令人动容。” 沉默了许久的林正德看着冷眼旁观的沈扶寂,压下心中的忐忑,若是今日上前,那便是站了队。 他想到城西别院的爱女,一咬牙,跨步上前。 “皇上,臣有事启奏。这笔试前三中,臣查出李风之品德败坏,说是数十年照顾母亲,其实不过是童养媳照顾,而且自中秀才以来,就攀附权贵,将家中老母和糟糠之妻弃于乡中。” 话音刚落,整个朝堂议论纷纷,洛烨的眼中带着些许探究,随即归于平淡。 柳丞相和林正德两人争执起来,就在此时周将军上前,“皇上,这林风之的事情,臣略有所闻,这是最近我收到的一些证据。” 洛烨接过,虽是心中有数,还是一副震惊,勃然大怒的样子。 “这李风之还没有当上官员,就腐败成这个样子,若是真的为官,恐是我朝之悲,百姓之恶。” 说着“砰”的一声,将证据丢在柳丞相的方向,力道之大,纸张划过柳丞相的手,留下一道血迹。 “丞相不妨看看,你推举的李风之就是这般模样?” 洛烨语气尖锐,眼神凌厉地扫过柳丞相和提起李风之当状元的官员们,像是要扒开他们的眼睛,让他们好好看看一样。 柳丞相垂眸,眼神落在手上的血迹上,目露凶光,声音却带着愧疚和悲痛。 “请皇上恕罪,臣也是被李风之蒙蔽,还望皇上念在老臣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的份上,谅解老臣这番苦心。” 这小皇帝还是有些长进,只是这李风之不能用了,这朝中柳家又少了些助力,这沈扶寂果真好计谋。 洛烨的眉眼微敛,压住嘴角的嘲讽,轻声道:“想必丞相也不是有意为之,只是被李风之所蒙骗,朕就不予追究了。只是这李风之,品行败坏,朕今日就除去他所有的功名,永世不得进京。” 话音刚落,朝中就此起彼伏地响起。 “陛下英明。” 沈扶寂低头,眼神闪烁,眼中的笑意很快淡去,冷眼旁观。 洛烨看着躬身的朝臣,眼眸锐利地扫过。 “李福安,传朕旨意,李风之品行败坏,除去所有功名,赶出上京。杨宇舟,张耀,闵新知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不日在宫中举行琼林宴,为进士们接风。” “陛下……” 柳丞相的话刚开口,就被洛烨打断,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朕已经疲乏,若是有事,今后再议,退朝吧!” 随着李福安尖锐的大喊声,堂下朝臣簇拥着离去。 苏折雾接到小福子传来的信时,松了口气,好在任务也算是基本完成。 沈扶寂看重的张耀也已经顺利地进入朝廷。 接下来的日子,苏折雾倒是不用担忧谋划。 她几乎没有出过养心殿,除去伺候洛烨的时间,就是待在小屋中,看些书,描摹些画。 直到一日,李福安说洛烨想吃桂花糕,让她去尚食宫取些回来,这才踏出养心殿。 路过御花园,看着繁花似锦,不由地想到前世。 每次快到初夏时节,洛烨总会带着她到御花园赏花,牡丹花别在发鬓,他的眼中全是她。 总会笑着说她人比花更美,人比花更娇。 苏折雾的脚步更快了些,前世的恩爱换来的就是一杯毒酒,今世她又怎么会重蹈覆辙。 刚走几步,走到长廊转角,就撞到了一个人影。 苏折雾下意识往边上避开,却见到人影也往这边上挪了些,几番下来时,她心中已然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第85章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自救了 她抬眸望去,就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容,微微蹙起眉头,但还是带着笑意道:“姐姐是哪个宫的,可否让下路?” “让路?你跪下磕几个响头,我就考虑考虑如何?” 苏折雾定睛地看了会儿,这才想起这个宫女是周贵妃身边那个说内急的,那天夜里看得不是清晰。 此时,女子穿着一身浅绿的宫装,面容姣好,但眼中的傲慢和嚣张显得格外的刻薄。 苏折雾垂眸,心中思绪万千,将眼中的的情绪压下,扯着笑容,缓缓开口。 “姐姐说笑了,我正要去替陛下取糕点,若是耽搁了,恐怕陛下会怪罪。” 女子冷哼一声,上前几步,一把掐住苏折雾的胳膊,拖着就要往假山走去,周围的几个宫女见状,也推搡着苏折雾。 “别拿陛下压我们,等你很多天了,既然出了养心殿,到了偏僻之处,那就不是你说的了。” 苏折雾见着洛烨都压不住她,眼底划过一丝狠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自救了。 她咬着牙,借着一股劲往外挣扎,好在之前学习了些技巧,对付几个宫女倒还是有些用。 正当几人僵持住,就见到一队侍卫从长廊的一端过来,苏折雾正要呼救,就被整个拦住。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宫中不允许喧哗!” 带队的侍卫长走过来,冷眼打量了几人,语气深沉,带着些探究的意味。 苏折雾见状,张口咬下捂住自己的手,那手的主人吃痛地缩回手,随即将苏折雾猛地推倒在地。 “侍卫大人,我是养心殿的观雾,她们想要欺负我。” 苏折雾倒在地上,微微撑着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害怕和恐惧,胆怯地看向侍卫长。 “观雾?陛下身边那个?” 苏折雾连忙点头,见着侍卫长知道她,心中的忐忑终于放下。 想必借着洛烨的名头,应是能照扶一二。 “我们是周贵妃的人,这宫女以下犯上得罪了娘娘,我们奉娘娘之命带她前去问话。” 绿色衣服的宫女嚣张跋扈,甚至上前就要拽走苏折雾。 侍卫长见状,手几番想要伸出,却又收了回来,两方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啊! 苏折雾见状,头摇得更快,“不,不是的。” 侍卫长心一横,拦在两方中间,厉声道:“你们俩去请陛下和周贵妃,这宫女如何处置,我们自是做不了主。” 苏折雾见状,内心更加的慌乱,若是洛烨知道她去过冷宫,那该如何是好?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去,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脑海里不断闪过应对的法子。 不一会儿,周贵妃就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头戴白玉簪子,显得娇俏可爱,比起那日,多了几分温润。 可当她一开口,一切都变了。 “这小贱婢,还需要本宫出面?真是废物。” 说着,她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绿色宫装的女子脸上。 女子捂着脸,眼神低垂,脸上火辣辣的痛意,让她不由的看向仍坐在地上的苏折雾,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 苏折雾感觉到刺骨的恶意,不由地朝着养心殿方向看去。 下一秒,一脚猛地踹在身上,她吃痛地叫出声,眼神狠狠地朝着人看去,就对上了周贵妃凶狠的眼眸。 她捂着腿,不敢惊呼,慢慢地垂头,将眼底的恨意全部收起。 “将她给本宫带走。” 冷冷的声音传来,冰锥一样插进苏折雾的心,手死死的攥紧,若是真的落到了周贵妃手中,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等等。”侍卫长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拦住准备架起苏折雾的太监。“贵妃娘娘,陛下正在过来的路上,若是人让你带走了,属下怕是难以交代。” “交代?那本宫就不要了吗?”周贵妃尖锐的声音响起,上前就给了侍卫长一脚。 “一个小小的侍卫,也敢管本宫的事?” 侍卫长吃痛的闷哼一声,还在坚定地挡在了苏折雾身前,虽是贵妃,但更惹不得的是皇上。 周贵妃见状,给太监们使了个眼色,正准备强行带走苏折雾时,一道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 李福安尖锐地大声吆喝,众人行礼,苏折雾就见到一身白衣,身形俊俏的洛烨缓步走来,步子轻缓,却难掩周身的威严。 “周贵妃这是闹的哪一出?” 他上前几步,扶起苏折雾,心疼地看着她已经肿胀的脸和身上几个重重的脚印。 “皇上,这贱婢她……” 还没等她说完,苏折雾就抢着上前,跪在地上,“启禀皇上,都怪奴婢生得这般长相,不怪娘娘见不得,奴婢自是也……” 说着,苏折雾的手重重扇在脸上,一下又一下。 “你这是做什么?” 洛烨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语气心疼,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的脸。 周贵妃见着洛烨竟然如此维护这个宫女,虽是已经听说过他对她极其宠爱,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心还是咯噔了一下,眼底的嫉妒难以掩藏。 她猛地上前拽过洛烨的手,声音有些颤抖:“陛下,她一个奴婢,哪能……” 下一秒,周贵妃整个人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盯着洛烨。 她父亲为她支持洛烨,在她父亲的帮助下,在朝堂上逐渐能说上话了。 本以为即使不爱她,也会给足她体面,但是居然为了一个奴婢将她推到地上。 “陛下,你还是看看贵妃娘娘吧!切莫要因为奴婢伤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苏折雾抬起头,她很清楚什么角度才是最像前世的,眼底含着泪,却写满的倔强,轻易就可以勾起往事。 而洛烨正中视线时,也确实想到了前世那个机灵活泼,能帮着处理朝政,分忧解难的苏贵妃。 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哪个阿雾了。 他背过身,眼神凌厉地落在周贵妃身上,低声道:“贵妃善妒,心狠手辣,即日起,禁足三日,不可出宫门半步。” 苏折雾闻言,视线落在身上的脚印上,布料下的肉还有些生疼,她眼眸微暗,将向心底所有的情绪都收起。 禁足三日? 多么可笑! 第86章 别再受伤了 她一开始就没有指望洛烨会帮她惩罚周贵妃,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一个像苏贵妃的替身宫女。 只是这禁足三日,却显得尤为可笑! 她强压着心中的难受,似是替自己不值,既是前世也是今朝。 周贵妃失神地看着地面,神色恍惚,“陛下,你怎么可以禁足我?我父亲……” 洛烨闻言,脸色大变,周身的威严,毫不掩饰地泄出。 “来人,送贵妃娘娘回去,好生休养!” 李福安察觉到这惊人的冷意,有些瑟缩,随即冲着身后的侍卫和太监摆手,众人簇拥着周贵妃离去。 她朝着飞霜殿走,头却止不住往后仰,眼神中全是对洛烨的控诉,她尽是不知洛烨为一个宫女竟可以这般对待她。 苏折雾见状,捂着脸,走到洛烨的身边:“陛下,不必为奴婢和贵妃娘娘起争执的。” “周贵妃嚣张跋扈,是该收敛下脾气了。” 洛烨冷冷的说着,但眼底却划过一丝的暗芒。 苏折雾自是没有再去拿糕点,洛烨见着她步履蹒跚的模样,心中一动,大步上前。 “啊!” 随着苏折雾的惊呼声,她已然被拦腰抱起,脚离地时的惊慌逐渐平静下来。 她微微抬头,就见到洛烨那精致的下鄂线,眉骨分明,即使是在这个角度,也抵不住他的俊美。 似是察觉她的视线,洛烨微微垂眸,对视上双眸,苏折雾很快将自己的视线挪开。 还未将眼底的打量和探究收起,就感觉到洛烨的胸腔起伏震动,喉结发出阵阵低笑。 他步履匆匆,很快便到了偏殿小屋。 洛烨屈尊坐在她小小的偏殿屋里,似是没觉得哪里不对,小心翼翼地替苏折雾擦药。 “陛下身份尊贵,怎能做这种糙活?奴婢自己来便是。” 苏折雾正准备接过药膏,就对上洛烨意味不明的视线,只好讪讪地将手收回,任由洛烨替她上药。 为她上好药膏,洛烨就匆匆离去。 苏折雾叹了口气,将他的留下的药膏全部收起,躺在床上发呆。 周贵妃如此生气,想来是在柳皇后身上吃了亏,所以才会那么气急败坏的找她。 可这宫中想来就只有周贵妃可以和柳皇后一敌了,倒是要重新谋划下,该如何自处。 还未思索多久,李福安就照常带着一大批的珠宝到了偏殿。 “观雾,这是陛下赏赐的,都是当下最时兴的首饰,京城中的夫人小姐可都争着抢呢,也就是皇上惦记着你,这才让杂家送来。” 李福安毫不掩饰地将洛烨的好添油加醋道出,他自是希望观雾能顺着陛下,届时他们的日子也要好过些。 苏折雾敛下眼去,随即抬头,眼中的不屑早已全部收起,声音淡淡。 “陛下应是去飞霜殿去了吧?” 虽是问李福安,但语气却极其的肯定。 李福安正准备继续劝说苏折雾接受洛烨的好时,闻言,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苏折雾。 “观雾姑娘,你……” 苏折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着些释然和委屈。 “公公不必着急,我自是知道,也理解陛下的不易,只是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今后还望公公慎言。” 苏折雾有些忍不住,直言道,她不愿意再听这种话。 李福安只是沉沉地叹了声气,眼神失落地看了眼苏折雾转身离去。 而飞霜殿里,洛烨此时正在轻哄着周贵妃,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朕也不是故意罚你,只是这宫中眼多口杂,若是你真的说出口,届时众人势必会在朝堂之上针对周将军。” 洛烨见着周贵妃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熟练地轻掐了下她的脸颊,柔声哄道:“莫要生气了,朕不过是让你禁足三日,怎得气性如此之大?” 周贵妃回眸,撅着嘴,娇声道:“这还不是陛下罚妾身,妾身自是委屈。” “那朕今夜陪你?” 周贵妃媚眼如丝,似是织着丝线的蜘蛛精,手指轻缓划过洛烨的身体,屋中的热度飞快上涨,一室春光。 苏折雾悄然进入飞霜殿,听见室中的轻吟声时,眼眸微暗,嘴角扬淡淡的讥讽。 随即转身,朝着宫女们住的小院走去,一阵白色粉末扬过,她快步离开,路过飞霜殿正殿时,将全部的药粉洒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回到小屋,就见到苏折雾就见到坐着喝茶的沈扶寂。 她缓步上前,还未行礼,就听见沈扶寂冷冷的声音传来:“听到故人恩爱,感受如何?” 苏折雾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回避问题,上前行礼:“见过大人,大人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 苏折雾恭敬,顺从的样子,让沈扶寂没忍住冷哼出声。 “没事,本官就不能进宫?还是说我做什么都要经过你的同意?” 他语气清冷,却隐隐带着锋芒。 苏折雾眼眸微抬,见着他攥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似乎要将其捏碎一样。 “奴婢不敢。”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不满,她不明白沈扶寂又在发什么疯? “是吗?本官倒是觉得你胆子挺大啊!竟敢一个人偷着去飞霜殿?若是被人抓个正着……” 沈扶寂没有再说下去,眼神划过苏折雾的脸,一把将她扯了过来。 “别动!” 沈扶寂压住苏折雾的手,青紫色的淤青在雪白的肌肤下,衬得更加的骇人,他眼神微暗,压住她的手,将带来的药膏涂上去。 “不是很凶的吗?怎么每次都弄得一身伤?” 苏折雾闻言,没有说话,她自是再厉害,也抵不住身份和特权,一个小小的宫女,自是她们说生就生,说死就死。 “嘶!” 苏折雾吃痛的呼出声,朝着沈扶寂看去,就见着他眼底的笑意,随即很快消失,似是幻觉一般。 “长个教训吧!凡事都先保全自己,别再受伤了,毕竟若是自己的保护不了,又何说替本官办事呢?” 沈扶寂将苏折雾放到床上,凑上前轻声道。 等到她回神时,就见到桌上摆着几罐药膏,沈扶寂早已没了踪影,像是真的来给她上药一般。 她微微蹙眉,轻合上了门,手按在心口的地方,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好像多了些什么,但她又说不清楚。 又隔了些时日,已是春季尾声,御花园里百花争艳,蝴蝶翩翩。 苏折雾的日子算得上平静,洛烨似乎是担心她出养心殿会起冲突,倒是让她在殿里侍奉,不必出殿。 只是近日,宫中的宫女不知为何,接连暴毙,后宫中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到了自己身上。 第87章 你去哪儿? 翌日御花园。 洛烨主持的琼林宴即将开始,穿着一身红色的官服的进士们分坐在宴下,而另外两侧则是朝中大臣。 洛烨身着黄色的五爪龙袍,懒散地倚靠在龙椅上,眼神中却带着玩味,他举着青龙白玉樽冲着下位举杯。 “今日大喜,一是春闱圆满结束,也是为我朝招贤纳士了,今日便是替诸位接风洗尘,二来,南境水灾一事,已经成功解决,钦差张正源张大人已经起程回京了。” “朕愿与诸位爱卿共饮此杯,庆祝今日之喜。” 话音刚落,他就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倒过来的杯子不流一滴酒液。 堂下的朝臣早在洛烨起身时,就哗啦啦地全起身了。 “为我朝之喜,共饮此杯。” 朝臣异口同声,高举酒杯示意,随即仰头就酒一饮而尽,纷纷掷杯。 柳丞相面色阴沉,眼中的不满几乎直言,却仍是咬着牙,将酒一饮而尽。 洛烨见着坐于堂前的杨宇舟,脸上多了几分少年的得意,这次朝中,他安插进了不少人,甚至连带着状元都是自己人。 这朝中的势力一时间几乎持平,若等他再谋划一番,想必沈扶寂和柳家将居于他之下。 心情愉悦地听着曲,看着台前舞动的歌女,洛烨大手一挥,畅快地大声道:“今日朕实在高兴,众爱卿可要好好享受这番美景美食!” 众朝臣感谢,激动地举杯相敬。 见状,苏折雾悄然从边上退下,正准备去找偏殿换衣裳的莹贵人,想借着几分交情,从她口中打探些柳心窈流产的消息。 刚走到长廊的假山,就见着几个人强行的拖着一个宫女过来,宫女的嘴里堵上了厚重的绢布,支支吾吾地喊不出声。 苏折雾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神情紧绷连忙躲到假山后。 “啪!” 接连的打骂声,随即是不停的呜咽声。 “你这贱人,再叫试试,你要怪就怪你这张脸吧!狐狸精转世吧?想要勾引皇上?也要看看娘娘允不允许。” “娘娘心善,怕你一个人孤单,这就让你走,说不定还能追上她们,倒也不算孤单。” 苏折雾眉头微蹙,难不成最近宫女暴毙一事和她们相关? 她连忙悄悄地跟在她们身后,就见到一行人走到了春熙宫,这个宫中只住了一位柔妃,是柳家人,柳心窈的远房表妹。 苏折雾见着几人进去,一路上也基本确定就是柔妃所为。 这柔妃的性子倒和柔字截然相反,自小跟着柳心窈长大,心狠手辣如出一辙,反而更甚几分。 豆蔻年华就曾传出打杀家仆,只是很快又淡去,被新的流言替代。 她杀宫女的原因也极其的离谱,不过是见着闻香成功在柳心窈的眼皮子下,得到恩宠,一跃成了主子。 她这就觉得长得好看的,都存着些心思,这才将这些长得漂亮的宫女虐杀。 而其中不乏有些柳心窈宫中的宫女。 苏折雾悄悄地回到御花园附近,心中不由得筹划起来。 刚混进宴席边缘,就见到洛烨站起来,朗声道:“宴席过半,春夏之际,自是有繁花似锦,不如今日众爱卿都随着朕一同到御花园赏花?” 他说完,也不管朝臣如何反应,径直地走下来,朝着御花园里面走去。 群臣只好跟在后面,簇拥着朝着御花园赶去。 御花园百花盛宴,蝴蝶在花丛上轻舞,时不时还有声声的鸟鸣声。 苏折雾趁乱,将手中的纸条塞到了沈扶寂的手中,随即紧紧地跟在洛烨身后。 沈扶寂看着她艰难地挤进人群,攥着纸条的手紧紧了,眼神轻瞥,就见到上面的字迹,眼神微垂,随即收好。 “沈大人……沈爱卿……” 沈扶寂被周围人猛地触碰,就见到众人都在看着他,他神色不明,直视着洛烨。 “陛下刚才可是叫臣?” 他的声音冷淡,细听下却带着些许的不屑。 苏折雾微微蹙眉,一时间全场的气氛骤变,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就连带着蜜蜂的嗡嗡声都可以清晰听见。 洛烨眼神划过一丝恨意,随即勾唇低笑出声。 “国师大人走神的厉害,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不朕为你赐婚?这也算是全了今日三喜了。” 沈扶寂的眼神不留痕迹地划过站在他身侧的苏折雾。 “陛下说笑了,只不过有些走神罢了。” “这御花园虽是有美景相伴,但终究少了些趣味,既然国师现在已经清醒了,那不如赋诗一首,也让新科进士们都听上一听?” “多谢皇上美意,只是臣今日饮酒过甚,一时间思绪杂乱,就不献丑了。” 沈扶寂神色淡淡,但言语清晰,半点没有醉意。 洛烨还没开口,站在一旁,早已满心不喜的柳丞相开口了。 “皇上金口玉言,沈国师竟如此无礼?难道陛下让你赋诗一首你都不愿?何况国师大人作为多年的春闱主考人,进士们都仰望许久,今日不如让他们长长见识?” 沈扶寂冷着脸,没有接话,众人在此,即使是赋诗唱词又何时轮到他一个国师上前? 不过就是想趁机折辱他罢了! “回禀陛下,不是臣不愿,只是这论资历,论学识,柳丞相作为朝中重臣都没有赋诗,臣如何敢卖弄?” “况且人有三急,还望陛下准臣前去出恭!” 话虽这么说,但人已经抬脚,似乎不管洛烨同不同意,他跨步就要离去。 一时间,寂静得可怕,众人都低着头,生怕受到牵连。 洛烨的眼神在两人中打量,见着沈扶寂的样子,压住心底的恨意,只好轻笑出声:“国师如厕,那就前去吧!” 柳丞相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沈扶寂自是察觉到,但他只当没看见,轻轻地挥了挥衣袖,转身离开。 苏折雾在旁默默观察,见着沈扶寂走远,不一会儿,也准备朝着那边离去。 “你去哪儿?” 洛烨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寒意瞬间爬上她的脊背,僵硬地愣在原地。 第88章 追查下去 苏折雾连忙弯着腰转身,眉头微蹙,双手死死地按住肚子,一副急得不行的模样。 “陛下恕罪,奴婢有些闹肚子,正要出恭!” “出恭?这倒是巧了,朕也有些不适,不如正巧同行?” 洛烨的声音轻缓了几分,恰好只有周围的几人听见,李福安和几位宫女都下意识地鼻观眼,眼观心,连带着神情也没有变。 苏折雾抿着唇,咬了咬牙,有些忐忑地说道:“陛下身份尊贵,怎能与奴婢同行呢?” “身份尊贵?”洛烨低声重复,斜睨了眼苏折雾,冷哼一声,“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可以说了?” 苏折雾慌忙垂首,任由洛烨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半晌后,见着朝臣们开始吟诗,洛烨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缓缓冲着苏折雾摆手:“行了,去吧!” 苏折雾见他发话,连忙捂着肚子跑出去。 刚到转角处不久,苏折雾就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搜索着。 突然一只手在她的肩头拍了拍,苏折雾下意识的回头,就见到沈扶寂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大人。” 她正要福身行礼,就被沈扶寂一把拽过,两人闪身躲进了拐角的位置。 等到苏折雾反应过来,正准备出声,就见到沈扶寂将食指放在嘴唇中央,她下意识地咬紧唇,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几个太监从走廊的另外一端走过。 “快点,都给咱家快点,若是等下迟了,看娘娘不扒了你们的皮。” 太监尖锐的声音逐渐远去,苏折雾的视线落在沈扶寂还放在唇间,骨节分明,许是喝过酒的缘故,整个人染上了一抹红晕,唇瓣更是娇艳欲滴。 苏折雾下意识地吞咽,她竟是不知沈扶寂居然能那么性感。 似是感受到她的出神,沈扶寂微微压着身子,凑近苏折雾的耳侧,吐气若兰。 “你叫本官来,所为何事?” 苏折雾的耳根子逐渐染上了血色,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沈扶寂。 “奴……奴婢发现宫中宫女接连暴毙一事,应是与柳家有关。” 沈扶寂闻言,微微起身,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探究。 “宫女暴毙与柳家有关?” “奴婢之前以为是宫女之间的霸凌,本不想多管,却听见宫女说要送那个宫女和之前的宫女作伴,所以奴婢就跟了上去,追到了春熙宫,应是柔妃所为。” 苏折雾一口气将她看到的全说出来,静静等着沈扶寂的吩咐。 半晌后,沈扶寂似是回神,目光冷冷道:“既是如此,就追查下去,找到此事和柳家的关系,若是真的,便将事情闹大,人尽皆知,洛烨绝不会坐视不理,自会找柳家的麻烦。” 他的语气冷冽,和刚刚带着醉意的样子截然相反。 苏折雾对上他幽深的眼眸,下意识地点头,“奴婢明白。” 沈扶寂满意地点头,缓声道:“宫中人多眼杂,切记小心行事,莫要再生事端。” “是。” 苏折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微微下沉,倒是个记仇的,至今还在记着她放火的事。 当时也是事出紧急,没有办法所为。 苏折雾掐时间,看着沈扶寂早已消失的方向,这才缓步朝着御花园走去。 可当她刚离开不久,边上的假山探出了个头,冲着俩人的方向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见着四下无人,才悄悄的离去。 刚回到御花园,沈扶寂就见着进士们迫切的在洛烨的面前吟诗作对,竭尽全力想要抓住这次露脸的机会。 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将所有的野心都掩盖住。 洛烨见着他回到宴席,这才带着笑意道:“这新科进士都学识匪浅,国师倒是得让他们见一下春闱主考官的实力?也好看看朝臣的厉害?” 沈扶寂见朝臣投来的目光,自知今日是难以躲去,他大步上前立于洛烨之下。 他四下打量,隐晦的瞥了眼洛烨身上的龙袍。 “历年必随凝云志,寒梅利剑杀百花。” 此话一出,四下寂静,众官员将本到喉咙的夸赞又咽了下去。 本是百花争艳,众人皆是夸赞,可到了沈扶寂这里竟是要杀百花。 朝臣面面相觑,眼神不自觉的瞥过上面那抹黄色。 苏折雾正恰这时赶回,就见不对,寂静得可怕,她连忙冲着李福安使了几个眼神。 李福安接受到她的眼神,眼神微微的瞥过洛烨和沈扶寂。 苏折雾眼底划过一丝了然,她微微垂头,默不作声的站在洛烨身后。 洛烨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底,咬着牙,微微勾唇,伸出手拍了拍,鼓掌声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里。 朝臣们迟疑了片刻,都跟着鼓起掌来。 “果然是国师大人,思维倒是和众人不一,朕倒是颇有些想念那雪中孤芳自赏的红梅了。” 洛烨掩去眼底的杀意,嘴角微勾。 他话虽说着欣赏,却明里暗里敲打沈扶寂,不过是一朵孤芳自赏的红梅,竟想杀了百花。 沈扶寂自是听出他的言中之意,平淡地扫过一眼,轻缓道:“臣倒是和皇上不同,自是喜欢那傲雪枝头的红梅,格外的娇艳。” 洛烨闻言,心中的杀意越发浓烈,果真是狼子野心,竟这般咄咄逼人。 不由想到了前些日子,柳丞相抛出的橄榄枝。 那日夜深时分,御书房内。 “沈扶寂狼子野心,臣愿助陛下将其拿下。” 洛烨自是不想接话,毕竟柳丞相对他的桎梏非常之大,若是真的继续和他绑在一起,一切又将回归原点。 柳丞相也明白洛烨的思虑,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不过就是个掌握点小权的皇帝,若不是沈扶寂难以对付,他又何须如此? “此事事关重大,还望陛下多加考虑。” 思及此,洛烨的眼神微暗,柳丞相自是柳有心窈相牵制,而这沈扶寂深不可测,更难对付的。 洛烨嘴角微勾,低声笑出声:“看来沈爱卿的抱负甚大,倒是我朝之幸。这御花园花开正艳,倒是美丽,只是时辰久了,眼花缭乱,还是回宴席好啊!” 洛烨说完,一行人又簇拥着朝着宴会处走去。 须臾,宴会上丝竹悦耳,满座的朝臣谈笑风生,洛烨将心底的恨意死死压住,带着假笑冲着众朝臣举杯。 第89章 他们怎么勾结在一起? 苏折雾冷眼看着装模作样的众人,眼神微暗。 将心中的思绪全部压下,思索着如何打探柔妃的消息,留存证据。 而承乾殿西偏殿,李贵人正端坐在黄梨木打造的梳妆镜前,芊芊细手缓缓划过脸颊。 眼神柔媚,对着镜子轻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雕琢。 “如何?本宫这样,陛下应是会宠幸本宫!若不是观雾那小贱人,莹贵人那傻子又怎会如此嚣张?” 她的语气尖刻,眼神中的恨意毫不掩饰地溢出。 站在屏风前的宫女,见着她那阴狠的模样,自是害怕不已。 “娘娘貌若天仙,皇上定会宠幸娘娘,届时莹贵人又算得了什么?” 李贵人抬眸,缓步朝着宫女走来,手指轻掐着她的下巴。 “果真是个嘴甜的,只是我这宫中更需要聪明,心狠的。” “娘娘,奴婢知错。” 宫女一听,见着李贵人不想要她,连忙跪在地上。 她本是进宫不久的宫女,才刚被李贵人带回承乾殿。 若是今日被退回去,那等待她的只有发配到浣衣局那些做苦力的地方受尽折磨。 李贵人好整以暇地瞥了眼宫女要哭出来的样子,嘴角微勾。 果真是老实胆小的,但只要好好培养一段时间,也不是不能用。 她心里暗自下了决定,却仍旧不咸不淡地看着宫女。 就当宫女诚惶诚恐,不慎得罪了李贵人,想必就只能去内务府那些地方干粗活了。 “娘娘,有事要报。” 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粗气的喘声闯开门,冲了进来。 室内两人明显一愣,冲进来的宫女见着气氛不对,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若是苏折雾在此,几乎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跟在李贵人身边的香儿。 “何事如此慌张,基本的规矩都忘了?” 李贵人的声音冷冽,眼神如带着冰刺一般射在她身上。 香儿被李贵人阴沉的脸吓到,连忙垂首,带着颤音道。 “奴婢意外撞见观雾那贱人和沈国师在御花园后的长廊亲密,似是私通。” “观雾和沈国师?” 李贵人不由地重复了一遍,世人相传沈国师不近女色,性子更是阴晴不定。 那这观雾如何攀附上的? 香儿见着李贵人沉思的模样,眼底蕴含着一抹得逞的快意。 观雾总算落到她的手里,私通可是大罪。 她倒是要看看她还有这个运气逃掉? 届时她将去慎刑司好好招待她,划花她的脸,看她还勾不勾人! 李贵人抬眸,就见到香儿嘴角勾起的笑意,淡淡瞥过,不咸不淡道。 “观雾这人心思深沉,若是不能为本宫所用,那只能毁去。你最近将所看见的传遍整个宫中,风声越大越好,若是她上门,那便算了,若是没有,那就毁了。” “是。” 香儿沉声应下,面上的嫉妒一闪而过。 她一直战战兢兢,尽心竭力地照顾娘娘,却抵不住观雾那贱人的小伎俩。 分明自己才是一心为娘娘着想的人,观雾那个不过就是会些魅惑陛下的手段罢了。 凭什么娘娘对她如此的忍让? 凭什么?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李贵人的眼眸微暗,香儿向来忠心耿耿,只不过这心计倒是差了不少。 “若是你也有这样的本事,本宫自然也会如此,若是没有,那你便按着本宫说的做,切记不能出分毫差错。” 香儿察觉到李贵妃语气中的不悦,连忙福身:“奴婢知错,娘娘恕罪。” 李贵人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罢了,你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只是这宫中更需要聪明的,日后,可切记了,去办事吧。” 香儿紧绷着的心,一下放松开来,“是,奴婢这就去。” 她临走之际,不忘狠狠地瞪了一眼屋中的宫女,见着她胆小的瑟缩身体,眼底的闪过一丝快意。 李贵人将这一切都纳入眼中,仍是不动声色的模样。 而宴会中的苏折雾压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流言悄然酝酿。 宴会已然接近尾声,按照历朝的惯例,会举行“题名”仪式,新科进士们将自己的姓名,籍贯刻在石碑上。 杨宇舟上前,首先将自己的信息刻到了石碑上,眼神中闪过锋芒,而后的众人也依次跟着刻上。 苏折雾这才注意到,洛烨的视线在新科进士中停留了很久,她不动声色的瞥去,竟然发现这近半的新科进士,都是洛烨插进朝堂的。 柳丞相在下方,面色如黑,眼神冷冽的扫过杨宇舟的名字。 而沈扶寂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似乎与他没有关系一样。 苏折雾将众人的微妙表情纳入眼中,眼底的玩味意更加浓烈,她对表情和情绪的感知超乎众人,很轻易就能知道属于哪方势力。 刻完石碑,便是打马游街。 苏折雾一个小小的宫女,自是不能相随,见着众人的注意都在这新科进士上,她悄悄地朝着春熙殿去。 刚走几步,就见到令她震惊的身影。 本该跟着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柳文祥居然出现在宫中,想必应是找柳心窈的,就是不知有什么计谋。 苏折雾眼眸微垂,心一横,跟在他身后。 一会儿,她看着这熟悉的方向,不由的愣住,难不成柳文祥这是来找柔妃密谋?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快步上前,掩在假山之后。 刚到春熙殿,苏折雾就见到柔妃的绿衣丫鬟走上前,柳文祥的手自然地揽过她的腰,往身边一拉。 “想小爷了没?” 苏折雾闻言,眉头紧蹙,就见到丫鬟伸手扯过柳文样的手,挣脱出来。 “大人莫要这样,等下被柔妃娘娘知道了,奴婢……” 话音未落,就被柳文祥单手轻挑下巴,一口咬着她的唇上。 “好了,柔儿就是有些吃醋罢了,她性情柔顺,善良,必定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大不了本官一会儿好好陪陪她。” 苏折雾见着两人亲密的举动,微微合眼。 她倒是第一次听说柔妃善良的,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等等? 苏折雾的眼神猛地睁大,情人? 莫非柳文祥和柔妃勾结在一起,不是来密谋的,而是偷情? “大人莫要这样,不然奴婢可是生气了。” 绿衣丫鬟娇声娇气道,眼底划过一丝的恨意。 柔妃心地善良当真可笑! 第90章 想不想报仇了? 苏折雾看着两人越发放肆的动作,没有再看下去,转身离去。 她飞快地到了内务府找到了小福子。 小福子的状态好了很多,已然看不出失去小蝶的伤心,但苏折雾知道他的心里依旧不好受。 有次她去冷宫给徐才人送饭,就见到小福子失魂落魄地坐在那烧成灰烬的宫殿里。 “观雾?有什么事?” 小福子见着苏折雾的到来,语气不悦道。 虽是能够理解苏折雾烧冷宫的决定,但是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满,毕竟是她决定亲手放火烧了小蝶。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苏折雾嘴角微勾,“你不想给小蝶报仇了?” 小福子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苏折雾:“你知道是谁杀了小蝶?” “不能确定,但是有一半的把握。” 苏折雾没有卖关子,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很有可能是柔妃,最近宫女接连暴毙就出自她的手,而小蝶的时间也相差不久,极有可能是她所为。” “柔妃?” 小福子的眼中划过一丝诧异,柔妃在宫中的名声向来不错,大家都说她是个不错的主子。 怎么会对宫女下死手? 更何况小蝶和春熙殿也扯不上关系! 正当他思索时,苏折雾快速地将手中的纸条塞进他的手里。 “事关重大,务必交给大人。” 苏折雾说完,也不等小福子回应,转身就走。 小福子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纸条,看着苏折雾快速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而另一边,谣言开始发酵。 香儿此番倒是机灵了不少,为了不暴露自己,她路过每一宫门时,就像是说悄悄话,八卦一般地和边上的宫女提起。 这样一来,消息就传入了不少宫女的耳中,也没有人知道是谁说起的。 一时间,宫中各处,都在窃窃私语,说苏折雾攀高枝,在御花园和沈国师私通,说的就像是亲眼所见。 更有甚者,说是看见两人白花花的身子在花丛中苟合。 而这苏折雾不得而知,她回养心殿的路上。 就见到许多宫女冲着她指指点点,她没有在意。 毕竟,自从她来宫中以后,借着这张形似前世的脸,早就是众人身后的谈资。 她余光淡淡地瞥过那些宫女,大步朝着殿中走去。 养心殿一片寂静,只有打扫的宫女,默默地修剪着花枝。 她默默地回到小屋,身心俱疲,扑倒在床上。 苏折雾看着床上的淡蓝色的帐顶,这是之前洛烨给她的补偿,布料很好,算得上是精品了。 前世,她知道这宫中有些妃嫔会耐不住寂寞,从侍卫,公公,或者朝臣中寻求慰藉。 这倒是第一次见,更没想到柳文祥居然敢当在宫中和柔妃光明正大地私会,甚至和身边的宫女也纠缠不清。 苏折雾的眼底划过一抹亮光,似是想到了如何解决此事。 可还没等着她出手,一场围着她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夏日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嘶哑的蝉鸣声唱着生命的终章,枝头上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三日后,流言几乎密布整个宫中,苏折雾这才从旁人口中知晓。 养心殿的宫女,自从她不接受她们的示好后,多是见不惯她,等着看好戏,自是不会对她提起。 苏折雾心中就顿觉不妙,短短时日能够发酵成这样,想必事后有不少推手。 她连忙将沈扶寂给她的海棠玉佩交到了小福子手中,整个宫里他是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了。 刚交代完回到养心殿,就见到坐在殿门口的柳心窈。 大殿金碧辉煌,五爪金龙的柱子高耸着,柳心窈正坐在门匾下,带着金沙的三个大字“养心殿”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苏折雾顿住脚,眼神落在她身后的太监和宫女上,各个都在摩拳擦掌,似乎就要上前对她动手一般。 她缓步走上前,正准备向柳心窈伏身行礼,边上的香儿猛地站出来,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啪啪啪! 连着扇了几下,苏折雾有些没反应过来,耳边嗡嗡作响,脸火辣辣的疼。 “该死的贱婢,见到皇后娘娘还不问安,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成国师夫人了?” 春儿一改之前伪善的模样,连带着所有的伪装都全部撕去,眼底的狠毒似是毒箭一般插在苏折雾的身上。 苏折雾连忙像是害怕得不行的样子,连忙求饶:“我不知道春儿姐姐说的什么?奴婢正准备向皇后娘娘问安。” 一边说着,她伏身行礼,略带着哭腔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她垂着头,将眼底所有的情绪掩去,只剩下无尽的害怕与胆怯。 柳心窈不发话,她就不敢抬头,垂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不动。 四周一片安静,众人的眼神落在她颤抖的腿上。 “怎么?你不会是等着皇上救你吧?” 柳心窈讥讽地轻笑出声,春儿托着她的手臂,头上的凤簪轻轻摇曳,似是轻盈飞舞的凤凰。 她上前几步,一把掐住苏折雾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指甲轻轻地划过她的脸,留下丝丝血迹。 “你知道吗?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了,像谁不好?偏偏要像那个死人?” 她的语气淡淡,但手下的力道却越发的重,苏折雾的脸上被划上了不少伤痕。 苏折雾屏住呼吸,咬着牙,一刻也不敢动。 洛烨此时正在大殿,钦差张正源赶了回来,正在回禀南境一事,连带着李福安都在殿前伺候,这养心殿的事他自是不可能知晓。 苏折雾正想出声求饶时,就见到春儿拿着一把小刀上前,她被刀口的寒光一闪,瞳孔剧烈地收缩。 “皇后娘娘今日将奴婢堵在这养心殿,就不怕皇上发怒吗?” 柳心窈的视线淡淡瞥过她,嘴角讥讽,“你这贱婢怕是忘了上次的伤是如何留下的了?这后宫本就由本宫掌管,处置一个与朝中重臣私通的宫女有何不可?” 苏折雾见着她无视洛烨的存在,但此事又涉及沈扶寂,除去私通,总不能承认她是在为他办事? 她的心微微收紧,似是被人用手紧紧地抓住一样。 “皇后娘娘慎言,奴婢虽是从国师府入宫的,但也不能因此说奴婢与国师私通,更何况,国师向来不喜欢奴婢这张脸,厌恶至极,又何来私通一说?” 苏折雾说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柳心窈的表情,见着她有一瞬间的呆愣,连忙趁热打铁。 “奴婢虽是卑贱,但也知晓自爱。娘娘这样说是想毁了奴婢的清白,逼死奴婢吗?奴婢虽是可以一死,只是皇后娘娘后宫之主如此行事,怕是难以服众。” 话音刚落,春儿一个眼神,身后的太监上前,夹住苏折雾往下压。 砰的一声,她的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下意识地痛呼出声。 她忍住疼痛,咬紧牙关,将眼中的恨意全部收起,随即胆怯地抬头。 第91章 可要想好,莫要记错了 “怎么?还敢威胁上本宫了?” 柳心窈上前,抬起脚重重地碾了上去,脚底反复地磨搓着地面。 苏折雾的手心被死死地碾压,指节和手背血色一片。 她咬着牙低声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为娘娘着想。” “为我着想,就你这个贱婢也会为本宫着想?”柳心窈冷哼一声,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过你这贱婢倒是说对一点,既是如此,你如何证明你没与沈国师私通?毕竟无风不起浪,整个宫中都沸沸扬扬,本宫要不惩办了你,今后宫中的宫女岂不是要翻了天了。” 苏折雾见着柳心窈还是有些顾虑,暗自松了口气。 “娘娘明察,奴婢正遇上了如厕的国师大人,大人问奴婢何处出恭,奴婢自是不敢不回,只是向沈大人指了方向。” 柳心窈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暗芒,轻哼道:“本宫可不听你一言,若是你欺骗本宫那又如何?” “娘娘可以询问沈国师,国师大人自会为奴婢证明。” 苏折雾有些不太确定,但想着后宫之事,必不能与前朝纠缠,这才低声道。 柳心窈上前一步踹在她的身上,苏折雾整个人不受控的冲着楼梯上滚下去,全身的骨头似乎散架一样,吃痛的厉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追下来的太监压住地上,近乎像一条狗一样趴着,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嘴角溢出新的血液,显得格外骇人。 “本宫倒不知,你这贱婢竟想本宫与朝臣联系,莫不是吃准了这事不成?” 苏折雾哑着声音,嘴里的血从下巴滑下,滴落在地上。 “奴婢不敢,若是娘娘不信,也可以派人问问太妃娘娘,那日奴婢也曾遇见过她身边的姑姑。” 苏折雾的话刚落,就见到一双金丝绣花的鞋子,她被迫地抬起头,对上柳心窈那毫不掩饰的恶意。 “若是敢骗本宫,欺骗到太妃娘娘头上,本宫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甩开苏折雾的头,任由着她的头撞在地上,苏折雾吐出一口鲜血,口腔里的血腥味让她眼底的恨意更加浓烈。 柳心窈回到殿前的高位上坐下,差遣了身边的丫鬟去请太妃身边的姑姑。 她身边的春儿轻轻地摇着扇子,睨了眼狼狈不堪的苏折雾,低声道:“娘娘为何要去请太妃身边的姑姑?直接处理了她不是更好?” 柳心窈淡淡地抿了一口茶,将茶盏递给宫女,这才低声道:“若是真的这样,皇上回来必定会大发雷霆,她可以死,但是绝对不是死在本宫手中。更何况若是真的毫无证据地处置了她,本宫将如何服众?” 春儿闻言,微微垂首,立于身旁,不再多言。 直到苏折雾快支撑不住,望着太阳,一阵眩晕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沉寂。 “太妃娘娘到!” 洛烨虽是除去了三王爷,将端太妃禁锢宫中,但端太妃在宫中的吃穿用度全是顶级,这样一来,宫中的人都敬上几分。 柳心窈起身,迎了上去,微微伏身行礼:“臣妾见过太妃娘娘,娘娘圣安!” 端太妃微微点头,上前扶起柳心窈:“皇后多礼了。” 俩人共同上前,柳心窈示意一下,春儿上前踹了下苏折雾:“抬起头来,还不想太妃娘娘行礼?” 苏折雾艰难的起身,朝着太妃行礼:“奴婢见过太妃娘娘。” 她嘴里的血有溢出些,极其艰难,囫囵吞枣的说完。 端太妃避世已久,一直礼佛修善,这下见到苏折雾的样子,眼神微暗,声音淡淡。 “这是什么情况?” 柳心窈浅笑着递过茶盏:“太妃娘娘,这贱女与沈国师私通,说是您身边的姑姑见着她只是向国师指路,所以臣妾就想请姑姑做作证,这贱婢当真是指路不成,只是没想惊扰太妃娘娘了。” 语气中毫不掩饰对苏折雾的厌恨,听得太妃眉头紧蹙。 今日收到一太监送来的海棠玉佩,所以这才出了宫殿,就想见见到底是何人竟然可以拿到沈扶寂的海棠玉佩。 刚刚一瞥而过,没有看清模样,这下细细看去,她的眼底划过一丝惊愕。 这宫女竟然如此像苏贵妃,也难怪皇后如此针锋相对了。 她淡淡地撇头,厉声道:“既是如此,何姑姑,你便说说此事可是真的?切记如实交代。” 本就提前知晓的何姑姑连忙上前跪下:“奴婢不敢撒谎,那日确实见着这宫女给国师大人指路。” 她的话音刚落,柳心窈嘴角的笑意越发灿烂,看着堂下的何姑姑,吐气如兰,却似毒蛇吐信一般。 “姑姑可要想好,莫要记错了。” 何姑姑带头对上皇后的眼神,有些瑟缩地抖了抖身子:“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因是惊叹她的长相,奴婢记忆尤为深刻。” “怎么?皇后既是要哀家的人前来作证,这下反倒是质疑上了,莫不是就是想定了这宫女的罪?” 本就在宫中过了半生的端太妃哪能不知道柳心窈的心思,脸上阴沉,似是不悦极了,“既是如此,那何姑姑不如便顺了皇后的意?” 柳心窈听着她冷嘲热讽的话,咬了咬牙,随即轻笑出声,似是没有察觉一般。 “太妃娘娘何出此言,本宫不过想多确定一二,毕竟事情也算是过去了良久,自是怕何姑姑年事已高,记错了。” “是吗?” 柳心窈对视上端太妃眼中的犀利,微微地垂眸,收敛好眼中的情绪。 “原来如此,那便是本宫误会了,春儿,找太医给这宫女瞧瞧,莫倒说本宫不是了。” 说着,她冲着端太妃伏身:“这后宫中还有许多事等着本宫处理,端太妃难得出宫,倒不如好好瞧瞧这宫中的变化,本宫就先告辞了。” 柳心窈带着一行人匆匆而去,苏折雾终于忍不住瘫在地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虽不致命,但都疼痛不已。 何姑姑见状,扶过她,端太妃摸着她的脸,低声叹道:“倒是真像啊!自古红颜多薄命,你这张脸不知是福是祸啊!” “多谢太妃娘娘救奴婢一命。” 苏折雾说着就要跪下,端太妃听着她虚弱的语气,连忙扶起,将袖中的海棠玉佩塞回她的手里。 “哀家自是看在沈大人的面上,你要感谢就谢沈大人吧!” 话音落,端太妃带着众人离去。 第92章 看来,还是个惜命的 苏折雾见着太妃离去的身影,没有强撑着摔在地上。 她余光瞅见了一抹绿色衣角,眼神微暗,假意晕厥倒在地上。 听着远去的背影,她睨了眼朝着承乾宫的背影,嘴角的讥讽越发浓烈。 赵太医到时,就见到瘫在地上装死的苏折雾,既无奈又心疼。 “怎么又受伤了?” 苏折雾见着他上前扶她,便借着他的力道坐了起来,嘴角微勾,“可能是长得太好看了吧,嫉妒我!” 听着苏折雾半开玩笑的语气,赵太医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正好打在肩膀上,她吃痛的闷哼出声。 “赵太医,轻点。” “轻不了。” 赵太医故作生气道,但手下的力道轻了不少。 苏折雾没有再说,只是默默地等着赵太医检查。 半晌后,赵太医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苏折雾眼神的猛地睁大。 “我该不是没救了吧?” 赵太医依旧叹气,苏折雾的心沉沉的,她受伤虽然有些严重,但应该还没有到没救的地步吧? “赵太医,你就直说吧!我究竟什么情况,是伤着心肝脾肺哪里?我还能活多久?” 苏折雾语气有些着急,虽是白捡了一世,但目前苏家人的性命尚且没有保全,更何况柳家人不除,她的仇还没有报! 赵太医见着她慌张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看来,还是个惜命的,没什么大事,就是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怕是会留疤!” 苏折雾松了一口气,若是这般,她便不慌了,沈扶寂给的祛疤药好用得紧,自是不会留疤的。 等到送走了赵太医,苏折雾躺在床上,就见到一抹明黄的身影闯了进来。 洛烨急匆匆地冲到她的床边,在她的身上来回检查,“观雾,你没事吧?” 他刚回养心殿,就见到殿门前的血迹,心不由慌乱了几分,从宫女口中得知柳心窈来过,就知不妙。 苏折雾微微勾唇,语气轻松,宽慰道:“惹陛下担忧了,奴婢没事。” 她似是真的无事一般,整个人扭动,猛地痛呼出声,又着急地解释:“奴婢没事,奴婢真的没有和沈大人私通,太妃娘娘身边的宫女为奴婢证明,奴婢真的没有。” 洛烨见着她故作坚强,着急解释的样子,眼神微暗,观雾刚刚的这般模样真像极了苏贵妃。 明明众朝臣都在说她是妖妃,明明自己在后宫中压力也很大,但却仍然笑着安慰,陪着他。 洛烨的心似是有千百只蚂蚁在啃食,呼吸一凝,鼻头微酸,但随即又归于平淡。 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了。 一个亲手赐死自己所爱之人,杀伐果断的帝王了。 “此事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没事就多歇着,好生养伤,李福安自会派人替你当差。” 苏折雾眼泪盈满眼眶,眼中全是感谢,带着哽咽道:“奴婢多谢皇上。” 洛烨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似是怕弄疼她一般。 随即,他转身离开,苏折雾眉眼微垂,眼中的胆怯,感激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她几乎不用猜测就知道此事多半都是无疾而终,而洛烨只不过会给些物质上的赏赐,粉饰太平。 窗边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在苏折雾的耳边显得格外嘈杂。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山茶花银镯,眼神冷冷瞥见窗外的喜鹊。 这般款式的山茶花银镯她曾在李贵人身边的香儿身上见过,似是她家中母亲留下的嫁妆。 苏折雾躺在床上,眼底的情绪不断翻涌。 便是如此,她自将百倍讨还。 而承乾殿的西偏殿,李贵人正蹲在地上,小小的锄头挖着面前的泥土。 “娘娘,您这是何必,奴婢们种上便是。” 李贵人微微抬头,看向养心殿的方向,语气娇媚,柔声道:“皇上既然喜欢着琼花,那本宫就种上整片的琼花,本宫自是要亲自动手,否则陛下如何看见本宫的爱意?” 宫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几日来,她跟不上宫中的事情。 只是跟在李贵人身边种花养草,倒是比宫外的生活清闲了许多。 作为家中老大,她难得的轻松,不用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们,不用做家务、下地。 总的来说算是过上了好日子,只要好好听娘娘的就是。 李贵人见状,嘴角微勾,她自是精心调查过的,只要稍稍对她好些,自会尽全力为她卖命。 周围一片静谧,倒是一幅和谐的画面,直到一声惊呼传来。 “娘娘,娘娘,好消息,好消息!” 李贵人眼神冷冷地瞥过,香儿适时收声,身子轻颤,有些胆怯地看向李贵人。 某次,她叨扰了李贵人,就被罚跪了五个时辰,两个膝盖跪出一片血色,吃痛地站起,却只能微微弯着膝盖,至今还会偶尔发疼。 “什么事?忘记宫中的规矩了吗?大呼小叫什么?” “奴婢知错,还望娘娘恕罪!” 李贵人将最后的一颗琼花掩好土,随后起身,在宫女的侍奉下净手。 “怎么?什么好消息?” “奴婢刚刚从养心殿那边回来,皇后娘娘带着人将观雾那贱人收拾了一顿,全身都是伤,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去。” 她一脸八卦,可语气中的凉意,无一不说着她的幸灾乐祸。 李贵人擦干手,一巴掌扇在了香儿的脸上。 “蠢货!那贱人的作用非同小可,不到万不得已,怎么让皇后出手?”李贵人顿住,看着栽得整齐的琼花,“你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香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轻缓,连忙道:“没有,奴婢隐藏得很好,绝对无人发现。” 李贵人冷哼一声:“罢了,你好生打探,务必要小心谨慎,莫要让人发现了。” “是。”香儿冷冷地瞥了眼边上的宫女,垂眉应声。 李贵人见着香儿离去的背影,伸手拍了拍边上宫女的肩膀,淡淡道:“人自是要聪明。” 宫女见着李贵人步入殿中的背影,眼神落在肩膀上,炽热无比。 …… 傍晚的霞光映在朱红色的宫门上,带着炽热的温度,像是要将这天下都变成炽烧。 苏折雾站在春熙宫不远处的假山等了很久很久,眼神已经微微眯起,脸上结痂的伤疤有些辣乎乎的痒意。 见着柔妃身边那个绿色宫装的宫女,浑身一怔,整个人的精神头一下子就回来,她暗自计算着女子过来的时间。 下一秒,将其整个拽入假山中。 “呜,谁?!” 第93章 你威胁我? “青禾,不要叫,我找你有事!”苏折雾见着她点头,微微放下手。 青禾在苏折雾的身上上下打量,眼神逐渐犀利,“你是观雾?” 苏折雾见她认出自己也不意外,毕竟整个宫中不认识她的人估计只有新进的宫女们了。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毫不示弱地对视回去。 “青禾,你跟着柔妃娘娘三年,她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苏折雾站在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私通柳文祥,一旦事发,不仅她自己万劫不复,你这个贴身宫女,又能落得什么好?” “更何况你不恨吗?” 苏折雾伏身靠在她的耳侧,吐气若兰,似是蛊惑的巫师一般。 青禾退开半步,将眼底的情绪敛去,嘴角微勾:“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急着给娘娘取糕点,就先走了。” 苏折雾见着她朝着外走的背影,轻笑出声:“不愧在柔妃身边待了三年的老人,就是不知道宫女私通外臣,是该杖毙还是五马分尸呢?” “你威胁我?”青禾猛地转身,眼神似是要撕碎苏折雾一样,“怎么,你不怕我喊一声,你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春熙殿?” “是像之前那些暴毙的宫女一样吗?” 苏折雾话音刚落,青禾眼底的狠意更甚。 苏折雾似是没有见到一般,仍旧缓声道。 “你不会以为我什么也不做就敢来找你了吧?只要我一天不露面,整个宫中自会传出春熙殿谋害我的消息。” “陛下追查下来,届时你说柔妃会推谁来顶罪?” 青禾身子一颤,低低地笑出声,声音阴柔,带着嵌入骨子的凉意:“看来你是做足了准备啊!” 苏折雾直视着她,没有回答,倒是自顾自的说起。 “柳文祥在外强抢民女,逼死秀才,多少百姓恨他入骨。” “柔妃为了私情,置皇家颜面于不顾,甚至为了一己之私,多少宫女断送一生,你若揭发她,是救自己,也是为那些冤死的人讨公道。” 苏折雾将一枚令牌推到青禾面前,“若是你考虑好了,拿着这个,去找李福安总管,就说有关于柔妃娘娘的天大秘密要禀明陛下。” 苏折雾见着她接过令牌,转身就走。 春熙殿的偏殿里,烛火摇曳,映着青禾紧绷的脸。 她手中攥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指节青紫发白,那是柔妃昨夜偷偷塞给柳文祥的信物。 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为何这世人分三六九等? 她看着那枚刻着“禁”字的令牌,又想起柳文祥对自己的轻薄,逼着自己不得不与他私通,柔妃狠厉的处罚,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抓起令牌,眼神狠厉瞥了眼柔妃所在的正殿。 翌日,前朝的御书房内,气氛剑拔弩张。 “陛下,柳文祥仗着其父柳丞相之势,在京城为非作歹,近日更是强占了城南张屠户的女儿,致其投河自尽!此等败类,若不严惩,恐失民心!” 沈扶寂手持奏折,声音铿锵有力,目光如炬地盯着御座上的洛烨。 柳丞相脸色煞白,连忙跪地:“陛下,犬子年少无知,定是受人挑拨,还请陛下明察!” “年少无知?”沈扶寂冷笑一声。 “三年前他强抢民女,两年前逼死商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柳丞相相难道要一力包庇,置国法于不顾吗?更何况身为我朝的大臣,居然还是年少无知?那倒不如回家让丞相夫人好好照料!” “你……” 柳丞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沈扶寂消沉了一阵子,今日又是这般嘴毒。 “国师何故与小儿过不去,还是说这分明是针对老朽?” 柳丞相将手中的奏折“啪”地扔在地上。 沈扶寂淡淡瞥过洛烨墨色如黑的脸,上前将奏折捡起,放在了洛烨的御案上。 “难怪柳文祥如此,柳大人这般做法也不乏多让啊!” 柳丞相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这光明正大的丢奏折,是对洛烨的大不敬。 背地里不管怎样,但面上依旧是要像模像样的尊重。 他连忙上前,哭嚎起来:“陛下,老臣绝无坏心思,只是一时失手,奏折这才落在地上。” 沈扶寂像是没有察觉洛烨的不悦,不甘示弱的怼回去。 柳心窈居然借着他的原因,将苏折雾伤成那样,他势必要将柳文祥踢出朝堂。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御书房喧嚣声四起。 守在门外的李福安微微蹙眉,这朝中事端多,若是今日又出了岔子,想必陛下定会暴怒。 就在洛烨犹豫不决之际,李福安急匆匆闯入:“陛下,大事不好了!柔妃娘娘宫中的宫女青禾,有要事启奏,事关……事关柔妃娘娘与柳文祥柳大人的!” 朝中本就忌惮与后宫纠缠,柳文祥前朝的事情还未解决,又生起事端。 洛烨闻言,龙颜大怒:“宣!” 青禾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将锦帕和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柳丞相闻言,怒斥青禾,眼神似是要杀了她一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定是有人想要设计小儿,连带着这种污蔑都敢说出口。” 青禾垂首,无视柳丞相的暴怒,默默地将证据完整地递交给洛烨。 柳丞相见着洛烨越发阴沉的脸,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好,好一个柳文祥!”洛烨拍案而起,“柳文祥削去所有官职,即刻禁足府中,永世不得踏出!柳丞相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陛下息怒,小儿定不会如此,还望陛下明察!” “明察?”洛烨将手中的证据啪的丢在地上,“人证物证俱在,柳丞相还有何要辩解的?” 柳丞相颤抖地拿起证据,手越发的抖动,整个掉在地上。 “私通宫妃,罪应当诛,朕已是宽宏大量,丞相不必多言。” 柳丞相的嘴角微颤,半晌后,沉声道:“臣谢主隆恩!” 柳文祥私通妃嫔、祸乱朝纲的罪名,铁板钉钉。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柳家受到重创,所有来往的大臣都纷纷避让。 而苏折雾站在养心殿里,望着远处柳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沈扶寂在不远处望着她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眷恋。 第94章 挚爱?报仇? 养心殿的烛火噼里啪啦地燃着,殿外的风又大了些,卷着连绵不断的雨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苏折雾拢了拢身上素色的宫装,虽是夏日,但雨夜却格外的冷,她正准备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入睡时。 砰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苏折雾眼神一凝,抬眸看向屋外。 “谁啊!大晚上的……” “阿雾,阿雾开门!” 听见洛烨明显的醉腔,噪杂着急促的门响声,苏折雾有些发愣,但还是上前开了门。 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冷风裹挟着雨滴和浓重的酒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苏折雾抬眸,就见洛烨身上的龙袍歪斜着,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踉跄地走进来。 他身后的李福安脸色发白,小声劝道:“陛下,夜深了,您该歇息了,观雾明日还要当差。” “滚!”洛烨猛地挥手,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暴戾,“这里没你的事,退下!” 李福安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贴心地带上了殿门,将满室的酒味与压抑关在了里面。 洛烨一步步走到苏折雾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浓烈的酒气笼罩着她。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不清情绪,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 “阿雾……”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好想你!” 苏折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若是前世,她会伸手抱住他,像是抱一个孩子一样,将他揽入怀中。 只是现在她不是苏贵妃了,她是观雾,从国师府被送进宫地观雾。 不再是那个深爱他,愿意为了他喝下“千魂引”的苏贵妃了。 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洛烨别开脸,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眼神骤然一缩。 脸上的醉意似乎清醒了几分,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却被苏折雾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受伤的神色。 “阿雾,你还在怪朕?”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语气中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了。 “柳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朕若是不答应,柳家那老贼就要以‘清君侧’为名,联合百官逼宫,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朕……连这大元的江山,都要动荡不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急切,似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寻求她的理解一般。 酒气让他的思维有些混乱,平日里深藏在心底的话,此刻借着酒意,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你以为朕愿意吗?阿雾,你是朕最宠爱的妃子啊!” 洛烨猛地提高了声音,抓住苏折雾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朕别无办法,自你走后,朕日夜难眠,梦里全是你问朕是不要你了吗?问朕为什么要赐毒酒。” 他的眼眶一片红色,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苏折雾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意让她心头一震。 苏折雾猛地收回手,心中的酸涩,让她眼眶微湿,但心中却是麻木不已。 这般的真挚的语气,若是前世,她必然会深受感动。 只是现在,她只觉得前世的自己好苦,真的好苦,如何爱上了这样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甚至命陨他手。 “阿雾,你相信朕,朕真的爱你,你知道吗?朕今日废了柳文祥的官职,朕会替你报仇的,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苏折雾看着洛烨痛哭流涕的模样,听着他情深意切的表白,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挚爱?报仇? 多么可笑。 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会在她和柳家之间,选择了牺牲她?又怎么在死后不过一载时日,就寻上了替身? 他不是想替自己复仇,只不过是因着柳家挡了他的路,波及到他的江山社稷。 苏折雾轻轻抬起手,拂开洛烨抓着她肩膀的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陛下,您醉了,奴婢扶您回去休息。” 洛烨愣住了,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刚才的倾诉,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醉了?”他喃喃自语,随即苦笑起来,“是啊,或许在你看来,朕说的都是醉话。可阿雾,朕心里的痛,比刀割还难受!” “朕眼睁睁看着你喝下那碗药,朕的心……朕的心都快碎了!”