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庶子,崛起修成陆地真仙》 第1章 高门弃子 大炎都城,太安。 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太安城西北面有一座湖,名为白玉湖,占地千余亩,因春秋之季清晨湖上烟波浩渺,有如无瑕白玉而得名。 湖中心有一小岛,岛上有一座偌大的宅院,湖光树影,苍松翠柏,亭台楼阁,宛若仙境。 这便是集结天下尊贵的太安城里,比尊贵更尊贵,独一份的白玉湖洛家。 此时朝阳初起,洛府人头攒动,各处院子的丫鬟小厮们皆在忙碌。 主子们马上就要起床,漱口用的雪莲茶,洗脸净手用的湖边晨露,四更时分就小火煨着的白玉莲子羹,都要细心备着。 洛府院落一重又一重,西边梅园后有一处小院,原本是照看梅园的下人居住,如今住着的是洛家三少爷洛风。 此时小院内,一身灰白素衣的洛风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用早饭。 桌上一碗清粥,一碟咸菜。 院内清净异常,仅有洛风一人,不见丫鬟小厮侍候。 “今日这粥,可是稀了不少。” 就着咸菜,一碗清粥很快下肚,洛风起身抻了抻腰,迎着越过院墙的朝阳跳起了操。 “早睡早起身体好,爸爸喜爱妈妈宝...” 胡乱跳了一会,感觉到身子热了,微微出汗,洛风停了下来。 自从大病初愈之后,他每日清晨起来,都会在院里锻炼一下身体,有时跳操,有时深蹲俯卧撑。 横竖这院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怪异举动也不会被人看了去。 一场大病,让这具本该充满活力的年轻身体病恹恹的,偶尔还会有轻微的眩晕感。 可能是穿越的后遗症吧。 歇了一会,洛风回屋取了一本《治学》,坐在石桌旁,细心研读起来。 “夫天地万物或有穷尽,其真理无尽,学无尽...” 洛风如今还不是很习惯自上而下自右向左的阅读方式,读起来有些慢。 不过他并不急躁,本就无事可做,有书可读,有书中道理可供参详已算是恩赐。 穿越已有半月,记忆融合之后,除了每日清淡寡口不见油荤的饭菜,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便是他虽姓洛,却和囚徒无异。 若无许可,踏出府门,等待他的将是严厉的家法惩治。 所以这十六年来,洛风的天地只有这白玉湖上的洛府,或者说也只是这小小的院子。 其中缘由倒也简单,一个青楼女子生下的孩子,哪怕是洛家的血脉,也是见不了光的。 “砰砰砰!” 有人敲门,洛风抬起头,露出微笑,知道是谁来了。 “姐,你来了!” 打开院门,一个娉婷婀娜的美丽女子映入眼帘,面容绝美而婉约,一身湖绿锦绣衣裳,将身段衬托的妖娆有致。 女子见到洛风,肤若凝脂的脸蛋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小风,你今日身子怎样,我带了些玉芳斋的点心来。 他家的杏花酥可是定额的,多少人家买都买不到,你好好尝尝,若是也觉得好,我从母亲那里再偷些过来。” 说完最后一句话,女子冲洛风眨了眨大眼睛。 洛风心中一暖,“这深宅大院,也只有这个大我两岁,同父异母的姐姐洛雪是真正关心我的吧。” 洛雪拉着洛风进院,身后提着点心盒的两个小丫鬟眼快,见石桌上还有未收拾的碗碟和饭盒,快走几步上前正要收走,还是被洛雪给瞧见了。 “这群混账东西,怎能就给你吃这个,便是,便是府里的下人也不至如此苛待!” 洛雪柳眉倒竖,气的脸色潮红,“你大病方才初愈,正是要好好进补的时候,早上给你送的这些,中午晚上还能送些什么好的来!” “偌大一个家,怎么就能缺你这点吃喝,说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堂堂白玉湖洛家沦落至此,对一个孩子耍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小风,走,咱们去见爷爷,问问他你还是不是洛家的孩子!” 洛风心中懊悔,早想到洛雪看到这些会生气,开门前就该收拾好的,当下只能劝慰道:“姐,我觉得挺好的,清粥养胃,膳房的咸菜腌的也可口,你别生这么大的气。” “如今我身子也大好了,刚刚还在院子里胡乱打了一些拳脚,可惜姐你没看到,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洛雪正在气头上,怎么会被三言两语就给唬住,声音又大了几分,“什么养胃可口,什么虎虎生风,你莫要在这宽我的心,今日我无论如何也要去讨个说法!” 说完气呼呼的洛雪动身就要走,洛风连忙拉住了她,眼神里浮现一抹落寞,低声道:“姐,你知道的,我在这个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到这话,洛雪气势全无,秋水般的眼眸里满是心疼,“可是小风,他们如此对你,姐心疼,更生气...” 洛风扬起一张灿烂笑脸,拉着洛雪坐下,“姐,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再说还有你,隔三差五地给我带好吃的,我很满足了。” 洛雪强撑着露出一个微笑,伸手宠溺地摸了摸洛风的后脑勺,“小风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姐,杏花酥,清粥不抗饿,我饿了。” “瓶儿,快,把杏花酥拿来。盏儿,你去泡壶茶来。” 为了让洛雪开心,洛风只好就着茶水,把一盘杏花酥尽数吃了。 可洛雪今日似乎是有心事的样子,一脸愁容,心不在焉,见洛风把杏花酥全都吃了也只是微微笑了笑,往常并不是这个样子。 “姐,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见洛雪几次欲言又止,洛风心中也好奇。 洛雪往日就知道他的境遇,今天却生这么大的气,其中恐怕另有缘由。 他在白玉湖洛家向来是个近乎透明的庶子,好事是没有的,那便是坏事了。 洛风静静等着姐姐洛雪开口。 洛雪犹豫着,似是在心中措辞,如何把不好的事情说的没那么坏。 令她这么纠结的,是在于洛风这些年来没日没夜的苦读,为的就是科举致士,立一番功业为自己的生母正名。 先前因为忧虑过甚,还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就年少薄命,一命呜呼。 如今他大病初愈,洛雪是在怕自己要说的事,会让他再一次陷入忧愁郁闷。 见洛雪左顾右盼,犹豫不决,洛风有些着急。 “姐,什么事你直接说吧,你再不说要急死我了。” 洛雪这才缓缓开口。 “小风,你...你要当驸马了。” 第2章 弃子加病娇 “小风,你要当驸马了。” 听到这样的一句话,洛风愣住了。 “为何无端选我做驸马,虽说驸马是赘婿,有抱负志向的勋贵子弟皆以为耻,但毕竟是公主的夫婿,皇亲国戚,身份斐然。 若是往后我以驸马的身份再回到洛家,哪怕是我那个有侯爵的爷爷也要礼遇三分,这样的好事,会轮到我这个弃子?” 洛风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洛雪见状,俏脸上露出一丝惋惜,有些不忍继续道:“平宁公主今年十六,已是待嫁之年,皇后娘娘张罗着要替她寻一门亲事。 太安城里配得上公主身份的不多也不少,人人都想和圣上沾亲,挤破了脑袋想争这个机会,礼部尚书陈大人家的门槛都要给踏平了。” 说到这,洛雪停顿了一下,“可是后来圣上说平宁公主自幼多病,吃了不少苦,就不让她嫁人了,嘱咐皇后娘娘替她寻个驸马,留在身边好生看顾。” “娶公主变成了嫁公主,这下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 “驸马这个身份看上去尊贵,实则艰难,再加上...加上平宁公主自幼身子不好,往后能不能将养好也难说,所以...” 听到这里,洛风无力扯嘴笑了笑,“所以就轮到我了。” “弃子加病娇,绝配! 运气好的话,平宁公主多活几年,我能多些时间谋划,当个一世富家翁。 若是运气不好,成婚不久后平宁公主撒手人寰,我一个弃子驸马便是人人看着都嫌烦的小角色,下场凄凉。 甚至很可能平宁公主已经是行将就木,临终前找一个冤大头全了皇家脸面。 更关键的是,当了驸马,再无科举致仕建功立业的可能,这是原主的执念,洛雪如此犹豫,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洛雪站起身,一脸地无奈,“小风,这次是圣上点名要的你,如今旨意虽还未下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圣上点名?”洛风不免感到惊奇,“圣上怎么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 洛雪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确实是圣上点名,而且...圣上已经下旨,要父亲回京。” 洛风正要说话,一道干脆的声音从一墙之隔的梅园传来。 “洛辰,听说你家有一位叫洛风的,要和平宁公主成亲,虽说是驸马,是嫁不是娶,可也羡煞旁人了。 安阳公主嫁给了镇远伯,如今镇远伯之子又要和平宁公主喜结连理,圣上对你们洛家的厚爱可是一分未减啊!” 洛雪听出声音是谁,轻声对洛风道:“是永胜公家的小公爷,李阳,梅园的春梅开了,二哥哥约了他今日过来赏梅作诗。” 洛风点了点头,又听到那边有人接茬道:“小公爷说笑了,说起厚爱,圣上对国公爷才是真的厚爱,江南道那么重的担子交给了国公爷,足见圣上的期许和重视。” “你我就不说这些了,我倒是想问,这洛风是何许人也,先前怎么一直未曾听说过?” “小公爷,说起来有些汗颜,这洛风原是一个青楼娼妓生下的庶子,自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他辱没了我洛家门楣,按理说是不该活着的。 这次能当上驸马,也算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虽说往后再无建功立业的可能,但他本就是个根骨不正的,那份资质于他而言,本就多余。” “洛辰,你这么说言重了,镇远伯何其风流,年轻时犯的错,也不过是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听说不久后镇远伯就要回京,届时你洛家便有了主心骨,再上一层楼,指日可待...” 两人慢慢走远,声音渐渐听不到了。 “二哥哥怎么会这么蠢,把脸伸过去让人打!”洛雪气的咬牙切齿,柳眉倒竖,“小公爷怎么会不知其中缘由,用得着他细细一番解释么? 在外人面前诋毁自家人,长他人志气,还一脸热心地巴结,真是其蠢如猪! 永胜公执掌江南道,大伯在他手底下做事,想更进一步,走小公爷的门路又能多几分希望!” 深宅大院,冷言冷语,洛风见怪不怪,洛家大房嫡子洛辰的几句话并没有让他心生波澜。 不过洛雪的话却让他心生感慨,洛家确实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太安城是温柔乡,也是富贵楼,最是杀人。 这洛辰就算想要讨好永胜公家的小公爷,拿自家人当垫脚石,别人又如何能高看他。 “姐,你今日过来,恐怕不只是告诉我这些,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洛风沉吟道:“是爷爷要见我吧?” 洛雪有些诧异,“小风,你怎么会知道!” 她仔细端详着洛风,发现这个弟弟自从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变得有些不同。 比往日更加从容,气质风度也是大为改观,虽然衣着朴素,但隐隐有几分君子之气。 “这样的事情,哪怕再不拿我这个庶子当人,也是要试探一番的,若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安心侯这样的人精,肯定会想着见我一面,试探我的想法。” 洛风这样想着,正准备开口解释两句,脑海里突然闪烁起一道光芒,一股信息浮现: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洞明天赋觉醒,天赋初次觉醒,赠送七品机遇一次!】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圣上赐婚: 利:拥有驸马身份,脱离洛府,不再受苦。 弊:沦为赘婿,再无建功立业之可能。 上选,欣然接受,等待成婚,可获天赋升级点三点。 中选,不置可否,静待时机,可获孜孜不倦天赋。 下选,愤然拒绝,大闹洛府,可获八品机遇一次。】 洛风可以在自己的脑海里清晰地看到这些信息在闪烁着光芒,静待着他作出选择。 “天赋觉醒?七品机遇?” “这洞明天赋,似乎是可以帮助我分析利弊,提供选择,每种选择都有奖励。 但背后的风险也一样有,此时的我要是选择大闹洛府,拒绝赐婚,恐怕真的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由此可见,怎么选还是得自己判断...” 只是几息时间,洛风心中有了打算,看向洛雪笑了笑,“姐,一猜就能猜到,这件事情若是我不肯,恐怕多少有些麻烦。” 洛雪有些心疼,坐到洛风身边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小风,这件事,恐怕容不得你不肯,爷爷他...” 洛风打断道:“姐,我知道,这个家里,谁都有说不的资格,唯独我没有。 我也没有说不肯,你不用担心。 爷爷他要什么时候见我?” 洛雪点了点头,“快了,就是这两天,到时候爷爷他应该会叫人来请你。” “好,我知道了。”洛风起身,走向墙边,指向越过墙头的一支梅花,“姐,这支春梅既开到了我的院子里,就算是我的。 我折了你带回去,放到花瓶中用水养着,屋里便尽是梅香了。” 洛风折下那支梅花,递到了洛雪面前。 花瓣如血,梅香四溢。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姐,这支梅花送给你,这句诗却是要送给我自己的。” 洛雪呆呆地接过梅花,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从容不迫风度翩翩的少年是自己的弟弟。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诗真是极好,读起来让人振奋。 小风,原来如此会作诗么? 可是,命运为何对小风如此的不公...” 洛风看出了洛雪眼底的落寞,轻笑道:“姐,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个驸马身份,不会成为我的枷锁。 我知道很多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但,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为自己感到可笑。” 洛雪看着眼前病容还未完全褪去的弟弟,站起身,把他紧紧搂进了怀里。 呃,虽然是姐姐,但还是好软好香... 第3章 诗中自有风骨志气 洛府梅园之中有一座凉亭,名为风骨亭,为太祖赐名。 当年洛府还是皇家别苑之时,太祖晚年来梅园赏梅,于亭中背手而立,观大雪纷飞,冷风呼号,梅花迎风绽放,感念梅之傲骨,亲笔挥就“风骨亭”三个大字。 洛雪拿着洛风折下的那支春梅,一路端详,回味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两句诗。 “我自幼读书,虽称不上博览群书,但这样的佳句无论如何也该读过才对。难道这句诗真的是小风妙手偶得,可是,往常从未见过小风显露过文采...” 洛雪心中想着事情,路过风骨亭,有人连喊了三声她的名字也未听见。 “雪姐姐!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大声竟也听不到!” 一个瓷娃娃一般可爱伶俐的小姑娘从亭中跑了下来,跳到洛雪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呃,小月,我刚刚在想事情。” 洛雪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看到洛月那张俏皮可爱的小脸,也注意到亭中有几人正在笑盈盈望着自己。 二哥哥洛辰,永胜公家的小公爷李阳,还有户部侍郎盛家的盛兰。 “雪姐姐,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跟我说说看。”洛月堆起笑脸,抱住洛雪的胳膊,开始撒起了娇,“方才遣人去你院里喊你,说是你不在,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赏梅了,还偷折了一支。” “没想什么,咱们先过去吧,二哥哥该要说我们不懂礼数了。” 洛雪打断了小丫头的追问,把手中的梅花交给身后的瓶儿,拉着她进了亭子。 “你们两个,有客人在呢,有什么悄悄话不能回头再说。” 洛辰拿出兄长的威信,轻轻训斥了一句,洛月吐了吐舌头,完全不在意。 她是洛家大房的孩子,是洛辰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年纪最小,今年才刚十三,平日饱受宠爱,骄纵惯了,便是洛家之主安心侯也拿她没有办法。 “小公爷好,盛姐姐好。” 洛雪对李阳和盛兰施了礼,两人也冲她笑了笑,她随后便坐到了洛月身边,对洛风的训斥并不回应。 亭中摆着一张大方桌,桌上点着炭炉,炉上煮着一个锅子,两盘鲜红如血的鹿肉摆在一旁。 “雪姐姐,这是开春最后一顿鹿肉锅了,再往后天气热起来,就不好吃这些发物了,你快尝尝。” 洛月没心没肺地从锅中夹起一块煮好的鹿肉,放到洛雪跟前的碗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洛辰的脸色已经不对。 外人在旁,作为大哥训斥两个妹妹,竟然没有一个当回事,洛辰觉得有些失了面子,脸色不悦沉声道:“小雪,方才差人去喊你你不在院里,是不是又去那庶子的院子了?” 洛雪抬起眉眼瞥了洛辰一眼,不置可否。 洛辰感受到了洛雪眼神里的不屑,隐隐有些怒气道:“爷爷嘱咐过,那洛风是晦气之人,叫我们少沾染,你如何三番五次不听教诲,往那院里跑?” 洛雪听到这话,重重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筷子,冷眼一瞥,“二哥哥若是想逞兄长的威风,却不必拿小风说话。” 洛辰正欲开口,一旁的盛兰笑着说道:“今日原是我和小公爷来蹭你们府上的梅花看,没想到还蹭了一顿鹿肉锅子,属实是意外之喜了。” 说着又起身拿起身后书案上的一叠诗稿,“洛雪妹妹,这是先前我们几人以梅花为题作的诗,妹妹你读书多,来帮我们鉴赏一番,谁更胜一筹。 我和小公爷说好的,谁要是输了可是得罚酒。” 洛雪拿起诗稿,认真看了一遍,端庄笑道:“都是极好的,除了小月。 作的什么歪诗,‘梅花一片两片三四片’,下次以鹿肉为题,你是不是得‘鹿肉一块两块三四块’了。” 洛月正在小口对付一块刚煮好的鹿肉,听到这话,嘴里的鹿肉来不及咽下就争辩道:“雪姐姐,你欺...人,你取小鹅,我要跟二婶告状!” 她嘴里含着鹿肉,吐字不清,俏脸急成一团,十分好笑,几人都不禁笑了起来,就是生着闷气的洛辰也扯了扯嘴角。 亭中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 李阳扫了一眼盛兰,眼神里意味绵长。 “洛雪妹妹,小月妹妹天真无邪,她的诗算不上工整,也自有童趣在其中,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是一个两个三四个了。” 盛兰说话,声音如珍珠落入白玉盘,悦耳动听,让人如沐春风,她轻笑着道:“谁都知道安阳公主最爱读书,最好诗文,院里就是一棵树,恐怕都有几分书卷气,你还不快作上一首,让我和小公爷换换脑子。” 李阳也随之附和,“是啊,洛雪,这鹿肉虽好,要是能有你的诗文作酒,风味更美!” 洛辰抿了一口酒,沉声说了一句,“小雪,你也作上一首,为兄也很久没有检查你的功课了。” 洛雪像是没听到洛辰的话,拉起盛兰的手打趣道:“盛姐姐真是会夸人,我待会回去一定要告诉母亲,说盛姐姐说咱们院里的树有书卷气,找到是哪一棵,赶紧给它送到白鹿书院去,免得误了前程。” “鹅鹅鹅...”盛兰掩嘴大笑,“洛雪妹妹,我说不过你,我是怕了你了。” “雪姐姐,一棵树...白鹿书院也收吗?那里不是只收天之骄子,文道天才嘛,二哥哥想去书院读书都不行呢!” 洛月呆萌的发问让众人都有些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李阳更是有些不顾仪态,笑的前俯后仰。 洛辰狠狠瞪了洛月一眼,“小月,你胡乱说些什么,快闭嘴!” “洛雪妹妹,你别想着逗我们笑了这一番就可以放过你,这首诗你一定是要作的。”盛兰笑过之后,平复心情,不依不饶继续道:“你若是怕作的太好,折了我们几个人的面子,就放放水。” 洛雪知道不好再推辞,沉吟了一会儿,走到书案边,挽起衣袖,提笔落纸。 她很快写好,字如其人,娟丽秀气的小楷跃然纸上。 一旁的洛月很是着急,一把抢过便读了起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雪姐姐,怎么只有这两句,还有呢?” 洛月奇怪为何只有两句,但剩下的几人关注的却不是这个。 盛兰眉头紧锁,似是在心中细细品味。 李阳脸上露出凝重,洛辰也有些意外。 “小月妹妹,只这两句便够了。”盛兰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说完看向洛雪,“洛雪妹妹,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放水,一点不给我们几人留面子啊! 这两句诗,读来让人心头一热,顿觉有无数力量可供奋进,已经不能用好来形容了。 等这两句诗传扬出去,天下读书人都会受此激励,砥砺奋进,我大炎又能多些治世能臣。 洛雪妹妹,天下读书人都应当向你道一声谢。” 李阳此时也是感慨,“盛兰说的没错,洛雪,这两句诗中的风骨和志气,何止千两金,万两银。” 洛月听盛兰和小公爷如此夸赞自己手中的两句诗,小脸满是疑惑嘟囔道:“只是两句诗,就这么厉害,这么值钱吗?” 听到这话的洛辰恨铁不成钢道:“洛月,要你平时多读书,你就顾着玩,我一定要秉明爷爷,好好管管你!” 这时候,洛雪偏头望了一眼梅园深处的院墙,淡淡道:“这两句诗不是我作的。” “不是你作的?”盛兰咦了一声,“那是谁作的?” 洛辰和李阳也都抬起头看向洛雪,期待着她的答案。 “这两句诗,是小风作的。” 第4章 庶子也敢有风骨 “小风作的?小风是谁?” 洛月瞪着大眼睛看向洛雪,天真地问道。 洛雪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洛辰。 小风是谁,盛兰也稍稍疑惑了一下,很快想到洛雪口中的小风是要和平宁公主成婚的洛家三少爷洛风,“这洛风一个庶子,在洛家饱受苛待和冷眼,没想到竟有这等志气,这两句诗是他作的,倒是完全符合他的境遇。 只是有志气是一回事,能写出这样的诗是另一回事,难道这个庶子一直在韬光养晦? 这洛家二少爷洛辰对洛风不喜,待会恐有一番风雨,我一个外人,不好介入,也只能是两不相帮。” 小公爷李阳听到是这两句诗是洛风所作,自然也是意外,不过他很快意识到,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他一个青楼娼妓生的庶子,也配有风骨志气!” 洛辰怒不可遏地起身,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盛家小姐和小公爷不吝赞美的两句诗竟然出自那个庶子之手。 “二哥哥,你说话要注意些。”洛雪从容不惧,神色平静地看着洛辰,“小风也姓洛,是洛家的三少爷,他如何不配有风骨和志气!” 洛辰眼神冷峻,盯着洛雪喊道:“因为他是青楼娼妓的孩子,因为他辱没了我洛家门楣!” 两人针锋相对,亭中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洛雪妹妹,你陪我再去园子里逛逛吧。”盛兰拉起洛雪,笑着说道:“小公爷,你陪辰公子再吃会酒。 小月,咱们走。” 洛月到现在才知道小风是谁,原来是那个她几乎没有见过面一直住在梅园后面院子里的三哥哥洛风。 三个女孩子出了亭子,洛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了分寸,冲李阳抱歉笑了笑。 “洛辰,你干嘛这么大动肝火,怎么说都是你洛家子弟,若是那洛风是个出息的,也是好事。” “一个庶子,往后到死是个破落驸马赘婿,能有什么出息!” ... “盛姐姐,让你见笑了。” 三人在梅园中走着,洛雪向盛兰道了歉,盛兰豁达笑了笑,“洛雪妹妹,你又何须向我道歉,今日能读到那两句诗,我已是受益匪浅。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弟弟,三少爷洛风是个怎样的人?” 跟在一旁的洛月这时献宝道:“盛姐姐,这洛风是我二叔的庶子,听说是和一个妓女生的,就是因为他二叔才惹了圣上不高兴,迁怒我们洛家,爷爷可讨厌他了。 如今马上要当驸马了,驸马驸马,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可是我洛家人,怎能去当驸马,我洛家又要因为这洛风被人取笑了...” “小月,小风是你哥哥,有你这么直呼哥哥名讳的吗!”洛雪皱起眉头,冷着脸训斥道:“平日里你嘻嘻哈哈胡闹也就算了,怎能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 你若是再这样,以后不许喊我姐姐!” 洛月没想到平日里对她最好的洛雪会生这么大的气,泪眼汪汪道:“雪姐姐,可他就是庶子,爷爷就是不喜欢他啊,他就是一个破落驸马呀!” “住口!” 洛雪停住脚步,眼神如冰,盯着洛月一字一句道:“洛月,爷爷喜不喜欢是爷爷的事情,小风是你的三哥,你就必须敬重兄长!” 洛月似乎是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跑开了。 盛兰也是没有料到洛雪会因为洛风生这么大的气,劝慰道:“小月年纪好小,好多事情看个表面,为了旁人高兴逢迎罢了,你往后多教教她就行了。” 她嘴上如此说,心中对洛月刚刚的一番话也是不喜。 这位洛家三少爷,身不由己罢了。 而且她听说圣上赐婚之后便下旨要镇远伯回京,这对于洛家来说,无疑是一大好事。 镇远伯归来,洛家在太安城,腰杆终究能硬上几分。 圣上这么做,很难说不是一场交换。 洛风搭上未来牺牲自己,整个洛家受益,却还要被指指点点沦为笑柄。 这天下,不应该有这样的道理。 ...... 洛风望着桌上热腾腾的鹿肉锅,有些意外。 这还是自他穿越到原主身上,第一次在这小院里闻到肉香。 “三少爷,二少爷说让您趁热吃,这鹿肉补血,您大病才好,多吃些。” 送来鹿肉锅的小厮放下这么句话,便退了出去。 “洛辰,他怎么会突发善心?” 洛风心中一阵犹疑,虽然他没有想明白缘由,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锅里应当是没毒,可以放心吃的。 这深宅大院,狠心歹毒之人一定有,而且不少,但是不会有人蠢到这时候下毒杀自己这个未来驸马。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看着在锅里翻滚着肉香四溢的鹿肉,洛风食指大动。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点燃油灯,拿起还未读完的《治学》,一边吃肉一边读了起来。 “砰砰砰!” 听到有人敲门,洛风放下书本,起身去开院门。 他疑惑着这么晚应该不是洛雪,打开门一看,却是派人给他送肉的洛辰。 一身锦绣长衫,风流倜傥,正笑盈盈看着他。 洛风恭敬地对着洛辰行了一礼,“二哥,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 洛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径直朝他屋子里走去。 见洛辰身后的小厮没有跟上的意思,洛风掩上院门,跟着进了屋,看到洛辰正拿着那本《治学》在翻阅。 “鹿肉,好吃吗?” 洛辰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轻轻地发问。 “谢谢二哥,不错。” 洛风还不知道洛辰来这一遭的意图,也只能是问话答话。 “你说,一个庶子,还是一个青楼娼妓生的庶子,配拥有风骨志气吗?” 洛辰说着话,十分随意地从手中的《治学》上撕下一页,指尖夹着,缓缓放进火红的炭炉之中。 干燥的书页遇到炭火,瞬间点燃,燃起一阵青烟。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炉火不够旺,二哥帮你补些柴火,你大病才好,可吃不了冷的。” 洛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发问,但明白他的意思,眯起双眼不卑不亢回答道:“哪怕是青楼娼妓生的庶子也是人,是顶天立地的人,是人,就该拥有风骨志气。” 洛辰撕了一页又一页,听到这话,把整本《治学》丢进了炭炉之中,起身看向洛风,眼神玩味,“你说话很有意思,有些让我意外,不过有些事我这个做二哥的还是要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洛辰身形一动,快到洛风根本反应不过来,他的一只手就搭上了洛风的肩膀,轻轻一捏。 “咔!” 洛风感觉自己左边的肩膀像是被一双巨大的钢铁钳子给夹了一下,痛的撕心裂肺,他强忍着才没有喊出声。 “很好,中了我的分筋错骨手没有喊出声,你又让我意外一次,今天你已经让我意外三次了。”洛辰撒开手,笑盈盈地望着吃痛满头是汗的洛风,阴沉道:“记住了,你能活到今天,是洛家的恩赐。 所以把你那些不切实际的风骨志气都收起来,好好等着当你的驸马赘婿。” 说完这句话,洛辰潇洒转身,走出房间,离开了小院。 第5章 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 洛风感觉左边的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呼吸,胸口的起伏都会牵扯出新一轮针扎一般的疼痛。 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椅子坐下,一边忍耐,一边等待身体恢复。 洛家是武勋世家,子弟皆会习武,洛府之中有专门的武道教习,也有家藏的武道功法。 不过这一切和洛风无缘,安心侯从他进入洛家就下过严令,不许他习武。 大房嫡子的洛辰自然不同,从小就有教习帮他正骨炼体,打下基础,等年纪稍长便开始修炼家藏功法,一步一步踏入武道一途。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似乎是有习武和炼神两条路线,习武是打磨体魄,炼神是修炼元神,但身为弃子,相关的功法心法我都没有资格接触。 今后不管当不当那个驸马, 我都须有自保的能力,不管是习武还是炼神,我都要尽快想办法摸到门槛... 总不能下一次,面对我这个二哥哥还是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我命由我,不可由人。 这件事,只有姐姐洛雪能帮我了。” 休息许久过后,洛风左边麻痹的肩膀慢慢恢复了知觉。 “我这二哥这次没有下死手,不过是投鼠忌器罢了,圣上赐婚,虽说旨意还没有下来,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时候,我那安心侯的爷爷肯定是不希望我出事的...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偏见是一座大山,移不走也绕不开。 既然如此,洛辰,这次你没有废了我,下次,我一定会废了你!” 洛风这时转过目光,看到桌上的炭炉之中,那本《治学》已经烧成了灰烬,但灰烬之中,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烧的通红。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把一卷烧的通红的某种金属夹了出来,放进一旁的脸盆中。 “滋!” 一阵青烟冒出,冷却之后,洛风看出这是一卷金箔纸。 “果然是真金不怕火炼!” 他小心翼翼地把金箔纸摊开,四四方方的金箔纸上赫然写着“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 如是我闻,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皆是慈悲...” 当中是一座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法相目眦欲裂,怒气冲天,座下是一群被震慑住的妖魔鬼怪。 “这是天赋觉醒赠送的七品机遇?” 洛风这样想着,感知到脑海中的信息,“【天赋觉醒赠送的七品机遇已下发。】” 洛风把金箔纸小心收起贴身放好,对这观想法的作用他还不清楚,但猜测应当是对修炼元神有帮助,此时并不急着修炼,他要先做好充足准备。 “大炎崇道灭佛,当初大炎开国皇帝朱太祖统一天下之后,将境内所有的寺庙清扫一空,僧人尽数驱逐。 这《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我要小心保存,谁也不能告诉,便是姐姐洛雪,也是暂时不说的为好。 上面说要观想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需要先凝聚元神,我还是得想办法弄清楚,凝神之后再来尝试修炼。” 洛风也很快想到为何《治学》的书页之中会夹藏着《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 《治学》乃是大炎读书人的必读之物,出自大楚亡国之相赵令如。 赵令如三岁启蒙,五岁读书,七岁通晓诗文经义,十五岁出仕,二十一岁拜相,前无古人,大炎立国二甲子亦无来者。 当年大炎大军冲破大楚皇宫,四十二岁的赵令如孑然一身立于太和殿前,从容不惧,破口大骂,猛士营数千猛士无人敢向前一步。 身为炼神修士的赵令如一人一剑,一步不退,在猛士营用两千人命耗尽他的精力之后,武道宗师的洛家先祖挥起斩草刀,一刀砍下了他的人头。 “当年的大楚佛道兴盛,举国信佛,赵令如当然也不例外,这本《治学》恐是当年赵令如写的母本,是他将《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藏在书页之中... 赵令如一人一剑,力抗数千人而不倒,他留下来的观想法其潜力可想而知,这还只是七品机遇,这天赋下发的奖励实在诱人,不知九品机遇会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被烧掉的《治学》是从藏书楼借的,得找机会出府一趟,买一本差不多的还回去,免得留下隐患。” 拖着尚在酸痛的肩膀,洛风简单洗漱过后,躺到床上,想好了明日去府中的藏书楼找一些与观想有关的典籍看看,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洛风起的依旧很早。 待他洗漱完毕,便有小厮送来了早饭。 早饭不再是清粥和咸菜,而是一碗晶莹剔透的莲子羹,加上一笼芙蓉水晶包。 “看来我那安心侯的爷爷今天便要召见我了。” 洛府家大业大,实则各有各的小心思,豪门大族亲情往往淡薄,切身利益才是最紧要的。 任何一点细微之处的改变都不会是无风起浪,今日早饭如此之好,只怕是有人已经听到风声,得知安心侯要召见“冷宫”里的三少爷,因此才不想在饭食这种细枝末节上落人话柄。 吃过早饭,洛风出了小院,前往府中的藏书楼。 洛府很大,大到很多地方洛风根本没有去过,好在藏书楼是原主常去之地,记忆融合之后,他才没有迷路。 一路上,见到他的丫鬟小厮很多,有行礼称一声“三少爷”的,更多的是当作没有看到他的。 他穿着朴素简单,相比几个紧要院子里的豪奴都要不如,恐怕那些见到他无动于衷的下人,是根本不知道他是三少爷。 毕竟,有哪个少爷会穿的这么寒酸,连下人都不如? 洛府的藏书楼名为澄辉楼,共有三层。 洛风只有在一楼借书的资格,上面两层藏了些什么书,他是全然不知的。 看管书楼的是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姓黄,原主常来借书,与他十分相熟,称他老黄。 “黄爷爷,早上好。” 洛风觉得“老黄”这个称呼有些不好,便改了口。 老黄正拖着佝偻的身子扒在书架上整理,听到声音,回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泛黄的牙齿,“三少爷好,又来借书了。” 洛风点了点头,走进书楼,开始查找和观想法门有关的书。 老黄也没在管他,一个青葱少年,一个垂暮老人,在朝阳的映照下,各自忙碌。 书楼一层极大,所藏书籍不下万册,虽已大致分类,但洛风找起来还是颇为吃力。 “三少爷,你在找什么书,倒是可以跟我老黄说说,这里哪本书放在哪我还是清楚的。” 洛风有些犹豫,“若是告诉老黄我在找有关观想法门的书,他泄露出去,难保不会引起麻烦,可自己这样找下去,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非同小可,早一日修炼...” 老黄见洛风踌躇不定,小声道:“三少爷,您放心,我老黄在这府里孤家寡人一个,没有主子。” 第6章 观星贯神法 洛风有些抱歉笑了笑,正对着老黄施了一礼道:“黄爷爷,我想找一本...” “黄老头,快帮我拿一本教人写诗的书,要一看就会作诗的那种。”这时候,洛月咋咋呼呼地走进书楼,“那庶子都会作诗,我不能被比了下去...” 洛月说完才注意到,老黄跟前站着的,便是自己口中的“庶子”,稚嫩的俏脸登时一愣,尬住了。 “月妹妹好。” 洛风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洛月扭捏不定似乎是在措辞,最终撅起嘴巴哼道:“我...我是不会叫你三哥哥的!” 老黄很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了洛月,“五小姐,这本《诗词集注》讲解诗理最是精妙,你拿回去细心研读一番,诗文定能长进。” 洛月拿到书,眼神匆忙地扫了一眼洛风,便逃一样的跑开了。 “三少爷,你要找什么书?” “黄爷爷,我想找一本关于观想法门的书。” 老黄先前浑浊的眼神突然清明,目光灼灼地看着洛风,默不作声。 好一会儿之后,老黄方才淡淡地道:“三少爷,你要找的书一楼没有,二楼才有。 侯爷嘱咐过,你不允许借阅二楼的书。” 老黄一边说话,却一边拖着身子走向楼梯。 洛风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原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楼梯那边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老黄拿着一本书下来了。 “三少爷,这本《观星贯神法》应该能帮到你。”老黄抬手递出手中的书,脸上露出些许沉重的表情,“你尽快看完还回来吧,你我都可免了一场麻烦。” 洛风接过书,郑重对老黄行了一礼,“谢谢黄爷爷。” “三少爷不必如此,我老黄只是一个看门的下人,当不得三少爷如此大礼。 下次来,记得把上次借的《治学》一起还回来。” 老黄拖着身子,又扒在书架上,继续整理书籍。 洛风不知道老黄为什么会愿意违逆安心侯的吩咐帮助自己,他扫了一眼老黄佝偻的背影,把书放入怀中,离开了书楼。 回到小院,他便迫不及待的关好门,翻开了《观星贯神法》。 “...原来所谓观想,便是心无外物,将心神全都系于观想之物上,《观星贯神法》便是在夜晚繁星点点之时,选中一颗星辰,将自己的心神全部倾注其上。 然后把自己想象成那颗星辰,感悟星辰的状态,如坠无边黑暗是第一层,如见万丈星光便是第二层,如放万丈星光是第三层,等修炼至第三层便可壮大神魂,凝聚元神。 这是炼神之路的入门法门! 不论以后我怎么走,力量才是最可靠的,没有力量,永远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今晚,便先拿这《观星贯神法》试试手!” 洛风心情激动,颇有几分恨这白日太长。 “三少爷,侯爷要您过去。” 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 洛风连忙把《观星贯神法》藏好,疑惑着打开门,看到大管家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处。 “安心侯对我倒是上心,竟然派了自己身边最器重的大管家过来请我。” 早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洛风没有多问,锁上院门,点了点头便跟在了大管家身后。 大管家神情肃穆,一言不发,他自然也不好自作多情地开口套什么近乎。 一路上,目光所及之处,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洛府无处不在的奢华。 这令他偶然想起来一些事情。 洛家今日虽然依旧是勋贵之家,白玉湖洛家的名头喊出来,便已自带三分贵气,但同往日比起来,已是没落了不少。 洛家先祖当年跟着太祖一路征战,身先士卒,出生入死,立下不朽功勋,得封异姓王——世袭罔替的北苍王,镇守北苍,替大炎紧盯着北边虎视眈眈的大莽。 后来太祖驾崩,高宗即位,在北苍漕运一事上时常动些手脚,明了上意的洛家先祖弥留之际,上折请削爵位,北苍王变成了镇远公。 可哪怕如此,高宗对手握重兵的洛家依旧不放心,将白玉湖的宅邸赐给洛家,于是洛家不得不举家从北苍搬入太安,这一次镇远公,变成了安心侯。 入主白玉湖之后,没了边疆的风刀霜剑,多了太安城的纸醉金迷,洛家多了贵气,却失了底气,逐渐没落。 直至少年天才的洛鸿横空出世,八岁学武,十一岁小金刚境,十七岁大金刚境,二十一岁成武道宗师,惊艳太安城。 恰逢大莽大举犯边,还只是个游骑都尉的洛鸿临危受命,亲率三千猛士营直面大莽八千黑羽卫,一战功成,用三千黑羽卫的人头筑了一座京观。 当今圣上大喜过望,封洛鸿为镇远伯,将自己的亲妹妹安阳公主嫁于洛鸿,洛家一门两勋,迎娶公主,整个太安风光一时无两。 若是就这样不出意外,白玉湖洛家不会是今日这般,洛辰不会看永胜公家小公爷的脸色,洛风哪怕是庶子也不会沦落到去当一个赘婿驸马。 可当初镇远伯洛鸿和安阳公主成婚之后不久,突然性情大变,整日酗酒,更是有一天在大醉之后冲进皇宫,和当今圣上大吵了一架,触怒了圣上。 圣上一气之下,封镇远伯为镇北将军,要他永世镇守北苍,不可回京。 镇远伯圣上到底吵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三年之后,远在北苍的镇远伯派人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送到了白玉湖。 ... 安心侯的住处是一个单独的园子,名叫静园,相比洛府其他处的尽显豪奢,静园格外的娴静典雅。 静园正中有一座几层楼高的小山,请名匠细心雕琢过一番,取名静山。 在一群屋宇之中,静山显得大气磅礴,气势恢宏。 洛风跟在大管家身后,踏进静园,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抬眼看着静山怔怔出神。 记忆的洪流排山倒海。 “娘,我腿好疼。” 一个身着素衣的清丽女子跪在静园之中,脸色沉静,眼神坚定,身旁一个稚嫩孩童紧紧拉着身旁女子的衣袖,小脸苍白。 “小风,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到了以后要听话,好好活下去。” “小风,你长大了要像你父亲一样,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男人。” ... 十三年前,三岁的洛风和母亲刚刚被镇远伯从北苍送到白玉湖的时候,他的母亲拿着镇远伯的亲笔信,带着他跪在这静园门外。 那时候原主才三岁,记忆很模糊,可是记忆里那座耸出院墙的小山一直清晰如昨。 母亲带着他一直跪,到最后他实在扛不住晕厥了过去,安阳公主过来抱走了他,剩下母亲一个人继续跪。 直到跪足了三天三夜,安心侯派人拿走了书信,要人给母亲安排了一个住处。 可是这一跪,母亲的生命给耗尽了,她生了一场大病,不久便撒手人寰。 如今这些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洛风心中隐隐有了些许冲动。 也就是这个时候,所有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化作了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作揖鞠躬道:“仁兄,我虽不知你来自何处,但既然命运如此安排,自有其道理。 我年少薄命,三岁入洛府,在他人屋檐之下苟活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我受尽冷眼与苛待。 这些我不在乎,我最不可忍受的,是那些人,诋毁我的母亲! 自懂事起,我每日用心苦读,只期望有一日能获功名之身,为我死去的亡母正名,还她一个清白。 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的母亲,她不是不干不净的青楼女子!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如今我已故去,本不该贪念这具躯体,可是我心愿未了,实在是不甘。 今日斗胆恳求仁兄,完成我的遗愿,为我亡母正名!” 脑海中的少年屈膝跪下,执拗的身影一如十三年前那个清丽女子。 洛风心中轻轻叹息一声,在脑海中回应道:“占据你的身体并非我愿,但正如你所说,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但既然我成为了你,你的遗愿我一定会完成。 放心吧,会有那么一天,你的母亲将得到正名,天下人都将知道,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 少年闻言,抬起头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身影逐渐散去。 洛风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某种身体和灵魂彻底融为一体的通透感,先前病恹恹的不适感顿时消散。 “原主为生母正名的愿望已经成了一份执念,也正是因为这份执念,他的残魂才久久不愿离去。 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就一定要做到!” 洛风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的静山,闲庭信步走向大管家所指的书房。 “安心侯,我来了,你准备还债吧!” 第7章 虎父无犬子 静园之中安心侯的书房也有一个静字,名为静阁。 是一栋单独的木制小楼。 洛风见门开着,便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安心侯正坐在书案边,提笔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作为白玉湖洛家这艘大船的掌舵者,安心侯久居高位,不怒自威,只是坐在那,便给人一种重如山岳,深似大海的压迫感。 已过古稀之年的他,除了两鬓有少许白发,看起来精神隽烁,胜似壮年。 洛风并不准备一直等下去,他轻声道:“洛风,见过安心侯。” 安心侯没有做声,手中依旧笔走龙蛇。 过了一会儿,应该是写完了,安心侯把手中毛笔放下,吹了吹刚写好的笔墨,这才抬起头看向洛风。 眼神如夜空一般深邃。 洛风也并不退缩,迎上了这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你没有叫我一声爷爷,这很好,有些让我意外。 这么多年你在府中过的凄风苦雨,心中有怨气,不认我这个爷爷是对的。” 安心侯再次拿起毛笔,铺开一张新纸,下笔挥毫,一边淡淡开口,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也从没有认为你是我洛家的孩子,你不过是一个逆子生下来的另一个肮脏些的逆子罢了。 不过如今你这肮脏的逆子有些用处,也不得不用了,圣上要赐婚,这件事相信有人已经跟你说过了。” 洛风不卑不亢道:“知道一些,不知圣上的旨意何时下来,还有父亲什么时候回京。” 听到父亲两个字,安心侯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父亲? 你愿意叫就叫吧。 怎么,你会觉得他回来,你就不用去当那个赘婿驸马了?” 洛风笑了笑,发出声音,“洛风没有那么天真,只不过婚姻大事,还是要听父亲做主的。” 兴许是除了洛月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没人敢在这个书房里发笑,安心侯再次抬起了头,“哦,你倒是和我听说的有些不一样。 很聪明,比你那个不成器的大哥哥要聪明很多,听说你还会作诗?” 洛风犹豫了一下,奇怪道:“作诗?不知安心侯从哪里听说的,洛风并不会作诗。” 安心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收回目光,“你可以走了,这些日子不要死了,一个死人当不了筹码,这是你唯一的用处了。” 洛风再次笑了笑,发出声音,朗声道:“安心侯放心,都活了这么多年,不想死就死不了,不过有几件事得跟您知会一声。 第一件事,这些年我的月例只有二两银子,但两位哥哥的月例明面上就有十两银子,所以这些年差的银子,麻烦您要人补给我。 第二件事,洛府三少爷马上要当驸马了,也该是时候出去见见人了,我往后可以随意出入府中。” 安心侯放下毛笔,缓缓起身,看向洛风,“你在跟我讲条件?” “安心侯,一个逆子生的肮脏逆子,自然是没有资格和您讲条件的。 我是觉得您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算不上条件。” 安心侯转过身,在书架上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淡淡道:“你走吧。” 洛风不作犹豫,无声施了一礼,退出了静阁。 “既然我这爷爷没有拒绝我提的要求,那应该就是...” 洛风走后,老管家走进了书房。 安心侯轻声问道:“老伙计,你怎么看?” “沉稳有度,心有猛虎。” 老管家的声音平静如水。 安心侯踱步沉默了一会,方才缓缓开口道:“你从来不夸人的,说辰儿是玉不堪琢,也就彬儿你说了句璞玉难得,怎么会如此高看这个逆子?” “侯爷,老奴是看见什么便说什么。” “罢了罢了。”安心侯无力笑了笑,“姓黄的给这个逆子拿了本《观星贯神法》,你就让我解除对他的限制,为何?” 老管家面无表情,沉声道:“侯爷,他姓洛。” “是啊,他姓洛。”安心侯突然感慨了一句,抬眼看向窗外,“希望是虎父无犬子吧。” ... 洛风在回小院的路上,感知到脑海里再次涌入一股信息: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圣上赐婚,选择不置可否,静待时机,获得孜孜不倦天赋! 孜孜不倦天赋已下发,可大幅提升修炼学习时的专注度,降低疲劳。】 “这孜孜不倦天赋是中选的奖励,来的正是时候,接下来修炼起来可以事半功倍了。 中选的天赋和下选的宝物都好理解,上选的升级点有什么用处?” 洛风才想起这事,脑海里便闪过一道光芒: 【天赋升级点可用于升级天赋,每升一级,天赋将会获得增强。 洞明天赋,升级需二十点;升级后,奖励品质提升。 孜孜不倦天赋,升级需五点;升级后,修炼和学习时将进入无我状态,不再感到疲惫。 现有升级点:0。】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这天赋升级点也很有用处,日后再做选择时要偏重考虑一下。 若是日后获得一个特殊的天赋,必须要升级的时候,可以帮大忙...” 一路上思绪翻飞,洛风回到小院,看见院门开着都没反应过来。 走到院中,见到洛雪正在石桌边坐着。 春日阳光和煦,洒在洛雪一身纯白的衣裙上,与白皙如雪的肌肤互相映照,如墨般的发丝梳着流云髻,精致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些许愁闷,更添一抹风情。 洛风好似看到了一位天上仙子。 “小风,你回来了,爷爷都同你说了什么?” 洛雪看见洛风呆呆站在不远处,一扫脸上的愁闷,起身跑了过来,“小风,怎么了,发什么呆?是不是爷爷训斥你了?” “呃...姐,没有,爷爷没说什么。”洛风挠了挠头,缓解了一下尴尬,微笑道:“姐,往可以随时出府了。” 第8章 武圣和真仙 “爷爷允许你出府了?” 洛雪的俏脸上露出一丝诧异,转瞬绽放笑颜,一把将洛风揽入怀中,“太好了,小风!爷爷这是想通了,你终究是洛家的骨血,当有一番天地的。 你往后是堂堂正正的洛家三少爷,父亲过不了多久也要回来。 咱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 洛雪笑靥如花,迎风盛开。 洛风感到些窘迫,被姐姐洛雪揽入怀中,少女独有的清香沁人心脾,初长成的身体更是让人沉醉。 他手足无措地挣脱怀抱,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洛雪落落大方,装作没有看到自己弟弟的窘迫,拉着他到石桌旁坐下。 洛风忍住不看洛雪,想了想问道:“姐,父亲何时回京?” “快的话六月下旬,若是有事再耽搁,恐要到七八月了。如今北苍边军正在进行春季操演,父亲要忙完这件事才能动身回来。” 洛风点了点头,接着问道:“父亲此次回来,就不走了?” “这个…不知道。”洛雪轻快的表情渐渐收拢,“圣上的旨意没有明说,父亲这次回来,应该还是和你的婚事有关。 圣上迟迟没有下旨赐婚,估计也是在等父亲回来吧。” 洛风心中了然,“洛雪所说与我猜想的并无出入,镇远伯归京一事必有内情,我和平宁公主的婚事,恐怕只是个由头而已。 我这个姐姐,满心希望着一家人能够其乐融融。 可是,我那个父亲镇远伯,此次回京必然没有那么简单,到时候太安城会掀起怎样一场风波还未可知。” “姐,不说这个了,最近太安城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自从三岁入白玉湖,洛风至今有十三年没有出去过。 对太安城,对白玉湖之外的世界,他所有的了解全都依赖于洛雪。 洛雪常来梅园后这座小院,除了在生活上尽可能的照顾他,更多的便是陪他说话,告诉他太安城里都发生了什么事,这天下又出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小风,你这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一件。 大理国那边来了一个学子,很是奇特,逢人必论道,买个包子要和包子铺的老板论做包子的道,见到街头打铁的问人家打铁之道。 最有趣的是,他路过百花楼,被百花楼的清倌人当做客人拉进楼里,什么也不干,给了一锭银子,要人家姑娘同他说说卖艺之道。 人家姑娘收了银子,又不能不搭理他,最后实在是被问的烦了,说了句‘我们卖身不卖艺,卖身之道再简单不过...’” 洛雪说到这,俏脸微红,似是没法再说下去了。 洛风十分好学问道:“姐,那姑娘说的卖身之道是什么?” “好像是...说的是什么‘一张一闭’,具体指些什么就不清楚了。”洛雪用眼神剐了一眼洛风,继续道:“若只是这些,这学子也不过就是一狂生罢了,旁人纯当作笑话看。 可是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学子后来去了白鹿书院,院长李夫子亲自出门相迎。 你也知道,这白鹿书院,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入朝堂者难入白鹿,入白鹿者必入朝堂。 谁又能想到,一个所有人当笑话看的读书人,被白鹿书院如此看重。” 洛风也露出一丝疑惑,白鹿书院在这个世界差不多相当于清华和北大加在一起,是读书人心中的天花板,这个听着有些傻傻的读书人,能进入白鹿书院,还是院长亲自相迎,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学子能入白鹿书院,肯定不是什么凡夫俗子。”洛风笑了笑,扫了一眼洛雪身后的瓶儿和盏儿,柔声道:“姐,我有事和你商量。” 洛雪读懂了洛风的眼神,转身吩咐瓶儿盏儿退下后,“小风,什么事,你说。” “姐,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习武和炼神的事情,我不是很了解。” 洛雪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里浮现一抹凝重,“小风问这个,是准备走习武或者炼神的路了? 也难怪他会有这样的想法,一旦和平宁公主完婚,他就再也不能通过科考建功立业。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小风,是不会允许自己一辈子当一个庸碌无为的驸马的。” 洛雪站起身,想了一会儿,方才道:“小风,习武走的是炼体的路子,共有五境。 小金刚境,钢筋铁骨,劲力如风,身如金刚,想要达到这个境界不是很难,从小有名师指点,再辅以丹药,十之八九可成。 大金刚境,凝聚气血,动若奔雷,静如火山,想要达到这个境界,需要一定的天赋,还要有好的功法加持,十之一二可成。 小宗师境,气血入泥丸,动全身牵一发,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千人难存一。 而大宗师境,气血归隐,似有若无,这天下能成大宗师的武者,皆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武道终途,便是那肉身成圣的武圣境界,传说武圣有搬山移海之能,不过也都是传说而已,因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武圣。” 洛雪娓娓道来,拿起石桌上的一只茶杯,握于掌心。 “小风,你看这茶杯。” 她话音刚落,如葱白般的手指陡然发力,茶杯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一粒一粒。 “我是小金刚境初期的实力,若是大金刚境,这只茶杯会碎成齑粉。 若是小宗师境的武者,都不用碰到茶杯。 大宗师境的话,恐怕只是瞧上一眼,威压便可震碎它。 至于武圣,一座山在他眼里,恐怕也就和一只茶杯差不多。” 原主是个书呆子,只想着走科举之路,对习武和炼神并不了解,因此记忆中相关的信息少的可怜。 此时洛雪将武道五境介绍的已经不能再详细具体,明了武者之威后,洛风心中震撼不已,“这世界的武道,是将人的体魄锤炼到极致,能入宗师境,恐怕和美国队长差不多了。 至于那武圣境界,是灭霸?” 洛风按下心中激动,接着问道:“那炼神呢?” “小风,咱们洛家传承的是武道,我对炼神了解并不透彻,只知道元神修士大致分为七个境界,凝神,夜游,日照,神驭,化真,夺劫,真仙。 元神修士走的是锤炼神魂之路,听起来虽有些缥缈,但是成就境界的大能,亦有翻山倒海之能,至于那真仙境界,传说神魂如天上日月,不入轮回,不死不灭,弹指挥间,便可抹去一座城池。” 第9章 习武还是炼神 “小风,姐知道你心怀大志,想要靠自己立一番功业,姐支持你。 虽说武者和修士并不能坐镇庙堂,指挥天下,但修为到达一定境界,一样举足轻重。 昔有大楚赵令如一剑斩断三千甲,荡气回肠,虽死犹荣,为人世代铭记。 如今我大炎更是能人辈出,柳州少年宋明十五岁入小宗师,比之父亲当年也不遑多让,声名鹊起。 龙虎山小天师赵田,一梦入化真,引落万丈霞光。 西凉道吴素,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剑道天才,可御剑三千...” 洛雪看着洛风,一字一句细数着一位又一位天之骄子。 洛风听着一个又一个传奇般的人物,心生神往。 “小风,以往爷爷不许你学武,而我见你一门心思都在读书科考上,从未同你说起过这些。”洛雪柔美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遗憾,柔声道:“如今你和平宁公主的婚事很难更改,往后再无科考可能。 我知你性子,断然不甘一辈子做一个平庸驸马。 小风,习武还是炼神,你想走哪一条路?” 洛风微微发愣,心中一阵犹豫,“我先前并不清楚武道和炼神,如今倒是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武道通俗一点理解就是战士,而炼神的话,更像是法师。 我该怎么选呢...” 洛风正在思考,感知到脑海中闪过一阵光芒,一股信息随之流入: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习武或炼神: 习武之利: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习武之弊:已过最佳习武年纪,难度高,成就低。 炼神之利:强大神魂,凝聚元神。 炼神之弊:修炼缓慢,神魂脆弱,修炼初期风险极高。 二者兼修之利:修成可肉身成圣,神魂成仙,不死不灭。 二者兼修之弊:风险进一步提高,初期有身损魂灭的风险。 上选:选择炼神,可获四品机遇一次。 中选:选择习武,可获天赋加点三点。 下选:二者兼修,可获修行天赋。】 “二者兼修?” 洛风眼里闪现出一抹异样的光彩,目光热烈地看向洛雪。 洛雪虽然发问,但内心其实已经为洛风做好了选择,“小风幼时不准学武,没有打下根基,如今的年纪已经不适合学武了。 盛家姐姐盛兰是炼神修士,小风炼神倒是可以求他帮忙,不过这事须得向盛姐姐言明利害,不能声张...” 她心中默默计算着尽快去盛家一趟,突然感受到了洛风炙热的眼神。 她一时间没有想明白,等反应过来陡然起身轻呼道:“小风,你不会是想二者兼修吧?” 洛风点了点头,平静问道:“姐,二者兼修,是有什么问题吗?” 洛雪重新坐下,认真看着洛风,沉声道:“小风,二者兼修,听起来是没有什么问题。 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人这样尝试过,可他们全都泯然众人。 一来是人的精力有限,习武炼神任何一条路都很艰难,能在其中一条上有所成就的就凤毛麟角,更何况二者兼修。 再者你幼时没有打下武道根基,如今已经过了习武最佳的年纪,习武于你来说,强身健体可以,能入小金刚境恐怕就已经是奇迹了。 所以,你听姐的,走炼神之路。 盛家的盛兰与我自幼交好,她舅舅是司天监神驭期的四品监使,她自己也是个元神修士。 我去找她帮忙,给你做引路人。 她是个明理善良的人,一定会尽心尽力帮你的。” 洛雪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诚恳无比,一片挚爱,纯然肺腑,洛风感到一阵暖流涌入心底。 他想了想,笑着道:“姐,要不这样,我把主要精力放在炼神上,习武就当做强身健体,不作强求,你看这样可以不?” 洛雪眨了眨大眼睛,看向洛风,满脸的怀疑,“小风,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糊弄我?” “姐,我糊弄谁也不会糊弄你啊,你都说了,人的精力有限,我想好了,竭尽全力走炼神之路。” 洛雪点了点头,算是相信了,“小风,咱们洛家家传的习武入门功法是《虎魔铸骨功》,我那里有一本摹本,明日给你送来。 炼神的事,我尽快去盛家一趟,找盛姐姐商量。” 说完这些,洛雪起身欲走,拉住了洛风的手,眼含温情,“小风,你记住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家人。 等父亲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洛风乖巧点了点头。 洛雪走后,洛风合上院门,小院恢复了清冷。 此时日落西山,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 洛风一人独坐院中,思量着心事。 “我这个姐姐,如今最大的心愿恐怕就是一家人可以团聚,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镇远伯自从和安阳公主成婚后便离京,如今都十六年了才回来,他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怎么会闹成这样。 安阳公主,我这个名义上的母亲也是个可怜人吧,独守空房十六年,一个人把洛雪养大。 她虽然对我并不亲热,可也未从难为过我,洛雪自幼对我亲近,其中也有她的引导。 这个家,可真真的奇怪啊。 皇亲国戚,岂是那么好当的,不知道我那个未来的妻子,平宁公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洛风不禁苦笑一声,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昏沉的天空。 “观星贯神法是炼神的入门法门,我先将其修炼至第三层凝聚元神之后,再去观想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这样更为稳妥。 至于要不要习武炼神二者兼修,先暂不作决定,等进一步了解之后再说。 这个世界,讲究的是力量,皇权是力量,习武和炼神,也是为了获取力量。 我,一样需要力量,才能不被左右!” 夜色降临,墨染般的天空上繁星点点,洛风匆忙吃过小厮送来的饭食,进入房中,翻开观星贯神法。 再次熟悉书中所写法门之后,洛风静坐床上,双手结势,闭上了双眼。 第10章 法相座下,青面赤鬼 “观星贯神法是炼神入门的科普心法,只讲了炼神境界的第一重,凝神。 根据书中所写,第一层是如坠无边黑暗,第二层是如见万丈星光,第三层是如放万丈星光。 所谓观星只是手段,贯神才是目的,且看看我修炼多久能达到第三层如放万丈星光,凝聚元神!” 洛风摈除最后的一丝杂念,沉心静气,聚齐所有念头于夜空之上,幻想自身是其中的一颗星辰。 渐渐的,一种虚无缥缈之感笼罩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开始飘扬,最终来到了无尽的夜空之中,周身是无尽的黑暗,以及无尽的恐惧。 “这便是第一层,如坠无边黑暗。 先前想着简单,却没想到感受会如此真实,无尽的黑暗带给人的恐惧是一番很大的考验。 若不是我有孜孜不倦天赋加持,守住了心神,这第一次尝试恐怕就已失败告终了。 现下不能多想,赶紧冲击第二层!” 洛风的额头开始出现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神魂系于无边黑暗之中,紧守心神,不为所动。 渐渐的,一个细微的光点在黑暗之中出现,光点慢慢壮大,其势不可阻挡,绽放出万丈星芒! 这时候,洛风已经可以感知到一个虚幻的人影在光芒之中静坐,那人影的轮廓赫然便是自己! “这恐怕就是我元神的雏形,第一次尝试能走到这已经殊为不易,不过我不打算作罢,不如一鼓作气,试试第三层!” 洛风很自然地把所有心神都转移至那虚幻的人影之上,方才的万丈星芒也逐渐隐去,周身再一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洛风感悟许久,都没有看到踏入第三层的曙光。 “先前我只要在无边黑暗中守住心神,便会有所进展,这第三层为何会不同? 对了,第三层是如放万丈星光,只有星辰才能绽放星光,重要的是我要把自己当做一颗星辰。 前面太过顺利,让我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那么,现在我就是星辰,星辰就是我!” 调整思路后的洛风很快感知到点点星光从先前虚幻的人影中迸发而出,最终汇聚成万丈星芒! 这个时候,刚刚还是雏形的元神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只有一个轮廓的人影,而是一个散发出淡淡光芒宛若实质的另一个洛风! “这便是我的元神!” 洛风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第一次尝试修炼观星贯神法便直接踏入第三层,凝聚元神,他十分的满足。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月下中天,是下半夜了。 “不知不觉竟修炼了这么久,不过我却并没有感到疲惫,看来这是孜孜不倦天赋在起作用。” 洛风下床换下被细汗浸染黏黏的衣服,准备躺下入睡之时,心中的某个念头骚动起来。 “如今我已经凝聚元神,那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是否可以尝试?”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按下。 洛风本就不觉得疲惫,便从贴身衣物中取出那张存有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的金箔纸,小心摊开。 “抱守本心,静坐法前,凝神于目,幻想天台,是有金刚,镇压诸邪...” 洛风在心中默念着金箔纸上所写的心法,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深人静,四下无声,静坐于床上的洛风慢慢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耳边梵音阵阵,神魂如彻如悟。 恰如最后一片雪花落下,枝丫应声而断,洛风突然感知到自己的元神静坐于一尊与天同高的怒目金刚法相座下,法相似有天威,金光万丈如雨。 “这便是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我的元神与之相比,便是萤虫比之皓月,溪流比之沧海,实在渺小。 法相金光照在元神之上,如沐春风,就连我的身体都感到一阵温热,似有温养元神的功效。” 洛风正感叹法相之妙,一道金光闪过,元神仿佛被湍流吸入,进入一个灰蒙蒙的昏暗世界。 陡生异变,洛风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四下张望这个突然进入的奇怪地方。 “灰暗,清冷,无天也无地,这是什么鬼地方?” 没等他疑惑太久,不远处的混沌之中冒出两处红光,周边隐隐一圈模糊的轮廓,像是两个巨大的红色灯笼挂在一座小山之上。 “那又是什么?” 洛风心之所念,元神缓缓飘到了跟前。 卧槽!哪里是什么小山灯笼! 明明是一头绿发红眼青面,头顶两只角,露出巨大獠牙的赤鬼! 还真的是鬼地方! 虽然明知元神所见是幻象,但洛风还是吓的快要心脏骤停。 赤鬼一样见到了洛风,像是饥渴数日的猛兽看到了带血的猎物,仰头咆哮一声,便朝洛风扑来。 刚刚凝聚元神的洛风哪里会是赤鬼的一招之敌,慌不择路跑了没几步,便被赤鬼一把抓住,囫囵吞下。 元神被吞下之后,宛如被一盆冰水淋了个透身,洛风忍不住哆嗦了一身,再去内观元神之时,发现已经再一次回到了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跟前。 元神相比之前已经虚弱许多,但是能感知到法相散发的金光在慢慢温养元神,恢复如初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刚刚那赤鬼,应对是被怒目金刚王法相镇压的妖邪之一,元神突然被吸入到那里,是要我战胜赤鬼,以此来锤炼我的元神么? 可是我又该如何战胜它,跑都跑不赢,这还怎么打,总不能是累死它?” 洛风缓缓睁开双眼,从观想之中退出,褪去衣裳,盖好被子。 “暂且不要操之过急吧,今晚的收获已经足够了,凝聚了元神,也初窥了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 这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奥妙无穷,日后再慢慢摸索,一口吃成大胖子是不现实的。 现下观星贯神法对我已经无用了,明日可先出府买一本《治学》,然后一并还给老黄。 炼神之道我了解的还是太少,等洛雪求来盛家小姐帮忙,我要虚心请教一番才是。 这孜孜不倦天赋尚是初级,不能完全祛除疲惫,以后有机会,还是要攒一些天赋升级点,这孜孜不倦天赋,就完全值得升级...” 更深露重,洛风终于沉沉睡去。 第11章 少年出府 清晨醒来,洛风感受与以往有大不同。 耳目一新,精神更为清澈,感官也比之前更灵敏。 往常送饭的小厮走到院门口处,洛风才能听到脚步声,如今来人刚从梅园那边转过来,距离小院还有三四十步,他便感知到了。 “看来凝聚元神之后,我的感知能力比普通人要强上一些,这是炼神带来的好处。 我这还只是入门,若是那些化真境界之上的大能,恐怕方圆百里的一草一木稍有所动,他们都能感知到。 来人脚步沉稳而坚实,不像是一直给我送饭的那个,今日来送饭的, 换人了?” 洛风带着一丝疑惑提前打开了院门,几息之后,一个精干的小厮一手提着一只食盒,一手提着一个包裹,出现在了院门口。 “三少爷,这里面是一千五百两银子,还有出府的腰牌,您收好。” 洛风抬手接过包裹,并没有觉得意外,而是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精干小厮。 面容坚毅,身体壮实,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语气足够尊敬却丝毫不卑微,这是一个练家子。 “你叫什么?” “回三少爷的话,小的叫王硕。”王硕不卑不亢回答道,接着抬起另一手的食盒,“三少爷,早饭要尽快用,免得凉了。” 洛风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走入院中,王硕跟着进入,到石桌旁开始布置早饭。 “这王硕一眼看上去就不简单,是个习武的,也不知境界如何。 我对整个侯府了解也太少,眼前一个小厮看上去就如此不凡,我不了解的地方只会有更多。” 早饭一如昨日,是几样精致的糕点配上白玉羹。 总算开始过的像个少爷了。 用过早饭,洛风怀着些许激动的心情,取了些银两,戴上腰牌,径直出府。 洛府宅邸在白玉湖中心,一条百余米长的水上栈道连接岸边,洛风从洛府西侧门出来,在栈道入口处拿出腰牌后,在洛家护卫的诧异之中,踏上了栈道。 微风和煦,阳光大好,水鸟游弋,波光粼粼,太安城就在不远处,赫然在望。 这是十三年来洛风第一次走出洛府,走出白玉湖。 穿越至今,洛风第一次走上街道,走近人群。 太安城作为大炎都城,自是热闹,十里太平街,尽显繁华,车水马龙,人群熙攘。 洛风走的并不快,一来他已经憋闷许久,这别人觉得吵闹的街市对他来说无异于人间天堂。 二来街边店铺林立,招牌众多,他要细心逐一看过,对太安城多了解了解,顺便找家书店。 洛风并没有寻找太久,便看到了一家名为“知否”的书肆。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这家店的老板总不能也是穿越而来,是李清照的粉丝吧。” 走进书肆,买了一本看上去和被烧毁的那一本无差的《治学》后,洛风继续沿着十里太平街往前。 时候尚早,久违的人间烟火气息他不介意多流连一会。 一路向前,热闹清减几分,街道两旁的屋宇建筑愈发华丽森然。 有一处年久失修,斑驳不堪但仍能一窥昔日繁华的大宅正在翻修,场面宏大,洛风止住了脚步。 “哥几个,手上的活都麻利点,工部大人催的急,就给了一月时间,大伙好好干,赏钱不会少!” “头儿,这好好的宅子怎的不差人看着,弄的如此破落,可惜了很!” “你们懂个屁,这原是大楚皇宫的旧址,那大楚的亡国之后就是在这里吊死的,死过人的地方大人们怎么会住!” “那如今怎的又要翻修,修好了给谁住?” “头我今儿心情好,就给你们这些只会卖力气的说道说道,这儿啊,修好了是要当公主别苑的!” “头儿,这死过人的宅子不吉利,公主身份尊贵...” “你懂个屁,谁家还没个亲近远梳,公主和公主也不一样!行了,都别白话了,抓紧干活!” 偶然听到的一段闲聊,洛风对自己将来的境遇又多了几分悲观。 这死过人的宅子,无疑是为自己和那个不受宠体弱多病的平宁公主准备的婚宅。 “难道说,平宁公主的身子快要油尽灯枯,皇家不想再添一座死过人的宅子,因此废物利用,才翻修这座大楚亡国之后上吊的宫苑旧址?” 洛风想着事情,脚下没停,不多时才注意到自己身边鲜有人迹,清净异常。 他抬头一望,是身着明晃晃铠甲的执戟甲士,高耸的宫墙,还有宫墙后如云似海深不可测的皇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若是能和平宁公主在宫外那死过人的宅子里平安富足的过一生,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但洛风深知,这对于如今的他和宫墙后的她来说,都是一场奢望。 回程的路上,洛风淹没在人潮中,灰白素衣毫不起眼。 “哒哒哒!” 一阵稍显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洛风下意识的朝路旁避让,回头看了一眼。 鲜衣怒马的洛辰和一名更加贵气的公子并肩而驰,不紧不慢地穿行太平街。 某种不详的预感在洛风的心底油然而生。 马蹄声渐近,洛辰旁若无人地和身旁的贵公子说着话。 “嘶!” 洛辰座下的白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嘶鸣一声,提起双蹄,随之不受控制地冲向路边的人群。 惊呼四起,人群大乱,四散奔逃。 洛风没有动,他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无风起浪,失控的马是冲着他来的。 受惊白马力大无穷,如奔雷一般撞向看起来呆若木鸡已经被吓傻的洛风。 四周慌乱围观的人群好些已经捂住了双眼,他们害怕看到一个无辜少年被撞的粉身碎骨的血腥场面。 第12章 盛兰之请 “嘶!” 白马又一声嘶鸣。 最后一刻,洛辰手上用力,控制住了白马。 一切有惊无险。 心还在激烈跳动的洛风冷冷瞥了一眼马上的洛辰,冷冷道:“二哥哥骑的好马。” 洛辰一时间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夸自己的马好,还是自己的马术好,愣了一下才道:“谁准你出府的?” “自然是爷爷。” 洛辰并不意外这个回答,转身对身旁的贵公子微笑道:“三哥,雪豹不知怎的就受惊了,咱们走吧。” 贵公子扫了洛风一眼,点了点头,两人驾马离去。 一场险些要了洛风性命的意外,就这样轻飘飘的落幕,始作俑者随性而为,随性而止。 身为受害者的洛风,连指责几句的机会都没有。 按大炎律,当街骑马冲撞路人是当受罚的,但也需看骑马的是谁。 白玉湖洛家再不同往日,也无需为这种小事负责。 何况冲撞的还是自家人。 洛风看着洛辰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隐隐生出怒气,“我这二哥哥当真是不拿我当洛家人,若不是有圣上赐婚在,刚刚那一下,他撞也就撞了。 顶多受几句问责,断不会因为我这个庶子的一条贱命付出更多代价。 形势比人强,庶子之身,又马上要成为赘婿驸马,公主听说还是个病娇,这开局,容不得我不努力了。” 等洛风回到小院,洛雪和盛兰已经在了。 盛兰今日似乎是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一身青衣清秀婉约,如水一般。 “小风,这位是盛大人家的盛兰盛姐姐,与我素日交好,你无需介外。” 洛风看向盛兰,恭敬叫了一声“盛姐姐好。” 盛兰笑靥如花,回了一句“小风弟弟好。” 三人落座以后,洛雪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正事:“盛姐姐,先前同你说过,小风如今的年纪习武太晚,炼神或可有所成就,我对炼神一道所知甚少,唯有拜托你了。” 盛兰嗔怪道:“洛雪妹妹,刚刚还要小风不要见外,你这番话自己已经见外了。 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没有不尽心的道理。” 盛兰随即看向洛风,微笑道:“小风,我有一事相求。不过先说好,此事你能帮则帮,若不能也无碍,我一样尽心尽力。” 洛雪和洛风皆感诧异,“盛兰有什么事是需要小风(我)帮忙的?” 洛风沉声道:“盛姐姐但说无妨,若是我能胜任,自当尽心尽力。” 盛兰点了点头,缓缓道:“上次风骨亭作诗,洛雪妹妹那两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说是小风所作,只那两句,就足见小风大才。 我所求很简单,想让小风帮我写一首诗。” 洛风听到这个请求有些懵,茫然地看向姐姐洛雪。 洛雪也不知道盛兰会贸然提出这样一个请求,也是微微愣住。 “盛兰所求很简单,只是若我帮了她,传扬出去,招惹名气就不好了。毕竟我前世记忆里的那些诗词歌赋,放到这个世界全是绝唱。 人怕出名猪怕壮,以我如今的境遇,一个有大才的逆子可不是好逆子。 可她这番真心待我,我若是拒绝,也太不近人情了。” 洛风沉吟许久后,方才道:“只要盛姐姐不嫌弃我才疏学浅,我愿意试试。” 盛兰听后露出笑容,洛雪微微有些错愕,“小风这些年当真都在藏拙,生怕自己招摇引来祸患?” “不知盛姐姐要的诗以何为题?” 洛风发问之后,盛兰起身微笑道:“不急,小风,我先给你讲讲炼神之道,若是我帮不到你,也不好意思借你的诗。 小风,炼神一道共有七境,凝神,夜游,日照,神驭,化真,夺劫,真仙。 所谓凝神,便是最基础的一步,凝聚自身元神,以元神获取天地元力。 夜游,是指元神离体,可在夜间自在游行,因为元神为神魂所化,惧怕阳气,一开始只能在无光之夜游行。 日照,是指元神无惧阳光,可在白日游行,到这一步,才是真正踏入炼神之道。 神驭,便是元神强大之后,可以附之其上,操纵万物,不单单包括死物,还有活物,以及人。 化真,是元神化体,与真身无异,到了这一步,便是跻身天下前列的强者了。 夺劫,相传是夺天道供修行,惹怒上天,降下天罚雷劫,如果能够安然度过,便是如神仙一般了。 至于真仙,谁也不知道,谁也没有见过,传说那是元神不死不灭真正的神仙。” 盛兰娓娓道来,将炼神七境讲解的十分透彻,洛风听得十分认真,随之发问道:“盛姐姐,你说的天地元力是指什么?” 盛兰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是我舅舅告知我的,小风,洛雪,你们听后不要外传。 不论习武还是炼神,所求的不过是提升自己的力量。 而力量并不能无端产生,只能从天地间汲取,我舅舅称之为天地元力。 习武之人以肉身为器皿,存取天地元力,而炼神,便是以元神为器皿。 天地元力不止存于天地之间,一些罕见的天材地宝之中也存有,不过那些对于小风你目前来说还不需要。” 洛风点了点头,盛兰所说的来自其舅舅的理论听起来和能量守恒定律差不多。 专业的就是专业的,虽然盛兰说的都是些理论上的东西,但还是让洛风对炼神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了解。 “盛姐姐,不知你现在是何境界?” 盛兰大方说道:“我目前是日照初期,炼神和习武一样,越往后越难提升。 小风,我们来做个简单的测试,看看你的天赋如何。 待会我会以元神向你问话,看看你能听到几个字。” 洛雪这时忍不住问道:“盛姐姐,元神问话就能看出天赋?” 盛兰耐心解释道:“大概是准的,每个人神魂的敏感程度不同,若是小风的神魂足够敏感,就能听到我说的话,虽然听不清,但也就知道小风有炼神的天赋了。” 洛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做好了准备。 盛兰看了洛风一眼,随后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这个时候,洛风也一样闭上了双眼,将心神系于内观之中自己的元神之上,这时小院里的一切重新恢复清明。 他看到了一旁着急等待的姐姐洛雪,还有闭上双眼的盛兰,以及盛兰身边一个同样身形的虚幻人影。 “小风小风,你长的真好看。” 熟悉的温柔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第13章 诗名《离思》 “小风小风,你长得真好看。” 洛风听到盛兰元神吐出这样一句话,差点没有崩住。 虽然和盛兰是第一次见面,但其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已经深入洛风心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盛兰会说这样一句有些顽皮的话。 盛兰很快元神入体,发问道:“小风,刚刚我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几个字?” 一旁的洛雪很是着急,催促道:“小风,快说听到了几个字。” 洛风缓缓睁开双眼,有些扭捏道:“盛姐姐,你刚刚说的是不是,‘小风小风,你长得真好看?’” 洛雪愣住了,她一时间怀疑肯定是洛风听错了,“盛姐姐最是端庄温婉,怎么可能会说这样的一句话?” 她看向盛兰,才发现盛兰整个脸已经红透了。 盛兰怎么也没有想到,洛风竟然全都一字不差的听到了! 她坚信洛风一个从未修炼过的普通人,就算天赋再高,也是不可能听清整句话的,才临时起意调皮了一下。 可谁知... 盛兰捂了捂自己发烧的脸庞,突然意识到问题的重点,认真道:“小风,你既然一字不差地听到元神传音,那你定然已经是凝神境界了,你从何时开始修炼的?” 洛雪听到盛兰如此一说,更是惊讶不已,“不可能的,小风先前生了一场大病,才好没几日,而且他修炼既无人指点,也没有心法典籍...” 两人不约而同的盯着洛风,期待着他的答案。 洛风只好缓缓道:“我昨天去澄辉阁找黄爷爷拿了一本《观星贯神法》,然后昨晚试着修炼了一下,就这样了。” 盛兰脸色露出凝重,“《观星贯神法》是凝神入门之法,共有三层,炼至第三层方可凝聚元神... 不对,小风你是说你昨天... 你一晚上就练到第三层,成功凝聚元神了?” 盛兰再一次忽略自身仪态,露出夸张的表情,看的一旁的洛雪不明所以。 “盛姐姐,小风一晚上练到第三层怎么了?” 盛兰扫了洛风一眼,看向洛雪,有些有气无力道:“洛雪妹妹,我当初从开始修炼到成功凝聚元神,用了一月时光。” 洛雪也有些不敢相信,“那这么说,小风在炼神上是有天赋的。” “何止是有天赋,恐怕是天纵奇才。” 洛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一晚上成功炼神并不觉得有多稀奇,还以为人人如此。 “我能这么快成功凝神,恐怕也和我是穿越而来有关吧,毕竟,是我的神魂占据了现在的身体。” 三人很快平复心绪,对于盛兰来说,发现洛风的天赋之高有另一个好处,没人在意她刚刚元神离体时说的那句俏皮话了。 盛兰恢复往日的端庄温婉,轻笑道:“洛雪妹妹,你想让我的忙我可帮不了了,小风的天赋如此之好,往后在炼神之路上定然突飞猛进。 我既没有帮什么忙,方才说的作诗之请就不作数了。” 没等洛雪开口,洛风便道:“盛姐姐,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如今我对炼神一道的了解比往日更深,作诗之事我答应过了的,自当帮忙,不知盛姐姐要以何为题?” 盛兰并未答话,而是看向洛雪。 洛雪此时心情通畅,微笑道:“盛姐姐,小风既然喊你一声姐姐,就没有弟弟不帮姐姐的道理,你快说吧。” 盛兰这才开口道:“倒是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先谢谢洛雪妹妹还有小风了。 这诗并没有题,我讲一个故事,小风你根据这个故事作一首诗就可以了。 有一个书生,自幼家贫,科考多年,一无所获,家中里外一应供给全靠妻子给人浆衣,到了不惑之年,书生决定最后一搏,若是依旧榜上无名,就焚书弃读,和妻子相伴终老。 可那一年,依旧失败,心灰意冷的书生把家中所有的书都搬到了厨房,以作柴火。 书生的妻子耐心劝说他,要他再试一次,勿以家小为念。 书生看着妻子由于常年浆洗衣物而皲裂沧桑的双手,痛定思痛,决心再试一次。 而这一次,书生终于中榜,可等他衣锦还乡之时,妻子却已因病故去,成了一座坟茔。 书生痛心不已,若不是因为他赶考取尽家财,妻子也不会因为无钱治病而丧命。 自此之后,每年一到妻子忌日,书生总会黯然神伤,自责不已。 小风,我想请你作首诗,宽慰这个书生。” 对于有着前世记忆的洛风来说,盛兰所说不过是个老掉牙的苦情故事。 但对于洛雪还有盛兰自己这样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来说,这样的故事感人至深,令人伤怀。 洛雪听完这个故事,一脸惋惜。 讲故事的盛兰,同样神伤。 洛风稍微想了想,心中有了打算,刚想起身回屋内去纸笔,盛兰像是变戏法一样从袖口中接连掏出笔墨纸砚。 “小风,我都准备好了,这紫砚,纯狐笔,还有麝香墨是给你的一份薄礼,你既叫我一声姐姐,初次登门,姐姐自然是要给弟弟带份礼物的。” 洛雪自是知道盛兰口中薄礼的贵重,推辞道:“盛姐姐,这也太贵重了...” 盛兰打断道:“洛雪妹妹,小风也是我弟弟,不过是些笔墨纸砚,何谈贵重。” 随后便挽起袖口,开始研墨。 洛风也不再约束,提起纯狐笔。 得益于原主先前的用功,如今洛风提起毛笔丝毫不陌生,下笔如有神助,很快一首诗便跃然纸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洛风写完后,盛兰抢先看了一遍,又递给了洛雪。 两人看后,久久无言。 许久后,盛兰方才绽放笑颜,认真对洛风施了一礼道:“小风,那书生是我一位长辈。 我想有此诗一首,足可慰藉他思念亡妻之心,我代他谢谢你了。” 洛雪心中再次震惊的无以复加,“小风果真有大才,若是这首诗传出,怕是整个太安城都会惊叹,白鹿书院是定要收录的,届时小风就再也不是无名之辈,不过此时...” “盛姐姐,麻烦你告知家中长辈,莫要将此诗作外传,更不要告诉他此诗是小风所作。” 盛兰听后微微错愕,不过她很快明白其中深意,坦然道:“洛雪妹妹放心,我知道轻重。” 三人接着闲叙一会儿之后,盛兰起身告辞,洛雪相送。 踏出院门之后,盛兰回身望向门口的洛风,问了一句:“小风,诗可有名?” 洛风反应了一下,沉声道:“诗名《离思》。” 第14章 如获新生 出了洛府,盛兰一颗心还在怦怦跳。 她如今年十九,自幼跟随父亲读书明礼,为人行事温婉大方,在整个太安城,素有端庄贤良之名。 她倒也不是刻意为自己挣这样一份名声,而是她很早就明白,在天子脚下,做人比做事更重要。 因此她早就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性。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今天在洛府梅园后,那个洛家庶子略显寒酸的小院中,她几次失态,最后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怎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美这样让人心动的诗? 若不是亲眼所见那个青衣少年不假思索一笔挥就,她是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样的诗句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的。 “小风,你长的真好看。” 想到这,盛兰俏脸微红。 “洛风,若他不是庶子...若他能年长三岁...若圣上没有赐婚...” 盛兰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 “盛兰,你醒醒,你怎可对一个少年生出这种心思。” 她心中轻啐了一声,慢慢拽回思绪。 盛兰此番请洛风作诗,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缘由是当初那两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令她惊艳,又逢洛雪托她帮忙洛风指点炼神之事,她才临时起意。 没想到,得了一首好的不能再好,甚至让她有些不能自已的《离思》。 她出了洛府,并未回家,而是直奔她舅舅——司天监四品监史林澈林府。 林澈就在家中,见自己的侄女来访,甚是开心。 两人闲叙几句之后,盛兰便小心拿出那首《离思》,“舅舅,先前听你说过,监正大人因为亡妻之事心中郁结,每年这时候都会郁郁不欢。 他平日又最好诗文,我特地请人作了一首诗,想试试能不能解他心中郁结。” 林澈接过盛兰手中的诗稿,随手打开,目光凝聚之后,神色逐渐凝重。 “好诗!”林澈突然兴奋道:“用词对仗自不必说,难能可贵的是意境高深绝美,更难能可贵的,这诗简直是为监正大人量身而作!” “有此诗一首,监正大人就算不能完全释怀,也会大感欣慰!” “兰儿,此诗乃何人所作,要作此诗,光有才华可不够,更要有胸怀和历练。” 林澈的反应让盛兰微微发愣,她犹豫了一下方道:“舅舅,我已答应作诗之人,不会透露他的名字。” “这是为何?”林澈奇怪道:“此等大才之人不会寂寂无名,既作此诗,又为何不愿扬名?” 盛兰轻笑道:“舅舅,此事暂且不论,咱们还是快去拜访监正大人,监正大人若是能释怀,我想瞻仰一下秋雨,到时候舅舅别忘了帮我。” “你啊你,放心吧,监正大人一定舍得把秋雨拿出来让你看看。” 二人不再纠结其他,一并朝司天监监正李秋雨府中赶去。 在盛兰诉说的那个故事中,书生便是如今的司天监监正李秋雨,他四十一岁那年中榜,圣上感念其坚韧,把他留在了小黄门。 然妻子亡故之后,李秋雨心冷仕途,沉于修道,这一修,修出了一个大器晚成,跻身化真境界,成为太安城人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圣上也因此破格提拔,擢升他为司天监监正。 大炎朝司天监,是为数不多的只听命于圣上一人的朝廷衙门,除了掌管天文历法,最为重要的职责,是负责看管守护皇城的阵法,其阵法之秘无人知晓,阵法之威也无人见过。 太安城里传言, 皇城阵法是太祖年间由龙虎山数位真人呕心沥血所创,有夺天之威。 盛兰和林澈到府上的时候,李秋雨正一人独坐于庭院之中,望着院中亭亭如盖的一颗桑树愣神。 “有为,你来了。” “兰儿,你可是好久没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见盛兰和林澈进了小院,李秋雨收回心绪,起身相迎,抹去了脸上的落寞。 有为乃是林澈的字,李秋雨虽是他的上官,但两人兴趣相投,私下交情甚笃,平日交集并不讲究上下之分。 林澈恭谨行了一礼道:“李公,叨扰了。” 盛兰并不拘谨,走近施了一礼嫣然一笑,“李伯伯好。” “李公,小兰今日得了一首好诗,知道你我皆有此好,便马不停蹄寻我一同来请你鉴赏,这献诗之功,李公莫忘了有我一半。” “有为啊有为,你这惫懒的性子就是不知道改一改,都快不惑之年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李秋雨露出一抹笑容打趣道。 “李公,兰儿可在这,你这么说,我可是一点长辈的威严都没了。” 几句寒暄,气氛微热,小院没那么清冷了。 盛兰拿出诗稿,递给了李秋雨。 李秋雨接过诗稿,随手展开,目光落到诗稿之上,就再也没有移开。 盛兰和林澈都知道,诗稿之上只有寥寥几十个字,一目了然。 他们看着李秋雨对着诗稿怔怔出神,脸色沉静如水,仿佛石化一般。 谁也没有出声,小院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良久以后,李秋雨发出一声长叹,胸中淤积多年的遗憾与自怨一朝散尽。 他转身看向院中的那颗桑树,自言自语道:“那颗桑树,是婷儿故去那年种下的,现如今,都已经长的如此高大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怨恨自己,是自己害死了婷儿。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么多年,一切如过眼云烟,我仿佛一直活在婷儿死去那年。 婷儿在天之灵,真的希望看到我为她一直自责自怨下去吗? 也是时候,该放下心中的那份执念了。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婷儿,我很想你。” 清风拂过,桑树叶一阵沙沙作响,仿佛是在回应。 此情此景,盛兰心中感到一阵酸楚。 李秋雨望着桑树露出一抹微笑,起身梳理仪容,对着林澈与盛兰郑重作揖道:“有为,兰儿,此诗一首,解我心中多年郁结,令我如获新生,如此大恩,我李秋雨无以为报。” “李公,言重了。” “李伯伯,盛兰万万不敢受您如此大礼。” 盛兰惶恐起身,她心中虽有预料此诗极好,必能让李秋雨动容,可她没有想到李秋雨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林澈也是一样,他也没有想到,一首诗,会让李秋雨有如获新生之感。 更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李秋雨此时的气势,正在不断暴涨。 第15章 修行天赋 林澈和盛兰都是炼神修士,神魂感应何其灵敏,他们感到天地间为之一震,源头正是眼前气势不断暴涨的李秋雨。 “李公,你...这是...境界有所突破?” “不算突破,摸到门槛罢了。” 李秋雨淡淡笑道:“多亏此诗,替我卸去心中枷锁,才让老夫踏出那临门一脚,剩下那一只,还需些时日。” 林澈兴奋道:“恭贺李公!” 盛兰则是有些震惊的不能自已,“李伯伯马上要跻身夺劫境界了?天啊,小风的一首诗,竟然会有如此力量,待会李伯伯问起诗出何人,我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来什么,李秋雨随后便问道:“有为,此诗出自何人之手,受此大恩,老夫自当回报。” 林澈似是早知道李秋雨会有此问,微笑道:“李公,此事你就要问兰儿了。” 李秋雨看向盛兰,见她神色间犯难,柔声问道:“兰儿,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盛兰只好道:“李伯伯,我答应了作诗之人,不向任何人吐露他的名字。” “这是为何?此人不仅大才,于天道人心所见更是入木三分,断不是无名之人,为何不可告人?” “李公,我也有此疑惑,太安城有如此大才之人屈指可数,若是那几人所作,断不会有此顾虑。” “舅舅,李伯伯,请不要为难兰儿,我既已经许诺与他,就不好失信于人。” 见盛兰坚持,李秋雨只好作罢,“兰儿说的是,不能失信于人,不过这赠诗之恩老夫自会铭记,他日若有机会,自当回报。 有为,兰儿,你们虽不是作诗之人,可老夫心中明白,此诗是为老夫量身而作,不知老夫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林澈恭敬笑道:“李公,此诗是兰儿寻来,有为可不敢厚颜邀功。” 盛兰则是端庄笑道:“李伯伯,诗并非兰儿所作,兰儿不敢居功,不过兰儿斗胆求您一件事。” “兰儿,但说无妨。” “我想看看秋雨。” 秋雨是一把剑,为大楚名士赵令如的佩剑,先前一直收藏于宫中,后来被圣上赏赐给了李秋雨。 剑本无名,李秋雨挚爱此剑,便以己名取之。 李秋雨似是没有料到盛兰所请会如此简单,稍加思索后笑道:“兰儿,老夫知你所想。 你善良纯朴,请人作诗便是为了解老夫心结,如今不愿让老夫欠下人情,因此才有此请。 兰儿,实在不必如此,老夫素来喜你心性,早就把你当做自家孩子。 你想看看秋雨,何时不能看?” 盛兰被瞧出心事有些脸红,“李伯伯,兰儿真是仰慕赵相公风姿,才斗胆相请的。” “呵呵,老夫相信你。”李秋雨笑了笑,“秋雨煞人,乃是男子剑,否则老夫赠你又如何。” “走,去老夫书房。” “有为,今晚留下来陪老夫小酌几杯。” ... 盛兰走后,洛风去了一趟澄辉阁,他要把新购的《治学》和《观星贯神法》还回去。 他到的时候,老黄正在擦拭书架。 “黄爷爷,我来还书。” 老黄接过洛风递过来的两本书,扫了一眼,面无表情道:“三少爷这次看的很快。” “太过深奥,不得其法,所以不看了。” 似乎是有些意外洛风会作出解释,老黄笑了笑,把《观星贯神法》放到一边,注视着手上的《治学》。 洛风心中有些紧张,毕竟原本的《治学》中藏有怒目金刚王法相金箔。 老黄似是瞧出什么,抬头看向洛风,眼神有些冰冷。 洛风心中一凛,内观中的元神感受到了一股威压。 “为何他的眼神会让我的元神产生感应,难道他是一位元神修士? 他这是看出了《治学》不是原本? 不对,《治学》又不是什么孤本典籍,就算是换了一本,又有什么。” 心中惊涛骇浪,洛风脸上依旧平静,笑吟吟地对上老黄的眼神,“黄爷爷,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 回到小院后,夜色已经朦胧。 草草用过晚饭,洛风一人独坐于房中,他面前摆着一本武道入门功法——《虎魔铸骨功》。 功法是一本手抄本,是今日洛雪送来的。 “按洛雪所说,我如今的年纪已经不适合修行武道,怎么努力恐怕也只是事倍功半。 但炼神一途短时间内很难有突破性的进展,不入神驭期,根本没有与人相抗的实力。 我现在的处境说是四面楚歌也不为过,那洛辰对我恨之入骨,若不是忌惮圣上赐婚,我早就非死即残。 我现在需要的是实力,是自保的实力,不论武道还是炼神,我都必须得尝试! 况且那双修选项奖励的修行天赋也是我此时迫切需要的,无论如何,我唯有选择武道和炼神同时修炼了。” 思虑一番过后,洛风下定了决心。 脑海中很快闪现一道流光:【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习武或炼神:选择下选——二者兼修,获得修行天赋。 修行天赋:大幅提升修炼时对功法心法的感悟能力,加速修炼进程!】 “这修行天赋,正是此时的我最需要的!” 洛风隐隐有些激动,如今的局面于他而言,若想苟活其实不难,低调隐忍,伏低做小即可。 可是一来他已经和答应原主残魂,要替他母亲正名。 二来他是现代人,如今这种束手束脚看他人脸色过活的生活是一种折磨,他渴望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而要实现这一切,都需要实力。 所以,他选择冒险,选择下下之选,武道和炼神同时修炼。 洛风翻开眼前的《虎魔铸骨功》,书页上是一幅人体画像,做着某种类似于现代瑜伽的动作,一旁则是文字注解。 “这《虎魔铸骨功》一共有七十二式,每一式对应一个动作,真正对应的应当是人体的骨骼,以此来达到修炼筋骨的效果,为武道打下根基。” “怪不得洛雪说我如今的年纪不适合,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发育完整,可塑性太差,要做到这些动作,属实不易。” “如今已经没得选了,硬着头皮试试吧。” 洛风开始试着修炼《虎魔铸骨功》的起手式——猛虎扑食。 “招式看似简单,但要领颇多,这注解领悟起来也需费番功夫。若是贸然尝试,很难不伤身。” “这时要是有一个教习在一旁讲解指导就好了。” 他知道这是奢望,洛府有不少的武道教习,但肯定没有一个是为他准备的。 洛风正在埋头研究《虎魔铸骨功》的起手式,突然脑海中闪过一到光芒,再看向手中功法,迥然不同,如有神助。 每一句注解不再晦涩难懂,其间要领一触即得,招式的各处细节一览无遗。 “这是修行天赋在发挥作用!” “有了这修行天赋,还要什么教习!” 洛风心中暗喜,武道修炼的信心倍增。 第16章 欺人太甚 翌日清晨,第一缕朝阳跳过院墙,洒进小院,缓缓驱散春日清晨的氤氲水汽。 洛风刚刚起床,立于小院之中,舒展筋骨。 昨夜他一鼓作气将《虎魔铸骨功》的前三式全部修炼完毕,直至后半夜才感到力竭睡去。 有孜孜不倦天赋的加持,他此时并没有觉得多累,反倒神清气爽,体力充沛。 “花了几乎一夜时间,才学会前三式,我这资质实在是普通。这三式是靠着修行天赋才参透的,往后还得勤学苦练,才能融会贯通。” “习武虽然迫切,但炼神一道也不能荒废了,往后便白日习武,夜间炼神吧,反正有孜孜不倦天赋在,我少睡些并没有什么。” 洛风心中打定主意,便在小院中施展开来,复习昨夜的修炼成果。 “饿虎扑食,猛虎下山...” “双臂外放,肘骨向内...” 小院中拳脚声徐徐如风,若是洛雪此时在,一定会再一次惊掉下巴。 她眼中年纪不再适合习武的弟弟,一招一式无不精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洛风已经满身是汗,大汗淋漓令人舒畅,他感到身体中的血液仿佛已经沸腾,在疯狂涌动。 这时院门被敲响,洛风知道是送早饭的下人来了。 洛风接过早饭,却是对送饭的下人道:“麻烦通知府中管事,往后不必送饭了,我自有计较。” 下人愣了一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洛风这么做并不是突发奇想。 一来他这小院虽然位置偏僻,鲜有人至,但每日送饭的下人是雷打不动的,若是不小心被人瞧见了什么,让府中知道他偷偷习武,终究是一场麻烦。 二来也是他的一点私心,自从见过安心侯之后他的饭菜虽然大为改观,但是古代的饭食再精美,口味上还是和现代有所差别,小院中有厨房,他想自己做饭。 用过早饭,洛风自己动手烧了一锅热水,擦洗一遍身子过后,准备出门去采购一些东西。 刚打开门,院外一阵吵嚷,一队匠人扛着木料走了过来。 队伍中有个管事的洛府下人眼尖瞧见了院门口的洛风,主动迎了上来,“三少爷,去年腊月一场大雪压坏了洗剑台,二少爷着人从西凉道采购的新木到了,小的这是带着匠人们去修葺。 大约要废两三日功夫,敲敲打打的可能会有些吵。 对了,二少爷还吩咐了,其他院子离的远,就您这小院离洗剑台最近,到时候少不得要用下您的院子,供匠人们休息喝杯茶水。” 这话听着,半点商量没有,全是告知。 还是个下人。 洛风心中明白,若不是有洛辰的亲自嘱咐,面前这个看似卑微实际满心不屑的下人是断然不敢这么放肆的。 “用小院可以,厨房烧水也可以,别进房间,否则的话,我这个三少爷断不会饶了你。” 下人笑了笑,点了点头。 洛风不再废话,带上院门,转身而去。 身后传来匠人们细细碎碎的议论声。 “洛家少爷怎么会住在这么一个又偏又小的院子?” “王哥,刚刚那个真是洛家三少爷,我看气势都不如你啊。” “呵呵,不是姓洛就真的是洛家少爷,他啊,不过是...” 王姓下人话未说完,突然感受到一束如箭目光,整个人如芒刺背,一下子定住。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洛风正回头看向他,眼神如刀如箭。 “这眼神,和大管家还有侯爷的好像...” 他干咳两声,连忙低头闭嘴,躲开那道令他感到心悸的眼神。 洛风收回目光,就此转身离去。 “洛辰,你欺人太甚!” ... 洛风这次出门,采购了不少东西,厨房用具,各式调味品,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口上好的生铁锅。 于是就有这样一幅画面,白玉湖洛家的三少爷,一个清秀少年,扛着一口大铁锅,一路从十里太平街招摇过市,回到白玉湖。 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围观自不必说,回到洛府,下人们更是议论纷纷。 洛府对此毫不在乎,他反正已经是不受待见人人嫌弃的庶子一个,多一个离经叛道的骂名也无关痛痒。 当洛雪听说之后,着急忙慌赶到小院的时候,洛风正在厨房挽着衣袖,戴着围裙,洗洗刷刷。 而小院里,坐满了正在休息喝茶的匠人。 王姓下人见到洛雪,脸上堆满笑容凑了上去,“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这都是些什么人,为何在三少爷院中?” 王姓下人感受到洛雪言语中的怒气,小心道:“这些都是修葺洗剑台的匠人们,干活累了,喝会茶休息休息。 只有这院子离的近,所以...” 他还未说完,洛雪已经怒不可遏,“谁让你这么干的!” “瓶儿,盏儿,把人都带出去!” 匠人们见到满身贵气,貌美不可方物犹如天上仙子的洛雪大发雷霆,哪还用得着人带,纷纷一溜烟跑了出去。 王姓下人也想溜,脚下才动,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姓王,家中排行老二,都叫你王二。 你哥哥在大少爷底下做事,你母亲在伙房,你父亲在门房。 不说是把你赶出府,就是要了你的性命,我那二哥哥也说不出什么来! 往后再让我看到你对三少爷不恭不敬,仔细你的皮!” 王二噤若寒蝉,连连称是,浑身颤抖着退出了小院。 这时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的洛风赶了过来,“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在厨房都听到你的声音了。” 洛雪看着眼前活像一个伙房帮厨的弟弟,哭笑不得,一肚子的火气顿时消散,关切道:“小风,你这是...要干嘛?” 洛风见院里的匠人都不在,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露出笑脸道:“就是收拾一下厨房,准备做个饭吃。” “这些事,你又何必自己动手,是不是府中管事又克扣你的饭食了?我这就找他们去!” “姐,没有没有,是我自己不想他们送饭来的,你听我慢慢说。” 洛雪读懂了洛风的眼神,转身对身后的瓶儿盏儿道:“瓶儿盏儿,去把厨房收拾好。” 第17章 迎战赤鬼 “姐,我如今又是习武,又是炼神的,若是哪天被送饭的下人瞧见了泄露出去,少说是一场麻烦。 所以我才不让他们继续给我送饭的,我自己会做饭,而且做的比府中伙房要好吃。” 洛雪一听也就明白了,不过她很快疑惑问道:“小风,你何时学会做饭的,我怎么不知道?” 洛风愣了一下解释道:“做饭有什么难的,就是将食材烹熟,再佐以调料,想想也就会了。” “可是小风,君子远庖厨,你不至于此,去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情。” “姐,这话也就是酸腐文人说来安慰自己的,要真是这样,那这天下岂不是除了厨子,全是君子。” 洛雪被这话逗笑,笑着道:“行,说不过你,你开心就好。 有一事你得听我的,你这院里没个使唤下人终究不方便,瓶儿和盏儿都是自小跟着我的,完全可靠,我留一个下来照顾你。” 洛风想了想,方才道:“姐,我这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多一个人,我还得重新习惯,还是不用了。” 见洛风神色坚定,洛雪只好作罢,她想起刚刚王二的事,愤懑道:“小风,下次再有人敢欺负你,你不要忍着,你不好发作,我好发作,我决不允许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欺辱你!” “好,我听你的。姐,中午就别走了,我下厨,炒两个菜你尝尝。” 没容洛雪提出异议,洛风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 不多时,瓶儿从厨房那边回来,一脸郁闷道:“小姐,三少爷不让我炒菜,非要亲自动手,盏儿在那帮忙烧火。” 洛雪不由地抚了抚额头,“我这个弟弟,怎么一场大病,性子完全不一样了。”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洛风端着两盘菜风风火火地过来了,“姐,快尝尝我的手艺!” 洛雪看着桌上十分像那么回事但从未见过的菜肴,疑惑道:“小风,这是什么菜,好像从未见过。” “这个是回锅肉,麻辣鲜香,最是下饭,这个是地三鲜,咸香软糯,入口回甘。”洛风如数家珍般介绍了两道菜肴,顺手递给洛雪一双筷子,满眼期待。 洛雪实在有些意外,这两道菜如何看上去也不像想想就能做出来的。 她夹了一小块回锅肉放入口中,马上就面露苦色,一旁的瓶儿见状连忙端起茶杯递了上去。 “好辣!”洛雪就着茶水咽下口中的回锅肉,俏脸已经通红。 “三少爷,小姐是不能吃辣的...” 洛雪连忙打断瓶儿,轻笑道:“没事,偶尔尝尝没什么的。 好吃,就是有些辣。” “姐,那你吃这个,这个一点都不辣。”洛风有些尴尬地把地三鲜推到了洛雪面前。 洛雪这次尝过之后,立马又夹了一大块,随后连连称赞,“好吃,太好吃了!” 看着笑靥如花的洛雪,闻着熟悉的饭菜香,洛风心中一阵温热,他在这个异世界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吃过午饭,洛雪又陪着洛风说了会话,便回去了。 小院重新恢复清冷,洛风接着在小院里练起了虎魔铸骨功的前三式。 今日王二的那句未说完的话,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一个下人都敢如此欺他辱他,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未来的境况可想而知。 需要力量,就由不得他不努力。 就这样一直练到日暮西沉,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彻底湿透,然而他并没有觉得疲惫,唯有充实。 把中午剩的饭菜简单热了一下,对付完晚饭,洗过澡,洛风端坐于床上,宁心静气,开始观想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 一如初次,元神在金刚王法相座下停留不久后,便被吸入那片无天无地的混沌世界。 那只青面红发的赤鬼也再次出现。 并没有什么意外,元神再一次被赤鬼撕碎,重新回到法相座下,法相金光开始温养元神。 “这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并没有指名修炼之路,只是把我传送到混沌世界迎战赤鬼,若我被赤鬼撕碎,就再将我传送回来,修复元神,如此反复。可这样于我的元神修为没有丝毫提升,我还是一直停留在凝神境界。” “难道说这破局之法是战胜赤鬼?” 洛风决定试一下。 元神恢复之后,再次被传送到混沌世界,赤鬼就在眼前。 这一次,他不再跑,而是选择一战。 赤鬼似乎并没有智慧,只剩下战斗的本能,朝着洛风怒吼着冲来,巨手疯狂挥动,积攒气势。 洛风静静呆在原地,盯着赤鬼,等待时机。 赤鬼来到跟前,毫不犹豫地挥出巨手,巨手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向洛风袭来。 洛风瞅准时机,身体本能地使出一招猛虎下山躲开巨手,紧接着一招饿虎扑食,一拳轰向巨手的肘部。 赤鬼吃痛之下,竟然后退了几步。 然而洛风并没有比赤鬼好受多少,他只觉得锤的是铁板,手上的阵痛很快传遍全身。 在这个混沌世界,虽是元神,但与本身无差。 赤鬼已经被激怒,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元神竟然敢反击,它仰天长啸一声,手脚并用扑向洛风。 这一次,洛风躲无可躲,再一次被撕碎。 “虽然这一次还是被撕碎了,但相比之前只顾着跑,已经好上了不少。” “而且我的思路应该是没有错的,唯有战胜赤鬼,我的元神境界才能提升。” “刚刚下意识地使出了虎魔铸骨功的前两式,效果还不错,看来我可以在那个混沌世界中使用武道功法,不知这能不能反向提升我真正的武道修为。” 待元神彻底恢复之后,洛风再一次被传送到了混沌世界。 就这样,一夜时光,洛风一直处于被撕碎接着挑战再被撕碎的循环之中。 第18章 金光淬体 清晨起来,洛风原本是想动手做一碗热腾腾的葱油拌面。 葱油炸好之后,面条却难住了他。 在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几番尝试之后,还是失败,只能凑活对付了一碗葱油面皮。 好在味道不错。 用过早饭,把厨房收拾干净,换下的脏衣服洗好晾晒,他开始在小院中修练虎魔铸骨功。 很难想象,堂堂白玉湖洛家的三少爷,会是这样的清苦,诸事皆需亲为。 虎魔铸骨功的前三式洛风已经滚瓜烂熟,只是这次他练着练着很快发觉出异样。 自己的身体有变化。 “在修行天赋的帮助下,之前我的招式虽然精准,但身体关节的各处筋骨总有一种疏离感,我也明白那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长成。 可是现在,那种感觉减弱了,我的身体比之昨天,在施展招式时更为顺畅。” 洛风眉头微锁,他在思考原因。 “唯一的变化,是我昨夜在挑战赤鬼时使用了虎魔铸骨功,难道说在那个混沌世界以元神施展虎魔铸骨功,会改良我的筋骨?” “也有可能是怒目金刚王法相释放的金光除了能温养元神, 还有淬体之效。” “这怒目金刚王观想法实在是奥秘无穷,我也只能慢慢探索了。” “如今最紧要的,是抓紧修炼虎魔铸骨功的其他招式,早日迈入小金刚境。” 洛风眼神坚定,翻开《虎魔铸骨功》,开始修练第四式。 ... 盛兰觉得自己最近拜访洛府实在是有些勤了。 尤其这次是专门去拜访府中不受待见的三少爷。 好在她与洛雪的关系素来很好,闺中好友走得近些旁人倒也说不出什么。 可是她这次登门去找洛雪,却连面也没见着。 只听洛雪身边的丫鬟瓶儿说,“小姐心情不好,把自己锁在房里,谁也不想见。” 盛兰颇感疑惑,以她对洛雪的了解,不太会做这么任性的事情。 洛雪妹妹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洛雪闭门不见,她又不能一个人去洛风的小院,几番思索下,只好寻来了洛月陪同。 “盛姐姐,你去找那庶子做什么?” “小月,那是你三哥哥,你不要学旁人对他不敬。” “哼,什么三哥哥。”洛月嘟着嘴满脸不屑道:“他本就是个庶子,我娘说,若不是他,二叔就不会回不了京城,我洛家这些年也不至于此。 如今他又要当个驸马赘婿,太安城话里话外笑我洛家的人可不少,我只觉得他丢人,让我脸上无关。 我才不会叫这样的人三哥哥。” 盛兰很不高兴,“小月,你又可知这次镇远伯能回京城,正是因为你三哥哥要当驸马,这是一场交换。 镇远伯回京,你洛家或可再上层楼,人人受益,唯独你三哥哥要受人指摘。 你若是明白这样的道理,还学旁人指指点点,往后就别再喊我姐姐。” 洛月愣了一下,耷拉着脑袋想了一会,有些幽怨道:“就算盛姐姐你说的是,可他有辱我洛家门楣终是事实...” 洛月闭嘴了,因为她看到了盛兰的目光,有些锋利。 “好吧,我不说了,我待会叫他三哥哥就是。” “小月,你叫不叫他三哥哥我不管,待会你不可当着我的面对他不敬,我这次来,是感谢他。” 洛月瞪大了眼睛,似是在想,那个自己连一声三哥哥都不愿叫的庶子有什么值得盛家姐姐感谢的。 盛兰此来,确是为了感谢洛风。 先前请他作的那首诗,让李秋雨不仅解开心结,还让他有了突破,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 哪怕李秋雨知道洛风的存在,他依旧会记着她和舅舅的这份情。 而司天监监正大人的一份人情,于她的舅舅林澈,于盛家,都是不可多得的。 与此相比,先前为洛风讲解炼神之道,以及留下的那些名贵的笔墨纸砚,实在太轻。 盛兰和洛月敲响院门的时候,过了许久洛风才来开门。 倒也不能怪他怠慢,习武一身臭汗实在有碍观瞻,他匆忙梳洗了一下。 “盛姐姐,小月妹妹。” 见洛风毫不见外地称呼自己“小月妹妹”,洛月努了努嘴想发作,想起先前答应过盛兰,连忙忍住了。 “小风,先前送你文房四宝,还缺了一枚镇纸,这次过来找小月有事,刚好给你送来。” 看着盛兰别有意味的眼神,洛风笑着接过她手中的楠木宝盒,“盛姐姐有心了,洛风不胜感激。” 两人寒暄了几句,洛月像是个局外人一般,耷拉着俏脸,一言不发。 再次来到这个寒酸甚至有些破落的小院,盛兰只觉得洛府有损白玉湖洛家的盛名。 哪怕是个庶子,偌大家业的洛府何至如此苛待。 她这时觉着,自己深思熟虑送出的谢礼,是不是换成金银,帮助洛风改善生活更好。 闲聊了一会,也就到正午了。 “盛姐姐,小月妹妹,已经到饭点了,不若就在我这用个午饭,我亲自下厨,如何?” 盛兰很想拒绝,原本她不会耽误到这时候,只是洛雪闭门谢客又去寻洛月,一来二去就延误到了快正午。 此时洛风提出在这用饭,还是他亲自下厨,虽然不是孤男寡女,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但想起洛风一直在这小院中孤独一人,她还是不忍,终究点了点头。 一旁的洛月很是抗拒,差点就要暴起,不过被盛兰给按住了。 待洛风去了厨房后,洛月愤愤道:“盛姐姐,咱们还真要在他这用饭啊,且不说他一个男人能做些什么好吃的,我真怕他下毒!” 盛兰知道洛月说的是气话,她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洛风,于是柔声道:“小月,你两个哥哥院子里是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你再看看你三哥哥洛风。 一个侍候下人没有不说,就连做饭浆衣这样的事他都要亲力亲为。 这事若是放在一个心志不坚的人身上,早就自暴自弃了。 你三哥哥呢,毫无怨言不说,还自强自立,这样的人岂会是你口中要下毒的人。 他是一个庶子不错,可那是没得选,你是他的亲人,要和你洛雪姐姐一样,尊重他。” 洛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她下意识里觉得盛兰所说不错,因为她觉得如果让她自己动手洗衣做饭,她一定会又哭又闹的。 她对洛风的偏见多是受他人影响,眼下也觉得三哥与旁人说的并不一样,不过要她一下子改观,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多时,小院里飘起了饭香。 第19章 通灵宝玉 盛兰看着面前称得上色香味俱全的一盆不知名菜肴,惊奇不已。 她答应洛风留下来用饭,单纯是心中不忍拒绝,已经做好了浅尝辄止的打算。 她没有料到,洛风端上来的饭菜,色泽明亮,鲜香扑鼻,竟然让她有了食指大动的感觉。 洛月心底也是一惊。 这庶子做的饭,看着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怕你们两个女孩子吃不了辣,所以没放辣椒。” “这菜原是越辣才越香的,来,尝尝我的手艺。” 尚未取下围裙的洛风熟练地分发着碗筷,热情而自然。 寒酸的小院,好客的主人,如果不是两位女客太过美艳夺目,俨然是个寻常百姓家。 盛兰是第一次见洛风这样。 那首《离思》,让洛风在她的心中是一幅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的才子画像,而如今眼前的洛风,完全不是这样。 朴实,热情,甚至有一点点的市侩。 哪里有半分大才子的风采。 可是不知为什么,盛兰竟没有觉得半点违和,眼前充满烟火气的洛风,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香味勾人,再加上盛情难却,盛兰放下了最后的拘束。 洛月见盛兰动筷,便也找到了理由,放下了最后的骄傲。 跨世界的美味征服了两位少女的味蕾,盛兰破天荒地吃完了一整碗米饭,而洛月吃着吃着就忘记了这是她最不喜欢的三哥哥做的饭菜,把一盆都解决了。 “喂,那个...” 临别时,洛月扭捏着回过头,犹豫了下道:“那个...三哥哥,你做的菜叫什么?” 洛风微微有些意外笑道:“小月妹妹,叫麻辣烫。” “哦。” 哦了一声之后,小姑娘便倔强地扭过头,似是在责怪自己的不争气。 一旁看在眼里的盛兰眼中满是笑意。 “小月,你怎么愿意叫小风三哥哥了?” 出了小院,盛兰故意揶揄道。 “盛姐姐,你有听说过麻辣烫这个菜吗?也不知道府中的伙房会不会做。” “未曾听过。而且我猜,这麻辣烫多半是你三哥哥随口取的名字,这菜啊,估计只有他会做。” “啊!” 洛月满脸失望,顿时泄了气,嘴里嘟囔道:“我不信,他又不是厨子,府中没有人会做,我就去外面找。” 盛兰笑了笑道:“小月,你何必跟自己置气,想吃去找你三哥哥不就行了,他还会不给你做?” “哼,我才不要,才不要去求他!” 盛兰也不知自己那句话刺激到了洛月,小姑娘生气地跑开了,惹得盛兰哭笑不得。 “小风啊小风,姐姐总觉得哪一天你会让我大吃一惊,那一天,快点来吧。”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小院,盛兰眉眼含笑,若有所思。 ... 洛风打开了盛兰送的礼盒。 不出他所料,里面果然不是盛兰口中的什么镇纸。 而是一块黝黑如墨入手冰冷的宝玉。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两行娟秀小楷:“此玉名唤通灵,有静心安神,温养神魂之功效,玉虽不菲,不足以报赠诗之恩。兰留。” 洛风有些苦笑不得。 盛家姐姐,真是一点人情也不想欠。 洛风心中所想确实没错,盛兰一直以来做人做事的准则便是,不欠人情,不愧人心。 不过这一次,她并不是单纯如此。 送出去的那块通灵宝玉,是她舅舅林澈千方百计寻来送给心爱侄女的一份百日礼,她自幼戴在胸前,这次送给洛风是深思熟虑作出的决定。 通灵宝玉有温养元神的功效,正适合如今初入炼神的洛风。 而盛兰没有言明的是,通灵宝玉真正宝贵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在宿主元神即将破碎之时,为元神提供一个藏匿之处。 这就好比让元神多了一道免死金牌。 至于为什么没有向洛风言明通灵宝玉真正的宝贵之处,这是盛兰的一点私心。 她相信自己的预感,洛风不是池中之物,迟早有一天,天下风云会因他而动。 到那时候,这赠玉之恩,会体现出更高的价值。 洛风大概想了想,猜是当初自己作的那首诗效果不错,盛兰过意不去才加送了这块宝玉。 “温养元神,不管效果如何,还是戴着吧,多一点帮助是一点。” 这样想着,洛风把玉戴上了。 “这玉,怎么还有点香香的?” 宝玉挂于胸前,洛风清晰地感受到了不同。 思绪清明,气静神宁,是谓君子不动于心。 果然不是凡物。 “也不知盛兰所讲那个故事里的书生是何人,不过能让盛家如此敬重的,一定不是凡人。” “盛兰送我名贵文房四宝,如今又添一块珍稀宝玉,如此看重我这样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 她与寻常世家女子,确有大不同。” “今日陪同盛兰过来的,竟然不是姐姐,未免有些奇怪,姐姐是临时有事不在府中?” “如今最紧要的,还是尽快提升修为,上午修炼虎魔铸骨功,习得了四式,比之前要快一些。” “可是,还不够,要再快些。” 四月将尽,镇远伯洛鸿归京之日,不是六月,最晚也就是七月。 洛风隐隐觉得,他那个素未蒙面的父亲回来之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要尽快提升修为,获得自保之力。 偏僻宁静的小院之中,又响起了呼呼的拳脚之声。 第20章 陈年往事 入夜以后,洛风再次做好了准备,迎战赤鬼。 先前只会三式虎魔铸骨功,他在赤鬼手下只坚持了一招。 如今废了一日功夫,他又习得了九式虎魔铸骨功。 攻守招式皆有。 虽然这些招式他并不能像前三式那样如臂指使,但在修行天赋的帮助下,要领皆已掌握,他准备在混沌世界中同赤鬼边打边练。 反正跟打boss没啥两样,死了重来,老子就不信打不过! 混沌世界,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洛风元神一出现,赤鬼便如同猛兽闻见了血腥味一般,猛扑而来。 凭着身躯高大,四肢发达,赤鬼招式大开大合,洛风一边闪躲,一边伺机出招,十二式虎魔铸骨功交替反复,竟和赤鬼打的有来有回。 无奈的是,洛风的攻击于赤鬼而言犹如隔靴搔痒,只能打退,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 反观洛风要是躲避不及,便是元神破碎的下场。 第一次挑战,洛风在赤鬼手下坚持了五招。 第二次挑战,坚持了八招。 第三次挑战,十二招。 ... 一次又一次,洛风的元神一次次破碎,一次次在金光照耀下恢复,他的血性也被激发。 打不过就一直打,打过为止! 夜色逐渐褪去,天边初晓,黎明将至。 洛风一夜未睡,他静坐于床上,元神正在混沌之中与赤鬼鏖战,这一次,他已经在赤鬼手下坚持了三十余招。 他明显感觉到,赤鬼黔驴技穷,拿他没有办法。 虽然还是没能打败赤鬼,但这种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僵持局面,已经来之不易。 青面獠牙的赤鬼有些烦了,面前这个渺小的人类像个跳梁小丑一般闪转腾挪,自己却无法一击必杀,实在是讨厌。 它不想再拖下去了。 赤鬼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不再追赶洛风的身影。 它犹如铁棍一般的手指突然灵活起来,上下翻飞,结出一个手势,随后张开血盆大口,面向洛风。 洛风正奇怪赤鬼在做些什么,突然一道无形震波从赤鬼口中奔来,元神感受到一股威压,来不及逃窜就瞬间破碎。 战士竟然还会魔法,真是坑爹! 洛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赤鬼最后使出的,似乎是元神攻击,不知我是否可以偷学过来,下次再见它结印,要试着能不能记住。” “这一夜和赤鬼缠斗下来,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在不断地增强,相信战胜它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我血气升腾,全身筋骨宛若重塑,由此看来,在混沌世界中修炼虎魔铸骨功,对我的身体是大有裨益的。” “现在,要等的只是一个突破的契机!” 洛风眼神坚定,第一次对自己武道与炼神的双修之路充满信心和希望。 天色微明,洛风下床洗了把脸,和衣躺下。 有孜孜不倦天赋加持,他没有觉得多累,脑中依旧清明,不知不觉想起一件小事。 洛雪昨日没有陪同盛兰,真的是因为临时不在府中吗? ... “夫人,小姐还是不肯开门,已经一天一夜了,小姐她不吃不喝,您快想想办法。” 洛雪身边的丫鬟瓶儿急的快要哭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气质出众,如兰如芷的绝美女子,相貌上,与洛雪有七分相像。 这便是镇远伯之妻,当今圣上的妹妹,安阳公主,也是洛风名义上的母亲。 安阳公主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表示知晓,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书本。 瓶儿不敢再发出声音,退了出去。 白玉湖洛家宅邸颇大,院落一重接一重,有两处院子与众不同。 一处是梅园后的那间,最是晦气,人迹罕至。 一处是安阳公主的兰园,最是贵气,人迹罕至。 大炎自立国以来,公主向来外嫁,鲜招驸马,而外嫁的公主依然是公主,身份自然高贵。 安阳公主自从嫁到洛家,便一直住在整个宅子里最好最大的一处院落,就是安心侯所住的也比之不及。 安阳公主亲自取名为兰园。 而兰园之所以人迹罕至,在于安阳公主深居简出,心性淡泊,懒于应酬。 这应酬包括府中各项杂事,更包括各项人情关系。 洛府老太君对此颇有微言,可对方是公主,是圣上的亲妹妹,她纵是亲婆婆也发作不得。 久而久之,洛府人人皆知,兰园喜静不喜客,也就无人敢去叨扰了。 听到屋外又传来脚步声,安阳公主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她听出了这脚步声,来自自己的女儿洛雪。 “母亲,女儿不想,也不愿嫁!”洛雪眼神如铁。 安阳公主动容了,她精致好似雕琢一般的眉眼微微蹙起,“雪儿,你知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可是母亲,爷爷怎么就能让我嫁给一个纨绔,那永威将军的儿子,素来不务正事,臭名远扬都传到太安了,要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不是把女儿推向火坑吗!” 洛雪情绪激烈,声音嘶哑,安阳公主无奈叹息了一声,“雪儿,你是要我进宫去求圣上是吗?” 洛雪没有说话,可是她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安阳公主站起了身,静静看着自己女儿坚定的眼神,沉默许久方才道:“雪儿,没有用的。” 太安城里很快被一条新闻掀起一阵热潮。 时隔十三年没有进宫的安阳公主,今日进宫面圣了。 到处都在议论安阳公主今日为何要进宫,连带着扯出安阳公主为何十三年都不愿进宫的陈年往事。 太安城几乎人人尽知,十三年前,名动太安的镇远伯洛鸿和安阳公主大婚后不久性情大变,整日酗酒,在一次进宫面圣时和圣上大吵一架,随后便被发往北苍。 镇远伯十三年未回京,安阳公主十三年未进宫。 人人都说,这是安阳公主在埋怨圣上,苛待自己的丈夫,让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活寡妇。 太安政治宽和,对民间议政并不管制。 民间巷陌,当年议论起安阳公主之事,言辞并不雅致。 如今活寡妇这样的言论又被挑起,再加上镇远伯不日快要回京,洛家,又一次被推向太安城的风口浪尖。 第21章 五日路程 整个太安城沸沸扬扬,洛风却对一切浑然不知。 他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修炼之上。 而他所住的小院本就无人光顾,是一个信息孤岛。 不过他并非什么都没有察觉,一连半月,洛雪都没有来看他,他觉得很奇怪。 往常洛雪几乎每日都会到他这小院来看看,这都接近半月了,就算是有事,也该了结了才是。 洛风也曾去兰园拜访过几次,每次不是瓶儿就是盏儿出来告诉他,“小姐今日在忙,三少爷回去好生安歇,等小姐忙完了自会去看三少爷。” 这样的答复明显是敷衍,可洛风也无可奈何。 在这偌大的洛府之中,除了洛雪,再没有另外一个人会拿正眼看他。 五月十二这天,洛府很热闹。 热闹到洛风这偏僻冷清的小院都感受到了热闹的气氛。 两个丫鬟抬着一个偌大的礼盒来到院中。 “三少爷,二少爷今日武道境界有所突破,老太君和周夫人很高兴,说各院同喜,皆有赏赐,命奴婢来给您送赏。” 两个丫鬟放下礼盒,没准备在这寒酸小院里多待,转身就走。 “府里今日喜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二小姐婚事已定,二少爷习武又有了大进步...” 听到这,洛风喊住走到门口的丫鬟,“你们刚刚说什么?二小姐的婚事怎么就定了?” 两个小丫鬟很是奇怪,似乎没想到这府中竟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三少爷,二小姐和永威将军府的独子婚约已定,下月初八就是婚期。” “永威将军府,哪里的永威将军府?” 两个小丫鬟这下更是吃惊,这三少爷怎么会连永威将军府都不知道。 “三少爷,永威将军府只有一个,就是镇守江南道的永威将军府。” 江南道? 洛风这时想起,洛雪曾经说过,洛辰的父亲,自己那个大伯,就是在江南道为官。 难道说,这是一场交易? 两个小丫鬟见洛风陷入沉思,便顾自离去了。 洛风一下子想明白了所有事情,洛雪这些日子闭门谢客,不来看他,是因为自己的婚事。 她反应如此激烈,无非就是那个什么永威将军的独子不是什么良人。 大炎说到底是封建专制的社会,婚姻大事,依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怕是白玉湖洛家的女子,也逃不出这个宿命。 洛风细想过后,发现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他,一个庶子,未来的驸马赘婿,如何去改变自己姐姐的命运? 忧虑之后,是深深的无奈。 可洛风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去了兰园。 这一次,面对瓶儿的敷衍,他直接闯了进去。 “夫人,三少爷他要见小姐,我拦不住他。” 安阳公主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告诉小姐。” 当洛风见到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安阳公主的时候,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一来他被安阳公主的美貌所惊艳。 二来他不知如何称呼。 犹豫之下,他方才不卑不亢道:“母亲,姐姐如今怎么样了?” 安阳公主似是有些意外眼前这个许久未见已经长大的少年愿意称呼自己一声母亲,她柔声道:“雪儿马上过来,你自问她。” “母亲,姐姐的婚事当真没有转圜了吗?” “我自己的女儿,如果有的选,我不会让她走我的老路。” 一句话,便让洛风彻底失去了继续争辩的底气。 是啊,如果有的选,她岂会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一样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洛雪很快来了。 半月未见,她清瘦了不少。 洛风隐隐有些心疼,在这偌大的府中,洛雪是他唯一牵挂关心之人。 “姐,你为何不去看我?” 洛雪不知为何,原本已经彻底认命日渐冰冷的心此刻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按捺住心底的激动,有些颤抖道:“小风,是姐不好,姐该去看你的。” “你成婚是大事,小风是要送亲的。”洛风强颜欢笑道:“江南道也不知道远不远,乘快马几日能到?” “乘快马至通州,再转水路,五日可到。”安阳公主平静道。 “姐,五日路程,小风会常去看你的。” 洛雪泛着泪眼,点了点头。 既已入了兰园,哪怕是闯进来的,洛风也不能说走就走。 安阳公主发了话,留下来用饭。 洛雪收起了心绪,饭桌上不再只是母亲和她自己,多了洛风,于她而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近乎是在没话找话一般地想活跃气氛。 洛风情绪不高,勉力帮忙,他想起洛雪的愿望是一家人能好好坐在一起吃个饭。 如今镇远伯未归,她马上就要远嫁江南道,这一顿团圆饭,更加遥遥不可期。 而安阳公主奉行的一直是沉默是金,偶尔才吐出几个字。 “姐,就不能等父亲回来,兴许他能有办法。”洛风蓦然问道。 这次没等洛雪开口,安阳公主便道:“雪儿没有嫁出去,你父亲就不会回来。” 洛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为何婚期如此之赶定在下月初八,就是为了赶在镇远伯回京之前把一切做成板上钉钉。 “这是为了大伯的前程?” 安阳公主看了洛风一眼,没有回答。 洛雪也是沉默。 一顿残缺不全的团圆饭在沉默中结束。 饭后,洛雪闺房之中。 “小风,这些日子我尽顾着自己了,没去看你,是姐不好。” “姐,你这么说要我如何自处,你的事我什么也做不了。” “连圣上都改变不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洛雪笑了笑,“往后姐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洛风微笑道:“姐,你只是嫁人,又不是生离死别,往后我会想办法常去看你的。” “小风,姐在江南道等你,那里可是风光无限好。”洛雪笑着摸了摸洛风的额头,问道:“你这些日子炼神如何了,可有精进?” “姐,我如今炼神已经有所突破,武道也已入小金刚。” 洛雪闺房之中,洛风掷地有声道。 第22章 武道小金刚 “姐,我如今炼神已经有所突破,武道也已入小金刚。” 洛雪彻底愣住,俏脸石化一般,她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 武道小金刚。 这才半月时光。 怪不得她不敢相信,她对炼神一道不了解,可武道之艰是有切身体会的。 五岁时,她便跟着府中教习开始打磨武道根基,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九岁那年才堪堪迈入小金刚境界。 “姐,你怎么了?”见洛雪久久不说话,呆呆盯着自己看,洛风疑惑道。 “小风,你刚说的是,你现在武道已是小金刚境界?” “嗯,七十二式虎魔铸骨功我已习得三十六式,我如今筋骨若铁,施展时似有铮铮铁鸣之声,之前你同我说过,这便是小金刚境。” 洛风说着话,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握于掌心,陡然发力,茶杯瞬间碎裂,几成齑粉。 见碎成砂砾一般的茶杯从洛风掌心滑落,洛雪不得不信了。 不入小金刚境,是做不到的。 “我的小风,真厉害。”心中一番震撼过后,洛雪感到欣慰,她伸手宠溺地摸了摸洛风的额头,“这下我可以放心地去江南道了。”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一份温情在其间流转。 这半月以来,洛风白天习武,夜间炼神,日子无趣清苦,他却甘之如饴。 在混沌世界使用虎魔铸骨功与赤鬼鏖战,让他的全身筋骨得到反复淬炼,使得他在修练虎魔铸骨功时越发得心应手。 反之,也使得他在挑战赤鬼时,越发轻松。 他已经可以确定,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不止是元神修练之法,对武道修行亦有裨益。 渐渐的,他把赤鬼当成了自己磨炼武道的一块磨刀石。 而赤鬼使得那招元神攻击也被他偷学到,他取名为“鬼语”。 到最后,他觉得挑战赤鬼再也无法提升实力时,便以彼之道还至彼身,在击倒赤鬼后,施展出“鬼语”,震碎赤鬼元神。 赤鬼元神碎裂后,他回到了怒目金刚王法相座下。 这一次他元神气势不断暴涨,隐隐有跃出身体的欲望。 他能感受到,自己突破了。 不论是炼神修为还是武道境界,都随着混沌世界中赤鬼元神的破碎,一同有了突破。 从兰园回来,洛风感到有些失落。 洛雪下个月要远嫁江南道,他在洛家,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也不在了。 或者说,唯一一个愿意维护他的人不在了。 “洛雪一走,我便是一点倚靠都没有了,接下来一切都要靠自己。” “我那二哥哥洛辰,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找我的麻烦。” “如今我武道虽已入小金刚,但比他定是不如,他现在境界有所突破,也不知是什么境界,值得全府同喜。” “唯一值得庆幸的,我是圣上定下的驸马人选,我那安心侯爷爷,是不会允许我出事的。”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不能泄气,修练也不能放松,唯有掌握真正的力量,才能不被左右。” 在小院中静静坐了一会,理清思绪,洛风接着练起了虎魔铸骨功。 虎魔铸骨功共有七十二式,每二十四式为一关。 前二十四式,在修行天赋的加持下,他练起来很快。 到了第二关的二十四式,就没那么简单了。 前二十四式,只讲究招式精准,筋骨发力方向。 中二十四式,还需要把握发力程度。 这便马虎不得,需要在修练过程中不断地细心体悟。 “虎魔开山式,看似是双肘发力,实则不然,腰腿要为之蓄力,方能蓄就开山之力,有巨斧劈山不可阻挡之威...” 洛风正在小院中研习虎魔铸骨功,院门陡然被敲响。 他拉开院门,是个衣着华丽模样清冷的丫鬟,乃是钱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丫鬟冷秋。 “三少爷,大少爷今日从白鹿书院回来了,带了一位贵客,明日要在海棠厅设宴。” “老太君嘱咐说全家人好久没一起热闹,要大家都去,我特来通知你,明日莫忘了过去。” 洛风点了点头,冷秋便转身离去。 语气淡漠,全程冷脸。 不愧是老太君身边的丫鬟。 冷秋口中的大少爷,乃是洛府大房的洛彬,他往常并不住在府中,而是一直在白鹿书院进学,洛风还未曾见过。 洛家这一代子女中,当属这位洛彬最为出彩,五岁能文,七岁能诗,十二岁便已入了白鹿书院。 十七岁那年,他首次参加科考便摘了探花,不过他却在面圣时请求圣上,让他在白鹿书院继续进学,待学成归来,再入朝堂为国效力。 圣上龙颜大悦,许诺他出白鹿书院之时,便是入大黄门之日。 大黄门,可是圣上亲侧。 白玉湖洛家是武勋之家,文治之上向来薄弱,被清流人家取笑几句只会舞枪弄棒,也只能忍着。 而才学惊艳的洛彬,给白玉湖洛家添了不少书香之气。 也正因如此,安心侯器重于他,钱老太君疼爱于他,府中上下更是对他毕恭毕敬。 年方二十的洛彬,俨然快要成为白玉湖洛家新一代的话事人。 不过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洛彬和不受待见的洛风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生母都已不在。 洛彬的生母在生他时难产去世,如今的大房周夫人,洛辰洛月的生母,乃是续弦。 是冷秋过来通知,自然是钱老太君的授意。 不过洛风不大相信这是老太君的本意。 一直以来,钱老太君对洛风是极其厌恶的,不让他每日请安,也不让他出席府中宴请,杜绝一切能看到这个碍眼存在的可能。 唯一能彼此照面的场合,是每年的除夕年饭。 这还是洛雪极力为洛风争取来的。 “钱老太君对我一直是眼不见为净,这次怎么好好的转性要我参加明日的宴席,实在是有些奇怪。” “管她是如何打算的,我自大大方方去,大大方方吃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可怕的。” 不再去想明日的宴席之事,洛风收回思绪,专注于修炼虎魔铸骨功。 “虎魔开山式!” 第23章 再遇赤鬼 入夜之后,洛风端坐于床上,闭上双眼,凝神于内观之中,开始观想怒目金刚王法相。 自从战胜赤鬼之后,他的元神再没有被传送到混沌世界。 “按照我先前猜想,战胜赤鬼提升境界之后,应当会给我安排一个新的挑战,可是为何至今什么都没有。” 洛风静静看着眼前高如山岳的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陷入思考。 “我如今的元神境界应当已是夜游境,不过我至今还未元神离体夜游过,难道说是与此有关?” 虽然知道自身的元神境界已经有所提升,但洛风一直没有尝试过元神离体。 原因很简单,洛府的水很深,他担心自己元神离体之后,会被人察觉到。 他习武被发现问题不会多大,姓洛就本该习武。 可若是被人发现他炼神,很容易就牵扯出怒目金刚王金身观想法。 这是他不想看到也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怒目金刚王金身观想法让他能够肉体与元神双修,一定不是什么凡物。 他不能让人知道这件宝物的存在。 可是如今,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瞻前顾后,若是到了境界却不施展,那修炼又有何用。 况且,他有种预感,唯有他熟练掌握夜游境之后,怒目金刚王金身观想法才会给出下一步的修炼之法。 只能试试了。 打定主意,洛风决定不再压制元神想要跃出躯壳的欲望。 一种神奇感应出现在他的思绪之中,仿佛有仙人在九天之上轻声呼唤,元神抬头而望,一跃而出! 洛风静静看着端坐于床上的自己,颇觉新奇。 端的是一个如玉美少年! 他又环顾自身,看到自己的身体好似一个虚幻的泡影。 元神是人的神魂凝聚而成,洛风如今的元神比一般人的神魂强不了多少,虚幻易碎,只能在无风的夜间游行,是谓夜游境。 “去外面看看!” 洛风心念一动,元神穿过门窗,来到小院中。 月色朦胧,夜色清明。 “既是夜游,自当游历一番!” 初次元神离体,洛风十分兴奋,他跃向空中,开始在洛府上空游行。 从空中俯瞰,白玉湖如一块墨玉一般,湖中的小岛好似一块伤疤,泛着点点灯光的洛府,不再大而深,是那么的渺小。 “那灯火通明之处,似是洛辰的院子,不如去看看我这二哥哥在做些什么。” 洛风元神御风而下,落到了屋顶之上。 “辰儿,你祖母要那庶子也出席明日的宴席,你可知道?” “母亲,那庶子不过是废物一个,我并不关心。” “你呀,天天就知道习武。若不是你爷爷发话,你祖母岂会让那庶子露面,你爷爷这是要告诉府里的人,那庶子很有用,谁也不许动他。” “那又如何,他的用处不就是去当那个驸马赘婿,换二叔回京。” “辰儿,娘亲是要提醒你,莫要再于那庶子置气,你有大前途,他不过是个小角色...” 屋顶上的洛风将房中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周夫人的话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要他参加明日的宴席,果然不是钱老太君的本意,而是安心侯授意。 不过他真正关注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洛辰。 他清晰地感受到,隔着不远的洛辰像一具燃烧的火炉,灼热的气血让他的元神感到一丝威压,他甚至不能再靠近一步。 洛辰,已是大金刚境,凝聚了气血。 离开洛辰的小院,洛风继续游荡,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去安心侯的静园看看。 可是这一次,没等他靠近兰园,便感受到了一阵比之洛辰强出数倍的气血威压。 他心中一惊,几乎是逃一样的离开了。 静园之中的神秘存在,让洛风不敢再继续游荡,匆忙赶回自己的小院,回到躯壳之中。 “我如今的元神还是太虚弱,大金刚境的气血威压就令我无法近前。” “静园之中的那股气血威压,犹如泰山压顶一般,那该是何等的强者。” 洛风的元神静坐于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座下,法相金光周身萦绕,缓缓温养着他的元神。 虽然先前他逃的很快,静园的那股庞大气血威压还是让他的元神受到了损伤。 忽然间,空间一阵波动,他再一次被传送到了无天无地的混沌世界。 对这片世界洛风已经熟悉无比,他静静站在原地,期待着这一次要挑战的是何方妖物。 令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出现在他眼前的,还是赤鬼! 只不过,赤鬼与以往有大不同。 如今的赤鬼,背后添了一双巨大的翅膀! 赤鬼一样在用灯笼一般的大眼睛注视着洛风,迟迟未动。 一人一鬼,就这么隔空相望。 再遇赤鬼,洛风隐隐觉得有些失望,毕竟曾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他觉得,再战胜它一次,似乎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 很快,身添双翼的赤鬼,告诉了他什么叫今时不同往日。 洛风几乎没有看清赤鬼的动作,就只见一道残影划过,一只凄厉的大手瞬间撕碎了自己。 “娘的,大意了,这老小子添了双翅膀果然不一样!” 待元神恢复如初后,洛风再次被传送到混沌世界,这一次,他打足了十二分精神。 然而,现实却是毫无用处。 添了双翼的赤鬼,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暴涨了不止一个级别,他压根看都看不清,更何况是出手反抗了。 他随后想到了元神攻击鬼语。 赤鬼似乎是对他结印时的手势很熟悉,竟然没有出招打断,而是静静等他施展完毕,然后毫不费力地扛下之后,再将他一招秒杀。 一切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先前所学,对如今大变样的赤鬼毫无用处。 一次又一次的被赤鬼撕碎,洛风渐渐感到些气馁。 之前他面对赤鬼时,虽然打不过,但尚且可以打,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可是如今的赤鬼,基本不给他反击的时间和机会,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恐怕我就算是把虎魔铸骨功全都练完,也依然不是如今赤鬼的一招之敌,它动作太快,我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要战胜如今的赤鬼,我缺的不是力量,而是速度,与之匹敌的速度,可这速度,又该如何修炼?” 洛风睁开双眼,和衣躺下,陷入了思考之中。 第24章 君子之风 海棠花榭是洛府最大的一处会客之所。 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洛府,自然不会在客人面前损了尊贵。 巧夺天工的海棠花榭,穷尽园林之美。 此时又正值海棠花季,花榭之中繁花似锦,花香阵阵,宛若人间仙境。 钱老太君近些日子心情颇佳。 府中喜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洛辰武道境界有了大精进,洛雪与永威将军府的婚事已定,洛彬从白鹿书院归来,十三年未见的小儿子镇远伯,也就快要回京。 总之,钱老太君心情是一天比一天好,遇见谁都是一张慈祥笑脸。 当然了,也有意外。 比如所有人都到了,在花榭之中谈笑风生之时,一个少年有些孤独的身影出现。 原本由周夫人陪着说话笑盈盈的钱老太君,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少年,自然是身边没有丫鬟小厮,一路问着人才找到地方的洛风。 洛风扫了一眼厅中在座之人,有熟悉的面孔,更多的是生面孔。 水榭正中,左右两边摆着两排桌案。 左边为首的周夫人身旁除了洛月,还有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不知是谁。 往下洛辰身边眉如远山,目似刚星的青年应该便是大哥哥洛彬了。 再往下,是一位眉目温润,气质出众的如玉少年,这少年洛风却不是第一次见。 那次在太平街上与洛辰骑马并肩而驰的,便是他。 少年身旁还有一位儒雅的白衣书生,似是洛彬在白鹿书院的好友。 右边为首的是安阳公主,她身旁除了洛雪,还有盛兰。 整个洛家,该到的,不该到的,都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洛风的身上。 包括老太君毫不掩饰的厌弃眼神。 洛风孑然而立,泰然自若,没有一丝局促与不安。 他并不知道,孜孜不倦天赋除了能减少他修炼时的疲惫,更是温养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心性。 再加上盛兰所赠的那块通灵宝玉,亦有凝神静气之功。 此刻的洛风,心藏静气,气度超然,浑身散发着巍巍君子之风。 钱老太君看着洛风,心中冒出一丝疑惑,“这肮脏庶子今日见我,为何不再惶恐...” 周夫人心中暗道:“这庶子多年未见,气质竟如此不同,心中没有一丝胆怯...” 洛雪和盛兰根本不知道洛风今日会来,两人已经说好等这边事了去他小院中。 此时两个姐姐心中都有一种不祥预感——小风免不了一场刁难。 而老太君在,两人很难帮上什么忙。 洛辰此时心中很不爽,一个青楼娼妓生下的庶子,竟敢站在厅中装腔作势! 更让他不爽的是,这个庶子,俨然比他更像一个贵胄公子! “三弟,怎么才来,倒要叫长辈和客人们等你,怎的如此不知礼?” 洛辰振振有词,要旁人看上去,颇有几分兄长教导弟弟的威仪。 洛风扫了一眼洛辰,看向老态龙钟的老太君,躬身施礼道:“老太君,请恕罪,孙儿并非有意晚到,这海棠花榭孙儿是第一次来,不认识路,因此耽搁了。” 这番话一出,几位客人脸上都有些诧异。 堂堂白玉湖洛家的三少爷,竟会在自家府中迷路,身边连个侍候的丫鬟小厮都没有。 说出去,怕是整个太安城都没人敢信。 周夫人觉得这番话隐隐是在针对自己。 洛府由于镇远伯一直不在,并未分府,府中一应大小事宜都是她在打理。 这番话,不就是在宣告她这个管家的婶婶有意苛待,不给洛风院里安排下人。 想到这一层,她只觉得郁闷,放那庶子自生自灭,是老太君的意思,她不过是执行罢了。 可这种事是解释不得的,她想了想,方才笑着道:“辰儿,莫要瞎说,你三弟读书最是认真,岂会不知礼。 今日许就是看书忘了时辰耽搁了,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没人会挑这个理。 若你们个个都能像小风一样苦读,老太君怕是高兴也来不及。” 周夫人的一番话说完,老太君挑了挑眉毛,慵懒道:“今儿是个高兴的日子,莫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缠。” “冷秋,吩咐开席。” 洛风同安阳公主见了礼,便到一旁的空案边坐下。 “大哥哥身边那个穿白衣的书生叫白子虚,是大哥哥在书院的好友。 小月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叫钱希,是老太君娘家的侄孙女。 二哥哥身旁的那个少年,只听二哥哥叫他‘三哥’,祖母和周夫人对他都很尊敬,只怕身份不凡。 你小心着些,老太君在,我与盛姐姐不好出言帮你。” 趁着开席的空档,洛雪凑过来快速嘱咐了这些。 很快,各色美馔如流水一般送了上来。 厅中气氛很快热烈起来,洛月同那个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在叽叽喳喳,洛辰与洛彬那边几人也在把酒言欢,洛雪和盛兰在小声说着话,周夫人和安阳公主陪着老太君。 唯有洛风一个人是在认真的吃饭。 “小月,你那个三哥哥在干嘛,怎么跟没吃过饭一样,一口接着一口的?” “呃,他不是我三哥哥, 他是个讨人嫌的庶子。” “好有意思的一个人,没人同他说话,他不觉得落寞,还吃的这么开心。” “小希,他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你可别像盛姐姐一样,喜欢上他,然后反过来教训我。” 钱希眨了眨大眼睛,若有所思。 洛风来前就知道自己是个凑数的,因此打定了主意吃饱喝好,早点回去修炼。 在他认真干饭的过程中,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在看他。 那个温良如玉叫做“三哥”的少年。 目光如炬。 洛风被盯的有些不自然。 “这小子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看上我了吧?” 洛风对上少年的眼神,看出其中的意味深长,这让他更是不解,“我与这身份贵重的公子哥并不相识,他究竟是要干嘛?” 说他身份贵重,并非凭空猜测。 虽然没有人介绍他的身份,但从洛辰与他相处时谨小慎微的态度就能看出,这少年出身不凡。 酒过三巡,老太君便命人撤去了酒席,换上了糕点茶水。 “彬儿,你许久未归家,这次回来,也该尽尽兄长的责任,考校一下弟弟妹妹的学问。 有不足之处,要多多提点些。” 老太君满脸慈爱看着洛彬笑道。 洛彬点头称是,起身道:“祖母,要说考校学问,今日孙儿是当不了这个先生的。 子虚学贯古今,博采众长,在书院中最是为人信服,由他来考校,比孙儿更透彻。” 钱老太君看了白子虚一眼,笑着颔首道:“白公子的才学,天下谁人不知,李夫子倒履相迎的天骄,考校这几个不成器的,实在是委屈了。 只怕这几个不成器的,叫白公子看笑话。” 老太君所言,是在场众人心中一致的看法。 白子虚初到太安时,逢人便问道,确是闹出了一点笑话。 不过能得白鹿书院李夫子踏出院门亲自迎接的人,他的才学是毋庸置疑的。 那可是李夫子,是文道至圣夫子的传人,他看重的人,将来必将大放异彩。 白子虚起身面向老太君施了一礼,“老太君言重了,子虚一介书生罢了,不敢忝居虚名。” “叨扰贵府多时,子虚无以为报,只好斗胆发出一问,请诸位探讨。” “今日考校,便请诸位论一论何为圣贤之道。” 题既已出,谁先作答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洛月眼神闪躲,她向来讨厌之乎者也,读书上敷衍了事,此时唯恐自己成为第一个。 洛辰比之好不了多少,他爱好武学,对读书兴趣寥寥,要他引经据典,评文论道,实在是有些难为了。 就在洛雪准备率先作答,给洛风留出一些思考时间之时,周夫人打趣道,“母亲,你看咱家这几个孩子,平日里争强好胜的,一到读书这事上,倒个个发扬谦谦君子之风了。 依我看,小风平日最好读书,不如就小风先来吧。” 钱老太君点了点头。 众人的目光再一次齐聚于洛风身上。 第25章 先生弟子 大炎扫平乱世,以武立国,然自太祖开始,对文道取才愈发重视。 由此政治宽松,对文人士子限制极少,这才让大炎有了如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道盛世。 但不论哪方学说,皆尊夫子为圣贤,所谓圣贤之道,便蕴藏于夫子所着的四书六经之中。 白子虚这一题,看似深不可测,实则浅显易答。 毕竟只要读过四书六经,择出一句加以解释,便可应付过去。 周夫人话已出口,所有人便都看向了洛风。 “先前以读书为由为我解困,原来是在这等着我,果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洛风感受着众人的目光,脑海中闪过一道流光: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学问考校: 利:展现才学,获得众人敬佩。 弊:树大招风,引来嫉妒仇恨。 上选:泛泛而谈,应付了事,可获四品机遇一次。 中选:发表真知灼见,可获天赋升级点两点。 下选:拒绝考校,可获七品宝物一枚。】 “七品宝物,这还是第一次在奖励中看到宝物,实在是有些诱人。 不过我这时候压根没有拒绝的理由,老太君已经点头,周夫人亦是长辈。 我要是拒绝,就是忤逆长辈,会让自己背上一个不敬长辈不尊孝道的骂名。 在如今这个时代,这和身败名裂没什么差别。 所以,这下选的奖励虽然丰厚,我也不能选。 上选的奖励是四品机遇,最为简单,对如今的我来说似乎也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可是这样做,实在是让我有些意难平,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一直这样压抑下去,自身念头无法通达畅快,于我修行也是一种阻碍。 今日,我便要好好来论一论这圣贤之道!” 洛风脑海中思绪翻飞,实际从他思考到做出决定,不过是几息时间。 洛风站起身,从桌案边走到厅中,环视一圈后看向白子虚,从容不迫施了一礼,“白公子,我以为,圣贤之道,吾性自足。” 一眼既出,众人一片茫然。 这洛风,这庶子,尔敢如此大放狂言! 洛雪与盛兰俏脸先是一愣,而后便露出忧虑。 洛风这句话若是传扬出去,太安城各方文人士子唾骂他大言不惭有辱先圣的口水怕是能让白玉湖水位暴涨。 圣贤之道,自然存于圣贤书,圣贤之说中,何来吾性自足,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老太君和周夫人表情古怪,暂且没有出声。 洛辰见众人反应奇怪,以为洛风马上就要出丑,正笑盈盈等着看好戏。 “小月,你这个三哥哥好大的口气啊!” “都说了,他不是我三哥哥!” 安阳公主,洛彬,白子虚,还有那个名叫三哥的少年,则是面露凝重,都在期待着洛风的解说。 “我听闻白公子初到太安时好问道,遇担夫问担货之道,遇货郎问卖货之道。 今日白公子又问何为圣贤之道,其实与先前问担夫问货郎并无不同,因为在座诸位,皆为圣贤。 此时此地问圣贤之道,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皆骇然。 这庶子怕不是疯了! 洛风并不理会众人惊讶不已的表情,而是接着道:“古往今来,世人皆向往圣贤,欲求圣贤之道,以正己身,以安天下。 而何为圣贤之道,众说纷纭,从无定理,但无一不假求于外。 或阅尽圣贤书,参悟圣贤之道;或拜访世间名流,求学圣贤之道;或迷信于神仙,求赐圣贤之道。 诸如此举者,从不问心。 然圣贤何以为圣贤,不外乎有一颗圣贤之心。 人生天地间,心为主导,心善则人善,心恶则人恶...... 是以圣贤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心即理,有一颗圣贤之心,人人皆可为圣贤。” 洛风说完了,回到座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饮尽。 大道至简,振聋发聩。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厅中久久鸦雀无声。 钱老太君心中震撼不已,她不知旁人是何感受,她自己从洛风刚刚的话中受益良多。 原因在于她近些日子一直在看一本佛家经文,其中便有“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一句不解。 方才洛风所言“心即理”,一下令她茅塞顿开。 大炎禁佛,但以钱老太君这样的地位翻看几本佛经自然无人敢置喙。 “是啊,心即理,心才是一切本源...” 她很快陷入一种烦躁恼火的情绪,“可惜,一个青楼之女生下的庶子,再有才学又有何用...” 白子虚一直在很认真地听,等洛风说完,又在认真地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洛风桌案前,执弟子礼恭敬道:“先生方才所言,让子虚如拨云见日,得见真身,真是受益匪浅,请先生受弟子一拜!” 先生! 弟子!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是所有旁观者的真实想法。 白鹿书院得李夫子亲自相迎的天之骄子,竟然向一个庶子行弟子礼,尊称先生! 洛彬隐隐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与白子虚是同窗好友,此时白子虚叫洛风先生,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也要跟着叫先生? 洛雪与盛兰亦是惊的不行,“这小风,真是每次都让人意想不到!” “小月,你三哥哥好厉害!那白子虚要认他作先生呢!” “哼,他...他,才不是我三哥哥!” 洛风也是没有想到,白子虚是这样一个耿直之人。 他连忙回礼道:“白公子,如此大礼洛风岂能受之。” “先生微言大义,自然当得。”白子虚这时突然转身望向钱老太君,“老太君,子虚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在贵府借住几日,好聆听先生教诲。” 钱老太君脸色如丧考妣,犹豫着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大孙子洛彬,见他神色也是一言难尽,只好无奈道:“白公子若不嫌弃,自然未有不允。” “子虚谢过老太君!” 说完,白子虚便接着对洛风道:“先生,弟子自作主张,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对此洛风自然不好说些什么,只能点了点头,“无妨,白公子愿意住,住下就是。” 一场考校,近乎是以一场闹剧结尾。 所有人都忘了再继续考校其他人,比如平日里只好武学的洛辰,谁也没有提起,谁也没了兴致。 宴席散场。 周夫人搀扶着钱老太君,安阳公主跟在一旁。 “老太君,小风的才学如此之高,倒是可惜了,入了赘婿籍,就没法科考报国了,否则我洛家,就是再添一位大黄门也未可知。 想来小风能有今日这般出息,和弟妹平日的教导脱不开关系,倒是辛苦弟妹了,不知有没有什么诀窍,也好让辰儿长进些。” 安阳公主神色平静,轻启朱唇,“嫂嫂误会了,小风非我教导,他的才学,是靠他自己。 他那小院,我同嫂嫂一样,却是一次也未曾去过。” 钱老太君有些不耐烦,语气不大好,“休要为那个庶子争论,再有出息,也是青楼娼妓的孩子,上不得台面。” 大抵是想起了什么,她换了副口气,拉住安阳公主的手,“老二马上就要回京,你多出门走动走动是好的。 永威将军的独子是荒唐了些,好在年纪还小,好生教导,能走回正路上的。 雪儿的脾气我知道,你多宽宽她的心,女孩子家,不能太由着性子,你先前就不该进宫......” 钱老太君最后一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完,摆了摆手,“都别送了,各自回去安生。 老大家的,回去看看辰儿,他一直想要的那把飞卢剑,等会冷秋给他送过去。” 钱老太君走后,周夫人挺直了腰杆,从容笑道:“弟妹,你说小风院里是不是该安排几个使唤下人了?” “此事嫂嫂定夺即可,何必问我。嫂嫂还是快些回去看看辰儿,方才见他脸色可是不好。” 说完,安阳公主转身离去。 周夫人望着安阳公主离去的窈窕背影,微笑着自言自语,“公主又如何,你女儿不还是要为我夫君披上嫁衣,嫁去江南道。” 第26章 唯有一战 周夫人回到院中,一进门便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之声。 下人们噤若寒蝉,见周夫人回来,默默松了一口气。 “辰儿,你这是在干什么!” “母亲,一个庶子,青楼娼妓生下的肮脏庶子,竟敢折辱我!” “就为了今日考校这一点小事,你便气急败坏,这般心性,如何能成大事!” “母亲,这庶子使我念头不得通达,坏我武道修行,我要他死!” 周夫人无奈叹了口气,确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自己儿子的心性与那庶子相比,差的实在太多。 “你不要忘了,你爷爷是不会允许他出事的。 圣上赐婚在即,这个时候谁动他,你爷爷都不会轻饶。” 周夫人拉住洛辰坐下,方才沉吟道:“他的性命是断然不能取的,不过废他一只手脚,做的干净些,你爷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真责罚。” 洛辰犹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目露精光,“母亲有办法?” “辰儿,你要答应我,这次惩戒了那庶子,解开你心中郁结,你不可再与那庶子纠缠,你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不可因为一个庶子耽误前程。” “母亲大人放心,那庶子只是一个小角色,只要我心中念头通达,武道修行无碍,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如此最好,惩戒他的事你不用管,我自有计较。” “你心心念念的那把飞卢剑,你祖母说了,待会让冷秋送来。” 周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洛辰的眼神变得深邃,“三皇子虽然深受圣上喜爱,但他终究不是太子,无缘大位。 你懂得经营人脉,这很好,但也要学会站队,不要陷得太深。” 洛辰点了点头。 ... 洛风的小院头一次这么热闹。 洛雪和盛兰在没什么奇怪的,她们本就打算好了宴席一散就过来。 洛月和钱希两个小丫头鬼鬼祟祟地在院门探头探脑,还是被眼尖的瓶儿给发现的。 “小月,你带着希儿过来做什么?” 面对姐姐洛雪地发问,洛月觉得自己很冤枉。 她压根就没想过来,是鬼灵精怪的钱希软硬兼施逼着她来的。 “小月,你三哥哥好有趣,你带我去他那玩好不好?” “不好,我不喜欢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行,你不带我去,那我就告诉姑奶奶,她房里的那个青花八方瓶是你打碎的。” “小希,你,那明明是你非要拿来插花才碰碎的,你怎么可以冤枉我!” “反正姑奶奶是不会怪我的,你可就不一定了,要是被你母亲知道了,说不得还会责罚你抄书什么的...” “好了好了,我带你去。” 就这样,自从上次在这里不争气地吃完一盆麻辣烫,回去痛定思痛发誓不再来的洛月,第二次踏进了这个小院。 “雪姐姐,不是我,是小希非要来,她说...她说三哥哥有意思,想过来玩。” 钱希这时候倒是很仗义,主动站了出来,“雪姐姐,确是我要来的,我想找三哥哥玩。” 洛雪很是头痛,两个小丫头在,她和盛兰有些话便不好同洛风说,赶又不好赶走,小月是自家妹妹,小希是客人。 盛兰给了洛雪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拉起钱希的手,露出大姐姐的柔情,“小希,你想要找你三哥哥玩什么呢?” “盛姐姐,我今年已经十三了,倒也不用全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三哥哥呢,怎么不见他?” 钱希像个小大人一样,自顾在院子里巡视起来。 “这院子也太小太破了些,为何三哥哥要住这种地方,就因为他是庶子吗?” “院里一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当真是有些过分了。” “爹爹说陋室养君子之气,果然是真的。” “洛月,听说如今府中是你母亲管事,如此苛待一个庶子,不怕被人说她尖酸刻薄吗?” 钱希一句接一句,让洛雪和盛兰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盛兰和洛雪对望了一眼,洛雪微微摇了摇头,她对这个祖母的侄孙女也不了解。 钱老太君娘家在泸州,世代经商,是江南一带最大的布商。 现如今钱家的家主,正是钱希的父亲钱正廉。 对这个老来得子的小女儿,钱正廉宝贝的不行,自小无有不准,这才造就了钱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这次是钱正廉来太安城办事,才把钱希送到了洛府住上几日。 “钱希,你怎可如此说我母亲!” 洛月气呼呼地站到钱希跟前,“三哥哥...不,他就是个庶子,他...我母亲没有苛待他,你...” 听到钱希如此说自己母亲,她当然想要争辩,可是话到嘴边,发现那些话说出来,只会令人生厌。 甚至她自己,也觉得那些话听起来有些让人讨厌。 洛雪和盛兰见两个小丫头大有吵一架的趋势,连忙上前一人拉走一个。 这时候,小院的主人终于出现了。 洛风端着茶水,看着几个女孩子拉拉扯扯的画面,一头雾水。 钱希挣开盛兰的怀抱,颇具气势地走到洛风跟前,仰起小脸。 “三哥哥,你竟连烧水做饭这样的活都要自己做吗?” 洛风看着眼前这个全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社牛小姑娘,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三哥哥真是大才,出口便是道理,小希受教。” 有洛月和钱希两个小电灯泡在,三人也只能闲聊。 闲叙了一会儿,洛雪和盛兰起身告辞,顺便把两个小丫头也一起给带走了。 小院恢复清冷之后,洛风正准备修炼虎魔铸骨功,脑海中乍现一道流光: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学问考校:选择中选——发表真知灼见。 表现出色,奖励提升,下发升级点五点。 天赋升级点:可用于提升天赋级别。 现有升级点:五点。 可升级孜孜不倦,升级后,修炼和学习时将进入无我状态,不再感到疲惫,是否升级?】 “不知修行天赋升级需要多少升级点?” 【修行天赋,升级需十五点,升级后可参研任何所见武道功法或元神秘术。】 “参研任何所见武道功法和元神秘术,这岂不是说我可以偷学所有我看到的旁人施展的功法秘术?” “那身后添了双翼的赤鬼速度快如闪电,若是此时我能升级修行天赋,便可参研它的功法了。” “既然如此,升级点还是攒着,日后留着升级修行天赋。” 心中有了决定,洛风便不再纠结,想起了方才宴席散场时洛辰盯向他的眼神。 恶狠狠,气冲冲,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一般。 不过他并不畏惧,如今他已是小金刚境,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 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谅洛辰也不敢在府中公然行凶。 “就算他失心疯要取我性命,我亦不惧,小金刚对上大金刚而已,唯有一战!” 第27章 怒目金刚经 六月将至,洛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很忙。 白玉湖洛家要嫁女儿,自然容不得马虎,必然是要风风光光操办一场的。 周夫人全领此事,而且很热心。 其中有几分是对外甥女的真心,又有几分取悦永威将军府的私心,倒也未可知。 洛风也很忙,却并不是忙着修炼,而是应付客人。 主要是日日登门的白子虚,其次是三天两头拽着洛月过来玩的钱希。 那日在海棠花榭,白子虚拜洛风为先生,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就是要拜洛风为先生。 每日早晨过来请安行弟子礼不说,更是主动帮着洛风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或者叫侍奉先生。 洛风对此颇为头痛。 钱希很好打发,讲几个志怪故事,做一顿麻辣烫,小姑娘也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白子虚一来,是几乎黏着洛风追问,美其名曰请教。 心中虽有些埋怨,但洛风还是尽 了些做先生的本分。 “先生曾言,圣贤之道在于圣贤之心,心有善恶,为何世间善难养,而恶易生?” “人心本无善恶,但有善恶之念,善念生,则为善,恶念起,则为恶。如梅园中的梅树,此时花瓣尽落,徒留枝干,看起来不美,便觉得碍眼;等来年花开,再看梅树,又觉得美了。” “其实梅树依旧是梅树,不过是人们看待它的心变了,才有了美与不美之分。” “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铅铜之杂。” ..... 单论才学,洛风清楚自己连这个大弟子的脚趾头都够不上。 他只不过是占了前世的便宜,把前世记忆里先贤的智慧结晶现取现用。 不论是作诗,还是论道,他的才学不成体系,只可惊鸿一瞥,耐不住深究。 深知这一点的洛风,在与白子虚相处时,尽可能地保持着谦逊,一刻也不敢以先生身份居之。 几日相处下来,倒也融洽,两人对彼此都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白子虚是大理人,父母经商,家境殷实,他三岁能文,五岁成诗,八岁那年便已是闻名大理的神童。 人人都说,白子虚将来会做相公。 然十三岁以后,他不读书了,开始问道。 先是整日枯坐于自家竹林,问道于竹。 一番无果后,又跑去道观,问道于三清。 当了两年道士,依旧无果,他离家出走跑去了北莽,问道于佛。 好在住持看他年纪小,没给他剃度,收留他在寺庙住下。 日诵经文,夜听梵音的日子过了三年,还是无果,他只好回家。 家中灵位都立了两年的儿子突然回来,白子虚父母是又惊又喜。 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荒唐事,连忙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结婚了,总该消停过日子了。” 白子虚又给了他父母一个惊喜,新婚当天,他偷偷收拾行囊,丢下新娘,又跑了。 这次不是他自己突发奇想,而是他的启蒙老师指的路。 “你历经荒唐,一心求道,到如今心中可有结果了?” “老师,没有。” “去太安城的白鹿书院看看吧,那里或许能给你答案。” 就这样,白子虚来了太安,进了白鹿书院。 在洛风问起过往的时候,白子虚很诚实,诚实到连被他丢下的新娘子的名字都说了。 柳如一。 多可怜的一个女孩子。 在洛风看来,白子虚是一个单纯的人,懂世故却不圆滑,明事理又不失天性,为了他所求的道,心中的理想,可以孑然一身,不顾一切。 这样的人,是值得敬佩的。 白天要招待客人,洛风只能在夜间无人时加倍修炼。 这段时间,他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 好在有孜孜不倦天赋,他整个人才没有垮掉。 有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把仅有的升级点拿去升级孜孜不倦天赋,这样几乎就可以不用休息。 但他还是忍住了。 原因在于添了双翼的赤鬼是他无法战胜的存在,若不能升级修行天赋,参研偷学赤鬼的功法,获得和它一般的速度,他将一直原地踏步。 虽然不是赤鬼的一招之敌,但洛风只能硬着头皮挨打。 别无他法,只要观想怒目金刚法相,他的元神便会被传送到混沌世界。 被赤鬼撕碎后,再回到法相座下,如此往复。 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是他唯一的炼神法门,而他如今的武道和炼神是同为一体的。 法相金光有淬体之效,帮助他改良身体,更好地修行武道,而武道修行又能为他在挑战赤鬼时提供力量。 因此,即使是单纯地挨打,他也要修炼。 然而事实证明,挨打也是能挨出经验的。 洛风发现,赤鬼要撕碎他的难度似乎在上升,一开始只是随手一爪,后面开始蓄力一拳,甚至有一次用了两拳! “赤鬼的实力应当没有变化,他撕碎我时从一招变两招,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我的元神在不断变强。” 在金身法相座下恢复时,洛风也发现自己的元神愈发凝实! 虽然他的元神境界没有提升,他还是感到一阵欣喜。 “基础决定高度,我如今的元神境界虽只是夜游境,但相信夜游境中,无人元神能有我这般凝神浑厚!” “先前曾见过盛姐姐元神,她是日照境,元神却如泡影,若是她见到我的元神,怕是又要大吃一惊。” 黎明初晓,朦胧夜色如少女额前的薄纱笼罩着洛府。 此时府中静悄悄的,侧耳甚至能够听见湖水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 澄辉阁一楼有一间耳房,是看管书楼的老黄住处。 人年纪大了,睡的早,醒的也早。 老黄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泛黄古籍,目光却是看向别处。 “十年了,相国寺那老秃驴是在骗我?” “不该,我黄老狗的脾气他是知道的,真敢骗我,我非拆了他的庙,砸了他的佛不可。” “可是,怒目金刚经到底在哪儿?” 老黄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觉地看向案头的一本《治学》。 “不可能,洛府上下无人知道此等绝密,那小子最多是不小心损毁了书楼藏书,担心责罚,才李代桃僵买了一本。” “明日起,再将楼中藏书细细查验一遍。” 第28章 特来求死 洛彬这次带白子虚回府,是正好赶上书院休沐。 原本只有三天,却由于白子虚要讨教学问,硬是拖了七天。 在这件事情上,洛彬并无半分怨言。 他跟着白子虚来过两次洛风的小院,言语间对弟弟的关切十分真诚。 关键是洛彬不止是嘴上关切,还付诸于行动。 他命人从自己院中搬来了好些家具物件,让原本寒酸的小院不再那么寒酸。 “三弟生活竟如此清苦,我这个做大哥的实在难辞其咎。” “我不在府中常住,我院里那些物件放着也是放着,三弟若不嫌弃,我便命人搬了来。” “祖母还有周夫人那边,三弟不用担心,我自去说,揪着一些陈年往事不放,苛待自家人,岂有此理。” 洛彬的友好,甚至是亲热,让洛风有些不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府中除洛雪之外旁人的敌意,突如其来的善意,不免令他心中生疑。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尽管心中有所疑虑,洛风还是坦然接受了自己大哥的好意。 临行前,洛彬在自己院中设宴,邀请洛风还有洛雪。 奇怪的是,洛辰并不在。 “祖母把飞卢剑赐给了二弟,他这几日正愁着寻一门与之相配的剑法,去了清风观,求无尘道长学剑去了。” “三弟,回来这几日,我也听说了些,二弟与你有些嫌隙,我已经教训过他,大家是一家人,是兄弟,宽容些许。” 洛彬言辞诚恳,颇有长兄之风。 一顿饭吃的还算宾主尽欢。 回去的路上,洛风忍不住向洛雪问道:“姐,你对大哥了解吗?” “大哥哥自幼聪慧,少时便去了白马书院,甚少归家,我对他,了解并不多。” 只有聪慧么? 见洛风陷入沉思,洛雪有所感知,“小风,你是担心什么?” “没,只是觉得大哥对我有些热情。” “嗯...家中只有小月时常往书院跑,和大哥哥熟络些,往常他回家也只是待上几天就走,并不曾关注你。 可能是上次考校的缘故,大哥哥见你才学优异,怜你这些年辛苦。 往后你能得大哥哥照拂,我也能安心些。” 洛雪的解释很容易让人接受,洛风也觉得差不多是这样。 “姐,永威将军府的人是不是快要到了?” “还有几日吧,那边托人在太平街买了一处宅子,明明只是住上几日的事情,偏要如此耗费。” 永威将军府这次来人自然是为了接亲,住在洛府是不符合规矩的,在太安城找家客栈则有损将军府的威名。 为此,那边特意托人在太平街买了一处豪宅,作为歇脚之地。 江南道就是有钱。 洛雪远嫁江南道已经是铁定的事实,洛府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整个太安城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在期待着那一天一睹十里红妆的盛况。 唯有兰园依旧冷冷清清。 安阳公主对女儿的婚事,有点冷漠。 而洛雪自己,对这桩自己没有一丝发言权的婚事,唯有认命二字。 “姐,你发现没有,我们姐弟两个,都对自己的婚事无能为力,你远嫁江南道,我入赘为驸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姐弟。” “小风,你这话听着,可有几分幸灾乐祸。” “不,是苦中作乐。” 有着相同命运的姐弟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快到梅园的时候,洛雪停住了脚步。 “小风,我同盛姐姐约好了,明日去你院里。” “盛姐姐说,你上次烧的那个菜,好像叫麻辣烫的,挺不错,问能不能麻烦你明日再备些。” “好,没问题,那我明天等着你们来。” 姐弟就此分别,洛风朝着梅园方向走去。 穿过梅园,再穿过一条约五十米长的小巷,就是洛风的小院。 由于再往前就是平时很少用的马场和洗剑台,这条小巷人迹罕至,十分清冷。 不过洛风已经习惯了。 他像往常一样穿过梅园,踏上巷道,却很快感知到了异样。 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意正在小巷之中流淌。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似乎是在等他,侧身靠着墙,身形魁梧,看不清样貌。 洛风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那人也转过了身。 并不陌生,他认得这个人。 “我记得你叫王硕,是跟在大管家后面做事的,大管家陪侯爷去了东郊皇陵,所以你来,肯定不是大管家的意思。” “那么我猜,是洛辰那个废物要你来的。” “不,洛辰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能逼大管家身边的人就范,看来是周夫人了。” “她叫你来,是取我性命?” 王硕脸色平静,等洛风说完,才沉声道:“府里人都说三少爷是个不成器的庶子,原来他们都错了。” “三少爷很聪明,一眼便看穿所有。 ” “小的不敢取三少爷性命,此来是斗胆问三少爷借一条腿。” “若是三少爷觉得缺胳膊比瘸腿要好,小的也莫敢不从。” 洛风扯嘴笑了笑,“你很幽默,胳膊腿不借,一根汗毛也没有。” “我有些好奇,周夫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舍得卖命。” “你应当知道,不管我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你都活不了。” 王硕挑了挑眉毛,有些激动。 “小的的命是一条贱命,若能为三少爷的前途出一份力,死得其所!” “小的自是明白只要伤了三少爷,有死无生。” “小的王硕,特来求死!” 王硕猛然抱拳,小巷里响起了一阵铁骨铮铮之声。 洛风话这么多,并不完全是在同这个要取自己胳膊腿的人废话,他是在判断王硕的实力。 王硕虽然身形魁梧,骨鸣如金,但是洛风没有从他的身体里感受到一丝气血威压。 没有修成气血,那便是小金刚境。 不论是武道还是炼神,同境界内,我无敌! “不管你是真的想死,还是被逼无奈只能一死,恐怕都不能如你所愿了。” “我会留你一条性命,让你回去告诉周夫人和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我洛风,不是谁想拿捏就可以拿捏的软柿子!” 第29章 求死不能 王硕武道天赋不差,正因如此,他才被大管家选中,跟随府中教习学了武。 他迈入小金刚境已有五年。 这五年来他日日打磨,一日不敢松懈。 他很自信,自己的小金刚臻至圆满,距离大金刚境,只有一步之遥。 他这么做,除了自身对武道的热爱,更多的是因为,只要他迈入大金刚境,就会获得截然不同的地位。 这样,他和一家人的生活,可以过的更好。 当周夫人亲口告诉他,要他去废掉洛风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曾经对自己说‘辛苦了’的瘦弱少年。 为什么,要如此对一个孩子。 王硕没有选择,他若不去,周夫人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失去一切,包括家人。 明知是死,他只能来。 可看着眼前的洛风,他有些恍惚。 洛风,洛家三少爷,自幼为府中厌弃,不允许习武,只会死读书,初春一场大病差一点撒手人寰。 这些府中人人都知道。 可眼前这个沉着冷静,气势如虹的少年,压根不是什么病恹恹的文弱书生。 三少爷修行武道,已入小金刚。 王硕确定自己的判断不会错,眼前的少年虽然身形单薄,但青衣之下的身体正在蓄势,筋骨爆发出阵阵骨鸣金铁之声。 是谁敢忤逆侯爷,教导三少爷习武..... 就算有教习指导,可是这才多久就是小金刚境...... 王硕摒弃脑海里的所有杂念,张开架势。 眼前的三少爷,是他必须尊重的对手,他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战意。 狭窄的巷道里,一个青衣少年,一个飙风凛凛的壮汉,一触即发。 王硕先动了。 他腰间陡然发力,蓄势腾起,宛如一块巨石,直直向洛风砸去。 与此同时,他手中招式已成,一双铁拳似离弦之箭一般,直奔洛风面门。 看着以雷霆之势奔来的王硕,洛风泰然自若,心中没有一丝恐惧。 一切都不陌生。 在混沌世界,赤鬼也是这么向他奔来。 不同的是,相比于赤鬼,王硕太慢了。 慢的洛风已经可以预知他的拳头会落向何处。 洛风决定不再闪躲,硬接下这一拳。 他凝神静气,先前在混沌世界与赤鬼战斗的情景在脑海中纷至沓来。 “虎魔铸骨开山式!” 洛风后退半步,同时右手一拳轰出,正好对上王硕袭来的拳头。 两拳相击,在巷道中轰然炸响,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速度不够,连力量也不够。 这便是洛风接下王硕一拳的感受。 在混沌世界中,他已经不记得与赤鬼战斗过多少次,接下过赤鬼多少拳。 王硕的这一拳,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他同时惊喜地发现,混沌世界的磨炼似乎培养了他一种战斗的本能。 刚刚他的一切所动,都是下意识的,根本无需思考。 洛风轻松随意,王硕则是十分狼狈。 他整个人被洛风一拳轰飞,落地时踉跄后退五步才稳住身形。 而与洛风对轰的那只手,鲜血一滴滴渗出,止不住地在颤抖。 这只手,已经废了,只一拳。 王硕很难接受。 刚刚那一拳,他是用了全力的。 武道是杀人技,给敌人留机会就是给自己埋死路,能够一击必杀,就一击必杀。 他深知这一点。 他对自己的全力一击很自信,就算是打在一块铁板上,铁板也会被打穿。 可是刚刚,他的拳头就像是打在了一座巨峰之上。 劲力如泥牛入海,一去不返,而他整个人则被巨峰之威所震退。 “你是小金刚境,可为何力量如此孱弱?” 手臂传来的阵痛让王硕汗如雨下,听到这话,他羞愤难耐,昂起头,看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的三少爷。 “你似乎很意外,我一个人人嫌弃的庶子怎么会修行武道,还有如此修为?” “是啊,我也很意外,如果我是堂堂正正的洛家三少爷,有人疼有人爱,用不着去当什么赘婿驸马,不用看我那个二哥的脸色,不用担心未来的生存,我想我不会习武。” “习武又累又无趣。” “你走吧,回去告诉我那个好二哥,若是真想废了我,让他亲自来。” “用一条奴才的命恶心人,他当真就只会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洛风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院,到了院门口,他停下脚步。 “去找周夫人,把今天的事如实告诉她。” 王硕此时的心情无比的复杂,震惊,耻辱,后悔。 他抱了必死的决心而来,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谢三少爷不杀之恩!” 王硕跪在院门口,郑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起身离去。 ... 周夫人这些日子里里外外地张罗,忙的焦头乱额。 明明不是我女儿的婚事,偏偏要我张罗。 这么大一家子,没我是要散了不成。 不过她忙里偷闲,有一件事却是没忘——为了让儿子的念头通达,武道修行无碍,废了那个庶子。 “夫人,大管家身边的王硕求见。” “你们一个个都记着,永威将军府是多尊贵的人家,手上活都仔细点...你刚说什么?” “夫人,大管家身边的王硕在院外候着。” 周夫人眉头一紧。 “事情成了,王硕该直接自绝才是,此时跑来见我,真是多事!” 她脸上露出不悦,“让他进来,你们都先退下。” “事情办完了,按照先前说好的自绝就是。” “来一趟,是怕旁人不知道此事与我院中有干系,还是怕我亏待你的妻儿。”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废掉那个庶子还能让你受伤?” 周夫人见王硕的右手渗着鲜血,颇觉奇怪。 “夫人,小的办事不力。” 王硕跪在地上,却并没有低头,他平静接着道:“三少爷习武了,如今武道修为在我之上。” “什么!” 周夫人大惊失色,惊坐而起。 “荒谬!” “不可能!” “没有府中教习,他如何习得武道!” “王硕,莫要以为你是大管家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你若是敢耍什么小心思,我不会轻饶你!” 第30章 神经病 “夫人,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我这副模样,三少爷只用了一招。” “三少爷要小人带一句话。” “若是二少爷真想废了他,麻烦亲自动手。” 王硕语气平静,一句接一句。 周夫人心中则是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她怒目蹦张,狠狠盯着王硕。 “你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要你一家子消失!” 王硕扯嘴笑了笑,站起身。 “夫人,小人贱命一条,您若想要,随时拿去。” “三少爷的话既已带到,小人退下了。” 周夫人没有想到王硕竟敢如此无礼,她怒不可遏地尖声喊道:“王硕,你好大的胆子!” 王硕转过身,冷冷一瞥,“夫人,王硕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周夫人快要气疯了,一个下人,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滚,管好自己的嘴,别让我再看到你!” 王硕走后,周夫人久久才平复心绪。 一个庶子,竟敢偷习武道,还有了如此修为,王硕都不是他的一招之敌! 周夫人背后突然生出一丝凉意。 洛风偷学武道,她一无所知。 这些年,老太君年纪大了不爱管事,安阳公主更是对管家没有一点兴趣,大管家一直陪着安心侯,洛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人在操持。 梅园后边的那处院子,是她根本不会想起的存在。 一个没人在乎的肮脏庶子,用不着费神去思量冬天取暖的炭火该送白炭还是黑炭,四季服装要用什么料子,时令瓜果该送多少。 他哪怕是死了,一张破席裹了扔到乱葬岗便是。 倒是听说他爱读书,送饭的下人每次去,都能看到他手不释卷。 可那又如何,他就是再聪慧,也改变不了他是青楼娼妓之子的事实。 这样的人,该认命苟延残喘才是。 可他没有,十几年如一日的苦读,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翻身要人瞧得起他,还有他那个娼妇的母亲。 甚至在知道自己要成为赘婿驸马,科考无望后,他就另寻他法,偷学武道。 有毅力,有恒心,能忍周遭的冷眼,能耐孤独的寂寞。 这样的人,真的很可怕。 周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 先前下人报告说那庶子不让再送饭食。 不让下人过去,不就是生怕被人撞见他习武? 可这才多久,他若是那时才习武,绝不可能有一招打伤王硕的修为。 不可能! 辰儿有府中最好的教习指导,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花了五年才入小金刚境。 他一个庶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不对,初春他生了一场大病,自己不想惹人非议派了个郎中去看过。 那郎中说他体若残阳,命不久矣。 那时的他,一定是没有习武的,至少一定不是小金刚境,习武之人的身子,郎中一定能看出来。 所以,他真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偷学武道,还练就了小金刚。 周夫人不断回想,背后越发冷冽。 ... 回到小院以后,洛风觉得身体里隐隐有一种不适之感。 他很快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先前同王硕对轰那一拳时,他没有用全力。 在混沌世界与赤鬼战斗时,他每一次都是不留余地,拼死搏杀,身体已经适应了那样的节奏。 方才留手,让他胸口有一口闷气无法吐出。 不过他并不后悔。 王硕只是一个被逼无奈的可怜人,杀不杀他并不重要,杀了反而会有些麻烦。 如今这个局面,周夫人是不敢把他偷学武道的事情公之于众的。 王硕毕竟是大管家身边的人,若是他死了,那终究要有一个解释。 想起这些洛风便头疼,他很清楚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远远还没有结束。 “周夫人最近忙着洛雪的婚事,不会有闲工夫专门想法子逼迫大管家身边的人来废了我,她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洛辰很想要我死。” “可我是一枚尚有用处的棋子,周夫人知道我不能死。” “所以为了自己的儿子,她退而求其次,要王硕来废了我。” 总有一种人,看别人过得好,比自己过的差,或者说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与洛辰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过节,所有的矛盾都在于洛辰认定——一个肮脏庶子就该低头做人,苟且偷生,决不允许绽放出一点光彩。 所以洛辰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还会找新的麻烦。 “真他马的神经病!” 在院里施展了一遍虎魔铸骨功,洛风终于吐出了胸中那口闷气。 今日与王硕一战,让他对武道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与王硕皆是小金刚境,可王硕却不是他的一招之敌。 这说明境界只是对武道一途进程的简单划分,炼体如铁是小金刚的标志,凝聚气血是大金刚的标志。 标志只是标志,并不代表着全部的实力。 “混沌世界的修炼,不仅是在修炼元神,同时也是在不断地打磨我的体魄。” “正是因为这样,同为小金刚境,我才能一招击伤王硕。” “以我如今的体魄,不知能否和凝聚气血的大金刚境一战。” 洛辰突然想起,洛辰便是不久前入的大金刚境,某个想法油然而生。 “我这二哥要是能相安无事最好,若是他再无端生事,就算他是大金刚境,我也要他付出代价,明白花儿为什么会那么红!” 第31章 兔死狐悲 巷道里发生的事情,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 洛府风平浪静,没有人知道存在感很低的三少爷被人堵在巷道之中,威胁要废掉手脚,也没有人知道大管家身边的王硕断了一只手,凄凉地离开了洛府。 一切照旧。 洛风也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不可能领着王硕找安心侯讨什么公道,那太可笑了。 且不说安心侯会不会相信,就算信了又如何,他只会觉得,断了手脚的庶子,似乎并不影响继续去当驸马赘婿。 在这个府里,公道,要靠自己去挣。 一早用过早饭,盛兰便开始做出门去洛府的准备。 这些日子由于要筹备洛雪的婚事,洛府人来人往,人多便嘴杂,她很有些日子没去拜访。 永威将军的独子她是听说过的,荒诞不羁,放浪形骸的一个人。 为了博佳人一笑,偷拿永威将军的兵符调用两队士兵上演一出攻防大戏;四处寻访美人,扬言要凑够一千幅美人图,编制一本《美人图鉴》;听说西凉道出土一根巨木,壮观无比,便耗费千金命人从数千里之外的西凉道运回自家府中,日日观赏;在十八岁生辰那天,制作了一辆巨大的马车,让戏班子在上面搭台唱戏,锣鼓喧天,边走边唱,吵了一天一夜...... 好佳人,好美酒,好奇玩,这样的人,实非什么良人。 每每想起洛雪与永威将军府的亲事,她总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生为女子,向来是由不得自己的。 在家从父,在嫁从夫,这便是宿命。 她比洛雪大上半岁,她的婚事再拖也拖不了多久了。 父亲今年已旁敲侧击暗示了几次,她只能装作没听到。 天上仙神,如果可以的话,要嫁,就让盛兰嫁一个意中之人吧。 每当这时候,她心底总是浮现那个少年孤独却又自信满满的身影。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一首《离思》,让李伯伯解开心中郁结,境界突破;学问考校,让白鹿书院夫子看中的门生甘心认他做先生;还有他那自创的菜肴,叫什么麻辣烫的,真是好吃呢... “母亲,你要我忍?你竟然要我忍,那个庶子怎么敢的,爷爷早都说过,不准他学武,他违背爷爷训令,就该家法惩治他!” “辰儿,这时候你莫要横生枝节,等洛雪的婚事办完,再收拾那个庶子便是......” 盛兰每次拜访洛府,都会先去老太君和周夫人院中问个好,再去兰园寻洛雪。 做人便是如此,虽是一些小事,却能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尊重,不指望获得多少的好感,总能省去一些麻烦。 她站在院门口,都听到了洛辰怒气冲冲地喊声。 “盛小姐,夫人现在有事,您要不就先去忙,我会告诉夫人您来过了。” “好,帮我向夫人带个好。” 盛兰转身离去,朝着兰园的方向走去。 “小风习武被发现了,但似乎只有周夫人院里知晓此事,这其中必有蹊跷。” “该提醒下小风才是。” 寻了洛雪,两人便一同前往洛风的小院。 洛风此时正在厨房忙活,知道今日两位姐姐要来,他准备好好做一顿大餐。 目前为止,在这个异世界,他的亲人只有洛雪一个,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盛兰一个,白子虚只能算半个。 二人到的时候,院门半掩着,院里却是没人,只听到厨房那边传来“哒哒哒”的案板声。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挪动脚步循着声音走去。 “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啊!”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厨房里的洛风,一边哼着歌,一边身子跟着律动,同时手中切菜的动作不停,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滑稽。 洛雪扶着额头,对弟弟这个不着调的样子很是头痛。 盛兰掩嘴轻笑,眼里满是光彩。 “呃...二位姐姐,怎么来了也不出声?” “你在干嘛,嘴里唱的什么词,还像老鼠爱大米,你中意哪家姑娘了,快说!” “不是,姐,我没中意什么姑娘,这就是个民谣。” 盛兰这下终于忍不住了,笑的弯下了腰。 洛雪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气着气着也笑了。 洛风更不知道二位姐姐在笑什么,只好跟着傻笑了几声。 “呃,小风,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你的吗?” 盛兰和洛雪过来都没让丫鬟跟着,见洛风一人在忙活,她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似乎每次来这个小院,她大家闺秀的沉稳气质就再也没法保持。 “盛姐姐,要是不嫌弃油烟味,在这陪我说说话就成,我这菜都切好了,炒起来快得很。” “你倒是美得很,盛姐姐是太安城人人都想娶回家的大美人,要她在厨房陪你说话。” 洛雪在一旁故意揶揄道:“既然都给盛姐姐派活了,也给你姐我安排一个。” “你也一样,在一旁看着就行。” 洛雪没好气地白了洛风一眼,“整个太安城,整个天下,也没人有你这个福分。” 洛雪这话倒是不假,盛兰是享誉太安的大家闺秀,洛雪继承了安阳公主的美貌,这样两个国色天香看着他做饭,却是天大的福分。 有那么一瞬间,不大的厨房里,三人都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温暖。 烟火气,人间事,不就是如此吗? 太安城大大小小的富贵人家,盛兰近乎都曾拜访过,也有很多说的上话的朋友,像此时此地这样朋友之间的相处,从未有过。 不讲究礼仪,不聊风月,不试探虚实。 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好啊。 洛雪看着在上下忙活的洛风,眼底有些湿润。 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启程江南道,这个小院的温暖再也无法触及了。 见二人忽然都不出声,洛风转过头,“二位姐姐,不是说好了陪我说说话的吗,怎么都不做声?” 盛兰楞了一下,随后灿烂一笑,“我们在认真欣赏你的厨艺。” “盛姐姐说的是,能让白鹿书院白公子甘拜先生的大才子,在这颠勺炒菜,全天下怕是独一份,旁人想欣赏都没这机会。” 玩笑一阵,盛兰想起一事,神色认真,“方才我来时去了周夫人院里,听到了一些话...” 第32章 三皇子 “周夫人他们怎么会知道小风习武的事情?要是被爷爷知道了,小风恐会有大麻烦。” “小风,这是怎么一回事?” 洛风笑了笑,“姐,没啥事,知道便知道了,我可是马上要当驸马的人,谁能把我怎么样。” 见二人神色认真,洛风只好把昨天巷道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你是说,王硕与你对了一拳,一只手便废了?” “王硕我是知道的,大管家见他武道根骨不错,便让他学了武,留在静园。” “他的武道修为早已是小金刚境,怎么可能被你一招制服?” 洛雪满脸的不相信,可是她知道洛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小风,你每每让我意外,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旁的盛兰听的满是疑问,“小风不是炼神吗?武道修为为何进展如此之快?” 她很快想到了什么,大吃一惊道:“小风,你难道是武道与炼神同修?” 洛风点了点头。 “盛姐姐,小风炼神也已经是夜游境了。” 这下盛兰惊的说不出话了。 “这才多久,便已经是夜游境,当初我在舅舅的指引下,可是耗费了一年时光才从凝神迈入夜游境,小风,也太吓人了些。” 洛雪见盛兰惊骇不已,叹了口气,“盛姐姐,我这个弟弟怕是个怪物。” “从来武道与炼神同修的人,都会因为精力耗费巨大而无一所成,只有他,不仅不为所累,还各有精进。” 盛兰听到这话苦笑一句,“也难怪洛辰会气的暴跳如雷,小风这天赋,确是容易让人嫉妒。” 说话间,四菜一汤也就好了。 三人一起端菜,布置碗筷,倒有几分小家的样子。 洛雪看向挽着衣袖在盛饭的盛兰,笑着感叹,“咱们三个这样子,有些像小时候过家家。” “盛姐姐就是扮贤妻良母的那个,小风勉为其难算是个为家中遮风挡雨的父亲吧。” 听到这话,盛兰俏脸微红。 洛雪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玩笑话有些过了,“盛姐姐,对不起,我方才口无遮拦......” “没事,玩笑话若是说起来一本正经,也就不是玩笑话了。” 洛风这时端着汤过来,“好了,菜齐了,四菜一汤,圆圆满满!” 三人坐定以后,看着满满一桌子饭菜,心中不约而同都生起淡淡的惆怅。 往后,再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吃饭,怕是很难了。 不过谁也不会在今日提起这种沉闷的话题,三人都很默契地不去聊洛雪即将到来的大婚之事。 “盛姐姐,你尝尝这个锅包肉,酸甜可口,一点都不腻。” 洛风打破僵局,夹了菜放到盛兰碗中。 “小风,不可,太无礼了。” 大炎礼仪教条并不严苛,男女之防在民间不甚讲究,但在上层社会中,待遇闺中的女子和男子同席便已逾距,互相夹菜,更是亲如父子或夫妻才能有的亲密举动。 “没事,小风是我弟弟,这有什么。” 盛兰夹起碗中金黄的锅包肉,咬了一小口,咽下之后连连称赞,“小风的厨艺,怕是宫里的御膳也比不了。” 用过饭,三人便坐在院中说话。 盛兰这次来,还是有一件正事的。 上次在海棠花谢,那个洛辰称作“三哥”的人,洛雪曾拜托他回去打听打听。 她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回去几番探询,得到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地答案。 那个“三哥”,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儿子,备受喜爱的三皇子。 太安城中一直有传闻,若是三皇子生在圣上立太子之前,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盛兰把这事说了,洛雪一脸不解,“三皇子似乎是特意隐瞒身份,借着洛辰好友的名义来府中,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猜只有一个可能。” 盛兰看向洛风,“三皇子来洛府,是为了看小风。” 姐弟二人一头雾水。 “平宁公主的母妃是淑妃,在世时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不过她在生平宁公主时难产去世。” “没了母妃倚靠,平宁公主一个人在宫中的日子想来不会很好过。” “我听说三皇子对平宁公主这个妹妹十分照顾,想来他破费一番周折,不愿惊动任何人来洛府,就是为了看看小风这个驸马,他未来的妹夫是个怎样的人。” 盛兰的解释很合理,哥哥宠爱妹妹,担心妹妹所娶非人,先来掌掌眼。 洛风想起先前三皇子看自己的眼神,确实带着几分审视。 “上次考校时,小风大放异彩,想必三皇子会很放心了。” 盛兰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决定多说几句,“小风,三皇子是圣上最喜爱的儿子,他虽不是太子,可一切都不好说。” “这其中有很多事情我也不知道,你要记住,往后你与平宁公主成婚后,切莫不要和三皇子走的太近。” 盛兰的言外之意洛风很明白,他有些没想到,嫁给公主就算了,还有陷入大位之争的风险。 大炎立储向来是立长立嫡,当今圣上并没有违背这个祖制,太子便是皇后的儿子。 可他却同时做了一件让上上下下都放心不下的事情。 三皇子已经成年,却迟迟没有下旨要他出宫开府别住。 这其中的意味可小可大。 往小了说,只不过是一个父亲舍不得心爱的儿子。 往大了说,圣上难道是想违背祖制,废掉太子,传位于三皇子? “盛姐姐,你的意思是......” 洛雪话到嘴边便咽了回去,明白那是不可议论的事情。 她看向洛风,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的未来又添了一抹担忧。 “雪儿妹妹,倒也不用太过忧心,我方才所言,只是给小风提个醒,要他注意些,防患于未然。” “那些事情都是大人们的事情,与咱们干系不大。” 如若皇权顺利更替,没有纷争,那确实干系不大。 可若是三皇子决定争上一争,那便是成王败寇,站错队的人只剩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第33章 丫鬟少爷 时节快到六月,天气已然热了起来。 哪怕洛府是在白玉湖中心的小岛之上,四面环水,也并没有清凉多少。 洛风无比怀念前世的空调,冰淇淋等等消暑之物,这时候的衣衫都是长衫,这样的天气穿着, 稍稍动动便一身汗漉漉的。 可是武道修行不能懒惰,一日不可荒废,几次被湿透黏糊的衣服缠的难受的洛风,最后只好褪去外衣,光着膀子。 横竖小院里只有一个人,旁人若是来,院门也是闩着的。 小丫头钱希有些郁闷。 她前些日子天天往洛风院里跑,被老太君知道后,往常对她无有不允的老太君很是斥责了她一番。 “一个姑娘家的老是往年轻男子院里跑,成何体统!” “那庶子是个不干不净的,休要沾染!” 钱希不明白,三表哥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有才学,为人平和风趣,为何人人都不喜欢他。 就因为他是庶子? 她不是很能接受这个说法。 父亲也纳了几房小妾,几位小娘也生了几个庶子,可家中未曾苛待过一人,几位哥哥姐姐对她更是关爱有加。 一家人和和睦睦多好,为何要厚此薄彼呢? 老太君不准她再去三表哥院里,她也确实安分了几天,等被老太君吩咐看着她的老妈子不再一刻不离地紧盯着,她便偷偷溜了出来,直奔梅园后的小院。 此时正值正午,骄阳似火,各处院子都在午休,鲜有人走动,倒是省了她不少事情。 钱希一路小跑着穿过梅园,踏上巷道,来到院门口。 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呼呼的拳脚破风之声。 小丫头便扒在门上,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 上身赤裸的洛风正在修炼虎魔铸骨功的最后二十四式,这最后的二十四式最为刚猛,施展时全身筋骨如脱缰野马, 令他全身涌现一种狂野气息。 洛风平日里都是一袭长衫,看上去身材清瘦。 但这些日子以来的修炼在不断捶打他的体魄,他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少年。 已入小金刚境的他,周身铜筋铁骨,双臂与胸前隆起的肌肉似铁塔一般。 钱希要是早知道自己看到的是这幅画面,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走。 性子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家闺秀,也是大家闺秀。 可即使她看的面色潮红,一颗心如小兔乱撞一般扑通扑通乱跳,她还是没舍得移开目光。 一种异样之感在小丫头的心底慢慢发芽。 在她眼里,院里的那个专注,勇猛,身体似乎蕴藏无限力量的少年已经不是她的三表哥,而是戏文里唱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 洛风先前已经察觉到巷道里有人,以为是路过的下人,便没有在意,这时感应到那人一直在院门口偷窥,便停下了所有动作,套上衣衫,以奔雷之势跃上墙头,一声大喝,“谁!” 钱希脸红心热有些晕乎乎的,看到洛风穿衣服没意识到不对,此时被洛风一声大喝吓了一大跳,整个人蹲坐在地上。 “三表哥,是......是我。” “小希,你在这做什么,为什么不敲门?” “啊......我忘了......我无聊......是来找你给我讲故事的。” 洛风一阵无语,跳回院里,给钱希开了门。 “老太君不是不让你到我这来,你是偷偷过来的?” “三表哥,你......你怎么会知道!” “上次的故事只讲了一半,以你的性子哪里耐得住,早就来听后面的了。迟迟不见你来,那自然是老太君不许你来了。” 院里太阳大,洛风领着钱希回屋,给小丫头倒了一杯茶水。 “三表哥,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掐指一算,天下事便都能知道。” 洛风笑了笑,去打了盆水回来,“洗洗吧,看你一头的汗,毛巾是新的。” 钱希温顺地点了点头,起身去洗脸了。 与钱希相处虽然不多,但洛风挺喜欢这个小丫头,性子活泼,单纯可爱,没有世家子女的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和前世天真浪漫敢爱敢恨的初中生没什么不同。 “三表哥,爹爹过两天就要过来接我回去了,小希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你说说看。” “我很喜欢你讲的故事,这两天,你可不可以写下来,让我带回去看。” 洛风想了一会儿,实在不忍心拒绝小丫头的恳求,点了点头。 钱希兴奋不已,“谢谢三表哥,三表哥最好了,对了,那个白蛇传一定要写 ,还有那个叫小倩的女鬼姐姐......” “打住,你是打算要我把你听过的和没听过的都写给你,你是要累死我?” 钱希吐了吐舌头,“那听过的就只要白娘子和小倩姐姐,剩下的就都没听过的。” 她长在世家大族,什么样的豪门公子没见过,有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有的风流倜傥,肆意潇洒,有的骄奢淫逸,轻浮孟浪。 唯独洛风这样的她是第一次见。 居于人下,却不卑不亢,海棠花榭大放异彩,展现了不世才学。 近一步相处,发现他是一个平和风趣之人,脑子里总有讲不完的光怪陆离的故事。 现在又看到他习武,而且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他好像是什么都会的一个人。 钱希歪着脑袋想自己的心事,安静乖巧。 洛风很快发觉这丫头今日有些不对劲,往常叽叽喳喳上蹿下跳地装出一副大人模样,今日却文静异常。 “小希,你偷跑出来的,还是快点回去,叫老太君院里的人发现了,免不了又要说你。” 钱希点了点头,她自是不怕什么责罚,只是忽然想起这可能会给洛风惹麻烦。 毕竟他在洛府地位低下。 钱希挪动脚步,到了门口转过身,闪亮的大眼睛看向洛风,“三表哥,我想起一件事,昨日二表哥去见姑奶奶,说了你很多不好听的话,你注意些。” 洛风笑了笑,走近摸了摸钱希的额头,“放心,说我坏话的不止他一个,也不止今天说,不妨事。” 突然的亲近,让钱希一下子脸红起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三表哥再见。” 小丫头掉头就跑。 可还是晚了,到了门口恰好撞上寻过来的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丫鬟冷秋。 “三少爷,有些话原不该奴婢来说,可钱希小姐是姑娘家,即使是青天白日与男子独处一室,让人瞧见了还是会惹来闲话,害了姑娘清名。” “老太君对这个侄孙女最是疼爱,她年纪小不知事,三少爷饱读诗书,应该明礼才是。” 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到,还以为冷秋是什么长辈,可她就是老太君身边的贴身丫鬟罢了。 洛风并不会想在这种小事上争辩什么钱希是自己偷跑过来的,他若无其事笑了笑,“冷秋姑娘说的是,我记下了。” 钱希很想替洛风辩白几句,可她对不苟言笑的冷秋有些发怵,又是自己惹下的祸,只能满脸歉疚地看着洛风。 两人走后,洛风掩上院门,叹了一口气。 “再得力得宠的丫鬟,也是丫鬟,再不受待见的少爷,也该是少爷才是啊。” 第34章 打破牢笼 花了两天时间,洛风断断续续写下了几十篇前世记忆里的故事,用作小丫头钱希的临别礼物。 小丫头也很机灵,临行前要洛月帮忙跑了个腿。 洛月拿走了故事集,也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张信封,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信中写着:三表哥,有机会一定要去泸州找我玩,希儿盼着三表哥的到来。 土豪就是土豪,出手就是一万两。 泸州是江南道首府,洛雪要嫁的永威将军府也在那,以后去看洛雪,倒是可以顺便去转转。 至于这一万两的天价稿费,洛风只能却之不恭,足够多的钱,不论在哪个时代,都会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按照钱希的性子,她其实很想买一大堆的名贵礼物送到洛风院里,让那些瞧不上他的人好好看着羡慕一场,狠狠地替他出口气。 可是那样势必会给洛风引来新的麻烦,钱正廉也不会允许。 因此小丫头才退而求其次,找老爹要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留给了洛风。 原本她是要十万两的,可是钱正廉哪怕再疼这个女儿,也不会轻易给她十万两的巨款,哪怕十万两对于泸州钱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六月即至,洛雪的大婚之日也就没几天了。 永威将军府那边的迎亲的人也已经到了太安城,就住在太平街新购的宅邸。 远道而来即为客,又马上是一家人的亲家,老太君自然要带着一家子人过去见个礼。 可洛雪不愿意去,安阳公主只说了一句天气太热不宜出门,洛风根本就不在考虑之列。 于是乎,唯有大房周夫人一家子陪着老太君去了。 礼数不礼数的尚且不论,这场婚事从头到尾便透着一股子古怪,婚事从头到尾是嫂嫂张罗,就连亲家见面这样重要的事情也是嫂嫂代劳,说出去,很难不让人议论。 六月初五这天,距离六月初八的大婚之日之剩下三天,洛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红火一片,大喜之事的喜庆感染了许多人。 洛辰也很高兴,高兴地快要忘了惩治那个让自己连番受辱的庶子。 洛雪大婚,自然要有亲近之人送亲到泸州,洛辰当仁不让地成了这个人选。 为此,周夫人找人花重金为自己的儿子搜罗了一匹赤血马,要他骑着赤血马风风光光地去送亲。 洛辰得了一匹异常宝贵的赤血马,心情大悦,便迫不及待地要去府中的马场放肆一番,还特地请来一位贵人一同赏马。 他骑着赤血马和贵人到马场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个让他连番受辱的庶子。 洛风也很无语,他来马场这边,因为天气太热,马场地方大又有大树遮阴,比在院里暴晒要好太多,又离得近。 他也是见马场鲜有人至,更不会有人大热天的来跑马,才选择了马场作为自己新的练功之地。 双方都很突然。 洛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向大树底下的洛风,面色不悦怒道:“谁准你来这里的?” “二哥说话倒是有意思,这马场是洛家的,我来这里恐怕不需要谁的准许。” 相比于心胸狭窄易怒的洛辰,洛风更好奇地是他身旁的三皇子。 三皇子依旧如同往日,脸色平静,不发一言,对洛家兄弟的纷争似乎并不关心。 “你最近很是不忿,怎么,是觉得自己马上要当驸马,就可以摆脱自己不堪庶子的身份了?” 洛辰说完意识到了什么,恭谨地看向身旁的三皇子,见对方不以为意,放下心来接着道:“还是觉得,自己偷习武道,有了不忿的本钱?” 对付洛辰这样的人,你越急,他便越开心,你若是毫不在乎,他反而会自乱阵脚。 洛风十分随意地笑了笑,扫了一眼一旁的三皇子,“二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吧,贵人在旁,就不打扰了。” 说完,洛风闲庭信步起身离开,马上就是洛雪的大婚之日,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生出事端。 然而在洛辰眼中,洛风的轻松随意无疑是对他的轻蔑,几次积压的心中气愤一起涌出,顿时化作满腔怒火。 他两脚一动,胯下的赤血马接收到主人信号,便如奔雷一般飞出,直奔不远处的洛风。 洛风的炼神修为早已是夜游境,神魂感应何其敏锐,在洛辰发动的一刹那,他便感应到了来自背后的危险。 他猛然转过身,便看到黑色的赤血马如同一块巨石朝他飞来,身体瞬间下意识地做出反应,单脚撑地,右手握拳,分秒不差地一拳打在奔来的马首之上。 赤血马身形为之一滞,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整个地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马嘴噗嗤噗嗤地吐出热血,赤血马,显然是活不了了。 洛辰是大金刚境,他自然没有受到波及,稳稳落地。 