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贫家小可怜,我将全村带旺了》 第1章 卖小孩 正月里,北风夹带着雪粒子呼啸而过,吹在脸上又木又凉。 临近黄昏,村里各家各户门窗紧闭,村角靠山处的院外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驴车,院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迭起。 “阿姐,阿姐·····阿姐你快醒醒。” 几个小孩跪在地上,围着一个少女不停摇晃,黢黑皲裂的脸上,鼻涕眼泪胡成一团。 “嚎丧啊·····再嚎老娘撕了你们的嘴。” 朱氏穿着身红梅袄子,眉毛扬的老高,见少女一脸灰白的躺在地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装死也没用,今儿我还就是卖了这两个小的。” 说罢抬脚踩在她手上,用鞋底子狠狠的碾着她手背。 一旁的明哥儿见了,眼里布满戾气,如狼崽猛的咬住朱氏的手,喉咙呜咽,“不许你打我阿姐。” “哎呦,你这个小畜生。”朱氏疼的发晕,连退几步,蒲扇般的右手噼里啪啦的落在明哥儿身上。 听院里闹哄哄的,一个灰袍男人从门口的驴车上跳了下来,满脸不耐的推门进来。 “怎么?到底卖还是不卖了?” 朱氏见人牙子进来了,一脚踹开了明哥儿,盯着虎口的血牙印甩了甩手讨好道:“卖卖卖,要不这四个全卖了,您看成不?” 人牙子扫了眼躺在地上的少女,皱了皱眉,“这满头的血不会没气了吧?” “怎么会。” 朱氏怕对方不信,连忙蹲下身子将少女的头发拨开,抓了把雪团试图将她面上的血污抹干净,“这是我大侄女,洗干净了可是标准的美人坯子·····” 可刚触到女孩鼻翼时,一双眼顿时大瞪。 不可能啊! 怎么就没气了? 朱氏不敢置信,又颤着手放在她鼻翼下。 一点呼吸都没了······ “真死了?”人牙子见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又问道。 ‘嗐,嗐,没有没有。” 朱氏又抓了把雪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撑着地面起来,“我,我想起来了,这丫头和人家说好了,等开春就要嫁人了,不能卖,除了她,别的三个都,都卖了。” 人牙子撇了撇嘴,他干这营生,难道还看不出这丫头是死是活,这娘们还想糊弄自己。 眼下他也不想拆穿她,免得徒增是非,“那就多加一两。” 说着从怀里掏出绳子,准备捆人。 朱氏一听价格,瞬间清醒了,眼白都要飞上天,尖叫道:“一两?” 原本两个小的就是说好十两,没想到明哥儿只能卖一两,十岁的男娃子可能干不少活了。 “就一两!卖不卖随你。”人牙子见她迟疑,嘎粗的声音愈发不耐烦。 若不是跑了这么久就这么一户有龙凤胎还愿意卖,他都不愿意这大冷天的过来收人。 “卖卖卖,有一两是一两。” 横竖这大的是死了,万一自己男人回来,明哥儿再去告一状,那还不得剥了自己一层皮。 朱氏这么一想,讨好的笑着接过人牙子手里的绳子就去捆几个孩子。 谁也没注意地上的女孩眼皮抖了抖。 怎么这么吵? 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的落进她耳里,宋南絮不由冷哼。 可自己就像个破洞的气球,风从脑袋灌进来,又从脚底透出去,又飘又冷。 探手往头上摸去,一片粘腻。 好大一个洞呀,怪不得脑袋凉嗖嗖! 她穿越了! 穿到一个与自己同名的十四岁少女身上。 宋南絮缓缓睁开眼,盯着面前的手,又黑又皱,手背上的血黏糊糊的一片。 看起来像炸糊的虎皮凤爪泡在红油里。 而眼前张罗着卖孩子的女人,正是原主的大伯娘朱氏。 今日是污蔑两个小的偷她东西,想将乐姐儿和平哥儿那对龙凤胎卖了换银子。 原主不肯,同对方拉扯间,被朱氏一把推开,磕到石磨上没气了,然后她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借尸还魂了。 “你个小娼妇,跑死老娘了,这回看你怎么跑。” 朱氏喘着粗气,拿着麻绳将乐姐儿逼进院子的角落。 “呜~别卖我,我以后给大伯娘干很多活。”乐姐儿缩成一团小声哭着。 “快闭嘴,要把人引来了,老娘今天非剥了你的皮。” 朱氏连忙捂着她的嘴,在她身上掐了几把,从怀里掏出一张烂布塞进乐姐儿嘴里。 宋南絮眼看着,翻身想起来,刚离地不到三寸又躺了回去,气吁吁的瞪着身侧的石磨。 猛吸一口气,借着爆发力猛的靠上石磨,脊背撞的闷响,疼的她头皮发麻, 凭着记忆伸手往石磨后一探,摸出把柴刀,强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住······” 她张嘴喊,嗓子又干又疼,一点声都没有。 直接从石磨上抓了把积雪塞嘴里,宋南絮一瞬间感觉体温降到冰点。 “住手!”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嘶哑的声音,如同鬼泣。 朱氏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背一麻。 不,不是死了吗? 机械的转头,只见宋南絮披头散发,满头是血,脖子呈诡异的角度,嘴角扯的老高,右手还拎着把柴刀,整个人像个木架子,僵硬的朝他们逼近。 诈,诈尸? “你,你是人是鬼啊?” 朱氏吓得脚步踉跄往后直退,连踩了身后人牙子几脚。 “枉死不能投胎,我来找你了,大伯娘~”宋南絮喝着气发出桀桀怪笑。 装神弄鬼那是下策,只是这身子,她实在没办法保证能打过两个成人。 “不是我,你是自己撞死的,不能怪我,你别过来,啊~”朱氏退的没地,被堆在角落的农具勾住脚,跌在地上。 几乎同时就被宋南絮贴上。 两人鼻尖都快碰上了,朱氏闭着眼抖的跟个面筛子似的。 良久······ 没见动静,朱氏大着胆子将眼睛撑开一条缝。 一张放大的脸贴着自己,却没有呼吸,那血顺着下巴,黏稠的滴答着,一对眼白翻的极大,活像两颗煮熟剥壳的鸡蛋泡在血水里,瘆人的紧。 “啊~啊~啊~!!!” 朱氏大叫,腿间热意涌出,飘出股骚味,眼珠往上一窜,身子就软倒了。 这就晕了? 怂货。 宋南絮嫌弃的踢了踢朱氏,扭头看向一旁的人牙子,歪头扯出个笑,“那你呢?” 人牙子被她一盯,三魂掉了两魂,“嗷”的一嗓子冲上了院外的驴车。 手刚摸上缰绳,一柄带血的柴刀擦着他的手背稳稳扎在一侧。 他捏着断成两截的缰绳,牙关直颤的跪在驴车上开始胡乱磕头。 “鬼奶奶,鬼大人,我,我就是混口饭吃,是她说要卖您弟妹的,是她害死您的,要索命您就去找她,不关我的事啊。” -----避坑指南----- 首先欢迎各位宝子! 因为很多宝可能不看作话,这才放到正文里。 友情避坑:1、本文架空,物价参考《宋代物价研究》,在旱灾的基础上适当增加,价格可能同比别处,大家会觉得高,但确实是有参考依据的。 2、文中会有反派角色(就那种会跑出来闹心的),人物有弧光,没有一成不变的坏人,也可能不从一而终的好人。 3、女主是个人,所以有缺陷,不完美,不会被人挑衅几句就提刀砍人,挨了一下,就绝他门户。(法治社会过去的,也不算违背人设) 3、码字不易,辱骂就大可不必,没有功劳,咱也有苦劳。 4、古语云:道不同不相为谋。 请各位一定不要委屈自己,一旦发现“咦~这啥啊,写的什么玩意,或者太难看了。” 相信我立马点击左上角退出,千万别给我解释机会,也别浪费了心情在这本小破烂书上,更犯不着恶意差评,(因为看的是免费书,没花钱要什么自行车,实在不行,番茄超级便捷,咱还可以自己写)阿弥陀佛~~~ 如果你这么做,我会说:“泰裤辣~!!!” 第2章 家徒四壁 宋南絮凑上去拔出柴刀,慢条斯理的挑断几个小孩身上的绳子,睨着人牙子,“留下买命财。” “什?什么?” 人牙子才张嘴,柴刀又挨着他身侧劈了下来,把板车生生劈出条细纹。 “呦,歪了点呢?”宋南絮挑了挑眉。 人牙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衣兜里摸出个钱袋子哆嗦的举过头顶,“有的,有的。” 宋南絮指尖挑过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的塞进怀里,刀背利落的敲在驴屁股上。 “您饶了小的,我还会年年给您烧,啊······” 他话还没说完,前头的驴吃痛,后腿一蹬,发了疯似的往前冲,左右摇摆差点没将他甩出板车。 可眼下,他宁愿在驴车上摔死,也不愿意在这个鬼院子里多呆一刻钟。 眼看驴车消失不见,宋南絮脸上的血色退的一干二净,两眼发黑,栽倒在地…… 等她再次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一张破门板搭的床上。 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老棉花被,还带着一股饭馊味,床边敞口的瓦罐里,红猩的炭火燃着,上头还靠着两只豁口的布鞋。 往上,屋顶上的茅草破了一个大口子,洋洋洒洒的飘着雪花。 往下,屋内只摆着个破方桌,一只桌脚腐了点,垫了几块瓦片勉强维持不倒,上头搁着几个豁口的碗。 四周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 好一个家徒四壁! 宋南絮头上伤口又开始灌凉风了。 宋家在河溪村原本也算殷实人家,砌了个青砖大瓦的房子就在隔壁,而她所处的,是“没人住”的老屋。 她爹排行老二在镇上开了个小酒铺子,平时带着妻儿住在镇上。 两年前夫妻俩去给隔壁镇的酒楼送货,遇了山匪,马车跌到山崖底下,双双殒命,姐弟几人就被阿奶接回乡下。 宋老三十几岁的时候被官府抓了壮丁当了兵,已经七八年没了音讯。 两个儿子,死的死,没消息的没消息,二房两口子发了丧后,宋婆子一下子垮了身子,不出一年也撒手人寰。 余下家里八九张嘴就全靠着宋老大拉扯。 除了农忙,宋老大常年在县里寻点活做工,不归家,就为了多赚点银子补贴家用。 每回宋老大前脚一走,后脚朱氏就将宋南絮姐弟几人赶到这个老房子里。 原主是个软弱性子,朱氏背地里搓磨她,她不吭气的同时还要把弟、妹的嘴捂严实了。 毕竟宋老大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上几日,他走了,朱氏只会变本加厉的搓磨她们姐弟几人。 去年收成不好,朱氏平日里就不待见二房几个孩子,天天嘴里骂得难听,临近过年有人牙子在村里转悠,说是有富户想抱养一对双生子,她就起了心思。 过完年,宋老大才走没三天,她就想悄摸的平哥儿和乐姐儿卖了,才有了她穿过来的那一幕。 宋南絮叹了口气,拢着被子走到窗户前。 眼下是正月,外面白雪皑皑一片,院里除了一只石磨就没别的物件。 远远见一个瘦小的人一脚深一脚浅的往院里走来。 是明哥儿!她的二弟。 十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袄子,手腕露出老长一截,两只手冻的通红,背着一捆比他人还大的柴火进了厨房。 宋南絮收回目光,落到自己床前那殷红的炭盆上,眼神黯了黯。 朱氏是不让柴火进这个老院子,家里的柴火都是明哥儿悄悄避开朱氏去山上捡回来的。 穷人家买不起炭火,都是烧饭烧水后余下的火炭,放进瓦罐子里,盖上盖子密闭好,才能得点木炭。 眼下烧的这一盆炭火,定是目前家里攒的所有木炭了。 “咕噜~” 好饿! 宋南絮寻不到衣服便裹着被子往厨房去。 脚下的布鞋大张着口子,每走一步就“啪嗒”响一下,豁口处露出几个黑漆漆的脚趾。 走到厨房门口,见明哥儿领着两个小的正撑着她那件破棉衣在火上烤。 衣服上面冒着白烟,一股浓郁的变质猪油味扑面而来。 “阿姐~” 平哥儿和乐姐同时撒开衣袖,齐声喊着她,往她怀里冲。 宋南絮连退两步稳住身子,望着两人油腻腻的发顶,犹豫半天手才落下去。 “乖~” 明儿哥将手里衣服又往火边凑了凑,“阿姐,你的衣服我给你用水擦了,马上就干了。” 至于为什么不洗?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只有一身衣裳,棉衣底下就是春夏的单衣,天热就减掉上头的棉袄,一双单鞋踩四季。 要是大房有穿旧的穿破的,朱氏心情好才能扔给他们。 比如她脚上这双豁口的鞋子。 “没事,给我吧。” 宋南絮上前接过微微濡湿的棉衣,腿上两个小的极有眼力接过她身上的棉被,两人合力哼哧哼哧的抬回屋里。 捏着手里“油光水滑”的棉袄,宋南絮做了会心理建设,一口气套在身上。 “我睡了多久?” “两天,阿姐,你饿了吧?我去借粮。”明哥儿拿着烧火棍子掏了掏灶底,站起身往外走。 这里人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一顿,晚上一顿,当然有钱人家中午也是吃的,没钱人家自然就是干饿了。 明哥儿走了,宋南絮将厨房扫视了一圈。 厨房只有个破碗橱,角落摆着两个大水缸,以及灶台上的两口锅,就再没别的物件了。 她实在是饿的难受,不死心的翻了翻······ 打开碗橱,里面只放了几双筷子和碗。 掀开米缸,结满了蜘蛛网。 两个小的送完棉被回来,见她满屋子翻东西。 平哥儿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角,吸溜着鼻涕从怀里掏出小半个黑馍馍递给她,“阿姐吃,我悄悄存的。” 乐姐儿站在一旁,大眼睛眨巴眨巴,“阿姐吃,吃。” 刚张嘴,银丝就淌到衣领上了。 两个小娃娃才六岁,如此乖巧懂事,宋南絮又心疼又好笑,伸手将乐姐儿的口水擦拭干净,将黑馍馍推了回去,“平哥儿和乐姐儿分了吧,阿姐还不饿。” 以往他们吃的饭食,都是宋南絮在大房那边忙完了带回来几个人分着吃,她昏迷这两天,大房就干脆不给他们吃食了。 去年少雨,原本地里粮产也不高,除了田赋,扣掉种粮,家家户户的存粮都消耗的差不多,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加上朱氏的苛刻,眼前这半个黑面馍馍,基本上就是他们二房一顿饭三分之一的干粮。 平哥儿打量了眼黑馍馍,咽了咽口水,将馍馍往宋南絮手里一塞,“阿姐吃。” “那我来分吧。”宋南絮见他小脸绷的板正,假装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将黑馍掰成两块递给他俩。 “谢谢阿姐。”乐姐儿接过黑馍馍一脸开心,塞嘴里吃了。 平哥儿则捏着手里拇指粗的黑馍一脸奇怪的盯着她,明明就那么一小块,怎么三个人分,到自己手里还有这么多呢? 第3章 吃口饭都难 叫宋南絮被他盯的有些尴尬,连忙加大咀嚼力度,夸张的伸了伸脖子,“哎呀,吃完了。” 好在这时候明哥儿顶着一头雪花回来了,这才转移了平哥儿的视线。 小孩可真不好骗。 明哥儿挎着个篮子进屋,嘴角微微上扬,从里面端出个碗递给宋南絮,“阿姐,牛婶子听说你醒了,特意让我带回来的。” 宋南絮接过碗,秀气的眉毛拧巴起来,望着碗里略微泛白,飘着些许颗粒物的汤水。 这是····· “这是大米粥耶~” 乐姐儿踮着脚朝碗里一看,开心的大喊。 她好久好久没喝过大米粥了,大米粥香香糯糯的可好吃了,阿娘以前还会给她加半勺糖,吃起来可甜了。 宋南絮听乐姐儿咕噜咽口水,有些好笑,将碗送到她嘴边,“喝吧。” “不行。”明哥儿伸手挡着,一脸严肃,“这是牛婶子特地给你熬的!” 乐姐儿也连忙捂着小嘴拼命摇头,“我不吃,阿姐吃。”表情很坚定,口水啧啧作响。 幺妹都这么坚定,平哥儿就更不为所动了。 宋南絮拗不过,只能将手里照的出人影的“稀粥”,在三人殷切的眼神下一口灌下。 “嗝~” 填了个水饱,打了个空嗝。 她敢保证这碗“粥”里最多只有十个米粒,不能再多了。 这么说吧! 她以前洗豆浆机的水都比这碗米粥稠。 饿还是饿,至少胃里没有那么烧的慌,捏手也没那么抖了。 明哥儿见她喝完了粥,从篮子里拿了个黑馍馍递给她,这才起身端了口陶锅架在灶上,将那碗小米粥倒进去,又加了半瓜瓢水,大火烧滚。 煮好后,明哥儿将底下碎米渣子多的装了两碗,并将一个黑膜掰开分给两个小的。 自己则盛了剩下的稀粥,还是锅里刮了又刮才勉强凑了半碗。 两个小的捧着分来的“清水粥”和黑馍馍,开心的围着灶膛蹲着,一口馍一口粥,稀里哗啦的吃着。 宋南絮见明哥儿只捧着碗喝粥,就知道借来的馍馍统共就两个,他是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她了。 心里像被醋泡开,又酸又胀。 宋南絮将手里的没动的黑馍掰开,大半个搁进他碗里,笑道:“你吃,我刚醒,吃太饱了,不舒服。”说完将仅剩一点黑馍塞进嘴里。 这黑馍口感粗糙的像谷子皮一样,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咽下去还剌嗓子。 头还是疼的很,吃过饭宋南絮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头上的伤影响她,还是吃不饱饭饿的,她这几天每天除了睡就是睡,人一醒,明哥儿就端上一碗照出人影的白米汤给她。 这天,几人正吃着早饭,院里门就被踢的哐啷响。 乐姐儿吓得捧着碗立马躲到明哥儿身后,颤声道:“二哥,肯定是大伯娘。” 果然不出片刻,朱氏就掐着腰钻进厨房,一双眼四下打量起来,冷哼一句,“呦,又偷吃?宋南絮那个小畜生呢?” 明哥儿腾的站起来,挡在前面,“不是偷的,这是我自己去问牛婶子借的。” “管你借不借的,咱们又没分家,没分家那就是有我的一半,你们这偷偷吃,那就是吃独食。”朱氏高喊一声。 她那天晚上被宋南絮这个小贱人吓了一遭,要不是半夜冻醒了,只怕就要冻死在这破院子里。 最后还染了风寒,连着几天都没下床,吃药都花了快一两银子。 这几天,巴不得饿死二房这几个小畜生,特意不给他们吃的,他们倒自己想起法子了。 她刚要上前抢碗,一个身影比她更快,从她身后冲了出来。 冲出来的小胖子,正是朱氏最小的儿子宋宝财。 平日里宝贝的不行,但凡家里好吃的好穿的统统都是优先给他。 “还以为他们躲着吃什么好吃的,原来是碗涮锅水啊!”宋宝财夺了平哥儿手里的碗,一脸嫌弃。 平哥儿被夺了碗,连忙想抢回来。 “哟呵,你还敢来抢了。” 宋宝财仗着自己比平哥儿高壮,直接将人推倒在地。 平哥儿被推在地上,一双大眼噙满泪花直打转,却忍着没哭。 宋宝财见他不哭,细缝似的眼睛转了转,便朝碗里吐了口唾沫,递了过去,“呐,喝吧!” 明哥儿一见,捏着拳头就要上前,被朱氏拦下,“怎么的?我还没死呢,你敢动手,老娘就剥了你的皮。” 宋宝财见明哥儿被自己娘挡着,更加得意,冲几人哼了声,又将碗塞到平哥儿怀里,“快点喝了,不然我就打死你。” 朱氏一听,眉毛只差没扬到头皮上去,“还不谢谢你宝财哥,我们家今儿吃鸡,没准还有点肉味呢。” “三哥不吃,不吃,里面脏。”乐姐儿怯怯的探个头喊道。 朱氏吊着眼横了一眼乐姐儿,“小蹄子叫什么叫!要不是我大房养着你们,你们怕早就随你们爹娘去了,现在有的吃还挑三拣四。” 宋南絮站在门口,冷眼看着朱氏母子作妖,将手里的柴禾“咚”的扔在一旁。 她这是刚能下地,麻烦就上门了? 冷着脸跨进厨房接过平哥儿手里的碗,挡在朱氏面前,“你说的对,那你再咯一口进去吧!” 朱氏见她黑黢黢的眼睛盯着自己,一下就感觉回到了几天前的夜里,一股凉意爬上脊背,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稳住心神。 她这是疯了?要她吐痰? 这可是要平哥儿喝下去的。 宋南絮见她犹豫,翘了翘嘴角,“算了,你不来,那我自己来吧。”说完朝碗里咯了口痰。 做了这么久的文明人,当众吐痰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朱氏琢磨不透她要干什么,一脸警惕的盯着她不敢上前。 宋宝财见自己娘害怕,像只公鸡似的昂首阔步走到宋南絮面前,仰着鼻孔斜视她。 “宋南絮,前几天就是你装神弄鬼,吓了我娘?” 宋南絮盯着他的双下巴,淡淡一笑,“你娘没教你,见到比自己年纪大的要喊姐吗?” “什么?哈哈~娘,娘,你快看她是不是疯了,说要我喊她姐,哈哈哈······” 宋宝财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 宋南絮也不恼,等他张大嘴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掐着他腮帮子,将手里的“加料”粥朝他嘴里灌。 啧! 这肉脸盘子确实宽,手上的冻疮都挣裂了。 这粥又本就像水,几秒就见了底,就是灌的急了点,不少汤水从宋宝财鼻孔里涌出来。 宋南絮嫌弃的将手在他衣襟上擦了擦,才松开他,“怎么样老弟,这碗老“痰”小米粥,滋味不错吧?” 第4章 大闹一场 “咳······咳,呕~” 宋宝财眼泪直冒,跪在地上拿着手指头抠自己嗓子眼,气急败坏,“娘,啊~宋南絮这个贱人,你快帮我打死她,呕~” 宋宝财凄厉的叫骂声震的朱氏回过神,见自己宝贝心肝这么被人作践,朱氏瞬间暴跳如雷,捡起墙角的扁担就往宋南絮身上砸。 “你个挨千刀的小娼妇,你敢这么对我的宝哥儿。” 宋南絮躺了几天,又没吃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被朱氏追着,绕着灶台跑了几圈,这体能就消耗完了。 小腿肚子一颤,跑慢了一步,被朱氏直接一扁担敲在肩上,重重砸倒在地。 见她倒下,朱氏心中一喜,手里的扁担不要钱的招呼下去,粗声骂道:“你个小娼妇,上次的账老娘还没和你算呢,你敢打我宝哥儿,我要了你的命。” 明哥儿见自己阿姐被打得起不来,连忙将两个小的推到墙角,回头冲了上去。 朱氏一扁担就撂倒他,又接着往宋南絮身上招呼。 这个小贱人,上次是反了天了,还装神弄鬼吓自己,今天非好好治治她不可。 这么想着,下手就更重了。 扁担落在身上,皮肉砰砰作响,宋南絮感觉自己的脊背骨都被敲淤了,舌根一阵腥甜,眼底阵阵发黑。 奶奶的,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招财猫。 “护好弟妹,躲开。” 宋南絮扭头冲明哥儿喊了一嗓子,抽出灶膛里的烧红的柴火就往身后砸。 朱氏打得正起劲,差点被迎面砸来的火棍子打中,堪堪躲过后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你这是要杀了老娘啊!” 宋南絮可不管,原主懦弱的性子,不出两年就死透了。 她可不是好欺负的! 咬牙爬了起来,捡起一根烧得正旺的棍子,挥的火星直冒,好几个火星子蹦到朱氏手上,烫了几个包。 朱氏一边嚎,一边躲,朝着宋南絮扑过去,“反了天了,你这个死丫头。” 宋南絮手里的棍子挥的更快,非但让她近不了身,脚下功夫也没闲着,冲着地上宋宝财的大屁股连踩了几脚,让他滚在地上起不来。 朱氏见了,心疼的哎呦直叫,连忙用手里的扁担架着她的火棍,将宋宝财连拖带拽的拉出厨房。 宋南絮扶着门框,喘着粗气。 要不是没力气了,她非要杀到院里去不可,嘴里冲着两人断断续续的喊:“从······今天起,你们要······再敢·······敢欺负我们二房,我打得你们爹娘都不敢救。” 朱氏扭头瞧她没跟出来,立马推开院门,一屁股瘫在院门口哭天抢地的开始嚎。 “杀人啦,大家伙快来看啊!” “这二房的死丫头要杀了我们娘俩,断了我大房的后啊!” “我前世造的什么孽呦,累死累活替二房的死鬼养着一屋子白眼狼啊!” 朱氏这么一嚎,周围邻居一个一个走了过来,不出一会就围了一圈在门口,议论起来。 有人笑:“朱氏,这是老宋家的又有什么对不住你了?” “哎呦,造孽啊!这二房白眼狼吃独食被我发现了,我说了两句,他们姐弟就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娘俩~”朱氏听人问,一张嘴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挤出人群,拍了拍头上的雪花道:“吵吵吵,你这是嚎什么呢?” “哎呦喂······里正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朱氏见来人,一骨碌爬起来,“里正啊~你来的正好,这二房的死丫头要杀了我这个当伯娘的啊~” 宋南絮见她恶人先告状,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将手里还燃着的木棍搁在脚边烤起火来。 吃不饱,穿不暖,身上还没肉,御寒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扫了眼廊下的豆芽菜,又看了眼朱氏母子如出一辙的身量,不悦道:“她瘦的和根棍似的,还能杀的了你?”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村民都哄笑起来。 “就是~” “什么时候不是你欺负人家宋老二家里的娃了?” 朱氏也不理会众人的哄笑,自顾自的拉着里正的衣袖哭诉。 “他们二房开小灶,我,我就过来看一眼,那死丫头,立刻翻了脸,抡起柴火棍就想烧死我,你看看,看看~这泡,就是刚刚燎的。” 里正被朱氏晃的快要站不稳了,连忙将自己衣袖从她手里拽了出来,“说话就说话,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摇散了。” “扑哧~”宋南絮没忍住。 见她坐在那偷乐,里正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冲她道:“南姐儿,她说的是真的吗?” “确有其事。”宋南絮点了点头。 “你看,她承认了,我这伤少说也要赔个一两银子。” 朱氏见她承认,眼珠子一溜,张口提要求。 一两银子? 里正觉得朱氏是掉钱眼里了,黑着脸,“就几个水泡,谁家烧火做饭不嘣几下,你都说了没分家,她哪来的银子给你。” “我不管,这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她就是伤了我,得赔!不然我就去镇上敲大鼓去。”朱氏双手叉腰,腰板挺的直直的。 敲大鼓,就是去衙门喊冤,这平常百姓的,一般人哪里敢去找官府。 里正一听,脸更黑了。 这么一点事都要去敲大鼓,他这个里正的脸往哪里搁,正要骂回去。 就见宋南絮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两人面前。 “行,一两银子我赔。” 这下明哥儿都愣了。 阿姐真的碰了头,说胡话,如今别说一两银子,家里就是一个铜板都拿不出。 “既然燎了你几个泡,就要一两银子······那~” 宋南絮话说一半,突然将自己脖子伸的老长,把头发撩开,挨个给村里人看,“喏,大家看看,现在还朝里灌冷风呢。” “哎呦,这么大的口子。” “怎么弄的啊?” 众人盯着她头上的伤口,七嘴八舌的议论。 宋南絮也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朱氏。 朱氏见所有人都朝自己看来,连忙朝地上呸了一口。 “都看我做什么?关我什么事,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宝哥儿,走,咱们回屋,不跟这白眼狼一般见识。” 毕竟这年头卖儿卖女的,那都是被人戳脊梁骨的,她银子没赚,可不能染一身骚。 宋南絮哪能让她这么走了,挡在她面前。 “不关你事?几天前你要将我几个弟妹卖了,我不肯,你就将我踹在石磨上,砸个这么大的窟窿,幸好我命大,这才捡回一条命。” “你少在那胡扯了,你个烂心肝的小蹄子,你就这么败我名声?”朱氏一听,双眼冒火就来打她。 宋南絮哪也不躲,就钻到里正身后。 朱氏没收着劲,一巴掌呼在里正胳膊上。 里正被她打了个踉跄,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大喝一声,“朱氏!” 第5章 分家? 朱氏被里正一吼,目光一愣,又立马滚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二房那对死鬼,撒手就走,留下我和我男人当牛做马拉扯这一大家子,如今还要被人冤枉,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啊!干脆就分了这家算了。” “好,那就分家。”宋南絮立马接话。 朱氏哭声戛然而止,卡在嗓子里,半天没下去。 分家? 不过是她随口嚎的,用来唬这一屋子小孩的。 真的分家,那意味着田地房屋要分,银子要分。 二房人都死了,凭啥还要分给这几个拖油瓶。 何况她和隔壁村的王麻子说好了,等过一阵就将宋南絮这死丫头送过去给他做媳妇。 足足给五两银子呢!到嘴的肉可不能飞了。 “宋南絮,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斤两了,你会种地吗?分家只怕不出三天,又要上我家要吃的。” 朱氏说的那个激动,唾沫星子飞出老远,吓得一旁的人都往后退了几步。 宋南絮从里正身后钻了出来,脸板的正正的,“里正,我爹娘死了,我是二房的长女,她说二房都是拖油瓶,那就分家,日子过好过烂都是我们自己的事。” “好大的口气,要是分了家,那我们大房可不会管你们的死活。”朱氏怪笑。 “爹娘死后,我们连个囫囵馒头都没见过,姐弟四人,干最多活,却只分一个人头的饭,一碗粥倒进锅里兑水稀成四碗才能喝。” 宋南絮一番话不重不急,适时的挤上两滴眼泪,砸的人心头一酸,围着的好几个妇人都忍不住红了眼。 虽说今年年头不好,但一碗稀粥还要兑水分四份,村里也是没有的事。 朱氏粗壮的手上下挥舞,恨不得上前撕了宋南絮那张嘴,竭力否认。 “你满嘴的喷粪,今年收成不好,谁家不是这么过的,哪顿少了你们,你说这丧良心的话也不怕遭天谴?” 宋南絮见她急了,慢悠悠的冷笑一声,“遭天谴也是那两面三刀的小人,还轮不到我,你家宋宝财一个顶我家三个,你当大家瞎?” 朱氏被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涨的紫红。 “我······我不和你说,你不是有本事?那就不要上我家要吃食。”说完拨开围观的村民,拉着宋宝财旋风一般跨进隔壁院子。 “啪嗒”一声锁了门。 想分家?门都没有。 这个朱氏实在是不像个样子! 里正摇摇头叹了口气,将众人都遣散,“都散了吧,散了,这么冷的天也不嫌冻的慌。” 待人都走干净了,这才背着手走到宋南絮面前,语重心长的说:“分家这事,是大事,你年纪小,一切等你大伯回来再说。” 宋南絮没吭声。 这家必须的分,就朱氏这极品,她都懒得搭理。 分家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的得上几亩地,免得和大房黏黏糊糊的掰扯不清。 里正瞧她不说话,知道她心里委屈。 平时朱氏苛待二房的孩子,他也是知道,只是这是人家家务事,他也不好插手,最多也就帮忙说两句。 毕竟宋老二两口子都没了,以后南姐儿要是嫁人了,后面几个小的还不是要指望大房。 这一想,里正看宋南絮的目光更慈软了些,“这两年村里庄稼不好种,朱氏是蛮横点,但是你大伯是个好人,你们姐弟这么小,分了田地也不见得吃得饱呀!何况你又能拉扯他们到几时呢。” 这里朝廷是有规矩的,适婚男女若是十八岁还不成亲婚配,官府就要收录名单,以官媒强配,那时候嫁不嫁,娶不娶都由不得自己。 “好,我晓得。” 对于里正的想法,宋南絮能猜出几分,知道他也是一番好意,但不想多做解释,便笑着点了点头应下。 里正见她应下,只当她是想通了。 村里大多人还是淳朴的,不少人都帮过她们姐弟,她也都记在心里。 将里正送走,宋南絮默默收拾弄乱的厨房。 明哥儿跟在她身后帮忙,时不时盯着她头上的伤口,眼圈里水光漾动。 宋南絮一扭头,明哥儿就背着她,拿手胡乱擦脸。 他在哭。 宋南絮胸口闷的有些难受。 她知道,这一份情绪大多来于这具“身体”,压了压眼眶的热意,上前拍了拍明哥儿的头,“没事,咱等大伯回来就分家,阿姐能照顾好你们的。” 分了田地就不怕没饭吃,这一点她还是对自己有信心的,好歹自己也是农科院出身,要是饿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想着,宋南絮从厨房翻出一个背篓,将墙上一捆麻绳和一把小锄头扔进背篓,想去山里碰碰运气,看能找点什么吃的填饱肚子。 “我去趟山里,你们乖乖呆在家。” 明哥儿一听这话,将怀里的乐姐儿搁下,“阿姐,山里能吃的早被刨干净了。” “碰碰运气,总得要吃,牛婶子家里也不好,不能老借粮。” “那我也去。”明哥儿见外面飘着大雪,皱了皱眉也翻出个背篓跟在她身后,“你平常也少上山,这大雪天的我不放心。” 宋南絮以往都是在大房院里洗衣洒扫是个家用型保姆,上山捡柴都是明哥儿这个外用型劳力,“她”确实很少上山。 加上头上的伤没好利索,还有点发黑眼晕,两人上山还有个照应。 可是目及平哥儿和乐姐儿宋南絮又迟疑了。 要是平时,两个小的也能跟着上山,帮忙捡柴禾,如今大冷天的,这么小的娃娃自然不能去,若是单独放在家里,她又怕朱氏趁她不在,又故技重施。 思来想去,最后将两个小的托给隔壁牛婶子,这才与明哥儿一道上了山。 连下两日的大雪,雪深到了小腿肚,山路格外难走,宋南絮受了伤,身子又虚,一路上来全靠着明哥儿在前面拉扯。 四周簌簌的雪声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喘息,两人七拐八拐的走,也没见到什么能吃的。 年节不好,村里人都来山里找吃的,秋季里山里基本上刨的干干净净,眼看就到山顶了。 宋南絮有些失望,撑着自制的登山杖,搓了搓鼻子问明哥儿,“冷不冷?” 明哥儿脸颊冻的通红,吸溜着清水鼻涕违心的摇了摇头,“不冷。” 宋南絮跺了跺脚,好在刚刚牛婶子拿针线帮她将鞋子的豁口补上了,不然现在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接着站在原地朝四下打量起来,然后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欢喜道:“有啦!” 明哥儿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有些失望。 瞧他肩头一垮,宋南絮招手示意他跟上。 两人来到一片雪覆盖住的枯藤,宋南絮上前拨开上头的雪花,摸索两下,摘下颗拇指头大小的黑圆疙瘩递给明哥儿。 明哥儿接过,眼睛瞬间睁的圆溜,欣喜道:“是山药蛋!” 第6章 运气不错 若说冬季山里头可能剩下什么吃的,那就非山药莫属了。 毕竟它一不好找,二不好挖,她这也算是运气好了,能寻上一片。 “你将这些都摘了。”宋南絮吩咐着明哥儿,自己从篓子里翻出小锄头。 冬季山药最不好挖,藤蔓一碰就掉,根本找不到根茎。 小时候,她父母忙着工作,把她送到农村的爷爷奶奶身边。 打小就和村里的孩子田野里撒欢,上山摘果,下水摸鱼,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她和自己那群小伙伴摸索的一清二楚。 用奶奶的话说,她是城里放出笼子的鸟,除了吃饭,脚不沾家,比十里八乡男孩还野的皮猴子。 所以大学她没犹豫的选了农业大学,一路学习努力,也跻身成了农业科学院里的专硕。 她第一次庆幸自己选择的职业,至少穿到这个纯农业的古代,她不会两眼一抹黑。 本来学有所成是要归家,只可惜,实验室那场大火,注定让她回不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小村庄······ 明哥儿见她猫在那里不动,以为她不舒服,忙问:“阿姐,你没事吧?” 宋南絮回神,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我在观察怎么挖呢!” 也罢,既然来了,就好好活下去吧! 宋南絮不再分心,专心的研究起面前的山药藤,拨开藤蔓上的积雪,顺着藤蔓找准地面位置。 就是这! 几锄头下去,土里分布的根须就开始变多。 看样子,个头还不小! 就是雪水浸湿的土壤紧紧吸附在山药上,不像现代种植的沙土,不太好挖。 若是有那种长长的洛阳铲,也能快不少,奈何她手里只有锄头,只能将周围的土绕着刨开,费了好一会功夫,才挖出三指粗细,一米多长的山药。 这一片山药藤蔓很广,覆盖了好几棵树的范围,间隔几十厘米就能刨出一根。 她越挖越起劲,挖着挖着身子就有些吃不消了,撑着锄头喘气。 明哥儿摘完藤上的山药蛋,见她面色苍白,额头冒起豆大的汗珠,伸手抢过她的锄头,“阿姐,我来吧,你歇会。” 宋南絮身子晃了晃,实在勉强不来,点了点头寻了个树桩坐下,指挥起明哥儿怎么挖。 别看明哥儿瘦瘦小小的,做起事来干净又利索,一点即透。 两人轮换着挖,足足挖了几个时辰,抬头天都见黑了,可地里还余下有几株。 宋南絮找了棵树枝将它藏匿起来,准备下次再来挖。 明哥儿在一旁装山药,将少的篓子递给宋南絮,“阿姐,你伤还没好,少背点。”余下的山药全装进自己篓子。 宋南絮也没推辞,她眼下身子确实是太虚了。 姐弟俩背着沉沉的背篓,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宋南絮特意走了偏僻的那一条。 庄户家里,每日耗费最多的就是柴禾了,不单单做饭,平时取暖也就靠着这个,一大捆柴紧着烧,也只能烧上两日。 宋南絮一路上捡了不少柴禾,选了几根粗长的树枝用绳子固定,架成一个简易的小拖车,其余小的就依次叠放上去,这样就省了不少力气。 明哥儿见她用麻绳捆柴,在雪地上拖着走,眼睛又亮了亮,这法子他还从来没用过呢! 两人走到半山腰时意外发现一个野橘子树,通红的果实在雪地里尤为扎眼。 “有橘子!” 两人相视一眼,兴奋的凑了过去。 走近才发现,树上橘子大多都被鸟啄空了,剩下大半个橘子皮在树枝上挂着,显得很多。 好在其中还有些完整的橘子,宋南絮攀着树枝,摘了一个。 通红的橘皮轻轻一掐就剥开,露出饱满的橘肉,塞了一瓣进嘴,宋南絮惬意的眼睛都眯起来,将余下的一半塞进明哥儿嘴里。 见了雪的橘子格外的甜,姐弟俩一连吃了几个才停手。 明哥儿将背篓放下,自告奋勇的爬上树去摘,摘一个就扔到雪地,宋南絮则在树底下捡,竟也摘出了半篓橘子。 路过河边,宋南絮想将山药上多余的泥土洗了,回家省的挑水。 冬日的河水刺骨的凉,明哥儿知道她受伤不舒服,抢着将自己那一篓子洗完,又来帮她洗。 宋南絮抢不过他,将背篓洗洗好去装洗干净的山药,没想到篓子刚下水,就感觉有东西在里面蹦哒,提上来一看,竟然是条鲤鱼。 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 抓了条鱼,天都完全黑了,姐弟俩不敢再耽误,急急忙忙的往家赶,顺道将平哥儿和乐姐儿接回家。 一回到屋里,明哥儿就有些按捺不住,“阿姐,你听牛婶子说了没,这冬天的山药能去镇上卖个好价钱,我明天将剩下的都去挖了回来吧?” “不急,明天我和你先去县里一趟。”宋南絮将东西搁下,替乐姐儿剥了个橘子。 见明哥儿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有些好笑,“你放心,这大雪天,没人上山里去,不会被人挖走的。” 说罢拿起两块打火石,想生火做饭。 试了好几下,就砸了点火星子出来。她突然无比怀念起打火机,实在不行,来盒火柴也行啊! 在明哥儿狐疑的眼神,宋南絮不自在的干咳了一声,“手僵了,打不着,呵呵~” 明哥儿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的打火石,一下就帮她把火生了起来。 宋南絮将手在火上烤了烤,恢复了些温度。 拿着烧火棍子在灶膛灰里刨了个坑,挑了几个大的山药蛋埋在里面,覆上柴灰后又盖上猩红的炭火。转身洗干净手,拎起那条鱼,利落刮鳞破肚,将内脏都清理干净。 以前休假都是她自己做饭,烧的一手的好菜,院里的同事有空就上她家蹭饭。 怕几个小孩吃鱼卡刺,又特地将鱼肉和鱼骨分离。 橱柜里盛油的罐子是一滴都没了,盐罐子倒是还残留了一点点碎盐块。 又在墙角水缸旁摸到一块干姜,干的是一点水分都没有了。 宋南絮轻叹,总好过没有,将姜块细细的洗了干净、拍碎擦锅,去腥还能防粘锅。 鱼骨先下锅无油干煎,看着边缘微微焦黄,加入热水。 煮鱼汤,汤汁奶白的关键就是要加热水。 又在外面寻了片瓦皮子,挑了根山药将皮刮了干净,洗净切成滚刀块,下到锅里盖上锅盖一起闷煮。 (很多读者会质疑橘子在冬天还有?然后看了三十来分钟就去打差评,「什么作者没有常识,什么作者各种胡咧咧」我平时都是当看不见,但是今天我发现很多读者宝子正常评论,底下围了一堆,特此声明 当然,不信的也可以自己去搜橘子几月成熟,百度会给你答案,最后家里有个小橘子园,都是要到十一月底才卸橘子,有时候摘漏的,到了过年姐姐妹妹会特意去抓漏,因为很甜。最后:不是所有下大雪的地方都是北方,南方人没在北方生活,所以你会发现本文中睡觉的是床不是炕,种的多为水稻不是小麦,本来是看个乐呵,为此,一些什么都没多说的宝子,被其他人围着指摘,实属看不过去,即使不看我的文都没事,虽然网络不见面,但是网络有记忆。) 第7章 山药鱼汤 乐姐儿和平哥儿老早闻到鱼肉香味,也不去玩了。 两人守着锅,大口吸着气,恨不得把飘出来的香味都吸进肚子里。 宋南絮脸上一僵。 两个小的见自己阿姐突然沉了脸,吓得大力嘬了嘬嘴里黑漆漆的指头,“阿姐,我们没偷吃,啵嘚~” 宋南絮额角直跳,将两人的手指拔了出来,转身打了盆热水,“立刻把手洗干净。” 这卫生意识简直就要逼死她。 两个小的多少是看出她的嫌弃,蹲在木盆旁埋头苦搓自己的小脏手,直到双手洗得干干净净,这才屁颠屁颠的举着手过来给她看。 “阿姐,看。” 宋南絮见两人手洗干净了,柔声道:“真棒,但以后不可以嘬手指了,知道了吗?” “为什么?”乐姐儿说着又想将手往嘴里塞。 宋南絮连忙拉住她作乱的手,“因为手上脏,吃了可是要肚子疼的,就不能吃阿姐做的好吃的了。” 一听不能吃好吃的,乐姐儿立刻将手背到身后,连连点头,“阿姐,我知道了,以后不吃了。” 教育完两个小的,锅里的鱼汤也好了,乳白的汤汁在锅里翻腾着,咕噜噜的冒着气泡。 宋南絮拿了双筷将鱼骨上的肉糜剔进锅里,光秃秃的鱼刺夹了出来,然后将先前片好的鱼肉倒进锅里,翻滚几分钟后用鱼汤将盐罐子溜了一遍,再撒上一把葱花就能出锅了。 灶里山药蛋也煨熟翻了,出来晾在一旁。 搬了条长板凳给两个小的做桌,给每人碗里分上几块鱼,再浇上一勺子汤,配上煨好的山药蛋,不说几个小孩馋坏了,就连宋南絮肚子都咕噜作响。 毕竟这种伙食已经许久没见了,此时此刻,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乐姐儿捧着碗,呼呼的吹着汤,那心急的模样煞是可爱。 平哥儿却等不及,这鱼汤还在锅里,他就饿了,顾不得烫嘴喝了一口,烫的直吐舌头还不忘夸赞,“嗯,太好吃了。” “慢点,烫了舌头可不让哭。”宋南絮被他俩馋嘴的样子逗乐。 明哥儿到底是年纪大些,吹了吹汤,抿了一口,双眼一亮。 一点都不腥! 鱼肉鲜甜,炖化的山药,增添了汤汁的稠度,口感沙软,根本停不下来。 “阿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我都不知道。” 宋南絮狡黠的眨了眨眼笑道:“阿姐会的多了,一直在隐藏实力而已。” 煮饭这件事,朱氏以前都是自己动手,只让宋南絮在厨房帮忙洗菜烧火,就是怕她趁着做饭偷吃,偷拿。 一顿饭吃的很满足,锅里一滴汤都没剩。 宋南絮满足的打了个饱嗝,这么些天,总算吃上口热乎带肉的了 ,一下子暖到胃里。 几人吃了饭,围在灶旁边烤火。 厨房没有门,风呼啸着进来,灶里的火摇曳的厉害。 乐姐儿依在宋南絮怀里,仰着脸问:“阿姐,今晚的鱼汤真好喝,以后还有吗?” “有,以后不但有鱼汤,还有很多好吃的,阿姐都做给你们吃。”宋南絮笑着摸了摸乐姐儿的脸。 啧,这小脸! 多少是有点粘手了。 宋南絮起身去了房间找出一块黑黑的破洞巾子。 别看它长得像块抹布。 其实这是家里四个人的正经洗脸毛巾。 宋南絮反复搓洗了几遍,依旧黑黑的,便放弃挣扎,“乐姐儿,平哥儿过来,阿姐给你们洗脸洗手。 将两个小的招到自己身边,足足洗刷了两盆水,才使其恢复原本的面貌。 龙凤胎生的很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超级可爱,就是营养不良,脑袋大大的,脖子细细的,像颗大头菜,一掐就掉。 以至于她给他们搓脸的时候都不敢太用力。 两个小的洗过脸就困了,坐在板凳上点着头打瞌睡,她让明哥儿先洗漱了带着两人先去睡。 她打上盆水准备洗漱,手背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冻疮,热水一泡又痒又疼。 加上被朱氏踩伤了,右手还肿着,仔细洗干净手后又捣了点山药泥敷在冻疮处。 这也算是土方子,能治冻疮的。 好在皮肤耐受,没有其他不适,在等山药泥干的时候,宋南絮盯着灶膛的火发起呆。 这个家没钱、还没地。 眼下又还是冬天,就算在院子里想种点东西都不一定能活啊,眼下是什么都得花钱买。 对了,银子······ 上次她从人牙子那里敲来的银子,应该是被明哥儿藏起来了。 宋南絮连忙将手上的山药洗干净,跑到厨房的角落,将只装了小半缸水的水缸挪开,露出块木板,掀开后有个巴掌大的坑,坑底铺了干草,上面放着个荷包正是那天从人牙子身上拿来的。 宋南絮打开荷包,倒出几颗碎银子和一块手帕包好的银手镯。 银镯子是她娘留下来的,宋婆子还在时,朱氏自然不敢打他们东西的主意,随着宋婆子病的下不了床,朱氏便今日拿走些衣物,明天又拿走点首饰。 最这个银手镯是原主对自己娘唯一的念想,便设法藏到这来的。 宋南絮把银镯子用手帕仔细包好,放回原位,将剩下的银钱点了点。 不到二两,但好歹是有点钱了。 等她回屋,三个小孩已经睡着了,给她留了个位置,宋南絮借着外头雪光摸上了床。 家里就这么一张床一条被子,平哥儿和乐姐儿睡中间,明哥儿和她各自挨着床边睡,中间挂了个破布帘子就算遮挡了。 这一晚,倒让她睡的格外安心。 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雪也停了。 明哥儿不在屋里,平哥儿和乐姐儿正蹲在屋里玩石子。 见她起来了,乐姐儿拍了拍手上的灰,亲昵的依偎过来,“阿姐,是不是我们把你吵醒了?” “没有,乖,阿姐给你们做饭去。” 宋南絮翻身套好衣服,平哥儿则贴心的捡起床前的鞋子摆在她面前。 “阿姐,穿鞋。” “真乖!”宋南絮毫不客气的搓了搓他的小脸蛋。 两人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去了厨房。 宋南絮将火生了起来,摸了几个山药蛋搁在锅里蒸,平哥儿挨着灶台帮忙烧火,她这才端着个木瓢去洗漱。 第8章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里没牙刷,宋南絮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用手指沾水来回擦拭牙齿。 刚洗漱完,明哥儿便狼狈的推着院门回来了,他身后背着篓子,裤腿划破个口子,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宋南絮见他这副模样,微微蹙眉,“这是去哪了?” 明哥儿望着她有些无措,“我,我把昨儿剩下的一点山药都挖回来了。” 宋南絮沉默了会,替他卸下背篓,蹲下身子检查了他的腿,还好只是划破了点皮,这才放心,“下次别摸黑上山,不安全,去灶旁边烤烤,别着凉了。” “哎。”明哥儿松了口气,也跟着进了屋子。 吃过早饭,又将平哥儿和乐姐儿送到牛婶子家里托她照看。 宋南絮回屋挑了几根山药留着自家吃,余下的分成两份各装半篓子,将剩下的橘子也装了进去。 这橘子甜,到了县里应该也能换几个钱,最后在背篓上面铺上干草,让人瞧不见是什么。 姐弟俩刚走到村口。 一个方脸的汉子坐在一辆牛棚车上笑着同她打招呼,“南姐儿,你们这是要去县里?” 这人是同村的赵刚,原主爹娘坠崖的时候,还是他一块帮忙找,最后用牛车将遗体拉回村子的,是个实在的人。 宋南絮心绪一收,冲他笑,“是啊,赵叔,山里寻了点东西,看能不能在县里换点钱买口粮吃。” “上车吧,叔拉你们。” 赵刚撑着车板跳下来,想去帮明哥儿卸背篓。 明哥儿护着背篓往后退,耳廓红了大半,嗫嚅道:“不,不用了,我们没钱。” “嗐,你这浑小子,上车,不收你钱。”赵刚憨笑一声,将明哥儿背篓卸了下来,往车里一扔,“别愣着,从后头上去。” “多谢赵叔,那我不客气了。”宋南絮也没扭捏,拉着明哥儿上车,毕竟村里离县城要走上一个时辰的路程,坐牛车也得小半个时辰。 “凭啥他俩就不要钱。” 两人还没爬上车,一道尖细的声音从牛车里响起。 说话的人正是大房的大女儿宋梅,穿着件半新的粉袄子,说话的语气神态和朱氏如出一辙。 赵刚听见后乐了,打趣道:“梅姐儿,这可是你堂弟堂妹,你还挑上理了?” “我又不是什么沾亲不认理儿的人,大家都出了钱,凭啥他们就不出,这不公平,除非大伙今儿都不用掏钱。”宋梅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宋南絮懒得理她,拉着明哥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宋梅睨着她冷哼,“真不要脸,蹭吃蹭喝现在还到外面来丢人了。” “姐,你少说两句······” 旁边一个青灰色旧棉袄的瘦小女孩拉了拉宋梅衣袖,回头朝着宋南絮小声打招呼,“南絮姐。” 宋南絮笑着点了点头,这大房估计也就这么一个孩子三观还像自己那个大伯父了。 “坐稳咯,走咯!” 赵刚只当他们年纪小闹脾气,爬上牛车挥着鞭子吆喝一声。 “不许走,他们今天没给钱就不许坐。”宋梅突然探出身子去抢赵刚手里的鞭子。 吓得赵刚立马拉停了牛车,面色黑黑的有些不悦,“梅姐儿,这赶车你也胡乱?” “他两不给钱凭什么坐,我不同意,你们说,我说的有理没有?要么就都出钱,要么就都免费。” 宋梅料定宋南絮没钱,弯腰站在车里,开始怂恿车里其他的妇人。 几个妇人自然也想省点银子占点便宜,纷纷帮腔。 “是啊,这梅姐儿说的也有理。” “赵刚啊!咱们也都是你的乡里乡亲,哪能只收我们的钱的呢!” “就是,就是。” 赵刚是接着自己老爹的活计,田里不忙的时候,才出来赶车拉人贴补点家用。 一天也就挣个十来文,都是些辛苦钱。 如今被几个娘们吵的头疼,大吼一声,“这牛车是我的,我拉两个孩子一程,你们咋这么大意见?” “那行,她要坐,我们就不坐了。”宋梅一脸高傲的指挥其余人,“走走走,我们都下去。” 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面色尴尬,屁股半分都没动。 村里就这么一辆牛车,下去了可就只能走路了,这大雪天,要是走路到镇上,脚都要冻掉。 宋梅见她们不动,急的直跺脚,伸手推搡起来,“下去啊,他不会放着一车子生意不做的。” 见宋梅如此嚣张,赵刚也是气的不轻,“梅姐儿,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下去,今儿他们姐弟我还就拉定了。” 刚刚几个帮腔的妇人见赵刚发了脾气,面上有些讪讪,又反过来帮腔。 “走吧,走吧,再不走集都要散了。” “是啊,梅姐儿你也别闹了,非不坐,你就赶紧下车,别耽误大伙的事。” “你,你们······我也不下去,我给银子的为什么不坐车。” 宋梅被她们临阵倒戈气的脸通红,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恨不得将宋南絮戳出两窟窿来。 宋南絮扶着自己两个背篓,不想和她多费口舌。 旁边的妇人见宋南絮这么宝贝的护着两个篓子,上面还盖着稻草,不由好奇,“南姐儿,你这是去卖什么?” 方才她是最先跟着宋梅起哄,一看就是个嘴碎事多的,宋南絮不愿与她多说,淡淡回了句,“吃的。” “什么吃的?” 女人不死心,用指头挑开一角,“原来是橘子啊~” 女人好奇劲一下就退了,见她搂的这么紧,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 橘子这玩意又酸又涩,秋天摘了,保存的好,到了冬天大把的。 宋梅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讽刺,“真是穷酸样子,一筐破橘子也弄的跟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宋南絮冷冷的盯着她,“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你敢骂我?” 宋南絮懒得理她,仰头靠着车棚闭目养神。 “哼,你背着我娘去卖东西,我们可还没分家呢,可别忘了上缴。”宋梅见不得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搬出自己娘来压她。 宋南絮听她巴巴个没完,睨了她一眼,笑道:“我瞧你脸也不大啊?” 宋梅愣了一下,有些得意的抚了抚自己脸颊,自己脸小秀气那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 宋南絮不咸不淡加了句,“我的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这是得多大脸?” “你······你,好,回去我就去告诉我娘。”宋梅这才听出她是在羞辱自己。 “好,你只管去告。”宋南絮满不在乎朝她咧咧嘴。 到了县城,宋梅气冲冲的下了牛车,赵刚见宋南絮背的东西多,又特意赶着牛车将他们送到西街上。 “赵叔,多谢了,等我卖了钱,回去将车费补给您。”宋南絮下车拉着明哥儿朝他道谢。 “嗐!没事,不是要卖东西,快去吧,我就在西街头,下午还坐我车回去。” 赵刚帮两人把东西搬下,搔了搔头,又赶着牛车走了。 第9章 第一次做买卖 西街的集市,人声鼎沸,街上吃的、用的,商铺小摊一应俱全。 姐弟俩寻了好久,才找到个空地,将稻草往地上一铺,将橘子山药各摆成一堆。 等了半天连个上前问价的人都没有,旁边卖包子的胖大婶瞧着两人嘴皮冻的发紫,好心提醒。 “你这姐儿,做生意不吆喝两句,谁能注意到你啊!”说着还给打了个样,朝着人群吆喝起来。 “来哟,刚出笼的肉包子,又香又甜哩!” 一个路过的小童见状,拉着他爹就不肯走了,闹着要吃肉包子。 胖大婶捏着手里的铜钱,颇有几分得意朝宋南絮晃了晃,“呐,看见了吧?” 宋南絮摸了个橘子塞到胖大婶手里,笑道:“多谢婶子提醒。”转身清了清嗓子,“来哟,冬天的蜜桔,沁甜的,不甜不要钱。” 少女清脆甜润的嗓音在这街上尤为突出,不一会,一个中年男人就停在摊前问:“怎么卖的?” “八文一斤。” “这么贵?人家才卖五文一斤。”男子拧着眉就要走。 生意上门,她哪能这么轻易放人,三两下剥开一个橘子递给对方,“老爷,您尝尝,这是见了雪的橘子,昨儿才下树的,甜的腻人。” 老爷——那都是对读书人或者是乡绅当官的称呼。 宋南絮这么一喊,男人面上都神气不少,加上她手里剥开的橘肉,通红饱满,白色的脉络清晰,倒是有几分诱人。 “老爷,尝尝吧,不买也没事。”宋南絮笑着又往前递了几分。 男人也不好意思推辞,扯了一瓣橘子入嘴,眼睛一亮。 “甜,真甜,那就来三斤吧。” 宋南絮拿着隔壁借来的秤,麻利的装好三斤橘子装进对方的布兜里,又从橘子堆里挑出一个个头小点的橘子塞进男人手里,“这是送的,您拿着路上解渴。” “你这姐儿还挺会做生意的。”男人笑眯眯付过钱走了。 “橘子才下树,又甜又解渴~”宋南絮干脆将试吃也融合进吆喝。 明哥儿也学着她的样子剥开橘子去街上拦人让他们尝尝。 贪便宜是人的天性,加上姐弟俩嘴甜货好,尝过的人都多少都买个一两斤走,不出一会橘子全卖光了。 橘子是卖光了,可山药一根也没卖出去,就算有人来问,一听价格就走了。 宋南絮也不打算干等了,山药能入药,她想去药铺问问看。 便招呼明哥儿一起收拾,两人正收拾着,一个木脸老头快步走来,语气生硬道:“这是野山药?” 宋南絮一看来人,停下收拾,笑道:“正是,老爹要买些吗?” “你有多少?” 眼前的老头穿着一身极好的衣料,原来这是大客户,宋南絮将身后的背篓搬了出来,笑道:“应该有二十来斤。” 背篓里的山药基本上根根完整,又清洗的很干净,老头蹲在地上翻了翻,起身道:“我都要了,你开个价。” “一百二十一斤,这里估摸有二十二斤,我就收您二两半银子,你看成不?” 她上街就打听过了,就算平常季节,山药都是一百文一斤,何况冬季少有,但是一口气要这么多的少有,所以她就算便宜些,也省得站这里挨冻。 二两半银子,那可顶一个青壮年两个月的工钱,明哥儿一听,机灵的将地上摆的山药全都拾进背篓里,脸上满是喜悦。 “我给你三两,背篓也要了。” 一个背篓市价才几文钱,这是遇上不差钱的主了,宋南絮爽快的应下,又好心的问,“那要帮您送货吗?” 老头打量了眼她的细小的身板,要是北风再大一点就能将她刮走了,有两分嫌弃,“不用。” 过分了啊!宋南絮脸上笑容僵了僵。 不用就不用,她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身板正在发育呢! 老头话音刚落,身后窜出一个黑脸汉子接过她手里的背篓,将三两银子塞进她手里。 眼看两人走出好几米,宋南絮又捏着银子追了上去,“等等,老爹等等。” 老头被喊住,以为她反悔了,神色有些不悦,“怎么了,你是嫌少了?” “不是,我是想说,我家里还有些,您还需要吗?”她倒豆子一般快速说完。 “还有?” “对。”宋南絮抿了抿嘴,她这几天还准备换个地方再找找,万一运气好寻到了,也不愁没买家。 “那你到时候送到长街的揽月斋就行。”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又步履匆匆的走了。 真是个怪老头! 宋南絮看着那背影,摇了摇头。 “嘿呦,你这丫头还真是做生意的好苗子。”胖大婶见她三两下就卖光了两筐东西,唏嘘不已。 “还多亏婶子教的好。”宋南絮笑了笑,快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 “你这丫头还真是嘴甜。”胖婶子听她恭维,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了。 眼看晌午了,宋南絮还是掏出二十文钱递给胖婶子,“要四个肉包子,婶子,您认识刚刚那个老爹吗?” 胖大婶手下没停,“那是揽月斋的东家,就爱搜罗点珍奇海味,山药这么金贵的东西也就他敢一下收这么多······” 说到这顿了顿,抬头四下望了两眼,压低声又说:“听人说啊,他年轻时是皇宫里的御厨,这年纪大了归隐到这小镇来的。” “原来还大有来头。”宋南絮直起身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可不是······” 宋南絮同胖大婶告别后,姐弟俩一人捏着个肉包边走边啃。 这肉包虽不像现代包子那么白胖,里面的猪肉也是略微有些柴,胜在面皮筋道且麦香浓郁,味道也还不错。 “阿姐,这肉包是好吃,就是贵。”明哥儿小心翼翼咬着包子,就怕吃快了。 这两年别说肉包子了,就白面馍馍自己都没吃过一个整的。 “吃饱了吗?这还有呢!” “不要了,我吃了一个,这些拿回去给弟弟妹妹吃。” 宋南絮瞧他把手指都嘬干净了,又掏了一个递给他,“没事,吃吧。” 明哥儿摇了摇头不愿意吃了,将包子装回油纸里,塞进怀里。 这样好的食物,他得给弟弟妹妹留着,让他们也尝尝。 宋南絮知道他是给平哥儿和乐姐儿省着,鼻尖微酸,捏着小拳头做加油状,“好,阿姐努力赚银子,争取实现肉包子自由。” “肉包子自由?” “就是随便吃,吃到饱。” 明哥儿见她神采飞扬,笑脸灿烂的如同初生的太阳,心底涌起一阵阵暖意。 自从爹娘死了,阿姐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笑过了······ 第10章 买买买 两人走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口。 明哥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南絮拉了进去了,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宋南絮进店四下打量起来,店面很大,就是没什么人。 店里东西还是很齐全的,前台的柜面上摆着不少鞋子,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成衣,甚至还有兽皮制成的皮草大衣。 卖货的店小二见两人穿的破破烂烂进来,眼皮一掀就往外赶人,“走走走,要饭到对面去。” 明哥儿被店小二一吆喝,下意识拉着宋南絮的衣角就往后退,“阿姐,走吧,咱不看了。” 宋南絮拉着明哥儿,盯着店小二道:“你们掌柜的呢?” “你以为你谁啊?还叫掌柜的。”小二撇了撇嘴。 宋南絮轻笑,“你们家开门不做生意吗?还是说你们掌柜的说了,穿的不好就不让买东西?” “买东西,你有钱吗?”店小二讥讽的笑了笑,指着墙上挂的一身水蓝棉袍道:“你刚才盯着看的,四百文,你有钱没? ” 这里普通人家都是自己扯布回去做衣裳,一匹麻布四百文,能做四套衣裳。何况姐弟俩穿的这么破破烂烂的,一看就不是有钱人。 “阿姐,咱们还是走吧。”明哥儿一听价钱,拽着宋南絮要走。 “拿下来试试。” “哈哈,还试试?谁给你的勇气,身上这么脏,弄脏衣裳赔都赔不起······”店小二话还没说完,就见宋南絮笑眯眯的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慢悠悠的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见店小二吃了瘪,宋南絮嘴角翘了翘,满意的拉着明哥儿出门。 这种人,不配让他赚自己银子。 她又不是钱多的烧得慌,换家店买就是了。 宋梅路过时见店小二面色难看的站在门后,以为宋南絮姐弟被撵出来的。嗤笑道:“真丢人,明明是个穷光蛋,还学人家看成衣,真当自己是大家小姐呢。” 宋梅从小就嫉妒宋南絮,二房一家子住在镇上,家里条件自然也好上许多。 她身上这件衣衫就还是她娘从宋南絮那抢来的。 以往逢年过节回乡下,宋南絮总是文文静静,衣裳干净漂亮,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的,看了就让人厌烦。 但二叔二婶一死,宋南絮就跌到泥巴里,她如今穿的比自己以前都要破烂,宋梅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宋南絮没理宋梅,拉着明哥儿上了对面铺子。 这间铺子的装修和门面都没方才那家好,挂的衣服也不是什么时兴款式。 一个四十来岁圆脸的妇人,正撑着头在打瞌睡,听到动静,官方的招呼起来,“随便看,随便······” 可看清是两个穿的破烂的小娃娃跨进来,顿时没了兴致,敷衍道:“左边那排,老款二百六十文一件。” 虽说态度算不上殷切,倒也没赶人。 宋南絮顺着她指的地方,挂着一堆麻布棉袍,虽说颜色款式不太好看,可摸起来厚实暖和,便四处翻了翻,时不时还在明哥儿和自己身上比对一下。 女掌柜靠在柜台上,手指无聊的拨着算盘,时不时扫一眼俩姐弟,也不催促。 明哥儿见宋南絮是真打算买衣服,趁着老板娘没注意,小声道:“阿姐,咱们还是别买了,成衣又贵,咱们还要吃饭呢。” 宋南絮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头,“你衣服还是前年的吧,短了一截了,我看了都冷,小孩子少操心,老的快!” 这大冷天,家里一个个都是破棉衣破鞋子,非得冻感冒不可,汤药钱可不比买衣服便宜。 她算过了,今天卖橘子和山药赚了三两一钱,加上人牙子那讹来的一两八钱,一人买身衣服绝对够了。 “就算买了,大伯娘又要来抢了······”明哥儿垂着头,语气极为低落。 “有我在,大房不敢来抢。” 宋南絮按照几人的尺寸快速的挑好衣服,自己和明哥儿选了耐脏的青色,平哥儿和乐姐儿选了套喜庆的梅红色,统统往柜台上一放。 “老板,这些我都要了。” “都要?”女掌柜见推的小山一样高的衣裳眼睛都亮了。 “对,按这四件外套的尺寸各要两套贴身的里衣和中衣,能算便宜些吗?” 眼下钱不多,这外头的衣物可以不换,但里面的贴身衣服还是要换洗的。 “能,能,我给你都算便宜些。” 女掌柜见他俩穿的实在是破旧,又好心提醒她,“姐儿,里衣你一人买一套就成,去隔壁扯点布做,便宜。” “多谢老板,就要两套。”宋南絮笑着拒绝了,她不会做衣服,与其浪费布料,还不如直接买成衣,然后又给每人挑了一双暖和的鞋子。 所有东西加起来三两出头,老板娘每件都减了银子,又抹了零头,一共只收三两,还让人晚点给她送到家里去。 宋梅拉着宋招娣故意站在对面等了半天,见宋南絮又空手出来,讥讽的翘了翘嘴角,“装模作样。” 她就知道,宋南絮就是死鸭子嘴硬,还逛成衣店,方才那兜里有钱的模样她还差点信了。 “姐,走吧,还有肉没买呢!”宋招娣眼看不早了,催着宋梅走。 要是回去晚了,活没干完,娘又要骂她了。 “催催催,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宋梅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手,扭着腰往前走了。 宋招娣眼里水蒙蒙的不敢回嘴,抿了抿唇又跟了上去。 明哥儿见刚刚卖山药的钱转眼进了大半到别人兜里,还没来得及心疼,又被宋南絮拉进肉铺。 “老板,肉咋卖的?” “排骨十五,瘦肉二十五,板油三十,五花三十五,姐儿要哪种?” 宋南絮指着他脚边稻草上堆着的筒骨和一堆没处理的猪下水,问道:“这怎么卖?” “嗐,这玩意不好吃,我准备收摊了自己拿回去。” 见她不买肉,卖肉的汉子笑容收敛了几分。 “那能卖给我吗?” “你要啊?这个啊,你要的话,这一堆就五十文。” 看着地上的骨头和下水估摸也有个十七八来斤了,宋南絮笑眯眯探出四个指头,开始砍价。 “四十。” “哈哈······宋南絮你是饿疯了,狗都不吃你吃?” 宋梅扭着腰跟了进来,听到两人对话,捏着嗓子大笑,还故作姿态的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宋南絮拉着明哥儿默默后退一步,冲着卖肉的汉子道:“老板,你刚说自己要拿回家吃······”的~ 肉铺老板一把剔骨刀“咔”的一声砍在案上,怒道:“你会不会说话?” 宋梅被吓得小脸发白,连忙解释,“你别听她的,她胡说,我说的是她,不是你。” 她越解释肉铺老板脸越黑,最后连肉也不敢买了,直接拉着宋招娣走了。 她走了后,宋南絮以四十文低价收了猪肠和筒骨,顺带切了两斤猪板油,一斤五花肉。 第11章 抢东西 买完肉,宋南絮又去粮食铺子,价格看的她都忍不住咋舌。 白米都要二十文一斤,小米便宜些, 十五文一斤,面粉十文一斤。 果然连着收成不好,粮食翻了一倍还不止。最后买了十斤白米,二十斤小米,十斤面粉。 她这个现代胃,不吃点调料,那真的是浑身难受。 盐价更贵,五十文一斤,咬牙称了半斤,又买了点调料、酱醋之类的花了三十文。 顺路在隔壁的杂货铺子,买了皂角,准备回去洗澡用,身上这味道,再不洗洗都要馊了。 见掌柜在理货铺子,一些碎八角之类的,花了二十多文买了一小把,东西实在是多,宋南絮花了五文钱在门口买了个背篓才将东西都装完。 明哥儿瞧着宋南絮这一通买的,又心疼又高兴。 他许久没见过这么多粮食,这意味着,至少一段日子不用再饿肚子,不用去大房要吃食。 两姐弟背着满满两筐子东西往回走,正好遇上赵刚赶着牛车来寻她俩。 “呵,我说你姐弟俩怎么还没来,这是买了啥,这么多?”赵刚连忙拉停了牛车,帮两人将东西搬上车。 “买了点粮米。”宋南絮笑着抹了抹额前的汗,从兜里摸出八文钱递给赵刚,“叔,这是车钱。” 赵刚看也没看就将钱推了回去,“嗐,这是干啥?不要不要,说了拉你俩,叔还能说话不算话啊。” “叔,收着吧,我东西卖了有钱,也免得下回人家为难你。”宋南絮不由分说将钱塞进赵刚手里。 赵刚拗不过,只能将钱塞进袖里。 车里的人自然也都听见了,见宋南絮上来,面色都有些尴尬。 宋梅坐在里头,哼了声将头扭了过去不看她。 宋南絮也没理她,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花销。 卖橘子山药赚三两一钱,加上之前人牙子那得的一两八钱,扣掉今天买的各色东西,还余下一两一钱又五十文,熬过这个冬天可能问题不大了。 牛车赶到村里都傍晚了,宋招娣见两人东西多,捏着衣角上前想帮忙,“南絮姐,我帮你提一点吧?” “你犯贱啊,帮她提东西。”宋梅冷着脸,一把拽过宋招娣往前走。 隔了好远还听见她在骂宋招娣,两人拖拖拽拽的,走的也快,一下就没影了。 宋南絮姐弟俩背的东西重,走的也慢。 等到院门口时,朱氏吊眼叉腰的站在她那个破烂院子里已经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了,身后还跟着宋宝财和宋梅两姐弟。 明哥儿见大房母子三人,顿住脚。 他就知道,只要买了东西,肯定会来抢的。 宋南絮见他面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别怕,我走前面,你跟着。” 还不等宋南絮走到几人面前,朱氏就急不可耐的迎了上来,皮笑肉不笑的挡在她面前,“你背篓里背的是什么?” 宋南絮没回答,径直绕了她往厨房走去。 朱氏瞧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三两步追了上去,拽着她的背篓将她堵在屋檐下,“嘿~你个小娼妇,长辈同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宋南絮将身子一甩,挣脱开朱氏的钳制,“你也算?” 朱氏被她眼神一扫,吓得退了一步,又觉得失了面,梗着脖子清了清嗓子。 “我听梅姐儿说了,你去镇上卖橘子了?钱呢?” “凭什么?” “哈哈,凭什么?”朱氏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起来,又道:“凭咱没分家,凭这家里我当家,你就得交出来。” 宋南絮看她鼻子朝天的模样都气笑了。 这人还真是······ 欠~揍。 宋南絮指了指她身后,也笑道:“你看看天色?” “什么?”朱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怎么了?没瞧出什么名堂来。 “趁天还没黑,你赶紧回去睡一觉。”宋南絮将两人拨开,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 “什么,她什么意思?”朱氏有些困惑的看向宋梅。 宋梅脸憋的满脸通红,她也不知道宋南絮说的什么意思,只能胡乱敷衍,“娘,她肯定是骂你了。” “这个小娼妇,还敢骂我?看我不打死她。” 朱氏撸起袖子就要往厨房冲,被宋梅一把拉住,“娘,你看。” 院里宋宝财正推搡着明哥儿,明哥儿被推倒,身后背篓倒在一侧,板油滚了出来。 朱氏一见肉,连忙冲了出去,将肉捡了起来,“梅姐儿,快,送回家去,晚上熬猪油,油梭子你多吃两块。” 朱氏将捡起的板油塞进宋梅手里,自己则连忙去翻背篓里剩余的东西。 看着满满一篓子东西,笑的牙花都出来了。 朱氏右手拽着一根棒骨,拽了半天没动,她用两只手去掏,摸到一个滑腻腻的东西,一使劲,直接捏出一泡屎来,熏的她直翻白眼。 朱氏连忙扔了手上的猪肠子,在地上抓了两把雪擦手,骂骂咧咧的。 “真是个败家赔钱货,猪下水都花钱买回来,怕真是饿死鬼投的胎,荤素不忌。” 宋宝财见自己娘捏了一手的屎糊糊,恶心的要命,夺过明哥儿怀里的油纸包,打开一看,乐的大喊:“娘,是肉包。”说完就往嘴里塞。 明哥儿见他抢了留给弟弟妹妹的肉包,挣扎着要起来,伸手去推他,“住嘴,这不是给你的,还给我。” 宋宝财才不管,抬起大屁股往明哥儿身上猛坐两下,压的他直抽气。 宋南絮刚将东西放下,就见外面这幅乱战的画面,一股火气就往头上涌。 看样子说话是没有棍子好使了。 宋南絮直接从柴垛里抽出根拇指粗的竹棍,又顺手拎起地上的柴刀冲了出去,趁着几人注意力在全在东西上,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院门的门闩插上。 反身一脚踹开宋宝财,将明哥儿拉了起来。 宋宝财被一脚蹬翻在地上,捂着背就骂,“哎呦,你个贱······” 宋南絮揪着他的衣领,用柴刀拍了拍他的肥脸,笑盈盈道:“我说的话你是忘了,嗯?” “什么,什么话?”宋宝财咽了咽口水。 “我说,你要再敢来我院里欺负人,我要打得你娘都不敢救你······”宋南絮说着扔了左手的柴刀,右手握着细竹竿朝他劈头盖脸的抽。 “哎呦,娘啊,娘,快救我,我要被她打死了。” 宋宝财被打得嗷嗷叫唤,抱着头在地上来回滚。 “要死了,你个烂娼妇,你敢打我儿子。”宋朱氏见了,将手里的背篓砸在雪地里,嗷的一嗓子就朝宋南絮扑过来。 宋南絮手里的棍子一点都没见缓,见她扑过来,瞧准时机,一脚踢在她膝盖窝,母子俩直接滚成一团。 宋南絮就和抽陀螺似的,一人一棍谁都不少,打得两人起不来身。 第12章 近亲也不如近邻 “哎呦,你这烂货,敢打我,等我起来非打死你不可·····”朱氏嘴里骂的难听。 宋南絮干脆揪着她的领子,只要她骂一句,就扇一个嘴巴。 “烂娼······” “啪” “你这贱·····” “啪啪······” 宋梅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直哆嗦,手里的肉也不敢拿了,扔在雪地里,拔腿就往院门口跑。 院子大门的门闩插上了,还用棍子别进去,宋梅连摇几下都没松开,急的直跺脚,朝着外面大喊。 “快来人啊,宋南絮要杀了我娘了,快来人,救命啊!” 宋宝财见宋南絮无暇顾及自己,直接在地上滚远了些,确保她殴打范围够不到自己,这才敢爬起来。 朱氏的脸被打的高高肿起,嘴角都破了口子。 “你快放开我娘!!!” 宋宝财大叫一声,捡起一旁的柴刀,举的老高冲了过去。 明哥儿扭头见了,瞬间后背都凉了,冲着宋南絮大喊:“阿姐!小心。” 虽然没看身后,宋南絮像是有感应一般,身子猛的往前一矮,压着朱氏身子滚了出去。 宋宝财的柴刀挥空了,擦着朱氏的额头过去,砸在她的头旁边。 朱氏吓得眼珠子都直了,瘫在地上呼呼喘气。 宋宝财到底也就十多岁的孩子,见自己差点砍了自己亲娘,手脚都软了,跪在朱氏旁边哭道:“娘,娘,娘你没事吧?” 宋南絮撑着地面爬起来,冷笑一声,“宋宝财你胆挺肥,想杀人?” “没,没有,是你先拿刀来的。” 宋宝财见她过来,连忙将两只手挡在面前,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你别打我了······我的身上太疼了!” 宋南絮被嚎的脑仁疼,大喝一声,“住嘴,手伸出来。” 她一吼,宋宝财立马老实了,含着一泡眼泪抽抽噎噎将自己肥肥的手摊开。 宋南絮捡起地上的竹棍,一点都没留情,狠狠抽了一棍子。 那白胖的手心瞬间就肿成了一条红泥鳅。 宋宝财没绷住,直接惨叫了一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宋南絮凉凉的扫了一眼他,“你今天要是伤了人,去了官府挨的板子比这痛一百倍。 若是杀了人,倒不会这么痛苦······只会觉得脖子一凉,脑袋就掉了。 听说人被砍了头,头滚到脚边,眼睛还能看见自己脖子喷血呢······” 宋宝财听了她的话,觉得脖子一凉,小声抽着气不敢哭了,庆幸自己刚刚没砍到她。 小破孩,就是被朱氏惯的。 见他害怕了,宋南絮也不再吓他,将他拉了起来。 抬手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走到宋梅旁边,笑道:“今天没打你,是因为没力了,要是以后再敢来我院里抢东西,他们就是你的下场,懂?” 宋梅吓得贴在门上连连点头,一句话都不敢回。 宋南絮抬手示意她让一让,接着一个漂亮的回旋踢,方才纹丝不动的院门就这么应声而开。 “就不留饭了,各位好走。” 这哪里是没力气? 宋梅和宋宝财一刻都不敢停,连滚带爬的出了院子,才想起自己娘还躺在院子里,又快速折回去,一人一边架着朱氏的胳膊就这么给拖回去了。 宋南絮扭头见明哥儿立在院里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两人默默对视一阵。 宋南絮轻叹一声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鬼门关走了一遭,阎王都看不下去了,说要我,遇事不要忍······” 话说一半,她觉得自己编不下去了,悄悄撇了眼明哥儿,对方那满眼的心疼都要闪瞎她的眼睛。 这孩子不是很成熟吗? 为什么这么好骗? 宋南絮不由的干咳一声,“那~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的。”明哥儿立刻点了点头,默默低头收拾起地上的东西。 两人刚把东西收拾好提进屋里,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明哥儿以为是大房的人折回来了,瞧了瞧宋南絮,默默抄了根扁担走了出去。 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赶车的小伙见他出来连忙问道:“哥儿,你这是宋南絮家里吧?” “是。” “那就行,我是好衣坊的伙计,来送货的。” 赶车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小哥,笑起来十分讨喜,见到明哥儿手里捏着扁担,嘿嘿一笑,“你怎么还拿扁担来挑,不用客气,我给你送进去就成。”说着从马车里提了两个巨大的包袱下来,送进屋里。 明哥儿:“······” 宋南絮亲自点了点东西,一件没少,还多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些碎布。 伙计说是掌柜送的,平常用作缝补刚好。 宋南絮瞧着里头有几块棉布正好能做洗脸的布巾,欢喜的道了谢,将人送出院子。 回屋宋南絮又钻进了厨房,提了个篮子递给明哥儿,“你去把平哥儿他们接回来,这篮子是牛婶子的,你提上还给人家。” 两人家离得不远。 明哥儿到的时候,牛婶子正在灶膛旁做饭,三个小孩围在灶台边正吃鸡蛋。 “二哥,牛婶婶给我们吃香蛋。” 乐姐儿见自己二哥进来,举着啃了一半的鸡蛋就要往明哥儿嘴里喂。 “我不吃,你吃吧。”明哥儿搓了搓她的头笑道。 “嗐,你这姐儿还真疼你哥。”牛婶子笑着点了点乐姐儿的额头,拿火钳又从灶膛里拨出两个鸡蛋用碗装好递给明哥儿。 “你来的正好,这两个是给你和南姐儿留的,带回去吃吧。” 这年头,鸡蛋是个金贵物件。牛婶子家里也就养了几只老母鸡,平日最多就是给自己儿子弄上两个补补,自己都舍不得吃,其余的都攒起来去镇上换点钱。 明哥儿没好意思接,将手里的篮子搁在桌上,“您家的篮子给你捎来了。” “知道了,把这拿上,凉了就不好吃了。”牛婶子笑着将装鸡蛋的碗塞进明哥儿怀里,将三人送了出去。 折回屋里,就见自家牛蛋,正在踩着凳子去够桌上的篮子。 “哎呀,你这孩子,篮子有啥玩的,踩凳子摔破头了咋办?”牛婶子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将人抱了下来,顺手想将篮子收起来。 怎么这么沉? 将上头的蓝色布搭子一掀,牛婶子满脸震惊,篮子里头装了满满一升白米,一升小米。 这可都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过年都不一定能拿出这些东西,牛婶子知道今天宋南絮卖山药换了点钱,只当她是年纪小,花钱没数。 要是换成杂粮面,碎米,能多吃好一阵呢! 她自家也穷的揭不开锅,他们姐弟这些天借的吃食都是稀的不能再稀,自己根本就没打算要他们还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收,连忙挎着篮子,抱起牛蛋去追人。 第13章 留人吃饭 几个人回来的时候,宋南絮正蹲在廊下洗猪肠。 乐姐儿盯着木盆里白花花的波浪物,好奇道:“阿姐,这是什么?” “好吃的。”宋南絮神秘的笑了笑。 平哥儿一听是好吃的,也不捏鼻子了,蹲在宋南絮身边聚精会神的看她洗猪肠。 猪肠多余的脂肪去除,再整根翻过来,将里面未消化的东西挤干净,又撒上草木灰反复揉搓,就能去除异味。 才刚把猪肠清洗干净,牛婶子就抱着孩子气喘吁吁的来了。 宋南絮连忙洗干净手,让明哥儿把猪肠子端进厨房,自己迎上去帮她抱孩子,“牛婶子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你送这些东西我哪里能收。”牛婶子喘着气将手上挎的篮子递给她。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南絮笑道:“我当什么呢,您帮了我们这么多,只管收着。” “南姐儿,这山药不是天天有,银子要省着花,你这弟弟妹妹都要吃呢,婶子不能要。”牛婶子苦口婆心的劝着。 见她不接,干脆提着篮子想直接给她送进屋里。 宋南絮堵着门不让她进去,笑着逗着怀里娃娃,“牛蛋,姐姐给你肉肉,吃不吃?” 牛蛋今年才三岁,一听到吃肉,高兴的手舞足蹈,“好,牛蛋想吃肉。” 牛婶子一看自己儿子拍手开心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捏着篮子的手紧了紧。 自从她男人和公公死了,也就过年能割上一点肉,尝尝荤腥。 “婶子,你看,牛蛋想吃。”宋南絮朝牛婶子狭促的笑了笑。 “好啦,收下吧,就当给我牛蛋补补。”宋南絮适时将篮子往她怀里一推,将路让了出来。“顺道留下来吃个饭,尝尝我的手艺。” 牛婶子不好意思,面皮有些发烫,“我屋里煮了饭,你们姐弟自己吃吧,我这都提了你们的东西了。” 她明明是来还东西的,这下东西没还成,人家还要留饭。 她哪里好意思,伸手接过牛蛋要走。 牛蛋闻着厨房的香味,刺溜从她娘身上滑了下来,“阿娘,南姐姐家吃,吃。” “别瞎喊,和我回去。”牛婶子面讪讪的,连忙将儿子拽了回来。 宋南絮自然不给她机会,拍了拍牛蛋的脑袋故作深沉,“还是牛蛋聪明,南姐姐做饭可好吃了,你娘不吃就错过咯。” 牛婶子见她耍宝,忍不住嗔怪,“你这丫头,怎么嘴皮子越来越贫了。” 宋南絮瞧她这样,就知道是同意了,将人拉进厨房,笑道:“也不让你白吃,帮我烧火就成。” 话是这么说,哪里真要自己动手,明哥儿早早就坐在灶旁烧着火呢!牛婶子也不好再推脱,抱着牛蛋坐在灶旁烤起火来。 宋南絮打开米缸,大方的挖了两碗白米,淘米蒸饭。 灶上的锅里,是先前明哥儿出门时,她就炖上的山药筒骨汤,眼下已经熬的奶白,肉也能脱骨了,只要再炒个下饭菜就行了。 跑到大房屋后的菜地拔了一把蒜苗,这可都是自己和明哥儿努力的成果,算是收点利息。 割了二指宽的五花肉切成薄片,肉片撒上一点点盐和豆油来腌制,油能锁住肉里的水分,保持肉能不柴又能入味,蒜苗切斜段备用。 热油下姜蒜炒出香味,将五花肉煸炒爆香,点上一点土酱油,色泽油亮,翻炒片刻,要出锅时再撒上一把蒜苗。 一瞬间,香味激的满屋子都是。 若不是牛婶子拦着几个小孩,只怕他们头都要伸进锅里了。 牛婶子见她有条不紊的忙前忙后,比她还熟稔,忍不住咋舌。 要是宋老二两口子没死,这样的好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好人家才能娶过门。 “好了,可以吃饭了。” 宋南絮特意将屋里的桌子搬到厨房,这样吃饭能暖和点。 原本不平的桌脚也被她用柴刀砍平了,就是矮了一大截,看起来倒是有点像茶几。 几人围着坐下,牛婶子见桌上饭菜也吞了吞口水,一大盆白米饭,颗颗莹白透亮。 陶罐里的山药筒骨汤,奶白的汤面上点缀几颗油绿的葱花,看的让人食欲大开,还有一大碗的蒜苗炒肉,颜色好看极了。 南姐儿也忒大方了点!这都赶上人家过年了。 牛婶子捧着筷子,有些心疼,“南姐儿,我,我这当婶子的还在你这吃饭。” 宋南絮盛了碗汤端给牛婶子笑道:“婶子你再这么客气,我下次可就不敢去你家了。” “好,好,那婶子不客气了。”牛婶子也不矫情了,接过碗喝了口汤。 明明就只见她放了盐,却鲜的舌头都能咽下去。 这汤咸淡适宜带着浓浓的肉香,熬化的山药融进汤里,带着绵密的沙感,这大冷天一碗入腹浑身都暖和了,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夹一块蒜苗炒肉,五花肉煸干香,一口下去油脂弹牙,鲜香下饭。 几个人吃的头都不抬,屋里只有此起彼伏的碗筷声。 整整一大盆的白米饭都被挖的干净,一汤一菜那是一点都不剩。 牛婶子揉了揉鼓胀的肚皮有些脸红,抢着洗了碗,才抱着牛娃回去。 等灶上的水热好,宋南絮就给每人发了两条棉布巾子,正是成衣店掌柜送的碎布做的,一块擦脸,一块洗澡。 “阿姐,我的洗脸巾子上面有花花。”乐姐儿抱着两块布巾咯咯直笑。 “喜欢吗?阿姐特意给你选的。” “喜欢,谢谢阿姐,阿姐真好。”乐姐儿直接撅着嘴亲在宋南絮脸上。 平哥儿见了也不甘示弱,吸溜着鼻涕也来亲她,被宋南絮一把按住脑袋,“你这个小脏鬼,先洗脸······” 洗漱完,宋南絮哄着两个小的睡下,回厨房开始熬猪油。 肥肉切成大块下进陶锅,加上少量的水,熬出来的猪油既不会蹦油星子也不容于起糊味,颜色也会格外的雪白。 明哥儿则默默的替她烧火,烧到一半昏昏欲睡,宋南絮见他困,将他推回屋里,“快去睡,我一会就好了。” 明哥儿觉得今日格外困些,眼看猪油熬的差不多,也没勉强,揉着眼睛回屋躺下了。 宋南絮看着锅里的油梭子变得金黄,旁边翻腾冒着小泡,赶紧用笊篱将油梭子捞出来。 没忍住捏起一个尝了尝。 果然,刚出炉的就是好吃,焦焦脆脆油香油香的。 将熬好的猪油端了下来,用竹篾盖好端进里屋,又折回去将灶膛的火退了干净,把余下大块点的红炭夹进闷碳的瓦罐,用木板严严实实盖好。 最后将今天买的东西全部都搬进睡觉的屋子,这才放心的躺下。 谁让这厨房门都没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等到村里哪家下狗崽,她必定要去抱一只回来。 第14章 病了 第二天清早。 宋南絮拿着从镇上买的马鬃毛版牙刷,沾上盐仔细的教两个娃娃刷牙。 说是牙刷,也就是马鬃毛卡在钻好的木头里,别看这玩意长的丑,可是要十文一把呢。 为了牙齿健康,她也是肉痛的买了四把。 等把两个娃娃收拾干净,灶上的粥也熬的差不多了。 明哥儿还没起床,宋南絮让平哥儿去喊人,不出一会,平哥儿哭着跑了回来。 “阿姐,阿姐。” “怎么了?”宋南絮被他吓了一跳。 “二哥叫不醒了。”平哥儿搓着眼睛哭道。 他好怕!上次阿姐也是这样叫不醒,那个坏人说阿姐死了。 如今二哥也叫不醒,不会也死了吧? 平哥儿越想就越难受,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乐姐儿见自己小哥哭的这么凶,小嘴一扁也跟着哭。 宋南絮顾不得两个小的,连忙赶回屋里,明哥儿躺在床上,满脸不正常的红。 宋南絮伸手一探,温度高的吓人。 这是发烧了! 连忙将被子给他裹的严严实实,又去打了盆凉水,拿着帕子打湿了给他敷额头,物理降温。 等了一刻钟,明哥儿脸烧的越来越红,体温也没见往下退,宋南絮不敢等了。 这里医疗水平差,再等下去万一烧成个脑膜炎,可不得了,必须马上去请大夫。 可是去镇里太费时间,坐牛车来回都要一个多小时,怎么办? 就在她急的团团转,突然想起一个人。 张老头! 这个张老头也不是本地人的,几年前来了村里,自己跑到山腰建了个茅草屋子,偶然救了误食毒蘑菇的村民。 村里人这才知道他懂医术,平日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就去找他帮忙看看,他也收点医药费用来糊口。 宋南絮只能交代两个小的,每隔上几分钟给明哥儿头上的冷巾子换一次,便匆匆往外跑。 雪天路滑,她跑的急,连着摔了好几跤,凭着记忆找到一个小院,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门口。 宋南絮连忙上前,“张老爹,我弟弟发烧了,您,您快随我去看看。” 张老头捧着碗正坐在门槛上喝粥,连忙搁下手里的碗问:“发热?” “对,可能是受凉了,一早起来就烧起来了,我方才给他敷凉毛巾,也没见退。”宋南絮喘着气,将病情描述了遍。 “好,你先别慌,我准备一下。”张老头起身进屋,背了个药箱出来。 宋南絮连忙接过他的药箱挂在自己身上,在前头领路。 大房那头。 朱氏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昨天自家去了三个人,两个人挨了顿揍,便使唤宋梅去隔壁看看情况。 宋梅哪敢去,她昨晚做梦,都是宋南絮拎着柴刀追自己,便去厨房怂恿宋招娣替自己去,“你去看看隔壁在干什么,看宋南絮在不在家。” 宋招娣正在厨房里忙活早饭,见宋梅吩咐有些为难,“阿姐,早饭还没做好呢······” “你去吧,这里我替你看着。”宋梅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火钳。 宋招娣还犹犹豫豫的,宋梅眉头一锁有些不耐烦,“快去,是娘说的,别磨磨蹭蹭的。” 隔壁院门没关,宋招娣听到里屋有动静,过去一看,见明哥儿躺在床上,两个小的也在,唯独宋南絮不在。 “这是怎么了?” “招娣姐,二哥病了,阿姐去找大夫了。”平哥儿蹲在地上有模有样的搓帕子,小手冻得通红,衣袖也打湿一截。 宋招娣见了,连忙取了洗脸架上的干巾子扎进他的袖子里,“我来吧,你去厨房把衣服烤干。” “我不去,阿姐说要我在这守着二哥。”平哥儿站在床头不动。 宋招娣瞧他犯倔,也没法,只能自己替明哥儿换帕子擦手心。 宋南絮回屋来不及多问,连忙让张老头先给明哥儿看病。 张老头摸了摸明哥儿的脉,又撑开两个眼皮看了看,从药箱里摸出三包药递给宋南絮。 “和我想的一样,没什么大碍,是受了寒气发热了,你把这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喝三天,我先给他施针退烧。” 宋南絮接过药包有些犯难。 家里没有药罐啊! 见她为难,宋招娣捏着衣袖极细声的说:“我,我家里有药罐,我去拿。” 不出一会儿,宋招娣抱着个药罐子往回跑,宋梅则拿着扫帚在后头追骂道:“宋招娣,等娘好了,看打不打死你这个贱骨头,胳膊肘外拐的背时鬼。” 宋南絮站在院里冷冷瞧着她。 宋梅面色难看到极点,硬生生的顿住脚,只能把火气对着宋招娣,“贱骨头,你有本事就别死回来。” 宋招娣气喘吁吁的跑进院里,将手里的药罐子往宋南絮怀里一放,“罐子干净的,用,用水冲冲就能用。”说完抿着嘴微微一笑。 “多谢。” 宋南絮瞧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有些暖意。 “没事,我爹说了,一家人互相帮忙应该的。”宋招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宋南絮捧着药罐子进了厨房,她也跟了进去帮忙,原本在大房也就是她们两个干活,两人同年,宋南絮也只比她大几个月份。 两人性格都软糯糯的,也算是惺惺相惜,关系倒也不坏。 这边宋南絮将药倒进罐子里,加水放在小灶上,宋招娣就勤快的帮忙烧火。 明哥儿那里张老头还在扎针,想着人家饭都没吃完就过来了,宋南絮连忙又准备早饭,盛了一份给张老头送去,顺便将两个小的带了出来。 将饭菜都摆上桌,宋南絮冲宋招娣招手,“招姐儿过来吃饭。” “我,我不吃了。”宋招娣有些局促的捏着袖子。 宋招娣在大房也没比她们四姐弟的日子好多少,朱氏是个重男轻女的,头一个是女儿她还能忍,第二个又是女儿,刚生下来时朱氏就要将她送人,还是宋老大死活不同意这才作罢,所以名字也叫“招娣”。 加上宋招娣不如宋梅嘴甜,更加不讨喜,家里脏活累活都是她干,衣服也只能穿宋梅穿剩的,已经打了一摞的布丁。 见她像个鹌鹑一样瑟缩着不动,宋南絮只能起身将她拉了过来,按在凳子上,“吃!” 见桌上的吃食,宋招娣更是不敢动筷了。 陶罐里的小米粥熬的稠呼呼的,一大盘蒜苗炒五花肉,猪肉焦黄肥瘦相间,油澄澄的煞是好看,一碟凉拌萝卜丝,一叠烙的金黄的葱花饼。 宋南絮盛了碗粥夹了一大筷子的肉,又拿了张葱花饼塞到她手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娘肯定不会留你的饭,快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第15章 是个好人 平哥儿和乐姐儿的乖乖的捧着碗小口喝粥,时不时还学着自己阿姐的样子给宋招娣夹菜。 宋南絮三两口解决早饭,将灶上熬好的药倒出来,漆黑得药汁看的她头皮发麻。 虽然说自己也是二十多岁得人了,但中药的这种苦涩,她是真的顶不住。 刚刚煎好的药,滚烫的很,但也不敢用凉水去冰,怕耽误药性,只略略端在屋外晾了会儿,就送进里屋了。 宋南絮进去的时候,张老头正在收针,她便安静的在一旁等着,直到对方将最后一根银针捻出,这才上前。 明哥儿脸色恢复了些,人也悠悠转醒了。 宋南絮见了,冲张老头感激道:“真是多谢您了。” 张老头微微抿唇摆了摆手,上前将明哥儿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来,先让他趁热喝了。” 见他帮忙,宋南絮连忙端着药碗吹了吹,递到明哥儿嘴边,等他喝完,又将一早准备好的白糖喂进他嘴里,笑道:“这样就不苦了。” 白糖在口里化开,冲淡了药味,明哥儿皱着的眉头才微微松开,冲她笑了笑,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张老头见人没大碍了,收拾好药箱也准备走。 宋南絮替明哥儿掖好被子,将张老头送到院门口,摸出半两银子递给他。 “张老爹,这是诊金和药钱。” 张老头盯着她手里银子,又看了看她的脸,不吭声。 这是少了? 也是,这年头诊金和汤药最是金贵,何况还扎针了,不然怎么说穷人怕病,又颇为肉疼的从袖兜里摸出半两银子。 这,肯定够了吧? 对方没动,宋南絮只觉得自己心在滴血,将荷包里的铜板一股脑的倒出来,“要是还不够,先欠着,我隔几日赚了银子还您······” 看着面前的小丫头满脸肉疼,还冲着自己干巴巴的假笑,张老头有几分无奈,将她手里的半两银子拿走,“药都是自己采的,就收半两!” 说完朝院里又打量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家屋顶要补补了,你弟弟身体是寒气是积攒的。” 这年头看病吃药,少说都是一两银子起步,对方却只要药钱····· 她也是一分钱难倒好汉。 宋南絮心里发烫,语气有些哽咽,“张老爹,您真是个好心肠。” 张老头摆了摆手,背着药箱走了。 等人走远了,宋南絮才关上院门,望着屋顶上那个大窟窿,手指掐着兜里的仅剩的半两银子发愁。 要是请人来修屋顶,这半两银子肯定就没了。 可冬天还长着呢,灾年粮食价格又贵,昨晚蒸的那一盆白米饭确实有点奢侈了。 自己上的话······ 宋招娣吃完饭,细心的将碗筷都洗干净,又把厨房收拾好,这才准备回家。 刚出厨房门就见宋南絮仰着头,眼神僵硬的盯着一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这······这是头脱臼了?这脖子和头的角度好诡异。 宋招娣本来就胆子小,这些天也亲眼目睹她的性情大变,自己娘、阿姐、弟弟在她手里没讨到便宜。 加上,加上她娘前一阵发烧说胡话,说,‘说南絮姐是,鬼魅变的’。 宋招娣硬着头皮上前,“南絮姐,你,你没事吧?”颤巍巍的伸手,想帮她把头扶正。 宋南絮这才回神,冲她摇了摇头,“没事,走吧,我送你回去。” 朱氏一早听说宋招娣去给隔壁送药罐子,气的要死。 这死丫头! 敢背着自己给二房送药罐子,忘记她娘昨儿是怎么被那个贱人打的吗? 院外一阵响动,是宋招娣回来了,朱氏刚起身要去收拾她,就听见宋南絮那个煞神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大伯娘,你家药罐子用完过两天给你送回来,你可别怪招姐儿啊!” 朱氏立马又泄气了,原路又躺回炕上,嘴上哼哼了一句,“嗯,知道了。” 宋梅见她娘都不敢出气,只敢趴在窗口偷偷往外看。 不看还好,那宋南絮不但没走,还在自己院里拿起个铁耙,立即吓得花容失色,大喊:“娘,娘······” “喊什么魂?” 朱氏憋屈的正愁没地方撒,摸起身边的缝补筐砸了过去。 宋梅被里头的剪刀砸到脚背,疼的眼泪直冒,委委屈屈的嘟囔,“是,是宋南絮拿铁耙了。” “什么?” 朱氏一把掀开头上的被子。 一张脸肿的像个猪头,口齿不清道:“药罐子不是借她了吗?哎呦~这个小贱人,快,你去把房门插上,别让她进来了。” 老屋的院子和新房的院子是挨着的,两边用一米多高的竹篱围起来的。 宋南絮拎着铁耙从大房的柴屋钩了两垛稻草,冲宋招娣笑道:“这个我拿走了,拿回去补房顶。” 说罢将勾下来的稻草朝自己院里一扔,转身又勾了两垛,毕竟她没干过这个活,可能会翻车也不一定,多拿点,保险。 大房屋里,朱氏母子三个人都挤在窗户底下瞧着外头的动静。 “招姐儿这个赔钱货,也不知道拦着点,就这么由着她搬空自己家的?”朱氏嘀嘀咕咕的咒骂,却不敢出去阻拦。 反正宋南絮这个小贱人,如今邪门的很。 那天晚上明明自己都摸到她没气了,怎么又活过来了?还性情大变。 那么一个小身板,怎么打起人来又狠又疼。 该,该不会真的有什么脏东西吧?朱氏身子一颤,骂都不敢骂了。 宋宝财倒觉得无所谓,几把稻草,除了引火也没什么多大用处,拿了就拿了······ 反而是羡慕起宋南絮的身姿,特别是昨天她那个踢门的动作。 好威风啊!他也想学。 宋南絮拍了拍手上的灰,扛起墙边的竹梯子冲宋招娣笑了笑,“这个也借用一下。” 反正老屋子里啥都没有,不借都不行。 回到屋里,明哥儿还在睡宋南絮特意烧了一盆碳搁到里屋,反正屋顶那么大一个窟窿也不怕一氧化碳中毒。 有了前车之鉴,宋南絮不敢耽搁了。必须马上给平哥儿和乐姐儿洗澡换上暖和的衣服。 挑了几趟水,将水缸蓄满,又从屋里翻出小一个木澡盆子。 木盆太久不用,都有些干裂,宋南絮将其洗刷干净后蓄满水泡着,木头吸了水能胀开了,裂缝自然就合上了。 这边劈了几根粗柴,家里烧水的陶罐不大,只能烧上半桶水,好在灶台有两个孔,她又去牛婶子家借了一个。 洗个澡真的太难了! 等有钱,她就盘上一口新灶,买上一个大铁锅用来烧水。 第16章 温情 这里人冬日里基本不洗澡,因为烧水太废柴了,按说村子里靠着山,家里但凡有个壮力,上山砍柴囤积多一点完全不是问题。 但在他们的观念里,与其这些柴用来烧水洗澡浪费,还不如挑到镇上买了,换个几十文,也好兑口粮吃。 冬日洗澡,那就是穷讲究。 虽说入乡随俗,但天气转凉,朱氏就不允许他们废柴禾烧水洗澡,眼下都有几个月了。 她、平哥儿、乐姐儿、以及明哥儿,身上都起一层油痂子了。 若是《济公》请他们出演,根本不需要剪镜头,随便谁,随便哪块肉,分分钟都整出一颗“万能丹”来。 灶上的水早就烧的咕噜响了,宋南絮连忙将廊下泡好的木盆拖进厨房。 没错,在厨房洗澡! 因为厨房一直烧着柴火,面积小、温度也高些,就是差了一扇门。 老房子原本有四间屋子和一个小厨房,除了正屋没塌还能住人,其他三间屋子都塌了一半,塌了的房门两扇成了姐弟几个现在睡的床,余下还有一扇埋在一堆废墟里。 宋南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扇门从土砖里扒拉出来,将腐了的边角劈了,又用水冲洗干净,搬进厨房,倒是能勉强堵上门洞。 一切准备就绪,又往灶台里添了两根大柴,将火烧的旺旺得,洗澡的时候就不会太冷。 将两罐子热水都倒进澡盆里,又连忙续上水架在火上烧着。 “乐姐儿,待会阿姐加冷水的时候,你就快点脱衣服,明白了吗?”宋南絮提着桶冲乐姐儿说道。 “知道了,阿姐。”见她一脸严肃,乐姐儿也学着她的表情,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好,开始。” 随着宋南絮一声令下,她这边往盆里加凉水,探水温,乐姐儿就麻溜的脱衣服,一双小手快的很,等水温调好,乐姐儿也刚好脱完。 宋南絮一把将人抱进澡盆里,才算松了口气。 乐姐儿见她额头都沁出汗了,拿小手替她擦了擦,糯糯道:“阿姐不急,我不冷。” 瞧她那懂事的乖巧模样,宋南絮心都萌化了,拿鼻尖亲昵的蹭了蹭她的小鼻头。 乐姐儿愣了一瞬间,然后眼里亮晶晶的,小嘴咧出个笑。 “阿姐真好!” 以前的阿姐也好,但是眼里没有现在这种······· 她也形容不出来,只知道阿娘以前也喜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她很喜欢。 厨房里烧了一上午的火,澡盆又是挨着火堆的,确实不是很冷,但宋南絮还是怕将人冻着了,手速非常快,赶在水变温之前就把人洗的干干净净捞了出来。 新的衣服也早早拿凳子架着烘的暖暖的,宋南絮刚替她穿好里衣,乐姐儿就不让她帮忙了,自己拿着衣服往身上套,嘴上还嘟嘟囔囔的。 “阿姐,你快坐下歇歇吧,我长大了,会自己穿衣裳。” 反正屋子也不冷,平日里她也是自己穿,宋南絮便由着她,自己又去将澡盆洗干净,把平哥儿给拉了进来。 想如法炮制的替平哥儿洗澡,没想到这家伙,还害羞起来,死活用手捂着裆,还指挥乐姐儿背着身子不许看。 “阿姐,我长大了,是个大人,你只能给我洗其他地方。”大有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洗的架势。 这死孩子! 宋南絮一阵头大。 最后只能由着他捂着裆,洗澡时,特意恶趣味的狠狠搓了他的小屁股蛋。 臭小子,要是她早早结婚生娃,没准孩子都能比他大。 等把平哥儿也洗完了,宋南絮身上已经出了一身汗了,坐在凳子上歇,乐姐儿和平哥儿则在她面前异常兴奋扯着自己的衣服叽叽喳喳。 平哥儿:“阿姐,我衣裳真好闻。” 乐姐儿:“还很漂亮,暖和~” 平哥儿:“妹妹,你穿这衣裳真好看。” 乐姐儿:“哥哥,你穿也好看。” 宋南絮:······ 乐姐儿觉得好开心,她好久没有穿这么漂亮的新衣服了,等开春去玩,村里的小孩就不会说她是小乞丐了。 这么一想,便兴冲冲的跑回宋南絮身边,捧着她的脸狠狠吧唧了一口,“谢谢阿姐。” 平哥儿见了自然也要来亲她,两人一左一右的抱着她,逞能似的一人一口的轮流亲。 为了避免糊一脸口水,宋南絮站了起来,无奈的将两人推远了些,“走,去里屋玩,阿姐要做饭了。” 平哥儿一听说做饭,松开乐姐儿的手,像模像样的哄她,“乐姐儿,你去陪二哥,我帮阿姐烧火。”说着坐在小木墩上烧火。 乐姐儿见小哥要帮忙,乖巧的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烧火陪着阿姐,我去陪二哥,这样两边就都有人陪了,阿哥和阿姐就不怕黑了。” 到底谁怕黑啊! 宋南絮有些哭笑不得,正要洗手做饭,乐姐儿又欢快的折了回来,“阿姐!二哥醒了。” 宋南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从灶台上的小坛子里倒了碗温水进屋,挨着床沿坐了下来,冲明哥儿温声道:“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明哥儿摇了摇头,说道:“就是有点没力。” 虽然他脸色还是有些不好,但人看着精神很多了,宋南絮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温的,这才将心放进肚子里,将他扶着坐起来,“来,才发了烧,要多喝点水。” 明哥儿这才觉得口渴的很,端着碗大口喝了起来,一碗白开水,都喝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宋南絮连忙又回厨房倒了一碗水,顺便将从早上一直温到现在的小米粥端了过去。 宋南絮一面剥着鸡蛋,一面道:“生了病不适合吃太油腻的东西,这鸡蛋是下午牛婶子给的,等过一阵子咱家也去买点鸡蛋孵点小鸡,这样自家就有鸡蛋吃了······” 明哥儿瞧着她这个模样却红了眼圈。 以前冬日夜里,一家人也是围着火炉,阿娘缝缝补补与阿爹说着家里细细碎碎的事,他们几个就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然后爹娘就会将他们都抱回床上,细心的掖好被角······ 见他手里的粥没动,宋南絮连忙停下话闸子,“怎么了?是不是没胃口?” 明哥儿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阿姐,我想爹娘了。” 宋南絮微微一愣,明哥儿一直很懂事,话又少。她有时候无意识的都会把明哥儿当成个大人。 却忘了他不过也是个十岁的孩子······ 瞧他瘦瘦小小的肩头压抑的耸动,宋南絮心疼的将他揽在怀里,拍着他瘦小的脊背哄,“书里不是说长姐如母,以后阿姐就代替阿娘疼你。” 乐姐儿和平哥儿见明哥儿在哭,也蹬掉鞋子爬上床,两人一左一右的搂着他,学着以前宋南絮哄他们的话,糯糯的念叨:“二哥,不哭,不哭~” 明哥儿被他们这一哄,面色赧然的从宋南絮怀里退了出来。 外面天寒地冻,此时此刻,宋南絮却觉得心里无比温暖。 命运将自己与他们绑在一起,也是一种缘分不是吗? 第17章 官差上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 宋南絮就摸黑起来,在院里一个半人高的雪堆里掏出一个小坛子,揭开上头的布包低头仔细嗅了嗅。 还好,没坏! 因为明哥儿病了,忙活整整一天,竟然忘记前天买的猪下水还没处理了,还好自己脑瓜聪明,当时用雪堆做了个临时的冻柜。 眼下倒像是真的从冻柜里拿出来的,冻的硬邦邦的。 准备将它做个卤肥肠,毕竟分量也多,一次做好,还不费柴,吃的时候稍微一热就行。 肥肠是前天就洗干净的,凉水入锅,加入葱姜焯水,水滚后汤面浮起的白沫用勺子打捞干净,等猪肠变色后,用笊篱捞起控水。 然后另外起锅,挖上一小勺子猪油,将上回买的香碎料抖了点进去,用姜葱爆香,锅边淋入酱油,加上清水水,将焯好的肥肠搁置进去,加上一勺子盐,为了提味,宋南絮还特意加了小半勺的白糖,大火将汤滚开后盖上锅盖,把灶膛柴火退出几根,保持中小火炖着。 这种卤,炖菜都适合文火,这样汤汁慢慢滚着,香料和调料能更好进入食材。 唯一不足的就是不能卤上几颗鸡蛋,一个鸡蛋三文钱,贵着呢! 她得去买上些鸡蛋回来孵小鸡,小鸡再变母鸡,母鸡再下蛋······ 趁着时间还早,宋南絮打算蒸点白面馒头,沾上卤汁肯定好吃。 按照原本的记忆,她知道自己所处地界偏南,而且饮食习惯和气候她能判断应该是更像现在的中南地区。 因为这里主要是以稻米为主食,小麦有人种,但是数量并不多。 村里人也都是以饭、粥、为主,面粉多数也是搅团吃,或是摊饼子,再不然就是牛婶子家做的那种死面疙瘩,会做面食的人很少。 锅里的肥肠也差不多了,满屋子都飘着一股肉香,肥肠色泽酱红,汤汁也收了一半了,用筷子轻轻一扎就能穿过,宋南絮将卤好的肥肠盛出,刚把一笼子馒头蒸上,就听见外头有响动。 “喂,有人没有?”有人在外面喊门。 谁这么大早的就上门了? “有没有人?” “这是没人吗?” 宋南絮钻出厨房,透过篱笆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队人马,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捡了根棍子在手里。 那边明哥儿三个也醒了,是被卤肥肠的香味勾醒的。 宋南絮示意他们先别出来,自己先上前一探究竟。 “谁啊?” 宋南絮将院门打开一条小缝往外看。 只见院门口站着四五个穿着戎服的官差,牵着几匹马,马鼻子扑哧的冒着白雾。 敲门的官兵,见开门的是个小丫头,面色稍微柔和了些,问道:“你家是在煮吃食?” “没有。” 宋南絮捏紧手里的棍子,戒备的盯着他。 这里的官差可不一定都是善类,多得是仗势欺民的。 见她一脸戒备,那人解释道:“你别怕,我们哥几个赶了几天的路,没吃东西,闻见你家在煮吃的,想在你家弄口吃食,不白吃,给银子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她。 宋南絮几乎没有迟疑,背着手将棍子扔了,把银子往怀里一塞,爽快的将门拉开。 “官老爷,里面请。” 没办法,她也不想这么现实。 谁让她穷呢? 为首的官差面皮抽了抽,牵着马进了院子。 她这才发现,他们身后还用铁链锁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一个个步履蹒跚,铁链哗哗作响,有些甚至连鞋子都没了,脚上磨的没有一块好肉,烂了的地方血水和脓汁粘连,脚趾都并在一起,冻的紫胀。 宋南絮眉头一锁,有些不忍看,“官爷,这些是?” 为首的官差见她年纪不大,以为她害怕,“只不过是些抄家流放的罪奴,你别怕,让他们站在院里就成。” “走,走,去那蹲好了,别耍什么花样。”另一个官差在前面猛的一拽铁链,将人都往院角赶。 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汉,被拉了个趔趄摔在地上。 那官差二话不说,扬起鞭子抽在他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身上原本破烂的衣服又多了一道口子。 老汉刚爬起来又跌了回去,趴在地上痛苦呻吟起来。 “还装死是吧?”打人的官差说着又举起了鞭子。 宋南絮刚想劝阻,里头一个男人猛的冲上前,用手上的铁链挡下这一鞭子。 “哟,你小子又逞英雄是吧?”见有人敢忤逆,那官差面色狰狞了一下,直接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挨打的男子佝偻着身子,用手死死护着头,挣扎间袒露出的一截小臂,全是新旧交接的瘀伤和鞭痕,一看就没少挨虐打。 宋南絮见状,小脸一皱,冲身边的官差委屈道:“官爷,要不银子还是还给您,我家中还有年幼弟妹,见这些血腥之事会害怕······” 她猜的没错,给她银子的正是这群官差的首领。 “好了,别打了,吃了饭好赶路,别耽搁了。” 也不知是她院里饭菜太香,还是她神色过于害怕,为首的官差抬手制止了那个打人的手下。 宋南絮连忙道谢,“多谢官老爷体恤,我家廊下还有位置,要不还是让他们站到廊下,这样官爷们在厨房用饭也看的见,有个什么动静也能知道,您看如何?” 那人打量了眼她,觉得说的也在理,遂也点点头,吩咐将人带到廊下。 将那群犯人赶到廊下,几个官差径直进了厨房在桌边坐下,“我们方才在外面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你这是做了什么?” “回官爷,我是在家卤了肥肠,家里也没别的东西,蒸了些馒头,不知外头那些人需要做些吃食吗?” “嗐,你管那些个人做什么,有什么吃的先端给爷吃咯!”方才打人的官差“啪”的将马鞭拍在桌上,摆起谱来。 宋南絮没有理会他,只是笑眯眯的盯着首领官差。 一副我就听您的,您只管吩咐。 她这狗腿的模样自然是取悦了为首之人。 那人略微忖量,又豪气的摸了一两银子扔在桌上,“先给我们弄些吃的,若是有粮再给我们备点干粮,至于他们就弄些汤粥就行,无需太好。” 打人的官差见宋南絮不理会自己,心中气闷,又碍于上级不好发作,便一巴掌拍在桌上,嚷嚷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眼力,不晓得给爷几个倒点热水?” 第18章 卤汁肥肠面 “不好意思,马上就来。” 宋南絮像是听不出他的为难,笑眯眯的抱起灶台上温水的瓦罐,拿着粗碗给几人倒上热水,顺便将桌上的银子收进怀里。 “官爷稍坐下。” 宋南絮惦记着里屋的弟妹们,从笼屉里拿了两个馒头藏进衣袖,路过廊下时顺便清点了下外面的人数。 二、四、六、八······ 数到最后正好与方才挨打的男子对上眼。 那人靠在墙边,身量很高,双手垂在两侧,可能是瘦的,身上衣服极为松垮,只是脸上污垢太多,已经看不清容貌了,但,一双眼睛沉的惊人。 那双眼睛实在是包含太多情绪,浓稠如墨,像深渊一般拉着你往下坠,让人看了好生难过。 宋南絮心中一跳,匆匆别开眼。 里间,明哥儿正搂着平哥儿兄妹俩坐在床上,见是宋南絮进来,这才放松下来,小声问:“阿姐,外头是怎么了?那些人怎么进来了?” “没事,他们路过这里,想让我给他们做点吃食了,别怕。” 宋南絮上前抚了抚乐姐儿的脸颊,将袖里的两个馒头分别递给两小只,安抚道:“你们俩先吃馒头垫垫肚子,乖乖在这里玩,二哥去给阿姐帮忙好不好。” 平哥儿接过馒头,乖巧的点头,“嗯,阿姐和二哥去吧,我会保护好妹妹的。” “好,真是个好哥哥。” 宋南絮带着明哥儿出去,顺带将房门锁好。 毕竟人家足足给了二两银子,总要好生招待下才能赚的下。 回到厨房宋南絮打了满满一碗的小米架在灶上,让明哥儿帮忙烧火。 将卤好的肥肠切了两盘子,装了一盘子馒头,再拌了一个白萝卜丝当青菜给几人端了上去。 “各位官爷先慢点吃着,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只剩这些白面,我给几位煮碗面,余下的还蒸成白馍给几位带着路上吃。” 宋南絮一边说,一边将家里仅剩的面粉全部倒了出来,顺便在官差面前抖了抖装面粉的布袋子。 “行,有什么就做什么,让哥几个吃饱。” 目之所及,这个家里也是穷的叮当响,白面肯定是家里最好的粮食了,毕竟装粮食的袋子都在他们面前抖空了,也就没为难她。 说罢几人将目光落在桌上的两盘卤肥肠上。 香啊!就是这个味,方才隔半里地就闻到这个味了,四个人几乎同时下筷。 一筷子肥肠,送进嘴里,几人眼角都眯了眯。 明明是猪身上最不好的部位,平日里没几人愿意吃的猪下水,不知道用什么方子炖的,一点臭味吃不出不说,还格外的香,外皮糯唧唧的,咬下去里面的油脂又弹,既软烂了却又微微带着嚼头,卤香咸鲜,让人忍不住吃第二口。 宋南絮将几人的表情收入眼里,嘴角翘了翘,解释道:“几位可以将白馍撕开,沾上点汤汁,夹上一点萝卜丝和肥肠,那滋味也不错。” 几人按照宋南絮说的法子,拿起个馒头,白面馒头蒸的又大又圆,看起来十分讨喜,用手轻轻一撕就开,又软又香。 其中一个北地的官差都忍不住夸,“我还以为南地人家不太会做面食,你这手艺哪里学的?” 宋南絮微微一愣,又笑道:“以前和家里人在镇上住过一段时间,隔壁邻居是个北地人,开了间包子铺,我经常去玩,一来二去了自己看会的。” 明哥儿闻言神色也并无异常,因为以前在镇上住时,隔壁确实是个包子铺。 “怪不得。”那人连连点头,又埋头吃饭。 几人按照宋南絮说的法子将肥肠和萝卜丝夹进馍里,吃的头都不抬。 不出一会,三盘吃食一扫而光。 似乎是觉得吃的太生猛,为首的官差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嘴冲宋南絮道:“你这手艺不去开食铺都浪费了。” “官爷过赞了,您也看到了,我家穷,这不好的东西,便想办法琢磨给它弄好吃了,您别嫌弃就好。”宋南絮笑着回话,手下却没停。 将面皮擀的薄,叠好,用刀切成粗细一致的面条,撒上些干面粉抖开,用竹篾装好。 想着刚刚他们每人都吃了两三个馒头,她便按每人三两生面煮,其余的还是弄成馒头,方便给几人带着。 等锅里的水一滚,宋南絮便将面条抖散进锅,再次滚开后用笊篱捞出,沿着锅边抖干净水,冬天自然是吃热乎乎的面,便不过凉水倒进碗中,将事先切好的肥肠在面条上码好,浇上两勺浓稠的卤汁,最后撒上一小撮提味的葱花。 若是能有油辣椒,加上一小勺就更来劲了,宋南絮有些惋惜。 官差们尝过她的手艺,也不坐着干等了,一个个都主动来端面,就为了快一步吃进嘴里。 为首的官差是第一个吃上的,只咬上一口,就连连称赞,“这手艺确实不错!” 面条是稍微厚实一点,咬下去有点韧劲,味道就是全靠卤汁提着,吸饱汁水的面条在口腔中炸开,每一口都裹挟着葱花独特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开。 每人一大碗的面条下去,撑的肚皮发紧。 宋南絮见他们都吃好了,将桌上碗筷都收拾干净,拿了瓦罐子装了火炭搁到桌子底下,再给几人续上一碗热水,冲几人抱歉一笑。 “家里没茶叶,官爷将就着清清嘴里的味。馒头还在灶上蒸着,你们坐着烤火歇歇脚,我这就去给外头的人分分饭食,一会也不耽误各位爷赶路。” “嗯,去吧!” 为首官差见她忙前忙后,比驿站小厮都殷勤几分,只觉得这二两银子花的实在是值当。 就连那个打人官差都懒得挑刺,由着她去料理外头的人。 宋南絮让明哥儿将熬好的小米粥端了出去,自己则摞好一叠碗跟在后头。 方才那些官差聊天也没避讳她,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犯人不过是京中一个大户人家的仆役,因主家犯事了才被牵连流放而已。 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这群人见他们姐弟二人端着食物,并没有一窝蜂的围上来,而是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做乞讨状。 很明显,这是调教过的······· 第19章 院子里有宝贝 唯独那个高瘦的男子依旧不为所动,还是维持之前的姿势坐着,像一株干枯的树。 宋南絮怕明哥儿年纪小害怕,便让他只管打粥,自己给他们送。 她特意将小米粥熬的稠稠的,又在摞碗时,将每个碗底都藏了半个馒头,也算是她尽力能做的了。 那些人见还有白面馒头,眼里放光,每个人接过碗都哆哆嗦嗦的道谢。 宋南絮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们不要吭声。 等最后分到那个男子面前,宋南絮将碗递给他时,他就这么睁着眼看她,也不接。 毕竟在自身难保的情况还能护着同伴,就冲这个,自己也挺钦佩他的骨气,宋南絮蹲下身子,拉过他的手,将碗稳稳的放在他手上。 “吃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着将藏在碗底唯一一只完整的馒头递给他。 男子听后,眸光闪了闪,双唇嗫嚅了一声,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嗓音很干很粗粝。 宋南絮却听清了,他说的是“多谢”。 一行人来去匆匆,宋南絮待人走远后,脸上的笑容退了个干净,快速将院门合上。 说是官差,却不知手里沾了多少人命。 她今日能不被为难的赚了这二两银子,绝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 连着几日温度升高,外头的积雪都融的差不多,屋檐的茅草滴滴答答的淌水,屋内也是滴滴答答的漏水。 平哥儿和乐姐儿围着地上接漏水的澡盆,小心翼翼拿手指勾着水玩,还不时的扭头看宋南絮有没有发现。 宋南絮哪里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早饭是白米粥,用萝卜丝炒了一盘油梭子,家里的菜也吃的干净了,宋南絮盯着桌上那盘萝卜丝叹了口气。 这每日都得吃上口菜,又没个冰箱,要是次次都要去镇上买,花钱不说,还麻烦。 她这个院子也不小,想辟出一小块土地用来种菜。 吃过饭,宋南絮就扛起锄头去了院里 宋梅正巧在隔壁喂鸡,见宋南絮穿着一身簇新袄子出来,又犯起了红眼病。 明明是最寻常最耐脏的青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反倒穿出鲜嫩的感觉,头上用一块同色的碎布盘发,看起来活泼又伶俐。 她什么时候这么会打扮了。 宋梅一边漫不经心的撒着手里的糠皮,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宋南絮身上瞥,“嗳,你上次两筐破橘子能买的起新衣裳?” 宋南絮没接话,自顾自的研究起自家院子要如何划分布局。 厨房在右边,明哥儿打柴一般喜欢挨着走,左边靠着隔壁院子,一般不往那边走,嗯~还是开辟左边吧!脑中计较了一番,宋南絮挥起锄头就开干。 要是以往她这么无视自己,宋梅早就要破口大骂了。 可现在她可不敢招惹宋南絮,怕她一生气扛着锄头就要挖了自己脑袋,只能愤愤的撒着糠皮子出气。 真是糟蹋东西,穿新衣服锄地,败家玩意。 可过了一会,见宋南絮挖的那么起劲,她又开始好奇,“ 喂,这大冷天你刨地做什么?” “哎,我和你说话呢?” “你哑巴了?” 要说锄地,还真是个体力活,得亏这两天吃了点油水有点力气。 听着宋梅叽里呱啦的在旁边吆喝,宋南絮有点无语。 这么有力气还不如来帮她挖地呢!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你不是好奇我的衣服哪里来的?” 见她终于理自己,宋梅连连点头。 宋南絮眼皮掀了掀,翘了翘嘴角,“阿奶去世的时候说这院里埋了宝贝。” “你还真能胡扯。” 宋梅撇了撇嘴一脸不可置信。 “不信就算了,反正不是卖橘子来的!”宋南絮无所谓的耸耸肩,又开始刨地。 她这么会诓人,怎么不去茶楼里说书呢! 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也来哄她?宋梅冷哼了声不为所动。 却在明哥儿他们几个出来的时候面容一僵,四个人都穿了新衣服? 她望了望满头大汗锄地的宋南絮,略略思考一番,将手里的糠皮子一股脑的倒进鸡圈里,慌慌张张的回屋去了。 “真的?”朱氏一脸狐疑的盯着宋梅。 “真的,她亲口说的,我亲眼见他们都穿了新衣服新鞋子,加起来肯定要好几两银子。” 宋梅生怕她娘不信,就差没指天发誓了。 朱氏听完立马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我就知道,那个死老太婆,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们二房,你爹到底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什么好东西都落不到我们大房头上,走,我们去看看。” 原来宋老大的生母得了咯血病死了,宋老爹再娶,这才生下了宋老二和宋老三。 本来这事朱氏也不知道,但宋婆子临终前和宋老大交代时,被她偷听来的。 宋宝财坐在桌上吃鸡蛋,有些不在意,“我可不去,免得又要挨打,再说了,宋南絮没准骗你,你还信。” 宋梅瞧宋朱氏又坐了回去,有些不满的嚷嚷。 “那你说,这大冷天的她在那里刨地做什么?难道是种地啊!” 反正她娘什么都听宋宝财的,宋梅冲着宋宝财反怼。 见宋梅对自己不客气,宋宝财把手里的碗摔在桌上,“你们要去就去,我是不去。” 上次挨的打,现在他脸上的淤青才消没几天呢,那天也是宋梅撺掇他们过去的,最后反倒是她没挨打。 朱氏连着被宋南絮揍了几顿,也有点怕。 这死丫头现在腿脚快的很,打起人又痛。 可不去瞧个究竟,这心里又痒痒的,眼珠子转了转心生一计 ,“这样,一会她要是出去了,我们再去院里看看。” 宋南絮挖了小半块地就罢手了,她今天得去一趟村里的花家一趟,请人来补个房顶。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弄好,没想到头一天夜里,才盖上去的稻草就被北风吹了个一干二净,那个洞甚至比之前更大······ 好在几人换了新袄子,御寒能力比之前上升几个档次,没人病倒了。 所以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该花的钱也是必须要花。 宋南絮回屋收拾了下,将房门一锁,带着几个弟妹们出了门。 她前脚刚走,朱氏后脚就溜进院里了。 宋梅拿着锄头,在刚刚翻过的地四处翻找,突然捏起一枚铜钱,大喊道:“娘,娘,真的有钱啊。” 朱氏一听,连忙将钱抢了过去,塞进自己包里,骂道:“这死老太婆还真是偏心到家了,咱们好好挖,肯定还多着呢!” 宋宝财本来是在隔壁院子观望,听到有钱也找了把锄头加入淘金大队。 第20章 被看上了 宋南絮带着几个弟妹停在一个比较精致的院子前。 花家算是村里的富足人家,一家人都是勤劳肯干的,花大叔带着两个儿子做泥瓦匠的,称的上十里八乡的好手艺。 这两年别家都不好过,倒是他们家,不但砌了新房,还能一直供最小的儿子念书,要知道一年光束修都得要五两银子,更不要说那些死贵的笔墨纸砚了。 五大间青砖大瓦的房子,是村里人人艳羡的对象,就连院里的小路都用碎石铺了的,看起来干净又别致。 “花大娘!” 宋南絮叩了叩院门,清脆的喊了声。 院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妇人在切猪草,听到有人唤她,连忙将手在围布上擦了擦笑来开门。 “南姐儿,你们咋来了。” 将院门一开,才发现宋南絮手里还牵着两个小娃娃,正怯生生的盯着自己。 龙凤胎在古代,是意味着祥瑞的,毕竟那庙里的菩萨身边都是一男一女的小童伺候呢! 花大娘见两个奶娃娃穿着簇新的衣裳,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都笑出褶子来了,“哎呦,平哥儿和乐姐儿也来了呀!” 宋南絮示意两个小娃娃喊人,这俩孩子这些年在外面都是怯怯的,她今天就是特意带上他们出来的,增加与人接触。 “花大娘!” 乐姐儿抬头看了看自己阿姐殷切的目光,小嘴张了张,奶声奶气的唤了句。 平哥儿见妹妹都喊人,也探个头喊了声大娘。 “哎,好,好,快进来吧,大娘给你们拿糖糕吃。” 花大娘连忙招呼几人进屋,转身便从一个箱笼里拿了几块花生糖出来,分给他们姐弟四个。 要知道这种糖果可是很精贵的,庄户人家连盐都舍不得吃,更不要说买这种打牙祭的糖果吃了。 宋南絮本是不接的,架不住对方劝,只能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这花生糖,就是用炒好的花生褪了皮加入熬好的糖浆中拌匀,等凉了再切片,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加上她不是很爱这种甜腻腻的食物,就将余下的分给平哥儿和乐姐儿了。 宋南絮见她还要忙着去倒水,连忙拉住人说明自己的来意,“别忙了,大娘,我来是有正事,我家屋顶不是漏了个大洞,想请大伯他帮忙补补。” 花婶子愣了会,又想起这几日村里妇人的闲话,问:“你这是真要和你大伯分家了?” 果然不要小看村里人的八卦之心,宋南絮就知道她不会和自己直奔主题,无奈笑道:“暂时还没,但也快了,这不马上就到春播了我大伯也要回来了?” 花大娘听完,面露震惊。 原本听村里人说,她还只觉得这南姐儿是被搓磨狠了,说气话。 这年头家里有几个壮力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她一个姑娘家家的,拉扯几个幼弟幼妹,分家,无疑等于断了自己后路。 花大娘颇有几分心疼的看着她。 这南姐儿,模样生的极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就和会说话似的,就是太瘦了些,若是好好养上个几月,能将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比下去。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花大娘乐的一拍大腿,问:“南姐儿,你今年可是要十五了?” 宋南絮见花大娘激动的面皮都有些泛红,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好呀!十五正合适。”花大娘呢喃了一句,笑的像朵菊花。 她家还有个老三,花云川,如今都十七了,还没说亲事。 这浑小子去镇上念了几年书,别的不说,眼光倒是格外挑剔起来。 自己请媒人相看了几次,他倒好,不是说这家姑娘太壮实,就是说那家姑娘嘴歪了。 眼看过了今年就要十八岁了,这亲事还没定下来。 要是再不说门亲,到时候官媒就要上门了,听说分配的人,什么样的都有,眼瞎的,腿瘸的,她这个当娘的,可是想想都害怕。 本来别人家的事,她一向不好管的,可眼下不同了,这南姐儿要是真过自家门了,那可就是一家人了。 花大娘思量了一番,又说:“你听大娘一句劝,这家还是不要分了,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等过个一两年你嫁人了,你这几个弟妹不还得在你大伯娘手底下讨生活?” “那我就不嫁人。”宋南絮几乎脱口而出。 “你这傻姐儿,哪有姑娘不嫁人的?” 花大娘见她这模样,笑的更厉害了,想当年她没遇见自己当家的,不也是成日喊着不嫁人,俨然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我弟妹没大,我就不嫁人。” 花大娘瞧她说的一脸认真,被唬了一愣。 “你姐儿真是傻了,若是到了十八岁还不嫁人,官媒都是上门强行配了去,若是不从,那是打断腿都要扔进男方家里的。” 宋南絮表情一僵,倒是忘了这一茬,这是什么丧尽天良的政策。 这年头单身都不行了? 花大娘见她迟疑,又暗示道:“若是你嫁在自己村里,那还能对你弟弟妹妹照顾一二,你说是不是?” 宋南絮结合前后文,几乎是秒懂花大娘的暗示,内心一阵抽搐。 大娘啊!你睁开眼看看,我还是个孩子啊,才十四岁的孩子! 她脑中甚至浮现自己这具小身板大个肚子的可怕模样。 花大娘亲热的握住宋南絮的手又道:“南姐儿,你觉得我家云川怎么样?” “呃······云川哥自然是极好,村里唯一的读书人,见多识广,谈吐不凡。” 宋南絮硬着头皮夸了两句。 这个花家老三她也见过,人倒是还行,就是作为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同人说话总是会带上点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那可不是,这学堂的夫子都说我家川哥儿是个好苗子。” 谁不喜欢听好话,花大娘脸上要多自豪就多自豪。 说起来这南姐儿的亲姥爷也是个秀才呢,瞧瞧这小嘴说话,就是不一样。 她越看宋南絮就越欢喜,虽说她后头有几个弟妹,可花家还是有点底子的,就算南姐儿顾着点娘家弟妹,也无妨。 何况,这女人啊,一旦自己成家有了孩子,也就没那么多心思想娘家的事情了。 宋南絮艰难的挤出一抹笑,“对对对,谁说不是呢!” “那你看······?” “大娘啊,我看大伯一时回不来,我就不等了,他回来时您帮我转告一声,尽量今天过来帮我修修屋顶。” 宋南絮实在遭不住了,连忙站起身打断花大娘继续深入的话题。 “嗳,怎么就走了,再坐会吧!”花大娘见人要走,连忙去留人。 “不了,我这家里也还有点事,您就别送了。”说完拉着几个小的走的飞快。 望着宋南絮跑的比兔子还快,花大娘只觉得是自己太心急了些。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脸皮薄。 花家老三花云川挑水回来的时候,正瞧见自己娘站在院门口,脖子伸得老长,狐疑道:“娘,您站这做什么?” “哎呦,你个臭小子挑个水怎么那么慢?”花大娘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扭头回屋了。 花云川挑着一担水,进也不是出也不是,他刚被几个婶子拉去说话了,耽误了点时间。 水缸里不是还有半缸水,娘这么生气干什么? 第21章 这鸡屎送我 明哥儿到底是年纪大些,方才的话也都听懂了,其实他也觉得阿姐能被花大娘看上也挺好,毕竟花大娘家境好,等阿姐嫁过去,肯定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而宋南絮的落荒而逃,在他眼里看来,只是因为他们几个还没长大拖了她的后腿······ 这头院里,宋宝财将手里的锄头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石磨上,“我不挖了。” 挖了大半个时辰,别说银子,一个铜板都没看见。 朱氏见他发了脾气,连忙将他脚边的锄头捡了起来,哄道:“哎呦,你不挖就不挖了,可别砸了自己脚了,娘和你姐再挖会。” 宋梅锤了锤腰,羡慕起宋宝财来,反正在她娘眼里,哥儿是宝,姐儿是草。 宋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宋南絮肯定是骗了自己,这么好的事,她怎么可能告诉自己呢?可又不敢和朱氏说自己的猜想。 要是她娘知道这是场骗局,还是自己撺掇的她来的,第一个就要削了自己。 可朱氏偏偏又没察觉什么,一门心思认定宋婆子给二房留了好东西。 没说让她停,宋梅也不敢歇。 眼下院子都挖了一大半了,她背都湿透了。 宋梅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用脚翻着土块,假意寻找实则偷偷的休息,一双眼睛巴巴的盯着外头,恨不得宋南絮马上回来将自己轰走。 左盼右盼,总算瞧见有几个人悠哉悠哉的往这走,宋梅双眼一亮,是她,她来了······ 高兴的扔了锄头,冲着朱氏笑道:“娘,娘,宋南絮回来了,咱快走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对方拐进牛婶子院里去了。 宋梅:······ 朱氏抬头没见人,以为她想偷懒,骂道:“你个懒骨头,赶紧给我翻,翻不完这片地你今天就别想吃饭。” 一旁的宋招娣闻言,吓得一哆嗦,挖土的速度都快了,生怕战火又引到自己身上。 临近晌午,宋南絮才慢悠悠的拉着乐姐儿他们回来。 明哥儿一推院门,见自家院子被挖的坑坑洼洼瞬间气愤不已。 “阿姐,这,这是谁干的?” 宋南絮眉眼弯了弯,故意扭着头朝隔壁大声道:“弟弟啊!你别气,我今早刚要在院里种地,就有人帮忙挖土。 也不知道我放的那一枚铜板,有没有被这个好心人捡走。 毕竟咱家没钱,一个铜板它也是爱啊!” 明哥儿见她这样,稚嫩的小脸抽了抽,突然有点同情大伯娘一家了。 朱氏正躲在隔壁院子支棱着耳朵,想听听那院子的宝贝到底埋在哪儿! 谁知道宋南絮根本就是耍自己,气的浑身发抖,却又不敢找宋南絮的麻烦,抬手就招呼起身边的宋梅。 宋梅捂着背尖叫地跑开,朱氏就去追,嘴里骂个不停。 “你个蠢货,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你蠢就算了,还撺掇你老子娘给人家干活,我今天非要捅捅你的猪脑子,给你长长记性。” 宋梅背上挨了宋朱氏几巴掌,疼的泪珠子直滚,边跑边叫喊,“我又不知道她诓我,你自己听了不信了吗?现在发现了,就都成我一个人的错了?” “好呀,你也翻了天,老娘说话,你还会回嘴了。” 朱氏一手抄起扫帚,追着宋梅到廊下,却看见宋南絮晃晃悠悠推开自家院门,瞬间脑瓜子嗡嗡的。 “谁走最后的,院门都没锁,又让这个煞星找上门了!” 宋宝财自然不敢承认,一溜烟的跑进屋里。 朱氏也直接将宋梅推搡开,“主意你出的,你去应付。”说完扫帚一扔也钻进屋子,顺带还插上房间的门闩。 宋梅推了两下门,没推开,又慌又怕,扭头见宋南絮一步步朝她走来,靠着门狠狠的抹了下眼眶,故作镇定。 “你来干什么?要打我?” “我好端端的打你干什么,我是来报恩的。” 宋南絮捡起刚刚朱氏扔掉的扫帚,笑的一脸和善,“你今天帮我翻了院子,我来帮你扫鸡圈。” 帮她扫鸡圈? 宋梅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鸡圈一直是她管,要少了什么她娘非剥了她的皮。 因为宋宝财爱吃鸡蛋,朱氏就养了十来只鸡下蛋,宋梅平日里嫌这里脏,以往的鸡圈都是使唤宋南絮打扫。从上次闹开后,这鸡圈都大半个月没打扫了。 果然鸡多力量大,拉的屎也多。 满院的鸡屎让宋南絮很是满意。 宋梅不敢上前阻拦,只能远远站在角落里盯着她。 可对方进了鸡圈,不但没去鸡窝摸蛋,反而满脸兴奋的在里头扫鸡屎,还寻了个箩筐,一铲铲的收集起来! 宋梅突然眼里就润润的。 上次抢东西,宋南絮只是揍了自己娘和弟弟,唯独没打她。今天翻了她院子,她肯定是听见她娘打她了,这才上门帮自己扫起了鸡圈。 她好像是对自己格外“好些。” 就这么看着看着,宋梅抹着眼泪,又开始心疼起宋南絮脚上的新鞋,要是让她穿新鞋她肯定是不会像她这么糟蹋。 宋南絮可不知道宋梅愣在那里想什么,快速的收集好半箩筐的鸡屎,拖回她面前。“这个你还要不要?” 宋梅望着那筐臭哄哄的鸡屎,后退三大步,连连摇头。 “哦,那送我吧?” 宋梅像看怪物一样看了眼她,“你喜欢就拿走吧!” “那多谢了。” 宋南絮便高兴的拖着半箩筐的鸡粪回了自己院子,又去扯了几把干草切碎,将干草碎和鸡粪倒在院子中间,拿个锄头翻拌起来。 宋梅不知她忙前忙后的做什么,好奇的站在院里看她捣鼓。 可恰好今天刮北风,宋南絮在那头拌灰,风一吹,不少颗粒扬到她头上来,还夹杂着鸡屎的臭味,吓得她也不敢多停留,连忙钻回屋去了。 宋南絮本来只想开辟一半的院子,哪里想到大房的人如此速度,竟然将她整个院子都翻了个遍,还是“深耕”的那种。 索性只留了厨房门口那一小块地,将其余的分成两块做菜园子。 明哥儿见她满头大汗的在院里翻拌,也找了个耙头来帮忙,犹豫半天问到:“阿姐,你在这和鸡屎是······是干嘛?” “这是育肥。” “育肥?”明哥儿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这育肥啊,就相当于人长个子要吃饭,这庄稼要想长个子,也要吃饭,而他们的饭就是这些。”宋南絮笑着同他解释起来。 这里人种地基本不会育肥,每年种地就是刨个坑种完东西,然后就顺其自然,看天吃饭。 等农作物收割完毕,一把火烧了余下的根苗,这样久了,自然土壤贫瘠,产量也不高了。 “原来是这样。” 明哥儿只觉得阿姐更厉害了,他以前跟着大人下田干活,他们从来都是说靠老天爷下雨赏口饭,可没听说过自己给庄稼喂饭的。 宋南絮将翻好的土肥,用箩筐装了起来,放到廊下腐熟,准备过几日去镇上买点适季的种子种下。 第22章 得要八两 临近黄昏时,一个四十来岁,身材结实得中年男人,扛着把梯子敲开了宋南絮得院门。 “花大伯。”宋南絮认出面前得人。 花全福将手里梯子靠墙一放笑道:“你大娘和我说你屋顶漏了,我过来看看。”说着踩着梯子上了房顶,四下打量了一番,又扛着梯子进了里屋。 宋南絮在底下仰得脖子都酸了,见对方站在上头,这里看看,那里敲敲,一声不吭,却频频皱眉。 她知道自己钱袋子又要不保了,前几天刚赚的二两银子都还没捂热呢! 果不其然,花全福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就道:“南姐儿,你这屋顶不少梁都朽了,怕是要换了,好在大雪没把房子压塌,可得修修了。” 宋南絮听完也没含糊,踩着梯子上去看了眼,果然好几根梁都被虫蛀了,雨水一泡,看起来岌岌可危。 见她小脸一垮,花全福也有些不忍心。 来之前,自家媳妇就交代过,说她相中了这宋老二家的南姐儿,让自己能帮就帮,挣个本钱就行。 他眼下倒是看不出别的,只觉得这小丫头长得确实是漂亮,就是太瘦了些,可单论外貌,自家那个老三肯定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自家儿子也不小了,加上自己媳妇成夜成夜的惦记着娶新媳妇的事,他也被带的焦心起来。 眼下这南姐儿家里情况,他多少也有点数,反正也就是个茅草顶,坏的梁也能去后山砍几棵树加工一下就行了,值不了几个钱。 心中将成本盘算一番,他冲宋南絮道:“南姐儿,包工包料,收七百文吧!” “行,那就麻烦您了。”宋南絮觉得还好,价格能接受。 见她应下,花全福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我这边镇上的活还得有两天才能完,我先弄点稻草帮你把这洞盖着,最迟大后天我就能过来动工,你看······” “行,反正也不是一两日了,等您那边忙完了,再来帮我弄弄就成。” 宋南絮自然知道人家是一片好心,总不能让对方为难,毕竟这也是分个先来后到的。 花全福见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也放心了,将她用剩的稻草抱到廊下,嘿嘿一笑,“你去忙吧,我这一会就能给你遮好了,下雨也不会漏的。” 他一脚踩着一根稻草,手里快速的旋转,将稻草搓成又细又长的草绳,然后把一垛子稻草整理好,边缘压整齐,缝衣服似的将稻草串成片。 宋南絮望着他的双手有些出神,果然是专业人士,想当初,她弄了半天都没拧成,怪不得被风一吹就七零八落了。 闲着也是闲着,宋南絮指着自家两间塌了一半的屋子,问:“花大伯,要是我这两间屋子也修好,得花多少钱?” 毕竟明哥儿今年也要满十一岁了,还和自己睡在一间屋子,实在是不合适了。 花全福扫了眼那两间塌掉的房屋,笑答:“嘿嘿~你这虽说是土坯房,材料倒是不贵,就是要费些时日,那起码也得要八两银子。” 这两间屋子除了地基还在,基本上等同于重砌。 得八两银子······八两银子······银子······ 宋南絮已经听不见对方说什么了,一个茅草泥胚房子,竟然要八两啊! 那隔壁三间青砖瓦房是不是至少值三十两? 事实上她的猜想也没错,当年宋老头咽气时,嘴里念叨的就是希望自家能住上个瓦房,为了完成老伴的夙愿,宋婆子省吃俭用,将家里存下来的银子全用来盖房子了。 所以她死后,没留下几两银子,导致朱氏一直觉得宋婆子将银子都藏起来了。 等花全福将屋顶暂时补好,天已经擦黑了,他刚出院子,就与花云川碰了个照面。 “爹,你弄好了?” “暂时弄好了,你怎么来了?” “哦~是娘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呢!”花云川朝着他爹说话,一双眼睛却朝着院里看。 花全福见他儿子这副模样,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脖子再长点,下回我和你哥砌房子,梯子都不用带,骑你脖子上就成。” 花云川嘴上嘶嘶的抽气,捂着自己后脑勺不满道:“爹,你要是把我脑子打傻了,我还怎么考状元替你光耀祖宗啊!” 花全福不听这话还好,一听更来气,直接将手里的梯子往他身上一丢。 “你少来,你这话骗你老子娘还行,骗你爹还差了点,念了这么多年书,童生你都没考上,你还有脸提!” 花云川见他爹拉长着脸,也不敢吭气了,扛着梯子跟在后头。 就怪他娘,非和自己说宋家二房的南姐儿长得如何如何俊俏,还怂恿自己借着喊他爹回去吃饭偷偷溜过来看一眼。 要说那南姐儿,他也不是没见过,天天低着头,缩的跟个鸡崽子似的。 听说都回村待了两年了,他真是一次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倒是知道宋家大房的梅姐儿长的不俗。 第二天一大早,宋南絮便和明哥儿进山了。 就家里那两间破屋子修葺起来,还要八两银子,她如今是化压力为动力。 她想趁着今天去山里转悠一圈,看看还能不能寻点野货去镇上换点银子。 宋南絮将一路上遇到的村民,全部笑眯眯打过招呼。 “张大娘,你这新做的袄子吧,真好看~” “果姐儿,你吃什么好吃的,分口给姐姐成不?” 也不管她人表情多么吃惊,用宋南絮自己话来说,眼下都“碰了头”还不趁机释放本性,日后释放只能更惹人注目。 毕竟她要在这活上很长一段日子。 明哥儿还是话不多,默默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她是要把之前没说的话,都补上! 宋那絮同人唠嗑,引的同村几个妇人都多走了好远,等走了小半截山路,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进山,只是来山脚捡柴的,便急匆匆与二人分了道。 路上的积雪是化干净了,可泥巴被雪水泡开,路面反而更加泥泞了。 还好姐弟俩都穿了之前的旧鞋子,踩泥里也没那么心疼。 两人爬到上次挖山药的地方,宋南絮叉腰喘匀了气,盯着那条蜿蜒的小路轻叹一口。 “一会可得仔细了,这路下山更不好走······” 第23章 天外飞猪 “没事,刚刚顺手刨了几个台阶,一会下山好走。”明哥儿扬了扬手里的锄头。 “这么厉害的?”宋南絮伸手想拍拍他的头。 明哥儿连忙护着自己头,不让她得逞,嘴上嘟囔,“阿姐,会长不高的。” 他就盼着自己能长高点,好成为个男子汉,做家里的顶梁柱。 行叭! 这应该和小时候别人和她说,屋子里打伞长不高,一样令人信服! 宋南絮悻悻的缩回自己的手。 姐弟两人绕着山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来都来了,也不能白走一趟,两人商量就分头捡起了柴禾。 这每日都是要生火做饭,加上热水洗漱,真的老废柴了,这两日院子前后的树枝全都被捡光了才勉强够用。 到底是山上,柴禾就是比山脚的多。 不远处,一棵大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拦腰折断了,没倒的半截尖锐的矗立在土里,另外倒下的半截却已然半干。 宋南絮一乐,这么粗的树,拿回家劈开晾干做柴正好,能烧上好久呢! “噼啪·····轰隆~” 人才刚走到树边,就听身后一阵异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 宋南絮一扭头,一个黑漆漆的巨物带着泥浆树枝迎面翻滚而来。 完蛋······ “嗷~嗷~” 惨叫响彻云霄,惊的林里的鸟儿四飞。 阿姐! 明哥儿听到惨叫声,心里咚咚乱跳,连忙捡起脚边的木棍撒丫子朝宋南絮那边跑,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硬生生顿住脚。 一头两米长的黑毛猪被扎在半截树上,腹部有一个成年人头围那么大的窟窿,朝外汩汩涌流着鲜血,肠子都流了出来。 见明哥儿靠近,野猪挣扎的更加厉害,一对尖尖的獠牙来回拱着身子下的树桩,嘴巴大张着呼哧呼哧的直喘气,身子疯狂的扭动想要挣起来。 见它发狂,明哥儿吓的脸都青了,四下打量了一眼,却没见宋南絮,心里丝丝的冒着寒气,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阿姐,阿姐~你在哪?” 没人回应,一旁的草丛窸窣作响。 难道还有一只? 明哥儿泪眼婆娑的望着对面野猪两颗巨大的獠牙,脸刷白······手心汗湿的厉害,他举着手里的木棍不敢再动。 突然,一只黑黢黢的手突然从草堆里探了出来,“快,快过来拉我一把。” 明哥儿听见熟悉的声音,顾不得草丛里的刺藤,连忙将宋南絮拽了出来,哭着抱住她,“太好了,我还以为你~” 宋南絮两条胳膊伸了伸说:“没事,就是这么一摔,脑子有些发晕,没来得及应你~嘶~” 胳膊还是有些疼,面上和手背都密密麻麻的扎着疼,应该是被刺扎了。 还好是刚刚自己反应快,要是再慢一步,只怕和面前这头野猪一同串成烤肉串了。 宋南絮坐直了身体,努力分辨自己黑黢黢手背上刺,一根根挑了出来,还招呼起明哥儿,“快来,帮我把脸上的刺拔一拔,我自己看不到。” 明哥儿这才回魂,看清宋南絮脸上扎满了藤刺,不少地方还划出血来。 “怎么了,是毁容了?”宋南絮见对方呆呆的模样,又笑了笑。 其实她来这么久,并未见过自己的模样,因为没有镜子! 而且天天风吹日晒,又能好看到哪里去,难不成真像小说里一样······ 何况被刺扎了而已,不去抠疤,这种小伤口都会自己愈合的。 明哥儿却不同她笑,所有人都知道女孩的脸是多么重要,小心的捧着她的脸仔细替她拔掉面上的刺。 宋南絮见他眉头锁得死死的,便逗他。 “你不知道,以前有人和我说过,这世上有个很干很干的地方,土地全是沙子,那里什么作物都活不下,唯独一样。” 见她卖关子迟迟不说话,明哥儿敷衍了一句,“什么?” “名叫仙人掌,你猜它长什么样?” “仙人?掌?神仙的手掌?什么样?”明哥儿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有些好奇, “就是这样。” 宋南絮站了起来,两个胳膊一上一下定住,摆出一个仙人掌的姿势,“而且它身上和现在的我一样,长满了刺。” 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又扯着脸上的伤口,抽了口气。 明哥儿见她如此哄自己,也有些绷不住,嘴角微微抿了抿,又拉着她坐下,接着拔刺。 一旁的野猪伤的太重了,挣扎了一会,早已没了力气,眼下是出气多进气少。 明哥儿替她拔干净刺,拿起脚边的木棍去推了推野猪,没见它动弹了,这才松了口气。 “阿姐,它死了。” “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宋南絮看着这一头大野猪,激动的双手合十。 可下一秒又犯起愁来,让她和明哥儿两个豆芽菜扛起一头两三百斤的猪······ 这可怎么搬下山呢? 这么大的血腥味,宋南絮怕耽搁久了引来别的动物,思索一番,让明哥儿下山去喊人来帮忙,自己留下来看着。 宋南絮蹲在原地与那头野猪四目相对,上前将它两个眼皮抹了下来,喃喃道:“你安心去吧,二师兄。” 不出半个时辰,明哥儿气喘吁吁的领着两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回来了。 “阿姐,春生叔和水生叔来帮忙了。” 宋南絮忙迎上去同两人打招呼,来的两人正是里正的两个儿子,刘春生和刘水生。 “嘿呦,还真是个大家伙。” 刘水生绕着野猪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野猪屁股,冲宋南絮笑道:“你弟找我时,我还不信呢,你们姐弟这运气也也太好了些。” “可不是,就是要劳烦二位叔叔累一趟了。”宋南絮笑道。 “别客气,一会下山给我切个猪耳朵下酒就是。”刘水生撸起袖子哈哈一笑。 “没问题,您帮了大忙,割一腿肉走都成。”宋南絮也没小气,大方的应下。 反正没人家两兄弟出力,这头猪也弄不回去。 刘春生怕宋南絮心里不舒服,骂了刘水生一句,“就你好吃。”又冲宋南絮笑道:“你别理他,他不敢惦记你东西,就是嘴碎。” 刘水生被自己哥一骂,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哥,你在小辈面前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两兄弟到底是年轻的汉子,合力一抬,就将野猪从树上拔了下来。 用事先准备好的麻绳将猪蹄前后绑好,再穿好竹竿,松松的就抬起来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第24章 猪肉风波(1) 宋南絮舍不得那棵树,费了吃奶的劲,连拉带扯将那棵大树托了起来,哼哧哼哧的跟在两人身后下了山。 这一路上自然引起不少村里人的注意,不少人围了上来。 同村的几个汉子见春生俩兄弟累的不行,还主动上前接过他俩的竹竿,好心替他们一程。 有人艳羡不已道:“你两兄弟可以啊,猎到这么大一头野猪。” “哈哈,这可不是我和我哥猎的,是南姐儿姐弟俩猎的。”刘水生喘匀了气,连连摆手解释。 此话一出,众人的眼光自然就落到宋南絮姐弟俩身上。 就这两个小豆芽,猎了头几百斤的野猪? 走在前头替刘水生的汉子大笑起来,“水生,你这是怕我们讨你家肉吃,也得编一个像样的理由嘛!” 众人说着哄笑着抬着猪往里正家走去,水生一瞧连忙上前将人拉住,嘿嘿一笑,“哥,这真不是我家猎的,别走错地了。” “真的?” “真的。”刘水生连连点头。 见刘水生不像是开玩笑,帮忙抬猪的大汉愣了愣,顺着他的意思调了个头,往宋南絮屋的方向走去。 宋南絮在这身后听着一群人的对话嘴角翘了翘。 人家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她这个村里的人倒是都不错,没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就欺压小孩,将这野猪霸占了去。 快到院门口,宋南絮见这一片的人,害怕一会都挤进院里,将自己昨天翻好的地又都踩平了,连忙挤上前笑道:“辛苦各位叔叔伯伯了,这猪就搁在这吧!” “搁门口?” 刘水生摸了摸额头的汗,呆了一下。 宋南絮点点头,推开院门,露出翻好的地,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院里才翻了地,怕人一多又踩紧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这时节能种什么啊? 刘水生心里纳闷,倒也没再多说,和其他人合力将野猪放在院门口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想着她一个姑娘家也不会处理。又道:“南姐儿,你去烧热水,我们帮你处理完再走。” 宋南絮没想到水生人这么热情,嘴角翘的更高了些,“行,我这就去。” 毕竟她确实也没处理过整只猪,有人愿意帮忙,再好不过了。 宋朱氏在隔壁自然也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趁着宋南絮去厨房烧水了,连忙带着大房几个孩子就过来了。 “哎呦,怎么放院门口了,这老院子里不好放,不如大伙帮帮忙给我抬到隔壁院里去吧。”说话的神态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村里人都是知道宋南絮前不久和朱氏闹开了。 刘水生也不好掺和人家的家务事,不知道要怎么回话,就见宋南絮拎着把刀过来。 宋朱氏吓得倒退半步,难不成她还想动手? 想到自己周围围着一起子人,这才定了定神底气足了点,冲着宋南絮骂道:“你这小蹄子还要来砍我不成?大家伙都给看看,我这个当伯娘的,是看她院里不好杀猪,这才想借地方给她的,她倒好,拎把刀出来吓唬谁呢?” “给,水生叔,刀我磨好了。”宋南絮径直走向刘水生,将手里的刀递给他。 然后扭头朝宋朱氏笑道:“我就知道您要帮忙,这不,我家柴禾不够了,我刚让明哥儿去您院里背两捆柴来烧水。” 明哥儿适时推开院门,将从大房卸下的几大捆干柴背进自己院里,“大伯娘,我怕柴不够,又多拿了一捆,没事吧?” 朱氏见自己屋檐下的柴跺一下空了一半,心疼的要命。 可眼瞅着地上的大野猪又生生咽了下去,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都是一家人,不分你我的。” “哎呀,那就谢谢了,一会猪杀好了,就给您送两斤肉尝尝。”宋南絮自然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两斤?打发要饭了的呢?至少也要分一半给她。 朱氏知道眼下也不好撕破脸,且等村里人走了再说,然后晚上自己叫隔壁村的屠夫将猪收了,银子还能跑? 至于帮忙?这死丫头都扛了自己一半的柴,她才不帮忙呢。 朱氏假模假样对村里人笑道:“你们都这么多人帮忙了,我就不添乱了,我屋里活没做完,你们先忙啊,回头好了,只管喊我一声就成。” 倒是牛婶子闻讯也来了,帮着宋南絮忙前忙后的烧水。 等水烧开了,起先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就剩下几个男人留下来帮忙的。 刘水生几个汉子,扛来了杀猪盆,开始用刀给猪褪毛,一伙人干的热火朝天。 拔好毛的野猪宰杀好,一分为二,除去内脏,过了称足足有两百三十斤。 宋南絮还是觉得有点可惜,这猪扎树上的时候血都流干了,没能接到猪血,猪血能做的东西可多了。 等都收拾的差不多,宋南絮蹲在地上利索的分着肉,“大伙今天都帮了忙,一会都分为三斤肉带回家啊!” 三斤肉,过年都够了。 这也太大方了些,几个帮忙的大汉有些不好意思,平日村里杀猪大家也都会去帮忙,大方的也就割个半斤肉意思意思。一时间捧着一大块肉,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我们也没帮忙,哪里好要你这么多肉呢!” “没叔伯们帮忙,我们姐弟几个也弄不了,我这也是借着老天的光,给大家油油嘴。”宋南絮抿了抿唇笑了笑。 “哎,那我们也不客气了,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来家里喊一声就是。” 几个男人又同她客套了几句,喜气洋洋的捧着肉回去了。 最后到刘水生兄弟,宋南絮真的就卸了一腿肉给他们,“今天真的特别谢谢两位叔伯上山帮忙。” “南姐儿,山上我是逗你的,不能收的。”刘水生见这么大一腿肉,哪里敢收。 “水生叔,收着吧,今天您和春生叔出力最多,值当的,没有你俩,这猪也到不了我家。” 宋南絮将肉往他怀里一塞,又道:“眼下村里乡亲都难熬,我想给村里每户人都送一斤肉打打牙祭,若是还想要多买肉,也都比肉铺便宜五文钱一斤,还劳烦您回去和里正说一声,帮忙通知下大家。” 朱氏这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院子一出来就听见宋南絮的话,差点没背气过去。 这死丫头,还每户分一斤。 村里还有三十多户人家,这不得分个三十几斤出去,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朱氏扭着臀,急赤白脸的跑到几人面前,冲刘水生干巴巴的笑。 “水生啊!你别听这丫头的,她才多大人,知道个什么,你看~你们也都拿了这么多肉了,我们自己家里都还有十来个人要吃饭呢,你说是不是~” 第25章 猪肉风波(2) 刘水生本来就觉得手里的肉烫手,被朱氏这么一说脸色窘迫起来,结结巴巴的劝起宋南絮。 “南姐儿,你大伯娘说的也对,你们家这日子也不容易,余下的肉卖到了镇上去还能换点银子。” “没事,这肉还有这么多呢!”宋南絮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什么没事,咱俩家还没分家呢!按理说是一人一半,这半头猪得给我们大房,余下的你爱怎么分怎么分,你要做好人,我也随你。” 朱氏一听,差点没蹦起来。 要不是这两兄弟是里正的儿子,她怎么会容忍宋南絮给他们一腿肉,她恨不得一巴掌呼晕宋南絮。 宋南絮割了一块肉扔在她面前的案板上,“半头猪是没有,这是五斤肉,看在你院里几捆柴的份上,也算是帮了忙。” “不行,你给他们都分一腿肉,到你亲大伯家里,倒只分五斤?门都没有。”朱氏直接将肉砸到地上。 宋南絮眉毛一跳,还真是给脸给她了!大步上前将地上的肉捡了起来,“好,不要拉倒。” “我没说不,不要,我说的是给少了。”宋朱氏见她面色沉了下来,梗着脖子喊了起来。 一旁的刘水生见场面僵了,将怀里的野猪肉递了回来,对宋南絮说:“南姐儿,这样吧,这五斤肉给我,这一腿肉还是给你大伯娘吧!” “什么一腿,你会不会说话,我要的是半头。”见人给台阶,朱氏反倒硬气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刘春生见朱氏对自己弟弟这么颐指气使,眼角一沉。 “宋大嫂子,按理说没分家是一人一半,可这些日子,我看这你也没管这宋老二这一家子小孩。今儿宰猪,倒是隔壁牛嫂子忙前忙后的帮忙,你这个亲大娘去哪了?” 朱氏哼了哼,“呵,我不和你说这些,反正没分家大房就是有一份,再说这是我们家家事,还轮不上别人来这指指点点呢!” 刘春生哥俩到底是个男的,嘴皮子哪有朱氏厉害,加上对方也不讲道理,两人的脸气的通红。 宋南絮将那一大腿的肉塞给刘水生笑道:“水生叔你先和春生叔回去吧,都忙活半天了。” 朱氏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眼睁睁见宋南把人都送走了。 院里只剩她两人,一时间安静的有些过分。 寒风呼啸而过,朱氏心里丝丝冒气寒气,不由哆嗦了一下,慢慢将翘起的腿搁了下来并拢,咳嗽了一声,冲着隔壁院里吆喝。 “宝哥儿,梅姐儿,还有招姐儿你们三个都过来先。” “看样子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嘛!” 宋南絮轻笑的扫了她一眼,自顾自的蹲在地上接着割肉。 朱氏见自己几个孩子都围了过来,安心了些,“怕?怕什么?我还会怕你?” 宋南絮今天心情很好,好心提醒了她一句:“我要是你,捧着这块肉就回家了。” “你想得美,五斤肉你就想打发我了?我可是你亲大娘,你睁开眼看看,这一排站着是你亲堂姊妹,你在外人面前充门面,到了自家人这里,就给五斤肉,牙缝都不够塞。” “那你牙缝还是挺宽的。”宋南絮扭头冲她咧咧嘴。 朱氏捋起袖子刚想上前被人一把拉住。 宋梅小心的瞥了眼宋南絮,冲朱氏道:“娘,你还敢动手呢?” 有宋梅挡着,朱氏故意大声嚷嚷起来,作势推搡起宋梅,“梅姐儿你可别拦我啊,我今天还非要教训教训她不可!” 宋梅身上也没几两肉,哪里是朱氏的对手,被她娘这么推推搡搡的,只觉得胳膊疼的厉害,干脆撒开了手,没好气道:“那你去吧。” 宋宝财是打心底怵了宋南絮,见状脚往后挪了挪,“娘,你不怕,我怕~。” 宋招娣更不用讲,全程就瑟缩在一旁,眼神都不敢往这看,只剩朱氏孤零零的怵在最前头。 朱氏:······ 朱氏心里那个气啊,狠狠的剜了一眼宋梅。 这个死丫头,没点眼力见!然后干嚎一声,转身就扑在那半边猪身上。 “老二哟,我这个当嫂子的,帮着你拉扯孩子,如今这南姐儿有本事了,那是对别家人比我还好啊! 人家就随便帮忙干点活,她手手一挥给人分走了一腿肉,我大房四五张嘴,她却只肯分五斤啊······哎呦~我这是什么命啊~造孽哟。” 宋南絮见朱氏趴在猪头的嗷嗷干哭,眼角抽了抽,由着她去。 嚎就嚎吧,气氛还能热闹点。 这些日子,她也算是摸透了朱氏,撒泼打滚第一名,欺软怕硬排第二,也就是个外厉内荏的货色。 与自己硬碰硬,她不敢! 所以说,女孩子,什么拳击,跆拳道没事就练起来。 万一穿越了,打泼妇是够用了。 里正是见自家儿子抱了一腿猪肉回来,又听说宋南絮要给全村分肉,一刻都没停,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隔老远就听见朱氏的哭喊声,皱巴巴的面皮也抽了抽,走到院门口身子灵活的避开朱氏来够自己衣袖的手,朝宋南絮走去。 “南姐儿啊,你真是要给村里大伙分肉啊?” “是啊,这还能说大话不成,您看,肉我都分出来了。”宋南絮指着案板上切好的肉笑了起来。 “你,你······这姐儿是个好丫头啊,能惦记村里人,我替大家伙多谢你。”里正说的眼里泪花都出来了。 他们这个村,是十里八村,贫困户最多的不说,人口也是最少的。 这两年收成不好,不说别家,他这个里正家里也就过年那会沾了点肉腥,别家就更别提了。 “您别这么说,都是一个村里的,我家里出事那会,不也是您让村里人帮忙去寻的,下葬也是大家伙帮的忙,我都记在心里呢。” 宋南絮这么做也是有自己的盘算。 猪肉一直在大户人家眼里是下等肉,认为猪吃食污糟,上不得台面,而普通人家,又买不起猪肉的多,以至于厨子都不愿意在猪肉烹饪上下功夫,做出来的肉也是口感不佳。 况且镇上的猪肉铺也是有货源的,这么贸贸然扛着半头猪去,只怕也是贱价收了。 用几十斤猪肉和邻里村民打理好关系,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好,好,好······那我这老头子也来帮忙。”里正连连拍了拍她的手,满脸赞赏。 朱氏在一旁瞧着里正,嗓子眼“哼”了声,撇了撇嘴,心里腹议道:“敢情不是他家的东西,由着这死丫头糟蹋呢!” 第26章 一物降一物 有了里正的主持,村里人自觉的排起了队,每个人领上肉,都冲宋南絮连连道谢。 村里的人,一个个面如菜色,一看就是长期的营养不良,那些孩子,全都是头大身子小,被阿奶,阿娘领着过来,看着案板上的生肉都咕噜的咽口水。 宋南絮突然瞥了一眼朱氏和宋宝财,这对母子到底是背地里哪里来这么多吃食的? 宋宝财感受到她的打量,缩了缩脖子,冲她讨好一笑。 等到分完肉了,天都黑了下来,村里人基本上全是过来领肉的,除了花大娘家里多买了两斤。 朱氏在那里抱着另外半头猪,腿都跪麻了。 宋南絮上前将她拨到一边,又让村里几个汉子帮忙将猪搬进自己屋里。 朱氏哪里肯,扑上去死死拽着猪的尾巴,两个帮忙的汉子也是不敢硬拽,只能停住脚为难的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也没含糊,转身提着刀朝着朱氏的手砍去。 见明晃晃的刀锋从自己眼前划过,朱氏不由惨叫起来,“杀人啦!” 可预期的疼痛并没来,她朝自己的手看去,完好无缺,朱氏呆呆的望着自己手里多出的一截猪尾巴再抬头看宋南絮,只见她嘴角翘的极高,脸上的嘲讽一览无余。 “你要喜欢这个,你就早说,我还能不给你?” 还没散开的人见状都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朱氏面子挂不住,朝着宋南絮恶狠狠道:“告诉你,今天要不多分我一点肉,我死都不会走的。” 宋南絮随着她大放厥词,也不理她,让帮忙的人赶紧把猪肉抬走,又收拾好案板,笑眯眯冲着宋宝财招了招手。 “我?” 宋宝财一脸不可置信,拿手指指了指自己。 见她点头,害怕的四顾了一番,这才不情愿的上前。 “南······南絮姐,您找我啊?” “宝哥儿啊!姐姐得求你帮个忙。” “我?” 宋南絮再次点头,宋宝财瞧着她满脸笑,心里的寒气却一阵阵的起,“什,什么忙?” “你呢,把你娘弄回去,要是一会姐姐我出来,你娘还没走~~”宋南絮流里流气的吹了吹刀刃,压低声笑道:“你也跑不了哦~” 宋宝财今年也十二岁了,平日里欺负村里其他小孩也像宋南絮这副模样,加上她脸上还被刺条刮花了脸,看起来更狰狞了些,小腿颤了颤,连连点头。 “好,好的,你不打我就成。” 说完上前生拉硬拽的将朱氏从地上拉起来,“娘,咱回去吧,别闹了。” 朱氏见自家儿子来拉扯自己,又不舍得挣扎,生怕自己不小心伤了他,嘴里嘀咕。 “宝哥儿,你先回去,娘今天非要弄半头猪回去。” “娘,我不吃,你快和我回去吧!” 宋宝财见宋南絮快从屋里出来,哭腔都上来了。 也顾不得朱氏的意愿,死命将她往自家拉,“我不吃什么猪肉,快走吧,我不想再挨打了。” 两人拉扯着踉踉跄跄的往自家院子走。 “站住。” 大房一行人全部顿住脚,不敢回头。 宋南絮将之前朱氏扔在地上的那块肉拎了起来,塞进宋招娣手里,“这肉说是给你们的就是给你的。” 说完回了院子“砰”的一声关上院门。 “宋宝财,你可要管好你娘,不然我可要找你麻烦的。”接着院里又传来她慢悠悠拉长的声音。 “哎,我知道了,南絮姐,你放心吧。” 朱氏见宋宝财一脸点头哈腰的狗腿模样,一时间失声痛哭。 瞧瞧多好的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这全是被宋南絮那小娼妇给吓的啊! 宋南絮是不管外面多闹腾,她这会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明哥儿帮忙收拾着有些不解,“阿姐,你为什么要宋宝财管着大伯娘呢?” 宋南絮莞尔一笑,“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朱氏最心疼的就是宋宝财,所以他说话自然比谁都好使。” 第二天一早宋南絮就雇了赵刚的牛车,拉着那半头野猪去了县里。 由于是雇的牛车,她今日特意将平哥儿和乐姐儿也带上了,一路上两人什么都新奇,兴奋的叽叽喳喳,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牛车停在一家三层的酒楼面前,招牌上揽月斋三个字龙飞凤舞,颇有气势。 整栋楼修葺的很雅致,四周修了飞檐,每个角还挂着一串红灯笼,若是到了夜里点上,煞是好看,前廊两边各自坠着一串铜铃,风一吹过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人下了牛车,门口洒扫的店小二,笑着迎了上来,“几位客人,里面请。” 宋南絮笑了笑,“我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你们东家。” “找东家?” 小二疑惑的打量了眼宋南絮,虽说身上干净,充其量也就是个普通人家,找自己东家做什么。 “前些日子我卖了些山药给你们东家,他说要是还有只管来找他就是。”宋南絮笑着解释。 店小二听她说完,大笑一声,“原来是你呀,快请进,请进!” 他们东家平常就是喜欢亲自去市场上转悠,买点什么新奇、稀有的食材回来。 上次一下背了一大筐子的山药回店里,他们都奇怪这都立春了还有山药? 山药都产在秋季,论说这时节是吃不上的,所以这筐子山药背回来,不出几天销的一干二净。 原来是这个小姑娘寻来的。 这几日东家正念叨呢,还特意去市场上寻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这不,人家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宋南絮冲赶车的赵刚说了句,让他将车赶到一旁,等一会她。这才带着明哥儿几个人进了揽月斋。 店小二将她们一行人领到大堂,又给客气的倒上了茶水。 “您先坐,我这就去楼上请我们东家。” “好,劳烦了。” 宋南絮拉着弟妹坐下,这才打量起这家店。 他们坐的是大堂,布置的很简洁,左边靠墙有个红漆的宽扶梯,延伸至二楼,看沿着走廊挂置的装饰布幔就知道二楼是雅座。 三楼一圈是包间,门扇都是上好的梨木做做的,繁复的花纹就知道价值不菲,自然就是上等的包间了。 果然不论在哪个时代,贫富差距都大得惊人。 明哥儿不像宋南絮那么自然,也不敢像平哥儿和乐姐儿那般,这里好奇,那里摸摸。 怕人家看轻了他,只能便僵坐着,盯着桌上摆的碗筷。 宋南絮也将目光收了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是多好,却也甘甜,只是这茶杯却与她们家里用的粗瓷杯碗,完全不同。 手感滑腻,很像现在的骨瓷杯子,她便端起茶杯细细看了看,赞道:“这细瓷果然是细瓷,釉面油亮,手感极佳。” “没想到你一个小丫头还懂这些!”一道沉闷又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27章 小试牛刀 来人一身麻布衣袍,两只胳膊上还套着袖套,要不是脸上还是那么古板的神情,宋南絮差点没认出来。 “怎么,可是还有山药?”刘牧云三两步走了过来,直奔主题。 “今儿没有山药。” 宋南絮话音刚落,对方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些,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你寻我做什么呀?” 宋南絮见他这模样,嘴角一翘,“我昨儿得了头野猪,想着老爹你喜这新鲜野味,便想给你送点。” “你猎野猪?” 刘牧云眼神在她身上提溜溜一圈,“所以脸上这副鬼样子是去猎野猪伤了得?” 原本就瘦瘦小小一阵风都没吹跑,也就剩那张小脸还算标致,如今这张脸扎得全是眼就算了,还留了好几条疤! 这张口就扎她痛楚! 宋南絮差点没被茶水呛死,说好的古人含蓄,待人有礼呢? 默默腹议,脸上却堆起笑道:“摔刺藤里了,不小心扎的。” “笑的真难看,还是别笑了,你我非亲非故,好端端的你送什么野猪肉给我?” 刘牧云慢悠悠的喝了口茶,眼神却一直落在宋南絮身上。 宋南絮一听也不恼,将一个小竹篮提到桌上,“上次您卖了我的山药,我一个背篓也值不了半两银子。” 竹篮里头摆的是一块两掌宽四四方方上好的五花肉,肥瘦均匀,确实是用心选的。 他这才赞了句,“确实不错,说吧,你是不是想将野猪卖给我?” 宋南絮见对方如此上道,脸上神色更明艳了些,连忙夸道:“老爹真是厉害!” 刘牧云淡淡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宋南絮顺坡而下,“外头牛车上有半头猪,连皮带骨一律按五十文一斤卖您,你也知道,寻常猎户也不一定能猎野猪的,物以稀为贵,在您这揽月斋卖再合适卖不过了!” 刘牧云眉毛微拧,“你知道的,这些大户人家少吃猪肉的……我买这么些做什么?” “其实猪肉味道好得很,那些贵人嫌猪吃食脏污,但在山里的野猪就不一样了,人家吃的是天然植物水果,自然和圈养的家猪不同。”宋南絮来之前就想好了台词。 对方还是慢悠悠的喝着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宋南絮小脸一垮,咋卖个肉这么难呢? 看样子不上杀手锏很难收场了~ “这样吧,我借您后厨一用,若是我煮出来的猪肉好吃,您再决定要不要这猪?” “你还会做菜?”说到做菜上,刘牧云显然是来了精神,将杯子搁了下来。 不等宋南絮回答,乐姐儿一下从凳子蹦了下来,小胸脯挺的高高的。 “我阿姐做菜可好吃了······” 在她眼里,阿姐做的饭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 平哥儿也跳出来连连拍胸保证,“没错,我阿姐做的饭比村里席面做的还好。” 刘牧云见是一对龙凤胎,面色和善了不少,反正现在离午膳还早着,后厨也不忙,让她试试就试试,看能弄出个什么花样来。 “行吧,你去试试吧,若是味道不好,这肉我可是不会买的。” 说完让刚才跑堂的小二领着宋南絮去后厨,末了还交代了一句,“她要用什么东西,只管拿给她便是。” 宋南絮交代了明哥儿,让他带着平哥儿和乐姐儿在大堂等自己,就拎起桌上的五花肉跟在后面。 进了后院的厨房里,里头有几个厨子正在配菜,见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进来面上还有点不悦。 其中一个矮个子的厨子没好气道:“小四,后厨重地,你怎么能随便带个丫头进来。” 跑堂的小哥连忙解释:“这位姐儿来借用下厨房,是东家应允的,几位还请出去稍微歇上一会儿。” 小四一说完,几个大厨看向宋南絮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探究。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黑脸汉子,将桌上摆的调料,香料一一给她介绍后,最后才出去。 宋南絮道过谢,捋起袖子开干。 毕竟是为了卖肉,自然要做纯粹的肉品,小炒之类的她就不考虑了,直接做个红烧肉。 毕竟红烧肉做法简单,口味也很大众化,大家的接受度会更高些。 起刀将肉清洗干净,切成两指宽的方块,凉水入锅,加入去腥三剑客,葱姜酒。 水滚后撇干净浮沫,等肉变色后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备用,大火烧锅加入一点豆油,将汆好水的五花肉倒进锅里,使其中部分油脂煸出。 再将肉块捞出,加入白糖,小火熬糖色。 等到白糖融化咕噜冒泡,颜色变得褐黄时,五花肉再次下锅,均匀的翻炒上色,最后加入葱姜、八角、桂皮、香叶,加入一点酱油再次点色。 最后倒入沸水,水滚后,盖上锅盖,为了保证密封性,宋南絮还特意压了两大碗水在锅盖上。 刘牧云坐在大堂正逗着乐姐儿和平哥儿,他自家的孙儿如今也是这般年纪,还特地叫人上了点糕饼给他们吃。 好香啊! 可此时后厨的香味却飘进大堂,几个大厨也嗅了嗅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这味道光闻起来就十里飘香了,这里头的小丫头还真是个大厨? 刘牧云自然也闻到了,眼皮抖了抖,又细细闻了闻,嘴里嘟囔了句,“八角、桂皮······没想这丫头倒还真是个巧手。” 半个时辰后,香味也越来越浓郁,就连店铺门口都有人驻足了,纷纷吸着鼻子。 宋南絮刚出厨房门就被外头的大厨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大家都想快一步目睹到底是一盘什么珍馐能,光是味道就馋的人口水直咽。 可对方端着盘子,上面倒扣着一个圆碗,让人瞧不见,不由大失所望。 怎么还卖关子。 宋南絮将众人的表情一览无余,翘了翘嘴角,信步走到刘牧云旁边,一把揭开上面的盖碗。 随着盖碗一掀开,一股浓郁的焦糖香扑面而来。 “嘶~” 众人不由抽了口气,实在是太香了,几个忍不住的,甚至“咕噜”咽起了口水 随着宋南絮搁置的动作,白色瓷盘的肉,甚至还颤巍巍的抖了抖,上面点缀的嫩葱都被微微抖开了。 肉上裹满酱汁,色泽金黄且又红亮,乍一看像透明一般,肥瘦相间真是及其美观,上都点缀的嫩葱都被微微抖开了。 刘牧云实在没想到这村里的姐儿,随便一做,竟有如此卖相。 宋南絮适时的给他递上筷子,笑道:“您尝尝,看这猪肉是不是不比牛羊肉差。” 此话一出,众人又惊了,这竟然是猪肉。 猪肉的猪骚味可是最难吃的。 不少人惋惜起来,“若是牛肉做,才能好吃呢,这猪骚味入口可是不佳。” “恐怕也是闻着香,吃起来怕也就那么个味道。可惜了~” 第28章 独一份红烧肉 几个大厨一听,连连摇头,为这一道菜扼腕叹息。 枉费他们翘首期盼,最后却是一盘猪肉。 刘牧云倒没什么过多的表情,毕竟一开始自己就是知道用猪肉做的。 他接过筷子,轻轻夹起一块肉,肉块像是豆腐一般弹动起来,若是重一丝,筷子便陷进肉里~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刘牧云将那一块肉送进嘴里。 入口酥软即化,乍觉甜爽,牙齿嚼下时,肉的芳香顿时在口腔中爆破,带着点酱香咸味口感浓郁,口感层次分明却不带棱角,而且肥而不腻。 没忍住又连夹了两块,再抬头看向宋南絮时,眼里熠熠生辉。 “好啊,实在是好,老夫这一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猪肉,这叫什么名字?” “独一份红烧肉。”宋南絮抿唇一笑。 “独一份红烧肉?” 刘牧云跟着念了一遍,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一个独一份红烧肉。” 他古板的脸,像拧抹布一样,快速的将脸上的褶子堆叠挤在一块,让宋南絮不禁想起了一句歌词。 看那一朵朵~菊花爆满山······ 还说她笑起来难看,他这比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比起宋南絮的走神,整个店铺里站的伙计,厨子基本人均嘴都能吞下个拳头。 笑了!!! 他们东家竟然笑了,这么些年,不管是日进斗金还是客流如潮,众人从没见他笑过,眼下还是哈哈大笑。 一时间望着宋南絮,不,宋南絮做的那盘子肉,眼神变的无比恭敬起来。 其中一个年长的厨子站了出来,冲刘牧云恭敬道:“师傅,不知道我能不能尝尝?” 说话的人正是在厨房里好心告诉宋南絮调料摆放位置的人。 宋南絮盯着他黢黑的脸,恍然大悟,他,他是上次跟刘牧云后头,背走山药的大汉! 当时她还觉得人家是武力值超高的保镖。原来也是个厨子,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刘牧云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点了点头,又冲着身后一众厨子说:“你们都尝尝。” 几人纷纷取了筷子围了上前,把宋家姐弟都挤了出去。 乐姐儿馋的不行,这个肉,阿姐没做过给自己吃呢,冲宋南絮委屈巴巴道:“阿姐,我也想吃。” 明哥儿拉着平哥儿也一脸期待的盯着她。 宋南絮失笑,“好,一会给你们夹一块尝······尝。” 呃! 前面围着的人一散开,那么一盘子肉竟然只剩下一块姜片,在众人的目光里,“啪嗒”倒下。 跑堂的小二连忙将自己两根指头嗦啰干净,装作无事发生。 方才大家都涌上去品尝,他作为一个金牌小二自然也得尝尝,也悄悄钻进人群,筷子都没拿,直接捡了几块塞进嘴里。 这味道,真是好吃啊! 舌头卷干净唇边的酱汁,咂巴了嘴意犹未尽。 宋南絮也没想到这群厨子这么给力,分分钟消耗了一盘肉。 乐姐儿一看肉没了,嘴都能挂起一只油壶了,大眼巴巴的望着自家阿姐。 宋南絮见弟妹都失落,连忙哄着,“没事,家里还有肉,阿姐今晚回去给你们做。” 刘牧云见状脸都黑了,他是让他们尝尝,不是让他们吃光。 可又不好发作,有些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再次冲宋南絮绽放一个菊花般的笑脸,“你叫什么名字?” “宋南絮。” “南姐儿啊,老夫想收你为徒,不知你可愿意啊?” 此话一出,众人又响起一阵抽气声,其中更是有几个厨子面露艳羡。 他们不少人来揽月斋就是想着哪天刘牧云能看中自己,收了自己做徒弟。 可这么些年来,除了王庆,这刘牧云硬是一个徒弟都没收,虽说厨艺上也会指导,但是做御厨的徒弟和御厨底下的打工人完全是两码事啊! “姑娘,你还不快应下,我们东家可是当年的圣上都当面赞誉赏赐过的,这些年想拜师学艺的,都将门槛踏破了。” 跑堂的小二见宋南絮呆呆的站着,便将自家东家的丰功伟绩噼里啪啦的抖了出来,恨不得替她答应了。 刘牧云自然颇为自得的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这丫头年纪不大,做饭不但心思巧,手法火候都不错,若是培养一番,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越是这么想,眼里的殷切越浓,又道:“如何?” 而宋南絮知道自己所谓的美食天赋,无非是在现代拥有各路的资源,各种菜谱,视频,比他们知道的更多而已。 但是她并不想当厨师,她想种田······ 村里人分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个个面黄肌瘦,无二两肉,若是灾年延续,过不上两年,银子也不过是听个响····· 她想种田,想种粮食,带着几个弟妹过太平日子~ 宋南絮抿了抿唇,笑道:“多谢您厚爱,我不能答应。” 此话一出,如水入滚油,激起一片声浪。 “这姐儿真是自视甚高啊,东家肯收她,她倒是起了心性了!” “我看那什么红烧肉也就那样,不过是家贫吃不起牛羊肉自己瞎琢磨出来的。” “确实是不知好歹了些·····” 刘牧云也没想到她回绝,笑意褪了下去,脸上又恢复古井无波的样子,冲身后人摆摆手,“好了,都住嘴!” 待众人安静,这才看向宋南絮,“老夫能问原因吗?” “我家中无父母,若是当了您的徒弟,势必要侍奉左右,您的徒弟有很多人想做,您不会缺我一个徒弟。但是我弟妹们却只有我一个阿姐,还请老爹体谅。”宋南絮一番话不卑不亢。 良久,刘牧云轻叹一声。 “你丫头是个好的~也罢,这收徒又不是强买强卖,老夫不勉强你。” “多谢老爹,那您这野猪肉还收不收了?”宋南絮狡黠的眨了眨眼。 刘牧云瞧她没心没肺的样子,也没好气道:“收,怎么不收,我收不了你这个徒弟,还收不了你半头猪了。” 