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那碗药,声音嘶哑:“你以为那是什么?那是千魂引!柳家要你死!朕没办法,只能让人换成了毒药,至少……至少能让你少受点痛苦!” 苏折雾的眼神微暗,垂眸,将眼中的恨意敛去,深藏在心中。 她本以为牵魂引是柳家混进去的,却没想到这千魂引居然是他亲自下的。 明明狠毒地要了她的命,却说成是为了她好。 如此薄情寡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是如何说出为他好的? 苏折雾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心中的不平和晦气全都吐出,她微微勾起讥讽的嘴角。 “陛下,您醉了,这杯中不过是奴婢的药而已,不是什么千魂引,奴婢也不是苏贵妃,您醉了,奴婢扶你回去休息。” 洛烨闻言,迷离地看向她,仔细端详,又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猛地甩开苏折雾的手,重重地趴在桌上,低声呢喃。 “对啊!阿雾怎么会来看朕?她恨朕都来不及。” 苏折雾看着他垂头丧气,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眼中一片冷淡,若是之前还有一丝情分,那此时她对他便再无留恋。 她快步前去开门,对上门口李福安焦急的神色,淡淡道:“陛下醉了,明天还有早朝,公公还是早点送陛下回去休息吧!” “观雾,陛下没说什么吧?”李福安虽是听到一些,但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眼神的探究丝毫不掩饰地在苏折雾的身上打量。 “没什么,就是醉了,把我当成苏贵妃了。” “那你……” 看出了李福安的欲言又止,苏折雾淡淡接过:“我叫醒陛下了,只是可能有些接受不了。” 苏折雾的话刚落,就见到李福安那惋惜的神情,似是想要说道一二。 “公公,别忘了贵妃娘娘是如何走的。” 第95章 他真的受伤了吗? 苏折雾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李福安的神色瞬间变得扭曲,从门缝里见着趴在桌上的洛烨,慌忙上前。 “陛下,陛下,您还好吗?” 洛烨眼神迷离,手轻扶在李福安的脸上:“福安啊,朕是不是做错了啊?” 深知情况的李福安面色一僵,随即宽慰道:“陛下多虑,您也是为这大元的百姓着想,贵妃娘娘会理解你的。” 苏折雾冷眼旁观,看着李福安将洛烨吃力的扶起,跌跌撞撞地朝着外面走。 见着他们的身影融入黑夜,她啪的将门关上,拿出药膏细细地将身上的伤口涂好,举着碗闷了一口,睡下。 洛烨的话给她的冲击很大,整个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快天明时,才沉沉睡去。 刚睡不久,门外的敲击声打断了她的梦,她迷离的睁眼,梦境快速地在脑海里划过。 她微微蹙起眉头,按理来说,她就是要做梦也是会梦见洛烨,但梦中却是沈扶寂。 还没等她细想,一道尖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观雾姑娘,皇上召见。” 洛烨召见她? 苏折雾不用多猜就知道估计是昨夜的事,就是不知道洛烨记得些什么? 他向来喝酒会出现记忆混乱,甚至会完全失忆。 “公公稍等,奴婢这就更衣。” 苏折雾飞快地将宫女的常服穿戴整齐,然后快步打开门。 刚一开门就见到李福安焦急的眼神,一把扯过她,语气急促:“观雾姑娘你可快些,陛下今日都没有上早朝,就等着见你呢?” “没上早朝?”苏折雾吃惊,心中没有半分感动,全是怒意。 因为她没上早朝,洛烨是觉得她也该死吗? 也要像前世那样被冠上“祸国殃民”的罪名,这次是赐下毒酒还是一丈红? 她心中的不满完全快溢出来,就连带着身边的李福安都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 “对,昨日柳家一事闹得正烈,陛下昨日醉酒,今个儿头疼,便罢了早朝。” 李福安说完就对上了苏折雾冷漠的眼神,心中压抑。 “算了,这些也不能乱说,你进去的时候也小心些,别惹怒了陛下。” 苏折雾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点头。 刚推开门,就见到洛烨闭眼靠在龙椅上,左手撑着脑袋,眉头紧蹙,似是不舒服的样子。 李福安神色不安地看了下,将苏折雾推着走近,“陛下,观雾来了。” 洛烨这才微微抬眸,神色不明的看着苏折雾,上下打量,半点没有昨晚的醉意,神色间又是帝王的矜贵。 察觉到身上灼热的视线,苏折雾默默垂首,将眼中的情绪全部藏住。 “昨晚朕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一道寒箭狠狠地刺破凌空,直直地刺向苏折雾。 苏折雾的头垂得更低,压着声音道:“陛下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说对不起奴婢。” “是吗?” 一道冷声从头上传来,苏折雾视线垂在面前的黑色金丝长靴,狠狠地闭眼。 “奴婢不敢有一句谎话,还望陛下明察。” 苏折雾连忙跪在地上,语气惶恐,带着些颤抖。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面前,将她轻轻扶起。 对视上洛烨似笑非笑的眼眸,就见到他薄唇微启,低声道:“我自是不会罚你,毕竟……” 苏折雾感受到脸上的一抹冰凉,洛烨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颊,胃中翻滚,心中的恶心几乎快要抑制不住涌出。 她连忙低头,“奴婢谢过皇上。” 洛烨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李福安有些忐忑不安地走进来。 “启禀陛下,国师大人,还有几位御史大人求见,现在外候着。” 话音刚落,洛烨甩了甩衣袖,语气不耐道:“又是这样,朕不过不上一日早朝,竟要追到养心殿来。” 他转身坐到龙椅上,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到下面诚惶诚恐的两人摆了摆手。 “罢了,让他们进来吧!” 李福安转身,在走到背对的屏风后,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今日许是又是一场争斗,国师几人向来都是直言快语。 这抓住了陛下的问题,自是不可能轻易松口,届时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发怒。 李福安压住心中的寒颤,嘴角扯起一抹笑容,跨步出去。 沈扶寂刚刚进大殿,就见到苏折雾立在一旁,眼神划过,敛去眼底不悦,随即正色。 “臣见过陛下。” 虽是说着,但仍立在原地,没有半分想要行礼的意思。 一时间,整个殿安静得可怕,就连着一位御史的吞咽声都清晰可见。 苏折雾微微垂眸,沈扶寂这是要做什么?就算洛烨不上早朝,他今日的动作也明显不对。 “怎么?国师今日是又受伤了?”洛烨眉眼微弯,语气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沈扶寂像是感受不到他的不悦,嘴角微抿,“陛下如何知晓?臣昨日回去就伤到了膝盖,现在也不能弯曲。” 众人的眼神落在沈扶寂的膝盖上,见着微微有些肿胀,似是包裹了伤口,还有点点的药从他的膝盖处溢出。 “是吗?那倒是朕不是了,国师大人为操劳,甚是辛苦,如今还受了伤。”洛烨面无表情,语气确实懊悔一般,“李福安,还愣着干嘛?还不去给国师请太医?” 苏折雾的心忐忑不安,沈扶寂说是受伤还好说。 若是他不是,那今日岂不是很难说得过去? 就这般惦记他身下的位子?半分都不带掩饰的? 苏折雾深呼一口气,试图压住心中的不安,眼神担忧地落在沈扶寂身上。 既是担心他被发现,又是担心他真的受伤。 室中一片寂静,苏折雾感受到焦灼的气息,默默地垂首,不敢出声。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早朝一事。” 终于,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站在沈扶寂身边的御史上前躬身道。 “御史这是何意?不妨直言便是。”洛烨温润的声音传来,但细听之下能感受到一股寒意席卷而去。 “臣认为一国之君怎能因个人情绪而拒上早朝?更何况自古明君,都是以国为先,陛下贪酒,倒是醉得一塌糊涂,若臣不谏言,妄为贤臣啊!” 御史说到激动时,他狠狠地捶了下胸口,语气中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你的意思是朕不是一位明君?” 第96章 身子竟是如此娇弱 洛烨的话冷冷地刺向御史,全场一片寂静,龙涎香的味道越发清晰起来。 他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张墨纸,那双深邃的眼眸此时冷冷地瞥向御史。 “周御史,朕身体不适,稍作休养,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来兴师问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周围的空气似乎稀薄了些,苏折雾下意识地看向沈扶寂,见着他还是神色淡淡,便收起心来。 “陛下!”周御史非但没有退缩反抗,而上前一步,“臣不敢!但陛下乃社稷之主,龙体安康固然重要,可朝堂不可一日无君!燕国使臣即日便要抵达京城,您怎能以一己私欲就罢免早朝?” “放肆!”洛烨猛地一拍书案,案几上的茶盏剧烈晃动,甚至边上的青花玉盏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朕金口玉言,且不过一日不上早朝而已,何时轮到尔等置喙?” “休养身心,正是为了更好地处理朝政,周御史这是危言耸听,夸大事实,还是说御史大人是听了谁的谗言?” 他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御书房,就像突然喷发的火山,眼神淡淡地扫过坐在边上的沈扶寂,众人噤若寒蝉。 周御史却面无惧色,依旧昂首挺立,言辞激烈。 “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若陛下认为臣言过其实,臣愿以死明志,只求陛下能醒悟,亲政爱民!莫要因为醉酒而荒废朝政。” 说罢,他竟真的作势要以死明谏。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众人紧绷着的心高高地挂起,生怕出一点动静,事情就会失控一般。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被推开,太医院赵太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陛下!陛下息怒!老臣来迟了!” 赵太医喘着粗气,快步走到殿中,对着上位的洛烨躬身行礼。 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站在角落里的苏折雾,见着她的伤势稍好,脸上的伤疤都淡了许多,这才暗暗放下心来。 自从料到她是苏贵妃以后,赵太医多是希望她一切安好。 却没想到是和前世不一样了,时不时的受伤,一次比一次严重,他自是挂念。 苏折雾感受到赵太医的目光,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赵太医察觉到她的动作,心稍安了些。 洛烨本欲发作,见到赵太医赶来,怒火稍敛,但脸色依旧阴沉难看,看向沈扶寂的眼神带来些审视:“既然赵太医已经到了,那便给国师大人看看。” 张太医定了定神,躬身回道:“是,老臣这就查看。” 洛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朕倒是不知,国师的身子竟是如此娇弱,甚至比宫中的嫔妃还要金贵几分,赵太医可要好好的看看,切要保证国师的健康,我大元的社稷可离不开沈国师啊!”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沈扶寂装病的怀疑。 苏折雾听着洛烨的话眉头微蹙,洛烨莫不是酒还没有醒?这般和沈扶寂讲话,挑衅的意味不容多说。 还是说将柳文祥踢出了朝堂,所以一时间看不清行事了? 她朝着沈扶寂递了个眼神,见着他微微的垂眸,有些着急起来。 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沈扶寂向来都是沉稳又谋略的,她的担心近乎是多余的。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赵太医的身上,见着他不慌不忙地掀开沈扶寂的衣服,露出缠得紧紧的纱布上还带些药液。 一刻钟后,赵太医放下手中的诊具,连忙冲着洛烨请示:“陛下,国师大人伤口颇深,但好在处理得当,目前并无大碍,只是伤到筋骨,最好还是卧床修养。” 洛烨闻言,轻笑:“国师伤势这般严重,不如先告假些时日?” “臣多谢陛下,只是臣为了大元,为了百姓,尚且能坚持下去。” 沈扶寂的声音清冷,带着几分虚弱,却又异常坚定。 洛烨闻言,脸上的表情僵住,这不就是在暗含着点他吗? 他的脸色越发阴沉,看向堂下众人的眼,墨色如黑,似是深渊的海底一般。 “国师既是能坚持下去,那自然最好,毕竟我大元可离不得国师,只是国师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沈扶寂没有理会洛烨的嘲讽,坐在椅子上,对着洛烨拱手行礼,声音虽然小,却字字清晰。 “臣近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煞星环绕,主朝堂动荡,皇权不稳。臣恳请陛下,务必亲贤臣,远小人,稳固国本,以安天下。” 他的话看似是在劝谏,实则句句都在暗指洛烨听信谗言,荒废朝政。 周御史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却明智地没有插话。 洛烨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沈扶寂,想要把他撕碎一样。 “沈国师!”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沈扶寂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劝告:“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了大元江山社稷,还望陛下虚心接受。” 看着沈扶寂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再想想张太医的诊断,以及周御史等人的态度,洛烨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这事若是再闹下去,只会让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御史们和国师皆是有备而来,他若是强行发作,只会落下一个“昏君”的骂名。 半晌,洛烨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好,好一个为了江山社稷!” 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挫败感,“周御史,国师,朕也知道你们的来意了,都退下吧。” 周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扶寂用眼色制止了。 几人见状,对着洛烨深深一揖,转身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洛烨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坐回龙椅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的怒火再次升腾,忍不住对着空气怒吼:“一群废物!一群只会用道义和天象来束缚朕的废物!” 第97章 恐怕另有图谋 他发泄了许久,才渐渐冷静下来,目光转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苏折雾:“阿雾,你都看到了,听到了。你说说,朕该怎么办?” 苏折雾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洛烨面前,屈膝行礼,声音轻颤,摇摆不定。 “陛下,奴婢见识短浅,不懂朝政,且奴婢身份卑贱,自是不能干政。” 洛烨听着苏折雾的话,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下去。 倒是他糊涂了,不是阿雾了,阿雾被他自己亲手赐死了。 自然不会陪在他的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了。 洛烨心撕裂的疼痛,他单手捂住胸口,疼痛蔓延至全身。 洛烨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朕知道了,你也退下吧,让朕一个人静一静。” “是,陛下。”苏折雾再次行礼,缓步退出了御书房。 苏折雾离开了养心殿,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先去了御膳房。 她知道洛烨今天气坏了,便亲自吩咐御厨做了几道清淡可口的小菜和一碗安神汤,准备给洛烨送去。 此时正是博取好感的时候,她既是不懂朝政,但生活上照料,倒是和前世差不多。 洛烨也会斟酌几分,方便日后行事。 当她提着今日的午饭食盒,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时,却发现屋内似有人影闪动。 她心中一动,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沈扶寂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虽是看着苍白,但精神尚且不错。 他手中拿着一本书,正静静地看着,听到苏折雾的动作也没有抬头。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一改之前朝堂上的虚弱,声音清冷却带着威慑。 苏折雾将食盒放在桌上,走到他面前,带着些打量。 “大人,您的身体怎么样了?刚才在御书房……” 沈扶寂放下手中的书,眼神冷冷地扫过。 “无妨,老毛病了,本官自是有自己的安排,你照做就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燕国使臣,三日后便会抵达京城。”沈扶寂的眼神变得深邃。 “这次燕国使臣来访,名为通好,恐怕另有图谋。而柳丞相,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所以你在宫中也要多加注意,特别是柳心窈那边。” 苏折雾的眉头皱了起来:“柳丞相?若是真的与燕国人勾结,那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如此。”沈扶寂点了点头,“柳丞相手中掌握着不少朝中势力,加上柳文祥一事,就怕他狗急跳墙了。” 苏折雾心中警惕,郑重地点了点头:“大人放心,我明白其中的利害,定会更加小心行事。” 沈扶寂欣慰点了点头,“柳文祥一事你做得不错,但是此番柳心窈尚且不知,若是知道定会寻你错处,还要多加注意。” “大人放心,我会的。”苏折雾应道,心中却有些沉重。 柳心窈的手段,她也算是见识多次了,此番使臣来访,后宫中想必又是风云大作。 沈扶寂似乎看出了她的忧虑,声音清冷,却格外的镇定,压下她心中的忐忑。 “若是有事联系小福子便是,本官不会坐视不理。” “问风。”沈扶寂出声,苏折雾就见到许久没见的问风一个闪身,站在面前。 “苏大人一切安好。” 话音未落,风声一阵,苏折雾就见两人都齐齐消失。 她拿出食盒,这是她今日的午饭,许是在养心殿当差的缘故,她向来可以随意些。 想着自家父亲没事,便多食了一些,索性就到御花园走走,既是消食也是要谋划一下使臣之事。 御花园的长廊蜿蜒曲折,花丛开得正艳,她却无暇观赏。 她身着一袭水粉色的宫装,正缓步走着,忽然见前方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迎面而来,她下意识想要避开,却被快步拦住。 为首的女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的珠钗,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郁色与戾气。 正是前些日子散布流言的李贵人。 苏折雾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着宫规,正要行礼问安。 “贱人!”李贵人停在苏折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怨毒:“本宫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贱蹄子!” 苏折雾行礼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她清楚李贵人的恨意从何而来。 苏折雾因着那和沈扶寂的流言,看见了香儿手上的银镯,追查下去。 她没有声张,只在不动声色地将线索透露给了皇上。 皇上本就对后宫流言蜚语深恶痛绝,加上她遍体鳞伤,却又拿柳心窈没有办法,那李贵人就是最好的交代。 当即派人拿下香儿,香儿平日里仗着李贵人的势横行惯了,哪里禁得住严刑拷问,三两下就把李贵人指使她散布谣言、意图败坏苏折雾名声的事全招了。 洛烨龙颜大怒之下,当即下令,罚李贵人去青灯古佛旁闭门思过一年。 只是使臣正要进京,便推迟了些时日,倒是不想今日她恰巧遇上了。 苏折雾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淡,似掀不起一丝波澜一样。 “贵人慎言,圣上亲判,贵人当思己过才是,若再为难奴婢,传到圣上面前,恐怕就不是一年青灯古佛那么简单了。” 她的话不软不硬,精准地戳在了李贵人的痛处。 李贵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苏折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苏折雾不再看她,目光越过李贵人,落在了她身后缩头缩脑的香儿身上。 不知是李贵人求情,还是皇上念及旧情,香儿竟又回到了李贵人身边伺候。 四目相对的瞬间,香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折雾的眼神很平静,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香儿本就被严刑拷问失去了脾气,此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李贵人本就怒火中烧,见香儿竟然怕一个宫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了香儿一下,“没用的东西!还不起来!” 她狠狠瞪了苏折雾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却终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苏折雾如今圣眷正浓,自己刚刚失势,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我们走!”李贵人咬牙切齿地丢下三个字,带着一行人,狼狈地绕过苏折雾,匆匆离去。 苏折雾站在原地,望着李贵人气急败坏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第98章 为何不说实话? 苏折雾也没了消食的心思,转身回到屋中,炽热的阳光洒在了窗台,忽明忽暗。 一阵热风吹进屋里,显得格外的燥热,夏日的气息越发浓烈。 她暗自盘算着,将柳文祥踢出朝廷一事,应当是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唯一遗留的问题应该就是春禾了,苏折雾想着心头一动,那日以后,青禾被关进了牢里,柔妃就被贬冷宫了。 她翻身起来,悄悄地朝着冷宫赶去,刚行至冷宫处,就见到柔妃欺负徐才人。 苏折雾悄然融入杂物中,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动声色地看着,柔妃的神色看起来似乎还很清醒。 这种的情况,她根本不适合出面,自是谨慎小心些才行。 柔妃拽着徐才人的头发,扯着她把脸扬出来,语气凶恶道:“还真是个贱胚子,本宫都以为你早就死在了柳心窈手中了,倒是不知她竟然没对你动手?” 徐才人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头发被使劲往外拽,头皮疼痛难耐,她声音带着哭腔。 “别,别抓我,我疼。” 她翻来覆去的就重复这一句话,像个孩子一样哭喊,可怜的不行。 她挣扎着想要摆脱柔妃的力道,却无济于事,只能用手使劲扒着。 柔妃似是感受不到徐才人的挣扎,手使劲朝着上拉,像要把她凌乱的头发连根拔起一样。 苏折雾见状,眼底滑过一丝阴霾。 徐才人现不过孩童的智商,柔妃当真是恶毒极了,孩童也容不下。 正当她快忍不住时,就见到柔妃突然向着身边倒在地下的身影发难。 “该死的贱婢,竟然敢出卖本宫,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扳倒本宫了吧?本宫可是柳家人。” 她的声音中毫不掩饰的狠毒和得意混淆着冲进苏折雾的耳朵。 苏折雾定睛看去,这才见到倒在地上的人竟是青禾。 她心神微动,见着柔妃依旧嚣张跋扈的样子,便知应是柳心窈保住了她。 加上柳家一族子嗣单薄,甚少有女子,这一来,才选中了柔妃这个远房表亲入宫,替柳心窈占势。 这番事后,虽是很难在宫中立足,但这朝堂之上自是有需要笼络之人,柔妃的存在依旧有用。 甚至为此还将青禾从牢里捞出来,供她发泄,以便报柳文祥之仇。 苏折雾听见一声呼声,连忙沉着气,压低身子。 就见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走近,端站在柔妃的身前,跪下行礼道:“属下见过娘娘,娘娘还是小心行事,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柔妃瞥了眼黑衣男子,极度不满,却终究咬着牙,从缝里吐出一句,“本宫的事,岂容你多言?” 男子似是没有感受到她的低气压,语气不变,“娘娘若是想要在冷宫中好好的活着,便收敛一二,届时主子自会前来救娘娘,若是不能……” 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柔妃一个巴掌就扇过去,冷笑着,语气讥讽。 “如何?本宫落难了,就连一个小小的暗卫也敢威胁本宫了?” 说完,她跌跪坐在地上,没有刚刚的跋扈,失魂落魄,像是失去全部的力气一样。 苏折雾见她这样没有半点惊呀,毕竟,这到了冷宫的妃子没有一个不疯癫的,短短几日,柔妃也有些接受不了。 黑衣男子无视脸上的红指印,没有理会她,只是淡淡道:“柔妃娘娘好生休息,等着主子的安排,属下先行告退。” 苏折雾见男子离开,刚刚松口气就见到柔妃走近青禾,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猛地砸去。 她明显看到青禾的身子整个人跳动了些,随即又陷入昏迷。 “啊!让你这个贱人背叛本宫。” 苏折雾见状,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色,暗自叹气,青禾虽是揭露柔妃和柳文祥的事情,但手上沾染的人命也很多。 她并不想救她,便小心翼翼地,从边上悄无声息地退去。 夏日炎炎,这几日的天气又更加热上几分,御书房中散发着丝丝冷意,养心殿的冰块正在悄然融化。 苏折雾的后背已经有些湿润,有些贪凉地朝着冰块处移动了些。 洛烨见着她的动作,唇角微微勾起,许是女子都怕热,阿雾还是离不开冰块,总是贪凉。 苏折雾不知道他又是将自己看作了苏贵妃的替身,只是淡淡地瞥见桌上铺着的明黄色圣旨,上面居然写着沈扶寂的名字。 她心下一惊,正准备细看时,就见着洛烨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冷冷的,若有似无的打量。 “怎么?阿雾对这圣旨很是感兴趣?” “还请陛下恕罪。”苏折雾连忙跪在地上,飞快地解释,“奴婢没有见到过圣旨,正恰瞧见铺开,想看看里面是何模样,瞻仰一下陛下的御笔,这才多瞅了几眼。” “是吗?”洛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质疑。 苏折雾连忙跪地,抓住机会解释:“陛下前些日子教奴婢识得几个字,奴婢之后,又请福安公公帮忙寻了几本书,学上几个,刚才奴婢确实是想看看可是认得?” 她不识字着实带来了很多弊端,若是有一日无意中透露会识字,想必会引起洛烨的怀疑。 倒不如趁此机会,将识字读书变得名正言顺,说不定还会博一个好学的名头。 洛烨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之前见着苏折雾看圣旨的眼神,可不像是随意看看,眼神很仔细,像是在细细斟酌一般。 “既是如此,刚刚为何不说实话?” 洛烨的声音里仍带着些冷意,似是要发怒一般。 苏折雾敛去眼底的不耐和狠意,连忙抬眸,将自己带着些泪意,坚强的样子展现在洛烨的眼中。 “奴婢自是认不得几个,怕皇上听了笑话,只能暗暗藏着。” 洛烨果然很吃这一套,相似的模样,不同的性格,可怜却又坚强自立,倔强的模样成功打消了洛烨的怀疑。 “多识的几个字便是好事,朕怎会发笑?” 说着,洛烨将本来卷起的圣旨展开,看着苏折雾道:“朕倒是要考考你究竟有没有丢下之前所学。” 他长手一拽,将苏折雾揽入怀中,苏折雾的眼神微冷,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压住心中翻腾的恶心。 等她定睛望去,就见到圣旨上原是派官员去接使臣,其中沈扶寂和柳丞相愕然在其中。 苏折雾微微地蹙眉,一个偏远小国的使臣竟然需要当朝的重臣去迎接吗? “如何?识得几个?”洛烨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似是在检验她认识几个一般。 第99章 今日,你就认命吧! 苏折雾正要随意挑几个不算难的回答时,门吱嘎一声开了。 李福安手持着拂尘走进来,脚步四平八稳,恭敬低声道:“陛下,柳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 话音落,苏折雾早已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伺候,洛烨的眼神划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有再说。 洛烨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窗外,“柳丞相的意思是让国师单独带人去迎接?”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柳丞相躬身道:“国师年轻有为,办事牢靠,倒是臣不日要去给祖母祭扫,许是不适合出席这种场面。” “是吗?”洛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是如此,那朕如何不能不成全柳丞相一番孝心呢?李福安,传旨,命国师沈扶寂,明日前往城门口,接替羽林卫,全程护送使团入宫。” “遵旨。”李福安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此时的沈扶寂,刚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就接到圣旨。 他眉头微蹙,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迎接使臣乃礼部职责,为何突然指定了他去? 而此时苏折雾通过小福子的消息也送到了国师府,见着信中的消息,眼神冷冽,室内的温度骤降。 好一个柳丞相,好一个洛烨,莫不是又勾结在一起了? 这柳丞相还是真大度,前脚刚刚踢出柳文祥,下一秒,两人居然又和睦了。 只是此时想必正有一个大坑等着他前去,就是不知是洛烨还是柳丞相的手笔,亦或者是都有? 他虽有种种顾虑,但君命难违。 正式下达的圣旨,若是不接,岂不是让洛烨抓住了错处? 届时自是不会如此好说。 翌日一早,沈扶寂换上官服,即刻带领一队亲信前往城门口。 当他抵达时,使团刚行至半路。 沈扶寂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人群熙攘,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躁动。 他不动声色,暗中下令让亲信分散开来,密切注意周围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嘴里喊着“燕国小儿,滚出上京”的口号,直扑向使团队伍。 周围的百姓惊呼四散,使团的人也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甚至一些文官慌乱地钻到了街道的摊子下,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羽林卫本该快速出手,但不知为何一副反应不及,眼看就要出乱子。 就在这时,沈扶寂身形一动,快速冲了出去。 他身手敏捷,几招之下,便将那几个壮汉制服在地。 与此同时,他带来的亲信也迅速围了上来,控制住了现场,见趁乱混入的人连忙丢住,将使团团团护住。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扰乱使团入京,蓄意破坏两国情谊,拿下!” 沈扶寂声音冷冽,目光扫过那几个壮汉,几人眼神躲闪,不似寻常百姓。 他快步上前,手指微动,将其下巴卸了下来,站在刚刚大喊的那个壮士身前低声道:“我知道你是谁的人,你的主子可不会救你。” 壮汉瞳孔微缩,随即平静下来,含糊道:“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只不过就是看燕国不爽,区区小国还好意思和我国交好?不过就是贪图我国金银珠宝。” 沈扶寂淡淡摇头,眼神似刀一般划过他,“是吗?那本官可就要好好看看了。” 处理完骚乱,沈扶寂走到使团首领面前,拱手道:“让首领受惊了,是本官护卫不周。请放心,接下来的路程,定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使团首领见沈扶寂处事果断,镇定自若,心中暗自佩服,连忙回礼道:“沈大人不必多礼,有大人在,我等安心。” 沈扶寂重新整队,亲自护送使团向皇宫走去。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受到刚才骚乱的影响。 御书房内,洛烨听着李福安的汇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哦?这么快就解决了?” 再一次得到肯定答案后,一盏青花瓷盏“啪”地摔在门上,滑落,碎了一地。 “朕倒要看看他能躲得过多少次,只要一朝失手,朕定要好生严惩。”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狠辣,周身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李福安跪在下首,试图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 苏折雾端着的茶盏差点摔在地上,她刚到门口,就被甩出的青花瓷盏吓了一跳,幸好她死死地抓住托盘,不至于摔在地上。 洛烨果真对着沈扶寂出手,看这情况,想来洛烨没有讨得半分好处,反倒是损失了。 心中暗自庆幸了下,这才敲门,端着茶盏入内。 三日后,京郊围场。 旭日东升,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猎场,围场上旌旗猎猎,文武百官及燕国使团齐聚一堂,气氛热烈。 洛烨身着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众人。 “众爱卿,近日燕国使臣将与我朝文武相较量,比比骑射,围猎,各位爱卿可不要让使臣看了笑话。若是拿得头筹者,朕将赠与黄金万两,绸缎百匹。”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此奖励虽是物质,没升官职,但黄金万两许是难得啊! 沈扶寂也在群臣其中,他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英挺。 他知道,今日的围猎恐怕不会那么简单,洛烨前几日的试探未果,今日必然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围猎开始,众人纷纷策马冲入围场。 沈扶寂不急不躁,跟在人群后面,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箭术精湛,不多时便射中了几只野兔和小鹿。 正当他准备再射一只雄鹿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沈扶寂心中警觉,猛地回头,只见一支羽箭正朝着他的后背射来! 他反应极快,立刻侧身躲避,羽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射中了旁边的一棵大树。 “是谁?”沈扶寂大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密林深处。沈扶寂立刻策马追了上去。 追了约莫半里地,黑影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 沈扶寂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赵虎。 “赵统领,为何要暗箭伤人?”沈扶寂冷冷地问道。 赵虎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沈大人,陛下说了,你的存在,碍眼得很。今日,你就认命吧!” 说罢,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朝着沈扶寂刺了过来。 第100章 他真的会明着出手吗 沈扶寂不敢大意,拔出腰间的佩剑,迎了上去。 他虽是看起来儒雅,但武功高强。 两人你来我往,在树林中激烈的厮杀着,周围的树叶被剑气震得沙沙作响。 武功都不相上下一般,但沈扶寂更胜一筹,剑法以柔克刚,步步化解赵虎的杀机。 几个回合下来,赵虎便渐渐落了下风。 他被沈扶寂一剑逼倒在地,他手背着撑地,慢慢后退,眼神惊恐,声音颤抖却带着些阿谀。 “国师大人,求您饶卑职一命,卑职只不过是听了皇上的命令,卑职可以投靠您,传达皇上的消息。” 赵虎趴在地上后退,眼神惊恐,生怕沈扶寂一剑杀了他。 “你这种人可本官不敢要。” 沈扶寂声音冷冽,带着一丝杀意,步步紧逼。 就在沈扶寂步步紧逼,剑刃的寒光闪过时,赵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暗器,朝着沈扶寂射了过去。 沈扶寂眼神一凝,飞快闪躲,可刚刚躲过,正准备提剑朝着赵虎刺去,却猝不及防,被一枚暗器射中了左臂。 他手臂一麻,佩剑险些脱手,伤口流出了鲜血。 赵虎见状,心中大喜,趁机挥剑朝着沈扶寂的胸口刺去。 “国师的话还是太多了,拿命来吧!” 赵虎的眼中划过一抹厉色,若是此番替陛下处理了这心头大患,想来定会得到重用。 他攥紧剑,手指用力,冲着沈扶寂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正中赵虎的手腕。 赵虎惨叫一声,长剑掉落在地,四下看了下,皆是寂静无声。 “是谁?何必躲躲藏藏,在暗处算什么英雄?” 周围没有回音,只有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沈扶寂趁机后退几步,捂住受伤的左臂,快步上前,抓住赵虎掉在地上的剑。 见到沈扶寂夺取了自己的剑,赵虎暗叫不好,连忙起身,连话也顾不得说,飞身离去。 此番是他失手了,沈扶寂身边竟然还有人相帮,若是继续纠缠,想必将命陨于此。 苏折雾见着赵虎仓皇逃离,这才敢站出去来,走到沈扶寂身边,关切地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沈扶寂见她,眼底划过一丝诧异,但语气仍旧淡淡,如同平常。 苏折雾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朝着四处隐秘角落仔细看了看。 沈扶寂单手按着肩膀将黑血挤出体外,苏折雾的动作被他尽收眼底,似是知道她在找什么似的,沉声道:“问风他们不在。” 昨夜,他就发现有人朝着使馆的方向前去,像是要对使臣下手。 为此他让问风他们前去查看,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迟迟未归,连着消息也没有。 问风想向来稳重,从未这般失联过,许是被什么洛烨的人绊住了脚,一时间没办法和他联系。 苏折雾听了他的话,没有再问,毕竟沈扶寂要是会说,也就不会淡淡带过了。 沈扶寂的左臂伤势不轻,暗器上还带着毒素,手臂已经开始红肿,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挤着血。 苏折雾见状,说道,“大人,你的伤势不能拖延,我先送你回营帐处理一下吧。” 沈扶寂没有反应,苏折雾正要上前搀住他,却被冷冷地拂开手。 “不知道暗器是何毒,你还是莫要沾上了。营帐此时估计也被洛烨和柳家盯得死死的,山的东边有一个洞穴,去那里。” 他话音刚落,从衣摆撕了一条布,系在肩膀上,死死的勒紧,黑红色血液争先涌出。 苏折雾只好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颠颠撞撞的朝着山那边走去。 眼底划过一丝黯然,这样的沈扶寂难得一见,她的耳侧又不自觉地响起他刚刚的话。 苏折雾心里一暖,看来也不是很冷血,至少还是会担心她感染上毒的。 沈扶寂感受到她的目光,头也没回,沉声道,“抓紧点,一会儿洛烨派的人追过来了。” 苏折雾眼眸微垂,快步跟上。 山洞内,沈扶寂将其中的毒血挤出来,这才让苏折雾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 苏折雾看着他的伤口,咽了咽口水,眼神直直的落在沈扶寂的半露的胸口上。 “咳咳。” 苏折雾听着沈扶寂有些嘶哑的咳嗽声,默默的垂眸,本就微扬的嘴角慢慢往下压。 沈扶寂虽是儒雅类型,但这身材实在是不容小觑。 她收起心思,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敷在伤口上,然后从沈扶寂的身上撕下一段布条仔细包扎好。 “大人,这暗器上的毒素虽然不深,但也需要好生休养几日,切不可再动武了。”苏折雾一边包扎,一边叮嘱道。 沈扶寂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般场景他中毒那段时间,梦中多次出现过,她笑着斥责他不听话,不乖乖吃药,容颜娇媚,举止亲密。 “今日做得不错。”沈扶寂略带着夸奖的语气,但其中透露出些许生硬。 苏折雾闻言,抬眸,就见到沈扶寂涨红的耳根子,手中的动作一顿,冰冷的指尖触及到暖暖的肌肤。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沈扶寂眼底划过一丝黯淡,垂眸没有再说,眼神落在苏折雾给她包扎的手上。 芊芊玉指,珠圆玉润,沈扶寂的眼神微亮,深吸口气,压住内心里的躁动。 一室安静,两人各怀心思,苏折雾仍是不慌不忙地处理。 处理完伤口,她径直打开随身的水壶,为沈扶寂端来一杯温水,看着他因为失血有些干裂的嘴唇,“大人,喝点水吧。” 沈扶寂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感觉舒服了许多,“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洛烨将我带出宫,一同陪他狩猎,他追着野兔去了,我不慎走失了。不料刚好看到赵虎对你暗下杀手。”苏折雾解释道,“只是洛烨真的会明着出手吗?” 沈扶寂没有说话,眉头微蹙,“虽是如此,但和他也脱不了什么关系。” 苏折雾见他不愿再说,也没有追问。 她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扶寂。 第101章 怎么?这是改变主意了 往日里,沈扶寂总是一副沉稳严肃,而且嘴也很毒的样子,加上因为苏家的关系,她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但依旧不喜沈扶寂这人嘴毒。 但此刻,他受伤之后,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反而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感觉。 她突然发现,沈扶寂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锐利,此刻却显得有些柔和。 沈扶寂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正好与她的目光相遇。 苏折雾心中一跳,连忙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好在没过多久,沈扶寂就起身朝着洞口外望去,眼神带着些狠厉。 “问风,出事了。” 沈扶寂的声音不低,这个洞中又有些许回音,苏折雾听出了他的呢喃,带着些不确定道:“问风大人出事了?” 沈扶寂闻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何时又叫他大人了?” 苏折雾重生来,只有在国师府的时候叫过问风大人,后面他明示自己知晓她的身份后,自此便没有叫过了。 “奴婢一直都叫他大人的啊!问风大人出什么事了?要紧吗?”苏折雾朗声道。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问雨的到来,让她对问风心生敬意,所以才改口的吧? 沈扶寂挪开眼,朝着天边绽放的烟花处望去,“他没事,该有事的是别人。” 苏折雾有些不懂,只得点头。 “走吧!回去了。”沈扶寂话音未落就朝着外走去,苏折雾慢了半拍快步跟上。 可没走多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来,俩人全身湿透,只能赶回山洞,等着雨停。 沈扶寂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隐隐渗出血血迹,苏折雾大惊, 连忙上手扒拉他的衣服。 “怎么?这是改变主意了,不要洛烨要本官了?” 苏折雾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他的伤口上,随口回道:“要谁都不要洛烨。” 沈扶寂的眼神突然多些喜色,他虽然知道重活一世的苏折雾不可能对洛烨像前世那样了,但两人的朝夕相处,他自是会担心的。 他之所以将苏折雾放到洛烨的身边,就是希望她能看清楚洛烨的真面目,至于柳家不过是其次而已。 苏折雾抬眸看向沈扶寂,她不明白她的话是哪里出了问题,沈扶寂带笑的表情显得格外瘆人。 处理好伤口,苏折雾到一旁休息,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格外难受,试图闭上眼休息,将满屋的尴尬排除在外。 眼睛闭着闭着,整个人就沉沉睡去,再醒来是洞中多了一堆柴火,正在燃烧,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身上多了一件衣服,而沈扶寂并没有在洞中。 苏折雾连忙起身,朝着外看去,就见到沈扶寂正拿着柴火朝着洞里走来,见着她醒来,明显一愣,随即自然的步入洞中将柴火放下。 “奴婢多谢大人的衣物。”苏折雾说着,将手中的外衣递给沈扶寂。 沈扶寂没有说什么,只是自然的将衣物接过穿上。 俩人坐在柴火堆,苏折雾看着冒着星星点点的火花,思绪不由地飘远。 不管是前世两人针锋相对,还是今世开始的相互试探,以及后面的妥协,上了一条船。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沈扶寂。 贴心,认真,义气……一时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沈扶寂的画面,各式各样的。 “大人,您可以多笑笑,好看。”苏折雾打破了沉默,对着愣神的沈扶寂开口。 沈扶寂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一样,微微勾着唇扯了扯,僵硬无比。 苏折雾眼神微微闪躲,理不直气不壮道:“要不,您还是别笑了,怪瘆人的。” 一时间,洞中的气息似乎更加的冷冽,俩人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一阵喊声传来,俩人这才对视。 “大人,观雾姑娘,你们在里面吗?” 俩人愣神,直到第三次,确定是在找她们后,苏折雾奔着就要上前。 “等等。” 沈扶寂一把拦住了她,顺带将火堆熄灭,两人隐在暗处,屏住呼吸,看着洞口。 “大人,是问风大人的声音。”沈扶寂有些纳闷,为什么不上前,偏要到这荆棘中藏起来。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一样。” 苏折雾愣住,似是明白沈扶寂的意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到几个人上前而来,但来人并不是问风,反倒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苏折雾大惊,眼神瞬间聚焦,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来人。 “妈的,火没灭多久,沈扶寂应该就在附近,给我找,一定要找到他,还有皇上有旨,找到走失的观雾姑娘重重有赏,动作还不快些。” 带头人一脚踹在柴堆上,眼神闪过一丝狠意,气急败坏地朝外走去。 见着众人离开,草丛中的两人都默契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洞口。 果然,下一秒就见到几人又来到洞口看了一眼。 “行了,走吧,估计真的没有在附近,许是走了。” 确定几人是真的离开后,两人这才从竞技中出来,苏折雾的脸上带着些细碎的红痕。 “大人,为何不是问风大人也能发出他的声音?”苏折雾想着刚刚的怪异,不禁开口问道。 沈扶寂整理了一下衣服,眼神微抬,“这世界有易容者,自然也有练声人,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练声人?也就是可以学别人的声音?” 苏折雾看着沈扶寂淡淡的点头,整个人有些惊讶。 她只是知道易容的,但是练声,这是第一次。 沈扶寂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问风有时会跟着我,走明面,这一来,便有不少人知道,让人练上一练,也实属相似。” 两人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观雾姑娘,主子。” 沈扶寂此时没有呆愣,大步走去。 不一会儿,苏折雾就见到问风跟在沈扶寂的后面挤了进来。 “大人为何知道不是装的?毕竟这声音都极为相像。” 沈扶寂淡淡瞥了一眼文风,就见着他腼腆地笑了笑,扣了下头发。 “其实是……” 问风的话被沈扶寂一个冷眼咽了下去。 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找主子肯定有希望,所以先叫得你的名字准没错。 第102章 原来心疼是有前提的 苏折雾见着沈扶寂堵住了问风的话,识趣的没有再问。 此时沈扶寂已经恢复了那副矜贵淡然的样子,轻轻瞥了苏折雾一眼,神色淡淡。 “问风,送她回营帐,莫要让人发现。” 苏折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问风隔着手帕拽住了手,猛地起身。 “观雾姑娘,得罪了。” “啊!等等。” 苏折雾看着离地好几米,瞳孔收缩,心里发紧,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轻功,整个人害怕的不行。 “姑娘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问风不说还好,一说苏折雾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幅摔成肉酱的画面,苏折雾的手死死地攥紧问风的衣角,死死地闭住眼睛,不敢往下看。 问风感受到衣角的垂坠感,眼神不动声色地挪开,此时拽着苏折雾的手心,手帕已经微微发汗。 若是让主子知道,估计会不高兴的。 他心头一凝,速度加快了些,苏折雾的手攥得更紧了。 苏折雾脚踩着地时,整个人还是晕晕乎乎的,脚下一软似是要摔下去。 问风连忙扶住,苏折雾的眼神刚好落在那粉色的手帕上,淡淡地挪开了手。 “谢谢问风大人。” 问风闻言,连忙站直身体,四下看了看。 “观雾姑娘既是没事,那我这边就先回去复命了。” 他说着,心中也有些惊讶。 为何主子不亲自送观雾姑娘回来?要他送呢? 他不自觉的攥了攥手中的手帕,这是主子之前塞在他手中的,还叮嘱他一会儿给还回去。 “问风大人。” 本欲飞身而起的问风,停住了脚步,眉头微蹙,疑惑的抬眸,正巧对上苏折雾摊着的手。 似是看出了问风的疑惑,她指着问风手中的手帕,直言不讳道,“还请问风大人将奴婢的手帕还与奴婢。” 话音刚落,苏折雾眼前一空,只见问风原站着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闪身而去的身影,她想来应是没有认错这手帕应是她的。 还没等她深思,就见到一对士兵从此处走过,惊呼出声。 “是观雾姑娘,快启禀陛下,我们找到观雾姑娘了。” 苏折雾心神回定,眉头微蹙,还不等出声就被带着去了洛烨的营帐。 洛烨正在营帐中踱步,神色焦急,见着有苏折雾的消息连忙匆匆赶了出来,上前拽着苏折雾的手,上下查看起来。 “你没事吧?” 苏折雾没有动,任由洛烨来回地检查,神色淡淡,一时分不出情绪。 仔细检查完苏折雾没有明显外伤的洛烨,对视上眼神,一愣,有些错愕,观雾向来都是委屈顽强,这般木楞倒是少见,他随即慌乱地震怒道。 “李福安,太医呢?快去请太医!” “陛下息怒,咱家这就去催。” 李福安见着洛烨生气连忙从边上跑来,神色惶恐,跪在地上。 洛烨一脚揣在他的身上,厉声喝斥,“还不快去。” 李福安身上剧痛,但是不敢吭声,挣扎着爬起来,往营帐外跑去。 他面色如常,急匆匆的朝着太医的营帐赶去。 虽然宫中众人,甚至各宫的娘娘都巴结他,但他心里一直都知道,没有在洛烨身边,他便什么也不是。 而留在洛烨身边,伴君如伴虎,若是一个不对,便会人头落地,一切只得小心行事。 而洛烨见着李福安连滚带爬的动作,眼神回落在苏折雾身上,带着些不确定,轻言细语。 “阿雾,你没事吧?” 苏折雾听着他忐忑的语气,毫不掩饰的关心,眼眸微微合上,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朝着洛烨行礼。 “劳陛下担心,观雾没事。” “真的?”洛烨发怔,眼神落在苏折雾的脸上,见着她眼中含着一抹热泪,眉头微蹙。 观雾真的太要强了,这围猎之地,不说林中的各种猛兽,光说这森林幽深,就是弱女子单独去不了。 他的心微微发酸,若不是他急着去追赶猎物,一时忘记她的存在,又怎会让她受此惊吓? “走失后,你去了哪里?如何回来的?” 洛烨见着苏折雾的情绪稍稍稳定些,终究没有忍住问出口。 “奴婢见您没了踪影,本想寻找的,却意外迷路,而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附近,被侍卫队发现了,这才回到营地。” 苏折雾毫不犹豫地将早早打好的腹稿自然的说出,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为不可察的委屈,半挂在眼眶的泪,终究没忍住滑下。 洛烨见状,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擦拭掉苏折雾眼角的泪珠,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心疼,“是朕不好,朕不该丢下你去……” “陛下哪里不好?”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洛烨的动作,苏折雾看着他飞速收回去的动作,心里不禁冷笑。 原来心疼是有前提的,比如现在,他又如何不好? 苏折雾麻利地转身,朝着来人快速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柳心窈早就在营帐外将一切听了清楚,见着洛烨的动作,这才打断声,进来。 她没有理会跪在一旁的苏折雾,直直地走向洛烨,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洛烨的衣领,整理了好,眼神微动,“臣妾倒是觉得陛下自是最好的。” 洛烨的喉咙滚动,眼神落在柳心窈红艳的香唇上,眼神微微挪开,就见着低眉顺眼跪在边上的苏折雾,嘴唇微启,却迟迟没有开口。 柳心窈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半晌后,才故作惊醒的样子,装模作样的扶起苏折雾。 “哎呀,你瞧瞧臣妾这记性,这都忘了观雾还跪着呢。”她的指甲不动声色地掐住苏折雾手臂内的软肉。 “臣妾估计是一孕傻三年……”柳心窈自顾自地说着,还没说完就低声哭起来,“陛下,臣妾……” 看着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洛烨的思绪好像又回到了那几天。 柳心窈意外失去了孩子,精神恍惚,加上柳家大权在手,他只好跟着虚与委蛇,整整在她的床边守了几天。 自此,皇上和皇后恩爱的消息就像风一样飘出了皇宫,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柳心窈所言,甚至他还在其中添了一把火。 他虽心疼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但是比起这皇位,那也只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 第103章 就算再喜欢,那又怎样? 他垂眸,深深地敛去眼中的深邃,随即带着些心疼地抚上了柳心窈的背脊。 “爱妃莫要自责,此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以后自会有其他孩子的,也让他在天上能安心。” 洛烨的语气温柔,带着些淡淡的劝慰,半点没有理会立在身旁苏折雾的意思。 “真的吗?臣妾真的会再有孩子吗?”柳心窈这才将抽泣着,娇软着声音询问。 “当然,朕可是天子,一言九鼎。” 洛烨拉着柳心窈的手微微磨搓,带着些薄茧的手瞬间激起一阵酥麻,柳心窈软软地撒娇。 “陛下,不要,痒。” 苏折雾站在边上,见着前一会儿还对自己百般宽慰的洛烨,现在就转头对柳心窈极致的宠爱,甚至还许下了给她一个孩子的期望。 她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却正巧对上柳心窈得意洋洋的目光。 她就是故意让她看见的,这种落差应该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吧! 洛烨就是再怎么喜欢她观雾,那又怎样? 只要他一日需要借她柳家的势,那他就只会对她好。 苏折雾对视上她的眼神,将眼底的情绪全部收下去,低眉顺眼的垂眸,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地。 正巧这时,李福安带着赵太医从营帐外匆匆进来,见到柳心窈正在里面,连忙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陛下,太医已经到了。” 说着,太医也紧随其后,跟着行礼后,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杨太医,你给皇后看看,凤体是否康健?” 洛烨看了一眼苏折雾,终究还是让太医去给柳心窈诊断。 苏折雾的心沉甸甸的,她不是没有猜到洛烨会这么做,但是当一切的对待都那么明显后。 她终究还是没有压制住胃里的恶心。 “呕!” 周围一片寂静,安静的营帐里,杨太医正隔着银丝隔空诊脉。 苏折雾连忙捂住嘴,将声音全都憋了回去,却感受到身上炽热的几道视线,微微抬头,引得一室的注目。 “奴婢……” 她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柳心窈就打断了她的话,“这般症状倒是有几番我曾经的样子。” 手微微捂住唇瓣,带着笑意道,但语中的深意,苏折雾听了个准。 “杨太医给她看看,莫让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到了陛下身边。” 苏折雾下意识朝着洛烨抬头望去,就见着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心中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娘娘,奴婢只是淋了些雨,有些着凉罢了。” 柳心窈见着她推脱,眼中的狠厉又多了几分,“既是着凉,也让太医看看,莫要将病气传给了陛下。” 苏折雾见着几人的眼神,自知若是不给看,许是躲不过去,只是这杨太医是谁的人,他会如实道出吗? 苏折雾感受着自己手腕的几分冰凉,眼眸微敛,垂在地上,试图忽略周身的炽热。 “回皇后娘娘,观雾姑娘没有什么事,应是有些受凉了。” 她闻言,深深呼出一口气,抬眸间,见到了洛烨神色不明的看着她,神色复杂。 柳贵妃似是知道知道一般,淡笑着说道:“倒是本宫糊涂了,不过是一位宫女,哪能?” “杨太医,给她开些治风寒的药物。” 杨太医匆匆而去,垂在书桌边上写着药方,苏折雾尽量忽略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而另外一边,问风刚刚赶回就见着空无一人的山洞,地上留着些血迹。 他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主子莫非是出事了? 却在不远处见到了他们独有的信号,石壁上有着奇奇怪怪的图案,他挥手,将图案一毁而尽,转身离去。 正掀开营帐,就见着沈扶寂正在处理伤口,触及到血液那刻,他瞳孔微缩,有些不敢置信地上前。 “主子,是何人伤您?” 沈扶寂手中的动作加快了几分,将其快速的处理好,一边穿衣服,一边淡淡道:“杨虎。” “主子,我这就去……” 沈扶寂闻言,眉头微蹙,“怎么如此冲动,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等到合适时机才出手不迟,就尚且让他多活几日。” “是,主子。”问风收起眼中的戾气,他向来沉稳,但是一切的前提是和沈扶寂没有关系。 他眼眸微动,似是想到什么,行礼道:“主子。”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走到案几前挥笔。 “查到些什么消息?” “主子,属下一路跟着使臣后的黑衣人,其实是柳家人,他们似乎是想要和使臣商量什么,但是属下没有听清就被追赶了。” “商量什么?”沈扶寂不禁嗤笑出声,“能商量什么?不就是想着如何除去我,如何夺走洛烨手中的大权而已。” “手帕。” 问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见着沈扶寂伸出的手,这才将放在胸口处的手帕递了上去。 他垂着眸子,低声呢喃,但声音又足够能让沈扶寂听清。 “主子,观雾姑娘问我要这块手帕,我没来得及理会就回来了。” 沈扶寂脸上表情一僵,随即轻声道:“罢了,既是如此这手帕就留下了。” 他语气勉强,但细听之下,就带着些淡淡的笑意。 问风察觉到沈扶寂稍显愉快的气息,连忙行礼退下。 苏折雾看着柳心窈离去的背影,眼神淡淡,却似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阿雾。”洛烨走过来,脸上的愧疚格外明显,“朕没有办法。” 苏折雾知道他这是在为刚刚的太医一事道歉,但她却看得很清楚。 洛烨和前世如初一折,只要能得到更多的掌权,他和柳家的关系,居然又紧密起来。 这样一来,那沈扶寂…… 苏折雾的迟疑,在洛烨的眼中却成了女子独有的娇嗔,他带着笑意的摸了摸苏折雾的脑袋。 “乖,朕许诺你,只要你好好的陪在朕身边,你该有的,朕一件不落的给你。” 他语气中的诱惑,让苏折雾眉头微蹙,烦闷不已,但面色仍是面色如常。 “陛下,奴婢只是一介宫女,不敢有过多的妄想。” 第104章 真的那么差劲吗? “你这是在怪朕刚刚没有护着你?还是觉得朕说的是假的?” 洛烨的声音透着些凉薄,周围的气压低得可怕,席卷着苏折雾,眼神阴沉,冷冷地看着苏折雾,“君无戏言!” 感觉到他的气急败坏,苏折雾的内心不由嗤笑,低声咒骂起来。 原来他也是知道的,也明白自己没有护住。 却总是将随口的承诺说得那么的伟大,那么的真切。 可是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他又是像前世那般模样。 苏贵妃的时候他护不住,那一个小小的宫女时,他又如何护得住? 君无戏言?当真可笑! 苏折雾带着些惊恐的垂眸,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敛去,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低声道。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身份卑贱,自是不敢玷污了陛下。” 洛烨看着她诚惶诚恐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随即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一抹黯然。 许是这个时候,若是像阿雾就好了,可是…… 他摇了摇头,似是要把脑中所有的情绪都抛出去。 她是阿雾,却又不是阿雾,罢了,就这般也好。 “下去吧,朕静静。” 苏折雾见着他放人,连忙快步出了营帐。 洛烨坐在软榻上,看着营帐的帘子随着她离去的动作摇曳,缓缓地停下。 “李福安,你说朕真的那么差劲吗?” 恭顺站在边上伺候的李福安闻言,瞳孔收缩,慌忙地站了出来,“陛下一国之君,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自是极好。” “那朕果然很差劲,真的护不住心爱的人,阿雾也走快两载了吧,回宫后去看看。” 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眷恋,又似自嘲一般,“罢了,阿雾应当是不想见朕了。” 