他原本可以挡下洛风那一拳,保住赤血马,只是他没有想到,洛风竟然敢反击杀马! “你竟敢动手杀我宝马,洛风,这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我!” 洛辰忍无可忍,气血运行周身,大金刚境的气势随之展开,不等洛风分辩,整个人如疾风骤雨一般朝洛风袭来。 洛风气定神怡,心中泰然自若,从反击那一刻起,他便知道洛辰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知道洛辰是大金刚境,对上他是境界之差,很难有取胜之机。 可是修行修的不止是身体力量,也要修心。 若是一味退让隐忍,失了锐气,那再好的剑也会失去锋芒! 洛风这个名字,屈居人下十几年,受尽冷嘲热讽十几年,伏低卑微十几年。 今日,洛风,不再忍! 你便是大金刚境又如何! 洛风看向朝他袭来的洛辰,目光锐利,心中沉静如水,无比清明。 就从这一刻开始,打破洛府这座牢笼吧! 第35章 小金刚战大金刚 所谓大金刚境,凝聚气血,以气血为火,身体为熔炉,熔炼筋骨,其所爆发出的力量与速度与小金刚境有着天壤之别。 洛辰很自信,他与那个庶子之间是境界之差,不存在任何意外。 哪怕府中小金刚境的王硕不是他的一招之地,他也绝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境界之差,是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存在! 洛辰怒火冲天,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不会真的杀死那个庶子,他要废了他的武道修为,留他一副残躯去继续当他的赘婿驸马。 这其中一部分自然是因为他还记着安心侯的严令和周夫人的嘱咐,更多的是他要看着那个庶子拖着一副残躯,像个畜生一样痛苦地活着。 只有这样,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一个肮脏庶子,三番四次折辱我,如今竟敢杀我宝马,实在该死! “虎魔铸骨开山式!” 同为洛家人,洛辰练的自然也是虎魔铸骨功,他上来便是一招凶猛的开山式,双拳一上一下,呼啸着袭来。 洛风下意识地使出一招“虎魔铸骨拒水式”,接下了洛辰这一击。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冲击地连连后退,五步之后才稳住身形。 “大金刚境果然不一样,洛辰的速度与力量比之添了双翼的赤鬼,并没有差多少。” “这一场想要胜他,有些麻烦了。” 洛风换了一口气,目光越发冷冽。 他与洛辰对过一招之后,有了切身感受,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大金刚境的实力。 境界之差,宛若鸿沟,并不是一句空话。 唯一的好消息是,混沌世界的磨炼如今已将他的身体锤炼的宛若金身,大金刚境的洛辰与添了双翼的赤鬼虽然差距不大,但毕竟有差距。 洛风接下了一招,虽然狼狈了些,却没有丝毫损伤。 洛辰见自己的全力一击只是击退了洛风,有些意外。 “母亲说了,这庶子最多是小金刚境的实力,为何我的全力一击没有损伤他丝毫?” “不管了,我看你能撑几招!” 洛辰再次出手,这一次,他一招接一招,拳脚如疾风骤雨一般落在洛风身上。 洛风拼力抵挡,身形不断后退,空旷的马场上响起了一阵阵惊雷一般的炸响。 三皇子安静地坐在马上,静静注视着这场洛辰肆意进攻洛风堪堪抵挡的战斗。 他似乎毫不在意只剩招架之力的洛风,那个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妹夫的庶子,一招不慎就是非死即伤的下场。 “轰!” 洛辰一招虎魔铸骨碎星式彻底地将洛风轰飞,洛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摔落在地。 “你真的很让我意外,我想,如果你不是一个肮脏的庶子,我会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天才弟弟。” “你偷学武道不会太久,竟然能在我手下坚持到现在,二叔的武道天赋,你继承的不错。” 洛风如今已经不能用狼狈来形容,他浑身沾满尘土,衣衫尽碎,鬓发凌乱,嘴角还渗着鲜血。 他有些艰难地爬起,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如剑一般盯着正在废话的洛辰。 洛辰不是赤鬼,马场也不是混沌世界,不会在死了以后重新恢复。 洛辰的连番攻击一招胜似一招,洛风的身体不是真的金身,他如今感觉很不好,连呼吸都在痛。 “你的话很多。” “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坏人死于话多!” 洛风大喝一声,似乎榨干了身体里仅剩的所有力量,一跃而起,飞向不远处的洛辰,展开自己的第一次攻势。 三皇子终于动容了,在他看来,洛风这最后的拼命一击是可笑的取死之道。 洛辰虽然是在调息蓄力,可他更是强弩之末,这时不顾一切地榨干身体来反击,是嫌弃死的不够快。 他眉目微敛,准备出手。 他不会真的允许自己这个未来的妹夫死在洛辰手上,不管他喜不喜欢。 只是他很快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面对袭来的洛风,洛辰刚要动作,却整个人为之一滞,仿佛被定住一般,随后便被袭来的洛风一拳轰飞! 三皇子面露疑色,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究竟是怎么了?洛辰为何原地愣住,既不反击也不抵挡,任人宰割。 被一拳打飞的洛辰宛若断线风筝一般跌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声响后,竟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三皇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目光惊奇地看向洛风。 “放心吧,他没死。” 洛风并没有好多少,整个人已经连站都站不住,瘫坐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煞白如纸。 “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三皇子拍马凑近,第一次同洛风说话。 “就那样......做到了吧,人到了绝境,总得试着拿命拼一拼。” 三皇子很不满意这个回答,武道修为同为大金刚境的他很清楚,刚刚那一切绝不是靠拼命就能做到的。 “今日之事,我会原原本本地告知安心侯。” “咳咳咳......三皇子以为,咳......这样就能保我无事?” “放心,不论洛辰如何,你死不了。” “我相信......咳......大舅哥,我这个妹夫怎么样?” 听到这话,三皇子冷冷瞥了一眼洛风,他催动马匹,慢慢远去,“我去通知你府里人过来,等你伤好了,你我一叙。” 三皇子一走,洛风终于撑不住了,两眼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 阳光明媚耀眼,洛府马场之上,一个备受宠爱的嫡子,和一个人人厌弃的庶子各自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正在为三日后的大喜之事忙碌不堪的洛府很快整个震动,当人们赶到马场,看到的便是这幅让人惊骇又匪夷所思的画面。 “三少爷!” “辰儿!” 接着便是哭天喊地的场景,周夫人整个人瘫倒在地,连同洛辰一起被下人们抬了回去。 “庶子尔敢!” 静园之中,老太君的这一声怒吼惊破天际。 第36章 庶子尔敢 “听说是两人起了争端,谁都不服谁,就都没收住手,落了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二少爷的武道修为府中谁人不知,将来是要做威风凛凛大将军的人,他怎么被只会死读书的三少爷打成那样?” “你懂些什么,听说三少爷早就开始偷着习武了。” “三少爷岂不惨了,他原本在府中就身份卑微,这次闯下如此大祸,怕是很难活命了。” “不一定,三少爷是圣上选中的驸马,我看啊,侯爷不会因为这件事要了他的命。” ...... 夜色深沉,洛府依旧灯火通明。 “去通告府中所有下人,若是有人将今日之事外传,不论是谁,全都乱棍打死!” 洛家二少爷和三少爷互殴双双不省人事,这样骇人听闻的丑事若是传出去,洛家在太安城不知要被人耻笑多久。 安心侯尚在东郊皇陵,周夫人哭昏了几次,府中不能无人管事,老太君这时候不得不站出来。 这位七十来岁的老人此时往常早已入睡,这时只能强撑着掌控局面。 “派人速去东郊皇陵通知侯爷,要他务必抽空回府一趟,若是他不能回,要大管家回。” “雪儿的大婚不能被此事耽搁,各处都照着先前周夫人的安排做好分内的事情。” “冷秋,辰儿怎么样了?” 冷秋犹豫了一下,“宫里派来的太医说,二少爷没有伤及肺腑,身子无碍,只是......只是......” “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啰嗦,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太医说二少爷神魂受损,什么时候能醒,醒来之后如何,皆不可知。” 老太君沉默了一会儿,“那庶子呢?” “三少爷内伤严重,筋骨受损,太医说要静养数月,不过此时已经醒来。” “哼!” 老太君重重哼了一声,“一个庶子,没有府中长辈应允,偷学武道,对自家兄弟痛下狠手,真是大逆不道!” “去,把那庶子送到内狱,严加看管!” 冷秋疑惑了一下,不过还是领命去了。 梅园后的小院里,洛风才刚刚醒来。 洛雪在床边坐着,双眼通红。 “小风,你醒了?” “嗯......姐,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在这?” “你还问什么时辰,你都快吓死我了,你抬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瓶儿盏儿用了两桶水才把你身子擦干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姐,没事,死不了。”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洛雪看着洛风满目心疼,泪花又在打转,“你好好地怎么会和二哥哥打起来?闹出这样的事情。” “姐,对不起,马上就是你的大婚之日,我不该冲动的。” “什么狗屁大婚,没你一根手指头重要,我就是担心,担心......” 洛风知道洛雪在担心什么,担心他马上要面临的惩罚。 一个自生自灭的庶子,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嫡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姐,不用太担心,我是圣上选中的驸马,有爷爷在,周夫人不敢把我怎么样。” 洛风说是如此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若是洛辰这一次能恢复还好,若是不能,安心侯会如何抉择谁也不知道。 他最后的绝地反击,其实很简单。 在发动的那一刻,元神离体,使出偷学于赤鬼的元神攻击“鬼语”,震慑住了洛辰的神魂,这才有了洛辰一动不动站着挨打的画面。 其实当时他并不知道一切能不能奏效,唯有选择赌一把。 那个境况,他也只有赌一把才有赢的可能。 最后,他赌赢了。 他唯一确定的是洛辰没有死,当时他身体里的力量已经被榨干,元神也因为是夜游境暴露在烈阳之下而受损,那一拳看似把洛辰打飞,实则根本没有什么力量。 可是,元神攻击鬼语会给洛辰的神魂留下怎样的损伤,他也不知道。 “姐,洛辰怎么样了?” “不知道,宫里派了两个太医过来,一个刚给你看完就被拉过去了。” 洛风点了点头,吃痛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姐,天太晚了,快回去吧,我没事。” “不行,我不放心,回去也睡不着,就在这守着你,瓶儿盏儿在,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你刚醒,少说话,节省气力。” 洛雪拿着一把蒲扇,给洛风扇着风,嘴里呢喃着,“天这么热,伤口裹这么严实,会化脓的。” 一股浓浓的暖意在洛风心中流淌,他有些后悔,当时不该冲动的,洛雪的婚事终究是被影响了,而他这个样子,也很难去泸州送亲了。 洛雪似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柔声道:“好好养伤,不许多想,泸州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这时瓶儿着急忙慌地推门进来,“小姐,老太君身边的冷秋姑娘带人来了,要......要带走三少爷。” 洛雪神色一凛,把手中蒲扇交给瓶儿,“给三少爷扇风,我去看看。” 冷秋就站在院中,身后是三个体型壮硕一脸横肉的大汉。 “大小姐,老太君有令,三少爷罪人之身,须羁押内狱,等候侯爷回来发落,请您不要为难我。” 洛雪目光冷冽,扫了一眼冷秋身后的三哥大汉,注视着冷秋,“三少爷如今重伤在身,送去内狱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分别,你回去告诉老太君,就说我不准!” “有我在,看谁敢动!” 洛雪自幼跟随府中教习修行武道,虽只是小金刚境,但此时她坚韧不拔站在那里,窈窕身姿更显气势冲天,冷秋身后的几个大汉脸上诺诺不敢上前。 “大小姐,您这是何苦,冷秋自然不敢冲撞您,可是老太君下令,又岂会随意更改。” 冷秋语气诚恳,说完冷着脸扭头冲身后的三个大汉道:“在这里候着,不许任何人带三少爷出院子,我去回禀老太君。” 三个大汉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冷秋刚走到院门口,安阳公主突然出现。 “小雪,跟我回去。” “母亲,内狱污秽不堪,小风一身是伤,去那里岂不是......” “闭嘴,跟我回去。” 安阳公主似乎从未如此对洛雪严厉过,洛雪明显一愣,反应过来刚想争辩,就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出了小院。 没了洛雪阻拦,被抬回来没多久的洛风再一次被抬了出去,送进了洛府内狱。 第37章 池中之物 天边初晓,朝阳薄雾。 大炎皇宫,后宫之中一座冷清的偏殿之中,一位老嬷嬷迈着矫健的步伐领着几位宫女一路疾行,到了正房门口,嗓音响亮唱和道: “我的公主殿下,都是快成婚的人了,怎么还不起呀!” “到了外面可不比宫里,人多眼杂的,要人瞧见了咱们皇家的女儿没规矩可不成!” “你们几个,快快把窗户打开,帮着公主洗漱!还有熬好的药,快端过来!” 几位宫女听见吩咐,各自动了起来,清晨薄薄的日光点亮了屋内,红木雕花大床的轻纱帷幔被拉开,一个只穿着雪白绸缎内衣,身材清瘦容貌清丽的少女睁开了双眼。 这少女便是要迎娶洛风为驸马的平宁公主朱灵。 朱灵揉了揉惺忪睡眼,扭头瞧见了床边笑盈盈的老嬷嬷,起身半坐着靠在床边,低声道了一句,“容嬷嬷早。” “公主,往后早些起来,宫里的教习嬷嬷都在外头等着,虽说您不是外嫁公侯,是内娶驸马,可这规矩还是得学的。” “您到时候得搬到宫外去住,让外面的臣子百姓们看了笑话可不成。” 朱灵点了点头,起身下床。 容嬷嬷满意地笑了笑,扫了一眼忙碌的宫女,接着说道:“公主的身子近日感觉可好些了,太医说天气热起来,您这病能压下去不少。” “回嬷嬷的话,好些了,这几日咳嗽少多了。” “如此甚好,皇后娘娘把您交给老奴,老奴得尽心尽力才是,这往后天气会越来越热,这几日就辛苦些......” 朱灵呆呆地坐在梳妆凳上,平静地听着身边容嬷嬷近乎一刻不停的絮叨。 她看了一眼梳妆镜里的自己,往日苍白的脸,得益于渐渐热起来的天气,终于不用腮红就能看出一点红润。 “咳咳咳!” 朱灵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旁的宫女连忙递上一块手帕。 她捂嘴又咳了几下,才渐渐平复下来,手心紧紧攥着白色的丝绸手帕,不用摊开瞧,她也知道那里有淡淡的血色。 “哎呦,这是怎么了,不是好些了么,怎么又咳了起来......” “嬷嬷不妨事,如今就早晚会有些咳嗽,已是好多了。” 朱灵如今对自己的身体很了解,夏秋两季天气不凉的时候,会好很多,只有早晚才会咳嗽。 若是到了春冬天气冷的时候,那便是整日整夜地咳。 她有时候想,若不是生在宫里有着公主的身份,她早就死了。 其实也活不了太久了。 久病成医,她很自信这个判断。 自小便是个病人,喝那些苦的让人食不知味的汤药,大半的时间只能待在房中不能见风,这样的日子不用过了,也挺好的。 “公主,您吃好了吧,太医说了,不能多吃,小心积了食。” “把早膳撤下去吧。” 容嬷嬷并不等她回答,就吩咐人把早膳全都撤走了。 朱灵今早感觉胃口很好,那乳酪还想再吃一个的,可是她并不能拒绝容嬷嬷,或者说不敢。 容嬷嬷是皇后娘娘派来,将来是要陪着她一起跟着去公主府的管事嬷嬷。 她自幼在这宫中长大,虽然贵为公主,可是从来都不敢有一丝放肆。 生在皇家,自然天生就是千金之躯,可皇宫大内与侯门世家并没有差多少,也有远近亲疏,人情冷暖。 一个生下来便没有了母妃的公主,在偌大的后宫便是无根之萍,旁人见你孤苦伶仃,毫无依仗,自然不会高看你,哪怕是公主,更何况还是一个体弱多病年少薄命的公主。 十几年来,朱灵谨小慎微,把头低到了尘土里,甚至是有些宫人奴婢对她不敬,她也只能忍着。 譬如容嬷嬷,喋喋不休地说话聒噪无比,替她自作主张一切,她连斥责一句都不敢。 用过早膳,容嬷嬷便领着一位教习嬷嬷过来,教朱灵成婚后的规矩礼仪。 她学的很认真。 在知道自己要成婚,迎娶一个侯门庶子为驸马的时候,她内心毫无波澜,只有对那个可怜人的惋惜。 虽然是庶子,但好歹生在侯门世家,本该有一场自由快活的人生,偏偏要给一个不得宠命不久矣的公主当驸马赘婿,真的可怜。 “三哥哥说会去替我看看未来的驸马,这也有些日子了,该有消息了......” 朱灵对未来的驸马自己的夫君不抱任何的期望,一个行将殒命的病人,没什么好期望的。 不管他是仪表堂堂还是长相丑陋,是文采奕奕还是胸无点墨,都没什么要紧的。 彼此都是可怜的一枚棋子,谁又能嫌弃谁。 “公主,嬷嬷,三皇子来了。” 容嬷嬷听到这话,只好领了人先出去。 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她可以随意拿捏,可是那个圣上最喜爱的三皇子她是一点也不敢忤逆的。 “灵儿,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见到三皇子,朱灵笑靥如花,“谢三哥哥关心,最近好多了。” “天气虽然热了起来,也还是要注意别招风,我命人去江南那边寻了一副方子,已经交给太医院审查,许能根治你的病。” 三皇子不再是先前那副冰冷模样,在妹妹朱灵面前是一个温暖的大哥哥。 “灵儿谢谢三哥哥!” 如果说朱灵还有亲人的话,那面前的三皇子便是唯一的那一个。 在宫中十几年来,只有三皇子是真的对她关心照顾,时常来看她,为她的病四处搜罗用得上的方药。 至于那个当今圣上的父亲,她唯有每年除夕家宴时才能远远瞥见一眼,甚至连容貌都记不清晰。 “灵儿,我去了洛府几次,对那个要与你成婚的庶子洛风已有了一些了解。” 听到这话,朱灵瞪大了眼睛。 无论如何,她对自己未来的夫君还是好奇的。 “灵儿,我不知是祸是福,这洛风虽是庶子,在洛家不被看重,多有苛待,可是他并没有自怨自艾,反而更为奋起。” “他才学出众,白鹿书院李夫子最看重的门生甘心尊他为先生。” “他武道天赋万里无一,以小金刚境战大金刚境,虽是惨胜,但毕竟是胜了。” “十几年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在凄风苦雨中受尽冷眼,这样的心性,这样的毅力,绝非池中之物。” “灵儿,一个驸马身份,是困不住他的。” 第38章 岂有此理 “辰儿怎么样了?” 翌日清晨,老太君来到周夫人的院子,见自己往日长袖善舞的大儿媳披头散发,如丧考妣,没了半分贵重夫人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竟是一个如此不经事的人。 这并不能怪周夫人,哀莫大于心死。 唯一的儿子成了活死人一般躺在床上,明明气息通畅,脸色红润,可就是醒不过来。 这是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是她下半辈子的唯一依靠,洛彬虽记在她的名下,也是个极有出息的,可那是继子,素来不与她亲近,又哪里能指望的上。 洛辰成了这副模样,她的半边天已经塌了。 见自家夫人楞在那里,一旁的丫鬟战战兢兢地回话,“回老太君,太医说,二少爷神魂受损,能不能醒过来,全靠......天意。” 老太君点了点头,随后声如洪钟,“老大家的,辰儿还没死!” “你在这做什么,一副吊丧样!” “神魂受损,汤药无用,太医自然只能说靠什么天意,我已经着人去请司天监的林大人,他是元修大能,定会有办法叫辰儿醒来。” 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儿子的周夫人这才转过身,有气无力道:“母亲,辰儿真的能醒过来吗?” 老太君带着一丝怒气道:“你怕什么,咱们白玉湖洛家偌大的家业,还能治不好辰儿,那个偷学武道的庶子侥幸罢了,能把辰儿伤成什么样!” “母亲说的是,是儿媳关心则乱,儿媳知错。” 老太君看了周夫人一眼,婉转道:“你放宽心,辰儿定会无事,后天就是雪儿的大婚之日,局面还需你维持,总不能叫外人看了自家笑话。” 周夫人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都要顾全大局,先办完洛雪的婚事。 “母亲,那庶子如何处置?” “一个肮脏庶子,偷学武道便罢了,竟然还学了邪术,若非他是圣上钦定的驸马,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等雪儿大婚一完,便彻底废了他!” ...... 盛兰一早就到了舅舅林澈府上,等着舅舅从洛府回来。 洛家发生的事情,洛雪已经派人告诉了她。 一番震惊过后,她便开始想着如何才能救洛风。 其中最紧要之处,是洛辰到底伤的如何。 若洛辰只是些皮外伤,养养就能好,那洛风这次多半不会受多重的责罚,毕竟他是将来的驸马。 洛家不会让一个废人去嫁给公主,这无异于在打皇家的脸。 可要是洛辰真的因为神魂受损,就此沦为一个傻子,那难保周夫人和老太君不会气急之下,做出些不计后果的事情来。 作为一个元神修士,盛兰一听洛辰神魂受损,就大概猜到了洛风是如何以小金刚境打败洛辰的大金刚境的。 武道和炼神同修的洛风,一定是施展了元神秘术,才跨越了武道的境界之差。 想到这,盛兰一阵后怕。 她知道洛风是夜游境,而当时是青天白日,烈阳如火,再加上洛辰本身亦是大金刚境,凝聚气血的他身体如火炉一般,对元神有着天然的威压。 若是洛辰有心防备,那洛风很有可能就是神散人亡的下场。 “小风,是真的敢赌!” 等到快正午时分,林澈终于回来了。 盛兰一见林澈身影,便上前急切问道:“舅舅,那洛辰怎么样了?” 林澈有些好奇,自家外甥女为何对那洛家二公子如此关心,一早便过来这边等着,难道两人互生情愫...... “洛家二公子神魂被元神秘术所伤,幸亏那施法者境界不高,那洛辰又是大金刚境,气血威压挡住了不少,我留了一枚还元丹,苏醒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 听到这话,盛兰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洛辰无大碍,那么洛风也就不会有太大的事。 “不过,神魂乃人之根本,那洛辰有此一遭,一身武道修为怕是彻底废了。” 盛兰皱了皱眉头,轻声问道:“这话舅舅您同洛家说了?” “自然说了,洛家与你我两家世代交好......” “哎呀,舅舅,你......” 盛兰知道这下坏事了,心中懊悔不已,她原就该在舅舅去洛府之前嘱咐几句的。 不过她也很快想到,洛家是不会只找舅舅一人去诊治洛辰,事情瞒是瞒不住的,洛风的处境还是很危险。 “兰儿,你为何对那洛辰如此关心,莫不是你与他......” “舅舅,我实非关心那洛辰,而是将洛辰打伤的是洛家三少爷洛风......” 事到如今,盛兰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始末以及洛风便是赠诗李秋雨助他解开心结的人悉数说了出来。 “依你所言,这洛辰是咎由自取,那庶子倒是可惜了,于逆境而不折,实在是大才。” “武道与炼神同修,而且都修出了成果,百年未有的好苗子啊!” 林澈突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糟了!” “方才那周夫人听说洛辰武道尽废,哭得死去活来,老太君亦是怒不可遏,言将要把那内狱中关押的庶子也废了!” 盛兰眉头紧锁,认真看向林澈,“舅舅,事到如今,只有求李伯伯帮忙了。” 林澈凝神长思,许久后沉声道:“兰儿,要想救那庶子,怕也唯有李公出面才行了,有赠诗之恩在,李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咱们现在去找李公,不可让一个好苗子就此折损了!” 等两人赶到李秋雨府上,盛兰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李秋雨。 “李伯伯,小风绝不是个招惹是非的人,他一定是被那洛辰逼到忍无可忍才愤然出手。” “我与他姐姐交好,常去府中叙话,对他也算了解,他在洛府庶子身份,备受冷眼与苛待,那洛辰几次欺辱他,言他母亲是青楼女子,说他更是肮脏庶子,不配有风骨志气......” 李秋雨一时间怒气冲天,元神化真境强者的气势轰然炸开,一方天地为之一震,名剑秋雨从书房中闻声飞来,划破天际。 “庶子又如何,如何不配有风骨志气,洛家好歹是名门贵府,如此苛待一个庶子,也不怕外人笑话!” “嫡子蓄意挑衅,技不如人,败了便败了,竟敢仗势欺人,要废了庶子!” “岂有此理!” 李秋雨怒喝一声,一人一剑飞向天穹。 第39章 老夫走一趟 自跟着好友洛彬去了一趟洛府回来,白子虚在书院安分了许多。 具体表现在他不再执着于问道,而是耐下了性子,整日在书院书楼中抄录典籍。 当日洛风的“圣人之道在于心”,仿佛是给在黑夜之中摸索的他点亮了一盏明灯。 虽然那盏灯他还离得很远,不过他总算有了方向。 于洛风相处那几日,他也察觉出了一些问题。 “圣人之道在于心”于他而言,无外乎是一语道破天机,可那似乎只是洛风的神来一笔。 他虽时常说些发人深省的话,让人醍醐灌顶,可自身才学却并不深厚,经史子集研究也不深。 总之,是很奇怪的一个人。 也是一个平和有趣的朋友。 白子虚来自大理,去过大莽,如今又到了大炎的太安城,他见过很多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洛家的庶子洛风是唯一一个他觉得奇怪而又有趣的一个人。 相处不过数日,便给他取了一个“老白”的别号。 小风当日是怎么说的来着,公子先生的容易叫乱了,唯老白与小风简洁上口,足见真情真性。 想到这,白子虚难得笑了笑。 他自己是一个有些荒唐的人,遇到一个比他更显荒唐的人,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原本想着询问洛彬何时回家,再去叨扰一番,却没想到恰好撞见了洛府下人来告府中出事了。 二少爷洛辰与三少爷洛风起了争端,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这样的事情听起来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洛彬有些后悔这样的事情叫白子虚听见了。 “子虚,见笑了。” 他苦笑一句,自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谁听见了都觉得是场笑话。 两个弟弟不和,他这个做兄长的,也脱不了干系。 白子虚自然感到震惊,可他更觉得奇怪,洛辰是大金刚境的武者他是听洛彬谈起过的,可洛府不是不准庶子洛风习武的吗? 为何会两败俱伤? “先前曾听你谈起过,你府上不许洛风习武,你二弟是大金刚境的武道强者,为何会两败俱伤?” 洛彬心中也有此疑问,不过一切也都只有等他回到家中才知道了。 原本他是准备等到妹妹洛雪大婚当天再回去的,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做大哥的无论如何也得立刻赶回去。 “子虚,帮我向鹿先生告个假。” “无妨,你且去忙家中的事。” 洛彬起身欲走,白子虚叫住了他。 “子虚是在担心我三弟因此事遭难?” 白子虚点了点头,“你比我清楚,洛风在你府上境况本就艰难,此事怕是很难善了。” “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多话,插手你家中之事,不过小风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帮帮他。” 洛彬点了点头,就此去了。 白子虚心中还是放心不下。 洛彬虽然为洛家看重,但在这件事情上,未必能产生什么影响。 更何况,白子虚先前从未听洛彬谈起过洛风,二人之间怕是没有多重的兄弟情分。 可侯门贵府,嫡庶之分,这其中有很多事外人是无法干涉的,更何况他一个书院学子,名声或许响亮,却没有能上称的斤两。 白子虚起身出了书楼去找了一趟鹿先生,帮洛彬告了假,回来便接着抄录典籍。 待到日暮西沉,察觉到屋内慢慢昏暗,他正欲起身掌灯,一回头,便看到李夫子正在他身后,连忙起身见礼。 “夫子。” 夫子只是一个称谓,不过这个称谓只属于白鹿书院的院长。 而夫子人选,不看出身,不问功名,皆由上一任夫子亲自指定。 近千年来,不论朝代如何更迭,社会如何变迁,这个规矩无人打破。 夫子是个称谓,但同时也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文道魁首,是天下读书人的先生。 因此夫子无官无职,却不论到了何处,都是人人敬仰的存在。 哪怕是当今圣上面见夫子,也要执弟子礼。 李夫子年近古稀,看上去却正值壮年,身穿灰色儒衫,面容清毅,气质儒雅。 “子虚,你这些日子心定了不少,是心中有了答案?” “回夫子,弟子确是有所明悟,以往弟子问道皆是问在虚处,道本虽虚,却不可求于虚,还是要求道于实处。” 李夫子点头笑了笑,“你有这样的领悟很好,找到方向,就走下去,走不走的通,先走了再说。” 白子虚谦虚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他突然想起一个能帮洛风一把的办法,只是在犹豫。 李夫子见状,随和笑道:“子虚近日确有变化,都有难言之隐了。” “夫子见笑,是弟子有事相求,只怕叨扰夫子。” “但说无妨。” 白子虚便把自己如何与洛风相识以及洛风如今面临的麻烦,一并说了出来。 “圣人之道在于心,人人皆圣,倒是有趣。” 李夫子听完若有所思。 “夫子,小风本就是不受看重的庶子,此事洛府处理起来恐怕有所偏颇,弟子只怕......” 白子虚言辞诚恳,眼中的关切之情显而易见。 “先前见你落笔轻浮,原来是在忧心此事。” “那庶子依你所言,是一个有才之人,若是因此事受惩过重,却是不美。” “书院是方外之地,原本不该插手侯门之事,可你既已认了那庶子为先生,他便是我白鹿书院的一份子,此事倒也不能不管了。” “老夫去洛府走一趟。” “弟子代小风谢过夫子!” 白子虚有些惶恐,他原本只想着夫子能够找人帮忙递句话就足够了,却没想到夫子愿意亲自去洛府走一趟。 小风,老白尽力了,你一定要无事才好啊。 第40章 惊鸿落地,夫子登门 洛风醒来的时候,四周幽暗一片,空气中弥漫着腐烂尘土的厚重气味,呼吸都有些艰难。 他此时全身被包裹得像个粽子一般,动也不能动,环视一圈之后,确定自己身处的这座牢房是在地下。 拦腰粗的巨木制成的牢房里空荡荡的,中间摆着一张破旧木桌,上面点了一盏香油灯,豆大般的火苗忽明忽暗的闪烁着。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自己就被随意的放在了干草上。 昨夜洛雪在院里和冷秋对峙的声音他悉数听见了,几个大汉进屋搬动他的时候,牵扯出新一轮锥心般的疼痛,他直接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眼前的景象,连时辰几何都不知道。 从昨天在马场撞见洛辰,到洛辰纵马挑衅,两人大战一场,两败俱伤,再到现在身陷囹圄,被扔在这暗无天日的内狱监牢,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混乱。 如今洛辰有没有醒来,洛家准备如何处置他,姐姐洛雪有没有因为他大闹一场等等一切,他都不知道。 洛风清醒地盯着监牢之内仅有的光亮,那闪烁着的豆大的火苗,怔怔出神,脑海里突然闪现一道流光: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洛辰挑衅:选择下选——奋起反击,获得天赋升级点十点。 天赋升级点:可用于提升天赋级别。 现有升级点:十五点。 可升级修行天赋,升级后可参研任何所见武道功法或元神秘术。 是否升级?】 洛风毫不犹豫做出了决定。 【修行天赋已升级,可参研任何所见武道功法或元神秘术!】 一种莫名的神魂感应悄然出现,洛风很确定,有了升级后的修行天赋,他再修炼任何武道功法或元神秘术,都不会有一丝阻碍! 更重要的是,旁人所用的功法或秘术于他而言,所见即所得,这对他往后的修炼之路是天大的助益! 战胜混沌世界添了双翼的赤鬼,应该用不了多久了。 洛风扯嘴笑了笑,如今的境况,这是难得的好消息。 他直面洛辰的挑衅,自然不全是为了争一口气,获得天赋升级点升级修行天赋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 “嘶!” 洛风想试着坐起来,可刚一用力,全身便是刀刮一样的疼。 大金刚境的洛辰,虽然被他取巧打败了,但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他如今只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全身筋骨分崩离析,一点点的动静都会牵扯出莫大的痛楚。 不过洛风并不担心,他的身体经过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的金光淬炼,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牢房的门随之被打开。 洛风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个来这里看他的人,竟然是洛月,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带了不少东西。 “小月,你怎么来了?” 洛月虽然一直是那个不怎么喜欢他的人,不过洛风对这个单纯的妹妹并无恶感。 她还是一个孩子。 洛月看向洛风的眼神并不友好,隐隐有些怒气,她眉目轻挑,嘟着嘴道:“你到底对二哥哥做了什么,他到现在都醒不过来!” 这个问题还真的不好回答。 “小月,如果醒不过来的是我,你也会这样去问你二哥哥吗?” “我,我......我不知道。” 孩子就是孩子,洛月经此一问便气势全无,见洛风被裹的像个粽子一样扔在地上,她目光柔和了不少,“我知道二哥哥不喜欢你,一直对你也不好,还欺负过你,可是......” 洛月没继续说下去,她也懵懂地认为,如果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反抗,那是懦夫。 洛风并不想和洛月聊这些事情,他问道:“小月,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正午,我趁着祖母和周夫人在前厅待客偷偷来的。” “是你洛雪姐姐要你来的?” “不是,洛雪姐姐被二婶婶关在房里不准出来,我来是因为......因为小希走的时候嘱咐我,要我帮忙好好照顾你。” 洛风这下哭笑不得,这确实很符合钱希那个小大人的作风。 洛月一边吩咐身后的丫鬟布置带来的东西,一边十分不情愿地同洛风说起外面发生的事情。 “你是不知道,家里因为你和二哥哥的事情,都快要翻了天了......” ...... 在司天监四品监史,神驭期元神修士林澈受邀来洛府为洛辰诊治过后,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的周夫人再一次崩溃。 自然是因为林澈的一句话,“服下还元丹,二公子几日之内自会醒来,不过由于神魂受损,二公子的武道修为往后怕是废了。” 洛辰痴迷武道,若是醒来知道自己修为尽废,没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周夫人宛若街头泼妇一般跪在老太君跟前嚎啕大哭,“母亲,辰儿醒来若是知道自己修为尽废,他怕是活不下啊......” “母亲,一定要帮辰儿想想办法......” 老太君恩威并用,好不容易震住了哭天喊地的周夫人,心中怒气滔天。 “好好的一个家,被一个肮脏庶子搅得天翻地覆,若非是侯爷发话留他性命,老身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洛府上下被震怒的老太君吓得战战兢兢,下人们连迈步都小心翼翼。 “钱老太君何在!” 晴空万里,一览无余,洛府的下人们在听见了这一声洪钟大吕后,都不自觉地抬头张望。 只见一人一剑,宛若惊鸿一般,从天边飞来。 司天监监正拜访,老太君又惊又喜,恨不得扫榻相迎,连带着周夫人也压下了所有的心绪,恭谨跟在老太君身后去迎接贵客。 监正大人,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辰儿说不定有救了! “李大人登临寒府,真是令寒府蓬荜生辉,侯爷不在,老身一介妇道人家,只怕怠慢贵客了。” “钱老太君,言重了,李秋雨寒微之人,算不得什么贵客。” 李秋雨一人一剑,站在众人面前,面容冷毅,确实不像登门之客。 老太君心中犹疑,面上依旧如沐春风,“不知李大人所来为何?” “老夫此来,是为了你府中二公子和三公子争斗之事。” 老太君心中暗喜,脸上笑容更甚,“真是叨扰李大人了,老身感激不尽,待侯爷归来,定会登门拜谢!” “老大家的,还不快谢过李大人,辰儿有救了......” 周夫人正要上前拜谢,却听到李秋雨淡淡道:“钱老太君误会了,老夫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二公子洛辰,而是为了三公子洛风。” 什么! 不是为了辰儿,是为了那肮脏庶子! 老太君一脸惊骇,李秋雨话音未停。 “听闻两人争斗皆因二公子洛辰而起,既然如此,便是二公子技不如人,还望老太君定夺时莫要偏袒。” “此事原是家事,老夫本不该管,可洛风乃是老夫收下的弟子......” 一时间,钱老太君,周夫人还有在一旁侍候的下人们,全都目瞪口呆。 “不知三公子洛风现在何处?” 老太君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面对李秋雨的发问,她仍旧轻笑着回道:“李大人,府中丑事,要您见笑了,那庶子如何处置,自有侯爷定夺。” 李秋雨自是明白钱老太君的言外之意,他举起手中的名剑秋雨,“此剑名为秋雨,老太君应当有所耳闻。” “劳烦把此剑交给三公子洛风,待贵府事了,要三公子执剑登门,行拜师礼!” 话音落下,李秋雨化作长虹,飞入天际,消失在众人眼前。 名剑秋雨悬于空中,发出阵阵鸣响,似是在呼唤自己的新主人。 周夫人脸色惶恐,她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看见的一切。 老太君亦是心神震动。 “这庶子,竟何时得了监正大人青睐!” 然而,李秋雨消失不过几息时间,一个小厮激动地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语无伦次道:“有贵客,那个......老太君,夫人,那个有贵客!” 又来一个贵客? 老太君身边的冷秋冷声道:“舌头捋直了说话,什么贵客?” “是夫子,夫子登门!” 一语终了,众人失色。 第41章 嫁衣与监牢 赶在洛雪大婚的前一天,安心侯终于回到了白玉湖。 家里连番出事,他本该早点回来主持大局。 无奈圣上陵寝突发泄水,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监正大人和书院李夫子都来为那庶子说情?” 静园书房之内,安心侯静静看着风雨相伴数十年的钱老太君,他对这个妻子一直是满意的。 虽然是商贾之女,但很聪慧,为人处事分寸拿捏的恰如其分,这么多年,内宅之事他从不用分心。 钱老太君点了点头,语气有些疲惫,“李秋雨要那庶子携名剑秋雨登门拜师,书院夫子给那庶子留下一块书楼通牌。” 白马书院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却并不是什么森严之地,书院先生讲大课时,无论是谁,哪怕是乞儿也可进去旁听。 但书院中的书楼却不是人人可进,唯有正式的书院学子凭配发的书楼通牌才可登楼。 有了书楼通牌,便意味着是白马书院的正式学子。 安心侯眉头紧锁,目光深邃,沉吟问道:“辰儿如何了?” “请清风观的无尘道长来看过了,同林监史说的一样,人很快会醒,只是武道修为,废了。” 老太君默默看着积威甚重的自家丈夫,沉声问道:“侯爷,咱们当真奈何不了那个庶子了?” “一切等雪儿婚事之后再说。” 老太君没有待多久。 周夫人彻底被吓坏了,完全不能主事,她还得去撑着场面。 “老伙计,那庶子是武道炼神同修吧。” 安心侯没有抬头,静静发问,似是知道老管家会在老太君走后进入书房。 “侯爷,二少爷神魂受损,仅凭武力是办不到的,三少爷一定是施展了元神秘术。” “不止是虎父无犬子啊,鸿儿当年可没有他这样的天赋,武道与炼神同修,这才多久。” 安心侯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远方,“老伙计,你的眼光是真毒辣。” “去查一下,这里面有没有那个黄老狗的事。” 老管家退出书房以后,风尘仆仆归来的安心侯自言自语了一句。 “好一个庶子啊!” ...... 洛月来过一趟之后,洛风的内狱生活好过了很多。 干草之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褥子,软和了不少。 香油盏换成了琉璃灯,牢房之中不再昏暗一片。 甚至怕他无聊,还带了一些戏文本子。 不过洛风并没有心思去看,他现在虽然看上去和废人没什么两样,但长久以来日日苦修的生活容不得他安分。 而且根据洛月所说,洛辰虽然能醒,但是武道修为尽废。 这样的结果洛家定然是不能接受的,最终会如何处置他真的难说。 在风雨来临之前,实力能提升一分,便多一分倚仗。 “如今这样子,想要修炼武道是不可能了,不过观想怒目金刚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也正好试试升级后的修行天赋。” 他就那样躺着,闭上双眼,凝神于内观之中,元神很快出现在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座下。 “有金刚王金身法相在,我受损的元神已经恢复如初,不知这受伤的身体要多久才能恢复。” 没有等他多想,元神照例被传送到了混沌世界。 再见身添双翼的赤鬼,他竟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这一次他有了升级后的修行天赋,可以参研赤鬼施展的功法,弄清楚它速度快如闪电的真相,心态已然不同。 “来吧,让我看看你为什么这么快!” 赤鬼并没有察觉到洛风有什么不同,在它如灯笼一般的大眼里,洛风只是一个待宰的羔羊。 它怒吼一声,青面扭曲,凶相毕露,随后蓄势腾起,如闪电一般朝洛风袭来。 洛风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赤鬼的一举一动。 这一次,一切迥然不同。 赤鬼从蓄势到跃起到出招,那如小山般的身体每一处细节都被洛风看在眼里。 “升级后的修行天赋恐怖如斯,赤鬼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简直是在亲身示范向我传授功法!” 在赤鬼欺身将至的那一刻,洛风心随意动,身为意指,身形一闪,躲开了赤鬼的一击。 而所用的招式,不能说和赤鬼方才施展的有什么不同,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仅可以参研,领悟起来更是比先前快上几倍不止,我只看过一遍就能照着施展,这升级后的修行天赋确是好用,不枉我冒这一次险!” 赤鬼一击扑空,有些呆呆地看着闪开的洛风,好像是在奇怪,为何这渺小的人类竟然学会了它的功法。 不过它的犹豫也只有一瞬,很快便招式如雨,再次扑向洛风。 这一次赤鬼招式连着招式,洛风根本来不及参研,连躲几下,便被赤鬼一爪撕碎。 接下来,便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撕碎。 但洛风只觉得畅快,因为每一次,他都学到了新的功法招式。 只要坚持下去,以彼之道还至彼身,战胜赤鬼是迟早的事情。 “吱呀!”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洛风连忙从内观之中抽回心神,缓缓睁开了双眼。 站在他面前的,是亭亭玉立的洛雪和盛兰。 只是,洛雪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凤冠霞帔,光彩照人,与狭窄幽暗的监牢格格不入。 洛风心底一酸,“姐,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样,姐好看吗?” 洛雪眼里隐隐泛着泪花,笑容却是灿烂。 “好看,真好看。” 洛雪走近几步,蹲下身,抬手摸了摸洛风满是伤痕的额头,“姐姐一生最好看的一次,怎么能不让小风看到呢?” 第42章 黄老狗爷爷 这一天,白玉湖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连身在地下内狱之中的洛风都感受到了热闹。 昨夜洛雪身披大红嫁衣来看他,令他心中内疚不已。 女子大婚一辈子只这一遭,他终究没能亲眼目送姐姐上花轿。 穿越到这庶子之身上,偌大的洛府,近千口人,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事,他一直以一个看客的心态在其中游走。 府中上下众多冷眼,洛风压根不在乎。 答应年少薄命的原主为其生母正名,是一个承诺。 等兑现了这个承诺,到时若是实力足够,他会毫不犹豫地打破一切枷锁。 什么侯门庶子,什么赘婿驸马,都是狗屁! 只是这一次,他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一个人。 姐姐洛雪是在这异世界唯一一个给予他亲情温暖的人,他不想亏欠。 一阵噼里啪啦排山倒海般的鞭炮声伴随着些许震动传来,洛风循着方向抬头。 这个时候,应该是上花轿了吧。 倘若江南道对不起洛雪,那就让江南道陪葬吧...... 洛雪和盛兰来时,告知了他李秋雨和书院李夫子登门的事。 他着实震惊了一把。 李秋雨那是无心插柳结的一个善缘,书院李夫子,应当是白子虚起的作用。 洛风也曾想起过大哥洛彬,越想越觉得不大可能,他在这件事情上能帮着说句公道话已然不易。 要他去求李夫子登门说情,自己远远不值那个份量。 一把秋雨名剑,一块书楼通牌,洛风不用想也知道这很让自己那个安心侯爷爷头疼。 至于老太君和周夫人,只怕已经恨他入骨。 一个肮脏庶子,越出息便越是让人厌恶! 洛风心中大定,如今这种局面,洛家哪怕想要严惩也是有心无力,司天监监正大人和白鹿书院夫子是他们不得不忌惮的存在。 在这内狱监牢之中,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同。 负责看管内狱的几个大汉,先前对他不闻不问,如今隔段时间便会过来问他缺不缺什么,需不需要帮忙。 若还是以前那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是万万不会有这个待遇的。 在暗无天日的监牢之中,有一点十分不好,洛风不知道时辰,只能估算。 不远处传来阵阵鼾声,看押的大汉已然熟睡,此时差不多是下半夜了。 洛风睁开双眼,结束了今天的修炼,缓缓坐起身。 在混沌世界的修炼,似乎加速了他身体的恢复进程,他如今做些简单动作已经无碍。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琉璃盏的灯油快要燃尽,正准备起身再添些,灯火突然熄灭,顿时漆黑一片。 洛风暗道一声不好,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他凝神静气,感应着四周。 “难道是周夫人知道奈何不了我,铤而走险要为洛辰报仇?” “还是整个洛家想灯下黑,把事情做成扯不清的糊涂账,就此敷衍过去?” 一时间,种种猜想浮上洛风心头。 以他如今的境况,武道实力是施展不了的,只剩下夜游境的炼神修为。 就在他准备元神出窍之时,一阵清风拂过,他思绪断开,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天光大亮,跟前繁盛的花草上结满露珠,郁郁葱葱的树木组成一片林海,阵阵鸟鸣或远或近的彼此唱和。 再醒来的时候,洛风眼前的景象便是如此。 “醒了?” 来不及思考弄清楚状况,洛风循着沙哑的声音望去,一个身形佝偻的小老头就蹲在不远处,和田边巷陌的老农看上去没什么差别。 老黄! 洛风惊骇不已,自己怎么会被看管澄辉阁的老黄从内狱之中带出来。 他一个老头,有什么实力能带着自己从洛府冲出来。 还有,为什么? “黄爷爷。” “你小子别叫我黄爷爷,听着膈应,叫我黄老狗。” “呃......洛风多谢黄爷爷搭救,感激不尽......” 黄老狗这时转过身,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洛风,“你小子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谁搭救你了?” 洛风一阵语塞,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那不知有什么能帮到黄爷爷的?” “再叫黄爷爷我立马废了你手脚!” 老黄恶狠狠地踹了洛风一脚,“怒目金刚经是在你小子手里吧?” 怒目金刚经? 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观想法! 原来它叫做怒目金刚经。 洛风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古井不波,疑惑道:“什么怒目金刚经,洛风倒是未曾听说过。” “你小子装傻充楞是一把好手,比我黄老狗年轻时差不了多少。” 老黄蹲下身,凑近盯着洛风,“如果不是怒目金刚经,你如何能武道炼神同修,还进展如此之快?” “小子,你认不认都没事,等到了地方,反正也用不着你开口,老夫自会杀人取经。” 洛风忍住心中惊骇,镇定道:“洛风确实是武道与炼神同修,不过什么怒目金刚经真的闻所未闻......” “行了,省点力气吧,你小子骗的了洛家上下,骗不了我黄老狗。” “娘的,我黄老狗在你们洛家那个破地方找了十年没找到,被你小子捷足先登,想想就生气!” 黄老狗骂骂咧咧,像个家中老母鸡被人偷了的气愤老头,从地上的包裹中取了一件衣服扔给洛风。 “快穿上,你这个鬼样子也不怕吓着花花草草。” 洛风此时唯有听话,黄老狗能无声无息从洛府内狱监牢中把他带出来,就说明实力一定远远在他之上。 想要脱身,唯有慢慢思量寻找机会。 换好衣服,洛风跟在黄老狗身后,一老叟,一少年,行走在山野间。 四处全是高山密林,洛风根据太阳判断出两人是在一直往北。 “你小子若是想跑,我劝你试试,反正我正无聊,打你一顿应该很有趣,你最好给我这个无法拒绝的借口。” 洛风其实压根没动这个心思,周围虽说都是茂密丛林,扎进去人影就消失,但是他现在伤还没好,一定是跑不过跟前这个健步如飞的小老头的。 “黄老狗爷爷哪里的话,洛风觉得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您要找的怒目金刚经洛风真的不知道,若是跟着能帮上前辈一些忙,洛风乐意之至。” “黄老狗爷爷?“ 听到这个称呼,黄老狗转过身就是一脚,洛风应声飞出老远。 “再听到爷爷两个字,我踹着你走!” 第43章 武道大金刚,元神日照。 “黄老狗!” “你特么把两只鸡腿都吃了,我吃什么!” 不知名的一座小山谷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指着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小老头破口大骂。 “小子,鸡又不是只有鸡腿,还有两根鸡翅呢,那可是鸡身上最美味的,都留给你了还不知足!” 黄老狗懒洋洋地靠着石头,拿着半截草根正在剔牙,一脸坏笑的看着气的快要冒烟的少年洛风。 “鸡我去抓,我杀我烤,你就等着吃,还专挑好的吃,怎么不吃死你这个死老头!” 洛风愤愤地拿起剩下的烤鸡,大快朵颐,发泄愤怒。 “谁叫你小子手艺好呢,行了行了,晚上的野鸡我去抓。” 这已经是洛风被黄老狗从洛府带出来的第三天。 三天里,夜宿日行,黄老狗带着洛风一直在赶路,还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 黄老狗似乎很怕被什么人给追上,时不时还会消失一会。 中间洛风试着逃跑了一次,跑的胆汁都快要吐出来,可黄老狗还是从天而降出现在了他面前,给他胖揍了一顿。 对黄老狗的实力,洛风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他没有从黄老狗身上感应到任何气血威压,说明他不是武道强者。 能御风飞行,这黄老狗至少是化真境界。 自此,洛风彻底断了逃跑的心思。 以他如今的修为,想要从一个化真强者的手里跑掉,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对黄老狗这个人,几天的相处,洛风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觉得黄老狗年轻时不是悍匪就是兵痞,并且一定无儿无女。 这样一个古怪脾气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模一样的人,真不知是如何活到现在没被人打死的。 虽然黄老狗踹了他很多次,也揍了他一顿,可洛风毫发无损。 他由此确定黄老狗一定是在忌惮什么,暂时不敢把他怎么样,便不再唯唯诺诺,嬉笑怒骂皆随心意。 反正前途未卜,真要到了黄老狗说的地方,要被他杀人取经,还不如趁活着好好骂骂这个死老头。 不过有一点,洛风不是很明白,刻印着怒目金刚经的那个金箔纸他就贴身放着,黄老狗想要随时就可搜身拿走,为何一定要杀人才能取经? 入夜之后,吃过黄老狗好不容易说到做到抓来的野鸡,洛风靠着篝火和衣躺下。 他并不是要睡觉,而是准备开始修炼。 化真强者是很让人绝望,但他并不能放弃挣扎,能提升一分实力便是一分。 这三天以来,他每天夜里都是如此,看上去已经入睡,其实是凝神于内观之中,在混沌世界与赤鬼拼杀。 赤鬼速度快如闪电的功法他通过升级后的修行天赋已经参研的七七八八,已经能和赤鬼打的有来有回。 战胜它,要不了太久。 而按照先前的经验,战胜身添双翼的赤鬼,他武道和炼神的境界应当都会提升。 那便是武道大金刚,元神日照。 “你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夜里看着是在睡觉,其实是在修炼。” 篝火另一边的黄老狗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夜空,淡淡开口。 “到地方虽还有些日子,可你又能修炼到什么境界,能从我黄老狗手心逃走?” “趁早死了这条心,省省力气认命吧,怪就怪你小子运气不好,得了怒目金刚经。” 洛风缓缓坐起身,他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基本无碍。 “黄老狗,以你的臭脾气,仇家一定不少,这辈子肯定经历过不少绝境,你认命了吗?” 黄老狗扭过头,火光映照下,目光炯炯有神,“要是认命,我黄老狗早就死了。” “你小子的脾性我挺喜欢,我黄老狗孤家寡人一个,也只喜欢孤家寡人一个,不过要是收你小子为徒,倒是可以考虑。” 洛风心念一动,目光流转。 “打住!你小子眼珠子一转,肯定没打好主意!” “你要是敢跪下来拜师,我把你挂树上!” “老子就是一说,别想着顺杆爬,你小子和怒目金刚经比起来,狗屁不是!” 洛风顿时泄气,既然黄老狗早就知道他每晚都在修炼,他索性不拿睡觉当幌子,径直端坐好,闭上双眼,凝神进入内观。 “小子,你放心修炼,我黄老狗绝不拦着。” 篝火熊熊,时不时发出几声炸响,夜色如墨,深沉静谧,远处偶然传来几声狼啸。 许久过后,躺在草地上已经入睡的黄老狗翻了个身,顺便阴阳怪气了一句。 “小子可以呀,突破了,要不要试试打不打得过我?” 洛风起身往篝火里添了些柴,并不搭理黄老狗的戏弄,默默躺下,看着璀璨的夜空。 战胜了身添双翼的赤鬼,一切未出所料,他的境界再次突破,元神凝实快要与真身一般,身体里也隐隐有一股气血在涌动。 武道大金刚,元神日照。 洛风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在化真境的黄老狗面前,他实在是不够看。 “也不知道洛府现在是什么个情况,算着日子,镇远伯应该快回京了,到时驸马不见了,洛家怕是要麻烦了。” “或许,让修为尽废的洛辰代替自己去当那个驸马?倒是有这个可能。” “姐姐应该快到通州了吧,换水路去江南道,就快了......” 脑海里思绪翻飞,其实并没有什么头绪。 如今一路往北,前路九死一生,洛风实在是没有余力去想其它。 这几天白日赶路,夜间一刻不停地修炼,即使是有孜孜不倦天赋在,洛风的身体与精力也到了强弩之末。 胡乱想了一会,便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的时候,是被黄老狗一脚踹醒的。 “要你小子前面不睡觉,净想着修炼逃跑,透支了精力,睡的跟猪一样,快起来!” “今天咱们不走小路,前面不远有个镇子,去好好吃一顿,换身干净衣服,再弄两匹马。” 黄老狗憋了一晚上此刻叨叨个不停,洛风被踹醒本就一肚子气,他指着黄老狗骂道:“一大早叨叨个不停,跟个老妈子一样,你黄老狗怎么不去给人喂奶带孩子!” “又是买衣服买马,你有钱还是我有钱!” 黄老狗被说的一愣,接着又给了一脚,“你小子是境界有突破,胆子也大了是吧!” “钱?我黄老狗的名声说出去可止小孩啼哭,我买东西还要用钱?” “不说我,你小子以为武道大金刚元神日照是大白菜是吧,去哪儿弄不到钱。”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一少年,一老叟,踏出山野。 第44章 烂赌鬼爷爷 洛家三少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在洛府小范围的引发了一场震动。 负责看管内狱的几个大汉清晨醒来,照例去查看牢房,准备帮庶子三少爷倒一下粪桶。 毕竟牢房狭小,那玩意一直搁在那,味大熏人。 搁在前几天,他们是不会想着多此一举的。 如今府中上下谁不知道监正大人和白鹿书院夫子登门的事,三少爷,可不再是人人可欺的庶子,那是监正弟子,书院学子,可着太安城,有几人能有这份殊荣。 可当打开牢门,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什么三少爷。 几人把眼睛都快揉肿了,终于确定没有看错,三少爷是真的不见了。 慌慌张张地报了上去,几人如坐针毡地等待着责罚,看着看着把人看丢了,自觉是如何也少不了一顿板子,有可能性命都不保。 上面很快传下来吩咐,可比三少爷无声无息离奇消失还让他们感觉奇怪。 “继续看押,一切不变,谁敢走漏风声,一律乱棍打死。” 人都没了,还继续看押,看押空气么? 这样的话他们自是不敢问的,于是一切照旧,每日按时去府中伙房取饭食,清晨倒粪桶,和三少爷还在狱中之时一样。 洛府没几个人知道三少爷不见了,更没几个人注意到负责看管澄辉阁的黄老头也不见了。 安心侯自然不在之列。 “老伙计,你去追上黄老狗,把那庶子带回来。” “他黄老狗要走便走,竟敢染指我府中之人,真当我怕了他!” 老管家领命出了白玉湖,一路往北而去。 ...... 大炎北方重镇陵州城,距离北苍边疆不过两百余里,再往北跨过北阴山,就是百年来对大炎虎视眈眈的大莽。 陵州往南一百余里有一小镇,名为青牛镇,是往来客商去往陵州城的必经之地。 因此小镇虽不大,倒也称得上繁华,四横八竖十二条街,酒肆客栈,布行米店,秦楼楚馆等等,不一而足。 小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上至江南大商,下至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因此,一个老乞丐带着一个小乞丐流入小镇,转瞬就被人海淹没。 小乞丐自然就是洛风。 他如今蓬头垢面,身上的灰布长衫被山林间的荆棘树枝挂成面条,模样凄惨,比乞丐还乞丐。 老乞丐黄老狗不遑多让,佝偻着身子,一口大黄牙,骨骼嶙峋的身子套着破衣服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跟着黄老狗风餐露宿过了几天的野人生活,再次回到人间烟火,洛风激动地有些想哭。 连着啃了几天无油无盐没有任何调味品的烧烤,如今闻着满大街的饭菜香,洛风只想好好地吃它一顿。 什么越往北离死期越近这样的烦恼,他都可以先放一放。 可是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严峻的问题,他和黄老狗身无分文。 “死老头,你不是说你黄老狗买东西从不用钱,现在怎么弄,就咱们这样子,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两人在街上闲逛,惹得一众行人纷纷捂鼻退让,生怕沾染上一老一小臭乞丐的晦气。 黄老狗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望着街道两旁的食铺酒楼目露精光,“你小子着什么急,保你有吃有喝!” 洛风接着嘲弄,“先说好,您老要是打算吃白食,当强盗,别带上我,丢不起那个人。” “什么话,我黄老狗浪荡一生,虽然无恶不作,但从来不欺负劳苦百姓。” “找个人问问镇上的大户在哪,去吃大户,一群喝老百姓血的狗东西,连抢十个都不会有一个冤枉的!” 黄老狗嘟嘟囔囔,拦住一个路过的书生,刚露出一口大黄牙,书生眉头一皱,如避瘟神一般闪开。 “读的什么狗屁圣贤书,尊老扶幼的人伦之理都不懂!” 真是怪不得书生嫌恶,就黄老狗那如同从棺材里刚爬起来的一副死人样,是人都会退避三舍。 洛风忍不住发笑,“死老头,就你这个鬼样子,鬼都能给你吓跑,莫说是人了。” “小子,你要是皮痒想挨揍,我不介意在大街上揍你一顿......” 黄老狗怒气冲冲转过身,却看到洛风已经拦住了一位姑娘正在说话。 与黄老狗不同的是,洛风虽然狼狈,但本身长的俊秀,乞丐装扮倒让人增添几分同情。 “这位姑娘,劳烦问一句,这镇上可有需要采买下人的大户人家?” 见姑娘面露疑色,神情警惕,并未答话,洛风接着道:“惊扰姑娘了。” “是这样,我祖上原本也是书香人家,无奈我那爷爷天生好赌,败光了家产,气死了双亲,还招了一身债。” “现如今我与爷爷被债主追赶,流落至此,身无分文,难以为继。” “爷爷虽然荒唐了些,可毕竟是我骨肉长辈,人伦纲常不得不尊,我年轻力壮,还有着一把子力气,想去大户人家卖身为奴,侍奉爷爷终老,还望姑娘成全。” 洛风句句诛心,字字染泪,他对面的姑娘已经感动的泪眼泛光。 那姑娘从贴身荷包中取出一粒碎银,递给洛风,“这条街出去一路往西,见到门口有两座白玉抱狮的,就是镇上最富贵的郑员外家,他家大业大,小公子出身书香之家,能识文断字,去那里找份执笔营生定是不难的。” 感动的梨花带雨的姑娘随之看向一旁的黄老狗,“老人家,得孙如此,该铭记祖宗恩德好好过日子才是,切不可再滥赌败家,寒了你贤孙儿的心!” “小公子,保重!” 那姑娘期期艾艾说完最后一句话,哀怨转身,她身后跟着的老妈子斜眼看向黄老狗,轻啐了一口。 “烂赌鬼的老东西,真是白瞎了这么贤良孝顺的小公子!呸!” 待两人走远,洛风晃了晃手上的碎银,“死老头,怎么样,是不是人比人气死人?” 气的嘴歪眼斜的黄老狗目露凶光,恶狠狠盯着洛风,“小子,你唱戏绝对一把好手,这事我黄老狗迟早找补回来!” 洛风拿着姑娘给的碎银,买了十几个大肉包,黄老狗连拿带抢分走了一半。 一老一小两乞丐,吃的满嘴流油,出了长街,往西而去。 第45章 女侠饶命 按照那位姑娘所指,两人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郑宅。 原因在于郑宅阔气豪奢,远远就能瞧见那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红木大匾,上书两个醒目的苍劲大字——郑宅,门口两尊白玉抱狮,气势如虹。 “死老头,怎么说,直接杀进去抢钱,劫富济贫?” 洛风跃跃欲试。 事到如今,他已然看开。 既然没可能从化真境的黄老狗手里逃走,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苦中作乐,把一路往北当成一次有趣的异世界旅行。 黄老狗白了他一眼,“脑子有毛病,你当我黄老狗是江洋大盗,做这么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我说死老头,以你的实力,进去弄点钱出来不费吹灰之力,怎么还畏手畏脚。” “小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青天白日的,你让我现在进去弄钱,然后闹得满城皆知,被人群起围攻,你好趁乱开溜是吗?” 洛风刚刚还真有这个念头,不过他转瞬就打消了。 一群普通人想群起而攻一个化真境的强者,和一群蚂蚁围攻大象差不多。 黄老狗此时不想闹得满城风雨,一路走来也是力求隐蔽低调,一定是在忌惮什么。 洛风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黄老狗到底在怕什么? 青天白日不好杀人越货,两人只好蹲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等月黑风高。 跟前虽然没摆破碗,还是有几个路过的人们看着一老一少两乞丐怪可怜,扔下了几个铜板。 黄老狗吃了八个肉包,靠着墙根,晒着太阳就睡着了。 洛风倒是不想睡,可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动心思,那闭眼打鼾的死老头抬腿就是一脚。 无奈之下,也只能靠着墙根眯起了眼。 日暮西沉,夜色渐深。 黄老狗一脚踢醒洛风,“小子,起来干活!” “干你娘的活......死老头,说劫大户的是你,自然你去干,我就在这等!” 黄老狗目露精光,不怀好意地看着洛风,“小子,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免得受苦,要是我去了你跑了怎么办?” “黄老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放我先跑一个时辰,追上我也是眨眼的功夫,拿这个当借口,哄小孩呢!” “呦呵,你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心里有数就快去,惹毛了我先揍你一顿再说!” 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洛风只能愤然起身。 此时的郑宅静谧一片,回廊里星星点点数十盏灯火,各处院落都已熄灯安歇。 洛风是武道大金刚,又在混沌世界参研习得赤鬼快如闪电的功法,做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他跃上墙头,看准内宅的方向,身形一动,消失在夜色中。 像这种大户人家,用不着溜门撬锁找金银,内宅中随便找见无人的屋子,顺几件里面的陈设摆件,拿到当铺定然价值不菲。 悄无声息摸到内宅之中,洛风借着淡淡月光,看见一栋挂着“敬文轩”牌匾的单独小楼,随即跳上二楼半掩着的窗口,闪身进去。 敬文轩,一看名字就知道是书房。 二楼是一排排书架,藏书不计其数,洛风顺着楼梯来到一楼,推开一楼的窗户,借着朦胧月光,拿起书案上的一枚白玉镇纸,一方镶金端砚,揣入怀中。 毕竟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干这种小偷小摸的行径,明知不可能会有人感知到他的存在,他的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 洛风蹑手蹑脚从一楼窗户出来,细心地把窗户关好,正准备闪身离开,一转身,却发现小院中有一个人站在那,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夜色朦胧,看身形是一名女子,怀中还抱着一把剑。 “你......” 女子刚要开口,洛风已经腾空而起,向外掠去。 “哼,小贼想跑!” 洛风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清脆娇喝,一抹寒光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停在了他的面前。 剑尖直指面门,银色剑身反射着清冷月光,寒意逼人。 卧槽,御剑! 洛风这才意识到女子不是一般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的越快越好。 他连忙抽身,飞身冲向黄老狗正在等着的那条小巷。 都是黄老狗那个死老头的主意,要打,也得让这姑娘跟黄老狗打,打的两败俱伤才好! 洛风蒙头跑,大金刚的修为施展开速度快如闪电。 御剑女子微微感到惊讶,一个小蟊贼怎么会有如此修为? 她犹豫了一瞬,立刻御剑跟了上去。 “小子,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耗了这么久?” 见洛风回来,还在靠墙躺着的黄老狗一脸嘲笑,洛风还来不及答话,就看见黄老狗一个鲤鱼打挺,笔直跪到了地上。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都是我这不争气的孙儿干的好事。” “好赌如命,败光了家产,气死了爹娘,如今又逼着我小老儿来干这种偷鸡摸狗辱没先人的勾当。” “我小老儿没办法啊,一大把年纪了还得跟着他干这种丑事,你打他骂他都行。” “只是我小老儿求求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留我这不争气的孙儿一条狗命,他是五代单传,小老儿不能对不起祖宗......” 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的黄老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简直真的不能再真。 洛风彻底愣住,咬紧牙关,心中愤愤道:“死老头子算你狠!” 一路尾随洛风过来的女子也是一楞,不过她很明显没有那么好骗,她收起凌空飞剑,冷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回女侠的话,小老儿原是泸州人,家中世代做些布匹生意,日子原本过得也算殷实。” “可自从我这不成器的孙子沾上赌,把祖产悉数败光,我那可怜的儿子儿媳也被他给活活气死。” “没得办法,追债的人天天喊打喊杀,我只能跟着他一路逃命,逃到这里身无分文,难以为继。” “我原本想着上街讨些吃食,可我这孙儿偏觉得晦气,凭着自幼习武,有那么点武道修为,便想着偷偷摸进......” 女子皱了皱眉头,似是觉得黄老狗哭哭啼啼有些聒噪,打断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回女侠的话,我们是要去陵州,投靠那里的一门远房亲戚。” 女子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洛风,走近几步扶起跪着的黄老狗,“今夜之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但敬文轩的东西我得带回去。”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你们祖孙二人先去找一家客栈好好休息,明日巳时,在镇口等我,我也要去陵州,顺路可以护送你们过去。” 女子放下钱囊,从洛风那取走白玉镇纸和镶金端砚,抱剑走远几步,回身道:“护送你们去陵州还有一事,便是验证你们所说真假,若是敢诓骗我,下场有如此石。” 女子话音刚落,怀中剑鞘寒光闪过,墙根边的一块大石便瞬间一分为二。 第46章 一触即发 连着几日相处下来,洛风对黄老狗这个人越发看不懂。 他自诩自己是一个放浪形骸,无恶不作的大恶人,但似乎又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 年纪一大把,心性却如孩童一般,先前洛风戏弄了他一番,他昨夜逮着机会就找补了回来。 明明是化真境的强者,却没有半点高人风范,乞丐就乞丐,说跪下就跪下。 一路上对洛风动辄打骂,却又都是过个嘴瘾。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真是一个怪异的老头。 如果不是怒目金刚经实在重要,黄老狗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开玩笑,洛风会觉得他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妙人。 第二天清晨,一老一少两乞丐从一户人家的柴房里醒来。 昨夜劫大户失败,不过好在得了二十两银子。 洛风不禁感叹,无论哪个时代,女孩子都是感性的,好骗。 有了银子,自然是去好好吃一顿,然后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等两人酒足饭饱,焕然一新出现在街道上,二十两银子也已经花的七七八八。 此时朝阳高升,繁忙小镇已经完全苏醒,街上人声鼎沸,距离昨夜抱剑女子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洛风是完全不信黄老狗会乖乖去镇口赴约。 虽然他很希望如此。 那抱剑女子凌空御剑,修为明显在他之上,说不定能和黄老狗碰一碰。 若是她能拖住黄老狗,自己也就有了脱身契机。 洛风跟在黄老狗身后,发现两人往前的方向正是镇口。 “死老头,你还真准备去镇口等昨晚那姑娘?” 黄老狗悠悠道:“你小子是不是巴不得我这么做,觉得那丫头修为不错,能助你脱身?” “哼,那丫头确实有两把刷子,不过想做我黄老狗的对手,还差的远。”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想从我黄老狗手里飞走,下辈子吧。” 这黄老狗,真是老而成精! 被看穿心思,洛风并不气馁,故意调侃道:“死老头,人姑娘给的二十两银子可是没剩多少,接下来总不能继续当乞丐吧?” 黄老狗扭头剐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镇并不大,两人走着走着也就到了镇口。 一白一黑两匹高头大马安静地候在官道旁,见两人出现,似是有灵性一般,低垂马首,缓缓靠近。 洛风自然知道这是身旁的黄老狗不声不响做下的手笔,心中还是不免惊叹。 炼神境界只要迈入神驭境,即可以元神驭物,包括活物。 譬如昨夜那女子,也是在剑中融入一缕元神,才能让飞剑如臂指使。 洛风一直跟在黄老狗身后,丝毫没有察觉到他是何时施展元神秘术让两匹马乖乖在镇口等着。 化真强者,恐怖如斯。 两人各自上马,洛风忍不住挖苦道:“我说死老头,以你的境界,用得着骑马这么费劲,直接带着我御风飞行不是又快又省事。” “小子,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黄老狗意有所指的这么一句,让洛风不禁陷入沉思。 他隐隐觉得,黄老狗一路以来,似乎一直在故意拖时间,以他的实力,根本用不着在青牛镇耽误一天一夜。 什么好好吃一顿,换身衣服,弄两匹马,都像是借口。 两人骑马踏上官道,本可以纵马驰骋,可黄老狗径直在马背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赶路的意思。 不紧不慢的两人看起来,倒像是在郊游踏青。 渐渐日上中天,烈阳如火,暑气蒸人,官道上人迹寥寥。 天空万里无云,碧色如洗,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阵阵蝉鸣,很吵,又很静。 洛风已被晒的满头是汗,黄老狗佝偻着身子,整个人看着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丝毫不受影响。 黄老狗一改往常,自出了青牛镇不发一言,对洛风提出的找个阴凉地方歇歇的建议置若罔闻,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让洛风很是烦躁。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要是咒骂有用,眼神可以伤人,黄老狗此时已经体无完肤。 马蹄缓慢而有节奏地踏在官道结实的路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声脆响。 只是这声音突然停了。 两匹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黄老狗直起了腰身。 洛风也感应到了什么,一股强大的气场正在慢慢靠近。 前方官道之上,有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而立。 安心侯身边的老管家! 洛风心中一阵骇然。 他在迈入夜游境第一次元神出窍夜游时,曾在静园中感受到一股深不可测的气血威压,原来源头就是老管家。 能被安心侯派来拦截黄老狗,实力定然是不差的。 “黄老狗,你虽作恶多端,但总归还剩一个说话算话的优点,否则侯爷当初也不会同意你入澄辉阁,你这么做,可是违背了当初的承诺。” “丑奴,我黄老狗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过的话从不违背,当初说好,我在洛府找到想要的东西,可以带走。至于答应你们的事,什么时候需要我黄老狗去办,绝无二话。” 老管家语气平静,“三少爷不是东西,是我洛府三少爷。”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我有些奇怪,这小子就是个庶子,你们洛家一直放他自生自灭,如今竟为何突然重视起来了?” “他姓洛。” “那就是没得谈了......丑奴,你觉得你今天能从我手里带走他?” “能不能,试试才知道。” 两人的对话不温不火,洛风在一旁听着,暗暗思量。 “老管家原来叫丑奴,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一个名字?” “原来黄老狗入洛府澄辉阁,是我那爷爷允许的,两人之间有一场交易存在,不过听起来,他们似乎并不知道黄老狗要找的是怒目金刚经。” “黄老狗一定是早就知道老管家会追过来,可是他不想着尽快赶路甩掉,故意耽误时间又是为什么......” 蝉鸣声慢慢消失,周围死寂一片,安静的洛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黄老狗和老管家的气势正在不断暴涨。 洛风突然感受到了两股强大的威压,一股来自老管家,他姿态挺拔站在那里,却宛若一个小太阳,周围的空气都快要被点燃。 大金刚境气血如熔炉,而老管家如天上烈日,恐怕已是大宗师境。 另一股威压自然是来自黄老狗,他坐于马上,佝偻瘦小的身子却犹如无尽的深渊,散发着令人惊悚的寒意,让人神魂都止不住地颤抖。 身处两股威压之中,洛风摇摇欲坠,他连忙凝神静气,沉入内观,观想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这才稳住心神,不至崩溃。 烈日当空,骄阳如火,一场强者之战,一触即发。 第47章 亡国太子 洛风隐隐有些激动。 自他踏上修行之路,不论是武道还是炼神,都是独自一人摸索,既无教习教导,更没有大能指点。 一个武道大宗师,一个炼神化真境,旁观这样两位真正强者的战斗,对于武道与炼神同修的他来说,是一次十分宝贵的机会。 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个念头,用升级后的修行天赋参研两位强者的武道功法和元神秘术,纳为己用。 “丑奴,你可知我为何不急于赶路,而是在这等你来?” 老管家平淡道:“你一路故布疑阵,引我东奔西走,拖延时间,想必你已经有了必胜之法。” 黄老狗离开马背,缓缓腾起,气质陡变,不再是那个始终佝偻着身子的小老头,浑身散发着睥睨天下的恢弘气势。 “你说的不错,十年前你以太玄功胜我,十年后,我自知依旧破不了你的太玄三镜。” “所以这些天我四处留下踪迹,要你疲于奔命,为的就是把你我决战之地定在此处。” “这里是齐国故土,当年大炎灭齐,齐国二十万好男儿死在这,尸积三尺,血浸三丈。” “丑奴,你今天要面对的,不是我黄璞一人,是二十万齐国英魂!” 黄老狗大喝一声,天空为之色变,大地为之一震。 无数神魂从大地飘起,在黄老狗身后列队结阵,浩浩荡荡,气势冲天。 “唯有王室血脉,才能唤醒沉魂,想不到,你黄老狗竟然是当年的齐国太子。” “苟活于世百余年,复国无望,竟熬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当年齐国最重仪表之礼,你这样子,可是辱没了先祖。” 老管家语气平静,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不以为意,他缓缓升空,正对上气势滔天的黄老狗。 “来吧,让我看看你有二十万英魂相助,能不能破我太玄三镜!” 黄老狗衣袍猎猎,身后二十万英魂大阵中,万箭齐发,途中不断相融,最终融成一根凄厉长箭射向老管家。 “镜天!” 老管家一声大喝,身前一阵空间波动,凄厉长箭仿佛射入无边无际的天空,遁入虚无。 一招过后,两人都不再试探。 老管家欺身向前,黄老狗身后万马奔鸣,两人所处的空间,逐渐扭曲。 洛风呆若木鸡,呆呆地仰头看着天空。 黄老狗竟然是齐国的亡国太子! 他没法不震惊,那个撒泼耍赖毫无定性的怪异老头当年竟然是太子! 烈日炎炎,晴空万里,无风也无云,这大抵就是此刻洛风眼中的景象。 自两人发挥全部实力展开真正的战斗,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似乎是有一层结界将两人包裹其中。 洛风很清楚,这是因为他的境界太过低微。 甚至连一点声响也不曾听到,那唯有证明,在两人交战的一方天地里,连声音都会被元力震碎而无法传出。 用升级后的修行天赋参研两位强者的功法? 洛风才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异想天开,他对这个世界真正的强者完全缺乏认知与想象。 要说收获,那自然也是有的。 洛风隐隐发觉,所谓的武道与炼神,其实不过是各自以体魄和神魂为器皿,去汲取储存天地间的元力化为己用,在境界低微时两者差别甚远,但境界越是提升,越是殊途同归。 而所谓功法与秘术,也只是对元力利用的效率不同。 用前世现代人的逻辑思维,来理解这个世界的修行之道,简单许多。 洛风下马找了一块阴凉之地坐下,静静等待着天空中无声无息的战斗结束。 并非是他没心没肺,实在是他除了好好歇着别无他选。 老管家赢了,他用不着跑,乖乖跟着回太安就行。 黄老狗赢了,他跑也白跑。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的身影终于重新浮现。 “丑奴,我今日不杀你,你且回去告诉天下人,十年之内,我黄璞一人复国,光复大齐!” 老管家平静笑了笑,“你以前是黄老狗,现在是黄老狗,以后也是黄老狗,复国?可笑。” “哼!” 黄老狗冷哼一声,老管家踉跄后退了几步。 “黄老狗,你破我太玄三镜,身后的二十万英魂还剩几何,当年死过的人都被你拉出来再死一遍,你又能成什么大事。” “闭嘴!我大齐国事岂能容你一个奴才置喙!” 老管家放声大笑,“我是奴才,你看看自己,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一条无国无家的丧家之犬罢了。” “闭嘴!” 黄老狗怒不可遏,目眦欲裂,老管家身形不断后退,最后直直从天空坠下,轰地一声摔在官道之上,激起尘土四射。 黄老狗落到老管家身边,目光却是看向洛风,“你如今骂的有多痛快,那姓洛的庶子,死的就会有多痛苦。” 话音落下,一白一黑两匹马嘶鸣一声,白马奔向不远处的黄老狗,而黑马缓缓靠近洛风。 洛风扫了一眼地上的老管家,默默上马,追上了黄老狗。 老管家败了,似乎还败的很彻底。 洛风第一次对自己马上要面临的结局感到深深的绝望。 黄老狗大喊着十年之内以一人之力复国,洛风觉得能让他有底气说出这句话的,一定和怒目金刚经有关。 怒目金刚经奥秘无穷,自己摸索知晓的,实在太少。 而黄老狗必然是知之甚详,才会为了实现心中的所谓复国大计,甘愿在澄辉阁耗费十年时光。 他说过的杀人取经虽然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为了怒目金刚经,黄老狗一定会毫不犹豫。 马蹄激荡,溅起烟尘如雾,两人两马渐渐远去。 不多时,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一位头戴轻纱帷帽看不清容貌的女子纵马而来。 女子双手抱剑,坐于马上,并不牵引缰绳。 马蹄缓缓停下,女子抬头看向天空,若有所思地凝视了一会儿后,坐下白马一阵嘶鸣,向前疾驰追去。 第48章 黄璞黄老狗,你别演了 此时正是一天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再苦于生计的人,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辰赶路。 暑气蒸腾的官道上空无一人。 马也经不住这样的烈日烘烤,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黄老狗沉默不语,重回先前闭目养神的状态。 洛风盯着黄老狗佝偻的背影,目光锐利,他似乎很想从黄老狗干瘦如柴的身体里看出些什么。 自被黄老狗从洛府劫走,两人一路吵吵闹闹,虽然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但也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 可是刚刚那一场大战发生过后,洛风很清楚,他与黄老狗不可能恢复先前亦敌亦友的状态。 齐国太子,复国大计,怒目金刚经,这些融合到一起,洛风是不死也得死。 黄老狗先前半点高人风范都没有的嬉笑怒骂,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绝世强者出于某种恶趣味,同洛风这样一只他抬手就能碾死的蚂蚁所玩的游戏。 洛风发觉,自己先前对黄老狗的所有判断,都太年轻,太轻率。 一个心怀亡国之恨,苟且偷生活了百余年的人,这样的人,只会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一路看上去荒唐,实际处处都是在算计。 先是带着洛风走山野小路,隐去行踪,方便他去故布疑阵,吸引老管家东奔西走,无法及时追上。 因为他明白,带着一个累赘,他的速度一定比不过老管家,只能拖时间,拖老管家确定他踪迹的时间。 那晚到郑宅劫大户,被御剑女子发现,他毫不犹豫地下跪演戏,恐怕也是为了避免大打出手,闹出动静,被大管家提前发现。 而这一切只为一个目的,把两人决战之地定在青牛镇以北,当年齐国灭国之战的战场。 他自知实力比大管家差上一线,唯有以齐国王室血脉召唤当年战死的齐国英魂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在这之前,他从洛风与洛辰的争斗中,发现洛风武道与炼神同修,且洛风在短时间内二者皆有精进,由此确定了自己苦寻十年的怒目金刚经就在洛风身上。 这才在洛雪大婚的当晚,趁着洛府人多混乱,无声无息带走了洛风。 从发现怒目金刚经在洛风身上开始,他就把一切都算好了。 也是,若不精于算计,亡国太子的他,活不到今天。 黄璞,黄老狗。 洛风默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一遍,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如雨大汗,轻笑道:“死老头,你真是当年的齐国太子?” 黄老狗挺了挺腰,转过身,眼里满是不屑,“小子,是觉得我黄老狗一点王者气概都没有?” “不是我说,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谁见了也没法想象你会是太子。” “小子,你要是觉得我先前跟丑奴说的话是玩笑话,你大可以继续。” 洛风不以为意,十分好奇道:“大炎建国二甲子,齐国灭亡快一百三十年了,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你小子好歹炼神也有日照境,怎么连这都要问?” 黄老狗坐下的马停顿了一下,与洛风并驾齐驱后,他才扭头一脸嘲弄地开口。 “也是,你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子,侯府里没人正眼看你,原本想着苦读考取功名,后来又不得不去当那劳什子的驸马赘婿,连这条路都堵死了。” “好容易走上修行路,也没个师傅指引,修炼到日照境,连修为可增寿都不知道。” “要说你小子是真的可怜,修行就修行吧,还偏偏机缘巧合修了怒目金刚经。” “要不是怒目金刚经事关我复国大计,我还真舍不得要你小子的性命。” “你小子挺对我的脾气,你放心,到时候不会让你受太多苦。” 黄老狗一句接一句,完全变回了之前那个嘴碎讨人嫌的死老头。 洛风脸上写满无奈,叹息一声。 “死老头,既然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要不要发发善心,同我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 “国灭家亡,一个人无依无靠,为了心中的复国大计,孤身走暗巷。” “这么多年,你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黄老狗歪过头,目漏疑色,“你小子不对劲,这是认命了?” 洛风苦笑一声,“太子殿下,我如今的状况,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 “老管家是我那爷爷的身边人,肯定是他手下修为最高的强者,他都没打过你,谁还能来救我?” “再说了,我原本就是个被弃之不顾自生自灭的庶子,他派身边的老管家走这一趟,还是因为我是圣上定下的驸马人选,不想乱了自己的纵横谋划。” “现如今,等老管家回去,他哪里能记着我,只会想着怎么将庶子之死的影响降到最小。” “你信不信,等你哪天再见到他,杀死洛家庶子的事他提都不会提,只会想着怎么让你把答应他的事给办好。” 黄老狗撇了撇嘴,竟然叹了口气,“你小子说的在理,侯门世家,最是冷血无情。” “你小子一个庶子,死了也就死了。” “要不这样,你说说看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我好歹也是相识一场,我去帮你办了。” 洛风想了想,神情落寞道:“洛家待我薄情寡义,只有他们欠我的,没有我欠他们的。” “唯有我那同父异母的姐姐洛雪,自幼待我如亲弟弟一般,一片挚爱,纯然肺腑。” “她现在为他人披嫁衣,远嫁江南道,那永威将军的独子听说是个荒唐之人,我怕她在那里无依无靠受欺负。” “若是以后太子殿下路过江南道,麻烦替我去照看照看,要是有什么人欺负她,就帮忙出手教训教训。” 黄老狗点了点头,“这是小事,我黄老狗一朝有日复国成功,便是封你姐姐为王也无有不可。” “细细想来,你我皆是苦命之人,都是身不由己,我苟活一百余年,那太子身份也只有我一人记着。” “所以你放心......” “所以你受伤了对吧,而且伤的很重,重到连我这个武道大金刚元神日照的人都打不过。” “黄璞黄老狗,你别演了。” 第49章 御剑女子 最先让洛风心中生起一丝疑虑的,是老管家的那句: “黄老狗,你破我太玄三镜,身后的二十万英魂还剩几何,当年死过的人都被你拉出来再死一遍......” 黄老狗赢了,十年前没破掉的太玄三镜,如今破了,但是二十万英魂也已尽没。 老管家身受重伤,黄老狗他自己就一点事都没有? 洛风不相信。 更值得思量的是,黄老狗为什么不杀了老管家。 除开一些洛风想不到的原因,其中不是不想杀而是杀不了更值得让人相信。 黄老狗或许可以杀了老管家,但一定要承担风险。 一个无国无家,为了复国已经隐忍谋划百余年的人,是没有那么多的勇气拿去冒险的。 什么风险? 老管家拼死一搏,让他的伤势更重,重到连修为低微的洛风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风险。 从两人上马离开之后,洛风就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他怀疑,又无法确定。 好几次他都想直接出手试探,可还是忍住了。 黄老狗之前展现的强者气势给了他太大的震撼,一个受了伤的化真强者,还是化真强者。 他若是莽撞,无异于蚍蜉撼树。 毕竟黄老狗一直说的杀人取经,虽然是要把人带到某个地方才能杀,可带的是不是一个废人似乎无关紧要。 若是悍然出手,惹恼了黄老狗,废了他的修为,他就再无任何脱身之机。 可认命,洛风是不会认命的。 若是一开始穿越到这个异世界就让他认命,他可以认。 但是如今他有为原主生母正名的承诺需要去兑现,还有对姐姐洛雪的亏欠要去偿还,白鹿书院的白子虚,盛家的盛兰盛姐姐,那份友情也不可轻易辜负。 最主要的,白玉湖洛家,以庶子之名欺辱他十几年,人活一世,不蒸馒头争口气。 总要有一天,他要站的更高,将白玉湖洛家彻底踩在脚底下,告诉那些薄情又寡义的所有人,庶子也有风骨,不是人人可欺! 心中思绪万千,脸上不露声色,洛风与黄老狗一句一句的畅聊,看上去完全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交。 当黄老狗恢复往日絮絮叨叨的小老头模样,甚至提出要帮洛风了却心愿的时候,洛风终于确定。 黄璞,黄老狗,这位当年的齐国太子,如今受了很重的伤,重到连武道大金刚元神日照的自己都是一个威胁。 “黄璞黄老狗,你别演了。” 洛风一语终了,黄老狗神情微变。 这一点点的变化,还是让洛风看在了眼里。 黄老狗害怕了。 洛风虽不是坏人,但深知“坏人死于话多”的真理,不再废话,径直一拳轰出,直指黄老狗的面门。 黄老狗刚要抬手抵挡,洛风拳锋已至,黄老狗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被轰飞,砸进官道旁的田野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洛风一瞬间有些迷茫。 黄老狗是化真境的强者,就算身受重伤,也不会是如此地步,连像样的抵挡都施展不出。 洛风迟疑了一瞬,并没有多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以奔雷之势砸向田野里已是狼狈不堪的黄老狗。 趁他病,要他命! 对付这样阴险算计之人,越是迟疑,越是凶险! 洛风欺身已至,黄老狗如死狗一般歪倒在杂草中,他颤抖着身子刚要爬起,洛风一脚已经踢出,这一脚,洛风用尽了全部力量。 不管你为什么不抵抗,又在算计什么,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这一脚并未沾到黄老狗。 一柄长剑呼啸飞来,剑尖抵在洛风脚尖之上,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洛风直接震退! 洛风震惊之下四下张望,只见一匹白马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马背上是一位戴着轻纱帷帽的女子,女子怀中抱剑,只剩剑鞘。 是昨夜的御剑女子。 洛风暗道一声不好,再次发动冲向黄老狗。 可那柄飞剑挡住了他的去路,无论他如何腾挪,始终绕不开剑锋。 黄老狗这时已经从田野里爬起,径直跪到了女子马下,一边不住地磕头,一边声泪俱下哭丧道:“女侠救命啊,女侠救命啊......” “我这不成器的孙儿要杀我啊......” 女子扫了一眼哭啼不止的黄老狗,看向洛风,“你为何要杀你爷爷?” 洛风气急无语,这么简单的苦肉戏码,这女子至今竟然都没有觉悟,真是一个蠢到家的傻姑娘,空有一身修为。 他不想再拖下去,再次发动身形,冲向黄老狗。 黄老狗吓得连连躲闪,连滚带爬拽住了女子座下的马鞍,“女侠快救命啊......” 飞剑一声轻吟,再次挡在了洛风身前。 “我说姑娘,你看不出来他在演戏吗,从昨晚到现在,都是演戏,什么爷孙,什么赌徒,都是骗你的!” “我是太安城白玉湖洛家的三少爷,他叫......” 黄老狗再次哭喊,打断了洛风,“女侠,我这孙儿昨夜偷盗被你发现,现在气急败坏,说都是因为我,要......” “姑娘,这人根本不是我爷爷,他叫黄老狗.....” “女侠,原本我想按照昨天你说的,在镇口等你,同去陵州,可是我这孙儿偏不听,说你修为比他高,会坏他的事......” “姑娘,他说谎......” 两人争先恐后地开口,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洛风心中气不可遏,再次忍不住扑向黄老狗。 女子冷哼一声,“都闭嘴!” 同时寒光一闪,飞剑一个闪烁,剑尖抵在了洛风的心口,仿佛他只要敢再有所动作,就会毫不迟疑洞穿他的身体。 女子低头看向黄老狗,轻声问道:“老人家,来时的路上可曾看到有两个高人争斗?” 黄老狗抹了一把鼻涕,低声道:“先前来时有见到两个中年人在官道上牵马并行,我和我这不成器的孙儿路过时,其中一个说把他们的马送给我们。” “说什么许久未见,切磋切磋。” “然后就见他们和神仙一样飞到天上,扬长而去。” 女子点了点头,望向洛风,“就算如你所说,他不是你的爷爷,你也不可凭着一点武道修为,对一个老人家出手。” 洛风已经彻底无语了,他激动地指着跪在地上的黄老狗,“姑娘,他可不是什么老人家,他是元神化真境的老妖怪。” “你问的那两个争斗高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他现在是身受重伤,伤他之人是我家中派来救我的人。” “你所谓的老人家,要带我一路往北,找个什么破地方取我性命!” 洛风话音刚落,黄老狗赶紧接着演了起来,“女侠,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啊,哪里像他说的那些神仙人物......女侠,我这孙儿为了杀我,真是什么谎话都能编出来。” “他是惯说谎的人,从前骗我骗他爹娘,说谎从不脸红,你一定要信我啊......” 隔着轻纱帷帽,洛风看不清女子容貌表情,只见她沉默了一会,冷声道:“你们二人各说各的理,我一时间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你绝不可当我的面取这老人家的性命。” 洛风有些感到绝望,这女子在不弄清楚一切之前,是绝不会让他动手的。 他必须想个办法。 黄老狗这样的强者,一场全力大战过后,要说完全恢复修为,可能需要不少时间。 但是将实力恢复到解决他和御剑女子的程度,恐怕要不了多久。 现在是每拖一分便危险一分。 他沉吟了一下道:“姑娘,我知你侠义心肠,不如这样,既然他说他是我的爷爷,那他对我一定知之甚清。” “我身上有一处胎记,若他真是我爷爷,一定知晓在何处。” “姑娘现在大可问他,要是他答不上来,那就是他在说谎!” 女子闻言,思索了一下,扭头看向黄老狗。 黄老狗表情冻结,目光逐渐阴冷。 “小子,你真的很聪明。”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收拾你们两个,虽说有点麻烦,但是足够了。” “丫头,还得谢谢你帮我多拖了一会时间。” 方才赖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小老头,缓缓起身,衣袂无风飘起,气势不断暴涨。 悬在洛风胸前的飞剑剑身颤抖,发出阵阵嗡鸣。 女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第50章 春宵一刻 黄老狗佝偻瘦小的身子缓缓飘起,洛风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他相信马上的女子也是一样。 “姑娘,他现在是强弩之末,你我一起上!” 洛风不再废话,气血运行周身,朝着黄老狗扑去。 “虎魔铸骨功碎星式!” 黄老狗轻蔑地瞥了洛风一眼,随手一挥。 “魂束!” 洛风身形立止,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将他死死困住! 黄老狗这才看向御剑女子,“丫头,你还不出手?” “你要是不想插手,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可以当做你没出现过。” 代替女子回答的,是剑。 飞剑嘶鸣一声,直冲云霄,又从天而降,直指黄老狗! 黄老狗不似先前那般随意,眼神聚敛,对飞来的一剑十分重视。 “魂缚!” 黄老狗双手结势,一声大喝,飞剑凌厉势头一缓,剑尖不住颤抖。 女子见状,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剑开天门!” 飞剑如有神助,声势大振,不断逼近黄老狗。 黄老狗表情扭曲,似乎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 被死死困住一直在拼命挣扎的洛风,忽然感受到压力骤减。 他咬了一口舌头,激发全身气血,挣脱束缚,呼啸着冲向黄老狗,“虎魔铸骨功开山式!” 就在洛风拳风快要触碰到黄老狗之时,黄老狗面露苦色,大喝一声,“魂噬天地!” 天地间陡然炸响,一道巨大的元力波动四散开来。 飞剑,女子,还有洛风,犹如无根落叶一般被震开。 一瞬间的死静。 洛风躺在地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快要散开,全身气血紊乱不止。 而女子也一样地狼狈,头上的帷帽已经不见,嘴角渗着鲜血。 她的伤,似乎比自己要重的多。 黄老狗脸色雪白,心神耗尽,他有气无力道:“丫头,你很不错,不愧是天道骄子,竟逼得我燃烧神魂。” ...... 青牛镇距离陵州城有近一百八十里,其间虽多半是笔直畅通的官道,但即便是全程快马,也至少要半天的功夫。 光影渐暗,日落西山,天边夕阳如火。 官道上三人三马的身影被拉的老长。 遥见一座破落的道观,三人三马走进道观,停下歇息。 夏夜并不宁静,一片蛙叫虫鸣。 三人在道观中歇着,黄老狗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洛风聊天,女子离得远远的抱膝蹲坐。 黄老狗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洛风,“小子,别说我黄老狗薄情寡义,你可知道我为何不杀这丫头?” “死老头,你可千万别说你是怜香惜玉。” 洛风扭头扫了一眼女子,撇了撇嘴,“这姑娘挺傻的,杀不杀确实没多重要。” 黄老狗捡起一根树枝砸向洛风,怒其不争道:“你小子真是个榆木脑袋,这么好看的丫头,随手杀了岂不可惜。” “我不杀他,可是专门为了你。” “你小子在侯府身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过,一定还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 “再过两天,你就要死了,要是到死都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味道,那去了阴曹地府也得被人笑话死。” “道观后面有间耳房,这丫头现在和废人没啥差别,你带她去,做个真正的男人。” “怎么样,我黄老狗够意思吧,不计前嫌,还给你带回来这么个漂亮媳妇。”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也就是我黄老狗一大把年纪了,啧啧......仗剑走天涯的侠女,多少人神往......你小子得大便宜了。” 洛风确定黄老狗这个老不死的一定是有病,而且是精神病,人格分裂症。 不过黄老狗发神经归发神经,但有一点是没有说错的。 女子容貌确是不俗,秀美中带着一抹英气,即便此刻听到这样的话气不可遏,眉眼扭曲,依旧光彩照人。 最关键的是,胸前蔚为壮观。 洛风扫了一眼正在天人交战的女子,轻飘飘道:“死老头,你也不老,也就活了一百多年,怎么,那地方不行了,铁树都能发新芽,你......” 黄老狗不知怎的,突然就被这个玩笑话激怒,瞬间变脸,怒骂道:“小子,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黄老狗今日偏就要你们在这破道观同房行礼!” 洛风怒从心头起,对黄老狗的喜怒无常彻底忍无可忍,愤然起身吼道:“死老头,黄老狗,你是不是有病,要杀便杀,在这发什么疯!” 黄老狗阴笑道:“你小子读了这么多书,应当知道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的局面,是你能说了算的?” 两人在这边争吵,女子远远的看着,不发一言。 突然一声剑鸣,女子陡然起身,拔剑冲向黄老狗。 她确实和一个废人差不多了,要亲手执剑,才能冲向敌人。 黄老狗轻哼一声,一抬手,女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砸飞,撞上墙壁,震落尘土无数。 女子艰难爬起,嘴角渗出鲜血,眼中仇恨滔天。 黄老狗轻蔑地扫了一眼爬起来的女子,“丫头,你不用急着求死,等你让这小子做成男人,我会亲手了结你。” 洛风深感无语,黄老狗不知为何突然抽疯,在意起自己死前能不能做成男人这种无聊的事情。 这姑娘傻是傻了点,可是无辜。 黄老狗再次看向洛风,目光阴鸷,“小子,你是不准备听话了?要知道,你那个姐姐洛雪可在江南道,我要杀她,并不费什么事。” “黄老狗,你要是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是的呀,你小子重情重义,既然舍不得姐姐,就乖乖听话。” 洛风无奈看了一眼正在大口喘气的女子,心中有了计较。 “小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演场戏给我看是吧。” “哼......我黄老狗纵横天下这么多年,岂会被你蒙骗。” “这丫头虽然没了修为,但性子刚烈......也罢,我黄老狗送福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黄老狗一边废话一边走出道观,观中只剩洛风与女子二人。 “叮!” 女子手中的剑突然脱落,她双手抱头,身子不住地颤抖,似乎在和什么做着殊死抗争。 过了一会儿,女子放开双手,双目通红地朝着洛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洛风一步一步地后退,可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黄老狗!黄璞!你真特么的神经病! 这时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要下雨了。 一阵狂风扫过,豆大的雨点开始一滴一滴落下,随着雷声阵阵,雨势渐渐变大,激起尘土一片。 锋利的闪电一下一下撕开沉闷的夜空,这场大雨的所有参与者都不再拘束。 大雨倾盆而下,干渴的大地终于迎来久违的滋润。 第51章 我必杀你 盛夏的第一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天地间经过洗礼,焕然一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香气。 道观中,女子已经恢复清明,一点一点地穿戴衣物。 洛风也一样。 气氛沉闷的可怕。 “若我不死,我必杀你!” 女子声音颤抖,其中蕴藏的滔天之恨,一听便知。 洛风叹息一声,“希望你我都能活到那一天。” 不多时,黄老狗贱贱的声音传来,“小子,完事了?” “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我黄老狗是强人所难吗?” “丫头,那块胎记我不知道在哪儿,你现在可是知道了......哈哈!” 洛风阴狠地盯着黄老狗,吐出两个字,“疯子!” 黄老狗并不生气,反而开心笑道:“哈哈......你小子这可不对,吃干抹净就不认人。” “好了......丫头,你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虽然我黄老狗不在乎仇人多少,但你不一样。” “天道骄子,假以时日,我还真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你可以去死了!” 黄老狗凶相毕露,正要出手,洛风闪身到他面前。 “死老头,你若杀她,我就自尽,让你白忙一场!” “呦呵,怎么了.....就这一次就食髓知味,舍不得了?”黄老狗一脸阴笑,“你觉得你能在我手里自尽?” 洛风一步不退,目光坚定,“你大可以赌一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伤势这么短时间能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复。” “我是打不过你,可若是我一心求死,你也阻拦不了!” 黄老狗沉吟了一下,坏笑道:“行,我先不杀这丫头。” “等到了地方,让你们俩一起死,做一对亡命鸳鸯......也算我黄老狗做件善事。” 洛风默默松了一口气。 黄老狗根本不能以常人之理度之,为了复国百年隐忍,已经把他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心里阴暗的疯子! 若是一开始黄老狗便结果了那傻姑娘也就算了,可事到如今, 虽不是洛风愿意,两人毕竟有了肌肤之亲。 洛风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尽管她说,“若我不死,我必杀你!” 女子冷漠地看着刚刚救下自己性命的洛风,目光锐利,仇恨更甚。 ...... 第二天一早,三人三马的队伍启程出发。 临近正午时分,到了陵州城外。 城墙巍峨高深的陵州城气势恢宏,犹如一只威压巨兽蛰伏在大地之上。 黄老狗并没有选择进城,而是接着往北。 一路上三人各怀心思,女子一直沉默,但黄老狗和洛风却是没心没肺地聊着天。 “死老头,你昨晚说这傻姑娘是天道骄子是怎么一回事?” 黄老狗眯着眼,慵懒道:“你小子修行天赋不错,修为提升也很快,而且能武道与炼神同修,已是不可多得。” “修行之人,不论天赋高低,也不论修的是武道还是炼神,都要按图索骥,一步一步往前。” “但天道骄子不同,一朝闻道,便可境界飞升。” “自大炎灭五国后,皇权震慑之下,修行之人愈发式微,已经没几个激荡天下风云的人物了。” 黄老狗的眼神里罕见的浮现一抹落寞,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脸色如冰的女子,“是吧,吴素吴丫头。” 西凉道吴素,十五岁便可御剑三千! 洛风想起姐姐洛雪在向他细数天下骄子时,曾提起过这个名字。 傻姑娘,竟然是吴素。 吴素抬起眉眼,冷冷盯着黄老狗,“你既知道我是吴素,就该知道,我若不死,必能杀你!” 黄老狗笑了笑,“丫头,不用激我,我既答应了这小子,到地方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就不会提前要你的命。” “西凉道吴素,十五岁便可御剑三千,就算放到百年前,也是屈指可数的天骄啊!” “可惜,遇到我黄老狗,我黄老狗不是天骄,偏偏最喜欢灭天骄。” “小子,你可知道我昨晚为何一定要你和这丫头同房行礼?” “真以为我黄老狗有这种淫邪趣味?” “这丫头修的是无情道,和你有了肌肤之亲,道心蒙尘,这辈子也别想境界飞升,除非......” 黄老狗突然停顿了一下,接着坏笑道:“小子,你这次就算没死在我手上,以后也得死在这丫头手上。” “无情才能修无情,这丫头要是想道心清明,就必须斩断一切情丝,你是她必杀之人。” “哈哈......有趣,真有点舍不得杀你们两个了,留着看一场好戏也是不错啊......” 洛风一脸黑线,他终于理解了黄老狗为什么失心疯偏要弄昨晚那么一遭。 只是为了让吴素道心蒙尘,毁掉一个天道骄子。 他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吴素。 真的是疯子。 洛风一下子沉默,替身后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吴素感到惋惜。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吴素感受到目光,冰冷的眼神慢慢聚敛,犹如一把冰箭射向洛风。 “艹,又不是我强行那啥......明明是你强人锁男......跟这种傻女人,真是没道理可讲了.....” 洛风收回目光,心中确定了一件事。 这一次若是两人都能活下来,西凉道吴素,一定会御三千剑,把自己插成一只刺猬。 陵州往北,速度快一些,三五天就能到北苍边疆,到了那里,穿过北阴山,就是大莽国境。 当遥遥看见巍峨高耸连绵不绝的北阴山脉,洛风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黄老狗,要带他们去大莽。 第52章 杀光洛家 连绵不绝的北阴山脉,是一道天然的物理屏障,将大炎与大莽隔绝开来。 近百年来,双方虽在边界上小摩擦不断,但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通商。 北阴山正中有一条狭长山谷,名为一线天,是双方通商的主要商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来往一线天的客商络绎不绝,都需要一个歇脚之地。 附近的百姓发现商机,便开始在谷口卖些茶水吃食。 久而久之,人越来越多,渐渐发展成一个热闹小镇。 镇子是客商下马歇息之地,便有了个下马镇的名字。 三人赶到下马镇的时候,已是五天以后。 “你们两个记住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爷爷。” “你们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咱们这一家子是去大莽做生意。” “到镇子里去找一个大商队,搭个伙,一起过关。” 黄老狗的意思洛风明白。 一线天是商道,大炎大莽各自在谷口设置了关卡,过关需要通关文书,而他们没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混进一个大商队,跟着一起过关。 可是黄老狗为何要废这番功夫? 北阴山再高,以他的修为,带着两个人飞过去压根不会是什么难事。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而对于新婚燕尔小夫妻这样的身份,洛风自然是无碍的。 他看了一眼吴素,见她不置可否,依旧面无表情的沉默着。 她已经沉默很久了,久到洛风都快忘了她的声音。 下马镇车马如龙,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商肆林立,其中客栈最多,在此歇脚的大大小小的商队数不胜数。 吴素身上有不少的银两,三人到了镇子上,找了一家挂牌“千禧居”的客栈住下。 黄老狗一间房,洛风与吴素一间。 安顿好之后,黄老狗独自一人出门,应当是去寻摸可以搭伙的商队。 他如此放心的丢下二人不问,倒是让洛风有些意外。 不过洛风半点逃跑的心思都没有。 以黄老狗的心计,既然能放着他们不管,就一定有他们跑不了的把握。 千禧居算的上是整个镇子里最好的客栈之一,客房干净整洁,家具陈设虽谈不上豪华,但也不落陈旧。 此时已经是下午,阳光有些慵懒,屋子里静谧无声。 认真思量下来,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正式相处。 洛风心中有些忐忑,他害怕吴素会陡然拔剑冲过来砍了自己。 这姑娘完全有可能会这么做。 “你叫什么名字?” 吴素直直站在那,怀里抱着剑,冷冷看向洛风,开口问道。 洛风走到床边坐下,迎上目光,淡淡道:“洛风,太安城白玉湖洛家,之前告诉过你,你不信。” 吴素声音清冷,眼神坚定,“太安城白玉湖洛家,我记住了,如果不能亲手杀死你,我会杀尽洛家之人。” 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这样的人,也不会开玩笑。 洛风隐隐有些生气,洛家那近千口人死不死他并不在意,但江湖规矩是祸不及家人。 天之骄子也不能为了恢复道心清明,就滥杀无辜。 “我说吴姑娘,你这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了,这一路的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你也清楚。” “我是身不由己,而且若不是因为你烂发善心,你我都不会到这一步。” 吴素眼神愈发冰冷,她紧咬嘴唇道:“我不管,你最好活下去,等我来杀你。” “否则你洛家上下,我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洛风撇了撇嘴,径直躺到床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随你的便,你开心就好。” “不过给你个建议,你要真想亲手杀了我,最好想想办法怎么对付那个死老头,让你我都能活下去再说。” 吴素银牙紧咬,气的说不出话来,恶狠狠地瞪着洛风。 被一个怀里抱着剑,心中仇恨滔天的姑娘死死盯着,洛风浑身有些发痒,他转过身侧躺着,依旧感觉如芒刺背。 “你是不是有病,脑子不好,明明你最该恨的人是那个死老头,你一直瞪着我有什么用!” 这些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洛风也渐渐失去耐心。 马上就要穿过北阴山,进入大莽。 到了大莽国境,他恐怕就真的再无任何脱身的机会。 生死攸关,他已经够烦的了。 偏偏这个傻姑娘到现在还拎不清谁才是她真正的仇人。 洛风跳起来一番斥骂,让吴素明显一愣。 她愣住一会,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洛风有些没想到,吴素竟然哭了。 他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洛风幽幽开口,“接下来我会找机会,试着让你逃走。” “黄老狗真正在意的人只有我一个,没必要多你这样一个添头。” “你本来就无辜,倒霉才被牵扯进来。” “至于你以后要不要把洛家杀的寸草不生,随你便,我本来对那个家也没什么感情。” 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洛风重新躺回床上,蒙住头,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到了晚饭的点,黄老狗回来了。 他敲了敲房门,洛风起身给他开门,才一脸贱笑地走了进来。 真是一个天生的戏子! “呦呵,你俩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想着逃跑?小子,不像你作风啊。” 洛风白了他一眼,“死老头,以你的阴谋算计,我要是跑了,不是正好给你借口发难吗?” “什么死老头,要叫爷爷。”黄老狗目光在两人身上跳跃,不怀好意道:“一下午的时间,你们这对小两口没好好利用?” 吴素眼里喷火,手已经放到了剑柄之上,洛风连忙拉着黄老狗出门。 他深知黄老狗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如今好不容易三人处于一种平衡状态,吴素这时候要是拔剑,只会激怒他。 “死老头,你事办好了?” 黄老狗确实是一个疯子,他这时似乎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洛风的长辈,慈祥笑道:“爷爷办事,自然是妥帖的,明儿早上早点起来,去镇口跟着钱家的商队过关。” 钱家? 洛风若有所思,不会是那个钱家吧? 第53章 再见钱希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刚亮,黄老狗便敲响了二人的房门。 昨晚怎么睡的,自然是洛风睡床,吴素姑娘坐了一夜。 倒不是洛风不舍得发扬风格,实在是对吴素来说,和洛风待在同一片屋檐下,能忍住没有拔剑就不错了。 三人到了镇口,一条长长的商队正在清点。 三四十辆马车,近百号人,一字排开,浩浩荡荡。 其中有一个中年伙计瞧见三人三马过来,凑近恭敬地对黄老狗道:“黄老师傅,你们来啦!” 黄老狗点头笑了笑,“张师傅,这就是我那孙儿孙媳妇。” “快问张师傅好。” 洛风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吴素表情冰冷,不发一言。 中年伙计瞧见吴素神情微微有些讶异,可还是笑着夸赞道:“黄老师傅好福气,孙儿孙媳模样如此俊俏,真是璧人一双,佳偶天成!” 也不知黄老狗使了什么法子,获得了人家的信任不说,还让人家如此尊敬。 花花轿子人抬人,中年伙计和黄老狗又说了几句好话,便让三人再等会,说队伍马上出发,自顾自去忙了。 洛风打量着正在忙碌的众人,目光顺着队伍游曳,瞧见队伍中间有一辆马车不同寻常。 那辆马车既装饰精美,又宽大无比,显然坐在里面的人不一般。 随着朝阳升起,队伍慢慢启程。 从通关进入一线天,到穿过峡谷出关进入大莽国境,要花费近一天的时间。 尤其是这样载满货物的商队,速度更是要慢些,只能是赶早启程,赶在在天黑前出关。 队伍在谷口关卡处停了一会,待关检士兵检查完毕,验证通关文书过后,再次出发。 进入一线天峡谷,洛风终于明白为何大炎和大莽百年来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 整座山像是被一把利剑劈开,才留下一线天这样一道狭窄的伤口。 这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论是大炎还是大莽,想要入侵对方,一线天是近乎不可能逾越的天堑。 峡谷幽深,虽是炎炎夏日,还是让人感到十分清冷。 两边都是万丈悬崖峭壁,了无生机,竟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临近正午,队伍停下来休息,也顺便用饭,给马喂些草料。 “你们谁知道好玩有趣的故事,能写的写下来,不识字的说给我听也行!” 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着急忙慌地在队伍间游走,不住地询问谁知道有趣的故事。 商队里大多都是些干活出大力的人,识字的没几个,又哪里知道什么故事,纷纷摆手。 洛风听见丫鬟清亮的嗓音,招了招手。 自进入一线天之后,黄老狗便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一言不发,这时抬了抬眼皮,瞥向洛风。 丫鬟见有人招手,一路小跑着过来,“你举手的是吧,你知道什么故事,能写字不?” 洛风轻笑着问道:“小生读过书,会写字,也知道一些故事,不知姑娘要这些做什么?” 丫鬟把手中的纸笔连忙递给洛风,“我家小姐无聊,急等着看呢,你快写!” “不知你家小姐喜欢看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故事都行,越怪越好......嗯,比如什么蛇妖啊,女鬼啊什么的。” 洛风点了点头,接过纸笔。 黄老狗在一旁看着,并未出手阻止。 不多时,洛风写完一页纸,递给焦急等着的丫鬟,“不若你先把这个拿去给你家小姐看,她若是觉得有趣我就接着写。” 丫鬟拿着纸稿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丫鬟气喘吁吁又跑了回来,“我家小姐让你过去说给她听,说写的话太慢了。” 洛风点了点头,扫了黄老狗一眼,跟着丫鬟去了。 跟着丫鬟来到那辆华贵马车旁,一个少女掀开车帘,惊喜道:“三表哥,真的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雪姐姐不是说你一直在府里养伤吗?” 再次见到钱希这个丫头,洛风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他来不及叙旧,连忙问道:“小希,这是你家的商队?” 钱希眨巴着大眼睛道:“是,我在家无聊,所以跟着家里的商队去大莽玩。” “那你爹爹一定派了不少人保护你,你知道他们都在哪吗?” 这是洛风迫切想知道的最重要的一点。 钱家家财万贯,既然敢放心让钱希一路跟着商队去大莽,那在她身边安置的安保力量一定不俗。 钱希疑惑了一下,扭过头,看向一旁马夫装扮的一位中年人,“洪叔叔,你是爹爹派来保护我的人对吧,三表哥的问题你来回答。” 被钱希称呼洪叔的中年人面相方正,眼神如炼,他看向洛风,沉声道:“这位公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不行。” 洛风这才注意到中年人,定睛一看,瞬间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深如大海的气势。 这个人,不简单。 他注视着对面的洪叔,沉思了一会儿,方才幽幽道:“先生说不行,那我便不强求,可否答应我另一件事?” 洪叔沉吟一下道:“公子说说看。” “把我身边的那位姑娘带走。” 钱希一时间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她呆呆地看着洛风,“三表哥,你和洪叔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什么你身边的那位姑娘?” 洛风没有解释,而是看着洪叔。 洪叔看了一眼钱希,点头道:“可以。” 洛风这才接着对钱希道:“小希,待会有个姐姐会过来陪你,你一路上照顾好她......” “公子,你该回去了。” 钱希有些茫然地看向洪叔,“洪叔,你在说什么,这是三表哥,我同你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三表哥写的......” “小姐,老爷出门吩咐过,你要听我话,不然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 钱希哑然,洛风摸了摸钱希的脑袋,笑了笑,“没事小希,听话,等我去看你雪姐姐时,去找你玩。” 洛风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回到黄老狗这边,丫鬟看向吴素小心道:“那个你......我家小姐一个人烦闷,想麻烦小娘子过去陪她说说话。” 吴素看了一眼洛风,犹豫了一下,下马跟在了丫鬟身后。 自始至终,黄老狗不发一言。 第54章 为爱移山填海 穿过一线天出关之后,黄老狗和洛风慢慢脱离了商队。 无人关注,也无人过问。 黄老狗老神在在的窝在马背上闭目养神,对吴素的一去不返似乎毫不在意。 自短暂的邂逅钱希过后,洛风也一直在沉默。 弃子终究是弃子。 与钱希身边洪叔的简短对话,一下子让洛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侯门世家,百年积累,洛家若是真的想救他,一个黄老狗根本不算什么。 老管家赶来阻拦,当然是一次尝试,不过也只是一次尝试。 或许,更多的是在提醒黄老狗——一个肮脏庶子你可以带走,但十年前的约定,你不可以忘记。 赶到下马镇,黄老狗之所以孤身去办混入大商队过关的事,是不想让他知道他与钱家相识。 如果没有钱家的商队,没有被钱家派来保护钱希的洪叔,黄老狗也许根本过不了一线天。 这其中自然还有很多紧要与细节之处洛风想不明白,但有一点,洛风已经十分确定了。 无形中有一张巨大的网,白玉湖洛家,泸州钱家,黄老狗都在其中。 应该还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人也在网中。 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 残阳如火,晚霞铺地,大地自天边涌出,马群自栅栏奔出,真是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洛风打破沉默,“黄璞,我很好奇,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钱家和洛家都愿意跟你做交易?” 黄老狗沉默良久,抬了抬眼皮,“小子,你一个要死的人,想这么多,没什么意义。” “也是,一个要死的人,知道再多有什么用。”洛风自嘲笑了笑,随后疑声道:“难不成,你的复国大计,是钱家出钱,洛家出兵?” 黄老狗翻开眼皮,白了他一眼,“你的想象力很丰富,不说钱家,你们洛家如今就你父亲镇远伯在军中有些威望,能出什么兵?” “行了,小子,别瞎猜了,你这辈子是猜不到的。” “我倒是忘了一茬,你小子竟然和钱家小丫头认识,关系还不错。” “怎么,对吴丫头动心了,舍不得她跟着你一起死?” 洛风摇了摇头,“她是天道骄子啊,她说若是我不能死在她手里,就会把洛家杀的一干二净。” “我觉得这很不错,洛家近千口人,飞剑一通全砍了,白玉湖的湖水怎么着也得染红了。”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你黄老狗肯定也得死在她的剑下。” “如此算起来,她是把我的仇人悉数杀干净了,也算了我一个心愿。” 黄老狗扭头看了洛风一眼,不屑笑道:“小子,你高看那丫头了。” “要是她道心尚在,假以时日,说不得还真能像你想的那样,剑锋所至,寸草不存。” “可是这丫头修的是绝情道,和你有那么一遭,这辈子也别想境界飞升。” “否则,你觉得我会无所谓的放她走?” 洛风抻了一把懒腰,百无聊赖道:“好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死老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到了这时候,你应该没什么可怕的了。” 黄老狗若有其事地叹息一声,“你小子这心态,是真的好。” “这一点,我黄老狗尤其喜欢......啧啧,可惜了,真是越来越舍不得杀你了。” 洛风轻啐一口,“死老头,以后就别说这种废话了。” “哈哈......白玉湖洛家百年起伏跌宕,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这么好的一个苗子因为是庶子就弃之不顾,真是愚蠢。” 黄老狗感慨一句,抬头眺望远方,“小子,国清寺也算是不错的埋骨之地。” ...... 钱希的小脑袋瓜一片混乱。 在去大莽的路上,能偶遇幽默风趣的三表哥,让她惊喜不已。 虽然她很奇怪本该在太安城的三表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有了三表哥,接下来一路有他讲故事,就再也不会无聊。 这份喜悦盖过了一切。 可是三表哥和洪叔说了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她几次问洪叔,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再强调,若是不听话,就立刻带她回家。 钱希很苦恼,她记得临行前父亲的嘱咐,一切必须听洪叔的。 在这件事情上,是没有她任性胡闹的余地的。 吴素坐进马车,钱希立刻瞪大眼睛开始打量这个一定和三表哥有着某种关系的漂亮姐姐。 “姐姐好,我叫钱希!” 吴素点了点头。 “姐姐,你叫什么,你和我三表哥是什么关系啊?” 吴素还是沉默。 “姐姐,你是不喜欢我吗......” 在古灵精怪小大人钱希的柔情攻势下,吴素总算是开口了,和她进行了有限度的沟通。 “素姐姐,你的这把剑真好看,有名字吗?” 吴素淡淡道:“残荷。” 残荷本无情,秋雨犹自怜。 钱希歪着脑袋沉吟了一下,突然惊喜道:“素姐姐,我三表哥也有一把剑,是监正大人亲手所赠,叫秋雨!” 吴素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钱希见吴素神情落寞,献宝似的从身后的软榻底下拿出一叠纸稿,“素姐姐,我给你看看我三表哥写的故事吧。” 吴素放下怀中的剑,抬手接过。 钱希挪动身子靠近吴素,帮着翻动纸稿。 “素姐姐,这里面我最喜欢的故事是这个,白娘子。” “她可厉害了,为了救自己心爱的人,移山填海......” 第55章 国清寺 五国时,以楚与齐国佛门最盛,南北四百八十寺,僧众百万,香火撩天。 大炎自灭五国后,便开始肃清佛门。 寺庙被焚,僧人遭驱。 大炎境内,不见一片佛光,不闻一丝梵音。 百万沙弥,还俗者不过一二,其余的,尽数迁至大莽。 现如今的大莽境内,佛门如雨后春笋,梵音阵阵。 自脱离商队以后,黄老狗便开始带着洛风往西去。 一路上,穿过不少村镇,洛风对大莽的风土人情也有了一些了解。 在他看来,大莽是一个并不怎么聪明的学生。 老师自然是大炎。 不论是小到服饰,还是大到屋宇建筑,都能看出一些拙劣的模仿痕迹。 大炎与大莽一南一北,隔着一道北阴山脉,大抵与前世的某些历史有些相似。 两者如今处于某种平衡状态,而且貌似正在同化融合。 但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所有人,战争,才是同化融合最快的方式。 越往西,人烟愈发稀少,渐渐浮现荒凉之意。 一连赶路了七天,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寒山。 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山腰往上的缝隙之处尚存着未融化的积雪。 确是山如其名,处处散发着寒意。 沿着一条千回百转的羊肠小道登山往上,花了近一天的功夫,才抵达了山顶。 山顶有一座不大的土庙,庙门上挂着一块饱经风雨侵蚀的木匾,上面写着三个有些褪色的墨字——“国清寺”。 庙里只有三进小院,前院是佛堂,供奉着三座泥塑佛像。 中院是香客休息之处,后院便是僧人的生活之处。 一切和洛风所料出入太大。 从黄老狗嘴里听到“国清寺”,他原以为至少是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寺。 如今在他看来,这里叫寒山寺或许更为妥帖。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自然不会有什么香客。 不过洛风以为,这么远这么偏的一座小庙,就是平时也不会有什么香客。 庙里僧人不多,洛风进门之后,瞥见有几个僧人在前院佛像前打坐,中院无人,到了后院,又看见三四个僧人在忙活晚饭。 黄老狗领着洛风直奔后院的一间偏房,一脚踹开房门,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沙弥闻声气呼呼地冲了出来,“大师兄,你力气大,就不能小心.......!” 看见二人,小沙弥哑然失色,指着黄老狗惊呼道:“你......是你,你怎么还没死!” 黄老狗一脸贱笑道:“呦呵,这苦寒之地,还没把你这个小光头给冻死啊!都长这么大了!” 小沙弥明显是认识黄老狗,扭过头轻哼道:“师傅在天台寒岩打坐,你跟我来!” 小沙弥在前面带路,二人在后面跟着。 出了后院院门,入目是如林般的嶙峋怪石,阴森冷酷,乱石之中有一条凿出的小道。 三人顺着寒道往上,接连转过几个弯,便看到一块平整的巨石之上,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在闭目打坐。 以巨石为台,又因在峰顶,触手及天,谓之天台。 天台很大,在洛风判断,至少有一个足球场大小。 霞光万丈,宛若金光,打在巨石与老和尚身上,好似金山金佛。 小沙弥双手合十轻声道:“师傅,已故齐国太子,黄璞回来了。” 已故齐国太子? 洛风扫了一眼小沙弥,见他眼里有些暗暗得意,以为自己这个小聪明天衣无缝。 老和尚这时已经睁开眼,先是看向黄老狗,目光又移到了洛风身上。 黄老狗像个泼皮无赖一般一把蹲坐下来,脸上有些不耐烦,言语轻佻,“老不死的,我把怒目金刚经带回来了,你快说,怎么把这小子杀了,才能取出经书。” 小沙弥见黄老狗对自己师傅如此不敬,生出怒气,双目圆睁,瞪着黄老狗道:“黄老狗,你怎么还是个泼皮无赖!” “国清寺欠你齐国的情,早就还完了!” “齐国都没了一百多年了!” 黄老狗争辩道:“小光头,你懂个屁,你说还完就还完了,没完!” “齐国不在了,我在,我在齐国就在!” 一老一小,十分不像话地在吵闹。 老和尚和洛风都不发一言,静静对视。 “光明,不得无礼。” 老和尚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却又凄清。 叫光明的小沙弥一下子闭了嘴。 “黄璞,十年不见,你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听到这话,洛风心中无语至极。 孩子? 有黄老狗这么几十岁零千把个月大的孩子吗? 有他这么心机深沉,最擅阴谋诡计,装疯卖傻毫无底线的孩子吗? 佛门最是虚妄! 自抵达寒山,登山进庙,直到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怪异。 洛风什么也没看懂。 黄老狗昂着头,却是有点像个孩子,一脸不服气,“老不死的,你说谁是孩子!你全家都是孩子!你一个庙里都是孩子!” 看不懂,不妨碍洛风觉得好笑。 黄老狗这一次不知抽的又是什么疯。 小沙弥光明很是护着师傅,又一次站出来,“黄老狗,你就是个孩子,长不大还学不好的坏孩子!” 一老一小又吵了起来。 洛风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登山一天太累,精神恍惚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轻声道:“光明,去跟师兄们把客房收拾两间出来,客人晚上要住下的,晚饭再让你大师兄多加一个菜。” 小沙弥光明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老和尚接着看向黄老狗,“黄璞,你还是放不下。” 黄老狗这次没再吵吵嚷嚷,神情落寞道:“老不死的,一百多年了,你不必每次都问这个。” 老和尚站起身,“你先去吧,我同这位小公子说说话。” 黄老狗赖在地上不愿起来。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明日助你取经。” 黄老狗这才磨磨蹭蹭起身,扫了洛风一眼,转身离去。 天台之上,只剩下洛风和老和尚两人。 老和尚看向洛风,慈祥笑道:“小公子,可否陪老衲走走?” 洛风点了点头。 “小公子是哪里人?” “回方丈,太安白玉湖洛家。” 老和尚扭头看了洛风一眼,笑了笑,“白玉湖洛家,昔年的北苍王府,小公子是在提醒我,不可帮着黄璞行凶取经?” “黄璞这些年为人处事,确实荒唐,也难怪小公子对他怀恨,对自身怀惧,对老衲怀疑。” 洛风确有这一层意思,并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想了想道:“方丈是世外之人,俗世繁杂,自然不能牵动清心。” 老和尚又笑了笑,“小公子不必恭维,老衲一介朽木,当不得世外之人。” “至于俗世繁杂,更是让老衲心忧,光明的大师兄饭量大,一顿七八个馒头都打不住,这两天老衲正愁要不要劝他还俗归家。” 洛风一时间有些语塞,这老和尚似乎是有意和他抬杠。 见洛风开始沉默,老和尚主动道:“小公子心中一定有很多疑问。” “晚饭还早,小公子大可以问,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说的话,小公子可以尽信。” 洛风心念一动,沉声问道:“敢问方丈,明日如何取经?” 第56章 陆地真仙 人最关心的,自然是自身的性命。 命只有一条,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黄老狗一直说杀人才能取经,眼前的老和尚慈眉善目,又似乎不像是助纣为虐之人。 洛风试探着问出之后,老和尚抬眼看向火烧一般的天空,“小公子,老衲知道这是你最关心的紧要之处,不要着急,明天已经不远。” “除了这个,小公子没有其它想问的?” 出家人爱打机锋,洛风无奈,只好想了想问道:“怒目金刚经到底是什么?” 老和尚扫了洛风一眼,沉吟道:“小公子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妨先听老衲讲一个故事。” “当年齐国还在时,太子殿下黄璞是举国爱戴的储君,他为人平和,正直端庄,爱民如子,齐国百姓都相信,太子殿下即位以后,齐国将迎来盛世。” “那时老衲比现在的光明大不了几岁,在国清寺里扫佛台。” “不是这儿。” “那时的国清寺在齐国国都,是齐国国寺,香火举国最盛,佛像皆铸金身,风光无限。” “一次寺内失火,大火将国清寺烧成一片狼藉,一场意外成了众人口诛笔伐的由头,都说国清寺着相俗世繁华,才引来佛祖惩戒。” “众口铄金,君上便打消了修缮国清寺的想法。” “小公子倒也不用见笑,鸟争食,佛争香,天下何处不是这样的道理。” “是黄璞力排众议,劝谏君上,才将国清寺修复如初,这便是国清寺欠下的人情。” “后来大炎灭五国,由南向北,齐国是最后一个,都城被破那天,老衲听从住持嘱托去宫城接黄璞出宫,把他带回国清寺。” “老衲到的时候,大殿里君上已经自刎,血流一地,一众妃嫔包括黄璞生母,悉数自缢。” “黄璞就站在一群尸体中间,在笑。” “到国清寺以后,方丈便为他执了剃度,要他入佛门,除尽魔障,安度余生。” “可是黄璞放不下,一直想着光复齐国,一开始还有些齐国旧人响应跟随,后来慢慢的,只剩他一个人。” “他还是不愿放弃,哪怕一个人,他也要光复齐国。” “他踏入元神修行道,想凭一己之力,光复一国,给他这个希望的,便是怒目金刚经。” “传闻怒目金刚经修至大成后,肉身不减,神魂不灭,是为陆地真仙。” 老和尚娓娓道来,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陆地真仙四个字自然让洛风心有所动,但他更不解老和尚的用意。 说这么多,要他同情原谅黄老狗? 这绝不可能,黄老狗就算可怜,那也是可怜之人有可恨之处。 他与黄老狗,只能是不死不休。 老和尚瞧见洛风神情,轻笑道:“小公子不必误会,老衲同你讲黄璞之事,非是博你同情。” “黄璞也不需要同情,近百年来,他为了心中的执念,早已不是他自己了。” “老衲有个问题想问小公子。” 洛风恭敬道:“方丈请问,洛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公子被黄璞一路挟持过来,可曾见黄璞杀过人?” 洛风哑然,老和尚这意有所指的一问,让他陷入沉思。 自被黄老狗从洛府劫持到这,一路上,他确是一人未曾杀过。 被他打败的老管家,吴素吴姑娘,就是路上缺吃少喝混成乞丐,他也没有欺压过任何一人。 这其中或许有别的原因,但不论怎么说,黄老狗确实一直没有一个生杀予夺的绝世强者该有的骄傲与心狠。 老和尚接着说道:“太子殿下当年剃度皈依佛门时,法号仁心。” 洛风彻底糊涂了,老和尚把他单独留下来谈话,似乎目的只有一个,消除他心中对黄老狗的怨恨。 这是为什么? 要他明天笑着去死? “小公子现在心中一定是在想,老衲为何句句不离黄璞,又句句为他辩白?” 洛风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 “老衲非是为黄璞,而是为当年的太子殿下。” “他已着魔,回不了头,他不杀人,并非是他仁心尚存,而是老衲要求他,一人不可杀,否则不会助他取得怒目金刚经。” 洛风若有所思道:“依方丈所言,若是让他拿到怒目金刚经,他就再无忌惮,岂不是会为了复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老和尚笑了笑,“小公子很聪明,也想抓住每一个能帮着自己活命的机会。” “你说的不错,若是黄璞得到怒目金刚经,修至大成,他便是恶龙飞天,天下再无宁日。” 老和尚说到这,便不再说话,而是领着洛风来到天台边的一块石壁前。 “老衲一直想在这块石壁上刻点什么,好身故后留给后人去看去悟,给老衲添点高人风采。” “无奈读书少,佛经也不通,诗文偈语都无头绪,小公子出生侯门世家,才学定是不差,不知可否帮忙想想?” 洛风有些头痛,老和尚虽一直在说话,但意思隐晦不清,他至今也没弄明白这老和尚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想了想道:“洛风不才,倒是有一首偈诗,方丈听听可否。”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老和尚听完,静静注视着洛风,吐出一句话,“小公子有慧根。” 说完便大手一挥,宽松的僧袍带起一阵风,光秃秃的石壁上碎石跌落,洛风方才所吟的偈诗,顷刻间便镌刻其上。 “谢小公子赠诗了。” 洛风心中一阵惊骇,这老和尚看着其貌不扬,也是一个高人啊。 “师父,晚饭好了!” 不远处传来小沙弥光明的呼喊声。 老和尚冲洛风笑了笑,“小公子,不必太过忧心,明日之事,明日才到。” 洛风点了点头,跟在了老和尚身后。 小沙弥光明在等着,见老和尚过来,连忙上前扶住。 “光明,想好什么时候下山没有?” 小沙弥光明摇了摇头,“光明不下山,就在山上陪着师父。” 老和尚宠溺地摸了摸光明的小光头,“光明,你马上就要下山了,到时候不许哭。” “已经是大孩子了,再哭鼻子不像话。” 第57章 小乘佛界 翌日清晨,峰顶浓重的雾气还未散开,黄老狗便在小院中喊打喊杀闹起将来。 “老不死的,快起来,该办正事了!” “再磨磨唧唧拖拖拉拉,我黄老狗把你这破庙给一把火点了!” “小光头,你师父呢!” 小沙弥光明瞪着惺忪睡眼,愤愤道:“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着急你先去天台寒岩等着!” “我们用过早饭再过去!” 黄老狗骂骂咧咧出了后院,其余一众僧人如同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各自洗漱。 洛风早已醒了,他拉开房门,小沙弥光明闻声看向这边,“公子,早饭马上好,师父说咱们用过早饭再去天台,不用理会那个齐国太子。” 洛风点了点头。 用过早饭,三人出了后院前往天台,小沙弥光明手里拎着两个蒲团。 到了天台,黄老狗正在昨日刻字的石壁前端详。 “小子,这偈诗是你写的?” 洛风大方地点了点头。 黄老狗不怀好意地看向老和尚,“老不死的,你千万别耍什么心机,否则我砸了你的庙,杀光你的徒子徒孙!” 老和尚不以为意,并不生气,“太子殿下若是觉得老身会耍心机,大可离去。” 黄老狗撇了撇嘴,不再发作。 朝阳刺破云层,洒满天台,遍地金光。 小沙弥光明把两个蒲团相对放好,站到了老和尚身边。 老和尚示意二人坐下,这才开口,“怒目金刚经是佛门至宝,自成一界。” “界中金刚王金身法相座前,只能有一位修行之人。” “现如今你黄璞要取经,唯有元神入界,杀人取经。” “这位小公子已将怒目金刚经修炼至第三层,入界以后,你们要在第三层分出生死。” “生者得怒目金刚经,死者神魂大损。” “黄璞,你可想好了?” 黄老狗脸上疑色愈发浓重,他尖声道:“老不死的,你之前可没说,杀人取经要入什么狗屁界才能杀!” “你是不是滥发你的我佛慈悲,舍不得这小子死在我手里!” 老和尚笑了笑,“黄璞,你我相识百余年,何曾见我打过诳语。” 黄老狗眼神阴狠,死死盯着老和尚,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开口。 洛风在一旁看着,隐隐感到一阵庆幸。 还好,有一个拼命的机会。 洛风在蒲团上坐定以后,凝神静气,沉入内观,熟悉的金刚王金身法相出现在眼前,凝实浑厚的元神给了他一份挑战黄老狗的信心。 老和尚虽没有明言,但洛风猜测,所谓的第三层就是自己熟知的混沌世界。 而先前在混沌世界挑战赤鬼,赤鬼的实力只是比他高,但远没有高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黄老狗以元神入界,那么他就一定不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否则洛风哪里是他的一招之敌。 在金刚王法相座前静坐稍许,不出所料,洛风被传送到了混沌世界。 黄老狗赫然就在不远处! 被这个疯子折磨了一路,终于来到了自己的主场。 洛风紧住心神,死死盯着黄老狗的动作。 虽是主场,但洛风不敢有一丝的轻视。 黄老狗是元神化真境修炼百年的老妖怪,他掌握的元神秘术不知几何,战斗经验又极其丰富。 而洛风自己,仅仅是元神日照境,元神秘术至今只会一招从赤鬼那偷学来的鬼语。 更重要的是,以往挑战赤鬼时死了可以在金刚王金身法相座下恢复。 而这一次按照老和尚所说,死了,就是神魂大损。 洛辰神魂有损,修为尽废,换到自己身上至少也是一样。 两人隔着灰色的朦胧雾气对望,谁都没有出手。 在洛风看来,黄老狗没有出手,一定是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修为大减。 混沌世界无天无地,无风无声,死寂的可怕。 黄老狗还是先动了。 “魂缚!” 同样的一招,但效果完全不一样。 之前洛风被死死困住,而这一次,洛风在感受到周身的元力波动之后就已闪开。 一招落空,黄老狗不再试探,欺身袭来。 洛风目睹这一切,心中大定。 黄老狗的速度很慢,至少相对于已经偷学赤鬼功法的自己来说,很慢。 他施展开从赤鬼那参研学来的速度功法,四处腾挪,仿佛遛狗一般牵着黄老狗跑。 这过程中他也试着使出自己唯一会的元神秘术鬼语,但对黄老狗毫无用处。 不对,为何不用修行天赋参研黄老狗的元神秘术! 想到此处,洛风一边闪躲一边参研。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一个不慎被对方抓住机会,就是满盘皆输,洛风相信,狡猾如黄老狗,要不了多久就会想到破解之法。 他想赢,就不能只守不攻! 黄老狗神情愈发阴冷,他停下身形,显然明白这样下去是白费功夫。 他看出在这混沌世界中,修为被压制后,他的速度远比不过洛风。 “小子,哪学来的这古怪功法,你是准备一直跑下去是嘛!” 听到黄老狗的元神传音,洛风笑了笑,回应道:“那好,接下来我不躲,咱们正面硬刚!” 黄老狗神色一凛,正疑惑洛风哪里来的自信。 “魂缚!” “魂风!” “魂箭!” ...... 一阵接一阵元力波动在他周身炸开,骇然便是他踏入化真境后穷尽心血引以为傲自创的御魂术! 洛风,他怎么会我的御魂术!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施展御魂术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魂噬天地。 就算你小子天赋异禀,看一遍就会,这一招我方才可是未曾施展! 黄老狗面露苦色,正准备燃烧神魂。 洛风已经欺身而至。 他自然知道黄老狗有压箱底的绝活没有施展,可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再不入流的元神秘术,只要掌握对了时机,一样会给对方致命一击。 就在黄老狗凝聚全部心神,准备燃烧神魂,施展魂噬天地破局之时,洛风正对着黄老狗不过一丈距离,使出了鬼语。 鬼语是夜游境即可施展的元神秘术,根本不费元力。 洛风一招接一招地施展从黄老狗那里偷学来的元神秘术,元力早已耗尽。 而黄老狗深陷重围,唯有施展魂噬天地才能破局,凝聚全部心神的那一刻根本无暇他顾。 双方都是强弩之末,但洛风的最后一击,顶住的是黄老狗的眉心。 鬼语一毕,黄老狗元神消散。 从内观之中退出,洛风缓缓睁开双眼。 空中云雾散尽,天台之上光芒万丈,微微有些刺眼。 黄老狗也已醒来,正面如死灰地看着洛风,突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转头看向一旁的老和尚,凄厉叫喊道:“老不死的,你修成了小乘佛界!” “老不死的,你骗我,那是你的小乘佛界!” 第58章 光明下山 黄老狗嘴边渗着骇人的鲜血,对着老和尚不住咒骂。 “老不死的,你骗我,你要把我留在这破地方!” “十年前你就骗我!” “你根本不想帮我找怒目金刚经,一切都是为了骗我进入你的小乘佛界!” “好狠啊你,老不死的,你修个屁的佛,你也配打扫佛台......” 自穿越至今,黄老狗是洛风相处时间最长的人。 被他从洛府劫持出来到今天,已经快一月时光。 这一个月里,一老一少朝夕相处,寸步不离。 两人貌合神离,勾心斗角,但一路上大多数时候,亦敌亦友。 黄老狗是一个疯子,他癫狂,算计,没有底线。 但似乎永远都有后手,从不让自己陷入绝境。 而此刻看着黄老狗歇斯底里咒骂不停的样子,洛风觉得,黄老狗这一次是彻底的因为绝望才愤怒。 老和尚面色有些苍白,他目光深沉看着黄老狗,俯身单膝跪地,双手合握举起,“太子殿下,是时候该放下了。” 这并不是出家人之礼,是当年齐国臣民面君之礼。 黄老狗跌跌撞撞地起身,目射凶光,“坐空,你对不起齐国,对不起国清寺,更对不起我,你怎么不去死!” 原来老和尚的法号是坐空。 佛前静坐,四大皆空。 坐空在小沙弥光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无奈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老衲大限将至,就请太子殿下与老衲一起在这天台寒岩,共了余生。” “你休想!” “坐空,等你死了,我要烧了你的破庙,杀光你的徒子徒孙!” 黄老狗骂完最后一句话,起身跃起,消失在天台。 小沙弥光明已经满眼热泪,“师父,你不能死,你不在了光明怎么办......” 坐空摸了摸光明的小光头,“光明,师父怎么和你说的,不可以哭,你是大孩子了。” 洛风莫名感到一丝落寞。 峰回路转,他在混沌世界赢了黄老狗,彻底解除了生死危机。 这份喜悦却没有扩散开来。 一切只是一场棋局,坐空十年前就布下的棋局。 黄老狗是他要围杀的那一颗黑子,而自己,是误打误撞落进棋盘,坐空最后用来决胜的一粒白子。 坐空到洛风对面的蒲团坐下,缓缓开口道:“公子在想什么?” 洛风不想掩饰,直接了当问道:“方丈十年前便想好了今天?” 坐空轻笑,“公子高看老衲了,老衲修佛,但不是佛,一介凡夫俗子而已,哪里能预料十年以后的事情。” “不过有些事却是有意而为。” “黄璞距离入魔只差一线,老衲的小乘佛界可以度化他的心魔,但他修为高深,老衲奈何不了他。” “只能以他法让他主动元神入界。” 洛风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坐空接着说道:“公子不必担忧,世间以后不会再有齐国太子,也不会有黄老狗,只有俗名黄璞,法号仁心的一介僧侣。” “他下不了山,会留在山上与老衲一同了去。” 洛风沉吟问道:“敢问方丈,为什么?” 坐空犹豫了一下道:“为了当年国清寺被焚时,我在残垣断壁中偷偷抹眼泪,一个意气风发眼神炙热的少年走过来对我说。” “小师父,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洛风点了点头。 坐空又接着道:“公子应当还有别的问题想问,比如怒目金刚经的修炼之法。” 洛风再次点头。 “老衲方才对黄璞所说确是真的,怒目金刚经修至大成,便是肉身不减,神魂不灭,可称陆地真仙。” “但要想修炼到那一步,就要看公子你自己的造化了。” “怒目金刚经共有九层,以元神入金刚佛界,杀去魔障,提升修为,层层递进,终至大成。” “公子需要铭记,金刚怒目,自有杀心,但那是以杀止杀之心。” “杀心生煞气,煞气催魔念,若是依仗修为,滥杀无辜,必成疯魔。” 洛风目光坚定道:“方丈放心,洛风不是好杀之人。” 坐空笑了笑,“公子的路自有公子自己去走,老衲无所谓放不放心。” 他看向身旁双眼哭红的小沙弥光明,问道:“公子,老衲可否求你一件事?” 洛风隐隐猜到了坐空所求何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道:“方丈请讲。” “光明是个好孩子,不该被困在这寒山之上。” “老衲走后,有光明的师兄们守着这个庙就够了。” “公子下山之时,可否带上光明?” 小沙弥光明又抽噎起来,“师父,光明不下山,就在这陪着师父......” 洛风欲言又止,神色犹豫。 坐空似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道:“公子不要多想,光明只是一个孩子。” “等到了山下,若是哪一天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他甘愿还俗,公子便帮忙操持一二。” 洛风还是不愿点头,他有些不相信坐空的托付会这么简单。 这时他的脑海里一道流光闪过: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坐空托付弟子光明: 利:光明无垢之躯,天生佛壳,前途无量。 弊:大炎禁佛,光明存在恐成异端,引火烧身。 上选:拒绝坐空,可获五品机缘一次! 下选:答应坐空,可获妙手回春天赋! 妙手回春天赋,可医百病,升级后可医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升级需二十点天赋升级点。】 洛风沉吟不决。 若不是坐空,这一次他难以善终。 诚然坐空并不是为了他,只是把他当做一枚棋子。 但结果却是让他受益良多。 在混沌世界战胜黄老狗,洛风已经将怒目金刚境修至了第四层,他意外地再一次突破,元神境界已至神驭境。 “方丈,洛风答应你,带光明下山,照顾好他一生。” 洛风语毕,脑海中流光闪过:【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坐空托付弟子光明: 选择下选,下选奖励妙手回春天赋已下发!】 他再看向坐空时,见他脸色苍白,气息轻浮,脑海中立刻有信息呈现:【坐空法师,所修小乘佛界已有裂痕,修为大减,大限将至,无法可治,无药可救!】 洛风心中了然,这是方才下发的妙手回春天赋在起作用。 坐空为了把黄老狗留在小乘佛界,度化他的心魔,几乎倾尽了全力。 洛风猜想,整座寒山,恐怕都已在坐空的小乘佛界之中。 自被黄老狗劫持,一路上天赋未曾觉醒过一次。 洛风明白,那是因为在黄老狗身边,他几乎没得选。 现如今天赋再次觉醒,他才真正觉得,头顶那片叫做黄老狗的阴霾彻底散去了。 “老衲谢过公子。” 坐空拉住小沙弥光明的手,嘱咐道:“光明,随洛公子下山以后,要听话,不可以哭鼻子,记住了没。” 光明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光明,跟着公子,下山吧。” 第59章 返程太安 “光明,以后我就是你哥。” 寒山脚下,洛风与小沙弥光明不约而同转过身,眺望山顶。 光明红着眼睛,“我会听你话的,哥。” “昨晚师父说了,要我以后听你的,不可以妄言佛法。” “大炎没有寺庙,没有僧人,不可谈佛法。” 洛风有些意外。 坐空什么都想到了。 “嗯......或许只是暂时的,佛也不是说出来的,是修心修出来的是不是?” 光明摇了摇头,“哥,若只为自己一个人,是修不出来佛的,要为天下人修,所以佛要说。” “好吧,那等以后可以说的时候,哥会告诉你,你再说。” “哥,大炎那么大,为什么容不下佛?” “呃......这个问题,你师父没有告诉你?” “师父说,现在修佛的,都想成佛,不愿做人,所以既修不成佛,还坏了佛法,所以容不下也罢。” “光明,哥不修佛,所以,没法回答你......” 寒山脚下是一片无垠荒野,天高地阔,洛风牵着小沙弥光明向西而行。 他不打算原路返回,而是继续往西,绕道大理进入大炎,再转水路回太安。 踏上归途,他的心情其实很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回去算了,如今修为不差,天地之大,哪里都有他的容身之处。 可是这个念头起了便灭。 因为意难平。 洛家欠的债,必须要还。 ...... 大莽都城西京城。 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密如蛛网的小巷互相交织,街上人群熙攘,香车宝马,络绎不绝。 相比于太安城繁华热闹中尚存一丝拘束,西京城更加豪放肆意,对名贵奢华的追求毫不掩饰。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龙衔宝盖,凤吐流苏,富贵人家飞檐画栋,红墙绿瓦,楼不相望。 就在这样一栋华美的宅邸之中,一位面容秀美,眉眼之中绽放英气的女子静静坐在窗前,似是在发呆。 怀里抱着剑。 那把一直让她很骄傲,一剑可平天下事的剑。 残荷。 “素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古灵精怪的钱希推门进来,十分熟稔的坐到女子旁边,把手里的几本书放到了桌上,“我又让人去买了几本新的话本,素姐姐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吴素笑了笑,“小希,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没事。” 钱希瞪大眼睛,两手叉腰道:“那怎么行!” “三表哥把你交给我,特地嘱咐要我照顾好你。” “你每天这么闷闷不乐伤了身子,下次见到三表哥,他该怪我不给我写故事了。” 自在一线天坐进钱希的马车,吴素一直没有离开,去继续自己仗剑走天涯的夙愿。 一来道心已破,她已经不是曾经御剑三千意气风发的天道骄子了。 二来她的伤势还未全好,需要一段时间慢慢恢复修为。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希叫那个人三表哥,待在她身边可以更好的了解那个人,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 要想杀一个人,越了解,杀起来越简单。 “也不知道三表哥那个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有那么多稀奇古怪却又叫人感动的故事。” “素姐姐,也不知三表哥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 那个人,或许这个时候已经死了。 吴素沉默,心中这样想着。 她这些天以来,把洛风写给钱希的故事集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小丫头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觉得她也喜欢看话本,就四处搜罗新的来帮她解闷。 钱希哪里会想到,她口中的素姐姐,看故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杀人。 ...... 距离大理不足百里的一处小村庄内,夜色正浓,村子里的人家都已睡下,四下寂静。 小沙弥光明死死拽着洛风的胳膊,小声道:“哥,你真的要去偷菜吃?” “废话,我要打猎烤个鸡吧,你不许,非说我那是杀生作孽。” 洛风闻着一墙之隔的肉香味,肚子里馋虫的怨念再也无法压制,他没好气接着道:“现在我不杀,我去顺点人家杀好烧好的,你总没话说了吧?” 光明很坚定的摇了摇小光头,“不行,偷盗也是犯戒。” “我留点银子搁那,算买的。” “不行,不告而取即为偷。” “我又不是出家人,不用守你们那些规矩!” “不行,你是我哥。” “你哥怎么了,要是做你哥非得当和尚,那你当我哥!” “不行,是我弟弟更不能犯戒。” 洛风彻底无语了,他放弃了。 小沙弥光明,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执拗地十分可爱。 这一路,前半程还好,洛风身上的碎银子加上光明身上的,还能住住客栈,吃喝不愁。 后面那点银子花完以后,吃便靠光明便去化缘,住就是遇到什么住什么。 大莽举国信佛,光明又是长相灵气的小沙弥,化缘所获颇丰。 一切都还不错,可光明就是不许洛风吃肉,动手打猎不行,花钱买不行,怎么都不行。 偏光明还寸步不离地跟着,洛风连偷偷搞点肉吃都不行。 于是半月不知肉味。 除了这一点不好,洛风对小沙弥光明很满意。 听话,单纯,很会站在别人的角度上思考。 如果不用跟着他守戒,那小沙弥光明在洛风心中,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弟弟。 两人宿在一座土地庙里。 月明星稀,夜萤纷飞,夏夜一片宁静。 “光明,你长大了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呢,那得等长大了才知道。” “如果,想象一下,这样哥好想想回了太安怎么安排你。” “哥,佛法只讲因果,不讲如果。” “光明,以后跟哥说话,不准讲佛法。” “噢......” 第60章 小女子往太安寻夫 大理,眉城郊外。 此地距离大炎已经不远,穿过眉城,再有半日脚程,就是大炎境内。 时节已是七月下旬,正午的阳光并不热烈。 郊外是一片荒野,草木旺盛,一条蜿蜒小路夹在其中。 路不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行,两个看着年纪不大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慢悠悠往前走着。 这两个看着乞丐模样的,自然是洛风与光明。 “喂,前面的两个乞儿,快把路让开!” 一辆马车自西向东驶来。 车夫见状,昂头喊了一嗓子,语气很是着急。 洛风转过身笑眯眯道:“这位大哥,能不能搭个车,我弟弟腿脚不好......” 他话未说完,车夫一脸不屑打断道:“滚开滚开!” “谁特么是你大哥!” “脏兮兮的也想搭车,再不让开小心我拿马鞭抽你!” 洛风忍住不快,脸上露着笑,“我们不坐车里,就在外面车板上坐着就行。” 车夫十分不耐烦地吼道:“你这小乞丐怎的这样没脸皮!” 话音未落,手中的皮鞭已经挥了下来。 洛风抬手,死死擎住。 车夫无论怎么用力,丝毫不动,眼里露出诧异。 “哥,算了,我没事,还能走。” 光明拉了一把洛风的衣袖。 洛风撇了撇嘴,放开皮鞭,把路给让开了。 那车夫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一挥鞭,驾车离去。 两人在大莽境内赶路时还好,小沙弥光明去哪都可化缘,旅途并没有多艰辛。 自进入大理以后,就开始愈发艰难。 大理是大炎的附庸国,自上而下承自大炎,自然也就禁佛。 本来以洛风的修为,怎么也不应该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种问题难住。 可光明在,啥出格的事情他也做不了,只能风餐露宿。 每天马不停蹄地赶路,洛风修为在身自然无碍,可光明不一样,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偏偏他又执拗地不行,不让洛风背他,说一步一个脚印是一种修行。 两人接着往前,又走了不大一会,发现刚刚过去的那辆马车在前面停着。 走近几步,隐隐听到女子的哭声。 “小姐,姑爷那个人是个浪子,你去寻他作甚,如今家中没人了,不若跟了我,我老五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王老五,你忘恩负义,我柳家收养你,把你当自家人,你竟是这般禽兽!” “狗屁的自家人,自家人就该把你嫁给我,而不是那个浪子!” “你别过来,滚......你再往前我死给你看!” “哼,你死了又怎样,只要身子是热的,我不在乎!” 不远处的洛风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对身旁的光明道:“光明,哥要杀人了。” “啊!”光明大惊失色,一把拽住洛风衣袖,“不行,哥你不许杀人!” 洛风猜到是这样,便把方才听到的话大致描述了一遍。 光明这才松开手,认真道:“哥,你杀吧,但是杀快一点。” 两人说话的动静惊动了马车那边,车夫王老五从车厢里抽出身子,恶狠狠道:“你们两个乞儿快滚,不然我先把你们给杀了!” 洛风轻笑道:“这位大哥,青天白日的,办事也不挑时候啊!” “找死是吧!” 王老五从车板底下抽出一把柴刀,径直冲了过来。 洛风压根没动,就见王老五发了疯一样的,开始举刀砍向自己。 “啊!” 一边砍一遍鬼哭狼嚎。 洛风元神境界已是神驭境,又参研了黄老狗的御魂术,对付这种下三滥,实在是不需要动一根手指头。 王老五身上满是伤口,血流如注,场面有些骇人。 他满脸惊恐地跪在地上,不断哀求道:“仙人老爷,我错了,绕我一条性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妻儿......” 光明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在一旁催促道:“哥,你杀的太慢了!” 洛风叹息一声,王老五便眼睁睁看着自己举起柴刀,割向自己的喉咙,一命呜呼,血流一地。 这时车厢里一个荆钗布裙打扮朴素的女子走了出来,扫了一眼死相凄惨的王老五,战战兢兢对洛风行礼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洛风点了点头,靠近车厢,掀开车帘,里面是一个年迈妇人。 【年迈老妇:身中剧毒,脏器衰竭,气若游丝,命数已绝!】 感知到脑海中的信息,洛风看向女子,淡淡道:“姑娘,这位老人家没救了。” 女子面容清秀,气质贤淑,让人见着便想亲近。 她眉眼悲伤,忍不住抽泣道:“都怪我,就不该让范妈妈跟着我,她是被王老五那个畜生给下毒害死的......” 洛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慰,便捡起柴刀,走向一旁的山坡,开始刨坑。 管杀,也要管埋。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洛风便刨好了一深一浅两个坑。 浅的自是给该死之人,深的是给那老妇人。 把一切都打扫好之后,小沙弥光明站在老妇人坟前诵经超度,洛风与女子说话。 “不知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这一路若是你一个人,凶险颇多,还是回家为好。” 女子脸上挂着泪痕,小心道:“回公子的话,小女子家中已经无人,此番是要去大炎太安城,寻我夫君。” “我们兄弟二人,也是要去太安,若是姑娘不嫌弃,可以搭伙同路,路上我来赶车。” 女子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不知姑娘芳名?” “回公子的话,小女子姓柳,名如一。” 柳如一? 洛风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接着问道:“不知姑娘夫君姓甚名谁?” 柳如一答道:“小女子夫君姓白,名子虚。” 洛风哑然失色,这也太巧了! 他连忙对柳如一行礼道:“嫂子好,我叫洛风,是子虚在太安的好友。” 柳如一也是一惊,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她惊讶道:“洛公子真是我夫君好友?” “嫂子叫我小风就好......” 洛风简短的说了一些白子虚的过往,柳如一听过之后,这才深信不疑。 毕竟自己夫君那些荒唐事,不足为外人道。 眉城在望,洛风驾车,小沙弥光明和柳如一坐在车内。 方才洛风让王老五自残自绝的画面实在太过血腥恐怖,即使知道对方是自己夫君好友,柳如一还是心有余悸。 好在小沙弥光明长相可爱善良,和他坐在车厢里,柳如一渐渐放下防备。 “柳姐姐,你不用害怕,我哥是好人。” 柳如一点了点头。 光明接着掀开车帘对洛风喊道:“哥,你下次杀人要快一点!” 柳如一眉眼轻挑,不觉往里缩了缩身子。 第61章 庶子洛风,前来给老太君拜寿 柳如一身上盘缠足够,三人一路快马轻舟,在八月初二这天到了太安城。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日头西沉。 “嫂子,你带着光明先在客栈住一晚,我去找子虚,晚上他会过来看你。” “光明,听话,不要乱跑,明天哥过来找你。” 安顿好柳如一和光明,洛风走在熙熙攘攘的太平街上,有些恍惚。 昏黄的日光把熟悉的一切描绘成一幅泛黄的画卷,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不免觉得酸楚。 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生死徘徊,只为了回到这个对自己来说没有一丝温暖的地方,继续回白玉湖当那个可有可无的庶子? 不! 这次回来的,不再是任人欺辱的庶子洛风! 是要为生母正名,为自己奋起,同洛家讲讲道理的洛风! 洛家,该死的人太多了。 ...... 白鹿书院很好找,太平街往南见到一处围着白墙的巨大院落就是。 洛风到了之后,托人带了话,便在门口静静候着。 没一会儿,白子虚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小风,怎么是你!你伤完全好了?” 白子虚的反应和洛风判断的没有错。 洛家在没有确认自己真的死了的情况下,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在养伤。 庶子洛风,整个太安城本就寂寂无名。 多此一举,不过是为了应付圣上定下的婚约。 如果哪一天确认自己死了,恐怕传出来的消息就是病重不治而亡。 “老白,其他的话先不讲,你可知道我方才是和谁分手过来的?” 白子虚满脸疑惑,有些不明白洛风的意思。 洛风笑了笑道:“柳如一现在就在太平街的同乐客栈。” 白子虚目瞪口呆,哑然失色,反应过来后一脸沮丧,“她......她怎么会来太安?” 洛风理解白子虚,新婚之夜,他连新娘盖头都没揭就跑了,怕是连新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此时乍一听到柳如一三个字,心中自然慌乱,五味翻腾。 洛风拉着白子虚朝同乐客栈方向走去,“老白,你这事吧,得处理一下,人家姑娘千里迢迢来寻你,你至少得见一面。” “而且你家中出了不少事情,等见到柳如一,她会同你说......” 白子虚听着洛风唠叨,脸色逐渐凝重,忽然他反应过来道:“小风,你不是从白玉湖过来,今天才回的太安城?” “嗯,我的事说来话长,回头再说......” 白子虚连忙拉住洛风,急切道:“我自去客栈寻人,你赶快回家,今天老太君大寿,你姐姐洛雪回来了......” 洛风面露凝重,点了点头,闪身而去,行人一阵惊呼退散。 白子虚看着洛风转瞬消失的背影,自顾沉吟道:“小风,似乎不一样了。” ...... 洛风赶到白玉湖的时候,夜色已经朦胧。 洛府灯火通明。 “你是谁?” 负责看守栈道的护卫拦住了他,压根不认识他。 “洛风。” 护卫上下打量洛风一眼后,厉声道:“洛风是我洛府那不受宠的三少爷,现在府中养伤,你怎么可能是!” 洛风扯嘴笑了笑,“怎么,一个肮脏庶子,也有人愿意冒充?” “大胆,竟敢侮辱洛家!” 护卫听到这话,神色骤变,抬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侮辱?洛风被洛家自己人侮辱的还少吗?” 洛风丢下这句话,径直向前。 负责看守的几个护卫原地拔刀,不仅刀拔不出来,步伐也无无法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洛风离去。 ...... 钱老太君今日难得的高兴。 先前家里被那个庶子搅合的天翻地覆,闹得鸡犬不宁,今日自己寿辰,终于能冲冲喜气,去去晦气。 府中上下都以为三少爷洛风在养伤,但自然有人知道真相。 老太君就是其中之一,她虽所知不详,但知道那庶子是被人劫走,生死不知。 一开始是觉得有些麻烦,没了那庶子,圣上定下的婚约怎么办。 后来只觉得畅快,没了那肮脏庶子祸害,往后这日子总算能过得舒心些。 她今年七十有二,今天的寿辰虽不是大寿,但太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祝贺,就连太子殿下和三皇子都分别派人送了礼来。 这让钱老太君收获了莫大的荣耀。 若非那庶子辱晦门楣,我洛家早就蒸蒸日上! 到了晚间,客人们走的差不多了,这样大喜的日子自是需要一场家宴。 老太君已经想好,侯爷近些日子忙于皇陵之事,她要替侯爷把白玉湖洛家这份偌大的家业守好,在家宴上给小辈们提提气。 尤其是辰儿,虽被那庶子折损了武道修为,可朝堂之上何尝不能建功立业? 还有辰儿的父亲,我那个大儿子,在江南道耕耘多年未进一步,实在是守成有余,奋进不足,这次他难得回来要好好提点几句。 海棠花榭灯火璀璨,洛家家宴在朦胧夜色中开场。 洛雪自在其中。 她这次一个人从永威将军府回来,理由自然是为祖母祝寿,而她的丈夫,永威将军独子,正通宵达旦在画美人图。 她回来,自然不全然是为了给祖母祝寿。 而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弟弟小风到底怎么了? 从她嫁去江南道,时至今日已经快三月时光,再没收到一点关于洛风的消息。 她有时甚至会害怕地想,弟弟小风已经死了。 这次回来,府中上下只说洛风在养伤,又不容她探望,她一颗心始终安宁不下来。 大厅内气氛融洽,周夫人贴心地帮老太君布菜,陪着说话,母亲安阳公主坐在另一侧,偶尔附和几句。 洛辰洛彬坐在父亲洛远身边,聆听教诲。 洛月嫌父亲说话太啰嗦,坐到了洛雪旁边。 钱老太君看着此情此景,目光微热。 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 “祖母,我想明天去看看小风。” 洛雪的声音不大,但还是一下子让场面安静了下来。 老太君沉着脸不快道:“高兴的日子,提那个晦气的庶子做什么!” 一众丫鬟噤若寒蝉,周夫人静静不说话,安阳公主无奈看向自己的女儿,洛辰冷笑了一声。 洛彬洛远父子默默吃菜,仿佛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洛月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祖母,小风是庶子,可也是洛家的孩子!” 洛雪颤抖着说道。 “他只是偶然姓洛,一个娼妓所生的肮脏东西,不配做我洛家人!” 洛雪起身坚持,目光坚韧看向老太君,“祖母,不论怎么说,我明日要去看小风。” 哗啦一声,钱老太君摔了手中的筷子,“你住口,今日我就告诉你,那庶子已经死了!” 所有人面露震惊,唯有安阳公主不动声色,抬眼看了一眼厅外。 死了?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洛雪摇摇欲坠,身后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洛雪,你是嫁出去的人,莫要管娘家的事情,能好好吃饭就坐在那好好吃饭,不能就出去!” “将军夫人派人来给我递话,说你不修妇道,肆意散漫,这都是你一贯沾染那庶子惹下的毛病!” “从此以后,家中谁也不要再提那个庶子!” 大厅里雅雀无声。 这时一阵坚实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缓缓打破宁静,一个俊秀清朗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庶子洛风,前来给老太君拜寿!” 第62章 秋雨杀人,庶子寿礼可还满意 “庶子洛风,前来给老太君拜寿!” 声音不大,却清脆明亮。 洛风孑然一身站在海棠花榭支大厅正中,不卑不亢,他扫了一眼众人,见到姐姐洛雪,微微笑了笑,最后把目光移到正对面高坐之上的钱老太君身上。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丫鬟们中间有胆小的,这时候都不敢抬头看。 刚刚老太君不是说三少爷死了? 这如今站在那的,岂不是鬼? 钱老太君神情错愕,周夫人惊讶的嘴都忘了合上,洛辰脸上的冷笑更冷了。 安阳公主动手拿了一块糕点,小口抿着。 洛雪在一瞬间大悲大喜,脸上挂着泪,却又捂嘴开始笑。 小丫头洛月看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三哥,愣住发呆。 “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老太君的寿辰。” 洛风轻松笑了笑,走到姐姐洛雪旁边,“姐,给口水喝,渴死了。” “啊......那个,好。” 洛雪手足无措,泪眼含笑,慌乱地把身前桌案上的茶杯递给了洛风。 洛风一饮而尽,又扫了一圈众人,戏谑道:“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不说话,是见我这个庶子回来,开心的说不出话了?” “那个洛辰,我的二哥,听说你成废人了,谈谈做一个废人的感受呗!” 洛辰意外地没有暴起,只是冷笑。 洛远脸色深沉,心中已然十分不快,他正准备起身斥骂家中这个大逆不道的小辈,洛彬拉住了他。 周夫人也没有开口,多来年习惯察言观色的她,发现眼前的这个庶子,不似从前。 钱老太君心中激起的波浪慢慢平复,转而化成滔天的怒火,一个庶子,竟敢在她面前如此无礼! 她气的五官扭曲,抬手指着洛风怒吼道:“放肆!你这个庶子......” “放你娘的肆!” 她的话没有说完,洛风猛然摔了手中的茶杯,同样怒吼回应道。 钱老太君怒目圆睁,浑身颤抖,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庶子竟然敢无礼到这个地步! 其他人也一样没有想到。 洛雪欲言又止,她本想拉住洛风,见他浑身爆发的气势,想起他多年受的委屈,忍住了。 “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老太君颤抖着瘫倒在座上,大口喘着气,手指始终指向洛风。 “老太君,我的胆子还不够大,你想不想见见更大的什么样?” “今日是你的寿辰,全当作我这个庶子送你的礼物怎么样?” 洛风似乎把白玉湖洛家德高望重的老太君当成了一件玩物在戏弄。 老太君身边的丫鬟冷秋扶着老太君,横眉冷哼道:“你一个庶子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来人啊,把这个庶子......” 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秋雨剑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道寒光闪过,秋雨停在了洛风身边,剑身不断震动,似是在表达它终于回到主人身边的喜悦。 而冷秋,张着嘴无力地蠕动,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她细长雪白的脖颈上,一道细细的伤口,正在渗着鲜红的血。 她双手捂住伤口,双目圆睁,直直倒地。 “啊!” 大厅里掀起一阵慌乱,丫鬟们乱作一团,所有人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太君身边最喜欢最器重的冷秋死了。 被那庶子一剑杀了。 他怎么敢的。 大厅里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被吓的慌乱的丫鬟们噤若寒蝉,其他人也不敢动。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浓重的寒意。 时节只是初秋,大厅里却冷如寒冬。 寒意的源头,是那庶子,和那庶子身边悬着的剑。 老太君的脸上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她感到害怕了。 她眼里那个娼妓所生的肮脏庶子,真的有可能一剑杀了她。 老太君瘫坐在高椅上,颤抖道:“你......你这是疯了?” 洛风撇嘴笑了笑,“老太君,庶子没疯,只是讲个道理。” “再得宠的丫鬟也是丫鬟,再不受待见的庶子那也是少爷,以下犯上毫无敬意,实在是该死。”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老太君说不出话来。 她自然不会为冷秋的死而伤心什么,一个丫鬟,再喜欢器重那也只是个丫鬟,她可以很快地挑十个八个更喜欢更值得器重的。 可这个丫鬟,死在她厌恶的庶子手上,就是打她的脸。 那个庶子,也就是为了打她的脸。 想到这,老太君心底生出一阵豪气来,她是侯府老太君,是圣上跟前有名,太子殿下都记着生辰的老太君,她恩威并用这么多年积攒的威严不能在这个庶子手上一朝散尽! 她强撑着坐起身子,大声道:“来人啊,把这个庶子给我拿住!” 老太君敢喊出这句话,另一部分原因在于厅外已经聚集了一批侯府护院。 他们听到这边的动静,赶了过来,只是没有得到命令,没人敢贸然进入。 他们中间,大多数是小金刚境,甚至有几位是大金刚境的侯府教习。 听到里面传出老太君威严的声音,所有人一拥而入,将大厅中央的洛风团团围住。 洛雪一声轻呼,正要站出来,洛风望向了她,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庶子被围,老太君心里自然有了更多的底气,她的恐惧慢慢消散,怒气又回来了。 “把这个庶子给我拿下,打铁棍一百,压入内狱!” 洛风轻轻笑了笑,“老太君,年纪大了,别喊打喊杀,容易折寿。” 护院收到指令,却谁也没人敢动。 洛风身边的秋雨剑,剑身之上已经结满白霜。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几个武道教习脸色凝重,他们谁也没有把握能拿下三少爷。 哪怕是一起上,也没有把握。 洛风扫了一圈围着自己的护院,戏谑道:“诸位,你们怎么还不动手?再等下去,不怕老太君责罚?” 见一群人围着那庶子都不敢动,老太君起身怒道:“你们是一群死人吗!” “快拿下他!” 老太君严令,终于有人动了。 几个修为小金刚境的护院稀里糊涂的拔刀向前,没踏出几步,秋雨轻鸣一声,几人纷纷倒地。 一剑封喉,滴血未见。 秋雨回到洛风身边,不住欢鸣,似是在表达它的畅快。 老太君愣住了,她对修行之道并不了解,看出这个庶子修为比之从前定是有所精进,却没有预料到是她无法想象的精进。 大厅之中死寂一片,歪歪倒倒躺在地上的尸体,更添了浓浓的死气。 剩下的护院不敢再动,其他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君,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今日庶子洛风纵剑杀人,为何满堂在座无一人敢发声?” “说到底,人都是怕死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可是既不威严,也不慈祥,怎么,想杀我,但又知道圣上亲点的驸马杀不得。” “我很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庶子讨债,十年不晚,死老太婆,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钱老太君气的浑身战栗,颤颤巍巍举起一根手指,指向洛风,“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字,随后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第63章 偌大洛家,只剩那庶子最有种 再次回到阔别许久的小院,洛风百感交集。 小院很小,院里只有一张石桌,两间厢房,一间厨房。 门窗饱经风雨,斑驳不堪。 在白玉为堂金作马的洛府,想再找一间同样寒酸的小院,怕是很难。 而之前的自己也正如这座小院一样,在洛府卑微不堪。 但往后不一样了,洛风不再卑微。 方才在海棠花榭,他其实很想一剑结果了那个满嘴娼妓和肮脏庶子的老太君。 但他清楚现在的他还不能。 他若不想亡命天涯,而是想某一天堂堂正正为生母正名,将洛家彻底踩在脚下,那他就必须守规矩。 这个规矩其实不是什么洛府家规或者大炎律法,而是无形中,人人都在遵守的,这个世界这个社会平稳运行的规矩。 他可以一定程度的以下犯上,把老太君当个屁,却万万不能杀了她。 杀了她,就意味着与现在的整个洛家为敌,甚至是与皇权为敌。 那洛风就会被整个的踢出棋盘,成为人人诛杀的弃子。 杀人可以,杀有身份地位的人,你必须要有地位有理由,且地位比她高,理由不容置喙。 否则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一个无法控制的疯子,唯一的想法就是除掉你这个隐患。 小院许久没有住人,屋里竟然没有一丝灰尘。 洛风反应了一下也就猜到,一定是姐姐洛雪派人来打扫的。 他从床板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那是先前钱希留下的一万两银子。 这笔钱他在回来的路上就想好用处。 在城内买处房子,让柳如一和光明有个住处。 他并非不想把光明带在身边,而是以他目前的状况,肯定还要在洛府继续待上一段时间。 而光明的存在若是让太多人知道,恐会成为一个旁人拿来伤害他的靶子。 把银票收好,洛风点燃油灯,小屋有了光。 他凑着光看向手中的秋雨剑。 先前一进入洛府,洛风便感受到了秋雨的存在,是一种很奇妙的心神感应。 剑名秋雨,司天监监正新赋的名字,昔年是大楚名相赵令如的佩剑。 当年赵令如似乎修炼的也是怒目金刚经,难道说秋雨是只对怒目金刚经的修炼者认主? 洛风仔细端详着秋雨,越发觉得一见如故。 剑身散发着丝丝煞气,旁人看着或许会觉得心悸,而在他看来,那仿佛是秋雨在向他问好。 ...... 海棠花榭。 洛风走后,厅中一阵慌乱,周夫人连忙掐住钱老太君人中。 钱老太君并没有彻底晕过去,是一时气急,喘不过来气这才倒下。 她挥手推开所有人,回到高座之上,目光阴沉无比。 自洛家从北苍搬到白玉湖,海棠花榭便一直是洛家最重要的待客与家宴之所。 近百年来,海棠花榭从未见过血,更别说尸横遍野。 所有人都不说话,但谁又都不敢走,毕竟老太君还在高座之上沉默着。 最终还是洛远站出来打破死寂,吩咐人把尸体悉数拖了出去,清理干净,接着开始破口大骂那个庶子大逆不道。 从这件事情上看的出来,洛远是一个经不起事也当不起事的庸人,否则他也不至于在江南道为官多年,未进一步。 至今还要靠着自己的侄女远嫁江南道,来帮助自己再上一层楼。 方才洛风飞剑杀人的样子,真的把他吓到了。 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自己一点也不熟悉的侄儿。 而让他最终选择站出来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作为长辈,又是将来要承袭侯爵爵位的洛家接班人,在一个小辈面前屁都不敢放的话,有失威严,太没面子。 洛远言辞激烈,放话等父亲安心侯回来后,一定要把那个庶子狠狠惩戒一番。 钱老太君无力地扫了一眼众人,心中生出莫大的悲哀。 尤其是那个等那庶子走后才敢站出来义正词严的大儿子,更让她感到绝望。 偌大一个白玉湖,最有种的男人,除了侯爷,竟然是那个庶子! 他敢杀人,自己的儿子连当面骂人的勇气都没有! 钱老太君无力摆了摆手,“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严禁外传,有谁敢犯,乱棍打死。” 一场家宴就这么收场。 在回院子的路上,周夫人拉住了洛辰。 自洛辰与洛风争斗神魂受损,武道修为尽废后,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只不过没有变的癫狂,而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变的无比沉默。 除了周夫人问话洛辰会应付几句,在旁人面前,他基本上是个哑巴。 周夫人一度以为是儿子没有好彻底,遍请名医,得到的结果却是——他只是不愿说话。 后来周夫人从老太君那里得知那庶子被人劫走,九死一生之后,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洛辰。 洛辰听后确实慢慢在改善,时至今日参加家宴,周夫人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可那个庶子没死,他回来了。 这对洛辰一定是莫大的刺激。 “辰儿,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你不要做傻事,那庶子现在不能动,他一身修为......也不好动。” 洛辰点头对着自己母亲笑了笑,“母亲,我没有什么不好受的。” “当年二叔的天赋也不过如此,咱们洛家有这样的孩子,是好事。” 周夫人止住脚步,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儿子,她无法相信这些话出自自己的儿子之口。 “辰儿,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洛辰依旧满脸笑容,“母亲,真没事,我已经想通了,以前是我不对,没有容人之心,三弟并没有做错什么。” 周夫人还是不信,她心中唯有惶恐。 倘若这时候洛风听到这样的对话,他恐怕只会嗤之以鼻一句,“咬人的狗不叫。” 第64章 武道炼神,或有人想独自成仙 夜色渐深,梅园后的小院还亮着灯。 洛风并未歇息,而是在等人。 不多时,院门被敲响,他拉开门,姐姐洛雪如期而至。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自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小风,没想到这段时间你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姐都不知道,也没法帮你......” 洛风简短的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选择性的说给了洛雪,隐瞒了部分事实。 比如关于他发现洛家和钱家联合在一起不知在谋划什么,比如黄老狗是齐国太子,再比如那个与自己有了肌肤之亲的天道骄子吴素。 当洛风问起洛雪嫁到江南道之后的事情,他明显感知到了姐姐心中的无奈与愁苦。 “我很好,将军府一堆人伺候,泸州又是人间天堂......” “你姐夫那个人虽然有些荒唐,但对我是不错的,向来不敢忤逆我的意思......” 亲人之间,总是报喜不报忧的。 海棠花榭钱老太君责问洛雪的话,洛风是听到了的。 不修妇道,肆意散漫。 婆婆专门派人给儿媳娘家递话,还是这种诛心之语,洛雪在将军府的日子,可以预见的艰难。 洛风其实很想问问钱希的情况,毕竟钱家也在泸州。 按照那丫头的性子,若是回到泸州,一定会去找洛雪。 可是话嘴边,还是作罢。 那个誓要杀我的傻女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留在钱希身边,还是继续走天涯去了。 男人,不论是哪方面,对第一次总是有些情结的。 毕竟是大晚上,洛雪不好停留太久。 她这次回来可以待上几日,时间还有。 见到弟弟洛风安然无恙,并且修为大涨,洛雪脸上挂着笑离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而对于洛风表现出的要与整个洛家抗争到底的姿态,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个家,确实不值得。 ...... 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些凉了,洛风起的很早,在院子里修炼虎魔铸骨功。 这套洛家家传入门武道功法, 他早已烂熟于心。 对自身今后的修行之路,洛风其实有些疑惑。 按照老和尚坐空所言,怒目金刚经有九层。 先前洛风每跨过一层,境界就会有所提升,包括武道与炼神。 可是在寒山天台,在佛界之中战胜黄老狗,他只有元神修为从日照提升到神驭。 武道修为还是大金刚。 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得出一个颠覆性的答案。 在洛风看来,这个世界的修士将武道与炼神分开,其实是犯了一个错误。 武道与炼神说到底,都是在汲取天地间的元力,然后化为已用。 两条路,目的地却是同一个。 武道在金刚境时,以元力催动体魄气血,在面对神驭境以下的炼神修士时,是拥有压倒性优势的。 但炼神修士只要跨入神驭境,便有了可以与小宗师境的强者一战的实力。 炼神进入神驭境,武道登临宗师境,二者便回到了同一条路。 而要想修成真正的陆地真仙,必须武道与炼神同修。 否则要么是体魄脆弱无法承载元神,要么是神魂易散抵抗不了气血。 唯有怒目金刚经这样的,元神与体魄同修,才是真正的修仙之法。 洛风甚至隐隐猜测,这个错误是人为的。 双修自然比单修要艰难许多,对于这个世界的修士来说,这个错误可能是美丽的。 但在洛风看来,如果这个错误真的是人为的,那么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 独我一人成仙? 不可细究,细究之下,仿佛有一张弥天大网把天下人都算计其中。 ...... 用过早饭,洛风动身出门。 送早饭的下人见到洛风,头也不敢抬,拎着食盒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洛风察觉到,只能苦笑。 往后在白玉湖,庶子洛风恐怕又得加上一个名头,杀人狂魔。 这才哪到哪儿,才杀了一个眼高于顶的丫鬟,几条不长眼的狗而已。 水至清则无鱼。 白玉湖的水,还是太清了呀,不利于鱼儿的成长。 出了白玉湖,洛风直奔同乐客栈。 眼前有不少的事要忙,司天监监正大人登门赠剑收徒,他既然回来了,自然要去府上拜访一下。 要不要认这个师傅再说,这份人情是要还的,态度要端正。 还有白鹿书院的李夫子,虽说是白子虚转圜帮的忙,他也要亲自去致谢一番。 包括那个三皇子,他觉得也有必要见上一面。 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先把弟弟光明安顿好。 到了同乐客栈,柳如一,白子虚还有光明,三人正在一楼用早饭。 事情发展的,似乎比洛风预料的要快。 光明瞅见洛风,昂头露出纯真笑脸,“哥,你来啦!” 柳如一起身施礼。 白子虚笑了笑拉着他坐到身边。 “你昨晚睡这的?” 洛风凑在白子虚耳边,声音不大,但对面的柳如一还是听到了,俏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白子虚嘴里嚼着馒头,十分坦然点了点头。 要不洛风与白子虚能一见如故。 白子虚这个人,只要是自己做过的事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毫不掩饰。 光明天真无邪道:“哥,昨晚白先生和柳姐姐睡一间房的,晚上似乎还吵架了,气呼呼的。” 柳如一头已经抬不起来了。 洛风干咳两声,敲了一下光明的头,“光明,以后晚上睡觉不许听墙根!” “哥,我没听,是白先生和柳姐姐吵架声音太大。” 洛风连忙让光明好好吃饭,停止了这个话题。 他对白子虚道:“老白,你在书院有住处,但是嫂子跟着你去书院肯定不方便。” “洛家那边乌烟瘴气,光明跟着我回去也不方便。”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就在城里买处房子,让嫂子带着光明住那,你觉着怎么样?” 白子虚苦笑道:“小风,其实我也在想这个事情,和你的想法基本一样,只是我打听了一下......” “不说在太平街买,就算去城西的长宁街买个一进的小院子,也得十万两。” 洛风听白子虚说完,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一万两银票屁也不是。 太安城的房价也太贵了。 前世买不起房就算了,穿越了还买不起房,丢不起这个人! “老白,这事交给我了,这两天你费心照顾好嫂子和光明,我去想办法。” “买房!” 第65章 制使宅邸,不为银两卖人情 关于买房,洛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盛家的盛兰帮忙。 其实他也可以找姐姐洛雪。 以洛雪的性子,也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帮着他弄钱。 可这势必会给洛雪造成麻烦。 十万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个时候洛风开始无比怀念小富婆钱希。 十万两,自己多写几个故事,小丫头一句话的事情。 洛风还从未去过盛家,路上问了人才找到位于太平街的盛府,在门房递了话,就在门口站着等。 不多时,盛兰竟然一路小跑着出来,亲自来接他。 这倒是让洛风颇觉意外。 盛兰一度以为是门房听错了人名,问了几遍见对方无比确信,便有些慌乱地连忙向外跑。 等终于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像话了。 她可是名动太安的大家闺秀,最是沉稳端庄,怎么能这么不顾仪态。 自李秋雨赠剑收徒以及夫子登门后,盛兰以为洛风一定会平安无事,不久就可以见到。 可是数着日子等下来,洛府一直对外宣称府中三少爷大病未愈,不可见人。 等着等着,盛兰知道洛风一定是出事了,甚至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每每想到这,她都忍不住黯然神伤。 一个能写出那么美的诗句的人,一个修行天赋那么杰出的人,一个那么与众不同的人...... 此时见到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喉咙发紧,竟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来。 “盛姐姐好。” 洛风施了一礼,见盛兰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看,有些奇怪。 “啊......小风,你这是......病好了?” 盛兰反应过来,连忙邀请洛风进门。 对于盛兰,洛风是真心当做朋友的,对她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把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大致说了一下。 “小风,你......你现在元神境界是神驭期了?” 尽管盛兰早就知道洛风的修行天赋异于常人,还是惊的目瞪口呆。 要知道,她的舅舅林澈,可是用了大半辈子的时光,现在也只是神驭期。 而她自己,在日照境已经停滞不前三年之久了。 “嗯,要多谢盛姐姐,为我多方奔走,还麻烦李大人登门为我说情。” “你我不必说这些,原本也是你先前作的那首诗才有的机缘,否则我哪里请的动监正大人。” 盛兰蕙质兰心,自然知道洛风这次登门不单单是为了道谢,定是有事相求,便笑着问道:“小风, 你这次来,不止是为了看我这个姐姐吧,快说,什么事。” 洛风讪讪笑了笑,便把自己想在太安城买个房子的事说了,就连光明和柳如一的存在也没有隐瞒。 盛兰听后轻笑道:“小风,依你所言,这房子还是买在太平街为好。” “柳姑娘和白公子新婚燕尔,白公子要在书院读书,两边离得太远,太不方便。” “而且长宁街那边都是一进的小院,光明虽是个孩子,若是在一处院子里住着,人家小夫妻多少会有顾忌之处。” 洛风连连称是,盛兰想问题自是周全许多。 一进的院子是不好,光明可是修佛的,在大炎听不到梵音就算了,老是听小夫妻吵架算怎么回事。 可是,没钱。 一进的院子,十万两,太平街的大宅,那得几个十万两。 洛风面露苦涩。 不论什么时候,要一个男人承认自己没钱,都是不容易的事情。 盛兰自是已经猜到,她想了想道:“我倒是想起了,巡城司制使虞大人不久前病退,正准备把宅子卖了回乡,我觉得咱们可以去那问问。” “虞大人与我父亲交好,我出面,他自然不会多要。” “我估摸着,六十万两应该差不多了。” 六十万两! 洛风有些绝望了,十万两厚着脸皮吃软饭凑一凑还差不多。 六十万两,实在不敢想。 盛兰偷笑道:“小风,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银两,不够的我来想办法。” 洛风犹豫着伸出一根手指。 “十万两?” 洛风摇了摇头。 “一万两?!” “嗯。” 盛兰哑然,转念一想才发觉是自己的问题,把洛风当成了正常的侯门世子。 他在洛家那般境遇,这一万两恐怕也是来之不易。 她原本想着洛风这边有个十万两,自己再想办法凑上十万两,付给人家二十万两。 剩下的容后慢慢给,以她的情面,虞家应该能同意。 盛兰皱起眉头,想了想道:“这样,小风,咱们先去那边把宅子敲定下来,钱的事我来慢慢想办法。” 洛风拒绝道:“盛姐姐,六十万两太多了,你就是有我也不敢要,还是买个小院子就行了。” 盛兰起身笑道:“小风你不用多想,钱财身外之物,咱们先去看看,看后再说。” 洛风只好点了点头。 ...... 巡城司,是负责太安城内治安的机构,制使,也就是巡城司的一把手。 大炎负责守护太安城的有三拨。 京畿大营主外,负责城墙以及拱卫京师,共有三万人,驻扎在太安城北。 巡城司主内,负责城内巡逻治安,约有三千人。 专门守卫宫城的是金吾卫,是圣上亲军,约有四千余人。 巡城司制使虞世南是文官出身,由于为人太过刚正不阿,在文官堆里混不下去,才被指派到了巡城司。 两人赶到虞府之后,盛兰与管家相熟,便说带着朋友看看宅子,勿要打扰虞大人休息。 洛风一进入虞宅,便心生欢喜。 清新雅淡,别具一格。 三进三出的院子,柳如一就是生七个八个也够住了。 将来光明若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这里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家。 “盛小姐,这宅子来看过的人不少,多的有愿意出一百万两的,少的也有出七十万两的,可是我家老爷就是不愿卖。” “说什么那些人拿银子不是为了买宅子,而是为了买人情。” “可你说整个太安城,除了那些勋贵人家,谁家能掏的出几十万两银子?” 虞府管家姓周,年纪看着五十来岁,对盛兰十分尊敬,脸上却满是愁苦。 “我家老爷这病,太医来看过,有名的名医也来看过,就是不见好。” “他心里又着急,生怕没法活着回老家......唉。” 盛兰出言安慰了几句,洛风若有所思。 他想了想问道:“周管家,可否带我去看看虞大人?” 管家面露疑色,盛兰也是一样。 她之所以进门时嘱咐只看宅子,不去拜访虞世南,就是因为若是看望病人,两人这么空着手来,太无礼数。 不过此时见洛风神情坚定,盛兰想了想道:“周管家,麻烦你去通报一声,盛兰求见虞伯伯。” 第66章 语出惊人,公子可是找错了人 盛兰是个很守规矩的人。 这份规矩包括人们对一个大家闺秀的所有期许,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包括她这个阶层该知晓的约定俗成。 洛风贸然提出要去看望虞世南,是不合某些规矩的。 虞世南是巡城司制使,正四品的实权官员,哪怕已经退下来,在朝堂之上总有几分香火情在。 两人这么冒冒失失的过去,去看望一个病人,若是挑礼的人家,恐怕会流出一些不好听的话。 还有不好言明的。 两人若只是来看看房,总有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可说。 可是要去看望虞世南,那便是正式拜访了。 正式拜访,一男一女携伴同来,未免会引人想入非非。 她心思细腻,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想明白,还是决定听从洛风的想法。 眼前这个比自己要小两岁的男人,给了她很多次的意外。 盛兰几乎是下意识地认为,洛风这一次还是会让自己意外。 周管家是虞府老人,这种大户人家的管家一般都不会轻易换人。 人情关系,迎来送往这些看着是很小的事情,看似是管中窥豹,却往往能咂摸出别人话里话外不愿表达的东西。 而要想有这份境界和眼力,非得有几十年打磨才可,这是份越老越吃香越受器重的营生。 听到盛家小姐介绍来看房的公子提出去看望自家老爷,周管家是很疑惑的。 盛家小姐介绍时刻意地没有说明那公子身份,他自然不会多嘴去问。 猜测可能是盛家想帮着接下宅子,送一份人情,不想摆在明面上,寻一个挡事人。 可接着观察下来,盛家小姐似乎是听那公子的。 周管家不免开始思考,这位俊秀亲和的公子是哪家的,与盛家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真的只是朋友? “盛小姐,这位公子,麻烦你们在这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周管家转身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回来了,“二位久等了,请跟我来。” 两人跟上周管家,穿廊过洞,到了最里间的内院。 一股浓重粘稠的药味扑鼻而来。 洛风与盛兰对望了一眼,跟着周管家进入正房。 虞世南在床上半躺着,脸色苍白,病容深刻,目光却清亮。 见到盛兰,他露出一抹笑容,“兰儿,你来了。” 盛兰走近几步,“虞伯伯,还是不见好么?” “年纪大了,到了该死的年纪了,仙丹也没用。” 见到盛兰,虞世南很高兴,自他病退,来看他的人并不多。 他在官场耕耘数十年,最是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一个行将朽木的老人,哪里有人愿意花心思来烧他这个冷灶。 他无儿无女,盛家的盛兰自他病后,来看过数次,还四处打听名医古方,对他这个世交伯伯尽心尽力,他见到盛兰便如见到女儿一般,自是开心。 盛兰陪着虞世南在那边说话,洛风在疑惑一件事。 方才他进来一见到虞世南,脑海里妙手回春天赋便给了他信息:【虞世南,表象为脏器衰竭之症,实因为中毒,毒性隐匿,若要医治,先需祛毒......】 是什么人给虞世南下的毒? 仇家,官场死敌,小人陷害? 两人在那边说话,自然也不能放着洛风不管,虞世南笑着问盛兰,“兰儿,这位公子是?” “虞伯伯,这位是白玉湖洛家的三公子,洛风。” 听到白玉湖洛家,虞世南皱了皱眉头,沉吟一句,“哦,真是一表人才。” “小子洛风,见过虞大人。” “我已经退了,不是什么大人,就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洛公子无须多礼。” 洛风清晰感受到虞世南话外之音里对洛家的不喜欢,甚至是厌恶。 若不是盛兰在,恐怕话就不是有些生硬,而是难听了。 巡城司与洛家在官场上并无交集,洛远在江南道为官,洛鸿远在北苍,安心侯在朝堂上没有什么实权差遣,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虞大人,不知可否和您单独说几句话?” 虞世南没有犹豫,“既然洛公子有话要说,我一个将死之人也没什么不能听的。” 盛兰蹙起眉头,她起身看了洛风一眼,把门轻轻带上出去了。 房里只剩两人,虞世南饶有趣味地盯着洛风,期待这个他第一次见面的洛家三公子,那个全太安城都知道不受待见的庶子,会单独对他说些什么。 “虞大人,您可是有什么仇家,为何有人对您下毒?” 虞世南震惊失色,随后眉头慢慢舒展,想起一些事情来。 他早已发觉自己这次病的有些蹊跷,只是淋了一场雨,回来有些风寒症状,便一发不可收拾,把原本可以飞马射箭的硬朗身子全然拖垮。 这些日子太医各种名医也都悉数来看过,没有一人说是中毒,都说是年纪大了,风寒侵入脏腑,脏器衰竭。 就连司天监的四品监使林澈来看过也是如此说,他也只能认命,当是寿元已尽,这才想着把宅子卖了,回老家魂归故里。 虞世南仔细打量着洛风,沉默许久后,笑了起来,“洛公子要语出惊人,可是不是找错了人,我只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什么也给不了你。” “虞大人,小子既然说您是中毒,自不会是无稽之谈,而且小子也有把握祛毒治病,让您恢复如初。” 积威甚重之人,总是不经意间表现出对所有事情都一幅了然于胸,自以为是的模样。 洛风很讨厌,明明事关性命心中焦急却偏偏还想着以势压人,要对方放低姿态。 虞世南动容了,或许有人不想活,但没人真想死。 祛毒治病,恢复如初这几个字,点燃了他的目光。 “洛公子,还请明言。” 这才对嘛,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再端下去,高的是姿态,没的可是命。 洛风走近几步,“虞大人,你表象是脏器衰竭之症,内因却是一种极为隐匿之毒。” “下毒之人恐怕不是为了要你马上死,而是要你理所当然心甘情愿地从巡城司制使的官位上退下来。” 虞世南沉思了一会儿,明显不打算与洛风讨论这个问题,苦笑一句,“洛公子方才所言可以祛毒治病,不知是何法?” “虞大人,请褪去周身衣物。” 第67章 一生富贵,换不来父爱如山 自洛风说出下毒两个字,虞世南就已经相信了,并且是深信不疑,有种事情本该就是这个样子的豁然开朗。 巡城司制使并不是什么肥缺,看似是正四品,实际上能伸手的地方太少。 手底下尽是些大老粗,脾气大,不好管,还容易惹事。 地方官员进京孝敬,也没人会想到巡城司。 可巡城司有兵,三千不算精兵的兵也是兵,凝在一起是一股无法让人忽视的力量。 虞世南疑惑褪去周身衣物的要求,不过他做事向来果断,既然选择相信,就不会再多犹豫。 很快,他便赤身裸体出现在洛风眼前。 并非是洛风有什么恶趣味,而是妙手回春天赋呈现的信息里这样要求,褪去衣物,以元力游走经脉逼出毒素。 虞世南老化褶皱的肌肤之上遍布触目惊心的伤口,有长长的刀伤,有狰狞的箭伤,相互交织,望之森然。 这是洛风没有预料到的场面。 他后悔没有给予这位老人更多的尊重。 作为巡城司制使,不应该受这么多的伤才对,唯一的解释就是虞世南事事当先,一直冲在最前。 “确实有些骇人,早年间我夫人还在的时候,都不愿意同我睡一间房。” 虞世南云淡风轻,也确实当如此,伤口对一个真正的男人来说,是荣誉。 “虞大人,待会可能会有些煎熬,有如烈火焚身一般,您可以咬住被子。” “你尽管放手去做,老夫不作那女子行径!” 洛风不再多想,按照妙手回春天赋给出的祛毒之法,手掌覆上虞世南的胸口。 虞世南并不是修行之人,元力入侵,他的身体势必会产生剧烈的对抗,个中痛苦,旁人无法想象。 整个祛毒的过程并不短,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虞世南咬紧牙关,楞是一声没吭。 这不得不让洛风对他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虞大人,毒素已清,往后你按照太医的方子服药,要不了几日应当就能大好。” 此时虞世南的身上满是散发着怪味的污浊汗渍,他只觉得周身轻快了不知多少,再没有那种沉重将死之感。 虞世南一边穿衣一边问道:“洛公子,你要我如何谢你,但言无妨。” “我想知道虞大人挡了谁的路。” 虞世南没有作声,沉默许久后,叹了一口气,“洛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若是知晓,自当无所不言。” “实在是我也不知是谁要那三千兵,要去做些什么,又为了谁而做。” 洛风细细咀嚼着虞世南的话外之音,又听虞世南道:“洛公子,我对你并不了解,但听说你在洛府过的并不如意。” “不久后你就要入赘公主府,入赘驸马听起来是不好听,非大丈夫所为。” “但公主府没有荣华,好在还有一生富贵,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老夫言尽于此,你可以认真想想。” 洛风点了点头,“谢虞大人指教。” “指教谈不上。” 毒素一清,虞世南精神大为改观,说话也有气力了许多,“我想好该怎么谢你了。” “听管家说,兰儿陪你过来是看宅子,既然如此,我便把这宅子送你,报谢救命之恩。” 洛风惶恐道:“虞大人不可,这太贵重了。” “老夫的一条命,比这宅子可要贵重多了,你不必谦让,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为官三十余载,在任上尽心尽力,事事亲躬,可以说无愧圣上,无愧百姓,也无愧于心。” “余下的,我不想再掺和了,三日之后,你来收房。” 虞世南的语气不容拒绝,洛风道了声谢,退出了房间。 盛兰就在屋外,一直在等他。 两人动身向外走,盛兰欲言又止,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的样子。 “盛姐姐,虞大人的病已无大碍,修养几日就能好。” 盛兰并没有多吃惊,一切如她猜测的一样,可还是忍不住问道,“小风,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看病了?” “虞大人不是生病,是中毒。” 盛兰何其聪慧,一番震惊过后,便很快想清楚了其中关键,“有人要不声不响地把巡城司给控制在手中,可要巡城司的三千兵能做什么?” 洛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想到了一种可能。 盛兰也想到了,两人对望了一眼,各自读懂了对方的眼神。 “盛姐姐,你说,洛家是站在哪边的?” 盛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小风,你想站哪边?” 洛风笑了笑,“如果换作以前,我肯定是站中间。” “但现在嘛,洛家站哪边,我就站洛家对面。” 盛兰没有答话,就这样沉默着一路出了虞府。 到了门口,自然该是分别的时候,洛风还要去一趟同乐客栈,把这边的事情告诉白子虚他们一声。 盛兰深深望着洛风,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小风为什么不问问我盛家站在哪边?” 盛兰问的是盛家,其实问的也是她自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与盛家,本来就是一体。 而盛家与洛家,一直很交好。 洛风脸上依旧是轻松随意的笑容,“盛姐姐,盛家站哪边对我来说不重要,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盛兰灿烂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就此分别,各走一边。 不花一两银子,白得一间豪宅,洛风心中没有一分欢快,反而有些沉重。 虞世南的有些话,点醒了他。 要他去当那个赘婿驸马,恐怕不是洛家与圣上的一场交换,而是镇远伯向圣上索要的一个弥补。 这份跨越千里的为之计深远,实在是让洛风觉得消受不起。 一个把妻子儿子丢进火坑十几年不闻不问的人,想一朝洗白,恢复父爱如山的伟岸身影,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啊。 盛兰回家的路上神情恍惚,马车到了门口停下,她也没有意识到,依旧在怔怔发呆。 在丫鬟的提醒下才醒悟过来,失魂落魄地下了车。 相比于往后可能要站在洛风的对立面,更让她感到悲伤的,是那句‘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永远的朋友啊,永远是有多远呢...... 第68章 桑树半绿,故人好久不见 有了老太君严令,寿辰当晚在海棠花榭发生的事自然没人敢向外透风,不过在洛府内部还是引发了一场剧烈的讨论。 洛府丫鬟小厮护院等等杂七杂八的使唤人加起来快有七八百人,绝大多数人对梅园后面那间小院都不了解。 这些人听说起那晚三少爷在海棠花榭怒发冲冠,飞剑接连斩杀数人血洗海棠花榭这样的事情,下意识的反应都是哑然失色问出一句,不会吧? 三少爷洛风不是庶子吗,老太君还有侯爷都不喜欢他,周夫人更是放他自生自灭。 府中更是明令不准他习武,不都说他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飞剑杀人,那得是什么神仙人物! 也有胆子大些的人会八卦说三少爷就是因为受尽苛待,才隐忍不发十几年,韬光养晦,为的就是向老太君和侯爷宣战,为自己的生母正名。 更有甚者,猜测三少爷是仙人降世,什么三年之期已到,灵窍开启,要开始为自己讨回公道。 某件事情一旦在井边巷口以口口相传的方式流传开来,那么什么说法都会有可能。 总的来说,那晚洛风在海棠花榭怒发冲冠飞剑杀人,下人们的评价多数是热血而神往的。 再在府中遇见三少爷,下人们多是恐惧好奇掺杂,低着头不敢看,等他走过去了才敢抬起头细细打量。 洛风自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为光明和柳如一找到房子,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要去拜访司天监监正李秋雨。 原本他是想先去白鹿书院拜见夫子,不过在同白子虚说起这件事时,白子虚却告诉他不用多礼。 “小风,夫子那边不用去多礼,你若去了,夫子只会觉得麻烦,他现在基本不在书院。” “夫子现在在西街坊市那边开了一个鱼档,每日下午去钓鱼,钓的鱼第二天早上就去那边卖。” 世间文章,皆出白鹿,作为白鹿之首的夫子竟然去卖鱼。 洛风属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仔细想了过后,又觉得这才是世外高人该有的不羁洒脱。 白子虚既然说不用多礼,洛风自然也就作罢,旁人他或许还会思量思量,但白子虚是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掺杂个人利益的。 李秋雨的府邸在太平街上,距离宫城很近,洛风一路走过去,路过上次来时还在修缮的公主府,这时已经焕然一新。 ‘平宁公主府’的鎏金牌匾已经挂了上去,朱门紧闭。 洛风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自回来以后他有思考过要不要拒绝这个赘婿驸马的安排。 单从自身出发,他其实对赘不赘婿什么的并不在意。 如果洛家对他很好,视如己出,那么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一下个人前程,去享受碌碌无为的一生富贵,他甚至会很高兴。 什么事不用干,什么心不用操,和公主混吃等死,顺便做点不羞不臊的事情,很美好不是。 但目前这个状况,让他纠结要不要拒绝的关键在于,当这个赘婿驸马,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有朝一日把洛家踩在脚底下以及为自己生母正名的机会。 这两者都需要在如今以皇权为首的权力架构中取得一个不低的位置。 洛风到了李府,在门房报上姓名之后,门房十分恭敬地领着他直接进了门。 “老爷说过了,公子这几日一定会来,公子今日果然来了,快,里边请。” 洛风微微有些意外,跟在后面,一路朝内院去了。 李府清新雅致,朴素淡然,这与主人的性情有直接关系,不论是不是真的淡泊于心,至少待人接物上肯定平和。 在书房见到李秋雨,洛风立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入大海的内敛气势。 在他看来,李秋雨的修为比之黄老狗,一定是不低的。 “洛风见过李大人。” 洛风恭谨施了一礼,来前他有犹豫过要不要以弟子礼待之,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 他现在的修行之路与怒目金刚经是分不开的,如果拜师,那么便会增添一些未知的风险。 李秋雨鹤发童颜,精神隽烁,如果不是那一头白发,与壮年无差。 其实以他的修为,白发黑发一念之间,他以白发示人,当有别的考虑在其中,比如他时常面圣,圣上已经两鬓皆白,你一个臣子越活越年轻不是在给圣上添堵。 “洛风,咱们师徒俩可终于见面了。” 李秋雨的语气很随和,完全把洛风当做一个子侄辈在看待。 洛风挑了挑眉眼,正要开口,李秋雨笑了笑,“怎么,是不是觉得做我李秋雨的弟子委屈了?” “要是觉得委屈,那秋雨剑怎么没一起带来。” 