最后过称,半边猪,有一百零八斤,按五十文一斤,一共五两四钱,刘牧云直接大方的给了六两银子,说是嘉奖她菜做的好。 宋南絮笑眯眯的收了,又让刘牧云将众人散开。 众人散开后,宋南絮要了笔墨纸砚,又寻了王庆写字,自己则小声的念着。 这下不光是刘牧云就连写方子的王庆也愣住了。 她这是在念菜方~ 待王庆写好后,宋南絮拿起宣纸看了看。 这里的字其实和现代差不多,只不过是繁体,她还是认得的,就是不会写。确认无误后吹了吹墨汁,小心的叠好递给刘牧云。 “这是独一份红烧肉的方子,就算我谢谢您老的赏识。” 其实她不写这方子,刘牧云肯定也能琢磨一二出来,毕竟人家是真正的御厨。 刘牧云捏着方子,心中激动不已,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大度,要知道厨师最在意的就是手里的菜谱,总要留几个压箱底的,她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写给了自己。 可他不能白白占便宜,让王庆去账房支了二十两银子给宋南絮。 “这银子你拿着,算是我买了你方子。” 宋安絮看着白花花银子艰难的推了回去,她想要的另有其物······ 第29章 宝贝疙瘩 刘牧云见她不收,以为是少了,正欲让人再拿些银子,就听她说。 “方才我在厨房里做饭,见墙角堆着一堆发芽的东西,若是可以,老爹能不能将那些都给我?” “你要那些?” “对。” 刘牧云皱了皱眉,“你若是要粮食,我叫人取点别的吃食给你。” 这些东西,是京中王府来派人给他送来的。 说是外邦进贡得到的稀罕物件,可王府无人会做,不知道怎么吃,便全部拿来给他了。 这些日子一忙,他竟然忘记了,还是下头的人整理的时候翻出来的,原本送来的时候还是黄皮,这会外皮变得青紫还发起芽,极其难看,应该是不能吃的。 “不要,我就是要那些。”宋南絮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开玩笑,那些发芽东西,可是土豆啊,土豆!十两银子算什么。 知道清朝为什么人口激增?这土豆就是大的功臣。 她所处的是一个架空的朝代,名叫叶国,叶国以北以麦、粟为主,南边是稻米为主,在原主的印象中从来没见过土豆。 土豆应该是与历史一样,是个番外引进之物。 这里的一亩良田,种植稻米产量才三百斤左右。 但是种一亩地的土豆,至少能产一千五百斤到两千斤,若是翻种,施肥田间种植技术好,轻轻松松过三千斤绝不是什么问题。 刘牧云见她很固执,又将银子推给了她,“你若只是要那些东西,银子就收下收着,不然你的方子老夫也不要,那东西原本也是要扔的。” 他木着脸宋南絮也有些退宿,这老头板着脸是真的很吓人啊!干脆将银子分成两半。 “既然这样,咱们各退一半,我就收一半,剩下的十两算是换这堆东西。” 两人都是固执,对峙一阵。 刘牧云最后固执的只收回了五两银子,让人将那些东西装出来给她。 宋南絮连忙摆手,“还是我自己装吧!” 那些土豆已经发芽了,都是些宝贝芽苗,碰掉了她可是会心疼的。 进了后厨刘牧云给了她一个背篓,由着她自己装。 宋南絮脸上近乎狂喜的表情看的他眼皮一跳,虽说这东西确实是王府来的物件,肯定也是价值不菲。 但是她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捧着一堆银子。 不,是捧着堆金子。 宋南絮望着土豆上紫绿的小芽,激动的心肝都颤了颤。 思索片刻冲围观人群甜甜一笑,“那个,各位有什么破衣服没有,我的将篓子垫垫。” 虽然头疼,刘牧云还是让人去寻了旧衣物给她。 所有的土豆装起来起码也有三四十斤,能种上大半块地了。 最后走的时候宋南絮还不忘跟刘牧云打商量。 “老爹,若是可以,以后一些稀奇的食材都留些给我,给银子的。” 她一双眼睛快眯成一条月牙,秀丽的小脸透着机敏和灵气。 刘牧云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没好气的哼了句,“你不是说过几天给我弄点新奇的吃食,要是不错,我就考虑给你留点。”说罢扭身进了揽月斋。 宋南絮也不恼,反正这老头就是怪怪的,咧嘴冲着他背影大喊:“好勒,不出三天我就给您送来,您可准备好银子等我。” 回去的途中,宋南絮去了趟粮食铺子,牛车离铺子还有个几十米,车就过不去。 前头粮铺门口围了几圈人,宋南絮让明哥儿他们留在牛车上,自己则跳下牛车步行过去。一些人提着空米兜一脸的愁容的往回走。 “哎,这日子是没法过了,眼下一斤米都卖出天价了。” “是啊,你说要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怎么活啊?” “哎呦,还好我昨天来买了米,不然今天又要多花上好几百文呢!” 宋南絮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店里几个伙计正拦着人不让进去,店里的掌柜正在换价牌。 原本二十五文一斤的白米如今要三十文一斤了,不单单是大米涨价,就连碎米和黑面都全部涨了。 宋南絮眉头一皱,冲那挡门的伙计问道:“怎么又涨价了?” 那伙计见她没想着往里挤,抬着的胳膊稍稍放松了些,解释道:“前几天我们东家去收粮,说是周边的粮仓都基本买的见底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去更远的地方收粮,这成本就贵了,自然要涨价了。” 旁边一个大娘听了,摇着头往回走,嘟囔起来。 “这两日涨价,没准过几日就便宜了,不买了不买了。” 宋南絮听完,眼神一沉。 去年雨水不够,粮产减了一大半,秋季刚收粮,一时半会还没体现,只是因为收成不好,涨了价。 可如今刚立春,周边的存粮就开始急剧减少,如此青黄不接,只怕日后还得涨。 待掌柜的换好了价牌,宋南絮扫了眼价牌,碎米20文一斤,白米30文一斤,面粉15文一斤。 这么看来面粉涨价最少,最后要了五十斤面粉,五十斤的碎米,白米就暂时不买了,还要了三斤盐。 眼看天气回暖,家里剩下的肉和骨头,她准备腌制成腊肉保存起来。 最后还去了猪肉铺子,花了二十文要了一副猪下水。 得知肉铺老板每三天会去收购一头猪的时候,让他将下次杀猪的鲜猪血给自己留一盆子。 老板让她付了十文钱的定金,说让她大后天来取。 踩着天黑,东西才采买完。 赵刚看了眼天色也有点着急,跟宋南絮商量起来。 “南姐儿,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这牛上了年纪,天一黑,眼神不大好使,一会走条小路,能快上一些,行不?” “行,您只管走。”宋南絮也有些不好意,毕竟今天是自己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古代可不像是现代,到了夜里还灯火通明的。 这里到了晚上那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一屋子人围着盏豆油灯吃饭,都不一定看得清盘子里的菜。 赵刚见她要上车,古铜色的脸突然涨红起来,支支吾吾的。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宋南絮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追问。 “是······是这样,一会你上车了就和明哥儿他们闭眼休息会,别像来时往外头瞅了,行,行吗?” 宋南絮也不明白一句这样的话,他的脸怎么红成这副模样。 而且这天都要黑了,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都像揽月斋那么阔气,四面八方挂着灯笼。 她没有多问,一脚跨上车。 “知道了,叔,快走吧!” 第30章 碰瓷? 宋南絮上了牛车,又从背篓里翻出一包糕点,递给几个小的垫垫肚子。 天色晚了,街上的人几乎都散了,不像白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身下的牛车骨碌碌压着青石板的咯吱咯吱的~ 几个小的跑了一天也累了,见乐姐儿昏昏欲睡,宋南絮又将她抱到自己身上,明哥儿则搂着同样昏昏欲睡的平哥儿。 两个小娃娃嘴里咬着糕点,明明困的厉害,却还舍不得放下吃食。 一边睡,一边吃。 宋南絮见了发笑,拿着帕子替他俩擦了擦嘴,哄道:“困了就睡,阿姐帮你们把糕点包好,回家再吃好不好?” 话音刚落,牛车一个拐弯,四周的喧闹声如水般泄进车内,似乎比白天还要热闹。 几个小的刚要阖上的眼皮又重新打开~ 乐姐儿一骨碌的从她怀里钻了出来,挑开车尾的布帘子,兴奋的大喊起来。 “哈哈~阿姐,你快来看,好多漂亮姐姐呢,还有大灯笼。” 与此同时赵刚也听到乐姐儿的喊声,一张脸红的能滴血。 由于牛车前面是隔开的,只能从后面上下人,赵刚只能冲着后面喊道:“南姐儿快把你妹妹抱回去,别,别四处乱看。”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脂粉的味道,不少男女哄笑的声音传入耳膜。 外面的灯火从篷车的缝隙透了过来,宋南絮用脚趾头都想到是什么地方了。 难怪赵刚叔上车的时候,脸色那么不自然。 原来是从这条“寻花街”过啊! 寻花街又名寻欢街,一条街道两边全是大小不一的红楼。 他们这个清水县是挨着衡州最近的一个县,所以这些个业务丝毫不比衡州城差。 州城有富户惧内,在衡州城不敢嫖 妓,就会特意跑到这里红楼,选上几个心仪的,每月过来几趟。 宋南絮将乐姐儿抱了进来,交代明哥儿,“少儿不宜,你抱好他俩,阿姐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说罢坐到车尾,挑开了布帘子朝外看去。 毕竟她也只在电视剧看过怡红院,来都来了,不长长见识怎么行。 街道两旁耸立的全是两三层高的楼阁,不少楼临街的楼会设特意开几个小窗柩。 不少年纪青嫩的姑娘,穿着极为精致。 却不像电视剧演的那种全是那种绢纱衣,毕竟这种料子可是很贵的,这种普通的红楼姑娘也是穿不起。 为此就将披在身上外衫半褪,露出肩颈,眸盼生辉的朝着楼下的人招手。 古人心里自然是极其香艳的画面,在宋南絮眼里倒是算不得什么,现代大夏天,谁不是露胳膊露腿的~ 赵刚似乎是着急过这条路,嘴里吆喝着赶牛车,可是这街道车马也多,一时半会也提不上速。 此时宋南絮才见到大为震撼的小倌馆,不少衣着鲜丽的男子依在栏上,身子如少女一般纤弱,学着女子娇媚的模样,也在外头揽客,并且还是男客。 呃~这,其实谁说古代它就很保守呢! “砰~”的一声,车子像是撞到什么东西,牛车被猛的拉停,宋南絮差点没被甩出车外。 “怎么,哎呀,撞人了!” 外头赵刚结结巴巴的声音响起,“不是,我这赶着车,是他自己从上面跳出来的,不,不能怪我啊!” “这是撞晕了吧?” “哎呀,怪吓人的!” 众人八舌的议论起来,明哥儿几个也吓得不轻,宋南絮连忙爬了起来,问:“你们没事吧?” 明哥儿紧紧抱着乐姐儿和平哥儿摇了摇头,“没事,阿姐,我们没受伤,外面是怎么了?是不是赵叔撞人了?” 宋南絮见他们没事,松了口气,“我下去看看,你带他们乖乖待在这。” 等她下车,牛车周围早就围了一圈人,赵刚捏着牛鞭站在车旁一脸色焦急的和众人解释。 “真的不是我,是他自己从上头跳下来的。” 见宋南絮下来了,神情更加慌乱了,“不,南姐儿你怎么下来了,你快回车上去~” 宋南絮没说话,先上前查看了下情况。 牛车前躺着一名男子,那人是侧躺的,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人脸,只是男子的衣物却在这条街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若是嫖客衣衫未免太旧了些,若是小倌就更加不可能了,周围围着小倌一个个打扮的丝毫不输女子,精致又干净。 “让让~让让” 就在这时,一个粉面油头的男人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看穿着年纪应该是旁边小倌馆的男鸨子,他用腰带将腰身束的很紧,臀部撅的老高,走起路来像是一只大白鹅,一摇一晃的。 两只眼睛抽丝一样的扫了一眼地上的男子,又捏着兰花指指着赵刚叫嚷起来。 “是你撞了我馆里的人了?” “不,不是我,我驾着车,不知道他从哪里跳下来的的,被牛撞了一下。”赵刚急的脖子都粗红了起来。 “呐,这牛是不是你的?” 赵刚点了点头。 那男老鸨扭着腰一凑近,用指尖点着赵刚的胸口,“人是牛撞的,牛是你的,那不就是撞了人?” 他一靠近,劣质的脂粉熏的宋南絮鼻子剧痒。 “阿嚏~” 宋南絮捏了捏鼻子,“不好意思啊,没忍住,你继续~” 老鸨狠狠的剜了一眼宋南絮,接着又道:“这人撞了,自然要汤药费,看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拿个二、三两银子就好了。” 说完手掌一摊,示意赵刚出银子。 赵刚一听二、三两银子,就差没蹦起来,他们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上三两银子,这不是要了他的命。 这人红口白牙的就赖上自己,赵刚便去摇晃牛车前躺着的男子,“喂,你快说句话,这是不是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宋南絮将来龙去脉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这事与赵刚无关。 连忙上前制止他,压低声道:“赵叔,你别急,先别动他,万一摇出个好歹来就不好了。” “我真的没有撞他,我哪里有钱赔~”说到这,赵刚都要急哭了。 “我知道,您先别急,我来处理。” 宋南絮叹了口气,碰上这事也算是自己不走运,要不是今天耽搁时间久了,也不会走这条捷径。 安抚好赵刚,宋南絮这才查看起地上的男子,他小腿处还有个牛蹄印,估计是被牛踏着了。 好像另一条腿也呈不自然的状态,估计不是断了就是错位了。 他衣裳也比较凌乱,领口敞开了一大半,白皙的胸膛上全是鞭笞的痕迹,还有不少旧伤,撩开袖子,果然胳膊上也全是伤口,青红交加,皮绽肉开。 头发都未束,散乱在面上。 宋南絮刚要去拨头发,就被身后的老鸨大力扯开。 那老鸨捏着嗓子,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随意对一个男子又看又摸的?” 第31章 毁容的少年 宋南絮没设防,被老鸨拉扯的坐到地上,心中有几分火气,撑着地面起来,顺带抓了一小撮灰土,特意举的老高朝他狠狠的拍了拍灰。 “既然是你楼里的人,他是死是活你都不管? 他身上的伤这么重,没准是被你虐打致死,一早就没气了,见我们车从这里经过,便将人从楼上扔了下来想再讹上几两银子?” 老鸨被她扬了一脸的灰,朝着地上“呸呸”的吐着嘴里的尘土,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假装秀气的抹了抹嘴,“死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宋南絮没理会他,又抱着膝盖蹲下身子,抬手将地上男人的头发拨开。 面前这张脸······她指尖微微顿住。 看他身量修长,没想到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对方双目紧闭,左脸上一道伤口自眉骨蜿蜒而下直到下颚。 眉骨处的伤最重,隐约能看见白骨,面颊上皮翻肉开的淌着血,唇色苍白的几经透明,若不是胸膛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宋南絮都会认为他死了。 “嘶~嘶~” 围观的人群也没想到这人脸都被毁了,一个个倒吸口凉气。 就连那老鸨也没想到,见那血肉模糊的半张脸,一脸不可置信,一把将宋南絮给扫开,又颤着手将少年另一半头发也拨开。 “呀!” 当一张脸完整的呈现在众人面前,众人皆是惋惜,纷纷摇头轻叹。 这样的颜色,就是放眼这一条街,那也寻不第二个来。 少年没伤的半边脸,像是一轮皎月,矜贵又精致,周遭的灯光覆在他眼睑上,投下一片鸦黑,明明眼睛都没睁开,却好看的让人心头一跳。 只是一眼,宋南絮便想将他打包带回家。 老鸨也没想到这哑巴竟然毁了自己相貌,脸上悔恨不已,一屁股坐在地上,气的连拍大腿。 这可是他专门去了趟州府,在官府煤窑里寻到的宝贝啊! 足足花了五两银子赔了两斤十年的陈酿,才将人弄了出来。 煤窑的管事说是这人是不久前才送来的,没听说过话,所以里头的人都叫他哑巴。 这哑巴被自己赎回,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过,直到看见小馆倌的招牌,突然发起了狂。 就连他们想近身给他清洗都不行,索性就将他捆了起来,扔在柴房,每天只派人喂点稀粥,上了点药,不饿死就成,也正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本来是想再养上一段日子再接客,可谁曾想被陈员外看上了,今日特意派了四个大汉押着他,给灌了软骨药和欢宜汤,这才敢将人送进包房。 岂料,他性子如此烈,自己下楼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坏了自己的脸,还从二楼包间跳了下来。 眼下脸毁了,腿也断了,这么一个破身子,就算自己舍得汤药钱,救活了也没用了。 老鸨心里一番计较,抹了抹眼眶,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一旁的赵刚推搡起来,“干这一行的,脸毁了就全毁了,他可是我楼里的招牌,你今天别想轻易走了。” 赵刚被他推了趔趄连连,“明明就不是我撞的人,你这兔爷想赖我?” “我不管,今天不赔钱你别想走。” 老鸨掐着腰,一声比一声高,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赵刚到底也是个气盛的汉子,见他这么欺负自己,将人一把推开,人群中又钻出几个大汉来,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老鸨杀跌在地上,尖叫起来,“你个泥腿子,还想动手,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盘上,给我狠狠的打。” 拳脚如雨点般落在赵刚身上,挡都挡不过来了,不出一会便滚在地上毫无招架之力。 周边几个看到事情全部经过的人,有些看不过眼,为赵刚抱屈起来。 “老鸨,你也太不讲理,这么多人看着呢,明明是这人自己从楼上跳出的,你还赖一个赶牛车的庄稼人。” “你看到了?哼,老娘我也看到了,人就是他撞的。” 老鸨指着赵刚,脖子得瑟地摇了摇,张狂的不行。 “我要去报官,说你讹人。”赵刚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嚷着要报官。 “报官,你只管去报。”老鸨满不在乎的吹了吹指甲,笑的一脸风 骚。 方才帮忙的男人还想说几句,被身旁一个衣着清凉的姑娘拉住,“哥儿,你少说两句!这老鸨有个干兄弟在衙门当捕头。” “不就是一个捕头,有什么了不起的。” 姑娘用帕子压着嘴角小声道:“这捕头的亲妹子是县衙老爷才纳进门的小妾,听说如今肚子大的,正的风头呢!” 男人瞬间熄了火,面色难看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真晦气,这死兔爷。” 这姑娘又怕男人面上过不去,替他顺了顺胸口,“哥儿是君子,不用同他这腌脏货计较,咱们进去接着喝酒去~” 两人挽手而去,原来是个地头蛇,要真去了县衙,有没有命撑到公堂都难说呢! 宋南絮脸色冷了冷,看着周遭几个大汉,一个个牛高马大,腰上还别着家伙什,正儿八经的打手。 若是一两个自己还能勉强应付,这么多人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何况车里还有明哥儿几个。 压住心头的怒气,冲着老鸨道:“说吧,你要多少钱?” “十两。” 十两,那都够买上两个全须全尾的奴仆了。 宋南絮挑了挑眉,“你觉得我们像有十两的人吗?” 老鸨一双豆眼滴溜溜的转了两圈,抿着嘴娇笑起来,“不是有牛车,将这牛卖了也能值个六七两吧?若是银钱不够,我这也能打欠条~”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他就是看中了赵刚是个没钱没势的庄户人家,不然这条街上能消费起的大爷,自己可不敢得罪,万一是个什么贵人,一锅端了自己老窝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敢。” 赵刚猛的蹦了起来,双眼血丝暴起,狠狠的朝老鸨骂道:“你要敢动我家的牛,我今天交代这条命都要跟你拼了。” 他今天非要锤死这个油头粉面男不男女不女的黑心货。 身旁几个大汉死死架着他,让其动弹不得。 这年头,牛是庄户人家最宝贵的财产,一家几代人都靠着一头牛吃饭。 要是牛没了,等同于断送了人家一口子人吃饭的碗。 老鸨那恶心的笑声让宋南絮抖了满地的鸡皮疙瘩,看着他满是脂粉的脸,她真的很想给他脸上甩上一桶卸妆水,让他从里到外都能干净些。 宋南絮将身子凑了过去,学着他夹着声音,小声道:“那个男子,他身上有官印哟~咯咯咯咯~” 说罢还学着老鸨的声音怪笑不已。 老鸨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双豆眼鼓的老大,扭头直瞪瞪的看着宋南絮。 第32章 人我也要 宋南絮将老鸨的神情纳入眼底,唇角翘的更高了,声音夹的更厉害。 “你走关系将人捞了出来,可那是~朝廷的流犯,要是去了县衙,只怕你那个捕头大哥也保不住你吧~” 她之前蹲在地上查看对方伤势时,就撇见少年的左胸上有一块剃的非常方正的疤,上头结的薄痂,又被挣开,微微淌着血,一看就是新的伤痕。 这个位置,且这么规整的菱形伤疤······ 论说她也是不知道的! 这还得多亏上次那队官差在家吃了顿饭,她自己也是好奇,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流放的人不会逃。” 为首的官差指了指自己的左胸笑道:“因为流放的人,全部会在胸口上菱形刺青,若是逃跑了,官府只需通知各地,将出入境的适龄之人排查一番就能找了出来。” 看看老鸨一脸震惊,像吃了屎的表情。 啧,还真被自己猜中了! 老鸨还想抵赖,摇着头咬牙切齿道:“你想诈我?” 明明胸口那块刺青他命人用小刀都将皮肉剃了干净,这死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擦的俗气艳红的嘴突然凑近,屎黄色的门牙迎面而来。嘴里喷涌而出的酒臭,熏的宋南絮想吐,差点没忍住给他一个大比兜。 忍,忍住! “那行,那你同我一起去县衙,是真是假一查不就知道了,而且也不是你一人在衙门有人~” 宋南絮捏着他的手腕,作势要走。 她底气十足的模样,老鸨有些迟疑,怕她真的有人在衙门,不然怎么知道流犯胸口有刺青的事,连忙将她拽住,气急败坏道:“不许去,你想怎么样?” “要么二两银子,这人我也要带走,要么咱们就去官府,你选吧!” 老鸨望着宋南絮笑眯眯的脸,恨不得抓破她的狐狸皮。 复而垂下眼皮看了眼地上的男子,这哑巴,这副鬼样子,死活都伺候不了人了,带走便带走了。 可是自己花了的五两银子,外加吃药花钱,里头还有个怒气冲冲的陈员外等着自己安抚······ 这亏,他不能吃。 “不行,你得再给我加上四两,这人可是我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这些日子废了我不少汤药钱。” “二两,多一分都没得商量,他眼下活不活的成都是问题······”宋南絮突然一拍脑袋,脸上有几分懊恼,嘴里嘟囔:“真是笨啊!” 老鸨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小嘴张张合合的,说的话却让自己脑瓜嗡嗡作响。 她说:“人我不要了,你给我二两银子封口费,我这就赶车走~”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老鸨双眼瞪的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甜笑一声,“你是愿意我给你银子,还是愿意你给我银子~呢~” 老鸨那个恨啊!他纵横寻花街这么多年,哪回吃过败官司。 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的,众人又听不见。 只能瞧见老鸨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紫,简直比上元节的灯火还绚丽多彩。 老鸨望着一眼周遭的人,冲着宋南絮恶狠狠道:“小贱人,你知不知道,我可以将你绑了,再人让毁了你的身子~” 这年头女子若是毁了身子和名节,被世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心性弱点的,基本上都寻了短见了。 威胁? 宋南絮笑的人畜无害,“只要你敢,我就杀~了~你,反正都活不了,我就拉你垫个背。” 老鸨低头看向宋南絮,只见她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的像个鬼魅。 自己手腕上多出一柄凉凉的块状物。 老鸨张嘴就要喊,被宋南絮凉凉的打断,“别动哦,若是你一动,这刀可厉着呢,我只要这样。”右手指甲快速从老鸨脖颈划了一。 手法快的老鸨都没看清,更不要说躲避了,脖子火辣辣的疼。 “你看是你喊人快,还是我的刀子快,第一刀先割开你的喉咙,然后再割了你的腕子,那血就汩汩的流啊流,不等血流光,你就死了哦~” 宋南絮眼底一片寒凉,嘴角的弧度却格外的漂亮,声音都是清甜无比。 老鸨捂着脖子,身上起了一层冷汗,结巴道:“行,二两银子你带走。” “立字据。”宋南絮左手掐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老鸨连忙叫了账房过来,当众立了字据。 宋南絮一手接过来看了看,见没问题,这才让老鸨画了押。 老鸨见她识字后神色大变,这年头,能认字的姑娘,不是官家小姐,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宋南絮从怀里摸了二两银子扔着给他,低声笑了笑,“你可不要想着找麻烦,字据在我手里,买卖朝廷囚犯,而我只是个不知情的买家,孰轻孰重你懂吧?” 这丫头行事如此大胆······老鸨越想越后怕,心中再愤恨,也只能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见人都散了,宋南絮摊开手掌,一块冰片糖已经微微化开。 她哪有什么匕首,只不过是刚刚乐姐儿吃剩的糖块。 掏了帕子将手擦了擦,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合力同赵刚将那少年抬到牛车上,又脱下自己的棉袄给他枕在脑后,一行人赶着月色而去。 牛车里本来就堆满了东西,如今又躺了一个手长脚长的少年,自然就坐不下了,宋南絮便同赵刚坐到前面,让明哥儿照顾两个弟妹顺便看着点伤害患。 到底是初春,到了夜里还是冻的很,由于天黑,牛车倒也不快。 宋南絮吸了吸鼻子,将自己抱成一团。 赵刚瞧了,有些心疼,可自己说到底也是个外男,怕人看了说闲话,只敢将自己外头的褂子脱了下来递给她。 “南姐儿,你就拿着捂捂手好了。”说着又将身子挺直了些,好给她避着点风头。 虽然他不知道南姐儿用什么法子和那个老鸨达成一致的。 可是这事都赖自己,要不是他想着抄近路,也不会有今天这事情。 本来南姐儿也不用帮自己的,可她不但帮了,还掏了二两银子把这事了结了,那可是二两银子······ 不然自家这牛车今天赔了不说,还得欠上一笔大债务。 “南姐儿,我,我真的谢谢你,你放心,这钱叔一定会还给你的。” 宋南絮拢着他的褂子,轻轻笑了声。 “赵叔,那钱是我赎后面那个哥儿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往自己身上揽。” 话虽这么说,赵刚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思索一番,“这样,往后你坐我的牛车都不要钱,就算是抵债。” 宋南絮见他一脸认真,笑着点了点头。 见她应下,赵刚心里这才好受些,搔了搔脑袋好奇道:“南姐儿,你,你是识字?” 第33章 返城医治 宋南絮差点忘记这茬,有些不自然的抿了抿唇,脑袋里飞速运转。 “阿娘小时候教了我一些,认得几个。” 赵刚也没怀疑,毕竟当年宋老二娶了秀才的女儿,在村里可是轰动一时。 宋老二在镇上开酒铺子时,就是他媳妇充当账房的,回村里可没少和他们兄弟几个吹呢。 想到这,赵刚眼睛也润了润,毕竟一个村里头的,小时候没少在一块玩,如今却是阴阳两隔了~ 好啊,好在南姐儿是个聪明的,开了窍,以后这日子,他瞧着也不会差······ 后头,明哥儿搂着自家两个弟妹,坐到那少年身边,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人,唇抿的紧紧的。 乐姐儿见那人满脸血有些害怕,拉着明哥儿悄声问:“二哥,他不会死吧?” “不会,你别怕。” 明哥儿小声的哄着乐姐儿,遇到颠簸的路段,还会替少年扶好头,防止他的头撞到车壁。 平哥儿胆子比妹妹大些,听二哥说人没死,就瞪着个眼睛,围着少年半边完好的脸,仔仔细细扫视着。 这阿哥可真好看,就是脸怎么这么红呢? 这么想着,平哥儿就举着小手往那边完整的脸上摸去。 “啊呀!二哥,他的脸怎么像炭一样,烧的我手心疼。” 平哥儿的小手触电般的缩回来,嘴里大喊着,还借着外头一点月光仔细的检查了自己手有没有被烫起泡。 明哥儿一听自己弟弟话,连忙也探手摸了上去,果然是烫的惊人,连忙探头朝外大喊: “阿姐,这人起烧了。” 赵刚一听,连忙拉停牛车。 宋南絮立刻跳下牛车绕到后面,三两下从背篓里摸了个火折子出来,这是她嫌家里的打火石费事,今天特意在杂货铺子买的。 拿着火折子对着少年照了照,对方的脸红的像是蒸熟的螃蟹,宋南絮暗道不妙,肯定是身上的炎症引起高热了。 她本想着是回村里,让张老爹给瞧瞧,这会儿肯定是撑不到回去了。 眼看也没出城多远,立马冲前头的赵刚喊道:“叔,赶紧掉头去医馆。” “哎,你们坐稳了。” 赵刚听她声音急迫,一刻也不敢耽搁,驾着牛车往回赶,手里的鞭子往牛身上连着招呼了两下。 要知道坐了这么多次牛车,宋南絮从未见过赵刚的鞭子真的落在牛身上过。 村里人吃过晚膳就睡了,方才在寻欢街一耽搁,早就过了晚饭时间,县城虽没村里睡的那么早,却也差不太多。 一行人回到城里,医馆早就关了门。 明哥儿见自家阿姐扶着少男不好下车,连忙跳了下去,大力的拍起门。 “大夫开门,快开门!” 门板拍的咚咚作响,过了好一会,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个油灯,将门打开一条缝,不耐烦道:“谁啊,关门了,有病明天再来。”说完就要掩上门扉。 明哥儿连忙将脚挤了进去别着门,不让他合上,喘着气求他。 “大夫,我家里人病了,伤的很严重,你快给看看,不然就没命了。”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将手里的油灯往明哥儿脸上照了照,瞧他一脸急色,不像是骗人。 把着门的手松开了,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 “人呢?” “在,在牛车~要担架抬。” 明哥儿没忘记宋南絮的交代,指着路旁的牛车。 男人听说要用担架,也一改散漫,将手里的油灯递给明哥儿。 自己三两下将铺子的木门板搬开,又转身将屋里的灯点了两盏,从一旁楼梯处拖出一个竹制的担架,和明哥儿抬到牛车旁。 宋南絮也不敢乱动少年的身体,将乐姐儿和平哥儿抱下牛车。 中年男人见宋南絮给自己腾开了位置,这才跳上牛车,蹲下身子粗略看了看伤患的情况。 伤的可不轻啊! 连忙指挥着赵刚和自己一起将人小心的搬上担架抬进了诊室,搁置在一张小塌上。 宋南絮拉着乐姐儿和平哥儿跟在后头,才发现,中年男人脚上趿拉着布鞋,一只裤脚还高高挽起,明显是准备洗漱睡觉了。 这一番动静弄的,隔壁屋里几个药童全都披衣起来帮忙了,将屋里的灯全部点上。 中年大夫看清少年的伤势,眉头狠狠的锁了锁,冲一旁的药童道: “去,将老爷子请过来,这人伤了骨头了。” 药童领命而去,中年男人这才搭腕开始把脉。 随着时间的推移,面上的神色愈发难堪,看着屋里一群大大小小,问道:“你们是一家人?” “是的,大夫您说。” 宋南絮想也没想,连忙上前应答。 “他这是身上都没一块好肉了,你爹打的?”大夫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身后的赵刚身上。 赵刚连连摆手,一张脸涨的通红,“不,不是我~我不是爹,不是他爹。” 宋南絮见大夫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他是我刚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的,他怎么样了?” 她不想把寻欢街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这种不好的事情没必要宣扬的人尽皆知,他醒后定然也不愿意回忆起这段经历。 这么一说,大夫的脸色才好些,眼神又盯着明哥儿,宋南絮立马会意,让赵刚将几个小的带了出去。 大夫道:“他这被人灌了欢宜汤,又喂了软骨散。” “欢宜汤?” 这名字一听就不像什么正经药物。 中年大夫打量了她一眼,年纪也不大,有些东西也不好多做解释。 “这两种药,一烈一虚,药性性相冲,加上身上暗伤旧疾一堆,身子亏损的厉害导致身上发热,我先去写方子,熬了药喂下去看看效果如何~”说完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宋南絮会意,忙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银子我带了的,您只管开方子。” “这些药物,加上他的内外伤多,估计要花不少银子,我也提前和你说,让你心中有个底。”中年大夫一面交代,快速的写好药方子,让药童去抓药去隔壁煎。 宋南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这时候,一个六十多岁且须发皆白的老头也披着衣服匆匆而入。 “爹!”看到来人,中年大夫连忙起身去扶他。 老大夫冲自己儿子摆了摆手,急匆匆的走到榻前,伸手隔着衣物将少年的四肢摸了摸。 这也伤的太重了! 榻上原本还昏睡的人,一下转醒,猛的抬手掐住老大夫的胳膊,眼底的血丝迅速涌起,怒意喷薄而出。 第34章 伤的很重 “哎呦。”老大夫呼痛了一声。 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醒了过来,还有这么大的手劲。 宋南絮见他模样有些不正常,加上他之前又是毁容,又是跳窗。 她也能猜出七八分在小罐馆发生了什么,肯定是大夫摸了他的身子,应激了。 快步上前握住对方的手腕,柔声道:“你别怕,这是医馆,这位是大夫,给你看看身上的伤。” 她清脆的声音让少年原本呆滞的瞳孔松动了,眼珠滚动朝她看去。 待眼神聚焦在她脸上时,眼神软了些,喉咙里细微的呜咽了一声,松开大夫的手腕,转而下滑紧紧扣住她的手,又闭眼昏了过去。 两人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很烫,宋南絮不喜欢与人这么亲密的接触,只觉得掌心都汗湿了,又挣脱不开。 一旁的药童见状,细心的替她搬了个凳子让她坐,于是她就这么守着大夫检查他的身子。 她有些不太自然,只觉得脸上有点烧的慌。 她虽然一小把年纪了,但是正儿八经的谈恋爱真的还没排上过日程,眼下这样与一个漂亮少年十指紧扣,还要一寸一寸的看人家身子,多少是有点老脸一红。 由于是腿部受了伤,药童要先脱了他的鞋袜,才能将外裤脱了。 虽说寒冬时节,不少人家衣物不暖都会生疮,可这一双足,冻疮遍布,与袜子都粘连到一起,皲裂的伤口像是熟透的石榴,露出深浅不一的嫩肉,看了都疼。 最后全身脱的只剩下一条里裤。 宋南絮眸光闪了闪,血气上涌。 太令人气愤了,她就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身上能有这么多伤口。 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好肉,基本都好看不清肤色了,全是鞭痕,淤青,甚至不少地方都充血的发黑,身上也没有什么肉,肋骨高高耸立。 望着他遍体鳞伤,老大夫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只能用剪子将少年的裤管裁开,左腿呈现一个诡异的形状,两条腿也是一片青紫。 老大夫到底是年纪大些,检查完,疼惜的摇了摇头,呢喃道:“这小子吃了不少苦呀!” 宋南絮手心紧了紧,有些不忍心看了。 “他的腿?” “左腿摔断了,要上夹板,右脚有些错位扭伤,我得先给他正下骨,敷上药。” “断了?那能复原吗?” “这个不好说,不过他这时间短,老夫能有六成把握。” 宋南絮微微蹙眉,古代比不上现代,腿断了,就算养好了,也很可能落下病根。 老大夫瞧她一脸紧张,又宽慰了句:“你放心吧,后续让他好好静养,吃食上多进补点,汤药别断了,应该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一旁打下手的药童也安慰起来她。 “我们老爷子说有六成把握,你这心就只管先放肚子里头。” 老大夫倒没有否认小药童说的话,瞧两人的手还紧扣着,笑道:“你先将手松了,不然一会他疼了肯定会抓伤你。” 宋南絮尴尬的笑了笑,试图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没成功~ 又挣了挣,没开!算了,抓吧,抓吧,能痛到哪里去。 “嘶······” 下一秒,宋南絮脸都疼扭曲了。 她的手被他死死捏成一团,骨头咯吱作响,骨节都泛白了。 痛,真的太痛了。 宋南絮想将自己手拽出来,对方像是感应她挣扎,手劲明显小了很多,却依旧牢牢抓着她。 少年下颚紧绷,面部肌肉抽搐起来,牙齿咬的咯吱响,宋南絮怕他咬了舌头,连忙塞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进他嘴里。 “怎么这么疼,却不醒呢?” 老大夫头也不抬道:“他体内还中着药呢,眼下不醒也好,不然更难熬,一会将药喝了就好了。” 听大夫这么说,宋南絮安心些,接过药童手里的帕子替少年擦了擦额上的汗。 老大夫处理腿部,药童则拿着药酒清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然后将捣好的药敷上,榻上的人都快包成个粽子,左腿用夹板四四方方固定着,用布条捆的紧紧的,倒是和现代打石膏有点先像。 等药也熬好了,几人又帮忙将汤药喂了下去,将衣服小心的穿好,又要了床被子给他盖上。 全部都弄完,宋南絮自己也跟着出了一身汗。 老大夫年纪大了,处理完腿伤就回去休息了,换了中年大夫来帮忙清理脸上的伤口,由于眉骨的伤口裂的太大,用银针桑白皮线缝了好几针。 好在面颊上只是血迹多,倒不是那么深,就不用缝针了,撒了金创药包扎好就成。 宋南絮盯着那条歪歪扭扭的伤疤,问:“他这脸会留疤吗?” “这么深的划痕,很难不留疤了。” 大夫摇了摇头,也是很可惜。 收拾好已经是夜半了,药馆的人收拾了两张榻,并在一起,拿了床被子让明哥儿和乐姐儿几个睡下了,赵刚则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仰着头呼呼大睡。 宋南絮看着有些心疼,替乐姐儿几个掖好被角,又转身推了推赵刚。 “怎么,怎么了?”赵刚睡眼朦胧的,以为又出了什么事了。 宋南絮从荷包里摸了几十文钱递给他,“叔,你去找间客栈睡吧,这里我看着就行。” 张刚连忙将钱推了回去,咧嘴笑了笑,“嗐,我一个大男人睡什么客栈,看时辰也要天亮了,不用了,你累了一宿快歇会吧。” 说着要起身给她腾地方,宋南絮摆了摆手,示意他先睡,自己去了里屋,寻了椅子眯了会。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宋南絮起来结了医药费,连着诊金,汤药费、擦的抹的一大堆,一共花了六两半,加上赎金,一晚上去了八两半。 不肉疼是不可能的,这可是修两间屋子的钱啊! 明哥儿他们也陆续醒了,宋南絮带着几人上街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又去买了些生活用品,还特意去买了几床厚褥子。 想着他的贴身衣物也都被剪坏了,又在成衣店里,买了两套里衣,够他换洗的。 回到医馆,少年依旧没醒,宋南絮在牛车上厚厚的铺上两床被子,又用担架将少年挪了上去。 那中年大夫知道他们在乡下来回也不方便,又仔细的交代换药的步骤,伤口避免沾水等等,还特意嘱咐宋南絮,他这腿伤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只能静养。 宋南絮将大夫交代的一五一十的记下。 一行人赶到村里的时候,花全福正和自己两个儿子扛着几根梁往宋南絮家方向走。 宋南絮这才想起来,今儿是和花大伯约定好修房顶的日子。 目光落到少年身上,又开始犯愁,一间屋子怎么住呢? 第35章 她的想法 思来想去,宋南絮让赵刚将牛车赶到牛婶子院门口。 牛婶子家离自家近,家里就他们母子,不会人多口杂,将人暂时安置在她家还是比较合适。 “你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牛婶子正在院里喂鸡,见她从牛车上跳了下来,笑道。 “婶子,我家今天翻修房顶呢,想在这你这借间屋子用,你看成吗?” “你家今儿修房顶啊?成啊!怎么不成,我家地方多着呢!”牛婶子将手里的簸箕搁在一旁,打开一旁的偏房门。 “这原本是我的屋子,我公公和男人都走了,我就搬到正屋了,这屋子想着等牛蛋再大些给他用呢,你瞧,干干净净的。” 屋里确实收拾的很干净,有一张木桌两把凳子,最里头还摆着张架子床,上头还铺着干稻草,看起来比自家那光秃秃的门板床强多了。 “要是你们姐弟不够,旁边还有间屋子呢!” 宋南絮见牛婶子一脸热情,有些不好意思,“婶子,不是我住。” “不是你住?”牛婶子也愣了一下。 宋南絮将她拉到牛车后面。 望着上面躺着的少年,牛婶子表情都凝固了。 这是什么人? 怎么伤成这副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村子里的人啊! 她满是疑问,又不好拦着宋南絮多问,毕竟她一个丫头带了个男人回来,让村里人看到了,又会惹的一身唾沫星子, 而且对方伤成这样,只能先让赵刚将人先背进屋里再说。 宋南絮知道牛婶子家里也没什么多余的铺盖,将自己新买的被褥搬了两床下来,一床垫着,一床盖着。 牛婶子帮着她一块收拾床铺,“南姐儿,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宋南絮也没想瞒着她,大致的将经过说了一遍给她听。 牛婶子听完,手下的动作都僵了,只剩下,寻花街,小倌馆几个词在脑袋疯狂打转。 愣了几秒,这才回神,望了望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看宋南絮。 “虽说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但是······哎呦,我的老天爷,这······这叫什么事啊!” 说着将头转向赵刚,“她一个姐儿不懂事,你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这么不知轻重,你怎么没拦着她呀!” 赵刚被她一怼,一张脸又憋的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整句来,“这事都,都赖我,赖我。”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抄近路,不走那条破街了。 看床上的人还没醒,牛婶子又将宋南絮拉到一旁,神情严肃,声音压的极低。 “南姐儿,你这救人,论我,只道你是心好。 可要是让村里人看了,你一个连亲都未定的小姑娘带了个年轻男人回来,你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况且,他还是······还是小倌馆里头出来,你要是和他拉扯上,这辈子可就完了。” 宋南絮抿着唇没吭声,她存心救他是真,牛婶子说的也是真。 这种封建年代,女性地位尤其的低,若是有些什么风吹草动的,别说嫁人,就是出门都会被人的唾沫淹了。 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她做不到放任不管。 牛婶子见她还走神,暗暗发急,“这样,他先在我家养着,等他伤好了,你就赶紧让他走,走的远远的,啊,你听婶子的,我不会害你的。” 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宋南絮抿了抿唇。 “牛婶子,我知道你为我好,我其实救他也有私心,衙门不是说十八岁未嫁娶,就要官配吗?我家中弟妹又小,我不想早早嫁人,若是他醒了愿意,我就招他做······” “快别说胡话~” 牛婶子不等她说完,一把捂住她的嘴。 这姐儿是疯了,好好的良人不选,想找个小倌做夫婿,这要是被人知道了,脊梁骨都要戳穿了。 她自己年纪轻轻的守了寡,最知道人言可畏了。 好在两人说话声音不大,牛婶子见赵刚神色正常,应该是没听见,又回头瞪了眼宋南絮,“不许再乱说了。” 牛婶子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宋南絮也不想过多解释,顺从的点了点头。 况且这事,也不是她单方面能决定的,得对方也愿意才行。 当她把这边都安顿好了,花全福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早早就等在她家门口, 花全福见她来了笑道:“我一早来喊门你都不在家,还以为今天要白跑呢。” “一早去买东西去了。”宋南絮抱歉的笑了笑,掏出钥匙将院门打开,又问:“大伯,我家这房顶今天能弄成吗?” 花全福扛着根木梁跟在她身后,嘿嘿一笑。 “能,我特意将你山川、水川哥都喊上了,今儿保准给你弄好,不让你们姐弟晚上没地住。” 说完花家父子三人就扛着物料开始去修屋顶了,宋南絮则和赵刚在门口卸货。 只剩下两人时,宋南絮又同赵刚交代了句,“叔,昨晚的事,您哪都别说。” “我晓得轻重,你放心,我家婆娘我都不告诉她,只说昨晚遇了急事,被人拉去运货去了。” 宋南絮从荷包里掏出四十文钱递给他,包车原本就说好是二十文的,加上耽误这么一晚上,干脆多给了一半。 赵刚哪里肯收,“我不要,没有你,我这牛车都要没了,我不能收。” 宋南絮听完后笑了笑,“你昨晚不是被人拉去拖货了,没钱咱婶子能信你?” 赵刚被她问的噎住了, 要是自己有几个私房钱还好说,关键自己兜里一文钱都没。 “这次拿着吧,下次再抵账,不然这事瞒不住。”宋南絮将铜钱一把塞进他手里。 “那,那·······叔一并记着帐。”赵刚也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扛起两袋子米面给她送进屋里。 朱氏一早起来就听到隔壁院里的动静,也出来瞧热闹。 抬头就见花家父子,正踩着梯子在隔壁屋顶上忙活,打开院门,又见宋南絮和赵刚正来来回回的在搬东西。 看着那一袋袋的米面,朱氏眼珠子都黏上去了。 看来这死丫头卖猪换了不少的银子。 搁以前,那不都要进自己兜里的。 越想越恨,朱氏将门上的木屑当成宋南絮,用手死死的抠着。 “嗷~” 一不留神指甲扎进一根木刺,疼的她滋哇乱叫。 宋南絮见她那副幽怨的嘴脸,一晚上没怎么睡觉,都来精神了,恶趣味的朝她咧了咧嘴。 “早啊,大伯娘!” “哼。” 朱氏将院门“砰”得一声关上。 花全福见宋南絮来来往往搬了那么多东西,打趣道:“南姐儿,这么多粮食牙都要咬劈咯!” “嗐,正是,您今儿和两位大哥也得跟着劈牙。”宋南絮俏皮的回了句。 这里的规矩就是上门师傅干活,早晚是各自在自家吃,因为是下力气的活,主家要便管顿晌午饭,这样下午才能干的动活。 “哈哈哈~你这丫头。” 第36章 扭打成团 听到隔壁几人嘻嘻哈哈的对话,朱氏一脚踢翻了喂鸡的食槽。 宋南絮这个死丫头,迟早要想办法收拾她,不然这个家还怎么当下去。 这些日子,她那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一到饭点,那香味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她屋里钻,把他的宝哥儿馋的不行。 越想越气,一脚又踢翻的门口簸箕。 宋招娣正端着锅米粥从厨房出来,见她娘这副模样,下意识的就想退回去。 朱氏抬眼,瞧她见了自己就跟见了鬼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退,退,你想退哪去?让你早上熬个粥,你这磨蹭了一上午,是想饿死老娘?” 说着一把抢过宋招娣手里的陶锅。 可是这粥熬的稀,这朱氏这么一抢,粥面一晃,直接泼到自己身上。 刚端下灶的粥,这会还滚着呢! “哎呦!!” 朱氏没拿住,一锅子米粥全砸在地上,陶锅也瞬间分了尸,宋招娣当场就吓傻了,双手还保持端锅的姿势,动都不敢动。 好在衣物厚实,朱氏连喊带嚎的将身上的棉袄脱了下来,一巴掌就呼在宋招娣脸上。 “你个天杀的赔钱货,你是也想学隔壁那个小娼妇来害我?啊,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朱氏叫骂着,扯着宋招娣的头发,迫使她仰着面朝着自己,朝着她面上左右开弓的扇巴掌。 几个耳光下去,宋招娣耳朵瞬间没了声音,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只看见她娘满脸凶神恶煞,一张嘴冲着自己一张一合,唾沫都溅到自己眼里。 她脸颊又热又烫,胀痛的疼,嘴里牙都有些松动,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凭着本能护着自己头,呜呜的朝朱氏求饶。 宋梅在厨房烧火,听到这动静,吓得猫在原地都不敢动。 这个时候她要是敢去拉架,她今天一样也逃不了一顿揍。 本以为她娘打一会累了,就不打了,可是过了好一会,外头的打骂声还是没停,宋梅有些听不下去,冲着一旁的宋宝财道:“你去劝劝娘不要打招姐儿了。” “要去你去,我干嘛要去,万一娘不小心打着我了怎么办?” 宋宝财将嘴里的鸡蛋咽了下去,眼皮都没掀,又掀开灶上锅盖,捞了个鸡蛋开始剥。 反正他二姐就是蠢样子,一天到晚就会惹他娘生气,活该。 宋梅见他不愿意去,手里的烧火棍子狠狠的扔在地上,骂了句,“石头心。” 宋宝财见她骂自己,冷笑了一声,“你不石头,你自己去啊!” “你······去就去。” 宋梅被堵了话,甩着手走到门口,脚步就停了,只敢扒着门框朝外偷偷看。 宋宝财见她那副模样鼻子哼了哼,说的那么好听,这会还不是怕了。 外头宋招娣头发都被扯散了,闭着眼小声哭喊,“娘,我错了,你别打了,手疼。” 宋梅看她那副模样,也有些不忍心,她也被朱氏也打过,严重的几天下不了床,现在想起身上的皮肉还一阵阵疼。 犹豫再三,还是弱弱的朝朱氏喊了句,“娘,你别打了。” 朱氏正在气头,平日里,也没见梅姐儿赶上来拉架。 越想越觉得这两个死丫头是被宋南絮带出反骨里,接二连三的敢和自己顶嘴了。 左手揪着宋招娣的头发,右手揭了自己的鞋,朝宋梅头上扔了过去。 村里人的鞋底子常年踩着泥巴石头的,鞋底子硬的和石头没区别,宋梅被砸个正着,捂着头“嗷”了一声蹲在地上。 花全福正在和自家大儿子花山川站在房顶卸腐梁,听见隔壁院里的哭喊声,扭头看了眼。 就看见朱氏正发疯似的按着自家闺女打,连忙朝朱氏喊:“大山家的,你这是干啥呢,快住手,再打下去人都没了。” 朱氏听他一喊,呸了一口,“干你的活,眼珠子乱飞往我院里看什么看?” “小孩子犯错了,你意思意思就好了,快别打了。” 花全福自己只生了三个儿子,没有闺女,看宋招娣气若游丝的模样,心都跟着抽抽。 心里腹议:这娘们真是个狠心的,自己亲闺女这么舍得下死手! “我打我闺女,我想打就打,你管得着吗!” “你······” 花全福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有人劝架,朱氏反倒打的更起劲了。 宋南絮也听到花全福和朱氏的对话,真是忍无可忍,从厨房钻了出来,低头在墙边捡了根细竹棍子,步履匆匆的出了院子。 原本大房的事情她也不想多管,可是想起宋招娣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娃实在可怜。 上次明哥儿病了,也是她背着朱氏将药罐子送了过来。 “开门。”宋南絮拍了拍院门。 朱氏听到她的声音,方才的气势一下就泄了一半,嘴上却依然强势,“你死来做什么?我······我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不开!。” “不开是吧?” 竹篱笆原本就只有一米五高左右,宋南絮往后退了两步助跑,直接撑着院门一个漂亮的侧跃,稳当的落在院里。 朱氏见轻轻松松她翻了进来,拖着宋招娣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别过来啊?不然,我就还打她。” 宋南絮见宋招娣都被打得意识不清了,眼神涣散的跪坐在朱氏脚边,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一张脸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两腮高高肿起,嘴角全破了,血水混着口涎滴到领口······ 不知怎么,她的身子也微微颤了颤。 呵~要不是这副场面,她都快忘了自己这具身子也没少挨朱氏这种毒打。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为人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下起手来,却从不心慈手软。 真是个人渣! “放开她。”宋南絮眼神极冷。 朱氏被她一盯,身上汗毛立了立。 可她如今拿捏不了宋南絮,难道自家几个赔钱货还捏不住了,指着朝宋南絮呸了一口。 “呵,你个小娼妇,你耍横也要看地方,这可是在我院里,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你管的着吗?” 宋南絮懒得和她叭叭叭,冲了上去,一棍子就敲在她手背上。 朱氏的手背本来就被粥水烫着了,竹棍狠狠一敲,她脸都扭曲了,自然就松了手,宋招娣几乎是毫无支撑,直直的朝地上趴去。 宋南絮本能的伸手勾住她的身子,朝着门旁的宋梅喊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来帮忙。” “哦哦······” 宋梅见她召唤自己,慌慌张张的跑出来,将自己妹妹扶了起来。 朱氏也不是个吃亏的,趁宋南絮不备,直接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狠狠砸在她肩头上。 宋南絮到被她砸了了趔趄,身子猛的一栽,疼的五官出走。 mmp,好的很。 你就别怪一会姑奶奶下手太重了。 宋南絮一手捂着肩头,借着惯性,环旋一脚飞在朱氏脸上。 “轰隆!” 朱氏落地,周身都砸起了一圈细微的尘土。 花全福和自己儿子合力将门撞开,就看到这么一幕,瞬间呆。 与此同时,不少正要去地里干活的村民,又将宋家院门挤的水泄不通。 毕竟活天天能干,热闹不是天天有的。 见人都围了上来,宋南絮像个小疯子一样冲了过去,直接跨坐在朱氏身上,手里的巴掌抡圆了扇,嘴里念念有词。 “你这个毒妇,你趁我大伯不在家,你就毒打他的孩子,想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今天要和你拼了······” 朱氏脑袋面上挨了一脚,鼻血都出来了,双手也胡乱的拍打起来, “来呀!你个小贱人,老娘还怕了你不成。” 她到底是个成年妇女,身子又壮实,将宋南絮两只手死死的掐着,用力往后掰。 狞笑一声,“你还真以为你是个女将军了,次次都能打胜仗。” 宋南絮佯装呼痛,眼里精光一闪,直接张嘴咬住朱氏的大脸盘子。 “嗷!啊啊啊······” 第37章 宋大山回来了 宋大山在县里的活今天做完了,才刚进村子,就看见一群人呼啦啦的往这头赶,好奇心驱使,他也跟了上去,没想到人都停在自己院门口。 “这又是咋了?” “不知道,里头打起来了。” “谁打啊?” “南姐儿和她大伯娘打成一团,花家父子正拉架呢!” 村里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院子里头朱氏的叫骂声不断,还有人拉架的声音。 宋大山眉毛一拧,三两下拨开人群,里面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花全福胳肢下夹着自己大侄女南姐儿往后拖,花家长子则拦着自己媳妇不让动手。 但是南姐儿死死咬着自己媳妇的脸颊死活不松口,脖子伸的老长,场面极度的混乱。 宋大山只觉得头冒青烟,一张脸气的通红。 “都给我住手!” 随着他一声大喝,几人也停了手,宋南絮也松了嘴,望着门口那个高瘦的男人,一瞬间有点没回过神。 朱氏看见自家男人,愣了一秒,直接哭喊一声朝他扑了过去。 “大山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真是要让人欺负死了。” 宋大山见朱氏外衣都没穿,眉头又是一锁,“你看你这像个什么样子?” 朱氏被他一说,更是委屈了,嘴角一扁就装起了柔弱。 宋南絮见朱氏脸上,被自己咬的那一圈青紫牙印随着她做作的表情,一会圆一会扁,朝天翻了个白眼。 宝娟~我的眼睛! 却不知道朱氏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个,将宋大山拿捏的死死的。纵使她平日里再泼妇,但是在宋大山面前也只是个会哭闹的小媳妇。 果然,宋大山生铁似的脸软化了些,见周围村里的妇人捂着嘴窃笑,又将朱氏从怀里推了出来,硬邦邦道:“进屋穿件衣服再出来。” 朱氏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回屋的时候还得意的朝宋南絮。 她最了解宋大山的脾气了,十足的榆木脑袋,万事孝为先,说的不好听就是个愚孝。 宋南絮这个小贱人,今天没大没小的和自己动了手,就是再占理,宋大山也不会轻饶了她。 宋南絮打量起她名义上的大伯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上还背着个小包袱,模样倒是周正,看起来不像坏人,双手紧紧捏成团,似乎被眼前这一幕气的不轻。 目前,她对这个大伯的印象~ 一般般。 她们姐弟几个生活了两年多,原主虽说不找他抱屈,他就真没感觉到朱氏搓磨她们几个。 多少是有点眼瞎心盲。 宋大山看到宋南絮的眸光,心里也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自己这个侄女从小就是斯斯文文的,这两年二弟没了,性格就变得有些唯唯诺诺起来,可眼下她不但敢和自己对视,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虽然有些不悦,还是开口问:“南姐儿,这是怎么回事?” 宋南絮刚要张口,朱氏换了衣裳旋风一般插进两人中间,指着自己的脸哭诉起来。 “大山啊,你这次走了,南姐儿已经打了我好几次了,我可是她长辈啊,她就这样三番五次的顶撞我,还同我动手,你看看我脸上的牙印,血都咬出来了。” 宋大山对自己的媳妇也多少是知道些的,虽说喜欢占点小便宜,有些重男轻女,但是对二房几个小孩基本上也是做到一视同仁的。 而且就算长辈有什么不对,作为小辈也不应该轻易动手。 看向宋南絮的眼神满是失望,本以为她最听话懂事····· “南姐儿,你怎么能同长辈动手呢?” 其实原主这两年和宋大山的接触也不多,只是他在家时,自己和弟妹就能住到这边的好屋子,能上桌一同吃饭,也不用挨朱氏的打骂,所以在记忆中对这个大伯印象不差。 加上村里人都夸宋老大是个好人,她还当真了~ 现在好不好不知道,不辨是非倒是真的。 宋南絮本想解释的话直接咽回肚里,冷哼了句,“长辈?你指的是朱氏?” 她这话一出,宋大山的脸色明显就更黑了。 “南姐儿,跪下,你怎么能直呼长辈名字的?” “我没错,为什么要跪,她这样的人,在我这人都算不太上,别说以什么长辈自居了。” 宋南絮冷笑了一声,身板挺的笔直。 朱氏在一旁看着,心里偷着乐。 这死丫头,到底是个嫩菜。 当年宋婆子没死,她就因为回屋子同宋大山抱怨了几句,都被训了好好久,甚至还不许她吃饭!想着又挤出几滴眼泪添油加醋。 “呐,你看到了吧,这就是你累死累活养的好侄女,我看就是个白眼狼。 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她猎了头野猪,给里正家里都分了一腿猪肉,到我这里,就随便切了块烂肉打发了我。” 明哥儿在牛婶子院里看到自家门前围着的村民,暗道不妙。 费力在人群中挤了出来,看见自己大伯回来了,朱氏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他面前说些莫须有的话,直接冲到宋南絮面前死死护着她。 “你胡说,明明给了五斤五花肉,” “呵,五斤,听到没?两百多斤的猪,就给我五斤。”朱氏冷哼了声,朝众人拍了拍手掌。 明哥儿还想说什么,被宋南絮一把拦住。 “去,你去把里正请过来,把正事办了。” 明哥儿身子扭了扭,不情愿,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姐从来就不允许自己说,明明大伯娘做的那些事都能告诉大伯,为什么就不能说。 宋南絮瞧他神色倔强,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他是孩子,可自己不是。 成年人的世界多的是取舍,她可不相信宋大山能站在他们姐弟一边。 “快去,阿姐的话也不听了?” 宋南絮拍了拍明哥儿的发顶,佯装生气。 明哥儿没办法扭头狠狠的瞪了一眼朱氏,这才跑开。 朱氏见状,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一样,拽着宋大山喊:“你瞧,瞧见了没,这就是二房养的好崽子。” 宋大山站在几人中间像块生铁似的,冰凉,一动不动。 心里一片失落,他这才出去多久,这个家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让村里人围起来看笑话不说,长辈不像长辈,晚辈不像晚辈。 明明这两年都相安无事,二房孩子也很温顺很听话,朱氏虽然会抱怨几句,却也是把几个孩子照顾好了······ 第38章 提出分家 花全福本来是不想干预人家家务事的。 可朱氏一个人在那里嘴皮子翻飞,歪曲事实,有些看不过眼。 冲宋大山道:“大山啊,今天这完全就是误会,你媳妇一大早在那里打闺女,我们都瞧不过眼,南姐儿也是看堂妹挨打急了,这才动了手。” 朱氏见花全福帮腔,瞬间就炸毛了。 “花全福,这是人家的家事,你在这掺和个什么劲。” 宋大山这才看见几人身后满脸是伤的宋招娣,有些不可置信的盯着朱氏。 “这是你打的?” 朱氏被他一盯,也有些后怕,结结巴巴道:“这死丫头一早上端了盆粥全倒我身上,烫死我了,我······我也是没忍住,这才动了手的。” 朱氏平日打两个孩子自然不会让宋大山看见,以往身上掐,踢为主。 宋大山一个大老爷们自然也不可能去看自家闺女衣服里头的伤,有时候看见闺女走路歪歪扭扭,朱氏也是搪塞他,说是山上不小心摔的。 今儿要不是被宋南絮那个小贱人气着了,朱氏肯定不会往招姐儿脸上打。 谁曾想就这么一次打伤了脸,宋大山就撞上了。 眼看宋大山就被宋招娣的伤势转移了目光,朱氏连忙将话题扯回,将自己烫红的手举到宋大山面前。 “我也是被烫狠,下手没轻重了,真的就打了两巴掌,小妮子皮嫩,用点劲就破了,也是看起来吓人。” 说着连忙朝宋梅递眼神,“ 梅姐儿,你还不扶着你妹妹去屋里擦药。” 宋梅不想动,很想上前帮宋南絮说句话,可是朱氏是她娘,要是今天她帮了宋南絮说话,等她爹一走,她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扭头看了眼宋南絮,见她一点都不在意她娘说什么话,面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在朱氏疯狂的示意下,宋梅只能扶着宋招娣回屋。 宋大山也觉得朱氏下手也确实重了点,冲着她冷了脸。 但是不管怎么说,南姐儿也不应该直接和长辈动手,而是从旁相劝不是吗? 沉默了一会,又对宋南絮道:“南姐儿,你大伯娘虽有错,你也同样有错?” 宋南絮望着宋大山那榆木疙瘩的模样,心里泛起浓浓的无力。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要分家,多少还会有点舍不得这个大伯,眼下看来。 她真的是想多了。 宋南絮嗤笑了一声,“错是不可能错的,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然~你家媳妇要是再往死里打孩子,希望大伯你能及时赶回来,不然可能只剩下具尸体了。” 宋大山被她凉薄又讽刺的语气梗住了。 这时候里正也被明哥儿连拖带拽的拉了过来。 村里人见里正来了,纷纷给他让了道,这下瓜可有的吃了。 里正扶着门框呼呼喘气。 这明哥儿真是快拆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了。 宋大山见里正这副模样,快步上前扶住他,训了明哥儿一句,“里正年纪大了,你还拉着他走这么快。” 里正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刚听说这边闹腾起来,已经走到半道了,年纪大了,走得快些,就喘上了。” 说着又看向宋南絮,“南姐儿,你找我做什么?” 宋南絮见他满头大汗,也有些歉意,将廊下的椅子拉到里正面前让他坐下。 “分家!” 里正撩起衣袍坐了下来,对她的话倒没有太惊讶。 前几天分猪的事情,这南姐儿都一个人完全拿了主意,他那时候就知道,宋家这个家,是一定会分的。 “什么?分家?”宋大山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宋南絮。 “对啊,就是分家。” “不行,这家不能分,我答应过你奶,会将你们兄弟姊妹养到成人。”宋大山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照顾二房侄子侄女,这是他娘死之前唯一托付给自己的事情。 虽然他知道宋婆子不是自己亲娘,可这些年将自己同二弟三弟一视同仁,他心里全都记着的,不可能娘一死,他就将二弟房里的孩子扔出去自生自灭。 “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突兀的响起。 宋南絮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花,“大伯,你现在不养我们,我们姐弟一定可以长大成人,但你若是执意要养,我们几个也是活一天赚一天了。” 宋大山见她大笑不止,心里也泛起一股无名之火。 “你这话什么意思?” 自己为了这个家没日没夜的劳作,结果对方不但不领情,还能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来。 宋南絮敛了笑,毫不避讳的迎上他的目光。 “朱氏这两年对我们二房如何,难道您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是我们身上的衣物不够破旧,还是村里少有人议论?与其问我什么意思,您还不如问问你媳妇!” 对于宋大山,宋南絮相信他心眼不坏。 他这两年也确实是脚不点地的忙着家里的生计,只可惜是个糊涂蛋。 朱氏敢背着他想将二房的孩子都卖了,自然是笃定自己能搞定宋大山,不然她哪里来的胆子~ 宋南絮眼底的凉意刺的宋大山生疼,几乎下意识的看向朱氏。 朱氏被点了名,手心捏了一把汗,怕宋南絮将自己所作所为全都抖了出去,干巴巴的冲宋大山笑了声。 “她这可不是第一次吵着要分家了,我也是劝了的,她不听,这不,自己都带着明哥儿几个搬到隔壁院里去了。” 这一番话,村里人听了,又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朱氏真是一张巧嘴,什么话到她嘴里都是颠倒的来了。” “就是,上次不是还张罗人牙子想卖了二房几个孩子。” “你们懂什么,反正只要她能哄的住宋大山就行了,我们平日里就算打锣鸣鼓的说她朱氏做的不对,那人家宋老大也不听啊,还觉得我们是长舌妇,挑唆是非。” 村里人的议论声音不小,宋大山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确实这些年也有不少人在他面前说自己媳妇趁自己不在家,对二房几个孩子不好。 可是他每次去问南姐儿,她都摇头,说大伯娘对自己很好。 有时候他还特意去翻看平哥儿身上有没有伤,也偶尔也是有一些小伤。 为此他追问过朱氏,她也很坦然,说:“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顽皮的时候,磕磕绊绊很正常。” 他不是没生养过孩子,就连宝哥儿自家媳妇盯的跟眼珠子似的,小时候也是摔了这,碰了那。 第39章 分家 宋大山看着朱氏声音都颤了颤,“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怎······怎么可能,我要是要卖了她们,今天她们几个哪还能站在这,而且,而且你看南姐儿这打人的劲,像是被我搓磨的样子吗?” 朱氏急的后背直冒冷汗,有掰扯出理由。 宋大山看出她的不自然,可他真的又不敢相信,便逃避似的将视线落在宋南絮脸上。 对方面庞青涩又稚嫩,可眼底的执着和坚毅让他这个成年人都退步。 难道真是他错了? 心口上像是被笨重的棒槌狠狠的砸了一棍。 “南姐儿,你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这家不能分。”宋大山身影都颓靡了,语气全是挽留。 “呵呵!”宋南絮极短促的笑了下。 “大伯,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是通知!” 里正坐在两人中间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这大的固执,小的也有主见,他这个里正倒是一句话都插不上了。 不等宋大山再说话,宋南絮又道:“我也不同您索要什么,家里六亩地,我要一亩水田,一亩旱地,旁边的老屋子归我。” 虽然宋老三这么些年没有音讯,但她也只要二房的那一份。 “不行,这家不能分。” 朱氏一听她要两亩地,瞬间就不满了。 对于分家,她本身就是一百个不愿意,要知道宋南絮可是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了。 她长得也不差,彩礼少说也能有个几两银子。 加上把梅姐儿和招姐儿这三个赔钱货一块嫁了出去,少说也有十两银子的进账。 这样她的宝哥儿定亲娶媳妇就不用额外掏钱了,还能在村里热热闹闹的大办一场。 宋老大见自家媳妇也不愿分家,心里那股闷劲又散了些,这不,到底还念着二房的孩子太小。 “你大伯娘说的对,要是分了家,你们姐弟活不下去的。” 宋南絮以及懒的和他们夫妇多费口舌,转而对着里正说: “论说父母逝世,兄弟自当分家,如今我阿奶已经去世了,宋家三子,六亩田地,老宅新房各一座,我吃亏点要老宅,和两亩地不过分吧?” “是。” 里正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确实也是这么个理。 村里都是父母逝世兄弟就分家的,要么是兄弟感情好不愿意分家,不然只要一方提出,这家就要分。 至于财产除非父母还在世就亲自分的,不然也都是兄弟几房均分的。 “那就劳烦您拟个分家书!”宋南絮说话,全程都没有再看大房的人一眼。 里正见她这么决绝又瞄了一眼宋大山,见他面色很不好,思量了一番还是劝了句。 “南姐儿,你可要想清楚了?” “您只管拟,我想的很清楚。” 里正瞧她主意拿定了,也不好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冲两人说:“那,你们就随我回去,我给你们拟个分家书。” 朱氏跳了出来挡住里正的去路,阴阳怪气笑了声。 “哦呦,里正啊,你是被这丫头一腿猪肉给收买了是吧?我家男人都还没同意呢!” 里正这些年在村子里什么事情都是公公正正的,从没被人指着鼻子说过这种话,面色黑的能滴墨。 “朱氏,这兄弟之间要分家,一方提出来要分就分,我只负责拟文书,你还攀咬起我来了?” 宋大山连忙将朱氏拉了回来,“你胡咧咧什么呢?”转头又朝着里正赔不是,“对不住,她一个女人没见识,您别往心里去。” 朱氏眼看就要分家了,哪里肯吃亏,冲宋南絮大声道: “这家要分也行,但也不是这么个分法,南姐儿,你还有个三叔呢?怎么,要分家能少他一份?” 宋南絮简直要被朱氏蠢死,这种脑子还敢随便张口? “六亩地,每房分两亩,有什么问题?” 还是说大伯娘觉得我那个老宅是占便宜了? 要不你们大房搬去隔壁,这个新房我来和三叔平分,抑或是还有家里银钱这些,您也需要拿出来均分一下?” 朱氏一听要分银子,直接往地上吐了口吐沫。 “呸,你想的美,你们二房在我这吃了两年,哪里有什么银子,做梦,倒是你前几日卖了猪,当时没分家,这银子才要拿出来分。”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宋南絮直接看向宋大山,“大伯,卖野猪的钱,你要吗?” 宋大山似乎还沉浸在宋南絮提出分家的震撼里,她如此有条不紊的,怎么分都想好了,是不是她早早就盼着要分家了。 “南姐儿,你真要分家?” “是。” “为什么?我自认为对你们无愧啊!” 这两年,他家里都没待几天,就是为了让这日子过好一点。 即使朱氏真的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他也会主持公道,一家人难道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为什么就一定要分家呢? “大伯,若你真是对我好,你只需要点头分了就行,我就还当你是我大伯。” 大房若是没有朱氏,她兴许还能不分家,但是只要有朱氏这个糟心玩意,她是一刻都不带留念的。 她脸色的决绝刺痛了宋大山,他沉默了良久······ “那走吧!” 说完兀自走在前头,朱氏连忙要跟上,被他赶了回来。 里正写好文书,叔侄俩双双在分家文书按了手印,这事就算成了。 看着一旁闷不吭声的宋大山,宋南絮拉着明哥儿给他鞠了一躬。 “不管怎么说,这两年多谢您了。” 毕竟刚刚立文书的时候,宋大山是要将新屋子给她和宋老三的,她拒绝了。 老宅的院子挺好的,等有钱了修葺一下,一家人独自住着不知道多舒服。 见她不要新房,宋大山便将村口挨着大路一亩水田,和家前面的一亩旱地分给了她,种了什么也方便拉回来。 宋南絮这次没推辞,欣然接受。 宋大山见她满脸的欢喜,心里不是滋味。 只觉得宋南絮还是个孩子,根本不知道养家糊口的不容易。 沉默了一会,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将里头所有的碎银子铜板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塞到宋南絮手里。 “这是我这段时间的工钱,你拿着。”说完又垂着头快步走了。 宋南絮捏着手里的钱,犹豫再三还是没追上去,将钱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这情,就当她领了。 这头朱氏在院子里急得直跺脚,宋大山不让自己去,宋南絮那死丫头肯定想尽办法要东西。 不行,得去看看。 一只脚正要跨出院子,就见宋大山推门回来了。 “咋样,咋分的?” 宋大山见她一脸紧张,心里极不舒坦,还是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听到分了两亩好地给宋南絮,余下的四亩地和新屋子大房和宋老三平分,朱氏碍于宋大山面前,只能生生忍下。 宋老三没准早死了,只要他不回来,四亩地和新房就都还是自己的,分出两亩地就两亩地。 就是可惜那个小贱人的婚事自己插不上手了,亏了几两银子。 宋大山颓废的坐在石阶上,忽而又道:“虽说分了家,她毕竟还是自家侄女,要是有什么事,我不在家,能帮你还是得帮。” 沉默一会,又抬头看着朱氏,“没事,你也不要过去隔壁院里······” 朱氏压下心头的火,扯出个笑,“自然,我肯定帮的。” 帮?想都别想,她现在巴不得二房全饿死才好,这样分出的田地自然就又回来了。 第40章 修复房子 闹了这么半天,花家父子早就回到屋顶上忙活了。 宋南絮一回院子,就拉着明哥儿钻进厨房,当着他的面把银子全都倒了出来,点了点,十三两多。 “我准备将塌了的屋子重新砌好。” “什么?”明哥儿摸着两个银锭子还没回神。 “家里如今多一个人,加上你和平哥儿乐姐儿也大了,一间屋子总是不够的,所以我打算趁着这段时间,让人把两间塌了的房子也修好。” 她也是刚刚拿到分家书就想起这件事情的,他们姐弟四人挤一间屋子就算了,那个人不能一直放在牛婶子家里住吧! 论说起青砖瓦房,她手里实在没那么多银子,干脆将那两间屋子修复好,能有个过渡期,等自己赚了钱,再另外盖几间好的。 明哥儿神色有些迟疑,虽然阿姐说的他也认同。 毕竟自己今年都要十一岁了,还和自己阿姐挤在一间屋子,属实也说不过去。 可是好不容换来的银子,他又实在是舍不得。 “银子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有能力赚回来的。” 宋南絮知道他担忧什么,又分析起来: “两间屋子也只要花八两,还能剩五两多,一时半会生活肯定没什么问题,加上分来的田地,种点粮食蔬菜,饿肯定是饿不着的。 何况还有个揽月斋,我弄点新奇吃食往那一送,也能有些收入。” “好,我都听你的。”明哥儿见她分析的头头是道,遂也点点头。 毕竟钱都是阿姐挣的,她想怎么花,他都支持。 见明哥儿同意后,宋南絮笑眯眯的将银子又装好,转身出了厨房,冲房顶的花全福吆喝了一声: “花大伯,您先下来,我有事和您商量。” ······ 花全福听完她的话,眼睛瞪的老大。“将塌了两间屋子砌好?” 这前后才几天,她咋来的银子修房子?难道是分家得了? 可就算宋大山愿意,那朱氏能同意? 宋南絮略过他眼底的惊讶,直接问:“您上次是不是说八两银子能修好?” “这倒是没错,土砖茅屋顶,两间屋子包工包料,你要真要砌,那我就七两银子罢!” 毕竟像这种茅草房子,一般都是一家子自己买了材料自己砌的,很少有人舍得花钱请工匠来砌,只有砖瓦房,才会请人盖。 “真的,那太好了。” 没想到他能主动给自己少价钱,宋南絮心里对花全福的印象更好了,“那两间房子要多久能盖好?” “你这两间屋子,我看看。”花全福见她不像开玩笑,绕着屋子打量了一圈,“十天吧,十天能成,主要是买材料要等几天。” “那我先付您三两买材料,过半我再付您二两,余下的最后结账,您看成不?” “成,怎么不成,都是这么个流程。” 宋南絮点点头,将一早准备好的三两七钱银子递给花全福。 “这是买材料的钱,还有今天修房顶的工钱。” 她一下掏出三两银子多银子,花全福着实也没想到。 这丫头可不得了啊! 谁家盖个房子不是盘算又盘算的,她这倒好,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定下来了。 看来这次他家那个傻婆娘真是看准个宝了! 不成! 他明儿得让自己那个傻儿子过来露个脸,要是看对眼了,他得马上让媒人上门说亲,可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这么一想,花全福又将宋南絮手里的银子推了回去。 “这个不急,明儿休沐,我要我家云川来给你立个字据,你再给钱,这样你心里也有个底。” 宋南絮想想也是,这么一大笔银子立个字据,双方心里也都有个保障,将银子又收了回去。 商定好起房子的事情,宋南絮心情格外的好。 做了顿简易的午饭,将饭食都分好,便让明哥儿留在家里陪花家父子吃饭。 自己去给牛婶子家的弟妹们送饭,走之前还招呼花家父子先吃饭。 花全福在屋顶上忙活,早就被香味馋了大半天了,明明早上也喝了一大碗粥出来的,咋就这么饿呢! 一听开饭了,二话不说将手里的活一放,麻溜的滑下梯子。 花家两兄弟见自己爹这么馋嘴,有些无奈。 想当初,他们兄弟二人刚跟着他爹出去干活,主家喊吃饭,他俩跑的快了些,都挨了好一顿批:“去人家干活,别急赤白脸的没吃过饭一样。” 眼下他自己这急吼吼的模样······ 父子三人在门口打了盆水洗了手,明哥儿正在给几人盛粥,几人客气的道谢,端着碗笑呵呵的往桌上一坐,顿时六目圆睁。 明哥儿对此场景也是见怪不怪了,淡定的捧着碗坐下。 花全福盖了这么多房子,没见哪个村里人家这么大方的。 一大盆炒猪肉,还有一大摞的油饼子,一海碗猪油炒白菜。 都不用明哥儿再招呼,自顾自的拿起一张饼子。 焦脆咸香的饼子配着炒猪肉,咬上一口,满嘴的葱香混着肉香,嘴唇都泛油光。 香!真香! 要是这南姐儿真过了门,他决定,地里的活都不让她干,只需要管着一家人的饭菜就行。 宋南絮提着篮子去牛婶子家,平哥儿和乐姐儿早早坐在桌前等她了。 “阿姐!手洗好了。” 乐姐儿更是馋的眼神拉丝,眼巴巴的盯着她手里的篮子,将自己一双小手举的高高的给她瞧。 这些日子稍微养了养,乐姐儿小手又有点肉了,眼下洗的白生生的,看起来格外讨喜,宋南絮低头夸张的嗅了嗅, “啊呀!真是香喷喷的干净小手。” 平哥儿见妹妹的了夸奖,也横着桌子将自己的手努力伸到她面前,小嘴一撅,“我也洗了。” 那讨赏的模样格外可爱,宋南絮凑过去闻了下,“平哥儿的手也香喷喷呢!” 两小只这才满意,乖乖坐着等她分饭。 牛婶子拿了几个碗给宋南絮,默默抱着牛蛋要出门。 宋南絮就知道她这是不想蹭饭,抱着儿子出去避嫌,连忙将人喊住:“牛婶子,快过来吃饭了。” 见她喊自己,牛婶子步伐更快了,“你们吃,我家不吃晌午饭的。” 宋南絮哪能让她走,将人拽了回来,“我这还在你家占了间屋子呢,而且明天开始我家要砌房子了,接下来十来天,你家的晌午饭我就包了就算是抵房租。” 宋南絮将粥碗往她手里一放,又提篮子去了隔壁屋。 牛婶子被她堵了话,盯着她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 “啥?她刚刚说的是砌房子?” 听到牛婶子这么吃惊,平哥儿埋在碗里的头拔了出来,“牛婶婶,阿姐说的是要砌房子。” 说完还人小鬼大的摇了摇头! 阿奶以前说的没错,果然年纪一大,耳朵就会不好使了呢! 第41章 占人便宜 宋南絮推门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没醒。 纸糊的窗户光线不大好,昏昏的打在他清瘦的脸上。 宋南絮将篮子随手搁在桌上,凑的近些。 他肤色很白,甚至连眼睑上细微的血管都能看见,羽睫又密又长,鼻梁挺直,加上眉宇锁紧和略失血色的唇瓣,满满的破碎感都要溢出来了······ “真好看呐!” 宋南絮感叹一声,满足的收回目光。 看他唇都有些干裂起皮了,起身倒了碗温水,用指头沾湿他的唇瓣,想帮他润润嘴。 可能是太渴了,少年苍白的唇无意识的蠕动,将她的食指微微含住······ 指尖濡湿的触感,如同点燃的仙女棒,“噼里啪啦”直通大脑,再“轰隆”的炸开,宋南絮忙缩回手。 “咳咳~” 盯着自己略微泛着光泽的指尖,宋南絮干巴巴的咳了声,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急匆匆出了门。 明明是场意外,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占了人家便宜似的。 牛婶子吃着饭见她慌里慌张的进了屋,在自家灶台前转悠,有些奇怪。 “南姐儿,你找什么呢?” “哦,我找勺。” “勺子?在碗橱呢,你在灶台上看什么。”牛婶子说罢端着碗给她拿了个勺子。 宋南絮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接过勺子,回到偏屋接着给人润唇。 ······好黑······ 胸口像压着块巨石,气流穿过,像破旧的风炉呼哧作响,嗓子深处涌起浓浓的铁锈味。 他倒在一处湖边,费力的撑起身子,想喝上一口水,才发现手上掬的哪里是水,分明就是血。 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翻腾,涌起几丈高的血潮,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朝他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闭上眼,又被血浪带到一处荒凉的宅院,整个院子碎石瓦砾散落满地,处处挂着蛛网,窗柩也已半朽被风吹的“吱呀”作响。 突然一股腐烂的气息在鼻尖弥漫开,庭院的藤蔓突然活了,缠着一具具无头尸体,疯狂扭动。 那袖口上绣着兰花的,是他娘,拇指上带着翠玉的是他爹······ “呵~!” 床上的人胸膛剧烈起伏,猛然睁眼。 宋南絮手里的勺子一颤,水全洒在人家脖子上。 慌里慌张的用手去擦,结果手直接钻进人家衣领里,眼睁睁盯着那团水从对方的喉结滑进后颈消失不见。 “那个,我去找个帕子给你擦擦~” 宋南絮咽了口唾沫,将自己的爪子挪了出来,打算开溜。 几乎同时,手腕被人一把抓住,又跌坐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温润的洒在对方脸上。 是她~救了自己! 面前的少女面色略黄,一双杏眼却又圆又亮,五官生的很精致,面颊上全是长短不一的划痕,增了几分狡黠。 太社死了! 宋南絮吞了吞口水,对方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前窄后宽,眼尾微翘,眼周皮肤极薄,泛着点点嫣红······ 怎么自己像是兽性大发扑倒了小白兔一样。 连脚趾头都已经忍不住开始工作了,宋南絮连忙支起身子,不自在的笑了笑。 “那个,呵呵~意外,意外。” 对方还是没松手,视线从她脸落到她手里的碗上。 以为他还戒备自己,连忙解释,“这是水,是水。”说着自己还撅起嘴凑上去喝了一口,力证清白。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身体还残留的药性,望着她嫣红的唇印在碗沿时,他喉结微乎其微的滚动,指尖紧了紧却将她松开了。 “你,你是不是要喝水?” 对方点头后,宋南絮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把碗递到他唇边。 他喝的很急,一碗水立马见了底。 喝完水,又垂着头安静的坐着,鬓角的发丝滑落在他胸前,将他的神情隐匿起来,攥着被面的手青筋隐隐浮起。 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宋南絮猜到他是想昨晚的事了。 这种事······眼下明显不适合回忆和提起,连忙转移话题。 “大夫说了,你这个腿救治及时,只要养上一阵子,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听了这话,对方身子明显放松了些。 “叽咕······咕······” 两人皆是一愣。 少年的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不自然。 宋南絮莞尔一笑,转身从篮子里端出一大碗青菜肉糜粥,这可是她特意给他开的小灶。 肉糜粥很香,他腹中已经好几日没进食了,此时闻到香味,肚子更是“咕噜”直响。 见他唇角都抿直了,宋南絮笑着解围。 “你这肚皮还是秀气,当初我有几天没吃饭,那动静都比春雷声还大。” 想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宋南絮很坦然的坐到床边,“你受了伤,还是我喂你吧!” 说着挖了一勺子粥,又将勺底沿着碗边仔细刮干净,这才送到他嘴边。 对方似乎有点吃惊,漂亮的眼尾压了压,迟疑了一会,这才张嘴接过。 宋南絮没觉得啥,因为他对自己而言。 不就是个弟弟嘛! 两人没说话,一个专心喂,一个专心吃,转眼一碗粥就见了底。 平哥儿和乐姐儿吃过饭,就急急的来寻她,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 见床上那个漂亮哥哥醒了,“蹬蹬蹬”的跑到宋南絮身边,一左一右的拽着她的袖子,一双眼睛不住的打量对方。 宋南絮将两小只搂在怀里,冲对方笑道:“我叫宋南絮,这两个是我弟妹,还有个二弟在家,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已经许久没人喊自己的名字了。 少年眼神飘忽了会,又落在宋南絮面上,轻轻吐出两个字,“赵玉。” 他的声音很嘶哑,与他的面貌极其不符合,像是许久不曾说话。 由于他身份的特殊性,宋南絮也没再多问什么,毕竟人都流放了,家人什么的,大概率不是死了也早就拆散了。 伤心事不利于养伤,暂时就不要提了。 一时无话,宋南絮略坐了坐,又道:“我家里房子还在修,这是邻居牛婶子家,这些日子你就先住在这,我每天会来给你送饭,白天就让这两个小家伙陪你,你要有什么事,你可以喊牛婶子,也可以让他们俩来唤我。” 赵玉点了点头,“多谢!” 不知为何,宋南絮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却又想不起。 遂也没多想,又嘱咐两个小家伙在这里陪他,就提着篮子先走了。 毕竟她手里还剩一堆活呢! 两个小萝卜头见自己阿姐走了,一人拖了把椅子放在床边,然后爬上去乖乖坐好,左右护法似的开始“陪人”。 赵玉没想到她一不问自己来历,还将自己幼弟妹留下来陪自己, 这是对自己不设防吗? 可当目光落到对面两个小童身上,他又有些无措。 三人一言不发,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 直到平哥儿实在忍不住放了个屁,熏的乐姐儿眉头紧锁,小脸苦巴巴的,朝他生气。 “三哥,你怎么随便放臭气。” 见漂亮哥哥也盯着自己,平哥儿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颊涨的通红,夹着腿。 “我没有,不是我。” 乐姐儿见他不承认,跳下凳子,耸着鼻子凑到他身边嗅了嗅,一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 “你还撒谎,阿姐说撒谎不是好孩子,明明就是你,真是臭死人了。” 见两人单纯可爱的模样,赵玉忍不住弯了弯唇。 乐姐儿正巧捂着鼻子,回头就瞧见了,一双眼亮的惊人。 好好看的漂亮哥哥啊!对着自己笑呢。 第42章 热心的花家人 回到家里,宋南絮将明哥儿留的饭菜匆匆扒了几口,就开始收拾家里剩余的野猪肉。 猪肉还剩了二十多斤,好在天气冷,又放在通风处,没起味。 她打算全部都做成腊肉,熏干,这样也方便保存。 这里没人会熏腊肉的。 有钱人天天买新鲜肉食,没钱人又吃不上几回肉,加上盐比肉还贵,就更不可能拿来做腊肉了。 她会做腊肉也是因为小时候过年时,家里杀年猪,总会熏上十几条腊肉,用来炒冬笋真的超级好吃。 宋南絮把猪肉切成巴掌块大小的长条,将八角、花椒小火在锅中炒干,碾成粉与盐混合,再均匀的抹在肉条上,放进木盆腌上。 剩下的半个猪头在灶火里把毛烧干净,用刀将烧掉的脏污毛发的刮的干干净净,连牙齿缝都没放过,冲洗干净,直接扔进锅里,撒上香料酱油,卤了。 灶上炖着肉,又开始马不停蹄的处理猪下水,昨天买的,加上前天自己攒下的,一共两副,她打算全部做肠衣留着备用。 宋南絮搬了个小木墩就坐在廊下开始洗猪肠子。 大拇指和食指掐紧肠头,把里面的排泄物都挤出来,然后用剪刀剔除肠子上粘连的油脂,加了草木灰反复搓洗,冲洗几遍,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澈后捞出。 用筷子再将肠子翻面,露出里面滑溜溜的黏膜,将表面的粘液和残余的排泄物用力挤掉。 用力揉搓,直到上头的粘液变的像发泡的牛乳一样白稠,再冲洗干净。 说实话,这个过程除了不太好闻,还挺解压的。 让她想起小时候帮奶奶冲水洗鱼肠,水一冲,鱼肠就更滑,这个指缝拽紧,那个指缝又漏了,奶奶左右手倒腾个不停,自己则乐的哈哈大笑。 手下一顿,宋南絮心里微微发酸·····只希望她在那个世界的死亡,不要令他们伤心太久才好。 明哥儿挑着水回来,见她神色有些不对,以为是今天分了家,她心里压力很大,也蹲到她身边。 “阿姐,你放心,家里还有我呢,我能帮你分担的。” 宋南絮被他拉住手,见他一脸认真,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所想的问题并不相同,可是这一份担忧,相互依靠似乎和以前的家人也毫无区别。 宋南絮嗔怪着将他的手拍了出去,“手快拿开,这猪下水味道重着呢。” 然后端着拿出买的黄酒倒进猪肠里,进行腌制。 见她忙前忙后的,明哥儿快速的将两个水缸都挑满了,又往灶台里续了几根柴火,拿着柴刀准备出门。 自己怎么说是个男子汉,他要尽可能多替阿姐分担些活, “天快黑了,你别去了。”宋南絮看天色也不早了,拦住他。 明哥儿见她满脸担心,再三保证自己就去山脚打点柴禾就回来,宋南絮拗不过他,只能放他走。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望着他那小身板,宋南絮有些心疼。 若是搁在现代,这么小的孩子全都坐在学校学习呢,哪里需要干这么多重活。 说起读书,明哥儿这个年纪也适合去学堂了······ 这里的启蒙年纪一般都是8-10岁,每个村里也有那么几户条件好的人家,会将孩子送到镇上的学堂念个几年书认上几个字。 若是条件再好些,启蒙完,就会送到县里去念书,孩子争气能考个秀才之类的,是极其光耀门楣,连带整个村都有面儿的事。 宋南絮心里盘算着,等再弄点钱,也应该送明哥儿去念书,她倒不图他考什么功名。 只是希望尽自己能力让他能享受到教育,做个识字明理的好男儿就行。 心里思绪万千,手下却一点没停。 宋南絮将腌好的猪肠拿了出来,把残余的黄酒尽量挤干。 寻了根干净的棉绳将猪大肠一头扎紧,用空心的芦苇杆子捏着一头吹气。 猪肠的油脂剔除的很干净,像是折花气球一样,在木盆里瞬间鼓胀起来。 色粉皮薄,倒也好看。 最后用棉绳把另一端也扎紧,悬挂在灶台上方,用柴火的余温熏干就成。 这样做好的肠衣,又好保存还方便,等到要用的时候用温水泡个十几分钟就能用了。 灶台上的猪头也卤好了,用筷子一扎都能透,宋南絮用筷子蘸了点汤尝了咸淡,盛了出来,打算拆肉。 花全福站在厨房门口,掸了掸身上的灰和茅草屑冲宋南絮笑道: “哎呦,你这弄什么呢,一下午可没把我香死,屋顶都弄好了,你快出来瞧瞧,看行不行。” 宋南絮闻言钻了出去看了看。 不得不说,花全福的手艺确实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当真的没话说。 翻修好的屋顶,屋檐茅草基本都是一致长短的,外头用竹条压的紧紧的,看起来倒有点现代度假村的意思了。 里头换过的梁木也是打磨的光滑圆润,甚至还把她家那摇摇欲坠的门框,重新塞上新的木楔子固定好了。 “您这手艺真是好啊!” 宋南絮每看一处,就夸一句。 花全福被她夸的嘴都合不拢,瞧她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又热心的同她介绍起来。 “我认识隔壁村的一个老木匠,上门打家具的,手艺好的很,价格也公道,我家的家具全是他打的。 我看你家也没个什么像样的家具,你若是想做家具,我这两天也要去买物料,就顺便给你多拉点木材回来,省的几趟车马费,喊他上门做,等屋子一修好,直接拉屋里就能用上了。” 她正愁着买家具呢,要是去县里买价格贵不说,路程远也不好拉。 “行啊!这可太谢谢您了。” 宋南絮说着从兜里又摸了十文钱递了过去。 “花大伯,您受累替我跑一趟,这个是您喝茶的辛苦费。” “嗐,就几步路的事,我明儿让你山川哥替你跑一趟就成。” 花全福摆了摆手不收。 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相中了宋南絮,这点小忙,算什么。她对自家印象越好,他儿子才能越成功不是。 宋南絮见他这么热心,给钱又不要。 想起明哥儿说中午吃饭时,花全福很满意自己的手艺,赞不绝口。 见他要走,连忙回厨房,将案板的上的猪头割了一碗满尖尖的肉出来递给他。 “花大伯,我下午卤的猪头肉,你带点回去尝尝。” “哦呦,这哪好意思呢!” 花全福望着那一碗猪头肉,咽了咽口水,嘴上客气,手上没推辞,“那,这碗,明儿我再给你带过来。” 宋南絮见他那副老饕餮的模样,笑着点头应下,客气的将父子三人送出院子。 “今天辛苦大伯和两位大哥了。” “诶,不辛苦,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我们会先过来清场的。”花全福语速极快,交代完,提着步子往家赶。 花山川见自己爹捧着个碗,腿脚走的飞快,有些不好意思冲宋南絮笑了笑。 什么时候他爹这么馋食了。 果然,宋家院门刚一合上,他爹在前头就迫不及待的捡了块肉塞嘴里······ 第43章 给她送粮食 天色渐暗,宋南絮做好晚饭,将灶台上刚煎好的药端了下来,小心的沥进碗里。 明哥儿正好背着一捆巨大的柴禾进了屋,宋南絮见他一头汗,连忙拧了块帕子给他。 “背这么沉,瞧你这满头大汗的。” 明哥儿接过帕子擦了擦脸,青涩的脸上浮起一丝笑。 “不沉,咱家不是要修房子,往后晌午饭也要做了,我多弄些,怕不够烧。” 宋南絮趁着灶里还有明炭,又往灶上的水锅里添了几勺子凉水,用来晚上洗漱。 一边分饭,一边对明哥儿说:“你先歇会,饭菜都好了,要是饿了就先吃,我将汤药和饭菜给玉哥儿送过去,顺带将乐姐儿他们带回来。” 明哥儿将帕子一放,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玉哥儿?” 宋南絮懊恼的拍了拍自己额头,“咱们带回来的那个人,叫赵玉,中午我过去送饭他就醒了,我一忙,就忘了告诉你。” 明哥儿了然的点了点头,又道:“要不还是我去吧?你也忙了一下午了。” “不用,我去,你气都没喘匀呢!”宋南絮心里一暖,笑眯眯提着篮子走了。 刚打开院门,宋大山扛着两袋子东西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眼神有些意外。 估计是在门口站了有一会了。 “大伯?”宋南絮疑惑的喊了他一声,“你怎么站在这?” 宋大山听她喊了自己,神色明显放松了点。 “我下午点了屋里的存粮,这五十斤米是给你的。”说着将肩上的麻袋卸下,往她脚边一放,又将左手的小布袋子递了过去,“这是谷种······颗颗圆的,你,不是有一亩水田。” 宋南絮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给自己送粮食和种子。 宋大山见她不吭声,以为是嫌少,面露难色,“我家里也只留了一半,去年年头不好······” 宋南絮听了他的话,探头往外看了眼,隔壁院门果然虚掩着······ 朱氏躲在门后望着两人,指甲抠的门板“吱吱”响。 宋大山这个死木疙瘩! 原来今天从里正家回来,宋大山一下午埋着头坐在家里不吭声。 方才要吃晚饭了,突然从铺盖底下摸出粮仓钥匙,开了家里的存粮的木柜子,直接倒了一半扛着走了。 朱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是要给二房那群狼崽子送粮。 跟在后头左右都劝不住,还把她今天看见宋南絮买了粮食告诉宋大山。 没想到宋大山说:“分家本来就应该分粮,她买的是她买的,这才开春,要吃饭的时间长着,咱家我能去县里做活,他们二房几个孩子日子要比自家难。” 合着开春就二房要吃饭,她们母子几个就不用吃了? 朱氏气的头顶冒烟,正要闹,宋大山就堵了她的嘴。 “要是不给粮,你就数数家里还有多少钱,给拿些。” “什么?” 朱氏简直不敢相信,死死盯着宋大山。 怎么的?不但送粮还要送钱? 她死死捂着自己胸口,干嚎:“娘死了,一共就没留几两银子,这两年早就花完了,你这是要了我的命,你都给她,我们自己吃什么?” 见自己媳妇歇斯底里的模样,宋大山有些失望,没强行逼她了,默默扛着米出来了。 朱氏知道他的倔脾气,为了保住银子,只能由着他把米扛了出去。 宋南絮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什么,这五十斤米她还是有底气收的,笑着冲着隔壁院门扬了扬眉。 接过宋大山手里的谷种,笑道:“谢谢大伯,我就不客气了,毕竟离秋收还远着呢!” “啪······” 她话音刚落,隔壁院门就被大力的合上。 宋大山听见这动静,知道是朱氏在闹脾气,没多加理会,又对宋南絮说:“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找我。” 说罢又深深看了一眼她,这才扭身回去。 明哥儿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宋南絮干脆将篮子递给他,“要不你去送吧,我先把这粮食拿回去。” 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要走的明哥儿拉了回来,附耳交代了一句。 明哥儿听完神色有些不自在,“嗯嗯”的点头应下了。 到牛婶子屋里时,她正在做饭,明哥儿发现几个小的都不在,包括牛婶子三岁的牛蛋。 “人呢?” 牛婶子见他来了,无奈了笑了笑,朝隔壁屋里抬了抬下巴,“全在那呢,喊都喊不出,好在那玉哥儿是个脾气好的,不嫌烦。” 明哥儿点了点头,提着篮子进了隔壁屋里。 门刚开,三个娃娃齐刷刷的扭头盯着他,自家两个小萝卜头全挤在床上,牛蛋上不去,就趴在床沿边。 “二哥~”乐姐儿最先反应过来,脆生生的喊叫句。 赵玉抬眼望了过去,冲着明哥儿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明哥儿也有些怯生,但想到是阿姐救回来的人,还是抿了抿唇主动打起招呼。 “我叫宋明,是我阿姐让我给你送饭和汤药的。” 说着将篮子搁在桌上,将里面的药小心翼翼的端了出来递给他,“你先把药喝了吧,免得凉了。” “好,多谢。”赵玉接过碗。 明哥儿趁着他喝药,又将床上的弟妹抓了下来,板起脸教育: “玉哥腿伤了,你们怎么可以在床上爬来爬去,万一碰着伤口了怎么办?” 平哥儿和乐姐儿小嘴扁了扁,头垂的低低的。 虽然刚刚他们都很小心的,一点点都没有踩着玉哥哥,可见自己二哥这么严肃,也不敢顶嘴。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知道了。” 赵玉一口气喝完药,捏着碗见两个小家伙好不可怜,连忙道:“没事,他们很乖,是我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明哥儿也不是个嘴巧的,见他这么说,只干巴巴的吐了两个字,“没有。”然后让平哥儿带着两个小的先出去。 等几个小孩都出去了,明哥儿将赵玉手里的空碗接了过去,把篮子里的饭菜摆了出来。 一碗白粥,一小碟白菜还有两个白馒头。 “阿姐说你刚醒不能吃太油腻的,不过明天就能吃点别的了。” 为了方便他吃饭,明哥儿还特意将桌子搬到床边,让他能坐在床上吃。 这样的伙食,赵玉真的很感激了,这一年多,泔水都吃了,别说这么精细的米面了。 “多谢。” 眼下除了这两个字,他真的再想不出别的词来了。 若不是这对姐弟收留自己,将自己从地狱里拉了出来,只怕今日他就被一卷草席扔进了乱葬岗。 “你,你快吃吧。”明哥儿将筷子递给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他。 对方手上缠着纱布,动作有些迟缓,虽不是细嚼慢咽,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慢条斯理的感觉,极为赏心悦目。 吃完后,赵玉自己将碗筷都摞好,这才递给明哥儿,“劳烦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 明哥儿接过碗筷,收拾好,突然想起阿姐对自己的交代。 眼看天色都黑了,明哥儿站在那,时不时抬头看自己一眼,脚尖划拉了两下地面,再抬头瞥他······ 赵玉率先打破沉默,“你是有什么要说吗?” 明哥儿擦了擦手心的汗,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要不要如厕?我帮你。” 赵玉被他这么一问,耳廓也红了,轻微的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了。” 第44章 买菜种 春雨细无声,昨晚飘了一夜的毛毛雨。 宋南絮起了个大早,弥漫的晨雾,朦胧的遮掩在山腰,飘渺的让人心旷神怡。 她让明哥儿顾着家里,早饭都没吃,就翻了个篓子出门了。 她今天得去一趟县里,买些菜种回来,趁着春耕之前,将那一亩旱地给它种满了。 可别小瞧她手里的这的两亩地,村里多的是没田没地的佃农,靠着租种过日子。 因为这里除了劳动力廉价,什么都贵。 买的起田的,不一定买的起农具,买的上农具又不一定买的起种子。 加上种植的技术不好,又没有现代的肥料,土地贫瘠,基本上就是靠天吃饭,宝贵的粮食撒下去,收获的可能还没种下去的多。 长年累月的吃不饱,大家根本就撑不到秋收。 所以就算有田地的农户,到最后也愿意将田卖给镇上或县里的富户,自己则再从他们手里租赁。 由富人出种子和工具,他们出劳力耕耘。 到了秋收,扣除田地赋税,余下富人收七成,佃户收三成。 这里的产量又不高,因此一年到头的劳作,佃户最后还是勒紧裤腰带活着。 快到春耕时节,粮种铺子里挤了不少人,并且大多都是男人。 她一个娇娇小小的小姑娘刚进去,店里的伙计就注意到了。 “姑娘,要点啥?” “我想买点菜种?” “菜种!”伙计有点讶异,又打量眼宋南絮。 看着这身打扮,也不像有钱的,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吧! 毕竟村里有谁会花钱买菜种,那都是山上有啥野菜挖啥吃,也就城里的有钱人,想吃个新鲜,愿意花钱买菜种在自己院里种上些。 伙计心思活络,服务更殷勤了些。 “好嘞,您跟我来这边。” 他领着宋南絮在一处柜台停了下来。 “我们这铺子,可是城里最齐全的种粮铺子,我家没有的,别家一定没有。” 说着从柜台里拿出好几个布兜,一面打开,一面解释: “您瞧瞧,胡瓜、白瓜、寒瓜,都是这会能种的,还有波斯菜······” 宋南絮看了看,其实就是现代的黄瓜、冬瓜、西瓜和菠菜种子。 伸手捏了几颗捻了捻,又凑鼻子上闻了闻,种子没什么脱皮和开裂,加上颜色新鲜有光泽,闻起来来也没有霉味,不是陈种。 那伙计见她熟稔的选种,有些新奇,“看您还是个行家呢,前两日我们东家寻了点稀奇玩意,您有没有兴趣?” 宋南絮一听对方说有稀奇种子,瞬间来了兴趣,“有,你拿来看看。” “好嘞,您稍等。” 伙计说着取了腰上的钥匙,转身在后面的柜子上搬了个小木盒子下来。 宋南絮见着他还锁起来,心里有些雀跃,搞得这么隆重,肯定不是本土东西。 打开锁后,伙计从里头小心的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在她面前打开。 里头是细细白白的种子,像一颗颗形状干瘪小芝麻,有些成椭圆形。 乍一看,宋南絮还以为是辣椒籽。 “怎么样?是不是未曾见过?”伙计见她瞧的出神,有些得意。 宋南絮嘴角翘了翘没反驳,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这是什么?” “这个叫六月柿,可不便宜。”伙计笑了笑朝宋南絮比了个指头一,“一两换一两。” 这个价钱的种子,可谓是极度不便宜了。 “那你知道怎么种吗?” 伙计被她问的一噎,语气讪讪的,“就和其他菜一样的种呗,挖个洞,埋上土,然后浇点水就成了。” 刚开始他还有点底气不足,说到后面越说越利索,简直就是神采飞扬。 宋南絮:······ 要不是自己认识,只怕腿都要被他忽悠瘸了。 “这些,这些······每样给我称二两。” 宋南絮把他一开始拿出来的菜种,每个都要了一些,菠菜是最便宜的,二十文一两,其他都是几十文一两,最贵也不超过一百文。 伙计见她不要自己最后推荐的六月柿,有些焦急,“姑娘这个你不考虑带上点?” 宋南絮望着他笑了笑,“你若是便宜些,我能卖上一两。” “那可不成,这是我们掌柜的定好的价格。” “那要是没人买呢?这东西这么贵,第一,大家没见过,第二,没人会种,谁会冒这个险。” 宋南絮歪着头,有些狭促的笑了下。 伙计也有些迟疑,其实宋南絮也不是他第一个介绍的客人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大家都看了新奇,没人愿意买回去。 “那等一会,我去问问掌柜的。”伙计说罢捏着袋子,匆匆的进了里间。 他说这个六月柿,其实是就现代的番茄。 对于这种新物种,自己确实是很想要,可是一两银子一两确实是太贵了些,自然要杀杀价的。 不出一会,伙计笑着出来,“姑娘,我掌柜的说了,你若是要买,可以便宜一百文一两。” “行,那我就要二两罢。” “好勒。”伙计没想到她买二两,给她过称,还特意多了十几粒。 要不是她手里头的钱不够,她肯定是全部买了回去。 毕竟不论什么时代,那都是物以稀为贵,番茄生长周期不算长,结果也不算少,等成熟上市肯定能赚上一笔。 宋南絮从铺子出来,又去了买了几斤绿豆,十斤黄豆,准备发点豆芽再磨点豆腐,用来吃,不然家里是真的没菜可吃了。 最后走之前,特意去了猪肉铺子,将自己定好的猪血取走,又买了两斤猪肉。 回家路上和赵刚商量好,等他过几日有空,雇他家的牛去把家里那一亩水田地给犁了。 临近中午,宋南絮才回家。 院里,花家父子正在清理两个塌屋子的泥块杂物,她笑着同三人打了招呼就进屋了。 花全福一见宋南絮进屋,就连忙使唤自己二儿子,“水川,快回去一趟,把你弟喊来。” 花水川有些不乐意,“爹,这会要吃晌午饭了,你把三弟喊来蹭饭啊!” “哎呦,你个臭小子,饭饭饭,脑袋里就吃剩吃了。” 花全福一点也没客气,给花水川屁股上就来了一脚,“老子让你去,你就赶紧的,记得叫他带上纸笔。” 花水川被他爹踹了一脚,不情愿的回去喊人。 明哥儿正在煮饭,见宋南絮提着个竹篾笼子回来了,听到笼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欣喜道:“是鸡崽吗?” 宋南絮笑了笑,“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明哥儿连忙打开笼门,笼子里挤着麻棕棕的鸡崽子,叽叽叫唤。 “还真是!”明哥儿有些兴奋的摸了摸鸡崽。 宋南絮见他这么高兴,抿唇笑了笑,“那两个小的是不在家,不然比你还开心。” 她自己是很喜欢吃鸡蛋,穿到这里这么久,就是那一次牛婶子给了个煨鸡蛋。 她特意多花几文钱一只,买的都是稍大点的鸡崽子,这样消化系统齐全点,每天扯点野草,米糠啊都能喂,好养活。 第45章 变相相亲 花水川气喘吁吁的跑回家里,他媳妇尹氏正在院里洗衣服。 “你不是在南姐儿家里干活吗?晌午不管饭了?”见他火急火燎的,尹氏还以为出啥事了。 “不,不是,爹让我回来找云川。”花水川摆了摆手,径直去了花云川屋里。 一推门,没见人, 今天休沐,按理这会应该回来了啊! 这才扭头看向自己媳妇儿,“他人呢?” 尹氏见他那一头汗,没好气的扯了块帕子给他,“你咋干啥事都毛毛躁躁的,云哥儿今儿一回来就被娘拉屋里去了,两人神神秘秘的。” 尹氏本来想去听一耳朵,被她婆婆给赶了出来,还顺手扔了一堆脏衣服给她洗。 花水川也没理会自己婆娘抱怨,擦了把脸又往正屋去了。 正屋里,花云川翘着个腿,听着他娘说个没听,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 “娘,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要是知道,也不会十七了连个亲都没定,这次你要再挑三拣四的,我就不管你了,随你明年官配个什么人,到时候送个缺胳膊少腿的来家里,你可别来哭。” 花大娘一看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就来气,拍的桌子“咚咚”作响。 就在母子俩较劲的时候,花水川“啪嗒”一声推开门,冲了进来。 “娘,爹让云哥儿过去一趟。” 花大娘明显被他突然闯了进来吓了一跳,又见尹氏跟在他身后,表情更加不悦。 这老二媳妇天天就好听东家长,西家短的。 平日里比村里的婆子都能说,一张嘴就没个把。 撮合自家云哥儿和南姐儿的事,她除了和自己男人以及和小儿子说了,家里其他人都没说,就怕传什么风言风语。 说亲事,那都是悄摸的进行,万一不成,双方也不在外头宣扬,免得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尹氏见她婆婆一脸怒容,再看看凳子上翘着腿的小叔子,暗道不妙。 “老二媳妇,你衣服洗完了没?” “还没。” “还没?就那么两件衣裳,你是准备洗到明天呢?正事不干,邪事操心。” 尹氏面对婆婆的数落不敢吭声,再看自家男人也不帮自己,只能委屈的走了。 反正她婆婆就是偏心眼,三个儿子,就是偏疼花云川些。 平日里什么的好的都先紧着花云川不说,就算和云哥儿生气了,也只会转移火气倒其他几个人身上,特别是自己。 花水川见自己媳妇走了,又把他爹要带的话讲给两人听。 花大娘一听,连忙将花云川拉了起来,“快,拿上东西和你二哥去一趟。” “知道了,知道了,您先松手,我得回屋拿去。”花云川见他娘笑得一脸褶子,有些头大。 今天一回来,他娘就把他拉进屋里,说宋家二房的南姐儿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漂亮,还怎么怎么有能力。 那殷切夸张的表情,不去当媒婆真的太浪费了。 他被他娘安排了这么多次相亲,哪一次,那媒婆不是将对方夸出一朵花来,结果自己一去看。 才知道媒婆口中的花容月貌是指脸上有个月亮的红胎记。 音如黄鹂鸟,就是声音尖细像刮铁皮。 花云川临了要走,还抓着他娘问了句:“我看宋家大房的梅姐儿模样也挺好,娘你怎么不让我和她相看呢?” 花大娘见他没皮没脸的模样,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你个臭小子,让你去就去,废话那么多。” 两兄弟一前一后的往宋南絮家去。 花云川见他二哥在前头健步如飞,一脸不解,“二哥,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吃饭。”花水川头都没回,步子更大了。 得走快些,不然他爹一会都要把菜吃没了。 这头花全福坐在饭桌前,频频的往外头看。 宋南絮正收拾好饭菜准备去送饭呢,见他翘首以待的模样,还以为他在等花水川,“花大伯,你先吃饭,我给我弟妹先送饭去了。” “啊!”花全福用筷子搅了搅面前的粥,拦住宋南絮,“不急,你再等会,你看,这粥我尝都还烫着呢,别烫着乐姐儿了。” 他话才说完,花水川就急匆匆的赶来了。 花全福面上一乐,“南姐儿,你看,我刚刚让他去喊你云川哥来给你立字据呢!” 明哥儿瞅了眼花全福,猛的将碗里的粥一口喝完,冲宋南絮说:“阿姐,我吃完了,要不我去送,你在家吃饭顺便等云大哥立字据。” “行吧。” 宋南絮本来还想去看看赵玉的情况,听花全福这么一说也不好走,只能将篮子递给明哥儿。 花水川都进屋坐下吃饭了,花云川才慢悠悠的出现在门口。 宋南絮想着他这会过来,肯定还没吃,拿着碗转身去盛粥了。 花全福见宋南絮去忙了,两手比划着,打着手势让花云川快点过来。 “爹,你急啥,我还能跑不成。” 花云川见他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咧嘴一笑。 瞧他这副懒散模样,花全福的食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上来,眼神示意他安分点。 然后扭头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对着盛粥的宋南絮呵呵直笑:“南姐儿,别忙了,快过来,呵呵~这是我家云哥儿。” 花云川这才看见灶台边背着自己站着一个小姑娘,衣裳倒是整洁,就是瘦巴巴的。 呵!这就是她娘嘴里夸出花的好姑娘。 花云川踮着脚不耐的抖了抖,要不是她爹在这,自己铁定走了。 宋南絮听花全福介绍,直起身朝花云川客气的笑了笑,“云大哥。” 这一笑,花云川整个人都麻了。 岔开站的两条腿,瞬间紧并,方才吊儿郎当的模样全然不见了,一张脸红的跟个猴屁股一样。 他娘这次真没骗自己。 花全福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只觉得老脸都挂不住了,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人家南姐儿给你打招呼,你哑巴了?” 花云川这才反应过来,搓着腿肚子冲宋南絮傻笑,“南,南妹妹好。” 你还没吃吧,不嫌弃就坐下一块吃点吧。” 宋南絮笑着将粥放在他面前。 “不嫌弃,不嫌弃。” 花云川说着一瘸一拐的坐下来,端起碗就喝。 “诶~刚出锅~。” 第46章 单身久了,免疫 “哇······” 宋南絮还没来的及阻止,花云川一口粥又全吐了出来,胸襟前全是米粒,那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了狼狈。 花全福实在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花水川见自己三弟这副样子嫌弃的挪了挪屁股,接着干饭。 “我怕这粥凉,没端下灶,你······你还好吧?” 宋南絮有些失语,强行忍住笑意,扯块帕子递给他,试图替他解围。 花云川脸烧的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连忙接过宋南絮手里的帕子跑到外面将身上的粥渍清理干净,顺带把帕子洗了干净,才回来坐下。 没法,再蠢也是自己生的 看着自家儿子蔫头耷脑的,花全福笑着出来打圆场,“先吃饭吧,吃饭。” 花云川端着碗吃着饭,可每回夹菜,眼尾都要装作无意扫一眼宋南絮。 比起他一顿饭吃的魂不守舍,宋南絮就淡定多了。 活了快三十年了,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这不是就古代版的相亲进行时。 怪不得昨天花大伯说要写字据,她还真没往这一方面想。 现在花云川整一个情窦初开的模样,隔着饭菜她都闻到了对方身上爱情的酸臭味在发酵······ 还好!她单身久了,免疫。 吃过饭,宋南絮将桌子收拾干净,腾出地给花云川立字据。 花全福一见,赶紧使唤自己两个人大儿子跟自己出去干活,只留送南絮他们两人在厨房。 花云川坐在凳上,研好墨,手里的笔杆子都捏出汗了。 以前先生说他字写的像狗刨出来,他浑不在意,如今被宋南絮盯着,笔都不敢落了。 “怎么了?” 宋南絮见他迟迟不落笔,有些急,她下午还要去地里锄地呢。 他再不写,天都要黑了。 “这就写,这就写。” 反正对方都不认识字,应该也看不出好赖吧,这么一想,花云川开始落笔。 宋南絮见他写的极慢,以为是自己盯着,他紧张,干脆就不看了,去忙活自己的事。 将熏干的肠衣从灶台上取了下来,剪开棉绳,将其压扁叠好,拿了个干净的陶罐子装了起来,又取了些糯米用清水泡着,打算晚上回来用来做糯米血肠。 没有宋南絮站在一旁盯着,花云川却是没那么紧张了,写好后吹干墨才递给她。 宋南絮见纸上“尽力”整齐的字,没说什么,默默收了起来。 然后将之前说好的银子送给院里干活的花全福,扛起锄头往地里去了。 不得不说,宋大山分给她的这块地,真的是不错。 并且离家很近,大约是三四十米的距离,她站在地里回头还能看见自家院门口,而且旁边临着河,然后种地浇灌起来非常方便。 这块地原本一直用来种麦子的,她弯腰捡了块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厚重结实,是弱碱性土。 一亩地,说大不大,说小······有的自己锄。 她估摸了下,就自己这副小身板,少说也要挖个十来天······· 这头,乐姐儿将最后一口粥喝完,又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歪头问赵玉。 “玉哥哥,你怎么不吃呢?不好吃吗?” 闻言,桌上几个人齐刷刷的盯着赵玉,发现他面前的粥基本上没动。 牛婶子望着面前动作秀气的少年,再看着桌上扫荡一光的盘子,有些不好意思。 “玉哥儿,是不是我们吃饭太快了?” 今儿吃中饭,三个小娃娃死活要在玉哥儿屋里吃,她实在是拗不过,加上玉哥儿也同意了,他们几个人才挤在他屋里头用饭。 眼下他们把菜都吃完了,对方都还没吃。 赵玉冲着牛婶子礼貌笑道:“没有,早上吃饱了,眼下并不饿。” 说完又执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乐姐儿碗里。 “你阿姐做饭很好吃,你多吃点。” “谢谢玉哥哥。” 乐姐儿见他提起自己阿姐,这才意识到,今天她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就没见过阿姐呢! 不高兴的撅了撅嘴,扭头朝着门外大喊了一句: “二哥,阿姐她还没回来么?” 听到乐姐儿的话,赵玉搅粥的动作一顿,低头将一勺子粥送进嘴里。 “回来了。” 明哥儿正蹲在门外,拿着棍子在剃鞋上的泥巴。 这下过雨的地就是费鞋。 乐姐儿从凳子上蹦了下来,跑到自家哥哥身后追问: “那阿姐怎么不来呢?” 明哥儿将手里的棍子扔了,干脆不弄了,洗干净手回头搓了搓乐姐儿的小脸。 “云大哥来家里了,留着阿姐在家立字据。” “云哥儿?你说的是花全福家的老三啊?”这下牛婶子也跟着好奇了。 “是啊,怎么了?”明哥儿有些不解。 “说来也奇,这云哥儿今年都十七了,怎么就没定门亲呢,还是说真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念了几年书,看不上乡下的······” 牛婶子说完才意识这一屋子除了赵玉,全是孩子,便讪讪的闭了嘴。 赵玉眸子闪了闪,又默不作声的搅着粥,勺子碰着碗底轻响。 几人一起收拾好碗筷,见明哥儿要走,赵玉说自己想去一趟厕所。 他现在左腿不能动,左边依靠明哥儿扶着,自己垫着右脚,慢慢还是能走的。 牛婶子和宋南絮家里算是个斜对门,宋家院门敞开着,几个年轻的男人挑着碎土进进出出的。 其中有一个男子,明显就显得纤弱些,个头倒是不矮,肤色中等,浓眉大眼,穿着一袭蓝布衣裳,看起来有点书生气。 不过对方的心思明显不在这,每次挑一担子土块,就要在院门口徘徊好一阵子,伸长着脖子使劲朝着某一处看。 赵玉抿了抿唇,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就见远处的田埂间,有一抹极小的青色的身影。 那身影娇娇小小,干起活来去极快,极利索。 手里的锄头挥得飞快,像是一个小兔子在刨洞,极为卖力。 明哥儿见他望着自家院子方向,指着自己屋子高兴的说:“玉哥,那就是我家屋子,正在修呢。” “嗯,我看到了。” “等修好了,你就能回我家里住了。” 赵玉闻言轻轻点头,又扶着明哥儿的往回走。 第47章 那你把衣服脱了 宋南絮临近黄昏才停手,直起身子,扭了扭酸胀的腰肢。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自己更明白《悯农》这首诗了。 两只手摊开,几个大水泡都被磨破了,露出一层粉肉,加上手心上的汗,滋味确实有点酸爽。 好在下午明哥儿也来帮忙了,一个锄地另一个就拔草,两人轮换着,效率快了不少呢! 宋南絮想着,笑着喘了口气,抬眼一望,不到十分之一······· 她突然觉得这一亩地的边界是不是太宽阔了些。 或许自己适合半亩? “明哥儿,咱们先回去吧!”宋南絮朝着一旁除草根的明哥儿喊了声。 “好。” 明哥儿拍了拍手上的土,将拔了的一堆草,塞进背篓里,准备带回家喂鸡崽。 等他走近,宋南絮还特意拉着他的手看了看,好在没破皮。 两人走到院门口,花家父子也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两间塌房的残渣基本上已经全部清理干净。 见她回来,花全福又同她交代了句,“今儿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就去城里买材料,估摸后天就能动工了。” “好嘞,辛苦您了。” 花云川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爹和宋南絮说话,咧着嘴在一旁傻笑,眼神就没从她身上挪开。 他形容不出对方的好看,第一次觉得肚子里墨水少了。 渐入黄昏,她一张小脸干净又透白,额间还布着微汗,双颊带粉。 说话时,眉间自带几分风流、偏偏笑起来又如蜜桃般清甜,下巴的小痣随着她说话轻微移动······ 直到自己的后脑勺挨了一记爆栗子,花云川才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的跟在他爹后头回去了。 宋南絮将花云川的表现看在眼里,特意避开与对方有过多的交流,免得徒增误会,拉着明哥儿快速进了院子。 她做饭的时候,乐姐儿和平哥儿就屁颠屁颠的回来了, 她切菜,这两家伙就一人抱着一条腿。 乐姐儿看着她忙来忙去,却不肯撒手,小声问:“阿姐,我们明天能在自己家里吗?” 虽然牛婶子家很好,可是她更想和阿姐待在一块。 宋南絮低头看她眼巴巴的样子,心又软的没边了。 爹娘去世的时,当时平哥儿和乐姐儿才不到四岁,原主拉扯几个弟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是等孩子和母亲。 宋南絮将手擦了擦,摸了摸他们俩细软的发丝,“当然可以,你想在家就在家,只不过不能去花大伯他们干活的地方。” 本来前天让他俩去牛婶子家里,也是怕家里修屋顶,不安全,现在该清理的都清理了,两个小的爱在家里,就在家里吧! 平哥儿听妹妹这么说,反问,“那我们都在家,玉哥哥怎么办?” “唔~”乐姐儿陷入沉思,拇指慢慢竖起,朝自己嘴里送去。 宋南絮眼疾手快的拉住了,板着脸道:“又忘记我说的话了~” 乐姐儿一看,连忙将自己的手拍了两下,骂道:“就怪这个臭手,老想跑嘴巴里。” “你们去旁边玩,不然晚饭可做不好了。” 听了她的话,宋南絮哭笑不得,将两人支开。 做完饭,外头天已经黑了,宋南絮干脆和他们一块吃完饭,再将灶上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又回屋子翻出几个小瓶和纱布。 明哥儿要打火把去送她,被她拒绝了,让明哥儿带着两个小娃娃洗漱先去睡,自己借着微弱的星光,提着篮子出去了。 伸手不见五指说的也不过如此罢。 宋南絮完全是凭印象摸到牛婶子院里的,牛婶子家里也没点灯,就厨房里烧着火还有点亮光。 “婶子,我来了。”为了避免吓到对方,她进院门就吆喝了一声。 “你今儿怎么这么晚?” 牛婶子正在哄牛蛋睡觉,听见声,抱着牛蛋起身走到门口。 “今天忙的很,回来晚了些。”看着牛蛋昏昏欲睡,宋南絮连忙压低声,“您先哄他睡,我先过去给玉哥儿换药。” 牛婶子看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要进年轻男子的房,有些不放心,跟在她身后。 “我和你一块去吧,牛蛋也快睡着了······”话才落,怀里的娃就哭了起来。 宋南絮连忙摆摆手,“不用,我去就成了,您忙您的。” 牛婶子见怀里的孩子越哭越大声,也只能点点头无奈的折了回去。 “玉哥儿?”宋南絮扣了扣门扉。 “我在。” 赵玉早就知道她来了,目光落在门口,直到一个娇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偏房屋里也没点灯,里头一团黑。 宋南絮进屋就将怀里的火折子掏了出来吹了吹,从篮子里掏出自制的油灯点上。 说是自制油灯,其实就是往一个小碟里面倒了些豆油,至于灯芯,也是她用棉绳搓成小拇指粗细再用豆油打湿,这才能点上。 虽说不如人家烛火明亮,好歹是能看清床上坐着的人了。 宋南絮朝他笑道:“今天有事忙,就晚了些,你饿了吧?” “你不用太顾我,如今正是忙的时节。” 赵玉盯着她忙前忙后的,语气很轻。 宋南絮将饭菜和药都端了出来,发现没地方可以放,干脆将桌子也拖到床边,自己也挨着床沿坐下。 近看,宋南絮瞧着他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有些开心,将粥碗递给他。 “快吃吧。” 赵玉没动,宋南絮又道:“怎么?你胳膊还是不好抬?” 她的眼眉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柔和,眼神极亮,赵玉静静地和她对视一眼,又错开,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喂你。” “不用~” “没事,我来吧!” 宋南絮只觉得对方还是那么破碎,坐在那,仿佛一碰就能碎成好几瓣。 若说之前,自己想把对方招进门做上门夫婿,那现在就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好大儿”。 这么漂亮又伤痕累累的少年,搁谁,谁不疼啊! 见她眼眸里涌现慈爱的目光,并且愈演愈烈,赵玉一把夺过粥碗,一口喝了个精光。 宋南絮愣了愣,右手拿着勺子,不知道该举还是该落。 可能是自己太热情吓到对方了? 宋南絮尴尬的收回他手里的碗,又将汤药递给他,不等她说话,对方又是一口闷,动作还带着一丝丝的粗鲁。 这人,怎么突然就换画风了? 既然你这么不破碎,我也不会因为你是一朵娇花就怜惜你了。 宋南絮打量了眼他,又顿了顿,“那,你把衣服脱了吧。” 第48章 怎么回事 赵玉递碗的姿势一僵,没动。 宋南絮快速从袖口翻出几个药瓶搁在桌上,见他没动静,又催促道:“快脱呀!一会豆油烧没了就看不见了。” 说着用筷子尾巴拨了拨油盏里粗糙的灯芯。 烛火闪了闪,宋南絮对上赵玉的眸子,他眼神很沉,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 看?有啥可看的。 只是一个21世纪普通灵魂,搁在这,属于放荡不羁流派的。 宋南絮明白古人的保守,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那我先给你换脸上的药,给你一个时间做心理准备~” 说完去外头打了盆水洗手。 宋南絮轻轻抽了口气,手上的伤口沾水有些刺痛,硬着头皮将手搓的干干净净,回到屋里。 这次赵玉没避开她,见她过来,主动支起身子凑近她。 宋南絮将他左脸上纱布轻轻拆了下来,不可避免的蹙眉。 伤口里层已经愈合上了,边缘还是红肿,突出一个半指的厚度,与原本光洁的肌肤一衬,更显狰狞可怖。 好在天气冷,要是在夏天只怕要流脓了。 深一点的伤处,被药酒一泡,隐隐渗出点血迹,他左边面颊不自觉的颤动。 但他眼底一片淡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宋南絮知道是药酒刺激的疼,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主动转移起注意力。 “你多大了?” “十九。” 宋南絮将药瓶一放,仔细的打量他一眼,“看不出来,我以为你最多十七。” “嗯。” 赵玉见她微微扬起的细颈,伸着胳膊有点吃力,又将自己身子矮了矮,将头往她凑近点。 两人的距离拉的更近,摇曳的灯火下,两人的影子交颈而卧。 赵玉垂眸看着她,对方眉头微蹙,神色很认真,鼻翼细微的起伏,呼吸扫到他面颊,有些湿热。 视线透过她粉翘的唇,落在她手掌的伤口,哑声道:“你受伤了?” “你说的是这个?” 宋南絮贴好他面上的纱布,顺着他的视线,将手心在两人面前摊开。 “嗐,锄头磨得,不妨事······”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对方轻轻捏住。 赵玉将她的手轻轻推开,掌心一片粉嫩,有些触目。 他皱了皱眉,伸手拿起桌上的药酒,冲宋南絮道:“这要先处理下,忍着点。” 说着拿起一团小纱布沾了药水,小心翼翼的擦在她的手心。 “嘶~” 这是什么药酒啊! 这他妈是硫酸吧,疼的灵魂都要出窍了。 手心刺痛,宋南絮快速想要抽回手。 见她挣扎,赵玉稳稳的捏住她手腕,抬眸盯着她,“别动,蹭着会更疼。”说着朝着宋南絮手心轻轻吹了口气。 宋南絮泪眼婆娑的望着他。 要不是对方,神色正常,动作轻柔,她都怀疑自己和他有仇。 两只手都擦好药,又缠上纱布,系了个漂亮的结,赵玉神色淡淡的松开她的手腕。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宋南絮举着两只手,想起自己的使命。 “你身上的伤还没弄呢······” “我自己可以。”赵玉避开她的视线,催促她离开。 宋南絮见他神色不太自然,笑道:“没事,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帮你就好。”说着要去掀开他的被子。 “不用!” 赵玉突然拔高了音量,死死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 他眼神一闪而过的厌恶,让宋南絮有点怔愣。 宋南絮面色讪讪的松开了他的被子,默默地收拾好桌上的碗筷,又挑了挑快灭的灯芯,将桌上一个白瓶绿塞的药瓶子搁在他身旁。 “这个是药,你自己擦吧。”说完提起篮子走了。 赵玉见她走了,良久才收回目光,有些吃力的解开自己的衣裳。 身上大小不一的伤痕,斑驳的遍布每一个角落。 手指沾药落下,神情麻木的仿佛不是在给自己上药。 直到指尖落在胸口的菱形刀疤上,清冷的眸子涌出翻滚的怒意,将原本结痂的伤口,又抠破。 血珠渗了出来,串成珠滚在腹部,蜿蜒而下,一滴、两滴······在簇新的被面上洇开。 赵玉这才回神,连忙扯过桌上的帕子想擦干净,不小心碰翻一旁的油灯。 他摊手去接,身子一栽,径直的滚下床。 左腿的疼痛让他无力站起来,面前一点火星最终湮灭在他面前。 黑暗吞没一切,一切归于静谧之中,空气中的油火味轻轻在他鼻尖弥漫开。 眼中看不见一丝光亮,赵玉仰躺着,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呵呵呵······” “呼~” 随着一声吹气声,一抹火光在房中亮起。一张莹润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赵玉愣住了。 她没走? 宋南絮举着手里的火折子,将地上的油灯捡了起来,油是撒光了,好在她自己搓的灯芯粗,吸满了油脂还能暂时撑一会。 将灯芯点燃,转身将赵玉从地上扶了起来,掸干净他身上的灰尘,让他在床边坐下。 等她再次拿起药瓶时,赵玉下意识的捂着自己胸口。 “原来你是怕这个,不用遮了,从寻欢街救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宋南絮将他的手轻轻拉了下来。 她眼神很透亮,神色也很平淡,像是陈诉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 “结疤你又抠开,不想好了?” 宋南絮见他胸口的伤口又裂了,有些抱怨。 望着她仔细处理自己的伤口,赵玉心口像被塞了层棉花。 “既然你知道,为何什么都不问我?” 他声音极轻,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想说自然就会说的,而且我们才认识几天,还不到那种刨根问到底的地步。” 此话一出,两人异常的安静。 他静静地看着她,感受她指尖轻触自己每一条伤疤,赋予自己痊愈的资格。 “谢谢你。” “不客气,等你养好伤,多帮我干点活。” 宋南絮抬头狭促的朝他笑了笑,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酸胀的眼睛。 油灯那黄豆大的光线,实在是太费眼了,下次还是得白天上药。 收拾好药瓶,宋南絮顺带将他的衣服拢上,盯着他的里衣,眼里的笑意退的一干二净。 “这怎么回事?” 第49章 换个位置 随着她的质问声,灯芯“噼啪”一声,豆丁大的火也熄灭了。 屋里又黑成一团。 宋南絮不依不饶,双手摸上他的腹部,揪起他腰间一缕细绳。 谁能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给他买的里衣,为什么成了个露脐装,不但前头没了,就连腰后也没有一片布料。 宋南絮拽着他身上的衣服,气呼呼骂道:“成衣店的老板是个奸商,我明天就去找他理论。” 上次她也是赶时间,随便找了个成衣铺,将赵玉的身形告诉掌柜的。 那掌柜取了两套里衣给她包好了,她打开看了眼,没拿出来瞧,付过钱就拎着走了。 因为他个子高,用料多,这两套成衣花了自己三百文呢! “不是,你~你先住手。” 赵玉微微喘了口气,将自己腰上作乱的手捏住。 宋南絮听到对方声音极度克制,面皮有点发烫,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干咳一声。 “不好意思,激动了。” “他不是奸商,这是我自己剪的?” “为啥?” 宋南絮不解。 难道古人也会玩潮流,故意整点什么奇装异服的爱好? “我,我有用。” 赵玉声音有些磕巴,顿了顿又道:“你快回去休息吧!” 两人都沉默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看他不想说,宋南絮也没有勉强,有些无力的起身。 “那我先走了。” 说着将怀里的火折子吹燃,借着光走出屋子。 真是败家啊!这说裁衣就裁的阔气,他以前至少也得是个地主家的儿子······ 一早上起来,宋南絮就在灶台上忙活了。 她想在春耕之前看能不能凑上点钱,买点地。 之前和揽月斋说好要送点新奇吃食,她打算做上些简易版的糯米血肠给送去。 将昨天泡好的糯米捞了出来沥干,又从切了一小块的肉剁碎,昨天买回来的猪血已经凝固了,用刀划的细碎,混到到一起。 再加入自己研磨好的香料粉,加入盐和胡椒。 将之前做好的肠衣用温水泡开,用漏斗将糯米全部塞进猪肠,每隔上十五厘米扎上一节干净的棉绳做分段。 想着明哥儿打柴不容易,宋南絮干脆蒸都不蒸了,直接用木盆装好。 准备带到揽月斋去蒸,这样一来,自家省柴火,对方也能在第一时间的蒸出来尝到。 宋南絮将早饭做好,自己先吃了,等明哥儿起来,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背着东西去了村口。 宋梅今天也去镇上,想将自己冬日绣的帕子拿去换些钱。 见宋南絮端着个盆子上了牛车,难得没有挤兑她了。 “你搬了什么东西?” 宋南絮见她不找事,懒洋洋的回了句,“吃的。” “吃的,你要去集上卖?” “差不多吧。” “正好,我也去集上,咱俩就摆一块吧?”宋梅听她去卖东西,主动邀请。 宋南絮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吃错药了?” 宋梅被她一梗,脸上的笑容消失的无踪影,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你才吃错药,好心当作驴肝肺。” 这才对了! 宋南絮见她这副模样,安心的闭目养神起来。 陆陆续续又上来些村里的人,就在牛车要走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赵叔,等等我~” 宋南絮睁眼一看,扭头朝着宋梅笑了笑,“梅姐姐,咱俩换个位置?” “不换!”宋梅没好气道。 她还在生气呢,自己主动和她示好,她还不领情,这会又想换自己的好位置。 门都没有。 宋南絮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后头看,牛车后面,花云川气喘吁吁的背着个小包袱追上来了。 “真不换?” “换!”这回宋梅没迟疑。 宋南絮抿唇笑了笑,起身和她调换了位置,抱着胳膊开始闭目养神。 她和宋梅也算是各取所需了。 宋梅今年马上就要十六了,迟迟没定亲。 别家当娘的,女儿过了十三四岁,就开始四处打探好人家了,希望自家闺女能寻个好夫婿。 可朱氏是个例外,家中两个女儿一点都不着急,别说相看了,就连在外头打听都不曾。 宋梅自己心里也是着急的,和自己一起玩的小姐妹,早早就定了亲,只有她还没个着落。 她娘不使力,那她自己就要把握机会,这么想着,心里又给宋南絮记上一笔好。 花家家境不错,又是同村,花云川也是村里数一数二长得好看的哥儿。 望着花云川,宋梅手心微微出汗,主动招呼他。 “云川哥,这里坐。” “多谢。” 花云川弯着腰上了牛车,见宋南絮坐在最里头昏昏欲睡,有些失落,自己也不好意思挤进去,只能顺势坐在宋梅身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交流和麻烦,宋南絮全程装睡,听着身边的宋梅努力寻话题同花云川说话。 花云川也是看宋梅是宋南絮的堂姐,尽管对方说的话,他不是那么感兴趣。 出于要给宋家人留个好印象,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宋梅聊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宋南絮。 有时候故意大声点,也没见对方有苏醒的迹象······ 等到了县城,车里所有人都下了车,宋南絮才“悠悠转醒”,端着自己的大木盆跳下车。 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她往右,对方就往右,她朝左,对方也朝左。 宋南絮心中叹气,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笑道:“好巧啊,云大哥。” “南,南妹妹。” 花云川望着她的笑脸,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就是下意识的拦住她,想和她说上两句话。 宋南絮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见他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话。 心里一叹,不打算和他磨洋工,将一旁的宋梅拉了过来,“云大哥,我还有事,梅姐姐不记路,要不你帮我送送她?” “这~” 花云川见她要走,有些不甘心,可她提要求,自己又不好拒绝,面上有些为难。 宋南絮悄悄拽了拽宋梅的衣袖,示意她说点什么。 宋梅也总算开了回窍,连连点头冲着花云川可怜巴巴说:“我打小不太记路,南姐儿有事要忙,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嗯嗯,云大哥行吗?”宋南絮一脸真诚。 她也不是非要撮合他们,只是她根本就没打算现在嫁人,完全没必要耽误人家,毕竟十八岁成亲的政策摆在那。 “那,好吧!” 花云川被两人一唱一和堵了个结实,只能点点头。 宋南絮开心的朝两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往揽月斋赶。 才到门口,就见揽月斋门前不少小厮模样的人吵吵闹闹的,店里的伙计都在一旁维持秩序。 门口的店小二眼尖,见是她来了,几乎是脚不沾地飞奔而来。 “宋姑娘,您来了啊!” 宋南絮朝门口的人群抬了抬下巴,有些好奇,“这是干什么?” 第50章 血糊糊的 店小二见她问起,瞬间神采飞扬。 “嘿呦,快别说了,您上次弄的那个红烧肉,我们店里一推出,每天是供不应求,这些都是城里大户人家打发自家小厮早早来排队呢!” 这几天生意好到爆,他是腿都跑细了。 好在这红烧肉得了不少人青睐,食客们一高兴,他这几天得的打赏比一个月的还多。 宋南絮也没想到一碗红烧肉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两人说着往店里走,一个人快步从宋南絮面前冲了过去,差点碰翻她手里的木盆。 多亏店小二眼疾手快,帮着宋南絮托住了,才幸免于难。 那人非但没道歉,还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晦气的拍了拍自己的袖子,骂道:“好狗不挡道。” “你~” 店小二见宋南絮动气,连忙将她拦住了。 那人这才满意的哼了声,转身走到队伍旁,神色倨傲的走到最前面。 “喂,你怎么插队呢?” 见他插队,后头排队的男人立马不乐意了。 要知道揽月斋的红烧肉每天最多供应三十份,有些人甚至寅时就跑来排队了。 “插队怎么了,你知道我家爷是谁吗?” 那人长着一对白吊眼,插着腰斜视着对方,语气极为牛逼。 “我管你谁,排队去。” 他身后蓝衣男人一点没惯他,直接将他推出队伍。 “你个狗娘养的,你敢推我?” 被插队的男人生的高壮,听他骂自己,火气也腾起来了,又上前大力推了他一把。 “推你怎么了?就推。” 「白吊眼」身板细瘦,不受力,一个踉跄直接滚到地上。 本来这两天下雨,路上不少泥,他这么一滚,一身细棉衣裳全是泥污。 “哈哈哈······” 众人见他那狼狈模样,瞬间哄笑起来。 「白吊眼」面上过不去,跳起来朝高壮男人冲了过去,被对方直接按住头。 他四肢扑腾着,就是够不到,只能嘴上不停叫骂。 眼看两人要打了起来,店里的伙计连忙上去劝架,“两位,两位,好大家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那高壮男人见伙计出来劝架,也就没追究了,遂松了手。 “你让他后头排队去。” “欸!” 伙计连忙笑着应下,又取了身上的帕子替那「白吊眼」擦身上的泥巴,赔笑道:“您歇歇气,去后头排着吧。” “你算个什么鸟。” 「白吊眼」眼看自己弄不过对面的男人,一巴掌就扇在伙计脸上。 那伙计挨了一巴掌,眼神呆滞了下,又连连朝他赔起了不是····· 一旁的店小二摇了摇头,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见宋南絮还看着那边出神,连忙转移话题。 “宋姑娘,你今儿来是?” “送点吃的。” “哦~那快,里边请,别在这站着了。”店小二笑着在前头引路。 宋南絮抿了抿唇,跟着往店里去了。 直到进了店里,还能听见「白吊眼」在那里对着店里的伙计大声叫嚣。 店小二见她神色不大好,笑着打岔,“您别心里去,咱这开门做生意的,这事海了去了。” 说着将木盆搁到一旁,替宋南絮倒了杯热茶。 “您先喝茶等会,我去叫东家。” “劳烦了。” 宋南絮点了点头。 这城里多得是有钱有势的人,自然也多的是仗势欺人的狗。 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算有心相助,最后不过是白白搭进去自己,掀不起一点水花。 不一会,店小二匆匆跑了回来。 “宋姑娘,东家在里头忙呢,让您进去。” “好。” 宋南絮抱着木盆起身。 后厨里忙的热火朝天,案板被切得“咚咚”响,和门口洗菜水声交织在一起。 “来来,让让 ~~~”挑水的伙计急匆匆担着水,吆喝着,水差点洒到宋南絮鞋面上。 刘牧云穿着大围衣,正拿着锅铲在两个灶台上忙活。 “先等会。”宋南絮拉住要进去的店小二,一起退到厨房之外,直到刘牧云忙完。 刘牧云早知道她来了,见她安静的等在外头,心道:是个懂事的。 扯着帕子擦了把脸,古板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冲宋南絮招了招手,“进来吧。” “老爹,没打扰您吧!” 宋南絮接过小二手里的木盆,钻进厨房。 “又弄了什么好东西?” 刘牧云见她抱着个盆,嘴角扯了扯。 毕竟上次她一出手就是色香味俱全,自己这几天可一直抱着期待等她。 宋南絮也不卖关子,将上头遮灰的布搭子掀开。 一股血腥味迎面而来,刘牧云望着里头盘成一团血糊糊的玩意,眉间能夹起根筷子。 “这就是你说的新奇吃食?” 厨房几个大厨上次见识过宋南絮的本事,全都伸长着脖子盯着这边。 听到刘牧云的话,干脆放下手里活,凑上前来看热闹。 “这,这是啥?看起来咋这么渗人呢?” “闻起来血腥味也重。” “这能吃?” 宋南絮见众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嘴角翘了翘,对刘牧云道:“老爹,这是半成品,我要借你厨房用一下。” 刘牧云虽然不想这血糊糊,丑不拉几的东西出现在自己店里,可看见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手里都停停,出去一会。” “不用,不用,我就用个蒸笼,蒸熟了就好了。” 宋南絮连忙阻止众人出去,朝刘牧云咧嘴一笑。 “这个蒸熟就行?”有人按捺不住追问。 “对,麻烦给我寻个大蒸屉。” 大家叽叽喳喳的时候,只有刘牧云的大徒弟王庆,默默放下手里的活,从旁边拿出一个干净的大蒸笼递给她。 “谢谢。” 宋南絮笑着接过王庆手里的蒸笼,打了水将自己的手洗干净,铺上屉布,将糯米血肠小心地盘踞在里面,刷上一些豆油。 然后寻了根小竹签,每隔上上几厘米扎上几个小孔。 她不扎还好,一扎破,小洞口冒出血水,又引得众人嫌弃。 “这血气这么重,大家肯定不喜欢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刘牧云没吭声,他倒要看宋南絮做出一道什么菜来。 王庆见她收拾好了,细心的替她在锅里加上冷水,帮着她将蒸笼抬了上去。 宋南絮拍了拍手,朝烧火的伙计嘱咐:“这个中火,蒸三刻钟,中间不要打开蒸笼,时间到了麻烦你叫我。” 说完就冲刘牧云莞尔一笑,“老爹,我就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了。” 众人见她就抹了点油,甚至调料都没放,就这么随便扔进锅里,瞬间炸开了锅。 “这就好了?” “这不是胡来嘛,盐都没见她放呢!” 第51章 卸你还差不多 宋南絮刚从后厨出去,外头大厅已经乱做一团。 桌子都掀翻了好几张,碗盏杯碟碎了一地,一群人挤在大厅里看热闹。 “别打了,别打了,哎呦~快住手。” 眼看劝不住,揽月斋的孙掌柜费力从人堆里挤出来,急赤白脸的朝后厨跑,明显是去通知刘牧云了。 宋南絮有些好奇,奈何自己身高不够,拉了条凳子踩了上去,看到包围圈里的情景了。 之前撞她的「白吊眼」神色得意的站在中间,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壮汉。 地上蜷缩着一个人,是之前和他排队起冲突的男人。 「白吊眼」朝着地上的男人吐了口唾沫,骂道:“呸,狗东西,你不是很厉害,起来啊!看你能打几个?” 刘牧云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就算是县令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这些年在清水县是稳稳当当的开门做生意,谁这么想不开。 宋南絮将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店小二拉了过来。 “他是谁啊?在揽月斋闹事。” “他是徐三的人。”店小二叹了口气。 “徐三?” “清水县有名的地头蛇,靠着放印子钱和赌坊起的身家······平日里欺男霸女,在清水县是横着走,真是倒了霉,碰上这一茬。” 地上的男人缓缓动了动身子,又招来几人的拳脚。 「白吊眼」朝着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冷笑,“瞧见没,这就是和我们三爷作对的下场。” 见群众都害怕的往后退,这人更加得意了, “把他拖起来,不要停,接着揍。” “噼里啪啦”一顿皮肉声,男人一已经看不出原来样貌了,嘴角淌血,躺在地上进气比出气多。 几人丝毫没有要住手的意思,宋南絮实在看不过眼,挤到几人面前,“别打了!” 「白吊眼」一眼认出宋南絮,冷哼了声。 “你不就是之前撞了我的丫头?我没找你,你还敢来管闲事?” 【这不是法治社会,要忍、得忍】 宋南絮心里默念两遍,脸上挤出一抹笑。 “这位小哥,人被快你打死了,你气应该也撒干净了,就收手吧!” “收手,你以为你是谁?叫我收手就收手。”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宋南絮脸上的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 “我不是叫你收手,是请你高抬贵手放了他,不然出人命了,你也不好交代不是?” “哈哈哈~出人命?谁看到了是我打的?你?还是你?” 「白吊眼」张狂的大笑,指着身边一圈人挨个点了点,几乎所有人都摇着头往后缩。 要是之前他们或许还敢出来说句话,眼下知道他是徐三的人,谁都不敢出头。 拳头硬了! 宋南絮盯着他那张脸,深吸了口气,蹲下身子,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你怎么样?” 男人牙都被打落了一颗,一张嘴又破又肿,血水不停地从牙洞淌了出来,一张嘴哆哆嗦嗦的蠕动。 像是要对她说什么,奈何耳边全是「白吊眼」猖狂的笑声,宋南絮只能将耳朵附上去。 “喂,滚开!” 见宋南絮忽视自己,「白吊眼」往前走了一步,用脚踢了踢她的背,见她不动,又骂:“娘的,你自找死的。” 刘牧云跟着掌柜匆匆赶出来,就看见一个男子抬着腿往宋南絮头上踹,心都提了起来。 “哎呦~” 「白吊眼」脚踝一痛,视线上下颠倒,直直摔在地上。 “你敢打我?” “谁看到我打你?” 宋南絮淡定的收回自己的脚。拉过站在自己身边发愣的店小二交代了两句······ 「白吊眼」捂着屁股站了起来,冲着身后的大汉嚷嚷:“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收拾这个贱人。” 刘牧云见状,快步上前将宋南絮护到身后,“这位小兄弟,我这揽月斋是开门做生意的,在清水县也有几分薄面,你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刘东家,我也不想为难你,你让开,我把这两人带走。” “不行,这小丫头是我的小徒弟。” 刘牧云脸色本就古板,如今生起气,更加吓人。 「白吊眼」也知道刘牧云的身份,瞪了眼宋南絮,动不了她,不是还有一个呢,总不能这么灰溜溜的走了,岂不很没面子。 “行,我给你个面,你徒弟就算了,这男的我要带走。” “我劝你还是不要了。” 宋南絮适时冒个头,朝着对方翘了翘唇,模样很是讥诮。 “把这男的给我拖走。” 「白吊眼」明显是被宋南絮刺激到了,直接招呼人去抢。 宋南絮挡在几人面前,不让他们靠近挨打的男人,笑眯眯劝导:“我要是你们,现在就跪下来认错了。” “呸,你别以为仗着揽月斋,我就真不敢动你了,我跪下来认错?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白吊眼」冲到宋南絮面前,指着她鼻子叫骂。 宋南絮盯着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眉眼一弯,“我最讨厌别人指我鼻子了。” “咔吧~” “啊啊啊!!!” 「白吊眼」握着自己朝天翻的食指,杀猪般的惨叫。 这个贱人竟敢把自己手指扳断了。 宋南絮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一脚踢在他膝窝。 「白吊眼」膝盖一软,惯性的跪了下来,双目欲裂,“你敢这么对我······” 宋南絮可没理会他,顺手捡起一块碎碗片,抵在他喉上,朝着面前几个逼近的大汉笑了笑。 “乖乖别动,不然就在他喉咙上扎个洞。”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了,其中一个机灵扭头朝外跑出去了。 看样子是去搬救兵了······ 宋南絮见了也没拦,冲刘牧云道:“老爹,快去请大夫,给他瞧瞧。” 刘牧云吩咐人去医馆里找大夫,见宋南絮还揪着那个「白吊眼」,也有些头大。 “南姐儿,你先将人松了。” 「白吊眼」见刘牧云松口,一下傲娇起来,“我告诉你,我可是三哥的贴身小厮,你要识相,就松开我,再给我磕头道歉,我看在你师父的面上还能饶你一次。” 宋南絮见他梗着脖子,死命瞪自己,笑着踢了踢他的屁股,“原来你也就是个小厮,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作死?” “你少嘴硬了,一会三爷来了,我看你还笑不笑的出。” 宋南絮没理他,抬腿勾了条长凳坐了下来,懒洋洋道:“我是帮你,你回头要谢我的。” “滚开,都滚开~让我看看,今儿是谁动我徐三的人?” 粗暴的男声在外面炸开。 听到这个声,「白吊眼」面上一喜,冲宋南絮得意笑道: “谢你?卸你还差不多。” 第52章 把她捆了 大厅的人群散开,几十个大汉从揽月斋门口涌了进来,将大门堵的严严实实。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油光水滑的,虽说身材不胖,可面上却一脸横肉,将五官挤在一起。 啧!这面相,一看就不好惹。 宋南絮咽了咽口水。 刘牧云见到来人,朝宋南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把人放开。 宋南絮顺坡下驴松开「白吊眼」的领子,顺带将手里的瓷片扔出好远。 毕竟自己还在这清水县里活着,来来往往的被人家记恨上了可不好。 “三爷啊!” 「白吊眼」见她松开自己,像看见自己祖宗一样,连滚带爬的扑到徐三脚边。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说吧,谁弄你了?” 徐三后头的随从搬了条太师椅在他身后,他大剌剌的坐下。 “她,就是她。”「白吊眼」恶狠狠的指着宋南絮。 徐三顺着他的指认,朝宋南絮看了去。 十四五岁的年纪,生的瘦瘦小小,脸蛋倒是长得标致,要是弄回去做个小侍妾,加上家里的九个,正好能凑个十全十美。 这么想,徐三神色倒没有过于凶狠,冲宋南絮招了招手,示意她往前。 “你认得我吗?” 宋南絮神色淡淡,拍了拍屁股往前走了两步,“之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哦?你不怕我?” 徐三望着宋南絮眼底一片清澈,来了两分兴致,咧开嘴无声笑了笑。 “怕啊,怎么不怕。” “那你还敢动我手下的人?” “我不是动他,我是在帮他,阻止他酿下大祸,给三爷你添堵。” 宋南絮言辞真诚,一脸的为对方着想。 “放屁······” “嗯?”徐三一脸不悦。 「白吊眼」听徐三一哼,面色一白,“不是,三爷,您别听她胡说,是这揽月斋店大欺客,我是给您买红烧肉的,他们欺辱我就算了,还说,说······” “说什么?” “······说······说您算个什么东西。” 「白吊眼」说完害怕的缩了缩脖子,似乎触了什么忌讳一般。 徐三听完,果然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白吊眼」,手掌狠狠拍在扶手上,“他娘的,这话谁说的?” 宋南絮见「白吊眼」挑唆的模样,觉得有点眼熟······ 对,像朱氏。 简直是师出同门,一脉相承。 刘牧云冷着脸,冲徐三道:“这话我们没说过,你家小厮不排队,打了我们店里的伙计不说,还同其他客人动手,在我揽月斋里闹事,如今还要在你面前挑唆生事。” 「白吊眼」一把搂住徐三的腿,疯狂表忠心。 “三爷啊,你昨儿不是念叨他们家的红烧肉,我今儿一早来买,他们说要排队,整个清水县您哪儿不是优先?” “这话倒是一点没错。”徐三点了点头。 孙掌柜是时候站了出来,打圆场赔笑:“三爷,咱也不知道他是您府上的,要是知道,肯定让您优先,何况他是和其他客人起了冲突,都快将人打死了。” 说着还指着身后被伙计搀扶坐着的男人,示意他看看对方身上的伤。 “我们这开门做生意哪敢摊上店里死人的事,宋姑娘也是不想事情闹大,没办法才出手的。” 孙掌柜为人圆滑,一向是处理纠纷的好手,三言两语将宋南絮摘了出来。 徐三顺着孙掌柜的指引,看见挨打的男人。 不甚在意,朝孙掌柜摆了摆手。 没见过!打了就打了,扔个几两银子处理了就是。 「白吊眼」眼看这事就要翻篇了,自己断指之仇还没报,眼珠一滚,又哭诉起来。 “三爷,就算是劝,她这个贱蹄子,也不应该掰断我的手指,方才还扬言要杀了我,我死了不要紧,可在您地盘上杀了我,那不是打您的脸?” 徐三听完,咧嘴一笑。 他正愁没理由把这丫头带走呢。 指着宋南絮道:“来人,把她捆住带回去,我要亲自调教。” 刘牧云直接将宋南絮护到身后,大喝,“我看谁敢?” 徐三见他敢和自己抢人,冷笑了声:“刘老头,我劝你识好歹,乖乖闪一边,我今天带走这丫头,就不找你的事了。” 刘牧云没动,一旁的王庆也挡在自己师傅面前,他这么一挡,店里其他的伙计厨子也抄家伙站了出来。 不是他们胆子大,而是东家没了,他们这群人还吃啥? “三爷我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敢和我叫板的,小的们,把这揽月斋给老子掀咯。” 他身后的人听完,一股脑的开始打砸,他们砸,店里的人就去护,两伙人闹得不可开交,趁着乱,徐三指挥身边的人去抓宋南絮。 几个大汉在前头追,刘牧云将她护在身后,王庆又将刘牧云护在身后,一行人像是玩起了老鹰抓小鸡。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这时候门外一队配着刀捕头,将人群呵斥开。 两个轿夫,抬着个青色的方顶轿子在揽月斋门口落轿。 “住手,都住手。” 徐三见这架势,立马让手下的人停了下来。 大横脸皱起,有些不可思议,却还是挤出一抹笑迎了上去,亲自打起轿帘,“尤大人,您怎么来了?” 轿子上下来一个圆袍官服的男人,正是清水县的知县尤方。 四十出头年纪,面白方额,踱着方步,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 尤知县板着脸冷哼一声,对徐三的讨好置若罔闻,快步走了进揽月斋。 “大人,人在这边,您随我来。”说话的人,正是之前宋南絮交代后,跑出去的店小二,恭敬的将尤知县引到挨打男子面前。 尤知县见那男子的惨状,一张脸都青了,对着徐三喝道:“是你手下的人打的?” “这······这······” 望着尤知县咬牙切齿的模样,徐三再蠢,也看出不对劲,但心底存着一丝侥幸。 毕竟自己在清水县混了几十年,对这城里人物的门道,摸的干干净净,谁能动,谁不能动,他心里都有张谱。 普通老百姓面前他只要不做的太过,不留把柄,凭着自己每年孝敬的的银子,衙门也不会为难他。 眼下这号人,他确实是没见过的,不在他的人物表里啊! 没听说知县宅里有这么一号人,说是儿子,这年纪也不符······· 徐三讨好的将凳子搬到尤知县身后,腆着笑,“大人坐,坐,坐,小的冒昧问一句,这是贵府的······” 第53章 猪下水? 这时,揽月斋的伙计也领着个背药箱的大夫进来,尤知县面色这才好看些,施施然坐了下来,冷笑道: “他是我妹婿,前几日刚到的清水县。” “这是误会,误会,大人。” 徐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硬着头皮上前。 “误会?今儿要不是揽月斋来人通知,我此刻来,怕只是来收尸的吧?”尤知县一张脸铁青,“徐三,如今这清水县你是只手遮天了?” 徐三脑门上冷汗不断,直接跪了下来。 “不是,大人,小的真不知道这是你家妹婿啊,要是知道······不,这真的只是个误会,我完全不知情。” 「白吊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腿都哆嗦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一群人排队的不都是小厮家丁吗?怎么冒出个知县的妹婿,穿的还那么朴素,还不如大户人家的管家呢! 宋南絮见他面色煞白的模样,笑眯眯的蹲到他旁边,“你看我是不是帮你,不然要是再打下去,人肯定没了······啧啧。” 「白吊眼」怔愣了一下,“你,你早就知道了?” 宋南絮摇了摇头,“你把他打的快没气,我上前拦你的时候,他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告诉你,你还怎么装逼。” 宋南絮嘴角翘了翘,心情极度愉悦。 尤知县看到宋南絮,神情缓了缓,“就是你找人来报信的?” 宋南絮施施然上前,莞尔一笑,“回大人的话,正是。” 尤知县上下打量她一眼,面露感激,“好,你做的很好,逞强除恶,这围着一圈人,还不如你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尤知县是家中的独子,当年读书时,妹妹和妹婿种田赚钱供着他赶考,才有了今日的成就,如今接他们来过好日子,就出这种事情。 要是真出什么事,他家妹子肯定是要怪死自己了。 宋南絮神色依旧淡淡的,“大人过奖了。” 她心里很明白,今儿对方这边大动干戈的,不过是替自家人出头。 若是换上寻常人,恐怕也是高高拿起,轻轻落下。 自己也不过是借势打势,要不是那人自报家门,她就算敢劝,也不敢随意动手的,总不能人没救到,还把自己搭里头。 徐三见事已至此,抹了把汗,讪笑道:“大人,这是小的管教无方,既然这蠢货打的,大人只管发落,小的绝不包庇。” 说完又从怀里抽了几张银票双手俸给尤知县,“到底是我家下人闹出来的事,这是小的赔偿的医药费。” 尤知县看着他手里面额不小的银票,示意身后的差役收了起来。 毕竟徐三这人还是有点用处,敲打敲打也就算了,至于打人的恶奴,自己是轻纵不得。 他撩了撩衣袍,下令:“徐三纵容奴仆欺压百姓,罚款一百两,可有意见?” “没有没有,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整治家风。” 徐三又赶忙翻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他这次是踢了铁板,罚点银子不算什么,好在没出人命,不然自己不死也要剥层皮。 尤知县冷冷的盯着「白吊眼」,朝衙役大喝。 “将这恶奴拉出去打一百板子以儆效尤,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白吊眼」身子瞬间瘫软了。 一百大板,谁都没命活······ 刘牧云皱了皱眉,站出来笑道:“大人,揽月斋还要做生意,希望大人通融通融,别在这动刑了。” 尤知县虽有些不悦,还是同意将人带回衙门再做处理。 与宋南絮又寒暄了几句,说是他日要登门道谢,这才带着人走。 宋南絮没在意,毕竟人家是官,自己就是个小村姑,这种话听听就好了。 徐三则和孙掌柜在算账,将揽月斋弄坏的东西,全部照价赔偿。 见宋南絮在尤知县面前得了脸,自然也没胆子将她掳回去做小妾了,付过一笔不小的银子,灰溜溜带着人走了。 一场闹剧总算是收场了。 宋南絮连拍脑门,糟了,她的肠。 赶到后厨,还好烧火的伙计顾着自己的职责,没出去,时间一到,将蒸笼端了下来。 宋南絮打开一看,全部蒸熟了,微微有些凉了。 又切了两根搁在盘子上蒸热,切一根做油煎。 弄好后,宋南絮便端着两碟子糯米血肠走到刘牧云身边,笑嘻嘻道:“老爹,尝尝。” 刘牧云黑着张脸,不高兴。 这丫头的胆子实在太大了些,都快把他这个老头子吓出病了。 宋南絮见他之前护着自己就很感动了,笑着哄他,“老爹,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牧云望着她那笑嘻嘻的脸,更来气,将头扭到一旁。 宋南絮无奈,只能将盘子搁在桌上,收起笑意,朝着刘牧云鞠了一躬。 “老爹,害你担心了,谢谢你维护我。” 刘牧云见她认真,脸皮松了松,“我才没有担心,你要是下次还这样,干脆被人捆了回去为奴为妾,我也懒得管你。” 宋南絮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嘿嘿一笑,“保证没有下次。”又将两盘糯米血肠往他面前推了推。 糯米血肠是用凉水沾刀切成两指厚的斜片,中间还用白萝卜切片摆了个做作的玫瑰花做摆设。 刘牧云望着面前两盘称不上多美观的食物,迟疑的夹起一片看了看。 像是糯米,闻起来有点奇特的味道,不像入锅时那么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入口皮薄,里面的糯米很软糯,对于牙口不好的人很好,清淡不腻。 又夹起一片油煎过的,这个口感则更香,煎过的糯米有一层薄薄的脆皮,口感层次丰富,里头的香料味被激发的更大。 刘牧云中肯的点了头,“不错,这叫什么?” “糯米血肠,两种做法,当花样主食和小吃,都是不错的选择,怎么样?老爹考虑吗?”宋南絮殷切的盯着他,介绍起来。 刘牧云觉得是不错,毕竟店里的主食就那么多,换点花样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准备怎么卖?” 宋南絮笑了笑,掰起指头算了算。 “这个处理起来很麻烦的,你们自己弄可能不太行,若是可以,我每七天给你们送一次,按根收费,像这么长一根,每根收30文,毕竟现在米价涨了。” 她算过了,一副小肠有十二米左右长,一般能灌十斤糯米,算上所有成本,大概一副的糯米血肠的成本在七百到八百文之间。 她是做十五厘米长为一根,能做八十多根,一副猪肠能赚个二两多银子。 这玩意费功夫,她也是赚个辛苦费。 刘牧云正要点头,一个厨子也凑过来。 “你这个外皮是什么,不会是猪下水吧?” “猪下水?”刘牧云眉头皱起。 第54章 化腐朽为神奇 “没错,是猪肠做的。” 宋南絮坦然认下,她不想欺瞒对方,毕竟做生意讲究个“诚信”二字。 听到她肯定的答案。 刘牧云将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口水。 他掌厨这么些年,别说吃猪肠了,就连摸都没摸过,心里多少是有点膈应。 宋南絮见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咋想的,莞尔一笑。 “老爹,食物的食材分高低贵贱,无非是取决味道好不好,我做的这个,您能尝出什么臭味吗?” 刘牧云面色纠结,迟疑片刻,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 这东西,确实一点都吃不出猪下水的气味。 “只要好吃,食材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我相信大家也会愿意尝试。” 宋南絮将手撑在桌上站起,信心满满,将筷子递给一旁的厨子。 “您也可以尝尝,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厨子接过筷子,没矫情,直接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他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当年也尝试过自己做猪下水,可是这玩意,随你怎么洗,煮出来就是一股屎臭味。 随着咀嚼,厨子眉头放松下来,预想的臭味并没有,接着又夹起一片煎过的。 “好吃,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一点都尝不出来是猪下水,而且猪肠怎么会这么薄呢?” 宋南絮嘴角翘了翘,“所以我才敢送到揽月斋来。” 一旁的厨子手下没停,还准备夹上一片,被刘牧云一巴掌拍掉筷子,“叫其他人来尝尝。” 厨子讪讪的笑了笑,麻溜的去把后厨的人都叫来。 众人围着尝了后,纷纷点头,却没一人猜出这是猪肠。 待第一个试吃的厨子揭晓答案,大家全部都震惊了。 这是猪肠? 王庆沉思了会,看向宋南絮问: “味道确实是不错,不过这猪下水,没钱的人家都不愿意吃,来咱们店里的食客又岂会花钱买这些呢?” 刘牧云也跟着点点头,这正是他所顾虑的。 “这个简单,咱们可以推出试吃的,做三天的试菜期,但凡来店里的客人,都可以送上一小份尝尝,并且坦诚告知对方这是猪肠制作的外皮,三天试吃的成本由我承担。” “那会不会听说是猪肠做的,人家就不愿意尝了?不如不说是猪肠,反正也吃不出。” 一个年轻点的厨子站出来。 “不行,咱们做生意的要讲究诚信,若是怕人不吃就隐瞒,等到哪天,人家知道了。只怕会更反感,甚至影响酒楼的声誉。”宋南絮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见大家都能接受,宋南絮之前那点不自信一扫而空,冲大家豪气一笑,“以揽月斋的名气,我想大部分人还是会试的。 别的酒楼都害怕的食材,但是揽月斋能化腐朽为神奇,这本身不就是一个卖点吗? 刘牧云忖量片刻,抚掌而笑。 “哈哈······好一个化腐朽为神奇。” 这丫头确实是个聪明的,这一番说辞,完全打动了自己。 但回想她说要自己承担试吃成本,又不悦的瞪了她一眼,“还成本你出,你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头,我开门做生意这点底气都没有了?” 宋南絮现在看他板着脸。是一点都不害怕了,抿嘴一笑。 “我这不是替老爹着想,你倒怪起我了。” 两人商量好,先尝试卖,若是大家能接受,宋南絮再往楼里送货,这样就是双方共赢的局面。 由于上午的事情耽误久了,刘牧云留着宋南絮在揽月斋用了晌午饭,走之前还是付了三两银子给她,又让孙掌柜包了些点心给她带走。 毕竟在他眼里,这丫头不是个池中之物,对自己的酒楼都是百利而无一害,是要好好笼络住的。 眼看推辞不掉,宋南絮也就接受了。 反正对方也不差自己那几百文,可对她来说几百文就意义不同了。 要是糯米血肠被人喜欢,至少这一段时间家里都是有进账的,算起来,到下半年应该就能攒点钱买田地了。 回家之前,宋南絮还是特意转到粮食铺子看了看粮价。 还好,没有往上升了。 至少短期来说周边的粮食应该还是充足的,但要想价格回落,怕只能看今年秋天新粮的收成了。 回到赵刚的牛车上时,车里的人都坐满了,除了早上的几个妇人,还有几个年轻的汉子。 宋梅见她来了,连忙将身边的篓子移开,“南姐儿,这里坐。” 宋南絮看了周围一圈也没啥地方能落脚,只能坐到她身边。 “你咋这么慢?要不是赵叔要等你,你今天只能走回去了。”宋梅将位置腾开,就只能抱着那只篓子蹲坐,看起来有几分可爱。 宋南絮见她心情不错,嘴角翘了翘,揶揄道:“怎么,帕子卖了个好价钱?” “不是。”宋梅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宋南絮也没再追问,正准备闭上眼,就被宋梅拉了一把。 “你怎么就知道睡觉!” “不睡觉干什么?” “你······”宋梅见她又准备阖眼,凑近她小声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和花云川的事?” 见她红云满面,宋南絮无力的翻了个白眼,这和花云川看见自己有什么区别。 “你不会也看上我了吧?” “啥?” 看上她?什么看上她?宋梅没反应过来。 宋南絮看她一脸茫然,逗她的心思就收了起来。 “没有,我是说,关我什么事。” “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呃~比如我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没兴趣。”宋南絮说完又阖上眼。 宋梅望着宋南絮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明明就比自己小一岁,怎么就这么不开窍。 那到了这个年纪,不应该都和自己一样,想着婚事,嫁人吗? 怎么她就像个木头一样,啥都不知道。 瞬间也没了和她沟通的兴致,气呼呼的也闭上眼睡觉。 还是回去和招姐儿说好,虽然那也是个榆木疙瘩,不过总好过宋南絮。 车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宋南絮脑子里还惦记着家里那一亩地何时才能挖完。 旁边的几个年轻的男人就说起话来。 “富贵,你也是回去耕地?” “是啊!这不马上春耕了,如今县里寻点活也赚不上几个钱。 在码头扛货,一天累死累活也就二十文,一斤米都买不上了。 干脆早点回家侍弄家里的地,盼着今年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宋南絮一听瞬间来精神了。 对啊,为什么不请人帮忙挖呢? 睁开眼,冲那个叫富贵的年轻人笑道:“大哥,村里挖土的活干吗?” 第55章 你去拿吧 此话一出,车里瞬间安静,全部盯着宋南絮。 见众人惊讶的表情,宋南絮讪讪的笑了笑。 “我家没有壮力,想请人帮忙,不然等春耕过了,地也不一定能挖完。” 听她这么一说,车里人又张大了嘴巴。 耕不完的地? 刘富贵最先反应过来,问道:“你家地很多?” “没有,就一亩,我已经挖了一些了。” 刘富贵听她才一亩地就要请人,以为她不清楚时节,有些好笑。 “一亩地,就你自己锄,也不用半个月,干嘛浪费钱请人,你听哥的,自己锄没问题,绝对不会错过种地时节,放心吧。” 旁边的宋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拉住宋南絮。 “你疯啦,请人锄地,你也说的出来。” 一车人听了宋梅的话,也释然的笑了笑,这才是一个庄户人正常的思维嘛! 宋南絮怕自己太招摇,没再多说。 车里人也不在意,毕竟她是姑娘家,年纪又不大,有些事情不懂,说话孩子气也能理解。 牛车在村口停下,宋南絮站在原地不走了。 “你发愣做什么,走不走?” “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宋梅本想和她一起,可今天本身就回的晚了些,怕挨她娘骂,催了两句见宋南絮还是没动,便自己先回去了。 “富贵大哥~等等我!” 刘富贵走了没多远,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停下脚,就看见一个瘦小的人端着个木盆追了上来。 等人近了,才看清来人,笑道:“是你啊,有啥事?” 宋南絮呼呼喘了两口气,呵呵一笑。 “富贵哥,我想请你帮忙。“ “帮忙?”刘富贵狐疑的看着她,突然一乐,“你说的是去给你家挖土?” “嗯嗯~你在码头搬货二十文一天,我也给你二十文一天,你家若还有兄弟就更好,最好两三天给我挖完。” 刘富贵见她不像开玩笑,“真的?” 宋南絮连连点头,“不是玩笑,真心的。” 刘富贵思索了下,就在自己村里能赚二十文一天,吃住还回自己家里,能省不少······ “成,我看你······嘿嘿,有点面生,是哪家的?”刘富贵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 宋南絮这两年回村子里,露面也少,不认识也很正常。 “我是村西山脚下,宋大河的闺女宋南絮。”宋南絮抿唇一笑。 “哦,原来是宋家的呀,好,我知道了,那我今儿休整下,明早就过来找你,成不?” “好。” 两人商定好,宋南絮同他分道扬镳。 回去时,有几辆拖着土砖的车子停在她前头,花全福坐在牛车上扭头朝着宋南絮招呼:“南姐儿,上来吧!” 宋南絮见那一大车物料,牛鼻子直喷着粗气,摆了摆手,“不了,就几步路了,您先走吧,明哥儿在家。” “那成,我先走了。” 见她不肯上来,花全福也没强求,赶着牛车先走了。 宋南絮搬着个木盆还没走到家门口,花家父子已经开始在卸物料了,村里人围在她门口看热闹,宋大山也站在其中。 “大山,瞧不出你还存了不少银子啊,这回分家可没少给二房钱吧?”一个好事的妇人瞅了瞅宋大山,揶揄了道。 “不是我给的。”宋大山木木的回了句。 “不是你给的,那南姐儿这是哪里发财了。” 对方明显不相信。 朱氏在旁边听完,眼睛一转,嘴角垮下,就朝着她开始卖惨。 “怎么不是我们给的,分个家,你们私下说我们霸占了好屋子,以为我家占了多大便宜,其实什么粮啊钱啊,早被二房都掏干净了。” “真的啊?那这南姐儿也是个厉害的呦。” 几个妇人嘴皮一翻,啧啧称奇。 “可不是······” 朱氏还要说,被宋大山一把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你胡咧咧什么?” “我还不是为你的脸面,村里人现在都说我们欺负了二房那几个小的。” 