李福安不敢应声,只能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半晌后,颓废的洛烨突然起身,神情中带着些傲然,“走,这围猎之日,定是不能松懈,去看看我这大元的将士如何?” 李福安看着洛烨很快回神的样子,丝毫不见怪,作为被分权的皇帝,若是没有足够的心性,想必这大元早就易主了。 洛烨跨步朝着营帐前去,一会儿后,却脚步一拐,径直地朝着另一边的文官营帐而去。 李福安瞧着营帐的方位,心中暗自吃惊,但仍是恭顺地跟在洛烨的身后。 “陛下驾到。” 沈扶寂正坐立在桌前,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如寒冰一般刺向帐外,转瞬间,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他笑眯眯地朝着来人迎上去,略带施上一礼,“臣见过陛下。” “爱卿多礼了。” 洛烨上前笑呵呵地抚上了沈扶寂的手臂,但手中的力道却多了几分。 沈扶寂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上面,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淡淡的挣脱洛烨的手。 洛烨也不气恼,仍是一副带笑的模样,“国师为何没有出去围猎?咱这大元的将士可不能次于使臣。” 沈扶寂如寒潭般的眼眸盯着洛烨,淡淡道:“臣身体不适,便回帐休整一二,即刻便出发。” 他神色自然,像是真的如此一般。 洛烨闻言,先是一顿,然后淡淡道:“国师若是身体不便,便好生休养。” 说着,手重重地拍在沈扶寂的肩膀上,好死不死地打在了伤口附近。 沈扶寂脸色微变,吃痛地咬了咬牙关,将痛呼声全都咽下去,忍住气,“臣多谢陛下体谅。” 洛烨的眼神在沈扶寂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一下,见着他不动声色的样子,眼神微眯,落在了桌上的纸墨上,纸上的墨迹未干。 “国师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居然善画?只是这个时间众人皆画荷花,国师为何画上了一枝海棠?” 纸上是一支盛开的海棠花,姿态优美,傲然在纸上,透着难以言喻的美丽。 沈扶寂的眼神直直地落在画上的海棠花上,面色微软,“臣自然是喜欢海棠,这时间久了,自是期待着海棠花盛开,陛下,不是吗?” 此话一出,洛烨的面色微冷,众人皆知,因为苏贵妃的离世,自此海棠便成了不可明说的,而他居然讥讽他。 见着沈扶寂神色淡淡,一时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喜欢海棠,还是怀恋海棠身后的人? “确实如国师所说,这时隔久远,自是会思念的,只是从未听说过国师喜欢海棠。” “确实,臣不也不知陛下喜爱的是琼花一样。” 洛烨一下语塞,转身拂袖而走,“国师既是喜欢海棠,不如择日朕送你些许。” 沈扶寂见着他的动作,眼神微垂,落在那幅海棠图上,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归于平淡。 时间恍恍惚惚,明明午时还下过雨,傍晚时分,竟然出了太阳。 阳光淡淡地照在回宫的队伍上,淡淡金光,倒是显得像在阳光中沐浴,众将士一片喜色。 夜里的皇宫灯火通明,宴会上的众人端坐在位置上,时不时闲聊几句,翘首以待地看着宴会门口。 终于,一道尖利响亮的声音劈开了宴会的悉悉索索,众人都正襟危坐,看向来人。 “皇上驾到。” 洛烨已换下营帐时的骑装,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步履间,全是帝王的威严,他甩了甩身后的衣裳,高坐在铺着金丝绸缎的龙椅上,大手一挥。 “众爱卿平身。” 此时,见着他一来,就齐齐行礼的众人,终于直起了腰身。 洛烨看着一直立在原地,只是微微拱手的燕国使臣,语气淡淡道:“燕国的使臣多礼,落座吧!” 众人闻言,这才坐下。 洛烨看向燕国使臣的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燕国使臣倒不像是前来投靠大元的,反倒更像是来打探大元的底蕴的。 自从来到大元后,在使馆的动作繁多,和朝中的不少官员都搭上了线,砸了不少珠宝进去。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偏生在这节骨眼上。 “使臣在大元的日子,感受如何啊?” 洛烨的眼神落在他们的脸上,语气温和,倒像是真的关切他们在大元的日子一样。 使臣抬眸,冲着洛烨拱手,“多谢陛下关心,我等在大元也是感受到强国的实力,这大元的百姓当真热情,生活美满,富足不少。” 沈扶寂听着对话,眉色微敛,淡淡地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 使臣和朝中的众人搭上线的事情,问风也查出来了,他并不感觉到意外。 第105章 闻香歌舞起 “哦,是吗?听说使臣近日和我朝的官员们也畅谈了一番,想来对我朝的文化也了解些许?” “陛下所言,我等倒是不知,只是偶有遇见几个大人,聊了聊这大元朝的趣事,了解甚少。” 使臣虽是心中一惊,但仍是故作糊涂的样子,语气自然,淡淡道。 洛烨本就意欲提醒一下朝中的官员,眼神扫过在那冗长的名单上的每一个官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两朝交好,若是能接受各自的文化自然甚好,今日围猎,朕见使臣的成果不错啊!” “还算不错,我等从马背上长大,论起骑射自然不错,我燕国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男儿。” 洛烨闻言,只是淡笑,身边的气压却越发低了。 而身边的李福安的心里忍不住低声的咒骂,这该死的燕国贼子,区区边陲小国,在大元竟敢如此狂妄。 “燕国虽是马背上长大,但我大元的将士可不比你们差。” 周将军见状,再也忍不住站起来,粗着嗓子道,语气全是不满。 他这人虽是舞文弄墨不行,但是向来善战,就连着燕国的将领也是轻松拿下。 使臣这才像是觉得自己所言错了似的,对上洛烨似笑非笑的眼神,连忙道:“臣不是那个意思,周将军误会了。” “误会了?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燕国不过区区小国,到了我国,竟敢明里暗里地抬高自己?莫不是忘了本官一剑将你们的大将军挑下马了?” 周将军接着说,一时间朝中的众人议论纷纷,连带着之前和使臣交好的官员都纷纷避开。 洛烨见着柳丞相和沈扶寂都是神色淡淡,自顾自的在喝着茶水。 “好了,何必因为一言而引起纷争?毕竟事实是改不了的。” 使臣闻言,压下心中的不满,忍住怒气,只要他们忍辱负重,定会让燕国冉冉高升。 他低低垂眸,再次抬眸时,嘴角带笑,高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刚才是臣说错了,现自罚三杯,为大元朝将士赔罪。” 后面的几位使臣看着自家的大臣都如此,便跟着起身,将酒杯高高举起。 一时间,整个朝堂安静极了,没有一人动作。 半响后,洛烨慢悠悠地站起来,抬手,鎏金的酒樽闪着金光,“使臣也是无心之过,不必在意。” 整个朝堂上的人纷纷站起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使团,见着洛烨喝下,这才抬手喝入。 沈扶寂也在其中,其余的可以先不顾,但是事关国家荣誉他可以暂时和洛烨站成一线。 使臣看着他们的动作,眼底划过一丝恨意,这元国居然如此对他们,这何尝不是给燕国的下马威? 但他表面还是笑意连连,抬头将酒一饮而尽,眼神淡淡扫过周边的使臣,都纷纷举杯强扯着笑将酒喝下去。 洛烨见状,眼神不经意地划过了沈扶寂和使臣,眼底划过一丝狠意。 柳丞相则是像是被柳文祥被辞官搞得一蹶不振一样,沉默寡言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 周围的歌舞四起,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推杯换盏,其乐融融。 沈扶寂冷眼看着,对周围热闹的一切不是很在意,只是淡淡的吃着东西。 过了一会儿,台上的一曲昆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软糯的声音如耳边轻语,一时间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苏折雾也猛地抬起头,就见到台上的闻香,一身粉色齐胸襦裙,步履涟漪,带着江南女子独特的温润。 她声音婉转缠绵,咬字软糯,似是女子在对着爱人诉说爱意一般,一下子抓住了全场的眼球。 这是她之前告诉闻香的办法,洛烨很喜欢软糯的声音,特别是软糯的曲子,更为热衷。 只不过因为他时常宠幸她,所有人都以为他喜欢的是独当一面,铿锵有力的曲调。 洛烨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深意,他手中的金樽被微微攥紧,看向台上的闻香。 闻香感受到全场的目光,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带着些小女儿的娇气,身姿卓越,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娇媚。 苏折雾眼神低垂,距离上次有些时日了,本以为闻香已经放弃了,或者已经被柳心窈收拾了,所以没有动静。 现在看来她是想尽办法了,在百官面前,一个小小的答应,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少精力,搭上多少钱财,这才成功站在台上。 苏折雾感受到两股炽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只当感受不到,低眉顺眼的看着脚下。 洛烨看着她的样子,不禁怀疑起来。 这闻香如何知道他喜欢这昆曲的?一般妃嫔表演的都是秦腔。 还有上次的药,洛烨的眼神在苏折雾的身上来回打量,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他举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阿雾是他亲手送走的,这个是观雾,不是他的阿雾了。 这般想来,他压住心中的情绪,而边上的柳心窈在见到闻香那刻,就恨不得撕碎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丫鬟。 此时见着洛烨有些失神的样子,心中的愤恨更多了几分,不过是身边的一个贱丫鬟,洛烨偏偏要用他来羞辱她。 众人的心思不得而知,只是这朝中大人的眼神都聚焦在闻香的身上,十分欣赏。 苏折雾见状,默默地挪开脚步,准备在殿后等着前来更衣的闻香。 可她刚走没多久,洛烨就将跟着前去,却被柳心窈一把拦住,她不动声色勾唇轻笑。 “陛下,群臣都看着呢。” 柳心窈不动声色地提醒,让洛烨浑身一震,他根本无法脱身,满朝文武都等着他! 而座下,沈扶寂见着苏折雾离开,转身就跟了上去,成功在殿后找到了苏折雾。 “大人,您怎么来了?” 苏折雾见着沈扶寂的到来,连忙开口,语气带着些殷切,将手中随手摘下的叶子折上几折。 沈扶寂眯起眼,余光瞥了眼苏折雾,似乎十分不满意。 他抬手,一把扣住苏折雾纤细的腕骨,哼笑道。 “怎么?本官说不想再见这那法子,你就是这样做事的?” 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几乎深入骨髓。 苏折雾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奴婢不敢,只是这香答应逼得紧,加上还分散了柳心窈的注意,奴婢这才将昆曲告知她。” 第106章 别的心思 听到这里,沈扶寂似乎笑了。 他步步逼近,直至将苏折雾逼到墙角,退无可退,这才叹息。 “你若是真的无意,又怎么如此?还是说你想要洛烨注意到你,知道你是故人归?” 苏折雾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过是替闻香讨得洛烨的欢心,好完成沈扶寂交代的任务。 可沈扶寂竟然怀疑她别有心思? 莫不是觉得她做什么都是想和洛烨一起? “大人,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人交代的任务,还请大人明察。” 苏折雾靠着凹凸不平的墙,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却依旧保持镇定。 沈扶寂忽然抬手,修长的指尖穿过苏折雾白皙的脖颈,俯身间,暧昧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 “本官不喜欢这些特别的法子,日后,莫要再用了。” 沈扶寂真是疯了。 要她想办法构建宫中的势力,却又觉着这法子不行,那办法不对的。 分明是想故意折磨她。 周身的空气几乎被沈扶寂所占据,苏折雾紧咬着唇,本想将沈扶寂推开,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可当掌心贴近沈扶寂的胸膛,只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苏折雾心下一愣,突然想起了沈扶寂身上的伤口,今夜定是又咬着牙喝了不少酒。 此刻,沈扶寂那双清冷深邃的眼里有些迷蒙。 苏折雾大着胆子伸手,去试探他额间的温度。 果然烫得厉害。 所幸沈扶寂给了她不少的好药。 扶着沈扶寂进入屋子,苏折雾忙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一瓶黑色药丸。 倒出一颗,塞入他的口中。 冰凉的指尖触及那一抹温软,苏折雾一颗心竟跳得厉害,面颊的温度也不自觉腾升。 “大人,药已经喂过了,您还是快些回宴席,免得陛下发现不对。” 苏折雾垂着眸,神态依旧维持着恭敬。 沈扶寂缓缓起身,不等苏折雾反应,忽而掐紧她的下巴,嗓音裹挟着一股热浪袭来。 “本官不走,阿雾,能不能……” 苏折雾见状,连忙挣脱开,低声道:“问风大人,你在吗?” 她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闪影出现在眼前。 “观雾姑娘。” 苏折雾连忙指着沈扶寂,“大人,应当是伤口引起的发烧,需要好生照料,奴婢就先行回宴席了。” 苏折雾刚刚回到宴席,就感受着上座上冷冽的气息。 洛烨目色沉沉,依旧盯着闻香身上,就要发作一般。 “香答应今日这曲子难得动人,既如此,那香答应升为香贵人。” 闻香顿时大喜过望,福身谢恩。 而柳心窈几乎快把手中的手帕扯碎,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宽容大度的模样。 宴席过半,随着众人的欢呼,苏扶寂回到宴会,一副酒醉的模样。 仲夏的夜,雨丝缠缠绵绵落了整夜。 皇城的青石街道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檐角的灯笼,昏黄的光平添了几分诡异。 驿馆深处的使臣房间,烛火早已熄了,周围一片沉静。 值守的禁军换了班,领头的校尉揉着发沉的眼皮,有些失神的时候。 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他瞬间警觉,握紧腰间佩刀,推门而入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胸口发紧。 烛火被他重新点燃,摇曳的光线下,本在宴会上耀武扬威的使臣此时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 他的锦袍被鲜血浸透,胸口插着一柄玄铁短匕,刀柄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珠。 那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眼睛圆睁着,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不好了!使臣遇刺了!”禁军统领的惊呼打破宁静的雨夜。 不到半个时辰便传入了皇宫。 御座上的洛夜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上好的青瓷茶杯应声落地,溅起水花,打湿了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岂有此理!”他怒目圆睁,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燕国使臣奉国书而来,朕待之以礼,赐驿馆、赏珍宝,竟在我大元遭此横祸!这不仅是打朕的脸,更是挑唆两国战火!” “查!即刻彻查!大理寺若三日内查不出真凶,全部提头来见!” 他见着跪在面前的众人,眼底划过一丝期盼。 这一次,他倒是要看看沈扶寂如何躲过。 至于那该死的燕国,若是真的因此发动战争,正好也全了他想要出兵的想法。 弹丸之地,他倒是要看看有多大能耐如此猖狂。 大理寺的人接到旨意,瞬间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 大理寺卿亲自带队勘查,他指尖拂过榻沿、门窗,目光锐利如鹰。 忽然,他注意到床底的地砖缝隙与别处不同,俯身撬动,就见到夹缝中居然藏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 玉佩上没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只有中央嵌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 他眉头微蹙,拿起玉佩又仔细端详了一下,确定真的是国师的青玄玉。 这枚玉佩沈扶寂时常佩戴,几乎整个朝堂的官员都知晓。 大理寺卿捧着玉佩,面色凝重地跪在了养心殿外。 “陛下,臣等在使臣卧房的夹缝中,搜出了此物,确系国师的青玄玉无疑。” 内侍将玉佩呈上去,洛烨捏着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国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让人胆寒。 “沈扶寂身为国师,掌阴阳历法,辅国安邦,竟做出这等暗害使臣、挑起两国战火之事?传朕旨意,即刻捉拿沈扶寂,打入天牢,严刑审问!” 李福安闻言,上前高声传旨。 陛下等这一天也有些时日了,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定是要让沈扶寂吃些苦头的。 毕竟沈扶寂朝中的势力不减,也不能真去处置他。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御史大夫当庭出列,叩首道,“陛下三思!国师向来清心寡欲,主张睦邻友好,燕国此次前来意在结盟,国师断无理由暗害使臣。仅凭一枚玉佩定罪,未免太过草率,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草率?”洛烨冷笑一声,将玉佩掷在御案上,“玉佩乃国师贴身之物,如何会出现在使臣房内?难不成是玉佩自己长了脚跑过去的?朕看你是被沈扶寂的名头蒙蔽了!再敢多言,与他同罪!” 御史大夫脸色惨白,却仍想再劝,身旁的同僚连忙拉住他,微微摇头。 众人皆知,洛烨近年来对沈扶寂颇有忌惮,此番绝不会听他们的话,要是连累了自己反而不好。 此时的国师府,沈扶寂正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卷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蝇头小楷。 脚步声急促地传来,府门外响起了禁军统领的声音:“奉陛下旨意,捉拿国师沈扶寂,即刻随我等入宫!” 第107章 在等谁的消息? 沈扶寂缓缓合上书,脸上没有丝毫惊慌,淡淡地整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 “问风,一会儿将砚台洗净,晾干。” 这是沈扶寂收藏的一个砚台,他一向看得很重。 “是。”侍立在一旁的问风沉声回应。 他终究没有忍住上前一步,满脸焦急道:“主子,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您!要不您躲一躲?若是真的去了牢里,皇上他们可能会动用私刑” 沈扶寂摇了摇头,心底清明如镜,“若是真的躲开,怕倒是真的做实了罪名,反倒是如了洛烨的意了。” 他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衣,缓缓穿上,白色的长袍显得整个人如仙人一般,动作轻缓,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柳丞相野心勃勃,早就想除掉我这个碍眼的。燕国此次前来,本就不怀好意,洛烨,既想借柳丞相之手平衡朝中势力,又想找个借口逼着理直气壮地出兵,趁机整顿边防。” 沈扶寂目光看着外面的声源处,接着道:“而本官,便是那个最合适的棋子。洛烨既是想一箭双雕,那也要看他吃得下不。” 问风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声线沉稳,“主子,您既然知道是陛下和柳丞相的阴谋,您为何不避让?” “避让?”沈扶寂轻笑一声,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洛烨的心性不过如此,两人若是这招无用,定会再生事端,况且事发突然,证据指向本官,一时也无法自证。” 他拍了拍问风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随他们去,你切记,守住国师府,不要轻举妄动,观雾在宫中,届时和她一起寻求真相和证据。” 他从发髻上取下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寒梅,花瓣脉络清晰,“将这给她,她自会全力求助,务必谨慎,莫要中了柳家的圈套。” 这簪子是苏将军早些年为待字闺中的苏贵妃置办的,后来意外丢失,到了他的手里,如今也有好些年了。 沈扶寂将簪子递给问风,眼神闪过一丝不舍。 问风含泪接过玉簪,重重点头,飞快闪身。 他刚躲开不久,府中的家丁就不敌禁军,步步后退,却仍然坚守在沈扶寂的院子外。 禁军统领见着家丁们紧紧地攥着手中的棍棒,眼底划过赞赏,像是这般维护主子的家仆,可见这主人多受爱戴。 他站直了身体,抬手压了压,身后的禁军将手中的兵刃都垂下,高声道:“沈国师,和我们走一趟吧!” 他虽是听命于洛烨,但对沈扶寂的气节,学识都欣赏极了,自是知道以沈扶寂的谋略,不可能会留下这般把柄。 明眼人一见便自知是假的,只是皇命难违,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这些下属也只能听命行事。 沈扶寂转身走出书房门,面对手持兵刃的禁军,神色淡然如水,仿佛不是去天牢,而是和往事商议事情一般。 “走吧。”他轻声道,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衣,衣裳贴在身上,但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一样。 禁军带着沈扶寂穿过长街时,不少百姓闻讯赶来。 有人议论纷纷,有人为他鸣冤,还有孩童捧着刚买的糖糕,想递到他面前,却被禁军拦下。 沈扶寂对着百姓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问风在街角将这一切看得真切,心中愈发敬佩,也愈发焦急。 他家主子待百姓向来温和,洛烨和柳丞相也为此恼怒。 俗话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洛烨也容不得他这样下去,自是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苏折雾知道这事,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她正在擦拭养心殿的物件,就见到一团纸条落在身前。 她快速地拾起,四下看去,见无人这才深深呼出口气,朝着外面走去。 刚过转角,一道身影闪在面前,问风不由分说,拽着她到了偏殿。 “观雾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问风的声音急促地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苏折雾抬眸,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不是沈扶寂伤口感染,病入膏肓了? 还没等她开口,问风单膝跪地,急切道,“观雾姑娘,燕国使臣张旸在驿馆暴毙,陛下在使臣卧房搜出了国师的青玄玉,已经下旨将国师关入天牢!” “什么?”苏折雾手中的毛巾掉在地上。 她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微微颤抖,努力压住颤抖的声线,“怎么回事?” 问风连忙道,“今早国师的伤有些恶化,所以告假一日,却没想不久,禁军来国师府,说是在张旸的房间,发现了青玄玉。” 苏折雾的脑海中瞬间一片清明。 柳丞相,向来便在朝中一手遮天,结党营私,近来却格外沉寂。 而陛下,一直忌惮沈扶寂的声望,又想平衡朝中势力,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大人可留下什么话?”苏折雾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问风这才将玉簪递上去,“这是大人给的,让我交于你,一切听你的安排。” 苏折雾看着玉簪,心绪复杂,她一时说不清楚沈扶寂这是何意。 她面上却依旧如常,“既是如此,那你就去调查一下,张旸究竟为何暴毙,宫外的消息就交给你了,让他们给大理寺那边施压。” 苏折雾的思绪回旋,疯狂地想着对策,神色认真的朝着问风道。 “是!”问风了然点头,正欲起身,又被苏折雾叫住。 “等等,”苏折雾沉声道,“洛烨和柳丞相老奸巨猾,必然会销毁证据,你行事务必小心,多带几个人手,若遇危险,定要保全自己。” 问风点头,迅速消失在苏折雾的眼中。 苏折雾看着手中的玉簪,紧紧地攥在手中。 父亲曾嘱咐她,人生在世为国为民,尽事为忠。 沈扶寂于她,是半个主子,亦是恩人,更是大元的栋梁,她绝不能让他就这样被柳丞相他们所害。 接下来的几日,苏折雾几乎不眠不休。 她一边在宫中打探消息,一边让人密切关注天牢的动静,得知沈扶寂拒绝认罪。 洛烨虽未动用私刑,但也严加盘问,加上沈扶寂身上的伤有些恶化,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可她还没有等来问风的消息,倒是等来了许久未见的春儿。 “怎么?观雾妹妹在这里做什么呢?莫不是等谁的消息?” 第108章 那你便前来试试 春儿眉头微挑,嘴角含笑,但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看着她身后跟着几位身材魁梧的太监,苏折雾心中一惊,面上却自然极了。 “观雾见过春儿姐姐,姐姐说笑了,我只不过在这里休息片刻罢了。” “哦,妹妹既是得空了,不如替姐姐给皇后娘娘送点东西过去?” 苏折雾垂首,眉头微蹙,这春儿许是知道自己骗不了,演都不带演的,都不找新的借口了。 “妹妹如何不说话?莫不是无声的反抗?” 春儿走过来,抬起苏折雾的下巴,眼神似冷箭一样,直直地落在苏折雾身上。 “春儿姐姐说笑,只是突然想起陛下让我去上内务府取些东西,我差点给忘了,正准备前去。” 苏折雾无视她的目光,说着,淡淡地将春儿的手拂开。 “怎么?若不是让妹妹给娘娘送些东西,这就想不起去内务府?还是说妹妹只是做个借口,看不上给娘娘送东西的差事?” 春儿的话冷冷地在苏折雾的耳边响起,寒气刺骨,她不禁后背一凉,心里打起鼓。 春儿,不,柳心窈究竟知道多少? 莫不是想趁机除去她?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忐忑,抬头,眼中带着胆怯,似是害怕至极的样子,颤抖着道:“春儿姐姐误会了,只是我不好擅离职守,若是皇上知道定会大发雷霆的。” 说着,她整个人还忍不住颤抖起来,神色惶恐。 春儿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心中嫌弃极了。 果真是狐媚子,装柔弱倒是会得不行,就是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春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折雾,语气惋惜道,“我还说丞相大人给娘娘带了些宫外的吃食,想着你去送东西,也能食得一二。” “丞相大人来宫中了?”苏折雾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春儿点头。 心中的想法开始摇摆,这个时候,洛烨都被挂在火上烤,柳丞相来后宫找柳心窈是为何事? 莫不是…… 苏折雾没做多想,抬起头,冲着春儿讨好地笑了笑,“丞相是给娘娘送些什么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宫外的吃食了,甚是想念。” 春儿笑意未变,语气带着傲慢,“丞相可是给娘娘带来不少小吃,你若是去送送,娘娘说不定会赏点给你。” 苏折雾废了一番口舌,终于拿着春儿说的金钗朝着凤仪宫去。 她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但是目前没有任何的消息,她坐不住了,若是再找不到实质的证据,那沈扶寂的伤…… 而春儿双手环胸,眼神冷冷的看着苏折雾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份讥讽的弧度。 苏折雾刚到凤仪宫,就见到柳心窈一袭蓝色金丝琼花齐胸襦裙,正坐在亭子里弹着古筝,修长白皙的指头自然地拂过琴弦。 她静静的端站在一旁,等着柳心窈弹完,渐渐的琴声越发的不对,苏折雾压住心中的不适,面色仍然淡淡的。 半晌后,柳心窈停下手,余光到过苏折雾,声音清冷冷道:“怎么?为何立在原地?” 苏折雾像是惊醒般,连忙上前行礼,“观雾见过皇后娘娘,春儿姐姐让奴婢给娘娘送个物件来。” 说着,她头也没抬,将凤钗端到了柳心窈的面前,脸仍旧面对地面。 她的手举得酸软了,手臂轻颤,但柳心窈似是没有看见一般,淡淡地喝着茶水,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杯壁。 “你说说,刚刚的琴声如何?” 苏折雾一愣,为何会问道这琴声? 刚刚柳心窈弹的琴她并不陌生,是前世她最爱的曲子,也是洛烨最喜欢的,只是柳心窈弹得不是释怀,琴弦间带着彻骨的冷意。 “回娘娘,奴婢没有学过琴,不敢妄加评价。” 苏折雾举着托盘,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缓缓道。 “是吗?”柳心窈迈着步子过来,语气冷冽。 “那如果本宫让你说呢?”柳心窈将苏折雾的托盘接过,身边的宫女很快将其拿走,“放心,本宫恕你无罪。” 苏折雾将眼中刺骨的恨意掩去,随即轻颤,诚惶诚恐道:“奴婢觉得娘娘琴声优美,自是比天上的仙乐还悦耳。” 她刚说完,默默地抬头,眼神不动声色划过周围的东西,力图寻找到一点相关的信息。 一时间,安静得可怕,柳心窈的手指,轻轻地划过苏折雾的脸,“果然是张巧嘴,难怪皇上如此看重,这张脸也是,当真是半点不留疤痕?” 苏折雾眼神对上柳心窈的动作,瞳孔骤缩,呼吸紧紧地屏住。 不一会儿,柳心窈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对她动手,反而走到位置上,“本宫不是莹贵人和闻香那个傻子,这些漂亮话你还是留着哄她们吧!” 苏折雾心中一惊,柳心窈这是趁机敲打她? “娘娘息怒,奴婢所言真切,自是如此。” 柳心窈看着她,冷笑两声,神色淡淡,手指滑动琴弦,指尖飞扬,苏折雾似是在琴声中见到了一位哀怨的女子,狠辣地除去了所有人,矛盾极了。 她不敢动,愣愣地立在原地。 柳心窈琴声刚刚停下,拂了拂衣袖,语气自然,“既是如此,那你便前来试试?” “奴婢不敢沾染了娘娘的琴弦。”苏折雾下意识地低头,语气恭敬。 柳心窈冲着周围的宫女使了一个眼神,下一秒,苏折雾就被宫女按着朝着琴弦走去。 她虽是奴婢,但是进宫以来,几乎没有做过什么重活,十指仍旧纤细白嫩,她挣扎着,努力劝说柳心窈。 “你来这里应当不是单纯的送东西吧?”柳心窈看着她,眼中的厉色毫不掩饰, “奴婢,奴婢是听春儿姐姐说娘娘有些宫外的小吃,奴婢自从进宫以来,就没有尝到宫外的美食,春儿姐姐说娘娘大方,或许会赏我一点。” 苏折雾不带犹豫,将春儿的话整个复述出来。 “哦,是吗?”柳心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厉声道,“压下去啊?愣着干嘛?弹琴手指不放上去怎么弹?” 几个宫女一惊,紧忙将苏折雾的手压在琴弦上。 “啊!” 第109章 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苏折雾猛地叫出声,手指被宫女压在琴弦上来回摩擦,指腹布满了一道道伤痕,鲜血争先溢出。 “娘娘饶命!” “饶命?本宫何时要你的命了?不过只是教教你如何弹琴而已?”柳心窈摸着自己修长的甲套,状似无意地轻瞥了眼苏折雾。 苏折雾见着柳心窈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咬紧牙关,没再吭声,死死地扛着。 心里不禁暗骂,柳心窈果真的是学了一手好心计,冠冕堂皇的狠毒。 她指尖溢出的血越来越多,琴弦被血染红,血挂在上面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面上终究没有忍住,露出痛苦的神色。 柳心窈把玩着甲套,看不出她的神色,宫女手下的动作又重了几分。 就在苏折雾以为自己快要晕厥时,一道尖利的喊叫声,让她清醒过来。 “皇上驾到。” 声音一出,宫女的神色都变了,手下的动作顿住,看向柳心窈。 “本宫倒是小瞧你了。”柳心窈的神色未变,眼神狠狠的瞪着苏折雾,嘴角的讥讽地扬起。“你们几个退下吧!” 她话音刚落,宫女们都走到她的身后,跟着她前去迎接洛烨,苏折雾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十指,眼中的狠意越发浓烈。 迟早有一天,她定要柳家一族血债血还。 心中更加坚定地站在沈扶寂这边,只有他才能帮她保住苏家一族,让柳心窈也尝尝这十指连心的痛。 洛烨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上朝龙袍,似是刚刚得知消息就飞快赶过来一样,身后跟着拿着拂尘,佝偻着身子的李福安。 “臣妾见过皇上。”柳心窈朝着洛烨恭敬地行礼,语气温婉。 她见着洛烨神色焦急地看向苏折雾,上前一步,捋了捋洛烨的衣服,贴心道,“皇上怎么来得如此急?连朝服都没有换?” 她的声音轻缓,动作亲密,完全无视洛烨脸上的不悦。 “柳心窈,你又对她做了什么?”洛烨有些气急,连忙朝着苏折雾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腕,手指轻颤,似是不敢相信一般。 眼神落在一旁的古琴上,闪过一丝厉色,随即暴怒地大喊:“李福安给朕砸了这琴。” 李福安闻言,愣住,眼神看了看柳心窈。 若是今日砸了皇后娘娘的琴,皇上和柳家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得出现问题了。 而此时,陛下还需要借助柳家的势力,在朝堂上站稳地位。 “陛下。” 李福安刚刚开口,就被洛烨打断,盛怒之下的他压根顾不得这些。 “怎么?朕说话也不听?” 他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李福安无奈之下,举起边上鲜血肆流的古琴,冲着柳心窈鞠了鞠躬道。 “皇后娘娘得罪了。” 古琴摔在地上,琴弦断裂,木屑飞溅,有一块直接飞到了柳心窈的裙摆,力道重重地打在她的腿上。 柳心窈一直隐忍不发,眼中的怒意却像云雾一样,越积越多,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琴置的的声音,也唤醒了洛烨的理智,目前并不是和柳家撕破关系的时候。 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柳心窈,视线随即落在苏折雾的身上。 “你的伤……” 洛烨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心疼,苏折雾的伤势虽是没有多大的伤口,但是密密麻麻的口子,溢出的鲜血却格外骇人。 “劳陛下担心了,奴婢没事。” 苏折雾的眼神落在伤口上,似是情绪平缓下来,晕眩感少了许多,此时满心都是如何找到救沈扶寂的证据。 洛烨没有理会,只是神情认真地给她上着药,话也不说,整个人亭子安静得可怕。 半晌后,苏折雾的伤口成功被包成了一个猪蹄。 她神色淡淡,眼神忍不住划过一丝嫌弃。 全程看完的柳心窈,嘴角带着些许嘲讽,眼神落到洛烨的身上,“陛下,这是责怪臣妾了?” 她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满,还没等洛烨回答,接着说道,“臣妾倒是不知,惩罚一个后宫的宫女,倒是让陛下亲自前来,砸了臣妾的古琴?” “她不一样。”洛烨回头,冲着柳心窈吼道。 “她哪里不一样?她只要在后宫,那便是宫女,只要是宫女,就归我这个后宫之主来管!” “就算是要管,是不是太过了点?” 洛烨眼神划过苏折雾的手,语气略带妥协,但仍旧不满。 “陛下,前朝事务繁忙,这后宫之中,还是不劳陛下担心的。” 柳心窈的眼神泛着冷意,冷冷地瞥了眼苏折雾。 洛烨见她略带威胁意味的话音,刚刚提到胸口那股劲儿也没了,松了一口气,冷冷地瞥了眼柳心窈,甩了甩袖,转身离去。 李福安见着洛烨离去,回头看了眼苏折雾,见着柳心窈淡淡撇开眼神,连忙拽着苏折雾跟着洛烨离去。 柳心窈的眼神落在苏折雾的背影上,眼中的狠意更浓烈了些,“看来,这个苏折雾果真连性情都有几分她的影子,难怪陛下如此着迷。” 跟着出来的苏折雾心中一沉,她刚刚观察了下,柳丞相应当是没有到凤仪宫的。 “啪!” 她吃痛地捂住头,十指带伤,又是痛呼出声,眼中含着泪意。 洛烨回头,就是见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但又强忍着泪意,倔强到不行的样子。 看着有些好笑,心中的怒意消了些。 “阿雾,又让你受伤了。”洛烨的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倦意和内疚,目光落在苏折雾的伤口上,全是心疼。 “奴婢没有受委屈,陛下不必担忧。” 苏折雾听到他的话,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但面上还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洛烨见着她受了委屈,却还是宽慰他的样子,眼神中闪过一抹光,伸手扶上了她的额头。 “你今天跟着我到御书房伺候吧!看着你,朕舒服些。” 说完,他跨步走去,苏折雾的眼神闪烁了下,随即快步跟上。 她这个伤也不算白费,她去送凤钗的途中,就让小福子去通风报信了,设计将消息传给李福安。 只是没有想到洛烨怎么来得慢了,害她弄了一手的伤。 苏折雾跟着洛烨直奔养心殿换衣服,刚收拾好,就朝着御书房赶去。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从洛烨这里得到沈扶寂的消息,但洛烨似乎不信任她,最近都没有让她在殿前伺候。 刚到养心殿不久,就见到殿门前的站着的几位官员。 苏折雾的眼神闪烁,看来今天会有些收获。 第110章 怎么不到我的宫中? “启禀陛下,臣认为国师绝不可能这样做,他和使臣没什么过节,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一个官员刚说完,另外一个御史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朝着洛烨鞠躬行礼。 “陛下,臣和张大人意见不同,虽说国师没有动机,但是现场证据都指向国师,臣以为在没有充足的证据下,国师仍存在嫌疑。” 苏折雾静静地站在洛烨身后听着,将形势看得清楚,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失落。 证据?她何尝不知道。 但目前的证据完全没有可用的,也不知道问风那边如何了。 她的思绪还未收回,就听见洛烨的声音淡淡道:“朕知道各位爱卿所为何事,两位爱卿说的都有理,朕会尽快决断,爱卿们还是先行回去吧!” 李福安见着洛烨赶人,连忙站出来,轻笑着道,“各位大人,陛下最近有些不适,几位这边请。” 见着几位大人离去,洛烨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缓缓闭着,手指轻捏鼻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苏折雾轻轻上前,猪蹄手轻轻地敲在洛烨的背上,力道恰到好处,洛烨缓缓睁眼,又随即闭上,任由苏折雾在后背敲打。 半晌后,苏折雾都感觉手疼得不行,但还是咬牙坚持,洛烨似是察觉到她的情况,头也没抬道:“多亏有阿雾,不然朕还不知如何心烦。” “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苏折雾说完,端站在洛烨的身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突然她见到一道人影从屏风后闪过。 她没有动作,眼神淡淡地瞥过。 洛烨突然睁眼,轻轻地抿了一口茶,“过了多久了?” “回陛下,一刻钟。”苏折雾恭敬地回答。 “一刻钟啊!阿雾,你先下去吧!”洛烨没有犹豫,冲着苏折雾挥了挥手。 苏折雾垂眸,低眉顺眼道:“是。” 她缓步朝着门外走去,眼神不动声色地瞥见屏风后的黑色衣角,眼神微敛,随即快步离去。 她刚出门,黑影就闪身跪在地上。 “启禀皇上,柳丞相那边说百姓有些闹腾,还有人在追查使臣死亡的情况。” “有人追查?应该是沈扶寂阵营的人,你们务必阻止他们,若是不行,将消息转向柳丞相那边,把痕迹抹干净点。” 苏折雾转身,到隔间的位置,将一切都听在耳中,眼神微眯,随即悄悄离去。 夜里,问风终于来了,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说道,“观雾姑娘,我查到了!驿馆后门的守卫说那夜亥时,有一个身形高大、穿着黑色短打的男子从后门离开,腰间似乎挂着柳丞相府的腰牌。” “另外,属下设法接触到了张旸的随从巴图,他说那日他们回去又喝了酒后,便觉得头晕乏力,没多久便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殿下已经遇害,而他自己也被人打晕在地。” “酒菜都是那个黑衣人送来的,说是陛下特意赏赐的北狄风味吃食!” “酒菜?”苏折雾眼中一亮,“如此说来,使臣是先被迷晕,再被人杀害,嫁祸给大人的!那迷药的来源呢?还有那个黑衣人,现在在哪里?” “我查到柳丞相府近日从黑市买了大量‘醉魂散’,这种迷药无色无味,服下后半个时辰便会昏迷,醒来后毫无记忆。” 问风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至于那个黑衣人,我追踪到了城外的一处废弃窑厂,发现他被人杀人灭口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在他身上找到了一枚柳府的腰牌,想必就是柳家的亲信!” 苏折雾看着手中的纸条,心中已有了计策。 她知道,仅凭这些证词和物证,还不足以扳倒柳家。 柳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想要让沈扶寂彻底清白,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让洛烨决断,让满朝文武信服。 况且若是按照白天黑衣人的话,其中的证据很大有可能是洛烨设的,但不管是谁设的证据,只要能证明沈扶寂的清白就行。 “问风,你立刻带人手,去废弃窑厂提取尸体上的证据,再去黑市查证柳府购买‘醉魂散’的记录。” 苏折雾沉声道,“另外,你去联系大理寺的李少卿,他为人正直,素有‘铁面判官’之称,向来见不得这些事,他协助我们,整个事情应该很快落幕。” 她的话音刚落,问风就准备走。 “等等。”苏折雾连忙将他喊住,“证据这种东西可以伪造的,你只管查,在他设置之上下点东西。” 问风眼神疑惑,“观雾姑娘的意思是?” “洛烨那边有些扛不住了,想将所有的事情推给柳丞相,意图除去一个,所以你可以借助他们的计策,将帽子给丞相府扣牢。” 见着问风点头,苏折雾再次开口,“尽可能抓紧,大人的伤出现问题了,时间不多了。” 苏折雾的声音冷冷的,透着和沈扶寂同样的威严。 问风感受到苏折雾不怒自威的样子,越发相信沈扶寂的决定了。 苏折雾眼眸深邃,看着问风离去的背影,微微闭眼。 宫中的消息太多太杂,而她几乎用尽力气,甚至于自投柳家的圈套,可是证据却很少。 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要在洛烨身边打探。 而凤仪宫内,柳心窈坐在镜前,仔细地观察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划过一丝眷恋。 “春儿,你说那个人究竟有多重要?”柳心窈的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可本宫真的快忍不住了,要是她也死了如何?” “娘娘,她……” 春儿的话还没有说完,柳心窈就接了过去,“真是长了一张令人恨厌的脸。” 她摸着自己脸,忍不住苦笑,随即冷笑,“闻香那个贱人这几天怎么样了?” “娘娘。”春儿迟疑,半晌没有说下一句。 “说吧!本宫不会罚你。”柳心窈从镜中见到春儿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闻香她,她升了贵人以后,大肆张扬,目前和多宫娘娘交好,因是……” “因是什么?”柳心窈回头,眼神冷冷的,“既然喜欢交好,那怎么不到我的宫中?好歹主仆一场,明日,本宫也去凑凑人气。” 第111章 他总会在两个阿雾间反复横跳 翌日天明,阳光射进屋中,暖意顺着窗照在苏折雾的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似是被光晕团团围住。 她睁开眼,眼神落在窗外的树枝上的喜鹊上,神色逐渐清明。 想到昨日的情况,她猛地起身。 御书房外,苏折雾手中提着食盒,盒中装着几碟糕点和一碟小小的桂花蜜。 她神色淡淡地看着李福安。 “观雾姑娘,陛下正大发雷霆,若是现在进去,恐怕……”李福安立在面前,看着苏折雾重新包扎好的手,不忍地垂眸。 “你的伤还没好,要是再误伤的话。” 苏折雾轻笑出声,了然地扫过李福安的脸色,手指扣住餐盘,语气轻缓,“李公公让我来,不就是去安抚陛下吗?” 李福安见着她毫不客气的说出,愣了下,讪讪地笑了,“陛下向来对姑娘特殊,所以杂家只能这样,还望姑娘理解。” 苏折雾没有回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李福安这个老狐狸,既要她去平复洛烨的怒火,又想将自己摘出来,让她对他感恩戴德。 不过,正合她意,倒是省得她找借口了留在洛烨身边伺候。 半晌后,苏折雾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冲着李福安道,“麻烦公公开下门了。” “吱嘎!” 苏折雾见着面前的门被打开,余光瞥过一旁的李福安,心中一横,快步的朝着殿中走去。 刚到殿内,就见到满地的青花瓷碎片,她眼神微暗。 洛烨每次发怒,这御书房的瓷器都会遭殃,所到之处,皆是狼藉一片。 前世也是这样,只是她经常劝说,将道理掰开,一点点地劝说,这才稍稍好些。 只是现在宫中无一人敢靠近盛怒的他,只能在每次他发怒后,收拾残局,将御书房的物件换了一次又一次。 苏折雾的脚步声在殿中格外的清晰,一声一声地在殿中回荡。 洛烨闻声,微微蹙眉,双眼却还是失神地看向屋顶,一动不动。 苏折雾见到洛烨摊靠在椅子上,明黄色的常服此时已皱乱不堪,失去了往日的矜贵,歪歪斜斜地挂在他的身上,像极了一个颓唐的公子哥。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径直将茶盏和糕点放置在案几上,缓步走到洛烨的身边,低声道,“陛下,用些糕点吧,奴婢带了桂花蜜。” 苏折雾说完,就静静地坐在洛烨的身旁。 半晌后,洛烨的余光扫过苏折雾,收敛起面上的愁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李公公让奴婢来的。”苏折雾缓缓起身,将一旁的毯子轻柔地盖在了洛烨的身上。 洛烨垂眸,低笑了几声,无奈地摇头,“李福安这人呐。” 他的声音似是喜悦,还带着些对李福安的赞赏。 苏折雾一听,就知道洛烨是希望她来,但她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洛烨的身后,手轻轻的敲着他的肩膀。 “要是奴婢的手没有伤,想必可以替陛下好好地按摩,放松一下。” 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洛烨轻轻地攥住,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一股酥痒从她的手背直窜心底。 “陛下。”苏折雾挣扎着想把手抽出来,低呼了一声。 心里不禁腹诽,这洛烨真是得寸进尺,还真当她是苏贵妃了? 她微笑着,手下却暗自咬牙使劲,努力地抽回手。 下一秒,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躺在洛烨的怀中,被他死死抱住,似是要将她揉进骨子里一样。 “陛下,不可。”苏折雾心底恨的牙痒痒,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坚决道。 “阿雾,给朕抱抱,朕好累啊!” 洛烨无视苏折雾的动作,眼神难得闪过一丝脆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把头埋进苏折雾的脖颈里面。 苏折雾顿住,这个动作她很熟悉,却也很陌生。 一时间,她思绪万千,推搡的手愣在原地,眼神落在洛烨的背上,久久无法聚焦。 突然,一抹炽热的湿度将她从过往中唤醒。 洛烨,他哭了? 苏折雾有些不敢置信,但脖颈的炽热却清晰地提醒她,洛烨确实哭了。 “陛下。” 她刚刚开口,洛烨就抬起头来,眼神直直地落在苏折雾的脸上,随即又飞快转开。 苏折雾趁机从洛烨的身上下来,恭敬地端站在一旁。 洛烨见着她的动作,自嘲般的轻笑,“阿雾,朕好累啊!没有你的日子朕连话都不知道找谁说,谁好像都不行,你说朕该怎么办?” “奴婢不知。” 苏折雾心中微动,但面不改色,坦然自如地回答。 洛烨抬眸,定睛看着苏折雾,不知道过了多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说道,“朕倒是迷糊,阿雾不是阿雾了。” 虽是似是而非的话,但苏折雾却十分清楚,他在面对她这个替身,想念她的前世。 苏折雾不禁觉得好笑,洛烨,真的很可笑! 他总会在两个阿雾间反复横跳,一时间分不清他究竟想要的是哪个阿雾,他压根认不清自己的心! 或许他知道,但是他不想分清…… “陛下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奴婢虽然不能给您什么建议,但说出来总会好些。” 苏折雾压住心中的恶心,语气带笑,似是宽慰。 “也罢,说出来或许好些,朕倒是好久没人说过这些了。”洛烨语气轻叹,浓浓的伤感传来。 苏折雾一听,心中微动,聚精会神地看着洛烨,生怕有什么她没有听到的。 “你应该知道最近宫中都传国师的事情,今日早朝,御史们又在弹劾了,平时朕有什么事都不见他们那么齐心协力,而且城中百姓居然围在城门为沈扶寂告冤。” 洛烨说着,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落寞。 他自诩是这大元的皇帝,却敌不过沈扶寂在百姓中的地位。 从朝堂到乡野,都在为沈扶寂出声。 “阿雾,你说朕该怎么办?” 苏折雾上前一步,挨在洛烨的身旁,轻声道,“陛下,奴婢认为使臣一事,若国师是被冤枉的,倒不如顺了他们的意……” 苏折雾说着,就见到洛烨神色认真地盯着她,语气弱了些,连忙恭敬道,“奴婢多言了。” 洛烨没有出声,苏折雾只能静静地端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洛烨眼神从苏折雾的身上挪开,神色淡淡地吃起了糕点。 “阿雾,你真的很了解朕,桂花蜜很好吃。” “奴婢只是善于观察了些,陛下喜欢就好。”苏折雾连忙接过话解释。 第112章 不敢,今日你就不是这样了 延禧宫,闻香正坐在镜子中,细细地梳着头上的妆发,眼神妩媚,比起宫女时多了几分娇贵。 “娘娘,你这妆容真好看,比起皇后娘娘也不遑多让。” 身后一个宫女谄媚的上前,将手中的发簪轻轻的插入发鬓里,眼神落在闻香的脸上,毫不掩饰地羡慕。 自从闻香以宫女之身破格升了答应,就成为宫中不少宫女的目标,只是短短时日,竟然又升了贵人。 要知道,其他的贵人身后都是有家族支持的,就只有闻香一个例外,而且深受皇上宠爱。 宫女的眼神,让闻香眼中的笑意更深,从一个宫女到主子,她终于成功地翻身了,也成了掌管别人生死的主子。 “你这话可不要让别人知晓,否则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闻香压住内心的激动,眼神淡淡地瞥过了那个宫女,眼中的得意却多了几分,只要她受到皇上恩宠,皇后又能如何?不也没有皇上恩宠? 宫女惶恐地跪在地上,“奴婢一时失言,还望娘娘……” “在宫里叫就算了,出门了一定叫我贵人,特别是有其他娘娘在的时候。” 闻香的眼神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宫女,“这次就算了,起来吧!” 她是很受用,但是若是让柳心窈逮住她的尾巴,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目前还没有这个实力对抗她,但以后…… 闻香眼中的恨意越发浓烈,在柳心窈宫中,她可没少受罪,还有那十指连心的痛,她至今还在记忆犹新。 御花园,临水的阁楼。 柳心窈端坐在最上位,凤钗不时摇曳,不时环顾四周,周围的几位妃嫔被吓得屏住呼吸,四下坐着,大气也不敢出。 “怎么?本宫叨扰了各位的兴致?” 柳心窈眼眸低垂,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甲套,金色的凤凰和蓝色的花纹相得益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冷意和威胁,几位妃嫔连忙出声。 “哪能,有皇后娘娘在,今日的花都美上几分。” “就是就是,人多赏花热闹,而且娘娘还带冰块来,妹妹们也是享上娘娘的福了。” …… 几人的位分都不高,最高的不过是妃,哪里敢对柳心窈说一句不好,只能竭尽心思地夸赞。 闻香到时,就见到这争相谄媚的一幕。 她眼中划过一丝黯然,心莫地发紧,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开。 “香贵人,等等。”柳心窈叫住她,快步朝着她走去,冰凉的手指轻轻地碰了下闻香的脖颈。 “许久不见,怎得瘦了?莫不是延禧宫的伙食不好?要不回凤仪宫吃吃?” 闻香咬了咬牙,自知是躲不过去,转身轻笑,“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心中的恨不得一刀解决了柳心窈,她好不容易不是奴婢了,却还是这副对奴婢的姿态待她,就是故意折辱她。 “臣妾?”柳心窈像是突然想起一般,“本宫倒是忘了,你爬上了龙床,成了贵人了,胆子也大了,见到本宫转身就可以走了。” 话中带着几分讥讽,眼神扫过闻香的脸,似是想要将她活刮了一样。 “臣妾不敢。”闻香连忙跪下,冲着她求饶。 “不敢嘛?”柳心窈伏身,靠近闻香的耳侧,呼吸的热气在脖颈间萦绕,声音如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狠毒,“不敢,今日你就不是这样了。” 柳心窈借口和闻香叙旧,硬生生拽着闻香做到了楼阁中,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右下位。 “今日倒是热闹,宫中的聚会,本宫这个做皇后的倒是遇上才知道,各位妹妹好兴致啊啊!”柳心窈状似无意,随口说道。 “不是,是臣妾……” 啪! 一巴掌扇在了闻香的脸上,春儿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皇后娘娘说话,插什么嘴?竟敢不尊重娘娘。” 闻香捂住脸,咬着牙,对上柳心窈狠辣的眼神,低声道,“是臣妾不对,望皇后娘娘原谅。” 啪! 春儿一脚踢在了闻香的腿上,不耐烦的道,“跪着!怎么忘记凤仪宫的规矩了?” “可是我不是凤仪宫的了,我是延禧宫的!我是香贵人了,不是奴婢闻香!” 闻香忍不住大喊出声,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凤仪宫宫女,一跃成了香贵人,不可能回到原地。 “确实不是凤仪宫了,但是这后宫应该都是我的,包括延禧宫。”柳心窈眼神扫过闻香,淡淡道。 一时间,整个亭子如冬雪初化,一股子寒气直冲人心。 众人都知道柳心窈这是在杀鸡儆猴,想要给她们点颜色瞧瞧,心中不禁打了个寒蝉,僵硬地立在原地。 听到扑通的落水声,柳心窈唇角微勾,眼神扫视一圈,这才施施然离去。 不过是妃位不高,家中已然无势的几个妃嫔。 她根本不需掩饰自己的敌意,毫不客气地将闻香收拾一顿,她倒是要看看这后宫中谁还敢跟她为伍? 她刚走,闻香就被宫女从池中救出,满身的淤泥,散发出恶臭气息,众人避让不及,纷纷捂住鼻子,飞快离去。 闻香一人坐在阁楼,望着凤仪宫的方向,双手死死地攥紧。 而内务府,小福子正拿着苏折雾从洛烨那里得到的消息踌躇,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大人因此出事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可现时辰,他如何将消息传递到宫外,就算最早也只能傍晚了。 苏折雾见着他的模样,眼神一凝,“大人没说特殊情况怎么传递消息吗?” “没……不,有。” 小福子的眼神突然亮了亮,慌忙地从后院翻来了一个鸽子,“这个鸽子是之前大人送信来的,后来就养在内务府的后院,就给忘了。” 苏折雾看着消息传出去,顿时松了口气,只要问风那边稍加运作,想必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柳家。 届时,沈扶寂就可以出来了。 而此刻的沈扶寂不仅没有像苏折雾得到的消息那样,遍体鳞伤,伤口感染,食不下咽。 反而是吃吃喝喝,闲时还能和狱卒下一盘棋。 “多少时辰了?”沈扶寂靠在墙上,懒洋洋地问道。 “回大人,此时已经戌时了,天快要黑了。”狱卒在一旁恭敬地回答。 “快六日了。” 沈扶寂抬头看着天上依稀可见的月牙,自顾自地说着,语气中没有半点起伏,似是关在牢狱中的不是他一样。 “大人放心,您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第113章 就等着收尾了 沈扶寂轻笑道,“确实快出去了。” 风驰电掣间,一道黑影闪过,直直地跪在地上,垂眸拱手,一气呵成。 “问风见过主子。” 沈扶寂斜靠着,上下打量了半晌,没有开口,而问风就直直地跪着,丝毫不动,静静地等着沈扶寂发话。 终于,在问风忍不住晃动时,沈扶寂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神色冷淡,低声道: “起来吧!” “是。”问风站起来,看着沈扶寂的状态尚可,瞬间松了口气,“主子,您没事吧?” 他最近忙着完成沈扶寂安排的事情,这是第一次来见沈扶寂。 “没事,本官能有什么事,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沈扶寂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眼神犀利且暗含锋芒。 “问雨那边的事情差不多了,就等着收尾了,主子,您受委屈了。” 问风沉着声音道,但细听之下能感觉到他的哽咽。 沈扶寂就像谪仙一般,超凡出尘,却在这狱中待了快七日了,身上的白衣都开始发黄,面如土灰。 虽是顺水推舟推进事情,但问风总觉得折煞了他。 似是察觉到问风的情绪不对,沈扶寂回头,眉头微蹙,神色不悦的看向问风。 “观雾那边如何?” 问风还来不及伤感,就被沈扶寂直截了当的打断了情绪。 沈扶寂知道问风遇上他的事情,总会觉得他不容易。 也正是如此,他十分相信问风兄弟,将事情全部交于他们。 “观雾姑娘那边全力帮助我们查找证据,为此,受了十指钻心之痛!” 问风垂首,底气有些不足。 他知道观雾对沈扶寂而言,几乎和前世的苏贵妃同样重要了。 只是,俩人终究不是同一人,但他却只能看着主子对观雾越发上心,甚至分不清楚沈扶就这份感情是对于谁的了。 “什么情况?”沈扶寂惊愕不已,上前一步,攥住了问风的手腕。“发生什么事了?是柳家?” 沈扶寂没等问风回答,脑子里就冒出了柳心窈。 她向来狠辣,莫不是苏折雾为了找证据,落在她的圈套里了? “是柳皇后,观雾姑娘一时找不到证据,听见柳丞相到了凤仪宫,便想去探求一二,却不料被柳皇后按在古琴上,指腹被琴弦弄得全是细密的伤口。” 问风见他猜到,也毫不掩饰,将前因后果都说了清楚,忐忑不安地等着沈扶寂的吩咐。 “果然是她,柳家人里数她最心狠手辣,就连柳丞相也赶不上分毫。”沈扶寂的脸色愈发阴沉,似是暴风雨降临的前兆,风雨降至一般。 “本官书房有一盒药膏,你等会儿给她送去,倒是苦了她了。” 沈扶寂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虽是真的被关入大牢,却不过是顺水推舟,放松柳家和洛烨的戒心,好趁机谋划,却不想倒是让她受伤了,忍受十指之痛。 “大人,时辰快到了。” 静静候在一旁的狱卒,看了看天色,朝着两人走过来,低声道。 今夜,他支开了其余几个狱卒,这才得到时机让两人会面,只是时辰将至,几名狱卒也快回来了,只得上前提醒。 沈扶寂垂眸,敛去眼中的严厉,“行了,回去吧!万事小心。” “是。”问风依依不舍地看着沈扶寂,猛地跪在地上行礼,飞身而去。 天渐明,蔚蓝色的天空微微带着些白光,天边的晨星依稀闪着些光亮。 沈扶寂看着吃饱喝足,满身胭脂味的几个狱卒,无声地合眼,靠在墙角睡去。 与此同时,养心殿的门“吱嘎”一声被打开,苏折雾蹑手蹑脚地从屋内走去,面上神情紧绷,似是做贼一般。 她飞快地走到洛烨的案几前,仔细将桌上的奏折细细看了一遍,见着情况大好,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将带来的书信和一些证据放到了奏折之上。 这个是她夜探柳心窈宫中找来的,柳丞相表面上虽是未曾到过凤仪殿,但迫于朝中的情况,他也是忍不住前去寻求柳心窈的助力。 苏折雾幽幽地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洛烨,这才转身,悄悄离开。 她早已弄清楚,这养心殿的侍卫和守夜太监的交班时间,自是掐着点,稳稳当当的回到小院,见着侍卫开始巡视,这才缓缓睡去。 翌日一早,洛烨刚才睡梦中醒来,正在更衣,就听见伺候的宫女轻呼出声。 “啊!” “大早上的惊扰了陛下,该当何罪?”李福安被尖利的叫声惊颤了下,还未上前,就开始责骂起来。 “李,李总管,这……”宫女僵硬地站在原地,声音颤抖,手指着案几,面上全是惊慌失措。 洛烨虽是闻声,但是仍不紧不慢地任由宫女伺候洗漱,半点眼神没分过去。 他世理万机,区区小事,李福安定有安排,他自是不必理会。 苏折雾正在准备着茶盏,眼中划过一抹厉色,心紧绷着,果然下一秒,就见李福安快速地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 她手下的动作一刻不停,余光却死死地落在洛烨和李福安的身上。 “陛下。”李福安快步走到洛烨的身旁,低声喊道,随即将带着血迹的腰牌和书信递过去。 “这是……”洛烨话还没说完,猛地顿住,一把拿过腰牌和书信,满目怒意,猛地往地上一砸,额角青筋爆起,就要发作。 “这老东西,竟然敢威胁朕?朕这就去杀了他!” 李福安见状,连忙上前拦住,温声轻劝,“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权势,竟敢如此放肆?” 苏折雾接到李福安的眼神,忙不迭将眼中的了然收起,快步上前,将手中的茶盏递过去,声音轻柔。 “陛下,早起劳苦,喝杯茶去去乏吧!” 阳光恰好打在少女的脸上,脸上细小的绒毛染上了一抹金色,指尖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洛烨心心神一动,叹了口气。 “罢了,都是朕的问题,若是朕权势滔天,自是无人敢如何。” 说着,他拂袖,坐到了案几前,努力压住内心的不平。 第114章 最好还是给个交代 苏折雾见状连忙上前,将地上的腰牌和书信都拾起,放在了洛烨的面前,温声细语。 “陛下不必动怒,奴婢虽不知为何,但龙体要紧啊!” 她见着洛烨不语,只是定睛看着书信和腰牌,这腰牌是他身边的侍卫长的,负责交接时用。 而这两样都是送到柳丞相府中的,此番将其拿到他的面前,而且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分明是在威胁他。 洛烨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看来拖不得了,一切都必须有个定论。 一刻钟后,金銮殿上,庄重的大殿一片寂静,气氛凝重,众人都齐齐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而洛烨的桌上摊着几本奏折,全是弹劾丞相,要求释放国师,以及燕国使臣讨要说法的。 洛烨深深呼了口气,眼神冷冽地扫过下位的众朝臣,眼神落在柳丞相的头上,闭了闭眼。 “李福安。”他冷声喊道。 “奴才在。”李福安小跑着跪在身下,恭顺地垂头。 “把李爱卿的奏折拿过来。”洛烨揉了揉爱卿,沉声道。 李福安闻言,连忙走到下面,站在李少卿的身前,弓着身子,恭敬地伸出双手,“李大人。” 李少卿抬眸,对视上李福安的眼神,唇角微勾,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此时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多谢公公了。” 他微微点头,将手中的奏折,连带着证据一同交给了李福安。 众人将这动静都收入耳中,但依旧不敢起身,只能低着头,沉思起来。 而柳丞相察觉到洛烨留在身上的视线,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洛烨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上,不由地屏住呼吸,祈祷柳心窈的行动有效。 下一秒,一叠奏折递到了他的面前,洛烨修长白皙的手腕,落在他的眼中,格外刺眼。 “柳丞相,看看吧!” 柳丞相缓缓抬头,对视上洛烨的眼神,心中的不安越发加剧。 他环顾了下四周,这才接过奏折,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罪证。 