洛风自是听出话里的玩笑之意,他讪讪笑了笑,“李大人,小子不是委屈自己,是怕委屈了您。” “呵呵,说话倒是伶俐,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以你如今的修为,自是不需要什么师父。” “你没带秋雨来,这很好,老夫很讨厌那些个三推三请的虚伪。” “秋雨是给你的回礼,你送老夫一首诗,老夫回你一把剑,君子之交当如此。” 李秋雨这句话无形中把洛风拔高到了平等的地位,太安城里能和司天监监正大人君子之交的,怕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洛风自然感受到了李秋雨言语之间对他的重视,只是这份重视来的有些没理由,那首诗显然不够分量。 两人又接着闲叙了一会儿,洛风很是认真感谢了一番李秋雨登门相助,李秋雨说那不过尔尔不值一提云云。 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彼此了解都是通过旁人,自然没有多深的情谊,交浅言浅,对话脱不了窠臼。 见时候差不多了,洛风正准备出言告辞的时候,李秋雨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洛风,原本我只当你是少年意气,今日一观,白玉湖确实是不似昔年了。” 这句话的含义很深,又似乎有多种解法,可洛风明白李秋雨的意思,他是在说他知道洛风彻底站在了洛家的对立面。 可洛风只是一个有着一点修为一介白身的庶子,站哪儿似乎并不重要。 “有故人在小花园等你,你去吧。” 洛风点了点头,起身循着李秋雨所指的方向走向小花园。 穿过洞门,一棵半绿半黄的桑树映入眼帘。 树下站着一个衣饰贵重的青年,看身影,却是有些熟悉,洛风已经知道是谁了。 三皇子,好久不见。 第69章 秋风渐起,太安还能安宁多久 三皇子换了装束,气质与洛风印象中的迥然不同。 前几次见他时只觉得他是温良如玉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如今再看,一身金黄蟒袍,气度威严,眉眼间的清冷,隐隐有几分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手心的气势。 洛风走近几步,行了一礼,“洛风拜见三皇子。” 三皇子转过身,“说来这是你我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朱镕。” 皇子取名都是由礼部择取,再供圣上从中决策,镕字,铸器之模,其中寓意可谓深远。 “镕皇子,是特地在这等我的?” “嗯,李监正说你会来拜访,你一来就告知了我,这里离皇宫一步之遥。” 镕皇子的坦诚越发让洛风觉得疑惑。 两人早在洛风与洛辰争斗那天便约好伤愈见一面,这一面耽搁至今。 见一面没什么,镕皇子特意在等,显然不会是为了平宁公主这么简单。 李秋雨对自己的重视现在知道是来自镕皇子,那镕皇子对自己的重视呢? “为什么?” 镕皇子大抵是知道洛风有此一问,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边。” “只有我能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比如把洛家彻底地踩在脚底下,再吐上一口痰这种。” 镕皇子的语气有种刻意的亲和,洛风与洛家不睦,镕皇子或许是局外人中看的最清楚的。 洛风还是不解,自己到底有什么底牌值得他拉拢。 “镕皇子说的不错,那确实是我想做也必须做的事情,我不理解的是,我能帮你做什么,以我的修为倒是一个堪堪可用的打手。” “你太小瞧你自己了,若是需要你去当打手,那我还不如乖乖去给我的太子哥哥跪下磕几个头,求他留我一条性命。” “所以,麻烦镕皇子替我解惑。” 镕皇子示意到凉亭中坐下说话,动身后淡淡开口,“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自己现在也不清晰。” “这局棋已经开始了,我和太子殿下各坐一边,父皇是做局人,现在是观局人。” “你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身不由己。” “我稀里糊涂地被拽了进来,不得不开始为活命而努力,所以必须争取一切可以掌握的力量,包括你。”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之后,洛风问道:“是与我父亲镇远伯有关?” 镕皇子点了点头,“自然不是完全无关的,镇远伯远在北苍十几年,朝中不少人恐怕都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但你父亲,对我和太子殿下而言,都是一股值得权衡的力量。” “不过我那个太子哥哥,瞧不上你这个庶子。” “你应当知道,我这不是激将,太安城真正认识庶子洛风的人,没有几个。” “而且,镇远伯不会因为你倒向谁就站在谁那边。” 洛风撇了撇嘴,语气有些不屑,“镕皇子是否知道,我想把洛家踩在脚底下,也包括那个对我不管不问十几年的父亲。” 镕皇子显然是对这句话感到意外,他转头看了洛风一眼,幽幽道:“这不重要,到时候你想那么做,可以。” 对话到了此处,洛风心中对当下的局面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自己值得拉拢,根源大抵还是在于镇远伯。 而洛家,明显是站在太子那边。 圣上拿自己的两个儿子当棋手,以朝堂上下为棋子,下这么一盘会死很多人的棋。 皇家真是冷血无情。 “镕皇子,你有几分能赢的把握?” 听到这个问题,镕皇子目光飘向远处,想了一会,“说实话,一分也没有。”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谈几分把握,会给自己一种盲目的自信,然后死的不明不白。” 洛风默然,镕皇子说的一点不错,大位之争,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盲目的自信确实会带来灭顶之灾。 他其实还想问更多,比如如今都有哪些布局,到了哪一步等等,可是这些他自知问了镕皇子也不会说。 见洛风不说话,镕皇子笑了笑,“如果硬是要说把握,我的把握自然不如太子殿下大。” “他是太子,名正言顺,收买人心这种事情做起来,自然是比我要简单许多。” “所以,洛风,你还是要决定站在我这边吗?”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镕皇子邀请: 利:从龙之功。 弊:杀身之祸。 上选:拒绝,可获七品机遇一次。 下选:接受,可获天赋升级点十点。】 洛风感应着脑海里的信息,没怎么犹豫,笑着看向镕皇子,“不论其他,你有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把洛家踩在脚底下,然后吐上一口痰这种事情,想想就很让人期待啊。” 镕皇子也笑了笑,“其实你我某些地方很一样,都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的人。” “还有,你我都要杀人才能活命。” 洛风看向镕皇子的眼睛,除了如水般的沉静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取笑道:“你要杀的,比我可多太多了。” “当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做,你和灵儿的婚事马上就会有圣旨下来,你好好当我妹夫就行。” 镕皇子接着又笑道:“其实你可以这样判断,若是哪一天我需要请你出手,那你就毫不犹豫地带着灵儿远走高飞就行。” “那时候,我一定是什么底牌都没有了。” 两人相视一笑。 对如此轻易就达成合作这件事两人心中都没起什么波澜,似乎皆已预料到,事情就该是这么的简单。 镕皇子换了种语气,“灵儿是我在宫里仅有的一个亲人,你到时候待她好一些。” “她身体不好,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她的病。” “当然了,若是你我成功,驸马不可纳妾这种规矩,对你不会有。” 洛风点了点头,心中想起妙手回春天赋能不能治好平宁公主的病,要不要进宫看望试一试。 不过这想法很快被否决,这时候去做这件事太过招眼,对自己和镕皇子都不是一件好事。 “镕皇子放心,要说鸾凤和鸣那是假话,但是相敬如宾我能保证做到。” 镕皇子笑了笑,表示认可,随后起身,“你很聪明,我不用嘱咐什么,只有一点,让所有人都认为你是认命去当一个驸马赘婿,这就行了。” 洛风点了点头,镕皇子随之告辞。 过了一会儿,洛风也从李府告辞出来。 镕皇子这么着急的见面,可能是因为钱老太君寿辰当晚的那些事,生怕自己接下来宁死不屈不去当那个赘婿驸马。 他姿态放的很低,该给的承诺也给了,可以说诚意满满。 洛风心中一团乱麻,虽然他要做的事很简单,乖乖与平宁公主成婚即可。 可这种身在局中,却什么也看不明朗的感觉,实在没法让人安心。 时节已是八月,秋风渐起。 太安城,还能安宁多久? 第70章 新宅聚会,庶子初置家业 虞世南说一不二的性子那日为他祛毒治病时洛风就已有初观,说三天,其实两天后就有人去知会了盛家,说虞大人已经启程回乡。 虞世南这次回乡,只带上了老仆周管家一个,府中其余的下人皆都遣散,留下的是一座无人的宅子。 盛兰派人告知洛风以后,洛风赶忙去同乐客栈把柳如一和光明接了过去。 到了才发现宅子空空荡荡,原先的府匾也摘了,家具物什倒是什么都不少,可这偌大的宅子,仅凭柳如一一个人,近乎是没法操持的。 宅子一分钱没花,洛风身上还有一万两,请几个丫鬟小厮自然足够。 柳如一却说不用,她和光明两个人用不着人伺候,宅子虽大了些,但其实真正要忙活的地方也不多,多注意清扫就好。 光明也昂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帮柳姐姐干活。 宅子有三进院子,前厅待客,外院是下人住所,中院东西有几间客房,中间是个小花园,内院是最为宽敞气派的。 洛风是觉得这宅子他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现在住洛府,往后得住公主府,白子虚夫妇带着光明直接住内院就好。 柳如一却坚持不肯,坚称自己是借住,在中院住就行,内院是他这个主人该住的地方。 到了白子虚从书院那边赶过来,还嚷嚷着要付租金。 洛风只好作罢。 八月初六这天,洛风在新宅组织了一场小小的聚会。 范围仅限于自己相熟的小圈子,盛家盛兰,姐姐洛雪,加上白子虚夫妇还有光明。 这是他在太安城包括这个世界仅有的亲人与朋友。 乔迁之喜或许算不上,但总归是个由头,洛雪不日就要返回江南道,也算是为姐姐饯行。 自从寿辰当晚那件事发生过后,洛雪在洛家也待的颇不自在。 洛风飞剑杀人,算是与洛家彻底撕破了脸,钱老太君不管因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算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暂时把那口恶气给咽了下去。 对庶子洛风她害怕忌惮都有,但对一直还尊敬称她一声‘祖母’的孙女洛雪,钱老太君觉得自己依旧可以随手捏扁搓圆。 将洛雪叫过去狠是骂了一通,虽然多半是指桑骂槐,但其中‘不修妇道,肆意散漫’亦是她抓住的重点,直言洛雪丢尽了白玉湖的脸。 这种辱骂放到洛风身上,自然是虱子多了不怕痒,少不得在心里的复仇本上给那老而不死的老太婆再浓重添上一笔。 但洛雪显然不具备这种强悍的心理素质。 洛风见姐姐几次来看他都闷闷不乐,才渐渐萌生了组织一场小聚会的想法。 这天上午,早饭时辰刚过没多久,他就到了新宅。 女孩子出门自然是要多多准备的,姐姐洛雪会去盛府接上盛兰再一起过来。 门上着锁,洛风只好飞身越墙进来,把门栓也给拉开,省得等会洛雪盛兰她们过来,还得过来开门。 来自己家,还得翻墙,说出去属实算是一件奇闻。 洛风越发觉得不能听柳如一的,还是要尽快请些下人过来才行。 到了中院,光明正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写着什么,身子端坐,很是认真。 洛风悄悄凑到身后,扫了一眼之后发现是在抄写佛经。 光明也察觉到身后的目光,扭头见是洛风,露出纯真笑脸,“哥,你来啦!” “嗯......你在抄佛经?” 光明笑容黯淡了一些,仿佛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哥,是不是会给你惹麻烦,是我就不抄了。” “没事,在家里想怎么抄都可以,只要不拿到外面去就行。” 洛风摸了摸光明的小光头,其实已经不能说是光头了,头发已经长起来不少。 “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每日只能待在家里,其实你可以自己出去走走看看,只要不乱跑就行。” “哥最近事情多,没怎么陪你。” 光明拉着洛风坐下,“哥,我不无聊的,我要是出去,家里就剩柳姐姐一个人了。” 洛风笑了笑,“十五中秋夜,我带你出去玩。” 光明眼里浮现一抹光彩,重重点了点头。 临近正午时分,洛雪和盛兰两个女孩子才姗姗来迟。 白子虚在书院还未下课,过不了多久也该回来了,这里距离白鹿书院不到半炷香的脚程。 柳如一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洛风原本想去帮忙,可她在这些女子本分事情上的坚持,异于常人。 洛风也只好作罢,陪着光明在凉亭里说话,顺便告诉他今日吃肉不准阻拦。 “小风,这边一直没个下人,这么大个宅子只靠柳姑娘一人操持,终究不是办法,要不我回去从府中给你挑几个得力的过来?” 盛兰从中院洞门一转进来,银铃般的嗓音就已经响起。 一旁的洛雪也是笑着附和:“盛姐姐说的是,我替小风做主了,麻烦盛姐姐回去多挑几个过来,这是他置下的第一份家业,总得像话才是。” 几人原本就十分熟悉,说话向来轻松随意,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在其中。 在凉亭中坐下后,光明很是懂事地起身准备去泡茶。 盛兰与洛雪都是第一次见光明,但光明纯真无害的模样很招人喜爱,洛雪一把拉住了光明,盛兰让身后的丫鬟去找柳如一听候吩咐,顺便泡壶茶来。 洛雪似是想起洛风这么大时候的样子,当下就取下身上戴的一块玉佩,放到了光明手中。 “光明,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读书,夏天蚊子咬,冬天冻得手通红......” 洛雪在那边碎碎念,香风阵阵,光明其实有些不自在,扭头看向洛风求救。 洛风点了点头,光明如释重负抽出手,把玉佩放到桌上,“两位姐姐安坐,我去帮柳姐姐忙。”一溜烟跑了。 这倒是让盛兰和洛雪一阵错愕。 “二位姐姐,光明是修佛的,佛家讲不可近女色,你们两个又是国色天香的大美女,他可不感到不好意思了。” 洛风笑着解释了一番。 白子虚还未回来,三人就坐在凉亭里闲聊。 洛雪的心绪已然开朗许多,讲起了很多关于江南道的见闻。 “前阵子黎江上出现一伙劫匪,仗着人多船多,闹得江南人心惶惶,官府那边派人剿了几次,贼人仗着船轻水快,官军一无所获......” 听到这个消息,洛风不免陷入沉思。 江南道是大炎税粮重地,大炎是不可能放任这个地方出现动乱的。 而且黎江是内陆水系,官府只要下了狠心派人在两岸盯防,劫匪总不能一直飘在江上不吃不喝。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伙劫匪迟迟不清都显得古怪。 想了一会,洛风觉得自己大抵是有些神经质了。 洛雪得来的消息至少是十日之前,现如今那伙劫匪很可能已经被扔进黎江喂鱼。 这时候,白子虚回来了。 一张长桌就摆在了花园里,众人落座以后,都不觉看向洛风。 在座之人因缘际会凑在一起,皆是因为他的缘故。 因此都在等着他来开场。 第71章 温情未散,圣旨到斗争起 秋日的阳光并不浓烈,洋洋洒洒下来,是淡淡的温热。 洛风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一时间有些局促。 人不论到了哪里,总是要求认同,求温暖,求一块热土。 在白玉湖自是水深火热,而这儿,是他在波诡云谲的太安城里,可以放下所有防备与猜疑的一块清净之地。 洛风努了努嘴,最终却是看向柳如一,“嫂子,真是辛苦你了!” 众人有些意外他犹豫半天竟是这么一句话,不由笑了笑。 柳如一报赫道:“不辛苦,应该做的,我和夫君已经麻烦你很多了。” 在洛风看来,柳如一完美地展现了贤良淑德该是什么样子。 千里寻夫,在这个时代需要莫大的勇气,何况还是一个新婚之夜把自己丢下不管的荒唐夫君。 而在女子本分之事上,她像人生信条一样坚守,没有一丝丝自己的骄傲。 在她眼里,白子虚就是她全部的天空。 只这一点,不论是盛兰还是洛雪,都是做不到的。 “小风,你是如一的救命恩人,又是我的先生,我们夫妻当共同敬你一杯!” 白子虚拉着身旁的柳如一起身,十分认真地摆开了架势。 洛风笑了笑只好站起来,端起了酒杯。 盛兰这时开口,“小风,让最近太安城里讲课最受追捧的白先生敬酒,要是说出去,你少不得要被书生学子骂几句何德何能。” “真的?子虚怎么不告诉我这个先生,我好去看看我这个弟子讲课讲的怎么样,别辱没了师门。” 众人一阵轻笑,气氛慢慢热烈起来。 盛兰总是有这种敏锐,随口一句话调动气氛,却又丝毫不落痕迹。 洛雪看着弟弟洛风谈笑风生,眼眸渐渐有些湿润。 在座之人,没有谁比她更懂洛风从小到大这一路走的有多艰难。 以前的他,天地只有那一间寒酸小院,现在的他有了一间三进大宅,有朋友,有修为,有遇事可为可不为的底气。 作为姐姐,她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自身命运悲惨的惆怅,不由散去了几分。 众人都不再拘束,开始把酒言欢。 一切如同寒冬腊月里温好的一壶酒,因为屋外的漫天飞雪,变得无比温热,醇香,暖人心脾。 ...... 用过饭不久,白子虚就动身赶回书院。 他最近已经不在书楼抄书,而是开始讲课。 讲的并不是在什么巨人的肩膀上再搭梯子的圣人之言,而是讲自己的悟道心德。 这些天一直在讲的一个课题是“天下无心外之事,无心外之理。” 在书院讲课,有些类似于公开课,只要愿意听的,挤得上位置的,都可以去听,听的过程中遇到不解之处也可以举手发问。 洛风听盛兰说及此事,便多问了白子虚几句,心中暗暗记下抽空去听听。 三人又多坐了一会儿,也就起身离开。 盛兰临走时说,回去就尽快挑好几个丫鬟小厮,让他们晚饭前赶过来。 不等柳如一推辞,洛风就主动应承了下来。 洛雪和盛兰来时同一辆马车,回去自然一样,洛风则是习惯了坐十一路。 晃动的车厢内,盛兰轻轻握住了洛雪的手,“是因为小风的事情?” 她这么问,自是因为感受到了洛雪方才的强颜欢笑和一进入车厢的黯然神伤。 洛雪摇了摇头,“小风如今已不需我担心了,虽然他惹恼了祖母,可我知他并非鲁莽行事,心中自有计较,哪怕那个赘婿驸马的身份,也绝困不住他。” “我只是有些悔恨自己。” 盛兰目光流转,想到了什么,“是你夫君,他待你不好?” 洛雪苦笑一声,犹豫了一下,凑到盛兰耳边说了什么。 盛兰脸色渐渐木然,显然受到了惊吓。 “所以,他流连青楼,画美人图,都是遮掩?” 洛雪点了点头。 盛兰楞了好一会儿,叹息一声,“我竟不知该如何劝慰你。” 洛雪又是苦笑,“盛姐姐,你不要像我,一定要嫁一个中意之人。” 盛兰眉眼低垂,摆弄裙摆,调整了一下坐姿。 中意之人,哪里还有什么中意之人呢。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 “我听说永胜公府向你家提亲了,那李小公爷怕是早就中意于你,盛姐姐你怎么想的?” 盛兰笑了笑,“我爹同我说了,我只说考虑考虑,还未答复。” 洛雪点了点头,“若说家世,永胜公府三朝恩宠,自是太安城挑不出更好的,可李小公爷那个人,太聪明。” “盛姐姐你也聪明,两个聪明人在一起,日子怕是过得无趣。” 这种女子间的私房话说起来自然没有什么限制,双方都明白是在为彼此真心建议。 盛兰想了一会儿,方才沉吟道:“你说的是不错的,我与李阳若成婚,相敬如宾是可以预料的,但琴瑟和谐怕是奢求。” “他看上的,是太安城最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并非盛兰。” 婚约大事,决定着这个时代女子的一生,谈起来越发沉重。 “盛姐姐,若是小风能娶你就好了,咱们还能当个亲戚!” 这自然是洛雪为了调节气氛故意说的俏皮话,却无形中击中了盛兰心中的某处柔软。 盛兰笑着故意捏了一把洛雪的胳膊,随后端坐好有些落寞道:“细细想下来,永胜公府对我而言,好的犹如恩赐。” “我爹同意我多考虑一段日子再答复,其实也是为了搏一个清流人家不贪慕权贵的清名,我终究是做不了主的。” “过不了多久,你应该就能听说我与李小公爷定亲的消息了。” 洛雪微微哑然。 与此同时,洛风一路穿街过巷,先一步到了白玉湖,一下栈道,就见一个青年小厮急急忙忙扑了过来。 “三少爷,圣旨到了,宫里的内官在海棠花榭等着,侯爷让您赶紧过去!” 洛风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一边走一边思索,步伐从容。 安心侯从东郊皇陵回来了? 那青年小厮见洛风不紧不慢,壮着胆子催促道:“三......三少爷,内官等了一个多时辰,怕是有些急了,您快些。” 洛风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温情未散,斗争又要开始了呀。 第72章 入秋有雨,杀人终于没了负担 海棠花榭内大摆香案,人不少,洛家能到的人悉数都到了。 安心侯和钱老太君坐在上座,神色沉静。 洛远在陪着传旨内官说话,安抚天使情绪。 周夫人搂着洛月,一旁的洛辰饶有兴趣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安阳公主一人独坐在另一边,显得有些清冷。 气氛有些压抑。 “侯爷,是不是再多派些人去寻寻,杂家还有别的差事,已是耽误一个时辰了。” “天使莫急,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洛远悠长的声音落下,洛风终于姗姗来迟。 传旨内官不耐烦地起身,“三公子年纪不小了,该收收玩心,马上要当驸马了,皇亲国戚可不能放肆。” 洛风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随后便有两个丫鬟低头上前,帮他换了身衣服。 接下来便是宣读圣旨。 点好檀香,安心侯领着洛家众人跪地接旨,洛风犹豫了一下,跪在了安心侯身侧。 另一侧的钱老太君见状抽了抽嘴角,忍住了。 “圣谕:夫妇之道,人伦大理,婚姻以时,礼之所重,帝女上选,必择勋旧为期,此吾朝通义也,朕今命尔洛风为驸马都尉,尔当坚夫道,不娇不宠,不慢不忿,永肃其家,以称亲亲之意,恪守朕言,勿怠 。” 宣读完毕,安心侯接过圣旨,洛远陪着笑送传旨内官出门。 其余众人,像是早先受过嘱咐一般,先后鱼贯而出,厅中只剩下安心侯与洛风。 安心侯捧着圣旨到上座坐下,小心翼翼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红木盒,方才看向洛风,淡淡开口,“婚期下月初八。” 洛风点了点头,选了个不近不远的座位也坐下了,“倒是有些赶,不过无所谓,我这是嫁人,一切所需公主府那边自会备好。” 秋风肃肃,厅外的海棠树绿意尚浓,哗啦啦一阵作响。 安心侯脸色平静,不过要是与他极熟悉的人,比如钱老太君与老管家,一定能看出他藏在眼底的那一丝阴郁。 “你去见了三皇子,想好站在他那边了?” 洛风笑了笑,声音不大,落在安心侯耳中,怕是有些刺耳,“原本我哪边都不想站,那把龙椅谁坐与我何干。” “我只是单纯的喜欢站在您对面。” 洛风的语气很是轻佻,他有意地释放心中的怨气与怒气,安心侯自然是感受到了。 “你姓洛!” 出乎洛风的意料,安心侯竟然吼了一声。 一个积威甚重的上位者,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才对,这是为何? 洛风想了一会儿,方才笑道:“所以呢?现在想起来我姓洛了?” “安心侯,天底下有一种人最是讨厌。” “你同他谈感情,他同你谈钱,等你有了跟他谈钱的本事,他又反过来跟你谈感情。” “如果我还是那个只会死读书弱不禁风的书呆子,您今天会告诉我我姓洛吗?” “贱不贱呐。” 安心侯神色恢复平静,淡淡道:“你很好,拭目以待。” 洛风起身接上一句,“那就拭目以待。” 到得厅外,秋风渐长,天空灰蒙蒙一片,雨意很浓了。 洛风起身朝自己的小院走去,到了半路,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大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白玉湖洛府,掩映在朦胧雨气中,回廊小路,亭台楼阁,珠帘画栋,皆都沾染上了一丝女子羞气。 他步伐不急不慢,心情甚至有些好,想起来很多事。 比如这雨下的还不够大呀,还没有依萍去陆家要钱,二月红求药时下的大。 相比于本是同根生的冷漠亲人,能泾渭分明的当你死我活的敌人,真的很好。 杀起人来,终于是一丝负担都没了。 ...... 入秋的第一场雨,到了入夜时分才慢慢停了下来。 洛风的小院之中只有一盏孤独的灯火。 他盘腿端坐在床上,开始今日的修炼。 下午在海棠花榭,安心侯的表现让他觉得有一丝奇怪,他除了那点不值一提的修为只是一个没什么底牌的庶子。 安心侯何以动怒? 镕皇子也是一样,敌友都不愿说的秘密,洛风不想去猜。 只有真正握在手里的底牌,才具有威慑力。 现如今对他来说,实力便是。 自从明晰这个世界真正的修行之法,他不再在武道上苛求,每日清晨起来在院中修炼虎魔铸骨功,只是为了不把这个好习惯丢掉。 怒目金刚经本就是体魄与元神同修。 凝神进入内观,熟悉的怒目金刚王金身法相出现在眼前,洛风静静等待着。 其实他已经等了很多天,等待被传送到金刚佛界,进行第四层的修炼。 时至今日,他对怒目金刚经已经摸索出了一些门道。 比如每一层除了会锤炼体魄,厚实元神,同时会传授一道神通。 第一层学会了元神秘术鬼语,第二层是如光如电般的速度功法,第三层是黄老狗的御魂术。 然而关于如何开启下一层,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唯有等。 终于,熟悉的感应传来,他再一次被传送到了金刚佛界。 他四处张望寻找第四层要面对的挑战,缓缓聚焦视线,看到了老朋友——赤鬼。 只是这一次,赤鬼再度大变样。 身形暴涨数倍不止,浑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类似铠甲的褐色岩石,远远站在那,颇有几分大力神的气势。 洛风露出一抹淡定从容的笑容,不等赤鬼动作,欺身向前。 看看这一次,你又有何厉害之处! 以往都是赤鬼主攻,洛风主守,这一次完全调转,赤鬼原地等着洛风来攻。 只是,洛风展开浑身修为,各种招式秘术全都用完一遍,赤鬼还是不动如山,未伤分毫。 硬生生将他的元力耗尽了,才抓住一个机会出手,将洛风一掌拍碎。 没有任何招式细节,朴实无华的一掌。 洛风连修行天赋都用不上,总不能去参研那如同拍苍蝇一样的掌法。 看来这一次,怒目金刚经是要教我如何将力量集于一处,打破赤鬼的乌龟壳了。 洛风心中战意渐起。 第73章 马踏江南,杀他个落花流水 八月初九这天,洛雪随大伯洛远一起,踏上归途,走陆路去通州,再转水路走黎江回泸州,走的慢些,七八日怎么也都到了。 自初六在新宅小聚后,这两日与姐姐洛雪说话,洛风察觉到一丝不同与寻常。 洛雪似乎在有意的保持距离。 姐弟情深自然没有变,只是不似从前那般亲热。 这种变化自然不会是因为他与洛家彻底划开界限而引起的。 她已为人妇,自是不能像从前是姑娘家一样随性而为,洛风是这么想的。 “姐,黎江上的水匪说不得还未解决,一路小心。” 送洛雪至门外,洛风想起先前洛雪提过的黎江水匪。 其实先不说洛雪自身有小金刚的武道修为,寻常莽夫根本近不了身,与如今已是江南道按察使的洛远同路,安全问题自是不需要过多担忧的。 他此时提起,还是因为觉得水匪之事有些蹊跷。 洛府门外,洛远那边钱老太君加上周夫人一家子,嘘寒问暖,好不亲热。 洛雪这边只洛风一人,相比之下,却是冷清了。 “放心,如今都已过了半月有余,那水匪之患定然已经清了。” “小风,你下个月就要成婚,姐怕是没法过来......” 洛风笑了笑,摇摇头,“姐,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你无需介怀。” “瞎说,成婚怎么不是喜事,不管怎么说,你都要为人夫了,说不得马上就要做父亲的人,不许这么说话!” 洛风尴尬点了点头。 时辰差不多到了,该启程了,姐弟二人相视一笑,洛雪转身走向马车。 洛风快走两步,凑近了小声道:“姐,若是永威将军府苛待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洛雪愣了一下,随后笑着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浩荡的队伍启程,洛风突然想起了什么,追了上去。 洛雪从窗口探出头,神色疑惑,“小风,你这是做什么。” “姐,我去白鹿书院找子虚,顺路再多送你一程。” “好,有我这好弟弟多送一程,我又能开心些。” “姐,等太安事了,一切无虞,我亲自去江南道接你回来。” 洛雪被这句话弄的愣住了。 “狗屁的永威将军府,敢欺负我姐,看我马踏江南,杀他个落花流水!” 洛雪笑着笑着就哭了。 ...... 送别姐姐洛雪,洛风朝着白鹿书院的方向缓缓踱步。 方才洛雪的反应,坐实了她在永威将军府过的不好,很不好。 先前姐姐嫁人时他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现如今加入了镕皇子的阵营,那就有成王败寇的希望。 同洛雪说的那番话,是他原就想好若是大事既成一定要做的事。 面对敌人,他自然是装腔作势,能多几分气势就多几分,可对亲人,他不想以未竟之功去给希望。 思绪缓缓飘忽,突然被一阵人声鼎沸给打断。 白鹿书院到了。 一堵院墙,丝毫无法隔绝院中的热烈气氛。 “白先生,学生有一不解之处......” 是子虚在讲课,洛风扫了一眼院门,已是人挤人,从那儿进怕是没什么希望。 他环顾一圈,见周围人不多,一个旱地拔葱,飞进了院内,落在了人群中。 “这位仁兄真是好学,挤不进来竟然爬墙也要进来听,佩服佩服!” 洛风讪讪笑了笑,冲扶住他的学子拱了拱手。 “先生说,至善求之于心,然天下诸事若只求于心恐善难尽。” “心即理,天下万物万事,皆出本心,方有善恶。” “如事君之忠,事父之孝,事友之诚,其间自有理存,不得不尊。” 白子虚神采飞扬,负手立于台上,等那提问学子讲完,方才朗朗道:“此言所蔽日久,试问若事君不忠,自向君上求一个忠的理;若事父不孝,自可求之于父,得一个孝的理;交友、为夫、为官等等之理,皆在本心。” “此心如明镜,无私欲之蔽,无须外物增减,即可事君忠,事父孝,事友诚,因此只需问心,求一个心无私欲,即为天理。” 提问学子长长作揖,“学生受教了。” 台上台下一片热烈,洛风怕是这乌泱泱的人群中,唯一一个听着听着就思绪飘飞的人。 没办法,学生时代死去的记忆又活了过来。 一双双为了真理而求知的热切眼神十分感染人。 不论哪个时代,社会进步,文明光辉,还有人性的解放,总是要靠这样的眼神,一点一点拨开层层雾霭。 快到午饭的时辰,上午的课总算是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台下的洛风也就浮出了水面。 白子虚正在台上收拾讲稿,瞥见洛风,微笑着冲下台来。 “小风,我知道你要当驸马了事多,但今天中午你必须陪我回家吃饭。” “你是不知道,自打上次小聚,我已经几天没吃肉了。” 白子虚一把搂住洛风的肩膀就开始抱怨,“偏偏如一还不站我这边,二对一我说不过。” “你再不管管光明,我可就要成和尚了。” 洛风忍住笑,打趣道:“不对,我记得你不是去敲过三年木鱼吗,怎么这才几天就受不了了。” “那能一样吗,我那时一心想的是问道,现如今我心中已有道。” 两人说笑着往家赶。 “老白,待会我会说光明,可是一定没啥用处。” “啊......为啥,光明会不听你这个哥哥的话?” “在同乐客栈你们刚认识的时候,光明没有不许你吃肉吧。” “那确实没有,是从那日小聚之后才有的。” “光明是觉得,你和嫂子已经是如我一般亲近的人,比他自己还重要的人,要是吃肉,就跟他自己吃肉一样。” 白子虚停下脚步,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你还是别说他了。” 洛风拍了拍白子虚的肩膀,“老白,你离和尚可是差的远,要是嫂子不在,你说这话倒能有些底气。” 白子虚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追上去笑骂道:“好你个洛风,你别跟着我了,中午没你饭吃!” 两人刚出书院没有几步,方才下课的学子们见到白先生纷纷停住行礼,却见自己无比敬重的白先生与一个少年嬉笑打趣,心中不免生起疑虑。 这对先生无半点敬意的俊秀少年是谁,怎能如此无礼? 第74章 剑道何难,唯心而已 盛兰做事向来是周到细心的,让人如沐春风,挑不出错,又不觉得她在刻意诉求什么。 那日小聚回去后,傍晚时分三个四十岁左右的婆子与一个五十出头的男管事便到了新宅。 到了之后对柳如一很是一番感谢,说他们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还能有个差事做,一定尽心尽力。 人不多,仅仅是帮着柳如一分摊一些清扫担水浣衣的杂事,不会有人多眼杂的顾虑。 又都是在盛府做事多年的老人,人品本性经过考验,是能靠的住的。 两人到的时候,柳如一本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见洛风过来,又说得加两个菜,回厨房接着忙活去了。 光明在凉亭里抄写佛经。 洛风看着他恬静却也落寞的身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这个孩子。 答应坐空带他下山,一开始自然多半是因为他是无垢之体,天生佛壳,往后某一天,光明可能会带给自己莫大的助力。 然而那毕竟是很远又很缥缈的事情,一路相处回到太安,这份心思其实已经淡到没有了。 光明如今在他眼里,是个需要好好对待的亲人。 他想起坐空在寒山时说过的一些话,“遇到喜欢的女孩子......还俗......”现在想来确有几分意有所指在其中。 “哥,你来啦!” 凉亭石桌上抄写好的佛经已经有厚厚一摞,洛风拿起来翻了翻,“光明,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佛经的?” 光明歪着脑袋想了想,“就这么记住了啊,庙里的经文我只要念过一遍,都能记住。” 洛风笑了笑,“真厉害!” “哥,我知道为什么这里不能有佛了。” “嗯?” “白先生说,当年齐楚两国举国皆佛,僧众百万,欺占良田,鱼肉百姓,以佛名行恶事,所以大炎的皇帝才不准有佛。”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不对,佛就是佛,以佛名行恶事,那是恶人的过错,不是佛的过错。” 洛风露出一抹微笑,捏了捏光明的脸蛋,“你是对的,不过这些事情你暂时不要去想。” 光明虽然不明白洛风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洛风希望光明像个寻常孩子一样,长大,结婚,生子,过一个平凡的人生。 坐空那个老秃驴,佛不佛的事情,干嘛让一个孩子来扛。 ...... 江南,泸州,钱宅。 自上次软磨硬泡征得父亲钱正廉许可去了一趟大莽回来,钱希安分了许多。 不再吵着要出去玩,不再胡闹要下人们演什么白娘子大战法海,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开始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这对整个钱家来说是破天荒头一遭。 所有人都说小姐这是长大了,开始定性了,往后肯定能嫁一个达官显贵。 只有钱希自己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最开始发现端倪,是从大莽回泸州的路上。 钱希与吴素在大莽待了近一个月,七月中旬才开始返程。 这期间两人相处的十分融洽,吴素沉静的性格,加上怀中抱剑的潇洒英姿很是让钱希神往。 听素姐姐说起自己一人一剑走天下的故事,小丫头更是一脸崇拜。 后来离泸州越来越近,钱希渐渐的发现一丝异样。 素姐姐好像生了病。 脸色苍白,不爱说话。 她如临大敌,提出要就近去找最好的大夫来给吴素看病,但被吴素拒绝了。 这本没什么,只是吴素的神情让小大人钱希心中生起了疑虑。 那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张。 素姐姐向来是云淡风轻的性子,这是在害怕什么呢? 等回到了泸州家中,钱希再次提出要找大夫来给吴素看看,还是被婉言谢绝了。 她自知素姐姐身上是有秘密的,或许还是和风趣的三表哥有关。 因此回到家中以后,小院里除了几个一起长大的丫鬟,其余下人都被她悉数清了出去。 自己也不再往外乱跑,彻底安分下来,更不准旁人随意进出小院。 “素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是关于我三表哥的。” 钱希试探着说完,看出吴素今日的装扮不似往日,似乎是要走。 “素姐姐,你是要走了吗?” 吴素看向钱希,点了点头。 对这个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她是心怀感激的。 原本是打算在她身边再待些日子,教她剑法,只是出了那样的事情,她总归是要找一个无人之处才能处理。 “为什么?素姐姐,你答应了要教我学剑的,怎么现在又要走。” “小希,对不起,我......有些事情,我没法对你说,所以......我必须要走。” 钱希已经哭了出来,“你是要去太安找我三表哥,然后杀了他是吗?” “他现在是驸马了,太安城里那么多厉害的人,有军队,你不可能杀的了他。” 吴素忽然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惨淡,“我知道,其实哪怕不在太安,我现在也杀不了的。” “小希,你是个好孩子,等姐姐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再会回来教你学剑。“ 钱希抹了一把眼泪,拉住了吴素的手,“不行,你得教我学完剑才能走。” “三表哥那时候对我说要照顾好你,你现在还生着病,要是走了出事怎么办。” 吴素抬手摸了摸钱希的脸颊,替她擦去泪水,“小希,你知道我很厉害的,就像你说的,一剑在手,天下我有,我不会出事的。” 钱希这才明白,吴素是早就有打算要走,今日才下定的决心。 “小希,我写了一些剑道心得,你记得看,若是心有所悟,就去寻一把趁手的剑,试一试。” “剑,没有什么难的,唯心而已......” 吴素一句接一句地嘱咐着钱希,说了很多的话,与她往日清冷的性子大相径庭。 等她起身走到门口,正要转身与钱希作最后的道别时,钱希的一句话,让她浑身战栗。 “素姐姐,我知道你是有了身孕的......” 第75章 中秋之夜,你我生涯共苦 自圣旨下来后,洛风开始变得繁忙起来。 却也不是主动繁忙,而是不得不繁忙。 宫里一波接一波地来人,要给他量身裁衣,赶制成婚之日的礼服;还有礼部的人,要教他学一些礼仪...... 类似这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很多,他既然决定了去当这个赘婿驸马,该应付的还是得应付。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这天,他终于得了一整天的空。 洛府于他而言,自然是没有什么团圆可言,这天海棠花榭会照例有一场家宴,想来也只有他不在,洛家其余人才能感受些许团圆之喜。 太安城已经很热闹了,街头巷尾到处都能感受到节日的气氛。 这还只是白天,到了晚上,中秋之夜才是真正热闹的开始。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今夜的太安城,城门是不落锁的。 光明很早就在盼着这一天,他自跟着洛风下山至今,一直默默地在恪守不给哥哥惹事这条底线。 在他看来,大炎是不准有佛的,他唯有待在家里不出门,才不会给哥哥惹麻烦。 白鹿书院中秋休沐一天,洛风到的时候白子虚在家,正帮着准备晚饭。 白子虚很高兴,因为光明说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大家应该更高兴一点,所以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可以吃肉,他会为大家诵经,超度这一顿肉的小小罪恶。 洛风特意加快晚饭的进程。 一来是早点带光明出门,可以多玩会。 二来把更多的时间留给白子虚夫妇。 入秋以后,天黑的很快。 用过晚饭以后的时间点,人们从大宅小户的家中走出来,穿越大街小巷,朝着以西街坊市一带最热闹最红火的街道过去。 一路上灯火通明,花灯如织,如同一条川流不息的星河,赶在节日档口想多挣些银子的小贩们,叫卖声比以往更加卖力。 有高门大户以及官府组织的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过巷,敲锣打鼓,也有杂耍卖艺的表演者使出压箱底的功夫,引来一阵阵喝彩。 一家家秦楼楚馆也会在今日将排演多日的曲目亮相,悠然婉转的琴瑟声中,偶尔还能瞥见一身轻纱的妖娆女子曼妙的身姿。 总之是一场浓烈的人间烟火。 “哥,今天真热闹!” 光明很开心,全都用笑容写在了脸上。 “当然了,一年就那么几个节日,大家都想在可以放肆的时候好好放肆。” “哥,那边有卖糖人的!” “呃......好吧......” 洛风牵着光明的手,在人流中穿行,大多数时候光明才是方向的指引者,看见什么有趣的,就会兴奋地指出来,等着洛风带他过去。 “哥,那里有个人会喷火,咱们去看看......” “哥,那里有猜灯谜的,咱们去看看......” “哥,那里有姐姐在跳舞,呃......这个不用去看了......” 渐渐的洛风也被气氛感染,却让他怀念起从前的事情来,不过他有意地控制着情绪。 这一天对光明来说会是很宝贵的记忆,他不能徒增遗憾。 夜色渐深,太安城整个中秋夜的气氛也开始走向高潮。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整个西街坊市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平凡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努力淹没了一切。 这已经不再是平民百姓的狂欢,街道上渐渐多了不少大户人家的香车宝马,这些人的中秋家宴大抵都已落幕,年轻一辈听完了长辈们的训诫,终于可以投入热闹的温柔乡。 街道变得越发拥挤了。 洛风和光明站在一家卖糕点的摊铺前,光明没有忘记对她如母亲一般的柳姐姐,说要把自己吃过觉得好吃的都带一些回去。 这时一辆装饰华贵的明黄双驾马车从一旁缓缓前进,人太多,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 “这位公子,我家主人请你过去一趟。” 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轻轻拍了拍洛风的肩膀,洛风转过身,一眼看出了这人的不简单。 他看向中年人身后的华贵马车,车帘被掀开,镕皇子那张俊逸的脸露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 等光明挑好糕点,付过钱后,洛风带着光明上了马车。 车厢内很宽敞,也很奢华,光明一下子变的局促起来,不知道对面坐着的贵气青年是谁,只觉得很厉害。 镕皇子看了一眼光明,笑道:“这是你从大莽拐回来的弟弟?” 洛风点了点头看向光明,“不用紧张,这是哥的朋友。”随后才看向镕皇子道:“按理来说,宫里比这要看着热闹,镕皇子这是出来体验民间喜乐?” “你不必把我想的太高深,我与我那太子哥哥不同,他如今已是在学着怎么君临天下,我却还是有些贪恋人间烟火。” 镕皇子掀开车帘,“这么热闹的人间,多好的一幅画,只是你我没多少机会了,该珍惜才是。” 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如今镕皇子似乎已经完全把洛风当做了自己人看待,开始表露真正的自己。 “喏,你看到前面那辆马车没有,从车上下来的是吏部侍郎的孙子,他今夜在金凤楼的花费,三千两肯定是不够的。” “单单以他爷爷吏部侍郎和父亲御史台谏的俸禄,可是经不起他几次这么挥霍。” “像这样的子弟,太安城数都数不过来。” “其实你若是没有那些意外,现在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 洛风有些疑惑镕皇子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历朝历代发展到了一定程度,都会无法避免地出现财富集中的问题,若是无法调整分配,最终都会走向分崩离析。 他担忧这些,似乎有些多余,大炎立国百余年,还只是苗头,就算要制止,他也得大事能成以后再去想这些事情。 “这大概是没法避免的,大家大族手握权力与资源,财富自然会越来越集中,平民百姓能做的只有认命。” “若是哪一天真的连饭都吃不起,那就唯有掀桌子了。” 洛风没有避讳什么,脱口而出自己的想法。 镕皇子有一些意外,扭头笑了笑道:“桌子的半个主人就在你面前坐着,你还说掀桌子,你可真是不拿我当外人。” 洛风也笑了笑,“是镕皇子先不拿我当外人的呀,洛风自然不能装腔作势。” 镕皇子这才放下车帘,看向洛风,“上次说你我很像,我回去想过,越发觉得像,都是被家里人逼着往前走。” “我听说你作诗很不错,要不试着歌颂一下我们俩的悲惨命运。” 洛风想了想,吐出一句,“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第76章 成王败寇,没有谁不可死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只是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镕皇子因为洛风的一句诗,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低垂的沉默着。 许久过后,他才幽幽赞叹了一句,“你的诗才,当真让人没什么话可说,唯有汗颜。” 光明对诗歌是完全不了解的,只觉得洛风方才念的那句诗充满悲苦,抓着洛风衣袖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 “镕皇子过奖了,只不过是几句好听些的牢骚罢了。” 洛风说这话倒也不是全然自谦,诗歌在如今的大炎尚处于一个初期的摸索阶段,大抵上仅限于顶层一小撮人的思想交流,缺少诗意浪漫的情怀,更没有与民同乐的群众基础。 镕皇子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似乎对我妹妹一点兴趣都没有,不管怎么说,对自己的妻子就一点都不好奇?” 光明听到这句话,打起了精神。 “要说一点不好奇那是骗人的,可要是说真的很关心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性子好不好,贤淑不贤淑,那也是骗人的。” “本来就是两枚棋子,能相敬如宾各自安好就很不错了。” “嗯......既然问起来,平宁公主样貌如何?” 镕皇子愣了愣,反应过来笑道:“你若问旁的,我再怎么说好话都得打折扣,可是样貌你大可以期待一个惊喜,灵儿姿容宛若仙子。” 洛风也笑了起来,“那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貌美遮所有。” 此时马车已经慢慢驶离热闹的西街坊市,由于这个时候人都集中在那边,其他处就显得冷清起来。 “其实我想问个问题,你和太子殿下的这场斗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分出胜负?” 洛风方一问出口,镕皇子那边就给出了答案,“谁也不知道。” “现如今的态势是父皇春秋鼎盛,像是在拿我和太子当做平衡朝堂的工具,让他自己做起事情来方便些。” “若是父皇一直这样拖下去,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毕竟我那太子哥哥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我还可以等很久。” “但这自然是奢望,我能等,太子等不了。” 洛风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司天监是站在你这边的?” 倘若某一天太子与镕皇子兵戎相见,司天监是一股绝对无法忽视的力量,那是只忠于皇家的一群元神修士,不说其他,单论李秋雨的修为,就有决定胜负天平的分量。 镕皇子摇了摇头,“司天监只忠于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这个规矩他们是不能打破的。” “或许是先前李秋雨让你觉得他们好像与我关系不错,但那其实只是私人层面的。” “司天监若是插手我和太子之争,那么我和太子谁上位都会去思考一个问题,他们还值不值得信任,会不会帮着别人再来推翻我。” “毕竟司天监与朝堂那些人不同,司天监是一把剑,朝堂上那些人,只是棋子。” 洛风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和太子殿下现如今都是在朝堂上拉帮结派,胜负取决于谁那边人多,就好像两个人当街争斗,看谁能喊来的朋友多。” 镕皇子笑了笑,“大差不差是这样,不过自然没有这么简单,朝堂之上能起作用的人没那么多,大多数只能干吆喝。” “其实不单单是你,我这条船上的人大多都没什么信心,一个得位不正就够让人心惊胆战了。” 洛风摇了摇头,看向镕皇子的眼神十分诚恳坚定,“我很有信心......” 这时候,马车停下了,很突兀。 前面驾车的是方才让洛风一眼便觉得不简单的中年人,他声音不大,话却是对车厢里的镕皇子说的,“主人,要稍等一会。” 洛风这时已经感应到了马车前方有一伙人,二三十个的样子,杀意浓郁。 他看向镕皇子,见对方不以为意,似是怕惊吓到光明,开始同光明说话,转移光明的注意力。 洛风凝神关注着车外。 一阵沉闷的肉体被巨大的力量轰飞的声音,掺杂着几声清脆的兵器坠地的声音,不过是几息时间,马车再次发动。 一场悄然登场的刺杀,竟然连个插曲都算不上。 洛风自然不会觉得这种无厘头小打小闹的刺杀会来自太子,不过还是问道:“是太子的人?” 镕皇子轻笑起来,“你的表情说明你不相信,干嘛还问。” “这么低级上不了台面的手笔,自然不是为了杀我。” “实际上我和太子都没有杀了对方来了解这场斗争的心思,因为父皇还活着,他不会允许,他也不只有我们两个儿子。” “不过是巡城司那边有了空缺,我这边推荐了一个谁都无法挑剔的人上去。” “这刚上任没几天,就出了有人当街刺杀皇子的事情,你说他还能干下去吗?” 洛风心中了然,原来只是要拿几十条人命创造一个由头。 光明这时候小心掀开车帘,朝后看了看,借着清朗月色瞧见了一地尸体,小脸浮现一抹忧伤,平复了几下拽着洛风衣袖小声道:“哥,你看人家杀的多快!” 洛风这时已经想起别的事情,他看向镕皇子,“所以虞世南的毒,是你这边的人下的,为了要他从巡城司上退下来?” 镕皇子感受着洛风的目光,没有躲闪,沉吟了一下道:“你能问这个问题,说明你是准备拿我当朋友。”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不过你应该知道,为了赢,再脏脏不入流的手法,都是可以用的。” 洛风点点头,他有些后悔自己问出方才的问题,是与不是根本不重要,他现在与镕皇子是同一阵营。 要是哪一天镕皇子告诉他说杀了某个人,他们就可以赢,他就可以彻底把洛家踩在脚下,顺便吐上一口痰。 那他一定会去做的,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善良,是不是无辜。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第77章 喜事丧办,废物痴人说梦 中秋一过,八月便不剩多少时间了。 生活突然间变的井然有序起来,白天大部分的时候要像个木偶一般被人摆弄来摆弄去,到了晚上小院才会彻底安静下来。 光是大婚之日要穿的衣服便有四五套之多,每套衣服对应的礼节又各有不同。 流程大抵上是这样的,御驾会从宫门出发,到了洛府接上人,然后先去一趟后宫,由皇后娘娘主持一下成婚之礼,这部分与民间婚礼大差不差,只是细节上更多更复杂些。 随后便是去文华殿外谢恩,跪谢圣上恩德,聆听内官传达的圣上训诫,这其中倒没什么要注意的,跪着听就行。 谢恩完毕,还要去遥祭祖庙,这是最为繁琐的一处。 公主是没有资格进入祖庙祭奠的,更遑论驸马,只能是隔着远远的摆开香案,上告祖宗之灵。 最后摆开车架回到公主府,整个婚礼就算结束了。 大炎自立国以来,为防外戚弄权,公主向来是下嫁权臣勋贵,不许干涉皇家之事。 偶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才会招赘驸马,只不过驸马与民间赘婿相比起来在身份上大同小异,同属于赘婿贱籍,不可科考为官。 所谓的驸马都尉,没有任何实职差遣,只是对驸马的一点心理安慰。 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婚在太安城没有掀起一点波澜,不论是朝堂还是民间。 白玉湖洛家在朝堂之上自是有几分分量的,这份分量一部分是来自祖上的余威,另一部分来自于远在北苍边疆的镇远伯。 镇远伯严格算起来是封疆大吏,北苍边疆并不设道府州县,所有军政由北苍边军一概钳制。 原因谈起来有些复杂,但北苍与大莽只隔着一道北阴山脉,是大炎整个帝国唯一需要重兵防御的方向,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 其实早年间朝中有人建言北阴山脉是天然屏障,大莽人又没有长翅膀,不可能飞的过来,不该在北苍上耗费那么多钱粮。 这种言论一出,自上而下大骂的人一片,北阴山只要被越过,那么就是一马平川,都城太安以北,无险可守。 其实如果大莽要进攻大炎,走大理由南向北打也是一个选项,不过若是大莽真的这么选,那大炎乐的合不拢嘴的人不知有多少。 大理与大莽之间隔着穷山恶水,就算大莽不惜国力,打下了大理,那要面对的也是大炎南边错综复杂的江河水系以及拉的不知道有多长的补给线。 大莽最强的是骑兵,骑兵可没法子在水里冲锋。 洛家在朝堂上有分量,但洛风一个庶子可没有半点分量,旁人谈起这件事,最多只会想一下镇远伯在此事上的考量。 而民间更不会热衷谈论此事,老百姓向往的是才子佳人的组合,一个寂籍无名的庶子和自幼多病的公主,听说了也只会叹息几句。 由此,这件婚事自上而下,由外而内的冷冷清清。 洛府之中,对此事讳莫如深,不仅没有在喜庆气氛上做出一点敷衍,府中上下不见一点张灯结彩,反而严禁府中下人跑去那小院看什么热闹。 这不用想也知道是来自钱老太君的授意,她把那庶子视作耻辱,这场婚事更是耻辱中的耻辱。 来源于心中无法发泄的怒火,也只能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耍耍她老太君的威风。 自古有丧事喜办,向来没有喜事丧办的。 洛风的这场将在九月初八举行的大婚,却是如喜事丧办差不多了。 到了九月初,天气已经彻底地凉了下来,天空连着几日阴沉沉的,看着将有一场连绵的秋雨要下。 这天终于礼部和宫里那边把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洛风得了闲,准备出门去一趟新宅。 出了小院,却是在梅园撞见了洛辰。 这时节,梅园里除了光秃秃的梅树,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景色。 要说是偶遇,洛风是不大相信的。 自打上次在马场赌上性命,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二人第一次单独见面。 “三弟这是要出门?” 洛辰主动打了招呼,脸上也是在微笑,眼神看着很真诚,挑不出一点毛病。 洛风点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二哥这是在做什么,是死去的兄弟情谊活了过来,还是藏不住的仇恨变成了最好的面具?” 洛辰眼角轻轻扯了扯,自以为掩饰地很好,“三弟这是哪里的话,以往都是我心胸狭隘,才让你我兄弟二人反目成仇。” “今天我向三弟郑重道歉,希望三弟原谅二哥往日的过错。” “原本早就想找个机会,只是三弟最近一直在忙,不好打扰,希望三弟能收下我的歉意。” 洛辰俯身作揖,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至少明面上是挑不出什么错,很有认错请求重归于好的诚意。 “洛辰,虽然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要是想报仇,最好还是明火执仗的来机会更大些。” “你这样,只会让我对你防备更甚,我很担心你哪一天冷不丁跳出来咬我一口。” “所以若是哪天我觉得有必要,我会杀了你的。” 洛辰起身笑了笑,“三弟言重了,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仇。” “说起来要谢谢三弟,若不是三弟那一次将我打醒,我到现在恐怕还是会执迷不悟。” 洛风疑惑地扫了一眼洛辰,有那么一瞬间,洛辰真的给了他一种洗心革面的错觉。 “二哥继续赏花,我先走了。” 洛风起身离开,洛辰方才那一番表现在他眼里如失心疯没有什么不同,就算他是真的在三岔路口撞见鬼了从此弃恶从善,洛风也不会留他性命。 把该死的人彻底地钉在该死的名单上,多余的用不着思量。 洛辰修为尽废,就算没废,也绝不是我的对手,他到底有什么依仗在那惺惺作态? 他在期盼着洛家有了从龙之功,从此一飞冲天,他跟着支棱起来,然后就可以继续拿捏我这个赘婿驸马? 呵呵,痴人说梦! 第78章 一场大雨,你我初相识 九月初七夜里,这场酝酿了多日的雨终究是开始下了起来,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屋檐。 到了天边露白,雨还是淅淅沥沥的。 于是乎,这场大婚就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开始了。 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辰时从宫门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到了白玉湖的时候已是己时。 宫里那边为防出错,也是看出驸马与洛家透着古怪,留了两个小内官下来,一大早便服侍洛风穿好了礼服。 待吹打的乐声穿过雨幕幽幽传过来,洛风知道该出发了。 他提着秋雨剑,两名小内官在身后捧着长长的大红衣摆,缓缓穿过生活了十几年的洛宅。 雨还在下,一时间很难湿身,两名宫里来的内官暗暗腹诽,洛家太没情义,都没派个下人过来帮着撑把伞。 各处院落静悄悄的,连个探头出来看热闹的下人都没有,一片死寂。 天空灰蒙蒙的压下来,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红衣执剑的洛风走廊过洞,到了洛宅大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一重重院落,此起彼伏的亭台楼阁,静园中那座露出峰顶的静山,都掩映在了朦胧雨雾中。 庄严,肃穆与深沉。 十三年前,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一幅画吧。 侯门深似海,呵呵,不过是薄情寡义。 洛风坐上八乘御驾,浩荡的队伍开始返程,吹打的乐声变得激昂起来,似乎想冲散沉沉雨气带来的阴郁。 自白玉湖至宫门这段路,巡城司一大早就已经戒严,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挤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群。 “这是谁家结婚,怎么也不挑个好日子,偏选在这鬼天气。” “真是没见识,瞧见没有,那八匹白马可是御驾,咱大炎只有公主纳驸马才能用的。” “哪个公主?” “平宁公主,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早些日子公主府动工的时候没瞧见?” “那驸马又是谁?” “是白玉湖洛家的一个庶子,听说啊,那庶子不被待见......” 乌泱泱的人群中,柳如一撑着一把油纸伞,一旁的白子虚把光明高高抱起,好让他看得真切些。 “白先生,我哥就在那个漂亮的马车里吧?” “嗯嗯,那是御驾。” “哥好厉害,娶公主,还能坐御驾!” “是的,小风很厉害的......” 迎亲队伍从太平街直奔宫城,到了正门开始向左转弯,最终从西侧门进了皇宫。 御驾停下之后,有四个后宫内官抬着辇过来,由驾换辇,去往皇后娘娘居住的淑华宫。 到了宫内,终于有了些喜庆气氛,回门连廊上披红挂彩,宫人们胸前也都挂着一朵小红花。 洛风打量着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是红墙绿瓦,高深的宫墙阻挡了视线,并不能看的更远。 周围装束一致的宫女和小内官在忙碌地快走,手里捧着红布盖着的物件,明显是待会要用的东西。 自进了宫城,乐声便彻底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剩细细的雨声。 到了淑华宫,洛风被要求跟在一个小内官后面,去偏殿等着,等到礼部的官员唱和叫到的时候,才能出来。 婚礼进行到这一步,大抵算的上正式开始了。 其实没有什么难的,全程都有礼部的官员跟着,到了什么时候该做什么都有人提醒,也预演过几遍,照着来就行。 在偏殿坐了快半个时辰,外门才传来响动。 一声声唱和开始响了起来,比大声喊话要多一些调子,但要说是歌谣又毫无旋律可言,内容上也就是民间喜事吆喝的升级版。 “清风朗朗,日月有光,奉迎吉时,新人入赏!” 这句唱和落下,小内官打开了殿门,洛风起身走到门口,便看到对面的偏殿里走出身着百鸟刺绣红袍,头上盖着金丝御盖头的平宁公主,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向前。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行,合到一处后,并肩走向正殿。 气氛总的来说还不错,礼部官员的唱和,加上丝竹乐声,热闹是有一些的。 到了正殿之中,皇后娘娘在高座之上,两边坐着的几位青年男子中,洛风认识的只有镕皇子,正向他投来一个善意的微笑。 余下的那些多是女子,各个年龄段都有,正认真地打量着洛风,目光毫不避讳。 有几个年纪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边打量还在一边捂嘴偷笑。 皇后娘娘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样子,面容精致而华贵,却又给人一种十分亲和的感觉。 一个人能同时把不怒自威的贵气和容人有度的和气融合的这么好,不得不让人赞叹。 一切都很顺利,不止洛风在礼部多日的训练下没有出一点差错,一旁的平宁公主也是,每一步都完成的很好。 只是离得近的洛风,还是感受到了身旁的平宁公主一直在忍着咳嗽,时不时地需要喘口粗气。 淑华宫这边的流程走得很快,和民间拜堂差不了多少,皇后娘娘语重心长说完几句话后,洛风和平宁公主分别上辇,去文化殿外谢恩。 这时已经是正午了,不过两人没有空闲去吃饭喝水,一切的流程都是经过礼部官员仔细核算过的,一刻不能耽误,否则会误了吉时。 好在这时候雨小了一些。 文化殿外就是跪着,听司礼监的内官宣读圣上训诫,这一部分比洛风想象的要久,足足跪了快半个时辰。 他修为在身,自然无虞,平宁公主起身的时候,是生生靠两个宫女抬起来的。 等遥祭太庙那边完事过后,天色也就完全黑了下来,雨也越下越大。 两人终于坐上了御驾,开始返程公主府。 这个时候,平宁公主许是怎么也忍不住了,开始在车厢里压抑着咳嗽起来。 一旁侍候的宫女小心地看了一眼洛风,从身上掏出一个药瓶,取了一粒药递进了盖头之中。 队伍出了宫城,雨势也到达了顶点,稀里哗啦的,天地间雾蒙蒙一片。 洛风这时才意识到,这场古怪的婚礼终于划上了句号。 服过药后,平宁公主的咳嗽慢慢平缓下来。 不知是下雨冷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她隐藏在宽大礼服里的身子,渐渐缩成了一团。 第79章 一只受伤的小兔子 车驾到了公主府门口停下,府中灯火通明,府门上挂着硕大的两个大红灯笼,很是招眼。 洛风下车以后瞥见,竟无端觉得与赤鬼的那双眼睛有些相似。 雨还在下,看架势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原本在进门时还有些规矩,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人困马乏,大家都已是强弩之末,也就草草了事。 洛风还好,平宁公主是真的遭了老罪,顶着那么重的一顶凤冠,跪跪拜拜一天下来,又是带病之身。 公主府是昔年大楚的皇家别苑,城破后一些妃嫔在这里上吊而亡,不吉利,才一直搁置着,既没有赏给有功之臣,也没留作它用。 如今修缮如初后,倒能让人一窥当年大楚的风华。 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两人直接进了内宅正房。 皇家也不是一点人情不讲,原则上这时候公主府是可以设宴款待驸马亲友的,但一直没人提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正房中两根如柱一般的龙凤花烛将屋内照的宛如白昼,平宁公主被人搀扶着到床边坐下,洛风没人安排也就自己找了把椅子。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洛风一个男人,其余七八个都是宫女,各自靠边恭敬站着,似是在等什么人过来。 这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老嬷嬷带着五六个手上捧着物件的宫女进来。 一进门瞥见洛风,老嬷嬷撤去脸上的威严,笑盈盈起来,“老奴拜见驸马爷。” “大家都管我叫容嬷嬷,是皇后娘娘派到这府上的管事嬷嬷,往后您有什么事都尽管吩咐奴婢。” “知道驸马爷一天下来定然乏了,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礼数不能乱,还得劳驾......” 容嬷嬷一进来便唠叨个不停,洛风当了一天的提线木偶,心情已然有些烦躁,听着耳边聒噪不已,隐隐有了些怒气。 “既然知道我乏了,就赶快。” 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出来驸马爷的不高兴。 那容嬷嬷似是有些意外初来乍到的驸马爷在自己提了皇后娘娘的名头之后还敢甩脸子,讪讪笑了笑,把目光投向坐在床边的平宁公主,“来人呐,把公主扶起来。” 这语气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她才是皇后娘娘。 又废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把容嬷嬷口中老祖宗的礼数走完,洛风已然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脸色愈发深沉。 旁人自然也是感受到了,容嬷嬷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嬷嬷,驸马爷不好惹的样子。” “一个侯门庶子,有什么不好惹的,今日且给他留些面子罢了。” 走出老远的几人自然不知道这话悉数被洛风收入耳中,他无奈笑了笑,走到桌边开始用饭,已经饿了一天了。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不少,雨声渐歇,屋里静悄悄的。 洛风吃了两口见床边没有动作,轻轻问了一句,“你不饿吗?” 身后开始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还有明显在主动压抑的咳嗽声。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人过来,洛风这才转过身,发现她是没有力气把头上的凤冠取下来。 洛风主动走了过去,掀开盖头,帮着把凤冠拿了下来,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比秋雨要重许多,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镕皇子说了不少遮遮掩掩的话,但那句“灵儿姿容宛若仙子”是一点没错的。 眼前的她额头上有一道细红的勒痕,更显得她皮肤白皙嫩滑。 眉目精巧,红唇如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慌张无措。 “饿了一天了,吃饭吧。” 洛风没有把目光在朱灵身上停留太久,回到桌边重新坐下端起了碗筷。 朱灵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也开始小口用饭。 这座公主府真正的主人明明是她,可偏偏小心翼翼的也是她。 洛风渐渐发现朱灵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菜,目光明明时不时飘向自己这边的一盘酥肉上,他把盘子往那边推了推。 “你似乎很怕我?” 他终于第一次听到了妻子的声音,“没有,我不知道......对不起。” “你很喜欢说对不起吗,明明没有对不起的地方。” 朱灵抬起了头,眼里有些迷茫,“我不懂你的意思......对不起。” 洛风感到有些无趣,便不再说话,专心用饭。 过了一会儿,他一放下碗筷,朱灵也跟着放下了,这时传来敲门声,是要来侍夜的宫女。 洛风起身过去拉开了门,“去送些热水过来,然后告诉那个容嬷嬷,往后夜里这边不需要人伺候。” 两位宫女明显是一愣,看见驸马爷不容拒绝的神情后点点头离开了。 “你怎么不吃了,我是吃饭快,你不必管我的。” 朱灵摇了摇头,她此时的心绪已经和饿不饿没有半点关系,她在紧张一件事,夜里没有宫女侍候,她起夜该怎么办。 偏偏她又不敢提出反对,只能在心里纠结乱撞。 洛风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在洛府小院习惯了一个人,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下人离得太近。 宫女送来热水也就走了,洛风开始主动洗漱。 朱灵在一旁看着,跃跃欲试的样子,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过去帮忙,她隐约觉得,她有一份妻子照顾夫君的责任在身上。 洛风很是干净利落地洗漱完毕,见朱灵还在桌边呆坐着,这才想起了什么。 “要不要我去叫人过来,我忘了你可能不习惯没人伺候。” 朱灵又是摇了摇头,扭捏地起身了。 洛风见状也就作罢,他褪去衣裳躺到了床上。 两人自是需要一个相互熟悉的过程,但他不会主动去做些什么退让的事情。 比如洞房花烛夜,强行发生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不发生也不会做在地上打地铺这种无聊之举。 这时听着外间传来一阵响动,似是她慌乱之下把什么东西打翻了,又瞥见她探头探脑地朝里间看了看,似乎是在验证有没有惊吓到自己。 事至如今,不论谁明媒正娶谁,两人已经是夫妻。 在这一天真正来临之前,洛风就想好不会去刻意迎合什么,倘若她是个蛮不讲理之人,就是上些暴力手段也无妨。 可偏偏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只仿佛受了伤对外界小心翼翼的有些让人心疼的小兔子,他不免有些乱了阵脚。 两人相处的模式,似乎自己是唯一的主导者,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夜色渐深,这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烛火依旧通明,洛风闭着眼,看上去已经熟睡。 朱灵蹑手蹑脚地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从洛风脚边爬了进去和衣躺下,又轻轻地像是在穿针引线一般拽了一点被子到自己身上,才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洛风能感受到她渐渐放松下来,就好像小时候怕黑怕鬼,躲在被子里就什么都不怕了一样。 “咳......咳。” 紧张的情绪其实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暂时让你的身体全神灌注,暂时忘掉其他,比如咳嗽。 朱灵死死咬住被角,努力地压制着声音,生怕惊扰了身边人。 洛风默默叹了一口气。 第80章 言多必失话多必死 晨曦缓缓打破夜幕,日光没了云层的遮蔽,刷白了天穹,预示着一场大雨过后,人们期盼的大晴天终于要来了。 洛风还是在往常的时间点醒来,燃烧了一夜的龙凤花烛还未熄灭,只是烛火已经彻底黯淡下来,昏黄的烛光给人一种落日黄昏后的慵懒感。 朱灵还在熟睡,不过已不是背对着蜷缩在角落,而是十分不雅地四仰八叉,一只脚还搭在了洛风的大腿上。 昨夜其实并不安生,当然是对朱灵来说。 她一边要抑制自己的咳嗽,避免吵到身边人,到了半夜要起夜方便的时候,更是如临大敌。 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弄出声响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找到恭桶,为了掩盖水流声,还特地端着茶壶茶杯,两边动作同时进行。 似乎这样子在被发现之后,可以告诉对方自己是半夜渴了起来倒水喝。 这个办法,恐怕还是她努力了很久才想到的。 洛风感知着大腿上传来的一股柔嫩触感,以及身旁少女独有的芳香,心底升起一丝旖旎。 他轻轻地把少女的腿挪开,不声不响地下床出了门。 日光朦胧,整座公主府都还在沉睡,他便径直在庭院中打起了拳。 关于平宁公主的病,昨夜妙手回春天赋已经给出了信息:【朱灵,寒气入骨髓,命不久矣,若需根治,需升级妙手回春天赋,现下可用元力暂缓,延长生命。 现有天赋升级点:十点,无法升级。】 如果是像当初为虞世南祛毒一样的举手之劳,洛风自然不介意治好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可现下需要升级妙手回春天赋才行,终究是有些麻烦。 这个天赋系统唯有在他面临重大抉择时才会弹出,而且奖励不定,就算下一次给出的奖励是天赋升级点,可如果那个选项不是他心中所期望的,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管,不和这个妻子产生任何感情。 原本的想法就是等太安事了,解决完洛家,为生母正名后换一种活法,若是被这个公主妻子牵绊住,那未来将更难割舍。 所以,哪怕是暂缓病情这样的事情也多余去做。 日头渐渐爬起,由于昨日的一场阴沉大雨,明媚的阳光让人恍如隔世。 公主府也开始苏醒,宫人们悉数忙碌起来。 昨夜给洛风留下很深印象的容嬷嬷这时也领着一队宫女昂首挺胸走了过来,瞥见在庭院中打拳的洛风,她带人行了礼,便推开了房门。 “公主殿下,怎么还不起啊,驸马爷都在院里打了好一会拳了。” “这要是叫外人知道了,不得乱嚼咱们皇家的舌根。” “快快快,赶紧的,把窗户打开些,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撤了去......” 这个老女人,真的很聒噪。 洛风心中对朱灵已有了主意,便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只要这个老女人不妨碍到他,他懒得去理。 早饭比在洛府时要丰盛精美了不知多少,洛风慢条斯理地享受着。 对面的朱灵也在小口喝着粥,时不时地会咳嗽几声,每次一咳嗽,就会抬头偷偷打量洛风一眼。 “天气凉了,公主这身子又是不见好了,唉,愁死个人。” “公主,少吃些,小心积了食。” “来人啊,把东西都撤了去!” 洛风瞥了一眼容嬷嬷,眼神凌厉。 他可以不管这个老女人怎么拿捏自己名义上的妻子,但是不可以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上前正要收拾的宫女看见洛风的眼神,悻悻缩回了手。 容嬷嬷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害怕这个庶子驸马,昨夜被他初来乍到唬住了,今早上怎么也不能没了面子! “驸马爷,公主身子不好,太医嘱咐了不能多吃。” “太医有没有嘱咐你驸马也不能多吃?” “呃......那倒没有。” “没有就等我吃完,吃个饭也要聒噪!” 容嬷嬷讪讪笑了笑,转而对身后的宫女怒道:“都是死人嘛,还不快扶着公主去歇息!” “明日可是要回宫去看望皇后娘娘,要是让皇后娘娘发现你们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呵呵,指桑骂槐,又是扯皇后的大旗,真是一句新鲜的都没有。 朱灵一句话也没敢说,低着头在宫女的搀扶下回了内间。 洛风颇感头痛,当个公主当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被一个下人这么拿捏。 用过早饭,洛风准备出门去白鹿书院找一趟白子虚。 容嬷嬷瞧见了动作,笑着问起,“驸马爷这是要出门?” “怎么,我做什么还要向你报备?” “驸马爷这是哪里的话,奴婢多嘴一句,您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是驸马,是皇亲国戚,代表着皇家的脸面,在外行事可是要......” “你话一直这么多吗?就没人告诉你言多必失,话多必死的道理?” “呃......”容嬷嬷的表情渐渐阴沉,她觉得这是不服管的驸马爷在向她发起挑战,“驸马爷说话可是有趣,奴婢是皇后娘娘派来管这府上的人,天底下除了圣上,没人比皇后娘娘大,谁敢要我的命,就凭.....” “就凭我一个庶子驸马,对吗?” 洛风饶有趣味地打量了容嬷嬷一眼,“你在这府上怎么作威作福我可以不管,但奉劝你一句,别惹我。” 丢下这句话,洛风起身便走。 待得走到一个容嬷嬷觉得听不到她喃喃自语的距离,容嬷嬷轻啐了一口,“一个庶子,好大的威风!哼,说你是驸马,还真当自己是圣上亲戚了!” 洛风无奈笑了笑。 希望这聒噪的老女人能别干蠢事,自寻死路吧。 第81章 先生的先生 昨日一场大雨耽误了不少事情,今日街上行人比往常要多出不少,平凡人都要趁着这好容易的晴朗天为生活多积累些本钱。 大炎如今的生产力水平大抵上与前世明朝差不多,根本还是农业,但轻手工业已经有了蓬勃发展的势头,这一点从街道两旁贩卖各种精美手工艺品的商肆就能一叶知秋。 然而底层百姓的大多数还是挣扎在温饱线上,除了江南一带物阜民丰稍微好些,西北一带荒凉之地,若是赶上天灾之年,粥儿卖女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太安作为都城,自然各方面都是顶尖的,更不缺有钱人。 虞世南的宅子能卖到百八十万两银子就可见一斑,寻常百姓家一年能有三十两银子花费,就已算是小富之家了。 洛风在白玉湖洛家是庶子,吃穿用度虽和两个哥哥天壤之别,但相比这个世界的大多数同龄人,也是远远赢在起跑线,至少不用为生计发愁。 不过人间疾苦,只要稍稍用点心,哪怕是在太安,也是随处可见的。 比如这时一家布行刚到了一批新货,一群力夫正在卸货,四四方方扎好的布垛,百八十斤肯定是有的,扛在背上,只能弯着腰挪动脚步。 他们个个看上去身子精壮,实际是在提前消耗生命力,一到年纪,便是疾病缠身,从一个家的支柱变成累赘。 在社会中扮演这种角色的底层百姓永远都不曾消失,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罢了。 洛风正注视着那一群在搬运货物的力夫,突然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旁人一次只能扛一包,他一次可以扛三包,自然脱颖而出,不得不让人注意到。 王硕。 那个求死未成的手下败将。 本来就是要路过,到离得近些,一头大汗的王硕也就注意到了洛风。 他擦了擦汗,对着洛风恭敬行了一礼,“三少爷。” “以你的修为,不论是到镖局还是去哪个大户人家当个护院,总不至要来做这样的差事养家糊口。” 王硕讪讪笑了笑,“三少爷说的是,不过小人害怕再次身不由己,如今这样虽辛苦些,但胜在踏实。” 洛风点了点头,“辛苦了,再见。” 一场萍水相逢,连故人都算不上,自然也没有再多的话说。 以洛风现在的能力,都不用找谁帮忙,轻松就能让王硕一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只不过他没有理由那么做,人各有命,要说收买人心的话,王硕的实力差的太远。 有时候,为民请命助人为乐什么的也是一种病,被这种病缠上,是要无法自拔的。 沿着太平街一路往前,白鹿书院越来越近,气氛也渐渐开始有了变化。 白鹿书院近些日子热闹非凡,如赶集一般赶来听课的已经不限于本院学子,太安城如今的读书人,若是还没有听过白先生的课,已经很难与人一叙了。 不止是读书人,哪怕是大字不识的卖货郎也会刻意选在书院墙边歇脚,隔墙听一听大道之音。 甚至有传言,朝中有不少官员乔装打扮慕名而来,混在了人群中。 “远安兄,先生所言凡事需先问心,心中有了道理便去做,此言是否有失偏颇,我辈读书人行事,岂能仅凭心意,否则如何撑起人间正道?” “西山兄此言差矣,你昨日才来只听过一次课,倒也不能怪你,先生并非是要我等诸事随心,而是要问心,求一个无私欲之心,做事的道理并不在心中,而是做了才有。遇事不可退避,只要心如明镜,便可去做,做的好不好要在做的当下修正.......” “受教受教,是在下妄自揣度了,远安兄,你我快走几步,这时恐怕已是没有什么好位置了。” “西山兄莫急,昨日大雨未能开课,书院刚好趁着这个功夫把南院彻底清空,今日定有你我位置。” “远安兄,你且瞧门口,哪里还有位置!” “西山兄,快,快跑!” 两个读书人的对话被洛风悉数收入耳中,又瞧见两人跑起来丝毫不顾读书人气度的样子,洛风忍不住笑了笑。 老白啊老白,你这是要开宗立学啊! 方才那两人说的,似乎是知行合一? 白子虚啊白子虚,是我给了你那个支点,你现在要翘起整个世界吗? 洛风当日在海棠花榭给予白子虚启发的那番论道自是出于前世的心学,现下看来,白子虚已经摸索出心学的雏形了。 阳明先生的心学是一门系统性认知世界的思想学,这在一个需要自上而下的稳定统治架构的封建社会,一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时代,祸福难辨。 想到此处,洛风心情有难免有些沉重。 原本盘算着要怎么提醒一下白子虚,很快又觉得自己是紧张过头,一门学说要真正的产生威力,总是需要时间的积淀。 而且,这恐怕就是白子虚梦寐以求的道,自己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到了书院门口,向里面张望,整个南院空地上已是人挤人,基本没有往里见缝插针的可能了。 洛风也就没了往前挤一挤的心思,在人群边缘找了个台阶坐下,在秋日的暖阳和热烈气氛的晕染下,微醺着眯起了眼。 人群时而寂静如深夜,时而喧闹如浪潮,洛风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安静等着白子虚下课。 快到正午时分,上午的课总算是结束了。 白子虚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台上下来,远远瞥见了这边快要睡着的洛风。 “小风,你怎么来了!” 洛风听到声音,缓缓起身抻了个懒腰没好气道:“老白啊老白,你现在好大的架子,每次来找你都得在这等几个时辰,下回不来了。” 白子虚笑了笑刚要回话,他身旁的学子们不干了。 “你这人怎的好生无礼,怎可对先生如此大不敬!” “就是,白先生岂能容你这般颐指气使!” “你是哪位先生门下的,姓甚名谁,我定要告你一状......” 洛风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给弄懵了,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口中的老白现在是这些学子心中的真神,笑笑正准备道歉,白子虚却是开口了。 “你们几个休要乱说,这位乃是我的先生,别说是颐指气使,就是打骂也可!” 几位为先生出头的学子目瞪口呆。 这位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竟然是先生的先生? 第82章 先射箭再画靶 “你方才看着可是有些过分了,不知者无罪,再说也确实是我荒唐了。” “或许是因为觉得欠你太多,看不得你再受气。” “哈哈......若说受气的本事,整个太安城我也是翘楚。” “不能因为知道你不会生气,所以就理所当然,如一要是听说了,说不得晚上不准我进房。” “你拉倒吧,嫂子何其贤良,作不来这种悍妇。” “怎么样......当了驸马以后,听说平宁公主身子不大好。” “你这话就不该问。” “呃......要是不问,岂不显得我对你漠不关心,如一可是关心的紧,说对你这个救命恩人亏欠太多,想帮忙又怕添乱。” 两人出了书院,朝着新宅的方向,一路闲聊。 “老白,你所向往的道到底是什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白子虚想了一下,很是认真道:“太大了,我白子虚做不到。” “我向往的道,是要为人求一个明白的活法。” “不论是凡夫俗子,还是达官显贵,都能有一个通透的活法。” 洛风思考了一会,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一点担忧,“有没有想过,即使没有私心的人,也会做错事,反而因为没有私欲,做起错事来更为坚韧。” 白子虚笑了笑,“我且走自己的道,一切交于后人评说。” 两人不再讨论这个话题,白子虚渐渐说起自己最近听说的一些事情。 “学生里有几个家境不凡的,父辈都在朝堂之上,听说最近宫里讲学经筵上有一场争论。” “是关于蒙括该不该杀。” 蒙括,是昔年齐国的一位名将,彼时陵州地界属于大莽,与齐国接壤,多有犯边,蒙括独撑边防后,十数年谋划,一战功成,将大莽人彻底赶到了北阴山之外,齐国人人称赞,立碑刻功,军中声望更是一时无两。 然而齐国皇室却忧心蒙括势大,功高震主,以莫须有的罪名将蒙括赐死。 在后人看来,蒙括死后,齐国再无名士皆是由此,国人心寒啊。 洛风沉默着,他自是知道白子虚提起此事意有所指,父亲镇远伯如今的境地,与昔年的蒙括,确有几分相似。 虽谈不上功高震主,但北苍二十万边军在握,总归是让皇家担忧的存在。 而且当今圣上主导两个儿子的大位之争,为传位一事布局多年,对镇远伯这个封疆大吏不可能没有考量。 这种事情属于先射箭再画靶,只要怀疑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 镇远伯迟迟没有归京,是为了防止意外? 洛风思考了一会,没来头笑了笑,对那个名义上父亲的命运他实在关心不起来。 如今他身在公主府,也已从洛家的籍册上除名,洛家还有镇远伯,要是不用他自己动手,乐见其成。 见洛风迟迟没有说话,白子虚又补充了几句,“几位皇子有说该杀的,有说杀错的,倒也分成了两派。” “太子殿下认为不该杀,为君者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三皇子认为当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洛风这才幽幽开口,“其实在我看来,也是该杀,一个赌徒怎么君临天下。” 白子虚笑了起来,“怪我,说这些做什么,告诉你个大喜事。” “如一有孕了。” 洛风脸上浮现喜色,一把搂过白子虚,“老白,我得当干爹!” “这是自然,要不你也赶快生一个,咱们结个娃娃亲。” “那还是算了,我怕你生个儿子跟你一样不着调。” ....... 在新宅用过饭,多陪了一会儿光明,再回到公主府,天色已经灰暗。 公主府已经掌灯,灯火通明。 府中的下人都是来自宫中,对这位新晋驸马爷并不熟悉,遇到了除了恭敬行礼之外,眼神里的打量也毫不掩饰。 洛风自是能瞧出一些其中的意味,猜测是那个话痨的容嬷嬷在起作用。 到了内宅房中,平宁公主朱灵正在窗前呆呆坐着。 见洛风回来,立刻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一脸的纠结。 这时距离用晚饭还有些时候,洛风一时间也觉得尴尬,到书案前坐下,铺好纸张,正要研墨。 朱灵壮着胆子挪动脚步靠了过来,抬起素手,帮着研墨,低着头,整个身子崩的紧紧的。 洛风抬头看了一眼,一身雪白襦裙的朱灵轻盈灵动,无法掩饰的病容反倒增添了几分弱风扶柳的风情,怎么看,都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儿。 初到这个世界,他也曾向往过有那么一天,有美人在旁,红袖添香,素手研墨,佳人快活。 只是如今,很难再有那么天真的情绪。 洛风没有拒绝,提笔沾染墨汁,就开始旁若无人一般书写起来。 朱灵认真研墨,余光有意无意地瞥向纸上的字迹。 他怎么是从左往右写呢,还是横着写,好奇怪...... “若是想看,等我写好,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朱灵不觉又把头低了几分,声音细细的,“我没有......对不起。” “我必须告诉你,我很不喜欢听对不起这三个字。” “人们总以为这三个字就可以弥补过错,是不是太简单了些,那些受过伤害的人,就可以因为这三个轻飘飘的字放下一切吗?” 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没来由的重了些,洛风又补了一句,“更何况,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说对不起。” 朱灵没再说话,壮着胆子偷偷看向正在奋笔疾书的洛风。 认真起来的男人,总是比往常要有魅力许多的。 更何况,朱灵原本就站在一个快要低到尘埃里的位置,从那看起来,自己的夫君无形中又高大了几分。 洛风并不知道这个时候身旁的少女是这样的心思,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与她产生过深的纠葛。 既然决定不管她的生死,更遑论她微不足道的感情。 一张纸很快写完,洛风随手放到了一边,朱灵轻轻地拿到了手中,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罗密欧与朱丽叶? 好奇怪的名字啊。 第83章 容嬷嬷的计策 时节到农历十月底,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太安城一片萧瑟,人却是渐渐多了起来。临近年关,又到了总结一年得失,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时候,城门处车水马龙,有附近各处回流总号的商户,有准备明年开春大考的外地学子,也有赶在年末找门路打点的官员。 热闹是热闹的,但似乎不少人已经感受到了一点暴风雨前的宁静。 看守城门的京畿大营的军士在盘查时从未有过的严厉,对企图浑水摸鱼之人递上来的银子看都不看。 巡城司在城内也加派了巡逻的人手,给人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 现如今巡城司制使是由永胜公家的小公爷李阳出任。 荫补为官,自然不能上来就是正四品的实权差遣,因此前面有一个代字。 小公爷李阳是太安城时下的热门人物,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巡街的飒爽英姿让人神往,关键是所有人都认为,太安城最是端庄的大家闺秀盛家小姐盛兰,与李小公爷是天作之合。 两人已经订婚,只待明年开春择定婚期。 公主府这边风平浪静,洛风已经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 白天无事时常去新宅那边走动,晚上的时间自然是用来修炼怒目金刚经。 洛风在第四层已经止步许久,再度变身防御点满的赤鬼他始终找不到破解之法。 唯一的好消息是通过不断地蹂躏赤鬼,使得他的体魄进一步提升。 他隐隐有种感应,自己大金刚的体魄只差一个契机,就可正式迈入小宗师。 届时武道大宗师与炼神化真境之下,他将再无敌手,哪怕真正对上大宗师和化真境的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太安城现如今看上去风平浪静,但洛风隐隐感觉到,一股股暗流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距离风浪滔天的那天,已经不远了。 平宁公主朱灵已经习惯了每天夜里自己的夫君会在床上端坐,闭目养神,似乎是在修炼什么。 她不懂,可是固执地觉得夫君不睡,自己也不能睡。 因此洛风打坐之时,她就静静靠在床头,不声不响地等。 对此洛风很是苦恼,他有孜孜不倦天赋在身,哪怕是一夜不睡也没有什么影响。 朱灵是有病之身,天气渐冷,病情也在加重,陪着他苦熬是在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而且为了不让自己咳嗽打扰他,朱灵还偷偷加了药量。 那药洛风已经看过,标本都不治,只是单纯的以药力压制咳嗽,副作用不小。 为了防止自己的妻子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洛风只好使些手段,每次开始修炼时让碍事的朱灵直接进入睡梦。 两人同床不共枕,彼此适应,也彼此有了些熟悉。 在洛风看来,朱灵软弱善良,同时也很固执,心中认定的事情会默默地坚持。 而在朱灵眼中,自己的夫君是一个很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的人,没有傲气,没有怨气,可似乎也没有什么正气,对名利无感,对荣华无欲,猜不到他想要什么。 甚至对女色也没有兴趣。 朱灵自是知道自己唯一的长处的,她很自信自己的容貌身姿,不会有男人不动心。 可偏偏自己的夫君从未染指。 两人也渐渐培养了一些默契,比如每次洛风要到书案边写故事的时候,都会等着朱灵过来研墨。 而朱灵也会在他写完一张后,主动接过来轻轻吹干,顺便充当第一个读者。 她也曾问起过写这些故事做什么,夫君的回答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以后可能要对不起一个朋友,所以先预备着,当作赔罪的礼物。” “总比对不起三个字,要显得有诚意些。” 在洛风刻意地保持着距离以及朱灵谨小慎微不敢做出更多努力的情况下, 两人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不温不火,勉强算得上是朋友。 洛风白天基本不在府中,回到府中用过晚饭后也很快就要开始修炼,两人能相处的时间不多,饭桌上算是难得的独处时光。 这还是在一次吃饭时洛风觉得人太多尤其那个容嬷嬷太过聒噪,呵斥所有人以后用饭时不准跟着以后才争取来的时间。 天越来越冷,朱灵的心情却是越来越好,她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用饭,每天晚上有一段故事可以期待,夜里有一个厚实的背影可以凝望。 尽管她或多或少地明白自己的夫君是有意地拒她于千里之外,不过相比她前十几年所过的生活,她还是感恩地把这一切当做是夫君的恩赐。 容嬷嬷被洛风三番五次的呵斥,当面碍于自己奴婢的身份没敢顶撞回去,但心中的怨气已然积压许久了。 她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怎么能怕一个侯门庶子呢! 由怨生恨,容嬷嬷忍气吞声了好些日子,终于被她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策。 不但可以从此让自己在公主府说一不二,还可以彻底地把那个后面侯门庶子拿捏在手心。 为了实施自己完美的计划,容嬷嬷很是低眉顺眼地扮了几天知错就改的模样,自以为这样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嬷嬷,这样做......我会被打死的!” “你怕什么!真以为宫里有多看重咱们公主还有那个驸马,才不会多问,到时候只要我把事情摁住了,把那个庶子驸马爷给捏在手心,这府中上下还不是我说了算,那时候我保证你过的日子比公主还要好!” “不行,嬷嬷......我怕,驸马爷......” “你怕什么怕,我都寻人问过了,那庶子在洛府自小就被厌弃,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否则也不会让他来当这个赘婿驸马,他在太安无亲无挂,断不会有人为他出头!” “嬷嬷,我真的怕......我作不来的......” “你个小蹄子,你怕驸马爷就不怕我是吗,你要敢不听我的,我就把你卖到勾栏妓院去!” “嬷嬷,不要!我听你的,听你的......” 第84章 懦弱的公主殿下 这天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洛风在天黑前回到了公主府。 他走进内宅正房,却没有在窗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窗户关着,也未掌灯,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但的确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迟疑了一下,照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喝过之后走进内间,准备点灯。 一进入内间,一种奇异的浓郁香味扑面袭来。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个香炉,袅袅香烟不断升起。 “嗯......” 女子摄人心魄的娇哼在幽暗的内间荡漾开来,洛风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这是准备强行把我拿下? 洛风朝床边望了过去,白色的青纱帐被放了下来,隐约可以看到床上的横陈玉体,犹抱琵芭半遮面的很是撩拨心弦。 这......玩的有些大了吧?宫廷秘术? 洛风这时感应到周身的气血正在涌动,浑身越来越热。 这香有问题。 他运功强行压制气血,走到床边掀开了青纱帐,映入眼帘的,是肥瘦相宜,凹凸有致,是天各一方的两处红唇,是各表一枝的二朵嫩梅。 不得不说,很有视觉冲击力,洛风隐隐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燥热的气血。 他目光流连一圈过后,才发现这女子有些眼熟,似是朱灵的贴身宫女。 到了这,事情已经一目了然了。 聒噪的老女人,还算是有些脑子,驸马与公主身边的宫女私通,拿住这个把柄,她在这府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洛风修为在身,尚且需要运功压制屋中奇香对身体的反应,床上的女子哪里经受得住。 迷离声愈发高涨,床上已经被搅地一团糟,女子双手乱抓,似是嗅到了什么,双目迷离地扑到了洛风身上,化作藤蔓死死地缠绕起来。 洛风女子的这一下暴起吓了一跳,连忙弄晕了她,把她放到了床上盖好被子,回身把香炉熄灭,正要去开窗犹豫了一下又返回床边。 不帮着把奇香的药性从身体里逼出来,这宫女怕是很难活。 收拾好一切,开窗把屋中香烟散尽再关好,洛风静静在那坐着,等要来的人来。 这时在府中花园里,朱灵正在容嬷嬷的邀请下闲逛,她实在不知道这季节这时辰花园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不过她还是不敢违逆容嬷嬷的意思。 以前是害怕皇后娘娘,现在还是害怕皇后娘娘,不过是害怕惹恼了容嬷嬷,间接给自己的夫君带来麻烦。 “公主,天见黑了,咱们回去吧。” 容嬷嬷十分随意道,说来就来的是她,说回就回的也是她。 朱灵点了点头,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个时辰,夫君该是已经回来了。 花园与内宅之间只隔着一堵墙,走不了几步便到了。 穿过洞门,容嬷嬷打量了一眼正房,见窗户依旧关着,心中大定,脚下又快了几步,赶到了前面。 “哎呦,天都快黑了,怎么还不掌灯,快,把屋里的灯都点上!” 容嬷嬷推门吆喝,推搡着宫女进去点灯等等动作一气呵成,似是已经在心中练习了无数遍。 外间一片昏暗,外间内间隔着一道水墨玉石屏风,内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容嬷嬷大踏步地迈入里间,目光已是看向了床。 朱灵随身进入,几位被容嬷嬷催促着进来掌灯的宫女已经打亮了火折子,一盏盏琉璃灯逐一亮起。 容嬷嬷此时一脸期待。 一个庶子驸马也敢对皇后娘娘不恭不敬,看你以后还怎么嚣张!与宫女私通,辱没皇家脸面,圣上震怒之下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灵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她方才还是在猜测,到了这时候已经确定,容嬷嬷一定是做了什么。 灯火亮起,内间转瞬亮如白昼。 洛风静静坐在中央桌边,笑盈盈地注视着容嬷嬷。 没有见到预想中的画面,容嬷嬷大惊失色,随后面如死灰。 “容嬷嬷看上去很吃惊的样子,请问你在惊讶什么呢?” “惊讶我没有在床上和你安排的人颠鸾倒凤,做实你要的驸马与宫女私通罪名?” “还是你在想怎么解释,此事与你无关?” 容嬷嬷蠕动着嘴唇,声音颤抖,“不......不可能,那香就是一头牛也......”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驸马爷说话好生有趣,好端端地叫我一个奴婢承认......” 容嬷嬷这时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她是皇后娘娘的人,只要自己不认,这不受宠的公主和庶子驸马还敢杀了自己不成! “驸马爷今日倒是回来的比平时晚些,怎么在屋里也不叫个人把灯点上。” 洛风笑了笑,他无所谓这个聒噪的老女人承不承认。 “早就说过,只要不惹我,你嚣张跋扈我可以不管,可你偏偏不听,自寻......” 洛风话未说完,气的眉目扭曲的朱灵冲向了床边,掀开纱帐看了一眼,而后恶狠狠地看向容嬷嬷。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与力气,一把拔出洛风挂在墙上的秋雨剑,双手举着剑冲向了容嬷嬷。 屋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举动吓到,一时间所有人连呼吸都忘了。 容嬷嬷更是惊的全然失神,失神之下,她连本能的躲避都忘了。 那么懦弱的可以随意捏扁搓圆的公主殿下,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真的敢刺吗? 我可是皇后娘娘身边...... 秋雨何其锋利,一剑穿心,只有少许的血迹渗出,容嬷嬷应声而倒。 “你可以欺负我,可是你......你怎么可以欺负我夫君!” 朱灵颤抖着对倒地的容嬷嬷吼道,声音凄厉。 她的动作很快,从冲向床边到愤然拔剑杀人,也不过是几息时间。 屋里的人全都哑然失声,包括洛风。 旁人或许是反应不过来,而他是真的因为震撼。 那么柔弱的她,怎么会爆发出这样的勇气? “你该死!我一个......要死的人,什么都不怕,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又怎么样,谁也不可以欺负我夫君!” 朱灵大口喘着气,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手中的剑应声坠地后,整个人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摇摇欲坠。 洛风起身抱起了朱灵,对着其他人开始吩咐,“今日的事不许外传,若是让我知道有人泄露消息,我不会轻饶!” “是。” “把死人清理出去,叫人送到城外乱葬岗,床上的那个,也抬走!” 安排完一切,洛风看向怀里的人。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 第85章 灵儿对不起 “你醒了?” 朱灵醒来的时候,已是半夜,先前的愤怒与杀人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更是让她体内的寒气爆发,这才口吐鲜血,不省人事。 在她睡着的这段时间,洛风已经用元力暂时把她体内的寒气压制。 “我是不是做错了事......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都是我不好,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容嬷嬷死了,会不会很麻烦?” “不会,这件事我会告诉你三哥,他能处理。” “噢,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嗯......有一点,不过很厉害。” 朱灵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 她敏锐地感知到,洛风对待她的态度不同以往了。 洛风确实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去对待一个为了自己可以拼命的妻子。 原本他对朱灵据而远之,一半是源于朱灵的身份。 与镕皇子是合作,各取所需,可若是与平宁公主牵扯太深,那等太安事了之后,他将很难抽身。 一个人可以无牵无挂地走,顺带着拐跑一个公主,总归是一场麻烦。 另一半则源于他对驸马赘婿这场命运不公的抵触,是洛家把他当做弃子扔到了这公主府,这个不是自己选择的妻子,无形中带上了洛家赋予他的耻辱烙印。 所以,他决心不去管这妻子的死活,更拒绝她流露的所有感情。 可是那一剑,洛风意识到自己错的很彻底。 朱灵奋起杀人,除了愤怒,更多的考量怕是知道他一定会杀了容嬷嬷,而她的想法是由她这个公主来杀,便可以把夫君彻底地择出去。 除了姐姐洛雪,再也没有人这样站在自己身前,怒吼着不许旁人欺负自己。 “谁也不可以欺负我夫君!” 那一瞬间的震撼,让洛风心底五味杂陈,感动,悔恨,愧疚都有。 “你现在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我喂你?” 朱灵有些惶恐,她摇了摇头,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梦里,而后才羞涩地点了点头。 一碗肉粥喝了一半,朱灵想起了什么,挣扎着身子就要起来。 洛风放下碗,连忙扶住了她。 “起来做什么,有什么事你说,要方便的话我去叫人进来。” 朱灵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半晌才开口,“这床上不干净,你不可以睡......你快去喊人,叫人把东西全换了。” 洛风愣住了,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你起来也不方便......” “不行!” 朱灵很是坚持。 没办法,洛风只好去叫人进来。 朱灵靠在洛风身上,强撑着身子指挥人把床上所有的一切包括纱帐全都换了。 “都拿出去烧了,明天叫人再送张新床过来。” 忙碌的宫女似是从来没有听过公主殿下这样发号施令,噤若寒蝉退了出去。 屋里再次只剩两个人,洛风也褪去衣物到床上躺下,朱灵习惯性地往里让了让。 只是这一次,洛风轻轻抱住了她,把她整个身子放进了自己怀里。 朱灵轻呼一声,紧张地捂住了嘴巴。 “对不起,我不该......” 洛风刚一开口,朱灵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了他,“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其实就像一开始我也很害怕你一样。” “嗯......为什么要害怕我?” “三哥说,你是一个注定了不起的人,一个驸马身份根本挡不住你什么,我那时候在想,你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娶我这样一个快要病死的人,总是会觉得晦气的,所以我很怕你,怕你打我骂我什么的。” “呃......后来是渐渐的不害怕了?” “嗯,后来我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与我知道的世家子弟完全不一样,就好像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就是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朱灵趴在洛风胸口,小脸滚烫,她终于有机会把攒在心里的话慢慢说出来了,“你不在乎什么赘婿驸马,不在乎我这个公主,甚至连父皇也不在乎,就好像偌大的天地才是你真正在乎的一样,我就在想,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你每天晚上在那边写故事,写的故事我从来都没看过,偷偷告诉你,看到罗密欧死了,我趁你不在偷偷哭了好久,我那时候其实很想求你,求你不要把罗密欧写死的。” “你说那些故事是将来弥补朋友的礼物,我就觉得,为什么你送朋友的礼物都可以这么特别,是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不是什么值钱的金银玉器。” 洛风静静地听着怀里的人儿诉说,抬手轻轻放上了她的额头。 “你每天晚上修炼的时候,为了不让我等你,偷偷使了法子让我入睡,我是知道的,我猜到的时候很高兴,就觉得,夫君还是在乎我的,在担心我的身体呢。” “每次那个容嬷嬷在那唠叨,我知道你很烦,我一直在想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她弄走,可是我又害怕惹皇后娘娘生气,怪罪到你身上来。” “你每天白天不在,只有晚上回来,我最开心的就是你写故事的时候,我可以站在你身边研墨,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对你是有用处的。” “我听三哥说起过你以前在洛家的事情,我就想着,总不能你在那里受欺负,娶了我还要受欺负,所以今天看到容嬷嬷要害你,灵儿真的要气死了,就只想一剑刺死那个讨厌鬼!” “要不要歇一会,说这么多话很累的。” 少女用脸颊摩挲着洛风的胸膛,娇声道:“不要,灵儿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呢。” “你知道吗?好多次灵儿鼓足了勇气想和你多说说话,可是你的表情告诉灵儿你不喜欢,灵儿就不敢开口了。” “后来又想这也是好事,灵儿是快死的人,要是夫君像灵儿喜欢夫君一样喜欢上灵儿,那灵儿死了,夫君岂不是要伤心难过好久。” 朱灵的声音轻柔灵动,一字一句纯然肺腑,洛风整颗心泫然玉碎。 在他拒她千里之外的时候,她竟无声地想了这么多,在她的一小块天地里,把他奉若神明。 他哽咽着道:“灵儿对不起,我......” 她再次伸出手指打断了他,“不用对不起的,灵儿知道夫君是要做很大很大事情的人,而且灵儿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上夫君的,一开始灵儿也很害怕呢,在想着你要是打我骂我,灵儿就去找三哥告状。” “是灵儿不好的,让夫君这么久才喜欢上灵儿。” “夫君是喜欢灵儿的吧?” “嗯。” “好耶......长这么大,灵儿是第一次这么高兴呢,灵儿连死都不怕了。” 洛风能感受到怀里的娇躯在颤抖,他柔声道:“灵儿,你不会死的,放心,我有办法能治好你的病。” “没事的,夫君不用安慰灵儿,灵儿不怕死的,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夫君到时候不要为灵儿伤心才好。” 洛风轻轻笑了笑,“没有安慰你,傻丫头,你没感觉你现在力气很足,一点也不咳嗽了吗?” 朱灵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一声咳嗽也没有,她从洛风怀里挣扎着爬起,认真看向洛风,灵动的大眼睛在朦胧夜色中闪着光芒,“真的吔,夫君怎么做到的,灵儿真的不用死了吗?” “嗯,我不会让你死,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听到这句表白,朱灵羞涩地重新趴下,“灵儿相信夫君,哎呀,灵儿好开心怎么办啦!” 朱灵在洛风怀里扭动着身子,少女娇嫩的身躯摩擦着传来的触感,洛风哪怕再坚定,也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 朱灵渐渐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凑到洛风耳边,声若蚊蝇,“夫君,出宫前宫里的老嬷嬷教了灵儿很多的,她们说......男人这样子是在忍着,对身子不好的,要不,夫君你就收了灵儿吧。” 洛风苦笑了一声,“你今日才吐了血,不着急,我能忍得住。” “可是灵儿不想夫君忍啊。” “为了灵儿的身体,夫君可以忍,也必须忍。” 朱灵沉吟了一下,“灵儿知道怎么办啦。” 洛风刚想问,就感知到胸口的少女滑了下去,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第86章 洛月的心事 农历十二月刚过,冬日的第一场雪降临了。 一夜之间,太安城银装素裹,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屋舍,在皑皑白雪的笼罩下,显得沉稳肃静。 白玉湖尚未上冻,大抵还需半月时光才会结冰,到时便是真正的宛如白玉了。 洛府宅邸中,下人们一大早就开始铲雪,厚厚的积雪清扫起来并不轻松,一群人挥汗如雨,各处院落里人头攒动,远远看上去倒是一幅好久不见的热闹场景。 这么冷的天气,梅园的寒梅早已得了信号,争相含苞待放,原本狰狞的枝干,粉嫩的花骨朵点缀其间,让人忍不住期待它绽放后的光彩。 风骨亭中,一身雪白大袄的洛月亭亭玉立,神情落寞,目光沉在梅林之中。 过了年关,就是及笄之年的少女眉间苦涩,思量着自己的心事。 洛月觉得家中越来越无趣,都快不像一个家了。 上次祖母寿辰,那个庶子......三哥大闹一场后,家中的气氛就不对了起来。 祖母性情大变,对谁都没了好脸色,静园里的一个小丫鬟失手打碎了一个茶杯,祖母就让人拖到院里活活用鞭子给抽死了。 祖母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向来不苛待下人的,为何会如此...... 母亲也整日闷闷不乐,心里藏着事情,却怎么问也不说,往常府中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如今却连见上一面都难,不知她在忙些什么。 雪姐姐,她似乎也开始讨厌这个家了,她在江南道过的不好,母亲说将军府阖府上下都没料到白玉湖洛家养出来一个这样桀骜不驯的女儿,雪姐姐,她心里是有怨气的...... 爷爷在忙圣上的差事,这大雪的天气,东郊连山,也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危险......哎,爷爷他,他心中许是失望的,家里成了这样子...... 大哥已经很久没回来了,书院仿佛才是他的家,他对家里的事情,太冷漠了,让人想起来生气。 那个庶子......三哥,自从到了公主府,再也没有露过面,本该有的回门日,也没回来看看......其实也不能怪他,这个家对他不好,祖母不喜欢他,二哥欺负他...... 可是,他已经把二哥的修为废了,把祖母的贴身丫鬟冷秋也杀了啊,这还不够吗,他心底到底有多少的恨呢......一家人,终究都是姓洛的呀...... 少女默默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出风骨亭,眉目紧锁,她轻声问道身后跟着的下人,“二哥院里如今还是不让人进去吗?” “是的小姐,早上管事派人去敲门要除雪,被二少爷给骂走了。” 少女低头望着脚尖,俏脸上的忧郁愈发深刻。 “洛风,哈哈,我要杀了每一个你在乎的人,让你痛不欲生,哈哈,我要看着你痛苦的在地上爬,像条狗一样!” 洛辰歇斯底里疯狂的声音在少女的脑海里回荡,那日如临深渊的恐惧仿佛又回来了。 洛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二哥,二哥他到底要做什么...... 自从洛风离开洛家去了公主府,洛辰便搬到了梅园后的那座破落小院,把自己锁在院中,不许任何人进去。 一天,洛月担心极了,便叫人搬来了梯子,顺着不高的院墙爬了进去。 她偷偷摸索到窗边,透过缝隙朝里张望,却看到了今生也没办法忘掉的一幅画面。 洛辰坐在床上,浑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面目狰狞,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鬼,那些黑气不断从他的身体里冒出,又不断融入他的身体,渐渐,他的身体不断鼓胀,衣服被撑破,黑气全都他一口吸了进去,才缓缓睁开如黑夜般的眼睛。 “洛风,哈哈,我要杀了每一个你在乎的人,让你痛不欲生,哈哈,我要看着你痛苦的在地上爬,像条狗一样!” 心中惊骇无比的洛月忍不住一声轻呼,洛辰听到响动,如鬼魅一般冲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 “谁让你进来的!” “你怎么一直不懂事,咱们家都被那个庶子欺负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懂事!” “啊,你说啊!” 洛辰面目狰狞扭曲,手上不断用力,那一刻,洛月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洛辰松开了手。 “若有下次,我真的会杀了你!你看到了什么,要是敢说出去,我一样杀了你!” 洛月浑身颤抖,她是真的害怕了,那一天,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那个小院走回的自己房间。 回来后,她大病了三天,日夜被恐怖的梦魇折磨。 “小姐,外边风冷,还是快回屋吧。” 丫鬟的一声轻唤,拽回了洛月的思绪,她点了点头,转身折返。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把洛辰的事情告诉周夫人或者钱老太君。 到后来,她才渐渐发觉自己的天真。 祖母未必知晓,母亲一定是知道的,二哥屋里那些药材,难道不是母亲帮着搜罗来的么...... 此时的静园之中,周夫人给钱老太君请安过后,却是赖着没有走。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钱老太君瞥了一眼门口处自己的大儿媳,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你在那站着做什么,我这不缺看门的!” 周夫人咬了咬嘴唇,犹豫着跪下了,“母亲,辰儿他,他......” “辰儿怎么了,辰儿有骨气!” 钱老太君一声怒喝,起身指着周夫人,“一个个的,都是没骨头的!” “你说辰儿怎么了,辰儿是在拼尽所能,洗刷自己的耻辱,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都像你们,被那个庶子骑在头上吭都不敢吭一声?” “辰儿要什么,你不用在乎银子,尽去找来给他!” 周夫人已是满脸泪水,带着哭腔道:“可是母亲,辰儿自己也会死的啊!” “谁不会死!你觉得辰儿是想憋屈地活一辈子,还是想轰轰烈烈地把那庶子杀了干净!” “你哭什么,辰儿还没死呢!谁说他一定就会死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等大事一成,我白玉湖洛家就是从龙之功,要什么会没有!” “你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还有彬儿,你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的......” 周夫人缓缓走出了静园,方才屋中地龙的热气一朝散尽,天地间的冷气愈发显得冷冽。 她回身望了一眼,觉得更冷了。 第87章 盛兰的抉择 哪怕是这样的大雪天气,太安城还是有很多的人家要为生活奔波。 街道上斑驳不堪,一辆贵重马车从太平街上驶过,车轮扬起污水四溅,一路疾驰,在盛府门前停下了。 门房一眼认出了这是永胜国公府的马车,一边叫人去府里递话,一边激动地迎了上来。 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是国公夫人,更是诚惶诚恐。 国公夫人已是花甲之年,穿着一身绛紫色大袄,两鬓白发不多,容颜焕发,看上去也就五十出头。 国公夫人雨雪天亲自登门,足见国公府对盛家的敬重。 她这次有些贸然地赶来,自然是为了自己儿子和盛家女儿的婚事,而让她来不及知会一声的,是因为心中的喜悦。 盛家女儿盛兰在太安城素有贤名,她虽知晓且看重,但对一个侍郎之家是不甚满意的。 可无奈儿子喜欢,直把那盛家女儿夸的天花乱坠,她一个做母亲的,也就同意了。 两家定婚之后,她便派人拿着儿子与盛家女儿的八字去了龙虎山,求真人给一个黄道吉日为婚期。 哪知龙虎山真人闭关,这才拖了许久,今日才得了信,她也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为了儿子,主动把姿态放低。 国公夫人刚到门口,里面盛家夫人领着盛兰也已经迎了上来。 一番寒暄,盛夫人掩饰不住的受宠若惊。 国公夫人早前也曾见过几次盛兰,只是这次登门凑到眼前,越发觉得儿子的眼光毒辣。 盛兰端庄稳重,气质如兰,样貌更是万里挑一,这样的女子就是公主也比不得呀。 心下又是欢喜,两边亲家亲家的喊着喊着热切起来,没了生分。 “龙虎山的赵真人给算了,明年四月初九,上上大吉!” “那岂不是在祭天之日的后一日,真真是个好日子!” 每年的四月初七,圣上都会携百官在宫城前的大广场上举行祭天仪式,祷告上苍,保佑新的一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那一天对于整个太安城来说,是要比除夕还要重要的一个日子。 宫门大开,百姓们可以一睹皇家风采。 盛兰在一旁默默地并不插话,只有在国公夫人看向她的时候,才会补充几句。 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功夫,看上去大多时候是在沉默,寥寥几句却又能紧紧抓住对方心里的痒处,让人如沐春风。 四月初九,婚期这是已经定了。 盛兰这时候不受控制地想起一个人。 自他入住公主府,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许是他听说了自己与永胜公府订婚的消息,觉得再见面就是打扰了吧。 平时盛姐姐盛姐姐的叫着,姐姐要成婚了,连句道贺都没有,真是薄情寡义! 盛兰想着要是当面对他说出这句话,他该是怎样的反应,不觉脸上浮现了一抹笑意。 “亲家,你瞧,兰儿在偷偷高兴呢!” “我家那不争气的儿子要是知道了,怕就不是偷偷高兴了。” 听到这样的话,盛兰很自然地流露出一抹女子该有的羞涩,她总是这样,不经意间就可以把该做的事情做好。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八面玲珑了些,许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点感受不到自己的心意? 可是感受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国公夫人在盛府用过午饭才走,一场宾客皆欢的拜访结束以后,盛兰感到到些许落寞,一个人去了府里的花园。 这个时节的花园里万物凋零,一些常青的也被白雪覆盖,并没有什么好欣赏的。 她径直去了园中假山的一个小山洞里,这里是她自幼就喜欢的一个独处之所。 府中下人也都知道自家小姐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从来不会有人去打扰。 总是在人前笑,也是会累的。 学会了笑的本事,便渐渐把哭的本能给忘了。 女子不会哭,又哪里有人疼呢,是不是。 小山洞不大,仅有一人高,不过还是被她放下了一张藤椅,上面铺着一张虎皮褥子,她拢起裙摆,躺了上去。 与盛兰再熟悉的人,哪怕是亲如父母,都不曾见过她此刻的模样。 玉颊透晕,更添丽色,眉眼轻柔,眼波里好似藏着一个火热的人,太安城最是端庄规矩的盛家小姐,此刻说好听些是在怀春,说的难听些,便是多少有些淫邪了。 “噗嗤!” 盛兰不知在想什么,突然间捂嘴笑了起来,自言自语,“盛兰,你好不知羞!” 只属于自己的小小放纵逐渐收敛,盛兰神色开始认真起来。 永胜公两朝元老,执掌京畿大营数十年,根深蒂固,现如今巡城司又在李阳手中,这两处都已是摆在明处的太子力量,三皇子他拿什么争呢? 单凭宫里的四千金吾卫? 且不说人数上差出多少,金吾卫娇生惯养,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一群花架子,能当什么事? 现如今朝堂之上文官武将一多半都站在太子那边,剩下的也只是在明哲保身罢了。 三皇子,他到底有什么倚仗啊? 盛兰不觉地蹙起了眉头。 年关将尽,以往讳莫如深的大位之争,在太安城上层之中已是昭然若揭,太子与三皇子已经彻底地摆开了架势。 巡城司的归属,算是两人第一次明面上的交锋,可三皇子一败涂地。 难道说,三皇子暗中积攒了一批修士力量,以此为翻盘点? 不大可能,修士要在战阵上发挥大作用,至少得是神驭期或者宗师以上的实力,哪里来那么多的强者? 真是让人猜不透...... 盛兰咬了咬嘴唇,以她对自己父亲的了解,在这件事上一定是慎之又慎的,断不会让盛家去趟这趟浑水。 而父亲答应永胜公府的提亲,却又把婚期拖到明年开春,这其中的考量盛兰稍一思索也就想到了。 父亲,做事情稳妥为第一要义。 他是觉得,大位之争开春以后就会有结果? 小风,是彻底地站在三皇子那边的,若是到时候巡城司成了紧要之处,我该怎么办...... 第88章 新年伊始 公主府这边,自从容嬷嬷不在之后,上上下下气氛融洽了许多。 府中下人都渐渐意识到两位主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脾气,不挑剔,不迁怒,更没什么架子。 临近年关,还给每人发了一笔丰厚的赏钱,若是家在京中的,还允许回家过年。 这些自然都是朱灵的主意,洛风是无心去管这些小事的,他要操心的事情还有许多。 朱灵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元力对她体内寒气的压制作用正在慢慢减弱,从一开始的一次可以压制四五天,发展到如今只有一天。 洛风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事至如今,他决不允许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妻子死去。 他必须要尽快升级妙手回春天赋,然而天赋只有在他面临重大抉择时才会弹出,他一直都是被动的。 他着急,却又不得其法。 大雪融化后,他与镕皇子有过一次会面,镕皇子向他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圣上龙体有恙。 皇帝生病了,意味着火药桶的导火索已经形成,只差点火了。 镕皇子依旧是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洛风却无法像他一样故作轻松。 手里的底牌不够,在牌桌上再怎么硬气也是虚有其表。 不论镕皇子有多少底牌,他都不希望自己到时候只是附庸,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 一切的一切,都在加剧他内心的不安。 大年三十这天,洛风带着朱灵去新宅过年。 原本皇后娘娘派人递了话来,要他们去参加宫里的家宴,不过两人都不想去,就以平宁公主身子不舒服为由婉拒了。 平宁公主自幼身子不好,天冷了病情更重,这个理由谁也挑不出错来。 距离天黑还有一会,两人坐在公主府的马车里,沿着太平街一路往南。 朱灵尽管这些日子已经跟着自家夫君出来过很多次,还是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街上的人不多,这个时候大多都在家中准备年夜饭,浓郁的菜香味见缝就钻,车厢里香气四溢。 “夫君,你买焰火了吧,今晚灵儿要自己放焰火!” 洛风笑着点了点头,握住了妻子的手。 妻子自从那晚以后彻底解放了天性,如孩子一般,在人前自是温婉,只有两人时,便彻底随心。 他其实很享受妻子的这份依赖,因而更想要保护妻子的纯真,所有的肮脏与邪恶,他一个人面对就可以了。 “夫君,今晚你就吃了灵儿吧,好不好?” 朱灵依偎在洛风怀里,轻柔地撒着娇。 这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情,以女子的视角去看,若没有把自己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奉献给夫君,两人总是还隔着一层。 “等我治好了你的病,再好好吃掉你。” “你总是这个理由......灵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朱灵有些落寞,她自是明白身边人是真正的怜惜她,可是她宁愿自己多受一些伤害,也不愿心上人总是半夜去洗冷水脸。 到了新宅这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灯火通明,有等不及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放起了第一轮焰火,一声声沉闷的轰隆声,激昂着每一个人热烈的心。 过年了。 朱灵一下马车,便如精灵一般蹦蹦跳跳跑了进去。 她到这儿已来过多次,自是无比熟悉。 “光明,光明!” 铃儿般的嗓音响起,光明小跑着迎了出来。 “嫂子。” “你怎么了,不开心的样子,今天是过年,你哥买了好多焰火,等吃完饭咱们一起去放!” 光明点了点头,只是眼里的忧郁依旧没有退散。 洛风这时候走了过来,“灵儿,你去看看如一嫂子。”朱灵点点头跑开了,洛风蹲下身,看向光明, “怎么了,跟哥说。” “哥,我昨晚梦见师父了,他要我小心,那个黄璞从山上跑了下来,庙被他烧了,师兄们也都被他杀了......” 洛风心头一紧,黄老狗还没死,还从寒山跑了? “光明,只是梦,梦又不是真的。” “哥,不是梦,师父是以佛门神通在提醒我,也是让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真的......” 光明已经泪流满面,洛风眉头紧锁,“光明,你详细说一下。” “有一伙穿着黑袍的僧人上了山,师父抵挡不过,被重伤以后,佛界破碎,黄璞没了佛界压制......” 光明抽噎着说完,洛风神色凝重,想了一会儿安慰道:“光明,你不用怕,有哥在。” 阴魂不散的黄老狗,看来已经下了寒山,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洛风隐隐已经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那一伙黑袍僧人又是什么,大炎境内无佛,不会有人培植这样一方势力,是大莽那边的人? 黄老狗,已经在来太安的路上了。 洛风无比确信这一点。 夜色渐深,过年的热烈气氛不断走向高潮,墨色的天空上不断闪烁着焰火,传来阵阵轰鸣声,城市在这样一刻显得安宁而温馨。 新宅之中,因缘际会凑出来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柳如一的身子已经显怀,到了该小心注意的时候,她却还是执拗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年夜饭。 白子虚最为年长,充任家长的身份说了一番过年话,气氛也就慢慢热了起来。 光明心中悲痛,却也知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不能让旁人因为他而扫兴,强行让自己暂时忘记了一些事情。 朱灵往年的除夕夜都是在宫中,吃那一顿小心翼翼都不敢抬头看的家宴,眼前的年夜饭远远比不上御膳的精美,却让她倍感温暖。 洛风想着心事,面上却掩饰的很好,所有人都很开心,他不能让人看出什么。 用过饭,朱灵和光明迫不及待地要去院子里放焰火。 几人跟着出来,笑盈盈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闹。 “小风,你有心事?” 白子虚走过来,轻声问起。 洛风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小事。” 说完,他凝神望向天空,璀璨的烟火倒映在他的眼眸里。 洛风感叹了一句,“新的一年要来了啊!” 而此刻,在距离太安三日路程的通州郊外,喊杀声突破天际...... 第89章 新年伊始(二) 通州郊外,双水镇。 双水镇在黎江江畔,南边临江,北边是汶河,夹在两条江河中间,因此得名双水镇。 虽是镇,却因河运发达,是连接四方客商的重要枢纽,很是繁华,千家万户,灯火如林,热闹喧哗,不比通州城差上多少。 此时离镇子不远的黎江江面上,千帆竞渡,大大小小的各式战船约有三十余艘,领头的是一艘巍峨如山的战船,船上火把林立,数百名强悍军士严阵以待,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远远的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如一片萤群,正沿着江水顺流而下。 “将军,那一伙贼人似是要在前面的双水镇靠岸,今儿是过年,要是让他们冲进镇子里......” “不管,他只要离了江面,就不归咱们管了,烧杀抢掠,与咱们无关。” “将军,一百多条船,少说也有七八百人,这伙人上了岸......而且今天是过年,镇子里人......” “你懂什么,这大半年来,咱们追了几次了,这伙人哪一次不是莫名其妙消失过段时间又莫名其妙冒到江面上,是不是同一伙人都不知道。” “将军,你的意思是......” “猜到也别说出来,说出来你我都不好,今儿咱们也杀了一批,等他们上了岸,咱们带着人头回去请赏就行。” ...... 泸州,永威将军府。 年夜饭刚结束,往日里唠唠叨叨话多的不行的婆婆今日由于那位不怒自威的公公也在,罕见的没说什么话,一家人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年夜饭。 洛雪心情不错,原本是做好了挨一顿指摘的准备,却意外的一场清静,也算是新年之礼了。 她坐在窗口,仰起头,看向被焰火点亮的天空,眼眸里浮现一抹温柔。 这时候,小风他们应该也吃完年夜饭了吧,不知道,我那个弟媳妇平宁公主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等开春了,还是得找个借口回去一趟...... “少爷,夫人她睡了!”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啪!” 屋外传来一阵喧闹,洛雪无奈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出了房间,扫了一眼捂着脸眼里噙着泪水的瓶儿,“瓶儿,下次不用拦着,他打你,你又没法还手。”随后才看向自己的丈夫,“夫君这时过来,是有什么事情?” 永威将军独子叫张旭,生的仪表堂堂,貌比潘安,在江南一带素有美名。 不过此时的他面目扭曲,显然是心中恨到了极点。 “洛雪,你个贱人,你对我父亲说了什么!” “夫君,我什么也没说,是父亲大人问我何时为将军府开枝散叶,我说此事但凭夫君心意。” “贱人,你害我!” “夫君此话怎讲,不若夫君教我该怎么答,下次父亲大人问起来,我也好知道怎么才能不惹夫君生气。” 洛雪的平静落在张旭眼中,是侮辱,是挑衅,是嫉恨。 “贱人!” “啪!” 洛雪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出现一道鲜红的掌印,她轻笑着道:“夫君原来也会打人,我原以为夫君向来都是让人打的。” “贱人!” 瓶儿顾不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冲过来抱住了张旭。 “少爷,你不能打小姐......” “滚开,你一个贱婢也敢碰我!” 洛雪这时笑容更甚了,“瓶儿,你不要拦着,夫君好容易才做一次男人,让他做个够。” 张旭突然停下了,怔怔望着洛雪狂笑起来,“哈哈,洛雪,你在想男人!” “你别以为我没看到,方才你在窗前坐着,你的眼神,你就是在想男人!” “你真是一个贱人啊,淫荡的贱妇,嫁了人还在想男人!” 洛雪笑了笑,“夫君说的对,我就是在想男人,可是夫君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虽然嫁了人,却还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滋味。” 张旭眼里的怒火快要喷出来,他大步向前又是一个巴掌打在了洛雪的脸上,随后愤然转身,“贱人!呸!” 洛雪摸了摸脸颊,从袖口掏出手帕擦去脸上的唾沫,走到一旁扶起被踹到在地的瓶儿,“瓶儿,帮我记着,这人打了我几巴掌。” “小风说了的,有一天他会马踏江南,把欺负我的人打的落花流水,到时候咱们一起跟着打回来。” ..... 泸州,钱宅。 钱希在家宴上草草吃了几口,同父亲钱正廉要了新年红包,就马不停蹄赶回了自己的小院,开始另一顿年夜饭。 吴素身怀六甲,肚子也就高高地鼓了起来,不过身形倒是未有大变。 “素姐姐,大夫说,开春到了三月,你就要生了,有没有给宝宝想好名字?” 吴素笑了笑,伸出手指做出剑状点在了钱希的眉心,“你是故意这么问的吧。” 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中走了出来,从决定生下这个孩子开始,她就不再去想其它的事情。 有了身孕,女子的母性也就被激发,她如今已很难像从前那样冷冰冰的。 钱希歪着脑袋点了点头,“自然是故意的,宝宝要随爹爹姓的呀,素姐姐你一说名字,我就知道那个负心汉是谁了。” “知道了然后呢,你会怎么办?” 钱希本来想说,“当然是把他碎尸万段。”话到嘴边意识到那个负心汉很可能就是自己喜欢的三表哥,连忙改口,“呃......那当然是要狠狠地谴责他啊。” 吴素看出小丫头的心思,故意道:“那不行,你若是答应我,帮我向那个负心汉报仇,用我教你的剑法杀了他,我就告诉你宝宝的名字。” “嗯,一定要杀吗?” “必须杀。” “那不行,我喜欢三表哥,他......他虽然对不起素姐姐,可罪不至死呀。” 吴素笑了笑,没再作声。 钱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呼道:“素姐姐,真是我三表哥啊!”随后又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始担忧起来,“这下完了,我三表哥现在是驸马,驸马不能纳妾,就算能纳妾,素姐姐你怎么可以给别人做小,我娘是顶天心善的人,我那些小娘都过得战战兢兢,听说平宁公主身体不好,要是她病逝了,素姐姐可以续弦.......” 吴素这才摸了摸钱希的额头,“小希,你想的太多了,孩子是他的,可他的命也是我的。” “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叫吴情。” “等生完孩子,我就去太安杀了你三表哥,你会不会怪我?” 钱希睁大眼睛盯着吴素,不知心里在想什么,随后摇了摇头,无声嘟囔了一句,“哼,我才不信你会杀了他呢!” 第90章 黄老狗邀请 元宵节这天,洛风带着妻子和光明去西街坊市看灯会。 光明自从那天梦到国清寺出事以后,心情一直低落。 这件事谁也没有好办法,安慰是徒劳的,坐空法师在他心中的地位超然,国清寺更是他的家乡,现如今坐空殒没,国清寺被焚,一时间没有什么能抚平这种伤痛。 何况,他还是小小的年纪。 朱灵的病亦是愈发重了,现如今再用元力压制寒气,只能以时辰来计算,一旦寒气失去压制,便会侵入她的脏腑,使得她手脚冰凉,脸色雪白,咳血不止。 为了妻子的病,这些天洛风已经不准她随意下床出门了。 从他穿越至今,生死危机经历过,各种屈辱磨难也都煎熬过,只是如今这种痛苦施加在身边人身上,而他又无能为力的体验,让人心焦不已。 夜色渐渐深了,太平街上行人如梭,车马如龙,与大年夜那天不同的是,今日的主题是灯会,临街的商肆门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极具特色。 越靠近西街坊市,灯火越是璀璨,人潮愈发汹涌。 公主府的马车里,朱灵搂着光明,趴在车窗边朝外面张望。 “光明,待会咱俩比赛猜灯谜怎么样?” “嫂子,光明很笨的。” “我也很笨呀,所以只能咱们两个比,不带你哥。” “好。” 洛风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已经无法再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内心糟糕的情绪掩饰的很好。 朱灵对自己的夫君已经很熟悉,一眼看出他眼底的阴郁,明白多半是因为自己的病。 她小心地装作不知道,如往常一样依赖,撒娇。 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过了这么久开心快乐的日子,死是不怕的,可是舍不得,舍不得死,也舍不得他为自己伤心难过。 到了西街入口,三人下了马车。 人声鼎沸,灯火如林,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感染了人的心绪。 光明和朱灵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立刻如猛虎出笼,扎进了人海里。 洛风无奈笑了笑,警惕地跟了上去。 “满目葱绿,无一样红。光明,这个想到没有?” 光明歪着脑袋很是认真想了一会儿,“嫂子,你说会不会是梅花?” “为啥是梅花呢......因为都是草,一朵花也没有,光明你好聪明!咳......咳!” 朱灵话一说完,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咳地弯下了身子。 洛风神色一凛,把朱灵搂入怀中,“灵儿,咱们回去。” 光明在一旁也是一脸担忧。 朱灵倔强地摇了摇头,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嫣然笑道:“我没事的,夫君,刚刚就是被谁家的烟火呛了一下。” 洛风握住她的手,以元力探查了一番才放下心来。 “光明,咱们去买两个灯笼,那个小兔子的好看!” 朱灵拉着光明,蹦蹦跳跳跑开了。 洛风出门前才用元力压制住妻子体内的寒气,如今还不到一个时辰,要是这么短的时间就爆发了,他真的会感到绝望。 热闹还在继续,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实在不行,也只有铤而走险,主动做些什么,试试天赋能不能弹出了。 比如杀入洛府,或者刺杀太子,做这些性命攸关的事情,天赋总不会无动于衷吧。 “夫君,你看这个!” 围着雪白狐皮披风的朱灵捧着两个瓷娃娃回头看向洛风,眼里是藏不住的天真浪漫,“这个是你,这个是我,你看他们抱在一起,永远也分不开!” 洛风微笑着看妻子摆弄手里的两个瓷娃娃,夸赞道:“好看,你多买一对,回去送给如一嫂子。” 朱灵开心地点了点头,随后想了想,看向光明,“买三对,光明也很快要长大了呢,到时候肯定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光明感到些许窘迫,“嫂子,我......我还早啊。” 朱灵摸了摸光明的脑袋,“不早了呀,嫂子都没送过你什么,要是现在不送......”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低头看了一眼洛风,见他没有生气,才吐了吐舌头。 “这位公子,这里有封信是给你的。” 突然间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拍了拍洛风的手背,递上了一封书信,洛风接过,那孩子就一溜烟扎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小子,今夜子时,西郊十里铺,黄老狗留。” 洛风心中一惊,黄老狗他果然来太安了!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黄老狗邀请: 利:百害无一利。 弊:杀身之祸。 上选:不予理睬,奖励慧眼识人天赋! 下选:愤然赴约,奖励七品机遇一次!】 感知着脑海里的信息,洛风整个陷入深深的绝望,天赋弹出了,可是奖励中却没有天赋升级点,他还是没办法救自己的妻子。 怎么选,都是一场失败。 洛风强按下心中的忧愤,思考黄老狗的用意。 他沉思许久,所有的猜测都不清晰,唯一确定的一条,黄老狗一定会对他下手,不管是报仇,还是为了怒目金刚经。 可是黄老狗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去? 只要待在太安城里,黄老狗是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的。 这是最让他费解的一点。 “灵儿,咱们该回去了。” 朱灵回头看出了自家夫君眼里的认真,知道一定是有事情,乖巧点了点头。 把光明送回新宅,在会公主府的路上,洛风嘱咐道:“灵儿,待会我要出去一趟,你不要等我,先睡。” 朱灵作势要点头,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要去哪里,要很久吗?” “不会很久,没什么大事,一件小事需要去处理下。” 朱灵瞬间红了眼眶,“不对,你骗我!“ “你以前出去从来都不会分什么大事小事的,这次却说是小事,一定是有危险!” 洛风愣了愣,后悔自己的多嘴,也感叹女人独有的第六感。 “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我等你回来,我不会拦着你做事情,只是你一定要回来。” “嗯,放心,有你等,我一定回来。”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洛风在妻子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下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91章 比试一场 天凉如水,夜色藏冰。 太安西郊十里铺。 洛风已经到了有一会儿,朦胧夜色如烟一般笼罩着一片荒芜,正值寒冬,一声虫鸣鸟叫也没有,四周寂静的可怕。 他选择赴约的原因很简单,黄老狗精明如鬼的一个人,不会耍这么简单的把戏骗他来,要他来,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既然猜不到,就直接来撞。 他也不会真的蠢到傻乎乎的一个人来送死,他对黄老狗很了解,对付这样的人,一定要有底牌。 洛风等了好一会,还不见黄老狗现身,隐隐有些不耐烦了。 “死老头,你再不滚出来我走了!” 他试着对夜色喊了一声,本以为无用,却见黄老狗如鬼魅一般飘然现身,出现在他十步之外。 夜色朦胧,看不真切,但还是能看出黄老狗的变化很大,身形愈发佝偻了,更加的瘦骨嶙峋,身上的黑色袍子,犹如一块黑布挂在树枝上一样,随风飘荡。 “小子,好久不见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耐心了。” 声音也变了,以前是沙哑,现在变得无比尖锐,如鬼魅一般刺人心魄。 “你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啊死老头,堂堂齐国太子......啧啧,怪不得不敢白天找我,确实见不得人。” “伶牙俐齿倒是没变,你还真的敢来,桀桀......真是胆子够大呀!” 洛风随意笑道:“我有什么不敢来的,以你黄老狗的作风,要想杀我早该动手了才是,怎么一直躲躲藏藏,不敢现身?” “哈哈......小子,不要以为就你有帮手,我难道没有吗?” 黄老狗的声音落下,七个黑袍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看样子,这就是光明梦见的那些黑袍僧人了。 李秋雨这时候也出现在了洛风身旁,目光冷毅地打量着对面,“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当年的齐国太子?” 洛风点了点头。 李秋雨叹息道:“可惜了,辱没先人。” 黄老狗气急败坏,声音颤抖起来,“你个老匹夫,算什么东西,也敢指摘我!” 李秋雨朗声笑道:“光凭嘴上功夫,可是无聊的紧,老夫多年未与人动手,今夜看来可以好好打一场了!” 黄老狗冷哼一声,身后的七位黑袍僧人向前一步,气势如虹,看向了李秋雨。 “洛风,这七个老夫一肩挑了,你专心盯着这个什么鬼太子就行。” 洛风点了点头,“有劳监正大人。” 李秋雨淡淡笑了笑,“借老夫秋雨一用。” 秋雨轻鸣一声,出鞘随李秋雨一起飞上云霄,对面的七位黑袍僧人也一样的身形一跃。 李秋雨被七位黑袍僧围在中间,却浑然不惧,一身浩然正气,从容自若。 “诸位看来学的是佛门神通十八罗汉,怎的只来了七个,是瞧不起老夫么?” 黑袍僧人一言不发,不约而同双手合十行了佛礼,身上的黑袍无风鼓起,一同冲向李秋雨。 七人招式各不相同,又各有互补,攻势凌厉,看着让人无处可逃。 李秋雨轻哼一声,身形一转,夜色仿佛凝固了一般,被秋雨搅动起一道道波纹,以自身为中心荡漾开来。 黑袍僧人止住攻势,七人同时出拳,拳风燃起金色光芒,巨大的劲力把一道道波纹悉数震碎。 李秋雨并不意外,招式又起,挥剑闪身,剑尖刺破夜幕,挑向离他最近的一位黑袍僧人。 速度之快,如光如电。 黑袍僧人躲闪不及,一拳轰出,正对上剑尖。 金色的拳头,银白的剑尖,金芒对寒气,此消彼长。 七位黑袍僧人浑然一体,第一时间合到一处,金芒大盛。 这一切都只是在几息时间发生,洛风见黄老狗没有动手的意思,凝神看向天空。 李秋雨的剑法,实在太过凌厉,正是此刻的他最需要的。 这些日子他修炼怒目金刚经一直卡在第四层,关于如何打破点满防御的赤鬼龟壳,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剑法。 一剑可破万法! 洛风全神贯注地用修行天赋参研着李秋雨的剑法,一刻也不敢分神。 黄老狗一样的在关注着天空之上的战斗,他不急着动手,原因在于若是他此时对洛风动手,善有余力的李秋雨一定会分身来救,不如等他们两败俱伤。 天空之上,金芒与寒气不断炸开,李秋雨一对七,丝毫不落下风,一直保持着攻势。 秋雨剑在他的手中酣畅无比,阵阵剑鸣之声响彻天际,冲破云霄。 洛风额头满是汗水,他全部的心神全都集中在李秋雨的身上,全然进入忘我之境。 “不打了,没意思,老夫留有余力,你们亦是留有余力,既然不愿殊死一搏,还打个甚!”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秋雨停下攻势,瓮声瓮气道。 七个黑袍僧人也是双手合十行礼,就此作罢。 一切如洛风所聊,今夜果然只是一场试探。 “辛苦监正大人。” 洛风朝李秋雨道了声谢,这才看向黄老狗,“死老头,怎么说,你我还打不打?” 黄老狗阴沉笑道:“小子,你很聪明,知道今夜我不会杀了你,不过我只答应今夜留你一条性命,可没答应其他。” 洛风略微思考了一下黄老狗话中的意味,猜测他答应的是谁,很快轻笑道:“能不能别婆婆妈妈的,想怎样就直说。” 黄老狗沉吟了一下,“你我比试一场,放心,我不会伤你性命。这一点,想来你对我有信心。同时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不论输赢,我都会送你一份大礼。” “小子,敢不敢?” 李秋雨这时出声道:“洛风,无需多想,老夫自能护你周全。” 黄老狗补充了一句,“老匹夫,我黄老狗和这小子的事情,你已经插手很多了,你明知自己今夜是绝不能用尽全力的,就不要多话。否则,我黄老狗不介意逼你一把。” 李秋雨冷哼一声,正要说话,洛风抢先一步开口,“好!” 李秋雨疑惑地看向洛风,提醒道:“洛风,你不要意气用事,这鬼太子实力不俗......” 洛风看向李秋雨恭敬道:“监正大人,不用担心,晚辈心中有数。” 李秋雨虽还是疑惑,不过没再阻拦,心中暗暗思量:这齐国太子是化真境,洛风不过是神驭境,唉,终究是少年郎,经不起激将,老夫与他相识一场,到时再出手护他周全吧。 洛风笑着向前迈出一步,“死老头,我尊老爱幼,你先出手吧!” 第92章 秋雨剑诀 洛风向前一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潇洒而从容。 黄老狗目光阴鸷,气势不断暴涨,清明月色下可以看到他身上的黑袍不断鼓起,比夜色还要浓郁的黑气如鬼魅一般环绕在他的周围。 洛风微微皱眉,黄老狗变得似乎不止是外貌,他周身浓郁的死气传来一种诡异的元力波动。 “小子,想不想知道坐空那个老秃驴是怎么死的?” 黄老狗的声音尖锐无比,低沉着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我把他的心掏了出来,小乘佛的佛心真好吃啊,一点腥膻没有,糯糯的,甜甜的,回味无穷啊。” “小子,你知道我恨你吧,今夜不杀你,可是吃你一条胳膊,也很美味啊。” 洛风神情缓缓聚敛,凝重起来,感知到主人杀意的秋雨开始颤鸣不止。 两人四目相对,一触即发。 洛风先动了。 执剑飞身,秋雨如闪电一般刺破薄薄夜幕,剑尖直指黄老狗的胸膛。 黄老狗轻蔑一笑,一双如死人般干枯的手从黑袍中弹出,两指夹住剑尖,一股浓郁的死气缠绕其上,剑身不住颤抖起来。 洛风不再纠缠,收剑再度出招,身形一转,夜色被搅动起一道道波纹荡漾开来,银色剑气纵横四起,黄老狗神色一凛,由掌变爪,撕碎了一道道袭来的剑气。 这时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洛风所用的剑招是方才李秋雨才用过的。 最震惊的当属李秋雨,他确定自己是第一次在洛风面前施展自己耗尽毕生精力所创的剑法,只看过一遍,又不得剑法奥义,他竟能领悟至此! 他的修行天赋当真如此惊人吗? 两人缠斗起来,从地上渐渐打到了天上,银色剑气与黑色死气不断碰撞,声势浩大。 洛风是越打越热血,心中的战意越发强盛。 以他对黄老狗的了解,黄老狗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以报仇的机会。 他口口声声说今夜不杀,除了那个尚且不知答应了谁的狗屁原因,更主要的一定是他杀不了。 虽不知他在寒山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现在的实力,一定远远在李秋雨之下,也远远在曾经鼎盛的自己之下。 黄老狗,你不如往日,我一样不似从前! 参研自李秋雨的剑法,配合上来自赤鬼快如闪电的身法,洛风的攻势愈发凌厉,秋雨剑鸣不止,响彻云霄。 黄老狗越打越心惊。 这小子,实力提升怎会如此之快! 他提出比试,原本只是想试探下洛风的实力,若是顺带手能卸他一条胳膊尝尝则更好,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曾经那个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小子,实力恐怖如斯,剑气犀利,身法更是诡异。 该死,老秃驴的小乘佛心还需要一段日子才能炼化,今日断不能被这小子伤了,耽误大事! “你们几个臭和尚,还不快来帮忙!” 黄老狗一声凄喊,七位黑袍僧微微一愣,扫了一眼李秋雨,飞身相救。 李秋雨大喝一声,“一群人打一个孩子,畜生所为!”亦是飞向天空。 洛风瞧见变化,停下了攻势,执剑立于天空之上,身姿俊逸潇洒。 “死老头,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就这点本事还叫嚣着要比试?” 黄老狗愠怒之中,声音越发凄厉,“小子,别笑的太早,我黄老狗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扔向洛风,兑现了不论输赢赠送大礼的诺言,带着七位黑袍僧人隐匿进夜色中。 洛风接过包裹,放入怀中,看向李秋雨,“监正大人,今夜之事,晚辈定当回报。” 李秋雨笑了笑,“洛风,你与兰儿交好,为何不与兰儿一样叫老夫一声李伯伯。” “老夫知你顾虑,不过大可不必,皇家之事,与你我君子之交无关。” 洛风点了点头,恭敬道:“是晚辈多虑了,李伯伯不要介怀。” 此时已经临近三更时分,两人起身回城。 “洛风,那齐国太子身上的黑气你可注意到?” “李伯伯,那黑气有些诡异,似是体内的元力外溢所化,又不同于我熟知的元力。” 李秋雨看了洛风一眼,眼中期许之意更浓,“不错,那确是元力外溢,不过却不是本源元力,当是某种法子炼制所得。” “这种歪魔邪道,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把修行之人的修为大大提升,但那些元力炼化而来,与你我这样的正道修行人从天地间汲取的元力天壤之别。” “就像是沙子堆砌起来的万丈高楼,起的快,塌的更快。” 洛风若有所思,沉吟道:“李伯伯,这是不是意味着掌握这种邪恶之法的人短时间就可以培养出一披实力恐怖的修士。” 李秋雨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很难,元力缥缈,只能存于你我这样对天道有所感应的修士体魄或元神之中,世间天材地宝中存有元力的不是没有,可是太少,倘若有人想向你说的那样,以邪恶之法大批培养修士。” “要么他富可敌国,搜罗世间天材地宝,或者修为通天,四处逮杀修士,供其炼化。” “这两者都很难,更何况,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修炼这种邪恶之法,须得本就是修士,否则他的体魄元神根本无法承载元力。” 洛风听的认真,细细思量了一番,心中生起一丝不安。 这种炼制元力如同充电一般提升修为的邪恶之法,绝对是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黄老狗从哪得了这种修炼之法,他来太安究竟要做什么,兑现与洛家的诺言? 见洛风一直沉默,李秋雨语重心长道:“洛风,今夜若是老夫用尽全力,留下那伙人并不难,只是你也猜到,老夫为何不能。” 洛风点点头。 太安风云变幻,身为司天监监正的李秋雨,肩负圣上安危大事,自然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力有损。 “李伯伯愿意陪晚辈走一趟,晚辈已是感激不尽,今后但有差遣,无所不从。” “呵呵,年轻人说话还是要注意的,何来的无所不从。”李秋雨故意取笑道:“老夫要你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你可从乎?” 洛风心下一惊,思绪纷起,又听李秋雨笑道:“莫要紧张,玩笑而已,老夫自己不插手,也不会干预旁人插手,司天监只有一个职责,守护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人。” “洛风,老夫的剑法你只看过一遍,就能如臂指使地使出,这世间当真有生而知之之人?” 洛风哑然,不知如何作答。 李秋雨却是爽朗笑了起来,“虽不能收你为徒,你也不愿拜老夫为师,但学哪有学一半的。” 秋雨轻鸣一声,随李秋雨直上云霄。 “洛风,看好了,这套秋雨剑诀,以胸中正气化剑气,老夫耗尽一生心血,今日传授于你!” 李秋雨衣袂飘飘,在月光下身姿变换,宛若起舞。 第93章 灵儿病愈 与李秋雨分别后,洛风周身轻快,凌空飞掠朝公主府赶去。 灵儿终于有救了。 方才在十里铺,黄老狗提出比试之时,他的脑海里闪现一道流光: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黄老狗比试邀约: 利:展现实力,震慑黄老狗。 弊:暴露修为,引起敌对势力警惕。 上选:接受邀请,奖励天赋升级点十点。 下选:拒绝邀请,奖励五品机缘一次。】 而选择,自然不言而喻。 不过让他毫不犹豫做出选择的,除去为了妻子朱灵,还有一个原因同样重要。 参研习得李秋雨的剑法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凝神沉入内观,以剑法破了赤鬼防御,成功冲破怒目金刚经第四层。 他的修为再次提升,元神虽还是神驭境,但体魄已入小宗师,他能清晰地感应到自己体内洪厚的元力在激荡。 区区一个黄老狗,又有何惧! 今夜收获颇丰,此刻洛风心中振奋,感应到脑海中又有信息流入: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奖励七品机缘,秋雨剑诀已下发。 奖励天赋升级点十点已下发。 现有天赋升级点二十点,可升级妙手回春天赋,升级后可医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是否升级?】 【妙手回春天赋已升级!】 回到公主府内宅,屋里亮着光,房门虚掩着。 洛风推开门,吱呀一声惊动了屋内的妻子,她光着脚跑了出来,冲进洛风怀里。 他感受着怀里的人儿因为担忧害怕至今还在轻轻颤抖的身子,他一把抱起妻子,嗔怪道:“怎么鞋也不穿。” 朱灵感知到自家夫君心中的喜悦,昂起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夫君很开心,可不可以告诉灵儿,让灵儿陪你一起开心。” 洛风把妻子放回床上,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柔荑,目光温柔,“灵儿,我可以治好你的病了。” 朱灵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泪水无声滑落,笑靥如花,“灵儿不用死啦,灵儿可以一辈子陪着夫君啦,呀,灵儿好开心。” 洛风起身摸了摸妻子的脸颊,“灵儿,你......得把衣服脱了。” 朱灵抿住嘴唇,“夫君,是要都......” “嗯,都要。” “夫君,能不能把灯灭了呀。“ “呃......不能。” 两人之间其实没什么隔阂,洛风虽一直担忧妻子的身体没有把她囫囵吞下,但亲热总是有的。 不过那都是在关灯以后,有了夜色的遮掩,朱灵才会褪去羞涩。 而现在是要坦诚相见。 洛风心中有些懊恼,又有些兴奋,这妙手回春天赋为何治病救人非要病人褪去衣物,真是奇怪。 朱灵问完以后,心中明了,稍稍一想也就克服了。 灵儿本来就是夫君的,嗯,所有的都是夫君的。 她微红着脸,一件一件褪去了身上的衣物,缓缓躺在了床上。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洛风忍不住吞咽,本能地目光发直。 通体雪白,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身子没有一丝瑕疵。 “灵儿,待会稍稍有些疼,你忍一下,我的元力很......” 朱灵娇声打断道:“有夫君在,灵儿不怕疼。” 洛风点点头,开始按照妙手回春天赋给出的指引,操作元力在妻子经脉之中游走,逼出她体内的寒气。 温暖如春的房间里渐渐有了一丝凉意,寒气不断从朱灵身体里冒出,渐渐结出一片白茫茫的冰晶。 她如嫩芽一般的睫毛微微颤抖,似是在忍受莫大的苦楚。 洛风满头大汗,上次为虞世南祛毒时他自是从容,如今换成自己的妻子,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朱灵嫩肤上的冰晶在元力的作用下开始缓缓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看上去似是香汗淋漓一般。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场双方都很煎熬的治疗才终于结束。 窗外雾气朦胧,晨光熹微,天快要亮了。 这一夜跌宕起伏,为妻子医治时更是全神贯注,耗尽了洛风的全部精力,他脱手后拍了拍妻子的胳膊,“灵儿,感觉如何。” 朱灵悠悠睁开杏眼,认真感知着身体的变化,笑容逐渐在脸上绽放,扭头看向洛风,“夫君,灵儿好了,一点也不难受了。” 洛风点了点头,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全身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汗液让人很难受,“灵儿,把被子盖好,小心着了风寒。” “我去洗一下,你赶紧睡觉,都熬了一夜了。” 说完,他起身走向外间,这个时辰去喊人来送热水实在麻烦,只能就着冷水擦洗。 不过这并没什么所谓,以他如今的修为,冷热早已不能侵邪。 才褪去衣物,洛风便感知到内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见是妻子不着一物走了过来,“灵儿,你这是做什么,胡闹。” 朱灵这时没有一丝羞涩,一颗要把自己奉献给夫君的心占据了全部。 她善良纯真,自幼孤独无爱,现如今的一切对她来说,如梦境一般,她或许在旁的事情上还是缺少勇气,但在爱之上,她热烈而奔放,一往无前。 “夫君喜欢看,不是么?” 妻子的声音娇弱轻柔,丝丝入耳,撩人心弦。 洛风的目光无处可藏,妻子已经不等他回答,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搂住了他,附在耳边,“夫君,你要了灵儿好不好?” “呃......好。” 这时天边已经微微露白,太阳在暗处汹涌,蓄势待发。 第一缕阳光缓缓刺破晨雾,轻盈地倾斜下来流连人间,沉睡的一切开始慢慢苏醒。 一声鸡鸣破晓,而后连绵屋舍中传出杂乱的响动,街道也不再清冷,更多的声响冒了出来,交织成人间的乐曲。 这时候,万丈光芒轰然炸开,天地间金光一片,象征着希望的温暖洒落人间。 第94章 清明宜杀人 时光流转,冬去春来,到了农历三月,天气开始慢慢温暖起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 蛰伏了一个冬天的万物重新焕发生机,春风拂过,新绿从郊外到城内由浓转淡,绘就一幅清新淡雅的早春画卷。 太安城内却没有因为春天的到来而彻底褪去冬日的肃杀。 圣上龙体有恙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流传了出来,最开始是多日未曾早朝,在朝堂之上引起不安,后来流到民间,更是一片风声鹤唳。 当今圣上即位四十余年,功勋卓着,大炎自上而下无不臣服。 北苍边疆无战事,大莽未敢来犯;江南物阜民丰,为国家积累了硕果;西凉作乱平息,旧民彻底归化。 没有轰轰烈烈开疆扩土的功绩,全是一点点润物细无声的积累,让大炎这个巨人渐渐强壮起来。 这种事情是太安民间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谈资,皇城根下的人,自然关心国家大事。 人们争论的焦点在于,圣上既然病重不能上朝,为何不让太子代理国政。 一时间,阴谋论调甚嚣尘上。 巡城司加紧了城内巡逻,对妄言国家大事的人棍棒伺候。 城防营对城门口的盘查也越来越紧,宁可冤枉三千,也不放过一个,到了三月底,已经彻底关闭了城门,不再放任何人入城。 春光无限好,太安城所有人却都觉得乌云低压,压的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清明这天,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从清晨开始下起。 太安城北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支清一色银甲白马的近千人军队正冒雨赶路。 雨点打在明晃晃的银色铠甲上,晶莹闪烁。 马蹄缓慢而有节奏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沉闷的声响。 天空灰蒙蒙的,更显沉重肃杀。 随着队首一人挥手,千人队伍瞬间停住,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乱。 “审言,你跟我多少年了?”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人,面容刚毅,眉眼肃杀,一身铠甲更突出他的威严。 “回将军,十年了。” “你可知我最看重你什么?” 被称作审言的是北苍边军游骑将军杜审言,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审言,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聪明,但从不自作聪明,对我的命令从来不打折扣。” 中年人说完,从铠甲中抽出一个卷轴递给了他,“边军不可入城,你们送我到这就行了。” 杜审言接过,清秀如书生的脸上浮现一抹凝重,他凝视着中年人,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将军,让我们留下吧。” 中年人笑了笑,“走吧,都是好儿郎,不该死在这当无名鬼。” 杜审言知道坚持不过,拍马向前,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见到他,帮我带一句对不起。” 他转过身,冲中年人点了点头,随后一挥手,大地震动,白马银甲的千骑开始奔腾起来,跟着杜审言向西而去。 不久之后,北苍归来的镇远伯洛鸿,一人一马,从雨中朝太安而去。 ...... 白玉湖洛府,兰园之中。 安阳公主起的很早,她一贯早起,会坐在窗口读书,伺候的下人都知道她的这个习惯。 当丫鬟照例推门,送来泡好的茶,却没有在窗前看到那个熟悉绝美的身影。 安阳公主正坐在梳妆台前,怔怔望着镜子出神。 “婷儿,你会梳流云髻吧。” 安阳公主的声音轻盈空灵,被她唤作婷儿的丫鬟愣了一愣,方才答道:“夫人,奴婢会的。” “那过来帮我梳吧。” 婷儿不知夫人今日为何要梳闺中姑娘家才会梳的流云髻,不敢多问,起身去拿了梳子,站到了安阳公主身后,抬手捋起她浓黑如墨的秀发。 “婷儿,你跟我多少年了?” “夫人,婷儿九岁入宫,到了宫里就跟着您,到现在......有十五年了。” “这么久,你是个好孩子,我耽误你了。” “夫人,没有......婷儿愿意一辈子伺候夫人。” “傻孩子,一辈子太长了。” 主仆二人从来没有这样聊过天,安阳公主并非往日的娴静,仿佛回到了当初在宫里做公主时的轻灵,婷儿有些恍惚。 她已经意识到了今日的安阳公主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婷儿,你的身契我拿回来了,放在桌上,还有一些银两,今天你就出府,好好找个人家嫁了。” 婷儿一个不慎,手中的梳子脱落,她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 “夫人,是不是奴婢哪里做错了,奴婢可以改,夫人不要赶奴婢走......” 安阳公主起身拉起了婷儿,“你很好,是我往后不需要人伺候了。” “去把我在宫里时最喜欢的那套浣碧绣服拿过来,今日穿那个。” 婷儿满眼噙泪,她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那套浣碧绣服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了。 她起身去找衣服,安阳公主这边自顾对镜梳妆。 胭脂选的桃红,不再是贵妇专属的玫瑰红。 庄重的玉钗也换成了乖巧灵动的银色流苏。 镜子里的人,已从端庄贵气的妇人变成了欲语还羞的娇羞少女。 天生丽质的安阳公主,略施粉黛,便追回十数年光影。 婷儿取来了浣碧绣服,帮着安阳公主换上,眼前的窈窕女子让她恍如隔世,“公主真美!” 安阳公主笑了笑,“婷儿,你回去收拾收拾,就出府吧。” “记得找个好人家,嗯,人好就行,家不用太好。” 婷儿茫然,只好点点头去了。 安阳公主推开房门,雨正下着,天地间蒙蒙一片,云层低压,并不是一个出门的好天。 她低头思索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美目流转,却是看向北方。 “是时候结束了呀。” 她像待遇闺中的少女一般,喃喃自语了一句,双手牵起裙摆,跳入了雨中。 这个时候,一样处在烟雨中的公主府,洛风怔怔站在窗前,目光看向北方低沉的天空。 朱灵不知为何,夫君这几日情绪低迷,今日起来更是一句话没说。 她走到身边,挽住了夫君的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以自己的方式给予他支持安慰。 洛风感知到妻子的心意,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心中默念了一句,“父亲,一路走好。” 第95章 祭天大典 清明那天正午,太安城北面天空出现异象。 惊雷阵阵,云层之中激荡连连,城中百姓纷纷冒雨张望,都说那里是有仙人在争斗。 异象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待一切响动偃旗息鼓,那片天空不再是灰色,而是白茫茫一片,似乎那里连雨滴都没有了。 太安城上层自然知道那异象并非什么仙人争斗,而是一场围猎。 猎杀的目标是自北苍归来的封疆大吏镇远伯。 圣上要杀人,自己却不愿拔刀,多年谋划,假他人之手设下死局,天子心计,让人胆寒心也寒。 唯一让所有知情人意外的,是镇远伯之妻,圣上的亲妹妹,安阳公主陪着镇丈夫殉情了。 谁又能想到,安阳公主朱娴,竟然也是修士。 明明是露水夫妻的两人,哪里来的深厚感情? 唏嘘,惋惜,赞叹皆有。 当一件事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讳莫如深,提也不敢提一句,那自然是因为顶层的意志决定了这一切。 奉旨归京的镇远伯递了折子,写明了归期,却一直未到兵部应卯。 白玉湖洛府兰园的主人安阳公主不见了。 京畿大营卧榻之侧扎营了一队千人骑兵。 清明当天城北异象引发民间议论四起,太安府,巡城司皆未出告示安抚。 这些事,明明都很奇怪,却无一人过问。 清明的这场雨下的缠绵悱恻,一连下到了初六晚间才施施然停下。 初七这天,久违的阳光刺破连日的阴霾,所有人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主要的原因是今日是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圣上会在皇城广场上现身,亲自举行祭天仪式,打破所有关于圣上病危的流言蜚语。 圣上无事,太安无事,天下即无事。 大典会在午时开始,所有的准备工作从清晨就已经启动。 城防营加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手,把守着太安的八座城门。 他们隶属于京畿大营,六千余人平时是轮换,今日倾巢而出。 巡城司沿着皇城周围,十步一岗,把守着每一条街道。 百姓被允许在皇城广场边缘观看,巡城司的职责便是维持汹涌百姓的秩序。 至于广场内部,那里是金吾卫的职责。 金吾卫四千余人无一缺席,将皇城广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住,浑身金色铠甲的金吾卫,手执金戈金刀,气势斐然。 春日的暖阳洋洋洒洒,天空蔚蓝,寥寥几朵白云悠悠,真是一个好天气。 城内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数都已早早的赶去皇城广场,寻一个好位置。 车马却是繁忙。 大典百官齐聚,各地道府巡御也要归京参加,如龙的车马中坐着的都是各级官员,他们要在赶去宫城候着,等司礼监传召参加大典。 白玉湖洛府,安心侯静静站着,几个丫鬟在一旁忙碌地整顿朝服,他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养气多年的他,很少会如此沉不住气,实在是今日太重要了。 江南道巡察御史洛远早几天就已经赶回来,这时他走了进来,恭敬行礼,“父亲,都准备好了。” 安心侯点了点头,目光没有却看向自己仅剩的儿子。 洛远正二品的官员,在外也是积威甚重,只是在面对自己的父亲时,他一直没有办法从容。 他敏锐地感受到父亲对自己有些失望,心中落寞,有一丝庆幸,又有一丝兴奋。 洛鸿一死,洛家能指望的只剩他了。 从龙之功,带领洛家再次走向辉煌的只能是他。 公主府这边,洛风在妻子的帮助下,第一次穿上了驸马都尉的朝服。 朱灵看出夫君眼底的一抹忧郁,想宽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她隐隐猜测,今天会有大事发生。 “灵儿,派去接老白还有光明他们的马车出发了吧。” “一早便去了,应该马上到了。” 朱灵认真地帮夫君整理着衣冠,突然间问道:“夫君,会不会有危险?” 洛风摸了摸妻子的脸颊,“不用担心,今日怕是要很晚才回来,让他们过来陪陪你,省得你无聊。” “记住我的话,等他们一到,关好府门,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开门。” 朱灵点了点头,垫起脚在洛风唇上点了一下,“我等你回来。” 盛家盛府。 再有两天便是盛家小姐盛兰与永胜公府小公爷李阳的大婚之日。 这时盛府为大喜之事的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由内而外的喜庆气氛一目了然。 “兰儿,你马上要嫁人了,娘真舍不得,往后再回来就是客人了。” 盛夫人整理着大婚之日女儿要穿的大红喜服,悲喜交加,却发现女儿怔怔出神,像是没听到自己的话。 “兰儿?” 盛兰反应过来,挽起额前一缕跳脱的发丝,温柔笑道:“母亲,父亲今天很早就出门了吧。” “嗯,你父亲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守规矩,今日大典,他早早就去宫城候着了。” “女儿想出去一趟,今日巡城司繁忙,李阳怕是没时间用午饭,女儿带上一些给他送过去。” 盛夫人眉开眼笑,“如此甚好,我去吩咐厨房多做上些,李阳上任不久,衙门人多,也能积攒些人情。” 盛兰微笑着点了点头。 母亲走后,盛兰拿起大红喜服,抚摸着柔滑的缎面,喃喃自语,“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穿呢。” 与此同时,太安城南面的官道上,几辆华贵马车组成的队伍正朝着太安进发。 当中一辆的车厢里,钱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不停逗弄。 吴素一身白衣,怀中抱剑,神色平静。 “素姐姐,离家时爹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啊?你说到太安就告诉我的。” 吴素扭过头,轻笑道:“不是还没到吗?” “可是很快了呀,马上就要进城了呀。” 话音刚落,钱希突然想到什么,小脸忧虑起来,“今天是祭天大典,城门也不知道放不放行,咱们有白玉湖洛家的帖子,应当无事。” “小吴情呀小吴情,马上就要见到爹爹了,开不开心呀。” “你娘亲说要杀了你爹爹,你不同意是不是。” 吴素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太安城赫然在望了。 第96章 祭天大典(二) 皇城广场在皇城东面,背靠皇城,足够容纳数万人军阵,俱以青石铺就,两边连接着太安城内最为宽阔的主干道,便是四五辆马车并驾齐驱也足够。 这时广场周围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群,一年一度瞻仰龙颜的机会,谁也不愿错过。 巡城司的人维持着秩序,把百姓隔绝在广场之外。 中央搭好了一个九九八十一阶的高台,九阶设一火台,顶上放置着一座龙纹大鼎。 金吾卫以高台为中心,四千人围成三层,严阵以待。 金色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眼望去,满城尽带黄金甲,气势恢弘。 文武百官聚集在皇城东门,近百人在礼部官员的安排下整齐有序列队等着。 时辰还早,他们还有的等。 洛风自在其中,驸马都尉从五品的虚职官员,只能排在文官队伍的末尾,相顾无相识,唯有沉默。 其他人都有相识之人,三言两语的细声交谈着,偶尔也会有人朝洛风这边扫上一眼,再把目光转向队伍首处的洛家父子,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春日的阳光耀眼而不浓烈,将天地间照的明晃晃一片,巍峨的高台,井然有序的人群,鲜明的甲士,远远看去是一幅波澜壮阔令人赞叹的画卷。 随着一阵悠扬醇厚的号角声响起,朱红色的宫门慢慢拉开,以明黄色为主要色调的队伍缓缓走出。 八头巨象开道,身着黑色冕服的皇帝高坐在龙辇之上,威严如山。 “跪!” 礼部唱读郎一声唱和,人群如浪潮一般席卷而跪,近万人不约而同的动作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久久回荡。 号声停,鼓乐起。 百官进场,文武百官分成两队,跟上皇帝的队伍,缓缓朝着广场中央的高台走去。 皇帝下了龙辇,走上高台脚下的祭坛,即将开始大典的第一个步骤,奠玉帛。 文武百官隔着几十米远守在高台两侧,皇帝的身边除了礼部的唱读郎,只有李秋雨一个人。 洛风远远的打量着大炎帝国真正的主宰者,这位一度传言病危的皇帝。 距离太远,妙手回春天赋什么也看不出。 皇帝已经是年逾六十的老人,岁月没有因为他是皇帝有所纵容。 他依然是那个君临天下的皇帝,睥睨四海的气度威严还在,只是两鬓的白发,发皱的肌肤,都在宣示着,他已经老了。 皇帝表情肃穆,步伐沉稳而有节奏,半开半合的眼里暗藏着与年纪不符的精芒。 鼓乐变奏,景平之章响起,皇帝踏上祭坛,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人才有资格进行的祭祀仪式。 整个广场之上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着所有人的心绪。 在靠近高台的那一头,洛风瞧见了镕皇子,他神色从容,十分平静,感应到洛风的目光,甚至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太阳高照,仪式严格按照步骤逐一进行,礼部唱读郎洪亮的嗓音在广场之上回荡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渐渐的有些人开始着急。 洛风也在等。 广场之上近万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太子殿下竟然缺席了这么重要的仪式。 他自然不会缺席的,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出场的方式。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步,皇帝走向高台,拾阶而上,九九八十一阶,这位老人走的似乎有些吃力。 他必须要走到最高处,正对天空日月,焚香祷告,三跪九叩,君权天授。 皇帝的身影缓缓上升,大地随之震动起来。 远处的街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不约而同且有节奏地击打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惊雷般的响声。 街道边围观的人群惊呼慌乱起来,四散奔逃,一队全副铠甲的重装骑兵冲破混乱,抵近皇城。 近千人的队伍组成一条长龙,清一色的黑马,暗黑色的盔甲,黑色长枪,如低沉的乌云一般让人压抑。 黑云压城城欲摧! 队伍在靠近广场后缓缓停下,近千人整齐有序,没有一丝杂乱,随着长龙之首慢慢散开,一匹显眼的白马从中踱步而出。 马背上是位一身金甲的中年人,手执长剑,眼神凌厉。 中年人取下头盔,目光越过层层金吾卫,看向高台之上的皇帝。 太子殿下终于来了。 金吾卫在异变发生的第一刻就警惕起来,这时已经组成了战阵,做好了接敌准备。 可是当他们看到太子殿下,犹豫起来。 围观的人群在巡城司的驱赶下已经散尽,广场之上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殿下长剑拍马,缓缓向前,金吾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让开了一条道路。 队伍中两骑出列,跟上了太子。 皇帝已经停止了登阶,他在高台之上目睹了一切,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 三人三马在距离高台二十米之处停下。 洛风这是第一次见到太子,四十岁左右,相貌与皇帝十分相似,与镕皇子比起来,他一眼看上去就是皇帝的儿子。 而太子身后的两人他则很熟悉,安心侯身边的老管家,还有钱家保护钱希的那个洪叔。 太子神色平静,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圣上......父亲,儿臣可有几分您当年的风采?” 声如洪钟。 文武百官并没有几个人对这一切感到意外,今日已经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他们或多或少都参与其中。 大位之争,容不得他们不站队。 皇帝认真看着太子,目光沉静,他似乎早有预料,嘴唇蠕动着,缓缓吐出两个字,“很好!” 太子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大声喊道:“儿臣请父皇传位!” 这时百官之中乌泱泱跪下了一大片,齐声唱道:“请圣上传位太子!” 高台之下,还站着的人不多了。 傲然挺立的洛风和镕皇子隔着稀疏的人群对视了一眼。 皇帝突然笑了笑,随后转身继续登阶,似是要完成未完的祭祀仪式。 太子率领百官就这么跪着,等待皇帝的回话。 阳光依旧明媚,广场上寂静无声。 许久后,太子缓缓起身,抽出长剑,低沉喊了一句,“杀!” 第97章 大战起 精美的事物往往意味着并不实用,至少守卫宫城的金吾卫,他们的铠甲是这样的。 镀金的铠甲,为了让身姿看上去更为挺拔修长,甲片贴身,轻薄若纸。 随着太子殿下手中长剑指向天空,收到信号的骑兵绕着广场奔腾蓄势,分成两队,一左一右如两柄黑色长枪朝着金吾卫的军阵冲刺而去。 黑色长枪势如奔雷,犹如死神的镰刀,无情收割着战场新生儿的金吾卫。 四千对一千,也只有数量上占据优势。 广场已经彻底变成了战场,马蹄声,喊杀声,哀嚎声,交织成一片。 单方面的屠杀很是凄惨,金吾卫一茬接一茬的倒下,精美的金色铠甲被刺破,染上血污,又很快被袭来的马蹄塌碎。 浓郁的血腥味开始弥漫。 广场中心依旧很平静,没有人再跪。 冲杀开始,只能有一个结果。 不论如何,高台之上的皇帝,不再是皇帝了。 所有人默默分成了两边,太子殿下身后云集一片,镕皇子默默站在对面,除了洛风,身后寥寥十几人。 皇帝这时已经完成了祭天仪式,缓缓走了下来,在李秋雨的搀扶下,他缓缓走向太子,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剑。 “这把剑,是你及冠那年朕挑给你的。” “为何不用这把剑杀了我,杀了我,你就是皇帝了。” 太子缓缓低头,“儿臣不敢,儿臣要让父皇看到,儿臣是真正的太子,父皇没有选错人。”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藏,为什么不把心里话说出来?” 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声音低沉,“你心里有怨气,怨朕明明选你为太子,却依然要把镕儿推出来,让你夜不能寐。” “你害怕,害怕哪一天朕一道圣旨,废了你这个太子,让你的弟弟继承大统。” “你愤怒,愤怒朕偏心,偏爱镕儿。” “你急躁,你已经四十岁了,再拖下去,就算顺利即位,又能当几年皇帝。” “是不是这样?” 太子脸色红白相接,皇帝的一番话让他情绪激动起来,他昂头怒道:“是,就是这样!”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皇帝叹息了一声,“你不懂为什么,所以你当不了皇帝。” 太子听到这句话,心中哀绝,他对父亲仅存的一点希望散去了,他大笑起来,“哈哈!” “原来你真的不想让我当皇帝,想让那个小子抢走属于我的位置!” 太子长剑指向不远处的镕皇子,面目扭曲,“他,哪里比我好!” 皇帝似乎有些累了,不想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去。 太子怒火滔天,作势要冲过来。 李秋雨淡淡道:“太子殿下,你当真要弑君杀父吗?” “弑君杀父,好一个弑君杀父!” “他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 “既然不想要我当皇帝,为什么要选我做太子!” “你不选,我就不会想!” “我做了二十年的准备,你突然间告诉我不适合当皇帝,凭什么!” 太子声嘶力竭地怒吼让皇帝停下了脚步,他转过了身。 “身在皇家,自然是要牺牲的,这是你的职责。” 皇帝的目光飘向太子身后的文武百官,“你身后的那些人,一定也很想问朕为什么。” “为什么选了一个太子给他们磨合适应,却又心生他念。” “他们已经做好了辅佐你当皇帝的准备,跟你一样不甘,对朕不理解,有怨恨。” “但总有一天,天下人会懂的。” 太子这时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四十岁的他满脸热泪,看向自己的父亲,“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回答道:“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太子无声狂笑起来,“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你真是个自私又自大的人,以为天下人都是你的玩物,你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你根本不配为人!” 这时广场外围的战斗还在继续,战阵之声传到广场中心变得沉闷,皇帝与太子的对话所有人都听的清楚。 太子这句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都愣住了。 镕皇子也是呆住,而洛风则是彻底石化。 什么! 姐姐洛雪她竟然是......一时间,洛风的思绪混乱起来。 镇远伯与安阳公主双双殒没的消息此时怕是已经传到了江南道。 这样的消息若是再被她知道了,姐姐她该如何? 皇帝也是微微错愕,他脸色愠怒起来,“原本你不必死,可你让你的母亲以身伺毒,朕也留不住你。” 这句话又是一声惊雷! 皇后以身伺毒,怪不得前阵子传出圣上病危...... 所有人现在心中开始冒出恐惧,这些皇家秘事,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传出的。 他们身为在场的听众,要是太子举事不成,怕是都很难活。 太子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害怕,他笑了笑,“今日我不会输。” “京畿大营三万人,城防营,骁骑营在我手中,剩下的拒水营,开山营那两万人,父亲不要想了,他们入不了城。” “父亲放心,弑君杀父的罪名儿臣担不起,儿臣不会杀你,会让你看着儿臣怎么君临天下。” “我,会做得比你更好!” 皇帝是真的累了,他不再说话,径直离去,没有人阻拦这个老人,在宫人的搀扶下,他坐上了龙辇,起驾回宫。 今日不管胜负,他都不再是皇帝,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新皇会在今天诞生,权力的交接以一场血腥的战斗拉开序幕。 太子这时把目光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镕皇子,“我的好弟弟,看来接下来是你我之间的事了。” 镕皇子笑着点了点头,“大哥应该知道,我和你一样身不由己。” “你真的很让人讨厌,尤其是现在得了便宜还卖乖。” 太子缓缓走近了几步,“现在只要杀了你,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镕皇子还是点头,“看来是这样。” “我很好奇,父皇除了京畿大营那两万人,还给你留了什么底牌?” 镕皇子笑道:“自然没有给大哥的多。”他目光看向太子身后,继续道:“大哥方才说话没遮拦了些,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父皇是真的想让你继承大统的。” “大哥身后那些人,对大哥可都是忠心耿耿。” 太子笑了笑,“很好,看来这些年你积攒了不少底气。” 他扫了一眼镕皇子身后,除去十几个没什么要职豁出去的青年官员,还有司天监监正李秋雨和一个驸马都尉,再无旁人。 这个驸马都尉是我哪个妹妹的夫君来着? 太子思考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平宁公主。 一个驸马不值一提,值得重视的是司天监。 太子走回属于自己的阵营,目光阴沉着看向镕皇子。 第二个战场,要开启了。 第98章 大战起(二) 时间往回倒一点,回到清晨时分。 太安城外,京畿大营。 京畿大营是卫戍太安最为重要的一股力量,分为城防营,骁骑营,开山营和拒水营。 城防营六千人,负责把守城门,平日战阵操练很少,若不是装备精良,比之巡城司强不了太多。 骁骑营四千人,皆为骑兵,一千重骑,三千轻骑。 骑兵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是战阵上最为重要的杀器,尤其是人马皆覆甲的重骑兵。 列队冲锋的重骑,山呼海啸,不可阻挡。 开山营和拒水营为步兵,弓兵和盾兵杂编而成,人数最多,共有两万人。 早晨起来,京畿大营护军参将曹勇很快感知到了不对劲。 骁骑营没有参与今日的早操,今日祭天大典,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一路心绪不宁地到了骁骑营营地,他发现骁骑营四千人人马皆备,蓄势待发。 曹勇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马上去找骁骑营统领李栋明。 “李统领,骁骑营要干什么?” 李栋明三十岁出头,看着很是干练,文人相貌,出口却粗,“曹参将,老子骁骑营的事轮不到你管。” 曹勇文官出身,在武将堆里一直是个异类,早已习惯了冷嘲热讽。 他厉声道:“没有兵部发文,圣上亲旨,你私自出兵就是谋反,你可知晓后果!” 李栋明不以为意,撇了撇嘴,“曹参将,回家吓唬你老娘儿子去,老子不怕!” 曹勇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浪费口舌,想到接下来很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他一阵后怕,连忙赶回大营。 骁骑营已经不受控制,另外两营绝不能再出问题。 永胜公总领京畿大营,但京畿大营要出兵,他一人无法决断。 京畿大营要出兵,一是兵部文书加上圣上亲旨,二是宫城燃起狼烟。 曹勇一路疾行,一路思量。 永胜公是太子派,但他不是,他只忠于圣上。 现如今局势摆在了面前,骁骑营都是骑兵,势不可挡,此时想拦是拦不住的。 太子殿下,永胜公,真的反了吗? 骁骑营为太子掌控,那么城防营一定也是了。 等骁骑营一入城,城门一关,届时看到狼烟,要带着开山营和拒水营两万人去攻城吗? 那岂是一时半会能攻的下来的。 不行,要早做准备。 纷乱的思绪中,他突然想到另一支骑兵,扎营在不远处的来自北苍边军的一千精锐轻骑。 那一千骑兵可是在边疆尝过血的,在真正的战场上磨砺过,绝对不能轻视。 那一千人,是站在哪边的? 白玉湖洛家? ...... 太安东郊皇陵,当阳光刺破清晨的薄雾,五千人的队伍从开凿皇陵的民夫营地里列队而出。 从十万民夫中擢选出来的五千精壮男子,拿上武器,就是一支实力不可小嘘的军队。 何况他们每一个人接受的训练并不是上阵杀敌,而是守城! 战阵之上,五千散兵游勇不值一提,兴许一击即溃。 但是让他们躲在城墙后面,往下扔石头泼油,总归有使不完的力气。 负责训练以及此刻统领这支队伍的,是城防营一个小小校尉薛川。 他二十出头,从一个百夫长到校尉,花了三年时间。 太慢了,他家世轻薄,京畿大营又没有战功可立,他何时才能混出头。 年轻人永远是时代最躁动的心跳,因为不甘,所以躁动。 此刻他坐于马上,领着队伍朝太安城不紧不慢地进发。 时辰还早,并不急。 他死死拽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这是去造反,是豁出一切博一个光明前程。 失败了,就是死。 他还年轻,勇敢的同时也缺乏历练,紧张是必然的。 造反的是太子,名正言顺总有一些,他只能这样平复自己的心情。 ...... 江南道闹水匪的事情自开春以后便彻底平息了。 黎江上再也看不到那群人数众多利用船轻水快在江面上横行无忌的水匪。 心细之人也许会发现,这伙水匪出现的莫名其妙,消失的也让人匪夷所思。 他们似乎并不图财,沿江的富庶城镇,几乎没有怎么遭到侵扰抢掠。 也不害命,拢共只有零星几起渔村被闯入死了几十个人。 相对于这伙人闹出来的声势,几十条人命实在是微不足道。 晨光熹微,天边刚刚破晓,钱正廉已经起了。 听到屋里传出响动,侍夜的丫鬟走了进来,“老爷,您起了,是要现在洗漱吗?” 钱正廉挥了挥手,坐在床边,双手撑住边沿,似乎这样能褪去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他接手钱家近四十年,左右逢源,殚精竭虑,发展壮大产业,让钱家成为江南道甚至大炎最富有的商贾之家。 不少人都说,钱家富可敌国,银子多的十代人花也花不完。 每次听到这种论调,他心底都会无比愤怒。 钱家是银子堆起来的高楼,花自然是花不跨的,可若是有人推一把呢? 钱家再富有,终究只是商贾啊。 钱正廉起身推开了房门,看了一眼太安城的方向。 这里距离太安并不远,五十余里,快马用不了一个时辰。 “钱公,你这是没睡好?” 一个一身戎装都中年将领走了过来,十分客气。 “柳将军,我比不得你们强干,总归是有些紧张的。” 钱正廉称作柳将军的,是江南道水军兵备的参将柳如风,他年近四十,是永威将军张铎为数不多的器重之人。 柳如风笑了笑,“钱公勿忧,朝堂诸公谋划数年,出不了差子的。” “江南儿郎乘风破浪都能如履平地,冲锋起来更是势不可挡。” “钱公只管在这等好消息就是。” 钱正廉点了点头,心中宽慰了些许。 柳如风走后,一个小厮急忙来报,“老爷,小姐她们已经先走了。” 钱正廉点了点头,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虽是兵荒马乱的,有吴姑娘在,应当无碍吧。 希儿还当我不知道吴姑娘生子的事,装着大人模样左遮右挡,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其实早就露出了马脚。 终究还是个孩子呀。 钱正廉想起最疼爱的女儿,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不论如何,希儿总是能平安的,这是一件好事。 第99章 大战起(三) 皇城广场之上,外围的战斗已经渐渐平息。 只是屠杀并没有结束,重骑冲锋了几次,人马皆困,正在休息。 此时地上已经狼藉一片,两千多人的尸体歪歪斜斜地堆积在一起,血流成河,金色铠甲沾染上血污,褪去了荣耀,淋漓着残忍。 四千金吾卫损失过半,敌人只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代价。 二十比一的战损比。 不过金吾卫并没有胆怯,身为圣上亲军的他们拥有无上荣耀,尽管死去的那些人,大多死于象征着荣耀的无用金甲,可这时候,也只有荣耀能赐予他们勇气与力量。 重骑兵是宝贝,这时候哪怕休息好了也不复全盛。 所以他们被换了下来,又一队骑兵赶来。 这一次是轻骑,不过人数上明显占优。 金吾卫这时候无一例外脸上露出了一丝慌乱,他们这两千人扛不住对方几次冲锋。 骁骑营三千轻骑整齐划一停住,众马摆首顿蹄,凝成气势,与不远处正在休养生息的金吾卫遥遥相望。 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一般。 ...... 广场中心,气氛一样的剑拔弩张。 洛风此时已经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这根本不是一场镕皇子与太子的对局,而是皇帝与天下的一场对局。 他当了太多年的缝补匠,发现很多东西补不了,唯有砸碎了重来。 这其中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暂时想不到,但现在看起来就是这样。 皇帝要掀起一场改革,发现自上而下的阻力太多,唯有通过一场血洗,才能给自己的下一任扫清障碍。 他终于明白镕皇子的自信来自哪里。 来自他看懂了这一切,他甚至不需要多做些什么,皇帝会去做,他只需要等着摘下胜利的果实。 一切真的就这么简单? 洛风没有这个自信,现如今的局势看起来,自己这边并不占优。 “永胜公,此时城防那边怕是要热闹起来了,交给你了。” 太子话音刚落,永胜公李清应了一声,“是,殿下。”起身去了。 “安心侯,虽然我觉得现在就杀了我这个弟弟,很没意思。但省得夜长梦多,还是别拖了吧。” 安心侯沉着脸点了点头,老管家随之向前一步,目光看向了李秋雨。 “监正大人,老奴做您的对手,可还够格?” 李秋雨淡然笑道:“你的太玄三镜举世无双,自然够格。” 两人一跃而起,天空才是他们的战场。 镕皇子身边只剩下洛风孤零零的一个人。 洛风想起镕皇子对他说的一句话,“要是哪天需要你上场,就证明我已经败了,你只管带着灵儿逃命就好。” 可是此刻,除了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他看向身边的镕皇子,对方表情从容,似乎不以为意。 太子身后来自钱家的洪叔已经迈步走了出来,散开威压。 洛风正准备向前,一道惊鸿落地,一个十六七岁的道袍少年出现在众人面前,面容憨厚。 太子脸色微变,“真没想到,你竟然请动了龙虎山。” 原来这少年是龙虎山一梦入化真的新一任天师赵田。 赵田向镕皇子行了一礼,随后看向对面的洪叔,亦是一礼,随后方才说道:“龙虎山方外之地,本不涉朝堂之事,但太子殿下应当知道小道为何而来。” 太子抽了抽嘴角,显然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洪叔大步向前,赵田从容迈步,而后两人直上云霄。 “我的好弟弟,你还有什么底牌,难不成是你身边那个废物驸马?” 太子言语轻佻,回身看了一眼安心候,“安心候,你家那个庶子有多大本事?” 安心候没有作声,只是看了一眼洛风。 洛风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似乎都想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镕皇子这时笑着道:“我的好哥哥,你接着亮牌不就知道我的底牌了吗?” “好弟弟,在这里只是陪你玩一场游戏,真正的战场不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四千金吾卫还剩几何?” 镕皇子真的扫了一眼广场外围的战场,而后才道:“不着急,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个时候,天空之上激荡连连,太安城的百姓又有机会看到仙人争斗,不过今日,他们谁也不敢迈出家门一步。 越来越多的人从广场四周聚了过来,文武百官们这时已经有不少人被吓破了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逼宫,谁能想到会变成真正的你死我活。 无关紧要的人,开始四散逃离是非之地。 骁骑营的三千轻骑终于开始冲锋了,大地震动,惊雷阵阵。 金吾卫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恐惧,抓着武器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骁骑营没有冲向他们,而是冲向了剩下的那七百多重骑。 李栋明正在马上大口喘气,率领一千重骑几次冲锋,他杀的很爽快,但此刻也很疲惫。 金吾卫是待宰的羔羊,但挥动屠刀一样耗费精力,何况一身重甲。 剩下的那三千轻骑由骁骑营副统领宋之问率领,按照计划,是先由重骑冲杀一阵,打开缺口,再让轻骑入场收割最后的残余。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金吾卫折损过半,自己这边只损失两百多,虽然肉疼,但可以承受。 当他看到宋之问带人出现以后,完全放下心来。 剩下的那两千疲惫的金吾卫,宋之问只要三个冲锋就足够了。 最多三个,他很自信。 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解决了剩下的金吾卫,拿下宫城根本不废功夫。 太子登基,从龙之功就到手了。 当看到宋之问带着人冲向自己这边的时候,李栋明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太兴奋没睡好眼花了。 宋之问,你奔偏了呀! 越来越近,马蹄声已经震耳欲聋,李栋明这才确信,出意外了。 他顾不上多想,眼神凌厉起来,招呼所有人做好准备,开始对冲。 重骑对轻骑,哪怕是七百对三千,一样不虚! 宋之问,今日就让你知晓,为何老子不要三千要一千! 而广场中心这边,所有人也看到了外围发生的一切。 太子终于不再从容自信了。 第100章 大战起(四) 三千轻骑分成两队,如汹涌的浪潮一般朝着七百多重骑席卷而去。 重骑在反应过来后,顾不上人困马乏,只能匆匆蓄势对冲,再次凝成一支黑色长枪。 一时间,战马嘶鸣,蹄声阵阵。 汹涌的浪潮同厚重的长枪碰撞在了一起,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生命在这一刻廉价如草芥。 人仰马翻,更多的人不是被刀剑杀死,而是被巨大的冲击力推落马下,被马蹄践踏而死。 碰撞,短暂的胶着,随后再次分开。 骁骑营统领李栋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回身望去,七百多只剩一半了。 但要命的是,马已经没有力气了,下一次冲锋......也只有下一次了。 对面留下的尸体更多,重骑对轻骑,在这个狭窄的战场,占了不少便宜。 轻骑的优势在于速度更快,可这里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 唯有硬碰硬。 李栋明缓缓吊转马头,看向远方,他很想问一句副统领宋之问,为什么? 宋之问这时正在看着方才留下的新鲜尸体,成片鲜红的血触目惊心。 骁骑营自相残杀,那一地尸体,昨日还亲如兄弟。 他的目光逐渐上移,看向了远处正在抓紧喘息的敌人,昔日的战友。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喝一声,“杀!” 大地再次震动起来。 太子远看着自己原本拿来一招决胜的重骑兵即将覆灭,神色凝重,看向镕皇子,“拿下宋之问,费了你不少功夫吧?” 镕皇子含笑道:“相比大哥,自然是要不入流些。” “只是有些人,他们不看重加官进爵,更在乎,呃......理想。” 太子轻哼一声,一脸不屑走到安心候身边嘱咐了几句,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情况有变,他需要去做些事情。 洛风静静站在镕皇子身边,对他镇定自若的气度十分折服。 事情发展至今,他一直见招拆招,底牌层出不穷,似乎没有什么在他意料之外。 安心侯目光阴沉着看向镕皇子,太子把这里交给了他,他总得在太子再回来时,交出一个让太子满意的结果。 洛家倾尽全力押注的太子,绝不能输! 这时天空之上传来异变,一个人影直直坠下,如陨石一般砸在了广场之上。 是老管家,他衣衫破碎,嘴边渗着鲜血,看上去受了致命的伤。 “侯爷,老奴尽力了。” 李秋雨也随之落下,他往常红润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 洛风凑到李秋雨身边,“李伯伯,你怎么样?” 李秋雨是目前他们这边最强的力量,至关重要。 李秋雨淡淡开口,“他用一条命,换了老夫重伤再不能战。” 安心候对老管家的死活似乎并不关心,他扭头看向天边,眯起了眼睛。 一群黑衣人,如同一块乌云飘荡而来。 洛风和李秋雨对这些人并不陌生,是那夜的黑袍僧,只不过今日来的不是七个,而是十八个。 安心候看向镕皇子沉声道:“三皇子,老臣冒犯了。” 镕皇子丝毫不意外,“归佛寺的十八罗汉,安心候,洛家真是好样的。” 归佛寺的十八罗汉停在了安心候身后,面无表情地对着众人行了佛礼。 太安城上一次燃起战火还是百余年前的大楚灭国之战,这片土地上有僧人踏足,也是在百余年前。 时代真的要变了。 洛风不免揪起了心,七罗汉就可以拖住李秋雨,十八罗汉齐聚,谁能打? 而镕皇子此刻依旧从容,显然比他以往认知的要神秘的多。 镕皇子,究竟藏了多少后手? “今儿真是热闹,热闹的我的鱼都没法卖了。” 一袭青衫的中年人自天边来,一步一步如履平地,声如洪钟大吕,整个皇城广场为之一滞。 中年人面相平和,气质儒雅,缓缓落到了镕皇子身边,“朱镕,我答应你帮你出手一次,你想好这就用去?” 镕皇子对着中年人恭敬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夫子。”起身后道:“劳烦夫子了。” 洛风彻底愣住,夫子,白鹿书院的夫子,文道至圣的夫子,镕皇子竟然请动了他! 李夫子这时注意到了洛风,看向他笑道:“你是洛风吧,白子虚得你点拨,很好。” 洛风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小子曾蒙夫子恩情,一直未敢登门拜谢,请夫子勿怪。” “呵呵,无碍,我一个卖鱼翁而已。” 这时天空中又落下两人,是钱家的洪叔与龙虎山天师赵田。 赵田见到李夫子,恭敬地行礼,随后对镕皇子道:“那人已废,小道亦伤,只能做到这了。” 镕皇子点了点头。 “龙虎山倒是育了一支好苗,很不错。” 李夫子说完看向对面的十八罗汉,语气不再平和,“佛门向善,罗汉诛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十八罗汉中有一人应道:“世间文章,皆出白鹿,白鹿不问朝堂事,只求人间道,夫子又是在做什么?” 李夫子淡淡道:“不与你们这群歪和尚争论,别误了我钓鱼。” “窝子都撒好了,这时鱼已聚的差不多了。” “一起上吧。” 话音落下,李夫子一步一步登天,气势宛若山海,十八罗汉表情肃穆,轰然散开,把李夫子围在了中间。 洛风这时不管其他,只凝神紧紧盯着李夫子。 这可是文道至圣,若是能参研他的功法,学个一招半式,受益匪浅。 李夫子深陷重围,却只是淡淡一笑,随手一挥,一道无形波纹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就连空间都扭曲起来。 十八罗汉如临大敌,浑身金光迸发,耀眼如火。 无形波纹转瞬即至,金光为之一滞,光芒瞬间黯淡了许多。 罗汉之中有人已经吐血了,就连血液都是金色的。 洛风已然呆滞,夫子只是平平无奇的挥了挥手。 这到底是什么修为! 他已经是陆地真仙了? 天空之上,夫子没有再出手,只是一步一步继续登天,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阶梯之上,随之一道波纹荡漾,击打在围住他的十八罗汉身上。 十八罗汉没有一丝还手之力,金光逐渐消弥。 待夫子的身影远去消失,十八罗汉如断线风筝一般纷纷坠地。 所有人震撼的无法言表。 这就是文道至圣夫子的修为,谁也看不透。 夫子飘然远去,回去钓鱼了。 安心候的目光越发阴鸷,夫子的出现很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三皇子,你和那个庶子一样,冷不丁地会让人意外一下。” “不过这还不够,你已经没有可用的人了,但我还有。” 不等镕皇子回应,远处传来一阵鬼魅般的尖笑。 一身黑袍的黄老狗,出现了。 第101章 大战起(五) 外围的战场逐渐平息下来。 三千人轻骑用近一千换掉了七百多重骑,这还是在重骑人困马乏的情况下。 骁骑营副统领宋之问很是心疼,心疼死去的战友,更心疼那全军尽墨的一千重骑。 重骑从人到马都是宝贝,是国家用无数钱粮才养起来的战场重器。 就这样一战报销了,骁骑营再想重建一支同样的重骑,又要耗费数年光阴。 金吾卫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暂时看上去,混乱结束了。 金吾卫统领立刻整顿队伍,向骁骑营那边靠拢,协同作战,以应对接下来可能的战斗。 没有人认为一切真的结束了,太子殿下要谋反,不会这么简单的。 地面果然抖动起来,两边宽阔的主街上人马奔腾,声势浩大,太子一马当先,领着新的人马疾驰而来。 江南道兵备参将柳如风领着另一支队伍也在奔腾,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破晓时分他对钱正廉说的话犹然在耳,此刻却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原本按照计划,自己带领的这五千人是防备不时之需。 太子亲自赶过来领兵坐镇,这五千人自然不再是后备力量,而是要推向战场。 五千人五千匹马,看着是五千骑兵,但这些儿郎都是水军出身,在江面上晃荡和在马背上晃荡看似差不多,但作为军人的他明白差的远。 宫城已经在望,越来越近,柳如风还是第一次来太安,他渐渐屏住了呼吸。 太子现在依旧自信。 城墙上由永胜公坐镇,一万多人守城,京畿大营的剩余人马想要攻进来,绝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就算那个愚蠢的曹勇发了疯两万人全都压上,等他们进城,一切早都结束了。 宋之问那边只有四千人,自己这边五千,还有巡城司的三千人。 八千对四千,怎么输! 已经有人向他禀报了广场中心发生的事情,夫子的出现确实让人意外,归佛寺的十八罗汉白白葬送是很可惜。 但都不重要,真正的决胜之处不在那里,只要把眼前的四千人解决了,那个弟弟还能拿出什么。 几个修士? 除非是夫子那样的神仙人物,否则无关痛痒,自己一样有办法应对。 距离越来越近,太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巡城司的三千人按照计划早就该集结等候,至今还没有见到影子。 李阳他在拖拖拉拉什么! “派人去巡城司,看看司制使李阳在干什么,叫他快点集结人马赶过来!” 吩咐完后,太子这才放下心来。 永胜公和白玉湖洛家是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绝不可能出任何问题! 宋之问眯起了眼睛,望向越来越近的太子。 他在思考这一路人马是从哪里来的,太安能摆上台面的力量悉数登场,根本掏不出这么多人。 巡城司,看装备不是,更何况巡城司只有三千人。 不管了,只有一战了。 “宋之问,虽然不知道我那个弟弟许给你什么,但只要你现在投诚,我以太子之名发誓,倍数相酬!” 宋之问无声笑了笑,“殿下,三皇子什么也没许诺我,他只答应了我一件事。” 太子沉住气道:“不论什么事,我一样答应!” 宋之问摇了摇头,“殿下,一匹千里马只能有一个伯乐,您已经晚了。” 太子目光逐渐阴沉,原本也只是一次尝试,既然谈不拢,那就不谈了。 他抬手一挥,身后的人马奔腾起来。 ...... 太安城外,京畿大营护军参将曹勇一见到城中狼烟,便点齐人马,朝着太安进发。 等他到了西城门下,犹豫了。 城墙上摆开的阵势,绝不是城防营六千人就足够的。 太子与诸公,做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努力。 两万人,没有攻城器械,不论是多点开花,还是攻其一点,需要付出的代价都是巨大的。 更关键的是时间,就算不计代价攻进去了,城里也结束了。 不管是谁登基坐那把龙椅,这两万人是大炎的兵,打就是白白送死。 他也终于明白永胜公为什么从没有试着拉拢自己,单单看重骁骑营。 因为永胜公算准了只要城门一关,拒水营和开山营只能干着急。 而城内能有多大的战场,骁骑营那一千重骑,就是无人可挡的大杀器,足够用了。 两万人马在太安城西门外列阵排开,旌旗猎猎,浩浩荡荡,场面宏大。 永胜公立于城门之上,见曹勇并无所动,心中很欣慰。 他没有看错人,曹勇不是一个不懂变通的人,攻城是无畏的牺牲。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 北苍边军游骑将军杜审言在看见京畿大营倾巢而出不久后,率领边军一千人也出了营。 他并没有跟随曹勇,而是绕开了,去往太安南门方向。 到了南门城下,城门禁闭,吊桥拉起,根本入不了城。 守城兵将见到威风凛凛的千骑兵临城下,不明敌友,连忙上报,得到的回应是严阵以待,不能放一人一马进城。 杜审言也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等待着。 骑兵怎么攻城,拿马去给城墙撞开? 城墙上的守军很是纳闷,明知道入不了城,这些人是在等什么。 ...... 广场中心这边,黄老狗的出现并没有让洛风感到一丝意外。 归佛寺的黑袍僧都来了,他自然不会缺席。 黄老狗依旧是黄老狗,若是他同十八罗汉一起出现,恐怕就被夫子顺带手一起给收拾了。 洛风看向镕皇子,夫子这张牌已经出了,他难道还有后手? 感应到洛风的目光,镕皇子扭过头,笑着道:“原本以为这个齐国太子会和归佛寺一起冒出来,才这么急的把夫子请过来。” “现在看来是我失算了,这齐国太子看着不好对付。” 洛风扫了一眼外围的军阵,那里一样不容乐观,“你别告诉我你没有牌打了,那我好像可以去接灵儿逃命去了。” 镕皇子还是很从容,微微一笑道:“自然还有,不过一步错步步错,事情可能要失去我的掌控了。” 黄老狗相比上一次见到,看上去更瘆人,浑身缠绕的黑气快要凝成实质,佝偻的身影蜷缩在一团黑气之中,和鬼没什么差别了。 “安心候,我黄老狗帮你杀了那狗皇子,你家那个庶子可得归我,我要吃了他。” 声音凄厉无比。 安心候随口便道:“一个弃子而已,你要吃便吃。” 洛风眯起了眼,面前的黄老狗绝不是上次在十里铺自己可以压着打的那个,他看向镕皇子道:“怎么说,现在要我出手了吗?” 镕皇子反问,“你打得过吗?” 洛风想了想,“打是打不过的,拖住应该......” 他话还未说话,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边飞来,一道凌厉剑气直冲黄老狗。 十五岁便可御剑三千的天道骄子吴素,她来了。 快一年不见,吴素清丽的身影让洛风有些恍惚。 她怎么来了,是来杀我的? 这下真不知是祸是福了,这姑娘脑子可是不好。 黄老狗撕碎剑气,见来人是吴素,惊讶道:“哟哟,是吴丫头,怎么,是来杀那小子修复道心的?” “正好,我黄老狗可以帮忙。” 吴素并不答话,目光从空中飘落,聚到了洛风身上,其中意味颇为复杂。 镕皇子对此明显意外,“洛风,这女子认识你?” 洛风点了点头。 镕皇子一阵轻松,“那就好,就算她打不过黄老狗......” 洛风无奈道:“她八成是来杀我的。” 镕皇子张着嘴,愣住了。 “吴丫头,不要心软,那小子污你清白,碎你道心,还不一剑杀了?” “你只管放手去杀,谁敢拦着我黄老狗去解决!” 吴素冷哼一身,收回目光,看向了黄老狗,“他是要杀,可你更得死!” 残荷剑出鞘,如流星一般飞向黄老狗,一时间,天空之上剑气如雨! 黄老狗越打越心惊,这丫头明明道心蒙尘,修为怎么进展如此之快! “有情道,你修了有情道!” 黄老狗的凄喊声传到洛风耳中,他愣住了,有情道? 这下得想想怎么和灵儿解释了呀。 第102章 大战起(六) 天空之上的战斗成为了焦点。 白衣如雪的吴素身姿飘逸,一人一剑翩翩起舞,残荷剑轻鸣不止如清歌,清歌妙舞之中,凌厉的剑气纵横如练。 一袭黑袍的黄老狗,周身缠绕的黑气如蛇一般四射而出,一撞上剑气便瞬间消散,他辗转腾挪,应对的十分狼狈。 “吴丫头,你竟然修了有情道,境界飞升,你爱上那小子了!哈哈!” “我可是你们的媒人,没有我黄老狗,哪有你们一夜定情!” “吴丫头,那小子裤裆里那玩意真有那么厉害,一次就让你恋恋不舍了?” 黄老狗在寒山被坐空困在小乘佛界,元神大损,这才遁入魔道,走了外采元力的路子。 在归佛寺的帮助下,杀了坐空,吃了他的小乘佛心,炼化为元力。 元宵夜在十里铺,黄老狗被洛风压着打,是因为他炼化不过三成。 而如今,他已经炼化的七七八八,修为比之曾经有过之而无不及,却还是被压着打,只是这次换成了吴素。 无情入有情,境界飞升,这就是天道骄子! 黄老狗污言秽语,想以此激怒吴素,寻个破绽,一招定胜负。 吴素确实被她激怒,不过破绽未露,剑气更盛,狂风骤雨一般,黄老狗身上的黑袍已经被剑气割成了无数碎片。 “吴丫头,你这么急做什么,是急着打完跟那小子再度春宵吗?” “啧啧,年轻就是好,火气大。” 黄老狗的声音尖锐刺耳,四散开来,人人都能听得到。 镕皇子哑然失色,有些尴尬地望向洛风,“你和这女子,有这么多的故事?” 洛风扭头苦笑,目光再次追上天空之上的女子。 吴素陡然止住身形,俏脸如冰,目光如剑一般射向黄老狗,“你真的该死!” 黄老公逮住喘息的机会,嘴上却不放过,“吴丫头,要我说那小子不地道,有了你还去当驸马。” “这种负心汉你帮他作甚,就该一剑杀了才好!” “你可是剑道天骄,难不成要去给一个赘婿驸马做小?” 吴素俨然是被这些话彻底激怒,衣袂无风飘起,天地间为之一滞,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正在激战的战场上,士兵手中的剑受某种神奇力量的召唤脱手而去,城中家中有剑的,亦是出鞘而去。 无数柄剑飞上云霄,齐齐聚在了吴素身后,遮云蔽日,气势惊人。 秋雨亦在其中,与残荷一起,统领着剑阵。 整个皇城广场之上的所有人这一刻都呆呆望着天空,望着这不可思议的奇观。 公主府中,小大人钱希满眼星星地看着天空之上的一人与万剑。 素姐姐比白娘子还厉害呢! 镕皇子也是呆滞,揶揄道:“洛风,你这是招惹了个什么神仙女子啊!” 洛风一样地目瞪口呆,这也太帅了吧! 太子手中的长剑亦是脱手,他此刻真的开始心焦,安心候那边恐怕难以取胜,这边要速战速决。 “去找永胜公,从城防营抽调三千人过来,不,四千人!” 吩咐完,他随手拔起一把长枪,继续领兵冲杀。 宋之问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只要这边解决,胜利还是属于他。 该死的李阳,难道是死了不成! 战场因为天空的异象只是停滞了一瞬间,失去兵器的士兵随手从身旁的尸体上捡起兵器,继续冲杀。 天空之上,黄老狗已经开始害怕起来,他有些后悔激怒吴素。 “去......死!” 随着吴素一声娇喝,万剑齐出,剑鸣声响彻云霄。 黄老狗散开周身的黑气,把自己隐匿在一朵乌云之中,秋雨残荷率领剑阵直扑乌云。 天空中轰然炸响,声振如万雷齐发,浓郁黑气组成的乌云四散炸开,蒙蒙一片遮住了天空。 黄老狗生死不知,不见了身形。 随后万剑如雨一般坠下,吴素的身形也是摇摇欲坠。 这一式万剑齐发,耗尽了她的全部元力。 洛风见状一跃而起,接住了吴素,把她抱在怀中。 见是洛风,吴素撇过了头不去看他,挣扎着要脱身。 她此刻虚弱无比,所谓挣扎只是徒劳。 “谢谢你!” “我还是会杀你。” 洛风看出她藏在眼底的一抹娇羞,轻笑起来,“行,等你恢复,我站着不动让你杀。” 两人缓缓落下,看上去倒是如神仙眷侣一般。 “你家中出事了,有个叫洛辰的带人杀进了公主府......” 吴素话未说完,洛风面如死灰,“什么!” “你妻子和朋友没事,不过下人近乎被那洛辰杀完。” 