朱氏见自己男人呆板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宋大山唇蠕了下,没说话。 朱氏瞧不上他这副样子,冷哼了声,“看你还装什么土财主,没准你娘死的时候给了这丫头一笔不小的钱,你还傻不拉几的给人家送粮。” “闭嘴~” 宋大山见她阴阳怪气的说宋婆子,脸黑的吼了她一句。 虽然他也不知道南姐儿哪里来的银子修葺房屋,但是隔壁屋里倒塌的仅剩一间屋子,他没能力帮忙就算了,断不会说什么风凉话。 “你要是闲,就和我田里干活去。” 见朱氏还打算钻回人群八卦,宋大山扛着锄头拽着她走了。 宋南絮见自己家门口围着那么一群人,脑袋都大了,下意识就往牛婶子院里去了。 她可不想被村里的人拉着问东问西的,既浪费口水还费时间。 进了牛婶子院里,赵玉坐在门口。 他今日束了发,人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神态悠闲。 要不是手里拿着柴刀剖竹子,她都要以为是哪家富贵公子在撑篙游湖。 乐姐儿和平哥儿蹲在一旁看,见宋南絮来了扑腾着小手就围了上去。 “阿姐!” 宋南絮将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放,拉着两个小的走过去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玉哥哥做鸡圈呢!”不等赵玉说话, 乐姐儿就抢答了。 “鸡圈?” “嗯,二哥说,鸡崽太小,放院里会钻出去,没养熟之前怕跑了。”平哥儿说完又蹲在地上帮着赵玉整理竹片。 “你会这个?”这下宋南絮也有些好奇的。 “以前见人做过。” 见人做过?那就是自己没做过了······ 宋南絮看对方那么认真也不想打击他,笑着在一旁蹲下,准备帮着一块收拾。 她才刚伸手,就被对方一把拦住。 “别动,你手上的伤没好,竹片刮手。” 宋南絮见他一本正经的,笑了笑,“没事,庄户人家没那么娇气,一点小伤,不妨碍干活。” 若是以前宋南絮肯定是不会说这话,可眼下是被现实打败,什么都是要靠自己双手。 要是伤了就不干活,自己估计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赵玉蹙眉,死死拦着她的手,“这个我来做就好。” 宋南絮见他一脸认真严肃,讪讪的松了手,抱着膝蹲在一旁。 赵玉见她有些不高兴,神色缓了缓,“枕头下有个东西是给你的,你去拿吧!”说完又低头整理自己手上的竹子。 “给我?” “嗯。” 第56章 奇变偶不变 还要她自己去拿,整的挺神秘······ 宋南絮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双脚像是钉在原地。 关键是自己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身上连个兜都没,能有什么东西给她? “咔吧!” 对方剖竹子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就仿佛刚刚不曾和她说过什么,不看她,更不催她。 很好!男人,你成功的引起我的兴趣。 宋南絮拍了拍手,钻进他屋里。 床上收拾的很干净,被面一丝褶皱都没有,她往床上的塞了稻草的枕头下摸了摸。 什么也没摸到。 不会是寻她开心吧? 宋南絮一把将枕头抱起,枕头底下飘出两个白白的东西,轻轻的落在被面上。 这······ 宋南絮将其捡起,双眼大睁,兴奋嗫嚅道:“他、他乡遇故知?” 片刻,宋南絮捏着那两个物件,脸上带着几分癫狂的冲了出去,就连带倒一旁的凳子都没停。 赵玉被身后响动惊到,回头一看。 见宋南絮捏着自己的缝的东西,一双眼亮闪闪的,脸上还激动的浮起红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 “奇变偶不变!”宋南絮激动地捏住他的手,不住的点头。 快说,快说出来! 说出来,革命的道路就有你和我。 “什么?” “奇~变~偶~不变!” 宋南絮以为他没听清,咬字异常的缓慢,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赵玉见她不正常的兴奋,也跟着弯了弯唇。 可这几个字组合到一起,他实在是不明白,眼里划过一丝困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南絮见对方的眼里除了困惑,就是不解,心凉了一半。 视线落在手里的物件,又带着几分不死心的试探,“这是你做的?” “嗯。” “干嘛用的?” “戴手上的,锄地,带着这个就不会磨手了。” “你怎么想到的?” “在煤窑里的时候,不少人手上缠着布条防磨,我试着改良下,想着给你用。” 随着他话音一落,宋南絮松开他的手,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眼里的火光灭的一干二净。 赵玉见她满脸的失落,顿了顿,“你要是不喜欢······” “没有。” 宋南絮压了压心里的失落,努力扯了扯嘴角。 又不是他的问题,是自己看到这对手套的时候,脑细胞就跟蹦极一样,现在不是蹦极,是绳子断了变成坠崖······ 望着手套上歪七扭八的针线,宋南絮都能想象他捏着根绣花针,别扭的缝着这个东西。 可这布,为什么这么眼熟呢? “这是······你的里衣?” 赵玉被她一问,手里一顿,面色有点不自然,“干净的,我洗了。” 败家啊,太败家了,这么好的里衣他就剪了,宋南絮后槽牙磨了磨。 “针线呢?” “我问牛婶子要的。” 宋南絮望着对方出尘的面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算了,他也是一片好心,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么一想,宋南絮就高兴了些,将手套往手上一戴。 由于没有现代这种松紧带这样的东西,手腕的地方还留了两根绳子可以绑上,防止脱落,设计的还是不错。 宋南絮有点满意,笑道:“谢谢。” 见她笑了,手套大小也正好,赵玉垂头又开始弄手里的竹片。 手里的篱笆已经开始有雏形了,下密上疏,鸡崽跑不出,也不影响上面的美观度,还能节约不少材料。 宋南絮凑近看了看,狐疑道:“你真没编过?” “嗯,不难。” 赵玉声音极为平淡,手指上下翻飞很是漂亮。 宋南絮盯了会,觉得眼神经都打结了,说不难,他是在凡尔赛吧! 想起自己的腊肉还没熏,也还差了个竹垫子,她将小时候家乡种植黄花菜的竹垫子,在地上给赵玉大致画了画。 “这个,你能帮我编一块吗?”说着还比划了自己想要的大小。 “可以。” 赵玉盯着地上歪七扭八的画。仔细辨认了会,点了点头。 将手里的竹篱笆搁置下来,又开始剖竹子,不出两刻钟,竟然真的编出个一模一样的的竹垫子。 “哇,你这也太厉害了,我随便一画,你就能编出来,你确定不是竹篾匠?”宋南絮望着他,眸子熠熠生辉。 “不是。”赵玉摇头。 宋南絮又看了会,临走前嘱咐他不要弄久了,累了就回床上休息,毕竟腿还没好呢。 赵玉抬头看着她离去,又垂头飞快的编篱笆。 回去的时候,花家父子将物料卸的差不多了,院门口围着的村民也散的差不多了。 宋南絮跟个兔子一样,一蹦一跳就闪进院里。 花全福见她做贼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人家砌房子,都觉得倍有面子,巴不得站在门口同人家吹嘘会,你倒像做贼一样。” 宋南絮抿嘴笑了笑,“我这是修个茅屋,有啥吹嘘的。” “你倒是个低调性子。” 花全福见她这样,是阿公看媳妇越看越满意,面上的笑容更加慈爱。 “对了,一会,隔壁村的李木匠会来,你和他商量好要什么家具,他会和我说要多少木材,他只收手工费,你放心,大伯我帮你把这关,绝不让你多掏一分钱。” “谢谢花大伯。” 宋南絮眼都笑弯了,抱着东西钻进厨房。 “阿姐,你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 厨房里明哥儿正在煮鸡食,见她回来,起身给她端饭。 宋南絮连忙拉住他,“别忙了,我吃过了,在揽月斋吃的。” 听她说吃过了,明哥儿又问:“那糯米血肠卖出去了吗?” 宋南絮怕他担心,没提上午发生的事情,只笑着说:“卖了,三两银子。” “真好。” 一听有三两银子,明哥儿开心的提着鸡食,去后院里喂鸡了。 宋南絮将腌肉的木盆从水缸里搬了出来,肉腌制了两天,表皮已经变得暗红,闻起来有一股子咸香。 去后山的山棕榈树上掰了片叶子回来,洗干净,准备用来穿腊肉。 棕榈叶子的韧性好,就算干了也不容易扯断,小时候她奶奶家包粽子,也全是用棕榈叶来捆的。 用剪刀在每块肉上扎一个洞眼,扯下来的棕榈叶子穿过去打好结,等腊肉做好就能挂到梁上,防止老鼠啃咬。 将赵玉编好的垫子用水冲洗干净,晾干,现在就差一个火炉了。 转了一圈,从睡觉的屋里寻了个碎了一半的大水缸,搬到厨房去,将灶膛里剩余的红炭全部夹了进去,挪到厨房的窗户底下,这样烟味也不会太重。 家里屯好的木炭倒了点在上头,最后用草木灰盖上一部分明火,又撒了一层厚厚的糠皮,用棍子扎出几个洞眼,看洞口徐徐冒烟就证明里头火没灭。 将之前攒的橘子皮掏了几块,撕碎扔在上头,熏出来的腊肉还会带着一点橘皮香味,吃起来更香。 最后用竹垫子盖在水缸上,将肉全部摆上去,上头再盖上个簸箕,将之前的洗干净的旧衣服蒙在上头,保持有火气和烟糠,熏上半个月就好了。 “有人在家吗?” 刚弄好,院门口就有人喊门了······· 第57章 打家具 宋南絮擦了把手,探头看去。 一个五十来岁精瘦的老头正在院门口翘首以望,和她对上了眼,呵呵一笑,“你就是宋家南姐儿吧?我是隔壁村的李木匠。” 宋南絮连忙将人迎进屋子,掏出个碗,给他倒了碗温水,两人相对而坐。 “来,丫头,你看看你想打什么样式的家具。”李木匠从怀里掏出个略显破旧的小本子递给她。 明哥儿喂完鸡食,见是木匠来了,也好奇的凑了过来。 两姐弟并排坐着,逐页细细翻开。 小本子里头都是用炭笔画的大致图样,梳妆台、床啊,柜子、碗橱、洗脸架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水缸架子,就是那种四周镂空,上面用一个翻盖板可以上下打开,防落叶、灰尘平时还可当桌子用。 宋南絮翻看着,又追问李木匠几句,最后结合成本和时间,像雕花的类的她自然是不考虑。 略微忖量,心里就有了主意,朝李木匠笑道: “李师傅,那我就暂时先定三张普通无雕花的架子床,三个衣柜,一个碗橱,一个梳妆台,两张长案,外加一套新的桌椅······” 明哥儿听她念出这么一长串,拽了拽宋南絮的袖子低声道:“阿姐,不是说只打三张床吗?” 宋南絮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趁着师傅上门了就做齐全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这些日子下来,明哥儿也知道宋南絮的做事风格,见她笃定,就不在多说什么了。 倒是李木匠有些不太敢相信,“南姐儿,你说的全都要?” 这个家,他方才也暗暗打量了,是真的穷,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本以为也就是一两天的活,结果对方却是个大客户。 “对。” 见她点头后,李木匠眼尾的褶子笑的都挤在一团,“好好好,要是木料有剩,我就多做两个洗脸架子,不收钱。” 宋南絮突然想到赵玉的腿不方便,拉着李木匠去了院里,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给他画了个拐杖的样子。 “这个能做吗?” “这~嗯······”李木匠盯着地上的画,一张脸快皱成个倭瓜。 宋南絮看着自己画的画,也蹙了蹙眉,明明特意画的很工整,才给赵玉画图,那才叫随便呢! 然后又用脚抹了抹地面,蹲在来重画,配合她巴拉巴拉一顿解释,李木匠终于点了点头。 “做倒是能做,只是要做多高呢?“ 这一下可把宋南絮问倒了。 见她愣住了,李木匠也呵呵一笑,“没事,你说的我懂了,这东西做起来快,你去量个尺寸,明儿我过来你告诉我就行。” “行。” 最后两人商量好,木料由宋南絮自己采买。 工钱原本是五两银子,看她定的多,李木匠就少要三百文。 等明天他来干活带上字据,宋南絮付一两做定金,余下的等完工后再结算。 临走时,花全福拉了两车物料回来,李木匠将要多少木材和花全福说了。 花全福按照价格估算了下,对宋南絮道:“这么多的话,大概需要二两银子。” 宋南絮便又付了二两银子给花全福让他帮忙一块采买回来,说是多退少补。 等两人一走,宋南絮的心里快速过了遍银钱,脸瞬间拉胯。 老天爷,这么累死累活,若是兜里现在的银子,把修葺房子和家具的银子全部结清,就又只剩几个铜板了。 不行,得想办法多赚点银子了······ 直到晚上送饭给赵玉的时候,宋南絮都心不在焉的,好在赵玉眼疾手快,托住她的手腕,才没把一碗热粥泼到她身上。 赵玉安静的吃着饭,宋南絮则趴在桌上,托着腮发呆。 见她眼神不似往日水灵,也不看自己一眼,时不时还叹气。 赵玉将手里的筷子搁下,薄唇微启,“你怎么了?” 没反应。 对方似乎还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他不由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遇到难事了?” 宋南絮这才回神,支起身子朝他笑了笑,“没事,你快吃饭。” 对于她这种欲盖弥彰的神色,赵玉眼眸压了压。 这些天,他也大概清楚她家里的情况,从明哥儿嘴里得知,为了救自己,她花了八两多的银子。 这在普通农家可是一笔天价了,眼下她几乎日日去县里,想必也是想办法赚钱,家中修葺房屋可能还要不少银钱。 赵玉望着她小巧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 宋南絮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太自在的摸了摸脸,“快吃饭,一会还有要事。” 这就是她口中的要事? 吃过饭,赵玉就被她压着靠墙站着。 左腿完全要翘起,右腿的脚踝还是受力疼,他一手被迫撑在宋南絮肩上借力。 即使穿着厚厚的衣物,还是感受到她的肩膀细薄,若是轻轻一捏,都要碎在自己手里。 望着她纤细的后颈,赵玉有些不自然的撇开视线。 可她捏着一条软竹片,在自己身前起起落落的,鼻尖全是她身上的皂角香······ 赵玉哑声道:“这是做什么?” “量下高度,给你做个拐杖。”宋南絮将手里的长薄竹片,顺着他的腿量到他的腋下,“咔嚓”掰断,明儿把这个给李木匠就算是高度了。 这人真高。 她目前这个身体,个头也不算矮,可是站在他面前······ 他若是展开胳膊,正好能夹住自己脑袋。 其实······做拐杖好像没多大必要性,夹她就好了。 想到这,宋南絮有些好笑的抬头瞪了他一眼。 赵玉见她眸子含笑带着几分娇嗔,又撇开头,顺带松开她的肩膀,将自己身子重量全部依靠在墙上······ 第二天,天蒙蒙亮,门口的院里有动静了。 宋南絮连忙穿好衣服去开门,是李木匠带着自己两个徒弟,笑呵呵的站在院门口。 “您怎么这么早?” 这个时间就到了,这三人肯定天都没亮就动身了,毕竟隔壁村走路过来,也要四五十分钟呢。 “你定的东西多,早点过来能多做点。” 如今天气,正是倒春寒,李木匠喝着白气搓了搓手,让小徒弟挑着一箩筐的工具先进门。 宋南絮打算回厨房做早饭,想着这么早,对方可能也没吃,又探个头问了李木匠一句。 “李师傅,你们早上还没吃吧?” 第58章 玩泥巴 李木匠搓了搓手,咧嘴笑了笑,“那个昨儿~不是说工钱收四两七钱······” “嗯~对啊!”宋南絮点了点头。 “那个~” 见他支支吾吾的,宋南絮干脆停了手里的活,等着他的下文。 见她盯着自己,李木匠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门,“是这样,我们这早晚赶路不方便,你做早饭能不能带上我们师徒三······” “原来是这事。” 宋南絮笑了笑,还以为他这么难起口,是昨天的工钱算少了,想要加点。 李木匠忙道:“不白吃的,在工钱里扣,少收二百文,你看成不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递给她,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方便也没事······” “行,没有不方便。” 人家这么大清早的过来,而且也愿意付伙食费,不就是煮粥多加把米的事情。 “那太好了,你不用特意弄啥,你们家平日吃什么,我们就跟着吃一口就好。” 李木匠见她同意,笑着又嘱咐了句。 宋南絮看了眼手里的字据,上头也是写的也是四两半,定金一两,从袖口里摸了一两银子递给李木匠。 宋南絮坐在厨房做饭,李木匠带着两个徒弟开始忙活,乡村清早的鸟鸣配着刨木头的“嗤嗤”声,意外的和谐。 等吃完饭,花家父子三人也来了,由于是熟人,几人一边干活,一边闲聊,院里嘻嘻哈哈,热热闹闹的动静,一股脑的往隔壁院里涌。 宋大山端着碗稀粥蹲在廊下,面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氏听到这动静,又瞧了眼宋大山那副样子,心肝都抽抽的疼,咕哝着进了屋里,将门一把甩上,把那该死的声音隔绝在脑后······ 明哥儿给赵玉送完饭,扛了一大捆比他还高的竹编篱笆走在前头,平哥儿和乐姐儿乐呵呵的跟在他身后,一人怀里抱了一捆宽竹片。 宋南絮想去帮明哥儿抬,这傻小子不让,非要自己背,她就只能在他后头替他托着些。 姐弟四人到了后院,明哥儿将竹篱笆往她面前一摆,兴奋道:“阿姐,这都是玉哥编得,手艺一点不比竹篾匠差。”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编的。 宋南絮有些失笑,“他编的,你这么骄傲做什么?” “就是觉得厉害~” 明哥儿挠着头笑了笑,毕竟昨天自己随口一提,赵玉只要他给去砍了几棵竹子,今儿就成了篱笆,那一群鸡崽吃喝拉撒就不用挤在竹笼里。 “嗯嗯,我也觉得,玉哥哥好厉害的。” 乐姐儿昨天盯了赵玉编了一天的篱笆,也上前维护起来。 平哥儿则掏出了一把竹制的小匕首给她看,嘴角咧的老高,“阿姐,这也是玉哥哥送我的。” 宋南絮:······ 这才几天,全部收买了? 明哥儿昨天就将后院辟出半间屋子大小的空地,现在只需要把篱笆围上就成。 不得不说,赵玉是真的很聪明,他编的篱笆里预留了打桩的口。 之前两个小的抱回来的宽竹片,就是用来固定的竹桩,只要挨个塞进预留的洞里,最后用石头砸进泥巴里,结结实实的。 不出一刻钟,整个院子都围好了。 明哥儿安装的时候,嘴里就没断过对赵玉的夸赞,两个小的还连连附和,还要不时的问她,“阿姐,你说是不是?” “啊~对对对。” 宋南絮听得久了也就听麻了。 一等院子围好,乐姐儿和平哥儿就抢着要去开鸡笼。 十只鸡崽,在笼子里挤了两天,笼子门一打开就扑棱着翅膀出来,兴奋的围着院子溜达。 小孩围着鸡崽看的目不转睛,不肯出来,宋南絮只能由着他们,浮起一抹无奈的笑,走了出去。 路过门口就见刘富贵带着两个年轻人扛着锄头站在她门口,冲她招了招手。 宋南絮连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见了,又扭头看院里的人,还好大家都专心干自己的活,没注意。 她也不是故意搞得这么偷摸,而是“请人锄地”本身就很难被一般人接受。 宋南絮悄咪咪扛着锄头出了院子,领着刘富贵一行人去了地里。 刘富贵家里有三兄弟,听说她要请人挖地,干脆都来了,想着挣点是一点。 刘富贵跟在宋南絮身后笑着问:“南姐儿,你说人多行,我家弟兄可全来了,不嫌多吧?” “欸,正好,我巴不得快点锄完。”宋南絮扭头笑了笑。 几人到了地里,宋南絮率先挖了一锄头。 示意他们要挖到三十厘米左右的深度,并且要将土块尽量弄碎些。 “要挖这么深?”刘富贵有些不解。 “不都是半掌深就好了吗?”其他两人也点头附和。 他们也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不过自己家里没多少地,是在镇上的钱老爷手里,租了十亩地做佃户。 平常锄地也就是半掌的深度,能埋下种子,盖上土就成。 而且很多人家锄地,根本就不整块的翻动,哪里要种东西,就打个洞种下,为的就是减少农具的损耗。 宋南絮听了他们“叽里呱啦”的一番劝导,只觉得头大。 怪不得产量不高,这第一步就偷了懒,后面的东西怎么长的好。 看着几人手里的锄头,和自己手里的小锄头。 宋南絮意识到,等自己买地了,非得去弄一批农具图纸,送到铁匠铺子找人打出来。 “就要这么深,你们按我的要求锄就好了,就算时间长点也没关系。”宋南絮虽是笑眯眯的,可语气却不容置喙。 见她这么坚持,刘富贵几兄弟也不好多说了,毕竟人家是雇主,就按照要求干。 到底是年轻的力壮的劳力,四个人并排往前挖,宋南絮在后面起笼都赶不上他们。 由于只有一亩地,现在这一小片区域,她打算种土豆。 土豆前期水分要求高,果实期又是怕水的,起垄面做六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就成。 起垄的作用不但利于根系发展,还能保持排灌,加上起垄后土壤疏松,透气性好,空气充足保温性就好。 热量增加,就能促进作物的生长,缩短下成熟期。 刘富贵见她跟在自己身后,顺着他们挖松的土,堆堆叠叠的,将土做成笔直的几寸宽、几寸高的小土堆。 这姐儿年纪虽说不大,但也过了玩泥巴的年纪了吧? 过了好一会,宋南絮还是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甚至都不用锄头了。 手上还戴了个白色的玩意,蹲在地上堆堆叠叠,丝毫不懈怠。 刘富贵心里就跟猫挠似得好奇,实在忍不住道:“南姐儿,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第59章 起垄作畦 宋南絮支起身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笑道:“这个叫「起垄」。” “起垄?” 三人纷纷停下手里的,互相看了眼,表示听都没听过这词。 “就是把挖松的土壤像我这样堆起来,面上的土整理的细碎,就叫起垄。” 宋南絮没吝啬的分享自己所长,由于那些什么空气啊,湿度、原理不大好解释,只能笑道:“你们日后种东西,也学着这样弄,土要深翻,然后像我这样起垄,产量能高不少。” 此话一出,刘富贵和几个兄弟,怔愣的看着宋南絮。 这姐儿,说的怎么那么像回事呢? 种地不是靠天运吃饭吗? 老天下雨出太阳,有多有少全靠天。 没听说过把土做个堆堆,就能增加产量的。 几人相视一眼,哈哈一笑,没放在心上。 见几人大笑,宋南絮就知道,刚刚自己说话就等于放了个屁。 还是没声的那种······ 她还是愿意将这些分享给村里人的,不然作物种的差,她一人种的好,到了收粮的时候,只怕她都不一定能保住这些食物。 毕竟人饿极了,什么偷窃,是管都管不住。 宋南絮没再多说,低着头接着做垄,心里却生了个念头······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快到中午的时候,这块地就锄了一大半了。 兄弟几人见她跟不上,又学着她的样子还是帮她一块起垄,毕竟来了三个人,不帮忙把活做干净,实在是说不过去。 直到日头开始大的时候,宋南絮才罢手,回去做饭了。 刘富贵也带着兄弟先回家吃饭,因为他们几个宋南絮是不管饭,又交代他们一会中午吃完饭,休息会再来。 宋南絮回去的时候牛婶子已经帮着明哥儿一块在做饭了。 “牛婶子,你咋来了?” “你家今天动工,我过来看看要帮什么忙。”牛婶子在灶台上忙活着。 “什么菜,这么香呢!”宋南絮探头看了一眼。 牛婶子嗔了她一句:“炒白菜,我看你家都没啥菜了,我就在自家地里拔了两颗。” 她和牛蛋这几天,天天就着南姐儿家的中饭,没少沾光,今天一早看她家这么多人,就想着过来帮点忙。 宋南絮见牛婶子这么帮自己,哈哈一笑,跟着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感谢了,今儿在地里忙的时间过了点,真有点忙不过来。” “没事,你忙你的,这段时间,中饭我帮你管着。”牛婶子抿嘴一笑。 “行,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见对方这么热心,宋南絮也没拒绝,她最近确实是事情比较多,牛婶子愿意来给自己搭把手,她时间就能松开些。 明哥儿在灶上已经熬了一大锅的杂粮粥,宋南絮见他们忙着,干脆就不插手了,将昨天留的几根糯米血肠拿了几根蒸上。 又将家里还剩的一块肉拿了出来,让牛婶子一会炒了。 她今天一上午算是发现了,是低估自己和成年男壮力的差距了,她需要挖十天的土,人家三个人可能只需要一天。 今下午不到天黑,地肯定就能锄完,趁着有时间,干脆让刘富贵他们帮忙,把该起垄的起垄,该作畦的作畦。 这么一想,宋南絮就觉得自己应该去切种薯了,等明后天有空就能种下去了。 宋南絮站在一旁等着牛婶子用完刀,特意拿到磨刀石上,把刀刃磨的又亮又快,最后用滚水煮刀进行消毒。 因为土豆是很容易起虫害的,所以在分种薯时就要严格的消毒,又拿了簸箕在灶膛挖了半筐子凉了的草木灰进了里屋。 牛婶子从宋南絮在那用滚水煮刀,就一直关注着她,看她笑眯眯的拎着刀进屋,身上汗毛立了立,只觉得这丫头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奇怪了······ 顿了顿,拉着烧火的明哥儿,小声道:“明哥儿,你阿姐上次碰了头,是不是没请张老头过来看看?” “阿姐说自己没事,就没让请。” 听他这么一说,牛婶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怪不得~” 明哥儿见牛婶子奇奇怪怪的模样,也狐疑道:“怪不得什么?” “我看你阿姐,这里。”牛婶子点了点自己的头,“可能还没好全,你最近少让她干活,多吃点好的补补。” 明哥儿虽然不太明白牛婶子那里得来的结论,可是见她满脸认真,他也陷入沉思。 阿姐最近忙前忙后,忙里忙外,确实是没休息过。 他今晚上是得好好劝劝她,让她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行。 宋南絮拿着刀进了屋里,将揽月斋那里得来的大半筐土豆搬了出来,一个个的确认有没有发霉,变坏。 最后挑出两个坏种,虽然不多,但很心疼。 每块土豆,宋南絮都尽量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从尾部根据芽眼多少, 依芽眼沿纵斜方向将种薯斜切成立体三角形的若干小块。 切好的土豆创面均匀的沾上草木灰,这是通过草木灰让切面快速干燥,利用碱性,可以降低环腐病等病菌相互感染。 而且草木灰是天然的钾肥,也是土豆最喜欢的肥料之一,能使土豆显着增加产量。 将所有的土豆都切分好,全部装回背篓里,牛婶子就在外头喊吃饭了。 宋南絮端着碗匆匆扒了几口,又去忙着看自己廊下腐熟的鸡粪。 为了避免影响大家的胃口,她还特意将箩筐搬到院子外头查看。 宋梅一早就听见隔壁院里热闹了大半天,想趁着隔壁都吃饭了,溜过去看看。 毕竟花家人也在,她想去几人面前晃晃,也能增加下他们对自己的印象不是,高兴的整了整自己衣服,兴冲冲的出门去。 可她人还没出院门,就闻到一股子屎味,就像是刚屙的一样,闻了让人头晕。 宋梅捂着鼻子冲了出去,想看看那个狗东西在自家门口乱屙。 门一打开,就见宋南絮捏着鼻子,拿着一根棍子在院门口翻动箩筐。 那味道几乎是迎面扑来,宋梅恶心的都翻白眼了。 她伸头一看,”呕~” 宋梅朝一旁干哕了声,不可置信的瞪着宋南絮。 她,她竟然在搅屎! 宋梅上前一巴掌拍掉宋南絮手里的搅屎棍,死死蒙住口鼻,没好气道:“你肿么在人家门口做这种柿?” 第60章 施肥 见宋梅打掉自己手里的棍子,宋南絮没生气。 她是想查看下鸡粪的腐熟程度,味道确实是难闻了点,下次有时间还是得多晒晒,还是拿到地里去堆肥。 见宋梅皱着眉嫌弃的盯着自己,她把宋梅拉到一旁,笑道:“我和你做一笔生意。” “做生意?” 宋梅歪头看着宋南絮,总觉得她在憋什么坏主意。 “你家不是有鸡······” “你想都别想,你想让我去偷鸡?我娘会杀了我。” “不是偷鸡。” “偷鸡蛋?!那也不行。”宋梅连连摇头。 她以前馋宋宝财隔三差五能吃上个鸡蛋,她就问朱氏讨要过,被骂的个狗血淋头。 “你个赔钱货,养大了都是别人家的,还想吃鸡蛋,有本事以后在婆家多吃几个,这里可没你的的份。” 她心里不服气,趁着夜里没人,偷了个鸡蛋烧水煮熟蹲在院里吃完,就连鸡蛋壳都挖了个坑埋好的。 第二天也不知道朱氏怎么知道的,揪着她的领子,用脚踢开将她埋鸡蛋壳的松土,将她往死里揍了一顿。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敢眼馋宋宝财吃鸡蛋。 宋南絮见她胡乱揣测,直接捏上她的嘴,“听我说完,我只是想要你家的鸡粪。” “啊~你刚搅屎了,没洗手就捏我嘴巴!” 宋梅一把扯开宋南絮的手,哇哇大叫,朝旁边连着吐了几口口水,又拿袖子抹了抹嘴巴。 宋南絮尴尬的收回自己手,主要是刚刚她太喜欢打断自己说话了,一时情急就忘了。 “你把你家的鸡粪都给我收集起来,每个月我给你五文。” “真的?” 听到有钱赚,宋梅也不再矫情,凑到宋南絮身边。 “嗯,你反正每天要打扫鸡圈,你就都攒好,月底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宋南絮从兜里摸了两文钱递给她,“这是定金,余下的拿货再给。” 宋梅生怕她反悔一把抢了她手里的两个铜钱,快速的塞进自己兜里。 “这可是你说的,就算你月底不要了,这钱我也不会退的。” 毕竟她一个月绣帕子,扣除成本,一个月也就赚个十几文钱,还全部被她娘收走了。 想着,又扭头看了看院里,见朱氏没在,对宋南絮小声道:“那个,你可别告诉我娘,不然我就不干了。” “成,没问题。” 想着能赚钱,宋梅都忘记自己要去花家人面前刷存在了,扭头就回去扫鸡圈去了。 宋南絮见她行动力如此迅速,也被逗笑了,将箩筐盖好又拉到廊下。 这么搜罗鸡粪,自然也是有自己用处的。 这里种地没有什么化肥,只能靠着农家肥,而农家肥里鸡粪其实是养分最好的。 因为鸡的消化系统弱,所以大部分的营养物质没被吸收就会排出体外,但是没腐熟的鸡粪容易在温暖的环境里发酵产生高温,导致植物烧根,还会引起虫害。 所以她现在收集鸡粪,就是为攒着等天热。 气温一上来,集中的进行腐熟,这样下半年和来年肥料就有了,用作改良土壤是绝好的。 而眼下天气回温没那么快,箩筐里的这些,腐熟明显还差了,得等上一些时间才能用。 刘富贵家里,三兄弟坐在院里头喝着寡稀的粥,家里一群女人和小孩围都不敢围过去。 他的小外甥女叶姐儿,站在院里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喝粥,饿的直嘬手指头。 去年灾荒年,他们家里就断了中午饭了,今儿知道兄弟几个出去干活了,他娘这才煮了一锅稀粥。 刘富贵见叶姐儿饿的小身子干瘪,有些不忍心,将她招了过来,把碗里剩余的两口粥喂给她了。 叶姐儿狼吞虎咽的喝完剩下的一口粥,窝在自己怀里舔着碗底,刘富贵唇蠕了蠕,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将头扭开。 若是能多收点粮食,孩子们就能多喝上口稀饭。 唉······ 刘家三兄弟吃了饭,没歇,又扛着锄头往宋南絮田里去。 远远的就看到宋南絮挑着两个水桶,摇摇晃晃的走在前头,几人快步追了上去。 “南姐儿~” 宋南絮听有人喊自己,将肩头的担子卸了下来,冲几人笑道:“不是说让你们休息会再来吗?” “嘿嘿······都不累,想着早点给你干完了,而且你这不是还要起什么垄嘛?我们帮着一块弄。” 刘富贵一边说话,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扁担,鼻子耸了耸,“啥东西这么臭。” 低头一看,两个桶里黄汤粘稠,差点没将中午喝的稀粥给吐了出来。 宋南絮见状有些尴尬将他手里的扁担接了回来,“还是我来吧!” 刘富贵眼眶都红了一圈,将眼里的泪花压了压,好不容易缓过神,捏着鼻子跟了上去。 “南姐儿,你,你这是粪吧?” “对啊!” 宋南絮语调轻快,小心的压着扁担,减少桶的摆动。 对于挑粪水,多少是有些没把控,万一溅出来,画面就不太美妙。走到自家的田埂上,宋南絮将桶固定好,匆忙的回去拿干净的水桶。 刘富贵几兄弟见她走远,立刻就炸开了锅。 “我滴亲娘,南姐儿漂亮干净一丫头,怎么弄这些粪水啊~”刘老大扛着个锄头,离那一担粪离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 “这水桶不是挑水的嘛?这样装了粪水,那,还用不用了?”刘老三倒是没那么夸张,对两只水桶的命运有一丝同情。 刘富贵也算是缓过神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说,自顾自的开始锄地。 由于施肥这个观念在这里完全没有普及,宋南絮自然也知道他们几人有多震惊,没想要他们帮忙,拿了干净的桶去河里打了一桶水,用来稀释家肥。 将锄头将做好的垄翻出一条深沟,把稀释好的粪水,沿着右侧淋进土里,这就算是土豆的底肥。 瞬间整个地里全是臭烘烘的味道,刘家三兄弟脑袋都被熏晕了。 宋南絮见他们几个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 “我这是施肥,要想作物长的好,就要给足营养,就像人要吃饭是一个道理。” 刘富贵喘了口气,“那你的意思,这些庄稼就是靠吃粪长大的?” “对,就是这样!” “那到时候长出来的庄稼?我们人还能吃?” 刘富贵听完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就等于是粪养大的,还能吃? “那长出来的食物,是不是也有屎味?”刘老三也追问。 果然,要想改变一个固有的思想,往往是最难的。 宋南絮耐心的解释道:“这些家肥是有很对利于作物的营养,你们所担心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见几人还不是一脸嫌弃,宋南絮顿了顿,扔出个炸雷,“你们经常去入厕的地里,庄稼是不是长得格外好些?” 第61章 现场教学 此话一出,三个年轻汉子,面上均是一红。 村里面的人,一般都是十几口人住在一起,三代同堂的就更多,可家里的茅厕就那么一个。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是等不及,都是随便找个地方,方便了。 虽然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可当面被个漂亮小姑娘点出来,几人面皮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倒是年纪最小的刘老三,仔细的回忆了下,眼睛一亮,惊喜道: “还真是,我家后面那块粟米地,我就······常,常去,去年收割的时候,我蹲的那一块确实是长的好些,爹还特意夸了几句呢!” 其他两人虽然没接话,也是努力回忆自己经常光顾的菜地······· “好像是这么回事。” “是有点。” 宋南絮见自己的直球打进几人心坎里了,抿唇笑了笑,“所以你们别小看这些粪水,对于我们是无用,对于庄稼可就是好东西了。” “可是这些大家都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刘富贵也有些好奇道。 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在田里侍弄庄稼的,可就是没听人说过这些。 而宋南絮家里的事,他在村里也有所耳闻的,宋家二房之前都是在镇上,特别是南姐儿都没回来下过几回地,咋就懂的比自己还多呢? “我也是从书里无意看到的,小小的尝试了下。” 宋南絮腹稿都没打,脱口而出。 反正她确实是读书念出来,也确实从事好研究几年工作,算不上说假话。 “呀!南姐儿你还认识字呢?” 这个信息一出,几人的关注点立刻就转移了。 在士农工商这种等级下,对于读书,识字的人,不管去哪里,都是受人尊敬的。 宋南絮又把之前对赵刚的那一套说辞拿了出来,说是自己娘教了,认得几个。 可她这么说,刘富贵就不这么认为,只当她是谦虚。 他常年在外头干活,经常同一个私塾的先生在一家小摊吃饭,来来去去这么多年,两人就熟络了。 人家用沾着茶水教他写名字,都几年了,他也就会写个“刘”字。 这南姐儿都能自己看书了,就绝不会只认得几个字那么简单。 加上人家有办法让庄稼长得好,也不藏着掖着,甚至还主动教自己。 刘富贵心里愈发敬重,主动上前,接过宋南絮手里的长杆瓜瓢。 “来来来,我来帮你。” 毕竟谁不想自家粮食产量高呢。 宋南絮见他肯帮忙自然乐得其见,便在一旁交代施肥的种种要点,施肥要和种子隔开,以免烧根。 最后变成,三兄弟锄地的锄地,做垄的做垄,施肥的施肥,她自己竟然没事可干了,坐在田埂上现场教学。 三兄弟都听的出神了,手里的动作也更加仔细,想着学会了,今年春耕就按照宋南絮说的做。 刘富贵又问了好些,水田如何施肥,如何育秧。 宋南絮连个顿都没打,一边玩着手里的草根,流畅的讲解各类事项。 几人轮番的问,也丝毫没有不耐烦,哪怕之前问过一遍的,也会耐心的重新讲上一遍。 她自己的宗旨是「学以致用」,只要人家虚心肯学,她就不会吝啬。 在农科院的时候,老前辈就说过,干她们这一行的,要勇担“兴农报国”之重任,眼下即使换了个地方,她也会将自己所学发挥最大的价值。 等到天渐黑,田里的活早就干完了,三人还拉着宋南絮问了好些。 给工钱的时候,刘富贵还少要了二十文,说她今天教的这些,价值远不止二十文,顺便请她有时间就她去自家地里帮忙看看。 宋南絮自然没有拒绝,笑着应下,反正她自己也就那一点地,应该是有空闲的。 等回了院里,干活的两伙人都收拾东西同她打了招呼回家去了,三个弟妹却不在家。 转到后院里,没见人,鸡崽都已经回笼子了缩在一团,宋南絮也觉得奇怪,想去牛婶子家找他们。 刚出门,就看见明哥儿背个篓子,拉着两个小的回来了。 “阿姐,看,蕨菜。” 乐姐儿身上沾了些泥巴,手里举着一把野菜开心的跑到她身边。 看着她手里弯曲的根茎,宋南絮笑道:“你们去采野菜了?” “对啊,村里各种大娘婶子都去了,我们就跟着去了。”明哥儿点了点头。 现在家里吃饭的人多,要不是今天牛婶子拿来的白菜,中午怕都凑不上菜了,下午也没事,他就带着两个小娃娃去摘野菜了,反正这活以前他们都干的多了。 “可是我们几个比村里的婶子,大娘都摘得多。”平哥儿也举着一把野菜,骄傲的挺了挺胸脯。 “那你们可真棒啊!”宋南絮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夸道。 心里却有些好笑,自己忙前忙后的卖吃食,最后自家里倒是什么都不剩了。 明哥儿将肩上的背篓松了下来,宋南絮瞧着里头还有不少的蕨菜和藠头。 藠头!她眼睛一亮,从兜里摸出九文钱递给平哥儿,“去,找牛婶子买三个鸡蛋,晚上阿姐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平哥儿一听她说做好吃的,一阵风似得往牛婶子家去了。 晚饭由于有了新鲜菜品,宋南絮准备多做点菜。 将藠头撕皮洗干净,切得碎碎的,把三个鸡蛋搅散加盐备用。 加入一大块的猪油,将藠头煸炒点上一点点盐,一股特殊的香味瞬间激发出来,沿着锅边淋入金黄的鸡蛋液。 由于油多火大,蛋液进入锅里,迅速膨胀起冒泡,宋南絮快速用锅铲滑动,把鸡蛋弄成拇指块大小,然后迅速出锅,确保鸡蛋滑嫩。 “好香啊!” 平哥儿咽了咽口水,盯着碗里金黄的鸡蛋,还是阿姐做饭好吃,中午牛婶婶做的菜就没这么香呢! 家里最后的肉也在中午吃完了,宋南絮只能把炼油的油梭子倒了小半碗出来,用来炒蕨菜。 晚上宋南絮特意焖了米饭,天天吃稀的,她都有些腻了。 香喷喷的米饭配上藠头鸡蛋,和蕨菜油梭子这两个下饭神器,姐弟几个吃的喷香。 要不是把赵玉的饭菜早留了出来,估计这两个小的撑破肚皮都想全部吃完。 明哥儿今天记着牛婶子的话,主动要去给赵玉送饭,让宋南絮留在家里休息。 宋南絮刚好也有事忙,就由着他去了,顺便交代他要如何给赵玉换药。 第62章 初潮 现在家里吃饭的人多,宋南絮将之前买的绿豆和黄豆翻了出来,各自用盆泡好,准备明天用来做点吃食,又将熏腊肉的火盆,添上点炭和糠皮。 还没等到明哥儿回来,眼皮就开始打架。 明明今天也没干什么重活,腰肢酸的就像被车碾过一样。 最后实在熬不住了,把自制的油灯点了起来给明哥儿留了个灯,便上床搂着乐姐儿沉沉的睡过去了······ 明哥儿起来时,难得见宋南絮还在睡,看着她的脸,他突然就想起牛婶子的话来。 平哥儿也跟着醒了,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二······唔!” “嘘~” 明哥儿快速的捂住他的嘴,“别吵。” 话音刚落,一旁的乐姐儿也扭了扭身子,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二哥捂着三哥的嘴。 “你……唔唔” 刚要说话,平哥儿又连忙将小手捂在乐姐儿嘴上。 三人像穿串一样,维持这个姿势,大眼瞪小眼。 明哥儿回过神,压低声对两个小的说:“咱们,悄悄的,让阿姐再睡会。” 两人同时扭头看了眼睡的正香的宋南絮,乖巧的点了点头,学着明哥儿的模样,蹑手蹑脚的下了床,悄没声的穿好衣服,一溜烟的出去了。 由于李木匠要在家吃早饭,明哥儿淘了两把小米熬粥,又去洗蕨菜,平哥儿则帮忙烧火,乐姐儿就去后院喂鸡崽。 兄妹三人都极其有默契的干活,却不发出什么动静。 李木匠师带着徒弟进了厨房,三兄妹也是朝着他齐刷刷的竖起手指,“嘘,阿姐在睡觉。” 李木匠见他们一脸认真,也跟着点了点头,几个人安静的吃完饭就去院里干活了。 为了避免动静大,干活的时候师徒三人都是能打手语,就不说话,一行人做个活,悄无声息。 “哎哟,你们今儿怎么这么安静呢?”花全福笑着推开门。 院里五六个人齐刷刷的望着他,却不说话,花全福被盯得一头雾水,低头整了整自己衣服,没反啊! 鞋子也没穿反啊! “你,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呐……” “明哥儿……”与此同时屋内传来一声细弱的声音。 宋南絮醒了,但不是被吵醒的,是肚子痛醒的。 小腹一抽一抽,像是被人拽着神经往外扯,那处如悬坠着一个秤砣,拉着她直不起腰。 每痛一下,身体就蜷缩一分,最后都卷成个虾米,额头密布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都被咬的泛白。 迟迟没见明哥儿进来······ 估计是之前她声音太小,被外头人说话给遮掩了,好不容易缓解了点,宋南絮抽着气朝着门口喊了声,“明哥儿!” “阿姐?” 明哥儿听她声音有些不对,连忙推门进去,只见宋南絮面色青白的侧蜷在被褥里不停蠕动,一下就慌了神,“阿姐你,你怎么了?” 宋南絮本想坐起来,腹部一阵绞痛又只能躺下。 “要,要热水。” “好,好,你等下。” 明哥儿几乎是飞奔而出,从厨房端了碗热水过来,跑的太急水都撒一半,手背都微微泛红。 “阿姐,来!”明哥儿托着她,小心的喂了两口水。 随着一碗热水下肚,宋南絮这才好受一点点,轻声说:“叫牛婶子来一趟。” “牛婶子?还是去找下张老爹过来给看看吧?”明哥儿见她这副模样,实在不放心。 上次就是因为没请大夫,所以牛婶子才说阿姐伤势没复原,这次怎么都要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你去把牛婶子给我叫来就成了。”宋南絮摆了摆手。 “不行,我去请张老爹。” 明哥儿拔腿就想跑,被宋南絮拉住。 “只要牛婶子,不许喊别人,快去。”由于太疼了,她的语气都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这样痛经,她上辈子都没体会过,而在原主记忆之中,这是她的初潮,正巧让自己赶上了。 这年头没有姨妈巾,月事带她又没见过,只能让明哥儿去喊一个会的女人来。 “好,我知道,我这就去。”看她这么坚定,明哥儿只能点头应下。 才跑出院门,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 “~你怎么走路的,赶着去投胎啊!”宋梅被他撞到在地,没好气的骂了句。 怎么每次她想去隔壁院里找下花家人刷存在感,不是被熏,就是被撞呢? 她绝对绝对,和二房八字不对付。 “对不住。” 明哥儿顾不得疼,连忙爬了起来,将宋梅一把拉起,掉头就跑。 “你跑什么?我能吃了你?”宋梅揉着屁股,一把拉他。 “我不是故意的,梅姐,我有急事。”明哥儿以为她又要胡搅蛮缠,拽着自己的袖子就跑。 “什么急事?欸~”宋梅没拉住人,见他飞快的往牛婶子院子方向跑,气呼呼的喊了句:“不用去了,没人。” 明哥儿脚下一顿,转身看向宋梅。 “什么?” “牛婶子去县里卖鸡蛋去啦,抱着牛蛋一块走的~” 宋梅撇了撇嘴,便低头查看自己衣服有没有被磨破,要是破了非要他赔不可。 就算他没钱,宋南絮肯定也有钱,嗯~得仔细找找。 “那,那怎么办!?” 明哥儿一听牛婶子不在,又折了回来,都快急哭了。 宋梅抬头见他眼圈都红了,细细的眉毛拧了拧,“欸,欸,你别哭丧个脸,等下宋南絮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她不提宋南絮还好,一提,明哥儿更难受,想着牛婶子可能没走远,拔腿想去追。 宋梅看出他的意图,连忙制止他,“牛车都走了一刻钟了,你追的上?” “那怎么办?我阿姐她······” “宋南絮怎么了?” “她病,也不是病,就是不好了~” “啧~话都说不明白,算了算了,我去看看。” 见明哥儿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宋梅不耐烦的摆着袖子,准备自己进去一探究竟,要是顺便能看看宋南絮的笑话,就更好不过了。 明哥儿一见她要去,有两分犹豫,上前拦着她,毕竟以前宋梅没少奚落自己阿姐。 两人拉拉扯扯的一路到了屋门口。 “南姐儿,是我,听明哥儿说你身体不好,我过来看看你。” 要不是见花全福几个在院里干活,都盯着自己,她才不会敲什么门,直接撒丫子跑进去了。 “南姐儿?”宋梅又耐着性子拍了拍门,端着得体的笑。 屋里还是没反应······ 第63章 红糖水 “糟了!” 明哥儿意识到不对劲,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宋梅差点他被推到,强忍骂人的冲动,跟了进去。 宋南絮蜷缩在床上抱着肚子,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宋梅眼尖的看到她下身的衣裙上沾了血迹。 看她这个样子,加上这个位置的血迹,肯定是来月事了。 宋梅收起戏谑的神情,扯过一块帕子垫在宋南絮身下,又将明哥儿一把拉开,“家里有干净的布没有?” “有,有的。”明哥儿连忙起身,从旁边一个箩筐里翻出之前成衣铺子给的碎布包袱,递给宋梅。 “针线呢?” “针线······针线没有。” “那你快去我家,让招姐儿拿针线筐过来,顺便带点草木灰。”宋梅一边拆开碎布包袱翻找,一边朝明哥儿吩咐。 明哥儿见她一脸严肃,只觉得脑袋都快要转不过来了,“梅姐,我,我阿姐她怎么了?” “是女子月事,对了,一会招姐儿来了,你就不要进来了。” 一听是月事,明哥儿松了口气,耳根子红了红,他也是知道女子每月有几天就会身体不舒服,点头就要出去。 “等等,家里有红糖没?” “有,前几天阿姐从揽月斋带回来的糕点就有红糖块。” “那你一会去熬一碗红糖姜汤来给你阿姐喝,记得要熬得浓浓的,姜多放些,把门关上,别让人进来了。” 明哥儿连连应下,将门掩上,“哒哒哒”的跑去隔壁找宋招娣。 宋梅见人走了,替宋南絮盖好被子,从一堆布料里选出几块绵软一点的布,准备一会用来缝制月事带。 宋南絮刚才那一阵痉挛算是熬了过去,露出一抹笑,“没想到你会来。” “哼,你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痛死了,鸡粪就没人收了。”见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宋梅到底没说什么狠话。 宋南絮见她一脸傲娇,无奈的笑了笑。 “姐,我来了。”宋招娣也带齐了东西过来了,一张脸跑的红扑扑的,进屋后又细心的将房门插上,抱着手里的东西坐到两人身边。 “就拿这个缝,你缝一个,我缝一个。” 宋梅见她过来,把选好的布料递了一块给她。 宋招娣接过布料,拿着剪子左右裁剪了一会,捏着针就开始缝。 她比宋南絮小了几个月,却比宋南絮早来月事,每次来了也是痛的很,知道这滋味不好受。看宋南絮面色不好,又细声细气的问:“南絮姐,你还疼吗?” 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现在比之前那一阵好多了。” 宋梅则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宋招娣,“她要是不疼,能在这躺着?净说点没用的。” 宋招娣被她一骂,抿着唇不再说话,只顾着手里的针线。 所谓的月事带就是缝制一个长的布袋子,一头可以塞进东西,两头系上绳子,能够绑在腰上,有点类似现代相扑的兜裆裤。 两姐妹手速很快,不到两刻,就缝制好两块。 等宋南絮见她们掏出草木灰的时候,小脸一白,“能不能不用这个?” “不用这个?”宋梅一时眼睛大瞪,差点尖叫出来,“宋南絮,你不会还要学大户人家用棉花吧?” 这里女子的月事带,都是用草木灰,只有那种极少的大户人家才会舍得用棉花,毕竟草木灰又不用钱,弄脏了倒了就行,棉花可是要花钱买的。 宋梅没打算理会她,抓起一把草木灰就要往里塞,宋南絮都顾不上疼痛,一把夺过两人手里的月事带,保证它免受毒害。 “我知道了,最后一步我自己来。” 说着又挣扎的起来,将两人推到门外。 宋梅被她推出来,望着一院子的男人,又不好喊叫,只能扒在门缝朝里小声的喊:“你还是让我进去,我怕你不会穿。” 宋南絮一把将门插上,“我会,你就别操心了。” 对于常年累月,使用干净又卫生一次性卫生棉的现代人,宋南絮实在是没有勇气将灰垫在那一处。 棉花她现在是没有,但是碎布还是有的,翻出几块棉布小心的叠好塞进去填充。 把弄脏的衣物又换了,穿戴整齐这才打开门让宋梅两人进来。 明哥儿端着锅红糖姜汤来了,甜腻的糖水混着生姜的辛辣味,宋梅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这种红糖水,她也只喝过一次。 宋南絮看明哥儿熬了这么一大锅,又让明哥儿去取了两个碗,分别盛了一碗推到她们面前。 “喝吧!” “我,我就不喝了。”宋招娣连忙摆手。 她知道这红糖精贵着呢,而且南絮姐是因为月事才喝,她怎么能抢人家的红糖水。 “没事,有这么多,喝吧!”宋南絮劝道。 明哥儿熬了这么一大锅,只怕都放了半斤红糖。 “反正这么多,我喝一碗就算是帮你缝东西的工钱了。”宋梅捧着碗,面色有些傲娇, 对于宋梅这种傲娇属性,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想着刚刚她都是实心实意的帮着自己,宋南絮端着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是啊,那你一会多喝一碗,帮我再多缝几个。” “这可是你说的。” 宋梅一听她这么说,又把另一碗推到宋招娣面前,“喝啊,是不是傻,她都盖房子了,不差这点糖,大不了你一会再给她缝两个。” 宋南絮见她这市侩的模样,没忍住笑。 三人捧着碗喝着红糖水,似乎某些隔阂也随着这一碗红糖水悄悄的化开了。 知道宋南絮是头一次,宋梅一边喝着糖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嘱咐她各种注意事项:「什么不要吃凉的,不能上香祭祖」 宋梅说到最后,瞅了眼没有别人,小声道:“最重要,月事带你得晚上洗,不要让人看了去,特别男的。” 古代的男性通常很避讳这件事,就连成婚的男子,有的甚至几十年都不知道妻子是如何处理月事期的。 包括女性自己也认为这是不洁,污秽的事情,一旦来了月事,都是悄摸的换洗。 因为他们不懂得其原理,所以才有这种知识误差,这些落后的古代护理知识。 宋南絮权当做是她对自己的一片好意,认真的听着,时不时还夸赞几句,将宋梅哄的异常开心。 只喝了一碗糖水,便把碗搁下,开始帮宋南絮缝制月事带了。 第64章 今儿不骂人? 喝完红糖水,宋南絮感觉舒服多了,小腹也不像之前那么痛了。 想着昨晚上泡好的豆子还没处理,便起身去了厨房。 明哥儿端着热好的粥,正要给她送,见她过来,连忙挡住她,“阿姐,你还是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我来做。” “没事,我好多了,就是看看豆子泡的怎么样了?” 宋南絮说着绕开明哥儿,将泡绿豆的盆子端了出来。 里面的绿豆皮已经被泡发得微微裂开了,只需要准备一个带有洞眼的簸箕就行。 明哥儿自然不让她动手,主动抱起盆,“你把粥喝了,你教我,我来做 。” “行!” 见他毫不让步,宋南絮只能作罢,反正发绿豆也不是什么难事,她一边端着碗喝粥,一边跟在明哥儿后头指挥。 她小时候在乡下,跟着爷爷奶奶经常是自己发豆芽菜的,早就掌握窍门了。 农村不像城里那么方便,到处有菜市场、超市,想吃什么拿着钱去买就成。 小时候村里都只有一个大队部,还只卖点基础的生活物资。 要是想买菜和其他的东西,要每月逢三、七、十五、去镇上赶集才有卖。 泡了一晚的绿豆,过几遍清水冲洗,然后往上簸箕上面铺上好几块浸湿的棉布,再将绿豆撒在上面,用手充分平铺开,避免重叠,这样豆芽才有足够的生长空间。 最后上头用遮光的布打湿覆盖上,为了保持温度,又让明哥儿将它搬到灶台附近。 毕竟豆芽出芽率高,温度是很重要的。 等弄完这些,宋南絮看着另外一盆黄豆,只觉得脑袋发蒙,要是知道今天自己会来月事,她是怎么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磨豆子,做豆腐。 宋南絮捧着肚子,在院子里围着石磨转了两圈。 这种石磨是石匠雕琢而成的,分为上磨和下磨,上磨的侧面有一柄木把手,两片磨石的合拢面,有凿出来一条一条的纹理,中间用一根木棍穿起来。 底下的磨架,则是用两块大木板下端合拢,上面敞开,尾部用木板封闭,中间两根横木棍是用来架石磨的。 这样磨出来浆液,就会沿着磨盘滴落到这个槽里,再顺着前头的尖端,滴落到放置的容器之中。 和北方用驴子拉着转的大石磨不同,南方这种小石磨都是需要人用手推的。 宋南絮喊着明哥儿准备把石磨抬到屋檐下,谁知刚一弯腰,那种抽痛感又来了,瞬间蹲在地上起不来。 “阿姐,你没事吧?我都说了你现在不能动。”明哥儿神色紧张的将她扶了起来。 “没事了!” 宋南絮苍白着一张脸起身,虚弱的笑了笑。 她也不想这样,可是豆子怕再泡下去变质了,岂不是浪费。 花全福站在架子上摞砖,见宋南絮这副样子,浓眉一皱,朝旁边两个儿子“嘿”了一声。 “你俩,下去帮个忙去。” 花家这才看见宋南絮姐弟俩要搬石磨,麻溜的滑下架子,“来来,我们来,要搬到哪去?” “廊下。”明哥儿忙道。 花家兄弟走在宋南絮的前头,笑问:“你们这是要磨豆腐?” “是。” 宋南絮也不敢逞能,乖乖的站在廊下,告诉几人怎么摆放。 花家兄弟帮忙安装好石磨,还特意把泡的豆子给她抬出来。 这满满一大盆的黄豆,少说也泡了十斤豆子。 宋南絮又让明哥儿将石磨里里外外的洗干净,迟疑了会,又折回自己屋里。 宋梅两姊妹垂着头专心的缝东西,宋南絮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她们身边,“你们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宋梅下意识回了句。 “磨豆腐。” “什么?磨豆腐!” 宋梅将手里的活一放,这推磨子可是个累腰的活。 那时候阿奶还在的时候,家里一个月要磨五六次豆腐,除了自家吃,余下的都是卖给村里的人,赚点银子,她们几个经常忙活一天。 其中她娘最为反感磨豆腐,因为是媳妇,这种推磨子的活自然也就是她出主力。 等宋婆子去世了,朱氏就让她们几个把石磨扔到这边院里,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她们虽没有那么厌恶,但也并不那么喜欢。 “我今天不舒服,但豆子又泡好了,我可以给你们每个人五文钱做工钱,行不行?” “五文?” “对,五文,只要帮忙磨就成。” “成交。” 宋梅将手里的东西快速收了尾,直接往外头去了。 宋南絮算是发现了,只要有钱赚,宋梅是有巨大的潜力干活的。 明哥儿将家里的大木桶搬了出来,放在石磨底下接豆浆用。 宋梅两姊妹,各站一边,一个人舀黄豆,一个手推磨,控制好黄豆和水的比例,不一会就有白白的豆浆溢出,明哥儿也帮忙轮换。 平哥儿和乐姐儿也围在一旁看热闹,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倒也不觉得累了。 宋南絮见他们围成一团,便回厨房架着锅烧水,等一大锅的水烧开了,豆浆也全部磨好了。 把开水倒进装有豆浆的木桶内,用盖子盖住木桶,期间不时的搅拌一下,等上一刻钟,最后寻来两张一米多宽的细棉布准备过滤豆渣。 豆渣也用盆装了起来,用来喂鸡正好。 然后就开始煮豆浆,由于家里的锅子不大,要分成好几锅。 这么热乎的豆浆不喝一碗就太可惜了! 第一锅豆浆,宋南絮特意放了白糖,招呼起大家,“快来,喝豆浆。” 平哥儿和乐姐儿自然是跑的最快的,宋南絮怕她俩烫着,将碗端到桌上让他们坐着喝,这才给宋梅姊妹打豆浆。 “梅姐儿、招姐儿,你们两个赶紧给我回来~” 两人端着碗还没坐下,就听见隔壁院里传来朱氏的呼唤,宋招娣脸都白了,放下碗就要走。 宋梅则坐着不动,拉住宋招娣,“喝完再走。” “姐!?不走娘可要打人了。”宋招娣听到朱氏的喊叫声,只觉得身上的皮肉开始发痛。 “爹在家,她不会的。” 宋梅垂着头吹了吹豆浆,声音明显低落了。 “这俩死丫头 ······”虽说朱氏嘴里话没停,却一个脏话都没带。 宋南絮挑了挑眉,朝宋梅问:“你娘怎么今儿都不骂人了?” “估计我爹从地里回来了。”宋梅头也不抬的回了句。 难得见朱氏这么文气,宋南絮有些好奇的走了出去。 朱氏见宋南絮出来了,压着火气,拧巴着嗓门笑道:“南姐儿,你快让梅姐儿姊妹回来,家里来客了。” 第65章 这手劲 宋南絮这才发现隔壁院里除了朱氏,还站了个瘦小的妇人,背对着自己,身上的衣物穿戴的有几分讲究,发髻上还攒了两根素银簪子。 这年头有闲钱卖首饰的妇人可不多见······ 听到朱氏说话,那人也转过头来,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面庞白皙,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那妇人眼神落到宋南絮身上,上下打量了眼,眼里的神色有几分满意。 朱氏一瞧,连忙上前挡住她的视线,腆着笑,“来来来,您先进屋去。” 那妇人有几分不乐意,倒也没多说,顺着朱氏的指引进了屋子。 朱氏这才朝着隔壁院子大喊:“宋梅你耳聋了,娘老子喊你,你都听不见?” 宋梅也不敢真的耽误太久,匆匆喝完豆浆从厨房出来,冲着朱氏笑道:“娘,你回来啦!南姐儿家里磨豆腐,让我过来喝一碗豆浆,我这就回来。” 因为喝急了,额上都浮起一层汗,路过宋南絮旁边,又小声说了句,“还有工钱呢,我回头找你拿,别赖账。” 说完拉着宋招娣急匆匆的跑回去了。 宋南絮有些好笑,招呼院里其他干活的人去喝豆浆,顺带还悄悄的让明哥儿给赵玉送了一碗。 花全福端着碗喝了一口,一张脸像被熨斗熨平整似得,咕噜噜喝了小半碗,朝宋南絮夸道:“你这手艺比起你阿奶可不差啊!” 这豆浆豆香浓郁,口感很是醇厚,特别是还加了糖,实在是好喝。 等众人喝过豆浆,宋南絮又开始煮豆浆,等所有的豆浆煮开后,再装回桶里。 洗干净一个水缸,将石膏块加温水磨开,按照比例调配好,左右摇晃到石膏水能在缸的四周走一遍,和明哥儿把豆浆一起倒入水缸,开始点豆腐。 豆腐好不好吃,点卤很重要,这还是她自己头一次自己点,大致估算好用量,少量多次的点卤,豆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絮状,水也慢慢变清。 宋南絮松了口气,好在没翻车,等豆腐凝固成碎块,就可以上豆腐匣了,由于上午磨豆腐,这会也到饭点了,就留出一小盆豆花,当做中饭。 将余下的豆腐舀进豆腐匣内,匣底垫一张之前过滤豆渣的大棉布,将豆花舀满,用棉布将豆腐包好,再盖上一块豆腐匣子的木板,用手轻压,等豆腐里流出的水流变小后,往两边的木板各自压上块石头。 弄完这些,宋南絮也算松了口气,这腰实在是太酸了······ 也没想着做饭了,让明哥儿今天管外头干活人的中饭,自己就回屋里躺下了。 等到晚些时候起来,天都快黑了,干活的人都回去了,宋南絮去解开豆腐匣子,一大块白嫩嫩的豆腐就好了。 宋南絮切了一大块,准备晚上吃个新鲜的。 将其余的做切成合适的大小在表面撒上盐,放进一个平簸箕里,两头用绳子将簸箕串好,挂在灶台上,准备做成烟熏香干。 新鲜的豆腐,豆香味十足。 锅里下了猪油,将豆腐煎制两面金黄,然后汆入热水,滚开后点入食盐和酱油,起锅前撒上一把葱花,香味扑鼻。 现在每天晚上,宋南絮都是蒸米饭,毕竟几个孩子都是长身体,老吃稀的也不行。 由于生理期,接下来的几天,宋南絮地里的活也不忙了。 每天早上就给豆芽浇浇水,翻看自己熏制的香干和腊肉,管着家里几顿饭,其余的重活一律不干,毕竟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等第五天,宋南絮早早就爬了起来,去查看自己心心念念的绿豆芽。 簸箕已经变得重很多了,上头蒙着的黑布也顶起食指长短的厚度,上头的黑布一掀开,宋南絮就乐了。 豆芽生的极好,基本上全部都发芽了,牙白豆黄,根茎饱满,该收了,不然等长出根须可就不好吃了。 她一共发了两斤的绿豆,看这分量,起码有十来斤的豆芽菜。 留了几顿在家里,宋南絮将其余的豆芽全部装在背篓里,准备送到揽月斋去,顺带检验下自己糯米血肠卖的好不好。 宋南絮背着一篓子的豆芽去村口坐牛车,发现花云川也在其中。 这会可没有宋梅了,见花云川嘴都咧到耳根子后了,宋南絮一阵头大。 本来昨天他休沐,一大早就跟着花全福来自家院里了,说是帮忙一起干,那她自然也不能拒绝,但是对方异常的殷勤,导致李木匠都看出端倪来了,临走还在她面前夸花云川不错。 花云川见她来了,立马跳下牛车,要去接她的背篓。 “我帮你。” “不用了,很轻的。”宋南絮笑着避开他的手。 花云川见她避着自己,想起昨天他娘说的话,「姑娘家的,面皮薄,你是男人得主动。」便以为是她害羞了,笑着跟在她身后上了牛车,想在她身边坐下。 没想到对方眼疾手快的将背篓往侧面一放,朝着自己无辜的笑,“你还是坐对面吧,我这东西要护着。” 再次被拒,花云川的面色也有些讪讪的,不情愿的在她对面坐下。 “你······”正准备找个什么话题。 宋南絮就阖上了眼,开始假寐。 花云川被她这两次三番的拒绝,面色有些不好看。 他一直觉得宋南絮是会对自己有意的,且不说自己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他家境也是村里最好的,论说自己的样貌,他也不觉得比谁差。 村里不少大娘、婶子都想把闺女嫁给自己呢! 而宋南絮除了长的好看,家境也不如自己,怎么还看不上自己了? 越是这么想。花云川就越较真了,一路上闷着气不说话,等到下牛车,也是第一个冲下牛车,头都不回的走了。 冲出一段距离,又有些后悔,脚下的步子又缓了,犹豫着要不要回头。 “哒哒哒······”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 花云川面色一喜。 果然她只是害羞,还是在意自己的。 他就说自己条件哪里都不差,怎么她会瞧不上自己呢。 身后的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花云川神色一凝。 南姐儿这手劲,怎么像个男人一样,不应该是小手轻拍······ 算了,这都不重要,现在自己要是回握住她的手,进展会不会有点快呢? 第66章 绿茶剌嗓子 “欸,你这小子,走那么快,车费还没给呢!”粗犷的男声在后背响起。 花云川面都僵了,一扭头,见赵刚捏着牛鞭,站在自己面前。 他还不死心的朝赵刚身后张望,哪还有什么宋南絮的影子。 “别看了,南姐儿早走了。”赵刚见他发愣,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 今日西街上特别热闹,街道两侧各种卖菜小摊熙熙攘攘的挤在一块,不少人因为抢地方吵起来了。 宋南絮特意没去揽月斋,想把自己豆芽菜带到这尝试售卖。 毕竟以后自己种的菜啊,也不可能全部都售卖给揽月斋,这里不像现代有冰箱存储,东西一多,多途径销售是很重要的。 她走走停停,一边看大家都卖什么,一边找位置摆摊。 道路两旁摆摊的,基本都是妇人,身上的衣物也是缝缝补补,和自己一样,都是周边村村子里的村民,面前摆的东西都是山里寻的野菜,要价也不贵,一般都是三四文一斤。 要么就是一些萝卜白菜,再没有其他的蔬果了。 还有些男子摆摊,一般是打的猎物,什么山鸡、兔子之类的。 兜兜转转,宋南絮又到了上次卖包子的那个胖婶子身边。 胖婶子一眼认出她来,笑眯眯朝她招了招手,“丫头,你今儿也是来摆摊的?” “是啊,婶子,今儿人可真多。” 宋南絮见是熟人,弯着眉眼寒暄。 “可不是,天气暖了,人就多。”胖婶子见她背个篓子站在街道被人挤来挤去,费劲的很,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我给你挪个地。” “不用啦,婶子,我自己在转转。” 胖婶子摊位两边都挤的没位置,宋南絮不想再麻烦人家,抬脚要走。 “别去了,别去,以我的经验,今儿这西街是没地能给你摆了,就在这,你这嘎瘦的,塞得下。” 胖婶子说着将自己的摊位朝里头斜着拖了拖,腾出一个能站的位置。 “谢谢你啊,婶子。” 宋南絮抱着篓子站在她挪出来的位置上,眼都笑弯了。 旁边卖摆摊的妇人见位置挪开了点,一把就将筐里所有的野菜都倒了出来,假意整理菜,一直拐着胳膊撞宋南絮的小腿,还把野菜根的泥巴甩在她鞋面上。 “诶~你这是做什么?” 不等宋南絮说话,胖婶子就站了出来,朝着那人喊了一嗓子。 “做什么?我摆摊啊,怎么了?”那妇女仰着脸,语气极其不客气。 “这一块是我腾给这丫头的,你把菜收拾开。” “谁先占到就是谁的,还你腾的,你说是就是?那我是不是要把这边地方也让给她啊?”那妇人一脸的刻薄,顺势将手里的菜摊的更宽了些。 “诶!你这人,不讲理是不是?”胖婶子捋着袖子走到她身后。 “咋了!咋了!你还要打人了是不是?”她说着就往地上一坐,害怕似得捂着头,引的不少人侧目。 本来胖婶子就生的高大,那女人瘦瘦小小的,她这么一装,让一些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胖婶子欺负人了,指指点点起来。 “哎呦,我这暴脾气……”胖婶子看她那副嘴脸,气不打一处来。 原来还是碗老绿茶!宋南絮连忙将胖婶子拦下,笑道:“婶子,人家来买包子,您快忙去。” 胖婶子扭头见有两人不耐烦的再等她,回头瞪了眼隔壁妇人,朝宋南絮笑,“你先别急,一会婶子来帮你。” 见胖婶子走了,那女人朝宋南絮哼了哼,“我要是你,就去别地了,你睁眼看看,除了你站的地方,哪里还有空地了!” 都是摆摊卖菜的,这丫头生的讨喜,要在自己旁边,保不齐自己生意都要被她抢走了。 宋南絮抬脚将鞋面上的野菜给踢了回去,一下把步幅拉宽,将背篓往双腿间一摆,朝着妇人抿唇一笑,“哎呀,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我站的位置蛮宽,背篓正巧能放下。” 脚下碾烂了几根荠菜,绿色的汁液在青石板的路上打湿一条痕迹。 “你,你踩烂我的菜了!”那妇人说着探手往她身上一推。 “哎呀~” 娇俏的惊呼夹杂着几分委屈,一下引来了不少人的瞩目。 宋南絮轻轻避开对方的手,跌坐在自己背篓沿上,神色委屈的看着那个妇人,“你怎么推我呢?我都给你让了好大一块地儿,这一点位置还是隔壁包子铺的婶子给的……” 话没说完,抬手搓了搓眼,那细白的眼皮如落霞一般泛红。 那妇人不可置信的盯着宋南絮,“我都没推中你,你,你装什么样子?” 见宋南絮垂着头也不说话,妇人急了,上前推搡了一下她的肩膀,“你说话啊,装什么?” 这下周围有人就看不过去了,指着她议论: “你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就是,我刚刚看到是这包子摊的老板娘给这姑娘挪的地方,她非要挤人家。” “你那些菜就不能堆起来些,非撒的那么宽。” 眼看周围的人纷纷帮腔,妇人早没了之前抢位置的得意,畏畏缩缩的不敢回嘴了,手里快速将摊成一片的菜收拢回自己身前,将原本占的位置腾了出来。 宋南絮用袖子遮住脸,朝着她挑衅的翘了翘嘴角,“让你绿茶,现在自己喝一口,看你剌不剌嗓子~”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踹「绿茶」是什么意思,妇人却实实在在感受到宋南絮的挑衅。 “你······” 见她正要开口,宋南絮快速的抬头,一脸柔弱的朝众人道谢:“多谢各位仗义执言。” “没事,没事。” 见事情圆满结束,众人又纷纷摆手要走。 宋南絮眼看大家要走,话音一转,“我今天弄了点新鲜菜,大家有没有兴趣瞧个热闹。” 众人纷纷顿住脚,等待着宋南絮的下文。 看热闹,谁不喜欢看热闹! 在这个没有各类电子产品的时代,看热闹就是人们唯一的娱乐。 宋南絮面前围起一小堆的人,她将背篓放在地上,揭开上头的遮布,“大家往这瞧,保证是没吃过的新鲜菜。” “这什么呀?” “也没见过啊!瞧着怪新奇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有几人个人还蹲在她背篓前,仔细盯着背篓里的豆芽菜,其中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大娘捡起一根豆芽,看了又看,问:“这个怎么吃?” “这种用来清炒、汆水凉拌都可以,很好吃的。” “那你这个怎么卖啊?”那个大娘看着这嫩生生的豆芽也有点动心了。 宋南絮笑眯眯,说:“十五文一斤。” “什么!?” “我没听错吧,十五文一斤!?” 第67章 想钱想疯了 “哎呦,这么贵,那我可买不起了!” 灰衣服的大娘也没想到这么贵,吓得将手里的豆芽菜放回去,起身走了。 周遭看热闹的人纷纷摇头喊贵,想买回去尝尝的念头瞬间打消,一时间人走了一大半。 旁边抢位置的妇人一直瞧着这边的动静,见人都走了,面上幸灾乐祸。 “啧啧~~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荠菜才三文一斤,你这什么东西,就敢卖十五文。我看呐~你也别卖了,直接上街抢,银子来的更快!!” 也就看着机灵,脑袋原来是个蠢透的,十五文一斤的青菜,人家干啥不添点钱买猪肉吃,还买这两根破菜。 宋南絮没理会她,依旧热情的朝着往来的路人介绍自己的豆芽菜。 豆芽菜出一茬,也要五天左右,加上绿豆十五文一斤,一斤绿豆发四五斤的豆芽菜,成本本身就不低,要是不为了赚钱,她这么累死累活的意义是什么。 宋南絮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一斤都没卖出去,大家都是看看新奇就走了。 “快来看,我这荠菜只要三文一斤,比她便宜不少。”隔壁妇人一番言语唆使下,站在宋南絮摊子面前的人,不少都去她的摊子买野菜了。 不出一会,宋南絮拉来的人流,大半去了隔壁。 那妇人嘴快咧到天上去,冲着宋南絮凉凉的笑,“今儿我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我的菜恐怕买不了这么快,欸~下次你要是还来,咱俩还做伴哈!” “行啊!”宋南絮倒是无所谓,跟着笑了笑。 妇人见她这么没脾气,觉得没意思,哼了哼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眼看今天是卖不出去了,宋南絮抓了一斤豆芽送给卖包子的胖婶子,“您今儿给我挪位置,这个就拿回去炒着吃吧。” “哎呦,那不成,你今儿都没卖出去呢!” 胖婶子见她站了这么久一斤都没卖出去,有点心疼,从自己的钱箱子里数了十五枚铜板递给她,“这就算我买的。” 宋南絮笑着将她的钱推了回去,“都是我自己弄的,您就拿回去吃吧!” 两人推搡了好久,胖婶子拗不过,笑呵呵的收下了,“那我也不白吃你的,你这菜贵,一般人也吃不起,我住那一条巷子,有个在大户人家当厨娘的,成日都要采买,要是好吃,回头我给你宣扬宣扬。” “当厨娘的?那您知道她们平时都去哪里采买食物吗?” “哎呦,我听她说,她那个主家都是菜贩子把货送上门的,要什么菜了,今儿给菜贩一说,明儿一早就送进府里了。” “原来如此!” 自己还傻乎乎的在市场等,希望能遇上几个大户家的仆人出来采买,合着人家都是等着送上门呢! 宋南絮展颜一笑,又从背篓里掏了一斤豆芽给胖婶子,“这个,是送给您当厨娘的邻居,就说是我请她品尝的,做法也和普通炒青菜一样。” 说完高兴的背篓子走了。 隔壁的妇人见宋南絮这么大方,嘴巴一撇,“还说十五文一斤,随随便便就送出去,果然是在骗人。” 胖婶子听她说话,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那妇人便飞快的走了。 揽月斋。 刘牧云在门口晃了好几圈。 王庆抱着一筐子萝卜往后厨去,见他师傅这模样,黢黑的脸有一丝笑意,“师傅,您是在这等宋姑娘吧?” 刘牧云觑了他一眼,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谁等她了,我出来换口气。” “那灶上的肉您不去看看?” “你不会看?我一个老头子,每天就非要守在后厨遭罪?” 说着气呼呼的在门口的太师椅上坐下,抄起小几上的紫砂壶,就着茶壶嘴直接饮了两口。 这小丫头,说是过几天来,过几天来,这都多久了,昨儿开始就被食客催着问「糯米血肠有没有?」 他烦都烦死,没那玩意,白米饭都不能吃了? 王庆见自己师傅不爽了,也不敢多说了,麻溜的钻回后后厨。 “刘老爹!我来啦!” 外头清脆的喊声,刘牧云下意识的站起身,随后又觉得不对,装模作样的坐了回去,“你来了啊?” 宋南絮瞧他努力黑绷着脸,嘿嘿一笑,把身上的背篓,啪的放在他面前,“瞧瞧我给您送好东西来了!” 她这样一说,刘牧云也不端着了,探头往背篓看。 “铛铛铛······豆芽菜,没见过吧!?” 宋南絮笑着掀开背篓上的布帘。 刘牧云也望着这一筐子白生生的豆芽,满脸稀奇,“这~是野菜?” “不是,这是我种出来的!” “种的?怎么吃?” 刘牧云抄起一把豆芽菜,稍微一使劲,那细嫩的根茎就断了几根,直接捏起一根塞进嘴里,“呦,还怪脆生,有点甜味。” “老爹,快吐了,这可不兴生吃的,闹肚子你可别讹我。” 宋南絮连忙阻止他,这豆芽菜可不能生吃,毕竟是避光湿润的环境长出来的,容易有细菌滋生,要炒熟食用,生食容易中毒。 刘牧云摆了摆手,咽了。 宋南絮:······ “你这怎么做,又怎么卖?”似乎是看出宋南絮的无语,刘牧云面色讪讪的将手里的豆芽菜放了回去,转移话题, “这个呀,翻炒稍微变软就能出锅的,和别的青菜差不多,十五文一斤。” “十五一斤,倒也不贵。”刘牧云摸了摸胡须,“不过,你得做出来给我尝尝先。” 在市场这是天价蔬菜,到了揽月斋就不是很贵了,果然面前这位才是自己的金主大人。 “这个好说,没有秘诀。”宋南絮说着抓出一把豆芽菜,递给一旁的店小二,说:“小哥,这个给庆大哥,我刚刚说的话转告给他,麻烦他炒出来给你们东家尝一尝。” “这······” “放心,他准会,去吧!” 宋南絮见他迟疑,笑眯眯的示意他快去。 店小二见自个东家不说话,也算是默许了,连忙将这一捧豆芽菜送到后厨,把宋南絮说的话重复一遍给王庆听。 刘牧云见她这大剌剌的模样,眼里多了两分笑意,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宋南絮这才回正身子,朝着他笑,“老爹,上次的那个糯米血肠卖了吗?” 第68章 长期合作 “卖啦!”刘牧云抿了口茶。 他刚说两个字,一旁盘账的孙掌柜就接话了。 “宋姑娘啊,我和你说,刚开始大家是试吃都不愿意,多亏了尤知县过来吃饭,听说这是你弄出来的新鲜吃食,尝了一块,结果将几块试吃的全吃了,赞不绝口,走的时候还打包带走一份。” 刘牧云见他插话,斜斜的觑了他一眼,说:“加上他这一张嘴,逢人就宣扬,进店的人自然就跟风,愿意尝了, 不出两日就全卖光了。” 宋南絮笑眯眯的朝着柜台里的孙掌柜拱了拱手,“多谢孙伯伯!” “诶~宋姑娘客气了,我也没帮什么,就是······” 孙掌柜说着倒是有几分自得,将手里的算盘一放,准备和宋南絮吹嘘一番。 “咳、咳······” 刘牧云干咳两声,孙掌柜瞬间熄火,尴尬的将迈出柜台的右脚收了回来,“哎呦,我这账还没盘清,宋姑娘咱们回聊啊~”说着眉头一缩,很是认真的拨着手里的算珠,嘴里还念念有词。 宋南絮本来兴致勃勃的等着下文,见对方这么忙,也不好多问了,回头冲着刘牧云笑,“老爹,那太好了,这样我就按照之前说好的,七天送一副糯米血肠过来。” 刘牧云没接话,冲着店里伙计招手,“去给她冲杯雪片来。” 孙掌柜指头拨着算珠“噼啪”作响,一听是沏雪片,喉结滚了滚。 这雪片属于冬芽冬采,冬季气温低,茶芽生长缓慢,甚至会暂停生长,昼夜温差较大,茶树上积累不少香气物质,全都积攒在一撮嫩芽上,实属极品。 那滋味可不是一般的好,香高水甜,冷香沁脾啊! 自己冲东家讨要半月之久, 才给了他一小撮,他连着泡了两日,茶渣都不舍的倒,这宋姑娘不争不抢却能喝上。 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 孙掌柜看向宋南絮的眼神染上几丝哀怨······ 宋南絮双手接过店小二送来的茶盏,抱着闻了闻,双眼一亮。 她不是个喝茶的行家,可是这茶汤清亮,揭盖一股冷香,实在是好闻的紧。 “这可是好茶呀!” “哼,算你识货,不算糟蹋。” 宋南絮嘿嘿一笑,“多谢老爹割爱,我就不客气了。” 刘牧云见她像个松鼠一样,眼底浮起一丝慈爱,接着之前的话,说:“我看呐,一副糯米血肠也卖不了几天,要不你每次送两副好了。” “不行。” “为何呐?” “老爹,现在是因为刚开始,大家新奇,若是每次来都点,每次都无限供应,时间一久了,大家就腻了,到时候反而不好卖了。” “接着说~” “我们是做长久生意的,自然不希望不到几日,就被食客抛之脑后,与其日日满足,还不如留一丝念想,您说呢?” 刘牧云原本就是特意说要多送的,没想到这丫头确实是做生意的料子,眼里的赞许更甚,“你这丫头属实不错,真不考虑当我徒弟?” “老爹,咱们是合作关系,您要成了我师傅,我哪里还好与你合作赚银子了,不过您对我好,我也都知道,以后什么好东西,绝对优先提供给您。”宋南絮笑眯眯的卖着好。 刘牧云见她一脸的狡黠,没再勉强,心中却有些惋惜。 这时,王庆端着一盘子清炒豆芽来了,朝着宋南絮笑道:“宋姑娘,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么做的?” “就是这样,您可太棒了。”宋南絮抿唇一笑,朝他比了两个大拇指。 王庆被她一夸,反而有点不自在了,“那,那我先去后厨忙了。” “好嘞,你去忙吧,这有我。” 宋南絮见面前的豆芽菜炒的断生,殷勤的从筷筒拿出双筷子递给刘牧云,“您快尝尝。” 刘牧云盯着面前这一盘子菜,根根盘踞,乍一看还有点像一碗面条。 入口甜脆,咀嚼有声,带着一丝豆香,虽是根茎却不涩口,很好下咽。 “不错,你这是什么做的?” “绿豆。” 对于盘问原料,宋南絮自然要说清楚的,她也不怕对方知道,就算知道是绿豆,也不一定能琢磨出怎么发芽。 “眼下蔬菜不多,你这个倒是正好,那就每日给我送十斤。”刘牧云搁下筷子道。 “没问题,不过您得要等上一阵子,五日开始给您供货,我可能不能天天往县里来,我会托村里的牛车给您送到店里,银钱半月一结算,可行?” 最后商量为七天送一副糯米血肠,每日供应十斤豆芽菜,半个月结算一次账务,眼下已经三月十四,今日十斤豆芽菜的钱先付清,明天十五号将糯米血肠送来,正好为分水岭。 宋南絮从揽月斋出来,脸上的笑就没断,先去了猪肉铺子。 肉铺老板和她一来二去的打交道,早就认得她了,热情的招呼,“宋姑娘,今儿想要点什么?” “今儿有猪血没有?” “嘿,现在猪肉卖的好了,一天都要杀上一头猪了,这猪肠和猪血都有,给您包起来?” “行,再切两斤猪肉,对了老板,以后每七天给我留一盆猪血和猪肠。” “行,没问题,这玩意,也就你这么喜欢,我指定给你留好了。”老板呵呵一笑,虽说这玩意不值几个钱,那也好过自己日日拿回去。 宋南絮端着一盆子猪血,走到粮食铺子,囤了五十斤糯米和二十斤绿豆,掌柜的见她不好背,使唤了店里的伙计帮她送到赵刚的牛车上。 今日牛车上空荡荡的,和上次她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赵叔,我看今儿西街来城里卖菜的人很多,怎么这牛车都没坐满?” “嗐~别说了,眼下大家日子不好过,好不容易换几个铜板,舍不得花钱了,你瞧,全走路呢!”赵刚叹了口气,示意她朝路上看。 顺着他的指引,宋南絮发现不少村里人,挎着篮子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甚至有提着重物的也是走路。 “要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也不能赶牛车来县里了,眼下春耕了,不少田地等着用牛呢!”赵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甩着鞭子上了牛车。 宋南絮听完他的话,爬上牛车也陷入沉思。 这几次坐牛车,赵刚一文都不肯收。 要是还没人坐他牛车,她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来回空跑,可是揽月斋的豆芽菜确实需要人去送。 实在不行,自家买个驴子? 驴比牛便宜,一头成年的驴价格在三到五两银子,平常家里有什么东西也能让它驼,能省不少力气。 可是有了驴,还要买车,就算是最便宜的板车车架,也得要一两银子。 这么一算,一辆驴车少说也得要四两多银子。 车里也没人,宋南絮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荷包,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里头的银子,小脸像是粥面风干的米汤皮被勺子一搅,狠狠的皱成一团。 第69章 寡妇偷人 “果然买不起~” 宋南絮不甘心的拨了拨荷包里的银子。 最近一阵大花销,兜里就只剩六两又六十五文。 李木匠那里还有三两五钱的工钱没结,花大伯那里还有四两的尾款没给,还得算上明天卖糯米血肠的三两银子,过几天结工钱才能把账面抹平。 至于驴车,起码要过一个月之后才能买,明哥儿上学可能要拖到明年开春了······ 宋南絮一路上盘算来,盘算去,睡过去了。 由于她东西多,赵刚进了村也没喊她,想着把牛车赶到她家门口,方便一会卸货。 从村口拐弯,还没走半截,就见前头路上围了不少人,闹哄哄的。 赵刚一看,连忙朝车里的宋南絮喊:“南姐儿,前头围着好多人,好像,好像你家门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出事? 宋南絮睡的迷迷糊糊,一听出事,直接从车里蹦起来,头碰到车棚上,疼的她眼泪都飚了出来。 肯定又是朱氏,趁自己不在家,又闹什么幺蛾子。 宋南絮都顾不得头疼,直接跳下牛车,拔腿就往前头跑。 可是这次村里人不是围在她家门口,而是围牛婶子院门口,里里外外全是人。 几个挤不进去的妇人踮着脚朝里看,突然人群里,钻出一个年轻瘦小的妇人,正是花家的二房媳妇尹氏,那几个女人连忙将她围住。 “怎么样!?” 尹氏被围在她们几人中间,捂着嘴嗤嗤笑了起来,就是不说话,几人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急不可耐。 “怎么?怎么,你看到什么了?” “对呀,你别光顾着笑啊!给我们也说说啊!” “是不是捉奸在床?” 众人目光全落在自己身上,尹氏心里极大的满足,说:“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这许翠苗屋里住着个男人呢,今儿那牛春花也不知道抽什么疯,回了娘家,正好就给她碰上了,现在里正还在里头调停呢。” “看不出啊,这许翠苗平常看着不吭声,原来憋着劲在自家使劲呢~啧啧~” “这男人都养到院里了,我看牛大宝气的都要从坟里坐起来了。” “想当初,她可是信誓旦旦的说要守寡,这才多久,两年吧,就忍不住了。” “你还别说,许翠苗养的那个男人,还真是好看,又年轻又俊俏。”尹氏咂吧着嘴,想起自己方才见到的男人。 “你要死,这话也说,小心你家水川明儿让你下不来床~” 几个妇人站在人群的最边上,叽里呱啦的议论,哄笑成团,表情要多内涵有多内涵。 宋南絮听到几人的对话,眉头一蹙,奋力往院里挤,“让一让,让一让······” 众人瞧着热闹自然不愿意挪动脚,不少人看清她,嬉笑的将她推着往外赶,“南姐儿,这可不是你一个没嫁人的小丫头该看的热闹。”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给我滚出我家院子!!”院里传来一个女人嘶吼的声音。 “你不要打我娘~呜呜呜~娘!”牛蛋哽咽的声音也跟着飘了出来。 宋南絮眼看挤不进去,直接从抓起一把小碎石,往人群中一撒,“哎呀,谁撒钱了?” 不少人被小石子砸了头,听她一喊,还真以为有人撒钱,纷纷低头往地上看。 “谁在这胡咧咧。” 众人一看地上没钱,一时间骂骂咧咧的。 宋南絮趁着他们推推搡搡,没反应过来,死命往里头挤,总算进了院里。 赵玉明显是被人拽了出来,侧躺在房门口,压着左腿,面上都快没了血色。 牛婶子则被一个高瘦的女人揪着头发拖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划了好几个口子,头发散乱不堪,她一面捂着自己头发,一面小心的护着牛蛋。 牛蛋窝在自己娘怀里哇哇大哭,看着自己亲姑姑,细小身子缩了又缩。 里正在一旁试图将两人分开,朝着高瘦的女人,说:“刘春花,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牛蛋也是你亲侄儿,你先松手。” “我呸,谁知道是不是她早就偷了人,谁知道是不是我弟的种。”牛春花恶狠狠的朝着牛婶子吐了口唾沫,又扯着她的头发拖出半米远。 “来来来,乡亲们,都看看~~这个荡妇,我牛家花了二两银子,把她买了回来,从小养到大,我爹娘对她比对我这个亲闺女还好,如今我弟走了不到两年,她就骚的没边,敢把男人往我牛家院里带。” “没有,春花,你误会。”牛婶子早就挨了她一顿揍,此时声如蚊蝇。 “没有?我呸,我都看见了,你个贱女人。” 牛春花越说越不解气,提起牛婶子的头发,举着右手就要扇她。 宋南絮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冷冷盯着她,“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 望着比自己矮上一头的宋南絮,牛春花唾沫都要喷到她面上,“你又是谁,我告你别人家的事你少······啊!” 宋南絮捏着她的手腕逆向一拧,牛春花瞬间惨叫。 左手松开了牛婶子的头发,狠狠朝宋南絮挥过去。 宋南絮看也没看 ,侧身一避,顺势将她两只手腕擒在后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呆了一群围观的村民。 牛春花的两只手腕被狠狠拧在自己身后,挣都挣不开,嘴上不依不饶的叫骂。 “许翠苗,你个荡妇,还找个贱蹄子来帮忙,我今天非要把你沉塘不可,啊~~~疼,死丫头,你快放开我。” 宋南絮只觉得她吵的要命,将她两只手腕又拧了拧。 “你什么时候住嘴,我就什么时候不用力。” 牛春花自然不会停歇,嘴里骂个没完,宋南絮也不同她客气,手腕拧螺丝一样一点点使劲。 “啊啊啊啊!!!”牛春花疼的吱哇乱叫,一张脸揪成一团。 “南姐儿,你将她松开吧。” 牛婶子抱着牛蛋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双眼睛肿胀的都要看不清了。 “许翠苗,你少在那装好人,呸!” 里正也是一头的汗,他拉扯半天都没拉扯开,冲宋南絮摆摆手,“你在这,应该她也不会再动手了,你先松开她,咱们把事情说说。” 宋南絮想了想也没拂里正面子,将牛春花往前推了一把,松开了她。 牛春花被松开,顾忌宋南絮,站在那不动,一双眼却恨不得变成两柄剑,把宋南絮给戳死。 只要不是超人,扫射自己又不会死。 宋南絮随她瞪去,将牛婶子扶到里正身后,这才去门口扶赵玉。 “你的腿没事吧?” 见他腿上的夹板都掉了,宋南絮只觉得气的要死,扭头冷冷的瞪牛春花,这可是她花了不少银子救回来的人。 第70章 他不是奸夫 “瞪什么瞪!” 牛春花见她瞪着自己,也梗着脖子回瞪。 “他是你拽出来的?”宋南絮双手托着赵玉的胳膊,护犊子的意味很明显。 “关我什么事,是他自己要护着许翠苗这个荡妇,奸夫,不要脸!”牛春花嫌恶的看着赵玉。 一开始自己也只是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许翠苗这个贱女人上赶着来护他。 她就没对他动手了,把怒火转移到许翠苗身上。 谁料这死瘫子非要来挡,一来二去,这才把他拖出屋子,要不是他一直拽着自己,现在她早就将许翠苗这个烂娼妇打死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他不是奸夫。” “呵,他不是奸夫?这间屋子是许翠苗住的屋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住在一间屋子,还不就是那档子事,我劝你一个丫头就不要趟这浑水,免得日后嫁不出去。” “你这种人,自己龌龊,所以看别人也是跟自己一样。”宋南絮冷笑一声。 赵玉侧目过去,只见宋南絮面颊微微鼓起,像是刚出炉的馒头,上头一颗圆润的梨涡,随着说话明明灭灭,眼里的水光更是汪洋。 宋南絮不想和牛春花多费口舌,把赵玉扶起,想送进屋里让他先躺下,别再加重腿伤,“来,慢点,我扶着你。” 牛春花见她还要把这男人送回自家屋里,心里腾起一股子邪火,冲了过去,大力掰扯住宋南絮的肩头往后重重一拉,“你还想把他藏起来?没门,给我出来。” 原本赵玉大部分的重量就靠在宋南絮身上,被她这么大力的一扯,两人直愣愣的往后头栽去。 两人身后是石头门槛。 村里人房子大多都是自己建的,像这种石头门槛,都是自己去山里抬回来的,加上缺乏工具打磨,基本都是棱角突兀。 眼看宋南絮脑袋要磕到石头门槛上来,赵玉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两只胳膊环垫在她脑后。 赵玉侧压在宋南絮身上,牙关死死咬住,从喉咙中挤压出一声闷哼。 胳膊与门槛相撞的声音,清晰的从自己脑后传来,宋南絮将头从他怀里抬起,见他额间沁出一层薄汗,着急道:“你没事吧?” 对方下颚紧绷,没说话,只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外人看到两人这样严丝合缝的抱在一团,瞬间都石化了,一时间,院里安静的连根针掉了都能听见,这两人若是在山间,定会被误以为是一对野鸳鸯。 “里正,快帮忙。”宋南絮侧头朝着石化的里正大吼一声。 里正被她喊回神,颤巍巍的在围观村民中点了两个男人,“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扶起来。” 几人七手八脚的把赵玉扶了起来,宋南絮起身后直接撸起赵玉的衣袖,对方右手小臂上直接磕出条手指长的凹痕,泛着紫瘀,皮肤陷进去,半天没回弹。 若是他没护着自己,这个凹槽恐怕就要出现在自己才长好的头上了。 宋南絮面容沉静将赵玉的衣袖放了下来,细声嘱咐两个帮忙的男人,不要碰着他的伤,帮自己将他先扶到床上去。 牛春花见两人这么亲密,鄙视的撇嘴,“呦,你瞧瞧,果然这男人长得好,老的少的都是上赶着往上贴,我看你不是个什么好货色,小小年纪就这么想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炸在牛春花的面上,宋南絮甩了甩腕子 使劲大了,手有点麻。 牛春花耳边似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半晌,她捂着自己的左脸,满脸怒气冲着宋南絮大叫:“你,你这个死丫头敢打我?” “怎么?你不确定?” 宋南絮反手一巴掌抽在她右脸,“这下看清了吗?” “啊!!!!你这个烂货,我要打死你。” 牛春花此时就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宽厚的鼻翼呼呼喷着热气,毫无章法的抡着两条胳膊照着宋南絮身上捶。 宋南絮灵巧的退避,连着十来下,牛春花都没擦到她一下,自己倒是累的呼呼直喘气。 打不到人,牛春花只感觉怒火攻心,胸脯剧烈的起伏,突然将围观的人拨开,往厨房冲去。 牛婶子见她去向瞬间慌了神,满脸的惊惧大声喊道:“大伙快拦住她,她要去拿刀······” 话音刚落。 牛春花已经举着把菜刀从厨房冲了出来,“贱人,我要砍死你。” 众人见牛春花癫狂的模样,一瞬间如退潮似得往院子外头涌,生怕被她误伤了。 “住手,住手,牛春花,这是要出人命的!”里正年纪大了,见着牛春花举着把刀,腿都有点软了,嘴里惊惧的叫喊,希望她能住手。 此时牛春花已经没有理智可言了,只想着怎么捡回自己被宋南絮落了的面子。 牛婶子见她这个模样,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当年被拐子拐到清水县,被牛家花钱买回来做童养媳。 牛家人对她都还是不错的,唯独牛春花对自己始终充满敌意,私下里天天排挤打骂自己,每次做了什么坏事全都会栽赃给她,若是她反抗,也是拿着刀在她面前恐吓,不让自己告诉牛家二老······ 今儿非要死一个,就让自己死好了。 南姐儿是个心善的,若自己死了,也不会不管牛蛋,但要是南姐儿死了,她家一堆孩子,只怕自己想顾都没能力顾上。 牛婶子想着,毅然松开牛蛋,冲上去挡在宋南絮面前。 宋南絮本来都做好准备,只要牛春花一靠拢,就把她的刀踢开,没想到牛婶子突然冲到自己面前,一时间思绪都乱了,本能的抱着牛婶子朝一侧扑倒。 牛春花第一下没砍到人,追着就砍第二下。 菜刀刀锋闪着银光,朝着宋南絮面门而来,眼看躲不过,她抬着胳膊挡了一下,翻身蹲起,右腿狠狠一扫,将牛春花撂倒,趁她倒地,死死踩着她握刀的手腕,朝着发呆的人群喊。 “快帮忙!” 旁边几个男人这才敢冲上前,将牛春花死死按着,里正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张的跑了过去,捡起牛春花身边的菜刀藏了起来,“快,把手先绑起。” 赵玉爬到门口,一眼就扫到人群中的宋南絮,见她左臂的棉袄都被划破,棉絮了出来,眼眸的沉的惊人,朝着她大喊。 “宋南絮!” 第71章 是我未过门的夫婿 宋南絮回头见他狼狈的趴在门槛上,双目欲裂,胸前一片脏污,秀气的眉拧起,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腿不要了?” 她才弯腰靠近,对方直接拉上她的手,将她的袖子翻开,露出她细瘦的胳膊,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浅浅的血痕暴露在两人视线之中。 赵玉手掌上沾了不少尘土,便翻出自己里衣的袖子,替她将血迹轻轻抹干净。 “疼么?” 宋南絮抬手将衣袖翻下去,笑道:“还好,冬天衣服厚,只蹭破了点皮,我一会擦点药就好,我先扶你起来。” 屋里两个男人见状讪讪的上前帮着宋南絮扶赵玉。 刚刚外头牛春花说拿刀时,赵玉就要出去,他俩人凑到窗口见牛春花癫狂的乱挥刀,自然不敢答应。 见他们不扶自己,赵玉直接趴到地上朝外头爬,本来两人还上前去劝阻,“你这腿脚不便,去了也帮不上忙······” 可对方像是没听见一般,直接挥开他们的手,拖着左腿往外爬。 院里牛春花被几个男人用力按着,为了防止她再伤人,里正让人把她的手也捆上。 “放开我~” 宋南絮见赵玉被两人扶着,干脆搬了把凳子放在他身后,“家里屋子也修好了一间,我没想到惹出这么多事,一会处理好这边,我就带你回去住。” 扶着赵玉的两个男人听宋南絮这话,瞠目结舌。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里正看着嗷嗷叫的牛春花,一阵头疼,按理说她嫁出去了,就不算自己村里人了,眼下她闹这么大动静,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好。 宋南絮站在里正面前绷着脸,说:“里正,牛春花不分青红皂白到我们村里殴打人,今天她赔了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不然我就将她送官,说她要杀我。” “呸,你想的美,还要我赔医药费,你有本事就只管去告官,我看看官老爷要怎么处理这对奸夫淫妇。” 牛春花说着狂笑不止。 她嫁在隔壁的褙子村,十几年一直未曾生育,婆母磋磨自己不说,就连她男人也是个酒鬼,家里一有银子就去买酒喝,喝的烂醉,夜里就折磨自己,打自己,说「自己是个不下蛋的鸡」 两年前她弟死后,她便想把牛蛋过继到自己名下,她婆母和男人都同意了,还给了自己几日的好脸色。 当她回娘家一说,许翠苗死活不肯,所以现在自己在婆家遭受的白眼和毒打都是因为许翠苗。 她不好过,许翠苗也别想好过,爹娘弟弟全死了,没准就是许翠苗这个扫把星克死的。 里正见自己村里出这种事情,也觉得面上无光,劝着宋南絮,“南姐儿,这都是丑事,就不要宣扬到外头了。” “这不是什么丑事,这只是牛春花一个人的揣测。”宋南絮顿了顿,眼神划过众人。 “今儿大家都在这,我怕以后又有什么污言秽语的,干脆一次性说清楚,他~” 宋南絮抬手指向赵玉。 “是我未过门的夫婿,我是因为家里修葺房屋,便在牛婶子家借住几天,牛春花说的什么私情,全都是无稽之谈。” 此话一落,激起千层浪,就连赵玉本人都没想到宋南絮说出这话,袖里的手捏紧。 “我的娘,这南姐儿说啥,那人是她未过门的夫婿!?” “她这是招赘婿啊!” “嘿嘿,你看着小子细皮嫩脸的,怕不是小倌馆买回来的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关注点都移到宋南絮招婿上了。 这里是典型的父权社会,上门女婿就是将男人钉在耻辱柱上,除非家里穷到揭不开锅,兄弟又多,才会有那么极少一部分会去当上门女婿。 牛春花面色一僵,冲着宋南絮叫,“你为了替他们遮掩,这种不害臊的话也说的出口?” “不害臊?” 宋南絮似是听的什么好笑的话,眉眼弯了弯。 “男婚女嫁,我父母不在,自是自己做主,再说,我家有幼弟幼妹,我招婿于情于理。” “我不信,你嘴皮上下一翻,说什么就是什么?”牛春花睁圆双眼,竭力反驳。 不可能!肯定是这个死丫头和许翠苗串通好的,一定是,自己不会错的,这事绝对不能闹到她婆家面前,别说给什么医药费,只怕回去都要打掉她半条命。 宋南絮轻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服气,我自然有证据。” 里正此时,雷的个外焦里嫩,呆呆的追问:“有什么证据?” 宋南絮将双手握成窝,放到嘴边朝着院外大喊:“赵刚叔,你快来,给我作个证。” 赵刚听她唤自己,将牛栓到旁边的树上,才到院门口,人群自动给他开了条路。 里正见赵刚来了,一张脸有些古怪。 这南姐儿让赵刚作证,难不成这个陌生男子还赵刚家里的亲戚不成? 宋南絮走到人群面前笑道:“我那天包了赵刚叔的牛车去县里卖野猪肉,大家还有印象吧?” 大家正吃瓜,吃的津津有味,突然听宋南絮提起野猪肉,一时间面色都不太自然,他们当初可都是受了宋南絮恩惠的。 今天这样团团围着她看热闹不说,还笑话起她一个姑娘家招婿。 人群小小的攒动了一下,不少人纷纷点头,回应,“这个我们都是知晓的。” “嗯!” 宋南絮绕到牛春花面前停下,笑眯眯说:“就是那天夜里,我和赵刚叔一起救了他,把他送到县里医馆救治,他无家可归,我便收留了他。” 赵刚原本也是个老实人,宋南絮说的话确实和实情没有差,跟着连连点头,“是啊,里正,就是南姐儿说的那样,人还是我背进牛家的。” “就算是你救回来的,怎么就成了你的未婚夫婿了?”牛春花不甘心的嚷嚷。 “这些日子我们看对眼了,他少个家,我能给他。”宋南絮咧嘴一笑,很是刺对方的眼。 里正为了公正,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冲赵玉问:“这位哥儿,你真愿意给南姐儿当上门夫婿?” “是,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便以身相许。”赵玉眼神落在宋南絮身上未曾移开半分,语调很慢,像是字字斟酌过。 “咳,就是这样。” 宋南絮老脸一红,干咳一声,扭头和里正商量怎么处理牛春花。 花全福此刻站在人群里,一张脸灰了······ 第72章 做工抵债 他是听见外头议论,闹哄哄的说「牛春花砍了南姐儿」吓得扔下手里的活,匆匆赶了过来,目睹了眼前这一切。 他家这几日都在商量,等自己把南姐儿的房子修好,就请媒婆上门提亲,眼下被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子截胡了???? “完了,完了~” 花全福终是回过神,也没心思干活了,拔腿朝自家跑······ 花大娘从屋里出来,见自家院里摆着的一堆猪草没切几根,菜刀随意扔在上头,院门大敞开,尹氏连个鬼影子都没了,气的直跺脚。 “哎呦,这个老二媳妇,让她干点活,人又死哪去了?” 大媳妇刘氏听见自家婆婆生气,将手里绣活放下,撑着个肚子从屋里出来,“娘,我帮你。” 花大娘见自己大儿媳妇出来,赶忙上前扶住她,“你咋出来了,回去歇着吧,你这都要临盆了,这么一点活我自己干就成。” “不好了,桂香啊!”花全福慌慌张张的就冲进院里。 “什么不好不好,咱家好着呢!”花大娘眉头一挑,朝着他骂。 女人临盆生产,最忌讳这些口头上的话了,这可是她家添的头一个孙辈,咋说话呢。 花全福视线落在自己大儿媳妇的肚子上,朝着地上呸了两口,“刚刚的话不算,好着呢,好着呢~” 花全福满脸的急色,一直给花大娘递眼色。 “爹娘,我先回屋。”刘氏见自己公婆有事情商量,懂事的先回了屋子。 花全福一见刘氏回了屋子,拉着自己媳妇进了屋,还把门都插上,防止有人听到。 “你这是咋了?”花大娘见他慌里慌张,倒了碗水递了过去。 “咱们云川怕是娶不上媳妇了。” 花大娘没好气的将茶碗扔在桌上,朝他身上扇了两下,“哎哟,你今儿说话怎么没一句好的?” 花全福端起桌上的茶碗,把残留的茶水一口喝完。 “哎,你先住手,我是说真的,人家南姐儿有未婚夫婿了。” “什么!?怎么可能,朱氏这两年没给南姐儿定亲,我都打听好了,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呀!” 花全福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汇报给自己媳妇。 夫妻两人齐齐陷入沉默······ 里正和宋南絮商量了一阵子,捻着胡须走到牛春花面前。 “春花啊,你今儿做出这么疯癫的事,南姐儿念你是同村,你给人家道个歉,再赔二两汤药费,这事就算结了。” “二两!二两?里正,我没钱······”牛春花睁着眼,声音却越来越小。 里正沉吟了会,又说:“那这样,我叫人去通知你夫家,让他送银子过来,毕竟你将南姐儿的未婚夫婿腿又弄伤了,这看医,你也知道有多贵。” 牛春花眼看事情走到这一步,一张脸都青白,“不行······不行,不能去。” 去了,她就完了,二两银子,她婆家肯定会把自己给休了的。 要是被休了,自己哪里还有活路? 牛春花身上的绳子都没解开,唇不停蠕动,“不行,不行!”突然朝着一旁的宋南絮扑了过去。 宋南絮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往一旁避。 牛春花一双眼通红,朝着宋南絮跪在地上。 “姐儿,我给你道歉,给那个哥儿也道歉,是我错了,我错了,我求求你,我真的没有银子,不要去通知我男人······”说着将头抵在地上,嚎啕大哭。 望着不停磕头的牛春花,牛婶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对于牛春花在夫家的处境,她多少还是知道一点。 刚开始牛春花的婆家还是忌惮自家男人,不敢动狠手,可自从自己男人去世了,牛春花在婆家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艰难。 每次回娘家就是拉着自己哭诉,她也会把家里攒的鸡蛋让她带回去些,希望牛春花婆家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对这个大姑子能好一点。 可突然有一天牛春花回来,同自己说要过继牛蛋过去,她肯定是死活不同意的。 何况牛春花在婆家自己都顾不全,她的牛蛋要真去了,还不知道是什么处境呢! 从那以后她回娘家的次数就更少了,想必是记恨自己了,犹豫了好久,牛婶子走到宋南絮面前,说:“南姐儿,这钱,我,我替她还。” 宋南絮也没想到牛婶子会站出来,“这事和您没有关系。” “爹娘和我家男人都不在了,春花是爹娘唯一的闺女了。”牛婶子说话顿了顿,又看了眼地上的牛春花,细声道:“她,也有她的难处。” 牛春花也没想到她还愿意帮扶自己,抬起头,看到牛婶子清瘦面颊上全是自己施暴的痕迹,心头一梗,泪眼婆娑。 “翠苗,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害你······你还帮我~”牛春花举着被绳子捆着的手,往自己心口结实的捶了几下。 牛婶子见她这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她对牛春花是惧意大过恨意,“你别这样!” 宋南絮眼看变成这个模样,叹了口气,走到牛春花面前,“你会干农活吧?” “会,会,我会。” “你欠我这二两银子就在我家做两个月的工来抵吧!” “做工?”牛春花止了哭,面上又为难起来,“这两月正是地里忙的时候,我,我恐怕不行······” 她婆家也有几亩地,公公婆婆年纪大,她男人成日不愿意干活,里里外外的活自然也全在她身上,要是春耕时节她离家,恐怕还是要被休。 见宋南絮面色不好,连忙道:“我只要把家里的活做完,就会过来给你家做活,干一年,你看行不行?” 牛婶子一听做工抵债,拉着宋南絮,说:“南姐儿,就让我来吧,我家离你家近,我又没地,我在你家干两个月,帮春花还债。” 宋南絮:“这是她自己犯下的错,必须由她自己承担,一年就一年,每三天必须来一次,我会给你派活。” “好,好,我自己承担。” 牛春花连连应下,她愿意自己承担,若是宋南絮要自己立刻拿二两银子,或者像里正说的让她男人拿银子来,她就真的完了。 牛婶子见宋南絮在偏房忙前忙后,满脸的歉意跟在她身后一块收拾。 “南姐儿,婶子对不住你。” “没有,您别这么说,这就是一场意外,谁都没料想。”宋南絮笑了笑,将床上的铺盖叠好。 牛婶子看她面色正常,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坐着的赵玉,心里更加愧疚。 若不是闹出这么个事,南姐儿也不会说玉哥儿是她的未婚夫婿了。 这些日子她去宋南絮家里帮忙,也是见着花家人对宋南絮的殷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家老三花云川牵桥搭线。 花家老三是个读书人,家境又好,长的也不差,虽说不及玉哥儿,可是男人要那么好看有什么用? 加上赵玉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总归是比不上花云川的。 牛婶子将手里的被单递给宋南絮,还是低声说:“南姐儿,你还是跟玉哥儿说清楚,既只是说未婚夫婿,自然也可以取消亲事。” 第73章 姐夫是我 宋南絮朝着牛婶子笑了笑,没说话。 这种事可不好解释! 自己占了原主的身子,就有责任照顾好后头的明哥儿他们几个,她对赵玉用途非常明确,救自己花了一大笔银子救他,就是用来当个挂名相公的。 再说了,她不想十八岁一到,被官媒随处一扔,成了别人的媳妇,既来之则安之,她可以没有爱情,但是必须要能做主今后的日子啊! 招婿有什么不好? 赵玉又有什么不好?多养眼······ 如今三月,大簇大簇的梨花绽在枝头,白花绿蕊,一层又一层似云锦漫天铺地,赵玉坐在梨树下,脊背挺的笔直,侧颜如雪。 宋南絮将他的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挂在身上,朝他走了过去,笑道:“走吧,带你回家。” 赵玉见她的眉眼弯弯,嘴角跟着扬了扬,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小包袱,“还有东西没拿。” “东西?什么东西?” 宋南絮将手里的包袱扬了扬,自己就给他买了两套里衣,全都在这了。 “床尾有个灯笼。” “灯笼?” 宋南絮陷入短暂的失忆,她什么时候买了灯笼了?要是买了这种好玩意,她就不会经常摸黑在牛婶子家往返了。 “说的是这个吧?”牛婶子提着一个竹编的胖圆灯笼骨架出来。 宋南絮接过一看,竹丝打磨的很干净,没有一点毛刺,就是上头都还没有糊纸。 赵玉见她很是喜欢的拿着来回看,解释道:“没有纸,一直就没做成。” “送我的?” “嗯,晚上路黑,怕你摔了。” 有几次她都是很晚才过来,一手挎着个篮子,举着个火折子,还要仔细的用手挡着,很是费力,自己这几天就做的,做完才发现没有纸······ “改天买点纸回来,刚好家里的窗户也要糊了。”宋南絮抿唇一笑。 明哥儿带着平哥儿和乐姐儿上山扯野菜,家里自从喂了鸡崽,鸡吃的野草和叶子全都是乐姐儿和平哥儿扯的。 有几个妇人才看完牛家的热闹,瞧见他们仨撅着屁股在那里挖野菜,好意提醒了一句。 “明哥儿,你家出这么大事了,还不回去看看?” “什么事?” 怕明哥儿不知道,几人又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番,“牛春花拿刀砍了你阿姐一刀······” 听到这明哥儿的面色立马难看起来,将背篓往肩上一甩,拉着两个弟妹就往山下冲。 “欸~这孩子我还没说完呢!” 平哥儿颠颠的跟在明哥儿身后跑,气喘吁吁,“二、二哥,刚刚那一片野菜还没摘完呢?” 乐姐儿则实在跑不过,几次都打趔趄,呜呜哭了起来。 “二······哥,我跑不动了。” 明哥儿也怕摔着两人,只能放缓速度,改为快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宋南絮正扶着赵玉从牛婶子院里出来,他连背篓都来不及放,跑上前,“阿姐,玉哥你们没事吧?” “没事。” 宋南絮笑了笑,将左手不着痕迹的往后藏了藏。 明哥儿远远就看到她衣袖上的大口子,拉住她的衣袖。 “我看一下。” “快,你玉哥的被褥都还没搬回来,你去牛婶子家拿一下。” 明哥儿知道她又转移话题,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躲,将袖子轻轻翻开,一指多长的伤疤映入眼帘。 “都怪我,我今天就不应该去山上。”明哥儿说着眼里开始起水雾。 宋南絮知道他心疼自己,心中暖暖的,抬手揉了揉他的头,“我没事,衣服厚实,就是蹭了下,咱们先回屋,他的腿不能站久了。” “嗯!” 明哥儿见赵玉面色白的很,擦了擦眼眶,帮着宋南絮一块将他扶回去。 院里一群干活的男人,就像被按了禁言开关一样。 一双双眼睛无声的将赵玉从头扫到脚,他们几个一直在干活赶工,没去围观热闹,但是外头动静那么大,总是听到了一二。 但这里头不包括花全福,他气呼呼的往墙上甩泥砌砖,看着宋南絮将赵玉扶进昨天完工的西屋里,手里的泥甩的更大声,发出“啪叽”的巨响。 早知道就不该砌的这么快。 花山川和花水川大气都不敢喘,就他们家老三见到南姐儿那副傻样,他们就算不想知道,也猜出自己爹娘打什么主意。 兄弟两人极有默契的抱起几块土砖远离亲爹,并且一致背对花全福「埋头苦干」。 西屋基本全部都弄好了,屋里摆着一张崭新的架子床,还有长案、长椅,两人把赵玉扶着坐下,明哥儿取下身上的背篓,去牛婶子家把铺盖搬了过来。 宋南絮将这几天准备好的稻草搬了出来,铺着床,朝明哥儿吩咐:“你去把张老爹请来,让他看看玉哥儿身上的伤。” “好!” 明哥儿飞快的跑了出去。 乐姐儿和平哥儿则挨着赵玉一左一右的坐着,还仔细的替他将衣袖上的泥土拍了拍。 平哥儿气愤的捏了捏小拳头,“玉哥,要是我今天在家,那个坏人就不能伤你和我阿姐了。” 下次要是让自己碰到那个坏人,他一定要狠狠地踹她,为自己阿姐和玉哥报仇。 赵玉见宋家人为了自己忙前忙后,像是春日阳光,一点点照进他灰暗的人生,抬手轻轻按在平哥儿头上,微笑,“对,你在,坏人就不敢了。” “那肯定。”平哥儿挺了挺腰杆,满脸坚毅。 乐姐儿想起之前山里婶子说的话「你们三,可是要有个好看的姐夫了」歪着头拉了拉赵玉的衣袖,“玉哥,你知道姐夫是什么?能吃吗?” “咳咳·····”宋南絮差点没被口水呛死,这是什么社死的问题。 赵玉盯着宋南絮纤细的背影,脑海里一遍一遍的复盘,全是她指着自己对众人说自己是她未过门的夫婿,能给自己一个家。 她大可以说自己是她买来的,但她没有。 她也知道自己胸口的刺青,知晓他是个流犯······ “玉哥哥,你看阿姐做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乐姐儿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阿姐,不高兴的摇着他的衣袖。 “姐夫是我。” 清冷的声音像玉珠滚盘,砸在宋南絮的耳膜上,一股热意从后背拥簇到面颊。 第74章 学医 “你不是玉哥哥吗?” 乐姐儿明显是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小嘴撅了撅,“为什么叫姐夫呢?” 赵玉也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被乐姐儿追着发问,耳廓微红。 “因为······” “走走走,阿姐带你们出去玩去。”宋南絮听着她不依不饶的追问赵玉,将手里的被子往床上一抛,将她和平哥儿拉着往外走。 乐姐儿的手在宋南絮手心不情愿的挣了挣,“阿姐,我和玉哥哥正在说话呢!” “刘老爹给你带了云片糕,吃不吃呀?” “吃!”两个小娃娃异口同声。 “吃就走,在隔壁屋里,阿姐给你们拿去。” “阿姐,那玉哥哥是姐夫吗······” 这孩子和这个问题算是杠上了,宋南絮叹了口气,“算是吧。” “那我是叫他玉哥哥还是姐夫呢?” “玉哥哥!” “哦······”乐姐儿接过宋南絮手里的云片糕小口啃着,总算是闭上那张小嘴了。 宋南絮趁着他们吃点心,自己折回西屋里,冲着赵玉笑道:“小孩子,好奇心比较重,往后这些话不用太在意。” 对方目光坦然的望着自己,赵玉瞬间耳廓上的热度褪了下去,“嗯。” “把外衣脱了,我扶你上床上躺着吧!” “好。” 宋南絮刚扶他躺下,明哥儿就领着张老头进了屋子,她见人来了,连忙抱着手里的脏衣服给人让位置,“张老爹,劳烦您给他看看。” ”嗯。“ 张老头点了点头,他一路上来,从明哥儿那里也大致知道赵玉的情况。 抬手掀开他腿上的被子,把裤管推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腿,明显就比其他地方肿胀很多,探手一按,对方眉眼一紧,却没呼痛。 张老头打量一眼赵玉,眼里有两分赞许。 旁人或许不知,但自己行医之人,自然知道这断腿再伤有多疼,大多数人都是嚎叫不止,他却吭都没吭。 宋南絮站在一旁看情况不太好,蹙眉问:“张老爹,他这伤?” “嗯······有点棘手。”张老头垂着眼,一双手来回在赵玉伤处摸索着。 原本就是骨头断开了,好在之前医治及时,搭上夹板好好修养就行,眼下又被外力再次碰开,留后遗症的概率很大。 “骨头有点歪,你忍着点,~”张老头神色没有很大的起伏,说话间两手一推。 赵玉顿时痛呼出声,额上的汗如珠坠。 张老头将骨头对接好,用手来回摸索,确认位置没有偏差。 明哥儿连忙抱起桌上一堆夹板和绷带走到他身后,“老爹,你是不是要这个?” 张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来,你帮忙按着,我要绑了。” “好!”明哥儿见他点名自己帮忙,无比认真的打下手。 两人一通忙活,总算是将夹板重新搭上了。 张老头将卷起的衣袖放了下来,朝宋南絮交代:“他这两月得好好躺着,不然腿会跛的,你去把他吃的药拿来给我看看。” 宋南絮去厨房取药包过来,张老头翻了翻里头的药,沉吟了片刻,“这药还有吗?” “就剩这一剂了。” “那就今天再喝完,我一会开个方子,明天你自己去药房抓药吧,我这药材不齐全。” “多谢老爹。”宋南絮笑道。 对方看着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物也是洗的发白,可是身上那股子沉稳劲完全就不像个赤脚大夫。 本来她还怕他不能看,明天就只能喊赵刚叔的牛车,将人送到县里去看了。 这摸骨接骨,人家县里的医馆都是请七八十岁的老爷子出手,可张老头话不多,信手拈来,处理的速度又快又准。 明哥儿见张老头翻了药,连忙去打了盆水,端了给他,“老爹,你洗手。”洗完手,又适时的递上一块擦手布。 张老头笑了笑,夸道:“你这哥儿,不错。” 明哥儿被他一夸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从药箱掏出纸笔来,将凳子搬到他的身后,“您坐。” “呵呵~多谢。” 张老头坐着写药方,明哥儿则站在后面仔仔细细的看,目光很是钦佩。 宋南絮站在一旁,发现明哥儿有点反常······ 平日里除了自己家里人,他在外人面前很少这么主动的,今儿就像是被点开了任督二脉,事无巨细的跟在张老头身后。 不对劲······很不对劲。 等到张老头开好药方,明哥儿似是鼓足了勇气,站到张老头的对面。 “张老爹,我能不能跟着你学医?” 宋南絮死活都没想到自家老弟打的是这个主意。 学医,作为古代最吃香最赚钱的职业,一般都是一个家族相传,父传子最为多,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就连医馆的小药童,都是大夫的各类偏远亲戚或者朋友。 最不济都是家里出钱将孩子送到医馆,求人家带着,自己每月贴补伙食、住宿费,大夫才会愿意带在身边,至于学多学少就看个人悟性,绝不会多说。 明哥儿的发言属实是震惊了自己,宋南絮眼神挪到张老头身上······ 他像是没听到明哥儿的话一般,将手里的药方细细看了一遍,吹了吹墨迹,递给自己,声音温和,“你明日先抓五日的药,到时候我再过来复诊。” 说完,又低头收拾自己的药箱。 宋南絮见明哥儿一脸的失落,脑袋里疯狂转动,想着如何控制局面。 明哥儿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唐突,抿了抿唇,又道:“张老爹,我可以帮您采药,还能帮你干活,我能不能跟着您?” 宋南絮虽不知道明哥儿为什么突然说想学医,但看他满面的期待,实在不忍心看他遭拒,挪了两步,也朝张老头笑。 “张老爹,我知道我这话很冒失,但您如果愿意收我弟在旁边做个小药童,我可以出学费······” 张老头“吧嗒”一声合上药箱,略显浑浊的的目光在姐弟俩身上扫了一圈。 他妻子早逝,一生无儿无女,他也不是没考虑过收徒,只是往来的人心思都过于浮躁,并不单纯,久而久之,他也断了这个念想。 行医之人,最不能重利。 张老头顿了顿,看向明哥儿,“为何想学医?” “我想保护我家人。”明哥儿声音略微哽咽。 他完全是因为大伯娘将阿姐推在石磨上,那种叫不醒的恐惧······ 张老头见他眼里摇曳着泪光,面色缓和了几分,又问:“可识字?” 明哥儿瞬间面色涨红,支支吾吾道:“我,识得几个······” 准确来说,他只认得一家人的名字,因为小的时候,娘总是会教他和阿姐写全家人的名字。 张老头摇了摇头,也笑了,“既是想学医,不识字,怎么看医书,又怎么写方子?” “我······” 明哥儿第一次觉得如此羞愧,双手紧紧拽着两侧的衣裳。 第75章 这人是谁啊? 宋南絮望着明哥儿这副局促模样,心里酸酸的,若不是家里这么穷,他早该去学堂念书了。 繁体字,她虽然认得大部分,可是很多也只是认识,并不全会写。 “我来教他。”一道温润的男声将几人拉回现实。 几人齐刷刷扭头,看向赵玉。 明哥儿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玉哥,你,你识字?” 宋南絮也是有点意外,虽说一开始她也怀疑过赵玉,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可是谁家公子手艺活做的这么好? 赵玉朝着姐弟两人点了点头,视线迎上张老头的目光,笑道:“若是我教会明哥儿识字写字,老先生是否考虑收他为徒?” 一时间,屋里三人的目光又全落在张老头身上。 张老头脑中思绪浮动,眼下自己年纪也大了,若是再不收个徒弟,只怕他这一身本事也只能随着自己埋入黄土了,他既说是为了家人,想必也不是那种唯利是图之辈。 罢了,便给他一个机会。 他食指敲了敲桌面,朝着明哥儿说:“我每日卯时上山采药,若是三个月,你能一天不落的跟着我去,且能写出《千字文》的一半,我便考虑收你为徒。” “多谢师父。” 明哥儿见张老头松口,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欣喜一笑,下跪给他磕了个响头。 张老头摆了摆手将他拉了起来,笑道:“你先别急着喊师父,熬不熬得过还另说。” “我肯定能熬的过,师父。” 张老头:······· 临走,张老头只收了两百文的诊金,宋南絮回厨房提了一块腊肉,将他送到院门口。 “多谢您愿意给明哥儿机会,这是我弄的吃食,您拿回去尝尝,等到我家房子修好,我请您上门吃饭。” 张老头是尝过她的手艺,就因为那一顿早饭,他连着几天都异常的厌弃自己的厨艺。 “那我就不客气啦!”张老头笑眯眯的接过腊肉,还不忘朝着明哥儿嘱咐:“每日卯时,别迟。” 宋南絮见人走了,立马回厨房忙活了起来,将糯米和绿豆全部泡上,端着木盆去去外头洗猪下水。 今儿虽然发生诸多事,但明哥儿有机会跟着张老爹学医,总归是件好事。 晚饭她准备弄顿好的就算是庆祝,也算是一家人欢迎赵玉的接风宴。 宋南絮取了今天买来的五花肉,打算烧一份红烧肉,也省的乐姐儿每日心心念念的挂记,她将肉炖上,取了锅,蒸上米饭,让明哥儿看着火。 又取了腊肉切了一小块,这腊肉熏的颜色很漂亮,外皮身上红,由于是用香料腌制的,眼下熏干了,香味更加浓郁,细细嗅还有一股子柑皮的回香。 腊肉洗干净表面,切成厚薄一致的肉片,瘦的部内里成漂亮的嫩粉,肥肉连皮部分透亮。 冷水入锅煮上几分钟,将腊肉的盐分煮出来一些,大火凉油姜蒜爆香,下腊肉翻炒致微微卷边,将洗干净的蕨菜倒入锅内,快速翻炒了两分钟,最后撒上一把蒜苗,卖相极好。 灶台上熏的香干也好了,宋南絮拿下来闻了闻,有一股子烟熏香味,外皮略深,切开后,豆腐块还是呈黄白色,宋南絮切了两块,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热水汆一下,豆干会更韧。 为了尝原本的味道,宋南絮只加了一把蒜苗做了素炒。 晚饭,五个人是围在赵玉屋里吃,一盘红糯糯的红烧肉,蕨菜炒腊肉、蒜苗熏香干,再配上一盘清炒豆芽菜,和一小锅的米饭。 赵玉看着一桌子新奇菜式,望向宋南絮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最终也抵不过几人轮番夹菜,臣服于味蕾之下。 四盘菜上桌,顷刻无余。 几人吃的滚圆肚皮,乐姐儿最是高兴,要不是宋南絮拦着她,怕她消化不良,只怕她那个小身板非要塞进去三碗饭。 吃过饭,宋南絮将李木匠特意赶制出来拐杖给赵玉,顺便演示给他如何使用。 这样就算他身边没人,想要起身,也不会那么难了。 次日清晨,宋南絮姐弟俩全都早早爬了起来。 明哥儿洗漱完都不等吃早饭,背着背篓就走,宋南絮连忙追了上去,上去给他塞了两个馒头做早饭。 灶上熬了一锅小米粥,她又开始灌猪血肠,昨天本来就忙的很晚,此时她都觉得脑袋有点发懵。 平哥儿和乐姐儿早早跟着起来了,见阿姐这么忙,乖乖的分担家务,一个帮忙烧火,一个去后面喂鸡。 等李木匠一行人吃了饭,宋南絮将家里所有的腊肉和熏豆干全部装在背篓里,现在家里急需用钱,明天就得给李木匠和花大叔结工钱了。 宋南絮背上背着一大篓子,前头抱着一盆子糯米血肠往村口去。 赵刚的牛车不在了,宋南絮微微叹了口气,看样子这一阵子农忙,他暂时不赶牛车了。 背的东西重,宋南絮走了半个时辰,感觉脚底都磨出火星子了,可去县里的路还只走了一半,只能停下来,坐在路边休息一会。 两个后脚跟磨了个拇指大的水泡,黄澄澄的圆泡煞是好看,她将两个鞋帮子折了下去,当拖鞋趿拉着走。 “嘚嘚嘚······”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宋南絮面上一乐,想着可以蹭下人家的车,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发现迎面来了一辆马车,瞬间失落,方向相反······ 没那运气啊!宋南絮认命的摇了摇头。 一人一车交汇时,那车夫却驾停了马车,朝她笑道:“姑娘,请问下,小河村是不是一直往前走啊?” 小河村,也就是宋南絮所在的村,因为村里有一条小河,所以叫小河村。 宋南絮虽然失望,还是朝着他礼貌的笑了笑,“对,一直直走,到了前头一棵槐树那,往右拐就是了。” “谢谢啊。”马夫笑着朝她点点头。 宋南絮看着人家那匹枣红色的大马,无比的艳羡。 一匹马市价至少是二十两起步,而她是三两起步的驴都买不起,只能靠着自己两条腿。 叹了口气,宋南絮趿拉着布鞋接着赶路。 马车内突然传来个男人的声音,喊道:“等等。” 接着马车的右侧车窗布帘被打开,一个男人探出个头来,脸上贴了大大小小的药膏,露出一口白牙朝着宋南絮笑,“宋姑娘?” 宋南絮努力辨认了会,站在原地,尴尬的笑了笑。 这人!是谁啊? 第76章 姜氏夫妇 那人见宋南絮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笑容停滞了会,“是我啊!尤知县的妹婿。” “噢~原来是您啊!”宋南絮哈哈一笑。 这真的不能怪自己,她那天在揽月斋拉架,对方早就被揍的鼻青脸肿,完全看不清模样了。 “哎,你等会儿。”他说着把头缩了回去。 宋南絮趁着对方看不见,连忙把木盆放下,将趿拉的鞋子迅速穿好,毕竟外人面前还是要收敛点。 不出一会,男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伸手从车内又扶着一个妇人下了车。 妇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细棉淡紫色厚袄裙,上头罩着青面镶兔毛的褙子,一套整齐的银饰头面,耳上坠着一对翡翠,长相和尤知县有几分相似。 男人朝宋南絮拱了拱手,“宋姑娘,我叫姜木,这是我家媳妇尤氏。” 尤氏抬眼见宋南絮,眼里划过一丝惊艳,没想到对方生的这么白嫩漂亮。 她自己也是出生农家,自从阿哥当了清水县的知县,她也没怎么下地,在自家养了好几年了,肤色虽不黑,却也不算细腻。 可对方一身粗布衣裙,俏脸赛雪,眉眼通透,饶是她这些日子在哥哥府里见到各处大户人家小姐,也不及这一份大气。 尤氏一见她便觉得心中欢喜的紧,松开姜木的手,走上前亲热的拉着宋南絮的手,“怪不得人总说,相由心生,宋姑娘不但勇敢,这容貌更是动人。” “夫人过奖了。” “你叫我婶子就好了,别叫夫人,我这几日一直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家住在小河村,今儿是特意上门感谢你的,要说,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半道给碰上了。” 尤氏说话语速很快,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得。 “您太客气了,上次我也没帮什么忙,只是帮忙喊人去通传了声。” “你可不要谦虚,他回来可都和我都说了,当时围着那么多人,就你敢上前阻拦,还差点被徐三捆走了。” 宋南絮将自己的手缩了缩,她其实不太喜欢受和一个陌生人过分的亲密。 尤氏看着宋南絮脚边的东西,手依然没松开她,“你看我,我光顾着说话了,你这是要去哪啊?” “去给揽月斋送食材。” “揽月斋啊,我阿哥上次带回的那个糯什么肠······” “糯米血肠。” “对、对对,那是你做的吧?我也可喜欢吃了。”尤氏面上一乐,指尖朝着她脚边的木盆点了点,“这个就是?” “是,今天就是去给刘东家送货。”宋南絮礼貌的笑了笑。 她也有些为难,论说人家登门上访,自然是不能让人回去,可是今儿也是约好给揽月斋送糯米血肠的日子。 何况身上背的这些腊肉、熏香干、她还要和刘牧云试菜做推广,尝试全部折现呢! “那我们今儿来的可不巧,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姜木看出宋南絮的为难,试图将自家妻子唤醒。 可尤氏完全没理会自家男人,袖子一挥,“没事,我们先去你家,一会让车夫帮你把货送到揽月斋不就成了,省得你跑一趟,你说是不是?” 宋南絮看对方满脸殷切,也只能点头同意。 见她点头,尤氏就拉着宋南絮往马车走,朝着姜木道:“你去帮宋姑娘把东西搬上车。” 宋南絮一进马车,才发现里头摆了半车的物品,尤氏亲自替她卸背篓,拉着她坐。 “婶子,我还是坐外头,顺便给指个路。” 马车不是很大,只有两人坐的位置,她若是坐了,姜木可就没位置了。 “来,你来坐,让你姜叔坐外头就成。”尤氏拉着她不让走,宋南絮一时间进退两难。 姜木端着木盆进车,看她不坐,笑道:“没事,你坐罢,我坐外去。”说完又打着帘子出去和马夫同坐。 无奈,宋南絮只好挨着尤氏坐下。 尤氏笑了笑,将一旁一个红漆的桃木匣子拿了过来,在她面前打开。 “这是我特意在请人打的点首饰,适合你这个年纪, 你看看喜不喜欢。” 里头是一根足银簪子,尾坠两朵并蒂梅花,和一对款式相同的梅花耳坠,样式简单,又别致。 宋南絮想都没想,将盒子推了回去。 “婶子,这些我不能要,我当初帮忙也不是为了这些。” 面前这根簪子和耳坠做工精细,少说也值个七八两银子。 这首饰与她,实在是用处不大,她天天忙活着,要是不小心掉了,她还要心疼半天。 “你一定要收下,这些都是我的心意。” 尤氏不容她拒绝,拿起簪子别在宋南絮头上,身子往后仰了仰,端详了一番,这姐儿生的还真是好看,笑起来就像沾了糖的白米粽子,又甜又好吃。 不等宋南絮将簪子拔下来,她又捻起那对耳坠子,“果真好看,来来,我帮你把耳坠也戴上······” 对于这种极度热情的人,宋南絮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由着她摆弄。 · 小河村井边上站着一群妇人,正排着队打水,还在议论昨儿宋南絮招婿的事情。 其中有人见朱氏来了,笑道:“朱氏,你家侄女都找到夫婿了,你还不急着给你梅姐儿寻门亲事啊?她今年都十六了吧?” 朱氏听几人提起宋南絮,将水桶啪的放在地上,冲着人喊: “你们这群人少拿我家姐儿和宋南絮那个贱蹄子比,她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男人,还好我家和她分了家,不然我的脸都要丢没了。” “有娘生没娘养的骚货······” 几个人妇人,也没想到朱氏骂的这么难听,一时间面色讪讪的都不接话了。 “朱氏,我看你家也好事近了吧,是不是要嫁闺女了。”其中一个高颧骨的妇人八卦的挤了挤眼。 “你少瞎说,什么嫁闺女,没有。”朱氏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那女人打了点水,用力涮了涮水桶,笑了声,“哎呦呦,你瞧瞧,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梅姐儿今年都十六了,有啥不好意思说的,给咱说说呗!相中了哪家的哥儿了?” “没有,没有,你给我起开些。” 朱氏提着桶,一屁股将那个女人顶开,差点没让她摔个狗吃屎。 其他人见状,朝着高颧骨的妇人哄笑起来: “杨氏,不会你家哥儿还惦记人家梅姐儿吧?” “你家又出不起银子,还是别想啦~” 杨氏见众人起哄,也急了,冷笑道:“是,我是高攀不起她家,人家可是拉了李媒婆进了院子的。” 瞬间,几个哄笑的妇人全部止了笑,双目圆瞪惊诧的看向朱氏。 第77章 朱氏的盘算 李媒婆,说的好听的叫媒婆,私底下大家都叫她老鸨婆,是专门给那些城里大户人家物色未开苞漂亮女子的做通房、小妾为营生的。 见众人愣了,杨氏面露得意,朝着朱氏呸了口,讽刺道:“也是,我看你也不是想嫁女儿,是卖女儿。” 想当初她请了媒人上门提亲,朱氏开口就要十两银子做聘礼。 一听自己拿不出,直接拿扫帚将她和媒人轰了出来,搞得全村人都知道了,今天她就是故意让朱氏难堪,看她有什么脸瞧不起自家。 李媒婆都往家里领,这村里还没有几个当娘的能干出这档子事,真是为了银子,脸都不要了! 朱氏听对方揭自己老底,直接推搡上去。 “你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啧啧······怪不得两个闺女你都不急,敢情就是等着李媒婆,你还有脸说人家南姐儿,你这种行为才是不要脸,好好的人家不选,把闺女往火坑推,呸!” 杨氏才不怕她,一面挡着她的进攻,嘴里一句不饶。 朱氏气的直跺脚,梗着脖子骂。 “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家姐儿生的好,能被大户人家看上,能去城里享福,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花不完的银子。” “哎呦喂!这么好,你干脆自己上好了,干嘛让你女儿去······”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众人拉都拉不开。 “嘚嘚嘚······” 马车瞬间将拉架人得视线吸引了去,也不管两人朱氏和杨氏还在厮打,全都松了手。 “谁家来贵人了!” “这马车可要不少钱吧?” “朱氏,这车朝你家方向去了。” 朱氏一听,立马松开杨氏的头发,也不和对方掐架了, 扭头往后面看,确实有辆马车,朝自家院里去了,一时间欢喜的不行,水也不挑了,提着两个空桶就跑了撒丫子跑。 上次李媒婆来家里看了梅姐儿和招姐儿,说是丫头模样长的还算俊,到时候会给自己留意。 难不成今儿就是她赚钱的好日子? 远远看见马车在自家门口停下了,朱氏腿脚跑的飞快。 马车上下来一个男人,身上的衣料倒是不错,接着又扶了一位妇人下来,满头的银饰差点没把朱氏晃瞎。 怎么还带夫人来? 管他的,反正给钱就行! 这么一想,朱氏将手里的水桶往院门一放,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文绉绉的上前,“二位······” “呦,大伯娘,你这是掉河里了?” 宋南絮一钻出来,就见朱氏满脸通红,面上的汗落雨般的淌。 朱氏见她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原本挤着笑的胖脸,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干瘪又僵硬。 “怎么是你?” “不然呢?” 宋南絮歪头一笑,抱着自己的背篓跳下马车。 朱氏下一秒就盯上了宋南絮头上的银簪子,以及耳畔的细银耳坠,一双眼都看直了,恨不得上前夺到自己手里。 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是面前这对夫妇送的! 宋南絮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又特意走近了些,假意整理鬓角的碎发,让耳坠摆动的更欢,闪的朱氏眼都冒绿光。 朱氏知道她是故意的,压了压面上的怒意,腆着脸笑拉住她的衣袖,“南姐儿,这两位贵人是?” 宋南絮自然是知道朱氏打什么主意,面色恭敬,尤为夸张的介绍起来:“这两位是咱们清水县知县的妹妹和妹婿,姜老爷和姜夫人。” “姜老爷,姜夫人好,我,我是南姐儿的大伯娘朱氏。”朱氏一听是知县的亲妹子,一双手都出汗了。 尤氏是女人,自然看的出宋南絮和朱氏之间微妙的气氛,一把拉住要回礼的姜木,淡淡的点了点头,朝着车夫吩咐。 “你把东西都搬到宋姑娘院里,一会将木盆的东西送到揽月斋,回头再来接我们。” 说完也不理朱氏,拉着宋南絮往院里走。 “你也别想着拒绝,我送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我自己也是庄户出来的,就是些吃的穿的。” 宋南絮推脱不掉,无奈的笑了笑,“早知道这样,下回我还得多打抱不平。” “我看你是嘴贫。”尤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朱氏见人不理会自己,又没勇气跟上去,脚上像是扎根似的杵在马车旁边,一双眼盯着车夫来来往往搬东西。 不但有好几匹细棉布,还有几个匣子光看外皮就价格不菲,也不知道装了点什么。 一时间嫉妒的心肝都疼,要是没分家,这不都是自己的? 不行,她得想办法从宋南絮手里弄点出来。 眼看院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宋南絮连忙将人迎到自己屋里,又给倒了两碗温水,“家里没有茶叶,叔和婶子将就喝口。” “别管茶不茶的,解渴就行。” 姜木呵呵一笑,端起碗就饮。 乐姐儿和平哥儿从西屋听到动静,趴在门框见自己阿姐和两个不认识的生人在屋里,一时间怯怯的不敢进去。 宋南絮笑着朝两人招了招手,“快过来。” 两个小的见自己阿姐招呼自己,迟疑了会,还是飞快的跑到宋南絮身后,一左一右的扯着她的胳膊挡在面前,偷偷看着姜氏夫妇。 尤氏见一对小童极为可爱,大眼睛咕噜噜的盯着自己,激动的眉眼的飞起来了,“这是,龙凤胎?” “是。” 宋南絮笑着点了点头,将平哥儿和乐姐儿从身后拉了出来,“快,喊婶子和叔叔。” “婶子、叔叔。”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简直把尤氏的心都喊化了,“来来,到婶子这来。” 两人一听她招呼,又钻回宋南絮身后,不敢出去。 宋南絮无奈的笑了笑,“他俩平时出门少,胆子比较小。” 尤氏却显得有些激动,将自己带来的糕点拆开了一包,冲着两人招手,“来,婶子给你们吃糕点。” 宋南絮见两个人小的藏在自己身后不动,有些好笑,明明平常最馋吃了,今儿定力全都这么好了? 为了让尤氏不那么尴尬,宋南絮将两人拉到怀里轻声说:“婶子是阿姐带回家的,不是坏人,想吃就去吧!” 两人望了望她,又看了看尤氏。 “来,这桃酥很好吃的。”尤氏见将手里的点心往乐姐儿和平哥儿面前递了递。 两个小的这才松开宋南絮的衣袖,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她,宋南絮则笑着朝他们点头,两人挪到尤氏面前,一人接过一块桃酥,又乖乖的道谢:“谢谢婶子。” “不用谢,快吃吧,这还有呢!” 尤氏眼底满是欢喜,想去摸摸两个娃娃,又怕吓着她们。 渐渐地,眼里水痕荡漾······ 第78章 交浅不言深 姜木见尤氏这模样,有些心疼的拍了拍她的手。 宋南絮也觉得尤氏好像很喜欢小孩,之前对自己也是好的不像话,如今看着自己这对弟妹,眼里的慈爱看的人心头发软。 乐姐儿吃了点心碎屑在衣襟上,还不等她动手,尤氏就先一步替乐姐儿拍干净衣服,甚至还帮她擦了擦小嘴。 “慢点吃,还有呢!” 乐姐儿见尤氏对自己这么温柔,一边啃着点心,小脚不自觉的往她那边走,小身板也依她膝盖上,眉眼弯弯的朝她笑······ 尤氏见她如此乖巧,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瞬间泪如珠串。 乐姐儿见她哭的伤心,以为是自己吃了人家太多点心,她心疼了,连忙垫脚把手里的桃酥放在桌上,用手背替尤氏擦了擦眼泪。 “婶子你别哭了,我把桃酥还给你。” 平哥儿听了妹妹的话,将自己吃了一半的桃酥,也依依不舍的放在桌面上,“我也不吃了。” 姜木瞧着兄妹俩又好笑,又心疼自家媳妇,拍了拍尤氏的肩。 “别哭了,孩子都被你吓得不敢动了。” 尤氏这才止住眼泪,有些不好意思的拿着帕子抹了抹面,重新拿了两块桃酥递给平哥儿兄妹。 “吃吧,婶子是太喜欢你们了。” 宋南絮在一旁看着,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问。 交浅不言深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 几人坐着又闲聊了会,车夫就赶着马车回来了。 果然是马车啊,比牛车快多了,一来一回才半个时辰。 车夫进了屋子,递了个小钱袋子给了宋南絮,笑道:“宋姑娘,这个是刘东家让我带给你的。” 宋南絮接过钱袋一看,三两银子,是糯米血肠的钱,笑着起身给车夫倒了碗水。 “多谢您替我跑一趟。” “欸,客气了。” 车夫接过水一口喝完,抹了抹嘴。 姜木见车夫回来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拉着尤氏向宋南絮告辞,“宋姑娘,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要是不嫌弃,叔和婶子就留下来吃口便饭吧?” 宋南絮看着也快中午了,笑着留两人饭。 “不啦,我们下午还有点事。”姜木笑着回绝了。 他们一家子也是沾了尤知县的光,举家都搬到清水县里,这几日正忙活着搬新宅子安置,忙的不行,今儿也是抽空来的。 “那行吧,那我送你们。”宋南絮没勉强,毕竟她家的伙食是绝对比不上知县府的。 临出门,尤氏一把拉住宋南絮,从自己兜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她,说:“你一个姑娘家拉扯一家子也不容易,这是十两银子,你收下补贴点家用。” 宋南絮往后退了一步,将鼓囊囊的荷包推了回去。 “今天您送的这些已经够多了,我自己会点手艺,养家糊口也不是很难。” 宋南絮不是不爱银子,谁会嫌钱多? 但是她想花自己挣来的,人情债这最难还了,今日姜氏夫妇带着这些东西登门道谢,无非也是想还清自己的人情债。 送来的东西她收了,以后也算是两清,但这些银子就是另说了,她是绝对不会收的。 家里眼下虽不富裕,但是比起村里其他人已经强太多了,光是吃饱饭这一条就是村里极少数能达到的高标准了。 钱嘛!自己赚多少花多少才是最开心的。 尤氏见她不肯收,笑着把钱袋子收了回去,心里却愈发喜欢这丫头了。 十两银子庄户人家要攒个几年才能有这么一笔钱,可偏偏她不要。 看人家送这么多的东西,家里也没什么回礼的,宋南絮把几块成色好的腊肉和十来块熏豆干全部一起包好,装到一个小篮子里递给尤氏。 “婶子我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就带回去尝尝鲜。” 尤氏见一筐子腊肉和熏豆干,属实有些诧异。 全是自个儿没见过的稀奇吃食,捡起一块香干,闻了闻,还怪香,便笑着收下了,“那这个我就不客气了。” 宋南絮一面将夫妇送出院子,一面解释这腊肉和香干的吃法,最后将两人送上马车。 “慢走~” 朱氏一上午哪也没去,一直盯着隔壁院里。 见姜氏夫妇走了,立刻从院里钻来出来,眉眼斜斜吊着,语气酸溜溜的朝宋南絮说:“你认识大贵人了,都快忘了我们大房了吧?” 宋南絮侧头看了眼朱氏,唇角绽开,“你说错了,我是一直忘了大房。” “你·····” “你什么,我们分家了。” 宋南絮学着朱氏白眼一翻,扭腰摆胯的回了院子,“啪”的合上院门。 “小娼妇。” 朱氏朝着宋南絮背影小声骂了句。 要不是看见她认得知县的亲妹子,她今儿非要把东西搬到自己家里,然后再给宋南絮这个小贱人两巴掌。 这么一想,朱氏胸口的恶气散了一大半,得意的撇了撇嘴笑了声,准备回院子。 完全忘了,自己和宋南絮对上,才是挨揍的那一方······ “对了~”宋南絮脑袋从院门挤出来。 朱氏吓了一跳,面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拍着胸脯大喘气。“你要死,吓死我了。” 宋南絮见她被自己吓的够呛,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原来你胆子这么小,你家梅姐儿呢?” “干什么?”朱氏没好气的回了句。 “你让梅姐儿和招姐儿过来一趟,我有事找她们。” 朱氏下意识的就想回绝。 这几天她也不让宋梅和宋招娣下地里干活了,还特意扯了两身布让她们自己缝衣裳,连带这几日的饭都是自己做的。 就是为了到时候李媒婆带人来家,一眼就能看上她两姊妹,她也能趁机要价不是。 宋南絮看朱氏愣神,摇了摇头,“不愿意拉倒。”她是想着上次宋梅两姊妹帮自己磨豆腐,钱还没给。 朱氏见她关了门,急急的喊了句:“欸欸~~我知道了,我这就让她俩过去。” 最好让梅姐儿去隔壁看看,看今天那些好东西,宋南絮都藏在哪。 等她房子一修好,隔壁院里没那么多人,自己悄摸的全给搬回家,让那个小娼妇哭都没地哭去。 “嘿嘿······” 朱氏越想越高兴,急匆匆的朝两个女儿的房里走去。 第79章 很好看 宋南絮回了屋里,把姜氏夫妇送来的东西清点了一番。 两匹细棉布、两匹粗麻布,剩下的就是一些米面粮食,还有十来斤猪肉,确实像尤氏说的,都是一些实用的东西,很符合他们庄户人家。 其中有一个精致点的匣子,尤氏说是尤知县托她带来的。 打开一看,是套文房四宝,宋南絮一时间有些失语。 这明显和尤氏送的东西形成鲜明的对比,这种文具一般都是读书人之间喜欢互相馈赠,可往一个农户家里送,多少是有点······ 还好,还好,至少不是送什么字画类…… 刚好明哥儿要读书习字,也算是歪打正着,赶巧能用上了。 宋南絮将东西全部搬进自己屋新打的衣柜里,说是衣柜,其实完全没放衣服,放的全是家里的米面粮食。 毕竟他们家,目前每人都只有换洗的里衣,外套就一身,成日都穿着,实在没什么衣服可存。 说白了,还是贫穷~ 宋南絮把装着笔墨的木匣子抱起,往赵玉屋里去了。 赵玉的外衣昨儿都弄脏了,眼下洗了都还没干,只能缩在被子里,望着宋南絮进门,他撑着身子靠坐起来,面上浮起一抹笑,“家里来人了?” 他如今面上也不用贴纱布了,伤疤结痂了,乍一看还是有点不习惯,就像是一块美玉,硬生生凿了条沟。 “嗯,之前我在揽月斋帮过的人,来家里道谢。” 宋南絮走了过去,将手里的匣子递给他,“这是人家送的纸笔,明哥儿不是要跟着你识字读书,这个就交给你了。” 赵玉接过匣子看了看,里头的文房四宝就是寻常店铺能买到的,倒不算多好的物件。 不过明哥儿启蒙用倒是完全够了。 “嗯,我现在把千字文写下来,明哥儿回来就能看了。”赵玉说着就掀开被子想要起来。 宋南絮两手压着被子,不让他动弹,“别动······张老爹说了,要是这条腿不想跛,就不能随便下地,安生的躺上一月再说。”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的很近,少女仰着头望着自己,眼睫卷翘,白嫩的耳垂上缀着两朵小巧的梅花坠子,轻轻在脖子处摆动。 赵玉突然抬手,微微擦过那一抹白嫩,指尖触感细嫩的像是刚出锅的豆腐。 “很好看。” 夸什么?夸耳坠? 宋南絮觉得耳边痒痒的,侧头想躲开。 赵玉一手托着她的腮,轻笑了一声,“别动,勾着头发了。”说完将她勾着的发丝从耳坠上轻轻抚了下去。 男人手心格外的烫,宋南絮觉得自己的腮上放了块烙铁,烫的她想逃。 “这,这是尤婶子给我戴的,我都忘了摘。” 她连忙支起身子,将两个耳坠去掉,连同头上的簪子想一并取了,也不知怎么回事,簪子上的梅花勾住了头发,拽了拽了反而越缠越紧。 最后头发直接勾住簪子后头的并蒂梅,松垮垮的缀在头上,头发也被弄散了,显得狼狈又无措。 头一次见她这么手忙脚乱的,赵玉嘴角的笑意扩大,嗓音夹着低笑,“笨。” “就是拆不开了。”少女蹙着眉,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懊恼。 “好了,我来。” 赵玉抬手将宋南絮身子一拉,坐到自己身前,压着她两只胡乱搔发的手。 宋南絮垂着头,脸蛋爆红,只觉得自己简直就丢人丢到姥姥家里。 头发实在是缠绕乱糟糟的,赵玉不能站起来,宋南絮垂着头,都快埋在他胸口,看起来像一只鹌鹑缩在他怀里。 赵玉手很轻,慢条斯理的将她的头发从簪子上一点点的解开。 宋南絮抬头撇了眼对方,见他眉眼含笑,有些不开心,“你想笑就笑出来吧!” “啊~~~” 宋梅一进门就见床上两人簇拥着,捂着脸大喊:“大白天的,你们俩在干什么呢?” 宋南絮想要回头,被赵玉按住肩膀,“别动,马上就好了。” “哎呀,你们还不松开!”宋梅透过指缝一看,两人根本没散开,在门口急的跳脚。 “你先进来,别嚷嚷,我是簪子别在头发上了,他在帮我解呢!”宋南絮垂着头,扭向她无奈的解释。 赵玉三两下把簪子解了下来,递给宋南絮,“好了。” 宋梅这时候才看见赵玉的长相,一张脸红了又红。 这就是宋南絮未婚夫婿? 除了面无表情,以及脸上那道伤疤有点吓人,真的,她发誓,这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了。 宋招娣跟在宋梅身后,也悄悄的抬头看了眼,又连忙垂下头,手脚慌乱的不知道放哪。 宋南絮接过簪子收到自己袖兜里,朝着赵玉又笑了笑,“我先带她们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不要随便下地。” 拉着宋梅和宋招娣去了自己屋。 “欸,宋南絮,真没想到你偷偷招了个赘婿?我还以为你是个木鱼脑袋没开窍呢,原来你都是自己藏着掖着啊!” 宋梅一进屋子,坐在桌上就朝宋南絮直撇嘴。 “你要不服气,你也找个好了。” 望着她满脸酸意,宋南絮有些好笑,拉着宋招娣在桌边坐下,取了一包桃酥招待两人,摸出十文钱分别递给她们。 “呐,磨豆腐的工钱。” 宋梅一手接过铜板,一手捻起块桃酥,哼了哼,“我才不像你,还找赘婿,我巴不得快点嫁出去,远离这个家,省的成日被我娘厌弃。” “这么说,你娘要给你说亲了?”宋南絮从衣柜里搬出一匹粗布放在桌上。 “应该是!” 宋梅回想起上次帮宋南絮磨豆腐,被她娘喊回家里。 她一回去,就见屋里坐着个穿着不错的妇人。 她娘也对那人毕恭毕敬的,还让自己和宋招娣在那妇人面前打招呼,说话,甚至还拉着她们在人家面前转两圈。 隔天甚至她娘破天荒的带着她和宋招娣去了县里,特意扯了块时新料子,说是让她们做身新衣裳,就连宋宝财都没有。 想到这,宋梅神色又有几分快活,她想等着花云川休沐,就去试探他一番,看他愿不愿意上门来提亲。 “那恭喜你了。”宋南絮没太在意,抿唇笑了笑,“不过眼下,我想请你们做个活。” “什么活?给银子吗?” “给啊,做衣裳会不会?” “做衣裳会啊,我家的衣服都是我和招姐儿做的,怎么,你自己不是也会嘛?”宋梅面上涌起一丝狐疑。 第80章 投胎是门学问 “咳~我没空,我要种地。”宋南絮咳了声。 真好吃!宋梅三两口塞完一块桃酥,又捡了一块进嘴里,含糊道:“你种地,我不也要去田里帮忙~” 早饭是她娘分的,粥底那点稠的反正是轮不到自己和招姐儿。 桃酥油香还甜,肯定是那个什么知县妹妹送来的,怎么宋南絮就这么好命,连这种大官的家里人都认识。 宋梅心里忿忿不平,进食的速度又快了,桃酥粉末一下黏嗓子眼里,噎的直伸脖子。 宋南絮看她那副样子,无奈的倒了碗水递给她。 “你就不能慢点吃,这全给你们的。” 宋梅咕咚咕咚的灌了碗温水,总算活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哪有你这种好命,有人送这么精贵点心,我有的吃肯定要多吃点。” 宋南絮:······ 怎么人家宋招娣就不会,按她的性子,在大房肯定吃的比宋梅还少些,还不是小口小口斯文的吃······ 宋南絮同宋梅商量好,让她们每天忙完家里地里的活,就过来给这边做衣服。 平哥儿和乐姐儿身板小,做的快,算三十文一件,其他三人收五十文一件,都是按市面价格给她们算手工费的。 她都想好了,先用粗布给她们做,要是做的不太好,也不是多贵的料子,能穿进去干活就成。 若是手艺好,就把细棉布也拿出来,再让她们给家里每人再缝套衣裳,大伙穿着也舒服。 不到一套成衣的价格能做五身,多划算!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上次,宋梅姊妹帮了自己。 她们与自己不同,摊上朱氏那么一个娘,怎么也撕扯不开,让她们帮忙做衣服,也算是让她们能赚点体己钱,上街也能买个肉包子吃。 宋梅听她给自己开价高,眼儿都笑没了,拉着宋招娣回去搬针线筐,想着白天帮宋南絮缝衣服,晚上回去再缝自己的。 临出门,宋招娣拉着宋梅,神色怯懦极小声的说:“阿姐,娘不会让我们来吧······” “没事,我们回去就说「帮南姐儿缝衣服,能挣钱五十文。」这个五十文就给她,余下咱俩就平分,你可千万不要说漏嘴了,不然下次我可就不带你了。” 宋梅说着话,手摸向油纸包,就剩最后一块桃酥了。 掰了一小小块,飞快的塞进自己嘴里。 将余下的一大块连同油纸包一起递给宋招娣,“呐,最后一块给你吧。” 朱氏一听能赚钱,自然也就不打拦头,由着宋梅两姊妹往隔壁院里去,还不忘跟在后面嘱咐:“中午一定要在她家吃饭,晚上我可不煮你们两的饭,听到没!” “知道了。”宋梅拉着宋招娣跑的飞快。 反正吃了宋南絮一包桃酥,她眼下很满意了,中午饭她没想着蹭。 最开始自然是先给乐姐儿和平哥儿丈量尺寸,宋南絮见她俩在屋里忙,起身去做午饭。 明哥儿这时背个篓子跑进院子,两手全是泥巴,撒的老开,应该是怕把衣服弄脏了,跑起来倒是有点像只鹅。 宋南絮见他这模样有些好笑,去灶上打了盆温水端到廊下,“快洗手。” “谢谢阿姐。” 明哥儿蹲下身,掬了把水在木盆外头搓着手,等到手上不淌黄泥水,这才伸进盆里洗手。 “怎么样今天?” “今天师父带我去了西边山里,林子可密了,要不是师父带着,我恐怕都要在里头绕晕了,认得好些药草了。”明哥儿说起这个,满脸的兴奋。 他如今跟着师父进山,采的药材自然是都给师父。 等以后能独当一面了,他也可以进山采药,换点银子,帮阿姐分担家里的重担。 但他今天自己还顺手摘了不少的野菜回来。 宋南絮见他满脸开心,笑着想去拍他头,又生生忍住,改为拍肩,“真厉害。” 转身进厨房去淘米做饭,顺手拿了个粗瓷碗,倒了点温水泡番茄的种子,准备下午把土豆和番茄一块种了。 抖开纸包的时候,宋南絮极其小心,生怕撒了一颗种子。 这可是二两银子,都快赶上一头驴了。 今年富不富,希望就在这。 吃午饭的时候,宋南絮也没落下宋梅两姊妹,就是厨房坐不下了,便单独盛了饭菜让她们在自己屋里吃的。 花全福坐在凳上,闷不吭声的扒拉着粥,一双眼睛不时的撇着宋南絮。 宋南絮看过去,他又错开眼,假装夹菜吃饭,把碗捧的和脸一样高,把自己脸遮的严严实实······ 他现在心里就是不得劲,你说好不容易相中了个儿媳妇,云川这小子也欢喜,这才几天,咋就成了定过亲的待嫁女呢? “花大伯,你别管喝粥,吃菜啊!” 宋南絮见他都不夹菜,好心的把菜碗推过去了些。 “嗯嗯~” 花全福点着头应下,心里发酸。 宋梅快速的吃完饭,端着几个空碗来厨房,极有礼貌的和众人打过招呼。 朝着宋南絮笑道:“南姐儿,你有事就先去忙吧,碗筷我来收拾洗就好。” 宋南絮看着她挤眉弄眼的,端着碗喝了剩下的一点粥,笑道:“噢~是,那你再给花大伯盛碗粥吧,我地里还有活,各位慢慢吃。” 左手拿起泡好的番茄种子,右手扛起早装好草木灰,头也不回的出了厨房。 方才在桌上,她都被花全福盯毛了。 偏她一看过去,对方又装作没看自己。 具体原因,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若是自己是个原住民,应该会欢喜花家这样的人家看上自己,毕竟公婆喜欢,以后的日子好过很多。 但偏偏她的心思不在这些婚嫁上,那还不如成全了宋梅。 宋梅被朱氏搓来磨去的,若是能嫁到花家这样明事理的人家,以后日子会比目前好过多了。 想起土豆种子还没拿,宋南絮将手里的东西搁置在廊下,转身进了自己屋。 宋招娣垂着头在缝衣服,见她进来,紧张的站了起来,“南絮姐!” 这丫头,胆子太小了。 宋南絮笑了笑,按着她坐下,“没事,你忙你的,我是过来拿东西的。” “嗯。” 宋招娣面红了红,捏起针安静的开始缝衣服。 说起来,宋南絮还是最心疼宋招娣。 宋梅多少是有点小聪明在里头的,宋招娣简直就是老实巴交的写实派,胆小又怯懦的一个丫头,在朱氏手里是一点巧都讨不到。 挨打挨骂是最多不说,活干的也是最多。 原本还有宋南絮一块承受,现在少了她这一个“出气筒”,宋招娣这个「单筒」就被迫成了「双筒」。 虽说重男轻女的家庭海了去了,但能做到朱氏这么偏心又狠心的,还是极少数。 果然,这投胎也是门学问。 有些人从落地就比其他人幸福的多,也有些人从落地就比人差一截。 想到这,宋南絮轻轻叹了口气。 第81章 种土豆 现在的气温也有十来度的样子,宋南絮怕她们坐着不动会冷,还是点了盆炭。 她低头用小棍子,挑了挑桌底小瓦罐的炭火,朝宋招娣笑道:“招姐儿,冷就烤烤手再做,学着你姐一些,在我这放开点~” “嗯,谢谢南絮姐。”宋招娣垂着眼,细如蚊蝇的回话。 “我看你手上的冻疮还没好,我这有药,以后你来的时候就抹点。” 宋南絮取了钥匙打开柜门,拿了一个小瓷罐子放到她手边。 这还是上次在县里医馆买的,十五文一罐,家里人大大小小的全长了冻疮,痒的不行,她一口气买了好几罐,让全家都抹,效果还是不错的,眼下全都好的七七八八了。 “不,不用了。” 这膏药像是烫手一样,宋招娣连忙拿起还给她。 宋南絮见她一直摇头,干脆拉着她的手,挑了一小块给她抹开,笑道:“这个抹了之后,凉凉的、也不会痒。” 这手完全不像现世十四五岁的少女,白嫩绵软。 黢黑的手背,会让人以为是没洗手脏的,指头上的冻疮肿胀的一节一节,不少地方全都裂开,红肿的皮肉翻开,有些还挂着脓疤,更有甚者伤口都瘀黑了。 宋南絮看到她,就会想起记忆里原主的样子······ 宋招娣头垂的低低的,由着她给自己擦药,视线随着她的指尖游离,紧紧抿着唇,泪花在眼里兜了一圈又一圈。 她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这么好过。 “谢谢~”声音跑出一丝颤音。 “不谢,好了。”宋南絮笑着松开她的手,将瓶子塞到她手里,“一天擦两次。” “嗯~”宋招娣头垂的低低的。 宋南絮笑了笑,走到墙角,把前些日子切好的土豆种子抱起出去了······ 还好切分菜种的时候站了草木灰,不然耽误这么久,她都怕坏了,加上气温回暖,土豆块皮略微发粥,缩了水,上头的苗芽倒是长出一小段,得赶紧去种了。 明哥儿也连忙吃完饭,跟在后头要去帮忙,宋南絮没让,反正地也翻了,也没什么很多活了,让他留在家里跟着赵玉认字。 将东西都放进箩筐里,宋南絮把廊下腐熟的鸡粪也挑上了往地里去了。 番茄种植底肥要氮肥,氮肥含量最高的莫过于鸡粪。 三月田间早已忙碌起来,山间一片青色,河畔的垂柳不要命的抽芽。 村里人为了一年的口粮,基本上是年头忙到年尾,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锄头在细细的田埂上走动。 若是两人要在田埂上拨身,其中一人必须等在田间的十字路口,主动避让挑着重物的人。 翻地时就挑重物的人,自然也只有要施肥的宋南絮了······ 赵刚赤着脚,衣袍撩在腰间,底下的裤管卷到膝上,膀子上扛着耖(chào),笑着站在一侧,给宋南絮让道。 “南姐儿!你这挑的什么呢?这大箩筐的。” “叔,我种点菜。” 宋南絮挑着担子,肩膀一耸一耸的,表情略微狰狞。 挑担子也是个力气活,要是担子不稳当,扁担在肩上磨着,就像被人掐手拧一样,抽抽疼。 早知道就分两趟了,她是高估自己这个小身板的力气了。 “种菜,旱地你咋不种麦子呢?种菜哪能吃饱。” 赵刚将手里的耖放在一旁的田里,从她身后接过担子。 宋南絮肩上一空,吓了一跳,还以为扁担滑下去了,回头见赵刚已经弯腰挑上了,也没推辞,跟在后头嘿嘿笑了声。 “我种菜是想卖点银子,就几步路到了,还麻烦您帮我挑了。” “哎呦,你还和我客气呢!” 这丫头到底还是嫩,想法也太天真了。 赵刚打着哈哈笑了笑,“种菜能有几个钱,春夏时节外头野菜扯点吃就好了,你这还没播种,叔劝你,还是弄点麦种种上,这样秋天才有的饭吃哦~” 饭都吃不上,还说什么菜不菜,大米粥,面糊糊都香着呢。 宋南絮知道对方是善意的提醒,没回话,跟着他扬眉笑。 赵刚走在前头乐悠悠的,突然扭头看了眼她,“这两日我家田耕好了,明儿就给你那块地犁了吧?” “好呀,我正等您空呢,就是明天我还得去趟县里,玉哥儿要抓药呢!您稍晚点过来。” 宋南絮今天没去成县里,赵玉的药都没抓。 “不妨事,你不用去,我明天喊人给你犁了就是,你一个小丫头,犁地可吃不消的。” 说话间,他到了宋南絮的地旁边,将肩上的担子往地上一放。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看谁家耕田让姐儿去的,都是群大男人。” 赵刚一面说着,一面打量起宋南絮的地,整的高高低低的,笑道:“你这弄得这么好看是种菜呢?” “是啊!”宋南絮眉眼一弯,“那明儿晌午上我家吃饭。” “这个行,那我先走了。”赵刚没多说,摆了摆手往回走。 宋南絮见人走了,才想起光顾着说耕田的事了,追着他的背影喊了声:“赵刚叔~~” “怎么啦?” “谢谢你帮我挑东西!!” “谢啥,走了。”赵刚一下就乐开了,这丫头还怪客气的。 这几天下了雨,地里湿湿的,省的宋南絮挑水再浇,停了这么多天,之前施的肥都被土壤吸收完了。 往之前挖好的坑中撒入一些草木灰,接着撒入薄薄一层的泥土,然后把出好芽的土豆挨个放进去,芽眼朝上。 种块之间留合适的间距,方便以后有生长的空间,最后覆盖上两厘米左右的泥土。 等所有的土豆种下去,也占了一亩的十分之一差不多,宋南絮又将种土豆的这一部分单独辟开一条小沟,和别的菜区分开,方便以后因菜施肥。 然后又拿起锄头开始打坑,准备种番茄。 番茄最好的种植方法,当然是先育苗,然后出苗后按距离移栽,这样不但能促进成熟,果实也会更多。 但是暂时没有育苗的条件,就只能“直种”了。 宋南絮将每个种坑间距控制在三十到四十厘米,怕土壤不够湿润,又全部浇了一遍水,然后将腐熟好的鸡粪每个坑里弄上一点。 为保证出苗率,每个坑都放入四颗种,再薄薄的覆上一层浮土。 然后就是磨人的数种子环节,番茄的种子大小和芝麻差不多,加上泡过温水,种子又沾手,捻多了要都抖下去费劲,捡少了再捡还要重复上一遍的流程。 就这样数种,覆土,数种、覆土,等宋南絮种完的时候,眼都要瞎了。 起身捶了捶腰,抬眼一看。 还好,是天黑了。 第82章 且再等等 宋南絮回家的时候,明哥儿已经在做晚饭了。 “阿姐,洗手。” 平哥儿见她回来,端着盆温水朝她走过去,水面摇摇晃晃的溅起几滴,落在平哥儿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睛,步子迈的更快,水面晃的更加厉害。 盆子是木质的,加上一盆子水,平时宋南絮自己搬都觉得不轻, 怕他把衣服弄湿,连忙将肩上的箩筐,扔开,上前帮他。 “我有力气的。” 平哥儿避开宋南絮的手,硬是靠自己端着一大盆水放到廊下,冲着她咧嘴笑,“洗吧,阿姐。” 见他满脸自豪,宋南絮笑着夸他,“好厉害啊,阿姐搬这水盆都重,平哥儿这么小就能端起来了。” 她没带过孩子,但以前听同事聊天,知道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总是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 宋南絮将手洗干净,见平哥儿胸口打湿了一大块,扯了块干帕子垫在他衣襟里,拉着他去灶边坐好,“把衣服烤干了,别着凉。” 转身想帮明哥儿做饭,被他拦住,“你坐着歇会,我来就好了。” 平哥儿见状,又搬了个小墩子过来,拉着宋南絮一同坐下。 见两个弟弟如此殷切,她也没勉强,毕竟动了一下午,还是很累的。 屁股才沾凳子,又想起谷种还没处理。 身子的酸乏没缓解,宋南絮又略略坐了一会儿。 看着天边仅残余一丝光亮,不得已,再次起身,想去屋里取谷种,免得一会完全黑了,啥也看不清了。 左脚才迈出厨房门,腿上就冲上一个小炮弹。 乐姐儿一头扎了过来,仰着头兴奋的朝她喊:“阿姐、阿姐~玉哥哥让你去他屋里。” 宋南絮这一个来月,辛苦养家,虽然手里没余钱,但也在几个小娃娃身上体现出来了。 这些日子,每天三顿饭养着,乐姐儿面颊上养的有点肉了。说话的时候,小嘴阿巴阿巴,脸上的嫩肉格外招人稀罕。 “一会再去,阿姐有事忙。” 宋南絮毫不客气的捏了捏她面上的嫩肉,果然自己养的肉肉,就是好捏。 乐姐儿见她揉自己的脸蛋,干脆将脸贴在她手心,歪着头噘嘴撒娇,“去嘛,去嘛!玉哥哥说是你需要的~” 她需要的?难不成还能给自己变点银子出来~ 方才在厨房休息的时候,又点了点自己兜里的银子,明天把工钱结完,都不知道还抓不抓的起赵玉的药了。 真是愁人! 乐姐儿见宋南絮叹气,大眼眨呀眨,头再歪点,“阿姐,去嘛?” 这小脸~萌翻了! 宋南絮血槽都要空了,疲惫一扫而光,又掐着对方的小脸亲了口。 “哎呦,走吧!” “mua~” 乐姐儿也学着宋南絮的模样,捧着她的脸亲了两口。 她就知道,阿姐最吃她这一套了,总会笑眯眯的说什么乐姐儿「最最萌」,还会抓着她亲几口。 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最最萌」。 但只要阿姐喜欢、阿姐开心,她就也喜欢! “玉哥哥,阿姐来啦~” 乐姐儿拽着人蹦蹦跳跳的往西屋里去了。 宋南絮怕她摔着,跟着一路小跑进了屋子,脚下一绊,差点没摔个狗啃屎。 低头一看,是根竹子。 “小心点。” 赵玉见她要绊倒,手心一紧。 宋南絮抬眸看去,对方正坐在床边,手里挑着个灯笼,烛火印在他面上有几分紧张。 “给你,这样你夜里起身能照路,不容易撞着。”赵玉说着话,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她。 宋南絮没接,面上有些不高兴。 上午才说过让他好好躺着休息,这又开始造作了,腿是不打算好了。 赵玉瞧出她眼底的担忧,勾唇笑了笑,“我没起身,没落地,是下午教明哥儿认字,顺手就做的。”说着将灯笼再次递了过去。 圆胖的灯笼上勾了几枝栩栩如生的梅花,几朵含苞欲开,几朵娇艳欲滴,火光雀跃间很是漂亮。 宋南絮面上松快几分,这才接过灯笼,细细的竹柄还残留对方掌心的温度······ “谢谢,真好看。” “不用谢,应该是我谢你。”赵玉望着她面颊上的梨涡,嗓音很温柔。 宋南絮眼尖的看见他手里拿着另外一只灯笼,上头洋洋洒洒写满了小字,笔力劲挺,飘逸有度,一看握笔时间就很长,属实有些惊艳。 这些日子她也看了不少人写字,还没人能赶上赵玉。 “你的字写的这么好?” “还行,许久未写了,手有点生。” 听她不假思索的夸奖,赵玉眼底有几分雀跃,将那只灯笼也递过去。 宋南絮抱着灯笼反复看了看,这笔力一看就是自小习字的,纸上刷了豆油,用来防水洇墨,她寻到头尾,眼神亮了亮。 “这是千字文?” 眼眸细碎的光晕,很漂亮······ 赵玉眼尾压了压,声音夹着一丝沙哑,“嗯,这是给明哥儿的,他白天忙,我写出来做成灯笼,晚上点亮他也能看清,就当温习了。” 好巧的心思! 不但识文断字,却又能做这些手工······ 宋南絮望着赵玉,心里燃起一丝探究,“你······” “吃饭了。” 明哥儿端着饭菜进了屋子打断了宋南絮的话。 除了中午家里有人干活,大家在厨房吃饭,其余的早晚饭,一家人为了方便赵玉,都是端到他的屋子里用饭。 宋南絮顿了顿,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灯笼递给一旁的乐姐儿提着,冲赵玉笑道:“我扶你。” “你方才想说什么?”赵玉垂眸看她。 “没什么,吃饭吧!”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 毕竟当时说好的,他不主动提及,自己也不去过问那么多,且再等等~ 赵玉望着她细嫩的面颊,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几人如往常一样吃饭,宋南絮脑袋里想着谷种的事情,饭吃的有些心不在焉,一直挑着白米饭,却没夹菜。 赵玉想起她刚刚没说出口的话,唇抿了抿,夹起一片猪肉放进她碗里,“吃点菜。” 宋南絮手里的筷子微顿,盯着碗里的猪肉~ 赵玉以为她嫌弃自己夹的菜,眸光黯淡下去,下意识想将她碗里的菜夹回来。 “啪~” 对方突然拍了一下额头,惊呼,“糟了,差点忘了~” “怎么了?” 赵玉见她额间一抹红痕,蹙了蹙眉,手里的筷子跟着放下。 “没事,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 宋南絮将碗一推,饭也不吃了,起身将另外一盏油灯点亮,提着灯笼就匆匆出门了。 剩下一桌子的人面面相觑······ 第83章 该不该庆幸 不得不说赵玉做的灯笼还是好用。 村里晚上基本上见不着亮光,除了天上的月亮和星子散着光辉。 灯笼里的油灯反而容易照清脚下的路,外头糊着纸,也不怕走路的时候被风吹灭。 花家。 一家子人围坐在一张大八仙桌前。 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白米粥,桌上一盘猪肉,一盘荠菜,还有一小碟子的酱萝卜条。 花水川坐着捧着碗,看着自己爹娘一脸怅然,扭头朝尹氏小声道:“今儿你做的饭?” “是啊,咋啦?”尹氏捧着碗遮挡住自己,小声问。 花水川眼里划过一丝了然,叹了口气。 “你这厨艺也是该学学了,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看爹娘脸都吃木了,特别是爹,他这几日在宋家吃饭,估计嘴吃刁了,实在不行,你去找人家南姐儿学······” 话还没说完,花家老两口眼风就朝花水川扫了过去。 花水川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没打翻了,面色讪讪的,“爹、娘,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花全福没好气骂了句。 尹氏见自己男人挨了骂,吓得缩了缩脖子,埋头喝粥。 花水川满脸委屈,他说自己媳妇两句,还不是为了全家人着想,况且也没说重话啊! 花山川见自己二弟一脸哀怨,出来打圆场,“明儿宋家的活就做完了,咱家里也要准备耕地了。” “饭也堵不上你的嘴?”花大娘凉凉的看了眼大儿子。 这下两兄弟算是看出来了,哪里是因为说饭菜不好吃,完全是因为提起了宋家,提起了宋南絮。 本来过了几天,兄弟俩人都觉得自己爹娘把这事翻篇了,反正老三也不是头一次说不成亲事,换一家不就得了。 两兄弟交换下眼神,埋头喝粥,坚决不再触霉头,除了呼噜噜喝粥的声音,连呼吸都极小声。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音在院外响起。 “花大伯~在家吗?”清甜的嗓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呼噜噜~” “吸溜~吸溜~” 花家两兄弟听到这声,吓得喝粥的声音更大了,企图遮盖过去。 花全福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见两个儿子喝粥呼啦啦作响,没好气的拍桌子,“你俩是跟着栅栏里两头猪学的呢?吃个饭这么响,隔壁村里的聋子都能听见了。” 两兄弟面色讪讪的,将碗从嘴上摘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宋南絮站在门口,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会应该还不到睡下的时间,自己没吃完饭,就赶来了。 她今天也是傻了,光想着这亩旱地种菜施肥,水田明儿都要犁了,还没想着施肥。 纯农耕可不像现在有化肥等到插秧还能撒撒尿素之类的,这种全得靠犁地插秧之前沤肥,借着犁地,把家肥翻进地里到时候给作物供养分。 水田施肥用猪粪,牛粪比较好。 村里有牛的是赵刚叔家,她方才去过了,对方说牛都赶在外头吃草,牛粪都排在外头,加上大家没有那种施肥的意识,自然也不会捡回家了。 剩下村里家养了猪,也只有花家了,她便想来花家问问,能不能让她挑点猪粪走。 喊了几声,见院里没人应,宋南絮想着花家人可能睡下了,不想将人吵醒了,转身要走。 “吱呀~” 身后的院门被打开。 花大娘探着身子出来了,“南姐儿~” “花大娘,您没睡呢?”宋南絮回头见她穿戴整齐,笑了笑。 “没睡,没睡,快进屋吧!方才没听见。”花大娘笑着将院门打开。 “欸!” 宋南絮跟着她进了院子。 花大娘在前头引着她,“你吃了没,没吃在我家吃口?” “我吃过啦。” 宋南絮一跨进花家主屋门,一桌子人齐刷刷的看向她,特别是花家两兄弟,眼神全是戏。 “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啦。”宋南絮也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我们都吃完了。”大媳妇刘氏挺着大肚子,要去给宋南絮搬凳子。 花山川知道自己媳妇要干啥,连忙按住她,从旁边抽出一条凳子放到宋南絮身边,笑道:“南姐儿,坐。” “多谢。”宋南絮笑着坐了下来。 尹氏瞧着自己公公婆婆一脸热络,收拾碗筷的速度就更慢了,一直好奇的撇着宋南絮。 她之前也不是没见过宋南絮,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南姐儿和以往不大一样了,身条张开了些,面上也有肉了些,不似从前那般黄瘦,白嫩嫩的倒不像村里的姐儿。 突然联想到自己公公婆婆这几日的反常,不正是她去牛家看热闹的那天嘛! 自己回来和大嫂说自己瞧的热闹,被婆婆在门口听了个干净,当场生了好大的脾气。 说她,“啥不学好,就学人家嚼舌根,让你切个猪草,跑的人都没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晚上还罚她,不让她上桌吃饭。 来来去去一想通,尹氏眼里都冒光了。 怪不得刚才自己男人和大哥一提宋家,公婆脸色都不好呢!原来如此啊~ “南姐儿,你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啊?”花全福望着宋南絮一张笑脸,又板不起脸。 “我想在您这弄点猪粪,行吗?” “猪粪!?” 花全福一时语塞,大晚上的来这里就是为了要猪粪? “是的,行吗?我不要多,挑几担就行了。”宋南絮表明自己来意。 花家人一时间看宋南絮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花全福是最先反应过来,“行,你要多少挑多少,就是这些东西我都埋到后面荒地了。” 因为猪粪臭,也不能随处扔,他就在后面的荒地里挖了个洞,将猪粪全埋在里头,省的天热的时候臭烘烘的。 “太好了。”宋南絮一听对方挖洞埋了,眼里亮光闪闪。 这不变相的等于腐熟了,她知道花家每年都喂了两头猪,喂了好几年了,这猪粪自然也是多的很。 她面上欣喜,看的花家人一愣一愣的。 尹氏更是无语,好看有什么用,脑袋不好使白搭。 “南姐儿,你能说说要猪粪干什么嘛?”花水川被宋南絮的信息冲出一个饱嗝。 “沤肥呀,用来种水稻,对了,你们家地还没犁吧?” “嗯,这几天正准备犁。” “那你们犁地的时候挑几担在田里均匀撒开,犁地的时候翻进泥里,今年秋收肯定比往年强些。” 宋南絮说的眉飞色舞,花家人跟着连连摇头。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家还没上门去提亲······ 第84章 婆媳大战 天刚有一丝光亮,宋南絮就起了床。 没想到明哥儿起的更早,灶上已经煮上了粥,甚至还把泡好的绿豆冲洗干净,正在滤水铺平,见她起来,笑道:“阿姐,你来看看是不是这样弄?” 宋南絮打了哈欠,揉着眼走了过去,“你怎么起的这么早?” 为啥自己总感觉睡不饱呢?什么时候她才能惬意的睡到日上三竿。 竹篾里的绿豆被冲洗的很干净,铺开的也很均匀,她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上次教你的全记住了?” 说着话又一个哈欠,眼睫都濡湿了。 明哥儿看着她哈欠不断,也有些心疼。 “嗯,我每天现在要跟着师父进山,家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豆芽菜就交给我吧,我每天保证弄的好好的。” “成,我最近手头事也多,那你记得,每天晚上泡两斤绿豆,这样才能每天供应揽月斋的量。” 毕竟不是什么重活,明哥儿帮自己分担,她还是愿意的。 “我记下了,就是家里的竹篾不够了~可能得让玉哥再编些。” 明哥儿麻利的将手里的绿豆铺好,覆盖上湿布。 “别,他现在腿不能动,我回头去买几个回来先用着吧!” 明哥儿收拾完,又不准备吃饭,宋南絮从锅里拿出两个饼子,塞到他手里,“边走边吃。” 前脚送走明哥儿,后脚两个小的也起来了。 她将李木匠师徒的饭菜留在厨房,其余的端到赵玉屋里,“你们先吃,别等我!” 一大两小没有动筷,坐在桌上安静的等她一块吃早饭。 宋南絮忙的头都不回,这个屋捡个筐,那个屋子搜个箩,又把昨天尤氏送来的猪肉切了两块,用棕榈叶子串起来挂在扁担上,急匆匆准备出门。 赵玉见她一大早忙的像个陀螺,还不打算吃饭就出门,眼疾手快的拉住她。 “你吃点再走,昨晚也没吃。” 宋南絮回头,见他捏着自己手腕,咧嘴笑了笑,从碗里捡起块饼,叼在嘴里,“来不及了。” 说完挣开他的手,一阵风似得刮出院子。 宋南絮路过赵刚家,取了块猪肉给他,让他一会去田里的时候,先赶着牛来花家接自己一趟。 再朝花家走时,明显觉得这一段路,人变多了······ 虽说村里人都早起,一时间人多也不奇怪。 可怪就怪在,花家左邻右舍的院门都敞开着,一些个站在路边,一些个站在院门口,甚至还有端着个碗吃早饭的都赶着出来了,而且是那种齐刷刷的对自己行注目礼······ 咋了?自己这是又上村里头条了? 她招赘婿大伙也早知道了,那天热闹还没看够? 花大娘自然也看出周围邻居的不对劲,下意识就要去寻老二媳妇。 果然,尹氏正捧着个碗和对门的张婆子挤眉弄眼的在说什么。 花大娘心里那个气呀,朝着尹氏大骂。 “老二家的,家里的凳子是长刺了,你吃个饭都在家里坐不住了,啊~~咋吃饭都塞不上你嘴呢,快点给我滚回来。” 尹氏一听自己婆婆骂人,甩着手跑了回来,冲她挤出个笑,“娘,娘我这就回来了,这不是早上出来透口气嘛!” “透口气,你透口气,把全村人都吹出来了,你这么神,我看老天爷都要收了你去做风神。” 花大娘戳着尹氏的头,一顿骂。 她在家,不敢松嘴说话,全都是因为老二媳妇这个大嘴巴! 那张嘴啥都把不住,一天到晚躲懒,不是听人家说闲话,就是说闲话给人听。 有时候她都想一包哑药喂给她,省的招惹是非。 “娘,我也没说什么······你用的着发这么大的脾气嘛?” 尹氏撇了撇嘴,她就和人说了宋南絮大晚上的敲开自家院门,就为了挖猪粪。 这有什么?不是很好笑嘛~ “你没说什么,院门口都围了一圈人,你要说了什么,整个清水县的人是不是都要挤到我们院里来了?” 花大娘越说越气,胸脯拍得砰砰响,朝着屋里大喊:“花水川,你要不想你娘被气死,赶紧把这糟心货给拉屋里去。” 宋南絮见花家闹开了,挑着箩筐立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花大娘回头见她来了,脸上这才平复下来,扯着一抹笑,朝宋南絮招了招手,“你来了啊,快进来,你大伯在后头地里等你呢!” 宋南絮取了扁担上的猪肉,笑着递给她,“大娘,我家里也没啥东西,这猪肉你就留着吃。” “喔呦,你拿什么东西呢!”花大娘接过猪肉,又见宋南絮这么客气,心里的火气一下就被熨平了。 南姐儿来家里,就挑点不要的猪粪,还带礼上门,跟老二家的一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丫头,咋就不能当自己三儿媳妇呢? 尹氏见婆婆对着宋南絮满脸笑容,冲自己就指着鼻子骂,心里越发不平,斜着眼气呼呼的盯着两人,花水川拉都拉不动她。 花大娘回头见尹氏还杵在原地,朝着花水川没好气道:“咋了?你老子娘说话不好使了?” 花水川夹在中间,只能憨笑,“娘,这就走呢!” “是,我是要走,要给人家南姐儿腾地方,她一来,娘你就巴巴的赶着接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儿媳妇呢!”尹氏气哄哄的嚷嚷。 “哎呦呦,好好好,你现在是厉害了,连我这个婆婆也不放在眼里了,我说你两句,你还会回嘴了,你老尹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花大娘刚灭下去的火又腾起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就是想要她给······唔唔······” 花水川一把捂住尹氏的嘴,朝着自己娘讪讪的笑,”您别气,我这就回屋收拾她。” 