整个人都懵了,他惶恐地大喊。 “陛下,臣冤枉啊!臣虽是不满国师大人,但事关国家大事,臣怎么可能对使臣动手?更何况我与使臣并无恩怨,还望陛下明察!” “都起来吧!”洛烨没有回他,只是淡淡地使了个眼色,随即缓步上前坐在了位置上。 “众爱卿有什么说的,尽管直言,国师大人与使臣一事不能再拖了,今日必须下定论。” 众朝臣起身,看着他的背影一愣。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洛烨手中的拳头攥得很紧,青筋暴起。 “怎么?诸位爱卿不是说得很好吗?怎么现在一言不发?许是短短时间哑巴了不成?” 他厉声喝道,朝臣一惊。 终于,李少卿抬头,眼神带着些狠厉,跨步站出。 “臣还是认为国师无罪,此下的证据都指向柳丞相,现在看来若是国师有嫌疑,那柳丞相不应当更加像凶手吗?” “放肆,竟敢污蔑本官,谁知道你这些证据是不是假冒的?” 柳丞相烨没了之前喊冤的心情,想要死不承认。 一时间,朝中的大人在李福安轮流传递的证据后,都激烈地争吵起来。 整个人大殿没有半分国事庄重的样子,反倒是像初上学堂的稚子,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洛烨蹙着眉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柳丞相,一言不发。 半晌后,周将军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是武将,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是臣认为国师没有这个嫌疑了。”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朝中竟然有半数的臣子站了出去,其中甚至不乏有亲皇派和柳丞相的人。 洛烨神色不明,一刻钟后,才幽幽道,“既是如此,那爱卿门觉得如何给燕国一个交代呢?” “启禀陛下,臣认为应当追查到底,若是找到了罪魁祸首,那就交给燕国便是,若是燕国小儿应要发兵,臣等愿意一战。”周将军往前站一步轻声说道。 此时,柳丞相的脸一片煞白,但凡是见到证据的,都知道此事都指向他,这老贼说的不就是把他交出去吗? 不,洛烨不会允许的! 他两眼含泪看着洛烨,似是十分委屈一般,啪的跪下去。 “臣,有话要说!” 洛烨眼神不咸不淡地瞥了眼他,“柳丞相尽管直言。” “臣不服,这证据有假,臣一片赤诚之心,怎么会针对他国使者?臣以为这不过是燕国使者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罢了。” 话音未落,朝中的大臣纷纷交换颜色,洛烨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爱卿此言有待考究啊!为何使臣死去,证据就直指两位重臣?莫不是意欲挑起我国内斗?” 立在一旁没有反应过来的杨将军,往前跨了几步,他近日镇压了北部的蛮夷,才从边境班师回朝,听了半晌,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大步一跨,朝着洛烨拱手,声音雄浑有力,沉声道,“若是燕国有意,臣愿意领兵出征,断要打得那小儿无还手之力。” 洛烨陷入了沉思,若是再继续下去,肯定会有更多的问题。 “皇上,臣倒是以为毕竟使臣是在我大元境上出的事,最好还是给个交代,既然证据直指丞相,倒不如在相府中找个替罪的?” “臣等附议。” 洛烨的神色淡淡,心中却恨得牙痒痒,这国师一派显然想给其讨个公道。 众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口口声声为国声誉,其实不过是为了离间两人。 洛烨沉沉地呼出口气,“燕国使臣一事与国师沈扶寂无关,即日起官复原职,至于丞相府的侍卫,因与使臣的一时争吵,失手错杀使臣,但念在已经自杀身亡,不予追究,尸首交与使臣馆处理,丞相监管不严,罚俸禄半年。” “爱卿们,可有意见?” 洛烨一口气说完,眼神定定地扫向众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朝臣见状,三方势力的眼神示意,最后都选择妥协,将这份罪责归结于燕国狼子野心。 “陛下英明。” 第115章 最近几日你受苦了 洛烨闻言轻笑,“既是如此,那杨将军就要时刻准备着,若是燕国敢来犯我国土,此战定是无法避免的。” 见着众人都点头,面上无意,洛烨悬着的心终于沉沉地放下,本是为了让沈扶寂吃些苦头,打击下他的部下。 倒是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看来对付沈扶寂还要从长计议。 这一次,也算是知道沈扶寂多受拥护了。 既是如此,那他就要看着他众叛亲离,落不到一个好下场。 他走下殿,看着众人沉声道,“既是误会了国师,那诸位就与朕一同前去迎接国师?” 话落,他就大步地朝着外走去,李福安跟在后面,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 “皇上起驾。” 众人浩浩荡荡,从皇宫中出行,一路到了大理寺的天牢中。 牢中一片灰暗,潮湿的霉味裹挟着铁锈和血腥的气息袭来,石壁上昏黄的烛光,依稀可见的血迹,破碎的刑具和稻草。 不少养尊处优的文官,心中泛起一阵恶心,惊慌地避让着时不时窜出的老鼠,和牢门,壁上的蜘蛛网。 武官则是冷眼相看,不悦地撇开眼神,瘪了瘪嘴,不愿看着柔弱不禁,胆小的文官。 洛烨走在最前面,身后的情况他不得而知,但是眼神凌厉地扫过周围,又淡淡地收回。 沈扶寂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目前牢中的狱卒不是他的人,他只能坐在草垛上休息。 听到密集的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眼神落在那抹明黄色上,划过一丝诧异。 “国师,朕来接你出去,最近几日你受苦了。” 沈扶寂这才从地上起身,随意地捋了捋衣袖,抖了抖身上的灰尘,缓缓起身。 “臣见过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的温润,却沙哑得不行。 “快快打开门,朕接国师出去。”洛烨冲着身边的狱卒使了个眼神,有些急切。 他刚进去,就飞快地将沈扶寂扶起了,手轻轻地拍着沈扶寂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些愧疚道,“都是朕一时之怒,让国师受苦了。” 沈扶寂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嘴角随即扬起,“陛下也是为了大元,臣能理解,只是陛下亲临这污秽之地,众朝臣也至,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些?” 他的眼神落在牢门外簇拥着朝臣,心中不由的嗤笑,不过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堵住世人的嘴罢了。 洛烨果真是好心计,这一来他在牢中受的罪又相抵了。 “国师受此大罪,朕自是心痛万分,自当是该前来接你。” 洛烨眼神微暗,但还是状似内疚的样子,“走吧!今日给国师接风洗尘,去去晦气。” 说罢,就拽着沈扶寂朝外走,众朝臣左右两边避让,柳丞相站在一旁,见状,脸上勾起一抹假笑。 “恭喜国师。” 沈扶寂的眼神落在柳丞相的身上,像是才见到他一般,似笑非笑地冲着他拱手,意味深长道,“那就多谢柳大人了。” 说罢,他跟上洛烨的步子,朝着外走去。 一群人哗啦啦地来,又哗啦啦地走,出监狱时,不少官员都暗自松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大口呼吸起来。 有相熟的官员见状,看着对方忍不住偷笑。 洛烨前来时,就吩咐李福安在养心殿外的大殿里设上餐食,此时,苏折雾正忙着将布置餐食,嘴角微微上扬。 她也算是成功地完成了沈扶寂交代的任务,将他救出来了。 只是柳家…… 苏折雾一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收了回来。 虽是早就料到洛烨不可能,也不会惩治柳家,但是心中还是忍不住难受。 她将如何扳倒柳家,不仅是因为沈扶寂的任务,更是因为她苏家的满门。 思绪未落,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嚣声,苏折雾一怔,手上的动作随即加快起来。 她的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过那抹白色的身影,许是在牢中待了几日,沈扶寂的精神还是有些不好,衣服发黄,此时眉头轻皱地看着宴席。 她悬着的心终于沉沉地放下,见到沈扶寂安好地站在面前,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她捂住胸口,微微蹙眉,努力压制住情绪。 洛烨回头,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样,上下打量了眼沈扶寂。 他状似无意地笑了,“差点忘了,李福安,你带国师先去洗漱,一会儿为国师接风洗尘。” 沈扶寂将众人眼中的戏睨收到眼里,眼中不留痕迹地划过一丝狠厉,轻笑着,抬脚跟着李福安前去。 见着沈扶寂离开,苏折雾快速垂眸,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绪。 等到沈扶寂回来,已经是一刻钟后,苏折雾端站在洛烨的身后,两眼放光的看着他。 沈扶寂此时已经换上了整洁的衣服,一身黑色的衣服,袖口勾勒着金色的海棠花,整个人没了之前的颓唐。 “国师来了?快快入座。” 洛烨殷勤地招呼着沈扶寂,但身下没有半分动作,仍然牢牢的坐在上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沈扶寂轻笑,笑意不及眼底,微微拱手,“多谢陛下,陛下费心了。” 沈扶寂的位置就在柳丞相的边上,他缓缓上前,面无表情地坐下。 柳丞相见着,淡淡地瞥过身,冲着沈扶寂,嘴角勾起一抹假笑。 “刚刚人多,没好好恭喜国师,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这外面的空气如何?” 沈扶寂淡淡地瞥他一眼,冷冷道,“这不,还得多亏了丞相,不然本官又如何体验得到呢?” 柳丞相一愣,嘴角勾起一抹笑,摇了摇头,“国师大人说的,本官不太懂。” “不太懂最好,要是懂的话……” 沈扶寂的话没有说完,只是双眼含笑地盯着柳丞相,眼眸深不见底,就像是黑夜的深海,深不可测。 “国师又说笑了,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 柳丞相说完,面无表情地喝了一杯酒,像是强压下心中的不平。 而座上的洛烨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嘴角淡淡地勾起。 他上前举起举杯,琉璃金丝杯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光,“今日,国师归来,大家共同举杯,为国师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众朝臣都纷纷起身,仰头喝了下去。 沈扶寂见状,也跟着喝了下去,扬声道,“多谢陛下。” 苏折雾在洛烨的身后,听着沈扶寂的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第116章 只希望不是你吧 沈扶寂居然会冲着洛烨和朝臣敬酒,明知道是洛烨和柳丞相所为。 可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敬酒,苏折雾越发觉得沈扶寂这人是真的很能忍,深不可测。 宴席结束得很快,众人的心中都隐隐有些不安,国师这边甚好,但是使臣那边还没有准话。 一时间的愉悦来去得很快,众朝臣都匆匆离去。 苏折雾看着朝臣散去,躺在养心殿椅子上的洛烨睡着了,她缓缓上前,给他盖上了一层的薄被。 “你们将这屋中的冰块减些了,室内冷气太足,莫让陛下着凉了。” 苏折雾指挥着养心殿的宫女将冰块散了些,眼眸微敛。 她刚刚看到洛烨微睁的双眼了,洛烨应当是没有睡着,他在试探。 苏折雾心中微微一惊,微微摩挲着手指。 毕竟这养心殿出现了那些物品,想必只有十分熟悉的才会的才会不动声色地给塞进来。 他必须要让洛烨打消怀疑,或者说必须找个人来承担。 看着宫女将一切收拾好,苏折雾这才微微上前,给洛烨捋了捋被角,才轻轻合上门离开。 刚关上门,洛烨猛地睁眼,神色清明,没有半分醉意,斜斜的靠在椅子上,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思索片刻后。 “李福安。” 门应声打开,李福安着急地跑了进来,行礼后,端站着,等着洛烨的吩咐。 “你说今早的腰牌和书信是何人送来的?” 李福安整个愣在原地,他以为今早洛烨摔东西,是知道谁的动作了。 但目前看来并不是,他咽了咽口水,心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动。 “陛下,奴才不知。” “朕怒你无罪,大胆说吧!”洛烨见状,无奈地拂袖。 李福安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就像是乌鸦的叫声一般,“奴才以为谁得利就是谁所为的,但是也不乏是圈套,奴才也说不准。” 洛烨沉默,神色难看,微微蹙起眉道,“若是沈扶寂的人,你说这养心殿谁是他的人?” “观雾?” 李福安听见洛烨怀疑观雾,眼眸微暗,养心殿的人,即使是倒夜香的奴才都是仔细地挑选过的,除去沈扶寂送进宫的观雾。 他心中一顿,心中不敢确定,带着犹豫。 “回陛下,万一不是养心殿的人呢?”李福安犹豫不定的说道。 他并不想怀疑养心殿的任何一个人,特别是观雾。 他在宫中多年,自然不是善人,只是这养心殿的人都是他日日看着的,终究是存着几分善心。 他见着洛烨没有开口,接着又道,“至于观雾,奴才之前看国师对她的态度也很差,对她那张脸……” 李福安看着洛烨愈发阴沉的脸,终究还是顿住,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 “罢了,起来吧!朕身边也只有你可信些了。” 洛烨微微的叹气,眼神落在李福安的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似是要灼烧掉他一样。 “以后殿中的侍卫交接改一下,多派一些人巡逻,特别是养心殿,朕可不想一觉睡醒等着朕的是一把利剑。” 听到洛烨的话,李福安郑重地点头,此次只是放了一个信物,若是谋杀皇上,是不是也感受不到? “是,奴才定将养心殿的人都筛查一遍,跟侍卫长沟通,加派人手。” 洛烨满意的笑了,唇角微扬,“下去吧!” 李福安这才躬身行礼,缓缓退下,刚到门外就沉沉地叹了口气。 观雾啊观雾,虽是不知道是不是你。 但咱家也算是尽力帮你了,只希望不是你吧! 这一切,苏折雾根本不知,刚到御花园的她就见到被春儿带着的柳丞相。 两人神色焦灼,时不时观察四周,步履飞快,朝着凤仪宫走去。 苏折雾悄悄地挪动脚步,躲到一旁的假山里,从石缝中见着两人飞快地朝着这边走来,心紧紧地绷着,大气也不敢出,眼神直直地落在俩人身上。 “大人,往这边走,娘娘可在凤仪宫等您好久了。”春儿语气恭敬,字字句句都向着柳心窈。 一直强调柳心窈的等待。 “嗯。”柳丞相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半点没有要见到女儿的欣喜,脸色阴沉,周围的气压低得可怕。 苏折雾心头微动,细细思索一番。 见着两人做贼般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快步跟上。 御花园好的地方就是假山,亭子阁楼都错落有致,苏折雾借着掩饰,缓缓地跟在身后。 刚出御花园不久,就见俩人顿在原地,猛地朝后面看来。 苏折雾心中大惊,一刻也不敢停留,缓缓从边上的假山绕到另一侧,她静静地站在远处的楼阁。 见着两人离开,眉头微蹙,但脚下还是没有动作。 不一会儿,两人就从假山另外一边绕了过来,回到在原地。 苏折雾见状,微微的叹了口气,还好她没有跟上去,不然就妥妥地抓个正着。 “大人,应当是宫中娘娘喂的猫而已,这个时间,这条路应是没有人的。” 春儿立在一旁,恭敬地垂首道。 “是吗?”柳丞相像是不相信一般,眼神又在周围环顾了一圈,见着不远处出现的猫,这才放松下来。 “这该死的畜生竟然敢吓本官。” 说着,他就要上手抓住那只猫,猛地扑过去。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春儿见状,惶恐不安,若是让皇后娘娘知道,她的小命不保啊! 她飞快地扶起柳丞相,“啪”的一声跪在地上。 柳丞相看着她的动作,摸着自己摔得生疼的膝盖,“罢了,先回宫去吧!” 见着两人放松警惕,苏折雾暗自松了口气,好在开始的时候她见到那只猫,学了声猫叫。这才能蒙混过去。 她见着两人远去,连忙跟上,缓步跟着两人一路到了凤仪宫。 苏折雾看着这小小的暗门,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眼神扫过暗门周围。 藤蔓在墙上蔓延,与墙面相同的朱红色门被遮得严严实实,难怪她来回晃悠那么多次都没有找到。 她压下心中的想法,正准备从暗门溜进去,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躲到边上的树丛后面。 第117章 他的心思,谁猜得清楚? 正当她屏住呼吸,努力保持平静时,就见到一个人从暗门出来,是许久没有见到的李才人。 苏折雾的眼神幽深,望着李才人的目光,似汪洋一般,把人卷入其中。 她究竟来凤仪宫何事?莫不是搭上柳心窈了? 总之,这对她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很快,她便挪回了眼神,看着春儿将门关上。 半晌后,她才从暗门溜进去。 凤仪宫正殿,柳心窈端坐在上位,一袭金色彩凤裙,头上插着凤簪,端庄大气,尽显威严。 她端着茶盏,神色认真地撇开茶沫,轻抿一口。 她神色淡淡,状似无物一般,甲套卷着手帕,轻轻沾去嘴角的茶渍。 “父亲,何事如此着急?” 她声音轻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番许是又为了柳文祥? “我给你的腰牌和书信呢?” 柳丞相听出她的不耐烦,本就怒火中烧,又遇此话,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在柜子里。”柳心窈不知道为何要问,还是应声说道,随即有些反应过来一般,“春儿,去看看。” 春儿闻言,朝着柜子走去。 这东西带着血气,所以娘娘将其藏在柜子下,避免沾染了晦气。 “别去了。”柳丞相说着从袖中将腰牌和书信丢在柳心窈面前,“你就是这样给为父保管的?你可知今日,我们柳家差一点就要被送去平息燕国的怒火了?” 柳丞相气急败坏的说着,“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 他虽是更偏向柳文祥,毕竟那是柳家唯一的香火。 但他一向对柳心窈也不差,从小娇生惯养,琴棋书画什么都培养。 只不过因为那事就跟他离了心。 想到这里,他微微收声,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事他虽是没有问题,但是也无法直言,只得任由柳心窈怨他。 柳心窈一愣,随即慌张地走过去,伸手推开正准备蹲下的春儿。 “哐当”一声,她打开了柜门,看着里面空无一物,跌坐在地上。 柳丞相见状,微微叹了口气,这女儿向来都要强,这东西丢了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大事。 他缓步上前,眼神中含着些心疼,拍了拍柳心窈的肩膀,“算了,柳家这不也没事吗?丢了就丢了吧!都过去了。” 柳心窈蹭的一下站起,眼睛炯炯有神,划过一丝狠意,“是谁给你的?” “皇上。” “皇上?”柳心窈疑惑地复述了一次,看见柳丞相重重的点头,这才沉下心。 她回到位置上,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压住心中的躁动,细细思索。 “本宫应该知道是谁了。”她带着肯定开口。 躲在殿外的苏折雾闻言,心像是被人攥住一般,没来由地发紧。 柳心窈会猜中她吗? 下一秒,她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一定是她。”柳心窈的语气肯定且认真,听得苏折雾微微蹙起眉头。 “谁?” 柳丞相眼神专注,定睛看着柳心窈,等着她的回答。 “观雾。” “观雾?皇上身边的那个像苏贵妃的?”柳丞相毫不犹豫的说出来,他对她一点不陌生。 门外的苏折雾咬着唇,强压住心脏的起伏跳动。 “你确定吗?”柳丞相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折雾大气也不敢喘,耳朵高高地竖起。 “确定,前些时日她和沈扶寂亲密接触过,而且还是从沈扶寂的府中出来的。还有她可不是什么苏贵妃,不过是一个狐媚子而已。” 苏折雾闻言,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地掐入手心,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可是,沈扶寂他不喜欢苏贵妃啊!观雾和苏贵妃那么像,他真的……” 柳丞相有些不相信,疑惑地看着柳心窈。 “沈扶寂不喜欢的是那个女人,不是观雾,更何况沈扶寂的心思,谁猜得清楚?就连他是不是真的讨厌,谁又说得清楚?” 柳心窈轻挑眉头,室内一片寂静。 “既是如此,那得趁早除去这个奴婢,不然若是沈扶寂占了上风,指定会报复回来,他那个人睚眦必报,手段不简单呐。” 听着两人想要除去自己,算是在苏折雾的意料之中,她正准备往下听,脚下动作一个不稳,发出了响声。 “谁!谁在哪里!” 柳心窈厉声道,随即快速追了出来,见着四下无人,她眼神微眯,细细环顾四周。 “没事,应该是风或者什么动物,你这凤仪宫谁敢大白天来闯?” 柳丞相跟了出来,随意开口。 话音刚落,两人对视瞳孔瞬间睁大。 “是她?” 柳心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身后追上来的太监和宫女,厉声喝斥,“要是等你们赶到,本宫都躺在这里了,还不给本宫仔细搜查。” 而此时,苏折雾已经回到了养心殿偏殿,她看着神色淡淡的沈扶寂,咬了咬嘴唇,试探一番后,哑着声音道。 “多谢大人救奴婢一命。” 沈扶寂淡淡瞥了一眼,余光落在苏折雾的手指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你知不知道,若是今日本官没在,你很有可能会被柳家直接除去?” 沈扶寂没忍住心中的火气,语气严肃,带着一股子寒意朝着苏折雾袭去。 “奴婢知道。” “知道你还敢?大白天的,你是生怕发现不了你?”沈扶寂眉头紧蹙,抬头轻轻地揉着眉心。 他刚出来,本想晚上再来,但总觉得有些不安,这才急匆匆地赶过来,结果就撞上苏折雾狂奔。 “可是奴婢要完成任务啊!好不容易能知道她们要做什么,奴婢总不能直接不听吧?” 苏折雾也忍不住回怼回去,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中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怎么?还不服气?” 沈扶寂闻言,直接气笑了。 他只是希望她做事情的时候都小心点,柳心窈向来心狠手辣,若是真的发现…… 他站起身,手自然地背着,看着窗外,低声道,“若你依旧固执,那不必帮本官了,本官容不下一个随时会死的线人!” 声音不大,却让苏折雾后背一阵发凉。 沈扶寂若是真的不需要她了,那她的父亲,苏家一族该何去何从? 她蹭得跪在地上,头重重的磕下,“奴婢知错,以后定会更加谨慎,若有风险,绝不贪功冒进。” 沈扶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谨慎就行,这次你做得很好,本官没有看错你。” 苏折雾见着他扇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垂着头,没忍住瘪了瘪嘴。 果真是深不可测的国师,阴晴不定,善变至极! 第118章 现在知道害怕了? “怎么?在心里偷偷骂本官?” 沈扶寂回头,上前一步,躬着身子,靠近苏折雾的耳侧,炽热的呼吸尽数喷在脖颈。 苏折雾不禁瑟缩,往后退了退,嘴角微抽,偷偷翻了一个白眼,这沈扶寂倒是真有自知之明。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会招骂? 苏折雾垂首,将所有情绪都压下,恭敬地低声道,“奴婢不敢。” 她的声音轻颤,带着些恭敬,似是真的不敢一般。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不知深浅,不知虚实都敢朝着凤仪宫去,结果呢?换来十指连心之痛?” 苏折雾本以为是讥讽自己,却听到这痛心疾首的低斥,眼神闪过一丝痛楚,十指连心的痛,岂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沈扶寂将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轻哼出声,“现在知道害怕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苏折雾的手腕,看着指尖包裹的纱布,微不可察地呼出口气。 苏折雾愣神间,指尖的刺痛传来,下意识瑟缩,猛地一抽,想要将手缩回去。 天呐,沈扶寂这是在报复她偷偷骂他? 不要!痛啊! 苏折雾眼睛落在自己的指腹上,脊背发紧,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胆战心惊地盯着指腹。 沈扶寂轻笑出声,手上微微使了些力道,苏折雾吃痛地低呼出声,眼中含着热泪,咬着牙道:“大人,要不还是奴婢来?奴婢身份低贱,自是当不得大人为奴婢涂药。” “现在才说是不是有些迟了?长点记性,不然下次还敢。” 沈扶寂手下的动作轻了几分,冲着十指轻轻地呼出口气,“行了,本官轻些。” 苏折雾见状,错愕地看向沈扶寂,正准备抽出的手顿住。 她能感觉到沈扶寂的 等到伤上好药,沈扶寂将东西放好,正坐在苏折雾面前,神情严肃,久久不语。 “大人这是……” 苏折雾自知沈扶寂绝对不是简单的来看她的伤,眼眸低垂,等着沈扶寂吩咐。 “本官前来,确有一事。”四目相对,沈扶寂声音低沉,缓缓道,“问雨中了“千魂引”。” “千魂引?”苏折雾瞳孔急剧收缩,思索片刻后,低呼出声,“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再从皇后手中拿出浮云墨?” 苏折雾眉头紧蹙,如今若是再想从柳心窈的手中拿出浮云墨,可不是件易事。 她若是再吃一遍“千魂引”,洛烨定会怀疑,若是有了准备,也很难拿到。 这当如何是好? 似是看出了苏折雾的想法,沈扶寂的眼神淡淡划过,轻声道,“问雨的毒已经解了,此番是想让你打探一番,柳心窈和南疆巫师究竟如何联系。” “柳心窈和南疆巫师?”苏折雾见着沈扶寂点头,疑惑道,“大人不应该调查柳丞相吗?柳心窈在宫中,定是不便,或许是柳丞相所为?” “不,柳丞相那边本官已经追查下去,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而柳家人中柳心窈最有这个可能。在宫中,唯有你行事最为稳妥,不然本官也不让你来。” 沈扶寂说着,立于窗前,目光落在窗前的那棵柳树,眼眸幽深。 问雨执行任务,却不慎中了“千魂引”,好在上次的浮云墨还剩下,否则问雨定是九死一生。 若是不能找到千魂引的源头,就算有浮云墨也禁不住用,何况此次已经将不多的浮云墨全部用去。 “你不用过度强求,只是有机会是打探一二即可,切不可涉险,苏将军还等着你。” 沈扶寂说完,抬脚跨步离开,留下苏折雾双眼失神的看着桌上的药膏,也不知道近来可好。 这药膏和问风前些天送来的一模一样。 她看了看,微微叹了口气,罢了,将药膏收起来,或许下次用得上。 想到这些,她没好气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失笑道,“怎么还想受伤呢?当真是受伤习惯了?” 苏折雾碎碎念,将东西收好,才朝着养心殿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李福安拦住,谄媚道,“观雾姑娘,等等。” 苏折雾垂眸,看着李福安揽在身前的手,疑惑地看向李福安,跟着他的动作,朝着拐角走去。 “公公,找奴婢何事?” 看着李福安踌躇的样子,苏折雾不觉皱眉,余光瞥向大殿,莫不是洛烨那边…… 还没有等她细想,就见李福安一拍手,破釜沉舟道,“观雾,你跟我实话说,腰牌和书信是不是你放的?” “公公这是何意?奴婢都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何要放那腰牌和书信?” 苏折若无其事地说着,神色不变,眼神坚定。 “公公可不要胡说,若是让人听见了,奴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咱家就是说说,若你真的没有,那便好。今日皇上提起,杂家替你遮掩过去了,不是你就好啊!否则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福安闻言,手中的拂尘甩了甩,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苏折雾应了声,低头垂眸,将眼中的情绪敛去。 “既是如此,那奴婢先去殿前伺候了。” “等等,陛下现在还在生气,你还是回去,等会气消了,我再让人通知你来。” “奴婢还是现在去吧,莫要连累了公公。”苏折雾说完,转身朝着殿内走去。 李福安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苏折雾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赞赏,“确实是个好的,只是可惜了……” 洛烨此时正坐在案几前翻看着奏折,神色认真,似是没有察觉到苏折雾的到来。 苏折雾走到一旁,动作轻缓,温杯韵盏,动作行云流水。 她端着茶盏,朝着洛烨走去,端站在一旁。 “陛下,虽是事务繁忙,也要劳逸结合啊!奴婢用晨露泡了春茶,您不如先歇会儿。” 她语气轻缓,带着恭敬,一副为了洛烨着想的样子。 洛烨将手中的折子放下,回头,两人对视,他看着苏折雾脸上的浅笑和捧着茶盏的十指,伸手接过。 他并没有喝,只是淡淡地放在一旁,“若是无事,那便退下吧!” “陛下。”苏折雾没忍住出声,“奴婢见陛下劳苦,不如为陛下按摩一二,放松放松。” 见着洛烨没有说话,苏折雾咬了咬唇,朝着洛烨的身后走去,手轻缓地放在洛烨的肩上,轻轻地按着。 一时间,整个大殿安静一片,殿外的李福安凑近房门,却什么也没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洛烨放下折子,伸手攥住了苏折雾的手腕,眼神犀利的落在她的身上,气场全开。 “今早的腰牌是你放的?” 第119章 你这是何苦啊! 他语气尖锐肯定,似是确信就是苏折雾所为一般。 苏折雾一时分不清,洛烨究竟是有证据还是单纯地试探她了。 她连忙“砰”一声,直直跪在地上,神情惊恐,慌张地开口,“不是奴婢所为,今日的腰牌和那张纸奴婢都未曾见过,而且上面布满血迹,奴婢……害怕。” 她说着,声线发颤,整个人都在颤抖,惶恐又害怕,眼中却带着些不服和倔强。 洛烨见状,淡淡地背过身,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下去,冰凉顺着喉咙,心也冷了几分。 他强压住情绪,眼神落在案几上的腰牌,眸色晦暗,微微合眼,耳中全是苏折雾害怕又倔强的声音。 “罢了,你起来吧!” 苏折雾缓缓起身,就被洛烨一把攥住脖颈,手指不断地加重,眼神狠辣的落在苏折雾的脖颈,靠近苏折雾的耳侧。 “观雾,你知道的,朕眼中向来容不得沙子,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苏折雾瞪大双眼,挣扎地喊道,“陛下饶命,真的不是奴婢。” 就当她以为洛烨真的要杀了她时,洛烨就猛地一甩,将苏折雾整个摔扑在地上。 她整个人重重地砸向地面,苏折雾双手撑着,十指的伤口裂开,她忍着疼爬起来,端正地跪在地上,带着悲痛道:“还请陛下明鉴,真的不是奴婢。” “陛下对奴婢有恩,救过奴婢的命,奴婢怎么可能会伤害陛下。” “是吗?” 苏折雾神情严肃,下巴一疼,洛烨捏着她的下巴,定睛看着她的眼神,打量试探。 半晌后,洛烨才甩开她的手,低声道,“最好不是你,退下吧!” 苏折雾慌忙爬起来,朝着门外走去,指尖的血滴在地毯上,晕染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只有这样,洛烨心中的怀疑才会打消。 而她才会有留在洛烨身边的机会,才能完成沈扶寂的任务。 苏折雾一开门,就见着着急的李福安,他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心中忐忑,见着苏折雾凄惨的笑容,叹了口气,连忙扶着她。 “你这是何苦啊!” 苏折雾牵扯着笑意,安慰道,“公公不必忧心,此关非过不可,陛下心中的气也是非出不可,若不是公公,想必奴婢会更加难,多谢公公替奴婢说话。” “唉,罢了,你心思通透,只是恰好如此。”李福安说着,淡淡地拍了下苏折雾,“若是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受皇恩,毕竟在这宫中,一个奴婢,那是人人可欺啊!” 李福安瞥过她的十指,语重心长地劝说。 苏折雾勾着嘴角笑了下,没有回答,反倒是道谢后,朝着偏殿走去。 她嘶哑咧嘴将纱布撕下,干涸的血沾着纱布,生疼得不行。 此番,也算是打消了洛烨的猜测。 但是种子种下了,一旦有事就会发酵,这个事情还是得找个替罪羊,不然嫌疑始终没有扫去。 苏折雾将手中的纱布包好,没过多久,就见着李福安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婢女,都拿着托盘。 “观雾,这是陛下赏赐你的,今日你受苦了。” 苏折雾快速垂眸,掩去眼底的讥讽,感动道,“奴婢不苦,奴婢一直记得陛下对奴婢的好,不仅赏了那么多东西,还救过奴婢的命。” 李福安见着她以德报怨的样子,缓步上前,示意身后的宫女将东西放好,“既是如此便好,好好养伤,我还得回去向皇上复命。” 见着李福安等人的背影,苏折雾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珠宝上,嘴角讥讽地扬起。 这世间男子本就无情,更何况是帝王。 后宫佳丽三千,说是独宠,却仍是可以牺牲的工具。 而说是揽在麾下,却可以毫不留情地下手。 苏折雾眼中闪过一丝泪意,脖颈的痛意,让她不由的想到洛烨刚刚的眼神,微微合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 蝉鸣声在枝头响起,原本浅绿色的树叶,此时已经深绿,蝉鸣声阵阵,却始终不见踪影。 几天时间过去,苏折雾指腹上的伤已经好了不少,洛烨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对待她。 但她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一时分不清洛烨的态度。 这日,她和宫人交班后,正准备朝着冷宫而去,许久没有前去看徐贵人了,找了些吃食正准备前去。 刚走到一半,就见到周贵妃和李贵人坐在前面喝着茶,身后分别站着几个宫女和太监。 苏折雾微微蹙眉,嘴角微抿,下意识地转身回去,正当她走了两步,一旁的假山处,就走出来两个宫女,拦在她面前。 “贵妃娘娘有请,你还是前去吧!别逼我们动手。” 苏折雾顿住,看了眼比自己壮实的两人,认命般地转身,“好,我跟你们去。” 她一边走一边打听周贵妃她们叫她做什么,两个人宫女都没有什么兴趣,不理会,也不阻止她。 正当走着没多久,苏折雾猛地从两人中间跑走,她奋力地朝着外跑去。 两个人宫女急切地在后面追着,“你个贱人,敢欺骗我们,等抓到你,弄死你。” 而不远处的周贵妃和李贵人闻声看来,就是这番模样。 “这贱人怕不会跑掉?好不容易才等到她,若是逃走,想必一时不会出养心殿。” 李贵人抿了一口茶,轻声道:“贵妃姐姐莫急,这两宫女可是我精挑细选的,身强力壮,观雾那个小贱人怎能敌得过?” 而另外一边,苏折雾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一头钻进了假山,在假山中来回绕,企图甩掉她们。 见着周围安静,苏折雾正准备换一个位置,一抬头,却整个人撞进宫女的身上,被死死地掐住胳膊。 “还想跑?跑,你再跑一个试试?” 宫女的眼神低垂,恶狠狠地瞪着苏折雾,手正准备扇下去。 “你们就不怕我跟陛下告状吗?你们的脑袋不想要了?” 苏折雾壮着胆子,大声的呵斥,只有看看洛烨的名头有没有用了。 果真,另外一个宫女闻言,伸手拦住朝着苏折雾扇来的手,低声道:“你可别忘了,她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贵妃娘娘有母族相帮,而我们可没有,若是她跟皇上告状,你我都得死。” 第120章 无法指望别人,她只能自救 宫女一顿,随即狠狠地瞪了苏折雾一眼,不情不愿地将手放下来。 “算你好运,我先不和你一般计较。”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苏折雾,出了假山。 “两位姐姐,让我一个人走行吗?这般架着我,等会儿,有人看到不太好。” 苏折雾甩了甩两人强行拽着她的手,试图挣脱开,随即两人又更用力了些,将整个人手臂全部禁锢住。 “行了,省点力吧!我们是不可能放开你的,这条路基本上没有人来,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没有人能来救你。” 刚才阻止她的那个宫女手上的力道重了些,苏折雾吃痛的惊呼出声。 她见着周围没人,也挣脱不开,叹了口气,任由两人裹挟着走。 心中思绪万千,不一会儿,她就被带到了周贵妃面前。 “娘娘,人已经带到了。” 宫女冲着周贵妃和李贵人行礼,而后将苏折雾推到两人面前。 香儿从李贵人身后走出来,眼中划过一抹狠意,一脚踹在苏折雾的身上,“该死的贱人,见到两位娘娘,还不快行礼?” 苏折雾吃痛地跪在地上,低声道:“奴婢见过贵妃娘娘和贵人。” 李贵人闻言,微微勾唇,“观雾,好些日子不见呐。”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话,苏折雾垂首,微微瞥了眼,恭敬道:“奴婢忙着伺候陛下,自然没有时间出来,所以贵人见不到奴婢也很正常。” “所以你是在跟本宫炫耀,或者说是在和贵妃娘娘炫耀?”李贵人缓步上前,一步一字,步步逼近苏折雾。 苏折雾抬头对上她的眼神,她的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和狠毒,心中一紧,不会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吧? 不行,此路在冷宫附近,几乎少有人来此。 无法指望别人,她只能自救。 苏折雾垂眸,将眼中的情绪全部敛去,抬头看向周贵妃,恭敬而清楚地道:“奴婢自是不敢,只是有些意外,为何贵妃会和贵人一起?” 苏折雾感受到心脏疯狂地跳动,她不敢确定周贵妃会不会被她的话吸引。 若是不能,那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 “你为何会觉得意外?本宫为何不可能和李贵人一起?”周贵妃闻言,手中的茶杯搁置在桌上,眼神淡淡划过李贵人,随即盯着苏折雾缓声道。 苏折雾顿时松了口气,只要给她机会,她就有可能离间两人。 毕竟,周贵妃和柳心窈可是半点不对付,李贵人若是真想在两人之间混迹,那绝不可能。 “那日,我见到贵人从皇后娘娘的……” 苏折雾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贵人就快步上前。 “啪!” 她高高的扬手,一巴掌扇在苏折雾的脸上,眼神狠毒,带着威胁,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你若是敢说出来,本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折雾捂着脸,胆怯地看向李贵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随即低低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周贵妃将两人的动作都收入眼底,眼神凌厉地盯着李贵人,“你有何事瞒着本宫?” 李贵人上前,站在周贵妃的身侧,微微躬身,靠近耳侧,半捂着嘴轻声说:“我怎么会有事瞒着娘娘,娘娘可莫要听着奴婢的话。” “她向来就是满嘴胡话,定是要挑拨我们的关系,趁机逃脱。” 苏折雾一见,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连忙扯着声音大吼:“李贵人和皇后勾结。” 话音刚落,李贵人愣在原地,周贵妃的眼神如利剑一般扫在李贵人身上。 “她说的可是真的?”周贵人轻轻拨弄着指尖的茶盏,语气清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和皇后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 若是这李贵人和皇后勾结,那岂不是放在身边的豺狼? 这般想来,她眼神扫过李贵人,难怪会来投诚,这怕是想借她的手除去这个奴婢吧? 她虽是恨这宫女,但有人比她更恨,而柳心窈不高兴,那她就高兴。 难怪她今日推脱说是身边无人,除去贴身的婢女,就只有那两个宫女,此时也站得离苏折雾远远的。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差一点就做了柳皇后手中的刀了。 李贵人看着她的神色不对,心中忐忑不安,慌忙解释,“娘娘,你要相信你我啊!这个奴婢瞎说,就是想要离间我们而已。” “来人,给我狠狠地打这贱人,竟敢挑拨我和娘娘,不过是个奴婢而已,还敢多言?” 李贵人狠狠地瞪着边上的奴婢,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茶杯砸过去,“动手!难不成等着本宫动手?” 周围的宫女被她的怒意一惊,颤抖着身子,诚惶诚恐地看向周贵妃,见着她没有动作,纷纷低头,无视李贵人的怒火。 一时间,整个人亭子幽静得可怕。 苏折雾见状,便知道周贵妃是信了。 毕竟她才从柳皇后那里吃过亏,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不可能轻易试探。 她连忙朗声道,“贵妃娘娘,请您信我,贵人若不是心虚,又何必如此慌张?” 周贵妃缓声站起来,朝着苏折雾走去,李贵人见状,心中暗喜,想必贵妃是要亲自动手,好好惩戒那个小贱人。 她嘴角微扬,恶毒的看向苏折雾,眼神带着锋芒,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折雾,静待着苏折雾的惨叫。 贵妃走到现在的地位,除去母族的势力外,自身的手段也是极为厉害,观雾这贱人就等着吧! 周贵妃走到苏折雾的跟前,轻轻地俯下身子,起身道,“本宫不知道你说的真假,但本宫不愿替柳皇后为出头,至于你的账,本宫下次再算。” 苏折雾闻言,心中微动,恭敬顺从道,“奴婢不敢欺瞒贵妃娘娘,倒是柳皇后,奴婢也有要事相告。” “你要和本宫结盟?”周贵妃眉眼微蹙,眼神瞥过苏折雾,“你一个小小的奴婢也配?” “奴婢自是不敢,但是娘娘不是拿皇后娘娘没有办法吗?若是奴婢的主意不行,再惩治奴婢也不迟。” “行了。”周贵妃缓缓起身,环顾一周,淡淡道:“今日天气不错,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本宫也好久没见了。” 李贵人带着笑意的脸整个僵住,哑着声音道:“贵妃娘娘。” 第121章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宫一个人也有些孤单,倒不如妹妹一同前往?”周贵妃回头,宫女几人跟着,簇拥着她们离开。 见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苏折雾瘫坐在地上,重重地喘了口气,好在周贵妃对柳心窈心存芥蒂。 只是她该从哪个地方帮助周贵妃呢? 苏折雾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提着食盒快速地朝着冷宫前去。 刚到冷宫,就见到许久未见的柔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她正躲开,就见到她疯疯癫癫地一把拽住她。 “本宫是柔妃,是柳丞相的小姐,该死的贱婢,还不给本宫跪下!” 苏折雾挣开她的手,死死地禁锢住她,扯过一旁的废弃的绳索,将其整个束缚住。 “居然敢栓本宫,本宫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折雾没有理会她的谩骂,朝着冷宫的正殿走去,徐才人一般都会在大殿周围戏耍。 她刚走几步,就听见柔妃惊恐地在身后低泣,“不要……好多鬼……不要杀……” 苏折雾听着身后的尖叫声,脚步一顿,丞相府为何没有将柔妃带出冷宫,这不对…… 除非,柔妃没有价值了。 她思绪回旋,但脚下的步子仍然朝着大殿走去,不管如何,柔妃此时不过就是一个弃子。 目光一凝,落在了门边上的徐才人身上,许是小福子来过,徐才人此时手中拿着一个馒头,轻哄着布偶吃东西。 徐才人头发凌乱,像杂草丛一般,裸露的皮肤裹上一层黑灰,活像街边的乞丐。 此时,眼中闪过一抹慈爱,气质柔和,轻轻地低哄着,“娃娃乖,好好吃饭。” 苏折雾带着笑意的看着徐才人纯真的样子,不由摸了摸她的头发,“徐才人,我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徐才人抬眸,眼神惊惧,声线颤抖,飞快地将手中的布偶丢了出去,“不,娃娃,没有娃娃。” 看着徐才人惊恐地跑开,和丢在不远处的布偶,苏折雾提着食盒的手不禁攥紧,手里的力道不由加重。 “没有娃娃?” 苏折雾的嘴里不由念叨着,心头微动,这已经是第二次听见这个话了。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心窈的怀孕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而其中徐才人扮演什么角色,或者说徐才人究竟知道些什么? 苏折雾眼神更沉了几分,看来其中的问题很大,说不定能从中找到对付柳心窈的办法。 她没有去追徐才人,反倒是蹲下,将食盒打开,把其中的食物一一端出,不管什么情况,但是徐才人应当算是好的。 苏折雾匆匆从冷宫回到养心殿时,就见到洛烨仍在批奏折,她缓缓上前,重新泡了一壶茶朝着洛烨走去。 随后,便端站在一旁,静静地候着。 “观雾,观雾。” 洛烨叫了一声,却没有回音,回头就看见苏折雾一脸沉思的样子,他起身上前,伸手在她的面前由晃了晃。 “啊!”苏折雾回神就见着洛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连忙跪下,“奴婢一时走神,还望陛下恕罪。” 苏折雾动作十分迅速,连带着洛烨都没有反应过来。 洛烨微微叹了口气,自从上次事后,观雾越发的怕他,现在,一句话,一个动作,就直接跪地求饶。 他试探着伸手,却看着苏折雾颤抖的样子,又颤颤巍巍地缩回手。 他淡淡地呼出口气,背过身去,沉着声道,“朕是豺狼还是虎豹?竟这般害怕朕?” 苏折雾闻言,眼眸微动,心中腹诽,果真是善变的帝王,明明之前这般待她,竟要她丝毫不变,当真是妄想! 但她却惊恐地抬眸,慌不迭地跪着上前几步,“奴婢不敢,陛下身份尊贵,奴婢定是不能……” “不能?不能什么?”洛烨猛地回头,看着苏折雾惊恐的表情,眼中划过一抹柔色,“罢了,朕前些日子过激了,阿雾,你不必如此怕朕。” 说罢,失落地坐在座位上,缓缓开口,“朕虽是位高,但是高处不胜寒,朕那日却是被架在火上烤,所以才过激了些,而现在燕国那边……罢了,不说也罢。” 苏折雾正听得认真,却见洛烨一副不愿再说的样子,她没有再说,只是垂头,看着地上的地缝。 今日,没有看见养心殿的喜儿了,想必是她的计划成功了,喜儿成功地顶替了她,成为了养心殿国师府的内应。 她眼眸幽深,心中的忐忑稍稍平复了些,心头涌上的恶心却越发浓烈。 洛烨只不过是觉得冤枉了她,所以才这般说辞,若是没有喜儿顶替她的位置,想必此时手应该是搭在她的脖颈上了。 “你,还是怪朕?”洛烨的声音多了些脆弱,充满了自责和内疚。 “奴婢不敢。”苏折雾见着洛烨问她,恭敬地垂首回应。 “你说的是不敢,不是不会?”洛烨苦笑几声,带着些伤痛的样子,“阿雾,你要理解朕,现在朝中势力多分,朕也是怕身边的人背叛。朕不敢去赌。” 苏折雾听着洛烨的话,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果真是长成成熟的帝王了。 前世她也是如此理解的,可结果是什么? 一杯毒酒和满朝称赞他圣明的言论。 苏折雾没有回话,直直地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李福安匆忙赶来就见到这一幕,眼神落在苏折雾的身上,眉头微蹙。 他连忙上前,拱手道,“启禀陛下,国师大人和杨将军在殿外候着。” “该来的总会来的。”洛烨深深呼出口气,摆了摆手,“请国师和杨将军进来吧!” 看着李福安的背影,洛烨回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身影,“退下吧!” 苏折雾知道洛烨是不想她听,他始终还是不相信她的。 “是。”苏折雾连忙起身,却因为膝盖酸痛,向前一跌,整个人就要朝地上砸去。 就在此时,一双大手恰到好处地将她扶起。 洛烨虽是一副无关的样子,余光却一直落在苏折雾的身上,在第一时间将她扶起。 “奴婢谢过陛下。”苏折雾慌乱地站起,刚刚站好,就听见李福安尖锐的嗓音。 “陛下,国师和杨将军到了。” 苏折雾回头,就对上沈扶寂意味深长的眼神,慌忙低着头,从他的身边慌忙离去。 第122章 新的谋划 “国师,怎么到朕的养心殿来了?议事还是去御书房吧!” 洛烨说着,就从位置上走下来,没有理会俩人,朝外走去。 阳光的温热落在他的身上,将近日的阴霾都去除,心神不觉愉快了些,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很快又归于一旦。 见着几人随后又跟着出来,苏折雾甚是不解,视线划过沈扶寂,直直地落在洛烨身上,“陛下。” 洛烨这才像是见到她一样,沉声道,“李福安随朕去御书房,其余人守在殿里便是。” 闻言,苏折雾正准备跟上的脚步又缓缓停下,和沈扶寂交换了个眼神,快速垂眸,余光瞥见几人从身边经过的脚步。 见着沈扶寂垂在腿边的手轻摇了下,整个心才稍微安定。 见着众人离开的背影,苏折雾眼神微暗,洛烨此番究竟还是多了些警惕,这些事就只带了李福安一人。 看来要想重获信任,还需要一番谋划。 一行四人,沿着长廊,朝着御书房走去。 周围的花草长得正好,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微微的金光,煞是好看,而几人却无暇欣赏,皆面色严肃,步履匆匆。 李福安刚刚推开御书房的门,浓烈的龙涎香和满室的墨香夹杂着涌出,沈扶寂不由地屏住呼吸,缓步跟上洛烨的脚步。 洛烨刚落坐,见着两人行礼,淡淡地抬手,“李福安,赐坐。” “臣谢过陛下。”沈扶寂和杨将军对视一眼,拱手行礼,这才走到一旁坐下。 洛烨抿了一口茶,神色不变,却很快将茶盏搁在桌上。 喝习惯了观雾采的晨露泡茶,倒是不习惯李福安所泡的了。 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今日抓住的宫女,未免有些太过于轻松了,沈扶寂真的会安插这么愚笨的人在他身边? 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她只是一个替身? 倒是这燕国之事,应当是要发兵了,虽是弹丸之地,但也绝不可能望着他的使臣在他大元的地界身亡。 “爱卿,所来可是为了燕国一事?” “皇上圣明。” “使臣消息传回燕国,燕王大怒,朝堂之上,决议要向大元出兵。” 杨将军站起身,拿出所到的书信。 李福安见状,连忙上前,弓着腰身,双手接过杨将军手中的书信和信物,缓步上前,朝着洛烨走去。 “燕国出兵不是好事一件吗?我大元朝这是要增加国土了啊!” 洛烨说完,见杨将军面色难堪,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没了喜色,“杨将军,为何如此忧虑?许是担心我大元不敌区区的燕国?” “臣不敢,只是陛下您还是看看前线的书信吧?” 洛烨一把拽过书信,神情严肃,飞快地扫过,周围的气压越发低沉,面色越发难看,似是有一场降至的暴风雨。 “啪!” 案几受到重重一击,剧烈地摇晃起来,桌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洛烨整个人站起来,连带着书信和信物一起啪的拍在桌子上。 “看来这燕国,此次是有备而来啊!区区小国,竟敢如此大胆!” 见他暴怒,杨将军连忙跪在地上,“陛下息怒。” 朝廷势力虽一分为三,但朝中名正言顺的还是陛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虽是朝中武将,却也难敌金口玉言,杨将军跪在地上,身边的沈扶寂却依旧是神色淡淡,丝毫不为所动,轻轻地抿着茶。 “国师,这茶可好喝?” 闻声,沈扶寂这才抬头看向洛烨,杯盖轻轻地擦动杯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缓缓地盯着洛烨,语气淡淡,“这茶倒是没以前的醇香,甘甜了,陛下这是换了新茶?” 见着他还是巍然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甚至顺着洛烨的话,品尝起了茶盏。 李扶安的持着拂尘的手猛地收紧,这沈大人刚刚出来,怎么又和陛下杠上了? 若是陛下发怒,届时殿内的几个人都要遭殃, 他的视线淡淡的划过,余光看向洛烨,见着他突然笑了,脸上不仅没有笑意,全是心慌。 “国师倒是很会品鉴,这可不是换茶了,不过是换人泡了。” “这茶只是换个人,味道就尚且不一,若是换个人考虑,想来也应是如此。”说着,洛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扶寂。 “国师认为这燕国一事,如何是好呢?” 沈扶寂这才放下手中的茶盏,低声道,“此事,臣一人所言,也相差甚远,陛下不如广开言路,听取众朝臣意见?” 洛烨见着,也淡淡的抿了一口茶,眉头微蹙,“国师所言,倒是很有理啊!”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有理”二字,眼神落在跪着的俩人身上,走下来,微微拂了拂衣袖。 “起身吧!” 杨将军和李福安这才飞快的起身,恭敬顺从的拱手“谢皇上。” “李福安。”洛烨步履微重,一步步直击人心,“你去通知文武百官前来议事。” “是,陛下。” 李福安从边上快速闪身离去,朝着殿外奔去,身形飞快,飞快前去,安排人去各个官员家请人。 养心殿内,苏折雾将洛烨之前弄的东西都安放好,这才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洛烨没在,李福安又跟着他前去,一时间应当是回不来的。 苏折雾快速从小屋溜出,从偏殿的小门离开。 春熙殿里,宫女正轻轻地拨动琴弦,竖琴,笛子的声音交织错落,清脆婉转。 周贵妃站在院中,身着一袭嫩黄色舞衣,随着音乐声翩翩起舞,额间汗珠密布,微微喘着粗气。 音乐一停,她缓缓停下,身边的宫女朝着她走来,双手递过一张手帕,“娘娘,今日为何要放过那观雾?好不容易逮住她,若要等到下次,恐怕一时不得啊!” “那要如何?抓住她,你们狠狠地欺侮她,等着皇上追查下来,柳心窈坐享其成,顺带让李贵人那个贱人作证,讥讽本宫?” 周贵妃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见着宫女这么问,眼神睨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指在金盆中净手。 宫女闻言,背脊一阵发冷,见着她眉眼中的冷淡,连忙拿过一旁的毛巾递过去。“娘娘深谋远虑,是奴婢浅薄了。” 第123章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白皙的手指接过毛巾,指尖在上面轻轻擦拭一番,周贵妃眼波流转,带着些许的狠辣。 “观雾想和本宫一起对付柳心窈那贱人,本宫就等着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观雾这宫女,能顶着她的那张脸和陛下给的殊荣在后宫活着,想必定有一番功夫。 而柳心窈一心想要她的命,想必也是苦于柳心窈久矣。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柳心窈那个贱人不顺,她试试又何妨? 倒是李贵人那随风吹的墙头草,定要小心,若是在背后咬她一口,世事难料。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太监从门外匆匆跑进来,尖锐刺耳的声音惊醒了沉思的周贵妃,“何事如此慌张?” “娘娘,今天那个奴婢来了,怕不是来找娘娘麻烦的?会不会跟陛下……” 太监叽叽喳喳地还在絮叨,周贵妃抬手给了他一掌,“闭嘴,蠢货!” 太监委屈的捂着脸,眼中含有些许泪意,委屈的看着周贵妃,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和这些人不一样,是周府的家生仆,从小和周贵妃一同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为了周贵妃,他甘愿放弃一切,甚至连传宗接代都可以放弃,周贵妃对他一向不错,此时却这般待他。 男子的视线模糊,眼中琉璃玛瑙珠钗模糊的映在他的眼中,鼻尖微酸,心沉沉地疼得厉害。 周贵妃见着他挡了路,眼神迷离,似乎是在质问,冲着边上的宫女使了个眼神,飞快地将他推开。 “备水,本宫沐浴,至于观雾,去把她带进来吧。” 宫女们闻言四散开,开始准备沐浴的工作,苏折雾进来的时,就只见到哭的梨花带雨的男子,眉头微蹙。 这周贵妃身边居然有如此阴柔的太监,她瞥开随即跟着宫女绕开他,朝着屋内走去。 她跨过大门,余光瞥过那个太监,脚步微顿,却又若无其事地朝着殿内走去。 “贵妃娘娘。”苏折雾上前,看着屏风后满是雾气,眼中闪过一抹冷意,这周贵妃可不像是要好好合作的态度,明摆着给她下马威? 边上两个人站着的奴婢偷偷地瞄了眼她,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讥笑。 “这观雾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吗?” 另外一个奴婢靠近,捂了捂嘴,“你可不知近日陛下可不待见她,许是失了宠了,终究不过是一个奴婢,陛下若是喜欢,估计早就和闻香一样了。” “陛下估计是睹脸思人呢,长了一张好脸,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做奴婢的命。” 两人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苏折雾听清,她唇角微勾,眼神带笑,注视着她们。 等到两人说完,苏折雾缓步上前,“可惜啊!我就是长了一张好脸,你们的脸……” 她伸出手,虚掩着护住嘴,惊叹出声,一字一顿,刺入她们的心间,“望尘莫及。” “你,你……” “我,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同样是奴婢,却在当差时说三道四,半点不拿自己的主子放在眼里。” 苏折雾余光瞅见了那抹浅蓝色的身影,义正言辞地教训着两位奴婢。 “贵妃娘娘饶命!”两个人宫女绕过苏折雾,重重地跪在地上,麻木地磕头。 两人都知道贵妃的手段,今日这番口舌,便会让她俩丧命。 心中的害怕完全替代了身体的疼痛,头磕一下比一下响,额头上的青紫色逐渐被血色取代,一地的血渍。 苏折雾听着这重重的磕头声,心中不觉畅快,她可是前来给周贵妃出主意的,四舍五入也算是这春熙宫的客人,岂能容她们非议? 她转身回头,冲着周贵妃行礼,胸有成竹道,“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看来你不像本宫见到的那么胆小懦弱,果真是个聪明的。” 周贵妃捕捉到苏折雾眼中的那抹精光,周身的气势也不像往日的那么怯弱,反倒是带着一股自信和威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折雾本就不准备在周贵妃的面前继续隐藏,只要有利可图,前世的那点隔阂定会烟消云散。 而周贵妃定会成为她对付柳心窈的最佳利器。 “娘娘谬赞,只是在这深宫中,本就树敌无数,若是奴婢不遮拦一二,想必此时宫中定无观雾了。” 苏折雾扯着笑意,眼神不惧,直直地盯着周贵妃。 半晌后,周贵妃先挪开了眼神,轻笑出声,“果真是个妙人,就是不知你准备告诉本宫些什么消息?” 苏折雾的眼神微微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位宫女,周贵妃见状,了然地笑了笑。 随即脸色一变,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来人啊!” 殿外伺候的宫女和太监听到声音,匆忙推开门,赶进来,见到两位已经快要晕厥过去的宫女,面不改色地行礼,“奴婢见过娘娘。” 周贵妃淡淡挥了挥衣袖,“把她们两人带出去,别在这碍眼。” 许是习惯了如何处理,宫人们都有序地处理干净,地面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 等到众人退下,周贵妃这才看向苏折雾,“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有何消息就直说吧!” “娘娘可信奴婢?”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本宫放过你,定是相信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更何况本宫确实不想让柳心窈看笑话。” 周贵妃坐在梳妆镜前,轻轻描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苏折雾上前几步,没有说话,反而是拿起镜匣中的珠钗,轻轻地插在周贵妃的发鬓上,“娘娘今日一袭蓝装,这白玉兰花更彰显气质,娘娘自是美艳动人。” “你的嘴很甜,就是不知道你的消息是否能够让本宫欣喜?” 周贵妃唇角微扬,眼神直直的盯着苏折雾,周身的气势朝着苏折雾压去。 “自是会让娘娘满意,娘娘可记得延禧宫附近的那个破旧宫殿?”苏折雾也不掩饰,两人周身的气势无形的撞击在一起,嘴角纷纷上扬。 第124章 那你为何不去? “香贵人旁的废宫?” 周贵妃抬眸,柳眉轻蹙,眼神幽深,“那个前朝妖妃的宫殿?” “前朝妖妃?前朝的梁贵妃?” “对,梁贵妃死的凄惨,后面没有人敢入住,就此荒废下来,据说每晚都女子的惨叫声,自此便无人敢去。” 周贵妃说着,看着铜镜的另一个人影,肤如凝脂,满目星河,轻点朱唇。 这苏折雾果真貌美,和苏贵妃当真很像,甚至多上了几分的娇弱,也难怪陛下格外怜惜她。 她眼神微暗,垂眸将手中的胭脂细细地抹上。 听到周贵妃的话,苏折雾拿起珠钗的手微微顿住,原来那就是和她一样,被世人当作“妖妃”的梁贵妃的宫殿。 相传,梁贵妃貌若天仙,贤良淑德,皇上夜夜笙歌,无心朝政。 亲王在宫中对她一见钟情后,起兵造反,令前朝大乱。 梁贵妃在宫中为皇上殉情,亲王伤痛,不过三载时日,就驾崩了,而后宫无子,旁族接任,天下大乱,才有了大元。 周贵妃见她愣在原地,以为是想到了苏贵妃,轻笑出声,“怎么?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听吧?” “也是,许是都忘记了梁贵妃了,特别是你进宫后,都在怀念苏贵妃。” “算了,不说这些,这废宫有什么问题?如何能扳倒皇后?” 周贵妃起身,走到了更衣处,正准备更衣。 苏折雾连忙上前,将外衣取下,一边给周贵妃穿上,一边缓缓道:“奴婢在去给香贵人送东西时,偶然撞见了有人在那里抛尸。” 周贵妃双臂展开,任由苏折雾将外衣给她套上,柳眉微微拧起。 “抛尸和柳心窈有什么关系,总不可能是她抛的吧?” “娘娘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宫中的宫女无故暴毙,现在还有大量宫女不知所踪的?”苏折雾靠近,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 “你的意思是这个是柳心窈做的?”周贵妃感觉到耳边的湿热,瞳孔收缩,对上苏折雾的眼神,满脸的诧异。 苏折雾闻言,摇了摇头,严肃且认真,“不,不是柳心窈所为,是柔妃所做。” “柔妃?” “柔妃不是早因通奸被贬冷宫了吗?但好像自从她去了冷宫,这宫女一事好像就消失匿迹了。” 周贵妃已经将外衣穿好,甩了甩衣袖,冷哼一声,“这柔妃所为,和柳心窈又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柔妃现已在冷宫,此事终究是无疾而终。” “柔妃虽是进了冷宫,但皇后没有啊?两人都是柳家人,而且柔妃处置的宫女中可是有大量凤仪宫的。” 苏折雾见着周贵妃生气,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嘴角仍旧挂着一抹浅笑,却显得格外的冷冽。 “那本宫该怎么做?” “娘娘,只管将这个消息告诉皇上,皇后娘娘这也算是失德了,不管如何此番定是难逃。” 苏折雾看着周贵妃脸上毫不掩饰的喜色,眼眸微亮。 只要周贵妃给柳心窈重重一击,柳心窈着急时,无暇自顾,定会露出马脚。 “那你为何不去?莫不是想让本宫为你出头?” 周贵妃的脸骤然紧绷,眼神犀利的落在苏折雾身上,语气带着刺骨的冷意,就像寒冰一样,一片沉寂。 感受到周贵妃的有意试探,苏折雾也不害怕,嘴角微微勾起。 “奴婢身份卑贱,人微言轻,但娘娘不一样,娘娘告发,想必皇上万分信任,定会彻查。” 她语气肯定,定睛与周贵妃对视,真诚又直接。 室内一片安静,苏折雾毫不示弱,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半晌后,就听见周贵妃轻笑出声,“行,本宫这就让人去查,若是真的,本宫有赏。若是假的……本宫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苏折雾见状,就知道事情妥了,准备回养心殿去了。 洛烨处理事情不知多久,保险起见,还是要早些回去。 “行,退下吧!” 周贵妃见着苏折雾离开,眼眸幽暗,深不可测。 “娘娘,蔺公公……”奴婢上前,有些难以启齿地看着周贵妃,“您,要不去看看?” “他怎么了?还在生气?”周贵妃说着,朝着院落走去,男子还在院中,泪眼朦胧,见着她出来,哭得更加厉害,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怎么还在哭?” 周贵妃走出来,见状,无奈地笑着摇头,伸手抚上男子的脸颊,“好了,莫哭了,若是让他人见了,准会笑话。” “娘娘从来没有如此待咱家,现在这般,莫不是嫌弃咱家了?” 男子泪眼朦胧,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抽泣道。 “行了,差不多得了,不然本宫可要生气了。” 苏折雾在院门外,露出半个身子,将这一切都收入眼中。 果然如她所想一般,若是没有周贵妃的半点纵容,又岂敢在庭院中低泣? 只是不知道两人具体的关系,但定是不简单。 见着俩人情意正浓,苏折雾转身,快步朝着养心殿而去。 若是洛烨回来没见着她,刚刚建起的信任想必会崩塌。 阳光甚好,透过窗斜斜地照进御书房,恰好落在洛烨面前的案几上,奏折上泛着淡淡金光,上面的墨迹也似染上一片黄晕。 洒落的阳光像是要晒透众人的骨头一般,而屋内的气氛却如万里冰封一样,冷得让人发颤。 洛烨高坐上位,面色如黑,而下位稀稀疏疏地赶来了些大臣。 见状,都互相使了使眼色,一言不发,皆端站在下位。 李福安见着洛烨蹙眉,连忙上前,命几个太监,将屏风端至一旁,将阳光遮挡住。 洛烨察觉一暗,下意识看去,见着李福安冲着他笑,也微微的点了点头,面上的冷意稍减了些。 “陛下,周将军到了,大人们都已经到了。” 李福安带着周将军赶至,这才上前行礼,说着到场的情况。 御书房远不如金銮殿,众人将堂下站得满满当当。 洛烨将众人的视线交流,动作都收入眼底,这才冷冷的开口,“许是有大人知道,今日叫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第125章 就是冲着他俩来的 “朕本意是想让你们去金銮殿相商,但想着御书房的冷气足些,也不至于苦了大人们,只是这终究不如金銮殿宽阔,委屈诸位大人了。” 洛烨的话刚说完,众人都跪下,异口同声,“臣等多谢陛下体谅。” 听着众人的话,洛烨的嘴角微勾,不管他如何说,只要众人领了这份情,对他管理朝政,收回权力,定是有利的。 猜出了洛烨的意图,沈扶寂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这洛烨果真是差了些,帝王本是无情,若是有情,也自是不会拘泥这种小气。 朝中大臣都不是傻子,能走到今天,又如何看不清楚他的意图呢? “不知陛下将臣等叫来,究竟所为何事?”柳丞相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沉声道。 宫中传话的太监赶到时,他正在忙着处理事情,好在他向来注意,倒是没有暴露什么。 只是这突然召见,而且还是整个朝堂,想必定有大事。 “既是如此,那朕就直言了,燕国那边传来了消息,不接受使臣之死,燕王大怒,想要向大元发兵。” “所以,朕召见各位爱卿,前来就是商议此事。” 他话音刚落,朝堂做贼心虚的几位官员,瞬间松了一口气,好在说的是燕国一事,而不是他们。 柳丞相也暗自松了口气,眼神淡淡瞥过那几位官员,眼中毫不掩饰地警告。 就在此时,周将军往外跨一步,拱手行礼,“启禀陛下,臣以为燕国若是要战便战,臣愿意领兵出征。” 朝中的几位武将都摩拳擦掌,纷纷站出,“臣等愿意跟随周将军,为大元出征。” 洛烨没有回应,朝中的大臣纷纷议论起来。 “陛下,为何不言?之前不说好若是燕国出兵,我们就出兵的?” “莫不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可若是出兵,两国交战,受苦的不还是百姓?沈大人,您如何看?” 被突然提到的沈扶寂眉头微蹙,淡淡道,“此事陛下没有发话,本官自是不便多说。” 就在众人都热火朝天时,洛烨的眼神冷冷地划过堂下,抬起手微微往下压,一时间,众人皆安静下来。 “朕见爱卿们讨论的热烈,可有其他想法?” 相交甚好的一些官员都互相看着彼此,眼神交流频繁,却无一人站出。 就在洛烨快忍不住发火时,这才有一位大人站出来。 “启禀皇上,臣倒是认为能不战就不战,战火四起,吃苦的总是边关百姓,好不容易才休养生息,若是此时又起战乱,内忧外患,定是我朝之难。” “那蒋大人的意思是就任由着燕国叫嚣?若是不战,那定会损我大元的威望!” “臣不是不战,而是要联姻战,使臣战,物力战,而非武力战,只要能文斗咱们就不武斗!” “蒋大人的意思是我堂堂大元,还要惧怕于他,拱手俸出我大元的物资和我大元的女儿家?真是个笑话!” 朝廷上,纷争开始,众人争执不下,洛烨手扶住额头,耳边嘈杂不堪。 见着说不动,甚至有大臣大打出手。 “你这莽夫,就知道舞刀弄枪,大元的百姓就是死在你们好大喜功的莽夫手中。” “一群只会纸上谈兵,懦弱无能的腐儒,兵临城下,还想化干戈为玉帛?我等出生入死只为守护这大元的疆土,岂是你们这些文臣可指手画脚的?” 说着,两人纠缠在一起,一时间,朝中众人相帮的相帮,拉扯的拉扯,乱作一团。 而沈扶寂站在前面,事不关己,神色淡淡地端站着,似是隔绝在外一般。 “啪!” 洛烨一掌打在案几上,堆在一旁的奏折被震得抖动,甚至滑落下去,李福安立在身后,面色严肃不敢多言。 这朝堂中虽是自成三派,但是文武官员也是不相对付。 此番,境况紧急,陛下思绪混乱,又遇争执,自然是怒火中烧。 他攥在手中的拂尘,不由的轻抖了几分。 洛烨见着堂下的众人,厉声喝斥,“朕让你们来是解决问题的,商议对策,尔等却在御书房大打出手,争执不断,可是不把我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臣等惶恐,还望陛下开恩。” 洛烨压住心中升腾的火气,看着立在最前的两人,缓声道,“柳丞相,沈国师可有对策?” 柳丞相瞥了沈扶寂一眼,上前几步,恭敬道,“臣倒是认为即刻出兵,一举北上,顺势拿下燕国,以扬国威。” “那国师如何看啊?” 沈扶寂见着洛烨看着自己,这才缓步朝前一步,拱手,“臣倒是不赞同柳丞相的话,此番只不过是燕国探子所言,尚且未发兵。” “若是真战火四起,受苦的终究是我大元的百姓,何况杨将军刚回朝,但前线仍有波动,若是两边开战,我国的粮草,武器都是一个难题,倒不如先言和,若是真的不行,大元也师出有名。” 听着沈扶寂的话,大家都微微地点头,若有战,粮草,军队……大量的物资需要运往前线。 但杨将军刚班师回朝,前线任由波动,若是两边皆对大元出兵,那届时大元第一个难题就是粮草紧缺。 “那依国师之见,我们应当如何言和,但又能不失我国威严?” 洛烨虽是生气,但脑子很清醒,不得不说沈扶寂说得很有道理。 “臣得知,燕国国君甚是喜爱古玩,倒不如投其所好,臣记得皇上有不少珍藏,倒是可以一用。”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柳丞相缓声道,“至于使臣,柳相府以侍卫相抵,自是不行,定要一个使臣地位相当的人,担起此事才可。” 话音刚落,柳丞相暴怒不已,面色赤红,质问道:“国师这是何意?我相府如何得罪你了?这不就是冲着我相府的子弟来的?” “陛下,沈国师似有公报私仇之嫌,臣觉得不应采纳他的意见。” 洛烨坐在上位,眉头微蹙,头撕裂地疼。 沈扶寂这分明就是冲着他俩人来的,一个是珍藏,一个是子弟,都是朝着两人的心头戳。 沈扶寂依旧面色如常,像是看不到两人的心疼,沉声道。 “柳丞相多虑了,本官只不过是如实相告,这使臣一事嫌疑出在相府,自是由相府负责。” 第126章 除去他,谁又有这本事 洛烨面色微沉,满目怒意,这沈扶寂如何冠冕堂皇,不过是想顺理成章地报了那诬陷之仇。 可言辞皆有理,无一点为己谋私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无视柳丞相给他使的眼神:“诸位爱卿,可否有其他考虑的?” 他心中怒火正盛,语气却温和有礼,似是要广开言路,让诸位大臣都纷纷谏言一般。 柳丞相“砰”的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演了起来。 “陛下,臣不服,这尚且不是我柳氏所为,为何要为此负责?就算是为了大元,可我柳氏一族,向来人丁稀薄,又何处去找一个合适之人?” 就在此时,大理寺李少卿,上前大跨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低沉,却格外的犀利。 “陛下,臣昨日收到了一封书信,本是觉得不便提起,可今日柳丞相喊冤,那臣定是要上谏的。” 整个朝堂,众人一片寂静,眼神都不自觉地瞥向柳丞相,心中都暗自揣测起来,莫不是真是柳丞相所为? 如此一来,岂不是我大元的罪人? 听到李少卿的话,沈扶寂没有半点意外,唇角微微扬起,冷眼旁观。 柳丞相顿了顿,心中不觉升起不祥的预感,莫不是哪里又被抓住小辫子了? 不,不可能! 此事的证据皆已出现,李少卿又如何来证明?就算是又如何?洛烨为了堵住他的嘴,绝不会真的处置他。 他心里沉稳了些,呼出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直直地落在李少卿的面容上,“李少卿有证据为何不早说?此时提起,本官很难不怀疑是否有人在其中作祟。” 随后,他微微转身,冲着正静静旁观的沈扶寂,语气重了几分,“沈大人,你说是吗?” 沈扶寂的眼眸淡淡,没有回应,只是冲着上位拱手:“臣倒是觉得,陛下可以先行查看证据,确定真假再做决定。” 受到洛烨的示意,一旁的李福安快步走下去,在众人的目光中,微微躬身颔首,伸出双手,“少卿。” 李少卿将书信放在他的手上,目送着书信到了洛烨的手中。 书信微展,洛烨神色不明,待到目读几行后,脸色越发暗沉,目光时不时在众人的面容上打量。 最后,直直的落在沈扶寂脸上。 信中确实没有其他证据,却字字眼眼都透着与柳丞相有关,甚至还有他和柳丞相的相谈过程。 他微微阖眼,压住心中的翻腾的情绪,眼神落在李少卿的身上,“李少卿呈上的书信,可曾看过?” 李少卿虽是疑惑,但还是好奇又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臣觉此事已过便没有打开,信中可有证据?” 洛烨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此事定是没有暴露出去。 至于书信,除去沈扶寂谁又有这等本事? 他心中了然,但还是故作不知:“柳丞相,你可看看此信,再好好地承认你的罪过。” 柳丞相一听,眼神微暗,洛烨别有深意的话,他清楚地捕捉到洛烨眼底的狠意,是在警告他。 书信过目,他面色如黑夜降临,漆黑一片,眼神带着恨意扫过沈扶寂。 原来那日他神色浅淡,没有半点异议,却不想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想在今日将仇报回来。 柳丞相连忙哭喊,苦情悲鸣,带着些恨铁不成钢:“陛下,臣管教不严,倒是让柳家门徒做出这等事情,臣愿意受罚,定会惩治门徒。” 他没敢说得太清楚,毕竟书信中可指的是他和柳文祥,只得舍弃一个柳家子弟,以平众怒了。 洛烨不敢再拖延,生怕沈扶寂开口,连忙将书信撕碎,丢在地上。 “使臣一事证据确凿,令柳丞相即日交出罪人,柳丞相管教不严,闭门思过一月,青灯古佛为大元祈福。” 说完,他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就按国师说的,酷暑难耐,众爱卿就先行回去吧!” 众人瞥过跪在前面的柳丞相,拱手行礼,正准备散场,沈扶寂缓缓开口:“陛下。” 洛烨僵在原地,几秒后,嘴角牵扯着笑意,“国师,还有何事?” “臣得知燕国国君一直在寻找斗彩花蝶纹杯和粉彩兽耳百鹿子樽,若是有这两样,想必燕国国君应当不会与岁国合谋。” “这……既然国师都这样说了,那就将这两样送过去吧!” 洛烨咬了咬牙,在众人的目光中说完,心如同被刀割一般。 这两样是他最喜爱的,他将养心殿砸得稀烂,却从未对这两物件下手,甚至是喜爱有加,时不时给它们擦灰洗净。 他甩了甩衣袖,面露不悦,快速离去。 沈扶寂瞥了仍摊跪在地上的柳丞相,嘴角带笑,转身离去。 养心殿内,苏折雾将糕点准备好,正温杯韵盏,就见着洛烨怒气冲冲地赶回来,长臂一挥,将桌上的茶盏糕点尽数拂下,摔在地上。 “该死的沈扶寂,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他?” 吓得宫女们连忙跪在地上,苏折雾也在其中,眼神惊恐,冲着李福安求助。 李福安眼神微动,见着周围的婢女,拂尘轻摇:“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都尽数退下,苏折雾脚下的步子轻缓了些,见着身后没有声音,炽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不敢再耽误,只得跟着宫女们快步离去,顺带将门给阖上。 室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苏折雾却一点也听不清,只得端站在门外,若无其事地拨弄着腰间的香袋。 夜深人静时分,黑蓝色的天幕上,群星微闪,皎洁的月光倾泄在大地上,加上宫殿长廊的壁灯,似是天明一般。 苏折雾悄悄从偏殿后门溜出,一路朝着内务府奔去。 “布谷布谷!” 清脆的鸟鸣声一声声传进去,正在熟睡中的小福子猛然惊醒,蹭地坐起来。 感受到动静,边上的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小福子,做什么?” “咱家,咱家出恭,你要不要一起?” 男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去。” 说罢,男子又闭上眼,沉沉的睡去,小福子淡淡地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确认众人都在熟睡,这才开门出去。 “观雾姑娘,深更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苏折雾听着他带着些恭敬,却冷淡的语气,咬了咬唇,低声道:“周贵妃似乎与身边的太监有私情,你让沈大人查查,此事极为重要,消息务必送到。” 小福子微微点头:“咱家知道了。” 随即,接过苏折雾手中的信件,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苏折雾叫住了小福子,低声道:“你今日可有给徐才人送过娃娃?” 第127章 看来是个好机会 小福子微怔,眼神犀利地扫过苏折雾:“怎么,你忍不住了,威胁我?” “小蝶一事,我深感抱歉,但是终究不是我害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怪不得我,相反,此番她也算是入土为安了。” 苏折雾没有看他,缓声接着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你姐为何整日都在说娃娃?” 他知道苏折雾说得没错,只不过因着自己无人可怪,只能将这堵怨气都怪在苏折雾身上。 “你什么意思?”小福子警惕地看向她,月光洒在他阴森森的面容上:“她现在远离后宫纷争就行了,过得很好,没必要去追究这些。” 他自从第一次见到姐姐,他就知道和皇后脱不了干系,所以才会投靠国师,就是为了报仇。 但他不想再将姐姐牵扯进来,若是再失去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 “罢了,回吧!” 苏折雾说完,也没有等小福子回答,转身朝着养心殿回去。 而此时凤仪宫的偏殿,最里面的小屋里,烛光微闪,蹭得柳丞相的脸格外的阴沉。 “窈儿,你定要帮为父出了这口恶气。” 柳心窈坐在对侧,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茶水跟着她的摇晃,轻轻地晃动。 她目光从茶水移到柳丞相脸上,冷哼出声:“父亲,女儿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如何能帮你?” “你……窈儿,为父的岂会害你,那事你还是莫要知晓为好。”柳丞相见柳心窈的态度,不由苦笑。 若是可以,他也想将此事告知,可是…… “苦衷?”还没等他再说,柳心窈的眼神一凌,似是寒剑冲着他而去,“不过就是担心我生下孩儿后,偏帮洛烨而已!就因为权势,你连自己的外孙都能下手。” 她声音尖锐,却压制不住内心的伤痛,她怀胎三月,日日精心照顾,小心翼翼,孩子却终究死在了自家人手里。 柳丞相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伏在桌边,肆意痛哭的柳心窈,“爹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他这个女儿若是个男子该多好,远比柳文祥来得精明,比他而言,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晌后,柳心窈将眼泪擦干,又恢复了那副冷清的模样。 “说罢,究竟所为何事?” 柳丞相端坐着,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带着些苦笑,“今日沈扶寂又将使臣一事翻出来说了,陛下让柳家担了罪责,要出一个门徒堵住悠悠之口。” “本宫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个门徒而已,出便出了,日后再招揽就是。” 柳心窈淡淡抿口茶,在她手下丧命的不少,自是不觉有什么。 柳丞相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止如此,皇上罢了我的早朝,青灯古佛一个月为大元祈福。” “一个月?” 柳心窈不禁惊呼出声,一个月的时日,很多事情就在一瞬间,若是沈扶寂在这一个月中招揽大臣…… 两人面色严肃,神情紧绷,都陷入了沉思,此事断不是小事,若是大权真的落到了沈扶寂手里。 他们的计划全部都白费,说不定还会有生命之忧。 柳丞相点头,疑惑且有些茫然道:“就是不知此事的消息究竟又从何处冒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了为父的计谋。” “是观雾?”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眼神对视的那一秒,都从眼睛里得到了答案。 “这个婢女必须除去,否则在洛烨身边,只会坏我们的事,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柳丞相的眼眸黑沉,就像砚台的墨色一般,深陷其中,就无法自拔,冲着柳心窈,在脖颈间比划一二。 见着柳心窈沉默,他唇角勾起一抹狠辣:“她不是像苏贵妃吗?那就给她试试千魂引,让她们去地下好好相见。” “闭嘴,若是你小心行事,又怎会被沈扶寂抓住辫子,你以为这千魂引是有就下的吗?” 柳心窈语气强硬地打断了柳丞相的话,眼神犀利瞪着他,“行了,你先回去,这事本宫自有安排。” 春儿见着她起身,微微抬手,连忙上前搀住,语气轻缓,“丞相大人,慢走。” 柳丞相见着她的背影,环顾四周,负气将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刚行至屋外的柳心窈听见,脚步微顿,随即缓缓朝着正殿走去。 春儿眉头微蹙,忍不住地抬头,好奇追问:“娘娘,为何不直接毒死观雾。” “毒死她,然后呢?” “是怪本宫治宫不严?还是皇上百般厌弃?” 柳心窈的声音冷淡,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冷笑。 洛烨可不是傻子,相反十分的精于算计,可不是她那蠢笨如猪的弟弟。 “明日午时,你去废宫,将消息传出去,让巫师将千魂引送些进来,以备不时之需。至于观雾那个贱人,本宫自有法子。” 两人说笑着走远,走廊拐角处走出个人影,正是苏折雾。 她本是准备回养心殿,却料想柳丞相是否会来宫中求助,却没想正恰撞见柳心窈和春儿。 夜中十分寂静,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苏折雾的脸色煞白,两次服下千魂引,自是知道此毒的狠辣,将人活活折磨,直到痛苦死去。 她努力压住内心的惧怕,柳心窈的话在耳畔响了一次又一次。 明日,柳心窈会联系巫师送千魂引,看来倒是个好机会。 长廊的灯忽明忽暗,一道黑色的身影在宫中游走,身形不快,却小心谨慎。 时间晃晃忽忽,三日时光在酷暑中消散了,苏折雾将消息传出去后,一直也没有音信,就连带着周贵妃那边也没有动作。 她心中着急,却又碍于洛烨,只得在殿前伺候,争取将亏损的信任补回来。 天明,旭日还未升起,鸟鸣声就在屋外响起,苏折雾猛地睁开双眼,看着窗外的橙红色光线,满目愁容。 若是再无消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朝着养心殿前去,洗净的茶盏放好,开始泡茶。 “观雾。” “嗯?” 苏折雾抬眸,就见到李福安不知何时到站到一旁,此时正盯着她的手,她顺着眼神看去,就见到淌在桌上的水渍。 她轻呼一声,连忙收拾起来。 李福安站在身边,见着苏折雾慌乱的动作,不觉好笑,无奈道:“观雾,殿前伺候,这可犯忌讳,若是让皇上撞见,那……” 苏折雾将东西收好,连忙起身,冲着李福安拱手,“观雾多谢公公相助。” “你们在做什么?” 第128章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俩人均慌了神,连忙跪在地上,冲着来人行礼。 “参见陛下。” 两人皆不敢抬头,此时洛烨站在光影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周身的不悦,一股子冷气席卷她们。 “还没跟朕说说,你们在做什么?”洛烨的面色严肃,眼神在俩人中间划过。 李福安眼神微暗,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奴才见陛下晨起辛劳,早食就动了几筷,便想让观雾为陛下拿些糕点来。” “是吗?” “是,公公让奴婢去取些糕点来。” 洛烨有些不信,但见着两人都没有什么岔子,点了点头,“行,你们有心了,既是如此,观雾,你便去取些糕点回来!” 苏折雾闻言,连忙朝外而去,匆忙赶往尚食府。 在经过冷宫时,脚步微顿,神色暗淡,随即快速提着食盒,朝着养心殿去。 刚到殿门口,就见到守在门口的宫女太监,她脚步放慢了些,不动声色的打量。 其中一位是周贵妃院中哭泣的那个太监。 苏折雾微微敛去眼中的情绪,冲着众人点头,笑了笑,朝着殿中走去。 “陛下,糕点来了。” 她无视立在一旁的周贵妃,径直走向洛烨的身边,将糕点放在案几上,又随手将茶盏端过去。 “陛下,先用些点心吧!您批折子想必也累了!不多歇息一会儿?” 洛烨见着手边多出的茶盏,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淡淡摆手。 像是才像是周贵妃一样,他的手顿了一下,蹙着眉询问李福安。 “贵妃,何时来的?” “回陛下,贵妃娘娘到了快一刻钟了,奴才前来禀报,您让娘娘等候,奴才便将娘娘带进来,在此等候。” 洛烨的眼神凌厉地扫过李福安,掌心重重地拍着桌上,“放肆,朕倒是不知何时,谁都可以来朕的养心殿等候了?” 剧烈的响声在众人耳边炸开,一时间,都跪在匍匐在地上,“请陛下息怒。” 李福安闻言,心知并不是周贵妃,而是因昨日沈扶寂两人到了养心殿,珍品今日送走,陛下心中有气。 他连忙匍匐向前,“奴才知错,望陛下责罚。” 苏折雾嘴角微抽,眼神闪过一丝讥讽,哪怕在宫中人人都巴结,但命运终究掌控在主子手里。 她现在也是,这个吃人的后宫,奴才和低妃位的嫔妃,说死就死,没有半点办法。 半晌后,洛烨轻瞥了眼她们,这才开口,“起来吧!没有下次了。” “贵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陛下,臣……臣妾……” 周贵妃神色慌乱,磕磕绊绊地开口,听得洛烨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她。 “贵妃有何事就直说,不必顾忌。” 洛烨说完,伸手示意一下,苏折雾连忙上前,端过一盘糕点,朝着周贵妃走去。 苏折雾躬身,将糕点放在桌子上,恭敬地行礼,一言不发转身回到洛烨的身后站着。 她眼神看着周贵妃,微不可察地点头。 周贵妃没有吃糕点,反倒是端起一旁的冷茶,喝了一大口,似是压住内心的轻颤,她再次抬头,像是豁出去了一样。 她将茶盏放下,整个人上前走了几步,跪在洛烨的面前,“陛下,臣妾要告发皇后娘娘虐杀宫女,废宫弃尸。” “废宫弃尸?” 洛烨闻言,呢喃,随即回头看向李福安,沉声道:“前些日子宫女暴毙一事是如何处理的?” 他前些日子知晓宫女无故暴毙,还有大量的失踪,他特意前去凤仪宫,告诫皇后要好好查办,整治六宫。 依照周贵妃这说辞,此事岂不是和皇后有关? “回陛下,此事皇后娘娘身边的春儿来报过,说是宫女之间的矛盾,起了报复之心,无差别的杀害,所以才导致此事,犯事宫女已经杖毙。” 听了这话,洛烨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周贵妃,“贵妃可知道,若是诬告皇后可是大罪。” “臣妾知道。”周贵妃垂眸,将脸上的神色掩盖住,“臣妾有证据,还望陛下过目。” 苏折雾见着李福安呈上,恭顺地站在一旁,眼神却落在那一册子。 洛烨翻看了几下册子,看着其中密密麻麻的宫殿和暴毙丢失的宫女,他眼眸微动,睫毛轻颤,闭眼,压住内心的惊讶。 宫女的人数很多,而且大多来自凤仪宫,春熙殿,就连带其他宫殿都是和皇后有些关联的。 可若是皇后所为,那她为何要杀那么多宫女,而丢失的宫女呢? 洛烨面色如常,顺手将花名册放在了案几上,沉着声音质问:“不过就是一个花名册,如何能证明此事是皇后所为?” “陛下,臣妾还有人证。” 洛烨沉思片刻,微微点头,摆手示意。 见到他同意,周贵妃这才拍了拍手,一个嬷嬷被侍卫架着丢到了堂下。 她神情恐慌,趴着朝后面挪动,抬头看到洛烨那刻,瞳孔剧烈收缩,“啪”的一声磕在地上,“陛下饶命啊!奴婢什么都交代,还望陛下饶奴婢一命。” 洛烨的眼神落在嬷嬷的脸上,眉头微蹙,低呼道:“张嬷嬷,怎么是你?” 张嬷嬷是他的乳娘,从小带着他长大,感情自是深厚。 自从他称帝以来,本想让她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她却执意留下,说在宫中习惯了,还是在宫中伺候他好些。 洛烨索性就任由她在宫中,让她教一下宫女的宫规,平日里就歇着养老就行。 算起来,他已经有近一月时日没有见张嬷嬷来给他送汤了,莫非此事她也参与了? 洛烨猛地站起来,桌上的案几被撞得轻摇,他顾不上疼痛,朝着堂下走去。 刚到堂下,他似是觉得不妥,背过身,甩了甩衣袖,冷哼一声。 “张嬷嬷,你倒是说说朕饶你什么罪?” 张嬷嬷见着周贵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着洛烨的动作,面容僵硬,嘴角抽搐,抖动着说道:“老奴……老奴收了皇后的钱财,谎……谎报宫女情况。” 她哽咽着说完,低头垂眸,心脏怦怦狂跳,她从小看着陛下长大,自然是知道他肯定不会轻饶她的。 只能希望看在她这么多年的照顾,陛下能够饶她一命。 苏折雾跟着洛烨,站在他的身后,眼神冷冷的看向张嬷嬷,明明可以出宫颐养天年,却偏偏舍不得这皇宫的富贵。 竟然眼皮子浅到收皇后的贿赂,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第129章 莫不是她打草惊蛇了? 洛烨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走动,怒火直冲头顶:“张嬷嬷,朕可曾亏待过你,你竟为了皇后的那点钱?那么多条人命,就连朕都不敢说杀就杀,真是胆大妄为!” “这宫中的宫规,你是最清楚的,若是宫女犯错,那无可厚非,但你们竟敢合谋无故杀害那么多宫女!” 张嬷嬷闻言,惶恐万分,连忙磕头,在地上磕得啪啪作响,棕褐色的老脸,整张脸皱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瘆人。 “老奴冤枉啊!老奴只是谎报宫女的人数和情况,但害人的事情老奴真的没有做。” 她急忙地解释,看起来情真意切,似是真的不知情一样。 苏折雾眼神微敛,看来周贵妃是下了功夫,别的不说,光说这花名册可要些功夫。 洛烨闻言,大手一挥,怒声道:“召皇后前来,朕倒要看看这六宫她能不能管好!” “是,陛下。” 李福安应一声,躬身退至门后,这才转身朝外行去。 一时间,整个人殿里就只有张嬷嬷的磕头声,苏折雾神色淡淡,看了眼周贵妃,两人示意了下。 苏折雾这才端着茶水,朝着洛烨走去,躬身呈上,“陛下,莫要气坏了身子,喝些茶,消消火吧!” 洛烨淡淡瞥了她一眼,端着茶轻轻的抿了口,转身见着仍然跪在原地的周贵妃。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缓步行至周贵妃身前,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爱妃起来吧!若是没有你,朕还不知道后宫要乱成什么样子。” 见着周贵妃坐到位置上,斜斜靠着洛烨,媚眼如波,娇声道:“臣妾,也是想为陛下分忧,只有后宫安定,陛下才能放心的处理前朝之事。” 苏折雾的目光落在洛烨的嘴唇上,许是刚刚喝茶润过,唇色红润,吃着周贵妃递过去的糕点。 她别开眼,眼神幽深,心中不由冷笑,自古帝王多情,不过如此。 前世,她是苏贵妃的时候,洛烨还会遮掩一二,从不在她面前与其他人亲密。 原来,他私下和她们也是这个样子。 苏折雾的心就像是被冰冻住一样,面上却勾起一抹浅笑,微微地叹了口气。 罢了,恨意越浓,却越发觉得前世的自己有多可笑了。 半晌后,李福安匆匆上前,手上的拂尘轻弹了下,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吧!” 柳心窈刚进来,就见到跪在地上的张嬷嬷,眼神微动,嘴角的笑意僵住,随即扬起,恭敬道:“臣妾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急匆匆叫臣妾来所为何事?” 她面上带笑,看着周贵妃的眼神却像针一样,似是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 她和周贵妃向来就不对付,不是为了面前的男人,就是为了这后宫的权势。 此番,定是她设计的,倒是没想到居然闹到了陛下面前。 柳心窈心中已有定论,面上却像无事人一般,柳家可是刚刚替他承了罪责,断不可能惩治她这个皇后。 “皇后,你可认识堂下的人?” 洛烨轻轻拂开周贵妃放到唇边的糕点,目光幽深,望向柳心窈。 “臣妾认识,是陛下的乳母张嬷嬷,就是不知为何,怎么跪在这里?” 柳心窈故作无辜,疑惑地看着洛烨。 洛烨推开周贵妃,手中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轻挑眉头:“哦,皇后当真不知?” “陛下说笑,臣妾如何得知?” 洛烨收起面上的笑意,拿起手边的花名册,猛地一置,丢在柳心窈面前:“皇后还是先看看,再告诉朕,可是当真不知?” 他的声音冷冽,如利剑寒光,锋芒毕现。 苏折雾冷眼看着,心中多了一丝快意,看来还是得借力打力! 柳心窈跪在地上,拾起丢在身旁的花名册,看着上面的记录,手上动作微顿,眼神暗沉,面上却依旧带笑。 “陛下记录这宫中的宫女做什么?” 洛烨见着她还是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眼神落在周贵妃的身上,“贵妃,你将你之前说的再说一次。” 周贵妃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往堂下一站,冲着柳心窈温声道:“姐姐,可莫要怪妹妹,妹妹也是为了这后宫的安宁。” 说着,她还眨了眨眼眸,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幸灾乐祸。 “臣妾撞见有人在废宫抛尸,便一路追查,就发现和前些日子的宫女暴毙一案有关,后面就是陛下看到的这样。” 柳心窈听着她的话,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掩饰住内心的波动,脸色依旧如常,半点没有波澜。 苏折雾见状,不由感叹,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居然依旧面不改色。 还没等她感叹完,就听见洛烨沉声质问:“皇后,人证物证俱在,可有话要说?” “臣妾不服,这人证物证,若是陛下要,臣妾也可以捏造一二,怕不是有人想要害臣妾。” 说着,她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周贵妃的身上,别有深意道:“臣妾倒是不知,周贵妃还有如此闲心,竟会恰好路过那杂草丛生的废宫?” 周贵妃没有理会她,可由不得她认还是不认,此番罪证定是逃不掉的。 她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眼神怯怯:“陛下,若是真的不信,那可以一同前往废殿,若是真的如此,那便说明臣妾说的话是真的。” 苏折雾见着她的动作,嘴角微抽,这怎么不算是见到自己装可怜,装胆怯的样子了? “放肆,陛下龙体如何能去那废宫?” 李福安见着洛烨没有表态,连忙上前呵斥,随即又淡淡道:“贵妃娘娘,您可不要犯糊涂了,陛下龙体……” “李福安,退下。”洛烨淡淡地挥手,缓声打断。 李福安刚刚退下,苏折雾就见到洛烨起身,弹了弹身前的衣服,“既是如此,那朕倒是要看看这废宫究竟如何?” 众人一行人朝着外走去,苏折雾跟在后头,眼神微微扫过柳心窈,见着她仍旧淡定的模样,心中不好的预感慢慢加深。 莫不是周贵妃打草惊蛇了?不然柳心窈怎么敢让她们前去? 第130章 不会以为就这样放过她了吧? 苏折雾眼神微暗,垂首低眸,将眼中的情绪全部敛去,不动声色地跟上,朝着废宫而去。 一行人正要到废宫时,就见到闻香从长廊那头走来,身着一身藕粉色的宫装,头上插着一支通透的玉玛瑙。 她见到洛烨,眼神一亮,却在看见柳心窈和贵妃时,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步履轻缓,慢慢地走过来。 她上前,冲着洛烨勾唇,轻笑着行礼:“臣妾见过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不知陛下匆忙,这是要往何处去?” 洛烨停下脚步,正准备挥手,让她退下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神落在她的脸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闻香面色红润,媚眼如丝,若有似无地看向洛烨。 柳心窈见状,眼神阴翳。 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少了些,得让她知道知道,这后宫是她柳心窈的,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勾引陛下,不会以为就这样放过她了吧? 苏折雾的眼神划过四周,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见周贵妃面无表情,毫无波动的样子。 她心中的确信就更深了几分,废宫定是让柳心窈处理干净了。 “你住的延禧宫可是挨着废宫?” 闻香闻言,一顿,莫非皇上见废宫不好,要让她搬出延禧宫了? 陛下果然是宠爱她的,这般为她着想。 她欣喜地抬眸,望向洛烨,娇媚羞涩,两眼发光:“是的,陛下还记得臣妾的宫殿,臣妾……” 还没有等她说完,洛烨就挥了挥手,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你也跟着吧!” 闻香愣住,但看着洛烨已经走了迈步前行,连忙立于一旁,跟着贵妃的身后,朝着废宫走去。 苏折雾嘴角的笑意,微微的扬起,状似恭敬地跟在众人后面。 刚到废宫,目之所及全是一人高的杂草,却在杂草间依稀能看出条路,苏折雾的眼神落在那口枯井中,随即瞥开。 许是夏日,阳光充足,折废宫的杂草比她第一次来时,高了不少。 李福安熟练地带着太监和侍卫,将周围的杂草清理,清理出原本的道路。 洛烨正要迈步进去,李福安连忙站在身前,恭敬谄媚道:“陛下,要不先等奴才去看看,莫要沾染了污秽?” 洛烨摆手,语气淡淡:“罢了,朕什么场面没见过?” 几队侍卫匆忙地在宫殿中来回穿梭,洛烨看着清理出来的道路。 若是此番属实,定能惩治皇后一二,柳家的这棵大树,长得太茂了,若是不折枝后,下面的小树何时才能生长? 众人面色各异,苏折雾眼神落在之前发现尸体的地方,只见那里早已空无一物,眼神不动声色地和周贵妃交流。 而闻香从见到废宫的那一刻起,眼神就不自觉地闪躲。 此时,整个人走在最后,眼神惊恐地看向周围。 这个地方,她一点也不陌生,之前在柳心窈身边时,就知道这个宫殿,只是从来没有亲自前来过。 这刚进宫殿,就觉得有一股冷气冲着她来,心绷得紧紧的,大气也不敢出。 “香贵人,可是生病了?脸色煞白,莫不是……” 周贵妃接受到苏折雾的眼神,看向闻香,状似关切地问候。 “没,没有。”闻香连忙打断,不慎对上了柳心窈警告的眼神,垂着头,缓声道:“有,应当是太阳太大,臣妾本就偶感风寒,此番头疼得紧。” “是吗?我还以为妹妹是见了这废宫,想起了些什么呢!毕竟妹妹之前不是在皇后娘娘身边当差吗?” 洛烨听到周贵妃话时,就已经转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见状,沉思片刻后:“李福安,赐坐。” 李福安连忙指挥伺候在身后的太监搬来椅子。 苏折雾见着众人忙碌,默默立于洛烨的身后,恭敬地将茶盏奉上。 不一会,洛烨正坐在上位,柳心窈等人依照妃位坐下,各宫的侍女都竖起华盖,烈日避去,留下一片阴凉地。 苏折雾的汗水密布额头,顺着脸颊划过,身体酷暑难耐,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凉,一炷香过去了,还迟迟没有消息。 若是真的没有任何结果,那对柳心窈也造不成什么后果。 就在她万分担忧,急切的时候,一道惊呼声打断了周围的寂静。 苏折雾心中一喜,就见到一个侍卫脚步急切地赶过来,跪在洛烨的身前。 “启禀陛下,在废宫的偏殿中,发现一具尸骨。” “尸骨?”洛烨起身,面容严肃,眼神犀利的落在柳心窈身上,袖子甩了甩。 “走吧!朕倒要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苏折雾心微沉,她刚刚似乎见到柳心窈笑了? 是她看错了吗? 看着周贵妃志得意满的样子,心中不禁敲起小鼓,看来每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确定。 苏折雾淡淡瞥过之前遇见过尸骨的地方,越发往后走,心越沉,估计是没指望了。 所有尸骨的地方都收拾了,怎么会突然留在一具? 岂不是柳心窈的计谋? 等到几人走到时,就见到一具白骨,似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宫女,苏折雾见着眼眸微闪。 柳心窈为何独留这具尸体在这偏殿中? 还没等她细思,就见到周贵妃快步上前,跪在洛烨的面前,“陛下,这尸体准是失踪的宫女的,还望陛下彻查。” 苏折雾见状,眉头微蹙,这周贵妃急功近利了,难得抓住柳心窈的短处,便慌了神了。 “李福安,找大理寺的仵作来。” 苏折雾的眼神仔细地扫过那具白骨,眼神一凝,快步走到洛烨的面前,缓声道:“陛下,奴婢有言相告。” 周贵妃眉头紧蹙,眼神狠狠地剜了眼苏折雾。 正是揭露柳心窈的好时候,观雾这丫头竟然出声打乱。 莫非她是不愿和自己合作了? 不,她应该不会轻易放过柳心窈才对,应是意外。 周贵妃刚刚劝服自己,就听见苏折雾的声音在她的耳边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启禀陛下,这具女尸应当不是本朝的。”苏折雾说完,头磕在地上,垂着头,静候着。 “观雾,抬起头来,你为何这样说?” 洛烨蹲下身子,眼神锐利,似是要看透她一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第131章 确实没有看错她! 苏折雾见他愿意听自己的话,心稳沉了些,连忙低声回应:“这宫女的身前那个牌子不是本朝的。” 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都落在尸体前一个巴掌大的铁牌上。 经过了那么多年的风雨,此时铁牌已经锈迹斑斑,和周围的建筑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压根发现不了上面浅薄的字。 洛烨冲着李福安使了一个眼神,李福安上前,拿出手帕将铁牌拿过,递到洛烨的身前。 “邬?” 洛烨看着上面的字,眼神划过,看向跪着的周贵妃:“贵妃,还有何话可说?” 听到苏折雾话后,周贵妃就陷入呆滞,眼神望向一旁含笑端站在洛烨身后的柳心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嗤笑出声。 “陛下,臣妾虽是误会了,但是花名册和张嬷嬷都可以证明,皇后就是杀害了那些宫女。” 周贵妃跪在地上,头低垂着,眼神落在地上,声音温和,却透着无形的杀意。 洛烨微侧身子,望向柳心窈:“皇后,可有要说的?” “臣妾不知这花名册和臣妾有什么关系,至于张嬷嬷,臣妾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不知张嬷嬷说本宫何事?” 柳心窈跪在地上,想来个抵死不认账,反正她若是不认,洛烨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身后站的可是柳家。 “周贵妃可有其他证据?若是没有,那你和张嬷嬷就是诬告,就别怪朕了。” 洛烨看都没看柳心窈,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此事应当是真的,但没有充足的证据下,他自然不能对柳心窈出手,更何况,柳家才刚刚担下使臣的罪责。 “老奴有。” 洛烨的话刚落,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众人看向,被压跪在地上的张嬷嬷,神色难分,洛烨看了看,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嬷嬷就拿出来吧!” 张嬷嬷挣脱开侍卫的手,慌忙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玉佩,“此物是皇后娘娘所赠给老奴的,还望陛下明鉴。” “皇后,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洛烨看过张嬷嬷递给他的玉佩,“啪”地砸在柳心窈的身上。 玉佩是他在柳心窈刚入宫时,为了安抚她,不计较苏贵妃盛宠,特意将藩国进贡的玉佩赏给她。 此玉佩独一无二,甚至他也找不到第二块。 柳心窈从地上拾起玉佩,低声惊呼:“原来臣妾的玉佩在这里,张嬷嬷,你为何要偷拿本宫的玉佩?” 她眼中含泪,面露难色,怔怔地看向张嬷嬷,随即看向洛烨,低声轻泣。 “陛下,此物,臣妾一月以前就丢失了,当时还让内务府给臣妾寻找,整个凤仪宫都找过了,倒是不知竟然……” 张嬷嬷闻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呢喃:“不,不是的……” 洛烨见状,正准备出声惩罚,就见到张嬷嬷痴笑起来,疯疯癫癫地低吼:“哈哈哈,难怪会将玉佩赏我,玉佩,玉佩……” 张嬷嬷疯癫地爬起来,朝着那玉佩冲去,她虽是乳娘,但从来都是养尊处优,本就年事已高,此事一出,神经错乱。 见张嬷嬷这般模样,洛烨阖眼,淡淡地呼出一口气,“罢了,将张嬷嬷送到辞辛宫,颐养天年,不得外出。” 此话一出,柳心窈的嘴角微微勾起,淡淡地瞥了眼周贵妃,若不是意外发现,差点让她抓住把柄了。 苏折雾面不改色,只是心似发箭之弓,紧紧绷着。 洛烨将如何处理柳心窈?那周贵妃呢? 洛烨见着张嬷嬷被带走,转头看向柳心窈。 “皇后,你可知错?” “臣妾知错,臣妾没有好好保护好皇上赏赐的玉佩。” 洛烨闻言,眼神微眯,“皇后,朕说的可不是这事!皇后身为六宫之主,本该好好整顿六宫,却任由宫女接连暴毙、失踪,皇后可认?” 柳心窈恨不得把后槽牙都咬碎,面上却强扯着一抹笑意:“臣妾知错。” “皇后知错就好,这么多宫人丧命,是件大事,朕就罚皇后在凤仪宫青灯古佛一个月,抄写经书,为众人祈福积德吧!” “皇后可有异议?” 洛烨虽是询问,但语气间却是不容反驳。 柳心窈压住心中的不悦,恭敬地扶跪在地,“臣妾没有异议。” 洛烨看着面前的周贵妃,低声道:“周贵妃。” “臣妾在。” 周贵妃压住心头的喜意,她不指望将皇后拉下位,只要她受罚、不顺,她就是开心的。 “周贵妃折腾了半日,没有足够的证据,就敢御前告状,耽误朕处理政务,该当何罪?” 洛烨的话一字一句地敲打在她的心上,咬着唇瓣,头皮发麻的等着洛烨的罪责。 正当她觉得自己定是要受罚时,岂料洛烨话锋一转,“但念在也是为了后宫考虑,尚可谅解,在皇后禁足这些时日,代为管理后宫,若是有误,朕定会严惩。” “行了,朕事务繁忙,你们也各自回宫去吧!” 洛烨说完,转身就走,将众人丢在身后,苏折雾见状,连忙起身,跟在身后离去。 凤仪宫内。 柳心窈刚刚回到宫殿,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拂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该死的贱人,竟敢设计本宫。” “娘娘息怒,若是让陛下知道,定是……” 春儿跟在身后,连忙让一旁的宫女收拾,自己则靠近柳心窈,温声安抚。 听了春儿的话,柳心窈也有些顾虑,闭了闭眼,嗤笑出声:“青灯古佛?积德?本宫倒要看看周贵妃如何接管后宫?” 春儿靠近些,在柳心窈的耳畔低语:“娘娘,奴婢倒认为不如先除去观雾,今日她多次误娘娘的事,就是不知是否和周贵妃有关。” 柳心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狠辣,对着春儿轻轻勾手。 两人低声耳语,一刻钟后,春儿垂首,嘴角勾起坏笑,眼中的狠毒一闪而过。 “娘娘圣明。” 而国师府内,沈扶寂收到了来自宫中的消息,轻笑出声:“本官确实没有看错她!” 问风立在身侧,伏身,好奇问道:“是观雾姑娘……” 话音未落,就见到沈扶寂低笑:“好一个青灯古佛,这柳家人身上的罪孽何其深重,也算是为他们自己积积德了。” 问风闻言,也跟着轻笑,对上沈扶寂的眼神时,讪讪道:“属下就是觉得观雾姑娘厉害。” “那是,本宫看上的人。” 许是因为此次重创柳家,沈扶寂此时多了几分人气,唇角微勾,似是想到什么,笑意全无,看向问风。 “让你追查的事怎么样了?” 第132章 你去何处了? 问风闻言,眸光微闪,一改之前的欣喜,垂首低眸。 他正要前来禀报此事的,恰巧遇见宫中的探子前来汇报,一时间倒是忘记此事的严重性。 自从苏折雾传出消息后,沈扶寂就派他追查柳家和巫师勾结一事,却不料在中途出了岔子,打草惊蛇了。 所以柳心窈回头查找以后,便顺势将偷听,查找一事全都笼到了周贵妃头上,只是宫中的线索也几乎被处理掉,只能接着追查接头人的消息。 “为何不开口,可是又出岔子了?” 沈扶寂眼神掠过跪在地上的问风,声音清冷,本就平缓的脸色,骤然如风雨降临一般,黑沉沉的。 “属下,属下跟着黑衣人追查到城外的一个庭院里,就没了踪影,线索也就此断了。” 问风迟疑半晌,唇瓣轻颤,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头垂得越发厉害,几乎要接近地面了。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此事是扳倒柳家的关键,自己手下的人却屡次出差错,莫说是大人,就是他也是万分气愤,恨不得给他们几鞭。 可都是他刚带出来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几分。 沈扶寂闻言,没有开口,起身,径直走向窗前,眼神望向柳府所在之地,冷哼:“问风,你是知道本官的,此事如何是好?” 话落,问风额角的细汗争先溢出,汇聚成大颗大颗的汗珠滑落。 他跟在沈扶寂身边多年,自是知道他向来赏罚分明。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接连出了岔子,定是难逃一罚。 “属下愿意领罚。” 他咽了咽口水,一鼓作气,沉声说道。 沈扶寂回头,看着他向死而生,英勇就义的样子,冷笑道:“愿意受罚?你跟着本宫那么多年,还是习惯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今日便不罚你,但你下面的人每个二十鞭子,由你亲自动手。” “主子。” 问风抬眸望向沈扶寂,眼眸微动,睫毛轻盈,眼中的担忧,胆怯和期盼一同传出。 沈扶寂看了眼,淡淡的瞥过头,硬着心肠道:“问风,你要知道不合格的暗卫,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你对他们太放松了。” “属下明白。” 问风听出了沈扶寂话中的劝告,他如何不知这样会害了他们,可是一手带大,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他便多了几分宽容。 倒是忘了,他们是暗卫,是见不得光的影子,若是不能好好的活在暗处,见光而死就是他们的命。 他硬着心肠,冲着沈扶寂拱手,决绝转身离去。 须臾后,沈扶寂转身,望着问风闪身而去的方向,沉沉地叹了口气,“两兄弟倒是都心善,只是暗卫最不能有的就是心善。” 夜幕降临,灰暗的天色逐渐笼罩了后宫,朱红色的宫墙相比白日也暗淡了几分。 苏折雾正朝着内务府走去,昏暗的灯光,恍恍惚惚照着长廊,她左顾右盼,步履轻快。 “你为何又来了?许是今日之事?” 小福子眸光幽深,上下打量着苏折雾,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这是她第一次前来,想必也是为了那事吧! “公公聪慧,此番还望将此事传给大人,还有前些日子,大人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苏折雾一改常态,想来小福子也是委屈得紧,姐姐就是他的唯一了,就算如何也要尽可能保证其安全。 本就气消了的小福子,见着苏折雾的样子,心中那点气早就消散了,“观雾姑娘,若是大人有何事,我定会告知。” 说完,转身将苏折雾塞给他的碎银收好,了然地勾唇,“观雾姑娘客气了,我就代我姐姐收下了。” 在小福子这里一无所获,苏折雾又绕着宫殿转上几圈,这才步履蹒跚地朝着养心殿而去。 “陛下。” 她刚刚回来,就见到洛烨立在殿前,踌躇地来回走动,面上带了几分怒色,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你去何处了?为何不在宫中当差?” 洛烨没有回她,相反质疑出声,语气中全是不悦。 “回陛下,今夜不到奴婢当差,想着此时夜色恰好,尚且未到宵禁,就朝御花园闲逛了几步。” “不知陛下找奴婢何事?” 苏折雾闻言,没有理会洛烨的不悦,仍是神色淡淡,像是说和她无关的话题一样。 洛烨见着她毫无察觉,宛若平常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最近这些时日倒是忽略了一二,竟敢耍起小性子了。 “你这是在质问朕?” “奴婢不敢。” 苏折雾连忙跪在地上,眼眸低垂,修长的睫毛,将心中的心事全部掩住,随即闻声细语。 “今日一事,奴婢有些害怕,一时间心绪难平,这才在外面走动一二,还望陛下恕罪。” 她说着,整个人上前几步,挪到了洛烨的身前,垂眸低头,白皙的手扯过洛烨的袖口,故作害怕的靠近,态度有些亲昵。 感受到自己袖口传来的力道,洛烨垂眸,就见着苏折雾忽闪的睫毛,上面泪光在烛光下微微闪动,轻摇的衣袖,依赖的表情。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伸手将苏折雾扶起来,这是自误会她是探子以来,第一次亲昵的接触。 本到嘴边的“给朕如实交代”,又咽了回去,低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苏折雾顺势起身,她向来知道自己和前世如何才是最像的,也知道洛烨在没有外界的因素下,绝对不会惩治她。 “奴婢多谢陛下,天色不早,奴婢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着,她行礼后,就要朝着洛烨的身边离开,却见到一双手将她拦了下来,她顺着抬眸,就见到含笑的李福安。 “观雾姑娘,陛下在此等你久矣,你不如给陛下沏盏热茶,去去夜里的寒气。” 苏折雾见没有办法躲开,只得轻笑,脚步一转朝着正殿而去。 洛烨回身,看着苏折雾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光,冲着李福安点了点头,随即迈步跟着苏折雾的脚步朝着大殿走去。 苏折雾取过茶盏,温杯韵盏,眼眸低垂看向手中的茶盏,不耐烦地瘪了瘪嘴。 这洛烨时常都在发病,今日也不知道又为何事? 莫非是闲时又思念起前世,所以又需要她这个替身来一睹愁思? 第133章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刚刚将茶盏端到洛烨面前,他便放下手中的折子,一把攥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将其紧紧束缚。 苏折雾强扯着笑,望向洛烨,眼神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手下挣脱的力道又多了几分,见着毫无动弹。 她唇角勾起,温声轻语:“陛下,自重!” 洛烨手中的力道松缓了几分,任由着苏折雾将手收回去,还没等她缓过来,一只手攥紧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拉。 她整个人跌坐在洛烨的怀里,洛烨双臂一环,将她圈在怀里,低着头,埋入她的脖颈间。 热气呼在她的脖颈间,烫得她浑身一震,迟疑又嘶哑地开口:“陛下,奴婢……” “阿雾,别说话,让朕歇会儿。” 洛烨打断苏折雾的话,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声音疲惫,含糊不清,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强势。 苏折雾感受着热气顺着脖颈,直窜心底,全身阵阵酥麻,她闭了闭眼,咬着唇,强忍着朝洛烨动手的冲动。 良久后,她平淡嘶哑的声音响起,“可以了吗?陛下!” 洛烨察觉到不对,这才抬头,就见着苏折雾一副视死如归,屈辱倔强的样子,心中霎时泛起酸意。 “观雾,你……” 苏折雾见着他放松了力道,连忙起身,跪在地上,语气羸弱,却带着倔强。 “陛下,如果是想惩罚奴婢,大可以赐死奴婢,倒不用玷污了您的贵体,羞辱奴婢。” 洛烨怔在原位,眼眸落在苏折雾的脸上。 肌肤如雪,娇俏美艳,莹白的雪颊上划过晶莹的泪珠,朱唇轻颤,眼神却倔强地看着看着他,眼下的一抹红痣尤为亮眼。 “你就是这般想朕?” 洛烨沉声,面容复杂,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 “奴婢不敢。” “不敢?”洛烨站起身,脚下的步子微飘,站在苏折雾的身前,凑近她的面容,低声道:“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朕何处不好?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朕?还是说你以为朕非你不可?” 听着洛烨近乎发疯的语气,苏折雾心中反而安稳了很多。 只要他不发疯,不想让她这个替身进入他的后宫,成为第二个苏贵妃就好。 “奴婢不敢。” 苏折雾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洛烨冷笑一声,掐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她的脸。 “不敢?你向来只会说不敢,其实你也很希望吧?” 苏折雾闻言,胃中翻腾得厉害,恨不得一口气全部吐在洛烨的身上。 真当这全天下的女人都想到这富丽堂皇的牢笼中? 虽是这般想来,苏折雾死死咬着牙,将心底的恶心压下去,还是面无表情,语气轻缓:“陛下说笑了。” 对上苏折雾毫无波动的样子,洛烨眼眸幽深,几息后,摆了摆手,有些气急败坏道:“滚吧!别让朕看见你。” 虽是听出了他咬牙切齿,苏折雾还是飞快起身,跑出门去,在对上门外李福安的眼神时,强扯着笑了下,飞快离去。 刚到偏殿小屋,她就像一潭死水一样,瘫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帷帐,洛烨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良久后,一道细琐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快速的坐起身,警惕地看向周围,从床下拿出一根木棍,朝着门边走去。 “啊!” 苏折雾闭着眼,朝着黑影就是一顿乱挥,也不管打不打得到。 “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折雾下意识地停下手,顺着自己被拽住的木棍朝前望去,就见到面色不悦的沈扶寂。 苏折雾讪讪地笑了笑,连忙将棍子收回,飞快的藏在床板下,刚回头,就和沈扶寂的轻蔑的眼神对上。 “怎么,你该不会以为你的棍子可以抵挡坏人吧?” 沈扶寂坐在桌子旁,仿若是主人一般,自然地给自己倒茶,捏起桌上的干果吃起来。 苏折雾眼神落在沈扶寂手中的干果上,又下意识地看了一旁榻上的包袱。 不是,谁叫他拿来吃的? 她好不容易跟宫中的宫女换得一点小零嘴,自己还没来得及吃呢! 沈扶寂将她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举起手中的干果,在苏折雾的面前比划了几下,才丢进嘴里。 她的眼神一直顺着坚果,到了沈扶寂的唇上,薄唇噙着三分的笑意,似春雪初绽的红梅。 但她没有半点想要欣赏的想法,眼神狠狠地盯着他的唇瓣。 沈扶寂不由轻笑出声,“行了,别每次都在心里骂本官了,过来坐下。” 苏折雾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默默地挪动,有气无力坐在沈扶寂的对面。 刚一坐下,忽而想起自己最近纠结的事情,连忙问道:“大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奴婢之前传出的消息,许是有了结果?” 沈扶寂闻言,眉头微蹙,薄唇颤动了两下,淡淡点头。 苏折雾见他面色不悦,心中已有猜想,但仍旧面色如常地坐着,等着沈扶寂开口。 良久,沈扶寂才将手中的茶盏搁置在桌上,眼神淡淡地划过,“周贵妃和那个太监有私情,是周贵妃以前的奴才,一路追到了后宫,两人之间……” 苏折雾听到私情二字,眼神就瞪圆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扶寂,期待他能吐露出一些震惊她的八卦。 沈扶寂刚抬眸,就见着她这样,手中的折扇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头:“好奇心会害死猫!” 她正听得入神,眼见着后面许是还有更加精彩的内容,也不生气,抬手随意地摸了摸额头,讨好地笑了笑。 “这也不是别人啊!大人舍得我死?死了可没有人帮你收拾柳家!所以然后呢?” 沈扶寂闻言,心中微动,眼眸落在苏折雾的眼睛上,心中似有一股闪电,在五脏六腑周游。 几息过后,他嗤笑一声:“这才打击到柳心窈一次,看把你得意的!” 苏这雾舌尖微微抵住牙背,她当然知道这只是很小的一步,但是这不是得听会儿八卦? 她低眉垂头,只当做不知道,眼神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又一眼,终究,在两人对上双眸时,尴尬地笑了笑。 沈扶寂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冷茶顺着喉咙,直达心底,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面上神情冷淡,随即又恢复了那个谪仙般的模样。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确实追查到柳家勾结苗疆一事了,甚至还采宫女的心头血送去炼药……” 第134章 这件事会有结果吧? “炼药?” 苏折雾眼神骤然瞪大,她知道柳心窈向来无利不起早,绝不可能无缘故的除去那些少女,平白惹得一身腥。 只是未曾想竟是取活人的心头血,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胳膊上鸡皮疙瘩密布。 沈扶寂见她难以接受,郑重的点了点,肯定回答:“对,她一直都有采取宫女的心头血,只不过因为消耗的千魂引太多,苗疆那边要她多供血,所以……” 说到这里,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他相信凭借苏折雾的聪明,应当是能猜到。 苏折雾确实知道了,但内心还是有些接受不了,她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是这般无故取人性命,还是活人取血,手段残忍至极。 她似是想到什么,两眼放光地看向沈扶寂,期待开口:“那大人这边进展如何?能否将他们全部捉起来?” 沈扶寂见着苏折雾殷切的眼神,起身,立于窗前,背过苏折雾的视线,低声道:“不能,线索跟到一半就断了,没有任何的证据留下。” “怎么可能?”苏折雾走上前,一把拽住沈扶寂的袖口,质问道:“怎么会线索中断呢?” 沈扶寂叹了口气,从她的手中抽回了衣袖,看着她一字一顿,“事实就是线索确实断了,本官会加派人手,仔细追查。” 苏折雾撰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滑落,苏父对她的教导一直都记在心间,面对柳心窈这般恶毒的行径,恨不得现在就将她绳之以法。 屋内寂静的可怕。 半晌后,才听见苏折雾哽咽了下,随即平静开口:“这件事会有结果吧?” “会的。” 听到沈扶寂的回答,她终于放下心,呆滞地坐回位置上。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尸体会突然消失,原是因为那日打草惊蛇,让柳心窈起了防范之心。 苏折雾低叹出声,本存的一丝窃喜,顷刻间,消失殆尽。 沈扶寂见状,伸手摸了下她的头,眼神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低声道:“海棠玉佩还在吗?” 苏折雾闻言,猛地一怔,抬眸看向沈扶寂,思索片刻后,连忙朝着她的小宝库处走去,认真地翻找起来。 东西一件件地被拿出来,沈扶寂的目光落在那些已经用去大半的伤药上,心疼得发酸,眼眸半阖,掩去眼底的不舍。 她是苏折雾,是他心中时常惦记,朝思暮想之人,若不是…… “找到了。” 纵使有万千思虑,却在看着苏折雾举起玉佩,一副求表扬的小模样时,都尽数消散。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他如此抉择,那就命数天定吧! 若天不如意,那他就只能亲手毁去这天定。 沈扶寂接过玉佩,面色如常,语气却温润了几分,“倒是好好保存着。” “那是自然,这可是奴婢的命,能不藏好一点吗?” 苏折雾歪着头,打量着沈扶寂的表情,见他仍是面色平平,和寻常没有两样,嘴角的笑意僵住。 “行了,这玉佩好生保管好,若你不想在继续下去,就拿着它来见我,我接你出宫。” 沈扶寂的话说完,苏折雾愣住,疑惑地望向沈扶寂,“大人这是何意?可是嫌弃我不行?” “我可以的,大人要相信我。” 苏折雾上前拽住沈扶寂的袖口,祈求地望向沈扶寂,她不能回去,她想留在宫里,为了苏家,也为自己。 沈扶寂半阖眼,垂眸望着苏折雾,像一只收起爪子,冲着主人卖萌的小猫,落在她雪肌上的眼神暗了下,随即挪开眼。 “本官何时硬要你出宫?” “大人的意思是只要奴婢不想出宫,就可以一直留在宫中为大人办事?” 闻言,苏折雾猛地松开了沈扶寂的衣袖,双眼发光地看着他,期待他回答。 沈扶寂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被苏折雾攥皱的衣袖,他本见不得不懂礼数的行径,更见不得衣着不整。 可心间却没有半点不耐,甚至隐隐有些喜意。 罢了,若是她如此也是可行的。 不过几息,苏折雾又眉开眼笑,头上的发髻略有松散,青丝披散,纤细的身躯,倔强不已。 沈扶寂定睛看了会儿,见着她欢喜地将东西收起,这才不舍地将目光挪开:“万事小心,有事可以找端太妃。” 说完,转身离去,沈扶寂一路行至琼华殿,立在院中,手指摩挲着长得正茂的海棠叶,沉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过,跪在地上,恭敬行礼:“主子。” 沈扶寂折下叶子就往黑影射去,只听得闷哼一声,黑影却仍旧一动不动。 “你可知错?” “属下知错。” 问风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心中惊觉,主子的功夫似乎增长了很多,垂首,恭敬地回话。 沈扶寂见他手臂溢出的鲜血,瞥开视线,朝着殿中走了去:“什么时候来的。” “从暗卫营回来,见主子不在,怕出什么事,这才寻来。” 问风一边回话,一边起身,急忙跟在沈扶寂身后,此殿是苏贵妃以前的宫殿,想来大人应当是想贵妃了。 他眼眸幽深,一言不发,跟着沈扶寂走入苏贵妃的寝殿。 只见沈扶寂坐在窗前的榻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眉骨分明的面容上,身上的玉色金丝竹影锦袍泛着荧光,似是流落凡尘的谪仙,正要离开一般。 问风心头猛地一沉,脸色霎时没了血色,指尖发冷地轻颤,随即又飞快地压下,轻唤一声:“主子。” 沈扶寂回眸,就见着他饱含期待的眼神,伸手从袖中拿出金疮药,朝着他掷去,言简意赅:“上药。” 问风见着沈扶寂无碍,嘴角这才勾起一抹笑意,低声应了一声,打开药瓶,将药细细涂上。 见他有些呆傻的样子,沈扶寂不由地摇了摇头,自从他自南境回来,在他的事情上格外在意。 但初心仍是好的,只是更多了几分良善,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他起身下榻,在寝殿周围走上一圈,见着放在床畔的黑金色五爪龙袍,眼神幽深,不由嗤笑。 洛烨还真是虚情假意惯了,这般做派,还真以为多宠爱她,实则不过是塑造的人设罢了。 若是真的宠爱就不会如此待她,更不可能连枕边人都分不清。 问风将衣服扯上,见沈扶寂盯着龙袍出神,缓声道:“这迟早都是大人的。” 第135章 怎么?要朕请你? 沈扶寂回头,笑看着他:“说得好,都是我的,包括她,当然我也是她的。” 问风没有听懂,正准备再问起时,却见沈扶寂已经起身离开,连忙跟上,消失在黑夜中。 自从那日以后,苏折雾的生活又归于平静,许是那日伤着洛烨的自尊,此后也没有再提起过。 至于这后宫的妃子,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三伏宴做准备,一时间也没有上门找茬的。 苏折雾乐得清闲,却总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日,晨光恰好,蝉鸣声阵阵,御花园的荷花沐浴在光中,千姿百态舒展开来。 苏折雾正在采集花瓣上的晨露,和含苞欲放的花朵,就听见不远处其他宫人的交谈声,怔在原地。 一个身着浅粉色的襦裙,面容清秀,神情惶恐的宫女,半掩着唇,怯怯道:“你听说了吗?琼花殿又闹鬼了!” “闹鬼?” 同行的宫女,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复述,眼中划过一丝胆怯,却还是故作镇定。 “应该不可能吧?那处虽是人烟稀薄了些,但应该不会吧,许是他人八卦的假消息罢了。” 粉衣宫女闻言,淡淡的白了她一眼,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个小呆子,可知那琼华殿之前住的可是何人?” 女子蹙眉,迟疑地望向她:“不知道,何人?” “是苏贵妃,宫里人都说是苏贵妃的鬼魂在作祟,之前就有传闻了,说是苏贵妃在世时,每日可要食八个童男童女。” 说着,粉衣宫女还放下手中的采好的荷花,伸手冲着女子比了个八,眼神瞪圆,一眨不眨地看着少女的面容。 见着少女呆愣,没有回应,这才接着又道:“后面苏贵妃那个妖妃被赐死后,陛下就封了整个长春宫,但时不时有人听见宫里传来女子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惨。” 