听到灵儿和老白他们无事,洛风这才松了一口气,暂不去管它。 黄老狗生死不知,局势已然明了,洛风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安心候。 安心候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眯着眼睛看了过来,“你很好,把洛家,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洛风眉眼含笑,“安心候,我可明明什么都还没做,你就已经觉得走投无路了?” “走投无路?还早,这里终究不是真正的决胜之处。” “安心候说的不错,真正的战场我们已经赢了。” 这时太子领着几人拍马赶到,宋之问身边只剩下几百人在那苦苦支撑,而城防营的四千人马很快就会赶到,一切都结束了。 太子坐于马上,神色轻松,语气轻快,“洛风,我必须承认我忽略了你的存在,你是个人才,现在只要你杀了我那弟弟,一切既往不咎,你重归洛家,我会封你为伯。” 洛风看向镕皇子,“你还有牌打吗?太子给的挺诱人的。” 镕皇子眼含笑意,“自然还有的,不过怎么看,都是大哥赢面大一些,你要不考虑一下?” “镕皇子,自打我站你这边,你可是从来没许诺过什么像样的好处,要不现在试试?” 镕皇子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儿,一字一句道:“洛风,待我登基,封你为王,世代永袭。”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尽管镕皇子现在的承诺怎么看都像是空口白话,不过所有人还是愣了一下。 异姓王,还世代永袭? 当年的洛家太祖是大炎立国至今唯一存在过的异姓王,就算洛家太祖不自请削爵,下一代也只是继承公爵。 太子大笑起来,“我的好弟弟,你怎么不说你直接把皇位拱手让人呢。” 镕皇子也笑了起来,“我的好哥哥,是你太小气了。” 这时候,广场周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动,两路人马正朝着这边赶来。 一路是城防营抽调来的四千人,永胜公亲自带队,乌泱泱如蝗群。 而另一路自南边来,一队银色铠甲的千人骑兵,旗号“风”,风字营。 太子瞥见风子营,神色慌张起来,这一千北苍边骑是怎么入的城!为何打着风字旗号! 他很快想到了什么。 “洛风,只要你现在投靠,我亦封你为王!本太子以性命发誓!” 一个谁都看不起的赘婿驸马,成了左右胜负的关键之人。 “太子,晚了,镕皇子先说的,我自然是信他。” 太子神色一凛,“安心候,外面我会撑住,你速速解决这边,不要再拖了。”随后拍马离去。 正当洛风咀嚼着太子话中的意味,他突然发现安心候的气势暴涨起来,无数的黑气从他身体里钻出,缠绕起来,威压逼人。 “现如今只剩你我有一战之力,就让我们两个洛家人来决出胜负吧!” 没有人预料到安心候竟然也入了魔道,李秋雨这时向前一步,“洛风,他实力不虚方才那齐国太子,你只是神驭境,绝无可能战胜。” “龙虎山的小天师,你和老夫一起上。” 赵田面向憨厚,直言不讳,“非是小道胆怯,而是你我皆有伤势,实力十不存一,就算拼死也奈何不了他。” 吴素这时抱紧了怀里的两把剑正要上前,洛风拦住了她,看向镕皇子,“怎么说,你还有人吗?” 镕皇子讪笑着摇头,“真的没了,原本是有一个人,不过去给你的风子营开门了,一时脱不了身。” 洛风笑了笑,“那最好。”随之向前一步。 “安心候,必须纠正你一点,我洛风不是你洛家人!” 第103章 余波 太阳西沉,残阳如血,昏黄的夕阳将广场染上了一层金光。 广场外围喊杀震天,风字营一千轻骑杀入战阵之后,犹如无人之地。 这一千人,从三十万北苍边军中擢选而来,优中选优,每一个人单独拎出,都可应对小金刚境的武道修士。 战场近乎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偏偏送了这样一份让洛风无法拒绝的大礼。 原谅? 呵呵,原谅什么呢......镇远伯,你到死了都不愿意放过自己的儿子! 广场中心这边,安心候与洛风相对而立,气氛为之凝固。 “当年有人说你沉稳有度,心有猛虎,我原本觉得一个庶子而已,现如今看来,我是真的错了。” “你不觉得现在忏悔晚了吗?” “忏悔?哈哈,可笑,洛家走到这一步,绝不会因为你一个庶子而败!” “看来你对自己真的很自信,那么......来吧。” 话音落下,洛风与安心侯,缓缓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一刻,唯有洛风感到无比的熟悉。 金刚佛界,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启的怒目金刚经第五层终于开启了! 这一次,他的敌人是安心侯,是洛家,是他一直以来的心魔!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以往只能元神入界,这一次,他和安心候整个人都进来了。 隐匿在浓郁黑气中的安心侯微微诧异,“你身上有很多秘密,又让我意外一次。” 洛风淡淡回应,“不重要了,你与洛家,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哈哈,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这个庶子的本事!” 洛风不再废话,如电一般朝着安心候奔去,他不知道自己的修为比此刻的安心候差多少。 但不管差多少,他都不会退缩一步。 洛家,早该死了! 两人碰撞在一起,洛风使出的是洛家家传武学虎魔铸骨功,有浑厚的元力做支撑,再平淡无奇的招式也能爆发出巨大的威力。 安心侯似乎是有意在同洛风玩耍,见他使出虎魔铸骨功,一样以虎魔铸骨功相对。 浓郁的黑气缠绕在他的拳头之上,每一拳都重如山岳。 两人拳拳到肉,身形激荡,同姓洛,以洛家武学,缠斗在一起。 洛风优势在于速度更快,但元力远没有安心侯浑厚,一拳下去如泥牛入海。 安心侯虽然总是躲闪不及,但对洛风的攻势从不抵挡,以攻还攻,渐渐占据上风。 “庶子就是庶子,你就只有这点本事?” 洛风并不回答,秋雨出鞘。 “魂束!” 剑气与元神秘术同出,安心候身形微微迟滞了一下,只这一下,剑气已至,他周身环绕的黑气为之涣散,却又瞬间凝聚。 “你要真的只有这点本事,那还是去死吧!” 安心候话音落下,不再拖拖拉拉,周身黑气大涨,如一朵巨大的乌云,压向了洛风。 诡异的黑气如剑如风,不断侵袭而来,洛风应接不暇,节节败退。 “庶子而已,真以为自己能决定胜负了?” 洛风擦去嘴角的一抹鲜血,目光如铁。 如果不是他有怒目金刚经,武道炼神同修,体魄强悍,异于常人,方才在安心候疾风骤雨一般的凌厉攻势下,早已灰飞烟灭。 “你,真的话多,不知道坏人死于话多吗!” 洛风再次拔地而起,来自黄老狗的御魂术,来自李秋雨的秋雨剑诀,来自赤鬼快如闪电的身法,他不计后果地榨取着身体里的每一丝元力,施展出自己的全部所学,疯了一般攻向安心候。 安心候一边应对,一边露出一抹微笑。 就该这样啊,这才是洛家人! 洛风渐渐发现了问题,自己的殊死一搏收获了出乎意料的效果,安心候周身的黑气越来越淡。 怎么会这样,他在搞什么! 直到洛风看到了安心候脸上的那一抹微笑,他终于懂了。 “你这个疯子!” “哈哈!你姓洛,这就够了,洛家不会输!” “疯子!” “哈哈,洛风,你以为你杀光洛家就能摆脱吗,你姓洛,这是铁的事实!” 安心候已经彻底癫狂,在洛风凌厉的攻击与他刻意的放纵下,口吐鲜血不止。 “洛风,我赢了,哈哈,我赢了!” 两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广场的天空之上。 众人的眼里是一幅这样的画面,洛风像是疯了一般,拳脚轰击在安心候不断下坠的身形上,激起阵阵血雾。 安心候已经失去生机。 洛风是在拿尸体发泄怒火。 吴素聚敛目光,起身拦住了洛风,“你要入魔了。” 洛风绝望了,他拼命想要摆脱的一切,还是被这些人给死死地烙印在了身上。 镇远伯是这样,安心候也是这样! 他面如死灰,呆呆看着安心候的尸体坠向地面。 吴素不知道眼前的他是怎么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抱进了怀里。 这时地面的战斗也已经接近了尾声。 杜审言率领的一千边骑很是利索地收拾了战场,太子身后的人,已不足一千。 镕皇子这时候赶了过来,“大哥,束手就擒吧。” 永胜公这时强撑着道:“殿下,臣再去城防营那边调人过来。” “柳将军,你帮着殿下。” 江南调兵备参将柳如风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永胜公,城防营再抽人,城门形同虚设,曹勇不会看不到的。” “而且,再多的人,在那一千边骑面前,不都是蝼蚁。” “我败了,败在没有重视洛家那个庶子。” “而我的弟弟,在这一点上,做的真好。” 太子如丧考妣,看向镕皇子,“求你一件事,放过跟着我的那些人。” 镕皇子摇了摇头,“大哥不会死,我不会杀死自己的兄弟,父皇也不允许。” “但是他们,都要死。” “大哥这时应该明白了才是,父皇做了这么多,就是要他们死。” 太子环顾了一圈,昏沉的暮色中,一地的尸体,层层堆叠,不远处的宫城却还是如往日一般巍峨壮观。 “哈哈,天子心计,皇家薄情,唯死而已!” 他愤然抽剑自刎,却在最后一刻被拦了下来。 镕皇子闪身即至,夺下了太子手中的剑,“大哥会死的,但不是现在。” “宋之问,余下的事情交给你了,清扫城内,羁押叛军!” 广场中心这边,所有人都沉默了,洛风现在看上去和一个死人差不多。 “风字营杜审言参见公子!” 千余人尽皆下马行礼,“风字营参见公子!” 声震如雷。 “有件事要你去办。” “公子请讲。” “带你的人去白玉湖,鸡犬不留。” 杜审言愣住了,他犹豫着没有动作,他对洛风不了解,对这个一见面就下发的荒诞命令更是奇怪。 镕皇子这时出声道:“洛风,这件事风字营办不合适,我会让巡城司去办。” 洛风没有说话,在吴素的搀扶下,无声离开了。 镕皇子看着他的模糊背影默默叹息了一句,“我早说过,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啊。” 第104章 余波(二) 翌日,天气依旧晴朗。 明媚阳光越过巍峨的宫城,倾洒在皇城广场上,青石宛若鎏金,辉映着光芒。 鲜血,死亡,罪恶。 一夜之间,洗了个干净。 太安府与巡城司同时张贴了布告,向百姓告知了昨日发生的一切,以‘叛党作乱’一言蔽之。 百姓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太安城很快恢复往日的热闹。 私底下自然是有些流言的。 比如叛乱的是太子,昨日喊杀震天,死了近万人。 比如圣上病重,弥留之际,三皇子即将登基。 比如永胜公跟随太子叛乱,抄家灭族,而小公爷李阳昨日就已经死了,凶手是未过门的妻子,盛家小姐。 这样那样的猜测与流言,真假不论,消失还需要一段时间。 公主府,洛风已经醒来。 昨夜一个人在房中待到深夜才无力地睡去,很多事情来不及,也没有心思去管。 但终究是要面对的。 “昨夜你回来后不久,宫里派了护卫来,他们就都回新宅那边了。” “那个......吴姑娘说,要你今日去找她一趟。” 洛风把妻子拥入怀中,摩挲着她的额头,“吓到你了吧。” 朱灵不知道自己夫君指的是什么。 凶恶如鬼的洛辰带人杀进府中,见人就杀自然吓到了她。 可相比这个,自己夫君昨夜回家时的样子,更让她感到害怕。 “嗯......还好,吴姑娘来的及时。” “还有,若不是有个叫王硕的......” “王硕?” “嗯,是他拼死挡了一阵,吴姑娘才赶到的。” 洛风沉默了一阵,才问道:“那个......吴姑娘......” “夫君不用说,我知道,没关系的。” 朱灵很少打断自己夫君,这时语气轻快,“吴姑娘好厉害的,昨天我都看到了,像神仙一样。” “夫君你请她进门吧,咱们不住这个什么公主府了,就去新宅那边。” “我去同三哥哥说,他一定有办法的。” “我会和她好好相处,不让夫君烦忧,吴姑娘可以帮夫君做事,宝宝我来照顾就可以了。” 洛风愣住了,“宝宝?” 朱灵这时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笑着道:“对啊,好可爱呢,夫君你有儿子了哦。” 事实上,昨日吴素和钱希赶到公主府,解决了洛辰以后,便赶去了宫城。 朱灵和她,彼此都是匆匆一瞥。 钱希抱着孩子,也并没有吐露只言片语。 但女人的感应是很神奇的,朱灵见到吴素的一刹那,就想明白了所有事。 洛风按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带着妻子连忙赶往新宅。 新宅这边,钱希正抱着孩子,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卖力描绘着昨日吴素的飒爽英姿,“你娘亲昨天好厉害哦,数不清的剑,至少有一万把。” “厉害吧,像天仙下凡一样,把坏人打的落花流水呢。” “要不是你娘亲,你爹爹昨夜可就倒霉了。” 光明在一旁很是认真道:“小希,他这么小,哪里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小和尚,你别说话,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听不懂。” 光明反复咀嚼着钱希随口而出的这句话,看着钱希道:“小希,你这句话有佛法在其中。” “小和尚,你别烦我,我才不讲佛法不当尼姑。” 吴素在一旁很是平静地喝茶,对一旁的两人充耳不闻。 “素姐姐,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叫你嫂子了?” 吴素淡淡回应,“不可以。” 钱希嘟囔道:“孩子都有了,还没不可以......”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柳如一的声音,“小风你来啦!” 钱希收到信号,抱着孩子就想往外冲,光明连忙跟上,吴素起身拦住了两人。 “你们待在这,不准出去,我有事要同他谈。” 说完,抱起两把剑出了门。 昨日才见过,今日再见,彼此的感觉都很不一样。 吴素表情冷漠,快要成冰。 洛风心中翻腾,不知怎么开口。 朱灵试探着走到了吴素身边,小心翼翼地要去挽她的手。 吴素移步走开,把秋雨剑扔给了洛风,“跟我来!”随后起身飞向了天空。 洛风接过剑,给了妻子一个放心的眼神,追了上去。 一路追到了郊外,吴素终于停下,冷冷看着洛风。 “你以为我昨日要杀你是开玩笑?” “拔剑吧。” 洛风苦笑了一声,“非要如此?你不是已经不再修无情道......” 吴素冷哼一声打断了他,“我修什么道与你无关,昨日念在你是孩子父亲的份上。” “那好,你来杀吧。” 洛风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拔剑!” “你不是要杀吗,我拔不拔剑有什么分别,你只管动手就是!” “不行,必须拔剑!” “不拔。” “你再不拔剑,我会杀了你的妻子,说到做到!” “真是个疯子!” 对吴素,他感激与愧疚都有,但要说感情,就算有也只是一丝孽缘幻化而出的责任,她远远比不上灵儿。 听她叫嚣着要杀死灵儿,洛风无名火起。 这女人脑子不好,她真的做的出来! 洛风拔剑扑向了吴素。 不就是要打,陪你打行吧! 吴素一样拔剑,秋雨与残荷不断碰撞,天空上剑气纵横,剑鸣不止。 两人经历昨日的大战,这时候实力都远远未恢复,看着声势浩大而已。 洛风逐渐发现,吴素不是在杀人,似乎是在向他传授自己的剑法。 作为剑道天骄,她的剑法对剑道的理解自然无人能比。 洛风不愿错过,用修行天赋参研起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 两人停了下来,洛风忍不住吼道。 喊着要杀人,让她杀又不杀,反而有意传授剑法,他真的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孩子留给你,我会带着小希走。” “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任何关系。” 洛风沉默了一会儿,“没得商量?” 吴素根本懒得回应,问起另一件事,“小希你准备怎么办,怎么跟她说。” 洛风知道吴素指的是什么。 钱家在这次太子造反中扮演的角色很重要,断无善了的可能,抄家灭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件事我能做的不多,你带小希走没问题,只要她愿意,我保证不会有人找她的麻烦。”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吴素不再说话,起身回城。 洛风看着她的身影,颇觉无奈。 第105章 余波(三) “三表哥,你的意思是,钱家除了我以外,都得死?” 新宅之中,洛风缓缓把钱家的处境告诉了钱希,她的反应出人意料的平静。 “三表哥,你能救我,为什么不能救我爹爹他们?” “小希,我会尽力,但是,我能做的不多。” 钱希满脸泪水,无声哭成了一个泪人,“我爹爹现在在哪儿,能不能让我去见他?” 洛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让你见他一面,我尽快去办。”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光明很想安慰钱希,又不知该怎么安慰,走到了洛风身边,“哥,真的没有办法吗?” 柳如一,还有妻子朱灵,甚至连吴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洛风沉着脸,起身离开了。 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朱灵握着他的手,“是要进宫吗?” “嗯,估计会很忙,晚上会晚点回来。” “没事,多晚我都等你。” 到了公主府,宫里也已经派了人来递话,三皇子请驸马入宫。 入宫以后,镕皇子领着洛风一路走上了望月台,宫城中最高的一处所在,可以把整个太安城收入眼底。 “想了一夜,有没有好受一点?” 洛风苦笑一声回应,“没有,还是很生气。” “我和你一样,那时候也很生气,不跟你商量,也不问你愿不愿意,觉得你可以,就把你推了上去。” “你比我总好些,我是庶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理解,白玉湖我已叫人封禁,你待会可以去一趟,好好发泄一下怒火,你想干什么都可以,觉得不够付之一炬看场烟火都行。” 镕皇子停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洛彬不能死,他是书院看重的学子。” 洛风无所谓道:“随你,少一个无所谓。” 镕皇子点了点头,感叹道:“镇远伯为大炎,真是穷尽一生啊。” 洛风没有对此发表看法,而是问起别的事情,“我要是就这样带着灵儿走,你会不会拦着?” 镕皇子对他的这个想法丝毫不意外,当即回应道:“不会,你是我的朋友,灵儿是我妹妹,我没有理由拦。” “不过我猜你做不到一走了之。” 洛风笑了笑,“你猜错了,我真的对这些事情烦的很,只想和灵儿浪迹天涯。”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洛风随口问道:“什么时候当皇帝?” 镕皇子幽幽道:“父皇会再撑一阵,方便把一些事情做完。” “其实这次发生的很突然,不论父皇,太子还有我,都没有完全准备好。” 洛风点了点头,想起钱希,“江南钱家,哪怕奉上所有,也没用是吗?” 镕皇子扭过头看向了洛风,有些意外他问起钱家,“怎么,有你认识的人,只要不是关键人物,可以。” “钱正廉的女儿,钱希。” “可以,钱家不再有钱希这个人。” “嗯,除此以外......” “洛风,你知道钱家一个商贾,为什么要趟这摊浑水吗?” 见话被打断,洛风已经明了镕皇子的意思,对他提出的问题,他试着思考过,无非是想求自保。 “钱家是江南第一商贾,世人说他富可敌国,假也不假,但真正富可敌国的是整个江南道。” “一个商贾,再有钱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江南道不同,钱粮自给,那里的兵,眼里先是江南,而后才是大炎。” “那里是当年的吴国,是五国中唯一一个不战而降的。” “自大炎立国以来,江南打不得骂不得,一百多年过去了,格局还是未改。” “原本若是时间足够,继续渗透,分化,拉拢,手段足够,江南道不足为虑。” “可是没什么时间了,洛风,很快要打仗了呀。” 洛风陷入思考,却被‘打仗’这两个字惊醒。 打仗? 有北阴山在,大莽凭什么打。 镕皇子猜出他心中所想,继续道:“知道为什么昨天司天监只有李秋雨一人在吗?” “还有龙虎山的小天师下山,不止是因为归佛寺。” “司天监和龙虎山同一时间禀报了一件事,北方有恶龙翻身之象。” “所以没时间了,江南是钱粮重地,绝不能出一点意外,钱家,还有江南道兵备拿水匪之患当幌子派出的那五千兵,都只是一个引子。” “钱家很无辜,刀架在脖子上被逼着往前走。” “可无辜的人太多了,死完就不无辜了。” 镕皇子扭过头看向了洛风,很是诚恳道:“你如果不走,我是要你下江南的。” “你在朝堂上没有羽毛,做起事来方便很多。” “关键的是,你值得信任,我会完全放手交给你。” “我对你的信任,不设上限。” “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讨厌这一切,却又逃不开。” “镇远伯,还有父皇,正是看重了你我这一点,所以他们逼着我们接下这一切。” “风字营,从你出生时就开始组建,镇远伯并没有预言之能,他是在看到你从大莽回来后,才决定了把风字营交给你。” “北苍那三十万边军,对洛家,比对朱家要忠诚。” “你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虽然朱家一直很想改变这一点,要洛家搬到白玉湖就是,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镕皇子说了很多,洛风却觉得有些牵强,他反问道:“真要像你说的那样,为何要杀了镇远伯,他在,比我这个庶子要强太多。” 镕皇子想了一下,方才回应:“这一点,你明明知道。” “那是父皇的想法。” “他没办法像我相信你一样去相信镇远伯,所以在他眼里,镇远伯必须要陪着他一起死。” “这是天子心计,相比于天下动乱,这天下姓朱,更重要。” 洛风只觉得薄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镕皇子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昨天在广场上听到那些话的人,能活的并不多,所以你不必担心会传出去。” “过去的事情,你我纠结无用。” 洛风觉得一阵无趣。 信任,猜忌,权衡,欲望,责任,利益,这些交织在一起,因为人心的复杂,犹如一张绵密的网,让人透不过气来。 “洛风,这些日子你好好想想,若是你决定带灵儿走,我不会拦着你。” “什么时候你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派人通知一下我这个舅舅就行。” 洛风默然,他与镕皇子相处不多,但俨然如多年老友一般。 两人对彼此的亲近都不排斥。 “走了,我去白玉湖杀人。” 洛风随手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开。 镕皇子不以为意,在他身后喊了一句,“杀的开心点。” 第106章 白玉湖 出了宫城,洛风坐上公主府的马车,去往白玉湖。 他此刻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白玉湖洛家自然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太君,一心为儿子谋划的周夫人,还有那个懦弱无能的洛远。 洛家犯的是谋反之罪,抄家灭族是唯一的结果。 让洛风去办这件事,原本就是镕皇子拉拢他的筹码。 把洛家狠狠踩在脚底下,然后吐上两口唾沫。 事到眼前,洛风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 那个安心侯,真是一个疯子! 到死都要恶心自己,他怕不是早就做好了鸡蛋不放一个篮子的准备。 太子的失败,因素很多,如今细细想来,安心侯的有所保留也是其中之一。 既然白玉湖是你心中的荣光,那就灭了你的荣光。 洛彬在栈道的入口等了很久,从中午等到了夕阳西下。 当看到公主府的马车过来的时候,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迎了上去。 “白衣洛彬,见过驸马。” 洛风掀开车帘,大致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冷着脸道:“你应该知道自己在我这没什么面子,求情的话不要说。” “哪怕是我连你一起杀了,镕皇子也不会真的对我怎么样。” 洛彬神色平静,躬身道:“我明白,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小月她,她与这些事情都无关。” 洛风放下了车帘,马车随之向前。 “她不无辜,享受了白玉湖的荣光,就该同那份荣光一起埋葬。” 洛彬木然,愣了一下跪倒在地,对着远去的马车大喊,“求你,放了小月,我会送她离开太安。” 车厢里的洛风听到了,不屑地笑出了声。 整个白玉湖已经被巡城司层层包围,只许进不许出。 洛风缓缓走进了洛府大门,阔别许久,一切陌生又有些熟悉。 回门连廊,亭台楼阁,飞梁画栋,在如火一样的夕阳下,更显华贵与尊荣。 这就是白玉为堂金做马的洛府,太安城独一份的白玉湖洛家,洛姓之人的荣耀。 “一个庶子也配有风骨?” “他不过是一个娼妓所生的肮脏庶子!” “赘婿驸马,侮辱我洛家门楣!” ...... “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的母亲,她不是不干不净的青楼女子!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小风,姐相信你,天下风云会因你而起!” “姐,有一天我会马踏江南,把所有欺负你的人全都打的落花流水!” ..... 往事历历在目。 一句句谩骂,高高在上的指摘与轻蔑,毫不掩饰的冷血与苛待。 一次次坚忍,寒冬酷暑的苦读与奋斗,不敢忘却的初心与信念。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啊。 “府中的人都在吗?” “回大人,上面的命令是不准放一个人离开,卑职带人包围以后,未曾走出一人。” 洛风点了点头,起身走向离的最近的周夫人小院。 一路上,零星遇到了几个下人,见是三少爷,无不欢欣。 三少爷是自家人,咱们都有救了! 一进小院,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周夫人当真爱自己这个儿子,还在为洛辰忙活。 洛辰还活着,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周夫人,洛月,还有那个昨日就被吓丢了魂的洛远也在,一家人整整齐齐。 一见到洛风,洛远连滚带爬就滚了过来,“驸马爷,大侄子,你是三皇子身边的红人,等三皇子一登基,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异姓王。” “求求你,你去跟他求求情,放了我们。” “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啊!” 周夫人对自己丈夫的卑颜屈膝熟视无睹,正自顾给浑身染血的洛辰换药。 洛辰五花大绑躺在床上,双目无神,任人摆弄。 洛月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洛风拉了把椅子坐下,如狗一般舔着要上前的洛远被巡城司的人给拉开了。 “洛远,你是认真的?” 洛远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大侄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躺在床上的洛辰听到洛风的声音,有了反应,激动地乱叫。 周夫人面无表情扶着儿子坐了起来。 “洛风,你来啦,我的好弟弟。” 洛辰的声音同黄老狗如出一辙,尖锐刺耳。 “二哥还没死,倒是有些让我意外。” “哈哈,没能把你的妻子给杀了,真遗憾啊。” “洛远,你刚是在跟我求情,可你看看你的儿子在做什么。” 洛远反应过来,回身咒骂道:“你个逆子,竟敢对自己的兄弟下手,搞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还不快跪下认错!” “算了,二哥现在想跪,怕是也不容易。” 洛远立马赔笑道:“大侄子,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他往后是彻底的废人一个,绝不会碍着你什么事的。” 洛风饶有趣味地打量了洛远一眼,“可是我见到他就觉得碍眼。” “大伯你常年在江南道,家中的事情可能不了解。” “二哥仗着家中宠爱,对我这个庶子弟弟,可是一直不怎么好。” “昨日冲进公主府要杀我妻子,之前可也有好几次要杀我呢。” “周夫人,是不是这样?” 周夫人一直面无表情,听到洛风叫了她一声,扭过头无声笑了一阵,“洛风,你要杀便杀,何必要这么多废话呢?” 洛辰也是附和了一句,“洛风,你小人得志罢了,到了地府,我一样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都给我闭嘴!” 洛远歇斯底里怒吼起来,“都不要命了吗!” “你们一个个的,明明是自己仗势欺人,苛待大侄子,至今仍然一点悔恨都没有!” “简直禽兽不如!” 洛远骂完,立刻转身露出笑脸,“大侄子,你放心,他们娘俩失心疯了,我往后把他们锁在家里,绝不让他们踏出院门一步,碍你的眼!” “洛风,你就是个庶子,还是个娼妓生的肮脏庶子,这个你一辈子都改变不了,哈哈!” 洛辰的声音凄厉无比,因为大笑而起伏的胸膛上,鲜血绽放。 “你这个逆子!” 洛远爆发了勇气,一把抽出身旁巡城司官兵身上的佩刀,狠狠地扎进了自己儿子的胸膛。 鲜血四溅,洛辰满口吐血,死的不能再死了。 洛月受到惊吓,连连后退,捂着嘴,无声痛哭起来。 第107章 白玉湖(二) 突发的一幕,惊呆了众人。 浓郁的血腥味同药味混合在一起,让空气都有些粘稠。 被抢了佩刀的那人正要上前夺回,洛风用眼神阻止了他。 周夫人呆滞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儿子,整个人如浇筑一般,立在了那里。 “大义灭亲,真是让人动容。” 洛风话音刚落,洛远扔掉手中的刀,再次跪了回来,“大侄子,这个逆子早该死了,我这个父亲动手,省得脏了你的手。” “大侄子,家中还有谁曾欺负你,你尽管说,大伯替你做主!” 洛风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伯待我还真是情深义重,我倒真有些不忍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钱老太君来了,身后依旧跟着一群丫鬟,一如往日那般尊贵。 钱老太君脸色深沉,走到上位坐下后,睥睨天下一般扫了一圈,对血泊中的洛辰视若无睹,最后才看向洛风,“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回来耀武扬威了?” “我洛家犯了天大的罪,自有圣上在,有大炎法度在,你一个庶子作威作福什么!” 洛风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笑意,他一时间分不清这个老太婆是不是在反串,以为这样子能吓住她眼中的庶子。 他很是笑了一阵,问出方才问过洛远的同一个问题,“老太君,是认真的?” 洛远在妻儿面前大吼大叫,但是对自己的母亲钱老太君还存有几分忌惮,小声道:“母亲,小风回来看我们,我们该高兴才是。” “他往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异姓王,我洛家重现太祖荣光,这都是小风一个人的功劳。” “父亲做了错事,怪罪下来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小风与三皇子交好,有他在,可保洛家无虞。” 钱老太君看着跪在洛风面前卑微如狗的儿子,怒斥道:“你作为长辈,跪在小辈跟前,可还要一点脸!” “我怎么会生你这么个没骨头的儿子,贪生怕死!” “你父亲死了,那是死得其所,男子谋大事岂能无风无险,你在这做什么,求这个肮脏庶子!” 洛风隐隐有些忍不住心中的怒气,“大伯,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同意帮你。” “老太君说我是个肮脏庶子。” 洛远连连赔罪,随后起身走到老太君身边,“母亲,现在是形势比人强,你当真要全家这么多人一起死?” “哼,你以为你求情,这个庶子会放过我们?” “哎呀,母亲,别再什么庶子不庶子的了,小风是马上要封异姓王的人了,不可不敬。” “就不该生下你这么个废物,你但凡有点用处,侯爷也不会败!” 洛远显然是被这句话激怒了,面目扭曲起来,“母亲说话真是有趣,父亲做的那是什么,是谋反!” “谋反是死罪!” “我屡次规劝父亲无用,早就该大义灭亲,上报圣上!” 洛远双手合抱对着太安行礼,正义凛然,“小风与彬儿辰儿同气连枝,都是洛家的孩子。” “母亲你做了什么,厚此薄彼,苛待小风,导致家宅不宁,亲人反目。”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口一个庶子,死不悔改!” 钱老太君被儿子的指责气的脸色涨红,她起身指着洛远颤抖着道:“你为了活命,当真是一点羞耻之心都不要了。” “他一个辱我洛家门楣的庶子,早就该一把掐死才对!” “大逆不道的逆子......” 老太君颤抖着拽住了洛远,举着拐杖不断抽打。 不大的屋子里顿时慌乱一片。 洛风眼含笑意看着母子二人的表演,并不阻拦。 周夫人在笑,抱着儿子尸体的她,满身血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甚。 洛月靠在墙边的书案上,浑身颤抖。 “疯婆子!” 洛远一开始还只是躲闪,渐渐不耐烦,一巴掌打在了钱老太君的脸上,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钱老太君被抽到晕头转向,摔倒在地。 一时间,都没有人敢上去扶。 “精彩!精彩啊!” 洛风拍着手,笑盈盈地看着洛远,“大伯这是准备将大义灭亲进行到底了。” 洛远谄媚笑道:“大侄子,这个疯婆子的话你不要在意,往后洛家由我做主。” “我会把她关起来,省得她出来再害人。” 瘫倒在地的钱老太君缓缓坐起身子,恶狠狠道:“你个逆子,你不得好死!” “还有你这个肮脏庶子,一样不得好死!” 钱老太君披头散发,声音嘶哑,俨然已经癫狂,看上去瘆人无比。 她不断挥舞着手中的拐杖,“逆子,肮脏的庶子,都去死吧!” 洛风的神色不断阴沉,洛远瞥见了这一幕,他犹豫了一下。 随后再次爆发出大义灭亲的勇气,一把夺过钱老太君手中的拐杖,“去死吧,你这个疯婆子!” 海棠实木的拐杖打在了钱老太君的头上,爆开一朵血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一次就连洛风都感到意外。 这个洛远,是个狠人啊。 钱老太君在地上缓缓抽动了几下,随之失去了生机。 周夫人还在笑,这时笑出了声,“洛远,你为什么就不敢死呢?死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缓缓起身,捡起了距离自己一步之远的刀。 洛远退后了几步,怒吼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周夫人冷笑着举起来刀,随后她的身上缓缓渗出几缕黑气。 洛风眯起了眼,周夫人也修了魔道。 洛远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的妻子看着无比的恐怖,他作势要逃,周夫人如鬼魅一般闪身即至,抱住了洛远。 她手中的刀从前往后,洞穿了两人的身体。 “你怕什么呢,死一点都不可怕,我陪你一起死。” “啊!” 洛月的尖叫声凄厉无比,她一下子摔倒在地,拼命抱着自己的头,不断地往后退,却始终退无可退。 这一幕,发生的很突然。 洛风有些没想到,一切会这样结尾。 “把尸体都拖出去找个地方烧了,剩下的人,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巡城司的人领命开始办事,很快屋里被打扫干净,就只剩下洛风和洛月。 洛风本想一走了之,走到门口还是折返了回来,到洛月身旁蹲下,“恨我吗?” 洛月这时稍稍平复了些,她双目无神,呆呆看着洛风,缓缓吐出一个字,“恨!” 洛风丝毫不意外,语气冷冷道:“你不该说恨的,哪怕装一下也好,这样或许能活下去。” 洛月无声笑了,缓缓站起了身,“你连亲自动手都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报了仇,痛快吗?” “还行吧,狗咬狗挺有意思的。” “怎么才能让我活下去,让我活下去,然后找你报仇?” “你觉得我很傻吗,平白无故给自己留个仇人。” “这样呢?” 洛月一件一件的脱下自己的衣服,“仇人的身体,有血缘的妹妹,我长的不算差吧,你不觉得更有意思吗?” 洛风并没有阻止她,冷冷看着,也没有转开目光,“你觉得他们无辜?” 洛月起身去点亮了琉璃灯,又继续脱衣,“不,他们该死,可是你也该死啊。” “你这是在逼我杀了你?” 洛月停了一下,随后继续自己的动作,露出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笑容,“我是在求你让我活下去。” 很快,少女完美的酮体丝毫不差地展现在了洛风的眼前。 “疯子!” 洛风头也不回地起身离开。 第108章 毒寡妇 盛府。 户部侍郎盛大人在这次风波中安稳度过,盛府安宁如常,不似太安旁的官勋之家,打砸哭喊之声不绝于耳。 平日里小心谨慎能不站队从不站队的盛大人,让所有人后知后觉。 盛大人与永胜公府定亲,并非是站在太子那边。 他是站在了圣上那边。 不为前途,只求安稳。 只是,盛大人还是付出了代价,自己女儿的一生。 “往后兰儿怎么办?外面传成什么样子了,说兰儿是毒寡妇,亲手杀了自己的未婚夫!” 盛夫人哭哭啼啼,哀怨不止。 盛大人皱着眉,一言不发。 “早就同你说,兰儿是女子,莫要牵扯进你们男人那些事,非不听,现在如何是好!” “你真的狠心,嫌弃兰儿传不了你盛家的香火是吧,你赶早纳几个回来,给你生个香火。” “盛宏, 你害了兰儿一辈子啊。” “女子的名声毁了,如何见得人?” 门外的盛兰听到了母亲的哭诉,大步走了进来,“母亲,朝中最近事多,父亲忙的头脚倒悬,这些话莫要说了,女儿没事的。” 盛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还无事,外面那些难听的话,整个太安城沸沸扬扬,你往后如何见人,哪家勋贵愿意娶你过门?” “那女儿就不嫁人,一直陪着母亲。” 盛兰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搂住了她,“而且不嫁勋贵不就行了,寻常些的人家总是多的选。” “那些都是指望着攀附咱们的,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兰儿啊,女子婚事是一辈子的大事啊。” 盛兰不断安慰着自己的母亲,给了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一个眼神。 盛宏明了女儿的意思,却没有起身离开,而是长叹一声。 “兰儿,你同为父说实话,为什么?” 盛夫人听到这句话止住了啼哭,愣住了。 女儿的事情另有隐情?不是夫君指派? 盛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父亲,实话就是女儿认为太子成不了大事,想为咱们盛家添些筹码。” “你这话对你母亲说可以,糊弄我却是不行,你明知我有安排。” “父亲,一定要问清楚吗?” “我不想自己的女儿稀里糊涂的背负骂名,一生不遇良人。” “父亲,也一直在猜不是吗?” 盛宏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我原以为,你是真的为家中考虑,担忧我的安排不稳妥。” “后来又想,你是不是有几分入主东宫争一争的心思。”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是为了他!” 盛夫人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急不可耐地问起来,“为了谁?兰儿,你是为了谁把一生都给搭进去?” 见女儿低头咬着嘴唇不发一言,她只好去问自己的夫君,“你快说,兰儿是为了谁?” 盛宏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愠怒着看向盛兰,“兰儿,你是不是疯了!” “以他与三皇子的亲近,异姓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他与你,怎么可能!” “就算我盛宏不要盛家脸面,同意你去做小,他愿意吗,平宁公主愿意吗?” “兰儿啊,你这是何苦!” 盛夫人这下听明白了。 异姓王,驸马,洛家的那个庶子,当今储君三皇子身边最红的红人。 最近这些天,太安城里除了自己女儿的那些流言,最多的便是这位庶子。 什么庶子隐忍多年,一朝复仇,什么白玉湖洛家近千口人被他一把火焚死......听着都是些吓人的话。 “兰儿,你心系那人?” 盛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我从未有想过要嫁给他,何来什么做小不做小。” “不日他封异姓王,就算他愿意,女儿嫁过去做小,世人会如何评价盛家?” “清流人家,一朝便成了攀附新贵的阿谀奉承之人,这种名声就算父亲可忍,女儿也是忍不得的。” 盛宏怒气未消,挥袖而去。 “兰儿,你莫要听你父亲那些浑话,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能当饭吃,还是能做衣穿。” “哪天他封了异姓王,便可册立王妃,咱不争正妃,侧妃总是可以的。” “白玉湖洛家没了,他一个没什么根基的,总是需要有人帮衬......” 盛兰渐渐听不见母亲的声音,陷入了沉思。 侧妃? 有这个可能吗? 平宁公主,还有那个御剑数万的女子,盛兰能比的过哪一个呢? ...... 洛风决定去找一趟盛兰。 战场上瞬息万变,那日巡城司的三千兵能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谁也说不好。 太安城近日的流言他也听说了些,‘毒寡妇’这个称号听着很是刺耳。 往日里最是端庄秀丽,气质如兰的大家闺秀,因为一场变故,成了人人指摘心狠手辣的毒寡妇。 他带着一丝疑惑,以某种非正式的方式拜访了盛兰。 “小风,你如今是化真境界了?” 盛兰捂着嘴,忍住轻呼。 洛风无声无息出现在她的闺房里,神驭境的修为是做不到的。 “嗯,本来不想以这种方式来拜访盛姐姐,不过想来其它方式带给盛姐姐的困扰更多。” 那日杀死安心候,他突破了怒目金刚经第五层,已是元神化真。 闺房还是第一次有男子踏足,盛兰脸上浮现一抹绯红,不过好在琉璃灯的光芒照不真切。 她给洛风到了一杯茶,“平宁公主的病,已经无碍了吧?” 洛风点了点头,“嗯,没事了。” “我就知道,你能治好虞伯伯,治好自己的妻子也不在话下。” 盛兰努力表现地从容,她自是猜到对方这次来要问什么,“你总是让人意外,异姓王,三皇子对你的器重,旁人或许觉得奇怪,我却是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小风,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同你姐姐洛雪,很早就觉得你会做一番大事情。” “让天下人都大吃一惊!” 洛风微笑着,盛兰很少会这样,似乎是想把对方要说的话堵住。 “小风,你姐姐洛雪在永威将军府过的很不好。” 洛风原本想打断她,听她说起姐姐洛雪,抿了一口茶,决定继续倾听。 第109章 下江南 “这一次,江南道兵备虽牵扯其中,但是永威将军府最多是一个不查之罪。” “三皇子想要以此为理由,动摇江南根基,怕是很困难。” 盛兰说起洛雪,说起永威将军府,渐渐又说起局势。 “三皇子,是不是准备派你下江南?” 洛风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盛兰对政治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敏感性,“是,跟我提了,但我还没答应。” 盛兰轻笑起来,“你没答应的应该不是下江南,而是留下来,当那个异姓王,帮三皇子做事吧。” 洛风玩笑道:“盛姐姐,你让我相信,这天下真有生而知之的人。” “哪来的生而知之,无非是我对你了解些。” “你是向往肆意洒脱的人,什么异姓王,权力对你来说吸引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麻烦。” “就好比洛家,你好容易摆脱了一个牢笼,又面临一个新的桎梏。” “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 洛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三皇子要不了多久就会登基,圣上逼着太子如此匆忙地造反,恐怕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如果你选择留下来,那么三皇子一定会封你为异姓王,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意外。” “因为三皇子明白一点,你是一个对权力没有欲望的人。” “他会毫无保留地相信你,给予你超越君臣的信任,相比于古往今来所有想做事的人,这是你独有的优势。” “我明白对你而言,这算不上一个诱惑,甚至在你眼里,还没有厨房烧菜来的有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做些事情,让这个世界因为你而有所变化,那么留下来。” 盛兰语速不快,说完以后认真看着洛风,目光温柔而诚恳。 洛风想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起自己早就想问的一句话,“盛姐姐,你是为了我吗?” 盛兰哑然,她想尽办法规避,还是让对方问了出来。 她眼里出现一抹慌乱,绯红的脸蛋再也没办法遮掩,而后她低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若说不是,你会不会不相信?” 洛风回应道:“当初说好的,不管盛姐姐站哪边,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盛兰咬了咬嘴唇,轻轻抬起头,“那就可以了,你准备什么时候下江南?” 问完以后笑靥如花接着道:“我方才你同说了洛雪的事情,你肯定坐不住的。” “江南局势有些复杂,若是你决定去,那三皇子一定会告诉你他要什么。” “到时你再来找我,我帮着分析一些。” “我也没有旁的能帮你,也只有纸上谈兵,看能不能给你一些启发。” 洛风笑着点头,“一直麻烦盛姐姐,真是无以为报。” “盛姐姐有没有想要做的事情,或者不喜欢的什么人,我可以帮忙。” 盛兰故意笑着问起来,“什么事都可以?” 洛风愣了一下,“自然是什么都可以。” 盛兰却是起身开始送客,“深更半夜,你在我房里要是被人给撞见了,你我可都说不清。” 洛风点了点头,转瞬消失不见。 盛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怔怔出神了一会,低头看了一眼只穿着贴身小衣的自己,曲线玲珑。 真是一个......哎,不知道怎么说好的人。 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什么,哪有让女子穿着小衣说话的,也不知道回避一下。 哼,都让你给看了,负责任吧。 盛兰啊盛兰,你醒醒,不能这么没有骨气呀,人家的意思很明显,是朋友啊。 ...... 回到公主府,洛风才蓦然想起,方才与盛兰说话时,她只穿着贴身的小衣。 在他看来,虽是小衣,但丝毫不暴露,无非贴身了些。 但在这个时代的女子看来,无异于是将她轻薄了干净。 洛风挠了挠头,很是头痛,他方才脑子里想着事情,压根没意识到。 而且盛兰的意思,他哪里不懂。 只是,已经冒出来一个吴素和一个孩子了,难道又要告诉朱灵,还有一个为他杀了自己未婚夫的盛家盛兰? 不去想这件事,今日听了盛兰说起姐姐洛雪的事情,江南是一定要下了。 盛兰方才没有明言,他若是决定下江南,那就等于答应了镕皇子,留下来,当那个异姓王。 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夫,竟然是......洛风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姐姐洛雪在那里,一定是受尽了肮脏气,不管镕皇子要他怎么调整江南道,永威将军府的场子是一定要砸的! 回到房中,朱灵还未入睡,正在等他。 “夫君,明日吴姑娘他们就要走了,不能留下他们吗?” 洛风看得出妻子的真心,她一直很希望能够有一个热闹的家,自己能发挥些许作用,把那个家保护好,成为他最坚强的后盾。 吴素在她看来,是个很好的人。 更关键的是,吴素已经为夫君生子,自然是自家人。 哪怕在名分上,让她在吴素之下,也没什么不行的。 “她跟我之间没有什么感情,事情怎么发生的也都告诉你了,你觉得我有什么办法能留下她?” “而且,她脑子不好,我很害怕哪天她发疯,飞剑胡乱杀人。” 朱灵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夫君怎么能这么说话,吴姑娘绝不是你说的那样。” “虽然......虽然你们是因为坏人作祟,可是终究她有了你的孩子。” “这可是咱们家的长子,未来是要继承夫君衣钵的,怎么能没有自己的母亲。” 洛风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以他的角度出发,自然是感情第一。 可朱灵不是,她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不是说了不带走孩子,往后自然是你来照顾,你便是他母亲。” 朱灵坚定拒绝道:“不可,这对吴姑娘不公平,孩子怎么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 “夫君应该知道,没有母亲的孩子有多可怜。” 在这一点上,夫妻二人确实感同生受才是,两个人都是自幼便没了亲生母亲的人。 洛风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再试试吧。” 第110章 终须一别 四月芳菲,在梅雨过去后,如女子揭去遮面的轻纱,再无半点羞涩,豪放地装点着人间美景。 太安城郊外郁郁葱葱,草绿花红,宛若一块锦簇地毯,直铺到天边。 暖阳倾斜,路边的垂柳在微风下袅袅婷婷摆弄着身姿,洛风与吴素站在树下,青衣与长衫,彼此相对。 “有什么话快说。” 吴素似乎很讨厌这样的气氛。 “还是那句话,真的不能留下来是吗?” 洛风最后一次尝试。 “你应该不是一个喜欢说废话的人。” “好,如果遇到麻烦,记得回来找我。”见吴素不表态,洛风补充了一句,“你放心,不是因为你,我是放心不下小希和光明。” 吴素抬头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钱家的事非你去办不可?” “为了皇帝举刀杀人,你应该知道,小希知道了会怎样。” 洛风苦笑起来,“我动手,好过旁人,这一点,小希能明白最好。” “都是你的事,懒得管。” “你准备去哪,像以前一样浪迹天涯?” “与你无关。” “是,你与我无关,可是你带着小希和光明就和我有关!” 吴素不想说话,转身而去。 “光明,你哥很伤心的。” 朱灵抚着光明的脸颊,幽幽说道。 “嫂子,我知道的,可我留下来,只会给哥添麻烦。”光明低着头,说完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钱希,“嫂子,我还会回来的。” 朱灵笑了笑,抬头刚好看到吴素冷着脸回来。 一旁也来相送的白子虚忍不住笑了起来,柳如一正感伤,见自己夫君这样子捏了他一把。 “如一,知道光明走你难过,掐我做什么,我可真无辜。” “你在笑什么,这是该笑的时候吗?” “你看不出来?” 白子旭看着冷若冰霜的吴素意有所指。 “如何看不出来,小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情上,反而......反而笨的很。” “佛门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着吧,往后有他后悔的。” 洛风一肚子闷气,似乎每一次对上吴素他都会落的这么个结果。 她要走便走,钱希跟着她不能说是坏事,可光明也跟着要走算怎么回事? “光明,你知道哥很不高兴吧。” 光明低着头,半天没有吭声。 “好了,哥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有一条,一定要想着回来。” 光明这才抬起头,眼含泪花点了点头。 钱希赶在洛风找她说话之前,坐进了车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小大人听说了一些事情,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稿纸,无声流泪。 马车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去的路上,柳如一和朱灵带着孩子同乘一辆,洛风和白子虚一辆。 “老白,你有话就说,小心憋死了,我干儿子生下来就没爹。” 白子虚这才笑出了声,“小风,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有今天。” 洛风一头雾水,“什么叫我也有今天?” “算了,看来你是真的不懂,我就不多话了。” “话说一半,可不是君子所为。” “滚犊子君子,做你的朋友,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不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 宫城,望月台。 “干嘛每次见面都选在这?” “因为这里站的高看的远。” 镕皇子眼含笑意,神色轻松,“你可能不知道,你是我如今唯一的消遣。” 这句话听着很怪异,洛风皱了皱眉,“你就算有那癖好,也不能打自己妹夫的主意吧。” 镕皇子表情呆滞,半天才反应过来,“呃......你是不是太不拿我当回事了,我可是马上要当皇帝的人了。” “要不然我现在跪着听你说话?” “跪吧,旁人见我,规规矩矩,头都不敢抬,你倒是真的拿我当亲戚了。” “你应该高兴,要是有的选,我连亲戚都不想认。” “行,算你狠。” 洛风顺着镕皇子的目光看过去,眼底是红墙绿瓦的层层宫殿,往前是丛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五舍,延展到天边是高耸的城墙。 他有些猜到镕皇子在看什么,轻声问道:“这还没当皇帝,就已经这么累了?” 回答的声音透着疲惫,“父皇撑不了几天了,所有的事情都压到我这儿来了。” “我小时候很羡慕当皇帝的人,吃香喝辣,后宫佳丽三千,美女一天换一个一辈子不带重样的。” “现如今看你这样,倒是一点不羡慕了。” 镕皇子笑出声来,扭过头,十分认真道:“要不让你当两天皇帝,体验下后宫佳丽三千?” 洛风使劲摇了摇头,“不要,你不是马上要封我当王爷,美女我一样要多少有多少,还不用像你这么烦。” “看到那没有。” 洛风顺着镕皇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深墙之中,一队近百人的宫女队伍正在低头疾行。 “那是刚进宫的秀女,我还没有登基,准备工作就已经开始了。” “待会带你过去瞧瞧,你先挑。” 洛风瞥了镕皇子一眼,“你是认真的?灵儿可是你亲妹妹。” 镕皇子听着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那是你的事情,你只要看得上,全带回去我也不在乎。” “好了,你不用拉拢了,什么时候让我下江南?” “等我登基,封你为王之后,你总得有个镇得住人的身份。” “要我做什么,先说好,由于我姐姐的缘故,永威将军府我说不得要欺负一下。” “欺负吧,你只要不闹得江南造反,随你欺负。”镕皇子笑笑,随后换了个语气,“这一次江南道涉事不深,一个兵备参军,永威将军理亏三分,到不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你到了以后,杀鸡儆猴吧,钱家一个不留,让江南那些世家大族都知道刀砍在脖子上,人头是会落地的。” “总有人不怕,但只要有一部分怕就够了。” “至于永威将军府,我会给你派一个人,你参考他的意见。” 洛风点了点头,拍了拍镕皇子的肩膀,“加油吧,骚年。” 镕皇子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大概猜到洛风是在鼓励自己,笑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没什么,意思是,看好你,我的朋友。” “洛风,你我是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第111章 北苍王 大炎弘治四十三年四月二十七,傍晚时分,太安宫城里传出厚重悠扬的钟声,统治整个帝国四十余年的弘治皇帝驾崩。 一个旧的时代落幕,新的时代开启。 三皇子朱镕随之登基,年号开元。 五月初二,新皇颁布了登基后的前两道圣旨。 “承天诏曰: 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洛氏子风,护国有功,能正己而率人,今顺应天意,封北苍王,世袭罔替,巩固朝纲,咸使闻知。” “承天制曰: 北苍王母秦氏,淑慎性成,雍和粹纯,勤勉柔顺,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性行温良,着即追赐为一品诰命夫人,布告天下。” 新皇帝连着的两道圣旨,让天下为之震动。 洛风是何许人也,为何能得皇帝如此信任,世袭罔替的异姓王,大炎立国之至今,从未有过。 追封亡母一品诰命,为何不追封亡父呢? 太安城自然知道的多些,北苍王原是洛家庶子,皇帝这是让白玉湖洛家涅盘重生? 长宁街一处小院,洛彬与妹妹洛月相对而坐。 “大哥,他封王了。” 洛彬神色复杂,感慨道:“是啊,亡母追封一品诰命,他想做的一切,不仅做到了,还做到了最好。” “呵呵,大哥是想向他服软求饶吗,像咱们那个没骨头的父亲一样。” 洛月神色凄凉,冷笑起来。 “小月,你可知为什么当初爷爷一直不让我离开书院入朝堂。” “是因为他想到了万一有那么一天,白玉湖还能有个种子。” “甚至,甚至这次......爷爷只要洛家辉煌,他也姓洛。” 洛月扑哧笑出声来,“你们这些男人真的可笑,算计来算计去,然后呢?” “连骨肉亲人都算计进去,算出一个自相残杀。” “大哥,你知道吗,那天他根本没动手。” “父亲为了活命,杀了二哥,又杀了祖母,然后又被母亲杀了。” “他就在那看着,像看几条狗为了一口食而争斗。” 洛彬脸色深沉,握住妹妹的手,“小月,这些事你不要去想了,过两年哥会给你找个好人家......” “为什么不想!” 洛月猛然甩开自己哥哥的手,“哥,你知道她为什么不把你我一起杀了吗?” “那是因为他心中的恨还在,没有发泄够!” “他要继续看着我们,像看两条狗一样,为了复仇而活。” “他要慢慢地戏耍我们,把白玉湖洛家永远踩在脚底下!” 洛彬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小月,你说的或许对,但只要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不去招惹他......” “你能不能像个男人!” “不要像咱们那个父亲一样,站都站不起来。” “你不是先皇钦点的小黄门吗,你入朝堂,你阴谋诡计,你欲擒故纵怎么都可以,让他去死,报仇啊!” 洛月歇斯底里地怒吼,脸色潮红,双目圆睁。 “小月,我送你离开太安。”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报仇,我要告诉他,洛家的人还没有死绝!” 洛彬愣住了,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方才十四岁的妹妹,“你能做什么?” “大哥问的好,我能做什么?” “我既不会武也不能文,但我总算生了一副好身子,让男人见了都想要的好身子。” “我做不到的事,为什么不能找能做的人去替我做呢?” 在洛彬眼里,自己这个妹妹已经疯了。 “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从眼睁睁看着洛家人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我就已经疯了!” “不可理喻!” “哈哈,我不可理喻,你是洛家剩的唯一一个男人,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起来。” 洛彬气不可遏,拂袖而去。 “真是个废物!” 身后的辱骂还在继续,洛彬实在忍不住怒火,愤而转身。 “啪!” “你醒醒!别做你的青天白日梦,你就算进宫当了皇后,也绝不可能对他造成一丝影响!” “当今圣上与他,不是君臣,是手足之交,圣上要找一个没有任何顾忌的影子,他就是。” “天下大变将起,你能耍什么阴谋诡计,动摇圣上对自己影子的信任!” 洛月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抚摸自己留有鲜红掌印的脸颊,“大哥说的真好,不亏是先皇看中的小黄门。” “大哥,反正这幅身子迟早也是要便宜别人的,要不大哥......” “你真是疯了!” 洛彬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月一个人站在原地,痴痴地笑。 是啊,我真的疯了,世间早已没了洛月这个人,只剩一个为洛家复仇的疯子。 ...... 太安城南门,一辆华贵无比的明黄马车穿过城门,随后千人银甲骑兵鱼贯而出,跟在了车后,北苍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队伍气势恢宏,让人望而止步。 车厢内十分宽敞,分了内外间,装饰典雅,外间当中摆着一张红木案几。 “老白,嫂子刚生,你这时候走,是不是太无情了些。” 白子虚笑了笑,“有平宁公主陪着,我很放心。” “而且你也知道如一的性子,她从不希望自己耽误我做事。” “这倒是,你这样荒唐的人,能找到嫂子,全靠祖宗积德。” “哈哈......这话我认,我确实配不上如一。” 洛风抿了一口茶,换了个语气,“你去江南讲学,实话讲,对我帮助不大。” “我这趟去,主要是杀人。” 白子虚嫌坐着太累,半躺下来,“自然有几分看能不能帮你的想法在其中,但主要的还是江南那边派人来请了许多次,一直拖着不去,显得矫情了。” “这车架,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以你和圣上的关系,还用得着自污保身?” 洛风笑了笑,也学他一样半躺着,“那倒是用不着,主要是这次去要杀人,得立威,架子越大看着也就越唬人。” “人人都说江南好,我恨江南刀太少啊。” “歪诗!” 第112章 一场戏 江南道,泸州,永威将军府。 将军府山水大宅是泸州数一数二的宅子,其中假山流水,奇花异卉,不一而足,步步皆景。 当中将军夫妇所住的院子更是大气与典雅两厢皆宜,不过此时气氛却是有些沉重。 “老爷,你打旭儿做什么啊,打坏了呀!” “啊,娘,快救我啊!” 永威将军张铎,知天命之年,数十年军旅,积威甚重,此时面无表情,一鞭一鞭抽打着自己的独子张旭。 马鞭掠过一次,张旭身上的绫罗轻衫便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白嫩如玉的肌肤,还有触目惊心的血痕。 将军夫人知晓自家夫君脾气,此时捂嘴无声流泪,愣是不敢上前。 洛雪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自己夫君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滚来滚去。 张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鞭子不再只是撕开衣服,还带起一朵血花。 “小雪,快救救旭儿......” 见到洛雪,将军夫人像是看到救星一般,热情迎了上来,抓住了洛雪的手。 洛雪看了一眼婆婆,恭敬道:“母亲,不知夫君是犯了什么错,惹得父亲盛怒?” 将军夫人声音不小,明显不是说给洛雪一个人听的。 “哪里犯了什么错,旭儿最是懂事的一个人,今日好好的,回来就发神经,提鞭子抽人,耍他的将军威风......” “啊,我要死了,要痛死了!” 张旭惨叫了一声,径直晕了过去。 将军夫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呼喊着扑了过去,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张旭被人抬了下去,将军夫人哭哭啼啼跟着去了。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两人。 永威将军张铎扔了手中染血的马鞭,坐下喝了一口茶,“小雪,坐下说话。” 洛雪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坐了下来,等着公公问话。 戏已经演完了,该是说事的时候了。 那鞭子抽下去看着瘆人,不过是伤点皮肉罢了,几日将养也就无事。 不过也难得了,公公婆婆这已经迈出很大一步了,宝贝的独子何曾吃过这个苦。 “小雪,旭儿荒唐,你嫁过来受苦了。” “父亲言重了,儿媳吃穿用度,比在太安好上数倍不止。” “往后若是旭儿惹你生气,我替你做主,你那个婆婆莫去管她,她是溺爱惯了的。” “夫君待我相敬如宾,儿媳心怀感激。” 永威将军抬眼打量着儿媳,沉吟了一下,“你弟弟洛风,北苍王正在来泸州的路上。” “儿媳也是今日才听说。” “我听说北苍王与你姐弟情深,到时若可以,便让北苍王下榻府中,你们姐弟也能好好亲近。” “儿媳一介妇人,不敢做北苍王的主。” “好,此事再议。” 从永威将军院子里退了出来,洛雪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身后的瓶儿盏儿却是藏不住兴奋。 “小姐,风少爷马上要来了,府里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就是,北苍王爷,咱大炎独一份的异姓王,将军能有王爷大?” 洛雪扭头扫了两个小丫头一眼,“你们两个千万不可乱说话,小风这次下江南是带着皇命的,咱们不能给他惹麻烦。” 瓶儿吐了吐舌头,“小姐,你上次让我记的东西,我可是拿小本本记好了,就等风少爷来交给他,给咱们出气。” 盏儿纠正道:“往后不可叫少爷了,要称北苍王。” “对,北苍王,哼,我要狠狠地出气,让他们欺负小姐!” 洛雪没有办法像两个小丫头一样唯有兴奋。 太安城发生那么大的变故,白玉湖洛家犹如飞烟,一朝散尽,就连父亲母亲都双双殒没,现如今小风虽贵为异姓王,可伴君如伴虎,哪有不落的日头,永恒的荣光。 小风身负皇命,切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小事给他添麻烦。 回到自己的小院,张旭已经被抬了回来,上好药,醒了过来,正在不断哀嚎。 洛雪推门进去,几个正在帮少爷敷了药的伤口吹气的白嫩小厮如临大敌,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夫君感觉可好?” 洛雪保持着距离,扫了一眼趴在软榻上的夫君,轻声问道。 若是往常,张旭此时一定会破口大骂,无所顾忌地发泄心中的怒火。 但此时他记着母亲嘱咐的话。 “她那弟弟现在是天下独一份的异姓王,断不可像往日一般轻慢。” “旭儿,你使些心思,把她的心给框住,往后咱们将军府在朝中可就多了一个天大的倚仗。” “你那些胡闹的事儿切不可再碰,早早与她圆房。” “这件事一定要在她弟弟到之前办妥,记住了没有,否则你父亲发起火来,我可是拦不住。” “娘给你备了些闺房秘药,你到时候使上些,等你尝了女子欢愉,便知妙不可言了......” 张旭忍住哀嚎,认真看着妻子,用一种自以为十分有男子气概的语气回应道:“谢娘子关心,无甚大事。” 洛雪微微诧异,很快也就觉察到他存的心思。 “夫君该在母亲院里休养才是,咱们院里使唤的小厮不多,又都尽是些手脚粗糙的,恐误了夫君伤势。” 张旭听出话里的刺,有些忍不住心里的怒火,“你身边的那两个小丫鬟就不错,看着伶俐,由他们服侍我就够了。” “哦?夫君不是从不喜欢女子近身的吗?” “洛雪,你竟敢这么同自己的夫君说话!” “夫君想让谁伺候都可以,我身边的人不要想。” “洛雪,你是不是以为有你那个北苍王弟弟撑腰,就什么都不怕了!” 洛雪走近了两步,凑到张旭的耳边小声道:“是啊,我就是仗着我弟弟是北苍王,所以什么都不怕。” “夫君你又能怎么样呢?” 张旭冷笑起来,“我能怎么样?我能行驶我丈夫的权力!” 张旭一巴掌挥出,不过却是被洛雪死死箍住手掌,动弹不得。 他尝试挣脱,牵扯到伤口,忍不住连连吸气,“你!放开我!” 洛雪随手甩开,冷冷道:“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好好当你的相公!”起身就走。 “洛雪,我是你丈夫!我是你丈夫!你逃不掉的,我要跟你圆房!” 张旭在身后大喊道。 第113章 根深叶茂 由于没有走水路,加上千人队伍的速度因为领头的车架太过豪华庞大也快不起来,十天过去,也才赶到青州地界,距离泸州还有十余日路程。 以此算下去,六月初才能赶到。 这还是一路上马不停蹄,拒绝了所有路过州府官员的盛情接待。 临近六月,天气已然热了起来,车厢里放着冰阵,凉爽宜人。 洛风有修为傍身,冷热不侵,全然是为了白子虚。 “小风,你这王爷的日子也太舒坦了,得耗费多少民脂民膏。”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要为民请命?” “请个屁,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情怀,再说你不享用,多的是人享用。” “我可没享用,以我的修为,就是放进火炉里烤也没事。” “呃......你干嘛说出来,弄得我浑身不适。” 白子虚抿了一口凉茶,神色认真谈起正事,“江南书院的院长是宋家二房之主,宋老太爷对这个儿子十分看重,我帮你赢得他的支持应该不难。” 白子虚口中的宋老太爷,乃是江南商会的会长,在江南商界威望很高。 洛风此次下江南,皇帝给他派的人是骁骑营副统领宋之问。 两人曾有过一次交谈,宋之问言道:“北苍王只需要帮属下搞定两个人,一是宋家老太爷,二是永威将军。” 宋家在江南能与永威将军府相提并论,自然有他的道理。 吴国当年灭国,并非皇室自愿,而是宋家逼迫。 能逼的皇帝投降,足见宋家能量不一般。 世家大族繁衍到一定程度,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南甚至整个大炎上上下下因为各种缘由与宋家有牵扯的,不尽其数。 大炎自立国后,一直不断地向江南渗透,宋家自然是反渗透,此消彼长,百年努力的成果不能说很大。 江南是钱粮重地,宋家只要一天还老老实实地按照朝廷法度上缴钱粮,朝廷一天就不好下手。 否则就要掀起一场内乱,若是旁的地方,乱也就乱一阵,唯独江南不能乱。 这就是财阀的力量呀,如同前世的棒子绕不开三星一样,洛风只能这样感叹。 “老白,你专心讲学,儿子能管老子的事情?不就是一个白头翁,我还能拿他没办法了。” 洛风言语轻佻,十分随意道。 “小风,你不可大意,宋家在江南的威信,不比皇帝差。” “这话我信,那又如何,现在是他为鱼肉,我为刀俎。” 白子虚很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而后才道:“我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派你下江南了。” “你做事向来随心,嬉笑怒骂全凭心意,皇帝是派你来搅局的呀。” “你是独一份的异姓王,他们眼里你就是皇帝的替身,就算你胡闹了些,他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新皇登基,总要烧几把火,谁也不想触这个眉头。” 洛风开怀笑道:“多谢你提醒我,这下我更有恃无恐了。” 白子虚无言以对。 车马滚滚向前,江南越来越近了。 ...... 随着北苍王到泸州的日子越来越近,永威将军府里,有人坐不住了。 张旭日日被母亲叫过去催,圆房,圆房,圆房。 唯有圆房,才能把北苍王的姐姐彻底和将军府绑在一起。 道理他是懂的,自幼仗着母亲宠爱,随性而为的他更明白,他的底气并非是来自母亲。 而是来自将军府。 他与将军府同根连枝,必须要为将军府做些事情。 可一想起洛雪那美若天仙的脸庞,还有嫩如羊脂白玉的肌肤,他就浑身发紧,或者说还有一丝嫉妒。 她怎么能比我还美,肌肤比我还要嫩滑? 一想到自己要把那具身子压在身下才能完成圆房,他更是浑身发麻。 可张旭也明白,再拖也不可拖下去了,母亲日日催,只是唠叨了些。 若是让父亲来催,那就是又一顿鞭子。 想到这,他忍不住摸了摸身子,想起那日被抽打的痛楚,心中恐惧不已。 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张旭大步朝着妻子的房间走去,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用母亲给的那些药助助情。 来到房中,见妻子正在窗边发呆,蛾眉婉转,粉黛玉琢,真是佳人如画。 美人图又添一幅佳作! “你叫瓶儿是吧,去准备准备,我今晚要睡这边。” 瓶儿愣住了,呆呆地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洛雪起身走了过来,“夫君今晚要宿在这边?” 张旭十分高兴,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了热情,热切道:“是,往后都宿在这边了。” 洛雪轻轻笑了笑,“夫君莫不是吃多了酒说胡话,自我嫁到这边,夫君从未在这屋里留宿过,今日是为何?” “没有为何,我是你丈夫,不可以吗!” “不可以。” 洛雪冷冷的声音让张旭胸口的那点热情熄灭了,他再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肮脏丑陋,“你莫非是连人伦纲常都不懂了吗,丈夫与妻子共枕同眠,这是天理!” “不知是谁不懂人伦纲常,你说话可是要注意。” 洛雪浅浅坐下,随后轻蔑道:“我叫你一声夫君,是不想跟将军府撕破脸。” “你还真拿自己当男人了?” 张旭脸色涨红,气的想要动手,又想起眼前的妻子习过武道,这才忍住了。 “洛雪,这是你自找的,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不是男人的!” 撂下一句话,张旭愤愤走了。 洛雪混不在意,这个可怜人八成又是去找娘亲哭诉商量去了。 瓶儿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小姐,这肯定不是他的意思。” 洛雪点了点头,“自然不是,他哪里肯委屈自己碰女人。” “你们两个最近方方面面都要注意些。” “将军府想把我困住,好拿捏小风,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两个小丫头不住点头,盏儿忧虑道:“小姐,若是老夫人那边强行逼你......毕竟你是嫁了人家的。” “那就让她试试,小风封王,我无牵无挂,拉着他儿子一起死。” 洛雪眼神如铁,淡淡说道。 第114章 坚韧决绝 聪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有小聪明的人。 比愚蠢的人有主意,比聪明人更敢干。 永威将军独子张旭就是这么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人。 圆房是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否则往后他的日子会无比煎熬。 洛雪的态度很明确,绝不可能让他行使丈夫的权力。 那个贱女人,攀附将军府的婊子,以为有个北苍王的弟弟,真就不可一世了。 休想! 她必须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 夜不能寐,接连思索了几日,张旭终于想出来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与己无伤的好办法。 张旭将自己想到的办法与母亲合计过后,得到了支持。 将军夫人很是欣慰,自己的儿子聪慧过人,只要收心不再胡闹,将军府后继有人了。 五月底,北苍王驾已经到了距离泸州只剩五日路程的淮州。 王驾千骑护送,排场宏大,浩浩荡荡,震撼人心,这样的新闻已经开始在泸州城内流传。 百姓们盼望着一睹王驾风采,真正知道北苍王为何下江南的人,大多都在等着看好戏。 排场再大,大的过江南铁桶一块的人心么? 将军府这边,小聪明张旭也已经准备妥当,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这天夜里,天凉如水,月明星稀。 自天气热起来后,洛雪睡的一日比一日晚,将军府其他院落都已灭了灯,唯独这边还亮着光。 “小姐,吃些冰镇莲子羹,消消暑。” 瓶儿进来后,不知为何问起一句,“小姐,我总觉得着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洛雪浅尝了一口冰镇莲子羹,觉得异常可口,“不用去管,他们除非豁出去,否则想让我点头,是断断不可能的。” “小姐,王爷他要不了几天就到了,他们真的就这么罢手了?” 盏儿也凑了过来,小脸满是忧虑,“这几日我们严防死守,可他们一点动作都没有,好奇怪。” 洛雪扭过头,轻笑道:“好了,你们两个不要疑神疑鬼了,快去睡吧,我这边不用候着了。” 瓶儿盏儿点了点头。 “小姐,冰阵要不要搬出去,夜里凉,再用这个,对身子不好。” 洛雪点了点头。 两人把冰阵挪到了外间,带上门出去,瓶儿兴奋道:“盏儿,你说王爷来了,会怎么给咱们出气。” “那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会特解气,前两天我去府库领冰,那管事的见到我毕恭毕敬,跟亲娘一样的咧。” 盏儿眉飞色舞,继续道:“就是冰也挑的最好的,晶莹剔透,纤尘不染,还透着淡淡花香。” “冰哪里会有花香?” “我当时也奇怪呐,那管事的说是花泡水制的,往常只有将军院里能用.....” 夜色静谧,洛雪渐渐感知到了一点困意,手边的冰镇莲子羹已尽数饮了,没办法提神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吹了灯,上床躺下。 思绪沉浮,半梦半醒。 渐渐一股燥热在身体里由内而外的散发,洛雪掀开身上的薄被,不仅没有改善,反而越来越热。 她一下子惊醒,意识到了不对劲。 卑鄙,无耻,堂堂将军府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 洛雪银牙紧咬,使出全身气力与身体里的滚烫做对抗。 这时院外不远处,张旭正与一个貌相风流身形挺拔的青年交谈。 “你确定那药真的有用?” “放心,那药一雌一雄,雌雄分开不仅不是毒药,还是女子养颜静心的好药,大罗神仙也看不出一点问题。” 青年侃侃而谈,神色自若,“可若是雌雄合体,那便是天底下独一份的烈药,大罗金仙也得流下三滴水来。” “她能认得出人来不?” “哈哈,哪有认人的功夫,烈火烧起来早蒙了眼。” 张旭点了点头,“那就好,没这雌雄合到一处才有用的神药,还真拿她没办法了,两个小丫鬟防贼一样防着。” 说完他看向青年,神色却有些怪异,“只这一次啊......哼,也只有我,肯这么真心待你。” 青年搂过张旭,亲昵无比,“也只有你,我才愿意帮忙。” 稍等了一会,从院里跑出来一个小厮,“少爷,两个小丫鬟已叫拿住了,动静不小,夫......夫人没有出来管。” 张旭身旁的青年会心一笑,“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不去!我才不去,我在这候着吧,你动作快些,久了我怕被发现了。” 青年点点头去了。 这边房中的洛雪整个人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全身如火烧一般滚烫,意识仅存最后的一线清明。 “吱呀!” 门被推开,洛雪寻声望去,只看到朦胧的光晕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也闻到了空气中传来淡淡的气息,某种她无比渴望的气息。 洛雪从床上跌跌撞撞下来,嘴里轻哼着,单薄的衣衫凌乱不已。 进来那人并无动作,手提着一盏琉璃灯,只是原地等着。 丰富的经验告诉他,用不着自己动手。 洛雪一点一点挪动脚步,仅存的那一丝意识在疯狂地同身体的本能抗争,同时也在渐渐的崩溃。 “姐,有一天我会马踏江南,把所有欺负你的人打的落花流水。” “姐,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顶天立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个驸马身份,不会成为我的枷锁。” 洛雪咬破了嘴唇,痛苦在这一刻成为意识的助力,帮助她夺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 她凄厉叫了一声,随后疯了一般冲了出去,方向却是墙壁。 “砰!” 一朵血花在昏黄的光影中炸开。 进来的青年颤抖着向前走了两步,见女子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吓得冷汗直流,慌乱跑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心性如此坚韧而决绝! 慌慌张张向外跑的青年冷汗不止。 他风流近十载,用这雌雄药把多少良家烈女变成荡妇,任他采摘,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场景。 这女子,这女子绝不是人,至少不是女人,是女人就绝不可能忍得住! 该死的贱坯子张旭,这不是害人嘛! 第115章 破门 洛雪额头上缠着层层白布,脸色苍白如纸,眉眼间透着浓浓的死气,气若游丝。 已经连续来了近十位名医,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连连摇头,一样的叹息。 “安排后事吧。” 瓶儿盏儿已经哭干了眼泪,巴巴守在床前,期待着奇迹。 还有,小姐的弟弟,北苍王的到来。 这时将军府的另一处,张旭跪在父亲面前,浑身颤抖着,等待一顿鞭子的到来。 永威将军张铎的神情看不出情绪,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自己的独子。 将军夫人在一旁战战兢兢。 “夫人,我马上要动身去大营,准备水军操演的事情,恐月余不能归家,家中你多费心。” 将军夫人愣了愣,不知自家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连忙点头,又疑惑问道:“老爷,你这就走?” “那北苍王不日就到了,老爷不接见一番吗?” “他若是登门要看望他那姐姐,该如何?” 永威将军起身道:“他若登门,就说府中染疫,不便待客。” “老爷,北苍王若是不信怎么办?” “不信便算了,他还能硬闯将军府不成,他这趟来身负皇命,想要做事,就不会得罪我。” 将军夫人彻底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道:“老爷多注意些身子,江上湿气重......” 见父亲不发一言走了,张旭觉得似在梦中。 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逼死了北苍王的姐姐,父亲竟然没有生气,没有提鞭? 他正疑惑着,送永威将军出门的将军夫人回来了。 “旭儿,别跪了。” 张旭依言起身,有些后怕道:“母亲,父亲为何......没有生气打我?” “那是你父亲,你长么大不就前些天打过你那么一次,还是为了演戏,哪里舍得真打你。” “可是母亲,接下来怎么办,大夫说......说她活不了多久了。” 将军夫人镇定道:“活不了就活不了,死了正好干净,白玉湖都没了,她活着也是多余。” “可是母亲,不是说北苍王最疼爱他这个姐姐吗?” “那又如何,他这次来江南是替圣上办事,在江南地界,得罪你父亲,他还怎么做事。” 将军夫人经过方才自家夫君点拨,思路彻底清晰,神态悠然道:“最多是拿他姐姐的命当个筹码,争取你父亲的支持罢了。” 张旭听得这番话,也是茅塞顿开,脸上的忧惧瞬间烟消云散,笑了起来,“母亲说的是,一个女人而已,不就是窗户纸,捅破一层还有无数层,北苍王身居高位,就算是姐姐,也该拎的清。” “旭儿,往后切不可再荒唐了,你这次法子是没错,考虑欠周全,知道她习过武,还一个人进房。” “好在那疯蹄子撞的是墙,要是把你撞坏了可如何是好。” ...... 泸州城外,泸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悉数到了,清水泼街,黄土垫道,盛情以待北苍王驾的到来。 泸州知府赵丹城,不惑之年,西凉道人,到江南为官已有十载。 十年光阴过去,乡音改,故土忘,是为数不多真正融入江南圈子的外地官员。 “赵大人,你说将军府怎么也不派个人来,就算他不待见北苍王,总不能场面都不顾。” 赵丹城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永威将军忙于军事,可以理解,北苍王也能理解。” “我看悬,北苍王年纪轻轻,可没那么容易理解咱们这些老家伙。” 与赵丹城说话的,是泸州通判宋思明,他与赵丹城年纪相仿,一直配合的不错,他接着沉声道:“年轻人,总是气盛的,要不咱们那个年轻的皇帝也不会派他来。” 赵丹城还是微笑,“北苍王身世艰难,人间疾苦吃的多,能体谅的,放心吧宋兄。” 二人说话间,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辆明黄色的华贵车驾。 北苍王,到了。 白子虚掀开车帘朝城门处望了一眼,缩回来道:“小风,我就先下车了,进城再下车就太扎眼了。” 洛风点了点头,“等我安定下来,我派人通知你,有事就找我。” “我肯定无事,讲学而已,倒是你,有的忙了。” 说完,白子虚再次掀开车帘,跳下了车。 城门越来越近,洛风敲了一下车窗,“派个人先去问一下,都是哪些人在接待。” 杜审言点了点头,拍马安排去了,不多时便来回话,“王爷,都是泸州官员,将军府那边没有派人。” 洛风点了点头,“去告诉宋之问,与那些老头子扯皮寒暄的事情交给他,咱们直接入城。” “王爷,风字营全都入城吗?” “全部入城,风字营是本王护卫,自然不能离本王左右。” 车马已至。 泸州官员纷纷整顿衣帽,调整心情,做好了对一个半大小子的王爷恭恭敬敬行礼的准备。 可车驾一步不停,把他们全都当作了空气,径直入了城。 只留下一个叫宋之问的补江南道兵备参军实缺的小角色。 关键是,千人骑兵,全都入了城,将朝廷法度至于何处! 目中无人,欺人太甚,年轻人做事一点都不懂规矩! 这就是此刻泸州官员所有人的心里话。 宋之问对北苍王的安排没有异议,他很是诚恳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同泸州官员一阵寒暄,参加他们准备的接风宴。 临行前圣上的意思很明确,这一趟下江南,北苍王是主导,他只是辅助。 北苍王车驾一路朝着将军府而去。 千骑尽皆入城,铠甲鲜明,在六月阳光下耀眼无比,人马皆静,气氛肃杀,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威风凛凛北苍王! 好在江南富庶,街道宽阔,否则这千人骑兵挤都挤不下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北苍王带着一堆兵,朝府上过来了!” “哗!” 将军夫人刚用过饭,正在吃茶,听到这话手中的茶杯跌落,应声而碎。 “带兵来的?多少人?” “数不清,乌泱泱的看不到尽头,全是跨大马的骑兵。” 将军夫人强行沉住气,厉声道:“慌什么,他北苍王还能无法无天是怎么了,不管他们如何叫门,都不准开!” “告诉他们府中染疫,不便拜访!” 来人领命去了。 “王爷,这边人说府里染疫,不便登门拜访。” 洛风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吐出两个字,“破门。” 杜审言神色一凛,没有说话,领命去了。 “破门!” 第116章 破门(二) 将军府的朱红大门几丈见宽,厚重如墙。 府中管事从门洞战战兢兢传完话,就见数十个彪悍大兵走到门边,各自站好位置,摆开撞门的架势。 “破门!” 那管事听到一声大喝,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而后便是震天的声响,大门一颤,地面传来震动。 “快......快去禀报夫人!” 将军府瞬间乱做了一团,鸡飞狗跳,人人自危。 “杜审言,你的人是连个门都破不开?” 几十个人破门的声势很大,朱门不断晃动,可是几次下来,依然坚挺。 杜审言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有错。 他希望给门里的人留些时间,也给年轻冲动的王爷留点余地。 砸了将军府的门,等同于抽了将军的脸,这份屈辱,永威将军绝咽不下去。 给下马威可以,但这样太过了。 杜审言沉默着没有回话,这时车帘被掀开,“杜审言,你是在教我做事?” 看着北苍王不悦的神情,杜审言低下头,“王爷,属下不敢。” “你没有不敢,要是真的不敢,那道破门就不会还在那立着。” 洛风放下车帘,话在继续,“知道你觉得我年轻,行事不想后果,但你更应该明白的道理是。” “我是北苍王,我的话就是命令。” “你很聪明,但我不希望你聪明到质疑我的命令。” 杜审言愣了一下,想起故去的镇北将军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他沉声道:“是,王爷,属下不会质疑王爷的命令。” 说完,他亲自走到了门口,一声令下,“破门!” 众人知道这次的命令是真的,不再收力。 “轰隆!”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两扇大门掀飞,砸在地面上发出惊雷一般的声响。 将军夫人刚好过来看到了这一幕,她整个人石化一般呆滞。 北苍王,他,他是疯了吗! 竟然敢真的砸门!把将军府的脸踩在地上! 震惊之后是随之而来的恐惧。 姐姐是疯蹄子,弟弟也是,他真的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将军夫人强行稳住心神,晃晃悠悠在丫鬟地搀扶下站稳了身子,怒目看向朝着自己迎面走来的年轻人。 一身明黄五爪蟒袍,神情冰冷,刻意踩着大门,身后跟着几十个铠甲鲜明刀剑锃亮的甲士。 “你!你竟敢如此,北苍王就能如此放肆,这里是永威将军府!” 洛风轻笑着看了将军夫人一眼,“我知道这是永威将军府,不是的话,我都用不着费劲砸门。” 将军夫人还以颜色,嗤笑道:“北苍王好大的威风,真当将军府怕你不成。” “哦,你不怕,你不怕干嘛这么激动。” “你!哼,等将军回来,自有定夺,王爷还是想想往后怎么在江南做事吧。” “跟你一个老太婆废话真无趣,我姐人呢?” “嫁到将军府就是将军府的人,北苍王打听家媳未免太不懂礼数了吧。” 洛风冷冷看着将军夫人,目光如剑,“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敢砸门,不敢杀人?” 将军夫人连连退步,支支吾吾不敢再说话。 “少爷,少爷!快救救小姐吧!” 这时瓶儿披头散发哭喊着从远处的门洞里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在追她的小厮。 小厮哪里见过如此大的阵势,吓得连连后退。 瓶儿连滚带爬着跪到洛风跟前,“少爷,小姐她......她快不行了。” 此时正值正午,六月骄阳如火,可是在瓶儿哭着说完一句话以后,所有人都到了彻骨的寒意。 炎炎夏日,如坠冰窟。 “杜审言,一个人都不准放出去,看好了。” 丢下这句话,洛风扶起瓶儿,跟着她一路疾行。 ...... “少爷,那晚我和盏儿被他们给拿住了,后来听到这边出事,他们都吓跑了,我们过来就看到小姐满脸是血......” “我们把能卖的都卖了,请了好多大夫,都说小姐没救了......” “是他们,是那个混账张旭逼的小姐自戕的!” 洛雪房里,瓶儿盏儿哭哭啼啼地把最近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们先出去。” “放心,你们小姐不会有事。” 瓶儿和盏儿抽噎着退了出去,房里安静了下来。 洛风看着姐姐洛雪惨白如纸的脸色,还有眉眼间沉沉的死气,心中的怒火足以滔天。 但眼前最紧要的,是把洛雪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感应着脑海里妙手回春天赋所给的指引,洛风开始医治。 他心中一阵后怕,根据脑海里的信息,他再晚来半天,姐姐洛雪就是一具尸体了。 整个医治过程用去了近一个时辰,洛风才把洛雪体内的毒素给逼了出来。 见洛雪的脸色慢慢红润,气息也有力而平稳,洛风终于放下心来。 世间竟有这种奇物,雌雄分为良药,合为至毒。 姐姐那晚,忍的该有多辛苦,逼得最后自戕保住清白。 将军府,真是好样的! 洛风用薄被裹起洛雪,抱着她拉开了门。 “瓶儿盏儿,跟我走。” 两个小丫头瞅见自家小姐脸色好多了,喜极而泣,慌乱跟上了。 将军府无人敢拦,甚至连敢出来探头瞧瞧的人都没有。 “杜审言,派一百人,把她们送到钱家宅院好生看顾。” “瓶儿盏儿,你们两个照顾好小姐。” 两个小丫头连连点头,上了马车,瓶儿马上又探出脑袋,手里递过来一个小本本。 “王爷,这是小姐让我记下的,说是等你来给你看的。” 洛风接过,翻开扫了一眼。 “九月初十,将军夫人骂小姐不守妇道,惹得家宅不宁。” “十月初五,那个相公吃多了酒,在院里辱骂小姐。” “十一月二十,那个相公打了我一巴掌,踹了盏儿一脚。” “二月十五,那个相公打了小姐一巴掌。” ...... 那个相公,自然是永威将军的独子了。 “瓶儿,放心吧,这上面,我帮你们加倍讨回来。” 瓶儿狠狠点了点头,满眼热泪放下了车帘。 王驾在一百骑的护送下慢慢远去,车厢里的瓶儿盏儿相顾流泪,又是笑又是哭。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啊!” “小姐,你快快好起来,少爷他来帮咱们出气啦!” 第117章 你儿子呢 “夫人,我刚去各门查看了,都有人看守,根本出不去!” “护院里不有几个修武道的,飞也飞不出去吗!” “耿护院刚越过墙头,就被人给挑了下来。” 将军夫人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了极致,她大口喘着气,“他北苍王已经砸了门,抢了人,难不成还敢干更出格的事情?” “整个江南都在看着他,他刚来第一天就这么飞扬跋扈,为所欲为,也不怕寒了人心!” “他皇命在身,我就不信他可以什么都不顾!” “闹出这么大动静,就算咱们没法派人,也一定有旁人去通知将军,都不要慌,等将军回来。” 将军夫人自言自语调整着情绪,突然想起了什么,“旭儿呢,少爷呢,他在哪?” 管事的连忙回应道:“夫人,少爷这几日天天出门,到晚上才回来,此刻不在府中。” “不在就好。”将军夫人一阵后怕,连连拍着自己的胸脯,“旭儿聪明,这时应该听到风声了,自会躲起来。” “老太婆,你儿子呢?”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众人抬眼望去,北苍王手中握剑,一身杀气,缓缓走来。 “北苍王门也砸了,人也抢了,还不够?” 洛风自顾拉了把椅子坐下,把秋雨放到了桌上,轻笑道:“我在问你,你儿子呢?” “北苍王,你不要欺人太甚!将军府掌管二十万江南兵备,逼急了你不怕江南动荡吗!” “你是蠢,还是聋,我问你,你儿子呢?” 将军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面前笑盈盈的年轻人,“他随父亲去了江南大营,不在府中。” 洛风点了点头,“好,你不愿意说,那我自己找。” “军营那么苦,你舍得宝贝儿子去?” “也不一定,军营健壮军士多如牛毛,你那儿子好那一口,一边满足自己一边也算将军府劳军了。” 洛风招了招手,杜审言走了进来,“去把永威将军的独子找出来,抓几个下人逼问一圈想来也就知道了。” “要是不在府里,就带人去搜城,日落之前,我要见到人。” “别让我失望。” 杜审言点点头去了。 将军夫人颤抖着站起身,指着洛风道:“你!你是疯了吗?你找旭儿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敢杀了他不成?” 洛风点了点头,“恭喜你,答对了,我就是要杀了他。” “其实也包括你,我人好心善,等把你儿子找到,让你们母子一起死。” “你应该感谢我,这样你儿子黄泉路上也就不孤单了。” 将军夫人五雷轰顶,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瘫倒了下去。 这时一个管事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北苍王无视国家法度吗?竟然狂言定人生死......” 他话没说完,因为没机会了。 一道寒光闪过,那人直直倒地,脖颈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缝。 厅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北苍王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敢杀人。 将军夫人回过神来,瞧见这一幕,心神颤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杜审言没有回来,宋之问倒是来了。 将军府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泸州城沸沸扬扬,他一听说便立马赶了过来。 “王爷,你当真要杀永威将军的独子?” “怎么,不可以吗?” 宋之问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北苍王,圣上最看重的人,一开始的看法是心性坚韧,但年纪轻轻,阅历不足,行事冲动,不计后果。 时至如今,一开始的看法并没有一丝丝改变。 他有时候会想,皇帝为什么要把江南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年轻而又莽撞的人。 “王爷,圣上要我辅佐你安定江南局势,所以哪怕冒犯我也不得不说。” “今天王爷杀了永威将军的独子,等于是向江南所有人宣战,这只会让他们抱的更紧!” 洛风轻轻笑了笑,认真看着宋之问,似乎是觉得他坚定而果敢的表情很可笑。 “宋之问,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人?” 宋之问犹豫了一下,“路上大概听说了些,可是不能因小失大,王爷身负皇命,当以国事为重。” “是的,在你看来,和国家大事比起来,什么都可以是小事。” “但在我这里,不行,我姐姐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她被欺负,还差一点被人害死,这个仇我必须要报!” “谁欠她的,我都要讨回来!” “天王老子也不行!” 宋之问低下头,他只觉得洛风此刻的怒火是匹夫之怒。 圣上是看错了人啊,北苍王,仅次而已。 他选择不再说话。 洛风却没有就此打住,他瞧出宋之问藏在眼底的一丝不屑,轻笑道:“宋之问,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不屑。” “不过我并不在乎,圣上既然派我来,那么我怎么做你看着就行。” 宋之问点了点头,退下了。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杜审言回来了,还带回来几个五花大绑的白嫩青年。 男人衣不蔽体算不上有碍观瞻,但是细皮嫩肉比之女子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起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王爷,我带人找到他的时候,这群人正在屋子里淫乱,就一并带回来了。” 洛风点了点头,他并不认识张旭,甚至还不知道白花花一片里哪一个才是他。 张旭惊恐无比,浑身颤抖。 他马上就要到达顶点,一群人突然踹门闯了进来,衣服都不给穿,就把他给捆住放到马背上驮回来了。 此刻也大致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身子抖如筛糠,头也不敢抬。 将军夫人瞧见儿子这副模样,哭天喊地扑了过来,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了下来,盖到儿子身上,对着洛风不住磕头。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旭儿吧,他还是个孩子呀。” 听到这话,洛风抽了抽嘴角,谁家孩子这么会玩? “王爷,我给您磕头,都是我们不对,对不起你姐姐,求求你放了我们。” “等将军回来,我一定告诉他你的大恩大德,让他好好配合你......” 洛风不去管将军夫人的哭诉,使了一个眼神,“把他带到外面院子里吊起来。” 军士闻言上前,一把拽起张旭,拖着向外走。 “娘,救我啊!娘,快救救我!” 张旭像是被拽住尾巴的狗一样挣扎乱叫,场面混乱,将军夫人则是抱住了洛风的腿,被一脚踢开,碰到桌角径直昏死过去。 余下的几个白花花的身子,不住颤抖,地上一滩黄白之物,天气炎热,气味一下子散开,恶心至极。 “把这几个扔到湖里洗洗,别弄死了,套上麻袋带回院子。” 洛风起身出门,走向院中已经被高高吊起的张旭。 这小子应当是投错了胎,一身皮肉,寻常女子见了都要自叹不如,要是生在前世,该是让万千迷妹眼冒金星的哥哥。 “杜审言,马鞭给我。” 这种渣滓,一剑杀了太便宜了。 洛风抓紧马鞭,估摸着力道,一鞭下去,犹如利刃一般将滑嫩肌肤撕开一道指宽的伤口,鲜红的血肉与雪白的皮肤映照之下,触目惊心。 张旭痛的鬼哭狼嚎,声振耳膜,痛的身子如蛇一般扭动起来。 “娘,你快救我啊!” 又是一鞭子。 “啊,我要死了,要死了啊!” 洛风对他的哭嚎熟视无睹,只是一鞭接一鞭的抽打。 力道掌控精准,只伤皮肉,不伤脏腑,甚至连血都没流下几滴。 “我没想害死你姐姐,是宋知秋!” “是他给我出的主意,也是他给我拿的药!” “他看上了你姐姐,想睡了她,真不是我啊!” 洛风停下了抽打,“他人在哪?” 张旭抬起眼皮,期期艾艾道:“跟我一起被绑来的人里,有他。” 洛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好,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这时一直没走默默在一旁看着的宋之问走上前来,“王爷,宋知秋是泸州通判宋思明的长子。” “所以呢?” 宋之问忍住心中不快,沉声道:“单单得罪永威将军府,有圣上撑腰,咱们还可以拉左打右。” “若是连宋家一起得罪,王爷,咱们接下来在江南什么事也做不了。” 洛风认真看着宋之问,轻笑道:“哦?是吗?我不这么想,既然不给将军府面子,自然也不能给宋家面子,要给下马威,那就两个一起给。” 说完不再理会宋之问,转过身去,“把那个叫宋知秋的带过来!” 与此同时,泸州城已经震动了。 泸州通判宋思明,正领着一千城防军,浩浩荡荡朝着将军府而来。 第118章 宋家屁也不是 张旭终于不孤单了。 他的爱人兼好友,宋知秋也被吊了起来。 “我爹是宋思明!你们好大的狗胆!” “你们敢在泸州得罪宋家,不要命了吗!” 宋知秋比张旭聪明的多,知道这个时候求饶是没用的,扯大旗兴许能有一线生机。 洛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知秋。 宋知秋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北苍王,你现在放了我一切好说,否则等我爹来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真以为异姓王多了不得,在宋家面前,在江南地界,就是龙你也得趴着!” “北苍王,白玉湖洛家一大家子你都杀了,你真在乎这个姐姐?” “不就是想拿她做点文章,先下手为强,占个先机。” 洛风笑了,宋思明看来在他来之前没少做功课,连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都知道不少。 做了功课,还敢惹我,那不就是瞧不起我! “啊!” 洛风一鞭子下去,宋知秋皮开肉绽,痛的面目扭曲,惨叫声突破天际。 “你还挺聪明,又是扯大旗,又是陈利弊,怎么,你在教本王做事?” “知道你爹是宋思明,你是宋家的人,所以呢,姓宋很了不起是吗?” “宋家屁也不是!” 一鞭接一鞭抽打在宋知秋身上,很快他全身再没一块好肉。 旁边的张旭耷拉着脑袋一阵一阵颤抖,生怕那鞭子再落到自己身上来。 “贱人,张旭你个贱人,是你自己对洛雪下不去手,才求我帮忙的。” “你现在又来害我,你真是个贱人!” “不男不女的贱坯子!” 宋知秋吃痛之下,不断咒骂张旭来发泄,直到“不男不女的贱坯子”这句话骂出口,张旭像是炸了毛的猫。 “宋知秋,明明是你见洛雪美貌,动了心思,给了我那雌雄药。” “你才是贱人,有了我还不够,四处沾花惹草,打死你才好!” “打死你!打死你!” 洛风险些就要抽不下去。 这俩凑一块真是活宝,还整出爱恨情仇来了。 宋之问沉着脸看着事情发展,脸色愈发难看,“杜统领,真的让王爷这般胡闹下去?” 杜审言心中也觉得洛风是在胡闹,但并不代表他能允许旁人这么说北苍王,“宋大人对王爷还是尊重些好。” 宋之问抽了抽嘴角,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一个风字营士兵从外面匆匆赶来,对杜审言说了什么。 杜审言听后走了过去,“王爷,宋思明带了泸州城防军来,正在外面。” “多少人?” “一千。” “风字营不至于这一千人都怕吧。” “王爷,再来一千也只是打打牙祭,可是......” “没有可是,宋思明想要他儿子,让他自己过来。” 洛风停下动作,扭头看着杜审言,“要是他敢带人硬闯,用不着我教你怎么做吧,地方军冲击王驾,就是造反,造反的人,杀光就行。” 杜审言点了点头,起身去了。 “那个雌雄之药,你两谁有?” 虽然洛风什么都没说,但两人都认为这是一个天赐的争取北苍王宽宥的良机。 “我有,我家中还有许多,北苍王可派人去取!” “北苍王用不着舍近求远,我房里还剩下不少,上次宋知秋给的我没用完。” 张旭话一说完,宋知秋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没一会儿,去张旭房中取药的人回来了。 “把这两瓶药倒在一起,和酒给他们两喝下,收拾个空房间,把两人扔进去!” 洛风话音刚落,知晓这药厉害的宋知秋拼命哀嚎起来,“不要啊,王爷,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只要放了我,我爹还有宋家都会感谢你的......” 张旭也是不住磕头,不断求饶。 洛风对一切熟视无睹,“去给本王搬张椅子过来,再泡壶茶。” 这时一旁的宋之问再也耐不住性子了,“王爷,是不是够了,就算王爷要打脸,要给下马威,这两顿鞭子,已经足够了。” 洛风很认真地看着宋之问,“鉴于圣上的缘故,你我还要共事一段时间。” “你最好清楚我做事的风格,我说了要他们两死,就是真的要他们两死。” 宋之问抽了抽眼角,隐隐有一丝怒气泄露出来,“王爷,凡事不可太过,过犹不及,宋思明带人在外面,为了儿子,他未必不敢挑起战争。” “那就让他试试,一千城防军,还不够风字营塞牙缝。” 洛风突然想起了什么,“宋大人,你也姓宋,莫非你与那叫宋知秋的沾亲带故?” 宋之问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了点头,“是,宋思明是我远房表叔。” 洛风笑了起来,“宋大人,不得不说,你这个远方表叔养儿子可以,这宋知秋男女不忌,是个人才。” 宋之问尴尬地无言以对,彻底退下了,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阻止年轻的王爷疯狂下去。 洛风坐在罗汉椅上,端着一杯茶,十分惬意地等着听戏。 宋知秋和张旭被灌完药,又被扔进了院子西边的厢房。 一开始还没什么动静,不一会儿,一出好戏上演了。 两个男人疯狂以后的声音,粗重地喘息,尖锐地浪叫,回荡在整个院子里。 这时的将军府外,杜审言正带领风字营与宋思明对峙。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里是泸州城,竟敢包围将军府!” 杜审言冷冷回应道:“宋通判,我等是北苍王亲卫,王爷来将军府拜访亲姐,我等负责护卫,是应尽职责。” “倒是宋大人,带兵来此是为何?” “是要行刺王爷吗?” 宋思明没想到一个小小统领敢这么质问他,气的眉毛竖起,“滚开,我要见北苍王!” 杜审言淡淡道:“宋通判要见王爷可以,带这么多人不行。” 宋思明目光流转,他沉默了一阵,冷哼一声,“你们在外面候着!”说完一个人下马,杜审言挥了挥手,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到了院里,宋思明见到的光景是,北苍王悠哉悠哉地在那喝茶,不远处的厢房里传出某种不可描述的声音。 他冷着脸走了过去,“北苍王,你好大的架子,我儿知秋呢?” 洛风笑眯眯抬头看了他一眼,“爹来找儿子了,很好。” “来人,把门打开,让宋大人好好看看自己的儿子。” 守在厢房门口的两个军士,闻言拉开了门。 宋思明望了过去,目眦欲裂。 第119章 要么跪着挣钱,要么站着去死。 “吱呀!” 随着门被拉开,透过昏黄的日光,众人见到的场景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纠缠在一起。 像是彻底失去心智的野兽一般,遵从身体的本能。 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暴露在众人面前,目标唯有一个,不断地冲刺。 院里人不多,但也不少,这种场面,所有人都是生平仅见。 宋思明目眦欲裂,整个人如浇筑一般愣在了原地。 宋之问默默叹息。 北苍王这是把宋家和将军府彻底踩在脚底下侮辱,江南局势,无法善了了。 “北苍王,你很好!” “洛风,你当真不把宋家放在眼里吗!” 宋思明转过身,咬牙切齿道。 洛风笑盈盈回应道:“宋大人,礼尚往来而已,何必这么激动。” “宋家?” “我还真没放在眼里。” “我打了你宋家的脸,所以呢,你宋家能拿我怎么样呢?” 宋思明气的浑身颤抖,“好!好!好!” “北苍王,那就让咱们拭目以待!” 说完,宋思明转身就走。 上一个说“拭目以待”的,坟头草都......不对,是连坟头都没有。 “宋大人,儿子不要了?” 宋思明停住脚步,艰难地再次扫了一眼那足以瞎人眼睛的画面,冷哼一声,头也不回走了。 洛风眼含笑意,拍了拍手站起身,“宋之问,看到没有,宋思明没有那个胆子硬拼,也就是嘴上厉害。” “宋家更没有那个底气。” 宋之问皮笑肉不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走后,院里依旧回荡着那样的声音。 整瓶的药量,足够两个人力竭而死了。 ...... 钱家宅院。 如今这里除了些许下人,姓钱的一个也没有了,都已下了大狱。 洛风回来的时候,洛雪刚刚苏醒不久。 “小风,姐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洛风坐在床边,乖巧笑道:“没有,本来就要找个由头欺负人的。” “姐,你受苦了,我该早些过来的。” 洛雪淡淡笑了笑,“姐没事,你身负皇命,千万不要因为姐的事乱来。” “啊,那晚了呀,我按照瓶儿给我的那个小本本,都已经加倍拿鞭子抽回去了。” 洛雪哑然,娇嗔道:“瓶儿那丫头也真是的,让她记下,她还真拿小本本记下来了。” “姐,你好好养着身子,等江南这边事完,我带你回太安。” 洛雪点了点头,神色却突然有些落寞,“小风,白玉湖......” 她话没有说完,似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姐,你会不会怪我太狠心?” 洛雪沉默了一阵,方才嫣然笑道:“不会,姐没有资格怪你什么。” “姐的小风,已经长大了,是王爷了。” 姐弟二人又闲述了一阵,洛雪正色问起一件旁的事,“我听说,有一个御剑数万的仙女给你生了个孩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姐,这事吧,说来话长,往后再说。” 洛风逃开后不一会儿,瓶儿和盏儿两个小丫头眉飞色舞走了进来。 “小姐,小姐,你知道吗,少爷他今天......” “瓶儿,往后要叫王爷,还有你,谁让你自作主张把那个什么小本本给王爷的。” 瓶儿愣了一下,知道自家小姐没有真生气,继续道:“小姐,瓶儿知错了。” “可是小姐,你知道吗,今天王爷他带人直接把将军府给包围了。” “把那个相公还有宋家的一个什么人,全都给吊在了树上,拿鞭子抽呢!” 盏儿在一旁补充道:“就是,就是,后来那个宋通判带了好多人要救自己的儿子,被王爷吓的屁都不敢放。” 洛雪无奈叹了口气,任凭两个小丫头复述刚刚听来的传言,发泄心中积压的闷气。 她自己何尝不是,弟弟洛风一来,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 从姐姐洛雪那边出来,洛风叫人去把宋之问喊了过来。 刚到泸州,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将军府和宋家都踩在了脚底下,并不代表事情不办了。 “宋之问,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宋之问毕恭毕敬站着,一时间不明白北苍王的意思。 洛风隐隐有些失望,继续道:“江南大营距离泸州城有多远?” 宋之问连忙答道:“快马一个时辰。” “所以,永威将军他真的没时间赶回来救自己的妻儿?” 洛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宋之问要是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这样的蠢人也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过了一会儿,眉头紧锁的宋之问似乎是茅塞顿开了。 他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王爷,属下该死,属下愚钝,不明王爷深意,今日多有冒犯......” 洛风并没有真的生气,“起来吧,也不能怪你,我也是在听到宋知秋这个名字才想到的。” “永威将军既然舍了妻儿做缩头乌龟,那就先不管他。” “圣上派你来江南,一半是因为你姓宋,一半是因为你足够忠诚。” “我来是帮你扫清障碍,脏活我来做,场面活交给你。” “宋家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脸都被打肿了,你觉得宋家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宋之问起身沉思了一会儿,“王爷,宋家老太爷不好说,但宋思明一定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嗯,我估计宋家会把他推到前面来,做点愚蠢的尝试。” “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去找泸州知府赵丹城,你们携伴去拜访宋老太爷。” “见到了就问一句话,宋家要么跪着挣钱,要么站着去死。” “见不到无所谓,多去几次,面子给够了就行。” 宋之问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让赵丹城把钱家的人全都放了,包括钱正廉。” 宋之问表情怪异问道:“王爷,他们是叛党,怎么可以......” “叛不叛党,一句话的事情,圣上那里我会去说。” 洛风起身,目光阴柔道:“原本是要拿钱家立威,今天这么一闹,威已经立够了。” “一个弃暗投明的钱家,远比死光了的钱家要有用的多。” 宋之问这才发现,眼前的北苍王远远不是他可以看透的人。 年轻的王爷看似莽撞的表象背后,其实早把什么都想好了。 宋之问,你自己才是愚蠢的那个人啊。 第120章 北苍王的信 太安,宫城,望月台。 夜浓如墨,热闹的太安城已经入睡,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灯光。 刚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负手而立,目光沉入夜色,已经孤独了许久。 “圣上,该回去了。” 候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司天监监正李秋雨小声提醒。 “无碍,回去也是看奏折,你陪朕说说话。” 李秋雨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皇帝的侧后方。 皇帝这时突然笑出声来,“有一个人在朕身边从来不管什么君臣之礼,想站哪儿站哪儿,想说什么说什么。” “圣上说的应该是北苍王。” “嗯,洛风真的很奇怪,朕与他明明没有很熟悉......也是因为共同的利益站到一起,可似乎他理所当然把朕当作了朋友。” 李秋雨注意到皇帝此刻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可偏偏,朕也觉得,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也把他当作朋友。” “北苍王青年才俊,性趣洒脱,臣也是生平仅见。” 李秋雨顿了一下,清楚自己下面要说的话属于僭越,“太安已有传言,北苍王恃宠而骄,在江南胡作非为。” 皇帝语气沉了下来,“他若不胡作非为,朕也不会请他去江南。” “百年来,江南就是缺这么一个敢胡作非为的人。” 李秋雨感知到皇帝情绪的细微变化,不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朱镕问起正事,“北边怎么样了?” “暂无异动,敌暗我明,龙虎山和司天监也只能守着。” 皇帝这时的语气才真正属于一个睥睨天下的君王,“蛮族做事还是这般小家子气,永远上不了台面!” “走吧,江南递上来的折子应该到了。” 东书房灯火通明,新晋起居郎洛彬正襟危坐,润笔等着皇帝过来,不敢有一丝懈怠。 一出白鹿,便入朝堂,一入朝堂,便是天子跟前的起居郎。 洛彬的起点不可谓不高,白玉湖洛家的叛乱之名对他没有造成一丝影响。 这件朝堂上无人敢议论,但彼此心照不宣的都觉得怪异。 就算碍于白鹿书院的情面,何至于此。 没有人明白年轻的皇帝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像他对那个一到江南就飞扬跋扈的北苍王无限恩宠一样。 皇帝回来了,洛彬笔直地起身,低着头。 待确定皇帝坐下后,他才缓缓落座。 “江南的折子送来了没有?” 执笔内官恭敬道:“圣上,方才送来,北苍王也上了折......一封信。” 皇帝点了点头,“把江南的折子拿过来,嗯......北苍王的信,念一下。” 执笔内官把江南道厚厚一摞的折子放到皇帝面前,拿起上面显得鹤立鸡群的一封信,摊开以后,半天没有出声。 皇帝翻着折子,“怎么不念?” “圣上,奴才不......不敢念。” “念就是了。” 不远处提着笔的洛彬也竖起了耳朵。 执笔内官这才鼓足勇气,缓缓开口,“老......老大,江南不好搞,这事没你说的那么简单,我要捞点银子安慰一下受伤的心灵。” “你妹妹我妻子马上就要有孩子了,家大业大不好养活,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还有一件正事,钱家不用死了,活着比死了有用,你想个由头把罪名免了。” “对了,江南美女多,要不要回去的时候给你带七个八个,充一下后宫。” 听到这,皇帝轻轻笑出了声。 执笔内官吓得趴一下跪到了地上。 “你跪什么,接着念。” 执笔内官昏昏沉沉起身,背后冷汗如雨。 他是宫里老人了,侍奉先帝二十余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给皇帝.....写信。 “要的话,回信说一声,我去给你抢。” “圣上,念完了。” 皇帝点了点头,抬手把信拿在手中,又看了一遍,脸上笑意愈浓。 一旁的洛彬呆呆地提着笔不知该不该下笔,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他的职责是记录圣上言行,事无巨细,不论优劣。 可此事,加上皇帝方才的表现,他有些凌乱了。 “洛彬,怎么,不知道如何下笔?” 洛彬听到皇帝叫自己,连忙起身行礼,“是的,臣不知如何下笔。” “照实写就行,信的内容也可如实誊录。” “是,圣上。” 洛彬一边动笔,眉头紧锁,似是在想别的事情。 “洛彬,你还有旁的话想说?” 洛彬一阵惶恐,不知道圣上竟在注意自己,慌乱地起身跪下了,“臣殿前失仪,臣该死。” “起来说话,想说什么就说。” “是,圣上。” “臣以为,钱家是叛党,先帝已定其罪,如今若是更改,难免会引起议论。” 洛彬壮着胆子,决定把想说的话说完,“而且若是赦免了钱家,那旁的叛党如何处置。” “甚至,钱家若是无罪,那岂不动摇了叛乱之实,这对圣上......这有损圣上清名。” 洛彬话说完,执笔内官冷汗又起。 姓洛的都是一个个不要命的嘛,这话是可以乱说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认真看着洛彬,眼含笑意,半天没有说话。 洛彬心中一阵悔意,为自己的大胆,还有冲动而后悔。 他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为圣上考虑,若是换一个角度,岂不是在指摘北苍王不能体恤上意,肆意妄为。 若是再往深层之处想呢,岂不是让圣上觉得他对北苍王心怀怨恨,这是在含沙射影,抹黑北苍王? 感受着皇帝的目光,洛彬战战兢兢,冷汗如雨。 “洛彬,你想的很透彻,确实是有些麻烦,怎么替钱家找一个合适的脱罪理由,就交给你办了。” “北苍王那边在等着,要尽快。” 洛彬松了一口气,皇帝总算没有把他往坏处去想,“是,圣上,臣尽快。” 书房里很快恢复了宁静,皇帝似是要把江南递上来的折子看完。 安静的落针可闻,洛彬正绞尽脑汁思考为钱家脱罪的理由,突然听到皇帝发出一声冷哼。 “往后江南的折子不用呈上来了,全部打回!” 第121章 杀了就是 泸州城已经沸沸扬扬了好几日,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实在是年轻的北苍王给泸州百姓带来的震撼太大。 到泸州的第一天,就千骑包围将军府,把将军独子和通判大人的长子吊在树上当成土狗一般抽打至死。 将军府第二天便满府挂白,将军夫人哀恸独子之死,一并去了。 慑于尚在城内的北苍王余威,将军府的人连葬礼都不敢大办,送殡队伍是趁着天微亮出的泸州城。 被欺压成这样,永威将军仍旧未从江南大营归来,仿佛那死去的妻儿与他无半点关系。 百姓们唏嘘永威将军懦弱至此,通判宋思明带领千余城防军对峙北苍王亲卫的做法,自然显得有血性了些。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江南真正身处局中的人,只会认为宋思明鲁莽无谋,带人冲阵,摆开了殊死一搏的架势,而后又狼狈收场,屁都没敢放一个,失了宋家气势,更失了自身底气。 永威将军舍弃妻儿,逼着宋家与北苍王打头阵,反而让人觉得心狠手辣,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现在都聚集到了宋家,期待着他会怎么做,怎么从北苍王那里讨回场子。 若是宋家不声不响咬落牙齿和血吞,那么他们就要开始思考如何向北苍王表忠心了。 跟着宋家自然比投靠朝廷条条框框要少许多,拿到手的也要多。 但那得是靠的住的宋家,能在江南与朝廷掰手腕保持平衡的宋家。 ...... 宋家祖宅从外面看上去很是普通,至少在富庶的江南不值一提,灰白的院墙上斑驳不堪,满是岁月痕迹。 寻常人家想要效仿却是艰难,不是谁都有两百年底蕴,有这个底气低调。 宋思明一路疾行,到了一间朴素院子的门口,还是停下脚步,整顿了一下衣饰,方才大步入内。 他等了几天,宋老太爷终于愿意见他一面了。 “侄儿拜见四舅姥爷。” 宋思明恭敬行礼,头也不敢抬,等着上座的老人回话。 上座的宋老太爷须发皆白,鹤发童颜,精神镌烁,当是精通养生之道,开口声如洪钟,“宋大人,坐吧。” 宋思明心中咯噔一下,背后一阵凉意,仍旧不敢抬头,也不敢挪动脚步,“侄儿不敢。” 宋老太爷端起茶杯,杯盖刮碰着声响,良久以后才抿了一口,“你既然敢带人去冲击王驾,怎么就不敢坐了?” “侄儿知错!” 宋思明立即跪下了。 “张铎那个老匹夫连老婆孩子都舍了做缩头乌龟,你倒好,上赶着去当人家的棋子。” “做父亲的,为了儿子冲冠一怒可以理解,你偏偏雷声大雨点小。” “你带的那一千人要是都死了,哪怕倾尽宋家之力,我也要让你再上层楼。” 宋思明听着老人的声音,冷汗如雨,战战兢兢。 “是侄儿冲动了,侄儿愚钝。” 宋老太爷看着跪在那的一州通判,眼里满是不屑,“废话就不要说了,你连着几日要见我,是想好了对策?” 宋思明犹豫着点了点头,“知秋的灵柩尚未发出,侄儿要携棺上京高御状!” “啪!” 宋老太爷摔了茶杯,宋思明浑身一颤。 “愚蠢!” “当你想了什么好法子,竟是这么可笑!” “你那个不肖子,死了正好干净,还能拿他做文章?” “江南的折子圣上看都不看,你还上京告御状,北苍王那个毛头小子要是知道了怕是高兴的睡不着。” “宋家被打脸,还得哭哭闹闹求人做主,那还是宋家吗?” “谁还会相信宋家!” 宋思明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真是愚蠢!愚不可及!” “太爷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这时一个少女闻声轻移了进来,杏眼丹唇,一双眼眸是江南女子独有的水润灵动,一身水色纱裙,衬托的身段妖娆有致,一颦一动,皆在诠释什么是温柔如水。 少女挽住了宋老太爷的胳膊,轻柔开口,“太爷爷,怒伤肝,可不能这样。” 宋老太爷见到少女脸色缓和了些,“晚儿,太爷爷有事情,你先出去。” 宋晚乖巧点了点头,走到宋思明身边,蹲下身子扶起来他,“表舅叔不要跪着啦,起来说话,对吧太爷爷。” 宋老太爷没有说话,宋思明缓缓起身,对宋晚道了声谢。 “太爷爷,可不许生气了啊。” 见宋晚站在门口,似有不见点头就不走的意思,宋老太爷只好无奈道了一句,“好了,知道了。” 接下来的对话,宋思明终于是站着听的了。 “小皇帝登基才几天,就这么急着对江南动手,你是一点都猜不到?” 宋思明低着头,脸憋的通红。 宋老太爷叹息了一声,深感无力。 “圣上要江南听话,要宋家听话,这才派了那个行事让人摸不透的北苍王过来。” “原本咱们心照不宣地与朝廷保持着平衡,咱们维持江南安定,上缴钱粮,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的小动作。” “你当真以为宋家在江南是天,那表面上是江南道兵备实际上是宋家私军的二十万江南子弟能撑得住国中之国?” “大家都是在严守底线罢了,不撕破脸,不打破江南的安宁,这对彼此都好。” “这条底线自大炎立国至今,很快就要守不住了,因为你们这些废物!” “你以为张铎那个老匹夫为什么做缩头乌龟,他是在两边站队,看咱们与那北苍王斗!” “当年没有让江南遭战火,如今更不能,一个毛头小子顶个异姓王的名头而已,杀了就是。” “皇帝想让江南乖乖听话,撑着他应付北边,也该付出点代价才是。” 宋老太爷一连说了很多话,宋思明一字也不敢落下,悉数铭记。 ‘一个毛头小子顶个异姓王的名头而已,杀了就是’这句话,他记得尤为清楚。 北苍王,洛风,你可以去死了。 在江南,招惹宋家,异姓王也不行! 第122章 王爷保重 “赵大人,老太爷身子抱恙,不能待客,还望见谅。” 泸州知府赵丹城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因为这是第三次被拒绝而表现出丝毫怒气,“替在下向老太爷带好。” 一旁的宋之问也是微笑点头,配合着说了几句礼貌性的场面话。 一个正四品的实权官员,一个从四品的武将,三次拜见被拒,整个大炎,也只有宋家有这个底气了。 “赵大人,王爷说事不过三,让我等以后不用过来了。” 宋之问说完,又补了一句,“王爷的意思是,面子已经给够了。” 赵丹城不假思索回应,“好,在下一定倾力配合王爷。” 宋之问细不可察地瞥了一眼赵丹城,觉得猜不透他。 这些天相处下来,赵丹城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提出任何想法,只是单纯的按照王爷吩咐行事。 宋之问觉得这种服从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不屑。 因为他对年轻的王爷之前也是一样的态度,但他接受了教育,不再相信自己浅薄的判断。 “赵大人,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和王爷直说,王爷他性子洒脱,宽容大度......” 宋之问的话没有说完,赵丹城扭过头打断了他,“宋大人,你是觉得我消极渎职吗?” “不敢,赵大人在泸州经营多年,在下是觉得赵大人若能与王爷互通有无,事情会简单许多。” “王爷若是真这么想,就不会上来给了一棒槌,然后再让我去送上一颗枣。” 赵丹城这时不再掩饰情绪,心中的不满和怨气暴露无遗,“既然王爷不需要在下,在下听命就是。” 宋之问默然,他终于懂了。 赵丹城是在生气,生气年轻的王爷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回到钱宅,宋之问没有隐瞒。 洛风微微有些愕然,这个赵丹城倒是有些意思,耍小孩子脾气? 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不懂事了,来泸州大闹一场后到现在也有几天了,还没有与他见上一面。 他就不会自己上门求见? 傲气? 那就看看赵丹城有没有傲气的资本吧。 钱家宅院的会客厅很大,比起白玉湖的海棠花榭还要大上一圈。 因此坐在主位的洛风相对站在中央的赵丹城,自然显得居高临下了些。 “泸州知府赵丹城拜见王爷。” 赵丹城向前走近了几步,方才不卑不亢行了礼,起身后目光从容不迫。 洛风越发觉得赵丹城很有趣,他方才的每一步动作,似乎都在强调一件事。 你北苍王,没有我赵丹城,定不了江南! 洛风静静注视着赵丹城,意思很明显。 继续,把你要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王爷,若不是在下托宋大人转达在下的不满,您是不是一直不打算请在下过来一见?” 洛风轻轻笑了笑,因为那个‘请’字。 赵丹城并没有因为他的笑而退缩,目光如炬,散发着自信的光彩,“王爷,以您的行事风格,赵丹城或许直言不讳更好些。” 洛风点了点头,“赵大人请便。” “先说江南。” 赵丹城一句话便奠定了气势。 他在江南十年,并非是在夹缝中左右逢源。 “江南局势已经很明了了,宋家绝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接下来无非是拉扯,拿江南的话事权换点真正拿的住的东西。” “王爷一到泸州,不管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都做的很好。” “永威将军明哲保身,宋家被逼到台上与您打擂台,把水磨功夫的事情变成真刀真枪的决斗,这很好,不浪费时间。” “赦免钱家的圣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接下来我会全力扶持钱家,让钱家成为王爷想要的一面旗帜。” “宋家绝不愿意被咱们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蚕食,拖下去,他们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王爷接下来的日子小心些,宋家应该快要坐不住了。” “反正是要死人的事情,宋家要以物换物,肯定会很有诚意,王爷应当接的住。” 赵丹城侃侃而谈,洛风已经在期待这个赵丹城会找自己要什么了。 “江南不能拖太久,王爷临行前圣上也一定告诉了您,时间要把握好。” “再说北边。” “王爷是北苍的王,圣上要您去北苍前来一趟江南,无非是希望您在这边可以找一个自己觉得靠的住的人。” “江南要撑着北边打仗,三十万北苍边军的吃喝拉撒,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王爷总是不放心的。” “我真的很羡慕王爷和圣上的君臣之谊,为了要您当这个北苍王,扛起北边的大旗,圣上什么都愿意做。” “王爷,我赵丹城,自荐做那个您在江南最信任的人。” 赵丹城的这番话绝不是临时起意,洛风眯起了眼睛,眼中的打量之意毫不掩饰,“赵丹城,你莫非是想凭着这么一番话,换一个江南道布政史?” “不敢,这番话是在告诉王爷我赵丹城的信心。” 赵丹城终于流露出些许激动,目光热切,“至于能力,我赵丹城自会证明。” 这样的人,能力暂且不论,勇气和脸皮已经值得敬佩了。 洛风起身走近,拍了拍赵丹城的肩膀,“本王期待你的表现。” 赵丹城微微颔首,露出一抹从容微笑。 “宋家会怎么出手?” “不会动江南兵备,大家都明白那是底线。” 赵丹城想了一下,“可宋家毕竟两百年,底蕴肯定是有的,王爷有风字营在,应当无虞。” 洛风淡淡笑了笑,觉得赵丹城想的简单了,“风字营已经出城了,就驻扎在江南大营旁边。” 赵丹城微微皱眉,“王爷,是否太冒险了?” “没事,宋家反正是要拿人命换前程。” “你觉得宋家到底要换什么,一个皇妃够不够?” 赵丹城并没有思考多久,他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洛风,“王爷,恐怕不是皇妃,而是王妃。” 洛风抽了抽眼角,“不可能,本王拒绝政治联烟!” 赵丹城没想到堂堂北苍王会在这种事情上坚持,他以为是自己没有表达清楚,“王爷,是侧妃。” “侧妃也不行!” “那王爷还是尽快同圣上沟通,在下觉得,圣上会劝王爷接受。” 赵丹城微微哑然,女人而已,王爷为何会在这种小节上计较。 “王爷,风字营出了城,宋老太爷想来能感知到您的诚意,他的诚意也会很足。” “王爷保重!” 第123章 一战功成 钱正廉怎么也没有想到,抄家灭族的大罪一夜之间抹去,钱家近千口人一朝保命。 因为真正体验过数着日子去死的绝望,这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更显得弥足珍贵。 “草民钱正廉,拜见北苍王!” “谢王爷不杀之恩!” 钱正廉明白执掌钱氏一族生死的,正是跟前的这个年轻人。 自己最疼爱的独女与他似乎关系不错,可他根本不敢往那里去想。 他真正做到了五体投地,每一寸肌肤都死死地贴着地板。 “钱叔,起来说话,用不着这样。” 洛风走过来扶起来了钱正廉,感知到了他浑身都在颤抖。 钱正廉手足无措,他因为恐惧支支吾吾起来,“王......王爷,草民当不得......您一声叔叔,草民惶恐。” “钱叔,小希于我有恩,我自然该称你一声叔叔,你不必紧张。” 洛风在来泸州的路上就一直在思考如何保住钱家。 钱希与他关系不错,而且吴素与孩子也承蒙钱家庇佑了,因此缘由,钱家没有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或许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洛风看出光明似乎对钱希的感觉与众不同。 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能让光明面临在哥哥和喜欢的人之间做选择的困境。 钱正廉如何也不敢坐,洛风只好作罢。 “钱叔,往后钱家在江南只能做朝廷的傀儡,这一点没办法改变的。” 钱正廉不敢有一丝犹豫,“王爷,命比什么都重要,钱家懂的。” 洛风想了想还是决定解释一番,“宋家过不了多久就会低头,到时候会割下一大块肉来,朝廷原本就是要找一个人接下。” “找谁都没有钱家合适,所以,钱叔不用觉得我完全是因为小希。” 钱正廉连忙跪下,“王爷,草民不敢,唯有任凭差遣。” 洛风叹了口气,钱家现在是惊弓之鸟,言语安慰是没有用处的。 “钱家现在有多少现银?” 洛风方问完,钱正廉就报上了一串数字,“一千四百五十万两。” “好,零头给我,剩下的赵丹城会同你商量。” 钱正廉期期艾艾,“王爷,救命之恩,就算王爷要钱家全部钱家也不会皱眉,只是......赵大人有言在先,钱家的钱,往后皆是朝廷的。” “没事,你直接告诉赵丹城就行,拿了多少怎么拿的照实说。” “是。” ....... 洛雪经过几天的休养,已经彻底地恢复如初。 只是洛风生怕姐姐再问起御剑数万的仙女怎么给他生孩子这件事,一直拖着没去见她。 当然了,表面上是这个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为什么妙手回春天赋每次医治时都要去掉衣裳呢! “王爷,小姐说,要是您现在不忙的话,能不能去看看她?” 瓶儿怯生生地问,她对以前的三少爷洛风很熟悉,明白他是一个没有什么架子的人。 可现在三少爷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北苍王了,她难免会有些紧张。 洛风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躲也不是办法,只好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暑气暂消,洛雪正在钱宅花园的凉亭里纳凉。 瞥见洛风身影,起身迎了过来。 “见过王爷。” 洛雪煞有其事地行礼,瓶儿盏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洛风哭笑不得,“姐,你这是怪我几天没来看你吗?” “哪有,是你该要注意才是,不可像从前一样随意。” 两人走到亭中坐下,洛风苦笑一声,“那总不至于在你面前也要注意。” 洛雪眨了眨眼睛,轻笑起来,“养成习惯。” 洛风跟着笑了笑,目光始终不敢停留在洛雪的身上。 很快洛雪也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是不是姐耽误你做事了,有事干嘛还过来,快去忙吧。” 洛风挠了挠了后脑勺,努力不去管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忙的差不多了,应该要不了太久,咱们就可以启程回太安了。” “回了太安,是不是待不了多久,你是北苍王,总归要去统领北苍的。” “不一定,姐,我没想好要不要扛起那么大的责任。” 洛雪认真看着自己的弟弟,思考了一会儿,“要听姐的想法吗?” 洛风点了点头。 “从前还在白玉湖的时候,姐就觉得你注定不平凡,事实也证明,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意外。” “在这边听说你得封北苍王,姐其实并没有多惊讶。” “反而有种,事情本该就是这样的感觉。” “小风,或许这就是你的宿命,即使你这次逃开了,宿命还是会找上你的。” 洛雪浅浅的说完,洛风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怒目金刚经,似乎一切在他选择修炼怒目金刚经时就注定了。 一种很神奇地感应萦绕在他的心头。 “姐,我知道了,不说这个。” 洛风选择暂时把话题岔开,“这几天晚上注意一些,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洛雪脸上浮现一抹忧虑,美目流转,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换成了简短的一句,“你担心些。” ...... 宋思明在得知北苍王将身边的风字营派出了泸州城,高兴的一夜未睡。 “大人,已经派人暗中排查了很多遍,钱宅周围没有埋伏,现在负责进出护卫的,是府衙的官差。” 宋思明点了点头,脸色深沉。 不管那个毛头小子是真的脑子被门挤了,还是在耍什么引狼出洞的把戏,都不重要了。 当力量足够强大,一切的阴谋诡计都只会徒添笑柄! “大人,既然风字营不在,咱们还用得着这么大场面?” 宋思明瞥了说话那人一眼,“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这位小王爷不是兔子,是一头快要长成的猛虎!” “这是老太爷留给我的最后一个机会,必须一战功成!” 北苍王,今晚,就拿你的人头祭奠我那死去的儿子! 第124章 剑意 夏夜微凉,只是一点也不安静,蝉在发了疯似地叫,一点间歇也没有。 天空很干净,清澈地可以看到云层在不断聚集,凝成灰色的厚重铅块,不断下坠。 要下雨了。 这时候的钱宅只有零星几处院子还亮着光。 洛风没有入睡,正在写要呈给皇帝的第二封信。 北苍王在很多事情上都很儿戏。 比如臣子是没有资格给皇帝写信的,而是应该规规矩矩地上表奏折,如何起头,如何结尾,都有固定的用词,用以表达对皇帝的忠诚和敬佩。 但他不会这样做,他与皇帝之间,没有臣服这回事。 皇帝毕竟是皇帝,哪怕朱镕比谁都清楚北苍王洛风是一个对权力没什么欲望的人。 可洛风还是希望自己无时无刻不提醒皇帝这件事,就好像时刻有一个声音在皇帝耳边响起。 “喂,我当这个北苍王,是给你面子,你最好给我时刻记住。” 昏黄的房间里突然被苍白的光照亮了一下,有如前世的闪光灯闪了一下,随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声。 闪电犹如一把利刃割开了厚厚的云层,积蓄的雨水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红墙绿瓦上,响动盖过了烦人的蝉鸣。 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快而猛。 洛风放下笔,感知到了客人的到来。 他握住秋雨,拉开了房门。 雨很大,雨点在空中就因为太过密集而碰撞融合,落到地面上已经是一条又一条雨线,交织成一块阻挡视线的雨幕。 洛风抬起头,看了一眼如同墨染一般模糊的天空,那里似乎有一条龙在吐水,释放着威压。 他却清楚,那威压不是来自龙,也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宋家的底蕴,确实有两百年。 洛风身形一闪,出现在了空中,也出现在一群人的面前。 雨滴并没有打湿他的衣衫,在临近他身体的瞬间,像是打在无形的盔甲上,碎于无形。 而他的对面,总数接近三十人,并没有这样一件盔甲。 他们黑色的夜行套装,已经彻底被雨打湿,干巴巴地皱在一起。 洛风不适时宜地想起一个问题,不论什么时候,做坏事的人为什么总是钟爱黑色。 “北苍王,看来你真的很自信,一直在等我们来。” 宋思明从人群中飘了出来,显示出自己的领导地位,看向洛风。 “自然,你们不也希望本王这样自信吗。” 洛风打量着宋思明,他这个时候的气势不再是那个在将军府只会放狠话的无能父亲,他眼里的仇恨,已经穿透了雨幕。 “洛风,你真不该杀了知秋,那是我的儿子,尽管他荒唐,是个废物,可他是我宋思明的儿子。” 宋思明似乎积攒了很久的怨气,也措辞了许久,争取用最少的字眼,发泄,还有证明自己此刻的强大,凸显对手的愚蠢。 “我个人的习惯是,能动手尽量别吵吵。” “而且,你们是坏人,不知道坏人死于话多吗?” 宋思明愣了一下,他能听懂洛风的话,可总觉得透着怪异,似乎不是这个时代的语言。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北苍王对他的轻蔑,一如往日。 不再废话了。 近三十个人,包括宋思明突然一下子打开了什么开关,浓如实质的黑气开始缠绕他们的身体。 他们,终于也有自己的盔甲了。 诡异而熟悉的元力波动传来,洛风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到很欣慰。 宋家,与外采元力的魔道关系很深。这一次,终于有机会试着去探寻这个秘密了。 近三十个魔修,包括泸州通判宋思明,这样的手笔,便是白玉湖洛家也拿不出来。 你死我活的战斗,没有人会讲究什么公平,三十个人一拥而上。 秋雨颤鸣一声,一道寒光划破漆黑的夜,剑气所过之处,雨点被切成了白色的雨雾,黑气如墨,不断侵袭向白雾的中心。 洛风一手执剑,一手化拳,尚有余力地同三十人周旋。 剑气可以隔开大多数,余下的几个佼佼者,不得不放他们近身以后,再用最原始的力量应对。 宋思明抓住一个机会,趁洛风左右手都绝对抽不开应对他一击的机会,调动全身的黑气缠绕在自己的拳头上,如离弦之箭射向洛风。 箭没有意外地射中了目标,还是靶心,黑色的拳头轰在了洛风的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他击飞,化作另一支箭,冲散雨幕,飞行近百步,短暂地在空中创造了一个没有雨的空腔。 雨终于打在了洛风的身上,如同浇灭篝火,一瞬间把他的衣衫全部打湿。 换在宋思明眼里,不可一世的小王爷的嚣张气焰,终于被浇灭了。 宋思明调整了一下呼吸,方才调用全部的力量,他耗费也很多。 他更知道这样不计损耗的一击实际消耗的是他的生命。 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会增强他的力量,让他获得接近武道小宗师巅峰的力量,代价就是这种黑气会入侵他的身体,如同野兽一样野蛮地吞噬他的生命力。 “上!趁他受伤了,一次解决!” 宋思明沉闷地下令,所有人不再迟疑,全都把周身的黑气调动到了自己的拳头之上,冲向越来越近的小王爷。 洛风缓缓抬起头,咳嗽了一声,方才那一拳对他的影响至此消弭。 怒目金刚经锤炼而成的身体,真是强的变态! 洛风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平静看着正在向自己扑来的一群人,黑色套装,缠绕着黑气,连在一起好像一支黑色的长矛。 此刻的他虔诚的好像圣徒,剑尖指向夜空,如同在祷告自己信奉的神灵。 雨似乎停滞了,如一根根透明的丝线连接着天地。 秋雨剑诀,只是修出剑气,而剑道的最顶点,是剑意。 这是吴素非要与他打一场试图告诉他的东西。 他领悟了,在秋雨剑诀的基础上,凝练出了自己的剑意。 剑气化雨,那一根根透明的丝线,全都是剑。 洛风其实很想对扑过来的那群傻瓜说,“我在等大招,你们在等什么,是等死吗?” 宋思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其他人也一样,他们向前冲的身体被雨线一块块地割开,一滴血都没有流,甚至来不及体会痛苦。 他在最后一刻才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的四舅姥爷,宋老太爷,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是去死。 第125章 江南书院 夏天的雨并不是怀春的少女,缠绵悱恻,动情起来没完没了。更像是秦楼楚馆的经年老手,只追求在最短的时间里让你发泄完毕。 雨到了下半夜就停了,天地间焕然一新,这导致第二天上午的阳光更猛烈了。 泸州府衙清晨一开门就涌入一批惊恐无比的百姓,他们颤抖着描述早上起来在自家院里发现了尸体的碎块,和豆腐一般大。 差役很是专业地问他们一群屁民如何判断那就是尸块,随后就有胆大且较真的人递上来一块破布包裹散发着恶臭的碎肉,上面两片看起来像是嘴唇的东西唯有人才能长出来。 这件事很快就被报告到赵丹城那里,知府大人严令彻查,泸州城在好一段时间内人人自危。 传言有杀人不眨眼的狂魔,喜欢把人当成豆腐一刀一刀切成碎块。 江南书院。 换了一身常服的洛风在一群不事生产家境不俗的学子当中一下子就被淹没了,这里的场面与太安的白鹿书院没有什么不同。 洛风很怀疑白子虚的魅力是不是来自于智慧,有没有可能是他长得比较斩男。 否则怎么到了江南,又收获了这么大一批的狂热粉丝。 一大早白子虚就叫人去请他,特意嘱咐临近正午再过来。 书院很细心地在院里用凉席搭了棚子,创造阴凉,可是空气中还是弥漫着浓郁的汗渍味。 洛风绕着人群边缘,找了一块空旷些的阴凉之地,静静等着白先生下课。 “宋儒见过北苍王。” 洛风闻声扭头,站在他眼前弯腰行礼的是个中年人,鬓发微白,气度很是不凡,抬起头来是一张很和气的脸。 宋儒?江南书院的院长。 “宋院长不必多礼,这里没有北苍王,只有访友的洛风。”洛风平淡地说。 宋儒微笑起来,并没有拿捏读书人的清高,让人很容易听出他语气中的歉意,“今日是宋儒以情分要挟白先生请王爷过来,希望王爷不要怪罪白先生,一切是宋儒的错。” 洛风眨了眨眼睛,“可是如果对不起有用的话,那这世上也就不需要律法了。” 宋儒表情呆滞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北苍王说话的风格是这样的别致,他很快恢复自然,“北苍王真是风趣,以这种方式表达宽容。” 洛风撇了撇嘴,读书人真会顺杆爬,“你们家大人托你来谈判,你能做得来主吗?” “王爷,宋儒做不了宋家的主,今日是宋儒自己想见一见王爷。” “你可以不用每句话提一次自己的名字,我记得住的。”洛风这样回应道。 宋儒彻底愣住,幸好这时候满头大汗的白子虚赶了过来。 “小风,这位是宋院长......看来你们已经相互认识了。” 宋儒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起身先走,给两人留出说话的空间。 “搞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关系很好,耍这种把戏我不会生气,我可是北苍王。” “不是,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会碍于情面拉不下脸的人,实际上是我觉得,相比于打打杀杀,坐下来谈是更好解决问题的方式。” 白子虚抹了一把汗,早已湿透的衣袖根本抹不干净,最后在洛风的肩膀上蹭了蹭,“而且你已经展现了你的实力不是吗?” 他特意指了指在前面领路的宋儒,“宋院长一大早亲自登门求我办这件事,说明你已经获得了宋家的认可。” 洛风看着宋儒的背影思考了一会,“这是去哪儿?” “宋院长在书院旁边买了宅子,他平日就住那里,方便管理书院,他是个很纯粹的有理想的人。” 洛风十分不屑,“纯粹的有理想的人,干嘛要为宋家办这么腐朽的事。” 白子虚反驳,“纯粹的有理想的人,也是有七情六欲有牵绊的人,我也一样,有一天,要是能为你做点什么,再肮脏我也会毫不犹豫的。” “你觉得我会感动?” “只是吃顿饭,你总不能要我对天发誓吧。” 宋儒在书院旁边的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布置的很是朴素,仆人也都是上了年岁的。 会客厅里放了冰阵,一走进去,凉风簌簌。 下人送上来了净手的井水,白子虚衣服汗湿的太透,去了后院擦洗换衣。 一桌很家常的饭菜,冰镇的梅子酒,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他这个王爷来而特别准备什么。 等白子虚换好衣服回来,三人落座。 时间点卡的很好,就在白子虚准备怎么作为中间人开场的时候,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青色的水纱裙很贴身,使得身段看上去就赏心悦目,容貌清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似水温柔。 世界上总有一种女人,会让人一眼就觉得她善良,温柔,善解人意,具有全部男人希望女人拥有的品质。 洛风不得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子就是。 两个年轻人近乎一样的常服,宋晚不确定哪一个才是北苍王,踌躇着选择了从右边那个看起来更年轻更不大可能是的年轻人面前走过。 她轻轻行了一礼,对着宋儒叫了一声,“爷爷。” 宋儒慈祥笑了笑,看向洛风,“王爷,这是小孙宋晚。” “晚儿,这是北苍王,王爷身边那位就是你仰慕的白先生。” 宋晚在心中轻呼了一声,嗔怪自己判断错误,转身低头行礼,“宋晚拜见王爷。拜见白先生。” 白子虚点了点头,“宋院长,你这是准备让宝贝孙女帮咱们斟酒?是不是有些不妥呀。” 宋儒解释了一番,“白先生严格算起来是长辈,王爷是贵客,并无不妥。” 两人在这边说话,洛风却是十分没礼貌地打量着宋晚,自下而上。 第一次见面,这无疑有些太轻薄了。 宋晚感受到了北苍王有些炙热的目光,抬头瞧了一眼,随后鼓起勇气,正视他的目光。 这就是爷爷和太爷爷押上整个宋家,要我不得不嫁的男人? 第126章 安静的摆件 宋晚有些近乎执着地与洛风对视,丝毫没有闪躲,就好像天生的剑客,哪怕狭路相逢的对手是天下第一,也唯有一剑而已。 事实上她的目光一点也不锋利,反而像水,温柔地包裹住了真正锋利的,来自北苍王有些赌气似的无礼目光。 洛风确实是在赌气,他一见到宋晚,就明白了宋儒为何要通过白子虚请他来,还那么着急。 就是为了让他与宋晚见上一面,赶在他与宋老太爷摊牌之前。 给这个即将为家族牺牲的美丽女孩一次小小的任性的机会。 他不介意让这个女孩知难而退。 一开始,洛风觉得宋晚是在有心地标新立异,让他这个北苍王觉得眼前的女子不止美丽,还很特别,能娶到手快偷着乐吧。 后来他才意识到不是,女子温柔的眼眸其实是在问,喂,你是谁,配做我宋晚的男人吗? 穿越至今,洛风表面上只有平宁公主,事实上也就是多一个因为孽缘而有些纠缠不清的吴素。 和妻子朱灵,换到前世的用词是先婚后爱,两个有着相似遭遇都没得选的人,一点点地靠近,一点点地契合。 吴素自不必言,孽缘一段,放到前世不知多狗血的狗血剧才有的剧情。 而眼前的这个宋晚,只要自己点点头,就会成为北苍王侧妃的女人,似乎是第一个请求与他平等对话的女人。 灵儿是藤蔓,把他当作依靠,当作根本,当作全部的世界。 吴素是自由的鸟,压根不愿意栖息在他这棵树上。 宋晚,更像是另一棵树。 这就是洛风与宋晚对视下来的感受。 会客厅里落针可闻,宋儒和白子虚都难免有些尴尬,不知如何自处。 一男一女,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含情脉脉地对视,明明都是第一次见面。 难道说,真有命中注定的一见钟情? “宋院长,家中可有清静些的地方?”洛风转移目光,突然问。 宋儒反应了一下,“后院花园中有有一小亭子,不过此时恐有些晒人。” 洛风微笑致意,站起身,再次看向宋晚,“宋姑娘,有没有兴趣陪我去坐坐,天太热,没什么胃口用饭。” 宋晚很礼貌地点头,“王爷相请,晚儿荣幸之至。”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走了。 白子虚有些凌乱,这太不符合他一贯认识的洛风了。 宋儒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白先生,王爷他不会.......” 一到泸州就包围将军府大开杀戒的北苍王,年轻人总是热血的,他也曾年轻过,宋晚的姿容很容易激发热血。 白子虚看懂宋儒的担忧,在这一点上他对洛风很自信,“宋院长,北苍王对女色并不热衷,你放心。” 宋儒尴尬笑笑,给两人都斟满了酒。 另一边,郎才女貌的两个人并肩走着。 洛风很直接,“宋姑娘,你太爷爷看来真的很着急。” “这么急着让你嫁过来?” 宋晚微微挑眉,把洛风话里的刺挑了出来,同时又放了回去,“王爷不会真的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抽死两个死了才干净的人,昨夜又把一堆人切成碎块,然后整个江南还有宋家,就匍匐在你的脚下瑟瑟发抖?” 洛风有些诧异,宋晚知道的东西似乎很多,他扭头看了一眼,“难道不是吗?” 宋晚一点也不逃避,对上了他的眼神,眨了眨眼睛,“当然不是啊!” 即使洛风觉得自己混不在意,但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亲口告诉一个男孩,你真的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那么好,男孩还是有些伤心的。 “宋家只是一面招牌,并不是一个人,是由无数个有着自身利益的人组合起来的。” 宋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她认真的样子依旧很温柔,“太爷爷早就明白,他是最后一个能约束这些人的利益,指挥他们向同一个方向前进的人。” “他的死亡,也就标志着宋家的瓦解,一栋高楼跨起来的速度要比搭建它不知快多少倍。” ‘死亡’这样的字眼,宋晚说的很轻松,没有丝毫忌讳那是在描述自己的太爷爷,她温柔如水,水下原来也有坚定的礁石。 “王爷下江南,整个流程其实早就是安排好了的,立威,斗争,随后就是谈判,与王爷怎么立威,斗争中彰显出怎样的力量,并不重要。” “原本太爷爷并不想这么早妥协,毕竟先低头的人,价码不好谈。” “不过是因为时间不容拖下去了,宋家百年前不想江南遭战火,如今更不想。” “王爷,大理国王昨夜到的泸州,今早就出发去了太安,事出匆忙,来不及上表诏书,知道这件事的人还很少。” 洛风停下来脚步,认真看着宋晚,似乎在判断她一个女流有没有可能拿这么大的事开玩笑。 “所以,一切在王爷眼里显得很急。” “太爷爷撑不了多久了,他要为宋家指出最后一个方向,那就是王爷你。” “宋家固然会在经年累月的岁月中慢慢衰败下去,但至少存在,至少不会愧对江南百姓。” 宋晚说完最后一句话,静静注释着洛风,再一次用自己温柔如水的目光,包裹他不再锐利而是有些慌乱的眼神。 大理国王这么着急去太安,只有一个可能,大理危在旦夕。 大莽难道是疯了,准备从南往北打? 不是说北方有恶龙翻身之象,北边才是焦点吗? 洛风沉入思考,目光放在宋晚无暇的脸庞上,似乎把那当成了一张地图,左眼是大莽,右眼是大炎,那娇嫩泛着光辉的鼻尖,是大理。 “王爷,你是喜欢这样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吗?是很特别的爱好?”宋晚问。 洛风反应过来,扭过头,神情冷峻,“宋姑娘若不是女子,宋老太爷就不会是最后一个可以统领宋家的人了。” 宋晚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可宋晚终究是女子,没办法改变了。” “王爷其实不必现在就因为大理之事而烦神,大理国王轻舟快马,最迟后天晚上也就到太安了,到时候圣上催促您回京的圣旨也就下来了。” “也就是说,留给王爷的时间不多了,要不要纳宋晚为侧妃。” “我当然不喜欢把自己当做物件一样介绍,但没办法,自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都是宋家赋予的。” “宋晚有这份责任在身上。” “王爷看的出来,宋晚很聪明,所以她也可以很傻,不会争风吃醋,也不会要这要那,她会很安静地当一个摆件。” “哪怕王爷忘了这个摆件也没关系,宋家,江南,还有圣上,都知道这个摆件是属于王爷,会随着王爷一起沉浮,这就足够了。” 正午的阳光很浓烈,竹子编制的亭盖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少许穿过缝隙洒在了眼前的女子身上。 她温柔,清醒,眼含笑意自述自己的命运,一个安静的摆件。 第127章 长生门 洛风脑子里有些混乱,自从宋晚说出大理的事,他就没办法沉淀思绪。 原本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决定要不要扛起这么大的责任,等回了太安跟那个年轻的皇帝认真谈一谈,问问能不能换个人。 可眼前的宋晚提前把他逼到了窘境。 这个时候要是选择天赋弹出该有多好,可以拯救他一次,让他根据不同选择的奖励来作出抉择。 但没有,天赋已经很久没有弹出了,似乎觉得他的力量已经足够应对一切。 宋晚并不能看透人心,她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难道他是真的为了妻子平宁公主才左右为难? 世间并非没有专情之人,但他这么年轻,又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异姓王,似乎不应该。 “宋姑娘,你觉得一个只想自由自在地混吃等死,然后有一个两个美女相伴就更好的人,真能扛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吗?” 宋晚第一次表情管理失控,她确定北苍王是在说他自己,不是无中生友。 她看出北苍王在问出这句话时的疲惫,像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却被告知已经学会了游泳,有责任去救更多不会水的人。 洛风在期待着宋晚的答案,他对姐姐洛雪都没有说出这样的话,觉得宋晚这样一个暂时还和他没有牵连,又很聪明睿智的人,能给出很好的建议。 “王爷,晚儿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您是在说自己的话,其实有些不应该。” 宋晚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慰一个赶考落榜的学子,“从王爷选择和三皇子站到一起,并且镇远伯自愿死在了太安城外,就已经注定了会有今天。” “圣上,江南,还有北苍,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而布局,你是一切的中心。” “王爷,不管你是不是自愿走到了今天,现在你已经是北苍的王,唯有你到了那里,才能振臂一呼给所有人希望。” “那里,早已为你准备好了战场。” 洛风忽然笑了笑,他知道宋晚说的对,早就在他还什么都不知情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人就把一切替他想好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无从知晓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切已成了烙印。 洛风的神情渐渐恢复平静,“宋姑娘,你对自己马上要嫁给一个陌生人,是,他是王爷,已经是天底下难得的殊荣,不过于你来说,更重要的应该不是这个,你不觉得惋惜吗?” “就好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宋晚眨了眨眼睛,“王爷的比喻很有意思,不过宋晚与王爷之间,是一场交易,交易只在于双方对彼此的价码是否满意。” “王爷大可放心,宋晚不会对王爷有任何诉求,绝不会造成麻烦。” 这是一个清醒到极致的人。 宋晚看不懂北苍王眼里的惋惜,她觉得身为一个要率领北苍三十万边军对抗大莽的王者,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合格。 不够果断,甚至有些婆婆妈妈。 “王爷,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尽快去一趟江南大营,永威将军那边已经等很久了,看看他要的王爷舍不舍得给。” 宋晚说起这些女子本不该涉及的事隐隐有些兴奋,“江南兵备二十万人,永威将军真正能握在手心的,不到一小半。” “不过他既然毫不犹豫舍了妻儿,想来早就做足了向王爷表忠心的准备。” “真是一个狠心的人,为了获得彻底的信任,妻儿都可以不要。” 洛风觉得宋晚和盛兰很像,不,应该是更彻底,是天生的政治家。 “我现在首先要做的事,不应该是去找你太爷爷,与他谈谈价码的事情。” 宋晚语气很是坚定,“不用,宋家要的价码就是一个侧妃。” “给出的价码也绝对会让王爷满意。” “王爷只要向晚儿点个头,所有的价码都会是晚儿的嫁妆,一起交给王爷。” 洛风轻轻摇了摇头,昨夜宋思明率领的那一队外采元力的魔修,很关键,价码里一定要包括这个。 他正要开口,宋晚已经抢先一步,“知道王爷要说什么,宋家掌握长生门的所有,也会一并交给王爷。” “长生门?” 洛风神色凝重,那些人竟然是一个组织,名字听起来似乎与前世电影里的天地会,峨眉派这种类似。 天地会是为了反清复明,长生门听起来难道是为了证道长生? “嗯,就是昨夜王爷杀死的那些人,长生门在泸州有一个堂会,为了刺杀王爷,倾巢而出。” 洛风神色认真,不容拒绝,“那我更应该去见一下你太爷爷了。” 宋晚突然间有些泄气,似乎是某人打赌输了一样,“好吧,太爷爷说的对,王爷果然很在乎这个。” “太爷爷会和你见面的,但不是今天,太爷爷今天有事要去办。” 洛风不假思索问,“什么事?” “这我真的不知道,太爷爷基本不会瞒着我去做事,唯独这一次。” 洛风点了点头,不准备再问。 “王爷,所以你是答应了?”宋晚没有一点羞涩的感觉。 洛风突然间觉得有些荒谬,就好像前世相亲的时候,女方把房产证车钥匙银行卡全都摆在了你面前,然后很正能量地问你,你愿意娶我吗? 他看着宋晚,犹豫了一下,“我希望见过宋老太爷再做答复。” 宋晚点点头,并没有因此觉得气馁,“嗯,宋晚只是一介女子,等太爷爷回来,我会告诉他尽快邀请王爷。” “谢谢。” 洛风说完起身朝会客厅走去,两人出来这么久,难免有些嫌疑。 宋晚认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他一点都不动心,甚至是看在自己陪他聊这么久的份上,才不好意思当面拒绝。 这个人,还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妻子。 第128章 人间有路,长生无门 近二百丈宽的黎江江面上,一艘三层的楼船巍峨如小山,连帆都没有展开,速度却极快,船头刺破江面掀起几丈高的浪花。 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见这一幕,惊奇不已。 那艘船是在逆流而行,吃水快有两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样快。 而足够他们吹嘘一辈子的一幕是,在那艘楼船船尾留下的汹涌波浪上,一个须发皆白一袭白衣的老人,脚踩着一根竹竿,乘风劈浪,衣袂飘飘,宛若仙人。 老人同高耸庞大的楼船比起来太过渺小,他流露出来的气势,却像是猎人在追赶猎物。 江面上有幸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老人离船越来越近了,他脚下的那根竹竿,像是一支刚刚离弦的箭。 距离只剩不到十丈了,恰恰淹没在水下的竹竿冲天而起,射出水面,老人脚尖在竿头轻轻一点,飘上了船。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忍不住喝彩。 只是接下来没有热闹可看了,那艘楼船速度依旧不减,向前猛冲,所有的船只都早早地避开了这只透着诡异而凶猛的水上巨兽。 “宋公,当真要和长生门撕破脸吗?” 老人登船以后,扫了一眼,乌泱泱近百人在他面前,统一的黑色装束,目光凶狠而阴冷。 领头与他对话的是个中年人,神色冷峻,眼角微微颤动,看得出他在竭力压制着怒气。 “这话有些不考究,老夫从来没有给过长生门好脸色,何来撕破脸一说?” 老人负手而立,从表情到语气都透着不屑。 中年人整张脸都颤动起来,低沉嘶吼着,“宋公!” “宋家雄踞江南两百年,那是因为长生门!” “泸州堂会被你卖给那个小王爷,长生门念在多年香火情,可以忍气吞声。” “宋公若是选择与长生门为敌,可想过后果!” 老人依旧不屑扯了扯嘴角,“老夫是一个要死的人了,难不成你们长生门在阴曹地府也有堂会?” “不会的,你们是一群疯子,一群相信仙门迟早会打开,跨过仙门,即可长生的疯子。” “行了,不要废话了,老夫今日来,是要送你们下黎江喂鱼的。” 中年人眼中的怒气刹那间点燃,如墨一般的黑气从他扭曲的五官里露出,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交姌。 他身后的近百人,无一例外的与他同步。 船板之上,升起一朵黑云,象征着死亡的威压在不断攀升。 “宋公既然求死,那便死吧!” 老人脸上浮现一抹凝重,衣袂无风飘起,缓缓抬手,一把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剑无实质,看上去更像是用月光裁剪而成,剑身浮动着月色一样的光辉。 周身缠绕着黑气的男人眼里乍现惊恐,“你!你迈入夺劫境了!” 老人一点也不急躁地点了点头,“是,夺劫之境,所以快死了,赶在死之前杀了你们这些疯子。” 说完,老人看向中年人挥动了剑。 一瞬间,月华如练,光翼盈天。 中年人在老人看向他的时候,就已疯狂地催动黑气,在周身交织出一件黑色的盔甲,抵御即将到来的一剑。 白与黑的碰撞,轰然炸响,搭建在船身上的三层小楼之间被掀飞,化作无数支离破碎的碎末落入江水。 方才还站着的数百人,波及之后,只剩下寥寥十来个,余下的,不是失去知觉生死不知,便是掉进江里喂了鱼。 中年人被巨大的力量震退,从船尾直到船首,双腿如铁犁一般在船板上犁过,露出船腹交错丛横的龙骨。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碎,嘴边渗着鲜血,周身的黑气停止了涌动,死死贴着他的身体。 “夺劫境,真的很强。” 中年人低声呢喃着,神色平静如死水,“仙门开启之日,吾等长生之时。” “仙门开启之日,吾等长生之时。” 船上余下的人不约而同吟唱起了这句话,类似某种祭祀的宣言。 他们抬头望天,眼中闪烁着光彩。 老人脸上露出一丝犹疑,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诡异了。 中年人率先停止了吟唱,身形一闪而过,扑到了一个还在抬头望着天蠕动着嘴唇的同门跟前,抬手粗暴地掰断他的脖子,一口咬住,允吸起来。 流进他身体的却不是血液,而是黑气。 他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吮吸,吸干了所有还站着的同门。 黑气进一步被提纯,浓郁的闪闪发光,浸入中年人身体的每一处,筋骨,经脉,包括血液,狂暴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涌动,哪怕他知道这是以生命为代价换取的一时巅峰,他却依旧无比沉醉。 中年人的整个人已经只剩黑色的轮廓,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仙门开启之日,吾等长生之时。” 他最后吟唱了一句,扑向了不远处的老人。 老人手中的剑光芒大振,迎上中年人撕裂空气的一拳,剑尖刺在拳头之上,为之一滞,随后轰然碎裂,如光影一般消失不见。 那浓墨重彩的一拳最终落到了老人的胸口,如山岳自天而坠,将老人打入船腹。 一瞬间的死寂,船终于停下了,静静停在江面之上,无垠的江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船身已经千穿百孔,吱吱呀呀地声音在每一处作响,如大厦将倾。 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中年人身后,“魔道长生门,人人诛之。” 说完这句话,洁白光辉从老人消瘦的身形中绽放而出,耀眼如明月,光辉凝结如柱,死死压在了中年人身上。 船终于支撑不住,炸成碎片,平静的江面四散而开,冲天的巨浪如同天幕,遮云蔽日。 中年人沉入江底,浓黑如墨的身体在如月的光辉下缓缓消散。 老人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人间有路,长生无门,你们这群疯子永远也不愿意相信。” 第129章 一场骗局 “王爷,大理国王进京的事您知道了吗?” 自宋儒的宅子归来,赵丹城已经在钱宅等了许久。 洛风点了点头。 赵丹城神情凝重,“不管大莽是真的失心疯要借道大理从南往北打,还是声东击西,咱们都不能不管。” “明知他是为了分散咱们的精力,还是得准备起来。” “这是一场不得不接的阳谋。” 见洛风没有作声表态,赵丹城自顾说了下去,“江南如今在库的钱粮足够五十万大军两年所用,只是南下的战船还不够,立刻就需要赶制。” “泸州有三条作塘,淮州有四条,青州有两条,全力赶制,至少需要三月时间才能满足......” 洛风打断了赵丹城,“赵大人,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是皇帝,这些不归我管。” 赵丹城愣了一下,起身恭敬行了一礼,“卑职是在提醒王爷,时间很紧张。” “没有宋家的全力支持,这些事情做起来,会很麻烦。” 洛风无力地笑了一声,他看着赵丹城问,“你要的是江南布政使,永威将军要什么?” 赵丹城思考了一下,“王爷,他要的应该是一个领兵南下的机会。” “我说了,我不是皇帝,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都觉得搞定我就行了!” 洛风怒吼了一句。 北苍王没来由的怒气让赵丹城浑身一振,他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一点,眼前的王爷,还很年轻。 若是换在普通的富贵人家,正是挥金如土意气风发的年纪。 “王爷,是因为信任。” 赵丹城沉着声音解释,他似乎想减淡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沉沉的暮气,“先皇几十年谋划,把旧而腐朽的一切砸碎,以应对新时代的降临。” “但新皇登基,不会轻易信任,我们一样怀疑,王爷您是纽带。” “圣上信任您,而您信任我们。” 洛风沉默了,赵丹城给出的解释无懈可击。 他想起在皇宫的望月台,那个年轻的皇帝告诉他,“我会给予你彻底的信任,就像信任自己一样。” 夕阳懒洋洋地倾斜着,越过绿瓦红墙,洒进客厅,金黄一片。 由于北苍王的沉默,眼前的场景无形中增添了一抹肃穆与沉重。 赵丹城静静地站立在一旁,等年轻的王爷自己走出王者不该有的情绪。 洛风却忽然抬头望向了天边,露出凝重的神色。 来不及同赵丹城说一声,他直接闪身消失不见。 ...... “北苍王,没想到咱们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洛风也没想到,和宋老太爷第一次见面,是在天空之上。 这是一个看不出年岁的老人,鹤发童颜,肌肤紧致如芳龄女子,只是面色苍白如纸。 “宋公,您这是......怎么了?” 在妙手回春天赋的指引下,洛风能清晰地感受到宋老太爷的生机在不断流逝,就好像烈日下的一摊水。 没得救了。 宋老太爷扯嘴笑了笑,“要死了,所以赶回来解答王爷的疑惑。” “王爷,不介意地话,送老夫回宋家。” 说完,他如断线地风筝一样下坠,洛风连忙接住了他,把他背在了身后。 “曾孙女婿,你太爷爷是去杀人,长生门在江南的所有力量,准备南下去大理的,全都喂了黎江的鱼。” 老人虽轻描淡写,自有冲天豪气在其中。 洛风忍不住问,“长生门到底是什么?”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一群渴望打开仙门,证道长生的疯子。” “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外采元力,提升修为,四处跳脚,几次试图牵引天下局势。” “这波人死了,但大莽打通大理,一定还会有他们的影子。” “听上去是为了求长生,但到底要做什么,没人知道。” 洛风按下心中的震撼,接着问,“那长生门的门主是?” 老人很快回答,“没有任何人知晓,包括长生门所有人。” “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仙人,给门下所有的信众施了法术,甘愿为他而死。” “曾孙女婿,必须要提醒你,你现在的实力并不够强大,不足以正面对抗长生门。” 老人轻轻咳了几声,方才继续,“你切成块的那些人,只是长生门的三流角色,不值一提。” “老夫要不是一步跨过了夺劫,这次也留不下他们。” 洛风身形一颤,夺劫?差一步就是陆地真仙了! “你不用激动,老夫的身体太过脆弱,根本压不住夺劫以后的精纯元力,就算没有今天这一遭,也快死了。” “至于那陆地真仙境,绝不是真正的神仙,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仙。” “你我这些修士,不过是偷天之人,而所谓的武道与炼神两条偷天之路。” “老夫在迈入夺劫之后,才明白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真正的修炼,一定是体魄与元神同修,否则就会像老夫一样,因为承载不了元力而死。” 洛风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他的猜测似乎已经被证实了,所谓的两条修行之路,是一场骗局。 “宋公要不要歇会到家了再说。” 背后的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死在路上,让你落下杀人凶手的嫌疑。” “你修炼的是怒目金刚经,体魄与元神同修,对吧,现在是刚过第五层,元神化真境,体魄宗师。” 洛风惊骇中止住身形,背后冷汗如雨! “用不着这么惊讶,从你被那个齐国太子掳去大莽,老夫就知道了。” “很可惜,你的这条修行路,是对的,但不完全对。” “因为怒目金刚经也是那个人创造的,他要做什么,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 “你是自怒目金刚经现世以来,唯一一个修炼的如此之快的人。” 宋家祖宅到了,洛风已经惊的完全说不出话来,麻木的在老人的指引下,落在了他的院中。 宋晚看见从天而落的两个人,轻呼一声,迎了上来。 “太爷爷,你怎么会和王爷在一起?” 老人勉强站住身形,微妙地笑了起来,“猜到你说服不了小王爷,所以把他请来了。” 宋晚这才注意到太爷爷脸色异样,浑身散发着将死之意,眼眸如雾。 “晚儿,不用伤心,太爷爷赶回来,可不是看晚儿哭的。” 老人牵着宋晚的手,扭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洛风,“曾孙女婿,话还没有说完,不想听了吗?” 洛风这才反应过来,呆呆地跟上了。 第130章 献祭人间 夜幕沉沉,朴素简约的书房里,琉璃灯的光芒昏黄。 老人靠在椅背上,很是疲惫。 宋晚和洛风坐在老人对面,她的眼里噙满泪水,莹莹闪烁,而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王爷似乎对老夫叫你曾孙女婿有些介怀?” 洛风迎上老人的目光,“宋公,这种除了接受似乎别无他选的事情,我经历了很多,不想再经历了。” “哦?” 老人似乎很诧异,他认真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为北苍王,你不该这样任性。” 他马上又换了种语气,“老夫知道你是庶子出身,在白玉湖有过一段不堪回忆的过往。” “你一路走到今天很不简单,从赘婿驸马到异姓王,不是人人都可以。” “老夫蹉跎人世二甲子,有些经验之谈王爷且听看看。” 宋晚这时候提醒,“太爷爷,不能休息休息明天再谈吗?” 老人看向宋晚的目光柔和慈祥,满是宠溺,“晚儿,生死有命,人都会死的,没什么可怕的。” “这世上没有不死的神仙,太爷爷已经活的够久了。” “太爷爷现在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老人说完,重新把目光对准了洛风,“王爷,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明白一个道理。” “人生在世,做选择不是最难的,而是承担选择的代价。” “好比王爷你现在的处境,不接受老夫曾孙女婿这个身份,那宋家就绝不会彻底站在朝廷那边。” “人心百转,老夫一去,会不会树倒猢狲散?” “唯有重新为这些人找一棵大树,晚儿是北苍王侧妃,那追随宋家的人就会继续追随下去。” “因为王爷这棵树,比宋家还要大,皇帝对你的信任与恩宠天下无两。” “王爷可以拒绝,老夫相信王爷也有办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那些人驯服。” “可人人自危的驯服与心甘情愿的追随比起来,孰优孰劣?” 老人侃侃而谈,眼里渐渐恢复些神采,“王爷,你怎么选都可以,区别就是你要一个貌合神离的江南,还是铁板一块的江南。” “去支持北苍打一场亡国灭种的大战!” 洛风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孩子,一个不愿意去上学的孩子,在听家长的谆谆教导。 “咳咳咳!” 老人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因此咳嗽起来,宋晚如临大敌,刚要起身被老人抬手制止。 “老夫时间不多了,不该浪费在哄小孩上。” 老人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长生门,不单单是一群求长生的疯子。” “几百年来,很多大事背后都有这群疯子的影子,包括当年大炎灭五国,大莽退出北阴山外。” “宋家与长生门有过合作,但自老夫执掌宋家后,一直保持着距离。” “老夫曾试着调查他们,几乎一无所获,唯一知晓的,他们在大炎包括大莽都有分布。” “很难说,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不是他们在背后推动挑起来的。” “你修炼的怒目金刚经,一定是出自长生门背后的那个人,那个疯子,他创造了长生门,吸引了更多的疯子。” “证道长生,如果这就是那个人的目标,他应该是找不到路,想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献祭整个人间,试试能不能打开仙门。” 洛风一直在静静听着,明白老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他的猜测。 献祭整个人间,打开仙门,这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老人停顿了好一会,才攒足了气力,“修士窃取天地元力,终将还归天地,武道至圣,元神夺劫,便是凡人迈不过去的槛,终似老夫这般散为尘烟。” 宋晚为了不哭出声,咬住了自己的手。 洛风起身肃立。 老人的身形缓缓消散,宛若风中摇曳的蒲公英。 “晚儿,对不起,太爷爷自幼把你当男孩去教,把你教坏了,都不像个女孩子了,女子的心也要温柔才行啊。” “洛风,如果那个疯子真的要献祭人间,叩响仙门,唯有你能阻止他了,你走的修炼之路,是他曾经走过的。” 老人说完,环视了一圈,“多好的人间啊。”而后彻底消散不见。 书房里落针可闻,只剩下沉默的洛风和在小声抽噎的宋晚,一切如梦一般。 洛风忽然间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楚门的世界,他现在好像就是楚门。 他修炼怒目金刚经,获得力量,从黄老狗的手里脱身回到太安,和镕皇子站在一起把白玉湖踩在了脚底,成了天底下独一份的异姓王。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可现在看起来恰恰是刚刚开始,似乎无形中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默默地看着他。 长生门背后的那个疯子,真的是要献祭人间,叩响仙门? 纷乱的思绪充斥着他的脑海,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寒酸的小院。 四周凄风苦雨,耳边是肮脏的庶子,唯有心中不屈,喃喃自问,是炼神还是武道? 而如今,又是一次喃喃自问,是拯救人间,还是逃避一切? 一道光,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洞明利弊,遇事当决! 人间危难,不问利弊。 天赋奖励: 慧眼识人天赋,可洞穿人心,发掘人才为己所用! 天生领袖天赋,可不断提升自身领袖魅力! 奖励已下发。】 感应着脑海里的信息,洛风轻轻笑出了声。 宋晚正在收起宋老太爷身躯散去后留下的衣物,听见笑声,抬头看了过去。 年轻的王爷安静站着,看向窗外深沉的夜,修长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的很长。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而深沉,深邃的眼,仿佛日月星辰都装的下。 宋晚原本已经很习惯与他对视,只是这一次,心中却止不住战栗了一下。 “宋姑娘,给你一天时间够吗,安排好一切,后天随本王回太安,婚礼到太安再办。” 宋晚摇了摇头,“王爷,婚事明日即办,我会把太爷爷故去的消息拖延两天。” 宋老太爷故去,按礼要守孝三年,宋晚确实想的更周到。 洛风点了点头,“好,有劳了,需要本王做什么派人通知。” 走到门口,他回身补充了一句,“宋姑娘,节哀,太爷爷寿终正寝,是喜丧。” 宋晚点点头,欠身行了一礼,“谢王爷。” 第131章 平静的婚礼 一夜的时间,宋家祖宅张灯结彩,满目皆红。 随着北苍王纳宋家嫡女宋晚为侧王妃的消息传开,泸州城如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波澜壮阔。 百姓们自然是图热闹,泸州出一个王妃,与有荣焉。 而那些一直在观望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宋家与北苍王凝成一体,他们这些人,终于不用担心了。 钱宅。 洛雪正在为弟弟穿戴宋家一早派人送过来的喜服,神色有些怪异。 “这叫什么事,一点预兆都没有,一不留神就冒一个王妃出来。” “连喜服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照着你的身材做的。” “平宁公主知道吗?” 洛风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她不知道,来不及通知。” “什么叫通知?意思是你压根就没准备跟她商量。”洛雪走到洛风跟前,正要拿出姐姐的架子训他几句。 可她只是看了洛风一眼,就退缩了。 只是过了一个晚上,洛雪就发觉自己的弟弟变化了许多。 那双一直沉静的眼,深如大海,重若山岳,让人不敢挪动脚步。 她回忆起曾经在白玉湖时,爷爷安心候积威多年,也不曾有过这样的眼神,让她连动弹一下都要小心翼翼。 “嗯,确实是没法和灵儿商量。” 感知到洛雪情绪的变化,洛风低头看向她,“姐,你怎么了?” 洛雪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平宁公主想来也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姐只是觉得,你和她都是从小没有亲生母亲,要多疼她一点。” “往后若是你们有争执,姐是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洛风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这时钱正廉走到了门口,“王爷,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启程去迎亲了。” “姐,我先去了。” 洛风走到一半,转身继续说,“姐,明日启程回太安,你把要准备的东西准备好。”随后便走了。 洛雪呆呆地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瓶儿这时候松了一口气,“小姐,王爷他......他变得不一样了,我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喘。” 盏儿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王爷看起来......好吓人,不是那个吓人啦,就是让人觉得,他好高大,比山还高,生怕在他面前说错话做错事。” 洛雪终于明白不是自己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弟弟他,是一个真正的王了。 整个婚礼乏善可陈,没有人敢在北苍王的婚礼上胡闹追求喜庆热闹,平静地不如一台戏的开场。 迎亲,接亲,送亲,队伍从宋家祖宅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钱宅。 该有的都有,钱正廉昨夜接到消息,一夜未睡,穷尽所能,不惜代价,在最短的时间里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一切。 赵丹城也是连夜拟定了宾客名单,连夜派人快马通知,泸州附近的淮州,肃州,甚至是更远的青州。 需要通知的人全都通知到了。 接到通知的人更是惶恐,连夜快马赶赴泸州,唯恐错过。 平静地只有新郎新娘,剩余出席这次婚礼的人,都匆忙如奔命。 夕阳西下,北苍王在婚姻上简单露脸个脸,敬了所有人一杯酒,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但在场的所有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年轻的王爷举着酒杯,目光如剑一样满是锋芒,他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一个方向,所有人都觉得那目光是看向自己。 如芒在背,忍不住挺直了身子。 “本王敬诸位一杯,感谢诸位的光临。” “接下来没有废话,只有一句。” “天下将变,本王身先士卒,尔等共襄王旗!” 而后,年轻的王爷饮尽杯中之酒,静静看着众人。 大厅中安静了一下,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感到一阵莫名的热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若不是在婚宴之上,他们觉得摔了酒杯才足够烘托内心躁动的气氛。 他们追随的,是真正的领袖! ...... 洛风推门而入,一对如柱般的龙凤花烛静静燃着,床边的宋晚还盖着红盖头,等着他去揭开。 他迟疑了一下,“为什么没有喜娘过来,不是还有很多礼节要走的?” 盖头之下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恐王爷觉得繁杂,所以宋晚叫她们都走了。” “胡闹!” 洛风声音不觉重了一些,他返身出门,叫来人去通知喜娘过来。 “王爷,其实不必如此的,宋晚不会觉得这是遗憾。” 洛风没有理会,走到桌边坐下,喝了一口茶,“你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哪怕是逢场作戏,也要全套。” “妾身谢王爷。” “用不着称妾,灵儿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她不会为难你。” “宋晚明白。” 不多时,喜娘来了,洞房花烛的气氛总算有了一些。 待房中恢复清静,洛风坐到案边,提笔书写。 “宋晚,以后与赵丹城接洽联系的事情,都由你负责,有问题吗?” 宋晚从床边起身走了过来,帮着研磨,她犹豫了一下,“王爷,是打算把北苍后勤之事交给我吗?” 洛风瞥了一眼宋晚研磨的嫩白柔荑,似曾相识之感油然而生,往常这样帮他研磨的,是灵儿。 “嗯,目前事情不多,往后会很繁杂,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洛风停笔思考了一下,“我会给你找帮手。” 【宋晚,心思细腻而敏捷,大局观出色,遇事果决,善于抓取问题核心。】 这是慧眼识人天赋给出的信息,宋晚自幼在宋老太爷身边接受教导,当作男孩子培养,女子身份是她做事的唯一障碍。 见身旁的女子久久没有出声,洛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难道真的想要一直做一个安静的摆件?” 宋晚没有躲避迎来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地回应,“宋晚不会辜负王爷的信任。” “我相信你,你不会让我失望。” “好了,我出去一趟,去见几个人,你困了不必等我。” 洛风拿着写好的一封信,起身出门。 宋晚轻轻看着已经是自己夫君的人离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了一句,“宋晚不求真心,更不敢求一心,但王爷,总该要给宋晚一个孩子的。” 第132章 宋晚是男孩子 江南书院。 白子虚没有去参加北苍王的婚礼,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已经一个昼夜。 此刻的他双目如火炬一般亮着光,这让如蛛网一般的猩红血丝显得更加摄人,他浑然忘我,奋笔疾书,桌案上是层层堆叠写好的书稿。 “吱呀!” 门被推开,乳白色的晨光倾洒而下,江南书院院长宋儒亲自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白先生,歇歇,用点饭。” 白子虚没有抬头,声音干燥嘶哑,“宋院长,马上就好了。” 宋儒听后没有过去打扰,谦逊地候在一旁。 说是马上,其实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白子虚放下笔,如同不眠不休几个日夜传递军情的驿差,送到的那一刻,信念崩塌,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恢复了许久,才攒了些力气,“宋院长,子虚所悟皆已成书,余下的,有劳宋院长了。” 宋儒已经把书稿小心翼翼收拾妥当,布置好了饭菜,递上筷子,“白先生快快用些饭,再好好睡一场,这才是最紧要的。” 白子虚接过筷子,对宋儒点头致谢,开始用饭。 不多时,屋里响起来沉闷的鼾声,他吃了几口,径直趴在了桌案上,睡死了过去。 宋儒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了白子虚的身上,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屋外太阳高照,阳光有些刺眼。 宋儒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书稿,目光如同在看着一个新生的婴儿,“读书人,不再只是翻书人了。” ...... 近千名披坚执锐的银甲骑兵列队如长龙,领头的是一辆明黄色的华贵马车,六匹神骏白马迎着金色的朝阳,从容踱步。 成群结队如潮水的百姓夹道张望,目送这支象征着无上尊荣的肃静队伍缓缓走过青色的街道,穿过古老的城门。 车厢里,一身水洗青衣温柔明丽的宋晚与白色纱裙沉稳端庄的洛雪相对而坐。 两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洛雪静静打量着宋晚,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柔如水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只是昨夜才是洞房花烛,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寻常女子该有的羞涩。 难道说,昨晚自己那个弟弟不在房里? 宋晚感受着洛雪的目光,猜到她在想什么,温柔笑着,“姐姐,昨晚王爷是宿在妾身房里的。” 洛雪一时间有些尴尬,她虽是北苍王的姐姐,也不该过问这类事情。 她回应了一个笑容,“晚儿,不用称什么妾身,怪不好听的。” “往后你与王爷熟悉了就知道,他是最不喜欢这些条条框框的。” 宋晚点点头,“晚儿记住了,谢谢姐姐。” 洛雪犹豫了一下,拉住了宋晚的手,“我跟你说说他以前的事吧。” “估计他那个性子,也不会跟你说这些。” 宋晚点亮了眼眸。 “晚儿你应该也知道,他小时候在白玉湖不受待见,日子过的根本不像侯门世家,吃穿用度上甚至不如一些下人。” “但是他不哭也不闹,一个人住在梅园后的小院里,每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那时候他是想科考为官的。” “其实一开始,我也是不喜欢这个弟弟的。” “我觉得他被关在那个小院里,一定是因为他不听话,做错事,是个坏孩子。” “我还跟两个哥哥一起嘲笑他,有一次被母亲听到了,她生了很大的气,打了我一顿板子。” “我那时候应该才七岁吧,手都被打肿了,母亲说那是我的弟弟,旁人可以欺负,唯独我不可以。” “后来我就经常去看他,跟他熟悉起来,渐渐才明白一些事情,也知道他非但不坏,而且很好很善良。”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弟弟。”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两个哥哥一个读书一个习武,都有很好的前程,唯独他没有,不准他习武,最后连他科考的路也断了。” “他那个时候一点也不气馁,他对我说,‘赘婿驸马绝不会成为他的牢笼。’” “后来他武道与炼神同修,一首诗让监正大人赠剑收徒,一场论道让夫子登门承情,被歹人掳去大莽,也凭自己的本事回来了。” “后面的事晚儿你应该也知道了,他封王,为自己的生母正名,圣上登基的前两道圣旨都是为了他。” “晚儿,王爷他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而且我总有种感觉,我这个弟弟,要不是为了身边的人,他才不愿意为了什么封王而奋斗,他早就浪迹天涯去了。” “所以,要是王爷以后哪里对你不好,你宽容些,跟我说,我会修理他的。” 宋晚笑着点了点头,“好,晚儿听姐姐的。” 洛雪亦是嫣然一笑,“晚儿,你同我说说你以前吧,我会帮忙转达的。”说完,她眨了眨眼睛。 宋晚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晚儿从小是被太爷爷当男孩子教的。” “从小太爷爷不论做什么事都会带着我,比如打点人情关系,哪个人需要敲打敲打,谁能往上挪挪位子。” “这种事情晚儿一开始一点也不喜欢,家里旁的孩子都可以撒娇玩耍,唯独我不行。” “太爷爷唯一会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是看他与人往来的信件,教我如何从只言片语中分辨人心。” “到了大一些之后,太爷爷意识到我说话做事完全不像个女孩子,才开始让人教我女工礼仪那些。” “可是到现在我也不像个女孩子,姐姐也看出来了吧。” “我外表温柔,可是我想事情的方式已经改不了了。” “哪怕王爷以后对我不闻不问,晚儿觉得这也是应该的,因为原本就是一场交易。” “要是王爷对我嘘寒问暖,我反而会觉得不适应。” “晚儿向王爷承诺了,会做一个安静的摆件。” “姐姐,你不用担心的,晚儿其实是个男孩子啦,不会哭哭啼啼像个怨妇的。” 洛雪确实是看出来了,宋晚外表温柔似水,内心坚如礁石,她愿意同自己说这么多,是因为她是北苍王的姐姐。 她真的不在乎北苍王会不会把她当成一个妻子。 宋晚停顿了一会儿,凑到洛雪耳边,“晚儿有一件事想求姐姐,让王爷给晚儿一个孩子,就什么都够了。” 而后她温柔笑着,如平静地湖面反射着阳光。 洛雪一下子默然了,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女子最大的悲哀,从来都不是容颜老去,而是你正年轻最美的年纪,没有人把你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第133章 大将军 洛风没有与王驾一起出发,他先一步一人一骑出了城,直奔江南大营。 永威将军张铎在江南大营里已经等了很多天。 泸州城中发生的一切他都知晓。 包括第一天北苍王就包围将军府,用鞭子抽死了自己的儿子,顺带着逼死了自己的妻子。 他都知道。 可他无动于衷,营中有忠于他的将校吵闹着要带兵冲进泸州城报仇,他把每个人都吊起来抽了二十鞭。 没有人知道将军在想什么,不少人私底下议论,将军已经老了,不复当年英勇。 知天命的年纪,确实不再年轻了,所以他才克制着自己。 “末将参见北苍王!” 营帐之中,永威将军张铎十分认真地行礼,一丝不苟地表达着自身对北苍王的敬意,哪怕对方是一个可以当自己儿子的年轻人。 “起来说话,张铎,本王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洛风坐下后,直接问。 张铎起身面向洛风,态度恭敬,“王爷,末将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王爷来。” 洛风毫不避讳,“可我杀了你的儿子,还有妻子,这是血海深仇。” 张铎抬起头,目光诚恳,“是的,王爷杀了末将的那不成器的儿子,还有败了儿子的慈母。” 洛风皱了皱眉,“你不会还要感谢本王帮着你大义灭亲了吧?” 张铎笑了笑,“王爷,我那个不干净的儿子,早该死了。” “夫人,呵呵,她背叛了我,也早就该死了。” “只是我丢不起那个人,自己动不了手。” “王爷,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洛风有些不相信,“用得着编造这么个理由来说服我吗?给自己扣一顶绿帽子。” 张铎没有说话,走到一旁开始卸甲,脱到只剩内衣,他揭开了腰带,“年轻的时候觉得一往无前地身先士卒,会让自己积累更多的声望,所以那一箭贯穿之后,咬着牙直接给拔了,就此成了废人。” 洛风移开目光,“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在搞什么鬼,卖弄什么身价,只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 永威将军接着穿戴好甲胄,沉声说,“她其实挺无辜的,害怕是自己的原因,没有子嗣在将军府待不下去,才铤而走险。” “我当作不知道,从此很少归家,孩子几乎是她一个人养大的。” “这件事上其实是我对不起他们,过不去心里别人的儿子那个槛。” “她把所有的恐惧都变成了溺爱,把孩子养歪了。” “后面的事情王爷也就清楚了,我确实是在借王爷的刀杀人。” “一举两得的事情,我明哲保身,避开王爷的锋芒,等着尘埃落定就好。” 洛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评价,他就是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是这种事情。 如果他的经历是一本小说,那作者该是有多变态。 “说说你的想法,你等着找本王要什么,赵丹城说你想要一个领兵南下的机会,就这么简单?” 张铎随即回应,“王爷,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江南大营在我的手中,南边会是一道大莽绝不可能越过去的高墙。” 洛风拿起身前案上的一只茶杯,细细端详,“你就这么自信?” 张铎坚定回答,“原本没有,但王爷纳宋晚为妃之后,有了。” “江南大营的钱粮供给依赖宋家,吃人嘴短,宋家在这边的话语权并不比我低。” “现在我与他们都在王爷的旗帜下。” 洛风起身走了下来,拍了拍他觉得有些可怜的永威将军的肩膀,“本王相信你。” “给圣上的折子已经快马送了过去,等圣旨一到泸州,你即刻南下。” “宋之问给你做副手,不是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他为战场而生,是天生的前锋。” “用过以后,你会很舍不得他死的。” 张铎抱拳行了一礼,“末将谢王爷。” 洛风负手而立,看着永威将军的眼睛,“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感谢本王帮着你了却心中怨恨,有一点你要记得,想报仇,等打完仗。” 张铎笑了笑,“王爷真是一个天生的领袖,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放心,等打完仗,我自会去找王爷报仇。” “如果那时候,末将还活着的话。” 洛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的事,我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永威将军张铎聚敛神情,“王爷,我自己会把这消息放出去的。” “一个无情无义的将军,是不值得跟随的。” “人们知道真相,末将就不再是流言的中心。” 洛风扭头看了永威将军一眼,感叹这人是真的狠。 是,放出消息,你确实不再是流言的中心,只是你死去的妻儿会被人接着鞭尸。 与他而言,那两个差点要了洛雪性命的人并不值得同情。 可是与永威将军而言,这已经突破了人死为大的公序良俗。 张铎对上了洛风的眼神,“王爷,你这下知道我该有多恨你了。” “恨吧,心中有恨的人,在战场上是能占到便宜的,他总会想活下来报仇。” “准备条最快的船,送我去通州。” 说完,洛风走出了营帐。 营帐了只剩了永威将军一个人。 他这些天的忍耐换来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他并没有觉得开心。 “蓉儿,你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傻的事呢,明明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背叛!” “你让我养了二十年别人的儿子,我心中怎么会没有恨呢?” “放心,等一切结束,我会为你报仇的。” “我会去陪你的。” 知天命的老人,潸然泪下。 一切的阴谋算计,都是在计算得失,往往忽略了人心。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思念那个当初笑靥如花喊自己‘大将军’的女孩。 第134章 黎江托孤 “宋院长!” “宋院长在哪!” 白子虚急急忙忙冲出房间,披头散发,嘴边粘着菜叶,在阳光底下放声呼喊,丝毫不顾风仪。 几位寻声赶过来的学子,第一次看到他们敬重的白先生这副模样,震惊地挪不动脚步。 “白先生,院长来了!” 宋儒两步并一步赶了过来,“白先生醒了,这是.......” 白子虚急的满头大汗,“宋院长,快,帮我找匹快马!” “都备好了,白先生请随我来。” “宋院长,你该叫醒我的,来不及了。” “白先生莫急,来得及。” 两人一路向外疾行,书院的学子都知道白先生今日要走,不约而同跟在了身后。 一匹白马歇在书院门口,摇首顿蹄。 宋儒神色诚恳,“白先生,我自作主张,备了些银两在包裹里,还望不要推辞。” 白子虚点了点头,“谢院长,那子虚这就走了,王爷那边在等着。” “白先生,保重!”宋儒弯腰行礼。 “白先生,保重!”宋儒身后的近百名学子一齐弯腰行礼。 白子虚翻身上马,微笑着看向众人,“诸位,人间正道是沧桑,我辈读书人,义不容辞!”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远去。 “天底下能让本王在这等上一个时辰的,也只有你了。“ 白子虚纵马一路狂奔,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了与洛风约好的渡口。 “实在是......抱歉,睡过头了,王爷恕罪。” 白子虚气喘吁吁的弃马登船,扔给洛风一个包裹。 洛风打开以后,里面是几套衣物,还有一叠银票,略一过目,有近五十万。 “宋院长当真一点不小气。” 洛风笑了笑,放下包裹,示意船夫启程,看向瘫坐在船坞躺椅上的白子虚,“宋家的钱,可都是我的钱,你还拿这个显摆。” “正是因为是你的钱,才给你看看,表示我承你的情。” 白子虚有气无力回应着,“你再添点,不能比这少啊。” 躺椅被白子虚霸占,船坞中又小,洛风只有坐到了船板上,“就算是路边劫道的,也得说费力几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大把掏银子?” 白子虚双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几天不见你,你这家伙还真越来越像个王爷了。” “要我说什么,白子虚心系家国,视死如归,国士无双,王爷给点赏钱?” 洛风没有被白子虚故意的俏皮话逗笑,他脸色平静,瞥了一眼被夕阳烧红的江面,“你压根不必回去,回去能有多大作用?” “打战这种事情,不该是你这样的先生去。” “在太安陪着嫂子还有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不好,你的朋友我,会把大莽的铁骑死死钉在北苍的。” 白子虚声音也淡了下来,“心即理也,致良知,知行合一,这是我悟的道,我自己怎么能不去践行?” “大理是家国所在,白子虚若弃之不顾,良知何在,我留在江南学院的那本书,满纸空文。” 洛风并没有说服白子虚的念头,只是浅浅的尝试一下。 大理国王到泸州停了一夜,歇在了江南书院。 名震大江南北的白先生,是时候归国效力了。 “没想着说服你,只是替你觉得麻烦,嫂子还有我干儿子怎么办?”洛风问。 白子虚沉默了一会,“你有没有办法说服如一?” 洛风抬脚踹了他一下,“你觉得呢?有人能说服?你就是跳火坑,嫂子都不带眨眼跟着你一起跳。” 白子虚点了点头,“是的呀,如一的性子,断不可能留在太安了。” “既然如此,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洛风又给了白子虚一脚,“你这是黎江托孤?是不是太早了点,晦不晦气。” 白子虚反击了一下,“王爷,你也是马上要去打大战的人了,大理那么大点地方,能一直守下去?” “一点谋划腾挪的余地都没有,唯死顶而已。” 洛风明白白子虚说的无比正确,大理国弹丸之地,根本没有战略纵深。 而且年轻的皇帝,包括他这个北苍王,都不会让江南水军上岸去支援。 大莽占了大理,不过是多一个桥头堡,大理往北那密密麻麻的江河水系,才是他们要拿人命去填的坑。 没人相信,大莽真的会倾尽举国之力从南往北打。 真正的战场,还是在北边。 “老白,尽心尽力就够了,该跑还是得跑,壮怀激烈不适合你这种文弱先生。” 白子虚轻声嘟囔着,“嗯,不会傻傻送死的。” 而后船坞里响起了他的鼾声。 他太累了,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洛风从取了一件衣衫给白子虚盖上,走出船坞,站到了船头。 夜色降临以后,无垠的江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水天一色,如墨一样深沉,夜空繁星点点,江面上也摇曳着散落的灯火,一切静谧而悠远。 洛风站在船头负手而立,静静眺望着景色。 船尾在控桨的船夫小心翼翼扭头打量着,他出自江南水军,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北苍王。 北苍王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王爷的背影,看上很孤独。 如同偌大的江面上只有他们这一只船一样,那么孤独。 “要多久才能到通州?” 船夫听到声音,浑身一颤,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支支吾吾起来,“回......王爷,明日下午能到。” “好,辛苦你了,下半夜我来替你。”洛风转过身,看着船夫。 船夫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行礼,“王爷,小人撑得住,不......不用劳烦王爷。” “就这样,到了下半夜喊我。” 洛风走回船坞,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衣侧卧。 船夫背后一身冷汗,有些脱力站起了身,看到北苍王毫不讲究地在船坞躺下,心中默默感叹。 都是王爷了,干嘛还为了赶时间挤这么一条小船。 弄一条龙船,又气派又宽敞,还能有歌舞相伴,左拥右抱,岂不快哉。 王爷啊,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享受啊。 第135章 灵儿不生气 船到通州刚过正午,两人下了船,模样都有些狼狈。 “王爷,要不找个地方歇歇明日再启程,现在让我骑马,可真能要了我的命。” 白子虚揉着胳膊腿提出了一个建议。 洛风笑了笑,“放心,不让你骑马,带你飞回太安。” “飞回去?” 白子虚一脸惊恐,可没等他反对,洛风已经像拎着一只小鸡一般,拽起了他,飞上天空。 码头人头攒动,目睹这一幕,人群发出一声惊呼,抬头张望。 人影如苍鹰一般越飞越远,消失在了天边。 这是仙人吗? “洛风,你......不讲道义,我怕高呀!” 白子虚壮着胆子低头瞧了一眼,整颗心像抹布一样皱了起来,后背发凉。 “堂堂白先生还怕高,说出去也不怕丢人!”洛风嘲讽了一句。 白子虚面目扭曲,闭着眼不再说话。 临近黄昏,洛风用两个时辰的时间赶完了原本至少两天的路,抵达太安城外。 白子虚整个人都虚脱了,摇摇晃晃,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大地而是暴风雨中的船板,他指着洛风,半天憋出一句,“算你狠!” 洛风脸色苍白,长距离的飞行加上还带着一个人,他消耗了不少的元力。 他拍了拍白子虚的肩膀,“行了,早点让你见到嫂子还有儿子不好?” 白子虚终于缓了过来,脸色很是不善,“就知道你会找这个理由,我回家,你去哪?皇宫?” 洛风搂过他的肩膀,微笑着,“自然是跟你一起回家了,天大地大都没有老婆大。” ...... 自洛风下江南以后,朱灵就没有在公主府住过。 那里太大太空旷,没有夫君,会让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四顾无人,阴暗的角落里仿佛潜伏着鬼怪。 她与柳如一作伴,向柳如一学习如何照顾孩子,如何给孩子换尿布,如何判断孩子是饿了还是尿了。 “嫂子,你也是第一次生孩子呀,可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柳如一笑着回答,“嗯,我以前看过别人怎么弄,就记住了。” “倒是你,不必在这里陪我的,公主府什么都有,你干嘛这么辛苦。” 朱灵眨着眼睛,“那我说让公主府派人过来,嫂子你也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你又不愿意。” 柳如一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目光温柔,“虽然知道旁人会比自己做的更好,可自己的孩子,只有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话刚出口,柳如一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灵儿,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的。” 朱灵摇了摇头,“没事,我知道的。” 她也看向自己怀里的婴儿,目光和柳如一如出一辙,“他是夫君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有时候半夜会被吓醒的。” “嫂子,就是梦到他睡觉踢开了被子,然后着凉生病,然后......反正越想越害怕,就吓醒了。” “只有亲眼看看,检查一遍才会安心。” 柳如一笑着揶揄,“灵儿,你是一个比我还合格的母亲哦。” 两人互相取笑了一阵,朱灵陡然伤感起来,“也不知道夫君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听说圣山派人去江南传旨了吗, 应该快了。”柳如一说着,神色一样落寞。 她觉得这种气氛很不好,突然冒出一句,“灵儿,你猜王爷是不是怕你生气他娶了那个宋晚,所以不敢回来了?” 朱灵愣住了,她觉得很有这种可能性。 她想起昨天下午圣上专门派人接她进宫,告诉她,夫君娶那个宋晚是他的旨意,不得违抗,劝她不要介怀。 圣上都这么想,那夫君真的很有可能啊。 朱灵把怀里的孩子交给身边的宫女,起身就准备走。 柳如一腾出一只手拉住了她,“灵儿,你干嘛去呀。” 朱灵很是认真的回答,“嫂子,灵儿去叫圣上派人,去通知夫君,灵儿没有生气。” 灵儿怎么会生气呢,夫君那么好的一个人,天底下再好的女孩子都能配的上。 听说那个宋姑娘聪明睿智,若是男儿身,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她往后肯定能帮夫君的忙。 还有吴姑娘,她虽然不愿意过门,可她能御好多的剑,那么厉害。 只有自己,似乎什么都做不来。 柳如一连忙道歉,“灵儿,我是开玩笑的,王爷他不会的,就算怕你生气,也只会想着早点回来怎么哄你啊!” 朱灵似乎不怎么相信这个解释,眼里泛起雾水,“万一呢?夫君他很在乎灵儿,有可能的。” “灵儿一点都不生气,就算夫君把全天下的女子都娶回家,灵儿也不会生气呀。” “夫君那么好,是灵儿配不上他的。”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怎么那么傻,全天下的女子我都娶了,旁人怎么办?” 朱灵被人拥入怀中,她轻呼一声,看清那人面孔,眼泪夺眶而出。 洛风不顾旁边有人在,在她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可以生气的,是我不好,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 朱灵又是羞涩又是激动,最后干脆把头彻底埋进了洛风怀里,声音小小的,“灵儿不生气的。” 一旁的白子虚和柳如一就比两人平淡的多。 简单的相视一笑,白子虚从柳如一怀里接过孩子,小心地捧着。 柳如一站在一旁,满眼都是幸福。 夜幕薄薄地降临,院里终于不再清冷,两个女人在厨房弄饭,两个大男人抱着孩子。 “王爷,你是不是有点没脸没皮,当众那样,有伤风化。”白子虚打趣道。 洛风十分局促得抱着孩子,头也不抬反驳,“天底下除了皇帝我最大,谁敢说我,我拿鞭子抽他。” “啧啧,去了一趟江南,王霸之气倒是真养起来了。” “王八?你可知侮辱亲王是什么罪名?” 两人此刻都很放松,什么大理,什么北苍,什么大莽都被抛在了脑后。 如果说人间什么最值得守护,那唯有眼前了。 “王爷,宫里来人了。” 洛风问声抬起头,一个内官走到跟前,行完礼恭敬开口,“北苍王,圣上要您即刻入宫。” “不去,回去告诉皇帝,本王很生气,别来烦我。” 洛风话音刚落,内官震惊地差点跪下。 北苍王,出言如此狂悖,是要造反么? 内官悻悻离去,白子虚笑着赞叹,“知道的你是北苍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太上皇,你是真不拿皇帝当天子呀。” 洛风扭头扫了白子虚一眼,一脸不屑,“是他死乞白赖要我当这个狗屁北苍王的,所以是他活该,不高兴把我废了,高兴还来不及。” 内官并没有走远,两人的谈话隐隐听到了一些什么‘不拿皇帝当天子’,‘狗屁北苍王’,一瞬间背后冷汗如雨。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北苍王想造反! 第136章 周大人悟了 宫城。 东书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且将会持续到下半夜,自新皇登基以来,夜夜如此。 皇帝坐在上首的书案边,正在用茶。 下面七八个穿着锦绣朝服的大臣,皆都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全都赐了坐,个个坐的笔直,目光沉静。 他们在等皇帝用完茶,接着议事。 自大理国王慌慌张张跑到太安,在早朝上哭求上国援助,整个朝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北方恶龙翻身之象那档子事他们自然也都知晓,可毕竟虚无缥缈了些。 北阴山难不成还能翻个身翻到地底下,天堑变通途? 相对而言,大理国王哭的鼻涕眼泪一把抓,反而让人不得不重视起来。 大理国王都吓成这个样子了,大理肯定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大莽是不是真的失了智要从南向北打不知道,但大莽要挑起战争,这是一定的了。 皇帝用完茶,扭头扫了一眼,示意继续。 兵部尚书周坤起身,继续他方才未完的话,“圣上,北苍王是不是太独断专横了些,赵丹城一个泸州知府升任江楠布政使,连升三级。” “永威将军张铎,授予镇南大将军,这是不是不妥,先帝在时的谋反一案,张铎脱不了干系,这样的人怎可委以重任。” 见皇帝没有表态,吏部尚书起身附和,“圣上,臣觉得周大人所言极是,江南是钱粮重地,江南兵备是我朝唯一的精锐水军,怎可让北苍王一人独断。” 皇帝扫了一眼众人,“你们是不是都这么想的?” 众人皆起身,“请圣上三思!” 皇帝点了点头,轻飘飘问了一句,“你们不要只告诉我北苍王在江南安排自己人,也说说,北边要是打起来,谁能去带那三十万北苍边军,抵抗大莽的铁骑。”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炎并非没有良将,但若是说要统领三十万边军,光有将才可不够,还得姓洛才行。 北苍格局是由当年同是北苍王的洛家先祖一手建立,百年来只有洛家人才能在草莽气息浓郁的边军中建立威望。 不管是洛家太祖的余威一直在北苍边军的血脉中传承,还是那片荒凉的土地受了诅咒。 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北苍三十万边军,唯有在洛家手中,才会爆发血性与战力。 “诸位文武怎么都不说话了?” 皇帝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轻蔑,“你们谁能取代北苍王去统领三十万边军,或者找出第二个人来,朕全都听你们的。” 兵部尚书周坤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圣上,北方有北阴山在,北苍边军可徐徐图之。” 感知到皇帝的目光如剑一样射向了自己,兵部尚书又补充了一句,“那恶龙翻身之象,毕竟做不得准数,司天监与龙虎山在那边盯了许久,不一直没发现异常吗?” 皇帝的目光已经是一把冰剑了,“你是说,要把大炎数万万国土和百姓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臣不敢!臣死罪!”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滔天的怒火,纷纷伏地而跪。 这时候去传唤北苍王的内官回来了,走到门口看见这幅画面,弯腰低头,大气都不敢喘。 “圣上,北苍王他说......他很生气,不要烦他。” 内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完,后悔自己不该在圣上气头上禀报,这下火上浇油了。 不远处一样跪着的大臣们则是由恐惧变为愤怒,北苍王竟然对圣上如此不敬,大逆不道!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的怒火不仅没有高涨,反而平息了下去,“知道了,去给北苍王送两筐新进贡的荔枝。” 圣上,这是在讨好北苍王?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皇帝平复了心情,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今天就到这,都退下吧,江南任命就按北苍王说的办。” “北苍王劳苦功高,诸位一样是肱骨之臣,也都领些荔枝回去消暑。” 