尹氏一听自己男人说要收拾自己,眼泪就和不要钱的往下滚,仰着头朝着花水川“唔唔”喊。 “别唔唔了,一会娘生气了,咱俩都没好果子吃。”花水川小声说着,扛起尹氏就进了屋子。 花大娘见尹氏被扛走了,再次对宋南絮露出笑脸,“南姐儿,咱走吧~” “嗯。” 宋南絮垂着头,努力拉低自己的存在值,迈着小碎步跟在她后头。 为了两担猪粪太不容易了······ 第85章 什么叫做真男人 花家后院砌了个土砖的小猪圈,敞开的院里养了鸡,鸡圈中开着一小门,院后还有几棵橘子树,花全福和花山川正在一处荒地上挖土。 宋南都这么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半截身子。 “花大伯~” “你来啦,我先把这上头的土给你翻开,上来小心点,这地里杂草多。” “知道了。” 宋南絮让花大娘不要上去了,自己挑着箩筐钻进荒地。 一面拨开草,一面赞叹「有肥的地,草都长得比其他地方好」小蓬草的根茎都能长二指粗细了,营养明显过剩。 “来,你看看,多着呢。”花全福指着坑里巨多的养分,给宋南絮介绍。 他面上扎着块布巾,说话的时候一鼓一鼓的。 见宋南絮轻装上阵,还好心的扯过花山川面上的布递给宋南絮,“这味臭的很,用这个掩着口鼻好些。” 花山川:“······” 所以即使是亲生的,也很可能会是多余的那个。 “花大伯,我不用。” 宋南絮尴尬的笑了笑,没接花全福手里的面巾。 花全福以为她不好意思,执意将面巾塞进宋南絮手里,“用吧,你别管他,他一个大老爷们用不着这东西。” 花山川:“······” 宋南絮原本是无所谓这些,味道虽然臭,只要不想着恶心,其实还好,能忍受的。 一般人往往看不了农家肥,都是因为不习惯,然后心理越想越恶心,就容易犯恶心。 花山川一下没了遮掩物,又低头往坑里看了眼。 “唔~” 嗓子眼沽涌了下,一个年轻大汉眼眶都红了。 宋南絮实在不忍心,将面巾归还给他,“山川大哥还是你用吧。” “不,没事,呕~”花山川本来想硬挺一下,扭头飞快的接过宋南絮手里的面巾覆盖在面上,缓缓吐了口气。 “瞧你那出息。” 花全福非常不满意自家儿子的做派,想证明给他看看,什么叫做真男人!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巾,递给宋南絮,“来,你用~呕~” 宋南絮:“······” “没事,我这两天鼻塞,闻不到什么味。”为了防止父子两人互扯面巾,宋南絮连忙解释。 将箩筐从扁担上摘下来,拿起一旁的耙子,将上头新鲜的猪粪拨开,朝底下挖陈旧的猪粪,一耙一耙的开始箩筐往里装。 花家父子见她面不改色,暗暗羡慕,此时此刻,他们也挺想鼻塞的······ 不出几分钟挖满了两箩筐,花山川直接帮着宋南絮挑出院子,赵刚两兄弟扛着犁耙,赶着牛正等着宋南絮。 见花山川挑出一担臭烘烘的东西朝自己走来,眉峰蹙的老高,嫌弃的退开两步。 “山川,你这啥东西,臭死了。” 花山川见张刚两兄弟这模样,瞬间有点暗爽,想起昨晚宋南絮说的话,促狭的朝两人挤挤眼, “你俩别躲,今儿一天,你俩还要和它在一块呢!先培养下感情。” 张刚不知道花山川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见宋南絮过来,忙说:“南姐儿,这玩意是你要的?” “对,要麻烦您用牛帮我驮到田里去,这是肥料。”宋南絮笑着与他解释。 “这是放田里的!?”赵刚双眼大瞪,说话都结巴起来。 “对。” “那,那你这是犁地前放还是犁地后放?” 赵刚不敢置信,却又仍不死心,想要小小的挣扎一下。 “犁地前放,这样就能在地里翻匀了。”虽然知道很残忍,宋南絮还是苦笑着说了出来。 赵刚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情,要是别人家这么干,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这田里倒粪,那~那自己成什么了? 搅屎棍? 可对方是宋南絮,当初帮自己争回牛车的,要是没她,哪还有家里这头牛。 宋南絮见赵刚面色白了又青,知道眼下自己的行为是将所有人的大脑按在地上摩擦,不接受,她真的很能理解。 沉吟了会儿,笑道:“这样,叔你教我怎么赶牛,我自己犁” 宋南絮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从来没有自己犁过地。 现在种地都是工业化生产,非要说犁地,还是小时候见爷爷他们赶牛犁过。 用她爷爷的话来说,犁地是个技术活,都是村里的「老把手」新手是不敢轻易上的。 若是牛性子暴烈,很有可能不听使唤,把扶犁的人弄得人仰马翻,若是在水田里站立不稳,脚也很可能划到犁前,割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宋南絮真的从花家挑出一担猪粪,还要在犁地的时候倒在田里,一时间议论纷纷。 “尹氏还真说对了,这南姐儿还真是来挑粪的。” 有些人甚至想起朱氏同他们说的话,不由的打了个寒颤,“这南姐儿不会真的被什么精怪附体了吧?” “什么精怪,精怪要吃人的,她这要粪种地,是脑子坏了。”一旁人不认同。 刘富贵三兄弟也扛着犁耙准备去地里犁地。 见花家门口闹哄哄的,便拐了个弯,来看看热闹。 听到众人议论纷纷的在说宋南絮要往田里放猪粪,叽里呱啦的,还扯到人家脑子坏了······ 不乐意了。 真是没见识! 刘富贵朝众人哼了声,“你们懂个屁,这不是脑子坏了,是脑子太聪明,往田里放猪粪,那是因为人吃饭,庄稼要吃屎才能长的好!” 说完拨开人群钻了出来,朝着宋南絮笑,“我们今天也犁地,干脆一块帮你犁好了。” 赵刚此时也回神了,将宋南絮的一担猪粪绑在牛身上,朝三人吆喝了句,“去去去,你们家地的活不干了?” 扭头视死如归的冲宋南絮笑了笑,“走吧,大不了回家洗洗。” 宋南絮见他愿意帮自己,也松了口气,跟在他身后笑道:“赵刚叔,谢谢啊!” “嗐,没事。”赵刚摆了摆手。 刘家三兄弟见状,也跟在宋南絮身后一块走,“南姐儿,这猪粪真能犁地的时候放啊?” “当然是真的 。” “那要不,我们跟着学学,成不成?”刘富贵思索了片刻,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行啊!你们看就是。”宋南絮大方应下。 结果到了田边,她挽起裤脚下田还没一刻,被刘家兄弟赶上了田埂。 刘富贵挽着裤脚下了田,抢过宋南絮手里的耙头,“还是我们帮忙吧,你这太慢了。” 赵刚见刘家弟兄都不嫌弃,也挽起裤腿,赶着牛下了地,开始给牛上犁套。 第86章 见不得人好 所谓的犁,就是在底部安装一根犁铧和犁壁的硬木,犁铧是一块三角形的铸铁,犁壁也是铸铁被打磨得很光亮,安在犁铧的上侧方。 最上方由一根大弓形状的硬木和一根做犁把手的硬木组合而成。 将犁插入淤泥之中,人站于犁具后扶犁梢,前头有一人牵牛,施加向下向前的力,从而把田里的淤泥切翻开,若是技术再好些,一人一牛也可以耕田。 刘富贵几兄弟抢先在前头,将猪粪在田里耙匀,看见不够用了,还主动去花家挑了两担来。 赵刚两兄弟则顺着他们在后面犁地,说是猪粪臭,可是泡到水田里似乎也没有那么臭了,加上地一翻动,和田里的泥巴搅合到一起,没那么明显了。 田地耕的哗哗作响,一伙人热热闹闹的,剩下宋南絮赤着脚站在田埂上发呆。 该嘱咐的该说的都说了,她一下田,又被刘家弟兄嫌弃碍事,不由分说的将赶了出来。 明明是自家的地,最后反而她没活干了。 不远处的水田里,宋大山背着犁,脊背高高的拱起,双腿深深的陷进淤泥里,用尽全力往前拖,朱氏在他身后扶着木犁,歪歪扭扭的。 明显感觉到朱氏有些心不在焉,按照她这样子,今天半亩地都犁不动,宋大山停住身子,回头看了眼朱氏,“你怎么扶犁的?” “我不会扶犁,你有本事你自己来扶。” 朱氏将木犁往田里一推,发起脾气。 宋大山面色有些不悦,朝着田埂上坐着的宋宝财喊:“你娘累了,你过来扶犁。” 今天他爹死活要把自己带出来,好在他娘护着自己,没让他下地。 宋宝财被点名,不情愿的站起身,磨蹭着开始卷裤腿,卷了半天还没卷好。 “快点,卷不好就别卷了!” 宋大山见他磨洋工,语气陡然严厉。 自己这个儿子被朱氏惯的又懒又馋,成日里什么活都不愿意干,天天就挤着上头两个姐姐,今儿他就是特意不让宋梅两姊妹出来的。 “你让他扶犁!?” 朱氏惊叫出声,回头阻止自己宝贝儿子,“去,把你大姐二姐喊来,让她们来扶犁,天天吃饱了饭不干活。” 宋宝财一听自己娘的话,胖脸挤出抹笑,撒脚丫子就要回去。 “不许去,下来扶犁。”宋大山额角的青筋蹦了蹦,冲着宋宝财吼了句。 宋宝财虽然平时在家里横的很,对于宋大山这个爹还是很惧怕的,被他一吼,瞬间不敢动了,面上委屈的不行,颤巍巍的下了水田。 朱氏瞬间不乐意了,朝着宋大山嚷嚷:“他还是个孩子,你就让他干这么重的活?” “他今年都十三岁了,一个男人,吃饭的家伙都拿不稳,以后吃什么?”宋大山黢黑的面上,都气出红痕。 “十三岁还没满,再说十三岁怎么了?明哥儿就差他两岁,咋也没见他上地里来扶犁。” 朱氏老早就看见宋南絮地里一伙子人帮忙干活了,正愁没地发泄,“你要是有本事些,学着隔壁租个牛来犁地,哪里还要我们娘俩累死累活的。” 虽说村里有牛,很少会有人舍得花这个钱去租牛,一亩地连牛带人需要一百文,家里只要劳动力充足,自然就是人耕了,无非是多费点时间和力气。 宋大山也终于知道朱氏不乐意什么了,抹了把额上的汗,“你怎么就见不得南姐儿好?你是个长辈,她有人帮忙,你不应该高兴吗?” 朱氏眼珠一滚,意识到差点漏了馅,将话给圆了回来,“我是替你不值,你还惦记她家田没耕,还想耕完自家的帮她去耕,你这么惦记人家,人家租牛咋不惦记惦记你这个大伯,顺带把咱家这两亩地耕了。” “你还想让一个小辈给你掏钱耕地?我没那个脸。” 宋大山说完话,默默扛起犁,让宋宝财在后头扶犁,埋头耕耘起来。 宋宝财脸垮的没眼看,两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朱氏。 朱氏一看自己儿子跌跌撞撞的在地里干活,心肝抽抽疼,上前想要替他,被宋大山冷着面直接拒绝。 “你慢点,他都要跟不上了。” 见宋宝财跟不上,朱氏心疼的直嚷嚷。 宋南絮百无聊赖的蹲在田埂上拨草,听到朱氏高声尖叫,好奇的望了过去。 “噗嗤······” 她真的不是嘲笑,是实在忍不住,这画面实在是太搞笑了。 宋宝财气喘吁吁的,手伸的老长着扶着犁歪歪扭扭的追在宋大山后头,腿都快跪在地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犁呢! 刘富贵几人听见宋南絮的笑声也停了下来,朝着那头看去······ “哈哈哈哈······” 几个男人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在农家长大的孩子,特别是男娃,七八岁就下地拔草了,等到十来岁就是锄地,算的上家里半个壮力。 扶犁基本上就是入门的活,宋宝财身板不细弱,按理说应该是一身把子力,却连犁都扶不住。 朱氏听到身后的炸开的哄笑声,一下就怒了,“你们笑什么笑,他还小呢?” 刘富贵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的泪花,朝着朱氏笑,“宋婶子,宝哥儿今年也有十几岁了吧,我在他那个年纪,都能扛犁了~” 原本耕种辛苦,大家伙互相开开玩笑很正常的,别说小孩子惹笑话,不少大人都能闹不少笑料,众人也就是围着乐呵下,缓解下耕作的辛苦。 朱氏一听人家笑自己儿子,立马翻了脸,“我家宝哥儿跟你可不一样,他有爹,用不着他扛犁。” 刘富贵被朱氏一呛,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村里人都知道,刘家三兄弟是被寡母拉扯大了,他爹在几兄弟年幼的病死了,因此日子过得格外贫苦,三兄弟自小也是靠着蛮干肯吃苦出了名的。 “富哥儿,别说了,赶紧弄,我这都要追上你了。”赵刚见刘家三兄弟面色都不好看了,立马出来打圆场。 三兄弟闷着不做声,又开始埋头干活。 气氛一下就没了方才的热络,最小的刘老三如今也就十六岁,跟在两个哥哥身后,眼圈都红了。 第87章 人间油物 朱氏见刘家兄弟被自己堵得不吭气了,有些自鸣得意,“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笑的很起劲。” “人家是开个玩笑,你提这干什么?别说了。” 宋大山见朱氏揭人短处,训斥了句。 “怎么不能说,我说错了吗?他们命不好,爹死早了,所以自家兄弟才要死命干。” 朱氏扬着高调,还特意往这边走了一段,生怕刘家兄弟听不见自己喊话。 “你再说一遍!?” 刘老三拳头捏的紧紧的要冲出去,被刘富贵一把抱住。 “嗐,臭小子,你还想打我呢?来呀来呀~” 朱氏阴阳怪气的哼了声,嘚瑟的走到这边田埂上,“你就是命不好,爹死的早······” “啪~” 一团臭烘烘的稀泥糊在朱氏脸上,堵住她没说完的话。 一伙人直接懵了······· 朱氏被糊了一脸黑,用手将脸上的东西刮下来,忙朝一旁吐口水,试图把嘴里的烂泥吐干净。 “啊!宋南絮你个烂蹄子,你朝我扔泥!” “哎呀~大伯娘你什么时候来了,我正在扔肥呢,没看到你,快,我给你擦擦。” 宋南絮惊呼一声,连忙起身跑到朱氏身边,将刚从淤泥里拔出来的手,「贴心」的帮着朱氏擦脸,越擦越匀。 “你给我滚开~” 朱氏被她抹了一脸,眼都睁不开,伸手推宋南絮。 “这样,我去给你弄点水来。”宋南絮身子一扭,转身去给朱氏弄水。 “啊!!!” 朱氏是使了大劲的,没想到对方突然扭身,自己重心不稳,一个「倒栽葱」扎在田里。 宋南絮一看,又慌慌张张的去扯朱氏的腿,“来来,大伯娘,你别怕,我拉你起来。” 每次要拉起来,又松开,往返的拽了几次,倒是将自己手在对方身上蹭了个干干净净。 朱氏气的头顶冒烟,翻身躺在地里,一把打开宋南絮的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抄起几块稀泥死往宋南絮身上砸。 “你个小贱人,你害我,我砸死你。” 宋南絮嘴角翘的老高,轻松躲开她扔的泥块,扭头可怜兮兮的朝宋大山呼救。 “大伯,快管管大伯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宋大山见朱氏在田里疯狂往宋南絮身上扔泥,也看不过去,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起朱氏,“别闹了,你先回去洗洗。” 朱氏哪里肯走,也眨巴眼委屈起来,“大山,你看看我这样子,她就是故意的。” 不愧是人间「油物」 对方满脸泥污做着少女的表情,宋南絮只觉胃里一阵翻腾,瘪了瘪嘴,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不是的,你太重了,我拉不起来~” 此话一出,赵刚一伙人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 朱氏一张脸都气肿了,她因为体型没少被村里人指点,如今宋南絮这么揭自己短,简直就是在打自己脸。 见她胸脯剧烈起伏,宋南絮眸里划过一丝笑意。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但像朱氏这种人,你不让她全方位的体验一把这种滋味,她是完全没法感同身受······ 宋大山是看到事情全部过程的,对于宋南絮说不是故意的,多少有点怀疑,面色略沉,“南姐儿,给你大伯娘道歉。” 道歉嘛~ 又不会少块肉。 只要不是诚心的,道歉是不具备任何意义。 宋南絮眼角一耷拉,委委屈屈的开了口。 “对不住,大伯娘,我真的没看见你过来,我这猪粪都是好不容易挑来的,你方才扔了那么多出去,我挺心疼的~” “猪粪?” 朱氏大叫一声,直接蹦起来,“你你你······” 她说这么臭,原来里头有猪粪,一时间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嗯~要不你还是快回去洗洗吧?”宋南絮眼神更加歉疚。 她那一脸的歉疚,将宋大山那点怀疑打消,彻底忽悠过去,面色缓和的冲朱氏说:“好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回去洗洗,我和宝哥儿在这就行。” 朱氏气的浑身发抖,偏生宋大山站在一旁,瞪着宋南絮咬牙切齿,“好,你给我记着。” 说罢飞快的往屋里冲,回去洗澡去了。 虽然不说,刘家兄弟也知道宋南絮是替他们出气,以至于直接下来的时间将她拦的死死的,就不让她干活。 自己一点活都插不上手,宋南絮只能先回去做饭,临走又嘱咐刘家三兄弟去自家吃饭。 毕竟人家打着学习的由头,这么卖力的帮忙,不感谢下实在很难过意的去。 宋南絮回了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种谷翻了出来,谷种浸种之前要先晾种,趁着今儿有太阳,赶紧拿簸箕摊开,摆到院里晒。 为了防止被碰翻,宋南絮还搬了块石头压在簸箕中央。 今天也算是房子竣工,加上今天耕田的人,中午吃饭的人可不少,蒸白米还是有点舍不得。 宋南絮翻出家里最大陶锅,也只能熬三碗米的白粥。 怕粥少了大家吃不饱,又挖了几勺面粉,准备做个荠菜饼,荠菜是昨儿明哥儿上山采药摘回来的。 她蹲在廊下洗芥菜,总感觉有人在院门口晃,每次抬眼又不见影了。 宋南絮蹙了蹙眉,快步走到院门口,只见院门口放着一个小篮子,掀开一看,里头放着十个整齐的鸡蛋。 抬头就见牛婶子抱着牛蛋急匆匆的往回赶,牛蛋趴在她娘身上,还笑嘻嘻的朝着宋南絮招手。 自从前两天把赵玉接了回来,牛婶子就再没来过她家里了,她想着是春耕忙,便没多想,现在见她这么躲躲闪闪的,只怕是还因为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 “牛婶子!”宋南絮连忙追了上去。 牛婶子顿住脚,也没想到宋南絮出来了,回过头笑的有些不自然,面上未好的伤,青紫的有几分狼狈。 “南姐儿……” “您怎么不进来呢?” “我就不进来了,你今儿房子修好了,我家没啥东西,这点鸡蛋就算是你新房贺礼了。”牛婶子说着又要走。 村里人盖房子都有封顶一说,到了这天就会做上一顿好的,请周围邻里一起吃个饭。 宋南絮这算不上新砌,只是修屋子,没想到牛婶子也惦记着,还送了这么多鸡蛋,这在寻常邻居可是一份厚礼了。 “您来的正好,今儿我家完工,又请人耕地了,吃饭的人多,正要去寻您来帮忙呢!快来帮帮我的忙。” 宋南絮装作不知她不好意思,如往常一样笑着拉住她。 牛婶子被她拉着,不好回绝,穿过院子到了廊下,浑身长了刺一样,坐立不安。 第88章 吨吨吨······ 宋南絮见她这副样子,拉着她进了厨房。 “婶子,您这浑身刺挠,看的我都难受,我再说一遍,上次的事和你没关系。” “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牛婶子说着话,手心都濡湿了。 上次春花的事情闹得,将宋南絮和赵玉全都伤了。 她这几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每次想来帮忙,又实在不好意思进宋南絮的院子。 “这事就和您没关系,您过意不去什么?”宋南絮笑了笑。 牛婶子垂着头不说话,两手在腹前紧紧交握着,“就是不好上你家······” 宋南絮也算是明白了。 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朱氏那样的,说话做事,完全的利己主义。 而牛婶子这种性子截然相反,是将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那像您说的这样,咱两家是没法往来了。” 宋南絮说着叹了口气,将她提来的鸡蛋篮子挂到她胳膊上,假意将她往外推。 “既然这样,您拿上这个回去吧!” 牛婶子没料她会这么说,一张脸涨得通红,扶着门框不愿意出去,慌乱的解释。 “不是,我不是说不能来往了,我,我的意思是我对不住你家,不是不来往······” 两句车轱辘话来回说,声音却越来越小。 宋南絮不再将她往外推,笑了声,“看,我让您走您又不愿意,既然留下,咱们就还是如以前一样。” 见她眉开眼笑没心没肺的,牛婶子也没忍住跟着抿唇笑了笑。 牛蛋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晓得自己娘要留下来,“呲溜”从牛婶子身上滑了下来,屁颠屁颠的去找平哥儿和乐姐儿玩去了。 牛婶子见宋明今天不在,有些奇怪,“明哥儿呢?” “他跟着张老爹进山采药去了。” 宋南絮说着话,将碗橱里姜氏夫妇送来的一大块肉摆上案板,豪气的切了三四斤下来。 牛婶子见她大块切肉,心尖跟着颤了颤,“这,会不会太多了点?” “不多,今儿人多着,也算是犒劳大家这些日子帮忙了。”宋南絮抿唇一笑,开始切肉,准备弄个红烧肉给大家做荤菜。 心里默默点了点人头,算上上次说修好房子请张老爹来家里吃饭,就有十九个人,三四斤肉轮到每人也就两筷子。 牛婶子一惯知道她大方,想着今儿也是个收房的好日子,没劝她省,笑着坐下来帮她洗先前没洗完的荠菜。 “你方才说明哥儿跟张老爹进山采药?是村里那个赤脚大夫?” “嗯呐,他想跟着人家老爹学医,现在接受考验呢!” “学医,那可了不得啊~” 牛婶子洗着菜,眼底满是羡慕,要是自家牛蛋也能当个小药童,她做梦都要笑醒了。 宋南絮往铁锅加凉水,加入姜片给肉汆水。 俩人如往常一样,一面闲聊,一面干活。 但宋南絮知道,牛婶子一直偷摸的观察自己神色,所以一直没敛笑,久了后,嘴都有些僵了。 趁着出去倒水,张着嘴无声的“哇呜哇呜······” 试图缓解面部僵硬的肌肉。 赵玉这时候出来,见她站在廊下,满脸做怪的表情,唇角跟着扬了起来。 然后又见她两手捏着自己颊上的肉,搓起放下,细嫩的面上泛着粉,撑着拐杖的指尖下意识的捻了捻······ “嗯?你怎么出来了?” 宋南絮一扭头见赵玉盯着自己,有些错愕。 毕竟大张嘴“哇呜哇呜”挺狰狞的~ 她虽然不要面子的,但是有些尴尬。 “我去了茅厕,正要回去,你要我帮忙吗?”赵玉见她脸红红的,眼底很温柔。 “不用,你快回去躺着吧,我先做饭,今儿吃饭的人多。”宋南絮说完端着铁锅钻回厨房。 “呵~” 赵玉见她溜得飞快,轻笑出声。 快吃饭的时候,明哥儿就回来了。 宋南絮连忙让他去把张老爹叫回家里吃饭,自己抱着个坛子往里正家去了。 里正家这几日耕地,一家人也正准备吃午饭,见她来了,热情的迎她。 “南姐儿,吃饭了没?没吃就坐下一块吃点?” “不了,里正,我是来你家买两斤米酒的。”宋南絮连连摆手。 村里就是里正家里每年会酿点粮食酒,这两年收成不好,宋南絮也不确定他家还有没有酒。 见她来买酒,算下日子就知道应该是家里屋子修好了,里正笑呵呵的摸了摸胡子,“你家屋子今儿是完工了是吧?” “是啊!” “好好好,这是好事,我这就给你去打酒。” 里正都不使唤自己老伴了,亲自接过宋南絮手里的坛子进了里屋,过了一会,一股浓郁的酒香溢满屋子。 里正笑眯眯的将手里的坛子还给她,“端稳咯!这可是几年的陈酿。” “多少银子?” 宋南絮一看坛里的酒就不止两斤,连忙掏出荷包要付银子。 “欸~不要不要,论说这酒还有你爹的一份功劳,是他几年前回村里时帮着我一块酿的,今儿你家完工,我这老头子也没啥送的,这酒就当给你家助兴了。” 里正自然是不肯收她的钱,上次宋南絮给自己家里送一腿猪肉,自家人可是欢喜好久的,正愁没什么东西还礼。 俩人推搡了一阵,里正直接将宋南絮推出院门,“快走快走,我要吃饭了!” “那我就收下了,多谢了里正。”宋南絮哭笑不得,弯腰冲他道谢。 “走吧走吧~”里正隔着院门朝她摆了摆手。 · 人多,屋里坐不下,便直接在院里摆开了。 从牛婶子家里搬了两张桌子,两套凳子,加上自家新做好的桌子,十来个人正好能坐下。 宋南絮也把赵玉扶了出来,毕竟是全家欢喜的日子,自然不能落下他一人。 刘富贵看着满桌的菜,大块肉,甚至还有酒,兴奋的搓了搓手,“南姐儿,要是每天都是这伙食,我天天都上你家帮你种地。” 他一句话,惹的大伙都哄笑起来。 等到所有人都落了座,众人便起哄让宋南絮这个主人家起身说两句。 宋南絮也没含糊,在主位有模有样的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朝着众人示意。 “各位叔叔伯伯,大哥们,这些日子多谢大家帮忙,今儿辛苦大家了,这碗酒我先敬大家一杯,谢谢大家。” 赵玉刚想拦她,她满面豪气,已经端着酒碗开始“吨吨吨······” 不少酒水从嘴角蜿蜒而下,顺着细嫩的脖颈隐入衣襟。 第89章 醉猫儿 宋南絮手腕一翻,将手里的碗倒转过来,一滴不剩,扬眉冲大家笑道:“大家喝好,吃好!” 她这样,全依赖于原主的记忆,以前隔壁盖新房的时候,她爹宋老二就是这么端着酒杯,向众人说感谢的话,然后灌下一碗酒。 今日她自己出钱修的房子,自然也是不能让大家扫兴。 “好~” “好酒量~” 一桌人都看呆了,还是花全福带头鼓起了掌,谁也没想到让她说几句,她不但说了两句,还直接灌了一碗酒。 掌声由稀稀拉拉转为噼里啪啦。 众人见她如此干脆,跟着举杯,一时间气氛高涨,纷纷喝酒吃菜。 宋南絮坐下来,只觉得嗓子眼辣的不行,像是掺了辣椒的水,又辣又烧,灼热的厉害,扭头四下找水。 赵玉见状端起一旁的水给她。 宋南絮两口喝完了,冒烟的嗓子这才压了下去。 “嗝~” 两碗酒水下肚,宋南絮撑的慌,打了个饱嗝~ 赵玉见她面颊酡红,呆呆的打嗝,有些心疼又好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点东西压压,酒不是你这么喝的,笨。” “不是我这么喝?那你说怎么喝?” 宋南絮咂了咂嘴,歪头看向他,眼神很不服气。 赵玉见她眼神迷蒙,眸里早不似往日清明,知她醉了,无奈的笑了笑,“吃菜,就是你这么喝的。” “哼~” 宋南絮含含糊糊哼了声,左手托着腮,右手捏着筷子开始夹菜吃饭,连夹两下,筷子底下的红烧肉就跟长了腿一样。 她夹,它跑。 身子一直,有些生气,直接扔了筷子,拿手去捡,手指使劲大了,肉高高弹起,蹦到赵玉的碗里。 宋南絮更加不乐意了,瞪着赵玉。 “你抢我的肉?” 赵玉:“······” 叹了口气,执起筷子,将那块肉塞进她嘴里。 宋南絮身子软绵绵的滑在桌上,自己也懒得动手,反正夹不起,肚中又饿,小手乱指,示意他喂自己。 好在桌上喝酒吃菜都在聊,倒没人关注这边。 她手点着什么碗,赵玉就夹什么喂她,自己倒是一口没吃。 赵玉望着她愈发酡红的面颊,羽睫上下相阖,久久才能抖开一下,迟缓的惊人,深知她已经上头了,便让牛婶子帮着自己将人扶回屋子。 牛婶子端着盆水过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望着床上喃喃自语的宋南絮,冲赵玉笑,“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您去吃饭吧,这里我守着她就好了。” 赵玉坐在床边抿唇笑了笑,“我不能喝酒吗, 也不好行动,外头还劳烦您照顾着。” 牛婶子想着也是,反正两人关系大家早就知道了,“成,要有什么事,你记得喊我,我先出去。” “好。” 等牛婶子出去,赵玉将盆里的帕子拧干,替宋南絮擦面,听她略带不满的哼唧,唇角的笑意愈发大,“醉猫儿~” 还以为她多厉害,学着人家干酒,结果就是一杯倒。 擦完面颊,又替她将两只手细细擦拭干净,将被子掖好。 她阖眼睡着,满颊蜜色像是夏日熟的蜜桃,染了酒水呼吸微重,却蜜甜。 赵玉突然想起她站在廊下做怪的表情,探出食指轻轻刮过她腮边,细嫩的绒毛与桃很似,雾蒙蒙又滑腻。 指尖捻了捻,还是没忍住,又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掐了一把。 如想象中的触感,软绵绵的,都有些不忍心松开~ 她睡得香甜,将脸亲昵的贴在自己掌心,突然翻了个身,舒服的拱了拱······ 掌心一阵濡湿,赵玉眸底晦暗搅动,缓缓低头,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她呼出的酒香,都要把自己熏醉。 赵玉盯着她紧闭的眼睫,又顿住,支起身子抽回自己的手,撑着拐杖逃一般的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远远望着她······ 宋南絮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装进一个火炉,像北京烤鸭一样倒挂着,烤的自己皮都要掉了。 就在自己快要烤死的时候,突然一根冰棍贴在自己脸上,冰冰凉凉好不快活,她恨不得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 觉得还不解热,干脆嘬了一口。 果然心里头都凉丝丝的······ 可是不一会那冰棍就自己面前飞走了,毫不留恋~ 明哥儿吃完饭进屋,见自己阿姐面色通红的躺在床上,玉哥则坐的远远的,盯着自己掌心发呆,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望着宋南絮醉的不省人事,明哥儿无奈的笑了笑,就她阿姐这样,下午指定是没法去县里抓药了。 而玉哥早就停了一天药,刚好他师父今儿也要去县里卖药材,自己就同他一起去,也算有个伴。 “玉哥,我和师父去趟县里,顺便把药抓回来,阿姐你就看着点。”明哥儿从宋南絮旁边的外套里摸了一张方子和二两银子出门了。 外头院里牛婶子正在收拾,桌上的饭菜没剩一点。 几个男人帮忙将桌凳给送回牛婶子屋里,其他的人全都该干活的干活,该耕田的耕田去。 合着十来个人,就宋南絮把自己灌趴了~ 第二天宋南絮神清气爽的起来,终于是睡饱了,扭了扭身子,发现桌边坐着个人。 “你,吓死了,你坐在这干什么?” 赵玉眼圈青黑的坐在凳子上。 “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对方微微点头,因为昨中午是把宋南絮扶到他的屋子,正屋里昨天都在换新家具,明哥儿住的东屋也是晚上李木匠才将家具都添置进去。 她喝多了睡觉也不老实,明哥儿本来要守宋南絮的,他不放心,让明哥儿去睡,自己在这坐了一宿。 宋南絮望着身下的床榻,讪讪的笑了笑,原来是自己喝多了,占了人家的床。 理智渐渐回笼子,她这才想起昨天自己是中午喝的酒, 所以她是从昨天中午睡到今天早上,“糟了,你的药。”说着一把掀开被子。 衣襟睡的略微松开,纤细的脖颈一览无余。 “明哥儿昨下午抓回来了,你别急。”赵玉快速撇开眼眸,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宋南絮快速穿好衣服,起身来扶赵玉,“你快去睡会吧。” 毕竟霸占人家的床,多少有点小小的内疚。 赵玉坐了一晚上,腿麻,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宋南絮连忙将身子拱到他腋下,紧紧揽住对方的腰,这才不至于摔了。 她一凑过来,借着晨光,耳廓上细小的耳洞都看的清楚······ 赵玉喉结翻滚,掌心一片滚烫,抓起一旁的拐杖支起身子,将胳脖从她肩头撤回,“不用扶了,我自己来。” 第90章 嘴怎么破了 宋南絮见他突然甩开自己的手,呆了两秒。 她手上是有刺? 没睡觉脾气这么大? 望着他一瘸一拐又略显倔强的背影,宋南絮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你坐了一晚上,脚麻了吧?还是我扶你。” 手臂缠上的柔软,赵玉心头一跳,立刻避开。 见自己再次被嫌弃,宋南絮有些无语,仰头看去,只见对方耳廓泛红,甚至嘴角都破了,瞬间开启大脑风暴~ 嘴巴怎么破了? 不会吧~ 宋南絮小脸一垮。 难道自己酒品不好,撒酒疯了?对他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这七八不害人,「酒」它害人啊~ 怪不得刚刚她一睁眼,就被他死死盯着,等自己回神,他不是撇头不看自己,就是甩自己手,宁愿撑拐杖都不要自己扶,这明显就是生气了······ 所以自己碰他,他表情才能如此羞愤,气的耳朵都红了。 越是这么想,越觉得是。 宋南絮努力回想自己的罪行,却毫无头绪,指着他的嘴角,决定礼貌询问下情况,“那个~你这?” 见她圆着眼指着自己嘴角,赵玉抿着唇遮掩,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望着对方这不对劲的模样,宋南絮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这是我弄······” “南姐儿······”话还没问完,院外传来李木匠的声音。 宋南絮一拍脑门,想起自己昨天压根没给人家结账,顾不得多想,冲赵玉讪笑,“那个,你先睡,回头我和你狡辩,不,是解释。” 望着她逃一般的身影,赵玉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守着她一晚上,原本自己是坐在床榻上的,这样既可以兼顾她,还能靠着眯会,可对方就像是个蚕蛹一样往自己身上拱。 一晚下来,他人都快被拉扯成两半了,只能咬牙坐的远远的。 眼下确实也困,脱了衣物刚躺下,他又清醒了······ 被窝里残留的温度严丝合缝的将自己包裹住,浅浅的酒香混着她的气息散在各处,无一不在宣告她才从这里离开。 赵玉重重呼出一口气,又狠狠阖上眼帘······ 宋南絮整了整衣服,打开院门,见李木匠担着两个细木架子站在院门口。 “您这是?” “上次不是说有多的余料就给你做两个洗脸架子,没想到你这没什么料剩,这是我用家里的剩料新打的,今儿特意给你送过来。”李木匠笑眯眯解释。 “使不得,您还是拿回去吧!”宋南絮连忙拒绝。 当初花全福帮自己采买木材,为了省钱,一点多余的料子都没买,多亏李木匠手艺好,一块料子都没废,还免费给赵玉做了对拐杖。 现在人家自己还倒贴材料和时间做了两个洗脸架子,她实在不好意思收。 李木匠呵呵一笑,挑着担子将洗脸架子给她放到廊下。 “收下吧,不值几个钱,算是谢谢你这些日子好菜好饭的招待我和两个徒弟。” 这些日子,他在宋家吃两顿饭吃的饱饱的,晚上回去都能省下一顿饭。 人家丫头对自己实心实意,自己也就是捡了点以前做活的余料弄两小架子,虽不值钱,也算是自己一番心意。 两人一番推辞,李木匠直接将洗脸架子放进她屋里。 “一定要收下,我这挑来挑去,累呢!” “昨儿没给您结工钱,今天还让你特意跑一趟,您还给我送两洗脸架子,我都不好意思了。”宋南絮笑着从荷包里摸出三两半银子递了过去。 “这是剩下的工钱,您点点数。” “不用数了,下回做家具,你还找我这老头子就成。”李木匠接过银子收进怀里,笑着开玩笑。 “那是肯定的。” 宋南絮回屋子包了几块点心,送给李木匠。 “您这么客气,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这是人家送的一些点心,这些日子常听您提家里的孙儿,带回去给他尝尝。” “哎呦,那真是太谢谢了,日后要是家具哪里不好使了,你自己或者托人来和我说声,我就过来给你修。” 李木匠见她惦记自己孙儿,脸上褶子都笑成一圈,客气的接过宋南絮送的点心,嘱咐了两句,高高兴兴的走了。 人送走后,宋南絮回屋将荷包的银子全都到桌面,面色一僵,果然少了二两······ 明哥儿整理好豆芽,回头见宋南絮在点银子,连忙从自己袖兜摸出昨儿买药剩下的银子递了过去。 “对了,阿姐,昨天五副药,花了七百五十文,这是剩下的。” “原来是你拿了,我还以为掉了呢!”宋南絮接过余下的银子松了口气。 方才给李木匠结账的时候,一眼就发现荷包的银子少了。 不要怪她敏感,实在是家里一分一厘都是精打细算的,若是一下少了二两银子,花家的尾款可就结不上了。 从花家回来,一路上宋南絮捏着干巴巴的钱袋子,不断告诉自己「没事,无债一身轻,揽月斋还有合作,贫穷只是短暂的。」 将剩下的三百一十五文,又数了一百文出来,停在赵刚家门口。 “罗婶子~” 赵刚的媳妇罗氏坐在院里纳鞋底,听到院门口有人极小声的喊自己。 抬头一看,宋南絮半个身子趴在院门上,探个头,做贼似的朝自己招手。 罗氏被她这样子逗乐了,“南姐儿!?” “嘘~赵刚叔在家吗?” 宋南絮连忙将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小声些。 “他不在,帮人家犁地去了。”罗氏捏着鞋底站了起来,“你是找他?” “不不不,我找您。” 宋南絮一听赵刚不在家,立马松懈下来,笑眯眯的进了院子,将手里的钱递给罗氏,“婶子,昨儿赵刚叔帮我犁地,我还没给钱呢!” 她之所以这么小心翼翼的找上门,就是怕赵刚又和自己提什么牛车啊,不肯收钱。 人家两兄弟辛辛苦苦累了一天帮忙,让她白嫖,属实做不到。 而且牛婶子家的事情,自己又特意向赵刚嘱咐过,遇谁都不要提赵玉是「寻欢街」救下来的。 所以将钱给他家人最合适,这样就算赵刚知道了,也不好解释,没法拒绝。 “原来是这样啊?” 罗氏一听,笑着将钱收了,拉着宋南絮笑,“来都来了,进屋坐会。” “不坐了,我家里还有事呢!”宋南絮笑着婉拒。 她还要趁着今天有空去把地里其余的菜给种上,这样田地前期的活就算做完了,了却一桩心事。 前脚刚跨出赵家院子,就被人拦下了······ 第91章 叫我南姐儿就好 花云川垂眸盯着面前娇嫩的人,满腔的怒意,顷刻散了个干净······ 因为春耕,学堂放春耕假,就是为了学生能回去帮忙春耕。 花云川早早就启程,一个时辰的路程硬是花半个时辰跑了回来的,就是想早点回家去瞧瞧自己惦记的人。 这些日子在学堂里,就连书本上的字都能拧成对方的笑颜。 他知道,要是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害上相思病,想趁着春耕,尽早去宋家提亲。 还没到院门口,花云川远远的就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从自家院里离开。 难道他爹娘早就有所行动了?不然怎么南姐儿一早就从自己家里离开? 心里一阵欢喜,想上前打招呼,又怕自己身上汗津津的,惹对方厌弃,硬生生的将手收回,想着洗漱干净再去寻她也是一样。 尹氏正在扫院子,见花云川背着个包袱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满头满脸的汗珠,脖子伸的老长,冷哼一声。 这么扯着脑袋还能看谁?肯定是宋家的南姐儿。 要她说,这个宋南絮可能真是个狐狸精投的胎。 就她那名声,都招了个赘婿,她公婆都还稀罕的紧。 前天她夜起,见正屋里还亮着灯,两人细细碎碎的还在说话,瞧着也没人,就蹲在窗户底下听了一耳朵。 还说什么南姐儿没有成亲,就是定亲,云哥儿也不是没有机会。 差点没气的蹦起来,老两口竟然还惦记着宋南絮当老三媳妇呢! 原本自己上头就有个锯嘴葫芦刘氏,已经很讨公婆喜欢了。 要是还进来一个能说会道的宋南絮,就冲着现在还没过门,就这么腻乎劲,要是真进了这花家的门。 她这个二房媳妇只会更加不讨喜,那她这好日子就算真的到头了······ 尹氏瞧花云川这模样,心里唾了口,怪不得老两口这么惦记宋南絮,就是因为老三自己也惦记的紧,所以才这么上心。 这事可不能这么发展下去,万一宋南絮哪天想明白了,甩了那个瘸腿病秧子,想着来花家享福,那还不是件容易事。 既然这样,她就先把这事捅给花云川听。 她就不信,就老三这个心气高的,还能忍受一个未嫁女家里养个大老爷们。 这么一想,尹氏眼睛飞快在院里扫了一圈,见家里没人出来,悄摸的走到花云川身后去,“老三,你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花云川望着宋南絮背影出神,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倒退两步,“二嫂?你咋没声呢?” “哪里是我没声,是你看人家姐儿,眼都看直了。”尹氏捂着嘴嬉笑。 “没呢,我是跑累了,站门口吹吹风。” 花云川对于尹氏还是有两分顾忌的,虽然自己不常在家,但对二嫂的八卦能力还是有所耳闻的。 而且他娘也嘱咐过,亲事没成之前,家里最不能透气的人,就是二嫂。 “嗐,在嫂子面前还不好意思呢?你不就是在看南姐儿嘛~” “没有。” 花云川不承认,也不打算和尹氏多说,扭身想回屋。 尹氏站在一侧,笑着睇他一眼,“行啦,我也不管你承不承认,你若是看南姐儿,二嫂劝你一句,趁早收收心,别想了。” 花云川听出她语气的不对劲,回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哎呀,我都忘了老三你那天不在,这宋南絮早就有主了,还是招的赘婿哦~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估计整个村,就你不知道了~” 生怕对方不清楚,尹氏添油加醋的将那天牛婶子院里的事情讲给花云川听。 果然,话只说了一半,老三的脸就黑的不能看了。 “好了好了,我也不多说了,免得回头娘又说我大嘴巴。”见自己目的达到了,尹氏假模假式的收了声,又开始扫院子。 花云川此时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腾起一股无名火。 所以她是因为心里有人,才对自己视若无睹,才三番四次不同自己说话? 难道在她眼里,自己还比不过一个瘸子? 花云川就跟个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说不上的难看。 尹氏扫着院子,偷偷打量着他,心里一阵窃喜,又假装去劝慰,“老三,你也别太难过,这好的姐儿多了去了,娘肯定······” 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包袱迎面砸了过来。 “二嫂,我出去一趟,你帮我拿一下······” 尹氏被砸的七晕八素,好在这里头全是些换洗衣服,不然今天这张脸都要被花云川给砸烂了。 等她回过神,哪里还有花云川的影子。 花家人听到尹氏的惊呼,纷纷出来看。 花大娘见尹氏抱着个包袱站在院里,发髻都散了,不悦的皱了皱眉。 “老二家的,你怀里抱着什么呢?” 尹氏听到婆母的声音,捧着花云川的包袱又不敢说实话,挤出一抹笑,“娘,这是老三的包袱。” 花大娘一听花云川回来了,又没见人,有些奇怪。 “老三回来了?人呢?” “呃~我也不知道,他没进院子就把包袱扔给我了,可能是落什么东西了,回去寻了,嘿嘿~” 尹氏怕说多了露馅,连忙将包袱递给花大娘,回了自己屋。 · “云川大哥?” 宋南絮见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明明刚去花家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啊,怎么一瞬间就到自己面前了,看他这气喘吁吁的模样肯定还是跑着来的。 “南 ,南妹妹。” “你叫我南姐儿就好了。”宋南絮笑了笑。 总感觉被人叫南妹妹有些怪怪的,会让她不自主的想到《红楼梦》的爱恨情仇。 花云川见她连称呼都要纠正自己,心里难受到了极点,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凝着她。 他神色怪怪的,宋南絮以为是方才给花全福结账没算清,主动开口。 “是花大伯的工钱不对吗?” 花云川听到自己的心碎成渣渣,哗啦啦的响。 她是一点感受不到自己的难过吗?为什么还要提他爹,为什么还提钱。 “呃~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宋南絮仰头静等了两分钟,觉得脖子有点酸,准备告辞回家。 第92章 我也可以 “别走” 见她要走,花云川抬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柱,他原本就比宋南絮高上一头,俯身时,两人距离只有一臂,姿势有点过于亲密。 宋南絮盯着面前胳膊微微蹙眉,默默退开两步,保持好距离,耐心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见她急于后退,花云川慌张的将自己的手收回,捏着衣角,一副小媳妇的模样,“你,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她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满脸通红,额上还冒着汗,满怀希冀的盯着自己,顿了顿,开口道:“并无。” 花云川面上终于有一丝笑意,她不讨厌自己! 甚至开始后悔那天在马车,自己为什么不能再主动些,还要生气先走。 要是自己早一步挑明,她会不会就愿意和自己好了? 若是现在自己主动,她愿不愿意给自己一次机会呢? 可是一想到她对着村里人说别的男人是她未婚夫婿,自己心里就像被醋泡开,酸胀的难受。 迟疑了两分,又问:“你定亲了?” “是。” 眼看周围已经有人驻足观望了,宋南絮又往后挪了两步,疯狂给花云川递眼色。 每日头条,她已经上腻了,过两天安生日子就这么难吗? 花云川压根没看她眼色,只关注到她一直往后退,想要远离自己,心再次裂开。 “为什么?” 宋南絮也懵了,这个还有原因吗? 若是非要问原因,那就是这个朝代该死的制度。 但这可以说的吗? 脑袋又不是韭菜,割了还能长! 见她不说话,花云川又凑近些,眼里满是执拗,“我比他差在哪?” 差哪? 嗯,好像外貌差了点,书法也差了点,声音也差了…… 这么一算也差了好些点呢! 花云川见对方正在自己面前掰指头,深深呼了一口气。 不断说服自己,她这么做,只能说明她对自己很认真,不想敷衍回答。 周围已经有人朝着两人包抄过来,宋南絮开始头大,“对了,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花云川见她又要跑,一把拉住她,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让她避开自己了。 上次就因为自己生气先走一步,再回来她就定亲了,若这次还避开,是不是她立马就要嫁为人妇了? “我听说了,你招赘婿就是为了照顾家中弟妹,那,那我也可以。” 花云川陡然增大的音量,让宋南絮头皮一麻。 尹氏偷摸躲在不远处的枣树底下,听到花云川的话,双眼大瞪。 这?事情的发展怎么成了这样呢? 她这一番话是要策反老三,要他死心,可不是让他跑到宋南絮面前表忠心的。 要是被婆婆知道自己怂恿了老三,都要上别家做上门女婿了,她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越想背越凉,也不敢再躲了,冲到花云川面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你不可以,快和我回家。” 也不顾花云川的意愿,废了吃奶的劲将他往回拽。 宋南絮见周围看热闹的人,呵呵一笑,“大家别误会,他是说「他要是我,也可以找赘婿」” “原来是这样。” “哎~走走走,地里活都没干完呢!净浪费时间了。” 围观的群众瞬间失去兴趣,本以为两人拉拉扯扯的,还以为有什么劲爆消息,原来就说这事,真是浪费表情。 花云川被尹氏捂着嘴,死死拽着,眼睁睁看着对方歪曲自己的意思,“呜呜呜······”直喊。 等围观的人都散了,宋南絮又快步追了上去,拦住花云川和尹氏。 尹氏没想到宋南絮还追了上来,以为她借机要提要求,面一白,忙道:“南姐儿,你如今可是定了亲,可别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 这话,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可算的上是重话了。 花云川听尹氏这么说话,直接急了,用力将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拔下来。 “二嫂,你说什么呢?” 尹氏甩了甩被掰疼的手腕,没好气道:“我只是好心提醒她。” 宋南絮瞥了一眼尹氏,“你能回避下吗?我有话要同花云川说。” 尹氏被她凉凉的眼神,盯的有些毛毛的,可又不想留两人单独在一起,磨磨蹭蹭的不愿意离开。 听她说有话同自己要说,还不让外人在场,花云川连忙将朱氏推出老远,“二嫂,你先走,我一会就回家了。” 视线落在宋南絮脸上,唇角扬起,饱含期待,“你,你要和我说什么?” 尹氏脚步极慢,竖着耳朵不想错过。 罢了,听到便听到吧。 宋南絮将视线从尹氏身上收了回来,抿了抿唇,冲花云川说:“云川大哥,我已经订过亲了,方才你的那些话,我只当没听过,也请你以后不要再说,免得别人说闲话,造成大家的困扰。” 花云川愣了,“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话?” “嗯。” 明明她神色如常,语气如常,为何这些话犹如尖刺,字字诛心。 花云川面白如纸,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为什么?我说了,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入赘到你家,反正我们是一个村子,我上头有两个大哥,我娘肯定会同意的。” 他不甘心,他不知道自己输在哪? 宋南絮见他面色不好,心里有一丝不忍,出口的话却毫不留情。 “你我见面也不过数次,说的话也屈指可数,若只是因为一副皮囊,未免也太肤浅了些。” 一番话不加掩饰,将花云川的心捣个稀巴烂。 宋南絮特意把话说的伤人,对方明知道自己已经定亲,还不管不顾在众人面前说那些话。 若是今天自己不把话挑明,他就一直会存着一丝希望,到时候惹得满城风雨,还不如掐死在萌芽期,让他彻底死心。 花云川呆呆的望着她,面上的热度褪的干净,说她错了?自己确实是因为她的容貌动了心思,双唇张张合合,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像只斗败的公鸡,扭身往回走。 尹氏自然是将两人的对话听的干净,扭头撇了眼宋南絮,对方神色自若,一点都不像假装的。 她是真的没有想进花家门的意思啊! 再看自己兄弟,失魂落魄的,步子都虚浮了。 老三心气多高啊,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尹氏平常喋喋不休的一张嘴,如今什么都说不出了······ 第93章 只饮了一杯 第一茬豆芽出笼的日子,也是正式给揽月斋供菜的日子。 随着温度高,豆芽出芽率愈发的好,两斤绿豆比上次出芽快多出一半。 宋南絮将家里余下的腊肉和豆干也整理了一些拿去揽月斋兜售。 没有牛车,全程靠腿。 等她到了揽月斋,孙掌柜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 见是她亲自来的,白胖的脸笑的像个带褶的包子,快步迎了上来。 “哎呦,宋姑娘你怎么亲自来了?” “眼下春耕,村上的牛车歇业了,走路来的,让您久等了。”宋南絮笑着跟着孙掌柜进了揽月斋。 家里没秤,便只能拿到揽月斋再秤,过了秤,足足有十四斤。 见宋南絮将多出来的豆芽拿了出来,孙掌柜拦着她笑道:“别拿出来了,一块收了就成。” “说好每天供十斤的,这些是留给别家预定的。” 宋南絮这么说,是还惦记着上次卖包子的胖大婶说的厨娘,顺便想去几处大户去推销看看。 孙掌柜听她这么说,瞬间紧张了几分,试探的开了口,“宋姑娘你是不是嫌这豆芽便宜了?若是这样我可以再给你涨上几文一斤。” 这个豆芽菜别的地方都没有,要是她还给别家酒楼供货,自家岂不是又少了竞争力。 宋南絮自然是知道对方什么心思,抿唇一笑,“您这话说的,我这是想送到大户家后院去的,不是给其他酒楼供货。” 就现在而言,她一个家庭小作坊,也只能供应一家酒楼。 就算之后的土豆番茄种出来,也是没法去供应别家太多的,一个揽月斋,再加上几个固定的大户人家后厨,就差不多能消耗完自己那一亩小菜地的菜了。 孙掌柜听她这么一说,吊起的心又落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哎呀,你别怪我小心眼,这同行竞争,就是图个新鲜稀奇。” “您都说到这了,这新鲜稀奇的玩意,我今儿又带了点。” 宋南絮笑了笑,将篓子里的腊肉和豆干翻了出来,扫了一圈店内,没发现刘牧云的身影。 “欸~刘老爹呢?” “东家不知道你今天过来,带着王庆去西街扫货去了。” 见她翻出的东西,孙掌柜也很好奇,一面回答,一面拿着块腊肉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 香料味溢满鼻腔,真香啊~ 不自觉的舔了舔唇瓣,笑道:“宋姑娘,这是肉吧?怎么这么香呢?像是熟了,就这么吃的?” “这个叫腊肉,也是猪肉做的。” 宋南絮见刘牧云不在微微有些失落,她还想推销下呢! 孙掌柜多精明的人,连忙笑道:“宋姑娘你等等,我这就让人去寻东家,你坐着喝会茶。” 说完喊了店里的伙计去寻刘牧云师徒二人回店。 又亲自给宋南絮沏了壶茶,摆了几碟子糕点出来,热络的引着宋南絮落座,“来来来,宋姑娘坐,东家不在,我就陪你坐会,聊聊天,哈哈哈······” 见他陪着自己,宋南絮有两分惊讶。 毕竟每次来揽月斋,孙掌柜都是站在柜台后面,账本翻的哗哗响,算盘都能拨出火星子,是个十足的大忙人。 宋南絮不想耽误人家工作,笑道:“没事,您忙您的,我坐着等就好了。” “欸~今天不忙,不忙。” 孙掌柜说着给宋南絮倒了一杯茶水,掉头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看着比自己喝的还欢快的孙掌柜,宋南絮狐疑的端着茶盏抿了口,这熟悉的味道······ 是雪片!!! “咳……东家说了,你来了用最好的茶招待。” 孙掌柜见她盯着自己,脸不红心不跳,端起杯盏喝了一口,惬意的眯了眯眼。 宋南絮:“······” 店里的伙计出去没有两刻,就领着刘牧云和王庆回来了,这次见宋南絮,刘牧云明显高兴多了,脸上挂着两分笑意。 “听说你带了好东西,我马不停蹄的就回来了。” “刘老爹。”宋南絮见他回来,笑着起身。 孙掌柜没想到几人回来的这么快,连忙将杯里的茶水一口饮了,脸都烫红了,“东家。” 刘牧云见他满脸通红,拧了拧眉,“你这是衣服穿厚了?热?” “没有,没有,您坐,那我就先去忙了。”孙掌柜连连摇头,转身要逃。 “等等~”刘牧云耸了耸鼻子,揭开茶壶一看,茶香浓郁、茶叶片片沉浮,不正是自己的宝贝雪片。 再看孙掌柜那通红的脸,就知道是被烫的,没好气的骂了句:“烫死活该。” 孙掌柜被抓了个现行,双手搓了搓,讨好的笑了笑,“这不是您说的,宋姑娘来了,要好好招待嘛~我就是沾光,小小饮了一杯,不信您问宋姑娘。” 对方使劲朝自己挤眼,宋南絮试图忘记他刚刚一杯又一杯疯狂饮茶的行为,冲刘牧云笑了声。 “是,确实只饮了一杯。” 刘牧云没好气的哼了声,没再理他,朝宋南絮说:“今儿带了什么好东西?” 宋南絮将豆干和腊肉全部摆了出来。 刘牧云看着四四方方的豆干,表皮呈棕黄色,看起来很硬,捡起一块捏了捏,表皮纹理略粗,指感微弹,闻起来夹杂着豆香和特殊的烟熏香。 “这是什么?” “这叫柴火香干,是用豆腐做的。” “豆腐做的?”刘牧云沉吟片刻,他知道有豆皮,却没见过这样的。 这丫头怎么每次都能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点子来。 被他探究的眼神打量,宋南絮嘿嘿一笑,“还是借后厨一用,我将这两样做成一道菜老爹尝尝即可。” 一行人转至后厨,其余人还是出去,刘牧云和王庆留了下来。 宋南絮取了一块香干,切成薄片,热水汆一分钟用笊篱拉出控水。 香干是加了盐熏制的,汆水是为了让豆干变得柔软富有弹性,并且去除一点咸度。 腊肉同样切片,锅内加水煮开,将腊肉片倒进锅内,大火煮两三分钟,再次捞出控水,目的也是为了炒出来的腊肉不会发硬发咸,保证口感软嫩。 菜刀横拍,将大蒜子和生姜拍裂切碎,可惜没有辣椒。 不然这样的腊味配上辣椒,都能香出三里地。 宋南絮自己以往吃饭,差口辣椒吃饭都没胃口,如今在这没辣椒的年代,倒是被迫治好了。 所以说,还是条件好了,没挨饿,饿急眼了,什么都能吃。 第94章 不喜欢放盐 铁锅预热,加入豆油爆香姜蒜,腊肉倒进锅内煸炒,将香干放入快速翻炒,加入一点酱油上色,最后加入一大把的长蒜叶,翻炒十几秒,将蒜叶的香味激发出来,起锅。 王庆见她压锅垫勺,姿势漂亮干净,将菜盛放在碟子里,面容有一丝松动。 “宋姑娘,你,好像没放盐。” 宋南絮端着菜碟搁在两人面前,眸子微弯,“来,先尝尝。” 面前这碟子腊肉炒豆干,腊肉瘦的部位粉嫩,肥的地方晶莹与豆干叠加,再衬翠绿的蒜叶,颜色层叠,看起来极为好吃,关键是这香味实在是浓郁。 酒楼里都是猛火大灶,大火呛锅将腊肉和蒜苗的香气毫无保留的激发出来,引得外头一众人围在厨房门口张望。 刘牧云最先动筷,王庆紧随其后。 微微咀嚼,咸香带着嚼劲,咬到肥处油香逼人,王庆双眸一亮,“咦,竟然是有味的?” 宋南絮狡黠一笑,解释起来。 “为了防止食材坏了,在熏制的时候就已经放足了盐,方才汆水也是为了把盐份去除些,这样就不会那么咸了。” “原来是这样。” 王庆扯出一抹笑,他方才还觉得这她做菜总不喜欢放盐呢。 刘牧云又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我只是为了同时展示这两种菜的口感,像是豆干可以和新鲜的肉炒,腊肉可以和莴苣,竹笋搭配都是很好吃的,怎么样?”宋南絮抿着笑期盼的盯着刘牧云。 刘牧云古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又夹了一片豆干放进口里,细细品。 见他如此不动神色,宋南絮心里有些没底,添上一把火。 “老爹,这腊肉是上次余下的野猪熏的,就剩这么些了,您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若是刘牧云不愿意,自己只能上别的地方去尝试兜售了,毕竟兜里只剩两百多文了,家里一些东西又要添置了。 外头看热闹的大厨伙计直咽口水,见自己东家不吭声,一个两个眼巴巴盯着桌面上的菜,喊:“东家,咋还没到我们呢?” 对于宋南絮每回的试菜环节,众人全都翘首以待。 刘牧云扭头见十来人挤在厨房门口,每人高举一双筷子只等着他首肯,好冲进来试菜,脸绷的更黑。 瞧这没出息的模样,有这好吃的劲,还不如私底下研究点什么新奇菜式出来。 与此同时,他又涌出一丝耻感,最近店里大卖的新鲜吃食全都是这丫头提供的,他这御厨招牌都要歪了。 宋南絮观察刘牧云的神色,细细揣摩,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了。 这就是她明知卖方子更赚钱,却不愿意卖的原因。 每个人对于自己职业都是有一份执着在里头的,她眼下主要提供食材,味道的好坏全凭酒楼自己的手艺,既能赚钱也不会喧宾夺主。 从某种方面来说,是长久和睦、平衡关系的关键。 心中思量了一番,她笑了笑,装作不在意道:“哎呀,我就捣鼓点食材来卖,往后也不单单供应您这一处,您要是喜欢就采买些,不喜欢也不碍事。” 说着将腊肉和豆干全都收进篓里,“毕竟这食材的味道如何,全是靠酒楼的手艺。” 刘牧云翻起眼帘望着宋南絮,眸底微不可察的划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该夸她聪明还是狡猾呢? 一方面告诉他,这些东西不会单独只卖自己,一方面又说食材的味道全靠手艺,这一紧一松,完全是把话递到他心坎里来的。 刘牧云清了清嗓子,扯着她的篓子,“怎么?不卖了?” “卖啊,就等您开口呢。”宋南絮眉眼一弯,利索的拿起秤。 “由于用了炭火、盐和香料、全是成本,外加熏制品萎缩,豆干六十文一斤,腊肉三百文一斤,当然这是因为是野猪肉,下回送的话,成本降低,腊肉算二百九十文一斤,您要多少?” 这么贵? 后面一群为腊肉抢成一团的大厨伙计,听了她的话瞬间呆了。 只是停顿片刻,大家抢的更欢了,毕竟贵的东西,吃到就是赚到,反正是东家掏银子,能试菜的机会却只有这一次。 宋南絮也知道自己要价不便宜,但是成本摆在这,一斤猪肉熏成腊肉大约只剩下七两,加上盐、炭火和香料、时间,也确实没多要,十斤黄豆能出四十斤豆腐,熏成香干要少一半。 刘牧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些我都要了,你过称吧。” “好嘞。” 上次送了几块给姜氏夫妇,这些日子家里也吃了不少,余下的豆干还有八斤,腊肉七斤半。 见人把食材搬了下去,宋南絮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笑。 刘牧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了?” “上次不是说银钱半月一结,但是村里牛车不来了,我看,还是每次我送菜来就直接结吧~”宋南絮硬着头皮笑了笑。 主要还是现在太穷了,身上没点银子傍身,买食材的成本都要没有了。 “原来是这。” 刘牧云笑了笑,让孙掌柜把货款结了给她。 从揽月斋出来,都已经过了正午了,宋南絮见刘牧云店里忙的不行,婉拒他留饭,背着剩余的豆芽匆匆往西街赶去。 这次来西街,街道上的人明显就少多了,来往的都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并且都是往回赶的。 两侧摆摊的小贩没走的,也基本都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像这种非固定的摆摊,都是附近村子的人,清早赶到县里摆摊卖点家里的农产品,过了中午就陆续收摊回家,毕竟家里还有农活要干,不像正经开铺面的全天守着店铺。 宋南絮怕晚了,胖婶子也收摊了,背着篓子一路小跑起来。 “让开!”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大力将她推开, 宋南絮身子瞬间往右侧倾斜,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她咬牙死死稳住自己身子,单脚趔趄着,像个剥了壳的皮蛋砸在地上毫无章法的蹦跳,朝一旁跳出几米远,两手撑着一旁的房屋墙壁,才刹勉强住车。 手心一阵刺痛,摊开手、 右手掌心在粗粝的墙壁上蹭下一大块层皮,细碎的土屑沾着皮肉和血丝看起来有些狰狞。 “靠~” 宋南絮心中一阵暴怒,这样推人是会害死人的。 要不是自己底盘还算稳,缓冲了几步,今儿这层皮就得蜕在脸上。 第95章 我是她亲舅舅 还不等她发作,一个精瘦的男人从她身边以百米冲刺疯跑过去。 一面跑一面扭头往回看,蜡黄的脸上满是惊恐,嘴里粗气喘的隔这么远都能听见。 宋南絮顺着他的视线朝后看,一群打手模样的大汉跟在他后面追。 其中一人指着前头的人,不停叫骂:“你他娘的,站住,不然追上你,腿都给你打断。” 显然这一番话对前面的人没起到任何作用,甚至跑的更快了。 说话的男人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双手扶住膝盖,头垂到裆部,胸部剧烈起伏 。 “这,这狗日的,跑这么快,累死老子了。” 他身上穿着也比其他人好些,看样子应该是这一群打手的头目,宋南絮盯着他腰上一块小腰牌,上头用朱砂写着个赌字。 原来是赌坊的人。 那人撇头见宋南絮站在一旁盯着自己,没好气的骂了句,“死丫头,看什么看,信不信,抠了你的眼珠子。” 遇上这事也只能算自己倒霉,反正推自己的男人被一群打手追,估计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宋南絮不想惹麻烦,抿了抿唇,将自己视线收拢,轻轻吹了吹掌心,抬手将大颗点的土屑拨掉,理了理衣服要走。 “等等~” 那男人突然叫住她。 宋南絮蹙眉,不过就是看了他一眼,这就要被找麻烦了?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发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自己虽没有主角的光环,却有主角的招事能力,桩桩件件的,不管她愿不愿意,次次都是麻烦事儿。 男人见宋南絮呆呆站着,却不看自己,心里一阵不爽,粗声道:“喂,你,旁边的凳子给爷搬来。” 宋南絮垂眸看向自己脚边一张粗制的板凳,估计是哪个小贩走的急了落下了。 “喂,那个穿青衣裳的,叫你呢!听到没,给爷把凳子搬过来。” 宋南絮抬眸,不远处一群打手折了回来,为首的两人,拎鸡崽一样,将之前的瘦小男人拖着往回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南絮深吸一口气,捡起板凳送到那男人身边。 等她走近了,男人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宋南絮脸上溜了几圈,方才隔远了,都还没瞧出这丫头有几分颜色。 色心渐起,趁着接凳子的时候,想去摸宋南絮的手。 宋南絮眼尾扫到他的动作,神色冷漠,抬手避开,将凳子摆在他面前,转身就走。 “欸~先别走,你帮我搬凳子,我还没谢谢姑娘呢!”那人不怀好意的拦在宋南絮面前,想调戏一番。 宋南絮朝他无声笑了笑,手掌朝他翻开,“三文。” 这丫头怎么笑的让人毛毛的,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盯着自己犹如死物。 男人见她朝自己伸手,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三文?” “你不是要谢我吗?搬条凳子收三文!不还价。” 男人怔怔的望着宋南絮,这?娘的,不会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吧? 和他以往拦下的女人完全不一样,别人要么是惊慌失措的逃窜,要么是气恼的破口大骂,唯独没有像她这么平静还敢冲自己要报酬的。 将对方的神色收入眼底,宋南絮嘴角扯了扯,像这种当街耍流氓的人,你越是挣扎反抗,他就越来劲,你越不按套路出牌,他反而泄气了。 将手收回,转身就走,被迎面走来的十几个大汉堵住了去路。 其中两个大汉将抓回来的人一把推倒在宋南絮面前,冲着她身边的男人笑,“喜根哥,人抓到了。” 那个叫喜根的男人见人抓回来了,也没空管宋南絮,上前照着地上的人踹了两脚。 骂道:“狗日的,你长本事了?还敢跑?” 瘦小的男人满头大汗,被人踹了两脚,如今像是一条死狗一般,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娘的,输了钱还敢从我的地盘上跑?折他一条腿,我看他还跑不跑。”喜根一屁股深深坐在板凳上,朝着手底下的打手发号施令。 方才还装死,一动不动的男人,听到要折自己腿,挣扎了起来,疯狂的给喜根磕头。 “别别别~喜根哥,你宽限我几日,我马上就能弄到银子还您。” “呸,你想糊弄谁?”喜根一口痰唾在他面上。 “你有个鬼银子,娘的,上回你就把妻女卖完了,难不成,你要把你六十岁的老娘送到窑子里去?” 他的话一落,众人爆发出哄笑声。 喜根抬脚将那人的头颅踩在鞋底下,狠狠的碾了碾。 “你是瞧不起我喜根,没钱还敢来白赌,今儿老子就让你长长记性。” 那人被喜根踩着,五官被碾压得变形,丝毫不觉得屈辱,嘴里呵呵打着着假笑,挣都不挣。 由于他面朝向宋南絮这边,不可避免的,两人视线接触了下。 原来是个烂赌鬼。 宋南絮眼下是一分同情都没有,冷冷的收回目光,不想掺和这一档子事,见没人注意自己,从一侧悄悄挤了出去。 却没发现对方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喜根见他没皮没脸的,觉得没意思,将脚下的人踢出去,“愣着干嘛,打断他的腿。” 地上的男人见打手举着胳膊粗的木棍朝自己走了过来,这才吓得连连挣扎,“别别别,喜根哥,我真的有银子,不就是二十两,我有,我有,真的!!!我还有人可以卖的~” “等等~” 望着他不像说假话,喜根喊停了底下的人。 “刚刚,刚刚那个丫头我认得她。”男人跪着上前一把抱住喜根的腿,生怕被人拽下去。 听这话,喜根回头一看,发现宋南絮早就没了影子,一脚踢翻他, “娘的,你还耍老子,你家女儿我还不认得?我都睡了她好几回了。” “不是,不是,她不是我女儿,我,我是她亲舅舅······” 喜根狐疑的盯着他,搓了搓指头,“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而且我看她不像认得你······” “我们很长时间没往来了,她,她不认得我正常,我这副模样,就算是我爹从坟里爬出来,指不定都不认识了。”瘦小男人讨好的冲着喜根赔笑。 听他这话,喜根倒是信了两分。 他这副鬼样子,和几年前确实没一点相像的,要不是成日在赌场混,自己恐怕也认不出他。 喜根双手撑在大腿间,伸着头,咧牙朝男人狠笑了下,“你要是敢说假话我就把你两条腿都卸了。” “不敢不敢,是真的。”瘦小男人疯狂点头,神色一点都不作假。 喜根这才直起身子,朝身边两个大汉挥了挥手。 “去,把那丫头给我追回来······” 第96章 藏哪去了 随着他的命令,身边十几个大汉一下去了大半,朝着宋南絮离开的方向追了去······ 西街两侧都是楼房,各色的铺子开了不少,唯独没有什么小巷子可以藏身。 几人顺着一条直路追了上去,愣是没发现宋南絮的踪影。 一个男人不耐烦的问了句:“小眼儿,你确定那丫头从这走的?” “对啊,就是往这走的。”队伍里一个眯眼男人搔了搔头,觉得奇怪。 刚才自己站在最外头,因为宋南絮长相不错,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他回头多看了两眼,眼睁睁看着她往这来的。 西街统共就这么一条道,一路过来人又少,那丫头能躲哪? 眯眼男人想了想,“会不会躲铺子里了?” 问话的男人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大手一挥,让人挨家挨户的在铺子里搜罗。 开铺子的见他们这一伙人上门,也不敢阻拦,甚至主动打开门接受检查,就是怕他们伤人,又伤了店里的物件。 不出片刻,一行人将所有店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个人影。 这么一闹,西街上原本还想留一会的摊贩也慌慌张张的搜罗东西,脚底生风的朝西街外走,整条街上的人更少了。 一群人围着之前问话的男人拿主意。 “没见人啊?咋弄?” “娘的,这丫头还会飞了不成?” 那人叉着腰,四顾一圈,将视线突然落到一处包子摊。 一个胖胖的妇人,推着一个手推车正往外头走,见自己看着她,又将手里的推车放下,拿着块抹布来回的擦拭她身前的台面,眼神悄摸往他们这看。 男人皱起眉,其他人挑着担子跑都跑不赢,而这人推车的速度很慢,这车似乎极为沉重一般…… 抬步往包子摊走去,没想到对方见他走来,又慌慌张张的推着车要走。 “站住。” 男人嘴角一挑,指着她大喊。 胖妇人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松开车把,绕到车后,神色惊慌,结结巴巴道:“这位爷,你有什么事吗?” 一群人已经将包子摊围了起来,为首的男人,盯着她满头的汗,愈发觉得不对劲。 “你有没有就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穿着青色衣裳的丫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白净净的,长的不错。” 他问话的时候,人已经围着手推车转了一圈了。 像这种食物推车,底下一般都做成一个深深的柜体,用来炭火和储物用的,柜面开口架着蒸屉,用来保温。 这个大小,那丫头的身量挤进去,也不是不能藏。 “没有,没有。” 胖妇人眼神一缩,见他绕着打量,又微微退开几步,生怕挡着他,惹他不高兴。 “没有?” 那人狐疑的抬头看着胖婶子,面容冷冽了几分,“你知道我们是聚宝坊的人吧?若是骗我,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知道知道,我,我一直收拾摊呢,真的没见过。” 被问话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卖包子的胖婶子。 她此时满脸通红,身形都有些不稳,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这位爷,我,我就是个小本生意的妇人,肯定不会欺瞒您的,您就放我走吧?” 男人明显不信她的说辞,突然发现推车的木柜门缝处露出一小截青色的布料。 嗤笑一声,将视线收回。 “呵~别躲了,我都看见了。” “噼啪~” 柜子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随着男人的话,众人的视线全部落到推车上。 这?大伙可真没想到!不愧是喜根哥身边的老人了,就是细致! 见大伙钦佩的眼神,男人面上也有些得意之色。 可柜里的人似乎不愿意面对,死活闷着不出来。 见大家都盯着自己的推车,胖婶子连忙摆手打散众人的注意力,“里头没人,都是杂物,真的真的……” 她话是这么说,眼神却连和人对视都不敢。 “你胆子不小,睁着眼也敢说瞎话。” 男人瞪着胖婶子,也失去耐心,一把拉开推车底下的木箱,动作快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随着柜门的打开,一方青色的汗巾悠悠扬扬的落在地上。 为首的男人脸色扭曲起来。 怎么可能? 其他人面色也讪讪的,一个二个不敢吭气。 里头的火盆里木炭,嘲讽一般,又发出“噼啪”声。 胖婶子怕他动怒,缩了缩脖子。 “这位爷,真的没人,我不敢骗您的,这里面放的就是炭火和一些杂物,那汗巾是我平时擦脸的······” 那人不死心将头都伸进去,里头有一只水桶,还盛着半桶水,一些篓子杂物,别说人了,活物都没一个。 男人面上瞬间挂不出,直起身子冲着一行人大吼。 “走······” 胖婶子立在原地没敢动,扯着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汗。 直到所有人走远的都看不到影了,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提了提自己的裙摆。 “快出来吧,人走了!” 接着一个青色身影从她裙底钻了出来,仰头朝着胖婶子抿唇一笑。 “亏你还笑的出,我是吓得魂都没了,腿软了,哎哟~” 胖婶子说这话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原来,之前宋南絮离开那一堆人,总感觉有些心绪不宁。 便一直关注身后的动静,直到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几乎是脚不点地的朝胖婶子摊位跑来的。 她到的时候,胖婶子正在收摊。 见她来了,高兴得正要说话,就见宋南絮食指压唇朝着自己“嘘”。 然后藏到车后蹲到自己身边,轻声说:“婶子,后头有人追我······” 胖婶子抬头,果然见一批大汉追了上来,东张西望,四处翻找,确实就是在找人。 两人来不及解释,胖婶子就知道她惹麻烦了,可四处除了包子摊能遮掩下,躲都没地方躲。 便只能让她往底下的柜里钻,想趁人不注意把她带出西街。 哪里想到,刚起步就被对方发现了, 胖婶子折回来想挡住柜门,不让对方看见。 结果宋南絮二话不说从柜子里跳了出来,直接钻进她裙底,死死抱住自己的腿。 虽说大家都是女的 ,可是被钻裙底,胖婶子实在也不好意思,所以才满脸通红,加上她在裙里推着自己的脚走路,身形才打晃。 第97章 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多谢婶子救我。” 宋南絮蹲久了,腿也麻,挨着胖婶子坐了下来,拱手给她作揖。 胖婶子将她手拉了下来,又连着喘了两口气,心里不再像鸣锣一般咚咚响,这才开口。 “你怎么惹上聚宝坊的人了?” 聚宝坊是清水县里最大的赌坊,隶属于地头蛇徐三底下最大产业,所谓是吃喝嫖赌一条龙服务,真正的销金窝。 但凡是谁,进了这地,他都得是千贯钱进,一文钱出,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所以这聚宝坊,是只能为徐三一人聚宝纳财。 至于别人? 染上了赌瘾,再无回头之路。 从小赌到大赌,从小赢到大输揪着你往深渊里坠,欲罢不能。 最后砸锅卖铁到卖儿卖女,落得家破人亡套餐,为许三的金山银山添砖加瓦。 所以别看名字喜庆,却是十足的黑色地带。 “我也不知道。” 宋南絮摇了摇头,又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说了出来。 胖婶子听完,皱了皱眉。 按宋南絮这说法,属实也不算得罪人。 而且这个喜根,西街的人也都知道,平日里是喜欢去调戏漂亮姑娘妇人,但是真在大街直接抢人,倒也没听说过。 “你会不会因为别的事惹上了?” “暂时没想到~”宋南絮抿了抿唇。 上次在揽月斋的事情,徐三当时都没有为难自己,而且来来去去这么多次,也没人打自己主意。 今儿突然的······ 她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确实是毫无头绪。 胖婶子见她想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起来,“算了,你也别想了,这几日你就先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了。” 宋南絮点了点头,站起来恭恭敬敬的朝着胖婶子施礼。 “婶子,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今儿指定是被抓走了。” “好了,好了。” 胖婶子见她朝自己施礼,连忙撑着身子起来扶住她。 自家闺女和宋南絮也差不多年纪,所以当她惊慌的来求助,自己完全是凭着一股当娘的本能。 若是她家闺女出门遭了难,她也会期盼有个好心人愿意拉她一把。 好在对方也是个机敏的,不然今天这事要是闹起来了,自己跑不掉了,现在想起来后怕,脊背上又开始冒凉汗。 宋南絮面色还是不大好,翻来覆去的在想着谁要找自己麻烦。 停了会,胖婶子又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本来想来问问豆芽菜的事,您说的那个邻居厨娘的事儿,没想遇上这事。” “正是,我被这么一吓,差点忘了,这几天她找了我几次。” “嗯~”宋南絮愣了下,才回神想着自己和胖婶子在说话,扯出一抹笑,“这么说,她也是想买?” “是啊,她说是主家吃了,觉得味道很不错,想长期采买,说是你若来了,带你去见见她的。” 胖婶子说着说着又敛了笑,将宋南絮的背篓从推车上拿了下来,挂到她身上。 “你现在被聚宝坊的人追,还是先不要去了,趁人走了,你赶紧先回去吧!” 宋南絮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一粒碎银子递给她,笑道:“婶子,这些你拿着去买点吃的,就当压惊了。” “不要,不要。” 胖婶子见她掏钱死活不肯收。 见她不要,宋南絮又将背篓摘了下来,“婶子,那这还有四斤豆芽你拿回去吃吧,我身上也没别的东西了。” “这个我要一半,家里孩子馋嘴,余下的我去送给我邻居,只说你拿来卖的。” 胖婶子见她背篓里的豆芽菜,倒是没再拒绝了,从自己推车里翻出个木盆,将豆芽装了过去。 这东西确实味道不错,上次带回家,家里人都喜欢吃。 胖婶子到底在西街上做了多年的生意,领着宋南絮七拐八拐的停在一条窄缝面前,“你瘦,从这挤过去就出街了,回头记得来找我拿豆芽钱啊!快走吧~” “不用了,我先走了。” 宋南絮举着背篓顶在自己头上,侧着身子进了窄缝,往前挪着走了。 · 一行人回去复命,说是没找到人。 喜根面色很差,冷冷的盯着地上瘦小的男人,“把他拖下去,卸了一条腿,扔到小倌馆里赚银子。” 本来见那丫头有几分颜色,先不说卖到窑子里能赚一笔不小的银子,就是留下来自己玩玩也是赚,这才愿意让手下人去追的。 不然,这种非亲生父母卖儿女的,多少还是有点不保险。 那自称是宋南絮舅舅的男人见人没抓回来,吓得瑟瑟发抖,又上前去抱喜根,“喜根哥,您饶了我,我这样子去小倌馆能赚什么钱,赚不到的。”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口味就是重些。”喜根咧着嘴,说是笑,眉目里全是死气。 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有价值的,和没价值的,很明显对方现在属于后者。 他话音刚落,一个大汉抄起根木棍,朝着地上男人的膝窝死命敲了下去。 “啊啊啊······” 惨叫声破了天际。 大汉似乎怕没断,还踩着男人的脚踝,又补上几棍子,直到那人的腿完全反人类的弯曲,才松开。 地上的男人掐着自己那一条断腿,在地上来回的翻滚,额上脖颈的青筋鼓起如蜿蜒的山脉,似乎轻轻一按,就能挤出喷涌岩浆。 口涎眼泪在脸上肆意淌开,瘦的只剩皮的脸,狰狞万分,叫嚣着疼痛。 喜根似乎很享受对方的痛苦,眼底有两分笑意,“别愣着,拖下去,今晚就接客。” “别······别。”男人滚在地上嘴里咕咕哝哝的完全不成调。 他不要被送去接客,不可以。 他眼底腾起一丝疯狂,猛地挣开来拖他的人,一把抱住喜根的脚。 “喜根哥,你再······再给我次机会,我还有两个外甥女,生的都好,我带你去她们家,卖两个肯定能还二十两,我这种货色去小倌馆提鞋都没人看的上,我知道,您只要银子,两个,两个,肯定比我值钱多了。” 喜根垂着头,往他脸上呸了口,“外甥女?人家爹娘能让你做主了?拖走。” “不,不,能能能,我那个妹子最听我娘的话,我有办法,我真的有办法,给我几天时间,您要不放心,派人跟着我,五天,给我五天。” “五天?你想屁吃呢?” “三天,三天·····您发发慈悲,三天若是没有,我任您处置,就看在我这么多年与您常来往的份上,您给一次机会。”男人额头抵在地上,疯狂的给他磕头。 直到他额上的皮肉绽开,喜根才懒懒的起身,蹲在他跟前摸狗似的抚了抚他的发顶,语气阴凉,“成,我给你一次机会,可别让我失望······” 第98章 低位性贫血 太阳西沉的厉害,光晕影影绰绰,像是绯红的溏心蛋不小心散开,一点点的往山下滑动。 赵玉拄着拐杖靠在院门口,敛眉盯着村口,宛如石墩,一动不动。 惹得不少干活回家的村民频频回头。 特别是那些大娘婶子,还会特意的同他打声招呼,年轻的丫头脸皮薄点,三两成堆的走的极慢,面颊绯红小声议论。 大家都知道宋南絮找了个好看的夫婿,但这并不影响她们看真人的震撼。 与此同时,牛婶子院外也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不时的看过来,又似乎很怕被人发现。 探头的速度像是缝纫机上的针尖,哒哒哒的。 甚至还掰断了好几根护院的篱笆枝条······ 可这些并没有引起赵玉的注意,随着太阳一点点下落,他眉峰也越扣越紧,整个人散发着沉沉的气息。 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人,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乐姐儿和平哥儿蹲在廊下洗菜。 “三哥,玉哥哥一直站在门口做什么?” 平哥儿抬头看了一眼,很淡定,“应该是在等阿姐吧!” “哦~那他站了那么久,腿不疼吗?” “他有拐杖应该不疼吧~” 明哥儿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听到两人的对话,倒是没往心里去,阿姐早上出门就和自己说了,说今天要去找人推销豆芽菜,会回的晚些。 加上现在没有牛车,走回来也得花不少时间。 不过算着时间,也应该快到家了,想着将饭菜做好,这样阿姐回来就能吃上了,做饭的速度反而快了起来。 等到他将饭菜都做好摆上了桌,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痕,可阿姐还没回来。 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不安。 就算阿姐耽误了点时间,再算上走路,也该回来了,起身将灶里的火退了出来,朝着乐姐儿和平哥嘱咐。 “我去接一下阿姐,你们俩和玉哥在家。” “好~” 乐姐儿和平哥儿正撅着屁股蹲在门口玩洗菜剩下来的水,头也不抬的应下。 “玉哥呢?” “在门口啊!”两个玩水的小家伙异口同声。 平哥儿说完还很奇怪的仰起脸看向自己二哥,刚刚自己还给玉哥哥送凳子了呢~望着对方吃惊的表情,他再扭头看向院门。 一条孤零零的小板凳靠在院门上,早就没有赵玉的影子。 · 眼看天越来越黑,宋南絮早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早上只喝了两口粥,中午又没在揽月斋吃饭。 本想去问胖婶子豆芽菜的事,顺便买个包子啃,也算是照顾她生意了。 哪里想到自己一上西街就被聚宝坊的人追,别说吃饭了,逃命要紧。 所以出了西街,她一刻都不敢停留,就连猪肉铺子都没去,掩着面一路狂奔出了城。 为了防止对方还追着自己,她特意没走大路。 而是钻进一旁的林子,沿着大路在林子里窜,这样,别人不会一眼看到自己,她也不会迷路。 但是这样走无径小路的后果就是~ 费时间!!! 那山里的草长的都比自己高,又怕蛇鼠这些东西,宋南絮一路上捡了根棍子敲敲打打的开路。 原本一个半时辰的路,硬是走了两个半时辰才到村口。 天黑了不说,人都要散架了。 她这身体本就不是多结实,眼下消耗这么多精力,又饿了一天。 看着村口的槐花树都带重影了,一屁股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歇口气。 身子越坐越乏,肚子里的空城计唱了一出又一出,正要起身,一道清冷的男音从自己面前响起。 “你怎么坐在这了?” 赵玉拄着拐杖站在宋南絮面前,俯身将她浑身扫了一遍,除了有些疲惫,倒是没见受伤,这才将一颗心落回肚里。 “你怎么出来了?” 宋南絮见他来,有些吃惊,毕竟家里走到村口也要好几分钟,他的腿又没好,这么走对他没好处。 “天黑了,你还没回来······” “没事,先回······”宋南絮见他担心自己,笑了笑起身。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变成细微的长音,隐没在嗓子眼。 贫血啊~!!! 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奔赴大地母亲,在要落地的前一秒,身后的背篓被人拎起,她如同猫崽被人扼住命运的后颈,动都不能动。 赵玉一手拎着她,一手用力撑着拐杖,试图将她拉起来。 宋南絮眼底阵阵发黑,两腿抖得跟个筛子一样,双手不自主的去攀扶他,试图让自己站稳。 两手从一开始揪着赵玉的衣襟,到后面直接两手揽着对方脖子。 身子却还是像一根河粉一样,呲溜的往下滑。 赵玉被她这么一抱,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对上宋南絮一张苍白的脸,颤抖的身子,所有的君子之礼全都抛之脑后,快速松开她的背篓,揽住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带。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时,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紧张。 宋南絮此时耳鸣,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往脑袋里传,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哼唧。 眼睛一片漆黑,四肢像打了麻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凭着本能勾着赵玉的脖子,让自己不要跌下去。 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怕,这只是低位性贫血。 可眼睛瞬间失明和身子的失重感,让她面容越来越慌乱。 勾着赵玉的动作完全说不上温柔,指甲几次都划了他的脖子。 她一脸的无措,眼神失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揽着自己的脖子。 赵玉眉眼划过一丝心疼,细声哄着,“别怕,我扶着你,不会让你摔了。” 说着将身子又往前压低,方便她能不费力的勾着自己脖子,大掌拖着她的后腰,将她死死禁锢在自己怀里,防止她下滑。 腰上胳膊勒的很紧,宋南絮这才感受到安心,手也不胡乱攀扯,松了劲,软绵绵的绕在他脖子上,等着自己复明。 等到眼帘隐约能见到对方紧张的面庞,她松了口气,将自己的手从对方脖子上松开。 “好些了?” “嗯。” 赵玉见她没站直,没敢松开她,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没力就再靠会。” “嗯。” 两人静静依偎着,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看不清面前的人,其他感官反而更加敏锐。 赵玉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圈在她腰上的手臂又紧了紧,不知道是试图打破这一份安静,还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口道:“你是不是生病了?” 第99章 我会拿命护你 “不是,是饿的。” “饿的?” “嗯。” 怀里的人声音有些虚弱,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一般,娇娇糯糯的与平日清丽的声音完全不同。 看不见她的脸,赵玉脑中自动带入她喝多的样子,一时心如擂鼓。 宋南絮依偎在他怀里,听到他急促的心跳,细眉蹙起。 好吵! 拿手按了按对方的胸口,找个合适的位置又靠了上去,静待体力恢复。 赵玉被她绵软的手按着胸口,原本脑袋上绷着蜘蛛丝就容易断,如今她还非要在上头蹦跶。 “你在做什么?”原本清冷的声音夹着一丝暗哑。 “我用手垫着舒服点。” 原本的心跳就震的她太阳穴嗡嗡作响,眼下垫了只手,不但没有变好,反而更夸张的蹦蹦哒哒。 行叭! 做人要知足,人家愿意扶着自己就很不错了,还嫌人家心跳,多少有点矫情了。 “咕噜······咕咕······” 肚子一阵长鸣。 “这是真饿了。”赵玉有些好笑,松了口气,无奈道:“你早上就吃了一点,不会中午也没吃吧?” “中午没来得及……咕噜~” 宋南絮肚皮震天响,靠在他怀里。 他憋笑时胸腔微微震动,弄得有些脸痒痒的,面皮也有些发烫,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将地上的拐杖捡了起来递给他,“走吧,我好了。” 怀里突然一空,心里也跟着空,早知道刚刚就忍一忍不要笑…… 两人并肩而行,由于太黑了,宋南絮盯着地上的路,小心引着他走的不快。 赵玉被她拉着,顿了顿,还是问了句,“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多跑了几户卖豆芽,耽误了。” 宋南絮笑了笑,不打算说实话。 在她看来,赵玉和明哥儿都一样,是个弟弟,与其说出来让大家担心,还不如不提。 接下来几天她也不打算去县里,先观望一下再说。 就是给揽月斋供货成了一大难题。 明哥儿每天早上要和张老爹进山,赵玉就更不行,腿都没好,余下两个小奶娃……思绪开始飘远。 赵玉抿着唇跟在她身后,他能感觉到今天肯定发生什么事了,但是她对自己闭口不谈,是因为不信任? 见他越走越慢,宋南絮拽着他衣袖的手被越拉越高,直到对方不走了,最终停住。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才不愿意同我说?”他的声音轻轻的,夜风一吹都能散开。 天太黑,宋南絮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很悲伤,就如同当初见他的那种破碎感,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过来,似乎她下一句话重一些,对方就能原地裂开。 “没有,你别想多了。” 对方没再说话,宋南絮却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沉沉的目光。 “咕噜~” 两人短暂的沉默,被肚皮抗议声打断。 赵玉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强迫她说,“走吧~先回家吃饭。” 接下来一段路,两人都不再说话,直到快到院门口,赵玉突然将她拉住,“不管你信不信,我会拿命护你。”说完拄着拐杖快速的往家里走。 宋南絮呆呆的站在原地, 这就是救命之恩,以命相抵? 明哥儿拉着两个小的提着盏灯笼出来寻他们,见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院子,明哥儿这才松了口,连忙迎了上去。 “阿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宋南絮伸手拉住乐姐儿求牵的小手,笑道:“有点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耽误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明哥儿拧了拧眉追问。 “哎呦~就揽月斋试菜久了点,然后又跑了好几个地方,等回来的时候就这么晚了。” “那~” “饭好了吧?我饿死了,先让我回去吃饭。” 宋南絮见明哥儿还要问,麻溜的推着他进了屋子,指挥他盛饭,自己在桌边坐了下来。 晚上宋南絮满满当当吃了两碗米饭,才算活了过来。 吃过饭,等所有人都回了屋子,看着乐姐儿睡着后,宋南絮才开始洗漱。 “嘶~”掌心的伤口一泡水就疼。 好在家里灯火暗,吃饭的时候大家也没瞧出来,不然明哥儿肯定要缠着自己问个清楚。 宋南絮左手别扭的搅着洗脸帕子,单手将想将它拧干用来擦脸。 “叩叩······” 赵玉站在门口轻轻扣了扣门扉,“能进来吗?” 宋南絮望着赵玉愣了下,笑道:“可以啊,你怎么还没睡?” 赵玉挨着她身边坐下,手里的拐杖搁置到一旁,将盆子的帕子捞出来拧好,又递给她。 “给。” 看着她不动,唇微微弯了弯,“是要我帮忙?” 他一弯唇,宋南絮就看到他下唇上浅浅的伤口,按理说唇上的伤原本是不好分辨。 可他的唇薄,那伤口比其他地方肿胀些,边缘也有些泛红,看起来就像是被,被咬伤的。 “不,不用了。 宋南絮突然有些心虚,左手拿着帕子擦脸,莫名的开始不太好面对赵玉。 那天晚上,他嘴上真的是自己咬的 ? 喝了酒的自己,这么生猛? 赵玉见她把脸闷在帕子里来回搓,面颊都红了,无奈的将她的帕子扯了下来,“再擦下去,就要破皮了。” “呵呵呵~” 宋南絮讪讪的笑了笑,视线又落在他唇上,薄薄的唇,绯如蜜渍······ 咬起来口感是不是还阔以? 可惜那天喝的太多,完全想不起了······ “手伸出来。” “嗯?” “我帮你处理下伤口。”见她盯着自己发呆,干脆将她的右手翻了出来。 掌心蹭了一大块皮,通红一片。 他眼眸划过一丝心疼,从衣袖里拿出一瓶药膏,细细的替她抹开。 他的动作很轻,像片羽毛一样搔的手心痒痒的。 宋南絮缩了缩手,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他唇上挪开,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吃饭的时候,平哥儿端水给你洗手,你不洗就知道了。” 赵玉垂着眼眸,仿佛捧着什么上好瓷器一般,一边抹药,一面轻轻朝着她手心吹了吹。 等全部擦好,复而抬起眼眸问她。 “还疼吗?” 第100章 不准备解释 赵玉的眉眼在这片微弱的灯火下愈发的温柔,疼惜又宠溺的瞳孔,连倒影都是自己。 “不,不疼了。” 宋南絮突然觉得自己心跳漏了几拍,想抽回自己的手。 好死不死视线又落在赵玉唇瓣上的伤口,小口吞了吞口水。 一晚上来来回回,她盯着自己唇看了好几遍。 赵玉望着她腮粉如桃,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恶趣味,扣着她的手腕,身子朝她探了探。 “你脸红了,热么?” “呵呵,对,对啊!” 宋南絮打着哈哈,手背压了压面颊,清醒点,清醒点,不要被美色迷惑。 “是么?我怎么不热,不会是着凉了吧?” 赵玉松开她的手,眼眸压低,抬手往她额间探了过去。 对方越凑越近,微凉指背轻轻压在额上,宋南絮连忙拉回自己的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两人脸贴不到一掌的距离,他身上清浅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唇上伤口微肿,如含苞欲放的花骨朵······ “哎呦,好困,我先回屋睡了。” 宋南絮身子往后仰了仰,猛的站了起来,差点没把赵玉从凳子上掀翻,一溜烟的钻回屋里。 这是害羞了? 想当初让自己脱衣,换药,她都没乱过一分。 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和看明哥儿一般无二,比起那种,他更喜欢她眼下慌不择路的模样。 赵玉屈指蹭了蹭唇上的伤口,低低笑了声。 她误会了。 但,他不准备解释。 那天晚上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她。 平日里冷冷静静的人,喝醉后睡觉完全不老实。 为了避嫌,自己是坐在床尾,她一踢被子,他就帮着盖好,一遍又一遍,没有半分不耐。 后半夜他也不小心睡着了,迷蒙间,总有个兔子在自己怀里蹦跶,并且位置逐渐下移······ 等他睁眼,呼吸一沉。 一只莹白的脚丫踢在他腹部,似是冷,一直往暖和的地方拱。 他牙关紧咬,费了好大定力,捏着那只作乱的脚踝猛的塞进被窝里······ 唇便是那时咬破的~ 宋南絮觉得自己今天非常不对劲,同时不对劲的还有赵玉。 可你非要说他哪不对劲,又找不出个所以然! 他素日里清清冷冷的,话也不多,笑也不多,可今天他对自己的情绪似乎多了好几种,她甚至能感觉他方才是故意的,但,她没证据。 摇了摇头,脱衣服钻进被窝。 乐姐儿早睡的香甜,小小的身子将被窝弄的暖烘烘的,等她躺下,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宋南絮沉吟了会,决定不想了,抱着乐姐儿,沉沉阖上眼帘…… 再睁眼的时候,怀里的乐姐儿正眨巴着大眼盯着自己,宋南絮掐了掐她的小脸,眉眼松了松。 盯着房顶,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晚上,整整一晚上,梦里全是自己将赵玉按着,色眯眯的啃人家嘴。 搞得自己像是个老色批一样。 略略躺了会儿,宋南絮一骨碌坐起来。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估计一会就没脸见赵玉了,起身开始穿衣服。 乐姐儿见她起来,也跟着翻身爬起来,轻轻喊了她一声,“阿姐~” “你等会,我穿好就给你拿衣裳。”宋南絮以为她要起来,将被子给她盖好。 虽说到了三月底,这种天气,早上还是冷的。 见她给自己盖被子,乐姐儿又乖乖的趴下,探出个脑袋,冲着宋南絮笑。 “阿姐,你早上一直喊玉哥哥的名字呢?” 乐姐儿今天醒的比她还早,完全是被她勒醒的。 “什么?” 宋南絮穿衣服的手一顿,只觉得血液全往脑袋上涌。 “阿姐,你怎么了?” 乐姐儿听她突然大声,一时间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脖子,自己是说了什么不能说的话? 宋南絮拎着衣服站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大脑才开始回神。 “没事,这事,你不能说出去,知道了吗?” 乐姐儿被宋南絮的严肃唬住,乖巧的捂着自己的嘴点头,“我谁都不说。” 明哥儿正在廊下给豆芽菜换水,见宋南絮出来,笑道:“阿姐,上次就说了竹篾少了,你昨儿忘记买了吧?” 见他问这个事,宋南絮一阵头大。 别说竹篾没买了,现在豆芽怎么送到揽月斋都是一桩难事。 而且今天要去猪肉铺子拿猪血和猪肠,不然明天的糯米肠也没法给揽月斋供应上。 明哥儿见她不回自己的话,有些奇怪的扭头。 “阿姐,你听我说话了吗?” “竹篾就别买了,我来编。”赵玉从西屋里出来,听到两人的话,冲明哥儿笑道。 明哥儿见宋南絮站在原地没说话,以为她不乐意,小声的朝赵玉说:“玉哥,你还是好好休息。” 毕竟上次自己说让赵玉帮忙编,宋南絮就不愿意。 “为什么?” “阿姐说你腿不能太动,多休息才能恢复。”明哥儿说这话,心里微微有点酸。 虽然玉哥确实也不错,聪明又识字,可是想到阿姐要嫁人,他心里也有点不舒服。 “有人吗?” 三人各想各的,院门口传来喊门声。 宋南絮这才回神,去开门。 一个高瘦的女人站在门口,面色暗黄,表情也舒展不开。 鞋面和裙摆上全是水痕泥印子,应该是被早晨路边草上的露水沾湿的。 宋南絮见来人,扯唇一笑。 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的巧。 “我知道我没按时间来,但,我婆家春耕实在是忙,我也是昨天才忙完,今天天没亮就赶来了。” 牛春花见宋南絮盯着自己笑的意味深长,捏着手又退了几步。 原本家里也准备了租牛的银子,她男人拿着银子买酒花光了,家里两亩薄田,全靠着自己和公公耕完的。 婆婆非但不怪自己儿子,又将她打骂一顿,说她没用,要不是她生不出孩子。自己儿子就不会被村里人戳着脊背笑话,自然就不会成日买醉。 牛春花一脸的局促,早没了上次在牛婶子院里闹事的气焰。 宋南絮没为难她,将院门打开,“既然忙完了,你缺了几次,这两天就都补过来,进来吧。” 正好自己不能去县里,让牛春花帮忙送菜再好不过了。 第101章 也算是可怜人 “你,你要我干什么活?” 牛春花捏着手跟在她身后,有几分紧张,四下环顾了宋南絮的院子,生怕角落里有人跳出来将自己揍一顿。 “吃了吗?” “什么?”牛春花跟在她身后,愣了下。 “你还没吃早饭吧?”宋南絮淡淡扫了她一眼。 “没,没。” 牛春花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回了句。 之前的事情她回家没敢和家里人说,今天也只是说娘家弟妹带着孩子不容易,想回来看看。 本来牛春花的婆婆不愿意。 可转念一想,家里活都干完了,牛春花要是回娘家,还能少吃家里几顿粮。 都想着省粮食了,自然也不会让她吃早饭了。 “坐会吧。” 宋南絮指着廊下的凳子让她坐,转身进了厨房。 牛春花看到一旁赵玉,面色更加羞愧。 嘴唇蠕了蠕,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敢坐,挪到墙角垂着头站着,企图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弱。 直到宋家两个小娃娃,拿着一柄小小的鬃毛刷子,沾着盐蹲在廊下洗漱时,牛春花看的眼有点直。 这东西都是那些大户人家洗漱才会用的。 他们这些庄户人家都是折些柳枝刷牙,而且更不舍得用盐,宋家里每个人拿刷子沾的盐都够自家吃一天了。 不一会,明哥儿背着个篓子,叼着个白面馍馍出来匆匆走了。 这·····白面馍馍!? 牛春花二次震惊。 原以为宋南絮这土坯房子和自家没什么区别。 可人家用的吃的,明显比自家不知道强多少。 她们家有碗稠稠的杂粮粥都是好的了,一年到头都是野菜配着稀面汤,稀米粥。 这种白面白米都是逢年过节吃上一两顿,多得没有,而且也是壮力吃的多,女人家和孩子就吃别的。 几人坐在桌上吃早饭,平哥儿捧着碗看着外头的牛春花,有些好奇的问:“阿姐,这大娘是谁啊?” “牛婶子的亲戚,她是来帮家里干活的,快吃饭。”宋南絮笑着递给他一碗粥。 等给所有人都分了粥,她抬眼看了廊下的牛春花,还是拿了个碗盛了一碗粥出去。 “给,给我的?” 牛春花望着自己面前一碗小米粥,神色更呆了,不太确认的指了指自己。 “嗯,吃吧。”宋南絮将碗搁到她手里。 上次牛婶子将牛春花的事也说了些给自己听,只能说,也算是个可怜人吧! 这种封建世道,本就是男尊女卑。 传宗接代成了每个女人最大的价值,加上没有科学和知识的普及,生不出是女人的问题,生不出儿子还是女人的问题。 但一码归一码,她虽然可怜,心思也并不良善,上次伤了赵玉和自己,不介怀是不可能的。 一碗粥也算是自己对她最大的善意了。 牛春花捧着这碗粥,犹如万斤担,压得心头喘不上气。 原本伤了宋家的人,对方又让自己上门干活抵汤药费,她还觉得宋南絮肯定会磋磨自己好好出气。 没想到这刚进门,什么活都没做,她就端了碗米粥让自己喝。 而自己清早出门,想在家里抓一把昨晚煮好的豆子顶饥,都被婆母直接赶出厨房。 如今宋南絮这一碗粥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牛春花快速喝完粥,只觉得身心都暖了,她好久没喝这么稠的粥了。 将碗里一点点汤水都用指头刮干净了,强忍着舔碗底的冲动,从水桶里打了水,将自己用的碗洗干净,又捡起外头的竹扫帚,开始扫地。 宋南絮抱着一篓子豆芽出来,见她把自己廊下收拾干净,神色好了点。 “你知道县里的揽月斋吗?” 牛春花摇了摇头,她这些年基本上去县里也是去西街卖点野菜鸡蛋之类的,别的地方也不敢乱走。 “没事,你去县里找人问一下就知道了。” 宋南絮没在意她知不知道,将背篓递给她。 “这些送到揽月斋,就说是宋姑娘送的,回来的时候去一趟西街边上猪肉铺子,我定了猪血和猪下水,你把东西给我拿回来,今天的活就算做完了。” “啊?” 牛春花没想到要自己做事竟然这么轻松,只是跑一趟腿,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是。” “嗯,纸条是给揽月斋的孙掌柜,这是买东西的钱,别耍花样,不然我会直接去你家要二两银子。”宋南絮将一张小纸和三十文钱分别递给她。 虽说三十文不算多,为了保险起见,宋南絮还是要敲打她一番。 牛春花接过纸条和钱,连连应下,“不会的,我肯定办好了。”说着将篓子背在身上快步走了。 今日难得空闲,宋南絮想去帮忙打扫下鸡圈。 后院干干净净的,完全没有打扫的必要,和隔壁的鸡圈的脏乱差对比强烈。 这一直都是明哥儿帮忙打理的,知道她要收集鸡粪,还特意拿了上次她沤肥的箩筐全部装好放在一角。 鸡崽满院子跑,在院子里啄着野菜叶子,看着都比上次买回来时整整大了一圈。 后廊下还摆着一个大方形竹笼,正前方装着一扇小门,每天傍晚鸡都会进笼子,然后可以将门插上,防止夜里有走禽来偷吃。 早上再打开,把鸡放出来。 上头盖着稻草估计是用来防雨的,笼子上稻草遮小雨还行,大雨可是防不住的。 趁着这几天得空,干脆给鸡圈搭个棚子,而且自己也打算买个驴车,前院也得搭一个,用来给驴住。 反正也没什么事,宋南絮回屋收拾东西,准备去竹林砍竹子。 听她说要去竹林,赵玉静静坐在凳上,“我能去吗?” “当然不行,你这腿要好好休息。”宋南絮扔了把柴刀进篓子,干脆的拒绝。 “我不放心。”赵玉视线跟着她四处移动。 “放心吧,又不远,我把乐姐儿和平哥儿也带去,现在估计出麻笋了,带着他们拔笋去。” 赵玉就知道她肯定不会让自己去的,开始提要求,“家里不是没有竹篾了,你先给我弄两根竹子回来行吗?” “你就回屋子好好躺着不行吗?”宋南絮扭头望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这人怎么就闲不住呢? 第102章 盼着他走 山脚下有片竹林,翠绿的竹子能拔到两三层楼高。 原本只是一片小竹林,由于村里没有竹篾匠,很少人会来砍竹子。 随着时间推移这片竹林倒是越长越密,成了一大片的竹林。 因为时间早,加上家是村里离竹林最近的,宋南絮拉着两个小娃娃来的时候,竹林里都还没其他人。 竹林的晨雾飘渺,金色的朝阳从竹叶缝隙里落下,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起来软绵绵,只是被露水沾湿,走路时不少叶片都会黏在鞋底。 平哥儿和乐姐儿兴冲冲的走在前头,垂着脑袋到处找笋。 “阿姐,这里一根笋都没有,要去深处。”过了一会,乐姐儿扁着嘴回到她身边。 宋南絮笑着搓了搓她的脸,“你等阿姐先砍两棵竹子回去,一会我陪你们去竹林深处。” 她砍竹子自然是越外围越好,这样拖回去就更近些,省下不少力气。 由于要搭棚子,自然要选粗壮的,兜兜转转选了几根两手掐不住的大粗竹子,开始让两个小娃娃离自己远些。 “阿姐,够了吗?” “再退。” “这呢?” “退退退······” 最后两个小童站在几十米开外,平哥儿一张小脸皱巴巴的,上次二哥带自己来的时候并没有站这么远过,这远的都要看不清阿姐的脸了。 “你们乖乖在那玩,我砍完了你们再过来。”宋南絮见两人退到安全范围,这才准备砍竹子。 “知道啦!”乐姐儿将两手掩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朝她喊。 砍竹子她毫无经验可言,安全第一。 宋南絮见她的动作,尴尬的笑了笑,远是远了点,举起手里的柴刀开始砍竹子。 “砰~” 手里的柴刀差点飞了出去,虎口震的发麻。 呦呵!还反弹呢? 这么大力应该砍两刀就能断了吧,宋南絮甩了甩手心,笑眯眯的蹲下来。 ??? 再三搜寻,勉强在竹子寻到一条浅浅的口子。 宋南絮:······ 好一个自损一千,敌伤零点一。 平个儿看着远处围着竹子乱转的宋南絮,过了良久,拉起一旁的乐姐儿。 “走,三哥带你去扯竹笋。” 阿姐这个样子,没有半天是砍不断一棵竹子的。 乐姐儿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三哥,阿姐不是要我们等她一起吗?” 平哥儿又等了会,见远处的人站起蹲下,似乎很苦恼,毅然的拉着自己妹妹的手走了,“就在附近扯笋,不走远,阿姐要很久呢!” 趁着这会人少,还能多扯点,不然等阿姐砍完竹子,一会村里的婶子大娘来了,可就更没有了。 宋南絮也关注这两个小的,不时抬头看看了他俩。 见他们四处找笋,还在自己视线范围,嘱咐两人不要走远,又开始和面前的竹子杠上了。 最后一套经验总结下来,就是斜着砍更容易。 首先绕着竹子四周密密麻麻的砍上一圈,再用脚跺开,竹子轰然落地。 找到窍门,宋南絮的速度就快了很多,比起之前半天都砍不断一根,现在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砍七八棵。 望着地上成堆的的竹子,她决定先搬几趟回去。 毕竟这么粗的竹子,一根有好几十斤,一次只能拽两根拖回去,得跑上好几趟。 宋南絮一手拖着一根竹子,朝平哥儿和乐姐儿喊:“我先回去送一趟,你们两和我一起回吗?” 两个小的扯笋正在劲头上,自然不愿意,冲着她摇头,“阿姐,我们在这等你,顺便看着竹子不被人拖走。” “行,别乱跑,我一会就回来了。” 宋南絮见有人陆续往竹林来了,也没勉强他们,毕竟两个小家伙也经常单独出门挖野菜。 而且自己一来一回也就十来分钟,便拽着两根竹子往家里去。 “娘,你怎么非要我来和你扯笋啊?” 宋宝财背着个篓子一脸不情愿的跟在朱氏身后。 朱氏见他不高兴,拉着他笑。 “你这傻孩子,你要今天在家里待着,你爹不又得让你劈柴挑水,你跟着我出来,一会到竹林里你歇着就是。” “那你咋不让宋梅她们来?” “她们去给宋南絮那小蹄子缝衣服赚点钱补贴家里呢,不然我能不让她们过来?”朱氏哄着宋宝财生怕他不乐意。 “这些日子宋梅和宋招娣天天往宋南絮院里去,肯定都吃了不少好东西,都不给我藏点回来。”宋宝财说起这个就气呼呼的。 那天他都看到宋梅嘴角的糕点屑了,说话的时候,嘴里一股子糕点香味,没把自己馋死。 他去问她要吃的,她就说没有,是在宋南絮给的,还说「你要是想吃,你就去找她要。」 家里以往什么好的,不是自己先吃的。 就是因为宋梅知道自己怕宋南絮,隔壁给的好吃的,全都吃完再回家,偏偏自己还没办法。 加上宋大山在家里,他也不敢对宋梅动手。 “你爹在家你就表现乖一点,别惹他生气,对你两姐姐也要好些,省的他骂你。”朱氏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煮鸡蛋递给宋宝财。 “吃吧,娘偷偷煮的。” 朱氏对宋大山唯一的不满就是“太公正”。 平常他一回家,家里吃肉吃蛋,总是要给另外两个死丫头分。 丫头都是要嫁人的,泼出去的水,这种好东西要是都给她们吃了,全是浪费。 所以每次宋大山回家,朱氏明面上都不弄这些好的,总是悄悄煮上一个鸡蛋给宋宝财单独吃。 宋宝财见到鸡蛋,脸色倒是好些了,接了过来开始剥鸡蛋吃,嘴上还小声嘟囔。 “我爹这次怎么还不出去,回来都有半个月了。” “快了,这几天播了种,就要出去找活了。” 其实朱氏对宋大山也是有几分不舍的。 可是宋大山一在家,自己儿子就像耗子见了猫,天天蔫巴巴的。 而且这几天李媒婆也托人联系自己了,说县里有个人家想要纳妾。 是清水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家里田地无数,家财万贯。愿意给二十两银子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妾。 二十两啊!!够她多少年的嚼头了。 到时候自己就算的上村里的富户了,非得让上次笑话自己的人看看,可不是谁家的闺女都能进富贵人家的。 但宋大山在家,这事就不好办。 她也盼着他这几天赶紧的走。 第103章 夺笋(1)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的进竹林。 林子里早有很多妇人小孩提着篮子扯笋,而且篮子里存货都不少,惹得朱氏眼热。 本以为今天自己来的算早了,哪想到人家来的还早些。 垂头找了半天,一根笋都没扯到。 朱氏朝前头几个妇人小声啐了一口,“笋都没出芽,就被这群饿痨鬼扯干净了。” “娘,我不走了,你自己去吧!” 宋宝财跟着朱氏走了一圈就不愿意动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开始休息。 朱氏自然是心疼,冲着他嘱咐,“我去里头看看,你在这坐着别动,回头娘找你一同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吧。” 宋宝财才吃了早饭没多久,这会正发饭晕,想睡觉,不耐烦的点头应下。 朱氏这人别的没有,就是爱和村里同龄的女人比较,包括比男人、吃吃穿、只要能比的一切都要比。 和宋宝财交代完,立马冲进林子深处,四处找笋。 不知道是不是平哥儿和乐姐儿年纪小,个子不高,找笋也不用弯腰,一看一个准。 宋南絮走了之后,两人去了深一点的林子吗,不出一会,就拔了一篮子的笋。 合力提着提篮子笋往回走,想把篮里的笋倒到宋南絮砍竹子旁边的背篓里,再回来接着拔。 迎面就碰上了朱氏,平哥儿立马扯着篮子,指挥乐姐儿往一旁走,和朱氏避开。 只是竹林里空旷,也没什么地方躲。 眼看避不开,两人将篮子放在地上,齐齐站在前面挡着篮子。 两人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谁对自己好和不好还是极有判断的。 大伯娘对他们不好! 之前家里买东西,还要来抢东西,那都是阿姐在,才保住了。 眼下他们扯了这么多笋,也怕朱氏来抢。 朱氏挎着个篮子,里头放着几根细笋,一抬眼,看见前头二房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立马警惕的朝四周看了眼。 见宋南絮不在旁边,这才松了口气,慢悠悠的走到两人面前,眉毛扬起,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不知道喊人?你们是哑巴了?” 平哥儿松开乐姐儿的手,护在她面前,小嘴抿的紧紧的,盯着朱氏不吭声。 “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朱氏冷笑着开了口。 反正宋南絮不在,她对二房积了口恶气,对着宋南絮不敢撒,对这两个光屁股小孩还不敢撒么。 这么想着神色又刻薄几分,抬手推了把平哥儿,“叫人,哑巴了?” 平哥儿踉跄了下,被身后的乐姐儿扶着才勉强站稳,大眼里满是不服气。 “阿姐说了你不算长辈,我不喊。” “呵~还真是宋南絮这个小贱人教出来的。”朱氏说着话,拧起平哥儿的脸颊,旋了把。 平哥儿面颊钝痛,大眼里雾气弥漫,抬手打朱氏的胳膊。 “你放开我。” “我就不放,宋南絮那个小贱人都是这么教你的,今天我就好心教教你规矩。”说着将又掐起他另一边脸。 平哥儿脸蛋生疼,死死抿着唇,不能哭,眼泪却无声的落。 乐姐儿见三哥被朱氏掐哭了,钻了出来,拽着朱氏的胳膊,哭喊:“你放开我三哥,你这个坏女人。” “小蹄子,还敢骂我?”朱氏松开平哥儿,一把将乐姐儿推到地上。 两人被推开,身后的竹笋自然就露了出来,朱氏双眼一亮,她说怎么就没笋呢,合着全被这两个死孩子扯光了。 平哥儿一见她这模样,立刻挡在篮子面前,大喊:“你不能抢我们的。” 朱氏一把将他拨开,将篮子里的竹笋全部倒了出来,“谁说我要抢了,这是丢在地上的,我这是捡!” 蹲在地上就开始捡竹笋放进自己篮子里,平哥儿一见立刻和她抢了起来,“这是我的,你不能抢。” 乐姐儿一看也尖叫着去拦朱氏,“你不能抢,这是我们的。” 小孩的哭喊声,将村里其他人扯笋的人吸引了过来。 看地上两大一小扭成一团,地上散开一堆竹笋,有人就看不过去了,将平哥儿和乐姐儿抱了了起来。 “怎么回事?” 乐姐儿见有人了来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要抢······抢我们的笋子,还打我们。” 一个年纪大点阿婆,有些没眼看,将乐姐儿拉到自己身前。 “朱氏,你同自家亲侄子,侄女抢竹笋,你这说出去都丢人。” “谁说我抢的,这是我自己扯的。”朱氏见众人帮腔,也叉腰反驳起来。 宋南絮回来的时候没见两个小的,四下寻找,就听到林子里头闹哄哄的。 走近一看,朱氏掐着腰唾沫横飞,两个小孩哭的眼睛通红。 特别是平哥儿脸颊上就像熟透的苹果,又红又肿。 宋南絮心里的火气直接就腾起,大步走了过去,拽着朱氏的领子,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林子里回荡了一圈,一群人都看愣了······ 小辈打长辈,耳光扇的这么亮堂的,村里还是头一次见。 朱氏瞬间失声,捂着自己脸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宋南絮。 “你你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宋南絮抬手又是一巴掌。 “你疯了,我是你长辈。”朱氏捂着脸,直接破音。 “你是什么脸说出这句话的?”宋南絮直接啐了她一口。 本想着之前给朱氏的教训,她会有所收敛。 眼下看来,她只是忌惮自己,当着自己面不敢动手,眼下这一会功夫,她就趁着自己不在身边,直接对两个小的动手。 她可不是宋大山,惯她这毛病。 朱氏被她扇了两巴掌,双颊肿起,嘴里都泛起血腥味,见她还要过来,连忙躲在别人身后,喊叫:“看,你们看,她,她打我呀,快拦着她。” 几个年纪大点的妇人,连忙将宋南絮挡住,“南姐儿,你这殴打长辈,不能这么做啊!” 朱氏一见有人帮自己了,立刻换了副嘴脸,拿着袖子开始抹眼泪。 “你们看到了吧,她对我这个大伯母是半分尊敬都没有,一言不合,她就动手打我。 你们还说她可怜,被我磋磨。 她这么厉害,你们谁知道?谁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到了宋家,婆母没打我,男人也没打我,眼下是被二房一个小辈毒打~我没脸活了!” 第104 夺笋(2) 听她干嚎,宋南絮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 说是不能活,也没见她寻短见,不是活的好好的。 她不信,不代表其他人不信。 几个妇人被朱氏颠倒黑白的能力策反,一个二个纷纷帮起朱氏,夹在两人面前劝和。 “南姐儿,事情没弄清楚,你咋动手了?” “她毕竟是你大伯娘呢,你这么打他,你大伯知道了咋想?” “爱咋想咋想。”宋南絮轻笑了声。 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要顾着对方咋想,她是脑袋有问题,还是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受虐倾向。 她能欺负自家弟弟妹妹,自己就能扇她巴掌。 她不爱幼还想要自己尊老? 美的她! “这······” 众人一阵语塞。 “瞧见了吧,瞧见了吧,我的命比莲子心还苦三分呐!” 朱氏一看众人被梗着,更是添油加醋的哭喊。 宋南絮懒得理她,将平哥儿和乐姐儿拉到自己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两人的伤。 平哥儿一直护着乐姐儿,受伤自然严重些,两腮上各有两个红指印,这力度,回头肯定会瘀,胳膊上也磕破了好几处。 乐姐儿稍微好点,被朱氏推开的时候,手心擦破了一点皮,别的没伤着。 宋南絮满是心疼,只恨刚刚那两巴掌没再使点劲。 “疼吗?” 乐姐儿依在她怀里,连连点头。 平哥儿则点点头又摇摇头,抬手擦干了眼角的泪花,声音哽咽,“不疼了,阿姐。” 他是男子汉,不喊疼,不哭,不能让阿姐担心。 宋南絮心疼的将两人身上的竹叶泥巴拍干净,温柔的笑了笑,“你们去旁边等我,乖。” “竹笋······阿姐,她抢了我们好多竹笋。” 乐姐儿见已经空了篮子,和地上散落的竹笋,蹲下身想捡起来。 宋南絮将她拉住,“我来,你和三哥去竹堆旁边等我,很快的。” 平哥儿见状拉起乐姐儿,“走吧妹妹,我们去那边等阿姐。” 等兄妹两个走开,宋南絮再次将眼神落在朱氏身上。 “竹笋还来。” 朱氏被她寒凉的眼神盯的难受,又往几个妇人身后缩了缩,“你们可千万要拦着她啊~” 她拎着沉甸甸的篮子死活舍不得松手,这么多笋子能吃好几顿了,再不济拿到集市卖也能换十来文呢! 见面前有人挡着,朱氏紧张的吞了吞口水,“这,这是我自己扯的。” “还来。”宋南絮又走近两步。 朱氏怕挡在前面的人走,死死拽着人家腰间的衣服,扯两扇门似得挡在自己面前,朝着宋南絮大吼:“我说了,这是我自己扯的。” 挡在朱氏身前拉架的妇人捂着自己耳朵不满的朝着朱氏说:“你说话能不能小声点,耳朵都要聋了。” “乐姐儿说你抢了他们的竹笋。” “噢,她说是就是了?你,你有证据没有?”朱氏看挡在自己前面的人要跑,紧张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两人实在受不了朱氏在自己耳边大吼大叫的,将自己衣服从她手里拽了出来,快步站到一旁,生怕被她再拉住。 朱氏抬手勾人家,都没够着,望着朝自己逼近的宋南絮,转身想跑。 宋南絮比她还快一步,一把拽着她的衣服,翘了翘嘴角。 “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不是你抢的呢?” 朱氏扭头望着宋南絮脸上的笑,身上的汗毛立了立,每回动手前,她就是这副笑眯眯的样子。 “我,我家宝哥儿能作证。”朱氏朝着人群后一指。 宋宝财背着身子听见他娘的话,肥肥的身子哆嗦了下。 他就不该放着好好的觉不睡,跑到这看热闹。 这下好了,又逃不了····· 宋南絮见他,抿唇一笑,“宋宝财,你娘说你能作证?” “不不,我在睡觉,不能作证。”宋宝财扭身朝着宋南絮讪笑了声。 从某些方面来说,宋宝财确实是比朱氏服管教些,自从上次抢东西揍了一顿后,老实的很。 朱氏没想到宋宝财不帮自己,一张脸都青了。 宋宝财没管他娘脸色不好,将地上的竹笋全部捡起来放进宋南絮的篮子里,然后起身又把朱氏死死捏住的篮子想摘下来。 朱氏死死抓着篮子不放,不可置信的盯着宋宝财,极小声的咬字,“宝哥儿,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是要气死我?” “娘,你就别闹了,我怕挨打。” 宋宝财从朱氏手里扯不下篮子,干脆抄起里头的竹笋全部放进宋南絮的篮子里,一根都没敢剩。 冲着宋南絮讨好的笑了笑,“南絮姐,竹笋都还了,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也不顾朱氏的意愿,拉着她走的飞快。 朱氏被他拽着,一腔怒火没地宣泄,出了竹林一把甩开宋宝财的手。 “我真是白疼你了,哎呦~呜呜呜~” 这回朱氏可是实打实的哭出声了。 她将宋宝财看的比眼珠子还重,到头来,在外人面前,她这个宝贝儿子竟然帮着宋南絮那个小贱人。 宋宝财看着坐在地上拍腿大哭的朱氏,加上村里人侧目,第一次觉得难堪,拉着朱氏让她先起来,“娘你别哭了,咱们先回去,咱以后不招惹宋南絮不行吗?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 宋宝财自小没挨过打,以往就算宋大山要打他,也会被朱氏挡住。 所以连着挨了宋南絮两次打,他是完完全全记得疼,一点都不敢招惹宋南絮。 “她刚刚扇了我两巴掌啊!”朱氏蹬着腿不肯起来。 宋宝财脸色微僵,之前赶着去看热闹的时候,正好看见平哥儿脸颊上两个对称的红指印,不用猜,肯定是出自他娘的手笔。 可见朱氏满脸眼泪鼻涕,忍着没说出来,好言劝了她几句。 朱氏见自己儿子难得这么柔声和自己说话,心里不痛快少了两分,由着他将自己拉回家。 宋南絮将竹笋整理好,抬头见众人瞧自己有几分害怕的退开了些,悄声的议论着。 虽然她可以随人家议论,可以置之不理。 可家里还有一堆小孩,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让村里人误解,对着几个孩子指指点点的。 嗯,不利于小孩的身心健康。 思来想去,宋南絮迈开的脚又顿住,冲着其他人笑了笑。 “各位大娘、婶子,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若你们的孩子被一个大人揪的面颊都青了,也不会坐视不理吧?所以我就是气不过,谁要欺负我家弟妹,我就得还回去。” 听到这话,几个议论的妇人瞬间收了声,脑袋里浮现自家小孩被人家欺负的画面,那肯定是要和对方撕扯一番。 只怕衣服都发都得撕巴开,哪里还能像宋南絮这么清清爽爽的模样。 而且朱氏这么大年纪,趁着没人欺负两个小孩,要不是竹林里有她们,只怕平哥儿脸上的肉都能被掐下一块。 这么一对比,众人觉得那两巴掌也算不得什么,冲着宋南絮讪讪笑了笑,纷纷散开。 第105章 我替她道歉 宋南絮提着竹笋回到两个小娃娃面前。 乐姐儿见她将一篮子竹笋提了回来,小脸又甜甜的笑开了,往她身上扑。 “阿姐真厉害。” “我不是说了不要乱跑,让你们在这等我。” 宋南絮后退两步不让她过来,故意板着脸。 乐姐儿扑了个空,愣了下,扭头去看平哥儿。 平哥儿也没想到宋南絮突然生气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一双手捏的紧紧的,脚丫子不安的挪动。 兄妹俩对了一下视线,都有些慌了。 平哥儿悄悄撇了眼宋南絮,毅然挪着步子挡在乐姐儿面前,“阿姐,是我拉着乐姐儿去的,不关她的事,你要罚就罚我吧!” “是该罚,你说好帮我看竹子,却带着乐姐儿进了深林,要是林子里没其他人怎么办?我没及时回来又怎么办?” 见他站出来承认,宋南絮也没有心软,语气依旧生硬。 她确实是担心两人进了深林子,万一迷路了后果不堪设想,要是没有其他人,朱氏下手更重怎么办? 平哥儿从没被宋南絮批评过,脑袋垂到胸口,眼泪一圈一圈的在眼里打转,委屈的很,大伯娘掐脸都没这么委屈。 他想着多扯点笋,家里就能多些吃的,可阿姐一点都不高兴,甚至还很生气。 宋南絮见他那可怜的小模样,忍着没去哄他,“那下次答应阿姐的事,能不能好好做到?” “嗯!” 平哥儿不敢抬头,抿着嘴应下。 乐姐儿像是感应到哥哥的情绪,扁着嘴,眨巴着眼盯着宋南絮,好不可怜。 “阿姐,你不要凶三哥了~” 平哥儿听到妹妹的话,双眼一眨巴,豆大的眼泪就砸到鞋面上,小肩膀瑟缩着不敢哭出声。 宋南絮见两人这样子,哪里真舍得生气。 她就是后怕,也想让两个娃娃明白答应自己的事,不能随便更改,眼下是小事,万一哪次出大事了,可怎么办。 “好了,别哭了,阿姐也有错,不该让你们俩单独留在这。”宋南絮将两个娃娃揽进怀里,抚了抚两人的后脑勺。 见她不生气,两个小娃娃绷紧的情绪松了下来,伏在她怀里呜呜哭。 宋南絮安抚好两个人的情绪,起身道:“既然我和平哥儿都错了,自然都要挨罚。” “罚什么?” 平哥儿眼泪汪汪的盯着自己阿姐,有些害怕。 最后的惩罚就是平哥儿负责背着所有的竹笋,背篓在他背后都快垂到地上,摇摇摆摆的很是滑稽。 宋南絮也罚自己,加倍将竹子拖回家,两边胳膊底下各夹两棵大竹子,咬牙跟在两人身后。 乐姐儿提着空篮子算是监督者,姐弟三人一路上引了不少人看热闹。 赵玉听到院门口哼哼唧唧的声音,拄着拐杖开门。 只见宋南絮和平哥儿两人满脸通红,累的气喘吁吁,特别是宋南絮,整个人就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两只手底下被两棵竹子塞得满满当当。 乐姐儿则一本正经的给两人加油。 赵玉心疼,连忙要去帮宋南絮。 宋南絮见他要来帮忙,“duang”的一声将手里的竹子,扔在院门口,拽着一根竹子进了屋。 “别动,到这了,我一会自己拽进来就是。” 赵玉被她拦着,眉间耸起,问:“怎么不多分两趟?” “阿姐说了,这是惩罚。”乐姐儿仰起头朝着赵玉解释。 赵玉无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想去帮平哥儿拎背篓,没想到这小家伙也蹦蹦跶跶的躲开。 乐姐儿跟在他旁边,“这也是惩罚。” “惩罚?” “就是……”乐姐儿看他不解,吧啦吧啦的将过程说了一遍。 小孩说话没什么逻辑,只字片语,还要大段的描述自己心理,赵玉也算是捡着关键字将信息拼凑了出来。 抬眸望着哼哧哼哧拖竹子的宋南絮,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现在只迫切的希望自己腿快点恢复······ 宋南絮看时辰不早了,去做饭,顺带给平哥儿煮两鸡蛋给他敷脸。 宋梅两姊妹坐在宋南絮屋里,听着乐姐儿说的话,就知道自己娘又招惹了宋南絮,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两姊妹也死活不肯出来吃饭。 这些日子几人常在一块,比原先的关系亲近多了,平日只要她们上午过来缝衣服,宋南絮准会给两人备午饭。 宋南絮擦了擦手,亲自去喊人。 “南絮姐。” 宋招娣见她来了,语速极快的打了招呼,又垂下头,飞快的缝衣服,生怕和她对上眼。 宋梅见她来了,拿着眼尾扫了她一眼,也不吭声。 要知道往日里吃饭,宋梅都是最勤快的,端菜摆饭,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望着两人头都要垂到桌子底下,宋南絮有些好笑。 “你们要是再这么垂着头,只怕不出三日,我家地都要被你俩打出两洞了,走吧,吃饭了。” “不吃了,今儿不饿。” 宋梅咽了咽口水,拒绝邀请。 她娘这几日把家里的粥越熬越稀。 她们早上喝的粥简直就和白水没区别,还是他爹看不过眼,掰了两块馍给她们,说「要是没粮,就去县里买些。」 但是宋梅知道,他娘这么做,不是家里粮没了。 而是知道她和招姐儿要来隔壁做衣服,故意不让她们吃饱,中午好在宋南絮家里蹭口吃的。 这些日子她俩在这边院里待着,完全是从出生到现在最清闲的日子。 他娘不敢上门找事,家里宋大山又在家。 宋大山出门干活,她俩就跑到这边说干活,等晚上她爹回来了,她俩再回家,这样算起来,都好久没挨骂挨打了。 眼下她娘又在竹林欺负了二房的人,纵使自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宋南絮家里吃饭。 见宋南絮笑着来拉自己,宋梅突然觉得眼睛酸得很,将手里的衣服往桌上一扔,冲出了院子。 宋招娣见她走了,猛的站起来。 望了望宋南絮,又看了看宋梅的背影,一时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宋南絮也没想到她突然跑了,有些失笑朝着宋招娣道:“你姐今天怎么了?” 宋招娣捏着衣角,脸红的滴血,踟蹰了半天,跑到宋南絮面前,将身子弯的极低,声音发颤,“南,南絮姐,我替我娘给你道歉。” 第106章 你怎么在这 望着她怯懦的表情,宋南絮瞬间明白。 肯定是之前乐姐儿和赵玉在院里说话被两人听了去。 所以宋梅是不好意思面对自己这才跑的? 她还有不好意思的一面? 属实是让自己有点刮目相看了。 她冲宋招娣眉眼一弯,“走吧,吃饭去,你娘的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 “不,不了。 ”宋招娣连连摇头。 她姐都不在这吃饭,她就更不好意思在这吃饭,虽说南絮姐不计较,可她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就知道对方会拒绝,宋南絮直接拉着她往厨房走,“走吧,你姐的饭一会给她留出来。” 宋招娣和宋梅不同,完全就是个小受气包! 要是她今天不主动点,这丫头往后见自己估计都要绕着走,生怕自己生气。 宋招娣见她笑的一脸明媚,又垂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自己手背上的冻疮好了不少,全是靠着对方给的药膏,她甚至觉得那瓶药是上在自己心上的。 似冬日的暖阳,窝在她皲裂的心上,一点点愈合。 所以当听乐姐儿说她娘打了平哥儿的时候,一上午缝衣服都心不在焉,手指扎了好几个针眼。 她怕,怕唯一给她温暖的暖阳也落下, 被宋南絮拉着的手不自觉的回握上,汲取对方掌心的温度······ 宋梅这头冲出房门,就开始后悔。 知道自己娘和宋南絮对上了,这会正是不爽的时候。 她要是回去,肯定就是当炮灰,炸的粉碎。 回家,是不可能回家的。 可是要折回去,她又不好意思,只能眼巴巴盼着宋南絮来追自己。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慢。 可是房间里的两人不知道在做什么,死活没出来。 宋南絮肯定是因为她娘也生起自己的气了,毕竟以前自己对她完全算不上好,还要经常挤兑她,她要是讨厌自己肯定是应该的。 眼看宋南絮指望不上,宋梅把视线落在院里子编竹篾的赵玉身上,直愣愣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出声挽留下自己。 可不管自己脚步多慢,甚至还故意的跺出脚步声。 对方全神贯注的编着手里的东西,仿佛面前没人一般,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绝开来。 “咳咳~” 宋梅不死心的站到他面前咳嗽一声。 赵玉抬眸看向宋梅,见她瞪着自己,眉头微微蹙起,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说话,又低头摆弄自己手里的活。 宋梅:······ 直到出了院子,宋梅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暗示的这么明显。 为啥赵玉嘴都不张? 为什么这么没有眼力见? 要不是听到他平常和宋南絮他们说话,她绝对要怀疑他是个哑巴! 站在院门口,宋梅怕被朱氏看见。 一看隔壁的院门没开,快速弯着腰冲到对面牛婶子家,挨着身后的篱笆快步走,不时回头,密切关注自家院子。 突然自家紧闭的院门一阵晃动, 宋梅吓了一跳,一溜烟的拐进一侧的篱笆,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宋梅惊呼一声,又快速捂着自己嘴,扭头看自家院门。 朱氏探着头在门口看了两眼,刚刚貌似听到宋梅那丫头的声音了,接着朝宋南絮院里张望了会,没见人,这才将院门又掩上。 宋梅见她娘没发现自己,闭着眼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还好没看见,不然又要把自己拽回家里当出气筒。 等她再次睁眼,一抹藏青色映入自己眼帘。 藏青色? 自己今天穿的是粉…… 粉、青的衣袍相互叠盖,缠缠绵绵好不暧昧。 宋梅这才发现自己跪坐在一双腿上,看着结实度,明显是个男人,三魂掉了一魂,正要尖叫,就被人一把捂住嘴。 “嘘嘘······”男人一把捂住宋梅的嘴。 他在这蹲的好好的也没想到有人突然蹦了进来,将他撞翻还跌坐在他腿上。 宋梅惊呼之余,一张脸瞬间泛红。 “怎么是你?”她没了之前的惊恐,娇羞的瞅着来人。 “你别喊,别将人引来了,知道了吗?”花云川一手撑着腰,一手捂着宋梅的嘴,满脸的惊慌。 “嗯嗯······” 宋梅连连点头。 两人达成共识,这才意识到姿势极为不雅,连忙起身,各自背着身子,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宋梅抚了抚裙摆,侧目悄悄瞥了眼花云川,面上更是娇羞。 “云川哥,你怎么在这里?” “呃~” 花云川掸灰尘的手一顿,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那天被宋南絮拒绝后,整整在屋里躺了一天,不吃不喝。 全家人都以为他是不舒服,只有二嫂知情,等没人注意坐到他房门口宽慰自己。 “老三啊!你也别多想,那个宋南絮不识货。 她找的那个夫婿完全比不上你,腿瘸了、也就容貌过得去。 这有啥用,男人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再说了他那脸上还有条疤呢。 你听二嫂的,改明儿我给你介绍我娘家表妹,长的一点不比宋南絮差,别往心里去······” 尹氏坐在门槛上念叨了一下午,花云川确实也活过来了。 只抓住两个关键点,腿瘸和毁容,所以······ 他不服。 严重不服。 他一个全须全尾的男人,怎么就抵不过一个瘸腿的了? 于是他这两天在家装病,家里的活也不干了,等家里人去忙。 他从窗户溜了出来,蹲在宋南絮院子门口守望。 他倒是要看看,自己到底差在哪了。 虽说昨天下午他确实看到赵玉了,临近黄昏没看很清,但脸上那么长的疤,他倒是看的清楚。 还有村里一堆妇人叽叽喳喳地议论。 就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心底的不服叫嚣着,于是今天又蹲到这了,准备将赵玉看个仔细。 赵玉没看到,反而看到宋南絮扛那么大捆竹子,他就更伤心。 要是南姐儿跟着自己,哪里还要扛竹子? 自己肯定连竹子带她,一块扛回家。 于是对赵玉的印象就更差,一个毁了容的小白脸,活干不了活,自己怎么就比他差了? “云川哥?”宋梅见对方望着自己呆呆的,一脸娇羞的垂下头,小声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这么偷偷摸摸藏在自家对面,不就是找机会接近自己吗? 眼下还看着自己出神,真是想想都羞死人了。 两人刚才都跌在一团,也算是亲密接触了吧? 花云川看对方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嘴张张合合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完全没法解释,说自己来找南姐儿? 人家都定了亲事,他一个男人蹲在人家院外,怎么说都不好听。 第107章 他悟了 “呃,没······” 花云川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梅打断。 “云川哥,你下回要是来找我,就别这么躲躲藏藏的,我这些日子都在南姐儿院里~” “你在她院里?” “对啊,我女红做的好,她请我帮忙缝衣服呢!”宋梅笑了笑,丝毫没放过展现自己的机会。 “那南姐儿的未婚夫婿你见到了?” 听花云川突然提起赵玉,她有些没回过神,“见到了,怎么了?” “那,那你觉得他好吗?” 好吗? 宋梅闻言沉默片刻,他这是在拿自己和赵玉比较吗? 这个问题,一定要好好思考,好好回答。 而且赵玉再好,他是宋南絮的未婚夫婿,和自己又没什么关系~ “就那样吧,依我看不如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花云川嘴角弧度却越扬越大。 宋梅以为她说的话取悦了对方,也红着脸跟着笑。 花云川听宋梅这么一说,只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二嫂和宋梅都觉得自己比赵玉强,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 毕竟南姐儿没怎么和自己接触,难免不够了解,看错眼也是有的。 宋梅望着花云川俊秀的脸,面上又红了两分。 其实以前她就挺看好花云川的,村里年轻的哥儿论样貌,花云川属头一位,而且家境也好,若是他来向自己提亲,她保准一万个愿意。 这些日子她也准备找时间去和他说说话,没想到他却上门了。 还躲在这暗中观察,这么看来,肯定也是对自己有几分好感的。 她整了整衣服,又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声音柔软,“云川哥,我娘最近,准备给我说亲事了~” “嗯?” 花云川沉醉在赵玉不如自己的喜悦之中,完全没听到宋梅的话。 “我,我是说,你若是要提亲就要早一些,不然可就晚了。” 为了自己的幸福,宋梅心一横,朝着花云川快速说了一句,不等他回答, 扭身娇羞的跑回宋南絮院子里。 提亲就要早些,不然就晚了? 花云川摸了摸下颚,望着宋梅的背影,细细琢磨起来。 难道是南姐儿那日回去,也后悔了? 宋梅是她的堂姐,姐妹之间总会说点私房话······ 不早提亲,就晚了? 噢~ 他悟了! “哈哈哈哈······” 花云川大笑出声,撩起衣袍往家跑去。 宋梅自然也没走,躲在院门后悄悄观察花云川的反应,见他如此高兴,内心的欢喜都快漫出来了······ 宋南絮吃完饭抱着自己一兜子谷种出来,见宋梅靠在自家院门口傻乐,有些莫名其妙。 “饭给你留了,记得吃。” “好。”宋梅此时被喜悦冲昏头,完全忘记之前的事,欢快的应下。 见她自动复原,宋南絮没多说什么,专心弄起自己的谷种。 因为搭竹棚的竹子还要加工处理,赵玉又不让自己动手。 春日里总是下雨,好不容易凑齐两个日头将种子晒了,今天也能开始浸种了。 浸种之前晒太阳,是为了利用太阳的短波光杀死附着在种子表面的病菌。 这一步在没有药剂泡浸种的情况下,尽可能的杀菌。 同时晒种后能促进种子的内酶活性,提高种子的发芽率,使出芽快且整齐。 五斤谷种也不多,宋南絮直接拎了个木桶准备选种。 选种,自然是最方便的水选。 将晾晒好的种子倒入桶内,加水不停搅拌。 不过宋大山确实没说假话,给自己的谷种确实是好种,基本没有空瘪粒。 将水面浮起的杂质打捞干净,宋南絮掏出自己珍藏的石灰。 这还是修房子的时候留了一小袋子,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取了石灰用布包好,按照比例调配好,搁置在水中溶解过滤,将种子倒入。 宋梅端着一碗粥出来看宋南絮浸种,细眉拧巴。 “你弄什么东西进去了?你是不是不会浸种?” “嗯?” “你这样不行的,我以前看我爹浸种都是用清水,你这弄什么东西,浑浑的,快点倒了别浪费了种子。”宋梅看的眼皮直跳,抬手要来倒掉宋南絮面前的石灰水。 宋南絮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 “不用了,这个是我特意放的,用来防止水稻病害。” 因为没有别的药剂可以浸种,宋南絮才用石灰水浸种,比起清水,石灰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防白叶枯病。 白叶枯病多发在孕穗抽穗阶段,若在抽穗期,穗形变小,粒数减少。 若是孕穗阶段发病,粒重减轻,不易成熟青粒增多,结实差。 本来就是粳米种子,不像现代的杂交水稻,量产本来就不高,要是再来个病害,就只能少之又少。 秉着宁防勿缺,自然是要用上的。 害怕宋梅帮倒忙,宋南絮连忙将木桶提进厨房。 和清水浸种不同,石灰水浸种的过程不要扰动水面,以免打破石灰水的膜状体,导致空气进入而影响消毒的效果。 宋南絮寻了块木板将木桶盖住,郑重的朝着众人嘱咐:“这里面泡的谷种,大伙都不要去动。” 一屋子人见她那么宝贝的模样,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去碰。 “还有你,懂了吗?”宋南絮将视线又落回宋梅身上。 宋梅面色僵了僵,没好气道:“我好心提醒你,到时候种子泡坏了,你可别哭。” 说完一口将粥倒进嘴里,气呼呼的回了屋子去缝衣服。 “南,南姐儿······”牛春花的声音从院门口响起。 宋南絮去开门,见她面颊微红,额间细密有汗,应该是路上没停,赶着回来的。 牛春花见是她开的门,连忙将自己身上的背篓摘了下来递了过去。 “都在里头了。” 宋南絮接过背篓,见猪肠和猪血的分量没少,面上松了些,至少说明让她跑这种腿,是没问题的,她也不敢昧银钱。 “今天就这样,明天你还是早早过来,要做的事也是同今天一样。” “就这些活吗?要是有别的我也能干的。”牛春花探着头看她院里一堆的竹子,干巴巴的问了句。 “没了,这两天就是跑腿去县里就行,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宋南絮说完,院门关上,将牛春花隔在外头。 第108章 是不是我弄的 晚上吃过饭,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围在东屋的长案边。 明哥儿将赵玉做的千字文小灯笼翻出来点上。 由于灯笼大小有限,加上需要看清笔画结构,灯笼上每次只写了四句,学完四句就换下四句。 赵玉安排他每天学一句,也就是八个字。 明哥儿学的快,今天是换第三次纸的时候,也是明哥儿正式握笔落字的第一天。 所以一家人才这么齐整的聚在明哥儿屋里。 他舍不得用纸墨,天天蹲在院子里用小木棍划拉,可是院里地不平,往往写出来的字都没形了。 宋南絮便弄了个小木盒子装了草木灰给他练字,写之前用一块小木板将草木灰刮平压紧,小木棍做笔,写完再用小木块压平,这样就能反复的练习写字。 这样他就不会担心自己写不好,浪费纸笔。 可今天宋南絮问赵玉,才知道明哥儿都要学完八句了,还不舍得用笔墨····· 她一阵头大,只能坐到这监督。 无论如何也得让明哥儿用纸笔练字。 她虽然没有写过毛笔字,但她知道,要写一首漂亮的毛笔字可都是下了苦功夫的,不是用小木棍划拉两下就成,而且木棍和毛笔手感完全不一样,久了可没好处。 看着一脸紧张的明哥儿,宋南絮出声安慰。“你别慌,你就好好写,阿姐贵的纸笔不一定买得起,但普通的纸笔还是能给你买的。” “嗯嗯~” 明哥儿学着之前赵玉教自己的样子,从木匣子里抽出一张纸在案上展开。 “玉哥,我是都写一遍?” “习字忌躁,宜精不宜多,你今日只写头一句就行。” 赵玉坐在一旁,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块黑墨,手腕微转,慢条斯理的研墨。 明哥儿盯着他磨墨,浮躁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捏起笔,沾墨落笔······ 一条乱拱的蚯蚓。 明哥儿紧张的看了眼赵玉。 “心无旁骛,你只管写就行。”赵玉并未指责他。 这一句话无疑是给明哥儿喂了定心丸,越往后,写的工整。 第一次用纸笔,写的字自然不会多好看,但是笔画,字,全部都写对了,赵玉点了点头夸了句,“不错,全都写对了。” 明哥儿在他的鼓励下,也越写越顺。 平哥儿和乐姐儿两人早就过了兴头,靠在宋南絮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宋南絮揽着两人,静静的看着赵玉细心的教导明哥儿,突然就有一种父母辅导孩子学习的感觉。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赵玉身上那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少了许多。 对外人不说,但是在家里人,从来没不耐烦过,即使两个小成天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什么就答什么,不管多无厘头的话,也能安静的听完。 他这么看,真的好贤惠啊~ 赵玉一抬头就看见宋南絮盯着自己出神,唇角微扬,扭头朝明哥儿道:“好了,今天就到这吧。” 明哥儿点点头,“我自己再练一遍,阿姐你和玉哥先去睡吧。” 宋南絮笑容凝滞。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宋南絮起身想将平哥儿先抱到床上,可乐姐儿还靠在自己身上。 不等她求助,赵玉立马上前,手掌贴着她的大臂轻轻托起乐姐儿的头,清浅的味道又围绕上来。 宋南絮慌忙抱着平哥儿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将他安顿好,回头一看。 赵玉单手拄着拐杖,已经将乐姐儿抱起来了。 “还是我来吧,你腿还没好。”宋南絮伸手想将人抱过来。 “走吧,别把她弄醒了。”赵玉冲她轻笑。 乐姐儿听到两人说话,身子在赵玉怀里动了动,不满的哼唧。 “行,走吧。” 反正走到她屋里也没几步,就由着他抱算了。 赵玉抱着人走在前头,宋南絮拿起一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拐杖跟上,临出门还不忘嘱咐明哥儿早点睡。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宋南絮走了半天,脚下步子越来越小,疑惑的抬头看向前头的男人。 他是怕踩死蚂蚁呢,本就十来步的路走出了跋山涉水的氛围。 宋南絮顿了下,快步走到他面前,伸着胳膊想接过他怀里的人,“还是我来抱她吧!” 赵玉避开她的手,稳稳的抱着乐姐儿,眼里噙着笑意,说:“你今天是不是躲我?” 皎白的月光洒在他面上,也逊色一筹。 宋南絮心跟着漏了一跳。 老天爷,你让他一个男人长这个样子的时候,有没有考虑下她这个女人的感受。 “没,没有,我干嘛躲你。”宋南絮直接否认。 躲他? 为什么要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只是因为老牛啃了嫩草,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宋南絮不自主的扫了眼他的唇瓣,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伤口就没带好的! 甚至比昨天还肿了些。 赵玉盯着她乱转的眼眸,眼底的笑意更大,“那就好,我还以为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今天事太多了而已。”宋南絮连忙否认,“不早了,我抱她进去吧。” 赵玉避开她的手,执意将乐姐儿抱进屋里,顺势坐到床边,将人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冲宋南絮道:“我歇会可以吗?” 宋南絮望着对方微微起伏的胸口没拒绝,“你歇会吧,我给你倒碗水。” “多谢。” 他之前在明哥儿屋里说了太多话,确实是渴了,接过水,仰头一饮而尽。 这么多天以来,宋南絮从没见过他这么豪迈的饮水,微微有些错愕。 但,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藏在衣领下微微起伏的喉结暴露出来,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被水润过的的唇瓣在烛火下都微微泛光…… 太色气了~ 宋南絮大脑被车碾了过去,突然觉得自己要是一日不问清他唇上的伤,就一日不能正视对方。 明明不久之前她只把他当弟弟啊~ 现在是看他哪儿,都开始别扭起来。 “还能来一碗吗?” “不能。”宋南絮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义正言辞的拒绝。 赵玉一愣,没想到一碗水喝错了,蹙眉看向她。 “怎么了?” 宋南絮拉过一把凳子坐到他面前,直勾勾的盯着他,“我有话问你。” “什么事?” 见她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她眼睫的阴影都能看清,赵玉有些不自然的撇开头。 宋南絮点着自己下唇,带着两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这······是不是我弄的?” 第109章 夫妻之名 她比自己矮上一截,即使平坐,也需要微微仰头与自己说话。 娇娇小小的人说话凶巴巴的,脸庞却浮起一层细腻的粉色,指尖下的唇瓣格外的弹润,被压出浅浅的凹痕。 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歇脚。 赵玉眼尾用力压了压,藏在袖下的指尖轻捻,那种细腻光滑的触感似是又回到掌中。 宋南絮见对方神色不明,看着自己久久不说话,心里一坠。 这模样…… 为什么她已经觉得自己有罪了? “真是我?” “你觉得呢?” 赵玉眸里藏笑,静静地看着她,不否认也不承认。 大意了。 果然还是太自信了。 她不该问的,为啥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宋南絮气势一下弱了下来,“那个,你别往心里去,我喝多了,没意识的······”越说越没底气。 挣扎一阵,邪恶的念头就冒出来了:他都是自己买下来的人,亲一口怎么了,她要强势点。 回过神,她已经被拢在一片阴影之下,赵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自己面前。 他微微倾下身子,长发从肩头垂落在自己两侧,两人像是被隔绝在一个狭小的空间。 赵玉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明的情绪,似是隐忍又似是委屈。 宋南絮唇张了张,翻身做主人的气焰散的一干二净。 自己强,呸,不小心亲了人家,21世纪的观念告诉她,有错你得认。 “对······” 她还没开口,赵玉突然抬手落在她腮上,拇指压着她的唇,垂着头看着她。 宋南絮见对方眼尾都艳红,眼底一圈一圈的光晕荡漾开。 生气了? 气的双眼通红? 赵玉望着她莹白的面庞,殷红的唇瓣,以及瞳孔的惊慌,像是被自己捕住的兔子,挣扎又跑不掉,呼吸沉了两分。 指尖下的唇瓣温热柔软的不像话。 微微施力,唇就陷了下去,微张的唇缝甚至可以看见莹白的贝齿。 他竭力将自己的视线抽回,缱绻又炙热的眼神将宋南絮扫了一遍。 “你是真的要我做你的夫婿?”再开口,嗓音已经沙哑的不像话。 这······氛围好奇怪啊!宋南絮大脑轰隆炸开。 不对,明明是自己在问他,怎么话题变了? 他还没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对吗?” 赵玉鼻音轻哼,再次询问。 “对,对啊。”宋南絮点了点头。 对方的手突然用力掐了掐自己脸,唇被压紧抵在牙齿上,微微有些疼,一下将宋南絮的大脑激活。 下手变重,完蛋~ 生气了! 他生气了! 她终于意识到赵玉在想什么了。 也是,上次在牛婶子院里单方面的宣布这件事后,一直没找到时间和对方解释这个问题。 宋南絮连忙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扯了下来,快速从他身子底下钻了出来,将其按在凳子上,“你先坐,我可以解释。” “解释?” 赵玉绷紧的弦被她一通操作弄的瞬间清醒,深深吸了口气。 好在她躲得快,不然他就要把她误会的事情给坐实了。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她说的话。 宋南絮踟蹰了会,朝着他讪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不符常理,但是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 赵玉被她紧张的样子弄的想笑,眉宇宠溺,“嗯,你说。” “我是让你当我的夫婿没错。” 她的话极大的满足赵玉,就连方才微微的失落都一扫而空。 宋南絮抿了抿唇,接着说:“这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是这样,成亲一年,我可以和你和离。” 听到她的话,赵玉眉头狠狠一皱。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有夫妻之名,不存夫妻之实,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想嫁人,所以你只需要同我成婚一年,等到核验期过了,我就可以放你自由……” 宋南絮越说越气,十八岁要成婚就算了,朝廷为了防止民众假婚,还有个一年的核验期,真是变态啊! 赵玉眼底的光一点点散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他以为她待自己不同,以为她如自己一般,是有意的。 可她只是有所需求…… 不然他这种脸毁腿瘸的人,还是流犯,她怎么会这般容易接纳自己。 “原来如此。” 赵玉第一次不想再听她接着往下说,打断她的话,袖里的掌心掐紧,语气清冷。 “什么时候?” “嗯?” “官府婚碟。” “哦哦~这个我是想等你腿好了,我们就去可以吗?” 望着她期许的目光,赵玉只觉得五脏被搅的生疼,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说完,快速起身拄起拐杖往外走,速度极快。 还好方才自己没失态,不然这一番话只会让自己更显可笑。 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宋南絮盯着他的背影,蹙了蹙眉,为什么她感觉赵玉像是回到自己刚捡他的时候。 那种疏离感一下就上来了。 毕竟古人最重这些礼仪,自己这么提要求,换谁可能都不大好接受。 但是不说清楚,总不能等到结婚真把人给睡了吧! 那才太狗了…… 第二天睁眼,宋南絮只觉得眼睛被人捶了两拳,哈欠一个接一个。 昨晚没睡好,她穿戴好推开门,赵玉已经坐在廊下,在编竹篾。 “早啊!” 赵玉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轻微的泛青,又垂下头接着编自己的竹篾。 宋南絮脸上的笑容收拢,觉得他有些奇怪。 虽然说以往他对自己的面部表情也不多,但是多少会有一丝笑意,今天明显冷淡许多。 迟疑了下,抬步往他走去,“你没事·····” 不等她走近,明哥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阿姐,快来帮我一下。” 她只能作罢,先去帮明哥儿的忙。 明哥儿站在放豆芽的木架旁,他双手拖着个竹篾,用屁股侧顶着倾斜的木架,整个显得有些滑稽。 见宋南絮出现在门口,稚嫩的脸上有些慌乱,“阿姐!快,快扶着。” 他刚刚扯最上面的竹篾,差点带翻了木架,一时间定在原地不敢动。 宋南絮见他怪异的姿势,平常冷静的小脸一脸慌张的样子,有些好笑,连忙过去扶住木架,这才把他解救出来。 第110章 惊起一片飞鸟 “呼~还好没倒。” 宋南絮将木架撑起,明哥儿将手里的竹篾搁置在一旁,连忙回头去查看其他的豆芽有没有问题。 只是这么一倾斜,所有的豆芽又要换水整理一番,明哥儿有些为难。 他赶着要去张老爹那里,自然就没时间。 “你先走吧,我来。” 明哥儿也没敢耽误,急匆匆的走了,宋南絮见他跑的飞快,正要给他带点吃的,这才发现家里的灶上没煮东西。 不由一愣,平时明哥儿起的早都会煮粥的。 明哥儿背着个篓子跑到院门口这才想起来,扭头朝着宋南絮吆喝。 “阿姐,家里没柴火了!!!” “知道了,你走吧,中午早点回。”宋南絮也知道时间来不及了,冲到廊下回应他。 “好~”明哥儿的声音越来越远。 宋南絮见人走了,顿了顿扭不由自主的看了眼赵玉,他头也没抬,依旧自顾自的编着手里的竹篾。 想说点没什么,又发现没什么可说了,回厨房整理好豆芽。 将豆芽和血肠全部整理好,等一会牛春花来送到揽月斋就成了。 灶旁角落只散落几根细小的树棍,这些日子明哥儿忙着采药识字,家里柴火就兼顾不上了······ 没柴自然也做不了饭,宋南絮收拾好一把柴刀,准备去后山捡点柴火,干脆将要送给揽月斋的食材也拎上,省的一会牛春花来,赵玉还要起身去开门。 同赵玉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赵玉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抿的紧紧的······ 牛婶子院门没关,牛蛋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玩。 厨房的屋顶冒着青色的炊烟,细细长长的烟透过茅草顶扬在空中。 宋南絮拎着篮子进去,笑着拍了拍牛蛋的头。 小家伙见是她来了,伸着胳膊要她抱,宋南絮将背篓放下,抱起牛蛋进了厨房。 “牛婶子。” 牛婶子正背对着门口在烧火煮饭,没注意到宋南絮进了屋子,被她这么一出声,微微惊了下。 “南姐儿,你怎么来了?” “我要去后山捡的柴火,顺便把食材送过来,一会让她直接送到县里。” 这个“她”牛婶子知道是称呼自己大姑子牛春花的,没过多去追究,笑着应下,“行,一会我和她说。” 说着想将她怀里的牛蛋接过去,宋南絮这才发现牛婶子锅里煮的是野菜汤,空气里浮起一股野菜特殊的酸味。 是马齿觅。 切的细细碎碎,随着煮沸的水上下翻腾,一粒米都没有。 马齿觅是春日里最常见的野菜,采摘的时候不要连根拔,一场雨后又会抽新枝,生长速度很快,生长季节也长,能吃上两季。 对于这里粮食不多的庄户人家,这种天然的野菜,自然是饭桌上的常备单品。 宋南絮小时候在奶奶家也吃过,但是不是很喜欢它的味道,有点酸,并且滑溜溜的。 村里的人都喜欢把这种马齿觅割了喂猪,除了村里年纪大点的老人,年轻点的小孩都不喜欢吃。 牛婶子见她盯着自家的锅,有些赧然,拿起一旁的锅盖将锅盖上。 上次南姐儿送的米也吃完了,这两日又断了粮,好在春日里野菜多,都靠着野菜汤充饥。 她这几天攒了点笋,家里还有几个鸡蛋,想去县里走一趟卖了换点米面来。 宋南絮见她这样子,心下了然,没多说什么,将牛蛋放下来,笑道:“那行,我先走了。” 这些日子往山上的人不少,都是些寻蘑菇的,扯笋、揪野菜的。 宋南絮捡柴也不往上爬了,就在山脚寻。 有一说一,这全村赖以生存的柴火就是紧俏。 在山脚转悠半天的宋南絮愣是一根小拇指头粗的木棍都没捡上。 没法了,这情况也只能往山上走了。 依旧是不走寻常路,大家常来常往的小路,就算有什么也捎的一干二净。 她寻了一条别的小路上山,倒是捡了些干的柴火,但是也不多。 宋南絮将背篓放在小路上,钻进林子想砍两棵细一点的灌木,拿回家晾干烧。 一只脚才蹬进草丛,就闻到一股臭味。 不会这么走运吧? 宋南絮连忙翘起脚,还好,不是的,没踩到。 毕竟人有三急,在这大山里头吃喝不一定能满足,但是拉撒是真的随意。 宋南絮揪着面前半枯的树,狠狠一砍。 “啊!” 林子里立马传来男人的惊呼,呼啦啦的惊起一片飞鸟。 宋南絮看着不远处两片白屁股晃动,脚底一个踉跄。 这人······自己方才进来动静也不小。 偏偏在自己砍倒树才出声,这反射弧是不是有点长? 这种社死的场面,第一时间就要远离案发现场,装作不知情。 你不尴尬,我也不尴尬,对大家都好。 宋南絮转身就跑,跑之前自然也没忘记将自己砍下的树拉走。 对方没了遮掩,两手按着自己屁股,想要遮挡,腿脚似乎也不利索,身子一栽,屁股直接落回地面,那人脸都绿了。 屁股底下那种温热,黏糊糊的····· 宋南絮从草丛里蹦出来,被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子挡住。 对方穿着灰色的短布衣裙,上头全是补丁。 脸上的纹路极深,沟沟壑壑的,眼皮也耷拉着,凶巴巴的扯着宋南絮的手质问:“你怎么进去的?” 怎么进去的? 这话问的可真有水平,难不成还能飞进去? “走进去的。” 宋南絮手腕被她捏的有些疼,蹙眉将手甩开,捡起地上的篓子拽着树要走。 那婆子死死盯着她,皱巴巴的纹路愈发刻薄,“人家一个男人在里头方便,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原来相由心生,这句话是真的存在。 这人看着不善,说起话来更是让人无语。 那一坨翔和两片屁股难道很美观? “我自己有脸要什么脸,没脸的人才要脸。”宋南絮冷冷的回了句,见她年纪大不想同她一般计较,拽着树走了。 “你你······” “娘,快来拉我。” 那婆子本想追上去,林子的男人吆喝一声,老婆子不得已,只能由着宋南絮走了。 男人坐在地上,努力挪着屁股,将上面沾的粪便蹭到一旁的叶子上,大约觉得干净了,又蠕动到一侧费力的将自己裤子拉上。 他也是肚子疼,想着没人来,又让自己娘在一旁守着,没想到还是有人就闯了进来,将他吓了一跳,还跌在自己刚刚屙的屎上。 见老婆子来了,一张脸都气红了,冲着她嚷嚷,“我不是让你看着人吗?怎么还有人来。” 第111章 没洗啊 婆子面对自己儿子的指责,完全没了在宋南絮面前的厉害劲。 慌张的就要去拉他起来。 之前耷拉的眼皮都撑开了,满眼心疼,“来,哥儿,娘扶你。” 才走两步,又顿住脚。 这也太熏了,太臭了,婆子没忍住扭头干哕了起来。 地上的男人气的揪了把草,朝着她吼,“快点拉我!” “好好好~我这就来。” 婆子哆哆嗦嗦的上前,想了想,还是拿出一根拄手的根子朝地上的人递了过去。 男人眼下只想快点站起来,一把拉住棍子。 婆子一个没站稳,直接朝前一趴,栽倒在地上,手心一阵黏糊,惊的吱哇乱叫,忙扯了一把草将手擦干净。 两人沉默的对视一眼,谁也不嫌弃谁了。 婆子将男人扶起来,又把手里的棍子递给他, 两人颤颤巍巍的往山下走去······ 宋南絮回家里生火做饭,打火石她是真的用不顺手,所以有了火折子后,她就再没用过那两块破石头。 她在厨房里忙着做早饭,两个小的则围着赵玉玩。 宋南絮见他神色正常,依旧很有耐心跟两个小娃娃说话,以为早上是自己的错觉,遂也放心了。 “叩叩叩······”院门被敲响。 “有人吗?” 宋南絮望着才煮滚的粥,放溢过,朝着外头喊了声,“平哥儿开门去。” 平哥儿将手里的竹片一放,吧嗒吧嗒的跑到院门去开门。 隔着门缝,望着对面陌生人,小鼻子皱了皱。 好臭啊! 但是阿姐和玉哥哥都说了,待人要有礼,平哥儿强忍着关门的念头,朝人开口。 “你找谁呀?” 卫婆子瞅着面前的这个小男孩,一时间也有些怔愣。 不过想着自己与女儿这么久没往来,可能是后面又怀了孩子,这样算起来年纪也正合适。 看着对方白白嫩嫩的,而且衣服也没打补丁,想必是家里情况还过得去,耷拉的眼故意和善的眯了眯。 “哎呦,我是你姥姥呀,快,让姥姥抱抱。” “不要,我没有姥姥。”平哥儿望着面前干枯的手,吓的直退。 他根本就不认识面前的人,他娘没死的时候,他就没见过姥姥和姥爷。 卫婆子面上一僵,没想到这宋家不让自己女儿和娘家往来,现在生的孩子都不提及自己的。 本来是想发作,可是看到自己篱笆旁蹲着的瘸腿儿子,一下又堆起笑脸。 “你这傻孩子,你娘呢?把你娘叫来,看看我是不是你姥姥。” “我没有娘,我娘死了。”平哥儿眉头一皱,想将门关上。 死了? 卫婆子面庞一下就僵了,死了? 这么大的事,宋家都不派人通知她这个亲娘? 卫婆子哪里肯他关门,连忙抵住门,又说:“那你爹呢?” 平哥儿年纪小,自然推不动一个大人,见对方不依不饶的,小胸脯气鼓鼓的,“我爹也死了?” “你爹也死了?” 卫婆子一双眼瞪圆了,“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你还有什么事吗?” 平哥儿有些不耐烦了,觉得面前的老婆婆很烦人,一大早的就提自己爹娘,让自己伤心。 趁着卫婆子怔愣,平哥儿飞快的将院门关上,插上门茬。 阿姐说了,不认识的人不能让他进门。 宋南絮擦了擦手见平哥儿折了回来,笑着问了句。 “是谁啊?” “不认识的人。” 平哥儿飞快的回了句,又蹲到赵玉身边。 宋南絮见他贪玩的模样无奈的笑了笑,以为是谁敲错门了,也没多想,翻出面粉,准备烙两个油饼吃早饭。 朱有德见门被掩上了,拄着棍子飞快的走到卫婆子面前,精瘦的脸上全是喜色。 “娘,这下好了,妹妹和妹婿都死了,我们只要说来领她们回去的就成了。 这一下能卖四个,怎么也能凑齐二十两了,太好了,太好了。” 卫婆子还没缓过神,虽然她对自己女儿没多大的感情,可是突然说人死了,心里还是拧巴了一下。 望着自己儿子欣喜若狂的脸,心里有些沉重。 “有德啊!这是老宋家的骨血,哪里是我们说卖就卖的? 而且我怕你妹妹在地下得知,会怨我! 你说,你怎么就不知悔改啊? 你就非要赌,你媳妇女儿全都没有了,我老朱家连个后都没了~” 朱有德被他娘念的不耐烦,回了句,“不是你说她没用生不出儿子吗?生一堆丫头片子,我要卖她们你也没说不肯啊?” 卫婆子被他梗了下,哭喊着跺脚。 “我,我那是怕人家要了你的命啊,你自己说的再也不赌了,这才不到两月啊,你又欠了一屁股的债,就算你卖了你妹子家的孩子,下回呢?你去卖谁?” “好了好了,你先别喊,我保证这次还了债一定不赌了,好好种地给你养老。”朱有德见卫婆子哭喊,连忙捂着她的嘴。 张望了下四周,生怕把人引来了。 “娘,咱先把正事办了,不然明天赌坊的人来了,就能要了你儿子的命。” 卫婆子一听要儿子的命,一泡眼泪也不落了,拿着手擦了擦面,表情僵住。 这手,刚刚没洗。 宋南絮喊几人吃饭,总感觉听到院门口叽叽咕咕的,蹙了蹙眉,正要去看个究竟。 “叩叩叩······”院门又响起了。 平哥儿从凳子上蹦了下来,从宋南絮身边挤过去想去开门。 被宋南絮一把揪住,“你去吃饭,我去。” 还没等她走到门口,院门口就开始哭喊起来。 “兰花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哎呦,我这个当娘的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啊! 可怜我的闺女啊~宋家不是个东西啊,这么大的事都不通知我······” 朱有德拄着棍子,见自己娘坐在大门口干嚎,有些不满意,悄声道:“娘,你这眼泪都没有,太假了。” 卫婆子一听,用衣袖掩面朝朱有德,说:“儿,我哭不出来啊~” “口水,抹点口水上去。” 朱有德伸着舌头,示意卫婆子拿手指沾口水抹眼角。 “哎!哎呦呦······”卫婆子打着假哭,悄悄将手塞进自己嘴里,往自己面上沾口水。 一股若有似无的臭味充斥鼻间,瞬间脸都青了。 没······没洗啊~ 第112章 打亲姥姥 宋南絮站在院门后面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干净。 兰花?不就是朱氏么。敢情是她娘家人来了。 对于朱氏的娘家,宋南絮不是很清楚,但是原主的记忆中,就算是逢年过节的,朱氏也从来不像别家的媳妇想着要回家看看。 至于原因,从两人的对话她也明白了。 一个溺子成性,一个滥赌成瘾。 宋南絮嘴角翘了翘,回家吃饭······ 由着两人在她院门口演双簧,反正丢人的又不是她。 她倒是要看看,朱氏平日里作妖惯了,遇上自己亲娘和亲哥要怎么办。 赵玉替几人分了粥,见宋南絮来了,还是将面前最先晾凉的粥推到她面前,神色淡淡的,“外头什么人?” 家里没勺子,她又怕烫,端着个碗老是左手换右手的,指尖常常烫的通红。 宋南絮端着碗底,温温的也不烫,心情大好,冲赵玉抿唇笑了笑,“没事,不是咱家的。” 赵玉望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来也就自己为她昨天的话伤的心肝肺都疼。 “来,吃菜。” 宋南絮有两分示好的意味,夹了一片笋放进他碗里。 毕竟昨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可能间接的导致对方不舒服了,毕竟他还是自己自由计划的关键一步,可别婚还没成,对方就溜了。 四个人围着桌吃着饭,外头两人声音越哭越小······ 卫婆子捏着自己的嗓子干咳了两声,见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走,拿袖子掩着面朝着朱有德说:“儿啊~你娘我嗓子都哑了,我这两天没吃了,我喊的眼黑,他们怎么不开门呢?” “娘,你再大点声,最好把左邻右舍的人全招呼出来。” 朱有德稀疏的眉毛皱成一团,又给卫婆子支招。 卫婆子拉了拉自己脖子上皮肉,一脸为难,“我这一早上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嗓子已经干的冒烟了,要不你去讨碗水给娘喝一口?” 朱有德被卫婆子讨价还价的有些不耐烦了,一屁股也坐到她旁边。 “娘,赌坊的人还在咱家呢,你今天要是不想办法把人带回去,你儿子就没命了,你眼下越惨,人家就越同情你,你看刚刚开门的小子穿的也不错,一会院门喊开了,别说喝水,估计白米粥都有呢!” 卫婆子一听到白米粥,肚子轰隆作响。 她都多久没喝过白米粥了,家里田地全被她儿子卖光了,有时候他赌钱赢了点,就买一小袋子粮回来。 上次卖了儿媳妇和两个丫头,也就买了几斤米,早就吃的一干二净,存米的罐子都涮干净煮野菜喝了。 算起来她都半个月没见一点米面了,成日在山里挖野菜充饥。 一想到这屋子里有存粮,卫婆子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一骨碌从地上爬来。 “我的米······女儿啊~娘来看看你,兰花呦,你这养的什么白眼狼,自己亲姥姥来了,都不给开门~” “妹子,哥来看你了~” 朱有德也沾了口水,趴在院门上「放声痛哭」 母子俩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将要去干活的村民全都吸引过来了。 “还是我去看看吧~” 赵玉拄着拐杖要起身,又被宋南絮拉住。 “别去,你吃饭,我去。” 宋南絮见自家院门被捶的摇摇欲坠,一时间有些心疼,快步过去,拔开门栓,打开门。 朱有德趴在门上,门突然从里打开,他身子一栽,直接摔了个狗啃屎。 卫婆子是背靠着门,也没好到哪里去,“哎呦”一声就仰躺在地。 “过年还远着呢,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宋南絮看清卫婆子的脸,嘴角一翘,丝毫没有要去扶她的意思。 卫婆子本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这么一躺,就更没力起身了,望着自己头顶笑盈盈的脸,眼眸大睁,“是你?” 怪不得总觉得这丫头有点眼熟,原来真是自己外孙女。 宋南絮和宋梅其实是长的有些相像的,特别是脸型,下巴尖尖的,要是和宋梅站在一块,估计别人都要以为她和宋梅才是亲姊妹。 朱有德一听清甜的女声,立马翻坐起来,两眼一见宋南絮都发光了。 好呀,好在自己以前见过这个外甥女,这七八年未见越长越标志了,这下好了,就这模样卖到寻欢街,少说也要十两起步。 宋南絮被朱有德的目光紧盯,蹙眉看了过去。 是他? 这不就是上次在西街上被聚宝坊追的瘦小男人嘛!呵~看样子那天被自己被赌坊的人追着跑,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盯着朱有德,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朱有德见她盯着自己,连忙整了整表情,拄着竹棍站起身,顾不得一旁还没起来的卫婆子,赶紧将自己身上的泥土拍了干净,整了整衣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故作亲昵的朝着宋南絮笑。 “梅姐儿,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大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梅姐儿?” “呵呵······难道你是招姐儿。”朱有德讪笑着解释,“哎呀,你娘许久不带你们姊妹来串门了,大舅都分不亲的。” 卫婆子听朱有德这么一说,也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耷拉的眼皮抖开,冲宋南絮笑、 “招姐儿,姥姥之前在山上没认出你来,说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这赶了一路,嗓子干的紧,快让我进屋喝碗水。” 说着话,鼻子耸了耸,米香味啊~ 卫婆子舔了舔干裂的唇,就要往宋南絮厨房里冲。 宋南絮上前抬手将人拦了下来,轻笑一声,“我姥姥和姥爷早早就去世了,你要是我姥姥,是阎王爷放你上来的?” “呸呸呸······谁和你说我死了的,你娘?你爹?还是宋婆子那个老虔婆?” 卫婆子听宋南絮说自己死了,立马跳起来骂。 “注意你的言辞,你骂自己女儿行,可不要骂其他人,省的我要打烂你的嘴,告慰我宋家列祖列宗。”宋南絮冷冷瞥了眼卫婆子,将她往后一推。 卫婆子被她冰冷的眼神,盯得哆嗦了一下,迟疑了好久,直接往地上一躺。 “你们快来看啊~这外孙女打亲姥姥了,哎呦~疼啊~” 第113章 你们怎么来了 她这么一哭喊,自然是将路过的村民引到院门口看热闹。 卫婆子贼笑了一下,身子在地上来回滚,两只手盖在自己面上干嚎。 她就不信,这样,这死丫头不觉得丢人,还不赶紧将自己扶回屋子里,捧上白米粥唤自己一声好姥姥。 正想的开心,腰下一硌,差点没将自己魂给顶出去。 干嚎瞬间变成惨叫。 但是对于专业的演戏大户来说,没有达到目的她是断不会起身的,一手悄悄往自己后腰摸去,一颗鹅蛋大小的石头被摸了出来。 石头? 明明自己看过的,这块地没有什么石头块,她这才敢放心滚的。 从指缝往外一看,只见宋南絮抱着一堆石块,绕着自己将石头一块一块往她身边铺。 圆润点的还不要,扔的远远的。 专门要那些奇形怪状,边角尖锐的,其中一块摆在她大臂处,刀片一样矗着,她要一翻身都能把她人扎穿。 卫婆子吓的直接坐了起来。 “院里泥多,我怕你衣服脏了,给你垫些石头块。”宋南絮说着将怀里一堆石块抛到卫婆子身后,笑的人畜无害。 疯了疯了,这丫头完全就不按套路来。 卫婆子拭着眼角站了起来,指着宋南絮鼻子骂:“你这个死丫头,你是要害死我啊?” 朱有德一看他娘这模样,连忙嚎了一声,拉住卫婆子使眼色。 卫婆子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是让自己直奔主题,将人带回去。 立马弯腰拍腿,朝着看热闹的人哭。 “这丫头爹娘死了,没人管教,我这个当姥姥的非要把她领回家好好教养一番。” 村里人一听这话就更愣了,南姐儿爹娘死了是没错。 之前听这婆子自称姥姥,他们就奇怪。 这南姐儿外祖母和祖父早早就没了,她娘都是父母过世后才嫁到小河村的,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儿。 村民叽叽喳喳的,突然人群中有人发言。 “这两人不会是个拐子吧? “拐子?” “可不是,最近我男人在邻村干活,隔壁村里这几日才丢了孩子,回来让我留个心眼,没想这一大早就碰上了。” “也是,这村里就宋老二家里是一屋孩子,肯定这两人是踩了点来的。” 宋老二? 卫婆子瞠目结舌,自己搞错了? 那时候两家没闹僵的时候,她也来往过几次。 知道宋家的情况,宋家三个儿子,老三充了壮丁,家里就宋大山和宋老二,而且老二在镇上开了个酒铺子,一家子都住在镇上,不在乡里住了。 所以一来这院子门前,她完全没想到里头会是宋老二一家。 她愣神的时候,村里人七嘴八舌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脑补齐全。 一时间怒气四涌,将两人围了起来。 “把他们送去见官!” “捆起来。” “拐子不得好死,” 卫婆子见众人将他们围了起来,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惊慌,大喊:“误会,误会,全是误会,你们听我说,我弄错了,我要找的是宋大山,哎呦,我是他的岳母。” “她还要说假话呢~抓起来。” “她是宋大山的岳母,怎么连自己外孙女都认不出来。” “就是,连宋家砌了新房都不知道。” 人群并没有因为卫婆子的话就停下,反而是更加怀疑。 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麻绳将两人捆了起来。 其中几人又去请里正,毕竟抓到拐子送到衙门可是要论赏表彰的,自然是要里正带着大伙一块去。 两人被村民押着,脸色皱巴成一团,一直喊冤。 宋南絮在一旁看的直乐呵,上次被人捻着追的闷气一下散了一大半。 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应当把隔壁院里也惊动了,但是朱氏一早就带着儿子女儿去了竹林扯笋去了,只剩下耕了几天地的宋大山在家休息。 