说到兴头上,也忘了压低声音,高声说起来,这一来周围采摘晨露花瓣的宫女都朝着她望去。 感受到身上瞩目,粉衣女子眼眸微挑,语气又重了些,将自己知道的又说了起来,周围的宫女开始附和起来。 这些谬论,苏折雾已然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扯着笑意,上前一步,看向傲娇的粉衣女子:“听姐姐这么说,可是去过长春宫了?” 女子嘴角的笑意骤然僵住,眼神扫了眼苏折雾,语气冷了几分:“哪儿来的贱人,何时有你开口的权力?” 顺着她的视线,苏折雾见自己白皙的手腕上毫无异物,瞬间明白了,女子这是在瞧不上她,以为是打杂的宫女。 苏折雾嘴角微弯,笑看着她:“养心殿来的。” “养心殿?莫不是观雾?”一位之前接过话的宫女,仔细打量了下苏折雾,疑惑询问。 苏折雾在众人的目光中,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大方地认下:“姐姐确实好眼力。” 一时间,空气突然凝固,众人都没有再说,眼神飘忽。 毕竟众人聊到兴头上,自是少不了她这个“替身”,或羡慕,或嫉妒,或不甘,若是随口一说也罢,却便被抓个正着。 刚才接话的女子,轻蔑地扫了眼众人,在这皇宫中,人多口杂的道理都不明白,如何在这深宫中安稳度日? 虽是瞧不上她们,但却还是上前一步:“妹妹,今日之事……” 她话音未落,就被苏折雾抬手打断,眼神一一划过众人的面容,似是要把她们全都记住一样。 正当众人觉得以为她定是要上报给陛下时,却见着她笑了,“姐姐们左右不过闲聊两句,就是我之前在琼华殿住过些时日,也没有什么不对,怎的又开始了?” 见着苏折雾不予计较,粉衣女子收起了心中的胆怯,侃侃而谈起来。 苏折雾听着她的话,越发觉得不对,这宫中怎会无端升起谣言,定是有人在散布谣言,还是借得她的名义。 在旭日初升时,众人才慌忙的采集好晨露离开,苏折雾见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眸微敛,转身而去。 刚走不远,就见到柳心窈投胎金丝珐琅琉璃凤冠,身着双凤翊龙冠,身后跟着一位白毛长须的道士,神情傲慢地扫视周围。 苏折雾蹙眉,也就不过半月,柳心窈如何从凤仪宫出来的,而这个道士? 她侧身避开,径直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避开正转角而来的柳心窈。 刚到养心殿,洛烨正端坐在御案前,手中的书卷微微卷起,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 苏折雾瞥见,便侧目看向礼福安,见着他面色平缓,便走到一旁的桌旁,沏上洛烨最爱的明前茶,端到李福安面前。 李福安见着托盘上的茶,心中不由哀怨。 他究竟是什么人?何故为难于他。 刚抬眸,就见着洛烨的余光,端茶的动作一顿,浅笑看着苏折雾:“咱家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没有处理,陛下这边就拜托观雾姑娘了。” 苏折雾愣怔,等反应过来,见养心殿的大门已然关紧,又瞅见装模作样的洛烨,眼中划过一丝不耐。 前世洛烨也是这样,但凡两人间有些许隔阂,总会逼着她先开口。 只不过那是自己以他为天、为君、为夫,将这些都忽略,只认他宠自己便是。 可重活一世,才想明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过是话本小说,洛烨是夫,亦是君,而她也只不过是比这后宫众人,更顺意些罢了。 “怎么?要朕请你?” 她闻声望去,就见洛烨此时冷冷地望着她,猛地惊醒过来,连忙端着托盘朝着洛烨走去。 “陛下,请用茶。” 苏折雾半蹲行礼,茶盏和洛烨的胸前持平,一动也不动,静静等着洛烨端茶。 未几,一抹冰凉从她的指尖传到心里,她仍旧垂眸,眼睫轻颤两下,手飞快地收了回来。 “陛下政务繁忙,奴婢就先行退下了。” 苏折雾说完就要离开,按理来说,她本该在御前伺候,但心中惦记着御花园的事,见洛烨颔首喝茶,她缓步退下。 “等等。” 第136章 所以,在我身上了? 正当她离门只有一步之遥时,洛烨突然抬眸,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她。 苏折雾闻声,脚下步子微顿,眼眸晦暗,就差一点,一点她就可以出去了。 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下门限,闭了闭眼,深深呼了口气:“陛下,可还有事吩咐奴婢?” 洛烨眼眸微闪,语气冰凉:“朕没有事,就唤不得你了?” “奴婢不敢。”苏折雾的目光落在殿内的暗红青龙锦毯,细细地滑动,语气轻缓道。 洛烨见状,心中涌出一股怒意。 他是这大元的天,是天下都是他的,不过是区区一个奴婢,竟敢如此? 他猛然起身,苏折雾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抬头,就见到洛烨眸中的厉色,心中一惊,连忙道:“陛下息怒。” 苏折雾咬着唇,屏住气息,心中不禁有些懊悔。 洛烨如何,也是君,而她也不是前世独冠后宫的苏贵妃。 若是真的急了,她也不过是这深宫中的亡魂? 洛烨见她睫毛沾上的泪珠,在日光中氤氲,沉沉地叹了口气,“罢了,你先下去吧!好好考虑考虑,若是不做我的宠妃,就回长春宫去吧!” 回长春宫? 洛烨是知道自己是苏贵妃了? 苏折雾险些被自己逗笑了,他怎么可能知道,应当是之前在长春宫照料海棠吧! 她低低应声,随即开门,快速离去。 她刚走,李福安就推门进去望去,就见洛烨坐在龙椅上,眼神冷冷地看向窗外,他不由轻颤,快速垂眸。 “陛下,观雾姑娘曾和奴才说过,她担心后宫锋芒太多,也怕自己受不住皇宠,所以才屡次拒绝。” 他阿谀谄媚的声音,吸引了洛烨的注意,他眼眸微颤,低声道;“当真如此?就是如此,那朕又当如何?” 这宫中都是生怕承宠不够,倒是第一次有人担心受不住恩宠,倒是怪新鲜的。 几息后,洛烨抬眸,望着李福安,示意他继续说。 李福安受到示意,心中多了分喜意:“观雾姑娘既是害怕,那陛下不如替她撑腰,总归让她在宫中有些归属,那时定当不一样了。” 洛烨闻言,眉头紧蹙,唇瓣微抿,“可后宫妃嫔皆代各方势力,朕如何能抉择!” 此番道理,他又怎会不知,可就是这后宫中,数得上名字的嫔妃,身后都站着各自的家族。 他目前势力不稳,又如何能舍弃。 李福安上前几步,佝偻着身子,凑近洛烨的耳侧,笑道:“陛下多虑,观雾姑娘是知恩的,她定当会谅解陛下的不易。” 说罢,见着洛烨沉思,遂站到他的身后,静静地候着。 半晌后,洛烨似是有了主意,眼眸间多了些亮色,冲着李福安招了招手,两人耳语后,嘴角皆挂着笑意。 而从养心殿出来的苏折雾正在收拾着屋内的东西,突然,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眸幽深。 柳心窈带的道士不会是去长春宫吧? 她随即飞快地将东西收起,比起柳心窈,洛烨也就烦了些,不至于真的害她。 若是此时回长春宫,柳心窈定会对她动手,倒不如先在养心殿苟着。 苏折雾想清楚后,正恰遇见前来寻她的李福安,便轻唤了声:“公公。” 李福安一把拽过苏折雾,瞅见四周无人,这才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教导起来。 “观雾姑娘,咱家见你在宫中受了那么多伤,仍然始终如一,很是佩服,只是你觉得不能借着这张脸上位,但你所受的那么多伤,不都是因着这脸。” “咱家还是觉得你不如入了这后宫,有了皇上的恩宠,届时别人要再伤你,也要掂量几分。” 他声音尖细阴柔,陡然拔高,苏折雾不由地揉了揉耳朵,缓缓垂眸,一副深受教诲的样子。 李福安见状,嘴角扬起笑意,满意地点了点头,语调拖长,却难掩其中的喜意。 “既是如此,那姑娘就和咱家前去面圣吧?” 苏折雾见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眼眸微眯,故作为难道:“陛下近日政务繁多,皇后娘娘那怒火正盛,三伏宴在即,此时定不是个好时候,不如……” 两人对视上眼神,苏折雾的嘴角微微抿起,面上多了一丝红晕。 李福安了然一笑,连声道:“还是观雾姑娘,考虑得周到,既是如此,那咱家这就回禀陛下,必定龙心大悦。” 苏折雾含笑送走了李福安,转眼,脸色就冷了下来,眼中划过一丝讥讽。 这李福安可是千年的老狐狸了,此番前来,说其中没有他的主意,她万万不相信的。 江水一波推走一波,这帝王的心也是,挂在谁的身上那都是说不准的。 翌日,苏折雾刚出门前去,采集晨露时,就见到昨日的众人此刻胆怯地望着她,时不时还朝后躲了些。 甚至有胆小的,整个挂在同行宫女的身上,避之不及。 苏折雾摸了摸自己脸,光滑细腻,出门时还照了铜镜,上下衣着素雅、平淡,说不上出错。 她也不想耗费心思,上前几步想要询问,见着众人连连后退,有些哭笑不得。 正恰昨日帮着她说话的宫女前来,面色如常,苏折雾连忙扯过她,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凑近她的耳畔。 “昨日是发生什么了?怎得众位姐姐都生怕我吃了她似的。” 苏折雾说罢,冲着几人,安抚地笑了笑,却不料众人的表情越发惶恐,四散的退得更远。 身侧传来一声嗤笑,苏折雾回头望去,就见到那位宫女眼中的轻蔑:“你当真不知?” “我应当知何事?昨日我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不曾出养心殿,自是不知这宫中又多了些什么?” 她说完,就见着宫女眼眸中的同情,心中越发狐疑,但还是忍住,静静的等着宫女的回答。 只见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抚上她的腰背轻轻拍了两下,“昨日皇后娘娘带着天台寺的道长去长春宫了,说是苏贵妃的鬼魂在作祟,但应当是附身了……” 那宫女没有再说,意味深长地瞅了眼她。 苏折雾颤颤地伸出一只手,有些不确定开口:“所以,附在我身上了?” “这怎么可能。”她摆了摆手,似是天方夜谭一般。 却在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眸中,迟疑住,“所以这宫中都觉得苏贵妃附在了我身上?” 第137章 她竟如此狠辣 苏折雾眼睫轻眨了几下,心中的血液似乎凝结,整个人冷得发颤。 她还以为避开柳心窈就好了,却没想到她竟然连三伏宴都等不得。 “说笑了,我这有影子,像模像样的,总不能因为我长得像苏贵妃就说是附体了吧?这不是胡说吗?” 宫女看着她,眼眸一丝笑,语气淡淡道:“我说了不算,可这宫中人说了可算。” 见着她离开,苏折雾微微叹气。 那宫女肯定知道她说了不算,但谣言这东西能有点突破口也是好的。 她刚过去,就被众人团团围住,苏折雾心中却莫名地觉得她不会跟着传谣,随即飞快地采起晨露,准备离开此地。 本来要用一个时辰的,她半个时辰就弄好了,正到养心殿门口,就见到柳心窈和道士立在门口,身后站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苏折雾心中一惊,脚步一顿,想要离开,但思索片刻后,还是走上前去。 她垂着头,低眉顺眼,半蹲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半晌,还是没有听见柳心窈的叫起声,只得偷偷望去,就见到柳心窈站在那里,眼神闪过一丝狠辣,嘴角冷冷的勾起。 “道长,可是附在她的身上?” 柳心窈虽是询问,但语气几乎是肯定,将矛盾直直地指向苏折雾。 一旁的春儿上前,抓着苏折雾的头发,朝着那位长袍道人的方向将脸扬起。 苏折雾吃痛地呜咽一声,随即开口:“皇后娘娘这是何意?奴婢可是做错了什么?竟让娘娘到养心殿门口惩罚奴婢?” 柳心窈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看着道长接着道:“道长可要看仔细了,此事非同小可,可不能大意,若是让鬼怪跑了……” 她语气毫不掩饰地警告,让道人手里的拂尘又紧了紧。 他以前确实是天台寺的道人,只不过在前些年因为犯了贪念,犯下大错,被师门逐出。 前不久,本还在京城的纨绔子弟中混吃混喝,却没料到柳丞相找上自己,许下了千两黄金,说是捉个鬼魂就是。 只是万万没想到竟是到了皇宫中,他心中忐忑不已,若是小打小闹,最多不过是继续流浪,可欺君之罪…… 他木愣地站在原地,牙咬得死死,神色飘忽。 柳心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冷声道:“开弓可没有回头箭,想要活命,想要金银珠宝,那就好好表现,否则本宫让你尸骨无存。” 道士猛的一僵,心中愣怔,眼睫轻颤,喉结滚动,耳边嗡嗡作响,全是柳心窈的声音。 “快点解决,否则等着皇上回来,那时你才是无命可活。” 他一咬牙,嘴角闵成一条线,上前绕了一圈,手中罗盘轻摇,面色越发凝重,眼神锋利,口中振振有词。 半晌后,突然猛地往后一跳,眼神惊恐,手中的桃木剑直指苏折雾:“你这鬼,竟敢俯身她人,看贫道……” 话音未落,苏折雾挣开春儿的手,手下微微使劲,捏住了春儿的筋脉,轻轻地扭了下,随即站直身体,高声道:“娘娘不是在凤仪宫青灯古佛吗?怎么倒是先学了道术?” 她自知是躲不过的,若是一味地忍受,倒是真的如了柳心窈的意。 既是如此,不如拼上一拼,若是能等到洛烨下朝回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柳心窈冷笑,一双眸子似染上了寒冰一般:“本宫贵为后宫之主,定是要为了宫中的安宁着想,你不过是鬼魂而已,见不得光的,就该都死去。” 她拖长尾音,似是勾魂一般,阴冷恶毒。 苏折雾闻言,只是往后退上几步,防范地看向柳心窈:“娘娘不要忘了,这里是养心殿,不是凤仪宫,且此时管理宫务的是贵妃娘娘,您这般不好吧?” “不好?不好又能怎样?只要你死了,真相如何又有什么用?莫非皇上还要为你一个奴婢,伤了我柳氏一族的心?” 柳心窈神色平缓,拨弄手中的甲套,抬眸间,刀光剑影,似是要将苏折雾分尸一般,“来人,给本宫抓住她。” 她手指轻抬,语气中含着些许笑意,俏皮的声音后藏着无尽的恶意。 苏折雾见柳心窈压根不顾及洛烨,转身就跑,但却没想到不知何时外面居然多了两个太监。 她刚跑出,就被两个人太监拦住,她猛地往外冲,奔至几步,又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回,甩在地上。 尾椎的痛意瞬间传到全身,她咬着牙要爬起来,却被赶来的太监押着朝里走去。 柳心窈坐在殿前的座椅上,淡淡地抿着茶,见着苏折雾被押跪在地上,眼眸微动,嘴角扬起一抹假笑。 “道长,您刚刚说该如何处理这恶鬼?” 她侧身,假模假样朝着身侧的道士询问,难以掩饰语气中的欣喜。 道士起身,恭敬地施了一礼:“回娘娘,此鬼心生怨恨,自是不一般,若是不以火烧,除去尸骨,将再次做虐,为了这宫中的安好,贫道还是认为应当烈火焚身。” 苏折雾闻言,睫毛轻颤,心中寒意骤起,浑身冰冷。 柳心窈竟然如此狠辣,想将她挫骨扬灰。 自己该如何是好?早朝一时不散,洛烨就一时不止,可如何等得? 等不得,也要等。 苏折雾咬牙,直言道:“你就不怕杀了我,皇上不放过你们柳家吗?你们已经害死了苏贵妃,如今再想害我,你们柳家的手太长了,就是不知陛下能否忍受?” 见着柳心窈微愣,似是在思索,接着道:“甚至在陛下的寝殿,莫不是柳家权势,已然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她絮絮叨叨,试图唤起柳心窈的顾虑,但几息过后,只见她唇角微勾,“本宫这是在行后宫之权,替陛下安定六宫,这才能心无旁骛地处理宫中大事,至于你说的,本宫不知!” “来人,押着她,该去祭天了。” 押着苏折雾的太监,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强行站好,但之前的摔跪已然让她的下身有些失控。 她颤颤巍巍地站着,疼痛从下身传来,嘴里被塞上了棉布,心中不由咒骂。 在这深宫,奴才说生便生,说死便死,当不得半点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天籁般的呼喊。 “姐姐,这么匆忙是急着去哪儿?” 第138章 你不如亲自道谢吧! 苏折雾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松下口气,眼眸不自觉朝着来人寻去。 周贵妃身着一袭淡黄色襦裙,头戴一只色泽莹润的白玉兰花簪,少了些贵妃的矜贵,多了几分温润,但身上的气势丝毫未减。 她快步走来,看着押架着苏折雾的太监淡淡地挥了挥手,见着太监朝着柳心窈处望去,眼眸晦暗,厉声训斥:“怎么本宫的话都不管用了?别忘了现在可是本宫管事!” 语气狠厉,让几位太监一顿,浑身发颤,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些许,就见着站在前面的柳心窈走了过来。 “贵妃这是何等的威风,只不过掌了本宫一月的权,真当自己是后宫的主子,敢管上本宫的事了?” 柳心窈在春儿的搀扶下,斜靠在她身上,带着甲套的手轻拂着头上的凤冠,嘴角轻笑,眸间却全是狠意。 周贵妃闻言,嘴角的笑意僵了下,抬眸间,却缓缓行上一礼,低声道: “臣妾怎敢?只不过这养心殿的事,本宫若是见了没阻止,若是陛下回来,追查起臣妾治宫不严,臣妾可不想在春熙殿禁足月余。” 她自是知道哪句话能戳中柳心窈的。 她话音轻缓,身姿谦卑,可丝毫不掩饰这语中的讥讽,冷嘲热讽起来。 “你,你……” 见她这般作态,柳心窈气不打处来,栽在这个蠢货手里,奇耻大辱,却偏偏还说不得什么。 几息间,她平复下来,又恢复那般矜贵的样子,唇角微扯:“贵妃说得倒是有理,只不过本宫这也是为陛下考虑,若是后宫中出了什么邪祟,鬼怪,定会影响陛下,倒不如……” “倒不如什么?姐姐,是在凤仪宫禁足久了吧!区区一妖道所言,竟是信了,莫不是青灯古佛出了岔子?” 还没等柳心窈说完,周贵妃就抢过话茬,她是知道的,什么青灯辜负,誊抄佛经,实则不过在宫中玩乐,送出的诗经可没有一字是她所写。 柳心窈抬眸,上下打量了下周贵妃,眼神又转向周围的宫女太监,心中不觉揣测,莫不是她宫中出了内奸? 这贱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理应是知道些什么,就是不知是从谁的口中传出,她的眼中又多了几分的狠厉。 “妹妹说笑了,青灯古佛不曾外出,又能出些什么岔子?” “不能外出吗?那姐姐这是?” 周贵妃眼眸微挑,眼神落在柳心窈身上淡淡道:“这应当是养心殿吧?莫非姐姐的凤仪宫已经拓展到养心殿了?” “放肆,周贵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是对陛下的大不敬!” 周贵妃闻言,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半掩着唇轻笑,花枝乱晃,“姐姐说的什么?妹妹不过是开个玩笑,看把你急的。” 柳心窈眼神微凝,瞪着苏折雾,眼中的杀意沸腾。 这贱婢必须除去,前有莹贵人,闻香,现在连着周贵妃都向着,若是不除,定会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感受到柳心窈的视线,苏折雾的膝盖还在发疼,闭了闭眼,掩去心底的狠意。 若不是因为此时她是奴婢,又岂会如此被动? 强权之下,任何的手段和谋略都是徒劳的,只能受人禁锢,受人摆布。 苏折雾压住心神,面色平淡,沉沉地咽下那口气。 山高又如何?那她便削峰平土。 “贵妃既是说笑,那就莫要再说,人,本宫定要带走。” 柳心窈从袖口中掏出凤印,看向周贵妃,见着她面色铁青,唇角微勾,冷声道:“带走。” 若是之前,她还可以缓上一二,此时,她非常的确定,自己若是不早早除去观雾,定会给她带来更多的事情。 “姐姐,不等陛下回来?若是陛下发怒,那……” 周贵妃的眸色微暗,不住朝着金銮殿方向看去,她已经让身边的宫女去找陛下了。 她本就知自己越不过柳心窈,只要她一日是后,她正面上,就永远越不过去。 柳心窈眼眸微转,挥手,带着苏折雾就朝着长春殿去。 刚到长春宫,就见到李福安立在宫门前,手中拿着洛烨的玉牌,目光温和扫过苏折雾,随即敛去,正色地看着柳心窈。 “皇后娘娘,陛下圣谕。” 柳心窈见李福安,面色如常,眼中却暗含恨意,恭敬地跪下,身后的人也齐刷刷的跟着跪下。 匆忙跟随的周贵妃见状,眼中划过一丝喜色,连忙跟着跪在后面。 李福安见着苏折雾艰难跪地的样子,温声道:“陛下有言,观雾身受重伤,朕宽厚仁德,就不必跪拜了。” “皇后违旨,私自闯入长春宫,竟联系妖道肆意乱为,朕本仁慈,顾虑六宫,但皇后胆大妄为,竟在朕养心殿外胡闹,三伏宴一事就交由周贵妃一同安排。” “至于妖道,冒充天台寺的道人,欺君之罪,乱棍打死,丢出宫外。” 李福安话音刚落,柳心窈面色黑沉,眼神阴翳,周身的气压冷得可怕,眼神落在宫匾的“长春宫”上。 这字是洛烨亲提的,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字是极好,只是她越看越发刺眼。 洛烨越在意她,她就越要她死,正主都死了,区区一个替身又能如何? 但此时已然不是个好时机,她咬着牙,笑着跟李福安道谢:“今日就多谢公公了。” 说完,柳心窈无视正大喊着冤枉的道士,带着春儿离开。 而苏折雾也忍不住摊在地上,周贵妃和李福安都匆忙上前,对上她放松的笑容,都忍不住笑了。 “今日多谢贵妃娘娘和李公公了。” 说着,她就要爬起来行礼,却被周贵妃一把压住,语气真挚,充满着谢意。 “观雾姑娘要谢的,可不是我。” 苏折雾听着李福安微微上扬的语调,了然一笑,随即低声轻语:“还望公公替奴婢谢过陛下。” “陛下不时就会回养心殿,你不如亲自道谢吧!” 李福安说完,转身就走,只是留下两个养心殿的奴婢,让她们将她送回去。 周贵妃见状,轻笑了声,随即对她点头,也跟着离去。 苏折雾被扶起来看着长春殿的宫匾嗤笑两声,眼中划过一抹讥讽。 第139章 许是昨夜便知道了…… 金銮殿要到长春宫,绝不可能绕过养心殿那边,李福安却面色如常,额间也无半滴汗珠,想来应是再此等候许久。 也是这宫中的事情,洛烨如何不知,许是昨夜就知道柳心窈所为了吧! 只是便等到今日,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伤,忍不住哼笑,成熟的帝王,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计,也难怪李福安昨日会前来劝说。 步履蹒跚,挪到了养心殿,已然过了一炷香,她微微屈身,落下袜履,随即给自己上药。 一炷香后,又到了她当差,若是不收拾妥当,殿前失仪。 苏折雾到正殿时,洛烨正在殿中端坐着,手上也无书卷,眼神淡淡地看向她。 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奴婢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洛烨轻笑着,上前扶过她的手腕,眼眸落在她的脸上,含着期待。 苏折雾明白他的意思,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微暗,半垂眸,又行了一礼: “奴婢谢过陛下,多谢陛下今日救奴婢于水火之中,只是皇后娘娘那边……会不会……” 她没有再说下去,眸子清亮,蕴着忧虑。 洛烨迟疑下,随即背过身去,沉声道:“朕既是救你,自有打算,你还是在宫中好好当差便是。” 见着洛烨有些烦闷地赶去处理政务,苏折雾静静的立在一旁,嘴角划过一丝讥讽。 想必此时洛烨正在想如何消去柳心窈心中的气愤,应当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提起。 不一会儿,李福安推门前来,抬眸看了眼两人,随即垂眸,低声禀告:“陛下,杨御史求见。” 洛烨轻轻搁下奏折,眼眸微抬,“那匹夫前来为何?莫不是又是前来弹劾朕的?” 他猛地起身,正要朝着御书房前去,刚迈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苏折雾缓声道:“你就不必跟着,回去休息吧,养养伤。” 苏折雾脚步一顿,垂眸应声。 御书房外,一位身着红色官袍,面容严肃,愁苦的儒雅大臣,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见着洛烨前来,急忙迎上前,行礼:“老臣见过陛下。” 洛烨虚虚一扶,就起身道谢。 洛烨见状,嘴角带笑,眼中却无一点笑意:“爱卿匆忙前来,所为何事?” “臣今日是前来谏言的。” 洛烨缓步朝着御书房走去,杨御史微躬着身子,冲着李福安点了点头,跟在洛烨的身后侧。 等到两人入座,洛烨的神色依旧淡淡,像是没有听到杨御史的来意,反而微微抬手:“这茶是最近贡上的新茶,御史倒是来得巧,尝尝看比起你府中的如何?” 杨御史的岳家算是世代从商,其中茶,盐占多数,在京城中都是排得上号的家族。 听到洛烨这般说,杨御史的眼眸微闪,端上茶浅浅地抿了一口,缓声道:“此茶甚好,臣家中的自是比不得。” “哦,是吗?那爱卿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听洛烨问起,连忙起身,跪在地上,有些迟疑道:“臣今日匆忙前来,是为了宫外的一则流言。” “流言?”洛烨不明所以,轻声道:“不知这流言有何关系,爱卿不妨直言。” “这流言与苏贵妃有关,陛下身边是不是有一位和苏贵妃很像的宫女?坊间传闻,此乃苏贵妃鬼魂宿体……” 洛烨刚听到苏贵妃时,整张脸就阴沉下来。 在一旁伺候的李福安呼出一口气,明知苏贵妃是陛下的逆鳞,却偏偏要提起。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洛烨的神色,见着面色不佳,自知不对,便上前一步,轻斥:“御史大人,还望慎言!” “陛下,臣所言切实。” 见着杨御史还是那般固执,李福安心中不由叹息。 洛烨半阖眼,眼神冷冷地看向杨御史:“爱卿自是开了口,就接着说吧!” 杨御史本还有些紧张,但见着洛烨的让他直言,一时间也没了顾虑,将从坊间听到的消息,一一道尽,半点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越来越黑。 “所以,御史前来所为何事?” 杨御史愣怔,随即跪在地上,“臣觉得为了天下太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啪!” 茶盏擦过杨御史的长袍,落在脚边炸开,碎片四溅,他轻颤了一下,抬眸看向洛烨。 “陛下,这是何意?” 本来想着陛下发火,杨御史应当不会再提及,却没想到也是固执到底了。 “堂堂一御史,听了坊间的几句传闻,就将手伸到了朕的身边,做起了朕的主,朕这个皇位,要不让给你。” 洛烨见着他还不死心,面色铁青,声音低沉,眼神直直地落在他的身上,晦暗不明。 此时,杨御史才惊觉自己有些僭越了,连忙跪在地上:“臣不敢做陛下的主,只是谏言罢了。” “李福安,杨御史为了国事,思虑颇多,你送御史出宫。” “是,陛下。” 李福安冲着洛烨行礼,径直地走向杨御史身前,躬身轻语:“御史大人,请。” 杨御史见状,就知今日之事定是不成,只得起身,踉跄着朝着外走,还不忘看了眼洛烨。 刚出门,李福安就不由轻叹一声,杨御史确实一心为了国事,就是有些草木皆兵。 “御史大人,奴才就送到这里,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李福安说完,就抓紧朝着御书房回去。 陛下此时怒火正盛,若是让那位娘娘撞上,定是一场风波。 他刚回去,就见到静候在殿门口的闻香,眼眸深了些,随即快步上前行礼:“奴才见过香贵人。” 闻香见着他来,狠狠地瞪了眼挡在门口的太监,厉声道:“李公公来得正好,我亲手煲了清凉汤,想替皇上去去暑气,可这狗奴才不让我进去。” 李福安连忙上前,轻语:“贵人可小声些,陛下此时正怒,您若是进去,怕是不妥。” “陛下生气了?那不是更需要本宫,本宫的清凉汤给陛下消暑去火。” 闻香说着,眉眼如波,脸上布着红晕,李福安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眼底划过一丝轻蔑,面上却还是恭敬样。 “奴才这也是为贵人着想,若是陛下迁怒了您就不好了,不如奴才将汤送进去,若是陛下召见,奴才再出来请您如何?” 第140章 进去啊,要本官请你? 李福安说到这个地步,闻香只得微笑,点头道:“那就辛苦公公了。” “娘娘,您静候着就是。” 李福安接过宫女手里的汤盏,看着自己还在呆愣地干儿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怎么尽收一些呆傻的,半点机灵劲儿也没有。 察觉到他的视线,李录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推开御书房的门。 看着李福安的背影,他蓦然蹙眉,干爹不是说谁也不让进吗? 他这不是做得很好吗?干爹为何要瞪他? 思索半晌后,终究是不得知,刚抬眸,就见到闻香眼神似毒蛇一般,竖瞳吐信,一股子阴冷扑面而来。 李录连忙垂头,避开闻香的视线,瑟缩了下。 而李福安刚刚端着汤进去,就见着洛烨斜靠在外室的榻上,垂眸看着手中的折子,浓密卷翘的睫毛轻闪两下,面色如尘。 他脚下的动作一顿,呼出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恭敬道:“启禀陛下,香贵人送来清凉汤,此刻在殿外候着,可要召见?” “香贵人,闻香?” 洛烨眉眼不悦,但转念间,眸中多了一抹亮色,“去叫她进来吧!” 闻香一听洛烨叫她进去,喜上眉梢,都顾不得和李录一般见识, 上下看了下着装,一袭浅蓝色的襦裙,头上戴着洛烨之前上次的金镶玉缠枝发簪,面上的胭脂清透明媚。 看着自己的贴身婢女点头,便巧笑着朝着殿里走去。 见到香贵人进去,李福安拽过自己的傻儿子,朝着长廊走去,手指轻敲他的额头:“你虽是有咱家护着,但也不可过于木楞。” “若是哪天恰巧遇上个心狠的主子,记恨上了,你这小命还不够收的。” “儿子明白,只不过香贵人硬要进去,儿子没法,只得装作不知。” 李录有些委屈,他本也是好言相劝,可这香贵人那般无礼,他只得不理会,却又平白遭了记恨,挨了骂。 李福安听了他的话,微沉着叹了口气:“罢了,虽是怪不得你,但这宫中就是如此,若是有朝得了宠,届时你小命难保。” 李录知道干爹是为他好,垂头听着训斥。 而闻香刚进殿,就见着洛烨坐在矮塌上,嘴角噙笑望着她,“香贵人今日倒是好看,这簪子格外配你。” 她不自觉地低头垂眸,脸上的胭脂色又红了几分,但有眼眸又频频瞥向洛烨,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俏。 “都是陛下赏赐,多了几分圣光,倒是好看得紧。” 洛烨闻言,迟疑,不假思索地望着她:“哦,是吗?朕倒是觉得这发簪不过是件死物,也是香贵人生的精俏,多了几分莹润。” 闻香垂眸,面上含羞,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夸奖起她来,但眼中多了几分喜色。 左右不过是她的清凉汤起了用吧! 她缓步上前,坐在了洛烨的榻下,十足的伺候姿态,低声道:“妾身听李公公说,陛下最近心烦气躁,恰好妾身以前伺候皇后娘娘时,学了一二,不如给陛下解解乏?” 说着,在洛烨的目光中,缓缓褪去袜履,眼眸如勾,频频抬眸。 洛烨眼神深了下,俯身挨在她的耳侧,“既是如此,那朕就试试香贵人的手艺了。” 闻香欣喜拿起洛烨的脚按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洛烨深邃的眼底毫无笑意。 良久后,闻香面容嫣红,轻轻地喘气,身上汗湿一片,手上的力道轻了几分,眼中春波荡漾,望向洛烨。 “朕顿觉舒服不少,香贵人的法子果真不错。”洛烨说完,烨不看闻香,回头对进来服侍的李福安道:“朕记得有一只古法鎏金点翠镯?送去延禧宫去。” 闻香连忙谢过,笑意又多了几分。 她是婢女又如何,还不是受得陛下恩宠,倒是比那些家世不错但不受宠的娘娘们好多了。 洛烨见她沾沾自喜的模样,心中浮起一抹厌烦,但当她瞥过眼神时,却又多了几分温柔,“时辰不早了,朕还得批阅奏折,香贵人不如先回寝殿?” 见着闻香离去,李福安上前,将洛烨脱下的袜履一一穿上,然后轻声问道:“陛下,今夜是十五,可是去皇后娘娘的凤仪宫?” 李福安话音刚落,就见着洛烨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冷冷地瞥向他,“不,去香贵人的延禧宫。” “可皇后那边……柳大人……” 洛烨的眼神格外的冷冽,像是要将他冰封一样,李福安讪讪地停住,没有再说,紧了紧怀中揣着的拂尘,静静的立在一旁。 “不是两年前了。”洛烨望向长春宫的方向,眼神多了丝眷念,“长春宫那边好生修缮,莫要再让人进去了。” 李福安低声“嗯”一声,随即退出宫殿。 他越发看不懂陛下了,这观雾就是苏贵妃的替身罢了。 柳家在朝廷中的势力已然不满,都纷纷上书要求解去柳丞相的禁足,此时后宫再惩治皇后,定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这做奴才的又能如何,只得听从吩咐罢了。 * 而苏折雾在养心殿等了很久,终是没有见到洛烨回来,只等来了李福安让他回去休息。 她心中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颤声问道:“李公公,是前朝出了什么岔子吗?” 李福安回头,眼中多了几丝看不懂的情绪,“咱家也不知道,观雾姑娘还是回去歇着吧!陛下今夜不回养心殿。” 不回养心殿? 莫不是去皇后的宫中了?每逢初一十五,洛烨都雷打不动地去柳心窈的宫中,今日定是如此吧。 这般想来,苏折雾的心也安定了些,就怕的是像前世那般,前朝后宫都施压,她现在可不是苏贵妃,抗不了那么久,说不定她就朝令夕死。 柳心窈定不会轻易地放过她,妖道已破,若是此事再生波澜,她如何自证清白? 正当她想溜出找寻证据时,就见到一抹修长的身影缓缓而来,远远见着来人的模样,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轻唤了一声。 “大人?” 只听见沈扶寂淡淡的嗯了一声,面容逐渐清晰,苏折雾眼神骤然收缩,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沈扶寂此时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进去啊,要本官请你?” 第141章 倒是害羞起来了? 苏折雾听着他冷冷的语气,讪讪地冲着他笑了笑,躲开他的视线,朝着屋里走去。 “大人白天前来,所为何事?”苏折雾说着,看向上位的沈扶寂。 这个时辰前来,定是有急事,否则也不可能冒险赶到宫中。 沈扶寂眉眼淡淡划过,沉声道:“今天早晨的事本官都听说了,你没事吧?” 他的眼神在苏折雾身上上下打量,苏折雾只觉得不自在,眉头微微地蹙起,强忍着骂沈扶寂的心思,温声道:“奴婢没事,让大人担心了。” “嘶……疼……” 沈扶寂突然伸出一只手,精确地捏在了苏折雾的膝盖上,力道不重,但是苏折雾还是吃痛的呼出声。 她眼中泛起氤氲,泪珠沾在卷翘的睫毛上,带着些哭腔,控诉地看着沈扶寂。 “奴婢被皇后针对,已经很可怜了,大人还要欺负奴婢?” 她实在有些没忍住,经过那么久,她觉得沈扶寂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嘴毒了一点,面上冷了一点,但是至少心是善良的,对她也算不上为难。 加上这两天紧绷的情绪,一时间没有忍住。 话音刚落,她就感到不对,自己是在控诉,还是说冲着沈扶寂撒娇? 她猛地瞪大眼睛,对上沈扶寂带笑的眼眸,双手摆了摆:“不是的,奴婢……” 话说一半,她就见到沈扶寂笑了,眉峰凝霜,素来冷冽无波,忽而唇角微扬,笑意轻浅,眼中漾开一抹软光。 苏折雾看得呆愣,这般温柔的沈扶寂倒是难得一见,就连着自己的裤腿被挽起都没有发觉。 直到一抹清凉从膝盖上传来,鸦睫轻颤两下,不可思议地望了望膝盖,随即盯着沈扶寂。 似是察觉到她炽热的目光,沈扶寂头也没抬,仍是轻轻的上药,神情专注,细致地处理伤口。 “别看了,本官的脸上没有长花,也看不出花来。” 话音落,苏折雾猛地缩回腿,“奴婢自己来便是,不必劳烦大人。” 沈扶寂手中的那抹温热离去,手中一时空落,手指摩挲着,似是在回味那抹白玉润泽般的触感。 “又不是第一次,倒是害羞起来了?” 苏折雾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眼尾染上了一抹胭脂色,嘴角微微抿起,无措地瞪了几眼沈扶寂,随即低下头去。 沈扶寂和平常男儿不同,谪仙般的人物如何能沾染凡尘,加上那时确实没有法子。 只是没想到…… 感受到苏折雾的气恼,沈扶寂没忍住轻笑了声:“罢了,这药膏你后面多涂上几次就好。” 苏折雾接过他递过的药瓶,玉瓶精致,做工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比起之前的药膏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刚收下,回头就见到满脸肃穆的沈扶寂,眉头微蹙,心中不禁吐槽。 感觉最近的人翻脸如翻书般,真是捉摸不透。 她果真命苦啊! 但苏折雾不敢说什么,只是端坐在对面,斟茶,随即递过去。 沈扶寂接过茶,淡淡地抿上一口,正色道:“今日前来还有一桩大事,和你今日有关。” “和奴婢今日有关?”苏折雾脑海里浮现上午那个妖道所言,以及长春殿门口的画面,迟疑几息,开口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我是苏贵妃的鬼魂?” 她是苏贵妃这事,她总觉得沈扶寂是知情的,只是一日不说穿,那她一日便是观雾,而不是因为祸乱后宫的苏贵妃。 见着沈扶寂迟迟没有开口,苏折雾抬眸,就对上他幽深的目光,似是一片深海,将把她吸进去一般。 “你很聪明。” 沈扶寂车扯了扯嘴角,淡笑,眼眸依旧深邃地看着她,似是透过躯壳看到体内的灵魂一般,期待着等着她往下说。 “今日有官员突然来找陛下,莫不是也是为了这事?”苏折雾虽是询问,但语气却极为肯定。 “莫不是宫外也盛传着我是鬼怪的谣言了?是要走着苏贵妃的后路?” 听着苏折雾语气中的自嘲,沈扶寂的手紧了紧,指尖攥得发白,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 他一开始没说,就是想让她缓和下心情,毕竟若是重来一次,他不敢肯定她能否理智面对。 “是的,但不是走苏贵妃的老路。”沈扶寂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语气诚挚笃定。 “如何不是呢?结果奴婢都猜到了,宫中宫外,无论何等过错,全是因为奴婢,陛下坚持不下去,就将奴婢推出去,赐于魂引。” 苏折雾不知为何,明明之前自己已然猜到这些,但只想自救,却在看着沈扶寂时,有说不尽的委屈。 泪珠糊了她的眼眶,视线已然模糊,就这样怔怔地望着沈扶寂。 听出了她语气的自嘲和委屈,沈扶寂沉沉地叹了口气,想要抬起的手臂顿了顿,终究还是无力垂下去。 “不是,那是苏贵妃的路,不是你观雾的。你有机会,你还有本官,只要找到证据,一切都迎刃而解。” 苏折雾突然好想大哭,她是能在这后宫中活下去,但那只是活下去,如同木偶一样。 她好想出宫,好想离开这些杂乱不堪的事情,可是她不能,她还有苏父,还有苏家,还有被柳家祸害的百姓。 这般想来,眼中的泪已然又逼了回去,她伸手擦掉滑落的泪珠,望着沈扶寂道:“奴婢失态,还望大人明示。” 沈扶寂的手指顿住,强迫着自己别开眼去:“此事不难,只要外内外合应,此局可解,你在宫中找到证据,宫外本官来找,洛烨不到万不得已,应是不会将你送出去。” 沈扶寂说着从兜里拿出了一个木哨递过去:“你找到证据后,就吹响它,自会有人前来取。” 苏折雾手僵硬的接过手指,眼神定定的望向沈扶寂,似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地刻入脑海一样。 “奴婢谢过大人。” 她语气淡淡,但沈扶寂能察觉到她缓过来了,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 自小千娇百宠的苏家大小姐,从没受过苦,就是跟着洛烨以后,唯一的苦就是身前最后的千魂引了。 而今遍体鳞伤,身心俱疲,沈扶寂的眼眸深了下,复杂的情绪淤积成墨,随即散去。 第142章 该如何是好? 夏入三伏,暑气极重,众人愁眉不展,眼见着三伏宴就要举办,而地方县屡屡传来消息,干旱涝灾四处盛行。 短短几日,洛烨就接连收到折子,眉心紧蹙,猛地将折子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些老匹夫真当是觉得朕好说话?”洛烨怒不可遏,起身拔过身后的剑就要冲出去,“柳家这个老东西,一而再,再而三,正当朕还是两年前……” 见着洛烨怒气冲冲,提着剑杀气腾腾的样子,李福安连忙上前,一把拦住,“哎呦喂,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呀!” 洛烨甩开他的手,眼见挣脱不开,厉声道:“再拦着朕,小心朕要了你的脑袋!” 李福安闻言,心中骤紧,但仍是死死地拽着洛烨的腰带,猛地一拉,亵裤顺着腿滑下。 “李福安!” 洛烨的声音陡然高扬,李福安见状,讪讪地轻笑了两声:“陛下息怒,奴才这就伺候您穿上。” 他伸手,刚触到洛烨的腿上,冰冷的触觉让洛烨忍不住轻颤,倒吸了一口凉气,打开了李福安的手。 剑猛地掉在地上,轻弹了下,发出刺耳的清鸣声,李福安见着洛烨慌忙地提上亵裤,手疾手快的将长剑捧起,插回了刀鞘中。 这番折腾,洛烨心中的怒火虽是没有消散,但也松了口气,手轻敲在李福安的头上,没好气道:“竟敢脱朕的亵裤,莫不是头上的脑袋不想要了?” 李福安满脸堆笑,恭敬地施了一礼:“陛下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还请奴下息怒。” 洛烨也没了气,迈步走回了御案前,看着满桌的奏折,眼眸幽深,李福安见状,连忙将丢在地上的折子捡起,放到他的身前。 “李福安,你说朕该如何是好?今日虽是这样,但明日柳家人又该弹劾朕了,正皇上当得可真窝囊。” 若是苏折雾在此,估计要上前附和几句,难得认识到自己是个窝囊皇帝,也实属难得。 可在这里的是李福安,他眉头微蹙,思索片刻,缓缓地递上一盏茶。 “陛下何出此言,自陛下继位以来,一直为国事操闹,除灾情,扶民生,是难得的明君。” 李福安虽是谄媚,但语气中却带了几分真心。 洛烨虽是在朝中受尽牵制,权力三分,但仍是惦记着国家社稷,甚至……就连最爱的苏贵妃也能舍去。 洛烨闻言,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神落在李福安的面容上,眼眸微闪,失落道:“朕何尝不是,柳家一族倒是越发的挑衅了,反倒是沈扶寂,虽是清高,但仍是有为民之心。” 李福安愣怔片刻,没有接话,在洛烨的身边伺候久了,自然知道谁才是心头大患。 柳家人虽是嚣张跋扈,但是洛烨真正忌惮的是深不可测的沈扶寂。 见着李福安没有应声,只是淡淡地立在一旁伺候,洛烨忍不住笑骂:“倒真是机灵,罢了,朕也不为难你。” 作为他身边的总管,洛烨也算是极为了解李福安这人,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整个宫中,不仅不得罪人,反而还有不少向着他的。 人虽是谄媚,对上谁都是一嘴好话,但倒是忠诚,有他在身边,也省去了不少事。 李福安见洛烨不生气,上前两步,恭敬地将折子整理好,一一摆在洛烨的面前,磨着墨,示意洛烨批阅奏折。 洛烨顺势拿过折子,烨没多说,即使再生气,这折子也是避不开的,若是不批阅,门外记录帝王生平的太监,就又要填上几笔了。 而另外一边,苏折雾也是匆忙地在宫中搜寻,证据也找到一些,站在自己的小屋里,望着窗外深深浅浅的绿,耳边的知了声倒是少了些烦躁。 她摸出放在胸口处的木哨,是用了上好的黄梨木所作,只是做工粗糙,虽是经过打磨,但仍看得出这做活人的手指并不灵巧。 望了一会儿,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总觉得这个木哨美极了,就像繁星一样,冬日的繁星。 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放到嘴边,眼睫轻闪了两下,微微鼓腮,用力地吹响。 “哔湫~~” 刚吹响,苏折雾感觉到一阵风声,就见着自己面前多了一个单膝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全身都裹上了黑衣,只露出一双深邃的丹凤眼,眼里的犀利清晰可见,苏折雾见状,就知道应当是沈扶寂留下的暗卫。 她不明白,暗卫为何对她如此,但作为苏贵妃也没少接受跪拜,也没细想,上前一步,轻声道:“起来吧,不必跪!” 男子迟疑片刻,随即起身,恭敬地望着苏折雾,“大人说了,一切行动都听观雾姑娘的,优先保障姑娘安全。” 暗卫营中虽是不许讨论主子的事,但都被问风大人打过招呼,观雾姑娘关乎主子,若是遇见,定要好生相待。 苏折雾见他听话,取过桌子上的证据,转身递给暗卫:“这是我收集的相关证据,麻烦你给大人送去。” 暗卫点头,正准备离去,苏折雾垂眸望着手中的木哨,突然叫住他:“等等,这个木哨也给大人送回去。” 回头见着苏折雾递过来的木哨,暗卫毫不迟疑,沉声回道:“大人说过姑娘留着便是。” 黑影很快消失在苏折雾的眼前,她攥着木哨的手又紧了紧,自从到宫中后,她的性命就屡次交付给沈扶寂。 而这一次,也算是破釜沉舟了,若是自己的真的被当作妖物处理,以沈扶寂的为人,应当会为她保下苏氏一族吧! 这般想来,苏折雾沉沉地呼出口气,随即朝着养心殿去,洛烨最近已然住进了金銮殿了,政务繁多,日夜颠倒,她倒是难得的轻松。 可刚到殿里,就见到守在门口的李福安,眉眼微沉,心中一惊,连忙迎上去,“公公,陛下这是回了?” 李福安眼睫轻颤两下,眼底的情绪翻云覆雨,无声地叹了口气:“陛下心绪正烦,不容人打扰,你要不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第143章 还要除去她吗? 苏折雾压根不用猜就知道所为何事,只是眼中的复杂情绪多上些许,垂眸,轻点头离开。 李福安见着苏折雾离开,这才转身回到内殿:“陛下,观雾姑娘回去了。” 埋在案头的洛烨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随即又开始找起来。 李福安见状,只得端站在一旁,等着。 翌日天明,橙光开始染红了天边,苏折雾正伺候着洛烨更衣,屈膝将身前的腰带系好,洛烨垂眸,望着她眼角的那颗痣,心中多了几分坚定。 他已经失去了苏贵妃,现在他不想失去阿雾了,谁也不可以阻止他。 金銮殿内,五爪金云龙的玉柱,金砖铺地,深浅不一的朱红色宫墙,显出各种的画像,汉白玉石雕的基座。 殿下站着身着各色红衣,带着官帽的大小官员,沈扶寂和柳丞相分开列而站,位于首位。 身后,官员们见着九龙金漆宝座上还是空无一人,眼眸微蹙,连连叹息。 “人间苦难不堪,陛下倒是旷起了早朝,真是天要亡我大元?” 文官的队列中,身着深红色官服,白发长须的杨致,满脸愁苦,双手一拍,不由地带着哭腔。 作为先帝老臣,自是希望洛烨能收拢皇权,将朝中势力尽数收复,可这柳、沈两方势力都强劲,若陛下再不开张圣听,那朝中之事难矣。 “杨大人此言诧异,陛下不过政务繁多,此时稍迟了些,又能如何?” 柳丞相闻言,回眸望向他,眼中闪过轻蔑,语气上还是那副好臣子的模样。 洛烨迫于朝中势力的谏言,加上三伏宴在即,此番是他自禁足以来的第一天。 杨致冷哼了一声,眼眸轻轻瞥了眼朝中的柳丞相的势力,懒得搭理。 沈扶寂端站在前面,眼睫轻颤了两下,半耷拉着眼,面如平常一般。 不一会儿,朝堂众人争执不下,眼见着剧烈的冲突就要展开。 “咳咳。”李福安站在殿前,压着声音轻咳了几声,众人的视线望去,就见到洛烨不知何时已然坐在了宝座上,眼眸幽深,手指轻叩着龙椅,眼神淡淡的扫过她们。 室内骤然安静,沈扶寂先反应过来,难得上前恭敬行礼,“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众官员这才惊醒一般,齐齐行礼:“臣等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洛烨淡淡地挥手,语调平缓:“众爱卿平身吧!” “朕刚来,就见到爱卿们议论的激烈,甚至还是苛责于朕的,不如都说说,朕又如何不对了?” 洛烨面上虽是带着笑意,但殿下的官员却觉得有一股寒气,从他们的脊骨一直向上,寒冷无比。 周围的空气就像是被冰封一样,明明是艳阳天,暑气蒸腾,但几人却身子轻颤,似是冻得不行。 洛烨见着他们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好得很。 除去柳丞相一派外,自己居然见着有保皇派的老臣,居然也加入了他们声讨起朕来。 之前在御书房谏言的杨大人,猛地站出来,躬身行礼,头也不抬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应当除去那个苏贵妃附身的奴婢,以平天怨,恢复我大元盛世!” 洛烨看着神色各异,低声呢喃的大臣们,眼眸一愣,没有回应,反而问道:“还有没有爱卿有言相谏的。” 又一大臣站出:“臣觉得杨大人所言虽是有理,但是我大元社稷托于一个奴婢身上,是否太过于儿戏?” “臣也觉得,这灾情四起,不整顿吏治,解决问题,却迷信于一个奴婢,着实可笑。” …… 洛烨一言不发,就看着官员一个个簇拥着出列,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深。 半晌后,众人言尽,望着洛烨,沉声道:“还望陛下决断。” “今日是柳丞相复朝的好日子,不知柳丞相如何看呢?” 见洛烨叫自己,柳丞相也没觉得意外,本就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不紧不慢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应当处死那个婢女,不管所言真假,但为了大元社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听着他的话,洛烨嘴角的笑意又重了几分,沉思片刻后,缓声道:“诸位可记得当年苏贵妃时,各位是如何说的?”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又安静下来,洛烨眼中划过一抹深意,起身,朝着殿下走去:“你们说苏贵妃是妖孽,处置了她,这灾情自然就有救了。” “你们还说朕不该独宠苏贵妃,只会祸乱后宫。” 洛烨指着他们一一说道,脚步缓慢,一字一顿:“对了,你们说宁可错杀,也要为大元着想,为大元的百姓着想!” 他越说越怒,怒气直冲各位官员,回到座椅上,压住心中的情绪,厉声道:“现在,你们还觉得要除去她吗?” 听着洛烨的质问,众官员面面相觑,眼波流转间,杨大人一顿,硬着头皮往上一站。 “臣认为理应当诛,不说这奴婢是否影响这大元社稷,光说引起后宫娘娘的恐惧,就应当问斩。” 话音刚落,之前怂恿洛烨除去苏折雾的大臣都纷纷站出,跪在地上,“臣等恳求陛下,为大元社稷,为后宫安定,除去观雾。” 洛烨气急反笑,眼中带着讽刺,他没说话,耳边一遍遍响起官员的话,又似回到了两年前,在他们的逼迫下,忍着心,赐下了毒酒。 正当他一筹莫展的时候,沈扶寂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了出来。 “臣本不该多言,但考虑到这个奴婢也算是从国师府出去的,自是算过生辰八字,过了占星楼,却被这般算计,臣也是清查了一番。” 洛烨一震,猛地坐起,眼神期盼地望着沈扶寂。 他倒是差点忘了观雾是从国师府出来的,那着鬼怪附体自是诬陷。 沈扶寂在众人的目光中,从自己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了一堆东西,看得周围的官员轻轻地撇了下嘴,有些不敢置信。 李福安见状,还没等洛烨吩咐,就快步下殿,将东西全部拾起,然后送到了洛烨的身前。 洛烨展开看了些许,眼中的怒火重了几分,丢在柳丞相的面前,眼中闪过不悦:“柳丞相,给朕好好看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朝着身旁的李福安吩咐:“你去将皇后带到殿里来。” 众人心惊,连忙看向殿中失措的柳丞相,见着他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骤然发紧。 第144章 她还是依旧那么自信 沈扶寂依旧神色淡淡的站在一旁,无视周围人传来的视线,只是淡淡道:“陛下,不如将观雾一并招来,也让诸位大臣见。” “否则还以为本官罔顾社稷,罔顾大元的百姓,专和柳丞相过不去。” 话音刚落,洛烨的眼神瞥向刚刚的官员,招来一旁的奴才,“你去养心殿将观雾带过来。” 奴才恭敬行礼,低声应了声,便步履匆匆地离去。 等到这些看下来,洛烨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扶寂的面容上,见他神色如常,心中不禁气闷。 沈扶寂啊,沈扶寂,朕最瞧不上的就是你神色如常,孤傲的样子。 明明朕才是这大元的天子,观雾是朕的奴婢,可你却总是这番模样。 若不是朕大意了,怎会对付不了他们,又哪能用得上你? “国师大人是差事少了些?竟会为了一个奴婢去调查?” 洛烨状似玩笑得询问,但语气中带着些试探,沈扶寂将视线挪到他的面上,唇角微勾。 “臣自是空闲,毕竟确实没有什么差事,况且这奴婢是从本官的府中出去,总得念上一丝主仆之情。” 沈扶寂义正言辞,面不改色,依旧是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听不懂洛烨的话,不轻不重的说着。 洛烨语气重了些,眼神犀利:“那国师是怪朕让人分担你的差事了?” “臣不敢,差事交付给谁是陛下的权力,臣不敢僭越。” “不敢?而不是不想对吗?” 见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朝中的大臣都安分了不少,只有柳丞相还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证据,认命的闭了闭眼。 不到片刻,苏折雾就被领到殿门口,她环顾四周,眼神暗了几分,见到沈扶寂站在最前面。 明明同样都是深红色的官服,但沈扶寂在一群大臣中格外出挑,就像沙砾中的一枚金子,一眼入神。 苏折雾的心微微平静下来,随即垂下眸,跟着去通报的奴才朝着殿内走去,跪在地上:“奴婢见过陛下。” 洛烨挥了挥衣袖:“起来吧!” 苏折雾刚起来,就听见殿外李福安的声音尖利地扬起:“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到。” “宣!” 柳心窈一脸孤傲,光鲜亮丽地走进来。 她身着华服,头上戴着金色琉璃凤簪,手上的甲套嵌着一颗色泽云润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步履端庄,就像是前来加冕一般。 苏折雾知道她估计是盛装来看自己打上妖女的名头,最好亲自见证她惨死的。 心中不由嗤笑一声,这样肮脏的手段柳心窈用了两次了。 她还是依旧那么自信,确信她会死在这波流言中。 柳心窈走近,步履翩翩,上前一步,缓声道:“臣妾见过陛下。” 见着洛烨迟迟没有叫她起身,心中顿感不妙,不动声色地抬眸,轻瞥了眼洛烨,只觉周围的气氛不对,就朝着柳丞相望去。 柳丞相半摊在地上,周围满是散落的纸张,眼神空洞,对上柳心窈的眼神,眼中带着不安。 柳心窈闪过不悦,她这个不争气的爹,又自乱阵脚了,和她那废物弟弟一样,半点指望不上。 “皇后,平身吧!” 柳心窈缓缓抬头,嘴角带笑,眼眸淡淡,“谢陛下,就是不知陛下叫臣妾来所为何事?” 她依旧端庄,故作不知,缓缓看向上首的洛烨,也没了被禁足的怨气,反倒是多了几分喜悦。 洛烨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文件,冷声道:“皇后,看一看吧!” 柳心窈这才缓步朝着柳丞相走去,半蹲下,拾起他身旁的散落的纸张,刚见到,眼眸便暗了几分。 她慌忙地将所有的纸张都全部拾起,有的上面甚至还有签字画押,死死地咬着牙,强撑着。 等到所有的都看完,这才抬眸,跪在柳丞相的身旁,眼中含泪,带着几分哭腔。 “陛下要相信臣妾,观雾不过是区区一婢女,臣妾若是想除去她,何必如此大废干戈?定是有人污蔑臣妾,想要除去我柳家。” 苏折雾见状,不动声色朝着沈扶寂动了动,半晌,见着群中的大臣快有了异动。 而沈扶寂依旧没有动作,只是眸光冷了些。 大人为何不趁机扳倒柳家?就算扳不倒,打击下他们的势力也可以啊。 正当她着急万分的时候,就见着上位的洛烨冲着她伸了伸手:“观雾,站到上面来。” 苏折雾一愣,但还是快速地反应过来,朝着洛烨指的位置站起,将殿下的众人一览而尽。 难怪都想要坐这个位置,这就是山顶,唯一的山顶,自是可以将一切都一览而尽。 山顶的风景自是不一般,比如现在她清楚地看见了柳心窈假哭的动作和频频示意柳丞相的眼神。 她眼眸暗了暗,只是呆愣地立在那个位置,等着洛烨的吩咐。 “诸位大臣,可看好了,难道长得像就是鬼魂附身吗?” “你说呢,皇后?”洛烨眉头轻挑,似笑非笑地望着柳心窈。 柳心窈闭了闭眼,跪在地上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哭喊道:“陛下明察,臣妾也只是想为了后宫的安定,这才叫那个道人蒙骗了。” 她的手死死地攥紧了那叠纸,她宫中和宫外的势力居然被扒了那么多,凡是和此事有关的,大的小的都在上面了。 甚至宫外执行命令的侍卫都有画押,大家都不是傻子,定是清楚明白。 柳丞相这才反应过来,慌忙附和,一时间朝中全是求陛下原谅的喊声。 苏折雾不由打了个冷战,柳家人果然都是能伸能缩的,这种人倒是格外能活。 “现在众爱卿觉得这奴婢还是苏贵妃的鬼魂吗?” 殿内安静,一时间也没人说话,洛烨淡淡挥手,让苏折雾下去,才厉色道:“既是不是妖物作祟,那这灾情究竟如何而起?” “先帝在时大兴水利,休整良田,如何会颗粒无收?此处地界兼顾上下游,河上洪涝,河下干旱。” 一直淡漠站在一旁的沈扶寂,无视跪在地上的柳丞相,微微站出一小步,这才躬身。 “陛下,臣以为定是河上堤坝出了岔子,本该放向下游的水积蓄在下游,导致上下游的问题。” 第145章 诸位觉得如何? 沈扶寂说完,顿了顿,看了眼洛烨,“臣以为定是工程出了岔子,所以才会这样。” 洛烨的眼神瞥向柳丞相,河的上游玉溪知府是柳家的族亲,此事烨算是和柳家脱不了干系。 柳家人向来以利为重,半点不顾及着大元的百姓,可这殿中却有他不少人,当真是朝廷的一大黑恶势力。 可是他却对此无能为力,反而被他们裹挟着走,洛烨无声地叹了口气。 随即回神,他现在终究不是以前的洛烨,而这一切也是拜他们所赐,还亲手赐死了他最爱的女人。 洛烨“砰”地拍在御案上:“李少卿,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朕这个皇帝当得让上天不满意,还是让某些人不满意!” 听着洛烨怒气冲冲的声音,柳丞相一惊,刚抬头,就对上洛烨那双了然又狠辣的眸子,随即垂头。 “民间灾情一事,林正德何在?” “启禀陛下,臣在。”在左上角的中间,林正德连忙出列,拱手行礼。 “灾情一刻不能耽搁,朕封林爱卿为钦差,即日出发。” 洛烨说完,殿上安静了不少,谁也不敢说,就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活靶子。 苏折雾见状,连忙上前,“奴婢今日当差,还得回去守值,还望陛下恩准奴婢回去。” 众人倒吸了口凉气,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目光灼灼地望向苏折雾。 “今日之事,算是误会,你挂记着养心殿,倒是忠诚,只是谣言一事。”洛烨猛地回头,望向身下的大臣。 “诸位觉得如何?” 洛烨倒是想将两人处死,但他们朝中势力不容小觑,他若是真的处理两人,定当不妙。 沈扶寂看着众人担惊受怕的样子,眉头微蹙,上前一步,说道:“若是陛下不知如何抉择,不如依照律例!” 洛烨本以为他要提出要求,狠狠地惩治柳丞相,闻言,心中不觉升起一丝无力。 “罢了,柳相将手中的差事都交予国师,即日起,不得朕的允许柳丞相不得离开柳府,至于皇后,凤印交予周贵妃,代为行事。” “陛下。”柳心窈见到自己交出风印,眼中的淡定顺脚了然无存,当一个没有风印的空头皇后,洛烨好狠的心啊! “朕乏了,退朝吧!” 见着众人行礼,洛烨正准备离去,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过来,“还有一事,此事观雾也受了委屈,就赏黄金千两,绸缎五匹。” 说罢,瞪了眼摊在地上的父女俩转身离去。 凤仪宫内。 李福安站在殿前,温声道:“娘娘,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去凤印。” 刚从养心殿回来,坐下片刻,就听见李福安的声音,柳心窈闭了闭,咬着牙取过凤印,递给一旁端站着的春儿 “春儿,把凤印给公公送去。” 春儿接过凤印,看向皇后迟疑道:“娘娘。” 柳心窈看了一眼凤印,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本宫,让你给公公送去,听不见吗?” 春儿被吓得一颤,连忙端着凤印走出去。 李福安身旁的小太监见着凤印,麻利地上前接过,李福安在殿外微微躬身:“那咱家就不叨扰娘娘了,娘娘万安。”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柳心窈再也没忍住将手中的东西砸出去,春儿刚回来,就在她的旁边炸开。 她惊恐地抖了抖身子,很快平静下来,这才上前搭上了柳心窈的太阳穴轻轻的按压起来。 “娘娘何必动怒,此番没能除去观雾,那我们就再寻机会,再说了养心殿偏殿似乎已有半年没有修缮,这大夏天的,天干物燥的……” 柳心窈本痛苦闭上的眸子,此时阴沉不堪,但其中却带着些微光,“这法子不错,本宫损失惨重,那观雾这条命不惜代价也要拿下。” “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切记定要不留痕迹,至于本宫,还是到陛下面前露露脸去。” 傍晚御书房内已然点起了火烛,夏夜虽是黑得迟,但御案前却漆黑昏暗。 在昏黄暗淡的火光中,洛烨正提笔泼墨,手下的力道又多了几分了。 李福安进来,立在下首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洛烨手中的笔一顿,墨迹瞬间染成了一团,洛烨垂眸,冷笑一声,“她来做什么?” “见着皇后娘娘挺高兴的,说是给陛下煲了汤。” 沈扶寂闻言,骤然起身,“既是皇后娘娘来了,那臣就先行告退了。” 午后,他就被洛烨以政务商讨的由头,请来了养心殿,但却坐于下位,迟迟无人搭理。 沈扶寂神色淡淡,但心中却暗自道:洛烨这人不是让他来处理政务的,反倒是不高兴今日在大殿上拂了他的面子,所以才故意如此。 他本可拂袖而走,但念着玉溪的灾情,这一坐便是一下午。 洛烨见状,似是才想起一般,连忙道:“朕处理政务忙起来,倒是忘了国师了,李福安,让皇后进来吧!” “爱卿今日都守了一下午了,不如也尝尝皇后的手艺?” 沈扶寂顺势坐下,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既是如此,臣多谢陛下。” 柳心窈见洛烨让她进殿,心中骤喜,可刚进殿就见着端坐在一旁的沈扶寂。 等到问安过后,洛烨这才慢悠悠地从御案前起身。 “皇后今日如何有闲心为朕煲汤了?” 柳心窈敛去眼中的不满,笑盈盈地取过汤,“臣妾回去反省了很久,知道错了,怕气坏了陛下身子,这才前来探望。” 洛烨的嘴角亦是笑着,伸手接过汤:“皇后能想明白自是件好事,你给国师也盛碗汤吧!” 话音刚落,柳心窈的嘴角僵了僵,还是强扯着笑意:“是,国师也辛苦了。” 沈扶寂端过汤,连声道谢后,洛烨又开始催促:“国师快喝吧!皇后这手艺啊,还是和以前一样好!” 沈扶寂淡淡地抿了口,眼中闪过了一丝困惑,这汤好熟悉,很像观雾做的好像,但…… “砰!” 李福安猛地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皇上不好了,不好了,着火了!” 第146章 莫非是她出事了? 洛烨闻言,猛地站起来,眼神犀利地望向李福安:“何事如此惊慌,难道不知御书房不能大呼小叫的吗?” 李福安顿住,惶恐地跪在地上,大喊道:“陛下恕罪,奴才只是见养心殿走水了!一时着急!还请陛下恕罪。” “养心殿走水了?” 还没等洛烨还没开口,柳心窈就吃惊地喊出声:“那还不叫人救火啊!养心殿可是陛下的寝宫,为何会走水?” 洛烨蹙眉,眼眸幽暗。 养心殿是他的寝殿,里面还有些军机要务,没理会跪在地上的李福安,大踏步地朝外走去。 沈扶寂见着两人匆忙地赶出去,眼神淡淡的扫了一眼身后的李福安,抬脚跟上,朝着养心殿前去。 柳心窈可不是会为洛烨着想的人,更何况她竟然比洛烨还要着急,其中定有蹊跷。 刚出御书房,远处升起的黑烟,随着风飘,和天上的白云接到一块,黑压压的,沉得可怕! 沈扶寂见状眼神闪烁了几分,若是他没有记错,那一块是养心殿的偏殿,莫非是苏折雾出事了? 他脚上的脚步不由又快了几分,眼见着就要超过洛烨时,就试到身后的力道,他被身后的李福安拽住。 李福安粗喘着气,手上的汗渍多了几分,却仍旧死死地拽紧沈扶寂的衣摆,“沈大人,可等等奴才,奴才可差点跟不上您了。” 沈扶寂闭了闭眼,咬着牙挣扎了几分:“给本官放开!” 见无法将李福安的手收回,沈扶寂嫌弃地瞥了眼官服上的汗渍,反手猛地一扯,衣摆整个坠下。 他无视身后传来的哀嚎声,快速地朝着偏殿方向赶过去。 …… “嘶,好烫,痛!” 苏折雾陷入梦魇,她又梦到了前世喝下千魂引的时候,全身疼痛,炽热疼痛,是……火! 她挣扎着,整个人像是被禁锢住一般。 终于她猛地睁开双眼,就见着满室的浓烟和烈火,整个人一惊,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当完差,喝了桌上的茶水。 茶水?她的桌上不是没有茶水了吗? 那她喝的是…… 苏折雾不敢多想,连忙起身将手帕打湿捂住口鼻,蹲着身子试探着朝着外屋走去。 刚走几步,刚到门口就见着门外火势迅猛,半点没有落脚的地方,慌乱中,猛地吸进了一口黑烟。 “咳咳~” 她努力压住喉中的黑烟,平复起来,眼眶发红,环顾四周,努力寻找一条生路。 等死? 不可能! 她苏折雾才不会死在宫中,死也不会! 她硬着一口气,爆发出强有力的求生欲,抬脚跨步,朝着屏风外移动,刚走几步,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声音。 “观雾还没出来,朕要救她!快放开朕!” 洛烨挣扎的声音传来,苏折雾不慎吸入了烟雾,见到一抹明黄色恍恍惚惚地,眼皮重了几分。 心中不由升起一抹希望,若……若是洛烨此次救她,她就不和她计较今世的事了,只算前世的仇! 希望刚升起不久,就听见一道刺耳的声音传来,瞬间将这一切全部都击破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观雾不过是个奴婢,哪能让陛下涉险?” 柳心窈带着哭腔,语气中压着些气,死死地拽住洛烨的衣摆,眼中全是不舍。 “给朕放开,朕要去救阿雾!” 两人僵持时,周围的奴婢和宫女都在疯狂地灭火,但是火势却不见减,越发大起来,火光冲天。 洛烨心中焦急万分,猛地一抽衣摆,柳心窈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看着手心被戳破的手,鲜血横流,滴落在地上,洛烨披着湿漉漉的被子,就要朝着宫中闯去,眼中一冷。 “陛下此番前去,若是受伤,就不知大元的社稷应当如何?若是让百姓知道,又将如何看待陛下您呢?” 见着洛烨的脚步一顿,柳心窈的眼中划过了然,洛烨这样的人最爱的还是自己,是这掌控天下的权势。 她眼眸一转,接着道:“陛下此番进去救了观雾那个贱人,那臣妾就不知道柳氏一族,外加朝中的老臣们会做些什么了?” “你威胁朕?” 洛烨怒气冲冲,将身上的被子扔在地上,朝着柳心窈走去,伸手捏起她的下巴,眼眸幽暗,“朕倒是不知,朕的皇后居然能左右前朝。” 周围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让苏折雾的半阖上的眼眸,又抬了几分,见着那么接近的明黄远了些,凄惨一笑,嘴角溢出一点血迹。 她快坚持不住了,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不,不是她的命! 她的命是好好活着! 这边柳心窈捂住被洛烨扇的脸,眼神狠厉看向洛烨,自从孩子离开后,她便再也没了对洛烨的心思。 柳父固然是凶手,但他何尝不是? 若不是他,柳父又如何会对他的亲生女儿动手? “洛烨,你好自私,好狠的心啊!”