画风突变,真正脑子转过弯的没几个。 几人退出殿外,三三两两朝着宫门走。 兵部尚书周坤三步并两步撵上了户部尚书盛宏,“盛老弟,皇上这最后赏咱们荔枝啥意思?你给指点指点。” 盛宏顾左右而言他,“周大人,圣上自然是体恤咱们辛苦,圣恩浩荡,感激涕零才是,切不可妄自揣度。” 周坤左右扫了一眼,拉住了盛宏朝服的袖口,“盛老弟,你我交浅言深,点拨几句,我必承你的情。” 盛宏这才老神在在地抬了抬眼皮,“周大人,你觉得在圣上眼里,北苍王是什么?” 周坤很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一把剑。” 盛宏表现得有些意外,“对啊周大人,朝中所有人都清楚,北苍王是圣上手中最利的剑。” “而且是双刃剑,圣上会不会担心这把剑有一天会伤了他呢?” 周坤小鸡啄米般点头,“那是肯定的,为君者,就不会有所谓的信任。” 盛宏的眼神如同先生在看最中意的弟子,“但是,大战在即,北苍王就算在嚣张跋扈,圣上也不会降罪于他。” “这一点显而易见,方才您和吏部那位话说到那份上,圣上也没有说北苍王一句不是。” “但是,这里又一个但是,圣上是天子,天子怎么能被一个异姓王压下一头呢?” “圣上表面上为了大局,隐忍不发,但心里肯定会有不舒服的地方。” “明白了这些,再来看圣上为何最后赏咱们荔枝,周大人懂了吗?” 周坤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懂啊周老弟,前面还能听个大概,后面怎么又绕回来了?” “你别难为我了,排兵布阵我行,猜谜语是真不行。” 盛宏无奈叹了口气,“周大人,圣上赏咱们荔枝,是告诉咱们,他把咱们当做自己人。” “也是在告诉咱们,帮他出出气,治一治北苍王。” 周坤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圣上赏荔枝,就是给信号,圣上不好治北苍王的罪,要咱们帮忙治治北苍王的嚣张气焰,圣上再当和事佬,一举两得!” 盛宏很激动地拍了一下周坤的肩膀,“我的周大人,你终于悟了啊!” 第137章 圣上玩咱们 “无良王嚣张跋扈,独断专横,目中无人,在江南为非作歹,强抢民女,中饱私囊,其罪罄竹难书……!” “好!” “好!” 太平街一家茶楼,说书人正兴致勃勃地讲着近日太安城里最流行的一门书—痛骂无良王。 这门书,没有传承,不讲究声韵,更无所谓优劣,只有一个重点,骂的越狠越好。 不管是在已有的事实之上自由发挥,添油加醋,颠倒黑白。 还是抛开真相不谈,张冠李戴,把所有的恶事都扣在无良王一人身上。 总之一句话,骂就对了。 “狗日的北苍王!” 一俊秀年轻人听完后神色激动,把对无良王所有的气愤凝成了一句话,气势恢宏,振聋发聩,一下子就引起了茶楼所有人的注意。 “这位小兄弟,为何如此激动,我等在这里骂的可是无良王,和北苍王有什么关系?” 那人一本正经解释,真有那么几分义正辞严。 俊秀年轻人笑了笑,不以为意,“无良王就是北苍王,大家不都知道?” “说出来有何不可,这无良王就该痛骂!” “而且要像这样…呸,狗日的北苍王!” 年轻人说到一半,还学了个鬼脸,“这样气势动作一气呵成,大快人心!” 人群一阵哄笑,估计是觉得年轻人扮鬼脸的样子十分有趣,比方才的说书有意思多了。 “呵呵,小兄弟,虽说都知道,但咱们老百姓犯不着和那些顶天的大人物作对,乐呵乐呵就成了。” “不说名字,衙门来人盘查也找不到由头。” 那人见眼前的俊秀年轻人愤世嫉俗,便好言奉劝了几句。 “这位大哥,无妨,骂几句怎么了,那北苍王又少不了一块肉!” “这倒也是道理,眼看他娶娇娘,咱们骂几句又何妨!小兄弟真性情!” 茶楼里这气氛,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 众人喧闹了一阵,那说书人胆子大了起来,“诸位诸位!既然今日如此尽兴,咱尽兴个够!” 说着话,说书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这可是好东西啊,连夜刻板赶制,我手里这是第一本,大家有想要的登记,一两银子一本,明日送到家!” 俊秀年轻人看到书名,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无良王江南风情实录。 这个名字,真的让人浮想联翩。 “这位小兄弟,看你对北苍王恨之入骨,你的银子就不收了,报上名讳地址,登记在册明早你就能在自家院里看到这本书啦!” 那俊秀年轻人点头笑了笑,缓缓开口,“太平街第二十一号,洛风。” 说书人听入耳中,一边复述,“太平街……第二十一号,第二十一号,好像是公主府呀?” 洛风点了点头。 这时候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说书人浑身发颤,两脚软如泥,站不起来,又跪不下去。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第一本,十两银子够了吧?” 从说书人手里接过那本无良王江南风情录,洛风回应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起身走了。 出了茶楼,白子虚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王爷,真佩服您这心态,太安城没几个不骂无良王的,莲花落都为你出了新唱词,你倒是乐在其中。” 洛风翻阅着手上花重金购置的《无良王江南风情实录》,眉头紧皱,“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竟敢这么胡编乱造,竟然说本王不行!” “呃,老白,这种小儿科的把戏都当真,我还怎么当这个北苍王?” 白子虚点点头,“确实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关键是你着急忙慌跑回来,怎么又拖了两天还不进宫?” “到底是皇帝不急,还是你不急啊!” 洛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上,头也不抬地回应,“皇帝也不容易,他也不能总是搞一言堂,得顾及一下手底下那些人的情绪。” “太安城这么多人骂我,肯定是朝中哪个心里阴暗的小人想的损招。” “别让本王逮到了,逮到了肯定抽他一顿鞭子!” 白子虚无奈叹息一声,“再拖下去,大理危在旦夕呀!” 洛风收起书本,看向白子虚,神色认真,“不要悲观,事情都在可控范围,否则皇帝这时候也不会有演戏的心思。” “倒是那个大理国王,看着不是个明主,哭哭啼啼的,像个女人。” 白子虚没有反驳,“这个无所谓,他胜在有自知之明,足够了。” …… 这时候宫里的朝会上,已经是彻底炸开了锅。 “圣上,北苍王屡次大放厥词对圣上不敬,而且态度轻浮浪漫,似有不臣之心,臣恳请治北苍王冒犯天颜之罪!” “圣上,北苍王在江南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而且鱼肉百姓,中饱私囊,贪赃枉法,臣请圣上明鉴!” “圣上,北苍王出身驸马,原为赘婿,按理应从妇德,而如今申请册立侧王妃,不遵人伦纲常,恳请圣上训诫!” …… 所有人都像提前准备好了草稿,一个接一个地从方方面面寻找北苍王的罪证。 若是严格按照大炎律法来,北苍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说要治死罪,罢免王爵的,都是建议骂两句,打两下就够了的。 皇帝在龙椅上安静听着,也不打断,没人猜到他在想什么。 唯独兵部尚书周坤这个时候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准备稿子,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帮着圣上惩治了北苍王,出了气。 最近太安城里那么多人骂无良王的,就是他的杰作。 可此时看着这么多人在打嘴炮,雷声大雨点小的声讨,他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这个盛老弟,话怎么不说明白呢! “好了,既然满朝文武对北苍王这么多不忿,来人,去叫北苍王过来。” “等北苍王到了,你们每个人,都念一遍给他听。” 所有人一脸黑线,圣上这是在玩咱们呀! 第138章 廷杖五十 北苍王洛风到了朝堂之上,才发现自己不仅是故事的主角,还是旋涡的中心。 大殿如一潭死水,静谧无声。 皇帝高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之上,目光自上而下透视着,威严天成。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个个如丧考妣,表情沉重。 随着他的出现,大殿之上,近百人的目光聚到一点,气氛渐渐由死气沉沉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臣,参见圣上!” “免礼,来人赐座。” 百官的表情细不可察的抽了抽,圣上这是到底闹哪样? 不是说好的君臣一心挫挫北苍王的锐气,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 洛风落座之后,皇帝再次开口,“诸位,方才准备好的稿子,接着再念一遍,给北苍王听听。” 殿中鸦雀无声。 “如今朕的话,这么做不得数了?” 皇帝这话已经说的很重了,人群开始有了些声音。 “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敢作敢当的一个都没有?” 洛风笑盈盈看着皇帝与百官对垒,一副与己无关置身事外的样子,挺招人恨的。 “既然如此,朕帮你们念。” 皇帝话音刚落,身旁的内官向前一步,手里拿着纸稿。 殿下的百官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料到皇帝会玩这么一手。 所有人都有些懵,皇帝到底想要干什么? 北苍王这样一个不按规矩做事的人,待会听了那些难听的话,真说不准会不会在金銮殿上当场发作。 他可是有修为在身的人啊。 “光禄大夫陈秀礼言,‘圣上,北苍王屡次大放厥词对圣上不敬……臣恳请治北苍王冒犯天颜之罪!’” “御史中丞宋明言,‘圣上,北苍王在江南滥用私刑,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臣请圣上明鉴!’” “礼部侍郎郑德胜言,‘圣上,北苍王出身驸马,原为赘婿,按理应从妇德,而如今申请册立侧王妃,不遵人伦纲常,恳请圣上训诫!’” …… 内官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生怕北苍王听漏了,足足念了小半个时辰。 待念完以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屏息看着除了皇帝,第二个在这大殿之上安坐的北苍王。 这个年轻人,不会真的敢当场发飙吧。 方才被念到名字的人,心中七上八下的打着鼓。 唯一值得他们庆幸的,是北苍王似乎并不认识他们。 洛风一直在静静听着,神色轻松,听完以后,依旧没什么表示。 “北苍王,可听得仔细了?”皇帝问。 洛风起身回应,“圣上,听清楚了。” 皇帝点点头,语气很平淡,“那好,朕问你,诸卿所言,可都是真的?” 这下所有人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圣上是先礼后兵呀。 北苍王洛风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基本属实。” 他身姿挺拔,说完看了皇帝一眼,随后转过身,“敢问哪位是兵部尚书周大人?” 周坤犹豫了一下,向前一步,“不知王爷有何赐教?” 这么爽快地站出来,周大人自然是有恃无恐。 皇帝已经摆明了是要杀杀北苍王的威风,他愿意当这个排头兵。 洛风走近了几步,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周大人,太安城里最近大骂无良王的事,是您的杰作不?” 周坤神色平静,正声反问,“王爷莫不是在说笑,下官怎么会去做这等无聊之事。” 北苍王点点头,“好,看来周大人是不准备承认了,那本王只好严刑逼供了。” 说完,洛风从怀里抽出一根皮鞭,用力一甩,雷鸣一般在大殿中炸响。 众人一片哗然,北苍王竟敢在金銮殿上行凶,这还得了! 金吾卫听见声响鱼贯而入,看到的场面却是穿着五爪蟒袍的北苍王举着皮鞭,追着狮子锦绣朝服的兵部周大人满殿跑。 周大人时不时挨上一鞭子,痛地鬼哭狼嚎。 北苍王紧追不舍,不断喝问,“还不承认是吧!打到你认为止!” 大殿上乱作一团,文武百官没人敢上去拉架,金吾卫守在殿门处,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似乎是被眼前这幅场面给惊到了,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待到周大人被抽的摔倒在地,不断求饶,“王爷,是下官愚蠢,是下官做的……” “洛风!” “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金吾卫,拿下他,廷杖五十!” 皇帝的怒吼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所有人都懵了。 廷杖五十,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自先帝起,廷杖已经多年未曾动用,在殿的文武百官都只是听说过,谁也未曾亲历过。 五十廷杖,对北苍王这样的修行之人来说算不得什么,最主要的是面子。 北苍王这样的年轻人,最在乎面子的呀。 这样一打,他还能尽心尽力为大炎为圣上办事? 圣上也是年轻,恩威并用自然是好的,可也要张弛有度才行。 有人已经想求情了。 但皇帝这时的表情,吓退了每一个有这想法的人。 皇帝面色阴沉的可怕,是真的生气了! 北苍王扔掉手中的皮鞭,缓缓抱拳躬身,“臣遵旨。” 金吾卫这才走了进来,凑到北苍王身边。 他们没人敢动手,他们都是那场战争的幸运儿,深知北苍王以及北苍边军风字营的厉害。 洛风笑了笑,环视一圈,潇洒朝着殿外走去。 大殿中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想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圣上不可能真的要打这五十廷杖吧? 可直到北苍王在金吾卫的簇拥下出了大殿,皇帝脸上的怒气都仍未消散。 “退朝!” 第139章 闯宫 传说中的宋晚宋姑娘还没到,朱灵早早就准备起来了。 这份准备自然分两部分。 一部分是生活上的。 公主府虽不是王府,但是北苍王在太安城明面上的宅邸,因此她这个女主人必须要做好迎接大家庭新成员的准备工作。 正院东西厢房都还空着,东厢房朱灵觉得该留给吴素。 那么宋晚宋姑娘自然就只能是西厢房了。 她其实有些忐忑宋姑娘会不会不高兴,也想好了该怎么解释。 吴素已经为王爷生子,自然是家中的一份子,虽说同宋晚比起来,没有正式过门,但按照先来后到这样分的话,东厢房就是该留给她的。 公主府院子还有几处,根本不必纠结这些。 可朱灵坚持认为,一家人就该住的近些,热闹一些才好,一人一个院子多空荡荡的。 第二部分自然是心理上的。 朱灵在第一次听到宋晚这个名字之后,就多方托人打听关于她的事情。 知道的越多,心中的失落也就越多。 宋晚自幼聪明伶俐,精通数理,洞悉人心,甚至有传言十年前开始,宋家老太爷就把管家大权交给了她。 只是为了藏拙,一直没有让这件事情流露出去。 由此可见,宋晚往后在很多事上都可以成为王爷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朱灵是有些伤心难过的。 因为只有她,是那个不仅什么都帮不了,还可能会拖后腿的那个人。 她如今最大的希望,就是赶紧怀上孩子,这样就有足够的事情去忙活,不会显得那么无用。 她希望宋晚也一样,早点为王爷诞下一儿半女,她会照顾好王爷的所有孩子,让王爷他们去安心做事。 朱灵正在指挥宫人替换西厢房里的物件,全都换成江南那边的,一个宫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夫人,王爷他……宫里传出消息,王爷惹了圣上生气,要被打廷杖,五十下,这时候已经押到午门了!” 朱灵愣了一会,乌云渐渐在俏脸上聚集,阴沉如冰,“知道了,你们接着布置,仔细一些。” 说完她起身出门,回房间取上秋雨剑,直奔皇宫。 这下公主府的下人们全都慌了神。 公主这是要带剑闯宫,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就算是圣上的妹妹,北苍王妃,也是死罪呀! 一群人堵住了路拦着。 “夫人,不可呀,这是会惹大麻烦的!” “是呀夫人,圣上再心疼您,也不会允许您拿这件事开玩笑的。” “王爷他不会有事的,王爷的修为那么高,五十廷杖伤不了身……” 一堆人七嘴八舌的,朱灵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她只是有些费力地把剑拔了出来,双手举着,脸色如冰,目光如剑,“让开,否则,死!” 所有人让开了,他们看出朱灵绝不是在开玩笑。 公主殿下和王爷的感情,是旁人无法想象的。 她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夫君修为了得,那五十廷杖连皮肉兴许都伤不了。 她也记得自家夫君入宫前开玩笑留下一句,“陪你的皇帝哥哥演戏去了啊!” 可是她还是不管,演戏可以,为什么要真打,真打就不行,哪怕夫君修为很高,那也不行! 秋雨剑七斤四两重,朱灵单手举着颤颤巍巍,双手也坚持不住多久,到了午门口,已经是拖在地上往前了。 剑尖摩擦在青石地板上,次次作响。 百姓们早都被这一幕惊奇,他们没有认出这容貌秀丽,看着柔弱,却散发着一股死志的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拖着一柄剑要做什么。 直到看女子径直往宫城方向而去,百姓们才惊觉起来,这女子是要闯宫啊! 宫门守卫远远瞧见一个妙龄女子拖着一把剑不断靠近,先是奇怪,后是想笑。 这女子,难不成就这样想闯宫城? 这是哪家的傻姑娘没看好放出来的,模样但是好看的紧,就是脑子不好使。 这种情况,只要这女子靠近宫门,他们是可以直接斩杀的。 “这哪来的傻妞,不要命了嘛,待会怎么办,直接杀了?” 幸好守卫午门的金吾卫里有眼尖的,等那女子靠近了些他认出来了。 “你要是全家不想活了你就去碰她一个手指。” “知道她是谁吗,平宁公主,圣上的妹妹,北苍王妃!” 那人直接吓得跌倒外地,其他人一样战战兢兢。 他们一下子也就明白了平宁公主为何而来,估计是听说了北苍王被打廷杖的事情。 “快去向上禀报!咱们不能不管,也不能碰到平宁公主!” “你们都记住了,千万别碰到公主殿下一根汗毛,否则北苍王怪罪下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于是在潮水一般的百姓围观之下,女子拖着剑,缓缓走进宫门。 而她的面前,是一群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他们结成人墙不断后退,不敢阻拦女子一步。 “莫非这女子也是一位剑仙,否则怎么那些守卫不住地往后退,一个女子也拦不住?” “呃,剑仙不会连剑都拿不住吧?” “此言差矣,这种神仙人物岂能以常理度之,想想那御剑无数的剑仙女子,一样手中不握剑。” “对,我看啊,是这位剑仙不想吓到咱们这样凡人,那些守卫是被她的剑气给逼退的!” …… 午门这边,北苍王洛风已经脱下了蟒袍,十分自在地趴在行刑凳上,等着廷杖落下。 执刑的内官看了一眼时辰,凑到洛风跟前,赔着笑脸,“王爷,就是蜻蜓点水,走个过场,您千万别跟杂家一般见识啊。” 洛风眉头一皱,“不行!怎么能走个过场,没看出来圣上龙颜大怒吗,叫他们给我往死里打!” 那内官急的快哭了,“王爷,您就别置气了,圣上估计后悔着呢,要不再等等,说不定圣旨就到了。” “不等了,现在打,快点,打完本王回家吃午饭。” “好,王爷您辛苦了。” 那内官起身清了清嗓子,“时辰到,落!” 又粗又黑的棍棒交错落下,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北苍王的屁股上,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啪!啪!啪!” 棍棍到肉的声音传的很远,不远处散朝后故意拖慢脚步赶过来围观的文武百官听到这声音,喜忧参半。 北苍王挨这一顿打,说明他们在朝堂上,在圣上那里都是有分量的。 虽说这是在一场君臣心知肚明的预谋,但很管用。 北苍王没有嚣张跋扈到无法无天,圣上还是可以压得住他,让他乖乖趴在那里挨打。 这些都是好消息。 年轻人啊,就该磨去一些棱角,做事才更稳妥。 突然间传来一阵骚乱,众人循声望去,全都目瞪口呆。 第140章 一剑寒晴空,夏日飞白雪 朱灵拖着秋雨剑不断朝午门广场走去。 明明面前是一个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金吾卫还是忍不住冷汗直流。 碰又碰不得,拦还得拦,这是颗烧红的铁山芋! 该死,去向圣上禀报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朱灵实在是有些累了,停下脚步,捂住胸口喘气。 她小脸红扑扑的,额头是细细的汗珠,目光凛冽,如同守护幼崽的母狼。 “啊!” 一声痛苦的哀嚎打破了宁静,在广场上久久回荡。 监督行刑的内官瞪大了眼睛,怒视那两个三令五申做做样子的行刑手。 不要命了嘛,竟敢真下死手,打坏了北苍王,九族都不够你赔的! 行刑手表示很冤枉,宫里多少年没有廷杖这个东西,他们本是管教宫中内官的,临时被拉过来的时候,心情不亚于自己上刑场。 他们真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营造一副看起来真打实际上浅尝辄止总体声势惊人的场面。 这是个技术活加体力活,要精准的掌控力道,他们不过打了三五下,就已经浑身是汗。 难道是方才力道没收住,北苍王吃痛了? 他们欲哭无泪,欲求无门,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打。 北苍王十分凄惨地在那哀嚎。 不远处围观的大臣们见到这幅画面,面面相觑,脸色十分不好看。 这北苍王不是修为通天的大修士吗?怎么会被棍棒所伤?演戏也演的过分了些…… 接下来的画面让所有人停止了一切思考。 一人一剑,从半空中一闪而过,宛若惊鸿,翩若游龙! 烈日当空,却有一股透骨的寒意袭来,仿佛空气都快要被冻住,让人全身上下动不了分毫。 一人一剑飞向北苍王,剑锋直指正在监督行刑的内官,在距离他面门一寸之处停住。 内官整个人石化了,呼吸停滞,血液倒流,雪白的剑尖闪烁着寒光,整个人如坠冰窟! 两个行刑手像是被浇筑在那里的雕像,维持着行刑的动作,一动不动。 “大胆!何方修士敢在大炎宫城放肆!” 李秋雨一声大喝,出现在了午门广场。 他感应到了剧烈的元力波动,闪身而至,只是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匪夷所思。 是平宁公主? 其实在场最震撼的,是北苍王洛风。 如果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出手止住剑势,那监督行刑的内官已经是一具冰冻的尸体。 方才那一剑,已经有了些许剑意在其中。 方才那一剑,唯有丝丝剑意,而无半点剑气。 因为执剑者对剑道一窍不通,不知剑气为何物。 执剑者,是她的妻子朱灵。 “灵儿……你这是怎么了?” 见妻子朱灵整个人冷若冰霜,双目犹如万年的坚冰,散发着彻骨冷意,洛风有些心悸。 “啊,没有。” “叮当!” 朱灵恍如隔世,神色一恍,手中的剑应声跌落,恢复紧张自家夫君的小女人模样,“你有没有事,很疼吧,刚刚喊的那么大声,圣上为什么要打你廷杖……” 熟悉的妻子回来了,洛风松了一口气,“灵儿,没事的。” 他把妻子搂近一些,凑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朱灵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扭头看向那监督行刑的内官,“还有多少下没打?” “回……回……王妃,还有二十四下。” “快点打完!” 说完,朱灵没好气地撅着嘴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夫君重新趴了回去。 原本一个北苍王就已经是煎熬了,现在王妃亲自监督,真的是生不如死啊。 这时候李秋雨已经收到洛风的眼神离去,不远处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的文武百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才那一剑,真的吓到了他们。 平宁公主,难道也是一个御剑无数的剑仙? 北苍王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怪物! 行刑还在继续,“啪啪啪”地声音又响了起来。 文武百官很欣慰,北苍王就算是一把天下第一锋利的剑,这把剑也是握在皇帝手中。 洛风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心思演戏,他整个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走出来。 灵儿,怎么会用剑,还有那剑意…… 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飘起了雪花。 鹅毛般的飞雪在阳光中落下,映射出五彩的光。 夏雪冬雷,北苍王这是真的冤枉了呀! …… “李伯伯,灵儿那一剑,你可看到了?” 五十廷杖打完,洛风得皇帝召见。 在见皇帝之前,他想和李秋雨探讨一下妻子朱灵的那一剑。 李秋雨神色有些沉重,犹豫不决,措辞许久还是没有开口。 洛风心中咯噔一下。 他修剑道是半路出家,若不是靠着修行天赋,恐怕只会拿剑当棍子使。 不过他虽然不知道妻子朱灵为什么能使出那一剑,可他总觉得不是好事。 “李伯伯,请直言。” 李秋雨点了点头,“王爷,有没有听说过天生剑坯?” 洛风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他只听说过天道骄子,吴素就是剑道的天骄,一朝悟道,境界飞升的那种。 “老夫也是听说,有一种人,天生为剑而生,可以无师自通,赋剑以灵,在剑道一途登峰造极。” “只是这种说法太过荒唐,几百年来也从未出现过这种所谓的剑坯,所以没什么人相信。” “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老夫也是不相信的。” “王妃那一剑,已经有了剑意。” “一剑寒晴空,夏日飞白雪。” 洛风没有打断李秋雨,等待他把一切说完。 李秋雨稍稍停顿了一下,看了洛风一眼,才继续了下去,“王妃,兴许就是传说中的天生剑坯。” “按书中所说,剑坯若是踏入剑道,便如鹏遇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但最终的归途只有一个,以自身化作最后一剑。” “用生命,挥出最华丽的一剑,成就剑道。” 洛风继续沉默着,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 妻子朱灵整个人化作一把冰剑,破风而去,化于无形…… “王爷,不要忧心,老夫所言真假未知,还需证实。” “而且王妃今日是关心则乱,才不自知使出那一剑,往后只要王爷多多注意,就算王妃是天生剑坯,只要不入剑道就无事。” 洛风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宿命被开启了的感觉。 第141章 君臣再见 与皇帝再次相见,还是在望月台。 李秋雨很知趣地没有跟着上楼,他的职责是守护皇帝安危,不离左右,但这个时候显然他是多余的。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皇帝微微笑着,像是与许久未见的好友相逢,“要不,朕让你打上一顿?” 洛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可是天子,万金之躯,被人看出来还不得翻了天。” “以你的修为,不至于能让人看出来吧。” “让人看不出来的,都是要命的。” 皇帝摸了摸鼻子,“好吧,那我只好给妹夫你鞠个躬了。” 洛风拍了一下皇帝的肩膀,“死走,配合你演这么一出戏,真就那么重要?” 皇帝点了点头,“嗯,很重要,那些人不是我,不会相信你是一个没有野心,反而是个摆脱不了悲惨命运的苦命异姓王。” “虽然他们知道这是作戏,可是很有用,北苍王还是任凭皇帝驱使的。” 洛风有些意兴阑珊,“所以说,我真的不该接下这么一摊子。” “我心如明月,奈何照沟渠啊。” 皇帝也拍了拍洛风的肩膀,“唯有庸人,无咎无誉,你的辛苦,我是懂的。” 洛风撇了撇嘴,“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皇帝耸了耸肩,“你有了宋家,相当于整个江南,还有北苍三十万边军,你现在只要振臂一呼,可比我这个皇帝阔气。” “女人,银子什么的,你想要多少有多少,我可是很大方的。” “换任何一个皇帝,可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洛风叹了一口气,“大哥,你跟我说一下你现在每天的生活。” 皇帝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卯时起床,看看奏折,然后早朝......未时接见大臣议事......批阅奏折,亥时差不多就睡了,就这样。” 洛风认真看着皇帝,目光诚恳,“大哥,你这皇帝当的有啥意思?”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所以你是在告诉我,给你个皇帝你也不要?” “是的,所以你说的什么江南还有三十万大军,于我还不如灵儿半根汗毛,我不如不要。” 洛风眺望着公主府的方向,语气突然深沉起来,“灵儿那一剑,你知道吧。” “知道,灵儿什么时候会用剑,你教的?”皇帝轻声问。 洛风摇了摇头,“没有,监正大人说,灵儿是天生剑坯,一入剑道,就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皇帝神色凝重起来,“她现在还没有习剑,往后不让她碰剑不就行了。” “你是北苍王,我是皇帝,还护不住她吗?” “你在担心什么?” 洛风扭过头,盯着皇帝的眼睛,“长生门,你知道的吧。”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不是在问知道不知道,而是在问有没有接触。 “嗯,祭天大典那天,我还有一张底牌没有使出来,就是他们。”皇帝并没有犹豫。 洛风并没有觉得意外,反而有一种验证心中猜想的坦然,“我觉得你不会瞒着我,所以就直接问了。” “说说吧,你了解的长生门。” 皇帝反问,“必须要说吗?” 洛风很是肯定,“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的话。” 皇帝哭笑一声,“好吧,我还不愿意失去你这个朋友。” “长生门不是我主动联系的,是他们主动联系我的。” “你也知道,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三皇子,这样一支可观的力量,我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这群人很奇怪,无欲无求,没有表露出任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的想法。” “但我知道,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会在某一天,要你付出无法承担的代价。” “所以我很克制,把这张底牌放到了最后,不到逼不得已,绝不动用。” “我也派人调查过他们,所获甚少,他们似乎真的是一群单纯为了长生的疯子,行踪诡异,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 皇帝耐心的解释着,表情诚恳,语气凝重。 “不过,他们在找我的同时,似乎也曾联系过我那个大哥。” “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改了注意,把注都押在了我这边。” “这次大莽南北两边同时有所动作,也有他们的影子在其中,我已经命人去查这件事。” 洛风静静听着,等皇帝说完,他点了点头,“若是查到什么,别忘了告诉我。” 皇帝嗯了一声,“长生门的口号是,仙门开启之日,吾等长生之时,挺可笑的。” “这个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仙,所谓修士,不过是窃取天地之力罢了。” “朝廷对修士并没有多少忌惮,武道大宗师,炼神化真境,已是修士之巅,但在真正的千军万马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只要不是真正的神仙,人间总是有法子把他们的骄傲踩在脚底的。” “你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低,你相信真有仙门,证道长生?” 洛风嗤笑,“自然是不信的,若真有,何至于到今天还没有一个人成仙。” 皇帝也是笑了起来,随后问起,“关于灵儿,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洛风想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有你这个皇帝哥哥,还有我这个北苍王,她要是都能被逼到拿起剑,咱俩一头撞死算了。” “说正事吧,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南边已经动手了?” 皇帝神情恢复严肃,“还没有,似乎是在等咱们这边作出反应,把该摆的棋子摆过去。” “北方也是一直沉寂着,在等咱们落子。” “大莽用了百年时间做好了万全准备,觉得自己能一战功成,很是自信。” “江南你做的很好,娶宋家那个女子,少了很多事情。” 洛风扭头看着皇帝,露出一丝杀气,“大哥,你说这话真的很无耻,你明明早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还有你妹妹的感受?” 皇帝笑了笑,“自然是考虑过的,宋晚是个不错的女子,所以才顺水推舟,给了宋家一个台阶。” “也想过要是你不愿意或者灵儿不开心,那就只能我自己收进后宫。” “不过要是真的这样,宋晚会一生凄凉,宋家大概也要死个干净。” 洛风咬牙切齿,“算你狠!” 皇帝点点头,很是受用,“不要总觉得我老在坑你,我在北苍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先卖个关子,等你到了自然知晓。” 洛风已经渐行渐远,“最好别让我失望,否则我带领三十万大军往回打。” “会有那么一天的啊。” 皇帝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已经下楼的北苍王自然是听不到了。 第142章 笨光明 淮州城内,一家寻常客栈,迎来一拨不大寻常的客人。 一个面容清冷怀中抱剑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少年少女。 少女模样可人,精雕玉琢,怀里抱着一把短小木剑,神情故作冷酷。 少年身上背着一行所有的两个包裹,面容憨厚,一进门,就抢先一步占好了座,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桌椅,十分殷勤。 钱希嘟着嘴,俏脸满是不忿,“笨光明,谁准许你这样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道吗?” 她十分不情愿地从光明手里抢过手帕,擦拭起来,“这是女孩子家该做的事情,你是男孩子,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光明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我......哥......” 钱希转身指着光明,“不许说‘我哥说’!” 光明的头更低了。 吴素没有理会两人,自顾坐下,“小二,上两碗素面,一碗鸡丝面。” “好嘞!客官稍等!” 吴素放下怀中的剑,见光明还低头站在那里,给钱希使了一个眼色。 钱希瞬间领会,拉着脸凑到光明跟前,“好啦!是我不好啦,不该凶你的,你说吧,你哥说过什么。” 光明抬起头,笑脸如阳光一般明媚,“我哥说,男孩子要主动照顾女孩子,为女孩子撑起一片天。” “我说,男孩子最酷的事情,就是保护女孩子。“ “我哥还说......” 钱希捂住耳朵,瞪了光明一眼,“面来了,你哥不许说了。” “一碗鸡丝面,两碗素面,客官慢用!” 钱希小口吃着鸡丝面,瞥了一眼光明,发现他又在闭眼默念经文。 她用筷子敲了敲光明面前的面碗,“笨光明,你又来了,素姐姐已经被你逼的只吃素了,我绝对不会妥协的,我一定要吃肉!” “你快吃面,不许念!” 光明缓缓睁开眼,低着头捧起面碗,声音很小,“念完啦。” 钱希气的银牙紧咬,用筷子使劲扒拉着碗里的面,把鸡丝挑到一起,大口吃下,“哼,就算没念完我也要吃!” “笨光明,真的很讨厌,不让人吃肉。” “等回了家,我天天吃肉,顿顿吃肉,气死你......” 用过饭,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暑气蒸人,三人在客栈里歇息了一阵,待阳光不那么浓烈,才重新启程。 出了淮州城,钱希踮起脚张望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官道,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素姐姐,要不咱们御剑飞回去吧,不然天黑前肯定是到不了泸州的。” 吴素点了点头,“好。”说完身影消失不见,飞上了天空。 光明喏喏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钱希扭头看着他,跺了跺脚,“臭光明,你......记住了,这次是你欠我的啊,以后要赔给我。” 光明小鸡啄米一样不住点头。 “抱紧我!” “素姐姐只教过我一次,万一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你!” 光明从背后紧紧搂着钱希的腰,紧张的涨红了脸。 钱希的俏脸一样的红,她怀中的木剑在意念催动下缓缓出鞘,飞到了她的脚底,颤颤巍巍地带着两个人飘了起来。 “小希,咱们是不是在往下掉呀!” “闭嘴,我知道在往下掉,还有这么高呢,不会掉下去的,你别说话,我要专心。” “哦哦,那小希你加油。” ...... 天渐渐黑了,钱宅点起了灯。 钱正廉忙碌了一天,方才得了闲,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前厅歇脚用茶。 钱家死里逃生,无形中还抱上了北苍王这棵苍天大树,他不敢有一丝懈怠。 马上就要升任江南布政使的赵丹城对他很是尊重,这让他在外获得了以往不敢想的殊荣。 布政使大人的座上宾,这样的名头份量有多重,他是清楚的。 “老爷,一批新木料运到了,凉州那边跟过来的管事说,咱们要的量太大,忙不过来,要提两成价。” 钱正廉点了点头,“你去回话,提价可以,那往后他们另外的楠木花梨一根都别想着往江南卖,要打战了,没人拿银子装点门面。” 伙计点头称是退下以后,钱正廉站起身,身形佝偻着向外走去。 “爹爹!” 一个睡梦中无数次响起的声音传来,钱正廉恍惚抬头,少女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 “希儿......你长高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钱正廉老泪纵横。 钱希亦是潸然泪下,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的相信,钱家还在,父亲还在。 “草民,拜见......宋姑娘!” 钱正廉一阵感伤,余光瞥见门外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个是吴素。 虽然都是传言,说御剑无数的吴素吴剑仙,是北苍王的女人。 但他觉得那多半是真的,毕竟当初吴素就是在钱家养胎生子的。 眼前面相清冷的抱剑女子,可是货真价实的王妃,他哪里敢轻视。 钱正廉伏地而跪,还顺手拉了一下钱希,要她一起跪下。 钱希稀里糊涂地跟着一起跪了,而后才反应过来,“爹爹,素姐姐她......和三表哥,反正她不是王妃。” “不可胡言,你一个孩子家,又知道什么!”钱正廉语气难免有些重了。 吴素走近几步,扶起了两人,“钱叔,我和那个人确实没有关系,您只当我是小希的老师就可以了。” 光明跟着走进来,泪眼朦胧,方才父女相见的场面让他很是感动。 他小心地开口,“钱伯伯,您是长辈,我哥说......” 钱希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笨光明闭嘴,不许你哥说!” 钱正廉并不认识光明,看向光明问,“这位小哥是?” 光明灿烂一笑,“钱伯伯,我叫光明,洛风是我哥,我是小希的......好朋友。” 钱正廉作势又要跪,“草民见过......” 不过这一次钱希拦住了他,“爹,你不要再跪啦,三表哥不就是北苍王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钱正廉连忙拍了一下爱女的脑袋,“休要乱说,王爷对咱们钱家有再造之恩,岂可儿戏。” “你收敛些性子,不可对王爷弟弟无礼!” 钱希撇着嘴扭头看向光明,“笨光明,你觉得我有对你无礼吗?” 光明憨憨一下,“没有呀,小希对我很好。” 钱希以胜利者的姿态向自己的老父亲昂起了头。 老父亲钱正廉默默叹了口气,嘱咐钱希领二人去后院休息,自顾去安排晚饭了。 钱正廉忙活一阵后,内心突然有一种被刺中的感觉。 他很了解自己的女儿,唯有在真正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暴露本性。 她越是对谁毫不客气地使唤来使唤去,就越是证明她很在乎那个人。 不对劲,王爷的弟弟和小希,不会是看对眼了吧...... 老父亲的心,又被扎疼了几分。 第143章 生气的样子很帅 当初北苍王迎娶宋家嫡女的婚礼,是借钱宅办的。 那座用来当作王爷新房的院子,钱正廉在北苍王离开后,就嘱咐谁也不可妄动,保持原样,按时打扫即可。 而那座院子,恰恰就是钱希曾经的住处。 整个钱宅院落数重,可钱希的院子是整个宅邸中最为气派的一处。 在被父亲告知自己的院子已经被北苍王征用去做了新房,谁也不能动的时候,钱希不开心了。 “爹爹,你怎么可以这样,那是我的院子,谁让你拿去给三表哥成亲用的!” “三表哥也真是的,花心的臭男人,见一个娶一个,哼!拿我的院子娶新娘!” 钱正廉一阵头大,自己这个女儿对北苍王是一点敬意都没有,真把他当成了三表哥,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那还了得呀。 “小希,爹还有钱家上上下下,能活着全都是王爷的恩德,你不可不敬呀!”钱正廉语气中满是哀求。 钱希嘟囔着嘴,“知道了知道了,往后早晚一炷香,把王爷供起来行了吧。” 一旁的吴素对住在哪里浑不在意,默不作声。 光明则是竖着耳朵听,对钱希说自己哥哥‘花心的臭男人’很是不认同,但钱正廉在一旁,他又不好开口。 几人路过那间院子的时候,钱希径直过去推开了院门,“爹爹,我还是想住自己的院子,不然我不舒服。” “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出去找一家客栈。” 钱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钱正廉一下子愣住了,手足无措。 “那行吧,小希,正房就不要进去了,你和吴姑娘睡东厢房,西厢房留给光明小哥。” 钱正廉还是妥协了,又嘱咐了几句,便回身走了。 女大不由人,随她去吧。 院里灯火通明,昏黄的光晕下,成片的大红喜绸依旧鲜艳,连廊上铺着红妆,纤尘未染。 这些都足见北苍王大婚之日的喜庆与排场。 “素姐姐,你没有生气吧?” 钱希有些后悔自己坚持要住这间院子,眼前的这些,都是三表哥和另一个女人的故事。 吴素哪怕真的对三表哥一点感情都没有,也不大可能一点都不触景生情。 “没有,这些......就是大晚上看着有些瘆人。” 吴素语气平淡,怀里的残荷剑轻鸣了一声,“嗯,有些讨厌,还得住几日的话,最好还是扔出去。” 她话音刚落,挂在廊间的红绸化作碎片,如雪一般飘落。 钱希吐了吐舌头。 光明张大了嘴巴。 素姐姐生气的样子,好帅! ...... 载着宋晚和洛雪的王驾用了近半月才抵达太安。 朱灵得了消息,一大早赶到城门口,等着迎接。 兴奋与彷徨,在她的心中左右摇摆。 她十分希望以一个合格女主人的身份做好该做的事情,替自己夫君经营好大家庭。 尽管她清楚即将见面的宋姑娘,其实比她更适合去做此类事情。 之前的吴素,还有如今的宋晚,也许以后还会有别人,她都不生气,也没有不开心。 可是唯一的,她不会放弃这个小小骄傲的。 朱灵在车厢里坐着,时不时地掀开车帘张望。 终于,在官道尽头,六匹白马拉着一辆明黄马车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朱灵缓缓下了马车,在官道旁静静站着,目光柔和,注视着车驾越来越近。 “晚儿,城门口那站着的,好像是平宁公主。” 宋晚凑到车窗边,顺着洛雪掀开的缝隙向前张望,看到一个身形清瘦的白衣女子站在城门口。 “姐姐,王妃亲迎,这让晚儿有些惶恐。” 洛雪笑了笑,握住宋晚的手,“不用紧张,我也是第一次见灵儿。” “只是王爷太荒唐了,竟然让灵儿一个人过来接,待会见到看我不说他。” 车驾缓缓临近,后面跟着一队风字营近百人的护送骑兵。 这里不是泸州城,风字营不可能悉数入城。 洛雪想了一会儿,轻声提议,“晚儿,咱们下车走过去吧,总不好真的让平宁公主真的站在那里等。” 宋晚点了点头。 于是车驾缓缓停下,距离城门还有近百步,洛雪和宋晚下了马车,朝着朱灵走了过去。 朱灵没有料到两人会还没到就下车走过来,想了一下,只好迎了上去。 素未谋面的三人,双向奔赴。 她们每一个人都知道是为了谁,都在想着放低姿态,让事情变得简单些。 “灵儿拜见姐姐。” 朱灵额头满是细汗,对着洛雪欠身行礼。 洛雪连忙扶住了她,“灵儿不可,是我该向王妃行礼才是的。” 一旁的宋晚已经跪下了,径直跪在被阳光晒的滚烫的官道上,“妾身宋晚拜见王妃。” 朱灵小脸满是慌乱,连忙蹲下扶起宋晚,“你......这是干嘛,地上脏,快起来,不用这么......麻烦的。” 宋晚笑了笑,她一眼便看透了眼前的王妃,单纯善良,没有城府,如果要耍心计,十个她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而这反而更让她觉得有些麻烦。 这是一个必须要真心换真心的人。 宋晚轻轻挽住朱灵的手,“妾身......惶恐,天这么热......” 她话未说完,朱灵已经打断了她,“宋姑娘往后不要自称妾身,咱们家不讲究那些的,而且......王爷他不喜欢这种。” 宋晚点点头,这已经是第三个人这么对她说,不要自称妾身。 哪怕北苍王往后真的把她当做一个摆件,自己的生活也不会多差才是,都是很好的人啊。 洛雪在一旁眼含笑意,她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平宁公主朱灵善良的让人心疼,而宋晚,也是一样的聪明懂事。 “好了,这么大太阳,咱们别站在这里说话了,赶紧回去才是。” “我那个弟弟呢,怎么没来,哼!” “走,咱们回家,一起找他算账!” 三人一齐露出笑脸,携手走向王驾,风华绝代。 第144章 一醉方休 “这鱼咋卖?” “二十文一条,不讲价。” “人吃不够,猫吃嫌瘦,个头太小啦,还卖这个价!二十文一条还不如抢!” “哼,你哪里懂,这鱼是灵鱼,吃了延年益寿,姿容养颜,壮骨活血......” “有毛病!臭卖鱼的!”问价的那人气不过,踢了一脚鱼篓拔腿就跑。 “你站着,怎么说话的,我卖你买,买卖不成咋还骂人,没有这样的道理!你给我站住......” 洛风摸了摸额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邋里邋遢脱了鞋拿在手中准备砸人的中年汉子,是白鹿书院的夫子。 白子虚也有些尴尬,他知道夫子一直在西街集市卖鱼,没想到会是这副模样,完全融入了市井。 两人走近,齐身行礼,“见过......” 夫子一边穿鞋一边打断了他们,“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没看到刚刚有个混蛋砸我场子,现在没心情当夫子。” 白子虚愣了一下,还是作了揖,“弟子是来向夫子辞行,蒙学白鹿一载,受益良多,承蒙夫子惠顾,弟子铭记一生。” 夫子摆了摆手,看着怒气未消,有些不耐烦,“书院没教你什么,唯一的恩德是你初到太安,有个落脚之地,仅此而已,你用不着铭记,把老夫这些鱼买了,就算报恩了。” 白子虚点点头,“夫子有请,弟子不敢不遵,这些鱼......弟子尽数买了。” “二十两,一分不能少。” “弟子遵命。” “那掏银子吧,鱼篓就算我送你了。” 洛风在一旁默不作声。 夫子没有一点文道至圣的风范,比奸商还要奸商,鱼篓里尽是些指长的杂鱼,总数不过百,就要二十两银子,难怪会被人砸场子。 白子虚依言掏了二十两银子交付,瞅见白花花的银子,夫子两眼放光,面露喜色。 夫子接过银子,深怕被人抢了去,匆忙塞入怀中,可能是觉得过意不去,又多说了几句。 “这鱼回去煲汤,保你那小子一生无病无灾。” “你不该回大理,螳臂当车这种事情,要不是你名声在外,壮烈都谈不上。” “小王爷,老夫对你也算有恩,别一副大惊小怪的表情,夫子也是人,有七情六欲,你费劲巴拉钓的鱼,卖不出去,会很高兴吗?” “独一份的异姓王,殊荣愈重,死的越惨,大莽百年磨一剑,你毛都没长齐的样子,怕是难喏!” ...... 刚刚还一副奸商嘴脸,一下子就变成了喋喋不休的老妈妈,属实是让人有些跟不上节奏。 告别夫子,洛风隐隐觉得还有苍蝇在耳边飞,“就这样......他是怎么当上夫子的啊。” 白子虚苦笑一声,“夫子性情洒脱,确实有些......让人不好捉摸,以往在书院,不是这样的。” “许是卖鱼以后,沾染上了市井之气。” 洛风耸了耸肩,“好吧,不过他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你回大理是螳臂当车。” 白子虚笑笑,“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没打消劝我留下的想法。” “确实没有,尤其是看到如一嫂子,越发觉得你一意孤行,根本不在乎妻儿。” “是啊,我对不起如一。”白子虚叹了一口气,“也对不住孩子,不过把他留在你这个有钱有权的干爹身边,不算太差。” “今日宋姑娘到了,你跑来陪我,是不是拿我当幌子?” 洛风摇了摇头,“用不着,宋晚很聪明,灵儿很笨,又有我姐在,一见如故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做事比我要周到,或者说你更懂女人,也就是如一不嫌弃我,否则我这样的人,最适合孤独终老。” “去买点酒菜,带你去个地方,一醉方休!” 白子虚情绪热烈起来,大步往前。 到了地方,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看起来对白子虚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竟然是一处当年大楚的废弃城楼,破败不堪,枝蔓丛生,唯一的好处是可以登高望远。 两人顺着残垣断壁爬上顶点,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席地而坐。、 白子虚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楼阁,“看,那里便是揽月阁,太安最富盛名的青楼,里面的清倌人吹拉弹唱无一不精,样貌身段都是极佳。” “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她们起床洗漱的时候,佳人们会推开窗,散散酒气,大多衣衫不整,春光无限。” 洛风呆若木鸡,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子虚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爱好,这严格来说,算是偷窥狂? “呃,你在我心中的伟岸形象,崩塌了。” “喂,没有男人不喜欢看美女的好吧,我白子虚何德何能不在此列,你难道不喜欢?” 洛风无奈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他要是说不喜欢,十分有性取向不明的嫌疑,“可你不觉得......咱们这样,有些猥琐吗?” “被人发现了才叫猥琐,没人发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 白子虚这时候爆发出的自信和他在书院讲课时如出一辙,“俗话说,家花不语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不觉得这样子,很刺激?” 洛风彻底有些无语了,“老白,你这样让我很难做,我要不要告诉如一嫂子呢。” “滚蛋,出卖兄弟者千刀万剐!” “你这算是彻底暴露本性了,以往的正人君子都是装出来的?” “装个屁啊。” 白子虚递给洛风一个酒碗,打开一罐酒,帮他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人是很复杂的,正人君子的白子虚,和此刻窃玉偷香的白子虚,都是白子虚。” “以前在书院讲课累了,我就会偷偷跑到这里来坐一坐,看看那些清倌人推窗时泄露的春光,有种人间无限好的感觉。” 洛风与白子虚碰了一下碗,也不再拘束,“喂,我可是北苍王,咱们用得着在这偷偷看吗?” “我一句话,把揽月阁包了,咱们横着看竖着看,躺着看,坐着看,想怎么看怎么看!” 白子虚一脸不屑,“你懂个屁,那还有啥意思,任君采摘的花一点灵气也没有!” 洛风竖起了大拇指,“高!还是你高!头一次见人把偷窥形容的如此别致!” 白子虚很享受这份赞美,一把搂过洛风,“知道你修为高,喝多少都不会醉,但答应我,今天陪我醉一场!” “好!一醉方休!” 第145章 大约在冬季 “刚刚那个怎么样,模样娇俏,肌肤如雪,我见犹怜!” “不大行,胸前景色不够壮观。” “老白,你不会是匈奴吧?” “什么匈奴?” 酒气浸染之下,白子虚脸色红润,已是半醉半醒,他反应了一会,才理会了何为‘匈奴’,嗤笑起来,“你说话总是奇妙,我有时真的怀疑,你不是这人间之人。” 洛风亦是微醺,他双手撑地后仰,目光迷离,“确实不是啊,我是这人间的客人。” 白子虚并没有当真,他又打开一罐酒,给两人都满上,“你还行不行?” “男人永远不会说不行,来,我干了你随意!”洛风豪气冲天,一饮而尽。 白子虚微微一愣,跟着举起酒碗。 “老白,你养鱼呢,喝干净!” “再来再来......” 两人推杯换盏,接连豪饮,带来的四罐酒很快就见了底。 洛风坐在地上迷迷糊糊低语,“老白,我给你唱首歌吧。” 白子虚整个人已经瘫倒在地,胡乱回应了一句,“好啊,北苍王的歌声,一定很美!”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 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 ...... 没有你的日子里 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没有我的岁月里 你要保重你自己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 火红的夕阳远远挂在天边,昏黄的阳光越过城墙穿过废弃的城楼,打在飞檐挂角的揽月阁上,一片金黄。 揽月阁已经开始有客人造访,姑娘们清脆的揽客声,悠扬的丝竹声,街道上沉闷的喧闹杂声,交织着人间烟火。 洛风低沉的歌声如墨汁入水,在废弃城楼上淡淡化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旋律浅浅响起。 白子虚原本是在躺着,听着听着坐了起来,醉眼朦胧依旧,只是闪着耀眼的光。 曲子终有尽头,歌声也会停下。 唱完一首歌,洛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眺望着远方。 白子虚也是沉默,过了许久,夜幕徐徐落下,他轻声开口,“小风,这曲子很是新颖,还有唱词唱法,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总之,我听出来了,你喜欢我。” 洛风扭头白了他一眼,“你这样自恋真的好吗?” 白子虚大笑起来,“哈哈,王爷勿怪,开个玩笑。” “这首歌叫什么?” “大约在冬季。” “好名字,大约在冬季。” 白子虚笑了笑,“我想,你我下一次相逢,大约在冬季。” 说完他才发现,北苍王已经歪倒睡了过去,鼾声如雷。 白子虚使劲掐了胳膊几下,强行给自己醒了酒,背起洛风,小心地走下城楼,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老白,你不要死......” 白子虚背着洛风在街道上穿行,听见这句梦呓,脸上露出笑容,“王爷,白子虚有你这个朋友,此生足矣,虽死无憾。”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是这么唱的吧,我的朋友......” 到了公主府,白子虚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液湿透。 朱灵,宋晚还有洛雪,三位女子闻讯赶来,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烂醉如泥的洛风,全都目瞪口呆。 “那个,我实在是没力气,就不见礼了,王爷与我小酌了几杯,喝多了。” “王爷他......怎么会喝多?”洛雪疑惑问起。 白子虚解释了一句,“是我让王爷陪我醉一场的,都是子虚唐突。” “白先生言重了,白先生要不今晚在府中暂住一宿。”洛雪说。 白子虚摆了摆手,“不了,家里还在等我,我歇歇就走。” 宋晚这时候提议,“白先生先去洗个澡解解乏,换身干净衣服,稍后派马车送您回去。” 白子虚点了点头,“多谢王妃。” 朱灵在一旁把洛风歪下的脑袋托在怀中,看向白子虚问起,“白大哥,王爷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他很少喝酒的,也从来没有喝醉过。” 白子虚笑了笑,“王妃勿忧,王爷很好,皆是因为在下,才贪多了。” 待白子虚被府中下人领着去沐浴,洛雪喊来几个小厮,把洛风抬入了后院正房。 “灵儿,待会醒酒汤送来,喂王爷喝一些,给他擦擦身子。” “夜里王爷可能会吐,起夜也要人扶着。” “他不大习惯下人伺候,只能辛苦你了。” 洛雪嘱咐完,和宋晚准备出门。 朱灵想了想叫住了两人,“姐姐,让晚儿留下来陪我一起照顾王爷吧,我怕我做不好。” 宋晚看了一眼洛雪,过来挽住灵儿的手,“姐姐,我和灵儿一起在这边,你放心吧。” 洛雪眼含笑意,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晚儿,我去准备热毛巾,你帮夫君把衣服褪去。”朱灵说完就起身去了外间。 宋晚脸色浮现一抹羞涩,她踌躇着走到床边,不知该如何下手。 犹豫半天,还是走到外间,“灵儿,我来这个,你去帮王爷脱衣服吧。” 朱灵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喂过醒酒汤,擦拭干净身子,夜已经很深了。 宋晚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灵儿,你去睡吧,我候在这就行。” 朱灵指了指床上的洛风,很是认真地看着宋晚,“晚儿,你和夫君在泸州不是已经完婚了,怎么......”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宋晚尴尬笑了笑,“王爷他那时候事情多,太忙了......” 朱灵凑在宋晚身边说了一阵悄悄话,而后笑着打趣,“夫君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不用管他的。” 宋晚瞪大了眼睛,原来朱灵和王爷以前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晚儿,咱俩一人一边,让夫君睡在中间,免得他晚上乱动再掉下来,他睡觉很不老实的。”朱灵说着,脱下外衫,蹑手蹑脚上了床。 宋晚无奈点了点头,吹了灯,褪去衣衫,躺在了外边。 不知不觉,某人大被同眠的理想就这么实现了。 第146章 故人相见 盛府。 盛兰已经许久没有出过门,久到原本豁达并不在乎流言蜚语的她,也觉得外面热闹的世界,无处不带着敌意。 自四月祭天大典那天,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夫,毒寡妇的恶名便彻底掩盖她往日大家闺秀的美名。 原本登门求亲之人趋之若鹜,现如今无人问津。 落差带来的失落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通过调节而治愈。 待在府中,每日能做的事情实在不多,做做女工,翻翻书,安慰安慰心焦如焚的母亲。 除了这些,一个人在花园假山的小山洞中独处的时候,她才会释放出那个柔弱的自己。 真的是冲动了呀,当时哪怕自己不动手杀了李阳,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偏偏,想要做些事情给那个人看。 告诉那个人,盛兰很喜欢你呀,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那个人,并不领情呀。 他去了江南,娶了侧妃,回了太安,这么久了,也不曾来看看。 兴许是已经忘了。 这一天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盛兰早晨起来翻了会书,把只剩下眼睛的喜鹊帕绣好,日头已经爬得很高,阳光越过窗台,明晃晃的刺眼。 天气热,她外面套着一件很薄很透的纱衣,里面是一眼可见的贴身亵衣。 女子的闺房空荡荡的,陈设简单,也没有丫鬟侍候在一旁。 自从某人有一次夜里突然现身,她便不让人在房中候着。 万一哪一天,那人又突然出现怎么办。 阳光把跟前的桌案晒得发烫,她收拾好针头线脑,朝里间走,准备换身常服,去陪母亲用午饭。 她步履轻盈,刚越过屏风,便看到被阳光照的发白的地板上有一个拉的很长的影子。 从瞥见影子到确认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是谁不到一息时间,她的心跳猛然加速,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手中的针线盒应声跌落。 “你......先出去!” 盛兰脸色绯红。 上一次来是夜里,还有夜色遮掩,这一次可是青天白日。 洛风微微张着嘴巴,刚要开口被女子的羞恼打断,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目光从女子玲珑毕现的身段移开,扭过头走向了外间。 该死的鬼天气!盛姐姐怎么穿的这么清凉! 稍等了一会儿,盛兰换了一身水洗蓝色纱裙绕过屏风走了出来,一同收拾好的,还有女子的神情。 从容不迫,娴静如水。 “盛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洛风摸了摸头。 盛兰瞪着了他一眼,“还说!王爷下一次来,能不能先元神传音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 “呃......我记住了。” 两人到桌边坐下,盛兰给洛风倒了一杯茶,“王爷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洛风这时已经从尴尬中走了出来,表情沉静,声音低沉,“子虚明日启程回大理,来邀请盛姐姐同为子虚践行。” 盛兰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方才试探着问起,“你呢?什么时候走?” 洛风抿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盛姐姐,有没有兴趣去北苍做事?” 盛兰一时间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去北苍做事? 她是女儿身,能做什么事,就算他是北苍王,北苍他说了算,也很难啊。 还是......他是在问,自己愿不愿意跟着他去北苍? 方才整理好的情绪,这时候又乱了。 洛风没有等她回答,接着补充,“唯一阻碍盛姐姐发挥才能的,是女子身份,但在北苍,这一点不算什么。” “宋晚盛姐姐应该知晓,她很聪明,但她一个人终究独木难支,所以,我需要给她找一个帮手。” “盛姐姐你,无疑是最合适的。” “不过,盛姐姐能得到的,是施展才能的舞台,但很难有与之匹配的殊荣,而且危险重重,能不能活着回到太安,也是做不得准的事情。” “而且,这与盛姐姐的名声,恐怕也会有很大的影响。” 盛兰突然笑了起来,“前面说的确实值得我考虑,不过名声这种,我已经不能更坏了呀。” 洛风莫名觉得一阵心酸,眼前的女子笑着说起自己的名声败坏,根源却是在他身上。 盛兰长吁了一口气,神色畅快,“王爷,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能像男子一样去做事,盛兰很开心。” “不过有一件事,需要王爷去解决。” “家中双亲肯定是不会同意我去的,王爷请帮忙说服。” 洛风点点头,“这是自然,应当应分。” 两人说完这件事,突然间好像无话可说了一般。 盛兰有些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脸色微红,漂亮的眼眸闪着光,她的目光不敢落向眼前人,无处安放。 洛风沉默着,手中握着茶杯,轻轻用力。 “盛大人这时应该下朝回来了吧,盛姐姐,我现在去见他吧。”洛风打破了沉默。 盛兰抬起头,眼眸上浮现一层迷雾,“呃......王爷打算怎么解释是从我房中出去而不是从府门而入这件事?” “同带你去北苍比起来,这点小事不值得追究。” “王爷从江南回来,不一样了呀,位高权重的十分像那么回事,我都不敢相信,以前在白玉湖的小院里烧菜做饭的,也是王爷。” “盛姐姐会慢慢习惯的,对了,明天我会做饭。” 两人已经出了房间,小院中的丫鬟们看着一身蟒袍贵气逼人的青年从自家小姐闺房中走出来,呆若木鸡。 她们一直在院子里,从清晨到现在,如果真有人进来拜访,不可能看不见。 那个人,是怎么进小姐闺房的,又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她们突然发现这件事不可以细想,细想之下有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会对自家小姐本就糟透的名声再次造成打击。 她们呆呆地目送着小姐和青年一起走出院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那是北苍王!上次我陪小姐出去的时候,见过。” “啊,北苍王!他怎么会在小姐房里,你们有看到北苍王什么时候来的吗?” “不可能,我早上一直在院子里收拾花圃,就没见人来过,而且北苍王拜访,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难道王爷是昨天夜里就在小姐房里了?晚上偷偷溜进来的?” “闭嘴!这话能乱说吗!小姐平日待咱们那么好,谁也不准说出去,就当不知道!” “知道!不过你们没觉得,小姐和王爷很配嘛,若是小姐能当王妃,就好了......” 两人刚走出院门,沿着院墙往前。 院里的丫鬟激动之下,声音并不小,悉数入耳。 盛兰脸红欲滴,低头看着脚尖。 洛风神色如常,置若罔闻。 不一会儿,当户部尚书盛宏在诧异中听明北苍王来意,他怒火滔天大吼,“不可能!” “洛风你休想!” 第147章 另一位侧妃 盛夫人在自家夫君背后狠狠拽了他一把,提醒他眼前的年轻人是北苍王,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也不为过。 显然盛宏远比她懂这个道理,他身在朝堂,如何不知北苍王的份量。 圣上几乎是把半壁江山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中,不久前他还主动配合圣上和他,演了一出无厘头的闹剧。 那个兵部尚书,被他坑惨了挨了一顿鞭子在家养伤的周大人,伤好再见他少不得一顿臭骂。 他做事的一贯风格是局势不明,从不站队,更不愿意得罪任何人。 而这个时候,他显然是被逼急了。 北苍王怎么会和自家女儿突然一起出现,门房那边压根无人通报,两人不明不白地站在一起还没搞清楚,竟然就开口要带着自家女儿去北苍,去战场。 就算他是北苍王,又能怎么样! 盛宏气的面目扭曲,胡须乱颤,他伸手指着洛风的鼻尖,“王爷,你是不是太不把盛家当回事了,真当我盛宏胆小怕事,不敢再圣上那里参你一本吗!” 洛风起身作揖,语气诚恳,“盛大人,我绝没有这个意思,这次不告而来,是同您商量。” 盛夫人泪眼婆娑,拉了一把盛宏,“老爷,你先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她看向洛风,“王爷,这事......太荒唐了呀,没名没分,兰儿一个女孩家......” 说到一半,她不知怎么说下去,转身看着自己的女儿,“兰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盛兰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对父亲的无礼失态也不阻拦劝慰,仿佛事情与她无关。 她搂着母亲的胳膊,“母亲,这件事......如果王爷说服不了你们,女儿是不会去的。” “盛姐姐,要不你和伯母先去,让我和盛大人单独谈谈。”洛风镇静提议。 盛兰点了点头,挽着盛夫人离开了会客厅。 场面很快安静下来,盛宏回到椅子上坐下,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 洛风也坐下,淡淡开口,“盛伯伯,盛姐姐如今这个地步,皆是因为我,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盛宏扫了他一眼,语气愠怒,“王爷知道还变本加厉,是要彻底毁了兰儿一生吗!” “盛伯伯此话怎讲?” “还需要明说吗,难道王爷是准备迎娶兰儿为另一位侧妃?” 洛风摇了摇头,“盛伯伯,你知道,侧妃的位子就剩一个,身为北苍王,我不能依着自己的性子选。” “呵呵,王爷真是坦诚!” “盛伯伯不要误会,我的意思绝不是盛姐姐不配,而是我不配,我不希望盛姐姐还有盛大人你,因为这个侧妃的名头所累。” 盛宏笑了起来,“王爷,若是你愿意纳兰儿为侧妃,我可以辞官归老,谁也挑不出什么,就怕王爷不敢!” 洛风沉吟了一会儿,“盛伯伯,盛姐姐不希望你这么做。” 盛宏起身踱步走了一圈,语气坚决,“她希不希望是一回事,王爷的心意是另一回事。”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为了她,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去的。” 洛风也站起身,坚定回应,“若是盛伯伯坚持,我回去就去找圣上要一道旨意,这并不难。” 盛宏认真看着北苍王的眼睛,似乎想用自己数十年宦海沉浮的经验判断眼前年轻人的诚意,他沉默了一会,移开目光,“多事之秋,王爷还是不用横生枝节了。” “朝中对你本就意见很大,圣上花了很大一番心思才让人相信你只是他手中的一把剑。” “这时你纳兰儿为妃,不亚于投石入水,我的这个官做不做无所谓,关键是影响大局。” 盛宏相信了,年轻的王爷很真诚,不过这并不代表着他已经同意,“王爷带兰儿去北苍,是想让她做什么?” 洛风想了想,正声回答,“北苍很大的一摊子,真正能被我这个王爷名头震住的人恐怕不多,少不了还有一番明争暗斗。” “盛姐姐在这方面深谋远略都有,有她在,能帮我很多。” 盛宏叹了一口气,“兰儿很想做事,碍于女儿身不得施展,我真的不想拒绝王爷。” “可是王爷,兰儿她毕竟是女孩家,相夫教子才是正业,王爷想过以后吗?” 洛风沉默了一阵,“盛伯伯,说实话我没有想过,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以后。” “我唯一能保证的,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抛弃盛姐姐。” “王爷,侧妃,这种东西,我并不在乎,如果能活着了却所有,世上不会有北苍王,只有洛风。” “到时候,希望盛伯伯不要嫌弃。” 盛宏这时怒气已经全部消散,他心中剩下无尽的忧虑。 女儿盛兰现如今名声不好,在太安几乎没有嫁个好人家的可能,而以她的性子,为了双亲到时候可以默不作声得接受一切安排。 也许是嫁一个寻常人家,也许是远嫁外地,这些她都不会抗争。 但无疑,自己的女儿会郁郁寡欢一生。 可是摆在面前的,又当真是一个好的归宿吗? 有做事的机会,而且是帮意中人做事的机会,兰儿自然是千肯万肯,哪怕稀里糊涂,什么身份也没有。 可身为父亲,他要更加理性一点。 埋藏在心底真正的担忧他压根没有表露出来。 有没有侧妃这个名份并不重要,他盛宏不是一个死板不知变通的人,为了女儿的幸福,他可以打破世俗。 但北苍,那里是一个火坑,北苍王,更是火坑的中心。 与大莽一战,若是北苍拼了个干净,北苍王能有什么好下场,自己的女儿怕是也要跟着一起去死。 若是赢了,那赏无可赏的功劳带来的,只会是灭顶之灾。 现如今圣上和北苍王看上去超越君臣,互不猜忌,深信不疑,真到了北苍王声望滔天,足以颠覆天下的一天,还能如此吗? 天子心计,从来都不会和任何一个人做朋友的。 这些,听起来是很远的事情,但真的到了那一天,就什么也都挡不住了。 盛宏缓缓坐下,沉默不语,仿佛千斤大石压在他的身上,整个人低沉如乌云。 第148章 姐妹相见 太安城的另一处,长宁街的一处小院。 洛雪辗转找到这里,心中五味杂陈。 她站在院门口,踌躇着要不要敲门。 曾经的白玉湖洛家,若要论起传承,也只在此处了。 大哥洛彬现在是天子近前的起居郎,仕途不可限量,前程锦绣。 唯独妹妹洛月...... “小姐,大少爷回来了。”瓶儿小声提醒,抬手指了指。 洛雪抬头看去,大哥洛彬拎着食盒正在走来,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三妹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王爷他......” 洛彬并没有兄妹相见的喜悦,洛雪在他眼中,首先是北苍王的姐姐,其次才是自己的妹妹。 这两者的身份形同水火,并不相容。 他也十分不愿和如日中天的北苍王沾上关系,曾经的洛家仅余他和洛月两人,再也经不起一点风浪。 洛雪欠身施了一礼,“大哥,我来是想看看小月,这和王爷没关系。” 洛彬点了点头,想了想把手中的食盒递给洛雪,“小月她还没有用饭,你带进去吧,朝中还有事情,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作罢,无力地走开了。 敲响院门,稍等了一下,门被拉开,洛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洛月衣衫艳丽,脂粉浓郁,打扮的花枝招展,如同秦楼楚馆的娘子。 洛月也是神色一愣,反应过来媚笑着挽住洛雪的手,“雪姐姐什么时候回太安的,怎的今日才来看我?” 到堂屋坐下,瓶儿盏儿把带来的礼物放好,打开洛彬带回来的食盒,布置好饭菜。 洛雪环视了一圈,见陈设老旧,有些心酸,压着嗓子开口,“小月,你如今怎么这般打扮?” 洛月显然是饿了,她一边用饭一边说,“哪般打扮?不好看吗?瓶儿盏儿,我不好看吗?” 瓶儿盏儿挤出一个微笑,不敢说话。 洛雪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洛月变化很大,根源自然是在于白玉湖的没落。 相对于这个来说,她的处境很尴尬,她不像弟弟洛风那样,对白玉湖一丝感情没有,也不像洛月一样,分不清是非对错。 所以这个时候,她没办法很自然地拿出姐姐的姿态,像去教训妹妹一样,训斥洛月的孟浪,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雪姐姐,往后你会一直在太安吧,永威将军那个独子,你的夫君,我那未谋面的姐夫,不是被那个庶子拿鞭子抽死了吗?” “真好,三哥哥对你真好,谁欺负你,他就把谁打死,这才是北苍王嘛!” “王爷杀起自家人,从来都是这般快意恩仇!” 洛月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丝毫不觉得自己话里话外的刺十分扎人。 “瓶儿盏儿,你们先出去。” 待瓶儿盏儿出去后,洛雪沉着脸,“小月,爷爷他们的死,真的全都怪王爷?” “他们是站队,站队站输了就要认。” “若赢的是太子呢,你会不会因为你三哥哥的死掉一滴泪?” 洛月放下碗筷,邪魅一笑,“雪姐姐,你是在告诉我,恨错了人吗?” “我不该找那个庶子复仇,而是圣上?” “你知道祖母,还有我父亲母亲怎么死的吗?” 洛雪愣住了,她确实不知道。 传言是北苍王去了一趟白玉湖,出来后,白玉湖火光冲天。 只是她来前去湖边转了一圈,湖中的宅子安好,并没有看到大火烧过的痕迹。 “看来你不知道,也是,那个庶子怎么可能告诉你呢,他自己做下的那些禽兽不如的肮脏事。” 洛月起身,神情激动,似乎积压了许久,“那个庶子手上没有沾一滴血。” “他就坐在那里,一点一点逼着我那无能的父亲,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不要的父亲。” “先是杀了二哥,又杀了祖母,那个狗都不如的男人,为了活着,连自己的儿子和母亲都可以杀。” “母亲疯了,拉着那个狗都不如的男人一起死了。” “我就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互相残杀。” “那个庶子不愿杀了我,他到最后都不想让自己的手上沾一滴血。” “他像看狗争骨头一样看着洛家自相残杀,发泄他心中对洛家的恨。” “雪姐姐,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样?” “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安安静静地继续做一个大家闺秀,然后嫁人相夫教子吗?” “可能吗?” 洛雪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呵呵,你也觉得不可能吧。” 洛月继续着自己的宣泄,“雪姐姐,曾经那个傻乎乎的洛月已经死了,在那一天就死了。” “往后的洛月,只会为仇恨活着,我要报仇,杀了那个庶子!” 听到这句话,洛雪眼神凌厉起来,“你准备怎么报仇呢?” 洛月没有说话,眼含秋波看了一眼洛雪,走到一旁跳起舞。 翩翩起舞的她,身段柔美,舞姿卓越,勾人心魄。 一舞终了,她喘着气,满眼兴奋,“怎么样?” “我跳的不错吧,相信不会有男人不喜欢吧。” “这就是我的复仇之路,容貌,身体,灵魂,一切可以出卖的,我都会出卖,只要谁能帮我杀了那个庶子!” “哪怕杀不了,阻碍他,恶心他,也会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洛雪整颗心冰凉,她压抑着自己,起身认真看着自己的妹妹,“小月,收手吧。” “你的这些小把戏在王爷那里,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那一天的经历,是你这辈子也抹不掉的梦魇,但是带着仇恨,你活不下的。” “大哥现在是圣上跟前的起居郎,前途不可限量,你难道要害大哥哥吗?” 洛月捧腹大笑,笑声凄厉瘆人,她笑出了眼泪,抬手指着洛雪,“大哥哥,他若是个男人,就该陪我一起复仇!” “我知道你和那个庶子才是姐弟,从前在白玉湖你护着他。” “现在白玉湖都死绝了,你还在为他争辩!” “哈哈,真的可笑,你还以为他真的是你弟弟啊!” 这句话犹如晴空霹雳打在洛雪身上,她整个人呆住了。 第149章 直到老死 洛月看着如浇筑一般愣在原地的洛雪,笑容里满是讽刺,“怎么了?是不是很惊讶?” “想不想我告诉你这个秘密?” “太安城里知道这个秘密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说出来也是死。” “只有我,只有我敢告诉你!” 洛雪摇了摇头,她缓缓从震惊中走了出来,眼神坚决,“不用了,我对你说的秘密不感兴趣。” “你已经疯了,我不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小月,姐姐最后一次这样喊你,你若是能放下仇恨,好好活着,往后有我在,谁也不会欺负你。” “你若是一意孤行要报仇,那就随你去。” “你的事我不会告诉王爷。” 洛月显然对洛雪的这个反应并不满意,她接着阴阳怪气,“你告诉他也无所谓的,那个庶子不会杀了我的。” “他想看着我像条狗一样为了复仇四处摇尾巴,满足他还没有全部发泄的仇恨。” “倒是姐姐你,不用把话说的那么情真意切。” “你早就不是洛家的人了,我也早就不是你的妹妹了不是吗?” “你眼里只有那个庶子,如果不是姐弟身份约束着你,你是会喜欢他的吧?” “哦不,你已经喜欢他了是不是?” 洛雪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她狠狠地抽了洛月一巴掌,“你真的疯了!” 洛月抚摸着通红的脸蛋,盈盈笑着,“姐姐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妹妹告诉你一个秘密......” 堂屋里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洛雪神情不断变换,隐隐在崩溃的边缘。 “怎么样?听完这个秘密,是不是觉得妹妹我不错,旁人可不敢把这事告诉你。” “当初因为这事而砍头的,可是数都数不过来呢!” 洛月看着整个人已经呆在那里的洛雪,满足地笑着。 “洛月,你知道为什么当初王爷不杀你吗?” “为什么当初王爷没有自己亲自动手吗?” “他是因为我这个姐姐,他知道我已经没了父亲母亲,不想把我仅剩的几个家人也杀了。” “他知道我很在乎家人,我一直想一家人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 “所以那天,如果你不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如果你站出来拦住你的父亲,如果你喊一声三哥哥求求他,你们都能活下来的。” “洛月,你年纪最小,家中最宠你,甚至超过洛辰,你觉得什么事情都不需要自己站在前面,有家人帮你挡着。” “那一天,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你根本不是在恨王爷,你是在恨你自己,恨你自己懦弱,恨你自己没有勇气。” 洛月呆住了,她表情凝固许久,方才猛然大吼,“不是的!不是的!” “你在狡辩!狡辩!” “都是那个庶子的错,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白玉湖还在,父亲母亲祖母爷爷都会在,一切都会在!” 洛雪冷冷笑了一声,“在来见你之前,我觉得自己对白玉湖有些愧疚。” “从小锦衣玉食,也算在呵护中长大,哪怕为大伯仕途远嫁江南,我也没有多恨。”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一切从根上都是错的。” “爷爷,祖母,还有你们一家子,都是为了自己图谋,输了又没有认的勇气。” “所谓白玉湖的荣光,不过是你们的欲望!” “小风,他若不是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你们会怎么对他,又会怎么对我?” “你告诉我这个秘密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是希望挑拨我和王爷之间的姐弟之情吗,是为了恶心我,也同时恶心王爷?” “呵呵,可笑,我还傻傻地念着家人情分。” “你们才是该死!” 洛雪抬手捏住了洛月的脖子,指甲发白,不断用力,小金刚的武道修为全部集中在指间。 她看着洛月惊恐的眼神,任凭她不断拍打挣扎也没有放手。 “看,你根本不想死,想死的人这时候应该很坦然才对。” 洛雪在洛月即将失去意识地最后一刻放开手,洛月整个人摔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地不断向后退,望向洛雪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一如那一天在白玉湖看着提刀的父亲。 “洛月,承认吧,你根本不想死,所谓的复仇,你只是想让自己活的安心一点。” “那一天,因为你的胆小怕死,你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去,什么也不敢做。”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你方才对我说的事情我不会相信,我也决不允许你再出门一步乱说。” “王爷不杀你,我也不会杀你,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地方,让人看着你,直到你老死为止!” 说完,洛雪推开门走了出去。 瓶儿盏儿见自家小姐出来,脸色阴沉,想问又不敢问。 “瓶儿,回去找人把洛月送到郊外的庄子,叫人看住,不准出门,吃喝照给。” 瓶儿点了点头,把这事记下。 上了马车,洛雪的神情依旧没有变化,方才洛月告诉她的那个秘密,容不得她不相信。 洛月就算再疯狂,也不可能想到编出这样一个谎言来。 心中的浪潮此起彼伏,她惶惶不安。 为什么从小父亲就不在,一直在北苍不回来,为什么母亲出宫就不愿再入宫,为什么母亲从小教育她要善待弟弟,为什么母亲要陪着父亲一起去死...... 这些都有答案了。 洛雪蜷缩着身子,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无比的孤独。 “小姐,马上就到家了。” 听到瓶儿的声音,洛雪恍惚着坐起身,她整理了一下衣饰,轻声嘱咐,“不要告诉王爷今天咱们去哪了,处理洛月的事情,也做的隐蔽些。” 说完她走下马车,已经调整好了情绪,恢复往日的娴静。 弟弟洛风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也打算瞒着自己一辈子,那就继续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第150章 愿者上钩 太阳刚刚爬上天空,夏日清晨的凉爽维持不了多久,菜市人头攒动,热火朝天,百姓们大多会抓住这个空隙来采买一天的食材。 毕竟是太安城,菜市有官府派人管辖,秩序还算井然。 换了一身常服的北苍王洛风在热闹中穿行,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引起不少人侧目指点。 他浑身散发着清冷的书生气质,在这个尽是贩夫走卒平民百姓的菜市中,实在有些另类。 君子远庖厨,这年轻书生看着不凡,怎的还亲自来菜市买菜? “这青瓜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 “五文钱三个怎么样?” “公子爽快,省得的。” 不少人的目光随着洛风的身影移动,瞧见他熟练的讲价更觉讶异。 逛了一会儿,洛风菜篮也差不多满了,他突然想起书院夫子的鱼档也在这。 找到鱼档,果然看见了夫子,正卖力地推销着自己二十文一条的小杂鱼。 “天生地养的灵鱼,二十文一条,仙丹也比不了!” “这位大嫂,我瞧你脸色苍白虚浮,天葵阻逆,用我这灵鱼煲汤,保管你汤到病去,年轻十岁!” 那位大嫂满脸羞红,气急怒骂,“呸!不要脸的老东西,回家治你老母的天葵病!” 夫子擦了擦蹦到脸上的星点唾沫,甚至把袖口凑到鼻尖闻了闻,而后对着大嫂远去的背影吐槽,“这位大嫂,大早上的就吃蒜吗!” 洛风在不远处瞧见这一幕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方才夫子若是知道“要想皮肤好,还是太太口服液”这个梗,一定会潇洒地抹一把脸,然后贱贱地说出这句话。 他实在搞不懂身为白鹿书院的夫子,在这菜市上卖鱼是在图什么。 很明显他的这个价位几乎不可能卖出去,但似乎他并不在意,依旧坚持天天在这边卖。 难道说,世外高人,都得有点常人不能理解的恶趣味? 洛风走到鱼档前,弯腰十分认真地看着在木制水槽中游动的小杂鱼,看上去是个诚意很足的顾客。 夫子认出来人,明显一愣,“王爷还亲自到这儿来买菜?” 洛风抬眼揶揄了一句,“夫子不也在这卖鱼?” “呵呵,王爷说话有趣,不过不讲价。” “全要了,不用讲价。” “王爷就是阔气!” 夫子熟练地拿油纸把几十条小杂鱼包好,一手放到洛风的菜篮里,一手接过银子,贴心地嘱咐,“回去煲汤,我这灵鱼,煲汤才能发挥效用。” 洛风好奇地问起来,“夫子可否解释下,这灵鱼有什么特别的?” 他起初以为“灵鱼”只是夫子为了掩盖二十文一条昂贵价格的噱头,可见他几次强调,似乎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夫子露出一抹微笑,有种千里马终遇伯乐的喜出望外,他正要开口突然咂摸出异样,拉长了脸问,“王爷先前不会以为我是拿这灵鱼当幌子,坑蒙拐骗吧?” 洛风点了点头,表情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样子。 夫子气的眉毛飞起,“我可是白鹿书院的夫子,天下读书人的先生,怎会做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 洛风实在没有兴趣陪人说这种无聊的废话,哪怕他是夫子,默不作声等他进入正题。 “除了王爷你,恐怕白子虚也是这么想的,真是无知误事!” 夫子瞧出眼前的小王爷没兴趣听他抱怨,调整了一下表情,进入正题,“这灵鱼,数万条鱼中才有一条,何谓灵,灵即灵智,这些鱼,都是开了灵智的。” “夫子的意思是,我方才在看这些鱼的时候,这鱼也在看我?甚至在相互聊天,兄弟们不得了了,来了一个傻子要买咱们了,咱们要被拿回去炖汤了。” “八成是这样,他们聊天的时候肯定不忘骂我,这天杀的仙人,还以为跟着他可以聆听大道,竟然真拿咱们当凡鱼,卖给别个炖汤!” 洛风忍不住皱了走眉,因为仙人这个字眼。 夫子并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而是接着介绍,“王爷莫以为真的没有人看中这灵鱼的,在你和白子虚来之前,不少人都买过回去。” “我想想,有一个是家中儿媳难产,生了几个时辰孩子就是出不来,老婆婆心疼儿媳,想买条鱼回去炖汤给她补点气力。” “到了我这档口,听到我介绍以后,买了两条回去试了试。” “还有一个是父亲病重弥留之际,口不能言,但又有什么事情不交代就死不瞑目,他儿子也从我这买了两条回去。” 洛风对这两个例子并不怀疑,他只是有些疑惑,有那两户人家做活广告,这鱼应该是供不应求才对。 “知道王爷在奇怪什么,卖给那两户人家鱼时,我嘱咐了,不可外传,外传会有灾祸降临。” “夫子为何这般,既然是卖鱼,为什么又拒绝卖的更好?而且夫子若是不阻拦,这鱼就是几千两一条,也供不应求。” 夫子拉过凳子坐下,露出一副高深表情,“王爷,方才说过,灵鱼万中得一,十分稀罕,王爷打包的那些,可是我钓了一个星期攒的。” “不论鱼还是顾客,都是愿者上钩,这才是老夫要做的生意。” 洛风感觉有什么东西离自己很近,似乎是什么事情的真相,却又抓不住是哪件事。 “我和子虚也算是愿者上钩?” “自然是算了,不过特殊些,否则不会让你们两个打包的。” 夫子脸色露着微微的笑意,不再是那个融入市井的卖鱼翁,恢复高深莫测的文道至圣。 洛风总觉得夫子在暗示自己什么,可是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愿者上钩的灵鱼,愿者上钩的顾客,夫子是中间人,这听起来很玄乎,也仅仅是玄乎,没别的了。 以夫子的超然地位和恐怖修为,做这种玄乎的事情很正常。 洛风这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忘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卖鱼翁装扮的夫子,在祭天大典那天,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就让归佛寺的十八罗汉土崩瓦解。 他是什么修为,绝对是在化真境之上。 可宋老太爷以自身为例,证明了一点,修为迈过化真,进入渡劫境,体魄会因为承载不了磅礴的元气而消解,除非...... 除非是体魄与元神同修! 洛风没有掩饰住心中的滔天巨浪,猛然抬头看向夫子,眼中光芒四射。 第151章 他卑微如尘土,也庄严如山岳 文道至圣这四个字,犹如一个巨大的光环,遮住了他的眼。 他从来没有去想过夫子的修为,觉得象征着人间正道的文道至圣就该是那样,谈笑间让一切邪恶灰飞烟灭。 洛风这时如梦初醒,意识到了自己的单纯。 夫子也是人,他的修为不是白白来的,兴许和吴素那样,天道眷顾,但终究没有跳出人间。 他不是仙,但他的修为超过了化真,却没有消解。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体魄与元神同修。 而能满足这条修炼之路的,似乎唯有怒目金刚经。 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夫子也是修炼的怒目金刚经吗?第几层了,难道是第九层,陆地真仙? 自在江南宋老太爷同他讲起怒目金刚经,他知道怒目金刚经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可还是忍住了。 夫子对上了他炙热的眼神,脸上笑意依旧,这份平淡从容中透着一股叹息之意,意思是你怎么到现在觉乎出味? 人声鼎沸,菜农的叫卖声,百姓讨价还价拉扯的声音,所有喧闹都缓缓远去,洛风好像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冰冷的潭水封闭了他所有的感知。 “王爷,灵鱼感应一丝天道游离在族群之外,在其他鱼眼里,他们不合群,在灵鱼的眼里,那是众鱼皆醉我独醒的孤独。” “人间自然也有天道眷顾的骄子,他们会不会孤独呢?王爷,你感觉孤独吗?” 夫子笑意盈盈地问出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声音穿过潭水,在洛风的耳边幽幽回荡。 洛风一下子惊醒,人间的热浪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皱起眉头,认真看着夫子,眼神里满是审视,“夫子今天好像有些奇怪,我记得一开始事情很简单,我只是想照顾一下夫子的生意。” 夫子笑了笑,维持着那副高深,“王爷,对于灵鱼来说,湖边垂钓的我,是仙人,咬上鱼钩,跃出湖面,对它们来说,是不是相当于跨过仙门。” “人间得天道眷顾的我们,面前有没有无形的钩线,某一天坐钓的仙人提起鱼竿,我们会不会像鱼跃出湖面一样,跨过仙门呢?” 洛风沉默了一会儿,撇了撇嘴,“夫子,要我看,大抵逃不过跟鱼一样被仙人拿去炖汤的命运。” 夫子站起身,爽朗一笑,“王爷,多谢照顾生意!” 洛风作揖,“那我告辞了,中午不少人吃饭,得快些回去准备。” “王爷慢走。” 洛风转身,却没有迈开脚步,他想了想还是转了回来,“夫子,今日为何要同我说这些,灵鱼天道,仙人垂钓什么的?” 夫子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似乎就在等着洛风问出这个问题,他意味深长,一副先生指导弟子的姿态,“猜到王爷被这个问题困扰,给王爷提供一些思路。” 洛风点了点头,再次作揖,“祝夫子生意兴隆。” 走远以后,洛风还沉浸在夫子给他创造的一团迷雾一般的思绪中。 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若是他不主动问起灵鱼的事,夫子还会不会说后面那些令人费解的话? 甚至若不是他今天亲自来菜市又临时起意去照顾夫子的生意,夫子又会不会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些话告诉他呢? 而且,上次他和白子虚一起来的时候,又为什么不说呢? 还有,夫子真的是简单的为他提供思路? 他又怎么知道自己确实被什么仙门这种破问题困扰,且根源是在一群疯子组成的长生门身上? 夫子,和长生门有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缠绕在一起,结成重重密不透风的茧,茧的核心,是一个让人不敢揭开的答案。 出了菜市,洛风一路前行,方向却不是太平街的新宅,而是离菜市不远的西观街。 他来这里,是想在去北苍之前,尽力去还一个人的恩情,一个渺小而卑微的人。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一个年级五六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不知名玩具,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旁边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地有些沧桑的女人,她脸上的肌肤细嫩,双手如同干枯的树枝,满是厚厚的茧裂开的纹路,正在浣衣。 不大的小院里横七竖八搭着竹竿,晾满了衣裳,还在滴水。 女子应该很早就起床了,才能把这么多衣服洗完。 “你爹死了,跟你说多少遍了,记住了。” 女子的声音透着疲惫,她没有余力去为女儿编织一个甜蜜的谎言,十分野蛮地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去过早地接受爹爹已经死了的事实。 小女孩愣住了,然后扔掉了手中的玩具,双手捂脸哭了起来。 “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再哭中午不给你饭吃!” 女子抬头看了一眼女儿,手上的动作没停,不耐烦的神情在加剧。 对于女子来说,让她和女儿在太安城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洛风站在门口,还没有被发现。 他敲了敲院门,声响引起女子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衣物,甩了甩水,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洛风。 这里是穷苦人的聚居地,洛风这样的装扮是格格不入的。 女子似乎是想起来什么,一脸惊恐地把女儿拉到了自己身后,浑身颤抖。 “你好,我是王硕以前的......算是朋友吧,我听说了他去世的消息,所以来看看你们。” 洛风没有往前,那样只会加重女子的恐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囊,放在了地上。 “这里是一些银两,省着点用的话,足够你把孩子养大,为她准备一份嫁妆,寻个好人家。” “等我走后,把钱收好,尽快换个地方住,你们孤儿寡母,在这种地方会有很多危险。” 说完这些话,洛风转身离开了小院。 王硕,洛风已经记不大清那个人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洛辰杀进公主府那天冲进去螳臂当车。 不管他是要报恩,还是要纳投名状,那个人死了,算是为了救自己的妻子而死。 他卑微如尘土,也庄严如山岳, 第152章 不送 “盛姐姐,近日可好?” 再见到盛兰,洛雪仿佛自己回到了当年的白玉湖,有种恍惚之感,那个时候一切都还很简单。 “挺好的,雪妹妹看着气色也好。” 盛兰微微笑着,拉住了洛雪的手。 她如今的心情十分畅快,宛如乌云散去,阳光初开。 虽然不知道父亲和洛风在她走后到底聊了些什么,但就结果而言,父亲终究是同意她去北苍了。 这其中到底包含着多少种可能,她还不敢去想。 但已经不能更好了,去北苍,有事可做,甚至可以像男人一样去施展阴谋诡计。 久别相逢,两人自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今天并不是合适的场合,人很多。 朱灵,宋晚,还有柳如一,都在一旁看着。 宋晚已经知道盛兰即将跟着一起去北苍,作为她的帮手。 不过她已经看出眼前的这个女孩与北苍王的关系并不简单。 女人的直觉是很灵敏的,而她对自己的直觉尤其很自信。 盛兰扫了一眼,对上了宋晚的目光,仿佛被吸铁石给吸住了,有一种同类感知到彼此的感觉。 场面一下子有些怪异的安静,洛雪眉眼低垂,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朱灵眨了眨大眼睛,目光在洛雪和宋晚身上流连。 “大家都不要在这站着了,进去坐着说话吧。” 柳如一热情地招呼着众人进屋,两个可爱的孩子很快成了关注的焦点。 热闹了一会,洛雪环顾一圈疑惑问起,“咱们几个女孩子在这,白先生呢?王爷不是一早就出门了嘛。” 柳如一笑了笑,“王爷说今日他做饭,亲自去菜市采买了,夫君去书院有事,正午之前会赶回来的。” 朱灵也是点了点头,“夫君说,白先生马上要走,这顿饭要亲自动手。” 盛兰取笑,“那咱们今日可都有口福了,北苍王亲自给咱们做饭,天底下可没几个人有这份殊荣。” 宋晚在一旁逗弄着柳如一怀里的孩子,她十分认真地问起,“如一嫂子,是要跟着白先生一起回大理吗?” 几人中,除了朱灵之外,其他人都知道这次白子虚回大理意味着什么。 听到宋晚问起,都抬头看着柳如一。 柳如一眉眼含笑,轻轻点了点头,“嗯,夫君去哪儿,我自然是跟着去哪儿的。”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接着抬起头,“只是苦了孩子,也麻烦王爷了。” 朱灵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突然间大家的情绪都变得低落,不过她觉得一点都不麻烦,“嫂子,不麻烦的,现在有晚儿,还有姐姐在,我们都可以照顾孩子的。” 正好这个时候,屋外传来响动,一大早就去采买的北苍王终于回来了。 众人一齐走出,莺莺燕燕,倒有几分别样的气势。 一身常服的洛风,手上拎着菜篮子,站在庭院里,有些呆呆地看着走出来的众人,样子看着倒不像天底下独一份的北苍王,而是个惧内的小丈夫。 洛雪有些哭笑不得,“像什么样子,哪里还有王爷的样子,真是的!” 盛兰在一旁捂嘴偷笑,宋晚微微一怔,唯有朱灵迎了上去,试图接过夫君手中的菜篮子。 洛风浑不在意撇了撇嘴,表情十分傲娇,“今日没有北苍王,只有洛风!” “厨房重地,闲人勿进!” 说完点了一下朱灵的鼻子,朝着厨房走去。 临近正午,白子虚终于回来了,饭菜刚好也已经上桌。 所有的丫鬟下人都撤了下去,几个女孩子帮着摆盘,布置碗筷,忙的不亦乐乎,气氛热烈。 白子虚临进门前拉住端着最后一道菜的洛风,指了指屋子里相处融洽的几个女子,语气怪异,“王爷果然不同凡人,妻妾成群,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洛风白了他一眼,“老白,我觉得你要是娶七个八个,应该能比我做得好,凭你白先生的名头,就把人震住了。” 白子虚摇了摇头,“我说,那位盛家姑娘,也是你的?” “你猜。” “在下佩服!” 洛风没再搭理他,大步进门,“菜齐了,赶紧入座!” 一顿饭吃的很是欢快,所有人也都明白,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聚。 用过饭,洛风陪着白子虚在庭院凉亭中用茶,白子虚开门见山,“待会我和如一就走了。” 洛风很是意外,看着白子虚,“这么着急?” “嗯,王那边已经在等着了,若不是为了等我,上午就启程了。” 洛风抿了一口茶,沉默良久,“东西都收拾好了?” “宅子是你的,我是借住,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要不你留下来,反正我要去北苍,宅子用不上,公主府比这大,你要那个也可以。” “喂,王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会让我怀疑你的目的。” “都要走了,还开这么没意思的玩笑。” “呃......还好吧,我以为你会觉得我这个玩笑符合你一贯的风格。” “屁,我最多是开开玩笑,不像某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私底下没事喜欢去偷看揽月阁的姑娘。” “喂喂喂,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白子虚如临大敌,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确认没人能听到,方才锤了一下洛风,“那天你唱的歌很好听,足慰子虚一生。” 洛风白了一眼,“怎么,要开始煽情了?” “煽情个屁,走了!” 白子虚站起身,柳如一已经背着一个包裹出现在了庭院里,神色温柔。 洛风摆了摆手,“不送!” 白子虚走出两步,回头笑骂,“王爷,这你都不送一程?合着你之前的情深似海都是演的呀!” 洛风扭头看着白子虚,笑了笑,“送送多穷路,惶惶独问津。” “你自己说,你非要回去,有什么好送的!” “有这么傻的朋友,说出去丢本王的人,不送!” 白子虚愣了愣,深深作了一揖,“王爷,保重!” 说罢大步离去,柳如一回头同洛雪盛兰她们笑了笑,摆摆手,跟着自家夫君去了。 第153章 此生无憾 泸州,钱宅。 自吴素和光明陪着钱希回家,已经住了几天。 那日钱正廉看着满院支离破碎的红绸,很是吓了一大跳。 这件事可大可小,虽然本能地认为北苍王不大可能再回这间小院,但若是这点小事真传到了北苍王耳朵里,谁能保证王爷不会认为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呢? 他慌慌张张地找来钱希追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当钱希告诉他这是吴素一剑斩下的,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姑娘与王爷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任谁看到那满院象征着喜气的红绸都会生气的,一剑斩了,已是很克制了。 钱正廉是完全把吴素当做王妃来看待的,早晚都会过来一趟,问问王妃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这件事让吴素很困扰,她知道钱正廉为什么这么做,心中不快又碍着钱希不好发作。 有些煎熬地住了几日,吴素决定要走了。 “小希,我和光明准备要走了,你怎么想的?” 钱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旁边凝神期待的光明,“素姐姐,我当然是和你们一起的呀,咱们是一起的嘛。” 光明偷偷地松了一口气,生怕被钱希瞧见他神情的变化,默默低下了头。 吴素点了点头,“你爹那边,商量好了吗?” 钱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爹爹不反对的呀,因为他知道素姐姐你是......那个嘛,所以他很放心。” “哪个?”吴素追问。 “那个就是......很厉害的剑仙啊。”钱希吐了吐舌头。 吴素浅浅瞪了她一眼,就此揭过。 “不过,素姐姐,接下来咱们去哪呢?是往北还是往南?” 吴素没有犹豫,“往南。” 光明为了体现自己在这个团队的存在感,使劲点了点头,“往南好,往南可以去大理。” 钱希条件反射一般瞪着光明,“大理有什么好的!” 光明气势瞬间弱了下来,怯生生地看着钱希,“大理要打仗了呀,会死很多人......我要去用佛法超度他们,去往往生极乐。” 钱希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指着光明,“超度你个头呀,大理是大炎的属国,不信佛,怎么去往生极乐!” “而且,死人都是在战场上,你啥也不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去战场上送死呀。” 光明鼓足勇气抬头,“我哪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了,一路上行李都是我背的。” “而且有素姐姐在呀,她会保护我的。” 钱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素姐姐是你的保镖嘛,吃饱了撑得护着你去战场!” 吴素这时候插了一句,“要去战场的。” 钱希和光明同时扭头看向他。 吴素接着补充,“我能感应到一个人在那里,我要去那里杀了他。” 有了这句话,光明顿时有了底气,直起了腰杆,有些得意地瞅了一眼钱希。 “笨光明,你敢蹬我!” 钱希抬手便打。 “我没有呀!” “就有!” ...... 大理国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常年的养尊处优让他看起来有些浮肿,脸蛋圆润白皙,看不出多少王者气质。 在面对白子虚的时候,他甚至显得有些卑微,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好容易抱住了一根浮木,恨不得全身都贴在上面,以免沉沦。 “白先生忠君爱国,实在是大理之幸,此次回大理,军政要务但凭白先生指挥,大理上下,无所不从。” 白子虚谦虚地拱手回礼,“王上言重了,子虚治学或有些许经验,治国治军,一介白丁而已,恐负王上厚望。” 大理王摆了摆手,爽朗一笑,“白先生过谦了,此次来太安,从南到北,一路上寡人不知听了多少人赞叹白先生大才。” “都说白先生是经国治世的大才,哪怕是天朝皇帝对白先生也是赞不绝口,若不是白先生与北苍王交情甚笃,恐怕天朝皇帝都不会放白先生离去。” 白子虚大抵是和洛风待在一起久了,越发觉得这种阿谀奉承刺耳无趣,他沉着脸,“王上,路途遥远,子虚不敢打扰王上休息,子虚还是回......” 大理王摆了摆手,“无妨,与白先生促膝长谈,是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寡人亦是荣幸之至。” “寡人临行前,已经命人修葺了一座宅邸,作为白先生的住处,美妾巧婢,都已备齐,不知白先生还有什么旁的所需,可先命人快马赶回备着。” 白子虚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王上,子虚一介书生,当不得王上如此厚待,且子虚有内人如一一人,此生足矣。” 大理王愣了愣,在他看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美人更能让男人心动的。 权力,金钱,都只是手段而已,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更多的美人。 白子虚一介书生,名声确实震天响,但也正因为如此碍于名声,所以在这件事上没办法放开。 他觉得自己很巧妙地抓住了白先生的这个痛点,因此才在临行前备好了一切。 他相信白子虚体验过之后,一定会对他和大理死心塌地,保大理度过此次劫难。 “白先生,无妨的,相信令内会理解的,军政何其繁忙,白先生自是需要放松的手段......” 白子虚打断了大理国王,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王上休要再提此事,子虚此次回大理,是顺应心中良知,大理生我养我,逢此大难,子虚安有置之不顾之理。” “王上,子虚告退!” 说完,白子虚从大理王的华贵车驾上跳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叫停,而后回到了后面如一乘坐的马车上。 “夫君,怎么这么快回来,王上不是有要事要和你商讨吗?”柳如一疑惑。 白子虚叹了一口气,“王上告诉我在大理给我准备了豪宅美妾,话不投机,没什么好商讨的。” “王上如此,真是让人提不起心气。” 柳如一握住了白子虚的手,“夫君,王上那也是因为看重你吧,你不必因为我......” 白子虚摇了摇头,“如一,王上自是因为看重我,想拿住我的心,让我死心塌地,不过用这种方式,未免让人不耻。” “白子虚有柳如一,此生无憾。” 柳如一眉眼低垂,握着自家夫君的手紧了紧,跳动的马车不断往前,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154章 北苍 八月以后,天气逐渐凉爽。 延绵不绝的北阴山,横亘在大地之上,如同一条沉睡的绿色巨龙。 每一个亲眼目睹过北阴山巍峨高耸,宛若天堑的人,都不会相信大莽能越过这里,发动战争。 那根本不是人间可以做到的事,除非神仙下凡,把巨龙打入地下。 洛风坐于马上,远远眺望着北阴山,身后是风字营的百余轻骑,风字营统领杜审言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 北苍王来到北苍,已经快一月时光,但几乎什么正事也没有做。 到了第一件事便是花费茫茫多的银子,声势浩大的修葺王府。 北苍王府搁置多年,修葺一下在情理之中。 杜审言也觉得某些人做事实在过分,没有在王爷来之前,主动把王府修葺好,似乎有一点给王爷下马威的意思。 王爷这么做,是为了打那些人的脸?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会觉得年轻的王爷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北苍与太安和江南都不同,这里的人并不喜欢阴谋诡计,只会向绝对的力量臣服。 王爷若想收服人心,小打小闹的恩威并用,恐怕很难奏效。 杜审言看着王爷修长的背影,突然间有些恍惚,想起一个人,曾经的镇北将军洛鸿。 表面上,洛鸿不是北苍的王,只是朝廷派来统领三军的统帅。 但在北苍人的心中,他就是王,一个真正继承了当年洛家先祖威风的北苍王。 如果不是镇北将军在离去之前为自己的儿子做了足够多的准备,现如今的北苍王,恐怕面对的就不是如今这个起码表面上平稳的局面。 洛风凝望着绿意盎然的北阴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这条如同巨龙好一般的山脉,唯一的命运就是支离破碎。 自很久以前司天监演算出北方有恶龙翻身之象,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北阴山,距离今日差不多已经过去半年。 一切风平浪静,北阴山岿然不动。 所有人都在怀疑,所谓的恶龙翻身,会不会是误会?至少不是应验在北阴山上。 如果不是大莽陈兵大理国境,证明蛮族确实按捺不住积蓄百年的战争欲火,恐怕恶龙翻身这种说法,早已被打为祸国殃民的暴论。 但洛风不这么想,他自第一次听皇帝说起这件事,就觉得北阴山一定是那条即将翻身的恶龙。 就好像如果故事里有一把枪,那么这把枪就一定会响。 北阴山,太安静了。 虽然几月以前,与大莽的通商就已经断绝,但绝对不是因为这个。 北阴山的安静,是暴风雨前快要凝成实质的静。 龙虎山小天师赵田的看法与北苍王不谋而合,这位少年老成的小天师在北阴山蛰伏了数月,没人知道他所住何处,每日吃喝都是什么。 在北苍王抵达北苍的当晚,小天师便登门王府,一顿好吃好喝之后,老神在在地谏言,“王爷,请随时做好战争的准备。” 来到北苍,洛风才发现事情远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在很多看到看不到的地方,事实上已经做了很多努力。 比如北苍有近一半中高层,对镇北将军的儿子,朝廷册封的北苍王很是尊敬。 不管这份尊敬有多少虚情假意在其中,但至少听话,不会碍事。 比如北苍府库充足,从粮草到军备,都足够三十万大军一年挥霍。 以往朝廷对北苍态度很暧昧,时冷时热,攒下这些家底,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大炎自陵州以北,皆属于北苍管辖,朝廷在这里并未设置州府,所有的军政要务皆归北苍自治。 在地图上看,处于北阴山以南,陵州以北的北苍看上去像是一个椭圆的土豆。 洛风第一次在看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北苍确实是土豆。 前世植物大战僵尸的那个塔防游戏里,土豆就是被放在前面,让僵尸去啃去砸,当肉盾的。 这颗土豆分为三块,临近北阴山的一大片平原,一座新城正在建设。 看进度已经持续了大半年,年初就已经开始动工。 城建的重点是防御,城墙高近十丈,如同坚硬的乌龟壳。 皇帝之前说的大礼,便是这座新城。 为了速度,皇帝从各地抽调了二十万民夫来参与建设,加上北苍出的人,共有近四十余万人在热火朝天的忙碌着。 负责这座新城的,是一个叫刘奔的年过五十的老将。 洛风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老将刘奔对他很是尊敬,属于是自己那个父亲的死忠,对他能够带领北苍干碎大莽十分有信心,是洛风无数不多的拥笃。 新城的名字叫离城。 皇帝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取这么个晦气的名字。 离城,很多人将要离去的地方,真是一点都不吉利。 北苍这颗土豆中间最为圆润的一块,是北苍最繁荣富足的老城,近半数北苍人的家。 老城的名字叫洛城,是当年洛家先祖带领北苍人一砖一瓦花费近十年建起来的。 洛城城守叫赵西岳,三十多岁,为人精明,是表面上对北苍王的到来最为热情的一个人。 北苍王府就在洛城里,赵西岳对没有修葺王府很是自责,见到洛风以后,五体投地,直言离城那边耗费巨大,洛城所有的银子都拿去支援了,实在是扣不出几个子来修葺王府。 有慧眼识人天赋在,洛风一眼看出赵西岳是在曲意逢迎,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不看好自己这个年轻的王爷。 北苍是属于强者的战场,一个毛刚刚长齐的娃娃过来干什么? 洛城青楼的姑娘哪有江南和太安里的嫩? 土豆的最后一块,与陵州相距不不过百余里的是望城。 洛风在心底里不止一次吐槽,当年的洛家先祖不亏是草莽出身,扛着一把斩草刀见人就砍的莽夫,这取名字的水准差到没边。 就好比顺手翻书,手指到哪个字就用哪个字。 望城是大炎为北苍输送给养的大动脉,来自江南的漕运,全都会在这里汇聚。 望城城守叫孙传明,年过古稀,类似于整个北苍的账房先生,为人傲气。 傲到什么程度呢,第一次参见北苍王,跪也不跪,“王爷,老夫古稀之年,腿脚不灵光,不便行礼,还望王爷海涵。” 洛风浑不在意点了点头。 他不怕人有傲气,只要有本事,怎么傲都行。 凝望了许久,洛风觉得是时候了,扭头看向杜审言,“杜审言,你觉得想要征服军中那些浑人,最快最好的法子是什么?” 第155章 难听的名字 洛风问完,目光重新移到了远处的北阴山,静静等待着杜审言的回答。 来到北苍快一月时光,他确实没做多少事情。 大张旗鼓地修葺王府,一来是他现在拖家带口的,妻子朱灵,宋晚,盛兰,还有两个孩子,怎么都不能亏待了他们。 二来他需要破那些对他并不看好的人设下的第一个局。 那些人或许以为他会因为王府破败不堪而生气,甚至会怒火冲天,失去理智找人发泄,把洛城城守赵西岳拉出去抽一顿鞭子。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北苍王安安静静做你的王爷去吧,北苍的生死由北苍人自己来。 但洛风不气不恼,拿出大把的银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让那些人的小伎俩不攻自破。 这种试探在洛风看来实在没什么意义,马上就要打仗了,大家不应该好好在一起商量商量怎么打,怎么能少死人吗? 然而这只是单纯而美好的幻想。 北苍三十万边军,中层将校近千人,这些人才是洛风最看重的人,如何获取这些人的臣服,是他第一要做的事情。 至于高层中那些观望的,甚至同床异梦的,他并不在乎,收拾起来再简单不过。 他明白职业军人对偶像的标准,强大,冷静,杀伐果断。 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不就是一个人亲率三千猛士营直面大莽八千黑羽卫,一战功成,用三千黑羽卫的人头筑了一座京观,而后才在北苍军中树立了旁人无法撼动的权威。 所以,他在问完杜审言之前,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答案。 “王爷。” 杜审言很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自己的答案,“最快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杀人,杀掉强大的敌人,证明王爷的更强大。” “属下以为,大莽大都护龙霸,是王爷最好的目标。” “五年前,龙霸孤身越过北阴山,夜闯猛士营,一进一出,猛士营折损八百人,可只留下了龙霸的一只手。” 洛风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这个龙霸什么来头。” “王爷,龙霸是大莽阴山府的大都护,统领阴山府军政,麾下八万大军,其中两万黑羽卫,是阴山府最为骄傲的立身之本。” “而龙霸本人,修为高深莫测,能在猛士营围攻之下脱身而去,只留下一只手,他的修为,至少是大宗师。” “五年前他夜闯猛士营,正是为了报当年镇北将军带领猛士营斩杀三千黑羽卫的仇,他的父亲死在了镇北将军的手里。” 龙霸这个名字,听着实在是太过中二了,洛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杜审言,我去一趟大莽阴山府,取回龙霸的人头,够不够?” 杜审言不置可否,“王爷,龙霸五年前失去一只手后,回到阴山府一直住在军营中,两万黑羽卫是他日夜不离身的保镖。” “所以,王爷要杀龙霸,面对的敌人还有两万黑羽卫。” 洛风轻轻笑了笑,“我不图杀光两万黑羽卫,只要龙霸一颗人头就够了。” 杜审言下马抱拳,“属下愿和王爷同去!” 洛风摇了摇头,“杜审言,你在战场上才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这次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刺杀。” “风字营的职责是保护本王安危,但你跟着我,只会是累赘,所以你不用觉得失职。” “那个龙霸五年前丢下一只手,这次我会把他的头还有另一只手都带回来。” “你去告诉猛士营,让他们准备好祭奠当年死去的战友。” 杜审言神色微微一凛,他觉得北苍王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先不说两万黑羽卫拥有怎样恐怖的战斗力,就算是两万头猪挤在一起,王爷想要冲过去到达龙霸面前,也是要费一番功夫的。 “王爷,属下认为,这事还需从长计议。” “属下知道,王爷很希望快点在军中建立声望,但这太冒险了。” “五年前龙霸就是大宗师的修为,事到如今,虽然失去一只手,但相传他的修为不减反增......” 洛风摆了摆手,“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伸伸手就能拿到手的荣耀。” “而且,从长计议这四个字,不大适合咱们。” 杜审言默然,他知道王爷说的不错,从长计议这四个字,确实不适合他。 他要想真正成为北苍的王,一点点的图谋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唯有雷霆霹雳一般创下惊人伟绩,才能够让北苍真正臣服。 “杜审言,你派人回一趟王府,就说本王在离城这边小住几日,和刘老将军商讨事宜。” “然后在猛士营的营地那边等我就行。” “三天之内,我会回来的。” 说完,洛风不等杜审言回答,拍马独自前行,朝着北阴山而去。 此时已经临近黄昏,一人一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辉下被拉的老长。 杜审言默默看着北苍王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同情。 王爷如此年轻,就要背负如此沉重的担子,谁能说这是一种幸运而不是不幸呢? 骑马到了北阴山脚下,洛风松开缰绳,使劲拍了一下马屁股,战马嘶鸣着冲出,朝着来时的方向。 夜色薄薄的一片,密林郁郁葱葱,如墨一般,掩映着山体,听不到一点虫鸣鸟叫。 那种远远看着就诡异的安静此刻被无限地放大,洛风不禁觉得,如果整条北阴山脉是一条巨龙,那么这条巨龙已经彻底地失去了生机。 恶龙翻身,真的不远了。 带着这种淡淡的感应,洛风飞入云层,朝着大莽一路奔去。 龙霸,真是一个难听的名字,送你去投胎,来世换个好听的! 第156章 阴山府 大莽阴山府,由于处在大炎通商的第一线,这里相对于大莽其他处要热闹的多,甚至比之大莽都城西京都要繁华。 这里是整个大莽最像大炎的一座城市,横七竖八的平整街道,讲究意境的山水院落,雕梁画栋的建筑风格,街道上甚至能找到太安城有名果子铺的分店。 由此可见,大莽是个虔诚的学徒,大炎的瑰丽繁华是它梦寐以求的。 但这个学徒并不甘屈人下,单纯的学习早已不够,它真正的目标是占有,学习带来的收获,只会让占有的欲望更加旺盛。 与大炎州府道层层递进的权力架构不同,大莽是由一个个姓氏家族分封而治,是谓大都护,军政自理,钱粮自给。 阴山府是龙氏世代相袭的封地,由于临近北阴山,近水楼台先得月,占着通商枢纽之便,日子一直过得很富足。 龙霸是当代龙氏家主,刚过而立之年,接手阴山府大都护十年以来,评价两极分化,两头极端的不能再极端。 阴山府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军中亦是如此。 大都护勤政爱民,轻徭薄赋,事事以身作则,刚正不阿,赏罚分明,勇猛无双。 当年一人杀入北苍猛士营,悍然杀掉八百人,为三千被砍了头的黑羽卫和上一任大都护报了仇,哪怕他丢下了一只手在山那边,这样的壮举依旧让整个阴山府赞叹不已。 这才是真正的勇士,能够带领阴山府一往无前的勇士! 也正是因为如此,龙霸在整个阴山府获得了旁人不可撼动的铁血权威,让他治理整个阴山府如臂使指。 而对这个带领阴山府蒸蒸日上的大都护恨之入骨的,是与龙霸的血亲龙氏一族。 龙霸优待百姓,但对族人却是无比的严格。 龙氏一族所有的田产铺面等待收入,全都被龙霸收归,族人只能每月按需领取钱粮。 在阴山府,除了龙霸一个人狂拽酷炫吊炸天,其他龙氏之人,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龙霸的亲弟弟,龙傲,由于身上银两不够,付不起青楼的嫖资,打算赖账。 在下龙傲,家兄龙霸,逛青楼睡娘子,不给银子又如何! 整个阴山府,胆敢有人找龙家的账? 可怜那娘子是个刚出来接活的雏儿,初生牛犊不怕虎,哀怨地嘟囔了一句,“大都护最是公正严明,若是知道你这个亲弟弟连娘子卖肉的银子都赖......” 那娘子话没说完,龙傲抬手捏断了她的脖子。 什么东西,也敢非议龙家! 龙傲当然知道自家那位哥哥冷面无情,整个家族都被他死死地压着,过着束手束脚的日子,就连他逛个青楼都有银子不够的时候。 不过他不相信,一条青楼娘子的贱命,哥哥能把他怎么样。 龙霸很快告诉他,哥哥狠起来,弟弟就是个弟弟。 老弟啊,如此绝佳大义灭亲的机会,哥哥怎么能辜负? 你一条命,换哥哥成为整个阴山府的神,很值得。 龙霸二话不说,把弟弟龙傲一刀砍了,当着那位死去的青楼娘子家人的面。 那家人跪在地上,哭天喊地,不断为杀死自己女儿的龙傲求情,也都没能拦下龙霸的刀。 自此以后,龙霸真的成为了阴山府的神,八万府军忠心地不能再忠心,哪怕大都护一声令下去打西京城,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就是龙霸想要的结果,他哪里不知道族人对他怨气深重。 可他更知道要人把命卖给你,得先给人一个值得那么做的理由。 大炎人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唯有这种公平,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死。 大战将起,如今的这些三瓜两枣又能算得了什么,只要整个阴山府对他和龙家死心塌地,可以不皱眉头的去死,就能为龙家挣出一个无比光明的未来。 等跨过北阴山,数千里山河的大炎是多大的一块肥肉。 一群目光短浅的废物,吃不了一点点的苦! 连亲弟弟说砍就砍了,龙氏一族人人自危,表面上大都护是龙家百年来最杰出的家主,将会把龙家带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实际上更多人的心声是,如果龙家迈向巅峰的道路,是要龙氏一代人吃糠咽菜,那还不如不登巅峰。 死道友可以,贫僧只想喝酒吃肉睡娇娘! 醉仙楼是阴山府最大的一座酒楼,占地数十亩,八层楼宇宛若仙宫,据说五十多年前醉仙楼首次落成开业之时,阴山府有头有脸的勋贵们进楼以后,连路都不会走,不知如何下脚。 装饰之华贵,构造之巧妙,意境之绝美,不似凡间之物。 如果人间得通仙境,非醉仙楼不可! 这样一座酒楼,自然不可能是大莽这样的粗人开的。 醉仙楼背后的东家,姓宋,来自江南宋家。 这种背景不大可能瞒过龙家,宋家也没有想着瞒龙家,而是友好协商,通力合作,银子一起挣。 “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宋喆恭敬行礼,不敢对眼前比自己小上三轮的年轻人有一丝不敬。 洛风亲和笑了笑,“不错,有劳宋叔,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宋喆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洛风,“这是阴山北大营的地图,大都护龙霸这几年大多数时候都在那里,除非城内出了了不得的事,才会赶回来。” 洛风接过地图,“会不会对你们造成麻烦?” 宋喆从容一笑,“王爷放心,这张地图是北大营一位千夫长自顾拿来抵账的,不会有什么麻烦。” 洛风点了点头,见宋喆欲言又止,抬手请他入座,“宋叔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宋喆拱手谢了谢,方才坐下,“王爷,阴山北大营......不可轻视。” “当年龙霸断手而归,一直在防着咱们那边报复,他一定是有准备的。” 洛风十分平淡,“宋叔放心,我心中有数。” 宋喆心中咯噔一下,他觉得年轻的王爷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千夫大人,这东西......醉仙楼要来何用?” “哈哈,宋老板,若是哪天有人想对大都护不利,你只管拿它卖个好价钱!” “千夫大人对大都护这么自信?” “那是自然,大都护是阴山府的神。此图保真,宋老板只管卖,就是真正的神仙来了北大营,也要把命交在那里!” 第157章 阴山府(二) 入夜以后,阴山府依旧热闹,街道上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 夜色掩映下,放纵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洛风一身灰色长衫,在日落时分出了城,朝着城西的北大营缓缓而行。 等进入北大营的地界,夜色已深。 北大营在一处巨大的山谷平原之中,两边是北阴山余脉的峭壁悬崖。 哪怕再没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选这种地方扎营的人,一定是脑袋撞上了屁股。 峡谷两头一堵,中间的人就是任人宰杀的羔羊。 但凡事具有两面性,如果有人想不开闯营刺杀大都护,那么他同样不要想着离开。 秋夜凉意浓厚,洛风站在一块巨石上远远眺望着峡谷中看似杂乱,实际另有玄机的灯火。 事情有些麻烦了。 宋喆提供的地图已经很能看出龙霸为了保命所作的努力,真到了地方再一看,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潜入不难,找到龙霸也不难,难的在于如何杀人以后脱身。 龙霸至少是大宗师修为,整个大营里也绝不止他一个拿得出手的修士,况且还有两万黑羽卫在。 以自己如今的修为,杀人只是一剑的事,但对方以宗师以上的修士配合骑兵不断阵冲,拿人命来换,自己要么是脱不了身,要么是杀不了人。 洛风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尝试一次。 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亲眼看上龙霸一眼,看看到底何许人物,取这么一个中二的名字。 借着夜色遮掩,洛风缓缓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北大营之中。 外围的营帐悉数熄灯,如雷般的鼾声此起彼伏。 洛风闲庭信步,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闲逛。 这给了他一种错觉,他一度以为北大营虚有其表,大都护龙霸只是在虚张声势。 指不定待会找到主帐,一剑杀了那个中二,潇洒离去,事情就这么成了。 打脸来的很快,洛风绕过外围,缓缓接近中心圈,很快感应到了几股强弱不同的威压。 单个拎出来谁也不够看,只是凑在一起,不得不重视。 而且这距离主帐还远着,再往前,很难不被发现。 “哎,直到今天,还是有人不死心啊。” 一声长长的叹息突然传来,洛风转身循着声音望去,唯有深沉的夜色。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压根没有感应到周围有人注意到自己。 除非修为在他之上,否则不可能越过他的感知,叹息着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敌暗我明,洛风静静等着。 “这次来的,似乎是个高手。” 那个厚重沉闷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洛风渐渐生出一丝淡淡的恐惧,他还是不知道声音来自哪里。 “你走吧,今夜心情好,不想杀人。”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再做傻事了。” “龙霸那个蠢货,是真的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声音又起,像是有人喝醉了酒,在某处有感而发。 从话中分析,暗处那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并且自己不是第一个想要来刺杀龙霸的人。 似乎有什么人,也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杀死龙霸。 洛风知道再等下去没有什么意义,只会让暗处那个修为绝对不弱于他的强者失去耐心。 他一言不发,环视了一圈,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天一亮,宋喆早早就候在了房门外。 “王爷,平安回来就好。” 两人落座以后,洛风开门见山,“宋叔,你直说你的想法吧,昨天你忍住没有说。” 宋喆沉吟,“王爷,依老朽砍,王爷若是想杀大都护,不若与龙氏合作。” 洛风低头思考着,宋喆早已把阴山府和龙家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其中大都护龙霸与龙氏族人之间的矛盾强调了很多次。 他先前觉得这次来的目的是杀龙霸一人,快刀斩乱麻直捣黄龙最省事,他不想浪费那么多的时间。 以他如今的修为,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并不算难事。 时至如今,似乎这是唯一稳妥的办法。 而且昨夜的经历使得他明白,龙霸这个大都护身上一定有着不小的秘密。 大莽若是与北苍开战,阴山府首当其冲,多了解自己的敌人,总是没错的。 “宋叔,龙氏一族,真的很想家主龙霸去死?”洛风问。 这很奇怪,龙霸听着确实不近人情,但换个角度看,实在是一个出色的领导者。 阴山府在他的治下,上下一心,这对龙氏一族未来的发展,无疑是有利的。 宋喆笑了笑,“王爷,蛮族不同于咱们,他们没有那么长远的眼光。” “他们喜欢过的日子,是尽情尽兴地潇洒,吃肉喝酒玩女人,当然了,龙氏一族能传承至今,聪明人肯定是有的。” “但龙霸做的太狠太绝,把不多的聪明人也给得罪完了。” “龙霸太耀眼了,遮掉了所有人的光芒。” 洛风点了点头,“就算如此,龙氏一族怎么就愿意和我合作呢?” “你应该知道,我若是在这里暴露身份,恐怕比龙霸还要危险。” 宋喆苦笑,“王爷,我若是暴露你的身份,哪怕你能安然回到北苍,宋家也绝不会放过我的。” “王爷放心,龙氏一族那边交给我,我会安排他们与王爷你见一面。” “他们绝不会问王爷你的身份,他们只在乎王爷有没有合作的本钱。” 说到这,宋喆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这一点,相信王爷用不着我担心。” 洛风也是轻笑,“嗯,你尽快安排,再同我说说龙氏一族那边的具体情况。” “对了,派人去一趟北苍,给晚儿递个信,能办到吗?” 宋喆听到晚儿,笑的很是开心,“王爷这句晚儿,真是让人动容,放心,这点小事我会办好的。” 第158章 为什么 洛风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喆安排的会面,坐在自己对面的龙家话事人竟然是个娇滴滴的少女。 看年岁不过十五六,白皙的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灵气浓郁的大眼,鼻梁娇嫩坚挺。 更为惹眼的是她那一头如墨秀发,并不似大炎大家闺秀那样扎成发髻,而是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绑着。 洛风打量了一眼少女,目光最后留在了少女头发上的那根红色丝线上。 如果把那根线头扯开,少女的秀发一定会像瀑布一样散开,直接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飘柔,非一般的柔顺...... 少女注意到洛风侵略性的目光,内心平静如水,所有的男人第一次见到自己,大多都是这个样子。 但洛风神游天外,盯着少女的秀发脑海里全是飘柔的广告,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这并不难怪他,少女的秀发实在太过光亮柔顺,如同梦想照进现实一般。 “哼!” 少女轻哼了一声,洛风移开目光,望着少女的脸庞,眼神犀利,“怎么称呼?” “龙氏龙柔,你又怎么称呼!”少女隐隐带着怒气。 只一句话,洛风就听出龙柔的不同。 她是没有被圣言礼制所侵染过的人,身上有一股自然的野性,就好比草原上的野马,永远不会像驯服的驮马那样被皮鞭驱使。 大莽民风慓悍,女子这般其实并不少见,但那是平民百姓之家。 龙柔是龙氏之女,大莽阴山府的真正主宰,大莽贵族向来是以大炎为榜样,子女教育上亦是有样学样,龙柔这时候应当眉眼含笑,处变不惊,举止娴静才对。 “在下李哪吒。”洛风淡淡回应。 龙柔皱起眉头,“什么奇怪的名字!” 洛风笑了笑,这次来大莽是要杀龙霸,既然是杀龙,谁能有哪吒三太子专业,扒龙皮,抽龙筋,因此才用了这么个化名。 “龙姑娘,名字只是个代号,龙氏不会因为我名字好听就欣然合作,也不会因为我名字奇怪就拒绝,是不是?” “自然,你叫阿猫阿狗也行,接下来你不用试探,也不要怀疑,龙氏能做主的,除了我那个大都护哥哥,剩下的就是我了。” 龙柔说这话时,一股豪气冲天,洛风甚至觉得上两坛酒才能配的上少女胸中的豪迈。 “我信,但不是信你,我是信宋老板。” 洛风拿捏着语气,他可不希望自己在一个野丫头面前落了气势,“开门见山吧,你要怎么相信,才觉得我值得合作,去杀了咱们共同的敌人,你的哥哥。” 龙柔微微一笑,似乎在表示很欣赏洛风直来直去的风格,“宋老板引荐你,虽说有我作保,但还是担着风险的,就凭这一点,我也信你有合作的本钱。” 洛风微微讶异,“就这么简单?” 龙柔撇了撇嘴,“就这么简单。” “说实在的,我并不想杀了大都护,因为他死了,就得我来当大都护了。” “这很烦的,我不大适合管人,我只喜欢杀人。” 一个适合去cosy的小萝莉云淡风轻地说自己喜欢杀人,这画风属实是有些突兀。 洛风笑了笑,“虽然相信龙姑娘所言非虚,但还是有些不解,如果你对龙霸有这么大的威胁,他为何会留着你?” “因为他杀不了我啊。” 龙柔靠着椅背,微微昂着脑袋,表情十分不屑,“你以为他为什么躲在北大营。” “那是因为他害怕我哪天心情不好,把他给撕了。” “真以为他害怕你们北苍军报仇才当缩头乌龟的?” 洛风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这野丫头有这么厉害? 他明明没有从少女身上感应到一丝威压。 “龙姑娘,为什么你心情不好,就可能把大都护给撕了呢?“洛风问。 “因为他杀了我二哥,就是因为杀了一个青楼娘子被他一刀砍了大义灭亲的那个。” “我二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他对我很好,每次闯祸都是他给我求情。” “杀人偿命没问题,但是龙霸不该瞒着我,我没来的及和二哥道别。” 龙柔语气稀松平常,实在看不出她和那个死去的二哥有多深的感情。 “呃......龙姑娘果然至情至性。” 洛风想了想,昨夜去北大营,那个藏在暗处的强者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一直有人在试图刺杀龙霸。 如今看来,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女了。 “龙姑娘,之前你有没有去北大营试过呢?” “没有,龙霸很聪明,躲在北大营,就是神仙也拿他没辙。” 龙柔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不过族中有人尝试过,我回来以后,他们有人撑腰,一直在四处搜罗高手。” 洛风心中了然,这龙霸恐怕不止是传言对族人苛刻那么简单,苛刻能让这么多人都对他恨之入骨? “龙姑娘,不得不说,龙霸是一个优秀的大都护,龙氏有这样一个家主,哪怕一时日子过得清苦些,未来宏图无限,这一点不该看不到才对。” 这是洛风至今没有解决的疑问,宋喆同他说的那些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因素,文化差异再大,龙氏都混到这个高度了,一点大局观难道没有? 龙柔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嫣然一笑,“你这个北苍人问题是真的多,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反正咱们的目标是杀了龙霸,只要他死了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洛风摇了摇头,“龙姑娘,你可能不大了解我们北苍人做事的方式。” “我们讲究因果。” “龙霸当年闯入猛士营,杀了我北苍八百猛士,所以我有充分要他去死的理由。” “但你包括你背后的龙氏,似乎没有。” “如果不了解你们杀龙霸的决心,我怎么敢把后背交给你们呢?” “坦诚,是合作的基础。” 龙柔歪着脑袋思考了一阵,点头笑了笑,“你这个北苍人说话很有意思。” “那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第159章 龙霸的故事 龙柔娓娓道来,用十分朴实的言辞讲述了一个让洛风唏嘘不已的故事。 上一任龙氏家主某天夜里喝多了路过马厩,醉眼迷离,无意中瞥见养马的奴婢,觉得格外娇俏,情难抵挡之下,就地云雨。 因而这世上有了龙霸。 龙霸能平平安安生下来,还是因为他娘在龙家实在太卑微,卑微到哪怕大着肚子继续喂马,甚至在马厩里把他生下来,都没怎么引起注意。 养马的母亲倾尽所有省吃俭用养育龙霸,让他没有因为缺吃少喝而英年早逝。 龙霸也没有让母亲失望,他自幼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武道天赋和领袖气质。 龙霸十二岁那年作为下人跟随龙氏家主外出狩猎,徒手把一头黑熊撕成了两半,得到了龙氏家主的赏识。 龙氏家主为自己收获一个勇士而欣悦,召见了龙霸的母亲。 “你养了一个真正的勇士,我要赏赐你,说吧,你要什么?” “家主,龙霸是您的儿子啊。” 龙氏家主目瞪口呆,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时临幸过眼前这个由于常年吃不饱身形佝偻面黄肌瘦的矮小女人。 不过他并不怀疑女人的话,龙霸是那么的优秀,唯有龙氏的血脉才能造就。 龙氏家主随后找到龙霸,“你是我的儿子,你会有光明的未来,但你不能有一个卑贱的母亲。” 龙霸毫不犹豫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儿子没有卑贱的母亲。” 于是十二岁的龙霸找到了那个因为把所有的吃喝都省给自己而瘦骨嶙峋的女人,“我是家主的儿子,不能有一个卑贱的母亲。” “你养育我十二年,用尽了你全部的力气,可你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吃的留给我吃。” “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去死。” 那个女人没有任何的表情,眼泪如雨,点了点头。 十二岁的龙霸,就这样抬手撕碎了自己的母亲。 那个瘦不拉几的女人,撕成两半,连血都没流多少。 从一个养马奴婢的野儿子,到龙氏家主的儿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龙霸从此得到了以往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 后来龙氏家主被镇北将军带领猛士营突袭,死在军阵之中。 下一任家主由谁继承,龙氏几股力量明争暗斗,而龙霸是完全没有资格的。 虽然大莽没有嫡庶之分,但有血统之说。 掺杂了养马奴婢卑贱的血脉,龙霸的血统无疑是不够高贵的。 而龙霸自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不甘的他准备了很久,找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一人孤身闯北苍,杀入猛士营,用八百敌人的性命为自己的父亲报了仇。 而失去的那一只手,只会让他所做的一切看起来更加悲壮。 如此壮举,龙霸的声望是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了。 再加上家主之争持续了多年,继续内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因此龙氏顺水推舟,让龙霸继任了家主,也成了新的阴山府大都护。 这样一个没什么根基的野种,和谁都没有利益纠葛,从某种角度来看,再合适不过。 但龙霸无疑不会甘心当一个傀儡,他成为家主以后,纵横谋划,用了两年半的时间,渐渐把整个阴山府牢牢握在了手中。 直到这个时候龙氏一族才如梦方醒,他们推上家主之位的,并不是一只温顺的羊,而是一只蛰伏待发的狼。 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狼很有耐心,在草丛中蛰伏许久,发现的时候,爪牙已经扑到了跟前。 接下来的故事洛风已经知晓,龙霸不论是在发泄心中的怨恨,还是真正的舍小家顾大家,对龙氏一族来说,确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个因为杀了一个青楼娘子就被龙霸大义灭亲的龙傲,应当是一切的导火线。 龙氏一族最后的底线被突破了,龙霸是真正的不把他们当人,在龙霸眼中,龙傲可死,他们一样可死。 这样看来,龙氏一族确实有非杀龙霸不可的理由。 听完整个故事,洛风甚至有一丝佩服这个龙霸。 够狠,够冷血,也够勇,从一个养马奴婢生的野种,成为今时今日阴山府的大都护,龙氏一族的家主,他但凡犯一点错,或者退缩一步,都是满盘皆输。 与他比起来,自己这个庶子当初逊色的多,到最后还是被洛家裹挟,到北苍替他们卖命。 不过也只是一丝佩服而已,谈不上一点敬意,那个以身饲养他的母亲,被他撕碎的母亲,恐怕他至今心中也没有一点悔恨。 “怎么样,听完这个故事,你觉得龙氏杀龙霸的决心有多大,李哪吒。” 龙柔讲故事讲的口干舌燥,喝了口茶,眉飞色舞。 “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洛风同样抿了一口茶。 龙柔哈哈笑了起来,她娇俏柔弱的模样与笑声实在有些不符,让人出戏。 突然间,龙柔嫩白的手掌如闪电一般挥出,直奔对面的洛风。 洛风感应到的同时,抬手抵挡,一股山呼海啸般的力量压了下来, 手臂传来阵痛,但洛风整个人还是纹丝不动,云淡风轻。 这姑娘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她明显是在试探,收着手,就这样的一击也有大宗师的实力,难道说这姑娘是武圣不成? 龙柔瞧见洛风接下自己一掌的表现,满意点了点头,“不错,确实有同我合作的资本。” 洛风笑了笑,“龙姑娘谬赞,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问吧,反正你是个问题很多的人,我习惯了。” “龙姑娘是天生神力?” 龙柔眉眼含笑,“呦,不错嘛,修为一般,眼界可以,我确实是天生神力,体魄自幼异于常人。” “寻常人出生需要接生婆,但我不一样,我是撕开我娘的肚子,自己蹦出来的。” 洛风表情管理失控,整个人呆住。 自己撕开肚皮蹦出来,来来来,哪吒这个名字给你好了。 龙柔第一次见洛风露出这副表情,她有些疑惑,“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吃惊?” “难道我不应该吃惊吗?”洛风反问。 龙柔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想到对方是北苍人,没有听说过她的故事,“确实......应该吧。” 洛风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很是认真地看着龙柔,“我想问一下,龙姑娘的母亲还健在吗?” 龙柔眉头一皱,额头青筋暴起,双目喷火。 第160章 完整的故事 洛风自是意识到自己的玩笑话很伤人,戳人心窝,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从两人见面到现在,龙柔一直在扮演一个疯疯癫癫的少女,虽然所说的话基本可信,但只陈述部分的事实,与谎言差别不大。 龙柔是真的想杀龙霸,但只有共同的目标还不够,他不能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 万一,龙柔利用自己把龙霸杀了,随后又把自己这个北苍人卖了,她一箭双雕,自己为他人作嫁衣,岂不是贻笑大方。 想要让一个人露出破绽,激怒她,是不错的选择。 洛风稳坐如山,握住茶杯自顾自抿了一口茶,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对面的龙柔快要凝成实质的怒气。 “龙姑娘,要动手的话,咱们还是换个地方,你们阴山府,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座人间仙境般的酒楼,砸坏了,可惜的很。” 话里话外,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轻蔑。 龙柔表情慢慢柔和,浅浅一笑,“你故意的。” “是的,龙姑娘,咱们马上就要成为战友,还是坦诚一些好。” “李哪吒,又是你的真名?大家都说实话那叫坦诚,一个人傻乎乎的坦诚,那叫其蠢如猪!” “这话说的有些不对,这里是大莽,我一个北苍人在这边如羊入狼群,有所隐瞒也只是为了自保。” 洛风瞥了龙柔一眼,“而了龙姑娘你,有所隐瞒是为了什么呢?” 见龙柔一直沉默着不说话,洛风淡淡地接着补充,“方才龙姑娘说,龙霸一死,大都护就由你来当,话说的不情不愿。” “依我看,恐怕不是这样,龙姑娘性如野马,当真就对权力一点欲望都没有?” “女大都护,放眼你们整个大莽,从古至今,怕也是没有几个吧。” “而龙姑娘你,当然会猜,我这样一个修为不俗的北苍人,在北苍地位定然不低,利用我杀了龙霸,再顺手把我给收拾了,当成你坐上大都护之位的垫脚石。” “我说的都是猜的,不知道对不对,龙姑娘可否为在下解惑。” “总之,龙姑娘,别演了。” 龙柔微微蹙起眉头。 眼前这个代号李哪吒的年轻人眼光真的毒辣,他分析的很合理,也很准确,她确实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自幼就有的天赋除了天生神力,就是善于扮演。 不论是多少年的老妖精,都不会看出一点点的破绽来,时至如今,整个龙氏一族,包括整个阴山府,所有人都认为龙氏龙柔是一匹桀骜的野马,根本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她是怎样的。 洛风打量着此时的龙柔,像是个被大人看穿谎言的孩子,仍旧倔强地昂着脸不肯承认。 她演的真的很好,浑然天成,不落痕迹,洛风必须承认这一点。 但慧眼识人天赋对龙柔的评价是,“沉稳内敛,城府如渊,一把冷而锋利的剑。” 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龙霸的故事如果真如龙柔所说,那宋喆不可能不知道。 故事是真的,但不是全貌,洛风由此确定。 龙柔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真正面目的人。” 洛风感到一些不适,此刻的龙柔,柔柔笑着,眼神妩媚,都快要拉丝了。 桀骜的野马,变成勾人魂魄的狐狸,这变化,也太大了。 “龙姑娘,把故事说完整吧。” 洛风扭过头,看着窗外。 “好呢,我也很多年没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了。” 龙柔语气慵懒,透着一股如释重负。 “在龙霸的故事里,有一个影子......” 龙柔换回了真面目,声音也变得轻柔。 “那个女人真的傻,为了自己的儿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你知道嘛,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有十二年没有吃过肉了。” “她在死之前,其实是对龙霸提了一个要求的。” “她说,‘你现在是家主的儿子,可以赏给奴婢一顿肉吃吗?’” “龙霸嫌麻烦,拒绝了她。” “其实我是这世上最能理解龙霸的人,当一个养马奴婢的野种,真的很让人绝望。” “睡在马厩隔壁,马粪的臭味,会渗进血液里,用不着别人投来冷眼,你自己都会嫌弃自己。” “如果他是一个很平庸的人,还可以试着接受命运。” “但偏偏他是一个那么优秀的人。” “龙氏一族能在阴山府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天生神力的血脉,而这份血脉,在龙霸和我的身上,前无所有的纯净。” “寻常人修行武道,大宗师境界才能有的体魄,我们十几岁就有了。” “如果当年龙霸不是为了家主之位独闯北苍,丢了一只手,他现在不会比我差多少。” “龙霸是我的亲哥哥,当年母亲生下我们的时候,是在马厩,是我们两个撕开了母亲的肚皮。” “没人知道母亲是怎么活下来的,兴许是她害怕自己的一双儿女无人照料,在马厩成了马的食料,因此才奇迹一般地活了下来。” “我六岁那年,被龙氏一位小姐看中,成了她的丫鬟,比龙霸要少吃很多年的苦。” “我那时候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偷偷存着,去送给母亲,但所有的好吃的,都被母亲拿去喂养哥哥。” “我无怨无悔,直到那一天,我亲眼看着哥哥把母亲撕成了两半。”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的血脉慢慢觉醒,而且,我比哥哥还要优秀。” “真正要杀龙霸的不是龙氏一族,只是我而已。” “龙霸是一个优秀的家主,尽管现在对龙氏一族很苛刻,但他们相信家主会带领龙氏走向新的巅峰。” “但他们并不阻止我去杀龙霸,只要我杀了龙霸,就证明我的血脉比他还要优秀。” “那么我报了仇,同时也可以成为新的大都护。” “我要为母亲报仇,同时我也觉得,睡在马厩旁边,是我一生的耻辱。” 第161章 泰山大人 洛风很早就已经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到龙柔的脸上。 龙凤胎?龙柔看着只是一个十五六的少女,怎么会是三十多岁呢? 是因为天生神力的神器血脉?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解释得通了,勾人魂魄的狐狸,是龙柔三十岁的灵魂。 龙柔看出洛风的疑惑,媚笑着解释了起来,“是不是奇怪我与龙霸一般大,看上去如少女一般。” 女人都是很在乎自己外貌的,能够被人认可,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自然是因为龙氏血脉的关系,等你见到龙霸,也就知道了。” 洛风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龙姑娘,如此看来,这次杀龙霸,只有咱们两个人了?” 龙柔目送秋波,“就咱们两个不好吗?” “龙姑娘,要不你还是换回来吧。” “哦......难道说你喜欢狂野的?” “喂,龙姑娘,咱们是不是该商量正事,怎么杀龙霸。” 龙柔伸出白嫩的柔荑,顺着光滑的桌面,挑弄着洛风的一只手,“你我连手,龙霸必死无疑,不用着急。” “你到现在还不放心把你的后背交给我,要不......我先把我的后背交给你?” 洛风并没有躲闪,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滑嫩触感,冷冷地瞥了一眼龙柔,“龙姑娘,在下不喜欢女人。” 龙柔微微一愣,而后捧腹娇笑起来,“怪不得,我说怎么可能有男人扛得住我的诱惑,原来你......好南风啊。” 洛风不置可否,“龙姑娘,怎么杀龙霸,你的想法。” 龙柔抹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清了清嗓子,“我帮你扛住黑羽卫的冲锋,你尽快杀了龙霸,龙霸一死,一切结束。” 洛风思考了一会,“龙姑娘的修为比我高的多,为什么不是你去杀龙霸,据我所知,龙霸身边,高手不少。” 龙柔眼含笑意,似乎真的把洛风当成了好南风的,“龙霸对我太了解了,我动手没你快,咱们要想活着从北大营出来,速战速决最重要。” “你放心,你的修为在龙霸之上,他少了一只手。” “至于那些所谓的高手,无须担心。” “ 洛风知道龙柔是在有意隐瞒什么,他想起那个修为在他之上的暗处高手,“龙姑娘,咱们好歹是要并肩作战的战友,你这时候还要隐瞒?” 龙柔眨了眨眼睛,“放心吧,我什么也没隐瞒,因为有些事,我也不知道。” “你以为真的只有我们两个想杀龙霸?” 妈的,本来以为这次来大莽杀龙霸是搂草打兔子信手拈来的便宜活,搞到现在越来越复杂了。 洛风皱了皱眉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我还有事要去办,确保万无一失。” 龙柔说话已经站起了身,这个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已经换回了桀骜的野马,“李哪吒,等杀了龙霸,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 洛风不置可否,龙柔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走了。 过了一会儿,宋喆走了进来。 “王爷,谈的怎么样?” 洛风沉吟,“宋叔,你对龙氏的这个龙柔了解吗?” 宋喆思考了一下,组织措辞,“这位龙柔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横空出世,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龙氏有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姑娘。” 宋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疯疯癫癫这个词最为贴切。 “她修为恐怖,去年阴山府明觉寺有一个遁入魔道的僧侣四处杀人,碰巧撞见了她,她当着整条街人的面,生撕了那个僧人,场面血腥。” “而且她并不把龙霸这个大都护放在眼里,在外毫不避讳地表露对龙霸的厌恶,骂的很难听。” “龙霸似乎对她有些忌惮,对此一直忍气吞声。” “也正是因为这样,龙氏才把她推到台面上,与龙霸打擂台。” 宋喆说的只是表面,看来龙柔真是一个优秀的演员。 “那龙霸呢,关于他的身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洛风又问。 宋喆摇了摇头,“只听说龙霸小时候不大被龙氏家主喜欢,到了十几岁才崭露头角。” “不过有件事,我偶然听来这边吃饭的一个龙氏族人醉酒后说过,龙霸的生母身份卑贱。” 龙柔看起来还算坦诚,与她合作杀龙霸的基础算是有了。 “王爷,你们商议好了?”宋喆问。 “嗯,明天晚上动手。” 宋喆颔首,“王爷,万事小心,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若出一点事,我万死难辞其咎,更是对不起晚儿。” 洛风点了点头,“宋叔放心,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龙柔和龙霸是亲兄妹,龙霸当年......” 宋喆是自己人,横竖无事,洛风便把龙霸和龙柔的故事浅浅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龙柔对龙霸恨之入骨。”宋喆忍不住唏嘘。 “宋叔,这次麻烦你了,搭上龙柔这条线,你费了不少力气吧。” “王爷言重了,宋家与王爷现在是一体的,莫说这种小事,就是让整个醉仙楼为王爷去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宋喆语气平淡而坚决,并不是在表忠心。 “宋叔,大战在即,死不死的不大吉利。”洛风难得有兴致,开起了玩笑。 “是我的错,王爷勿怪,呸呸呸!” 宋喆笑了笑,很承洛风的情,甚至还配合着啐了几口。 洛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宋喆对几次提起宋晚,难道只是因为宋晚是如今的王妃? “宋叔,晚儿和你同姓宋,自是沾着亲戚的,我该同晚儿一起称呼才是。” 宋喆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料到洛风这个时候有此一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起身拱手,淡淡地开口,“王爷,晚儿是我的闺女。” 洛风瞬间哑然,搞了半天,宋喆是自己的泰山大人? 不对,早前不是听宋晚说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王爷,晚儿不知道我还活着,宋家在大莽这边需要一个主事人,由于这边尤为重要,因此家主安排我来了。” 宋喆认真解释了一句。 洛风表情凝重,他以为宋家在大莽是在无心插柳,如果宋喆是宋晚的父亲,那就是有心栽花了呀。 宋家,他还是小瞧了。 第162章 唯死守耳 大理,国都上城。 夕阳如血,火烧的云层压得很低,直压的城楼上的众人喘不过气来。 上城是大理国唯一一座称得上固若金汤的坚城,城墙高七丈,厚五丈,一条宽约三丈深四丈的护城河环绕,这样的防御,不论多少敌人来犯,都得用牙齿一点一点咬开。 这座城是昔年大理上表大炎主动臣服做属国时,大炎送给大理国的一份国礼,城墙的设计建造全都由大炎派人完成。 “王上,守不住的。” “是啊,王上,咱们不可能守得住呀!” “王上,若不是那个书生一意孤行,咱们何至如此,大莽十万人围城,咱们现在是羊圈里的羊,出不去,唯有等死!” “书生误国啊!” 大理王听着耳边众臣你一言我一语的聒噪,表情阴晴不定,强撑着镇定,不让心中的恐惧击溃自己。 老虎只有到了跟前,才知道它的可怕。 他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名震天下的白先生做学问当先生是一把好手,在军阵之上反而是个白痴。 自己力排众议,让他放手去施展,可到如今,竟是这副局面。 白子虚一身黑色戎装,风尘仆仆赶来,脸上带着抹不去的疲惫,神情刚毅,刚要面对大理王行礼,大理王快走几步扶住了他,“白先生无需多礼,现下......如何是好?” 王上很害怕。 白子虚知道。 “王上,无他,唯死守耳。” 一石激起千层浪,余下的大臣们群情激愤。 “怎么守,又能守多久?” “大炎的援兵何时来?” “白子虚,这一切是你造成的,你自画牢笼!” 白子虚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质疑,他转身走到城墙边,负手而立,像是一把厚重的巨剑插在那里。 城下不远处,是乌泱泱看不到尽头的大莽军队,如蝗群一般。 他们正在忙着扎营,埋锅造饭,数万人的场面浩大而混乱,不像是一支军队,更像是匆忙组织起来的打家劫舍的队伍。 这些人,根本不是大莽的精锐军队。 在大莽眼里,一个小小的大理,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 可哪怕不是正规军,十万人的洪流,上城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他自回到大理,在王上的全力支持下,执行坚壁清野的战略计划。 放弃所有小城,主动撤退,把本就不多的军队和粮草全都集中在了上城。 唯有上城有据城死守的本钱,守城也是自己这边在战场上唯一能占到的便宜,野外争战,哪怕一时胜利也是徒劳。 大莽的军队源源不断,耗也好,拖也好,自己这边只有一个结果,一点一点被蚕食。 更何况国中上下,真正有决心与大莽打下去的又有多少? 不把所有人逼到绝境,他们是没有勇气抵抗到底的。 大理王缓缓走到白子虚身边,双手扶着城墙,歪着身子看向白子虚,“白先生,咱们......守得住吗?” 白子虚转过头,认真看着大理王,声音有些冷,“王上,守不住。” 大理王闻言瞬间呆滞,如丧考妣。 “大莽兵多将广,哪怕是用人命一点一点的填,迟早有一天也会填到城墙上来。” “但是王上,咱们是有机会的。” 听到这句话,大理王的眼里又有了一点光。 白子虚看向城外,目光如剑,“咱们有七万精锐,有比之天堑的城墙,城中有足够支撑三年的粮草。” “只要咱们上下一心,一直守下去,就能守出咱们大理人的气节,守出云开月明。” 大理王眼中浮起的光彩瞬间暗淡了下去,原来还是死守这条路。 “白先生,真就没有旁的出路了吗?” 白子虚摇了摇头,“王上,这里是国都,咱们已经没有了后退之地。” 大理王颤抖着叹息一声,“白先生,我身体不适,先回宫了,这里......这里就拜托白先生了。” 白子虚点了点头,随后对着大理王的背影说了一句,“大莽野蛮无道,大炎也不会允许咱们不战而退。” “王上,只要守下去,大理就还在,您还是大理的王。” 大理王闻言转身,点了点头,随后离去。 诸位大臣跟在了大理王身后,纷纷侧目看向白子虚,神色怨怼。 “白先生,您今夜回去歇歇吧,您已经很久没回家看看了。” 人走的差不多了,小将叶旬走了过来。 白子虚点了点头,“大莽长途奔袭,今夜看来不会有动作,但还是要防着,你辛苦些盯着,一旦有变立刻派人去通知我。” “叶旬,传令下去,即刻起,不许放任何一人出城,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理由。” 叶旬有些疑惑,“王上也不行吗?” “嗯,如果王上对此有异议,告诉我,我会同王上去说。” “叶旬遵命!” 白子虚扭过头,再次看向城外。 夜幕降临,大莽军营里灯火如林,一直延绵到天边,明月挂在墨色的天空上,清辉一片。 一切都很安静。 这样的安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白子虚扭头看了一眼北方,沉默了一会儿,走下了城楼。 城内昏暗宁静,弥漫着恐惧与萧瑟。 大莽军队围城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先前已经彻底在城里散开,人人自危,百姓们紧闭家门,发愁往后该怎么办。 商肆店铺悉数歇业,到了这般田地,哪里还有做生意的心思。 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都在忙着打包细软,四处托人情找关系,尝试逃出城去。 下了城楼,城门处不少人与车马挤成一团,混乱不堪。 “开城门,放我们出去!” “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你可知我是谁!我是王上的小舅子!” 城门守将欲哭无泪,面前都是些平时见不着面的大人物,可他刚刚接到严令,不许放一人出城! 这时瞥见白先生走下城楼,他仿佛发现了救星,“白先生!白先生!” 白子虚听到叫喊,走了过来,人群都是大理上层之人,自然是知道白子虚是谁,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163章 大张旗鼓的刺杀 “诸位,城外是数不清的大莽军队,出城只有一个结果,死在大莽人的刀下。” “白子虚不能给诸位什么承诺,唯有一条,敌人若到诸位跟前,一定是踏过了白子虚的尸体!” 白子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坚硬如铁。 喧闹的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不知是因为那句‘死在大莽人的刀下’,还是被他视死如归的决绝而感染。 白子虚缓缓穿过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刻,他很思念柳如一。 柳如一正在家中准备晚饭,她不知道白子虚哪一天回来,就把每一天都当做自己夫君要回来的那一天。 家,是一个很老旧的小院。 唯有一个老妈妈陪着柳如一。 “夫人,老爷晚上怕是回不来了,您早些用饭歇着吧。” 柳如一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他快到了。” 老妈妈无声叹息,她不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外面人人都说王上以国士之礼待自家老爷,她不大懂国士是多大的官,可总归是很厉害的才对,为何老爷的家宅是这么一间破落的小院。 比如她不懂为何那么多人提着礼物来拜访,全都被夫人拒之门外,她早年间也在官宦之家干过,从没见过这般不近人情的。 比如她也不懂为何夫人如此清心寡欲,日子明明和寡妇一般还甘之如饴,每天亲手做饭等老爷回来。 哎,真是奇怪的人家呀。 不过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老身在人家做了一辈子下人,何曾和主家同桌吃过饭。 轻柔的叩门声响起,柳如一笑靥如花,一路小跑着过去拉开了门,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夫君。 “回来了,是不是很累,先去洗澡,吴妈妈,再去烧些热水......” 柳如一话没说完,便被白子虚拥入怀中。 吴妈妈瞧见这一幕,连忙扭过头,不敢再看,慌慌张张地跑去厨房烧水。 老爷和夫人,还真是奇怪,怎么这般胆大。 柳如一一声轻呼,不敢挣扎,她察觉到了自家夫君的异样。 自家夫君从来没有这样过。 “如一,我现在才知道,小风说的一点没错,爱是要说出来的。”白子虚笑着说完,抱着柳如一的双手又紧了紧。 柳如一脸蛋微微发热,她有些害羞,不知该怎么回答。 “小风那个人,至情至性,以往我觉得他多少有些于礼不合,还是我错了。” “人活一世,爱一个人就应该有多大力气用多大力气。” “这话不是我说的,也是小风说的。” “如一,你是不是也觉得,他都当王爷了,还是那么的......不着调。” 柳如一使劲拍打着白子虚的胸口,她的脸很烫,“你......知道不着调,还学来说给我听。” 白子虚开心笑了笑,“虽然不着调,但是很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如一,跟着我,苦了你了。” 柳如一摇晃着脑袋,“没有,如一这辈子能有夫君,死而无憾的。” “别死不死的,咱们的儿子还在王爷那养着呢,等打完仗,怕是都不认咱们了。” “不会的,灵儿肯定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名震天下的白先生。” 柳如一挣脱白子虚的怀抱,整理了一下衣服,“别站这了,先去好好洗个澡,你身上......都是味。” 白子虚目光热烈,“嗯,你等我。”随后一路小跑着去洗澡了。 柳如一眉眼含笑看着自家夫君像个孩子一般跑开,心中却如同歪倒了醋瓶,一阵一阵的酸楚。 大军围城的消息她也知道了,她更知道自家夫君已经十六天没有回家,都是在为这件事忙活。 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夫君能站在城墙上守多久,万一到了支撑不住的那天,夫君又会如何抉择。 她始终铭记王妃朱灵嘱咐她的一段话,“如一姐姐,夫君要我嘱咐你,等到了守无可守的那一天,会有人来接你们离开,你一定要劝白先生,哪怕是为了孩子。” 以她对自家夫君的了解,真到了那一天,又怎么会听她的劝呢。 “如一,把我换洗衣服拿一下!” 听到白子虚呐喊,柳如一扶了扶额头,哎,这辈子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夫君! “如一,往后我可能有些日子才回来一趟,你尽量不要出门,有事情让吴妈妈去办。” “我会派一队人守在院外,有事你喊他们也行。” 白子虚一边用饭,一边嘱咐。 柳如一不住点头,“你好好吃饭,这么着急说这些做什么。” 白子虚坏笑,“待会哪有功夫。” 柳如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俏脸瞬间绯红,扭头扫了一眼,见吴妈妈并不在,啐了白子虚一口,“你现在......真是一点都不正经了。” “如一,说话要注意,我这都是和王爷学的,你说我不正经,岂不是就在说王爷不正经,这可是死罪。” “哼,那你让王爷来治我的罪吧!” 柳如一撇了撇嘴,“灵儿跟我可好着呢,她可是把王爷治的死死的。” “你说的倒是很对,王爷那人,在女人面前,向来是硬不起来的。” 这话有些歧义,柳如一脸更红了,捂嘴偷笑了一声,“你这可是死罪哦。” 烛光闪烁,佳人如梦。 白子虚心头微热,放下了碗筷,一把拽起柳如一,在柳如一的娇呼中,一把抱起了她。 这边春光无限,在世界的另一边,洛风快要忍不住骂娘。 龙柔除了在醉仙楼的时候露出她狐狸的真面目,再见面就纯粹是一个疯丫头,一个三十多岁的疯丫头! 两人一路赶到北大营,她站在山崖之上,冲着峡谷中大喊,“龙霸老乌龟,我来杀你啦!” 妈的,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暗杀的嘛! 洛风根本来不及堵住龙柔的嘴,天生神力的她声如轰雷,在峡谷中久久回荡,这下北大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人要来刺杀大都护了。 “你是不是疯了!有你这么刺杀的吗!”洛风怒吼。 龙柔十分不屑地拍了一下洛风的肩膀,“怕什么!反正待会打起来也是震天响,以咱们两的修为,悄摸摸地杀和大张旗鼓地杀,差别不大。” 神经病! 峡谷中的北大营因为龙柔的一声大喊,瞬间灯火如林,人奔马鸣之声如雷般响起。 妈的,就不该信这个疯子! 洛风皱紧眉头,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第164章 受死吧 “李哪吒,我先去啦,那群蠢货交给我,龙霸交给你!” 龙柔扭头冲洛风眨了眨眼睛,直直地跳下悬崖,在皎洁月光的辉映下,如同展翅的雄鹰,落在了严阵以待的骑兵军阵前。 脚下的大地随之震动起来,近千黑羽卫发动了冲锋,手臂长的宽刀寒光闪烁,朝着龙柔单薄的身影席卷而去。 洛风仍旧站在悬崖之上,他实在搞不懂龙柔在疯个什么劲,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近千人的骑兵队伍如山呼海啸一般奔来,气势惊人。 龙柔原地等着,甚至不耐烦地伸了个懒腰,柔软的身段在月光下剪影如画,全然不把杀气腾腾的黑羽卫当回事。 距离越来越近,黑羽卫开始分开,洪流幻化成数条黑色的长蛇。 这是军阵在面对修士强者才会采用的战术,梯次攻击,保证每一波冲锋都是最犀利的。 但这样的战术对军队素质有着极高的要求,他们将亲眼看着自己的战友摧枯拉朽一般死去,克服内心的恐惧,前赴后继,视死如归,一往无前。 第一条长蛇张开血盆巨口,扑向了龙柔,黑羽卫纷纷举起长刀蓄势,银白色的刀身在月光下如同腥冷的獠牙。 龙柔邪魅一笑,拔地而起,选择迎面碰撞气势达到顶峰的黑羽卫。 电光火石之间,龙柔凌空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羽卫肩膀,轻轻一扯,那名黑羽卫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撕成了两半,鲜血和碎肉漫天飞舞,分成两半的尸体如干枯的枝桠,被龙柔随手扔了出去。 接下来,是一边倒的屠杀。 龙柔仿佛鬼魅一般,在奔腾的黑羽卫中间辗转腾挪,每一次身形跳跃,都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在悬崖上的洛风看来,龙柔像是在玩切水果游戏。 第一波冲锋过去,黑羽卫折损过半,死去的人全都是以最惨烈的被撕成两半的死法。 峡谷中四处可见血淋淋的恐怖肉块,令人心悸不安。 龙柔采取这种杀人方法,似乎就是为了震慑人心,削减黑羽卫的战意。 但黑羽卫似乎全然没有被影响,第二波冲锋已经在路上了。 明知迎接自己的,是惨无人道的死亡。 龙柔越战越勇,似乎无比享受这痛快淋漓的撕杀,“李哪吒,看够了没有!” 该死! 洛风心中暗骂了一句,飘下悬崖,身影直奔北大营的中心营帐,龙霸就在那里。 他并非单纯的在看戏,而是在等龙霸作出更多的应对,除了让黑羽卫用人命去磨,龙霸身边的那些高手一个都没有露面。 但龙柔这一声大喊,让一切等待都失去了意义。 龙霸龙柔兄妹俩似乎是商量好了一样,都在等着洛风加入,开启真正的战局。 洛风心中的不安一直在加剧,今晚发生的一切透着一股怪异。 黑羽卫全军尽出阻拦龙柔,峡谷的中心只剩成片空荡荡的营帐,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以及龙柔时不时兴奋地怪叫声。 洛风感应着周围,有五个人已经朝着他靠了过来,把他围在了中心。 他缓缓拔出秋雨剑,从容不迫站在那里。 事已至此,杀龙霸不能再拖,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五人的身影悄然出现,看不清面目,浑身散发着森然的杀意,全都有着大宗师的实力。 没人说话,你死我活的场面用不着自报家门。 五人同时发动,朝着洛风直奔而去,空气被撕开,破风声盖过了所有! 洛风身形一转,无形剑气四射而出,五人速度不减,凭着大宗师的超然体魄硬扛下了剑气,身形微微一顿,自此恢复速度,瞬间来到了洛风跟前。 洛风轻哼一身,鬼魅般闪出五人的包围圈,速度快如闪电! 五人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相信洛风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其中一人并没有过多的迟疑,掉转方向,再次奔向洛风。 洛风没有兴趣陪这几个人躲猫猫,既然有孤军奋战的勇士,他不介意给对方一个近身肉搏的机会。 他收剑出拳,对上了冲来的那人。 两拳相击,炸雷轰然响彻,那人表情停滞,明显是被巨大的力量震伤了脏腑,但他毫无惧意,抱着以命换命的决心再次出拳。 洛风没有想到这人竟这般不要命,毫无保留地把面门卖给自己,只为他的那一拳能打在自己身上。 既然你不要命,那么如你所愿! 洛风没有选择躲闪,扛下了那一拳,同时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那人的头颅如西瓜一般炸碎,血光四射,瞬间失去生机直直坠地。 那人拼掉性命的一拳,换来的只是洛风左边肩膀的隐隐作痛。 剩余的四人并没有给洛风喘息之机,如黑羽卫一般,对战友惨烈的死亡浑不在意,朝着洛风奔袭而来。 龙柔那边的战斗还在继续,黑羽卫的职责很简单,拖住她,对峡谷中心这边的撕杀一点也不关心。 包围而来的五人已经被洛风杀掉了三人,余下的两人身上也是带伤,形成不了什么战斗力。 但他丝毫不敢放松,龙霸没有现身,更重要的是,那个藏在暗处修为不低于他的高手也一直没有出手。 这五人全都抱着必死之志,唯一的目标就是用自己的命换洛风身上一点无关痛痒的伤。 洛风表情冰冷,换了一口气,直直撞向本来的最后两人。 闹够了没有! 一剑加一拳,两人如断线风筝一般坠落,死的不能再死。 而洛风也付出了一点代价,其中一人推出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让他的气机稍稍一滞。 “精彩!真的精彩!” 爽朗而清脆的声音响起,洛风循声望去,一个少年走出营帐,缓缓靠近洛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少年面容清秀,身姿俊逸,只是左边的衣袖空空荡荡,随风飘动。 断手的少年,看来这就是龙霸了。 洛风终于理解龙柔说为什么他一见到龙霸就会清楚龙氏血脉的独特。 女子或许可以驻颜有术,男人的成长总归抹不干净岁月的痕迹。 “龙柔找来的帮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龙霸笑意盈盈看着洛风,“不过很可惜,你止步如此了。” “我最得力的五个亲卫用命换你一点点的伤势,你一定觉得很奇怪。” “但你马上就不奇怪了。” “受死吧!” 第165章 藏在暗处的强者 洛风眼神玩味地看着龙霸,不知道他的勇气是不是梁静茹给的。 方才那五人想做什么昭然若揭,他既然选择顺水推舟,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那一点都根本不能叫做伤势,身体传来的丝丝阵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龙霸若是觉得这样就立于不败之地,实在太负他的盛名。 “受死吧!” 龙霸十分中二地喊出这句话,却没有发动攻势,站在原地,表情扭曲,不断加剧,他的衣袍不断膨胀,发出阵阵撕裂之声。 洛风看见这一幕,表情逐渐凝重。 他不知道龙霸在做什么,只见他整个人的气势不断暴涨,青筋暴起,身形壮大了几分,从一个清秀少年,变成了肌肉猛男。 这......是在进化? “你很强,所以值得我一开始就燃烧血脉!” 龙霸眼神狰狞,如同陷入癫狂的狂战士。 名字中二,一身修为也这么中二! 龙霸弹射而起,撞向洛风,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洛风心中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大意了。 龙霸的速度比起他不遑多让,唯有硬碰硬了。 洛风挥出一剑,凝成实质的剑气挡在了龙霸身前,但他视若无睹,任由剑气落在自己的身上。 可以斩断山峰的剑气落在龙霸身上仿佛空气,瞬间化于无形! 洛风来不及惊叹,龙霸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虎魔铸骨功开山式!” 朴实无华的招式,在洛风的手中爆发出撼动山岳的力量,龙霸或许是金刚不坏之身,但仍旧被巨大的力量震飞,直直摔向地面,砸出一个丈深的大坑。 而洛风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龙霸直直的一拳同样打在了他的身上。 这次不再只是让他感到隐隐作痛,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退,仿佛一座山压向了他。 洛风喘着粗气,龙霸的勇气不是梁静茹给的,是那古怪的龙氏血脉给的! 这血脉说古怪也古怪,细想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强化体魄。 不论是徒手撕人的龙柔,还是眼前狂战士一般的龙霸,体魄都已经超越了大宗师,与传说中的武圣十分接近。 但也只是接近,否则洛风觉得自己不会在一位武圣面前有一战之力。 龙霸从大坑中起身,甚至有闲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来你也不过如此,我高估你了。” 他仰头看着洛风,眼中轻蔑意味十足。 洛风第一次回应了龙霸,“我真的搞不懂,为啥你们的话总是这么的多。” 龙霸脸上浮现一抹疑惑,他没听明白洛风的意思。 洛风扯嘴笑了笑,“坏人死于话多,这个道理,希望你下辈子能懂!” 龙霸脸色一下子难看到极致,他目光凶狠,此刻同他的血脉一起燃烧的,还有滔天的杀意。 战场分成了两块,洛风这般独自面对龙霸,心中还在担忧那个藏在暗处的强者何时会出现。 龙柔这边也不再轻松随意。 黑羽卫源源不断,宛如扑火的飞蛾送到龙柔面前给她撕碎,一刻也不停歇。 整个峡谷快要被破碎的尸体铺满,血流如注,马蹄来回践踏,混着碎肉的鲜血四处飞溅,场面如同地狱一般骇人。 哪怕是两万头猪,一头一头的撕,龙柔恐怕也会累死,何况是阴山府倾尽全力培养的精锐。 龙柔不再能每一次都精准地闪过纷至沓来的冰冷刀锋,她襦裙的裙角,还有衣袖,都被刀刃给划开了口子,露出大片的雪白。 这是黑羽卫已经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代价,才换来的一丁点收获,他们至今还没有一个人碰到龙柔的身体。 龙柔嫌弃破烂不堪的衣袖碍事,索性一把扯断,随手丢掉,嫩如羊脂白玉的手臂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看到本姑娘的身体,你们都得死!” 龙柔打着打着打出了火气,下手更加凌厉,双手上下翻飞,犹如镰刀一般,收割着黑羽卫的生命。 洛风这边和龙霸也胶着在一起。 剑气根本无法对龙霸金刚不坏的体魄造成伤害,而元神秘术也离奇般地对龙霸无效,洛风越打越心惊,龙氏血脉还有隔绝元神秘术的特效! 两人在空中缠斗,拳拳到肉,不断撞开,又不断接近,空中振荡连连,云层已经被悉数荡尽,月光没了阻碍,将整个峡谷照的亮如白昼。 洛风拼力维持着不落下风,他渐渐也发现了龙霸的弱点。 这种燃烧血脉换来的力量增长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只要能拖下去,那么胜利终将会属于他。 龙霸亦是清楚这一点,攻势愈发凌厉,用以命换命的打法不断逼近。 洛风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个藏在暗处的强者了,面对龙霸不要命的攻势,他已经没有了余力。 “龙霸燃烧血脉,距离武圣修为只差一线,你就要撑不住了。” 熟悉的那个声音陡然响起,洛风心中一惊,丝丝凉意席卷全身。 更让他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一人听到这个声音,龙霸依旧在不要命地朝着自己冲来,浑然不受影响。 “不要奇怪,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一直在这等你,等着你来杀龙霸。” “知道龙柔为什么杀不了龙霸吗,那是因为有我在,否则以她的实力,龙霸早死了几百回了。” 洛风整个人愣住了,甚至忘记了龙霸下一秒就会冲到自己跟前挥出毁天灭地的一拳。 “龙霸必须死,但也只能死在你的手里,这是我答应你父亲......不对,你并不承认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龙柔能答应同你合作,也是因为我。” “你现在肯定感觉要疯了,好奇我到底是谁,但很可惜,你现在还没资格知道。” “好了,不废话了,龙霸来了,我帮你一把。” 洛风来不及问出一句,眼前世界发生了剧变。 第166章 长生门门主 龙霸腾空而起,壮硕勇猛的身形在如玉盘一样的圆月上留下一道剪影,随后整个人如流星一般划破清澈透明的夜空,速度之快,周身的空气都被点燃。 这是龙霸在血脉燃烧之力陷入颓势之前的最后一击,也是他认为足以结束一切的一击。 洛风因为那个藏在暗处强者的话而一瞬间的失神,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龙霸已经近在咫尺,没有任何的招式,龙霸是将自己的身体当做武器。 好一个超级赛亚人...... 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将洛风整个人点燃。 洛风什么也没有做,因为不需要。 龙霸信心满满,从一开始让手下的五人用命去换洛风的一点伤势,那点伤势看上去无关紧要,但总会在某一刻让洛风的气息慢上一丝,而这一丝,就是他结束一切的机会。 他自认为自己完美抓住了这个机会,敌人明显因为气息紊乱而一瞬间的失神。 这最后的一击,是他血脉觉醒以来,从未使出的一击。 他很自信,龙柔找来的这个帮手,哪怕有着几乎不弱于他的体魄,又有着强悍的元神之力的罕见高手,也绝对无法抵挡! 他给自己这最强的一击还取了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流星陨落坠! “流星陨落坠!” 然而迎接龙霸的,并不是敌人被震飞的画面,而是天地瞬间变换。 他的流星陨落坠如同泥牛入海,眼前的世界灰蒙蒙一片片,无天无地。 龙霸因为茫然,而感到一丝恐惧。 与他同一时间进入这个世界的洛风却有着回家一般的熟悉。 金刚佛界,怒目金刚经第七层,开启了。 洛风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一丝欣喜,反而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的猜想,被证实了。 他一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乎一直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他。 看着他一层一层的修炼怒目金刚经,帮着他铺平修炼之路,有些类似于角色养成。 这一次龙霸进入金刚佛界,证实了他的猜测。 无论他自己怎么探索,始终无法开启的第七层,其实就是龙霸。 不是他要杀龙霸来为自己在北苍军中建立声望,而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推动,引导他来杀死龙霸,开启怒目金刚经第七层,修为更进一步! 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看起来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洛风相信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确实有可能安排这么一手,但真相一定是,镇远伯也是被人利用。 甚至是龙霸,也只是另一只蛊,被养来作为自己第七层对手的蛊。 这么大的局,至少是几十年前就已经在布的局,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把一切安排的严丝合缝。 目的又是什么? 洛风对此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可以确定的,一定不是某个神仙一般的人物觉得他骨骼惊奇,正直善良,所以甘愿做他的守护神。 他出现在了龙霸的跟前,沉静以对。 龙霸缓缓聚敛眼神,他十二岁就能面不改色撕碎自己的母亲,心智冷血而强大,状况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不会放弃。 他燃烧血脉获得的力量正在消退,不能再拖,抽空身体的所有力量,悍然发动了攻势。 洛风一动不动,任由龙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龙霸恍惚,不明白敌人在做什么。 难道他是因为进入这个异世界,被吓傻了? 不管是不是,既然他想死,成全他! 洛风神情自若,微微皱着眉头,场面就好像两个人开车在马路上对冲,赌的就是谁更怕死,谁先忍不住转动方向盘。 但洛风不是在和龙霸赌,他是在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堵! “你在做什么,是在拿你的性命逼我妥协?” “呵呵,可笑,虽然你是一颗杰出的种子,但远远没有重要到不可替代。” “一百多年前也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他拿自己的命,逼我救他的国,然后他死了。” “你也要这么做?那你去死吧,你有好几个女人,还有孩子,真的甘心去死吗?” 声音这一次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洛风只觉得聒噪无比,他并不回应,无动于衷。 龙霸近在咫尺,铁拳快要贴上洛风的面门,洛风可以看到龙霸狰狞而酣畅的笑。 笑容随之停滞。 “你只可以问一个问题!” 脑海里的声音带着怒气。 洛风知道自己赌赢了。 “你是谁?” 沉默了很久,那个声音才悠悠响起,“长生门门主。” 洛风心中震撼,没有再问。 他清楚对方不会再度容忍,心中的疑问有很多,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龙霸。 “流星陨落坠,中二人取中二名!” “就你特么的叫龙霸,畜生东西!” “在下李哪吒,专业屠龙!” 龙霸很郁闷,明明自己马上就要得手,一拳打在敌人的脸上,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震飞。 随之而来的,是如雨一般的拳脚相加。 燃烧血脉获得的力量正在如潮水一般褪去,龙霸如同一块破布,被洛风来回蹂躏,渐渐失去了人形。 世界再次转换,明月,峡谷,浓郁的血腥味,一切都回来了。 龙霸全身染血,眼神涣散,跪在地上。 突然间,他笑了,笑容清澈如十二岁的少年。 龙霸蠕动着嘴唇轻声呢喃,血块喷涌而出,流露出如水一般的悲伤。 洛风隐隐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母亲,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洛风能感受到龙霸深远的悲伤,似乎是在忏悔罪行。 龙柔有两面,类似于人格分裂,莫非龙霸也有?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洛风挥剑斩下了龙霸的人头,朝着峡谷前端火热的战场走去。 第167章 美美地送你去死 龙柔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女人。 洛风走进的不是战场,而是地狱! 尽管二者相距原本就不远。 满地都是破碎不堪的尸体,断手断脚随处可见,粘稠的血液在坑洼的山地上汇聚成一个个血坑,圆月映照在血坑中,猩红慑目。 这个女人当真不会因此做噩梦的吗? 洛风隔着黑羽卫如墙一般的军阵,瞅见了龙柔上下翻飞的身影,浑身血迹,衣衫破碎不整,春光时不时乍泄。 “龙姑娘,龙霸已死!” 洛风浑厚的声音穿过喧闹,流入龙柔耳中。 “好样的李哪吒,你很棒棒哦!” 龙柔越过重重黑羽卫,冲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洛风手中的龙霸人头。 她眼中爆发出炫目的光彩,表情因为极度的喜悦而扭曲起来,她冲到洛风身边,搂着他的胳膊,小鸟依人作态,“你帮我报了杀母之仇,要我怎么回报你呢,以身相许好不好?” “就算你是真的喜欢男人,只要给我一夜时间,我会让你重新爱上女人的哦。” 这个疯女人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露出真面目,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根本不适合用美人计吗? 浑身血污,披头散发,散发着冲鼻的血腥味。 “龙姑娘,你不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适合拿来诱惑人吗?何况是一个根本不喜欢女人的人。” 龙柔低头扫了一圈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狼狈不堪。 “都是这些家伙害的!” 龙柔收放自如,再次换了一副面孔,眉眼间满是羞愤,目光死死盯着正在调转队形,朝着这边冲来的黑羽卫。 “龙姑娘,你要是还想接着再玩一会儿,你随意,我可是得先走了。” 龙柔扭过脸,嘟着嘴,“着什么急!都这个时辰了,咱们待会一起看看日出啊!” 看你妹的日出! 这个女人疯起来真是什么都能说的出来。 相隔不过数百步的黑羽卫冲锋了一阵,很快就看到了洛风手中龙霸的人头,队形缓缓止住,纷纷下马而跪。 洛风一时间有些搞不明白,黑羽卫是在跪什么。 跪死去的大都护,还是龙柔? 总之不会是自己这个杀死大都护的凶手。 龙柔表情乖戾,似乎也对眼前的画面感到奇怪。 跪下的人群中走出一人,甲胄与众不同,是一位军中将领。 “我认得你,你是大族老的侄外孙,叫龙......超。” 龙柔认出了来人。 那人点了点头,“是的,族老嘱咐,若是您杀了大都护,那您就是新的大都护和家主。” “龙超拜见大都护!” “拜见大都护!” 万人呼喝在峡谷中久久回荡。 方才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转眼之间龙柔就成了这些人拥护追随的大都护,世界真奇妙。 龙氏传承至今,果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对龙霸一点手段都没有。 他们早就做好了龙霸死去的准备。 龙柔表情不断变换,气呼呼地用踢着脚丫,似乎在为自己没办法继续杀人而愤怒。 她突然转身看向洛风,“李哪吒,你不好走了哦!” “我也没想到,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下子有他们帮忙,你又受了伤,这么好的机会,我真舍不得错过呀。” “你说是不是呢,北苍王?” 洛风表面上神情淡漠,心中却是没办法淡定。 龙柔是怎么知道他就是北苍王的? 他刚到北苍不久,见过他的人并不多。 这时候细想,唯一可能的,就是醉仙楼的宋喆了。 可那是他的老泰山,难道他已经被阴山府龙氏收买,背叛宋家了? 哪怕让自己的女儿守活寡也在所不惜? “龙姑娘,既然你胜券在握,可不可以让我问几个问题?”洛风淡淡开口。 龙柔灿烂一笑,“王爷是个很有趣的人呢,问吧。” “龙超,去给我找件云裳阁的梳月裙,本都护要换件衣服。” “再端盆水过来。” 龙超微微一愣,这时候,换衣服? 不过他不敢违逆,方才龙柔大‘撕’四方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谁知道眼前阴晴不定的大都护会不会一言不合就暴起。 洛风懒得去想龙柔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衣服和水,这个女人疯起来做什么都不奇怪。 “龙姑娘,第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北苍王的?” 龙柔凑到洛风跟前,盈盈笑着,“王爷,不用怀疑醉仙楼的宋老板,他女儿是王妃,他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守寡。” 洛风明白,这已经算是回答了。 “第二个问题,龙姑娘,你早就知道唯一能杀龙霸的人是我,在我来之前,有人一直护着他,与你联系的那人是谁?” 龙柔没有丝毫迟疑,“这个真不是我不想回答,实在是没法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反正之前我每一次来,都被那人给一招击退。” “这么厉害的人,我当然怕啦!以为龙霸走什么狗屎运找了一个神仙一般的高手呢!” “后来那人告诉我,等一个人过来,他会帮着我杀了龙霸。” “就是你嘛!” 洛风点了点头,“所以龙姑娘,你既然都知道那个一招击退你的人是站在我这边的,你还觉得你今天一定能留下我?” 这是彻底的虚张声势,洛风根本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出手,帮着他离开北大营。 他现在元力消耗大半,龙霸强悍超级赛亚人一般的身体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势,如果单纯的是黑羽卫,他脱困很简单,但加上龙柔,就是另一回事了。 龙柔眨了眨眼睛,“王爷,你这是在吓唬我嘛!” “你死了这条心吧,那人绝对不会帮你的。”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 洛风表情古怪,有些不明白龙柔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这时去找衣服和准备水的龙超快马奔了回来,手上捧着一件青色纱裙,身后跟着的一人手里端着一盆水。 “大都护,眼下......这是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龙超死死低着头,生怕龙柔因为不满意而生出怒火,将他彻底吞没。 “算了,今儿心情好,原谅你的办事不力。” 龙柔接过衣服,叫人把水盆放到了自己跟前,随后冷眼一瞥。 龙超疑惑了一下,反应过来如临大敌,“全军转身!” 黑羽卫纷纷转过身去。 龙柔丝毫不担心有人会回头偷看,也不在乎唯一没有转过身去的北苍王,径直褪下污秽不堪的衣物,开始手捧清水洗涤身上的血迹。 “王爷,奴家要美美地送你去死哦!” 第168章 姐姐的腰不是腰 龙柔不止是那张娇嫩的脸没有留下一点岁月痕迹,肌肤白皙胜雪,如十几岁的少女那般吹弹可破,身段婉转妖娆,朦胧如轻纱的月光笼罩之下,更添妩媚。 明月当空,静谧悠长的峡谷,森严的军阵,摄人心魄的佳人沐浴更衣。 这些组成了一幅怪异而凄美的画面。 洛风十分给面子,全神贯注看着龙柔搔首弄姿。 “龙姑娘的身段,真是我见犹怜。” 他感叹了一句,发自真心。 龙柔柔媚一笑,声音空灵性感,“王爷,奴家可是三番五次自荐枕席,您是动心了吗?” “龙霸是个极好享受的人,他的大帐定然奢华无比,要不要奴家伺候你歇息。” 洛风打量着龙柔,“龙姑娘,不,现在应该叫你大都护,你这是不准备杀我了?” “我可是北苍王,大都护走马上任第一天就手刃北苍王,那得是天大的功劳吧!” 龙柔摇了摇头,“怎么会,只要王爷愿意留下,奴家是阴山府的大都护,而您,是奴家的大都护呀。” “大都护如此厚爱,本王真是受宠若惊,难道说大都护还缺男人?” “奴家自然是不缺男人的,可是奴家缺王爷您这样的男人。” 龙柔一边说话,手中动作却是没有停下,擦洗干净身子,换上新衣,如空谷幽兰一般淡淡的幽香缓缓散开,沁人心脾。 “大都护,本王是怎样的男人?” 洛风并不介意多拖一会时间,让自己慢慢的恢复实力。 龙柔的实力比龙霸只强不弱,还有近两万的黑羽卫在一旁虎视眈眈,打是打不过的,若是一心想跑,洛风觉得自己机会还是有的。 眼前的状况容不得乐观,但悲观更没用。 这么想的当然不止是他,龙柔一样在抓紧时间调整自己,方才单方面的屠杀,一样耗费了她不少的精力。 两人各怀鬼胎,只是对话听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 “王爷是个有趣的男人啊!” 龙柔吐了吐舌头,甜美一笑,下一秒却一脚踢出,一个石块以闪电般的速度射出,砸在一名黑羽卫的脑袋上。 那颗脑袋如西瓜一般炸开,脑花四溅。 谁也没有想到龙柔会突然发难,龙超屏住了呼吸,脑花飞溅到自己的嘴角也不敢去抹,生怕下一个脑袋开花的就是自己。 洛风见怪不怪,与龙柔相识不久,但这姑娘本就疯癫,她若是一直正常,才不正常。 “龙姑娘,黑羽卫是阴山府的宝贝,死一个少一个,你都是大都护了,可得学会勤俭持家。” “王爷,他刚刚回头偷看了,别的男人偷看您的女人,您不生气吗?” “我的女人不会在数万人面前沐浴更衣,更何况,除了我,没人敢看你。” “王爷,你是真的一点不懂女人啊,如果一个偷看的都没有,岂不是表面龙柔丝毫没有魅力?” 龙柔已经贴到了洛风身边,双手环绕搭在他的肩膀上,抬起一条腿在洛风身上轻轻摩挲,轻起朱唇,“王爷,想好了么,是留在阴山府,做奴家的大都护,还是去黄泉路陪龙霸?” 洛风站立如松,不为所动,“大都护,你都是这么勾引男人的?” “龙氏这么帮你一个女人,想必除了因为你的血脉优秀,是不是也有你其他方面更优秀的原因?” 这样赤裸裸的嘲讽,对一个女人的杀伤力无疑是巨大的。 可龙柔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一个疯女人。 “王爷既然什么都猜到了,就不想亲自试试?” “没有兴趣,本王不喜欢穿破鞋。” 一言既出,龙柔再也没办法镇定,她目眦欲裂,搭在洛风肩膀上的双手瞬间变化,化作一掌朝着洛风袭去。 洛风早就有防备这一手,挥手格挡,借力打力,一式虎魔铸骨功拒水式,整个人弹出老远,瞬势朝着峡谷一侧的山崖上飞去。 “王爷,别急着走呀!” 背后龙柔娇媚的声音响起,破风之声随之而至,龙柔整个人拦在了洛风前面。 洛风压根没想着这么简单逃出包围圈,他也不是要逃跑,而是要龙柔下主动跳进他设下的陷阱。 “龙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洛风问。 龙柔对这没来由的一句感到莫名其妙,“王爷不要打哑谜,有话直说嘛,反正只要王爷答应留下来,阴山府和大都护,都是您的。” 洛风笑了笑,声音清亮,“姐姐的腰不是腰,是勾魂夺命的刀,龙姑娘,你的腰肢,好美!” 龙柔因为这一句特别的赞叹,露出一抹娇羞,掩面偷笑,刚要开口,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杀机,眉头瞬间一皱。 秋雨嘶鸣一声,刺破空气,自上而下,直指龙柔的天灵盖。 而洛风自己,亦是以闪电般的速度出现在了龙柔面前,一拳轰出。 两面夹击,龙柔因为方才一瞬间的失神错过了最后脱身的机会,一拳,一剑,她必须硬抗一个。 龙柔几乎没有思考,向前错身,一拳对上来自上方的一剑,任由正面的一拳落在自己身上。 剧烈的碰撞在空中炸开,震耳欲聋一般的惊雷响起。 龙柔被巨大的力量整个轰飞,柔软的身子扭成一团,飞出老远。 洛风心中一惊,知道自己费尽心机营造的一个机会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效果。 龙柔的血脉比龙霸要优秀的多,她的体魄强悍到无法形容,自己倾尽全力的一拳,如同打在了山岳之上,山岳虽动,却依然完整。 “王爷,你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龙柔像没事人一样弹了回来,身形呼啸而至,对洛风展开了雨点般的攻击。 她所有的攻击都只有一个目的,将洛风逼到地面。 到了那里,黑羽卫会将不可一世的北苍王彻底拖垮! 洛风自然是知道龙柔的目的,可她的体魄实在太过强悍,他根本就是在和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在战斗。 龙柔的每一拳,都如同一座巨山压在自己身上,他身形不断下坠,终究无可奈何地对上了黑羽卫的冲锋。 妈的,难不成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完结撒花了? 第169章 宋喆现身 黑羽卫如洪流一般席卷而来,气势凛冽,洛风手中握剑,凝练着剑意。 他可没有龙柔那个闲工夫一个一个去撕,既然逃不走,那就杀个痛快! 秋雨剑诀中最为凌厉的一招,秋风扫落叶。 洛风融合了自己的剑意,一剑挥出,一道无形波纹朝着正在蓄势冲锋的黑羽卫而去。 奔腾的黑羽卫如同撞上了一根透明却坚硬如铁的丝线,甲胄如豆块一般被切开,随后便是肉身。 近两百名黑羽卫拦腰被截断,上半身如落叶一般掉落,下半身留在马背上继续奔腾,如百鬼夜行。 今夜的黑羽卫只有一个死法,要么是竖着被撕开,要么是横着被切开,横竖都是死无全尸。 “王爷,你这样本大都护不开心了哦,你说的,黑羽卫可是宝贝,哪里经得起你这么砍瓜切菜的杀!” 龙柔邪魅一笑,朝着洛风奔来。 她不想再继续玩下去了。 黑羽卫无视死相凄惨的那些同伴,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冲锋。 洛风已经没得选了,唯有硬抗,他施展开快如闪电的速度功法,冲入黑羽卫的军阵之中,砍瓜切菜一般冷血屠杀。 无数被肢解的破碎尸体四散飘落,黑羽卫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经历了大半夜的悍然赴死,恐惧终于从他们的心底冒了出来。 队伍下意识地绕开杀神一般地洛风,缓缓形成一个包围圈。 龙超快马奔到龙柔身边,气喘吁吁,“大都护,今夜黑羽卫已经损失四千有余,若是再死下去,恐怕......” 龙柔冷冷瞪了龙超一眼,“闭嘴!” “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说完龙柔如箭一般射向洛风,她已经确认,北苍王现在是强弩之末,绝对扛不住自己新一轮的攻势。 洛风感应到龙柔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可是他没有办法,现在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唯有死战! “王爷,你只管走!” 一声大喝自上方传来,洛风抬头看去,是宋喆! 宋喆带着近百黑衣人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挡在了洛风跟前。 宋家在大莽果然不是明面上的一座醉仙楼那么简单。 比宋喆的出现更让洛风吃惊的,是他从那群黑衣人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长生门。 “王爷,我们在这里挡住,你找机会只管先走!”宋喆无比焦急。 洛风点了点头,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宋喆,或许他在大莽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今天。 但长生门的出现,意味着事情无比的复杂。 宋老太爷拔掉了长生门在江南的所有据点,让长生门在江南近百年经营毁于一旦。 而在大莽,长生门依然坚定地站在宋喆身后,眼前的状况这些人不可能看不懂,来了就再也回不去,唯死而已。 这一切,显然是那个长生门门主布的局。 自己是他种下的一颗优秀种子,他真的舍不得自己去死,可,种子到底是什么? 龙柔蹙着眉头,显然宋喆一伙人的出现在她意料之外。 “宋老板,看来你还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婿啊。” 宋喆沉着脸,“龙姑娘,没有了王爷,宋家也不复存在。” “可......凭你们就想救人,是不是也太瞧不起龙家了。” “龙姑娘,你长的年轻,事实上也很年轻。” 宋喆最后一句话一语双关,龙柔明了深意之后,眼神逐渐冰冷。 “宋......岳丈大人,你们挡住黑羽卫,龙柔交给我,她比我好不了多少,也是强弩之末......” 洛风的话被打断,宋喆摇了摇头,“王爷,你经不起一点闪失......快走,大丈夫岂可小女儿姿态!” 这是宋喆第一次以长辈的语气同洛风说话,洛风不再纠结,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龙柔,起身冲向天空。 龙柔哪里肯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天大功劳飞走,盯着洛风追了上去。 宋喆拦在了她的面前,“龙姑娘,你的敌人是我!” 漫天浓郁的黑气从宋喆以及他身上的长生门众人身体里散出,缠绕在他们的身上,如同一片巨大的乌云遮住了龙柔。 看着洛风渐渐远去,龙柔面目扭曲,胸中滔天的怒火化作洪流般的杀意。 宋喆面无表情,视死如归。 “去死!” “去死!” “去死!” 龙柔以奔雷之势冲入乌云,每一声娇喝都让一个长生门之人惨烈死去,尸体的碎块如雨一般落下。 她显然愤怒至极,不是简单的把人撕成两半,而是拿尸体当做武器,在碰撞中产生新的尸体。 宋喆拼死地朝着龙柔发动攻势,但哪怕他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机会击中了龙柔的身体,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 近百人根本不够龙柔发泄怒火,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按照这样发展,龙柔完全有机会在杀光他们之后,再追上离去的北苍王。 宋喆皱起眉头,眼神中爆发出凶狠。 “仙门开启之日,吾等长生之时!” 宋喆朗声吟唱,听上去是在悼念死去的门众,悲凉而壮阔。 “仙门开启之日,吾等长生之时!” 尚存的长生门门人纷纷靠近宋喆,朗声附和。 龙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宋喆这是在进行最后的努力。 她不会傻傻地站在那里,等着宋喆完成一切。 龙柔冲了过去,可不断有人冲出来阻挡她的脚步。 哪怕是螳臂挡车,总能挡上那么一瞬间。 漫天的黑气不断朝着宋喆聚集,凝结成一条条黑色巨蛇缠绕在他的周身,长生门门人纷纷因为失去生机而坠落。 他的气势不断暴涨,冲天而起! 龙柔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丝威胁。 现在的宋喆,真的能对她造成伤害。 “龙姑娘,我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看人的经验总是有的,说你年轻,一点也不为过。” 宋喆的声音变得嘶哑,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如地狱走出的魔鬼一般,冲向了龙柔。 龙柔再也不敢轻视,那诡异的黑气凝成的巨蛇,令她心悸不安。 现在的宋喆,真的有可能杀了她! 第170章 生死未卜 北苍王府坐落在洛城城北的一座小山之上。 山顶平坦,绿树成荫,王府掩映在树影之中,灰白色的院墙,不见亭台楼阁,从外看上去朴素如农家小院。 走入其中,亦是见不到半点奢华。 回廊木楼,虽然都已重新上漆,依旧难掩岁月的痕迹,庭院重重,无景亦无境。 这里比之太安城的白玉湖,简直是云泥之别。 足见当年洛家先祖封王拜府之时对后辈子孙的劝诫,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 王府数十年无人居住,清华修葺之后,缓缓聚了些人气,但还是太过清静。 平宁公主朱灵和宋家嫡女宋晚两位王妃,加上一个不可摆在明面上的盛家盛兰,余下近百名使唤人,再无其他。 风子营驻扎在不远处的山脚下。 杜审言站在王府议事厅,面前是两位王妃,他低着头不敢直视。 他有些惧怕宋晚的眼神。 那眼神如剑一般,直插人心。 “杜统领,王爷到底去哪儿了?” 宋晚轻声开口,语气有些严肃,“莫说是在离城与刘老将军议事。” “我派人去过离城,王爷并不在那里。” “杜统领,王爷再不回来,你可知道会引起什么后果?” 杜审言沉默了一阵,知道再也没办法隐瞒下去。 当初王爷说好的三日之内回来,这都已经是第四天,他心中其实一样的忐忑不安。 “回王妃,王爷他......去了大莽阴山府,刺杀阴山府大都护龙霸。” 杜审言说完,在宋晚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她皱起了眉头。 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朱灵表情呆滞,她心中小鹿乱撞,慌乱无比,因为场合的缘故,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失态。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没人说话。 宋晚沉默良久,抬起头看着杜审言,“杜统领,风字营严守山脚,任何人想要来找王爷,你都要先来禀报于我。” “你再去一趟离城,亲自去。找到刘老将军,把王爷去大莽阴山府的事情告诉他,要刘老将军准备好带人去接应王爷。” 杜审言愣了愣,“王妃,接应......如何接应?” 他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还是觉得那个答案太过离谱。 宋晚站起身神色冷酷,淡淡开口,“自然是带大军去大莽阴山府接应。” “战争迟早要打,早一点晚一点,谁先动手,没什么差别。” “北苍人人可死,唯独王爷不可!” 她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 朱灵抬手捂嘴,满眼惊恐,六神无主。 杜审言抬起头,神色肃穆,“王妃,只是现下不知王爷人在何处。” “这个我有法子去查,你只管让刘老将军先做好准备。” 待杜审言领命离去,宋晚走到朱灵身边拉住了她的手,“灵儿,不要担心,宋家在大莽布局数十年,查清王爷去向不会很难。” “王爷的修为,天底下能伤得了他的人不多。” 朱灵含泪点了点头。 宋晚轻笑起来,“灵儿,等这次王爷回来,你一定要管管他。” “身为王者,怎么可以亲身涉险,还瞒着咱们,实在是该骂。” “雪姐姐如今又不在这,能管到王爷的人,也只有你了。” 宋晚一番安慰,朱灵顿时觉得有了主心骨,心中安定几分,她也是轻轻一笑,“晚儿干嘛不自己管,我......我不知道怎么管,王爷只要平安回来就好啦。” 宋晚无奈叹了口气,“你呀,真是被王爷吃的死死的!” 朱灵苦笑。 两人走出议事厅,朝后院走去。 “灵儿,你去看下孩子,我去找盛姐姐说点事情,王爷你放心,他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朱灵点点头去了。 等朱灵走后,宋晚眉眼逐渐凝结。 那些话只是单纯的在安慰朱灵,她心中空荡荡的,惶惶不安。 王爷深入大莽阴山府,就算他的修为再高,若是被人识破身份,大莽一定会不计代价把王爷留在那里。 北苍王对他们来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是值得的。 宋家也确实很早以前就在大莽有布局,她也知道如何同那边的人取得联系,死去的太爷爷几年前就开始逐渐把宋家交到她手上。 但她很清楚宋家在大莽的力量,堪堪胜任一些情报搜集的工作。 如果王爷真在大莽遇到了麻烦,宋家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至于让刘老将军做好去大莽开战的准备,那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像她对杜审言说的那样,王爷都不在了,还要北苍做什么。 宋晚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混乱。 她自小在宋老太爷身边耳濡目染,养气功夫比很多上位者都要好,遇事向来沉着,可这一次,她控制不住自己。 宋晚 “盛姐姐,出事了。” 盛兰似乎早有预感,起身看着宋晚,“王爷去大莽了?” 宋晚感到讶异,盛兰似有未卜先知一般,她是如何知道王爷去大莽的。 盛兰看出她的心声,“王爷要想在军中建立声望,去大莽提个份量足够重的人头回来,是最快最好的办法。” “军中就是这样,仰慕真正的强者。” “我先前就有这样想过,但没想到王爷会瞒着咱们。” 宋晚点了点头,“王爷去了阴山府,杀阴山府大都护龙霸。” 盛兰微微皱眉,“这个龙霸几年前闯入猛士营,杀了八百人,是北苍边军的耻辱。” “阴山府有两万黑羽卫,是大莽各大氏族军中最为精锐的轻骑,而且龙霸本人修为高深。” “王爷上次说三天后回来,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他知道咱们在府中担心他,既然没有准时回来,肯定是杀龙霸不顺利。” 盛兰一边分析,一边思考着应对计策,“晚儿,宋家在大莽有布局吗?” 宋晚点头,“有的,王爷也知道,我已经派人去与那边联系,确认王爷的安危去向。” “嗯,现下只能这样了。” 盛兰在房中缓缓踱步,“晚儿,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王爷去大莽的事情,能拖多久拖多久。” “望城的孙传明,洛城的赵西岳,北苍人心未定,若是这个时候让人知道王爷生死未卜,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盛兰停顿了一下,似乎忘了宋晚就在旁边,深情款款凝神望着窗外,“我相信他,他一定能平安归来。” 第171章 再立新王 北苍王去大莽阴山府的第七天。 这一天上午,数辆马车先后朝着北苍王府而去,无一例外都被风字营拦在了山脚下。 “杜审言!” “你好大的胆子!” 赵西岳怒目圆睁,朝着杜审言咆哮,“本城守找王爷有要事相报,耽误了大事,你杜审言担待的起吗!” 在赵西岳身后,孙传明眯着眼睛,老神在在。 老将军刘奔也在,他沉着脸,一言不发。 余下的十来人,都是在北苍边军中担任要职的将领。 杜审言拦了一个又一个,慢慢意识到这是一次有组织地逼宫,这些人肯定是知道了王爷去大莽阴山府迟迟未归的事情。 是谁泄露的? 杜审言没有过多思考,看向了老将军刘奔。 明明自己两天前亲自去找了他,把王妃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了,他当时也表明自己会整顿好一支轻骑,只等王妃消息一到,即刻发兵大莽,接应王爷。 可为何今日,还有这样一幅场面。 “赵城守,杜审言自然不敢延误大事,只是王爷有令,今日概不见客。” 赵西岳显然不会被这么一句话应付过去,他不依不饶正要开口反驳,一旁的孙传明抬了抬眼皮,“杜审言,那个年轻人是北苍王,就不该有概不见客这种小脾气。” 这话无疑说的有些僭越,杜审言皱起了眉头。 如果孙传明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且那些白发都是为北苍操劳而生,杜审言一定会忍不住动手。 风字营的规矩只有一条,保护王爷,也包括保护王爷的声誉和权威。 “杜统领,王妃有令,请诸位大人入府。” 这句话传来,杜审言按下了心中的不快,让开了道路。 王府议事厅,宋晚和朱灵端庄坐着,盛兰一副丫鬟装扮,站在宋晚身边。 朱灵连等了两天,心中的担忧和恐惧任何安慰也起不了作用,她今日能安稳坐在这里,按照宋晚的吩咐板着脸,还是知道自己身为王妃有一份责任在,拼命硬撑。 宋晚比朱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派去联络宋家在大莽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却是,醉仙楼已经关门,人去楼空。 