原本也听到外头闹哄哄的,可是他不喜欢看这种热闹,也没在意,就在后院里锄地。 没想到前头越闹越大,听起来就像在隔壁院里,有些不放心,连忙放下锄头到前面。 正巧碰上里正急匆匆的来了。 里正一看他,一把拉住他,“大山啊,你在家呢,走走走,听说南姐儿院里来了两个拐子,你同我一块看看去。” 宋大山一听是南姐儿院里有拐子,也没多说,跟着里正就往人堆里挤。 “让让,让让······里正来了。” 有人吆喝一声,人群这才不情愿的分开一小条路,让里正和宋大山进入中心区。 宋大山一进院里,看着毫发无损的宋南絮,和廊下的两小一大,瞬间松了口气。 里正见村里人押着的两个人,捻着胡须皱了皱眉。 这婆子年纪不小,男人也是个瘸腿,这个模样做拐子? 只怕跑都跑不动,不大像····· “你们是什么人?来村里做什么的?” 里正害怕去衙门出了乌龙,衙门到时候追究责任,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出声问两人。 卫婆子一见宋大山来了,浑浊的眼睛一亮,也不回里正的话,朝着一旁的宋大山喊:“大山呐~是我啊!” 宋大山听到有些陌生的声音,将视线从二房几个孩子身上挪开,看到自己面前蓬头垢面的两人,瞬间愣住。 “······你是谁啊?” 卫婆子差点没气个仰倒。 用力将这口气憋了回去,甩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用脚踢了踢朱有德。 朱有德原本就靠一条腿站着,被卫婆子一踢,脚下踉跄直接跪在宋大山面前,膝盖疼的想尖叫, 在宋大山面前又挤着笑,两种表情拧巴在一起,面容都扭曲了。 “妹婿,我是你大舅哥,朱有德啊!” “你是朱有德?” 宋大山完全没办法把面前这个干瘦蜡黄的人和印象中白胖的朱有德重叠在一起。 要知道那会自己和朱氏成亲的时候,朱有德一身膘圆,村里的富足人家都养不了这么好的水色。 一旁的卫婆子总算把挡在面上的头发甩开了,冲着宋大山讪笑,“大山,是我,你看看······” 面前的人伸长着脖子,冲着自己干巴巴的笑。 这些年宋大山没见过卫婆子,这张脸只是比以前更瘦更老,皮赘的厉害,样子还是认得出。 出人意料的是,宋大山认出两人,也没有上前搀扶。浓眉一拧,脸上反倒不愉快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第114章 陈年往事 宋南絮见宋大山这模样都有些震惊,他这种有些迂腐孝道的人,面对自己的岳母和大舅哥这个生冷样子,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卫婆子见宋大山认出自己,扭头朝着村里人骂:“快松开,我都说你们误会了,要是把我扭伤了,没有个几两银子,我可是不会走的。” 这熟悉的口吻,宋南絮面上抽了抽,朱氏完全和她一个模子出来的。 村里人见宋大山认识,知道是误会了,将两人身上的麻绳松开。 嘴里却还是不住的非议。 “这都啥事?亲姥姥连自家外孙女都不认识了?” 里正将那个发牢骚的人扯到后头,朝着卫婆子呵呵一笑, “好在没伤人,都是误会,最近几个村子都掉了小孩,您也多多包涵,别往心里去。” 卫婆子瞥了眼里正,哼了声,转而看向宋大山干笑,“大山啊~我和有德来看看兰花和几个孩子。” “他们今儿都不在家,你们走吧。”宋大山硬生的回绝了。 “欸~没事,我们等他们就成,要不还是先让我进屋里坐会吧。”卫婆子心里暗暗将宋大山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的笑没减分毫。 里正看着宋大山一张脸难看的紧,知道这事情远没有普通岳母与女婿的关系那么简单,抬手将一群看热闹的人往外赶。 “走吧走吧,有心看热闹还不如多去田里刨两根草,难得今年雨水足,多松松土,秋天收成好。” 本就是一场误会,大伙听里正这话,一下也散了, 热闹再好看,也不如填饱肚子重要。 宋大山见围在院门口的人都走了,面色黑的像块铁,“你们还来做什么?我们两家早就不来往了。” 听到这话一旁的宋南絮略微提起点精神,她就说嘛! 没有点什么事儿,她这个大伯怎么会对自己岳母这个样子。 “那是以前,有德他,他也知道错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有气该散了吧?”卫婆子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我爹就是朱有德害死的,你们还有脸来宋家,趁着我现在好说话,自己滚出去。” 宋大山见指着门,一双眼激的通红,语气狠厉。 他就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原来当初朱氏和宋大山成婚后,一回娘家就被卫婆子唆使,经常从宋家偷摸往娘家捎东西。 这些倒也没什么,不是那么过分宋大山和宋婆子也能过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 宋老爹还没逝世前,在县里大户人家寻了个好活计,替人家翻修宅子的花园,原主爹开酒铺自然没法去帮忙,想在村里再选两人一块去把这活给干完。 朱氏知道这好事,自然就回了娘家,将这事同卫婆子说了。 一日包三餐,四十文一天。 这么好的活,卫婆子自然就想着自己宝贝儿子,唆使朱氏回家让宋老爹将朱有德带到县里干活。 朱有德什么样的人,结亲这么些年,宋家人早摸清了,成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缺德事一件没少干。 不用说,这话肯定是卫婆子交代的,宋老爹当场就不同意。 朱氏当时怀着胎,见公爹不同意,便按她娘说的使性子,一面捧着肚子寻死觅活。 一面嚷嚷:“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次回去我哥大变样,人勤快了不说,我嫂子又怀胎,不攒点银子,我那嫂子饿的肚大身细……” 大家怕她激动伤了肚里的孩子,加上听朱有德媳妇又有了孩子,就只能答应下来。 就这样,宋老爹带着宋大山和朱有德去了县里干活。 刚开始的时候,朱有德还是比较老实,每天虽然喊苦喊累,成日还是老实的待在那干活。 干了七八天,心思就活络起来,见人家丫鬟婆子都能簪的起银簪子,就开始小偷小摸。 刚开始没人知道,就是府里的下人开始闹,说是院里出了贼,连着几日丢了东西。 宋家父子也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一日,那户人家的小姐掉了一对金钗。 由于是贴身物品,一时间就把院子封了起来搜。 最后那对金钗在宋老爹的包袱被抖了出来,父子俩被吓懵了,喊冤说不是自己拿的。 偏生这时候,朱有德跳出来,指证就是宋老爹偷的。 说「我亲眼看着他去小姐闺房拿的,他偷了别的东西,藏在我包袱里,让我别声张。」 众人一听,自然就去搜朱有德的包袱,当场倒出一堆铜板,首饰。全是这些日子院里下人丢失的东西,一时间人赃俱获。 宋家父子说不过一群人,家丁将宋老爹拖了下去,打得只剩一口气,口鼻全是血。 为了保全姑娘家的声誉,那户人家没报官,将三人身上的银钱全部摸干净,将人赶出府。 宋大山背着人去医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人家不肯救治。 他让朱有德回家里喊人,没想到对方做贼心虚,怕宋家寻仇,便悄摸跑了,根本没去喊人。 宋大山等到天黑都没见人,蹲在医馆门口哭的涕泪横流,明白过来,肯定是朱有德偷了东西,人家关门搜脏,他逃不过去,就把金钗塞进他爹包袱里栽赃。 医馆的大夫见宋大山坐在门口伤心的哭,实在看不过去,这才自费掏了钱,熬了一剂药给宋老爹灌了下去。 当时就是进的少吐的多,大夫摇摇头说伤的太重,能活多久是多久了。 宋大山哭着将人背回村里,第二日,宋家人就去朱家理论,两家人直接动起了手。 朱氏在众人推搡间,直接落了红,没想到卫婆子不管自己女儿死活,直接将人赶出门外。 最后是宋大山和宋老二抬着朱氏一路跑到镇上,大人保住了,小孩没留住,朱氏也是那时候伤了身子,再生不了。 要不是已经有了宋宝财,只怕大房连后都没了。 因为这事,宋家两个人卧床休养。 朱氏一点点倒是养回来了。 宋老爹一辈子的老实人,被人当贼打了回来,即使对外不说,心里郁结,药一碗碗的喝下去,病情却越来越重,没熬过那年冬天······ 第115章 一致对外 所以说宋老爹的死完全是朱有德害的。 下了葬,宋婆子就拉着宋大山在老伴坟前起了誓,从今往后同朱家断了来往。 朱氏要是敢回娘家去,必须立马休妻。 朱氏也知道自己哥哥闯了多大的祸事,不敢再回娘家,哪怕这两年宋婆子死了,朱氏也一次都不敢回去。 当然,这种事情只有宋家几个大人知道,其余半大的孩子,统统不知情。 “大山······”卫婆子还想上前说什么。 “滚,不然我就用棍子将你们打出去。”宋大山直接打断她的话,指着院门吼。 宋南絮见宋大山满目通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但从宋大山的神色,以及两人的对话中,得到一个模糊概念「宋老爹的死和朱有德有关系」。 又回想起朱有德在西街唆使赌坊的人绑自己,此时此刻,必须一致对外。 四顾后,捡起扫院子的大竹扫帚,直接往两人身上招呼去。 “滚,滚出去。” 宋南絮扫地似得将扫帚往两人身上扫,朱有德被她用扫帚推着走,直接摔在地上。卫婆子被她扫了一嘴的土,想张嘴骂,一块更大的土就被扫进嘴里,差点咽了下去。 这种大竹枝扫把,是这几天赵玉才扎的,枝条没干,韧劲十足,弹在脸上分分钟就起红泥鳅。 宋南絮暗戳戳的使着劲,每一扫都能精准弹在两人脸上,将两人弹的吱哇喊,连滚带爬的出了院子后,“砰”的将院门关上。 母子俩狼狈的坐在院门口,卫婆子狠狠朝门上啐了口,“小贱人。”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打开,一大扫帚的土扬了出来。 “晦气的很,快扫了出去。”宋南絮扬着扫帚疯狂扫地。 卫婆子被扬的一头灰,眼都睁不开,一手捂着口鼻,爬到一旁十几米开外,这才避开漫天的尘土。 “呸~” 朱有德一条断腿来回晃,差点疼死自己,朝着宋家院门吐了口口水。 宋家老头子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身体底子不好,挨了顿打都熬不过去。 他自己都被赌坊的人揍了多少顿了,不还是活蹦乱跳的。 要他说,这就是命,那老头就该死。 卫婆子拍着身上的土,将朱有德从地上拉了起来。 “儿啊~这咋办,我都说了宋家肯定不会愿意帮咱们的,你还不信,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行,不能回去,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朱有德眼睛转了转,心生一计,凑到卫婆子耳朵旁小声嘀咕起来。 宋南絮站在院里,见宋大山像块石碑一样红着眼,杵在自家院里,有些无奈。 他虽有迂腐处,也有被朱氏蒙蔽处,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没存害二房的心思。 她说不上多喜欢,但也算不得讨厌他。 撑死算一个钢铁直男,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容易被人蒙蔽。 而且刚刚冲进来,查看自己和其他两个小孩的眼神不是作假,那是怕他们被人欺负。 勉强还算及格吧! 这么想着,宋南絮扯唇朝他笑了笑,“大伯,你吃早饭了吗?” 宋大山望着宋南絮的笑脸,迟疑了下,“吃了,他们是你大伯母的娘家人,我也没想到她会闹到你这里,你,你没吓着吧?” 这样的事,就连大房几个孩子都不知道,现在分了家,又让二房一屋子小孩看了去,多少是有点难堪。 “没有。” 宋南絮摇了摇头笑道。 就是没让朱氏亲自对上这对母子,可惜可惜····· 两人一时又无话,宋南絮抿唇笑了笑,“要不,你去屋里坐会儿?” 宋大山这才注意到老宅子,两间倒塌的房子已经被修好了,窗户上糊着白净的纸,看起来比以前好的太多。 “原来房子都修好了。” 宋南絮也看出来宋大山现在不想出院子再面对那对母子,笑道:“对啊,要是不忙,就去看看吧!” “好。” 这回宋大山倒是没拒绝,随着宋南絮进了屋。 平哥儿和乐姐儿见到宋大山,糯糯的喊了声大伯。 宋大山僵硬的脸这才松开些,摸了摸两人的脸,将视线落到一旁的赵玉身上。 对方拄着一对奇怪的东西站着,脊背直挺像翠竹,五官生的极好,左脸上食指长的疤痕,反倒显得有几分人气,不那么像个神仙。 虽说两家就在隔壁,这却是宋大山实打实的见到赵玉。 “大伯,腿伤未愈,行不了礼,见谅。” 赵玉被他上下打量,冲着他点了点头。 见对方如此有礼,说话倒像是个读书人,宋大山心里那些不满淡了点,微微点了点。 毕竟南姐儿招赘婿的事他也听说了,当时就觉得有些乱来。 宋大山随着宋南絮参观了几间屋子,里头都是簇新的家具,看到明哥儿屋里的长案和文具时,不由的瞪大眼睛,问宋南絮,“这,明哥儿去学堂念书了?” “还未,是玉哥儿在教他启蒙。”宋南絮回了句。 “他,他识字?”宋大山扭头再看赵玉的眼神完全变了,那股子欣赏是打心眼里出来的。 “嗯~”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听说是被你救的?” “呃······” 这一下可把宋南絮问住了,对于赵玉,除了知道他是被流放的,身世她自己真的一概不知。 见宋南絮迟疑,宋大山浓眉又皱起,又压低几分声音。 “他没和你说?” “怎么可能,他家是清白人家,爹娘没了,想投奔亲戚,又找不到人了,这不在路上遇了歹人,抢了他的盘缠,还把他差点打死,我遇上了就救回来了,他都和我说过的。” 宋南絮讪讪一笑,接着说:“你也知道,我们这一带山匪多,我爹娘·····” 这一点宋大山倒是没有怀疑,这一带的山匪确实是猖狂,不然自己二弟也不会遭害了。 临时编的来由,把宋大山的疑虑打消了。 看着院子里堆着的大竹筒,宋大山又问:“这是要做什么?” “想搭两棚子。”宋南絮也没瞒他。 宋大山看赵玉腿脚不便,默默的走到院里,朝宋南絮招了招手,“你来看看,要怎么弄,我帮你搭。” 第116章 你怎么这副模样 这边竹林里,朱氏带着宋梅两姊妹在扯笋,宋宝财坐在石墩上剥鸡蛋吃。 朱氏扯了一会,发现自己远没有两个丫头眼尖,干脆也坐到石墩上休息,由着她两姊妹去扯。 望着面前大半箩筐的竹笋,神色好了不少。 不亏今天早早的就出来了,收获确实不错。 听到有人走近了,朱氏立马警觉起来,朝着两女儿喊:“你们两个快点扯,别一会被人都抢先了。” 这边几个妇人走了过来,自然听到朱氏的话,有两分不高兴。 又不是谁都和她似得! 昨天不还在抢自己亲侄女的竹笋,还有脸点她们。 一般同去山里拔笋扯野菜,只是一块出来,寻菜时是分开,等到时辰差不多了一群人就吆喝着同伴,再一块回去,就是怕出矛盾,根本就不会去抢人家发现的区域。 几人见宋梅两姊妹满头大汗的扯笋,朱氏翘着个腿在那里歇脚,撇了撇嘴。 这朱氏还真是会享福,就会指使闺女干活。 其中一个包蓝色头巾的年轻妇人朝着朱氏笑了笑,“大山嫂子,你家兄弟和你娘来找你了,快别扯笋了,回去招待吧!” “什么?” 朱氏一双眼睁的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 “嘻嘻~你娘和你兄弟一大早上在南姐儿家闹呢,还把南姐儿当你家的梅姐儿了,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亲姥姥都认不得自家外孙女,呵呵·····”那妇人说着话捂着嘴嗤嗤笑了起来。 “可不是,这不差点被人当拐子捆到衙门去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挤兑朱氏。 朱氏难得没和她们拌嘴,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呆呆的追问说话的人,“你确定是我娘和我兄弟来了?” 这都多少年了,她都快记不得多久没见过娘家人了,一时间激动的有些手足无措。 以前两家闹僵了,她不在家,也不知道宋大山那个木鱼脑袋会干出什么事呢!得赶紧回去。 “对啊!”年轻的妇人笑嘻嘻的点了点头。 朱氏捡起地上的篓子,拉过宋宝财,朝着宋梅两人喊:“梅姐儿招姐儿,舅舅和姥姥来了,咱回去看看。” 宋梅一听人家说卫婆子来了,一张脸皱成一团。 她作为老大,八九岁那会都还见过卫婆子,虽说是亲姥姥,不单单对她这外孙女是没句好话,对自己一家都没好脸。 每年初二,跟着朱氏回娘家就是最痛苦的日子。 别的姥姥都是给压岁红封,在她姥姥那,不要说给什么压岁钱了,还要死命使唤自己干活。 甚至还想把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抢下来给她家的孙女。 她爹去了也是劈柴挑水,她娘更是挨骂挨训。 偏这样,她娘还眼巴巴的想要回娘家,每回去了,回来就发脾气。 到最后她在卫婆子身上受的气,扭头就撒到她和招姐儿身上。 这都六七年没往来了,她都不知道多高兴,今天怎么还找上家里来了,她才不回去,拉住要起身的宋招娣朝她递眼色。 朱氏见两人半天不动,不耐烦起来,朝着宋梅大吼,“梅姐儿你磨蹭什么呢?快走。” 宋梅回头朝着朱氏笑道:“娘,这地方笋可多了,要不你先带宝哥儿回去,我和招姐儿再扯些,中午回来见也是一样的。” “那你们中午之前回来,我先走了。” 朱氏一听还有很多笋,也不舍得让别人扯走,只能拉着宋宝财先走。 等到朱氏和宋宝财走的远远的,宋招娣这才敢出声。 “阿姐,这就没什么竹笋了,你干嘛要骗娘。” “你这个蠢的,姥姥对你我好吗?”宋梅戳了戳宋招娣的额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宋招娣蹲在地上回忆起早年的记忆,唇抿的紧紧的,“不,不好。” “对啊,她对我们又不好,有什么好去看的,找虐?” 宋梅将篮子里的竹笋整了整,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到石墩上休息。 见宋招娣老实巴交的还在地上找笋,也没拦她,懒洋洋的喊了句:“累了就过来歇会,反正这会娘又不在。” 宋招娣捏了捏手里的竹篮,朝着宋梅挤出个笑,“我不累,再找找,你都说了竹笋多,要是不多扯点,中午回去不好交差。” 朱氏这边拉着宋宝财急匆匆的往家里赶,远远看到自家院门紧闭,隔壁院门口也没人。 难道娘和大哥走了? 朱氏突然被勾住,一只干枯的手从旁边的草堆里伸了出来扯着她。 “啊啊啊!!!” 朱氏吓得大叫,疯狂的甩手。 没想到直接扯出一个轻飘飘的人影来。 卫婆子被朱氏这么大力一拽,臂膀都差点脱臼,捂着胳膊哎呦叫唤,“兰花啊,是娘啊~” 自从上次被宋南絮吓了那一回,朱氏的胆子就格外小些,眼下是听出卫婆子的声音,这才冷静下来,见面前那张干瘪的脸,有些不敢认。 “娘?” “是我。”卫婆子今天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早上摔在屎上就不说,还要被人当拐子捆起来,好不容易见到朱氏,又差点被扯断胳膊。 这么一想,倒有几分心酸起来,浑浊的眼睛滚出两大颗泪珠。 “娘,真的是你啊?我都没认出来。”朱氏见卫婆子哭了,连忙将她扶起来,“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 “别说了,你哥不争气啊,你娘我多少日子没吃过一口饱饭了。”卫婆子说着揩起眼泪,偷偷打量起朱氏圆润的身子。 “兰花,你这不会有了?” “呃······没有,娘,就是胖了。” 朱氏面色尴尬,同时想起那次自己被卫婆子赶出院子,身下的血都染了一片······ 眼看朱氏的喜悦之色黯淡下来,卫婆子就知道她想起之前小产的事,连忙转移话题,朝着草堆里喊:“有德,你妹子来了,你还不出来。” 听到卫婆子的喊声,朱有德这才从草堆里爬了出来,又拄着竹棍站起来,朝着朱氏嘿嘿一笑。 “兰花,哥来看看你。” 朱氏见面前这个干瘦的男人,眼都睁大了,“你,你怎么这副模样?” 第117章 以死相逼 “嗐~哥没本事,没照顾好娘。” 朱有德一副孝顺的模样,扶着卫婆子的手,假意摸了摸眼泪。 自己娘家人这模样,都没比县里的花子好些,朱氏跟着直落泪。 宋宝财与两人就没有那么多的感情了,望着他们蓬头垢面的,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股臭味,白胖的脸上满是嫌弃,“好臭啊~” 朱氏将要逃的宋宝财一把拉住,抹了抹面颊的泪水,“娘,大哥,这是宝哥儿,宝哥儿快,喊人。” “姥,舅!”宋宝财不情不愿的喊了声,扭身又要走。 卫婆子见对方这么敷衍的喊话,面色滞了下,又呵呵直笑,伸手去拉宋宝财,“宝哥儿都这么大了,好好好!过来让姥姥看看。” 宋宝财连忙避开她的手,退了几步,又看着朱氏,“娘,我要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走。 朱氏望着宋宝财走了,面色宠溺,朝着卫婆子笑,“这孩子今天去扯笋了,累着了。” “哎,没事,没事~”朱有德连忙摆手。 朱氏扭头朝自己院里看了眼,“你们来了,见到大山了吧?” “呸,你快别说了,你那个男人和你那个二房的侄女直接将我和娘扫出院子,门都没让我们进,你瞧见我和娘脸上的印子没,就是那个小蹄子下的黑手。”朱有德盯着宋南絮院子咬牙切齿道。 朱氏一听两人是宋南絮打伤的,心里也气愤不已,宋南絮这个小贱人真是该死。 停了会儿,理智逐渐回笼,将两人拉倒一旁,小声道:“娘,大哥,你也知道,大山这人脑子轴的,你们这来了,我肯定也不能让你们进屋去,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卫婆子见朱氏都不愿意让他们进院里坐一会,面色一下难看起来。 朱有德知道现在就指望这个妹子,拽了拽卫婆子,朝朱氏笑道:“兰花,哥是想找你借点钱的。” “借钱?”朱氏一听要借钱,有些不愿意了。 以前两家还往来的时候,她悄悄存的点私房钱也会被这个大哥借走,但都是有借不还的。 有一次她和卫婆子说大哥借了自己不少钱,不肯还,卫婆子还把她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说「她是白养了个女儿,你从宋家拿的给娘家的,那就是赚了,咋还想要自己的亲兄弟还呢?真是蠢。」 “兰花,哥真是没办法了,要是明天还不上钱,你哥就要被人打死了,二十两,就二十两。”朱有德拉着朱氏的袖子,就差没跪下来。 二十两? 朱氏听到他的话,脑袋都冒白光了,她出生到现在,见都没见过的。 他张口就问自己借二十两,他以为自己说的是二十文吗? 尖叫道:“大哥你是不是疯了,二十两,我哪有这钱?” “妹子,哥知道你没那么多钱,但是你有两丫头,你将她们抵给债主,人家就会放了我的。”朱有德拉着朱氏笑的有几分无耻。 “不行!” 朱氏后退了两步,不可能,她的两个闺女养这么大,可不是为了给她这个大哥还债的,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是要给自己宝哥儿娶媳妇的。 “兰花,只是暂时抵债,等哥赚钱了就把两丫头赎回来。” 朱有德干脆跪在朱氏面前求她。 朱氏被他吓了一跳,她哥可是她娘的眼珠子,这么跪在自己面前,她可不敢受。 果然卫婆子脸已经黑的滴墨了,朱氏下意识的就去扶朱有德,“大哥,你别这样,先起来。” 朱有德自然不会起来,现在只要不进小倌馆,自己跪着算什么,就算喊她一声奶奶都愿意,哭嚎着抱住朱氏的腿,“妹子啊,你要救救你大哥,不然我们朱家可就没后了。” 朱氏被他晃的差点摔倒,“你自己不是有闺女,你咋不卖?” 朱氏看着她娘的不自然的神色,又低头看了眼沉默的朱有德,哪里还不明白,奋力掰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已经卖过了?你为什么欠了这么银子???” 卫婆子见自己儿子萎靡的坐在那一动不动,瞬间又肉痛,冲上来拍打朱氏。 “你个死丫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你是要逼死你哥? 这么些年了,你都不回家看看,要不是走投无路,我娘俩怎么会来求你啊! 那赌坊的人就在家里坐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朱氏躲着巴掌,听到赌坊两个字的时候,猛地扭头看向卫婆子。 “他,他这是赌钱了?” 卫婆子意识到自己失言,干嚎卡住,不去看朱氏的表情。 朱氏指着朱有德,抖声问:“你,你滥赌,将自己的女儿都卖了,那嫂子是不是也被卖了?你现在又想来让我卖女儿?” “我没银子。”朱氏脊背冒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卫婆子一把拉住朱氏,哄道:“兰花,你要帮帮你哥啊,他知道错了,你要不帮他,娘怎么活?” 朱氏一把扯下卫婆子的手,“我帮不了,宋大山要是知道了,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突然就后悔了,她六七年没见娘家人,原以为是她们思念自己。 没想到是想让她去卖女儿填窟窿。 就算她不疼自己闺女,要是宋大山知道她把女儿卖了帮了娘家人抵债,她就不用活了。 卫婆子见她要跑,立马喊:“你要是不帮你哥,我也不活了,我连朱家的后都留不住,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了。” 说着就要往一旁的树干上撞。 朱有德连忙拉住她,朝着朱氏大喊:“兰花,这是你娘啊,你就忍心看着她去死啊?” 朱氏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幕,脚再也拔不动了。 这个女儿她是知道的,只要这样一逼,她就狠不下心。 卫婆子心中一喜,拉着朱氏的手反循循善诱,“兰花,你就帮帮娘,帮帮你哥,我和你说丫头片子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要是嫁个好人家,还能贴补下娘家。 要是不好的人家,像你一样,这六七年都和娘家不来往了,你只这个当娘的有什么指望? 娘是不会害你的,你只要卖了两个丫头替你哥还了债,娘到死都念你好。” 第118章 你这是要我去偷? 朱氏也不傻,知道自己一直不被她娘待见。 她比朱有德小五六岁,不但没有享受家里的疼爱,反而是从走路开始就当起朱有德的小丫鬟。 嫁到了宋家,也是她多拿些东西回娘家,她娘才会给她两分好脸色。 眼下因为朱有德的事情,她都被迫与娘家断了往来。 现在被卫婆子这么点出来,又是将问题全推到自己身上,不就是在说她不孝顺?心里又委屈又心酸。 要不是她这个大哥,她又怎么会和娘家不通来往。 可是看见卫婆子一张蜡黄的脸,有气无力的哀求自己,她又完全不能撒开不管。 但若是真听了她娘的话,将梅姐儿和招姐儿抵债了,以宋大山的性子,那肯定是要闹翻了,说不定一怒之下还能休了自己。 朱氏脑袋里从来没这么乱过,都快要运转不过来了。 眼看朱氏愣愣的不回自己话,卫婆子咬牙追问,“兰花?你听娘说的话了没?” “我听见了,娘,你让我想想。” 朱氏怕被宋大山看见,干脆拉着卫婆子又蹲回草丛,皱着眉思索。 卫婆子见她不如以往答应自己那么爽快,又要发作。 朱有德拉住她衣袖,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转而对朱氏笑起来,“兰花,你好好想,我和娘不打扰你。” 接着往地上一坐,开始摆弄自己的断腿,小声嘀咕。 “娘的,我这腿都快疼死了,都怪宋家二房那死丫头。” 卫婆子见朱有德喊疼,撒开朱氏的手,着急的蹲在朱有德面前,耷拉的眼里满是心疼,一双手又不敢碰。 “哎呦,就怪那个浪蹄子,有娘生没娘养······”卫婆子话没说完,眼里邪亮。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最先开门的那个小子不就是二房的,说爹娘都死了。 既然爹娘死了,宋老三又不在,还不就是她女儿管了,这也不用卖自己的亲外孙女了,只要卖了二房那一群小孩不就行了? 那个什么叫南姐儿的,长得又不差,肯定能得个高价,想自家两个孙女相貌都赶不上她一半,当时都卖了六两银子一个。 越想越激动,卫婆子的手不自觉的捏住朱有德的断腿。 “啊!” 一声惨叫。 朱有德像条放在案板上的鱼,躺在地上蹦跶。 “哎呀,有德,有德,你没事吧?娘刚刚想事去了。” 卫婆子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手,见朱有德痛苦的模样恨不得自己替他受着。 朱氏被朱有德的尖叫吓回神,连忙捂住他的嘴。“哥,你别喊,万一被大山听到了,就不好了。” 卫婆子看朱氏捂着朱有德的嘴,将她一把推搡在地上。 “你想捂死他是吧?” 朱氏被推在地,脸色很难看,盯着朱有德的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她有时候在想,要是没有这个大哥,她娘是不是就能对自己好一点。 村里人都说她上头好几个姐姐都被送出去了,唯独留下了她,有了这一层的比较,朱氏一直也认为自己在卫婆子心里是不同的。 朱有德疼的一头的汗,抱着自己的断腿又不敢叫唤大声,见朱氏面色冷了下来,顾不上疼,朝着卫婆子挤眼。 “娘,你刚刚想什么了?” 卫婆子这才看向歪坐在一侧的朱氏,连忙站起身去拉她,“兰花,你没事吧?嘿~哎呦。” 劲使了不小,没将朱氏从地上扯起来,自己都差点摔在她身上。 朱氏挣开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卫婆子讪笑两声,“没吃东西,饿的慌。” 朱氏见她这副模样,从怀里掏出张饼子递给她,“我这有张饼子,你吃了吧!” 因为宋宝财同她出门的时候,她就会特意带点东西在身上,怕他饿着。 卫婆子一见她手里的杂面饼子,立刻抢了过来,瞪了朱氏一眼,“你这死丫头,有吃的也不知道早点拿出来给我。” 说着咽了咽口水,撕了一大半递给朱有德,自己拿着一小块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杂粮的饼子没用油,就是那么干干的烙熟的,卫婆子一早上翻山越岭,又在宋南絮院门口闹了一通,嗓子早就干透了。 这么干,吃干饼,咽的又急了,卡在喉咙里半天没下去,一双手死命的捶自己胸口,企图将食物捶下去。 兄妹俩吓了一跳,还是朱氏最先反应过来,朝着卫婆子喊:“娘,你忍着点,我下手可能有点重。” 话音刚落,一巴掌重重的的呼在卫婆子后背。 “砰!” 妹子有点猛啊! 朱有德坐在后面,听到这声巨响,瞬间觉得自己后背隐隐作痛。 开始庆幸自己今天一直是低姿态求人,要是他还像以前那般对她,惹她不痛快,恐怕一捶能将自己屎都捶出来。 卫婆子只感觉自己魂都出窍了一会,嘴一张,饼子给震了出来。 见进了嘴的食物又飞了,哪里舍得,也管不的上头沾了多少泥土,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又塞进嘴里。 一面吃,一面朝朱氏问,“我听说宋老二两口子都死了?” “是啊!” “那好啊,梅姐儿两个也不用卖了,二房那个什么南姐儿模样生的好,你就把她卖了,我估计都能抵上你哥的债。”卫婆子翻起耷拉的眼皮,冷笑一声。 “我们分家了。” 朱氏说起这个就有两分不甘心,要不是二房分出去了,眼下就算随便将宋南絮送到什么老鳏夫家,都能换个五六两。 而且这丫头最近也不知道做什么发了财。 老宅子说修就修,听说还请了木匠打家具,上次还有个什么知县的妹子都上门了。 要是没分家,这些不全得收到她的荷包里? 想到这,朱氏朝四周警惕的看了看,压低了声,“娘,我和你说,这丫头有钱的很,上次我还见她戴了银簪子,那少说也值个六七两吧?” 卫婆子还没吭声,朱有德就欣喜的凑了过来,“真的?” “真的,这个老宅早就塌了,她和我分家还不到一月,不知哪里来的银子,将屋子都修好了,肯定藏了不少的银子。” 朱氏正愁没机会下手,既然朱有德要求银子,就由着他去,这样也算是救了娘家,自己也不亏。 “我家是真的没银子,你若是想还银子,不妨就去那个死丫头院里碰碰运气。” “你这是要我去偷?” 第119章 该上心的不是大房 朱氏看着朱有德一脸假模假式,好像是自己逼迫他为贼一样。 当她是傻子呢? 当年宋家人找到自己娘家去,就算当时自己有帮着朱有德说好话,她也知道就是他栽赃给宋家的。 若是以前她还是信人家说「娘家的兄弟是用来撑腰的」。 可这么多年来,她娘家的大哥除了在自己这借了好几百文钱不见还,别的毛都没见一根。 更何况,宋大山对自己很好,她根本不需要娘家人来撑腰。 现在婆母也没了,她日子过的舒坦,除了隔壁院里的宋南絮让自己心里有几分膈应,其余的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对于朱有德,要不是看在娘的份上,她是拉屎都不愿意朝他这一方,遂没好气道:“我只是告诉你办法,银子我是没有,我俩丫头也是肯定不卖的。” “兰花,哥这腿干不了啊,你这是见死不救啊!娘,娘,你儿子要死了。”朱有德瞥了眼卫婆子,干脆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倒不是不敢偷,这些年,在自己村里也偷过不少,从没被抓过。 问题是现在他瘸了一条腿,这可不好跑,比起要自己出力去偷东西,他更情愿朱氏将两个女儿卖了给自己还债。 卫婆子见朱有德哭的这么伤心,全然不记得朱有德每次赌完都是这样卖惨,将家里的银子一点点掏光。 一把扯着朱氏,骂:“你,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是想看着我这个老婆子去死是不是?” 朱氏看卫婆子这么偏袒朱有德,干脆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来来来,你再喊的大声点,最好把宋大山也引出来,直接把你和我哥轰走。” 卫婆子见她耍横的模样,呆了会,一张嘴半开,硬生生的将其余的话全数咽进肚里,不敢再喊。 就早上宋大山对她们母子的态度,要是喊出来了,肯定话都不让自己说,直接赶出村子了。 卫婆子都不敢说了,朱有德自然更加不敢激朱氏。 他也是看明白了,这么多年没来往,他这妹妹早不像当年那般被他娘死死拿捏住了。 毕竟他的命就全赌在这一趟了,可不能惹毛朱氏了,抬手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角,朝着朱氏赔笑。 “兰花,兰花,哥是太怕了,一时间没忍住,要不这样,你现在能拿多少银子出来?我先还上一部分给赌坊的人,让他们给我再匀点时间,我才好下手不是?” “没有,我能有什么钱。” 朱氏见两人死死盯着自己,连连摇头。 朱有德目露不屑,他就知道朱氏不会说真话,刚刚她摔在地上的时候,他都看见她腕上带着个银镯子。 朱氏见他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手腕,连忙将自己袖子遮严实了。 这个镯子还是当时在二房那里搜罗来的,少说也值个一二两。 要是她娘知道了,肯定要抢了去,思量一番,还是将自己的荷包掏了出来,“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家里的银钱也不是我保管。” 朱有德一见她的钱袋子,立马全都倒了出来,里面也只有两粒碎银子和一些铜板,加起来还不到半两,心里鄙夷不已。 这点银子,就算他回去,连赌坊连利息都算不上,又指着朱氏的手腕,“兰花,哥都看见你腕上的手镯了,你就别藏了。” 卫婆子一听立马翻开朱氏的手腕,皱皮的脸一下绽开了,嘿嘿直笑。 朱氏手腕上,一个足银的镯子熠熠生辉,就是和朱氏腕子一比,显得有些小了。 “哎呦,这应该也值和一二两吧?” 卫婆子说这话,也没客气,直接动手拔她手上的镯子。 就是朱氏的手太胖了,手都红了,镯子还没拔下来。 朱氏一看,连忙甩手,笑着让卫婆子松手,“娘,娘,这是鎏银的,不值钱。” “鎏银的?”卫婆子有些质疑。 “是啊,你也不想想,宋大山哪有钱给我买足银的,真的,你要是把这镯子拿走了,他一看镯子不见了,还不来问我?到时候不就知道我偷偷帮了你们了?你要是不信,你只管砸断拿走吧!” 朱氏怕卫婆子不信,强忍着护镯子的冲动,主动捡起一旁的石头递给卫婆子。 她越表现的不在乎,她娘才会信这是鎏银的。 果然,卫婆子见朱氏这模样,将信将疑的松了手,“你也真是没出息,宋婆子都死了,你还当不了家,手里就这么点银子。” 临近中午,朱氏才从草里钻了出来,路过宋南絮院子,见她院门没关。 只见宋大山和宋宝财全在里头忙前忙后的搭竹棚。 原来之前宋宝财回自家院子,就被隔壁的宋大山看到了,将他揪过来帮忙了。 宋宝财扛着竹竿来来去去,衣襟都被汗湿的颜色变深了,这可没把朱氏心疼死。 宋南絮那个小贱人连面都没露,就让她家的大小男人帮着忙前忙后。 要是平时朱氏肯定要冲进去骂了。 可是刚刚卫婆子让她回家弄点吃的给送过去,眼下宋大山不在家反而更好,于是生生忍下心疼,扭身回了屋子。 宋南絮此时正在厨房里煮中饭,想着早上牛婶子家一点米都没了,装了一升小米给她送过去。 才出院门,就见朱氏猫着腰鬼鬼祟祟的进了隔壁院里。 见她这反常的模样,宋南絮皱了皱眉,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倒是没瞧见那对母子。 但是朱氏这悄摸样,肯定是悄悄和卫婆子见上面了。 心里警觉了几分,看样子一会还是要提醒下宋大山,毕竟母子二人在门口的对话又让自己听了去,上次朱有德也是把自己误认为梅姐儿,才想将自己绑了抵债。 如今寻上门了,是要和朱氏打商量,要卖掉大房两个女孩? 朱氏应该不会这么蠢吧? 要是卖两个女儿给娘家还债,宋大山是绝对不会同意,要是真的悄摸的卖了,宋大山肯定是饶不了朱氏的······ 可眼下朱氏又不像和娘家人闹翻了。 不远处的草丛突然动了下,眼下又无风······ 宋南絮轻笑,看样子,该上心的不是大房,是自己! 第120章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就站这么一小会,后头的草丛不知道晃了几次,宋南絮很是无语,拎着篮子去找牛婶子。 牛娃蹲在院门口玩泥巴,抬头见宋南絮来了,撒丫子就跑了过来。 村里的孩子又没什么别的玩具,就是靠着捏泥团玩,乐姐儿和平哥儿也是经常玩泥巴,宋南絮也从来不阻止。 在乡下待的娃娃,谁小时候还没玩过泥巴团?玩完了将手洗干净就是了。 可看着牛娃一双小手上全是泥巴,颠颠的往自己怀里扑,她也头皮发紧,连忙腾出手,按着他的小脑袋,“停停停。” 她可就这么一身衣裳,要是弄脏了,换洗都没有。 牛娃被她用手抵着,抬眸委屈巴巴的喊了声。 “南姐姐~” “手没洗呢,去洗手,我给你带了云片糕,想不想吃?”宋南絮笑着哄他。 “想!” 牛娃一听有吃的,高兴的直蹦跶,他最喜欢南姐姐了,每回都给自己好吃的。 宋南絮眉眼弯弯的摸了摸他的头,一块进了院里。 牛婶子正坐在廊下缝衣服,见两人一同进门,丝毫没惊讶,笑道:“你来啦。” 方才看自己儿子这么欢快的冲出去,她就知道是宋南絮来了。 还不等两人寒暄,牛娃冲到牛婶子身边,张嘴喊:“娘,洗手洗手,南姐姐给好吃的!” “你这孩子。” 牛婶子将缝补筐放到一侧,无奈的朝宋南絮笑了笑,“你先坐,我去给他洗干净。” “哎,您去吧!” 宋南絮顺势坐在板凳上,盯着筐里洗的发白的春衣。 明显是牛娃去年的衣裳,袖子一截摞一截,像甘蔗似得。 小孩子长的快,扯不起布做新的,一身衣裳是改了又改,缝缝补补又一年。 牛家原本家境也还行,牛老爹是个老煤工,牛二叔大了自然也是跟着他爹干,挖煤是卖命的活,一天能比在外头多挣个十几文,在村里是很不错的了。 牛婶子就在家侍弄小半块菜地,加上家里人丁不多,算的上是温饱行列的人家。 几年前暴雨,煤窑塌了。 整个煤洞里的人全被埋了,牛老爹和牛二叔自然也没逃过,挖出来时身子都硬了。 家里两个壮力一夜之间全没了,尸体运回来的时候,牛婶子正大着肚子,听到消息直接晕死过去。 再醒时,煤窑主补偿了十两银子,说是“天灾人祸,他也只能拿这么多出来。” 牛婶子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死死咬牙撑着,操持完丧事。 家里能赚钱的人都没了,她只能用赔偿的银子买了点田地种点粮食,当时肚大如球,还成天在地里刨食。 可连着两年收成不好,又只能把地卖了,在院子后面辟了一小块荒地种点菜,养了十来只鸡,生的蛋作为家里主要的生计来源。 “南姐姐。” 牛娃的喊声,让她回神,宋南絮拿出一块云片糕笑着递给他,“吃吧。” 牛娃捏着白白的云片糕,欢喜的给她作揖。 “去玩吧~”看着他细瘦的腕子,她都有些心疼。 牛娃捏着糕点也不吃,见牛婶子从厨房出来,连忙将手里的糕举的高高的,朝着她喊:“娘,你先吃。” “娘不吃,你吃吧!” 牛婶子拍了拍牛娃的脑袋,又对宋南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家还有几个小孩呢,下回别给他了,留着给乐姐儿吃。” “没事,他们有呢!”宋南絮笑着将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上次我家里封顶,您拿了鸡蛋来,我都忘记给您回礼了。” 牛婶子见她又拎个篮子给自己,像是烫手一样飞快的推开。 “你修个房子,我啥忙都没帮上,和牛娃在你家吃了那么多天的中饭,这可使不得。” “收下吧,这是规矩。” 宋南絮笑眯眯的将篮子直接挂在她手上。 这里人送礼上门,临走时,主人家都是适当的给回些东西,或是些家里种的菜吃食,或是些米面,若是条件更好的也不拘什么物件。 她这么一说,牛婶子都不好拒绝,掀开布搭子,里头满满的一升小米,还有两块云片糕,一小块腊肉。 篮子瞬间又变得烫手,一把塞还给她,语气都有几分不利索, “你,你这给的实在太多了。” 宋南絮眼看推来推去,没完没了的,直接将篮子拎到牛婶子屋里,“收着吧,我还有事求您呢!” 一听她有事要自己帮忙,牛婶子欣喜之色浮上面颊。 她没本事,之前也是见宋家二房一屋子小孩可怜,她就是对门,自然是知道朱氏对几个孩子不好,平时不过是弄点稀汤米水的接济下。 可南姐儿自从上次大病好了,这些日子,她一个头小小年纪的丫头,反倒贴补起她家里来了,实在是让自己这个做婶子的脸上臊的慌。 “别说求不求的,只管说,我这都收了你多少好处了。” “我想让您帮我做豆腐。” “做豆腐?”牛婶子一脸的讶异,“我,我不会啊!” “我教你,还付工钱。”宋南絮见她一脸慌乱,笑着解释。 磨豆腐费时间,但是她又不想断了香干的生意。 明哥儿清早进山采药辨药,下午和晚上又要抓紧识字,宋南絮原本就不想耽误他,赵玉又没好利索······ 家里利索干活的就只剩自己,实在是有点顾不过来。 正好牛婶子在家也没别的活,让她帮忙做豆腐最好不过。 牛婶子完全算得上是半个亲人了,自己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主动来帮忙,宋南絮心里是存着感激的,见她和牛娃生活如此局促,她也不好受。 送她吃食只能帮一二,还不如送她技能。 毕竟,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你教我!?” 牛婶子一张脸都兴奋红了,停一会又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都是手艺活,你阿奶教你也不是用来教我这个外人的。” “您要不愿意,那我可就去村里找别人了,我想别人应该不会拒绝吧?” 宋南絮说着话,抬步就要走。 牛婶子见她要走,又看了眼正啃糕点的牛娃,心一横连忙追了上去,“南姐儿,我学,我学,我不要工钱的。” 宋南絮见她同意也算是松了口气,要是牛婶子真的轴住,磨豆腐这活她还是得自己动手,毕竟不是谁都是牛婶子。 “行,这两天我去买点黄豆回来。” “哎。” “那我先走了。” 见宋南絮要走,牛婶子连忙喊住她,在碗橱里摸了两鸡蛋给她,“这是昨儿母鸡才下的,你拿回去。” “留给牛娃吃吧,您前几天给我的鸡蛋我都还没吃呢!” 宋南絮摆了摆手,一溜烟的跑了。 见她跑的飞快,牛婶子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角又湿润了。 牛娃回头见她抹眼泪,贴心的抱住她的腿。 “娘,你哭什么?” “没事,娘是高兴。”牛婶子蹲下身摸了摸牛娃枯黄的头发,“你往后就把你南姐姐当亲姐知道了吗?” 牛娃虽然不明白南姐姐和亲姐有什么区别,但是见他娘抹眼泪,小脑袋重重的点了点,“知道了,娘。” “好孩子······” 第121章 所以爱是会变的 朱氏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抬着院门。 因为受了隔壁宋南絮的气,这扇院门被自己甩了好几次,用力有点过猛,导致每回关门都吱呀响。 “小贱人······”朱氏嘴里小声呢喃,两手抬着院门悄悄的靠拢在一起。 朱氏身子本就比较圆润,眼下弯腰缩腿,整个人看起来像颗圆滚滚的球,有几分憨态。 眼看面前门合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朱氏颇有几分得意,看吧!只要自己想做的事,那必须得成功,轻笑一声,扭过身子。 一个人弯着腰,莹白的脸庞笑眯眯盯着自己。 “呀!”朱氏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抬手将余下的惊呼捂住,生怕自己惊到隔壁院里的宋大山,手上挎的大篮子,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淌了不少水出来····· 宋南絮直起身子,唇角翘的老高。 “呦,好巧!” “你,你怎么在这?”朱氏望着宋南絮笑眯眯的模样,后槽牙磨的咯吱响。 “我不在这,能在哪,我家在这呢,您这一大篮子的,是要给大伯和宝哥儿送饭吧,来来来,我正好回家,帮你拎过去就是了。”宋南絮说着就去接朱氏手里的篮子。 朱氏一听,一双眼差点没鼓出来。 感情她男人和儿子去给她搭竹棚,她连饭都不准备给他们吃一口? 那花家人在她家修了十来天的屋子,哪天中午不是芳香四溢的,合着到她大房的人去帮忙,连口吃的都不给了? 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宋大山那轴木头,不吃就不吃,她的宝哥儿出了那么多汗,费了那么多力,不吃顿中午饭,哪里还有神呦。 朱氏扯着自己篮子,一张脸憋红,想要吼出来,又怕被人听见,从牙缝里逼出两字,“不是。” “不是?”宋南絮疑惑道。 “当然不是,你大伯在你家帮忙你连饭都不管,你还有良心没有。”朱氏死死拽着手里篮子,压低声训她。 “我又不是你,怎么会没有良心呢。”宋南絮说着笑了起来,松开篮子,下一秒又捂着嘴,美目大睁,语气陡然拔高,“你不会是去给你哥哥送饭吧?那大伯要是知道,不会生气吧?” 她一松手,朱氏拽着篮子往后一晃荡,里头顿时哐啷作响,不少液体顺着篮子又滴到她衣服上,瞬间晕开一大片,还夹杂着一些黄色的絮状物。 宋大山是背对着外面,站在梯子上,宋南絮这么大声,自然就引的他扭头。 “哎呀,还是蛋花汤,可惜了!你没事吧?” 语气很惋惜,表情却异常欠揍。 朱氏抬头见宋大山盯着这边,再看宋南絮背着宋大山冲自己挤眉弄眼,恨不得跳起来掐断她的头。 这个小蹄子肯定是故意的,平日里见到自己从来不理会,今天怎么就非要来和自己说东说西的。 没事的,等大哥将她家摸干净了,看她还怎么笑的出来。 想着宋大山还盯着自己,朱氏反复深呼吸,将憋在肺部的那口气咽了下去,利索的爬了起来,整了整衣裙,端起个长辈的样子。 “你乱说什么呢?梅姐儿她们还在竹林里呢,大清早起来这会肯定饿了,我去给她们送两口吃的。” 宋南絮看朱氏的脸,气的红了紫,紫了青,就像按开了五彩灯,心情不由大好。 “既然这样,那你走吧!” “什么?” 朱氏还以为宋南絮发现朱有德藏起来没走,心里已经将与她对峙的词,全部想好了,没想到她竟然完全不按套路来。 “你不是要给梅姐儿她们送饭,我就不留你了,快去吧,大伯就在我家吃饭了。“宋南絮说着抿唇一笑,掸了掸衣袖飘飘然的回了院子。 宋大山难得见朱氏惦记家里两个女娃,黢黑的面上难得松动,望着朱氏道:“你去吧,路上注意点。” 朱氏一腔话没说出口,憋的胸口闷痛,又不能发作,面色讪讪的点了点头,挎着篮子走了。 一边走,一边回头,宋大山还站在梯子上没动。 她只能极其缓慢的走,走到朱有德的藏身处,忙回头看了眼,梯子上已经没人了,便极快的钻进草丛。 卫婆子见朱氏来了,连忙抢过她手里的篮子,将搭头一掀开,一张皱皮的脸纹理更深了,“你娘来了,你就弄点这东西招待?” 朱氏伸头一看,里面的饼子、鸡蛋汤、野菜和稀饭全倒在一块。 原本多好的东西,都是被宋南絮那小蹄子给糟蹋了······ 宋南絮自然是知道朱氏是去给娘家人送饭的,亲自打了碗茶水招呼宋大山下来喝水。 她就是要让朱氏去送,让他们商量去,倒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来······ 宋宝财见他爹喝水,下意识的舔了舔唇,干了一上午的活嗓子都冒烟了,要是在家里,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可是这个院子里,一边的是笑眯眯捶人不手软的宋南絮,一边是从不对自己放纵的爹。 他一口气都不敢歇,更不敢去宋南絮所在的厨房挖水喝。 本来以为他娘刚刚在门口,是回来把自己拉出火坑,没想到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还说要去给宋梅送饭。 所以爱是会变的,对吗? 宋宝财垂着头胡思乱想,一碗清澈的水递到他面前。 娘! 肯定是他娘折回来拯救自己了。 宋宝财激动的抬起头,才咧开的嘴角快速落下,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这碗水,声音夹颤,“多谢南絮姐。” 自从上次抢东西揍了一顿宋宝财,这瓜娃子还是很老实了,再也没在二房面前挑事,只能说好好的孩子被朱氏给教歪了。 见他谨小慎微的模样,宋南絮有些忍俊不禁,朝他晃了晃手里盛水的瓦罐,“喝吧,还有。” “多谢南絮姐。” 宋宝财接过水,眼睛瞅着宋南絮小口小口的喝着,生怕自己喝水声一大,她看自己不顺眼,一个刀手了结了自己。 一旁的宋大山见两人的氛围,眼底也有两分惊讶。 朱氏小产之后,大房就只有宋宝财这一个哥儿,被自己媳妇宠上天,除了在自己面前还能服管教几分,家里人没见他平眼瞧过谁。 眼下在宋南絮面前,倒像耗子见了猫,极其老实不说连眼神都带了两分恭敬······ 第122章 她又双叒叕笑了 一上午,竹棚都搭成形了。 大房的父子俩这么卖力的帮自己干活,宋南絮自然也不能亏待两人。 把晚上要煮的米饭挪到了中午。 之前家里有人干活,中午要是蒸米饭,就她家那点米不挖空才怪,现在房子也完工了,趁现在赶紧换成中午吃米,晚上喝粥的顺序。 晚上吃的清淡,夜里肠胃负担就不那么严重,有利于肠胃,这才叫养生嘛! 宋南絮从米坛里打好米,一转头就看见宋宝财端着两个喝水的碗,在门口缩头缩脑的不敢进来,扬唇一笑,“进来啊,你怕我啊?” 怕,肯定怕,怕的的要死! 宋宝财见她冲自己笑,硬着头皮进了屋子,“碗,碗我给你放哪?呃······南絮姐。”停顿一会,赶紧补上一个称呼。 在自己面前,宋宝财老实的像只鹌鹑。 见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宋南絮嘴角就没落下。 这小胖子,还是有点意思,至少比朱氏服管教多了。 对方圆胖的脸上全是汗珠,衣襟颜色也变得很暗重,宋南絮知道他这是出了满头的汗染湿了。 抬脚往他走过去,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宋南絮不禁失笑。 还真是怕极了自己。 这感觉,怎么莫名有点爽? 宋宝财比宋南絮其实还高了一丝丝,见她朝自己逼近,本就不长的脖子,缩的更厉害,结结巴巴道:“怎,怎么了?” 宋南絮接过他手里的碗,朝着柴火堆一指,示意他站过去。 宋宝财差点没抱头窜,难道自己刚刚那一句话忘了加称呼? 她,她觉得自己很嚣张,要打自己? 眼看他的汗冒的更密了,宋南絮脚步一顿,她现在要是不说点什么,对方一会都能吓尿,遂扯出一抹和善的笑,“你这一头汗,去灶旁边烤烤吧,顺便帮我烧火。” 好狠! 自己都要热死了,她还要自己去烤火。 她还对自己笑了,宋宝财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肥肥的脸庞跟着颤了颤,面颊上的汗落雨似的往下滴。 她,她每次动手的时候,都是笑着揍的。 宋宝财懊悔不已,刚刚他就不该进这个厨房,他眼下站的位置就是宋南絮第一次踹自己屁股的地方。 一时间财汗如雨下,一张胖脸都吓白了,抬脚往外面窜。 他爹在外头,见自己被宋南絮打,横竖得拦着点,总舍不得他这一根独苗死在宋南絮手里吧? 宋南絮见他要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问:“你跑什么?” “没,没有啊~” 宋宝财像只被拎着后脖的猫一动都不敢动,侧头对宋南絮提了提嘴角,笑的比哭还难看。 宋南絮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己就是想着他出了这么多的汗,外头院子吹风,一会汗凉了容易感冒,这才好心让他坐下来休息下,顺便在灶旁边烤烤,也不怕汗一凉,身上发冷。 瞧这双眼睛闭的害怕模样,出息!没眼看。 宋南絮抬手将一旁洗脸架上的干净毛巾盖在他的圆脸上。 “擦擦吧,出了汗容易感······风寒。” “谢南絮姐。” 宋宝财忙直起身子,拿着帕子擦起面上的汗,点头哈腰朝着宋南絮道谢,擦了汗又主动将毛巾搓干净,晾好,转身乖乖的蹲坐在灶台旁边烧火。 方才被宋南絮用帕子蒙着脸,他身子都僵了,还以为对方对他怀恨在心,想捂死自己。 还好,还好······ 宋南絮见宋宝财板正的坐在小墩子上烧火,转身又从碗橱多打了半碗米。 宋宝财见她架着一锅白米上了灶,细缝似的眼睛都睁成半圆,小心的开口问:“南絮姐,你这,这是蒸米吃?” “嗯!” 宋南絮搬了把凳子,站在灶台边,从上头挂着的篮子里将最后一小块的腊肉翻了出来。 上次姜氏夫妇送来的肉还没熏好,家里留的腊肉就这么一小块了,以后最好能去河里捕点鱼,若是鱼多,大鱼做腊鱼块,小的熏成小鱼干······ 宋宝财仰着脖子望着,只见她站在凳上捏着一块黑红的东西嗤嗤笑,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好吓人,她又双叒叕笑了······ 等煮饭的陶锅咕噜的溢锅,便用抹布端着锅放到灶台的后方,前头支起铁锅烧冷水,将切好片的腊肉扔进锅里煮。 好香啊~ 宋宝财望着锅里沸腾的肉片,馋的直咽口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吃食,怪不得他大姐二姐这么喜欢来这边,原来吃食这么好。 宋南絮将上回两个小家伙拔的笋子全都抱了出来,准备做个鲜笋炒腊肉。 麻笋之所以叫麻笋,就是表面的笋衣带着麻点。 剥竹笋也是有技巧的,可以从下往上拨,找到笋衣矮的交汇处,用指甲抵这轻轻一旋就能拨开,要是技术娴熟,也可以扯着竹笋最上头的尖端撕开一小片,用食指缠绕扯下,这样剥的速度就会更快。 乐姐儿和平哥儿在外头玩腻了,跑来厨房帮忙,一起剥笋皮。 宋宝财添了两根柴,不敢躲懒,也捡起一把笋剥起来。 宋南絮见他都来帮忙了,就给他腾位置,将已经剥好的笋子拿去过水清洗,切成斜段,由于人多,满满的切了堆尖一大碗的笋。 其实这里蔬菜是不多的,不像现世,各色的蔬菜琳琅满目,从春到冬,全年不间断,许多菜本土根本就没有,山里的野蘑菇、野笋、野菜,基本上就组成了庄户人家餐桌上的主要蔬菜来源。 所以趁着春日,她也应该加入野菜大军,多收集点蘑菇竹笋,晒干储存,等到没什么青菜的时节也能换换口味。 用笊篱将腊肉捞出把刚刚切好的竹笋倒了进去,竹笋汆水就是为了去除里面的草酸,这样吃起来就不容易麻嘴,汆好的竹笋放入凉水浸泡后捞出。 宋宝财一看她要去炒菜了,立马抓了一把竹笋回到灶旁,一边看着火,一边剥笋,片刻不敢躲懒。 他没想到炒个笋子要这么多个步骤,这个锅那个盆的。 这要是换他娘做饭,只要是弄熟就吃,哪有这么麻烦。 铁锅热油,加入姜蒜,腊肉紧随其后将油脂煸出,将控好水的竹笋倒进去,利用腊肉煸香的油,这样竹笋和腊肉的味道就会更加融合。 随着翻炒,那种香味,简直能将人馋死。 宋宝财连忙摸了摸嘴角,生怕自己的口水落了下来,烧起火来更加殷勤,争取早点吃饭。 第123章 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等到宋南絮炒好所有的菜,宋宝财又主动帮忙上桌摆饭,趁她不注意时,悄悄的将自己那碗米饭压的又紧又高。 宋南絮扭头,见他一碗米饭压的都抛光了,苍蝇上去都得劈叉,抬手敲了敲锅沿,“吃完了再装,我家可不许这样。” 她突然出声,宋宝财吓的碗都飞了。 宋南絮眼疾手快的接住碗,才避免一场悲剧。 宋宝财抬眼见她还盯着自己,表情十分慌乱,对着她连连点头,“好,好的,我知道了,南絮姐。” “很好,你去叫大家吃饭。” 宋南絮将那碗死紧的饭倒回锅里,重新装了和其他人一样多的米饭。 一桌子人都坐满了,明哥儿背着篓子也回来了,见宋宝财也在其中,面色不是很好,打了盆水去洗手。 宋南絮将最后一盘豆芽菜端上桌,见明哥儿还蹲在廊下磨蹭,冲着大家笑了笑,“你们先吃,我去喊他。” 明哥儿在水盆里搓着自己的手,垂眸见青色裙摆荡到自己身侧,抿着嘴不吭声。 “你怎么了?”宋南絮抚着裙子蹲到明哥儿对面。 明哥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抿唇不说话,两只手在水里都搓红了,还不停。 他就是不喜欢宋宝财,他以前仗着自己体格大,经常欺负自己,他不明白为什么阿姐要把宋宝财放进院子,还让他与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宋南絮瞧他清秀的小脸绷的紧紧的,扯过一旁擦手的布巾,将他的手从水里拎了出来,温柔的替他将两只手擦干,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介意宋宝财是不是?” “他以前没少欺负我们。” 明哥儿盯着她帮自己擦手,心里有几分委屈。 “我知道。”宋南絮没反驳,扬唇笑了笑,“今天大伯让他来帮家里搭竹棚了,你怎么看?” 明哥儿抬起头吃惊道:“他来帮我们家搭竹棚?” “对啊!” “他,他为什么要来帮我们?”明哥儿皱起眉,情绪有些复杂。 宋南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因为大伯让他来的。” 明哥儿低头捏了捏自己手指,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嗯,有可能。” 宋南絮依旧笑眯眯的,也不催促他,由着他自己想明白。 孩子都是有自己的思维,与其你去告诉他事情的对与错,不如让他学会辩证的看待问题。 在她看来,父母对孩子的行为性格塑造是起到很大的影响,孩子生下来就是白纸一张,上面作画如何,在早年基本都是受父母熏陶的。 宋宝财被朱氏宠溺过度,自然也是最受她影响的。 宋招娣最不受朱氏待见,可偏偏她老实本分的性子最像宋大山。 小打小闹并不可怕,怕就怕在三观成型,扳都扳不过来,宋宝财只是自小没吃过教训,所以他不懂得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 因此自己动手教训了他,他就会畏惧,会怕,在这种情绪的引导下,不敢再来惹事。 “他来帮忙,是因为大伯让他来,他以前欺负······欺负我们,是大伯娘让他做的······”明哥儿沉思了会,又抬头去捕捉宋南絮的神色,见她依旧笑眯眯的,又垂头道: “所以,所以······即使我不喜欢他,也不能因为他以前的不好,而否认现在他确实帮了我们家。” 宋南絮听他自己总结完,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嗯,果然是大了。” “阿姐,说好了不拍头。”明哥儿捂着头,皱起眉。 “我是摸,不是拍。”宋南絮笑着狡辩,又道:“你怎么对他你自己决定,阿姐绝不会说「你必须喜欢他」,我让他留下来吃饭,只是因为他帮了忙,就和李木匠花大伯他们是一样的。” “嗯!”明哥儿听她这么说,又抿唇笑了笑。 外头两人说着话,里面一桌子人全都没动筷子。 宋宝财抱着碗趴在桌上,不知道外头两人再说什么悄悄话,他都要被这一桌子饭菜给香死了。 他现在都羡慕起宋明了,阿姐这么厉害,打架第一,做饭也第一。 他瞪着眼睛盼着宋南絮姐弟两快点回来,突然宋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和宋南絮说什么。 完了完了······ 肯定是商量着怎么揍自己了,毕竟以前他仗着他娘,在二房的兄弟姊妹中没少耍横。 宋宝财嘴窝成一团,都快变成一只尖叫鸡。 要不还是走吧? 可是望着一桌子好菜好饭,他的屁股就像钉在凳子上,死活挪不动。 对,没错,就算是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吃,得吃!宋宝财立刻坐的板正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宋大山看着桌上摆开的菜,一碗碗白米饭!就是过年,他都没吃过这么好,而且一个个都叫不上名字。 宋南絮拉着明哥儿回屋,见一桌子的人都还没动筷,有些吃惊,“不是说让你们先吃了吗?” “等你们一起。” 宋大山都有两份受宠若惊,黢黑的面上难得挂着局促的微笑。 比起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饭菜上,赵玉的目光就没从宋南絮身上移开过,见她拉着明哥儿的手,眉头不可避免的皱了下。 “好啦,好啦,吃饭吧。”宋南絮拉着明哥儿坐到一侧。 赵玉眼里又黯淡一分,以往吃饭,为了照顾他,她都是同自己坐在一起的。 昨晚说了那种话,早上吃饭她又基本没落座,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她又拉着明哥儿坐到另一侧······ 赵玉像是夹了颗沙子的河蚌,吐不出来,心里滋啦的磨着疼。 宋宝财见他爹和宋南絮都动筷了,这才敢动手,手里的筷子都开成把扇子,夹起了半碗菜。 一双筷子淡定的插到其中,轻轻一拨,只留下一片竹笋。 宋宝财抬头,见宋南絮待定收回筷子,面上讪讪的笑了笑,将那一片竹笋快速的塞进嘴里。 原本还想讨好的夸下宋南絮,随着那片竹笋入口,宋宝财细缝的眼睛再次睁大,完全顾不上说说了。 真的好吃了!!! 沾满腊肉油脂竹笋的特殊香味充斥整个口腔,配合着竹笋脆嫩的口感,完全停不下来,只是夹菜的筷子再不敢张的那么大。 宋宝财现在是发现了,只要不把家里那一套搬出来,按照宋南絮家里的规矩来,她还是对自己蛮好的~ 心里一乐,将心落进肚子,埋头苦吃。 第124章 这也太邪门了 不远处的草丛里。 朱有德和卫婆子闻着飘来的香味,捏着筷子,望着竹筐里黏黏糊糊的饼子,突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了。 本来之前饿很了,没有这一股子饭香味,两人也算是吃的很香。 这一下闻到这么香的食物,再看着篮子里一团黏糊的饭食······ 朱氏鼻子耸了耸,这股香味,一闻就知道是宋南絮院里飘来的。 见两人不吃了,朱氏捏着一块稍微没被泡透的饼子咬了口,有些不高兴,“娘,大哥,你们要是不吃了,我就收拾回去了。” 现在有口吃就不错了,还在这挑三拣四。 为了弄这些饭菜,自己也忙活了好一会,虽说是杂面,可今天特意多放了些白面的。 要不是宋南絮那个小贱人和自己抢篮子,这饭菜又怎么会这么埋汰。 目光又落在朱有德身上,心里更烦,要不是因为他赌钱欠债,带着自己娘来了,还要自己送饭菜,没准她也能去宋南絮那死丫头院里蹭上一顿。 这么一想,朱氏叼着饼子,干脆直接动手收拾起碗筷。 卫婆子见她要收走,自然不同意,抬手拧了把朱氏捡碗的手,“我还没吃完呢!” 她也是一下闻到别的香味有点馋,自己家里已经啥吃的都没有了,这些饼子咋可能还让朱氏收走,拿起一个碗将湿哒哒的饼全盛了起来,准备一会带回家去。 装完往自己身边一放,又冲朱氏嘱咐:“兰花,趁着家里没人,你赶紧回去给娘弄点米面,我带回家也能煮几天。” 朱氏见卫婆子不但摸空了自己的腰包,还打上她家粮食的主意,面色郁郁的,“我家也没什么米面了,最多给你们两升米面。” 家里一共三亩水田,去年秋收就收了三百多斤的谷子,田赋税按每亩田一斗又去了几十斤,扣了谷种,打成米一共就两百斤的样子,分家的时候,宋大山那个轴木头还分了宋南絮五十斤米,他们家都不知道靠什么撑到秋收了。 “我都多少年没冲你开口了?你就弄这么一点米面给我,你,我真是白养你了。 当年我就不应该听你爹的话,把你留下来,你说说,你十六岁才嫁去宋家,你十六年难道就吃老娘两升米面?” 卫婆子一听只给两升米面,枯藤一般的手扇在朱氏背上。 朱氏原本就费力不讨好,而且两升米面已经很多了,被卫婆子“啪啪”扇着背,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手,怼了回去。 “要是大哥没害死我公公,以前回娘家,我哪次空手去的,这回你们一来,就是要吃要喝要银子,我兜里那点钱都被你们搜空了,眼下什么年头,你还嫌少?” “哎呦,你~” 卫婆子见朱氏顶撞自己,胸脯剧烈起伏,伸手又要去打她。 “娘娘娘,你别说了,兰花愿意帮我们就很不错了。”朱有德连忙拦着卫婆子不让她动手。 虽说他也不满意朱氏提这一茬事情,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要是他娘再弄点过激的事情,怕朱氏扭头就不会管这事了,扭头冲朱氏讪笑,“兰花,咱还接着刚刚的话题,你的意思是说让我今晚就动手?” “不然呢?你要在这草丛里躲多久,我可不能每天来给你送吃的。” 朱氏见朱有德说和,面色缓和了点,但是说话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死丫头! 朱有德脸色僵了僵,要不是自己有求于她,他就由着娘扇她了。 “那我这腿,实在也是动不得,要不我望风,你进屋去拿东西,毕竟你住过这屋子,肯定熟啊!” “我不去。”朱氏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宋南絮那小贱人下手狠着呢,万一是被她逮到了,命都要短一截。 卫婆子一见朱氏不肯帮忙,气的又要去打她,“你这死丫头,你就这么狠心,你帮下你哥怎么了?” “你要帮你就帮,我又没拦着你。”朱氏气不过,腾的站了起来。 “娘?” 朱氏听人喊自己,一回头对上宋梅和宋招娣,没想到两个女儿来了,朱氏神色有点慌乱,连忙钻出草丛,挡着两人的视线,“你们怎么在这?” 她没回家之前,她还以为宋大山可能对之前的事不那么介怀了。 但是听了卫婆子描述早上的过程,就知道宋大山根本没原谅自己娘家人,所以这事就不能再让宋梅他们知道了。 “你不是要我们中午就回的?”宋梅有些疑惑,又反问道:“你在这干嘛呢?” 朱氏朝两人挤出一丝笑,“我在这挖野菜呢!” “你不是说大舅他们来了,你不用见他么?” “走了,走了。” “走了?”宋梅敛眉。 “是啊,你们不是要去给宋南絮缝衣服呢,放了东西赶紧去。要你爹问你们,就说吃过饭了,知道了吗?” 朱氏怕宋梅问东问西,说着话将两人推走。 朱有德和卫婆子听到两人的对话,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免得被发现,眼睛却盯着外头瞧,心里讶异,这宋家丫头倒是都生的标志。 宋梅两姊妹,除了黄瘦些,模样确实也不错。 等两姊妹一走,朱有德拉住朱氏呵呵笑,“兰花,你这两丫头生的真是不错,一眨眼就是大姑娘家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想都别想,该和你说的我都说了,一会我给娘送两升米面,其余的我也帮不上了。” 朱氏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篮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有德气的在地上狠狠抠了两把泥团,朝着着朱氏的背影呸了一口······ 宋梅两人一进隔壁院里,看见宋宝财在干活,四目大瞪,满脸吃惊。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宋宝财都能干活了? “大姐、二姐你们来了。” 宋宝财一顿中饭吃的极好,干起活极其卖力,就指望晚上还能在这蹭上一顿饭,见宋梅两人进来,破天荒的喊了两人一声。 “哎!”宋梅愣是眼珠子都没转动半分,结巴的应了声。 这也太邪门了······ 第125章 请君入瓮 宋南絮正在屋里点存粮。 今儿卫婆子这么一闹,她也知道上次是谁在背刺自己了,也不用躲了,明儿就能去县里, 趁着这会有空,点点家里的存货,看看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补充的没有。 只是买东西没车可不方便,但这会子,赵刚肯定是没空送她,这些日子不少人耕地,不得闲。 没有代步工具,每天这么往返确实是太累了。 宋南絮将自己兜里的银子点了点,上次卖腊肉和豆芽还剩三两又六十五文。 眼下糯米和绿豆还能撑一阵子,要是把揽月斋这两天的货款结了,也能有六两多银子,家里别的东西先不添置,勉强也能买的起驴车。 “砰~”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买驴车的时候,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宋南絮连忙将柜门合上,上好锁。 只见宋梅旋风一般的冲了过来,拽着她的手,说:“我有事和你说。” 宋招娣跟在后面进了屋子,细心的将门掩好,朝着宋南絮微笑,走到床旁边将针线筐抱了出来,开始缝衣裳······ 到底是春日,到了夜里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最好助眠。 等整个村庄陷入一片寂静,一个细瘦的人影冒着雨,挑开了宋南絮的院门,悄声摸索到正屋门前。 用一块薄木片伸进门缝,轻轻一抬,门栓应声而开。 进了屋子,也没先翻东西,而是蹑手蹑脚的靠近床边,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隆起的被窝,轻微的鼾声从里头传来,朱有德这才松了口气。 他特意等到子时后动手,就是因为这会人睡的沉,一点细微的响动都吵不醒人。 看样子他妹子还真没骗自己,之前夜里就这院里点了灯,加上手底下松软的被面一摸就知道是新的棉花被子······ 这宋家二房还真是有点家底子。 今儿外头下雨,没有月光,好在朱氏提前帮自己打探了屋里的东摆放的位置,朱有德直奔主题,往右侧墙边的衣柜摸去。 从衣袖里掏出一根细小的铁丝,又沿着柜门一路摸索到柜子上的锁头,将铁丝塞进去,轻轻转了转。 “吧嗒~” 细微的锁扣声响起,轻轻一拽就开了,朱有德心里有几分得意,这种几十文一把的锁,好开的很。 “嗯~”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朱有德连忙蹲下身子,却不小心碰了腿伤,疼的直冒冷汗。 等到床上的人又睡熟了,朱有德这才呼了口气,扶着柜子站起来,将柜门小心的打开。 四下摸索一番,摸到一个方正的小匣子。 轻轻打开,抓起里面的东西摸了摸,朱有德面上一喜,这是女人家的首饰,一根钗子,还有个手镯,两样东西都还不轻。 这下好了,有了这两样,少说也能换个七八两了,就算没找到别的银钱,这些也能让赌坊的人宽限他些日子了。 朱有德压抑着兴奋将东西塞进自己怀里,接着往衣柜里摸索,一条方正的布匹,细软的触感,是细棉布! 太好了,这也能换好几两了! 除了这些值钱的,余下的都是些米面,这玩意太沉了,他也不打算搬,不好逃, 朱有德怀里抱着布匹,将柜门轻轻的合上。 突然,侧脸吹来一股暖风,轻轻绵绵的,就像是人的呼吸一般。 朱有德心跳都吓停了,这是被发现了? 他也不敢动,良久,没有一点动静,侧耳又听了听,床榻上细微的呼吸声还在,不由的松了口气,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就在他要走的一瞬间,迎面又是一阵暖风,一股硝石味涌入鼻腔。 “刺啦~” 摇曳的烛火里印出一张青白的人脸。 双目紧闭,偏生两腮上一团极红,唇上擦着圆圆口脂······ 这不是死人时候扎的纸、纸人吗? 突然, 那双眼大睁死死盯着他,烛火同时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朱有德吓得瘫在地上,完全发不出一丝声音,嘴里呵呵的喘气,一股凉风从后脖颈吹来,极凉,极阴,通身像坠入冰窟。 “啊!滚,滚开。”朱有德疯了一般,四下挥着手,什么都没触碰到,仅剩的一丝理智瞬间瓦解,连滚带爬的往外爬。 眼看爬到门口,脚踝突然被用力拽住,下一秒,直接给拖了进去,房门“砰”的一声大力的合上。 在门口望风的卫婆子听到朱有德的惨叫声,慌不择路的冲了进来,完全不记这是别人的院子里。 就是夜色太黑,连摔几跤连门框都没摸到。 就在她再次栽倒,正屋适时的亮了灯,卫婆子一看,爬起来就冲进正屋。 恰好朱有德趴在门口,卫婆子这慌慌张张的进来,直接一脚就踏在朱有德后腰上,母子俩摔作一团。 朱有德被踩得胃都要吐出来了,两手捂着自己的后腰哎呦直叫唤,身子拱成个虾米。 卫婆子慌的不行,想去帮朱有德揉痛处。 “呦,又来了个同伙。”宋南絮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望着两人。 卫婆子一抬头,差点没吓尿,对方一张脸惨白的像死了七天。 她看见宋南絮身上的衣物很快反应过来,知道是这死丫头在装神弄鬼,蹦起来就往她身上扑,“你还装神弄鬼,还打我儿子,老娘和你拼了!” 宋南絮轻笑,松开双臂,从怀里抽出一根两指宽的竹竿,毫不留情的抽在卫婆子膝窝,“你儿子是谁,我打的是贼。” 卫婆子腿经被敲麻了,“噗通”一声跪在了下来。膝盖被磕的生疼,哀嚎不止。 “现在跪着求我可来不及了!“宋南絮手里的棍棒落在母子两人身上,噼啪作响,比过年的爆竹还清脆。 明明不是多粗的棍子,偏生抽哪疼哪,两人在地上滚得像两条泥鳅,四处乱拱。 宋南絮打累了,直起腰对着一旁喊了句:“麻绳拿来。” 朱有德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两个人,床上坐着个男人,挑着个灯笼眼神沉沉的盯着自己,另一个十来岁的哥儿抱着捆麻绳走上前来。 这都,这是等着他上门呢! 宋南絮从朱有德怀里将钗子和手镯摸了出来,将朱有德母子俩捆得紧紧的,又扯了两块抹布塞进他俩嘴里。 要说准备这么充足,还得多亏宋梅对自己没头没尾的说了句「你晚上不要睡觉。」 她问原因,见宋梅支支吾吾的就明白了,肯定是对方撞见了点什么,来提醒自己了。 这不就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第126章 抓了两个老贼 “好了,大家都去睡吧!” 宋南絮捂嘴打了个哈欠,果然身体还是发育的年纪,就缺觉。 明哥儿本来每天就起的早,这会折腾到半夜,早就困了,见地上塞着嘴的母子,揉着眼问:“阿姐,他们 怎么办?” “我看着就成,你去睡吧。” “那我也一起守着吧!” 明哥儿一听她要独自在房间里守着贼人,哪里放的下心,干脆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刚刚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乐姐儿他们被吵醒了没有,这儿有我,你去睡吧。”赵玉难得开口劝起了明哥儿。 宋南絮望着赵玉半靠在自己床头的模样颇为沉稳,不由的抽了抽嘴角。 这位大哥,你是不是也忘记自己腿还没长好的事实了,你这么说,明哥儿难道就会放心了? “好的,玉哥,那我就先去睡了。”明哥儿片刻都没停留,提着自己的灯笼就走了。 宋南絮:······ 赵玉将视线落回宋南絮脸上,见她一张小脸糟蹋的不成样子,指着墙角的木桶,“那有水,去洗洗吧。” 顺着他的手指,宋南絮在墙角看到一个木桶,上面倒扣着她平时洗脸的木盆,洗脸巾子也搭在木桶的把手上,完全不用她再出门打水净面了。 指尖探了探到水温,宋南絮面上一惊, 竟然是温的? 不由回头看了眼赵玉,这人怎么这么细致? 原来晚上吃饭的时候,宋南絮就将计划给家里人说了。 所以睡觉之前,赵玉默默的将最后一锅水烧滚了,提到她房里,就是怕她闹完一通,要净面,又没热水。 宋南絮内心默默赞许赵玉的行为,掬水将脸上的面粉、红曲粉都擦洗干净。 家里没有胭脂水粉这些东西,惨白的脸就是面粉扑的,红的就是用上回自己磨得红曲粉染的,虽说她自己看不到,但从朱有德的反应来说,应该还是很不错的。 赵玉回头见朱有德盯着宋南絮净面,眼尾一压,拄着拐杖起身站到他面前,一个刀手劈了下去。 卫婆子耷拉的眼皮睁大,朝着赵玉“唔唔”直喊。 混账狗东西,敢打我儿子! 宋南絮听到动静,摘下面上的布巾,只见卫婆子哼哼哈哈的,倒是一旁的朱有德倒是格外安静,垂着头像是睡了一般,困惑道:“他怎么了?” “睡了。”赵玉淡淡的回了句,又坐到床边。 宋南絮:??? 心这么大,这还能睡着? 赵玉视线从她搓红的面颊又落到她被水濡湿的鬓角,抬手捻干她发尖的水珠,“不早了,你快睡吧。” “那你呢?” 宋南絮一张小脸,粉中含俏。 “我的意思是你不睡?也不是······” “好了,我知道。”见她乱七八糟的解释,赵玉轻笑心里的不快散了一大半,将人一把拽了上床,往被窝一塞。 “鞋,鞋没脱。”宋南絮将腿翘起生怕把床给弄脏了。 赵玉捏着她的脚踝,食指一勾将鞋给脱了,扯过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现在脱了,快睡。” “唔唔唔······” 真是不知廉耻! 卫婆子在一旁见两人的互动,只觉得没眼看,朝着两人呜呜乱骂。 宋南絮被她吵的烦,一把掀开被子,趿拉着鞋子走过去,一刀手敲晕了卫婆子,“嗯,总算安静了。” 赵玉:······ 朱氏躺在床上,听到隔壁院里的响动没了,顿时心如鼓面,捶的咚咚作响,一晚上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 天不亮就起了身,站在院里往隔壁张望。 除了敞开的院门昭示着昨晚有人进去过,隔壁院里安静的不像话,朱氏准备亲自隔壁看看,一道清丽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鬼鬼祟祟的,小心我把你当贼抓咯。” 宋南絮坐在赵刚的牛车上似笑非笑的瞅着朱氏。 朱氏瞬间就不淡定了,难得没有和宋南絮怼起来,迟疑了一会,讪笑道:“我听昨晚你院里动静不小,是咋了?” “抓了两个老贼!”宋南絮笑着跳下牛车,推开院门进去了。 “两个?”朱氏尖叫。 “你喊这么大声,难道还少了一个?”宋南絮逼近她,挑眉笑了笑。 朱氏这下是真的慌了,原本以为就朱有德被抓了,没想到她娘也被抓了,额上都急出一层汗来。 宋南絮将准备好的豆芽背在身上,然后从屋里推搡两人出来。 正是卫婆子和朱有德,朱氏一看两人脸上的红痕,就知道是被宋南絮打了,心里发急,又不知道怎么办。 卫婆子见朱氏站在院门口,朝着她叫唤。 朱氏没忍住去扯人,宋南絮轻笑,“你这是做什么?这可是贼,你这拉拉扯扯的,是想一块去县衙喝茶?” “什么!你要送官!?” 朱氏惊悸,里衣瞬间湿透了,要是真的送官了,万一去了衙门,将自己供出来,这可怎么得了? “抓了贼不送官,我还留着过年呢?” “不行!” 朱氏直接挡在宋南絮面前,不让她将两人赶上车。 “这可不是你说的算。”宋南絮将朱有德直接推进牛车,反手去扯卫婆子,朱氏自然不肯放手。 两人一人扯着一边,在牛车前闹开。 宋大山听到院门口的吵闹,也披着衣服起来,见朱氏和宋南絮扯着一个老妇在争执,大步出了院子,“一大早在吵什么呢?” “大伯,你来的正好,我昨天夜里抓了两个贼,要去送官,被她给拦住了。” 宋大山一看她的说贼,竟然是卫婆子和朱有德,一张脸黑的吓人,拽过朱氏,“你是忘了和我在爹坟前起的誓了?” “不是,不是,我是怕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朱氏见宋大山对自己黑脸,慌忙解释起来。 “误会?”宋南絮轻笑一声,一把扯掉卫婆子的塞嘴布。 “兰花,兰花,你要救救娘和你大哥啊!” 卫婆子也没想到一早上,宋南絮真的要把自己母子俩扭送官府,直接就慌了,张口哭喊起来。 朱氏一看卫婆子着急,脑袋里疯狂找补。 对了,俗话说抓贼拿赃,抓奸成双。 这都过了一晚了 ,宋南絮又没把事情闹的全村都知道,只要自己娘和大哥咬死不承认,这事就做不得数。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做事还嫩着呢! 朱氏顿了顿,开始疯狂朝着卫婆子使眼色,“你昨晚真的偷东西了?” 第127章 自食其果 “没有,没有。” 卫婆子看懂朱氏的眼色,疯狂的否认,“昨晚下雨,我们就是在她家廊下躲雨,谁知道一到半夜,就被这丫头拖进院子捆了起来,还将我们母子狠狠地打了一顿,老天爷,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受这种屈辱啊!” 卫婆子一通哭诉,揩着眼角瞥宋南絮。 死丫头,我看你咋弄!要不是自己女儿提醒,她都差点着了她的道了。 还报官,我呸! 宋大山是知道朱家母子的厉害的,眼看宋南絮被堵了个哑口无言,一把将朱氏拽到身后,“南姐儿的事要你管什么?” “我管什么?不是你说的要对二房多加照顾,这回她家遭贼了,我还不能过问两句了?”朱氏一把甩开宋大山的手,气呼呼道。 “呵~”宋南絮抱着手臂轻笑,将朱有德嘴里的布也扯掉,“你是不是认同你娘的话?” “对对对,就是我娘说的这样,我们就是被冤枉的。” 朱有德嘴里的布被松开了,立马也哭喊起来。 赵刚在一旁捏着牛鞭看不过去了,他和南姐儿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对方根本不会干这种事,跳下牛车绕到几人面前,指着朱有德质问: “你们两个外村的,留在我们村里做什么?而且她和你们非亲非故的,干嘛要把你们当贼抓?” “那,那,肯定是昨早上认错门了,她这想报复我们呢?”朱有德眼珠一转,捏了个理由。 “你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赵刚见他胡说,想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他和宋家兄弟也算是自小玩到大的,这事当时也听宋老二提过一嘴,这朱有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瓜,偷了东西不承认,现在倒反咬一口。 “咋,咋了,就是这样,就是被冤枉的,你,你还想打我?”朱有德见赵刚生的高壮,缩着脖子叫嚣。 赵刚见他小人得志的模样,捏着牛鞭就要去收拾他。 宋南絮连忙将他拦下,“赵叔,您别理他。”又回头扫了眼朱氏母子,“你们俩也说完了是吧?” “还没······”朱有德一开口,一块油腻腻的抹布又塞回他嘴里。 这味道,怎么臭烘烘的,好像不是之前塞他嘴里的那一块啊? 宋南絮跳下牛车,将另一块布塞进卫婆子嘴里,把她往牛车上推。 朱氏看她这么蛮横的态度,挡在她面前,“都说了是冤枉的,你怎么不解释就捆人?” 宋南絮将背上的背篓往牛车上一放,淡淡的扫了眼朱氏。 “他们说什么重要吗?我要送官就送,我和你解释?呵······清水县的知县又不是你,做什么浪费口水。” “你你……” 朱氏被她堵的没话,突然拍腿大喊: “上次我就见你和什么知县的妹子往来,你肯定是要托关系陷害良民,想不到啊,你小小年纪竟然这么恶毒。” 宋大山听朱氏说出这话,连忙捂着她的嘴,“闭嘴,知县也是你能说的!” 宋南絮见状嘴角上扬,冲着朱氏不咸不淡的来了句,“你这些年没和娘家来往应该是没忘了原因吧?” 见朱氏哑口无言,宋南絮轻笑一声,“赵叔,快走,咱们争取早去早回。” 朱氏被宋大山拽着,也不敢追上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牛车走远。 朱有德和卫婆子见宋南絮油盐不进的样子,相视一眼,开始有些慌了,冲着宋南絮呜呜喊。 宋南絮枕着胳膊靠在车棚上懒洋洋的朝两人道: “喊什么,上次在西街你把我当成宋梅,想抓我抵债?这次上门是想要朱氏卖了宋梅和宋招娣替你还钱,没想到朱氏不肯,就出主意让你来盗我家,这新仇旧恨加一起,送你去见官都是便宜你了。” 一听这话,朱有德眼睛亮了几分,瞬间安静了。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见官就见官,承认偷窃不过就是被关押些日子,赌坊的人总不能从衙门来抢人。 眼下自己又没银子,还不如被送进官府里。 宋南絮瞧他这模样,又翘了翘嘴角。 “你这么求着朱氏卖女儿,想必自己的妻女也卖了个干净,你还真是喜欢卖呢!那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 朱有德望着她淡淡的眼神,不知怎地,心里有些发慌。 不出多久,牛车停在一幢极大的楼宇面前,一共四层楼高,看这架势一点都不输揽月斋,眼下虽是清晨,里头的嬉笑怒骂的声音热闹的很。 朱有德挣起来,往外一看就瞪着眼睛,朝宋南絮呜呜喊。 宋南絮扬眉朝他笑了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这地方。” 遂掏出两根麻绳利索的将两人的腿也绑紧,左脚卫婆子,右脚朱有德,将两人双双踹下牛车,还贴心的朝着大门扔了块「敲门石」。 “娘的,谁敢砸门啊!” 两个大汉推开大门,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 低头见脚边被绑成粽子的两人,其中一人立马认出朱有德,揪着他领子狞笑一声,“朱有德,三日到了你倒是来的早,就是看你这模样······可不像有银子啊!” 另一个人指着卫婆子皱起眉来,“这不是他娘吗?” 朱有德一来二去的赌钱欠债,赌坊的人都不知道去过他家里多少趟了,自然是认得卫婆子。 可这么老的婆子,捆了来能干什么? “管他的,都先带进去,喜根哥昨晚还念叨呢。”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一手拖着一个人,钻进了黑漆漆的大门里······ 赵刚赶着牛车有些不解,“南姐儿,你不是要将人送官吗?怎么给扔赌坊门口了?” “这种人就应该由恶人收拾。”宋南絮笑了笑。 她压根就没准备把两人送官,这种情况送了官,官府一般就是判归还财物,罚点银子再打上几板子,要是没钱,就打上几板子关上几个月。 所以,还不如让他哪里来的,就送回哪里去。 那么喜欢赌,她就好人做到底,送他一程,让他自食其果,也算替他无辜的妻女出口恶气。 处理完这事,宋南絮心情大好。 就是眼下时辰太早了,揽月斋估计都还没开门。 便指着前头的早餐铺子,笑道:“赵叔,咱们先吃个早饭去。” 第128章 民食不过数月 路边的早餐铺也就是一个简易的草棚。 搭着几个灶眼,上头有白粥,豆花和豆浆,还有一些蒸米糕,难得的是还有炸油条。 店家是一对中年夫妇,面相和善,见两人下了牛车,还特意让自己的儿子帮赵刚将牛栓好。 妇人头上包着块巾子,正在案上擀面,冲宋南絮和赵刚笑道:“两位吃点什么?豆浆两文一碗,豆花、白粥均是三文,米糕,油条都是四文。” “这么贵?”赵刚一听就惊了。 “嗐,我们这也是没办法,这粮价涨了快一个月了,不见降,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不涨就亏了。”一旁围着油锅的男人冲着赵刚无奈的笑了笑,“不过我这粥水都稠着,不像别家熬的和汤似得。 生怕两人不信,他揭开一口大锅,舀了一勺子粥水展示给两人看。 碎米熬的烂烂的,颗颗开花,稠稠的确实没掺假。 赵刚闻到浓稠的米香,喉结滚了两滚,就是太贵了些······ “我就不吃了,还不饿。” 宋南絮一看就知道他是舍不得,摸了二十文递给店家。 “要一碗米粥,一碗豆浆,米糕油条各来两份。” 赵刚见她一口气点了这么多,二十文,都能买上一斤碎米,顿时一阵肉疼。 “你这丫头咋点这么多,随便对付两口,回家再吃。” 宋南絮拽着他坐了下来,“赵叔,这顿我请。” “我这那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我天都没亮就把你喊起来帮忙了,吃顿早饭合情合理。”宋南絮笑了笑,取了双筷子递了过去。 赵刚接过筷子有些不好意思,便去端最便宜的豆浆。 宋南絮一把护着,将白米粥推到他面前,“这豆浆是我想喝的,您可别抢。” 豆浆油条,多久没吃了,她正想着这一口呢! 而且之前赵刚盯着人家的白粥,她就知道他想喝的是粥,只是嫌贵。 油条炸的金黄,蓬松酥脆,将油条往豆浆里一沾,咬上一口,泡了豆汁的油条外酥里燶,好吃的不得了。 米糕也是放了糖蒸的,就是米粉研磨的不是那么精细,还能带上一点米粒的口感,微微粘牙甜丝丝的,倒也还可以。 赵刚喝了口米粥,只觉得胃里暖烘烘的,这么好的朝食他是太久没吃过了。 冲宋南絮感慨道:“你赵叔长这么大,统共在城里吃过两回早饭,还都是你请的,还是你这丫头有出息啊······” “您这么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不过我也有件事想问您。”宋南絮嘿嘿一笑。 “什么事?” 赵刚一听宋南絮有事,连忙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正经的瞅着她。 宋南絮见他这么板正,连忙摆手,“不是什么大事,边吃边说。” 赵刚憨笑一声,端起碗又喝了口粥,“你问,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是这样,我就想问问这村里的田地是不是都被人买走了?” 她这么一问,赵刚立放下碗筷,震惊的看着她道:“咋了?南姐儿,你这是想买田?” “不是,我现在还没钱买田地呢,就是问问,毕竟我家也没个大人不知道这些事。”宋南絮连连摇头。 “那你问这个就是真的问对人了,咱们村里,家里还剩田地的,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其余的都是在县里的钱老爷底下租田种,我家也在钱家租了十亩地,哎,多种十亩累死累活,还是要勒紧裤腰带生活。”赵刚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那秋收怎么分粮呢?” “这也分两种,一种是谷种和工具佃主出,秋收时佃户只能拿二成并要上缴田地税,若是佃户出谷种、工具,那就是对半,但是佃户缴田赋。” “原来如此······”宋南絮点了点头。 所以大家盼着年头好,就是指望自己分到的粮能多上一些。 一亩良田每年产出才接近三百斤,但是这种良田,一般都不会租给佃户,佃主都是雇佃农干。 租出来的田地也就是一些普通的田地,亩产最多也就是二百多斤出头,就算按五五分,扣了工具磨损,谷种、纳田赋,到了佃户手里一百斤都不到。 若是遇上水灾旱涝,就算颗粒无收,佃户还是要想办法缴纳田赋。 到了秋收,佃户不能私自收割,由佃主派人到村里挨家挨户的收粮,今儿这家收,明儿那家收,监督过称了,一点都做不了假。 一岁之耕,仅供公足,而民食不过数月。 一年到头都忙活,到头来还是挨饿的时间更多。 若想改变这种现状,就需要自己有地。 可中等田地一亩市价在五到八两左右,良田八到十两,最差的也要三两。 饭都吃不上的村民,想要买田就更难了,长年累月,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前年涝去年旱,今年村里人都不愿意租种那么多了,纷纷减了大半,生怕今年年头也不好,田赋都要交不起······”张刚将碗里最后一点米粒都刮了个干净。 吃过饭,正巧赶上揽月斋开门。 宋南絮让赵刚在外头等她,拎着一筐子豆芽快步进去了。 “宋姑娘来了。” 大堂的三三两两的伙计正在摆桌凳,笑着同她打招呼。 “我要找下孙掌柜,劳烦小哥帮我去喊一声。”宋南絮看孙掌柜不在,拉住身边最近的伙计点明自己的来意。 “宋姑娘你坐会,孙掌柜这会估计在后院打养生拳,我这就给你去喊声。”伙计被宋南絮一口一个小哥喊的晕乎乎,扔下手里的扫帚就去找人。 不出一会,孙掌柜拿着帕子擦着脸上的汗,快步走了出来,冲着宋南絮乐呵呵笑。 “我说这一早上,就听鹊儿叫,原来是宋姑娘来了。” 宋南絮打断人家晨练也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孙伯,打扰你了。” 孙掌柜端起柜台的茶盏抿了口,降降身上的汗,“欸!没有没有,你这么一大早找我是何事啊?” “我是来结账的。”宋南絮笑着将豆芽筐放在他面前。 “原来是这事。”孙掌柜朝伙计招手道:“哎~小四你来,把豆芽拿下去过称,记得,只取十斤。” 接着又从柜台掏出账本,飞快扫了一眼,冲宋南絮笑道:“血肠一副,前两天豆芽过称都多了两斤,加上今天的十斤就三十四斤,统共三两五钱又十文。” 第129章 买驴车 宋南絮没想到孙掌柜这么细心。 见不是她来,直接收了所有的豆芽,多出来的也记上账了,朝他感激道:“多谢孙伯,前两日家里有事,我也是凭手感抓的,没想到多了几斤。” “不妨事不妨事,这豆芽菜卖的好,每天十斤销的一干二净,来晚的客人还时常点不上呢!要不是怕你给别人送,今儿这多的,我肯定也收了。” 孙掌柜捏着笔将账销了,笑着从钱匣子里数好银子递给宋南絮。 “那我就先告辞了。” “哎~东家马上就下来了,姑娘不歇会了?” 孙掌柜一看她要走,连忙留人。 “不了,我今天想去买头驴车。”宋南絮拎着背篓要走。 她今天这么早早的来结账,就是想趁着赵刚也在,帮自己去挑个驴,这样只要学会赶车,每天往返送菜就没那么累了。 “买驴车?” 还不等孙掌柜说话,一道沉闷古板的声音就从上面传来。 宋南絮见刘牧云从扶梯上下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刘老爹,早啊!” “你要买驴车?” “对,家里离县城走路还是远,加上采买东西也不方便,就想买头驴车。”宋南絮见刘牧云下来了,虽然着急,还是耐着性子回他。 急的不是别的,是因为赵刚地里还有活,她也不想耽误人家太久了,要赶着回去。 “走吧!” “啥?” “你不是要买驴车,我有熟人。”刘牧云撇了眼宋南絮,背着手走在她前面。 “真的?那太好了,”宋南絮听他说有熟人,笑眯眯的追上刘牧云,客套了句,“老爹,会不会耽误您的事儿啊?” 刘牧云顿住脚,回头见她眉眼弯弯狐狸一样,垂了垂眼皮。 “是有点耽误,那我就不去了······” 宋南絮笑容一僵,这老头,她就是稍微客套一下,咋还当真了。 往年那七大姑八大姨塞红包,不都是有来有回的,最后该进谁兜进谁兜,到她这就直接垮掉了? 刘牧云见她愣了,眼底涌起一丝笑意,口气却凶巴巴的,“下回少和我来这假惺惺的一套,快走。” “好勒!” 被他怼了,宋南絮也没生气,乖巧的点头跟了上去。 反正这老头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由于贩卖牲口的骡马街离揽月斋也不远,那里牲口来来往往的又多,牛车也不好进,干脆就让赵叔把牛车就停在揽月斋旁边,三人直接走路过去。 几人走了一刻钟,还未进骡马街,就看着赶羊牵马的贩子络绎不绝,就是那股子特殊的味道绵延不断,属实算不上好闻。 进了街道,这尿骚味就更重了。 与的别的街道不同,骡马街两侧搭的全是草棚,什么牛羊马匹、各色的牲畜全部分类圈在草棚里,每个草棚面前都站着一两个商贩卖力的揽客。 三人径直走到街道的最末端的一间草棚,前头也没站人。 “咩咩······哞······” 草棚的动物倒是一个个精力充沛,叫的比别家都欢快。 “大孟!” 刘牧云朝着里头喊了声。 宋南絮这才看清羊群里蹲着一个灰衣服的男人,正在给母羊接生。 听到有人喊自己,男人用袖子抹了把汗,回头朝刘牧云笑,“刘叔,您等会儿,这母羊有点难产······你们先自己看看。”说完又埋头给羊接生。 刘牧云见他忙,干脆领着宋南絮走到另一侧的草棚,说:“我常在这买羊,认识他好些年了,他家牲口比别家都强,你看看,喜欢哪个选哪个。” 一听是揽月斋常往来的,宋南絮就放心了,毕竟买头驴也相当于现世买台车的价格了。 草棚里有四五头驴,见她走近也不吭声,温顺的吃着地上的草料。 唯独一头褐驴,一直盯着她看。 这驴眼圈嘴鼻和腹部雪白,其他毛色成褐色,尾巴不耐烦的扫动。 两片大肉嘴叼着几根草料,很是不屑的咀嚼,不时的朝宋南絮呲牙,一排的板牙看起来又蠢又憨。 这驴还挺有个性的。 赵刚摸着一头灰黑色的驴对宋南絮招手,“南姐儿,你过来看,这头不错,温顺,毛色亮堂。” 正当宋南絮要过去看,发现自己的裙子被拽住了。 「不屑驴」垂头拽着她的裙摆不让她走,眼神依旧不屑,嘴却不肯松。 大孟忙完了,擦着手进了驴棚,发现宋南絮被驴啃着裙子,大笑了声,“丫头,相中哪头了?” 宋南絮将自己的裙角扯了出来,望着上头湿漉漉的口水印子,有两分嫌弃。 “它倒是挺特别的。” “哈哈,实话告诉你,这头驴脾气最差,体格最好。”大孟笑着拍了拍面前的褐驴。 “阿······呃······阿呃!” 这驴被他一拍,立刻撩蹄子,冲着老孟叫。 宋南絮站在它前头,被它一叫,耳膜都疼,她一要走,它就用头去顶她屁股,叫的更厉害。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被头驴给欺负了。 宋南絮烦的很,一巴掌拍在它头上,娇喝道:“安静点!” 原本冲着几人狂叫的驴,瞬间安静了,瞪着宋南絮,片刻又要张嘴。 “阿·····” 宋南絮伸手捏着驴嘴,恶狠狠道:“你要再叫,我就买你回去一半清蒸,一半红烧,夹饼吃。” 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那驴瞬间不吭了,蹄子刨地,鼻子喷着粗气似乎很是不满。 大孟看一人一驴的对峙,瞬间乐了,朝宋南絮推荐起来,“我看它和你还蛮投缘,要不要考虑下它。” “不要。”宋南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她是买驴回去干活的,不是买个脾气暴躁的大爷回去享福的。 话音刚落,驴又拿嘴去拱她,似乎不满意她瞧不上自己。 “哎呦,那可惜了,我还没见它这么听过谁的话,你要是买它,我还能给你少个半两银子。”大孟说着颇为可惜的摇了摇头。 少半两? 宋南絮一听少钱,倒是有些动心了,“那少半两之后,多少钱?” “你是刘叔带来的,就收六两。” “这么贵?”宋南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记得以前就三四两。” “嗐,你这都多久之前的价格了,去年就没有五两以下的驴价了,不信你上前头问问,按这头驴的成色,没有八两,你都买不下来。”大孟胸脯拍的咚咚响,又朝宋南絮笑道:“这驴就是脾气不好,在我这都待了几个月了,我才便宜点的。” 宋南絮面色一下就为难起来,她兜里就只剩六两半。 第130章 认主了 她不死心,指着刚刚赵刚摸的那头驴,“那这头呢?” 大孟顺着她指的方向,笑道:“七两。” 好家伙,又贵一两。 “还能少点不?”宋南絮殷切的看着大孟。 “哈哈~丫头,你是刘叔带来的,我报价都是最低的了,可不能再少了。” 宋南絮扭头见刘牧云冲自己点点头,就知道对方没抬价,不由得有些失落。 大孟见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敛了,又将褐驴往宋南絮面前一拉。 “你看它,品相端正毛色油亮,四肢有劲,就是吃亏在脾气差,我见它听你训,听我的,买回去亏不了,买回去半月内有毛病,我都原价把银子退给你。” 宋南絮与面前的褐驴大眼瞪小眼…… 算了,暴脾气就暴脾气。 车架就先不买了,大不了骑驴往返也一样! 她实在不想每天走上四个小时来回,真的累啊! “行吧,我要了。”宋南絮掏出自己的小荷包,埋头挑大颗的银子准备结账。 刘牧云直接从衣袖里摸了一锭金子递给大孟。 赵刚一见黄金,眼都直了。 他这么大年纪,还是头一次看金子呢,想当年自己和爹买牛,也是铜板碎银子一堆,还专门过了秤才算出来。 宋南絮一看,连忙去拦,“老爹,你这是做什么?” 刘牧云淡淡瞥了眼宋南絮,“想什么呢,我这是借你的,回头在你送的食材里扣。” 趁她发愣,将金子递给大孟。 他这么说,倒不是真在意这六两银子,只是与这丫头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要不这么说,她肯定要拒绝。 “那就多谢老爹帮忙了。” 听刘牧云说是借给自己,宋南絮没再拒绝,笑着道了谢。 毕竟现在手里没什么余钱,刘老爹能帮自己垫付,她就很知足了,回去也能请李木匠帮忙做个车架。 “这个送你,骑驴的时候垫着能舒服不少。” 临走前,大孟还特意给宋南絮送了块羊毛垫子。 宋南絮道了谢,三人又出了骡马街。 赵刚见宋南絮牵着驴走在一旁,腆着脸憨笑了声,“南姐儿,要不我帮你牵驴吧?” 庄户人家见了牲口,自然是喜爱的。 宋南絮见他想牵,有些为难,“它脾气不好呢!” “放心吧,我都赶了多少年牛车了。”赵刚信心满满的接过她手里的缰绳。 谁想,不出十步,赵刚的职业生涯惨遭滑铁卢。 那驴死活都不肯走了,还仰着脖子狂叫,引得路上人都看热闹。 赵刚拽着绳子,一脸的无措,抬手拍了拍驴屁股,“走走走······” 明明手下没使劲,那驴就突然暴躁起来,后蹄子乱踹,要不是赵刚躲得快,就要被它踢中了。 宋南絮一阵头大,这驴脾气…… 现在还没走远,干脆折回去,重新换一头温顺的,反正刘老爹都帮自己垫付过了大头,余下的自己也能掏的出。 她正想着,屁股就被拱了下,一回头对上一对大门牙,那驴像是看出她的意图斜挡在她面前,依旧斜眼看她。 赵刚弯腰去捡绳,这驴立刻又蹦跶起来,冲着宋南絮狂叫。 见街上人来人往的,宋南絮还真怕踢到人,连忙捡起绳,一巴掌拍在它头上,“不想被退,就老实点。” 驴不知道是挨了一巴掌,还是听懂宋南絮的话,立马老实了,安静的跟着她。 赵刚追了上去,笑着骂了句,“嘿,这畜生还认主了。” “倒是有两分灵性。”刘牧云也跟着赞了句。 宋南絮不想接话。 要不是它最便宜,她怎么可能买? 要是真的只能自己牵它,那就不容易被人偷了,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将刘牧云送回到揽月斋门口,宋南絮怕赵刚家里的活忙,就让他先回去了,自己背着背篓牵着驴往西街去了。 今儿西街上人少了不少,这还不到中午,零零散散的倒像是过了晌午。 宋南絮先去了猪肉铺子,猪肉铺子的生意倒是不错,三三两两的人围着。 等前头的人散开了,宋南絮走到前头,案板上没剩什么肉了,除了猪头猪蹄还剩下一些排骨,其余的都没剩下什么了。 “呦,宋姑娘来了。”老板见她牵了头驴,笑道:“你这是新买的驴子呢!” “是阿。”宋南絮抿唇笑了笑,“你今儿生意不错啊。” “可不,揽月斋你晓得吧,人家推出了个独一份红烧肉,买猪肉吃的人越多了。” 肉贩说着话,眼睛都笑眯了,“就连那猪下水,最近都有人买了,不过你放心,要留给你的我都记得。” 对方的喜悦溢于言表,宋南絮跟着笑了笑,“那还真是件好事,我就切两斤排骨吧,猪蹄怎么卖的?” “猪蹄便宜,八文一斤。” 宋南絮将案板上剩余的几根猪蹄全部要了,“上头粗的对半给我辟开,蹄尖别开,我回去还得处理下。” 家里的刀可经不起砍猪蹄,这样对半开了,回家处理没弄干净的皮毛还能烫一烫,也不影响里头的口感。 肉铺老板哐哐剁猪蹄,宋南絮又问,“你这的夹子肉怎么卖的?” 夹子肉就是猪前腿上方,猪脖子后面的肉,因为猪经常运动到这一块,所以这块肉口感比较劲道。 比起其他部分的肉,夹子肉熏制后水分流失少,更加保重从而减少成本,并且腌制出来的腊肉更香更有嚼劲。 “夹子肉,二十五文一斤,不过今儿没了。”肉铺老板笑的回了句。 “那明天给我留四十斤,我早上过来。” “四十斤?” 老板一愣,手里刀半天没落。 四十斤夹子肉那就是两头猪所有的夹子肉了,又笑问:“宋姑娘,你这是不是家里摆席面啊?” “不是,这是定金。”宋南絮摇头,递了半两银子过去。 “好好好,您放心,我保证给你留好。”半两银子入手,肉铺老板也识趣的没有追问。 将剁好的猪蹄包好,递了过去,“猪蹄八斤半,两斤排骨,一共就是九十八文,你是老主顾了,抹了零,只收九十文。” “行,谢谢店家。” 宋南絮没推辞,接过肉付了钱,就去找胖婶子了。 第131章 该履行义务 “婶子。” 街上人少,宋南絮远远的朝着包子摊喊了声。 胖婶子正坐在板凳上打盹,抬头就见宋南絮牵了头驴朝自己走来,“呦,丫头来了。” 待她走近,兴奋的围着驴绕了圈,笑道:“你买的?” “嗯,您当心,这驴脾气不好。” 听她这么一说,胖婶子要落在驴身上的手,赶紧收了回来,又走到正面看了看,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你瞧瞧它这呲牙斜眼的,还怪别致的,哈哈。” 宋南絮回头看了眼,觉得胖婶子形容的非常贴切,瞧这傻样,不是「别致」是什么。 听说是六两银子买的,胖婶子直夸卖驴的人实在。 等说完买驴的事,胖婶子才从兴奋劲里跳出来,看向宋南絮,“哎呦,见你买驴我都忘了,聚宝坊的人没再找你了吧?” “没事了,我都处理完了,就是误会。”宋南絮笑了笑,“婶子,我是来问上次你邻居厨娘的事儿。” 一听宋南絮说这个,胖婶子拍了拍额角,走回到自己的包子摊后头,数了三十文铜钱递给她。 “这是上回卖豆芽的钱,你数数看。” “都说了不要。” 宋南絮将铜钱推了回去,“我这回来是想让您带我去您邻居做事的府上走一趟,回头我好每天给她供菜。” “不行,你这菜可不便宜,上回我都拿了一半,这钱你得收着,不然我就不带你去见了。” 胖婶子眼看她不肯要,捉着她的手塞了过去。 宋南絮拗不过,接过铜钱,又从荷包里又多摸出十五文,指着蒸屉,“那就给我拿九个肉包。” 胖婶子被她一波操作给弄懵了。 “怎么?您这包子还不卖给我呀?”宋南絮豪气的将一把铜板拍在她的推车上,促狭的挤了挤眼。 “卖,有钱不赚我又不傻。”胖婶子见她买自己包子,没再回绝。 将蒸屉余下的肉包子全部包好,又将最后一个青菜包拿油纸包着递给她,啐笑,“吃吧,这个送的,收摊了。” 等到胖婶子送完东西回家,两人再去找厨娘,已经都快接近晌午了。 胖婶子停在一处大宅子面前,“就是这了。” 宋南絮看着匾额上的两字,默默诧异,应该没那么巧吧! 胖婶子见她盯着匾额呵呵笑,“怎么样,大吧?这是钱宅,不过咱们得从后院进。”说着拉着宋南絮往一旁走。 “您识字?”这下换宋南絮吃惊了。 胖婶子走在前头,笑了声,“我那认识字,是我那邻居说的,我看那上头就两团,猜的。” 宋南絮:······ 走到一小会,绕道西侧的小角门,胖婶子拎起裙角上前敲门。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打开门,瞅着两人,疑惑道:“你们找谁啊?” “找你们厨房里的方氏,我是她邻居,姓庞,这姐儿是来送菜的。”胖婶子笑着冲小厮笑道。 “找方厨娘?” “哎,对。” 原本就是晌午,厨房这会正忙的时候,小厮原本不想走这遭,但见两人都笑眯眯的望着自己,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你们等等,我去问问。” “好,烦您受累。” 小厮点了点头,又将角门合上。 胖婶子冲宋南絮笑了声,“嗐,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你要是累了,就坐台阶上歇会。” 这一等,又过了一刻钟。 角门再次被打开,那小厮请了两人进去。 宋南絮本来牵着驴,还以为对方不会让驴进去,没想到小厮主动要替她牵驴。 “多谢,还是我自己来吧,这驴刚买,脾气不好。” 宋南絮害怕这倔驴一会又发癫,连忙拒绝了小厮的好意。 小厮见她冲自己甜笑,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指着角门一旁的木桩子,“那你自己栓吧。” 宋南絮栓好驴,又拍了拍它的头,“别喊,安静等我回来。” 驴不耐烦的甩了甩头,倒也没捣乱,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看着宋南絮走远。 两人跟在小厮后头,啧啧称奇。 只是一侧角门,入目花墙拱门无一处少的。 两边设抄手游廊,扶手都是细雕,虽说朱漆磨损了不少,但也不妨碍观赏性,游廊中间又错落的布置假山绿植,土面还铺了浅色的鹅卵石。 处处精致,处处是钱。 跟着小厮七拐八拐走了片刻,又进一座方正的小院,院里一个吊水井,院内用青石板铺满,扫的干干净净。 三大间青砖瓦房,中门敞开,能瞧见里头的人正忙的热火朝天。 小厮领着两人到了房舍门口,探头见方氏正忙,便让两人站在门口等一会,自己先离开了。 胖婶子拉着宋南絮站在门口,指着厨房一个蓝色布裙的女人,笑道:“瞧见没,那个就是方氏。” 宋南絮顺着她的指引看了过去。 女人身量苗条,身前围着围裙,站在锅炉面前,勺颠的飞快,动作流畅的起了锅,又拿起脖子上的布巾擦汗,又投入到下一道菜的烹饪中。 像这种宅院里的后厨,为了院里的小姐夫人方便,基本上都是女子掌厨的比较多。 等到方氏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久了。”方氏擦了擦汗,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两人笑了笑。 “方娘子好。”宋南絮笑着朝方氏施了一礼,“主要是我来的时间不巧,赶您忙的时间,就是辛苦庞婶子陪着我一块等了。” 方氏这才见宋南絮这么精致的人儿,眼睛一亮,“怪不得我这嫂子没少夸你呢,看看这丫头,模样生的好,还这么会说话。” “方娘子过奖了。” 宋南絮将背上的篓子卸了下来,递给她,“前两天家里有事耽误了,今儿特意来给认个门,顺便给您送点豆芽菜。” 方氏见篓子里白生的豆芽,笑的眉眼都弯了,“昨天我家夫人还念叨呢,你今儿送来可算是帮大忙了。” 钱家一大院子,四代同堂,子子孙孙多着呢。 方氏暂时就定了每隔一天,送四斤豆芽菜。 又寒暄了几句,宋南絮也没敢多耽误人家时间,定好清早送到角门,银钱每次付清,就告辞了。 出了钱家院子,宋南絮同胖婶子道别,各自回家。 因为没有背篓没地方挂,她又不敢贸然骑驴。走了两刻,宋南絮突然有些无语。 为什么买个驴,自己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背的东西也没少背。 “停。” 宋南絮拉停了驴,从背篓里翻出大孟送自己的羊毛毯子,往驴身上一放,语重心长道:“你应该履行下自己的义务了。” 第132章 大嘴巴子更好使 说实话,她也是有点紧张,毕竟自己也没骑过驴。 驴的身高不像马,正常也就在一米二到一米四多,按她目前的身高,撑着双手翻上去是没问题的。 但怕就怕在,这头驴脾气暴着呢,不一定能乖乖让自己骑。 “驴兄,一会你不要反抗。”宋南絮在路边揪了把嫩草,笑眯眯的揽着它的脖子打起商量。 驴看也不看宋南絮手里的草,烦躁的甩了甩尾巴,朝她秃噜了下嘴皮。 “不给面子?”宋南絮细眉微蹙,脸上的笑意褪了点。 “你一会配合点,不然今天的晚饭就是你。” “啊······呃啊······呃!” 驴似乎非常不满意她的威胁,朝着宋南絮大声叫唤起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下一秒,手里的草被肥肥的驴唇乖巧的叼了过去。 宋南絮满意的点点头,她这也算是先礼后兵了。 有时候好话和威胁都不管用时,还是大嘴巴子更好使。 虽说这倔驴看似屈服了,秉着安全第一的原则,宋南絮还是撑着驴背做跳跃状,测测它是不是有异心。 不然一会,她撑着驴,驴想着跑······屁股都能给摔成八瓣。 来回测试了几次,出人意料的是,这回不管自己围着它怎么蹦蹦跳跳,它都乖乖的站着不动,好像之前的暴躁都是假象。 一人一驴这奇怪的模样,引的几个行人看热闹,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她这是干嘛?” “要骑驴吧!” “应该不是,你见谁骑驴绕着驴又蹦又跳了?” “也是,看这丫头脑子不大好使······” 宋南絮自动屏蔽耳朵的功能,从路边扯了根小藤条,一手拽着绳子,轻撑驴背,双腿开扇,稳稳的跨坐在驴身上。 学着电视里面骑马的架势,轻轻抖了抖缰绳。 “驾~” 身下的驴儿,小碎步踏的飞快。 本来还以为会很颠簸,没想到格外的稳,比自己走路快多了。 “吁······” 她一吆喝,驴又听话的乖乖停了。 宋南絮开心的抚了抚它身上的鬃毛,小藤条朝前一指,“走,我的小毛驴······” 朱氏趴在院门口,惴惴不安。 从清早卫婆子被带走了到现在,只要院门口一过人,她都要打开院门看看。 她现在不单单关心卫婆子,还担心朱有德一会上了公堂,将自己招供了出来。 要是知道主意是自己出的,且不说挨不挨板子,只怕宋大山都不会饶了她。 朱氏扒着门缝,心里将宋南絮咒了八百回了。 都怪这小贱人,自家大哥得手那么多户,都没被抓过,怎么到了她家,就被抓了个正着。 真是邪门,要她看,宋南絮就是鬼魅附了身,和以往没有半点相像的样子…… “嘚嘚嘚······” 门前一阵蹄声,朱氏连忙缩在门后,不敢动。 不会是想什么来什么吧! 扒着门缝往外一看,正巧对上宋南絮戏谑的眼眸,对方坐在一头驴身上,居高临下的睨着自己。 朱氏探个头出来,见她身后没带着官兵。 太好了,看样子是自己大哥和娘在公堂上咬死不认,没准这会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危机感一下解除,朱氏打开院门与宋南絮对视。 宋南絮安抚似得摸了摸驴身上的鬃毛,冲着她勾唇笑道:“你这是做贼心虚,怕我带人来捉你?” “哼,真是好笑,我做什么了?我怕什么!” 宋南絮见朱氏肉眼可见的恢复神气,不由感叹,其实活的像她这般盲目,也算是一种自信。 朱氏见宋南絮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不由恼怒,“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你蠢,你不会真以为我会送朱有德见官吧?” 没送官!? 朱氏几乎一下就听懂了宋南絮的弦外之音,“你什么意思??你把他们送哪里去了?” 宋南絮突然敛笑,黝黑的瞳孔紧紧盯着朱氏,“不得不说,你和你娘家人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冷血、自私又虚伪。” “你······”朱氏被她的眼神盯的脊背发凉。 “我说的不对吗?你们早上不是喊冤,我就没送他们去见官了······” 看朱氏神色一松,宋南絮再次抿唇笑道:“你哥喜欢赌,你娘又那么心疼他,我就在赌坊门口将两人放下车了,你哥不愧是常客,脚才沾地,就被赌坊的人请进去了。” 朱氏笑容僵在面上,这个贱人肯定是故意的,昨天她哥就和自己说了,要是还不起银子,就要被送小倌馆接客。 现在把她娘和大哥丢在赌坊门口,那不是······ 见宋南絮那笑盈盈的模样,朱氏尖叫着冲了过去。 “你这是要了我娘家人的命,我要和你拼了,你这个黑心肝的小贱人。” 脾气暴躁的驴哥,一看朱氏朝自己扑过来,转头屁股朝着她,撂蹄子将朱氏给踹开了。 朱氏被踢了心窝,胸口一片闷痛,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又疼又气,五官都扭曲了。 宋南絮也没想到这驴这么给力,拍了拍它的脖子,“行啊,我的小毛驴,回家给你加餐。” 驴一脸不屑,后蹄子来回跺了跺。 “吧嗒~”,一坨带着热气的巨大驴粪就落在朱氏院门口······ “啊,老天爷······” 见宋南絮要进隔壁院,朱氏突然尖叫一声。 宋南絮淡定的扭头朝她咧了咧嘴,“我要是你就不用这种老招数了,你就是将人喊来了又怎样?是想让我告诉大伯,你与朱有德合伙上我院里偷东西? 你有这叫喊的力气,还不如去想办法救救你的娘家人。” 宋南絮轻笑了声,留下朱氏半张着嘴,呆呆的坐在地上。 一推开门,宋大山扛着根竹子站在她院子里,双目幽沉的盯着院门。 瞧他这模样,刚刚自己与朱氏说的话,想必是全听了去。 “大伯,你怎么在这?” 宋南絮都怀疑自己眼睛出毛病了,竟然能在他那张黢黑的脸上看见红色。 看在他给自己搭竹棚的份上,宋南絮想着,就算一会宋大山又说自己,什么不尊长辈之类的话,她也竭力忍一忍。 看,这就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所以人情债就最麻烦。 宋南絮叹了口气,将驴牵到昨儿才搭好的驴棚里。 再一扭头,宋大山只留了个背影给她,扛着根竹子朝她后院走,一句话都没说······ 宋南絮:??? 第133章 争锋局 “阿姐回来了!” 平哥儿和乐姐儿率先从东屋里钻了出来。 “驴,是驴。”平哥儿指着驴满脸兴奋的跑了过来,“阿姐我可以骑驴吗?” “停停停,不要过来。” “为什么?” 平哥儿见宋南絮喊停,顿下步子不敢过去了,满眼的不解。 “这驴脾气不好,先让它熟悉熟悉咱们家里情况,回头熟了你再骑。” 宋南絮是真的怕他兴冲冲的跑过来,哭兮兮的回屋去。 “它很凶吗?”平哥儿走到宋南絮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袖问。 “呃,算是有点儿。” “那我去扯草给它吃,它还对我凶吗?” 宋南絮看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有些心软,抱起他站在驴身边,笑道:“来,你摸摸看。” 有了她的驻场,原本不愿意的驴,只能由着平哥儿对自己上下其手。 “阿姐,你给它起名字了?” 平哥儿这问题,还真把宋南絮给问倒了。 她瞅了瞅自己买的驴,脾气那么爆,笑了声,“叫爆爆。” 平哥儿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名字,难道是这头驴喜欢被人抱? 宋宝财站在屋子的侧面,白胖的脸上尽显屈辱。 他刚刚和爹在后院搭鸡窝棚子,是听到平哥儿在前头喊「有驴」,他就想到前院来凑热闹看看驴。 谁想到,一出来,就听见宋南絮指着驴取名字,竟然叫「宝宝」。 这不是和自己同名字了?他叫宝哥儿,驴叫宝宝,是在侮辱他吗? 这么一想,重重哼了一声,又折回后院去。 宋南絮将平哥儿放了下来了,又抱起乐姐儿,“你要摸摸吗?” “不要,我怕~”乐姐儿听说驴的脾气不好,连连摇头,赖在她怀里不下去。 宋南絮没办法,只能一手抱着乐姐儿,一手拽着平哥儿进了厨房,见其他人都不在,有些好奇道:“你二哥和玉哥呢?” “玉哥在教二哥认字。”乐姐儿见宋南絮要卸背篓,乖乖的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不应该啊,以往两人就算是认字,自己回来的时候,也会来迎自己,今儿这么认真,买了驴都不出来看看? 她一面将东西都卸了下来,一面问了句,“中午吃什么了?” “中午就喝了米粥。”乐姐儿如实回答。 宋南絮笑了笑,肯定是中午明哥儿也回来晚了,来不及弄吃的,而赵玉也只会熬粥。 “肉包子,吃不吃?”宋南絮拿出一个巨大的油纸包,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吃。” “吃就去洗手。” 今儿她买包子的时候,就算上大房来自家帮忙的人。 等到宋南絮将包子热了,拿碗装了两个,让平哥儿去给后院的宋大山父子送去,自己则端着包子去送给其他人,先去了正房,推开门,屋里竟然没人。 乐姐儿跟在宋南絮屁股后面,糯糯的喊了句,“阿姐,他们都在二哥屋里。” 都在明哥儿屋里做什么?宋南絮一头雾水,转身去了东屋。 一推开门,乌泱泱的人。 除了赵玉和明哥儿还有······花云川,都坐在长案前,宋梅和宋招娣则坐在明哥儿床边缝衣服。 花云川? 宋南絮都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怎么也在? 花云川见宋南絮进屋,立马起身,笑着迎了上来,“南妹······姐儿你回来啦?” “呃······花大哥,你来了啊?” “是啊,我听说明哥儿拜了张老爹做师傅,最近在认字,想着这几天休沐,就想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花云川说着话,见宋南絮手里端着包子,关切道:“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是还没吃吗?” “吃过了,这是才买回来的,想给大伙尝尝。” 对方眼底的殷勤看的宋南絮头皮发麻。 上回自己不是和他说清楚了吗?当时他不是心灰意冷的离开了。 这,这才几日,怎么又死灰复燃了?甚至还寻上门来了,这打眼一看, 明显比之前更热情了。 有没有人能给她解释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赵玉捏笔的指尖都白了,笔却迟迟未落,墨汁滴在宣纸上一圈圈晕开。 明哥儿叹了口气,拽了拽他的衣袖,“玉哥,洇墨了!” 这都什么事儿? 中午吃过饭,云川哥就来了,说是要教自己识字。 可对方一进门,四处张望,没见到阿姐在家,满眼失落。 他就知道云川哥不是来教自己认字,是来教她阿姐「认字」的,当下自己便拒绝了花云川的「好意」。 偏生正屋的梅姐听到花云川的声音,欢天喜地的将人迎了进来。 于是一下午,他连笔都没握一下,就看着云川哥和玉哥争奇斗艳。 从吟诗作对,到习字作画。 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废了自己十来张宣纸了。 而且每回云川哥输上一截,在梅姐的鼓舞下,又会重开一局别的争锋局。 说起梅姐,他也不理解,云川哥这么明显的攻势下,相中的明显就是自己阿姐,她到底在一旁兴奋脸红做什么? 还有为什么云川哥,他也看不出来梅姐对他的好感? 这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要知道的感情状态,为什么要让自己做观众,明哥儿突然觉得好累,他甚至想回去给师傅切草药,晒草药,也好过待在此处。 这样等自己成为一名能坐诊的大夫,就能顺便看看,有什么药能专治这两人的症状。 赵玉被明哥儿一拉,视线从门口的两人身上收回,盯着宣纸上的墨滴,漂亮的脸蛋寒霜遍布。 为了防止将笔杆子折断,他把笔塞给明哥儿,语气很凉,“你把今天教你的字,练一遍吧。” ??? 今天什么时候教自己了? 明哥儿扭头看了眼赵玉,只见他双手交叠在唇边,话是对着自己说,眼神却又飘到阿姐身上去了。 “哎~” 明哥儿摇了摇头,认命的拿起笔,开始写些昨天认的字。 可还没写完第一个字,沾墨的时候,竟然发现砚台的墨汁在抖······ 明哥儿盯着罪魁祸「手」,赵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着案沿了,双手手背青筋浮起,这么结实的长案竟然在抖动。 为了自己能安心学习,以及文具案牍的使用寿命。 明哥儿实在忍无可忍,冲着宋南絮大喊:“阿姐!!!” 第134章 容不得旁人觊觎 明哥儿这一声用足了力气。 一屋子人都被惊了一下,乐姐儿站在门外,吓得手里的肉包都差点扔了,进都不敢进去了。 宋南絮视线被花云川遮挡的死死的,只能礼貌的将他拨开。 走到明哥儿面前,蹙了蹙眉,“喊这么大声,你阿姐我还没聋呢!怎么了?” 明哥儿被她批斗,又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赵玉。 对方早已恢复清冷模样,正假模假式盯着桌前的宣纸,似乎方才的一切全是他眼花。 这会又装没事,方才差点将自己案牍都捏穿了,要是真没事,就别老坐在这里抠自己桌子,明哥儿心里腹议不已。 算了,终究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明哥儿冲宋南絮笑了笑,“中午没吃饱,听说有肉包子,激动的。” “激动的?” 以前喝清水粥的时候,吃红烧肉都没见过明哥儿这么激动,现在家里伙食吃的挺好,他反倒因为个肉包子激动了。 “嗯!” 明哥儿不顾宋南絮诧异的眼神,淡然的从宋南絮端着碗里,捡了个肉包子,往门口走去。 该帮的也帮了,自己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由于包子是按人头买的,分到最后就花云川和宋南絮没拿了。 大家都有,不给花云川也不好看,宋南絮便将最后一个递给了他。 毕竟花家人,也帮了自己不少忙。 “南姐儿,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花云川见她把最后一个给了自己,感动之余更多的是欣喜,捏着包子语气有两分激动。 “你吃吧。” 宋南絮摆了摆手,自己之前也吃了一个青菜包了。 胖婶子的包子做的实在,一个包子足足有一个巴掌大,一路回来又是骑着驴,没消耗什么体力,确实不是很饿。 “那怎么好,还是你吃吧。”花云川将碗又推回去。 赵玉望着两人推来辞去,眸色愈暗。 上回见花云川的时候,自己还在牛婶子院里住,他对宋南絮的殷切,同为男人,他心里清楚的很。 只是当时他并无立场,而眼下,即使宋南絮与自己说什么以后要做名义夫妻。 那她,就是自己未过门的媳妇,容不得旁人觊觎。 眼看两人推包子手都要触上了,赵玉舌尖抵了抵上颚,温声道:“絮絮,过来。” 絮絮? 絮絮是谁? 宋南絮错愕回头,只见赵玉坐在长案边,眉目含情,温柔的冲自己招手。 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看出自己很为难,要发声帮自己解围? 不管呢,有戏咱就接。 宋南絮干咳一声,将碗推了回去,“没事,你吃吧,我去看看明哥儿今天学了些什么。” 赵玉见她过来,亲昵的拉着她坐下,就连手都是轻轻揽在她腰后,似笑非笑的撇了眼花云川。 花云川见两人自然的坐在一处,手里的包子瞬间扎出五个洞眼来。 刚热过的包子,岂能不烫。 “啊呀!” 花云川被烫的甩手,又怕弄掉了了包子,两手叠换着,弄得两手全是肉汁好不狼狈。 宋梅一见,包子都顾不得吃了,扯出袖里的帕子,过去给他擦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一面抱怨,拉着他出去冲凉水。 宋招娣见一屋子人都走了,看着长案前并肩而坐的赵玉和宋南絮,脸瞬间腾起红晕,也抓着自己的针线筐跑了出去。 “呵呵······怎么都走了?” 宋南絮被赵玉盯得有些不自然,讪笑一声,看案上有一叠用过的宣纸,便想去翻看。 赵玉眼看她要去翻自己与花云川斗气的的东西,面色有些不自然,今天他还什么都没教······耳根子红了红,一手压着那叠纸,一手将包子递到她嘴边。 “你吃,我手擦过的。” “我不饿。”宋南絮摇了摇头。 “吃。”赵玉举着包子就这么盯着她。 望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宋南絮鬼使神差的咬了口他手里的包子,突然又觉得怪怪,“还是我自己来吧。”说着伸手要去接。 赵玉轻轻撇开手,又递到她嘴边,轻笑,“就这样吃吧,别弄脏手了。” 宋南絮硬着头皮咬了几口,实在吃不下了。 可是,包子还捏在人家手上,她不吃吧,人家就一直捏着,吃吧,她又撑得慌。 “饱了?” “嗯,要不留着······” 话还没说完,就见赵玉将手缩了回去,将她吃剩的包子,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下咽,笑着夸了句,“味道不错。” 这,这什么情况啊? 那包子自己咬的,上面还沾着自己的口水,这不是等于间接接吻? 宋南絮老脸一红,愣愣的盯着对方。 赵玉面不改色将剩余的包子,三两口全部吃完,见她盯着自己发愣,眸底闪过一丝暗色,装作不在意的反问:“怎么了?” “没,没事。” 宋南絮不自觉的舔了舔唇,尴尬的笑了声。 原本还在笑的赵玉,突然垂眼凝她,身子压了过来,一张放大的俊脸越贴越近······ 宋南絮紧张的咬了嘴里软肉,颊上一对梨涡若即若离。 “玉哥儿?” 赵玉理智回笼,视线从她唇上仓皇而过,捞起她身后的拐杖,稳了稳心神,笑道:“你不是买了驴,去看看吧?”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没忍住。 若是刚刚真的亲了下去,只怕等待自己的就是愤恨和巴掌,赵玉背着身子,苦涩的勾了勾唇。 原本以为她让自己做她的夫婿,多少是存着两分喜欢的。 可那天晚上,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完全不是作假,她只是想寻一个名义上的相公,而他无依无靠,正巧合适······ 宋南絮见他从自己身后抓起根拐杖,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拿拐杖啊。 凑那么近,她下意识都要闭眼睛了喂! 再说了,古人哪知道间接接吻概念,毕竟前两天还因为自己说要和他成亲,生了好大的气呢······ 嗯,他肯定是怕粮食糟蹋了,这才吃的。 换成平哥儿、明哥儿、乐姐儿,没准人家也照吃不误。 来回这么一想通,宋南絮脑中那一点点旖旎的念头,一棒子全部打散。 第135章 嫁过去不吃亏 院里,宋梅拿着帕子正替花云川擦着衣襟上的汤汁,“要是不及时弄干净,你这细棉衣裳可就浪费了。” “还,还是我自己来吧。” 花云川举着双手,脸上有几分拘谨和不自然,脖子都泛红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自家亲娘,就再没有同哪个异性靠的那么近了。 “没事,你站着别动就好。”宋梅抬头朝他笑了笑。 她是对花云川有好感,但是她也更爱惜衣物的。 宋梅见他身子绷的紧紧的,以为他是紧张,又将手帕在盆里搓了搓,扯着他的衣襟细细擦拭,“马上就好了,你别急!” 花云川见院里没有其他人,脖子上的热度才褪了点。 视线跟着宋梅的举动,渐渐挪到她脸上······ 梅姐儿生的好,他是知道的。 以往村里人要说哪家姐儿漂亮,她肯定是村头一个被提起的。 不过以前,宋梅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刻薄劲,和她娘朱氏很像,村里的人都说她厉害,要是谁讨了回去,也是不安生的。 所以那会她来同自己说话,自己也不是很愿意多说,毕竟娶妻娶贤,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如今她这么垂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神色温婉的替自己擦衣服,他都能闻到她头上的桂花头油味······ 花云川一颗心,不由自主的蹦的有些快。 抬眼见赵玉和宋南絮一前一后的从屋里出来,花云川快速回神,见自己和宋梅贴的这么近,脑子一抽,伸手推了宋梅一把。 宋梅被他这么一推,直接跌坐在地上。 花云川见人跌了,一下懵了。 看了看宋南絮,想上去扶宋梅,又不敢,慌张的解释,“南姐儿我,我不是故意的。” 宋南絮一个头两个大,你推到她和自己解释什么? 宋梅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花云川,眼底的水雾聚集起来。 眼下就算她再不开窍,也知道对方在慌张什么了,他是怕南姐儿误会自己和他有什么。 怪不得他称宋南絮「南妹妹」,怪不得他见宋南絮比自己还殷切。 越想,宋梅越觉得自己蠢透了,豆大的眼泪砸到手背上。 她不能哭,不能让一院子的人看自己笑话,撑着身子起来,臀才抬起又跌坐回去。 “怎么了?崴脚了?”宋南絮见她捂着脚,连忙上前去扶她。 “我不要你扶。” 宋梅此时此刻,只觉得心里酸痛的比脚踝还疼,一把甩开宋南絮。 宋南絮被甩的莫名其妙,她做错了什么? 见花云川呆呆在那里,瞬间也来了脾气。 要不是他抽风推了宋梅,这锅自己怎么会背。 一巴掌呼在他胳膊上,没好气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梅姐儿脚扭了,你还不背她去张老爹那里去。” 花云川见宋梅红通通的眼睛,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顾不得宋南絮怎么看自己,连忙蹲在宋梅前面,“快,你上来,我背你去张老爹那里。” “你走开,我不用你背。” 宋梅见他这么听宋南絮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坐在地上不肯起身。 宋招娣从屋里听到动静,出来看着场面,便要去后院喊自己爹。 宋南絮一把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等会儿。” 宋招娣不明白为什么南絮姐不让自己去喊她爹,可被宋南絮拽着,她也不敢动。 “梅姐儿,对,对不住,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你先别哭了,我先背你去看看。” 花云川见宋梅哭的更凶了,一张脸憋的通红,朝着宋梅作揖求饶。 宋南絮用脚尖踢了踢宋梅,无声的张了张嘴。 宋梅跟着她的唇形,在心里念了一遍,一张脸更红,扭扭捏捏的伏到花云川的背上。 “扶稳了。” 花云川见她肯让自己背了,扭头嘱咐了一句,大步就朝院外跑去。 宋招娣想跟着去又被宋南絮拉住,不解道:“南絮姐,你为什么刚刚不让我去找我爹,云川大哥背我阿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傻妞,花家是个好人家,你姐嫁过去不吃亏。” 宋招娣听完她的话,一张脸通红,慌慌张张的跑回屋里去了。 宋南絮摇头笑了笑,反正该帮的自己帮了,剩下的就看宋梅自己的造化。 正要去关院门。 才发现牛春花扛着一大捆柴站在她院门口。 牛春花见了宋南絮,扯着嘴笑了笑,“早上我来的时候,玉哥儿告诉我你去县里了,你家里又没什么活计,我就去山上拾点柴火给你送来。” 牛春花知道宋南絮一家人不喜欢自己,要说去院里帮忙,人家肯定也嫌弃自己碍眼。 这才想着去后山拾柴,反正家家户户都要生火做饭的,总不能少了柴。 见宋南絮没动,牛春花以为她觉得自己偷懒不愿意干活,语气又低了几分,“你要是觉得今天不算一天的活也没事,我也确实没帮什么忙,这柴我给你送屋里去。” 宋南絮见她满脸的慌张,默了默,将门打开,“今儿也算,你送进去吧!” “哎哎······”牛春花见她给自己开门,面上的笑容真切了点。 等把柴火放到厨房的柴堆里,还细心的将柴码整齐,见水缸里的水没多少了。 “我帮你把水挑满就走。” 生怕宋南絮拒绝,抓着两个木桶的跑的飞快。 宋南絮见她这样子,也没再阻止,将自己买回来的猪蹄搬出来,在院门口烧了把稻草,烧猪脚。 没有火钳,就用根竹片辟开一条缝,将猪脚夹在中间翻烤。 这样做是为了把猪蹄上多余的毛发烧干净,顺便破坏下毛孔,最后用刀刮干净,再清洗几遍就好了。 牛春花来来往往的,将水缸全部挑满,这才搓着手出了厨房,犹犹豫豫的在宋南絮面前顿住步子,瘦瘪的脸上全是为难。 “那个,南姐儿,我今儿得回去了,不然,我,我怕我婆家有意见。” 牛春花很紧张,双手不自主的抠着指头,安静的等着宋南絮的回复。 她来了三日,该回去了,久了她男人婆婆会不高兴了。 但这三天自己就给宋南絮送了两趟菜去县里,别的活也没做过,她害怕宋南絮不满意,不愿意放自己走。 宋南絮抬头看面前这个女人,怯懦的只剩一具干皮,同之前在牛婶子院里举刀伤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既然这样,你就每隔十天来做三天。” 宋南絮也没有为难她,重新定了个时间。 “好好好,那,那我就回去了。”牛春花千恩万谢的出了院子。 第136章 此生只娶一人 “等等~” 牛春花被宋南絮喊住,顿住脚,讪讪的回头,“怎,怎么了?” “你回去是不是路过李村?” “是,是啊!”牛春花不知道她怎么这么问,还是如实回答了。 “那你帮我带个话给李村里面的李木匠,就说让他有空上我家一趟,要做个驴板车。”宋南絮自己懒得跑了,想着她反正要经过,就替自己带个话。 牛春花连连应下,甚至都没回牛婶子院里,只在外头吆喝一声,就欢快的走了。 宋南絮见人走远,喃喃道:“她回家竟然这么开心?” 若是按照牛婶子说的那样,一个刻薄的婆母,一个酒鬼相公对她非打即骂,家里家外全是她一人操持,一个这样的家,她不但赶着要回家,竟还能有愉悦之感。 见宋南絮眉头微蹙,赵玉在一旁淡淡的说了句:“她无子,夫家未休她,于她而言,便是恩赐。” 生不生子,都不知道是谁的问题呢! 关键这世人,一有问题,都是默认为女人的问题,不管怎么打骂女人,只要男人没休妻,女人还要对其感恩戴德。 果然是封建社会,荼毒女性。 宋南絮越想越气,看向赵玉,“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我此生只娶一人,不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有无子女并不影响。”赵玉说的话极慢,极认真。 宋南絮只看了他一眼,淡定的将目光收回来,落在盆里的猪蹄上,撇了撇嘴。 又来了是吧? 方才拿拐杖还没误会够是吧? 再说了,这是哪? 是古代!一个三妻四妾极为正常的背景,家里但凡有个余钱,能养活起妾室的,个个都纳妾。 就赵玉这姿容,若是加上一丝丝的身份背景,莺莺燕燕凑不齐一桌麻将,那就把她煮了吧! 赵玉见她狠狠的刮着手里的猪蹄,知道她根本没听进自己话。 怎么对旁人牵桥拉线,到了自己这倒是一窍不通。 无奈轻叹一声,走到她身边,“我帮你。” 宋南絮见他拄着根拐杖蹲都蹲不下,拦住他,“别,你去帮我弄两竹筐,挂在驴屁股上的那种,我来回跑,好放东西,可要弄结实了!” 明儿还要驮那么多东西回来,这会不临时弄个筐装东西,明天又要背着篓子骑驴,不舒服的很。 见她毫不客气的指使自己干活,赵玉反倒多了两分笑意。 “好,我这就去。” 宋南絮直接忽视对方的柔情攻势,默默的洗猪蹄。 将所有的猪蹄全部清理干净,掏出家里伤痕累累的菜刀,原本菜刀应该是巴掌高,巴掌长,四四方方的。 而她手里这把刀,只剩下一指长,两指宽,所以当初搬新宅的时候,才有资格被朱氏抛弃在这边,经过这一个月自己的打磨,倒也有几分料理刀的意味。 好在之前已经让肉铺老板剁开了,现在只要用刀顺着猪蹄的骨缝切成块就行了。 猪蹄凉水入锅,加入生姜,黄酒,水滚后将撇开浮沫。 像这种炖煮的菜,为了没有血腥味,焯水去腥是少不了的。 起锅烧油,由于猪蹄多,宋南絮多加了几勺子白糖炒糖色,不停滑铲到白糖变成红褐色,立马下入猪蹄翻炒。 别小看这炒糖色,若是时间不够,炒的颜色不红亮。 若是时间一过,或者火候不对,那炖出来的肉也会略带苦味。 等猪蹄均匀沾上糖色,生姜、葱、八角桂皮扔进去一同翻炒出香味,点上酱油适当增色,最后加入热水没过猪蹄,盖上锅盖炖上一个时辰。 好香啊! 宋宝财在后院,正满地的捡散落的稻草,鼻子吸溜个没停,不停的咽口水。 今儿一大早,他爹把他叫起来帮忙,自己连迟疑都没有,洗了把脸就过来帮忙了。 就想着中午能吃上一顿好的。 哪曾想今天宋南絮中午都没回来,每人一碗白米粥就结束了晌午饭,好在刚刚平哥儿送了个大肉包子来他才饱了点。 这么大的肉包子可贵了,五文钱一个呢?就算是他娘也不是常给自己买的。 难怪他大姐二姐,都这么愿意到南絮姐这边帮忙。 这么好的伙食,他都愿意天天来。 眼下又不知道煮什么好吃的了,犹豫一番, 宋宝财还是壮起胆子,朝着宋大山问了句:“爹,晚上我们能不能在这吃了饭再走啊?” “······” 宋宝财见他爹没反应,又仰着脖子喊了好几遍,依旧没理自己。 看着宋大山面色黑了,宋宝财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吭了。 昨晚上不让留饭,今儿肯定也不能留,哎~ 宋大山站在梯子上,手上铺着竹棚上的稻草,脑中却反复想着宋南絮与朱氏的对话······ 昨天朱家人来了,还以为他们在自己这碰了壁,就回去了。 早上被南姐儿当贼捆了出来时,他还吓了一跳。 等人走了,他又盘问了一遍朱氏,朱氏哭喊着说自己完全不知情,他也信了。 可刚刚南姐儿回来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又被自己听了个干净,分明又和自己媳妇脱不了干系。 他曾在爹的坟前起了誓的,若是朱氏要和娘家来往,自己定是要休妻的······ “宝哥儿。” “什么事?爹。” 听宋大山突然喊自己,宋宝财立马直起腰,笑呵呵的望着他。 是要同意留下来吃晚饭了吗? “我问你,你昨儿见到你舅父没?” 宋宝财听他这么一问,笑容立马僵了,咽了咽口水,“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宋宝财被宋大山盯得发憷,垂头看着自己鞋尖,疯狂摇头。 昨儿睡觉前他娘就嘱咐自己了,说是爹要是问起有没有见过姥姥和舅父,就一口咬定说没见过。 “好,没有就好。” 也许真的是南姐儿误会了,兰花是真的没和朱有德串通的。 之前说的那些话,不过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几分担心也是应该的,只要没有害二房,没有私下与朱家人往来就好了。 宋大山绷了一下午的脸,恢复一丝笑意,“你之前说什么?” “什么?哦······我是,是问能不能在南絮姐家里吃晚饭。”宋宝财紧张的擦了擦手心的汗,结结巴巴的回答。 “你南絮姐要是留饭,那就在这吃吧!” 心情多云转晴,宋大山都没反驳自己儿子的提议。 第137章 有理说不清 宋南絮在灶眼里多架了几根柴火,回屋去翻出自己的种植本。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所谓的种植本,是宋南絮自己用宣纸裁成a6纸大小,然后借了牛婶子纳鞋底的戳子,扎了几个洞,最后用线给串起来的。 封面上头用毛笔,歪歪扭扭的写着「种植日记」四个大字。 毕竟她种的东西杂,播种的时间不一致,每天自己的事情又不少,怕忙昏了头,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便把各类作物的种植日期和施肥情况全部都写了下来。 宋南絮翻了翻,土豆和西红柿是一天播种的,已经七天了,番茄应该浇水了。 黄瓜和菠菜是一天,也已经有四五天了。 明儿应该再去买点豆角种子~ 西瓜还没种,干脆就在后院的荒地,辟出一小块地用来种吧! 宋招娣坐在一旁,见她捏着毛笔在本子上圈圈点点的,抿唇笑了笑,“南絮姐,没想到你还会写字呢!” 语气里的羡慕是遮掩不住的,其实她一直很羡慕南絮姐。 她会认字看书,肯定也是二婶教的。 以往逢年过节,看着二婶子给南絮姐挽发念诗,她都会想,若是自己生在二叔一家该多好,这样她也能有个温柔的娘······ 宋招娣将最后一针收尾,咬断,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宋南絮手里的本子。 上头密密匝匝、歪歪扭扭的字······怎么跟方才在明个儿屋里看的,不大一样? 宋招娣只当是自己不识字,所以看不出好赖,抿唇夸道:“南絮姐,你写的真好!” 宋南絮:??? “怎么了?我,我哪里说错了?” 宋招娣见她的表情怪怪的,手里的捏的针都快扎指头了。 要不是宋招娣脸上的表情过于单纯,宋南絮都觉得她是在讽刺自己,干笑了声,“呵呵·····没有,你说的很对。” 见她笑了,宋招娣这才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太笨了,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得南絮姐不高兴。 宋南絮好害怕这种盲目的夸赞会持续输出,将手里的本子一合,“你先忙,我的去趟地里。” “哦,好的。” 宋招娣连连点头,将要夸出嘴的话,咽回肚里。 让赵玉帮忙看着锅,宋南絮就扛着木桶和小锄头去田里了。 为了区分每一块地种植不同的菜,宋南絮在不同的菜地插上了木牌写上名字。 一亩地被划分成好几块,与别家种的地,倒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田间的菠菜已经出了细芽,宋南絮沿着边看了看,细细的芽柔嫩成片,发芽率还是挺齐全的。 但是菠菜怕湿,出芽也不用追水,等长到三到四叶的时候,再来追肥就好了。 番茄就不同了,六七天的时候正是长心芽的时候,这时候就要追水,哪怕昨儿下了雨,今儿还是要查看下湿润度。 宋南絮蹲在河边取水时,远远见里正陪着几个穿着不错的男人,在田里晃悠。 她没多看,提水浇菜。 对待自己的菜地,她是一百个上心,浇水取量都尽量一致,还顺带将地里的一些杂草一块拔了,免得到时候抢养分。 毕竟番茄种子这么贵,要是发芽的好,还能将多出的芽苗移栽,这样收成就会更多了。 一行人也被宋南絮特殊的菜地吸引了,朝这走了过来。 “南姐儿,浇菜呢?” 宋南絮回头,见是里正一行人,笑了笑,“对啊,里正。” 里正身边站着的两个神色倨傲的中年男人,穿着宽袖绸衣,后头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小厮。 “呵呵,这两位,是钱老爷府里的王管事和尹管事,平日咱们村里租赁田地,都是这两位管理的。” 里正想着宋南絮家里没有租赁田地,想必不认识两人,介绍起来。 见两人仰着鼻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身患残疾,脖子只能向上不能向下。 “哦!”宋南絮淡淡应了声,该干干嘛。 两人见她如此冷淡,齐齐不高兴,视线如针的朝她飞了过来。 王管事的视线在宋南絮脸上扫了一圈,鼻子哼了哼,“到底是村妇,不懂礼数。” “王兄,你当这乡野之间还能有什么妙人?都是泥腿子。”尹管事抚了抚衣袖,跟着挤兑。 “本以为生的有两分姿色,想必礼数也能周全些,没想到见人连问安都不会,可真真是浪费这张好皮囊。” 王管事说的话刻薄,眼神倒是不舍得从宋南絮身上挪开,还特意将自己手上的大金戒指晃了晃。 脸上就差没写上,「来啊,看看我多有钱,你要是想贴贴,你就快点来。」 宋南絮无力的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王管事见她看都不看自己,便和尹管事,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里全都是奚落埋汰庄户人家。 里正站在一旁,气的胡子都开始无风自动了。 今儿这两人来,是因为今年村里的人不愿意租赁那么多田地,钱家这才派他们查看情况的。 他身为一村之长,田地赋税的事情算是份内之事,这田地算谁的,税收就算谁的。 钱家作为现在村里土地持有者最多的人,陪同一块,看看各处情况也是于情于理。 可眼下他们左一句泥腿子,右一句乡下人,似乎都忘记自己处于何地了。 宋南絮扭了扭腰,换了个地方蹲下,开始拔黄瓜土里的杂草,嘴里喃喃道:“这土一肥,什么杂碎、草都开始长。” “你这个小村姑,你骂谁呢?”王管事指尖点着宋南絮的方向,羊癫疯似得抽抽。 “你怎么还没走啊?” 宋南絮直起腰,惊讶的看着他。 王管事见她撇开话题,不依不饶道:“你方才是不是骂我了?” “这话问的奇怪,我说我地里的草,你说我骂你的脑,哎呦~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宋南絮摇头晃脑的念了句, 顺便将拔下来的杂草塞进桶里,带回家喂驴,扛起锄头上了田埂,慢悠悠的走了。 王管事见自己被忽略的这么彻底,狠狠的甩了甩衣袖。 “她是谁,是哪家的佃户?” 里正摸了摸胡子,呵呵直笑,“这丫头,可没租你们老爷家的地。” 第138章 你怎么流鼻血了 “怎么样,她脚没事吧?” 花云川用袖子抹了抹额前的汗,站在一旁微微喘气。 张老爹看了眼宋梅的脚踝,朝两人摆了摆手,“背回去吧,就是扭了,没什么大碍,过几天便好了。” 自己气都没喘匀,对方随便瞥了眼就完事了,花云川有些不可置信。 “张老爹,你再看看吧,方才她一直喊疼呢,站都站不起,您给开副药喝也行,我带了银子的。” 没事还不好吗? 自己还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的,张老头花白的眉毛皱了皱,“这没红没肿的,就是普通的扭伤,疼肯定会疼,站不起来那就坐着嘛,这扭伤吃什么药,胡闹。” 花云川见宋梅捂着脚踝缩在凳子上,眼圈红红的,好不可怜,又拉住要走的张老爹,“那,那抹点什么药膏吧?” 张老头正忙着清洗早上采回来的药材,被花云川啰啰嗦嗦的扯来扯去,有些不耐烦,没好气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不是,没有,我就是看着她,她不舒服,想让她别那么疼。” 张老头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心下了然,啧了一声,一本正经道:“你要想她别那么疼,成日背在身上就成。” “成日背着?”花云川愣了愣。 “对啊!得成日背着。”见他这愣头青的样子,张老头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要是落地了,她的脚啊可能要废,估计,会疼断······所以你千万不能让她落地。” “那哪成,我明儿得回学堂念书了。” 宋梅坐在一旁,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见花云川还在那里冒傻气的追问,一张脸都粉透了,拽着花云川的衣袖,“云川哥,张老爹说没事就没事了,咱回去吧!” “你不疼了吗?” 花云川将她覆在脚踝上的手拿开,仔细查看了番,倒确实没有红肿,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那细瘦的脚踝都抵不过自己手腕粗,莹白细腻······ 自己思绪乱飞,他吓的立马背过身子,结巴道:“我背你回去。” 他怎么能忘记非礼勿视呢?何况这还是南姐儿的堂姐,自己怎么生了如此念想。 宋梅见他弯腰蹲在自己面前,压了压酡红的脸,朝张老头告辞,这才伏身上去。 她这一趴,花云川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很轻,却又很软。 原本来的时候,火急火燎没顾及到的感官,这一会,全部上岗复职了。 少女特有的柔软压在脊背上,他突然觉得被人用烙铁从脊背捣了个洞,穿到前胸来。 出了张老爹的院子,那股热气从胸口开始往头上窜。 宋梅趴在他背上,感觉他走路都打晃,以为是自己太重了,“云川哥,我是不是······哎呀!你怎么流鼻血了?快,快放我下来。” 鼻血? 花云川单手一摸,指尖黏腻,红的扎眼。 “快,快放我下来。”宋梅见他还没反应过来,挣着要下来。 她一挣,鼻血流的更凶了。 他单手托着宋梅,一手按着鼻子,含含糊糊道:“不行,张老爹说了你不能落地,会脚疼。” 这个呆子,亏她以前还觉得他聪明呢! 宋梅推着他的背自顾自的跳了下来,单脚将他按坐在一块石头上。 见他鼻血顺着指缝淌,连忙从怀里摸出自己用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好好捂着,别低头。” 花云川仰着头,黄昏下她焦急的神色,秀丽的面庞,轻柔的动作,像是一张绵密的网朝自己扑来······ “我好了。” 好不容易止血了,花云川摘下帕子,原本粉嫩的帕子上全是自己的血,有些不好意思,又塞回袖子里,“回头我洗了再还你。” 宋梅见他人中处,全是半干的血迹,连脸颊都沾了,像只花脸猫,噗嗤笑了出来。 怎么以前她觉得他得很聪明,识文断字,今儿怎么越看越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这么走吧。”宋梅捂着嘴笑的眉眼弯弯。 见她笑的前仰后合,花云川默默的蹲在她面前,“上来吧,再不走天黑了。” “好。” 宋梅趴在他背上,笑意还是止不住。 “你别笑了。” 本就觉得她身子软,这会一笑,整个人像块水豆腐,颤的让人心慌。 宋梅顺手折了一根枝条,在手里转了转,侧头看他。 “怎么?我笑起来不好看?” 她的呼吸洒在脖子处,痒痒的,花云川笑着缩了缩脖子,“没有,没有不好看。” “那就是好看了,那,我问你,我好看还是南姐儿好看?” 宋梅见他不回答,哼了哼。 “我知道你喜欢南姐儿,可是有什么用,她又不喜欢你。” “她不喜欢我?” 花云川一听这话,差点把宋梅从自己背上扔下来,顿住脚,扭头看她。 宋梅本就歪在他肩头,他一侧头,两人鼻尖都快碰到了,吓得立马直起腰,心里怦怦乱跳。 “你不是说要我提亲要趁早,不是她要你和我来说的?” “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了?”宋梅被他质问的满头雾水。 “上次在牛婶子院外,咱,咱俩摔了那次。” 花云川又想起那天宋梅跌在自己身上,耳根子红了红。 上次被撞满怀,今天又背着她满山跑,怎么两人就甩不开呢? 虽说是受伤了,但还是怕村里人看到说闲话,这么想着脚下的步伐也快了起来,匆匆往宋家赶。 宋梅在他背上总算回味过来,感情这个傻子是觉得自己是在帮他和宋南絮牵桥拉线,没好气的捶了下他的背。 “我哪里是说她,我,我是说我自己,我想让你上我家提亲。” 此话一出口,宋梅一张脸爆红。 好在张老头独自住在山腰上,这会周边都没人,她真是被花云川给气死了,又抬头骂了句:“就你这脑子,还念书,我看是书念你。” 这下换花云川呆了,所以,所以梅姐儿不是帮宋南絮传话,是在说自己。 她让自己去她家里提亲,是说,她喜欢自己? 宋梅见他不说话,心里难受,抿唇也不吭了,她一个姑娘家说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放下身段了,而他沉默无疑就是不愿意。 花云川背着宋梅走的极快,等到了宋南絮的院门口,将她往地上一放,头也不回的走了。 宋梅见他跑的那么快,眸里水光点点,气的直捶院门。 这个臭男人······ 第139章 误会大了 花大娘正在屋里生火,大媳妇刘氏坐在一旁替她择菜。 见她闲不住,花大娘嗔怪的夺了她手里的野菜,“你还真是一刻不歇,都说让你别干了。” 自己这些日子要发动了,婆母是啥都不让干,不让碰,刘氏见她这般紧张,无奈的笑了笑,“娘,我就动动指头的事,你都不让我做了。” 她也是觉得庆幸遇个这么好的婆婆,从嫁到花家,这个婆婆就没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 自己怀了孩子,还不到五个月的时候,家里洗衣做饭都不让她干了,现在要临盆,菜都不让择了。 这可是谁家的媳妇都没有的待遇,就连她娘听了,都夸婆母是真把媳妇当闺女疼,就是二弟妹受累,家里的杂活都是她与婆婆干了。 “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尹氏人都还没进院,声音就先来了。 花大娘没好气的骂了句,“这死丫头躲懒回来了。” 尹氏提着一桶子衣服,扔在院里,急赤白脸的的钻进厨房。 花大娘怕她毛毛躁躁的冲撞了刘氏这个大肚子,连忙将她拦在门口,“你跑什么跑,身后有狗撵呢!” “呼······呃,娘你先让我进去喝口水。” 尹氏见花大娘挡在门口,插着腰喘了两口气,从一旁挤了进去,从大水缸里舀了一瓜瓢的井水,咕噜噜的灌了下去。 花大娘见她八百年没喝水的样子,又气又好笑,“我说你啊,这些日子我交代全家人都不许喊「不好了」,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尹氏将整整一瓢的水,全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出声打断花大娘的念叨。 “娘,娘,真的是有大事。” “什么大事,你上回看了隔壁鸡生蛋,不也是喊大事。”花大娘翻了个白眼。 对老二媳妇的话,她基本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两张嘴皮,天天叭叭叭个没完。 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谁家鸡丢了,问她没准都能找着。 见她眉飞色舞的又准备八卦,花大娘将刘氏手边的菜篮子拎起来,扔到尹氏怀里,“回来了就择菜,帮忙做饭了,你大嫂挺着这么大肚子,每天总想帮忙,你出去洗两件衣裳,从正午坐到天黑。” 尹氏见自家婆婆如此宝贝刘氏,不由酸道:“娘,大嫂如今择菜都做不了了?” “没有,我来。” 刘氏见她面色不好,想将菜篮子接过来。 花大娘一见她挤兑刘氏,没好气道:“你少在这犯红眼病,你要是怀上了,我和你大嫂也是这么对你的。” 尹氏被婆母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挨着桌子坐了下来,干咳一声,岔开话题。 “娘,真的有大事,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刘氏见她神秘兮兮的,而婆母又不想理她,只顾着切菜,为了让尹氏好下台,追问道:“谁啊?” “老三!” 刘氏:······ 老三?花云川? 大家都是一家子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有什么可神秘的? 按照二弟妹的脑回路,是不是见到她也挺意外? “她说话,也就你能被她带上钩,”花大娘见刘氏捏着菜愣住了,好笑的摇了摇头,一副我就知道的语气。 “老三他背着宋家的南姐儿,在村里晃了一圈了!!!” 尹氏被花大娘一奚落,之前想好的什么铺垫全部都不说了,一嗓子嗷了出来。 “吧嗒!” 刘氏手里的菜叶直接落在地上。 老三竟然背着南姐儿在村里晃?那南姐儿不是已经定亲了吗?她未婚夫婿不是还住在她家里,怎么想?这这这······这名声传出去,那还了得? 刘氏连忙看向自己婆母······ 果然,花大娘眼睛瞪的老大,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尹氏,声音都颤了。 “你,你再说一遍。” 尹氏见她这副模样,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嘴那么快了,就应该慢慢说,好歹让娘有个心理准备的,咽了咽口水,“娘,娘您先别激动……” 原来尹氏在小河边洗衣服同村里的婶子大娘唠嗑,无意看到花云川背着个人,匆匆往山里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村里人都回去了,她就蹲在河堤旁,不出两刻,果然又将花云川背了人下山。 那人趴在老三背上又看不清脸,她就跟在后面,眼看着就朝宋家院里去了,她就远远躲着,果然花云川将人放在宋家二房的院门口。 那不是宋南絮又是谁,老三门都不敢进,没准······ 那鬼鬼祟祟的模样,哎呦,她都不敢想了,急匆匆的就跑回家里来报信了。 尹氏将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的全部抖了出来。 厨房里一片死寂,花大娘捏着菜刀的手紧了又紧。 刘氏都感觉肚里的娃动了动,怎么,感觉就要生了······ 花云川脚步匆匆的进了院子。 宋梅说的话,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怎么能朝三暮四呢?明明应该是对南姐儿有好感啊! 肯定是宋梅今天离自己太近了,就像他二哥的说了,到了他这个年纪是应该尽快娶媳妇的,压根没注意厨房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自己。 在廊下的水桶里掬了把水将脸洗干净,又想起宋梅给自己擦鼻血的帕子。 花大娘一出门,就见花云川捏着块粉帕子搓洗,一看就是女儿家的物件,关键那上面还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该不会两人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一时间气血上涌,大吼一声,“花云川,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花云川被她连名带姓的一吼,吓得一哆嗦,帕子掉在地上。 “娘,你这么大声是要吓死我啊?”说着低头去捡地上的帕子,生怕弄的更脏,搓洗不干净。 花大娘手脚比他更快,将地上的帕子捡了起来,上头血迹缀在帕上如红梅点点······手一下哆嗦起来,指着花云川的鼻子。 “你,你······” “娘,你怎么了,没事了,我没事了。” 花云川以为他娘猜到自己流鼻血的事,笑着解释自己没事。 花大娘一巴掌扇他身上,“你,你书是念哪去了,我今儿非打死你这个糊涂东西。” “娘,娘你打我作甚啊?” 花云川疼的龇牙咧嘴,两手搓着后背,一脸懵。 第140章 强颜欢笑 “打你做甚?我今儿打的就是你这混不吝的。” 花大娘呼了两巴掌,只觉得打的手疼,四下张望一眼,捡起地上的扁担就朝花云川身上招呼。 这要是被扁担呼上,腿都能打断。 花云川见他娘是来真的,拔腿就跑,一面跑,一面喊:“娘,娘,您这是干什么呀?你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 “好端端?哎呦,你这个小畜生,你还不知错。”花大娘抖着手里的粉帕子,捶胸顿足。 娘俩绕着院子满处跑,惹得隔壁邻居都搬了凳子站在上面,朝着这边看热闹。 花大娘追了几圈都追不上人,干脆将手里的扁担朝花云川飞了出去。 花云川被砸了肩,痛的直抽抽,又见她娘去捡别的东西,吓得朝着厨房门口的刘氏和尹氏喊:“大嫂二嫂,这是怎么回事啊?快帮我拦着点娘啊!” 刘氏见这场面完全失控了,急了的脸都白了,拉着尹氏,“快,二弟妹,你和我去拦着娘,真要这么打下去,老三人都要去半条命。” “哦,哦,好好好,咱们去拦······”尹氏从没见婆母对老三生过这么大的气,脑袋一片空白,被刘氏连声催促才回神。 见刘氏拉着自己要往外冲,视线落在她圆滚的肚皮上,一把拽着她。 “不成,你这大肚婆不能去,你待在厨房别出来,我去。”说完捋着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扑向花大娘。 花全福远远的就听见自家院子闹哄哄哭喊声。 还以为家里来了什么歹人,带着两个儿子直接朝家里跑,到了院门口,里头的场景把他都惊呆了。 院里各处散落着湿哒哒的衣服,上头全是泥巴脚印。 院子中央,花大娘手里捡着根扁担,气势汹汹的朝着一处吼,“我今天非打死你。” “娘,娘啊,您先冷静下来。”尹氏跪坐在地上,抱着花大娘的一条腿被拖着走,哭爹喊娘的,死活都不撒开。 刘氏捧着个大肚子在厨房门口急得掉眼泪。 院子西边的角落的花云川缩在那里,披头散发的嘤嘤嘤······ 这?这是闹哪样,自己媳妇打老三,真是天上落红雨了。 花云川见他回来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爹,娘疯了,我一回家就被她满院子追着打。” “啪!” 花云川双手抱着自己后脑勺,一脸的不可置信盯着花全福。 “爹,你为什么也打我呀?” 花全福黑着一张脸,将花云川从地上提溜起来,“你娘从来不打你,她生这么大的气,肯定是你犯了十恶不赦的大事。” 隔壁院里站在板凳上看热闹的邻居,听到花全福这话,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真不愧是老花能说出来的话,摇了摇头,都没有看下去的欲望了,这花三小子,今儿是要倒霉咯。 花山川和花水川一看自家爹这模样,连忙上去拉架。 在他们家里,惹谁都行,就是不要惹娘。 因为惹了娘,爹就会无条件的站在他娘这一边,要是不去拉架,老三今天非要被打残不可。 院子嘈杂的声音比之前又响亮几分,刘氏见公公和丈夫回来,没阻止婆母不说,院里的局面反而更混乱了,心里更急了,肚子开始隐隐作痛,扶着门框一寸一寸的往下滑。 尹氏没想到主力军换成自己公公,秉着贯彻到底的原则,搂着花大娘的腿,看着院角四个男人扯成一团。 百无聊赖之际,她回头看了眼刘氏,尖叫起来。 “娘,娘,大嫂大嫂······” 尹氏的声音尖细,极有穿透力,院里闹哄哄的顿时安静了,齐刷刷回头。 只见刘氏捧着肚子跪在地上,面色赤红,脖子的青筋都起来了。 花大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别打了别打了,老大家的要生了,老大,快,快将你媳妇抱回屋里去。” 花山川一听媳妇要生了,也不顾得拉架, 将刘氏一把抱起来,脚步飞快的朝自己屋里走,嘴上喃喃道:“媳妇,你别怕啊,别怕。” 花大娘吩咐完一圈人,将抱着自己腿的尹氏拽起来,“你快去烧水,老二你快去喊接生婆。” “哦哦,好好好······” 一时间,院里的人各自领命,散了个干净,就留着花全福和花云川大眼瞪小眼。 花全福:“我还打吗?” “爹,先别打了,大嫂生孩子要紧。”花云川将自己的衣领从他爹手里拽出来,灰头土脸的爬了起来。 “你做什么了惹你娘不痛快?” 花全福见他焉了吧唧的模样,觉得自己下手有点重了,干巴巴的追问了句。 花云川有些无语看着他,这会再问,多少是有点没必要了。 “我也不知道。”说着一瘸一拐的捡起院子中间那块脏兮兮的粉帕子,回了屋。 这一场揍就像六月的雨,来的匆匆,去的也莫名。 晚饭,宋南絮自然是留了帮忙的人吃饭,宋梅一改反常,小半碗米吃了半天都没吃完。 等大家吃完了,又将宋招娣也先赶了回去,自己磨磨蹭蹭留下来,帮着宋南絮一块捡碗。 “你怎么还不走?” 宋南絮提着半桶热水过来,见她还没走,也有些疑惑。 “我······” 宋梅正要说话,又见赵玉拎了条高凳子折了回来,挨着桌子坐了下来,瞬间瞪大眼睛反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我做饭,他洗碗啊!”宋南絮顺口回了句。 以前她的手对洗涤剂过敏,沾多了很爱蜕皮,严重的时候,家里的指纹锁都按不上,所以每次洗碗都是戴手套。 养成习惯后,没有手套就不愿意洗碗。 而穿到这,刚开始天天喝稀粥,没油水,碗一冲就干净,她还能洗洗,随着伙食的改善,碗上滑腻腻的油脂全要靠热水烫干净,她就更不想洗了。 有一次洗碗时,正巧被赵玉看了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当时的表情太痛苦······ 从那以后,每次吃完饭,赵玉都会主动包揽洗碗的活,她自然也是解放双手,乐得其见。 洗碗?男人洗碗?还有男人洗碗的? 宋梅原本还不耐的神色,突然呆住了,带上两分同情看着赵玉。 这就是当赘婿的处境,连这种家务事都要做。 太可怜了! 宋南絮自然的将水倒进洗碗盆里,冲赵玉笑道:“水温正好,我试过了。” “好。” 男人微微一笑,如画般的人,拿着一坨黄黄的丝瓜瓤,开始卖力洗碗。 宋梅盯妖怪似的看着两人的互动,亏这个赵玉还能笑的出来,只怕也是强颜欢笑呐······ 宋南絮见宋梅盯着赵玉发呆,不由蹙眉。 “你还有事吗?” 第141章 巧遇 翌日。 天还没亮,隔壁院里闹哄哄的,朱氏抽气似的哭声,延绵不绝。 宋南絮站在驴棚里喂驴,挑眼朝隔壁看去。 只见宋大山和宋宝财各自背了个包袱站在门口。 朱氏拉着宋宝财的手哭的好不伤心,乞求的望着宋大山。 “大山,宝哥儿还小,要不你就让他留在家里吧?” 今儿一早,宋大山说去县里找活,她还隐隐高兴一番。 结果出门的时候,宋大山竟然让宝哥儿收拾东西跟他一块走,自己是怎么拦都拦不住。 宋宝财也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突然,含着一泡眼泪,眼巴巴的看着朱氏,只盼她能说服他爹。 宋大山见朱氏哭的双眼通红,拧了拧眉。 “他年纪不小了,现在我还没老,能教他点本事,等到你我都埋进黄土,他也不至于饿死。” “那也不差这两年,等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你再带他出去也不晚啊!”朱氏两行眼泪是实打实的落。 宋大山看着她这般哭哭啼啼的,一张脸木木的。 方才吃早饭的时候,朱氏就已经哭过一顿了,眼下再由着她磨蹭下去,只怕天黑都出不了门。 他去年要带宋宝财出去的时候,朱氏就是这一套说辞。 这几日若不是看到朱有德那副模样,给自己敲了警钟,只怕再这么下去,宋宝财就会被朱氏宠的和朱有德没有区别。 所以这一回,不管朱氏怎么哭闹,他都不会心软,铁了心的要把宋宝财带出去干活。 “好了,别说了,走吧!”宋大山说着拽着宋宝财走。 宋宝财被他爹拽着,不时的回头看,胖脸上全是委屈。 朱氏见两人走远,连跑带追的跟了上去。 宋大山见她追了上来,朝着宋梅两姊妹喊:“拉着你们娘。” 宋梅和宋招娣左右为难,又不敢不听宋大山的话,也不敢强行拉朱氏,两人半拉半扯的,陪着朱氏跑了一阵。 宋大山眼看人要追上来,拽着宋宝财跑的飞快,到后面基本上就变成宋宝财被他拖着跑。 朱氏胖,跑不快。 看两人越来越远,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宝哥儿啊!我的儿!” 她这儿子,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自己,这回一走,连着把她的心都挖走了。 宋大山这人又死轴,没她护着自己儿子,只怕不知道要在宋大山手里受多少累呢! 一早上看这么「惨烈」的骨肉分离,宋南絮啧了声,有些没眼看。 就是出去干个活,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朱氏一大早是哭丧呢! 好在她这个大伯还有几分脑子,不然按照朱氏这么溺爱宋宝财,等他长大了,不是个傻子也是个废物,估计和他那舅舅有得一比。 吃了早饭,宋南絮出门,正好碰上宋梅两姊妹搀扶着「伤心欲绝」的朱氏回来。 宋梅目光触到宋南絮时,有些不自在的收了回来。 原来,昨天宋梅支支吾吾一反常态,就是为了拉着宋南絮,说了句「我喜欢花云川」想看看她的反应。 没想到宋南絮直接说「我早知道啊,所以我才撮合你啊!」那神色坦荡的就和说我困了一样。 对方这么坦然,宋梅就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上不了台面,有几分扭捏。 宋南絮见她这模样,没所谓的冲她笑了笑。 毕竟,谁的青春不发酵? 可这笑容,落到朱氏眼里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 这个小贱人在自己面前这么得意,肯定是宋大山在她院里帮了两天忙,她背地里说了什么,不然宋大山怎么都不和自己商量一下,直接将宝哥儿给带走了。 宋南絮见朱氏斜着眼瞪着自己,估计是又开始臆想自己如何迫害她了,也懒得理会,翻身骑着驴走了。 宋南絮去揽月斋送了菜,又去西街取了自己定好的夹子肉,要了两副猪肠。 家里的盐也不够用了,便去了粮油店要了几斤盐,三十斤黄豆和三十斤绿豆,顺带还要了十几斤面粉。 买完东西没着急回去,骑着驴往钱府去了。 “叩叩······” 角门的小厮开了门,见是宋南絮,认出她来,笑着问:“你找方厨娘?” “正是,烦请小哥递个话。”宋南絮笑了笑。 “你进来吧,昨天厨房也通知我了,说你常要来送菜的。”小厮见她客客气气的,倒比上一次更和善了。 宋南絮将驴栓好,从竹筐里取了几块腊肉出来,这是上回姜氏夫妻送来的肉,多出来的她也熏了,刚好今天出炉,特意给带到这来,看看方娘子感不感兴趣。 小厮领着宋南絮正要往厨房去,没走几步,角门又被人叩响了。 “你等会,我看看是谁来了。”小厮朝她交代一句,又回头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靛青色褙子的妇人,一见来人,小厮面露难色。 “你怎么又来了?” “我这也是受了你家三老爷托付,还烦请小哥带个路。” “可是,三夫人也说了不让你来。” 那妇人被回绝了,也不恼,笑眯眯的从袖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小厮手里,悄声道:“这个只当是给你喝个茶儿,三夫人是三夫人,但这家里说话管用的,还得是男主子不是?” 小厮错开眼看了下四周,将铜钱快速收进衣袖,语气有几分勉强。 “那回头三夫人房里问话,你只说是三老爷的人将你带进去的,可别说是我给你开的门。” “知晓,知晓。”那妇人连连点头。 小厮将门虚掩,回头见宋南絮垂着眼盯着自己鞋面,不曾多看,面色又好了点,冲她道:“姑娘你等会,我先引她去一趟。” “好。”宋南絮抬眸一笑。 那小厮见她体谅,搬了平日自己守门的凳子,放到她身后,“你坐会,我马上就来。” “多谢小哥。”宋南絮从善如流的坐了下来,又道了谢。 小厮转身开了角门,那妇人垂头,拎着裙摆跨槛而进。 宋南絮正好瞧见她头上两根明晃晃的素银簪子,只觉得在哪见过,等对方抬头,她瞬间就想起来了。 银簪子、白面庞······ 这人,不就是前一阵子在朱氏院里的妇人吗? 第142章 品牌效应 李媒婆见面前端坐的人,一下就认出来了。 这么水灵的姐儿,她是绝对忘不了的,一双眼都能擦出火花来,停下步子,想同宋南絮打个招呼。 小厮见她停了,一脸急色,回头喊:“别磨蹭了,趁着这会人少,快走罢。” 对方的语气算不得好,李媒婆笑意僵了僵,只能朝宋南絮点了点头,又追了上去。 到了三房的院门,小厮拱手请了内院的守门丫鬟去递话。 外院的人,没有传唤是不能随意进去的,只负责将人引到内院处,再由内院守门的婆子丫鬟去向主子回话,若是主子愿意见人,就让内院的人领进去,外院的人再回去当值。 “姑娘久等了。” 等看门小厮回来时,已经过去一刻多钟。 “没有。” 毕竟是要常来往的地方,宋南絮笑着与人客套。 小厮笑着引着她往厨房去,并未多说话。 宋南絮从见到那个妇人开始,脑子就没停转。 那白面妇人明显在钱府不受女主子待见,却又偏偏不怕惹对方嫌恶,宁愿使了钱给小厮,都要寻机会往男主子那儿凑。 而且她又被朱氏请到家中去过,细细琢磨······似乎发现一点苗头,这妇人来过之后,隔上一两天,宋梅就和自己说过「朱氏给她说亲了······」 思来想去,宋南絮决定探探口风,追上小厮与他齐平,笑问:“没想到刚刚那个婶子,也在贵府走动呀!” “你与李媒婆是相熟?”小厮突然顿住脚步,带着两分探究的看着她。 按说以她的模样,李媒婆能看上她,也是应该的,加上之前李媒婆对她的态度,两人看起来也像是认识。 宋南絮被小厮怪异的眼神,打量的有些不舒服,压下心头的异样笑了笑。 “倒不相熟,在别人家打过一次照面,不是村里的人,自然就记下了。” “原来如此。” 宋南絮见对方口风紧,跟在后头,装作无意道:“我还以为她只说我们这种寻常百姓家的亲事呢,没想到连钱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都托她~” “她可不是做什么寻常百姓家的亲事······”见她不知其中厉害,小厮小声嘀咕一句,话说一半,又觉自己失言,抿唇不再言语。 大户人家的下人,大多签了契,嘴风控的严。 若是犯了事,被主家发卖出去,嘱咐一句牙行,这下半辈子就别想有什么好去处了。 纵使他声音再轻,宋南絮还是听清了,面上不显,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 不做寻常百姓的亲事? 却又往返大户人家和庄户之间,还被人称为媒婆······ 按照朱氏贪财厌女的性格,不久前却特意给宋梅两姊妹,扯布做新衣服。 宋南絮心中冷哼,朱氏啊朱氏,你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还当真是重男轻女到了极致,怪不得从来不挂记大房两个女儿的亲事。 原来是等着这一茬,再捞一笔呢! 寻常百姓嫁娶,不过二三两的聘金,若是家底子好的便多添点布匹、米面,加起来也不过三四两银子。 别看重男轻女盛行,但是在牙行里,男子的价格倒远不如年轻的女子。 若是将适龄的良家女子,按容貌分级,卖给大户人家做通房丫头,妾室甚至外室之类,便能翻上数倍。 怪不得这个李媒婆,养的细白,打扮也不差,想必是中间费丰厚的很。 宋南絮脑中思绪万千,转眼来到厨房门口。 过了早膳时间,方娘子正坐在院里和厨房里的婆子们择菜,聊天。 “方娘子。” 见宋南絮来了,方氏连忙起身迎她,笑道:“宋姑娘今儿怎么来了?” 论说是给府里送菜的小丫头,方氏是没必要这殷切的,但就这豆芽菜,家里各处主子,已经给她赏了好几轮了,而且这东西别处也没得买去,她见了宋南絮自然是开怀。 “我新弄了些食材,送给您瞧瞧。” “什么样的东西,还特意给我送来。”听她这么一说,方娘子也有些好奇。 宋南絮将手里的腊肉递了过去,因为熏制腊肉,温度一上来,肉的油脂出来,加上烟熏包裹,外面沾上一层黑外壳是难免的。 方娘子脸上的神色一下顿住,这,颜色,黑乎乎一块,实在算不的好看,她连接都不愿意接。 “这是腊肉,你别看外表不好看,洗干净切开,漂亮着。”宋南絮见她迟迟不接,笑着解释起来。 “这是肉?”方娘子指着她手里腊肉,有些不可置信。 “是,猪肉做的。” 一听猪肉做的,方娘子就更不愿意接了,各院的主子都不喜欢猪肉,平日都是以牛羊为主,尴尬的笑了笑,“我看,这······” “腊肉。”见对方顿住,宋南絮立马接话。 “对对对,这腊肉,我这府里就不用了,主子们都不爱吃猪肉。” 对方的话,完全在自己意料之中。 但是揽月斋给的反馈,食客对腊肉接受度高,还很喜欢,不然她也不会贸然到钱家来推荐。 宋南絮笑道:“这和豆芽菜全是揽月斋的特供,所以才特意带来想让贵府尝个新鲜。” “揽月斋特供?” 方娘子的语气松了一半,连带看这块黑漆漆的肉,都没那么嫌恶了。 毕竟揽月斋出品特供的食材,且不说好不好吃,自己能弄到,在主家面前也能得脸了。 宋南絮一听她语气变了,顺杆子往上爬,笑道:“是,所以我还是借用厨房一下,将表面洗干净,切开给您瞧瞧就知道了。” “行行行,你随我来。”方娘子哪有不肯的。 宋南絮跟在她身后,心道:果然,有了揽月斋,品牌效应就是好。 “有热水吗?” “有,你等下。”方娘子说着话,从灶上的锅里舀了热水,又添了点凉水,这才端给宋南絮。 见她明显能接受了,宋南絮将还未清洗的腊肉又递了过去。 “您可以闻闻,别看外表不好看,很香的。” 方娘子将信将疑的将鼻子凑近了点,一双眼眸大睁,“这还放了香料?” “果然还是您识货。” 宋南絮夸了句,切下一指长的腊肉,用丝瓜瓤一搓洗,外表的黑色覆盖物质就掉了,露出暗红的猪肉表层。 这热水一泡,腊肉那股香味反而更浓郁了,门口洗菜的妇人全都围了过来。 想看看这舍得用香料的猪肉长什么模样。 征求方娘子同意后,宋南絮才动用厨房的案板和刀,将其摆在案上,切成厚薄一致的肉片,用一个素白的瓷盘陈列开,粉白相间的腊肉,如赏物一般。 朝众人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 “如何?” 切腊肉的时候,想起给大伙来两张,真的很漂亮呀!!! 第143章 闹起来了 “哎哟,没想到这黑漆漆的底下竟这么漂亮。” 方娘子站的最近,眼里满是惊喜。 随着她一声夸赞,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确实是好看,就是这猪肉恐怕不好吃吧······” “您可以尝一片。” “这是熟的?” “是的。”宋南絮笑着扯下一小片的瘦肉递给方娘子。 由于成本要控制,熏制腊肉和豆干并没有使用大量的食盐,因此单独尝上一片也不会齁咸。 方娘子接过她手里的一小片腊肉,起先是闻了闻,腊肉散发的特殊的香气,完全掩盖肉类的膻味。 迟疑的用牙齿碾了一点点,卷进口腔。 就那一丝细细的肉条,却裹挟着咸香在唇齿间翻转,方娘子双眼一亮,将剩下的腊肉全部塞进嘴里,不住的点头。 “属实是别有风味,不但品相好,味道和香味也俱全,我还真是头一次吃过这么新奇的猪肉,你这是怎么卖的?” “三百文一斤。” “什么?三百文一斤?”方娘子差点没被口水呛着。 三百文!且不说牛羊肉抵不上,就算是鹿肉也不过此价,这猪肉在肉铺才卖三十文左右一斤,这腊肉竟然硬生生的翻了十倍。 这丫头想着挣钱,宰的太厚了些。 宋南絮看着她面色不好起来,突然想念起刘牧云的好,她送去揽月斋的东西,从来不议价,不管有多少就收多少,好感动······ 但是眼前这局还得破,钱家算的是县里的大户人家了,要是在这都推销不出去,那别家岂不是更没戏。 脑中思绪万千,外界不过一瞬。 宋南絮将手里的瓷盘放了下来,“方娘子,可是觉得我宰人?” 方氏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将话挑出来,一向处世圆滑的她,也不知要如何接话,干干的笑了声,“那倒也不是。” 对方心里想什么,她不说全知,也能猜出一二分,宋南絮抿唇笑了笑,“方娘子在厨房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这油盐酱醋的价格自然是一清二楚,那香料是什么价格您也自当知晓。 我这里面放的好几种香料,只是,做法保密就不便细说,食材本就贵了,加上制作时间也长,价格自然不便宜。” 她一番话说的坦然,落落大方。 方娘子略微沉吟,香料这东西,确实是贵,但就因为香料价格翻高这么多,也还是贵······ 但不得不说,这腊肉的味道又属实是独特,新奇。 这么贵重的菜,不是她这么一个掌厨的厨娘能做的了主的,便笑道:“宋姑娘,我虽知道香料价高,只是这腊肉,不知能不能再便宜些?” “方娘子,若是您要,二百九十文一斤,再不能多让了。”