柳心窈轻声道,笑着笑着,整个人就哭起来,有些疯疯癫癫的模样。 “你会放弃苏折雾,观雾,不是因为我,因为柳家,是因为你,因为你自私,一心只有自己和你的江山社稷!” 洛烨高高扬起的手,又猛地顿住,随即甩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眸光幽幽地望着柳心窈。 “来人,皇后见火势严重,一时心急,有些神志不清,带她下去好好休养!” 洛烨话音刚落,沈扶寂就匆忙赶到,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洛烨,伸手拾起地上的湿被褥,朝着火场冲去。 刚进去,他就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慌乱地朝着屋中搜索,一遍遍地喊着:“阿雾,阿雾!” 苏折雾迷糊间,似是听见了有人叫她,熟悉又陌生,她挣扎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得靠在墙边,低低地应了声:“我在!” 声音不大,沈扶寂却一下就注意到了。 他如何听不到苏折雾的声音,这是他朝思夜想的声音,就算如蚊喃一般,也是清晰无比。 顺着声音望去,他就见到一脸烟熏的苏折雾,半阖着眼靠在墙角,无助又坚韧的样子。 一时间,他就想到她之前喝下毒酒的样子,也是这般倔强凄美,心剧烈地撕扯,他不允许,也会再失去她了! “阿雾,醒醒,不要睡,我带你出去!” 第147章 还好他来得不迟 他上前拦住苏折雾的身子,声声轻唤,语气中的伤痛是苏折雾从未听过的。 她挣扎着抬眸,就对上沈扶寂担忧的眼眸,见着她清醒,沈扶寂沉沉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来得不迟。 他的阿雾,还在! 若是此次没了她,他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让她回来了。 苏折雾冲着他扯着嘴角笑了下,手无力地抬了下,沈扶寂连忙用湿被褥将她整个包裹住,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抱住苏折雾,周围的火势越发大,沈扶寂的眼眸深了几分,看准时机就要朝外冲。 就在以为一切安好时,头上的悬梁被火烧得“嘎吱”一声,沈扶寂抬眸,就见着悬梁中的断缝。 下一秒,悬梁直直的奔着他们俩,眼见着无法躲过,他将苏折雾牢牢地护在身下。 苏折雾感觉到动静,敛起沉重的眼皮,就见着悬梁直直地朝着她砸来,下意识地闭眼。 剧烈的力道让苏折雾清醒了些,支撑着起身,颤颤巍巍地问道:“沈扶寂,你,你的腿。” 沈扶寂吃痛的低哼,听见苏折雾的叫声,抬眸扯着嘴角轻笑,缓声道:“阿雾,我没事,不用担心。” 苏折雾一顿,阿雾?声线和梦中的声音合在一起。 所以那天夜里不是梦?在她耳边叫阿雾的是沈扶寂? “嘶~” 苏折雾扶沈扶寂起身,就听见吃痛声,苏折雾朝着腿部看去,就见着他下身重重的悬梁。 “怎么办?你的腿……” 苏折雾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眼神惶恐,沈扶寂的下身已然一片漆黑,腿无力地耷拉着。 沈扶寂望了望腿,又见着苏折雾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没事,先出去。” 苏折雾咬着唇,搀着沈扶寂走出火海,刚走出去,只觉天色昏黑,了无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养心殿正殿,洛烨的龙床上,她眼神一凝,见着四下无人,连忙起身。 刚走几步就见着李福安前来查看,见着她,欣喜万分,冲着外室喊道:“陛下,观雾姑娘,醒了,醒了。” 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就见着洛烨款款而来,深情地望着她,面上喜色不减,甚至比李福安多上几分。 “你可算是醒了,担心死朕了。” 他话刚落,李福安就施了一礼,转身退到殿外去了。 苏折雾听了洛烨的话,心中觉得嗤笑,若不是了解他是如何自私的,想必真的会觉得他很担心吧! 不,他应该也是担心的! 但这一切必须和他的所有利益没有冲突的情况下。 苏折雾没有理会,转念间想起了什么,连忙跪在地上道:“陛下,沈大人他?” 她脸上满是担心和忧切,让洛烨莫名的心生不爽,但还是淡淡道:“起来吧!太医已经看过,国师无碍,不过断了双腿而已!” 苏折雾刚放下的心,猛地又高悬起来,不可置信地望向洛烨:“断双腿?” “对,不过问题不大,国师也是为了替朕救你,就在宫中养伤,届时大好,再离宫即可。” 洛烨语气中带着一股孤傲,苏折雾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五味杂陈。 若她真的是个小宫女,那真的会以为沈扶寂是因为他,所以才来救自己的了。 可是她不是,俩人的关系本就敌对,况且昨日她已然听得清楚,洛烨还是执着于他的权势。 什么情情爱爱在江山社稷面前就是个笑话。 “奴婢谢过陛下,还望陛下告知国师所在,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奴婢想去看看国师大人。” 洛烨一顿,瞥了眼苏折雾,端起外室床榻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清凉的茶水,瞬间压住了心中的所有情绪。 “既是如此,那你便去吧!在兆阳宫。” 兆阳宫离养心殿是比较远的宫殿之一,常年没有人居住,现在却给沈扶寂住,想来是洛烨给沈扶寂的羞辱。 “兆阳宫?”苏折雾佯装低呼出声:“兆阳宫不是没人居住吗?国师大人住得习惯吗?” 洛烨轻咳两声,睫毛轻颤,背着手朝外走了两步,“怎么?不是要去看望国师吗?” 苏折雾也顾不得多想,连忙跟上洛烨的步子,洛烨乘着御轿,她便跟在后面,穿过长廊。 刚到兆阳宫,就见到几位宫女和太监在收拾宫殿,见着洛烨前去,连忙跪下行礼。 苏折雾这才见到殿外仍有着大量的杂草,宫殿修缮尚可,但仍是质朴,眸子更黑了些,洛烨这明摆着想要软禁沈扶寂。 刚进正殿,就见着边上人伺候,内室的床榻上,沈扶寂正一袭白衣,靠在床榻看书,比起平日脸色白了些,多了几分羸弱。 “爱卿,可有好些?” 洛烨扬声步入内室,打断沈扶寂翻书的动作,嘴角微勾,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沈扶寂见状,放下手中的书,冲着洛烨拱了拱手:“臣身子不便,还望陛下见谅。” 苏折无雾就看着两人装模作样地拉扯,半晌后,才幽幽上前,“陛下,奴婢有事相求。” 两人的视线均落在苏折雾的身上,但双眸晦暗不明,洛烨愣了下,随即询问:“有何事便说,若是合适朕自会允诺。” “国师大人是因为救奴婢所伤,奴婢想要报答大人的恩情,但奴婢只有自己服侍尚且拿得出手,奴婢想请陛下恩筠,在大人养伤期间,奴婢前来伺候。” 话音落,苏折雾就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眼神落在身上,随即又消散开。 她不知道是洛烨还是沈扶寂,仍旧面色严肃,直直跪在地上。 沈扶寂见着洛烨不作声,眼眸瞥了苏折雾一眼,连忙道:“罢了,本官救你也没想回报,莫要让陛下难为。” 苏折雾脖子一梗,又重复了一遍。 洛烨轻笑出声,伸手将苏折雾扶起来,手却在她的手腕上略加了些力道,来回摩挲。 “自然可行,若是朕不成全,岂不是白费了你的拳拳之心?” 苏折雾忍着痛,一声不吭。 “好啊,你就直接留在着兆阳宫照顾他吧!” 第148章 倒是难得一见 听到洛烨咬牙切齿的话,苏折雾自知有些不对,却听见沈扶寂道:“不知陛下可否查过此次火从何处起? 洛烨正色:“朕查过了,应当是天干物燥,些许的星火便起了火。” “那是养心殿,若是此番不是偏殿,而是正殿岂不损失惨重,更何况若是陛下在里面……” 洛烨听后神色不悦地望着沈扶寂。 沈扶寂没有再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许是臣多虑了。” 李福安取来了一张小桌,放在两人之间。 “难得爱卿留在宫中,朕也是许久没和国师过上一手了,今日国师定要看看朕可否有些长进?” 苏折雾就见到李福安端来了一副围棋,黑白分明的棋子,珠圆玉润的,看起来就是常年摩挲一般。 “自从上次与国师下棋后,陛下也许久没有下过了,正巧今日陛下见着宫中的奴婢除尘,这才取来。” 等到李福安说完,洛烨这才瞪了他一眼,故作无奈道:“朕也是太过纵容你了,国师不必介怀,这棋定是要和势均力敌之人,才能尽兴。” “陛下所言甚是,臣也有许久没下过了,还望陛下手下留情。” 沈扶寂淡淡伸出一只手,看着洛烨道:“陛下先行?” “既是如此,光下棋也没意思,不如这样,若是朕输了,就将这个宫女留下伺候,若是朕赢了,那这个宫女就不留下如何?” 苏折雾闻言,抬眸看去,就见着沈扶寂面不改色地点头,“臣自然是听陛下的。” 洛烨唇角微勾,淡笑着道:“朕既是先行,哪有不占主的道理,朕下这里。” 黑棋落于正中,沈扶寂的指腹摩挲着棋子边缘的温润,眼神盯住一旁的棋格,抬手落定。 一时间,屋中只有棋子落下的脆响声。 苏折雾心中越发着急,眼神直直地落在棋盘上,其中的白子已然呈现被黑子包围之势。 苏折雾暗自咽了口水,以沈扶寂的谋略,不可能会呈现这种颓唐之势,莫不是不想要她留下? “国师今日可是有心事?”洛烨指尖捏着黑棋,却未落下,目光落在棋盘右上角那片纠缠的棋势上,语气轻缓:“次次落棋果决,未带一丝犹豫,可不太像国师的作风啊?” 沈扶寂指尖的棋子顿了顿,随即稳稳地落在棋盘上的“星”位上,与玉棋盘相触,晕开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通透,“陛下可知,黑子先行,白子为“破”,臣这棋势虽弱,但是也有生机。” 洛烨面色微沉几分,他登基数载,虽是褪去少年青涩,可每逢与沈扶寂对弈,却难占上风。 此番棋局倒是难得一见,可心中却惴惴不安。 他指尖一顿,眼神落在那一处断点处,“国师这是瞧不上朕的棋?为何不堵上此处?” 沈扶寂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抬手,将手中的白棋放下。 “陛下多虑了,臣不过是觉得果断些未尝不可,若是纠缠不清,反倒是深陷其中,四分五散,届时也是气有而势无。” 洛烨见着那颗白子,将他营造好的棋势全部打散,已然如沈扶寂所料那般,难成大事。 他眸子暗了几分,随即抬眸,就对上沈扶寂那向来平静的眼眸,笑着起身。 “朕输了,不过国师今日的棋局倒是有意思得紧,朕也算是学到了,只是果断些,也未必能行最后一子,若是没最后一子,此局何解?” 李福安见状,心猛地一沉。 国师这不是在陛下的头上动土吗?就差点没直说皇上受人牵制,犹豫不断了。 甚至……还破了这局?! 他看向棋局,面色不安,慌忙伺候洛烨将外衣穿上。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这棋局中人又如何得知?此棋行,还是不行,若不是结局已定,谁又能说此法不可?” 苏折雾也略懂些棋局,见状,心中不由一喜,她是可以留下照顾沈扶寂了吗? 这宫中防不胜防,若是她在身边,倒也可以抵挡一二,也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国师身体不适,朕又拽着对弈,想来也是困倦,朕奏折尚未批改,就先回养心殿了。” 说着,他眼神瞥过苏折雾道:“既是国师赢了,你便在此好生伺候。” 他语气平淡,苏折雾听不清其中的情绪,垂眸间,就听见沈扶寂的声音传来,“陛下。” 洛烨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沈扶寂:“国师可还有事?” “臣虽是救了观雾,但却是借助了陛下,加上观雾本就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婢女,臣不敢僭越。” 洛烨望着那盘棋局,又看了看沈扶寂温润而坚定的眼眸,手指微微的轻捏。 “观雾,你如何?” 苏折雾闭了闭眼,敛去眼中的情绪,低声道:“奴婢自是听陛下的。” “观雾就留在兆阳宫吧!”洛烨对上沈扶寂的眸子,轻笑了声:“正是因为观雾是朕的贴身婢女,朕才觉得她定能好生照顾国师。” 见着洛烨离开,苏折雾才跪在地上,“大人,奴婢……” 还没等她说完,沈扶寂打断了她的动作,眼神瞥向屏风后打扫的宫女。 苏折雾适时收声,起身朝着沈扶寂走去,斜倚在床榻下,露出半个身子,“奴婢伺候大人。” 她的修长白皙的手直直地落在沈扶寂的腿上,轻轻的触碰了下:“太医如何说的,国师的腿……” 沈扶寂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腿上,眼眸昏暗,“无碍,只不过需要些许时日,好生养着。” “若不是奴婢,大人也不至于如此。”苏折雾看着被褥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腿,眼中划过愧疚。 大元可从未有过残帝的先例,若是此番腿脚偏颇了,那沈扶寂这么多年的蛰伏就毁于一旦了。 沈扶寂刚拿过书,就试到腿上的温热,他望着苏折雾眼泪像串珠子一般,哗啦啦地落下。 “罢了。”沈扶寂望向外室,厉声道:“都出去吧!本官要歇息一会儿,观雾在边上候着就是。” 苏折雾抬眸,就见到沈扶寂望着她,迟疑地开口:“大人,您不想让奴婢留下?” 第149章 刚刚是在打趣她? 沈扶寂愣怔,别开眼:“本官自有想法,你既然已经留下,就好好的待着吧!” “是,奴婢知道。”苏折雾也不过问,就算她问了,沈扶寂也不会告诉她的。 “别哭了,本官的伤口都要被你的眼泪泡发了。”沈扶寂见着她心情低沉,嘴角微勾,心中有股暖流划过。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趣意,苏折雾猛地抬头,眉头微蹙,她刚刚没有听错吧! 沈扶寂刚刚是在打趣她? 她抬眸看去,却见到沈扶寂拿着书,眸色认真,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是她产生幻觉了,才会这般。 她微微垂眸,眼神望着沈扶寂的腿,面色微沉。 洛烨此番将沈扶寂困于宫中,定是别有用心,她想起刚刚进兆阳殿时,就见到殿外的侍卫。 她咬了咬唇,眉头微蹙,问道:“大人可知道,陛下派了侍卫在殿门外守着?” “知道。”沈扶寂手下的动作不停,将书页翻过,认真地看了片刻,“别看本官了。” 沈扶寂将手上的书放下,眼眸幽幽地望向苏折雾,“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清楚本官确实出不了兆阳殿,而且问风也不在,所以你需要将消息传出宫去。” “所以大人现在有什么奴婢可以做的吗?” 苏折雾眼眸微抬,疑惑地看向沈扶寂,恭敬地等着他的吩咐。 “灾情严重,问风明日就要跟着林大人前去,你将这封信交给小福子,让他传出去就是。” 沈扶寂说着,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信封放到苏折雾的手中,“今日你假意去取午饭,就将信件送出去吧!” 苏折雾睫毛轻颤两下,将信件收好,缓缓看向沈扶寂道:“是奴婢耽误大人了。” “观雾,站起来。” 沈扶寂的声音重了些,苏折雾一震,下意识地站起来,有些委屈地看向他。 “你忘了,我说过的在我面前别把自己当奴婢,你不是,而且你也很有用,很聪明。” 听着沈扶寂一本正经的宽慰,苏折雾破涕而笑,举起袖子擦拭自己的脸。 “谢谢大人,奴婢知道了。” 沈扶寂见她笑了,语气也不自觉多了几分笑意:“最近柳家一时掀不起风浪,但三伏宴将至,届时定是风云不断,你要小心。” “大人,不参加三伏宴吗?” 苏折雾有些不明白,随即问道:“陛下,他竟然连三伏宴都不放您出去?” 沈扶寂蹙眉,眼眸复杂的半阖着:“不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每每宫中宴席,都会生起事端,少有没有事端的时候,也是相互揣测,无趣得紧。 晌午时分,苏折雾提着食盒就要出去,殿门的侍卫将她拦住,“你出去做什么?” 她举起手中的食盒,在俩人眼前晃了下,凑上前,轻蔑道:“看不出来吗?我要去尚食宫取些餐食。” 俩人对视一眼,随即开口:“餐食尚食宫那边会送过来,你还是回去伺候国师大人吧!” 苏折雾见着刀还是相交着,就像在拒绝她一样。 她重重的将食盒掷在地上,满脸怒意的看着俩人,语气嚣张:“怎么不认识我吗?我是陛下身边的观雾,你竟然敢拦着我?” 两人愣住,刚刚陛下来得时候身后却是跟着个丫鬟,倒是没想到竟是面前之人。 费了一番口舌后,苏折雾终于出去,直奔内务府找到了小福子,将信件递给他,告诉这边的情况,这才转身赶往尚食宫。 两位侍卫特意为她设定了一个时间,她若是不能及时赶回去,他们不仅不再让她出来,也会告知洛烨。 而回到养心殿的洛烨却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床榻上,面前依然是在兆阳殿的那幅棋子。 几乎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他的眸光落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 “李福安,你说说这黑色可有什么问题,出场就占据“星”位,一路高歌向上,何处有错?” 洛烨没等李福安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至于这白子,蛰伏太久,虽是可以一击而破,但蛰伏中,也未必走得到对吧!” 李福安抬眸,正想瞧瞧洛烨的脸色,前些日子,陛下喝了些药来,情绪不甚稳定,易暴易怒。 但这几天来,倒是好上了不少。 他这才鼓起勇气上前回话:“奴才倒是认为这黑子更加的稳妥,一路前行,胜利自是不远。但这白子蛰伏周期太长,若是稍有不慎,一切就毁于一旦。” 他眼眸飘忽,闪烁两下,随即道:“就拿偏殿来说,观雾本就在殿内伺候得好好的,但意外就是发生了,国师的腿也废了。” 洛烨把玩这棋子的手顿住,看向窗外,多了些喜色,“说得不错,朕本就是这黑子,如何受得了长久的蛰伏呢?赏!” “多谢陛下!” 听着李福安的道谢声,洛烨眼眸深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而苏折雾,将餐食取回来,却发现殿中的宫女,太监也都不见,有些慌张地找了一会儿。 沈扶寂见着她左顾右盼的样子,伸手扶了扶要掉下的食盒,疑惑地看向她,“你在找什么?” “大人,奴婢回来,就发现这宫中居然连一个奴才和奴婢都没有,他们是不是苛责大人了?” 她扯着沈扶寂就要检查起来,她最是清楚这后宫的污秽,宫人们最喜欢落井下石了。 万一,都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欺负大人呢? 苏折雾完全忘记了他沈扶寂究竟是什么人了,连带着朝廷的官员都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不过是宫中的几个奴才? “我让他们下去了,本官自己安静些。” “是吗?”苏折雾有些不肯定,但见着沈扶寂点头只得作罢,将食盒的饭菜都打开,一一摆上桌子。 “事情办得怎么样?”沈扶寂抬手想要夹对面的青菜。 苏折雾见状,连忙上前取过公筷,将菜夹到沈扶寂的碗中,两人四目相对,苏折雾率先挪开视线。 “大人,已经办妥,就是这门外的侍卫,奴婢出去时,说是不允许人随便进出。” “本官知道。”沈扶寂食着菜肴,语气淡淡:“洛烨不想我出去怕我坏他的事。说是在宫中静养,实则不过是将我禁锢在这宫中罢了。” 苏折雾听了,忍不住回嘴:“那,大人为何忍让?” 第150章 是有什么事吗? 沈扶寂将手中的筷子轻搁下,抬眸,看着苏折雾:“不是忍让。” 苏折雾闻言,眉头微蹙,随即目光落在沈扶寂的双腿上,眼眸深了些。 莫不是因着腿伤,所以大人行动不便,才被迫留在宫中?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沈扶寂自顾自地夹菜,冷声道:“行了,来给本官布菜。” 苏折雾这才注意到沈扶寂的手微顿,夹不到远处的菜,连忙将菜肴夹入他的碗中,恭敬却又体贴地布菜。 等到食过午饭,殿中的宫人都还没有回来,苏折雾端站在榻旁,见着沈扶寂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睫毛轻颤。 几息后,她呼出一口气,望着沈扶寂道:“大人,可是有不舒服?” 沈扶寂咬着牙,满脸愁容,攥着书卷的手紧了又紧,手背青筋暴起,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去看看他们交差回来没,找个太监过来。” 苏折雾愣怔,虽是不明白,但还是低声“嗯”了一声,朝外寻太监去了。 沈扶寂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强忍着的表情,手死死地压着肚子,眼眸又深了几分。 一炷香后,苏折雾无奈地走进来,沈扶寂不由朝着她身后望去,见空无一人,眉头紧锁。 “你找的人呢?” 苏折雾咬了咬唇,踌躇不已,脚步轻挪,垂头站在沈扶寂的面前:“大人,他们还没有回来,奴婢……” 沈扶寂深受痛苦的模样,伸手摆了摆,语气急切:“罢了,去外面找个侍卫过来。” 很快,苏折雾又踌躇着回来,声音轻颤:“大人,侍卫他们” 听陛下命令,不能擅离职守。” “大人是有什么事吗?奴婢也可以的?” 苏折雾见沈扶寂满脸愁容的样子,心中疑惑,她这是第一次见到沈扶寂这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她不比其他人更为信任? “你。”沈扶寂看了下,别开脸,做足了心理准备,“你将痰盂拿来。” “啊!痰盂?”苏折雾惊讶低呼出声,眼神不自觉地落在沈扶寂的身下。 她确实是没有想到沈扶寂要上茅房这事,主要是她一直觉得沈扶寂与常人不一,和这些污秽的事情沾不上边。 而在洛烨身边伺候,出恭之事自是李福安伺候着,她一时间也没有想到出恭一事。 沈扶寂望着她的眼神,身下一紧,一泻千里的感觉又到了。 “快去拿痰盂,杵在这里做什么?” 沈扶寂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他耳根通红,语气中多了几分怒意。 见苏折雾拿着外室的痰盂过来,他一把接过,正要掀被子,眼神往边上的苏折雾瞥了眼。 “你去外室候着,好了,本官再叫你。” 沈扶寂说完,满张脸通红,见着苏折雾离开,手下的动作飞快。 苏折雾亦是满脸通红,挪到外室,眼神飘忽,从内室传来的水声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听到水声停下,她不由抬眸,望向内室,就见着沈扶寂透过珠帘望着她。 她心下一惊,连忙垂眸,快步朝着内室走去,施礼,飞快地拿过沈扶寂放在床榻下的痰盂离开。 沈扶寂本来还有些局促,但见着苏折雾慌张的模样,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他拾起榻上的书卷,眼神落下,却久久没有翻页。 半晌后,宫中陆续传来了宫人的声音,沈扶寂眼眸深了几分,面不改色地看着忙碌的太监。 苏折雾将痰盂处理好,回来就见到沈扶寂的床边多了个太监候着。 而沈扶寂正在低声训话:“从今天开始,你便在身边候着,若是要出恭休息,找另一人当差。” 见着太监恭敬地应下,苏折雾这才走进去,恭敬地立在一旁。 沈扶寂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又看着手中的书卷。 室内一片安静,苏折雾已然有些困顿,睫毛轻颤,强忍着困意,人影左偏西偏的。 边上的太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观雾不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吗?怎么规矩学得如此差? 难道宫中的人说的都是真的?苏折雾在陛下宫中当苏贵妃养着…… 苏折雾完全没有注意到太监眼中的鄙夷,反倒是床上的沈扶寂瞅见,眼神狠厉剜了眼太监,见着他收回视线。 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落在苏折雾身上,嘴角微勾起一抹弧度,转眼间又消失了,低声喊道:“观雾!” 苏折雾本就昏昏欲睡,但仍然保留一丝清醒,沈扶寂的声音好似在她耳边炸开,她猛地一惊,抬眸惶恐不安地望向沈扶寂。 而凤仪宫内,柳心窈坐在铜镜前,手指轻点胭脂,欣赏着镜中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春儿,你说本宫这算不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观雾虽是逃过一劫,但沈扶寂双腿伤残,柳家的势力定会大涨,本宫又何惧陛下?” 春儿走过来,将妆匣中的金钗取下,放在柳心窈的面前:“娘娘,今日戴这钗如何?” 柳心窈垂眸看了眼,金凤头簪,流光溢彩,上面镶嵌着珍珠,莹润发光,富贵中又多了些温润。 她浅笑着,微微点头:“难得高兴,今日本宫就戴这凤钗吧!” 春儿顿时喜笑颜开,将发簪插入双凤髻中,眼眸亮了些,“娘娘真好看。” “你就夸本宫吧!不过这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宫这面容确实多了几分红晕。” 春儿可不依,直直地对上柳心窈的眼眸,娇笑道:“奴婢才没有夸娘娘呢,娘娘本来就美艳,若不是进宫,相府的门槛可都要被踏破了。” 柳心轻瞥了眼她,甲套淡淡地划过自己的面容,对着铜镜轻笑。 “好了,不过本宫的凤印还在周贱人那里,还得想办法拿回来。” 柳心窈眉头轻挑,望向春儿,“闻香那贱人想办法除去,陛下现在顾不上她,夏日暑热,你知晓如何行事吧?” “奴婢明白,定会好好处置闻香那个吃里爬外的贱人,为娘娘出气!” 春儿领命,眼底划过一丝恨意,随即转身离去。 而柳心窈见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勾,轻蔑地瞥了眼,自顾自的欣赏起自己的面容来。 第151章 期待你的好消息 春儿一路来到了闻香的延禧宫。 延禧宫不远处的院子里,一个身穿浅粉色的宫装的婢女正站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神色焦急。 见着春儿赶来,她连忙上前,扯过春儿的手,朝着一旁的宫殿后走去。 “春儿姐姐,今日前来,可是娘娘有何吩咐?” 见着四下无人,春儿这才低声在粉色宫女的耳边轻语:“你在这延禧宫也有些时日了,是该回去了。” 说罢,从袖中取下一个小的药包,递过去,“将这个放到香贵人的饭食中,一日三次即可。” 对上春儿狠辣的眼神,粉衣宫女不由地后退一步,手垂在身侧,试探伸出手,又踌躇着收回去。 “春儿姐姐,这是?” 春儿眼底闪过轻蔑,伸手扯过她的手,将药包塞进去,轻轻在她合上的时候,拍了两下。 “放心,有什么事,还有娘娘兜底呢。” 见着女子有些犹豫,嘴角微勾,随即附在耳边轻声蛊惑。 “难道你就不想给她一个惩罚,同样是宫女,她凭什么可以成为贵人,对我们颐指气使?” 女子的手骤然攥紧,死死地捏住药包,她眼眸阴沉了些。 她本就是凤仪宫的婢女,一直受闻香的欺负,甚至在百余名侍女中,她根本连名字都提不上。 后来,香儿找到了她,唤了个名字,到了延禧宫,闻香还是不认识她,只不过还是依旧那么趾高气昂的。 见着激起面前人的仇恨,春儿微敛眼神,侧身走过时,在她肩上拍了拍,朗声道:“期待你的好消息。” 宫女愣在原地,半晌后,将药包仔细地收在腰间,然后朝着延禧宫走去。 闻香正坐在御案前读四书五经,她能够在皇后身边当差,自是识得些字,但是和真正的世家贵女相比,差之甚远。 三伏宴即将到临,届时会有诗会,她若是能在宴中出彩,想必这贵人的位置,还能往上抬一抬。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喜色又多了几分,粉衣宫女刚刚进殿,就见着闻香勾起的嘴角,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压下眼底的嫉妒。 她缓步走上前,躬身施礼,“贵人今日也学了些时辰了,不如休息些时辰,用些糕点再学?” 闻香抬眸,见是她,轻笑道:“秋意,你来得正好,等下看看本宫刚刚做的诗,可否有一敌之力?” 秋意见着她递过来的诗词,唇角微勾,望着纸上已然有些神韵的字迹,心中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自从她来延禧宫,就处处讨好闻香,甚至没少出计,让她在陛下面前争宠,也是这样,她才一步步爬上这一等宫女的位置。 她掩去心中的不满,对上闻香的面容,“贵人这字可是越发好看了,隐隐还有些陛下的神韵,若是陛下见状,定会对贵人刮目相看。” 闻香听了她的话,眉眼弯弯,面上多了一抹红晕,好似一个闺阁中的小姐,娇羞温润。 秋意看着她的神色,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辣,这也怪不得她,要怪就怪她自己不曾善待过她。 春儿赶回凤仪宫,就见着盛装打扮的柳心窈,端坐在正殿上,喝着茶,连忙进殿,躬身行礼。 柳心窈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淡淡,轻声道:“可都办妥当了。” 春儿对上柳心窈的眼神,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喜意,“娘娘放心,奴婢都安排妥当了,天气炎热,香贵人不慎感染了热毒,太医已然尽力……” 听着她阴恻恻的语气,柳心窈只觉得心中一喜,忍不住夸赞:“此事办得不错,本宫记得你喜欢琉璃?正恰本宫有支琉璃钗,就赏你了。” 春儿垂眸望着手中的琉璃钗子,眼中的喜色更多了几分。 …… 兆阳宫,苏折雾正在宫中的小厨房煮着沈扶寂的汤药,小火微微闪烁,沙罐中的汤药漆黑如墨,浓浓的汤药味在殿中弥漫。 苏折雾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快被汤药的味道浸入味了。 点下的最后一根香已然燃尽,她这才端出药汤,盛出一碗,朝着沈扶寂的寝殿走去。 沈扶寂此时正把玩着黑白棋子,洛烨借口将沈扶寂软禁在这宫中,但任何所需,只要沈扶寂提及,便会宫人送来。 见着苏折雾端着药来,自然地将东西放下,神色不明的望向她。 “大人,汤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苏折雾在汤药出来时,就将药汤弄了凉了些,确保温热,才端上来。 沈扶寂看着递到面前的汤药,又瞅了眼苏折雾的眼神,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苏折雾见状,嘴角微微上扬,喜色溢于言表。 “怎么,看本官吃药就那么开心?” 听出了沈扶寂语气中没有怒意,她浅笑回应:“奴婢只是觉得大人喝药了,伤会好得快些。” 沈扶寂没有再说,反倒是将一旁的黑白棋子递了过去,“若是你,你要执黑子还是白子?” 苏折雾愣怔,拿着药碗的手紧了紧,不明白沈扶寂为何问她,迟疑了片刻,恭敬回复:“若是奴婢,奴婢愿执黑子,先行才不会受制于人。” 见着沈扶寂陷入沉思,苏折雾将药碗放好,回身问道:“那大人是愿执黑子还是白子?” 沈扶寂似笑非笑,“本官倒是更喜欢白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官还是喜欢在后面。” 苏折雾垂眸,心沉了些许,大人这番话究竟何意? 她又不是洛烨,这些手段也不用用在她的身上吧?莫不是大人有计划出这兆阳宫了? 苏折雾见候着一旁的太监,眼眸微闪,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将药碗放在一旁,跪在沈扶寂的床榻下。 “太医说了要多按揉腿部,等到伤势好时,才不至于僵硬。” 苏折雾说着,抬眸查看了下沈扶寂的脸色,接着说:“奴婢,现在为大人按揉。” 沈扶寂的目光落在苏折雾手背温润光泽的肌肤上,顿了顿,将准备说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整个人愣神的看着苏折雾,面色如常,但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光。 他猛地低哼出声,苏折雾的动作一顿,抬眸就见着沈扶寂微蹙的眉头,讪讪道:“可是奴婢下手重了?” 沈扶寂咬了咬牙,低声道:“罢了,起来吧!” 第152章 你在想什么? 第152章 你在想什么 苏折雾默默起身,恭敬站在身旁。 须臾,沈扶寂眼神冷冷的落在旁边的太监身上,缓声道:“你先下去吧!” 苏折雾见太监下去,眼眸微亮,望向沈扶寂,正当她以为沈扶寂是有什么事要交代时,就见着沈扶寂躺下去,缓缓闭上了眼,歇息了。 她愣怔片刻,扯着嘴角笑了笑。 时间恍惚,斗转星移。 苏折雾在兆阳宫已然半月有余,而洛烨除去偶尔来宫中和沈扶寂对弈外,也再无消息。 明日就是三伏宴了,可迟迟没有传来让沈扶寂出席的消息。 苏折雾眉头微蹙,莫不是因着大人的腿残废了,洛烨觉得没有了威胁,所以便懒得搭理了? 她有些为沈扶寂不值,虽说沈扶寂野心勃勃,但是作为国师,一心为了大元的百姓,也是这大元的功臣,洛烨这般,实属过河拆桥了。 “观雾,观雾!” 沈扶寂见她定在原地,连叫这两三声都没有回神,语气有不自觉重了几分,面上已然有了些不悦。 苏折雾猛地一怔,有些发颤。 她抬眸,就见着沈扶寂定定地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心下有些担心。 沈扶寂出了名的能洞察人心,他的腿已然被判上了死刑,若是他知道自己心中所想,面上虽是不变,想来心中定万分伤心。 “你在想什么?” 苏折雾咬着唇,对上他的眼神,迟疑了下,战战兢兢道:“奴婢就是想最近宫中传来闻香重病的消息,许是柳心窈所为。” 沈扶寂没有开口,眼神仍是看向苏折雾,半晌后,才挪开眼。 苏折雾不清楚他是否信了,但见着他不没有理会,便快速地转开话题:“大人,奴婢推您出去走……转转。” 苏折雾心急之下,差点说错了话。 她连忙察看沈扶寂的神情,见着他面色无异,才慌忙地推着沈扶寂到宫殿的小花园。 今日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小花园的花都开得正艳,甚至还有蝴蝶在花丛里四处追随,飞舞。 感受着和煦的阳光,苏折雾心情不由得好了些,喃喃低语:“这蝴蝶真美啊,成双结对的。” 沈扶寂闻言,偏头望向她:“你喜欢?” 他没有说清,但苏折雾却知道他是在回她话。 她先是愣了下,紧接着又望了望相纠缠的蝴蝶,轻笑:“豆蔻年华时,倒是喜欢得紧,只是过些时日,懂得了些道理,只觉得虚假至极。” 看清她脸上释怀的笑意,沈扶寂心下一惊,急声道:“世间情爱之事,本就是虚幻,虚幻的不是情,是人。” 对上沈扶寂认真的眼眸,苏折雾心咯噔一下,脸颊上红晕密布,避开沈扶寂的眼眸,浅笑道:“奴婢受教。” 沈扶寂闻言,面色仍旧平缓,但眸中却多了些深意,他伸手折下了一旁的花枝,递过去。 苏折雾呆愣,没有伸手,狐疑地抬眸,见着沈扶寂催促且肯定的眼神,愣愣地伸手接过。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沈扶寂的嘴角微微的扬起,心情很是愉悦,“日头高了,早些回去吧。” 苏折雾脸上也热得慌,连忙推着沈扶寂朝着内殿而去,眉间也带着些笑意。 到了内殿,霎时一凉,苏折雾嘴角的笑意又缓缓下去。 许是在兆阳宫久了,倒是忘了自己不过就是一奴婢罢了,倒是大白日的,做上了美梦。 沈扶寂敏锐地察觉身后人的气息似乎有些低沉,他仰头,缓声道:“可是还想出去逛逛?” “没有,奴婢伺候大人歇下。” 苏折雾叫来了内殿伺候的太监,将沈扶寂挪到了床上,她的眸子望向沈扶寂无力的双腿,眼中莹润,起了薄雾。 若不是为了救她,沈扶寂根本不用屈尊在这兆阳宫,被洛烨名正言顺的“照顾”,软禁在此处。 “奴婢去给大人温药。” 说罢,她也不等沈扶寂回准,转身就朝外走。 刚离开沈扶寂的视线,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见惯了沈扶寂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倒是难受得紧。 沈扶寂见着她情绪不对,努力压制心中的浮躁,拾起书卷,开始阅览起来,但眼眸失神,久久不动。 半晌后,见着苏折雾还没有归来,蹙起眉头,望向身旁的太监,“你去寻寻观雾。” 见着太监离去,目光落在苏折雾放在一旁的花枝,不由地叹了口气,莫不是吓着她了? 苏折雾没有遇见前去寻她的太监,反倒是端着药进来,就见着神沈扶寂靠在床榻上,手中擒着小像,神情眷念。 她见状,顿了顿,随即朝着内室而去,将汤药放在桌上,沉闷的重物搁置声传入沈扶寂的耳中。 他慌乱地将手中的小像收起,才抬眸望向苏折雾,见她认真地吹着汤药,心中微喜,眸中多了一丝温度。 苏折雾将药端过,喂给沈扶寂后,眼眸淡淡的划过他的胸前,有些不明白为何这般着急,莫不是担心她见到画中之人? 她思索片刻,将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垂首立在一旁。 沈扶寂喝了药,抬眸望向苏折雾,“你温药为何这般久,本官叫人去寻你,也不见回来,你去何处温药了?” 苏折雾也顾不得思考,有些震惊地看着沈扶寂,忐忑不安道:“奴婢,奴婢见药没多少,只得重新炖上一副,可能是走了相反的路,所以才没有遇见前去寻我的人。” 沈扶寂闻言,垂眸思索,却没有再询问。 苏折雾见混迹过去,唇瓣微抿,她从太医院回来,寻他的人自是遇不上,只是赵太医说的…… …… 凤仪宫内,柳心窈猛地将茶盏掷地,破裂声响彻大殿,春儿快步从殿外进来,拾起地上的碎片。 见着柳心窈怒不可遏的样子,强扯着嘴角的笑意,上前给柳心窈按摩。 手上动作轻缓,面色淡淡,眼眸划过柳心窈紧攥的手心,在柳心窈的耳边轻语:“娘娘莫要生气,奴婢有个好消息相报,香贵人今日便要去了。” “去了便去了,算得上什么好消息。” 柳心窈闻言,嘴角先是一勾,紧接着脸色晦暗,眼眸冷冽。 第153章 可还有其他人? 沈扶寂受伤后,陛下就没了顾虑,全力对付柳家,半点都不顾及柳家之前的帮扶。 明日的三伏宴,还不知道要如何打压她柳家,区区一个贵人让她如何高兴得起来。 春儿见着柳心窈还在暴怒,不敢多说,只得伸手轻缓地给柳心窈安抚,缓解她的疲劳。 柳心窈半阖着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眸晦暗不明,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眼神闪过一抹狠辣。 “春儿,给本宫梳妆,本宫要前去面圣。” 春儿手上动作微顿,不由惊呼:“娘娘,此时前去,想必陛下他……” 听出了春儿的顾虑,柳心窈倒没发火,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柳家虽是势弱,但本宫就是柳家的门面,陛下绝不敢将随意处理本宫,兔子急了也要咬人不是?” 春儿闻言,连忙伺候柳心窈更衣,乘着凤舆前往养心殿。 听到李福安的通报,洛烨微微蹙眉,望向手中的折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见洛烨迟迟未给准话,李福安也敢回话,只得立在殿下,低声又道:“陛下,可要宣皇后娘娘进殿?” “宣吧!朕倒要看看他柳家还有何等计策。” 见着洛烨挥手,李福安连忙向柳心窈回话,语气依旧恭敬,温声轻语。 柳心窈进门,就见着洛烨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皇后,今日来养心殿所为何事?” “臣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柳心窈没有急着回话,反而是上前行礼。 洛烨定睛望着她,眼眸中多了几分冷意,柳心窈这才眉眼弯弯,故作亲昵道:“臣妾自是前来向陛下回禀三伏宴一事。” 洛烨好奇,“三伏宴?此事不是交给周贵妃操持吗?皇后这是?” 柳心窈不紧不慢,一一道来:“臣妾只是觉得周贵妃安排略有不当,特意向陛下禀告。” “有何不妥?” 洛烨有些疑惑,周贵妃早早就来禀报过三伏宴的各项事由,他也没见着有何不对,莫不是柳家准备在宴会上做些什么? 他闭了闭眼,瞥向柳心窈,虽是不知具体为何,听听倒是无妨! “皇后倒是说说,这三伏宴到底还有哪些不对之处?” 柳心窈见着他接话,连声道:“臣妾看了坐席,竟然没有国师的席位,国师虽是身残,但终究是我朝的国师,深受万人爱戴,哪能就这般舍弃?” 洛烨闭眼,装作疲惫的样子,低声道:“今日政务繁忙,朕很是困倦,皇后便先回凤仪宫吧!” “至于这三伏宴,自有周贵妃操持,皇后还是好好休养,李福安,送娘娘回宫!” 柳心窈顺从地跟着李福安出去,势在必得的笑了笑。 看来,洛烨终究还是忌惮沈扶寂,哪怕他是一个废人,那又如何? 他的谋略可未减分毫,这朝中的势力仍然等着他回去,洛烨又如何不怕? 见着柳心窈离开,洛烨拍了拍手,一道黑色的影子跪在地上,静候着洛烨的吩咐。 洛烨起身,缓步走到窗前,眼神飘向兆阳宫的方向,冷声道:“给朕好好试试,这沈扶寂是真残还是假残,不管真假,朕都要给他送上一份大礼。” 见着黑影闪去,洛烨嘴角微微勾起,顺手拿起桌上的奏折。 夜幕降临,兆阳宫除去正殿,漆黑一片,沈扶寂向来不喜欢宫人进入正殿,这一来,到了晚上,宫人们就都回去了。 昏暗的烛光下,沈扶寂正翻阅着手中的书卷,浓密的睫毛轻颤,眉骨分明、丰神俊貌。 苏折雾看了会儿,便别开眼,眼神却忍不住往沈扶寂的胸口处瞥去,她还是有些好奇,那小像究竟是何人,竟然让清心寡欲的沈扶寂如此恋恋不舍。 她猛然抬眸,就见沈扶寂不知何时望着她,眼眸飘忽,垂眸望着身前的毛毯,不敢抬头。 沈扶寂放下书,淡淡道:“过来。” 苏折雾偏头,嘴角弯弯,“大人可是叫我?” 沈扶寂垂眸,似是轻笑一般,“这殿中除了你我二人,可还有其他人?” 苏折雾讪笑,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腿,“今日奴婢好像还没有替大人按摩。” 说着,她的手就自然地搭在沈扶寂的腿上,感受着手下结实的肌肉,眉头微蹙。 按理来说,沈扶寂给她的药都是极好,这伤已然好得差不多,为何他还是站不起来。 沈扶寂没有说话,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窗外,眼眸深了几分。 兆阳宫外,侍卫被打倒在地,几个只露出一双眼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打了几个手势,便四散开。 “啪!” 门被猛地踹开,一个黑衣人冲着沈扶寂前来,苏折雾有些慌,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挡在沈扶寂的面前。 同时窗户和屋檐上也传来异响,黑衣人尽数涌入,苏折雾心慌,她虽然是能在后宫争斗,但对上持刀的黑衣人,她还是不由瑟缩了下。 “大人,你可有人在殿内守着?” 苏折雾虽是害怕,但还是牢牢地护在沈扶寂身前,偷摸着从袖口中摸出药瓶。 “别过来啊!否则就别怪我。” 耳边就传来沈扶寂低沉的声音:“没有。” 苏折雾的瞳孔瞬间收缩,老谋深算的国师居然没有人跟着保护?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沈扶寂。 见着沈扶寂肯定点头,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攥紧手中的药瓶,准备冲出去。 就被沈扶寂一把拦住,“行了,你别等下药倒自己了。” 苏折雾一愣,就见着屋外冲进来一些黑衣人挡住了杀招,两方人瞬间厮杀在一起。 明白沈扶寂骗自己,苏折雾强扯了下嘴角,她就说以沈扶寂的为人,哪能没有准备? 沈扶寂淡淡地攥着她的手,将她按坐在床榻上,低声道:“看着吧!本官不至于让你一个弱女子保护。” 不一会,黑衣人就被拿下,压在沈扶寂的面前。 “主子,人拿下了,如何打算?” 苏折雾见着为首的黑衣人褪去脸上的黑布,眼眸收缩,直直地落在他的面容上,低声道:“问风大人?你不是去玉溪了吗?” 问风闻言,只要回答,被沈扶寂冷冷一瞥,随即退下,站在身侧。 “阿雾,小心。” 苏折雾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听到沈扶寂的吼声,猛地一怔,动弹不得,瞳孔放大。 第154章 莫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苏折雾眸中的白光瞬间被染红,沈扶寂墨色的衣裳霎时湿黑一片,鲜血顺着锦袍汩汩渗出。 她浑身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轻颤,刚触到沈扶寂染血的衣料,就被温热的血渍烫地缩回了手,声音里满是慌乱的哭腔,“太医,快找太医。” “主子,你没事吧!” 问风猛地推开观雾,扶住沈扶寂,看着插在沈扶寂左肩上的刀,眼中猩红一片,狠狠瞪了眼苏折雾。 “还好没伤到要害,主子,你忍住点,属下将刀拔出来,才能上药。” 被问风推了一个踉跄,苏折雾也不生气,神情恍惚,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扶寂的面容上。 他又救了她一次,可他不是讨厌她吗?为何屡次舍命相救? 他不是讨厌她吗?前世身为苏贵妃,他尚且无礼,而现在他明明知道她就是苏贵妃,为何却又这般? “问风。” 沈扶寂面色惨白,眼神凌厉地瞪着问风,低声训斥。 问风瘪了瘪嘴,大人居然为此训斥他,但还是垂眸处理伤口,没有理会一旁的苏折雾。 沈扶寂见状,嘴角勾了勾,眸光和煦,安抚地冲着苏折雾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没事的,别担心。” 见苏折雾担心他,沈扶寂嘴角多了几分笑意,心中多了几分暖意,没有大事,只要她无碍就好。 苏折雾对上他的眸子,她强扯着笑,也跟着点了点头。 问风给沈扶寂处理伤口,苏折雾守在外室,听着里面传来的沈扶寂压抑的闷哼声,指尖死死地攥紧衣角。 问风见着血红一片,心中也不好受,他本来是不会医术的,但在之前的一次刺杀中,他和沈扶寂一同被追杀走失,只得看着沈扶寂的伤口恶化,若不是问雨及时找到他们,那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以后,他便主动地加了这门技能,精心学习。 见着苏折雾颔首,手指死死地交缠,踱步过来,沈扶寂笑了笑,“好了,我没事,好好养着不过月余就好了,反正不是也得养伤吗?” 苏折雾听着沈扶寂宽慰、戏谑的语气,心中五味杂陈,目光定睛,直直地落在他的左肩上。 等到伤势处理好,几人的额间都布了些细汗,沈扶寂攥的的手已然汗淋淋的了,他沉了口气,开口:“问风,去查,是陛下还是柳家?” 问风回道:“主子,他们许久没有动作,此时莫不是怀疑您的腿了?” 沈扶寂思索片刻,抬眸,“有这个可能,但更多的是想要我的命,看来本官就是失了双腿,依旧还是会被忌惮。” 苏折雾有些不明白,双眸落在沈扶寂的腿上,眉头微蹙,眼中闪过内疚,随即又消失殆尽。 延禧宫。 在昏黄的灯光中,隐隐约约可见,精心装扮过的床榻上,人影消瘦,如同一个被皮包裹着的骷髅。 闻香面色惨白,唇色发紫,面容凹陷,活像是鬼怪一般,眼眸浑浊无光,望向浅粉色的床帏,眸中全是不甘。 她已然没有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反倒像被风一吹,就会倒下一般。 秋意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将闻香扶起来,“娘娘,喝药吧!” 她跪坐在床榻下,语气轻缓,似是哄小孩子一般,眼神鼓励地望向闻香,期待她将药汤喝下。 秋意将药一勺勺地喂过去,手轻颤了下,但还是死死强压着。 她虽是在凤仪宫当差,但从始至终手上都没有沾上人命,此时心中已然慌乱不已,一个没注意,药勺猛地撞上碗壁。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宫殿回响,闻香垂眸望着她的面容,神色晦暗,“秋意,你很热吗?额间怎得全是汗。” 秋意听了闻香的话,先是一愣,随即飞快伸手抹去额间的汗珠,讪讪道:“可能是奴婢炖药时,有些中暑了。” 闻香微微蹙眉,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心中起疑,最近虽是三伏天,但夜里却无半点暑气。 更何况药房离正殿可有些距离,再重的暑气都该消散了才对。 “你炖药已久,怎会热成这般模样?”闻香有气无力地拽过秋意手中的药碗,“莫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秋意下药不过三日,闻香便食不下咽,此后便将药下到了这药中每日三次,无一断过。 闻香身体早已羸弱,手中的力道自是比不上秋意。 秋意死死拽着碗,面上仍旧带着笑意,语气恭敬,还透着委屈,“贵人多虑了,奴婢您还不知道,如何会骗您?” “只是您现在使不得力,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吧!” 闻香手上的动作一顿,怀疑逐渐消散。 秋意刚到宫中,就被宫人欺负,她虽是不介意,但为了在陛下面前博个好印象,她就做了次好人。 自此,秋意便对她言听计从,甚至还屡屡献策,让她博得皇上恩宠。 秋意淡笑,手下一个用力,碗中的药汤便溢出了些,连忙收好,故作不经意道: “明日可就是三伏宴了,贵人身体好不容易好了些,若将这汤药服下,说不定明日就能参加三伏宴了。” “三伏宴?”闻香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光:“原来这么快就到了三伏天了,你将药重新盛来,本宫定要好好的参加三伏宴,也让她们好好瞧瞧。” 自从闻香受暑气病重的声音传出,周贵妃就派人传话。 三伏宴皇亲贵族和朝中众人都要去,若是闻香病好,便参加三伏宴,若是不能痊愈,便留在宫中休养。 闻香就觉得宫中的娘娘都瞧不上她,看不上她奴婢爬龙床,当消息传来,又被几个娘娘说闲话,整个人就吐血晕厥过去。 此后身体不佳,食欲不振,反倒是比之前差了不少,幸得最近换了药,倒是好了些。 对上闻香势在必得的眼神,秋意恭敬地行礼,朝着外室走去,手中白色的药末融在漆黑的药汤里,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屏风后的人影。 她为了让闻香真正“病故”,药下重了些,只要闻香将今夜的药服下,定是活不过今夜。 第155章 昨日之事,究竟是谁所为 屏风后,闻香在昏黄灯光下,许是应着期待,惨白的脸上竟多了一抹红晕,卷翘的睫毛微卷,将眸光闪烁的野心隐在阴翳下。 秋意端过药后,闻香主动不少,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 她唇角勾了勾,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三伏宴设在“不素餐”殿,殿内灯火通明,众群臣皆至,热闹极了。 不素餐不同于宫中的其他宫殿,意为警示众官员,定不能白食朝廷的俸禄。 先帝时,常在此处设宴,但到洛烨手里,就近乎荒废了。 周贵妃在操办时,拿不定主意,但是又不愿意和柳心窈一般,所以便请洛烨决断,最后设在了这里。 “柳丞相,今日可要好好喝几杯。” 柳丞相见着上前搭话的官员,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坐席无人,面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沈扶寂受伤,陛下宅心仁厚,特让他在宫中休养的消息,人尽皆知。 他微微的侧目,和周边的官员对上,淡淡拱手,“那今日就和各位同僚喝个尽兴,不过,陛下不时将至,诸位还是小声些吧!” 一时间,官员们都噤声了,但面色不一,有官员虽是不屑,但仍是平平淡淡地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陛下驾到!” 听见李福安熟悉刺耳的大喊声传入殿,众官员跪地,垂首,等着洛烨行至。 不一会儿,便听见洛烨温声道:“众爱卿,落座吧!” 洛烨说着,视线扫视了一圈,眼眸深了些,“今日是三伏宴,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只是这般时辰,国师怎还未到?” 话落,众官员朝着殿内右上角的位置望去,眉头微蹙。 位置上仍旧空空如也,莫不是仍然身体不佳? 还是说他已然无视陛下,说不来便不来了? 还没有等众人思索完,就见到洛烨猛地拍了下自己大腿,轻嘲道:“许是玉溪一事高兴坏了,朕倒是糊涂了,忘了沈大人还在兆阳宫了,来人,去请国师前来赴宴。” 柳丞相的嘴角猛地一僵,心中的那点窃喜荡然无存。 沈扶寂的双腿不是残了吗?洛烨为何还要请人相邀,莫不是因着沈扶寂的腿……好了? 若是沈扶寂前来,他近日的努力会不会毁于一旦? 而兆阳殿,苏折雾正帮沈扶寂更衣,便见着一个太监匆匆闯进来,“沈大人,奉皇上口谕,要您前去参加三伏宴。” “啪!”苏折雾手中的衣裳沉沉坠地,发出闷响声。 “本官的衣裳。” 沈扶寂的声音骤地唤醒苏折雾,她连忙垂眸,才见着滑落在地上的衣服,连忙拾起,不安的望向沈扶寂。 她眉头微蹙,声音嘶哑,透着担忧,“大人,陛下他此时召你定是有阴谋,可否不去?” “不,必须去。”沈扶寂的视线落在自己肩上的伤,眼底浮现一抹复杂情绪,“不去便是抗旨,只会给洛烨顺理成章的理由。” 沈扶寂抬眸,坚定对上苏折雾的迟疑的目光。 “更衣,本官倒要看看昨日之事,究竟是谁所为。” 见沈扶寂坚持,苏折雾拗不过他,只得给他换上干净的纱布,又在他右肩垫上棉垫,在套上宽大的锦袍,勉强遮住伤口。 临行前,她反复叮嘱:“大人,若是觉得不适,一定要及时告退,伤口还未愈合,断不能再伤。” 沈扶寂到时,就见着众人皆落座,但桌前的东西完全没被动过。 他被太监推着朝殿中央走去,眼神淡淡地划过周围的官员,见着众人遮遮掩掩的视线,仍旧面不改色。 “臣来迟,不能行礼,还望陛下恕罪。” 洛烨摆了摆手,“国师不必自责,先落座吧!” 沈扶寂被太监推着到了右上位,望着桌上摆着的茶点,眼神闪烁了几下,就听见洛烨的声音传来。 “朕都忘了国师还在宫中养伤,国师,近来可有好些?”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试探,沈扶寂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想,眸子清凉,淡淡地望向洛烨,“谢过陛下关心,臣的腿已然好了很多。” 简单的问答后,洛烨便宣布三伏宴开始,和往常无异,丝竹声不绝于耳,朝中众臣对着洛烨敬酒,谄媚极了。 沈扶寂借口腿伤,不便敬酒,就端坐在席位上,欣赏着殿中的歌舞。 宴至中途,洛烨抬手示意乐师停奏,看向沈扶寂,语气平淡,“朕刚听侍卫说,昨夜,兆阳宫进了刺客,国师没伤着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纷纷投向沈扶寂,带着几分探究。 苏折雾在偏殿候着,隐约听见殿内传来洛烨的声音,心头一紧,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生怕沈扶寂的伤会裂开。 沈扶寂望向洛烨,坐着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异样。 “回陛下,昨夜确实有刺客突袭,不过好在身边的宫女机灵,臣倒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国师伤到何处,可严重?三伏宴之后告假便可,伤情可莫要加重了。” 洛烨语气关切,眼神晦暗不明,上下打量着沈扶寂,接着又道:“李福安,召太医给国师大人看看。” “臣谢过陛下。”沈扶寂抬眸,不经意对上洛烨的眼神,缓声道:“臣的伤不影响赴宴,不敢因私事耽误宫宴礼制,只是点皮肉伤。” 他语气恭敬,就像对洛烨尊敬得不行一般。 洛烨本想从他口中套出些话,看看他是否一蹶不振,却没想到他这般淡然。 一时竟无从反驳,只觉得心头气闷不已,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伤势无碍,便落座吧,宴会继续。” 沈扶寂躬身谢恩,左肩传来一阵牵扯的痛感,他却面不改色,只是悄悄抬眼,看向偏殿的方向。 知道苏折雾定在担心,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流,随即又归于平淡。 偏殿里的苏折雾,听见殿内又响起丝竹声,知道危机暂时解除,悬着的心才落下,可依旧满心不安。 她怕洛烨不肯善罢甘休,更怕沈扶寂在宴上强撑,伤口再次裂开。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直到夜深,殿内的丝竹声渐渐停了,才终于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第156章 别担心,我没事 苏折雾立刻迎出去,见沈扶寂正被侍从推着出来,脸色比来时更白了几分,锦袍的左肩处似乎又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她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扶住他的另一侧手臂:“大人,您的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无妨,只是动得多了,牵扯到伤口。”沈扶寂低头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神,语气中多了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好了,回去吧!” 两人回到养心殿,苏折雾扶着他坐在软榻上,迫不及待地解开他的锦袍,果然见纱布上又染了些血迹,红了眼眶。 “都说了让您别硬撑,您偏不听,要是伤口恶化了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处理伤口。 指尖触到沈扶寂温热的肌肤时,她的动作格外轻柔,生怕弄疼他。 沈扶寂垂眸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满是宠溺,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 “别担心,我没事,今日也算是收获颇丰。” 苏折雾的动作一顿,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满是她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跳,脸颊泛红,不敢再看他,只低头继续包扎伤口,声音细若蚊蚋,“大人……” “观雾,”沈扶寂打断她的话,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低沉而认真: “本官愿意护着你,定是你值得,这点伤远远比不上你。至于问风,他也是雇主心切,话难听了些,你不必介怀,本官自会惩罚他。”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苏折雾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心中的委屈和担忧,让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沈扶寂的手背上。 她伸手掐住自己,双手相扣,声音带着哽咽,“大人,您没事就好。” 沈扶寂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底满是怜惜。 殿内的宫灯昏黄,映得两人相拥的身影格外缱绻。 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在此刻彻底爆发,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几日后,沈扶寂的伤势渐渐好转,两人之间的氛围也比往日多了些温情。 这日午后,苏折雾去尚食宫给沈扶寂寻觅午饭时,刚走到荷花池边,就见柳心窈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迎面走来。 柳心窈身着凤袍,妆容精致,看向观雾时,眼底带着恶毒的笑意。 “本宫听说你为了报恩,在国师身边伺候,甚至还得了国师的赏识?看来,本宫还是小瞧了你!” 苏折雾低着头,不去看柳心窈的眼睛,只是微微行礼,故作恭敬。“奴婢见过娘娘,奴婢奉大人之命前去取餐食,就先告退了。” “站住。”柳心窈叫住了苏折雾,语气冷了几分,春儿几人连忙来到苏折雾身前,将她拦下。 “娘娘训话呢!你跑什么?” 苏折雾心中不禁打了寒颤,连忙扯着嘴角轻笑,回头冲着柳心窈又行了个礼,“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见着苏折雾虽是有些憋屈,但仍然不得不恭敬地行礼,柳心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说到沈国师,本宫前几日听闻,国师藏着一位女子的小像,日夜放在身边,想来定是他的心爱之人,就是不知是哪家姑娘,竟能得国师的青睐?”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苏折雾的心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柳心窈,眼底满是疑惑与不安。 她从未听说沈扶寂有心爱之人,他府中也从未有过女眷,但是小像她是见过的。 苏折雾顿时难受极了,心就像是无数的蚂蚁撕咬一般,痛得厉害,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她压住心中的难受,努力平淡道:“奴婢不知,娘娘若是想知道,那便去问国师吧!” “不知?”柳心窈挑眉,轻笑一声,“能让国师日夜放在身边,想来是极为重要了?估计是不愿让外人知晓,怕委屈了那位姑娘吧。” 说完,柳皇后便带着人转身离开,留下苏折雾站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 她愣怔片刻,看着柳心窈的背影苦笑了下,随即去尚食府取了膳食,便匆忙地朝着兆阳殿走去。 沈扶寂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以为她取膳食时,宫人给她委屈受了,伸手想拉她细细安慰,却被她轻轻避开。 “大人,用膳吧!” 听着她声音中的怨气,沈扶寂微微蹙眉,有些不明白她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你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事,尽管给我说。” 苏折雾眼眶红了些,鼻头微酸,便掉下泪,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沈扶寂,在他肯定的眼光中,深深呼了口气。 “大人,皇后娘娘说的是真的吗?”苏折雾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敢看他的眼睛,“您有心爱的女子了?真的藏着别的女子的小像?” “观雾,你听我解释……”沈扶寂想解释,却被她打断。 “不必解释了,”苏折雾吸了吸鼻子,不敢在听下去,眼底满是失落,“大人身份尊贵,有心爱之人也是应当的,是奴婢逾越了。” 她说完,便转身朝外方向跑去,任凭沈扶寂在身后呼喊,也不肯回头。 回到住处后,她关上门,坐在床沿,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身份低微,与沈扶寂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本就不该奢求太多,可那日他护她、安抚她的模样,太过温柔,让她忍不住心动,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一样的。 如今看来,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接下来几日,苏折雾都刻意避开沈扶寂,不再去他的床榻前伺候,也不再与他见面。 沈扶寂几次找苏折雾,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脱,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 他既无奈又心疼,却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是强行说服,反而会让她更抵触,只能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 这日,苏折雾奉命去沈扶寂的卧室取一件他的物品。 她走进沈扶寂的床榻,自行寻找起来。 在床榻旁翻找时,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木盒,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 苏折雾连忙蹲下身去捡,却在看到地上的物品时,愣住了。 第157章 从来都没变过 那是一枚小巧的玉质小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间的美艳清绝,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小像的底座刻着一个“雾”字,正是她的名字。 她拿起小像,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原来那个没有看清楚的小像,不是别人的,竟是她自己的,沈扶寂日夜放在身边的,从来都是她。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沈扶寂走了进来,见她拿着那枚小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缓缓走到她面前。 “你看到了。” 苏折雾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泪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大人,这小像……” “是你的。”沈扶寂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低沉而认真。 “前世你身为苏贵妃,我便偷偷刻了这枚小像,藏在身边。后来助你重生,便一直带在身上,日夜看着,生怕再次失去你。” “那日,我本想找机会告诉你,却没想到让你误会了这么久。” 苏折雾扑进沈扶寂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里满是愧疚,“我不该不听你解释,不该胡乱猜忌你。” 沈扶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底满是宠溺,“无妨,是我没及时告诉你,让你受委屈了。” “阿雾,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变过。前世没能护你,这一世,我想护你一生一世,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想与你相守。” 苏折雾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听着他真挚的话语,心头满是暖意。 原来不是她有多么幸运,能再来一世,而是沈扶寂竭尽全力的接过。 她抬起头,看着沈扶寂的眼睛,眼底满是坚定:“沈扶寂,我也是。这一世,我只想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沈扶寂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头轻轻吻住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受到了彼此心底的悸动与深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缱绻。 …… 晨雾未散,朱红宫墙裹着一层水汽,檐角的鎏金瑞兽凝着细密的水珠,养心殿却暖意浓浓。 龙涎香顺着镂空雕花的香炉漫出,满室的龙涎香染了整个宫殿。 苏折雾端着一碗刚顿好的银耳莲子羹,踏着绵软的宫毯缓步而入,裙摆扫过地面,留下轻缓的细碎声, 她垂着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将玉碗稳稳地放在案几上,屈膝行礼,“陛下,羹汤温好,您趁热用些。” 她的声音软糯得恰到好处,却不卑不亢。 御案后,洛烨指尖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反倒是直直地落在苏折雾美艳的面容上。 三日前,沈扶寂便以“宫中戾气过重,需往城外青玄观祈福三月,以安国运”为由,申请离宫。 洛烨虽是不愿,但沈扶寂作为朝中重臣,也不可长时间留在宫中。 加上前朝柳丞相率着一众朝臣弹劾沈扶寂权势过盛,结党营私,语气恳切,证据“确凿”。 洛烨便顺势准了沈扶寂的请辞,派出“禁军”送他直达青玄观,而沈扶寂临走时,只是淡淡一句。 “观雾姑娘,近日细心照料,也算是了了报恩之心,此番不便,观雾姑娘还是留在宫中,伺候陛下。” 说罢,便将他稳稳送回了洛烨身边。 “起来吧。”洛烨的声音比往日更柔和了些,一袭月白锦袍,显得更温润几分。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今日在朕身边当差,倒比在国师身边自在些?” 苏折雾顺势起身,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袖,语气恭敬答道:“奴婢在哪当差都是一样,定是尽心侍奉陛下,不负陛下信任。” 她自是知道洛烨的心思,自那次走水后,他顺势将她送回沈扶寂身边,一直都派人盯着。 如今沈扶寂辞宫,洛烨必然会趁机试探,她必须步步谨慎,不能露半分破绽。 洛烨看着她这般恭顺的模样,眼底笑意深了些,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握。 “阿雾,你明知朕对你的心思,何必这般见外?” “你既是报了救命之恩,往后便好生留在养心殿,若是嫌弃担忧身份低微,那就再等一段时日,朕定会让你在后宫中有一席之地,如何?” 苏折雾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微微挣了挣手腕,没能挣脱,便不再强求,只是垂眸道:“陛下厚爱,奴婢不慎惶恐,奴婢出身低微,万万当不得陛下如此这般,只求能留在陛下身边,安稳度日便可。” 洛烨多疑,若是她轻易接受,反倒会引起猜忌,唯有这般,才能稳住他的心神。 洛烨轻笑一声,指腹顺着她的手腕轻轻摩挲,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倒是念着本分。” “只是你本就是国师府出来的人,国师还救了你,如今他离宫,你想必心里还是挂念他吧?朕倒是挺好奇,国师在府中是什么样的?” 这话看似寻常的寒暄,却实则暗藏锋芒。 苏折雾心里清明,知晓洛烨真正想问的,不是她是否记挂沈扶寂,而是沈扶寂的腿。 自从上次暗杀一事过后,洛烨心中始终存疑,沈扶寂究竟是真的残疾,还是假借残疾,掩人耳目。 若是后者,这般隐忍,倒是他心中的一大祸患,比起柳丞相而言,沈扶寂的谋略可更多几分危险。 如今沈扶寂辞宫,洛烨更加的忌惮,急于知晓实情,而她便是他眼中最有可能知晓实情,并且愿意告知他的人。 苏折雾缓缓抬眼,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语气温软:“国师待奴婢宽厚,奴婢自是挂念。” “只不过国师心思向来多变,奴婢在身前伺候,也只是端茶倒水,哪里敢揣测国师的心思。”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蹙了蹙眉,“倒是几日前,奴婢在兆阳宫外遇见了皇后娘娘……” 突然,她像是惊到一般,捂住嘴,惊慌失措地看着洛烨,“奴婢说错话了,还请陛下恕罪。” 洛烨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望向苏折雾,诱哄道:“阿雾直说便是,朕不会处罚你的,尽管直言。” “奴婢听见皇后娘娘和春儿姐姐说,柳丞相已经暗中派人去过国师府了,奴婢不知是何事。” 洛烨的手微顿,轻声叩击着御安,目光沉了沉,“柳丞相的人?会是何事?” 他素来忌惮柳家在朝中的势力,柳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近年越发嚣张,与沈扶寂可谓是水火不容。 如今沈扶寂已残,他重击柳家势力,柳家却派人上国师府的,莫不是想要勾结沈扶寂,二人合力? 第158章 你倒是心细 苏折雾见他注意力被转移,心稍定了些,却依旧保持谨慎,细细回想般道:“约莫是国师离宫的前两日,奴婢正奉命去尚食府时,瞥见了皇后娘娘兆阳宫旁过。” “奴婢惹娘娘不喜,就不敢上前,后面见着沈大人身旁的那位太监出来,说什么“若是柳家诚心,自是最好”,至于具体说些什么,奴婢不知。” 她故意说得模糊,头轻摇着,像是懊恼当时为什么没有听清一样。 洛烨松开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眼底闪过几分思索。 柳丞相和沈扶寂向来不和,如今沈扶寂辞京,柳家有动作倒也合理。 只是柳家是想要探探虚实,设计一番,还是狗急跳墙,另有图谋? 他越想越疑惑,原本落在沈扶寂双腿上的心思,渐渐被柳家的动向勾了去。 “你倒是心细。”洛烨抬眼望向苏折雾,伸手将她一把抱在了怀里,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却仍旧没有忘记最初的试探。 他对上苏折雾的眼神,像是要她看穿一般,语气蛊惑,“对了,你既是在兆阳宫伺候国师,总该见过他起身行走吧?他的腿,当真动弹不得?” 苏折雾垂眸,将眼中的情绪全部敛去,推拒着洛烨胸口的力道弱了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陛下说笑了,国师向来注重仪态,奴婢虽是在兆阳宫伺候,但多是喂药那些杂活。” “奴婢所见时,国师都是坐在轮椅出,就是连着出恭,也要太监跟着伺候,脸色惨白,似是极为费力,想来双腿确实不便。” 她语气笃定,既不明确自己知晓事情,却又跟着传闻给出了答案,洛烨挑不出半分错处。 洛烨盯着她的面容,见她神色坦然,没有半点慌乱,心中虽是不完全相信,却也松了几分。 他知晓苏折雾聪慧,若是她真要隐瞒实情,定不会轻易吐出。 如今柳家的动向更为可疑,相比之下,远离京城的沈扶寂,倒可以暂且先放一放。 “罢了,是朕强求了,国师向来谨慎,你分不清也是正常的。” 洛烨端起放在案几上的羹汤,食了几口,温润的汤滑入喉间,却没能压下她心中的猜忌。 苏折雾被束在他的怀中,微微使力,想要挣脱,下一秒,洛烨的汤勺就在她的唇边,她狠狠咽了口水。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几乎让她快要吐出来,特别是看到那个白玉鎏金龙的汤勺,呕吐感又重了几分。 她连忙推开洛烨的汤勺,趁着洛烨呆愣之际,跪在地上,眼眸含泪,似是惶恐至极。 “还请陛下收回,奴婢不敢用御用之物。” 洛烨见她神色不安,似是害怕,眼中泪珠莹莹,语气却铿锵有力,不由轻笑。 “罢了,朕都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胆小了,倒是动人极了。”洛烨将羹汤搁在案几上,语气间带着几分揶揄。 见他写下的折子,苏折雾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看来她已经将洛烨的注意力引到了柳家身上,往后几日,洛烨定会忙于柳家的事上,无暇顾及沈扶寂了。 而沈扶寂也能趁机做好准备,应对洛烨。 暮色渐深,殿内的灯火愈发明亮,映着苏折雾美艳的眉眼,看似柔弱却倔强,眼底藏着明锐的锋芒。 宫中从来都是步步惊心,她唯有谨小慎微,能将这宫中的消息传出,才能护住那远走之人。 近来的折子尤为多,洛烨每天都批阅到很晚,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洛烨放下茶盏,看向苏折雾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缱绻,语气柔和,“夜深了,你今日也累了,便下去歇着吧!” 苏折雾屈膝行礼,掩去眼底的不耐,声音温软,“谢陛下恩典,奴婢告退。” 她刚到殿门,就见着李福安神色匆匆地进来,在错身离去时,冲着他勾了勾嘴角。 出了门,她并没有朝着偏殿而去,反而是绕着宫殿,假装在寻找东西,直到蹲在最近的窗下,耳朵似是竖起来一般,神情专注。 殿内,洛烨斜靠在龙椅上,李福安上前行过礼,就尖着声音道:“陛下,今夜可要翻牌子?” 洛烨正坐了些,身子往前靠了靠:“今夜去周贵妃那里。” “宫中妃嫔都来……”李福安顿住,抬眸见着洛烨打趣的眼神,将他准备好的腹稿又全部吞了回去:“是,奴才这就通知贵妃娘娘。” 实在是近月以来,陛下就不曾翻过后宫的牌子,后宫的娘娘都找到宫中来了,送了不少礼,他也只能顺势提上一嘴。 洛烨又靠在椅子上,手按住太阳穴,低喃道:“柳家,朕倒是要看看,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几分厉色,柳家一族他定要除去,绝对不会手软,也让他们感受一下逼不得已的感受。 苏折雾听到洛烨要去周贵妃的宫中,眼眸晦暗不明,此时前去周贵妃宫中,自是不会是单纯的恩宠。 她心中不由冷笑,洛烨这是要借助周贵妃的母族?既是要借,那她就让他如愿,借一份大的。 见着李福安找来车舆,她连忙躬着身子,飞快朝着偏殿而去。 翌日,五更天的晨钟敲响,穿透晨雾,金銮殿上,众官员都按品级列队而立,面色严肃,心里却止不住的担忧。 短短一月,国师离京,皇上又频频对朝中的官员发难,就连着柳丞相也是自顾不暇,众官员都生怕,今日的刀落到自己的身上了。 洛烨身着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柳丞相的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柳丞相,昨日众官员上的折子朕已阅过,玉溪的水利渠道,先帝时,就多次兴修,朕即位以来,也是多次拨款修整,但着河道却依旧於堵,此事你柳家需给朕一个交代。” 柳丞相早有准备,拱手跪地回话,声音沉稳:“陛下,玉溪州知府确是我柳家人,事后,臣也写信责问,可那柳家知府就是连消息也不回。” “后面臣回去细查才知,原来他依旧脱离我们柳家许久了。” “脱离柳家?许久?”洛烨冷笑一声,指尖叩击身前的御案。 “柳丞相身为柳家的当家人,却管教不严,莫不是因着朝廷事务繁忙,精力不济?这才让玉溪知府都不认你这个当家人了?” 第159章 昨夜可睡得好?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百官皆敛声屏气,知道洛烨这是趁机对柳家发难了。 洛烨微微抬手,继续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朕念及柳丞相操劳多年,年事已高。” “从即日起,六部要务就直接向朕奏报,无需经丞相,至于军政调度,就暂且交给周将军总领。” 柳丞相脸色微变,却无从反驳,只得叩首领旨:“臣谢陛下体恤,臣遵旨。” 前些日子,虽是有为难,但洛烨都不曾剥夺自己的权利,此番沈扶寂刚刚离京,他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对他施压了。 但他朝中的势力已然被洛烨斩断了些,此时势弱,也不敢起纠葛。 虽是不满,他也只能收下这“软刀子”。 洛烨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又随口叮嘱了几句让柳丞相好好管理柳家,莫让家里人称王称霸,便令百官退朝,只留极为新晋的官员议事。 与此同时,苏折雾也没有闲着,她已然到了周贵妃的宫中。 周贵妃见她来,面上多了一份欣喜,随即又很快消失,这宫女手段极佳,收为己用,实属不错。 苏折雾见着周贵妃屏退左右,屈膝行礼,附在周贵妃的耳侧,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娘娘,昨夜可睡得好?” 周贵妃一愣,不可思议地望向她,毫不掩饰的正色,“昨天陛下突然来本宫宫里,是你所为?” 苏折雾微微点头,垂眸低应了一声。 周贵妃抿了抿嘴,伸手将苏折雾扶起,她自认不是个好的主子,但见着苏折雾竟然会暗里为她说话,终究是多了几分笑意。 她微微斜倚在榻上,指尖把玩着珠钗,眉梢轻挑,“哦?既是如此,你想要些什么,只要本宫有,你只管开口便是。” 苏折雾闻言,连忙屈膝跪地,语气诱哄道:“娘娘,可想要这后位来坐坐?” “哦?你可有办法?” 苏折雾连忙上前一步,轻侧在周贵妃身旁,低语:“不知娘娘可知道,陛下和柳丞相在朝中之事?” 周贵妃蹙眉,眼眸瞥了眼地上的苏折雾,探究地望向她,“你这是何意?柳丞相权倾朝野多年,恶事没少做,陛下惩治一二也是正常,只是这事和本宫有何干系?” “娘娘说笑了,皇上的事便是娘娘的事。” 苏折雾抬眸,目光恳切诚挚,“柳丞相党羽遍布朝野,此次定会引得党羽反扑,皇上虽是占了先机,但这后宫却仍在柳心窈手中,陛下应该扰其已久。” 对上周贵妃的眸子,苏折雾微顿,接着又道:“陛下此番,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缺乏助力,娘娘若是此时上前相助,等到陛下肃清朝堂时,娘娘的地位定是无人能撼。” 周贵妃闻言,冷笑一声,目光似冷冽的寒冰一般,定定地看着她,“你这话可有私心?” 她似笑非笑,虽是问她,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果然瞒不过娘娘,奴婢确实有私心,但绝对没有害娘娘的意思。” 苏折雾将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尽,无非是对柳家和柳心窈的厌恶,以及对陛下的忠心。 周贵妃闻言,指尖一顿,眼底闪过思索。 她深知后宫荣辱皆在陛下身上,皇上掌权,自己才能长盛不衰,眼眸多了几分探究。 苏折雾跪在地上,不敢乱动,垂眸,状似乖巧地点头。 “你倒是心思通透,所言甚是,只是本宫有如何将这些一字不落道出。还能让陛下喜悦的。” 苏折雾见着有戏,连忙上前附在她的耳侧,眼眸幽深,藏着一丝笃定。 她倒是要看看柳家该如何呢? 从周贵妃宫中出来,苏折雾左右望了下,随即朝着尚食宫去取餐食,等到回到殿中,洛烨已然在殿中,李福安在一旁伺候。 “你去哪了?”殿中的光忽明忽暗,洛烨的脸一半隐于黑夜,一半闪着光,眉眼间多了份矜贵。 苏折雾对上李福安的眼神,连忙跪下,语气惶恐,“陛下息怒,奴婢只是见陛下近日辛劳,所以才想给陛下取些吃食,解解疲乏。” “是吗?”洛烨神色不明,苏折雾看不清他的脸,心中不由慌乱了几分。 “陛下日夜为朝政操劳,整养心殿殿里的人都知道,奴婢定会好好侍奉陛下。” 见洛烨没有再说,苏折雾心中多了一分喜意,面上仍是神情淡淡,帮着李福安布膳。 等到午膳过后,苏折雾趁着洛烨召见大臣的功夫,她悄悄退到走廊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巧的竹纸,眼见这四下无人后,又从发间摸出银簪。 簪子看似平平无奇,却通体中空,里面藏着不少墨汁,苏折雾用簪头快速写下:洛烨夺柳相权,我已助周贵妃,切记万分小心,唯愿平安顺遂。 最后一句,是她的私心,她愣怔片刻,随即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写好,她将竹纸折成小小的一节,如同指节一般,飞快塞进腰间的荷包夹缝中。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茶盘,若无其事地走到御书房侧门的位置,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自从上前走水以后,沈扶寂便不让苏折雾和小福子传话了,青砖是她与问风的约定,每日会有暗卫前来取物。 她弯腰放下茶盏,假意整理鞋履,指尖飞快地将青砖挪开,把纸条放进去,而后又将青砖归位。 动作行云流水,不过转瞬间便完成了。 等到她端着茶盘重新回到廊柱后,殿内的声音越发激烈,不知发生了什么,洛烨已然动了火。 她顺势向前,眼神落在众人脸上,端着茶盏放到案几上,“陛下,诸位大臣,不如先喝盏茶,慢慢细聊。” 洛烨顺手端起了茶盏,冰凉顺着喉咙咽下,心中的怒火却依旧火热,他没好气地瞪了眼大臣,缓声道:“柳丞相居心叵测,你还是想好了,再和朕说。” 他实在有些气不过,自己亲手提拔出来的,倒是不赞同起他的做法来了? 苏折雾望着几人的情况,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心想:沈扶寂若是见到,想必会很开心吧? 第160章 这玉佩是你的? 这日午后,阳光恰好,越过夏伏,御花园的秋菊已然舒展枝条,静候着属于它的季节。 而夏日的花,一簇簇地竞相争艳,引来了不少嫔妃前来赏玩。 今日,苏折雾要制作香膏,前来采摘新鲜的花瓣,刚走到御花园附近,就见着柳心窈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走来。 她身着正红色绣金凤宫装,头戴蕾丝衔珠金凤钗,面容端庄,眼底却闪过几分凌厉。 她目光扫过苏折雾,冷冽的眼神如冰天雪地一般,随即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怎么?从兆阳宫回了养心殿,见着本宫,都不用行礼问安了?” 苏折雾心头一紧,她本是转身避开,却不料转头间又给撞上了,说柳心窈没有心思,她是不信的,但那又如何? 只要一日不废后,她终究是这后宫之主。 她匆忙放下手中的花篮,屈膝行礼,“奴婢观雾见过皇后娘娘,方才奴婢急着采摘花瓣,未曾注意到娘娘驾到,还望娘娘恕罪。” 她知道柳心窈心思素来多疑,且对她十分的恨厌,就是不知今日是巧遇,还是她故意为之。 “哦,你说你未曾注意?那为何会转身?” 她的声音轻缓,却如同毒蛇吐信,死死地束缚着苏折雾的喉咙,让她呼吸不了半分。 苏折雾如临大敌,但还是稳住心神,不慌不忙道:“奴婢方才想到花瓣受不住热,正准备将其送回给嬷嬷,然后再回来采摘。” 柳心窈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花篮上,随即抬手示意身边的春儿,“把她的花篮拿来,本宫倒要瞧瞧什么花瓣,如此娇贵。” 春儿上前拿起花篮,递到她的面前。柳心窈伸手拨弄了几下篮子中的花瓣,突然骤起眉头,从花瓣中挑出一枚小巧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莹白,色泽莹润,雕着简单的兰花纹样,却未显得单调,反而多了几分雅意,一看便知绝不是宫女所能佩戴之物。 “这玉佩是你的?”柳心窈语气冰冷,眼神锐利地盯着苏折雾。 苏折雾心中惊愕,那玉佩通体形状,除去花样和不一,竟和沈扶寂给她的海棠花玉佩如出一辙。 她敛去心神,连忙摇头,“回娘娘,这玉佩非奴婢所有,也不知为何会到了奴婢的花篮里。” “不知?”皇后挑眉,语气愈发严厉:“这玉佩一看就是上等羊脂玉所制,你一个宫女却有如此贵重之物,莫不是偷来的?” “亦或者说与宫外之人有所勾结,私藏信物?” 说到最后的她的语气重了几分,苏折雾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看来她身边定是有柳心窈的探子。 周围的宫女太监都低着头,不敢言语,都知道皇后娘娘是故意为难观雾,可没人敢上前求情。 苏折雾跪在地上,心里又气又急,却也知道此时说什么万事小心已然无用,皇后既然故意陷害她,定然早已想好说辞。 她屈膝垂首,声音镇定,未露出半分慌乱。 她知道,此时越是慌乱,越容易落到皇后的圈套中。 柳心窈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太监,“来人,将这宫女拿下,好好审问,定要查出她背后勾结之人。” 五大汉粗的太监就要上前拖曳苏折雾,苏折雾忽然高声道:“娘娘且慢,奴婢之前在听闻贵妃娘娘身子不适,送了些薄荷过去。” “想来或许是贵妃娘娘给奴婢的赏赐,只是奴婢未曾发现。” 说着,她对上柳心窈的眼眸,漆黑如墨,缓声道:“娘娘大可以请周贵妃娘娘前来对峙,奴婢绝不是信口胡说之人。” 柳心窈的凤印还在周贵妃的手中,她只能赌上一赌,柳心窈是否想要牵扯周贵妃,若是等周贵妃出面,或许能脱身。 柳心窈本来想直接将苏折雾定罪,闻言却有些犹豫。 周贵妃取走了她的凤印,最近又深受陛下的宠爱,若是贸然处置了苏折雾,倒是会促成皇上和周家的关系。 正在僵持之际,就见着周贵妃穿着一袭鎏金的宫装,步态优雅,身后跟着容嫔等人,反倒是比起柳心窈,多了几分皇后的样子。 “皇后娘娘今日倒是有雅兴来这御花园,怎么还动了怒?” 声音传来,柳心窈回头,就见着众妃嫔,脸色一变,她倒是不知道这后宫的妃子竟都这般“墙头草”。 周贵妃上前,缓缓冲着柳心窈施了一礼,不等她叫起,就飞快起身,目光扫过跪地的苏折雾,又看向柳心窈,浅笑道:“姐姐这事出哪门子气?怎么和一个宫女过不去?” 容嫔等人跟在身后,和周贵妃一般作态,柳心窈眼神一冷,狠狠地睨了眼身后的妃嫔。 “是啊,臣妾刚到御花园,听闻声响,便与众姐妹前来看看,倒是不想……” 她说着顿了顿,看了眼柳心窈的脸色,继而捂嘴,像是说错话一般。 柳心窈强压怒意,指着苏折雾道:“妹妹来得正好,这宫女私藏外臣之物,涉嫌勾结外臣。” “本宫正要处置了她,却不想她反口攀咬妹妹,竟然说这玉是妹妹赏赐之物。” 周贵妃伸手取过春儿手中的玉佩,忽然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玉佩非外臣之物。” “观雾这丫头为臣妾办了些事,臣妾见她机灵,就将这玉佩赏给她了。” 容嫔也适时开口:“臣妾也好似见过,这玉佩莫不是之前皇上送与姐姐那个的?” “观雾这丫头素来谨慎,断不会做出勾结外臣之事,想来是误会一场吧!” 周贵妃和容嫔一唱一和,身后的嫔妃都纷纷议论起来,柳心窈纵使心中不满,也无法反驳。 周贵妃仅次于她,洛烨此时对她宠爱有加,容嫔虽是妃位不高,性情温婉,但在宫中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两人率着众嫔妃到此,若是她执意要处理苏折雾,难免会得罪她们身后的母族,还会落得个苛待宫女的罪名。 柳心窈狠狠地瞪了苏折雾一眼,咬牙道:“既然贵妃和容嫔为你求情,本宫便饶你一次,下次再犯,本宫绝不轻饶。” 第161章 最要紧的事? 苏折雾闻言,感激地望向周贵妃和容嫔,随即连忙叩首:“谢皇后娘娘恩典,谢过贵妃娘娘,容嫔娘娘。” 起身时,眼底的感激消失殆尽,睫毛轻颤,如蝴蝶振翅,眸子晦暗不明,垂首,听着众妃离去的声音。 经此一事后,苏折雾越发谨慎,平日里都尽量避开凤仪宫的人,连带着在养心殿里也格外小心,生怕又落入柳心窈的圈套。 李福安让她去御书房伺候洛烨,她刚刚从养心殿出来不久,就见着不远处的假山有一道黑影闪过,目光似是落在她的身上一般。 她微微蹙眉,但还是不动声色,朝着御书房走去,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地留意着黑影的动向。 待到黑影再次探出头时,她绕过了宫柱,看得真切,那人正是皇后宫中的太监。 苏折雾心头一沉,看来柳心窈也不是碰巧知道,而是在养心殿外留了人,时时盯着她的动向。 她压下心中的惊怒,假意撞到,轻轻的揉着自己的肩膀,从容地朝着御书房走去,仿佛并未察觉一般。 等待了御书房附近,苏折雾缓步而进,脚步看似随意,但实在观察着太监的动作。 太监确定苏折雾进了御书房,垂眸思索片刻后,便朝着凤仪宫而去。 苏折雾看了眼他的背影,转身进了御书房,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柳心窈应是被洛烨逼急了,此时定是想从她这里获得沈扶寂的消息。 御书房内,龙涎香总带着几分冷冽的厚重,苏折雾刚推门,就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见着洛烨正在批阅文件,李福安冲她使了个眼神,苏折雾悄声走近,接过了李福安手中墨锭,顺时针研磨墨汁。 半晌后,洛烨处理完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苏折雾握着墨锭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圆润。 看着便入了神,这般磨墨好生熟悉,动作轻缓,手指微屈,磨了一圈后,便会微微顿下,他的印象里只有那人是这样。 他猛地靠在龙椅上,疲惫地仰头,眼中带着几分缱绻。 阿雾在时也是这样给他磨墨的,时不时地停下,眼眸嬉笑,若是见着他烦闷,还会给他出谋划策,让他开心。 “阿雾!” 洛也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慵懒,打破了殿内的静谧,“过来点。” 苏折雾闻言蹙眉,随即含笑望着洛烨,见他真的是叫自己时,绕过御案,屈膝行礼,“陛下。” 洛烨没有出声,目光灼灼,似是要将苏折雾融化一般。 她垂眸,视线落在洛烨墨色常服的衣摆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却也透着生人勿近的威严。 洛烨缓缓从御案旁的锦盒里取出一只不要,赤金锻造的簪身,却透着细碎的光,一看便是极为贵重的物件。 “总见你簪着素银簪子,这只“凝露步摇”赏你了。” 凝露步摇? 苏折雾心中一惊,猛地抬头便见着洛烨正要为她戴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只步摇她在熟悉不过,是洛烨第一次临幸她时,赏赐下的物件,前世,她自是爱惜,也时时珍藏。 却不想洛烨竟然将它送给了自己这个替身。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随即不禁冷笑,倒是忘了,不是早早就将自己的东西送出了吗? 玉佩?簪子?妃位? 她只垂头,微微侧身,恰好避过了洛烨的手,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陛下恩典,奴婢惶恐,在陛下身边当差,需谨守规矩,佩戴如此贵重饰物,恐会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知道洛烨这人向来喜欢温顺的,太过谄媚和一味推辞都有可能惹怒他,只有这般才最合时宜。 洛烨倒也不恼,反而觉得她这份自持难得,收回手将步摇放在一旁,手指勾起她的下巴。 “倒是朕考虑不周了,那你先存着,日后沐休时再戴便是。” 说着,又叫来了李福安,取来一匣子的赏赐,里面都是珍珠玉佩,发簪,皆是难得一见的好物,显然是早已备好的。 苏折雾谢恩,却只是让宫人将东西收好,自己则恭敬地站在一旁,随时等着差遣。 洛烨看了她一眼,心中更觉得熨帖,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曾经,每每忙政务时,苏折雾就会像现在一样,守在她的身旁。 心中又升起了几分想法,虽是阿雾不在,但她又何尝不能是阿雾? 许是阿雾担心自己,才会让这么相像的人来替她守着自己? 苏折雾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在眼眸间也能看出一二,心中不由觉得恶心。 她瞥开眼,故作不知洛烨视线,立在一旁侍候。 等到了李福安带着人下去,御书房内只剩下洛烨和苏折雾两人。 殿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在洛烨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 洛烨喝了口热茶,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阿雾,你可知晓近日朝中最要紧的事?” 苏折雾一顿,垂首应道:“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妄议朝政。” “与你说说也无妨。” 洛烨放下茶盏,语气轻快了些:“柳家盘踞朝堂多年,党羽众多,朕忍了他们许久了。” “近日可算得到机会,柳家的势力已大不如前,等到一个何时的契机,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去他们了。” 他说话时,眼神明亮,显然对自己的成果十分的满意,更想从苏折雾这里得到认可与崇拜。 苏折雾敛去眼中的复杂,抬眼看向他,眼底换上了恰到好处的敬佩,语气却依旧沉稳恭敬:“陛下英明,肃清奸睨,稳固朝纲,实乃天下之福,奴婢代大元百姓谢过陛下。” 洛烨对上她的眼神,眼睛清澈透亮,不含半分杂质。 他起身走到苏折雾身边,抬手像抚摸他的脸颊,也多了几分温柔,“阿雾,留在朕身边可好?做朕的嫔妃,朕现在可以护住你了,一定好生待你。” 苏折雾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心头一凝,面上却未显丝毫,反而猛地屈膝跪下,带着几分惶恐与坚定。 “承蒙陛下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奴婢蒲柳之姿,粗鄙不堪,万万不敢肖想妃嫔之位,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说着,额头轻轻抵在地面,姿态恭敬,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第162章 可是那边又什么消息? 洛烨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心中虽有几分失落,却觉得她不慕权势,心中越发喜欢。 他伸手扶起苏折雾,叹道:“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朕便不强求,你以后就留在御书房吧,一直留着,朕不会亏待你。” 听着洛烨越重重地强调了一直留着几个字,苏折雾垂眸,几个字在嘴里咀嚼着,眼底划过一丝讥讽,低低地应了一声。 前世,洛烨也是让她好好在他身边待着,可结果呢? 她恭敬地谢过洛烨后,便垂首退回一旁,面上的恭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重生以后,她便从未想过要做帝王的嫔妃,这深宫的浑水她不愿再趟,只是事出无常,终究是踏上了这深宫。 前世,洛烨结束了她的一生,而今世,她已然看清洛烨的为人,心中更是胆颤。 从那日起,洛烨没有在提起过,像是忘记了一般。 但苏折雾却越发谨慎,一边应付着洛烨的赏赐,一边暗中观察起养心殿的宫人。 柳心窈向来谨慎,且极善布局。 最近,她自己最近极少出养心殿,柳家的情况也等不得,柳心窈定会有所行动。 苏折雾仔细留意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养心殿的说得上话的宫人不多。 除了她,还有殿前伺候的小宫女春桃、秋月,以及李福安和他的干儿子李录。 春桃年纪尚小,性子单纯,做事毛躁,每次见到苏折雾都是毕恭毕敬,生怕她罚她,看着不像个有心计的。 几个太监也都在李福安的管理下,大多数时候都在殿外,极少数进入内殿,和她跟没有什么关联。 唯有秋月,行事向来稳妥,性格温和,却总在不经意间亲近苏折雾,状似无意地打听着她与洛烨之间的相处。 苏折雾心中有了想法,却还是按兵不动。 在一次殿前当差时,她假意提了一句陛下心中已有成算,心事快要解决了,届时她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果然,不多时,苏折雾就见着秋月蹑手蹑脚地从养心殿偏门出去,神色略带慌张,四下打量。 苏折雾躲开她的视线,悄然跟在她的身后,就见着她朝着凤仪宫的方向去,她已然确定秋月便是皇后安插的眼线。 她没有声张,依旧像往常一样对待秋月,只是心中已有了盘算,她要利用这个眼线,将皇后拉下马,送柳家下地狱。 几日后,苏折雾在御前当差时,故意露了个破绽,让秋月看见她掉在地上的毒药,随即神色惶恐地将毒药捡起来,四下打探。 当四目相对时,她扯着嘴角,手死死地攥住衣摆,略带夸张道:“这……这个是我偷偷向宫女姐姐换的糖,你可莫要乱说,让陛下知道了,定会罚我。” 秋月讨好地蹭了蹭苏折雾,扯着声音娇嗔:“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御前当差,我们自是要互相照应的,妹妹自会替你隐瞒。” 说罢,手不自觉地伸向苏折雾的袖口,见着被抓住的手腕,讪笑道:“姐姐,妹妹也想吃上一点。” 苏折雾闻言,心中不由冷笑,见着她假模假样的样子,恨不得成全她,让她也尝尝着剧毒的味道! “妹妹,这糖不好吃,我也是为你好。” 俩人扯着姐妹情深的幌子,你来我往地相互试探。 正在这时,就见着洛烨回来,两人下意识地停下,恭敬地上前替洛烨更换常服。 苏折雾缓缓褪下洛烨的明黄色龙袍,换成了暗红色的锦袍,半蹲着整理衣物。 余光却稳稳地落在秋月的身上,见着她屡次投来的视线,嘴角轻勾,眼底无半点笑意。 鱼儿,上钩了。 交差后,苏折雾假借着和她道别离开。 秋月见着苏折雾朝着养心殿去,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但心中还是有些警觉,缓缓的朝着宫殿绕了一圈,确定无人后,这才离开。 …… 凤仪宫内。 柳心窈愁容满面,虽是对柳父不善,但终究是她的母族,她也不可坐视不管。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完全想象得到,就借着她们逼死苏折雾那贱人一事,洛烨就断不可能轻易放过。 “砰——” 春儿推开门,撞到了门口的桌椅,她顾不得痛,急切地朝着柳心窈奔去。 “娘娘,娘娘,好消息,好消息!” 柳心窈闻言,淡淡回眸,眼神落在她的毛躁的动作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冷冷道:“何事如此惊慌?” 春儿也察觉自己失礼,连忙朝着柳心窈行礼,“奴婢知错,还请娘娘原谅。” “娘娘,秋月来了。” 春儿像是想起什么,连忙靠近柳心窈耳畔,声音里还带着些雀跃。 近日来,柳心窈的神情紧绷、彻夜难眠、食欲不振,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心中也不自觉心疼起自己的主子。 “来了就……秋月,来了?”柳心窈猛地回头,眸光微闪,似是在等着春儿的回应一般。 紧接着,又像是自问自答一般,声音里透着欢愉:“这是带好消息来了?快让她进来。” 秋月走近,就见着柳心窈有些灰白的脸色,眼下一片青色,眸子却十分的清亮,就像是深海里的明珠。 她上前恭敬地朝着柳心窈行礼,垂着眸没有再看。 柳心窈忙不迭地将她扶起,语气轻柔,带着几分轻哄的意味:“不必多礼。” 秋月从没见到过柳心窈这样过,被柳心窈扶起的手轻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一凝,抬眸朝柳心窈望去,眸中带着几分探究。 “娘娘……奴婢……” 她有些害怕,她之所以为柳心窈办事,是因为柳心窈用她的家人威胁她。 此刻见着柳心窈扭曲,强装出的温和,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柳心窈目光扫过她颤颤巍巍的双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即热情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必紧张,可是观雾那边又什么消息?” 秋月压下心中的寒颤,缓声道:“娘娘,今日观雾的袖中不自觉掉下了一个药包,奴婢试探了半分,她都不愿意给我,想必里面定是很重要的药。” 第163章 她为何知道养心殿的事? 柳心窈蹙额,眼神狐疑地打量着秋月,如同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一般,语气冷冽:“这算什么好消息,浪费本宫时间。” 话音刚落,就见着秋月颤颤巍巍道:“奴婢意外听见苏折雾冲着那药包念叨,似乎是毒药,但是奴婢也不知道是给谁下。” 本来正要让人将秋月丢出去的柳心窈,嘴角扯了扯,将话又吞了回去,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良久后,秋月若有所思的回到养心殿的寝卧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闪过一抹绿色的衣摆, 苏折瞥了秋月的房间一眼,眼眸晦暗不明,冷冷的笑着,让人不不寒而栗,随即她别开眼,飞快离开。 几日后,见苏折雾迟迟没有动作的秋月,眉头拧死,不由看向正为洛烨沏茶的人影。 洛烨都会喝午后的一杯热茶,用于提提神,稍微歇息一会儿。 秋月见着无趣,正要挪开视线,却见着苏折雾环顾四周,她猛地一顿,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袍。 她望去,就见着苏折雾不紧不慢地望向四处,将毒药悄悄融入了茶水中,心中一喜,恨不得飞身到凤仪宫去,将消息回禀给柳心窈。 不一会儿,秋月便借口离开,苏折雾的眼眸落在她离开的背影,神色不明。 洛烨喝下有毒的茶水后,起初并未察觉异样,只是觉得近日有些疲惫,偶尔会心悸。 苏折雾假意关心,劝他保重龙体,让太医院前来诊治。 太医院来的人不是赵太医,是一位满头白发的太医,他只以为是皇帝操劳过度,开了些滋补的汤药,便退下了。 不一会儿,苏折雾就见着秋月回来,却迟迟没有揭发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经过了几日的平静后,一日午后,柳心窈特意带着秋月来到御书房。 此时,洛烨正因心悸难受,脸色苍白地靠在龙椅上。 柳心窈见状,立刻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道:“陛下,臣妾得知陛下龙体不适,心中担忧不已,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禀报,关乎陛下性命安危!” 她语气关切,敛去眼中的冷意,像一位深爱夫君的妻子一般。 洛烨皱了皱眉,虚弱地说道:“皇后有话直说。” 柳心窈指着苏折雾,语气激动:“陛下,观雾此女心怀不轨,故而暗中给陛下下毒,谋害陛下!” “秋月亲眼所见,苏折雾在陛下的茶水中添加不明之物,胆怯地向臣妾求助,臣妾不得不前来,还请陛下明察!” 秋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也跟着附和:“陛下,皇后娘娘所言属实,奴婢确实看到观雾在陛下的茶水中加了东西,之后陛下便开始身体不适,还请陛下为奴婢做主!” 苏折雾闻言,非但没有慌张,反而从容地屈膝跪下,眼神清澈地看向洛烨,语气坚定:“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谋害之心。” “这分明是皇后娘娘与秋月联手,陷害奴婢!” “臣妾怎敢用陛下的龙体妄言?”柳心窈上前,跪在地上,深恶痛绝的样子。 “陛下也知道,臣妾与她有些纠葛,她只是故意将莫须有的罪名推给臣妾。” 她说着,手帕掩住面容,轻轻泣诉起来,若是忽略她嘴角抽抽的笑意,倒是伤心得紧。 帝王本就无情又多疑,若是今日她将祸水东引,洛烨能够念及她的恩情,忌惮沈扶寂。 只要给柳家一个喘息的机会,她便还有翻身之日,届时,她才能一一讨回她丢掉的尊严。 洛烨看着苏折雾镇定的模样,又看了看皇后低泣的神情,心中有些疑惑,问道:“观雾,你可有解释?” “陛下,奴婢确实与娘娘有纠葛,” 苏折雾坦然承认,语气却带着几分委屈,“陛下之前也问过奴婢,奴婢说过在陛下身边办事,必然好生当差,却不想,皇后娘娘……” 她说着,眼泪缓缓落下,神情悲痛却坚定,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 柳心窈见状,急忙说道:“陛下,她这是狡辩!秋月亲眼所见,她还能抵赖不成?” “皇后娘娘,”苏折雾看向柳心窈,语气冰冷,“秋月是你找来,自然会听从你的吩咐,诬陷奴婢。” “你之所以要陷害奴婢,不过是因为陛下对奴婢多了几分关注,你心生嫉妒,想要除掉奴婢,同时又想借此机会掌控朝政,图谋不轨!” “你胡说!”柳心窈气得脸色发白,“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意!” “是否有此意,陛下心中自有判断,”苏折雾看向洛烨,语气诚恳: “陛下,奴婢入宫以来,恪守本分,尽心尽力伺候陛下,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举。” “皇后娘娘却与养心殿宫女勾结,监视陛下的一举一动,本就心怀不轨,如今又诬陷奴婢下毒,分明是想借陛下之手除掉奴婢。” 她哭诉着,似是想起什么,跪着上前几步,声音更大了几分:“陛下,前两日皇后娘娘就,诬陷我与丞相大人勾结,想对我动手,好在贵妃娘娘撞见,才救奴婢一命。” 洛烨本就多疑,听苏折雾这么一说,又想起与柳家的牵扯,心中顿时起了疑心。 他看向皇后,“皇后,观雾所言是否属实?这秋月为何知道养心殿的事?” “安插眼线监视朕,究竟有何目的?” 柳心窈吓得浑身发抖,急忙辩解:“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只是担心陛下的安危,才安插秋月在御书房,绝无监视之意,更没有勾结外戚、图谋不轨!” “没有?”苏折雾冷笑一声,“陛下,皇后娘娘若没有私心,那秋月是如何?” “若不是今日她主动揭发,陛下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身边有皇后的眼线。” 她转头,将柳心窈急切的愤怒,和秋月神色慌张的样子,都尽收眼底,红唇轻启。 “更何况,陛下近日身体不适,太医诊治无果,说不定并非奴婢下毒,而是皇后娘娘暗中动手脚,想嫁祸给奴婢,同时谋害陛下,让柳丞相……” 说着,她猛地顿住,似乎是发现说错话了,连忙胆怯地望着洛烨。 洛烨越听越觉得有理,他看着皇后慌张的神情,又想起自己近日的身体状况,心中的疑心越来越重。 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声说道:“皇后,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安插眼线监视朕,还诬陷忠仆,图谋不轨!” 第164章 这是被设计了 “不,不是的,陛下,若只是听一个宫女的话,臣妾不服。谁知道她是不是沈国师派来的奸细?她的话又如何信得?” 柳心窈向来会审时度势,眼见着洛烨怀疑自己的话,眼眸淡淡的瞥了眼苏折雾,语气瞬间软下来,娇娇软软的,却又不动声色地将矛头指向苏折雾。 双方各执一词,洛烨沉眸沉思,观雾确实很有可能和沈扶寂有关,而柳心窈身后的柳家,也极有可能借此事做文章。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孰真孰假,心头的疑云越发厚重,看不清前方。 “陛下,奴婢所言绝对属实,倒是娘娘此番行经……” 洛烨沉下脸,眼眸在两人之间打量,抬手一挥,示意两人闭嘴。 “秋月,你说?”洛烨的眼神一转,盯上了跪在一旁,默默无声的秋月。 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朕问你,你方才所言,可是亲眼所见?” “若是如实招来,朕可饶你不死,还能赏你些银钱,放你出宫安稳度日,可若是敢欺瞒朕,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想好了再回答。” 威逼利诱的话落在了秋月的耳中,她身子微颤,下意识看向柳心窈。 只见柳心窈正用眼神冷冷地盯着她,眼神中的威胁不言而喻,仿佛在说:若是敢乱说话,那你的家人便休想活着。 秋月猛地垂头,她自是知道柳心窈向来手段狠辣,若是自己真的说出什么,那家人也定会遭殃,可若是不说,或者欺瞒陛下,同样也是难逃一死。 左右都是死路,说不好还会祸及家人,秋月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分别朝着两人磕了一个头,随后猛地起身,直直朝着一旁的盘龙柱撞去。 “砰!” 她倒在地上,嘴角有鲜血溢出,但她却笑了,看向两人道:“奴婢……” 她伸出的手猛地垂下,气息全无,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恐惧。 殿内众人久久未回神,洛烨瞳孔骤缩,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奴婢竟如此刚烈,直接撞柱而亡。 他心头的疑云更甚了几分,秋月这般,倒像是真的有什么隐情,被人威胁。 目光冷厉地落在柳心窈身上,秋月撞柱后第一时间看的就是她,洛烨随即移开视线,吩咐道:“处理干净。” “李福安,传太医!” 他沉声吩咐着李福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烦躁。 片刻后,李福安带着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位老太医匆忙进来,就见着苏折雾委屈地朝着他努了努嘴,目光顺势落在靠着椅背,神色不安的君王身上。 “陛下,太医到了。” 听到李福安的话,洛烨这才抬眸,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查查吧!朕可有中毒?” 几位太医闻言心下一惊,轮流搭脉,皆是眉头紧蹙,一脸凝重。 手指在洛烨的腕间细细查看脉象,面色复杂,沉默不语。 洛烨见他们这般模样,心头愈发不安,“怎么样?朕的身体可有异样?是否真的中了毒?” 几位太医起身,对视一眼。 院判起身,躬身回禀:“陛下,臣等仔细查脉,并未在陛下体内查出任何毒素,并无中毒之兆,只是……” 他吞吞吐吐,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对上洛烨冷冽的眼神,不寒而栗。 “只是陛下脉象徐福,肾气不佳,想来是今日操劳国事,龙体亏空的厉害,需好生修养,且不可过度劳累,否则恐会伤及根本。” 太医们纷纷附和,称院判所言极是,劝说着洛烨要静心修养,保龙体安康。 柳心窈从听说无中毒之兆时,整个人就忍不住发颤,不可置信地望向洛烨。 心中不由暗骂秋月,那个贱人竟敢传假消息。 不,应该不是,那就是…… 她猛地回眸就对上苏折雾含笑的眼眸,自然知道自己这是被设计了,心中的恨意越发强烈。 “皇后,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洛烨半卧在榻上,眼中的冷意骤显,冷冷的盯着柳心窈。 此番听到凛冽的质问声,柳心窈猛地跪在地上,泪眼摩挲。 “陛下明察,臣妾也是听秋月那贱婢说的,也是担心陛下身子越发虚弱,这才着了道。” 她一字一句,真切地诉说着她对洛烨的担忧,将之前的趾高气扬,信誓旦旦全都抛掷脑后。 太医院的院判一向忠于帝王,从来都是洛烨身边的近臣之一,洛烨也十分信任。 思索过后,她只得将错处都推到秋月的身上。 “还请陛下看在臣妾也是一心为陛下着想,宽恕臣妾。” 苏折雾见着洛烨有些松动的表情,嘴角轻抽,眼眸如冰天雪地一般,寒冷刺骨。 她见着洛烨未开口,佯装出几分担忧和释怀,上前一步,柔声劝道:“陛下,若是真是秋月所为,皇后娘娘也是受她蒙骗,想来也不是故意污蔑奴婢的。” “秋月已死,或许真是一场误会,陛下莫要动怒,伤了龙体就不好了。” “而且娘娘毕竟是中宫,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这般逼问,难免会让人觉得奴婢是狐媚子,魅惑了陛下,有损陛下圣明。” 她看似在劝说洛烨,却实则话里有话,将这帽子直直戴在柳心窈的头上。 看着洛烨转变的神色,她又上前轻声道:“不过奴婢倒是有一件事,向陛下禀告。” 洛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她直说。 苏折雾见状,唇角微勾,随即又严肃起来,“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曾又孕过一个皇子,只是可惜没有保住……” 话一出,室内众人愣怔,洛烨眉头紧缩,试探地看向苏折雾,不明白她说这些与今日有何关系。 柳心窈则是气愤不堪,这孩子是她一生之痛,由不得半点轻蔑,她猛地上前,一巴掌扇在苏折雾的脸上。 “谁给你的胆子,敢提我未出世的孩子?” 她的语气哀怨,带着浓浓的伤痛,声嘶力竭地呼喊:“陛下,我们的孩儿本就可怜,这奴婢居然……” 说着,她有些呼吸不过来,身旁的宫女见状,连忙上前扶着。 李福安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朝着苏折雾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 苏折雾知道他是好心,淡淡地点头,微微勾动嘴角,随即却高声说道:“那若是本就没有这个孩子呢?若是没有,奴婢何来的轻蔑?” 第165章 只是猜测罢了 此话一出,洛烨望着她,冷声道:“观雾,你再说一次!” 苏折雾又将话说了一遍,洛烨像是才听清一般,望向苏折雾,眼眸深邃,语气凌厉:“此话当真?若是因着皇后冤枉你而撒谎,你可知道是什么罪过?” 洛烨说着,但心中却莫名的信了几分,眼神淡淡地瞥向一旁柔弱不堪的柳心窈,眼眸微沉。 当年,阿雾离世后,他苦闷不堪,一次喝醉后,与柳心窈厮混,而后因着柳家的关系又多了几次,她便有孕了。 当时确实有太医诊出喜脉,后宫众人也都知晓。 他自然也是有些喜悦,毕竟那是他的子嗣,自然多了几分怜爱,连带着对柳心窈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可后来柳心窈突然腹痛流产,他罢朝一周,安心地陪在柳心窈身上。 后面,柳心窈深受刺激,此事便不了了之,只是宫中在无人敢提及那个孩子。 如今观雾突然提起,难道当年的有孕一事有蹊跷? 苏折雾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然,却让人信服的模样,恭敬道:“奴婢所言,绝对属实。” “可有证据?” 还没等苏折雾回答,一旁的柳心窈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她确信她是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只是父亲他…… 柳心窈思索片刻后,再抬眸,眼中满是委屈和真挚。 “陛下,当年臣妾怀了您的孩子,您是一直知晓的,这绝非假孕争宠。” “观雾一个才进宫的宫女如何得知?分明是受人指示,故意挑拨离间,还请陛下替臣妾做主,严惩观雾!” 苏折雾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柔弱的模样,轻声说道:“皇后娘娘息怒,奴婢并非挑拨。” “只是当年之事或许真的有些蹊跷,毕竟皇后娘娘流产之后,便再也没能怀上龙嗣,这其中……会不会与柳家有关?” “柳家?”洛烨瞳孔一缩,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当年柳家势力庞大,向来与后宫牵扯甚深,若是当年之事真的与柳家有关,那其中的猫腻便更大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之事与柳家有何关系?可有证据?”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猜测罢了。” 苏折雾柔声说道:“不过奴婢倒是知道一人,或许她知晓当年之事的真相。” “陛下若是愿意相信奴婢,便可将她请来,当面与皇后娘娘对质。” “是谁?”洛烨沉声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徐才人” 苏折雾缓缓说道:“徐才人当年偶然间撞见了一些事情,后来便被皇后娘娘以失德为由,打入了冷宫。” “奴婢近日偶然得知徐才人尚在人世,便暗中将她接了出来,如今就在殿外等候,陛下若是想见,便可传她进来。” 柳心窈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摇头。 “不可能!徐才人当年是因为失德,才被打入冷宫,疯子一个,怎会知晓当年之事?” “你休要故弄玄虚,找人来污蔑本宫!” 苏折雾对上她的眼眸笑了笑,徐才人确实是疯了,但是谁又能说她的一辈子都是疯子。 她早早就开始医治徐才人,直到前不久徐才人才慢慢恢复神智。 洛烨却没有理会柳心窈的辩解,沉声道:“传徐才人进殿!” 片刻后,一位身着素衣、面色憔悴的女子缓缓走进殿内,正是当年被打入冷宫的徐才人。 她跪在地上,朝着洛烨磕了个头,声音沙哑:“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才人,”洛烨沉声道,“当年皇后怀孕之事,你是否知晓些什么?如实招来,朕可饶你不死。” 许才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恐惧,也带着几分释然。 她看了一眼柳心窈,随后便将当年之事一一说来。 “陛下,当年皇后娘娘确实没有怀孕,所谓的喜脉,不过是柳丞相暗中给皇后娘娘服用了假孕药所致。” “臣妾当年偶然撞见柳丞相派人给皇后娘娘下药,借此稳固柳家势力。” “臣妾本想将此事告知陛下,可还没等告知,臣妾就被打入冷宫了。” “你胡说!本宫当年明明怀了龙裔,怎会是假孕!” 柳心窈闻言,如遭雷击,浑身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不可能!本宫的父亲怎会骗本宫?你一定是被观雾收买了,故意来污蔑本宫和柳家!” 她一直以为自己当年确实怀了孩子,只是意外流产,却没想到竟是被自己最信任的爹爹蒙在鼓里,服用了假孕药。 也难怪每每说到这个孩子,他就无话可说。 柳心窈心中已然接受了他父亲确实能这么做,但一想到那个“孩儿”,心血翻涌,一口血缓缓吐出。 “皇后娘娘,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徐才人含泪说道:“当年柳丞相给您服用的假孕药,虽能让人呈现出怀孕的症状,却会损伤女子的身子。” “您后来一直没能怀上龙裔,也可能是药物的缘故。臣妾这里还有当年偶然捡到的药渣,可请太医查验,便能证明臣妾所言非虚。 说着,徐才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旁边的太医。 这药渣可是她亲自去找来的,几年前本想送到洛烨那里,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送到他手里。 太医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药渣仔细查验,随后躬身回禀:“陛下,此药渣中含有多种草药成分,确实是能让人出现假孕症状的药物,长期服用,会严重损伤女子身体。” 真相大白,洛烨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怒气。 他没想到自己竟被柳丞相和柳心窈蒙在鼓里这么久,柳丞相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竟敢设计假孕之事,欺骗帝王,操控后宫。 柳心窈虽不知情,却也因这场假孕闹剧,享受了不该有的荣宠,甚至还加害忠良,将知晓真相的徐才人打入冷宫。 洛烨怒极反笑,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好,好一个柳丞相,好一个皇后!” 第166章 大仇将报 洛烨的眼神似是要将柳心窈凌迟一般,狠狠的剜了她几眼,那时他沉浸于失去阿雾的伤痛中,倒是没有注意到柳家的把戏。 现在…… 他闭了闭眼,状似无意般抬头,冲着李福安挥了挥手,冷声道:“去将柳丞相请入宫来。” 听着他咬牙切齿的话,柳心窈僵住,随即哀嚎,声音里充满了祈求:“陛下,不要,父亲定不是故意为之,还请陛下饶过父亲,饶过柳家。” 苏折雾不动声色地朝着后方轻挪了下步子,冷眼旁观,心里沉沉的,看来她的任务,她前世的仇快报了。 洛烨没看她,眉头紧缩,冲着身边的侍卫吩咐:“堵住她的嘴,吵得朕耳朵生疼。” 柳心窈闻言,整个人僵住,还不等她求饶,就见到洛烨身旁的带刀侍卫上前,低声道:“皇后娘娘,得罪了。” 她瞳孔骤缩,就要起身,朝着洛烨扑去时,侍卫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 两人伸手将柳心窈按压在跪下,取过一旁的手帕,揍进了她的嘴里,双手死死地钳制着柳心窈,背过手臂。 霎时间,除去柳心窈低低的呜咽声外,室内寂静的可怕,帝王冷冽的威压扫过全场,众人的心都高高悬起,大气也不敢出。 而李福安遵陛下的口谕,出了宫门,策马扬鞭地朝着柳丞相府赶去,经过前街的国师府,见着冷清的模样,微微的叹了口气。 刚到柳相府,才下马,还没等开口,就被门口的家丁拦住,趾高气扬道:“你是何人?还想擅闯柳相府?” 李福安虽是气恼他们无礼,但还是浅笑道:“咱家奉皇上之命,前来请柳丞相进宫议事。” “皇上?进宫议事?” 家丁对视,像是看到什么笑话一样,连忙伸手推搡李福安,“行了,哪儿来的鸭子嗓,穿得破破烂烂的,还不快滚,若是惊扰了相爷,可有你好受的。” 李福安蹙眉,他身上的常服是进宫时购置的新衣,虽不是绫罗绸缎,但至少也是上好的布料。 看着二人嚣张跋扈的模样,他将心中的怒气压下去,好言相劝道:“二位还是通报一声为好,若是误了时辰,陛下怪罪下来,这罪责你我可担待不起啊!” 说着,他的面色也严肃了些,在宫中处事多年,周身也有着洛烨的几分模样,此时怔怔地盯着二人。 看着他义正言辞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窃窃私语:“若是他真的是,那陛下不会问罪?” 随即,两人猛地嗤笑一声,别开脸,戏睨地望向李福安,“怎么可能?此时又未上朝,而且我们大人不是……” 话音未落,两人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眼底的错愕完全快要溢出来了。 他家大人正禁足,而他们刚刚是说了什么? 若是到时消息传出,岂不是欺君之罪? 机灵廋高点的那个家丁连忙上前,拽住李福安的袖口,手搭在他的肩头上,声音里竟是谄媚:“口误口误,我家大人正在歇息。” “若是陛下真的叫的,我们这就前去禀报。” 微胖些的家丁见状,连忙打开大门,朝着院中奔去。 半晌后,李福安伸手拂去家丁搭在他肩头的手,不耐道:“丞相究竟有没有在相府?” 家丁慌乱,霎时又恢复了心态,皮上带笑,冲着李福安打着哈哈。 李福安抬头,看了眼天色,面容冰冷,从袖口中掏出一个腰牌,“若是一炷香后,柳丞相未至,就别怪咱家回去复命,如实向陛下禀明了。” 家丁眼眸微眯,他虽是不识得几个字,但牌子上“总管太监”四个大字他恰好认识,面色刷一下就白了。 有些不敢相信地望向面前人,堂堂总管太监,皇帝身边的红人,如何会亲自出宫来请丞相。 而他们两人刚刚如此待他,若是向陛下,哪怕就是向丞相说上一句,他们定会被赶出府。 这一来,他又慌乱的朝着李福安赔礼,李福安没有应下,只是眼神冷冷的睨他一眼,“若是再不去将丞相找回来……” 话音未落,家丁整个人就飞快的跑走了,李福安见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眼屋檐上的琉璃灯,眼眸幽深了几分。 这柳家果真是仗着先帝重用,极尽敛财,就连带门外檐灯都是上好的琉璃,也难怪陛下会忧虑。 一炷香后,李福安正焦急的踱步,正准备直接回宫,如实向陛下禀明时,就见着柳丞相身着歪歪扭扭的朝服,朝着他奔来。 他眼眸晦暗,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等到柳丞相到时,却只是淡淡道:“丞相可是让咱家好等,陛下可等您久矣。” 柳丞相正准备问好的话又吞了回去,随即扯着老脸陪笑:“公公辛苦,这点礼物还望公公收下,至于皇上那边……” 他从袖口中取出了一沓钱,还有几张房契就往李福安那边送,带着些谄媚,欲言又止。 李福安低头望了眼,心头猛地一惊,这柳丞相为了堵住他的嘴,出手如此大方。 “丞相放心,咱家不会上报,只是……” 他顿了顿,伸手将东西推了回去,“只是陛下若是问起,咱家也会如实说起。” 柳丞相微松了口气,却又被这话一惊,猛地抬眸,却对上李福安幽深的眼眸,话又吞了回去,有些气急败坏地将东西收起。 心中不由暗骂,都是那两个不长眼的,这是将李福安给得罪了,等到回来,看他怎么惩治他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皮上带笑,语气温和,缓声问道:“公公可知道陛下匆忙叫本官进宫,所为何事?” 李福安瞥了一眼,抬脚离开,淡淡的敷衍:“丞相去了便知,咱家不便多说。” 见着李福安不愿多说,他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不满,上了马车,跟着李福安回宫。 瞅见他整理衣物,李福安的眼眸落在他脖颈的那抹红色,眼睑微翻,别开眼去,心中冷哼。 等到李福安带着他到宫中时,半个时辰已然过去,李福安连忙上前,朝着殿内通报。 “启禀陛下,柳丞相到了。” 洛烨此时心情已然平复了些,闻声,抬眸望去,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柳丞相见着在养心殿,眉头微蹙,却还是垂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第167章 说不定会认识呢? 听到他的声音,被压在屏风后的柳心窈眼眸兀然瞪大,瞳孔收紧,眼中的情绪复杂,浓得快要把人压死一般。 “砰!” 她挣扎着,不慎撞到一旁的案几上,响声在整个人殿内回响,柳丞相的视线也朝着这边投来,还没等他看清,洛烨冷冷的声音传来。 “柳爱卿,可知今日朕找你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却一下就抓住了柳丞相的耳朵,他有些不解,但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臣不知,还望陛下明示。” 洛烨从斜靠的椅子上,直起身体,他微微往后一缩,靠在椅背上,有些懒懒道:“柳丞相可识得驻经散?” “驻经散?” 柳丞相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眉头微蹙,低声呢喃一声,随即便将所有情绪收好,带着笑意问道:“臣不知,可是什么秘药?” 洛烨倒不惊讶,也没有指望一两句话就让柳家这老家伙承认。 他面上带着笑意,缓步朝柳丞相走来,一步一顿,沉稳的脚步声,让柳丞相的心越发局促起来。 洛烨拾起放在一旁御案上的药渣朝着他进近,递了过去,“柳爱卿既是不认识驻经散,那便好生认认,可莫要认错了。” 听着洛烨不轻不重的话,柳丞相眉头紧蹙,被迫接过他递过的药渣,就见到早已经风干的草药木屑,他下意识伸手,刚触及到草药被碎了。 经过熬煮和四季的风化,此时药渣中的草药已然呈现风化状,轻触便会细碎。 柳丞相的手一顿,眼中闪过黯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但依旧面不改色。 “陛下从何处寻来这药渣,若是需要,倒不如让太医配上几副,药渣晦气,还是早日丢弃了好。” “哦,是吗?朕还以为柳丞相见了药渣便认识了。” 洛烨已然坐回上位,眼眸深邃,似是黑洞一般,像要牢牢将柳丞相溺于黑夜一样. 见着柳丞相摇头,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语气冷了几分,“柳丞相不认识,那不如看看这个人你可认识?” 徐才人缓缓从殿外进来,此时她已然换上了宫装,打扮了一番,除去皮肤稍差,倒是和以前别无二致。 她神情淡漠,但细看之下,却又能见到眼眸含着的恨意,像要将柳丞相万箭穿心一般。 “臣妾见过陛下。” 等到洛烨叫起时,才定睛看着柳丞相,扯着嘴角轻笑:“柳丞相,好久不见。” 从见到徐才人的那一刻,柳丞相的眼眸就多了几分审视,直到她出声,这才确信就是她,不是相似之人。 这一来,他有些慌张起来,随即又想到洛烨,强压着情绪,语气带了几分疑惑:“本官和才人见过吗?” 闻言,徐才人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还没等洛烨开口,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丞相莫不是手上的人命太多,倒是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绊脚石忘了?” “也是,谁叫我家境不好,就是疯了傻了,亦或者死了也无关紧要?” 她面上却仍旧带着笑意,语气却冷了几分,甚至带着几分讥笑,听得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洛烨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柳丞相不认识,要不徐才人给丞相介绍一下,说不定会认识呢?” “是,臣妾遵命。” 徐才人恭敬地应道,她知道此时唯一能给她做主的就只有陛下,只有听从陛下的,才能有一线生机。 “柳丞相可记得凤仪宫不远处的桃林阁,那日,我正巧要去寻些桃花,却恰好撞见了柳丞相。” “柳丞相与一个凤仪宫的太监在相商,说是驻经散再下三日,便可断了,我当时很慌乱,不小心发出了声音,慌不择路得逃走。” “结果第二日,柳皇后便以我失德为由,罚去了冷宫,顺带把我给弄疯了。” 说着,她顿住,眼神直直的落在柳丞相的身上,阴恻恻的低声道:“丞相,是在想我为什么没疯没死吗?” 徐才人冷笑一声:“托丞相的福,我是疯了,但是我也好了,你所谓的药也不过如此。” 柳丞相见着她思路清晰,将事情都说了个清楚,眼眸沉了沉,杀意骤然闪过。 他面不改色,冲着上位的洛烨厉声道:“陛下,臣确实不认识才人,才人许是在冷宫,有些疯癫,说的话并不可信。” “只是不知才人既在冷宫,又如何出来,还能清醒地指控臣,此事定有人从中作梗。” “还请陛下明察。” 他猛地跪在地上,面色愁苦,佯装出被冤枉的样子,眼中含有些许泪光,似是在为自己鸣不平一般。 洛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但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冷眸寒气,冻得人发颤。 “柳相和皇后不愧是父女,说辞也是几乎一致,朕该说夸你们什么好呢?” “窈儿?” 柳丞相心中不由慌乱,此事柳心窈是不知情的,若是她知晓自己这般,那绝对不会再帮柳家…… 若不是柳文祥那个扶不上墙的,他又何苦这般,只是未曾想那药竟然会导致不育不孕,到底是他对不起窈儿了。 但现在他必须咬死不知道,柳家势力大不如前,若是此番栽在洛烨手中,那洛烨定不会轻易放过。 “陛下是说这事皇后娘娘也知道吗?这才人居然这般无礼,竟敢将这种莫须有的事闹到帝后面前,实属大不敬。” 洛烨闻言轻笑了声,“丞相说得确实不错,不过朕倒是认为并非大不敬,而是有一颗为朕着想的心,你觉得呢?” 说罢,他伸出修长的手,在柳丞相的目光中,懒散地拍了两下,嗓音低沉,“出来吧!” 柳丞相疑惑,朝着声源处望去,就见着柳心窈被两个侍卫禁锢住,口中塞了一张手帕,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还有挂着水珠,面上的水痕泛着微光,痛心疾首地望着他。 他整个人一顿,抬眸朝着洛烨望去,气急道:“陛下,窈儿可是皇后,您这般不顾及中宫的面子,实属无礼啊!” 洛烨没有理会他,只是冲着两个侍卫挥手,淡淡道:“把手帕取出,皇后定有很多话想对丞相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