这彻底让宋晚乱了心绪,大莽醉仙楼宋家经营了多年,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为何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王爷在大莽遇到了意外。 什么意外,宋晚暂时还不敢想。 她作为王妃,眼前必须主持大局,撑到王爷回来。 盛兰坚信,她也一样坚信。 一群人鱼贯而入,依次对着两人行礼,朱灵眼花缭乱,谁也认不出,打定主意一直板着脸,谁也不给好脸色。 宋晚沉静以对,对着每一个行礼的人微微点头致意。 众人坐定以后,大厅里满满当当,杜审言也跟了过来,站在了大厅一侧。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今日的局面糟糕到没法收拾,他就封闭王府,把这些全都留下,直到王爷回来。 “王妃,为何不见王爷?”赵西岳率先发难。 宋晚不准备再继续隐瞒下去,这些人能一起过来逼宫,明显是什么都知道了。 “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吗?” “王爷去了大莽阴山府,杀阴山府大都护龙霸,为北苍边军洗刷耻辱。” 赵西岳明显一愣,他没想到宋晚毫不遮掩,如此坦诚。 刘奔刘老将军闻言,把头扭向一边。 孙传明依旧眯着眼睛,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十数位北苍军中将领眼中有了光彩,他们是听命前来,此时方才知道详情。 “王爷有如此胆识,如此魄力,是北苍军民之福,可王爷人呢?” “若是王爷回不来,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孙传明这时候插了一句,“鲁莽无知,年轻气盛,难堪大任。” 宋晚皱了皱眉,朱灵一直板着脸,听到孙传明的评价,瞪大了眼睛,笑脸气鼓鼓的。 丫鬟装扮的盛兰瞥了一眼孙传明,心中默默计较。 “诸位,王爷是还没回来,不是回不来。”宋晚沉声静气。 赵西岳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腰杆,“王妃,这都已经多少天了,回不回的来,还用得着明言吗?” 宋晚加重了语气,“赵西岳,你胆子真的很大!” 孙传明皱起了眉,“王妃,北苍人都这样,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您是江南鱼米养出来的娇贵人物,一时间不懂可以原谅,往后还是得习惯才是。” 赵西岳有人助阵,胆子更大了,“王妃,你还找刘老将军整顿军马,希望穿过北阴山去接应王爷,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这是在拿数百万北苍军民当儿戏,战事一起,再无宁日,更何况刘老将军麾下的十万军马是对抗大莽的第一线,若有损失,你担待得起吗?” 赵西岳一番话慷慨激昂,方才眼中点燃光彩的军中将领此刻又熄灭了。 赵西岳说的并没有错,王爷好心办了坏事,若是为了救王爷打乱北苍数十年布局,那何止是得不偿失。 “赵大人好一番痛陈利弊,说的好像王爷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如果不是王爷,北苍能得到朝廷如此不计代价的支持吗!” “刘老将军,新建的离城能少死多少北苍儿郎!” “赵大人,你一直想在洛城和望城之间再修一条官道,不是王爷,你哪来的银子去动工!” “还有孙大人,你是最清楚的,从江南运往望城的漕运,比之往年如何!” 宋晚一番话振聋发聩,赵西岳一下子哑了火。 大厅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晚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因为年轻的王爷,北苍得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孙传明这时候站起了身,“王妃,你说的都对,但这并不能弥补王爷的鲁莽冒失。”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王爷孤身闯大莽,无半点王者气质。” “眼下大变将起,为北苍大局考虑,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宋晚盯着孙传明缓缓站起身,“不知孙大人想如何决断。” “奏明朝廷,再立新王!” 孙传明一言既出,众人全都傻了眼,包括一直上蹿下跳的赵西岳。 朱灵瞬间失神,呆呆地站起身,浑身颤抖。 盛兰也没有想到,北苍的这些人,竟然这么着急。 “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啊!” 厅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朱灵一下子冲了出去。 第172章 杀人不需要理由 “今儿怎么这么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挺拔的身影沐浴在秋日昏黄的阳光中,北苍王风尘仆仆,模样狼狈,衣衫之上满是血污,浑身散发着腥臭。 狼狈归狼狈,年轻的王爷,终究是回来了。 抓人眼球的是,他手中还提着一个怒目圆睁的人头,十分骇人。 朱灵眼里只有自己的夫君,一下子扑到了洛风怀里。 “灵儿,我身上又脏又臭,快......快让开!” 洛风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越抱越紧的妻子,尝试几次之后还是徒劳,只好作罢。 朱灵在洛风怀中喜极而泣,“你终于回来了!” “路上遇到点事,耽误了,对不起啊。” “嗯嗯,王爷下次不许......不许再这样了,真让人担心死,晚儿还有我,都快被王爷你给吓死了。” 洛风连连道歉,旁若无人一般,哄起了娇妻。 宋晚眼眶微热,她做不到朱灵那样奋不顾身扑到王爷怀里。 心中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的那颗巨石卸下,她对上了洛风的眼神,温柔一笑。 盛兰也是嫣然一笑,这个人,从来都是让人意外的。 大厅中其余人脸色不断变换,一下子全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赵西岳心虚地低着头,方才就属他喊得最大声,北苍王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在江南为了自己的姐姐,说杀人就杀人的主。 现下可如何是好,赵西岳心中无比慌张,多希望也有一个怀抱可以依靠。 孙传明扫了一眼北苍王手中的人头,眼中先是震惊,而后便是肃穆,须发皆白的老人挺了挺腰杆,一改方才老神在在的高深模样。 刘奔刘老将军眼中火热,他有些后悔自己耳根子太软,因为一直没有等到王妃传来消息,就被赵西岳说动,成了今日这一场逼宫的始作俑者。 朱灵慢慢还是被自家夫君身上难闻的气味给熏到了,她皱了皱眉头,脱离她的怀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恰巧这时候看到了洛风另一只手中怒目圆睁的人头,吓得花容失色,再一次扑到洛风怀里躲了起来。 “大莽阴山府大都护龙霸的人头,一直闭不上眼。” 洛风随手把人头扔到了地上,耸了耸肩膀,“阴山府两万黑羽卫折了五千,人头没功夫砍,也没手拿。”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在场众人惊掉了下巴。 能从大莽千军万马之中砍掉阴山府大都护龙霸的人头就已经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壮举,甚至还顺手杀了五千黑羽卫。 当年闯入猛士营,杀掉八百人还活着回到大莽的龙霸是北苍的耻辱,他们都知道龙霸后来成了阴山府的大都护,也一直在尝试寻找洗刷耻辱的方法。 但龙霸成为大都护以后,一直龟缩在北大营,根本不给任何人机会。 刺杀龙霸就已经难于登天,还顺手杀掉了五千黑羽卫,这哪里是刺杀,这是正大光明的复仇! 这......尽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没有一个人怀疑年轻的王爷所言非实。 杜审言包括十数位北苍军中将领神情激动,他们只恨自己当时不在王爷身边,共同杀敌! 赵西岳耷拉着脑袋,他十分明白一切意味着什么。 年轻的王爷一战功成,算是彻底在北苍站住了脚。 他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年轻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刘奔刘老将军表现得比杜审言等人还要激动,他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庞颤动起来,拱手跪了下来,“王爷智勇双全,北苍之福!” 杜审言等人紧随其后,一齐跪了下来,“王爷智勇双全,北苍之福!” 赵西岳看向孙传明,见他已经开始拂袖,当即也跪了。 宋晚和盛兰心中感慨,席地而归,朱灵看到以后,愣了愣,抽出了被自家夫君握着的手。 整个议事厅内,只剩北苍王洛风一人还在站着。 在场众人都很清楚,这幅场面象征着什么。 洛风神色沉静,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众人依言起身。 赵西岳默默松了一口气。 王爷看起来心情不错,已经把他方才对着王妃无理咆哮的事情给忘了。 “赵西岳,你方才在大声嚷嚷些什么?” 北苍王清脆的声音幽幽响起。 赵西岳一下子慌了神,背后冷汗直冒,他低着头,偷偷看向孙传明,眼里全是求救的信号。 孙传明抬了抬眼皮,神情依旧倨傲,“王爷,赵大人一切都是为了北苍。” 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一句话就把基调给定的死死的,赵西岳确实对王妃有所不敬,但一切都是为了北苍。 王爷你自己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不能怪我们提前准备后事。 洛风眯起眼睛看着孙传明,“孙大人,你应该听说过本王往常的一些事迹。” “本王想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理由的。” 这话一出,赵西岳忍不住哆嗦起来,他毫不怀疑北苍王这句话的真实性。 孙传明表情怪异看着洛风,没有说话。 洛风这时候牵起朱灵的手,“灵儿,刚刚这位赵大人有没有欺负你们?” 朱灵有些懵懂,但是她明白要是自己一句话说不好,赵大人很可能因此丧命。 她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开口,“王爷,也没有啦,赵大人就是说话......有些不好听,不过那个人,比赵大人说的还难听呢。” 朱灵小手指向了孙传明。 洛风轻轻一笑,“杜审言,去取本王的马鞭来。” 众人都以为北苍王要对年迈的孙大人动手,神色焦急。 孙传明在北苍资历极老,而且作为整个北苍的大管家,数十年兢兢业业,功劳苦劳都很大,除了为人傲的不行,实在没有什么大毛病。 北苍整个后勤千头万绪,临阵换将, 王爷若是冲冠一怒,抽死孙大人,无异于动摇北苍根基。 “王爷......孙大人他......” “杜审言,你身为风字营统领,让王妃当着你的面受辱,本王稍后在找你算账!” 第173章 杀鸡儆猴 杜审言拱手而跪,“末将该死,没有保护好王妃!” “知道该死就好,去取本王的马鞭。” 杜审言不再废话,起身去了。 赵西岳有些蒙,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怎样,王妃的一句话,不知不觉把矛头指向了孙传明。 孙传明神色自若,浑然不惧,一副引颈就戮般的淡定。 朱灵有些苦恼,她方才的想法是,既不违背内心的小小气愤为赵西岳遮掩,同时把孙传明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搬出来,王爷就算生气,也总不好难为一个老人,就此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王爷......”朱灵不知道怎么劝,扭头看向了宋晚,表示求助。 宋晚感应到朱灵的目光,细不可察的冲她眨了眨眼睛,意思很明显,王爷心中有数。 这时去取马鞭的杜审言回来了,恭敬把马鞭交给了北苍王。 “赵西岳,是乖乖自己过来让本王抽,还是让本王上手段呢?” 赵西岳如丧考妣,矛头不是已经指向孙传明了吗,为什么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他浑身冰凉,双脚注铅,绝望地看向一旁的孙传明。 孙传明不发一言,一样在期待年轻的王爷会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难道当真敢当众抽死赵西岳? 刘奔刘老将军犹豫了一阵,似乎想当和事佬,刚迈出一步,北苍王凌厉的目光就已经射向了他。 他无奈止住了脚步。 赵西岳左右为难,想了想心一横,赴死一般缓缓走到洛风跟前,跪在地上,把后背留给了洛风,“属下对王妃不敬,但凭王爷发落!” 洛风笑了笑,“赵大人早一点有这觉悟,也不至于如此。” 说话间,鞭子已经扬了起来。 “啪!” 一鞭下去,赵西岳的后背皮开肉绽,一条惊人的血痕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西岳痛的龇牙咧嘴,但还是忍住没有叫喊。 看到这一幕,杜审言松了一口气,王爷并没有动杀心,只是施以惩戒。 洛风当然舍不得杀赵西岳。 虽然赵西岳为人圆滑,手脚也有些不干净,贪赃枉法之事没少干,但无疑他是一个人才。 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没必要因为一点小瑕疵,就赶尽杀绝。 孙传明也是一样,这个老人是个宝贝,望城那边没了他,还真不行。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必须要让这些人意识到,北苍王想杀他们,随时可杀。 先前若是这样做,无疑会在军中引起连锁反应。 但相信今天以后,北苍军中对他这个北苍王将会彻底地臣服。 洛风一鞭接一鞭落在了赵西岳的后背,他这时也感知到了王爷的心意,杀鸡儆猴,因而咬牙扛住了。 赵西岳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场面依然血腥骇人,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好肉。 洛风扔掉了手中的鞭子,“赵大人,回去好好养伤,往后管住自己的嘴。” 赵西岳有气无力点了点头,在杜审言搀扶之下,一瘸一拐走出了议事厅。 众人鱼贯而出,洛风换了一幅表情,皱起了眉头,“灵儿,盛姐姐,你们先走,去帮我准备下洗澡水,我有事同晚儿说。” 朱灵和盛兰点了点头,先行去了。 那晚他先行离去,留下宋喆和长生门等人殿后,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就被浑身是血的龙柔追了上来。 龙柔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虽然不知道宋喆是怎么做到的,但无疑,宋喆已经不在人世。 之后的几天,龙柔对他穷追不舍,两人一路上都在试图恢复,然后拿下对方,因此又纠缠了几日,这才耽误到第七天才赶回北苍。 在最后龙柔被洛风一拳轰飞老远,她不甘地怒吼,“北苍王,我将带领阴山府十万大军,第一个杀入北苍!” 宋晚有些不解,按理来说,北苍王没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避开朱灵和盛兰同她单独说的。 见洛风目光深沉地盯着自己,宋晚感觉有些怪异,“王爷,您有什么事要说?” 洛风接着犹豫了一阵,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她。 “晚儿,这次去大莽......” 他把自己去大莽的前前后后大致说了一遍,在说到宋喆掩护他离开时,他停顿了一下,“晚儿,对不起。” “当时那个状况......” 宋晚在听到自己的父亲宋喆其实一直还活着,是被宋家安排去了大莽负责醉仙楼,整个人陷入了沉思,这时听到一句‘对不起’,她抬起了头,“王爷,晚儿清楚的,父亲他......救了王爷,救了北苍,甚至是救了整个大炎,他并没有白死。” 洛风没有预料到宋晚的内心会如此的坚韧,不仅对自己的父亲还活着一点不吃惊,接受起他的死亡来也是十分平静。 “王爷,方才听你所说,父亲在大莽与长生门牵扯很深,最后若不是长生门,父亲一个人也是徒劳。” “长生门为何会主动帮王爷,他们明明知道王爷对长生门,除之而后快。” 宋晚岔开了话题,神色平静。 洛风沉吟了一下,“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长生门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局,布了一个很大的局。” “北苍,阴山府龙氏,大莽还有大炎,似乎整个天下人都是它的棋子。” “也包括我,长生门认为我还没有到该死的时候,因此在大莽不计代价保护我。” “还有这场马上就要开始的战争,也是长生门在背后推动。” “这么大的一个局,甚至百年前就开始谋划,真的不知道那群疯子到底想做些什么。” 洛风说完,宋晚陷入了沉默。 一切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猜想,但种种迹象表明,一切都是事实。 “王爷,咱们都没得选,即使一切是长生门的谋划,咱们还是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宋晚说。 洛风点了点头,他目光柔和看着宋晚,“晚儿,如果你心里难受,不用憋着。” 宋晚眨了眨眼睛,“王爷意思是晚儿该发泄,那怎么发泄好呢?” “哭,闹,或着骂我什么的都可以。” 宋晚忍不住笑了笑,“王爷明知晚儿做不来这些事情。” 沉默了一会,一股如幽灵般的悲伤袭来,她低下头,“从小太爷爷就告诉我父亲去世了,我不知道父亲的样子。” “我有些难过,却又不明白为什么难过,脑子里连一个具体的人影都没有。” “王爷,晚儿是不是心太狠了?” 第174章 洛雪征婚 “赵大人,心中有怨气吗?” 回程的路上,赵西岳坐上了孙传明的马车。 由于后背伤痕累累,赵西岳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只好趴在软垫上。 好在孙传明是多年的老熟人,没什么好见外的。 赵西岳痛的直吸凉气,听到这一问,停下所有动作,沉默了一阵。 “孙老,讲实在话,没有什么怨气。” 赵西岳声音平淡,意味深长,“咱们不就是怕王爷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做不了北苍的主,所以才防着他。” “可现在事实证明,王爷不是等闲之辈,有勇有谋。” “孤身闯大莽,杀了阴山府大都护,还有五千黑羽卫。” “光是靠蛮力可做不到这些,这一点不止军中那些糙人满眼春光,我也是佩服的紧。” “细想下来,王爷从到北苍到现在,压根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他只要收服了军心,咱们又能做什么。” “姓洛的,果然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 连说了一堆话,牵扯后背伤口传来的疼痛让赵西岳整张脸都扭曲了。 孙传明笑了笑,“你赵西岳这么荒唐的人,能有这个觉悟,当真让人意外。” “孙老,我今儿这一顿鞭子,可有一半是替您挨的,您多少心疼一下我。” 孙传明斜眼瞪着赵西岳,“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心里偷着乐呢吧。” “王爷这一顿鞭子,摆明了在告诉你他不追究你干的那些荒唐事,只要你听话,把事办好。” “你赵西岳多聪明的一个人,哪里是真心与我一起对抗王爷。” “不就是怕王爷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先点你,这才想着先下手为强,以进求退。” 赵西岳转头看着孙传明,咧嘴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孙老。” “我赵西岳最喜欢的主子就是不管那么多有的没的,只看本事的。” “很明显,王爷就是这么一个人,那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往后在北苍,谁要是敢忤逆王爷,我赵西岳第一个不答应!” 孙传明无奈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孙老,您是怎么个意思,对王爷还不满意?”赵西岳问。 孙传明低头想了一会儿,“谈不上满意不满意,咱们北苍本身就是后娘养的,小皇帝现在是用的着咱们,让咱们去卖命,所以要什么给什么,哪天用不上了呢?” “王爷......”孙传明目光深邃,犹豫了一下,“最可怜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呀。” “咱们生在北苍长在北苍,没有退路,他不一样,算是被推着赶鸭子上架。” “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倒霉姓了洛呢?” 赵西岳听的一头雾水,想了一下觉出味来,“孙老,难道王爷的身世还有什么故事?” 孙传明沉着脸,摇了摇头。 ...... 王府这边,洛风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很后悔同宋晚说起宋喆的事情。 她自幼就被告知父亲已死,现如今要让她接受父亲还活着但又死了的事实,实在是无比的怪异。 她说她伤心不起来,再正常不过了。 “晚儿,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我就不该同你说这些。” 洛风走近了几步,握住了宋晚的手。 宋晚有些不适应,但没有挣脱,“与王爷无关,是晚儿......自己不好。” 这时换了一身衣服的盛兰走了过来,忍不住捂嘴偷笑,“你们两个真是的,在这你不好我不好的做什么。” “晚儿,你想骂就骂,不用忍着,这话是灵儿让我来告诉你的。” “王爷,你这一身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还不快去洗洗!” “我和灵儿商量好了,待会你做饭,将功补过。” 洛风尴尬笑了笑,起身去了。 盛兰走近,神情有些凝重,“晚儿,有件事我才得了消息,还没告诉王爷。” “不知道这么说。” 宋晚皱了皱眉,“盛姐姐,出什么事了?” “是雪儿,太安那边传来消息,雪儿要为自己征婚。”盛兰说。 宋晚表情呆滞,她一时间有些不大明白,这件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盛兰表现的好似是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她在江南,洛雪嫁到永威将军府以后的事情,她是听说的很多的。 对那个永威将军独子,她也十分了解,一个荒唐彻底的人。 洛雪可以说是命运惨淡,若不是与王爷姐弟情深,余生更为凄凉。 要是这一次她能嫁个良人,琴瑟和谐,该值得高兴才是。 而且太安城谁不知道北苍王和姐姐洛雪感情好,洛雪虽然是再嫁,也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高攀的上的。 “盛姐姐,晚儿有些不明白,这......不应当是件喜事吗?有什么不好告诉王爷的。” 盛兰这才意识到有些事情宋晚并不知晓,她犹豫了一下,凑到宋晚耳边。 宋晚听完,轻呼一声,捂住了嘴巴。 “盛姐姐,你的意思是?” 盛兰点了点头,“晚儿,这是我的一点猜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而且我猜测雪儿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这件事。” “我了解雪儿,她是不想因为自己,给王爷添麻烦。” 宋晚这下明白了,怪不得洛雪不愿意同她们一起来北苍,症结原来是在这里。 “盛姐姐,可是我觉得,这件事咱们不能瞒着王爷,也不可能瞒的住。” “到底要怎么办,还是让王爷自己抉择吧。” 盛兰微微点头。 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洛风顿时觉得重新活了过来,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都是自己人,其乐融融,最后还是盛兰鼓足勇气,把洛雪要为自己征婚的事情告诉了北苍王。 “王爷,此时北苍离不开你,要不我回太安一趟,看看雪儿?”盛兰试探着问。 洛风笑了笑,散去脸上一瞬间的忧郁,“不用,姐姐既然这么做,自有她的考量。” “而且有我这个王爷弟弟在,太安成哪个人家也不敢亏待她。” “晚儿,着人准备一份厚礼,只要姐姐亲事一定,即刻送往太安。” 第175章 洛雪征婚(二) 太安城。 自北苍王洛风等人出发去往北苍以后,孑然一身的洛雪没有继续住在公主府,而是搬到了弟弟洛风购置的新宅。 除了瓶儿盏儿两个贴身小丫鬟,几个本就在的老人,宅子里很是冷清。 洛雪每日的生活极致的简单,简单到有些枯燥。 清晨起来看会书,侍候自己在小花园里新弄的花草,中午用过饭午睡两个时辰,下午在凉亭里练练字,傍晚用过晚饭就熄灯歇息。 如此日复一日。 事实上以她北苍王姐姐的身份,若想融入太安城的贵妇圈子,只要放出话,必将门庭若市。 不过正如她不愿意去北苍一样,她不希望自己给弟弟洛风造成一丝麻烦。 洛月告诉她的那个秘密,她没有想过从任何渠道去求证。 她只是觉得,老天爷对她太过不公。 原本被当做牺牲品远嫁江南道,遇人不淑,碰上一个荒唐无耻的夫君就已经足够悲惨。 到后面家人悉数离去,母亲煎熬了一辈子最后选择以死救赎,那个自幼就没见过面的父亲,自己一直默默崇拜的父亲,也给她剥夺了。 甚至连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弟弟洛风,也让她无法从容的面对。 洛雪每每想起这些事情,沉重无比。 “小姐,咱们为什么不去北苍呢,与王爷他们在一起,不好吗?” 瓶儿忍了很多天,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一旁的盏儿也是一脸好奇。 她们两个自幼同洛雪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实在搞不懂小姐为什么要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太安。 洛雪面无表情淡淡开口,“瓶儿,下次再问这个问题,自己掌嘴。” 瓶儿盏儿悉数愣住,小姐从来都没有这么严厉过。 瓶儿眼中含泪,委屈的不行,低着头不敢再作声。 洛雪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朝着瓶儿发火,她缓和神色,看了瓶儿一眼,“瓶儿,你去盛家找一下盛夫人,请她过来一趟。” 瓶儿听出小姐这是在安慰自己,点了点头去了。 盛夫人接到邀请的时候,十分奇怪。 北苍王没有带着姐姐一起去北苍就已经很奇怪,洛雪虽与自家女儿是闺中好友,但与她不是一辈人,终究是不熟的,找她能有什么事情呢? 等见到了洛雪,盛夫人想起自家女儿往后迟早是王府的人,对洛雪很是热情奉承,生怕怠慢。 两人寒暄了一阵之后,洛雪开门见山。 “盛夫人,盛姐姐与王爷的事您也清楚,咱们迟早是一家人。” “洛雪家中没有长辈,因此斗胆请您帮个忙。” 盛夫人受宠若惊,立即表明心迹,“什么斗胆不斗胆的,小雪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只要我能帮的上,就算不看兰儿,也一定尽心尽力。” 洛雪点了点头,“那洛雪先谢过盛夫人。” “是这样的,洛雪想请盛夫人帮着张罗,替洛雪寻一门亲事。” 盛夫人张大了嘴巴,怎么也没有想到洛雪请她帮的忙是这个,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就觉得很正常。 女人这一辈子终究都是要嫁人的,何况眼前的洛雪已经嫁过一次,年纪已经不小了,再往后拖,确实是麻烦。 她打量着洛雪,整个如名字一般肌肤胜雪,样貌是没得说的,万里挑一。 虽说是再嫁,但是身为天底下唯一一位异姓王的亲姐姐,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到。 盛夫人当下觉得这事就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洛家没有长辈,现如今的两位王妃那边也没有,往后王府这边需要长辈出面的事情,还得是靠着她和自家老爷。 盛夫人拉住洛雪的手,满脸都是欢喜,“小雪,这事你放心,我一定办妥,整个太安城有一个算一个,咱们慢慢挑,以你的才貌身份,嫁谁就是谁的福分。” “小雪,你可有什么要求没有?” 洛雪低头想了一会儿,淡淡开口,“只要人好,余下的都行,我已是再嫁之人,不敢高攀。” 盛夫人连忙反驳,“小雪,你这是哪里的话,说的好像你怎么了似的。” “现如今可着整个太安成,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个你这般端庄清丽的女子,何来的高攀一说。” “更何况你是王爷的亲姐姐,一般的人家哪里配的上......” 洛雪这时候打断了她,“盛夫人,我不想找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帮着找一个家境简单些的,人稳重善良些,可与洛雪相伴余生的就行。” 盛夫人皱了皱眉,一时间不明白洛雪为何会有这种自降身价的想法。 北苍王的亲姐姐,想嫁什么样的人家不行。 洛雪看出盛夫人的疑惑,解释道:“若是嫁个勋贵之家,难免会与王爷有些牵扯,我......不想王爷因为我为难。” 盛夫人心中了然,对洛雪更是赞叹不已。 “原来如此,老身省的,不过也不能太委屈了你。” “太安城清正自持的清流人家还是有的,我家老爷那人清高了一辈子,与这些人家都还算不错,我现下就想到一个。” “礼部员外郎刘大人家的二公子刘岩正当年,尚未婚娶,为人最是正直,现在翰林院修直馆。” “模样也不错,就是那性子有些让人头疼,认死理,这些年没少让刘夫人操心。” “这是知根知底的人,小雪若是有心,我寻个由头,安排你们两人见上一面如何?” 洛雪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盛夫人眉飞色舞,“那感情甚好,我这就去找一趟刘夫人,她若是听得这个消息,必然高兴的睡不着觉了。” “小雪,你莫要送我,在家等消息,我那边妥了自会派人来通知。” 盛夫人说完便起身,急不可耐虎虎生风地走了。 待盛夫人走后,瓶儿盏儿连忙凑近,“小姐,你真要嫁人了吗?” 洛雪点了点头。 瓶儿盏儿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小姐要嫁人自然是值得高兴的大喜事。 可是她们总觉得小姐这个时候突然找来盛夫人,这么着急的去办这件事,另有隐情,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洛雪起身准备回房,“待会盛夫人那边派人来通知,只管应下,明日再告诉我,我先去房中睡了,晚饭不用叫我。” 第176章 怦然心动 入夜时分,原本说是派人来送信的盛夫人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激动,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小雪,刘夫人那边说好了,对你满意的不行,方才还要亲自跟过来,我好说歹说给拦下了。” “十五中秋,兰儿不在,我同刘夫人说好两家一起热闹些,到时候你去我府上,刘夫人带刘岩也过来,如何?” 洛雪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欠身行礼,“自是极好的,真是麻烦您了。” 盛夫人连忙托住洛雪,“小雪太客气了,兰儿与你情同姐妹,这些都是应该的。” “天色不早,你早些歇下,我这就回去了,不用送。” 盛夫人雷厉风行,摆摆手去了。 瓶儿提着灯笼跟在后面,盏儿凑到洛雪身边,“小姐,后天就是十五,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虽说有盛夫人作保,但咱们也该自己去走访调查下那个礼部员外郎才是。” 洛雪摇了摇头,“用不着,十五那日见过便知了。” ...... 八月十五这天,太安城处处张灯挂彩,喜气洋洋。 到了入夜时分,街道上灯火如林,花灯如织,人声鼎沸,团圆喜庆的气氛随着秋风,沁人心脾。 盛府红红火火,盛夫人一大早起来就在忙活。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瞎忙些什么,就是心中激动难耐,整个人停不下来,直到洛雪带着瓶儿盏儿过来,一肚子热情才算有了去处。 “小雪,来的好早,刘大人一家恐还有些时候才到。” 洛雪嫣然一笑,“盛伯母待我视如己出,我不能不识礼数,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不知盛伯伯在何处,我想去拜见一下。” 盛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小雪你也真是的,这番客气作甚。” “我家老爷在书房,说等刘大人到了好好下几把棋,我带你过去。” 到了书房门口,盛夫人止住脚步,“小雪,你自进去吧,见个礼出来就好,我家老爷好为人师,你千万不要给他机会,我去前院那边等着,刘大人一家说慢也快了。” 洛雪点了点头,目送着盛夫人笑盈盈离去,步入书房。 盛宏端坐在棋盘前,手中捻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心中在想着别的事情。 自家夫人没有同他商量,大包大揽替北苍王姐姐寻一门亲的差事,他很是发了一通脾气。 这算什么事,她洛雪想要嫁人,要么自己慢慢挑,要么放出话,太安城有的是求上门的人家,何苦把盛家也拉下水。 自家夫人满心热忱,一心觉得自家女儿是王爷的人,那王爷的姐姐就是自己人,帮这点忙情理之中。 妇道人家想事情永远是这么简单啊。 门口传来脚步声,盛宏抽回思绪,抬起头看了过去。 见到来人,他连忙起身。 “见过盛伯伯。”洛雪端庄施了一礼,神色娴静。 “洛姑娘折煞老夫了,您身份尊贵,不必如此。”盛宏拱手回了一礼。 “坐,洛姑娘快请坐。” 洛雪点了点头,依言入座,“盛伯伯,是在怪我利用盛伯母吗?” 盛宏笑了笑,“洛姑娘言重了,谈不上利用,老夫想问,洛姑娘为何这么着急要把自己嫁出去?” 洛雪沉吟,“盛伯伯明知故问。” 盛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洛姑娘,你不该瞒着王爷去办这件事,王爷才是那个替你择婿的最佳人选。” 洛雪站起身摇了摇头,“盛伯伯,王爷身负重任,岂可因为姐姐婚事这样的小事而分神。” “盛伯伯心中不愿,还是没有阻拦盛伯母,想来刘大人家的二公子刘岩,确实是个清正贤良之人,洛雪,谢过盛大人了。” 盛宏无奈叹息了一声,“小雪,刘岩是个好孩子,有棱有角,若是你们真的有缘,当是一段佳话。” 洛雪点了点头,行礼告辞,出了书房。 不多时,一场男女不分席的团圆家宴在盛府后院开始。 洛雪坐在盛夫人和刘夫人中间,刘夫人右手边就是刘岩。 刘岩刚过二十,仪表堂堂,体态修长,眉宇间一股凛然正气,待人接物分寸把握的恰到好处,看不出一点当初盛夫人所说的认死理。 宴席之上,多是盛大人和刘大人两个家主在说话,盛夫人与刘夫人不断地眉来眼去,传递着信息。 “刘夫人,我看咱们也吃的差不多了,不如去花园凉亭里小坐一会,赏赏月什么的。” “小雪,还有员外郎,都一起吧。” “让这两个老家伙在这继续喝,继续聊。” 盛夫人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张罗了一统,拉着洛雪便走。 那边刘夫人也是心领神会,拽着自己的儿子跟了上去。 “母亲,这是要做什么?“刘岩皱着眉头,十分不解,一堆女眷赏月,他在其中怎么也不合适。 刘夫人使劲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男未婚,女未嫁,还能是做什么!” 刘岩停住脚步,“母亲,这怎么可以,洛姑娘是王爷的亲姐姐,身份何其尊贵,我哪里配的上!” 刘夫人恨不得把自己傻不愣登的儿子给掐死,“你真是猪脑子!” “小雪不在乎身份,只想求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你哪里不合适了!” “小雪的身段样貌品行,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你又差了哪里,读书做事,人人都夸你清正。” “她不在乎身份,我也是不在乎身份,咱们家世代清流,若不是小雪人好,我和你父亲哪里肯让你去做这高攀的事情,惹人非议。” 刘岩沉默,低着头不发一语。 刘夫人看穿自家儿子心意,拉着他就往前走,“岩儿啊,你与小雪这一场,只需真心换真心,旁的一样不管。” “若是小雪没有看中你,那就是你们没有缘分,切不可强求,你可省得?” 刘岩木讷地点了点头,瞥见了前方不远处掩映在灯火中的倩丽身影,怦然心动。 第177章 随它去吧 到了盛府花园,盛夫人先行一步将洛雪带到凉亭,亭中摆着一张几案,上面果子点心茶水不一而足。 “小雪,你在这先坐,稍后员外郎就过来,你们两个说说话,我和刘夫人就在隔壁院,有事喊我们。” “瓶儿盏儿,你俩也跟我走。” 瓶儿盏儿面面相觑,看向洛雪,似是觉得让小姐和陌生男子独处有些不合适。 洛雪抬头看了瓶儿盏儿一眼,瓶儿盏儿点点头,跟着盛夫人去了。 不多时,刘岩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到了凉亭边,踌躇半天,还是没有挪动脚步。 洛雪在亭中看着觉得有趣,起身微笑着看向他,“员外郎,为什么不进来?” 刘岩局促地拱手,不敢抬头,“在下,在下恐唐突了洛姑娘。” “你在外边一直站着,有些唐突才是真的,怎可让我一个女子主动唤你进来?” “呃,是,在下愚钝,洛姑娘勿怪。” 刘岩紧张地手足无措,低着头缓缓走入凉亭,绷着身子站在一旁,不敢看向洛雪。 洛雪一时间也有些尴尬,总不能真让她一个女子来找话题,调动气氛。 沉默了一阵,刘岩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为男人应该有所当担,他壮着胆子微微抬头,“洛姑娘,方才母亲告知我缘由,在下自知配不上你,稍后我会同母亲明言......” 洛雪打断了他,“刘公子,你是不是有些妄自菲薄了,何出此言呢?” “洛姑娘耀眼如日月,在下平凡似尘土。” “是因为我是王爷姐姐的缘故?” “不是。”刘岩斩钉截铁,“是因为洛姑娘你自己。” “我是再嫁之人,没有刘公子说的那么好。” 刘岩摇了摇头,“不,没有什么可以掩盖洛姑娘的光辉,在下其实......几年前曾与洛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洛雪微微皱眉,看向局促的刘岩,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他。 刘岩说了这么多话,终究是不那么紧张了,“五年前在太平街,我与你大哥洛彬同路,你刚好与盛兰从荣盛坊出来。” 洛雪这时猛然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可是那次站在大哥身边的......明明是个......” 她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想起来五年前那一幕,是因为那时的刘岩又矮又黑,给她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刘岩笑了笑,“没错,那时的刘岩,还是个又矮又黑的小个子。” “那时我整日读书,废寝忘食,所以发育迟缓了些。” “后来被母亲日日去书院盯着我用饭,才没耽误。” 洛雪想到这忍不住捂嘴笑了笑,“原来是这样,一定有不少人说你男大十八变吧。” “确实是......有一些。”刘岩挠了挠头。 “原来咱们那么早就曾见过,盛姐姐要是知道这些,怕是要笑我了。” “这么多年的事情,刘公子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刘岩犹豫了一下,方才沉吟,“说起来可能有些让人难以置信,这么多年来我......我一直很关心洛姑娘。” 洛雪颇觉讶异,眼前的刘岩如何也不像盛夫人说的那样认死理,甚至都有点花言巧语的意思了。 五年前的一面之缘就让他情定一生? 接下来他是不是要说自己这么多年未曾成婚,是因为在等自己? 洛雪沉默着,没有回应。 刘岩眼中浮现一抹失落,“洛姑娘不相信也是应该的,五年前的一面之缘,拿到如今来说事,确实匪夷所思。” “不知这五年来,刘公子都是怎么关心我的?”洛雪问。 “五年前见过你一面之后,我便搬到与你大哥的舍房同住,只期盼等他回家时能跟去拜访一次,与你见上一面。” “倒是也跟着去过白玉湖几次,可是未能如愿。” “后来我便四处打听收集关于你的消息,可是传出来的很少,倒是有一次你和盛兰去西郊踏青,我......有偷偷跟着去。” “不过在下绝对没有冒犯之意,你和盛兰的马车在回来的路上车轴断了......” 洛雪这下相信了一半,那次和盛兰去西郊踏青,回程的时候马车车轴断了,临近傍晚,城门下钥之前赶不回去就得露宿荒野。 这件小事,洛雪相信以盛兰的性格,绝不会宣扬出去。 “所以那次是你帮了我们,把自己的马车送给我们,可当时并没有看到你。”洛雪问。 刘岩点了点头,“确实是我,那是因为我不敢自己去做这件事,便给了路过一人一两银子,托他代办的。” “刘公子,你方才说自己配不上我,为何又同我说这些?” 刘岩沉默了一阵,方才沉声,“我是想说,洛姑娘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切不可看轻了自己。” “什么再嫁之人,不该成为你的枷锁。” “似我这般寸功未建的庸碌之人,不该是洛姑娘的归宿。” 洛雪心中莫名一阵感伤,竟有这样一个人默默地把自己视作天上的日月,“刘公子,如果你不嫌弃洛雪是再嫁之人,那么......我们成婚吧。” 刘岩不敢置信,生怕自己听错了,痴痴地不敢说话。 “我是认真的,我不求嫁一个勋贵人家,只希望余生能有一个知冷知热之人相伴。” “刘公子,你能做到吗?” 刘岩虽不知为何洛雪对婚事如此轻率鲁莽,但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刘岩余生,只为洛雪一人。” “我虽是王爷的姐姐,但是往后你包括你们家,都不可扯王爷的大旗,这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请洛姑娘放心,刘岩最恨趋炎附势之徒。” “我不求一心,但求真心,往后你若要纳妾,只要人好,我不介意。” “刘岩此生有洛姑娘足矣,绝不纳妾!” “既然如此,那便一切都好,稍后我会告诉盛夫人,由她来操办后面的事情。” 洛雪起身,神色莫名有些忧郁,“婚事越快越好,这一点希望你理解,不要问。” 刘岩点了点头,“刘岩一切都听洛姑娘的。” “嗯好。” 直到最后出了盛府,刘岩还是觉得自己活在梦中,觉得一切太不真实。 “岩儿啊,我心里有些不踏实,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洛雪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 刘夫人在知道洛雪已经答应成婚后,一阵兴奋劲过去,心中愈发不安。 “母亲,我相信她,余下的事情,随它去吧。” 第178章 战争 大理,上城。 中秋节这天,上城内一丝节日的气氛也没有,人们的脸上全是朝不保夕的忧惧,除了必要的生存所需,人们大多数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看向城墙,心中默默祈祷。 东门城楼上,东良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他如今是城防营的一名伍长,手底下管着二十来个人,原先是大理城内一家打铁铺的学徒。 一个月前,城内贴了招兵告示,饷银他算了一下,是自己当学徒月例的近百倍。 所以他选择赌一把,万一这一次运气好能够活下来,那饷银足够他娶房媳妇,母亲也就不用再整日念叨了。 要是运气不好,那抚恤也足以让母亲安度晚年。 两相一合计,东良觉得自己不能错过这次招兵的机会,也是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 由于在打铁铺当学徒,东良有一膀子力气,不仅成功当选,而且一进兵营就是效用兵,而不是普通的杂兵。 为此,他一度感到十分的自豪。 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东良才知道,这次招兵根本没有不合格这一说,来多少要多少。 在打铁铺做学徒时,他听自己曾经在军器坊任过职的师傅说,大头兵都是一群糙人,除了喝酒赌钱就是耍女人,嘴里没有一句干净话,上半身和下半身永远有一个不闲着。 然而,等他进了军营才发现,一切与师父说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喝酒赌钱,更没机会去耍女人,大家都很少说话,上半身和下半身,要么一起闲着,要么一起疲惫。 气氛压抑地让人害怕。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东良也知道,要打仗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打仗,是亡国灭种的打仗。 亡国灭种这个词,东良是听白先生讲话时记住的。 他离得很远,看不清白先生的模样,只隐约看到白先生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身形修长。 白先生的讲话有种了不得的力量,虽然有一些听不大懂的词语,但东良还是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似乎死也没有那么可怕。 东良之后慢慢听说,白先生是王上从大炎请回来拯救大理的, 白先生天下闻名,才学高深,有他主持大局,大理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 大家都这么说,东良也觉得说的对,白先生是那种闪闪发光的读书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安,浑然不惧。 大莽大军围城那一天,军营里热火朝天,所有人都在忙碌奔跑,气氛肃杀而热烈。 东良却只能待在自己的营帐里。 伍长已经传过命令,他们这些新兵暂时不可以去城墙。 大莽围城的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战斗终于打响了。 东良被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抬手就去摸自己放在床头的一把短剑。 那是他临行前,教他打铁的师傅连夜打好送他的礼物。 “东良啊,战场上一定不丢了手中的剑,只要剑还在,命就在。” 东良拿着短剑冲出营帐,天边是如雨一般的巨石,呼啸着朝着城墙砸去。 “轰!轰!轰!” 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东良感知到自己脚下的大地也在颤抖。 一块失了准头的巨石越过城墙,落入了军营中,恰巧砸中了一个被吓傻的新兵。 东良亲眼看着那个人被巨石砸成了一摊肉泥,鲜红粘稠的血液,刺鼻的血腥味,狰狞恐怖的碎肉白骨。 从那以后,东良夜里睡觉都不敢睡的太沉。 自那天以后,大莽几乎每一天都要发动进攻,有时候是早上趁着所有人还未醒,有时候是夜里趁着夜色偷偷摸到城墙边。 不管大莽用什么办法,他们始终没有人踏上城墙一步,大家也从一开始的害怕,渐渐有了信心。 开战后满一个月的那天上午,大莽不出意外地再一次发动了进攻。 东良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 伍长突然闯进营帐,招呼着所有人集合,上城楼! 东良把短剑揣进怀里,整个人激动地止不住颤抖。 终于要上城墙了! 大家互相拥挤着上了城墙,东良分到的任务是从垛口往下倒煮沸的金汁。 一上去,血腥味混合着金汁煮沸后的恶臭味,熏的人连眼睛都快要睁不开。 东良扭头深吸了一口气,小跑着到锅边,拖走被箭射穿脖子的尸体,从他手里拽下来粪瓢,伸进滚滚沸腾的锅里,颤抖着舀了一瓢,伸过垛口,倾泻而下。 “啊!” 周围喊杀震天,但东良还是细心地听到了被自己泼出去的金汁浇中的那人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感到一阵兴奋,这是为国杀敌! 东良没有忘记前一个人被利箭射穿脖子的样子,他每次都很小心地低着身子,从不敢把身子探出垛口。 第一次战斗,从太阳初升,持续到了正午。 等敌军退却以后,东良壮着胆子探出垛口,朝着城下张望了一眼。 目之所及,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 几丈宽深的护城河,河面消失不见,横七竖八堆叠着无数的尸体,将护城河铺成了平地。 被河水泡涨的尸体突然间猛然炸开,炸出一堆碎肉尸水,同时惊动黑压压地成片蝇虫漫天飞舞。 东良浑身颤栗,靠在城墙跟蹲下,忍不住呕吐起来。 地狱,城外是地狱! 东良一刻不停地泼了一上午的金汁,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但是他一连两天都没有吃下一口饭。 “东良小子,你再不吃饭,怎么站在城墙上,怎么杀那些该死的大莽人,你当你拿的那些饷银是来让你做什么的,是卖命!” “孬种,废物,娘们东西!” 伍长是个彻头彻底的粗人,在得知东良不吃不喝两天之后冲过来揍了他一顿。 肉体上的痛楚让东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是一名效用兵,是在保家卫国,身后就是大理最后的一座城,是自己的父老乡亲,退无可退。 水米入口,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一幕终生难忘的画面,胃底开始翻腾。 东良忍住了。 第179章 战争(二) 上城墙的第二天,同在一伍的大壮死了,被巨石砸墙崩起的碎石砸碎了脑袋。 大壮是负责城内用木桶吊起金汁倒入锅中,所以东良看得很清楚。 原来人的脑袋被砸碎以后,不止会流血,还有豆腐脑一样的物什。 这对于东良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他抬脚把大壮踹向墙根,省得碍事。 第四天,同在一伍的二十人,已经只剩下十一个。 东良在夜里换防回营房时,认真数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第六天,伍长死了,被一个摸上城墙身手诡异的大莽刀兵一刀砍成了两半。 东良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幕,是在大莽进攻彻底停下后,帮着打扫时看到了半边人脸,觉得异常熟悉,寻摸着另一半凑到一起,这才确认是伍长。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把伍长分成两半的尸体重新绑在了一起。 伍长死后,东良意外地成为了新的伍长。 只剩下四人的一伍,也被重新补充了十几个人。 东良终于算是当上了一个小官,手底下管着二十来个人。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当上伍长以后,就不再负责泼金汁,那个只需要力气的活,交给了比他更新的新兵。 他带着自己手底下的一些人,成了城墙缺口处防御突袭的预备队。 在城墙上坚守了这么多天,东良也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局势正在朝着自己这边不利的方向发展。 他们都是一群入伍不过两月的新兵,侥幸活到现在,对死亡和献血都不再敏感,因此就被当做可以放到正面的老兵。 这说明,人渐渐不够用了。 继续守下去,只有一个结果。 东良意识到这一点,心中十分平静。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再接着死下去而已,很快也就到自己了。 等死了,也就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了。 自己那个一到下雨天就腿疼的老母亲,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未过门的媳妇,终究是无缘再见了。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围城的大莽那边也伤筋动骨了,一连十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每日枕戈待旦,突然间放松下来,真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东良夜里会醒来三次,探出城墙确认没有情况,才会回去继续躺着。 等临近中秋,大家渐渐都在想,那一天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回家看看。 东良已经提前得到了命令,中秋那天在换防的间隙,可以有一个时辰回家探亲,逾时不归者,斩! 不过东良决定不回去,一个时辰太短了,短到母亲会以为他马上就要去死了。 到时候托人路过家中给母亲带句好就行了。 东良有种预感,中秋这一天会发生大事,沉寂了许久的大莽绝不会错过这个日子。 为此,东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一直在紧盯着城下。 中秋这天直到傍晚,一切如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风很静,阳光很懒,远处的大莽营地,甚至看起来都有几分宁静悠然。 东良依旧不敢松懈,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从怀中掏出师父送自己的短剑。 这把剑已经杀了五个大莽人,不知是不是因为饮过血的缘故,剑身变得愈发清澈明亮。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中秋之月散发着凌冽的清辉,将天地间照的亮如白昼。 城内这时候终于有了些许节日的气氛,人们等到夜色降临,见大莽依旧没有进攻,终于缓缓放下了戒备,一些人家挂上了红灯笼,酒楼也聚了一些人气。 听着城内传来隐约而久违的喧闹声,东良很是感慨,因为这一切,有一份他的功劳。 “白先生!” “白先生!” 东良循声扭头,白先生正朝他这边走来,他站直了身子,心潮澎湃。 “你叫东良是吗?”白子虚停在东良跟前问。 东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我几次来巡视,你都站在这里。” “是,卑职觉得今夜恐有变,因此不敢睡。” “很好,我记住你了,东良,等仗打完了你想做什么?” 见白先生很自然地站在自己身旁,像老朋友叙旧一般,东良心中微热。 “白先生,我把发的饷银全都托人带回去给母亲了,等仗打完了若我还活着,就回去取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你一开始是觉得饷银很高能让你娶媳妇才来当兵的吧?” 东良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笑了笑。 “现在呢,还是这么想的吗?要是饷银没有了,你会怎么办?” 东良不知道白先生为什么这么问,他明明早就承诺过,饷银绝不会拖欠一分一毫。 不过白先生名满天下,是无数读书人的先生,肯定有他的深意在其中。 东良很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现在也还是想娶媳妇的,不过不完全是为了银子。” “只有守住了,才有机会娶呀!” “城破了,我和未过门不知在哪儿的媳妇,都得死。” 白子虚扭头朝东良笑了笑,“你说话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很有趣。” 东良大感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白子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战争结束,要是你我还能活着见面,我给你介绍一个媳妇。” 东良惶恐,刚准备拜谢,白先生已经远去了。 白先生走后,东良继续回到自己的岗位,紧盯着城外。 这一次他的目光刚刚聚焦,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已经入夜,大莽营地却大门敞开,迷糊中可以看到无数的人影从里面钻出。 “有情况!” 东良大喊了一声,继续盯着大莽营地。 在月色的映照下,乌泱泱的人群在汇成一股洪流,从大莽的营地里涌出,一眼看不到尽头。 数之不尽的攻城器械在驮马的拉动下如巨兽一般朝着城墙这边移动。 大莽,大莽这一次是全军尽出! 军队组成的黑色洪流山呼海啸一般奔腾而来,四散而开,朝着上城的四座城门分别涌去。 大莽,这一次不仅全军尽出,而且决定四面开花,同时攻打四座城门。 东良心中咯噔一下,他第一次认为,这是守不住的,绝对守不住的。 第180章 保你不死 入夜时分,柳如一做好了饭,听到不远处的城墙那边传来沉闷的巨响,心中一阵落寞。 “如一嫂子,白先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吗?” 光明话音刚落,钱希愤愤地瞪了他一眼。 笨光明,打得这么厉害,白先生怎么可能回得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柳如一笑了笑,摸了摸光明的脑袋,“光明,他不回来没事,咱们一起吃团圆饭!” 吴素站在门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柳如一强撑着的情绪,淡淡开口,“这一次的阵势,前所未有。” “今晚打的会很惨烈。” 钱希不敢像瞪光明一样对待吴素,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无奈。 素姐姐怎么也跟笨光一样不近人情,这时候怎么能这么说,不得让如一嫂子担心死! 这个家没有我,迟早得散! 钱希拉住柳如一的手,声音轻快,“如一嫂子,不碍事的,大莽打了这么多天都打不下来,哪能今晚就打下来。” “而且若是真的白先生有危险,素姐姐不会还在这里啦!” 柳如一看了一眼吴素,点了点头,“嗯嗯,咱们快吃饭吧!” 饭桌上,钱希不断地通过挤兑光明来调动气氛,才总算没有冷场,有了一丝团圆之乐。 吴素带着光明和钱希,是在半月之前抵达上城的。 对几人的到来,柳如一既意外又欢喜。 她是知道吴素的修为的,在太安时她一人御剑数万的模样记忆犹新。 吴姑娘这么厉害,一定可以保护好自家夫君的安危。 她甚至还想过,吴素的到来,是王爷的安排。 毕竟以王爷和自家夫君之间的情谊,这么做完全有可能。 数日之前,白子虚曾抽空回来了一趟,见到几人,十分震惊。 他和吴素之间有过一番交谈。 “是王爷要你来的?” 白子虚的第一句话得到了吴素的一个杀气腾腾的冷眼。 “如果你不是白先生,就凭你刚刚那句话,我一定忍不住杀人。” 白子虚微微哑然,随后笑了笑,“吴姑娘何必如此,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吴素挑眉,“难道我不是吗?” “明显不是好吗?一个冷血杀手,是怎么带着两个孩子走南闯北的?” “钱希很聪明,待人接物比我擅长,光明很善良,任劳任怨,负责所有杂事,这样的两个跟班,我没有理由拒绝。” 白子虚强忍着笑意,“好吧,吴姑娘说的是......我想起来王爷曾经说的一句话。” 听到王爷两个字,吴素皱眉,最后还是硬邦邦抛出一句,“什么话?” “王爷说,女人是最喜欢说反话的,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谬论!他就是登徒子,还以为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白子虚摸了摸鼻子,不去管吹眉瞪眼的吴素。 她是在自己跟自己生气。 过了一会儿,见吴素表情缓和,白子虚方才问道:“说正经的,不提王爷,吴姑娘这次来上城,是做什么?” “现如今大军围城,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好时候。” 吴素沉吟,“杀一个人,我能感应到,那个人迟早会在这里出现。” 白子虚不解,“杀人?吴姑娘要杀谁?” “黄老狗,当年的齐国太子。” “他不是在那天在太安城已经被你给杀死了吗,万剑齐发之下,尸骨无存。” “没有,黄老狗如果那么容易就死了,就不是黄老狗了。” 白子虚默然,他虽不知详情,但大概还是知道吴素和洛风的这段孽缘,全赖黄老狗撮合。 “我来只为杀黄老狗,在不妨碍我杀人的情况下,你的事我会尽我所能。”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如一,如一这么好的人,应该幸福。” “偏偏你为了什么家国大义,不给她幸福。” 白子虚尴尬笑了笑,“吴姑娘说的是,是我对不起如一。” “最烦这种话,只说对不起,实际的事是一点也不做,你若真觉得对不起,就该带着如一离开这里。” 吴素语气冰冷,“很明显,你改变不了结局。” “如果不是你在这里撑着主持大局,上城早就不复存在了。” “而且事到如今,你似乎也撑不了多久。” 白子虚十分坦诚地点了点头,“是的,撑不了多久了。” “城内可用之兵不足五万,火油也经不起几次挥霍,箭支檑木更是所剩无几,就连金汁,都要日日收集。” “最紧要的,是人心。” “将士尚有死战之意, 奈何王上仅存苟活之心。” “王上几次偷偷派人出城想要同大莽言和,都被我给拦下了。” 吴素听到这些,扭头看向白子虚,神色深沉,“敢问白先生,既然如此,为何还不走?” 白子虚想了想,“因为死了很多人。” “如果我走了,那么那些人就全都白死了。” 吴素不解,“是死了很多人,难道接下来不该是少死一些人吗?” “更何况,白先生若是不回来,主张死守上城,那些人未必会死。” 白子虚摇了摇头,“吴姑娘,哪怕没有白子虚,那些人也是要死的。” “不论在大炎还是大莽,大理都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投降大莽,那么大理就会被逼着掉头来打大炎。” “顺从大炎,就得抗在第一线。” 吴素听懂了,她问道:“所以你是因为王爷,才选择回来,帮着大炎对抗大莽?” 白子虚笑了笑,“听起来很合理,但不是。” “子虚回来,是因为子虚必须回来。” “我是大理人,这里是生我养我之处,战火侵袭,我自然责无旁贷。” “这是天理,也是人间应有之良知。” “子虚妄为人师,教人致良知,自己又怎么能跳出其外呢?” 吴素皱了皱眉,对这一番大道理很是不喜欢,“白先生以后同我说话麻烦不要一幅先生姿态,很无聊。” “不管你那么多,我争取保你不死。” “这样,对如一......还有那个天杀的登徒子,都有交代。” 白子虚躬身行礼,“如此,谢过吴姑娘了!” 第181章 出城迎敌 东良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紧紧握着手中仅剩的短剑,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军中配发的军刀在砍下敌人头颅时意外崩断,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兵器。 师父说过,战场上只要不丢掉武器,命就还在。 他浑身染血,脸上的血迹干涸以后,如同藤蔓一般狰狞。 东良怒目而视,目光死死盯着城墙的缺口。 方才大莽人一个接一个地从那里爬上来,如同地狱之中钻出的恶鬼。 身为伍长,他一马当先,带着自己手下二十多个人冲了过去。 一阵厮杀过后,他们拼死杀光了爬上来的恶鬼,砍断了敌人的云梯。 付出的代价是,十五条人命。 东良现在手下, 只有七个人了,其中三人负伤。 耳边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城墙上不断传来云梯和钩锁的摩擦声,那些恶鬼吼叫着为自己壮胆,不断地向上爬。 月光清冷明亮,将天地间照的恍如白昼。 一直以来给予他厚实安全感的城墙已经被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如醒目的伤疤摆在东良面前。 东城门已然这样,其余三处看来只会更糟。 就像久病成医,长久的战争培养了东良对战场态势的感知。 他隐隐觉得,大莽在酝酿着什么。 “轰!” 巨大的爆炸突然响起,脚下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城门,是城门! 自守城开始,城门就已经被巨木和石块封闭,大莽曾经尝试过几次之后就放弃了打破城门的想法。 东良心中凉意突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墙上,防着大莽人的钩锁和云梯,谁也没有想过他们会在城门上动手脚。 “伍长!城门破了,大莽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将城门整个炸碎了。” 东良目光坚韧,奋力大吼,“大家不要慌!” “盯住城墙,盯住城墙!” “城门那边自有人去处理,咱们盯死城墙!” 城墙之上方才掀起的一阵慌乱,被东良的吼声压制了下去。 听到吼声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但总算有了命令! “啊!” 一声凄厉地惨叫声响起。 东良循声望去,一个大莽人利用钩锁从垛口一跃而上,一刀劈中了一个人,削去了那人的肩膀。 这人无疑是有武功在身。 东良皱紧了眉头,这样的敌人最难对付,通常需要十来个好手才能勉强拖住,一点一点耗死。 “你们看住缺口,不要乱动!” 东良对着自己仅剩的四个手下嘱咐,说完握紧手中的剑,不断加速冲向那个犹入无人之境的大莽人。 师父说过,只要手中的武器不丢,性命就还在。 东良觉得,这是他一直能活到现在的根本原因。 他瞅准大莽人回身抽刀的契机,一剑刺出,朴实无华,剑锋直指那个大莽人的面门。 那个大莽人言重闪过不屑,手中大刀自下而上击中剑身,巨大的力量通过剑身传来。 由于他死死地握着剑柄,双手如同生根一般附着在剑柄之上,东良整个人差点被掀飞,虎口传来剧痛。 东良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虎口已经被巨大的力量撕裂。 但是他手中的剑依然没有掉落,仍旧死死握着。 大莽人脸上浮现一抹惊奇,十分意外这个小兵手中的兵器竟然没有被打落。 不过他没有迟疑太久,很快一刀横扫而来,刀风破空。 东良神色一凛,双脚蹬地借力,一跃而起,躲过扫来的刀刃,同时手中的短剑借着下坠之势刺向大莽人的胸口。 大莽人面色凝重,不敢再小瞧这个手拿短剑的小兵,双腿踩地不住后退,大刀顺势由扫转劈,再次迎了上去。 东良落地之后,瞬间发动向前,稍稍侧身,错过劈来的大刀,手中短剑再次发动攻击。 那个大莽人没有想到这个小兵如此敏锐,能够抓住每一个自己的空档发动攻势。 一寸长一寸强,他自信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能在把柄短剑刺中自己之前,把这个大炎小兵劈城两半。 电光火石之间,大刀再次变换,由劈转扫,刀锋已经碰到了东良的衣袖。 但东良手中的短剑已经稳稳地刺中了大莽人的胸膛,大刀失去了力量来源,只剩惯性。 东良付出一只手的代价,换那个大莽人死的透心凉。 “伍长!” 东良的一个手下见状冲了过来,解下自己的腰带帮着缠住东良左边的断臂。 东良右手仍旧死死握着短剑,他面色苍白,咬牙颤抖着吐出一句话,“我没事,回去盯着。” “冲啊!” 这个时候脚下的城门处传来杂乱地脚步声,似乎是大莽人已经扫清了城门的障碍,入城了。 “大家不要慌,不要管城下,守住城墙!” 东良忍住痛楚和晕眩,再一次大吼。 城门却已失守,大莽人硬生生在檑木和巨石之间凿出了一个大洞,不断地从洞口爬出,朝着城内冲锋。 “快!冲上去,杀光这些杂碎,堵住缺口!” 小将叶旬,带领着一支预备队冲了过来,呼啸着将从洞口爬进来的大莽人对冲了回去。 等一切料理完毕,叶旬喘着粗气,后背冷汗如雨。 方才若是让大莽形成气候,后果将不堪设想。 白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月光笼罩着上城,将这座巨大的战场照的分外鲜明。 人群如蝗虫一般在城下涌动,在城墙上攀附,火光时不时炸开,掀起一阵浓烟,不断有人影从城墙上掉落,跌入深渊。 喊杀声突破天际,夹杂着哀嚎,呻吟,咒骂。 直到凌晨时分,大莽人终于吹响撤退的号角。 攻守双方都松了一口气,大家终于可以离开地狱,重回人间。 大莽人如潮水一般褪去了,留下一层新鲜尸体,除此之外,还有危如累卵的上城。 这一夜不计代价的四面开花,耗光了上城本就所剩无几的军需,同时在城墙和城门处都留下了永久性的创口。 这座城,终于不堪重负,行将被破。 “白先生,四门城墙皆有破损,修补起来至少需要五日,而且城门也有损伤,若大莽再来上一次今夜一般的攻势,恐怕......” 白子虚点了当头,没有说话,目光看向天边。 “明日一早整顿军队,准备好出城迎敌。” 第182章 白子虚对不起柳如一哦 上城以北百余里,跨过黎江源头沛水,就是沛州城。 沛州城城墙低矮,远看上去犹如一个小土包。 城中有河道直通沛水。 自六月以来,沛水千帆竞渡,不断有船只来往沛州城内,气势非凡。 江南兵备十万水军,以沛州城为堡垒,严阵以待,目光向南。 中秋之夜,沛州城不似往年热闹,大型的庆祝活动都被官府禁止,百姓们也早已在风声鹤唳中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自然没了那个兴致。 永威将军张铎近些日子睡得都很晚,往往二更天以后才会吹灯。 他方才躺下不久,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院里传来紧凑的脚步声,一下子惊醒过来。 来的是宋之问,他神色激动。 “将军,上城那边传来消息,大莽今夜全军尽出,对上城四门同时发起攻势,似有一举拿下上城的态势!” 张铎披着外衣,皱紧眉头,半晌才回应,“都已经是下半夜了,最新消息呢?” 宋之问拱手,“还不知道,斥候营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张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宋之问试探着问道:“将军,咱们真的眼看着上城陷落?” “不然呢,难道你要让江南儿郎上岸去同大莽人厮杀?” 张铎瞥了一眼宋之问,隐隐有些愠怒,“宋之问,在太安,是你带领骁骑营将柳如风的五千人冲了个干净,难道你以为大莽骑兵还不如你在马场里训练出来的骁骑营?” 宋之问低着头。 “宋之问,你我是军人,都明白沛水才是我们的防线,江南十万人只有在沛水之上才能让大莽知道什么是真正无法逾越的鸿沟。” “上城,一开始就是弃子,大理王有决心替咱们扛到现在,更不能辜负!” “我没想到,这个时候,还需要我同你说这些。” 宋之问神色变换,犹豫了许久,终究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将军,王爷曾对卑职有过嘱咐。” “现下主持守城的是王爷的好友白子虚,王爷说,如果可能的话,要我尽量保证他活着。” 张铎皱紧眉头,怒气毫不掩饰,“荒谬!” “战场上哪有什么兄弟情深,为了一个人影响大局,可能吗!” “绝不可能,我绝不允许!” 宋之问低着头,“可是将军,毕竟是王爷的嘱咐......” “王爷又如何,就是圣上也不行!” 宋之问不敢再说话了。 这时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将军,最新军情!大莽久攻不下,已经撤兵,但上城城墙多处破损,难以为继。” 传令兵走到永威将军面前,半跪着递上一封书信,“将军,这是白先生给您的亲笔信。” 张铎平息怒气,接过信取出,看完以后顺手递给了一旁的宋之问。 宋之问看完以后,神色凝重。 “将军,白先生这是取死之道。” 张铎似乎并不认同白子虚的做法,语气中满是嘲讽,“书生意气!” 宋之问也觉得白子虚过于冲动,他想了一下, 提议道:“将军,我可以带三千人过去接应,顺便把白先生带回来,这样对王爷,有个交代。” 张铎沉默着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宋之问心中无奈,叹息了一声。 房中安静许久以后,张铎终于出声,“宋之问,我给你五千人,明天天黑前必须回来。” “至于能做到哪一步,救回多少人,看你自己了。” 宋之问抬起头,眼中满是光彩,郑重回应,“是!卑职定不辱命!” 三更天,月光清冷,宋之问率领五千轻骑,出了沛州城,直往南去。 ...... 白子虚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形单影只。 他身躯疲惫,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街道两旁挂着的花灯还在亮着,灯火昏黄,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喊杀声喧闹了半夜,好不容易恢复宁静,担惊受怕的城中百姓这时都已经入睡。 白子虚笑了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步履轻快起来。 来给他开门的不是吴妈妈,是柳如一。 柳如一见到自家夫君,温柔一笑,“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白子虚微笑,“这不是大莽人打不下来又跑了,所以回来看看。” “今天是中秋,怎么能不和你团圆。” 柳如一笑了,借着皎洁的月光,发现自家夫君不似从前那般浑身污秽血迹,而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她眉眼低垂,似乎想到了什么,“饿不饿,厨房里有饭菜,我去给你热一下。” 白子虚摇了摇头,牵过妻子的手,“吃过了,咱们一起看看月亮。” 说完拉着柳如一径直坐在了门槛上。 柳如一把头靠在了夫君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此刻的心意。 “如一,咱们成婚那晚,我不辞而别,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柳如一愣了愣,“怎么好好的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白子虚扭头看着妻子。 柳如一沉吟,“那晚我一个在婚房坐着,到了半夜听到外面一阵慌乱,后面才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夫君你又跑了。” “然后公公婆婆就在我面前狠狠地骂你,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嘛,咱们两家是世交,公公都说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然后把我当女儿再找个人家嫁。” 白子虚笑出了声,“那你为什么没有答应?” 柳如一声音悠长,“自然不会答应啊,如一那时候已经和夫君拜过堂了,是真正的夫妻了,怎么可以去始乱终弃。” 白子虚默然,明明始乱终弃的是他呀。 “我那天晚上没有生气,啥也没想,因为压根来不及嘛,第二天才开始觉得荒唐,自己怎么嫁了一个这么荒唐的夫君。” “后来公公婆婆见我坚持,就要我去太安找你,然后就遇到了王爷,就没有了。“ “现在想想,你好像真的挺对不起我的。” “王爷怎么说的,男女平等,白子虚白先生,你对不起柳如一哦!” 白子虚满脸笑意,他还是第一次见妻子这样俏皮娇羞。 “嗯,白子虚对不起柳如一。” 第183章 你想死也死不了 “嗯,白子虚对不起柳如一。” 白子虚学了一句妻子的话,蹭了蹭妻子的脸。 “夫君,你看月亮,好圆好大!” 柳如一窝在白子虚怀里,手指着天空,开心的像个孩子。 白子虚顺着妻子的手指看过去,如水一般的夜空上,一轮明月似玉盘挂在那里,清辉晕开薄薄的云层, “如一,如此美景,怎么能用好圆好大一言以蔽之,如牛嚼牡丹。” “哼,那你来!” “嗯,有了,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 夫君,这不是你作的吧?”柳如一扭过头,眉眼间满是怀疑。 “哈哈,被你识破了吗!”白子虚笑出了声,“确实不是我作的,是小风作的。” “呵呵,我就知道,夫君没有这般才情!” “喂,我可是名扬天下的白先生!” “是白先生啦,可不是会作诗的白先生啊!” 两人坐在门槛上,仰头望着天空,有说有笑,一对璧人。 不远处的屋檐下,同住一屋的吴素和钱希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两人。 “素姐姐,白先生和如一嫂子他们......真好。”钱希感慨。 “嗯”,吴素眉眼沉静,轻轻嗯了一声。 “素姐姐,一定不要让白先生死啊!” 吴素沉默良久,方才轻轻叹息,“我会尽力的。” 钱希愤愤地举起了拳头,“可恶的三表哥,他不是很厉害嘛,白先生不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嘛,是孩子的干爹嘛,他现在人呢!” 吴素没有回应,起身回了房间。 钱希贪恋地看了一眼两人的背影,又偏头看了看光明的房间,恰巧看到光明探出一个脑袋,原本因为感伤而忧愁的俏脸瞬间变化,瞪了光明一眼。 光明悻悻地缩回了脑袋。 “如一,我和吴姑娘商量好了,明天把钱希还有光明两个送出城,你们从北门出城,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应......” 柳如一默默地低下了头,白子虚感知到妻子的情绪,停了下来。 “如一,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两个孩子没人护送,我不放心,我随后会和吴姑娘一起去找你们。” 柳如一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如一,我不会抛下你的,还有孩子呢,交给王爷那么不靠谱的人去养,咱们的孩子得养成什么样。” 柳如一还是不信。 “如一,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我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什么家国大义,什么人间良知,我都不管了,以后我就陪着你和孩子,好不好?” 这时柳如一抬起了头,泪眼朦胧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雾气沉沉,白子虚轻轻抽出妻子怀里的胳膊,穿好衣裳,出了房间。 意料之中的,一身白衣的吴素静静站在院中。 “吴姑娘早。” 吴素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白子虚打了声招呼,走近几步,“吴姑娘,有没有兴趣出去走走?” 吴素起身,白子虚跟了上去。 “白先生有话直说吧。” “今日我会出城迎敌,为城中百姓争取足够多的逃命时间,届时希望你帮个忙,带着如一一起走。” 吴素扭头看向白子虚,声音清冷,“白先生,我答应了小希,尽力保你不死。” 白子虚笑了笑,“钱希是个好孩子,光明也是,两人很合适。” “我不懂,白先生看起来是在求死,有这个必要吗?” 吴素是真的不懂,认真地发问,“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已经做的够多,做的很好了。” “大理,还有大炎,甚至整个天下,都很敬佩白先生。” 白子虚摇了摇头,“吴姑娘,或许有人不想活,但没人真想死。” “我有如一这么好的妻子,还有儿子,王爷亲如兄弟的朋友,我怎么会求死呢?” “但事情总归得有人去做,现如今我是军中所有人的指望,我若不在,他们就是一盘散沙。” “大莽自围城之日起就没有想过一直龟缩在城内的胆小鬼会出城迎敌,数万人的营地一字排开,繁密如林,一把火点了,一定会很壮观。” “所以,吴姑娘放心,我会尽快去和你们汇合的。” 吴素半信半疑,“既然如此,让如一带着光明和钱希一起走就可以了,钱希如今的剑道修为,等闲之人是奈何不了的。” “我的目标是杀黄老狗,我有预感,你出城迎敌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 白子虚沉默了一阵,倘然一笑,“那好,听吴姑娘的,子虚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白先生请说。” “战阵之上刀剑无眼,万一子虚回不来,请吴姑娘把如一送到北苍孩子身边,看到孩子,如一就不会做傻事了。” 吴素停下脚步,神色不悦看着白子虚,“白先生,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自以为是?” “从来没有站在我们的角度去想问题,自以为什么好就怎么安排?” “如一看到孩子就不会做傻事?” “这是什么话,难道如一是你的工具,你死后替你养孩子的工具?” 白子虚没想到吴素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愣住了。 “吴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是说万一。” 吴素显然是真的生气了,瞪了白子虚一眼,“白先生用不着跟我解释!” 白子虚哑然,“吴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吴素冷着脸不说话,半晌以后才轻哼了一声,“果然什么人只要沾上那个登徒子,就会变得和他一样。” “自以为是,自命不凡。” 吴素说着话,甚至还愤愤地跺了跺脚。 白子虚这时才意识到,吴素不是在生他的气。 他莫名有些想笑,但想想旁边的女子是个了不得的剑仙,忍住了。 “吴姑娘,如一应该起了,你快回去用早饭吧。” “你不回去了?”吴素问。 白子虚笑了笑,“我今天一天有得忙,就不回去了。” “入夜以后,我就会带人出城。” “吴姑娘,不管你怎么想,若是子虚真有万一,烦请看在王爷的面子上,帮子虚这个忙,把如一送到北苍。” 白子虚弯腰拱手。 吴素轻哼一声,“有我在,你想死也死不了!” 第184章 十足的蠢货加废物 上城,王宫。 大理王一夜未眠,心神不定地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此时寂静无声的寝殿里,还站着另一个人,大理宰相宗祢。 宗祢不惑之年,满头乌发,尤胜壮年,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沉静。 在他看来,大理王是一个十足的蠢货加废物,竟然把整个军政大权交给一个教书先生。 读书人治学治的好,治军治国就能好了? 现在破城亡国在即,知道着急了,到最后不还是要靠本相为大理谋一个出路。 那个读书人,实在是太过书生意气! 死了这么多人,耗费举国之力,也不过是守了两月,有什么意义? 说到底不还是为大炎作嫁衣。 人活一世,唯有眼前才是最实际的,国家亦是。 “宗祢,白先生的谋划并无不妥,夜袭大莽营地,为百姓争取出城时间,咱们也能一起去大炎,沛州那边也会派兵来接应。” 大理王认真看着宰相宗祢,神色忧郁,“大炎毕竟是我们多年的靠山,不会亏待我们,且大炎迟早有一天能战胜大莽,届时便是咱们的复国之机......” “王上。” 宗祢打断了大理王,微微拱了拱手,“白先生的谋划,确实很稳妥,大莽昨夜全军尽出攻打到凌晨,已是疲兵,再加上大莽目中无人,根本不会想到咱们会夜袭,所以白先生的胜算很大。” “但是王上,百足之虫,至死不僵,白先生能带着那三千轻骑把城外的大莽人全都杀光吗?” “城外大莽还有七万多大军,最多引起骚乱罢了,等大莽回过神,白先生那三千人,塞牙缝都不够。” “再说王上,去了大炎,您还能是王上吗?” “便是大炎一个三品大臣,也不会正眼看您。” “他人屋檐之下,避雨可以,不可久居。” “王上。” “但若是咱们选择投诚大莽,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说如今上城将破,但大莽真要啃下来,还是要付出代价,这个他们不会想不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咱们与大炎世代交好,对大炎很了解,大莽想要战胜大炎,需要咱们的帮助。” “王上,大炎很大,大莽一个人是吃不下的,您说等咱们帮着打下了大炎,可不可以分口汤喝呢?” “到了那一天,大理就不是小国了,是真正的大理!您也不用向任何人称王,到了那一天,您就是真正的皇帝!” 大理王呼吸急促起来,宗祢的一番话点燃了他的目光。 “可是,大莽现如今胜券在握,在上城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咱们这个时候投诚,哪里卖的上价钱。” “只怕让他们发泄心中怒火都不太够。” 宗祢颔首,“王上思虑周全。” “大莽在上城付出了血的代价,必然要血偿。” “真正让他们愤怒的,不是您,也不是我,而是白先生。” 大理王皱紧眉头,声音颤抖,“你是说......” 宗祢点了点头。 “可是白先生为国操劳至此,若如此岂不是陷寡人于不义,让天下人唾弃。” “王上,天下人说什么您听不到,但到了大炎屈居人下,那些冷嘲热讽,您是可以听到的。” 大理王沉思良久,几番欲言又止。 宗祢脸上闪过一丝不屑,随后再次谏言,“王上。” “小国求存,道义是应该抛弃的东西,怎样可以存续,险中求生机,生机中求机遇,才是应有之理。” “寡人明白,可是,白先生是北苍王挚友,若是此番白先生因我等而死,那个年轻跋扈的王爷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 宗祢扯嘴笑了笑,“王上,北苍王身在数千里之外的北苍,他马上就要面临的大莽自北方的入侵,哪里还有空闲管咱们这边?” “而且大莽需要我们,不会轻易让我们死的。” “北苍王就是本事再大,还能带着北苍三十万边军冲来上城杀了咱们?还是说,他能一个人千里奔赴,做孤胆英雄?” “这一点,您真的不必担忧。” 大理王情不自禁点了点头,“宗祢,大莽那边你全都安排好了?” 宗祢拱手,“回王上,臣有一条秘线与大莽联系,只要王上下定决心,余下的事情臣会一力办好。” 大理王沉吟许久,转过身去,“你去办吧。” 宗祢轻轻一笑,离开了寝殿。 果然是一个十足的蠢货加废物! ...... 阳光刺破仲秋清晨的氤氲雾气,光辉耀眼,白子虚站在城楼之上,负手而立。 小将叶旬在一旁,打量着换了一身灰色长衫的白先生。 “叶旬,今晚你就不要跟着我了。” 叶旬神色一凛,低头抱手,“白先生,请让卑职跟随您一起!” 白子虚扭头看向他笑了笑,“叶旬,你不要多想,我带着三千轻骑,余下的人你带着,护送百姓和王上他们自北门出城,去大炎。” 叶旬还是低头,“白先生,护送可以让别人......” “叶旬,旁人我不放心。” 叶旬知道坚持下去也改变不了白子虚的心意,默默点了点头。 “叶旬,你有非常好的朋友吗?” 叶旬微微怔住,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有的,有一位儿时一起长大的好友,亲如兄弟。” 白子虚点了点头,“你那位朋友现在在哪?” 叶旬说,“家道中落,原本在城中一家铁匠铺当学徒,几月前招兵入了伍,现在是伍长了。” 白子虚扭过头,表情略感惊讶,“你的朋友是......东良?” 叶旬点了点头,“东良昨夜断了一只手。” “待会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他。” “谢白先生!”叶旬神色激动,“东良他最是敬佩您......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 白子虚笑了笑,“我没有什么好敬佩的。” “接着方才的话题讲,我也有一个很好的亲如兄弟的朋友。“ “他曾经唱过一首曲子给我听,曲词唱法我都还记着,我唱给你听一下。” 叶旬不知道白先生怎么了,为何今日表现得如往日大相径庭,竟然要唱曲子,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白子虚笨拙轻悠的歌声响了起来。 “轻轻的我将离开你 请将眼角的泪拭去 ......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第185章 混乱之夜 临近傍晚,整个上城里乱做一团。 百姓们拖家带口,有车推车,没车的扛着大包小包,朝着北城门奔去。 柳如一带着光明和钱希,坐在马车里,一样在城门处候着。 叶旬带着城防军维持着秩序,避免骚乱。 人群虽然拥挤,但是并不喧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逃命机会,乱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控。 车厢内,柳如一静静坐在角落,不发一言。 光明和钱希相对而坐,互相挤眉弄眼,都想让对方想想办法,打破沉默。 吴素在把他们送上马车后,就孤身一人消失不见,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夜色逐渐降临,叶旬凝神看着远处的夜空。 与此同时,东城门。 白子虚率领大理举国养出的三千骑兵鱼贯而出,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马蹄悉数裹上了厚麻布,尽量降低快速奔跑时的声音。 白子虚神色冷峻,随着他不断地接近大莽营地,渐渐发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安静,太安静了。 虽然距离大莽营地还有四五里路程,但是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天边大莽营地里能看到星星点点微弱的火光。 白子虚抬了抬手,三千人马一齐停住。 “白先生,怎么了?” 白子虚皱眉,不断打量着四周,“不对劲,太安静了。” “好像是......有些安静,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咱们给马蹄裹布的原因,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小心为上,单队便两队,交错前进,我领前队,你领后队!” 白子虚说完,拍马向前。 三千人的队伍分成两队,重新启程。 大莽营地越来越近,隐隐在望。 “杀!” 这个时候,四周响起万马奔腾之声,喊杀声刺破夜幕,直指人心。 白子虚神情凝重,他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 “白先生,四周都是人,全是骑兵,咱们怎么办!” 在攻城上一无所用的大莽骑兵终于等来了自己上场的机会,这一刻他们尽情发泄着积蓄的精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势骇人。 “继续向前,朝大莽的营地冲,继续按照计划执行!” 白子虚说完,一马当先冲向大莽营地,三千人马立刻跟上。 大莽营地大门洞开,似乎根本没有想过陷入包围的羊不去逃命,竟然还敢朝这边来。 营地中的士兵眼见着千骑奔腾转瞬即至,压根来不及关闭大门。 三千人冲入营地,随后营地里火光四起,很快发展到火光冲天! “白先生,大门肯定出不去了,咱们继续在这里,会被一起烧死的!” “现在还不能出去,再拖一会儿,把大莽人烧着急了再说!” 这个时候,在营地外围负责埋伏的大莽骑兵眼睁睁看着营地大火熊熊,却无可奈何。 此时冲进去,无法杀敌不说,难道是进去给火里添柴吗! 营地中的士兵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混乱如麻。 大莽人终究是太过骄傲,也死于这份骄傲。 “大都护,咱们现在不进去吗,难道任他们烧死咱们的弟兄?” “你个蠢货,现在进去有什么用,为什么营地的大门不关!” “三千人而已,只会当缩头乌龟的大理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胆子,竟然不想着逃命......” “蠢货!去死!” 刀光闪过,那人未说完话,被斩落马下,人头滚地。 上城,北城门。 叶旬终于看到了天边大莽营地里的冲天火光,他立刻下令打开城门,人群如洪水一般朝着城外涌出。 他带领着城防军守护在洪流两边,径直向南而去。 马车缓缓向前蠕动,柳如一听着外面的人群喧嚣声,心绪渐渐不安。 钱希握住了柳如一的手,“如一嫂子,你放心,素姐姐会照看白先生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光明在一旁也是不住点头,“素姐姐很厉害的,千万人也奈何不了她,她一定会带着白先生安全回来的。” 柳如一勉强笑了笑,回应着两人的安慰。 “叶将军,有骑兵,是大莽的骑兵!” 叶旬听后,脸色一沉,知道大事不好了。 这边全是百姓,自己手底下的城防军根本阻止不了有效防御,何况还是大莽骑兵! 阵阵马蹄声混杂着大莽人的啸叫越来越近,百姓们都听到了这个声音,人群开始骚乱。 “是大莽人,是大莽的骑兵!” “天啊,怎么办,快跑啊!” “快跑,快跑!” 百姓原本还能稍有秩序维持队形,至此彻底混乱,四散奔逃,惨叫声一片。 叶旬皱紧眉头,知道如今顾不上四散而逃的百姓了,唯有吸引大莽骑兵的注意力,为百姓争取更多的逃命时间。 “传令下去,所有人集合列阵!” 车厢被挤来挤去的人群弄得晃荡不停,柳如一面色惨白,大莽人既然杀到这里,说明自家夫君那边一定是出意外了。 “小希,咱们回去!” 柳如一声音清冷而坚决。 钱希张大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一嫂子,外面现在这么乱,回去的话咱们也不知道去哪儿找白先生。” “我觉得咱们应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我去找素姐姐。” 光明看了一眼钱希,又看向柳如一,“小希说的对,如一嫂子,咱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让小希去找白先生和素姐姐。” “小希现在很厉害的,可以御剑飞行的。” 柳如一似乎压根没有在听两人说话,她掀开车帘看向后方,瞥见了远处天边的一抹火光,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径直跳了下去。 “如一嫂子!” 钱希和光明同时大呼,想去拉她已经根本来不及,两人探出身,哪里还能看到柳如一的踪影,外面混乱不堪,四处是奔跑的人影,不远处大莽人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 “笨光明,别看了,快抱着我,我先送你去个安全地方,再去找如一嫂子,快!” 光明愣了一下, 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误,一把抱住了钱希的腰。 “笨光明,回头再找你算账!” 第186章 下辈子还是兄弟 柳如一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地向前,神色慌张,眼里噙满泪水。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白子虚,你荒唐,你就是要抛下柳如一! “小娘子你疯了吗,这时候往回跑,大莽人已经进城了!” “现在还有功夫管别人,命不要了!” “哥,她回去一定会死的......” “死就死,找死你管她作甚,莫要见人漂亮心中作祟,快走!” 柳如一在混乱中跌倒,若不是及时被路过的一对兄弟扶起,很可能被踩踏至死。 她压根没有听清对方在说什么,匆忙道了声谢继续逆流而上。 四周全是哭天喊地的声音,大莽骑兵已经和城防军那边交上手,正在厮杀,喊杀震天。 城门处还是有人源源不断地在往外逃,穿过城门可以看到城中火光四起,大莽人是真的杀进城了。 大莽人进城了,该怎么办,夫君他在哪里? 柳如一心中慌乱,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唯独确信的,她不能离开,她要去找自己的夫君,若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叶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抓紧手中的缰绳,朝着不远处手拿大刀犹入无人之境正在收割着自己战友的大莽骑兵冲去。 他方才一枪挑飞一个大莽骑兵,抢了马。 “噗嗤!” 叶旬手中的生铁长枪一连洞穿了两个大莽骑兵,串成葫芦,他随手一抖,两具尸体飞出,鲜血如雨。 “叶将军好样的!” 城防军在大莽骑兵面前完全是待宰的羔羊,他方才好不容易聚起的军阵被一冲即散,现如今场面彻底陷入混乱,所有人都在逃命! 可按照计划,不该是这样的! 白先生带领三千轻骑冲击大莽营地,放火烧营,大莽人一开始一定会陷入混乱,组织像样的反击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可是现在,局势反转。 大莽人似乎什么都知道,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设置好陷阱,就等着他们来跳。 大莽人甚至等着百姓跑出来一部分好制造混乱才发动冲击...... 叶旬神色凝重,收回思绪,冷冷看向朝他冲过来的十数骑大莽骑兵。 方才他接连斩杀多人,终究引起了大莽人的注意。 叶旬捏紧手中长枪,催动马匹,开始对冲,哪怕前面是千万人,他现如今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 两柄大刀一上一下朝着叶旬呼啸而来,他闪身侧挂在马上,躲过大刀,随后翻身上马的同时一个回马枪扫过,将那两个挥刀之人拍落马下。 叶旬来不及喘息,又有几柄大刀挥来,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长枪在空中蜻蜓点水不断刺出,大莽骑兵一个接一个胸口爆开血花,跌落马下。 他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精疲力竭的他刚落在奔腾的马背上,余下的四五个大莽骑兵已经到了他的跟前,几缕寒光闪过,叶旬避无可避。 要死了。 叶旬微微笑了笑,能死在战场上,不亏。 这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叶旬跟前的几个大莽骑兵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如断线风筝一般跌落马下。 叶旬定睛一看,那道身影没有停下,而是继续飞奔向前,如灵活的猎豹一般在高头大马中穿梭,收割着马上骑兵的生命。 那人单手执剑,左边的衣袖空空荡荡,随风飘荡。 是东良。 “驾!” 叶旬长枪拍马,猛然向前,追上了东良的身影。 在这个时候,还能和最好的朋友一起酣畅淋漓地厮杀,实在是人生之幸。 叶旬心中洋溢着暖流,眼眶微热。 他此刻有些明白白先生上午在城楼上为何同他聊起朋友,还有那首很是怪异的曲子。 人生面临这样的境遇,真的很需要朋友。 “东良,我不是安排马车送你走了吗,你怎么跑回来了,别忘了你现在身上有伤!” 叶旬追上东良,抬手把他拉到身后的马背上。 “不碍事,小伤。” 东良面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左边断手处包扎好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撕开,正在不断渗着血。 “你......这还是小伤,学什么英雄气概呢!你的剑法,谁交的,怎么这么厉害,一直瞒着我是吧。” “没人教,杀着杀着就会了。” 东良说完回身看了一眼,数百大莽骑兵跟在他们身后,还有着越聚越多的趋势。 看来两人的表现惹恼了他们,这是要不死不休了。 “叶旬,看来今夜我们俩要死在一起了。” 叶旬听到背后如奔雷一般的马蹄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快意大喊,“咱们兄弟能一起死在战场上,死而无憾!” 东良默默点了点头,“叶旬,白先生呢?” “我也不知道白先生现在在哪,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能杀多少杀多少!” 叶旬大喊,“东良,咱们跑不过他们,迟早要被追上,前面有个小土坡,冲上去之后咱们下马跟他们干!” 东良应了一声,把手中短剑咬住,用仅剩的右手将左边伤口绷带的绳结使劲一拉,一股血水崩出,东良痛的青筋暴起,满头大汗。 叶旬驾马狂奔,径直冲上了小土坡,两人翻身下马,并肩而立,冷冷看着正在朝他们奔来的大莽骑兵。 这个小土坡虽然不大,但是对骑兵来说要冲上来说必会造成减速,这样两人杀起来会省很多力气。 叶旬右手执枪,东良右手握剑,两人视死如归的气势陡然冲天。 “东良,这辈子有你这个朋友真好。” 东良轻轻嗯了一声,“有你这个朋友,我也觉得很好。” “母亲告诉我说,你是一辈子可以相信的好人。” “我父亲被判死罪以后,只有你还像以前一样对我。” “我原本想学会打铁以后,亲自给你打一把长枪的。” 叶旬笑了笑,“无妨,下辈子你我还是兄弟,再打不迟。” “东良,我本想等这次打完仗,把我妹妹嫁给你的。” 东良默不作声。 叶旬继续笑道:“哈哈,你拿我当兄弟,可我想你做我妹夫!” 东良撇了撇嘴,“你妹很胖!” “喂,瘦下来不就行了!” “从我小时候认识你,她有瘦过吗?” “原来你喜欢瘦的,那这桩亲事不成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打铁铺旁边有家包子铺,张老板的女儿。” “你的眼光不错,她很好。” “你怎么知道,张老板的女儿很少出门。” 叶旬来不及解释了,大莽千骑如山呼海啸一般搅动夜色,奔雷已至。 “下辈子还是兄弟!”叶旬说。 东良点头,“下辈子还是兄弟。” 第187章 如一求死 “笨光明,你待在这看着东西,不许乱跑,听明白了嘛!” 钱希仰头对着光明严肃说道,光明坐在一根壮硕树枝上,抱着树干,拨浪鼓一般拼命点头,“我就藏在这棵大树上,哪里也不去,等你回来。” “嗯,等我回来。” “小希,你小心一点,找到如一嫂子,立刻回来!” “知道啦,男孩子这么啰里啰嗦的,很讨人厌的!” “小希,你要小心啊,快点回来啊!” “知道啦知道啦,笨光明,烦死了。” 钱希说完,手中短剑出鞘,人剑合一,直上云霄。 钱希御剑而飞,却一点方向也没有,脚底下全是混乱的人影和火光,要找到柳如一,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一嫂子一定会去找白先生,白先生现在应该是在南门方向,这时候所有人都是往北逃命,向南的人不会很多,一路往南找,一定能找到如一嫂子。 钱希心中这样想,实际上一点把握也没有。 现在这么乱,柳如一一介弱女子,说不定现在已经...... 钱希不敢往下想,如果柳如一真的出事了,她会内疚一辈子。 ...... 柳如一在混乱中摸到了城墙根下,她知道此时不能入城,周围混乱不堪,城墙根倒是灯下黑,空旷的很。 南门。 柳如一记得自家夫君的计划,此时他应该在南门那边的大莽营地。 想到这,柳如一沿着城墙根,不要命地奔跑起来。 很快,她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扶着城墙大口喘着气。 她已经跑出了很远,周围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夜色朦胧,远远能看到南边大莽营地的大火,还有不断奔腾的大军身影。 “驾!” 有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正在朝着这边奔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柳如一甚至能听到他们大声的肆意欢笑声。 “百夫大人,还是你厉害,千夫长同意咱们来支援北门,这里可都是娇嫩的羔羊!” “哈哈,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千夫长和我一起长大,好事当然会想到我!” “待会抓几个皮相好的小娘子回去,他好这一口!” 柳如一屏住呼吸缩在城墙底下,希冀夜色可以将她彻底掩盖,让这队大莽骑兵快点过去。 “百夫大人,城墙跟有人!” “有什么好奇怪的,现在到处都是逃命的人,你去把他抓过来!” “是!” 柳如一看到一人一马朝着自己这边奔来,一开始她不敢动,后来确信对方是发现了自己,立刻撒腿狂奔。 但终究还是被那马背上的人转瞬追上一把抓住,横在了马背上。 “百夫大人,是个小娘子,嫩的能掐出水!” 那人狂笑着,他这次抓到这么一个娇嫩的小娘子,不亚于十颗人头的功劳,如何能不开心。 柳如一在马背上疯狂挣扎,奈何肩膀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听到这人喊话,那边的队伍停了下来,等到百夫长弯腰凑近打量了一番柳如一后,他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所有男人都懂的表情。 “所有人,围成一个圈,马首朝外,百夫大人要方便一下!” 百夫长十分满意地扫了那人一眼,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个手下如此聪慧,往后要多加提拔重用才是啊。 百夫长翻身下马,把马背上的柳如一拦腰抱起,一手解下自己的腰带,一手死死把柳如一按在马身上,鼻前淡淡的幽香,还有手上传来的柔嫩触感,如同鸡血一般激发着他的欲望。 柳如一心如死灰,她的嘴被塞住,死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月光清冷,在两边都是热火朝天的战场,中间的大片空地上,百余人的队伍围成一个圈,马首向外。 圈心是一小块空地,一只饥渴的狼,还有一只待宰的羔羊。 “还是南边山好水好,养出的小娘子就是娇嫩,你们都别急啊,等老子用完,你们一个一个来!” “百夫大人,咱们的还得去北门支援呢!” “你懂个屁,百夫长当然不会耽误正事,咱们在马上不是一样!” “哈哈,还是你玩的花,说实话,你是不是跟你婆娘这么干过!” “我跟你老母这么干过!” “干,你小子待会接我的,混蛋犊子!” 污言秽语,还有身后男人悉悉索索的动手解衣声,柳如一浑身冰冷,她想死,想现在就死,而且是粉身碎骨的死,连尸体也不要留下。 百夫长再没有功夫跟手底下的杂碎废话,他终于把身上难缠的军服解开了,裆下一阵凉气。 “小娘子,老子会好好疼你的。” 百夫长终于腾出手,伸向柳如一的腰间,用力一扯,柳如一腰间的系带被扯开,襦裙顿时宽松。 柳如一无声流泪,心跳停止,她扭头看向南边,马背上高高的人影如墙一般,只能从缝隙间看到一点火光。 她屏紧口鼻,不让自己呼吸,这是此时,她唯一能想到让自己死去的方法。 百夫长扯开柳如一的腰带,正要伸进襦裙之中摸索,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飞剑从天而降,斩断了他的那只手,还有一只腿。 血喷如注,百夫长的惨叫声突破天际,围成一圈的百余人顿时惊醒,纷纷掉转马头。 钱希远远瞧见空地上百余人围成一圈很是怪异,凑近一看,中心瞧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身形十分像柳如一,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还好,她来的不算太晚。 钱希自从跟随吴素学剑,至今还未杀过人,不过此时她心中没有一丝悸动。 这些人,都该死! 钱希缓缓飘落,站在了柳如一的身前,怒目而视。 百夫长用完好的一只手捂着裆,拼命喊叫,“杀了她,杀了她,全都杀了!” 百余骑见来的是一个小姑娘,心中大定,但方才那柄飞剑不得不让他们警惕。 “都去死!” 钱系冷哼一声,飞剑轻鸣,如割草一般收割着大莽骑兵的人头,人头如雨一般纷纷坠地。 这幅场面实在太过骇人,百夫长已经爬上了马背,催动马匹逃命。 其余众人见百夫长都跑了,哪里还敢留下来送死,连忙跟上。 钱希目光紧紧追随着百夫长,飞剑感知心意,洞穿了他的后心。 “如一嫂子,你还好吗?” 钱希扶住柳如一,取下她口中的破布,解开绑在她手上的腰带,却发现柳如一面色雪白,双目无神,伸手探到她鼻前,已然没有了呼吸。 “如一嫂子,如一嫂子,你怎么了啊!” 钱希使劲摇晃着柳如一,但她始终不为所动。 “如一嫂子,你不能死啊,咱们还要去找白先生和素姐姐呢......” 第188章 她也喜欢你啊 钱希抱着柳如一不住抽噎,哀痛欲绝。 她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她在知道柳如一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有所防备,柳如一就不会陡然跳下马车,被人流淹没,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钱希翻看了柳如一全身上下,没有发现伤口,她是自绝而死! 那个坏人,一剑杀了太便宜了,应该三剑六孔,让他流血流死才好。 “如一嫂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该早点来找你的。” “白先生,我该怎么向白先生交代,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钱希不住地自责,恨不得死掉的是自己。 “咳咳咳!” 听到怀中的柳如一轻咳起来,钱希停住哭泣,抹了一把脸,“如一嫂子,你......怎么样了?” 柳如一缓缓睁开眼,方才她还像在没有尽头的深渊中下坠,幽幽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自己,她拼命挣扎,想听清是谁的声音,从深渊中挣脱出来。 看见钱希熟悉的面孔,柳如一正要开口,突然想起什么,猛然坐了起来,不住在自己身上摸索,表情惊惧。 “如一嫂子,你没事,那个大坏蛋没有得逞。” 柳如一仔细检查了一遍周身,确实没有异样,这才回过神看向钱希,“小希,多谢你,不是你,我......我就......” 钱希摇了摇头,“没事,如一嫂子,咱们去找素姐姐和白先生他们。” ...... 白子虚带着三千人马,趁着营地中起火混乱,混水摸鱼,让大莽人一时间摸不清他到底要做什么。 营地火光一片,火势燎原,大莽人四散奔逃,白子虚一行人马占着下黑手的便宜,左突右冲,死亡的镰刀无情收割着大莽士兵的生命。 可火势在不断扩大,再拖下去,不止大莽人会被烧死,他们,也会一起陪葬。 虽然冲出去很显然是大莽骑兵的包围圈,但选无可选,唯有死马当活马医。 “跟着逃跑的人群一起冲!” 白子虚一行人马混在逃命的大莽人群中,如同野狼驱赶羊群,朝着营地之外冲去。 大莽骑兵包围了整个营地,不论那一队大理人从哪里出来,只要一发现,他们就会死死咬住,一口吞下! 营地四周的栅栏大部分已经被逃命的人群推倒,营地中的大莽士兵如水泻地。 死亡的恐惧笼罩着每一个人的心,他们听不到上官的命令,无组织,无头绪,只顾奔逃。 “混账,这些没马的,只会添乱!” 逃命的人群不断冲击着包围圈,可不论骑在马背上的人怎么呼喊,那些人都只顾着逃命,让营地之外的场面,也逐渐变得混乱起来。 可是这些人都是自己人,杀又不能杀,管又管不住。 “大都护,那伙人在从南边冲出来了!” “好!快走,吃了他们!” “可是大都护,南边咱们的人没有拦住他们,让他们冲出去了!” “什么!怎么可能!” “营地里逃命的人冲出来把咱们的阵型冲乱了,那伙人瞅准机会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了,现在正在追!” “一群废物!” ...... 上城北门外不远处的小土坡,叶旬和东良二人,浑身血迹,互相搀扶着站立。 他们的脚下不是土地,而是层层尸体。 “东良,咱们今天赚大发了,杀了这么多人,要是能活下去,你就不是伍长啦,少说是个校尉。” 东良吐出一口血水,声音低沉,“嗯,要是校尉,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去张老板家提亲了。” 叶旬听到这个脸色有些怪异,“东良,你之前不是问我怎么知道张老板的女儿,刚才没机会,现在我告诉你。” “咱们兄弟要死了,你总不能做糊涂鬼。” 东良摇了摇头,“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叶旬哈哈笑了一声,“为什么?” 东良扯了扯嘴唇,“万一你说的是你也喜欢她,那咱们兄弟还做不做了。” “喂,我喜欢她不行吗,咱们公平竞争!” “竞争你妹呀!” “我妹不用竞争,我当哥哥的做主了,非你不嫁!” “你妹!” 两人在这边闲聊,不远处的大莽骑兵蓄势待发,在付出近百人的代价后,他们终于耗光了这两个人的所有力气。 只需一个冲锋,这两个人必死无疑! 大莽骑兵开始冲锋,势若奔雷。 “东良,你还有力气吗?” 东良摇了摇头,“没有,如果不是靠你手中的长枪撑着,我已经站不住啦。” 叶旬也点头,“我也一样,咱们要死啦。” “死吧死吧,我好累啊,想睡觉。” “睡吧睡吧,这下一睡不起喽!” 这时候,异象突起,另一支骑兵自南方奔来,人数有数千,夜色掩映之下,双方都看不清是敌是友。 大莽骑兵听到侧方传来急促的千军万马之声,纷纷转头张望。 那支骑兵气势凛然,犹如一支利箭射出,斜插着冲向小土坡的大莽骑兵,人马碰撞,声势冲天。 叶旬和东良见状,面面相觑。 是大炎的骑兵,大炎来增援了! 两人心中欣喜。 “东良,哈哈,咱们不用死啦!”叶旬激动,摇晃着东良的胳膊。 东良犹如无根之木,随着晃动歪歪斜斜倒地。 “东良!” “叶旬,我......好困,我要睡一会儿。” 东良气若游丝,叶旬这才发现,东良面色苍白如血,左边断手处断断续续滴着血。 他的血,快要流干了。 叶旬心中无力,他抱着东良的手不住颤抖,“东良,不要睡,不能睡,咱们去跟着援军,一起去找白先生,你不是嘴敬佩白先生吗?” 东良眼皮缓缓开合,“叶旬,你去吧,一定要救出白先生,咱们只会杀人,白先生能救人,救天下人。” “你别睡,你跟我一起去救,白先生说你很优秀......东良,别睡!” 东良再次缓缓睁开眼,嘴唇蠕动,“叶旬,你告诉我吧,你......怎么认识的张老板的女儿?” “东良,我告诉你,你别睡啊!” 叶旬语气慌乱,“张老板的女儿找到我,让我......” 他话未说完,东良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短剑跌落,与尸体的铠甲碰撞发出响声。 东良说过,他师傅教他永远不要放下手中的武器,武器还在,命就在。 叶旬无声流泪。 “东良,她找到我,想让我给你做媒,这样他那个势利眼的父亲,就不会拦着你娶她了。” “东良,她也喜欢你啊!” 第189章 素姐姐你在哪 宋之问带领五千轻骑一路紧赶慢赶,在距离上城三十余里的一处树林隐藏起来,等待天黑。 入夜以后,宋之问带着人缓缓朝着上城进发。 在白子虚给永威将军的书信中,他完整地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宋之问只能先行配合,再见机行事。 五千人缓缓前行,距离只有三十余里,一旦发现情况,快马奔腾转瞬即至。 按照白子虚信中的要求,宋之问的任务很简单,护送上城百姓。 但宋之问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当初王爷的嘱咐他一直记着,尽力保证白子虚活着。 永威将军张铎可能觉得他媚上求宠,他不在乎,只要他自己知道不是就可以了。 真正让他对白子虚的生死如此在乎的,是从泸州临行前,江南书院院长宋儒找过他。 “之问,请为天下读书人人,保白先生性命!” 他是读书人出身,当年在白鹿书院也算翘楚,阴差阳错才沦为军伍。 但他很快爱上了在军营的生活,热切期盼着真正的战阵厮杀。 宋之问听说过白子虚,知道他的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觉得更多的是空谈,但宋儒对白子虚的看重他不得不重视。 宋之问泸州生人,宋儒是他的启蒙恩师。 “将军,前面全是逃命的百姓,从上城出来的,他们说大莽骑兵在追杀他们!” 宋之问皱了皱眉,按照计划不该是这样。 大莽骑兵都有空闲来追杀百姓,一定是出意外了。 宋之问研究过上城守城以来的所有战报,他觉得白子虚的计划很有实操性。 大莽人盲目骄傲,根本不会想到他们出城夜袭,只要大火一起,发生炸营,大莽人再多都是添乱。 想要组织有效的反击,至少是几个时辰以后的事情。 三千人看着不多,但在混乱的局势中起到的作用,谁又能小觑。 “你带两千人收拢护送百姓现在,剩余的三千人跟我,我去堵截大莽追兵!” 宋之问下完令,带着三千人离开队伍。 一路上收拾了一些零散的大莽骑兵,根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宋之问继续向前,直到到了上城北门处,听到不远处传来厮杀声,循声冲了过去。 看到的一幕,让宋之问由衷地敬佩。 两个人,利用一个小土坡的地利,杀的大莽人一地。 解决完了那伙骑兵,宋之问拍马来到小土坡前,“你是大理军,可知道白子虚白先生现在何处?” 叶旬颤抖着拄枪起身,缓缓把死去的东良拉了起来。 流干了血的东良轻飘飘的,力竭的叶旬还是把他拉了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麻烦给我一匹马,我还能杀人,我跟你们一起去找白先生。” 宋之问皱了皱眉,敬佩是一回事,但眼前此人的状态明显不适合上阵杀敌。 “麻烦你给我一匹马,我要带着我的兄弟,一起去救白先生。” 宋之问不再坚持,挥了挥手。 叶旬解下腰带,把东良死死绑在自己的背上,然后爬上了马背,靠近宋之问。 “白先生的计划出了意外,大莽人设了陷阱,现在白先生肯定在大莽营地那边。” “至于是否还活着,我不知道。” 叶旬的声音很是疲惫,宋之问点了点头。 如果白子虚已经被歼灭,那他带着的三千人一旦与大莽接敌,很难脱身。 折损了三千人,他回去不好向永威将军交代,更何况,未必回得去。 宋之问沉默了一阵,牵动缰绳掉转马头,朝着天边的火光进发。 叶旬紧了紧绑着的腰带,跟上了他。 ...... 白子虚一行人抓住大莽骑兵被只顾着逃命慌不择路的自己人冲开的缺口,以迅猛之势冲出了包围圈,径直向南。 看出计划败露的第一时间,白子虚就猜到了为什么。 王上,终究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把大理卖了一个好价钱。 既然计划败露,说明北城门那边一定也是一片混乱,上城的百姓,还有如一都在那里,他不能不顾。 此时唯有朝着反方向,吸引大莽骑兵的注意,才能为北城门那边争取更多的时间。 永威将军那边的人,应该也快到了。 大莽骑兵越聚越多,紧紧吊在白子虚一行人的后面。 这支大理骑兵今夜让他们受尽了耻辱,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秋夜凉如水,近万大莽骑兵咬着一支三千人的骑兵队伍,阵势浩大。 大莽骑兵在包围圈以逸待劳,而白子虚一行人是疲惫之师,颓势渐显。 白子虚回身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知道在跑下去马会力竭,到时候就是反击之力都剩不下。 他目光锐利如剑,借着清辉不断扫视前方,记得前方不到三里之处有一个小山谷。 那里就是最合适的战场,山谷狭窄,人多发挥不了优势。 ...... “如一嫂子,你不要着急,白先生一定没事的,有素姐姐在。” 钱希御剑而行,柳如一紧紧抱着她,两人朝着大莽营地飞去。 赶到的时候,恰好碰到白子虚一行人从大莽营地里冲出,一路往南。 “小希,那是大理的骑兵!” 钱希定睛一看,透过清辉看出戎装样式,确实是大理骑兵。 “如一嫂子,白先生肯定在那,咱们跟上去看看情况!” 柳如一整颗心都揪在了一起,自家夫君的队伍身后,大莽骑兵乌泱泱一大片,越聚越多,声势骇人,且双方的距离正在渐渐缩小。 要是被追上,她简直不敢想。 “小希,你有办法救夫君出来吗?” 钱希拧着眉头,摇了摇头,“如一嫂子,我的修为......不够,这种情况,救不了白先生。” 柳如一沉默。 钱希在心中发问,“素姐姐,你到底在哪啊!” 第190章 是你 峡谷无名,白子虚一行人匆匆赶到以后,调转马头,抓紧时间恢复人与马的体力。 不远处的谷口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所有人屏住心神,凝望着谷口,都明白将要面对的是一场有死无生的战斗。 但没有人胆怯,因为白先生就在那里。 自守城以来,白先生的身影一直都在,和白先生一起战斗,虽死无憾! “白先生,待会我带人冲杀,拖住他们, 您赶紧走!” 白子虚摇了摇头,“将士皆悍不畏死,我白子虚岂可苟且偷生。” “白先生,您跟我们不一样,您活着......” “没什么不一样,白子虚也是人,是大理人。” 大莽骑兵已经冲到了谷口,透过夜色看见了严阵以待的大理骑兵,停下了动作。 这一夜,他们被这支骑兵耍的团团转,明明自己是一只老虎,却被一只兔子上蹿下跳,忍无可忍。 到了这一步,还想利用峡谷狭窄的地形做垂死挣扎,真是可笑! 月华如练,一股肃杀之气在峡谷中缓缓流淌,一触即发。 没有信号,两边莫名不约而同地开始发动,雨点般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白子虚一手死死拽着缰绳,一手执剑。 他很清楚自己的战力,大莽骑兵中任何一人都可以轻松把他挑落马下,可是这个时候,唯有死战二字。 “杀!” 剧烈的碰撞之后,人仰马翻,兵器交击之声此起彼伏。 白子虚这是第一次参与战阵厮杀,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挥出手中的长剑,但每一次都被大莽人随手挡开,巨大的力量通过剑身传递到他的手中,震的他手臂发麻。 若不是一直有人在奋力护在他周围,他早就被人斩落马下。 白子虚再也提不起手中的长剑,他本就是一个书生,没有多少力气。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不断有人影跌落,有残肢飞起,有鲜血冲天,白子虚坐在马背上,突然间觉得有些害怕。 “白先生,你受伤了吗!” 有人注意到白子虚的异样,拦住冲过来的大莽骑兵,扭头大喊。 白子虚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呆呆地坐在马背上,沉思着什么。 什么是道? 白子虚悟道至今,教人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为何今日自己还会感到害怕? 不,白子虚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没用。 在这军阵之上,一个书生有什么用? 不,有用,即知需战,每一次挥剑都有用,一介书生的剑,一样可以杀人! 白子虚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抬起了头。 他催动马匹,径直冲向敌阵。 “白先生,回来!” 身边一直在护着他的人一下子慌了神,白先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冲进敌阵,哪里还有活路!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大理骑兵,奋不顾身想追上去, 奈何大莽骑兵不是纸糊的,战力强悍,他们谁都脱不了身! 白子虚一往无前,手中的长剑挥起,一个大莽骑兵从他的动作上看就知道他是一个新兵,如此大开大合,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大莽骑兵迎了上去,大刀斜着劈下,他自信在这个新兵在长剑落下之前,就会被砍成两半。 白子虚凛然无惧,手中的长剑划过,看上去软绵绵的,但很快异变突起。 轻飘飘的长剑无形中掀起一道剑气,在将离的最近的大莽骑兵撕成两半以后继续向前,沿着峡谷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大莽骑兵尽数掀飞! 突然间发生的一幕惊呆了所有人。 心急如焚的大理骑兵呆呆地看着白子虚,方才那一剑,真的是白先生手中的剑吗? 峡谷中的近千大莽骑兵所剩无几,谷口正在观战的大莽骑兵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们亦是目瞪口呆。 大理骑兵中,怎么会隐藏着这样一个强者? 战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白子虚神色漠然,方才那一剑,有些意外,又有些理所当然。 原来真正的道,是这样。 书生的剑,可以杀人。 “呵呵,真是让我意外啊,你是数百年来,唯一一颗不用我浇水施肥,就长得如此茁壮的种子。” 一个空灵而悠远的声音在白子虚的脑海里响起,他几乎没有怀疑,就确信整个峡谷,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这个声音。 “你是谁?”白子虚在脑海中发问。 “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很快就要死了,我这还是第一次,有些舍不得收获果实。” “就好比农夫,看到自己的辛勤耕耘有了收获,高兴才是。” “但看着你,我实在觉得有些惋惜。” 脑海中的声音继续响起,白子虚心中愠怒,“莫名其妙,故弄玄虚!” “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开始了。” 随着脑海中的声音落下,白子虚眼前的世界瞬间转变,变成一片弥漫着灰色雾气的混沌世界。 峡谷,战场,大莽人,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白子虚不得不感到一阵惊异,他凝神打量着周围,身前不远处的雾气一阵搅动,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看见那人面孔,白子虚表情惊惧。 “是你。” “是我,有些意外是吗?” 白子虚看着眼前的白鹿书院夫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默良久,白子虚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又要做什么?” 夫子淡淡笑了笑,“你马上就要死了,知道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子虚一直敬佩的人突然变成敌人,知道原因下手才能没有顾虑。” “呵呵,你莫名其妙的自信和某一个人很像,但我今夜没有心情讲故事,至于顾虑,你若觉得自己感应了天道,就天下无敌,大可一试。” “夫子看起来,隐藏了很久,数百年谋划,真想知道夫子想要什么啊!”白子虚感叹。 夫子轻笑,“看在你是我数百年来最满意的一颗种子,这个问题我有心情回答你。” 第191章 弱水三千,佳人几许 “在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夫子负手而立,很是感慨,“你如今感应天道,天地元力随你取用,感受如何?” 白子虚认真想了想,方才道:“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夫子大笑起来,“哈哈,真是幼稚!没想到,你白子虚竟然这么的幼稚!” 白子虚并不在意,“你有何高见呢?” “感应天道,自然是与天道长存!” 夫子的声音振聋发聩。 白子虚心中了然,“你是想成仙。” “看来不用我回答你了,答案你已经知道了,我谋划数百年,就是为了成仙!” “数百年不死,难道你现在还不是仙?” “呵呵,数百年不死,就是仙了吗?名震天下的白先生,怎么会说这种愚蠢的话。” “子虚对成仙没兴趣,那种事情,大抵跟做鬼差不多吧。” 夫子缓缓收敛神色,看向白子虚,“你有点像一个人。” “是北苍王洛风,对吧。” 夫子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猜到?” “因为我和他是朋友,都对你这种疯子做的事情,很不爽!” 白子虚挑了挑眉头,眼中满是不屑,“你成不了仙的,你这种疯子,只配下地狱。” 夫子浑不在意,眉眼含笑,“数百年了,像你一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了。” “他们要么是天之骄子,要么是人中龙凤,可都无一例外,成了我的种子。” 白子虚撇了撇嘴,“那又怎样,时至如今,你不还是凡人一个,你的仙呢?” 夫子默然,意兴阑珊,“快了,很快就要成功了。” “是快死了吧。”白子虚说。 “呵呵,是的,也快死了,所以必须要快一点。” “这场战争,是你挑起来的?” “自然,只有种子可不够,还需要土壤。” “你在神神叨叨说些什么,难道你除了爱钓鱼,还喜欢种地?” “你跟那个年轻王爷,学了不少嘴皮子功夫。” “哈哈,那是,王爷说话风趣,学来很管用。” “不用太着急,你先走一步,那个年轻王爷会很快去陪你的。” “或许你能杀了我,但小风,你一定杀不了。” “哦?何来的自信?” “说了你这种人也不会懂。” 两人如同闲聊一般,气氛轻松自然。 夫子这时候停顿了一下,“算了,陪你聊的够多的了,我要动手了。” 白子虚聚敛神情,目光冷峻,“那就来吧。” “如果给你些时间,还真的有些麻烦,不过你现在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终究是走不远的。” 夫子说的很对。 白子虚感应天道,仿佛天地间有无穷的力量可供他取用,但是他并不得其法,好似一个普通人得了高人传功,一身内力,却施展不出来。 但白子虚并不准备引颈就戮,事已至此,就是死,也得让对方付出一点代价。 夫子虽说动手,但一直静静站在那里,意思很明显,他愿意让白子虚先手。 白子虚尝试汲取天地间的元力,无穷的力量如流水一般流入他的身体,他一脚踏出,整个人如流星一般飞向夫子。 现如今他的手中没有剑,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 夫子扫了一眼白子虚,眼中轻蔑之意十足。 浑厚快要凝成实质的元力在白子虚周身化作一团白色云雾,就在白子虚距离夫子咫尺之遥时,夫子轻轻抬起手,一道无形波纹在他手中荡漾,白子虚整个人顿住。 “不能怪你,这么短的时间,你不可能学会驾驭这么浑厚的力量。” 夫子说完,手掌轻动,白子虚整个人被震飞。 白子虚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出鲜血,他想凭蛮力创造奇迹,已然是不可能的了。 “你要不要试试另一个选择,放弃挣扎,我让你见你妻子的最后一面?” 夫子说完,白子虚愣住了,这个提议真的充满诱惑。 “小希,夫君呢,怎么不见了?” “如一嫂子,我......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好像感应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人,他......真的很可怕。” “小希,我要去找夫君。” “如一嫂子,你别去,关键是咱们不知道去哪找啊,如一嫂子......” 柳如一和钱希的声音响起,白子虚从妻子的声音中听出了她此刻的慌张和恐惧。 这个傻丫头,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白子虚沉默着,他必须承认,夫子的提议不得不让他心动。 柳如一,他已经亏欠了太多。 “你明明已经很心动了,还在犹豫什么?” 夫子的声音悠悠响起,“必须告诉你,给你这个选择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好。“ “你不知道,她为了找你,在逃命的人群中逆流而行,跌跌撞撞,半路还被大莽骑兵抓住,差一点就......那一刻,为了不让自己受辱,她选择了自绝而死。” “你已经亏欠她很多了,我给你的这个选择并非没有时效,你剩的时间不多了。” 白子虚面无表情,他蠕动着嘴唇,犹豫不绝。 “不用想太多,你要是觉得我是因为怕你才这么做,那你大可以再试一次。” “不过,给你的这个选择,就此作废。” 白子虚还是沉默,似乎在试探夫子的底线。 “知道你很难,很多年前,我也曾这样艰难。” “人生就是这样,总是要选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白子虚终于做出了选择,他喉咙蠕动着,吐出一个字,“好。” “让我去见如一最后一面。” 夫子满意笑了笑,“好好告别吧,弱水三千,佳人几许。” 话音落下,夫子的身影随之缓缓消失。 白子虚默默抬起手,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迹,整顿了一下衣裳。 最后一面,他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这幅模样。 眼前的世界再次转变,白子虚眨眼间,来到了峡谷的山崖上,头顶明月如炬。 峡谷下的对峙还在继续,方才他的一剑让大莽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白子虚四周扫了一眼,并没有看见柳如一的身影,正要去寻,头顶传来钱希惊喜的声音,“如一嫂子,白先生在那!” 钱希带着柳如一缓缓落下,柳如一泪如雨下,飞奔向白子虚的怀抱。 钱希眼眶微热,她默默走远。 第192章 对不起 白子虚心绪复杂,他感知到怀中的妻子在缓缓颤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如一,你的夫君马上要死了,往后要好好活着,照顾好咱们的孩子...... 白子虚默默在心中摇头,想起之前吴素说的话,他确实没有资格这么要求妻子。 如一,你不用害怕,我待会有事要去一个地方,可能会去很久...... 这样呢,白子虚还是摇头,这个善意的谎言根本骗不了她。 如一,对不起...... 这样想着,白子虚脱口而出,“如一,对不起,我......” 柳如一含泪抬起头,她这一夜几经起伏,到得如今见到真人,感知到夫君怀抱,一颗心才算稍稍安定下来。 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心中顿时觉得有些气愤。 “白子虚,你若是抛下我死了,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白子虚微微一怔,心中无奈,不得不沉默。 “夫君,你跟我走,跟我去大炎,去北苍,去找王爷。” 柳如一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的有些重了,可是她真的很害怕,她再也不想夫君在这昏天黑地的战场,为什么家国大义,她只想他活着,一家人可以平安。 当初要回大理,她什么话也没说,默默跟随。 这一次,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王爷说,男女平等,白子虚为什么不可以听柳如一一次。 “夫君,咱们走吧,好不好,求求你,咱们走,好不好......” 柳如一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整个人摇摇欲坠。 白子虚心中绞痛如刀刮,唯有把妻子抱紧。 柳如一见白子虚一直沉默,突然间愤然把白子虚一把推开,“白子虚,你对不起我!” “新婚之夜,你不告而别,要我受尽流言蜚语。” “其后不管不顾,浑然忘了我这个妻子,更是背信弃义。” “我千里寻夫,若不是王爷相救,早已死于非命,你当时又在哪里。” “在太安城,你一心治学,不问家事,要不是王爷照顾,我恐怕要流落街头。” “孩子,还有咱们的孩子,你何曾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白子虚,你眼里的家国大义,包不包括我,包不包括孩子!” “我陪着你回大理无怨无悔,现如今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怎样,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柳如一怒目而视,手指着自己的夫君,如数家珍一般发泄着心中的怨气,声音尖锐,神情激愤,看上去如同悍妇。 白子虚如浇筑一般愣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碎去。 他知道妻子如此愤怒是为了什么,那些话,又是为何说出来。 人间有千万种无奈,唯有一样最杀人,便是爱而不能。 他多想回答妻子一声好,可是不能。 “如一,对不起。” 千万句话,终究还是凝成了三个无力且苍白的字眼,对不起。 柳如一心如刀绞,面如死灰,她呆呆地看着白子虚,无声地笑了。 “白子虚,王爷有次和你说话我听到几句,如果对不起有用,那还要警察做什么。” “你问王爷什么是警察,王爷回答你,警察的意思代表着正义,也代表着悔恨。” “人这一生,对不起三个字是最无用的,说对不起的人总期望着三个字就能获得原谅,凭什么!” “凭什么我柳如一要接受你的对不起,我不要!” 说到最后,柳如一声嘶力竭地怒吼。 白子虚默默扫了一眼四周,方才看着妻子,眼中是无尽的温柔,还有歉意。 白子虚,对不起柳如一。 他默默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朝妻子微微笑着。 夜空如洗,清冷的月光笼罩着白子虚,他整个人突然间变得轻盈起来,缓缓飘入半空。 柳如一表情凝固,她努力了这么多,说了那么多狠心的话,可还是换不来自家夫君一句真正的回应。 她看着白子虚缓缓升空,心中越发不安,最终恐惧和痛苦汇成一道洪流,淹没了她。 白子虚凝神看着妻子,脸上的微笑依旧。 如一,对不起,有下辈子,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随后他的眼神逐渐凛然,白子虚虽死,但绝不会窝窝囊囊的死。 不管你在鼓弄什么玄虚,什么种子,什么成仙,白子虚都不会让你如愿! “白子虚,你敢!” 一个无比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响彻夜空。 “哈哈,白子虚有何不敢!” 白子虚的身体正在逐渐消解,如同烟云一般,缓缓消散。 “白子虚,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挡老夫么,荒谬!” 一道无形波纹在白子虚的身边荡漾开来,瞬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白子虚,止住了他的消解之势。 “白子虚,你怎么死,唯有老夫说了算!” 白子虚在两种力量的作用下,如同烈火焚身,他表情扭曲,一看就知道他此刻正在经受着万分痛苦。 柳如一整颗心都快要碎了,她猛然向前冲,最终却只能无助地站在山崖之上,孤身仰望。 “钱希,小希,你快救救夫君啊!” “吴素姑娘,你在哪里,你快救救夫君啊!” 柳如一无力地瘫倒在地,哭成了泪人。 钱希缓缓走出,她并没有走的很远,方才柳如一的愤然声讨她也悉数听见了。 她整个人一样的心酸和无助,虽然她不知道白先生为什么不能答应柳如一,可是她也一样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呢? 她想起当初三表哥写给她的故事里,白娘子为了自己的夫君,移山倒海,哪怕是水漫金山也不顾,为什么,白先生就不可以这样呢? 她又突然间想起了光明,某一天,笨光明会不会也像白先生这样,把自己抛下了? 不会的,笨光明什么都听我的...... “如一嫂子,对不起,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钱希尝试着扶起柳如一,可是柳如一如同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怎么拽也拽不动。 “自以为是的疯子!” 一声冷冷的轻喝响起,一道流虹划破夜空,冲向白子虚。 一剑自天边来! 白子虚周身的那股无形力量顿时缓缓散去。 吴素终于出现了。 第193章 天道降人间 吴素一剑破去白子虚周身的禁锢,白子虚顿时觉得周身一松,神情缓缓平复。 白子虚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吴素,点头致谢。 “吴姑娘,快救救夫君吧!” 柳如一见到吴素,仿佛落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燃起了耀眼的光。 吴素扭头看着柳如一,轻轻叹息,“如一,对不起,我救不了。” 柳如一仿佛魂魄都被抽干,整个人呆滞在原地,无声泪流。 白子虚低头看向妻子,温柔笑着,“如一,对不起,白子虚这辈子,对不起你。” 说完,白子虚的身体开始加剧消散。 柳如一目光空洞,哀痛欲绝,瘫坐在地上,无力地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夫君一点一点消失。 “白子虚,你误了老夫的大事!” 那个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夹杂着滔天的怒气。 “连现身都不敢,只能说些废话!” 吴素冷哼,满是不屑。 “呵呵,吴素,你这颗种子还未长成,老夫今日不与你计较。” “白子虚,你以为自己真的得逞了?异想天开!只不过再废些功夫罢了。” 白子虚这个时候已经只剩玄幻的人影,看不清表情。 天地间无数的光点缓缓聚集,最终聚成一颗耀眼的光珠,一个修长而模糊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抬手把那颗光珠握在了手心。 “多么耀眼的种子啊!” 随着那道身影发出感叹,白子虚也彻底消散。 没人能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浑厚如山岳般的威压,直压地人抬不起头来。 吴素是唯一一个仰头看着的人,她目光冰冷,手中的残荷剑不住颤动轻鸣。 那道身影感知到吴素的杀意,轻笑起来,“吴素,你的剑,可还差的远。” “你的有情道,修的畏畏缩缩,如何能够长进?” “女人是要习惯软弱低头的,这样男人才会喜欢。” “尤其那个小王爷,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和剑一样锋利的女人。” 吴素挑眉,怒气冲天,残荷瞬间飞出。 这时候,一个如鬼魅般瘆人的声音响起,“桀桀,吴丫头,你的对手是我啊!” 黄老狗终于出现了,他浑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如同一朵黑云,包裹住了飞出的残荷剑。 残荷剑身不住颤动,始终无法刺透黑云。 “黄璞,这里交给你了,除了吴素,其他人等,一个不留。” 那道身影丢下这句话,缓缓消失。 “好的,门主放心。” 黄老狗看向吴素,声音嘶哑,“吴丫头,又见面了,太安的那一剑,你可是差一点就杀了我。” “怎么,和那小子闹别扭了?” “这时候,你不应该在北苍陪那小子吗?” 吴素听到这话,显然心中气急,浑身气势暴涨,衣袂无风飘起,目光如剑一般射向不人不鬼的黄老狗。 “这一次,你不会再侥幸了。” 说完,吴素素手轻起,残荷剑直入云霄,一道流光自天而下,直指黄老狗。 黄老狗双臂张开,黑云不断滚动,迎向流光。 两者瞬间碰撞,雷鸣炸响,整片夜空如同投石入湖一般荡漾开来。 这边吴素和黄老狗缠斗在一起,峡谷之中也再次躁动起来。 方才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看见了,虽然看不明白,但无论是大莽人还是所剩不多的大理骑兵,都知道白子虚已死。 局势已经逆转,再没有意外和奇迹发生。 大莽骑兵发动了冲锋,作势要将只剩两千余人的大理骑兵一口吃下。 峡谷中马蹄如雷,喊啥震天,天空中激荡连连,唯有一处安静地快要凝固。 钱希距离柳如一几步,她却不敢上前安慰。 她眼前的柳如一,六神无主,形容枯槁,明明方才还能大声声讨,现如今却整个人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钱希心中悲痛,对柳如一来说,白先生的死,什么样的语言可以慰藉呢? “小希,你能帮我个忙吗?” 柳如一的声音很轻,钱希听的朦胧,走近了两步,“如一嫂子,你说。” “再见到王爷,帮我带句话。” “就说,如一感念他照顾孩子,大恩大德,我和子虚,来世再报。” 钱希一下子慌了神,哭将起来,蹲下身凑到柳如一身前,“如一嫂子,你......你不要吓我呀,咱们一起去北苍,去找三表哥好吗,他一定会给白先生报仇的。” 柳如一温柔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钱希的脸,“小希,没有了白子虚的世界,柳如一,活不下去的。” “你是个好孩子,光明也是,你们往后要好好的。” “小希,千万不要学我,一定要把自己爱的人,紧紧抓住,不要放开。” “当你爱上一个人,你的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大了。” 钱希哭成了泪人,不断抽噎,“如一嫂子,不要,你不要啊,素姐姐,快来啊,三表哥,你人呢......” 柳如一微微笑着,拉住钱希的手,“小希,不要哭,没事的,我要去陪夫君了。” “回头告诉吴姑娘,如一感谢她。” “还有,叫她不要再和王爷置气了,女人服软,不丢人的。” 柳如一淡淡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不论钱希如何摇晃呼喊,她无半点反应,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没有了白子虚的柳如一,自绝而死。 钱希搂着柳如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慌乱又无助,整个山崖上飘荡着她的哭声。 “小希,你怎么了!” 光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竟然冲了出来。 钱希闻声瞅见光明的身影,冲了过去,光明彻底愣住,用怀抱接住了钱希。 “小希,不哭,怎么了?” “白先生死了,如一嫂子也死了,光明,我好害怕......” 光明浑身发冷,他有些不适应地抱着钱希,心中的悲痛如洪流。 这时候,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飘落下来,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荡漾着晶莹的光辉,是雪花。 八月天,突然下起了雪。 “小希,下雪了。” 钱希在光明怀中抽噎着,缓缓探出脑袋,抬头看见了雪花飞舞,“怎么,怎么会突然下雪。” 光明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缓缓融化,却没有留下半点水迹。 有什么东西在光明的灵魂深处悄然触动,淡淡的金光从光明的身体发出,又转瞬即逝。 “小希,是白先生。” “他虽死,但天道降人间。” 第194章 去北苍 北苍洛城,北苍王府。 三更天,明月当空,月华如练,整个王府被一层清辉笼罩,静谧无声。 北苍王洛风此时已经入睡,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怀中的朱灵缓缓睁开睡眼,细声软语,“王爷,怎么了?” 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绪笼罩着洛风,他沉默着下了床,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朱灵感知到自家夫君的异样,赶紧跟了上去。 推开房门来到院中,洛风负手而立,抬头看着夜空。 朱灵挽着自家夫君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询问,“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洛风皱着眉头沉吟,“不知道,感觉不对劲,老白,可能出事了。” 朱灵愣住,俏脸花容失色,她一样抬头看着夜空,突然间在月光中发现了什么。 “王爷,那是什么......是下雪了吗?” 洛风这时也已经发现了,他点了点头,“是下雪了。” “可现在才八月,怎么会下雪呢,又不是冬天。” 洛风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放到眼前端详了一番,整个人一下子凝固了。 朱灵有样学样,也接住了一片雪花,见雪花融化,掌心却没有水迹,很是惊奇,“王爷,这雪......好奇怪。” 她扭头看向自家夫君,才发现他此时的眼神,有些吓人。 那眼神,如无尽的深渊,深渊之中,皆是杀气。 \\u0027你问我何时归故里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不是在此时 不知在何时 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u0027 记忆回到那个慵懒的下午,在太安城废弃的旧城楼上,阳光倾泻,两人相对而坐,一个醉眼朦胧轻声吟唱,一个凝神侧耳旁听。 “呵呵,老白,你是在用这场雪,告诉我大约在冬季吗?” 洛风自言自语,朱灵却是一句也没有听懂,她莫名觉得有些害怕,“王爷,你不要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灵儿,老白,他......死了。” “啊!”朱灵轻呼一声,捂住了嘴,惊慌失措,“怎么......怎么会,那如一呢,如一呢?” 洛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如一她,估计不会独活。” 柳如一,始终如一的一个人,哪里会独活呢? 朱灵听到洛风的话,泪如雨下,无声哭成一个泪人。 ...... “吴丫头,今儿陪你也玩够了,该走了哦。” 黄老狗破风箱一般地身影幽幽回荡,吴素止住了身形,横眉冷对。 “黄老狗,你现在真的是一条狗了。” 黄老狗桀桀大笑,“那小子真是个丧门星,谁沾上都一身晦气。” “吴丫头,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正义凛然,女侠风范。” 吴素冷哼,“黄老狗,今日杀不了你,迟早有一日我会一剑斩下你的狗头!” 黄老狗愈发得意,“哈哈,那我等着。” 说完转身看向山崖上的钱希和光明,“给你个面子,今日不杀那两孩子,奉劝你一句,女人嘛,相夫教子才是正道,打打杀杀是男人才应该干的事情。” 吴素气势凛然,剑意不断蓄积,黄老狗大笑一声,消失在天空之上。 吴素心中气愤,黄老狗不仅没死,实力还大幅增长,以她如今的修为,一丝也奈何不得。 “素姐姐,如一嫂子她,她......” 吴素来到山崖之上,钱希泪眼朦胧,看着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柳如一,断断续续地抽噎。 光明正在一旁,紧闭双眼,为白子虚夫妇诵经超度。 吴素默默地不说话,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光明诵经完毕,吴素挥剑,转眼间在崖壁上开出一个方洞,“这里是白先生消散之地,就把如一......葬在这吧,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葬好柳如一,三人站在山崖之上,清辉拉长三人的身影,落寞无比。 “素姐姐,接下来咱们去哪?” 钱希整颗心到现在还是空荡荡的,她第一次对未来完全没有了方向。 她自从跟着吴素学剑,觉得仗剑走天涯是那么的英姿飒爽,走遍天下才是人生快事。 可柳如一的死,告诉她,天大地大,对于女子来说,都是虚妄,唯有眼前的人,才是全部。 钱希说完扭头看着光明,目光温柔如水。 光明自然感知到钱希不似以往,他不知道该怎么给她安全感,偷偷地伸出手,勾住了钱希的一根手指。 “去北苍。” 吴素沉默良久,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峡谷中的战斗此时早已结束,两千余人的大理骑兵在大莽骑兵的冲杀之下,尽数湮没,峡谷之中铺满了尸体。 光明扭头看着,眼中满是不忍。 钱希抓紧了勾在自己无名指之上的手指,“光明,咱们救不了他们的。” “小希,我知道的。” 光明神情落寞,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修佛至今,却连一个人也救不了。 “素姐姐,如一嫂子临终前,要我给你带一句话。” 吴素扭头看了一眼钱希,停住了脚步。 钱希迎上目光,扭捏着吐出,“如一嫂子说,说她感谢你,还说要你不要和王爷置气。” “说,说女人服软,不丢人的。” 吴素听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钱希和光明对视了一眼,各自领会对方的眼神。 ...... “将军,前方有一峡谷,大莽骑兵近万,已经将谷口层层围住!” 听到这话,宋之问抬手停下了整个队伍。 如此看来,是白子虚为了把大莽骑兵引开,主动进入的峡谷。 虽说峡谷狭窄,人多不是优势,但大莽人几个车轮战下来,白子虚那三千人,结局只有一个。 “宋将军,事已至此,叶旬代大理上下,感念宋将军驰援之恩!” “宋将军,您带人回去吧。” 叶旬说完,紧了紧背上好友东良的尸体,一人一马继续往前。 宋之问拦住了他,“叶旬,你这是去送死。” 叶旬点头,“是的,大理名存实亡,叶旬不愿苟活。” 宋之问挑眉,“本以为你是条汉子,现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莽夫之勇。” 叶旬转过身,“宋将军何出此言?” 宋之问沉声,“你背上的那个人,应当对你很重要,他拼死为你留下生机,你竟为了一句不愿苟活,就去送死?” “白子虚若在,是希望看到你逞匹夫之勇孤身送死,还是希望看到你继续拿起刀剑,在战场上和大莽人厮杀。” “死是很容易的事情,带着死去之人的遗愿,拼命活下去做事才最难。” 叶旬神色变换,良久以后拱手,“多谢宋将军,良药苦口,叶旬感激不敬。” 宋之问点了点头,看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心绪杂乱。 第195章 大胆猜测 太安城,白鹿书院。 一位惯于早起的学子清晨推开房门,眼前的世界惊的他挪动不了脚步。 天空阴沉沉的,天地间银装素裹,雪白一片,鹅毛般的大雪缓缓飘落,上下飞舞。 八月飞雪,这是何等的天地异象。 那学子试探着走出房门,穿着秋季单衣的他没有感知到一丝寒冷,他蹲下身,捧起一捧雪花。 入手微凉,没有一丝冰寒。 雪花在他的手心缓缓融化,直至消失也没有一丝水迹,那学子顿觉异常。 还未等他思考,一股明悟之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是白先生,是白先生!” 那学子语无伦次在院中叫喊起来,不断有人被他惊醒,推开房门涌入院中。 众学子先是惊异,而后各有所悟,也一下明白了为何那人大喊白先生。 这雪花,触之即化,化开后一股无形低语流入脑海,仿佛当初白先生在时,聆听教诲。 “这场大雪,是大道所化,是白先生的大道所化啊!” “可为何,为何会发生这样的怪事,白先生不是在大理?” 有一人带着悲痛之音,踉跄跪地,“诸位,白先生,恐......恐已去了。” 众人听后,纷纷愣住,旋即思考之后方才明白,这是白先生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课。 痛哭之音自书院响起,惊天动地。 同样的场景,在江南书院一样上演,宋儒手拿着一本装订好散发着墨香的新书,无言看着雪花飞舞,心神荡漾。 ...... 太安宫城,皇帝正在洗漱,一个内官急急忙忙进来禀报,“圣上,司天监说,这场大雪触肤即化,融于无形后,令人心有明悟,似为大道所化。” 皇帝微微皱眉,“大道所化?” 那内官接着回禀,“圣上,白鹿书院方才传出众人痛哭之声,那些学子说,是书院先生白子虚去了。” 皇帝这才站起了身,走出寝殿,看着漫天大雪,负手而立。 “圣上,兵部周大人正在东书房等您。” 皇帝点了点头,抬手接住一片雪花,凝神看着它缓缓融化于掌心,起身离开。 到了东书房,兵部尚书周喆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圣上!” “起来说话。” “谢圣上。” “出什么事了?” 周喆拱手间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方才缓缓道:“回圣上,沛州城那边加急送来军情,上城陷落。” “这不是早已预料的事情么?”皇帝问。 周喆点了点头,“是,但圣上,咱们都以为大莽是在拿南边分散咱们的精力,重点只会是在北边,可是如今看来,大莽在南边,不是小打小闹。” “北边到现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臣以为,大莽这一次,就算不是以南边为主,至少也是打算南北同进。” “原本攻打上城的是大莽雪山府的十万人,现如今,大莽那边又增派了西河府的八万人。” “这八万人,是大莽特意训练出来的水军。” “他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低头想了一会,“西河府的水军,哪来的战船,难不成他们要扛着船翻山越岭走到上城,还是说他们准备花个一年半载,就地取材打好了船,再行进攻?” 周喆微微皱眉,“臣也在思考此事,大莽缺少精工良匠,想要打造出可堪一战的战船,一年半载都很难。” 皇帝声音微微有些冷,“周喆,你事情没有弄清楚,就一大早赶过来,是让朕看看你有多愚蠢吗?” 周喆顿时背后冷汗直冒,顿时跪下,“圣上,臣不敢,臣其实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只是,只是不敢说。” 皇帝冷哼,“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周喆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圣上,大莽人要想从南边打开缺口,靠骑兵是不可能的,必须依靠水军。” “可就算有战船,大莽西河府的八万水军,在江南兵备的二十万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所以,臣斗胆猜测,大莽此举,必然是有所依仗......” 皇帝听了一堆废话,显然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周喆慌忙道:“圣上,臣斗胆猜测, 江南兵备或有人同大莽勾结。” “唯有这个可能,大莽人才敢摆出这个架势。” 皇帝听后沉默,缓缓站起了身,“周喆,你的猜测确实很大胆。” “江南兵备现在是永威将军张铎当家做主,他或许对朕没有多少忠心,但对大炎,至少是忠心的。” “说他有反叛之心,连朕都不信。” “周喆,你要知道,此时的无端怀疑,引起江南兵备混乱,可是正中大莽人的下怀。” 周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圣上,永威将军张铎的妻儿被北苍王所杀,他怀恨在心再正常不过,乃是人应有之情。” “但他要报仇,在大炎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机会就是站在大莽那边。” “臣以为,此事必须警惕。” 皇帝想了一会儿,“此事再议,张铎是北苍王选中的人,朕可以不信他,但必须信北苍王。” “周喆,你可以私下探查,但若是引发江南兵备混乱,后果你自己清楚。“ 周喆点了点头,“臣明白,臣一定会将此事查明!” 待周喆走后,皇帝走到桌案边,拿起一旁的奏折开始批阅。 过了一会儿,显然有些心烦意乱的皇帝放下手中一切,对身旁的内官说,“北苍王近日有没有书信来?” 内官回答,“回圣上,没有。” 皇帝神情不悦,取出一张白纸,奋笔疾书。 他方才所言自然是真的,他不信张铎,但是对洛风不会有一丝怀疑。 可刚刚周喆所说的那个可能,很符合逻辑。 第196章 新大理王 一场八月飞雪,从黑夜下到下一个黑夜来临,方才止住。 百姓们自然是不知道这场雪的真正含义,只觉得奇异和惶恐。 奇异八月飞雪,惶恐上天降怒。 战事将起,上天恐生灵涂炭,因此八月降下大雪,警告人间。 这样的言论在民间甚嚣尘上。 但百姓们怎么想并不重要,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他们向来是被倾轧的那一方。 大莽花费两月有余,历经磨难,在付出近三万人的代价后,终于是占领了上城。 大理王宫,大理王端坐在金椅之上,满心期盼着待会与大莽使臣的会面。 按照宰相宗祢所言,大莽人十分赞赏此次合作,往后上城之主依旧是他这个大理王。 对此他十分满意,只要他还是上城之主,还能安稳坐在王宫这把金椅之上享受朝拜,继续纸醉金迷,那么一切都不重要。 什么白先生已死,什么大炎和大莽之争,与他又有何干。 大理王的目光沉入殿外的薄暮,心中安定。 自大莽围城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安稳。 往后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淡淡薄暮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大理王一眼看出那就是宰相宗祢。 他两手拎着王服的下摆,有些慌忙地走下高台,亲迎宰相宗祢。 宗祢走入大殿,看见大理王的身影,本应该下跪行礼的时机,却并无所动,眯着眼看向有些滑稽的大理王。 大理王目光热切,压根没有意识到宗祢并未行礼,“宗祢,大莽使臣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宗祢笑了笑,“王上,臣已经替王上接见过他们了。” 替本王接见? 大理王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不过转眼抛去,谁接见不重要,事情定下来才重要。 “也好,大莽那边一直由你接洽,你去办自然更妥帖,怎么样,大莽人同意了咱们的请求没有?” 宗祢点头,“王上,大莽人自然是同意的,不仅上城依旧是大理的都城,且整个大理国,大莽人都愿意悉数归还。” “他们还承诺,会帮助咱们组建新的军队,给咱们粮草和金银。” 大理王眼中闪烁着光芒,大喜过望,“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宗祢,大理还是该仰仗你啊,是本王的错,本王就不该信那个读书人。” 宗祢轻哼,“王上,但大莽人有一个条件。” 大理王笑道:“别说是一个条件,就是一百个也无妨,什么条件你说。” 宗祢挑了挑眉头,“王上,大理人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让你去死。” 大理王表情冻结,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看到宗祢阴冷的目光,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不住后退。 “你,你,你......你要造反!” 宗祢哈哈大笑,“真是可笑!造反,造谁的反,你这个废物也不睁开眼看看,你还真当自己是大理王啊!” 大理王踉跄后退,慌乱间跌倒在地,他大惊失色,指着宗祢怒骂,“宗祢,你竟敢以下犯上,你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宗祢笑得直不起腰,“你还真的是一个废物加蠢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说你是不是蠢,大莽人在上城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怎么会和你谈合作?” “他们只会杀你而后快,笑死我了,你......你真的蠢啊!” 大理王神情不断变换,最终怒目而视,“你,你骗我!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宗祢走近几步,蹲下身子看着大理王,“不全是假的。” “我方才所言,都是真的,包括大莽人答应帮大理组建军队,还有粮草和金银。” 大理王眼中闪现一丝希望,他希望宗祢只是因为狂喜而兴奋过了头。 “可是那个条件也是真的,你死了,我就是新的大理王。” “一个白子虚哪里够价码,不加上你这个废物还有整个大理,大莽人哪里会正眼看我呢?” 宗祢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笑盈盈看向大理王。 大理王这时候才明白了一切,真正与大莽合作的是宗祢,他把所有人都出卖了,换来他自己当上新的大理王! “你,你以为你能猖狂多久,是你害死了白子虚,北苍王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大理王看着冰冷泛寒的刀刃,突然冒出一股勇气。 “呵呵,北苍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拿我怎么样?” “等我在大莽人的帮忙下拉起军队,我怕谁?” “大莽人都是些莽夫,只会打打杀杀,只要徐徐谋之,整个天下,也不是不可想的。” 宗祢洋洋得意,心神荡漾,他的野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无限膨胀。 大理王如丧考妣,连滚带爬抱住宗祢的大腿,“你,你留我一条命,我总有用的,我可以禅位给你,这样你名正言顺,会少很多麻烦......” 宗祢一把踢开大理王,眼中嫌恶,“你也配?” “就算没有大莽人,你以为你还能在那把金椅上坐多久?” “一个恨不得死在女人怀里的王,早就该死了!” 宗祢说完不再废话,举着匕首逼近大理王。 大理王声嘶力竭大吼,“来人啊!来人啊!快护驾护驾......” 他凄惨的声音在大殿里不断回响,但没有一个人回应。 宗祢觉得聒噪,快步追上因为肥胖而步履踉跄的大理王,将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血流一地,大理王目光怨恨地瞪着宗祢,生机缓缓逝去。 宗祢这时朝外喊了一声,“来人,把这头蠢货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楼上!” 将一切都办妥,宗祢心中只觉得快意无比,他缓缓走向大殿高台上的金椅,有些颤抖着坐了上去。 宗祢心神无比荡漾,无上权力令他全身酥爽。 北苍王来杀我?呵呵,他敢来,大莽人会放他走么。 第197章 宗祢,必杀之。 “王爷,上城那边的战报送来了,还有圣上的一封书信。” 宋晚手中拿着信件,目光温柔看着自己的夫君。 这几天来,他的情绪低落,每一个人都有所感知。 宋晚明白,却也无可奈何,这种伤痛,唯有时间才能抹平。 北苍王洛风点了点头,“晚儿,麻烦你念一下。” 宋晚轻轻嗯了一声,先打开的是上城那边的战报。 “十六日夜,白子虚率大理三千轻骑自南门出城,意图夜袭大莽营地,为北门百姓逃离争取时间,但计划泄露,大莽提前设下陷阱...... 白子虚最终率残部向南进入峡谷,与大莽决战,他一剑破三千甲后天地异变,夜空激荡连连...... 最终白子虚身形消散,其妻柳如一自绝于山崖之上。” 宋晚念完,心中动容,尤其是最后一句‘其妻柳如一自绝于山崖之上’,同为女人,她自认为做不到。 洛风微微低着头,一旁的宋晚看不清表情。 “晚儿,念圣上的书信吧。” 宋晚依言打开圣上的书信,发现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看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圣上说了什么?”洛风问。 “圣上就写了一句话,‘张铎若反该如何’” 宋晚放下书信,想了一会儿,“王爷,上城打下来,大莽那边增派了西河府的八万人。” “这八万人是大莽仅有的水军,这个动作不得不让人深思。” “从大莽到上城,路途遥远,大半还是崎岖山路,西河府的八万人哪来的战船。” “不论是从大莽扛,还是就地取材新建,都不是一日之功,大莽不可能有这个耐心,咱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大莽人算准了自己的八万水军能派上用场,不至于当旱鸭子,他们能弄到船。” “可船从哪里来?” “大理肯定是没有,大炎境内,谁有那么大的胆量,那么大的能量,能给大莽置办足够八万水军的战船?” “只有永威将军张铎了。” “看来朝中对永威将军已经起了疑心,圣上这是在问你。” 宋晚娓娓道来,从圣上的一句话,把局势分析地豁然开朗。 洛风凝神听着,觉得这件事情透着诡异。 “张铎那个人,不会反的,他虽然傲气,也豁得出去,但底线还是有的。” “太安城那些人估计是觉得我杀了他的妻儿,他为了报仇什么都做的出来。” “这也不能怪他们,即便是你,晚儿,也会这么想吧。” 洛风抬头看着宋晚,宋晚轻轻点了点头。 “那看来,我要去一趟了。” 洛风缓缓起身,“圣上那边有压力,他信任我,却不会信任张铎,这件事,唯有我亲自去才能解决。” 宋晚认真思虑了一会儿,觉得自家夫君说的没错,唯有他才能真正知道张铎到底在想什么。 “王爷,可若你不在这段时间,北苍出事该怎么办?” 洛风想了想,“我待会去找一趟龙虎山的小天使,然后再做决定。” “战阵之上的事我在与不在差别不大,紧要的是得防着长生门那些疯子。” “晚儿,我去去就回。” 宋晚乖巧点头,眼看着自家夫君出了房门,直拔云霄。 ...... 八月时节,北阴山黄绿交接,树树皆秋色。 山道上的洛风有些漫不经心,龙虎山小天师赵田面相憨厚,做事也是耿直,吃住都在这荒山野岭,生怕错过了恶龙翻身的时机。 他这时出现在北阴山,赵田定然已经感知到了,此时当是在赶来的路上。 确实如此,不多时,一个蓬头垢面,长发如草野人一般的赵田出现在了洛风跟前。 赵田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目光看向洛风手中拎着的油纸包。 洛风抬手把油纸包的两只烧鸡扔给了赵田,捂鼻后退一步,“好歹也是龙虎山的天师,你多少注意点形象。” 赵田此时正在啃着烧鸡,浑不在意抬头看了一眼洛风,“王爷,小道不想当天师,是没得法子才当的。” 洛风撇了撇嘴,“赵天师,你觉得恶龙翻身还要多久?” 赵田停下腾出一只手,掐指一算,“王爷,半月左右吧。” 洛风无力吐槽,“你上次说的也是半月!” 赵田被这一声大吼吓得浑身一颤,刚扯下来的鸡腿随之抖落,他急忙弯腰捡起,吹了几口,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嘟囔,“王爷,这次真的是半月。” 好一个不到三秒就可以吃! “赵天师,我要去一趟大理,来回半月差不多,这里交给你,没事吧?” 赵田愣住,想了一下,耿直道:“王爷,有事,恶龙只要翻身,小道一人的修为,绝对无法弹压。” “可你刚说的是半月,我半月也就回来了!” “王爷,小道说的是半月左右,不一定往左或者往右呢。” 洛风算是看出来了,赵田这是在荒山野岭憋屈太久,拿自己解闷,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下次来没吃的!” “我尽量赶着往左回来,出事你自己扛着吧!” 赵田继续对付着手中的烧鸡,冲北苍王的背影摆了摆手。 回到王府,已经入夜。 洛风猜到三人不会入睡,果然在后院正厅见到了三人。 “我尽量快去快回,晚儿,盛姐姐,这边的一些杂事你们看着办就行。” “灵儿,你幸苦些,好好照看两个孩子。” 三人皆是点头,朱灵幽幽问起,“王爷,你这是准备马上就走吗?” 洛风点头,“嗯,尽量赶时间吧,龙虎山那个小天师不靠谱,我不放心。” “那我去给王爷收拾行李。”朱灵跑开了。 宋晚和盛兰对视了一眼,看向洛风,“王爷,我和盛姐姐知道劝不了你,你这次去,一定会杀了那个泄露计划篡权夺国的大理宰相宗祢。” “我们只是想提醒王爷,宗祢那么阴险的一个人,一定会时刻提防着,大莽那边既然和他合作,也会帮着他。” “所以,王爷一定要万分小心,若是不可强求,切记保全自己,北苍,还有家中,都系在王爷一人身上。” 洛风点了点头,“我明白,不会鲁莽的,放心吧。” 事实上他心中早已决定,这趟去大理,宗祢,必杀之。 第198章 姐夫 太安城,白玉湖。 秋日午后的阳光一点也不热烈,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银光闪烁如水银泻地。 洛雪站在连接湖中心岛屿和岸边的栈道上,静静眺望着湖面,神色感伤。 礼部员外郎刘岩隔着一步距离,站在洛雪身旁,目光追随。 “洛姑娘,你在看什么?”刘岩轻声问。 自中秋之夜两人相见过后,这还是第一次携伴出游,刘岩没有想到洛雪约定的地方是白玉湖。 曾经白玉为堂金做马的白玉湖洛家已经不复存在,来这里,只会让人感伤过往。 “没看什么,刘岩,你想好了吗,愿意娶我为妻吗?” 洛雪声色沉静,目光依旧停留在湖面。 刘岩神色激动,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对着洛雪深深作揖,“刘岩此生定不负洛姑娘!” 洛雪转过身,扶起了刘岩,“我相信你,往后,你就叫我雪儿吧。” 刘岩难掩激动,脸色红热,“洛......雪儿,刘岩此生何其幸运,能与雪儿相伴一生。” 洛雪笑了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不,雪儿天下最好。” “刘岩,婚事你回去同你母亲说,让她来办,我这边全力配合。” 洛雪说着话,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这是我攒下的五万两银子,原本是要留给弟弟小风的。” “现在他是王爷,自然不缺这些,便做我自己的嫁妆。” 刘岩连连摆手,“雪儿,刘家虽是清流,但父亲母亲为我的婚事积攒多年,婚事之需,定然无碍,怎么可以用你的钱。” “刘岩,我这边只自己一人,婚事操办恐怕皆 要伯母一人操劳,我已是不出力,出些银两应当的。” “再说了,往后咱们夫妻一体,又何必分个你我。” 刘岩心中感动,接下银票,径直跪了下来,“雪儿,刘岩愚钝,不知该如何表明心意。” “唯有立誓,今生若负洛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洛雪连忙拉起刘岩,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老实的有些可爱,心中隐隐有些不忍。 若说情意,只是第二次见面,何来的情意。 纵然她心中决定余生与刘岩相敬如宾,尽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可怎么说来,现下都是在利用。 “刘岩,你出身白鹿,心思敏捷,自然知道这场婚事,洛雪动机并不纯。” 刘岩闻言点了点头,“刘岩确是明白,雪儿你如天上明月,哪里能够看中刘岩这块泥土。” “但你既需要一个人成婚,刘岩不会问为什么,心甘情愿当这个人。” 洛雪心中叹息一声,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刘岩是个好人,这般对他,是不是太过残忍。 “雪儿,我知你心中所想,请不要觉得歉疚。” 刘岩神色认真,言辞诚恳,“在雪儿你看来,你对我无半点情意,却利用我成婚,实在是德行有亏。” “但在我看来,能与雪儿相伴一生,是上天恩赐。” “刘岩相信,往后余生,定有一天会让雪儿倾心于我。” 洛雪笑了笑,目光如水看向刘岩,“好,洛雪等那一天。” ...... 入夜以后,洛雪正在房中灯下看书,看了一阵,心中觉得烦闷,放下书,正准备吹灯,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姐。” 洛雪震惊之下,猛然转身,“小风?” “你怎么回来了,而且......怎么没人通报?” 洛风笑了笑,“赶时间,所以......没告诉任何人,圣上都不知道我回来了。” “坐下说话......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沛州。” “是因为白先生的事情吗?” “不全是,这些事情不说也罢,姐你最近怎么样?” 洛雪轻笑,“挺好的,北苍王是我弟弟,谁敢给我脸色看。” 洛风尴尬地挠了挠了头,“嗯,那就好,若是有不开眼的敢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洛雪含笑点头。 两个人一下子都陷入沉默,无话可说。 “姐,来看你之前,我去了刘府,见过刘岩了。” 洛雪闻言,面色微变,“小风,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姐,你这还没成亲呢,就开始向着他啦。” “哪有,我不是怕......想来王爷现在做事稳重,是我多虑了。” 洛风点了点头,看着洛雪的眼睛,“姐,刘岩不错,是个好男人,姐姐嫁给他,我是放心的。” “本来就不想麻烦你,你现在事多繁杂,不用操心我的。” “那怎么可以,你是我姐。” 又是一阵沉默。 洛风站起身,“姐,我赶时间,得走了。” “这么着急吗?” “嗯,见到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洛风转身,补充了一句,“姐,这次你大婚之日,我怕是很难到场,对不起。” 洛雪这时无声流泪,“没事,王爷你忙你的,我知道你心意就好。” “不过贺礼不能省的,晚儿已经准备好了,不日就好送到。” 说完,洛风径直消失。 洛雪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到有些恍惚,弟弟洛风的来去如风,让她心中荡起波澜。 今夜,注定难眠。 刘府,刘岩还未完全醒过神来。 方才北苍王洛风突然间出现在他房中,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王......王爷。”刘岩局促着行礼。 洛风并不出声,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刘岩被看的浑身发麻,他从北苍王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点杀意。 “礼部员外郎,刘岩,就是你要娶我姐姐?” 洛风的声音威慑十足。 刘岩不解其意,不过还是挺直了身子,“是,在下刘岩,不日将迎娶王爷的姐姐洛雪。” “请王爷放心,刘岩定当对雪儿一心一意,毕生守候。” 洛风扯了扯嘴笑道:“本王也是男人,自然懂男人,男人发誓跟放屁一样随意。” 刘岩神色严肃起来,“王爷,旁人在下不知,但在下绝不会违背誓言。” “王爷若不信,在下......” 洛风打断了他,言语轻佻,“刘岩,你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员外郎,如何配的上我姐姐?” “我待会去趟宫里,跟圣上打个招呼,给你升官。” 刘岩猛然跪下,厉声拒绝,“若王爷真这么做,刘岩即日辞官!” “哦?难道你不想升官?” “刘岩对功名利禄无所求,入朝为官,只求为天下百姓做些事情。” 洛风笑了笑,走近拉起了刘岩,“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 “好好待我姐姐,姐夫。” 一声姐夫,让刘岩无比惶恐,“在下不敢。” “往后我姐会同你说,我这人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洛风搂过刘岩的肩膀,“姐夫,加油,早点人心皆得。” “我还有事,赶时间,下次来和姐夫好好喝几杯。” 说完,洛风朝刘岩摆了摆手,轻轻地消失,正如他轻轻的来。 第199章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夜半时分,皇宫依然灯火通明。 洛风刚刚靠近宫墙,李秋雨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李秋雨微微诧异,“王爷,您何时回的太安?” 洛风轻笑,“李伯伯,刚到,这不就急着来宫里面圣,圣上入睡了吗?” “还没有,圣上现在东书房批奏折。” “李伯伯,你带我过去吧。” 李秋雨笑了笑,两人落下地面,在深墙高院中携伴而行。 “王爷,北苍那边情况如何?“李秋雨问。 “不明朗,龙虎山小天师在那边盯着,我离开前告诉我半月左右恶龙就会翻身。” 想起赵田,洛风忍不住摇了摇头,“我觉得做不得准,那家伙一点不靠谱。” 李秋雨笑了笑,“王爷还是那么风趣,看来老夫用不着担心了。” “李伯伯,圣上这些日子如何?” “圣上勤政爱民,朝中上下人人夸赞。” 洛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阵,方才停住脚步看向李秋雨,“李伯伯,你如今的修为一步已经踏进渡劫境,你迟迟没有跨出另一步,想必也感知到了什么。” 李秋雨微微皱眉,“是的,老夫隐隐感觉,若是迈出那一步,离身死道消也就不远了。” 北苍王能看出他的修为,这表明王爷自身的修为在他之上。 李秋雨心中不免讶异,不久以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一个需要他搭救的庶子。 现如今贵为异姓王,就连修为,也一日千里。 “李伯伯,你主修元神,以元神入道,若是迈入渡劫境,肉身难以承载,体魄神魂都会慢慢消解。” “江南宋家的宋老太爷,就是这样。” 李秋雨微微颔首,“多谢王爷提醒。” 洛风摆了摆手,“李伯伯待我有恩,不必客气。” 说话间,东书房到了。 洛风孤身一人走了进去,皇帝闻声抬头,正好四目相对。 皇帝微笑起身,洛风亦是微笑迎了上去。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收到朕的信了?” 洛风点了点头,“自然是,你这个皇帝不放心,可不就得辛苦我跑一趟。” “叫人安排点吃的,我也尝尝你的御膳房,为了给你办事,我可是马不停蹄。” 皇帝笑了笑,给了身后内官一个眼神,亲自给洛风倒了一杯茶,“我以为你知道,原来你也不清楚张铎要干什么。” “大哥,我不是神仙,我怎么可能啥都知道。” 洛风瘫坐在椅子上,耸了耸肩,“我也奇怪张铎到底在跟大莽人做什么交易,要说他真要反,我是不信的。” 皇帝也坐了下来,“朕也不信,不过兹事体大,不能全靠你我信就够了,所以才给你去了信。” “喂,你可是皇帝,你这么有商有量的好说话,别人知道了,不得参我好几本?” “哦?你拿我当皇帝了?” “没有,进来之前想着规矩一些的,可是看你板着脸很久没笑过的样子,就放飞自我了。” 皇帝笑了起来,“放飞的不错,这才是朋友该有的样子。” “听说你姐姐洛雪和礼部员外郎刘岩马上要成婚,要不要我帮帮忙,给刘岩挪挪位子?” 洛风撇了撇嘴,“当皇帝不是最烦人结党营私,你这样可不好。” 皇帝轻笑,“那是对别人,对你自然没关系,便是皇位,分一半给你坐坐也无妨。” “而且那个刘岩出身白鹿,才学定然不差,若不是刘家父子过于正经,也不至如今他还是个员外郎。” 洛风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那个姐夫是个死脑筋,靠裙带关系上位,他宁愿选择不干。” “虽然大家很熟了,但我还是想问,你可是皇帝,怎么就对我一点戒心也没有?” 皇帝收敛神情,认真思考以后回答,“真要有个答案的话,那就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皇帝也是需要朋友的。” “对你这个朋友,我永远信任。” 洛风眼眶微热,看了皇帝一眼,“圣上,你最近后宫耕耘的怎么样?生了几个皇子了?” 皇帝明显是跟不上北苍王的节奏,表情凝固许久才反应过来,一脸无奈,“你这人,真的是泼皮无赖。” 很快御膳流水一样端了上来,洛风也不客气,径直在皇帝面前大快朵颐,一边口齿不清发问,“关于长生门,你查到什么没有?” 皇帝帮着把洛风跟前的茶杯斟满,声音低沉道:“没查到什么有用的,长生门现在好像是已经彻底隐匿去大莽,不知在图谋些什么。” “长生门门主,是白鹿书院的夫子,这件事你知道吗?”洛风说 皇帝神色镇定,“听说了。”接着问,“你怎么看?” “坐着看,躺着看都行,还能怎么看。” 洛风抹了一把嘴,“这老小子成为白鹿书院夫子不过百年,特么以前是干嘛的谁也不知道。” “长生门这么大的摊子,绝不是百年能搭出来的。” “一个做长生梦做不醒的疯子,他为了成仙长生,真不知道要干嘛。” “反正现在天下人都在他的局里了,只能硬着鼻子往前走。” 皇帝沉默,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吃饱了,我得走了。” 洛风起身,“龙虎山小天师说半月恶龙翻身,我得赶时间。” 皇帝也站了起来,“辛苦了。” 洛风拍了拍皇帝的肩膀,“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我的朋友,一起加油吧!” 第200章 张铎的图谋 沛州城。 自上城陷落以后,沛州城的气氛日益紧张起来。 沛州城以南,再无大莽人的障碍。 战火,终究要蔓延开来。 但也只是紧张而已。 所有人都知道大莽人不擅水战,沛州众多水流环绕,更有黎江为天堑,大莽想要继续北上,无异于痴人说梦。 江南兵备参将宋之问这些天心情阴郁,兵部那边秘密来人与他接洽,问了一个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张铎要反,宋参将可曾发现端倪?” 这属于是先射箭再画靶了,兵部如何断定永威将军张铎要反? 虽身为江南兵备参将,宋之问对整个江南水军了解还是很少,参与亦是不多。 一来他是空降,在军中没有根基,二来张铎有意在控制。 不过宋之问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能上战场杀敌,一切都并不重要。 可是要宋之问相信永威将军张铎心中有造反之意,他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自江南水军开拔至沛州以来,张铎每日如何操劳,宋之问都看在了眼里。 鸡鸣则起,夜半方睡,为了把沛州防线打造的更为牢固,他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全部。 他若是要造反,何必如此? 更何况江南二十万水军也定然不会全都是张铎的死忠,能奋不顾身地跟着他。 不过兵部来人所说也不无道理。 大莽西河府的八万水军腿着往上城赶,要是一点依仗没有,就太匪夷所思了。 这件事宋之问自然是先前就听说了的,他也曾疑惑,问过张铎,永威将军的回答说服了他。 “将军,大莽西河府八万水军已经开拔,赶来支援雪山府,看来大莽人不是小打小闹。” “卑职奇怪的是,这八万人是大莽仅有的水军,山高路远,他们又不能扛着船过来,到这边来没船,当步兵使?” 宋之问说完,张铎看了他一眼,随后意味深长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莽人本来就是蛮族,做出什么没脑子的事情都可以理解。” “他们这一举, 倒像是有高人指点。” “咱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沛州防线,不动于山,大莽耍什么花招,不过是换个死法罢了。” 宋之问觉得永威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大莽人怎么干怎么想不重要,江南水军二十万人,战船三千余艘,这就是底气。 现如今,兵部来人,宋之问觉得更多还是捕风捉影。 朝堂之上的权力之争稀松平常,北苍王锋芒毕露,江南算是他的娘家,北苍三十万边军又被他握在手中。 皇帝可以没来由地信任北苍王,但旁人并不能。 永威将军张铎妻儿被北苍王所杀,因为想要报仇而生反意这很符合逻辑。 朝堂诸公是抓住了这个空隙,所以不管真假, 猛追猛打,企图在北苍王的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值此一触即发之际,实在是胡闹! 宋之问打发走了兵部来人,径直去找了永威将军。 这时刚刚入夜,永威将军张铎正在用饭。 饭菜极其简单,一碗清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将军,您日理万机,日日操劳,身系江南二十万将士,怎么就吃这些?” 张铎抬碗喝了一口粥,瞥了一眼宋之问,“年纪大了,晚上吃不得油荤。” 宋之问一时间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神色纠结。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宋之问拱手,“将军,兵部来人询问于我,说您心有反意,大莽西河府的依仗是您。” 张铎神色平静,继续用饭,“宋之问,你来江南并没有多久,该亲近太安才是,怎么会这么坚定站在我这边?” 宋之问想了一阵答道:“因为卑职认为,将军为沛州防线鞠躬尽瘁,不该受辱。” 张铎这才抬起头,“宋之问,你能这么说,我很欣慰。” “你不用担心,朝廷既然是秘密派人来问,说明圣上是不信这事的。” “圣上不信我,但是他信王爷,王爷把江南兵备交给我,不会错的。” 宋之问点了点头,“将军,您到底是在图谋些什么?” “说您要造反,卑职不相信,但卑职觉得,您一定是在图谋什么,大莽派西河府八万人增援之事,是不是和您有关?” 张铎沉默着,一碗清粥已经见底,馒头最后一小块咽了下去,站起身看向宋之问。 “宋之问,你想多了,我张铎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 宋之问走后不久,张铎一直在审阅公文,二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诸事繁杂,需要他处理的事情很多。 到了凌晨时分,他才站起身抻了抻腰,一下子看见营帐中多了一个人。 北苍王洛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那里,正笑盈盈看着他。 张铎背后一阵冷汗,虽然不知道王爷为什么来了悄无声息,但方才若是王爷换成刺客,他张铎哪里还有性命。 “王爷,您什么时候到的,为何不知会一声卑职?” 张铎走近几步恭敬行礼。 洛风笑了笑,“到了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忙,我也赶了一路,正好歇歇。” 张铎神色拘谨,他隐隐听出一些言外之意,王爷这是在告诉他,他张铎若是敢有小心思,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吧,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把我都给惊动了,千里迢迢赶来亲自过问。” 张铎闻言神情舒展笑了笑,“王爷,您这趟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这点小事,给白唏嘘报仇才是正事吧?” “和大莽人勾结陷害白子虚的是大理宰相宗祢,这个人把大理王和整个大理全卖了,现如今是新的大理王,和大莽人打的火热。” 洛风点头,“确实,我对你还是放心的,这趟来主要是报仇,顺便问问你,好让圣上安心。” 张铎轻笑,“王爷,既然如此,那您还是先去办正事,这点小事,等您回程的时候,再说。” 洛风打量着张铎,沉默一阵,笑着点了点头。 “王爷,这是那个宰相宗祢的近况,早就为您准备好了,需要安排人接应吗?” “不用,杀一个小人罢了。” 洛风走到营帐门口,又转过身,“不困的话就等会,三更之前我回来。” 第201章 报仇 上城陷落以后,大莽人派军接管整个城市。 攻城攻了两个月心中憋屈的大莽士兵如同疯了一般,在城中释放人类原始的兽性,搜刮财物不说,没来得及逃出去城的百姓,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男人被拉去军营中当下人,女人,折磨至死。 城中如地狱一般持续了三天,三天后,雪山府大都护这才下令管制。 新的大理王宗祢对此不仅没有任何抗议,反而下令任何人不得阻碍大莽人,更是把自己的亲孙女送给了雪山府大都护,做了他的第七十二个小妾。 “大都护,如今上城安定,您当初答应的帮着大理组建自己的军队,还有那些钱粮金银......” 雪山府大都护十分粗暴地打断了他,“宗祢大人,你不要老是催!” “你这么着急的要军队干什么呢,事实证明,你们大理人不适合当战士,我们大莽人才是真正的战场猛士。” “往后有我们大莽保护你,还有你的大理国,不好吗?” 宗祢微微皱了皱眉,大莽人说话如放屁,穿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如果一支军队都没有,他这个大理王算什么王。 “大都护,您清楚,我是十分真心的和您合作,当初咱们说好的,您帮我组建一支军队,大理和大莽结成盟友,一起攻打大炎......” “宗祢!你这是什么意思,在怪本都护言而无信吗!” 宗祢大惊,弯腰跪了下来,“不敢,小人不敢。” 这时营帐内的挡风后面传来一阵轻吟之声,雪山府大都护听见以后,回身扫了一眼,“宗祢,没有本都护,你哪里能成为大理王。” “你要时刻记住,你是大理王,但本都护是你的王!”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宗祢连连点头,心中恨意滔天,面上却只能陪着笑,“不过大都护,接下来继续往南,咱们要面对的是大炎的精锐水军......” 雪山府大都护站起了身,神情不屑,“手下败将,也想教本都护该怎么打仗?” 宗祢连忙闭嘴,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大莽人是摆了他一道,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雪山府大都护转身走向挡风后,抬手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抬手给按在了地上,按在了宗祢面前。 少女面色惨白,气息轻浮,眼神哀绝,她轻轻睁开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 只是两日不见,往常那个天真活泼的孙女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宗祢心如刀割。 “大......大都护,壁儿她身子弱,您待......待她......” 雪山府大都护大笑起来,撩开少女下衣的裙摆。 宗祢大惊失色,他颤抖着瘫倒在地,把头扭了过去。 “转过头,宗祢大人,如果你不想自己还有家人都死的话!” 宗祢浑身凝固一般,缓缓扭过头,如丧考妣,“大......大都护,小人不耽......耽误你的雅兴,先行告退。” “宗祢大人,答应你的军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宗祢停止了动作,看向了雪山府大都护。 少女痛苦的声音很轻,她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力气,整个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摇摆。 雪山府大都护抓住少女的头发,把她整张脸拉了起来,对着宗祢。 少女再次见到宗祢的脸,凄惨一笑。 “壁儿......我......爷爷,对不起你啊......” “哈哈,宗祢大人,你快继续,和这只嫩养说话!” 宗祢听到这话,心中除了悔恨,更多的是痛哭。 他有些明白为何白子虚那个书生从来没有考虑过和大莽人合作,而是选择站在大炎这边抵抗到底。 大莽人,野蛮,满是兽性,他们, 不配为人! 宗祢面目逐渐扭曲,怒目而视雪山府大都护。 “哦嚯,宗祢大人,我感知到你有一丝杀气......” 雪山府大都护话未说完,神色剧变,“你是谁!” 宗祢闻言转身,见到一个身材俊逸的年轻人,正笑盈盈地打量着眼前。 洛风有些无语,他如何也没有想到,见到的是这么一幅不伦不类的画面。 宗祢神色变换,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惊,“你......你是北......” 洛风轻笑,“是,我是北苍王,白子虚的朋友,听说你很狂妄,说大莽人会保护你,无惧本王?” 宗祢哑然失色,话都说不出来。 “快......!” 雪山府大都护听到北苍王三个字,他一把甩开胯下的少女,起身刚要大喊,却没机会把话说完,人头已经落了地。 宗祢见状浑身颤抖,“北苍王,王爷,不是我,我也是被逼的......” “人到了报应的时候都会说自己无辜,哪有那么多无辜!” 洛风没有选择和宗祢废话,一脚把他的胸膛踹的塌陷了进去。 此时营帐中只剩下一个衣衫不整气若游丝的少女,洛风走近几步,拿起一张毯子盖住了她的身体。 见少女睫毛颤动,还有意识,洛风问道:“姑娘,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求......你......” 少女的声音轻若蚊吟,洛风没有听不清楚,只好蹲下身子再凑近一点。 “求你,杀......了我。” 洛风沉默了,眼前的这个姑娘显然是大莽人掳掠而来,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心存死志。 这个时代,女子名节重于一切,她不想活,实在可以理解。 “姑娘,我能理解你不想活了,但对不起......我做不到动手杀你。” 洛风说完,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可以带你走,等你身体养好了,你再自己决定。” “你家住何处?” 少女的嘴角轻轻扯动,“我......没有家,你是好人,你带我走,随便......把我放在何处,任我自己去死就好。” 洛风心中叹息,点了点头,用毯子把少女裹好,径直消失在营帐之中。 第202章 什么也不怕 “王爷,您怎么回来的如此之快?” 营帐之内,永威将军张铎看着年轻的王爷去而复返,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异。 前后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王爷的修为真的恐怖如斯。 “杀个小人罢了,能费多少功夫?” 北苍王洛风把怀中的包裹着的少女放到一旁,拣起一只茶杯,自顾倒了一杯茶。 “王爷,这女子......是何人?” 张铎扫了一眼少女,少女披头散发,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不知道,从雪山大都护的营帐带回来的,被那个畜生折磨了许久。” 张铎皱了皱眉头,“雪山府大都护死了?” 洛风微微点头,“嗯,顺手杀了。” “不算什么好消息,这种草包大莽那边多的是,有的是人顶上来。” “说正事,我赶时间。” 张铎走近几步,沉吟道:“王爷,大莽增派西河府那八万人,确实是因为得了我的一个承诺。” 洛风抬起头,凝神看着张铎。 永威将军张铎对上北苍王的眼神,“王爷,你杀了我的妻儿,天下人人尽知。” “我心怀怨恨,为了向王爷复仇而心生反意,一切都很符合逻辑。” “大莽人很难不相信。” “所以,我顺水推舟,在大莽私下派人来与我接洽时,定下了这个计策。” “给大莽人一艘船,一举定乾坤!” 洛风毫不掩饰撇了撇嘴,“张铎,大莽是蠢人多,但不至于一个聪明人都没有。” “这明摆着的龙门阵,大莽人会往里跳?” 张铎微微颔首,“是,这只是大概计划,具体自然要复杂的多,我有把握让大莽人相信。” “只是需要王爷无条件的信任我,还有王爷也要说服圣上。” 洛风认真看着张铎,眉头微皱,“张铎,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玩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让大莽人彻底上钩?” “可你要是把握不了这个度,玩砸了怎么办?” “还是说你真的准备假戏真做?” 张铎笑了笑,“王爷,您若觉得我会反,大可杀了我再走。” “张铎,开个玩笑,我可是在圣上面前力保你的。” 洛风起身,拍了拍张铎的肩膀,“你要知道,你是我的人,你若是真反了,那也就是我反了。” 张铎点了点头,“王爷,张铎决定追随王爷,正是因为看中王爷不是等闲之人,有常人难有之肚量。” 洛风摆了摆手,“大莽不过是打下个上城,沛州防线你经营了这么久,至于冒这么大风险,玩这么大?” “你要我放手得说服我这一点。” 张铎沉吟,“王爷,我以为这场战争,是亡国灭种之战!” “北苍有您亲自坐镇,三十万北苍边军,会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一时间很难占据主动,这一点,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洛风想了一阵,随后点了点头。 虽然北苍目前依旧平静,但只要开打,大莽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善茬。 “所以我想,既然大莽有南北同时进攻的想法,咱们为什么就只能南北两边都采取守势?” 洛风微微诧异,他知道张铎想要干什么了。 “张铎,你是想一口吃掉雪山府和西河府的近二十万人,然后化被动为主动,进军大莽?” 张铎不置可否,“王爷,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但我觉得,占据主动权总是没坏处的。” “你想的很美好,但前提是大莽人全都是愚蠢的猪,他们怎么可能被你牵着鼻子走?”洛风忍不住泼冷水。 张铎想的太美好丰满了,但现实往往是很骨感的。 “王爷说的是,所以,我需要您绝对的信任。” 洛风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出声。 这件事很大,大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两人在这边说话,似乎完全忘了这大帐之中还有另一个人,洛风带回来的昏迷少女。 “我......我听到......” 两人都听到了少女的轻音,同时转过了身。 少女此时恢复了一些气力,抬手捏住毯子,半坐起来,“我在大莽人那边,听到一些......可能对你们有用。” 张铎打量了一眼少女,随后看向北苍王,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方才他们都疏忽了,忘了这个少女可能会醒来。 两人的对话属于不可让第三人知晓的机密,这个少女,留不得。 洛风没有理会张铎的眼神,朝着少女走近几步,“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怯生生回道:“我......叫宗......沉壁,小女子叫沉壁。” “你在大莽那边都听到什么了?”洛风轻声问。 沉壁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们商量说,等西河府的人一到,就假借与永威将军合作,寻机从沛州以西的黎江缓流段渡江,随后跳过沛州,径直向北,朝着肃州进发......” 洛风听完看向永威将军张铎,“看来大莽人没有你想的那么蠢,你在利用他们,他们也在想着怎么利用你。” 张铎沉思许久,方才淡淡道:“王爷,大莽人这是着急,急功近利之举,刚好证明只要打破他们的幻想,他们还是会选择和我合作的。” 洛风不再说话,而是看向沉壁,“沉壁,你现在怎么想的,还要死吗?” 沉壁目光流转,渐渐凶狠,“不,我要杀大莽人!” 她随之跪在洛风面前,“你是王爷,请你允许我......帮着你们杀大莽人。” 洛风挑了挑眉,“可是沉壁,你上不了战场。” 沉壁目光坚决,“王爷,女人......有自己的战场。” 洛风这才看向永威将军张铎,“把她留下,好生看顾,你总有用的着的时候。” “至于你的计划,你看着办吧。” “我只有一个要求,绝不能让大莽人越过沛州防线。” “圣上那边,你不用担心。” 永威将军张铎颔首抱拳,“是,谢王爷。” “好了,我走了。” 洛风走出大帐之后,张铎打量着沉壁,“姑娘,我要用你的时候,你会死,而且死的很难看。” 沉壁笑了笑,“大人,沉壁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也不怕。” 第203章 天道之种 北阴山,夜色正浓。 往常阴郁的山林之中,总会时不时传来野兽鸣啼之声,今夜整座北阴山却如死一般的寂静。 龙虎山小天师赵田躺在一棵大树枝干之上,安然入睡,突然感知到什么,从睡梦中猛然睁开双眼。 他手指上下翻飞,口中念念有词。 “十五去九,剩六,这往左,也往的太多了,王爷,怕是赶不回来了。” 赵田翻身下树,凝神看向山顶的一片黑云,闪身而去。 等赵田赶到山顶那片黑云之下,整座北阴山已经开始隐隐颤动。 “龙都护,来客人了,交给你。” 龙柔柔媚一笑,点了点头,飞身迎向了赵田。 “呦,这是龙虎山的小天师?怎么这么狼狈,跟个野人似的。” 赵田看向龙柔,只一眼便被她拉丝般的眼神弄了个脸红,“小道确实来自龙虎山,姑娘是要阻拦小道了?” 龙柔笑的合不拢嘴,“小道士说话真有意思,你要不是阻拦我们,我干嘛阻拦你?” “那看来多说无益,唯有打过才行了。” “是的,小道士,你一个人,真要动手,可会死的很惨哦。” “小道不怕死。” “不怕死,那是你没死过,小道士,活着有这花花世界可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田决定闭嘴,嘴皮子功夫他无论对谁都占不了便宜。 他轻轻抬起手,一把桃木剑不知从何处来,划破沉沉夜空,剑尖所指却不是龙柔,而是空中那片黑云之中的作法之人。 北阴山的繁密枝叶在颤动中不断摩擦,发出阵阵摩挲之声,那声音撩人心弦,让人不得不感到一丝恐惧。 整座北阴山脉东西连绵近百里,什么样的力量,可以让整座山发出颤抖。 赵田凝神催动桃木剑,木剑如同流星,撞上空中的那片乌云,却再难进一步,剑身不住抖动,发出阵阵轻鸣。 龙柔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似是看戏一般。 “龙都护,你是打算一直这么看下去吗!” 黑云之中,传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龙肉这才止住笑意,整个人如陨石坠落,砸向正在勉力催动桃木剑的赵田。 赵田见状,只能撤去桃木剑,全力迎战龙柔。 但龙柔看上去柔若无骨,拳风却呼啸如雷,一拳轰在赵田胸口,将他整个人打飞。 赵田整个人被砸飞,落入山林之中,一声炸响,不知生死。 龙肉轻轻拍了拍手,“搞定!” “龙虎山小天师,这般不禁打么。” 她自言自语刚说完,眉头一皱,背后凛然生出一阵寒意,一股凝练剑气直逼而来。 龙柔闪身,却仍旧被这道剑气刺中衣裳,青色云衫被撕去一大块,一大片雪白在夜色中有些晃眼。 “是谁!” 龙肉气的吹眉瞪眼,她来不及去管被撕裂的衣裳以及泄露的春光,这一剑凌厉无比,她必须万分小心。 这时一个女子与方才被打飞的龙虎山小天师赵田一同出现在了龙柔面前。 “吴姑娘,烦请你看住这女子,小道去阻止那人施法。” 吴素点了点头,赵田随之而去。 龙柔打量着吴素,眉头紧皱,“你......就是传说中可御剑过万的吴素?” 吴素并不搭话,只是冷眼相看。 “还是个冰山美人,有意思。” 龙柔有意打趣,神色乖张,“喂,吴剑仙,听说你是北苍王的女人?” “那家伙一点风情也不懂,一定很无趣吧。” 吴素依旧沉默,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难不成你是个哑巴?” 龙柔这话刚出口,吴素横眉一瞥,手中残荷剑呼啸而出。 另一边,赵田凝神看着眼前浓郁的一片乌云,神色严肃。 看上去是一片乌云,却散发着诡异的元力波动,不知包裹在其中的是何方妖孽。 “吴丫头,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竟然一路追到这儿来了。” 黄老狗的声音在夜空中幽幽回荡,凄厉无比。 吴素和龙柔打的有来有回,她虽然占据上风,但对方的体魄金刚不坏一般,强悍无比,她也只能是压制着对方,一时间竟无法造成伤害。 她越打越心惊,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有如此不可理喻的体魄。 听到黄老狗的声音,吴素一点也不意外。 她正是感知到黄老狗的气息,才抛下钱希和光明,先行赶了过来。 此时她也顾不上去理会黄老狗,唯有尽快解决眼前体魄怪异的女子,去帮赵田。 赵田迟迟没有动手,他已经看出身处乌云之中的那人在做什么。 阵法,以整座北阴山为阵法,唤醒埋藏在北阴山底下的恶龙! 现如今整座阵法已经启动,以他的修为,是如何也打断不了的。 但赵田并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做点什么。 赵田双手上下翻飞,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杂乱如草的头发无风摇摆,那柄桃木剑悬浮在他的头顶。 龙虎山历代天师的独门秘法,兵解破道! 消解自身,破世间万法! “呵呵,小道士,你可知这兵解破道之法是由何人所创?” 赵田神色惊惧,脑海里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猛然一惊。 “龙虎山传承这么多年,唯一拿得出手的,还是我当年留下来的这么一招,实在是让人失望啊。” 脑海中的声音沧桑而哀伤,这句话的内容更是让赵田止不住心头颤栗,只是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他做事向来这般耿直,只要认准了该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完。 “小道士,别白费力气了,这一招对生魂大阵一点用处也没有,我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听到这里,赵田神情呆滞,心中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脑海中的声音所说的一切,他一丝也没有怀疑。 “小道士,你也是一颗很好的种子,我可舍不得让你就这么白费了。” “今夜以后,世间将再无北阴山,战火,即将烧便整个天下!” “无数人将会死去,化成肥沃的土壤,催生天道之种!” 第204章 恶龙翻身 \\u003cheader\\u003e\\u003c\/header\\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p idx\\u003d\\\"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u003e脑海中的声音有些癫狂,龙虎山小天师赵田完全愣在原地,全然失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u003e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情。\\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u003e为什么北苍王对北阴山恶龙翻身一事一直表现的不怎么关心,不仅将太安司天监等人遣回,只留他一人在北阴山,更是听信自己的‘左右’之言,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了北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u003e原来一切,王爷早有预料。\\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u003e他早就知道恶龙翻身是不可改变的结局。\\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u003e吴素一剑挑飞龙柔,抬头凝望着虚空,她一样听到了赵田所听到的一切。\\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u003e不过吴素从来都不是认命的性格。\\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8\\\"\\u003e脚下的北阴山颤动愈发激烈,数之不尽的树木突然连根拔起,直上天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9\\\"\\u003e或粗或细的树干散发着凝练的剑意,一时间,整座北阴山剑气森然!\\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0\\\"\\u003e龙柔被吴素从头到尾压着她,被一剑挑飞之后全身上下再无一块完整的衣物,春光乍露无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1\\\"\\u003e她明白吴素是在有意羞辱自己,却无可奈何。\\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2\\\"\\u003e龙柔抬头看向天空,目光所见是剑气如林,心中生出一丝寒意。\\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3\\\"\\u003e如果吴素这一招是指向她,即使她体魄再无敌,也会承受不小的伤势。\\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4\\\"\\u003e这个女人,真是变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5\\\"\\u003e吴素白衣如雪,衣袂飘动,浑身散发着凝如实质的杀意。\\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6\\\"\\u003e她目光如剑,射向乌云中正在施法的黄老狗。\\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7\\\"\\u003e黄老狗哪怕有元力幻化成的浓雾层层阻隔,还是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如果真的让吴素挥出这一剑,他觉得自己绝不会像上一次那么幸运。\\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8\\\"\\u003e“门主,快阻止她!”\\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19\\\"\\u003e黄老狗声音急切,却并没有得到回应。\\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1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1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0\\\"\\u003e无数根树干陡然发动,划破夜空,直射黄老狗所在的那片乌云,剑气如织,令人心悸。\\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1\\\"\\u003e然而异变陡生,树干在临近乌云之时, 遇到一股无形屏障,瞬间碎成齑粉!\\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2\\\"\\u003e一声奔雷炸响,一道元力波纹荡漾开来,整片天空为之震荡!\\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3\\\"\\u003e吴素微微挑眉,这一幕出乎她的意料。\\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4\\\"\\u003e那个所谓门主,究竟是什么境界?\\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5\\\"\\u003e连人都没有出现,就轻易化解了她的全力一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6\\\"\\u003e龙柔心神荡漾,这样的强者站在自己这边,这场战争如何能不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7\\\"\\u003e“这一茬的种子,真是让人惊喜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8\\\"\\u003e“多少年没有见过如此锋利的剑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29\\\"\\u003e声音在吴素脑海中响起,吴素冷着脸,“装神弄鬼!”\\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2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2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0\\\"\\u003e“呵呵,迟早有一天,你会看到,你们都会看到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1\\\"\\u003e那声音渐渐消失,直至不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2\\\"\\u003e“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3\\\"\\u003e突然间,北阴山如同正在苏醒的恶龙,发出阵阵低吼,整条山脉如同恶龙的身躯一般扭动起来,阵势惊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4\\\"\\u003e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了北阴山之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5\\\"\\u003e因为一切都无法阻止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6\\\"\\u003e黄老狗周身环绕浓重如墨的乌云这时四散而开,射入北阴山脉,顿时让整条山脉变得躁动起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7\\\"\\u003e恶龙终于苏醒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8\\\"\\u003e整条山脉剧烈起伏,一时间天塌地陷,大地裂开,一条巨大的裂缝缓缓出现,山脉顺着裂缝逐渐沉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39\\\"\\u003e烟尘四起,遮云蔽月,待一切都缓缓散去,原本如同天堑一般的北阴山彻底消失。\\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3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3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0\\\"\\u003e天堑变通途,大莽与大炎之间,再无阻碍。\\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1\\\"\\u003e距离北阴山最近的离城城楼之上,老将军刘奔远远眺望着天边的异象,浑身的血液逐渐沸腾,苍老的面容焕发精神。\\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2\\\"\\u003e北苍王洛风前几天专门来找过他一次,要他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迎接大莽来犯。\\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3\\\"\\u003e他最初认为是王爷想的太多,大莽沉寂许久,马上就要入冬,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4\\\"\\u003e可此刻他再一次确信那个年轻人深不可测,事情正如他所料,北阴山如传说中那般恶龙翻身,大莽人忍耐许久,绝不会继续忍耐下去。\\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5\\\"\\u003e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6\\\"\\u003e回到北阴山这边,刚刚施法完毕的黄老狗气喘吁吁,目光阴柔看着吴素,龙柔护在他的身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7\\\"\\u003e“吴丫头,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所有人都是棋子,你杀不了我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8\\\"\\u003e吴素皱着眉,冷声道:“黄老狗,你注定会死在我的剑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49\\\"\\u003e“哈哈,你加油吧,今夜反正你是杀不了我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4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4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0\\\"\\u003e吴素瞥了一眼龙柔,“就凭你旁边那个沙包?”\\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1\\\"\\u003e龙肉听到自己被称作沙包,无名火起,“吴素,你当真以为我怕你!”\\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2\\\"\\u003e“自然不是,这里可不是太安城,我黄老狗可用不着孤军奋战。”\\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3\\\"\\u003e黄老狗声音落下,一群黑袍僧人在他背后出现。\\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4\\\"\\u003e归佛寺的黑袍僧,人数乌泱泱一片有近百人。