宋南絮朝方娘子笑的灿烂。 还好在自己是留了说价的余地。 原本三百文的价格也是因为野猪肉提供给揽月斋的,如今是家猪做的价格成本低些,念在猪肉价格未涨,下一批又用的是夹子肉,少上十文也无妨。 虽说是二百九十文,方娘子也没很快答复。 宋南絮见她迟疑,笑了笑,切下一块巴掌大的腊肉搁在案板上。 “方娘子,你别急着答复,这些肉就当做是我送给贵府尝味了,若是喜欢就下回再来我这买,我今儿就先走了。” 方娘子见她留了一块这么大的腊肉,收拾东西要走,有些不好意思,便亲自去送她。 两人并肩而行,方氏瞧她神色自若,倒有两分佩服。 “宋姑娘你也知道,这腊肉属实不算便宜,我也做不了主,不过你放心,我今儿肯定做成一道菜给院里主子送上去,若是上头问话,我自当是回上去,等有消息,我再同你说。” “那就多谢方娘子了。” 不管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冲她讲这话,宋南絮也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哎呦······住手,住手,我可是你们三老爷请来的。” “快,塞上她的嘴,别让她乱嚷嚷。” 两人快到角门处,只见前头闹哄哄的,好几个粗使婆子反剪着李媒婆的双手,将她推推搡搡的朝门口去。 其中一个穿藏青色褙子的婆子,指挥人拿帕子堵住李媒婆的嘴,不让她叫唤。 “唔唔······”李媒婆挣着身子,不满的瞪着那婆子。 那婆子面色难堪,指着她骂道:“你这不要脸皮的破落户,还瞪我,真真是不要脸啊!” 方娘子也没想到碰上府里处置人,她与别人不同,不是签了契的,而是钱家花钱聘回来的厨娘,像这种主人家的私事,她是不好在前头露面的,便拉着宋南絮停在一旁,尴尬的笑了笑。 “宋姑娘,你我还是先等一会。” “好。” 宋南絮静静的同方娘子站在十米开外的假山后面,只是站在这处,倒是不妨碍视线,前头的人做什么,一目了然。 宋南絮见一旁伸长脖子的方娘子,额头划过三根黑线。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想错过八卦。 见她看的津津有味,宋南絮索性随口问了句,“您知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本来想着守门的小厮嘴风就这么严,方娘子肯定也不会同自己多说。 结果对方不但说了,还解释了个彻底。 原来这李媒婆不是第一次上门,也不是第一次被赶了出去。 钱家院里一共有三兄弟,这朝外撵人的婆子,正是三夫人的陪嫁嬷嬷,这三老爷是个花花肠子,就喜年轻漂亮的小丫头,但凡院里有点姿色的丫头,全染指了个遍。 三夫人又不是个大度的,知道自己男人的习性,干脆将院里年轻漂亮的丫鬟全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一些外貌普通的丫鬟留在院里伺候。 因为这院里的人没得染指,三老爷就把目光投到外头去了,私底下托李媒婆介绍不少年轻漂亮的丫头进府做小妾。 这几年来,有几个小妾进府,就有几个被发卖出去。 不是偷盗,就是犯事,而且全是三夫人亲自处置的。 可这三老爷又改不了,三夫人将他的人发卖了,他就接着找李媒婆寻人,一来一回就成了恶性循环。 第144章 冤大头 方娘子说完一通,砸吧下嘴,将指头压在唇上,朝宋南絮嘘了声,“宋姑娘,我当你是自家侄女似得,你可别往外传。” 宋南絮:······ 这种迟来的警觉,会不会有点晚了。 为了让对方放心,宋南絮促狭的眨了眨眼,“我不会的,我和您要常往来,这事说出去对我没好处。” “哎,还是你这丫头讨喜。” 方娘子见她上道,高兴的拍了拍她的手。 像这种大户人家的八卦,平日她也不敢和府里的下人说,怕人家告状,那她这个饭碗就保不住了。 早就憋了一肚子了,如今见宋南絮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总算是一吐为快了。 两人说着话,一群人已经将角门打开了,要将李媒婆推搡出去。 李媒婆见她们要将自己从这么高的阶梯上推出去,舌头一抵,将嘴里塞得帕子吐了出去,惊呼:“别推,别推·····”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扔垃圾似得丢了出去。 四五阶的台阶,人就这么滚了下去。 额角碰着台阶,瞬间破皮流血,李媒婆疼的抽气,望着面前的婆子,后槽牙都咬碎了,“你们就这么欺负我?” “这就欺负你?你这个老货,净干些丧天良的腌臜事,你若下回还寻上门,就不是扔出门这么简单了,呸~” 婆子朝着她脸上啐了一口,命人将门大力掩上。 等三院的人呼啦啦的走了,宋南絮这才同方娘子告别,牵着自己的毛驴出了钱家,刚刚翻身上驴就被人拦下。 李媒婆一手拿着帕子捂着额角,一手抚了抚鬓角的发丝,朝着她笑,“这位姑娘可还记得我?” “不记得。” 宋南絮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李媒婆这种人她并不想交往,蹬着驴要绕过她。 李媒婆见对方神色冷淡,也不觉难堪,再次将人拦了下来,“姑娘不认得我也没事,但是我见过姑娘,是一见难忘,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我与你不认识,为何要回答你如此私人的问题。”宋南絮打驴而走。 那成想,李媒婆不依不饶像块狗皮膏药一般黏了上来。 「爆爆」脾气不好,见到李媒婆凑了上来,绕着圈,撅着后蹄子就想去踢她。 “别动。”宋南絮连忙呵斥住。 虽说她不喜欢李媒婆,但自己的驴要当街伤了人,还要善后,得不偿失,但是对李媒婆这种莽撞的行径,很是不满。 “你还有什么事?我这驴的脾气不好,你若再拦,被踢伤了,我可没有银钱赔给你。” “我也是和姑娘一见如故,我知道你要回小河村,我正巧也去,不如你载我一程,咱俩一路有个伴?”李媒婆笑眯眯的朝着宋南絮示好。 上回她就同朱氏问过,只是朱氏一心只想将自己女儿推销出去,自然不肯与自己说宋南絮的事。 方才也是看见角门旁的驴还在,李媒婆才特意站在这等的,怎么可能让宋南絮随意走了。 “载你?” 宋南絮眉眼一挑笑,“载你了,那我坐什么?” 李媒婆也是想着套近乎,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笑容僵在脸上,眼看宋南絮扬着小鞭子要走,李媒婆追着喊一句,“你若载我,我给一百文。” “半两!” “一两!!!” 李媒婆刚喊出来,就后悔了,就算包辆马车,也不过一两。 “成交。” 宋南絮笑眯眯的调了个头,朝她摊开手,“先给银子,后上车。” 李媒婆见她对自己的前后态度,可谓是两副面孔,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种乡下丫头就是这么好上钩。 不过一两银子就轻易松口,还以为是个多难对付的丫头,只要是贪财,那就好说。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两就一两,李媒婆从袖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她。 宋南絮一点没客气,笑眯眯的接过银子塞进怀里。 “我这驴就我能骑,你要不在这先等我一会,我去套个车?” “那怎么成!?”李媒婆生怕她收了银子就想溜。 “那你就跟上,咱俩一块去。” “行!” “那咱就走······” 结果。 李媒婆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优哉游哉骑着驴的宋南絮,心里一阵憋闷。 这哪里是正常人干的事? 正常人不应该是下驴和自己一块步行,怎么会自己骑驴跑,让她在后头追的? 两人一前一后的停在城里的木匠铺子前,宋南絮见她满头大汗,好心的让木匠铺子的伙计给她送了个板凳坐着。 “我都说了让你原地等我会,这下知道累了吧?” 李媒婆:······ 她跑的一身汗,望着宋南絮一副老成嗔怪的模样,额角上的伤口一抽抽的疼。 宋南絮原本是想等李木匠上门做驴车,但眼下有了李媒婆这个冤大头,干脆就买现成的驴车,先把这一两银子赚了再说。 这板车,分为有棚的,和没棚的,价格相差半两。 宋南絮自然要了没棚的,这种竹编的棚子,回家让赵玉随便编上一个就成,花钱不是太亏了? 李媒婆坐在门口,看着宋南絮从容的杀价,不由得咋舌,原本要价一两五钱的板车,硬是砍到一两三钱,还包括套绳。 宋南絮付了钱,让店里的伙计帮忙套好车,捏着鞭子坐在驴车前,捏着缰绳,冲李媒婆挑了挑眉。 “上来吧,还愣着做什么!” “宋姑娘,你是不是没赶过车?”李媒婆颤巍巍的爬上驴车,咽了咽口水。 “对啊,这是头一次。” 见她满不在乎的模样,李媒婆手里的帕子都要揪出个洞。 一张脸白了又白,心里悔恨不已,自己掏了马车的银子坐驴车就算了,眼下还要搭上性命安危。 “你放心,我的驴都买了好几天了,有经验。”宋南絮见她面色不好,好言安慰。 “你的驴也是刚买的?”李媒婆尖声道。 “有什么问题吗?”宋南絮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有问题,太有问题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刚买的驴,刚套的车,又没赶过车,就拉着自己垫背,李媒婆就从没见过这么精怪的丫头片子,可是视线落在宋南絮那张脸上,讪讪的笑了笑,“没问题,没问题。” “我看你脸色不好啊?你要是怕就下车。”宋南絮蹙眉似乎很为难,“但银子不退,刚花出去了。” 下去,怎么可能下去?自己掏了钱,就是为了和她套近乎的,李媒婆紧紧抓着板车的边缘,干笑,“没有,你慢点赶车就成。” 宋南絮朝她咧嘴一笑,“这个是自然的,你可坐稳了哈。” 第145章 你家来贵客了 然而此坐稳,是真的得坐稳。 两人出了城,半个时辰不到,驴车已经停在大房门口。 宋南絮拉停驴车,扬唇一笑,“到地了,你方才说什么?风大我都没听清。” 李媒婆头上的簪子都颠歪了,扶着车缘晕头转向的下了车。 “你……呕……” 正要说话,胃里一阵痉挛,扶着院门吐得死去活来。 原本这丫头在城里赶车,还是很平稳的。 李媒婆见出了城,见宋南絮赶车技术还行,这才安心,正想要问她几句闲话,结果刚一张嘴,对方鞭子一扬,驴车顿时跑的比一旁的马车还快。 七拐八拐的颠得自己嘴都不敢张,死死揪着车缘,这才没被颠出去。 李媒婆扶着门嗷嗷吐,宋南絮看在板车是她赞助大头的份上,支起腰朝着大房喊了句。 “朱氏,你家来贵客了。” 朱氏正坐在宋宝财屋里垂泪,担忧自己宝贝儿子被搓磨,一双眼都快哭成两个馒头。 听到宋南絮在外面没大没小的吆喝自己,拳头都硬了,一阵风似的刮出屋子,扯开院门,“宋南絮,你叫我什么?你这个贱,哎呦喂……” 李媒婆也没想到门突然被人拉开,瞬间失去支撑,与朱氏滚做一团。 一口呕吐物,一滴不落的吐在对方身上。 朱氏被这意外一吐,一张脸都绿了,闻着胸口一团酸臭的脏污,一把将李媒婆甩开,跳起来大喊。 “你什么脏污货,跑到人家院门口吐,哎呦,我的衣裳。” 李媒婆本就没缓过来,被朱氏一挥,像一块没有水分的烂菜叶子“啪嗒”摔在一旁,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停顿一小会,才有气无力的哼了声,“妹子,是我啊!” 朱氏光听声,没听出来是谁。 倒是李媒婆头上歪歪斜斜的两根银簪子,一下就勾起了朱氏的记忆。 插两根银簪子,还能叫自己妹子的人,除了李媒婆再无旁人,顾不得身上的污渍,着急忙慌的就去扶人,“哎呦,老姐姐,您怎么登门了,快快,我扶您起来。” 两人站直身子,相视一眼。 一个身上是脏泥巴,一个身上是呕吐物,两人干巴巴笑了声,纷纷压下眼底的嫌弃。 “您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好消息啊?” 朱氏眨了眨哭肿的眼睛,让自己尽量看起来热情好客些。 “我,今天……唔……” 李媒婆还没说完话,俯身又是一阵狂吐。 “哎,慢些慢些!” 朱氏嘴角微抽,忍着不适上前想去帮李媒婆顺背。 李媒婆扶着胸,侧目见朱氏手上、袖上全沾了不少脏污,连忙摆着手,边呕边躲对方。 宋南絮见两人这模样,翘了翘嘴角。 既然是“狼狈为奸”的二人组,就得让其狼狈起来…… “笑什么笑!” 朱氏被李媒婆躲开,本就恼,要不是她将自己身上吐脏的,她怎么会这副模样,扭头见宋南絮还在自家门口笑,“啪”的一声将院门关上。 宋南絮大笑一声,朝着院里喊:“李媒婆,要还坐车,价格不变,我载你啊~” 李媒婆听她这么说,后脖子的鸡皮都立了起来,也不管宋南絮看不看得见,一双手摆得飞快,有了这一遭,她今后怕是看见驴都怕了。 朱氏见李媒婆吐的一脸苍白,总算回过神,进厨房端了碗水给她,“来漱漱口。” 李媒婆端着碗漱口,心里懊悔不已,今天她这一两银子是白瞎了,别说一句话,从上了驴车是一个字都没和宋南絮唠上。 临近晌午,胃里吐空了,这会又饿了起来,不好意思的朝朱氏笑。 “兰花妹子,你还没吃午饭吧?” 朱氏虽然不满李媒婆上门就要吃的,但是想着自己还要依仗她,客气的笑道:“没吃呢,你先上我屋里坐会,我这就弄饭。” 宋南絮这头赶着驴车回去,将眼巴巴的平哥儿和乐姐儿抱上驴车,在院子里绕了两圈,惹得两个小的呵呵笑。 宋梅听到院里的动静,拉着宋招娣从正屋出来,“呀,南姐儿,你买了板车?” “你们怎么在这?”宋南絮见两人,有些不可思议。 “听你这意思,还不想我俩过来呢?”宋梅抱着胳膊没好气的哼了声。 “我还以为你娘今天不会让你们过来。不过,你俩在正好,我有事和你们说。”宋南絮拉停了驴车。 “我们给家里挣银子,就算天上下刀子,我娘也不会说「不」。”宋梅瞥了眼隔壁,见朱氏不在院里,小声抱怨。 宋招娣见宋南絮,腼腆的笑了笑,说:“南絮姐,衣服都缝好了,就差你的还没试了,你回来就去试试吧,要是哪里不合身,也能改改。” “都缝好了?” 听到衣服缝好了,宋南絮眼睛一亮。 这几日温度高了,穿着棉袄干活,属实是有点热了,每晚上都要换上一套里衣,不然那汗味重的都没法安枕,洗澡又不方便,每晚上打水擦身子,总是感觉黏糊糊的。 李木匠这几日来了,干脆让他帮忙打几个大一点的澡盆,这样换洗也能方便些。 “嗯,你进去试试。” 宋梅胸有成竹的朝她挑了挑眉。 上回逛了成衣铺子,自己将县里流行的春衣琢磨过了,特意在宋南絮的衣服上改了改,保证这丫头看了,要对自己赞不绝口。 “哎,等等······” 宋南絮见宋梅扭身要进屋,一把拽住她,“试衣服有招姐儿就行,你有个更重要的活去干。” “什么活要我去干,招姐儿就不能去?” 见她拉着宋招娣非使唤自己去干活,宋梅柳眉一拧,心里泛起一阵酸意。 “南絮姐,有什么活,我去吧,你的衣服是我阿姐给你做的款式,很多东西她更清楚些。”宋招娣见宋梅不高兴,主动让贤。 “不行,这事就得她去。” “什么事,还非得我去?” 宋梅小脸拉的老长盯着宋南絮,她肯定是还记恨昨晚上,自己呛她,这才非要自己去干活,不让宋招娣去的。 宋南絮见她不高兴,轻笑出声。 “你那是什么表情,这是关于你的终身大事,你不去听一耳朵?” “终生大事?” 第146章 偏心 李媒婆头昏脑涨的坐在朱氏屋里,端着面前的粗瓷碗又喝了小半碗水,勉勉强强算是好受点,打量起朱氏的屋子。 家具虽不是多好的料子,倒也是样样齐全。 说实话,像宋家这样的人家,在乡下也算不得多差,这青砖瓦房就比大部分的庄户人家强多了,比起以往找她介绍的人家,更是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就这样的家境还想着将自己女儿送去当妾的,也属实不多。 不过她做这一档子行生的,自然不会去多嘴。 她今儿也算是倒霉透了。 原本是和钱三爷说好了,只要确定个日子,就将朱氏两个丫头领过去看看,哪想到钱三夫人在院里插了眼线。 自己人进钱三爷屋里没待一刻钟,这三夫人就领着人来了,将自己轰了出去不说,头也撞破了,又被隔壁那丫头颠吐了······ 这会子,身上是一点气力都使不上。 要不是宋家这两个丫头生的标致,怕朱氏急着出手,被钱家轰出来,她第一件事就想来朱氏这说清楚,让她再耐心等上一阵子。 毕竟这整个清水县里,就属钱三爷最好这一口,出手也最为大方。 要是这家两丫头都说成了,不说别的,十几两的佣金是跑不了的。 朱氏在厨房熬了米粥,看了看主屋方向,又狠心从碗橱里掏了两个鸡蛋,炒了盘青笋鸡蛋。 将饭菜弄好,进门就见李媒婆一脸菜色的坐在桌子面前,她脸上堆起笑,“饭菜不好,您将就着吃上一口。” “哎呀,兰花妹子,多谢了。” 李媒婆见就两碗稀粥,一碟子菜还炒的黑乎乎的,一张脸抽了抽,客套一句。 朱氏原本做饭的手艺就不好,又舍不得放油,这炒的菜自然就糊锅,一糊锅又添了水,看起来黏糊一团,多看一眼都要倒胃口。 李媒婆挑了一筷子,一口下去差点升天。 鸡蛋吃起来一股焦糊味,笋根又舍不得摘掉,老的咬不动,差点劈了牙。 李媒婆硬着头皮挑了两筷子,实在是吃不下了,将一碗白粥喝完,不再动筷子,要不是饿狠了,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是绝对不会吃的。 朱氏这手艺实在是······太糟蹋食物了。 朱氏见她停了筷子,还有两分疑惑,以为对方客气。 “怎么不吃了?多吃点啊!” 李媒婆见她一筷子菜夹过来,连忙将自己的碗捂好,讪笑,“吃不下了,你自己吃。” 朱氏不疑有他,毕竟一直这么吃,自然就没有什么感觉。 又添了一碗粥,将盘子里的菜全吃完。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 这才想起正事,朝着李媒婆讨好笑道:“您今儿来还没说是为啥呢?是不是找到人家了?你放心,要是成了,我家两个丫头现在就能带走。” 李媒婆见朱氏牙缝里塞着一根褐色的竹笋丝,用帕子掩着脸,嫌恶的将视线挪开。 “我今儿来是想让你再等等。” “等等?” 朱氏疑惑,从托李媒婆说这事,也有一个来月了······ “对,出了一点变故·····”李媒婆见朱氏的面色极速变僵,抢着说:“你也知道,这纳妾,哪家正头娘子不闹的,等过一阵子安抚下来,肯定将人迎去的。” “那,会不会一直不愿意?” 朱氏一听这话,心也提了起来。 若是说不上大户人家去,这两丫头这十几年的吃喝,自己可就捞不回本了,到时候,怎么给宝哥儿说个好媳妇? “你放心,实在不行,就在院外买一处小房子,将你家两个姐儿安置进去,不用等太久,我这些日子紧着去周旋。” 朱氏也算听明白对方的意思了,“安置在外头?那,那不是外室吗?” 在叶国,妾室低贱,外室更是被人诟病,若是男子厌弃了,外室连男方的门都进不去,更不要提什么保障了。 “哎,兰花妹子,你可别想不开,这妾和外室,无非是家里家外。 能留住男人的心,哪里在乎地方在哪,你俩个姐儿生的好,又年纪小,哪个男的见了不愿意捧手里疼? 再说了,若是真的留不住男人的心,这一拍两散,俩个姐儿还能回来,你不是等于白赚了银子,你说是不是?” 李媒婆不愧是媒婆,什么话到了她嘴里,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夸出花。 朱氏顿了顿,也笑了,“哪倒是也没错。” 反正只要给银子,是去院内还是院外,对她而言都差不多,而且他两姊妹能一起有个伴不也算是个好出路? “哎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媒婆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朱氏这么快松口,这下,就算不走钱家内院,这事也能成。 再说良家女子愿意当外室,银钱自然又得加点,对自己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宋梅捂着嘴蹲在窗户底下,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干净。 一双眼眸红的吓人,眼泪簌簌的往下落,又不敢哭出声来。 她早知道她娘重男轻女,心里只有宋宝财,讨厌自己和招姐儿。 却不曾想从一开始,她娘就是想将她们姊妹送到别人家做妾,如今连当人家外室,她是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同意。 她现在真想冲进去质问她娘。 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为什么别人的娘都做不出来的事,她能这么坦然的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一个人偏心能到这样的地步吗? 里头两人因为达成共识,交谈声愈发欢快。 朱氏这么利索的点头,也不枉自己今天遭的罪,李媒婆笑着起身,眼都笑没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哪里,还是劳您多费心,这事越快越好。”朱氏热络的回了句,就差没把李媒婆供起来。 “那我今儿就先走了,等过几日有好消息,我再来通知你。” 听到两人要出来了,宋梅吓的站起来,想藏到屋子后面去,可是脚蹲久了,加上哭狠了,头昏脚麻,直愣愣的朝一旁的钉耙上栽去······ 这若是磕上去,这张脸只怕也毁了。 也好,没了这张脸,她也不用给人去当外室了。 宋梅苦笑,认命的闭上眼,只希望不要太疼了······ 第147章 去隔壁再哭 预期的疼痛没来,反倒是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宋梅眨了眨眼,“怎么是你?” “嘘······” 宋南絮单手搂着她,疼的龇牙咧嘴。 自己正在发育的两个包子被这么一撞,都要变锅贴了。 眼看屋里的人就要出来了,宋南絮将人直接打横抱起,三两步跃到屋后。 毕竟这会不能暴露,怕朱氏到时候又上演一出强买强卖,宋大山又不在家,她一个分出去的二房来管大房的事,不合适······ 宋梅被她这一波操作整的大脑宕机,哭都忘了哭,眼圈的红晕染到面颊,隐隐发烫。 南姐儿将自己抱起来了? 她什么时候这么有劲的? 宋南絮见朱氏送李媒婆出院子,把旁边一个破箩筐翻了过来放在宋梅身边,小声道:“你要脚还麻,就坐着。” 原来刚刚让宋梅溜过来,她根本没和宋招娣去试衣服,反而搬了条凳子,一直盯着这边院里。 眼见宋梅蹲在窗子底下半天没反应,肩膀抖个没停,就猜到是屋里两人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让她破防了。 一看不对劲,立马翻了过来了,还好自己来的及时,不然宋梅这引以为傲的脸蛋就得扎上几个眼。 宋南絮垂眼扫了她一眼,对方咬着下唇,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眼圈红的像两颗樱桃,叹了口气,从袖里翻出块帕子递了过去。 “忍着点,别出声,去隔壁再哭。” 宋梅望着她清浅的眉目,眼眶烫的厉害,长睫一抖,眼泪簌簌落。 明明是极其温和的态度,却比听到她娘要让自己当外室还难受,心里的委屈倾泻而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安心,竟然是曾经这个让自己嫉妒的堂妹给的。 等朱氏进了屋,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隔壁院里。 宋招娣见宋梅哭哭啼啼的跟在宋南絮身后,满眼的担忧,明明去之前还欢欢喜喜的,怎么回来就这副模样了? 三人进了主屋,宋梅将听到的事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宋招娣听了反倒没有宋梅这般情绪激动,扯着袖子,抿嘴苦笑,“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 “你们也不用想太多,回去该怎么样还是怎样,李媒婆一时半会还搞不定这事。”宋南絮抬手蹭了蹭眉心,只能说朱氏做法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 “你怎么知道?” 宋梅揩着眼泪,抽抽噎噎的问了句。 “我今天去钱府见她被钱三夫人扔了出来,短期内三夫人防备的肯定很严格,你们只要提防你娘反常的举动就行了,若真有什么事,就只管来喊我。” 论说以前,这事宋南絮是不会管的。 但今昔非比,这些日子和这两姊妹常在一起,有了感情羁绊,很多事情她做不到坐视不理,顿了顿又道:“等大伯回来的时候,把这事直接告诉他,别藏着掖着。” 但不管自己如何干涉,若是大房两口子都铁了心卖女求荣,那她也是有心无力,不过按这一阵子她对宋大山的观察,他应该是不会做这事的。 “和我爹说?”宋招娣蹙眉问。 从小到大,家里这些事早就被她娘封嘴了,就连宋梅这个爱耍小聪明的都从不敢偷偷在背地里告发朱氏,两姊妹对朱氏的服从,已经刻在骨子里。 “对,你爹有权知道这一切,若真是你爹都要将你们与人为妾,那就算是我,也拦不住。”宋南絮特意将话说的严重些,大房的事情,她去管,始终站不住脚。 “可万一我爹也不管,等他一走,我娘皮都要剥了我们。” 宋梅含着眼泪,两只手都快揪成个麻花。 “怕什么?再差还能差过给人家当外室?那个钱三爷如今都四十多人了,比你爹年纪还大,你觉得那个后果更严重?” 宋南絮将方娘子那听来的信息过滤了下,按照三夫人容不下人的度娘,且不说愿不愿意,要是和钱三爷扯上关系,这两丫头的日子只有更煎熬。 这世道,正妻发卖妾室,天经地义,一个外室,那更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了。 “那,等阿爹回来,就说。”宋梅捏了捏帕子,坚定几分。 她心里有了花云川,她不想去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当外室。 一夜春雨,最好安眠。 待天色微亮,宋南絮听到院里有动静,披衣起来打开房门。 外头还下着零星小雨,细如牛毛,密密麻麻落着,院里腾起一层潮湿的软雾,修长的身影在驴棚里忙活。 宋南絮连忙将衣服穿好,家里也没把伞,只能双手遮着头,冲了过去。 赵玉撑着拐杖正在给驴车上竹编棚子,将最后一个竹条插进去,见是她来了,轻声道:“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把你吵醒了?” 这么大一顶的竹棚,能坐下一家人了。 宋南絮见他一头乌发未拢,散在身后,看起来颇有两分慵懒的意味,若不是眼下微微泛青,彰显这人熬了一宿,只怕都能被诓了去。 “这个也不急,你这么赶做什么?” “昨夜里下大雨,我怕你今儿送菜淋着,便又起来将剩下的编好,上头刷了点桐油,稍微晚走一会,等晾干点,免得湿了衣裳。”赵玉抿唇笑了笑,捂嘴打了个哈欠。 宋南絮望着他手指上全剌了口子,有些愧疚,“那你快去睡会吧,早饭一会我给你温在锅里好了。” 自从赵玉来了家里,大大小小的物件,他能做的全是他做,他不会的也想办法做,属实给自己解决了不少麻烦的琐事。 “不睡了,一会我同你一起去县里。” “啊?” “昨夜下了大雨,路肯定滑,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那你的脚?” 赵玉看着她担忧,心情似乎更好一点,眼角都染上笑意,“坐车,你担心什么?” “不行,你还是在家吧,我自己去就行。” 宋南絮主要的还是担心他去县里,被人认了出来。 虽说这流犯少一个,死一个都算不得什么。 既然老鸨将人弄了出来,自然就是有把握的,但她还是怕万一,若是真的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官府的人来了,又将人绑了回去可怎么办? 她不想冒这个险,所以能让他不出去就不出去。 第148章 赵玉身世 赵玉难得见她面色紧张,下意识想到自己的身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虽然老鸨从煤窑将他带了出来,走之前,他亲眼见煤窑管事的人在登记簿子上将自己的名字划了,标注染病亡。 进了小倌馆院里的打手一直守着门,加上每天灌上一碗软骨散,他就是想跑都跑不了。 直到那晚,灌了药被人扔进上房,被迫接客,见窗户没关,他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窗户一跃而下······ 好在老天有眼,自己竟然再次遇上她,望着面前才齐胸口的娇小人,赵玉再开口,声线拉的很低,“我有话想同你说。” “什么事?” 宋南絮见他周身的温度都开始减低,连带方才染笑的眉眼,陡然严肃起来,声音不自主的软了下来。 “你随我来。” 明哥儿一出房门,见赵玉拉着宋南絮往西屋去了,下意识的也想跟上去,走到半道又顿住脚,觉得不妥。 阿姐都说了要嫁给玉哥了,他这巴巴的追上去······想了想还是默默的开始回厨房处理豆芽菜,顺带生起火,支起锅熬上一锅米粥。 宋南絮被赵玉拽进西屋,看着满屋子的竹制品有些发蒙。 屋里除了几间新的家具,其余的空地全部都是背篓,篮子,簸箕各式各样的工艺品,最右边的墙角还堆着好几捆片好的竹条,粗细不一,俨然就成了一个竹制品加工的小作坊了。 怪不得之前搭前后院的竹棚,宋大山老去砍竹子,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毕竟两个竹棚实在用不了那么多竹子。 合着有一半,都是到这来了。 见她一脸惊讶的望着屋子的东西,赵玉耳廓微红,“这是我托大伯多砍些竹子,我也干不了别的活,就力所能及的编些东西,也能换些钱。” 这屋里的东西,少说也有十来件,一个竹篾匠一天最多编四个篓子。 他还要教明哥儿习字,哪有这么多时间? 再看他眼底的淤青,这肯定不是一个晚熬出来的,是每晚上都熬了。 一个篓子好一点的,大一点也就八文左右,就算全卖了,也就能换个七八十文钱,不过他这一份心意,属实是让她动容的。 “以后别熬夜编这些,家里现在还算宽裕······” “我要说的不是这些。” 赵玉也是忘记自己屋里还有这么些东西,抿了抿唇将宋南絮拉到长案前相视而坐。 “不是这些,那,是什么啊?” 赵玉视线在她尖尖的下颚停留片刻,这些日子,家里所有人都长了些肉,唯独她没长,一张小脸还不抵自己巴掌大。 “昨天张大夫来看过了,说我的腿恢复的不错······” 宋南絮将视线从脚边的篮子收了回来,有些不解,“那这是好事啊!” 不过,他将自己拉进来,就是为了说腿恢复的不错? 赵玉顿了顿,目光不自在落到自己腿上,“你不是说,等我腿好了就能去官府领婚碟······还算数吗?” 花云川来那日,他就想过了,就算只有夫妻之名,他也不想把这机会让给别人。 “算啊,当然算。” 宋南絮笑着点头,上回自己要求他和自己成亲,他还生气了,这会他自己主动提出来,她自然是要顺杆往上爬。 “既然是要成婚,身世上我自然不能瞒你,我本是······” “等等~” 宋南絮蹙眉,抬手打断他,直接起身朝门外走去, 赵玉盯着她离开的背影,说不出的失落,她,不愿意听吗? 宋南絮打开房门,却未出去,只是探头四处看了看,转而将门窗全部插好,又坐到原来的位置,冲他笑了笑。 “你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我怕几个小孩听了不小心会说漏嘴。” 见她复返,赵玉心里一松,自己现在愈发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情绪起伏有时候都不受自己控制,敛了敛心神,又道:“我的身世不能瞒你,你可以听完再决定做不做夫妇……” 宋南絮刚要反驳,见他眼眸染了浓郁的雾色,将「不是真夫妻」这句话乖乖咽了回去。 神色这么严肃,不会真的是大有来头吧? 她也只想平平安安的拉扯三个年幼弟妹过上好日子,若是赵玉的身世真的太棘手,还真是不好办啊~ 赵玉扣紧十指,缓缓道:“我原名赵钰瑾,爹是户部左侍郎,被人构陷贪污赈灾物资,天子震怒,革职抄家,举家流放……” 简短的一句话,信息量确大的惊人。 户部左侍郎,贪污、构陷、流放,任何一条摘出来,就足够宋南絮震惊一年了。 虽然一开始,她就知道赵玉行事作风不像普通人家,可户部左侍郎之子,当朝正三品大员的儿子······ 宋南絮将他说的话,默默的在心里理了三遍,勉强压下震惊。 “那……你爹娘?” “死了……我爹在狱里受了杖刑,上路咳血,不足一月,人就没了,我娘在我爹去世后,积郁成疾,又赶寒冬,无药而终。” 赵玉说话时眼眶殷红,双手抖的厉害,这一双手亲手埋葬了他最亲近的两个人。 娘病的走不动,不管他如何跪求押解的官差给他一点银钱,让他带着他娘去一趟医馆,等到了流放之地,自己一定想法数倍返还。 对方见他跪在地上,面色冰冷的嗤笑。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流放?生死自有命,你以为流放比砍头好?这可是个难熬的活儿……」 他自然知道流放是如何? 翻山越岭,风吹日晒,饿不能食,病不能卧,更不要谈论救治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爹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娘没命。 自己将额头磕破了,最后只是惹烦了官差,药没换来,倒是换了一顿毒打。 他娘最终没能看成医,他只能固执的将衣物脱了盖在他娘身上,不让她再走路受冻,背着她赶路。 他娘奄奄一息的伏在他肩上,捂着他两只耳朵,试图替他焐热,却不知她自己的手心早是没了温度,她轻轻柔柔的笑,「我的钰瑾又瘦了~咳~将我放下来吧!」 他眼泪哗哗的流,又被北风冻在面上。 娘却像是感应到,枯瘦的手移到他面上,「莫哭,人各有命,我与你爹也能再聚一起,只是可怜我儿要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娘陪不了你了,定要好好活下去,熬到大赦······」 见赵玉不应,摸索抚了抚他的眉眼,急咳几声。 「答应娘,再苦,你也要熬下去······不然娘走的不安心······」 就因为这一句熬下去,挨打受辱,他全都咬牙撑了下来。 第149章 大黑个 他娘去世时,他不敢吭声。 因为连一床草席都没有,若是被官差发现了,就只能随便刨个土坑将人埋了。 他便整日背着她,逢人只说是身子不好,起不来身。 所有人也只当他娘病狠了,睡了。 过了两日,还是被走在他身后的一个老爹发现了。 见他母子可怜,便帮着赵玉一块打掩护,在赶路时,同他一起收集路边的茅草,等夜里官差睡下,教他编草席····· 赵玉双目通红盯着桌面,双手用力扣紧,手背青筋鼓起,修长的指尖胀的淤紫,明显是到了情绪的临界点。 宋南絮心里泛起一抹心疼,犹豫片刻,还是抚上他掐紧的手上,试图缓解他的情绪。 “手上还有伤,别挤了裂了。” 手上温暖的触感,如他娘当初最后帮他掩耳挡风一样,将他从天寒地冻的记忆中拉扯出来。 赵玉盯着自己手背上覆着的小手,抬头看着宋南絮,似喃喃自语。 “你知道吗?我娘死了,我将她背着,赶了整整七天的路,才勉强编完一张草席,将她安葬。 冻土难挖,手指刨出血了,还挖不到一尺深,后来,所有人替我求情,官差才抽了配刀帮忙一起挖······这才葬下。” 他眼圈殷红,眉目竭力克制情绪,绷紧的面皮快速抽动。 宋南絮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体内像是放进一颗未熟的橄榄,又涩又酸,起身将他揽进怀里,“想哭便哭,不要忍着。” 与预期的嚎啕大哭不同,赵玉的肩头都未曾耸动,只是将额头抵在自己的腹部,呼吸声冗长,细听才能分辨抽噎声。 难怪他初到时,总是沉默寡言,也极少会笑,这么一个情绪内敛的人,即使临近崩溃,都还在克制。 宋南絮轻叹一声,缓缓抬手,顺着他的脊背安抚似的轻拍。 良久。 赵玉从她怀里退了出来,仰头看向她,“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要博你的怜悯······” 他的神色恢复如初,若不是哭过的眼眸分外水润,宋南絮都会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抿了抿唇,“不是怜悯,只是心疼。” 话音刚落,赵玉将她的手反扣在掌心,抬眼望她。 “若不是在小倌馆被你再次救下,我早无命活到现在,所以我想将一切都告诉你,以诚相待。” “再次?” 他手心的温度灼热的让自己心慌,宋南絮不耐的挣了挣,却也抓住他的关键词。 她怎么不记得在小倌馆之前还见过他? 盯着她渐红的腮,赵玉这才不舍的松了的手,“你还记得几月前,就是这个院里,你曾给我一整个馒头,告诉我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你?你是那个大黑个!?” 宋南絮双眸大睁,撑着桌沿支起身子,眼神诧异的将他从上扫到下。 怪不得,赵玉头一次说话总感觉在哪听过似得,眼下再回忆,他的身量,眼神,完全和当时那个黑脸的男人吻合。 赵玉愣了一下。 大黑个? 这个名字倒是意外的贴切,从被流放的头一天,一向洁净的母亲就将三人的面都用锅灰擦黑,越是脏污不起眼,就越不会被别人注意。 若不是因为官煤窑与老鸨有私底下的合作,会将每一批送进来的犯人净面比选,他这张脸也不会被发现,更不会被老鸨买走,也不会再遇上她。 如此看来,倒是算不得坏事。 见宋南絮还有些没回神,便拽了拽她的衣袖,“我再无其他事相瞒,如此,你还愿意招我做夫婿吗?” 宋南絮抿唇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为难。 单说赵玉这个人,她完全满意。 脾气温和、识文断字,相貌卓然,还能做手工,洗碗,没有一点封建人士的男尊女卑之感。 可他来头不小,万一哪天又被人翻出来,岂不是隐患也不小。 赵玉见她沉默,心中一顿,解释道:“你放心,我被人带走的时候,官煤窑里的人在登记簿已经划了我的名,如今赵钰瑾已是亡魂一缕,我改名,只要领了婚碟就能在你家落户,是不查出的。” 他眼睫未干染着水汽,微微敛着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楚楚可怜,活像被人抛弃的大修勾。 “你确定?” “我爹是户部的,这些东西,自小耳濡目染清楚的很。” “好,那咱们还是按原来的计划,各取所需,若是我发家了,等到你有了心爱之人,我便与你和离,给你一笔银子,让你重建家园。” 宋南絮一把抓起赵玉的手表示合作愉快。 赵玉盯着两只交握的手,轻声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什么?” “我说「好」”他仰头微微一笑。 宋南絮并未发现对方安然的笑意里,夹藏了她不知道的缱绻。 明哥儿难得早上能一起吃早饭,捧着碗视线来回的在宋南絮和赵玉之间扫。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今天两人之间的气氛与以往不同些。 吃过饭,赵玉执意要跟着去县里。 以往没有交通工具,自己腿没好,走路去完全不切实际,如今有了驴车,这雨天让她一人去,他十万个不安心。 宋南絮拗不过,将两个小的送到牛婶子家里拖她照看,这才和赵玉上了驴车往县里去。 外头飘着毛毛雨,整个村庄就像一副水墨画,青山碧水,掩盖在一层水雾之中,别有一番韵味。 赵玉坐在外沿赶车,整个人都笼在一层细密的水上,侧颜朦胧由俊逸。 宋南絮坐在里头,一会看会景色,一会看看赵玉,心情奇佳。 所以说美好的事物总是吸引人的眼球。 宋南絮摇了摇头,决定一会回来的时候,还是在杂货铺子去买上两柄油伞,免得这么美好的人被淋病了。 赵玉知道她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飘乎,细心的将她垂在车沿的裙裾往里挪了挪。 “坐里面些,别让雨淋着。” 宋南絮听了好笑,这人怕不是忘了自己还在淋雨,倒是关心起她这个坐在里头的人。 不出一刻,雨倒是越下越大了。 这架势不遮挡下,只怕身上都要湿透了。 宋南絮从一堆竹制品里,挑出一个最宽的晾晒圆簸箕,挨着赵玉坐了下来,高高举起。 第150章 不是等闲之辈 “你回里面去,我这不用你遮。” 赵玉见她替自己遮雨,心中一暖,又心疼。 “要么你就停一会,咱们先避避雨,要么我就替你遮着。”宋南絮将自己袖口挽起,免得被雨水打湿。 好在这种专门用来晒东西的簸箕,编织时不会留孔,倒也能遮挡一二。 本来就是怕雨天不好赶车,要是让她又淋上雨受了凉更是得不偿失了,赵玉想了想还是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赶路,将驴车往一旁的树底下赶。 “南姐儿!玉兄?” 大树底下一个人影晃动,朝着两人大喊。 花云川举着把油纸伞,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笑的嘴都要咧到耳朵后了。 村里牛车不赶了,今儿要去学堂,只能撑把伞硬着头皮往县里去,看到有驴车来了,想着可能是宋南絮,没想到还真被自己猜中了。 宋南絮见他肩上挎着个小包袱,袍子被雨水打的透湿,脚上的布鞋踩一脚都压出泥水,浑身狼狈堪,有些好笑。 “快上来吧!” “好好好,多谢。” 花云川撩着衣袍正要上驴车,看自己满脚的污泥,收了伞坐驴车一侧,朝宋南絮笑了声,“我还是坐外边吧,顺道帮玉兄撑伞。” “不用,现在雨大,我俩正要避雨,你还是进来坐吧,衣裳都湿了,吹了风该病了。”宋南絮见他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劝道。 花云川听她说到生病,犹豫了下,现在自己的确也不能病,没再推诿,“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坐在车沿上,将自己的沾了泥的鞋脱了这才钻进驴车。 “今儿雨这么大,你这是去学堂吧?” “正是,我今年的县试都过了,接下来便是府试,若是今年运气好过了,我也能得个童生。” 花云川跪在一旁,探着身子,将衣摆的水拧到外头,语气中有几分激动。 宋南絮笑道:“那真是恭喜啊!” “嗐,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我今年都要十八了,家中添了小辈,也不好再让一家人供我一个人念书了,成不成就这一茬了,毕竟每年念书的束修不便宜,该成家了帮帮家里的忙了。” 说到成家,花云川有些不自然的瞥了眼她。 自从上次自己背了宋梅去看病,这夜里做梦,总是会梦到宋梅。 时不时还有些难以启齿的画面,弄的这两天他都不敢安枕,每天夜里都是靠温书安神。 这么一想,花云川面上都跟着烧了起来,感觉不单单对不起宋南絮,更对不起宋梅,人家一个大姑娘家的,天天在自己梦里······ “玉兄,上回我可是见识了你的学识,想必你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吧?” 不好和宋南絮说话,便干巴巴的向赵玉搭起话来。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上次他与赵玉一通比试,结果不论是诗词,还是文章见解,亦或者是习字,对方都完全甩了自己十条街。 赵玉原本见宋南絮同他聊的火热,心里有些吃味,不想接花云川的话。 宋南絮见他不吭声,以为又勾起起他不好的回忆,便笑着岔开话题,“他家里原本是经商的,子从父业,自是不走这个路子的。” “原来如此,倒可惜了,那如今可以再······” 花云川话说一半,讪讪的闭上嘴,默默的从包袱里翻出汗巾擦身上的雨水。 自己这张嘴,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玉说是南姐儿的赘婿,可南姐儿家里也不是多好的条件,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就算是要送人去念书科举,也不可能送赵玉去的。 外头雨声大的很,三人一时间无话。 宋南絮见花云川擦的认真,扭头见赵玉脸上也有不少的雨水,顺着下颚淌,下意识从袖里摸出一方帕子抵上他的脸上,接住水滴防止往身上滴。 赵玉没想到她帮自己擦面,目光一下锁住她。 宋南絮见他盯着自己,将手帕塞进赵玉手里,“你,你自己擦擦吧!” 她在害羞? 赵玉望着身侧垂着的小脑袋,心中之前的不快,一扫而光,微微勾唇,主动与花云川攀谈起来,“你们平日去哪个书坊买文具和书籍?” 花云川被塞了一嘴的狗粮都来不及吐出来,见赵玉朝着自己开口,呆呆的指了指自己。 “你问我?” “嗯!” 赵玉慢条斯理的擦着脸,帕子上染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眼底的墨色更浓些,擦干面上的水珠,不动神色的收到袖中。 “我们平日去的是县里的清风坊,这里的东西实惠,适合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若是县里人家条件好的多数去墨香坊。” 花云川说完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厮在回主子的话, 随着两人深入探讨文章,花云川那一点的憋屈全然烟消云散,从学堂趣事,到文章考究,寻了各色话题同赵玉攀谈起来。 到后面雨小了,还主动坐到车沿吗,包揽给赵玉撑伞的任务,两人好的和一个人似的。 到了学堂门口,花云川眉开眼笑的跳下车,朝着赵玉拱手道:“今日多谢玉兄送我,今日说的对我颇有启发,若是我这会考上童生,那我回村请你喝酒,吃肉。” 赵玉微微一笑,“那我便祝你马到功成。” 孙掌柜在门口等了一阵子,见宋南絮的驴车过来,特意撑了伞出来迎。 “宋姑娘,哎哟,你这晚来了,我们东家可愁上了。” 等到驴车靠近,这才发现赶车的男子,样貌好生出众。 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也难掩通身气质。 孙掌柜见了多少贵人,也没见有几个能赶上的,连忙朝廊下的伙计招了招手,“快,再去取把伞来。” “不用了孙伯,这才几步路。”宋南絮抱着一筐豆芽,从驴车上下来。 “这位是?” 孙掌柜话是对着宋南絮说,眼神没从赵玉身上挪开。 赵玉冲孙掌柜拱了拱手,“我是南姐儿的未婚夫,赵玉。” 孙掌柜听完,笑呵呵的上前,替赵玉撑伞。 “哎呀,原来是南姐儿的未婚夫婿,快快下车,衣裳湿了,去里头把衣服熏干再走嘛,免得着凉了。” 心里啧啧称奇,这小小的清水县,能有个宋姑娘得了东家青眼不说,这回带来的未婚夫婿,也不像个等闲之辈啊! 第151章 我这点毒她吃的下 “我来吧。” 宋南絮笑着将手里的竹筐递给一旁的伙计,扶着赵玉下了车,又从车里摸出拐杖给他。 孙掌柜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么不凡的人,竟然是个腿脚不便的。 待赵玉落地,才见他另一边的面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心中更是惋惜。 不过面上未曾显露半分,引着两人进了屋子,命人端了两盆炭,又叫伙计去通知刘牧云,又亲自给两人端了热茶暖身子。 听宋南絮来了,刘牧云抄着个锅铲就出来了,刚到大厅,见她身后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一下没了。 怎么还带了男人? 将赵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他脸上,脸色更加黑了······ “刘老爹!” 宋南絮一扭头见刘牧云站在自己身后,欢快的喊了声。 自从有了钱家卖食材这一遭,再看刘牧云,不管对方多板着脸,她都觉得亲切,见他盯着赵玉打量,冲赵玉主动介绍起来,“玉哥儿,这位是揽月宅的东家,刘老爹!” “刘老爹,在下赵玉,是絮絮的未婚夫婿。” 赵玉拱手,恭敬行了个晚辈礼。 “未婚夫婿?” 刘牧云将手里的勺子“咚”的一声扔在桌上,扭头瞧着宋南絮,“你才多大,就有未婚夫婿了?” 宋南絮愣了下,笑道:“下半年十五了。” “那也不急,还不到十五着什么急。” 刘牧云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端着伙计送来的茶盏,吹着的茶面呼呼响,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在这个狗屁制度下,女子都是十二三岁早早就议亲了,但刘牧云有这种晚婚晚育的思想觉悟,宋南絮举双手双脚替他点赞。 不过眼下她只能站在一旁,呵呵赔笑,毕竟赵玉和自己也是好伙伴,总不能让他下不了台。 刘牧云淡淡扫了眼站着的两人,朝宋南絮下巴抬了抬,“坐啊,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规矩,傻站着做什么?” 宋南絮就知道他就是嘴上说的不好听,笑吟吟的拉着赵玉坐了下来。 刘牧云见她这么护着赵玉,将茶水重重搁在桌上。 这些个小丫头,就是容易被男人一副好皮囊哄的五迷三道的,好看能做什么? 她家里本就不富裕,还选了个瘸腿的男人,要是早点同自己说,自己就是在那后厨一堆厨子里也能给她选出几个好的后生。 至少四肢俱全,还能颠勺炒菜,到时候攒点银子开个小饭馆,就这丫头的手艺还能生意不旺? 心里这么想着,看着赵玉的眼神愈发不乐意,冲着宋南絮不咸不淡的哼了声,“这找夫婿就像山里采菌子,越是好看就越毒。” 宋南絮一口茶没下去,差点喷了出来,慌张的去看赵玉。 她习惯了刘牧云的毒嘴,不代表其他人也能习惯。 赵玉似是没听到刘牧云的话一般,见她呛着,抬手旁若无人的帮她拍背,“怎么喝口茶也能呛着。” “咳咳······我没事。” 宋南絮摆了摆手,借机凑到赵玉胸前,“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心底好着呢。” 赵玉见她紧张兮兮的,扬唇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的互动自然没逃过刘牧云的眼睛,按理说他不该说这些有的没得,可是宋南絮这丫头,自己确实颇为看重。 可眼下只说上这么一句,她就急着分辨,可见这漂亮男人在她眼里分量可不小,鼻子冷哼了声,这丫头回头非要吃了苦头才知道个中厉害。 赵玉见宋南絮缓过来劲,冲着刘牧云笑了笑,“您有所不知,论说好看,我全然比不上絮絮,若是好看有毒,我只怕比她死的更快······”说着又扭头看向宋南絮,勾唇一笑,“所以,我这点毒她吃的下。”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咳咳咳·····” 宋南絮刚刚平复的胸腔又猛烈的激荡起来,大力咳嗽。 他这是在干嘛? 说情话?还在刘牧云面前说,要死了,这老头最死板了,只怕会被气死。 宋南絮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嗯~你这话倒也没错。”刘牧云迟疑了片刻,居然认可的点了点头 。 “而且,我是絮絮的上门女婿,若是哪里不好,她是可以随时休了我的,您完全不必担心。”赵玉端起茶盏,轻飘飘的追了一句。 “咳咳咳······” 刘牧云一口茶水直接呛了出来,还是孙掌柜连忙递来帕子,在免得他在众人面前失态,故作镇定的擦了擦嘴角,那眼角去看赵玉,对方淡然喝茶,稳坐如钟。 男子入赘,出门在外也是极力遮掩的,像他这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能坦然的说自己是赘婿的,实在是寻不出几人。 “你倒敢说。” 见赵玉一身衣裳湿了大半,宋南絮身上倒是一片干爽,心里倒是满意几分,倒还是个会疼人的,不是只管耍嘴皮子的。 刘牧云垂了垂眼皮,朝着柜台旁的孙掌柜招了招手,“上回不是给王庆新做了几身春衣,他两身量差不多,你去拿套新的给他换上。” 孙掌柜笑眯眯朝着赵玉道:“赵公子,那您随我上楼,上头有更衣间,将这身湿衣裳换了下来。” “不用劳烦了,炭火熏干就好了。” 赵玉也没想到方才还对自己看不顺眼的刘牧云,一下又要给自己拿换洗的衣服。 刘牧云见赵玉推辞,合上手里的茶盏,硬邦邦道:“我这人说话不好听,一身衣裳,就当是为我刚刚说的话赔个不是,长辈赐不可辞。” “晚辈谢过老爹。”赵玉推辞不掉,起身朝刘牧云拱了拱手,拄着拐杖跟着孙掌柜上了楼。 宋南絮:??? 这,所以这是什么骚操作? 她都不知道刘牧云哪里来的敌意,又怎么就被赵玉给化解的。 刘牧云见她视线随着赵玉动,狠铁不成钢,屈指敲了敲桌沿,“他走了把你的魂也勾走了?” “那倒没有,您有何指教?”宋南絮连忙将视线收了回来,嘿嘿一笑。 “上回送的腊肉还有没有了?” “有,必须有,要多少?” 一听这话,宋南絮可就来精神了。 “店里的卖的差不多了,我想着以后每月固定供十五斤,另外······再另外弄上一百斤,端午前半月就要。” “一百斤?” “嗯!” 刘牧云盘算了下,顿了顿,“成色要漂亮些,价格贵些也无妨。” 端午之前就要,还要成色漂亮点? 宋南絮冲着他贼兮兮的一笑,“您这是要送礼啊?” 第152章 端午礼盒 “是啊!看看你这财迷的样子!” 刘牧云瞅着她眼冒金光,无奈的啐了口,他这回定了腊肉,主要是给京里的王府里送一些。 王府里什么稀罕物件没有?老王爷是个老饕餮,自己一个厨子,每年也是弄些特别的吃食送了去,这丫头做的腊肉味道好,又容易保存,运输的路途远一些也不容易坏,最关键的是「特别」! “没问题,我准备给您弄的妥当。” 宋南絮想了想,又端起茶壶给刘牧云满上茶,笑吟吟道:“老爹,端午时节,你们店里卖不卖食盒啊?” “你又打什么主意了?” 刘牧云慢悠悠的端起茶盏,睨了她一眼。 揽月斋越是逢节日,生意反而愈好,整个店里的人都忙的脚不点地,索唤都不送的,哪里还有时间做食盒。 所以宋南絮有想法,他倒是乐意听上一听。 “老爹,我是这样想的,到了端午,大家都要送礼,我想弄些礼盒放在您这兜售,到时候您占两成利,算作租用费。” “礼盒?租用费?” “对,礼盒,里头弄些新鲜吃食和粽子,而且只占用你门口一小块空地,支张桌子就成,当然,礼盒还是以揽月斋的名义,至于里头的吃食,到时候我会提前送来这给您瞧瞧,定价也同您一起商量,您看成不成?” 宋南絮脑子转的飞快,刘牧云都想着端午送礼,那县里其他这些大户人家肯定也是有这个需求的。 虽说两成利的租用费不算少了,但是能蹭上揽月斋的招牌,和卓越的地理位置,属实是值得。 能常来揽月斋花销的,必定是县里有钱人了,这一笔生意亏不了。 刘牧云望着她期盼的眼神,指尖有节奏的点着桌面,思索起来。 只是在自己门口支个桌子,就能分上两成的利,卖的不好是与自己无关。 若是卖的不好,他没有成本。 若是卖的好,自己不但有钱收,而且还能给揽月斋扩大知名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刘牧云难得露出个笑,朝宋南絮道:“你到时候提前将东西送来,我要把把关,要是好才能卖,不然我怕你砸了我这老头的招牌。” “没问题。” 等赵玉换了衣服下来,宋南絮揣好腊肉定金,眉开眼笑的朝刘牧云告辞,上了驴车眼底的笑意都抹不开。 一百斤的腊肉,扣掉成本,自己至少能赚近二十两的银子,加上端午这个礼盒,少说自己也要挣他个几十两。 见她笑的贼兮兮的,赵玉拉着缰绳,笑叹,“现在去哪?” 他换了一身墨色衣袍,衬的一张脸更英气,不过,到底不是按他身量做的衣物,衣裳还是大了些,衣袖飘荡,看起来有些空鼓。 “去钱家,我给你指路。” 宋南絮拽了拽他的宽松的衣袖,准备一会回去,去肉铺子敲两根大棒骨,炖汤给他补一补。 毕竟家里这么一个年轻壮力,还指望着他身体棒棒,以后帮自己扛活,她心里也不会那么难安。 两人刚到钱家的侧门,就见前头停着一辆青色灰顶的马车,看门的小厮正撑着伞在前头迎人。 马车下了人,掉头往外出来,侧门前是个小巷,错不开身。 要给马车让路,驴车就要赶到外头去。 宋南絮想着也就是几斤豆芽菜,便对赵玉说:“你先把车赶出去,在大路上等我,我送了菜自己走出来。” “好,你慢些,别把鞋弄湿了。” 赵玉见人赶马车的人急着,只能嘱咐一句,掉转驴车往外走。 “好,我知道了。” 宋南絮提着篮子下了马车,撑着伞跑的飞快,见看门的小厮要关门,连忙喊:“小哥,等等,别关门。” 说着快步跃进门廊下,还没来的急收伞,只见小厮的面色有些为难,立马会意,“可是不方便?” 小厮没敢回头,冲她点了点头。 宋南絮笑了笑,“行,那我就先等会儿,你先忙。” “什么人啊,大呼小叫的。” 不等小厮关门,里头传出一个倨傲的男声。 宋南絮透过小厮,见里面的廊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下颚扬着,身边跪着一个丫鬟替他靴上的污泥。 阔面圆眼,上唇留着一字胡须,眼睑浮肿,眼袋厚重,似是不满宋南絮的出现,两柄粗眉拧在眉心,看起来凶狠不好相处。 小厮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回三爷话,是,是给厨房里送菜的。” “宋姑娘?” 钱丰听小厮回话,浮肿的眼睑抖了抖,朝宋南絮看了过去。 只见她一身缥色的春裳,裙裾上染了水渍,一手提着竹篮,撑着纸伞,俏生生的站在屋檐下,五官生的极好,眉目清冷的瞧着自己······ 钱丰的半开的眼缝拉圆,满目惊艳,抬手捻了捻唇边的胡须,笑道:“我都不知道咱们后厨藏着这么一位可人儿啊!” “三老爷她不是后厨的人,只是来送……”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被钱丰冷撇一眼,吓得立马噤声。 “宋姑娘快进来,这外头雨大,淋着身子可是要受凉了。”钱丰一脚踢开身边的丫鬟,笑着上前拉宋南絮的手。 宋南絮也没想到在这小小的侧门上,能碰上钱家正经主子。 想起方娘子同自己说的八卦,推测这钱三爷肯定是眠花宿柳,一宿未归,怕被钱三夫人逮着,这才放着正门不走,走侧门。 眉峰一锁,往后退了两步。 钱丰捞了个空,面色不改,站在原地将宋南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视线落在她的发髻上,更是满意的笑了笑。 不是妇人髻,这就更好办了。 见他赤裸裸的打量,宋南絮果断将篮子递到看门小厮的手里,“麻烦小哥帮我送给方娘子,银钱我下回再来取。” “这······” 小厮站在一侧,不敢接她手里的篮子。 宋南絮知道是因为钱丰没点头,他不敢,忍住心里的不快,朝着钱丰道:“钱三爷,家里有事,还请你见谅。” 见她服软,钱丰脸上的笑意更大,既然是常往家里送菜的,以后还怕抓不到她? 何必急于一时。 这丫头从头到脚,连个基本的耳饰都没有,便知道是个出身不好的。 这种涉事未深的小丫头,回头只要送点什钗环脂粉,都不需要什么媒婆牵桥拉线,就会主动投身于自己。 眼下一点小小的清高,算不得什么。 她这脸蛋,别说这种程度的拒绝,就是往他身上捶上几拳,那都是情趣。 钱丰自负的笑了笑,朝着看门小厮撂话,“耳朵聋了,没听宋姑娘的话?” 小厮抬头飞快扫了眼钱丰的神色,这才敢接过宋南絮手里的篮子。 想着还做钱家的生意,宋南絮还是微微朝着钱丰含颚,“多谢,那我先告辞了。” 盯着消失在雨幕之中的倩影,钱丰摸了摸胡须,睨了看门的小厮一眼,“以后她来了,就来回我话,机灵点。” “是~” 第153章 难得解释一回 “你怎么了?” 赵玉觉得宋南絮从钱家出来,情绪明显不大对,侧头问她。 “没事,只是鞋子湿了,有些不舒服。” 顺着她的话,赵玉见她裙裾和鞋面上都沾了不少水,顿了顿,“下回雨大,你就在车上等,我去送。” “嗯~” 宋南絮扬唇笑了笑,盯着自己脚上晕湿的鞋尖,思索飘远。 这个钱三爷,属实是好色。 刚刚离开的时候,隔了那么远,她都能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如一条湿滑的肉虫顺着自己的脊背在身上来回的游移,让人恶心又膈应。 原本她也不必要对这个钱丰有好脸色,但是方娘子之前和自己闲聊,这钱家的大致情况她也清楚一二。 钱家一共三兄弟,上头只有个老夫人,年纪大了也不管家中事务。 按理说,管家大权应是落在大房的长媳身上。 可是这大房媳妇身体不好,常年靠着药物吊着细养,别说管家了,就算是起身多坐会,都要咳的死去活来。 二夫人倒也能干,但抵不过钱丰的夫人是钱老夫人的亲侄女,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等肥差,自己是落到三房的齐夫人头上。 齐三夫人为人精明能干,将一家上下打点的极好。 加上婆母是自己的亲姑母,只要不涉及子嗣,随便处理那些个妾室、丫鬟,钱老夫人根本不会多加干涉。 不然在这个世道,光是主妻不容妾室这一条,都能被休了八百回了,哪里还能这么安稳的握着掌家大权。 因此,她的腊肉也好,今后的食材也好,想要卖进去钱家,就得这齐夫人点头。 所以看在齐夫人的面上,她也不能对钱丰甩脸。 宋南絮略微烦躁的勾了勾鬓角的发丝,差点错过了肉铺。 “宋姑娘,你是说要一百五十斤猪肉?” 猪肉铺老板,剁骨头的砍刀差点没砸着自己脚。 “对,你得给我选好猪,要好肉,可别糊弄我。” “瞧您这话,我一定精挑细选,糊弄谁也不可能糊弄宋姑娘您。” 说着将宋南絮要的两根大棒骨包好,又割了一块白花花的猪板油,还特意切好,包好,递给宋南絮,“这些个,全是送您的,不收钱了。” “那怎么行!” 宋南絮掏钱被老板一把按住。 “得收着,您收了我的好处,下回这种大单,您只管来找我,嘿嘿······”肉铺老板半开玩笑的笑道。 人家这么照顾自己生意,他也不能连个表示都没有,怕宋南絮不收,直接将东西塞到她驴车上的篮子里。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收也不好看,宋南絮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我要多收几副猪肠,您记得给我留着。” “哎,一定,一定。” 定了猪肉,宋南絮又去了米粮铺子,买了香料和十斤食盐,毕竟一下要腌这么多肉,盐的需求可不小。 还在隔壁的杂货铺子买了一个大石臼。 赵玉见她抱着个大石臼,连忙上前帮忙,“这个做什么用?” “磨香料,自己磨能剩不少银子。” 毕竟要研磨香料粉,老用刀柄砸也不是那么回事,还是要挑个趁手的工具,省时省力。 宋南絮见自己费劲抱着的石臼被他单手拎起,心中啧啧。 隔天清早。 赵刚拧巴着眉毛,望着自己的牛车面前不肯挪步的人,无奈道:“宋大嫂子,你这要走就上车,不走就别挡着我了,我去县里还有事呢!” 村里的活干完了,趁着今儿天气好,他重新拉人赶车,还没开张,就被朱氏给挡着了。 宋梅和宋招娣被赵刚这么一说,恨不得将头扎到地里去。 反倒是朱氏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跺脚不耐烦道:“你急什么急啊,就这一小会,能耽误你什么事儿!” “诶~我们这一车子人都等你,咋就不急了!” 赵刚还没回话,一个妇人从车尾探了个头,没好气回了句。 “就是,这会忙完了,都想去县里弄点活做,早去才能抢着呢!” “真是自私的很······”众人七嘴八舌的埋怨起来。 “好了好了,这还没有一刻呢,啰啰嗦嗦的,下回你有事我等你就行了。”朱氏翻了个白眼就是不肯让道。 宋南絮这死丫头怎么还不来,平时出门不是很早吗? 她是想省了两个女儿的牛车费,她晓得宋南絮不会拉自己,但是最近她不是和自己家里两丫头近日走的很近,总不会不拉这两丫头。 能省一点是一点,而且能占上宋南絮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原本把人扔这等就行,可今儿一说带她两去县里,这两个死丫头面上不情不愿,梅姐儿这死丫头,还一直喊肚子疼,蹲茅坑不愿意出来。 为了避免出什么幺蛾子,她必须亲自带着两人上车,一同往县里去。 昨天下午李媒婆就托人让她今天早早带着人去县里的茶馆等她。 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朱氏还是万分重视,督促两姊妹换了新的衣裳,还特意拿了自己以前珍藏的绢花给两人攒上。 毕竟李媒婆说了,这皮相越好,聘礼就越高。 远远见宋南絮的驴车来了,朱氏拍手一笑,安抚起赵刚,“你看,南姐儿的驴车来了,你的牛车人都坐满了,我让这两丫头坐她的驴车,我就坐你的车。” “行,那你快些,大伙都赶着走呢!” 赵刚看在宋南絮的面上,耐性子应了朱氏。 等驴车到跟前,朱氏发现驴车上只有赵玉一人,乐了! 看样子,不管能省下两个儿女的车费,连自己这三文的牛车费也能省了,抬脚便挡在驴车面前。 赵玉被朱氏拦了下来,蹙眉道:“何事?” 朱氏平日跋扈惯了,加上宋南絮今儿又不在,见赵玉斯斯文文的,直接将他划为软柿子一列。 毕竟能入赘的男人,能有什么脾性。 “你不是南姐儿的未婚夫婿?怎么见到我这个大伯母,也不知道喊人?” 赵玉知道宋南絮同朱氏的关系,见对方明显是想找茬,拉着缰绳要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诶,我还没说让你走······” 朱氏见他想绕过自己,追上去扯他手里的缰绳。 赵玉不悦的皱眉,赶驴的鞭子直接朝她甩了过去。 朱氏立刻跳到一旁,吓得大骂:“你什么玩意,还敢打我·····” “真要抽你,你躲不开。” 赵玉打断朱氏,难得解释了一回。 第154章 出手 朱氏被他黢黑的眼睛盯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二房一家是中什么邪了? 一个宋南絮就算了,好歹她平常还是笑眯眯的,但是眼下这个男人,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没由来的让人心生怯意。 “你······你,我,我要去县里,你赶车就顺带捎我们一程。”朱氏咽了咽口水 “不行!” “你说什么?” 朱氏完全没想到赵玉拒绝的这么干脆,尖声反问。 “不行。” 赵玉蹙了蹙眉,拉着身前烦躁踱步的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朱氏对宋南絮如何,就算宋南絮从不提,他在旁也看的一清二楚,若是只有宋梅两姊妹,他还能带一程。 但加上朱氏,绝对不行。 “你······哎呦喂~” 朱氏被他这么生硬拒绝,本想往地上一坐。 可是昨天下了雨,这会地上正泥泞着,身体的惯性差点没收住,肥大的胯部撅的老高,看起来就像扎了个马步。 “这二房一家简直就是没良心啊······” 赵玉看着她拦在自己面前,左一句宋南絮小贱人,右一句没良心,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车里看热闹的杨氏见赵玉不说话,急的百爪挠心,这哥儿就白长一张好看的脸了,嘴巴咋就张不开呢! 看朱氏这么难堪的姿势,还能气焰嚣张,实在忍不住嗤笑,“朱氏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屁股撅那么高,怕不是来拉屎的吧!” “哈哈哈……”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哄笑起来。 朱氏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将自己身子回正,扭头指着她大骂:“杨氏,你的嘴就闭不上呢,实在不行,你明儿上我家来,我替你把嘴给缝上。” “你敢!我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不像有些人,一张嘴就知道吃,自己吃的膘肥体胖,两个闺女的胳膊瘦的,还没高粱杆子粗,还好今儿刮南风,不然,人都要吹跑咯。” “你······你······” 朱氏气的胸脯鼓胀,指着杨氏指尖乱抖。 “你什么你,你要是不上车,就赶紧给大伙让路,想占人家南姐儿家的便宜,还在那猪鼻子里插葱,装大象! 我要是你,占便宜前也得说两句好听的,你还好意思在那摆长辈的谱,我都替你脸热!”杨氏见不得朱氏这样子,嘴巴一张噼里啪啦的回了过去。 “你这个贱人,我家的事要你来指手画脚,你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朱氏被挤兑的眼珠都红了,也不拦赵玉的车,直接朝着杨氏扑了上去。 杨氏坐在牛车最边上,直接被朱氏一拉,就跌了下去。 两人顿时扭成一团。 车里的人一见,连忙跳下去拉架,眼看着两人要被分开了,朱氏一把薅住杨氏的头发。 “啊啊啊~~~我的头!” 杨氏捂着散乱的头发,整个身子都朝着朱氏探了过去,疼的眼泪直流。 朱氏见她吃痛,手指攥的更紧,嘴上露出抹狠笑,“我今天就要痛死你这个破落货,让你多管闲事,看你以后还多不多话。” 这下,拉架的人都不敢将两人强行拉开了。 只能朱氏拽一步,就跟着上前一步,嘴里劝道:“朱氏啊,她就说了两句,现在你也打赢了,快把手松了,别闹了。” “呸,我不松,她刚刚不是很能说?我看现在是手厉害还是她的嘴厉害。” 朱氏一胳膊肘将劝架的人顶开,用力扯着杨氏的头,将人直接拽到地上。 杨氏头发散了,衣领也被扯破了,身上滚了一身泥,一手护着自己头,一手死命向后捶朱氏的肚子。 “你撒开,快撒开,哎呦~我的娘,要杀人了。” “撒开?你想的美,你这个烂货,就是因为你儿子没能娶上我家梅姐儿,你就记恨在心,你就来挤兑我,我打你,打死你······” 朱氏嘴里骂着,下手一下比一下重,巴掌落在杨氏面上,头上。 几人拉拉扯扯的弄不开,围着两人干着急。 赵玉本不想管两人之间的恩怨,但是见朱氏下手实在是狠,用鞭子卷起几颗小石子,朝着朱氏一扬。 三颗石子如长了眼一般,从众人站着的缝隙中穿过,分别击在朱氏的两只腕子和膝盖上。 方才还能以一抵三的朱氏,瞬间膝窝一软,直接跪了下来,捂着自己两只手腕疼的直喊。 “谁,你们谁打了我!” 周遭的人一脸的困惑,纷纷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杨氏将自己头发从朱氏手里扯回来,泪眼婆娑的爬了起来,哭天抢地的往家里跑了······ 朱氏听到车轱辘的声音,忍着手脚的剧痛站起来,见赵玉赶着驴车已经驶出老远,不由得破口大骂。 “黑心王八羔子······” 朱氏见宋梅和宋招娣瑟缩在一旁,火气旺的很,走过去刚要打人,想起一会还要去县里见李媒婆,便只能生生忍住,戳着宋梅的脑袋骂。 “你是个死人,没看见人家怎么欺负你娘的?看你们这杵着,老娘就来气,还不滚上牛车上,糟心玩意的赔钱货。” 宋梅感觉自己太阳穴都被戳下一层皮,连忙拽着宋招娣爬上牛车。 车上的人早就等的不耐烦了,见朱氏沾着一身泥巴还想上车,纷纷将屁股松开了坐,将原本还有一点的空地都给消磨没了。 朱氏挤了半天都没能上去,皱着眉,“你们就不能给我腾点位置,没看我都上不来了?” “哎呀,这里挤不下了,你去前头坐吧!” “我不去,要去你去,前头一会下雨了还要挨雨。” “你可真有意思,这坐车分个先来后到,你耽误大伙半天不说,你还要我给你腾位置,你面咋那么大,你爱坐不坐,赵刚啊,赶紧赶车吧!”说话的人朝着前头吆喝一声。 “娘,要不你上来吧,我去前头坐。” 宋招娣见朱氏上不来,下意识开口。 朱氏见她给了自己台阶,面色好看了点,“不用了,你坐吧,我去前头坐就行了。” 她这么做不是怕一会淋着宋招娣,而是怕一会真的下雨,弄得太狼狈,李媒婆见了不高兴。 要不是二房那死入赘的不同意捎她们,也不至于搞得这么狼狈。 还有杨氏那个贱货,不知道谁暗地里帮了她······ 朱氏手腕疼的厉害,费了好大劲才上牛车坐好,捋开衣袖,只见两只腕子上分别有一块指甲大的瘀黑····· 第155章 多余的担忧 赵玉一路上紧着赶路,还是迟了点,到了揽月斋时,孙掌柜在门口已经等了一会了,一拉停下驴车,便拱手冲孙掌柜道歉。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耽搁,慢了些。” “无妨,无妨,和平时也差不多。” 孙掌柜稍稍侧身避礼,亲自上前帮着赵玉搬东西,见驴车里只堆了些竹编的背篓篮子之类的,没见宋南絮,笑问:“今天宋姑娘忙呢?” “嗯!”赵玉搬东西的手一顿,点了点头。 “也是,昨儿东家要了那么些东西,这会指定是忙着。” “这是腊肉,昨儿刘老爹说没了,南姐儿将家里剩的整理全送过来了,这盆是血肠······” 赵玉生硬的转了话题,将车上的东西搬出来,将宋南絮嘱咐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达。 见他一口气搬出这么多东西,孙掌柜也没想着寒暄了,招呼伙计将东西搬进去,又引着赵玉进大厅,“您先进去坐会,我把东西过了称,记上账。” “有劳了。” “应该的。” 孙掌柜呵呵一笑,让伙计给赵玉送了斋茶,转身进了柜台,捻着算珠喃喃的算起账。 “腊肉六斤半,豆芽十斤,加上血肠,算上前两天的二十斤豆芽·····” 赵玉坐在一旁听着,眼神落到自己袖摆上一抹细微的血迹,面色微微发窘······ 今天早上,他是同宋南絮两人一起要来县里的,驴车快到了村口时,宋南絮突然捂着肚子哼唧,喊着让他掉头回家。 他当时不解,可看她面色不好,不像是玩笑,便立马掉头回去,就一会的功夫,到了家门口,宋南絮捂着肚子,疼的都下不了车。 自己吓的不轻,一手拄着拐杖,单手将人甩在肩上扛进屋子。 他前脚才把人放平在床上,对方就像被磕进铁板的鸡蛋,呲溜的翻了个面,速度快的自己都一愣。 “你先出去。” 还不等他说话,小丫头惨白一张脸就将自己往外赶。 “是不是我刚刚弄疼你了?” 赵玉见她虚弱的连身都起不来,还以为自己刚刚扛着弄疼了她。 “不是。” “我去给你叫大夫。” “不······用,你先出······去。” 宋南絮神情认真捂着肚子,连连摇头,额上的汗已经濡湿了枕巾。 赵玉虽然焦急,却还是听话的退到门口等,就在等的过程中,意外发现自己袖口上染了一团血迹,顿时就慌了神,又推开门冲了进去。 房门打开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只见宋南絮跪坐在床上,从床头的小盒里揪出一根长长的棉带,呆呆的望着自己······ “赵公子,赵公子~” 孙掌柜唤了两声,见赵玉静坐着发呆,只能捏着账本上前,在他面前晃了晃。 赵玉被煽动的气流触及,这才回过神。 “不好意思,孙掌柜,您方才说什么了?” “想什么事这么入神呢!” 孙掌柜笑了笑,又道:“我刚刚算了,这几天的食材加起来,统共是五千六百文,宋姑娘说了先抵扣完上回东家给她买驴的银子,那就还差九百文,等下一次送血肠差不多能抵扣完这几天的豆芽菜了。” “好。” 赵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后厨,将一直放在身边的一个包袱递给孙掌柜,“还请您向刘老爹转达下我的谢意,我就不叨扰了,先告辞。” 刘牧云见赵玉走了,这才背着手出来,将手里两包点心扔在桌上。 “走的倒是快。” 孙掌柜见他出来,捧着一个包袱为难的递到他面前,“东家,你看这······” “送什么东西了?” 刘牧云撇了眼包袱,只见里面工整的叠放着一身黑色细棉衣裳。 这不正是昨天给赵玉换洗的衣裳!? 一身细棉衣裳,在他这不算什么,可是放在平常的农户家里,那也算是拿的出手的好物件了。 这种下雨天,能洗完烘干,可见是昨天一回去就换下来洗了······ 不是说好了,长辈赐不可辞,这还送回来,就怕沾了自己一点好处?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刘牧云气的翘了翘胡子,朝孙掌柜道:“这衣服你收下做什么,不是昨天就给他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是衣裳啊!”孙掌柜一脸的委屈。 从昨天宋姑娘带着赵公子走后,东家就横竖不得劲。 一会念叨说男人长得太白不好,将自己骂一顿,一会又说男人长得高也不好,将王庆又骂了一顿······ 那模样不知道还以为是他亲孙女寻了夫婿,他这个当爷爷辈的别着劲呢! “好了好了,别说了,快给他送过去,他要是不要······就扔了!等等······”孙掌柜还没跑出去,刘牧云不自在的喊住他,指了指桌上的两包点心。 孙掌柜他站在那别扭的样子,无奈的折了回来,将桌上两包糕点拎上追了出去。 “赵公子,留步,留步······” 赵玉调转驴车正要走,就见孙掌柜颠颠的朝自己跑了过来,立刻停下,“您是还有什么事吗?” “哎呦,东家说这身衣裳是送您的,见我收了,差点没把我骂死,您快收好。” 孙掌柜生怕赵玉不接,将包袱一把塞进赵玉怀里,又退开好几步,笑道:“我见你车上不少竹编篓子,是要拿到集上买的?” “是。” “正好,我后厨的那些竹筐都磨坏了,东家正说要换一批,不如你那些就卖给我?” 赵玉盯着孙掌柜白胖的笑脸,没表态。 孙掌柜见他不说话,讪讪的笑了笑。 他也是想着赵玉一个人,腿脚不方便,还要拉着这些东西去集上买。 倒不如自己出钱收了下来,反正竹筐这东西也不值几个钱,而且后厨装菜洗菜,确实每个月都要破损置换。 “真的,厨房都是些大老粗,这些装东西的筐子,每月就要换一批。” “您要,就看着给价吧!”赵玉见他竭力解释,微微笑了笑。 孙掌柜捡起一个竹筐,编的细密一致,丝毫不比集市上买的差,便一律按市面上高一文的价格收了。 赵玉见他要掏银子,抬手阻止了,笑道:“不用了,一块记账上,给媳妇抵账。” 孙掌柜捻着荷包呆呆的看着人走远才回神,呵呵一笑,看样子东家的担忧完全是多余了,看看人家小两口多恩爱······ 赵玉离开揽月斋没去猪肉铺,反而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第156章 孤本 朱氏拉着宋梅两姊妹,跟在李媒婆身后,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热闹的街。 环顾四周,大多都为扎头巾的年轻男子来往。 有不少有钱人家的少爷,还陪着两个拎书箱的小童,街道两侧的摊贩也是多以卖纸笔,古玩摆件之类的居多。 这条街正是县里有名的学堂街。 朱氏心里犯嘀咕,也不知道李媒婆将自己喊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好了,到地了。” 李媒婆停在一家茶肆面前,朝着身后几人笑了笑。 朱氏盯着面前的精美建筑物,心里惴惴不安,“这,这是?” “这可是县里数一数二的茶肆,一碗粗茶都要这个数~” 李媒婆笑咪咪的朝着朱氏伸出四个指头。 “四文钱一碗?”朱氏照着李媒婆手势,反复翻了了翻自己手掌,确认自己没数错指头。 四文钱一碗的茶,她就算嗓子干的起泡也不可能会进来喝一碗的,那路边的井水河水哪个不能喝的。 朱氏一脸吃惊倒是取悦了李媒婆,她就知道这些村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轻笑一声。 “是啊,我可是为了你家两个姑娘下了本的。” “是是是,您破费了。” 朱氏一面恭维,一面打量往来的人。 这茶肆来往的人多为绸缎衣裳,一看就知道不是田间劳作的人。 为了让自己不怯场,朱氏又将自己身上半干的泥印子在门口擦了又擦······ 李媒婆都进了门,一回头,见朱氏还站在廊下擦身上的泥巴印子,眉毛皱了皱有几分嫌弃,又快速用帕子遮掩掉。 “好妹子,快进来吧,一会让店小二打盆水弄干净就是了。” “真的?” “呵呵······当然是,来,两个丫头快过来。” 李媒婆实在不想与朱氏多说,朝着宋梅两姊妹热络的招手。 宋梅从上回听了那么一耳朵,对李媒婆是再难挤出个笑脸,拉着宋招娣没上前。 她是向往好的生活,可是她并不想去同一个比自己爹还大的男人做妾。 加上她心里有花云川,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见李媒婆,只可惜她娘并不在意她能嫁什么好人家。 只要对方给了银子,价钱合适,不管是个什么地,她娘也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送进去。 所以她能做的最好就是让李媒婆厌恶自己,最好厌恶到不愿意给自己做媒。 朱氏瞧李媒婆要冷了面,一把宋梅往她身前一推搡,讨好笑道:“小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不敢进去,您看笑话了。” “嗐,没事,往后嫁了个好人家,这种地方那是常来常往的。”李媒婆见朱氏殷切,面上恢复笑脸,若有所指的说笑起来。 “是是是,您说的是。” 朱氏立马会意,堆满笑容,拉着宋梅两姊妹跟上前去。 一行人刚进了茶肆,赵玉刚巧赶着驴车,停在了对面,两拨人谁也没见到谁。 赵玉抬头看了看匾额,上头的墨香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倒是气派。 门口的伙计见一辆驴车停在自家店门口,瞬间有些不乐意,上前朝赵玉吆喝,“哎,你这驴车不能停门口。” “那停哪去?” 赵玉见前面的马车也是停在门口的空地上,微微敛眉。 “旁边吧,旁边,看到没,那个侧门上有个空地,你这驴车正好能停进去。”伙计望了望周围,指着侧面一个很不停放的小角落。 那地方地势低,这几日下雨,积了几个水坑,还没来得及填上。 若是贵人,他自然不敢让听到那边去,可面前是赶个驴车,身上的衣物也极其普通,若不是周身的气场逼人了些,他连位置都不想给他指。 毕竟这身打扮,也不像买的起自家店里的东西的人,就算进去,肯定也是两手空空的出来,自然不能让他的驴车占了贵人的停车位置。 赵玉顺着他的手,见那一片水坑密集,也并未多说,拉了拉缰绳将驴车赶了过去,几个大水坑硬是巧妙的避开了,车身都没带颠簸一下。 伙计看的目瞪口呆,见他拄着拐杖下来,面色尴尬的笑了笑,“里,里边请。” 赵玉微微颔首,率步走在前头,信步闲庭的像是逛自家书房。 伙计见他将书斋里外逛了一圈,不曾翻阅,也曾多停顿,心生疑窦,怕他手脚不干净,便看似热络的跟在他身后的介绍起来。 “不知客官想找什么书籍?这里四书五经,诗集、话本,画卷应有尽有。” 为了避免寒门子弟参阅书籍,或者这种来路不明的客人,他们一般都会追随介绍,一是为了防偷盗,二是为防止对方多看不买。 不然有些人,记忆力好的,将书看了七七八八就不买了,实在是亏损。 赵玉被他挡着吗,微微不悦,仗着个头高,从对方头顶的最上面的柜子上抽出一本古籍,页面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 “怎么卖?” 伙计望着他手里的书本,眼光一亮,“哎呦,公子有眼光,这可是刘庆维的孤本诗集,四十两。” 赵玉眼眸松了松,没接话,顺手将手里的书翻了两页。 伙计见他这样子以为是嫌贵,又装样子不好下台,面上带着几丝篾笑。 “这位客人,我们店里有规矩,凡是看书不能过三页,您要是要,我就给您包好,不然就不能看了。” “这种规矩,我倒是头一次听的。”赵玉嘴角凉凉一挑。 “我看您也不是个熟脸,想必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这规矩可是我们掌柜的定下的。”伙计见他自始至终面色不改,心里愈发觉得赵玉在充门面,说话的语气也冷了一半。 “我想见你们掌柜。” 伙计一见他提这要求,面色扭曲了下。 “你这是不信我说的话?” “和你没关系,我只是想见你们掌柜谈笔生意。”赵玉抚了抚衣袖,不卑不亢。 伙计听完这话,面色更加无语,将赵玉上下扫了一遍,还谈生意? 一个穷书生能谈什么生意? 估计又是想问能不能抄书,像这种寒门学子给自己书斋抄书的已经够多了,这月都不知道打发多少个出去了,遂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您买不买了?要是不买,就请回吧,我们店里雇人抄书的已经够用了。” 对方的轻慢态度,赵玉不怒反笑,点了点对方手里的书籍。 “据我所知,这本诗集有上下两册,这是下册,而我······手里有上册。” 第157章 赝品 “哈哈哈······” 伙计听完一通大笑,惹得不少书店的人侧目。 他揩了揩眼角的泪花,朝着赵玉道:“不要胡扯了,我虽然识字不多,但是这诗集上写没写上册下册我还是认得。” 赵玉知道对方瞧不起自己,眉头微蹙,“若是不信,你去将我的话回给你掌柜即可。” 毕竟家里缺银子,该忍的还是需要忍。 阿爹生前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这些古典书籍,家里书法藏本倒是不少,好在他闲来翻看,不少闲词杂诗,倒是看了不少。 其中他爹最宝贝的就是刘庆维的花涧诗集,足足花了一百两买了回家,为此被自己撞见,还许了一直玉田笔搁给自己做封口费。 他爹实在喜欢的紧,又无处分享,只能拉着他,翻来覆去的饮茶评诗,久而久之,这两本诗集,他都称得上倒背如流。 没想到在这个县里的书店,竟然碰上了了刘庆维的诗集。 “好了好了,我们掌柜的不在,您要是不买书就快走吧!我这还要忙呢!”伙计见门口来了几个常客,不愿意再多花时间应付赵玉,将人往门口推。 两人推搡间,正巧碰上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个面有白絮的老者,欢欢喜喜的进门了。 “干什么呢?” 中年男人,眉头一锁,不悦的盯了眼店里的伙计。 “高掌柜,您回来了啊?” 高掌柜扫了一眼两人,转头教训起伙计,“我问话呢,你这是干什么呢?在门口对着客人推推搡搡的。” “就是这人想见您,竟然说这孤本有什么上下册······” 一见掌柜动气了,伙计立马解释起来。 高掌柜听完伙计的话,心里了然。又扫了眼赵玉。 像这种自负清高的书生,每月都有那么几个在书斋里卖弄学问的。 要是往常他肯定不会理会,赶出去就赶出去了。 只是今日不同,眼下身边还站着个谷白子呢,这可是他请了好几回,人家才愿意赏光来帮忙鉴赏下店里新来的字画。 这谷白子,最是看重礼贤,凡事以礼论之······ 高掌柜握拳在唇边干咳一声,“就算我不在,客人非要见我,你只需好好讲明原委即可,怎么还能将人拒之门外呢!” 说话的语调倒是温和,但是话里话外全是自己胡搅蛮缠,店里伙计没办法才赶人的意思。 赵玉盯着面前并不真心的中年男人,瞳孔微眯,“这么说,倒是我叨扰了,告辞。” 说罢拱手离开。 谷白子抚了抚胡须,眼神追着打量。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论说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偏生又沉稳的很,面上有一条红疤,却盖不住仪态,一身粗布衣裳又难掩气场,实在是矛盾。 见谷白子的视线跟着赵玉移动。 眼尾压低,唇角紧闭,明显没有了方才的松快····· 高掌柜眼珠攒动,连忙抬手拦在赵玉面前,笑道:“怎么会是公子的不是,是鄙人小店的伙计无礼了,还望您海涵,不要同他一般计较。” “言重了。” 赵玉淡淡回礼,并没有过多计较。 毕竟他今天来的目的是赚钱,不是结仇的,况且商人市侩也是意料之内,没什么可纠结的。 “公子果然是大度之人。” 高掌柜见他没追究,面上的笑容真切了两分,又顺口问了句伙计,“这位公子说的是什么书,拿来我瞧瞧。” 伙计垮着一张脸,搔了搔头,将手里的诗集递了过去。 高掌柜将伙计递过来的书,扫了两眼,露出个自信的笑容,“这位公子,你若是因为这本诗集有无上下册,那今儿我还真要得罪您的,这本诗集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收购回来的,且只有一本的孤本。” “可否借一步说话。”赵玉见周围人多,低声道。 高掌柜见他脸色不好,心中自得,还以为是个多难缠的人,自己一句话,他就无话可说,还要借一步说话,肯定是怕自己当众扫了他的脸面,让他下不了台。 看在谷白子在场,高掌柜略略点头,将几人迎进自己的内室。 内室是从大厅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子,平日是高掌柜用作款待贵客的接待室,里头陈列了两排红木架子,上头摆放的各色珍玩,古件。 主座后方挂着一副曲水图,中间摆了一张茶几,上头用的茶盘和杯盏,看的出也是精心挑选的,说不得多雅致,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高掌柜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茶,下颚微扬起冲着赵玉笑了笑,“不必站着,坐!” 按理说客入室,主请入客座,自己再落座,才是待客之道。 眼下对方只是请了老者入座,便自顾饮茶,朝着自己随便开口,这会心里指不定多瞧不上自己。 赵玉心中然,面色如常顺着高掌柜的话,寻了个位子坐下。 见赵玉落座,高掌柜这才斟茶,推到他面前,笑道:“喝茶。” “多谢!”赵玉左手微托茶盏,却并不端杯。 高掌柜见他这模样,微微错开眼眸,又垂头啜了口茶,“不知公子有何高见,眼下没有外人,有话不妨直说,” “刘庆维的诗集确实上下两册,并且······你手里这本并非孤本,是誊抄。” “什么?” 高掌柜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水都撒了一身,怒极反笑。 “我看公子是个清白人,怎么说话浑话张口就来,无凭无据你就说我买赝品?” 赵玉食指描了描白瓷茶盏的碗沿,抬眸笑道:“您严重了,我见这屋里陈设,想必您也是个求真之人,刘庆维有个喜好,叫藏字,一般喜欢留在书封种夹层封字,您若想判断是不是真品,也只需找找书封有没有夹层,一验即可。” “我怎么从未听过?” 高掌柜冷笑一声,只觉得赵玉在胡诌。 刘庆维为人放荡不羁,写一首扔一首,全是散诗,后编居多,只有这本花涧诗集是他为数不多亲自整理撰写留存的。 这本书他可是他从京都有名的藏家手里花高价入手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而且自己未验证就以孤本的价格出售,要是传出去了,这县里的有钱人家,谁还敢上他这里买东西。 高掌柜越想越激动,直接起身将赵玉推起,“走走走,你现在就出去,我这不欢迎你。” 赵玉见高掌柜如此激动,微微蹙眉,本以为对方做这一行当的,对于这种盈亏看的通透,没想到也是个放不下的。 这种古籍、字画、莫说他了,就算是京都有名的藏家也是会失手的。 见对方无法接受,赵玉知道,这庄生意谈不成了,也不多分辨,朝着两人微微拱手告辞。 “等等······” 第158章 狮子大开口 一直坐着未出声的谷白子,打断两人。 高掌柜见他开口,纵使不情愿,也没强硬的将赵玉往外赶了,朝着谷白子挤出个笑。 “谷老先生,您这是······” 谷白子摆了摆手示意高掌柜别出声,转而看向赵玉,“既然你这么信誓旦旦,想必是看过真迹······” “是。” “谷老先生,您可别听他一个愣头青小子胡说。”高掌柜生打断两人对话,“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是不是真迹我不说十成把握,七成总是有的,何况这本书,除了我自己,我还找了几个有经验的验过,均说为真啊!” 说着连忙捡起桌上的诗集,递到谷白子面前。 “您瞧瞧,这字迹,铁画银钩,分明就是刘庆维本人落笔的。” “确实。” 谷白子接过书籍,左右翻看两页,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将手里的书放下,又朝赵玉道:“那你说,若是真的,书封里面夹了什么字?” 高掌柜见谷白子如此敷衍自己,愤愤不平的盯着赵玉,他倒要看看这人能说出一朵什么花来。 “是上和下。” 赵玉立在门口,缓缓吐出几个字。 “······你编也编个像样的,人家一个大文豪,藏字只写上和下?”高掌柜眼底的讥讽一览无余。 赵玉扬唇笑了笑,当初要不是自己亲自拆的封层,只怕自己都不会信,这两本诗集里的夹层里确实只藏了上和下。 “好了好了,我看你就是胡说,快回吧!”高掌柜也不想多说,再次将人往外引。 “慢着······” 高掌柜脚步一顿,等着谷白子的下文。 谷白子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捻着胡须,慢悠悠道:“他没说谎,我在京都的修文斋,有幸亲眼见过花涧诗集。 修文斋的东家是我挚友,他收到这两本诗集特意邀请我去鉴赏了,夹层拆出的藏字,确实是上下两本。 你这本诗集,字迹仿的也是难辨真伪。就是这私印,过于工整了,刘庆维的私印被自己小儿子咬过,左边角有豁口,为此,稚子牙磕坏了,他还特意写了首诗呐!” 谷白子说完,若有所思的盯着赵玉微微一笑。 这本诗集听闻最后是落入被一个京都的官员高价买走了。 那能看到这本诗集······只怕这个小伙子,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哟~ 高掌柜听了谷白子的话,端起诗集,将后面的印章仔细验看,最后都没找出一点豁口。 若是别人说,他指定是不信的,可这话从谷白子嘴里说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没有把握他是断不可能说出这种有定论的话。 找不到豁口,高掌柜又不死心的去翻书封,包边完整,一点蜡封的痕迹都没有······ “我有上册,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赵玉见对方恨不得将脸压在书上寻找的模样,率先开了口。 高掌柜听了赵玉的话,没了先前的不耐,一把捉住他的袖口反问道:“真的?” “不是,是誊抄的。” 高掌柜听完,脸都青了,这小子,是戏耍自己? “就算是誊抄的,按照花涧诗集的有价无市,两本就算售出七八十两我想也没什么问题。”赵玉笑了笑,袖里的指尖捻了捻。 早就在父亲问罪之前,朝廷要取证的前一晚,书房起了大火,里头所有的物件无一件留存,这两册诗集自然也是付之一炬,人间再无真迹可寻。 所以即使是誊抄的,珍藏价值也不低。 “那你想卖给我?”高掌柜眼神狐疑,毕竟自己先前的态度算不上多亲和。 “是!”赵玉回答的很干脆。 高掌柜忖量片刻,狐疑的打量起赵玉。 万一这小子随便抄几首杂诗交给自己,岂不是被糊弄了。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糊弄我的?” “做生意也讲究个诚信二字,我既然说卖,又怎么会糊弄,若是要糊弄,我大可仿一本出来,只说是真迹,估计也没几人能分辨真假。” 赵玉一番话不轻不重,却臊的高掌柜脸色发烫。 “您若是不信,可在这本诗集上随意点句,下一句我能一字不差的写出来。” 此话一出,在座的两人皆是一愣。 高掌柜真让人寻了纸笔,翻开诗集,随机点上句,让其写下句。 自己店里定的规矩,他也清楚,就算有人翻开这本书,最多不会过两首诗,可他将里面二十多首诗随机拆开,对方都能准确无误的写下下半句。 写到第十四句的时候,高掌柜面色讪讪的收了诗集,“好了,你不用写了,你想要多少银子卖上册?” “四十两。” “四十两!?”高掌柜探出四根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赵玉。 当初这下册,人家还以孤本的价格,才出价二十两,这小子是想钱想疯了,誊抄的也敢要狮子大开口,一本书要自己四十两? 何况真假也难辨,高掌柜一下陷入沉思。 若是真能保证是真的,即使是誊抄的,两册诗集,整卖肯定是有个高价。 但若是假的,且不说下册能不能赚回本钱,再砸进去四十两,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赵玉见他面露犹豫,顿了顿,朝谷白子拱了拱手。 “先生想必也是看过些,不说全记下,至少看了也会有熟悉感,高掌柜不信,到时候还烦您一阅便可知真假。” “呵呵~我只看了一两首,虽说年纪大了,但是这样的好诗,却是过目难忘的,也可做为一点考究。” 谷白子没想到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呵呵一笑。 “高掌柜,我知道墨香坊是县里有名的书斋,所以我也是头一个寻到此处,我等您一盏茶的时间,若您无意,我便另寻卖家。” 赵玉说完朝着两人拱了拱手,信步而出,在大厅的门口寻了个圈椅坐下。 高掌柜在内室门口盯着他的背影,下颚紧绷,这小子是一点还价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对方既然能默写出下册,还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上册,若不卖给自己,随便找一处书斋,两本加起来,肯定有人愿意高价收的。 若是这样,他手里留的这一本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这头高掌柜踱步在内室急的像热锅里的蚂蚁。 赵玉坐在门口,望着外头渐大的雨滴,屈指轻扣在茶几上,闲适的模样,引得廊下不少避雨的女子脸红······ 眼看人越围越多,高掌柜倏地起身,走到赵玉身后。 “就按你说的价!” 第159章 不是来寻乐子的 “高······” 赵玉正要说话,就被高掌柜一把拽住。 “去里面再说。” 两人进了内室,高掌柜见他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又多看了他两眼,“四十两就四十两,书呢?” “我现在就给您写。” “现写?”高掌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麻烦您让伙计裁一刀······最便宜的宣纸,一会我付钱。” 赵玉不太自然的咳了声,家里的宣纸明哥儿习字都不舍的,怕写了下来又浪费了纸笔,所以就想着先谈,要是成了再临时写下即可。 高掌柜扭头看了看谷白子,见他也盯着这边,索性大方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四十两都给了,哪里还差你那一点笔墨钱,你只管写吧。” 说着将人引到桌前,将之前那本下册摊在赵玉面前,“咱虽说是誊抄,你若是能仿上他一二的笔迹,就更好了。” “既是誊抄,字迹也不便效仿。”赵玉刚执笔的手又落下。 虽说自己是想赚银子,但是誊抄就是誊抄,绝不会以次充好以假乱真,也算是对前人的尊敬。 谷白子坐在一侧饮茶,听到此话,笑着点了点头。 高掌柜被赵玉回绝的面色讪讪的,见两人都望着自己,连连点头,“行,不仿就不仿。” 心里对赵玉的行为嗤之以鼻,反正等他将诗集写出来了,到时候找个能手再仿着写一遍就是,然后再把夹层弄上,谁能分的出真伪? 要是再多弄上几套拿出卖,就算六十两一套,卖个两套自己就能赚一番了。 越想越开心,高掌柜面上都染了两分兴奋,捡起桌上的方墨,亲自研起墨来。 赵玉提笔落字,高掌柜眼神一亮,忍不住夸了起来,“你这手字,属实是好,” “过奖了。” 赵玉稳稳捏着笔,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有所停顿,就想着快点结束,一会去猪肉铺子拿昨天宋南絮定好的猪肉回家去。 高掌柜感叹,倒是引的一旁的谷白子起身观望,立在两人身后静静的看着赵玉书写。 这年纪轻轻,手腕稳健有力,笔锋旋转进退自如,顿挫老辣,一看就是自小习文练字的。 过了小半个时辰,赵玉落下最后一笔,按顺序将宣纸整理好,一同交给谷白子。 “还请先生过目。” 谷白子随手翻看了前几首,他虽然未看完正本,可是这开头几篇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而面前这几首,确实是一字未差。 高掌柜见谷白子肯定的点头,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对着墨迹未干的宣纸,笑吟吟的吹了吹,生怕蹭破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搁在案上,朝赵玉笑道:“你随我来。” 赵玉转身朝谷白子拱了拱手,“谷老先生,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谷白子摆了摆手。 赵玉这才随着高掌柜出去。 高掌柜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给他,笑道:“赵公子,咱可说好了钱货两讫,你这花涧诗集可不能私底下再买二家了。” “自然。” 赵玉拎着沉甸甸的荷包,心情颇好。 前脚才出书斋门,就发现宋梅两姐妹挤着一把伞,站在驴车旁边的屋檐下避雨。 原来方才朱氏与李媒婆分开,眼尖的看见这边停着的驴车眼熟。 “这是不是宋南絮的驴车?” 宋梅一看她娘的表情,就觉得不妙,连忙摇头,“应该不是,娘,咱走吧,赵玉没事去书斋做什么,肯定不是他的驴车。” 朱氏一把挣脱了宋梅的手,朝着驴车走近了点,人还没靠近,驴就开始撂蹄子要踢人,还朝着朱氏翻白眼呲牙。 “嘿~你瞧,除了宋南絮养的驴,哪里有这么精怪的畜生。” 朱氏嫌恶的朝驴车方向呸了口,转眼有了计量,将宋梅手里几枚铜钱一把夺了回去,“你俩就在这等,一会就坐他的驴车回去。” 说完也不管两姊妹什么反应,转身就走了。 “玉哥儿······” 见赵玉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宋梅只觉得嗓子紧紧的。 虽说这些日子在宋南絮院里待的时间不短,但和赵玉说话估计一个手都能数出来。 赵玉环顾一圈,除了宋梅两姊妹,倒是没见到朱氏的身影,眼尾稍微松了松。 “上车吧!” “呃?” 宋梅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朱氏躲在一旁的巷子里,见宋梅两人上了驴车,得意的钻了出来。 今天没沾上隔壁院里的便宜,她这心里怎么都不舒坦。 眼下两个女儿省了几文钱的牛车费,她这才舒畅点,连带手腕都没那么疼了。 想着自己今天还有正事,手里拎着刚刚在茶楼吃剩打包的茶点,急匆匆的往城边的方向去了。 之前宋大山在家,她都不敢去打听自己娘和哥哥的事,没想到前天卫婆子竟然托人给自己带了信。 说「自己母子两人被赌坊的人送到寻欢街的小倌馆里去了,让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找她一趟。」 眼下就算不管朱有德,也不能不管她娘的死活,趁着这一次来县里,就想看看是什么情况,看能不能把自己娘从这不三不四的地方弄出去。 下午的寻花街倒是清净,街道上的人比寻常的小巷子还显得稀疏些。 各家都还未点灯营业,各家门口也是一些粗使的下人在打扫。 朱氏也没来过这地界,提着点心的棉绳都被汗水濡湿了,毕竟那个良家女子能来这种地方? 想了想,抬手用袖子遮着面,一路垂着头狂走,最终停在街道最末端的的馆子门口。 朱红的店面,大门敞开,门口扎了红缎,大朵的红绸花簇拥着一块金色的匾额,写着芳兰阁三个大字。 门廊钱,几个面相阴柔的男子,没骨头似得依在栏上,懒洋洋的。 见有人来了,齐刷刷的盯了过去。 将朱氏上下打量一番,几人都没起身,又捂着唇笑,窃窃私语。 这种地方也不是不接女客,只是朱氏这一身衣裳看起来陈旧,还用袖子捂着面,一看就不是来寻乐子的。 朱氏见几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将袖子掩的更紧,只露出两只眼睛,探手点着匾额上的字。 不多不少,正好三个字,应该没错。 可一扭头,见对面的店铺也是三个字,面色纠结起来。 她之前打听只听说是街道最里面,也没说是那一边呀! 第160章 母女相见 “那个······” 犹豫再三,朱氏还是向廊下几个男子开口,正要上前,门口突然走出一个拎着扫帚的妇人,她连忙刹住脚,转身朝那妇人走去。 毕竟和门口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她还是更愿意和女人说话。 “大娘!”朱氏一把拉住对方。 面前的老妇人一抬头,面上的颧骨突出,一双眼浑浊无力,脸上的褶子像是皲裂的树皮,层层叠叠看起来又老又粗糙。 “娘!!?” 朱氏愣在原地。 卫婆子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待看清面前的人,瞳孔一颤,转而失声痛哭,捶打起朱氏。 “你这个不孝女,是不是我不托人给你带信,你就不来找我这个老太婆了?!呜呜······” “怎么会呢,娘,哎呀~你先住手,我这不是来了嘛?” 卫婆子闻言,倒是哭的更加伤心了,扯着朱氏的手,啪啪的扇着她的后背,“不孝女,不孝女······” 卫婆子瘦的只剩一张皮了,打人也不疼,朱氏心里愧疚,也就由着她捶打。 两人站在门口闹,引得廊下的男子伸长脖子看热闹。 老鸨听到外头乱糟糟的,掐着手绢,不耐烦的扭着臀走到门口。 一看是卫婆子和一个妇人在门口哭闹,画好的眉倒竖着,骂道:“老太婆,你闹什么呢,一会要是吓走了我的客人,可仔细你的皮。” 卫婆子闻言,不敢再闹,讨好的朝来人笑,“不敢了,不敢了,家里有人来看看我,您看我能不能先去后院同她说几句话?” 朱氏见自己娘卫这么胆战心惊的,抬头向那人看去。 竟然也是个男人! 穿着一袭玫红的衣袍,半敞的领口,倚在门上斜斜的盯着自己,那姿态妩媚的比女人还要软三分。 就是面上的脂粉抹的老厚,唇上还点了胭脂,说话时一双手就闲不下来似得,将一块帕子都甩出残影来。 此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上回和宋南絮对上的男老鸨。 朱氏强忍着心里的不痛快,跟着卫婆子对男人赔笑。 老鸨见两人还算识趣,甩了甩袖子,哼了声,“去吧,抓紧点,别一会客人来了,你这门口还没给我扫干净。” “是是是,就一会儿,就一会。” 卫婆子腆着笑,连声应下。 老鸨凉凉的扫了两人一眼,抚着鬓角又扭身回去。 卫婆子等人走了,也没去后院,直接将朱氏拉到一侧的墙边,里头堆着几个烂竹筐,卫婆子将篓子堆高和朱氏藏在里面。 朱氏以为是她娘是觉得里头不三不四,怕她跟着进了院子坏了名声,心里泛起一丝感动。 而卫婆子,完全是因为后院人多嘴杂,自己和一群洗衣做饭的下人挤在一起,倒还不如在外头说话清净。 等堆好箩筐,回头见朱氏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一把揪了过去,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这是糕点啊?” “是,带给您的。” 朱氏的话刚落,卫婆子扯开外头的纸包,抓起里头的糕饼就往嘴里塞,几度噎的捶胸口。 见状,朱氏心里更愧疚了些,张口小心问:“娘,你在这,没给饭呢?” 卫婆子吃着,空不出嘴说话,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什么意思,诶!慢点吃,别噎了。” 朱氏见她急着说话又要噎着,连忙帮着卫婆子顺背。 卫婆子已经两天没沾什么吃的,一连塞了三个酥饼,看着纸包里最后的两块,咽了咽口水,还是忍着没吃,小心的包好,放到怀里。 “这个留给你哥,我晚点悄悄给他送去······” 说着说着,嗓子一哽,拉着朱氏的袖子哭诉。 “兰花快把我和你哥弄出去,这地方真的不是人待的,一天一顿饭,全要靠抢,你娘我一把年纪了,怎么抢的过那一群年轻的,我来了这七八天,每天都是吃涮锅的一点汤底子。” 这底下干粗活的全是没钱还赌债的,一个个都是好吃懒做,欺软怕硬,且不说吃食她抢不到,就连活都是干的最多的。 都是欠债的,老鸨根本不会给他们吃食,每天夜里收拾客人吃剩的,拿着泔水桶装了往院里一扔,就是他们这群抵债干粗活的人,一天的吃食。 就算是这样,卫婆子每天依旧抢不上两口,就算运气好抢了个半个包子馒头,还会被里面年轻的抢走,要是不给,就是一顿打。 院里到处是打手,手里捏着腕粗的棍子,打起人都是下了十足的力,谁敢去偷吃? 若是敢逃,不打掉半条命,也要打残一条腿。 其中有一个人,半夜逃了被追了回来,打手将她们全部从屋里赶了出来观看那人收罚。 她眼睁睁看那男的被打断了两条腿,又被扔进柴房,第二天一早就一卷席子裹了扔到乱葬岗里去了······ 朱氏听完所有,与卫婆子抱头痛哭。 “娘,我想办法把你赎出去,大山恨也是恨我哥,你要是没人管,他心善,不会不管你的?” “不行,你还要赎你哥。” 卫婆子一听只赎自己,推开朱氏,大叫起来。 朱氏没想到她娘这会还顾着朱有德,要不是他滥赌成瘾,欠了赌坊这么多钱,又怎么会将一个好好的家弄散。 别人她不管,她娘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在这种地方受罪。 “我不会管他的······” “啪~” 朱氏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卫婆子一巴掌扇歪了脸。 “你······你怎么能不管有德?他是你亲兄弟,你不管他,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爹,朱家不能没有后啊!” 卫婆子越说越激动,将朱氏推搡到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哥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他被这里的人糟蹋的都要寻死了。” 朱氏坐在地上,突然抬头怒视卫婆子,“他要死就去死,管我什么事?你是我娘我才要救你,要不是他滥赌,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卫婆子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了一跳。 “你鬼叫什么?那你不管他,你就是要了我的命,好好好······你不管他,你就走,我就陪着有德一块死在这个地方好了。” 朱有德被弄到这来,头一天就被人破了身子,这些日子,天天寻死。 要不是宋家的那个小贱人将自己和儿子扔在赌坊门口,又怎么会这样。 一想到这卫婆子眼里就和猝了毒一样,又指着朱氏的鼻子骂了起来。 “要不是宋家干的好事,我和你哥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就是你,你连一个死了爹娘的小丫头片子都对付不了,还怂恿你哥去偷东西,都是你······” 朱氏听到这话,也被鼓捣的一肚子的火气。 宋南絮,又是宋南絮,这个小贱人,自从和她沾边的事情全都没有一件好的。 第161章 往后都是一家人 “阿嚏~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宋南絮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 张老头闻言眼看了眼宋南絮,松开号脉的手。 “舌头伸出来来看看。” “啊~” “好了。” 张老爹瞧了一眼起身,到桌前坐下。 明哥儿见他一来贴心的递上毛笔,“师傅,您请。” 不到三个月考核时间,还不到喊师父的时候。 张老爹一开始还会纠正明哥儿的喊法,但对方嘴上应的好好的,扭头还是师父长,师父短的。 一来二去他也就懒得纠正了,由着他这么喊。 张老爹接过笔写方子,朝明哥儿瞥了眼,“我这一阵子不是教你怎么号脉了,你去,摸摸你阿姐的脉去,一会同我说。” “是,师父。” 明哥儿搁下墨块,净了手,坐到床边。 宋南絮见他绷着小脸,将自己的手乖巧的递了过去,“别慌,慢慢号······” “阿姐,你先别说话,号脉要静,说话我会分神。” “哦!” 宋南絮一听立刻安静,眼神紧紧追着他。 明哥儿扣上她的手腕,神色认真,片刻也让她伸舌头,和张老爹号脉的模样分毫不差,等弄完又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掖好被面,这才走到张老爹面前。 张老爹吹了吹刚写好的药方,笑道:“说说看。” “脉形紧急、如牵绳转索······”明哥儿顿了顿,见张老爹没打断,又斟酌道:“而且阿姐的舌苔白腻,加上畏寒,像是寒湿······凝滞。” 刚说完,张老爹抬头盯着他,神色分不清喜怒。 “师,师父,可是徒儿说错了?您别生气,我回头会更努力的。”明哥儿磕磕巴巴的表决心,生怕他一生气,就不让自己跟着学了。 张老爹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大笑一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好小子,是个好苗子啊!” 摸脉是需要悟性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号的准,这小子也是跟着自己学了才不到一月,一些基础的脉相也有意让他去学和记。 自己让他去号脉,也是想让他试试,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摸出来,虽然摸的的不足,却能结合患者情况辅助脉相,能揣测出一二。 这么看来,这小子,确实是个聪明有悟性的。 明哥儿一听,眼底掩不住的兴奋,这还是自己跟着师父这么久,他头一次夸自己,瞬间信心大增,脸上堆满了笑,还特意扭头看了眼宋南絮,“阿姐,师父夸我了。” “听到了,真棒。” 宋南絮跟着笑了笑,这一笑,小腹跟着抽痛,整个人看起来哭笑不得。 “别自满,好好努力,这学医的路还长着呢!”张老爹见状,又装模作样的板着脸,教育起来。 “是,师父,我一定好好学。” 明哥儿说着,给他深深作了个揖。 “好了,这方子上的药我都教你了,你去我家里按量抓好,我一会回去检查。”张老爹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将手里的药方递了过去。 明哥儿一走,张老爹这才看向宋南絮。 “你这小小年纪,体内的寒气倒是不少啊!” 宋南絮苦笑一声,这寒气侵体,还不是多亏了这两年在朱氏的“关照”下,没冻死就好了,就不要说什么寒气入体了。 张老爹见她笑而不语,也猜到两分。 虽说自己在这村子里不闻事,但是就从这短时间的相处,也大致能猜到之前姐弟几人寄人篱下的处境,微微叹了口气,又嘱咐道: “你身子虚,脾胃也弱,长期浸淫湿寒,好在时间不算太长,等调理一阵子,下回就不会这么疼了,以后避免寒凉食物,多食温补。” “好,我知道了,劳烦您跑一趟。”宋南絮掀开身上厚厚的被子,想起身送送他,顺便透透气。 “别送了,我又不是不会开门。”张老爹见她要起身,摆了摆手。 “没事,正好我也透口气,明哥儿在,我连起身的机会都没有。”宋南絮干巴巴笑了声。 眼下小腹虽然是疼,但现在明显好多了,还没到不能下地的份。 就是明哥儿太夸张了。 他晌午一回来,见她再屋里躺着,二话不说就悄摸的将张老爹给拽来了,还把自己屋里的被子也搬了来给她盖的严严实实,身上都捂出汗了。 “呵呵······月信期多卧床休息也是好的,也别沾凉水,年纪轻轻可别落下毛病。”张老爹见她一个人撑着家里这么多弟妹,又好心嘱咐了两句。 “嗳,多谢老爹关心,今天的诊金和药钱······” 宋南絮话还没说完,张老爹先收了笑,不满的瞪了她一眼。 “你弟弟这些日子跟着我山里来来去去的,帮我干了不少活,有空就来帮我洗药,炮制,我还收什么银子。” 对方夸宋明,宋南絮心里跟着自豪,但这给自己看病是两码事。 “是,他很懂事,不过······” “没什么不过的,这哥儿是个好苗子,他是吃这碗饭的,他这小徒弟老夫就收了,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宋南絮一听他这话,一双眼亮的很,这话明显就是提前要认下宋明这个徒弟了。 张老爹笑着看了她一眼,又道:“你要是有心就不要提银子,弄什么好吃的,让明哥儿给我送两碗,上回你弄的什么腌笃鲜,那是真好~笋鲜肉软,汤浓味鲜” 张老爹说着,将嘴里多余的口水咽了下去,发出“咕噜”响声,半眯着眼,似是回忆,又砸了砸嘴,“红烧肉也好,口感软糯适合老夫······” 说话间,一开门,两个小人齐齐趴了进来。 乐姐儿和平哥儿跪在地上,两双大眼齐刷刷的盯着张老爹,等着他的下文。 乐姐儿嘴角已经挂起了银丝,见张老爹不说了,糯糯的追问,“老爹,还有呢?” 宋南絮身边的老者被问的一愣,无奈的笑了笑,“没事,他两就是听您说吃的,嘴馋了。”说着将两人从地上拎起来。 “你们在这做什么?” “阿哥说不能打扰你和老爹,我们就趴在门口等。”平哥儿拍了拍身上的灰,立马回话。 乐姐儿听到哥哥这么说,这才想起自己初衷。 她原本还听不太懂两人在里面说什么,可是张老爹说起了什么腌笃鲜,什么红烧肉,她就好想吃······ 一时间都忘了阿姐的病了,想着愈发愧疚,眼里的都开始打泪圈。 “阿姐,你病好了吗?” 第162章 哪来的 “哭什么,阿姐没事。” 宋南絮抬手揉了揉乐姐儿的发顶。 许是原主去世的时候,给几个小的留了心理障碍,每次自己不舒服,三个弟弟妹妹就会格外的害怕些。 “好了,我先走了,明哥儿估计还等着我呢!” 张老爹望着两个小娃娃笑了笑,抬脚往外走。 “您等等。” 宋南絮忙喊住他,转身钻进厨房。 不出一会挎着个篮子出来,递了过去,“前一阵子腌的酸笋,您拿回去尝尝,配粥正好。” 张老爹原本还不接,一听是吃的二话不说拎着篮子就走了。 宋南絮送完人,见驴棚空空的,心里纳闷。 这都下午了,怎么人还没回? 正要随手关门,一旁的平哥儿蹦了起来,指着前头兴奋的大喊:“阿姐,玉哥回来了!” 驴车赶进门,除了赵玉,宋梅两姊妹也相继从驴车上跳了下来,怀里各抱着两袋子棉花,面颊红彤彤的。 “你们今天也去县里了?”宋南絮问道。 “是啊,我娘带着我俩去的一个什么茶楼,见了那个李媒婆,还给画了两张像,我娘有事,将我俩扔那不管了,玉哥儿便将我俩捎回来了。”宋梅抱着一布兜的棉花嘟嘟囔囔的解释。 “画像?”宋南絮皱眉不解,好端端的画像做什么。 “别管这些了,反正我娘是想着怎么让我给人家当妾,走走走······”宋梅不想多说,夹着她的胳膊往屋里拽。 三人进了屋,宋梅眼神怪怪的盯着她,“你小日子又到了?” “你怎么知道?”宋南絮吃惊的抬头。 “呐,这是玉哥儿买的。”宋梅说着将手里的棉花往桌上一搁,脸颊又红了起来,“你说赵玉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这事,像个傻子一样。” “怎么了?” 宋南絮被她一番话说的摸不着头脑。 “为了两包棉花,硬是跑遍了所有布店,不是嫌人家棉花籽壳去的不干净,就是嫌不够软。” 宋南絮:??? 她到底要表达什么,买东西太挑剔? 可能人家就是有点强迫症之类的,这跟他傻不傻有什么关系。 宋梅吐了口气,一张脸更红了,“那个店家见他横竖不满意,便问他是做什么用的?结果······” “结果什么?” 宋南絮见她欲言又止,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结果,他······他说是女子月信要用,掌柜是个成了婚的妇人,当时脸上就跟抹了猪血一样红,我当场就想找条地缝钻到进去。” “哈哈哈······” 宋南絮大笑,她实在是难以想象,当时社死的场面加上赵玉那张琉璃面,几人的神色估计是五光十色······ 宋梅见她捧腹大笑,盯鬼似得看着她。 这种事情她还笑的出?这有什么好笑的? 而且这种污秽事情怎么能让男人知道呢,就算是成亲后都不能让自己的丈夫见了,何况她和赵玉还没有成亲呢! 宋梅只觉得脸上都能烫熟一个蛋,两手朝着脸颊上扇凉风,气呼呼的坐了下来,“你笑笑笑,这事你还笑的出。” 果然,她就是年纪小不懂事,初来月事,又没人同她说这其中厉害。 想当初,她娘再不想管她,见她来了葵水,还是耐着性子教她以后怎么藏着掖着的。 哪能像宋南絮这么大刺刺的说出来,还和男人说,就算是未婚夫也不能说啊,她倒还让人去买月事带要用的棉花······ 棉花!? 一路上脑子都烧没了,这才意识到这棉花是要用来做月事带的。 宋梅扭头看着宋南絮,五官都在震惊,“等等,你还是要用棉花?你发横财了?” 宋南絮被问,表情也一滞,一张脸酡红。 刚刚就顾着笑了,早上自己没和赵玉说自己葵水来了,更没说要他买棉花。 所以,早上,他是认出掉地上的月事带了? ······ 晚上吃过饭,明哥儿就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给宋南絮。 宋南絮闻着中药味,只觉得胃里泛酸。 明哥儿见她不动,从橱柜里挖了一勺子白糖摆在她面前,“阿姐趁热喝了,凉了更苦。” 她到不是怕苦,就是很不喜欢中药汁的气味。 小时候自己病了,奶奶就喜欢带着她找村里的老中医,这酸酸苦苦的汤药,就算捏着鼻子喝进去,一会又会一滴不剩的吐出来。 宋南絮端着碗刚凑到唇边,又放下,家里大的小围在桌前,视线随着她的动作上上下下。 “阿姐,良药苦口。” 明哥儿见她死活不张嘴,忍不住出声。 乐姐儿趴在赵玉怀里,似乎是感受到阿姐的痛苦,鼻子皱成一团,一脸嫌弃的盯着那碗药,嘴里喃喃,“这个不好喝。” 宋南絮狠狠的点了点头,认同对方说的话。 乐姐儿正要回话,见明哥儿站在一旁绷着脸,伸手心疼的摸了摸宋南絮的脸,“阿姐,快喝吧,不喝二哥要生气了。” 赵玉也没想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宋南絮,竟然怕喝药。 见她一张脸都快挤出包子褶,忍着笑意,将怀里的乐姐儿放到地上,冲明哥儿说:“你带着他们先去温书,我看着你阿姐喝,顺便说点事。” 明哥儿现在白天几乎都在张老爹哪里帮忙,每天认字习文都挤到了晚上。 看时辰不早,点了点头,先带着弟弟妹妹们回自己屋里。 三个小的一走,厨房瞬间就显得空旷很多。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安静无声。 赵玉起身取了个小碗回来,又将宋南絮手中的药接了过了,倒了一小半,又递了回去,“分两次喝,不会那么难受。” 宋南絮有了白天的事,也不好意思磨蹭,硬着头皮灌下去。 刚放碗,一勺白糖就递到自己唇边,赵玉举着勺子,眼底柔光都要将人溺毙了。 她探手要接,对方偏不让。 嘴里的苦涩还是止不住白糖的诱惑,宋南絮张嘴接了,气鼓鼓的盯着他。 什么时候他的性子也这般恶劣了。 赵玉见她苦兮兮的缩着眉,只觉得可爱,眉眼舒展的笑了笑,又将剩余的半碗递了过去,“还有半碗。” “先等一会,你不是说有事和我说。” 宋南絮含着嘴里的白糖,死死抑住胃里的药往上扑腾,寻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 赵玉见她推诿,也没强逼,放下手里的碗,摸出个荷包放在她面前。 “打开看看。” 宋南絮挑开袋口,里面层层叠叠的银子差点没闪瞎自己的眼。 这么多银子? 宋南絮诧异的盯着面前的男人,“哪来的?” 第163章 眼都笑没了 “卖书赚的!” 宋南絮将银子倒了出来,足足四十两,柳眉微蹙,“什么书这么值钱?” “原先家里的藏本,内容我记得,写了下来卖给墨香坊。”赵玉说着又将买肉剩余的碎银子摸出来,“这是买肉和买棉花剩下的。” 宋南絮呆呆的看着他,“都给我?” 她还从没想过自己捡了个印钞机回来。 算上自己救他花的银子,这段时间的吃住,最多十两银子。 而且这么多银子,自己不知情,他完全是可以自己留着的,这样没心没肺的全部扔给自己,一时间她都有点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既是夫妻,赚的银子自然都给你。” 赵玉将剩下的半碗药汁递了过去,一双眼闪着细碎的笑意,看起来竟有几分戏谑。 “什,什么夫妻,我们还没······成亲。” 宋南絮被盯的脸热,接过碗都没尝出个什么味,药就见了底。 她喝完药,不肯放碗。 赵玉薄唇弯了弯,笑道:“你不是想买地,有了这些银子就能买上几亩好田了。” “但是这么多银子······” “正因为你先舍得银子救了我,所以才有了这些。” 赵玉打断她的话,既然是今后要成亲,他只叹自己不能给她更多,这些银子又算什么? 只要她要,只要他有,他都愿意给。 见她不说话,敛住唇边的笑,话风一转,“就算是假的,至少在外面人看来我们是一家人。” 宋南絮见他垂着眸子,整个人隐在忽明忽暗的油灯之下,都快瞧不出神色,急忙将银子收拾好,笑道:“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只要你不想离开,这个家就有你的位置。” “你确定?” 赵玉抬头,神色有几分哀怨。 “当然,就这一袋银子,往后盖青砖大瓦房我都给你单独留一间。”宋南絮叉着腰夸张的笑了声。 “也不用单独留一间······” “什么?” “没什么,药喝完了早点回屋里睡觉,我去看下明哥儿学的如何了。” 赵玉微微一笑,撑着拐杖出了门。 也不知道是张老爹的药开的好,还是怎么。 宋南絮这一晚睡得格外香,早早醒了,外面天色都还雾蒙蒙的。 见身边的乐姐儿还在睡,便蹑手蹑脚的起身,一开门正好和喂驴的赵玉对上眼了。 “早!” “早,灶上我热了水,你先去洗漱吧。” 赵玉虽然不知道宋南絮这一套晨起打招呼的流程是哪里来的。 但这一段日子,自己基本熟悉了她说话的方式,毕竟有时候晚上睡觉,她也会说什么「晚安」之类的。 宋南絮盯着赵玉完美的侧脸,啧则两声。 这人,有时候心真的不要太细。 眼下开春这么久了,就算明哥儿起来也不一定会烧热水,毕竟费柴火,平常倒也没事,凉水洗漱,速度快一点,凉意就追不上了。 但是大姨妈期间碰凉水,每个毛孔都拒绝。 对方肯定是特意早早起来给自己烧热水的。 宋南絮在廊下伸了个懒腰,盯着赵玉发了会呆,见他耳根子开始发红,心情颇好的去打水洗漱。 她现在是发现了! 只要自己脸皮厚,赵玉就不敢像昨晚上那般起恶劣性子逗自己。 一旁的人总算走了,赵玉又揪了两把草料,等耳上的热度退了,这才进了厨房。 人刚到门口,见宋南絮吃力的在松柱子上的麻绳,吓得一个健步就拦住她,拐杖都将地上戳了个坑。 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将房梁上悬着的箩筐依次放了下来,埋怨道:“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喊我?” “没事,也没多重。” 见她还嘴硬,赵玉拉起她的手。 果然掌心一片通红,勒出一条深痕。 宋南絮见他锁眉,抽回自己手在身侧蹭了蹭,笑道:“哪个干活的不伤手,我这手,皮厚着,不妨事。” 像原主之前天天干活,这手能细嫩到哪里去? 这眼下冻疮好了,就算她夜里会抹点油护理,也架不住经年累月的痕迹,手掌的薄茧还是有的,扯扯麻绳是完全没问题的。 赵玉抿了抿唇,“这几天你还是在家多休息,菜我去送就好了。” “行,那你去县里顺便多收两副猪肠。” 宋南絮也没勉强,毕竟生理期在驴车上来回颠两个多小时也不好受。 而且这么多肉要处理,也需要时间,毕竟是端午之前要送到京里去的。 “还有,今天要给钱家送豆芽菜,上回的钱没收,你记得收回来,你······顺便去问一下方娘子腊肉的事,看她要不要定一些。” 这件事,本来应该她自己去问的。 只是这几天自己肯定是没时间去,加上上回遇到钱丰,总感觉心里有点不安,怕对方使手段,还是小心点为妙。 赵玉见她提起钱家语气凝滞了下,不由的想到那天她去钱家送菜后,神色不好······ 肯定是发生什么了······ 等吃过早饭,宋南絮特意找了个布兜装了两个肉包递给赵玉带上,“里头装了包子,别嫌丑!” 赵玉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方布袋子,眉眼极弯。 “不丑。” “还说不丑,眼都笑没了。” 宋南絮见人走远,撅着嘴,嘟囔了两句。 这干粮袋,还是因为明哥儿老是走的早,来不及吃早饭,她便学着缝了两个,这个实在是太丑了。 用宋梅的话「豆子倒进去全能从缝里掉光。」 所以她便一直没用,今天是没别的布兜能给赵玉装了,她才翻了出来,毕竟昨天回来那么晚,也没吃东西,还是怕他饿着。 · 钱家看门的小厮早早就探头在侧门候着了。 今天是宋姑娘送豆芽菜的日子,他只负责人一来,就去通传。 远远瞧着熟悉的驴车来了,撒丫子的就往三房院里跑。 话一递过去,就见钱丰抖着衣袍出来,眼笑成一条缝,冲看门的小厮道:“你先去迎人,一会想办法把人带到我书房去,我在那等。” 看门的小厮见他这模样,瞬间心里涌起不安。 上回,三老爷看中了绣坊的一个小绣娘。 也是这么三回两回让人送货上门,听内院当值的说,再书房里就那个什么了,动静闹得三夫人都知道了。 书房门一开,那小绣娘衣裳不整的跑了出来,一头撞在柱上,后来还是三夫人送了好些银钱,才将事平息下来。 毕竟宋姑娘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要真是被······ 不过,他一个看门的小厮,主子说什么,他也只能做什么。 刚回到门口,侧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小厮堆着笑,连忙打开门,“宋姑娘你可算······” 余下的话全卡在喉咙,小厮盯着门口快八尺高的俊美男子,一时间没回过神,又探头望赵玉身后看了看。 身后停的驴车确实是宋姑娘的驴。 这各种不服的表情,全城也就宋姑娘的驴这么别致了。 小厮收回视线,脸上笑意褪去,盯着赵玉戒备道:“你是?” 第164章 魔怔了? “我是宋姑娘的家人,替她来送菜的。” 赵玉见小厮前后两副面孔,不由长眉微紧,语气也有几分清冷。 “那就好,那就好,不是我是说······太可惜了,呵呵······”小厮干巴巴的笑了声,心里跟着松了口气。 既然人没来,自己就不用骗对方去书房了。 可下一秒,他面色又变的难看,这宋姑娘没来,要是三老爷知道自己误报,估计又有一顿臭骂。 赵玉见对方短短几句话内神色、语气变了好几次,微微眯起眼眸。 这里头有古怪。 想着掂了掂手里的菜筐,冲看门的小厮道:“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你带个路,我将这些菜送给方娘子,顺便有事同她说。” “菜给我吧,我给你送进去就成。”小厮说着话想去接赵玉手里的竹筐,却被躲开。 “还是劳烦你带个路,上回的菜钱也还没结······” 赵玉的话说完,小厮立马为难起来。 于情于理他是要带人去找方娘子的,毕竟这自己身上可没有银子垫付菜钱。 可三老爷还在书房等着,要是这会领着他去厨房了,那边就要等更久,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一顿骂能解决的事情了。 正当他要开口让赵玉等等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童挤到两人中间,手里还捏着根饴糖吃的啧啧响,看着门口的小厮又看了看赵玉,似乎是在衡量什么。 见这个突然跑来的小孩,小厮立马问道:“小孩,你这是干什么?” 那小孩不答反问:“你是不是钱家的家丁?” “是,是啊!” 小厮被弄的一愣,点了点头。 一听他说是,小孩立马从怀里掏出封信递了过去,“这个是街口一个大娘要我送来的,说给你们的三老爷。”说完扭身就走。 “什么大娘?” 小厮见小孩要走,一把拽着他问。 “不知道,她没说,就说让送给三老爷看就知道了。” 小童说完话,一把从对方手里夺过自己的衣领,吧嗒吧嗒的跑了。 小厮捏着信,正愁没理由先走,便笑着朝赵玉道:“那您先等会,我先去给我家主子递个信。” 赵玉点了点头,退开一步,示意他闭门,自己则站在外面等。 小厮回来时,表情明显比之前松快了很多,就是额角有个新增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弄得,皮肉微微翻开,还淌着不少的血。 赵玉盯着他的伤,皱了皱眉,“你这伤?” 小厮见他一说,立马讪讪的捂着额角,“刚刚不小心碰的。” 方才自己去书房回话,才说了一句: 「宋姑娘病了,是家里人来菜,是自己看错了。」 三老爷当场就朝自己扔了个杯子,站起身要超自己发作时,他怕误了别的事,连忙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没想到,三老爷打开信封一看,方才还在大动肝火的人立马喜笑颜开,甚至都懒得骂他,摆了摆手就让他走了。 赵玉见他年纪和明哥差不多,多说了一句,“要不你先包下伤口,我再等会儿。” 看门小厮顿了顿,没想到他说这种话,苦笑道:“没事,一会去香炉里掏把香灰盖着就好,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找方娘子。” 赵玉见对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多问,跟着他往里走,直到两人到了厨房门口。 小厮指着里头的一排房子,“那就是了,你进去只说找方娘子就行。” “等等!” “还有什么事?” “这个给你。”赵玉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小厮。 “这是?” “这是止血药,还剩一点,不嫌弃就拿去吧!” 这是明哥儿跟着张老爹制药的时候,自己配的,给他和宋南絮各拿了一瓶,他身上的疤早好了,也用不上了。 “这,怎么好意思。”小厮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 赵玉见他这样,将药直接塞到他手里便抬步走了。 小厮盯着手里药,又看着赵玉的背影,将药瓶塞进怀里,喃喃道:“多谢。” 像他这种买来的下人,府里谁会管他死活,只要有口气该当值就当值,哪里还有什么药包扎,命比纸薄。 如今一个头次见的人,竟然舍得将药送给自己。 赵玉办完事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小厮额角的伤已经包扎好了。 见他来了,客气的替他开了门,等赵玉出了门,他竟也跟了出来,见四下无人,一把拉住赵玉的袖子,“若是往后,公子有空来送菜,就不要宋姑娘跑来送了。” 说完立马折了回去,快速将门掩好。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赵玉却听懂了,盯着钱家的侧门若有所思。 果然自己想的没错,钱家有人看上絮絮了,甚至还想了什么阴招来对付她,不然这小厮完全没必要给自己暗示。 · 宋南絮一早上在厨房腌制腊肉。 好在猪肉脯的老板都是提前将肉给切分开好了,之前赵玉又提前帮忙研磨好了香料,眼下只要配好盐,给猪肉来个全身按摩就好了。 见这么多猪肉要腌制,乐姐儿和平哥儿也抢着帮忙。 宋南絮将盐和研磨好的香料混合好,开始教他们怎么抹平,抹多厚,自己则拿着棕榈叶子用刀扎眼穿肉。 姐弟三人正埋头苦干,外头的院门就被人拍的咚咚作响。 接着就是朱氏的叫骂声:“宋南絮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快点给我开门,你个黑心肝的小贱人,你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 平哥儿和乐姐儿吓的缩了缩脖子,宋南絮起身将自己手洗干净,朝两个小的笑了笑,“你们接着弄,我去看看。” 宋梅追着朱氏出来,见她娘拿着把柴刀再剁隔壁的院门,急的大哭。 “娘,你别闹了。” 她娘这是魔怔了不是? 昨天夜里要不是她担心朱氏没回来,去正屋的房门,都不知道人已经回来了。 朱氏就那样黑灯吓唬的坐在屋子里不吭声。 自己送了晚饭过去,她吃都不吃,直接掀翻了碗筷,要不是宋梅跑的快,只怕昨晚又得挨一顿打。 夜里睡觉,宋梅也是将房门插的紧紧的,又找了根木棍抵着门,这才敢和招姐儿睡下去。 今儿一早,她怕不煮饭又要挨骂,硬着头皮去主屋里打米,结果她娘还是坐在屋里,一双眼睁着,看样子就是一宿没睡。 她刚说要打点米熬粥,结果朱氏破口大骂:“你们姥姥都要死了,你还只知道吃吃吃,怎么不撑死你算了。” 一早上挨了一顿骂,她也不敢去触霉头,反正也不是没饿过,不吃就不吃。 两人一个收拾屋子,一个喂鸡,生怕不干活又被朱氏逮着。 哪想一早上没动静的朱氏,突然在厨房里拿了把柴刀就冲了出去。 “怎么,你也是胳膊肘往外拐,要帮着宋南絮这个小贱人。”朱氏一听宋梅哭,扭头恶狠狠的瞪着她。 宋梅被吓得后退两步,连连摇头。 但是又怕宋南絮贸贸然来开门,一会真受伤了。 只能让宋招娣先去找里正,自己则嚎啕哭喊:“娘,你快把刀放下,一会正伤了南姐儿,爹回来你怎么办?” 第165章 哥哥怎么能不知道呢? 怎么办!? 朱氏听到宋梅的叫喊,脸都扭曲了。 她娘家的人都被害的这么惨了,她还管宋大山怎么办? 朱氏一巴掌扇到宋梅脸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死丫头,你还准备和你爹告状呢?你现在和宋南絮厮混,你偏袒起她来了?” 宋梅被她一巴掌扇偏了脸,白皙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见朱氏还想动手,宋梅连忙往后倒退几步,大声辩解,“没有,娘,我没有,我只是提醒你,我怕到时候爹从别人那知道了······会,会怪你。” “怪我?你爹要是有本事,就回来把我休了啊!”朱氏气急败坏的回了句。 昨天她受的每一分气,都是宋南絮这个贱人导致的。 凭什么她分了家,左右都能遇贵人,赚大钱。 自己娘家人被她害惨了,她还能安然无恙的在家里享福,就应该把她也送到寻欢街去,当一个千人骑万人骂的婊子。 昨天自己想把娘赎回来,那老鸨摆谱半天不见自己不说。 等听到自己要赎人时,眼里的鄙夷更是到了极致,哼笑道「她们可是欠了我们东家的债不还,才被送到我这来的,你要赎人十五两一个人,两人一起赎二十五两。」 明明进来的时候也只说是欠了二十两,这才短短几天又涨了五两,要是分两次赎就要三十两,涨足足十两。 朱氏原本就没有打算管朱有德的死活,哪想卫婆子在门口偷听,听到朱氏只赎自己,又揪着朱氏大哭大闹。 老鸨哪里能容忍她这般在店里闹,当场就让人把卫婆子拖了下去,朱氏想拦,被七八个大汉围了起来,吓的腿都软了,只能听到后院传来卫婆子的惨叫。 老鸨让人将朱氏扔了出去,还讽刺道「你要想赎人就得快点,不然他们这种老的老,丑的丑,在我这可没什么价值,能熬三个月那都是老天爷的眷顾了。」 朱氏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来的,她娘的话就像在脑子里无限循环一样,要不是宋南絮将他们扔在赌坊门口,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朱氏回家翻出所有的银钱,也就十两多一点,其中一大头还是二房那对死鬼走了,她帮忙变卖酒楼物件藏的私钱和二房那搜刮来的首饰,就算是这样,也完全凑不齐十五两银子。 越想越气,演变为现在拎刀砍门的状况。 宋南絮听到宋梅拔高的音量,知道对方是在提醒自己。 这朱氏还真是安生不了几日。 这才多久,现在都敢拎着刀来砍门了? 两个小孩探着头往院里看,两人表情全是害怕和担忧,见宋南絮要往外走,乐姐儿眼圈都红了,抱着她的腿,“阿姐,你别去,大伯母手里有刀。” 平哥儿捏着小拳头冲了出来,护在宋南絮身前,仰着头一脸严肃。 “玉哥和二哥不在,我是男子汉要保护阿姐。” 乐姐儿倚在门框上要抹眼泪。 宋南絮连忙止住她,替她擦了擦眼泪,“你手上还有盐呢,小心辣眼睛,别哭了。”接着起身对平哥儿嘱咐,“你带妹妹进去,把门插上,我不回来不许开门出来,把那一盆猪肉抹好盐,可别偷懒,抹完了,我就回来了。” 这种乱七八杂的事,她不想让两个小孩见多了,防止朱氏撒疯,她必须保证两个小娃娃的安全之后才能去开门。 见平哥儿严肃的瞪着两只眼睛不说话,宋南絮弹了弹他的额头,“听到没有?” “知道了,阿姐!” 平哥儿见她要生气,拉着涕泪连连的乐姐儿进了厨房,反手将门插上。 乐姐儿见宋南絮走了,哭的更凶,一双眼睛像是刚剥的荔枝,湿漉漉的淌着泪,好不可怜。 平哥儿见状,将自己手洗干净,又搬着小凳子扯了块干净的面巾打湿,按着乐姐儿的头,学着宋南絮平常给他们洗脸的样子,一面给乐姐儿擦脸,一面哄道:“你别怕,也别哭了,三哥在,能保护你。” 乐姐儿耸了耸鼻子,努力将泪水憋了回去。 “三哥,阿姐不会死吧?” “不会,阿姐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赢大伯母的。”平哥儿激动的捏紧手里的帕子,挤了一手的水。 有了平哥儿的安慰,乐姐儿情绪算是平复了下来,吸了吸鼻子又道:“三哥,为什么大伯娘就是不喜欢我们?” “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平哥儿被妹妹问的一噎,思索着要怎么回答。 乐姐儿见他答不上,垂着头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吃的太多,太小了又干不动活,所以大伯母不喜欢我,说我是拖油瓶,是赔钱货?” “没有!” 平哥儿见她又要哭了,拉着她的手大声反驳。 “你看村里,村里······牛婶子她就很喜欢我们,还有花大伯,还有木匠老爹,都喜欢我们······” “那大伯娘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个坏女人,所以她才讨厌别人,阿姐说了就是因为内心狭······狭······” “爱?” 乐姐儿见自己三哥“瞎”了半天,随口接上。 毕竟宋南絮说这话的时候,她也在,三哥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好。 “对,她内心狭爱!” 平哥儿结果越想越气,小小的下颚绷的紧紧的,“所以你不要因为她不喜欢咱们就哭,阿姐说女娃的眼泪不能随便掉,大伯母不值得你哭。” “嗯,我知道了!”乐姐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平哥儿哄好妹妹,踩着凳子将毛巾洗干净晾上,如负重释的笑了笑。 “三哥,什么是狭爱?” 乐姐儿困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 平哥儿面上的笑容一僵,将乐姐儿拽到那一大盆猪肉旁边,一本正经道:“你看,还有好多活没干完,咱们还是先给肉抹盐吧,阿姐说了,抹完她就回来了。” 乐姐儿一听干完活宋南絮就回来了,立刻被转移注意力,也不再追问了,蹲在地上就开始干活。 平哥儿见卖力的干活的妹妹,擦了擦额角的汗。 什么是「狭爱」? 他也不知道。 但,当哥哥的怎么可以在妹妹面前有不知道的呢? 等哪天他先悄悄问问阿姐再说。 第166章 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小贱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朱氏盯着院门上砍出来的痕迹,得意的扬了扬眉。 要不是自己腕子还疼,这门,她早给劈开了。 宋南絮站在院里,挑了挑眉,搞的这么大阵仗? 望着自家大门被辟的木屑飞扬,她不知道该说朱氏是蠢,还是蠢。 院门这么结实,肯定砍不动,围院子的竹篱笆这么矮,砍篱笆不是快的多? 宋南絮摇了摇头,从驴棚里搬了条凳子放在篱笆旁,慢悠悠站了上去。 正好看见朱氏骂骂咧咧站在自己院门口。 宋梅捂着脸站在她身后不敢拦,眼泪落个没停,倒是有几分可怜意味。 “宋南絮,开门开门开门!” 朱氏哼哧哼哧的挥着刀,见里头没动静越骂越起劲。 压根没注意篱笆处站了个人冷冷盯着自己。 宋梅见宋南絮那么大喇喇的站在那,无声的朝着她喊话:「快回屋,别出来!」 见她无动于衷,宋梅朝急的直跳。 这人莫不是吓傻了,看见她娘这癫狂的样子,还不赶紧躲回家去? 宋南絮见她蹦跶的厉害,转头朝她看了过去,不由的皱了皱眉。 她左脸上高耸一个红肿的巴掌印,侧目看去竟比另半张脸高出一寸来。 朱氏对自家女儿下手,还真是从来不手软。 想着,宋南絮朝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看见了,转而从凳子上跳了下去。 宋梅眼看她走了,如释重负。 可一抬头,差点惊掉下巴。 宋南絮又折了回来,还用裙摆兜着一堆沉甸甸的东西。 见自己看她,接着朝自己咧咧嘴,从裙摆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示意给自己看。 不等她反应过来,只见对方抡圆了胳膊,石头长眼似的朝朱氏头上飞过去。 宋梅吓得捂住眼睛。 虽然她娘不是个什么好人,但······但是就这么被南姐儿砸死了怎么办? 太吓人了。 她爹回来,她该说什么? 而且,她娘要死了,她就要守孝一年。 那花云川今年都已经十七了,哪里还能等上一年半载,自己完全没机会了······ “啊!” 正想上前帮朱氏挡,就听一声惊呼。 朱氏扶着摇摇欲坠的发髻,感觉自己头皮像被人撕下一块,火辣辣的疼,破口大骂: “谁,谁打老娘!” 她发髻歪在肩上,活像棵歪脖子胖柳树。 宋南絮瞧乐了,故作惋惜道:“嗐,竟然没打散!” “谁?” 朱氏慌张的拨开挡在自己眼前的发丝。 “这呢!” 宋南絮这回挑了颗小点的石头砸在朱氏脚背上。 “宋南絮!!” 朱氏见她咧着口牙朝自己明晃晃的笑,气的冒烟,指着她骂: “你······你敢砸我?你有本事把门打开!你这个小蹄子。” “小点声,我又没聋!” 宋南絮掏了掏耳朵。 朱氏见她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股子无名火就在心里腾起。 这死丫头现在完全就不怕自己了,以前打她,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现在完全练就一身反骨。 竟然敢用石头砸自己了,简直反了天! “开门!” “不开,你说开就开?” “好好好······你,你等着,我看今天到底是你这个毛都没齐的丫头厉害,还是我厉害。” 朱氏气的跺脚,直接后退两步,将还在愣神的宋梅撞倒在地。 接着一个猛冲,直接撞向院门。 连撞了好几下,木门栓应声裂开。 “砰~” 一下没刹住车,重重砸进院里,周身腾起细微的尘土。 “牛!” 宋南絮看的咋舌,默默比了个拇指。 这个女人还真是莽啊!腕粗的门栓都能撞开······ 朱氏跌进院子,疼的呲牙咧嘴。 耸了耸鼻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香料! 竟然用这么多香料!!! 这种香料听说都是西域来的精贵的玩意,都是那些当大官的,家里有钱的老爷才吃的起。 她娘在小倌馆里吃泔水! 自己在家,也不过是点白粥,咸菜。 宋南絮一个没爹没娘的贱丫头,凭什么过的这么好。 越想越气,抬头看向宋南絮时,眼都红了,“你个小贱人,你把我娘家害的多惨,你还在家吃香的喝辣的。” 宋南絮见朱氏朝自己扑来,立马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往常自己逗弄她两句,她还是忌惮自己的武力值,不会硬碰硬。 今天怎么还没开始,就一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的模样? 见她四处躲开,朱氏挡在她面前。 “怎么?你还知道怕?” “你突然到我家发什么疯?”宋南絮蹙眉道。 “发疯?我娘和我兄弟被你扔到赌坊门口,现在被送去小倌馆里遭受非人的折磨。” 朱氏气的用柴刀指着她,一顿咆哮。 “原来是这个。” 宋南絮嗤笑一声。 “不过,我提醒你一下,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朱有德欠了赌坊一堆钱,还来我家偷东西,我没把他送官就不错了,难道我还要烧香将他供起来?” “那你也不能故意把他扔到赌坊门口去!” “你以为是我把他们扔哪儿,导致他们变这样的?还是说你当赌坊的人都是大善人,不会找人?” 宋南絮发现朱家人的脑回路都清奇。 “你要是愿意给他一点钱,让他们走,没准赌坊的人就找不到人了。” “呵······按你这么说,倒是我狭隘了?” 宋南絮气极反笑。 还真是小刀剌屁股,开了眼了。 自己不干人事,卖儿卖女,偷鸡摸狗,还指望她这个受害者,大发慈悲要拯救他们? 宋南絮将裙摆里的石子抛开,拍了拍裙角的灰,凉凉的笑了笑。 “所以,你现在是上门报复?想拿刀杀了我?” “我是来要银子的,你给银子将他们赎出来,这事就算了。” 朱氏见她眼神变凉,突然打了个冷颤。 毕竟自己可一次都没在她手里讨到半点好。 “算了?还是别算了,你有本事就来拿。” 宋南絮翘了翘嘴,踱步朝朱氏走去。 朱氏见她似笑非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不由的紧了紧手里的柴刀。 朱氏扭头看了眼宋梅,希望她上前来劝劝架。 可宋梅被撞在地上,脚崴了,疼的起不来身,压根就没看到朱氏使眼色。 第167章 毁容 眼看女儿不中用,宋南絮又朝自己步步紧逼,朱氏只能拿着柴刀指着她连连倒退,“你,你别过来,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动手了······” 一个趔趄,朱氏差点摔倒,这才发现自己早被逼出院子。 “娘,快松开我的手。” 宋梅一只手被朱氏踩在脚下,疼的泪眼汪汪,拍的朱氏腿肚子“噗噗”作响,企图让她挪开脚。 朱氏在宋南絮那没撒出来的气,加上宋梅这没轻没重的拍打,瞬间怒火中烧。 可一抬眼,只见宋南絮眉眼压低,离自己几步之遥。 朱氏吓得不轻,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主意,抬脚蹬翻宋梅,将人死死压在自己臀下,巴掌不要钱的往她身上招呼。 “反了天了,你还敢对老娘动手了?谁让你在这躺尸的,差点摔死老娘了!” “我没·····” “哭?你还有脸哭,你和别人家的贱蹄子串通起来谋害自己亲娘,我今天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没······呜嗯······” 宋梅顾不得身上疼,用没被踩的那只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要是自己哭的越大声,就会被打的更狠。 朱氏嫌弃手里的柴刀碍事,一把扔开,撸起袖子准备开打。 宋南絮眉头一锁抓住朱氏。 “住手!” “住手?想得美!!!” 朱氏哼笑一声,眼珠一转,抬起屁股,又重重跌坐在宋梅腰上,压得身下的人抽气闷哼,额角的青筋鼓起。 果然,宋南絮的面色更难看了。 朱氏心里腾起一股快感,看来自己也不一定非要在宋南絮身上找不痛快······ “起开!” “我不起!”朱氏见宋南絮着急,挑衅的咧了咧嘴。 “哎哟~” 宋南絮也懒得和她多说,直接揪着她的手腕,猛的一拽,竟然将比自己宽上一倍的朱氏从宋梅身上拽着了起来。 朱氏也没想到她真的将自己拽了起来,面上有几分挂不住,气急败坏的甩开她的手。 “宋南絮,你可看好了,梅姐儿是我的女儿,我打我自己的女儿,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 朱氏说着捡起地上的柴刀,一把拽着宋梅的发髻,直直往家拖。 “小蹄子,让你帮着外头的,看我今儿不褪你一层皮。” 宋梅被揪的生疼,被迫仰着头,只觉下颚湿润,伸手朝着下巴探去,摸了一手黏腻,尖叫出声。 “血······娘,有血!” 朱氏一听宋梅的尖叫,只当她耍花样,看都不看一眼,只顾拖着人往自家院里走。 宋南絮见状,冲上去捏住朱氏的手腕,用力一掐,将朱氏的腕子翻转,朱氏疼的面色发白,不由的松了手劲。 宋梅则像被打湿的棉花,“吧嗒”往地面砸,宋南絮连忙抬脚做了缓冲,这才没让她结实摔在地上。 朱氏半蹲,想扯回自己的手,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脸上青红相间。 “二房可是分出去的人,我管教女儿轮不到你来说!” “那又怎么样,这事我就管定了!”宋南絮手上寸劲更重。 “啊~疼,快松开!” 朱氏吃痛,一手挥着柴刀朝她砍去。 宋南絮只得一个踢腿,翻身将朱氏死死擒拿在地上,扣着她双手,膝盖顶着她的腰窝,让她翻不开身。 “快撒开,你这个小贱人~” 宋南絮见她腕上有两处淤青,毫不客气的掐住,“小贱人骂谁?” “小贱人骂你!” “呵呵······你也知道啊!” 朱氏气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宋南絮的当,身子扭动挣着要起来。 “南······南姐儿······” 身后的衣摆被人拉了拉,宋南絮回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宋梅伸手拉着自己衣服半跪在一旁,另一只手捂着下颚,身如扛筛,“你帮我看看,呜······是不是我······我的脸······受伤了?” 说话间一股鲜血从她指缝溢出,顺着脖颈淌到领口,几乎一瞬染红了胸襟一片。 宋南絮狠狠皱眉,低头一看,地上果然有一处薄利的尖石,上面染着红,似乎还带着点皮肉,便也顾不得朱氏,连忙起身安慰将宋梅。 “没事,你先别乱动。” “怎么,那怎么一直流血······我的脸是不是划烂了?” 宋梅看自己手上满是鲜血,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又刺耳,整个人变的很激动。 自己还没定亲,要是脸毁了,这一辈子就毁了,不,不可以,不可以! “别动!” 宋南絮眼疾手快的捏着她捂脸的手腕,怕她再挣扎擦了伤口,哄道:“没事,让我先看一眼,没事的,来,我看看!” 宋梅见她冷静自若,情绪跟着稳定了些,慢慢松开了手。 一条半指长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自唇角到下颚,皮肉肿胀朝两边微微翻开,上面还沾了些泥土,看起来黄红一片。 “啊!” 朱氏这时也爬了起来,见到此景,尖叫出身。 她没想要梅姐儿毁容啊!这脸要是毁了······ 那李媒婆那的事不就黄了? 想到这,朱氏脸都吓白了,爬到两人中间,将宋南絮一把推开,本想托着宋梅的脸,却被满脸的血污吓得不敢下手,只能瞪大一双眼打量将宋梅一张脸。 “娘~” 宋梅见朱氏如此呆滞惊慌,瞬间心头一酸,身子想往她身上靠去,哪知朱氏将她一把推开,继而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宋梅扑空,一时身心俱疼,心里满腹委屈害怕,转而看向宋南絮,“南姐儿,呜~我······我的脸是不是毁了?” 宋南絮安抚的顺了顺她的脊背,“没事,你别动,我去给你找止血药。” “这还没事?怎么没事,你这个黑心肝的。” 朱氏一听此话,神色狰狞的爬起来,伸手推搡起宋南絮,“就是你,刚刚要不是你捏我的手,梅姐儿怎么会伤着脸。” “松开!你要想耽误她,就只管胡搅蛮缠!” 对于朱氏信口雌黄,宋南絮懒得争辩,扭身去屋里找药。 她前脚刚进屋,里正就带着村里几个妇人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朱氏狠狠瞪了眼为首的宋招娣,这两死丫头,一个二个胳膊肘往外拐,还想着搬救兵对付自己来了。 宋招娣见宋梅满身血坐在地上哭,也顾不得害怕,连忙上去扶着宋梅。 “阿姐,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还不是宋南絮那个死丫头干的好事!”朱氏骂了一句,说着不顾宋梅的意愿,将她拽到众人面前。 “里正,您来的正好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这,这脸怎么了?” “哎呀,伤的这么厉害可是要留疤了!” 宋梅本就在意自己的脸,如今被村里人同情的眼神盯着,掩着面嚎啕大哭。 “朱氏,你有空在这告状,还不去拿把香灰,梅姐儿这血都还没止住呢!” 花大娘也在这些拉架队伍中,见朱氏唾沫乱飞,将什么事都往宋南絮身上推,不由得出生呛了句。 第168章 伤口撒盐 宋南絮在衣柜角落里翻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东西,取了一些干净棉花,又去厨房去寻了盐罐子又倒了一碗干净的凉水。 “阿姐,怎么了?” 两个小的见宋南絮忙前忙后的,糯声的跟在后头问。 “没事,你们梅姐姐受了点伤,阿姐去帮她处理下!” “那我们也去帮忙!” 宋南絮想着外头来了不少人,加上宋梅脸上的伤也要快点处理,索性由着两个小的跟着。 刚要出厨房门,一个人影便冲了进来,宋南絮下意识将两个小的护在身后,看清来人这松了口气,“花大娘!您怎么来了?” 花大娘也不说话,满眼焦急探手将她拨了一圈,见她衣衫整齐,没什么受伤的痕迹这才吐了口气 。 “天爷,好在你没事。” 说着话,走到厨房灶膛边,用手拨开上面一层草灰,抓了一把起身。 “朱氏真是毒,你瞧瞧梅姐儿都成什么样了,脸上的血都止不住了,也不见她着急还拉着里正在那胡咧咧,说梅姐儿的伤是你弄的,呸,她一张脸皮也挂的住!” 宋南絮见她气愤的手舞足蹈,生怕她把手里的草木灰扬到装腊肉的盆里面去了,笑着将人拉了出来。 “她说她的去,您不是也没信呢!” “我是不信,那别人可不好说,她说梅姐儿的脸毁了,少说也要你拿十两赔给她!我还没见过谁家当长辈的这么无耻!要是宋老二还在······” 话语一顿,她抬头看了眼宋南絮,见她面色未改依旧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由心中酸涩。 要是这丫头有个亲爹亲娘在身边,这样受屈怕早哭成泪人了,哪里还要这样强装笑脸。 “你别怕,大娘我今儿在这呢,我帮你撑腰。” “谢谢大娘!” “你只管跟在我后头就行!” 花大娘见她乖巧的道谢,心里疼惜的紧,拉着宋南絮出了院子。 外头。 里正被朱氏拽着衣袖哭闹,一脸的无奈,宋梅哭的双眼通红,宋招娣用帕子轻托着她的下颚,眼里满是无措,嘴里轻声安慰。 “作孽哦!” 花大娘见状快步走到宋梅面前,“快别哭了,大娘拿了草木灰,给你伤口上敷上,止血的。” 说着托着宋梅的下颚就要把手里的草木灰撒上去。 “不行!” 宋南絮吓了一跳,眼疾手快的拉住,她说花大娘抓把草灰做什么,原来是准备用土方子止血。 “你可别小看这草木灰,止血最好。” 花大娘见她一脸紧张,笑着解释,说着又要上手。 宋南絮一把按住花大娘,将人拉到身后,“这我知道,您忘了,我家明哥儿跟着张老爹呢,这不,留了药在家里!”说着晃了晃袖子。 “是,瞧我急糊涂了,你有药还是用药,这种土方子······嗐!”花大娘呵呵一笑,将手里的草木灰往旁边扬了出去,拍了拍手。 宋南絮见外面闹哄哄的,便让宋招娣将人扶进院里坐着,自己又重新打了一碗凉白开出来,挖了一小勺盐在水里化开,这才端着碗到宋梅身边。 见宋南絮端着碗,宋梅身子下意识往后仰。 “这是?” “别怕,你这沾了沙土,要弄干净再上药,一会沾上盐水可能会疼,你忍着些。” “老天爷!” 朱氏一声尖叫,气冲冲的挤到两人中间,一掌拍开了宋南絮的手,破口大骂,“你个烂心肝的,你害得她还不够,现在还要往她伤口上撒盐水!” 说完也不等宋南絮开口,像穿花的蝴蝶似的闪过人群,精准的揪住了里正的袖子,哭喊道: “你看到了吧,我方才说是她害的梅姐儿,你们还不信,这往伤口上撒盐的事情,她都做的出来!赔钱一定要赔钱!” 被朱氏这么一说,众人又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是啊!怎么用这盐水撒伤口?” “我听隔壁村的周老三说过,他那会在县里当了差,说什么皮鞭沾盐水,都是给那些犯人上刑用的,听说疼的人死去活来。” 朱氏见口风朝自己倒,面皮绷不住的欢喜。 “所以有些人,小小年纪却心黑歹毒,平日里做样子哄的你们都以为我是那恶人,如今你们睁眼看看,看看这恶人到底是谁。” “呸,你少在这乱说,自家闺女脸的划烂了,你连把草灰都不抓,也没见你掉一滴眼泪,人家南姐儿心疼自家姐妹,忙前忙后,寻药止血,你在这倒打一耙,不要脸!” 花大娘越说越气,直接将朱氏拽到一旁,防止她碍事。 “王桂香,这是我家事,你来管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呸~” “我多管闲事?我是见不得你昧着心肝欺负小辈!” 两人吵的不可开交,旁边几个妇人纷纷拉起架,里正被拽的东倒西歪,宋梅见眼前乱糟糟的一团,眼眸氲着水汽,也顾不的伤口,朝着几人大吼一声,“我这伤不是南姐儿弄的!” 原本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里正好不容易站稳了,一脸不虞的看着朱氏。 “你瞎说什么?” 朱氏气的脸色铁青,冲着宋梅大叫,恨不得冲上去一掌拍晕这死丫头。 “我的脸不是南姐儿伤的!” 宋梅红着眼大叫,又扯开了伤口,一时间血水滴滴答答的,宋南絮连忙按着她不让她再说话。 “你个死丫头!” 朱氏叫嚣着要冲上来,被宋南絮挡了回去。 “你要是真的想毁了她的脸,你就只管闹。” 朱氏被她眼底的寒意惊到,愣在原地,“你的意思是梅姐儿的脸不会留疤?” “至少越早处理,恢复的越好。” 宋南絮说完也不在理会朱氏,就这乐姐儿端来的水盆,净了双手,开始给宋梅处理下颚的伤口 “我先给你清洗伤口,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嗯!嘶~” 棉球刚沾伤口,宋梅疼的直抽气,下巴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身子不自主的抖了起来,下意识的往后躲。 “按着你姐。” 宋南絮怕她挣扎,嘱咐一旁的宋招娣按住宋梅。 手下动作愈发利索,将棉球沾上盐水快且柔弄干净脏污,直至伤口露出干净的皮肉。这才掏出金毛狗蕨,扯下上头的金色绒毛,密密地放在伤口处。 原本还在淌血的伤口瞬间止了血。 第169章 不要回来了 “这就好了?不会留疤了?” 朱氏见方才还那么多血,一下止住了,又打起了金毛狗蕨的主意,探手便要抢。 “这药干脆直接给我,我回头也好给梅姐儿换药!” 宋南絮抬手松松避开,将金毛狗蕨用帕子包好塞回自己袖兜里。 “这只是暂时止血用的,伤口也不易沾水,之后用不上这个,至于留不留疤要等大夫看过才知道。” 朱氏夺了个空,见这么多人在场也不敢生抢。 扭头见宋梅下颚红肿不已,一时间心肝脾胃五脏俱疼。 她今天就是想吓唬吓唬宋南絮,想从她手里拿上一笔银子,将自己娘先赎出来。 哪想到竟然把梅姐儿的脸给划破了。 本想将事推到宋南絮身上,可宋梅这死丫头又跳出来说不是对方做的,眼下这脸伤了,还不知道李媒婆那边要如何交代。 不行,这亏她吃不下! 想着,双目一挤,竟生生挤出两行泪来,朝着众人哭诉起来。 “大家伙也看到了,梅姐儿伤的这么重,这姑娘家的都还没定亲,弄了个这么大的伤,往后怎么好说亲,她刚刚肯定是疼昏脑袋了,肯定说胡话……” “你的意思是我弄的?” 宋南絮闻言,冷笑。 “梅姐儿都说不是南姐儿伤的她,你还想栽赃?朱氏,做人也要点良心,免得百年之后见不了先人!” 花大娘气不过,第一个呛她。 “王桂香,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哪只脚站得住来说道的?何况里正也在,就算是评理也轮不到你来逞能吧!” “里正在又怎么样,谁有理听谁的,再说了,大伙眼睛都亮着呢,你自己什么人,谁心里不清楚。” “我什么?我好着呢!” 朱氏瞥了眼花大娘,阴阳怪气道:“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上赶着来帮腔,不就是为了你的花老三,还有脸说别人不怀好意,我呸!” 此话一出,村里几人又小声议论起来。 毕竟村里就这么大,谁家的心思基本上也就是看破不说破。 “你······”花大娘气结。 “好了好了,我这老头子还在呢,吵什么吵!” 里正打断两人,扭头见宋梅一双眼睛哭成个核桃似的,不由叹了口气,朝朱氏道: “梅姐儿说了不是南姐儿伤的,你也不要在这胡搅蛮缠,带着丫头回去好好补补,等回头找医馆看看,若实在是有难处,我这还能给你借点银子。” 说罢摇了摇头,转身回去。 这一阵子,朱氏惹了不少事,他如今看着她都头大,也不知道宋大山那么老实一个汉子成日里怎么忍受的了。 众人一看里正都不管这事了,纷纷也散了。 “里正!你就不管了?” 朱氏追着上去,死活拉不住里正,后槽牙都要咬烂了,扭头一把扯过宋招娣。 “走,跟我回去。” 宋招娣被拉的踉跄,细若蚊吟,“娘,我还要扶啊姐呢~” “扶!扶什么扶,她胳膊肘都拐到三里地去了,还回什么家,她这么向着别人家,干脆就不要回来了。” 宋梅心里一沉,又急又惊撑着身子起身要追。 长期的营养不良,今儿又流了不少血,一起身,两眼一黑,竟然直直往地上栽了下去······ 宋南絮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在怀里。 宋招娣想帮忙,奈何力气不够,硬生生被朱氏拽回了院子。 见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朱氏一巴掌拍在她后背,“死丫头,你也敢和我唱反调了!” 后背的刺痛疼的宋招娣面容扭曲,低声哭道: “娘,阿姐刚刚都晕了,你不让她回家,她能去哪?” “去哪?” 朱氏眉头一挑,蹲下身掐着宋招娣腰间的软肉狠狠一旋。 “蠢货,你没看宋南絮那小贱人揽着你姐,那小贱人有的是银子,就让她管你姐,等到脸治好了,我去要人就行了,你在家老实点,要是趁我不注意,把你姐放进来了,你就别怪我不客气!” 见宋招娣吃痛,连连点头,这才满意的松了手。 “去,给我煮点吃的!昨儿到今天都没吃,饿死老娘了。” 宋招娣疼的嘴皮哆嗦,看都不敢往隔壁院里看,垂着头钻进厨房里。 等朱氏进了屋子,这才敢掀开衣物,黄瘦的腰间赫然印着婴儿拳头大小的淤痕,泛起一层幽蓝色,像是盛开的紫藤。 她缓缓摊开手掌,上面全是愈合的皲口,看起来既粗糙又丑陋。 可这是南絮姐用药膏给自己擦好的······ 忽而,将手并在腰间瘀痕处,宋招娣又哭又笑。 只因自己是个女子,最亲的母亲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折磨与伤痕。 · “阿姐~” 宋南絮将人送回自己床上,院门就传来明哥儿的声音。 两个小的见宋明跑的满头汗,连忙上去帮他开门,“二哥!” “阿姐呢,家里没事吧?”宋明一边卸背篓,一手牵着乐姐儿往往屋里走。 “刚刚大伯娘打梅姐姐,人都晕了~阿姐在房里照顾她。” 乐姐儿紧紧牵着宋明的手,将他往宋南絮在的房间带。 宋明擦了把额间的汗,整了整衣裳,敲门道: “阿姐,我方便进来么?” “你等下~” 宋南絮将宋梅身上染血的衣裳都脱了,又找了身自己干净的里衣给她换上,掖好被子,这才让人进屋。 “怎么回事?刚刚回来的路上听村里的人议论家里出事了,我赶紧跑了回来!” 宋南絮起身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宋明,自己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朱氏上门找麻烦,将梅姐儿脸划伤了。” “那……怎么在我们家里?” “朱氏不想花银子请大夫,将人扔在咱家院里,她一时间惊慌,又流了那么多血,便晕了。” 宋南絮说完顿了顿,又道: “你既回来了,去叫你师父来给梅姐儿看看,我只清理了伤口。” 宋明闻言,起身走到床边,见宋梅下颚处指粗的伤口有几分错愕。 没想到伤的这么严重,也不再多说,转身去请人。 宋南絮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刚出房门,就听隔壁院里有动静。 第170章 平平安安就好 “招姐儿?” 循声望去,只见宋招娣畏缩缩的站在一条高凳上,面色有几分苍白,见到自己看过去,她这才咧嘴露出个笑,压低声朝自己招手。 “南絮姐~你过来下!” 絮等走近,见她神色紧张,又不时惶恐回头,便知道她是害怕朱氏,开口道:“你还好吗?你娘没打你吧?” 宋招娣愣了一瞬,转而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事~” “对了,这是阿姐的干净衣裳,我偷偷拿出来的。” 说着将一沓干净的衣物递给宋南絮,不等她说话,又利索的接过她怀里的脏衣服,扯唇笑了下,“这个,我,我来洗,我娘不让阿姐回来······” “麻烦你······我知道不应该让你管,可我娘~” 宋招娣越说越急,眼里压着泪痕,双颊涨红。 宋南絮抬手拍了拍她攥紧在篱笆的手,安抚道:“你放心,我让明哥儿去叫张老爹来了,我会照顾好她的。” “多谢你······南絮姐。” 宋招娣抿唇,抬手拭了拭眼泪,又慌张的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兜硬塞进宋南絮手里。 “这个是上次做衣裳阿姐分给我的钱,我知道肯定不够·····等我有银子了一定还······” “砰!” 屋内一阵碰撞声,宋招娣吓得脸色一白,话都没说完,立刻跳下凳子,像一只耗子似的溜进厨房。 只听“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朱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声询问饭做好了没有,那语气完全就像一个指使下人的主子,半点怜惜都没有。 宋南絮站在原地听了半晌,盯着手里的小钱袋若有所思。 · “师父,您慢些~” 这几天下雨,下山的路不好走,山路湿滑,明哥儿扛着药箱,扭身搀着张老爹下山,自己鞋袜全是泥污。 “无妨,无妨,你师父还没老呢!” 张老爹嘴上拒绝,心里却熨烫的很,由着他搀着自己。 这徒弟算是没白收,是个有孝心的,由着他搀着自己。 赵玉刚赶着驴车进村的时候,正巧碰上两人。 “明哥儿?” “玉哥!正好,我和师父往家里去。” 说罢扶着张老爹上了驴车,也趁机将事情和赵玉说了个大概。 听到宋梅伤了脸时,赵玉捏着缰绳的手指骤紧,转头急问,“你阿姐呢?可伤着了?” “这······我方才走的急,也没来得及······” 明哥儿语塞,一时心中懊恼。 毕竟这段时间,阿姐在自己心里基本就是无敌状态了,导致方才他根本没想到阿姐会不会受伤。 赵玉见他迟疑,心中焦急,一扬鞭子生生提了速度往家去。 等进院里,驴车也来不及栓,更顾不得其余两人,直接往屋里去了。 宋南絮正打了盆水给宋梅擦脸,倏尔被人一把握住手腕,心下一惊,回头便撞进一双担忧的桃花眼里。 “你回来了~” “你有没有受伤?” 赵玉微喘,语气少有的急促。 他本来就高,如今两人一坐一立,宋南絮看起来像被来人圈在怀里。 甚至能清楚的看见他鼻翼上微沁的汗珠,周遭全是他身上独有气息,也不知是被吓还是怎的,心跳一下漏了两拍。 “你可有受伤?” 赵玉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拘泥礼节,垂头细细扫视,见她挽起衣袖的腕上,印着寸长的血迹,不由呼吸一滞。 宋南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知他是误会了,连忙开口解释,“这是梅姐儿的血,不是我的!” “那就好!” 赵玉缓缓吐气,神色一缓,接过她手里的湿帕子,将那处血迹细细擦净,顿了顿又道: “往后我若不在家,再遇这种事,你且避让些,一切等我回来,我来处理。” “没事,朱氏那点把式还是伤不到我的。” 宋南絮挑唇一笑。 “可我怕。” 赵玉敛眉,指尖下滑两寸,停在她小臂微微凸起的粉疤,缓缓开口。 “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这是在牛婶子院里为他负的伤,见刀往她身上砍时,他直觉心跳骤停,那种无力感,他再不想体会······ 他只想护着她,平平安安就好。 也不知是他眼神太缱绻,还是因为匆匆赶路身上热气未退。 宋南絮只觉臂上两指滚烫,所过之处像是火星燃过,炽热又酥麻,不耐的挣开,将衣袖抚下,结巴道:“好,我知道了。” “咳咳······” 张老头握拳干咳两声,“要不,老夫先诊个脉?” 愣了一下,宋南絮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两大两小,八目相视,全都盯着自己和赵玉。 “您先诊,我倒水去。” 将水泼了出去,叉腰站了会儿,等脸上热度退了,这才敢折回室内,张老爹正巧号完脉。 宋南絮上前几步,开口问:“梅姐儿,如何了?” 张老头起身笑了笑,“气虚血弱,气竭昏脱,没什么大碍,好好睡上一觉,这段时间多吃些补气血的食物,身体底子也弱的很。” “那这伤口,可还要处理。” 张老头听完起身细细看了宋梅下巴的伤痕,扭头问她,“你这是拿什么处理的?” “用的盐水冲洗,加上金毛狗蕨止血。” “不错。” 张老爹称赞的点了点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泥色小瓶交给宋南絮。 “这是金创药,每日换一次,结痂前切莫沾水,等伤口长合后,我再调配个抚痕膏,每日两次,虽不能完全消痕,但也可恢复个七成。” 还不等宋南絮问出口,张老爹将她想问的全都答了。 “多谢张老爹。” 宋南絮顿了顿,看了眼赵玉。 他的脸伤了到如今刚落痂,粉色的疤痕卧在白玉的面上,瞧着格外触目。 “张老爹,那个抚痕膏,能劳您今日就调上几盒?” “行啊!正好让明哥儿学着,调好我就让他带回来。”张老头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也不多问,满眼笑意的应了下来。 厨房里还有大半的肉没处理完,宋南絮也不好留张老爹用饭,对方又不肯收银钱,提着药箱就走了。 明哥儿如今也是张老爹正式的徒弟了,论说,也是应该有个拜师礼的,可这几日事忙,也没来得及准备。 张老爹几次三番来看诊,又不肯收银钱。 宋南絮也不好意思,便用草绳扎了一大块鲜肉,又弄了些新鲜的豆芽,嘱咐明哥儿给送去家里。 等过几日忙完,去县里买上些礼品,寻个好日子再正式上门拜师。 第171章 我这命就算还给她了 众人被朱氏这一闹都没了胃口,几人简单吃了几口,便留在厨房帮着制作腊肉。 两个小的也板正的坐在小马扎上帮忙抹调料。 宋南絮挂完一盆肉,见两个娃娃半睁着眼抹香料,差点一脑袋扎进木盆里,连忙托住两人的额头,既好笑又心疼。 他俩帮了一上午的忙,体力早就耗的干净,吃饭的时候就打瞌睡了,让他们去午睡下,非不肯,要留在这帮忙。 “你去洗了手,把他们带你屋里睡会,这里差不多了,你也赶紧去习字。”宋南絮轻声唤了声宋明。 “好。” 眼看弄的都差不多了,宋明点了点头。 领着两个小,洗干净手面去了自己屋里。 原本拥挤的厨房,一下就显得空旷很多。 赵玉个子高,负责将腌好的肉全部挂到竹竿上。 宋南絮则蹲着生炭,调配糠皮。 时间一久,总觉后背快被某人盯出两个洞来,偏她一回头,对方又若无其事的忙着手里的活。 一来二去,她扔了手里的烧火棍,走到他面前,皱眉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赵玉不说话,见她被炭火熏红的面颊,挂着三个黑指印,唇角弯了弯。 “笑什么?有话直说,别使美人计。” “别动,脸脏了。” 赵玉无奈一笑,曲指轻刮宋南絮腮边企图将黑印蹭掉,来回数次也不见干净,思索片刻还是从袖里掏出方帕子。 见她偏头要躲,赵玉轻轻扣住小巧的下颚,哄孩童般,“别动,马上就好。 自小到大,她也算是男孩堆里滚出来的,可到底没和那个男生如此亲昵过。 “我自己来。”宋南絮一把扯过对方的帕子,胡乱将脸抹了抹。 原本干净的帕子,一下蹭黑一大片。 宋南絮双颊爆红,干笑一声,“我还是洗洗再还你吧。” “不用。” 赵玉略有几分不自然,伸手去拿她手里的帕子。 见他坚持,宋南絮只能将帕子递了回去,却不小心瞥见帕角缝了堆横七竖八的丝线。 “咦?” 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 从那团乱糟糟的丝线中勉强可以辨认出是个「南」字。 这还是上次跟着宋梅两姊妹,一时兴起想要学习下女红,可是那些花啊鱼的实在是太难了,便想绣上自己名字。 连名带姓,笔画实在是多,便果断放弃,只绣了个南字,就单单一个字便绣了一个多时辰,拆拆补补就变成如今这乱糟糟的模样。 她笃定这是自己的帕子,毕竟能缝的这么难看,全村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上次还以为掉了,还惋惜了好一阵,毕竟好歹也是自己的「处女作」,没想到竟然在他手里。 “这不是我的帕子?” “嗯~” “怎么在你这?” “上次去下雨,你给我擦脸,我未还。”赵玉面色微红,语气却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既然是我的,那我就收起来了。” 宋南絮将帕子团吧团吧,一把塞进袖里。 赵玉见她将帕子塞回袖兜,面露悔色。 早知就不拿出来了! 挨着黄昏,厨房里挂满小半间的肉,四周用方形的竹篾围好,又将不要的破棉被盖着,防止走温。 两人正要歇会,便听到外面一阵叫骂声。 “你不是同她好,还回什么叫,你只管吃她的,喝她的,回来做什么!” 朱氏? 宋南絮眼皮一跳,探头一看,竟是自家院门敞开着。 欲要上前查看,被赵玉拦在身后。 “你跟在我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便看见宋梅跪坐在隔壁院门,一双眼哭的通红,抬手拍着紧闭的院门,“娘,你快开门。” 朱氏隔着门缝,见宋南絮出来了,更是不出声。 这时候让梅姐儿回来,谁给她治脸? 宋南絮这小贱人不是同这两丫头走的近,只要自己不管,她肯定得负责。 “你怎么跑这来了?” 宋南絮皱眉,上前将人扶起。 刚刚忙来忙去,都没注意宋梅已经醒了,对方声音又细又弱,也不知在这喊了多久了。 “南姐儿······你说我日后是不是嫁不人,我娘也不要我了,我能去哪?” 宋梅目露绝望,她是真的怕朱氏将她赶出家门。 纵使朱氏再重男轻女,对自己再不好,她一个未出嫁的女子,唯一的容身之所便是自己的家了。 宋梅面色惨白,唯独下巴的伤口红肿如花蕊,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助。 宋南絮闭口不言,不忍戳穿她最后一丝念想。 若说朱氏为人母的品质,那可能也只存在她对宋宝财身上。 至于这两个女儿,对她而言可以说是毫无分量,不然也不会为了银钱,要将亲生女儿送给人做外室了。 宋梅见她不说话,眼泪簌簌落。 自己在这哭喊了小半个时辰,她娘先是装听不见,等到招姐儿也在院里帮自己求情,她娘非但不开门,反而破口大骂。 “她不会不要我的,眼下脸毁了,等你给我花了银钱治好脸,她就又想着把我接回去,给人当外室了。” 宋梅声音飘渺,不知是说给他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哭着哭着,忽而扯唇笑了,扭头盯着紧闭的院门。 “那我就偏不治这脸了,让它留个大疮疤,我看谁敢娶我,我就留在家里做老女,让官府来罚款就是,哈哈哈······” “你敢!” 朱氏一听这话,气的头顶冒烟,打开院门。 “啪~” 清脆的巴掌声,生生将宋梅打翻在地。 宋梅缓缓抬起头,原本止血的伤口,生生裂开,血珠渗出了来······ 她偏像不疼一般,狠狠盯着朱氏,拿手狠狠擦过下颚,“打得好!” “你个贱丫头,你这什么眼神,你以为你能威胁到我,家里赔钱货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你要作死,你就只管死去好了。” 朱氏被盯的恼怒,上前就要踹她,被赵玉用拐杖死死拦在门后。 宋南絮见宋梅情绪濒临极点,上前去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宋梅一会哭一会笑,撑着身子喘息。 “别拦她,让她打死我,我这命就算还给她了!!!” 喊完,胸口突然停顿,一口气竟然没上来,眼白往上一窜,竟生生晕了过去。 第172章 有几分矫情 “梅姐儿~” 宋南絮反应最快,一把揽着宋梅,这才没人栽下去。 怀里的人牙关紧闭,面颊涨红,抬手掐住她的人中。 按理说晕厥,掐人中能醒。 过了片刻也不见人醒,宋南絮也不敢耽误,朝自己院里大喊: “宋明!” 明哥儿正在屋里习字,听到宋南絮连名带姓的喊自己,扔了笔冲出来。 “阿姐,何事?” “快,去叫张老爹,梅姐儿晕了。” 宋明见宋梅人中都被掐的紫淤,还没见醒,心道不妙,朝着张老爹家里飞奔而去。 宋招娣跪在院里,见宋梅双目紧闭吓得直哭。 停顿几息,抹了抹眼泪也顾不得害怕,抱着朱氏的腿求饶。 “娘,你看阿姐都晕了,你就让她回来吧!” “谁让你起来的。” “蠢货,晕什么晕吗,一看就是装的。” 朱氏见宋梅靠在宋南絮怀里装死,冷哼一声。 这死丫头从小就鬼点子多,以为装晕就能回来? 门都没有!!! 且不说今儿她脸花了,要留在隔壁院里治。 就算今天没破相,方才对自己大呼小叫的,那也得让她脱层皮再回家。 要不是赵玉挡在前头,她都恨不得上去踩上两脚。 看宋南絮一脸紧张,更是高挑双眼,目露不屑。 这点招数也就是骗这种蠢货管用。 想着后退两步,将门门重重的关上,还不忘嘲讽道:“有本事就一直躺在这,我是不会管她,要是某些人也不想管,扔在门口就是,是死是活,老天爷看着办。” “你这样的也配为人母?希望有朝一日,你不会后悔。” 宋南絮说罢,将人直接打横抱了回去。 朱氏见她将人带走,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还真怕她不管了。 她说,后悔? 后悔什么? 一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作人妇,儿子才是养老送终的。 有什么可后悔的。 何况现在不让她回来,还能少一个人吃食,总好过自己现在贴补银钱给她治脸强。 等宋南絮这个傻货帮忙将宋梅伤养好了,自己便让她回来。 难道她还能傲气,连家都不回? 到时候让李媒婆再看看能不能给大户做外室,要是成就最好。 若是不成了,来日随便许个人家,最多收上几两聘银也不算太亏。 朱氏回头见宋招娣还歪坐在地上哭,不耐的踢了一脚。 “哭什么哭,你姐是个有福气的,去隔壁院里享福去了,赶紧的滚起来把鸡圈扫了,明天也别躲懒,早早起来,去山里挖点野菜,没见家里都没菜揭锅了?” 宋招娣也不敢哭了,赶忙起身去扫鸡圈。 等天渐黑时,张老头喘着粗气进了屋子。 一日之内奔走两趟,还好自己日日进山采药,不然这把老骨头都要跑散架了。 “人醒了没?” “没有!” 张老头虽是个赤脚大夫,素日也是道骨仙风的模样,如今跑的急,不仅满头大汗,连衣襟都歪了。 加上年纪大了,眼下弯腰直喘。 宋南絮连忙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您喝口水缓缓。” 张老头端着茶杯一饮而尽,这才缓了过来。 床上的人面色灰白,唇色发乌。 张老头抬手将宋梅眼皮撑开看了看,吩咐道:“布针。” 宋明一听,翻开药箱,掏出一卷牛皮卷袋,细细摊开在张老头手边。 那牛皮卷袋上列着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 张老爹捏起两根指长的银针,分别扎在百会穴和大椎穴上,捻着银针细细转动。 屋内人都屏气凝神,生怕扰了他针灸。 待半盏茶的时间,宋梅眼睫微颤,这才幽幽转醒。 张老头这才抬袖擦了擦汗收了银针。 “这是气逆上冲导致晕厥,今日已有两次,体内血液躁动,短时间内万不能再动气了。” 宋梅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帐顶,眼里一点光亮也没有了。 “知道了。” 宋南絮见她情绪低落,连声应下,又替她掖好被子,这才领着众人出了屋子。 “我再给她开上几方安神的药物,这几日,忌劳累伤神。” 张老头听了事情原委,又开了张方子。 宋南絮跟着去他家取药,又悄悄扣了一两银子在张老头饭桌的瓷碗里。 毕竟药材都贵,人家也是行医吃饭的,哪能次次占人便宜。 一天之内发生这么些事,大家吃了晚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宋南絮正要进屋,被赵玉拦下。 “这段时间县里的菜,我一人去送即可,这几日你不宜劳累颠簸,顺便可陪陪她。” “也好。” 宋南絮闻言看了眼房里的宋梅,点了点头。 “你的腿还没痊愈,到了揽月斋让孙掌柜叫人搬东西就好。” 宋南絮扫了眼赵玉的伤腿,又嘱咐了两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里太黑看不清,总感觉自己说话,对方在笑。 “至于钱家······将菜给门房的小厮就行,菜钱等我回头亲自去找方娘子结,省的你走动,钱家院子那么大······” 听到钱家,赵玉眼底划过一丝凉意…… “可听见我说话了?” 一直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赵玉这才回神,见面前人眼神微嗔,满脸不满,不由勾唇。 “好,我都知晓。” “那我先去睡了。” “等等······” “还有事?” “你也知这几日天热了,我……时常流汗······”赵玉轻咳,面色有几分不自然。 “嗯?” 见她懵懂,赵玉耳尖都红了。 “我需要擦汗,若是可以,今天的帕······” “哦,原来是这个。” 宋南絮点了点头,她说他这么为难的样子。 原来是怪自己没给他准备帕方巾啊! “你等等。” 说完一溜烟钻进屋里,从箱笼里左翻右翻,挑出一截青布,揪着两端使劲一扯。 一截飘着毛絮的方巾,就此诞生。 样子丑是丑了点,总好过没有。 “呐,你先将就用,回头我给你锁个边就好了。” 赵玉不接,宋南絮拧了拧眉。 心道这人还真是有几分矫情。 出汗用袖子抹了就好了,自己体谅他是官家的公子出生。 不嫌麻烦,临时纯手工制作一块,他倒挑三拣四起来。 “不要,不要算了。” “没有。” 赵玉接过这张粗旷的方巾,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只是想借机要回她的帕子,哪想她竟然徒手给自己撕出一块来。 第173章 间苗 天微亮,宋南絮猛的从床上坐起,披衣而起。 推门一看,驴棚的驴车早已没了影子,徒留两坨新鲜的驴粪还冒着一丝热气。 还是晚了! 整整三天,她没有一次抓到人了。 许是开门的动静大了些,宋梅也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呆呆的望着宋南絮。 “又走了?” “嗯!” 宋南絮叹了口气。 自从上次不让自己去送菜之后,赵玉每回清早就出了门去送菜,等到用午饭后的半个时辰左右,才赶着车回来了,也不知道去忙了些什么。 原本一两天也没事,可一连几天都如此,她便有些担心。 若是天晴,晨间还有几颗星子勉强能见五指,若是遇上阴雨天气,那是一丝光亮都没有。 虽说往县里的路修的算平整,可快到县城时,是有段挨着山崖的路,且不说万丈高,摔个人还是能摔个半残的。 明明自己都嘱咐要他晚些走。 结果这人嘴上应着,走的却一天比一天早。 等回神时,见宋梅已经起身,开始穿衣衫,宋南絮阻拦道:“还早呢,你再睡一会” “不睡了,我这几天躺的僵了,我去帮你生火做饭,一会我同你一起去地里。” 宋梅将衣物穿戴整齐,又折身替乐姐儿掖好被子,直直往厨房去了。 见她如今过分柔和的模样,宋南絮一时间也不知说点什么。 起先几日,每日除了汤药,她会乖乖喝了,饭菜基本都是原封不动。 这两日稍微好些,却也不似往日活泼,时常坐在院里发呆,也不知想些什么。 宋招娣也借着挖野菜或拾柴为由,偷溜过来看过她几次,不论劝说什么,宋梅也是神色淡淡的。 除了有一回无意看见了宋招娣胳膊上被朱氏打的伤痕,两姊妹抱头痛哭许久。 等自己走进厨房的时,宋梅已经打了盆水放在洗脸架上。 “水倒好了,你快洗漱,我先去生火。” 说完也不看宋南絮,又蹲在灶前开始生火。 她这番小心讨好的举动,不是一次两次了,自己也阻止过她,显然没起什么效果。 匆匆洗了脸,宋南絮淘米,熬了一锅野菜粥,又蒸了一锅杂面馒头,顺便炒个酸笋肉丁用来下粥。 宋梅站在一旁想帮忙又插不上手,便只能去桌上摆碗筷盛粥,等到最后一碗,特意只装了小半碗,摆在自己常坐的位置。 宋南絮端菜时见了,直接将那半碗粥添满了。 “我还以为今天熬少了呢,还有这么大半锅,你们每人今天都得多喝半碗,可别剩了。” “好的~” 几个小的一听连连点头,只有宋梅垂着头,抿唇小口喝粥。 “来,吃点菜。” 宋南絮夹了一筷子肉丁放她碗里,又顺手塞了个馒头放她手里,“这个杂面馒头软乎,我用热水和面,白面比杂面多,你尝尝。” 宋梅看了眼宋南絮低下头,眼眶酸胀。 这几日,她不但吃喝上照顾自己细致,连活都不让自己干。 她娘都不愿意给口饭吃,一个堂妹却愿意又出医药费,又收留自己,甚至还连着几天单独给自己开了小灶。 蒸蛋花,鲫鱼豆腐汤,全是过年都难吃上的好菜。 她对自己越好,她心里就越难受。 当年为了讨好朱氏,自己不知道推诿了多少次黑锅在她身上,更不要提那些挑唆,让她挨了好几次打。 “谢谢······” “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宋南絮莞尔一笑,拍了拍她的背,“快吃,不是说一会要去帮我的忙~” “嗯。” 宋梅笑着点头,眼泪却砸进碗里。 乐姐儿见她哭了,伸手替她将眼泪抹了,奶声道:“梅姐姐,是不是下巴痛,我给你吹吹就不痛了。” 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撅起嘴,呼呼吹了两口。 “还疼吗?” “不······不疼了,多谢你。” 宋梅原本还难受,被她这么一弄,脸上臊的厉害,不好意思的笑了。 这两天晴了,地里半湿,正适合番茄疏苗移栽。 几人吃了早饭吗,挎篮子的挎篮子,挑水桶的挑水桶,浩浩荡荡的往地里去了。 明哥儿见状也抓了把锄头跟了上去。 宋南絮见他也跟来了,脚步一顿,“今儿不进山?” “师傅说山里的药材被我们挖了一月余,没什么,要修养一阵子,每日下午去就行,上午他老人家不得空。” 宋明说完,扛着锄头跑的飞快,生怕被拒了。 · 起垄的秧苗齐整又茂密,放眼望去整片田里充满生机,风一吹,如同绿色波浪,轻轻摇曳。 宋梅望着叫不上名的绿叶,双目微微睁。 “这是什么?” “这是番茄。” “番,番茄!能吃吗?我从没听说过。” 宋梅耐不住好奇,率先蹲下身子查看。 她虽不知道这是什么,单是这个苗,就知道长的极好,叶子细长略弯,带着一种未曾舒展的娇媚,叶片饱满,脉络清晰可见。 “当然能吃,既能生吃,又能熟吃。” “长的可真好······” “这里我可没少费功夫。”宋南絮笑了笑。 种植前底肥就足,好在这段时间雨水也足,加上自己一有空,就过来松松土,拔拔草,长的不好,她都要愧对自己的专业了。 “我现在教你们间苗。” 宋南絮蹲下身子,指着两株挨着的番茄秧。 “间苗的意思就是两颗作物长的太近了,不利于后期的生长,所以要像这样······轻轻的捏住,拔出来。” 说话间三指微微并拢捏住最底端,轻轻一拨,一颗根须完好的番茄苗就被拔起了。 毕竟是干惯农活的,宋梅和明哥儿一教就会。 见两个小的见了,也想动手,被宋南絮拦住。 这些番茄种实在是贵且稀,这时候的番茄苗更是柔嫩脆肉,随便掐个指甲印就能折了,两个小家伙还太小,自然是不能让他们上手。 “阿姐,那我们做什么?” 两个相视一眼,嘴上挂起油壶撅得老高。 宋南絮笑着将事先准备好的篮子挂到两人胳膊上。 “呐,看到那片河滩上的石头没?” 两人点了点头。 “你两去捡半篮子石头来,要拇指大且光滑的,去吧!” 第174章 留饭 一听捡石头,两人跑的飞快,忙不迭的在河滩上捡起了石头。 “阿姐,我捡到了。” 平哥儿第一个找到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兴奋的朝着几人大喊。 “我也找到了。” 乐姐儿不甘示弱,也摇着自己的手,示意宋南絮看。 “好,我看见啦~记得在在外边捡,别去水边上。” “知道了~” 两人齐齐应了,在河滩上欢脱的吵闹捡石头。 宋明笑道:“阿姐,还是你有法子,知道他们爱玩石子。” “这可不是玩,是真的有用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南絮神秘的笑了笑,将拔好的番茄苗拎起,准备移栽到另一侧的空地上。 前几日未下雨前,打好洞埋了底肥,现在只需要把番茄苗移栽进去培好土,最后适量浇上水就行了。 几人在地里忙活,说说笑笑,河滩上还有两个小的也不知道在闹什么,笑声飘出好远~ 揽月斋。 孙掌柜睡眼惺忪的从后院出来,大厅几个伙计正打着哈欠在搬门叶。 刘牧云站在外廊上,伸长了脖子望着街口,也不知瞧些什么。 “您今儿怎么这么早?”孙掌柜没想到刘牧云竟然起的比自己还早,笑着上前。 “听说这几日,南丫头送货早了许多?”刘牧云掩袖打了个哈欠。 “是,好几回我都没见到人。”孙掌柜语气一顿,看向刘牧云。 “嗐,原来您是想见宋姑娘了,一会人来了,我将人请进来就是了,您快进屋歇歇去!” “谁说我想见她了,我站着观望会,也碍你事了?” 刘牧云瞥了眼他,凉凉道。 “没有,没有,我想着晨风凉,怕您吹多了,犯老毛病。” 孙掌柜见他嘴硬,摇了摇头,转身拿了条凳子,“来,您坐着等会!” 刘牧云年轻时在宫里,掌勺时间长,各处官员府里有什么宴席,又在内宫求人,长期站立的多,膝盖就落了毛病。 要是吹了凉风,那疼起来也是要了半条命。 平日除了不挑重物,还要少站多坐,注意防寒。 “等什么,谁说我等了?我只昨晚睡的不好,醒的早罢了。” “是是是,那也先坐着。” 孙掌柜敷衍的点了点头,不予答辩,将人扶着坐下。 宋家前几次送菜都没这么早的,一听驴车来了,他都要特意从厨房出来看看。 只不过每次宋姑娘都没来,又黑着张脸钻了回去。 大伙知道他的脾性,也不揭穿,没想他还真当自己掩饰的很好了······ “咔嚓咔嚓······” 两人刚坐下,就听到熟悉的轱辘声,探头看去,一辆驴车自街口碾着青石板而来。 刘牧云率先起身,似觉得不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孙掌柜见他这模样都习以为常了,脚步不停,自己先下台阶去迎人。 “赵公子来了啊!” “孙掌柜。” 赵玉含额笑了笑,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孙掌柜往他身后一瞧。 车厢依旧无人,只有几个筐子装着豆芽和血肠。 “宋姑娘最近忙什么呢?好几日都没见了。” “近来家里有些琐事,加上之前的腊肉单子,她这些日子不得空,在家忙。” 刘牧云原本拉长的脖子,一听宋南絮没来,瞬间缩了回去,面色淡淡的端起茶壶啜了口。 赵玉将菜卸完,笑着拱了拱手,“刘老爹,孙掌柜,菜齐了,那我先走了。” 孙掌柜见刘牧云那一脸失落的样子,将人拦了下来,笑问: “赵公子可用过饭了?” “还没有。” “那不如留下来吃口?我们正准备吃早饭了。” “不劳烦了,我这还有菜没送,一会回家吃就行了。” “嗐,不麻烦不麻烦,东西都弄好了,不差你这一张嘴,你说是吧,东家。”孙掌柜笑的一脸细褶,故意询问刘牧云。 “咳······” 见两人视线落道自己身上,刘牧云看了眼赵玉,有几分别扭的开了口。 “即赶上了,就进来用些,南姐儿那丫头也没像你这般客套。” 视线与赵玉对视片刻,又握着拳咳了两声,状似不经意的收回目光,起身进了大厅。 “你看,他老人家都开口了,你用些再走,送菜也不差吃口饭的时间。” “如此,就叨扰了。” 赵玉眼看推脱不掉,只能被孙掌柜拉着进去了。 孙掌柜见刘牧云慢吞吞的步伐,心里不禁发笑,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就很想留人,偏偏自己不开口。 “赵公子,咱东家也没个什么亲人,心里将宋姑娘当孙女疼,你既是宋姑娘未来的夫婿,他也将你看成孙女婿看,虽然脸是臭了点,这心啊,好着呢!” “你回家,告诉宋姑娘,这几日要是得空了过来一趟······” 说这着朝前面抬了抬下巴,笑道:“这都盼了好几日了。” 刘牧云听到身后孙掌柜的碎碎念,没好气道:“说那么大声,当别人都是死的还是聋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去叫人摆饭。” 孙掌柜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朝赵玉挤挤眼进了后厨。 空气瞬间变的安静起来。 刘牧云寻了个桌坐下,赵玉也跟着坐下,顺手给他和自己斟了杯茶。 “您请。” 刘牧云接过茶水,神色舒坦几分,主动开了口,“那丫头没病吧?” “没有,就是家里事忙,每日往县里来,路途颠簸,路途又久,便想让她多休息会,所以最近才是晚辈一人前来。” 赵玉没好意思说女子月事。 刘牧云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感叹道: “男子要成家,便是要多多承担些,她年纪小小,上无父母疼惜,下有幼弟幼妹,实属不易,她既选了你,你是该多疼惜她才是。” 说完觉得自己话多了些,战术性的喝茶,趁机又细细打量赵玉。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姿容,虽是粗布衣襟,但是通身的矜贵气度难掩,实在不像是个普通商户之子······ “你可念过书?” “念过。” “身上可有功名?” 赵玉一顿,微微垂目,“未曾。” “那······” “来来来,吃饭喽~” 孙掌柜和王庆两人端着饭菜,满脸笑容的走了过来。 第175章 早出晚归的秘密 两人忙前忙后,原本还算宽敞的八仙桌,被摆的满满当当。 王庆盛了碗白粥端给刘牧云,冲赵玉憨笑。 “听孙掌柜说你留下用早饭,我就随便炒了几个清爽小菜,只管夹喜欢的,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再去弄些。” “这些便很丰盛了。”赵玉看着一桌子的吃食笑道。 椿芽煎蛋、玉笋肉片、清炒豆芽、油饼白馍也各有一份,就连汤食都备了两种。 这样的吃食,就算是中等人家,晌午的正餐可能都不曾吃的这么丰盛。 “赵公子,可别客气,动筷动筷。” 孙掌柜见他端着碗不动,连忙招呼道。 刘牧云见两人殷切前后的,不满的敲了敲桌面,“食不言,寝不语。” 等两人安静落座,不再说话,刘牧云这才端着粥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看向赵玉。 “对了,方才话还未说完······” “咳~咳~” 孙掌柜和王庆一口粥水差点没喷出来。 两人互相觑了一眼,表情有几分狰狞。 不等刘牧云发作,两人同时扯着袖子拭汗,将面部挡的严实,肩头耸动。 几人吃过饭,已是半个时辰后。 刘牧云亲自将人送出揽月斋,又备了几包点心非要赵玉带了回去。 赵玉推诿不得,只能笑着收下并道谢,这才赶车离开。 孙掌柜见驴车走远了,见刘牧云一脸的舒展,斟酌一番开口笑道:“东家,我看你还是蛮喜欢赵公子的嘛!” “哼,你懂什么,我那都是看在南丫头的面上。” 刘牧云掸了掸衣袖,心情极好的进了揽月斋。 赵玉这边赶着驴车,停墨香坊的门口。 不等他下车,门口的伙计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赵公子来了,东家正在里面等你,驴车我来给你拴就成。” “多谢。” 赵玉将缰绳递给伙计,安抚的拍了拍爆爆的驴头,它这才不情愿的跟在伙计身后。 “哎呀呀,赵公子来了,快快请。” 赵玉前脚还没跨进墨香坊,高掌柜立马从室内出来相迎,面上的笑容一点不输方才的伙计 “高掌柜。” 高掌柜见他面色淡淡的也不恼,热情将人请到首座。 赵玉也没推辞,撩袍而坐,姿态闲适,“可是书卖的不错?” “是是是,您不知道,谷老先生都亲自问上门了,不过您放心,我没透漏半句。” 高掌柜探身,亲自替赵玉斟来杯茶水,“这是今年新来的银针,您尝尝。” “多谢。” 赵玉接过茶盏,撇了撇茶汤,色泽银绿,香气清高,微微啜了口,笑道:“君山银针,高掌柜这是下血本了。” “嗐,知己难求,这点银针算什么,若是公子喜欢,余下的全部带走就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 “······” 高掌柜面色微僵,自己不过随口一说,哪曾想对方一点都不客气。 赵玉勾唇,将茶盏放下。 “与您玩笑而已,高掌柜不必当真。” “岂是玩笑,我高某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来旺,你去将我库房里那的茶包给赵公子包好。”高掌柜一阵肉疼,狠心朝外头的伙计吩咐。 “那我便不推辞了,多谢高掌柜的好意。” 赵玉挑眉一笑,风流尽显。 两人原本也没了交集,可五六日前,对方不请自来,说是手里有套辅导书籍,以百两的价格售给自己。 全国每年中旬各地就会举行会试,学子们纷纷备考,自然也是书店生意最好的时候,他也会请一些人编撰一些辅导书籍,对方送上门,他自然也不会拒绝,便想着看看再说。 虽只用粗稿纸扎了一本简易的经史子集,里面涵盖试题,典籍,以及个人注解,批注,很是细致。 自己在书坊摸爬多年,一看便知是好物。 只不过眼下还只有一本,若是余下的内容编撰的不好,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到时候卖不出几套,岂不亏了。 于是两人又商量,由墨香坊提供笔墨纸砚,誊抄印刷,赵玉负责余下基本的编撰,最合成整套售卖,两人五五分成。 每套书五本,整套售价二十五两。 如今自己是悔不当初。 从编撰结束到今天不过两日,原本誊抄的十套,已经全部卖光。 如今到端午还有月余,根据往年的售卖经验,至少还能卖出二十几套。 毕竟县里有多少富庶人家的公子,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见赵玉不急不躁的喝着茶,高掌柜都快急的一脑门的汗,犹豫半天,期期艾艾的开了口。 “赵公子,高某想和你商量个事。” “高掌柜请说。” “是这样,这辅导书籍呢,买的不错,您看,上次您说要卖断给我······” 赵玉未接话,安静等着下文。 “是这样,我想着每日记账怕地下疏漏,到时候盘账又是麻烦,不如我们还是按你最先说的,这书直接卖给我,我给您这个数。” 高掌柜笑着比了个手势。 “一百五十两?” “正是!”高掌柜连连点头,转而压低声音。 “您别看如今卖了这十套,说实话,能买的起的人家基本也买了,余下的可能七零八落还能有个几套出售,我看您这段时间往返辛苦,干脆自己吃点亏,您看成不?” 赵玉见对方满眼的迫切,轻轻勾了勾唇。 方才那盒银针果然是没白要,这老滑头在这等自己呢! 高掌柜见对方久不接话,垂目似是在走神,咬咬牙,又弹出式两根指头。 “那二百两?” 原本也能做个一锤子买卖,只因两人是签了协议, 白字黑字,若真闹到官府去,就算自己有人,那也不占优势。 再说这人,藏书信手拈来,如今编撰这些辅导书籍,更是自成一派,不是世家高门,恐怕是很难养出这一身气度学识。 虽不知什么原因在此隐姓埋名,但也不是个山村莽夫,好随便拿捏的,一桩买卖惹恼了他,万一转头去了别家,不是成了自己的拦路虎了。 见他神色还是淡淡的,高掌柜反倒坐不住了。 “赵公子,我这可是拿了十足的诚意了,哪怕我吃些亏都无妨,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二百五十两。” 第176章 现在的我原谅你 “二百五十两!” 高掌柜双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 “二百五十两,今日付了,协议撕毁作罢。”赵玉淡笑。 “这······哎呀,赵公子,如今一共卖出去十套,二百五十两那是一文不给我留,您也知道这书可是用上好的宣纸······” 高掌柜拧着眉,就差没剜肉了。 “您说的没错,我也不能如此贪心。”赵玉点了点头,扶额沉思。 “是啊,赵公子深明大义,我这书坊外人瞧着赚钱,那也是要养这一院子的人······” 听他如此说,高掌柜面上一松,往年这请几人编撰书籍,最多也是百两以内的佣金,眼下书籍卖的火爆,虽有他的功劳,那自己也想多赚些。 赵玉思索片刻,抬头笑了笑,“既如此,那还是维持原来的协议,总不好我一人收利,您独自承担盈亏。” 高掌柜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合着自己说了半天,他就没听进去, 见对方满脸真诚为自己着想的样子,他就牙根酸。 这分明是以退为进,却偏偏让自己有苦说不出。 若是按五五分成,可能要分上三百多两银子给对方,到头来自己赚的更少。 既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 高掌柜按了按闷痛的胸口,艰难的扯出一抹笑,“二百五十两就二百五十两,赵公子稍坐片刻,我去取银子。” · “呼~总算弄完了” 宋南絮捶了捶腰,看着新移栽的小半块空地,擦了擦额上的汗。 番茄出苗率高,基本上没坏种,原本一个坑下的两颗种,基本上全部发芽,算上原本预留的空地,如今这一间苗,一亩地满满当当。 宋梅见她起身,连忙从背篓里的水瓮里倒了碗凉白开递过去,“累不累?喝点水。” “不累。” 仰头灌了一碗水,宋南絮发现宋梅怔忡的盯着自己。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好的很。” 宋梅摇了摇头,她早早拔完了番茄苗,然后宋南絮姐弟两人便不让她帮忙了,自己都在田埂上坐了半日了。 估计河滩上捡石头的平哥儿他们都比自己累的多。 往日自家地里的活,基本上也是她和宋招娣干,就算挨了她娘的打,不管身上伤的如何,第二天该下地还得下地,还不能表现出有伤的样子。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日头大,晒得你难受了。” 宋南絮笑了笑,弯腰收拾好农具,背上篓子,望着一片青绿,笑的惬意。 只要再过两月,这里可全是银子。 阳光下的女子青杉布衣,面颊晒得微红,可脸上那种神采,是宋梅从未见过的。 “真好~” “你说什么?” 宋南絮没听清,扭头看向她。 宋梅冲她缓缓一笑, 喃喃道:“原本以为我是嫉妒你,现在发现,我是羡慕你。” 没头没尾的一段话,宋南絮不明所以。 宋梅接过她手里的空碗,笑道:“小时候嫉妒你有个好娘亲,明明我和你都是女子,二婶却从不打骂你,也不会拿指甲戳你脑门,骂你是赔钱货,逢年自己都舍不得穿新衣,确总要给你扯布做新衣裳。” “我夜里睡觉总想,我要是能穿你的新衣裳,在二婶怀里当她的闺女该多好,明明我们年纪相仿,也同是宋家人,可我们过的日子天差地别,所以二叔和二婶死后,我一面难受,可一面又窃喜你要过与我一样的日子······” 宋梅说着,眼眶又红了。 “可如今我知道了,即使你和我过一样的日子,你依旧可以爬出来,你比我有能力,还有胸襟,即使我以前欺负你,到头来还是你再帮我,我真的对不住你。” 宋梅捂脸痛哭,心中的那些悔恨,全部涌进脑中。 这些日子,她每日浑浑噩噩不是因为朱氏,也不是因为自己的脸留了伤疤,而是二房一家子对自己的好,让她心里有愧。 宋南絮望着她哭的伤心,叹了口气。 哪里是“宋南絮”摆脱一切,原本的宋南絮早在朱氏的折磨下与她爹娘重逢去了。 自己能摆开这一切,无非是占了数千年后的福利,从小受的教育,所学的东西。 只因为时代不同,她成了那个享有红利的人。 宋梅、宋宝财、宋招娣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变成什么样子,又应该怪谁? “别哭了,我虽然不能代替以前的我原谅你,但现在的我原谅你。” 宋梅听她绕来绕去的,哽咽道:“什么以前的你,现在的你?” “就是说「我」原谅你了。” “真的?” “当然,不然我早把你扔隔壁去了。” 宋南絮将人拉起,见她哭的满脸泪水,促狭的笑了笑,“眼泪流伤口上,小心当不上花家媳妇。” “谁,谁要当花家媳妇了~” 宋南絮不说话,似笑非笑的睇了她一眼。 宋梅整个人从头红到脚后跟,捡起地上的篓子跑的飞快。 见她踉踉跄跄的背影,宋南絮扯唇笑了笑。 还是这个样子好! 见两个小的还在河滩上捡石头,怕篮子太重,便让明哥儿去接他们,自己跟上宋梅先回去煮饭。 有了方才的一番话,宋梅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多了,快到家门口时,脸上都隐隐有笑容了。 “叩叩······” 两人前脚进了院子,后脚就有人敲门。 一听敲门声,宋梅慌张的看向宋南絮,以为是朱氏来了。 “你先进去,我去看看。” 宋南絮让她带着东西先进屋,这才去开门。 “谁啊?” “是,是我。” 一声嘶哑的女声响起,宋南絮蹙眉,不是朱氏,但听声音也不熟。 缓缓将门打开一条缝,只见一个高瘦的妇人拎着个包袱站在自家门口,头发散乱,头垂的低低的。 牛春花! 宋南絮看着面前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这一次看她似乎更瘦了,两侧的颧骨鼓胀的厉害,面颊都凹了,唇瓣干黄,活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原本三日前自己就该来的······ 牛春花舔了舔唇瓣,紧张的捏了捏手里的包袱,“家里事多,耽误了两天。”抬头飞快扫了眼宋南絮,“你放心,我少的,这回我都补上。” 第177章 不是不饿,而是没脸 “原本说的是三天来一次,为了你方便,改为十天三次,头一次你就晚了三日,还没托人通知,晚三日多做一天,再加上你没托人通知,多罚一日,也就是这次要做五日,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 宋南絮见她还拎着个大包袱,便知道她还没见牛婶子。 这几日地里的活都忙的差不多了,家里每日除了捡柴挑水也没那么多的事,倒是之前答应牛婶子教她做豆腐的事一直耽搁。 眼下豆干也没余货了,正巧要磨一批豆腐。 趁着牛春花也来了,正好能做个帮手。 趁着今儿教了两人,这几天再让她们做几次熟悉熟悉,以后也可以放心交代下去了,自己也能省了一件事情。 “你先去放了东西,顺便让牛婶子带着牛蛋一起过来,我有事同她说。” “好,好,我这就去。” 牛春花连连应下,讨好的笑了笑。 等她走了,宋南絮去自己屋里抱出一袋子黄豆,寻了个木盆加水泡上,见宋梅正蹲在廊下淘米,又从米坛子里挖了满满一碗米加了进去。 “怎么煮这么多?” “中午牛婶子她们过来吃饭,多煮点。”宋南絮说着,又加挖了半碗进去。 宋梅看着白花花的大米不要钱的往锅里倒,难免有些心疼。 自己家里,一家人一年到头,是稀的比干的多。 若是像这边每天两顿米饭,恐怕不出两月家里就要断粮了。 虽说她知道南姐儿是个有本事的,能赚银子,自家人吃米就算了,怎么人家上门吃饭也这么实在的吃白米饭? 她脑袋还没想明白,又见宋南絮又从腊肉架上取了一块肉下来。 端着锅犹豫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 “南姐儿,这样顿顿米饭加荤菜,那都是银子,该省咱还是要省的,我可以喝粥的~” 宋梅说的小声,完全没什么底气。 毕竟自己还在这白吃白喝。 宋南絮就知道她是心疼了,扭头朝她笑了笑。 “赚银子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我家里虽不是山珍海味,让你吃碗饭我还养的起。” 家里如今也算有点积蓄,加上一直有进项,她手头也不是那么紧。 每日温饱必须要安排,毕竟日子是要过好,而不是赚了银子一昧用来攒的,何况牛婶子待自己家人一直很好,算不得外人。 很多时候不是用血缘来决定亲疏的,至少在自己这,不是! “南姐儿~” 院门没关,牛婶子牵着牛蛋进了厨房,将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笑道:“没啥东西,这个给你家两个小家伙解解馋。” “什么东西?” 宋南絮擦了擦手,掀开布搭子,里面摆了十几只圆滚滚的鸡蛋,一看就知道攒了有一段时间,估计都没舍得自己吃。 “我上回在县里买了鸡蛋还没吃完,你还是带回家给牛蛋吃吧。” “牛蛋不吃,给南姐姐吃。” 她刚说完,一旁的牛蛋主动黏了上来,抬头冲着自己笑。 牛婶子怕她不收,干脆将鸡蛋捡到她家橱柜里,“收着吧,你买的是你买的,我送的是我的心意 。” 宋南絮眼看拒绝不了,笑着摇了摇头,从橱柜里寻处两块麻糖递给抱着自己腿的牛蛋,“呐,你都把鸡蛋让给我吃了,这个给你吃。” 牛蛋没接,下意识的看了眼牛婶子。 牛婶子见状嗔了他一眼,“这孩子,还不谢谢你南姐姐。” “谢谢南姐姐。” 牛蛋见他娘准他接糖,这才接过麻糖,说话的瞬间就含上了麻糖,嘿嘿直笑。 牛婶子在屋里环顾一圈没见其他人,不由好奇,“怎么今儿就你两个姐妹在家了?我家牛蛋吵着要来找平哥儿玩呢。” “刚刚一块在外头,估计快回来了。” “阿姐,我回来啦~” “瞧,回来了。” 宋南絮笑了笑,正要去开门,站在门口的牛春花连忙道:“我去。” 三个小孩见看门的是牛春花,都愣了。 宋明迟疑了下,开口喊了声大娘。 “诶,你们回来了,我帮你。” 牛春花也没想到明哥儿还能喊自己一声大娘,黄瘦的面上露出一丝欣喜,想去接他手里的篮子。 “不用了,我拎的动。” 明哥儿笑了笑,快步往屋里去了。 牛婶子见他费力提着两个篮子进屋,凑近一看,“呦,捡这么多石头干什么啊?” “阿姐要的。” 明哥儿擦了擦汗,将篮子放到墙角。 牛婶子对于宋南絮要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早已见怪不怪了,让牛蛋跟着平哥儿去玩,挽起袖子帮着宋南絮一块在厨房忙活起来。 牛春花站在一旁也插不上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瞥见缸里的水快见底了,脸上都露出几分欣喜,连忙从门后寻了根扁担去挑水。 中饭做好了,赵玉还没回来,宋南絮单独给他留了饭菜,便招呼所有人吃饭。 牛春花挑着一担水回来,将水倒进水缸里,又提着桶准备出去,被宋南絮拦下,“先吃饭吧。” “我,我就不吃了。” 牛春花见宋南絮盯着自己,脸皮都涨红了,又怕对方不高兴,扯出一个干笑,“早上来吃过了,还不饿······“ “咕噜~” 话音刚落,肚皮一声巨响。 原本还吵闹的几个小孩,纷纷安静下来。 乐姐儿歪着头笑,“春花大娘你说谎,嘴巴说不饿,肚子饿的鸡打鸣。” “我······” 牛春花我了半天,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神色窘迫到极点。 “姐,南姐儿喊你吃饭,你就安心坐着吃。” 牛婶子起身将人了拉到自己身侧的位置,笑道:“你看,饭都盛了,你学我,我脸皮厚都不知道在这丫头这蹭了多少次饭了。” 牛春花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想笑却笑不出来。 自己怎么会不明白她弟妹和自己在宋家的身份完全不同,自己是因错补偿,而她是因为一直对这家孩子好。 牛春花握着筷子,盯着面前堆尖的米饭,在褙子村都不知多久没见过了。 即便如此,自己却抬不动筷子。 不是不饿,而是没脸。 明明自己伤了宋南絮同她的未婚夫婿,说这来做功抵债,如今却像个客人一样与她一家人同桌吃饭······ 第178章 你们在干什么 还在愣神之际,一筷子菜,稳稳的落到她碗里。 肥瘦相间的腊肉伴着笋丝,边角都溢着油脂,扎实的铺在米饭上,晕出金黄的汤汁,香味扑面而来······ 牛春花下意识的吞咽口水,视线艰难的从碗里拔出,瞬间满脸错愕。 “谢·······谢。” “不客气。” 相比她的惊讶,宋南絮淡定的收回筷子。 “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你既认了错,也用行动弥补错处,就当之前的事情就当翻篇了。 毕竟你在我家还有一段时间要相处。 只要没生什么坏心思,在我家干一天活,饭不会少你的。 该吃饭好好吃饭,该干活便好好干活。” “是,是,我一定好好干活的。” 牛春花见她对自己有丝笑意,心里的局促松了一半,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说是要自己干活,最多的也就是看砍柴挑水,别的活宋南絮也没指派给自己。 这种活,对一个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妇人实在算不得什么。 哪怕这里三天的活计累计起来,都赶不上在自己家一天的活。 何况撞上吃饭时辰,还有肉,有白米饭。 这样的日子怕是去县里做工都没这么好的待遇,自己如今处境艰难,对方又愿意接纳自己,那肯定是要抡圆了胳膊干。 一行人吃了饭,牛春花第一个起身,抢着收了碗筷去外头洗刷。 宋南絮也没拦着,毕竟她确实是来家里帮忙干活的,总不能只吃饭不做事,便拉着牛婶子去自己房里。 两人进了屋,牛婶子紧张起来。 以为是牛春花方才吃多了,导致明哥儿去添饭都没了引她不高兴。 “南姐儿,春花我回头说她,让她少吃些。” “不是她的事。” 宋南絮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水。 “上回不是说要教您做豆腐,这一阵子我事多,一直没时间,趁着······牛,春花大娘来了有人给你帮忙,我这几天就教你这个。” “哎呀,那怎么成,不是说好了她来是帮你家干活,你这教我手艺,咋还贴补人帮我呢?” 牛婶子连忙拒绝。 南姐儿教自己手艺,她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下还要牛春花来帮自己,那不是好的全让自己占了? “您先别忙拒绝,我接下来事多,你一个人做豆腐忙不过来,你也知道我还有豆干的生意,这些日子得多做些,我教你,她帮着你打下手,等你做熟了,我就省了这功夫,能干别的事情。” 宋南絮盯着牛婶子满是补丁的袖口,又道:“我教您做豆腐也是图我自己方便,在这之前我要和你说些条件。” “条件?” 牛婶子微微一愣,“我听说你最近想购地,我家后院辟了一小块菜园······” 宋南絮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婶子,你是想把你那块菜地抵给我啊?” 牛婶子尴尬的捏了捏手,她后院那一块菜院子统共还没有两丈宽,小是小的点,但胜在肥。 见她认真了,宋南絮敛住笑,正色道:“眼下我教你做豆腐,这一个月我提供材料,你就是学徒,所以我不会再支付给你工钱。” “等到下月,你自己有银钱购置原料做出豆腐,我就按市价在你这买豆腐,若你没有银钱购置,我还是提供原料,每日做豆腐,我付你三十文一天的工钱。” 牛婶子连忙摆手,“这,这哪行。” 前半段还没什么,这后半段怎么还要给自己钱了,三十文一天,比壮力干一天重活都多了。 “就按这个,不然我可不教了。” 宋南絮双手抱臂佯装生气。 “那,那我不学了,我哪能光占你的便宜了?” 说着,起身要走。 宋南絮一阵头大,连忙将人拉住。 “婶子,你要糊口养家,我也是糊口养家,给你赚是赚,给别人也是赚,你怎么想不通呢?” 还有,你家还有个牛蛋,他将来不得娶媳妇,你不赚钱,怎么给他攒老婆本?” 牛婶子听完明显纠结起来,捏着手心,一会看看宋南絮一会看看门外戏耍的牛蛋,面露难色。 果然当母亲的,没有几个能抵挡孩子的未来。 宋南絮撑着脸颊,狡黠的冲她眨了眨眼,“这养孩子啊~要花的银钱还多着呢,难道不想让牛蛋上几年学堂,认几个字?” 听到上学堂,牛婶子眼都亮了。 毕竟谁不希望自家的孩子能识文断字,有个好前途。 “我,我不要三十文,二十文足够了······” 声音越说越小,牛婶子脸都涨红了。 说着不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最后还是······ “做豆腐可是个体力活,三十文就三十文,就这么说好了。” 宋南絮说的口干舌燥,仰头灌了一杯水,不允许牛婶子再拒绝,连忙起身去交代起牛春花这些日子要干的活。 · 赵玉回来的时候,正巧撞见宋南絮撅着屁股,哼哧哼哧的在院里挪石磨。 “这是做什么?” 宋南絮听到他的声音,头都没抬。 反正自己说话他当耳边风,他说话凭什么要理他。 自己家里厨房挂满了腊肉,早没了空地。 便和牛婶子商量了,把石磨挪到她院里去。 刚刚牛春花和牛婶子已经抬着一片走了,她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独自抬起来。 没想到卡在门口,被赵玉碰上了。 赵玉拴了驴车,走到她身侧,“我来。” “不劳你大驾。” 宋南絮身子一旋,挡在石磨前,两腿岔开,一个稳扎稳打的马步。 很好。 就是这样,分分钟就能抬起。 咬牙一抬······ 纹丝不动。 “呵······” 头顶传来一丝闷笑,宋南絮只觉耳根发热,一阵恼怒。 “笑什么?” 她直起腰,怒视面前的男人。 少女独有的馨香扑鼻而来,鼓胀的双颊,像刚出炉的寿桃粉嫩饱满,无一不在呈现她对自己的不满。 水润的眸子,将自己紧紧束在其中······ 至差半指,唇便能触到她卷翘的睫羽。 “你~” 对方眼中笑意渐渐收敛,往日清冷的视线如同两簇星火划开夜幕变得灼热,惊的宋南絮往后躲,却被他抵着腰后退不得。 两人贴的及近,呼吸交缠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撞上······ “你们在干什么?” 第179章 嫁妆 宋南絮吓了一跳,扭头见宋梅红着脸盯着自己,两手还遮在平哥儿和乐姐儿的面上,只不过遮的并不准。 她都能看见乐姐儿眨巴着眼,透过指缝惊奇的盯着自己。 “没什么,别误会。”宋南絮扭身要走,被脚下的石磨勾住脚尖,“哎!!!” 身子直勾勾往地面栽。 靠! 眼看要倒,赵玉伸手稳稳匝着她的腰,这才避免一场祸事。 怀里的人白玉的耳尖,一寸寸泛红,凝在耳垂,像是点了朱砂······ “慌什么?” 清冷的嗓音夹杂着几丝戏谑自耳后响起。 宋南絮这才发现自己依在赵玉怀里,腰间的臂弯透过薄薄的春裳,烙的心慌, 她扯开腰间的手,一下蹦出老远。 “什么慌,谁慌了?” 宋南絮狠狠扫了把额间的碎发,快速扫了他一眼,“你······你不是要帮忙,那就把石磨送到牛婶子家。” 这是害羞了!? 赵玉盯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情大好,轻松的拎着石磨走了。 这厢,宋南絮冲进房里,只觉自己像刚出炉的番薯,又红又热,两手做扇朝自己面上扇风。 “臭小子,还撩起姐姐我来了,你还嫩了些。” 话虽如此,却转身端起茶壶仰头灌了个干净,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乐姐儿从门口探了个小脑袋出来。 “阿姐~” “怎么了?” “玉哥哥回来了,他说「刘老爹带糕点给你尝」你尝吗?” 乐姐儿说话时,可怜巴巴的盯着自己,似乎只要她说不要,就能哭出来。 “尝~”宋南絮无奈的点点头。 “太好了,玉哥哥,阿姐尝的。”乐姐儿弯唇一笑,拉着一侧的赵玉出来。 他浅笑立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摞油纸包。 两人目光相触,宋南絮耳朵又开始烧起来,慌乱错开对方的视线。 乐姐儿看了看宋南絮又看了看赵玉,捂着小嘴笑了起来。 这可是玉哥哥头一次找自己帮忙,而且方才两人要亲亲,自己可是看到了。 阿姐肯定羞羞了······ 这才躲在房里不出来。 “我可以进来吗?” 见里头的人点了头,这才迈步进屋,将点心放在桌上。 “这是揽月斋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张老爹让你尝尝,给点建议。” 宋南絮不敢看他,将乐姐儿这个小叛徒招了过去,弹了弹她的额头。 “馋猫~” 这小丫头,这两月来,可长了不少肉,才吃了午饭这会又馋点心。 “阿姐,我只尝一口。” 乐姐儿捂着额头,笑嘻嘻的撒娇道。 宋南絮没辙,打开了一包糕点,一股桂花米香扑鼻而来,原来是桂花马蹄糕。 洁白马蹄糕被切两指宽,上面淋了一层撒了蜂蜜和桂花碎,摸着还有些温热,桂花味和米香很浓,加上一点蜂蜜桌点缀,确实是清香不腻人,口感软糯确实还不错。 宋南絮给赵玉留了一块,其余的递给乐姐儿。 “一人一块,余下的知道怎么做?” “知道。” 乐姐儿得了吃的,圆眼半眯,笑容甜甜,抱着纸包出去给大家分糕点。 屋内只剩两人,方才好不容易屏退的热意又拢了上来,宋南絮坐不住,“咳······我去看看牛婶子院里安顿好了没,明天一早要磨豆腐。” “我已经帮着弄好了,她们说去山里打柴明天磨豆腐要用,现在屋里没人了。” “哦~” 宋南絮悻悻的顿住脚,忽而眼睛一亮,笑道:“你还没吃午饭吧,我去给你端·······” “不忙,你先坐,我有事和你说。” 赵玉见人要溜,将人扣住。 宋南絮见他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心里骂了句:「没出息,他都没慌,自己慌什么」故作镇定的扯出一抹笑,大刺刺的坐了下来。 “什么事,你说?” 赵玉从袖里掏出张纸递了过去。 宋南絮好奇的接过来,只见纸上画着花里呼哨哨图案,盯了半天,疑惑道:“这是银票?” “嗯。” “二百两?哪来的这么多钱?” 听完赵玉解释了这银子的来龙去脉,宋南絮捏着银票直接柠檬化,冒的汗都是酸的。 她累死累活的,几个月才攒了几十两银子,对方一出手,直接将寻常人家见不到的大额银票都给赚回来了。 只能说人比人酸死人。 “你好好收好吧。”宋南絮心里酸的冒泡,将银票还给赵玉。 赵玉闻言皱眉,将银票推了回去,“这是给你的。” “给我?” “不然呢?”赵玉轻轻挑眉,面容微沉,“还是说你依旧当我是外人?” “没有,只是这太多了些。” 宋南絮盯着桌上的银票,突然有一种被大佬包养的既视感。 赵玉笑了笑,又从袖里掏出个精美的首饰盒子压在银票上,“我已无父母,这些便算我的聘礼。” “聘礼?你不是入赘吗?聘礼也该是我给你吧?” 宋南絮下意识的反驳,说完瞬间后悔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男人都是自尊心极强的生物,自己堂而皇之的说他是赘婿······ 瞥了眼对方。 果然,脸都僵了。 赵玉将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纳入眼底,忽而仰头大笑了起来,喉结翻滚的厉害。 完了。 受刺激了。 宋南絮苦着一张脸,期期艾艾的走了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那个~” 没反应。 对方胸脯颤的厉害,宋南絮探指戳了戳,嗫嚅道:“其实,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玉突然止了笑,俯身盯着她,眸黑如漆。 宋南絮脸刷地就红了,直到后腰抵在桌上,避无可避。 “我,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好,值得我给你聘礼,娶你。”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宋南絮双眸圆睁。 “娶我~” 清冷的声线偏生将这两个字咬的极重,像是贴耳灌入,字字分明。 “呃······不是说等你腿伤好?” “所以嫌我瘸?”赵玉眉毛一皱,声音往下沉一分。 “不,不是,绝对没有。” 宋南絮摆手自证清白,见对方紧绷的下颚,小小纠结片刻,“那,下月?” “好。” 赵玉直起腰莞尔一笑,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点了点她腰后的首饰盒子,“那这些就当我的嫁妆。” 宋南絮:“······” 第180章 你怎么就不愿 第二日,鸡都未鸣,宋南絮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 这一晚,光是赵玉那张脸都翻来覆去不知道梦几回。 宋南絮心底恶狠狠的鄙视自己一把,“颜狗。” “什么阉狗?” 宋梅揉着眼,睡眼惺忪的爬了起来,“昨儿你同赵玉的事我还没说,你一个姑娘家阉狗阉狗的挂在嘴边,传出去多虎,多难听?” 宋南絮:······ “你再睡会吧,我去看看卤的猪头,一会你多吃点。” “为什么?” “缺什么补什么。” 宋南絮穿好衣服,顺便想逮着赵玉一个原形。 本来昨天就要批斗他了,没想到人家直接甩了两张银票给自己,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发作。 但。 昨日事,昨日毕。 今天要被自己逮住,也没他好果子吃。 结果等到吃早饭,其余人都陆续到齐了,还未见赵玉人。 宋明望着桌上过于丰盛的早饭,迟疑两息道:“阿姐,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多做了一点。”宋南絮不自在的咳了声。 “那这也太多了点。” “这几天事忙,干脆一次性多蒸了点,中午晚上热热就能吃。” 宋南絮讪笑的打马虎。 总不能说自己因为整夜梦见赵玉,睡不着,寅时就爬了起来,厨房乌漆嘛黑的,不生火看都看不见,生火又不能浪费柴,干脆就多做了些。 宋明皱了皱眉,桌上馒头都堆了半人高,他坐着都看不见对面人的脸了,顿了顿,又道:“玉哥呢?” 几乎同时,桌上的人齐刷刷的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端着碗,阻断所有人的视线,“都看我干嘛,你们去喊。” “不用,我起的迟了些。” 来人一袭湖水色的细棉衣裳,衬的人如翠竹。 因起的迟,发都未冠,青丝披背,眉眼含笑,整个人似拢了一层柔雾,将往日的清冷撇去了三成,慵懒的像是宴上微醺的世家子。 众人看呆,自然也包括宋南絮在内。 对方一瞥,抓住她的视线,勾唇轻笑,“絮絮,早~” 声音像是浸过水,温柔旖旎。 “嗯嗯······早。” 宋南絮被逮了个正着,端碗藏住狗头,心里狂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身侧一暗,这厮竟然端着碗坐到自己身边,身上也不知用了什么,冷香扑鼻。 妖孽~ 宋南絮闭眼深呼吸,直接一口干了碗里粥。 “好了,我吃饱了,我去教牛婶子磨豆腐去了。” 刚要起身,手腕就被赵玉扣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 宋南絮望着那张美玉般的脸,脑袋飞快盘算。 豆芽整理好了,血肠也弄好了,腊肉也已经翻过面了······ 赵玉见她一头雾水,无奈的放下汤匙,朝众人缓缓开口,“下月我与絮絮成婚。” “什么?” 宋梅一口粥差点喷了出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除了宋梅和宋南絮,其余三人均是淡定。 两个年纪小的不懂事,歪着头吃饭,眨巴着眼盯着赵玉,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宋明对这个结果就更不吃惊了,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嗯,玉哥今年十九,若今年不成婚,只怕官媒都要上门了。” “正是。”赵玉冲宋明笑道。 宋梅看了看赵玉,又看了看宋南絮,恍然大悟,“我说你昨晚怎么都睡不好,原来是······唔唔······” 宋南絮抓起框里的馒头塞住了宋梅的嘴,“别吃了,来帮忙。” “我还没吃完呢~” “我给你打包了,和牛婶子她们吃。” 她才不会把宋梅留在原地,省的她那嘴没个把,什么都给抖了出来。 两人进了牛婶子院里,牛春花正在院里劈柴。 昨天还空空的院子,现已堆了大半院的柴,肯定是昨天两人进山拾的,为今儿做豆腐准备的。 “大娘。” “哎~哎。” 见宋南絮主动同自己打招呼,牛春花紧张的差点扔了斧头。 牛婶子在灶台忙活做早饭,宋南絮将篮子放在桌上,笑道:“您熬粥了?正好我今儿做了馒头,带了些过来。” 牛婶子回头就见一篮子满登登的白面馒头,“哎呦,你天天往我这送了多少东西了?” “春花大娘干活,我说了管她饭的。” 牛婶子无奈的摇了摇头,直到她是故意打着大姐的幌子给自己送东西,赶忙去后院鸡窝里摸了三个鸡蛋打散,炒了一盘子葱花鸡蛋。 “你们还没吃吧?坐下一块吃点。” “我吃过了。” “你是吃了,我还没吃,婶子,我要口稀的。” 宋梅说着不满的瞪了她一眼,端着碗坐了下来。 “怎么一个吃了,一个没吃的?” 牛婶子还以为宋南絮是客气,又给她盛了碗米粥,“你到我这儿还客气起来了?” “我真的吃过了。” 宋南絮笑了笑,将牛蛋抱到腿上,喂他喝粥。 “她啊,要成亲,一早上见着赵玉,羞的早饭没吃完就跑出来了。”宋梅端着碗小声嘀咕了句。 “什么?成亲?” 这回轮到牛婶子吃惊了,看向宋南絮,“什么时候?和玉哥儿?” “准备下月去官府领个婚碟。” 离了赵玉在身边,宋南絮倒没觉得哪里不自在,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牛婶子面色微僵,将牛蛋从她腿上抱了下来,放在凳上让他自己吃饭。 “怎么了?” 牛婶子看了眼正在吃饭的牛春花,扯了抹笑,“南姐儿,不是说做豆腐还有事和我交代的?” 对方朝自己递眼色,宋南絮识趣的跟在她身后。 牛婶子拉着她到了自己屋里,见没人跟来,压低声道:“南丫头,这旁人不知道,我心里知道,赵玉这孩子是个好的,模样好,人也好,只是······” 牛婶子声音微滞,小心观察了宋南絮的面色,这才开口。 “这话,我本不该说的,可你爹娘不在,你亲大娘又······婶子是真把你当自己闺女。” “您有话直说。” 宋南絮见她满脸为难,安抚的笑了笑。 “那我就说了,我在旁看着,也知道花家有意想和你结亲,那花家老三我看的出也对你有好感,他模样虽不如玉哥儿,但知根知底的,人也是清清白白,你怎么就不愿呢?玉哥儿,他······到底是花柳地出来的······” 第181章 差了点 “婶子!” 宋南絮蹙眉打断牛婶子,唇边的笑敛的干干净净。 这种话以往听了便听了,可如今和赵玉生活这么久,她不愿别人再这么说,至少在她面前不行。 对方既没刻意隐瞒身世,自己比旁人更清楚他是何人。 扣在寻花街,不过是被家族连累,本就是无奈,为此伤了腿,现在都没好。 本就令人唏嘘,如今什么都没做,不该被人在身后如此议论。 “这话以后不要说了,那种地方不是他愿意去的,且我赎他时也是清清白白,不比旁人差在哪里。” 牛婶子被她神色唬了一跳,平日里总是见她眉开眼笑的,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道: “南姐儿,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成亲是件大事,也,也是我想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宋南絮见牛婶子慌的话都说不完整,神色缓了缓。 “您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愿意选花家?因为我中意赵玉,换成别人我不愿意。” “婶子以后为我好,就不要再提这事,最好烂在肚里,我虽不在意他的身世,但也不想别人恶意揣测,议论他,中伤他。” 牛婶子被她信誓旦旦的一番话,说的脸颊发烫。 这丫头真是把玉哥儿当个宝贝疙瘩了,里里外外兜的严严实实,可不是喜欢惨了? 眼下细想这些日子,玉哥儿那孩子虽是腿脚不便,但只要是他在场,什么洗碗生火,搬东搬西全都不让南姐儿动手。 若不是南姐儿死活不让他下厨,怕是里里外外的活都要包圆了。 这样的男人怕是放眼十里八乡,也没人比他更会疼人了。 牛婶子释然一笑,拉着宋南絮的手拍了拍,“是婶子想岔了,婶子给你赔个不是,你可别把我的糊涂话往心里去,婶子祝福你俩口子和和美美的,将来生个大胖小子。” “婶子~” “走,不说了,咱们出去罢。” 牛婶子见她赧然,以为是她害羞了,拉着她出门 前脚刚跨出门槛,就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婶子,我来找絮絮。” 赵玉站在廊下,轻抿唇,桃花眼微微弯起,温声道。 “噢~噢。” 见他神色正常,应该是没听到自己的话,牛婶子松了口气,讪讪的笑了笑。 “那你们说,我进去了。” 宋南絮等牛婶子进了屋,狐疑的看向赵玉。 “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玉一怔,小丫头,还挺敏锐的,倏地笑开,“来了有一会。” “说话你都听见了?” “没有。” 赵玉摇了摇头,无比认真,“我站这么远怎么听的清。” 明明是人畜无害的模样,宋南絮偏偏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玩味。 “那不如我进屋里说几句,你站这看看能不能听见?”赵玉说着朝屋里走去,一副自证清白的模样。 “好了好了,没听到就没听到。”宋南絮将人一把拉住,懒得去追究。 赵玉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微不可察的挑了挑嘴角。 话,他听到了,而且一字不差。 他来时正巧见两人进屋,有心隔的远,奈何耳力好,还是听了个干净。 她是中意自己的,至于花云川······ 唔~差了点。 他笑的不见眉眼,宋南絮探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找我什么事?” “不是说要采买东西,今早给单子?” “噢~忘了。” 宋南絮一拍脑门,“你等我下,我回去写下来。”说罢提着裙子往回跑。 昨晚到今早,自己就没在状态过。 赵玉见她火急火燎的,连忙将人拉住,额间果然通红一片,蹙眉道:“怎么对自己也没轻没重的,不用写了,你只管说要买什么,我记得住。” 等交代完赵玉要买的东西,又去了小半个时辰。 牛婶子已经吃了饭,将桌子收拾干净,见她来了笑道:“南姐儿,可以开始了吧?” “不急。” 宋南絮笑了笑,让几人跟着自己回院里,从屋里搬出一个一米多宽的大铁锅,和一堆七七八八的物件。 “这么大的锅?” “之前的锅太小了,而且炒菜油味大,这个容量大,专门用来煮豆汁。” 原本那口小锅炒菜还行,这种大批量的煮豆汁,效率实在是慢了点,这也是开始前几日让赵玉买回来的,足足花了五两银子。 牛婶子厨房原本就盘了口大灶,正好放的下这口大铁锅,另一处矮灶就用来烧开水。 想着要将动线合理化,宋南絮将原本放在屋里的石磨搁到廊下,将摇架挂在厨房的粗梁上。 这样磨好的豆浆抬到厨房,从灶台加热水距离近,等豆汁搅匀了,上锅也方便。 “这又是什么?” 牛婶子没见过摇架,很是好奇。 “我让玉哥帮忙新作的摇架,过滤豆汁用的,这样就算一个人也能忙的过来,摇晃时要轻柔,不能用力过猛。” 宋南絮笑了笑,将细棉布四周系在摇架四个角上,等豆汁好了抬上来倒进去,底下放置一个敞口的大盆,人扶着木架摇晃,就能过滤好豆汁。 等一切准备工作做完。 宋梅负责生火。 牛春花负责打杂,哪里要帮忙就帮一手。 宋南絮则带着牛婶子从头至尾,事无巨细的过细节。 磨豆子没什么好说的,只需要有把子力气就行了,干脆就交给牛春花去做了。 做豆腐的关键就是煮豆汁和点卤。 磨好的豆汁加上滚水搅拌均匀,等一刻钟,用摇架将豆渣滤了,再把豆浆放入锅中熬煮。 牛婶子坐着生火,宋南絮系着自制的围兜,站在高凳上,紧盯着大铁锅,眼看豆汁要滚,连忙喊:“婶子,火小一点,别把柴灰扬起来了。” 说着捋起袖子,将锅里的豆汁往外舀。 “做豆腐,就两个关键,其一就是熬豆汁不能糊,火要控制好,豆汁一滚边,立刻减火勺出来,不能大火,不能溢锅,不然豆腐吃去来一股糊味。” 厨房里逼仄,宋南絮从头忙到尾,整个人就没歇过,卖力舀着豆汁,一张小脸熏得通红。 牛婶子瞧着心疼,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瓜瓢。 “我来,你且看我做的对不对。” “好。” 宋南絮从凳上爬了下来,见牛婶子弄的没问题,这才想出去透口气。 厨房一直烧着柴火,她整个后背都打湿了,热得不行。 “镗镗······” 宋南絮刚到门口坐下,就听一阵由远及近的锣声,还伴着吵吵闹闹的人声。 第182章 钱家管事来了 村里敲锣鸣鼓都是有大事,挨家挨户的喊人累的很。 于是里正便弄了个铜锣,有什么事的时候,就让人拿着铜锣挨着村里敲上一圈。 大伙听了声,自然就会往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聚集。 相当于现代的广播似得。 “这是出啥事了?” 牛春花在廊下磨豆子,双手没停,脖子却伸的老长,企图能张望一二。 “是啊,这时候怎么敲起锣来了?”牛婶子也狐疑道。 平日只有秋收纳粮,或者是年末点丁才会响锣。 几人也因着手里活没法停,不能出去看热闹,一个两个脸上写满好奇。 “别急,听声音一会能到咱这,自然就知道了。” 宋南絮刚坐下,眼下实在不想动。 何况豆汁熬好了,就是最关键的一步,点豆腐了,这时候大伙就算再好奇,也得等先忙完正事。 等牛婶子将豆汁全部舀完,宋南絮这才起身,端起一早磨好的石膏水,将宋梅和牛春花支了出去。 毕竟这是教谋生的活计,自然是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去的。 见她将人撵了出去,牛婶子紧张的擦了擦汗。 “南姐儿,要不点卤你自己来,这好歹是你阿奶留的方子,告诉我一个外人还是不合适。” “婶子,你再这样啰啰嗦嗦我都要烦了。” 宋南絮将人拉到身边,将点卤的比例直接告诉她,由不得她反悔。 “我给你示范一次。” 宋南絮拿起长柄木勺,将石膏水点在桶内搅拌,随着搅拌豆浆逐渐变得厚稠,等豆汁逐渐漂浮起絮状的豆花,立刻停止搅拌。 “豆腐是老是嫩,全靠卤水点的好,下一桶你来。” 牛婶子心里还在默念宋南絮给的口诀,见她把勺递给自己有些赧然,不敢接。 毕竟这都是粮食,花了力气,花了银钱,她这都还没记牢就动手,就怕坏了这桶豆汁。 见她犹豫不敢接,宋南絮直接将勺子塞她手里,鼓励道:“光说不做,假把式,别怕,有我在这盯着,做不坏。” 一连盯着牛婶子点好几桶,这才笑道:“瞧,这不是做的很好。” 牛婶子盯着点好的豆花,红了眼眶,“南姐儿,我,真不知要怎么谢你才好。” 说着竟然直直跪下,幸好宋南絮眼疾手快将人拉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你这长辈跪晚辈,我得折寿。” “呸呸呸······小孩子说话不算,老天爷保佑她长命百岁。” 牛婶子往旁边连呸了几口,立马双手合十连连祷告。 宋南絮见她又哭又着急祷告的样子,忙将人拉住。 “婶子,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您替我做好每一锅豆腐,就是最好的报答,快别哭了。” 牛婶子听她哄孩子似得,愣了片刻,扯了袖子抹眼泪,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镗镗······村里佃户都去村口集合啦~” 院门口传来吆喝声,宋南絮一听倒是来了兴趣。 自己正想多了解一些田地的事,也是成日事情多,都没时间去问问里正,这不巧了,自己正好能去凑个热闹。 “婶子,我去看看去,这些豆腐等半个时辰就凝好了,倒进木模里,压上石头就好了。” “我晓得了,你去吧!” 牛婶子整了整面容,替她将门打开。 宋南絮走到院里,见宋梅站在门口也眼巴巴的看着外头。 笑道:“你去不去?” 日光下,宋南絮两颊梨涡浅浅陷了两点,面颊像是刚冒出骨朵的花骨朵,细腻,滑嫩······ 宋梅见她这笑盈盈的模样,下意识的遮住下巴,将头一撇,“不去。” 说完直接跑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宋南絮。 随着铜锣声,村里许多人家都是倾巢出动。 毕竟一家老小的口粮都在这,自然是格外的重视。 甚至一些当家的不在家,家里的妇人都让自家孩子去把人叫回来。 整个村里三五成群的人凑堆走,倒显得比过年还热闹。 宋南絮到了村口,槐树底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不少年纪大的还特意带了小马扎坐着。 里正站在槐树中央的一张八仙桌上,四下张望。 旁边并排摆了两张长凳子,两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如两尊大佛端坐着,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忙前忙后的打扇递茶。 “今年这秧才插下去,怎么这王管事就来了?” “谁知道呢。” “方才水生敲锣,我抓着他问了句,说是「来讲佃租的」” “佃租?怎么,难不成今年又要涨租子了?” 宋南絮听着村里几人议论,更加好奇了。 她这身量到底是没长开,前面站的都是些大老爷们,将她的视线遮挡的严严实实。 “叔,让我去前面看眼呗。” 宋南絮挤了挤,拍了拍前面一个大高个笑道。 赵刚回头,见宋南絮朝着自己嘿嘿笑,忙将身边两个男人拨开给她腾了个位置。 “欸~你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谢赵叔,我来凑个热闹。” 赵刚生的高大,他大刺刺的一站,旁人也挤不过他,宋南絮便得了个最佳位置。 “你家没租田,来凑啥热闹,小心挤扁了。” 赵刚笑着调侃,却抬手将旁边的人推开了些,毕竟站前面的都是一群老爷们,她这一个小丫头,还是得护着些,免得一会磕着碰着了。 “看看,了解行情。” 宋南絮往前一看,那槐树底下坐着的两个人,不正是上次在自家地里泥腿子长泥腿子短,鼻孔朝天的王管事和尹管事嘛。 “赵叔,咱们村里人田地都从钱家租的?” “是啊,除了自家还有田地的,都是钱家的。”赵刚见两人趾高气昂,无奈道。 钱家可是清水县有名的大户,生意做的大,别说小河村了,就是临近几个村的地也基本上都姓钱。 这一家独大,自然也就垄断了选择,这些年也是说调租就调租。 他们这些祖祖辈辈在这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住在这,也都没的选。 只盼着看在前两年年头不好的份上,今年钱家能宽限大伙一年,不涨租了。 “人齐了没?” 王田盯着身前乌泱泱的村民,一脸嫌恶。 最讨厌这些泥腿子,一股子汗臭味熏得很,也不知洗漱下再出来见人。 第183章 爱莫能助 尹万利见他满脸不耐,就知道臭毛病又犯了。 村里人都天天在地里刨食,鸡鸣干到天黑,饭都是送到地里吃的,身上哪能没汗味。 心中不屑,却堆起满面笑容,递了个香包过去,“王哥,用这个挡挡味。” 王田瞥了眼面前靛蓝的香包,讥笑道:“这样的货色,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毫不掩饰的鄙夷,惹得身后几个小厮垂头偷笑。 尹万利笑意未减,捏着香包的手关节泛白,“是我疏忽了,下回备个绸缎香包这才称王哥您。” 王田拿着小厮递来的熏香帕子,半掩着口鼻,撇眼哼道:“还有,以后称我王管事,我可不想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和我沾亲,去问问人齐了没,齐了就赶紧开始,别耽误我时辰。” 盯着那张张狂的脸,尹万利笑意差点绷不住,将香包塞进袖兜里,“是,我这就去。” “什么东西,也配和我称兄道弟。” 王田盯着尹万利的背影啐了一口。 别以为他不知道,前一阵子这厮还在大爷面前给自己上眼药,要不是这人在钱家干了十几年有些根基,他早就将人踢出去了。 尹万利步子一顿,袖里的手掌攥紧,面皮都扭曲了。 自己在钱家从跑堂伙计到账房学徒,一路钻营,吃了多少苦头,费了多少心力,好不容易熬到头,却被他硬生插了一脚,害自己只落得个二手管事。 要不是仗着他身后有人,这种草包也配爬到自己头顶? 没事。 这些年都忍过来了,自己不差这点时间。 尹万利按捺心中的怒意,朝着里正道:“人还没齐?” “齐了,齐了。”里正见人来的差不多,颤巍巍的从桌上爬了下来。 见尹万利脸色铁青的站在一侧,又看了眼树荫下坐着的王田,斟酌着开了口。 “尹管事,您二位今天突然到访,又让我急急忙忙召集村里的佃户,也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尹万利一改在王田那做小伏低的姿态,端起架子来。 “自是有大事,不然怎么来。” 里正被堵了话,讪讪的笑了笑。 这些年自己也是同他打交道更多些,虽说也爱摆谱,但以往有什么也能稍微透露一二,今儿也不知吃错什么药了,脸这么臭。 “那您请。” “闹哄哄的,我怎么说话?” 里正笑容微僵,转手朝刘水生招手,“水生,你敲锣喊两嗓子,让大伙静一静。” “好勒,爹。” 刘水生说着,提着铜锣三两步跨到尹万利身边,笑道:“尹管事,那我就给你清清场。” 说着高举铜锣,铆足力气镗镗在他耳边敲了两下。 “大伙安静下,尹管事说话啦~” 尹万利被锣声惊的发蒙,不可思议的盯着刘水生,“你~” 不等他说完,又是两声了响彻村头的锣鸣。 “大伙静一静。” 尹万利震的脑子发晕,指着刘水生抖个没停,“你······你是故意的。” “没力?来,我扶您上去。” 刘水生咧嘴一笑,仗着自己一把子力气,直接将人推上桌。 故意? 就是故意的。 他爹为了村里人,次次都是好吃好喝的招待两人,可这两人每回挑三拣四不说,还蹬鼻子上脸。 张口闭口就是泥腿子、乡下人,浑身上下透着高人一等的模样。 亏他们还自诩是念过书,让他说,全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尹万利被推上桌子,想要发作,奈何刘水生喊了话后,原本闹哄哄的人群,安静的连根针掉了都听的见,全部齐刷刷的盯着自己,心中再窝火,也只能生生憋住。 “这次我来······” “咳咳~” 尹万利声音一顿,回头见王田故意提醒自己,眼底划过不甘,却不得不再次改口。 “这次王管事和我来,是为了告知大家,今年的佃租要涨一成。” 此话一出,如水入油锅,安静的人群,瞬间沸腾。 “还真是要涨租啊~” “这日子可怎么活,去年分的就熬不到秋收。” “老天爷,好不容易有个好年头了,这······这叫人没法活了。” 一时间,竟有好几个妇人掩面哭了起来。 年头到年尾的忙碌,非农忙时,家里的壮力都要外出再务一份活计,才能勉强度日。 孩子一个二个干巴巴的瘦,别说长肉了,个都难长。 前两年旱了两个年头,今年好不容易风调雨顺,没想到这秧刚插下去,就先等来涨租的消息。 宋南絮听的眉头直皱,就按照刚刚和赵刚聊天所知。 如今官府田赋按每亩纳谷一斗,也可以粮食市价折合为银钱,按照正常年头,一亩普通田地,能产二百多斤粮,这点田赋根本算不得多重。 田地要是属于自己的,纳完一斗粮,剩余的均是自己的。 但若是在钱家租田,除了自己承担田赋之外,则要五五分,或者无种粮、工具则要按三七分。 如今涨了一成租,就变成四六和二八分。 若是后者,一年一亩地所得,扣除种种,实际到了佃户手里,每亩田才得五十五斤粮。 小河村基本为三代同堂,一家十几口人,一家至少租种十亩田,十亩田得五百五十斤粮,碾成米扣除谷皮约为四百斤,正常吃喝最多四月。 若是稀着吃,那也只够八月,余下足足还有的四月,比往年拉长了两月。 村里像赵刚这种有牛车,有农具的就更少了。 头两年道歉收,村里有田地的人家熬不下去,将田地卖的七七八八。 所以年初签佃契,村里八成人都是签了后者。 里正一听,脸色大变,顾不得礼节,抬手拽住尹万利的衣袖,“尹管事,上次不是说今年绝对不涨租了······这······这才过了一月,怎么就变了?” 尹万利被扯的差点从桌上栽了下来,愤愤的扯回衣袖,没好气道:“你也说是上次了。” “不······不,哎呀!咱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那我怎么和村里人交代?” “这怎么交代就是你的事了,我是爱莫能助。” “你······你······” 里正指着桌上的人,气的浑身发抖,干瘦的面皮像是吸了血一般,迅速涨红。 第184章 谈不拢再打 “你也别怨我,我现在是个二等管事,这些佃租事宜可都是王管事同上头商议的。” 尹万利见他如此激动,蹲下身状似无奈的安抚道。 “我这是信了你,倘若不是上回你同我保证,我又哪里会劝说村里人多租田地,你这是害我,害我没法同全村人交代啊!” 里正望着村民怨的怨,骂的骂,大人小孩哭成一团,颤着身子几乎站不住。 虽说今年看起来风调雨顺,但是大伙都被前两年吓住了脚,今年不愿意承租往年那么多田地,导致村里至少还有一半的地没人租。 钱家也是为了这事,特意来了一次村里。 尹万利都是信誓旦旦和自己保证,说是今年如何都不会涨租,让自己帮忙再多劝劝大伙还是照着往年的份额租佃。 里正看着年头属实不错,这才陪着挨家挨户的上门游说,毕竟身为一村之长,怎么不指望大家能多吃口饭。 原本几户人家都要去县里谋活计的,都被他劝了下来。 如今钱家这样变卦,村里人怎么看他都无所谓,眼下是这样高的佃租,看着村里人忙前忙后一年,到了年末还要饿倒一片,他这个里正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大家。 宋南絮站在前排,将两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皱眉不语。 若是说那个姓王的才是总管事,尹万利是二管事,他自然要做的是承上启下,提前和里正通个气,安抚底下佃农的情绪。 何必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态度还如此恶劣。 “种什么地,还不如去码头上扛包。” 此时人群里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 “不种了,原本就是勒紧裤腰带抡锄头,又减一成的粮,全家喝西北风都不够抢的。” 宋南絮身边的人,直接将锄头往地上一扔。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原本从地里赶回来的男人纷纷撂挑子,平日宝贝似得农具不要纷纷扔到桌前堆成一堆,砸的当啷作响。 尹万利盯着底下人愤愤不平,挑眉哂笑。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是签佃契了,要是不种,等到秋日我看你们拿什么来抵租子。” 这话无疑是烈火浇油,几个年轻的汉子呼吸都沉了,满脸涨红。 宋南絮暗道不妙,正欲出声,整个人群突然往前涌,她推着往前,步伐凌乱,差点被脚底的农具绊住,幸好赵刚手快,将她拉住,免幸于难。 “凭什么又涨租,上回来家里不是再三保证过的。”有人气不过,陆续捡起地上的农具,高声质问。 “大伙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 里正眼看乱了起来,挡在桌前安抚众人。 年过六旬的老者如落入滚水中的荷包蛋,被人群挤来挤去,声音都淹没在质问之中。 宋南絮眼看里正急的面色发白,胸口起伏剧烈,怕出事,同赵刚合力将里正捞了出来,扶到树下。 里正身子都软了,鞋也被踩掉了一只,望着乱成团的村民,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怎么办?” 宋南絮见尹万利被围在人群中,只靠着刘水生两兄弟勉强护着,桌子晃的都要站不稳,推搡中不知道谁家的镰刀朝着那方飞了出去。 尹万利堪堪躲过明晃晃的镰刀,慌忙喊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你们要闹就去找王管事。” “龟孙儿子!” 王田原本还在看戏,见他将火往自己身上引,站起来就跑。 他身子胖,平日里身娇肉贵,自然跑不过长期劳作的壮力,被堵得个结实,脸上的肥肉颤个不停,指着众人大骂: “怎么?你们还要打人不成?你们是胆子肥了想吃牢饭,也不打听打听,钱三爷可是我的妹婿,我看谁敢动手。” “各位咱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刘水生虽然也恶心王田,却还是拦在众人面前。 毕竟真的动起手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村里人,钱家家大业大,弄几个佃户进大牢,自然是不在话下。 “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就是吃牢饭我也要揍死他。” “就是,必须给个说法,要不是他们和里正保证的,我家怎么会多种了四亩地。” 说话的人正是帮宋南絮当初锄地的刘家三兄弟,黝黑的面上气的泛红。 王田仗着刘水生两兄弟护着自己,指着刘富贵一脸嘲弄,“来来来,有本事你就试试。” “duang~” 话音刚落,一面铜锣不偏不倚的砸在面上。 王田呆若木鸡,手指还保持原先的姿势,两条鲜红的鼻血蜿蜒而下。 众人皆一愣,随即爆笑,方才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谁,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王田狠狠抹了脸上的血迹,暴跳如雷。 “这,这锣是我的,但我一直站在这,也不知是哪飞来的。”刘水生捡起地上的锣,连忙解释。 眼看无人出来,王田面上挂不住,指着众人,“好,好,好的很,我看你们村里也不要吃了,今儿我就再给你们加一成租。” “看样子,涨不涨租确实是王管事做主的呢!”清脆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 “谁,站出来。” “欸~劳各位叔叔伯伯给我腾个位,我挤不进了。” 轻快滑稽的语调惹的众人哄笑,也自动给她分了一条道。 “多谢,多谢,这大下午的,大伙还是站松点,透透风,热的很。” 宋南絮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笑着将人往后撵了撵。 见刘富贵捏紧拳头高举还在气头上,上前将他手掰了下来,“富贵大哥消消气,消消气。” 等其他人拉住刘富贵,这才错开身子,笑眯眯朝大伙道: “咱们虽说是庄户人家,凡事也要客气些,毕竟来者是客,总不能让人说我们小河村民风彪悍,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就是了。” 里正被赵刚扶着站在外围,听到宋南絮说话有条有理,欣慰的点了点头,“方才我看她扔铜锣的狠劲,还怕她脾气不好,看来是我误会她了,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赵刚迟疑的点点头。 “我们,一定要讲究先礼后兵,谈不拢再打,不急。” 少女淡淡的嗓音轻轻飘了出来。 里正:“······” 第185章 坐收渔翁之利 王田本来看着少女娉婷身影,气散了大半。 况且对方说话处处劝和,想必是知道自己身份巴不得亲近自己,才会如此维护自己。 直到听到她那一句「谈不拢再打」击碎他脑子里各种旖旎画面,朝着来人怒吼:“臭丫头,这铜锣是不是你扔的?” “我?” 宋南絮转身看向他,满脸诧异。 “你看我一个姑娘家,有本事越过这么多人,将锣砸你脸上?” 王田一眼认出来宋南絮,眼缝眯了眯,“又是你这个小村姑。” “好巧,又见面了。” 宋南絮弯唇一笑,如同田间新开的小花,摇曳生姿又清新可人。 “依我看就是你干的。”王田绕着宋南絮身侧转了一圈,双眼只差没黏上去,“我这就把你送官。” “送官?” “怎么,怕了?” 对方倨傲的将手拢在一起,表情油腻的让自己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怕是有点怕的,不过~你哪只眼看到是我砸的你?” “你······” “有证据吗?还是大家看到了?” 众人纷纷摇头,目及里正,也都跟着摇头示意自己没看到。 “你,你们······好好好。” 王田被堵得满脸通红,他们一共来了六个人被大伙堵得严严实实,别说看见谁扔铜锣了,就算外头有只苍蝇都看不清。 “你们互相包庇,今天若没人认这事,佃租涨两成,我看谁耗的过谁。” 宋南絮见他发冠也歪了,衣袖都被扯烂了几块坠在身前像是拉彩旗似得,还在那里竭力维持高傲模样,突然想到了拔了毛的雉鸡,无毛且肥胖,嗤笑一声,“涨两成?呵呵······” “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笑你蠢,今年佃租别说涨两成了,就是一成也涨不了。”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村里人一听眼都亮了,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吗?” “太好了!” 王田见众人信以为真,看向宋南絮,“小丫头片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不涨就不涨。”说着不怀好意上下打量她,“还是说你想以身侍奉我,那我倒是还能考虑一二,勉强涨一成。” 宋南絮强忍自己插他双眼的冲动。 “临时涨租,是你私下定的吧?” 王田面色一僵,肥腻的笑容凝在嘴角。 宋南絮一看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每个村子开春之前,佃主就会派管事和佃农签定佃契,明确规定佃租,亩数,以及田地等级,就算是涨租那也是在签订之前就会涨。 如今临时调租,还是由着他一个管事张口闭口更改的就更不可能了。 “这当然是东家的决定,你可别胡诌。”王田狠狠盯着宋南絮,目露威胁。 宋南絮视线毫不避讳的迎了上去,“好,就算是钱家要涨租,可佃契上也明明白白写着佃租,如今你口头变更也做不得数,难不成你想毁约?”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佃契都是里正念过给我听的,还在家里放着呢。” 大伙听宋南絮这么一分析,兴奋不已。 “毁约又如何?”王田环顾一圈,笑的一脸鄙夷,“难不成你们还想报官?”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见官就能占理? 哪家大户没少递银子,像这种毁约的小事,不等敲大鼓就能被底下人拦住了,别说报官,官面都见不上。 就凭这个,还想威胁自己? 别的村也不是没闹过,最后还不是被人扣在大牢里关了几天,全都吓破胆子,求爷爷告奶奶要自己放人,乖乖的按自己说的做。 在钱家这些年,就是靠着上瞒下欺抽佃,捞了不少油水。 宋南絮轻笑,“自然是不报官,王管事有的是钱,自然是能更占理。” 王田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神色,两个鼻孔再次翻上天。 宋南絮见状,凑道跟前,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事闹到钱家去,不知道王管事这位置还坐不坐的稳了?” 闻言,王田脸上横肉一抖,怒视道:“死丫头,你敢威胁我?” “威胁?不是说这佃租是钱家要涨的?” “你套我话?” 王田没想到自己被一个黄毛丫头耍的团团转,恨不得拧断她的脖子。 “你也别恼,你要利,我们也要,何不各退一步?” “若我不肯呢?” “那我就带着全村人去钱府门口闹,大户人家要脸面,就算三夫人想护你,怕也是拦不住呢!” “你·····来日方长,你给我等着。” 王田面色铁青撂了句狠话,头也不回的冲上马车走了。 “怎么走了?” 众人见他怒气腾腾的走了,一脸雾水。 “王管事说今年租子不涨了,大伙安心。” 此话一宣布,村里人喜气洋洋,将宋南絮团团围住,就差没把她供起来,可同时也担忧来日。 “南姐儿,如今我们这么做,看王田的样子,只怕是将他得罪狠了。” “对啊,要是明年不租给我们又怎么办?” 随着这几句话,方才还兴奋的村民像打了霜一下蔫了,七嘴八舌的担忧起来。 “大伙也别急,明年涨总好过眼下涨,而且日子还长,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聚在这了。” 宋南絮又安抚了众人几句,总算是将人都散了。 尹万利站在树下见众人散了,满眼不甘,好不容易有个村子敢挑事,结果这么三言两语的就打发了。 “姑娘留步。” “尹管事没走?” 尹万利被她这么一问,面露尴尬,原本是同王田一起来的,对方冲的那么快,他都没来得及上车。 “需要用车吗?我可以送你回去。” 尹万利一愣,没想到对方如此热情,毕竟他还担心对方因为上次自己帮腔,记恨自己。 “那就多谢了。” “别客气,一两银子。” 宋南絮伸手一摊,笑的不见眉眼。 看对方迟迟未动,宋南絮疑惑道:“我当初顺带捎了人家李媒婆一个人,她都给了一两,您有三个人,不会想白坐吧?” “自然没有。” 尹万利唇角抽了抽,从荷包里摸了一两银子递过去。 “姑娘得罪了王管事,来日他定不会给你们村好果子吃的,何不任由大伙把事情闹大?” 宋南絮动作一顿,盯着面前精瘦的男人,似笑非笑。 “您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第186章 宁得君子不得小人 尹万利眼神一闪。 “宋姑娘怎么会如此想?我也是农家出身,知道庄户人家不易,好心提点一句罢了。” 宋南絮见他不承认,挑了挑眉,“听里正说,王管事没来之前,一直是您在这管理田地,如今看来,尹管事果真是好善乐施之人,不但帮上,还帮下。” 若是旁人说了这话,尹万利定是要以为对方是讽刺自己。 可反观这丫头,一双眼睛淡如湖泊,像是将自己里外看了个干净,又让自己挑不出一丝错。 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讪讪一笑。 “上回听里正说,你家也没在钱家租地,你何必为了他人得罪王田?” 宋南絮收回目光,笑的漫不经心,“和您一样,知道庄户人家不易,好心而已。” 没想到被自己话堵了嘴,尹万利哑然,沉默片刻,又寻了些家常话同她说。 宋南絮倒也不忌讳什么,问什么便答什么。 不出一会,两人倒聊得热络起来。 “那便是你的未婚夫婿?” 尹万利见赶着驴车而来的赵玉,有几分诧异。 宋南絮蹲在地上划拉着树枝,头也不抬,“怎么样,您这一两银子不亏吧?放眼十里八乡都挑不出比他更俊的车夫了。” “是。” 听着她自豪幼稚的言语,尹万利打消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这丫头纵使有几分小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无非是误打误撞,搅黄了自己的事,和她多做纠缠也没意义。 “宋姑娘,今日我说的话······” “您放心,王管事不会知道。”宋南絮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上次在田里说话不好听,宋姑娘也能见谅吧?” “自然。” 两人又客套的告别,等赵玉拉人走远,宋南絮这才敛了嘴角的笑意。 俗话说宁得君子不得小人。 王田不是君子,但至少是明面的坏。 可尹万利不同,他能忍,手段又厉害,所以她不想和他撕破脸,给自己惹麻烦。 管事抽佃,基本上人人可知,包括佃主。 所以钱家肯定也知道,但只要无伤自己利益,管事能安抚住佃户,从中捞油水的事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单凭王田私自涨租,中饱私囊,这种事情就算抖到上头,尹万利也没把握拉他下马,到时候还惹得一身骚。 所以他要做的,是一次成功。 最好能闹出人命官司,拉王田下马,就变的易如反掌。 今天村里人只要动了手,按王田那张狂的性子,必定是要将人关进大牢里吃些苦头。 进了大牢,弄点皮肉伤是轻的,再不然少胳膊少腿或者少条命也不是不行。 等事情一发酵,王田就算能瞒住,尹万利也会将事情捅到钱家。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王田败了最多是丢了管事的位置,剥了利益。 可最底层的佃农却因他两的争斗活生生褪层皮,靠田地吃饭的农家,全指望家中壮力。 今日冲在最前头的,全是村里年轻男人,是家里的儿子,家里的丈夫,一家老小的顶梁柱,若是他们伤了没了,无疑是给贫困的家庭更添霜雪。 她虽不是圣人,但面对啖他人血肉之事做不到置之不理。 所以即使里正在气头对尹万利不管不顾。 她还是在尹万利拦下自己,提出送他回县里,有意和他周旋,各种懵懂做派也不过是想对方放下戒备。 世道如此不公,饶自己也逃不过。 “南姐儿,你还没走呢?” 刘水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南絮这才回神,“水生叔?” “嗐,你没回正好,省的我跑一趟,我爹请你去一趟。” 对方搔了搔头,憨憨一笑。 “好,正巧我也有点事找里正。” 两人往里正院里走去,一路上不少村里人拦路,都是来道谢的,说她帮了村里的打大忙。 “这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今年又是白干了。” “是啊,是啊,大伙都要谢谢你。” “这丫头上回猎野猪,也给大伙分了,这又劝住了王田不涨租,真是有本事又善心,还生的这么水灵,怕不是是菩萨身边的童子转世。” 众人七嘴八舌的,把自己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全往她头上套了个遍。 “来,南姐儿这个给你。” 一个老妇挤了进来,笑着拉起宋南絮的手塞了两个白生生的鸡蛋。 正是村里有名的贫困户姜氏,早早死了老汉,好不容易将两个儿子拉扯大了,同牛婶子男人一起在矿里干活。 矿塌那日没能幸免,大儿子没了,小儿子少腿,瘫在床上。 大儿媳妇受不了家里贫困落魄,扔了才三岁多的儿子带着女儿改了嫁。 如今家里全靠着她同小儿媳妇苦苦撑着。 宋南絮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细瘦的男童唆着手指,双眸亮亮的盯着自己。 “姜婆婆,这个我不要,你拿回去给小豆子他们吃吧。” “这是自家老母鸡生的,我已经煮好了剥了就能吃,快拿着。”姜氏固执的将鸡蛋塞回宋南絮的手里,转身拉着小豆子走了。 小豆子一步三回头,不知道是在看宋南絮,还是看她手里两个鸡蛋。 有了这个开端,众人纷纷提着东西来了,有端着碗送酱菜的,有半罐子蜂蜜的,也有送米面的。 东西虽然不同,却都是家里极其难得。 “各位大娘、婶子,你们都拿回去吧,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不用这么客气。” 宋南絮几乎招架不住,求助的看向刘水生。 刘水生看不下去,拨开众人,“各位各位,我爹还有事找南姐儿,在拉扯下去都要天黑了。 两人跑进院里,许氏正坐在院门口择菜,见两人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跑的满头大汗?” “快快快关门。” 许氏探头要看,被刘水生一把扯了回来,将门拴上。 “要死,胳膊都被拽断了。” 许氏探手拧了把自家男人,没好气道。 “哎哎~媳妇还有外人呢。” 刘水生连连讨饶,朝着宋南絮的方向努力努嘴。 “婶子。”宋南絮靠着门长吁一口,咧嘴的笑了笑。 许氏这才想起还有个人,抚着鬓角,不好意思的抿唇笑,“瞧你这一头汗,快进屋喝口水。” 第187章 全部买下 “爹,娘人来了。” 刘水生率先进屋,大声吆喝一嗓子。 许氏见他这德行,嗔道:“这咋咋呼呼的臭毛病改不了,也不知道请人进去,自己跑进去算什么事。”说着一手端起地上的簸箕,一手拉着宋南絮。 “来,咱们进屋。” 两人还没进屋,隔壁窜出一个圆脸姑娘将两人拦下,一双杏眼狡黠明亮,笑盈盈的盯着两人。 “娘~” 许氏将来人拉到自己跟前,“又野什么了,脸上蹭了一团黑。” “帮奶生火呢!” 刘燕儿咧嘴一笑,扭头兴奋的盯着宋南絮,“你就是宋南絮?” “没大没小,她比你大半岁,叫姐姐。”许氏唬着脸轻拍自家闺女的胳膊。 “知道了。” 刘燕儿将脸皱巴成一团,作怪的拉着长音喊了声南姐姐。 “这丫头净像了她爹,一身臭毛病,没半点女儿家样子。”许氏探指戳了戳她的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刘燕儿也不管她娘,他爹一回来就和自己绘声绘色的描述整个场面,引的她还以为对方定是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可眼前这个白嫩嫩娇滴滴的姑娘,看起来比戏文里的小姐还不经风霜。 刘燕儿围着宋南絮狐疑的转了两圈,又抬起她的胳膊,比自己的还细,这样细的胳膊还能掷那么远的铜锣? “听我爷说今天是你赶走了那头大肥猪?” “大肥猪?” 宋南絮一愣。 “王管事可不就是大肥猪,鼻孔朝天还成日色眯眯的。” 说着用拇指抬起自己鼻尖,挺起肚子,在宋南絮面前学起王田走路摇头晃脑的样子。 “你看看,像不像?” 宋南絮被她逗笑,配合的点点头。 岂料对方突然将脸凑近,两人的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了。 四目相对,宋南絮都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雀斑,对方眨了眨眼,突然咧嘴一笑,“你怎么这么白?不用下地干活吗?” “啧!没规矩。” 许氏见她愈发没了规矩,作势要打她,“还不快去厨房帮忙,你爷找南姐儿,你在这挡着,小心回头打你手板子。” 刘燕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阿爷。 天天板着张脸,训起规矩没完没了,比她去打十篮子猪草都累。 不等许氏发作,一溜烟的钻回厨房,隔一会又探个头,朝宋南絮挤了挤眼。 “我等你出来,你再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气走那头大肥猪的。” 宋南絮见她欢脱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屋里。 里正靠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刘春生拿着药酒正在帮他搓腿。 见宋南絮来了,里正朝她招了招手,笑道:“南姐儿来了,快,快过来。” “还是伤着了?” 刘春生将里正的裤腿放了下来,冲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扭了下,有点肿,抹点药酒就好了,幸好你和赵刚把我爹带出去了,不然怕不止扭脚这么点伤了。” “是啊,今天多亏你这丫头。” 里正笑了笑,看向许氏,“桌上的茶叶,你拿厨房去泡杯茶来。” “婶子别麻烦了,茶水喝不惯,凉白开就好。” 村里人没几个家里备茶的,就算有也是重要客人才舍得拿出来,宋南絮连忙将人拦下,看向里正,笑盈盈问:“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我这腿伤了,不好走路,你今天帮了村里人大忙,我想当面给你道个谢。” 里正说着坐正身子,郑重的朝她作揖。 宋南絮忙上前拦着,“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这种事情,自然是能帮就帮。” “好好,你这丫头,好的很。” 里正满眼欣慰拍了拍宋南絮。 这丫头若是个男儿只怕是更有作为,到时候就算自己不中用了,要是有个像她这般能挑事的人,那才是全村的福气啊! 刘春生见两人谈事,搬了条凳子给宋南絮坐下,便识趣的出去了。 “里正,我今天找您也有点事,我想买田。” “买田?” 里正一惊,村里这两年只有找自己卖田的,却没人找自己要买田的。 还不容易有一个,还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怎么能不吃惊。 就算最差的地,一亩最少也要三两银子。 村里能一年存三两银子的人家都不得了。 她一个小丫头,分家才多久,就能攒银子买的起地了? 朱氏什么为人他这个里正再清楚不过了,分家肯定不会分银子给二房的小孩,那就只能是她自己赚的了。 怪不得最近村里人都传她同县里的酒楼做了大生意赚了不少银子。 看来是真的了。 只不过······ “是很难办吗?” 见里正沉着脸面色不太好,宋南絮开口询问。 “哎,你也知道,这两年村里的地基本上都卖的差不多了,而且也都是被钱家买走了,你要买田恐怕还得去趟钱家。” 今儿才得罪了王田,只怕对方知道要买田的是她,也会作难。 里正沉吟片刻,又道:“不如这样,隔壁的李子村我认得他们里正,要不我去帮你问问他们村里有没有要卖地的,就是远了点······你看?” 离家太远,种了东西,要运回来都不容易。 何况每日来回去种地,都要花不少时间在路途上。 这不是她想要的,宋南絮摇了摇头。 “我看村里有好几亩水田,连带山上的旱地也没人种,那些是谁的?” “你说的可是后山那一块?” “对。” “那也是钱家的。” 里正略略叹了口气,“是前年新辟的,土太贫,水又远,不好种,去年村里有人图佃租便宜,结果收的粮还没播的种多,今年大伙死活不愿意租那块地,上次王田他们来就是想把这个事处理了。” “那他们没有卖的意思?”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可以帮你去打听下,只是······” 里正顿了顿,一脸担忧的看了眼宋南絮,“大伙连租都不租,你还要买下来,可不能干这种糊涂事,若是块好地,也不会惹得王田记恨我们不租,突然要涨租了。” “这我知道,可是这样,这些地自然也会别别的地便宜的多,您只管帮我问问,若是钱家愿意卖,价格合适,我可以全部买下来。” “全部?” 里正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双眼瞪的老大。 这一片地少说也得有三十亩,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第188章 刘家留饭 “对,全部。” “这······丫头,这可要不少银子呐。” “您放心,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眼看里正将信将疑,宋南絮沉吟片刻,笑道:“实不相瞒,我近来和揽月斋做买卖,与他们东家相识,老东家也愿意借点银子给我,所以还麻烦您帮我多多周旋,争取个最低的价格。” 她也不想骗人,赵玉一口气往家里搬了几百两的银子,若真兜底出去,万一传的村里人知道,难免别人不眼红。 与其说自己手里有,还不如说刘牧云会借给自己。 省的别人眼热,上门找茬搬弄是非。 里正听完宋南絮的话,身子都坐直了。 揽月斋! 一顿饭能花去几两银子的大酒楼。 难怪村里近来都传闻宋家二房发了家,起先他还没在意,现在想来对方买驴车,修房子哪一样不花银子的。 明明对方年岁和自家孙女差不多,可浑身上下的沉稳,不像个十几岁的丫头。 这丫头,真是不简单。 “我先去帮你问问,若是对方肯卖,我一定帮你谈个好价格,不过······按照王田的性子,若知道买家是你,怕他作难啊!” “这个您别担心,您只管帮我打听好,我到时候自有办法。” 两人刚商定好,房门就被敲开了。 “爷,饭好了。” 刘燕儿起先探个头,见里正不满的盯着自己,连忙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两人跟前规规矩矩笑道:“爷,阿奶说饭好了,让我喊你们过去。” “嗯。” 里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看向宋南絮笑道:“南姐儿,今天家里特意杀了鸡,你可得吃了饭再走。” “您别客气,家里都煮好饭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帮了村里的大忙,我爷一回来就让我奶杀鸡了。” 不等宋南絮拒绝,刘燕儿上前一把夹住她的胳膊,生拉硬拽的拖了出去,一面拽还一面嘀咕,“你要走了,没准这盘鸡没准都要撤下去。” 宋南絮失笑,只能被她拉着往外走。 里正跟在后头摇了摇头,这丫头就是仗着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女娃,上下都宠她,现在说话更加没边了,家里啥时候弄个肉菜还能撤下桌,也就她敢在自己面前这样诓人。 “燕姐儿,又闹什么呢?” “能闹什么,估计又闹着阿奶给她吃鸡蛋~” “哈哈哈······” 院里几个穿着短布衫的少年躬着身子洗漱还不忘打趣起自家妹妹,搁在石板上的草鞋上满是泥巴,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谁闹了,家里来了贵客,我帮爷爷留她吃饭呢。” 刘燕儿被几个哥哥奚落瞪圆了眼睛,叉着腰不满的解释。 “谁家贵客禁得起你这么拽?你······” 说话的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直起腰露出一张同刘燕儿相似的圆脸,正是长她一岁的亲哥哥刘青松。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自家妹妹身后的人,一张圆脸红的吓人。 见自家哥哥呆成这副模样,刘燕儿瞬间乐了,将宋南絮从身后牵了出来,献宝似的朝几个哥哥炫耀起来。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就是击退大肥猪的宋南絮。” 等如愿见到三张呆脸,一个个脸红的像阿奶吃喜酒带回来的红纸鸡蛋。 刘燕儿笑的腰都直不起来,心满意足拉着宋南絮进了堂屋。 堂屋摆了两张八仙桌。 其中一张刷红漆的桌上的摆了一大罐子鸡汤,一碗笋子烧鸡,炒鸡蛋,还有烧鱼,青菜,腌菜七七八八,摆了四五个菜式。 另一个桌上则只有一碗鸡汤,里头鸡肉都没有几块,还有一盘子青菜和一碗酸萝卜。 刘家人口也不算多,里正有两子两女,两个女儿出嫁后家里只有两个儿子,也没分家,孙子辈的也只有七个。 里正请了宋南絮上红漆桌子落座,刘春生两兄弟作陪。 刘燕儿仗着宠爱,自然的坐到宋南絮身边。 刘家两房媳妇则和其余的小辈坐上了菜式简单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宋南絮见几个三四岁的小豆丁眼巴巴的望着这边,下意识的问了句刘燕儿,“你们平日也分桌吃饭?” 刘燕儿看了眼里正,将头埋低,小声说:“自然不分。” 宋南絮顿了顿,看向里正笑道:“我分了家许久没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不如咱把桌拼起来,这样也热闹些?” 此话一出,刘家人均是一愣。 最后还是刘婆子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妨事,家里小孩多,一会上一桌闹腾的很。” “没事,我家也有两个小的,来,大家搭把手抬个桌。” 宋南絮自然知道对方怎么想的,率先站起身抬起桌的一侧,几个大人还在发愣,倒是刘燕儿最先帮忙。 虽然自家哥哥总是调侃自己,可是今天吃的都能赶上过年了,她也不想自己吃了独食。 “你这丫头。” 刘婆子板着脸,却到底没拦着。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家里能有口好吃的,哪里又舍得下其他人。 两张桌并在一起,原本还局促的氛围,一下热闹起来。 刘家人看宋南絮的眼神就更热络了。 许氏坐在宋南絮身边,抬眼见自己儿子和两个大侄子,一改往日吃饭的样子,一口饭恨不得拆成三口吃,一张张脸红成个猴子屁股似得,心底暗自啐了口。 都是一群臭小子,就是看姑娘生的好,吃饭都不用菜咽了。 可对方和自家闺女说说笑笑,压根就没在意对面三个傻小子。 自家傻儿子更是借着给自己夹菜不知道偷撇人家多少次了。 眼看他又要给自己夹菜,许氏嫌弃的挪开碗,又夹起一块鸡屁股扔进刘青松碗里,“鸡腿没了,你也别想了。” 南姐儿招了赘婿这事,村里哪个不知道。 虽然当娘的不能说自家孩子不好,可是赵玉她也见过的,那孩子除了拄着拐,实在是哪哪都比自家傻儿子强。 一顿饭吃的各有想法。 等吃过饭,天已经擦黑了。 刘燕儿平日里除了跟在自家哥哥后面掏鸟窝,打弹弓便没其他女孩能陪自己玩。 村里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个被家里撵着出门,没完没了的干活,除了打猪草自己还能与她们同去,其余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 好不容易来了个同龄人,怎么也不肯放人,将宋南絮拉去自己屋里,又是让她看绢花,又是缠着她说今天如何赶走王田。 等到许氏披着衣裳敲门,刘燕儿这才不情不愿的放人。 一拉开门,刘燕儿就见一团黑影站在自己房门口,吓了一大跳。 “哥,你在这干嘛?” 第189章 送人 “天······天黑了,娘让我打火把同你一起送下宋姑娘。”刘青松无措的挠了挠头。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好。” 这么黑的天都能见自家哥哥满脸通红,刘燕儿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虽然他求了娘说要送宋姑娘有些死心,但这么黑咕隆咚的夜里,让自家妹妹单行,他哪里放的下心,刘青松一改忸怩,“那怎么行,天这么黑,你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 “真是担心我?” 刘燕儿挤着眼一脸怀疑。 刘青松偷偷瞥了眼宋南絮,一张脸更红,“自然······自然是担心你,这么黑的天你送了宋姑娘,再自己回来我不放心,要是让爹娘知道了,非骂死我。” 刘燕儿抬头看了眼四周,除了她娘刚回屋还没灭灯,其余皆是漆黑一团,想来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便松了口,“行吧!” “那······我去厨房引火,你们等我一下。” 宋南絮看了眼揽着自己胳膊不撒手的刘燕儿,想来是不好拒绝了,冲刘青松笑了笑,“那就麻烦了你们了。” “不······不麻烦。” 刘青松见宋南絮朝自己笑开,慌的话都说不利索,捡起一早准备好的火把钻进厨房。 小院子的隔音不好。 隔壁刘水生两口子还未睡,将三人的对话听了个干净。 刘水生趴在床上,不解的看向自家媳妇,“你方才不还说让那傻小子收敛点,怎么他说要去送南姐儿,你就同意了?” “你知道什么?” 许氏白了他一眼,吹灭桌上的油灯上了床。 “哎~你怎么又卖起关子来了?” 刘水生将许氏揽进怀里,使坏的掐了掐她腰里的软肉,“快说,不然为夫可要不客气了。” 许氏怕痒,笑着软在自己丈夫怀里,拍开身上作乱的手。 “你儿子你不知道?不去碰一鼻子灰哪能甘心,何况这人也送不成。” “那倒是,仿了我。” 刘水生摸黑亲了亲许氏的脸,想当年,他媳妇就是这么被自己死皮赖脸的求回来的。 等脑瓜转回来,又扒着许氏狐疑道:“人送不成?什么意思?” “你这脑子能知道,就有鬼了。” 许氏推了推对方乱拱的脑袋,没好气道。 “我脑瓜不好使,娘子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刘水生捉着妻子的手嘿嘿直乐。 许氏原本家里条件不好,被家里人送到县里的大户去当了丫鬟,她生的盘正条顺,到了府里便被管事婆子指给小姐院里,凭自己能干爬到了二等丫鬟,等到那家小姐出嫁,这才归家嫁人。 在大户人家当差的,要的就是机敏规矩。 所看所想自然和普通村妇也不一样。 自从嫁到刘家,若说刘婆子当着刘家的大家,那这二房的小家就是许氏管着的。 关起门来,许氏说话比刘水生还管用。 许氏拢了拢身上被子,轻叹一声。 “你说这南姐儿,刚回村里那两年,每回遇见头都垂到肚上,我愣是没看清她的模样,哪想这一阵子像是换了个人似得,要不是你带回来,我都认不出来,还以为那个大户娇养出来的小姐······不,和那些小姐也不像,倒是像极了当家做主的主母。” “你瞧瞧那通身的气派,说话的模样,都要把你们这群男人都比下去了。” “哎呦,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水生手上一顿,惊叹道:“除了自家闺女,我还没听过你这么一长串的话夸过别人呢!” 许氏烦他作怪,掐了他一把,略作惋惜。 “可惜,咱家没这福分,要是我家松哥儿得了这样的媳妇,我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刘水生跟着点了点头。 这丫头的手腕可不是一般女娃能赶上的,村里现在不少人在后面闲聊,都后悔当初没早早去宋家将人定了下来。 “好在燕姐儿与她投机,她也不烦咱闺女咋咋呼呼的性格。” 许氏想到自己闺女唇角的都软了,这丫头从小的就被宠坏了,眼下跟着南姐儿这样有本事的,且不说学多少本事,那行事说话总能染上一二,将来议亲都是好的。 “媳妇,别说了,快睡吧!” 刘水生见他媳妇越说越来劲,咕哝一声,侧身沉沉睡下。 许氏听着外头的响动,收了声。 刘青松举着土火把从厨房出来,另一只手还备着一捆,以防回来的时候不够烧。 庄户人家少有用油浸布来作火把的,火把的照明时长,全取决火势大小,木材的易燃度。 见两人在房门口等自己,小跑过去,“宋姑娘,咱走吧。” 说完走到宋南絮身侧,伸着胳膊将火把举在前头,极为仔细的照着她脚下的路。 两人并肩不过一臂的距离,头一次这么近挨着同龄的女子,何况······对方还如此漂亮,心脏咚咚跳的厉害,脸上也烧的慌。 “要不我来打火把?” 宋南絮见对方满头汗,以为是火把的火烧的太旺熏脸。 “不,不用,这火把烧人,我来。” 刘青松见她看向自己,都不敢正眼看她了,慌慌张张的去开院门。 门刚打开,就见一个声量颇高的男子侧着身子,挑着个灯笼静静站在自家院门口。 四目相对。 “你?你是?” 刘青松一脸戒备,将门堵的严实。 这人完全不像自己村里的人,他从未见过。 而且对方模样极好,一身书卷气息,也不像打家劫舍的土匪更不像夜里摸脏的小偷,发带飘扬的模样,倒像极是戏文里说的夜里化成人形的狐狸书生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是来接人的,正要敲门。” 宋南絮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从刘青松身后钻了出来,“玉哥儿,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来接你。” 见她出来,赵玉勾了勾唇角,融了方才生人勿近的冰霜模样。 宋南絮下意识的走到赵玉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有些埋怨,“怎么不让明哥儿来,从家走到这也不近,腿还好吧?” “我没事。”赵玉见她紧张,笑着拉了拉她衣袖。 宋南絮这才回神,朝刘青松两兄妹介绍,“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你们快进去休息吧。” “这个就是你未来的相公啊?” 刘燕儿瞪大的眼睛,从头往下的打量了一圈赵玉,围着两人啧啧称奇,“你俩要是生个娃娃,那得怎么个好看法啊~” 第190章 尽一份力 原本被她绕圈打量的赵玉,一下松了眉头,满脸和煦。 这话他爱听。 若是真有了小孩,他希望更像她些······ 宋南絮看了眼刘青松,连忙掐了把刘燕儿。 这丫头在自己面前胡说就算了,在众人面前也这么阿巴阿巴的,瞧他哥脸色沉的。 “燕姐儿。” 刘青松白着一张脸,望着面前如此登对的两人,强忍酸涩将自家妹妹扯回身后,“我妹妹被家里人惯坏了,什么胡话都说,你们别往心里去。” “那是什么胡说,人家定了亲,说生娃娃怎么了?” “还说!” 这还未出嫁的姑娘家,天天把生孩子挂在嘴上,何况现在还有别的男子在场,刘青松沉了声,不满的呵斥。 “可村里人成亲那天,大伙不都是说什么早日生个大胖小子,我这话只是早了点,怎么就不能说了?”刘燕儿满脸不服气。 “无妨,她说没错。” 赵玉抿唇笑了笑,朝刘青松拱了拱手,“那我们先回了,二位也早早歇息。” 望着两人携手而去,刘青松失落不已,回厨房将火把灭了,扭头就见刘燕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期期艾艾的盯着自己。 每回她要是做错事了,准就是这副模样,等着自己开口。 想着她先前嘴上没个把胡咧咧,刘青松没好气说:“你还不去睡?” “我等你呢!别生气了,我是怕你惦记南姐儿才故意那么说的。”刘燕儿翘起嘴角,上前抱着刘青松的胳膊。 她喜欢宋南絮这个朋友,但也不想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哥哥心存念想,还不如一开始就挑明白,趁着伤口不深,疼一疼就过去了。 “以后也不要随便乱说话,阿爷知道了你就惨了。”刘青松无奈的弹了弹她的额头,板起脸训了句。 “阿爷才不会知道,我哥最疼我了。” 见她撒娇耍赖,刘青松勉强露出个笑。 好在今儿就见了对方的未婚夫了,虽说有些失落,但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不过想想,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侧头看了眼刘燕儿,干咳一声。 “燕姐儿,你说我和······算了,快去睡。” “你要要问我你和那个赵玉比,谁更好?”刘燕儿拉着鼻音,促狭的挤了挤眼。 “没有~” 刘青松连忙否认,就知道她会是这副德行。 人家的妹妹一个个都是温柔体贴,哥哥前哥哥短的,就自家这个妹妹,成天皮得跟猴一样,还喜欢捉弄自己。 刘燕儿见他恼羞,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哥,没事,其实你也不差。” “真的?” “真的。” 刘青松看着自家妹妹双眼亮晶晶的盯着自己,这难得的崇拜小眼神,方才那点挫伤已经算不得什么了,笑着去摸她的头。 刘燕儿跳开一大步,避开自家哥哥的手,两手在自己胸口比划,拉开老长,“就是和赵玉比······差了两块水田那么多······哈哈哈~” “······” 刘青松眼睁睁看着她关了房门,心肝碎成玻璃渣子。 他发誓,以后娶媳妇一定要避开他妹妹身上所有地方。 许氏听到外头的动静,挽唇笑了笑,安心的睡下。 之前去喊两个丫头的时候,她都瞧见院门口的火光了,想来定是南姐儿家里人来接了,所以自己那个傻儿子巴巴的来求自己送人,她才松口。 · 一连磨了三日豆腐。 牛婶子算是能独立生产了。 宋南絮将最后一批豆腐送进熏炉里,松了口气,“今儿总算是有空了。” “你快坐下歇会吧!” 宋梅抱着绣绷坐在廊下,头也不抬的应了句。 “你这绣什么呢?” “绣两块帕子,你上回做衣裳不是剩了好几块碎布,我裁了裁,挑捡两块出来做几块帕子,到时候你带县里也能换几个钱,你瞧瞧好不好看?” 宋梅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 这些日子她也知道宋南絮和县里揽月斋有做买卖,但是具体赚多少,她也是不清楚的。 虽说不是下地,不过成日忙活,看着也不轻松,腊肉、豆芽送来送去,估计也就是挣点辛苦钱。 自己既在这院里住着,多少也是要尽一份力,趁着现在也不用下地,没旁的事忙,多绣几块帕子让她一块带县里卖了也好。 宋南絮手上沾了水,怕弄脏了,弯腰细细看了看,绣的是双蝶戏花的图样,说实话自己是真的很佩服宋梅的绣工。 虽然她不懂,但面前的两只蝴蝶振翅欲飞,如此栩栩如生,针脚密密,却又整齐,就算成衣铺子里看的那些绣娘做的也不过如此。 “这都谁教你的?” “我娘。” 宋梅语气一顿,一改面上的萎靡转而笑道:“怎样,是不是绣的很好,我娘教了简单的针法,这些都是我自己去卖帕子的时候在绣阁里偷偷看人家绣,然后回来自己琢磨的。” “是很好,你一方帕子卖多少钱?” “这是细棉布,可以买十五六文,若是麻布则只能卖六七文。” “那要绣几天?” “像这样的得要两天,毕竟绣的图案大。” “长时间绣花也伤眼睛,你绣一阵应该起身,看看远方的山啊树的。” 宋南絮说着将宋梅拉了起来,让她面朝着前头的山间,指着路面二三十米开外的一棵柳树,“先看看那个,再看看最远处的山。” 现下已经到了农历的四月初,山林的树木翠绿,郁郁葱葱,放眼过去倒是无限风光,田间水稻也拔高到臂长,微风轻抚如碧浪翻滚。 “别动,好好看。” 见人老是挣扎,宋南絮轻轻按住她的头,“景色美不美?” 美不美? 天天都是这光景,哪有什么美不美的。 满眼过去不是草就是树,不然就是地里干活的村里人,有什么好美的。 还不如县里元宵灯会,处处是人,五彩斑斓,那才好看的很。 宋梅虽不认同,但随着片刻的眺望,眼眶一片清明,眨眨眼都不像之前那么酸涩了,不由的咦了声,“还真有用,眼都不干了。” “嗯,那就再看会。” 宋南絮笑着说话,眼睛却撇向院门口,一个人影在篱笆处快速的缩了回去。 第191章 不遭嫌弃 这几日不单单是朱氏在门口转悠,村里的婶子大娘流水似的往这来,都快赶上以前分猪肉的热闹了。 还有些见自己不要东西的,直接扔了就跑。 她也没法,只能捡了豆腐让宋平兄妹俩满村的去送豆腐。 这探头探脑的,估计又是哪家的小孩,宋南絮擦了擦手,打开院门,“谁啊?” 突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来,垂着头往她怀里塞了一团东西,转身就跑。 “阿奶让我送的。” 听声音是个小丫头,就是连脸都没看清,人就跑远了。 看着怀里满满的白菜苔,底部的断口湿漉漉的,一看就是才摘得,用草绳捆的整整齐齐。 宋梅见了,追着出来探头看了眼,“是夏家的荷姐儿。” “夏家?” “哎呀~就是姜婆婆的孙女,夏荷。” 宋南絮这才恍然大悟,原本大伙喊姜婆婆,还以为都姓姜,上次收了她两个鸡蛋,知道她家境不好,便让宋明第二天还了回去,顺便送了一斤碎米。 没想到今儿又让人送了这么大一捆青菜来。 “你眼这么尖?” “自然,我在这活了十几年了,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丫头,我看个背影就知道了。” 宋梅哼了哼,村里的女娃从小就是结伴往山里采菌子扯笋的,家里喂了鸡鸭和猪的,更是一起去扯猪草。 “和我们差不多?” 宋南絮有些讶异,方才那人足足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岁。 “对啊,和招姐儿一样大,她家那么穷,每回进山都饿的腿脚发软,上回我去竹林,她饿的蹲那吃生笋,能长什么个子。” 宋梅说着也有些不忍,声音愈小,“听说她家里两日才开一回锅······” “她家没租田?” “租了,可她家没一个壮力,爹是个瘫子,全家就指望她阿奶和小婶子,哪里能像别家干的完十几亩田地,只租了几亩田,每年收的粮都不够挑两趟。” 宋梅说着瞥了眼宋南絮,见她眉头锁的紧紧的,连忙改了口,“村里这样的人家多着呢,上回两个鸡蛋你也没收她的,还送了一斤碎米。” 如今米粮涨价,一斤碎米能抵二十文,就算多送两捆青菜都抵不上一半。 村里如今哪家哪户不饿肚子的,姜家不过是最差的,其他人虽是好点,到底也强不到哪去。 见她还挪不开眼,宋梅连忙将门关上,推着她进了屋子。 “不是说今日有事要忙吗?” 宋南絮知道她怕自己心软,顺从的被她推着进屋。 自己送了一斤半斤米也只能解燃眉之急,若是想要大伙温饱,只怕自己要像钱家一样田地广袤。 牛春花正在厨房整理柴禾,见宋南絮进来,有些局促的搓了搓手。 “南姐儿~” 这几日她都是帮着翠苗做豆腐,一直没过来这边院里。 可这三日南姐儿都是送几斤米面过去的,说是自己和翠苗帮着她干活,她管饭。 几日吃饱无忧,她都感觉不好意思,这年头顿顿饱饭,还就推推磨子,上哪都找不到这么好的伙计,所以今儿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看看能干点什么。 宋南絮见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水缸的水也挑的满满当当,见她拎着柴刀又要出门,连忙将人拦下。 “大娘,先不忙,您今儿留家里帮我干点别的。” “嗳!” 虽有了几回接触,但每回对方叫自己大娘的时候,总觉得受宠若惊。 宋南絮开了厨房的小门往去了。 牛春花也连忙将手里的柴刀搁下,跟着她进了后院。 自己也在宋家呆了一段时间,从来不知道后院还有这么宽的地。 竹枝扎了一人高的篱笆,还有个正屋大小的竹鸡棚,满院子大小不一的鸡,一个个圆滚滚,见了人也不躲,欢快的在地上啄食。 “这么多鸡?” 宋南絮见她吃惊的样子笑了笑,“这些都是乐姐儿和平哥儿养的。” 反正家里做豆干也要磨豆腐,剩下的豆渣用来给鸡吃正好,为了打发两个小孩的精力,便又买了几十只鸡给他两养。 只是如今鸡多,那点豆渣也不够吃的,为了这几十只鸡的口粮,两个小娃娃,一睁眼就挎着篮子出去拔草了,就盼着第一批母鸡下蛋。 “大娘,给我搭把手。” 牛春花听到声才回神,见宋南絮鸡棚里抬出一筐子蛋,连忙上前帮忙。 两人抬着一筐子鸡蛋到前院,宋南絮见宋梅又拿起绣绷埋头绣了起来,连忙喊道:“先别绣了,快来帮帮我的忙。” 宋梅抬头,看着面前一大筐浅绿色的蛋,吓了一大跳。 “怎么这么多鸭蛋?” 这得花多少银子。 她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干,才绣了两方帕子,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就按她这么个买法,自己手指戳烂了,恐怕也换不来十个鸭蛋。 “做咸鸭蛋。” “咸鸭蛋,上回你不是说不好吃吗?说什么蛋黄硬邦邦还有股子腥味。” 宋梅更坐不住了,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前不久宋南絮买了几个咸鸭蛋回来,这玩意精贵的很,那都是有钱人家才能吃的起。 所以买回来的时候,别说吃了,大家见都没见过。 煮熟上桌,大伙吃的老香,结果宋南絮尝了一口便说不好吃,最后还是便宜了自己,全都进了她肚子。 这才过了几天? 她就搬了两大筐鸭蛋说要做咸鸭蛋······ 宋南絮听着宋梅跟在自己身后碎碎念,无奈的叹了口气。 自从上回自己安抚她后,她是不像之前那般恹恹的,但又朝着另外一个极端发展了,每天俨然成了管家婆似得。 一改往日在她这「能吃就吃」的原则,每日计算全家人的吃食,绝不多煮半粒米,自己则比乐姐儿吃的还少。 自己要是说她,她则说自己要保持身材,不能吃多。 一没事就不要命的绣帕子,已经持续了好几日了。 到了夜里还就着灶膛里的火光绣花,手指都扎成筛子了,怎么都劝不住。 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无非是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想着要补偿自己在这白吃白住,不要遭自己嫌弃。 第192章 夏家 宋梅和大房的关系永远不是自己能割断的,她尚有爹娘在,纵使朱氏再不是个东西,宋梅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即使自己能让她住在这边,等到朱氏闹上门,就算她能颠覆众人议论,但宋梅不行。 自己能做的也只能点醒宋大山,至于怎么做,还是他们家里的事。 宋南絮收回神思,将两个洗干净的空瓮塞进宋梅手里。 “这几日我让赵玉去打探你爹他们的落脚处了,碰到认识你爹的熟人,说是下次碰着了就会通知他们回家一趟。” “噢。” 宋梅微愣,随即接过她手里的瓮罐,乖巧的拎出去了。 对方突然安静,宋南絮微微蹙眉,到底没再多说。 拎了两个木桶出去,见牛春花和宋梅正盯着两筐鸭蛋发愣,交代两人帮忙洗干净鸭蛋放在簸箕里晾晒。 她是想趁着还没到涨龙舟水的时节,赶紧把咸鸭蛋给做了,等到端午正好可以吃。 别看这两百个鸭蛋在现代不算什么,可是足足凑了小半个月,赵玉除了县里,还跑了几个镇子才凑齐的。 毕竟养鸭子的人也不多,所以鸭蛋也精贵些,六文钱一颗,比鸡蛋贵上一半。 上次让赵玉买回来的咸鸭蛋,她也尝过,因为腌制手法的问题,加上腌制时间过长,口感老硬不说,还齁咸。 实在算不得好吃,更是加大她自己做咸鸭蛋的信心。 趁着今天日头大,正好。 鸭蛋上沾了不少的脏东西,鸭蛋皮薄不好使劲,浸泡又容易污染。 还是牛春花应手些,从草堆里扯了把稻草,摘了前头结稻穗的那头,拽成团分给几人,沾湿了用来刷鸭蛋正好。 三人蹲在地上刷蛋,平哥儿和乐姐儿就背着两篓子鸡草回来了,见满院子的鸭蛋,兴奋不已。 不等宋南絮招呼,便挽起袖子帮起忙来。 宋南絮怕小孩手没轻重,不敢让他们洗刷,只让他们将洗干净的鸭蛋摆放到平簸箕里。 几人配合的默契,洗的洗,拿的拿帕子擦水,晾的晾,不等到晌午,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平哥儿蹲在地上看着簸箕里的鸭蛋,有些馋。 “阿姐,什么时候腌蛋?” “等他们晒够了太阳,晚上就能腌了。” 晒太阳? 鸭蛋还要晒太阳? 晒久了是不是也会和自己一样犯困呢,平哥儿望着满院的鸭蛋,陷入沉思。 倒是乐姐儿一听腌鸭蛋,圆滚滚的眼睛满是渴望,咕噜咽下一口口水,“阿姐,那什么时候能吃?” 这丫头也不知道是不是打小没吃好,只要谁一提吃的,就馋的不行。 “小馋猫~” 宋南絮轻轻点了点她头,“等过上二十天就差不多了,到时候第一个蛋就给你吃,奖励你今天帮阿姐洗鸭蛋。” “好耶~” 两人欢呼雀跃,又跑到后院去喂鸡。 宋南絮进了厨房准备午饭时,又瞧见菜板上那捆新鲜的白菜苔······ 吃过午饭,其他人都各自忙活去了,宋南絮翻出个竹篮装些吃食,还捡了块自己留着吃的豆腐,挎着篮子出去了。 她也没来过夏家,顺着村里人指引,才找到地方。 看着眼前破落的小院,甚至比自家当初没翻修的屋子还差。 荆棘围了一米高的篱笆,院门都歪了一半,斜斜的挂在门框上,站在院门口便可将院里的情况一目了然。 两间低矮的泥巴糊的房子,若是赵玉来了都还要弯腰才能进去,旁边还支棱着一个草棚,里头用土砖摞了灶台,想来就是夏家的厨房了。 院里蹲着两个三四岁的男孩正在玩石子,便不见其他人了,宋南絮认出其中一个,“小豆子?” 个头矮小点的男孩听到有人唤自己,站起身,愣愣的看向院门口。 “你过来~” 宋南絮冲他招了招手,温和的笑了笑。 小豆子看着院门口温柔漂亮的大姐姐,怯怯的咬着手指,不敢过去。 阿奶和阿娘都不在家,她们说了她们不在家,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眼看对方懵懵懂懂的,戒备的盯着自己,宋南絮低声哄道:“前两天你和你阿奶给我送了两个鸡蛋,你还记得吗?” 鸡蛋? 原来是给自家送米的姐姐。 阿奶说她是好人。 小豆子想了想正要去给她开门,一道粗粝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又顿住了脚。 “小豆子,是谁啊?” 听宋梅说夏家如今就一个男人,想来也只有夏老二了。 宋南絮提高的嗓门,“夏二叔,我是宋家的宋南絮,我能进来吗?” “咳咳······” 几声急促的咳嗽过后,对方勉强稳住气息,“小豆子,你快去开门。” 说是开门,实际院门都没栓,小豆子和自己的堂哥小石头一人扯着一扇院门,让宋南絮进来。 两个小娃娃通身没有一块好布,满身补丁打摞,两人都光着脚,那么小的脚后跟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没有鞋穿。 望着自己的眼神又新奇又胆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侧。 宋南絮想着从袖兜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是上午乐姐儿没吃完的饴糖,当时她忙着弄东西,顺手塞进袖里,眼下正好还有两块,蹲下身子递给两人,“给。” 两人看着纸包里略带黄色的硬块,不敢伸手。 “这能吃的,是饴糖。”宋南絮见两人不敢接,有些心酸,掰下块塞进嘴里,“看,能吃的。” 饴糖! 小豆子一听眼都发光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只是听阿姐说过,饴糖可甜可好吃了。 猛地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甜的,比大米粥还甜。 小石头见弟弟吃了,也学样捡了一块放嘴里,两兄弟开心的不行,含着糖含糊道谢。 “夏二叔,我进来了。” 宋南絮推门而入。 狭小的屋内只开了一个小小的洞口,充做窗户,外头那样好的日光才勉强透了几缕进来。 昏暗,逼仄、还带着点霉味。 实在不太好闻。 “咳咳~你快坐。” 宋南絮适应屋里的光线,这才看清木板搭成的穿上躺着个骨瘦形销的男人,一穿破烂的絮被搭在身上,正侧着身子费力的给她挪床边的凳子。 第193章 捉鱼 “我来。” 宋南絮将篮子搁在床尾的小木箱上,连忙扶住要倒的凳子。 “嗐,不中用。” 夏林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宋南絮落座,环顾了眼四周,除了这一张木板搭的床,墙角还铺了一堆稻草,上面也有床破布缝的被子,余下的家具就只有自己放篮子的小木箱,和屁股下这张凳子。 夏林也听他娘说了宋南絮的事,看着面前俏生生的丫头,既是感激又局促,“你今天来是······” “早上荷姐儿给我送了菜,我便想来道谢。” “咳咳······她们都去地里了,一把青菜哪值得你上门,要谢也是我们家谢你,我娘说你为了大伙,不怕得罪王田,硬是让他······咳咳,没涨租,上次还让明哥儿给我们家送了吃的。” “姜婆婆夸重了,我也没出什么力。” 夏林撑着自己身子想靠坐起来,只是长期躺着不动,也显得异常费力,两个小子见他要起身,忙蹭干净脚上床,一人扯着一只胳膊将人扶着坐好。 即便如此,男人身下的被子都是空瘪没有一丝起伏。 “都少了一半重量,这双手还是撑不起。” 对方这种自嘲,饶是宋南絮也接不上话。 夏林坐稳后喘了几息,拍了拍儿子的头,“去把门打开,给屋里透透气。” 他从三年前就躺在这,若是家里人外出,会给他准备个便桶,纵使每日清理,还是有难闻的气味。 小豆子开了门,折了回来,嘴里还嚼着饴糖,靠在床边,歪头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见状,冲他温和的笑了笑。 小豆子如今才四岁,见她看自己的眼神很温和,很是喜欢这个给他吃糖的姐姐,伸着手去拉她。 “小豆子!!!” 夏林看儿子那脏兮兮的手要去牵人,连忙呵斥住。 小豆子也被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敢动了,双眼里含着一泡眼泪,睁的大大的看着两人。 宋南絮见状,牵过小娃娃。掏出帕子将他手上的灰擦干净,看向夏林,“没事的,我看您一直咳是? 见对方一丝嫌恶都没有,夏林也没强呵斥自家儿子,由着他粘着人。 “老毛病了,就是听着声吓人,光打雷不下雨,呵呵~” 宋南絮见对方笑的牵强,不再追问。 这样的家庭,别说看病就医,饶是请的起大夫,那也是抓不起药。 两人寻了些家常话,夏林也从原本的拘谨,渐渐打开话匣子。 这些年家里除了里正,鲜少有人上门,纵使上门也不会陪着他说话。 夏家如今只有六口人,大媳妇早几年带着大闺女改嫁了,只留下一个一岁大的小石头。 夏林自己有一子一女,小豆子和荷姐儿。 一家六口的口粮基本上全部落在三个不同辈分的女人身上。 姜家三代妇孺除了每日侍弄田地,余下的时间就是往山里钻,看看能不能弄点野果野菜。 小河村虽是四面环山,可是日常敢进的山无非就是那两座,余下的林深木茂就算是有经验的猎户都不敢贸贸然进去。 毕竟山林里的野兽也不少,若是遇上了,没有技巧和经验,也难逃一死。 夏林每回想到此处,心中都钝痛。 他都想自己死了才好,省的拖累一家老小。 当时自双腿被砸的稀巴烂,要不是全家砸锅卖铁,将所有的银钱都拿出来保住自己一条命,眼下一家子妇孺幼小也不会过得如此潦倒。 家里无论多忙,他一个瘫子半点忙都帮不上,在这床上吃喝都还要靠着人。 三十多岁的汉子,两鬓都白了,说到动情处,凹陷的眼眶热泪不止。 宋南絮见他有些激动,咳得厉害,递了碗水过去。 “夏二叔,我家玉哥儿之前腿折了,我让木匠做了拐,这几日应该就用不上了,到时候我改改给您送来,这样姜婆婆和婶子她们出门了,您自己也好挪动。” “这,这那好意思。” 林夏顿了下,眼神却亮了。 拐这东西他也知道,若是请木匠做,少说也要个百来文,他哪好意思,家里没银钱,用棍子凑了对简易的,有时候自己上厕所还能打翻桶。 “您别客气,反正搁置也是搁置,那我今天就先回了。 “哎,好好好,小豆子快帮爹送送。”夏林见她起身,连身催促自己儿子去送人。 小豆子乖巧的跟上,还小跑替她将院门打开。 等宋南絮走出老远,那个小小的人还站在院门口朝自己挥手。 说不心酸是假的。 这村里有多少夏家这样的困苦人家,更是不在少数。 只不过人丁兴旺齐全点,舍命肯干好歹比他家里强些。 宋南絮没急着回去,绕着村里逛了逛,原主也很少出门,基本上村里很多人都认不全。 自己穿到这,也基本上忙着生计,每天从村口来来去去的,除了花家、里正家、赵刚和牛婶子家里,都没去过其他地方。 眼下这样细看,宋家确实在小河村称的上是好人家了,盖的起青砖瓦房。 毕竟沿途一路,皆是低矮的土砖房子。 院里有小孩玩耍的,见她路过,都怯怯的依在院门上歪着头看。 细瘦脖子大脑袋。 全都和当初自己的三弟四妹一个样子。 “南姐儿!” 宋南絮听有人喊自己,停了下来,见不远处一个人朝自己蹦跳挥手,“嘿,这呢~” 刘燕儿待人走近,笑嘻嘻道:“我看你晃悠好一会了,这大中午的去哪了?” “去了一趟夏家。” “夏家??” 刘燕儿见她手里提着个空篮子,狡黠的笑了声,“你去送东西了。” 见宋南絮没反驳,立马笑开。 “你怎么和我家阿爷一样,每回家里松快些,总爱给他家送点吃食。” 宋南笑笑不语,见对方赤着脚踩在河里,袖子挽的高高的,一脸的水珠,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不少,有些好奇,“你这是做什么?” “捉鱼,你来不来?” 刘燕儿扬唇一笑,“要不你等我会,一会我要逮到大的,你拿条回家,千万别和我客气,等我~” 说着捡起身边的削尖的木棍蹚进河里,扭头示意自己别出声。 继而猫着身子往前走,高高举着手里的木棍,等到水面银光一闪,迅速扎下去。 第194章 讨碗水 见人没动,以为抓空了,宋南絮正要笑,对方顺势提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刘燕儿一手捂着乱蹦的鱼,兴奋的冲着她大喊:“快快,要跑了,帮我把拿木桶来!” 宋南絮连忙蹬了鞋子,提着木桶,慌慌张张的跑过去接。 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裙摆被打湿一大截,湿哒哒的贴在小腿上,对方咧着一嘴牙,食指勾着鱼鳃在她面前晃悠一圈。 宋南絮掬了捧水扬在她面上,“你耍我~” 刘燕儿抹了把脸,哈哈直笑,“是真的怕鱼跑,不是骗你下水,这个送你了。” 反正衣服湿了也是湿了,宋南絮干脆也加入了捕鱼行列。 刘燕儿选的地方,正是一个拐弯的存水区。 上头的鱼游下来,就难得游上去。 自己是没有刘燕儿扎鱼的本事,干脆把空篮子支在更下游的地方,时不时也能游进两条。 等桶里有了小半桶,两人才坐在河滩翘着脚丫子晾。刘燕儿叼了个茅草在嘴里,一撅一撅的。 “没想到这村里还能找到第二个我这样的人。”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宋南絮斜撑着身子扫了她一眼。 “不像,这少这张脸不像。” 刘燕儿晃了晃自己脚丫子,“听说你要买地?想不到你还是个小富婆。” 宋南絮侧头看她,对方脸上有戏谑和好奇,却唯独没有贪婪。 “别瞪我,我阿爷上午去钱家了,我悄悄问的。” “一早就去了?” “是啊,我阿爷三天跑了两趟。”刘燕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王田不肯见他?” “嗯~奶奶个腿,那个恶心大肥猪,我真他丫的想抽他。”刘燕儿恶狠狠朝着天边扬了扬拳头。 宋南絮望着不远处的山头,涌起一丝担忧,看样子事情不好办呐~ 钱家偏院。 王田大喇喇坐在屋内,腿上坐着个腰身软嫩的丫鬟捧着茶水伺候,屋子侧面摆着一张长案,两个账房先生算盘拨的噼啪作响,却没一个人望主位上看。 一个灰布衣裳的小厮从角门跑了进来,见座上两人黏糊,迟疑片刻后硬着头皮进去。 “王管事,小河村的里正想见您。” “又来了?” 王田轻蔑的撇了撇嘴,“空手来的?” 小厮挠头回想片刻,“应该是空手来的,没见手上提什么。” “这个死老头,上次由着村里那个小贱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如今两手空空也敢来府里寻我,你去告诉他,不见。” 小厮应下,刚跨出门槛,身后又传来王田的声,又折了回去,“王管事还有什么吩咐?” 王田手不老实的在丫鬟身上游移,佞笑两声,“这会日头大,正好让这个老不死的多晒晒。” 小厮哪有不懂的。 为门口的老者掬一把心酸,却也无法,连连应下往门口赶。 里正见侧门开了,满眼殷切迎了上去,“这位小兄弟,王管事见不见我啊?” 小厮面色微顿,扯出一抹笑,“我们王管事正在会客,估计还要个把时辰,你看······” “噢~好好好,我知道,我在这等。” 听到王田愿意见自己,里正擦了擦额角上的汗,连连道谢。 钱家近着街旁,随着日头升高,原本还能遮挡一二的屋檐,已是不够用了,随是四月,到了晌午的太阳,还是能让人出一身饱汗的。 里正年轻时也是念过几年私塾,虽说没有功名再身上,也算是村里有学识的人,便被选为里正,也算是吃着地方俸禄,年纪再大些便不常下地干活了。 如今这站了一个多时辰,水都没喝一口,不免觉得有些吃力,坐在偏门的台阶上,用手掩着面遮阳。 过了个把时辰后,实在忍不住又去敲了门,又被小厮推诿住,说是客人还未走,要是不想等就让他先回去。 前两日来了,王田直接拒了自己,好歹今日没说不见,他自然不会主动走,只得掩着面接着等。 “嘚嘚嘚······” 赵玉拉停驴车,只见钱家侧门的台阶上,一个老者抱头坐在上面,自己走近也没抬头,鬓角的发髻早已汗湿,将袖子上氤上一片暗色。 他迟疑片刻,还是上前询问,“老人家,可要帮忙······里正?” 里正被人轻轻推搡,有些懵,待看清来人也是一惊,“玉哥儿,你怎么也在这?” “我是来送菜的。” 赵玉将人扶了起来,“还好吧?” 里正晒的有些眼花,摆了摆手笑道:“没事,你且去忙你的,这点太阳算不得什么,我年轻时候也是干活的好手,哪能这点苦都吃不得。” 对方虽是这么说,可脸上早有疲态,面上被日光晒的通红,额上濡湿,一看便等了很久。 “那我扶你去车里凉快下。” 里正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朱门,也没再拒绝,道谢上了驴车庇荫。 看着赵玉去叩门,里正不由感叹,原来南姐儿和钱家也搭上了关系,只怕王田和自己一样也不知道呢。 门很快被打开,门房小厮一见赵玉来了,爽朗的笑道:“赵小哥来了,方才厨房的人都来问了一回了,您今儿怎么晚了?” “有些事耽误了,实在抱歉。” 赵玉说着将豆芽递了过去。 这两日除了送菜采买,还要去码头上等上一会,看看能不能遇上宋大山父子。 小厮接过豆芽又说:“没事,对了,方娘子让我给您捎句话,说等宋姑娘好了,让她找她一趟,说上回姑娘托她办的事有结果了。” “何事?” 自从知道钱家有人打宋南絮的歪心思,面对要她近府的事,赵玉下意识反问。 “这······我也不知。” 小厮面露难色,“我只是替方娘子传的话。” “那可否让我亲自去问问?” “不可,不可,小哥有所不知,这后厨到底是在内院,上回您去了次,也不知道谁多嘴,传到三夫人那了,便不让外男进院里了。” 小厮的话让赵玉觉得奇怪。 他拢共进了后厨几次,每次去也是快进快出,后厨也只有几个粗使婆子和几个烧火丫头,旁的小姐夫人一个也没碰见过。 小厮看了眼面前的男子面如冠玉,唇瓣蠕了蠕到底没多说 赵玉见他为难,也没多问,略顿会,笑道:“能否讨碗水?” 第195章 这事不急 小厮朝外望了望,没见之前的人,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是小厮,只负责跑腿通话,至于上面的人如何戏弄人也好,作难人也罢,他只能照做,眼下那老爷子走了,也省的他在门后良心不安。 “要不您进来坐会,外面日头大,我给你去端水。” “不麻烦了,我在门口等就成。” “行,那你等我下。” 不一会小厮端来碗水递给赵玉,笑道:“那我先给厨房送菜去,这眼看就到中午了,您喝完将碗搁在门口就好。” “多谢了。”赵玉轻笑。 “赵小哥别客气。” 小厮客气的笑了笑,掩了门匆匆离开。 赵玉端着水,下了台阶,递给里正,“您先喝口水。” “嗳~谢谢。” 里正此时渴的嗓子冒烟,也没客气,端着碗咕噜噜喝完,把碗揭下来,才发现碗早空了,唇角牵了牵,“玉哥儿,你······” “我不用,特意给你的。” 赵玉笑了笑,他每回送菜,孙掌柜都会让人准备好茶水,自然渴不了。 “您今天来钱家是为了我家买地的事?” 里正面色一萎,叹了口气,“是,前两天来了两次,王田心里记恨着我呐,不肯见,今日说是有贵客接待让我在门口等会,我便在这等着。” “等了一上午?” “呵呵······差不多。”里正说完怕对方歉疚,连忙笑道:“不妨事,我平日找他也要等。” 赵玉没说话,接过里正手里的空碗,作势要扔,见里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最后一刻收了力,不大自然笑了笑,“手僵了,活动活动。” 里正微顿,“是,是,老是一个姿势,手容易僵的。” 赵玉笑了笑,在对方的瞩目下,老老实实的走上台阶,将碗搁在门口后跃上马车拉起缰绳。 里正连忙拉住他,“等会,我还没下去呢。”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等了,他今天不会见你的。” 这种让人吃瘪的把戏,大户人家最喜欢用了。 就算再等下去,无非是吃更多苦,等到天黑时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人就是了。 “哎呀,王田好不容易松口了,我,我再去等等。” 里正一辈子在村里,不知道这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急赤白脸的拉着赵玉的手。 南姐儿帮了村里的忙,就托自己这一件事,他肯定是想办好的。 若是真的购置下那么大一块田地,之前宋南絮请人种地的事情他也不是不知道,她要是真的拿下这么大一片地,对村里人也是多了一层保障。 “我与看门的人熟,刚刚打听了,没有贵客。”赵玉拉停驴车,一字一顿。 里正见他神色严肃,也冷静下来。 略略细想也知道对方肯定是报复自己,才说让他等,好让自己在日头下晒着。 “那~那怎么办?” 如今秧苗栽种都弄完了,不到秋收,王田也不会往村里来了,如今才四月,难不成要等到稻收? “这事我会回去和她商量,您别急。” 买家都这样说了,里正也不好多说,只得作罢,两人赶着车往村里走,一路上看着赵玉的笔挺的背影,心里不免生起几丝好奇,干脆挪到他身边搭话。 “玉哥儿,你是哪里人?” “许州。” 里正一听,面露了然,前两年大旱,许州还有随州是受灾最严重的,所以不少人逃难往衡州,就连清水镇里也接纳不少外来户。 “听说那边干的地都有一尺深的裂?” “是。” “听说朝廷拨的赈灾粮食全让贪官给贪了,那个贪官貌似也姓赵,和你还是本家。” 赵玉握缰绳的手一紧。 “这狗官心真黑,听说朝廷抄家抄了百来箱黄金,让天下百姓跟着受罪,饿死多少人啊~真是死有余辜。” 里正悠悠叹气,见赵玉不吭声,想着他爹娘都在逃难的路上没了,抬手拍了怕他的肩膀安慰。 “人死不能复生,你既然来了我们村里,只管安心住下,听说你和南姐儿要领婚碟,正好把户籍落了,不然到年底上头来查人还是个黑户,又要罚银钱了。” “村里可领到救济粮了吗?” “领了,一户三斤米。” “一户三斤?” “是啊~不是都被贪了,有三斤都不错了,而且我们这比起许州还算好的,田里还能种点粮食,荞麦豌豆这些,还能拢上几口吃。” 里正悠悠叹了口气,衡州与许、随虽然相邻,却不在一个省份,衡州属南方,水系丰富,饶是大旱两年田产减了大半,但好歹地里还能种点吃的。 之前进城里听逃难来的人说,许、随,两州尸殍遍野。 多数人都是饿死的,或者热死在路上,官府派的拉尸车,都是没日没夜的咕隆响,拉了尸体挖个大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到死都没入土为安。 赵玉听着里正说话,思绪却不断下坠。 这案子一日不翻,他爹娘整个赵家都要背负上贪污的罪名······ 据父亲所言,他被诬陷贪污赈灾银钱,说是朝廷拨了原本每人两斤的米,揭发他私自扣押一半。 叶国重孝,父母未亡不分家,三世同堂,至少也有十几口甚至二十几口人,一户至少也还剩有一斗米之数。 为何发到小河村里又只有三斤一户,余下的米粮又去了哪里? 两人行至村口,正巧遇见宋南絮和刘燕儿两人提着桶晃悠。 里正将来龙去脉同宋南絮说了,皱巴巴脸上浮起丝歉意。 “本就是我托您帮忙的,多谢您了,这事也不急,我最近事不少,等忙过这一阵我再找您。”宋南絮连忙宽慰起人,等两方挥别,这才敛了唇角的笑意。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好办。 里正去了三回,连面都没见到,等到售卖田地的时候,王田就更不会错失这个机会,狠捞一笔了。 坐上驴车,等了半天也没见赵玉赶车。 只见他面色沉郁,不知在想什么,抬手在他前晃了晃。 “这几天累着了?” 这些日子赵玉来回奔波,采买送菜,早出晚归帮了她不少忙,人都清减了一分。 “无事,想钱家的事罢了。” 见她满眼担忧,赵玉挽唇笑了笑。 一敛周遭的冷意,柔和的看向面前的人,原本以为自己早是魂死肉活,哪曾想还能遇上她,他既已活着又阴差阳错的被换了身份,就连身上烙铁印子也被张老爹的抚痕膏擦拭的完好如初,有些事他也得办一办了。 “这事别急,我来想办法。” 宋南絮见他担忧这个,眼睛一弯,“这事我想了,还急不得,咱耐心等上段时间,到时候王田肯定会急着出手的。” 第196章 道谢 “为何?” “我去看了那一片的土,典型的酸······差土。” 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要是和古人说什么酸性硬土,估计对方都不知道自己在胡咧咧什么。 她这几日抽空去了下山脚,整个山头地势不算太陡,论说雨水充沛的时候,保水性应该是不错的。 但怪就怪在,整片山头的土质全部呈棕色,表面还有裂缝,加上脚踏土块破裂声明显,捻起的土块还有轻微刺鼻的味道。 这块地论说是十足的下等田地,属于酸性硬质土,两者分开来在南方还是常见的,但酸性土和硬质土一结合,简直就是作物克星。 即使用了草肥,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既是如此,为何开荒的时候没有及时终止?”赵玉拉起缰绳,缓缓驱动驴车。 宋南絮双手托腮,“估计是因为大旱,误以为雨少地干开了裂,毕竟水田都干的没什么水了,旱地开裂就说的过去。虽说种了一年,村里人肯定也想办法改善过土壤,上层的浅土质还算有点养料,但很明显效果并不好,这土,钱家种不来别人也种不来。” 既然这地不好,为何又要买? 赵玉虽然不懂那么多农务之事,可这地谁都种不好,买回来也是无用,到时候她忙碌一场岂不是白干了。 思来想去,定是家中银钱不够。 赵玉略作沉吟,侧头看她,“若银钱不够,书坊那还可以······” “不是不是。” 宋南絮见他误会,狡黠的眨眨眼,笑的鸡贼,“这个地别人种不行,但是我可以。” 既然钱家花钱辟了出来,自然就不是让它再荒上的,眼下无人愿意种,那王田只有两个路子可以走,一雇人来种,二想办法让卖掉,可雇人种可比佃租给村里人更贵,所以他只有第二条路可走。 说起来她还真得感谢这块地不好。 虽说赵玉大手笔给家里添了二百多两银子,可若是三十亩良田且不说钱家不愿意卖掉,就算愿意,自己眼下也买不起。 如此信誓旦旦,饶是赵玉都被激起两分好奇。 “为何?” “嗯~”宋南絮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早年在一本杂书里看的,有办法改善。” 虽说读书明智,可是这随便看来的杂书,她就信了,胆子是不是太足了点。 夕阳的余晖给,在她腮边镀上一层光晕,漂亮的不像话。 那满目自信的眼神,打消他心里那些反驳。 既然她想要这块地,那就买。 实在不行,自己回头再攒下银子再买就行了。 两人各想各的,竟也默契的达成一致,欢快的赶着驴车回了家。 宋梅正和两个小的蹲在地上收鸭蛋,见两人回来了,连忙将院子中央的鸭蛋先挪开,给驴车腾位置。 然后直勾勾的盯着罪魁祸首,“我一下午出来就不见你人嘞,出门也不说声,是不是去夏家了。” 宋南絮见她拉长脸盯着自己,嘿嘿一笑,“没有,瞧,换鱼去了。” 宋南絮连忙将身后的菜篮子拎了出来。 宋梅伸头一看,里面果然有小半篮子的鱼,个头大的身上都扎了个眼,小个头的也不少。 再看她身上湿哒哒的,宋梅嗔了她一眼,还真以为自己傻? 谁去换鱼,换的自己衣服都湿了的。 家里的米坛子自己都是做了标记的,牛春花这几日来家里帮忙,在屋里来来去去的,她也不得不多个心眼儿,中午淘的米,下午就少了一指深了。 这丫头少说又提了三斤米去夏家。 她也不是不想让她帮人,就是怕帮多了,回头不帮了,还要惹自己一身骚,这年头家里自己过好就成了,村里也有两户条件好的,也没见每天给人送米送面的。 “我要腌鸭蛋了,你把鱼去处理下,记得鳞片刮干净些。”宋南絮摸了摸鼻子,把篮子挂到宋梅手上,将人推进厨房。 宋梅撅着嘴,虽然不愿意,还是没再多说,反正自己改拦的拦了,到时候真是吃亏了,她可别找自己哭。 哼! 转身愤愤的刮起鱼鳞。 宋南絮呼了口气,指挥起门口看热闹的两个小的,“你们帮阿姐把鸭蛋抬到廊下,小心些,可别打翻了。” 两小只脆生生应下,赵玉也想帮忙,被宋南絮拦了下来。 “你去房里休息会,一会吃饭我再喊你。” 毕竟夜里他还要教明哥儿念书,这样天天没歇的,人也吃不消。 将众人安排好,宋南絮净了手,将先前备好的盐和烈酒准备搬到廊下,趁着天还没黑,腌鸭蛋。 鸭蛋被晒得温温的,这就是鸭蛋黄出沙的关键,蛋黄不仅不会发硬,还能流沙。 将平口的大碗分别道上白酒和盐,先在酒里滚一圈杀菌,然后薄薄的过上一层细盐,宽头朝上,窄头朝下均匀的码在洗干净的翁罐里。 “阿姐为什么要把鸭蛋屁股朝上?” 乐姐儿趴在翁罐上,见她将自己乱摆的鸭蛋扶好,有些不解。 明明小小的那头更加不好立起来些。 平哥儿一听,拿鸭蛋的动作缓了下来,竖着耳朵悄咪咪的听。 这样妹妹就不知道自己不懂。 宋南絮莞尔,“因为这样摆放,盐分能更均匀地渗透到蛋黄部位,另一方面也可以防止蛋黄离心,使蛋黄在整个蛋内分布均匀,保证咸鸭蛋的品质和口感。” “噢~”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宋南絮笑了笑,用黄泥将翁罐封口,压上一层湿泥搬到厨房。 如今天气暖和,等过上半个月就能吃了。 与此同时,夏家。 姜婆子和徐氏以及夏荷扛着农具,拖着满身疲倦进了家门。 小石头挽着袖子正在厨房烧火,小石头撅着屁股在洗青菜,菜叶子明显老了,比起早上送到宋家的,完全是两个级别。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地里那一捆菜就是最后的了,这些菜叶底子,摘干净黄叶子给鸡吃,还能切碎了加点水和一点糠皮也能垫垫。 小豆子见三人回来,贴心的接过姜婆子手里的菜篮,“阿奶,今天南姐姐来了。” “南姐儿来了?” “嗯,说来谢谢咱家,还给我和石头哥哥吃了饴糖,可甜了。”小豆子想起下午的饴糖,砸吧着嘴道。 道谢、饴糖?! 夏家三个女人愣在原地,他们家可没做什么能让对方登门道谢的事情。 第197章 狗啃屎 夏荷望着木盆里漂浮的青菜叶子,最先反应过来。 “是不是因为我们早上送了菜苔?” “哎呦,不是说让你送门口就好了。”姜婆子急的跺脚。 夏荷被她奶一喝,吓得缩了缩肩,嗫嚅道:“我是是送门口,可她瞧见我了,我只能把菜送她手里,可我头都没抬,扔,扔她怀里就跑了······” 姜婆子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回头看家里种的东西熟了,再给她送点去。” 上回两个鸡蛋就换了人家一斤碎米,已是心里过意不去,这才让与她都没见过的孙女去送的,哪成想又被认了出来,还亲自登门来道谢······ 虽说家里穷,但是农户家里,谁会因为一捆青菜上门道谢的,这丫头也是太客气了些,还给两个小子吃了饴糖,那玩意可精贵着呢! 徐氏见婆婆坐在廊下歇脚,连忙进了厨房准备晚饭。 “哎呀!娘,你快来。” 厨房传来徐氏的惊呼声,姜婆子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冲进厨房,“老二媳妇,咋了?” 徐氏望着自己婆婆,抬手指了指桌上。 姜婆子顺眼望过去,只见吃饭的矮桌上摆着两海碗堆尖的碎米,旁边还靠着两掌宽的灰布袋子,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将底部粗糙的线头挤了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吸饱了血的蜈蚣,丑的很。 姜婆子急走两步到桌前,抬手都有些哆嗦,将布袋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半袋子的黑面赫然映入眼帘,少说也有十斤。 小豆子蹦蹦跳跳的进了厨房,咧着缺口的小乳牙眉开眼笑,“阿奶,南姐姐让我不告诉爹的,她说我小,要吃饭,糠皮没营养。” 原来之前夏林知道宋南絮提了东西,死活不肯收,宋南絮没办法,临出门的时候,将东西全都搁在他家厨房里。 夏林听到自己媳妇的惊呼,以为出事了,顾不得其他,撑着身子爬了出来,下半截的腿齐大腿根没了,空荡的裤腿拖在地上蜿蜒前进。 见自家人围在厨房的矮桌前又哭又笑,花白的米粒饶是他矮了一截也能看见,哪里还不明白。 汉子眼角溢出泪花,他没本事让娘和媳妇孩子跟着受罪,身子像嵌进门框里怎么也动弹不了,还是徐氏最先发现他,擦着眼泪来扶他。 “你怎么出来了?” “老二,你看这些东西?”姜婆子擦了擦眼泪问。 夏林被老婆和女儿扶上凳子,望着桌上沉甸甸的米面,又看了眼面黄肌瘦的孩子,沉默良久,“既然她一片好心接济我们,我们家就承了她的情。” “这丫头真是菩萨心肠,我听说她也才分了家,小小年纪拉着三个弟妹本就不容易了,如今还来接济我们家里,我老婆子真是走了什么通天运。” “阿奶,那晚上我们能不能吃白米粥?”小豆子嗦着指头,看不懂家里人又哭又笑,只是很馋桌上的白米。 “吃,晚上阿奶给你熬米粥。” 姜婆子看着孙子孙女细黄的面颊,笑容泛酸。 锦上添花无人问,雪中送炭情更深。 这份心意,恩情,他们夏家铭记在心里。 数日清晨。 天边泛亮,蔚蓝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日光给天际镶上一抹金边,各家各户青烟袅袅,一片宁静。 赵玉站在院里,看着驴棚的柱子子,三四步之遥······松了腋下几月的拐,迈腿。 头一步便打颤,一股无力感从左腿蔓延开,身子往左栽重重摔了下去。 宋南絮打着哈欠开门,就听“咚”地一声,院里一团人影栽在地上,平日出尘绝艳的少年,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摔在院子中间。 四目相对。 赵玉面皮一红,翻身坐了起来。 宋南絮眨巴下眼缓缓闭上嘴,这才上前将人拉起来。 昨天夜里请了张老爹来看,说是恢复的不错,接下来几日就尝试着不要用拐杖走路,一点点适应,过上搁十来天就和常人无虞了。 这人一大早就沉不住气了,背着大伙悄摸的在院里走。 昨夜拆绷带,那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明显是长期不使用,肌肉萎缩了,这么贸贸然的自己走吗,万一又伤着可不得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昨天张老爹不是说了,刚拆了腿绷,要有人看着再尝试走路,你倒好,清早就在我面前表演狗啃屎。” 狗啃屎~ 赵玉面部微抽,方才也没有脸着地,“我想着就几步路,试试。” 下一秒,只觉手中黏腻,抬手一看,俊逸的眉眼拧巴成团。 宋南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他白皙纤长的手指沾了一团黑乎乎的物件,连带袖摆上都污了好大一块,空气中还飘散着一丝丝臭臭的屎香······ 宋南絮嫌弃的退后几步。 赵玉脸都绿了,看向驴棚里的驴,本以为这蠢驴被训好了,这才几日,又开始在院子里乱屙乱尿。 爆爆踢了踢蹄子,秃噜两下嘴皮,侧头看天。 它只是头驴,要那么聪明干什么? 宋南絮看一人一驴的对峙,忍俊不禁。 朱氏在隔壁院里喂鸡,听到她的笑声嘴都咬白了,这死丫头,吃定自己这会不会接梅姐儿回来,平日里院门掩的结结实实,她几次踩凳子看,都被她用石头砸了下来。 现在一清早笑那么大声,就来给自己添堵。 宋招娣在厨房烧着火,听到隔壁爽朗的笑声,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众人都吃过早饭,赵玉才从屋里钻出来。 宋南絮正在往驴车上搬腊肉,见他盯着自己左手,迟疑片刻后放在鼻翼下闻了闻,噗嗤笑出声。 “你都洗了三盆水了,绝对干净了,饭给你留在桌上。” 面对她的取笑,赵玉涌起几丝恶趣味,作势去捏她面颊。 宋南絮下意识偏头,避开魔爪。 “你不是说绝对干净了,怎么还躲?” 宋南絮,“·······” 她是安慰他而已,不代表自己能接受。 “对了,今天我自己去县里,东西我都装好了,你留在家里好好休息,现在拆了夹板不适合坐驴车,没事你就让明哥儿扶着你在院子里多走走,反正这几天张老爹放了他的假,正好。” “嗯,那你路上小心点。” 赵玉也知道眼下不是逞能的时候,笑着应下。 “我知道,你放心吧。” “对了,那对拐,你有空帮忙修修,回头我给夏二叔送去。”宋南絮又嘱咐了两句,这才赶着驴车离开。 第198章 当孙女疼了 揽月斋。 门口揽客的店小二正擦着柱子,看着远处铛铛作响的驴车,搓了搓眼睛,继而将帕子一甩,盆里的水花溅了自己一脸,欢喜的跳起来往店里跑。 “掌柜的,掌柜的······” “做什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孙掌柜板着脸训斥了句,自己正在盘账呢,这臭小子大呼小喝的。 “嘿嘿······宋姑娘来送货了。” “送货就送货,有什么大惊小······宋姑娘?”孙掌柜拨算珠的动作一顿,抬头,“你说宋姑娘来了?” “千真万确,宋姑娘那漂亮劲,三里地我都不会看岔。”小二抹了把脸,喜笑颜开。 “哎呦,东家刚去街上扫货了,估计这会没走远,你跑着去,快去把人喊回来。”孙掌柜难得乱了手脚,白胖的五官挤做一团。 等小二走了,这才掸了掸衣袍,确认无虞,起身去门口迎人。 这姑奶奶可算是来了。 上回让赵玉托信,这都过去多久了,一问就是忙,东家这脸有黑的跟锅炭一样了,再不来,他们这些大爷们天天吃呛子,有苦难言啊! “孙掌柜,好久不见啊!” 宋南絮拉停驴车,笑着跳了下来。 “哎呦呦,这都大半个月了,我这打眼一瞧,你都长高了。”孙掌柜热络的接了话。 “您这眼也太尖了,是长了点个,我这不是太忙了,老爹呢?”宋南絮弯腰搬出筐豆芽。 “东家去扫货去了,我让人寻去了,你快进来坐会,货让他们卸就好了。”孙掌柜接过她手里的豆芽筐子递给一旁的伙计,指挥人卸货。 “今天东西多,老爹要的一百斤腊肉都熏好了。” 宋南絮见围了一众人上来,也没推辞。 “好好好······我让他们仔细搬就是,你同我进去歇会。” 孙掌柜笑呵呵的领着她进店,“你可算来了,我们东家可是念了你好久了,要不是店里忙,恐怕都要跑到你那小河村一探究竟了。” “哈哈哈······我不来没人给他说笑话了是吧。” “可不是。” 孙掌柜笑着点头,平日里东家哪一张黑脸,除了自己和王庆谁还敢凑他面前说话,就更不要说逗乐了。 “吃了早饭没有?” “吃过了。” 宋南絮见孙掌柜忙前忙后,沏茶,端点心,转的跟个胖陀螺一样,将人拦了下来,“您歇会吧,弄得这么客气,我都不敢坐了。” 孙掌柜屁股还没沾凳,一道紧绷绷的声音从大门口响起。 “哼,物以稀为贵,你这个大忙人难得有空上我这地方,他可不是殷勤些。” 两人回头,只见刘牧云板着张脸立在门口,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老爹!” 宋南絮闻声而起,笑盈盈的的喊了声。 孙掌柜默默端起茶斋,胡乱吹了两下饮了一口,背身钻进柜台。 雪片就是棒~ “哼!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啊” 刘牧云瞧着她没皮没脸的样子,端着的黑脸怎么都绷不住,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嘴里却呛人很。 对方立在门口不动,宋南絮无奈走过去,这才看见老者额上都起了细密的汗,胸口还起伏不定。 老头子肯定是跑回来的。 想着拽着人的袖子,语气又软了好几分,哄道:“哪能不记得,天天惦记您呢,最近身体可好?” “还死不了。” 硬邦邦的语气,赌气意味十足。 明明都是六十岁的老头了,感觉和家里六岁的两小只一样。 “瞧,您要的腊肉可全部弄好了,上好的夹子肉,嫩着呢!” “合着不是这一百斤腊肉,你也不会跑这一趟了,孙掌柜,你把银子给她结一结,别让人等了。”刘牧云看也不看地上几筐子腊肉,朝着柜台吆喝。 孙掌柜笑着朝宋南絮挤了挤眼示意她「别往心里去,赌气呢~」 宋南絮歪了歪头,「他今天吃炮仗了?」 对方再次抬了抬下巴,「你哄哄」 刘牧云端着茶盏见两人无声交流,没好气的搁下茶杯,“是哑巴了,在那里挤眉弄眼。” 孙掌柜扁了扁嘴,收了面部表情,淡定道:“我账还没盘完,你们先聊。” 说完缩回柜台里,装死。 宋南絮讪讪一笑,挨着刘牧云坐了下来,“这些日子忙的不可开交,昨儿一忙完,我今儿是迫不及待的往这来了。” 迫不及待把腊肉送过来,省的占地方。 见对方还绷着脸,宋南絮招呼起旁边的的店小二,“你给我换一杯菊花茶来。” “雪片不好喝?” 孙掌柜适时探出颗脑袋。 “菊花降火,我多喝两壶,争取老爹瞧我就能降火。” “噗嗤~” 四周响起笑声,刘牧云的脸也绷不住了,没好气的骂了句,“臭丫头。” 好不容将人哄好了,宋南絮也趁机诉苦,将自己累死累活准备食材抱怨了一通,刘牧云听着,撇了她一样,“怎么?还想涨价?” “不涨,涨谁都不涨揽月斋的。” “这还差不多。” 两人坐着硬是唠了一个时辰,要不是还要去钱家送菜,刘牧云都不肯放人,临走的时候,又塞了一个红色绸布的小盒子给她。 “前两日我得了块阿胶,你拿回去。” 宋南絮吓了一跳,将盒子推了回去,“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 “要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话。”刘牧云绷着张脸,一把塞到宋南絮怀里。 孙掌柜在一旁打圆场,“宋姑娘你就收下吧,咱这楼里全是男的,也用不着。” “可这确实是太贵重了。” 宋南絮说着又将怀里的东西拎了出来。 刘牧云接过木匣子往驴车上一丢,头也不回的进了店里,留下满脸无奈的宋南絮。 “你就收下吧,这就是特意给你买的,你要不收下,就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孙掌柜笑着劝。 东家前些日子听说宋姑娘是小日子不舒服,二话不说亲自去药店买了这一斤阿胶,就他在一旁看着都知道,这妥妥的把宋姑娘当孙女疼了。 不然也不会才半个月没见人,就嘴里念叨个没完,等人家真来了,还要赌气。 这些年来,东家嫌少如此开怀,别人不知,但是他能瞧得出来。 “那我就收下了。” “收下吧,收下吧!” 宋南絮登上驴车,特意调了个头朝揽月斋吆喝,“谢谢老爹,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刘牧云见人走了,这才从门口走了出来,嘴角翘的颇高。 第199章 赖嬷嬷 日头高悬,宋南絮庆幸今儿不是真要给钱家去送菜的。 上次赵玉回来就同自己说了方娘子要见自己的事,家里事累事忙了几日不得空,今儿怎的也要亲自去一趟了。 等行至钱家,正当饭点。 看门的小厮引着她去后厨时,方娘子正忙的脚不点地,见她来了朝她笑道:“宋姑娘,你树荫下歇会,省的被厨房烟熏火燎的难受。” “哎,您先忙。” 宋南絮接了话,厨房里立刻走出个小丫鬟,手里搬着一张小马扎放到院里的树荫下,“宋姑娘你先坐,我去给你端碗茶水来。” “不忙了,你去忙你的吧。” 宋南絮背靠树干飒飒坐下,挑眉笑了笑。 小丫鬟见她如此飒爽,自己倒是不好意思起来,面颊红红的进了厨房。 宋南絮将肩上的包袱卸下来抱在怀里。 阿胶可比金价,放在车里头实在不放心,干脆将驴车的帘布扯了下来捆成包袱背在身上。 下回还是让梅姐儿帮忙缝个斜口袋子背在身上,既方便也美观些,手指快活的捏了捏里头鼓囊囊的荷包心情大好。 一下又进了三十两银子,扣了猪肉香料,炭火,足足赚了二十多两,比起散卖可痛快多了。 厨房里油滋水响,锅碗碟筷响成一片。 宋南絮略有些无聊,靠着树干差点睡了过去。 等过了两刻钟,院门口脚步声大起来,陆陆续续有丫头婆子进来,手里提着大漆食盒,或是端着红漆捧盘。 见她一个面生人,都顿步多瞧了几次。 宋南絮本想避着些,可这里四四方方一座院,除了一口井一棵树,几个晾晒用的簸箕架子,哪哪都躲不开人,干脆闭眼假寐,省的来个人自己就要笑一笑,嘴都僵了。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站在门口等饭食,闲着也是闲着,更是捏着帕子瞧着她窃窃私语。 “她是厨房新来的丫鬟?” “你想什么呢!厨房新来的丫鬟,能在这起子时间躲在树底下睡大觉?” “也是,你们瞧瞧,她的脸可真白,也不知道拿什么搽脸。” 另一个缥色衣裳的丫鬟,看树下人闭着眼瞌睡,又细细看了片刻,扭身朝身后的人说,“难不成又是谁家犯了蠢心思,寻思送到三爷房里去的?” “嘘,可别说了,要被人听了去,你掂量着你那屁股挨不挨的起板子。”站在一旁的丫鬟连忙捂了她的嘴,左顾右盼见没别人,这才松了手。 如今宅子里面三夫人当着家,她们虽是大夫人院里的人,却也只是个三等丫鬟,人微言轻。 要是当家夫人都看不惯,只管撵了人。 若是卖身进来的,随便打发卖了出去。 大夫人更犯不着为她们几个面都没见几次的丫鬟去求情。 “都杵在这处做什么?” 一道肃穆的妇人声从院门口响起。 见几处丫鬟松散靠站说闲话,来人语气更厉,“中午厨房忙,饭菜装不及时,你们也不知进去帮忙,院里主子们都等着摆饭,你们倒在这惫懒。” 原本还在瞧热闹的丫鬟们一哄而散,跻身进了厨房,拎着自家主子的食盒如鸟兽散······ 宋南絮睁眼,与来人对了个正眼。 对方估摸五十来岁,穿着一身蚕青色福纹对襟褙子,头顶盘髻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素银短流苏的簪子,耳上也坠着弯月银耳环,身后还领着两个小丫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面上的神色算不得和善,甚至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敌意。 想来这人便是之前小丫鬟嘴里的赖嬷嬷了。 宋南絮这人也没别的毛病,要是头一次别人无缘无故见自己拉长个脸,饶是她平日再随和,这会子也不会露一丝笑。 赖嬷嬷见这小丫头也不怕自个,一双眼睛瞪的老大回视自己,心里的不悦更甚一筹。 “哪个院里的?我怎么没见过。” 久不见人回话,面色又僵一分。 眼下这地下当差的婆子是越来越不会做事了,新进来的丫鬟规矩都学不好了,青天白日的就在这打瞌睡,还蠢登登的,一点机灵劲都没有。 “你问我?” 宋南絮反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这人隔那么老远,也没个称谓,谁知道她和谁说话,看样子这赖嬷嬷还有点像她院里的男主子。 鼻孔朝天,神通大显。 “你,过来,嬷嬷问你话,怎么没点规矩。”身后的丫鬟看不过去,冲宋南絮招了招手。 宋南絮环顾四下也没见旁人,确信是在招呼自己,慢悠悠晃到几人面前,“请问有什么事?” 待人走进,赖嬷嬷两柄细眉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 原来生了一副狐媚子长相,怪不得行事作风妖里妖气,没有半点下人的样子,看来又是哪个不省事的想在夫人眼皮子底下作妖了。 这种小蹄子还不快找人撵了出去。 “谁让你进府里来的?” “方······” 方娘子也是听进来的丫鬟嘀咕,说是赖嬷嬷和院里新来的漂亮丫鬟较真儿了,吓得她菜都来不及盛,将锅铲往帮厨手里一扔,连忙赶了出来。 一出来,就见院里两人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忙挤到中间打圆场。 “哎呦~赖嬷嬷来了,您老人家站在这晒太阳做什么?也不使唤人,三夫人的饭食早好了,我这就让人拿出来,快,豌苗,去把三夫人的饭食端出来。” “先不忙,这丫头是你们后厨的?”赖嬷嬷敛目,嘴角绷直。 “嗐,原是为这个,您误会了,这位是宋姑娘,给我们府里送菜的,就是那个豆芽菜,老夫人和三夫人都夸好吃的那个,还有那个腊肉,三夫人不是也惦记着,可全是这姐儿做的呢!” “不是府里的人?” “不是,不是,她若是来了,只怕这厨房都没我站的位置了。”方娘子嘴皮利索,三言两语将赖嬷嬷心里那点怀疑打散个干净。 “那倒是你不是了,来者是客,怎么让人坐到院里干等的。” 一听不是府里人,赖嬷嬷面色好看了不少,随意递了个台阶。 第200章 金钱的味道 “是是是,倒是我不是,差点闹出误会来,也是怕厨房烟熏火燎的熏了她,这才让人搬了凳子坐在树下纳凉。” 方娘子讪笑,连连附和。 后厨采买事项,原不是她管的。 宋南絮送的腊肉也不似寻常物件,价格贵,又因着市面上没有这些,上回自己同三夫人说了,她说是要亲自见见人。 如今人还没见,就和她身边的嬷嬷给撞上龃龉,可不是什么好开端。 有了方娘子打圆场,赖嬷嬷面上过的去,睇了眼宋南絮,“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老身年长,难免多问几句,若有冒犯,姑娘还别往心里去。” “是,满院子小丫头年轻,哪个不承您教导的。” 方娘子笑应着,悄悄探手拽了拽宋南絮,给她递眼色,“南姐儿,这位是三夫人的陪嫁乳母,赖嬷嬷。” 宋南絮心里纵然不喜欢对方目中无人,但碍着方娘子夹在中间,还是笑了笑,“嬷嬷好,我是在乡里地界野惯了,来这没了规矩,还叫您看笑话了。 酸话嘛! 谁还不会嚼巴两口文绉绉的酸话了? 赖嬷嬷一噎,面上僵硬的挤出抹笑,“姑娘口齿伶俐,倒是难得的妙人了。” “谢您夸赞了。” “三夫人还等着呢,老身就先走了。”赖嬷嬷倨傲的哼了声,唤着两名婢女走了。 “赖嬷嬷,你先等等。” 方娘子看人要走,连忙追了上去,赔笑道:“赖嬷嬷,这姑娘是夫人点名要见的,今儿好不容易来了,您回去的时候给三夫人通报一声,看······是见还不见?” “嗯!” 赖嬷嬷两手叠在身前,眼都没斜一下。 见人走远,方娘子这才折身回来,一把拉过宋南絮跑到院角那,小声嘀咕。 “你这丫头,平日瞧随和的很,怎的到赖嬷嬷面前倒充个人物了,你那腊肉还想不想送进这院里了。” “实在卖不掉就算了,县里富户也不是只有钱家,你说是不是。”宋南絮抿唇笑了笑。 她虽然随和,但也不是柿子,任谁来了都捏把一下,不得稀烂了? 如今家中也算有点积蓄,也是给揽月斋送菜,这才就手给钱家送了豆芽,能赚就赚,不能赚,少了这一月九百文,如今也饿不死了。 况且此路不通,自有别的出路。 兜里有钱,咱腰杆直着呢! “你哟!还是这张脸生的太好了,把那婆子看急眼了。”方娘子见她满不在乎的,探手在她面揪了把嗔道。 “要不我给你擦把锅灰,省的一会见了三夫人,又惹了她嫌。” “哈哈~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宋南絮知道她同自己说笑,促狭的点了点头,拉着方娘子,“走走走,赶紧抹上。” “顽皮。” 方娘子自家也有个闺女与宋南絮差不多大,见她与自己玩笑,倒是涌起几丝怜爱出来。 原本她也是从宋南絮这得新鲜菜式,主子们吃的开心,也能多打赏些。 如今这丫头来回跑,倒是和自己处了几分情意来。 “你还没吃吧,同我一块吃点,反正赖嬷嬷才回去,三夫人这会才摆饭,一时间还顾不上你。” 说着拉着宋南絮进了厨房。 做了主子们的饭食,余下剩的角料,什么的,帮厨随便炒几盘子菜,后厨所有人便围着灶台吃。 宋南絮端着碗,看着桌上竟然还有鱼有肉不免咋舌。 果然还是厨子油水多,怪不得人家挤破脑袋也想进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光是这吃食就比庄户人家强多了。 “快吃,别愣着,在发会呆可就没有了。”方娘子见她发愣,笑着夹了一筷子菜进她碗里。 “方婶,你们这后厨一月油米菜钱开销多少?” 方娘子拨了米饭进嘴,“怎么,你还盘算起底子来了?” “我就是好奇,你们素日吃这些好的,那上头主子不得好多了?” “采卖不归我管,是外门的管事负责的,也是这点子新奇的吃食能走我这,钱都是管事拨下来的,不过,城里大户人家少不得都有百两银钱的开销,钱家人多,又是拔尖的大户,就我手里过的这些,一个月怕也少不得有二百两,这还不算那些夫人小姐们吃的那些补品、燕窝那起子金贵物件。”方娘子一面怕人听,干脆夹了几筷子菜拉着宋南絮蹲到门口吃了起来。 二百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单看普通蔬菜瓜果,不也得有近百两。 方娘子见她出神,笑了笑,“怎么?眼馋了?” 宋南絮点了点头。 馋! 怎么不馋,要是自己包圆了城里大户的后厨,每月赚上个百两岂不容易。 还愁什么买不起田地? 方娘子见她也不避讳,大方认了,爽利的笑了声,“你馋也没用,这大户人家采购水深着呢······” 宋南絮默了默,她承认,刚刚应该稍微温婉一点对待赖嬷嬷。 正吃着饭,之前跟在赖嬷嬷身后的丫鬟就来,见宋南絮和方娘子没什么形象的蹲在廊下,皱了皱眉,“三夫人说了,让你现在过去,你随我来吧。” “三夫人这么快用过饭了?” 方娘子也觉得奇怪,多问了句。 那丫鬟立马瞪了过来,“这就不知道了,姑娘请吧。”说着侧身给她引路,宋南絮只能放下碗,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绕过花园假亭,进了一扇拱门,沿着游廊又进了一条小路走了五六分钟,这才见一个角门,又拐了进去,硬是走晕了宋南絮的头。 足足走了一刻钟这才到了一座院子门口。 门口立着两个小丫鬟,见两人来了,推门让两人进了,又快速合拢门扇。 一迈进去,就见西南角上盘着假山流水。 院里不少绿茵交错相印,遮了不少日头,门头上挂着两只百灵鸟,游廊用嫩青色的纱布装饰,清风吹拂倒是有几分缠绵的意味。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乳白瓷缸,里头种着睡莲,几尾锦鲤在里头游来游去,处处透露着····· 金钱的味道。 引路的丫鬟见她东张西望,不免有些瞧不起人,“你就在这等,我先去进屋回了夫人。” 第201章 拦着她 丫鬟打帘而入。 “夫人,人来了。” “嗯。” 堂内摆着一张酸木枝圆鼓桌,上面摆着一溜菜色,齐氏应了声头也未抬,挑了一筷子米入口。 小丫鬟没听她说旁的,不知是怎么个意思,拿不定主意,踟蹰半日也不敢动。 “你先下去。” 赖嬷嬷将人打发了出去,又盛了小碗鱼汤递给齐氏,“您这些日子用的也太少了,府里事又多,要老是吃的这么少,仔细身子熬不住。” “没胃口,来来去去都是这些东西,嘴里淡的没味。” 齐氏蹙眉,接过鱼汤勉强喝了几口,将碗搁下,“人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赖嬷嬷见几盘吃食,没动几口,脸上满是疼惜,“夫人何必见她,一个乡里野丫头,没规没矩的。” “嬷嬷见着人了?” 赖嬷嬷将方才的来龙去脉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齐氏听后轻哼,“如此说来,倒也是肤浅的丫头了。” 她一向胃口不好,上回厨房送了一小碟子的豆干熏肉,倒是让自己多吃了半碗饭,差人去问了,才知道是外头新送来的食材,要价不菲。 府里这些采买之人最是能揩脂抹油,便说是要亲自见见,问个虚实。 哪想这丫头还是个轻浮没规矩的。 “可不是,生的一脸狐媚样子,哪家姑娘能送个菜就在人院里睡过去的,瞧着就不正经。” “既如此,就且让她在等等,我先倒上一会子。” 齐氏净了手,又用茶水漱了口,起身歪在里间的榻上,“两刻钟后再唤我。” 这边二门处。 钱丰在书房踱了四五圈,桌上摆的饭菜一口未动。 “老爷,老爷。” 门口一个小厮如风一般灌了进来。 钱丰喜不自禁,捉着来人的膀子,急促道:“怎么样,请来了没有?” “没有······呼,小的过去时,宋姑娘被夫人院里的青枝领走了。” “什么?被青枝领走了!”钱丰面上喜色尽退。 难不成又被发现了? 这婆娘如今是越发厉害了,如今人都没进门就掐住了? 钱丰眼珠一转,褪了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递给贴身小厮,“你回去假意替我寻东西,打探打探。” 自从上回见了宋南絮后,他是成晚成晚的惦记。 要不是李媒婆差人送了画像来,他都不知道原来这日日来府里送菜的小美人,正是自己未来的外妾,可叫他乐坏了。 只可惜那日后,宋南絮也不来了,听门房说改成她家兄弟来送菜了。 十几日来,都见不到人,是打发人去问李媒婆,对方都是推三阻四的,说还要等些日子,将自己胃口吊足了,便松口加了十两银子。 这老虔婆,真是见钱眼开。 昨儿封了银子去,今儿人就上门了。 想着横竖是自己的人了,便等人从后厨出来,让底下的人截了过来,没准还能一亲芳泽,哪想被自家婆娘给搅和了。 小厮领了命,匆忙忙的往院里去。 宋南絮等了片刻,见之前的丫鬟出来了,“三夫人还在用饭,你且等上一会子。” 说完钻进旁边的屋里去了,将她一人独自留在廊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丫鬟回了话这后,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除了风吹树叶婆娑声,一点人声都没了。 宋南絮心里惦念着采买的事,耐心多出几分,便径自坐在廊上的边凳上看起瓷坛的锦鲤。 等到日头渐斜,阳光都照进廊里。 隔壁屋里出来两个年岁小的丫鬟,端着铜盆等物件往屋里去,不出一会又出来了。 宋南絮见两人路过,笑道:“打搅下,你们夫人还没用过饭?”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一个年幼点的开口,“那能呢,这都什么时候了,夫人平日午睡都醒了,哪能还没吃完饭呢!” 宋南絮闻言,将方娘子的问话和两个小丫头的话一串,就直到对方这是为难自己,故意晾着不见。 这时青枝端着一个大漆木盘过来,看都不看一眼宋南絮,正要绕开,对方一个步子跨到她面前,将她唬了一跳。 “你这人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这阿胶要是被碰翻了,你赔的起吗?” 宋南絮低头看了眼漆盘里的东西,笑道:“自然赔不起,这位姐姐,看来三夫人今日忙,我改日再来今儿先走了。” 说着拎起自己的包袱往身上一甩,扭身就走。 “欸~你怎么走了呢?我都还没回夫人话呢!”青枝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喊走就走的,只是顾着托盘里的东西,不敢上去拽她。 “我家驴还饿着呢,等不得了。”宋南絮头也不回。 青枝见她走的决绝,也慌了,冲看门的丫鬟喊道:“拦着她,拦着她。” “怎么?贵府还有这规矩,不让人走的?”宋南絮见两个丫鬟齐齐挡在在自己面前,冷笑一声。 青枝见将手里的托盘往边廊上一放,急急追了上去,“夫人还没见你,你怎么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呢?” “招呼不打一声?我既见不到你家夫人,方才也同你告辞了,而我站廊下等了一个时辰,也没见这个院里的人搭理我一句,要说招呼不打一声,也不该是我吧。” “你······” 青枝被她呛了个满面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齐氏听到外面的动静也悠悠转醒,看向赖嬷嬷,“外头吵什么呢?” “那个送菜的丫头闹着要走呢。” “不是说让你两刻叫醒我呢?”齐氏看了眼外头,微微不悦。 “您这些日子吃的少,睡的也不安稳,好不容易睡香了,老奴私自做主就没喊您了。”赖嬷嬷笑了笑。 她这么做也有私心,她陪着齐氏到钱家。 这些年,齐氏握着钱家宅子里大小事务,她这奶嬷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府里的下人哪个见了自己不是毕恭毕敬的,今天在后厨被这个小丫头笑盈盈的塞了个软钉子,心里哪能舒服,便趁机想磋磨下。 齐氏看了眼赖嬷嬷,对方心里想什么,她也清楚一二。 不懂事的丫头,略微敲打就行了,何况还不是钱家的丫头,不用做的太过。 “罢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请她进来吧。” 第202章 我有一个办法 齐氏手里管控家里大小事务,最不喜底下人擅作主张。 赖嬷嬷心里一紧,知道招惹她不痛快了,讪笑道:“好,那老奴去请人进来。” 满肚子火气真没处撒,见门口青枝正与宋南絮纠缠,登时拉了脸。 “你这蹄子现在是愈发没规矩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夫人才睡下,都被你们吵醒了。” “嬷嬷,是宋姑娘要走······” “腿长在人身上,要走就走,你一个做丫鬟的只管去送人就好了,这般胡搅蛮缠是平日我教你的规矩?” 青枝挨了训,白着一张脸垂手不吭声了。 听着对方含沙射影的,宋南絮听的内心直翻白眼。 还才睡下······ 要是再晚几分,都能一起坐着数星星了。 赖嬷嬷乱敲了一通杀威棒,心中总算畅快了,她就不信这小妮子这样都听不懂她的话,指不定脸色多难看呢! 心里得意的看向一旁。 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眸子。 “您说完了?那麻烦给我挪个道,我这家里还有点事赶着回呢!”宋南絮一面说,还抬手扬了扬。 话都如此直白了,这人都没接茬? 赖嬷嬷也傻眼了。 看她满脸的笑意,真不知道她真傻还是充憨。 “您堵在这,我没法走了。”宋南絮委屈屈的指了指两人站的位置。 赖嬷嬷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鸡同鸭讲,顶着一股闷气上不去下不来,硬是静了两息才能张口,“姑娘,我们夫人请你进去说话。” “嗐,那您不早说,我还以为夫人不愿见我呢!” 宋南絮笑开,方才那非走不可的架势卸的一干二净,走两步还扭头催促,“嬷嬷走不走了?” 亏她还能笑的出来? 真真是蠢笨如猪。 听不懂人话,还不懂看人脸色。 赖嬷嬷面黑了一半,胸口怄的生疼,后槽牙里挤出声,“你随我来。” 宋南絮见她面色忽红忽黑的,暗戳戳发笑跟了上去。 一脚踏进屋里,只闻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堂上坐着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白皙,桃心面,头顶云鬟髻,簪着金镶玉的头面。 身着郁金春衫,下着缎红双蝶绣罗软裙,软底修鞋面上海缀着几颗珍珠,右手手盘着一只描金香炉,一手捏着香箸。 见人来了,淡淡扫了眼宋南絮,“你就是宋姑娘吧,青枝,搬凳子让姑娘坐。” “谢夫人。” 宋南絮顺着坐了下来,又有丫鬟送了茶水。 