\\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5\\\"\\u003e方才一直在发愣的龙虎山小天使赵田这时终于醒过了神,落到吴素身边,他扫了一眼黄老狗身后的黑袍僧,随后轻声道:“吴姑娘,对方人多势众,咱们......”\\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6\\\"\\u003e“今夜还真是热闹啊,本王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一步啊!”\\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7\\\"\\u003e声音轻飘飘的传来,北苍王洛风姗姗来迟。\\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8\\\"\\u003e“龙大都护,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怎么本王每次见你,你都是衣衫不整的。”\\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59\\\"\\u003e“还是说你知道本王要来,提前打扮好准备勾引本王?”\\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5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5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0\\\"\\u003e洛风的嘲讽再次激怒龙柔,她面目扭曲,怒火快要喷出双眼,“北苍王,上次是你命大没能留下你,今夜看你如何走的脱!”\\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1\\\"\\u003e“黄老狗,你还没死呢!”\\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1\\\"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1\\\"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2\\\"\\u003e洛风并不理会龙柔,而是看向黄老狗,“你这个老不死的,越来人不人鬼不鬼了,怎么,还做你的复国大梦?”\\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2\\\"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2\\\"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3\\\"\\u003e黄老狗面色阴郁,嘶哑的声音低沉有力,“小子,咱们爷俩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缘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3\\\"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3\\\"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4\\\"\\u003e“说真的,要不是天意弄人,我黄老狗真希望有你这么一个徒弟。”\\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4\\\"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4\\\"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5\\\"\\u003e洛风扯了扯嘴,“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就你,也配,你也不称称自己还有几两肉,现如今你在本王手下,能过几招?”\\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5\\\"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5\\\"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6\\\"\\u003e“好了,都别白费口舌了,小子,你我都明白,谁也杀不了谁。”\\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6\\\"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6\\\"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7\\\"\\u003e“怎么说,是要打过一场,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7\\\"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7\\\"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8\\\"\\u003e洛风负手而立,扫了一眼众人,轻笑起来,“天色已晚,本王赶路已是疲乏的很,今夜就算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8\\\"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8\\\"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69\\\"\\u003e龙柔这时怒声道:“北苍王,我一定率领阴山府踏平你的王府!”\\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69\\\"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69\\\"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0\\\"\\u003e“龙姑娘,先回去把衣裳穿好,你的那个......太小,就别四处现了。”\\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p idx\\u003d\\\"70\\\" p_idx\\u003d\\\"\\\"\\u003e\\u003cblk p_idx\\u003d\\\"70\\\" e_idx\\u003d\\\"0\\\" e_order\\u003d\\\"71\\\"\\u003e洛风话音刚落,龙柔怒火攻心,一口老血径直喷了出来。\\u003c\/blk\\u003e\\u003c\/p\\u003e\\u003c\/article\\u003e\\u003cfooter\\u003e\\u003c\/footer\\u003e 第205章 好久不见 “王爷,你是早就知道北阴山恶龙翻身之事不可阻挡?” 龙虎山小天师跟在洛风身后追问。 洛风扫了一眼隔着远远的吴素,点了点头,“是,这是一个疯子布的局,偏偏那个疯子的修为无法想象,所以你我都不可能阻挡。” 赵田这时皱起了眉头,“那王爷还要我日日守在这荒山野岭?” “小道士,话不可乱说,本王何时让你守在这儿了?” 赵田抓耳挠腮,想着北苍王确实没有这样同他说过。 他正要开口,洛风打断了他,“赵天师,本王还有事情,你可否先行一步。” 赵田就算再木讷,也知道北苍王所言之事是什么,他看了一眼吴素,点点头飞身去了。 夜色浓郁,整片天地之中只剩下洛风和吴素两人。 吴素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冷漠如冰,不发一言。 洛风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还是该主动一点,毕竟两人这样下去不是事。 她都已经主动来北苍了,剩下的九十九步就由我来走吧。 洛风主动靠近,吴素倒也没有表示厌恶。 “那个......” 洛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人。 朱灵和宋晚他都是取名字,叫起来轻松自然,难道称呼她素儿? “那个......好久不见。” 洛风憋了半天,还是省去了称呼。 吴素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只顾抬头看路。 “来的路上我见到小希和光明了,我让他们直接去王府了。” 吴素还是沉默。 洛风终于是有些不耐烦了,他和眼前这个女人的经历实在是无厘头,似乎永远有什么东西隔在两人中间,每当想要走近,就会被膈应的浑身不适。 “我说,吴大剑仙,就算是对陌生人,也该有点礼貌不是?” 吴素听到这句话,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洛风,神色怪异。 洛风对上她的眼神,继续补充,“知道你看不上我,咱们能不能痛快点,今夜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绝无二话!” 吴素注视着洛风,眼中似有泪花闪烁。 洛风心中愕然,她这是要哭?不对啊,从当初被她坑到现在,什么时候见这姑娘哭过? 她的心,不应该是跟她的剑一样硬吗? “我说你......” 洛风话未说完,两行清泪从吴素的脸庞上滑落。 “吴素,你我相识至今,不管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一切,还是阴差阳错,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管怎么说,身为男人,我......” 洛风再一次停顿,因为眼前的女子,蹲下了身子,开始小声抽泣。 北阴山已经天堑变通途,战事一触即发,洛风要忙的事情还很多,他实在没有心思和眼前的女子继续纠缠下去。 “喂,我说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吗!” 洛风忍不住吼了一句。 吴素依旧蹲着抽泣,一句话也不说。 朱灵虽然胆小,但有什么事都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 宋晚性格坚毅,直来直去。 盛姐姐善解人意,从来不会让他猜谜语。 唯有眼前这个女子,冷若坚冰,让人一点也看不透。 洛风蹲下身,有些粗暴地把吴素拉了起来,拥入怀中,“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若是往常吴素被这样对待,鞘中的剑早已飞出。 但这一次,吴素温驯的如同一只小绵羊。 她突然变成这样,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好累。 方才面对黄老狗,她恨之入骨的仇敌,再一次铩羽而归。 她如今唯一的目标就是报仇,杀了黄老狗,可这一件事,她却三番两次无可奈何。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之前钱希问的那个问题,“接下来去哪儿?” 她说去北苍,是下意识地回答,因为除了那里,她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了。 可是再次见到洛风,她又忍不住冷起一张脸。 这个男人,真的可恶,如果不是她,自己现在依旧可以怀揣着仗剑走天涯的梦想自由自在。 她又想起追随白子虚而去的柳如一。 柳如一做到了始终如一,至死不渝,她和白子虚的爱,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痛。 她随之响起了柳如一要钱希带给她的话,女人服软低头并不丢人。 一时间心绪杂乱,再加上那人又吼了一句,她才不知不觉地彻底软了下来,抑制不住心中的忧伤而流泪。 这时在不远处,钱希和光明两个人探着脑袋正朝这边张望。 “小希,要是被我哥发现了,他会生气的。” 钱希撇了撇嘴,“三表哥才不会生气,素姐姐倒是有可能。” “所以你别说话,万一他们听到了。” 光明诺诺道:“小希,素姐姐,是哭了吗?” “怎么可能,素姐姐她可是剑仙,怎么会哭!” “小道以为,吴姑娘就是哭了。”龙虎山小道士这时凑了过来插了一句。 光明被吓了一跳,刚要出声,钱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道士,你懂什么!” “小道不懂,但是小道能感知到,吴姑娘现在心绪杂乱,就是哭了。” “你,闭嘴!” 赵田一本正经道:“以王爷和吴姑娘的修为,早就发现你们了。” “他们只是不愿拆穿罢了。” 钱希恍然大悟,心中暗道不好,不过转念一想,都已经偷看了,还不如看个彻底。 她放开光明,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瞪了一眼小道士,示意两人闭嘴,随即看向不远处正在拥抱的两人。 洛风感知到怀中的人正在微微颤抖,她往常有多坚硬, 此刻就有多柔弱。 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刚刚那个态度,这个女子说到底从始至终并没有做错什么,一直是个受害者。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不约而同互相说了一句对不起,吴素的声音轻的好像琉璃一般易碎。 “往后你就留在北苍吧,什么时候你再想走,我不拦你。” “好。” 第206章 灵儿也很辛苦 翌日上午,北苍王府从未如此热闹过。 钱希逗弄着两个孩子,引起众人欢笑,欢笑声传出很远。 “小吴情呀小吴情,你爹爹和娘亲终于不用分开了哦!” 钱希说完,眼神玩味地看着北苍王洛风,还有一旁的吴素。 朱灵听到这话,目光在自家夫君和吴素身上流转,眼含笑意。 宋晚和盛兰神色沉静,两人自是很早就瞧出来了端倪。 “王爷,我和盛姐姐有事先去了。” 洛风点了点头,一把揪住钱希的耳朵,“昨晚的账还没和你好好算呢!” “三表哥,大丈夫不记隔夜仇!” “屁,隔夜仇不记,这世上还有报仇这一说吗,歪理......” 宋晚和盛兰逐渐走远,听到身后传来的热闹,宋晚扭头看了盛兰一眼,“盛姐姐,你和王爷的事,也该办了。” 盛兰轻轻一笑,“不着急,如今北阴山不在,战事随时要起,不是时候。” 宋晚点了点头,现如今确实不是时候。 她只是有些替盛兰惋惜,自来到北苍以后,王府诸多杂事都是盛兰在帮着她打理。 当初北苍王告诉她会帮她找个帮手,这个帮手确实名副其实。 在自家人这边,盛兰自然是王府的一份子,她和朱灵也早都把她当成姐妹看待。 但在外人眼里,她终究是没有名分。 和吴素不同的是,吴素天下人人尽知,女剑仙和王爷的趣事多少也都听闻过一些,提起吴素,人们多会当成一桩北苍王的风流美谈。 潇洒的女剑仙和不可一世的北苍王,这样的故事一听就让人艳羡。 可盛兰不同,她背负着弑夫的恶名,如今在王府又不明不白。 “盛姐姐,我该早些和王爷提的。” 宋晚有些怪自己。 在王府,她和朱灵关系自然很好,但中间总有一分侧王妃对正王妃的敬意在,要说亲密无间,还是盛兰。 因为盛兰和她是一种人,聪明,通透,果决,更像男人。 盛兰笑了笑,“好啦,这件事着急什么,难道我盛兰除了王爷,还真没人要了啊。” “盛姐姐,侧妃之位只剩一个。”宋晚停下了脚步,神色带着一股孩子似的赌气。 “晚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盛兰拉起宋晚的手,温柔笑着,“你吧,对王爷不要那么尊重。” “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王爷是个很特别的人,他希望家人之间无拘无束。” “至于侧妃之位,我不在乎,吴素吴姑娘更不在乎。” “而且我相信,王爷他会处理好这个问题的。” “所以晚儿,真不用替我着急,你呢,还是该改变一下你自己,不要在王爷面前老是端着,多笑笑,撒撒娇什么的。” 说到最后,盛兰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宋晚张了张嘴,神色讶异,“盛姐姐,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晚儿就不是晚儿了。” 盛兰扶了扶额头,“好吧,你聪明是真聪明,糊涂的时候也是真糊涂。” “咱们不说这个了。” 盛兰马上换了一副神情道:“现如今江南要支持南边沛州,又要支持咱们这边,漕运之上恐怕会有些吃力。” 宋晚也是神色认真,“盛姐姐说的是,但目前咱们的各项储备足够,战事还没开打,就找朝廷那边伸手,总是不大好。” “修建离城,从内地抽调了二十万民夫,加上其他耗费,朝廷已是下了血本。” “况且,朝廷一方面指望着咱们挡住大莽人,又害怕把咱们养的太壮实,本就有些矛盾在其中。” 盛兰点了点头,“嗯,我之前也同王爷聊过这些,但王爷所言,让我不知说什么好。” “王爷怎么说的?”宋晚问。 “王爷说,要是圣上不给钱粮,那就不干了,带着咱们几个远走高飞,吃力不讨好的活谁干谁傻子。” 宋晚默然,转念一想,这确实是自己夫君能说出来的话。 盛兰捂嘴轻笑,“晚儿,你说王爷这个人,圣上怎么就那么信任他呢?” 宋晚似是很认真地看待这个问题,凝神想了许久,抬起头,“我觉得,是因为王爷这个人,他真的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北苍王,北苍,战争,他一点也不喜欢。” “恐怕就是给他一个皇帝做,他也不喜欢。” “他喜欢的事情,是灵儿对着他撒娇,是给钱希写故事,是给光明讲道理。” “一个不喜欢权力的人,圣上才这么信任他的吧。” 盛兰点头,“晚儿,你既然如此懂王爷,就不该老是在王爷面前端着。” “难道你真的打算一直在王爷面前当一个安静的摆件?” 宋晚摇了摇头,“盛姐姐,晚儿习惯了,一时间改不了。” “而且马上就要打仗了,我的预感很不好。” “大莽图谋近百年,养精蓄锐,南北同时开战,实在是让人轻松不起来。” 盛兰挽住宋晚的手,“晚儿,我和你一样,咱们能做的,就是帮着王爷管好大后方,不让他为这些事情操心。” “而且,咱们要相信王爷。” “他可是一个惯于让人大吃一惊的人,总能做到旁人想不到的事情。” 宋晚笑着点了点头,“盛姐姐,接下来,咱们要很忙了。” “有时候真羡慕灵儿,她在王爷面前,永远是一只乖巧的小猫。” 盛兰打趣道:“晚儿,你这话听起来可是有些酸哦。” “哪有。” “哈哈,就是有,不过灵儿也一样羡慕你,她总是觉得自己什么也不会,既不能像你我一样为王爷出谋划策,又不能像吴素一样执剑杀敌。” 盛兰叹息一声,“灵儿也很幸苦啊。” 第207章 废物 大莽,阴山府,北大营。 原先驻扎在此地的两万黑羽卫在不久前折损一部分人之后,很快得到了补充。 时值正午,两万黑羽卫在阳光下铠甲铮铮,军容肃立,乌泱泱一片气势惊人。 “龙丫头,你就这么着急?” 阅兵台上,同样一身黑色戎装的龙柔座旁站着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见面容的黄老狗。 “黄老狗,你那个门主让你留下来是听我指派,可没让你当军师。” 龙肉语气中的不屑毫不掩饰。 黄老狗干笑两声,“呵呵,龙丫头,打架你是一把好手,不过我看这打仗嘛,你好像不大精通。” 龙柔扭头瞪了黄老狗一眼,“精不精通也用不着你管,尽是废话!” 黄老狗欠了欠身子,不再废话。 “禀报大都护,黑羽卫两万人已经整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龙肉点了点头,想了想问,“龙超,皇帝责令岩石府的七万人马过来会合,现如今到何处了?” “回大都护,岩石府的人距离咱们还有一百五十余里,且岩石府大都护命人前来传信,要您亲自去百里处迎接......” 龙超的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不敢看龙柔的表情。 “好啊,岩石府大都护叫什么来着?” “回大都护,叫岩巴,刚过二十,年轻,所以出言不逊......” “无碍,年轻人嘛,本都护最喜欢年轻人了。” 龙柔站起身,柔媚笑着,舔了舔嘴唇,“龙超,本都护命你率领阴山军八万人,先行开拔,在北苍离城三十余里以外扎营!黑羽卫在北大营原地待命!” “是!”龙超抱拳去了。 “黄老狗,麻烦你跟着龙超一起去吧。” 黄老狗不作声,点了点头,飘然而去。 龙柔发号施令完毕,直接一个旱地拔葱,消失在了北大营。 ...... 入夜,距离阴山府一百五十余里,岩石府的七万大军靠着一个山坳驻扎。 营地中心的大帐里,岩石府大都护岩巴左拥右抱,一边享用美酒。 岩巴二十出头,仪表堂堂,生的如珠如玉,岩石府那样一个常年风沙之地,能养出这样一个娇嫩小生,属实不易。 “大都护,您还真准备让那个龙氏的疯女人赶路一百里来接您啊!” 岩巴得意满满,“那是自然,我岩石府帮着她阴山府去卖命,她怎可不来。” “再说了,她是个女人,迟早是要服软的啊。” “大都护,听说龙大都护可是个千里挑一的美人,就是年纪大了些......” 岩巴捏了捏美人的下巴,“风韵犹存更好啊,不是吗?” “大都护,你好坏啊!” “哈哈,男人不坏,你怎么爱。” 大帐中活色生香,突然间一声冷哼打破了一切,“岩大都护,你不是要我来迎接你吗,我这可是来了。” 龙肉的突然出现,吓得岩巴一个哆嗦,他定了定神,打量着龙柔,“龙大都护,你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这么闯进来?” 龙肉邪魅一笑,“怎么,打搅你的好事了?” 岩巴身旁的两个娇嫩女侍蜷缩着身子,拽着衣物盖住自己身子,怯生生看着走近的龙柔。 龙肉伸出手指,在两个女侍嫩滑的肌肤上划过,一边感叹,“真是娇嫩,年轻真好!” 她陡然五指探出,转瞬之间捏碎了两个女侍的喉咙,两朵娇艳的花瞬间枯萎。 岩巴被眼前突发的一幕惊到,慌乱后退,“龙柔,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龙肉一边笑着,一边宽衣解带,“自然是迎接岩大都护啊,我可不喜欢这么多人一起,怎么,你觉得我,比不上这两个?” 岩巴注视着龙柔柔若无骨的身段,还有雪白的肌肤,吞了一口口水,“那自然不是,这两个俗物,哪里比得上你一根脚趾头。” “是嘛,看来你很满意了?” 岩巴起身,把龙柔揽入怀中,“起止是满意啊!” 龙柔任由岩巴的双手在自己身上四下摸索,声音魅惑无比,“岩巴,你知道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岩巴吸允着龙柔身上的幽香,无比陶醉,挺了挺腰,“最重要的是够硬!” 龙柔笑了笑,笑声有些尖锐,“岩巴,你不懂,男人最重要的,是征服!” “征服敌人,征服女人,征服整个世界!” “你这样的废物,是永远都不会懂的。” 岩巴已经完全被欲火点燃,根本听不清龙柔在嘀嘀咕咕些什么,随口敷衍了一句,“嗯嗯,你说的都对。” “征服是力量的象征,我龙柔怎么可以屈服一个废物一样的男人呢,你说是不是?” 岩巴呼吸急促,没空回答。 龙柔继续自说自话,“到如今,也只有北苍王那样的男人才配,他能从我的手底下逃脱,这是征服了女人。” “接下来他要带领整个北苍对抗我阴山府,他能不能征服敌人呢?” “还有那个什么破门主拉上整个人间做的成仙梦,他又能不能征服呢?” “你这个废物,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龙肉突然厌恶地一把推开岩巴,将他推了个踉跄。 岩巴摔倒在地,醒过神来,“龙柔,你这是做什么?” 龙柔自顾自怜问,“我美吗?” 岩巴目光热烈,“美!太美了!” “可是美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享用,你......配吗?” 岩巴站起身,爆发出满腔豪迈,张开怀抱不断靠近,“我乃岩石府大都护,麾下七万精兵,如何不配!” 龙柔伸出手指抵在岩巴的眉心,“不,你不配,你只是个废物,岩石府的七万精兵,在你手上,浪费了呀!” 岩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他神色变换,厉声质问道:“龙大都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龙柔媚眼如丝,柔媚笑着,“我说的不够明白吗,你是个废物啊!” “你......你竟敢侮辱我!哼,还想要我岩石府配合你阴山府,休想,明日我就带兵回程!” “呦,这是耍小孩子脾气呢?” 龙柔抬手挑了挑岩巴的下巴,“你说你非要装什么大尾巴狼呢,还要本都护百里迎接你,你配吗?” 岩巴此时神色骤变,他从龙柔身上感知到了浓浓的杀意。 “龙柔,你要干什么,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皇帝绝不会放过你阴山府!” “哈哈,真是可笑,没有我阴山府打头阵,皇帝如何踏平北苍,你一个小小的废物,皇帝才不会在乎呢!” 龙柔手指下移,一指戳穿了岩巴的喉咙,瞬间鲜血如注。 “废物!” 第208章 削发 大莽国都,西京皇宫。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朝会,大莽朝堂文武百官齐聚,太极殿内花团锦簇,乱人眼球。 大莽自上而下学习大炎,就连朝堂制度也是依葫芦画瓢学了过来。 皇帝刚过而立之年,高坐在金椅之上,椅把两边分别雕刻着一只凶猛的虎头与狮头。 大莽人只信奉力量,越是强大而野蛮的力量越能让他们臣服。 百官山呼海啸朝拜之后,便开始了今日大朝会的议事。 与大炎不同的是,大莽由各地氏族分封自治,真正能拿到朝堂上来说的事情并不多。 因此朝会之时哪怕是西京城里一条狗生了个八胎都能拿出来说上一说,更多是代表象征作用的文武百官也只能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如市井。 今日却有些反常,皇帝在金椅上端坐微笑了许久,也不见有人站出来。 “诸位爱卿,今日无事可奏?” 皇帝声音低沉,暗藏着一丝不满,大战在即,文武百官却沉默一片,当真是养了一群废物。 “皇上。” 大莽宰相赵青山站了出来。 总算是有人站出来了,皇帝露出一丝笑容。 “阴山府大都护龙柔,擅专跋扈,杀了岩石府大都护,大战在即,各府正是需要通力合作的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臣以为必须严惩!” “是啊皇上,阴山府虽是对抗北苍的第一线,但龙都护擅杀一府都护,不利于大局,若不惩治,往后各府岂不人人自危,皇上的威严何在,国家的法度何在!” “臣附议!” 文官百官纷纷附议,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人意见如此一致。 皇帝这才知道方才为什么沉默,原来都是在等,等一个领头羊。 “寡人听说,是岩都护对龙都护图谋不轨,龙都护为了自保方才杀人,若是这样,寡人治她的罪,又如何服众?” “并且大战在即,阴山府大军已经开拔,寡人若是此时惩治阴山府都护,岂不是寒了阴山府将士的心,他们还能为国家奋战吗?” 皇帝说完,眯起了眼睛。 阴山府大都护龙柔他早就有所耳闻,性格乖张,喜怒无常,实力恐怖,喜欢撕人。 传闻龙都护衣衫不整惊慌不已从大帐里冲出来大概是她演的一场戏,龙柔真正的杀人原因,估计是被岩石府大都会岩巴那个愣头青提出的百里亲迎要求给气到了。 不过哪怕事实如此,皇帝也不能惩治龙柔。 一来大战在即,阴山府重中之重,这时候临阵换帅是大忌。 二来文武百官第一次如此团结,让皇帝感到了一丝不安。 “皇上,大战在即,但战事未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与耽误一些时间相比,惩治龙都护,团结各府人心,才是重中之重。” 宰相赵青山沉声说完,看着高坐上的皇帝。 他是汉人,却又是土生土长的大莽人。 祖辈被大莽人掳掠而来,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没有什么故土可言。 在他看来,大莽只是一头有着使不完力气的蛮牛,永远不会动脑子。 国家被分成一块又一块,由各个氏族自治,皇帝居中制衡,这样的局面注定不能长久。 这一场战争是不得不打,而且必须打赢,若是输了,用不着大炎带人杀过来,原本就是拼凑起来的大莽就会自行瓦解。 他虽是宰相,实权却小的可怜,各府都护有涵养的在他面前留有几分尊重,更多的是不拿他当回事。 他身为宰相尚且如此,更何况朝中剩余百官。 大莽人艳羡大炎,搭了这么一个台子,请他们来,却无戏可唱。 赵青山想要改变这个现状,苦于没有机会,现如今战事要起,机会来了。 “皇上,宰相大人所言甚是,此事若放任自流,往后龙都护岂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是啊皇上,咱们要战胜大炎,依靠一个阴山府就足够了吗?” ...... 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又都颇有道理,皇帝终于是犹豫起来。 赵青山看着皇帝面露犹豫,知道皇帝已经动摇了。 在他看来,这个皇帝实在是草包,听多了大炎传过来的戏文曲子就想着做一个纵横谋划的聪明皇帝,真的可笑。 是时候点一把大火了。 “皇上,岩石府上一任都护岩家家主正在殿外等候。” 赵青山说完,皇帝犹豫间点了点头。 岩巴的父亲,满头白发的岩崩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老来得子,对岩巴宠爱有加,一等他成年,便把家主和都护之位传给了他,本想着让他在这次大战中多建功立业,更上层楼,谁成想是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龙肉那个贱妇,必须要付出代价! 岩崩虽然满头白发,但身形健硕,大步流星走到殿前,哐当就是一跪,“皇上,您一定要给老奴做主啊,我儿死的惨啊,被龙氏那个贱妇......” 他一把年纪,涕泗横流,实在让人动容。 皇帝神色纠结起来,他原本打定注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结此事,岩崩这一哭诉,却是不好如此了。 “岩老家主,快快请起!” 皇帝从金椅之上走了下来,亲自扶起了岩崩。 赵青山眼角动了动,知道皇帝是觉得这样能收服人心,传扬美名。 “皇上,请为岩老家主做主!” “皇上,请为岩老家主做主!” 赵青山带头,百官附和,这下彻底是把皇帝架起来了。 皇帝神色不断变换,最终做下了决定,“传旨,阴山府大都护龙柔嚣张跋扈,目无法度,着削发,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皇上圣明!” 第209章 杀了黄老狗 “龙大都护,皇上的旨意,您总不能也不听吧,若是抗旨,您难道是有造反之心?” “再说了,若是不平息岩氏那边的怒气,岩氏还怎么帮着您一起打北苍呢?” 传旨内监声音阴柔,毫无惧意的看着龙柔。 龙柔神色沉静,她确实有些意外,皇帝这一次真的会下旨惩治。 削发,还是女子削发,这在大莽,无异于把她剥光了游街。 “是岩家那边到皇上面前告状了?”龙肉媚笑着问。 “龙大都护,是不是不重要,您也太冲动了,怎么能擅自杀了岩大都护呢,怎么说,他也是一府都护,皇上若是不惩治你,其他各府该怎么想。” “他轻薄......” “龙大都护,以您的修为,这话说出去,谁信呢?” 龙柔神色百转,知道自己再也没了撒泼打滚的余地。 皇帝的旨意,她终究是不能违背。 青丝缓缓落下,龙柔没让传旨内监动手,亲自割下了自己的柔顺长发,交到了传旨内监手中。 “滚吧!” 传旨内监并不在乎龙柔的恶劣态度,躬身退出了大帐。 龙柔独自一人留在大帐内,隐隐觉得此事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朝廷那边对各府恩怨态度一直以来是高高挂起,只要不闹出大的动乱,向来不会插手。 这一次虽然她愤而杀了岩巴那个废物,但大战在即,岩石府就算心中有气,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她本以为皇帝会在这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安抚一番岩氏,就此揭过。 事情终究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西京那边,看来也不是死水一片。 ...... 北苍王府,北苍王洛风即将启程去离城。 身为北苍之主,他自然是要去到第一线。 这次跟随他一起的,只有吴素一人。 在那一夜吴素第一次吐露心声以后,洛风原以为吴素往后会有所改变,事实却证明他错了。 吴素就是吴素,第二天就恢复往日冷若冰霜的模样,对待他也一如从前冷漠。 “晚儿,王府这边就交给你和盛姐姐了,各项事宜,你们自己做主就好,无须问过我。” 宋晚和盛兰依言点头。 朱灵眼含泪光,她心中只觉得沉重。 吴素修为在身可以跟随王爷左右,宋晚和盛兰有经纬之才,留在王府替王爷料理诸事,唯有她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 “灵儿,两个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了,辛苦了。” 朱灵强行欢笑着点了点头。 洛风知道妻子的心意,轻轻握住了妻子的手。 几人将洛风和吴素送到了山脚下,钱希依旧在一旁愤愤不平。 “三表哥,不,王爷,你凭什么不带我和光明!” 光明弱弱地跟了一句,“小希,咱们听我哥的,留下来陪灵儿嫂子。” “你闭嘴!” 钱希瞪了一眼光明,随后气鼓鼓地看着洛风。 “不带你们是因为,打仗不是好玩的事情,是要死人的,你以为你学了那点剑术,就天下无敌了?” 钱希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刚要继续开口,吴素看了她一眼。 感受到吴素的目光,钱希这才作罢。 两人轻装而行,皆是一人一剑,风字营被留在了王府山脚下,不过杜审言却不愿留下,先行一步已经赶往了离城。 “对长生门那个门主要做什么,你怎么看?” 两人并不着急赶路,洛风随口问道。 他近些日子一直在思考那个疯子到底要做什么,很明显这场战争是由他挑起来的。 若不是他,北阴山依旧坚挺,大莽就绝不可能发动战争。 “猜不到,在大理,那个人说白子虚是最优秀的一颗种子,前几日在北阴山,他又说我与龙虎山那个小道士也是种子。” 吴素淡淡开口,如今的语气平淡许多。 “呵呵,我也一样,是他的种子,他暗中帮了我很多次。” “若不是他,我的修为不会进展如此之快。” 洛风稍稍有些落寞,这种被人圈养的感觉,实在是不好。 “他要成仙,咱们这些种子,终究是要被收获的,以他的修为,杀死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很简单。” “我全部修为的一剑,他随手就化解了。” 吴素声色平静,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是啊,他的修为,确实恐怖,不是神仙,也离神仙不远了。” 洛风叹息一声,“更可恶的是,我现在还必须按照他的计划走,打这场该死的战争!” 吴素默不作声,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洛风忍不住挠了挠头,这姑娘还真是不会聊天。 “之前你见过阴山府的大都护龙柔,跟她交过手,感觉如何?” “那女人的体魄很奇怪,武道炼体,可就算是大宗师也不可能金刚不坏,除非她是武圣,但又不可能,若是武圣,怎么会接不住我的剑。” “不是武圣,我猜测龙氏一族,也是那个疯子圈养的,龙氏一族自认为他们诡异的体魄来自于血脉,其实不然,应该也是那个疯子布的局。” 洛风说起了这些天自己思考出的结果,“虽然不知道那个疯子最后以什么样的方式让自己成为真正的仙。” “不过大抵要在两个方面花功夫。” “一是体魄,二是神魂。” “我猜测,体魄就是龙氏,神魂,就是咱们这些种子。” “他图谋数百年,换了很多身份,最新的是白鹿书院夫子,这表明,他一直在夺舍。” “至于这场该死的战争,我还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素暗自沉思,良久以后问道:“若是按你所说,我倒是觉得,他挑起这场战争,很可能是为了元力。” “元力?” “嗯,生魂是最为纯洁的天地元力,他想成仙,除了需要体魄与神魂,还需要无尽的元力。” 洛风心中豁然开朗,听吴素这么一说,确实一切都说的通了。 “呵呵,还真是个疯子,天下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偏偏还没什么办法。” 洛风忍不住感叹,“目前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想要阻止他,只能慢慢找机会。” 吴素点了点头,“嗯,你我的修为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不必这么悲观,事在人为,机会总会有的。” 洛风笑了笑,不想气氛太沉重,“讲真的,对你我一直心怀歉疚,你有没有什么心愿,如果哪一天你我都要死的话,在这之前,可以完成。” 吴素扭头看了一样洛风,思考了许久,缓缓开口,“再遇到你之前,我只想靠手中的剑,走遍天下。” “现如今,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杀了黄老狗!” 第210章 对峙 离城北门,城楼之上。 秋高气爽,天空万里无云,目之所及,是一望无际黄绿参半的秋原。 原本应该被起伏的北阴山脉阻挡的视线一往无前,天边是一条土黄色的线,那里距离大莽,已经不远。 北苍王洛风负手而立,一身白衣的吴素在他身旁,另一边是戎装肃立的刘奔刘老将军。 “王爷,斥候营已经探得,阴山府八万步军携带着攻城器械,已经开拔,距离离城八十余里,领军的是龙氏子弟龙超。” “他似乎是忌惮咱们派兵截击,因此走的很慢,磨磨蹭蹭。” 洛风点了点头,淡淡开口,“刘将军,打仗的事情我不过问,具体怎么打你比我更有经验。” “我来这里,一是镇定人心,二是看住对面那些修士。” “你同我说说,这场仗大概的走向。” 刘奔沉思了一会儿,沉吟道:“王爷,大莽这一次来多少人还不清楚,打头阵的是阴山府的人,后面肯定还会增派。” “离城新建,墙高城坚,咱们没必要舍弃地利同大莽捉对厮杀,守城即可。” “至于能守多久,末将相信,除非大莽举国来犯,离城绝不会陷落。” 洛风扭头看了刘奔一眼,眼中不乏赞许之意。 慧眼识人天赋判断的很是精准,整个北苍军将领中,唯有刘奔最擅守城。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巧夺天工的地利可以有,真正的人才也一样能做到。 “刘将军,有你这句话,我很放心。” “粮草军备不用操心,你只管张口,剩下的都是本王的事情。” 北苍王说完,刘奔拱手,心中激荡连连。 将军百战死,军人,唯有死在战场上,才是最好的归宿。 他从军半生,能有幸经历这一场滚滚洪流般的战争,虽死而无憾。 ...... 阴山府大军在距离离城八十余里之处扎营,这与当初大都护命令的三十余里,差之甚远。 不过龙超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自己这边全是步军,况且携带大量的粮草辎重,若是距离离城太近,对方派出一支骑兵截杀,后果将难以预料,因此不得不防。 虽然违背了大都护的命令,但龙超认为,比起冒进带来的风险,还是稳妥些好,被骂哪怕是被打一顿也好。 原地驻扎等待了两日,大都护龙柔终于率领两万黑羽卫姗姗来迟。 “龙超,本都护命令你在离城三十余里扎营,你竟敢违令!” 龙柔这时一头齐耳短发,相貌大变,性情也是大变,一副看什么都不爽利的架势。 “大都护,你......” 龙超瞧见家主这番模样,心中一惊,幸亏反应够快,话未出口。 “大都护,我军携带大量辎重,又无骑兵护卫,若是贸然前进,北苍军派人截杀,后果难料,因而才在此处......” “你在教本都护做事!” “不敢!龙超万万不敢!” “哼,这一次放过你,再有下一次,格杀勿论!” 龙柔浑身都是怒气,转头眺望前方,神色冷峻,“大军立刻拔营,朝离城开进!” 龙超领命而去,两万黑羽卫在前,八万阴山府步军在后,旌旗猎猎,人马威严,十万人的队伍结成一条看不到尾的长龙,蜿蜒着靠近北苍离城。 三日后,阴山府十万大军在离城以北三十里扎营已经两天,并无丝毫动作。 龙超在此次出征前,龙氏族老对他有所嘱咐。 “家主虽体魄强悍,修为高深,但性情乖张,在战阵之事上极易冲动,你要时刻紧盯,切不可纵容家主肆意妄为,白白葬送我阴山府勇士性命。” 这些话龙超至今记得很清楚,不过铭记却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做到,而是根本做不到。 大都护龙柔是什么样的性格,整个阴山府谁人不知,谁有那个信心能教大都护做事。 他一直很奇怪,族老明知龙柔性情,却为何依旧在她与上一任大都护龙霸的斗争中选择了沉默。 甚至皇帝那边,也是在有意放任龙柔杀死龙霸上位。 在他看来,有勇有谋的龙霸才是那个真正能带领阴山府与北苍三十万边军展开对抗的人。 喜怒无常的龙柔,很容易一念之间就将整个阴山府大军葬送。 毕竟两军对阵不是修士决斗,单看彼此修为。 一步踏错,往往就是无尽的深渊。 龙超时常祈祷,大都护龙柔千万不要一时头脑发热,下令全军对着坚若磐石的北苍新城离城发起冲锋。 也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在离城以北三十余里扎营已经两天,大都护龙柔并未下达任何命令。 虽然猜不到大都护要做什么,但龙超觉得,此时按兵不动就是最好的消息。 离城是一座新城,自建造之初,就是为了防备他们。 城墙高二十余丈,这样的高度已经不需要什么护城河。 四面城墙的城楼悉数突出十余丈,这样的构造意味着攻城云梯基本发挥不了作用。 而且守城将领是北苍军中最擅此道的刘奔,这个刘奔亲自参与了离城的设计建造,如今又亲自主持守城,更是如虎添翼。 将这两天派出斥候探得的消息一一汇总,龙超心思越发凝重。 他几番思来想去,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丝畏惧,离城,几乎不可能陷落。 “大都护,您找我。” 龙超低着头,不敢看大都护的脸,这两天已经有十数人因为看了眼龙柔的脸而被她撕成两半。 “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本都护按兵不动吗?” 龙超沉吟,“大都护深谋远略......” “哼!” 龙柔轻哼一声,“龙超,本都护至于愚蠢到需要你恭维吗!” “出征前族老找你说了什么我不用猜也知道,本都护确实不擅战阵之事,因此也不打算指手画脚。” “如何打下离城,本都护全权交付与你。” “但本都护在此按兵不动,另有原因。” “岩石府那个孟浪小子被我杀了,皇帝罚我削发,岩氏老家主亲自挂旗出征,一路磨磨蹭蹭,那个老不死的在想什么显而易见。” “本都护对你就一个要求,岩石府的人死绝之前,阴山府有一个人死在北苍军手中,你也就不用活着了。” 龙超浑然愣住,这怎么可能? 第211章 对峙(二) “大都护,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龙超反应过来,吓得背后全是冷汗,猛然跪了下来。 大都护为了发泄一己私愤,竟然准备拿一府大军的性命当儿戏,这怎么可以! 那可是整整七万人! 一旦真这样做了,大莽其余各府,谁还愿意来支援。 战场之上,最不能有的就是背叛! 而且, 岩石府怎么也不会愚蠢到去当炮灰,龙柔提出的这个要求,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什么不可,皇帝调岩石府来,便是因为岩石府多山,子民矫健善于攀附,最是适合攻城,让他们打头阵,有何不可!” “大都护,离城绝不是谁善于攀附就可以撼动的,若想打下离城,就绝不可局限于离城!” 龙超心神激动,声音颤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必须阻止大都护这个疯狂的想法。 “大都护,北苍三十五边军,离城守军只有八万,其余部署尚不明了,北苍不可能坐视咱们一点一点去啃离城。” “咱们也绝不能去做这样的傻事!” “此次主持守城的是北苍军中的刘奔,此人负责监督建造离城,相传又最善守城,硬攻是取死之道!” 龙超把自己这两天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企图改变龙柔的想法。 龙柔沉吟良久,方才问道:“龙超,你说了这么多,难不成是告诉本都护离城谁也攻不下来,咱们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 龙超立刻否决,“大都护,要打下离城,咱们就不能盯着离城,只要细细谋划,把离城地利变成牢笼,就可不战而胜!” 龙柔皱起了眉头,她觉得龙超在说废话,叽叽歪歪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打下离城。 感受到龙柔心中的怒意,龙超连忙补充,“大都护,此事还需时间谋划,不可着急。” “但方才大都护所言,让岩石府的七万人白白送死,绝不可行!望大都护深思!” 龙柔目光流转盯着龙超,“龙超,族老派你随军,看来是真的没错,你倒是有些脑子。” “不过你马上派人去给岩石府那个老不死的传信,三天之内不到,本都护立刻带人调转刀锋,先拿他岩石府七万人祭旗!” 龙超唯唯诺诺点头,丝毫不敢怀疑龙柔所说。 ...... 离城,城主府。 大莽阴山府十万大军已经抵达城北三十余里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刘奔已经下令全军戒备,随时做好接敌准备。 北苍虽是为抵御大莽而生,但之前由于北阴山的存在,这样大规模的战争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很陌生。 因此所有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紧张。 但北苍王洛风似乎一点也没有被一触即发的战事所感染。 这几日换了常服煞有其事地在离城内闲逛,刘奔想要见他,还得历经一番寻找。 这天刘奔带着一队人马,是在一家小酒馆找到的北苍王。 “王爷,您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刘奔的语气平淡,他内心其实是有些不喜年轻的王爷这几天的所作所为的。 “担心什么,离城就是放着给阴山府那些人啃,他们也啃不下来,有什么好担心的。” 洛风坐于马上,目光流连市井,并不专心。 “王爷,大莽岩石府的七万人已经以阴山府合兵一处,城北是大莽的十七万大军,不可轻视。” 刘奔尽力规劝。 洛风轻轻笑了笑,“十七万,确实很多,可现在着急的是他们。” “这几天一直按兵不动,说明他们不傻,清楚硬打吃亏,那就看他们想干嘛,咱们再应对就是。” 刘奔沉默了一阵,北苍王说的是,可他身为北苍之主,怎可这般人浮于事。 “听说阴山府大都护龙柔因为杀了岩石府大都护,被大莽皇帝惩治削发。” “那个疯女人美就美在一头柔顺长发,还真挺好奇她现在是什么模样。” 洛风说着说着笑出了声。 跟在他身后的吴素轻轻哼了一声。 “刘将军,如果我是龙柔,那么我首先想做的,肯定是刺杀你,你是离城的核心,你一死,离城就打下来一半。” 刘奔皱了皱眉,北苍王所说他早已想到。 “王爷,相信若是阴山府大都护能在您的眼皮底下杀死卑职,那您估计能直奔大莽西京城,杀了大莽皇帝。” “呵呵,刘将军也会开玩笑,不错。” “王爷,卑职方才所言,是为了王爷您在军中的形象。” “明白,可是用不着,之前杀龙霸攒下的已经够用了,本王不需要个人崇拜。” “王爷,卑职来找您,是有一事需要问问您的意见。” “你说。” 刘奔稍稍准备了一下措辞,方才道:“王爷,大莽归佛寺的黑袍僧众多,都是些修为不俗的修士,如果他们加入战阵,恐对战局造成难以预估的影响。” “此事不知王爷有没有准备应对之法?” 洛风看向刘奔笑了笑,“刘将军,你为何到此时才问?” “卑职以为这等小事王爷早已做好准备,只是大莽兵临城下在即,仍旧未见端倪,因此才有此问。” “自然是有法子的。” 洛风扭头瞥了一眼吴素,“有这位女剑仙在,归佛寺来多少人都是剑下亡魂罢了。” 吴素冷冷瞪了他一眼。 “看大莽准备摆出多大的架势吧,修士这种力量,终究只能是在一点发挥作用,想代替大军,那得是多恐怖的修为。” “反正以本王和素儿的修为,是不可能的。” “龙虎山小天师已经回了龙虎山,再来时就不是一个人了。” “还有太安的司天监,也会派人来,这方面,你不用担忧。” 洛风神色轻松,心中想的却不止这些。 刘奔只知道归佛寺,并不知道长生门。 真正需要担心的,是长生门啊。 战火虽还未点燃,但长生门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谁知道那个做成仙梦的疯子,还有多少布局谋划呢。 第212章 第一场秋雨 进入九月的第一天,一场秋雨毫无预兆的下了起来。 半夜还是淅淅沥沥,到了清晨,雨势渐大,似珠帘成网,天地间蒙蒙一片。 “大刀,这雨下的,怕是又要耽误几天打不起来了!” 说话的是个长相粗犷的汉子,浓眉大眼,毛发旺盛,看上去凶神恶煞,大家都称呼他黑熊。 “嗯,这么大的雨,地面泥泞,攻城器械推不动,大莽不可能进攻的。” 被称作大刀的男人脸蛋瘦小,轮廓依稀可辨曾经是个清秀之人,一条狰狞的疤痕斜在脸上,自带杀气。 他手扶着一柄接近六尺长半尺宽的直柄刀,刀身厚重,刀刃银白,刀背乌黑,另一手拿着油布细心擦拭。 两人是刘奔麾下虎牢军大刀营的士兵,现如今被安排在离城西城门当值戒备。 “嘿嘿,大刀,等到时候上了战场你死了,我一定捡起你这把刀,过过瘾!” 黑熊张开笑脸,笑容化腐朽为神奇,让他的整张脸变得憨厚起来。 大刀扭头瞥了他一眼,“黑熊,别想了,你肯定死在我前面。” 黑熊不以为意,张望了一下凑到大刀跟前,“大刀,这鬼天气怪无聊的,说说呗,你脸上的疤痕,怎么回事?” 大刀营五千人,狠人不在少数,但真正的传奇得封“大刀”称号的只有一个,便是黑熊面前陷入沉思的大刀。 关键点有二,一是他脸上的那道恐怖刀疤,二是他手中的那柄厚重的直刀。 大刀一进入军营,便很便展现出了传奇本质。 原本军中新兵除了要适应高强度的训练,也要适应老油子对新人的打磨。 但大刀不在此列。 老油子见这个新兵脸上一道疤痕,手中一柄快要等身高的大刀,派头十足,便想挫挫他的锐气。 大刀却宁折不弯,跟人直接动了手。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无比瘦弱的疤脸小子身手如此不凡,三个老兵硬是没奈何住他,还都被挂上了伤。 自此以后,大刀在军中打出了自己的威名,不少人都说大刀手中那柄大刀才是他真正的本事,有朝一日上了战场,这小子一定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大刀看上去吓人,为人却是相当不错,耿直不拐弯,在大刀营中颇受欢迎,否则也不会把营号给他作了外号。 唯独大刀脸上的那道疤痕从何而来,谁也不知道。 黑熊是大刀亲如兄弟的好友,也从未听他说起过脸上那道疤痕的故事。 “黑熊,等打完仗,要是你没死,我就告诉你。” 黑熊叹息一声,“哎,大刀,你知道,这打仗哪有保稳的事情,我爷爷当年跟着老王爷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临了咽气时告诉我,战场上要活命,就得看谁的命硬。” “他老人家晚年不知从哪寻摸了一本道书,大字不识硬是花了二两银子找人念给他听,自己硬背了下来。” “他给我算过命,说我命薄,不能当兵,上了战场就是个死。” “嘿嘿,不过我爹不信他那一套,自己退下来以后就立刻把我扔到大刀营来了。” “他说我这个体格子是天生大刀营的兵,娘的,他天天跟人喝酒吹嘘,说自己勇猛无双,床上床下都是猛虎,否则怎么可能生我这么个虎背熊腰的好儿子。” “草,别人背后都笑他那是因为我娘虎背熊腰,他还沾沾自喜,把自己给喝死了。” 大刀安静听着黑熊喋喋不休,目光沉进灰蒙蒙的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刀,你小子以前肯定是读书人,对吧?” 黑熊十分自信,他总感觉大刀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比如他们这些大老粗哪里会盯着大雨发呆,只会爆粗口骂老天爷不开眼。 “是的,我祖上都是读书人,到了我这才断了,算是不孝。” 大刀声音有些落寞。 黑熊再是糙人,也知道眼前的大刀情绪不对劲,他傻笑了一声,“啥孝不孝的,我那个酒鬼老爹,喝多了就打我娘,要不是我娘虎背熊腰,早就给打死了。” “娘的,老子气不过,天天想法子买酒给他喝,他天天在外面人跟前夸我孝顺,他哪里知道我那时候是希望他哪天能喝酒喝死。” “后来我入了大刀营才知道,我爹也有自己的苦,男人挥了半辈子刀,到老了挥不动,那滋味,哎!” “我有时候总想,我那酒鬼老爹把自己给喝死,一半是我这个儿子的问题,大刀你说我孝不。” 大刀抬起头,“你爹提不起的刀,现在不是被你提起来了,这对你爹来讲,就是天大的孝顺了。” 黑熊微微一愣,“读书人就是读书人,没理都能掰扯出三分来!” “大刀,回头开战的时候你帮我写封信,留给我娘。” “我娘挨打挨了半辈子,太苦了。” “她不识字,村头的先生可以给她念一念。” 大刀点了点头,“小事,十封八封都行,黑熊,你娘巴望着你娶媳妇呢,你要真惦记你娘,赶紧娶个媳妇。” 黑熊挠了挠头,憨憨一笑,“我倒是也想啊,你就说我这模样,谁家姑娘见着都害怕,能把人给压死,咋找?” 大刀认真想了一下,“王爷来了以后,咱们的饷银不是已经涨了三成,每月一两半的银子,你攒个一年,怎么着也够娶一个媳妇了。” “你见着人姑娘多笑,相信我,你只要多笑,姑娘就不怕你。” 黑熊有些兴奋,“真的假的,大刀你可别骗我,我脑子不好使,你说的话我可是都信的!” “没骗你。” 大刀罕见笑了笑,“黑熊,你指定能找个好媳妇。” 黑熊眉飞色舞,仿佛明天就要当新郎官一般,“哈哈,你说能肯定能,大刀,我成婚你一定要去,好好喝一场。” 雨还在下,雨声滴滴答答,两个在离城西门城墙下躲雨的大头兵,享受着安宁。 第213章 陵州出事 秋日的第一场雨,一连下了五日,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 雨停以后,晴空朗朗,碧空如洗。 从离城北门城楼之上向北张望,隐隐可见大莽近二十万大军的营地轮廓,几缕炊烟直直飞向云端。 “龙大都护,雨已停,最多再有两三日泥泞也就去了,不知可想好了克敌之策?” 岩石府现任都护岩崩倚坐着看向龙柔,眼神轻佻,看上去没有一丝杀子之仇不共戴天的情绪。 “老不死的,你着什么急,离城城墙有多高你也看见了,你岩石府的人都说跟猴子一样,爬的上去吗?” 龙柔语气阴阳怪气,神色也满是不屑。 “龙大都护,皇帝在我来前特地嘱咐,要老夫看着你些,说你冲动易怒,勇猛有余,但……” 岩崩话未说完,龙柔打断了他,“老不死的,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敢杀你儿子,不敢杀你?” 岩崩的反应有些出乎龙柔的意料,老不死的听到这话不仅不生气,甚至连一丝不爽都没有,“龙大都护,这世上哪有你不敢干的事,老夫既然敢来,就不怕死,要不,大都护现在就杀了老夫吧。” 龙柔媚笑起来,“岩大都护哪里的话,本都护不是那种好杀之人。” 岩崩扯了扯嘴角,你还不好杀? “龙大都护,说到底,咱们都是为国家和皇帝做事,眼下通力合作,建功立业才是正途,你说是不是?” 龙柔乖巧点了点头,“岩大都护说的是,打下离城,北苍也就下来一半了,没了北苍,太安城就在眼前了。” 岩崩知道对方是在敷衍,不过他也不在意,“龙大都护,老夫没有你这么乐观,先不说北苍,眼下离城该怎么打,该早日商量出个章程。” “你我二府近二十万人,粮草耗费可不是小数,皇帝可没有那么大的耐心,让你我一直这么等下去。” “再说了,咱们到底在等什么呢?” 岩崩煞有其事地缓缓说完,目光打量着龙柔。 “大都护,大都护……” 帐外传来龙超的呼喊之声,龙柔喜形于色。 “老不死的,等的人来了!” …… 北苍王府。 自大莽阴山府和岩石府两府大军在离城以北虎视眈眈,整个北苍进入了战时状态,北苍王府车水马龙,气氛紧张。 宋晚和盛兰日日忙碌。 两人要处理各处送上来的公文,还要与太安与江南两处联系,更为重要的,是保障前线各项所需。 战事还未打响,但很多事情必须要做在前头。 夜幕降临以后,王府之内还是接连有人进出。后院书房之内,宋晚和盛兰还未用饭。 朱灵带着人提着食盒站在门口,看着两位姐姐眉头紧锁,只好候在那里,生怕进去打扰了正事。 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尽量不让两位姐姐被杂事侵扰,按时准备好饭菜送过来,夜深了劝两人休息。 这些事情换做任何一个丫鬟都能做好,因此她觉得自己真的没用。 “小希,咱们不能过去,我哥走之前说了,不许咱们两个去打扰的。” 光明近乎哀求的轻轻拽着钱希的衣角。 钱希小脸气鼓鼓的,满是哀怨,“笨光明,咱们两个每天不给出门,跟坐牢有什么分别,现在就连我找盛姐姐玩都不行嘛!” “小希,盛姐姐他们在忙大事情呀,怎么可以打扰……” “哼,天天跟笨光明待在一起,无聊死了!” “小希,我陪你下棋。” “不要,你又赢不了我。” “这次我一定能赢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在这边吵闹的声音吸引了朱灵,她小跑着过来,“小希,不要吵,两位姐姐还没有用饭,让她们快点把事情忙完好用饭。” 钱希垂头丧气轻轻跺了跺脚,她哪里不知道自己不该打扰盛姐姐她们忙正事,她是希望自己胡闹一下就可以被允许去离城找三表哥。 “小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爷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许你随意出府。” 朱灵笑着摸了摸钱希的额头,“小希,现在大家都很忙,待会我给你讲故事。” “王爷同我说了好多没有写下来的故事,我讲给你听。” 听到这话,钱希的眼里泛起了光彩。 待光明和钱希走后,朱灵重新回到门边,见书房里的二人还是在忙,默默叹息了一声,“饭菜又要凉了啊。” 朱灵正准备转身吩咐人去热下饭菜,宋晚放下手中毛笔,揉搓隐隐有些发木的额头,瞥见了门口的朱灵。 “灵儿,怎么不进来?” 朱灵被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吐了吐舌头,“晚儿,你们忙完了吗?” 这时盛兰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冲朱灵笑了笑,“忙完了,我说刚刚怎么闻到了饭菜香,灵儿,真是麻烦你了。” 朱灵亲自拿着食盒进来,想要找一张空余的桌案布置,环顾一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宋晚走近笑了笑,“灵儿,眼下事情多,所以乱了些,咱们去院里用饭,刚好透透气。” 朱灵点了点头,三人走出了书房,在院中的凉亭里安置下。 “晚儿,你们吃,我去帮你们收拾下!” 盛兰一把拽住了要起身的朱灵,“灵儿,不用收拾,看着乱,但我和晚儿知道哪里放什么,收拾了反而乱。” 朱灵点了点头,神色说不出的落寞。 宋晚看了一眼盛兰,随后道:“灵儿,这几天我和盛姐姐都没去看孩子,两个孩子都好吗?” “很好,小吴情现在已经会说话了呢,那天我听见他喊娘亲了。” 谈起两个孩子,朱灵脸上爆出发一些神采。 “我跟小吴情说了强调了很多遍,我不是她娘亲,等素姐姐回来,再叫娘亲。” 宋晚和盛兰听到这句话,不约而同捂嘴笑了起来。 “晚儿,盛姐姐,你们笑什么呀!” 两人四目相对,笑容更甚。 朱灵正要再问,院门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晚和盛兰不约而同警觉起来,看了过去。 一个传令兵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冲了进来,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王……王妃,陵…陵州出事了!” 第214章 张铎的计划 沛州城。 永威将军张铎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在军营中现身,没人知道他人在哪儿,又在忙些什么。 参将宋之问一言不知,但他的感觉十分不好。 上城被大莽攻占距今已近月余,雪山府和西河府总计十五万大军合兵一处,一点动作都没有,太奇怪了。 就算雪山府之前因为攻城元气大伤,以及大都护被杀,但按照大莽人做事向来粗犷的风格,这些事情,早都该解决了。 现如今整个江南兵备上上下下绷的如同一根张紧的弦,长此以往下去,有害无利。 先前兵部那边来人问的话,宋之问信是不信的。 可是现在永威将军张铎的所作所为,有时候难免会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宋将军,您在想什么?” 叶旬见宋之问眉头紧锁,忍不住问道。 自那一夜被宋之问带人所救,叶旬便留在了宋之问身边做了一名亲卫。 现如今叶旬除了多杀大莽人为好兄弟东良报仇,还有一个心愿就是尽快找到包子铺张老板的女儿。 那一夜上城如同炼狱,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叶旬已经在逃到沛城的百姓中搜寻了多日,一无所获。 “没事,我就是在想,大莽那边到底想干什么,这么久了,一点动作都没有。”宋之问沉声回应。 叶旬想了一会儿,方才道:“叶将军,之前我跟着白先生的时候,白先生曾对我说过。” “大莽人是天生野蛮的民族,这是融于他们血液里的东西,就算他们想要耍阴谋诡计,也只能看清眼前。” “卑职以为,大莽人这么久没有动作,定然是有所图谋,不过咱们用不着太当回事,见招拆招即可。” “沛州防线可攻可守,大莽又无水上战力,主动权无论如何都是在咱们这边。” 宋之问苦笑了一声,“你说的对,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听说北苍那边大莽也是按兵不动,如今已是九月,再拖下去,难道大莽是想在寒冬腊月的大雪天里打仗?” “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除非大莽人有一战功成的信心。” 听宋之问这样说完,叶旬也神色凝重起来。 “禀报宋参将,将军回来了,命小的请您过去!” 听到帐外的声音,宋之问立刻起身,永威将军终于现身了。 “将军。” 张铎听到声音抬起头,目光注视着宋之问,突然笑了笑。 宋之问感到些许怪异,神色微微发愣。 张铎站起身,神采热烈,“宋之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很高兴吗?” 宋之问更纳闷了,他也是才瞧出来,张铎今天心情不错。 “卑职......不知。” 张铎大笑了一声,“哈哈哈,大莽那帮人已经信了,彻底地相信了,我要给大莽雪山府和西河府近二十万大军一份大礼!” 宋之问听的云里雾里,隐隐猜到张铎是有什么计划进展的很顺利。 “将军,卑职不太懂,将军......可否明言?” 张铎渐渐平静下来,神情重新聚敛,走到宋之问身边,“宋之问,有一件事我要交给你去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宋之问严肃起来,拱手道:“卑职定不负期望!” ...... 泸州。 赵丹城自升任江南布政使以来,一日不敢放松。 位子可以求别人给,但坐不坐的住,靠的是真本事。 除了保障沛州与北苍的漕运,赵丹城还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重要到他认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江南富庶,肥沃良田无数,但历朝历代以来,土地不断集中,寻常百姓家无几产,然负税繁多,而富人良田在握,负税廖廖。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原本的丁银之制腐烂不堪,必须改革。 赵丹城觉得自己很幸运,不但有幸遇到北苍王赏识青云直上得以当上江南布政使,更幸运地遇到一个敢于改革的明君。 皇帝在看过他交上去的奏折过后,大加赞赏。 最最幸运的是,现如今南北皆有战事,外地入侵的压力小,很多事情做起来要简单许多。 不过此时,赵丹城看着手中的一封信发呆了许久。 这封信来自沛州,是张铎的亲笔信。 永威将军张铎他并不陌生,以往在泸州两人接触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对这个人他是有些了解的。 冷静,城府极深。 赵丹城在官场浸淫许久,自认为看人是有一点本事,可他一点也看不透张铎。 现如今手上的这封信也一样,猜不透。 他张铎哪来的底气,把事情都准备好了才通知他合作,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就一定会相信他,配合他? 更何况,这么疯狂的计划! 赵丹城沉默了许久,心中几经沉浮,有愤怒,有怀疑,但最后只剩下无可奈何。 张铎敢来这么一手逼宫,摆明了就是吃准了他不得不配合。 先不说他敢这么做定然是获得了北苍王的首肯,就算没有,这么大的一件事,计划前期已经完全铺开,只差他补足这最后一个关节,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也必须得跟! 张铎啊张铎,你竟然连我都敢算计! 第215章 大婚 太安城,皇宫。 皇帝下朝以后,本该去东书房,走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改道望月台,只留了李秋雨一人跟在了身后。 “圣上,您今天......似乎有心事的样子?” 李秋雨感知到皇帝的情绪不高,神情有些落寞。 皇帝没有回答他,直到了望月台之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太安城沉默了一阵,皇帝才缓缓开口。 “李监正,你说,等大莽打到太安城下的那一天,会是一个怎样的光景。” 李秋雨心神一荡,皇帝怎么会有这么悲观的想法,虽说南北两边的局势都在对峙当中,并不明朗,但何至如此。 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皇帝继续说道:“大理上城被破之时,虽然未曾亲眼所见,但沛州那边递交过来的公文上有四个字,尸横遍野。” “朕即位不到一年,若是在朕的手上,都城也尸横遍野,真的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李秋雨虽然不清楚皇帝为什么这么想,但他知道此时皇帝需要的不是劝慰。 “圣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老臣一定会站在城头,不放一个敌人入城。” 皇帝笑了笑,“那时候要是连你都站在城头了,估计太安真的就要保不住了。” 李秋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职责是守护皇帝,“圣上,老臣一时失言......” “没事,朕知你心意。” 李秋雨行了一礼,随后问起,“圣上,您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沛州防线有江南兵备二十万人,是最精锐的水军,大莽不擅水战,想要突破沛州防线,谈何容易。” “北边有三十万北苍边军,在北苍王的带领下,坚若磐石。” “老臣直言,北苍王是个惯于创造奇迹的年轻人,而且圣上您对北苍王的信任,超过老臣。” “如今虽然南北局势并不明朗,但若说大莽打到太安城下,老臣以为绝无可能。” 皇帝扭头看了李秋雨一眼,眼含笑意,“不用紧张,朕也知道,只是突然间这么一想罢了。” “相比于北边,朕比较担心南边。” “永威将军张铎想赌一把大的。”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朕也不好直接插手干预。” 李秋雨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皇帝安危,对朝中之事并不热衷,皇帝刚刚说的话不清不楚,他一点也没有明白,不过他也不准备过问。 “圣上,永威将军是王爷选中的人,老臣以为,王爷青年才俊,不会看错人。” 皇帝点了点头,“是的,朕也相信他不会看错人,但朕是天下之主,张铎若是失败,沛州防线被破,顺流而下就是江南。” “江南一乱,可就离兵临太安不远了。” “所以,朕想麻烦你去一趟江南,去帮张铎。” 李秋雨微微一愣,原来皇帝说这么久,只是为了最后这一句话。 可他是皇帝,何必要跟他一个臣子这么客气? 直接下旨,他李秋雨哪里会不遵从呢? “圣上,老臣不敢当您一句麻烦,莫敢不从。” “只是,老臣一去,圣上的安危......” 皇帝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这件事朕有考虑,朕是天下之主,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可此去江南,凶险难料,李监正,朕的意思,你可以拒绝。” 李秋雨深感惶恐,连忙跪了下来,“老臣深受皇恩,自当为国报身,为圣上尽忠,死而无憾!” 皇帝扶起了李秋雨,“不用如此。” “也许是跟那家伙做了朋友,朕有时候也想能多几个朋友。” 李秋雨缓缓起身,对皇帝的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默了一阵,皇帝陡然问起一件事。 “北苍王的姐姐洛雪,是不是马上要与刘家成婚,婚期是哪天?” 李秋雨想不到皇帝还会关心这样的小事,不过北苍王的姐姐洛雪和礼部员外郎刘岩的婚事确实当下太安城里的一件大新闻。 “回圣上,是九月初八。” 皇帝点点头,思考了一会儿,“回头让内务监准备一份贺礼送过去,那日朕也过去坐一坐,喝杯喜酒沾沾喜气。” 李秋雨听后觉得不妥,“圣上,此事不妥,与礼不合,您怎么可以屈尊......” “朕知道不合礼制,所以朕不打算明着去,到时候就你我二人偷偷去。” 李秋雨微微一愣,皇帝怎么突然间有些孩子气。 “北苍王不在,又一次错过姐姐的婚礼,朕作为他的好朋友,当然需要稍稍弥补一下。” “圣上和王爷的情谊,当真让人羡慕。” “呵呵,要是那家伙在这里,一定会嗤之以鼻,挑挑拣拣朕准备的贺礼。” “呃......王爷是有些玩世不恭的.......” ...... 刘府。 自进入九月以来,刘府宅子夜夜灯火通明。 刘母心中喜悦,虽里里外外的忙碌,但丝毫不觉疲惫。 跟着一起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还有盛府的盛夫人。 新宅这边一样红红火火,盛夫人主动扛起了责任,作为洛雪的娘家帮忙张罗。 两人的婚事能在太安城掀起波澜,主要原因自然还是因为洛雪是北苍王的姐姐。 人们不大理解的是,作为北苍王的姐姐,哪怕是再嫁之人,洛雪可以选择的还是很多,太安城那么多勋贵人家,为何偏偏选一个不入流的清流人家。 作为新娘,洛雪看上去是不大合格的。 她每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似乎一点点没有被越来越近的婚期所影响。 “瓶儿,你说小姐是真的喜欢那个员外郎吗?”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喜欢的吧。” 盏儿默默叹了口气,小姐结婚是好事,她却隐隐有些高兴不起来。 小姐,似乎完全是为了成婚而成婚,那个员外郎,只是一个她不讨厌的人。 “瓶儿,我总觉得,小姐她......是为了王爷,才这么着急找个人成婚的。” “啊!” 瓶儿忍不住轻呼一声,“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小姐她成不成婚,和王爷有什么关系呀。” 盏儿想了一会儿,犹豫着回应,“上次咱们陪小姐去长宁街那边看望月小姐,你还记得吗?” “记得,小姐不是让咱们去城外找了个庄子,安置月小姐。” “那次小姐和她在房里争吵,我隐约听到了几句。” 瓶儿竖起了耳朵,凝神看着盏儿。 盏儿扭头张望了一下,凑到瓶儿耳边,小声说了出来,“小姐她......好像不是王爷的亲姐姐,两个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瓶儿一脸的不可置信,“盏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件事啊!” “这种事,怎么可以随便说,要是不小心被人听见,那对小姐和王爷,都是巨大的麻烦。” 瓶儿后知后觉点了点头,连忙捂住嘴,“是是是,你说的是,咱们要管好嘴巴。” 随后瓶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张大嘴巴,瞪大了眼睛,“盏儿,你的意思是.......” 盏儿犹豫着点了点头。 第216章 陵州大火 北苍王府,夜色深沉,已经是后半夜。 后院书房之中,宋晚和盛兰依旧未睡,眉头紧锁。 陵州出事了,陵州,怎么会这时候出事呢? 两人心中此时是一样的想法。 陵州城是漕运送往北苍的重要节点,大量的粮草军备会先在陵州城暂存,随后转运到北苍望城。 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一个算是腹地的地方会发生什么意外,但它偏偏就发生了。 一场大火,将陵州城仓库焚烧一空,火焰燎云。 四十万石军粮颗粒不剩,化作焦土。 这是一个眼前看起来没有多严重的问题,但细思之下,让人不寒而栗的问题。 前期为了保障离城,北苍将大部分存储军粮全部调运了过去,足够离城二十多万军民三年之用。 现如今,洛城和望城,存粮所剩无几,全都在等着陵州那边运过来。 望城还好些,毕竟本就是北苍后勤重地,多少有些底子在。 但洛城怎么办,全部的粮食只够一个月了。 “晚儿,江南那边筹措新一批粮食运过来,应该来得及。” 盛兰思考了许久,提出了一个比较乐观的想法。 宋晚神色凝重,摇了摇头,“盛姐姐,江南那边今年的新粮已经收完,赵丹城就算是动作再快,粮食到咱们这里,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陵州城那边情况一定很糟糕,恢复元气也需要一段时间。” “关键的是,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件事发生的节点,太巧了。” 盛兰蹙着眉头想了一会,“晚儿,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不是意外,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嗯,离城那边暂时还没动静,大莽人现在一定是在想怎么打,想找一个突破口。” “离城是新城,就连你我都知道强攻大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大莽人就算再是个莽夫,也不会拿脑袋去撞。” “盛姐姐,你说如果,如果这时候大莽人带兵迂回,直接来打洛城,会怎么样?” 宋晚说完,盛兰微微有些惊讶,瞪大了眼睛。 “晚儿,你的猜测也很大胆,确实,要是大莽此时带兵直接攻打洛城,都用不着攻,围住一个月,一个城的人也就饿死了。” “可是这里面有问题。” “第一,大莽哪来的那么多人,要想越过离城,直接攻打洛城,以目前阴山府和岩石府那十几万人是绝不可能的。” “第二,这么长的补给线,中间还有离城这颗钉子,大莽人自己吃什么喝什么?” “第三,就算大莽人克服了前面两个问题,北苍三十万边军也不是吃素的,大莽人凭什么觉得他们能达到围城的设想?” 盛兰分析了一番,宋晚不知不觉点了点头。 确实,她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了,大莽人不可能敢这么做,这么做一招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除非,除非...... 宋晚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盛兰,眼中闪烁着光芒。 “晚儿,怎么了?” 盛兰感知到宋晚的紧张。 “盛姐姐,如果,陵州叛变了呢?” 宋晚缓缓开口,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盛兰整个人愣住,她第一时间觉得宋晚完全是想多了,陵州,陵州怎么可能叛变呢? 可是转念一想,若是陵州叛变,那大莽腾挪的空间就足够大了。 方才宋晚说的攻打洛城,甚至是连望城一起打,也不是没有可能。 盛兰脸色愈发严肃,她想起陵州将军,那个姓齐,叫齐衡,长相听说十分俊美的中年美男子。 齐衡任陵州将军才不过两年,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在两年之内将整个陵州上上下下全部都握在手中? 陵州军八万人,一直以来隐隐有防御北苍的作用,是朝堂花大价钱养出来的精锐。 这样一支军队,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叛变了。 这一点,盛兰是不大相信的。 “晚儿,我觉得不大可能,就算此次陵州仓大火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有什么目的,但陵州军是朝廷极其重要的部署,出这种意外,那整个兵部吏部衙门,全都该死。” 宋晚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扶了扶额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盛姐姐,先休息吧,明天一早赵西岳和孙传明肯定都会过来,到时咱们再一起商议。” “王爷那边,此时应该也收到消息了,等等看王爷怎么说。” 盛兰点了点头。 两人携伴走出书房,却是看到了朱灵带着人刚好过来。 “灵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盛兰走近几步,握住了朱灵的手。 朱灵笑了笑,“盛姐姐,方才见你和晚儿都没吃几口,我就叫厨房做了些鸭羹汤,你们这么幸苦,怎么可以饿着肚子。” 盛兰打趣道:“哼,我猜灵儿是为了把晚儿喂的胖乎乎的,这样等王爷回来,就可以独享宠爱了。” 朱灵张了张嘴巴,愣了一下,“啊,盛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啊,灵儿,灵儿才不是这样想的呢!” 宋晚颇为无奈摇了摇头,“灵儿,别听盛姐姐瞎说,她这是逗你呢!” “盛姐姐,鸭羹汤你还喝不喝了,不喝我可以代劳。” 盛兰捂嘴笑着,“自然要喝,原就有些饿,灵儿端来问到香气,就更饿了。” 三个人打打闹闹,欢声笑语,气氛好不欢快。 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了,更深露重。 三人端着汤碗坐在院里,抬头看着繁星点点。 “晚儿,你说王爷这时候在干嘛呢?”朱灵轻声问。 “不知道。”宋晚淡淡回应,她确实不知道。 “我猜,这个时候肯定是在修炼。” 盛兰说完,朱灵和宋晚同时扭头看向她,一脸疑惑。 “他那个人吧,没什么安全感,哪怕当了王爷,也还是害怕自己实力不够。” “尤其是有了我们在,他更会这样。” 盛兰如铃般的嗓音幽幽在沉静的夜色之中回响,“所以啊,王爷这时候,恐怕还在修炼提升自己的修为。” “灵儿,你总是说我和晚儿很累,其实真正累的,是王爷。” 第217章 大齐皇帝 陵州。 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一夜,直到天明才被扑灭。 整个陵州上空尘烟密布,如同乌云笼罩,暗无天日。 仓库所存四十万石军粮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土之味。 陵州通判齐衡这时方才回到家中,模样灰头土脸,看上去十分狼狈。 在发现大火之后,他便立刻亲自带领陵州军去救火,但无奈火势太大,人力收效甚微。 齐衡有些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水一饮而尽,脸上看不出表情。 “齐衡,怎么,你后悔了?” 这时从角落阴暗处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随之一个黑色的身影飘了出来。 齐衡神色沉静,一点也不惊讶,抬起头,看向黑色身影,语气平淡道:“你竟然还没有走,怎么,还有什么事情,你要我做的,已经都做了,太子殿下。” 全身隐藏在黑袍之中的人自然就是当年的齐国太子,黄璞黄老狗,而陵州,就是当年的齐国都城。 “呵呵,你的语气告诉我,你似乎不情愿走到今天这一步。” “齐衡,你不要忘了你姓齐,是当年齐国的国号,这份殊荣,是谁给你的!” 齐衡撇了撇嘴,“太子殿下,一百多年了,这些话说出来已经很难振奋人心了。” “齐衡今日所为,是不愿违背祖训罢了。” 黄老狗阴沉笑了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现如今你已经彻底下不了船了,接下来,还需要老夫教你一步一步怎么办吗?” 齐衡沉默一阵,摇了摇头,“太子殿下,齐衡并不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黄老狗大笑起来,笑声恐怖,“齐衡,你在想什么,你以为那个小王爷查不出这事的猫腻?” “你不一条路走到黑,难道是打算去跟那个北苍王认错求原谅?” “那小子我可是熟的很,对于背叛他的人,他下手一点也不会犹豫。” “说不定,那小子这时候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以你大金刚的修为,不是那小子的一招之敌,唯有我才能保护你。” “而且,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只可能是大莽,等战争结束,我们一起恢复大齐,难道不好吗?” 黄老狗语重心长,分析利弊,说的头头是道。 齐衡知道他说的没有什么错,要说这场大火是意外,谁都可能信,唯独北苍王是绝不会相信的。 北苍王的行事风格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一条路走到黑?走到死罢了。 “感谢太子殿下,替小人考虑这么多,小人明白,活不了多久了,这一点小人在答应你之前就已经想好。” “不过哪怕如此,小人也不准备接着走下去。” “齐衡不能违背祖训,但也不能违背内心,大炎于我才是国家,所以,恳请太子殿下不要难为小人。” 黄老狗目光阴郁注视着齐衡,良久以后沉吟起来,“齐衡,你以为,那小子只杀你一人,会放过你的家人?” 齐衡突然笑了笑,“太子殿下,您何必如此,王爷为人小人还是有些了解的。” “北苍王,不像是您说的那种人。” 黄老狗压抑着心底的怒气,声音阴鸷道:“是的,那小子还真不是那种人,烂好人一个。” “可是,我黄老狗做起事来,可向来随心所欲,不受牵绊,你的家人,那小子不会杀,可黄老狗会杀的。” 齐衡愤然站起身,浑身怒气,“黄老狗,你敢!你还是不是人,我已经兑现了承诺,你竟然还拿我的家人威胁我,你......卑鄙无耻!” 黄老狗突然揭下了自己的帏帽,“我已经......无齿很久了。” 齐衡看到黄老狗的模样,吓得陡然失色,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黄老狗整个脑袋如同腐烂发黑的木头,整张脸只剩一个轮廓,看不清五官,蠕动的嘴唇如同毒蛇在扭曲,他确实一颗牙齿也没有了。 这哪里还是人,已经和鬼差不多了。 “齐衡,见到我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害怕?”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不能做的吗?” “礼义廉耻什么的,跟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齐衡,大齐复国以后,需要一个皇帝,你觉得我这样,能当皇帝吗?” “你不妨大胆一些,你如今是陵州将军,顶到天了还能往上走几步,只要你愿意,自己当皇帝不好吗?” 在黄老狗的循循善诱之下,齐衡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黄老狗并不着急,很有耐心的在等,他相信齐衡是个聪明人,而不是一个固执的傻子。 “黄老狗,你必须向我保证,绝对要保护好我和我家人的安危。” “其次,我要你发誓,待大齐复国,我为皇帝!” 齐衡终于做出了决定,神色隐隐有些激动,声音颤抖。 黄老狗开怀大笑,“齐衡,这两点我都答应你,我保证。” “那小子虽然修为可以,但要想在我手底下杀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至于大齐皇帝,只要大齐复国,那皇帝就一定是你齐衡!” 齐衡点了点头,神色热烈,“你说说吧,接下来想要我怎么办?” 黄老狗想了一下问道:“陵州军你掌握多少?” 齐衡毫不犹豫答道:“陵州军总计八万,三大营,唯我齐衡马首是瞻。” 黄老狗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声音微微颤抖,“好!很好!既然如此,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齐衡微微一笑,既然已经选择和大莽合作,那么就不要优柔寡断。 现如今,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太子殿下,现如今这场大火的原因未有定论,大部分人都还以为真的是场意外,因此我此刻还是安全的。” “这段时间,咱们要好好利用起来,要抓紧。” “太子殿下,麻烦尽快把你的计划告诉我,我看如何配合,充分利用这段时间,让北苍,还有整个天下,大吃一惊!” 黄老狗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齐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是个聪明人,大有可为。” “未来的大齐皇帝,非你莫属!” “我来之前,和阴山府大都护已经商量好了一个计划,具体是这样的......” 第218章 半渡而击之 沛州城,入夜以后,以往紧闭的城门突然被拉开,厚重的木门发出阵阵嘶哑,如同猛兽在低吼。 整齐的铠甲闪烁着暗沉的光泽,一支肃穆的骑兵鱼贯而出,融入夜色。 “宋将军,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叶旬压着声音轻声问道。 有这个疑问的不止是叶旬,跟着宋之问一起出城的一万人都有些纳闷。 沉寂了这么久,突然有作战行动,却连去哪儿都不知道,搁谁心里都会犯嘀咕。 而且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清楚沛州是采取守势,可这明摆着是要主动出击啊。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道。” 宋之问的语气有些冷硬。 叶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很显然,他看出宋之问现在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 在浓浓夜色中不紧不慢行进了快两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宋之问挥手叫停了队伍,一万人马同时肃静,天地间突然安静的有些可怕。 宋之问皱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远处。 叶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那里是黎江。 静心凝神地听,隐隐能听见江水拍打岸边的浪花声。 气氛无声之间变得十分压抑,所有人都在猜到底要做什么,不知不觉间揪住了整颗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刻钟过去了,众马纷纷摆首顿蹄,似乎是有些不耐烦。 气氛压抑,快要到达顶点。 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依旧安静的如一潭死水,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正在临近。 很快,远远的夜色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嚣之声,似乎是很多人在赶路,扛着重物,声音稀稀拉拉。 只是这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变的沉闷。 宋之问屏住呼吸,神色紧张,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叶旬在宋之问身旁,感知到他的凝重,也不觉紧张起来。 他右手执枪,左手握着一把短剑,两手都不觉紧了紧。 这把短剑是好友东良的遗物,带着他上阵杀敌,仿佛好友依旧在身旁。 又过了一刻钟,那声音已经如雷鸣一般,若不是近万人,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大的阵势。 叶旬隐隐猜到了什么,大莽人,这是渡江了。 这怎么可能,黎江江门数百丈之宽,他们要想搭浮桥过江,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侦察营在江面和江安日夜不停巡逻,就是防着这一手。 这种低级错误,怎么可能会犯! 不对,宋之问是早就知道大莽人会在此时此地渡江,所以才等在这里。 待会,是要半渡而击之? 叶旬脑海里思绪翻飞,想要理清整件事情的脉络,却由于信息不够,越理越乱。 “叶旬,你方才出城时问我的,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宋之问突然开口,由于太长时间的紧张压抑,声音干裂嘶哑。 叶旬回过神来,看向他,“将军请说。” “今夜,咱们要跟大莽人痛痛快快干一场,不死不休!” 宋之问的声音变得有些癫狂起来。 叶旬虽然不知道前因,对于后果也不愿去想,他觉得浑身血液慢慢热了起来,想起那个夜晚,他和东良在小土坡上,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敌人。 “将军,叶旬誓死追随!” “哈哈,叶旬,我知道,你想为你的朋友报仇,我也一样,咱们都已经憋了很久了,待会比比谁杀的多!” “握紧刀剑,做好准备!” 叶旬依言再次握紧手中的一枪一剑,屏住了呼吸。 宋之问目光热烈,凝神等待,事实上是在压抑着自己浑身的热血。 时机还不成熟,再等等,再等等。 宋之问在心中默念,焦急如焚。 “嘶!” 当一声马鸣穿破夜幕传入宋之问的耳中,宋之问神情一敛,举起了手。 “将士们,今夜,让咱们一起震惊天下!” 宋之问一声怒吼,虽然没头没脑,但众人此时也都大致明白了要做什么,一双双炙热的眼眸点亮了夜慕。 “将士们,随我冲锋!” 宋之问猛地一挥手,一骑当先冲出,随后万马齐出,朝着黎江岸边滚滚而去。 黎江岸边热闹如集市,人头攒动,大莽人搭了数座浮桥,数条由人组成的长龙在江面上晃动。 一支万人骑兵的奔腾之势如奔雷炸响,渡口的大莽人闻声纷纷转头,一个个如浇筑一般愣在了原地。 江岸虽然开阔,但是现在所有通过浮桥的人都挤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雪山府的四万精锐骑兵刚刚踏上浮桥不久,先头部分刚刚抵达江岸,便听到了江岸深处传来的马蹄声。 “快,快让开!” “让骑兵过去接敌,所有人,沿江岸散开准备接敌!” 一声声命令变成怒吼响起,大莽人在上一次攻破上城那夜时受过教训,这一次终于没有一下变成无头苍蝇,开始有序变阵。 骑兵终于有了空间,虽然只能组织起来两千人,但抵挡一阵足够了。 只要撑住,等后面的大部赶到,即可化险为夷。 这时宋之问等人已经出现在了大莽人的视线里,夜色阻碍之下,所见也即所得。 一万江南骑兵分成两部,沿着江岸席卷开来。 黎江江岸顿时喊杀震天,乱做一团,方才还能有序按照命令变阵的大莽人一下子慌了神。 恐惧就像是瘟疫,一个传染十个,十个就能传染一百个,一百个就能卷走一大片。 一切,似乎和上城被破那一夜,变得没什么不同了。 第219章 铁锁连船 此时在黎江江面上,近两千只崭新战船以铁锁相连,安稳停在江面上,如同一座漂浮在江面的城市。 每一艘战船都是三层的龙骨战船,上有拍杆劲弩,不似凡物。 西河府七万人马早就等在了江岸,看着一艘艘高大的战船缓缓映入眼帘,人人心神荡漾。 大炎的能工巧匠做出来的战船,看上去就是威猛! 两千只战船,不费吹灰之力即入手中,往后,我西河府将直入大炎腹地江南,建立灭大炎之首功! 西河府大都护哈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那一艘艘崭新的战船,简直比娇嫩的娘子还要让人爱不释手。 “大都护,永威将军说,战船已送到,为了稳妥起见,他建议您明日解开铁链以后再安排大军登船。” 哈木翘起了嘴,“回去代我谢谢将军,至于其余的事情,本都护自有打算。” 说话那人点了点头,不再废话,上了一艘快船离去。 “立刻登船!” 哈木大手一挥,这时候他的一个亲随鼓足勇气提醒道:“大都护,要不要再等等,等明天天亮再说,我怕......” “你怕什么,战船即在眼前,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都护,我是怕大炎人有诈。” “混账,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盟友!” 哈木大声打断了他,“雪山府那边先我们渡江,若是有异变,早就派人通知了。” “我西河府怎可落后于人,传本都护命令,立刻登船!” 那亲随嘴唇蠕动,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西河府七万人开始有序登船,他们上了船才发现,这战船不仅看上去威猛,船上各项设计之精妙让人忍不住赞叹。 哈木登上了最大的一艘龙船,看着船上有精美的宿舍,如同一座小别苑,心中快意更甚。 “快,把这里收拾好,本都护今夜就要睡在这里!” “酒菜歌姬,快快送上来!” 哈木在软席上坐下,抚摸着如女子肌肤一般顺滑的绸缎,心中感叹大炎人不仅会做事,更会做人,总是在细节处让人感知到他们的诚意。 很快,龙舟上灯火通明,歌声阵阵。 大都护可以随时随地享受,但其他人并不能。 两千艘战船以铁链相连,要想解开,总是费一番功夫的。 西河府士兵由内向外,正在解开一个个锁住的铁链。 江面沉寂,什么声响也没有,连一盏渔灯都看不到。 很多时候,太过安静,总是让人无法心安。 “千夫长,你看那是什么,这么晚江面上还有渔船打鱼?” 那位千夫长顺着手下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原本如墨块一般的江面上,出现了几盏星星点点的灯火。 “大晚上打鱼有什么好稀奇的,没看到起风了,风浪越大鱼越大!” “千夫长,风浪越大鱼越大?” “你懂个屁,这个道理是强哥教我的,绝不会错!抓紧干活,别那么多废话!” 那位千夫长不再关注江面,盯着手下人一艘接一艘的解开铁链。 突然间,一股不安浮上他的心头,他忍不住再次看向江面。 这一次,他瞪大了眼睛。 方才还只是星星点点几盏灯火,已经变成了繁星一片,而且速度极快,正在朝着自己这边快速驶来。 他意识到了不好,连忙大喊,“快!快禀报大都护!有情况!” 哈木正在龙舟之上欣赏歌舞,品尝美酒,他搂着怀里娇嫩的美人,双手无处安放。 “沉壁,你为什么这么美,你是本都护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美人!” “大都护,你说真的吗,沉壁真的会相信的!” “自然是真的,本都护从不说假话。” 哈木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多少次说这样一句话,唯有这一次是有七分发自真心。 怀中的沉壁真的很美,那嫩白胜雪的肌肤,还有柔软无骨的身段,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沉壁,待本都护建功立业,得封为王,一定要封你一个王妃!” “奴家真的可以当王妃吗?” 沉壁整个如藤蔓一般缠绕在哈木身上,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哈木心头一热,一把将沉壁按到自己胯下,“我的美人,你当然可以当王妃,我......” 这时候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打破了所有。 “大都护,大都护,出事了,外面......外面.....” 歌舞皆停,兴致全无,哈木皱起了眉头,他怒目而视来人,发誓若是他说的事情无关紧要,定要砍了这个人的头。 “慌张什么,说,出了什么事!” 来人上去不接下气道:“外面......外面有好多快船,正朝咱们这边来!” 哈木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大步走了下来,跟着来人来到了甲板上。 江面不远处,一盏盏灯火如繁星点点,连成一片,距离越来越近,已经隐隐可以看见轻舟的轮廓。 “全军准备迎敌!” 哈木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过他有一点觉得奇怪,就算大炎那个将军使诈,干嘛要派一堆小船来。 “大都护,铁链解开不到一半,现在所有战船都挤在一起,实在无法接敌!” “废物,解开铁链全部开出,先挡住敌人!” “是,卑职这就去办!” 哈木心中渐渐稳住,对方来的都是些小船,一时之间能有什么大作为。 一阵凉风顺着江面吹过,带来丝丝冷意,哈木方才饮酒而红热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瞥见了不远处正在熊熊燃烧的火把,心中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快!快!所有人,解开铁链,战船分开!” 哈木使出所有的力气大喊,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心底涌出无限的愤怒,可恶的大炎人,竟然敢使这种阴谋诡计! 一艘艘轻舟在江面上如离弦之箭射了过来,每艘轻舟之上仅有十数人,手中火箭火把不一而足。 “射!” 一声令下,一支支火箭从轻舟之上射出,如流星一般射向由两千艘战船组成的水上之城。 一瞬间,如干柴遇烈火,火光四起! “快,所有人,一边灭火,一边解开铁链!” “已解开的,快速驶出!” 哈木这时候竭力克制自己保持冷静,不能慌张。 他先前不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但当他看到两千艘全新的战船,他的戒备之心卸下了大半。 就算大炎人要使诈,也不会拿这两千艘战船来使诈吧。 两千艘全新的战船,是实打实落在自己手中的! 那个接应之人带话说,大炎那位将军建议明日白天解开铁链以后才登船,难道说他也被骗了? 哈木脑海中思绪纷飞,控制不住地渐渐慌张起来。 “轰!” 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艘战船突然炸开,火焰冲天! 哈木被恐惧席卷全身,大炎人,竟然在战船龙骨之中藏了火油! 第220章 大都护的计划 “前军冲击,杀出一条路来,不论挡路的是谁!” “大都护,前面,前面......是咱们自己人啊!” “蠢货!接着乱下去,谁都活不了!” 新任雪山府大都护是原大都护的弟弟金秀,他认为自己的哥哥金迈死的一点也不冤。 那个愚蠢的人是彻底蠢死的,竟然为了享乐不被打扰,膨胀到营帐周围不设防御,被刺客扭断了脖子。 作为一府都护,身系数十万将士性命,真的愚蠢! 金秀抬眼看着对面江岸混乱的场面,心神微微荡漾。 大炎人向来狡诈,也唯有哈木那个蠢货才会真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们。 “兀达,你亲自去上游渡口,率领我雪山府奔雷骑,冲杀愚蠢的大炎人!” “大炎人有句古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今夜,谁是谁的猎物,还不一定呢。” 兀达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去想起来一件事,“大都护,咱们这边出了意外,那西河府那边怎么办,大炎人一定也设了陷阱,咱们要不要分一部分人过去支援他们?” 金秀摇了摇头,“兀达,那群蠢货不值得救,咱们的目标是越过黎江,直奔沛州城。” “所有人都以为没有战船和水军,我们大莽打不下沛州,那么咱们......就让天下人看看!” 兀达看向大都护的眼里闪烁着崇拜的光彩,一切几乎全都按照大都护的预料在发展,说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也差不多,这样的大都护,才是真正能带领雪山府一往无前的真正勇士。 一江之隔,宋之问带领的一万人马彻底将江岸渡口化成了一片炼狱。 大莽人渡江以后队形混乱,在江岸挤成一团,骑兵冲杀之下,互相踩踏,大莽人就算再勇猛,也无一战之力。 一万骑兵分成两支,各自冲杀一阵后合到一处,江岸尸横遍野,哭嚎震天。 但宋之问明显感知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虽如入无人之境,砍瓜切菜一般肆意屠杀大莽人,但江岸人数并不多。 宋之问先前一直在数着时辰,五座几丈宽的浮桥,大莽人怎么可能只过江这么点人,骑兵步兵加一起,近万都不到。 叶旬见宋之问神色凝重,心事重重,忍不住问道:“将军,怎么了?” 宋之问满脸都是溅上去的血迹,他沉吟了一下,“叶旬,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大莽人五座浮桥,那么长时间,就送过来这么点人?” 叶旬皱起了眉头,听宋之问这么一说,事情确实有些古怪。 “将军,你的意思是,大莽人早就知道咱们今夜会来,眼前这些,都是演给咱们看的?” 宋之问没有出声,屏息想了一阵方才道:“不管了,不管大莽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咱们都必须冲杀到底!” “是!” 叶旬重重应了一声。 一万人马再次分成两支,开始冲锋,犹如一把死亡的剪刀朝着江岸边乱如蝗群的大莽人呼啸而去。 大莽这边以冲杀自己人为代价好不容易聚齐起来的两千骑兵, 在第一次冲锋之下就已经死亡过半,面对再一次的冲锋,他们直接被洪流所淹没。 失去了唯一的抵抗之力,整个江岸完全变成了一个屠宰场。 叶旬一枪一剑,四下翻飞,不断收割着大莽人的人头。 心中虽快意无比,但叶旬始终留心着从四周的混乱之中收集信息。 方才听了宋之问所言之后,他的心底始终有种隐隐的不安。 嗯? 叶旬整个人停了下来,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好似天边沉闷的闷雷之声。 时节已是九月,怎么可能打雷! 叶旬细心留意着,马背声隐隐传来丝丝震动。 声响和震动都在不断加剧,已经不需要怀疑,有一支骑兵在靠近这边的战场。 看声势,不是轻骑,而是重骑! 叶旬神色凝重起来,据他所知,江南兵备压根就没有重骑! 因此很显然,来的不是自己人,是敌人! 叶旬这边已经想到,宋之问那边自然也想到了。 一万人马再次汇合之后,不远处的黑夜之中,奔雷之声越来越近。 “将军,看声势,是重骑。” 叶旬抿了抿嘴唇,重骑对轻骑,硬碰硬根本就是自取死路。 宋之问点了点头,“叶旬,准备撤退!” “撤退?” 这是叶旬没有想到的,此时若是撤退,就相当于放大莽人过江,等大莽人彻底站住了脚,那形势就完全不同了。 “将军,派人回沛州要增援,咱们可以凭借速度在这里和大莽人周旋......” 宋之问看了叶旬一眼,“没用的,大莽人既然将计就计,就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咱们不走,就是等死。” 叶旬微微哑然,他不再说话,点了点头。 一万人马几次冲杀,折损几可忽略不计,随着宋之问一声令下,队伍毫不犹豫地离开江岸,向着沛州方向,疾驰而去。 大莽奔雷营在兀达的率领之下赶到了江岸渡口,看着一地的尸山血海,皱起了眉头。 这伙大炎人一见苗头不对拔腿就跑,倒是有些让人意外。 不过不重要了,大都护的目的已经达成。 今夜,雪山府十万大军即可全部渡过黎江! 兀达挥手叫来一人,“去,禀报大都护,大炎骑兵望风而逃,大军继续渡江。” 那人领命而去,江岸渡口开始有序收拾残局。 兀达却没有选择停下,而是率领奔雷营继续进发,继续大都护的计划。 夜色掩映之下,天地间沉寂如死水,三万奔雷重骑无声向前。 第221章 性情中人 黎江今夜很是下了一锅饺子,全是人高马大的大莽饺子。 两千艘崭新的,让西河府大都护哈木一眼就爱上的战船,内部龙骨之中全部暗藏火油。 随着船身火势发展,火油被点燃,燃爆之下,火光冲天,四溅之下,火势燎原,不可阻挡。 一艘接一艘的战船被点燃,刚刚还在摸索新战船的西河府士兵被熊熊大火所淹没,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天际。 为了活命,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跳入黎江。 时节已是九月,深夜的江水冰寒刺骨,燃烧的战船之上流出的火油浮在江面上继续燃烧。 大莽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生命的最后尽头,能体验到这样的冰火两重天。 西河府大都护哈木在亲卫的重重护卫之下正在撤离,他表情扭曲至极,一肚子的怒火和怨恨无处发泄。 可恨的大炎人,竟然敢耍诈! 他也不忘想起,自己这边中了陷阱,正在渡江的雪山府自然也是一样的命运。 大炎人,是想一战定乾坤,全歼西河府和雪山府十七万人! 烈焰灼身,哈木却感到全身发冷,四周是漫天的哭嚎,宛如炼狱,哈木突然间很想逃离这里,回到西河府,可以整日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沉壁,哈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美人沉壁。 “速去将沉壁带出来!” 哈木向自己的亲卫发出了命令。 沉壁确实被遗忘了,在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所有人都不会关心一个女人的性命。 其实她自己也不在乎。 在她被永威将军送到哈木身边,她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冲天的烈火把这里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沉壁在火光中笑,她觉得,能这样死去,已经是不能再好了。 “你是沉壁?” 听到声音,沉壁扭过头,疑惑地看着来人。 这是一个看上去就是个好人的老者,虽然神情肃穆,但依旧可以看出他一身的正气。 沉壁点了点头,“我是,你是?” “不用在乎老夫是谁,老夫是来救你出去的。” 本已是死地,又陡然出现生机,沉壁只觉得冥冥中老天爷在和她开玩笑。 曾经她是那么的想死,现如今,好像怎么也死不成了。 是谁派这个老者来救我的,记得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 沉壁快速思考了一下,只想到一个可能。 是将我送给哈木的永威将军吧,他可能是期待,我在下一次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谢谢。” 沉壁行了一个万福,随后任由这位老者裹挟而去。 这时冒死赶来寻找大都护的美人沉壁的护卫翻遍了整个龙舟,也没有找到人,只能悻悻而归。 “大都护,全都找过了,没有发现沉壁。” 哈木心头一紧,随之而来是阵阵酸痛。 沉壁,我的美人儿,她一定是很害怕,乱跑不见了。 这样的场面之下,她哪里还有活路,只怕早已葬身火海。 哈木叹息一声,在亲卫的重重保护之下,乘上了一艘小船,冲出了火海。 当哈木回头望去,黎江宽阔的江面上,火焰与天齐高,无数人影在火光之中闪烁,跌落。 哈木感觉此刻自己的忧伤比江水还要更深。 “咱们一共登船了多少人?” “回大都护,为了快速熟悉战船,五万人。” 哈木垂手顿足,“五万人,五万人啊!” “大都护,咱们......还有机会......” “还有个屁的机会,数十年积攒,一朝散尽啊。” “大都护,您看那里!” 随着亲卫的一声惊呼,哈木抬头望去,在熊熊大火映照之下,黎江江面上千帆竞渡,全是几十丈高的龙舟战船,战船之上人影如林。 “大都护,那是大炎人的战船,咱们快走!” 哈木笑了笑,摇了摇头,“用不着,咱们这些被大火烧破胆的溃兵,用不着这么大的阵势。” “这些人,一看就是奔着雪山府那边去的。” ...... 龙舟战船之上,永威将军张铎负手而立,目光看向一侧正在熊熊燃烧的战船。 他神色凝重,没有一丝为眼下取得的战果而沾沾自喜。 西河府这七万人,原本就是个添头,真正要吃下的,是雪山府的那十万主力。 但新的雪山府大都护,比他了解的要聪明,藏的更深。 天下人都以为沛州要一直防守下去,但是他张铎偏不,因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这时有两人如风吹来一般飘落到张铎身边。 沉壁一眼就看见了永威将军张铎,她赶忙要跪下行礼,却被身旁的老者一把拉住了。 张铎扭头看了一眼,见到沉壁,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惊讶。 “李大人,您方才说有事要去办,就是去救她?” 张铎这话才说完,最先心神震荡的是沉壁。 原来要救她的人根本不是永威将军,那是谁? 李秋雨语气平淡,“是,王爷在给圣上的信中,提到了沉壁姑娘,我此行来前,圣上告知此事。” “王爷说,在沉壁姑娘自己不想死之前,她应该活着。” 王爷? 沉壁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那还是在大莽人的营帐里,那个年轻人俯身告诉她,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死。 他是王爷,为何会记得我这样一个卑贱的人,还在和天子的信中提及? 沉壁心中杂乱无章。 “王爷......确实是能做出这样一件事的人。” 张铎扫了一眼沉壁,看不出表情,感叹了一句,“王爷真是一个性情中人啊,性情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沉壁,你退下吧,这次幸苦你了。” 沉壁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这时李秋雨才问道:“将军,你有没有需要老夫去做的事情,圣上嘱咐过,老夫任凭你调遣。” 张铎轻轻摇了摇头,“李大人,我知道您的修为。” “但战场属于军人,您这样的高深修士,不该在战场上厮杀。” 李秋雨一时间有些没懂张铎这句话的意思,不过他并不在意。 “圣上如果在这里,能看到这副画面,一定会赞叹将军的智谋。” 交浅言深,李秋雨也不吝啬说几句赞美之言。 在他看来,张铎是一个能做事敢做事的人,也值得赞美。 “能得李大人赞美,张铎很荣幸,但李大人或许不知道,张铎不在乎圣上怎么看。” “将军,接下来你要做什么,老夫一时间倒有些看不明白了,西河府接近全军覆没,雪山府那边你只派了宋之问的一万人,难不成你是想......” 李秋雨话未说完,正看着他的张铎已经点了点头。 第222章 拖时间 “将军,大莽骑兵一直跟在咱们后面,距离不到十余里,人数约有四万,重骑一万,轻骑三万!” 听到斥候营送来的消息,叶旬率先陷入了沉思。 雪山府这是打算追击他们,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追击,大莽人这架势跟逛街一般不急不慢。 那只有是另有所图了,大莽人是在等什么? 宋之问没有像叶旬一样思考太久,他突然笑了笑,“叶旬,你怕死吗?” 叶旬微微一愣,随后坚决道:“将军,叶旬什么都可以怕,唯独不怕死!” 宋之问含笑点头,“好!” 他随之看向身后的众将士,“将士们,你们怕死吗!” 近万人马停顿了少许,雷鸣般的齐喝响起,“不怕!” “不怕!” 宋之问神色激动,大声吼道:“好!” “今夜,我宋之问同你们一起,杀个痛快!” “杀个痛快!” “杀个痛快!” 气氛自然无比热烈,士气冲天。 叶旬一样被感染,气血沸腾,但他并非全是热血。 宋之问这时做出的选择,不属于一个合格的将领。 虽然他未明言,但显然他的选择是掉头迎战跟在后面的大莽人。 一万打四万,对方还有重骑,这无异于鸡蛋赚石头。 叶旬隐隐感觉宋之问此举有深意在其中,自从今夜大军出城到现在,一切都让人看不懂。 一万人马调转方向,没入夜色。 此时兀达正率领着奔雷营慢悠悠地前进,他不着急的原因在于,他在等大都护的信号。 兀达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天空,神色沉静如水。 “咻!砰!” 如墨般的夜空突然炸开一朵烟火。 兀达终于等到了。 奔雷营开始缓缓加速,朝着沛州城的方向。 马蹄阵阵,大地震动。 看到空中那朵烟火的,不止是兀达,还有宋之问。 他会心一笑,扭头看向叶旬,“叶旬,待会记住一点,拖时间。” “交给你五千人,能拖多久拖多久,把大莽人拖在这里即可。” 叶旬点了点头,“是,叶旬明白!” 宋之问的一万人马和兀达的奔雷营在浓浓夜色中双向奔赴,两边都是骑兵,十余里的距离,眨眼之间。 兀达听到前方传来的阵势,忍不住皱了皱眉。 大都护告诉他的计划当中并没有这一项,终于有意外发生了。 没等兀达思考太久,敌人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这点人马,就想阻挡奔雷营? 兀达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轻骑营冲锋,让重骑营保存体力!” 兀达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对方人马看起来不会超过万数,自己这边仗着人数优势碾压过去即可。 奔雷营三万轻骑悍然朝着前方的敌人发动了冲锋,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 雪山府大都护金秀在江岸渡口的骚乱结束,很快就过了江。 这场小小的骚乱,本就是演给大炎人看的戏。 大炎人自以为神机妙算,可以将他雪山府和西河府全部引入陷阱。 那何不将计就计呢? 趁乱渡江,先已奔雷营直扑沛州后方,迷惑守城的大炎军队,随后率领大军直抵城下,清晨发起攻城。 大炎想要一战功成,我雪山府也要一战功成! 金秀坐于马上,身穿一件白色书生长袍,看上去是个十足的秀气书生。 在大莽,这样的装扮是容易引人唾弃的,但金秀只觉得他们都是些莽夫。 真正厉害的人,永远都是靠脑子在战斗。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禀报大都护,大军全部都已过江。” 金秀点了点头,“好,立刻朝沛州进发,拿下沛州,所有人重重有赏!” “是,可大都护,咱们没有攻城器械......” 金秀冷冷扫了那人一眼,“沛州此刻怕是还在安睡,等兀达将沛州后方搅和的天翻地乱,大军再出其不意地攻城,措手不及之下,需要什么攻城器械!” “是,大都护,卑职愚钝!” “别再废话,抓紧传令,让大军朝沛州进发,天亮之时务必发起攻城!” ...... 叶旬率领五千人马自右侧朝着大莽骑兵军阵冲了过去,在短暂接触之后立马脱离,毫不恋战。 宋之问那边亦是如此。 两人如此几番之后,兀达渐渐瞧出了不对劲。 敌人这是在有意拖时间。 不管他们的目的什么,兀达都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另派一万人马快速奔赴沛州,轻骑营再分出一部分人马,堵住敌人退路,让重骑营,快速解决战斗!” “是!” 兀达这边的变阵也很快被宋之问和叶旬发觉。 宋之问并不理会那朝着沛州冲去的一万骑兵,而是在思考,该怎么继续拖下去,对方的重骑已经摆好了架势,腾挪的空间也在被对方不断压制缩小。 叶旬没有想太多,一万骑兵去沛州能做的事情不多,他要做的,是贯彻宋之问说的那句‘拖时间’,还有宋之问没有说出来的下一句,不惜代价地拖时间。 “待会咱们分成三支队伍,朝着不同的方向冲锋,记住一点,不要恋战,有空隙就钻,保存实力,一刻钟以后,在这里集合!” 叶旬发出自己的命令,五千人马分成三支,朝着不同的方向冲了出去。 一刻钟后,只有两支队伍回来了,伤亡也是过半。 叶旬浑身浴血,目光凶厉。 他明白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别说拖时间,撑都撑不住。 叶旬抬头扫了一圈,在不远处看到了宋之问的队伍,他采取了和他一样的策略,但情况也是一样的糟糕。 只剩不到三千人了。 叶旬抬头看着战场,大莽的重骑兵,已经朝着他们这边发动了冲锋,声势惊人。 而他们的背后,已经被大莽轻骑堵住了退路。 “大炎的兄弟们,我叶旬是大理人,但今日能和大炎的兄弟们死在一起,真是痛快!” “希望下辈子,咱们还能并肩作战!” 没得选了,叶旬在夜色中看准了方向,悍然发动了赴死般的冲锋。 第223章 两个时辰 李秋雨像个看客,只是静静跟在张铎身后,看着他下令战船靠岸,看着他部署让从战船上下来的十万大军在浓浓夜色中进发,看着他不发一言,神情自若。 两千艘战船,一船五百人,共计十万人,从沛州城内出发,在距离大理上城不远处的黎江江岸靠岸登陆。 李秋雨虽然早就隐隐猜到张铎要干什么,但真看到他决意这么做,还是感到震惊。 “李大人,再阴险的算计,也不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阴谋,也是需要底气的。” 李秋雨这才明白圣上为什么担忧沛州,要他来帮助张铎。 张铎,确实是一个疯狂的赌徒。 “李大人,您见过近二十万人的战场吗?” 李秋雨摇了摇头,“老夫是个读书人,对战阵并不熟悉。” 张铎笑了笑,“看得出来,李大人一身正气。” “其实我也没有见过,江南数百年未经战事。” “那今夜,能和李大人一起见证,张铎很荣幸。” 李秋雨附和了一句,“老夫亦是深感荣幸。” 两人在中军之中,沿着江岸缓缓向前。 十万人的军阵散开,哪怕是在浓浓夜色中,亦是能让人感受到恐怖的威压。 “禀报将军,前方不到五里,发现大股大莽军队,人数不详,至少上万人。” 张铎点了点头,“左路军绕道去堵在大莽人前面,右军直插侧翼,中军加速!”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李秋雨隐隐有些失望。 他虽不熟悉战阵,但兵书是读过的。 张铎这时的布阵平平无奇,更简单的说,就是硬碰硬。 这一夜下来,他不断地在耍阴谋诡计,到了真正决战的时候,却反而求正了。 张铎似乎是看出了李秋雨心中所想。 “李大人,你是不是在想,似乎张铎除了擅长阴谋诡计,用兵似乎并不高明,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这场决战,只是这决战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准备。” 李秋雨并不掩饰,点了点头。 张铎笑了笑,“李大人,我也想在这个时候还有阴谋诡计可以用,但可惜没有。” “黎江到沛州全是平原之地,无地利可借,骑兵在这里是大杀器。” “我唯一算得上阴谋的,是让宋之问拖住了雪山府的奔雷营。” “这一场决战,我们十万人打大莽七万人,看似人数上是占了优势的。” “但大莽人是天生的战士,这点优势并不存在。” “这一战,只能硬碰硬。” 李秋雨有些意外张铎会解释这么多,他沉闷了一阵,方才出声回应,“将军,老夫以为你谋划走到这一步该是信心满满的,但如今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张铎稍稍一愣,随后轻笑道:“李大人,战场上信心可以有,但不能太多,多了就是在给敌人机会。” 李秋雨也跟着轻笑了一声,“信心不谈,将军这份从容气度,值得敬佩。” ...... 雪山府大都护金秀渡江以后,部署余下的近七万步兵朝着沛州进发。 时间还未过三更天,江岸距离沛州不过四十余里,一切都还来得及。 “禀报大都护,前方不到二里,发现大炎人的军队,都是步兵,人数过万!” “禀报大都护,侧翼发现大炎军队!” “大都护,不好了......” 突然之间,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了过来。 金秀皱起了眉头,他意识到大事不妙。 大炎人从哪里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军队,他当然有想到沛州那边会派大军出城来江岸堵截,因此在渡江一开始就派出众多斥候前往沛州方向探查,并未收到消息。 这时候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大炎人包围了过来,说明他的计划已经被识破了。 撤退,撤不了,想要让七万人通过那五条浮桥渡江,至少需要两个时辰,大炎人不会有那个好心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下令全军,朝着沛州全速突进!” “速速派人去联系兀达,让他带奔雷营回来!” 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退无可退,唯有吃下沛州,才可解困! 大炎人这么多人过来包围,沛州城定然空虚,只要兀达的奔雷营能赶回来,那么就能逆风翻盘! ...... 叶旬方才冲锋的方向,是大莽人的中军,那里是大莽人必救之处,唯有冲击那里,才会打乱他们的布置。 这是叶旬百般无奈之下能做出的唯一选择。 既然要拖时间,那就只能让他们混乱。 自己这边的人马都很疲惫,大莽那边却不断有生力军能顶上来,拖,无论如何也拖不了多久了。 既然唯有一死而已,若是能幸运地冲入中军,杀死这支大莽军队的率军将领,那么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叶旬把左手的短剑咬在嘴中,从身上内袍私下一根布条,将长枪死死地绑在自己的右手上。 方才他的右臂被大莽人砍了一刀,隐隐有些使不上力,唯有这样才能不让长枪脱手。 东良说过,战场上只要武器不丢,就不会死。 叶旬吐出一口血水,回身看了一眼身后,几乎人人带伤。 方才大莽重骑将他们拦腰截断,不到三千人一下子失去了一半。 现如今他的身后,只有一千多人了。 “诸位兄弟,我叶旬对不起大家,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尝还了!” “不,叶校尉,你是好样的,跟着你杀敌,痛快!” 叶旬扯嘴笑了笑,抬腿一拍马腹,率先冲出。 宋之问方才看出叶旬的意图,迅速做出决断从另一边朝着大莽的中军冲锋,以此呼应。 大莽中军确实没有想到一只困兽不想着突围,竟然会做出这种送死的选择,稍稍混乱了一阵。 但也只是稍稍混乱了一阵,重骑稍稍变动方向,一个交叉冲锋,就把宋之问和叶旬两人的攻势瞬间粉碎,顺道再次收割了一波。 眼下的宋之问身后,也仅仅剩下三千多人。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时间才堪堪过去一个时辰。 宋之问心脏猛烈地跳动,大口喘着气,永威将军张铎交给他的任务,是拖住奔雷营至少两个时辰。 “宋之问,王爷曾说你是最好的先锋,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 “一万骑兵,是沛州全部的家底,我都交给你,你要拖住大莽骑兵至少两个时辰。” “记住,两个时辰!” 第224章 拖时间(二) 兀达眯着眼睛,目光注视着距离自己并不远的战场,感受着血雨腥风,心神微微荡漾。 在他的印象里,大莽人才是天生的战士,犹如猛兽,闻到血腥味,激发血性,越战越勇。 而养尊处优的大炎人,是只会耍阴谋诡计的。 但眼前的这支大炎骑兵,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一万人,鏖战至今,剩下不到一半,但他们从上至下依旧没有放弃,几番尝试,虽然有些可笑,但作为困兽,能有这份不屈,可圈可点。 就凭他们这点人马和战斗力,竟然妄想攻敌之必救,冲击中军,想法很大胆,也很美好。 “兀达将军,大都护有令,后方大军被敌人突袭,要您马上率领奔雷营回去支援!” 听到这个消息,兀达瞬间有些失神。 后方怎么会冒出来大炎的军队? 大都护那边有七万大军,能够威胁七万大军,那大炎是派了多少人,难不成是神兵天降? 来不及思考更多,兀达明白眼前最重要的是尽快赶过去支援大都护。 这一路走来全是平原之地,奔雷营的威力,足以改变战场局势。 兀达冷冷瞥了一眼还在挣扎的数千大炎骑兵,原本以为这支骑兵的目的是拖延他们去沛州,现在看来,是想以小博大,为后方的战场赢得时间。 “全军回程,支援大都护!” “兀达将军,那剩下的这些大炎人怎么办?” “一群残兵败将,用不着管,留一部分人垫后,大军全速回程!” “是!” 兀达估算了一下距离,他们距离大都护最多二十余里,骑兵一个急冲锋眨眼间也就到了。 一切都来得及。 宋之问和叶旬终于合兵一处,两人全都变成了一个血人,身后将士莫不如此。 一万人马,现在加起来还剩不到四千。 “将军,大莽人在撤退!” 宋之问和叶旬都沉默着,这一点所有人都看得见。 但很明显,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对他们这群疲惫至极的残军来说,是生机,但对整个江南兵备来说,是危机。 宋之问大口喘着气,恢复体力,目光越发凶狠。 “叶旬,咱们不能就让大炎人这么走。” 叶旬明白宋之问的意思,但他心中生出一些无力感。 以他们目前的这些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且大莽留下了一部分人堵在那里,就是防着他们追上去袭扰。 大莽原本只需要再组织两个冲锋,就可以把他们全数歼灭。 可为了赶时间,连这点功夫都不愿浪费。 “将军,叶旬明白。” 叶旬眼神坚决,淡淡开口,“将军,留给我一千人,我去拦住前面堵路的,您带剩下的人,去袭扰,再拖些时间。” 宋之问点了点头,叶旬所说就是他心中所想。 “叶旬,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能结识你小子,我宋之问此生不虚。” 宋之问的话毫不掩饰,叶旬这一去,有死无生。 叶旬笑了笑,“将军,卑职在黄泉路上等您来作伴。” 宋之问大笑起来,“将士们,待会到了阴曹地府,咱们再一起冲锋!”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一夜打到现在,所有人的血性已经全都打了出来,生死之事,实在来不及考虑。 叶旬率领一千人朝着留下来堵截的近五千大莽骑兵发动了冲锋。 双方人数差距太大,什么打法阵型都不重要了,能做的,就只有靠气势和性命与对方硬拼一阵,为宋之问赢得时间。 “东良,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对不起,没能帮你找到张老板的女儿。” 叶旬在心中默默自语,并没有因为死亡即将来临而有一丝恐惧。 大丈夫顶天立地,死有何惧! 叶旬率领的一千人如箭一般与大莽人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金戈交击,血光四射。 一千人被占据兵力优势的大莽人团团围住! 大莽人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意图,想用一千人开路,实在是痴人说梦! 他们并没有选择分兵去阻拦宋之问,而是决定先一口快速吃掉叶旬这拿来送死的一千人,再去解决宋之问。 这才是最稳妥最好的办法。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根本没有奇迹可言。 叶旬左冲右突,不断冲杀,手中刀枪不断收割着大莽人的生命,但身边的战友接连不断地倒下。 “噗嗤!” 早已疲惫不堪的叶旬,被身后一位大莽人偷袭,一柄长枪洞穿了他左边的肩膀。 “啊!” 叶旬怒吼一声,爆发出凶狠,扭断枪柄的同时,右手一个回马枪,将两个大莽人串成葫芦,却没有力气把长枪抽回来,巨大的痛楚传遍全身,力量如同潮水一般快速退去,他知道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 无奈之下,叶旬放弃了长枪,坐直了身子。 他这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战友,只剩他一个人,近百大莽人把他围在中心,其他人,看来已经去追击宋之问了。 叶旬有些意外,大莽人只是把他围在中间,并没有冲杀来砍下他的人头。 他是知道大莽军队的传统,人头就是军功,他们会把自己杀死的敌人脑袋割下来,挂在马背上。 叶旬是不知道他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全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柄枪,锋利的枪尖翻开血肉暴露在外,这样都还没死,大莽人迟迟不动,是因为他们敬佩。 这是真正的勇士,哪怕全身血液流尽,也依旧屹立不倒! 叶旬自然不知道眼前的大莽人是在瞻仰他,他攒了一些力气,吐出一口血水,目光狠戾扫了一圈。 右手的枪丢了,左手几乎不能动弹。 叶旬把左手的短剑缓缓换到右手,咬着牙用方才绑枪的布条将剑柄绑在手上,随后缓缓抬起了头。 “一起上吧,今日虽死,但叶旬赚的够多了,不亏!” 第225章 拖时间(三) 十万人对七万人的战争会怎样开始? 李秋雨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有过这样一个疑问。 不过他没有问一旁的张铎,而是决定自己看。 李秋雨抬眼看去,朦胧的夜色之中到处是重叠的人影,和厚实的脚步声。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明月高悬,但能见度并不高,超出百余米就是一团漆黑,十几万人挤在这么小的一个战场上,战怎么打? 万一乱了起来,敌我掺杂,谁还能掌控战场的走向? “将军,十几万人,等会打起来,挤在一起,谁也没办法指挥,这战该怎么打?” 李秋雨实在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因此立刻问了出来。 张铎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大人,看来您还真的是对战阵之事不熟悉,这时才问出这个问题。” 虽然张铎还没有给他回答,但李秋雨决定,他在这个问题上很自信。 “李大人,知道朝廷以往为什么很难插手江南吗?” “且不说江南官场上是那些世家大族把持,互相照应,以江南利益为第一。” “就是江南兵备,那也是同宗同族之人互相抱团。” “这有好处有坏处,坏处是军中各种小山头林立,管不好就是巨大的隐患。” “好处也很明显,他们往往自己就可以抱在一起,凝成一股绳,同进同退。” “沛州是江南的防线,这一战败了,大莽人就顺流而下,直奔江南。” “那里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不会允许。” “而我今夜给他们所有人的命令是,不管战法,乡音为识,各自冲杀,直到天明,望旗集合。” 李秋雨豁然开朗,江南兵备的十万人哪怕是在混乱中散开,但同宗同族之人一定会选择抱团取暖,这样他们就不会变成散兵游勇。 身后就是家园,他们也不会跑,更不会退,目标只有一个,杀死所有看到的大莽人。 李秋雨忍不住打量起张铎。 这个人不得不让人心生敬佩,为了这场决战,他把一切能利用的都用上了。 “李大人,有件事,烦请您去帮下忙。” “将军但说无妨,老夫在所不辞。” 张铎拱手行礼道了声谢,随后道:“方才说今夜不麻烦李大人,但宋之问是难得的前锋,请李大人去寻一下宋之问,将他活着带回来。” 李秋雨点点头,如乘风而起,转眼消失不见。 张铎原本不想多此一举,宋之问和他带的那一万人,在计划中本来就是用死亡去换取时间。 战争最不该怕的就是死人,不管死的是谁。 他不会因为宋之问是北苍王交给他的人就格外关照,战场上没有说谁不能死,只要能取得胜利,他张铎一样可以去死。 此时让李秋雨去寻宋之问,确实是临时起意。 他让宋之问拖住奔雷营两个时辰,虽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半,但目的已经达到了。 战场马上就要开始混乱,只要乱起来,那么大莽人就绝对占不了优势。 既然如此,如果宋之问幸运地还活着,那就继续活下去吧。 ...... 雪山府大都护金秀正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现在是深夜,天太黑,待会打起来根本没办法控制军队进退,这就是两个瞎子打架,瞎打。 虽然不知道大炎人有什么底气,但他绝不愿意陷入那种混乱的局面。 “兀达呢,怎么奔雷营还没有回来!” 金秀没办法不着急,他现下唯一能想到的稳妥办法,就是靠奔雷营在战场上引领冲阵,掌握主动权。 “大都护,不好了,前军后军全都和大炎人打起来了!” 其实已经用不着禀报,喊杀之声已经穿过夜幕传到了大都护金秀的耳中。 “快,再派人去找兀达,要他尽快带奔雷营回来!” “是,大都护!” 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金秀的心头,他隐隐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入大炎人的陷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可大炎似乎是在阴暗角落里张弓搭箭瞄准黄雀的猎人。 战争开始以后,喊杀之声如同瘟疫一般快速传开。 仅仅只过了不到一刻钟了,天地间全被剧烈的喊杀之声掩盖。 “大都护,前军联系不上了!” “大都护,后军和敌人混在了一起,现在四处都是人,分不清敌我!” 金秀陷入了沉默,他最害怕的事情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乱起来了。 他想趁着夜色直奔沛州,而大炎人,是想趁着夜色让战场彻底陷入混乱。 大炎那位将军的目的,达到了。 “传令下去,中军收缩靠拢,等兀达带奔雷营回来!” 外面打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金秀不抱希望。 黑灯瞎火,有心算无心,总是要占便宜的。 现下唯有将三万中军收缩起来,等兀达带领奔雷营回来,再做打算,届时依靠骑兵,未必不能打开局势。 ...... 宋之问带领最好的三千多人朝着奔雷营追了上去,他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战场,虽然朦胧,但叶旬和那一千人的命运,可以想象。 他现在能做的,唯有紧紧抓住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再给拼命回援的奔雷营造成一点麻烦。 三千多人,对方人数过万,能造成什么麻烦呢? 宋之问在马背上快速思索着。 “所有人卸甲,除了武器,扔掉所有,看准敌方的大纛冲锋!” 还是只有这个办法, 攻敌之必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敌方的一万重骑速度不够,余下的轻骑除去殿后堵截的五千人,剩下的并不多,并不能一下子把宋之问这拨人围灭。 宋之问等人拼命压榨坐下马匹的力量,依靠极致的速度在边缘游走,透过夜色靠近中军,寻找敌人的大纛。 “兀达将军,后面那群大炎人分兵追了过来,他们全部卸甲,速度极快!” 兀达重重哼了一声,他只觉得这支大炎人像是苍蝇一样让人烦躁。 若不是大都护那边情况危急,他一定会亲自带队冲锋,把这群可恶的大炎人杀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可现在最重要的是支援大都护,这群大炎人越是不厌其烦地拖延,就越是表明他支援的重要性! “我带重骑营先走,你们收拾完这些大炎人快速跟上来!” “是!” 第226章 大胜 叶旬醒过来的时候,金灿灿的阳光刺的他睁不开双眼。 他适应调整了一阵,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处。 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大莽人的俘虏营,而是熟悉的沛州大营。 “你醒了?” 叶旬这才发现营帐里还有另一个人,循声望去,一个勤杂兵装束的人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装束是男的,但声音还有身段,一眼便瞧出是女儿身。 “你......是?” 叶旬刚想要开口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艰难蠕动了一下嘴唇,嘶哑着吐出两个字。 那女扮男装的勤杂兵端着一碗药走近,“你受了很重的伤,最好不要说话。” “我是上面安排来照顾你的人,现在先喂你喝药。” 叶旬点了点头。 药虽苦,温热的良药入体以后,让叶旬恢复了一些气力。 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勤杂兵是有些古怪的,永威将军治军严谨,怎么会允许军营之中有女人。 “你是谁,这里怎么会有女人。” 那女扮男装的勤杂兵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惊讶叶旬这么快就瞧出她是女儿身。 “我叫沉壁,大理人。” “你被带回来的时候受伤严重,大将军便要我来照顾你。” “你也是大理人,不是吗?” 叶旬心中更加疑惑,大理人,女人,怎么会在沛州大营? 但他也明白,这些事情并不属于他应该操心的事情。 叶旬点了点头,“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沉壁回答。 “我们胜了吗?” 沉壁露出微笑,“嗯,大胜。” 叶旬没有再说话,突然陷入了沉思。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浓浓的夜色里,自己榨干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气力,发动最后一次死亡冲锋。 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旬不得其解。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沉壁,急切问道:“宋之问宋将军呢,麻烦姑娘去禀报宋将军叶旬已醒,请他过来一趟。” 沉壁眉眼低垂,神色逐渐落寞,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叶旬整颗心一下子坠落,他支支吾吾问道:“宋将军......宋将军也受伤了吗?他怎么样?” 沉壁抬起眉眼,目光之中透着淡淡的哀伤,“宋将军他......他不在了。” 叶旬震惊失色,陡然坐起,双手扣住沉壁的肩膀,“什么叫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沉壁被吓了一个激灵,双肩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宋......宋将军他.......他死了。” “我只知道这个,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我也不知道。” 沉壁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将那个字说了出来,叶旬听到死字,整个人瞬间枯萎了下去。 宋之问宋将军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上一次是东良,他死了我活着。 这一次是宋将军,我又活着。 叶旬无声苦笑。 他自然知道宋之问带着三千多人去追三万人和他带着一千人殿后一样有死无生,他不能接受的,是自己还活着。 沉壁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双肩,这才注意到叶旬方才的剧烈活动让他全身的伤口全部崩裂,鲜血再次涌出,渗透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绷带。 “你......你流血了,我去喊大夫过来!” 沉壁慌乱地跑出去喊人,叶旬浑然不觉,此刻的他,好像一个死人。 ...... 沉壁所说的大胜,是指大莽雪山府七万大军除去少部分逃回了上城,大都护金秀战死,西河府五万之众葬身火海。 大莽用来准备北上的近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损失殆尽,至此再无威胁。 而整个江南兵备所付出的代价,是不到三万人,其中一万骑兵家底确实让人心疼,但相比取得的战果,值得。 现如今消息正随着秋风不断传扬,届时整个天下恐怕都要问一句,永威将军张铎,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张铎并没有为这场大胜而欣喜,在整个沛州都欢呼雀跃的时候,他反而是那个最平静的人。 这一点,李秋雨是有些不明白的。 虽然不知道张铎到底都做了哪些努力,才做到这个让天下人一时间都不敢相信的壮举。 但总归这是一场大胜,张铎不该一丝笑容也没有。 “李大人,圣上那边更需要您,张铎就不挽留了。” 李秋雨淡淡一笑,“将军,老夫回到太安,会如实向圣上禀报将军的丰功伟绩。” “相信圣上知道以后,一定会为大炎有您这样一位良将而高兴。” “将军,您以后前程似锦,老夫在这里先恭喜了。” 张铎礼貌性地笑了笑,“谢过李大人。” “在下有一事烦请李大人代劳,不知可否?” 李秋雨点了点头,“只要老夫能帮的上忙,将军但说无妨。” 张铎朝李秋雨拱了拱手,“那在下先行谢过了。” “一件小事,老夫听闻洛雪不日即将大婚。” “因此请李大人帮忙带一份贺礼回太安,交给洛雪。” “恩恩怨怨不去说,将军府总归是对不起她的。” “我知道这样做兴许不仅没办法表达歉意,还会引起她的伤心过往。” “但我总归是做长辈的,错与对,我都该做些什么。” 李秋雨有些明白张铎此刻的心情,他这么做,洛雪感知如何先不去说,世人评价起来,总不会太好。 “好,老夫愿意替将军走这一趟。” 张铎再次拱手,“多谢李大人。” 李秋雨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将军提起洛雪,老夫不妨多说几句。” “礼部员外郎刘岩是个正直之人,刘家也是清流人家。” “洛姑娘身为王爷亲姐,虽是下嫁,但往后生活总归安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张铎点了点头,“雪儿是个好孩子,应当的。” 第227章 大事不好 九月初八一大早,太平街北苍王曾经的宅邸张灯结彩,红红火火,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其中的喜庆。 身为今日的新娘,洛雪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 盛夫人也是在这个时候敲响的房门,“小雪可起了,今日事多,咱们得早早的准备起来。” “刘家夫人那边叫人摸黑递了话来,说是那边有些变故,迎亲的时辰得提前半个时辰。” 屋里的洛雪叫瓶儿拉开房门,请盛夫人进来,听到这话,却是一愣。 “盛伯母,是出了什么事,要改迎亲的时辰?” 洛雪有此问太过正常。 修改迎亲时辰这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毕竟这个时辰是根据双方生辰八字由龙虎山测出来的良辰吉时,岂能说改就改? 盛夫人看出了洛雪心里的想法,热情解释了一番。 “小雪,莫要多想,龙虎山小天师现下就在太安,这修改时辰的事小天师亲自问过了,吉上加吉的!” 洛雪轻轻笑了笑,“伯母,我倒不是在乎什么吉时良辰,就是不知刘府那边是为了什么要修改时辰,刘家伯母做事向来是稳妥为上的。” 盛夫人稍稍思索了一下,笑着打趣,“小雪,过了今日就是刘府的少夫人了,怎么还一口一个刘家伯母的叫着,那是你婆婆,是要称母亲的!” “至于是为了什么事,那边倒是没说,想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等今日过了门,你家婆定会跟你告歉解释一番的。” 洛雪点了点头,“今日要麻烦伯母您了,洛雪真是不知该如何回报。” 盛夫人摆了摆手,“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瓶儿盏儿,快帮着小姐洗漱,外门院子里都准备好了。” 屋子里很是忙碌了一阵,待妆容衣饰全都弄好,镜中的洛雪姿容绝美,闭月羞花。 盛夫人看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的洛雪,眼眶微热。 她所想的很是简单,自己的女儿盛兰什么时候能穿上这一身嫁衣呢?还有这个机会吗? 盛兰自去了北苍以后,数月时间给家里来过几封信,信中一切都好,可越是好,当娘的心越是不安。 “伯母,等盛姐姐大婚那一天,一定会更美。” 盛夫人听到这话,抹了一把眼泪,“小雪,对不起,你大喜的日子,我实在不该......” 洛雪起身握住了盛夫人的手,“没事的,盛姐姐去了北苍,跟您母子相隔,都是我那弟弟的错。” 盛夫人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岂能怪王爷,哎,是我一下子没忍住,兰儿不知什么时候,还有没有机会......” 洛雪坚定道:“伯母放心,若是王爷敢辜负盛姐姐,我定不会饶他。” “他就算是天下第一,在我这个姐姐面前,也绝不敢放肆。” 盛夫人破涕而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事,猛地一拍自己大腿,“瓶儿盏儿,快,帮着小雪,咱们快去院子里!别误了时辰!” 几人来到院中,一张摆满祭品的桌案已经设好,上面染着香烛,供奉着两个牌位。 盛夫人神情落寞,满眼忧伤,轻声感怀了一句,“可怜的孩子啊。” 洛雪身着嫁衣,神色凝重,走到供桌前,捻起三支香点燃,无声凝望着两张牌位。 自幼敬爱的母亲,未曾谋面的父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在今天这个日子,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们在天之灵。 当初盛夫人听说这事的时候,急的不行。 “小雪啊,咱们提前些日子,或者等完了婚带上员外郎一起都可,可大喜那天,总归是有些不吉利的。” “就算刘家那边宽容大度不说什么,可咱们总归是要知些礼数的。” 可不论盛夫人怎么说,洛雪在这件事上就是坚持,沉默着坚持。 百般无奈之下,盛夫人只好去了一趟刘府,和刘夫人当面知会了这事。 哪里知道刘夫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小雪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这点要求算什么,等她过了门,我自是要比亲生女儿还亲来疼的。” 洛雪在供桌前沉默了许久,没人知道她都想了些什么。 这边结束,距离迎亲的时辰也就不远了。 “小姐,司天监的李监正李大人来了。” 洛雪微微一愣,李秋雨若是有心来道喜,不该选这个时辰才对。 “快请李大人进来!” 李秋雨进来瞧见一身嫁衣炫目夺彩的洛雪,忍不住感叹,“洛雪姑娘真是倾国倾城,刘家员外郎有福气啊!” 洛雪起身行了一礼,“洛雪见过李大人。” “无需多礼,老夫这时前来叨扰实属冒昧,但也是无奈之举,老夫也是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 李秋雨说完便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方形的檀木紫盒,递到洛雪跟前,“洛姑娘,这是永威将军托我带给你的贺礼。” “永威将军说,将军府对不起你,他自知这份薄礼不足以补偿,只是一点祝福,愿你往后生活安宁幸福。” 洛雪犹豫着要不要伸手去接。 永威将军府是她不愿提及的过往,可张铎偏偏在自己大喜的日子托人送贺礼,难道他真是一点也想不到这么做是在膈应人吗? 一旁的盛夫人也全都听见了,当下神色便是不悦,“这将军府怎的如此不会做事,就算有心要送福,也该早些送来,偏偏赶着今天......” 盛夫人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这话继续说下去岂不是在怨怼监正李大人不会做事了? 李秋雨淡淡笑了笑,“洛姑娘,这事怨不得将军,是老夫鲁莽。” 洛雪笑了笑,接过李秋雨手中的礼盒,“李大人言重了,些许小事罢了,洛雪感念永威将军的心意。” 李秋雨爽朗一笑,“如此甚好,那老夫也就不继续打扰了。” “洛姑娘,老夫祝你和员外郎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洛雪笑着回了一礼,“洛雪谢过李大人!” 李秋雨走后不久,吹吹打打的乐声便飘进院来。 刘岩兴奋地一夜未睡,他有无数个瞬间觉得一切是在做梦,唯有自己真正跨上高头大马,领着迎亲队伍出发,才真的相信他马上就要迎娶心中倾慕许久的意中人。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苍,北苍王洛风遥望着太安城的方向,已经望了许久。 这时一人匆匆赶来,顾不得会打扰到王爷,大胜急切道:“王爷,大事不好!” 第228章 望城被围 秋日的第一场雨下过以后,北苍迎来了连日的秋高气爽。 雨停以后不到两日,泥泞的道路便被晒干,对行军再无阻碍。 陵州仓失火之事最终被定性为意外,当夜负责看看管粮仓的负责人被下了大狱,判了死罪。 整件事明面上就这样结束,北苍王似乎是因为大敌当前要以大局为重没有深究。 九月初十这天入夜,陵州大营气氛肃穆,八万将士严阵以待,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陵州将军齐衡一身黑色盔甲,气质森然,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将军,大军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齐衡点了点头,“出发吧,目标北苍望城,望城城守孙传庭与大莽人勾连,圣上命令陵州军拿下望城!” “是!” 八万陵州军在夜色中出了陵州城,一路向北行军。 “齐衡,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找这么个理由,有必要?” 齐衡听着耳边鬼魂一样游荡的声音,冷着脸扯动了嘴唇,“出师要有名,如若不找这个理由,陵州军凭什么听我的开去北苍?” “还有,你那边不要误事,围困佯攻都可以,真打个你死我活一定是行不通的。” 耳边的声音接着荡漾起来,“放心吧,大莽那边早就急不可耐,此时也已经在路上了。” “齐衡,我黄老狗要保你做皇帝,你就一定能。” “要不要我现在就称呼你为皇帝陛下?” 齐衡轻轻冷哼了一声,拍马向前。 ...... “龙大都护,你这计划......怎么让老夫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岩石府大都护岩崩神色凝重,皱起了眉头。 他自然是不喜欢眼前这个看着妖媚内心狠辣的杀子仇人,可是这事关大莽与北苍的第一仗,能不能打赢才是最重要的。 其余的细枝末节,他可以往后放放。 因此一直以来,在龙柔面前都保持着十足的克制,以及尊重。 “哪里不对劲,老不死的你说说。” 龙柔抛出一个媚眼,站起身来,走向挂着盔甲的木架。 “那个你说的齐国太子,齐国都已经灭国一百多年了,那个陵州将军齐衡还能记着祖辈的那份恩情,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 岩崩低头沉思,继续道:“哪怕望城被围,那个北苍王又怎么会像你们想的那样派兵救援,他完全可以让太安城那边派兵。” “这一次可是咱们两府全军尽出,只要有一点闪失,你我可都是万劫不复。” 岩崩说完才发现刚刚还坐在他眼前的龙柔已经不见,抬头就看见龙大都护正在宽衣解带,浑身上下只剩下贴身的小衣。 那身段曲线,那抹抹雪白,即使岩崩是棵满是裂纹的枯树,瞅见这一幕,心底也隐隐冒出一些躁动。 岩崩咽了咽口水,有些理解自己那个年轻气盛的儿子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了。 从某一种角度来说,死的并不冤啊。 龙柔见身后那个老不死的不再废话,转过了身,眼神灼灼看了过去,“老不死的,怎么,你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能行?” 看出岩崩眼底的欲望,龙柔接着嘲讽,“你那个废物儿子没能做完的事,你要不要接上?” “放心,我不会杀你。” “相比于你那个废物儿子,你识趣懂事的多,还没有惹到我。” “怎么样,老不死的,反正待会就要出征了,我倒是有兴趣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再走。” 岩崩张了张嘴巴,一念之间差点没有守住,他知道眼前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是蛇蝎心肠,指不定再憋什么坏水。 “呵呵,龙大都护,老夫这把年纪,是折腾不动了。” “老不死的,本都护骑马的功夫可是一流。” “龙大都护,放过老夫,还是说正事吧。” 龙柔自然是无聊至极才给自己找些乐子,她一边给自己穿戴盔甲,一边道:“老不死的,你方才讲的那些,讲实话,我没有想过,但是龙超和黄老狗肯定是想过的。” “我擅长的是杀人,这种费脑子的事情交给他们就行。” “大炎有句古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已经定了,就别想那么多。” “跟什么计划也没有比起来,咱们至少有事干了不是。” 岩崩无奈摇了摇头,原来他一直是在对牛弹琴。 “老不死的,你的任务才重要,离城的十万守军绝不能让他们出城。” “若是这点事都做不好,我一定什么也不管先回来杀了你。” 岩崩这时也站起身来,声音坚决,“离城无需担忧,老夫打下离城没有把握,困住他们几天还是有信心的。” 龙柔这时已经穿戴好盔甲,英姿飒爽,她重重拍了拍岩崩的肩膀,“老不死的,你我都愿意放下个人恩怨打好对北苍的第一仗,这很好。” “希望咱们谁都别让谁失望!” ...... “王爷,大事不好,望城被围!” 洛风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就忍不住想要打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大莽人的营地一直有斥候营那边盯着,大军但凡有所动怎么可能一点声息都没有。 望城在最南边,大莽人难不成都长了翅膀会飞? “王爷,围困望城的,是......是陵州军。” 洛风一下子懵住了。 这时老将军刘奔也赶了过来,“王爷,望城被围的事,咱们得尽快拿出个章程。” 洛风摆了摆手,示意刘奔不要打扰他思考。 刘奔明了,站在一旁候着不再说话。 沉默许久以后,北苍王洛风方才出声,“刘奔,陵州被围这事,你怎么看?” 刘奔沉声道:“王爷,我是这样想的,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先前陵州仓失火,咱们都没有往这方面想。” “谁能想到,陵州会......王爷,陵州被围只是个引子,接下来大莽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卑职的意见是,离城不能动,洛城那边的十五万大军要随时做好准备。” 洛风这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陵州将军齐衡,你了解吗?” 刘奔摇了摇头,“王爷,陵州将军齐衡上任不过两年,咱们北苍与他算熟悉的,恐怕也只有孙传明了。” 洛风点了点头,“好了,继续派人盯紧大莽那边,我先回洛城。” 第229章 攻城 “老不死的,营地三十里以内的北苍探子都已经被解决了。” “接下来,是时候出发了。” 龙肉跨上马背,扭头看了一眼满头白发的岩崩,“把离城交给你这么个老不死的,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龙大都护,老夫虽年迈,也能称得上是老当益壮,马还是骑的动,刀也是拿的住的。” “那好,老不死的,信你一次,把后辈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龙柔猛地挥动马鞭去了。 岩石府七万大军,在大都护岩崩的带领下,如洪流一般朝着离城进发。 ...... 离城北门城楼之上,大刀和黑熊当值。 黑熊瞅了一眼朦胧夜色,搓了搓手,“大刀,你说天晴也几天了,大莽那边怎么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他们真是来咱们北苍这边旅游的?” 大刀轻轻摇了摇头,“这些是上边应该考虑的事情,咱们只管冲锋陷阵杀敌就好。” “大刀,要说我这样的大老粗想不明白是正常的,你是读过书的,肯定能看出什么的。” 大刀想了想,方才道:“大莽人不会傻到直接来打离城的,代价太大。” “所以我猜测,他们一定会在别的地方做文章。” 大刀话音刚落,城门下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喊,“快开城门,快......有紧急军情!” 听到声音,大刀探出身循声望去,发现那人浑身浴血趴在马背上,双手无力地耷拉着,方才那一声大喊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大刀神色一凛,直接从城墙一跃而出。 “大刀,你干嘛,不要命啦!” 黑熊一声惊呼,凑到城墙边,就看到大刀修长的身影如鸟一般轻盈落地。 大刀扶起马背上那人,“兄弟,你怎么样?” 那人拼命睁开双眼,嘴唇蠕动,鲜血如注。 大刀伸头凑近,静心聆听。 “大莽......大莽已经出兵,马......马上就到。” 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斥候营那人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大刀转身朝着城楼上大喊,“快去禀报,大莽大军已动,马上就到!” 离城从这一刻开始,再也无法安宁了。 “大刀,你武功这么好,这么高跳下去一点事没有,藏的真深啊!” “以前只觉得你小子打架厉害,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黑熊说完,却见大刀眉头紧锁,似乎在想什么。 “大刀,怎么了?” 大刀犹豫了一下,“不对劲,虽然说不出来哪不对劲,但大莽人这次来,一定不是为了攻城。” 黑熊稍稍一愣,随后奇怪起来,“不是来攻城是来干什么的,咱们城下有没有金子银子小娘子,他们来这还能干什么?” 大刀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对劲。” “不过不用多想,上面肯定会知道怎么办的。” 半个时辰以后,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离城北门严阵以待,烧着滚烫火油的大锅在噗噗冒着火气,檑木巨石也都搬上了城墙。 刘奔坐阵城楼之上,神色凝重。 北苍与大莽的第一次交锋,终于要开始了。 人影最开始是灰色的,重重叠叠如同天边的山峦,随着淡淡的雾气被冲散,如山高的攻城云梯和投石机露出了轮廓,数不清的人影如同一块灰色的地毯,不断朝着离城伸展而来。 黑熊看见这一幕,心中微微有些发凉,尽管他早就期盼着上阵厮杀,真到了眼前,人总还是有些害怕的。 “大刀,大莽这是派了多少人,这么多人,咱们能守得住吗?” 大刀扭头笑了笑,“黑熊,不用怕,看着人多而已,杀起来也只有眼前几个。” 黑熊想了一下,咧嘴笑了,“嘿嘿,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读书就是好啊,一句话就让我一点也不怕了。” “只是这架势一看就是要攻城啊,大刀你不是说大莽人不会攻城的吗?” 大刀无声笑了笑,“黑熊,是不是真的要攻城,得真打起来才知道。” “光看架势,不足为信。” 黑熊咧了咧嘴,“算了不想了,我还是多杀几个大莽人吧。” 大莽军阵不断朝着离城推进,再进入投石机的攻击距离之处停下。 剧烈的机栝张紧之声穿破秋日清晨淡淡的薄雾传来,令所有人不自觉地张紧了心弦。 “呼!” 圆形的巨石破空飞来,尖锐的破风声响起,猛地撞击在城墙之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 巨石粉碎,在城墙上留下一个白点。 黑熊在刚才巨石飞来的时候忍不住缩了缩头,这时见巨石只是打在城墙上,全打歪了,嘿嘿笑了起来。 “大刀,这大莽人的准头也不行啊,也就砸坏些花花草草!” “再说咱这城墙,一点事没有!” 大刀神色冷峻,淡淡开口,“这是大莽人的试射,下一次就不会这么歪了。” 黑熊听到这话缩紧了身子,“卧槽,大刀你不早说,万一待会砸我头上可咋办!” 大刀没有再理会黑熊,目光穿过墙垛紧紧盯着大莽人的军阵。 第一发试射之后,接下来是新的一轮齐射。 这一次果然像大刀说的那样,大莽人不再射歪,巨石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了城楼之上。 震动不再细微,而是有些让人脚底发麻。 大莽的投石机射过几轮以后,便开始推着云梯靠近城墙。 “弓箭手,准备!” 一根根弓弦被拉紧,城墙之上一股肃杀之气,方才只能缩头的怨气这下终于可以好好发泄了。 “放!” 万箭齐发,如雨一般射向正在不断靠近的大莽军阵。 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大莽人的盾牌格挡,还是有不幸的人在发出一声惨叫后应声倒地。 淡淡的血腥味开始弥漫,激发着双方每一个人心中的战意。 第230章 望城被攻 黑熊正用一柄长枪死死抵着一名爬到墙垛边的大莽士兵,余光瞥见离他不远的大刀正站在墙头,手中厚重大刀上下翻飞,刀花朵朵盛开,无情收割着一个接一个向上爬的大莽士兵。 明明是守城,似大刀这边悍然无畏站在墙头的自然扎眼,云梯之上的大莽人已经用劲弩瞄准了大刀。 黑熊瞅见那用一柄长枪作箭矢的劲弩,拼命怒吼,“大刀,小心!” 大刀听到黑熊喊声,抬头迅速扫视了一圈,发现了那座已经瞄准他的劲弩。 说时迟那时快,箭矢离弦,锐利的破空之声刺入大刀的耳中。 距离太近,劲弩射出的弩箭快如奔雷。 大刀整个人站在城墙之上,来不及闪躲,手中大刀一横,丝毫不差地挡住了弩箭。 “叮!” 箭头与刀身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将大刀整个人震飞。 “大刀!” 黑熊看到这一幕,心中一惊,手中长枪将大莽人挑飞,甩落城下,急忙朝大刀奔来。 大刀在空中调整姿态,人与大刀一起稳稳落地。 “黑熊,我没事,快去盯着,别让大莽人上来!” 黑熊点了点头,两人再次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刀,这些大莽人难道是猴子转世的,这么平整的城墙,也能扒着往上爬!” “这是岩石府的人,那里的人天生就擅于攀爬!” 黑熊手中长枪不断挥动,一边嘿嘿笑了起来,“大刀,咱们......比比谁杀的猴子多!” 大刀爽快答应,“好!从现在开始算!” 说完,大刀整个人再次跃上城头,手中大刀势不可挡,一刀砍落两人。 黑熊瞅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大叫,“大刀,不带你这样的,这还怎么比!” 大莽人的攻城还在继续,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人人悍不畏死。 一直在城楼上坐阵的老将军刘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们难道是真的觉得自己能打下离城? 他一直以为岩石府大军这次来犯是为了试探,好为下一步谋划做铺垫,可眼前的架势并非如此。 大莽,究竟是在图谋什么? 刘奔一时还想不到,但他确信,不论这边打的有多惨烈,都是在为了遮掩他们的真正目的! ...... 洛城,北苍王府。 北苍王洛风是昨日下午回来的,回来以后便召集北苍军中将领来议事,一直忙到半夜才入睡。 陵州被围,陵州将军齐衡发出的檄文是‘望城城守孙传明与大莽人暗中勾结,陵州军奉旨接管望城。’ 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在北苍自然是没有人信,但在陵州可不一样。 陵州和北苍的关系本就微妙,且北苍边军一直以来瞧不起除他们以外的其他所有大炎军队,陵州军对北苍边军多多少少的怨气是有的。 不管怎么样,陵州八万大军已经将望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且带了攻城器械。 望城守军只有三万人,如果陵州军真的攻城,后果难料。 北苍军中将领的意见自然是直接出兵解望城之围,但洛城城守赵西岳坚决不同意。 “王爷,齐衡找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如果咱们真的派兵,那就更可笑!” “他矫传圣旨,咱们只需要派人和太安那边联系,等太安派人亲自去陵州军中,望城之围不攻自破!” “齐衡任陵州将军不过两年,上上下下只是一时被他蒙蔽而已,咱们只要等下去就行!” 军中将领这边的想法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王爷,望城是漕运进入北苍的必经之地,若是按照城守大人的说法,解决起来还不知要多久。” “现如今陵州仓失火,咱们的军备粮草支撑不了太久,万一大莽来攻,到时更加分身乏术。” “王爷,咱们北苍军就算再勇猛,也不能饿着肚子上阵厮杀!” 北苍王洛风认真听着每一个人的意见想法,却是各有各的道理。 所有人都在等着北苍王做出最后的决定,洛风神色凝重沉吟了一下,“此事明日再议。” 第二天上午,风子营统领杜审言一路疾行走入王府,却是先一步碰到了王妃宋晚。 “杜审言参见王妃!” 宋晚微微颔首,轻声问道:“杜统领,看你行色如此匆忙,是出什么事了?” 杜审言点了点头,“禀报王妃,陵州军已经开始攻打望城了。” 宋晚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沉思了一下道:“王爷在后院,你快去吧!” 杜审言抱拳离去,一进后院见到王爷在练拳,招式他一点也不陌生,是洛家家传的虎魔铸骨功,之前镇北将军也常常打这套拳法。 “王爷。”杜审言缓缓走近,“陵州军已经开始攻打望城了。” 洛风动作并没有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待一套拳法打完,他这才看向杜审言,“召集军中将领议事。” 杜审言领命而去。 不多时,王府议事大厅坐满了人,陵州军已经开始攻打望城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了。 “王爷,咱们必须马上出兵支援望城,若是望城被打下来,那咱们就是内外交困,真正不攻自破的就是咱们了!” 赵西岳这时不再像昨日那么自信,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王爷,望城守军有三万,陵州军虽说是八万人,但想要打下来,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所以卑职以为,咱们还是不能轻举妄动,还是该和太安那边联系,让太安去解决这件事情。” 猛士营统领郑朝和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大汉,他这时顾不得场合,直接拍了桌子。 “赵西岳,你是不是怕了陵州军,还是说你收了齐衡那个叛徒好处!” “咱们北苍的命不能握在别人的手里,望城绝不容有失,更拖不得。” “八万陵州军在我猛士营面前土鸡瓦狗而已,王爷,我只带猛士营去,三天时间足够收拾陵州军那帮杂碎了!” 赵西岳被这话气的嘴鼻歪斜,气呼呼地也拍了一下桌子,“放你娘的狗屁郑大炮,老子是手脚不干净,但老子是北苍人,绝不会做对不起北苍的事。” “你个大老粗懂什么,陵州这事里里外外透着古怪,咱们要是冲动走错一步,那北苍才真的是万劫不复!” 议事大厅炒作一团,大莽人还没有真正开始进攻,北苍就已经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 第231章 再等两天 议事大厅这边吵闹如菜市口,北苍王洛风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审言站在北苍王身后,神色凝重,眼角暗藏着一丝锋利的锐气。 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风子营一名士兵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递来一个让所有人一下子都沉默了的消息。 “王爷,今日清晨,大莽岩石府七万大军开始攻打离城,攻势猛烈,我军伤亡已近千人!” 议事大厅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郑朝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北苍王跟前,“王爷,看来陵州军和大莽人那边是串通好的,现在咱们是被架在火上烤。” “离城和望城同时被攻,咱们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离城那边十万大军,又是新城,有刘老将军坐镇,就凭大莽岩石府那区区七万人是绝无可能打下的。” “末将以为,咱们还是要尽快解决望城之事。” 待郑朝和说完,大厅里再次陷入安静,就连刚才吼的脸红脖子粗的赵西岳也没有再说话。 “那好,先解望城之围。” 北苍王终于作出了决定,“郑朝和,你率猛士营一万人,周斌,你率北苍狼骑两万人,王猛,你率北苍斩草营三万人,立刻启程!” “三天时间,给本王把齐衡的脑袋提回来!” 几人齐声应喝,“末将遵命!” 待北苍军中将领陆续离开,大厅中只剩下赵西岳和杜审言还在。 赵西岳犹豫了一阵,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王爷,岩石府攻打离城明摆着的幌子,阴山府的十万大军动向如何,咱们还不知道,此时贸然派兵去收拾陵州军,是不是太冒险了?” 北苍王洛风笑了笑,“赵城守,打仗哪有一点风险没有的好事,六万大军收拾陵州那八万杂碎怎么都够了。” “那边速战速决,误不了大事。” 赵西岳微微颔首,抱拳离去。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西岳走后,杜审言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火热,忍不住问道。 “不着急,既然大家都想当猎人,那就看谁更有耐心了。” 洛风声音平淡,突然扭头看了杜审言一眼,“怎么,你迫不及待想要上阵厮杀了?” 杜审言犹豫着还是点了点头。 “放心吧,往后有的是仗让你打,有的是人让你杀。” ...... 在岩石府的七万大军朝着离城发起进攻的时候,阴山府十万大军也正在秘密行军。 大都护龙柔率领两万黑羽卫先行一步,八万阴山步军隔着十余里跟在后面。 “大都护,等绕过离城,咱们就得日宿夜行了。” 龙超坐在马上,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建议。 尽管身旁的女人这一路上罕见地安静异常,让他有些匪夷所思,可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一个伺候不好,就是变成两半尸体的下场。 在这一点上,龙超相信没人比他更有经验。 “好,我既然已经把动脑子的事情交给你,一切自然依你所言。” 龙柔柔声回应,脾气一改往日。 “不敢,龙超不敢僭越,诸事定然都要问过大都护才是。” “龙超,虽说你我是同族,但你记住,这次胜了,你龙超平步青云,富贵荣华,若是败了,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下去。” 龙超战战兢兢道:“龙超明白,这一次,咱们算无遗策,绝不会失败!” “大都护,现如今陵州军已经在佯装攻打望城,洛城那边一定是急不可耐,定然会出兵援助......” 龙柔轻声笑了笑,打断了龙超,“不要同本都护说这些,本都护只看结果。” 龙超连忙闭嘴。 ...... 北苍,望城。 孙传明自被陵州军围城以来,一直表现的很淡定。 陵州将军齐衡发出的檄文实在是可笑,更可笑的是陵州军上下竟然全都信了。 作为北苍军中几乎是唯一一个对齐衡有所了解的人,孙传明十分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衡如今年富力强,只要不犯大错,更进一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时候豁出去一切站到大莽那边,实在是愚蠢至极。 对于望城被围,孙传明是一点也不担心,他和赵西岳的想法不谋而合。 先不说陵州军敢不敢真的攻城,就算敢,区区八万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打下来也是痴人说梦。 而且齐衡撒了这么一个弥天大谎,陵州军一时被蒙蔽而已,又能瞒的住陵州军上上下下多久。 只要这个谎言被刺破,眼前的困境不攻自破。 “城守大人,陵州军开始攻城了!” 孙传明并不惊讶,点了点头,跟着前往城墙。 望城城下,陵州军中军大帐之中,陵州将军齐衡冷着脸,冷冷看着一旁一身黑袍的黄老狗。 “太子殿下,今日进攻可以看作是试探,到了明日,若是还这般雷声大雨点小,可就麻烦了。” 黄老狗嘶哑着笑道:“放心吧,阴山府的十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今日佯攻一阵,明日休战谁也不能说什么不是。” 齐衡笑了笑,“太子殿下,我现在可是在刀尖上跳舞,一个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太安城和北苍那边现在估计都在等着我的谎言被戳破,然后自生自灭。” “明日复明日,越是拖下去,就是越麻烦。” 黄老狗走近几步,“把你的心放肚子里,阴山府大都护那个疯女人,越是疯狂,她越是兴奋。” 齐衡不置可否,沉默一阵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笑,“太子殿下,听说阴山府大都护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呵呵,那疯女人的身段确是不错,此战若胜,你可以亲自试一试。” 齐衡没来由地沉下脸来,“太子殿下,我最多再等两天!” 第232章 王爷来信 两日以后,沛州那边大胜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北苍。 这对于北苍来说,自然是一个好消息,但无形中也增加了一份压力。 沛州的江南兵备都可以大败大莽军队,倘若北苍不能将阴山府和岩石府的两府大军歼灭,北苍三十万边军的脸面,就要丢到地上任人踩踏了。 现如今岩石府大军正在攻打离城,沛州有黎江为天险,而离城就是北苍的天险! 若不是先前陵州仓失火,再加上陵州军叛乱这一系列事情必须解决,北苍以离城为据,大莽人哪里还能在那毫不顾忌地攻城。 自洛城出发的六万大军衣不解带,在两日后抵达了望城外围,距离不过三十余里。 陵州军第一日对望城城墙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声势浩大,实则没有一人接近城墙一箭之地。 第二日,休战。 第三日一大早,陵州将军齐衡便收到消息,自洛城出发前来支援洛城的大军距离他们已经不到三十余里。 三十余里,骑兵转瞬即至,这个距离实在没办法让人心安。 “黄老狗,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洛城的援兵距离我不到三十余里,你们的人呢!” 齐衡表现得很是愤怒与焦急,已经顾不上称呼天子殿下。 “黄老狗,洛城援军现在恐怕是在用早饭,等攒足力气就要杀过来,到时候怎么办!” “你当初可是向我保证过,大莽那边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 齐衡几乎是怒吼着说完这些话,随后目光如剑,死死盯着躲在黑袍里的黄老狗。 黄老狗沉默一阵后方才幽幽道:“齐衡,知道你此刻着急,所以这次放过你。” “我虽说过事成保举你为齐国皇帝,可你毕竟是昔年大齐的臣子,对我如此不敬,该杀!” 齐衡被这话给气笑了,撇了撇嘴,“火烧眉毛了,还来得及讲这些虚头巴脑的?” “大莽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你快给个准话!” “否则我只剩下自缚双手,引颈就戮这一个选择了!” 黄老狗沉吟了一下,“放心吧,我已经与阴山府大都护取得联系,他们距离此地也已不远。” “我保证,洛城来的援军,没功夫来管这边。” 黄老狗说完,齐衡陷入了沉思。 ...... “大都护,咱们距离望城已经不足四十余里了。” 龙超压低声音,“方才探子来报,洛城出发的六万援军也到了,就在咱们东面。” “那还等什么,现在立即出发, 吃了那六万援军!” 连续两日的行军,龙柔只觉得枯燥无趣,眼下终于到了关键时刻,她哪里还愿意再等。 龙超想了想点点头,“大都护,此战只有一个关键,就是要快。” “咱们孤军深入北苍腹地,不可久战,只要将六万援军打残打退,便立刻攻打望城,拿下望城,咱们就算是彻底站住了脚。” “拿下整个北苍,只是时间问题。” 龙柔罕见地目光沉静点了点头,“好,一切按你说的办。” “现在立刻发兵,先吃了那六万人!” 龙超大声应喝,“是!” ...... 晴空万里无云,碧色如洗,北苍六万援军已经扎营,营地在天地间茫茫一片。 他们连着两日急行军,这时正在埋锅造饭,准备好好歇息一天,明日一举定乾坤,解决望城之围。 猛士营统领郑朝和这时刚刚用过早饭,准备好好歇息一阵,突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北苍狼骑营统领周斌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郑大炮,出事了......出大事了,敌军来犯!” 郑朝和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一脸疑惑,“敌军来犯?陵州军那八万杂碎还敢过来送死?” 周斌喘了口气连忙摆手,“不是陵州军,是大莽阴山府的大军,距离咱们已经不到十里!” 郑朝和长大了嘴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大莽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过他此时来不及想更多,连忙拉着周斌向外走,“快,去找王猛,咱们三个商量一下,拿出个法子来。” 三人聚到一处,紧急商议了起来。 “阴山府既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一定是孤注一掷,怕是十万人都到了,咱们这个时候要是撤,那望城就真的危险了。” 周斌眉头紧锁,分析着局势,“若是望城被拿下,大莽人站住了脚,里应外合,咱们就真的麻烦了。” 郑朝和猛然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冲,“撤什么撤,不就是十万人,咱们六万人还用的着怕他们!” “干就是了,我猛士营打头阵!” 王猛这时提醒了一句,“郑大炮,打自然是要打的,可不能瞎打,你别忘了,陵州那八万人距离咱们也不远。” “让他们单独面对咱们,估计齐衡没那个胆子,可要是在一旁扯旗助阵,他还是有那个勇气的。” 周斌点了点头,“王猛说的是,咱们先派人回洛城禀报王爷,这边我的建议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拖住阴山府的十万人。” “阴山府的两万黑羽卫是个麻烦,我会率领狼骑营拦住他们......” 三人这边正在紧急商议,突然间一个白衣女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大帐之中。 三人皆是一愣。 周斌认出了来人,连忙行礼。 白衣女子却是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王爷的亲笔信。” 周斌凑上前接过书信,白衣女子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窈窕身影荡出帐外。 郑朝和被这一幕惊的说不出话来,王猛看向周斌问道:“方才那女子是谁?” “是王爷身边的人,不出意外的话,是未来的王妃。” 周斌的话让两人张了张嘴巴。 “好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咱们先看看王爷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周斌快速打开信封,其余两日也凑了过来。 三人匆匆看过一遍后,神色不约而同的呆滞。 第233章 一起上路 望城外围,陵州军营地之中,陵州将军齐衡正在焦急的等待消息。 “禀报将军,西北方向发现大股大莽军队,正向东进军,似乎目标是洛城来的北苍援军!” 齐衡点了点头,露出了微笑。 黄老狗瞅见这一丝细节,桀桀笑出声来,“齐衡,怎么样,老夫说过,那六万援军,没命走到你的跟前。” 齐衡也爽朗一笑,“确是如此,阴山府十万大军深入北苍腹地,真是勇气可嘉啊!” “想要做大事,哪有不冒风险的,眼下只要吃掉六万援军,掉头打下望城,咱们就是在北苍心口插上了一颗钉子。”黄老狗老神在在道。 齐衡摇了摇头,“黄老狗,有件事你算错了,尽管北苍边军只有六万人,但就凭阴山府的十万大军想要吃掉,太天真了。” 再次听到齐衡叫出“黄老狗”三个字,黄老狗怒气陡生,“齐衡,老夫方才说的话你忘了,你还敢如此称呼!” 齐衡再次笑了笑,“有何不可,你黄老狗本就是一条狗而已啊!” 黄老狗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齐衡,你......你是什么意思,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了你!” “我没什么意思,黄老狗,你不觉得你很天真吗,我在大炎是陵州将军,再有几年,只要不犯大错,回到太安就是兵部要员,犯得着为了你嘴里念叨的那个昔年洪恩,去铤而走险,背叛家国,任人唾弃吗?” 齐衡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捶在黄老狗的胸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不可能! 齐家祖祖辈辈都是忠诚于齐国的,齐衡怎么敢违背祖训! “齐衡,你竟然违背祖训,欺国灭祖!” “黄老狗,你醒醒吧,齐国都亡国一百多年了,何来欺国一说!” 黄老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气愤了,愤怒让浓郁的黑气从他的身体里钻出,在他的周身环绕,大帐之内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齐衡,你是一早就打算演戏了?” 齐衡眼角藏着一丝恐惧,黄老狗的修为要杀了他抬手之间,他不得不怕。 他强撑着回应道:“自然,北苍王的吩咐,我齐衡没有理由不遵从。” “陵州仓失火,总不是演的。” “不是,想要大鱼上钩,总得舍得下本钱打窝,这是王爷的原话,那一场大火,确实让四十万石军粮付之一炬。” 齐衡沉声问道:“你不是亲自去查验过吗?” 黄老狗声音颤抖,显然是在压抑着自己暴起杀人的冲动,“如此说来,那个年轻小王爷一早就料到所有的事,拿所有人当棋子?” 齐衡轻轻颔首,“王爷智慧,无人能及。” “哈哈哈!” 黄老狗发出一阵狂笑,“小子,你真的可以,竟然连我黄老狗都被你耍的团团转!” “齐衡,你选择这时候摊牌,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齐衡笑了笑,“黄老狗,你大可一试!” 黄老狗此时已经感知到了某人的存在,再次疯狂大笑,“吴丫头,既然来了,怎么不出来见见呢!” 黄老狗话音刚落,吴素的身影缓缓出现。 “吴丫头,看来你和那小子已经不闹别扭了,这么尽心尽力为他办事?” 吴素挑了挑眉头,“为什么你每次都这么多的废话?” “看来真是,你是不是还有后面一句忘了说了,坏人死于话多,那小子发明的!” 齐衡知道这时没有他什么事,他朝着吴素抱拳行了一礼,“这位姑娘,这里就交给您了,末将要去整兵助阵。” 吴素点了点头,随后目光如剑,看向黄老狗。 ...... 龙柔率领两万黑羽卫一马当先,当她看到天边北苍边军的营地,脸上露出了微笑。 图谋许久,就为了这一战,终于开始了。 万马奔腾,就在黑羽卫不断向前的时候,源源不断的骑兵从北苍营地里冲出,北苍狼骑迎战阴山府黑羽卫! 龙柔心神荡漾,只要吃掉眼前的这支骑兵,剩下的就是打扫战场了。 她目光不断搜寻,以她的修为,要做的事情自然是擒贼先擒王,只要杀尽这支骑兵的率军将领,那么事情就会变得简单的多。 阵阵马蹄声此起彼伏,在天地间汇成一道道惊雷,从远方看去,犹如两朵巨大的乌云在彼此奔赴。 距离越来越近,龙柔已经做好了冲入敌阵,肆意屠杀的准备,她浑身的热血滚烫沸腾起来。 “龙大都护,这么急着要去干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龙柔耳边响起,她浑身一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龙柔抬头看去,天空之上那个一身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正笑盈盈看着她。 看来是出意外了。 龙柔在马背上腾空而起,来到洛风面前,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妩媚一笑,“呦,这不是北苍王吗?” 洛风笑了笑,“是本王,没多少日子没见,龙大都护变化挺大啊。” “怎么,是感情上受了伤害,痛定思痛,从头再来?” 龙柔咬了咬牙,克制怒气,脸上依旧风情万种,“王爷的嘴上功夫,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啊。” “咳咳......龙大都护可别乱说,本王的嘴上功夫,你可是无福消受。” 龙柔微微一愣吗,有些没有预料到北苍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开这种浑玩笑。 “王爷若是想,小女子可是期待的很呢!” “算了吧,你现在男不男女不女的,本王没兴趣。” 龙柔目光渐渐阴狠,她自然是看得出对方现在心情这么好同她聊天打趣,是因为觉得胜券在握,整个阴山府已经跳进了他设置好的陷阱。 该死的黄老狗,该死的龙超,狗屁一举定乾坤的计划! 龙柔心中愤怒更甚,可眼前没有其它选择,唯有杀出一条血路,不管是她,还是整个阴山府。 “北苍王,你这次带了多少人,给你这么大的信心?” 洛风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北苍号称有三十万大军,但真正能用的,也就二十万出头,所以本王派出的这六万,对你已经很够诚意了。” 龙柔媚眼如丝笑了起来,“那恐怕是不够,北苍王,你不该在这种事情上过于自信的!” 洛风耸了耸肩,“是嘛,可是陵州军还有八万人啊,就算战力差一些,那也是八万人。” “更何况,本王又不是只想吃掉你阴山府,离城那边在假装攻城的岩石府,会和你们一起上路的!” 第234章 全军出击 离城,已经是大莽人攻城的第三天。 三天里,大莽人都在每日清晨薄暮之时发动进攻,这个时间点抓的很巧妙,是一天中人为最困乏的时候。 大莽人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 岩石府的这些人果真如猴子一般,在城墙上攀附如履平地,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但也只是麻烦而已,虽然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但距离真正的玩命血战还很远。 离城依旧坚挺,厚实城墙上的那些血污更像是它的荣耀,标志着它是一座铁打般的坚城。 老将军刘奔早就瞧出了不对劲,大莽人虽然看起来阵势越来越浩大,但每次进攻进退有序,目标似乎根本不是打下离城,而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直到第三天的正午,他才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打了这么久,都是岩石府的人,阴山府的十万大军呢? 压根就没有露面,联想到陵州那边出的一系列事情,似乎一切都缓缓浮出了水面。 王爷自始至终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安排和计划,但他坚信北苍王对这件事了然于胸,也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北门城楼之上,和衣而睡刚刚醒来的黑熊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直起腰看向大刀,见他又在擦拭自己的宝贝大刀。 “大刀,都这个点了,今天大莽人怎么还没来?” 大刀停下了手中动作,想了一下,“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 “啊!” 黑熊疑惑地叫出声来,“为啥不来了,他们不是想把咱们打下来吗,这就放弃了?” 大刀扭头看了黑熊一眼,沉声解释,“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是掩护和遮掩。” 黑熊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掩护遮掩啥,我咋听不懂?” 大刀微微叹息了一声,“不重要,今天肯定是没战打了。” 黑熊凑近了一把搂过大刀,嘿嘿笑了起来,“大刀,你小子真吓人,一打起来跟不要命似的。” “好歹咱们现在是守城,还有城墙拦着你,要是真的对阵厮杀,我真怕自己跟不上你。” 大刀轻轻笑了笑,“咱们好不容易等来这场打仗,当然要杀个痛快了。” 这时天光已经大亮,阳光刺破清晨的薄薄雾霭,越过墙头,洒在城楼之上。 微微的响动似有若无,大刀立刻警觉起来,站起身看向西边。 黑熊瞅见也跟着起身,“大刀,怎么了,是大莽人打过来了?” 大刀声音严肃,“不是。” 他很快露出了一丝微笑,“黑熊,咱们今天可以杀个痛快了。” 黑熊一头雾水,“什么杀个痛快,大刀你说明白啊。” 等他话音刚落,号令之声已经响起,“全军城下集合!” “全军城下集合!” 大刀一把拉住正在发愣的黑熊,“黑熊,待会跟紧我!” ...... 杜审言身后率领着整整两万北苍狼骑,万马奔腾,气势如虹,他表情虽然凝重,但是掩盖不住心中的快意。 作为整个北苍第一个接触北苍王并臣服于他的人,杜审言心中在这一刻才感觉真正的痛快。 王爷年轻,但聪明,智慧,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更是有勇有谋,但杜审言一直担心一个问题,就是当战争真正开始的时候。 年轻的王爷究竟能不能真的带领北苍三十万边军所向披靡。 北苍就好像是一把剑,执剑的人除了要有力量,更要有血性! 但现在,杜审言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从大莽人开始接触陵州,到佯攻离城,实则深入腹地意在望城,王爷见招拆招,一点一点铺垫,不仅如此,还有好多事情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 比如陵州将军齐衡,谁也不知道北苍王什么时候和他有过一次会面,提前埋下这么一步隐棋。 杜审言很自豪,整个北苍,最先知道王爷完整计划的唯有他。 杜审言率领两万北苍狼骑有意从离城西门不远处蜿蜒而过,他相信老将军刘奔看到旗帜就会明白一切。 刘奔确实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出城迎敌,合击岩石府大军! ...... 岩石府大都护岩崩年纪大,前两日每日早起,指挥大军攻城,身心俱疲,今日按照计划无需再攻城,因此还在睡梦中。 亲卫得了大都护吩咐,除非天塌下来不得打扰,因此尽职尽责守在大帐前,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大都护!大都护!大事不好......” “你干什么,咋咋呼呼的,打扰大都护休息,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传令兵神色焦急,顾不得许多,直着就要冲入大帐,“军情紧急,必须禀报大都护!” “你......” 那亲卫见状没再阻拦。 这时岩崩已经被方才的吵闹声惊醒,他刚刚坐起身,传令兵冲进来跪地急切道:“大都护,西边有一股大炎骑兵正朝着咱们奔来,离城城门已开,守军出城也在朝着咱们进发!” 岩崩神色骤变,当下下榻,急的来回踱步,一言不发。 这般架势,看来阴山府那边的计划是出了意外。 岩崩皱着眉头,他此时没时间去细想是哪里出了意外,当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让整个岩石府活下来。 “传令下去,前军不惜代价接敌,中军后军准备撤退!” “是!” 虽然前两日攻城的伤亡并不小,但大都护的从容不迫让大军上下都很有信心,可是此刻,里里外外都慌乱起来了。 敌人骑兵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如同密集的鼓点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一种死亡将近的压迫感。 第235章 要的就是痛快 “北苍王,我真是小瞧你了,你是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了?” 事已至此,龙柔似乎已经接受了一切,柔声轻笑着。 北苍王洛风也不着急做些什么,下方的两军对垒完全不需要他担心,他这时候心情不错,笑着解释起来,“龙大都护,你知道你这个计划最大的破绽是在哪里吗?” 龙柔皱眉想了一会儿,不得其解,“小女子想不到,还请王爷为小女解疑答惑。” 洛风甚至点了点头,“最大的破绽是你身边的那条黄老狗。” “你估计只知道他修为高深,是长生门的人,而长生门,是你阴山府乃至你们整个大莽发起这次战争的一个巨大依仗。” “可惜你不知道,黄老狗是一个狡猾阴狠,但同时也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 “他以为陵州那个齐衡,是他在一百多年前就准备好的一个奇招妙招。” “可是他不明白一件事,他心中那个奉若神明一般的大齐,在其他人心里,早就随同历史长河而去。” 龙柔听明白了一些,表情说不出的怪异,“北苍王,你是怎么骗过黄老狗,让他对那个齐衡无心信任,使得我一步一步陷进去的?” “舍不得孩子,哪里能套的着狼呢!” 北苍王洛风耸了耸肩,“陵州仓失火,是你们整个计划最重要的开始。” “那四十万石军粮,是真的一粒一粒粮食,都是大炎百姓用汗水一点一滴浇灌出来的。” 龙柔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王爷,你够狠,小女子佩服!” 听北苍王这么一解释,她内心不得不佩服。 最开始她听龙超说出整个计划的时候,她也是有些疑惑的。 黄老狗并非不可信,但拿一百多年前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说事,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龙超是这样解释的,“大都护,卑职同您一样,也对那个陵州将军齐衡有所怀疑。” “因此火烧陵州仓另一个目的就是要他纳一个投名状,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 “只要他愿意做敢做,那么就能相信他。” 现在想来,所有的开端都是陵州那场大火。 为了让一切不容怀疑,北苍王真的让齐衡把四十万石军粮一把火点了。 在这一点上,没有一丝可以让人怀疑的地方。 四十万石军粮,北苍王,好大的手笔! “龙大都护,你不要以为本王一点也不心疼,但凡你们中间有一点犹豫,终止计划,那四十万石军粮可就是全打了水漂,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所以,本王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大,幸运的是,本王赌赢了。” “而且,这么大的代价,一点点回报可是不够的。” “你的阴山府还有岩石府,这十七万大军,加上近二十万民夫,加起来勉勉强强也够四十万了。” “四十万石军粮,换四十万条人命,还算值得吧。” 龙柔这时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你这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就算是四十万头猪,你北苍边军要砍也得砍多久。” “更何况,我大莽儿郎人人是天生的战士,何惧你北苍!” 洛风轻轻摇了摇头,“龙姑娘,一看你就是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战场上杀人,何必非得一刀一刀砍呢?” “而且一个人战力强,但十个人,一百个人呢,挤在一起,慌不择路,战力在哪里?” “不过这也不怪你,其实本王对战阵也不了解,这些也都是听人说加上自己猜测的。” “至于结果到底如何,龙姑娘你......恐怕是没机会看到了。” 龙柔眼神逐渐阴郁起来,“北苍王,你觉得就凭你,也能杀了我?” 北苍王洛风点了点头,“本王自然能杀你。” “如今愿意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本王今日心情实在不错。” 洛风抬手指了指下方的巨大战场,“龙姑娘,不妨砍看,多么壮观的场面,整个天下能有几人像你我这般,可以见到这样的场面。” 龙柔果真依言看了过去,大莽人着黑甲,北苍边军着银灰甲,两股巨大的洪流对撞在一起,喊杀之声震破天际,传入她的耳中。 虽然她对战阵之事并不熟悉,但是她可以粗浅的看出,银灰色的洪流如同一柄锋利的长枪,一往无前,摧枯拉朽。 而远处天边,着淡黄色甲胄的陵州军正不断接近。 龙柔挑了挑眉头,脚下的战场决意不再去管,真正能翻盘的,是杀了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年轻人。 北苍王只要一死,一切不攻自破! 洛风似乎是从龙柔的眼神里瞧出了她的想法,揶揄道:“龙大都护,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杀了本王,就可以反败为胜?” “虽然我并不着急杀了你,不介意和你多看一会这波澜壮阔。” “但既然你想,那便开始吧。” 洛风从容不迫,浑身轻松,眉眼含笑看着龙柔。 龙柔这时候直接选择了燃烧血脉,浑身气势达到了顶点,决战一触即发! ...... 望城,城外的剧变城守孙传明自然也已经知晓。 虽然没有人告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在知晓陵州军加入歼灭大莽阴山府的战阵以后,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王爷真的好手笔,瞒着所有人,拿四十万石军粮做赌注! 为了让整个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不仅那四十万军粮是真的,王爷没有告知任何一个人自己的计策,放手让所有人被陵州军和大莽人牵着走。 在这个过程中,他暗暗准备好了一切。 一时间,孙传明心虚复杂。 一方面,他为北苍能有这样的英明果决之主而高兴。 另一方面,他为那四十万化成灰烬的军粮而心疼。 作为整个北苍的大管家,他最是清楚家底的,四十万石军粮被焚,影响何其巨大。 若是此事不能妥善解决,用不着大莽来攻,北苍就已经自伤八百。 自陵州仓失火之事发生以后,他不知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可是孙传明现在知道整件事的始作俑者正是北苍之主北苍王,不禁让他有些后怕起来。 若是整个计划出了一点意外,大莽人不上钩,那北苍王又该怎么办? 王爷,真是一个赌徒啊! 孙传明沉思了一阵,突然笑了起来,快意起身,“传令下去,全军出城,支援王爷!” “是!” 他很明白这个时候望城的三万守军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他也不是为了捞什么功劳战绩。 为的就是一个痛快! 北苍人,北苍军,要的就是一个痛快! 第236章 利己之人 “吴丫头,说来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何必一见面就是打打杀杀?” 黄老狗声音嘶哑而低沉,短时间内发生的剧变让他的心不再平静。 自打他因为怒目金刚经与那个年轻小王爷纠缠在一起,基本就没占到过什么便宜。 一次一次地被那小子反败为胜,而这一次,那小子直接将计就计,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黄老狗心思百转,苟活一百多年他还能活着,自然深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看眼下的局势,阴山府的十万大军是无力回天了,已经成了那小子的盘中餐,唯有保存性命,往后再报仇了。 吴素挑了挑眉头,“黄老狗,你这是在求饶?” 黄老狗呵呵一笑,“吴丫头,只要你愿意放我一马,就是叫爹喊娘也是可以的。” 吴素扯了扯嘴角,清冷脸庞上满是轻蔑,“你黄老狗真是越活越回去,就快连狗都不如了。” “吴丫头,你以往不是这么多话的人,看来姑娘心里有了人,是不一样。” 黄老狗莫名地感叹了起来,语气意味深长,“造化弄人啊,吴丫头,你和那小子也算是我看着走到一起的。” “你们两个跌跌撞撞,如今琴瑟和鸣,我黄老狗虽说与你们不共戴天,还是感到欣慰的。” 吴素冷冷轻哼了一声,“黄老狗,洛风跟我说,要我别急着跟你动手,看住你就行。” “等他解决了阴山府那个疯女人,再过来同我一起杀了你。” “否则你以为,我有这个闲心思陪你废话这么久。” “你要是觉得等洛风过来,面对我们两人胜算更大,我倒是不介意再陪你多聊一会。” 吴素说完,素手抱剑,神色百无聊赖地看着黄老狗。 黄老狗沉默了一阵,他哪里不知道在这个地界拖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可他迟迟不敢动手也没有试着逃离的原因只有一个。 面前的吴素,已不是从前,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便散发着凛冽的剑意。 无情道心被破,重修有情道的吴素,道心已经圆满,剑道大成。 虽则他在长生门的帮助下吞噬了更多的天地元力,此刻的修为已经跨过化真,半只脚进入渡劫之境。 但眼前的吴素,还是让他心中生出一丝无力感。 “吴丫头,多谢提醒,既然说到这个地步,那咱们就都别废话了!” 黄老狗阴沉着低吼,说完浑身缠绕的黑气如无数条黑蛇蜿蜒扭动,阴冷无比。 吴素缓缓放下抱剑的双手,目光依旧清冷。 残荷剑轻吟一声陡然出鞘,一道寒光闪过,两人身处的大帐瞬间碎成齑粉。 黄老狗如临大敌,身形不断后退,周身缠绕的无数条黑蛇似乎遭受着剧痛,剧烈扭动,发出阵阵炸响。 连续后退近百步,黄老狗才稳住身形。 吴素剑才出鞘,还未真正出剑,黄老狗便已经这般狼狈。 剑道大成,恐怖如斯! 黄老狗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散去。 残荷出鞘以后悬停在吴素身旁,没有继续出击,吴素静静打量着不远处的黄老狗,随后又扭头看了看天边。 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可不等你了! 吴素挑动黄老狗出手,单纯地是不想再和他废话,答应了等他一起,她还是想等的。 黄老狗有一句话没有说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吴素注视着天边,目光温柔,浑然不拿黄老狗当回事。 相比于方才那一击,这种赤裸裸的轻蔑更让黄老狗气愤不已。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太强,竟全然不把我黄老狗放在眼里! 调整好气息以后,见吴素似乎已经陷入了沉思,黄老狗心中生出一丝希望。 正当黄老狗腾空而起,准备逃之夭夭的时候,吴素身边的残荷剑呼啸而至,在空中一个猛龙摆尾,剑峰抵住黄老狗面门,再次逼迫他不断后退。 黄老狗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无论他怎么施展修为,都只能被残荷剑不断逼退。 吴素这时扭头冷冷看着黄老狗,“黄老狗,你现在还不明白,今日你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脱的,等洛风一到,就是你的死期。” 黄老狗沉默不语,其实他已经明白了,只不过他不愿意相信。 吴素,就算她有情道心圆满,剑道大成,实力也不至如此。 在她面前,他竟然如同学步幼童一般。 黄老狗被死亡的恐惧笼罩,心中越发悔恨。 当初就该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吴素和那个小子,真是养虎为患啊! “吴丫头,我不跑了,等那小子过来,让你们一起动手,全了你们小夫妻的心意。” 黄老狗散去周身缠绕的黑气,突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们两个还没举办正式的婚礼,我黄老狗,就拿自己这条命当作贺礼。”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吴素不相信眼前的黄老狗是这样,他永远是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蛇,看似平淡的背后,谁又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过这一次一切都不重要了,黄老狗无法可想,无路可走,唯死! “黄老狗,你不是一个能认命的人,洛风说,你是一个可以拿去做典型的利己之人。” “你的复国之梦,你的阴谋诡计,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你怯懦,恐惧,贪婪,但凡有一丝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希望,你什么都可以出卖和抛弃。” “当年的齐国太子,看似是家国剧变才变成这副人不如狗的模样,谁又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怕死!” 吴素有些让人意外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话,黄老狗句句入耳,也句句穿心。 心底他至今都不愿意承认的真相被揭开,黄老狗心潮涌动,缓缓站起了身。 “不!” “愚蠢,你懂什么,我是为了光复大齐,我是为了给父王还有齐国数十万子民报仇!” 黄老狗声音尖锐到如同啸叫,黑气再次涌现,如同他心底的怒气一般冲天而起! 第237章 猜对了 望城以西三十余里有一条小河,这个时节已经进入枯水期,浅水欢唱如溪流。 而此时,小河并不深战马一个跳跃就可蹬上去的河道已经被尸体填满,水流钻着缝隙缓缓流动,是醒目的猩红色。 整个望城以西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大莽阴山府十万大军,北苍边军六万人,陵州军八万人,以及后来加入的望城三万守军,二十多万人在一起厮杀着。 龙超坐镇中军,心中焦急如焚,可还是只能强忍着让自己镇定,指挥大军迎敌。 北苍边军与陵州军前后夹击,龙超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勉力守住大军阵型不被冲散。 阴山府最为骄傲的两万黑羽卫原本此时是一把可以破局的利刃,但北苍边军早有准备,北苍狼骑死死咬住了黑羽卫,龙超几番派人去召唤黑羽卫统领,皆都无功而返。 龙超十分明白一点,战场之上,除了讲究战法策略,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气势不可落入下风。 自己这边原本是猎人,谁知陷入猎物设好的陷阱,陡然间是身份互换,气势瞬间落入下乘。 现在要做的,是如何把损失降到最低,不至让阴山府十万大军就此葬送。 可不论龙超如何思索,始终寻不到一丝希望。 这里是北苍腹地,谈何撤退。 赌徒,在要付出代价的时候,往往是无法承受的,正如他们一开始幻想赌赢之时的一发不可收拾。 巨大的战场之上,喊杀之声震天,血光与刀光不断交织,人命在此刻此地,如同野草。 把这座巨大战场当做背景的,是天空之上的阴山府大都护龙柔和北苍王洛风。 两人打法缠斗在一起,打法大开大合,拳拳到肉,空中惊雷阵阵,声势丝毫不弱于大地之上的巨大战场。 龙柔上一次与北苍王洛风交手,洛风为了杀死龙霸而身受重伤。 那一次,是他逃,她追。 而这一次,洛风展现出来的实力,让龙柔越打越心惊。 她仗着强悍的体魄,无惧对方的任何攻击,只攻不守。 这是她惯常的战法,不论敌人是修武道还是炼元神,龙氏血脉的体魄可以挡住一切,她只需要杀死敌人就好。 可龙柔很快就发现,北苍王洛风用的是和她一样的打法,一样的只攻不守,一样的拳拳到肉。 关键的是,对方的体魄,似乎完全不弱于她。 龙柔一拳轰出,正对上洛风的一拳,天空中猛然一震,无形波浪扩散开来,龙柔身形不断后退百余步以后才止住。 她大口喘息,目光阴狠盯着云淡风轻正朝她飞来的北苍王。 沉默一阵后,龙柔转换表情,轻柔开口,“王爷,今日能不能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洛风倒是没有预料到龙柔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耸了耸肩,“你我都很明白,你已经撑不了多久,请问这个时候,本王为什么要和你分个高下,不要你的命。” “难道说放你回大莽,让你下一次卷土重来?” 龙柔轻笑着摇了摇头,“王爷,此言差矣。”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场,继续道:“经此一战,阴山府全军尽没,再无一战之力。” “就算我回到阴山府,至少也得花上数年功夫才能组建一支新的军队。” “更何况,我一个战败之人,回到大莽,别说没办法继续当大都护,就是性命也堪忧。” 洛风微微笑了笑,“呵呵,如此说来,大都护是想如何?” 龙柔抛出一个媚眼,作出一副小女子姿态,“王爷,经此一战,我算是明白了,以王爷的大才,大莽想要突破北苍,进军大炎无异于痴人说梦。” “说不得过不了多久,王爷就会挥师北上,直捣西京城,一统天下。” “因此......妾身愿意委身为奴为婢,终身伺候王爷。” “王爷放心,妾身不敢要什么名分,能帮王爷暖床就好。” 洛风听到这话,目光自下而上细细打量着龙柔,“说实话,大都护的身段是极好的。” “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保养的好,便是多少二八年华的少女也比不得。” “本王是男人,多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暖床之人,自然愿意。” “但话说两头,本王又怎么知道,大都护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潜伏,冷不丁再咬本王一口呢?” 龙柔秋水般的眼眸转了转,模仿大炎女子施了一个万福道:“王爷若是不相信,随意用些手段就是。” “比如下毒,下蛊什么的,只要王爷觉得可以控制妾身的,妾身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愿王爷相信妾身之心。” “妾身幼年便告诉自己,这辈子只会委身于强大的男人,强大到可以战胜妾身的男人。” “王爷不就是吗,无论是智慧,还是修为,都让妾身佩服不已。” 洛风不知不觉间皱了皱眉头。 这个疯女人,不会是来真的吧,难道说她真的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女人慕强,倒也是符合逻辑。 等等,洛风,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家里已经凑出一桌麻将了,还不嫌多? 洛风拽回自己的思绪,轻轻笑了笑,“大都护,你龙氏一族的血脉精妙无比,什么毒药蛊虫恐怕都是无效的吧。” “再说了,大都护你年纪实在是有些大了,本王比你小上一轮还多,怎么说......我大炎不似你们大莽兄死弟继,此事还是算了。” “大都护,念在你我当初短短的合作过一次,本王可是给了你足够的时间调息,怎么,还不够吗?” 龙柔目光逐渐聚敛,这时已经无须多言,她与眼前的北苍王洛风只能是不死不休。 方才她说的那些话,除去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调息,也是有几分真情切意在其中的。 北苍王年纪轻轻,修为通天,足智多谋,执掌北苍三十万大军,身影何其高大,能委身于这样的男人,也不算委屈了她。 若是北苍王真的答应,她心中说不定还会有几分窃喜。 届时到了王府,把他原有的那些女人一个一个杀掉,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王妃,就算是要她拉上整个阴山府一起掉头直奔西京,也未尝不可啊。 “呵呵,真是热闹啊。”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北苍王洛风会心一笑,他真的猜对了。 第238章 狗都不如黄老狗 随着一个灰色人影缓缓在天空之中浮现,龙柔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喜。 真是天不亡我龙柔啊! 虽然那个身穿灰色长衫之人龙柔并不熟悉,但只要知道他的身份就已足够。 长生门门主,修为通天不可莫测,她打不过的北苍王,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洛风笑盈盈看着出现的李夫子,这还是对方第一次这么直截了当毫不避讳的现身。 “本王该称呼你夫子,还是长生门门主呢?” 李夫子淡淡一笑,“不重要,我自己都不知道该称呼自己什么。” “北苍王,你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洛风点了点头,“自然。”目光接着扫了一眼龙柔,“龙大都护,不也是你的种子吗?” “还是......那么特殊的一颗种子,你哪里舍得不是。” 李夫子认真看着洛风,表情让人琢磨不透的高深,“北苍王,你很聪明。” “可惜,聪明人一般都活不长久。” 洛风轻轻一笑,脸上的轻蔑之意毫不掩饰,“是不是人活太久,都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也对,你是白鹿书院的夫子,惯是喜欢教人道理的。” “可惜,本王最不喜欢的就是旁人教我做事。” 李夫子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丝毫不为所动,他举步轻移,脚下随之荡漾,阵阵元力波动直击洛风心底,鼓噪无比。 “北苍王,这第一场战,你已经赢了。” “这个疯丫头,我自然要带走,还是说,你要试一试才肯放人?” 洛风耸了耸肩,“门主大人要保的人,本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带走便是。” “不过,黄老狗,门主大人还是就此留下吧。” “一条狗而已,北苍王既然想要,拿去便是。” 龙柔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一头雾水,她自然不会在乎那个黄老狗的性命,可是她不懂两人的话外之意到底是什么。 什么种子,自己又是什么特别的种子? 尤其是方才北苍王看向她的眼神,意有所指,让她感到十分的不安。 “门......门主大人,可否......” 龙柔话未说完,就感受到了一股直刺灵魂的威压,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她低头扫了一眼下方的巨大战场,阴山府大军在北苍边军和陵州军的合击之下,正在不断溃败。 这是阴山府的全部家当,此战若是尽没,她就算活着回到大莽,又该如何自处。 她想着眼前的长生门门主修为如此高深,自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放心,回到大莽,你一定会受重用。” 李夫子轻飘飘抛出这样一句话,随后带着龙柔缓缓消失。 洛风也不再停留,下方的战场无需他过问,他有一件事要去办。 ...... 黄老狗终此一生,没有这么无语过。 打打不过,跑又跑不了。 不远处的吴素孑然立在那里,如同一尊真神,残荷剑悬在他的头顶,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吴丫头,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再聊会天吧。” 黄老狗试探性地开口,吴素不出意外地置若罔闻。 “吴丫头,你和那小子的娃娃怎么样了,可惜没能见上一面,真是有些遗憾。” “我黄老狗怎么说都算得上是你们的媒人。” “那小子也真有本事,一次就中,佩服佩服啊!” 见吴素不愿搭理他,黄老狗便自顾胡言乱语起来。 “吴丫头,想想当初你是多么的意气风发,仗剑走天涯。” “现下虽说修为是大大的提升了,却成了那小子的小老婆,啧啧。” “那小子有两个王妃了吧,听说还和不少不清不楚的女子有瓜葛,吴丫头,修行你是天之骄子,那宅院之中勾心斗角,怕是要吃亏。” “以你的性子,没几天恐怕就被逼得拔剑砍人了,可你又不能砍,砍了以后还怎么在王府待下去。” “老夫真是有些替你着急......” 残荷轻鸣一声,抵住黄老狗的额头,让他不得不闭嘴。 吴素扭过头,眼神如冰,看得出她在竭力克制心中杀人的冲动。 “黄老狗,都要死的人了,也不给自己积点德。” 声音从上方传来,吴素轻轻吐出一口气,狠狠瞪了一眼姗姗来迟的北苍王洛风。 洛风落地之后尴尬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径直看向了黄老狗。 “哈哈!” 见洛风已来,黄老狗突然狂笑起来,“小子,你可算是来了,让我一阵好等。” “怎么,和龙柔那个浪蹄子厮混去了?” 洛风神色平静,静静打量着黄老狗,“黄老狗,你这人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什么时候,都用耍无赖来掩盖内心的虚弱,让自己看起来还有后手。” “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这次能跑?” 黄老狗被刺到痛处,声音尖锐起来,“你懂个屁,我黄老狗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就凭你也配揣度我黄老狗!” 洛风轻轻笑了笑,“怎么,耍无赖不成就气急败坏了?” “你拿盐当米吃,怪不得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一般来讲,我是没有羞辱敌人的习惯的,但你黄老狗不一样,我不仅要杀了你,还要拿你这条丧家犬逗逗乐子。” “你......”黄老狗全身罩在黑袍之中,看不见表情,但他此刻的无力与绝望显而易见。 “小子,你当真以为你和吴丫头两个人,能杀得了我黄老狗?” 洛风唏嘘了一声,“怎么,又换虚张声势了?” “还是说,你在想长生门门主会来救你?” 黄老狗惊惧之下,踉跄后退了几步。 “黄老狗啊黄老狗,亏你活了这么久,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你现在已经没用了,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没用的吗?” “在北阴山被你用生魂大阵翻身以后,就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的人,那个只想着成仙的疯子,哪里会记得你呢?” 洛风一句接一句,句句刺在黄老狗的心头。 “黄老狗,自始至终,你想要的都不是复国,而是苟活。” “在一开始,如果你没有复国大志,齐国遗民不会追随支持你,供养你,守护你。” “到其中,你有了修为,你不想死,你也想成仙,所以你四处搜罗,知道了怒目金刚经。” “在最后,你还是怕死,你拜入长生门,妄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甘心做长生门的一条狗。” “自始至终,你都只是怕死而已,当年齐国金銮殿的那一地尸体,让你知道死亡很可怕。” 黄老狗整个人仿佛瞬间失去了生气,如同一摊黑色的烂泥歪倒在地。 “素儿,杀了他吧,不可一世的黄老狗,现在是连狗都不如了呀!” 第239章 一样能胜 离城城外,一场无情地猎杀正在进行。 岩石府的七万大军,终究成了待宰的猎物。 一直在城中坚守的十万北苍大军全军尽出,老将军刘奔先前一直担忧敌人的后手,只得坚守,到得此刻,亲率大军出城,势要杀个痛快,证明他刘奔宝刀未老。 大刀和黑熊身处大刀营,自是在前锋军阵,接敌以后,大刀就彻底放开,不断往前,身形奔如雷电,手中大刀如臂使指,收割着大莽人的生命。 黑熊叫苦不迭,他想跟在大刀身后,可无奈对方速度快,杀敌也快,又身处混战之中,他跟着一路冲到敌阵之中,不一会儿便彻底丢失了大刀的身影。 岩石府虽然处于劣势,但大莽人毕竟自幼好斗,是天生的战士,黑熊体格高大,力气浑厚,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三名名大莽士兵趁着黑熊手中长枪陷在尸体之中还未拔出的空档,一左一右一后朝黑熊袭来,三把大刀猛然挥出,刀锋直逼黑熊的腰身。 黑熊暗道不好,无奈他身躯高大魁梧,力量有余,灵敏不足,这时不好闪躲,唯有硬接,他放弃手中长枪,双手如蛟龙一般飞出,擒住两名大莽士兵的胸口,双手交击,两名大莽士兵瞬间被巨大的力量震的口吐血沫。 而后方袭来的那人黑熊再也无法闪躲,刀锋劈砍在黑熊腰间,一抹血花溅起,黑熊吃痛之下猛然转身,大手捏住那偷袭的大莽士兵的头颅,寸劲使出,头颅如同窝瓜一般被径直扭了下来。 方才那一刀虽然没有伤及脏腑,但伤口极深,终究是让黑熊流血不止,他感到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可四周围上来的大莽士兵越来越多,身边又无战友,大刀又不见踪影,黑熊忍不住后悔起来。 娘的,这下子死定了,可怜我那等着抱孙子的老娘啊! 就不该跟着大刀猛冲,他跑的比马都快,哪里追的上! 黑熊心中后悔,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握着一把长枪对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现在是一只手对无数只手! 混乱之下,黑熊握枪的右手又添了一道伤口,雪上加霜。 黑熊脸色逐渐苍白,越来也不多的大莽士兵聚集过来,势要杀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孤身冲阵的北苍士兵。 “啊!啊!” 一声声惨叫在黑熊耳边突然响起,不知踪迹的大刀不知何时又杀了回来,身形如鬼魅一般在人群中上下穿梭,方圆十米之内的大莽士兵全都变成了尸体。 “黑熊,怎么样!” 黑熊大口喘着气,“我......没......事,还好,还能打。” 大刀从黑熊身上撕下两块布,缠紧他身上的两处伤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着我,咱们一起杀个痛快!” “好!” 黑熊大声应和,两人再次冲出,势若奔雷,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在战场的另一处,杜审言已经浑身浴血,变成一个血人,跟在他后面保护他的亲卫在大口喘着气,他们不是被杀敌所累 ,而是被追随统领而累。 谁能想到,杜统领接敌以后手执一把长剑,只顾冲杀,悍不畏死,全然忘我,哪里敌人多往哪里冲。 “杜统领,咱们不能再冲了,深陷敌阵,若是被包围就遭了!” 杜审言点了点头,他深知不能为了杀的爽快,而不顾自身安危,他是风子营统领,职责是守护王爷安危。 这次被派来歼灭岩石府,是王爷为了全他的一个心愿。 杜审言扫视了一圈战场,北苍狼骑距离他已经不远,正在后方赶来,而岩石府已经露出溃败之象,不少的士兵已经开始掉头逃窜。 “传令下去,狼骑营绕过敌阵,堵住敌人退路,一个也不能放走!” “是!” ...... 临近傍晚,这场战争才渐渐平息。 离城以北的平原之上铺满了尸体,更有几处堆积如山,尸山血海,也不过如此。 老将军刘奔在军中数十年,但眼前这样的宏大战场也是第一次经历,他感受到了快意,同时也感受到了一丝悲凉。 岩石府七万大军全军尽没,而自己这边,也付出了近三万人的代价。 这就是战争,就是战火。 “杜统领,王爷好计谋啊,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给大莽人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杜审言神情肃穆,点了点头,“王爷谋略,非常人所能想。” 刘奔扭头看了杜审言一眼,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哀伤,“杜统领,这一战你我占尽先机,可还是折损了三万人。” “刘老将军,离城折损士兵,王爷会尽快补足。”杜审言回应道。 刘奔却是摇了摇头,“杜统领,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大莽士兵的战力,是不弱于咱们北苍军的,这一次虽说全歼阴山府和岩石府大军,但下一次,大莽若是举国来犯......” 杜审言不是不知道刘老将军的意思,远虑可以有,但打了胜仗就该高兴才是。 “刘老将军,末将明白您之所想,大莽这一次派两府大军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 “毕竟人命对他们来说,并不值钱。” “但......咱们胜了,这一次能胜,下一次,一样能胜!” 第240章 功劳 在距离望城以东二十余里的官道上,一对少男少女携伴而行。 少女身着青色收腰袄裙,肤色白皙,面容娇俏,身段婉转,好似精雕玉琢一般,她手中抱着一把银白色短剑,小脸气鼓鼓的,似乎正在生闷气。 跟在少女身后的少年个子与少女大致齐平,面容憨厚,身后背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嘴中念念不休。 “小希,咱们回去吧,这兵荒马乱的,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哥不会饶了我的。” “而且咱们偷偷跑出来,几位嫂嫂现在肯定着急,在派人寻咱们了。” “小希,咱们......” 钱希捂住耳朵跺了跺脚,扭头瞪着光明气呼呼道:“笨光明,你烦不烦,咱们都快到望城了,出来两天,你还在唠唠叨叨的!” “天天待在王府什么也做不了,都快要发霉了,我宁愿被三表哥逮到训一顿!” “哼哼!你再啰里啰嗦,我真的要生气了!” 光明连忙闭嘴,不再说话。 远处天边传来隐约的马蹄之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去,一支骑兵正在朝这边奔来,黑压压的,如同一片乌云。 钱希微微皱起眉头,她定睛打量着这支距离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最终才从对方的军装甲胄之上分辨出,对方并不是北苍军。 光明也已看出这一点,他一把拉住钱希,“小希,咱们快走,这些人......是大莽人。” 钱希挑了挑眉,轻哼一声,“干嘛要跑,这伙人不过近千,而且看样子后面自是有追兵的,待会只要本姑娘拦住他们,就是大功一件!” “真是笨光明,有了这么大的功劳,三表哥就算是想生气也只能憋着啦!” 光明却完全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他知道钱希跟随吴素学剑,有修为在身,可是对方千军万马,他自己又什么忙也帮不上。 “小希,还是不要了,等见到我哥,我来跟他说,不让他训你就是了。” 钱希憋闷许久,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可痛苦杀敌的机会,哪里肯放过,她周身环顾了一圈,瞅见官道旁有个不浅的旱沟,脸上露出一抹微笑,“笨光明,你去那个沟里躲着,对方都是骑兵,不会朝那里冲的,躲好了,不许出来,不许担心我!” 光明神色有些慌张,急的支支吾吾起来,“小......希,你......我......” 钱希瞪了一眼,“笨光明,你要是拦着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光明犹豫不决,左右为难,钱希见大莽骑兵越来越近,不能再耽误了,连推带赶地把光明藏进了官道旁的旱沟。 这支正在仓皇逃命的大莽骑兵是阴山府黑羽卫,领军的是龙超,阴山府大军已经溃败,这支千人黑羽卫精锐,是想要护送龙超逃回大莽。 龙超惊魂未定,他好不容易召回一支黑羽卫,护送自己逃命,可原本五千人的队伍,冲出包围圈之后,身边只剩一千余人了。 虽然如今已经跳出了包围圈,正在一点一点远离那个巨大的战场,但龙超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 这里是北苍腹地,是敌人疆域,这支千人骑兵目标太大,不被发现是痴人说梦。 龙超心中已有了主意,待再逃出一段距离,便让这一千骑兵为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他一个人,是完全有希望回到大莽的。 想明白这些,龙超心中稍稍平静了些,他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官道之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他们。 等再近一些,龙超终于看清人影,是个女子,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这女娃莫不是被千人军阵给吓傻了?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看身段,女子样貌定然是不差的,可这时候哪有怜香惜玉的功夫,这少女,只能是化作马蹄之下的亡魂了。 钱希静静看着千人骑兵浩浩荡荡呼啸而来,心中隐隐有些激动,却是一点恐惧也没有。 她拔出手中的银白短剑,神色沉静如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气势冲天而起。 那把银白短剑看上去更像是儿童的玩物,龙超见女子拔剑,甚至有一丝想笑。 这少女怕不是被吓傻,还被吓疯了,拿那么一柄短剑,自戕足够,杀人?怕是连杀鸡都不行! “轰!” 打脸来的很快,钱希身形乘风而气,手中短剑随之起落,一道势不可挡的剑气呼啸而出,速度丝毫不减的黑羽卫如同撞在了一道无形的城墙之上,巨大的力量震退之下,近百人马人仰马翻,顿时乱作一团。 龙超也被那道剑气击中,胸口如同巨石砸下,五脏六腑都被震的生疼,他踉跄着爬起来,再次翻身上马,再看向那少女的眼神,不敢有一丝轻视。 不论这少女是不是北苍军巧妙安排在这里阻挡他退路的,如今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唯有碾压过去,杀了她! 龙超快速反应过来,整顿阵型,将千人分成两队,成犄角之势准备冲锋。 钱希对自己方才的那一剑十分不满意,竟然只是让近百人落下马来,威力也太差了些。 若是方才那一剑是素姐姐斩出,这近千人马恐怕非死即伤吧。 见对方快速组织好阵型,准备攻击,钱希神情凝重起来。 “杀!” 龙超怒吼一声,率先冲出,千余黑羽卫如乌云一般朝着孑然一身的钱希席卷而去。 钱希皱了皱眉头,手中短剑不断挥舞,一道道剑气接连射出,成犄角之势的两队人马中哀嚎之声四起,人马翻飞。 但攻势仍在,他们距离钱希越来越近。 黑羽卫开始有人张弓搭箭,一百石的硬弓射出的箭矢破空而去,势若奔雷,一支接一支,钱希应接不暇,心中渐渐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她这才明白自己的战斗经验实在不足,只知道将从吴素那里学来的剑招一一使出,而对方虽然不是修士,却是在血火之中锤炼出来的战士。 该死,这些大莽人不是在逃命的嘛,追击的人呢! 第241章 金光罩 钱希到底还只是一个刚刚到及荆之年的少女,惨烈的战阵厮杀并不适合她。 原本以她的剑道修为,就算无法将这支黑羽卫全数斩杀,自顾脱身,想走便走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无奈她心中生出慌乱,渐渐有些招架黑羽卫的箭矢攻击,在半空之中不断后退。 躲在不远处官道旁旱沟里的光明原本谨记钱希的嘱咐,不担心,不偷看,可是他听着交击之声越发不对,心中越发着急,蹑手蹑脚爬了上来,一探出头,就见到钱希周身箭支如雨,而她手忙脚乱,快要招架不住的样子。 光明屏住了呼吸,他很想此时呼喊让钱希快跑,可是他很快想到若是这时候出声被发现,只会给她再添麻烦。 龙超方才被少女那一剑震撼到,原本已经抱着必死之决心杀出一条路,可眼下少女的表现显而易见是个战场新手,凭着一股热血冲动就想一人独战千骑,当真是戏曲听多听傻了! “叮!” 龙超精准一箭射向钱希的面门,钱希连忙举剑格挡,箭头撞击在剑身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在一股巨大力量的震退之下,钱希身形坠落,落地以后不断踉跄后退才稳住身形。 “冲!” 这是最好的一个机会,龙超自然不能放过,战马奔腾,气势惊人,钱希单薄的身影如同暴雨之中的浮萍,摇摇欲坠。 “小希!” 这一刻,光明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爬出旱沟,朝着钱希奔去。 他的这一声呐喊,在阵阵马蹄声中瞬间被淹没,压根没有人意识到不远处的旱沟之中还藏着一个少年。 钱希方才落地稳住身形,就见黑羽卫如山一般压了过来,心中愈发慌乱,一下子手足无措愣在了原地。 龙超轻轻笑了笑,到得这时他方才看清少女的容貌,当真是天生丽质,花容月貌,就这般香消玉殒,当真是有些可惜啊! 在这一刻,龙超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这少女装扮不俗,想来地位不低,待会擒于马上,挑断手筋脚筋,或许能有大用。 距离越来越近,龙超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少女娇嫩的鼻梁,还有因为慌乱而呆滞的眉眼。 “轰!” 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陡然出现,龙超与身后的黑羽卫如同撞在了铁板之上,马首碎裂,兵器崩断,黑羽卫前赴后继,在金色光罩前堆积如山。 光罩的中心,光明双手合十,挡在钱希跟前,口中念念有词,梵音阵阵。 龙超狼狈地从尸山血海之中爬了起来,眼前这突发的一幕让他心惊不已。 这......这是佛门秘术! 大炎禁佛,怎会有如此高深法师! 当下已经容不得龙超想太多,已经在这边耽误了一阵,这佛门金光罩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撞开的,还是尽快走为上计。 龙超拉住一匹受惊马匹,翻身上马,正准备组织剩余人马继续撤退,就见方才耀眼逼视的金光罩开始闪烁,似有破碎之兆。 光罩中心的光明眼角不住颤抖,似是在经受巨大的痛苦。 钱希方才也被这一幕给惊到,这时反应过来,见光明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上去扶住了他,“光明,你怎么了!” 光明双眼紧闭,不发一言,突然间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金色光罩也同时消散。 瞅见这一幕,龙超暗道天助我也,这两人皆为不凡,在北苍一定是重要人物,有这两个人质在手,回到大莽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抓住他们!” 龙超下令以后,大口喘着气,方才异象频发,他是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钱希搂着光明,心碎欲裂,她后悔自己的任性和冲动,这才酿成了现在这般光景。 她虽然不知道光明是怎么了,但方才的那一口鲜血,显然代表着他受了巨大的伤害。 周围马蹄之声又起,钱希拿起剑,素手微微颤抖,她心神几近奔溃,这一刻什么剑法都想不起来了。 一道白光自天边来,吴素人未至剑已至,残荷剑轻鸣不止,在黑羽卫之中不断穿梭,血光飞溅,人头纷纷坠地。 龙超张大了嘴巴,这又是什么! 可是这一次,他不用再费力去思考对策了,因为他的人头,也已经落地。 一身白衣的吴素缓缓落地,北苍王洛风随之而至。 洛风看了一眼钱希,连忙抱住光明。 吴素走到钱希身边,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 钱希抬起头,泪眼看着吴素,再也忍不住,扑入吴素怀中哭了起来。 “素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怪我,非要逞能。” “光明......光明他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 吴素轻轻拍着钱希的后背,安慰着她,目光看向洛风。 洛风这时已经明白了光明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冲着吴素点了点头。 “小希,放心,光明没事。” 钱希听到这话停顿了一下,“真的吗?” 吴素点了点头,“嗯,他没事,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洛风抱起光明,对于钱希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用不着多想,定是钱希在王府耐不住无聊,因此带着光明偷跑了出来。 幸好,吴素剑道大成,心有感应,他们及时赶到,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钱希一贯是这样任性,洛风此刻自然是满肚子怒火。 吴素感知到洛风的怒火,冲他摇了摇头,钱希虽然是犯了错,可这个时候也是在崩溃的边缘。 洛风无奈叹息一声,要算账,也只能回去再说了。 兴许是钱希心虚,又兴许是方才大起大落耗尽心神,钱希在吴素怀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两人一人怀抱一个,朝望城而去。 “光明是怎么了?” 吴素疑惑着问起,她是知道光明修佛,但一直以来都是普通人,可方才那金色光罩如日月一般,她也是瞧见了的。 洛风沉吟了一声,“光明是无垢之躯,他方才情急之下用出了佛门秘法,可根本无人教过他,因此才伤了根源。” 吴素虽不知为什么,但她隐隐觉得,洛风没有同他说实话。 他眉眼间的忧郁,太过沉重。 第242章 自责 自沛州那边大胜的消息传到太安,太安城着实热闹了几天。 百姓们与有荣焉,自发组织了庆祝活动,太安城各条街道到了晚间花灯如织,喜气洋洋。 朝堂之上亦是人人振奋,原本的打算是指望江南兵备守住防线,永威将军却给人来了一个大大的惊喜,一举挫败了大莽在南线的经营。 兵部尚书周喆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当初是他向圣上谏言永威将军张铎似有反意,需小心提防,更是劳民伤财调西凉道十五万大军抵近青州。 现如今张铎一鸣惊人,他这个兵部尚书在圣上那里岂不是变成了妒贤嫉能的庸人一个? 好在圣上似乎忘记了这件事。 就在所有人都为沛州的大胜而庆祝的时候,皇帝却显得忧心忡忡。 司天监监正李秋雨自沛州归来,将自身见闻事无巨细全都告知了皇帝,对张铎为人不偏不倚地赞赏了几句。 “圣上,张铎其人,有远见,有决心,是真正的帅才。” “当初王爷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力荐张铎,足见识人擅用啊。” 李秋雨一句话便把一半功劳扣在了北苍王洛风身上,若是换做旁人,他绝对不会如此说。 可既然是北苍王,圣上听到这话,定然是高兴的。 皇帝果然笑了笑,“李秋雨,你以往是最慎重的一个人,今日怎么也话里有话了?” 李秋雨想了想道:“圣上,臣是真心话。” “看似是张铎心性果敢,运筹帷幄才取得沛州大胜,可老臣明白,若不是王爷在前面帮他顶住压力,他不会这么顺利。” “所以真正果敢的,是王爷。” 皇帝点了点头,“你说的是那么回事,当初兵部尚书周喆禀报说张铎与大莽人接触密切,似有反意,分析的很有道理,那时候朕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若不是北苍王一力保举,朕不会放手的这么彻底,让西凉道大军暂缓东进。” “哎,如今看起来,朕这个皇帝,倒像是完全指着北苍王了呀。” 李秋雨虽知道皇帝是在打趣,可他身为臣子不敢会意,沉吟了一声,“圣上,老臣觉得,您好像对沛州大胜并不十分开心。” 皇帝沉默了一阵,扭头看了李秋雨一眼,“高兴自然是高兴的,但只有沛州大胜还不够,北苍那边状况如何还不知道,实在让人放不下心来。” “真正的战场,还是在北苍啊。” 李秋雨罕见在皇帝面前笑了笑,“圣上,老臣以为,北苍必胜。” “有北苍王在,北苍如何能不胜呢,老臣知道这话有谄媚之嫌,但老臣对王爷,很有信心。” 这话已经不止是谄媚之嫌,在旁人听来,是十足十的阿谀奉承了。 皇帝自然不是旁人,他点了点头,“朕也很有信心啊。” “可那毕竟是整整四十万石军粮,若是大莽人瞧出了不对劲,不上钩,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李秋雨听到这话十分认同,北苍王的手笔比永威将军张铎要大的多。 那边是两千艘战船,这边是四十万石军粮,全都是赌徒啊! “对了,上次洛雪大婚,朕似乎是好心办了坏事。”皇帝突然转移了话题。 李秋雨犹豫了一下方才道:“圣上,些许小事,刘家夫妇皆是明理之人,不会在意。” 皇帝口中的好心办坏事,是说洛雪大婚那日,他着便服混入宾客之中,原本是打算浅尝一杯喜酒就行离去,却是被朝中一个五品官员认出当场跪拜,使得本来一团喜气的婚宴由于他的出现而变得怪异起来。 那个五品小官多喝了几杯马尿,脑子浑不清楚,事后回想起来婚宴之上朝中之人几乎都到了,认出皇帝的何止他一个,却唯独他醉酒误事,还是误了圣上的大事。 圣上着常服,明摆着是想尽一份心意,又不愿太高调招惹事端...... 那五品小官本就年事已高,又加上醉酒之后一阵乱想,硬是生生给自己吓死了。 这下可好,参加婚宴的客人醉酒以后死了,这无疑是不祥之兆。 民间已有非议,说那北苍王的亲姐洛雪是天煞孤星,嫁到江南永威将军府克死了夫君亲婆,这第二次大婚,婚宴之上又喝死了一个五品官员。 众口铄金,人言如刀可剔骨,一场阴差阳错,却是让洛雪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李秋雨,刘家再是通情达理,洛雪名声有损是事实。” “这件事情总归是因朕而起,朕是有责任的。” 皇帝语气平淡,神色莫名有些哀伤。 李秋雨听着却是颇为震撼。 若说方才圣上因为北苍战事未果心中忧虑,那是再正常不过,可眼下圣上眼中的落寞,却是因为一个女子。 虽说那女子是北苍王的亲姐,但整件事情阴差阳错,身为圣上能够亲自到场祝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何至于要感到自责呢? “圣上,民间的那些流言蜚语不会长久,不日就会被新鲜之事代替,圣上无需自责。”李秋雨说。 皇帝沉默了一阵,犹豫了一下,“明日你亲自去刘家一趟,表达一下朕的歉意。” “北苍王不在太安,洛雪之事,朕能照顾一二的,还是要多想想的。” 李秋雨点了点头,“老臣遵旨。” 这时东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圣上,北苍战报到了!” 李秋雨拿了战报,递给皇帝,皇帝打开以后快速看了一遍,露出一抹微笑,“你也看看吧。” “是。” 李秋雨快速扫了一眼,战报之上字数不多,‘阴山府与岩石府共十七万大军,全数歼灭,北苍军损失五万余人。’ “北苍大捷!恭喜圣上!贺喜圣上!” 李秋雨神情激动,当下伏地而跪,其余内官亦是跟着齐声应和。 皇帝拉起李秋雨,彻底喜笑颜开,“朕总算是可以放心了,那四十万石军粮可算是没有白白浪费!” 第243章 送老夫一段 长宁街,刘府。 刘家儿郎刘岩的新婚刚过没几日,府中内外的红灯绸布都还在,依旧鲜艳。 但府中的气氛却是有些沉闷。 这些日子里太安城内街头巷尾对洛雪的议论多少传入了府中,什么天煞孤星,什么克夫之相,什么刘家世代清流毁于一旦。 总之,这些难听话对于刘家这样视清誉为生命的清流之家来说,无异于门楣泼粪。 “老爷,你我都知道这事就是一场阴差阳错,和雪儿无关。” “现如今雪儿是咱的儿媳,是一家人,这个时候,咱们该多宽慰她才是。” 刘大人愁眉紧锁,心神不宁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听见自家夫人的话,沉重叹息了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此事怪不得雪儿,可......外面传的那些话,实在是我愧对列祖列宗。” “我刘家世代清流,何曾这样站在风口浪尖,当初......哎,实在不是不该趟这摊浑水的。” “北苍王是什么人家,咱们小门小户沾染上,恐怕此后再无宁日了。” 刘夫人也是沉默,若说心中一丝后悔也没有,那是假的。 自知道圣上会在大婚当日来喝杯喜酒,她便觉得心中惶惶不安,为此还将迎亲时辰提前,多做准备,最终还是不小心酿出了错。 刘家以往在太安城中是无人添柴的冷灶,这与北苍王的亲姐洛雪方才定了亲事,就有不少人登门拜访,沾亲带故地攀附。 原以为摆出一个鲜明态度拒绝过后,便不会再有其他事情,可终究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如日中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苍王的亲姐,怎么会那么简单的脱离旋涡的中心呢? “老爷,这话以后切莫再说,若是让岩儿夫妇听到,该作何想。” “好在现如今也只是闲言碎语,一阵风过去也就过去了,往后咱们一家人细心谨慎些就是了。” 刘夫人说完,刘大人无奈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这几日你多去陪陪雪儿,宽宽她的心,说起来,最难受的还是她啊。” 刘夫人黯然神伤,“是啊,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咱们往后待她要胜过亲生女儿才行。” ...... 刘宅西院,洛雪和刘岩夫妇用过饭,正在小花园之中小坐。 两人自成婚以后,彼此之间亲密了许多,刘岩在洛雪面前,也比往日要从容了些。 “雪儿,原本当有回门之日的,可我想着咱们回那个空空如也的宅子流于形式,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准备准备,去一趟北苍。” 刘岩平静说完,认真看着洛雪,期待她的意见。 洛雪神色沉静,开口却是说起另一件事,“夫君,这次确是因为我,给家中惹麻烦了。” “公公视清誉超过性命,却因为我,刘家受人非议......” 刘岩轻轻握住洛雪的手,打断了她,“雪儿,此事怎么能怪你,和你有什么关系。” “咱们都知道,这只是一场阴差阳错。” “父亲那人确是在乎清誉,但并非不明事理,母亲更是心疼你我,绝不会说什么的。” 洛雪叹息一声,“我自是知道,可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是自己害了你。” “往后,指不定还有多少风风雨雨。” 刘岩笑了笑,握着洛雪的手紧了紧,“雪儿,夫妻本就该共经风雨,咱们都不用怕。” “我和整个刘家,都会是你的后盾。” 洛雪也跟着笑了笑,“夫君待我情深意重,洛雪心怀感激。” “方才夫君说去北苍,再等些日子吧,等北苍战事有了结果,咱们再做决定。” 刘岩点了点头,“好。” “这些事情听你安排。” “白日我不在家中时,你若觉得闲来无趣,就去找嫂嫂和母亲说说话。” “嫂嫂是陵州人,陵州挨着北苍,你多打听一些风土人情,回头咱们去北苍的路上也多谢注意。” 洛雪方才道了声好,瓶儿走了过来,“小姐,姑爷,夫人在前院会客厅,请您过去一趟。” 待两人到了客厅,发现不止刘大人和刘夫人在,司天监监正大人李秋雨也在。 “见过监正大人。” 两人见过礼,挨着坐下,李秋雨便开了口。 “今夜老夫过来叨扰,是有两件事。” 几人都凝神听着,监正大人入夜造访,定然是有事的,恐怕还不是一般事。 “这第一件,是圣上托老夫来的,圣上说,洛姑娘与员外郎的大婚因圣上的无心之过而引人非议,圣上让老夫向二位,还有刘家说声抱歉。” 李秋雨话音刚落,刘大人和刘夫人双双跪地,刘岩夫妇见状也只能跟着。 “李大人,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我刘家何德何能,当得起圣上的一句抱歉。” 刘夫人更是战战兢兢,“李大人,烦请告知圣上,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刘家惶恐,请圣上收回......” 李秋雨扶起几人,笑了笑,“好了,诸位不用紧张。” “圣上托老夫带话,也只是私情之举,诸位都知道,圣上和北苍王之间情谊深重。” “这声抱歉,圣上是以北苍王好友的身份所说,所以无需介怀。” 尽管李秋雨解释了一番,但几人哪里真的能就这样欣然接受。 这第一个事情就差点让人经受不住,那下一件事情呢? 李秋雨没有重新坐下,而是就站在大厅中央,扫视了几人一圈,方才正色道:“第二件事是要告诉诸位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几人拧紧了心弦。 “北苍大捷,大莽十七万大军全军尽没,北苍王一战功成!” 李秋雨说完,刘大人和刘夫人还未反应过来,洛雪已经喜极而泣。 刘岩扭头看着妻子笑了起来。 “这个消息还未曾放出,圣上便命老夫先来贵府告知,洛雪姑娘,你尽可放心了。” “圣上还说,不久就要入冬,大莽今年很难再有大动作,洛姑娘若是有心,圣上会派人亲自送你去北苍,同北苍王一起过个年。” 洛雪笑着流泪,不发一言,刘岩走出一步,拱手谢道:“李大人,刘岩代妻子先行谢过。” “明日我会与雪儿同去宫城,向圣上谢恩!” 李秋雨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夜色已深,老夫就不过多打扰了。” “洛雪姑娘,可否送老夫一段?” 第244章 早起 几人皆是一愣。 刘大人已做好送监正大人的准备,一只脚都已经迈了出去,话到嘴边正要开口。 洛雪是女眷,如今也是深夜,多有不便,李秋雨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监正大人有什么事情是要和洛雪单独谈的? 洛雪点了点头,“父亲母亲,夫君,我去送一下李大人。” 两人走出大厅不远,洛雪轻声问起,“李大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秋雨笑着摇了摇头,“洛姑娘不用多想,无事发生。老夫要你相送,实有一句话要问。” “监正大人请问。” 李秋雨想了想措辞,沉声道:“是这样,近日太安城中不少流言蜚语对姑娘不利,刘家又是世代清流,视清誉为生命。” “若是刘家因此苛待姑娘,或有阳奉阴违之举,姑娘不必隐忍。” “北苍王不在太安,圣上的意思是,洛姑娘有什么需要,尽可提出来,圣上一定会……” 李秋雨没有说完,洛雪便出声打断了他,“李大人,圣上恩德,洛雪深感惶恐。” “烦请李大人转告圣上,夫君以及刘家待我真心实意,公公婆婆更是拿我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 “洛雪能嫁到刘家,是洛雪之幸。” 李秋雨淡淡一笑,“如此甚好,圣上也就放心了。” “洛姑娘,圣上对你如此关心,实是因为北苍王。” “你也知道,王爷那人是把圣上当朋友的,若是哪日回到太安,发现你在圣上眼皮底下还受了欺负,少不得会迁怒圣上。” 洛雪浅浅一笑,“王爷他……不会的,我会管着他的。” 两人说话间也已经到了府门,李秋雨停下脚步,“多谢洛姑娘相送,快快回去歇息吧。” 洛雪施了一个万福,目送李秋雨离开以后,转身向内院走去。 一直跟在洛雪身后的瓶儿忍不住眉飞色舞,“小姐,少爷真厉害,圣上都怕他呢!” 洛雪听见这话表情严肃起来,“瓶儿,不可乱说话,圣上是天子,万金之躯,天下之主,王爷是臣子,岂可相提并论!” 瓶儿吐了吐舌头,使劲点了点头。 “记住了,往后在府中要注意,不可傲娇,要事事端重。” “公公婆婆,还有夫君真心待我,敬重我,咱们更要投桃报李。” “瓶儿,往后除了王爷,这里,也是咱们的家。” 瓶儿听后郑重点了点头,“是小姐,瓶儿明白了,待会我跟盏儿也说下。” 洛雪扭头看了瓶儿一眼,笑了起来,“盏儿最是懂事,就你,咋咋呼呼的,要人提点。” 回到后院房中,刘岩已经在了。 “雪儿,无事吧。” 洛雪轻轻笑了笑,“夫君勿忧,没事的。” “没事就好,你早些歇息。” 刘岩说着话便转身向外走,洛雪却是叫住了他,“夫君往后,就宿在这里吧。” 刘岩整个人如浇筑一般楞在那里。 自婚后到现在,两人还未真的同房。 看起来是被大婚之日那件事给搅合的,刘岩心中确是清楚真正的原因。 洛雪当初嫁到永威将军府,永威将军的那个独子是何人他也听说了些,妻子在这方面没有准备好,他是可以理解的。 哪怕洛雪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真的准备拿他当一辈子的幌子,刘岩认为自己也可以接受。 “雪儿,没事,我还有一份公文要写,在这边……耽误你歇息……” 刘岩磕磕绊绊说出了违心的话,此刻的他,内心慌乱无比。 洛雪走近几步握住了刘岩的手,“那夫君就在这里处理公务,我帮夫君研墨。” “瓶儿,去厢房把姑爷书案上的公文都拿过来。” 刘岩没再拒绝,有种如坠云端的恍惚之感。 瓶儿很快去而复返,刘岩坐在书案旁提笔书写,洛雪在一旁挽着衣袖研墨。 世间不论何人,谁不向往此情此景。 过了一会儿,洛雪给了瓶儿一个眼神,瓶儿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夫君是有话想问?” 刘岩放下手中毛笔,点了点头,犹豫着开口,“雪儿,你若是没有准备好,我可以等的,我不希望……你强求自己。” 洛雪捂嘴笑了笑,“夫君,就算你可以等,那母亲那边呢。” “咱们又能拖几年,母亲就算再豁达,也不会我这个儿媳任性如此。” 刘岩皱了皱眉头,“到时若真的母亲相逼,我自去说,便说是的身子出了问题……” 洛雪有些哭笑不得,眼里隐隐泛起泪花,“夫君,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强迫自己什么。” “夫君自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却是世上唯一一个把洛雪视做神明的人。” “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我只想尽快有一个属于咱们的孩子。” “等咱们有了孩子……父亲母亲还有……大家都会更加放心了不是,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刘岩听的心中微热,起身抱住了洛雪,浑身微微颤抖。 “夫君,对不起,因为我弟弟的缘故,恐怕你往后在仕途上,会很艰难。” 刘岩朗声笑了笑,“雪儿不用担心此事,我刘岩本就没有经天纬地的大才,自然也就不需要什么王侯将相之位。” “嗯,明日咱们就不去皇宫谢恩了吧,到时候去北苍,咱们自己走就行,若是让圣上安排,恐又惹人非议。” 刘岩想了想,觉得妻子所言十分有道理,“雪儿说的是,如今咱们正是在风口浪尖,正要少出风头惹人眼球。” “我现在就去同父亲说,等明日父亲上朝,让他和监正大人那边言语一声,全了礼数。” 洛雪见刘岩当即要走,连忙拉住了他,“这时父亲母亲怕是已经睡了,明日早起些过去说一声就行了。” 刘岩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妻子,不觉脸红起来。 今夜宿在这里,明日真的能早起吗? 第245章 怒火 望城城外的那场大战已经结束了两日。 但战后的善后工作还未结束。 堆积如山的尸体必须要派人拉走焚烧掩埋,城外挖了近百个大坑用来焚烧尸体,滚滚浓烟遮云蔽日。 陵州军这次参战,八万人死伤过半,这还是北苍军抗住正面战场压力以后的结果。 也正是因为陵州军那边出现了缺口,才让几支小股大莽军逃出了包围圈。 以往陵州军人人一肚子不服气,觉得北苍边军不过尔尔,整天牛里牛气的,鼻孔朝天看人。 可打铁还需自身硬,经此一役,陵州军上上下下算是彻底服气了。 同时也感到一阵庆幸,直面大莽的不是他们。 也幸好陵州军不是北苍军,陵州将军齐衡也不受北苍王管辖。 在战后的总结大会上,北苍王十分挑剔地给北苍边军找了一堆毛病,以此发了好大一通火,北苍边军几位统领被骂的抬不起头,弄得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明明是大胜,为何王爷还要发火? 不过在场的也不全是糊涂人,望城城守孙传明是明白北苍王为何发火的。 胜不骄,败不馁,这是其次。 最主要的,这场战,确实打的不尽人意。 自己这边占尽先机,有心算无心,可还是折损了不少。 这次大莽派来阴山府和岩石府两府大军,并没有真正想着在北苍有所建树,而是摸一摸北苍的底。 下一次,大莽就不会是这样的小打小闹了。 离城那边的战报已经送到,这一战,北苍三十万边军损失近五万,这还是打的优势战。 这个结果细想之下有些令人不寒而栗,待大莽举国来犯,北苍能挡多久? 所以王爷生气,孙传明很理解,也认为很有必要。 时节马上就要入冬,大莽那边想来最早会在明年开春发起攻势,留给北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 回到洛城的王府,光明依旧还在昏睡之中。 看上去面色红润,呼吸有力,可就是醒不过来。 几人相继看望了一遍,心中并没有多担忧,因为他们都知道洛风在治病救人之事上有着过人的天赋。 朱灵那沉疴多年的痼疾都让他给治好了,光明自然也会无碍。 洛风表面上也很轻松,心中却不为人知的沉重。 根据妙手回春天赋所给的信息,光明这次昏迷是由于元力入侵体魄导致的气血紊乱,他的昏睡是洛风有意为之,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静养恢复。 这一次,光明是在情急之下无意中使出了佛门秘法,并且没有维持太久,因此身体所受伤害不大。 下一次呢? 往后北苍情势会越来越艰难,王府和他的身边人,每一个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以光明的性子,绝对会不惜性命。 让洛风感到不解的是,光明是污垢之躯,是天生佛窍,佛门秘法无师自通,体魄怎么会被元力侵蚀? 虽然洛风没有明着训斥过钱希,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王爷心中对她是有怨气的。 这不能怪洛风。 这次的事情完全是因钱希而起,若不是她固执任性,光明不至如此。 若是不让钱希长些记性,下一次惹出更大的祸端该怎么办? 洛风觉得自己已经很克制了,既没有打骂,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钱希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她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愧疚。 虽然几位姐姐轮流安慰了她一遍,说光明没事,一句埋怨也没有。 可越是这样,她心中越是难以原谅自己。 最重要的,是三表哥,自光明出事以后,一句话也没有同她说过。 钱希每日早晚都会去看一次光明,陪他说说话,希望他快点醒过来。 “笨光明,对不起!” “都......都是我不好,你快好起来,以后......以后我都听你的。” 钱希说着说着流下泪来,她握住了光明的手,“光明,你知道吗?三表哥现在可恨我了。” “他都不愿意跟我说话,我知道,是我这次做错了事,不怪他。” “你赶紧醒过来,只有你好了,三表哥才会原谅我。” “我......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 洛风此时正在门外,听到钱希的哭诉,默默叹息了一声。 光明和钱希,往后不可继续留在北苍了。 心中有了决定,洛风转身离去。 房中的光明悠悠睁开了眼,第一眼便看到快要哭成个泪人的钱希。 “小希,你......你怎么了,哭什么?” 钱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愣住了,她突然一下子扑到了光明身上,“笨光明,你终于醒了!” 光明显得有些慌乱,他把手轻轻放在钱希的后背上,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距离,“小希,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钱希伏在光明胸口哭了一阵,逐渐平复了情绪,期期艾艾开口,“没......没事,你醒了,就好了。” 光明从来没见过钱希在自己面前作出这副姿态,不觉间脸红了起来,“小希,我睡了多少时日了?” 钱希想了想,“四天了。” 光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怎么样了,我哥他打赢了吗?” 钱希点头笑了笑,“赢了,咱们北苍大胜。” 光明也跟着笑了笑,“那就好,可既然赢了......小希,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钱希扭捏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这次你出事,昏迷这么多天,都是因为我。” “要不是我任性,非要不知天高地厚挑战那支大莽骑兵,你就不会......” 光明摇了摇头,“小希,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的。” “我没有拦住你,哥跟我说过很多次,说小希你贪玩爱冲动,要我一定要多拦着些。” “可我每次都做不好。” 钱希没有想到光明会这么说,“光明,还是我的错,每次你说话我都嫌弃你啰嗦。”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光明笑了笑,还是摇头,“不要。” “小希,你不用听我的,我笨笨的,若是听我的,会很没意思啦。” “你聪明,勇敢,虽然有时候会任性,但你就是这样的小希啊。”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次的事情改变自己,那样你就不快乐了。” 钱希一字一句听在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的心,渐渐狂跳了起来。 第246章 十里红妆 自北阴山恶龙翻身以来,大莽与北苍的第一战以北苍大胜而结束,所有人都不觉松了一口气。 天气越来越冷,往后可以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人都是这样的,居安思危并非本能,贪图安逸才是。 北苍王府。 宋晚和盛兰已经习惯了每日在后院书房忙碌,哪怕洛风回到了王府,也还是照旧。 “盛姐姐,王爷这次回来,你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宋晚翻阅着公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书房之中只有她们两人,安静异常,盛兰停顿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晚儿,你休要胡说。” 宋晚笑出声来,“怎么,盛姐姐是害羞了吗?” 盛兰俏脸腾地一下红了,“晚儿,你......你还说!” 宋晚温婉一笑,“我同灵儿说过这件事了,灵儿去办最合适。” “只是要委屈一下盛姐姐了,战乱之秋,北苍添了不少新坟,喜事不好大操大办。” “就在家中热闹一下,盛姐姐觉得可以吗?” 盛兰表情呆滞,沉默了半晌,有些慌乱起来,“啊......这个......当然可以了。” “不......什么可以啊,不可以呀......这太突然了呀晚儿。” 看着盛兰近乎求饶的娇羞表情,宋晚忍不住捂嘴偷笑,“盛姐姐,亏得灵儿一直把你当做铁娘子一般的人物,她要是见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该像我一样笑你了。” 盛兰又羞又恼,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支支吾吾开口,“王爷......他......知道你和灵儿做的这些事吗?” 宋晚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那自然是知道的啊,灵儿昨晚已经和王爷提过了。” 盛兰看着宋晚,巴巴等着后话,可宋晚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说完便低头看向手中。 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起来。 宋晚憋了许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盛姐姐,你是不是想问,王爷怎么说的?” 盛兰红着脸,纠结着点了点头。 宋晚起身走向盛兰,凑到她耳边轻声道:“王爷说,‘这样会不会委屈了你’,所以盛姐姐,你就放心吧。” “盛姐姐,我着江南那边送了一套喜服,待会你回房间试一试合不合身。” “明日,就是你和王爷的大喜之日。” “原本不必这么着急的,王爷马上要去太安,这一去又不知会耽误多久,所以咱们择日不如撞日。” 盛兰这才发现宋晚在她不知不觉间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那套喜服怕是从她一到北苍就已经吩咐了。 “晚儿,谢谢你。” 宋晚摇了摇头,“盛姐姐,你我早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只是你性子内敛,王爷又忙,所以这些事情必须要有人帮着张罗才行。” “灵儿心思单纯,怕是想不到这些事情。” “也就只有我了啊,哎,若是没有我,这个家......迟早要散了呀。” 盛兰感觉有些不不认识眼前的宋晚,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子,性情跳脱地说着俏皮话。 “晚儿,你今天与往日颇为不同,一直以为你持重沉稳,不成想,那都是装给王爷看的!” 宋晚笑容灿烂,“装不装的先不说,今日还不是看到盛姐姐心愿得逞,我是跟着开心。” “晚儿,好啊,你在这等着我,就是要取笑是吧。” “对啊,往后想取笑,怕是盛姐姐也不给我机会了。” 两人嬉笑了一阵,宋晚倒是说起另一件事,“盛姐姐,你我和灵儿现在情同姐妹,倒是素姐姐......看着不是很好亲近的样子。” 盛兰皱了皱眉,“你说的这倒是,咱们现在是一家人,总不能咱们这边其乐融融,让她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盛兰想了一阵,给出了一个建议,“要我说,这事你我都不好去办,还得是灵儿。” 宋晚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也和灵儿聊过,可灵儿......似乎有些怕素姐姐。” 盛兰不解,“怕?是因为素妹妹修为在身的缘故?” 宋晚摇了摇头,“不知道,灵儿说,她一见到素姐姐,心里就隐隐发凉。” “这事倒也用不着急,王爷过几日不是要去太安,到时候家中剩下咱们几个,一起努力就是。” 盛兰眉眼婉转,嘴角含笑,“我看素妹妹也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如今只是和咱们不熟悉。” 宋晚也是轻轻笑了笑,“咱们家有盛姐姐领头坐阵,万事不愁。” “走吧,盛姐姐,我陪你去试试喜服。” ...... 晚饭过后,洛风和盛兰两人在后院小花园的凉亭里相对而坐。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独处,没来由地彼此都感到些许尴尬。 作为男人,自然是要有担当,洛风率先打破了沉默,“盛姐姐,委屈你了。” 盛兰抬头,“啊......王爷说什么?” 洛风只好重复了一遍。 盛兰脸一下子红透了,“这......没什么好委屈的,我心中欢喜的。” 洛风笑了笑,“世间女子,哪有不期盼着十里红妆的,盛姐姐聪明豁达,也终究是女子。” 盛兰心中的紧张平复了许多,轻轻摇了摇头,“十里红妆,那是给旁人看的,盛兰这一生,因王爷而多彩,已经足够了。” “那就好,盛姐姐,这次去太安,你同我一起去。” 洛风握住了盛兰的手,“虽然婚礼没有时间大办,但侧王妃的册封仪式,倒不用去省。” “我把你拐到北苍,也总该让岳父岳母高兴高兴才是。” 盛兰却是神色凝重,“王爷,什么王妃不王妃的,我不在乎。” “素妹妹那边......” 洛风打断了她,“我知道你不在乎,素儿也不在乎,其实我也不在乎。” “横竖只是一个虚名,让你家中高兴放心最重要。” 盛兰眼眶湿润,点了点头。 “这次回去,有不少事情要办啊。” 第247章 过往 两人各自都从方才的儿女情长之中抽离出来,神色逐渐凝重。 北苍虽然取得了第一场胜利,但暴露出的问题同样多。 战阵之上的事情,盛兰了解不详。 但在军政事务上,她和宋晚接触了解的越深,发现的问题越多。 北苍一直以来军政不分,由此军中的那些草莽作风江湖习气在政务系统中十分浓厚。 又加上北苍民风尚武,读书人凤毛麟角,胥吏之中半数识字不过百,更遑论处事机敏,进退有度的可用人才。 这次她和宋晚一起总理政务,很多事情明明已经白纸黑字写的清楚,照章办事即可,但仍有不少底下人自作主张,或曲解政令,惹出了不少的小麻烦。 北苍这近百年来能一直表面和气不出大事,是因为钱粮自给不足之处一直有南边供养,而且那时北阴山还在,北苍只是时刻备战,并未战。 可现在不同了,大莽不久就会再次来犯,北苍必须要根除痼疾,强大起来。 “王爷,这次去太安,除了漕运之事,咱们紧要的,还是要北苍多招揽些人才。” 盛兰淡淡开口,认真看着北苍王洛风,“圣上那边自是会全力支持你,漕运之事用不着太担心。” “可人才......北苍荒凉之地,又逢战乱,读书人......恐怕不愿意来咱们这边吃苦。” 洛风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其实他们害怕的还有一件事。” “北苍是一把双刃剑,来这里,难有前途光明这一说。” 盛兰认真想了一下,“王爷,晚儿那边和宋院长通过书信提及此事,江南书院那边,希望很大。” “江南书院是宋家供养,自然能解决一部分,可还是不够。” 洛风语气之中有着淡淡的忧虑,“这一次咱们虽然胜了,但咱们暴露的问题一样不少。” “投机取巧这种事情,用一次可以,依赖上就是自取灭亡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 盛兰亦是微微皱眉,“父亲在朝中人脉广阔,也有不少门生旧故,我也会托父亲想想办法。” “好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也要一点一点做。” 洛风起身笑了笑,“咱们也不要在这黯然神伤了,去看看灵儿他们。” ...... 翌日,王府关起门,下令风子营守住山脚,若无十万火急的大事,不许任何人上山进府。 王府之中没有张灯挂彩,唯一的红,是盛兰和北苍王洛风身上的喜服。 两人在宋晚的主持下简单的拜了天地,一顿家宴,就算是整个婚礼的所有流程了。 王府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所有人都在。 钱希自光明好起来以后,又渐渐变成往日那个没心没肺的快乐模样,一口一个笨光明的叫着。 朱灵和宋晚心中欢喜,她们两个与盛兰情同姐妹,早就真心盼着这一天。 就连吴素,也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似乎家的温热,融化了她脸上一贯的坚冰。 原本宋晚在操持此事时是准备让吴素和盛兰一起的,这听起来是有些胡闹,但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倒也用不着在意许多。 可当宋晚向吴素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吴素很是直接地拒绝了,没有给出理由。 宋晚有些不解,但考虑吴素一贯清冷的性子,也就不再强求。 她并不知道,吴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在几人当中,吴素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北苍王洛风的女人。 不管当初经历多少磋磨,可在如今的吴素看来,事实就是如此。 眼下要她和盛兰一起,岂不是显得她和盛兰一样了? 吴素是一贯清冷,可她也是女人,她的心底,也一样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持。 她没办法像朱灵一样单纯可爱,也没办法像盛兰一样温婉体贴,更没办法像宋晚一样八面玲珑,事事想在前头。 可吴素就是吴素,她用不着改变自己。 一场家宴在其乐融融中结束,当夜北苍王洛风自然是宿在了盛兰房中,什么都可以省,洞房花烛夜自然是不能省的。 钱希吵着闹着要去闹洞房,被光明死死给拉住了。 家宴结束以后,将两位新人送入洞府,宋晚挽住了吴素的手,“素姐姐,可否陪晚儿去花园走走?” 虽然不知道宋晚这次要说什么,也不适应旁人离自己这么近,但吴素没有拒绝的理由,轻轻点了点头。 “素姐姐,说起来,咱们几个姐妹之中,你是和王爷认识最久的。” “王爷那人在儿女之事上不似寻常男子那边拘泥规矩,实是委屈素姐姐了。” 吴素听明白了宋晚的意思,淡淡开口,“没关系,如果你说的是那个王妃之位,我不在乎。” 宋晚笑了笑,“素姐姐,其实咱们姐妹几个谁也不在乎这个,家中不分主次,灵儿盛姐姐也都是好相处的。” “但话自然还是要说的,总不能因为素姐姐高风亮节,我们就理所当然了。” 吴素能感觉到宋晚在有意地想和自己亲热起来,可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配合,有些僵硬地回应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宋晚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素姐姐,晚儿有个建议想说给你听。” “嗯,你说。” “我知道素姐姐性子一贯是这样,不爱说话,可我得提醒素姐姐一下,咱们家中因为王爷的散漫,从上到下向来是没有那么多规矩的,所以人人也都欢快了些,素姐姐要提前适应适应。” 吴素忍不住皱了皱眉,“呃......是这样的,我知道了。” 宋晚扶了扶额头,突然感觉有些累。 “素姐姐,你和王爷当初都经历了些什么,可否和我说一说。” 吴素扭头看了宋晚一眼,“那些事情,你不应该都听说过吗?” 宋晚笑了起来,“听说的只言片语,还不知道真假,哪里有素姐姐你说的具体。” 吴素犹豫不决,想拒绝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想说却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说起。 “素姐姐,就从你和王爷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吧。” 宋晚一如既往的聪慧,一眼看透了吴素心中所想。 第248章 一件小事 太安城,盛府。 盛夫人四更天起来,目送着自家夫君去上朝后,按照往常,她会回房继续睡个回笼觉。 今日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觉得隐隐有事要发生,静不下来,索性决定不睡,来到了自家女儿的闺房。 自盛兰去北苍以后,盛夫人几乎每日都要来女儿房中坐坐。 她当初生盛兰时难产,几近丧命,后来虽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也从此留下了病根,再不能生育。 盛家也就只盛兰一支独苗,虽是女孩子,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但她和夫君自幼宝贝的紧,含在手心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也因只有这一个女儿,盛宏在教育她的关节上,有几分是当男孩子养的。 太安城旁人家的大家闺秀,自小浸淫的无非是些女工刺绣,琴棋书画,行端举止,盛兰却是不同,盛宏教给她的,有辨别人心,有审时度势,有运筹帷幄。 对此,盛夫人心中对自家夫君是有些埋怨的,好好的一个孩子偏要当成男孩子去教,长大了如何嫁人。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不是坏事,若女儿以后比那些男人们还要聪明能干,谁人能入的了她的眼? 天还黑着,盛夫人点亮了灯,看着女儿房中熟悉的一切,不禁有些黯然神伤起来。 兰儿去北苍已有数月了,也不知过的如何。 北苍打胜了,危险暂时应当是没有的。 可在那王府里,她没名没分,寄人篱下,日子能有几分甜。 哎,当初就不该放兰儿走的,在太安城找个厚道人家,在自己眼皮底下,至少一切顺遂。 想到这,盛夫人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兰儿在太安城里的名声,又能找什么样的人家? 毒寡妇,也不知是哪个嘴里生疮流脓的小人给兰儿取了这么一个别号,让整个太安城避之不及。 又更何况兰儿,就连她也因‘毒寡妇’这个别号,受了不少的冷嘲热讽。 寻常那些走动的勤,偶尔凑在一起还能打打马牌的那些夫人们,哪一个不是明里暗里地笑话,说她养了一个好女儿,比男人还狠,比野马还烈,盛家的言传身教,一点也不像是书香之家。 这些话听起来,如何不叫人心中气愤,可偏偏她又争辩不得,难到像泼妇骂街那样与人撒泼打滚为女儿争一个清白,为自己出一口怨气吗? 盛夫人靠在床头,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不觉竟直接睡了过去。 到得窗外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醒来。 细细将女儿闺房检查了一遍,确认纤尘不染,盛夫人这才退了出去。 “夫人,伯爵府的宋夫人派人传话来,邀您今日去府上打马牌,说是您相熟的那几位都在。” 盛夫人点了点头,“你速去吩咐门房备好马车,咱们这就过去。” 到了宋家伯爵府,门口并未有人相迎,一个丫鬟在等着,见盛夫人到了走上前来,“盛夫人,我家夫人在后院等您,其余几位夫人都已到了,奴婢这就领您过去。” 盛夫人笑了笑,跟在了那丫鬟身后。 到了后院花园,凉亭中分了主客一一落坐,对着亭口的末座空着,圆形白玉几上已经摆好了马牌。 东道主宋夫人见盛夫人过来,站起身,“盛夫人,你终于是到了,我们这三缺一等的很是辛苦。” 盛夫人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几位夫人干嘛非要等我,何不先奏齐了打上两把。” 宋夫人跟着笑了笑,“那怎么可以,盛夫人的马牌打的好,有你在才有意思。” 余下两人也站起身寒暄了几句,几人各自落座,开始码牌。 打了一阵,宋夫人提起一句,“盛夫人,盛大人是朝中栋梁,深得圣上器重,这恐怕离不开你这个贤内助。” 听话听音,盛夫人一下子警觉起来,“宋夫人谬赞了,我家夫君这人执拗地很,朝中之事向来不同我说,更是不许我参与,我哪敢有半分功劳。” 盛夫人这话说完,宋夫人没有开口,倒是旁边两个插了上来。 “盛夫人谦虚了,常言道好妻旺三代,盛夫人这不就是,我看啊,盛大人往后步步青云,盛夫人怕是能封个诰命。” “就是就是,男人们在外打拼,不都是靠着咱们把家治理好了,否则后院起火,再有本事又能发挥出几分。” 盛夫人应付着露出一个笑容,“几位今日是怎么了,牌打输了,要拿我打趣不成?” 宋夫人这时候打出一张牌,看向盛夫人,“这又是哪里的话,谁敢拿盛夫人打趣玩笑。” “原也不是乱夸人,方才说的,也都是实话。” “就说兰儿那孩子,自幼在太安城就是人人称赞的大家闺秀,还不是盛夫人教的好。”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些场面话若是你且说我且听倒也没什么,可今日很明显,伯爵夫人是有事。 盛夫人索性不再弯弯绕,直截了当问道:“宋夫人,莫不是你有什么事?” “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脱。” 宋夫人满意地笑了笑,“既然盛夫人如此直率,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说来汗颜,确是有一见小事想请盛夫人帮忙。” 盛夫人微笑着聆听,期待下文。 若只是寻常小事,她不介意帮忙。 若是要坏规矩的事情,她也好明确拒绝,断了她的念想。 “是这样的,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户部任执事郎已有三年了,听说差事做的还不错。” “他这些日子说,手底下的差事太少,想担个重点的担子,我想着他在盛大人手下,想问问盛大人的意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到底做事做的如何。” 宋夫人说话,满怀期待看着盛夫人。 盛夫人笑了笑,“宋夫人,宋公子聪慧过人,这事哪还用的着问,我家老爷那人迂腐的很,我要真到跟前提起这事,他怕是要责怪我这妇人多事了。” 宋夫人神色渐渐黯淡下来,提了口气,“盛夫人,吏部那边我家伯爷打好招呼了,可吏部也是有流程的,到时候去户部那边问询,还请盛大人美言几句。” 盛夫人继续打着哈哈,“你们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是真不许我问他朝中之事,这事若真我去说,只怕要起反效果,他那人吧......” 宋夫人轻哼了一声,打断了盛夫人的话,凉亭之中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第249章 有分寸 盛夫人自然感受到了宋夫人的怒气与愤懑,但她并不准备让步。 伯爵府的那个公子,户部执事郎,她是听自家夫君提过几次的。 作风懒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并且为人喜好钻营,整日不务正事,老想着走捷径,一度带坏整个吏部的风气。 她更知道若不是仗着伯爵府的背景,自家夫君早就把那个纨绔逐出户部了,为了给伯爵府留下一点颜面,才退而求其次,将那个纨绔发配去看了户牍房。 现如今伯爵府是知道自家儿子在户部,在盛宏手底下很难进步,这又想了别的出路。 可官场也有官场的规矩,明路还是要走的。 也因此宋夫人才想着把盛夫人请过来,拜托她吹吹枕头风,让盛大人帮这个举手之劳。 是真正的举手之劳,盛宏都不需要做什么,只是讲几句好听的场面话。 按照以往盛宏的为人判断,这事都用不着走盛夫人这条路,可为了把稳不出意外,宋夫人才组了今天这么一个局。 可盛夫人这话里话外,是认死了不愿意帮这个忙了。 她是这个态度,那盛宏呢,可想而知。 “盛夫人,伯爵夫人也是爱子心切,咱们不都是为了孩子忙活,这事也不麻烦,就是让盛大人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有什么不可以的。” “是啊,俗话讲,人抬人,才能越抬越高,大家都在一条街上住着,谁还没找谁帮个忙的时候是不是,现在你帮我,下次就是我帮你了,盛夫人你说是不是?” 两人的帮腔让盛夫人觉得很是不快,虽说盛家没有伯爵府尊贵,可也没差到哪里去,更没有什么好怕的。 盛夫人神色慢慢聚敛,抿了一口茶,“话不是这么说的,帮忙自然没什么,可也得分什么忙,我一个妇道人家,向来不敢插手朝中之事,所以这忙,实在是帮不了。” “呵呵!” 宋夫人冷笑了一声,“盛夫人好大的架子,只是递一句话的事,怎么你说起来好像我伯爵府要做什么徇私枉法的勾当!” “不帮就不帮,伯爵府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你一个小小的盛家,看得起你才找你!” 盛夫人怎么也没有想到伯爵夫人会就此撕破脸,气急败坏,言语如此尖锐。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告辞了。” 盛夫人刚刚转过身,伯爵夫人找来的两个牌搭子就开口了,“呵,盛家是皇亲国戚还是怎么了,盛家夫人如此盛气凌人的,看这架势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了。” “就是,大家都是做母亲的,为孩子操心劳累,彼此间帮一把是常有的事,你盛夫人是多清高!” 宋夫人继续冷笑了一声,“盛夫人自是我等比不上的,整个太安城,从来没有谁家女子似盛夫人那个女儿,有个‘毒寡妇’的名号。” “这倒是,‘毒寡妇’岂是人人都配得上的,没有那份狠辣心性可不行。” “盛夫人,你家兰儿听说跟着北苍王去了北苍,怎么,是在太安城找不到好人家,想着赌一把去送给北苍王暖床,混个妾室?” 盛夫人听着这一句一句,气的浑身发抖。 她愤然转过身,眼中的怒火快要喷出,“你们......你们......” 宋夫人站起身,满脸轻蔑地看着盛夫人,“怎么了,盛夫人,你看来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连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盛夫人,既然身体不适,就快快回府歇着吧,往后也少出门,就在家待着休养吧。” “今天这事传出去,盛夫人的清高之名传扬开去,我们这些庸俗人家,谁有那个勇气同盛夫人走动?” 盛夫人一肚子怒气堵在了嗓子眼,气的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伯爵夫人竟然敢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今天过后,盛家与伯爵府一定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盛夫人努力平复心情,拂袖而去,转身走出了凉亭,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传来笑声,“真是可笑,养出那样一个不检点的女儿,还装什么清高!” “就是,‘毒寡妇’的娘,能是什么好货色!” 一字一句,悉数传入了盛夫人的耳中,对方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盛夫人再也忍不了,转过身冲向凉亭,同三人厮打起来。 “你干什么!” “救命啊,杀人啦!” 伯爵府瞬间鸡飞狗跳。 ..... 盛兰和洛风终于赶在正午前入了太安城,她从未离家如此之久,归心似箭,只想着尽快回家。 洛风也很理解她的这份心情,因此打算这第一日的时间什么也不干,只陪着盛兰回娘家。 两人到了盛府门口,就见着门口小厮们集结在一起,看架势像是要去打架一般。 “这是出什么事了?” 盛府下人们听到声音望去,见是许久未见的自家小姐,分分喜笑颜开,瞬间有了主心骨,“小姐,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小姐,快......快去救救夫人吧!” 盛兰皱起眉头,母亲能出什么事? “都闭嘴,你,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被指着的那丫鬟,很快将发生在伯爵府的事情说了一遍,“现在夫人被伯爵夫人扣在伯爵府了,说是要告官,治夫人一个伤人之罪!” 洛风在后面也听了一遍,他走近看着盛兰,“盛姐姐,你想怎么办?” “自然是先去救母亲出来,母亲性格温和,若不是被气急了,怎么可能会和人动起手来。”盛兰说。 “行,那咱们现在就去伯爵府。” 盛兰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王爷,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洛风笑了笑,“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要管上一管。” “放心吧,我有分寸。” 第250章 泼妇 以往再雍容华贵的贵妇,终究也只是女人罢了。 盛夫人掉头冲向亭中,两手抓出,那两个一直在帮腔的怎么也不会想到大家夫人会做出这种泼妇行径,因此压根没有闪躲,盘起的发髻被盛夫人一把抓住,蛮力撕扯之下带来的疼痛让两人哭爹喊娘地叫了起来。 伯爵夫人大惊失色,面露惊恐,连忙大喊,“来人呐,快来人!” 凉亭在内院花园之中,在这边伺候的都是些丫鬟,闻声赶来却也只能干瞪眼。 盛夫人盛怒之下爆发出的气势实在惊人,两手如同提溜着两只小鸡一样,将那两个夫人死死控在手中,口中在发泄着怒火。 “叫你们嘴贱,我盛家的女儿岂是你们可以嚼舌根的,今日定要叫你们这两个贱婆子长长记性!” 那两个夫人吃痛之下,不住向伯爵夫人求救,“夫人,快......救我!” 伯爵夫人慌乱不止,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太快。 见不少丫鬟婆子都聚了过来,她喊了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把这个疯婆子拉开!” 几人连忙上前,盛夫人却突然放了手,冲向了自以为很安全的伯爵夫人,出手稳住狠,一把抓住了伯爵夫人的头发。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不是你在背后撺掇,这两个贱婆子怎么敢!” “真以为我盛家怕了你伯爵府,就是闹到圣上那里,我盛家也不怕!” “我家兰儿怎么了,我家兰儿行得端,坐得正,你那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的烂腚眼的儿子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家大人美言!” “给你脸,你不要脸!” 盛夫人骂骂咧咧,围在周边的丫鬟婆子见自家主母被袭击,立刻爆发出勇气,七手八脚地把盛夫人给拉开,按在了地上。 伯爵夫人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恼羞成怒,指着盛夫人怒吼,“把这个疯婆子捆起来,我倒要看看,盛家手眼如何通天,保的住这发了疯要杀人的疯婆子!” 凉亭这边的混乱逐渐发酵,跟着盛夫人一起来的侍候丫鬟心知大事不好,趁乱跑了出去。 盛夫人被五花大绑控制住以后,随后就给押到了前院。 伯爵夫人这时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心中隐隐有些后悔。 盛夫人是官眷,而且是一品大员的官眷,在伯爵府被五花大绑,这要是传出去,自己这边已经理亏三分。 可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心中的这口气,沉思了一阵,有了主意。 眼下唯有坐实了盛夫人发了疯病暴起伤人这个罪名,才能控制住事态。 自己这边人证物证都在,两位夫人脸上的抓痕鲜红夺目,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伯爵夫人左右沉思,依旧觉得不够稳妥,捡起地上方才被盛夫人抓落的珠钗,对着自己的脖子狠狠地划了一道。 “夫人!” 身旁丫鬟们一阵惊呼,伯爵夫人却是沉声嘱咐道:“记住了,今日之事是盛夫人突发疯病,要杀了我与两位夫人,明白没有!” “是,夫人。” 伯爵夫人知道这事不能拖,得趁热打铁。 只要坐实了盛夫人的罪名,盛家定然焦头烂额,不仅出了胸中恶气,就连儿子的前途之事也一并解决了。 “速去宫门禀报伯爷,说明此事,要他快快拿个章程!” “是,夫人。” 一切安排妥当,伯爵夫人与两位夫人披头散发保留着证据,前往前院,等候男人们回来。 只是有些意外,她第一个等来的,是不速之客。 洛风和盛兰到伯爵府的时候,在门房处却被拦了下来,说是要先去通禀。 依洛风的性子,径直闯进去即可,盛兰却不许。 虽然她心中才是最着急的,可她不想惹事,让自己如今的夫君北苍王落下个嚣张跋扈之名。 “王爷,有理不在声高,咱们先等一等。” 洛风无奈点了点头。 “什么!” 伯爵夫人惊坐而起,“盛家小姐和北苍王一起来了?” 她不得不吃惊,两人不是在北苍吗,怎么会出现在伯爵府门口。 而且一直不都传言说盛兰是在太安待不下去,才靠着与北苍王姐姐洛雪的一点情分想去北苍寻个清静。 伯爵夫人心中慌乱起来,盛兰和盛家没什么好怕的,伯爵府和圣上沾着姻亲,可北苍王却是不同,整个天下谁不知道年轻王爷做事向来随性,视规矩于无物。 “请北苍王和盛家小姐进来!” 伯爵夫人知道这时躲是躲不过的,还不如大大方方请他们进来,让他们看看盛夫人坐下的好事! 自己这边人证物证都在,占着李,有什么可怕的! 等两人进了伯爵府,在客厅见到被捆住的盛夫人,盛兰心碎欲裂,眼泪夺眶而出,她顾不得许多,扑过去解开母亲身上的绳索。 盛夫人一时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待看清楚身边之人,一直坚韧不屈的她也哭了出来,“兰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母亲,兰儿回来看您。”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诉了一阵,盛兰把母亲扶起,收拾了一下情绪表情,冷冷看向高坐在主位的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为何要囚禁我母亲?” 伯爵夫人神色平静,娓娓道来,“盛姑娘,不是囚禁,是控制,防止盛夫人再伤了人。” “你看看,两位夫人身上的伤痕,还有我,盛姑娘还觉得是我们囚禁你母亲吗?” 盛兰笑了笑,“伯爵夫人,事实如何,岂能听你一人分辨。” “我母亲是何等人,我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她若做了,那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若是没做,谁也诬陷不得!” 伯爵夫人细不可察笑了笑,“盛姑娘真是好口才,红口白牙这么一说,好像横竖都是我伯爵府的错了。” “你何不亲口问问你的母亲,到底是做了还没做?” 盛兰冷哼一声,看向母亲。 盛夫人神色冷静,笑了笑,“没错,她们身上的伤,是我弄的,那是因为她们该!” 听到这话,盛兰微微皱起了眉。 第251章 掌嘴 盛兰皱起了眉头,虽然不知道母亲因为什么一改往日随和的性子如此冲动。 可眼下母亲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事情倒有些不好处理了。 对面三人身上带伤,又是在伯爵府中出的事,人证物证齐全,这理是一点占不了了。 盛夫人并没有说完,向前一步继续道:“伯爵夫人,我今日也不与你论什么是你们嘴里不干不净在先,我气不过打将过去在后。” “今日就一件事,我就是打了你们这几个贱人,又如何!” 伯爵夫人气得嘴唇发抖,一旁的两位夫人也是眉毛竖起。 “盛夫人真是厉害,在伯爵府撒泼伤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是啊,盛家当真是名门贵府,谁都瞧不上!” 伯爵夫人却是没有像那两个一样大放厥词,北苍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看不清表情。 盛兰却是如何也不能忍,她站到了母亲身前,“我算是明白了,我母亲这样一个好脾气的人,怎么就会气得要打人!” “原来二位夫人是这样的牙尖嘴利,想来是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了。” “伯爵夫人,是不是您给她她们的底气。” 伯爵夫人淡淡笑了笑,“盛姑娘,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我家伯爷和你父亲。” “与其你我在这边乱扯一通,各说各有理,不如等他们两人过来,做个公断。” 盛兰哪里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把事情再闹大些,好借势压人。 “兰儿,我确实是打人了,这无须争辩,今日不管是要挨板子还是蹲大狱,我都认了。” 盛夫人拉住了盛兰,没让她继续理论。 相比眼前的乌糟事,她更关心女儿为什么突然回来,还是和北苍王一起。 两人看着,关系不同以往。 盛兰神色焦急,母亲这个态度,只会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 “伯爵夫人是吧,不知我能不能说几句话?” 北苍王洛风的声音清脆而明亮,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盛兰目光之中满是担忧,生怕他由着性子胡来。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这是哪里的话,王爷身份贵重,有话请说。” 洛风作揖,“是这样,本王方才也听了一些,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岳母打人,这肯定是不对的,动手伤人有违律法,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但话分两头,我岳母为何要打人,还有你们五花大绑,把本王岳母当作人犯一样捆起来,又该怎么说?” 洛风不卑不亢,缓缓说完。 然而所有人却是一下子都愣住了,不为别的,只为北苍王口中的那句‘岳母’! 盛夫人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怎么好好的就被北苍王称呼岳母了? 她疑惑着看向女儿,盛兰凑到她耳边,“母亲,我在北苍已经嫁入王府,这次回太安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个。” 盛夫人笑着哭了出来,女儿终究是有了归宿。 伯爵夫人却是哭都哭不出来了,眼下这真的是骑虎难下了。 不管占不占理,伯爵府还真的敢拿北苍王的岳母大人怎么样? 伯爷回来要是知道这个结果,怕是要...... 伯爵夫人知道自家夫君是个怎样的人,一颗心如被巨石压住了。 “王爷,这件事说到底双方都有错,您看要不就此罢了,如何?” 伯爵夫人试探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其实她在一见到北苍王的那一刻,就抱定了息事宁人的想法。 可她并不傻,要息事宁人,也得要抓一个合适的机会,上来就抛出去,只会让人家觉得你心虚。 盛兰听到这话,看向洛风,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她是希望就此罢了,省得在牵扯出旁的麻烦来。 洛风没有理会她的眼神,看着伯爵夫人淡淡笑了笑,“是这样,伯爵夫人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 “本王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这事得本王岳母首肯。” “岳母大人,您觉得呢?” 盛夫人哪里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她这时想起之前那些难听的话来,心中怒火又起,“凡事都要有个道理,既然伯爵夫人觉得自己占理,何必要委屈自己。” 伯爵夫人心中暗骂,这个盛夫人是打算仗势欺人了! “伯爵夫人,你也听到了,岳母大人不愿意,本王身为新婿自然不能忤逆,所以......没办法了。” “不知王爷,你想要怎么办呢?” 洛风笑了笑,“伯爵夫人此言差矣,本王并不想怎么办,还是要问过岳母大人。” 盛夫人此时只觉得心中无比的快意,若是自家夫君这时在,一定会想着顾全大局,尽快了解,可眼下自己的女婿北苍王是打定主意要为自己撑腰撑到底。 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女婿撑腰,还怕什么! 盛夫人心中生出一股勇气来。 “每人掌嘴二十!” “好!” 伯爵夫人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丝毫不顾那两位夫人眼神里的惊恐,“只要能让王爷满意,什么都可以。” 可盛夫人很快又跟着补了一句,“伯爵夫人,也包括你。” 洛风面露微笑,十分满意,这个丈母娘真是对脾气啊! 盛兰拉了母亲一把母亲和王爷在一唱一和,她就是想拦也不好拦。 伯爵夫人神色变了变,“盛夫人,当真要如此吗?看在王爷的面子上,我已经让步很多了。” 盛夫人还没说话,北苍王道了一句,“伯爵夫人,你大可不必看本王的面子,本王是在讲道理,可没有以势压人。” 伯爵夫人心中如丧考妣,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这么倒霉,撞上了这么一个惹不起还躲不过的北苍王。 盛夫人毫不掩饰内心此刻的快意,“伯爵夫人,包括你在内,你们三人每人掌嘴二十,今日之事就算了。” 方才还说蹲大狱还是挨板子都认的盛夫人,这时完全不再怕。 她是北苍王的丈母娘,不惹事,更不怕事! 伯爵夫人心中左右为难,掌嘴是奇耻大辱,她身为伯爵府的当家主母,若是真的掌了嘴,往后在府中还如何管事,太安城又有多少人会笑话她。 “北苍王,您好大的威风啊!” 第252章 哪来的底气 “北苍王,您好大的威风啊!” 陡然响起的声音颇具威严,随后一个伟岸身影便大步流星走入了大厅。 “伯爷!” 正处于愠怒憋屈之中的伯爵夫人轻呼一声,一路小跑着哭哭啼啼迎了上去。 有了主心骨的伯爵夫人此刻不再强硬,明明是徐娘半老,这时柔软地如尚未出阁的少女,钻入了伯爷怀中。 宋伯爷轻轻揽住妻子,轻声安慰了几句,随后走向了主位坐下,目光阴沉地扫了一眼,随后落在了北苍王洛风身上。 洛风意识到了不对劲。 太安城甚至整个天下,应当没人不知道他北苍王,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位宋伯爵,他没什么印象,太安城里各种勋贵多如过江之鲫,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个胆气过人的。 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胆子再大,也没有谁嫌命长,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他这个北苍王争锋相对。 北苍刚刚大胜,他是首功。 盛兰也觉得颇为怪异,这宋伯爵府她是知晓的,祖上本是富商,跟随太祖皇帝起事后资助全部家财,因此得封世袭罔替的伯爵之位。 然而一直以来,宋家在太安城很是低调,现如今承袭的宋伯爵也只是在皇宫内府任了个闲职,也就是这位宋伯爵的小女儿幸运得选秀入宫,可那也只是个后宫嫔妃,能做什么依仗? 盛兰沉思一阵,越发想不明白,眼前的宋伯爵,没有理由也不该有胆子这般盛气凌人,该是低声下气赔罪一通息事宁人才对。 盛兰看向洛风,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明了对方心意。 “北苍王,这是在我伯爵府,你竟然要我的夫人掌嘴,敢问,合适吗?” 宋伯爵冷声发问。 洛风笑了笑,他不打算再虚与委蛇,想直截了当试探出对方哪来的底气。 “莫说是在伯爵府,就是在金銮殿,莫说是你那泼妇一般的夫人,就是你,本王待会不高兴了,你也得掌嘴。” 宋伯爵表情扭曲,气得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岂有此理!” “北苍王,你当王法是什么,当圣上是什么!” “今日之事......” 洛风很是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停,本王连着几日赶路,已是疲乏的很,没功夫听你扯东扯西。” “本王做事向来不讲别人的规矩,只讲自己的规矩。” “今日之事,不论对错,本王就是要打你伯爵府的脸,你还有你那个狗屁夫人,你们两个,掌嘴二十,此事就算了了。” 宋伯爵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不呢?” 洛风随口便道:“若是不,你和你的夫人,就可以去死了。” 此话一出,厅中哗然一片。 北苍王,当真敢在伯爵府动手杀人? 事情似乎有些闹大了,盛夫人心中渐渐不安,她看向盛兰,“兰儿,你快劝劝王爷,这点小事就算了,犯不着闹出人命。” 盛兰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放心吧,王爷心中有数。” 宋伯爵表情镇定,不以为意,他不相信北苍王当真敢那么做,可一旁的伯爵夫人就不同了,她可是听说了不少北苍王的丰功伟绩,也知道北苍王修为通天,杀人如杀鸡一般轻松随意。 伯爵夫人凑近了小声道:“伯爷,咱们还是服个软......” 她话未说完,就被宋伯爵狠戾的目光给吓了回去。 “王爷,既然您有自己的规矩,也有了自己的决断,那便动手吧。” 洛风倒是没想到,这个宋伯爵还真敢赌,赌他不敢动手。 他如今倒还真的有些左右为难了,原本想着逼出对方手里的底牌,谁想对方反将一军。 “呵呵,既然求死,那本王就成全......” “王爷,不可!” 洛风话未说完,盛宏盛大人在厅外喊了一声,人影随之而来。 盛宏给了洛风一个眼神,随后看向宋伯爵,“伯爷,我来的路上也大概知晓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 “你我两位夫人都有错,不如就此罢了,如何?” 宋伯爵沉默了一阵,方才抛出一句,“盛大人,你能做北苍王的主?” 盛宏扭头看向洛风,洛风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 “伯爷,今日之事是你我两位夫人惹出的事,自然有你我做主,与王爷无关。” 宋伯爵这才起身轻哼了一声,“盛大人,好好管管自己夫人吧!”随后拂袖而去。 事情算是不明不白地告一段落,待几人出了伯爵府,坐上马车,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洛风和盛兰挨着坐着,两人都是看着盛大人,期待他给个解释。 盛宏见两人挨坐在一起,举止亲密,心中有了数。 “王爷,圣上病了。” 盛大人一句话不过几个字,让洛风和盛兰一下子都陷入了沉思。 圣上病了,能让盛大人如此凝重,自然不是小病。 眼下的态势,若是东宫不稳,可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如此看来,宋伯爵的底气就是在这里了,太安表面上依旧平静,暗底下已经是乱涌一片了。 “王爷,圣上是......急病,知道的人还不多。” “今日的事,应该是一个陷阱。” “有人早就得知你和兰儿今日回太安,因此拿夫人做了个局。” 盛大人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相信以两人的聪明才智,一点即通。 洛风却是一下子明白了,拿盛夫人做局,针对的却是他,逼他大闹伯爵府,最好是在伯爵府杀人,这样就有由头动一动他这个不可一世的北苍王了。 确实是好算计,时机掌握的恰到好处,就在他和盛兰刚到太安,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这个时候。 可惜,宋家心性还是差了一点,差了一点勇气和决心,白白瞎了这么一个好算计。 盛兰蹙起眉头,满脸忧虑,“爹,圣上的病......可以转机?” 第253章 圣上病了 “爹,圣上的病......可有转机?” 听到女儿发问,盛宏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眼下能见到圣上的,除了太医院的太医,只有司天监的监正李大人。” 盛兰扭头看向洛风,“王爷,你马上进宫一趟!” 洛风明白盛兰的想法,如果说这个时候能见到圣上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他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嗯,我立刻去一趟。” 洛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跳出马车,人影消失不见。 北苍王走后,方才一直怕打扰几人说话的盛夫人阵阵后怕开口,“老爷,我今日差一点就酿成大错了啊!” 盛宏安慰道:“夫人,此事不怪你,你无需自责。”随后看向女儿盛兰,“兰儿,你要帮着王爷,尽快想好应对之策。” 盛兰神色凝重,“爹,当真有这么严重?” “不知道,现在朝中看起来还算太平,可动心思的人,已经开始在暗中谋划了。” “王爷身负北苍,是不能出任何事的。” 盛兰点了点头,“兰儿知道了。” “兰儿,你已经正式入了王府的门对吧。” “嗯,王爷这次陪女儿回来,便是为了告知爹娘这件事。” 盛夫人这时关切问道:“兰儿,你在王府......是算妾?” 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盛夫人才会关心这个问题。 盛兰不像母亲担忧,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王爷这次回来,是准备要请圣上,册封我为第二位侧王妃的。” 盛夫人喜极而泣,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如此,可就是忍不住。 自己的女儿终究是有了一场好的归宿,王妃,哪怕是侧王妃,也足够了啊。 “母亲,如今太安不太平,这件事恐怕要耽误,女儿不在乎这些虚名,您也要......” 盛夫人止住哭泣,不住点头,“兰儿,你放心,娘知道的。” “王爷有这份心,娘就已经很高兴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兰儿,接下来你和王爷都住家里吧?” 盛兰点了点头,“王爷怜我离家日久,说好了这次回来就在家中住,母亲,洛雪这些日子过的可好?” 盛夫人这时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的很,整个刘家对她都很好,小雪这一次,是嫁对了人。” “小雪要是知道你和王爷回来,一定高兴坏了,等王爷回来,你们一起去刘府看他。” 盛兰陪母亲说了一些话,心思却压根不在这边。 回到家,她跟随父亲一起到了书房。 “兰儿,这次你和王爷回来,可是为了北苍漕运一事?” 盛兰点头,“是,北苍余粮,过冬都很艰难,来年开春,大莽必定卷土重来,这件事耽误不得。” 盛宏执掌户部,在这些事情上自然门清。 “兰儿,圣上在听说陵州仓失火以后,便命我筹备此事,眼下已经筹集了二十万石。” “江南赵丹城那边,也已经筹措了十万石,这三十万石,原定三日后就发往北苍。” “但眼下圣上出事,能不能顺利发出,倒是谁也说不准了。” 盛兰知道这其中关节牵扯很多,一旦人心思变,想做事就变得极为艰难了。 “爹,那些人难不成是要看着大莽长驱直入,打到太安城下吗?” 盛宏惨淡一笑,“兰儿,你明明什么都明白,何必要问。” “兰儿明白,可北苍绝不能有失,否则咱们大炎是亡国灭种啊!” “朝中也不尽是蝇营狗苟之辈,北苍漕运,年前抵达,想来问题不大,为父会拼尽全力。” 盛宏打量着女儿,心中一时间思绪万千,自己的女儿现在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在,当初同意她去北苍,是对的。 “爹,我同王爷此次回来,还有一事。” “北苍如今缺乏治理之才,上上下下一股草莽之风,徒增耗费,运转迟缓。” “因此急需一批可用之才赶赴北苍,大莽下一次来犯,就不会是这一次这么小打小闹了。” 盛兰说完,盛宏皱起眉头沉思。 他自是知道北苍没有多少读书人,也没有多少读书人愿意去那个荒凉之地,更知道这个是有意而为之的结果。 北苍要挡住大莽,就必须更加强大,可坐拥三十万大军的北苍再强大一点,担忧的就不止是大莽了。 这其中的平衡,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掌握。 北苍王和圣上之间君臣相知,倒是有这个基础,可眼下圣上...... “兰儿,同王爷说,先解决漕运之事,至于人才,缓缓再说,一切要看圣上那边的结果。” 盛兰微微点头,“女儿明白。” “兰儿,你一路风尘仆仆,也累了,快去休息吧,不要多想,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 盛宏的安慰在盛兰这边丝毫不起作用,她始终挥不去脸上的忧虑。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整个北苍甚至整个天下都要因此而改变。 待女儿走后,盛夫人走了进来,“老爷,我方才看兰儿的脸色好差,你都跟她聊了些什么?” “兰儿才回来,天大的事不能缓缓,让歇息好了再说。” 盛宏看着妻子笑了笑,“夫人,你女儿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待嫁的大家闺秀,她现在是足以指点江山的女谋士。” 盛夫人撇了撇嘴,“什么女谋士,女孩子家就是该好好相夫教子。” “回头我该劝劝兰儿,多多为王爷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盛大人颇为无奈,“你这人,又不是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状况,提这些事情做什么!” “什么状况,就算是天要塌下来,日子是不是还得过,得过就该好好过。” “算了,不与你争论,你去看看兰儿那边有什么需要,王爷住在咱们这边,不可怠慢。” 这个时候,洛风也已经到了皇宫,见到了李秋雨。 “王爷,你是要来见圣上。” 洛风点了点头,“是,李伯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秋雨脸色一沉,洛风没有问圣上的病怎么样了,而是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我先带你去见圣上,具体的事,让圣上告诉你吧。” “好。” 跟在李秋雨身后,走进皇帝的寝殿,一下子便问道了一股浓郁不可言状的怪味。 洛风心中一沉,事情似乎和他猜想的差不了多少了。 第254章 活到大莽兵临太安 皇帝并非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洛风进去的时候,皇帝正站在那里,笑盈盈注视着他。 这一瞬间,洛风内心有些恍惚,并非是因为他和皇帝有些日子不见,而是皇帝整个人的神态,有些不对劲。 脸色白皙如纸,不见一丝血色,淡淡的暗影在雪白肌肤之下涌动,像是某种在血液内游走的蛊虫。 洛风更加确信,他猜测的并没有错。 皇帝和长生门之间有关系。 “礼部那边已经在准备盛家小姐的王妃册封,人家姑娘奋不顾身跟着你去了北苍,那个‘毒寡妇’的骂名也是为你背的,总该做些力所能及的补偿。” “知道你又该说了,那些事情是你为我这个皇帝做的,要欠人情也有我一份,我知道,所以不等你开口,就提前准备好了,足见我的心意。” “我可是皇帝,每日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我去忙,还操心你的儿女情长,你可要感恩。” 皇帝笑着说话,看上去心情不错。 洛风沉默着,他在想是等皇帝主动告诉他,还是他自己开口问。 “你我好容易见上一面,就准备这么一直不说话?”皇帝走近了几步说。 洛风看了皇帝一眼,笑了笑,“别在这聊了,还是去那个望月台吧,那儿风景好。” 皇帝点了点头。 李秋雨犹豫着还是向前一步,“圣上,您......” “无碍。” 皇帝摆了摆手,当先走了出去。 到了望月台,李秋雨还是留在了下面,目送皇帝和北苍王二人登台。 马上就要十月,太阳下山越来越早,从望月台放眼望去,金色的阳光如万剑齐发,将整个太安城染的金黄一片。 “说说吧,怎么搞的?” 洛风趴在了栏杆上,扭头看着皇帝,慵懒地开口,像是面前的好友去青楼被正房娘子逮了个正着,被娘子撒泼打滚弄得满身狼狈。 “能不说吗?”皇帝轻笑着回应。 “可以,那你赶紧找个人来当北苍王,我反正是不干了,这活不好干。”洛风直接耍起了无赖。 “你不是刚刚才打了一场大胜,怎么就不好干了?” “那是我聪明睿智料事如神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现在一点自由可都没有,天天为这点事饭都吃不好,一屋子娇妻都没时间陪,还有你妹妹,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灵儿了。” 洛风认真看着皇帝,“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同意当这个北苍王,去接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担子,所以你麻烦认真点。” 皇帝无奈叹息了一声,“其实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是,可我要听你亲口说!” 洛风的声音有些大,在台下的李秋雨都听到了,他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去看看的念头。 皇帝被吼了一声,没有生气,只是神色落寞下来。 “记得当初你问我,面对太子都有什么底牌,其实除了我猜到父皇要拿太子做局,将太子身后的那些人一网打尽,为新时代的来临做准备,另一处依仗,就是长生门了。” “当时父皇交到我手里的,除了守卫宫城的金吾卫,再无其他,如果我不想办法握住一些力量,是对抗不了太子的。” “你父皇既然要废了太子,要让你当皇帝,干嘛不给你多准备几张牌,非得你逼得自己跟长生门合作?”洛风不解地问。 “呵呵。”皇帝突然笑了笑,“洛风,你想错了,父皇当时并没有准备让我当皇帝。” “父皇逼太子造反,扫清太子背后的一众势力,为的是他自己好一展宏图。” “他毕生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开疆扩土以铁蹄一统天下的无上帝王。” “当年太祖皇帝征服五国,却再也无力征伐大莽,一座北阴山是天堑,也是耻辱。” 洛风整个人愣住了,皇家之事,当真是复杂的很,这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我猜你想问,既然父皇一切布局都是为了自己,为何他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看你的表情,你已经想到了。” “是的,父皇不是患病而死。” “洛风,你可能把皇家想得太简单了,以皇家的底蕴,哪怕是弥留之际的人,想让他继续活个一年半载,总归是有办法的。” “但父皇,他没有资格享用,因为......我和太子,都想让他死。” “这一点,我和太子不谋而合。” 洛风一时间有些糊涂,他记得面前的皇帝当初还是镕皇子的时候,明明表现地对皇位兴趣不大,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之举。 皇帝看出了他此刻内心的想法,扭头冲他笑了笑,“洛风,你是不是在想,事实同我当初跟你说的不一样。” “当初你愿意帮我,多半是觉得你我同为天涯沦落人。” “你是不是觉得,被我骗了?” 洛风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想来很简单,你和太子都是棋子,太子要死,你也一样。” “是的,你总是这么聪明。” 皇帝的神情有些哀伤,轻轻咳嗽了几声,“皇家就是这么无情,所有人都是棋子。” “绕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说到我关心的事情上。”洛风说。 “你我许久未见,不用这么着急,该说的不该说的,今天我都会告诉你。” 皇帝拍了拍洛风肩膀,又咳嗽了一声,“接着刚才的话,当初为了手上能多几张牌,我同意了长生门的合作。” “白鹿书院的李夫子找到我,要我答应他一件事,就保证我能胜过太子,赢得皇位。” “什么事?”洛风神情严肃。 “活着,活到大莽兵临太安城下。” 洛风撇了撇嘴,“这是什么狗屁话,你要不要确认一下你现在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皇帝笑了笑,“我当时听到这句话,和你的反应一样。” “但李夫子确实是这么说的,我至今也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可我那时候别无他选,也就稀里糊涂答应了,我想着,只要自己当了皇帝,想死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也想看看,大莽究竟如何能打到太安城下。” 洛风相信皇帝没有说谎,就算他这个时候要选择隐瞒什么也不会说这么一句逻辑不通的屁话。 李夫子,长生门的门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55章 一年之期 “你对那个李夫子了解多少?”洛风问。 “知道他是长生门门主,还是你来信告知我的。” 皇帝叹息了一声,“在我意识到父皇要拿我当棋子布局之前,我只是一个闲散皇子,爱好也就是摆弄一些花草。” “不过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对不对,我觉得长生门门主,不是李夫子。” 这句话如同巨石落在了洛风心中,激起千层浪。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说不清为什么,可我就是这么觉得。” 皇帝眉头微皱,“长生门存在数百年,依你所言,长生门门主百年谋划,四处布局,那他应该是一个极为深沉之人。” “可李夫子给我的感觉,并不是,而且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人,就这么突然地暴露出自己,有些不对劲吗?” “我知道,他修为通天,几通仙人,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就是那个高深莫测的门主。” 洛风眉头紧锁,他觉得皇帝说的很有道理,他也有过这样的疑问,可李夫子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人觉得这种猜测怀疑显得很可笑。 如果他这样的,还不是长生门门主,那真正的门主,难不成是真正的神仙了? 李夫子的修为,至少是在渡劫之上,距离陆地真仙已经不远。 洛风沉声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管他是不是,他在暗,咱们在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个疯子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呵呵,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输赢!” 皇帝似乎被这句话感染,揽住了洛风的肩膀,“我相信你。” 两人一起,就这么看着日头缓缓西沉,看着太安城在暮色中静谧安宁。 “好了,该说你最关心的事情了。” 皇帝幽幽开口,神情怪诞,“说来有些可笑,我的一身修为,走的竟然和长生门一个路数。” “你说可笑不,皇家秘法,竟然是长生门留下来的。” 洛风一见到皇帝,就看出皇帝不是病了,而是身体被元力长期侵蚀留下来的暗病。 皇帝确实走的是和长生门一个路数,外采元力,然而这种修行之法,不进则退,对体魄损伤不可弥补。 “确实很可笑,难道你们皇室也被长生门给拿下了,要真是如此,长生门干嘛不直接选个自己人当皇帝,事情不就简单多了。”洛风说。 皇帝摇了摇头,“没这种可能, 长生门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渗透皇室。”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当初留下这秘法的,就是长生门门主。” 洛风疑惑,“这个秘法既然这么不靠谱,你还修炼?” “再说了,在你之前,就没人修炼过,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 皇帝无奈地长叹,“这个秘法一直只有皇家子弟才可接触,先前一直未曾有人在我这个年纪就暴露出问题。” “可能是我倒霉吧。” 洛风呵呵笑了一声,“我真是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回来,恐怕是最后一次见你了。” “你还有一年可活,对吧?” 皇帝点了点头,“是的,最开始知道这个,我可是很气愤,天下哪有这么短命的皇帝。” 洛风撇了撇嘴,对皇帝将死没有感到一丝忧伤,“你死了,怎么办,这么大一摊子事。” “还没完全想好,准备已经开始做了,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得麻烦你。”皇帝说。 “大哥,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这是彻底赖上我了。” “是有点,不过你我朋友一场,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麻烦谁。” “怎么,准备把皇位传给我?” “你愿意的话,可以。” “算了,没兴趣。” “知道你没兴趣,所以我想的是,要是到时候不可为,你就带着灵儿她们,走吧,去一个可以安心过日子的地方,你应该有这个能力。” “天下呢,百姓呢,不管了?” “我都死了,怎么管?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希望你活的开心快乐一点。” “行了,别想这么多了,按照李夫子所言,你还有一年可活,那一年之内,大莽人必定兵临太安。” 洛风扭头看着皇帝,神色忧虑,“真到了那个时候,一切也该有个结果了,不是吗?” 皇帝笑了笑,“希望吧,我就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啊。” 待夜色完全降临,太安城中灯火如林,洛风走下了望月台。 见到一直等候的李秋雨,洛风行了一礼,“李伯伯,照顾好圣上。” 李秋雨叹息,“王爷,您辛苦了。” 洛风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在依旧热闹的太平街上,洛风觉得这个世界太过荒诞。 皇帝的一生,也太凄凉了些。 他方才没有忍心说出真相,皇帝修行长生门的秘法,命不久矣,大概不是意外,而是命中注定。 这个朋友,一直想逃出身不由己的桎梏,可最终还是逃不开,成为了旁人的棋子。 活到大莽兵临城下? 洛风很相信一年之后大莽会兵临城下,按照那个疯子的手段,这件事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可这中间到底会发生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既然结果已定,那北苍还打个什么,不如直接撤退算了,就在太安城下等着决一死战。 洛风心中思绪万千,却一直也找不出个头绪。 那个疯子到底要干什么,自己和吴素这些修士,是种子,只剩一年可活的皇帝又是什么? 成仙,成个头的仙啊,花这么大的力气,这么久的时间,到底要唱什么大戏! 唯一的好消息,是眼下皇帝还有一年可活,太安城暂时是乱不起来了,北苍漕运不用担心,该有的支持也都会有。 可自从知道了这个一年之期,洛风就觉得浑身难受,好像他做什么努力都是徒劳的,一切都会按照那个疯子准备好的剧本走。 北苍,打不打,打成什么样,真的能改变结果吗? 第256章 物是人非 和皇帝面谈回来后,洛风回到盛府,盛家一家人正在等他用饭。 看得出盛夫人对这顿饭极其的重视,一桌子美味佳肴都快摆不下。 人不多,四口人围坐在桌前。 盛夫人满脸藏不住的笑意,目光在自家女儿和北苍王洛风身上来回游曳。 盛宏盛大人表现地很平静。 “王爷,圣上如何了?”盛宏说。 盛夫人瞪了自家夫君一眼,“一家人在一起,还叫什么王爷,叫贤婿!”随后又看向洛风,“王爷,这样妥当不?” 洛风笑着点了点头,“岳母大人说的是,一家人,叫王爷太生分了。” 盛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拣起筷子开始给洛风夹菜。 盛兰微微笑着,自顾让洛风一人去面对母亲的热情。 “岳父大人,圣上无事。” 没等盛宏回应,盛夫人又一次开了口,“好不容易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能不能不聊这些?” “等用过饭,你们翁婿俩去书房慢慢谈!” 洛风含笑,盛宏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的表情。 “明日你们肯定要去刘府见见雪儿,后日我想着把刘家一家子请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可好?” “好,辛苦岳母大人操劳。”洛风说。 盛夫人看向洛风的眼神满是欢喜,大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趋势。 这顿家宴在盛夫人的热情主持之下,其乐融融。 用饭结束以后,洛风和盛兰跟着盛宏去了书房。 “圣上还剩一年可活。” 洛风一语道出,盛宏父女俩如同石化一般愣在了那里。 “一年以内,大莽会打到太安城下。” 第二句话出口,两人的神情更加怪异了。 洛风耸了耸肩,“不用怀疑,我说的,都是真的。” “听起来很难让人相信,但这是事实,有个疯子,在背后谋划这一切,他的力量,足以拿大炎和大莽当做玩物。” 书房之内沉默了许久,盛宏蠕动着嘴唇,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圣上有何打算,王爷你又有何打算?” 洛风摇了摇头,“圣上肯定会做些准备,应对身故以后的局面。” “至于我,没法子打算,北苍是大莽人必须打下的堡垒,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很好奇,大莽人究竟怎么在一年之内打到太安城下。” 盛兰眉头紧锁,显然这个消息会打乱北苍的脚步,一年之内大莽兵临城下是不可更改的结果,那该怎么做? 如果不是她对洛风毫无保留地信任,她真的觉得这句话是在天方夜谭。 北苍数百万军民,有整个大炎在背后做支撑,大莽凭什么能在一年之内踏平? 盛宏站起了身,在书房内不停踱步,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一时间让人无法消化,也让人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洛风见两人的样子,笑了笑,“用不着太过忧心,等大莽兵临太安城下,一切也就该有结果了。” “咱们现在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然后等,等一个机会。” 洛风没办法把这些说的很明白,只知道长生门那个疯子最终目的是要成仙,可用什么办法成仙,谁也不知道。 因此只有等,等到那个自以为是的疯子,露出一丝破绽。 “兰儿,你随王爷去歇息吧,你们累了一路,好好休息,接下来你们忙的很。” 盛宏显得很是疲惫,他作为朝廷要员,思考的东西比北苍王洛风要复杂的多。 圣上只剩一年可活,但听洛风所言,目前一切正常,那显然最近从宫中流出的圣上重病,是圣上有意而为之。 圣上要为身故之后做准备,太安城,又要不太平了。 ...... 翌日上午,刘府早早就做好了迎接北苍王的准备。 洛雪和刘岩在府门之外并肩站在一起,远远看上去一对璧人。 瞧见这一幕,洛风心中感到一阵温热。 姐姐,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刘岩参见北苍王......盛姑娘好。” 刘岩率先行礼,面对盛兰时他犹豫了一下, 听妻子说盛兰和王爷关系亲密,可毕竟没有在明路上,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称呼‘盛姑娘’。 洛雪看着弟弟和自己的好姐妹,满眼都是笑意,“昨日就回了太安,你们两个今日才想着来看我,终究是娶了媳妇忘了姐姐呀。” 洛雪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径直打趣。 盛兰走上前挽住了洛雪的手,“好你个洛雪,一见面就拿我取笑是吧。” “怎样,你现在可要随小风叫我姐姐。” “你......欺负人!” “哈哈,就是欺负你。” 两个女孩子走在前头,心情热烈地说着玩笑话。 洛风和刘岩并肩走在一起。 刘岩显得有些紧张,他自然是不敢把北苍王当做寻常的小舅子来看待的。 “看得出来,我姐过得很好,多谢了。”洛风感叹。 刘岩有些惶恐,“王爷言重了,是刘岩三生有幸,能得雪儿亲睐。” 洛风笑了笑,一把搂住刘岩的肩膀,“好了,姐夫,都是一家人,用不着那么生分,你可以叫我小舅子。” 刘岩讪讪道:“这......不合礼数,王爷千金......” “我姐没告诉你,我这人最不喜欢那些规矩礼数。” “雪儿倒是说过,叮嘱了很多次,要我不要紧张,只把你当个寻常小舅子就行。” 被北苍王这么亲热搂着,刘岩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我......请王爷允许我适应适应。” 洛风无奈点了点头,“好吧,慢慢适应,姐夫。” 刘夫人知道几个年轻人有很多的话要说,只带着几位亲眷出来见了个礼便不再打扰,屏退了所有下人,四人在后院的小花园里坐了下来。 刘岩招呼了几句,便起身亲自去换茶水。 花园之中,只剩三人。 一时间,三人都各自有些感慨。 洛风,洛雪还有盛兰三人,上一次这样坐在一起,还是在白玉湖洛风的那座破落小院里。 那时候庶子洛风还在发愁往后的路该如何走,该怎么摆脱洛家的桎梏。 那时候闺阁待嫁的洛雪满心期盼着父亲自北苍归来,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那时候盛兰还是享誉太安的大家闺秀,为自己生为女儿身而心中不忿。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洛风挣脱了洛家的牢笼,却陷入一个更大的阴影。 洛雪所嫁非人,那一顿团圆饭是一生的遗憾。 盛兰清名不复,背上了‘毒寡妇’的恶名。 第257章 入北苍的第一个读书人 “盛姐姐,咱们三个上一次这样坐在一起,还是在白玉湖。” 洛雪语气有股淡淡的忧伤。 盛兰感慨,“是啊,那时候王爷还是个庶子,你也没有嫁人。”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现在你我都嫁人了。” 落雪笑了起来,“我记得自己那时候和盛姐姐你开玩笑,说以后你嫁给小风就好了,那咱们以后可以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谁能想到,还真的成真了,盛姐姐,你那个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盛兰脸上浮现一抹娇羞,她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自然是......想过的。” 洛雪捂嘴偷笑了起来,“盛姐姐,你不知羞哦!” 盛兰无奈地瞪了洛雪一眼,“你啊,笑吧,笑个够才好。” 洛风一直在一旁看着,没有参与两个女孩子感怀往事。 “小风,你怎么了,干嘛愁眉苦脸的?”洛雪见弟弟一直沉默不语,踢了他一脚,“今日可是个开心的日子,不许耷拉着脸。” “知道你是日理万机的北苍王,就是天大的事也往后稍稍。” 洛风看着姐姐笑了笑,“姐,没什么,是你们两个的话,我插不上嘴。” 这时刘岩也端着新的茶水回来了,他难免有些拘谨,“雪儿,要不我去厨房那边盯着......” 洛雪还未说话,洛风已经站起身把刘岩按到了座位上,“姐夫,君子远庖厨,你去厨房算哪门子事。” “也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君子远庖厨是妄言,天底下只要不是厨子的都是君子。”洛雪笑着打趣。 盛兰也补充了一句,“是哦,也不知道是谁那时候最喜欢去厨房研究菜肴。” 洛风两手一摊,“干嘛,要合伙讨伐我是嘛。” “呵呵,不敢。” 刘岩见两个女孩子笑做一团,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几人说了一会儿玩笑话,刘岩在一旁却是鲜有插嘴的机会。 “姐夫,你别憋着了,有话就说。” 洛风看了姐姐一眼,“姐,你是不是老欺负姐夫,我看他这个样子,可是个妻管严。” “妻管严是什么?”洛雪和盛兰同时发问,刘岩也是不解。 洛风笑了笑,“就是怕老婆。” 两个女孩子皆是一愣,随后就捂嘴笑了起来,刘岩倒是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爷,北苍大胜,马上就要入冬,今年大莽应该不会有大动作了吧。” 几人笑过以后,等着刘岩说话,没想到他是要说这个。 洛风耸了耸肩,“姐,这不怪我,是姐夫开的头。” 洛雪瞪了他一眼,“正经一点,回答你姐夫的问题。” “兰儿你说吧。” 盛兰聚敛神情,淡淡开口,“是的,入冬以后行军粮草等待都很艰难,北苍是以逸待劳,大莽不会这么蠢的。” 刘岩点了点头,很是认真道:“王爷,北苍天寒,开春以后恐怕要到四月间,天气才不会阻碍,因此北苍还有半年时间。” “这半年,我以为是北苍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三人都是一愣,就连洛雪也不明白,自家夫君为什么会摆出这样一幅要向北苍王谏言的姿态。 洛风扫了一眼姐姐,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让刘岩继续说下去。 盛兰也是看着洛雪,似乎是在询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几人都是沉默了一阵,洛雪看着自家夫君,心中默默叹息,“小风,你姐夫对北苍战局一直很是关注,想来有一些想法,你听听看。” 洛风点了点头,朝刘岩笑了笑,“姐夫但说无妨。” 刘岩心中有了底气,直抒胸臆,气度不凡,“王爷,我以为北苍强,强在边军。” “数百年来,北苍民风尚武,军与民之间只差一线,表面上北苍只有三十万北苍边军,可若是真是时局需要,百万大军也并非空谈。” “可北苍也弱,弱在治。” “北苍读书人凤毛菱角,上上下下草莽习气厚重,内损严重,缺乏擅治之才。” “大莽下一次来犯,当不会是这一次这般小打小闹,我以为那必定是举国来犯。” “因此刘岩斗胆向王爷谏言,请读书人,入北苍!” 刘岩侃侃而谈,一番话很是慷慨激昂,可三人的表情各自不同。 洛风神色凝重,刘岩方才说的那些,高屋建瓴,看得很透彻,他能从不多的消息里想到这一层,是个人才。 盛兰神色犹疑,她在想自己猜的对不对。 洛雪则是神情落寞,刘岩做什么事向来都会同她商量,只这一次没有。 “姐夫,你说的很好,也很对,我这次回太安,正是要办这件事。” 洛风转换了一下表情, 语气很是轻松,“不过也急不得,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一步一步做。” 盛兰也笑着附和了一句,“大莽当然不容小觑,但北苍也没有固步自封......” 没有想到的是,刘岩丝毫不退缩,径直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他有些无礼地打断了盛兰,起身拱手郑重道:“王爷,刘岩才学卑微,愿意做第一个入北苍的读书人!” 场面一下子有些尴尬起来,洛风和盛兰互相看了一眼,而洛雪一直没有说话。 “姐夫,我姐已有身孕,这时候你应该陪在她身边才是。” 洛风笑着开口,他有妙手回春天赋,自然一眼就看出来洛雪已经有了身孕。 三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洛雪和盛兰都知道洛风在治病救人之上的本事,对这话是丝毫不怀疑。 刘岩表情变换,看着洛雪,咬着牙继续道:“哪怕如此,刘岩坚持要做入北苍的第一个读书人!” 第258章 安稳的幸福 “哪怕如此,刘岩坚持要做入北苍的第一个读书人!” 刘岩神情激动,咬字很重。 洛风打量着他,很想看出这个姐夫为何如此,姐姐有孕在身,他和姐姐在太安城过安宁平静的日子不好么? 去了北苍,便是风雨飘摇,前途不卜,何必。 这是站在弟弟的角度,若是站在北苍王的角度,他很欢迎刘岩。 刘家世代清流,在读书人圈中自是有些影响力,再加上他北苍王姐夫的身份,由他来带这个头最好不过。 “姐夫,你这是干嘛,今日我是来看你和我姐,还是不谈这些事情。” 洛风打着哈哈,准备把这件事情就此糊弄过去。 不论刘岩怎么想,甚至不论姐姐洛雪怎么想,他都不愿意让刘岩去北苍。 姐姐洛雪好不容易有的安宁幸福。 盛兰也是笑着配合道:“就是,雪儿你也不管管。” 洛雪笑了笑,看向刘岩,“夫君,小风好容易来一趟,咱们不说这些事情了,估摸着厨房那边也要准备好了,麻烦夫君去看一下,准备开席吧。” 刘岩看着妻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姐,姐夫先前同你说过他的想法?” 刘岩走后,洛风轻声问道。 洛雪淡淡一笑,“他从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盛兰握住了洛雪的手,“你现在有孕在身,姐夫自然是要陪在你身边的,这件事上,你不可由着他。”接着又看向洛风,“王爷,你说呢?” 洛风自然知道盛兰的心意,点了点头,“嗯,这事就此揭过,我就当没听到方才那些话。” 洛雪很明白两人是为了自己好,没有作声。 待北苍王夫妇二人用过午饭离去以后,洛雪和刘岩两人回到了房中。 这时没了旁人在,刘岩反而更加紧张了。 洛雪神色沉静,等着自家夫君给出一个解释。 沉默良久,刘岩几次欲言又止,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夫君,你没有什么话可说吗?”洛雪打破了沉默。 刘岩叹息一声,“雪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有了身孕。” 洛雪摇了摇头,“若不是小风看出来,我也不知道,可这不是紧要的。” “知道我有身孕,你还坚持要入北苍吗?” 刘岩看着妻子,神情坚定,点了点头。 “为什么?”洛雪问。 “雪儿,国家危难,读书人自当挺身而出,白先生曾言,人人心中当有良知,知易行难,躲在太安城安享太平,置天下生民于不顾,我心中难安。” “你可知当初我为什么看中你,选择嫁给你?”洛雪接着问。 “猜到一些,你不想自己成为旁人攻讦王爷的靶子,所以想尽快嫁作人妇,刘家是清流人家,在太安各方势力之间没有牵扯,最是合适。” 洛雪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但最重要的一点你没有说。” “能达到我要求的人家,太安城里数不胜数,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能给我一生安稳。”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为了心中的家国大义,去北苍,去冒险?” “我已是再嫁之人,若是你死在北苍,要我第三次嫁人吗!” 洛雪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带着哭腔。 刘岩一下子慌了神。 “雪儿,对不起,我......” 洛雪眼中泛着泪花,接着问道:“除了对不起,你还是想去北苍是吗?” 刘岩不说话,还是点了点头。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知道小风年前肯定会回来看我,今天的那些话,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是!” 刘岩斩钉截铁,“我必须要去北苍,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洛雪没有看错人。” “你的夫君是个于国于民都有用的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洛雪微微一愣,终于,面前的夫君,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去北苍,是为国为民,是为了践行读书人心中的道义。 可也是为了她,为了证明她嫁的人,不是一个贪图安逸的懦夫。 洛雪惨淡一笑,“我这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是觉得我嫁给你是一场利用,你想做给我看,想证明你刘岩是一个大英雄,想让我洛雪真真正正的爱上你,是吗?” “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刘岩表情沮丧而又无力,他并没有这样想过,他只是想让自己的妻子被人瞧得起,想让那些流言蜚语通通湮灭。 可洛雪的话不禁提醒了他,难道他的内心深处就真的不曾有过这个想法吗? “你去吧,王爷那边我会替你去说。” 洛雪突然这样说道。 刘岩无力地点了点头,“我去告诉母亲你有孕的事,她一定很高兴。” 说完刘岩退出了房间,房中只剩下洛雪一个人。 洛雪心中感到一些凄凉。 刘岩要去北苍,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错,男人家要做大事她很能理解,而且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到弟弟洛风。 可错就错在,他为什么不提前和自己商议一下,而是当众提出,让她措手不及。 说到底,他还是在怀疑,在害怕。 怀疑自己依旧在利用他,害怕自己终生也只拿他当一个挡箭牌。 洛雪无声笑了笑,那一年远嫁江南道,她是认了命,想做一个好妻子。 可将军府不给她这个机会。 这一次,她选择了刘岩,相信这个男人能给她平淡安稳的生活。 可是这个男人,偏偏又要去践行心中的大义,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洛雪,你此生真的就不配拥有安稳的幸福吗? 第259章 读书人不可不死 北苍王洛风到白鹿书院的那一天,江南书院院长宋儒恰好抵达太安。 两人在书院不期而遇,双方都很意外。 宋儒是宋晚的亲爷爷,洛风也该跟着叫一声爷爷。 在这种事情上,洛风向来是不拘小节的,恭敬叫上了‘爷爷’。 “王爷,你是想问为何我会来这?” 洛风毫不犹豫点了点头,江南书院的院长孤身一人来白鹿书院,不太像学术交流。 宋儒笑了笑,“王爷,不知附近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我慢慢详谈。” 洛风思考了一下,想到一处。 不一会儿,宋儒看着洛风带他来的地方,不禁哑然,这是一处破败不堪的古城楼,杂草丛生,乱枝横陈。 “这个地方是白子虚带我来的,特别之处得要登上去才看得出。” 洛风说完,抓住宋儒胳膊,一跃而上。 “再过一会儿,阁中宿醉的娘子就会起床,美人推窗,总有几分春光乍泄,这便是此地特别之处。” 洛风搬了一块石头,坐下后抬手指向西边,认真解释。 宋儒虽是一把年纪,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转眼也就明白个中趣味,只是有些意外,已故的白先生会有这种不为人知的爱好。 “有趣,没想到白先生还是这么个有趣的人。” 宋儒也搬了一块残砖坐下,目光看向西边还是闭着的窗,“王爷,晚儿在北苍过得如何?” 洛风扭头,“晚儿与江南书信不断,爷爷不知道吗?” 宋儒苦笑,“那丫头,哪里是会在书信里说家常的人,她倒是次次问我身体,不曾谈及自己。” “晚儿跟着我,挺辛苦的,若是嫁个寻常富贵人家,要自在许多。” “王爷是真这么觉得吗?” “没有吧,觉得亏欠,所以这么说。” 宋儒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好,若王爷真这么想,那晚儿的日子可就真的不好过了。” “女子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不懂她的人,是不幸的。” 宋儒的声音低沉而又悠长,带着老者独有的历经沧桑的韵味,洛风突然觉得一阵亲切,扭头笑了笑,“爷爷,晚儿跟着我,一天王妃该过的日子还没过,已经很不幸了啊。” “哈哈,你知道就好,待天下太平了,别亏待晚儿。” “天下太平了,一家人去江南挺好的,山清水秀风景好,日子不会太无聊。”洛风感慨。 “是啊,多好!”宋儒跟着感慨了一句。 太阳缓缓而落,满地斜阳,一声声吱呀响起,阁中娘子纷纷推开窗,双双玉藕,点点雪白。 “爷爷,风景不错吧。”洛风目不转睛,打趣了一句。 宋儒轻咳一声,“还......不错。” “江南书院的院长,孤身一人到白鹿书院,爷爷你是要来接手白鹿书院的吗?” 宋儒沉吟,“是的,书院李夫子前些日子去江南书院找到了我,委托了此事。” 洛风沉默,李夫子去找宋儒,托付白鹿,这是什么个逻辑? 一个数百年谋划要毁了人间证道成仙的疯子,良心未泯遵循传统要替白鹿书院找一个靠谱的掌舵人? 怎么想都觉得怪异啊。 “李夫子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 “天下读书人一心求道,而你宋儒是最合适的扶道人。” 宋儒知道北苍王洛风因为什么而沉默,可在他看来,李夫子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白鹿书院不可以荒废,因而他同意了。 “爷爷,你来这边,江南那边怎么办?”洛风问。 “江南书院那边事不多,我走时已安排好了人。” 宋儒这时从袖中抽出一本书,递到了洛风跟前,“这是白先生留下来的。” 洛风接过,《传习录》三个字显而易见,他没有翻开,而是放到了怀里,“谢谢爷爷。” 宋儒摆了摆手,“这是刊印出来的第一批,我着人送了一些去北苍。” “与那些书同去的,还有两百江南学子。” 洛风闻言,起身恭敬行了一礼,“洛风代北苍数百万军民,谢过宋院长。” 宋儒跟着起身,扶起了洛风,“王爷言重了,宋儒不敢贪功,那两百学子,是追随白先生而去。” “《传习录》教人要致良知,国家有难,读书人岂可畏缩人后,北苍是大炎国土,北苍要死人,不能不死读书人。” 洛风神情端重,“宋院长放心,我会尽力保障每一位学子安全归来。” 宋儒摇了摇头,“王爷无需在此事上多做,那些学子是在践行读书人的道,王爷不可干预。” “白鹿书院这边,我初来乍到,不过想来这里是白先生传道之地,追随者不会少。” 洛风这时把怀中的那本《传习录》拿出来端详,神色有些凝重。 白子虚已经死了,可好像又无处不在。 “王爷,战阵之事我并不甚懂,对北苍的未来,有一私家之言。” “宋院长请讲。” 宋儒认真想了一下,方才看着洛风,“北苍千里之地可尽失,但北苍数百万军民不可死。” “存人失地,人地皆可得,然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待到来年风吹日暖,大莽必然来势汹汹,北苍没有必要硬抗。” “一路往南,北苍无处不可纳粮,然大莽一路往南,路遥马艰,粒粒皆辛。” 宋儒一番话让洛风有些意外,果然智慧是不分时代的,只是在冷兵器时代玩游击战那一套,还是有待商榷。 “爷爷,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天色不早,盛府今晚有场家宴,一起去吧,权当孙女婿为您接风了。” 宋儒爽朗一笑,“只要不叨扰,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下了城楼,一路朝盛府而去,斜阳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的老长。 然而在这一刻的北苍王府,宋晚看完手中的一封密信,向来沉稳的她隐隐快要支撑不住。 第260章 大莽变天 大莽,西京城。 阴山府与岩石府两府近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整个西京城的气氛显得有些怪异。 怪异在于,几乎没有人为首战的巨大失利而感到悲愤。 有人怒骂阴山府和岩石府两府丢尽大莽颜面,龙家与岩家更是彻头彻尾的无能,竟然打了这么一个丢人丢到老母家的大败仗。 有人暗暗高兴,阴阳怪气此战失利是意料之中的事,各府各自为战,徒增内耗,能打赢才是怪事。 也有人惶惶不安,打败了不可怕,死了几十万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大莽可能要变天了。 皇宫之内,仿照当年大齐皇宫文华殿建造的文淑殿雕梁画栋,流金溢彩,远远望去便是逼人的奢华大气。 这里是大莽皇帝的书房,一百多年来历代皇帝却都很少涉足,像今日这般集结朝廷诸公共商大事,更是少有。 偌大书房之内,除了首座的皇帝以外,共有九人,依次而坐。 宰相赵青山神色沉静,老神在在眯着眼。 他在等皇帝先开口。 攻打大理,南北共进,是当初他与朝廷诸公向皇帝力荐争取而来的,尽管失败,但并不能证明南北共进就是错的,那是人祸。 而且也不是一点成果也没有,大理全境还在大莽手中,跳板依然存在。 在赵青山看来,大莽各府大都护实在很难挑出几个正常人来,岩石府那个年轻大都护满脑子都是女人,活该被阴山府那个疯女人给杀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读书人才能干好的事情,交给一群只会野蛮凶狠的大老粗,简直是开玩笑。 “诸位,咱们打了一场大败战,很丢人的大败战。” “这样下去,别说统一天下,就是连北苍这块骨头都啃不下来。” “有什么看法,都说说吧。”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而立之年的皇帝目光巡视了一圈,神色逐渐沉了下去。 “皇上,臣以为这次失败,非战之过,而是人之祸。” 开口的是赵青山身侧的御史大夫。 皇帝没有接话,他很明白面前这些人在想什么,他内心何尝不是在犹豫。 数百年的根本,动起来怕不只是伤筋动骨,而是刮心挠肝。 “当真非要如此?” 皇帝语气有些沉重地发问。 赵青山这时站了起来,恭敬看向皇帝,“皇上,为一统天下,非要如此不可。” 皇帝很是疲惫地点了点头,“朕恐无颜面对先祖。” “皇上,不破不立。”赵青山一字一字道。 ...... 自王爷与盛姐姐一起回了太安,王府所有的事情一下子压到了宋晚一个人身上来。 朱灵看得心中着急,又苦于自己帮不上忙。 无奈之下,她去求了吴素。 “素姐姐,你可不可以......帮帮晚儿,盛姐姐不在,她一个人天天忙到半夜,太辛苦了。” 吴素还没有彻底融入,不过府中几人的性子也摸了清楚。 朱灵若不是真的没有一点办法,是绝不会麻烦自己的。 “灵儿,晚儿忙的那些事情,我不会,不知道怎么帮。” 吴素说的是真话,她虽读过不少书,但在政务人心之上,实在是白纸一张。 洛风留她在王府,目的是让她守护王府安危。 除了剑,她就没什么擅长的事情了。 “这样灵儿,我去陪着晚儿,看看有没有能帮的上的,你不要着急。” 吴素心中有些不忍,只好这样说道。 北苍王府,夜色已深,后院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封书信姗姗来迟,赶在三更时分也要送进来。 这是宋晚定下的规矩,但凡是来自大莽的书信,不论何时,都要立即送呈。 宋晚打开信,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摇摇欲坠。 坐在一旁的吴素伸手扶住了她,“晚儿,怎么了?” 宋晚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素姐姐,大莽......要变天了。” 吴素不大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露出一丝疑惑。 “大莽皇帝要改换旧制,取消大都护之职,收归各府自治之权。”宋晚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解释了一句,缓缓坐下。 “现在想来,这第一场大败,败的不止是大莽,我们也败了。” 吴素这下更疑惑了,“晚儿,为什么这样说?” 宋晚叹息一声,“一群狼,远没有一只虎可怕。” “第一战,我们自然是想赢,而大莽,也未必不想输。” “素姐姐,我们,为他人作嫁衣了,还不得不做。” 吴素这时想明白了关键之处,沉声道:“既然如此,咱们不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吗?” 宋晚摇了摇头,“很难。” “咱们南北两边本就采取的守势,现下想变守为攻,牵扯太大。” “而且天气越来越冷,越往北越是冰天雪地,咱们这时候打过去,占不了便宜。” 吴素点了点头,“是不是要尽快通知洛风?” 王府之中唯有吴素一人直呼北苍王名讳,众人也都习惯了。 宋晚还是摇头,“太安那边过不了几天也会知道这事,王爷自然也就知道。” 此时的宋晚神情疲惫,有气无力,往常不论忙到多晚,她都从未露出过疲态,宋晚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般。 “晚儿,很晚了,去休息吧。” 吴素破天荒地主动握住了宋晚的手,“这些事情,急也没有用的,是吗?” 宋晚感知到手背传来的温热,扭头笑了笑,“素姐姐说的是,急也没有用。” “素姐姐,这些日子你夜夜陪我,辛苦了。” 吴素轻轻笑了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帮不到你什么。” “素姐姐,你现在越来越像咱家人了。” “呃......”吴素语塞。 “说来咱们王爷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似乎全天下的好女人都心甘情愿跟着他。” “呃......”吴素这次没有语塞,“他还有其他的女人?” 宋晚捂嘴笑弯了腰,“素姐姐,原来你是在乎的啊!” 吴素罕见地红了脸。 宋晚适可而止挽着吴素出门,偷偷在她耳边笑道:“王爷没有跟你保证过,再也不纳人进门了么?” 这时远在千里之外太安城的北苍王洛风打了一个喷嚏,接过盛兰递过来的热毛巾,便听到屋外传来喊声。 “王爷,宫里来人,圣上要您马上入宫!” 第261章 皇家一点意思都没有 再见到皇帝,洛风的脸上写满了不开心。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很想再看到你。” 洛风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审视着皇帝,“你一个要死的人,看到你,本来就很烦的我,只会更加烦。” “我回去也想了想,既然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要不咱俩都别折腾了,你安心去死,这一年当个昏君胡作非为,我带着灵儿她们隐姓埋名,从此消失,这个建议你觉得怎么样?” 皇帝沉默,像是在认真思考。 最后他笑了笑,笑容很是灿烂。 “你要真这么决定了,我支持,什么地方我也给你想好了,往东入海,有一个小岛。” “岛上鸟语花香,山清水秀,那里藩镇割据,你去了随手也就统一了,当个自在的真皇帝。” 洛风耸了耸肩,“好了,都别说假话了,当皇帝的都是你一个样,杀人还要诛心。” “让人干活不算,还想让人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干,干不好还觉得亏欠。” “你要是经商,肯定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奸商。” 皇帝大笑,端了一杯茶递了过来,“原本没什么可留恋的,灵儿被你照顾的很好,我很放心。” “这天下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我死后该如何便如何。” “可每次你插科打诨的样子,总是让我觉得有趣,有些舍不得。” 洛风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起来,“大哥,这么晚叫我过来,难道是让我听你伤春悲秋的?” 皇帝这才聚敛表情,认真道:“刚刚传来消息,大莽要变天了。” “大莽皇帝要取消大都护一职,收归各府自治权。” 洛风表情凝重,思考了一阵,苦笑一声,“我就说,按照大莽人现在这样一盘散沙,怎么可能一年之内兵临太安。” “要是这样办,倒是有些可能性了。” “大莽朝堂之中,看来有高人啊。” 皇帝点了点头,“可气的是,咱们是促成一切的推手。” “若不是第一战败的这么狠,大莽皇帝要想做到,阻力不知会大多少。” “依你之见,除了干看着,咱们能做些什么。” 北苍王洛风站起身来,注视着皇帝,“什么也做不了。” “天越来越冷,马上就要入冬,谁进攻谁脑子有毛病。” “一个冬天,一切也都尘埃落定了。” “或者,你要是觉得大莽现在的皇帝死了能有用,我可以试试去一趟西京。” 皇帝摇了摇头,“有用,但不大。” “皇帝这种东西,死了就什么用都没有了,有的是人能当。” 他拍了拍洛风的肩膀,笑了笑,“好了,既然如此,那就听天由命。” “连夜叫你来,正事不是这个。” “盛家姑娘跟你去北苍那个荒凉之地,受了不少苦,虽说是为了你,但在我这个一国之主看来,也是为国效力的女中豪杰。” “我有意让淮阳王收盛兰为义女,你意下如何?” 皇帝说完,洛风陷入了沉默。 淮阳王他并不了解,皇帝要淮阳王收盛兰为义女,怎么想怎么奇怪。 见洛风久久不说话,皇帝打破了沉默,“你不要多想。” “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是将死之人,若是往后你再出个意外,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 洛风抬起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你这是开始安排身后事了?” “你死了,我出意外,兰儿还有灵儿她们,有吴素在,不会出什么事。” 皇帝点头,“这点我相信,可盛家旁人呢?” “吴姑娘能护得了这么多人?” 洛风倔强质问,“那我姐姐洛雪呢,你怎么安排的,哪位王爷收她为义女?” “也是淮阳王。” 皇帝语气认真,捡起一本奏折低着头不看洛风,“顺带手的事情,我那个婶婶膝下只有一子,一直对没有女儿耿耿于怀,洛雪和盛兰,她会喜欢的。” 洛风忍不住摊开手,“怎么,你属意淮阳王的儿子来继承皇位了?” 皇帝点了点头,“暂时还没定,但我那个堂哥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我记得,皇后娘娘是有身孕的。”洛风说。 皇帝停顿了一下,这才抬起了头,“没错,刚刚已经生产,是个大胖小子。” 洛风心中咯噔一下,他隐隐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你究竟要干嘛!”洛风大喊,唾沫快要喷到皇帝的脸上。 “作为朋友,求你最后一件事。” 皇帝站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待会走的时候,把我儿子带着,好好养大。” 洛风神色呆滞,他早就预感皇帝连夜叫他进宫是有事,前面说的什么大莽和要淮阳王收盛兰为义女都不是正题,原来正题在这里。 “就因为主少国疑?” 皇帝点头,“不止是这个,这孩子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他再受我这份苦。” 皇帝接下来的话带着深不见底的悲苦,“皇家,一点意思都没有。” “带着他走吧,替我帮他养大,永远不要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皇帝。” 洛风由内而外生出沉沉的无力感。 皇帝的想法说好听点是理想化的孩子气,说难听点完全是在拿家国之事当儿戏。 “皇后生产,后宫那么多人都知道也都看到了......” 洛风还未说完,皇帝打断了他,“知情人已经全部处死,对外只会宣称,皇后生产难产,母子皆亡。” 皇帝话音刚落,悠扬厚重的钟声响彻夜空。 这是国丧才会响起的钟声。 洛风这才意识到,面前理想化孩子气的朋友是皇帝,是冷血无情的皇帝,人命在他眼里,一点也不重要,哪怕是发妻的皇后。 “洛风,你是想说朕冷血吗?” 皇帝渐渐褪去朋友间的平和从容,生出凛冽威严,“皇家没有家私,身为皇后,她若不死,我死后只会成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自她当皇后的第一天起,就已经为这一天做好准备!” 第262章 新年新气象 这一年的除夕之夜,天公不作美,鹅毛般的大雪簌簌飘落,似是对人间的团圆喜乐并不欢喜。 南北两端的战争并没有对普通百姓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除了这一年的年夜饭因为家中比往年拮据些不再那么丰盛,一切都还是好的。 亲人朋友都在,天地安宁。 “当家的,快把门锁上,这大雪天的,哪还有赶路住店的,饭马上就得了,过来收拾收拾准备开饭!” 陵州往南百余里的下马镇,镇子上的一间客栈里,店主刚把打烊的牌子挂上,正要合门,风雪中走出一个高挑女子,身旁还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 “请问店家,还有房间吗?” 女子声音清冷,和风雪一样冷,披着雪白大袄,姿容清美,怀里还抱着一把剑。 身旁两个孩子亦是不俗,尤其那少女模样娇俏,一看便是个美人胚子。 “有的有的,客官快请进,这大雪天太冷了,店里有火盆,进来烤烤火。” 女子点了点头,三人鱼贯而入。 客栈大堂里一桌很是丰盛的年夜饭已经摆上了,正在忙活的老板娘见来了客人,笑呵呵很是热情地打了声招呼,“几位客官真辛苦,大过年的还赶路。” 女子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一旁的少女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年夜饭,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素姐姐,我饿了。” 正在清扫身上雪花的少年如临大敌,连忙询问,“麻烦店家,能不能给我们弄些吃的?” 店家大手一挥,呵呵笑着,“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和老婆子反正也是两个人过年,正觉着清冷,不嫌弃地话就一起坐下吃个年夜饭。” 钱希使劲点头,光明抬头看向吴素。 吴素露出一个浅浅笑容,“那打扰了,多谢。” 席间老板娘时不时用眼神打量小口用饭的吴素,心中怪异女子为何吃饭都不放下怀中的剑,也对女子的清冷飘逸十分好奇。 钱希很是自来熟,像是饿了很多天一般大快朵颐,不住地夸老板娘手艺真好。 光明默默地吃着饭,礼貌拒绝店家夫妇给他夹鱼夹肉,还不忘提醒钱希少吃些,小心积了食。 三人自北苍出发,原本这个时候该是在泸州的钱宅过年,却因为一路上钱希的叛逆胡闹,耽误了许多日子。 用过饭,向店家拜了年,道了谢,三人便上楼进房休息。 钱希拉着光明陪她,说除夕夜要守岁,这个规矩不能破,又说素姐姐不食人间烟火,应该给她们两个小辈包个压岁钱。 一路上都是这样,钱希总是在想尽办法,闹出些动静,试图让吴素回心转意,带着她们再回北苍,然后指着那个独断专行的三表哥臭骂一顿。 “小希,我哥做了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咱们就听话,回泸州好嘛。” 钱希十分不屑,挑眉嘟着嘴,“哼,三表哥搞一言堂,北苍他说了算,家里凭什么也他说了算,我们两个怎么了,又不是小孩子,能保护好自己!” 光明耷拉着脑袋,对自己夹在小希和哥哥之间很是无力,“小希,我哥他很忙,素姐姐要尽快回他身边,不能因为咱们两个耽误了,你说是不是?” 钱希这时突然哭出声来,“谁不知道他北苍王很忙,他忙他的就是,凭什么安排咱们呀,非要把我们赶走,我不要回泸州,我要跟着素姐姐上战场!” “光明,开门。” 光明正要安慰,听到吴素的声音,立刻起身去开了门。 吴素一进来,钱希便止住了哭泣。 “钱希,你很聪明,很多事情我不说你也懂,你再闹下去也无用,你和光明必须去泸州。” 钱希倔强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为什么,灵儿姐姐还有晚儿姐姐她们,比我还差呢,我还会剑,她们什么都不会,怎么不跟我一起回泸州!” 吴素目光有些冷了下来,“你晚儿姐姐和盛兰姐姐管着整个北苍的后方,有她们在,你三表哥可以放心地去前方,你灵儿姐姐是家里的大管家,有她在,孩子们也不用你三表哥担心。” “你呢?你的剑法是我教的,是谁当初惹祸让光明站出来保护你,大病一场。” 吴素似乎是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说完她显得很无力。 钱希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她呆呆地看了一眼光明,随后整个人扑到床上痛哭起来。 “光明,早些回房休息,明天赶路。” 吴素嘱咐完这一句,递给光明两个红布织成的钱囊,“你哥一早就交给我的,你明天再给她。” 屋外漫天飞雪,没有一点歇下来的意思。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钱希的胡闹似乎只是一个缩影,整个北苍的缩影,所有人都在压抑着什么。 江南,沛州大营。 永威将军张铎独自一人在营帐中煮酒。 今夜是除夕,是团圆阖家欢乐之日,他却只剩孤身一人。 军营之中今夜准许饮酒,天寒地冻,大雪飞扬,帐外人声鼎沸,将士们正在狂欢。 一杯烈酒入口,直烫的心口发热。 酒是北苍王命人送来的,取名下刀子。 确实酒如其名,入喉以后有如刀割。 “将军,睡了吗?”叶旬在帐外问。 “进来吧。” 叶旬推账而入,抖落了一下身上的积雪,这才走近。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不该是陪着沉壁?”张铎笑着打趣。 叶旬苦笑,“将军莫要拿末将打趣。”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打战不能打的连人都不做了,沉壁那丫头不错,值得对她好。”张铎说。 “她不好意思来给您拜年,托我来的,我说军中不兴这个,她不肯。”叶旬挠了挠头。 “呵呵,你小子战场上不要命,女人面前倒是软蛋。” “呃,还好吧。” “真羡慕你们啊,年轻。”张铎说完站起身,倒了一杯酒递给叶旬,“尝尝这酒,王爷叫人送来的。” 叶旬一口干了,脸上皱成麻团,“这酒,好烈!” 这时沛州城里烟火绽放还有鞭炮齐鸣的声音传了过来。 张铎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新年新气象了。” 第263章 书生 四月,草长莺飞,万物生长离不开润如油的春雨,细细绵绵的春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 阴云密布下的离城异常宁静,天地间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北门城楼之上,额头新添了一道醒目疤痕的黑熊正在拿油布擦拭手中的大刀。 “大刀,雨停了,是不是大莽狗就过来了?”黑熊问。 他身旁的大刀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是将军们该关心的事情。” “大刀,如今营里都在传,说将军们的意思是该趁着大莽国内不稳,主动出击,可咱们王爷就是不许。”黑熊唏嘘一声,“哎,你说,是不是咱王爷太年轻,胆子小。” 大刀踢了黑熊一脚,“你胆子大,现在都敢非议咱们王爷了?” 黑熊咧嘴,“你这是哪里的话,咱们王爷除了年轻,旁的没话说,去年那场大战,咱是服气的,把大莽几十万人当猴耍。” “我可没有不服咱们王爷,就是觉得咱们每次只能等着人来打,有点憋屈。” “咱们又不是打不过大莽狗,你说是不是,为啥不能杀进西京城,擒了狗皇帝。” 大刀又补了一脚,“这话你跟我唠叨就算了,出去瞎说小心挨军棍!” “其实吧,我也觉得有点憋屈,但我相信,王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大刀透过墙垛,凝望着雨蒙蒙一片的远方,怔怔出神。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越来越近了。 ...... 北苍离城,向南二十余里,一支十来辆牛车组成的民夫队正在朝着离城进发。 牛车上满载着酒坛子,大小一人方能合抱。 “县丞大人,天快黑了,咱们要不先歇一歇,找个地方过一夜,明儿早再赶路,还有二十里路呢!” 一身蓑衣的中年汉子拉住身上满是泥泞的书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可,我县接到的任务是四月二十一前将这批火油送到,今日已是最后一日,不可逾期,传令下去,连夜赶路。”书生的态度很是坚决。 中年汉子没有放弃,再次劝说,“大人,只耽误一晚,不打紧的,而且这鬼天气,军里也不会怪咱们,你看大家伙,都累的不行了。” “就算咱们人能撑一撑,可牛也快撑不住了呀。” 书生还是摇头,“莫要再说,全力赶路。” 中年汉子无奈叹了口气,慢慢走远后,忍不住吐槽,“这人咋是个牛脾气,一点变通都不晓得,亏得还是读书人!” “我说老张,你讲这话有点没良心了,自打去年年底刘县来了咱们县,大家伙可是都看在眼里,他带人修路,翻了积案,又定了新法,可是干了不少实事,你咋能这么讲!” 汉字被一老人说了一通,脸上有些挂不住,解释起来,“我哪里不知道刘县丞是个好人,可你看这鬼天气,咋不能歇一夜再走,非要连夜赶路,军里还能怪咱们耽误一晚上?” “一晚上大莽狗又不是就打了过来!” 那老人这次直接骂了出来,“好你个张大头,你懂个屁!” “啥叫军令如山,那就是大山压下来,一点不能改,不能动!” “大莽狗明儿打不打过来咱不知道,可咱知道你今天觉着耽误一夜没事,那明儿耽误两天也没事,大家都耽误两天还能没事?” “张大头,这趟活忙完了,看我回去不跟你老娘说道说道,好好管管你这个只长年纪不长脑子的浑货!” 汉子连忙求饶,“二大爷,您行行好,我娘是最喜欢刘县丞,上次刘县丞去我家没留下吃饭,我娘怪了我好一通。” “这你要是跟她讲了,她真能拿锄头挖我这个儿子,二大爷,您千万别!” “我记住了,往后刘县丞说的话,就是我张根生的圣旨行不!” 老人沉着脸点了点头,“这次饶了你,老老实实干活,别一天到晚嘴跟驴似的闲不住!” 身后两人的吵闹声传入书生耳中,书生置若罔闻,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雨连成了线,像是战场上万箭齐发的箭雨。 书生名叫刘岩,原是太安城户部员外郎,现是北苍离城以南五十余里桐林县的县丞。 妻子无声抵抗,小舅子北苍王明令禁止,爹娘苦口婆心,这一切最终都没有拦下他的脚步,他还是孤身一人到了北苍。 桐林县没有人知道新来的县丞大人是北苍王的姐夫,只当这位书生是大批学子入北苍中的一员,流年不利被分到了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田地贫瘦的穷地方。 一开始所有人都觉得书生来此待不了多久,就会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随后就听说书生在县里四处乱逛,逛了半月以后跑去了洛城,回来以后就告诉大家,往后除了种地以外,每家每户都可以熬制火油,由县衙统一收购。 就在每家每户忙着熬火油挣银子的时候,书生又开始忙活旁的事情,带人修路,修通往离城的路,按天给工钱。 大家天天开始有活干,天天有银子挣,再看书生,目光已然不同。 众人见县丞大人停下了,呆呆望着天,便也都停下了。 县丞大人看上去在想事情,谁也没敢打扰。 早春的雨有些凉,冷冷的冰雨拍打在刘岩的脸上,心底喷涌而出的思念将他整个人吞没。 再有两个月,雪儿就该生产了。 太安城,不知在不在下雨,她身子重,天气不好,娘不会让她出门的。 刘岩笑了笑。 “大家伙加把劲,等这趟活忙完了,我请大家喝酒,就喝咱们北苍新酿的下刀子!” “好!县丞大人请咱们喝下刀子,大家加把劲啊!” 众人热情冲天,也冲淡了雨。 第264章 你的办法,就是杀皇帝? 雨过天晴,金色阳光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剑,刺破云层,直插大地。 大莽阴山府,曾经的阴山府大都护龙柔彻夜未眠。 去年那场大败,葬送阴山府近二十万大军,死里逃生回到大莽后,龙柔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 她败光了龙氏的家底,搞砸了皇帝的南征,似乎没有理由能继续活下去。 但所有人好像都把她这个罪人遗忘了。 皇帝震怒,力挺宰相赵青山改革,废除大都护,各府上交兵权,改设州县,各地长官由西京选拔任命...... 没有刀与血的征伐,这场自上而下见之于文传之于口的改革,有条不紊地平稳进行。 龙柔想不通,大莽各府除了阴山府,岩石府等参与第一次南征的,余下各府兵强马壮,为何连抗争的勇气都没有,任由那个大炎人赵青山捏扁搓圆。 不过都不重要了,龙氏名存实亡,名义上还是龙氏家主的她,也不过是一个边缘人。 龙柔唯一期待的,是能参加下一次南征,在战场上用大炎人的血洗刷自己的耻辱,尤其是那个年轻的北苍王。 直到西京一封圣旨送到龙氏,石破天惊。 龙柔只觉得无比的荒诞。 皇帝竟然要她入宫! 龙柔很清楚她在旁人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一面是野蛮疯癫,徒手撕人,茹毛饮血,一面是风骚入骨,人人可妻,荒淫无度。 这些风言风语不论真假,皇帝就不可能要她这样一个人去玷污皇家的脸面! 龙柔七岁时,曾亲眼看着哥哥将母亲撕成两半,十八岁,她又亲手将哥哥撕成两半。 难道,皇帝就不怕她进了宫,将后宫那些莺莺燕燕全都撕了? 好在,很快又有消息传来。 各氏族全都接到了圣旨,分别选送一名族中少女入宫。 是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安抚,可唯独龙柔不这么想。 龙氏别说选一个,选十个八个都有的是,皇帝为何点名要她? 她想了一夜,怎么也想不明白。 “家主,西京来人到了。”一名丫鬟在门外小声说。 等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一身大红嫁衣的龙柔走了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衣妆,柔媚笑着,“走吧!” 丫鬟后背发凉,大气都不敢出。 家主身上的嫁衣红的刺眼,比鲜血还要红,刺鼻的血腥味直击她的心底。 龙柔大步向前,嫁衣长长的裙摆在纤尘不染的石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嫁衣,是血染红的。 丫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摇摇欲坠跟了上去。 龙柔从未想过她这辈子还有穿嫁衣的机会,她怎么看都觉得嫁衣不够红,直到浸透了鲜血,她才满意笑了笑。 ...... 西京皇宫,九天宫,大殿之内烛火通明,只有龙柔一人在孤零零坐着。 龙柔身上的嫁衣依旧是血一样的红,她被告知今夜侍寝,皇帝会过来。 原本要来协助她做好侍寝准备的一行宫人被她一掌拍死一个后,全都惊吓作鸟兽散。 这里是皇宫,但在龙柔眼里也就是皇宫罢了。 她本来就是个疯子,是皇帝偏要疯子入宫。 殿内落针可闻,龙柔可以随手拍死一个宫人,却很难抵抗此刻死一样的寂静。 从接到皇帝的圣旨,到现如今坐在大殿内等皇帝过来,她的心一刻也没有安宁过。 安安稳稳待在后宫做一个平静的花瓶,或者争口气诞下皇嗣,为龙氏重新崛起积蓄力量,这对疯子龙柔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自己知道,其他人知道,皇帝更不可能不知道。 大炎人说君子不立危墙,难道皇帝就不怕同床之时体魄如金刚的她发疯突然出手,要了他的命?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龙柔都没有理由是入宫的人选,就好像她打了败仗现在还活着一样没有理由。 只有一个可能,她打了败仗还活着,是因为她必须要入宫。 如此一切都解释地通了,甚至再往前推,当初那个陆地神仙的李夫子在北苍王手里救下他,从那开始,她就已经注定了要活着入宫。 可是为什么,皇帝究竟要一个疯子做什么! “吱呀!” 殿门被推开了。 出现在龙柔眼前的是个青年人,相貌堂堂,体态修长,脸上带着微笑。 龙柔没有见过皇帝,不过她想,能在后宫出现,并且穿着常服的男人,除了皇帝,应该也没有第二个。 她很紧张,第一次在面对男人时如此紧张。 对方看起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他是皇帝,这里是皇宫。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疯起来。 “龙大都护,果然名不虚传,生了一副好皮囊。”男人没有靠近,拉了把椅子坐下,笑吟吟看着她。 “你就是皇帝?”龙柔目光锐利,站起身问。 “你身上的嫁衣很有意思,怎么会这么红?”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 “血染的,当然红。”龙柔笑。 “有意思,你比你那个哥哥有意思多了。”男人也笑。 龙柔觉得眼前的男人很讨厌,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云淡风轻模样,仿佛她真的就是个随时会为他宽衣解带的小女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皇帝?”龙柔再次问。 “很明显,除了皇帝,这里不会出现第二个男人。”男人笑意更甚,“你似乎有很多问题?” “有,但一个一个问太麻烦了。”龙柔媚笑,“我有更快的办法!” 说完,龙柔气势暴涨,血红嫁衣无风飘起,她几乎是一瞬间出现在了男人的跟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她没有丝毫留手,哪怕是北苍那个天赋异禀的年轻王爷也绝不敢硬接。 死一样地寂静。 龙柔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拳头上,她就再也无法往前推动半分。 “怎么,你的办法,就是杀皇帝?” 第265章 战争开始 北苍王洛风最近两个月一直坐镇离城,他至今没有想明白,大莽究竟如何兵临太安。 离城不是马其诺防线,大莽也没有钢铁洪流,想要往南,必须拔了离城这颗钉子。 自从去年末回了一趟太安城,洛风越发觉得所有人都是提线木偶。 一个疯子手里捏着线,拿天下当舞台,表演一场会死很多人的闹剧。 “王爷,方才斥候营送来消息,大莽这次出动,不下二十万大军。”老将刘奔声音有些颤抖。 他不是怕,他是在疑惑。 这么点本钱,实在是不像决一死战的样子。 “嗯,等吧,走一步看一步,着急的不是咱们。”洛风很随意说。 “王爷,您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刘奔认真问。 “没有,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没太大用,这一次是不死不休,大莽那边,还有咱们,都一样。”洛风笑了笑。 他明白刘奔的意思,去年那场大战,他把自己人和敌人一起耍了,最后取胜。 刘奔这是有思维惯性了,以为他在密谋筹划什么。 “王爷,大莽那边安营扎寨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方才我进门时看见杜统领,要是王府那边有事,您大可回去一趟。”刘奔说。 “杜审言来了?没事刘老将军就去忙吧,让杜审言进来。” 刘奔退出去后,杜审言推门而入。 “王爷,王妃叫我给您带句话。”杜审言还是一贯开门见山的风格,他接着扭捏开口,“王妃说,王府里的桃花开了,晚儿的身子好些了,盛姐姐最近胃口不好,还有小吴情已经会说话了。” 完全是朱灵的风格,这样一比一复述也是难为杜审言这个糙汉子了。 “怎么会让你来送信的?”洛风直接问。 “启禀王爷,风字营请战!”杜审言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洛风忍不住扶了扶额头,他最烦的事情又来了。 离城是战场第一线,前些日子雨停以后洛城和望城送过来的请战书如雪花一般,恨不得全都扑过来找大莽人血拼。 “不准,各军任务已经分配好,不可随意变动,风字营是本王亲卫,本王带头徇私,其他队伍怎么带?”洛风摆了摆手,打断了杜审言想要再争取的势头,“都急什么急,到时候有的是战让你们打,有的是大莽人让你们杀,快滚!” 打发了杜审言,时辰已经快要凌晨。 洛风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家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从离城到王府一个来回一夜足够,但他一直没有选择这么做。 本来他这个北苍王起到的作用就是象征性大于实际性,既然是旗帜,那还是站直了比较好。 全军上下枕戈待旦,他作为王爷软玉温香,不利于军心士气。 熄灯上床,洛风还是会习惯性得开始修炼,这是当初在白玉湖的小院里养成的习惯。 怒目金刚经,已经停滞在了第七层很久。 如何进入何时进入第八层,似乎完全不是他说了算。 他也早已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怒目金刚经和那个疯子一定有关系,说不定就是他养的一只蛊。 战争是在微凉的清晨开始的。 斥候营报告离城以北八十余里发现大莽大军是头一天晚上的事情。 大军行军,人困马乏,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养精蓄锐,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 所有人都绷紧了心神,但没有人想到大莽人会这么的迫不及待。 第一声战鼓打破清晨熹微的宁静,随后雨点般的擂鼓声响彻天地,冲杀呐喊声交汇如织,大莽军阵如乌云压城一般朝着离城压了过来。 “大刀,怎么一大早就打过来了,不是说还得等两天嘛,娘的,老子正做梦娶媳妇,马上就入洞房了!”黑熊听见城墙外的喊杀声,一个鲤鱼打挺,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大刀吐槽。 “别废话了,赶紧集合,等打完了这仗,你就可以回家真娶媳妇了。”大刀已经穿戴完毕,提着将床边的厚重大刀随手提起,走出帐外。 “狗日的大莽狗,今天爷爷要打爆你的狗头!”黑熊骂骂咧咧,小跑跟了上去。 天空中飞过一块又一块圆滚滚的巨石,这是大莽人的投石机发出的第一波进攻。 去年那一次攻城,没人见过这玩意。 随着巨石一块块下落,城墙和大地,都在巨大的声响中震动起来。 “大刀,看来这次大莽狗是要玩真的了,投石机都带过来了。”黑熊表情不再轻松。 “嗯,靠墙躲好。”大刀面无表情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投石机停下了。 落在城内的巨石砸坏了一些房屋营帐,城墙只是蹭破点皮,一些人受伤,不幸被砸中的也有,总得来说,这波攻击声势很大,效果甚微。 “大刀,咱们能守住吗?” 当黑熊和大刀两人来到城楼上,透过墙垛看见城外一座座攻城云梯如林一般,大莽士兵如同数不清的蚂蚁在攀附其上。 如此震撼的场面让黑熊内心生出一丝担忧。 “守得住,守不住也得守。”大刀神情冷峻,握紧了手中的大刀。 第266章 尸山血海 北门城墙根堆满了尸体,尸山血海的场景,哪怕再冷血的战士心底也不得不为之触动。 攻城一方悍不畏死,踩着前人的尸体前赴后继。 守城一方几近麻木,人人手中的兵器都已换了一轮。 战争自那日清晨开始,便保持着一日一战的节奏。 大莽人如同疯了一样,攻击每日不止,投石机展开第一波攻击,随后云梯推进,万年不变的打法。 打来打去,谁都明白了大莽的心思。 大莽是准备打消耗战,耗光北苍守城的力量。 北苍三十万大军,骑兵占去近乎一半,难不成要骑兵下马登上城楼守城? 且离城对于大莽来说是颗钉子,对北苍来说何尝不是一颗不能动的钉子。 若北苍全军压上,大莽再分兵奔袭绕过离城,那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局。 大莽这是拿人命填的笨办法,却也是令北苍无可奈何的阳谋。 “王爷,大莽这个打法,是准备拿三十万人命来搭一座山,登上我离城的城楼,咱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老将军刘奔发髻凌乱,衣衫不整,略显狼狈,有些着急说道。 “老将军这些日子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守城之事,我会让杜审言先顶上。” 北苍王洛风没有回答的刘奔的话,搀扶着送他出了门。 刘奔的担忧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当然不会什么都不做,被人牵着鼻子走,只是有些事情他还没有想明白。 大莽不是傻子,哪怕他举国出动,又能有多少可战之兵经得起这么个耗法。 哪怕把北苍三十万大军耗光了,可大炎一兵一马都没动,光是陵州城就驻扎着十万大军,他怎么接着往下打? 这是洛风想了几天也没有想通的一个问题关键。 “素儿,有件事得你去办一下。” 吴素将光明和钱希送回泸州以后,便一刻不停回到了他身边。 “你说。” 吴素一板一眼说,她到底不是那种会撒娇,会轻易表露情绪的人。 “你才回来没几天,又要麻烦你,真是有些过意不去。”洛风讪讪笑了笑,握住吴素的手,“我写了封信,你帮我送去沛州,交给永威将军张铎。” 吴素轻轻皱了皱眉头,最终没有抽回被握住的手,“好,我快去快回。” “嗯,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下太安,姐姐她估计快要生了,你代咱们家去看望下。” “好。” “路上别太着急。” “好。” “太安城有家糕饼铺子,店名我倒是忘了,你问姐姐,她一定记得,帮我带点桃花酥回来,现在正是时节。” “好。” “又要好些日子不见,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就一个好字贯彻到底了是吧。” “滚!” 吴素拿着书信走后,洛风起身出了城主府,走向城楼。 这时夕阳西下,大莽人今天的进攻方才停歇不久。 “怎么样,累不累?”洛风拍了拍一名守城将士的肩膀。 黑熊感知到有人拍他,立刻回头,见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大笑着说,“累啥累,还没得在婆娘肚皮上累,大莽狗杀起来比杀鸡还简单!” “哈哈,我信你,将军好威风!”洛风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黑熊这下有些发怵了,眼前这书生看着很是年轻,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小人物。 “阁下,我是大刀营一个效用兵,不是啥将军。” “你不想当将军?” “那当然想了。” “那就是了,不想当将军的兵可不是好兵,你一定能当上将军的!” 书生说完,最后一次拍了拍黑熊的肩膀,挥了挥手离开。 “大刀,这小子谁啊,口气这么大,他以为他是咱们王爷啊!”黑熊看着年轻人的背影,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浑身浴血的大刀正拿着抹布擦着刀,头也不抬冒出一句,“他就是王爷。” “啥!” 黑熊忍不住大叫,“你说啥!刚刚......刚刚那个,是咱们王爷?” “嗯,上次刘将军陪同王爷视察营房,我见过一回。”大刀依旧云淡风轻。 “靠,是王爷那你不提醒我,我还傻乎乎跟王爷吹牛想当将军!这下完犊子了!”黑熊脸色如丧考妣。 “你不用想那么多,王爷穿着常服来,就是不想兴师动众,王爷说你能当将军,说不定,你真能。”大刀抬头扫了黑熊一眼,笑了笑。 “别,我这块头哪里是当将军的料,要当也是你大刀当,我给你牵马就成。”黑熊伸头张望着北苍王离去的背影,嘟囔起来,“咱们王爷真年轻,一直听说年轻,见到真人没想到这么年轻,一点架子都没有。”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换防了,明天咱们休息,我带你去相亲。”大刀踢了黑熊一脚说。 “啥玩意,相亲?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黑熊满脸不敢相信。 “我是开玩笑的人?明天你就知道了。”大刀卖关子说。 残阳如血,城下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末日一般的场景。 洛风心情这时有些沉重,大战数日,大莽死伤惨重,离城这边也没有好多少,伤兵越来越多,一个伤兵带来的负担比一具尸体要重的多。 有些事情,是时候去一探究竟了。 吴素御剑到了陵州上空,她忽然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这次分别,王爷为何这么多话?以往他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 她停下身形,沉思了一下转身飞向离城。 第267章 如何称呼 吴素赶回离城之时,城主府已经不见北苍王洛风的身影,四下问询,只道王爷换了身常服去了城墙。 在城墙上找到杜审言,杜审言亦是不知王爷身在何处。 吴素心中咯噔一下,她猜到自己的夫君去哪儿了,冷着脸拔地而起,如剑飞向云端,向北而去。 大莽西京城,皇宫。 宫城里的气氛很是冷峻,宫人们个个如惊弓之鸟,行路如履薄冰,一切根源在于宫里前些日子发生了一件怪事。 九天宫传出厉鬼嚎叫,声冲斗牛,响彻宫城,一夜方止。 那一阵阵的凄厉惨叫,如风如雨,无处不至,渗人心魄。 而自那一夜之后,便传出皇帝身体抱恙,一切国事皆由丞相赵青山代理的消息。 宫中传言四起,皇帝已死,是那一夜嚎哭不止的厉鬼,杀了皇帝。 赵青山走出九天宫,方才意识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整个西京城对他这个新贵推崇备至,溜须拍马之人快要将相府门槛踏平,可唯有他自己才明白,他哪里是深得皇帝信任的肱股之臣,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撤换的傀儡罢了。 而让他一想起就浑身战栗的,是那个在他眼里手握大权却优柔寡断少智无谋的皇帝,竟然早已布下一局足以改天换地的大棋。 虽为傀儡,但也是改天换地的傀儡,足够名留青史了。 北苍王洛风出现在西京城上方之时,毫不意外地无人出来阻拦。 一切和他想的一模一样,不只是他想来,也有人一直在等他来。 洛风微微一笑,朝着皇宫而去。 “赵青山恭迎北苍王!” 宫城南门,赵青山仰头望天,随后弯腰躬身,对着洛风恭敬行了一礼。 “赵丞相,这是等了多久?”洛风落在赵青山面前,眼含笑意看着他。 “方才从九天宫出来,圣上嘱咐下官在此等候王爷,不曾久等。”赵青山不卑不亢。 “真是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啊。”洛风笑出声来,“狗皇帝还嘱咐赵丞相什么了?” 听到‘狗皇帝’这个称谓,赵青山微微皱眉,“圣上让下官给王爷带一句话,有些事,猜到就行了,何苦难为自己。” “来都来了,难不难为,总得见到才知道。”洛风打量着赵青山,“赵丞相祖籍何处?” “下官祖籍青州,来大莽已历经三代。”赵青山抬头看着洛风,目光深沉,“王爷,话已带到,下官这就告辞了。” “不急,赵丞相觉得什么时候大莽能打下离城?”洛风轻笑问。 “王爷,什么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城一定打的下。大莽可以死三十万人,北苍不行。”赵青山声音低沉,神色倘然,“一个北苍,想拦住我大莽举国南下,王爷觉得可能吗?” “自然不可能,说实话,我这个王爷真的不想拦着你们南下发财,实在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洛风语气轻快,像是在和久别重逢的好友闲聊,“丞相督促前线加把劲,趁早打下离城,这样我也好脱身,每天打打杀杀的,实在不适合我这个惫懒的性子。” 赵青山听后脸上看不出表情,微微皱眉,行了一礼远去。 洛风抬头看了一眼宫门,大踏步前进,走进西京皇宫,如入无人之地。 宫城很大,他转了好几圈,问了两次路,才找到九天宫。 宫门大开。 洛风笑了笑,抬脚走进,直奔正殿。 这时方才入夜,宫内安静异常,洛风缓缓而行,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径直推门而入。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女子身穿血红嫁衣,凤冠霞帔,背对而立。 “北苍王,你还是来了。”女子转过身,是打过几次交道的老熟人,阴山府大都护龙柔。 “来都来了,哪有不上门打个招呼就走的,不合礼数。”洛风微微诧异,走到一旁坐了下来,眼含笑意看着龙柔,“龙姑娘好手段,打了败仗,还能嫁进皇宫,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 “呵呵,北苍王,你还是那么喜欢开玩笑。”龙柔微微笑着开口。 “你老公呢?”洛风问。 “呃,他啊,死了。”龙柔先是一愣,而后笑着捂住了嘴。 “真是可怜人啊,好歹是个皇帝,怎么就死在你这个疯女人手里了。”洛风啧啧叹息,“当皇帝当到这个份上,真是够窝囊的,天底下要什么女人没有,非得跟你较劲,哎,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要不是命好当了皇帝,一辈子也混不上四菜一汤。” “北苍王,你这阴阳怪气的本事,真心想让人学上一学。”龙柔媚眼含笑。 “这可不好学,这份本事天底下本王独一份。”洛风眼含笑意看着龙柔,“龙姑娘,这天也不冷,你穿成这样,不热吗,还有那满头珠珠串串的,不累的慌?” “谢北苍王关心,习惯了还好。”龙柔已经收起了笑脸。 “小事小事,好歹相识一场。”洛风大方摆了摆手,“就是有些可惜,我这趟不远千里而来,是准备找你那个不争气的废物老公聊聊天的,哪知道他死了。” “北苍王,够了。”龙柔轻声说。 “什么够了,本王怎么听不懂呢?”洛风微笑着问。 “北苍王,你还不动手?”龙柔反问。 “本王不杀无名之辈,动手之前有个问题想问问。”洛风站起身,目光锐利看着龙柔,“我该称呼你龙柔,李夫子,还是大莽狗皇帝呢?” 第268章 何为天道 “有趣,怒目金刚经的修炼者,都很有趣。” “不过比起你的前辈,一剑斩破三千甲,姓赵的那个,你还是差点意思。” 龙柔还是那个龙柔,身段妖娆,只是那张往常风情万种的脸,此刻却是一副怪异表情,带着睥睨万物的冷漠。 “你能来不奇怪,奇怪的是,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换了体魄,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北苍王,愿闻其详。” 洛风轻轻摇头笑了笑,“我发现,但凡自命不凡的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做事不按常理,似乎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还愿闻其详,本王的翔,岂是你一个没名没姓不人不鬼的怪物可以闻的。” 龙柔皱了皱眉头,“我倒是忘了,北苍王还很年轻,年轻人说话做事,确实不该按常理。” “你一定要一个称谓的话,就还是叫我夫子吧。” 洛风抬手摸了摸额头,叹息一声,“你还是没明白本王的意思,本王不在乎你叫阿猫还是阿狗,能不能别端着,好像天下人生死真的只在你一念之间。” 龙柔这次笑了笑,“北苍王,难道不是吗?” “你真就这么自信?”洛风眼含笑意,“真这么自信,干嘛还要赵青山带那么一句话。” “舍不得你这么一颗上好的种子。”龙柔向前走了几步,负手而立,看着洛风,“你还需要些时日,才能长成我要的那颗种子。” “行吧,我接受你的解释。”洛风重新坐了下来,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既然你什么都算到了,一切都会按照你布的局行进,不介意我现在问几个问题吧。” “呵呵,不介意,我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龙柔也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凭什么打下离城,一年之内兵临太安城下?”洛风问。 “打下离城,和兵临太安,有什么关系吗?”龙柔轻笑,“我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打下离城这个选项,甚至兵临太安,也无关紧要。” 洛风一时间很想骂娘,什么叫从来没有打下离城这个选项,这岂不是意味着他还有北苍数百万军民一直以来的努力全都是白费。 他一直在想象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此刻真的面对面,感觉如临深渊。 对方轻松惬意,压根没有将他当做一个合格的对手。 可偏偏,洛风很确信,对方不是在唱什么空城计,而是真的有那个本钱。 “好吧,那我岂不是可以直接歇了,忙来忙去反正也没啥用,还不如多陪陪老婆孩子。”洛风耸了耸肩。 “呵呵,北苍王,如果你愿意,我不是很在乎。”龙柔轻笑,“反正到了日子,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的。”龙柔指了指洛风胸口,“收回我种下的种子。” “那是自然,春播秋种,丰收的喜悦,谁不喜欢呢。”洛风认真看着龙柔,“说说吧,你的种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柔的表情认真起来,仿佛前面说的那么多话全都是废话,“北苍王,你觉得天道是什么?” “天道这种东西,有没有都是一回事,鬼知道它是什么。”洛风撇了撇嘴。 “呵呵,也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信天道。”龙柔并不生气,笑了笑接着说,“我以为,天道是个孩子。” “孩子?多大的孩子?”洛风认真问。 “喜怒无常的孩子。”龙柔无视了洛风的问题,“天下万物生灵在他眼里就是个玩物,好像孩子逗蚂蚁,蚂蚁是生是死,全然看孩子的心情。” “拿水淹死,拿火烧死,又或者用脚踩死。” “可不是每一只蚂蚁都愿意被孩子左右生死,蚂蚁也可以杀死那个孩子。” “不对。”洛风打断了龙柔,“真要按你的说法,一只蚂蚁可杀不死一个孩子,应该是一群蚂蚁,一窝蚂蚁,群起而攻,就算杀不死,也让孩子知道蚂蚁的厉害了。” “这叫团结力量大。” 龙柔笑了笑,“你说的是一种办法,不过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办法,只要那一只不想被左右的蚂蚁,变得强大,它可以只靠自己就杀死孩子。” “你举这么个例子,是要告诉我,你就是那一只蚂蚁?”洛风问。 “是的,我就是那只蚂蚁,我要杀死那个孩子。”龙柔回答。 “那其他的蚂蚁呢,因为你想当英雄,它们就该被你吃了,让你强大?”洛风扯了扯嘴角,“你和那个孩子有什么分别呢?” “如果有一只一样想变强的蚂蚁,比我更强的蚂蚁,我不介意让他吃了我,变得更强大。”龙柔很是认真解释说,“而我,为什么要杀死那个孩子,正是因为我想代替他啊。” “呵呵,好吧,你逻辑算是自洽了。”洛风两手一摊,“你的意思是,所谓的种子,其实就是强壮一些的蚂蚁,可以让你变得更强大的蚂蚁?” “不是,蚂蚁吃蚂蚁,最终还是蚂蚁,无法杀死孩子。”龙柔轻笑起身,“你问的种子,是孩子高兴时扔在地上的糖果,那些,才是我需要的,让我变得更强大,不在是一只蚂蚁的。” “你方才问,拿什么打下离城,我从来没有想过打下离城,还有北苍,大炎。” “实在是蚂蚁太多了,就算是孩子一脚一脚踩过去,死的还是太慢了。” “那为什么不让蚂蚁自相残杀呢,这样他们死的会很快。” “北苍王,我挑战孩子的那一天,需要一把剑,而这把剑,需要所有蚂蚁的血和肉,才能炼成。” 龙柔静静看着洛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第269章 真尼玛疯子 大莽西京城。 城中所有人同一时间感知到一股直抵心底的威压,人们不自觉地迈步走出房屋,仰头望着天空。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云层不断翻转喷涌,由白转黑,黑压压不断下沉。 轰! 一声贯穿天地的惊雷炸响,苍白色的闪电如龙般在云层中翻滚,俯视苍生。 所有人心神颤栗,难以自禁双膝跪地,俯首而拜。 整个大莽最热闹的一座城,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在黑压压的云层之中,一身白衣怀中抱剑的女子孑然而立,神色冷峻,目光冷冷看着大莽皇宫。 “要下雨了,还不赶紧回家收衣服,跪着干嘛?” 一个青年信步走出皇宫,瞅着满大街乌压压成片跪着的人群,没好气笑骂了一句。 青年说完,抬头看向天空,与女子如剑一般的眼神对上,摸了摸鼻子,腾空而起。 沉默了许久之后,青年转身看向白衣女子,“素儿,你生气的样子,还真一直没变。” 吴素聚敛眼神,杀意腾起,声音冰冷,“你不该瞒着所有人来这。” “没事,我这不好好的。”洛风耸了耸肩膀,“天底下能杀我的人就他一个,可惜,他现在还舍不得我死。” 吴素眼里闪出一丝迷茫,“什么意思?” 洛风笑了笑,“说来话长,回家再慢慢跟你说。”他接着又问,“方才你怎么看,那个人,你有一剑吗?” 吴素认真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没有,我拔不出剑。” “拔不出剑你还来,不是让你去沛州了吗?”洛风抬起手弹了一下吴素额头,“你真是不让人省心,灵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晚儿和盛姐姐就算心里不愿意,嘴上也不会说什么,唯独你,夫唱妇随这四个字你是学不会了。” 吴素像个木头人一样不为所动,冷哼一声,“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洛风点了点头,牵起吴素的手紧紧抓在手心,“也好,你能来接我,我心情好了许多。” “话多怎么了,嘴长在我身上,你还不让我说话了。” 吴素冷眼瞥着洛风,看不明白自家夫君又在抽什么疯,试了几次抽不回手索性放弃,不再说话。 “素儿,你说实话,当初你是不是真的想杀我,如果不是意外有了吴情的话。”洛风问。 吴素愣住了,很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洛风见吴素点头,一脸泄气,“你为啥不能撒个谎,骗我一下,你不觉得你这样实话实说,对咱们的夫妻感情是一种伤害吗?” 吴素终于忍不住了,“你抽什么疯,我不会撒谎!” 洛风叹息一声,“行吧,你要是会撒谎,也就不是那个十五岁就能御剑三千的天之骄子了。”他接着又变脸似地咧嘴笑了,“结局是好的,你没杀我,咱孩子没成孤儿。” 吴素猛地抽回手,冷冷说,“我先走了,去沛州,你交代的事情,还没做。” 洛风很是失落,微笑看着妻子,“嗯,你去吧,快去快回。” 吴素迟迟没有转身,看着秦飞,眼神慢慢柔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有灵儿晚儿她们,会一直都在的。” “嗯,我知道,我没事。”洛风笑。 “灵儿说,你每次说完话笑一下,就是在说谎。”吴素说。 “呃,灵儿傻乎乎的,她知道啥。”洛风又笑。 “晚儿说,灵儿或许什么都不懂,但最懂你。”吴素又说。 “呃,晚儿鬼精鬼精的,这是编瞎话跟你套近乎呢。”洛风只能笑。 “盛姐姐说,晚儿是我们四个人里最适合当姐姐的,什么事情到她那里都会做的更好。”吴素一字一句。 “不是,你隔着跟我玩俄罗斯套娃呢。”洛风没好气笑骂。 “什么是俄罗斯套娃?”吴素满脸疑惑问。 “没什么,好吧,我必须承认,我现在很丧。”洛风叹了口气。 “很丧,是很不开心,很失落的意思是吧,是因为皇宫里的那个人?”吴素认真问。 “是也不全是。”洛风耸了耸肩膀,沉吟了一下,“就是一下子发现,自己活在别人编制好的笼子里,不管现在怎么做,做什么,都是徒劳,这种,让人挺无力,也挺无语的。”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如果你是说皇宫里的那个人,是我们最终的敌人。”吴素吸了一口气,“我们未必赢不了。” “拿什么赢,你连剑都拔不出来,我在他面前,就像个孩子。”洛风笑了笑,“更何况,那个人,根本不会给我们一个正面对决的机会。” “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蚂蚁,随便踩死,淹死,捏死都可以的,蚂蚁。” 吴素还是摇了摇头,“那又如何,执剑之人,就算拔不出剑,也还有最后一把剑。”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面对那个人,我拔不出剑,我会以身为剑,挥出一剑。” 洛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素儿,我懂你的意思了。” 吴素点点头,“我不太懂你心里的那些事情,但你是北苍之主,也是我们一大家子的根骨,如果你垮了,那一切就都垮了。” 洛风微微一笑,“素儿,你说的对,未战先怯,就已经输了。” 吴素罕见地笑了一下,“其实我猜,你根本用不着我说这些,你就像个孩子要撒娇,晚儿做这些事,比我更合适些。” “呃,你见到她们不要说这些事情,免得她们多想。”洛风嘱咐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你快走吧,快去快回,别忘了去太安看看姐姐,还有桃花酥。” 吴素点了点头,拔地而起,转眼间消失在天边。 洛风一人在大莽西京城外的荒野上慢慢向前,背影孤独而又寂寥。 他狠狠骂了一句。 真尼玛疯子! 第270章 无牵无挂 沛州军营,永威将军张铎已经持续三天没有走出过大帐了。 小将叶旬每日进去送饭,见到的画面如出一辙。 身着常服的永威将军面容呆滞坐在桌案边,手里拿着的是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叶旬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来自北苍,是北苍王的亲笔信,是北苍王身边的女剑仙送来的。 “将军,今天大操练,底下的将士们都希望看到您。”叶旬小声问。 “哦,好。”张铎张了张嘴,声音干哑,好似一把锈死了的剑拔出剑鞘。 “叶旬,你一直没问王爷的信里写了什么。”叶旬正帮着张铎穿戴盔甲,被这个突然的问题给问蒙了。 “将军,末将不需要问,有王爷和将军在,我们只会胜,不会败。”叶旬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北边战事吃紧,要咱们这边有所动作吗?” 张铎摇了摇头,“王爷要咱们南下,穿过大理,直插大莽。” 叶旬一惊,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王爷,是不是疯了?” 叶旬情急之下开口,说完意识到自己大不敬,猛地跪了下去。 “起来吧,就算王爷在场,也不会怪罪你什么。”张铎笑了笑,“我第一眼看到信,也觉得王爷疯了。” 怪不得叶旬方才口无遮拦,对北苍王大不敬,而是二十万大军挥军南下,直插大莽确实跟疯了没什么区别。 从大理直插大莽西境,路途坎坷,多半是崎岖的山路,人已难行,何况车马。 当初大莽十数万大军敢打大理,企图北上,那是因为他们吃光了随军粮草,将整个大理刮草剥皮,吸干了大理的血,这才撑住了十数万人的人吃马嚼。 大莽人为何中计,北上之图被一把大火烧光,其中重要的考量就是拖不起。 而现在,北苍王要江南二十万大军直接南下,走一遍大莽走过的回头路,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将军,大军南下,粮草无以为继。” 叶旬声音很虚,他猜测是北边战事吃紧,北苍王希望江南大军成为一支骑兵,直入大莽,以解困局。 可没饭吃,战怎么打? “王爷的信里有四个字,以战养战。”张铎轻笑。 “以战养战。”叶旬轻轻复述了一遍这四个字,依旧摇头,“将军,就算以战养战,咱们二十万大军若被截断退路,那就是一支孤军,毫无退路。” “你说的不错。”张铎已经穿戴好盔甲,精气神焕然一新,“王爷压根就没给我们准备退路,这一去,有死无生。” 叶旬愕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走吧,去操场。”永威将军张铎大步流星,走出了账外。 十天后,沛州城四门大开,沛州大营二十万江南儿郎列队分批鱼贯而出,铠甲如雪,枪似长虹。 “这是要去哪儿打战,大莽狗不是被杀光了吗?” “嗐,总之肯定是要去杀大莽狗,我江南儿郎好样的!” “这战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老天爷不开眼,咱老百姓过得叫什么日子哦。” 沛州百姓于长街相望,议论纷纷,终有一人探出,跪在一匹高大璁马前,“将军,我江南儿郎,何时能归?” 将军微笑,“屠尽大莽狗,自当归来。”言罢,扬鞭纵马而去。 沛州城外,黎江之畔,杨柳依依,碧水如镜。 一身银白如雪铠甲的叶旬捧盔而立,身旁站着一位婷婷女子。 “沉壁,我得走了。”叶旬望着江面,怔怔出声。 “嗯,我等你回来。”沉壁轻轻嗯了一声。 叶旬叹息一声,“沉壁,我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沉壁却是笑了笑,“当初在龙舟上,四面大火,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王爷救了我。” “上次在将军的大帐里,我也以为我一个肮脏的女人终于可以死了,可是你救了我。” “活着,是很难的一件事,可死,不也一样吗?” “叶旬,我是你救活的,我余下的日子,也只为你活着。” “你不要死,要回来。” 叶旬眼眶湿润,转身上马,许久后,他方才催动座下马匹,“沉壁,有你等,我一定回来。” 两人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两张互不可见的年轻脸庞上,皆是泪如雨下。 江南军出了沛州城,越过黎江,一路南下,在傍晚时分抵达大理国都上城。 自去年那一战之后,大莽残兵逃回上城,约有三千余。 当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气势冲天而起,三千残兵败将哪里还有守城的勇气,早已跑不见了踪影,上城百姓大开城门,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叶旬,接下来的路,咱们分开走,你领五万人打前阵,中军十万人三日后出发,还有五万人就留在上城。”上城南门城楼之上,永威将军张铎负手而立,眺望远方。 “是,末将领命。”叶旬抱拳。 “叶旬,你家是上城的,还有人在吗?”张铎忽然问。 “不在了,将军,上城出事后,我托人找过,没有消息。”叶旬淡淡说。 “嗯,不过还好,还有沉壁那个丫头在,你不算无牵无挂。”张铎笑了笑,继续说,“无牵无挂的人固然豁得出去,不怕死,可有一点不好,不怕死很容易变成求死。” “心里有一个念想总归是不一样的。” 叶旬默不作声,张铎的话若是对的,岂不是在说自己,他是真正的无牵无挂,妻儿都被北苍王给杀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才是真的无牵无挂?”张铎笑问。 “末将不敢。”叶旬低头。 “什么敢不敢的,天底下的年轻人恐怕也只有王爷是最洒脱的,方才的话不是我说的,是王爷在信里写的。”张铎意味深长,看了叶旬一眼,“我跟你一样,也是有牵挂的。” 第271章 欢迎光临 半年后,太安城。 北门城墙之上,年轻却浑身缠绕着死气的皇帝负手而立,淡淡开口,“你真是出人意料,大莽没想到你会来这么一手,我也没有想到。” “你不懂我的心情,我现在就像玩游戏,反正结局都是输,那还不如怎么开心怎么玩。”北苍王洛风用玩笑话的语气说,“有个疯子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人,既然都是杀人,那挑起战争的一方总是理亏的,尽量死他们的人吧。” 皇帝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还是这么会占理。” “人嘛,活着总得替自己找补,让别人难受。”洛风笑了笑,“我说你们当皇帝的有点不好,刚坐上那把椅子就开始修坟,那不是咒自己早死。” “看吧,你快死了,多晦气一事。” 站在两个年轻人身后,已是暮年的太安府尹浑身战栗,他早就听说北苍王与圣上亲同好友,胜似兄弟,却没想到北苍王在圣上面前如此随意。 “你这话可别出去说去,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谁也不能改,要是让那些老学究听着了,又得吵吵了。” “大莽人都快来了,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骂我?”洛风不屑一顾。 “要不你试试?”皇帝开玩笑说,“我赌他们很有兴趣。”皇帝又说,“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不走了,妻儿老小都带回来了。”洛风耸了耸肩膀,“我要不就跟左拥右抱,看举国沦丧,要不就冲上去决一死战,把血流干,就这两条路,没得选。” “我其实很想你能左拥右抱,谈笑风生,我快死了,可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你死。”皇帝神情落寞,“但很显然,你做不到。” “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换身衣服,别整那么大排场,家里孩子好几个,别吓着了。”洛风拍了拍皇帝肩膀,转身走了。 开元二年四月底,沛州江南大营二十万江南军南下,经大理直扑大莽西境,一路以战养战,将大莽西境搅和地天翻地覆。 彼时大莽举国之兵要不在攻打北苍,要不就在攻打北苍的路上,谁也没有想到大炎会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 向来讲究以德服人的大炎军队不再仁慈,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杀人抢粮干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无奈之下,大莽只得分兵回防,再不管那二十万条疯狗,家都没了,还打什么北苍,攻什么大炎。 大莽西境,不知名一村庄,方才结束一场摧枯拉朽战斗的士兵举着火把,点燃了房屋。 经过小半年的屠杀,叶旬对这一幕已经不再动容。 他还记得当初他问永威将军,滥杀无辜的军队,迟早会忘记军法,不受控制,永威将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上画着一只马车轱辘。 “王爷的意思,只要有车轱辘高的,一律杀无赦。” 他依旧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背后刺入骨髓的寒意。 “将军,一共收集粮食三百余斤,羊十头,牛两头,鸡四十余只。” 叶旬点点头,“知道了,回营。” 回到大营,无数女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传到叶旬耳中,他冷着脸,装作没有听见。 战打到今天,很多事情他已经管不了了。 所有士兵都知道自己是一支没有后援没有补给的军队,死或许就是明天的事情,那不如趁活着,及时行乐。 “将军!” 叶旬走入大帐,抱拳行礼,低头看着地上两个被堵着嘴巴的两个大莽少女,眼角扯了扯。 “刚才送来的,孝敬我的,他们还知道我是他们的主帅,这一点不错。”永威将军张铎看着叶旬,笑了笑。 “将军,咱们真的不管吗?”叶旬问。 “管?怎么管?”张铎说,“他们的兽性已经彻底释放,如果咱们执行军法,信不信他们能集体哗变。” “战打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我能做的,唯有让他们记住,他们是大炎人。” 叶旬忍不住叹息一声,“王爷最近来信了吗?有没有新指示?” “没有。”张铎起身走到桌案边,“叶旬你过来,大莽的十万人已经距离咱们不远了,接下来咱们的日子要更苦一点了。” ...... 北苍王府,这座原属于上一任巡城司主官虞世南的老宅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声不断。 盛兰方才回家,去接了爹娘过来。 原本盛宏盛大人听说今日圣上也来参加家宴,打死不愿过来,直到盛兰说出,“爹,王爷说了,今儿圣上不是圣上,吃饭的时候都得站着给您敬酒。”盛宏才诚惶诚恐跟着女儿上了马车。 他打的主意自然不是什么让圣上给他敬酒,而是要好好规劝自己的女婿北苍王,不可对圣上不敬,俞越了君臣之礼。 朱灵最是开心,在她眼里,一家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团圆过,当今圣上的三哥哥,她也好久不曾见面了。 宋晚心事重重,掩饰的很好,不过还是被人看了出来。 “晚儿,你不开心。”吴素开门见山说。 “嗯?不是不开心,是担心。”宋晚温柔一笑,看着吴素,“王爷心里藏了事,谁也没说。” “也没跟我说,我只是猜。”吴素回应,“有大事要发生了。” 宋晚点点头,她不清楚是什么大事,但知道,是能要了她夫君命的大事。 “晚儿姐姐,圣上他到了,咱们快去见礼。”朱灵跑了过来,一手一个,挽起吴素和宋晚,“王爷今天很开心呢,回来一直在逗几个孩子玩。” 宋晚笑了笑,吴素面无表情。 “记住了,待会一起说,欢迎光临!”洛风站在门口,面对着一大家子莺莺燕燕,“声音齐一些,这样显得咱家热情!” 众人都知道北苍王是孩子心态,纷纷微笑点头。 已经无人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所有人都知道,客人到了。 第272章 团圆饭 “欢迎光临!” 北苍王一大家子能开口说话的齐声唱和,面对着一身常服形容枯槁的年轻皇帝。 “客官里面请!” 这一句则是北苍王洛风自己临时起意加的,他笑吟吟看着皇帝,像客栈里的店小二,摆出接客的姿势,很是滑稽。 皇帝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凄惨。 “你这是干啥?”皇帝推了洛风一把,“是你说的,要我今儿不许拿自己当皇帝,可你这活当赏,我不是皇帝怎么赏?” “今儿高兴,不用赏。”洛风一把搂过皇帝,大步流星入内。 余下的一大家子纷纷跟上,盛宏盛大人则是在碎碎念,“面见圣上,咋能不行礼,这这这,成何体统了嘛。” 王府中院会客厅,一桌子坐的满满当当。 皇帝和北苍王坐在一起,在洛风的左手边,依次是朱灵,宋晚,盛兰和吴素。 而皇帝的左手边,是如坐针毡的盛宏盛大人。 “王爷,你姐姐,洛雪到了,正在前院,嘱咐要你去接。”正要开席,风字营统领杜审言急忙入内。 皇帝也听到了这话,看向洛风,忍不住笑了起来,“快去吧,我今儿不是皇帝,所以待会洛雪就是拿剑砍你,我也管不了。” 朱灵听到这话,神情紧张,“王爷,我陪你去。” 宋晚却是把朱灵拉着重新坐了下来,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朱灵不明所以,不过只能放弃。 洛风重重吐了一口气,“我姐的消息这么快?你要说这里面没你的事,打死我都不信。”他这话明显是说给皇帝听的。 “你给我等着,待会不把你灌趴下,我就不是北苍王。” 洛风起身后的又一句话,将本就大气不敢喘的盛宏盛大人吓的差点跌进桌底。 今儿这顿团圆饭,原本无论如何都不该不请洛雪的。 可洛风就是没请,甚至连打算都没有。 因为他害怕,他根本不敢面对姐姐洛雪。 开元二年五月十八,大莽一支骑兵绕开离城,突袭北苍境内,在逛了半天一无所获之时,遇到一支往离城送补给的民夫队,即刻发动冲锋。 民夫队一百三十余人,无一幸免,尸首无存,大莽骑兵杀人之后,连同粮食一起,一把火点了。 事后这事层层上报,直到北苍王看到民夫队的死亡名单,自打开战以来对战事向来表现得不甚关心的北苍王,大发雷霆,亲自率领风字营杀入大莽军营,冲杀了一夜方才止歇。 战事最后收场之时,甚至让原本一直采取被动防御的离城大开城门,出兵支援。 没人知道北苍王为何会发那么大的火,直到后来才有小道消息传出。 民夫队里有南边入北苍的学子,那人对北苍王很重要。 时隔不知多久,洛风再次见到了姐姐洛雪。 容貌风采依旧,亭亭而立,怀中抱着孩子,正温柔看着他。 “小风,好久不见。”洛雪率先开口。 从来洛雪都是叫北苍王,她也一直嘱咐朱灵还有宋晚她们,要叫北苍王,家里人规矩不可乱,可是这一次,她叫了很久以前在白玉湖洛家时才会喊的小名。 “姐。”这个时候,洛风发现自己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苍王,也不是什么心底有着天大的秘密却谁也不能说的可怜人,他就是洛风,一个当初只想要活出个人样的洛风。 “你现在是长本事了,回来了也不去看姐?”洛雪向前几步,把怀中的孩子递到洛风跟前,“看看,你侄子。” 洛风低头打量了孩子一眼,“好看。” “什么好看,岩儿是男孩子,怎么可以用好看这个词。”洛雪娇嗔。 “姐,对不起。”洛风终于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把原本很轻松的场面瞬间击碎。 “姐不怪你。”洛雪沉默了一下,笑着揉了揉洛风脑袋,“好了,你这还是天下人眼中以奇兵拒大莽于北苍的大英雄吗?” “走吧,难不成你今天还真不让姐进去吃饭?”洛雪笑问。 “没有,姐,咱们进去。”洛风伸出手握住了洛雪的手。 洛风不在,厅内的气氛很是沉重。 北苍王可以和皇帝嬉笑怒骂,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真要在桌上找出另外一个,恐怕也只有朱灵可以。 “三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看着很累啊。”朱灵看着皇帝说。 “是,事情太多了,你家王爷又天天耍脾气,三哥很累。”皇帝笑着说,“要不你帮三哥吹吹枕边风,让你家王爷听话一些?” 朱灵小脸当即愣住,仿佛真的陷入自家王爷和皇帝哥哥如何抉择的两难之中。 “那个,阿镕兄弟,我家王爷性子就是惫懒,您别怪他。”宋晚听到两人对话,微笑着插了一句。 “是的,阿镕兄弟,待会他回来,你当面说,我们帮你。”盛兰也说。 “阿镕?”皇帝真的露出一副疑惑表情。 “那个,王爷给您取的称呼。”盛兰捂嘴笑着解释,“他说您总得有个称呼。” “哈哈。”皇帝很是释怀地笑了,“这个人真的是,今天到底给我准备了多少惊喜。” “那个吴素嫂子,为什么一直不说话?”皇帝突然看向吴素问。 这下宋晚和盛兰也是愣住,吴素嫂子? 要是皇帝叫吴素嫂子,那岂不是也得喊自己妹妹朱灵嫂子? 辈分怎么一下子全乱了? 吴素知道问话的是皇帝,不过在她眼里,皇帝不皇帝得也没什么区别,她扭头看向皇帝,“那个,我不大会说话,擅长用剑说话。” 皇帝了然点了点头,洛风迟迟没有回来,他又不想这难得的团圆饭冷场,于是他看向自己左边的盛宏,“盛伯伯,来,我先敬你一杯。” 听到伯伯这个称呼,盛宏如五雷轰顶,这都什么跟什么,皇帝叫他伯伯,早说了不能来吃这顿饭。 他颤抖着举起酒杯,在皇帝满是微笑的注视下,和皇帝碰了一下杯,浅浅尝了一口。 “不是,你们咋都不动筷子,咱家吃饭向来没规矩,今儿也不用。”洛风携洛雪归来,如释重负笑了笑,“现在总算是团圆了啊。” 第273章 生死一战 “诶,我说,你觉没觉着你自己亏的慌,这个皇帝当的,真没劲。” “你看我,一大家子,媳妇好几个,环肥燕瘦,文武双全,你呢,就一个明媒正娶的媳妇,那个皇后,还让你给咔嚓了。” “虽说你有后宫佳丽三千吧,可我估计你一个人名都记不住,我替你觉得亏,真的,不是兄弟,我不能说这话。” 北苍王洛风今天很高兴,在和皇帝聊天的时候喋喋不休,像是个老妈子。 盛宏盛大人在一旁听的冷汗直冒。 几个女人听着只觉得自家夫君没皮没脸,哪有这么挤兑人的。 “你这人吧,真的是没良心,今儿说好了我不是皇帝,可我怎么也是个快死的人了,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说点好听的?”皇帝苦笑。 “不能。”洛风狡黠着笑,“说的再好听,你不还是得挂。” “挂?”皇帝疑惑。 “就是嗝屁,就是驾崩,就是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洛风解释。 “大家说说,今儿是高兴的日子,这人不识好歹,老死啊死的挂嘴边,是不是该罚?”皇帝气笑了。 一桌人面面相觑,宋晚捂嘴轻笑,“姐,你来说,这里就你发话王爷不敢不听。” “罚,罚酒太轻了,罚他站着吃饭。”洛雪发话。 “听见没有,你姐发话了,站着吃饭。”皇帝很是开心,开心的像个孩子,“站起来啊。” 洛风果真就站了起来,“行行行,我不说死啊死的事了,不过我说阿镕,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皇帝陷入回忆,“是在太平街吧。” “对,就是太平街,我那个二哥还有你,骑着高头大马,差点给我撞了。”洛风很是幽怨看着皇帝,“你当初就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念头?” “还真没有。”皇帝很是认真说,“你那个时候很欠揍,跟现在一样欠揍。” “得,这天没法往下聊了。”洛风耸了耸肩,“你这人忒没趣,我老婆们都在这,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爷,三哥他不是啦,他没有那个意思啦。”朱灵拉住洛风,急忙解释。 “灵儿,你帮自己哥哥不帮你夫君是吧?”洛风很是气愤说。 “没,没有啦。”朱灵拼命摇头,“我,我不说了。” “行了,你给我坐下。”皇帝把洛风拉着坐了下来,“我还在这,你就欺负我妹妹是吧,我不在的时候,得欺负成什么样。” 基本上都是皇帝和北苍王两人在聊天,其他人倒也不是插不上话,而是觉得不该插话。 他们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不约而同的,不忍心打破他们之间闲谈的气氛。 盛宏盛大人一直在想,圣上要死了,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那天下要大变了。 大莽虎视眈眈,南北两线均有战事,圣上再出事,那大炎该如何? “扑通!” 突然间,笑着说话的皇帝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毫无征兆地整个人向后栽倒。 “三哥!” “圣上!” 一桌子人乱做一团。 圣上要是死在北苍王府,这还了得啊! “没事,我没事。”皇帝在洛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抱歉对众人挥手,“不好意思,吓到大家了。” “不行就先回宫吧,你可不能死我这,那事可就不好办了。”洛风嫌弃地说。 “嗯,我得回去了。”皇帝扯了扯嘴角,面向众人,“那个,阿镕得先走了。” “洛风,你陪我。”皇帝最后看着北苍王说。 厅外脚步声杂乱,皇帝晕倒的消息让北苍王府内外全是人。 “还能坚持多久?” 皇宫,东书房,洛风握着皇帝的手问。 “这你不该问我,你明明自己知道。”皇帝苦笑,“我该安排的事全都安排好了,倒是你,想好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洛风叹了口气,“你快死,那个疯子也就快来了。” “你再想想,皇帝死活到底和什么东西有关,那个疯子为什么要在你弥留之际才杀过来?” 皇帝冥神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皇帝死了,换个皇帝,没别的了,实在想不到。” “行,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洛风有些落寞,“你不用怕孤单,说不定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虽然我很想黄泉路上多个人陪,可最好还别是你。”皇帝笑,“真要死了啊,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现在,还是不甘,不甘啊。” “不甘什么?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洛风问。 “呵呵,那倒是没有,就是觉得没能像你,好几个媳妇,一堆孩子,家里那么热闹。”皇帝笑得很开心,“对,就是羡慕你有个家。” “我说......” “你去把外面等着的人叫进来吧。“洛风刚要说话,皇帝打断了他,“我怕待会我没力气立遗诏了。” 洛风怔怔出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皇帝手的那只手。 “洛风,这辈子能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 “如果我不是皇帝,就好了。” “活下去,我的朋友,带着家人孩子,幸福地活下去。” “这辈子对不起你,只能下辈子还了......” 北苍王向外走的过程中,皇帝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句也没停。 洛风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地接受皇帝将要死去这件事,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 这一别,就是永别了。 一路好走,我的朋友。 一路出了东书房,走到宫门外的小广场,北苍王洛风抬头看着墨色的天空,那里忽然间风卷云涌。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洛风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生死一战的准备。 第274章 老朋友 北苍王府,北苍王跟着皇帝回宫已近一个时辰。 饭桌上谁都没走,也无人说话。 不论是宋晚,盛兰,还是洛雪,以她们任何一人的聪慧,都不至于冷场。 朱灵心中有些紧张,几位姐姐都不说话,像是有什么事情压在她们心里。 可她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种迷茫让她苦恼。 吴素一直偏头看向门外,似乎是在看天。 “晚儿,大家怎么都不说话?”朱灵实在忍不住,偷偷拽了拽宋晚的衣袖。 “灵儿,没事。”宋晚抓住朱灵的手,朱灵感知到她的手心全是汗。 “来了。”吴素突然站起身,她环顾一圈众人,最后看向宋晚,“晚儿,我去找王爷了,家里交给你。” 宋晚点了点头,朱灵却是站起来喊,“等等,素姐,你去找王爷干什么?” “晚儿,你素姐姐和王爷有事情要办,咱们在家等就好。”盛兰拉住朱灵,“你不要多想。” “你们都知道?”朱灵眼里闪着泪光,“是不是就我不知道?” “灵儿,我也不知道。”洛雪站了起来,“晚儿,一家人,不该有什么瞒着的,你告诉灵儿。” “姐,王爷吩咐过的,不能告诉灵儿。”宋晚眉头微微皱了皱,“王爷他,今晚要去打架。” “打架?”洛雪诧异地问出声,“和谁打架?” “我,我也不知道,王爷是这么告诉我的。”宋晚苦笑,接着看向吴素,“素姐是知道的。” “不是打架。”吴素冷冷地说,“是决一死战。” 霎时间,除了吴素,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盛夫人颤颤巍巍站起身,“王爷要和谁决一死战啊,这怎么好好的,这么大家业不要了?” “你坐下,妇道人家懂什么!”盛宏把夫人拉住重新坐下,“这不干你的事情,勿要插嘴!” “我也要去。”朱灵突然喊,“王爷要死,我也不活!” “灵儿,别死不死的,不吉利。”洛雪稳住心神,想了想说,“吴素,你带大家一起过去吧,家里我看着。” 吴素点了点头,当先出了门。 宋晚,盛兰,朱灵紧跟了上去,四女也没叫人备车,径直上了太平街,直往皇宫。 北苍王洛风拦住一个给后宫送夜宵的宫女,从她的托盘里拿了一壶酒,一碟炙羊肉,吃吃喝喝,慢慢悠悠,上了东门的城墙。 天边风起云涌,乌云遮月。 “来都来了,就别装神弄鬼了。”洛风一口酒一口肉,仰头对天大喊。 无人回应。 “切,急着奔丧啊,都是老熟人了,不露个脸打个照面,不合适吧。”洛风又说。 “还真就是奔丧。”声音清冷,又有几分刻意的俏皮,“奔皇帝的丧。” 龙柔的身影闪现在城墙之上,确切的说,只是龙柔的身体,灵魂并不是。 “你怎么还是这个鬼样子。”洛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会是孤独太久,舍不得龙大都护这上好的九头身,夜夜自得吧。” “洛风,你的嘴皮子功夫,确实在我之上。”龙柔并不恼,“普天之下,能跟我说话的人好像就剩你一个了,可偏偏还不是因为你修为与我相当,而是我觉得你有趣,想多留你一会儿。” “那我还得谢谢你?”洛风打趣,“反正你都是胜券在握,手拿把掐,不如先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为啥要在这个时候来,有什么讲究?” 龙柔浅笑,“你在套我的话,然后想着怎么绝地反击,反败为胜?” “你要真能这么想就好,那我还有点机会。可明显,你不是这么想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只会跳的蚂蚁不是吗?”洛风把盘中还剩几块的炙羊肉递了过去,“要不要来点,这可是御膳,味道不错。” 出乎洛风的意料,龙柔竟然真的伸手捡了一块放进嘴里,回味一番后摇了摇头,“一万年不变的味,早吃够了。” “不是,你这意思,以前你搁这住?”洛风惊掉了下巴,“难不成,你之前也是皇帝,也姓朱?” “怎么,北苍王很意外?”龙柔笑了起来,笑容很是玩味,“也有你想不到的事情?” “大哥,你来真的假的?”洛风心中被震撼地无以复加,这个疯子竟然也姓朱? “你觉得我会开玩笑?”龙柔还是在笑,“我不需要幽默风趣,不像北苍王,有那么多的女人要哄。”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龙柔看向太平街,朦胧的夜色之中,四个女子正视死如归在朝这边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里面快要死的可就是你子孙,你忍心看着他死?”洛风看见了宋晚吴素她们,心中对此早有预料,“你修为通天,不去试试能不能救他,怎么说,他当皇帝还是很尽职尽责的。” “我等的就是他死,有何不忍?”龙柔淡淡说,“我活到今日,只为一个目标,何来子孙。” “也是,我多余问这话。”洛风自讨没趣摇了摇头,“说说吧,你准备怎么干?” “北苍王,不要再妄图从我这里套话。”龙柔笑,“也不要试探,你想拦我,尽管用尽你全部的力气,还有你的女人们。” 说完这句话,龙柔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城。 “好了,不说了,我要去忙了,给你带来一个老朋友,你好好招待吧。” 说完,龙柔的身影缓缓消失。 “洛风,好久不见。” 一个满是怨恨的女声传来。 第275章 洛月归来 洛风必须承认,他已经快要忘记眼前这个女人了。 在白玉湖,那个无忧无虑最是快乐的姑娘,洛月。 清算那日,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哥哥相继死在她的眼前,以极其残忍的自相残杀的方式。 从此,世间再无单纯快乐的洛家小姐,只剩下一心复仇几近疯癫的洛月。 “确实好久不见,你能活到现在,应该感谢我才是。”洛风抬头看着洛月,眼含笑意说。 洛月浮在宫墙之上,一身雪白襦裙无风自动,散发着强者的气势,双目之间的恨意快要凝成实质,如刀剑一般指向洛风。 “洛风,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没有一天不在想,该怎么才能杀了你。” “如果不是你,白玉湖会在,洛家也会在,我的家也还在。” “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你!” 喊完最后一句话,洛月表情变得无比狰狞,浓郁如墨的黑气如蛇一般从她七窍钻出,源源不断,在她的周身缠绕,她的气势也在不断暴涨,一路越过化真,直达夺劫境! 黄老狗蹉跎一辈子,也才在那个疯子手里挣了个化真,从未修炼过的洛月,一出场就给了一个夺劫境,当真是大手笔。 “洛风,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洛月的声音变得无比凄厉,好似地狱里恶鬼的呐喊。 “去死吧!” 洛月空有境界,周身围绕的浓郁黑气是磅礴的元力,可她并不知道如何运用,思维还是小孩子打架那一套,如闪电一般冲到洛风跟前,一拳挥出。 洛风忍不住笑了出来,毫不费力闪开,洛月气势最盛的一击随之落空。 “我说洛月,他就没教你怎么打架,你要是这个打法,打的你累死,你也摸不到我一下。”洛风嘲讽说。 “你再试试。”洛月并没有被挑拨,她声音愈发地冷。 随之她整个人如同被什么东西吸附住了一般定在那里,周身缠绕的黑气疯狂涌动,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气势再度暴涨。 方才还是夺劫境,这就已经步入陆地真仙! 那个疯子到底耍了什么鬼把戏,陆地真仙说造就造的! “你去宫里,这边交给我。”吴素落在了洛风身边,微微皱眉轻声说,“她的境界维持不了多久,我只要抗住,她会不攻自破,放心。” 洛风不是很敢放心,他和吴素的实力差距不大,都是夺劫境,距离陆地真仙一步之遥。 但相比于吴素,他还有一个不坏金身的体魄,吴素只有一把剑。 这是境界之差,洛月就算再不会打架,普普通通的一拳,也不是夺劫境轻易能抵挡的。 “快走,你放心就是。”吴素不耐烦地说。 “行,那老婆,这边交给你了啊,我去看看那个疯子到底要干嘛。”洛风心情很好,今天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有一个好处,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不管是他死,还是那个疯子死,这些狗屁倒灶的事都可以结束了。 他要么一死了之,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要么一战封神,搂着老婆们自此过没羞没臊的日子。 “洛风,你想跑,没可能!” 没人看清洛月的身影,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追上了从宫墙上一跃而起的洛风。 和她同一时间追上的,还有一把剑。 残荷剑,拦在了洛月身前,剑身不住颤抖低鸣。 “我认得你,太安城有名的女剑仙,你是叫吴素。”洛月出人意料地没有管洛风,而是冷冷看着吴素说。 “是。”吴素一贯懒得和人废话,更懒得和敌人废话,但这个时候,她不介意多说几句,“你叫洛月?” “可惜我没听过你。” “说起来,我还得喊你一声三嫂嫂。”洛风冷笑着说,“天下人眼里如神仙一般的女剑仙,竟然成了那畜生的女人,还是做小,真是可笑。” “要是你觉得这些话能激怒我,请继续。”吴素面无表情看着洛月。 “那就来吧,你愿意替他死,我很乐意。”洛月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了吴素。 残荷剑甚至来不及反应,吴素就已经整个人被狠狠地砸在了宫墙上,砖石四飞。 闻讯赶来的金吾卫方才登上城墙,就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时间分不清敌我,更不敢加入。 “你就这点本事吗?”洛月放声嘲笑。 “咳咳。”吴素从废墟里爬了起来,轻咳了两声,境界之差确实不是说挡就能挡住的。 “你打完了,该我了。”吴素抬头看着洛月,眼神坚决。 残荷剑感知到主人心意,一声长啸,直入天际。 城墙之上,宫城之内,整个太安城,所有的剑如同受到了召唤,纷纷飞向天际。 “万剑齐发!” 吴素一声冷喝,残荷自天上来,率领着千军万马,直奔洛月而去。 这一刻,太安城再次下起了剑雨。 洛月周身的黑气发散形成一个圆形屏障,将一把把剑悉数挡下,宫墙之上,金鸣之声四起,火光四射。 “就这样吗?”洛月显得很是轻松,她抵挡着剑雨,一步一步好似散步一般走向吴素,好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最后一击。 “别着急,让剑再飞一会儿。”吴素胸有成竹,指了指天空。 “你还有什么把戏......”洛月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间眉头一皱,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之中,一道流星如流火一把正在飞来,照亮了整片夜空。 “轰!” 宫墙之上,流火砸在了洛月头上,巨大的气浪轰然炸开,在不远处观战的近百金吾卫成片被掀飞。 爆炸的中心,尘土四起,洛月整个人被砸进砖石,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