茶过半盏,齐氏才将香炉盖好,坐正身子笑道:“底下人没规矩,你来了也没同我说声,我这一睡过了时辰,让你久等了。” 宋南絮眼角抽了抽,合着全当自己失忆了,明明刚来的时候,那个叫青枝的丫鬟就进去回了话。 “听方娘子说豆芽和腊肉都是你送来的?” “是。” “你那腊肉什么做的,怎么都赶上鹿肉价了?” “猪肉做的,制作时猪肉缩水,加上各种香料精盐价格自然就贵了。” “猪肉做的还要三百文?”赖嬷嬷忍不住插话。 她一个奶嬷嬷一月的俸禄也才二两银子。 这小丫头随便摆弄两口吃的,就赚这么多? “嬷嬷有所不知,我这腊肉也不是独买府里,揽月斋里的货也是我送的,若是不值这个价钱,我想他们东家也不会月月同我购了。” 宋南絮笑了笑,又看向齐氏。 “像夫人这种身份,自是不用担心这些黄白俗物,毕竟家财万贯也不低一个好身体重要,吃穿用度都是「吃」在首位,若是夫人喜欢,这些腊肉便值这价,若夫人不喜,就算是天上龙肉也不过如此。” 赖嬷嬷听了,一张面皮差点挂不住。 合这小丫头片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许氏盯着宋南絮看了片刻,抿嘴笑了声,“宋姑娘不但生的好看,小嘴还甜,倒是招人喜欢。” “夫人才是美如画中仙子,我进门时险些看呆了。”宋南絮说话时,奉献毕生演技。 齐氏一愣,见她两眼痴痴,一股子懵懂劲,眉眼俱笑,“你这丫头。” 毕竟哪个女人不喜欢夸赞,何况齐氏原本模样就不错,只不过钱三爷惦念新人,时时偷吃。 齐氏每回揽镜自照,也自觉自己人老珠黄,比不上那些年轻的少女。 如今被宋南絮一夸,脸都比之前红润几分,心里开怀瞧着宋南絮顺眼了不少,又问了她年岁,婚配,得知她定了亲后更是欢喜。 “你若是没定亲,我都想让你来我身边待上一段时间。” 谁不知道齐氏眼皮子不容人,手段可是狠着。 打眼看这满院子伺候的丫头,连一个眉目清秀的都没有,更别说旁的了。 宋南絮深知这话不过是齐氏随口说说,借坡下驴,“我时常送菜,夫人若是闷了,只管让人寻我。” 赖嬷嬷见两人说的开怀,不免有些眼热,见青枝还捧着食盘站在一盘,上前取了盘里的碗递给齐氏,“夫人,这阿胶要凉了,您还是先趁热喝了吧。” “这东西最难喝了。” 齐氏望着瓷碗里漆黑的汁水,直觉嘴里泛腥。 “阿胶补气血最好了,大夫都说了,每日吃上些,快喝了罢,我让青枝备了蜜枣。”赖嬷嬷招手让青枝过来。 齐氏自打去年身子小产后,一直气血有亏,府医开了这阿胶说是每日化水喝,补血益气,只是这股腥味实在是难以下咽,没回下去,吐得多咽的少。 要是凉了就更难喝。 齐氏蹙眉,捏着帕子端碗一口气饮了,直觉胃里翻滚,连忙塞了颗蜜饯进去,才勉强好些。 只是不出一会,喉中一堵。 幸好有丫鬟及时捧了痰盂来,又悉数吐了个干净。 “哎,让你见笑了。”齐氏拿着帕子揩了揩嘴角。 宋南絮望着齐氏眼尾都呕红了,捏着身前包袱里的小匣子,心下有了主意,笑道:“见夫人如此难受,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赖嬷嬷早就瞧她不得劲了,见有话可插,哼了声,“少说大话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宋南絮也不恼,朝齐氏笑道:“我会制阿胶糕。” 第203章 越有钱越吝啬 “你会制阿胶糕?”齐氏讶异。 阿胶膏在京都那盛产,她也托人买过些,就是路途遥远,到了这里,要是遇上天热过不了多久都坏了,实在是费钱费力。 府里也想法子做过,可味道不好不说,吃起来还有股子糊味。 这东西金贵着,也不能总让人糟蹋。 加上底下的人也知道,这不是个讨巧的事,弄得不好惹主子生气,还沾自己一身骚,有了几次,府里也没人敢再动手了。 “会的,不过许久不做,手生了,不如我回家制了,到时候给夫人送一些尝尝······” 齐氏见她吞吐,立马笑着接了话,“你放心,银钱自不会少的。” 等的就是这话。 宋南絮拢眉状似不好意思,“要不是家中清贫,我肯定去买些阿胶做了给夫人尝的。” 齐氏哪里不知对方客套,摆了摆手。 “你只管做来,若是味道好,我每月都同你定。” 不等南絮说话,直接不用她折扣,按三百文一斤的腊肉,让她每个月送十斤到府里,若是有什么新鲜的吃食也一并送到方娘子那,若是府里人喜欢,也一并订些。 宋南絮道了谢,略坐片刻,便识趣的告辞。 目的已成,多留无意。 齐氏吩咐青枝好生将人送了出去,一路上宋南絮总觉身后有人,偏一回头又不见人。 书房这头,王田正苦着脸同钱丰诉苦。 “三爷,前年小河村里辟的地,今年底下死活没人愿意种······眼下秧都插了,恐怕今年是要荒着了,您说这······”王田搓搓手讪笑,“这要怎么办呢?” 钱丰本就还没等到小厮来回信,以为齐氏又捏着人了,这会子心里焦躁的不行。 抬眼见王田舔着个脸,叽里呱啦的,顿时想到他是齐氏塞进来的人,愈发来气,指着他鼻子骂,“这点事你都管不好,还有脸来问我怎么办,合着这个家的主子成了你,我倒由着你差遣了?” “不,不是,三爷,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田急的一头汗解释。 “尹万利坐你这个位置可没你这么多屁事,都要我管,我还要你有个鸟用,我看你这个管事也别当了,趁早滚蛋。” 别看三房捏着府里中馈,那也是齐氏的本事。 外头正经生意,一直都是钱家长子管着。 钱老太太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没什么本事,便只让他管着家里闲散的田产庄户,但也只是个挂名。 若是底下出什么事,还是齐氏出主意兜底子。 齐氏一则自己有本事,二则上头有老太太护着。 钱丰平日在她面前也是觉着没面子,抬不起头,被拿捏的死死的,这才想尽了办法找些个温柔小意的丫鬟。 自古以来,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独独他娶了这么个妒妇,将那些姿色好的同自己有了首尾的丫头全都料理了。 而今又被还在苗头上掐的干净,三房院里就没有能多看一眼的丫鬟不说,偏她还故作大度塞了几个貌无盐在他院里,为自己博个贤惠的名。 那些个女的不是满脸雀斑,就是牙豁嘴歪。 就是照着吃饭都反胃,他哪能下的去手。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美色,还没开始就又要被她掐了。 越想越气,钱丰气的捶桌拍案,拎起一方砚台往王田身上砸,“滚,办不好,你收拾东西滚出府去。” 王田唬了一跳,急忙往后退,还是被砸中脚面,登时抱着脚哎呦叫唤。 钱家又不图这些个田地赚银子,素日就算亏的再多,也没见钱丰如此大动肝火,眼下也顾不得疼冲了出去,单脚跳了出去,一面喊道:“三爷,您别急,这事我指定办好了,我这就去想法。” 出院子的时候正巧与钱丰身边的小厮碰了个满怀。 那人见王田满头大汗,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连忙将人扶稳了,“哎呦,王管事,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蹲坑脚麻了。”王田见人了,立马装作无事。 “那成,我这还有事要去回三爷话,就不送你了。” “欸~小六子你回来。” 小六子无奈停步,又道:“您还有什么事?” “好兄弟,你给哥说说,三爷今儿做什么动这么大的气?”王田将人勾到腋下,笑问。 小六子知道这是套话,哪敢说实话,打起哈哈,“三爷动气了?我走还好好的呢。” 王田不信,见他不说实话,不肯放人,“感情以往那些酒肉是白喂你肚里了,你平日都跟着伺候的,怎的今儿这么久不见人了。” “嗐,我给三爷找扳指去了,寻了好久呢。”小六子也是人精,从袖里摸出一枚扳指递给他瞧。 “没唬我?” “真没有,是不是您哪惹着我们三爷了?” “没有的事。” 王田面色一滞,看套不出什么话,松了人,“你先去吧,小心伺候,回头我请你喝酒。” 还真是这几十亩荒地触他霉头了? “娘的,一个扳指掉了都不急,这几亩破地朝我又砸又骂的,果然越有钱越吝啬。”王田扭头朝院里啐了一口,忿忿而走。 小六子悄悄推门,从缝里瞧见一地狼藉,哪还不知什么缘故,躬身进去,又将门掩上,换了一盏新茶端了过去,“三爷,喝茶。” “是不是又被那婆娘摁住了?” “没有,夫人还让青枝好生送出去的。” “当真?” “千真万确,我套了几句话,青枝只说是给府里送菜的,还说夫人很喜欢这个宋姑娘。”小六子见人消了气,毕恭毕敬的将扳指给钱丰套了上去。 “三爷这回还真是选了个妙人,就连夫人也喜欢,没准往后您都不必藏着掖着了。” 这话可是递到钱丰心坎里了,面上不虞消了大半,似笑非笑的睇了眼小六子,“还是你会办事,月底去账上多支二两银子。” “嗳~多谢爷赏。” 钱丰此时心里大好,端茶饮了口,又道:“上回让你去置办个小院,可弄好了?” “早弄好了,既僻静又舒服,我都命人打扫干净了,都是按您喜好布置的,夫人包管寻不到。” “嗯,不错,你再去库房里寻两匹料子,买上些什么胭脂水粉、钗啊环的那些姑娘家喜欢的,让李媒婆送去,择个好日子把人送院里去,别让夫人知道了。” “是,小的知道的了。” 第204章 抓贼 宋南絮驱车进村时,天已经黑了。 看来不论到哪里,想赚点钱,都少不了应酬,这一下午硬是在钱家给耗完了。 还未到家门口,远远瞧见一团影子鬼鬼祟祟的在牛婶子屋后徘徊。 还真是有贼? 这两日牛婶子来家串门就说家里灶上老是少东西,早上熬的米粥,等干完活回来,硬是觉得少了些。 牛婶子还笑称自己是穷花眼了,说她搁在自家的大铁锅都没偷,哪能小偷进家门只要两口粥的,没准也是放久了,风干了显得少些。 宋南絮蹙眉,拉停了驴车,等了片刻,只见那人竟然真的翻进了后院。 牛婶子后院就围了几只鸡,平日就靠着这几个鸡下蛋去县里换点铜板,若是被人偷了,估计眼都要哭瞎。 鬼崽子,一会让你哭着喊娘。 宋南絮将驴车绑在一旁,四下转悠,捡了根木棍掂了掂,也沿着墙根悄摸的跟了上去。 天色愈暗,那人轻车熟路的摸到后门覆在门上看了会,果然转身往鸡舍去了,鸡舍是挨着后厨搭了小屋子,留了条半人高的门,那人身量颇高,弯了一截身子才钻了进去。 捉贼拿赃,宋南絮撑着篱笆悄声翻了进去,等了两息,果然听到里头鸡扑棱的声,破门而入,一脚踹翻那人,身子一旋稳稳骑跨在那人身上,将手反剪起来,冲外头高喊:“牛婶子,快来,我给你抓着贼了。 那人闻言挣扎的厉害,被宋南絮一把拧着胳膊,巧劲擒在后背,压得死死的,“遇上姑奶奶还想跑。” 说着一巴掌呼在那人头上。 女的? 对方头上明显盘着一坨发髻。 牛婶子听到宋南絮的声音,又慌又乱,将牛蛋一把塞进箩里盖着,绕着灶台兜了两圈,急吼吼的抄起灶膛里的一根柴火,再取了墙上的麻绳捆冲了去。 “南姐儿,你在哪?” “这呢,绳子拿来,我先捆了她。” 鸡窝小的很,两人在里头早就伸展不开,牛婶子也进不去,只得将绳子扔了进去。 不出一会宋南絮就捆那人的手,将人推搡了出来。 牛婶子举着柴火凑近,愣在原地,“姐!?” 宋南絮见这语气,也歪头看向前面的人,那人左脸被糊了一脸鸡屎,头发乱蓬蓬的,不是牛春花又是谁。 牛春花面色紫涨,唇哆嗦了半日,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牛婶子将火棍子塞到宋南絮手里,连忙上前替她解开绳子,“你怎么在这,前两日不是家去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对方没说话,像是失了魂,眼眶通红。 宋南絮见她状态不对,拽了拽牛婶子,“婶子先进屋吧,进去再说。” “是,是,我也慌了,来,咱先进去。”牛婶子说着扶着牛春花进了屋。 宋南絮默默地关上鸡舍门,跟着进去了。 三人进了屋,就着火光,宋南絮这才看见牛春花面上淤了好几块,嘴角都裂了,眼圈淤紫,眼里像蒙了一层雾,见不到一丝光亮。 不可能啊,自己方才踹了她一屁墩,就没动手了。 这伤又是哪里来的? 牛婶子见她脸上的伤,也唬了一跳,碍着宋南絮在场没多说,去打了盆水,“来,姐,你先洗把脸,这也没外人,把外头衣裳脱了,我给搓干净晾凉。” 牛春花依旧楞楞的,也不在意自己身上全是粪污。 宋南絮见她满是脏污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大娘,天太黑了,我也不知道是你,对不住啊!” 牛婶子冲她摇了摇头,“这也不关你什的事,都是误会。”说着动手帮牛春花擦面,又脱了外头的衣裳,洗了搭在灶火旁边烤着。 正个过程都没人说话,倒是牛蛋从箩里爬了出来,跑到牛春花面前,摸了摸她的面,“姑姑,你怎么了?” 牛春花怔愣会,望着牛蛋细瘦的脸,将人搂在自己怀里嚎啕大哭。 牛婶子急的要上前,宋南絮将她拉着,朝她摇了摇头,“你先让她缓缓,一会肯能就说了。” 四人围坐在小桌旁,谁也没说话。 牛春花哭了好一阵后声愈小,抽噎的声伴着到了最后只听灶膛里的火劈啪作响······ “姐,你到底是怎么了?”牛婶子适时开口。 牛春花见三人六眼均盯着自己,面皮又开始紫涨。 宋南絮见她这样,想着自己在这她也不好开口,起身看向两人,“大娘,婶子,我先回了,家里人还等着呢。”说着往外走。 瞬时腿上一沉,扭头对上牛春花瘦的高凸的颧骨上,只见她跪坐在地上满眼泪痕的抱着自己腿,颤声道:“南姐儿,我往后能不能上你家?” 宋南絮也愣住了,上她家? 什么意思? 下一秒对方松了她,改为跪在地上。 “我······我知道不该求你,但,我真的是没地去了,我也不要工钱,你只管我饭,砍柴烧水做饭洗衣服我都会,求求你了?” “你先起来说。” 宋南絮伸手扶她,又被她躲开。 “真的,我知道你心善,也有本事,你收留我,我给你当牛做马,给口饭就成。”牛春花跪在地上,带着几分癫狂的给宋南絮磕头。 初次见面就知道对方是个粗莽的性子,喊打喊杀,说跪就跪。 偏这些日子在她院里,活都是抢着干,对乐姐儿和平哥儿也好的很,没事还会拿草编两个蛐蛐逗孩子玩。 宋南絮忙将脚垫在她面前,免的撞坏了脑袋,弯腰将人薅直,不让她再磕,“有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牛婶子,快帮忙。” 牛婶子这才回神,上前去搀人,“春花,什么没地去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李家人又欺负你了?” 此话一出,牛春花人也不挣扎了求人了,整个身子都佝偻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迸声痛哭,十指蜷曲硬生生在地上都抠出几道泥痕。 “到底是怎么了啊?春花,你说话,到底是怎么了?”牛婶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难受的紧,只能搂着她,一并哭了起来。 那李家什么人,她也不是不知道。 可她男人没了,她孤儿寡母的也没本事打上李家门去,每回牛春花来了,她只能尽自己所能,让她带些吃食走,也盼着李家能待她好几分。 如今这模样,心里定是苦透了。 牛春花木木的靠在她怀里,张口几乎无声,“翠苗······” “嗳,我在,你说。” 第205章 休了 “我被李家休了。” “休······了?” 牛婶子身子失了力跌坐下来,嘴里喃喃,“怎么就休了,怎么能休了你呢······” 休妻,对女子莫大的羞辱,有些性子贞烈的,因一纸休书都能一头碰死的。 自己一个寡妇,深知没了依靠的艰辛,心里又怕又急,干脆抱着牛春花也哭了起来。 宋南絮见两人哭成一团,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上前将两人搀了起来,“先别哭了,说说怎么回事,哭也没用。” 牛春花见她十几岁的小姑娘都淡定,面上有些愧赧,抽噎的止了哭,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原来七八天前来去宋南絮家里做工时,牛春花就是被气着跑出来的。 她男人李全不知在哪里赚了一笔银子,竟然从牙婆那买了女人,招摇的从县里带了回来,说是纳了个妾,闹的整个李子村人尽皆知。 牛春花虽在自家硬气,可是面对婆家,畏缩多年,连争辩都不敢。 李全和那女人成日睡到了一处,占了原本牛春花的位置,将她赶出去睡鸡棚。 平日两人将牛春花当成下人使唤,就是干了那档子事,还要牛春花去烧水送到屋里给两人清洗。 一日,牛春花私下去求李婆子,让她把那个女人赶出去。 李婆子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你是想让我李家绝后,我们李家对你已经是宽宏了,这么多年别说儿子了,就连个丫头都没生,你还有脸张口。” 李老头在一旁,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春花再能干,她也没生出孩子。 生不出孩子,再能干又有什么用呢? 牛春花挨了打,夜里缩在院里又疼又屈,只听那女人高声说:“你不是都有了我,怎么也不休了她。” “家里有个免费的劳力伺候你我不好?横竖有口粥水吊着她就成,你要不喜欢,只当她是院里的鸡鸭。” “你这死鬼,说这么大声,也不怕她气跑了。” “跑,她能去哪?她也不会,死乞白赖的她都要在这。” “你可真没良心,好歹她也同你好了这么些年,别到时候对我也是这样了。” “她怎么能和你比,那张脸我看都看腻了,别说她了,快让我好好亲香亲香,你也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 两人毫不避讳的谈话,将牛春花五脏捣的稀烂,这才气的连夜收拾了包袱来了小河村。 牛春花在小河村待了五天,又存着念想。 想着离了那个家五六日,她也不算什么死乞白赖都不走的人了,因此又满怀期望的回了婆家。 哪想她刚回去。 李全就说要让那个女的做妻,让自己当妾。 牛春花自然不同意,争辩了几句,又挨了一顿暴揍。 “你不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么多年一个蛋都下不了,以前要不是有牛铁柱在,我早就一脚踢了你,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tui~告诉你,老子今天就休了你了,你赶紧给我滚。” 牛春花就这样被撵出门,连身衣裳都没让她带,还扣了牛婶子让她带回来的一斤碎米。 她没钱又不认识旁的人。 失魂落魄的走着,回神一看,竟走着就到了娘家。 她拉不下脸和牛婶子说,又实在没地方去,便只能躲在后院鸡窝里挤了好几宿。 白天跑出村外晃荡,等到擦黑才敢回来。 至于牛婶子屋里那些吃食,也是她饿的不行悄悄顺了几口。 “这李家就是欺负我们家没男人了······这李全就是个畜生,上下都不是个东西。”牛婶子听完,朝着李子村的方向破口大骂。 回身见牛春花满脸伤,又气又心疼,大声骂道:“你怎么就没地方去了,这是你家,回家还要这么躲躲藏藏的,爹娘知道了,地底下都不得安宁,你回家,我还能没你一口吃的?” 牛春花从没没见过许翠苗这么高声说过话。 自从小时候爹娘将她带回家里,什么时候都是柔声柔气,爹娘也更怜惜她,说她被拐了可怜。 所以她心里妒忌,这才凡是都要和她争个高低,如今她对自己的好,自己何曾不知道,不过也是拉不下脸罢了。 她拖着牛蛋,成日都没个定食,自己要是回来,岂不是更糟。 所以她才壮着胆子求南姐儿给自己个活计。 “休书呢?” 两人齐刷刷回头,茫然的盯着宋南絮。 见两人反应,宋南絮按了按眉心,知道肯定没有休书。 休不休的在宋南絮看来没什么大碍,相反倒是一种解脱。 可目及牛春花那一脸的伤,终究没多说了,“原本你就还欠着我的工呢,眼下既然回村里了,就每天过来帮点忙,正好牛婶子磨豆腐也有人打个帮手了。” “好······” 牛春花总算眼底有了点活气。 看着这一家子姑嫂没了主心骨的模样,宋南絮临出门又停住脚,“回头伤好了,若是真看开了,便去一趟李家村,把和······休书要了来,省得日后有麻烦,若没想好,只当我没说这话。” 她本来是想说和离书的,但就靠着牛家两姑嫂去李家要和离书,怕是比登天还难,倒不如不说。 出门见赵玉和宋明几人等高高低低站了一排在那等自己。 天黑了,宋南絮没回来,一家人都担心,开了院门就看见驴车拴在不远处的路旁,人倒是不见了。 一家人慌慌张张要去寻,被赵玉给拦住了,说人在牛婶子屋里。 “阿姐,你还真在牛婶子院里?”宋明最先迎了上去,“你怎么不先回家,害我担心。” “能有什么事?”宋南絮笑着拍了拍他头,“你梅姐姐已经是个管家婆了,你现在也学她做个管家了?我就是口渴了,进去喝碗水。” 宋明嘴角抽了抽。 还讨水喝,都到家门口了还去别人家喝水。 编瞎话,也不打个草稿,十足将自己当乐姐儿他们同岁。 “对了,我的驴。” 宋南絮走到一半要折回去。 “驴车早赶回去了,梅姐饭都做好了,就等你吃饭了。” 见人冒冒失失往回走,宋明一把拽着自家傻姐姐回了家。 姐弟两个携着手,宋南絮脚下一顿,“你前两天不是做了两盒膏药,吃了饭给牛婶子家送一瓶去。” “知道了,快去吃饭,还说我爱管事,我看你的事没比我少哪去。”宋明将宋南絮并着两个弟妹往院里一赶,拴了门。 第206章 采购 第二清早。 宋南絮给揽月斋送了菜,就往钱家赶。 她抱着一筐子腊肉进后厨时,方娘子正在点菜,将腊肉过了秤,足斤足两。 这才将人拉到自己平日休息的屋子里,笑出声来,“哎呦,昨儿要不是账房的人来给我送银子,我都以为事黄了,还是你这丫头厉害,三夫人那等厉害角色也被你哄的高高兴兴。” 一面说着,一面取了钥匙打开身后的红木柜子,取了银子摊到桌上。 “你点点,腊肉十斤是三两,上回豆芽的钱一直攒着,也有四百七十文,你点点对不对。” 宋南絮笑着收了银子,又数了二百文推回去。 “原本就是说按二百九十文一斤,三夫人大气不要我抹零头,这事能成,也多谢婶子帮忙,这些就当是辛苦费。” 方娘子见面前一堆铜钱,笑的不见眉眼,“我哪里帮什么忙了,你送这些吃食,主子都赏了我一轮了,这钱我不能要,你快收起来罢。” “您就收了吧,回头我有事麻烦你才好意思张口呢。” “那我就承你的情,不客气了。”方娘子眼看推辞不了,便收了下来。 宋南絮出了钱府,径直往西街去了。 昨儿来不及采买熬阿胶要用的食材,今儿一并买了回去,正好也要去肉铺取肉。 今日不逢集,西街上人也不多,宋南絮特意去寻了胖婶子。 “婶子!” 胖婶子正歪头打盹,只见一辆驴车停在自己摊前,还没反应过来,招呼道:“客官,要点什么······” “婶子,是我。” 宋南絮从车上跃了下来,笑道。 “南姐儿,哟,你怎么来了,我都多久没见你了,长高了,愈发俊俏了。”胖婶子急忙忙起身,拉着宋南絮左右打量。 “家里事多,我刚给方婶子送了菜,顺路过来看看您,你近来身体可好?” “好呢,好呢。”胖婶子直笑,拉着宋南絮的手不松,“听你这么说,钱家的生意做上啦?” “是啊,来,这个给您的。”宋南絮松了手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红布包递了过去。 “这是干啥?” 胖婶子看都不看,又将东西塞进她袖里。 “要是没您好心帮忙,我还进不了钱家呢,事成了,这也算个喜事,图个吉利,可别推了。” 胖婶子捏着一袋钱,恼道:“真是让我沾你光了。” “是我沾你光,几次三番您都帮了我,好人有好报,我这不就是来报了。”宋南絮笑吟吟道。 “你这嘴哦,好赖都让你说了,我也不推了,沾你这丫头的福。”胖婶子面上欢喜,又搬了自己坐的凳子让她歇。 “别忙了,我还要去买东西,对了,还有样东西。”宋南絮说着从驴车上取了个小篮子挂在她摊上,“这是我自己做的腊肉,您带回去尝个鲜。” “这我真不能收了。” “怎么不能收,横竖我自己做的。” 胖婶子拗不过,见她要走,赶忙用油纸包了五六个大肉包子塞她怀里,“你这又是银子又是肉的,我没旁的,这几个包子是回礼了,你也不能推了。” 宋南絮哭笑不得,只能收了包子,这才往街角的干果铺子去了。 因为没见过这里的阿胶糕,清早她还特意去问了下张老爹,对方告诉自己阿胶糕,是以阿胶和糯米粉拌入蜂蜜最后蒸熟的。 想来做法和吃法与现代自己吃的那些阿胶糕还大有不同,倒也算个意外之喜,毕竟新颖,想必也能给齐氏换换口味。 常日这些干果铺子人也不多,毕竟干果子也不算便宜,宋南絮才停驴车,就有小二上来,“姑娘,是不是进店的。” 见宋南絮点头,立马想上来给她栓车,“这些交给我就好了。” “我自己来,我这驴脾气不好,踢人。”宋南絮手一偏,谢了人家好意。 “还有这样的驴?” 小二见状有些不可置信,跟上去看。 “嗯,还能像狗一样咬人。” 宋南絮淡笑,自从有了这头驴,她之前想抱养狗崽子的心思都没了,有时候她自己都想揭了它的皮,看看里头是不是藏了个人。 店小二咧嘴直笑,寻思这姑娘说话真有意思,一时间凑近几分。 只见那驴真的瞪着自己龇牙咧嘴,吓了一跳,连忙退开几步,讪笑,“这驴真别致。” 宋南絮早已习惯了,只笑笑不说话,抬脚进了铺子。 “我要红枣一斤、核桃仁一斤、黑芝麻一斤、另外要黄糖一斤,金丝蜜枣我也要两斤,你这应该有油纸给我弄几尺,一并算钱。”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 从干果铺子出来,又去了酒铺子买了一坛子好黄酒,顺便去医馆要了半斤枸杞,还买了一个泥炉子和敞口的砂锅以及一把小秤。 等东西全部都制备好了,便赶着驴车往家去,走到半道的时候,见一人站在路中央,双手撑膝在那歇气,背上拖着个老大的包袱,人都快压弯了。 就是瞧着有点眼熟。 宋南絮放缓了驴车,来到这人身后,笑道:“云川哥?” 花云川背着个巨大的包袱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猛的一回头,包袱甩在车架上,多亏宋南絮一把抓着他的包袱,他才没被撞翻。 踉跄站稳后,他这才看清来人,欣喜的笑道:“南姐儿!” “还真是你,上车,我拉你一程。”宋南絮说着跳下车,帮着他托着包袱放下来,“什么东西这么沉?” “嗐,我这不是考完了,将书本寝具全搬回来了。”花云川探头见她身后没了别人,一时间有些扭捏,“要不你把东西替我带回去,我走路。” “走吧,不单是你,村里遇上谁我都捎了。” 话以至此,花云川憨笑,这才爬上驴车。 行了一段路,两人无话。 花云川盯着前面的背影,不知怎么就想起另一个人来,迟疑片刻,“你梅姐姐这些日子好吗?” 宋南絮撇了他一眼,只见他捏着手,紧张的鼻尖都红了。 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算太好,上回磕了下巴,这些日子郁郁寡欢。” “什么?” 花云川一听,一屁股挪到宋南絮身边,“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第207章 未语面先红 “我也不好描述,你回来了不亲自去看看?” “哦,是。” 花云川见她不说,也不好紧赶着追问,心里暗自发急,到了村口执意不让宋南絮送到自家门口,扛着一大包袱的东西道谢就走。 “朱氏最近在给梅姐儿相看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 轻飘飘的话音响起,花云川脊背一僵。 相看? 宋梅要许人家了? 不知怎的,心中像被人攥着,闷闷的难受。 等他想问清楚,宋南絮已经赶车走了,只得失魂落魄的往家里走。 尹氏在院门口晃悠,见他驮了座山回来,连忙喊起自己婆母,“娘,老三回来了。”说着帮着去接他背上的包袱,埋怨起来,“你怎么也不说,让你二哥去接你多好,这么多东西。” 花大娘闻讯出来,喜的嘴角都下不来,“云川啊,这会考的咋样?” “还行。” 花云川牵着嘴角勉强笑了笑。 花大娘见他清瘦了不少,以为是考试熬了身子,又扛着这么多东西走回来累着了,“来,你先进屋歇会,娘来收拾这些东西,晚上给你杀只鸡补补。” “不用了。” “嗳,和你老子娘还打官腔呢,快去,去屋里躺会,一会饭好了叫你。”花大娘板着脸将人往屋里一推。 见尹氏正弯腰在院里收拾,连忙喊:“老二家的,你去淘米去,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别这起起落落的,小心闪着腰。” 说着抢过她手里的包袱,自己收拾起来。 尹氏摸了摸自己肚子,难得害羞起来,“娘,我这肚子都还没鼓呢,哪里就不能干活了。” 花大娘拎着包袱,回头啐了她一口,“原先也没见多勤快,天天眼热你大嫂,这会让你歇了,你还卖乖了。” 尹氏见她婆婆啐她,也不生气,乐的跟了上去。 原先她只觉得婆婆偏心大嫂,哪想前些日子诊出来自己怀上了,一家老小又喜疯了。 眼下大嫂出了月子,她就被全家人供起来了,平时就做点轻的不能再轻的活,重东西都不让自己拎了。 “这是啥?” 花大娘拆了包袱,想将里头的衣物整理出来,没想到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一看,里头裹着块粉帕子,还有一枚桃花簪子。 婆媳两个相视一眼,哪还不知道。 上回就是为了这块帕子,全家闹得人仰马翻的。 尹氏想了想,“娘,老三如今书也读完了,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这南姐儿再好,人家也有对象了,老三这心里口里念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这段时间,您再找媒婆给他物色物色。” “是啊,这小兔崽子,赶紧给他娶个媳妇,省的以后办什么糊涂事出来。”花大娘将东西包好,叹了口气。 ······ 又过两日,宋南絮正在厨房里忙活制作阿胶糕。 宋梅想留下帮忙,被她塞了一筐红枣和剪刀赶了出去,“把红枣剪开,不要核。” 见自己被推出来,赵玉那小子却被留了下来,宋梅嘴撅的老高。 哼~有了男人就忘了她。 心里是抱怨,手里活却没停,仔仔细细的剪起红枣。 没出一会,便见院门口有人晃悠,以为又是她娘来打探情况来了,干脆背过身子,脸都不朝外面。 宋南絮也是怕方子外泄,这才支开宋梅的,见她嘟嘟囔囔的剪红枣,不免好笑,隔着窗哄了两句,这才折身从碗柜里将前两日用黄酒泡好的阿胶端了出来,用勺子舀开,全都化开了。 赵玉在一旁帮着生好泥炉子。 宋南絮将砂锅架在小泥炉子上面,加入二两黄糖,找了柄木勺给他,“少加两块炭,火不能大,你帮我盯着,锅要一直搅拌,可别糊了。” 这几日赵玉恢复的不错,从一开始走路打颤,这会已经能自由站起坐下,只是走路姿势略微还有些别扭。 张老爹为了他好的快些,每天下午也会过来帮着施针。 见他坐着慢条斯理的搅锅,宋南絮也放心忙自己的,灶台支起铁锅,将上回买的干果全部搬出来过秤。 黑芝麻半斤、核桃仁半斤分别炒香,二两枸杞和剪好的半斤红枣备用。 等到阿胶熬的能用勺子舀起不滴,像个三角形的小旗子倒挂便把所有的干果倒入锅内翻拌均匀。 趁着没晾透,用油纸铺在一早准备好竹模里,擀面杖抹好香油将阿胶糕压平整,最后盖上一层油纸防止落灰,等明儿一早凉透脱模切块就好。 锅里剩下残留弄不干净的,也没浪费直接嫁了一勺水煮化,一会谁想喝就喝。 宋梅闻着味进来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锅。 知道她馋味,宋南絮便笑着递给她喝了。 “怎么样?” “好香,还甜,好喝。” 这里头可是阿胶,那么贵的东西,怎么能不好吃,宋梅抱着碗连连点头,“对了,我娘估计又来了,在门口转悠呢~看来我这好日子是要过到头了。” “没事,我去看看。”宋南絮闻言去开门。 只见花云川捏着包东西,在门口徘徊,嘴里念念有词。 “云川哥!你来了怎么也不敲门?” 花云川脸一红,错过她往院里张望,“我听我娘说,梅姐儿现在住在你家里了?她伤好些了没?” “你进来自己看看。”宋南絮笑道。 花云川见她双眼清澈,突觉得心里有愧,之前自己还想和她好,转眼又当着她的面问宋梅,赧然道:“不是,那个······” 支支吾吾半天,没有整句。 宋南絮觉得好笑,扭身朝着院里喊:“梅姐儿,有人找你。” “谁啊~” 宋梅出了厨房,端着碗毫无形象的吸溜着阿胶水,见到院门口的男子,一个闪身直接藏了回去,手里的碗都差点扬了。 还是理智告诉她这碗汤贵,硬是接住了,转手塞给一旁看热闹的赵玉,将自己衣裳理了一遍,扭脸看向赵玉,“你看我,头发没乱吧?” “没~” 花云川见她跑的这么快,还以为她为上次的事生气,闷闷的收回视线,将手里的纸包塞给宋南絮,“给她的。” 宋梅出来见人要走,连忙跑了上去,“云川哥。” 宋南絮见状将纸包还给花云川,“人来了,你亲手给吧。” 没了外人,两人四目相对,像是木头桩子钉住脚,未语面先红。 第208章 再次上门 “你······” “你······” 两人同时张嘴,脸又红上一轮。 “你,先说。”宋梅怯生开口,面如粉桃。 相隔月余,脑中人活脱脱出现,花云川捏着指尖更紧张,之前想好的词,一句也想不起。 只是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她看起来清减不少,脸都不足巴掌大,一双眼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双颊如雾笼胭脂娇羞宜人,只是下颚一指长的疤痕,生生破坏了和谐。 花云川目中一痛,不觉伸手去抚,“还痛吗?” 宋梅惊了一跳,连忙用手遮着伤口,“没,没事,不痛了,你别看了······” 只顾着他来找自己欢喜,竟忘了自己下巴下那么大个伤疤,原先没破相对方就不愿意,如今自己破了相······ 花云川见她垂头泪珠滚滚,手忙脚乱的扯着衣袖去给她擦眼泪,慌道:“怎么哭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哭了。” 他愈是这样,宋梅哭的更凶。 “你现在看我,心里肯定觉得我很丑,呜呜······” “没有,没有,我没觉得丑。” 花云川被她哭的心乱,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捏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发誓,你没有丑,我只是见你受伤我心里难受,不是觉得丑,是心疼。” 四目相接,宋梅只觉自己身坠云端,眼眸大睁,“什么?” “心疼,是心疼。” 花云川也顾不得害羞,剥白真心,“这些日子,我也不知道怎么,每回夜里总能想起你,我听南姐儿说你受伤了,我又着急又怕上回伤了你,你不愿意搭理我。” 宋梅越听嘴角扬的越高,“我没有不愿,我听花大娘说你去考试了,考的可好?” “还行。”花云川见两人冰释前嫌,也乐的傻笑,继而将手里的纸包塞给宋梅,“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宋梅接过纸包好奇道。 “红,红糖,你要是难过就泡水喝,心里甜了,就不难受了。”花云川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脑袋快烧成浆糊。 “傻子~” 宋梅见他痴痴的,一张脸都烧成红锅炉,喜滋滋的收了东西,嗔了句。 花家这边,花大娘正满屋子翻箱倒柜,“嗳,上次我买的一斤红糖去哪了,你们瞧见没?” “没有。” 刘氏和尹氏相视一眼,纷纷摇头。 “那就奇了,这红糖我还是特意准备明天媒婆上门送人的。”花大娘顿了顿,越想越气,冲了出去,站在院里大骂,“哪个杀千刀的,做贼都偷到我家来了······” 第二日清早。 宋南絮将晾好的阿胶糕过了秤,足足有两斤半,分别切成一厘米左右的薄片,各自用油纸装了一斤包好。 自己捻了一块尝了,软绵粘牙甜淡正好,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个做阿胶的方子,还多亏她妈有一段时间沉迷养生,说外头做的不干净不卫生,非要自己熬,还逼着她在一旁学了做,说是以后想吃就自己做。 念及亲人,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赵玉见她忽然敛目,探手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不是说今日是去赚大钱的,怎得还没出门,士气就低落了。” “没有,愣神了 。” 宋南絮笑了声,连忙将东西都收拾进篮子。 “要不我今日陪你去吧!” “不用,夏二叔不是说今日来找你学竹篾,你在家吧,端午要用的礼盒也要篮子,趁着他学,两人一起做,你也能松快些。” 上回把拐杖改了送到夏家去,第二日夏林就亲自来道谢了,还问能不能跟着赵玉学竹篾。 刚好碰上端午要做礼盒,她也不准备在去外头购置。 想着夏家这光景,能拉一把就是一把,毕竟家里也不靠竹编做生意,要是夏二叔学了,不说养家糊口,至少能让他以后的生活有个盼头。 她和赵玉一合计,便同意了。 宋南絮收拾妥当正要走,宋梅也捏着个包袱跳了上来。 “我也去,我去把这些天的帕子卖了去。” 宋梅今日特意挽了个同心髻,头上插着并蒂桃花流苏的簪子,衬得人愈发娇俏。 宋南絮努了努嘴,戏谑道:“谁送的?” “你管呢~”宋梅哼了哼,“只需赵玉给你送一匣子首饰,不许我有根木头簪子了?” “你这话是埋汰它只是木头簪子?那我拿我的鎏银的跟你换,行不行?” 宋梅见她笑的坏,知道她逗自己,在她腰上掐了把,“你怎么不拿银簪子给我换,没准我能答应。” 姐妹两笑闹,都没注意一辆马车与两人拨身而过。 马车径直往宋家去,停在大房院门口。 朱氏隔着院门见来人,脸上笑出褶子来,“哎呦,您今儿怎么得空来家里了。” 李媒婆从马车上下来,眼底没了瞧不起人的劲,院门一开,拉着朱氏的手亲热的姐姐妹妹喊起来,“来来,快,你快让两个丫头出来搬东西。” “搬东西,搬什么东西?” 朱氏一听有东西,脸上又惊又喜。 “哎呀,妹妹啊,你可真真是个富贵命哦~”李媒婆就着手绢掩着嘴凑到朱氏耳边,“这些呀,都是相中你家丫头的老爷让我送来的。” “真的?” “哪还有假,你看看,这可全都是。”李媒婆说着将车帘掀开,里头摆了小半车的东西。 朱氏一见,眼里哪还有别的,连忙喊宋招娣出来搬进自己屋里。 看着布匹,匣子,胭脂水粉堆了满桌子,朱氏忙的手都摸不过来,看向李媒婆,“哎呦,这可要多少银子啊,这真都是送给我家的?” “当然了。” 李媒婆拉皮条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样迷了眼的也不止朱氏,连声应付两句,便坐了下来。 “你家梅姐儿呢,怎么不见人?” “梅,梅姐儿啊~” “怎么了?” 李媒婆见她含含糊糊的,不由反问。 “没怎么没怎么,那丫头今儿不在家里,串亲戚去了,过几日才能回来呢。” “你可别唬我,这些东西·····”眼看宋招娣还在屋里,李媒婆话留了一半。 朱氏会意,立马将宋招娣撵了出去,赔笑,“您有什么话,直说。” “那边人家都已经准备好了,许是前一阵子送的画像去了,那老爷对你家大姑娘喜欢的不得了,昨儿遣人送了这一堆东西,紧着嘱咐我快点将人接回去。” 李媒婆眉开眼笑,说的自己都乐了。 上回见了宋梅这丫头,就知道是个招人稀罕的。 这几年,多久没见这么大方的雇主了,随便就加了十两银子不说,还特意送了这么多东西上门,那也是头一遭了。 朱氏听完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反倒有几分僵硬,小心张口,“是看重梅姐儿,不是招姐儿?” 第209章 错了这村可没这店 李媒婆吃了口茶,睇了眼朱氏,“你少装了,这又没旁人,你家梅姐儿样貌身段,哪里是招姐儿比的上的。” “话是这么说,只是。” “只是什么,你可别在这一遭给我反悔了,我为了你们家姑娘可是嘴皮子都磨破了,你看看这一桌家伙什,加起来少说也有个十来两银子,人家正经下聘都没这么多呢,你还犹豫起来了,我告诉你,错过这一村可没这个店了。” 李媒婆怕朱氏是想借机抬价,连忙堵她话。 朱氏盯着一桌子东西,手指都要掰折了,她哪里不知道这个事的好处,就是眼下梅姐儿下巴上那么大一个疤,都没掉痂······ “老妹,你可别在这会犹豫,这是十两银子,上回就说好的,接人那天我再给你十两。” 李媒婆从怀里掏出荷包,“哐啷”倒出十两银子。 朱氏双眼跟着桌上的银子打晃,想起赵玉脸上原先那么大一条疤,这两日碰见了,几乎淡的看不见了。 山上那个张老头同隔壁那般好,肯定会想办法治好梅姐儿的,实在不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好东西自己先收再说。 这么一想,方才那点担忧全都抛到脑后,满脸喜色。 李媒婆见她这见钱眼开的模样,紧着添了把柴。 “你想想,你家姑娘现在都还没进门呢,要是进门了,随便吹吹枕边风,你这个当岳母的家里还能没好吃好用的?照我说,这样好的人家,整个清水县都找不出第二家来。” “是,是。” 朱氏将银子一股脑的扫进怀里,连连应承。 李媒婆见她收了银子,从袖里抽出一纸契书,从桌上挑了盒口脂打开,“妹子,既然收了定金,这契书你可要按了指印才行。” “我也不识字啊~” 朱氏期期艾艾,捏着文书正反都拿不准。 “你还说这话,这是我专门请人写的,你放心,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媒婆,还没有诓过谁,绝不会少你一分钱。” 李媒婆见她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不由嗤笑。 朱氏诺声应着,小心蹭了点口脂盖在李媒婆指定的位置。 李媒婆看了看了,将契书小心叠好放进怀里,笑道:“咱这可就是签字落契了,要是不按这上面说的做,我可是能去告官的,我来的时候看了日子,五月初三是个好日子。” 五月初三? 朱氏眉头一紧,这算起来只剩半个月了,梅姐儿那疤······ “这是不是有点赶了?” “还赶?人家可是等不及了,要不是我拦着,只怕今儿就想接人了。” 李媒婆见她这样,还以为舍不得闺女了,语气软和了点,“你又不用准备什么,这还有半个月呢,有什么体己话半个月还说不完的。” 朱氏眼看驳不了,只能讪笑应下。 眼看事也成了,朱氏又不舍得别的物件银子的,干笑道:“我这穷人家,也没别的能谢你了。” “你呀,别客气,这些日子给两个丫头买点好吃的,我看刚刚招姐儿太瘦狠了,” 李媒婆原本就没想着从朱氏这沾什么好处,她的雇主是钱三爷事成了是有赏的,何况她还私扣了十两银子。 “那,要不今儿就留家里吃个饭?”朱氏又虚留了句。 “不用了。”李媒婆想到她做的饭菜,原本满口恭喜之词一下卡在嗓子里,慌忙起身,“我想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连走带跑的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这就是揽月斋?” 宋梅仰着头,哇了又哇,兴奋的拉着宋南絮的手,“我能跟你一起进去吗?” 孙掌柜站在一侧立马接话,“能,怎么不能,来随我进来。” 宋梅见孙掌柜如此说,反倒看向宋南絮示下。 “去吧,我一会就来。” 宋梅见她点头,麻溜的跟着孙掌柜进店了,宋南絮将菜都搬出来与伙计对完,这才拿着一个红木匣子进了大堂。 大堂内,孙掌柜真带着宋梅楼上楼下的参观,宋梅一会摸摸山水插屏,一会碰碰装饰的佛手,兴奋不在话下。 刘牧云端着茶盏看着满屋子乱逛的人,见宋南絮进来了,不咸不淡的问了句,“这叽叽喳喳的丫头又是你什么人啊?” “堂姐。” 宋南絮笑着,挨着桌坐下,将小匣子递了过去,“这是我做的阿胶糕,特意先送给您尝尝。” 刘牧云一听是阿胶糕,哼了声,“我吃什么阿胶,那是给你吃的。” 嘴上说着,手却率先打开盒子,见里头整理排列的黑红块,芝麻的香味扑鼻而来,不由的捏起一块,左右瞧了瞧,“红枣、枸杞、核桃仁、黑芝麻。” “还真是一点都瞒不过您,这阿胶也没人规定是女子吃的,我问过我们村的大夫了,说年您这年纪每日吃两块也对身子有益处,一制好就先给您送了些来。” 刘牧云听她一制好就给自己送,面上不由露出笑意,嘴却梆硬,“我这年纪,什么年纪,老夫正是身强体健的时候。” “是,那你就当零嘴,尝个鲜。” 对方的嘴硬也不是一天半天,宋南絮早就习惯了,顺毛捋。 从揽月斋出来,宋梅嘴里还兴奋念叨,“我看他们东家脸黑的很,你也不怕。” “怕什么?有些人面黑心却好,有些人面善心却坏。”宋南絮赶着驴车轻飘飘回了句。 宋梅皱眉,扒着她胳膊小声道:“你的意思是孙掌柜不是好人?” 宋南絮:······ 宋梅见她盯着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扭头朝后面看了眼,只见孙掌柜还站在门口朝自己挥手,捂着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开了口,“我刚才声音不大,他应该没听见。” “别瞧了,孙伯是好人。”宋南絮盯了她片刻,无奈的开口,“不是要去卖帕子,指路吧。” “我自己去就行了,前面那个石牌你放我下来。” 宋梅知道她还要去钱家,不想耽搁她,将自己的包袱翻出来搁在腿上一块块的数了数,“一共八块,你放心,卖的银子都给你的。” 宋南絮实在捏不住她的脑回路,好笑道:“我要你银子做什么?” “这些布都是你的,而且我在你家吃住,还有我医药费,我肯定一时半会还不了,但是我可以一点点的还。” 宋南絮见她憨傻,抬手弹她眉间,“别废话了,卖个帕子能要多久,我是懒得一会还要折回来接你,指路。” “没大没小,我是你姐。” 宋梅捂着额头一通抱怨,眼角小心觑着她,见她没有不高兴,这才指路,“那前面左拐,门口挂彩布的就是。” 第210章 锦绣楼 行至门前,宋南絮仰头一看。 锦绣楼。 这不是巧了? 正是她穿过来,头次上县城里买衣裳没买成的店,门口站的人都是上回撵她和明哥儿出来的店小二。 宋南絮拉停驴车,看向宋梅,“你绣的帕子都是来这卖的?” “哪能,有了好面料才能来呢,他家最低也得是细棉布,我娘哪里舍得买细棉布。” 宋梅率先跳下了车,将自己的衣裳理了一遍,又抚了抚发髻,见她坐在驴车上不动,问:“你不去?” 宋南絮点点头,“我在外头等你。” 听她不去,宋梅小脸白了一圈,央求起来,“你陪我一起去嘛,我有点慌。” 平日她都是逢集来,都是去集市上卖掉的。 锦绣楼她也来过几次,那也是跟着她娘来的瞎逛的,每回来了,她娘打马虎眼,她则溜到一旁的绣阁看绣娘绣花。 宋南絮见她怯场,只得下车拴驴,两人齐入店里。 门口的店小二没认出宋南絮,见两人打扮干净,又赶了驴车,便笑着来迎客。 “两位姑娘想要点什么,我们店什么都有,香包、帕子、时兴料子······” “这帕子怎么卖?” “这六十五文。” “那这个呢?”宋南絮又拿起一柄团扇。 “这个可就贵些了,要三百六十文。”店小二跟在两人身后,殷切答着。 宋梅见她问东问西,扯了扯她衣角,对店小二道:“我,我们是来卖帕子的。” 店小二只见宋梅唇动,没听见声,赔笑道:“姑娘说什么?” “我们是来卖帕子的。”宋南絮见宋梅瑟瑟缩缩,只得自己重复一遍。 什么人啊! 来卖东西的,还问来问去,害的自己赔笑脸,店小二登时黑了脸,“那你们等着,我去叫掌柜。” “你看,生气了。” 宋梅见人进了里间,小声嘟囔,不等宋南絮说话,转头拉她站到一处纱屏前,“看!” 透过着纱屏隐约见里头摆着两排绣架,六七个绣娘正垂头忙碌,周遭也只听丝线穿布帛的细微声响。 见宋梅伏着纱屏看的津津有味,宋南絮蹙眉道:“你别告诉我,你就是隔着这个,看清她们的绣活,学的?” 宋梅疑惑扭头,“不然呢?” 这纱屏虽然通透,能看清里头人的身姿,将影影绰绰氛围感拉满,但要想看清绣工那真是难······ 宋南絮不明觉厉,比出拇指,“牛逼!” “什么逼?” 宋梅看的起劲,也没听清。 “我说的是你厉害,我看不清她们绣什么。” “哦,那咱俩换个位置。”宋梅笑了声,将宋南絮拉至自己站的位置,“这下看清了吧?” 绣屏上绣的是六月荷塘,莲花满池,碧叶层叠,若不细看很难发现荷叶上滚的水珠赫然有个小洞······ 宋南絮直起身望向她难于言表。 宋梅不高兴的蹙眉,“你这什么表情,这可不是我弄坏的,头次来就被我发现了。” “是二位要卖帕子?” 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将两人吓的齐齐回身。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大堂冷眼瞧着两人。 宋梅做贼心虚,摸了摸绣屏笑道:“这荷花绣的真好,真是······” 推了推宋南絮。 “栩栩如生。” “对,栩栩如生。”宋梅笑的一脸紧张。 掌柜听两人夸赞,面色放缓了点,“我是锦绣楼的掌柜,姓葛,既然卖帕子,拿出来瞧瞧罢。” 宋梅拎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像是去什么万劫不复之地。 宋南絮无奈从她手里接过包袱展开在柜台上,“都在这了,您看看。” 葛掌柜将里头的帕子翻了出来,越看心越惊,虽说只是普通的棉布和棉线绣的,可不论单从图案,配色,还是针法都不错,特别是手里这块蝶恋花,蝴蝶都要振翅欲飞了。 这样的绣活就是搁在自己绣阁里也算的上拔尖了。 撇眼见宋南絮两个年纪都不大,不动声色的将帕子放了下来。 “绣工还算凑合,我这店里都是县里大户家的妇人小姐常来的,这底布是细棉,有些上不了档次,其次棉线颜色也不饱满,针法也有些稚嫩,最多给二十文了。” 宋梅一听二十文一块,乐的连连点头。 “好······” “好便宜。”宋南絮扯着宋梅,高声盖过她的话。 先前进店,她也不是故意问东问西,既然是买东西,总要知道市场价格,之前门口摆的一块兰草棉帕子就喊价六十五文。 宋梅绣的花样均比那个复杂,却只给二十文。 “姑娘是嫌便宜了?” “是,不知掌柜的还能不能提点价格,这帕子是我姐辛苦绣的,单说这块蝶恋花就不止这个价。” “呵呵······这位姑娘,帕子的价格不是看辛苦不辛苦,得看这绣工,你看看我那暖阁里的绣娘多着呢,我也是瞧你们年纪小,不忍叫你们白跑一趟,不然我都不愿收。” 葛掌柜说着又背起手,睨着两人,“这样,要不你们再商量商量?” “嗳~好。” 宋梅插嘴应下,将宋南絮拉倒一侧,小声急道:“二十文了,比我在集市卖高了四文,而且一次性全收了,还省的我叫卖。” “你信我,你绣的不止这个数。” 宋梅见她满脸笃定,又回头见掌柜一脸高傲,一时间难以抉择。 见两人期期艾艾的回来,葛掌柜笑的胸有成竹。 要是这么两个小丫头自己都搞不定了,这锦绣楼的掌柜他快也别做了。 “呐,这是一百七十文,多出的十文,就当我请两位姑娘茶钱,往后若是还有,送到我这,我也不杀熟,还按这个价格给你们。” 说着将帕子一卷,却被人按住,登时沉了脸。 宋南絮咧嘴一笑,将帕子从对方手里抽了出来,“掌柜若是不加钱,这帕子我们不卖了。” “你······” “我进店就问了贵店的伙计,门口绣独支兰草的棉帕都能卖六十五文,到了我们这,蝶恋花也好,鸳鸯戏莲也罢,却只能卖二十文,那我还是去别处问问。” 宋南絮一面说,一面系好包袱,转身拉着宋梅往外走。 葛掌柜一听,瞪了眼一旁的店小二,继而快步挡在两人前头,“留步留步,我也没说不加,依姑娘看加多少合适呢?” 第211章 阿胶糕(一) 「不成就走,转身便留」 这一套杀价流程,宋南絮在大学校门口的街市上可是用的炉火纯青,不管是搁哪都好使。 想着唇角微扬冲宋梅挤挤眼,两人这才悠悠顿步。 葛掌柜见两人脸上均无声色,又放软话,笑道:“凡事都有商有量的,二位姑娘若是觉得我价低,只管出个价,能成就成,不成也不伤和气。” “四十五文。” “四十五文?哎呦~姑娘,你这可喊出天价了,别说我这锦绣楼收不了,你就满街问去,也不可能有四十五文的。”葛老板垮起脸,连连喊苦。 两人携手又走。 葛掌柜知道是遇上硬茬了,伸手一挡,“行行行,咱们各退一步,四十文你看成不成,这买卖我可真是没赚头了,就当交个好,回头姑娘还往我这来。” 宋南絮想着他开个铺面,怎么自己也要赚一半,遂点头,“行,那就按您说的,四十文。” 三人又步至柜台前,葛掌柜取了钱点了数交给两人,宋梅欢喜不已,抢着点数,宋南絮也由着她,便同葛掌柜攀谈起来。 “眼下也不知城里都流行什么样的布料?” “那就多了,眼看就要立夏了,年轻姑娘喜欢纱绢,轻盈好看,就是这纱绢布料稀疏,刺绣很是难得,夫人们则还是喜欢锦帛、绸缎,美观兼顾舒适。” 葛掌柜说着冲店里伙计扬颚,那伙计立马会意,将他提到的三种布料各抱了两匹来。 “姑娘瞧瞧,若是喜欢,还有别的色。” “这纱的要月白、豆绿、艾绿三色各要三尺,绸缎则要郁金、湘色、玫瑰紫也三尺,再要彩线一套。” 葛掌柜见每色只要这么点布料便猜到用处了,思量一番笑道:“这彩线便算是搭头,送给姑娘,若是这纱布绣了好帕子,只管往我这送,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什么一律好商量。” 如今他楼里绣娘不多,县里十来家大户都赶制衣裳,这些帕子香包细小物件根本顾不上做。 偏生这些东西,要的人又多,但凡是配衣裳都要好些,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一个绣活好的小娘子,自然是舍不得放手,若是对方绣技精巧,能在纱绢上刺绣也不含糊,到时候也是一笔好赚头。 宋梅数着面前几百个铜板,见宋南絮又反掏一两多银子来,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碍于在外人面前不好吱声。 等两人出了锦绣楼,拉着宋南絮埋怨,“我们是来赚钱的,你倒好,又贴了一两多进去,而且你要是做衣裳,这每种布一点点的,缝到一块也不好看。” 宋南絮将东西往她怀里一塞,“给你的。” “给我?” “你这么辛辛苦苦绣了大半个月,就是因为底布低廉所以价格上不去,你信我,这一两多值得,只要你绣工过关拿回去绣了帕子,等下回来,五两银子都有你赚的。” 五两? 宋梅瞠目,她还有能赚五两银子的日子?双唇张张合合却什么都说不出回口,倒先落起泪来。 “你先别忙着哭,等做好了连本带利,至少还我二两。” “要是有五两赚的,都给你都成。”宋梅说着将手里的钱袋子扔她怀里,抹着眼泪上了驴车。 宋南絮瞧她哭的眼睛红红,有些心软,将钱袋子塞回她手里笑道:“这个算我入伙的费,回头你当了女掌柜生意好了,分我点红利吃吃。” 宋梅被她逗乐,嘟囔,“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促狭,要是有那一天,自当让你吃红利。” 到了钱家偏门,宋南絮让宋梅在车上等自己,自己抱着一个丝竹编织的小筐子扣门而入。 府中丫鬟婆子鱼贯而行,一个二个匆匆忙忙脚下生风。 宋南絮忙问引路的小丫鬟,“今儿府里可是有什么喜事?” 小丫鬟捂嘴笑开,“不是什么喜事,前边来客了,府里忙着备席。” “那三夫人现在忙吗?” “忙是忙的,不过也是婆子丫鬟回话就成,如今陪着来的几位夫人说话,你进去说话仔细点就成。”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三房的院门。 门口依旧叠手站着两个丫鬟,只不过院门这次未关,引路的丫鬟示意宋南絮站门口等,自己进去回话。 宋南絮站在院门口,里头不时传来言谈笑语。 不出一会,小丫鬟出来请了宋南絮进去。 只见廊下的小亭子挂了纱幔,又围绕一圈设了几张高几,上头摆着时令果子,四五个穿绫着缎的妇人各自落座,齐氏居主位,正吩咐小丫鬟们给几人添茶水。 几人见宋南絮来了纷纷停了话,打量起她。 首位一个圆脸夫人见宋南絮生的乖巧伶俐,看向齐氏笑道:“这是新得的丫鬟?生的瓷白雪貌瞧着赏心悦目。” 齐氏抿嘴笑,“你可别误会了,这是给我家里送食材的姑娘,可不是我底下的丫头片子。”说着冲宋南絮招手,“进来罢~” 宋南絮看着满亭子的妇人,一个二个皆是满头珠翠,顿时来了十二分的精神,进了亭子便客气朝众人行了礼,“各位夫人好。” 齐氏见她规矩,心里受用,吩咐小丫鬟搬了个绣墩让她坐着说话,将自己面前的果子分了一小盘让丫鬟置在她身侧的小桌上,这才开口道:“宋姑娘今儿来是?” “上回说的阿胶糕,我做好了,今儿进城特意送给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宋南絮说着将竹匣子打开,端出个巴掌大的竹编小盘,上头用箬叶铺底,摆着五六块黑红相间的糕点,虽不是贵重的摆件,倒也是用了巧思。 “夫人今日还没服用阿胶吧?” “未曾。” “那幸而我来的巧,您尝尝看。”宋南絮说着将竹盘放到丫鬟手里。 几个夫人见状,好奇的望了去,其中一人叹,“怎么与往日我见的阿胶糕不同?” “这是我新制的方子做的,比糯米粉蒸出来的味道更好些,也利于保存些,若是调养身子一日吃两片,若是益气补血每日一片,省了熬煮,方便很多。” “呦,那我倒是想尝尝看了。”为首的圆脸夫人听完笑道。 宋南絮一听,笑的更甜,好在自己装试吃没小气,这不就赶上了,这满亭子有钱夫人还愁没有一两个中意的? 齐氏见状,干脆让丫鬟端着盘子让在座的人都捻一块,轮到自己跟前也只剩两块了。 第212章 阿胶糕(二) “看着不好看,吃起来倒是不错。” 几位夫人先尝的,已经有人小声称赞起来。 齐氏也连忙捏了一块,咬了一小口,表情微惊,唇齿间芝麻香甜,混合枣干加上核桃的油滑是口口嚼香,越嚼越香,一点吃不出阿胶的味道不说,还甜淡相宜,竟真的似吃糕点一般,偏又有阿胶的弹牙的劲道口感。 便将余下的一小半也吃了,又喝了几口茶,笑向宋南絮。 “果然没看错你,制出来的东西新奇又好吃,你说这一日吃两片,一月要几斤呢?” “按夫人吃,一月要两斤。” “那价格?” “实不相瞒各位夫人,这阿胶一斤市值二十两银子,一斤阿胶大概能制四斤左右的阿胶糕,但贵就贵在一个精巧新颖上,因此一斤阿胶糕需得八两。”宋南絮欠身笑了笑。 “嗯,这价格倒还合情。”齐氏闻言点了点头。 她原本每日要服用,阿胶买来又是整块,要熬化了兑水,底下的人难免多敲了, 一斤阿胶两月也就没了。 如今又省了熬煮时间,自己又能吃下去才是最关键的,这每月才多出六两银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月也就是十六两,倒也不贵,难得是做的这样好吃,平时吃起来也方便,想起来只需取上一块嚼了就是。”为首的圆脸夫人冲齐氏笑道。 “正是,之前我闻不得阿胶味,她这做的倒比托人带回来的便宜一大半。”齐氏连忙附和,又对宋南絮笑道:“行,那就每月往我这送两斤。” “我想着夫人会喜欢,提前就预备了一斤。”宋南絮闻言笑开,将怀里抱的小竹匣子打开,里面赫然两排齐整的阿胶糕。 “你倒是细致。”齐氏命身边人收了。 宋南絮将匣子掩上,递了过去,继而开口,“虽说正常能存一个月,毕竟是进口的东西,余下的一斤我还是隔半新做再送来,这样既不耽误事,您吃着也新鲜。” “哎呦,这丫头可真是妙人,人家挣钱多少都藏得严严实实,你这一斤阿胶能制几斤糕也坦诚布公的说了,还不嫌麻烦,主动说要半月送一次,你这样做生意的我倒是是喜欢,我家正巧有个也要补身子的,你回头也给我家送几斤。” 开口说话的正是吃的最香的圆脸夫人。 宋南絮福了福身,笑道:“敢问夫人贵府是?” “张家,你街上一打听,就有人给你指路。” 张家夫人笑的欢愉,将她招至身边,从手上褪了个螺丝金镯套在宋南絮上,“你这丫头伶俐我瞧了喜欢,这个镯子就当定金,回头记得把阿胶糕给我送来。”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说是要阿胶糕,我定是给您送到府上的。”宋南絮说着便要将镯子摘下来。 张家夫人压着她的手腕,朝众人笑道:“这还真是个老实孩子,若是赏了别人,人家早是欢欢喜喜道谢了,偏她憨傻还要退回来的。” 说罢众夫人纷纷笑了起来,还是张家夫人身侧一个衣着华丽的丫鬟看冲宋南絮含笑道:“夫人赠了,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且安心收着。” 宋南絮知道这是遇上土豪打赏了,只能欠身又谢了一遍。 齐氏见张夫人都送了东西,自己一个东家不好空手,招手让青枝去屋里拿了个梨木匣子并着一个小荷包递给宋南絮,“你也费心了,这两只珠花拿去戴着玩,这里头是阿胶糕的银子一并收好了。” 有一就有二,宋南絮只得道谢,收了东西,冲众人告辞,“我就不在这打扰几位夫人的雅致了。” 齐氏含颚,吩咐青枝送人。 宋南絮跟着青枝身后,盯着手上的金镯子看了半晌,快了一步与她齐平,笑道:“青枝姐姐,敢问刚刚那个张夫人是?” 青枝瞥她一眼,“那是张家的大夫人。” “那张家?” “你还真是行了运,张家的主支可是在京都做皇商的,这清水张家虽是丛支,却也衡州有名的茶商,不然夫人也不会看着她的面一次就赏了你两只珍珠簪。” 宋南絮听了,连忙拉住青枝,当着她的面打开齐氏给的梨木匣子,“这么好的珠钗,我田里来土里去,倒是埋没了夫人的好意了,青枝姐姐干脆选支喜欢的,也算物有所值了。” 青枝垂眼看着两只碎珍珠的莲花簪子,倒有些挪不开眼。 这两只珠钗,夫人一直未曾戴过,说是样式青嫩不喜,便一直收着没动,本想着逢年过节能赏给自己,哪想被宋南絮给截胡了,眼下见她这么大方,脸上才有点笑意,“你舍得?” “这有何舍不得,我看青枝姐姐身量苗条,这只带流苏的更衬你些。” “我也觉得。” 青枝说着捡起那支带流苏的珠钗收入袖中,又开口道:“看你如此大方的份上,我也不白捡了你这簪子,且与你说说张家夫人······” 小河村,里正屋里。 王田撩着袍子坐在堂屋中间。 里正与两个儿子作陪,笑问:“王管事今日来是?” 对方不自在的嗽了声,“上回你不是来县里寻了了我几回?” 里正闻言忙让老婆子给王田端了杯茶,这才笑道:“是,是有这事,您不得空一直没见我。” 王田被他一说,只得端杯喝了口茶,一股涩味在嘴里炸开,余了,嘴里还漫开淡淡的霉味,“你这什么茶,都霉了。” 里正一听,两忙让水生去换了碗清水,难为情道:“许是收久了,您快漱漱口。” 王田也不敢再喝这屋里的东西,烦躁的将杯子搁下,“说罢,你头几天找我什么事?” 里正打量他满脸郁郁,结合这两天村里的传言猜到一二,思忖笑道:“我听村里人说,这两日王管事常带人来,似乎有意将山脚辟出的小山包和周围的地卖了?” 王田虽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点头。 上回被钱丰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他不得不管这一摊子事。 当初要不是尹万利那厮怂恿自己辟了那块地,说是同官府打点好了,支持旱灾辟荒且成本低多了,便由着他去办了。 如今好了,这村里没人愿意种,花出去那些农具人工连本都没回来,还有个窟窿等着自己填。 这几天他找种地好手看了,这些个鸟土,哪里是什么天干的种不活作物,又硬又不肥根本就不适合种地,他才知道自己被尹万利那小子算计了。 第213章 里面藏了双开门 然而,自从小河村闹了那一回,尹万利那起子小人竟然辞任不干了。 为了这事他憋了满肚子气,这两天还要自己亲陪人来看地,可来的人要么出价低的连本都回不来,要么就果断拒了。 急的他嘴里的火泡是扎了又长,憋屈的很。 这么一想,睨了眼里正,“里正,不是我说,这事也有你的一成,这么大个村,愣是没人愿意租这些地,明明都让了一半的利。” 水生听他这么一说,差点没将手里端的水碗扣他头上,还是被春生踩着脚才挪不动步。 见他怪自己头上,里正早习惯了,“那可巧了,我这倒是有个人想要买这些地的。” “真的?” 王田身子瞬间坐直,看向里正的眼神如洗了三盆水的油桃,锃亮。 “人家就是找我来问了,具体······” “人在哪?村里的?还是外村的?你只管把人给我找来,具体我亲自给他谈。” 不等里正说完,王田大手一挥截了话。 好不容易有个冤大头来问了,自然是不能让他跑了。 又假意与里正客套起来,“我到底还是着急了,之前有些话说的没轻重,您别往心里去,这事,您得帮我上上心,尹万利走了,这么多田地庄子我一个人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里正见他忽然换了个魂似得,饶是岁数再足,见的事再不少。身上也起了一层鸡皮,“那您这地请衙门的人丈量过了?” “量过了,小山包上有四十二亩,底下的平地有七亩,这七亩田还是没话说的,要不是怕山上那点地不好卖,我还不舍得搭出来呢。” 里正听着他鬼扯,垂着眼不接话。 小山包周围那一圈地原本就不是水田,那头地势本就高了一截,二来离河也远,底下田里的水又引不上去,充其量也就算块湿了点的地。 毕竟水田和旱地可不是一个价码。 王田见没人搭话,说的也没劲,想着也不是卖给里正的,凭他吹出花来也没用,扭头朝水生招了招手,“水生兄弟,水给我喝一口,说干了。” 水生不愿意动,被春生踢了踢这才不情不愿的将碗扔在桌上,顿时水花四溅,撒了一半。 “欸~怎么回事?”王田弹起,眉毛倒竖。 “我这给你添一碗,我弟上午劈了几担柴手抖了。”春生连忙赔笑脸,用衣袖将凳子抹干净,又将王田请坐了,拽着刘水生出了堂屋。 一路拽进旁边的灶房,这才开口,“你这么大的人还使脾气了,没看爹都在那赔笑脸,你这砸碗摔锅发什么癫?” “我就瞧不惯他那嘴脸,咱家有不租他的田用不着看他脸色。” 刘春生见他这么说,也是气的脸黑。 他家是有田,可是村里有的是没田的,爹这么赔笑顺从,无非是想给村里人多谋点好处,何况爹是里正,村里的田地赋税之事本就是要协助管理的,不然也领不了衙门每月放的银钱了。 许氏见刘春生脸都黑了,连忙将自家的男人扯在身后,笑道:“大哥,你消消气,我回屋和他这犟嘴驴解释。” 看着弟媳妇的份上,刘春生不好说什么,折身倒了碗水进堂屋,客气的送到王田手里,对方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里正趁机开口道:“王管事,这人也是我们村里才落户的,不是什么有钱人,您要不透个底,说说拢共要个什么价?” 王田沿着碗边嗅了嗅,觉着没怪味,这才喝了两口,“这七亩水田那少说也要三十五两,那四十二亩旱地,那也得一百三十两。” 一百六十五两? 论说那七亩半干不干的水田,三两一亩都嫌多,那小山包的旱地更是,原本旱地价就不高,好的旱地也贵不出五两,这种差的更是二两就封顶了。 里惊了半晌,“王管事,你这······价是不是有些太高了?” “高?哪高了?这地可是我花了银子开的荒,光是衙走流程,拿地契我都花了二十两银子送里头,这七七八八的锄头耙子,那时候开荒请的也是你们村里人,哪个没领个大几十文的?” 王田眼下在钱家账面上还差了一百两的账面,眼下这累死累活,自然要填了账,自己还要剩点才好。 里正知道他手黑,故作为难,“这价格在您这肯定不贵,但是放在我们村里,就是全村人那也凑不出一百两,这个事我还是回了他,也省得您到时候白跑一趟的。” “嗳,刘叔。”王田一听他要回了人,称呼都变了,语气又软了几分,“您怎么死脑筋呢!这价钱也没说不能谈,这样,明天还在你家,还是这个点,先帮我约了那人来,具体事情我同他谈。” “不是,你这价格高了,人家一听就不来了。”里正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王田见他先卡了自己价,心里虽气也不敢发作,“这样,我看您的面上,一百五十两,你看他来,到时候我们再谈。” 里正知道宋南絮想要这块地,眼下比之前预定的价格翻了一倍,也不知她的主意,便应承下来,说自己试一试。 王田见状又客套了一番,心情颇好的离了小河村。 宋南絮回来时,正巧碰上刘燕儿上家里。 将事情原委了解清楚,宋南絮将刘燕儿送出院门笑道:“你替我回了你阿爷,就说我应下了,我有办法。” 等晚上一家人吃过饭,闲聊片刻,众人各自回屋,见宋梅和乐姐儿睡熟了,宋南絮披衣悄摸溜出房间。 东屋里油灯未灭,平哥儿在床上睡的香甜,赵玉则还陪着宋明温书。 “刺啦······” 门外传来细小的抓门声,像是猫磨爪子般,不紧不慢。 “什么声?” 宋明执笔的手一顿,便要起身,被赵玉拦下。 “习字要心无旁骛,我去,你接着写。” 宋南絮两指在门扉上抓了抓,门突然被拉开,手没收力,一下戳着某人的胸口。 硬邦邦,莫非里面还藏了双开门? 再戳戳······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赵玉将作乱的手扯了下来。 对方明显是从床上爬起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疯子,中衣松垮垮,外衣只是披着,越看眉头皱的越紧,直到视线落在她趿拉的鞋面,莹白的脚后跟扎眼的紧······ 宋明见赵玉堵在门口没动,侧头看了过去,“玉哥,是谁?” “你姐,你先写,没事。” 说着将胸口的人揽了出去,顺带掩了门。 第214章 岂不两全其美 宋南絮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腾空了。 腰上禁锢的手臂像是束带般,让两人胸腹相贴,严丝合缝。 抬眼而上,只见对方交叠严谨的衣襟间喉结细微滚动,分明的颚线渡上月光,同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光洁。 让人看了······ 真想剥了他的皮,覆在自己脸上。 赵玉垂眸,见她眼神时而痴迷,时而狠厉,宠溺道:“好看吗?” 宋南絮点点头,娇憨的模样取悦了男人。 不舍的松了那不堪一握的软细腰肢,抬手将她发顶乱糟糟一坨抚顺,“这么晚怎么又起来了,有什么事?” “关于买地的,我把明哥儿也叫来,一起说了才好。”宋南絮说着想去叫宋明。 赵玉一把拉住她,“不急。” ??? 对方在自己身前蹲下,继而抬起她的脚,替她穿起了鞋? 脚踝上的手指轻柔滚烫,那种热意从脚跟烫到脖子根。 眼看穿好一只,宋南絮快速缩脚,弯腰笑道:“这只我自己来。”说着脚半翘起来,指尖一勾,将另一只鞋穿好。 身子歪斜,原本松散的领口又敞了些,少女精致小巧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之中。 赵玉眸色愈沉,喉结微不可察的滚动,不自在的错目,“衣服乱了,理好。” “噢~” 宋南絮垂头检查,顺便将披着的外衣也穿好。 赵玉耳廓红了红,头也不回道:“你先去我房里等,我叫他一起过来,省的吵醒平哥儿。” 宋南絮摸黑进了西屋。 虽说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却极少到赵玉屋里,摸到火折子点了桌上的油灯。 屋内陈设映入眼帘,榻上靛蓝包白的被褥整齐的铺叠在内,床褥一丝折痕都没有简明冷矜,屋内隐隐浮动的香气。 宋南絮耸了耸鼻子,嗅了一圈,径直屋侧的竹屏去,目光落在还有一半水的沐桶里······ 老脸一红。 顿感自己像个猥琐大汉,老实的坐到桌前等人。 啧~ 大伙用的皂角都是一样的,怎么到他这像是加了料似的。 赵玉和宋明两人进来时,只见宋南絮两指按着鼻孔脸色怪怪的坐着。 屋里就一条长凳,一把椅子,宋明看了眼两人,顺势坐在单独的椅子上,“阿姐,有什么事商量?” 赵玉见状,立身未动。 宋南絮见他像棵杨树似得杵在自己身边,不免挪了挪臀,将余下半截凳子让了出去,赵玉见了也不用招呼,自然的贴身坐下。 原本还算富余的长凳硬是被坐成逼仄狭小的短板凳,两人就连大腿外侧也不可避免的贴了一部分。 宋南絮觑了眼身边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 这人,看着肩宽腰窄,屁股倒是不小······ 想着自己又往外挪了挪,一半悬空在外艰难的维持平衡,对方像是没有感知一般贴了过来,气的她想起身,偏巧对方手像长了眼,将人一把捞了回来。 “小心摔了。” “咳~” 明哥儿识趣收回视线,抬手麻木倒水。 宋南絮也不好再避,只得与他挨在一处,扭了扭身子开口,“我是想买了村里山脚的那一片土地。” 其余两人,纷纷点头。 宋南絮又道:“今天里正带话了,说是王田开价一百五十两,明显是见有人想买就抬价。” “一百五十两!!!” 明哥儿吓得站了起来,“阿姐,哪有这么多银子?” “先冷静。” 宋南絮将明哥儿拉着坐了下来,“这就是我要说的另一件大事,平哥儿和乐姐儿年纪还小,我一直没说,怕他们嘴漏了说给旁人,上回你玉哥赚了两笔大银子,加上我这些日子赚的,家里也攒了三百多两。” “三百多两?”宋明再起弹起。 三百多两就算这辈子一家人躺平安稳吃喝,应该也是足够了吧? 愣神过后,转而盯上赵玉,一脸迷弟,“玉哥,你怎么赚的?” “帮书坊写了点参考书。”对方神色淡然不觉有什么。 宋南絮眼看话题被岔开,探手将人拉着坐下,“先不说这个,回头你们私聊,现在先说正事。” 宋明虽还好奇,也只能乖乖坐下。 “上回我在王田面前露脸阻了他涨佃租,若是我自己去,只怕他更要为难,再要高价也不是不可能。” “那我去?”明哥儿迟疑道。 宋南絮笑着摇头,“你太小了,哪有家里购置田地的大事,让你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子上去的,那王田看了,还不得狠宰一刀?” 明哥儿皱了皱眉,扭头盯着赵玉。 被姐弟两人齐刷刷盯着,赵玉无奈笑道:“我去。” 宋南絮抬手欣慰的拍了拍他,笑道:“就等你这句话。” 明哥儿又说:“就是这一件事?” “还有。” 宋南絮看了眼赵玉,又对宋明说:“这些田地是要拿地契,我准备以玉哥儿的名义购置,日后也是属于他的 。 ” 人虽然是自己救的,从编竹篮到买书这么多银钱,他悉数扔给自己。 若是换了他人,有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收拾包袱离开,她都信的,她知道他待这个家不同,也不想装眼盲心堵,这份好值得回应。 赵玉双眸略微睁大,侧头看着宋南絮。 宋南絮却看着宋明笑道:“弟弟可有意见?” “我没有,这本来就是玉哥赚的,自然是写他的名字。”宋明扬唇笑了笑。 听自家弟弟这么说,宋南絮就知道平日教育有用,虽说识文断字很重要,但是人的三观更重要。 姐弟两所想一致,对视而笑。 昏黄的烛火投在三人身上,仿佛将时间停驻在这一刻。 赵玉心如温泉浸润,一寸寸暖到四肢百骸,再开口声音都顿涩许多,“为何?” 宋南絮扭头笑道:“若是你有了地,便可以在村里落户,就不会以流民的身份,我问过里正,有了田地便可以立主户。” “这样极好。” 宋明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这些日子,他那个满脑子田地银子的阿姐不知道,他却看的清楚。 玉哥平日一双眼就没离过阿姐。 如今随便能赚几百两银子,且容貌好,脾气好,学问也好,这样的男人别说小河村,就是方眼整个清水县都不一定能找出第二个。 若是玉哥真是以赘婿的身份入门,回头孩子都要跟着姓宋,偏他家里只单剩他一人,岂不算绝了赵家的户了。 宋家还有自己和平哥儿,若是玉哥落了主户,阿姐再嫁过去,赵家也有了香火,岂不两全其美? 第215章 爱情的苦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同你成亲了,自然就落户了。” 赵玉看向宋南絮,一脸认真。 “那怎么行!” 姐弟俩异口同声。 宋南絮被他上次砸了几百两银子,到现在也还回不过神,这些田落在他名上完全说得过去,不然她兜着他的银子,怎么都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 赵玉还要说,宋明先坐不住了,起身将他拉到屋子一角。 两人叽里呱啦议论了一阵,赵玉越听嘴角扬的越高,视线在宋南絮身上落的越频繁,最后直起腰,拍了拍宋明的肩膀,两人好的和亲兄弟一样。 不知怎的,宋南絮总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不自主的颤了颤。 宋明走到门边,掩嘴打了个哈欠,双眼挤出泪花,“阿姐,该听的我也听完了,我就先去睡了,剩下的你和玉哥说吧!” 说完推门离去。 屋里瞬间只剩两人,气氛一下绵密起来。 赵玉行至她身侧,依旧贴着她坐下,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宋南絮屁股悄悄往外挪了挪,期期艾艾道:“那以后田地由我来管理,作物扣除成本,咱们也算是三七分,我七你三行不行?” 赵玉见状,眉眼俱软,揉了揉她的头,“还以为转性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接着笑道:“我的都是你的,用不着三七分。” 对方眸光细碎,携卷着自己的倒影深深的拉了进去,宋南絮扭头却被对方扣紧下颚,两人视线纠缠,避无可避。 赵玉浅笑,“你其实知道我的心意对不对?” “我·····我,你什么心意?”宋南絮结巴,身子往后仰,又被大掌抵着后腰。 赵玉身子往前多探一分,面前的小人就似吃了酒一般,面颊酡粉,杏眼含春,小嘴张张合合说不出个整字,只拧着身子想避开自己。 她就是在害羞。 心头像被人抡了一拳,又胀又鼓,他喜欢她这模样,恨不得揉到骨子里去。 “絮絮~” 低低的嗓音似裹了毒药的蜜糖。 宋南絮心里如擂,咚咚作响,看着面前放大的脸,忘了避开。 直到两人额头相抵,眼睫相触。 赵玉伸手覆在她腮上,修长的食指轻轻抚摸抚了抚,细腻绵软的手感让他爱不释手,“你讨厌我?” 少女湿漉漉的眸子满是无措,轻轻晃了晃头。 无助可怜的模样,心里又塌陷了一块,赵玉声音愈发温柔,带着丝丝蛊惑,“那可喜欢我?” 宋南絮此时头脑发胀,满脑子竟然想不出一个讨厌他的理由。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喜欢。”赵玉温柔凝着她,将她的手叠在自己胸口,“我心里有你,也只有你,可你总是避我······” 语调种带着浓浓的失落,昔日漂亮的眼眸轻阖,委屈昭然若揭。 “我知我是罪臣之子,原不该拉扯你,可是我忍不住······” “我没有讨厌你。” 她乱了气息,短短一句话竟喘了两口才能说完整。 闻言,对方在自己腰间手臂瞬间紧收,勒的她轻吁。 对方素日清冽的桃花眼,如坠繁星亮的惊人,唇角扬的老高,急急发问:“当真?” “嗯。” 对方目光灼灼越凑越近,宋南絮颤目,心里如捣了蜂窝,整个人都麻了~ 罢了,闭眼。 姑且也吃吃这爱情的苦。 赵玉见怀里的人儿眼睫轻颤,小嘴微张,就连那一排贝齿都显得莹润可爱,情自心动便倾身而下。 下落时,带着不舍的克制,生生改了方向印在少女眉间。 她还小,他不想吓着她。 宋南絮只觉眉间似花瓣轻触,温润轻柔,入目是对方精致的下颚······ 还没回神,对方却松开自己,背身道:“不早了,你且先回屋睡觉。” 宋南絮呆坐在凳上,毫不客气的给自己脑门捶了下,啐骂:“色令智昏。”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回屋,合衣而卧。 等人走了,赵玉才敢回身,潋滟的眼尾红的妖冶,抬脚到桌前,灌了一壶凉水······ 第二日一早,一家人围桌而坐吃饭。 乐姐儿端着碗,一会瞅瞅宋南絮一会看看赵玉,扭头和平哥儿小声道:“为什么阿姐和玉哥两人眼睛都挂着黑色圈圈?” 平哥儿艰难的咽下嘴里的葱油饼,“什么黑色圈圈?” 除了宋明,一桌人纷纷看向两人。 宋南絮一头扎进碗里,侧目瞪了眼身旁的罪魁祸首,对方却回以浅笑,夹了一筷子酸笋鸡蛋放进她碗里,“别光喝粥,也要吃菜。” 吃菜,吃菜,吃你妹。 宋南絮仰头气鼓鼓的扒着碗里的粥,要不是昨晚上他酱酱酿酿,她至于一晚上不能安枕吗? 宋梅狐疑的看了眼赵玉,又看了眼宋南絮,冷不丁出声,“你们昨晚不会背着我们私会了吧?” “噗~” 宋南絮一口粥喷了出来。 还好宋梅躲的快,拎着凳子嫌弃道:“你要是把我这身衣裳弄脏了,我可是要抢你衣裳穿了。”下一秒又凑到宋南絮面前,抢过她遮脸的碗,一脸坏笑,“不会是被我猜中了吧?” “不是,吃你的饭。” 这头,里正一家也正在吃饭, 只听院外车轮滚滚,几人起身一看,王田已经从马车上下来。 里正只得搁了饭碗,亲自起身去迎,“王管事怎么这么早?” 王田不自在的掸了掸衣袖,“也不早,这不是午后也还有事,干脆来早了点。” “原来是这样,快进屋坐。”里正也没拆穿,笑着将他迎进堂屋,“王管事用了饭没有?若是没有不如在我家将就下?” 王田见堂屋里十几个人围着两张并拢的桌子,个个碗里都是稀稀的杂粮粥,桌上摆着一盘子酱菜,嘴角嫌弃的撇了撇,“不用了,我用了才来的。” 里正知他瞧不上这杂粥咸菜的,让刘青松去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又让春生端了水,自己才回去用饭。 王田听着一屋子吸粥嚼菜的声,一张脸都挤成个囧。 这些粗人······ 里正用完饭,也坐到王田对面干巴巴的陪坐,寒暄早在进门就用光了,眼下无话,两人只得大眼瞪小眼。 王田挪了挪身子,只得先开口,“刘叔,我这午后也有事,那人既是住在村里的,要不你先让人喊了他来?” 第216章 稍安勿躁 “您先坐,这会子村里人正是吃早饭的时候,等水生吃完估计也差不多,我就让他喊人去。” 里正很是无奈,眼下这太阳才冒头,自己也不好意思去宋家喊人。 王田平日不管这些事,都是由着尹万利当差,殊不知自己急吼吼的赶来,早已在谈判中处于低位了。 眼看里正驳了自己的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等干坐着。 水生端着碗,嘴咧的老大,那碗粥就是光喝不少。 愣是磨磨蹭蹭耽误了两刻钟,这才不急不缓的起身。 这边宋南絮交代完赵玉,打开了红木柜子取了小木匣子,取了一张百两的银票,又额外兜了袋银子一并递给赵玉,“里正为这事帮了不少忙,就算是人牙子在中间也要收个介绍费,这里头有三两是给他老人家的。” “好,我知道了。” 赵玉接了银票同银子一齐放入怀中应下。 宋南絮盯着赵玉迟疑了会,“你没问题吧?” 他这人看着神色不多,平日冷冷清清,可在家对谁都是绵软温柔,就连宋梅如今熟了,也不怕他。实在是想不出他和人家唇枪舌战讨价还价的样子。 “要不,我······” “没问题,你安心等我消息。”赵玉知道她担心什么,阻了她的话。 宋南絮见他做保,不再多说,让他不用勉强,先谈,实在不行手松十几两也没事。两人临出门,又一把拽住他,啧啧摇头。 “等等,你这身衣裳不行。” 今儿他穿了之前天青色的衣裳,配上那张脸,光有冲击感,就是没有点攻击力,不知道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弱冠公子。 “我记得你有件黑色竹纹的外衫······”一面说一面拽着人往西屋去。 两人一出门,与宋梅碰了个对着。 宋梅端着绣绷,见两人出来,忙坐在小马扎上,横头歪脑认真研究花样子。 宋南絮静静立着盯她,瞧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宋梅假意研究手里的花样子,眼睛却觑着地面,见面前的脚没挪步,只得硬着头皮抬头,“你们说完了啊,你看我这花样子我还不知道哪里下手好,嘿嘿······” “是不是偷听了?” “嗳~才没有,我刚洗了碗,见你们没出来就瞅了一眼,真的就一眼。”说着一激动,面颊通红,一把捞着宋南絮,将她拉低身子耳语了一番。 怕她和赵玉独处出事! 宋南絮直起腰,脸皱成一团嫌弃的啐了她一口,“满脑子染料,我看你才是穿来的。” 宋梅两眼呆滞,“什么染料,什么穿来的?” 见两人走了,立马起身打量起自己的衣裳,上下整理了一遍也没发现不对劲,小声嘟囔,“穿什么了?就是平常的衣裳啊!” “南姐儿~” 院门口传来刘水生的声音,宋梅跑去开门。 “嗳!你也在这呢,南姐儿呢?王田一早就来了,让我来喊一声。” “她在屋里。”宋梅说着朝西屋喊了一声,又朝他笑道:“那您进来坐会?” 刘水生也烦着王田,眼下地里也没事,干脆等着人一起再走,省的回家见王田那副嘴脸。 这头屋里,宋南絮托着腮,为难的看着摆在床上的两身衣裳,最终捡起那套灰白色的粗布麻衣扔给赵玉。 “还是这个最好,压压身上没必要的贵气。” 说着将另外一套塞回衣柜,发现里头空的厉害,偌大的柜子就只有两套衣裳。 眼看着天热起来了,过一阵子都要立夏了,看来夏季的衣裳也该预备着。 平哥儿和乐姐儿最近个头长的快,原本有余的衣服如今才几个月,倒是正好了,明哥儿的衣裳这两日瞧着袖口都短了一截······ 抬手将柜门掩上,发现赵玉抱着衣裳站在一旁没动,诧异道:“你怎么还没换,水生叔都来了。” “你确定让我现在换?” 赵玉闻言,作势动手解衣带,眉眼笑的像只狐狸。 “大可不必,我这就出去。”宋南絮步履生风,拉开门冲了出去。 刘水生听到这么重的掩门声,回头笑道:“你这丫头,这门这么结实?这么用力也不怕掉下来。” “水生叔。”宋南絮压了压自己滚烫的面颊,笑着问:“不是说中午那会子,怎么这么早就来催了?” 刘水生哼笑,“那家伙在村里来来去去好几日了,没一个买他的帐,如今听说村里有人要买这块地,生怕人跑了,一会去了,肯定将那块地吹的地上无天上有的,你到时候使劲压压价,这土差得很,要我私心劝你,若拿这些银子,宁可少点地,换成十几亩好的水田,一年下来也能有三四十石粮。” 宋南絮顺势坐在一旁的门槛上,笑道:“现在村里没有田土,就算有也是钱家的,他们不差这些银钱,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干脆先买下这些,我也有办法种点东西。” 刘水生知道她是个主意大的,没多劝,笑着应下,“那走吧?” 宋南絮指着换好衣服出来的赵玉,朝刘水生笑道:“他去。” 刘水生没正儿八经同赵玉打过正面,可也知这号人物,燕姐儿那丫头上回见了就念叨了好几天,说村里找不出第二号。 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这是水生叔,里正的儿子,你跟着他去罢。”宋南絮替两人介绍。 赵玉也喊了人,做了晚辈礼。 刘水生忙起身错开身子,拉住赵玉笑道:“咱村里人不兴这个。” 宋南絮赶着要去送菜,赶了驴车顺带将两人带到村口,三分分道,又多嘱咐了两句。 刘水生将赵玉抢了过去,冲她摆摆手,“走吧走吧,我一家人都在,谁还能欺负他不成。” 赵玉知道她不放心,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安心,这才和刘水生走。 王田眼看里正一家子吃完喝完,媳妇婆子都在院里忙活,大小孩子也都打发出去干活了,还不见人来,心里焦躁的很。 “这人怎么还不来呢?” 里正坐在廊下,端着个簸箕正筛选昨日被他嫌弃有霉味的茶叶子,头也不抬道:“王管事稍安勿躁,要不给您冲杯茶?” 第217章 一百零五两 王田见那一层弯弯曲曲,黢黑中略带绿点的茶叶,嘴角都耷拉下来,“不用了,您留着自己喝吧!” 话音刚落,刘水生就带着人回来了。 王田掸了掸衣袖忙坐回凳子上,端着架子拿起款来。 里正见他身后跟着赵玉,笑呵呵的起身迎,“玉哥儿来了?” “里正。”赵玉见他要起身,上前扶了一把。 “走,屋里坐。” 里正将手里的簸箕扔给刘水生,“你哥出去看田里的水了,你去山上砍点柴回来,你娘正说没干柴了。” “那家里不留个人?”刘水生皱眉。 “留什么人,我不是人,外头你娘和你嫂子、还有你媳妇闺女不是人,让你去就去。”里正嫌弃的挥了挥手,不让他进屋。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嗓子眼里通屁眼,一根肠子坠到底。 平日见不得王田的做派,来气了还要搅和,倒不如把人打发了出去。 “那怎么一样?她们都是女人。”刘水生不满他爹的做法,立刻反驳。 “这是谈事,不是打架。”里正气的胡子乱飞。 赵玉见爷俩谁也不服谁,出言劝道:“水生叔你去吧,这还有我呢。” 父子俩齐刷刷看向他,刘水生先笑出声,拍了拍赵玉的胸脯,“没错,你这身板结实我放心,那我走了,记得我嘱咐你的话了?” 见对方点头,这才拎起院里的柴刀,刚走两步又折了回来,冲赵玉道:“别让价,别惯那厮。” 里正见他嘱咐起别人来,埋汰的皱眉,“就你那点心眼子还来教人,快走快走。” 两人进了堂屋,王田正装寐。 里正只得先开口,“王管事,人给请来了。” “嗯。” 王田鼻腔哼了声,假意才知人来,抬眼看去,不由瞠目。 来人身姿挺拔,虽是粗衣布鞋,却横竖看着都不像个庄稼人,若是换身绸衫宝带恐怕连府里的少爷公子都比不上了。 “真是你们村的?” “原不是村里的,因为灾情流落到这的。” 里正见一面解释一面亲自拉了条凳子让赵玉坐。 赵玉道了谢,撩袍落座,笑道:“王管事,在下姓赵。” “嗯。” 王田知自己失态,不由的坐直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他视线齐平,只是任他如何引颈挺背就是差了一截,只得作罢,滴溜着眼打量。 “看哥儿不像是乡下人呢!” “是乡下人,以往念了几年书,家里不让我常下地。”赵玉知是试探,轻轻揭过。 王田却是不信的,他眼毒着呢。 见赵玉年岁不大,这会子独自来,恐怕家里也是没有什么大人了,定是大户落了难,估计想拿点银钱置换土地,在这里过安稳日子,心中偷乐只觉捡到宝了,暗恨自己上回没将价抬的更高些。 一面笑看里正,这老头也算是做了回好事,这不好的田土也没告诉这人,还引了他找自己,一会若是成了,他倒是愿意给个半两一两的打赏。 心情一好,王田笑意都达眼底了,看向赵玉,“哥儿还要去看看地吗?” “自然。”赵玉点头。 王田虽嫌累,还是请了里正和赵玉上了马车,一路行至山脚。 三人从马车下来。 王田指着脚下的地界,朝赵玉笑道:“从这到前面那个小包山,全是,地界多好,这么宽的路都能走马车,回头要是种了粮,拉回去都方便。” 赵玉听完笑而不语,过了片刻道:“我想亲自看看具体位置,还烦请你带路指认。” 王田见他还要踩边界,叫苦不迭,心里又把尹万利骂了几遍。 里正跟着要去,被赵玉拦了下来,“您就在这等吧,我同王管事去就行。” 里正年纪大了,腿脚不大好,见他这么说也没强求,便寻了块石坐着等。 等两人折回时,里正等的都要睡着了。 王田一身绸衫湿了大半,抹着汗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汗巾都能挤出水来。 反观赵玉,鬓角浮汗都没有。 “看完了?”里正问。 “是,亩数都没问题,就是辛苦王管事了。”赵玉回身对王田轻笑。 王田喘着气摇头,愣是说不出话。 里正见状忙将自己坐的石块让了出来,“您快坐着歇会。” 王田一屁股跌坐下去,足足缓了一刻钟才开口,“这地也看了,我看你也没有问题,地契我今儿都带来了,衙门都省的跑了,那二两的手续费我都不问你要了。”说着从袖里摸出一张地契,上头早就落了红色官印子。 “这个先不忙。” “什么意思?” 王田一下拉了脸,合着他拉着自己遛着玩呢? 赵玉往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不会被溅唾沫的距离,这才开口,“这个价格还有待商榷,若是要一百五十两,我没有这么多银子。” 王田面色缓和了些,“你是嫌贵了?” “不是嫌贵,是确实贵了。” 对方迅速黑脸。 赵玉挑目看了眼方才转悠的地方,笑道:“原本旱地价格就不能与水田一致,另外七亩的水田也是半干不干,若是可以,这水田我也不想要。” “不行,这是一起卖的。”王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赵玉闻言,轻笑,“既然是捆绑买卖,那这价格恐怕就要好好商量一番了。” 王田见他同自己还价,心中有气,“那你想多少?” 赵玉不紧不慢道:“若是论常,这旱地恐怕一两半都没人愿意要,我既然是诚心要,也做足诚意,二两一亩,另外七亩也不多争执,就当水田购置,三两一亩,拢共一百零五两。” “二两?三两!?” 王田冷嗤,腾的站起来,怒视道:“你是耍我?” 里正见状,忙横在两人中间,“您多心了,我都知道这哥儿拿不出这么多钱,也是找人七拼八凑借的,这买卖哪有不还价商量的。”说着将王田又按着坐下, 王田哼了哼,“这地一百五十两,一分都少不了。” 赵玉见他如此抬价,语气也冷了半截:“王管事不想同我去官府过地契,反倒是自己先带了地契来,不也是怕我知道这些田土只能算是下等田吗?” 第218章 一百零五两(二) 田地、人丁、赋税,赵玉虽未入朝,他父亲却时常忧心挂念,素日同他议论不少,不说滚瓜烂熟,却也比常人多懂些。 若是说别的事,去衙门使点银子还有回旋,但是对于划分田土登记,旁人是一点手都伸不进。 良田赋多,次田递减。 若是划分的田土良多,上缴的粮食却不多,上头自然认为县官当职不力,可是要影响仕途的,若有甚者,罢黜免官的都有,所以田地等级划分只会严格,不会松口。 “你······” 王田也没想到他能说到这一层,气的将地契塞回袖里,“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想买的,既然这样,那今日就说到这吧!”说着起身要走。 里正见了连忙将人拉着,唱起白脸,“王管事啊~为您这事我真是嘴都磨起泡,腿都跑细了,这才找到一个,这地好不好的咱们心里都有数,您若是错开他了,咱又不知要等到那一茬了,您说呢?” 王田闻言瞪着他,“你也别倚老卖老,你俩搁这演双簧呢?我说了这地不能再少。” 原本就是为了堵钱家账面的亏空,要是真按照一百零五两,填了账自己可只剩五两了。 里正一听,连连哎呦,“还演双簧呢,您也不想想一百多两银子在庄户人家,极有可能一辈子也攒不出来,您打眼瞧瞧,这临近几个村子有几个能一次掏出来的?” 赵玉见状,也到王田面前拱了拱手,“若是家中富足,我自然也不会同您锱铢必较,如不然,我只买十亩,价钱我多出半两一亩如何?” “那不行。” 王田见他服软,有了台阶,便也不嚷着要走。 这地原本就只值这个价,若自己真的不卖,或者几亩几亩的卖,事杂不说还得来回的折腾,每回几十两的进项只怕不等自己存了填账面,又花没了,倒不如一次性卖了,将空缺先垫上。 “你这价属实是低······” “这样,你说了衙门手续费收了二两,这钱我出,添做整数一百一十两,若您同意,立刻钱货两讫,若是不愿意,我实在也是筹不出更多。” 王田打量着他,想压更多银子出来,一时间三人均不说话。 “玉哥玉哥,家里有人来找你了。” 田埂上远远跑来一对小人儿,朝着几人挥手。 原来是平哥儿和乐姐儿,两人颠颠的跑近,小脸红扑扑的。 赵玉从掏出手帕,替两个小家伙抹了汗,“跑的这么急,不怕摔了?” 乐姐儿喘着气,拽着他的袖子笑,“隔壁村的李大爷来了,说他家里有水田,就挨着我们村的地界,说要卖给我们呢,阿姐让我来找你你。”说着小嘴撅着,疯狂朝赵玉眨眼睛。 这是梅姐姐给燕姐姐给他们俩支的招。 赵玉见她做怪,忍俊不禁,也反应过来,朝王田笑道:“王管事,现在日头也大了,不如您先回去考虑,我这先回去见下客人。” 里正听两个娃子一说,愣是没回神,看向赵玉,“之前不是说隔壁村的不要?” 赵玉无奈笑了笑,“媳妇性急,估计背着我去打探了,别说您了,我都不知道,不过也好,既是临界也不远,买了水田种稻谷最好。” 说着拉着两个小的同王田告辞。 见半路杀出个隔壁村的,王田连忙拉着赵玉,“哥儿,咱们这事才说到一半,你可不能走,这样,一百二十两,你要是银子不够,我给你打欠条。” “我们这些乡下人家,十两银子省着些一年的嚼头都有了,我实在拿不出了,还是先回去看看,这一大片田土一开始还真是不敢买的,是听里正说了必得一起买,我也是咬牙凑的。”赵玉说着拉起两个小的就走。 里正立在原地,瞅瞅赵玉,又看看王田没了主意。 王田见人越走越远,心里火急火燎,这人要真走了,看了别处的田地肯定是不会要自己这些地了。 “王管事,你看这事,我也帮不上了。”里正眼看人走远了,摇了摇头背着手往回走。 一时间只剩下王田和车夫面面相觑, 车夫小心翼翼开口,“那咱们回?” “回回回,回你娘的蛋,赶紧给我追上去。”王田叫骂着跳上马车。 “就知道找我的茬。” 车夫挨了顿臭骂,嘴里嘟囔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上马屁股。 王田在里头还没坐稳,一头撞在车壁上,顿时疼的龇牙咧嘴,大骂:“怎么赶的车,想撞死我?” 车夫被骂的缩脖子,喏喏的回了句,“您不是说赶紧追,我怕那公子走远了,咱有不知道人家家住哪里。” 王田被堵的没话,狠狠跺了脚马车,“一会把里正那老头拎上来。” 这边乐姐儿揪着赵玉的手频频回头,“玉哥,那个胖头鱼会不会不追我们了?” 胖头鱼? 赵玉跑她不看路摔跟头,干脆将小丫头抱了起来,“没事,会来的。” “真的?” 平哥儿在一侧牵着着赵玉的衣带,仰头看自己妹妹,“玉哥说会就会的。” 乐姐儿眼睛一亮,指着后头的马车笑道:“玉哥,三哥你们看,真来了。” 赵玉拍了拍她后背,“别喊了,就当不知道。” 里正扶着车辕,颠的早饭都要吐出来时,王田撩着帘子,立马喊道:“赵公子,留步留步。” 说着急匆匆跳下马车,将袖里的地契交给赵玉,讪笑,“公子是个爽快人,我王某也爽快一回,这地契你收好。” 赵玉面露为难,“那家里的人······” “嗐~这自己村里的到底是自己村的,旁的比不上。” 见对方还是犹豫,王田咬牙,“一百零五两,就按你说的。” 宋家院门口,宋梅捏着手,皱着眉头来回的走,“你说,我们这主意好不好使,万一搅黄了怎么办?” 刘燕儿被她转的头晕,拉着她,“你怕什么,要是真黄了,南姐儿肯定能有办法挽回来的,再说了,那不是还有赵玉吗?不会有事。” 两人说着话,隔壁院门开了条缝,宋梅吓得立马缩了回去,躲在一侧,让刘燕儿关门。 第219章 也不是多好的东西 门一关上,宋梅立马踩上一旁的柴垛往外看。 只见朱氏探眼四下打量,见外头没人,这才挎着个包袱出了门。 宋梅等人走远了,这才跳下来去隔壁敲门。 宋招娣正在收拾屋子,听到敲门声,忙去开门,见是宋梅,笑道:“姐。” 宋梅有几日没见她了,拉着她转了一圈,又捋起她的袖子见手臂上没伤,这才放心,“娘没打你?” “没有。”宋招娣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刚刚看娘背了个大包袱鬼鬼祟祟的出去了,去哪?” 宋招娣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前几天李媒婆上门了,给家里送了不少东西,娘从那天开始对我也不打了,最多骂几句,这几日吃饭都舍得给我加个鸡蛋了,只是这几日她成日在屋里没出去,我也找不到机会告诉你。” 宋梅一想到朱氏乐着数钱的样子,就一阵心寒,“估计是想着这几日就将你我卖了换钱。” 说完见宋招娣满脸不安,又软了语气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南姐儿和爹联系上了,爹说了忙了这两日的事,说马上就回来了。” 宋招娣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阿姐,要是爹回来了,我们真的要告诉他娘做的事?” “不说的话,我们真的就要被买个老男人做外室去了。”宋梅拉着宋招娣,气的满脸通红。 “可是,爹会信吗?娘她······”宋招娣说了半截,失望的垂了头。 以前挨了打,她都盼着他爹能知道娘打骂她们姐妹,特意撸起袖子露出伤口干活,爹看见了也会追问,可次次娘找个理由搪塞,爹就信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到了下一次,挨打挨的更痛,什么也无济于事。 “说,我给你作证,实在不行让我老爹给你们作证!”刘燕儿从篱笆上探出一个头,义愤填膺。 “燕儿姐。”宋招娣诧异道。 三人都是村里长大的,素日在一起玩的少,但也认识。 “嗳~” 刘燕儿应了跳下柴垛子,从院门口钻出来,“我早就听说你娘重男轻女,对宋宝财疼的像眼珠子,对你们姐妹像是烂白菜,起初我还不信,要不是听你们这么说,我都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当娘的。” 宋招娣有些无措的看着宋梅。 刘燕儿是孙辈唯一的女娃娃,她娘对自己和哥哥从不单论,都是一样的疼,对姐妹俩的遭遇又同情又气愤,叉腰大骂:“真不是个东西。” 语毕,见两姐妹齐刷刷的盯着自己,这才意识自己在骂人家娘,忙捂着自己嘴,讪笑看向两姐妹,“嘴瓢,嘴瓢。” 宋梅垂眸,喃喃道:“确实算不得好。” 气氛一时变的凝固。 虽然刘燕儿很想接着骂,想着毕竟朱氏是两人的亲娘生生憋了回去,只能装作无事,甩着手四下打量,突然,指着前面笑道:“看,回来了。” 其余两人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见赵玉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往这方向来了。 宋梅按捺不住,最先冲了过去,“玉哥儿,怎么样?成没成?” 赵玉点了点头,顺势把乐姐儿放了下来,“亏得这两个小家伙搅合一把,不然王田还不会松口那么快。” 刘燕儿闻言,抱着胳膊鼻子翘的老高,“当然,你也不看看谁支的招。” “多谢~”赵玉拱手作揖。 “你这人,文绉绉的,没意思。”刘燕儿见状,倒不满的撅了撅嘴,“我要在这等了南姐儿回来,告诉她本姑娘的行侠仗义,让她好好感谢感谢我。” 宋梅见她进了院子,朝赵玉小声道:“那这么多银子怎么办?” “这事絮絮都已经办妥了,问揽月斋借了,无需操心。”赵玉用了宋南絮一开始交代的说辞。 宋招娣则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只等所有人都进屋了,这才悄悄拉着宋梅追问。 宋梅也是方才刘燕儿来了,才知道南姐儿闷声要买地,便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宋招娣,最后又嘱咐她,“你可别和娘说,省的她眼红闹事。” “我省的,”宋招娣也替宋南絮欢喜,连连应下。 ······ 朱氏自从收了李媒婆的银子和东西,将自己关在屋里同李媒婆送的那些礼品睡在一起,是既欢喜又心疼。 当天夜里就梦见她娘哭喊着说自己不顾她的死活,接着就被一群打手拖了下去,打的半死。 然后她爹也来托梦说她不孝。 一连几天都没睡个好觉。 今儿横竖坐不住了,将李媒婆送来的东西,把那些女儿家的钗环和胭脂水分全部包上出了门。 一到了县里径直往当铺里去了。 当铺的掌柜见一堆子没什么用的胭脂水粉,嫌弃道:“你这些都不值个钱,我最多给一两半银子。” “一两半!?” 朱氏大惊,忙道:“这十几样只值二两?我虽然没怎么用过,可这些东西去水分铺子买,那都是好几百文一样呢,你可别唬我!” 当铺老板见多了这种当不了高价就高声的人,不耐烦地将东西推到朱氏面前,“我这是当铺,不是衙门救济的,你要嫌少就别当了。” 朱氏一看谈的没得谈,只能狠心推了回去,“行,我当。”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推了过去,又鼓着嘴夹起嗓子央求,“大哥,这些首饰你可得给我个好价格,我真是急着用银子,不然我也不会当。” 当铺掌柜抬眼看了朱氏一眼,只觉得腹内翻涌,“我说妹子,说话就好好说话,咱这是正经买卖,你这样容易让人误会。” 朱氏笑意凝固起来,后槽牙咬的生疼。 当铺老板见她面上看了五彩铺,戳着两根指头去接她手里的布包,可对方捏的紧紧的,使劲一点点拽了出来。 想着自己也是做生意,掌柜挤出个笑,“你放心,东西好,我肯定给个好价格。” 朱氏这才不舍的松了手。 家里原本也只攒了十两多的银子,其中有一半还是二房死后,刘婆子让她去变卖镇上小酒馆的东西,从中间私扣下来,连宋大山都不知道。 没想到当铺掌柜打开布巾,拨拉两下,嘟囔道:“这也不是多好的东西······” 第220章 赎回念想 “你仔细看看,这怎么不是好东西?” 朱氏忙挑拣出几样递到掌柜跟前,“这个钗子都还是鎏金的,还有这个手镯也是足银的,这两对珠花都是才买的时兴货。” 越说越激动,差点没把首饰贴到掌柜眼珠子上。 这些首饰还都是她从二房私来的吗,她这一辈子,跟着宋大山那个老实蛋,哪里还能有金有银的,平日赚点的那点银子饿不死就是好的了。 要是没有宋老二开铺子挣钱,估计她们一家在烂茅草屋都要住到死。 要不是为了救她娘,她又怎么舍得拿出当了。 “我当然知道,但你这款式老旧,我收了,也是扔炉子里炼了,你这个银镯子还不错,可我看着像成对的,还有一只呢,要是拿来一起当了,我还能多给一百文。”掌柜的捏着一只缠花枝的银镯开口。 这只银镯子,正是朱氏从宋南絮那抢来的,她也知道有一对,可当时就只翻出这一只,余下的一只,那死丫头打死都不松口,硬是没搜出来。 如今这死丫头更厉害了,哪还能从她手里要一分好处? 朱氏想着愤懑,“没了,就这一个,你就说这些能当多少银子吧。” “最多五两,不能再多了,你这些铜的,都不值钱。” “你这也太黑了,我这都有七八件了,五两!?”朱氏说着将帕子一盖,“那我不当了。” 掌柜见她要收回去,忙压住东西,不情愿道:“我看你当了这么多,我再多出你五钱,再多也没有了。” 朱氏虽然不舍得,但是想着自己等着用银子,只得全部当了,满满一包袱最后只换了五两五钱,等掌柜支了银子,立即抱着包袱出了当铺。 宋南絮驴车还没到粮油铺子,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一旁的店铺里出来。 今儿耽误这么久,是刘老爹听她今儿不用去钱家送菜了,硬是留了她吃过晌午饭才放人,没想到还能撞上朱氏。 这大中午的,她在这里做什么? 但对方行色匆匆明显没发现自己,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 收回目光,往旁边的店铺看了去,只见匾额上写着当铺,轻轻皱了皱眉。 她家有什么可以当的呢? 粮油铺子的伙计也认识宋南絮,见她在门口停了半日没下车,忙出来迎,“宋姑娘,今天要点什么?” “先等等,我去趟隔壁。” 宋南絮说着跳下驴车,拴好驴径自往当铺里去了。 若是她没记错,原主她娘当时留了好几样首饰,都是被朱氏薅了。 进去时,当铺掌柜正在柜台上清点登记。 宋南絮一眼就认出来他手里拿的镯子同自己收着的是一对,当初她娘说:“两只镯子,等你和乐姐儿出嫁时,一人给一只。” “掌柜的~” 掌柜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镯子砸了,什么时候店里来了人,自己都没发现? “哎呦,姑娘你怎么走路都没声,我这魂都被你吓走一半了。” 宋南絮笑了声,“您光顾着赚钱太入迷了,才没听到吧?” 当铺掌柜嘿嘿一笑,忙将东西收拾起来,“姑娘是来当东西的?” “不是。” “那就是赎东西?当票给我看看?” 宋南絮摇头,笑盈盈指着他面前那包东西,“死契活契?” “死的,有姑娘相中的?”老板见生意上门,立马识趣的将东西摊开在她面前,“姑娘挑挑看,有喜欢的价格好商量。” “是不是一玫红衣裳的胖妇人当了的?” “姑娘你看东西怎么还追究起来头了,我这是正经买卖,可从不问货的来头。”掌柜讪笑,紧盯着宋南絮的神色。 他开门做生意,也不是没有那些偷摸扒抢的,但他哪能管那么宽,这丫头明显就是认得这些东西的,一时也捏不准两人是什么关系。 “没事,你只说是不是,我当然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 “哎呦,姑娘一看就是聪明人,就是那人当的,我可出了个好价钱呢。”掌柜眼珠一转立马笑出声。 “我就要这两样,你出个价。” 宋南絮将那只银镯子和那根鎏金并蒂芙蓉簪挑了出来。 “呦,姑娘真是好眼光,这银镯子分量足,这簪子也是鎏金的,鎏金虽不是纯金的,但工艺值钱,我也不要多,十两您拿走。” “八两。” “嗳~姑娘你这杀价也太狠了······” “七两。” 掌柜一愣,从没见过人这么还价,还要多说时,对方已经口型已经要变成六了,七两已经赚一半了,毕竟剩了的那两对时兴珠花都还能值三两,这鎏金的簪子真扔熔炉里,也炼不出什么金来。 “行行行,我算怕了你,拿走拿走。” 宋南絮从怀里掏出银子掷出在柜面上,“立字据。” “嗳嗳~这就写,您稍等片刻。” 掌柜的笑的褶子都出来,立马铺纸立据,递给宋南絮瞧,见她点头,有将两样东西包好递给她,“钱货两讫,姑娘收好,回头再来~” 宋南絮知道这两件首饰不值这价,可这是宋老二两口子去了,留给几个孩子也就这几样东西,之前又被朱氏挖走了,如今赎回来,算是留给其余三个孩子做念想······ 朱氏瞅着兰芳阁的招牌,苦着一张脸,捏着包袱里的银子,痛如剜肉,口里长吁短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都没进去。 这十几两银子都没在自己兜里捂热,又要进了别人的兜子。 二楼的老鸨见她在外面兜兜转转,认出朱氏。 瞧那样子,定是筹到钱了,抬手招了门口的小厮耳语一番。 卫婆子站在茅房门口,瞅着四下没人,哆嗦的从袖里掏出半根黄瓜狼吞虎咽起来。 这是方才洗菜悄悄顺的,这会借着上茅房的由头,躲起来吃,早上照旧没抢几口吃的,这会已经饿了两眼发黑,手脚软绵。 哪想才咬两口,衣领就被人揪了起来,吓得连忙跪地求饶,“饶了我这回,下次再也不敢了。” 来人也不管她,一人扯着她的一条臂膀不由分说的拖了出去。 卫婆子吓的脑子发蒙,连忙将余下的黄瓜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咽下,剌的喉管子生疼,这才扭身挣扎起来,“别打我,不要打我。” 老鸨立在大厅里,见人被拎了出来,扬了扬下巴。 几个打手会意,按着卫婆子就是一顿揍······ 第221章 赎人 朱氏原本还犹豫不决,听到里头一阵哭喊,辨出是卫婆子的声,慌忙冲了进去。 大厅里,几个高壮的黑衣男人围着个干瘦妇人拳打脚踢。 朱氏哪里见过这么打人,吓得魂不附身,软着身子挤了进去,跪在几人面前,“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 “行了,别打了。”老鸨出声,几人这才停手。 卫婆子抱头缩在地上,哆嗦呻吟,灰扑扑的头发像鸟窝一样揉搓在头上,一身衣裳破烂成缕,不知道是被撕破的还是鞭子抽烂的,看起来没比外头的花子强。 朱氏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娘,你没事吧?” 卫婆子见到朱氏后,愣了片刻,随即倒在她怀里痛哭,“你还知道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啊,我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老鸨立在楼梯上,不耐的掏了掏耳朵,朝几人摆摆手。 两个打手立马上前,将朱氏母女两个扯开,卫婆子吓得尖叫,那人又捡了桌上擦桌的抹布塞住她的嘴。 一时安静。 老鸨剔着指甲,漫不经心的看向朱氏,“怎么?钱凑齐了?” 朱氏看了眼卫婆子,揪着自己的包袱咬牙道:“我来赎人。” 老鸨闻言扭着身子娇笑,睇了眼众人,“你们瞧瞧,到底还是养闺女好,把人带上来。”说着扭腰摆胯的上了二楼。 几个大汉随即推搡着朱氏母女上楼,朱氏抱紧包袱,谨慎看着身后几个男人,心里咚咚作响。 听人说,这地方要是黑吃黑,能将自己银子抢了再赖账,那自己可是八张嘴都说不出理。 两人被推进一间屋里,朱有德在屋里站着,见朱氏来了,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妹子,你终于来救哥了?” 他这些日子夜里回回捏着瓦片,最后都下不了手,如今总算盼着朱氏来了,激动的唇瓣都哆嗦。 朱氏见他人瘦了一大圈,走起路还跛脚,心里突然紧了一下。 老鸨坐在屋子中央的软榻上,朝着朱氏哼笑,“先别急着叙旧,你带了多少银子?赎几个?” 朱氏望着他娘和朱有德殷切的眼神,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半天也出不了声。 “呵呵!”老鸨捂着嘴娇笑,声音却粗噶的厉害,“哎呀!看样子是钱没凑够。” 怎么没凑齐呢? 朱有德瞳孔一缩,瞬间扑出去跪在朱氏面前,“妹子,你一定得救救哥,你都不知道我这过的什么日子。” 卫婆子见自己儿子这副样子,如钝刀割肉,眼泪滚滚落,嘴用力吐了脏布,“兰花,你去了这么久,这些银子你都凑不齐,你看看我,再看看你哥,都成什么样子了。” 说着上前揽住朱有德,哭的肝肠寸断。 朱氏舌根泛起阵阵苦涩,像喝了陈年的老醋又酸又涩,不由的滚下两颗泪来,“娘,你知道这是多少银子?不是一两二两,是二十多两。” 卫婆子手里摩挲着朱有德的脸,复而盯着朱氏圆润的面颊,心里一阵悔意,当初倒不如让她同自己来,也好过有德受这样的苦。 朱有德抬眼瞧见众人眼里的奚落,忙将推开卫婆子,“娘,你先别说了,兰花肯定会想办法的。” 说着再次爬到朱氏面前跪着乞求。 “妹子,哥求求你,救我出去,这地方真的不是人待的,等我出去,我发誓我再也不赌了,努力赚银子把花你的银子都还你。” 如今他所有的指望都在朱氏身上了,他不敢气盛······ “儿,你怎么能跪她,快起来。”卫婆子一见,尖叫的着去拉人。 她心疼儿子,从小到大都没舍得让他跪自己。 “好了,好了,别拉拉扯扯的,你以为我有闲工夫看你们演戏?”老鸨打断三人,皱眉指着朱氏,“你说,是赎两个还是一个。” 一时间,卫婆子母子两个均望向朱氏。 “赎我娘。”朱氏咬牙避开朱有德的视线。 “什么?”朱有德跪着去拉朱氏的手,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妹子,你不能不管哥,在这样下去,我会死的,哥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说完也不含糊,趴在地上磕的楼板咚咚作响,不出三下皮破血流。 卫婆子眼珠子都红了,上前拉着朱有德,“不许磕,不能磕啊我的儿!” 朱有德挣开她的手,像块木头不知疼痛一下下的磕头,这几月来他早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若卫婆子是挨打干活,他却还要被那些个男人骑在身下玩弄······ 他是个男人啊!怎么能被人这么对待!? 这不人不鬼的日子他一刻都待不住了。 只要能离开这,就算是喊朱氏娘都可以。 卫婆子剜肉般瞪着朱氏,“你要是不救你哥,我现在就碰死在你面前,到了阎王跟前我都要告你不孝。” 突然起身往柱子上碰,朱氏被吓出一身冷汗,“娘!” 就在要碰上的下一刻,一旁的打手猛的揪住卫婆子,胳膊被拽的嘎啦作响,却也是拉住了人,一脚踹在她身上,啐了口,“这可不是你寻死的地方。” 寻死不成,卫婆子又哭又喊,在地上打滚,“我不要你管,你只救了你哥,我就算死了也念你的好,你要是单救我,我是一定要寻死的。” 老鸨看了冷哼,突然有几分同情朱氏,这样的娘家人倒不如死了干净。 朱氏怔愣在原地不动。 朱有德假意搀着卫婆子,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娘,如今是要兰花帮忙,你低声求求她,别一哭二闹三上吊。” 卫婆子听完果然爬了起来,跪在朱氏面前抹起眼泪,“兰花,娘给你跪下了。” 朱氏被这一跪吓的回神,搀着卫婆子不让跪,“娘,你这不是逼我吗?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卫婆子执意跪着,央求,“娘不求别的,你把你哥赎出去,给我们老朱家留个后,娘老了不中用了,不用你花银子救,你只要每个月来看看我,我就满足了,你那些姐姐我都送人唯独你一个我没送,手心手背都是肉,娘就是想你们兄妹有个帮衬,哪想你哥不争气······娘对不住你。” 朱氏从没听过卫婆子同自己说过这些话,捏着包袱的指头都白了,委声跪在卫婆子面前痛哭起来······ 第222章 瞎子摸人 宋南絮从当铺出来,往隔壁的粮油铺子买了一石粳米,一百斤绿豆,一百斤黄豆,都是做豆干和发豆芽用的到的。 顺便买了一百斤的糯米用来端午包粽子。 粮油店的掌柜见她买了这么多糯米,笑道:“宋姑娘买这么多的糯米,多半是为了端阳节包粽子吧?” 宋南絮笑着点了点头,点了银子给掌柜。 掌柜一面吩咐伙计将她要的东西送上驴车,又从身后的柜台上取了一包干荷叶递了过去,笑道:“姑娘常来光顾生意,这点荷叶送给姑娘用来包粽子。” “荷叶?” “对呀,这比竹叶好包,味道也清香,你别小看这一小把荷叶,要是论买卖,这二十多张干荷叶少说也要五十文。” 宋南絮怔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那就多谢您了。” 这里荷花难得因此价高,荷叶都是大户人家观赏种了些,平头百姓家,逢节日也会腾出些米,去山里寻了箬竹叶子来多少包上一些。 出了店门才有些想笑,差点露了马脚。 在现代的时候,她生活的地方多数都是用箬叶来包粽子,一时间人家说荷叶包粽子,她倒是想起了一道有名的小吃「荷叶鸡」。 心里一直惦记着买地的事,等店里伙计装好东西装好,宋南絮都顾不得同掌柜招呼,赶着驴车便往家去了。 到了家门口,见院门半开着。 一般都不会开着院门的,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宋南絮来不及多思,跳下驴车往院里冲,下一秒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抓着了~” 刘燕儿眼上蒙着张手绢,兴奋的大喊,搂着她嘿嘿直乐。 环顾一圈,见院里四处散着人,牛婶子抱着牛蛋坐在廊下,宋招娣躲在屋檐后,宋梅则搂着乐姐儿躲在院门后捂嘴嘿嘿直笑,示意她别出声。 宋南絮知道几人玩瞎子摸人,便站着不动等刘燕儿猜人。 “让我摸摸看是哪个倒霉蛋,嘿嘿~”刘燕儿翘着嘴,顺着宋南絮的胳膊往上摸。 滑溜溜的,手感不错。 宋南絮见她如个老色鬼一般,来回揩油,鸡皮疙瘩都被摸了出来,无奈的将手抽了出来。 见人缩了手恼了,刘燕儿不好意思笑了声,扯着衣角摩挲了两下。 细棉? 这回肯定错不了了,得意一笑。 “绝对错不了,是梅姐儿!”说着哈哈一声,扯了自己的蒙眼布,看清面前的人,不可置,“怎么是你?” “哈哈哈~又错了,燕儿姐姐接着做瞎子。”乐姐儿拍手跳了出来。 “啊!你们耍赖。” 刘燕儿皱着眉大喊,身子像滚泥鳅一样在宋南絮身上蹭,“你也帮着他们耍赖,不玩了不玩了。” 几人顿时笑做一团,明明是她提议玩的,摸了半天又回回猜错了。 “不玩正好,帮我把驴车赶进来,卸了东西,晚上管你饭。”宋南絮笑了一声,将鞭子往她手里一塞,急急满满往东屋去了。 “别去了,玉哥儿去夏家了。”宋梅见她火急火燎的,笑着将人拦下。 “去夏家?” “嗯,平哥儿陪着去的。” 宋梅见她怔愣,知道她心里记挂买地的事情,这会脑子都轴不过来,“你不是让他教夏二叔编东西呢,他怕人家来回不方便,自己拖了竹子去的。” “噢~想起来了。” 宋南絮拍了拍头,转了两圈想去找赵玉,走到门口又顿住步子,这样去别人家问也不大好,干脆等他回来再问。 宋梅难得见她着急上火,捂嘴嗤嗤笑,“你就安心吧,地已经买了。” “真的?你们都知道了?”宋南絮瞪大眼,没想到她知道了,本来只事想等成了之后再告诉家里其他人的。 刘燕儿一听吐了吐舌头,“我,我说的,我以为她们都知道了,王田带着我爷和赵玉去了大半日,我想来你家找你商量,没想到你不在,我顺嘴说了,你不会怪我吧?” 宋梅闻言酸溜溜的开口,“我就说你最近鬼鬼祟祟的,瞒着我是怕我向我娘告状?” “没有的事,只是想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你们,省的你们担心。”知道事情办妥了,宋南絮掐了掐自家幺妹的面颊,心情颇好。 乐姐儿见状,配合的点点头,“梅姐姐你别生气,我也不知道呢。” “就你机灵。” 宋梅见她巴巴的护着宋南絮,嗔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宋南絮将驴车赶了进院子,众人撩开车帘看着满满一车的粮食愣是吓了一跳。 刘燕儿吸了口凉气,“这么多粮得花多少银子。” “这都是给揽月斋送货要用的,在我们手里就是过趟手。” 宋梅连忙抢话。 许是语气急了点,听起来倒是有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刘燕儿知道人家有戒备也正常,讪笑着点了点头,抱起一袋米往屋里送。 宋南絮笑着出来打圆场,“这不是端午,我要做点吃食,借着揽月斋的名头做一笔买卖。”继而对刘燕儿笑道:“你不是馋我做的饭,晚上留下来吃饭。” 听到宋南絮亲自做饭招待自己,刘燕儿立马笑开,“那我可不客气,毕竟今儿这事有我一份功劳呢。” “噢,有你的功劳,怎么说?”宋南絮笑问。 “我当时见我老爹带着赵玉和王胖子一同去了······”刘燕儿叉腰滔滔不绝起自己的光辉事迹。 其余人也不知事情原委,见她主动说起,一时间站的站,坐的坐团团围着她,刘燕儿见状说的更欢,一会劈掌,一会儿惊叹,就差一抚尺,一折扇就能上茶楼里当说书先生了。 几人说说笑笑,牛春花背着一捆柴火进了院子,瞧见满院子下意识差点退了出去。 “春花大娘!” 宋南絮正好瞧见,连忙将人喊住。 众人齐齐看了过去,牛春花也只能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瞧她面上的淤痕淡的差不多了,就是人愈发的瘦,背着一大捆柴,感觉腰都能折了。 宋南絮忙上去接了她背上的柴禾,“快进来,不是说多休息几天,怎么就进山了?” 牛春花勉强挤出一丝笑,“明儿不是要磨豆腐,我就去山上打了柴,顺带多打了些给你送来。” 这几日没上南姐儿家干活,对方却惦记着她说的话‘管口饭’,送了米面来,也多亏这些米面撑着她的面皮,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人,不是娘家的负担。 宋南絮见她眼红红的,连忙错开话题笑道:“正好,我刚说晚上大家一起吃饭热闹热闹,省的喊你了,这柴禾就是及时雨。” 第223章 宴客 “那我把柴放灶房去。” 牛春花只觉眼眶烫的很,借着拎柴弯腰时悄悄抹了眼角。 “厨房这会东西多,我还没整理清楚,先扔院里,我家刚来了个女说书先生,你去听听她说的好不好。”宋南絮夺了她手里的柴禾往院角一扔,拉着她也去廊下,宋招娣见了连忙起身将凳子让了出去。 刘燕儿见来了新人,硬是掐了尾巴,又从头说了一遍,惹得其余人笑个没停。 宋南絮摇了摇头,由着她去,这院里有几人是该多些欢笑,自己悄悄进了灶房,将存放咸鸭蛋的瓮罐搬了出来。 算起日子也有小半月了,动手撬了上头的封泥,一股酸味扑鼻而来,蛋壳捏起来也已经变硬,上头起了一层均匀的盐霜,看着是已经成功了。 想着晚上吃饭的人多,干脆掏了几个出来准备晚上煮了尝尝咸淡,正好也看看大伙喜欢不喜欢。 众人见她在厨房忙了起来,自发的进来帮忙,择菜的择菜,切菜的切菜。 刘燕儿见大伙散了,也想进厨房来帮忙,被宋南絮拦着,“你别忙,去帮我请了你家里人过来吃饭,顺便把富贵哥他们三兄弟也请来,他家不就在你家旁边。” “请确定是请我一家人过来?”刘燕儿张大嘴,有些不可置信。 毕竟村里就算有喜事办席面,一家也只好去个一两个人,这开口就请他们一家子都来吃饭,可是十几口人呢。 “你爹你大伯,你爷都是出了力,你不是也说自己今天功劳满满,所以就是请你家所有人一起来,早点过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嗳,那我真不客气了,我这就去喊我娘来给你帮忙。”刘燕儿欢喜的蹦了回去。 “这丫头真是欢脱。”牛婶子摇头笑道。 “嗯,我喜欢她这样的。”宋南絮看着她连蹦带跑的背影,眉开眼笑,眼里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缱绻的怀念。 在她的世界里,女孩子大抵都如燕姐儿这样,无拘无束家人疼爱,这样的刘燕儿让她觉得所处的世界与原本的生活还有些类似。 乐姐儿见她恋恋不舍,嘟嘴抱着宋南絮的腿,“阿姐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阿姐最喜欢乐姐儿了。”眼看小丫头吃味,宋南絮搓了搓她日渐圆润的面颊,“帮阿姐个忙行不行?” “什么忙?”乐姐儿仰头糯糯的问。 “你去喊赵刚叔家,喊赵老爹与赵刚叔来家吃饭。” “好。”乐姐儿一听,撒丫子往外跑。 这几个月这小丫头愈发活泼了,平日没事和平哥儿也敢满村跑着玩,认识的人比自己还多,赵刚叔的家离自家也不远。 要是大人去喊了,估计还要推诿一番,让小孩子去喊,人都容易过来些。 当初自己身无分文的时候,除了牛婶子就是他头一个站出来帮自己。 牛婶子见她要做东,连忙同牛春花去家里照旧抬了两张桌子以及配套的长凳过来,顺便将宋南絮屋子现有的两张桌子都搬了出来擦洗干净。 这头宋招娣端着一大筐洗净的菜走到宋南絮身边,擦了擦额角的汗,不好意思开口道:“南絮姐,我就不在这吃了,我娘等会回来了,又该不高兴了。” “你先回去熬个粥,搁在灶上,回头娘回来了,见了有吃食自然会吃了,要是喊你,你就说在这边吃,她巴不得你少吃家里一口,绝对不会多说。” 宋梅正帮着生着火,头也不抬的回了自家姐妹的话。 宋南絮闻言失笑,知母莫若女? 对方没吭,捏着衣角犹豫不决。 宋南絮知道她胆子小,也开口劝,“你姐说的对,你娘见你在我家吃喝上,肯定不会拽你回去的,你也不用回家熬粥那么麻烦,我这正淘米熬粥,一会你直接盛一碗过去就是了,我现在腾不开身,你帮我取牛婶子家里把碗筷都借了来,家里也不够用了。”说着拎起个箩筐递给她。 宋招娣见她也这么说,如释重负的点点头,抱着箩筐去牛婶子家。 想着大家白日里都是干重活的,宋南絮将平时熬豆汁的大铁锅搬了过来熬粥,又另起了个吊锅煮了一锅米,将拿出来的鸭蛋码在上头一块蒸熟。 这样饭不够的喝粥,既饱了肚子,也不会因为吃多了消化不良。 又在厨房的梁上取了大臂粗细的腊肉,切了满满三大碗,又将之前晒好的笋干泡了一小盆,准备做个笋干焖腊肉。 又去牛婶子家买了两只公鸡,让牛春花帮忙在那边杀了烧水除了毛在拿过来。 不出半刻钟,刘燕儿拉着她娘来帮忙了,六七个女人一边忙,一边闲聊,惹得不少干活回家的人驻足观望。 有几个好事的还上门打探,问是不是南姐儿娶夫君办喜宴了,闹的宋南絮一个大红脸,其余人笑的直不起腰。 日渐西斜,赵玉带着平哥儿拎着十几个带盖的精致篮子回来,一进院,见里头乌泱泱的人。 院角劈柴的,门口嗑瓜子的,廊下坐着聊天的······ 里正哪里好意思让全家人都来,便只有他和妻子带着两个儿子来了,还有就是一早就过来的刘燕儿和她娘,顺带还拎了两坛子酒。 刘富贵三兄弟倒是来的整整齐齐,进了院子也闲不住,主动劈柴挑水。 花家则是花全福带了花大娘和三个儿子来了,也拎了两坛子酒。 赵家因为是乐姐儿去喊的人,除了赵刚和赵老爹还将自己媳妇也带了来,余下的就是自己原本的人,还让明哥儿特意请了张老爹来。 宋南絮端着锅出来倒洗锅水,见赵玉站在院门口发呆,不由好笑,“别愣着了,快进来帮忙招呼客人。” “好。” 赵玉将篮子送进屋里,正好见宋招娣在那里清点碗筷,沉声道:“我记得牛婶子家里有小酒碗,不如借了来,人多桌上也好摆开。” “有呢,我见太小了,放在箩里没拿出来,你这么说,我这就摆出来。”宋招娣觉得有理,连忙又换了小酒碗。 眼看碗换了,赵玉这才放心,看着外头二十多号人,郑重迈出门槛。 就当是婚宴提前练习了! 他一出来,立马被人拉住。 里正笑道:“玉哥儿,这喊我们过来吃饭,我厚脸皮没推诿,拖家带口就来了。” 赵玉端了桌上的茶壶替里正夫妇倒了水,笑道:“哪里的话,您帮了这么多忙,是应该的。” 第224章 抱团 宋南絮将最后一份烧公鸡端上桌,便高声招呼起大伙落座吃饭。 男女分开落座,满满登登坐了三十号人,望着满桌子的荤菜,中央对半切开的咸鸭蛋,满黄流心,这般精细吃食,竟是比别人做席面的还讲究。 赵玉被刘家和花家兄弟扣在一桌,里正则和张老爹赵刚他们一桌,宋南絮宋梅几个年轻小姑娘和牛婶子她们一桌,余下的坐在一桌。 宋南絮见人齐了,起身斟了一杯酒朝众人笑道:“吃饭之前,我有话要同大伙说几句。” 刘家兄弟见状和花家兄弟相视笑道:“这回她倒是主动,上次还是我们起哄,才肯说几句的。” 众人一听也纷纷笑了起来。 里正挥手笑道:“你只管说,今儿你才是东家。” “正是,你看看这好酒好菜的,别说几句,就是二十句也是听得的。”刘富贵捏着筷子大笑。 宋南絮含颚微笑,视线从众人身上划过,说:“今日请各位老爹、叔伯、婶子大娘、哥哥们来家,不是为了别的,诸位都是善良之人,这几个月来,大家对我的帮助,我没有一刻忘记的。” “我爹娘没了,带着几个幼弟稚妹,多亏里正招呼村里人帮忙寻了双亲尸首回来,姐弟两个上山误猎了野猪,也是春生叔和水生叔帮着扛下山的,也没欺我没爹没娘占了野猪,还帮着处理干净,牛婶子一直照顾我们姐弟四人,明明自己也是孤儿寡母,却是生生挤出自己的口粮给我们······” 众人听了此话,立马笑不出,牛婶子更是抹起了眼泪。 村里人都只知道宋家南姐儿是个有本事的,可再往前几月,那都是食不果腹的日子,爹娘没了,大娘又磋磨,四个孩子活到如今也算是福厚。 宋南絮绕过桌椅,行步至众人面前。 “赵刚叔愿意免费拉我和明哥儿去县里,花大伯和花家两位大哥帮我盖房子,还有张老爹看我家贫不收诊金,我都记得,谢谢大家的善良,我敬大家一杯,以示感谢。”说着朝众人深深作揖,继而端着碗一饮而尽。 几个年轻丫头听得眼圈红红,宋梅更是惭愧,当初要不是为了讨好她娘,自己又怎么会胡乱作贱二房的兄弟姊妹。 其余在场的妇人也垂了眼泪,都是做娘的,这样好的儿女若是宋老二两口子还在,又哪里会容她们姐弟受这么些委屈。 男人们也是垂着眼睛笑不出来,毕竟刚来就知道南姐儿买了地,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艳羡。 如今想来,倒是自己眼皮子浅,人家一个才及笄的姑娘靠自己本事,辛苦经营刚有起色,就因自己之前举手之劳,特意摆饭答谢,心里那点心思散的一干二净,余下的只有钦佩。 宋南絮将众人神态看在眼里,笑着又倒了一碗酒。 “明明是感谢,倒是勾起各位长辈伤怀了,如今我家日子渐好起来,想必大家也知道我从钱家购了几十亩田土,日后耕种少不了大家帮忙,你们是最先对我伸出援手的人,若往后日子好起来,有我一口吃的,必定少不了各位长辈的。” 语毕,酒一滴未剩。 她这顿饭不是白请,自己买地的事,不出半月必定是村里人都会知道。 自己一家全是半大孩子,这么多田土不论种什么,都要雇佣村里人,而且在场的人均不是心眼坏的,只要抱团,自己不会亏了他们,与他们自己都是利大于弊。 “说的好~只要你不嫌弃,我们三兄弟就跟着你,总好过给钱家干。”刘富贵腾的站了起来,从坛子里挖了碗酒,满饮一杯。 他们三兄弟是跟着宋南絮种过地的。 原本觉得小丫头都是在胡乱搞,将信将疑的跟着她的做法在自己田土里试了,如今田里的作物硬是比别家高出半茬。 “正是,你有了这份心,我这个老头也替村里大伙谢你。”里正笑着端碗隔空举杯,也饮了一口。 有了这俩带头,众人各自满杯,跟着饮了。 宋南絮展颜笑开,眼角眉梢均是春风,“那大家就吃好喝好,我给大伙去掌个灯。” “我去,你坐着。” 宋梅听她一说,忙将事先准备好的灯笼取了出来,一桌两边各自点上。 赵玉见她连饮了两盏,心里惦记,一直错眼望她,偏又被其余人缠着喝酒推不开。 宋招娣见状连忙将宋南絮扶了坐下,又端了水喂她。 宋南絮握着她的手笑,“粥给你娘送过去了?” “送了,你忘了,你还让我添了一碟子菜。”宋招娣见她眼儿半阖,瞳仁水雾就知道没吃东西干喝酒已经有醉态了。 还好玉哥儿先前就嘱咐自己换了小碗做酒盏,原来怕的事这个。 “那就好,安心坐着吃,喝酒吃菜乐一乐,平日你活又多,不比你阿姐在这自在。”宋南絮懒笑,坐直了身体,又倒了杯酒,笑着喂倒宋招娣嘴边,也让她喝了一口,“喝点酒,你也能松快些,别拘着。” 刘燕儿举着筷子,吃一口夸一句,“我以后干脆也来帮你家锄地干活,也不要工钱,只要管饭。” 许氏听了好笑,冲宋南絮摇摇头,“你可不能要她,在家干点小活不是挤大哥就是挤二哥,吃饭挑香,干活耍赖。” “娘!” 刘燕儿听得面皮一红,急的直跺脚。 这一大群人,她也要面子的好吧! 宋南絮哈哈大笑,起身揽着刘燕儿的肩,同许氏笑道:“婶子,燕姐儿很好,侠肝义胆,就像话本子上的女侠。” 刘燕儿听完大喜,拍手称是。 宋南絮促狭,端着她的手举在众人面前。 筷上悬着啃了一半的鸡腿。 又朝几人笑道:“就是这侠女只管大口吃肉,没有大碗喝酒。” 一桌人捂嘴直笑,恼的刘燕儿就着宋南絮的酒碗一口饮了大半,辣的直吐舌头,满桌子找水。 “瞧这傻憨丫头,听不得人家激。”许氏笑的泪都出来了。 还是牛婶子心疼,起身去倒了碗水递了过去,对着许氏嗔道:“素日都知道你疼闺女,这会子怎么只顾着笑了。” “这么大的人,也没机会喝酒,今儿我与她爹都在,由着她喝些,日后也不会被人家一碗黄汤就灌醉了。”许氏视线从几个女孩身上收了回来淡笑。 她原先做丫鬟的时候还没燕姐儿这么大。 院里哪个婆子丫鬟逢年过节不喝上几盅的?那些闺阁小姐更是喝酒行令,那才叫一个好玩有趣。 几轮酒水下肚,大伙越说越兴。 院里几盏灯笼轻摇,平添几分暖意,笑声都能飘到村口······ 第225章 遭贼 翌日。 宋南絮睁眼,望着麻色的帐顶,半天回不过神。 喝了酒,当时飘,隔日沉。 胳膊一动,才发现左臂被宋梅抱在怀里,对方面红散发,睡的酣甜,轻轻将自己手抽了出来,支起身子一瞧。 铺盖凌乱,床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被子都蹬到地上, 刘燕儿睡的四仰八叉占了大半张床,脚都搁在宋梅肚皮上,身上的衣衫也扯的七零八落,露出水桃色的小衣,一截细腰倒比脸上白上许多。 再看脚下,才发现床尾还有一人,像个小耗子般蜷缩着,不是宋招娣又是谁? 乐姐儿呢? 宋南絮猛的坐了起来,正要起身,昨晚细碎的画面一一涌入脑海。 刘燕儿两杯黄汤下了肚,谁也不要,搂着自己脖子说要娶了她,一路东摇西晃的找新房要睡觉。 许是自己上回喝了酒,练大了量,除了走路有些不稳当意识还清晰。 许氏和几个媳妇婶子在帮忙收拾桌碗,她怕这丫头在这碍事,只得将人先带到自己屋里。 这货倒也不认,进了屋,手脚并用的上了自己床倒头就睡,宋南絮只得帮着脱鞋、擦脸伺候她躺下,才收拾好,又见宋招娣扶着宋梅飘进了屋子,只得接着帮忙。 许氏收拾完桌碗,想将人带回去。 哪想刘燕儿又哭又闹拽着床架子就是不肯走,死活要在这睡,还是宋南絮松了口,又将乐姐儿安置到平哥儿屋里,让明哥儿去东屋和赵玉挤一晚。 许氏眼看也没法,只得由着她在这留宿。 至于招姐儿······宋南絮不记得了。 四人胡乱的睡了一晚,宋南絮揉了揉太阳穴,宋招娣突然睁眼与自己对视,猛的坐了起来。 还不等说话,对方便一骨碌的爬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外头跑。 宋招娣一出门,见日头高悬,心里吓得突突跳。 完了,怎么在这边睡了? 她除了南絮姐喂的一口酒没再多喝什么,想着帮忙收拾,又被牛婶子赶了回来,说让她照顾几个姐妹,不知怎么也就挤在一处睡下了。 都这个时辰了,娘肯定要发脾气了。 蹑手蹑脚的进了隔壁院子,见正屋的门还紧闭着,松了口气,许是还没醒呢。 进了厨房,见昨晚送来的粥食全都吃了,急火火的准备生火熬粥。 一揭开米缸子,里头还剩的一层碎米也早就不见了,吓得魂都飞了,要是少了米,她娘定是觉得自己偷吃,还不得打死自己。 转头见灶台上的锅里好剩了点粥渣,昨儿晚上自己又没开火,锅都是洗干净的,这粥渣······ 她娘发现自己不在院里,等不及自己煮了早饭吃了? 想到此,宋招娣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了,拿起墙角的扫帚连忙去扫鸡圈。 一推门,扫帚砸在脚上,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 宋南絮见宋招娣火急火燎的冲了出去,想着朱氏那性子这回去估计又要遭罪了,便也趿拉着鞋也跟了出来。 一出门,牛婶子已经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见她醒了笑道:“醒了正好,正要喊你们几个丫头起来。” “婶子你昨晚也睡我家?”宋南絮一时没回神,实在想不到自己一张床能挤这么多个人。 “你这孩子,你们几个丫头叽叽呱呱 吵个没完,就算有地睡我也不在这睡呢,是玉哥儿早上去县里送菜,特意嘱咐我和春花过来照看你们。”牛婶子睇了她一眼,哭笑不得。 宋南絮顺着她的话,见院里的驴车已经不在了,长吁一口,幸好有赵玉在,不然这回子去送菜,只怕到了县里都晚了。 两人说着话,床上两个也起了,揉着眼睛出门,“又吃饭了?” 宋南絮将指头压在唇上,示意几人别出声,只听隔壁院里静悄悄的,倒是一点不符合朱氏的作风,既然连骂都不骂? 几人一安静,就听有人细细抽泣。 有人在哭! 宋南絮连忙跑倒隔壁院里,只见宋招娣在鸡圈门口扶着门柱哭的伤心,一双眼又红又肿。 “怎么了?” 宋招娣回头见她,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南絮姐,怎么办?我······我家鸡没了?” “什么?” 宋南絮忙勾了鞋跟穿好,连蹦带跳的进了鸡圈,整个鸡圈哪里还有鸡的影子,只剩几根鸡毛。 宋招娣见她进去倒腾箩筐,也没赶出一只鸡来,手脚都吓软了。 昨天夜里她就不该图开心,自作主张宿在隔壁,如今这五六只鸡全都不见了,她娘要是知道,不得剥了自己的皮。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贼人,想到此处又怕又气,眼泪似珠帘串子往下坠。 “别哭了,也怪我,昨晚让你了喝了口酒。” 宋南絮瞧她嘴皮都紫了,心疼的揽着她轻拍,“一会我和你一齐见你娘,你算算家里有几只鸡,实在不行从我后头捉几只补上,再不然,算我买的,我给她银子,她保管不会打你。” 宋招娣此时心里又气又愧,这事情怎么也算不到南絮姐的头上,只是哭着摇头,又说不出话。 其他几人也跟着过来。 听到鸡丢了,刘燕儿气的跳起来,“我去找我爷,我看是村里谁手脚不干净了,我这就去替你找回来。” 说着头也不回的冲了回去了,拦都拦不住。 牛婶子进来看了眼也觉得奇怪,“咱两家就是对门,怎么单偷这家呢,我家昨晚不是也没人,村里这些年虽然是穷了些,但是也没有听谁说少了东西的,平日出门干活,大把人不栓门的。” 宋梅挤了进来,恨的直磨牙,气的脑子发烫,走到院门口破口骂了起来,“哪家个短命背时鬼,贪了我家东西,也不怕吃了这鸡嘣了牙落肚里噎死。” “姐,你别喊。”宋招娣忙阻了她,眼神瑟缩的看向正房,生怕朱氏冲出来。 牛婶子见她这么怕,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别怕,我们都在这,你娘也不好意思当着大伙的面打你,何况昨夜你娘不是也在家吗?”我送人的时候见屋里点了灯火呢。” 牛婶子这么一说,一群人更是疑惑了。 要说小孩子觉浅,朱氏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了,又是贪财惜金的性格,哪里能由着人家摸到自己鸡圈里偷了鸡还不知道的? 第226章 人小鬼大 等了片刻。 几人没见有人出来,宋南絮看向宋招娣,“你娘出去了?” “应该在家,我回来怕挨骂,就想做饭,哪想我娘已经煮了吃过了,这几日没事她老在屋里待着,我便想先扫了鸡圈再去地里拔草,还没去屋里。”宋招娣挽着牛婶子的胳膊说的极其小声。 宋南絮听她这么说,往廊下走去,正屋没挂锁,想当初自己姐弟几个在院里的时候,朱氏只要一出门,便要将房门挂上锁,防贼一样的防着他们几个。 今儿门锁不在,外头大动静又不见出来,想着抬手一推,门便开了。 宋南絮为了避嫌,怕朱氏回头又栽赃自己,说她进了屋子,少了东西,干脆将宋梅两姐妹招到身边,“我先进去,你们在门口看着,若是有贼人只管躲开,别往前凑。” 说罢推门进去,屋里只有几样家具陈设,没见有人,床上的被子也没铺,衣柜的扇页也没合紧,看着像匆匆离开的。 “你们进来吧。” 宋南絮就见没人,让几人都进来了。 牛婶子见桌上还摆着一把锁,钥匙都还插在上面,冲宋梅两姐妹笑道:“今儿逢集,没准你娘卖鸡去了,不如咱们等一等,等晚上你娘回来就知道。” 宋招娣一听止了泪,带着几分侥幸,“真的?” 她哭的这么伤心,牛婶子哪里还会说别的,只是笑着点头,“锁和钥匙都在呢,不是你娘还能是谁?” 宋南絮蹙眉,被牛婶子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昨天遇见朱氏了,她当东西肯定是急着凑银子,今儿捉了鸡出去卖,倒也说的过去。 可心里又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但看宋招娣松了气,也不想再说什么让她担惊受怕,笑道:“这会都快晌午了,牛婶子说的对,咱们先等晚些你娘回来问问就知道。” 说罢,宋南絮连忙喊宋梅去告诉一声刘燕儿没事,别劳里正跑空一趟。 几人又回隔壁吃了饭,这才各自去忙了。 牛婶子帮忙收拾好东西便要回去,宋南絮连忙将昨天新买的黄豆搬了出来,“昨儿忙忘了,这一百斤黄豆,你和大娘顺带搬回去,也够用一阵了,以后我要豆腐便提前给你说,做好了给我送来就是,省的你回回来我家取豆子。” “这不合适,还是放你家里,我每次做豆腐来你家取,这样两厢都心安。”牛婶子一听这么多黄豆全让自己抬回去,吓的连忙摆手。 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宋南絮反笑起来,“我这个出豆子的人放心,你倒怕了起来?” 牛婶子听她都这么说了再推也不合适,只得依着,“你放心,我肯定不短你的,我就是不识字,不然我也学人家掌柜写了账本子交给你看。”说着自己又笑了,拉着宋南絮坐了下来。 “我还真有点私心事要和你说的。” “什么事?” 牛婶子回头见牛春花挑着黄豆家去了,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开口,“这是我攒的,现在春花回来了,家里靠着几个鸡蛋贴补总是不够用的,你这一月反正也只差我做三四次的豆腐,余下闲着也是闲,我就厚脸皮蹭着你的家伙什,想着隔三差五做点豆腐挑担子在村里邻村卖点儿。” “这有什么不行的,原本就是想着您会了,好赚点银子,东西摆着也是摆着,你用就是了,这钱收回去。”宋南絮笑着将荷包推了回去。 牛婶子见状,面皮红了,笑的有些腼腆,“这银子······我想同你帮我捎点黄豆回来。” 毕竟男姐儿家里有驴车,自己去县里,一是牛蛋要人看,自己来回跑一趟挑担子也不好使,做牛车又得多花两趟钱,倒不如托她帮自己买点。 宋南絮听是为买豆子,笑道:“刚刚那不是有一百斤,分五十斤给您先用着就是,到时候我在工钱里头扣,你这钱留着傍身。” 宋南絮说着将钱袋子硬是又塞回去,也不等她再多说,将人推出院子,“快家去,春华大娘都等着你磨豆腐,我还等着豆腐用呢,再说天就黑了。”说完将人掩上,不给她多说的机会。 牛婶子见院门都合上了,揩了揩眼角的泪,心里烫熨的很,笑道:“这孩子~” 她岂能不知道对方的心意,怕自家日子不好过,算是白赊给她。 回家径直去了堂屋,燃了三支香,在几个牌位面前跪下,呢喃道:“爹娘,铁柱,你们放心,如今我和牛蛋春花三人多亏了南姐儿救济,日子定是过的越发好的,你们若是泉下有知,就多保佑那丫头,平安康乐,无病无灾。” 牛春花在外头听了,不做声,也跨进来,走到案前,郑重点了三根香,也跪了下来,“爹娘,弟弟,我这做了许多错事······原本被休我也无颜回娘家。” 这个地方她许久不敢进来,一是惭愧,二是无颜。 说到此处,眼圈酸涩不由的抽噎起来,“是翠苗不嫌我,宋家丫头不计前嫌,给了我们姑嫂活路子,从今我定是好好过日子,将牛蛋当自己亲儿子养。”说完献香,又跪地磕了三个头。 宋南絮见宋招娣心神不宁,扫地忘记拿簸箕,捡柴忘记拿箩筐,就她这样下午要是去地里干活,估计草和秧都要分不清了,倒不如自己带着她出去散散心,便取了背篓,一人发了个。 宋梅想抱着绣绷子绣花,不肯同她们去,便留在家里看家。 宋南絮便带着宋招娣和一堆双胞胎去摘箬叶,趁着这两天,将端午礼盒的东西都确定好,试着做几个出来带去揽月斋议价。 宋招娣心里想着事,踩空好几次。 乐姐儿瞧了也不和平哥儿疯跑追着玩了,两人折回去一左一右的牵着她,笑嘻嘻道:“阿姐总说我不看路,跌跟头,招姐姐也一样。” 这话一下逗笑了宋招娣,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宋南絮在前头领路,听到乐姐儿的话也笑开了。 这小丫头可能是太小遭了变故,在朱氏眼皮底下没少受眼色,硬是比同岁的孩子更敏感些,如今自己养了一阵,胆子大了,可心思依旧细腻的很,说起话来更讨人疼。 乐姐儿见她回头看自己,特意眯着眼,露出一个超甜的笑。 这丫头是让自己别吃味呢,人小鬼大! 第227章 仿佛不是一个人 箬竹喜暖,以往上山时,在路边就看到过好几丛。 如今虽临近端午,但村里大抵家条件也不好,像粽子这样扎实用米的吃食,每家每户也包不了多少,因此即使长在路边却也少有人摘。 宋南絮采了枝条下方粗大成熟的叶片,向其余人展示,“我们要只要叶片大无破损的,其余的不摘。” “知道了阿姐。” 两个小的最先应下,扎进竹堆里开始采摘。 几人摘了半个时辰,各自的背篓都已经满了,少说也得有四五百张了,算着已经足够了,几人便回去。 路过河边,宋南絮又将箬叶全部拿出来洗,将上头沾的浮尘蛛网洗净整理进背篓。 回去时,院门口有两个赤脚小娃娃在地上抓子儿玩,见几人来了,立马停手局促的看着几人。 【注:抓子儿一般农村小孩用圆滚的小石子,或抛或掷,向上抛石子的同时去抓地上摊开的石子,复而又接住抛出去的石子就算赢。】 宋招娣将背篓递给宋南絮,小声道:“南絮姐你家来人了我就不去了,我回家等我娘。” 宋南絮知道她平日怕生,加上心里有事,也不勉强她,笑道:“有什么事你就过来喊我。” “嗯。” 宋招娣点点头,开了院门回去。 宋南絮再次看向门口两个小娃娃,朝两人笑道:“小豆子和小石头来玩了。” “南姐姐。” 小豆子怯怯开口喊了人,又侧头看她身后的乐姐儿和平哥儿,虽眨巴眼想亲近又不敢多说话,身子紧贴着院门给几人让路。 宋南絮见他这般,便将自家弟妹主动揽到两人面前笑道:“这是小豆子弟弟,这是小石头哥哥,一起去玩?” 平哥儿一听自己是哥哥,主动拉起小豆子的手,“哥哥我有大宝剑,带你去瞅瞅。” 乐姐儿有样学样,也要去拉小石头的手,“石头哥哥,我们也去。” 小石头到底年纪大些,见自己与乐姐儿的穿着明显不同,捏着手更加局促,看着白瓷团的小人来拉着自己黑漆漆的手,下意识的就背到身后。 再抬头,对面的人瘪着嘴,眼里水波荡漾,比自己两天没吃饭都委屈。 一时间又慌又乱,只能抬头看宋南絮,见她笑着看着自己,再看白瓷团子也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连忙将自己两只黑手认认真真的在衣摆擦干净,这才紧张的将手递了过去。 乐姐儿迟疑了片刻,握着他的手,笑道:“石头哥哥,我带你去洗手,阿姐说了脏东西吃到肚里,会疼的。” 赵玉和夏林坐在院里篾竹编篮子。 夏林手生,编的时候不是记不住就是跟不上,赵玉回回要停下等他,然后手把手不厌其烦的教。 “夏二叔今儿过来了?”宋南絮笑着打招呼。 “南姐儿回来了,我成天在家没事,我干脆过来,省的玉哥儿跑。”夏林笑的有些紧张,差点又编错了。 “那您先忙,我先进屋了。”宋南絮见自己站着他紧张,背着篓子进了厨房。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四个人围着廊下的木盘,打胰子洗个手的时间便熟了。 平哥儿献宝似的从自己屋里搬出平日赵玉给他做的各种小玩意,在两人羡慕的眼神下大方的送了两只小木马出去。 宋南絮无奈的笑了笑,又在橱柜里取了一些酥饼给几个小孩吃,由着他们去玩,这才准备干自己的正事。 寻了两个大木桶,打满水各自加上两勺盐,将刚刚洗干净的粽叶依次叠好放进两个水桶里浸泡,又取了十斤的糯米泡好。 因为是试做礼盒,所以先不用包那么多。 其余多出来的一是先一批自己去送人,另外的就是给家里人留着吃。 又在瓮罐里拿了二十个咸鸭蛋,放在锅里煮熟,蛋黄取出来备用,蛋白就用来晚上配米粥也正好。 这个咸鸭蛋昨儿宴客,可是被一扫而光,她还是在刘燕儿那夹了米粒大的才尝到味。咸淡正好,蛋黄盐味不重,昨儿还剩的一块五花肉,切成两只宽的方丁,用葱姜和黄酒、盐和酱油腌制上色。 又取了上次买的蜜枣,额外泡了两斤黄米。 又单独用木盆泡了红绿豆、莲子、薏仁,还翻出来一个小布袋子里面抓了一小把黑米。 东西摆了一桌子,赵玉便进来了,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昨天也没找到空给你,还有,里正不肯收酬金。” “为什么?” 宋南絮接过一看,原来是地契,便收了起来。 “说是你买了这么些田地正是使银子的时候,自己也没帮什么忙,怎么都不肯收。”赵玉将原话一五一十的说了。 宋南絮没想到对方不要,毕竟三两银可不算少了,说不感动是不可能了,笑道:“我这正要包粽子,他不肯要银子,回头我给他送些吃食。” 看到案上新鲜的猪下水,宋南絮突然喊住赵玉,“对了,你今天在县里买东西有没有碰到朱氏?” “不曾。” “回来的路上呢?” “也不曾。” “那就怪了。”宋南絮轻轻皱眉。 赵玉见她素日不见她打探隔壁的事,今儿怎么反常起来,抬手将她眉宇轻轻撑开,笑道:“怎么又皱眉了,出什么事了?” 宋南絮干脆拉着他坐了下来,将今早发生的事说给他听,自己才说完,对方也皱起眉。 宋南絮反笑道:“你也觉得不对劲。” “嗯,不过今儿赶集人多,我只是在街口肉铺没遇上也正常,她既是卖鸡,有六七只肯定不会走的那么早,毕竟一口气能买走六七只鸡的人也少,你也别太操心了。” 赵玉知道朱氏为人,从乐姐儿嘴里又知道她以往虐待宋南絮姐弟几个,他心里也不喜,只不过伦理到底还算是宋家的长辈,平日不说,也不代不烦。 如今真是出了什么事也是一报还一报。 不过,他实在很难想象眼前的人会任由朱氏欺辱不反抗, 乐姐儿年纪小,且没有说谎的必要,可宋南絮实在又不像她描述的那样······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见对方目光沉沉的盯着自己,宋南絮不明所以,“怎么了?” 赵玉抬手撑着眉尾浅笑,“我想起以前乐姐儿同我说的话,虽没见过以前的你,却总觉得她口中的你同如今的你大相径庭,仿佛不是一个人。” 第228章 朱氏未归 此话一出,室内安静。 两人视线相抵,宋南絮率先败阵,收回目光垂头笑了起来,“那我还能是精怪化的?” 她紧张了,果然有秘密。 赵玉目光在她脸上兜了一圈,不在意的笑了笑,“就算是精怪化的,我也喜欢。” 宋南絮心头一跳,一半是因为他的敏锐,一半是因为他的话,凶巴巴的站了起来,“你不是编篮子,都编完了?我明儿就得用呢,快去。”说完将人推搡了出去。 等人一出去,宋南絮这才冷静下来。 一个人心底压的秘密太久,迟早有倾泻的冲动。 她不想,也不敢,若是在现世说「我穿越的」大伙可能还能当个玩笑。 可在这个封建保守的时代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那指定是不能当人了。 会被当成妖怪,妖界来的······ 宋南絮无奈的摇摇头,转身从碗橱里端出前两天的泡的阿胶,上回张夫人要自己送阿胶,回来就泡好了,趁着今天做好,明儿一同送去。 等熬好阿胶糕,又同宋梅匆匆煮了晚饭,太阳便已西沉。 宋南絮留夏林三人吃饭被婉拒了。 夏林前脚刚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后脚院门就被敲的咚咚响。 估计是牛婶子送豆腐来了,宋南絮心想着,赶忙放下碗筷去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宋招娣皱成死结的眉毛。 “南絮姐,我娘还没回来!”宋招娣一开口已经有了哭腔。 “还没回来?”宋南絮蹙眉。 上次自己是怕被赌坊的人追,绕了远路这个点才回来的。 朱氏一个常年往返在县里的人,没理由这个点还没不到家。 虽然自己素日很不齿朱氏为人,但是看在宋大山和大房几个孩子的份上,她也只能帮。 宋招娣两手或握或捏,脚下不住挪动步子,明显已经慌张了。 “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宋南絮说着挽着她进屋,将事情告诉其余人,将自己面前没动的粥递给她,“先吃点东西垫垫。” “我,我吃不下。” “有什么吃不下的,这会要是你和我没回家,娘也能吃的下。”宋梅嘴上说的梆硬,装粥的手却不自主的轻颤。 “这么说来,从昨晚到今天,其实一直没人见过你娘。”赵玉突然开口,看向宋招娣。 “嗯。”宋招娣捧着碗,目光变得黯淡,迟缓点头。 宋南絮沉吟片刻,还是将自己昨天在当铺遇到朱氏的事情说了出来,宋梅姐妹两个脸庞登时紫涨起来。 她娘是什么样子,姐妹两都清楚,如今她不见了,却还是要宋南絮帮忙,她们心里愧疚却也没别的法子。 宋南絮神色如常,看向宋招娣,“你知不知道你娘要银子做什么?” 宋招娣被问懵了,只顾摇头,“我不知道,我娘哪里会和我说这些。”接着小脸一白,哭了起来,“会不会,我娘也被山匪掳了?” “应该不会,你先别急,我去找一趟里正,让村里人帮忙找一找,你先回家里守着,要是你娘回来了,你就让明哥儿来告诉我们一声。” 眼看天色越来越晚,宋南絮将宋招娣打发回去,自己同赵玉往里正家去。 两人到里正家里,里正刚好吃完饭,正在屋里烫脚,见她来了,趿拉着鞋就出来问原委。 宋南絮三言两语的说明来意,众人也皆是吃惊。 听着她面不改色的描述细节,整个人平和冷静,里正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 村里也有人家为了分家,吵的老死都不来往的。 朱氏平日怎么对待宋老二一家小孩,大伙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分了家,宋南絮是能避开不管的,论谁的都说不到她头上,偏她又不计前嫌伸了手。 这丫头,真是个宰相肚啊! 刘水生在一旁听到朱氏当首饰的事,眉头拧到底,“这个朱氏,人家当娘的留给几个孩子的东西都搜罗去了,估计老天都看不惯她黑心,让她栽哪个田里拔不出脚了。” 里正干咳了一声,瞪了眼刘水生,“人都不见了你还埋汰呢,去,找村里人来帮忙。” 想着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桐油的,找人也要点火把,不然人没找到,又丢了人才不好,里正又对春生道: “我屋里还有小半桶桐油,你去拿出来,和几个男娃多做些火把,一会来人了,就安排两三人一队,结伴往县里和村子周边的大路小路去寻一遍。” 刘春生停了将里屋里的小半桶油搬了出来,带着家里几个年轻小子在厨房里抽柴做火把,水生则带着自己儿子挨家挨户去喊劳力。 里正安排完,又安慰起宋南絮,“你们也先别急,以往也有人大晚上没回家,最后只是摔断了腿动不得,我这就让你春生叔和水生叔喊村里的壮力沿路去找一找。” 宋南絮浅笑了声,很想告诉里正自己不急。 她不过是看着素日宋大山的面上,以及宋梅姐妹无依靠,这才挺身而出的,不然朱氏对原主姐弟做的事,就算是失踪十次都够用的。 里正在屋里兜了两圈,双手拍腿惊呼,“对了,大山呢,出这么大的事,得喊人去通知他一声!” “我去。”赵玉沉默片刻,率先起身。 “我同你一起去,天太黑了,我不放心。” 宋南絮跟着起身,临出门又摸了两碎银子放在里正桌上,“里正,桐油也要花钱,既是替我们寻人,油钱我出。”说罢也不等他拒绝,匆匆拉着赵玉往回走。 刘水生挨家挨户的一吆喝,村里人听是有人未归,也没有素日的计较,就算睡下的男人也都披衣而起,加入搜罗的队伍里。 各家各院纷纷点起火光,男人们二三成对,手里拎着干活的家伙什举着火把便四处去寻人了。 赵玉套好车,宋南絮也挑了三个灯笼出来,宋梅帮着一块挂在驴车两侧,又嘱咐两人慢些。 宋南絮挑着个灯笼挨着赵玉而坐给他照路,才到村口便被人拦住了。 “赵刚叔?” “哎,我来。”赵刚接过赵玉手里的缰绳,利索跳上驴车。 “听里正说你们两要去县里,我赶车赶熟了,闭着眼都知道路,我来替你们赶车,也安全些。” 第229章 狸猫换太子 于此同时,一间黑漆漆的屋里,朱氏也悠悠转醒。 刚想翻身,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被剥了,浑身被绑粽子似得捆的死紧,嘴里还被塞了一团又咸又涩的脏布。 “唔唔唔······” 朱氏吓的魂了一半,四下打量也没见到她娘和朱有德,屋子外头热闹非凡,喝酒划拳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会被山匪掳了? 朱氏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脑中最后的画面就是朱有德哭着给自己递了一杯茶,说是要谢她救自己,再醒来就是眼前这一幕了。 借着窗户投来的光晕勉强看清自己在一间柴房里头,她娘呢?朱有德呢? 朱氏不敢想,蠕动着身子到门口,肩膀用力朝门撞去,只听铁链叮当作响,门在外面被人锁了起来。 朱氏心底那种不确定的恐惧感再次加大,发狂似得去撞门,“唔唔······唔唔唔。” 也不知是外头声音太吵还是什么,足足撞了半个时辰,右边身子都麻了,也没来一个人,朱氏吓得眼泪直流。 不明白自己为何衣衫不整的被捆在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她也不用活了······ 就在朱氏哭的死去活来,外头的门有了响动,像是有人开锁。 一个夹嗓粗噶的声音不满道:“不是让你们塞布了,闹这么大动静,吓走客人,仔细你们几个的皮。” “真是塞紧了的,我两只袜子全用上了。” 袜子? 朱氏一听,瞠大眼眶,舌头往喉管子里直缩,崩溃的抬臀砸地。 两人说话间,柴房门已经被打开,朱氏往后缩了缩,一个年岁大的男人先举着烛火进来,接着芳兰阁的男老鸨。 还真是黑吃黑,这是朱氏见到来人的第一个念想。 “唔唔唔······” 老鸨见她周身滚的脏兮兮的,嫌恶的退了两步,翘着兰花指指挥,“把布扯下来。” 臭烘烘的袜子被扯了出去,朱氏连着朝地上狠狠吐了两口唾沫,才觉得嘴里干净些,恶狠狠的朝老鸨道:“钱我也给了,你为什么捆着我?” “我捆着你?” 老鸨睇着朱氏,哼笑了声,“你放眼看看这是哪?你就是什么嫦娥仙子,我也稀罕不起来,何况你这膘肥体圆。” 朱氏被他羞辱的满脸通红,她就是胖些,面貌也没什么可指摘的,不然也生不出两个漂亮丫头来。 “我可是良民,你快放了我,不然我家里人可是会报官的。”朱氏蛄蛹着想爬起来。 老鸨见她说话不客气,既好笑又同情的看了她一眼,“还报官,你娘和你那兄弟骗了我底下的人跑了,我不捆你捆谁?” “跑了?” 朱氏喉咙一紧,随即摇头,“不可能,我哥都给我认错了,我娘明明······” “大妹子,我见你不像个傻的,怎么对自家人的德性摸不准呢?” 老鸨双手抱胸,语气夹着一丝怜悯,“我也不为难你,你说你家在哪,我让人去你家拿银子赎人,我便放你走。” “不可能,你肯定是要黑吃黑,将我们娘几个都扣在这。” 朱氏死都不肯信,她娘能将她扔在这种地方,女人但凡在这地方待过,出去还怎么做人,怎么活? 不会的,她娘也是女人知道名声对自己的重要性,不可能······ 老鸨见她不肯接受现实,命人拎着她去了朱有德的屋子,里头空无一人,后厨杂物房里也没有卫婆子的影子。 朱氏呆呆跌坐在院里,半晌要蹬腿哭嚎起来。 一旁捏着袜子的男人上前,塞上,一丝多余的动作的都没有。 瞬间清静。 老鸨没耐心再耗下去,看向朱氏,“别号丧,我是看着你有几分可怜这才愿意让你看清现实,你家里人只要送了银子来我就放你走。” 他这是小倌馆! 留着个女的也没用,何况她也是傻人,拿了钱让她走就是了。 朱氏一听要上门取银子,哪里肯说。 村里人知道自己在这地方过了夜,她有嘴都说不清,越想越激一头晕死过去。 老鸨见多识广,能不知道朱氏心里想什么?朝底下的人挥了挥手,“关柴房里,每天只给一口水,过几天自然松口了,人要是在跑了,你们就脱了裤子接客偿。” 几个男的股沟一紧,二话不说把朱氏身上的绳子再加一重,扔进柴房。 原来昨天朱氏同老鸨说好了「两个人都赎,只是得容她回去再筹银子,七日内来接朱有德。」 朱有德趁机又说要母子三人想叙旧,让朱氏和卫婆子去自己房里说会话。 老鸨收了银子心情好,反正还不到接客的时间,便准了他,只派了个人在门口守着。 三人进了屋子,朱有德还亲自端了水给朱氏喝,说是要感谢她不计前嫌还愿意凑银子救自己。 只是那碗茶刚下去,朱氏便一头栽在桌上,朱有德动手解自己衣裳,又剥了朱氏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 卫婆子吓得腿都僵了,“你,你这是把她药死了?” “什么药死,不过是些蒙汗药。” 朱有德氏不信朱氏还会回来赎自己的,就算她愿意,那宋大山难道是个死的? 这一包蒙汗药,还是自己求了常来的恩客带来的,没想到今儿还真用上了。 卫婆子听说不是药死了也冷静下来,去帮着朱有德的忙,“你这是还要做什么啊?” “我一会扮成她同你出去。”朱有德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替朱氏穿上,又将她搬上床,面朝里蒙上被子。 卫婆子紧跟在他身后,“兰花不是说七日内会凑银子,而且娘也出去了,我会盯着她,你这把她弄晕在这······这要怎么办?要不还是算了。” 朱有德没有理会卫婆子,从妆台上捡了把木梳递给她,“你要想被人发现,我头一个被打死,若是不想见我死,就照着她的头给我梳一个。” 卫婆子捏着梳子,在床上和朱有德身上游移片刻,到底选了儿子,替他盘了个和朱氏一样的发髻,又亲自卸了朱氏发髻挽成男人模样。 临走前,朱有德又让她摸了朱氏怀里的东西,有钥匙还有一些碎银子,又将包袱巾子包着脸,搀着卫婆子装作她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从守门的人眼皮子溜了出去。 两人径直来了小河村,见大房又没人抹黑进了屋,听隔壁热闹便趴在墙头看了会,只见那头喝酒吃肉,乌泱泱一院子的人。 朱有德冷笑一声,朝着卫婆子道:“你看这宋家二房,几个死了爹娘的孩子,都能有银子请客吃饭,朱兰花在里头,宋家难道还没钱去赎她,要是我在里头,就算她有钱赎我,宋大山知道了,能准?” 卫婆子也觉得有理,心里的愧疚散了大半。 第230章 仁至义尽 茶子村,一间破草屋里。 一男一女围着中央的木桌而坐,桌上摆着一锅炖的油汪发亮的炖鸡,男人埋头苦吃,碗边已经堆了半碗高的骨头渣滓,老妇人按碗不动,不时叹气。 灶膛里的火光飘忽,将两人影子捶在墙上,或长或短,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有德,你说兰花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卫婆子见儿子吃欢,知道他这些日子过的苦,又起身给他添了一碗,犹豫的开口道。 朱有德抬头冷冷瞥了眼卫婆子,将嘴里的鸡骨头吐出老远,“有什么事?还是说你觉得应该你闺女和你出来,让我在里面接着受罪?”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舍得让你在里面待着,只是兰花说了会凑银子赎你,也就是这几日的事,眼下你这么做······” 卫婆子心酸嘴苦,她自然舍不得自己儿子遭罪,可兰花到底还是宋家的人,如今把人这么留在那,怕宋大山知道便要打上门了。 而且那种地方待了,这名声怕是全无了,她再偏私,想着这些日子朱氏对待自己,心里还是有些良心不安,这鸡汤再香甜也吃不下了。 “呵,你还说不是,她的命就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那是地方只要男的,她在里头能有什么事?你呆在里面这几个月,难道还有人对你怎么了不成?” 朱有德说话不管不顾,气的卫婆子一个仰倒。 “你个小畜生,我是你老子娘,你说这话也不怕遭雷劈,我要不是为你了,我一把年纪能被人抓到那种腌臜地去,你如今出来了不但不说句宽慰话,倒是说起这种浑话,我真的打死你。” 卫婆子心里气极,扯着朱有德的胳膊,往他身上呼巴掌。 朱有德知道她雷声大雨点小,由着她拉扯几下,不耐的甩开。 “腌臜地方,你儿子就是在那地方,屁眼都没保住,你要心疼朱兰花就自己进去抵了她回来,你不是觉得她孝顺,你再进去一趟,她照旧凑银子赎您老。” 卫婆子见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打着自己又哭,劝道:“咱不是在她屋里搜了十来两银子,趁如今没人知道,不如咱去赎了你妹子,这样她在宋家还能待的下去······” “你可别提这个。” 朱有德将碗重重掷在桌上,“你还说她会救我,明明凑足的银子偏不带去,要不是我自个聪明,怕早信了她的鬼话。” 卫婆子被他眼底的狠厉吓住嘴,哆嗦半日也没说出个不字。 朱有德仰头灌完了碗里的鸡汤,将碗一扬,“你也别哭嚎了,正经吃点东西,今儿睡一晚,明儿咱就得赶路去衡州城里,不然过几日宋家就要打上门。” 说着和衣躺下,死死盯着梁上的蜘蛛网,没想到朱兰花这死丫头还藏了这么多银钱。 随即又冷笑,正好,有了这笔银子他正好去州城翻盘,到时候卖座进宅子,谁见了自己不叫声朱老爷。 谁还敢骂自己是兔儿爷。 也不在这鸟地方受气,遭村里人议论。 ······ 这头,夜路难行,宋南絮一行,硬是赶了一个多时辰的驴车才到宋大山父子两个的落脚处。 “就是这了。”赵玉指着一处宅子道。 宋大山父子俩寻了个捡瓦补漏的活,因着最近涨龙舟水,难得遇上晴天,雇主要他们紧着这几日日头干完才放人。 两人也就住在这家人的下人房里,本就是大晚上,宅子各处落了锁。宋南絮使了十个铜钱,守夜的小厮这才愿意帮忙去喊人。 宋大山睡的朦胧,一听小厮传话,说朱氏不见了他家里人来寻了,急的从床板跌了下来,还是宋宝财将人扶起来,摸黑找了工头管事的请假。 那头子见宋大山家里出事了,也不敢留人,结了工钱让他赶紧回。 宋南絮只在门口等了一刻,宋大山父子俩夹被拖盆的冲了出来。 “南姐儿!”宋大山原以为是宋梅来了,却没想到是宋南絮。 “大伯,先上车!” 宋南絮接过宋大山手里的东西在驴车上安置好,原本驴车空间也不大,如今五个人驴也拉不动了,宋南絮干脆让赵刚拉着人先走。 自己又去客栈里寻了专门送人的马车,花了半两银子紧随其后,一路上宋大山也没闲着,沿着马路一路喊朱氏的名,遇到有水塘,草堆的还要去搜寻一番。 几人到了村里已经是四更天,村里寻人队伍都已经回了,里正怕宋家着急,和刘春生刘水生打着火把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 宋大山嗓子早就喊哑了,见里正在那,连忙下了车,“里正,人找着没?” 里正听他嗓子都哑了,眼睛血丝密布,叹了口气摇头,“没,这周围前后都寻了两遍没见人,也可能是天黑不好找,等天亮,我让大伙再去帮着寻一趟。” 如今这一路来回都没寻到人,村里周边也都找了,朱氏只怕真的是被山匪掳走了。 “多谢您。” 宋大山一听没找到人,背着身子硬是滚了泪。 里正见他这模样,未敢多说,拍了拍他的后背,“都是乡亲别客气,你带着孩子先回去歇会,等天亮再说。” 一行人赶着驴车回了,两个小的早早睡了,只有明哥儿陪着宋梅姐妹在灶房里坐着等,听到驴车响,连忙出来迎。 宋梅姐妹两个见了宋大山,一时间哭着扑了上去,“爹!” 宋宝财夹着一卷铺盖,眼睛通红的跳了出来,朱氏素日对他又最好,这会子见有人带头哭,干脆坐在地上嗷嗷哭。 “别哭了,先回家,你们娘我一定找回来。” 宋大山见儿子女儿都在,只能咬牙撑着,让几人搬了东西回隔壁院里。 临走前望着宋南絮,唇瓣蠕动几番,只说了声:“谢谢。” “都是一家人,不用谢。” 虽然自己为了朱氏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贴钱出力,就连厨房的糯米都泡超时了,但是见大房一家都在伤心之中,宋南絮还是说不出别的, 两边院里各自落了门栓,大房一家将东西都归置好,宋梅将事情的全过程一五一十的又和宋大山说了一遍,基本和宋南絮说的一致。 只是多了朱氏搜刮二房的东西去典当,又被南姐儿赎回来的片段。 宋大山双手捏着桌沿都抖了,这些,自己全都不知······ 宋梅本想将朱氏要把自己个招姐儿卖给人家做外室一并说了,可见她爹这副样子,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等她娘回来再说也不迟。 第231章 还来吗? 被大房这事一耽搁,今晚注定是没的睡了。 将明哥儿赶去睡觉后,宋南絮又默默回了灶房开始包粽子······ 宋明睁眼就闻到一股清香的粽子味。 昨儿欠了觉,拢共也只睡了两个多时辰,打着哈欠来厨房。 只见宋南絮手里捏着两张箬叶伏在桌上睡的香甜,桌上还摆着一竹筐青嫩嫩的粽子,赵玉则坐在灶膛前烧火煮粽子,火光映的眼下两个青圈更重。 一看,就知道两人熬了一宿。 赵玉见他来了,食指压唇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悄声起来,脚都麻了一半,“这个还一刻钟就好了,到时候捞出来,换桌上这一盆煮一个时辰。” 明哥儿点了点头,“我今儿不用上山,你也去眯会,等好了,我再喊你们。” 大房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昨儿连师父都抹黑来过一趟,让他这几日留在家里帮忙。 他是知道阿姐昨天要包粽子的。 原本和梅姐姐她们等的时候就想着要动手,可一桌子五花八门的东西,又怕弄错,这才不敢帮忙的。 没想到自己睡下了,阿姐熬夜在这包粽子,心里既心疼又泛暖。 阿姐总是这样,将自己和平哥儿乐姐儿当孩子,自己受累从不多说一句,明明就比自己大了几岁。 赵玉微微活动了下胯骨,弯腰将桌上的人睡熟的人抱了起来。 明哥儿一看吓了一跳,连忙拦着他小声道:“还是叫醒阿姐自己走的好,师傅说了你的腿还没好,不能压重物。” 赵玉浅浅摇头,笑道:“她刚睡沉,此时喊醒了肯定不愿睡了,无妨,我有分寸。” 何况这丫头才多重? 宋明见他执意,也不拦了,老实的坐回自己的板凳上烧火。 玉哥这辈子是栽他阿姐身上了,今儿就算少了条腿,估计也得抱走。 不过也幸而有他,宠着阿姐。 赵玉路过正房,垂眸看了眼怀里的人,实在舍不得松手,一本正经道:“算了,乐姐儿还睡了呢,别吵着她了。” 轻飘飘的解释了一句,心安理得抱着人往自己东屋去了。 进了屋子,抬脚带上房门,硬是一点声都没发出来,小心将人安置在床上,又替她脱了鞋袜,掖好被子,自己顺带靠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宋南絮睡得沉,长卷的眼睫紧阖,面容恬淡柔和,突然侧着朝他翻了个身,巴掌的脸深深陷进头枕之中,腮上挤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鼓鼓囊囊看的手痒,檀口微张,在青色的枕巾上如开苞的月季红润饱满。 赵玉眼底暗潮翻涌,狠狠阖上眼眸。 将她抱来自己房里已是私心,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调了几息,呼吸平稳而寐······ 良久,只觉面上如覆了蛛丝网,又痒又缠人,睁眼就与一双水润的眸子对了正着,对方浅浅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面上,如丝绵一般。 眨巴,眨巴。 赵玉眼底一片暧色,浅笑了声,“怎么了?” 刚醒的嗓音夹着莫须有的慵懒。 少年侧靠在床边,阳光从窗柩散落在身上,投在他如玉的面庞浅浅渡上层光晕,本就俊美的五官更显圣洁,鸦羽似的眼睫投下大片的阴影。 宋南絮咽了口口水,讪笑一声,虚空在他面上捏了下,朝床边弹了弹指尖,“有灰······呵呵呵呵。” 她发誓,她只是想看看他脸上为什么没有一个毛孔。 真的,比珍珠还真。 少女笑的心虚,两手背在身后,小小的梨涡深陷,周遭都是她身上清甜的气息······ 赵玉见她歪头笑的无辜,先前压下的欲望成倍涌上,抬手遮住她的眼,哑声道:“别再看我了。” 宋南絮一个不稳,双手下意识的撑在人家大腿,一种不属于女子翘楚连宽松的衣袍都盖不住,她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面红耳赤,挣扎着起身。 慌乱间不小心擦了过去······ 身下人闷哼,宋南絮手脚都烫了起来,要死要死······ 一番天旋地转,就被对方压在身下,他潋滟桃红的眼尾无意不在告诉自己,他的克制与隐忍。 “你······你冷静。” 宋南絮紧张的直咽口水。 赵玉望着怀里的人又怯又羞的模样,最后一丝理智也绷断,“冒犯了。” 三个字悉数送进对方口齿之中。 带着他独有清冽的气息,席卷整个口齿,宋南絮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足背紧绷,随着对方的索取软了身子,浅浅阖上眼眸,人总要遵循自己本能活着。 她承认,她是喜欢他的~ 赵玉见她忘了呼吸,这才不舍得松了口,哭笑不得捏了捏底下人的面颊,“快吐气。” 宋南絮听着他的指挥吐气吸气,救了自己缺氧宕机的脑子,呆呆的问了句,“还来吗?” 一句话,两厢均默。 眼看对方呼吸渐沉,眼尾都点了欲念,宛若荼蘼绽开的红山茶。 宋南絮卷了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装死······ 这丫头真以为自己是柳下惠,再来只怕就要她拆之入腹了,报复的捏了捏她的耳尖,“这会又知道怕了?” “咚咚咚······” 明哥儿拍门大喊:“阿姐,大伯出事了。” “什么事?” 宋南絮慌乱起身,赤脚就要跑,被赵玉一把捞了回来,套了鞋袜这才放人。 一打开门,宋梅在院里哭的抽抽噎噎,“我爹昨晚背着我们,自己一个人又去找我娘了,天太黑滑了脚,从山上滚了下来,被村里捡柴的人发现,刚背回来了,现在还没醒。” 一听人从山上滚了下来,宋南絮直皱眉。 这宋大山真是太实心眼了,一个人抹黑找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儿女又要怎么办。 “明哥儿,你去喊张老爹来,我去看看。” 宋南絮一面吩咐自家弟弟,一面跟着宋梅去了隔壁屋里,只见宋大山躺在在穿上,一身衣裳挂的稀烂,面颊上都擦了好几道血路子,喊了几遍人都没反应。 一个中年男人捏着根扁担站在一侧,宋南絮知道人是他背回来的,又问了些细节,亲自回屋里去了一小挂碱水粽子又谢了两回,客客气气的将人送了出去。 迎面碰上张老爹和宋明赶了来,忙请了进去。 男女当防,张老头在里面看诊,宋南絮和宋梅姐妹两个便再屋外候着。 第232章 被迫理事 “丫头们进来吧!” 张老头细细检查完朝外喊了句。 等人齐了才开口,“都是皮外伤,头没伤着,就是后背挂了一块皮,右腿崴伤了,都处理好了,其余没有大碍。” “那怎么还没醒?”宋梅看了趴在床上的宋大山,有些紧张。 张老头呵呵一笑,“你爹近来操劳过度,又熬了一宿,急火攻心,过会就能醒了。”说着从药箱里翻了几个瓶瓶罐罐递给宋宝财,“呐,先用药水再撒药粉,天热了得每日换药,切记别沾水。” 宋梅连忙将自己上回卖帕子的钱翻了出来,“张大夫,诊金?” 张老头直起身子,看着一屋半大的孩子,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家的事我也知道了,我又是明哥儿的师傅,举手之劳。” 宋梅一听,红了眼拉着宋招娣和宋宝财给张老头磕头道谢。 “好孩子,快起来,好好看着你爹才是。”张老头扶着几人起身,也知道宋家现在事多,也不好多留,背着药箱就走。 宋南絮脱不开身只能让明哥儿好生送。 宋招娣望着昏迷未醒的宋大山,自责不已,“都怪我,那天不应该在隔壁睡的,不然我还能知道娘去哪里了。” 要不是自己贪乐,那天晚上回家睡了,可能也知道她娘去了哪里,爹也不会为了找娘,又摔伤了。 “别哭了,哭也没用,娘要去哪不想告诉你我,我和你又怎么知道。”宋梅反倒冷静下来,一下拿出当姐姐的样子,止了宋招娣哭啼。 “原来是你。” 宋宝财一听,腾的站了起来推搡起宋招娣,“你就是故意的,娘对你不好,你巴不得她不见了。” “我没有。” 宋招娣摇头,泪珠子飞出好远。 “我就出去一趟,娘就不见了,呜呜呜······都怪你们。”宋宝财揪着她摇着哭,宋招娣被他晃的站不住脚。 宋梅见状,上前将两人撕开,冲宋宝财吼道:“你都十几岁的人了,动动你脑子想一想,娘要做什么会告诉我们两姊妹?别说事了,就是有口好吃的都要塞你嘴里,我们能知道?你这会撕吧起你二姐,你有本事有力气,怎么现在不立刻跟了村里人去找你娘。” 宋宝财从没被这么骂过,一下呆在原地,抽抽噎噎。 “我怎么没去,只是村里人都说「爹摔了立马村里人就发现了,唯独没找到娘,是被山匪绑了!」他们说山匪腰里都别着四尺长的大砍刀,我怎么去?呜呜呜呜······” 一时间宋宝财也哭,宋招娣也哭。 看大房几个乱糟糟的一团,宋南絮叹了口气,这事如今横竖她都要管了,搓了搓太阳穴,淡声道:“别吵了。” 没反应~ 该闹的闹,该哭的哭。 宋南絮一掌劈在桌上,大喝:“别吵了!” 几人泪眼婆娑的望着宋南絮,静若寒蝉。 赵玉见宋南絮收回的掌心一片通红,心里对朱氏的不悦又默默添了一笔。 许是声音太大了,床上的宋大山都震的抖了抖,宋南絮捏了捏眉心,朝大房的姐弟招了招手,“让你爹好好躺会,别在这吵吵了,锁好门,去我家。” 几人刚跨进院子,一股粽香扑鼻而来。 依次进了灶房,中间的八仙桌上码着两大筐煮好的粽子,一个个精巧可爱,大小一致。 “我一会要去给揽月斋送东西了,所以现在开始,我说你们听,我问你们答。” 宋南絮说着拿起桌上的剪刀坐下,一手整理粽子,一面道:“首先,你们娘应该不是被山匪绑了,山匪图财,那日她穿着普通,普通百姓绑了也不值钱,绑她还不如去绑城里的富户,真遇上山匪被抹脖子灭口还差不多。” 一番话吓得宋宝财眼皮子哆嗦,吧嗒吧嗒的又开始掉眼泪。 他娘看来是已经死了~ 宋南絮淡淡撇了眼宋宝财,见他伤心欲绝,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的智商没大有的救了,转头问宋梅,“你娘在村外有什么好友之类的?” 宋梅闻言摇了摇头,“我没听我娘说有什么外村认识的人,论说家里除了我姥姥和大舅也不算有亲戚了······” “那都不算了,他们如今也不在······家。” 宋南絮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落到宋梅下颚的伤疤上,想起朱氏曾歇斯底里的找上门,说自己害的她娘家人进了小倌馆,要自己给银子赎人······ 她一没朋友,亲人就卫婆子母子,能让的朱氏急着当东西凑银子恐怕也只有这两人了。 如今两天未归,若是赎人就说的过去了。 若按时间线来算,自己应该是最后一个见过朱氏的人,两家结怨颇深,朱氏趁着宋大山不在家,瞒着家里孩子去娘家帮忙安置几日也说的过去了。 “原来如此~” 脑中思绪万千,宋南絮忽然朝宋梅笑道:“既然还有姥姥和大舅,怎么不去那看看,没准你娘去了那呢?” “娘很久没去过姥姥家了,爹不让的。”宋招娣小声辩驳。 “可你娘私下还不是悄悄的见了?” 这一番话,让姐弟三人瞬间想起之前卫婆子和朱有德上门的场景。 宋梅拍腿而起,“正是,肯定是趁我爹不在,又去找姥姥他们去了,只是我爹没醒,身边总得留个人,我倒还是记得路,就是一个人去我有些怕。” “我陪你去。”宋宝财拿袖子抹了抹眼泪站了出来。 “你能顶个什么事?” 宋梅略带嫌弃的错开眼,她那个混账舅舅,她打不过,宋宝财也打不过,只有······ 见宋梅期期艾艾的盯着自己,宋南絮摆了摆手,“我去不成,我一会去揽月斋还有事,你去找里正,让水生叔陪你走一趟?” 朱氏的事自己已经管了许多了,而且朱氏娘家和大房牵牵绕绕的,点子她也出了,她不想掺和进去,毕竟朱氏是死是活,只和大房有干系。 “我陪你去。” 花云川突然从门口跳了进来,见人齐刷刷的盯着自己,一下红了脸,指了指院门,“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 宋南絮打量了眼花云川,高高大大,而且就他与宋梅这关系,早晚是要掺和进去,也算不得外家人了,笑道:“那正好,你就陪她去一趟。” 几人说定,各自往外走,唯独宋宝财两眼黏在自己放粽子的箩筐上,宋南絮瞧着比之前瘦多了,一双眼哭的红红肿肿,倒比以前多了分清爽,便捡了两个肉粽扔他怀里。 两个粽子凭空落进怀里,宋宝财吓出一身汗,结巴道:“不是我,我没拿。” “我知道,送你吃的。”宋南絮笑了声。 “谢谢。” 宋宝财受宠若惊连着朝宋南絮鞠躬,倒是把一遭人看乐了。 第233章 咸粽子 揽月斋。 孙掌柜见宋家的驴车来了,急急上前去接货,“今儿怎么晚了一个多时辰?没出什么事吧?”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宋南絮略带歉意的将豆芽递了过去,“还不算误事吧?” “不算不算,就是东家担心,以为出什么事了······哦呦,你这眼圈怎么这么重,熬夜了?” 孙掌柜被她眼下两个黑眼圈唬了一跳,转头又见赵玉打着哈欠,眼下也是瘀青······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要注意保养身体啊!” 宋南絮:??? 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喂~~ 对方没给解释的机会,拎着东西先进了屋子。 扭头见赵玉,这厮倒是笑的开怀,似乎很满意这种误会,贴心的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走吧。” 快临近晌午,楼里已经有人歇脚喝茶的。 刘牧云从后厨出来,将两人唤去楼上的雅间说话。 宋南絮进屋便接过篮子,放在刘牧云面前,“老爹,这是端午礼盒,今儿特地带来你看看。” 刘牧云拎起面前双层的篮子,还怪沉的,随即指着篮柄上乱颤的东西,“这是神什么东西?” “五彩蝴蝶结,辟邪祈福居家必备。” 宋南絮笑着拎起篮子,提在手里,那绸缎结环层层叠叠轻轻晃动,倒真像只五彩斑斓振翅欲飞的蝴蝶。 “倒是巧心思。” 刘牧云不吝啬的夸赞了一句,篮子本是竹编的,比起用红木做的食盒显得上不得档次,但是加上这个五彩蝴蝶结,倒显得相得益彰。 也符合众人喜好端阳踏青,既合时宜,也显野趣。 揭开盖子最上层,里头用嫩绿的箬竹叶子垫底,摆着各色不同丝线捆好的粽子,细数竟然发现也是五色,角落还放着五色的蛋。 不宋南絮从旁探个头,指着里头的东西介绍起来。 “粽子分别是咸蛋黄猪肉粽、酱肉粽、黄米蜜枣粽、碱水白粽和八宝粽,这些是咸鸭蛋,我用植物或鲜花汁子染的,用的东西都问过大夫了,无毒,而且是浅染在外壳,不进内里。” “这是要把粽子吃出花来,这咸蛋黄猪肉粽,我是听都没听过。”孙掌柜沏好茶端了进来,啧啧称叹。 刘牧云指着底下一层,“这层又是什么?” “这一层,放的便是腊肉、腊肠,以及熏豆干。” 主打的就是一个什么都有,不然单只有几个粽子,她怕这价格打不上去啊,所以便将手头做的东西添了篮子。 “腊肠?” 刘牧云打开下一层,里头用竹片隔开,依次放着腊肉,豆干,以及自己没见过的腊肠。 “这也是肠衣塞肉晾晒熏干的,口味微甜,蒸着、爆炒口味皆是不同。” 这腊肠也是自己早早熏好的,做的是广式口味。 这两天逢事,得亏之前自己做的充足,只等着这会用便拿出来就是了。 “你这丫头还藏了私。”刘牧云故意板着脸道。 “总是要有点新鲜东西,不然这礼盒怕不好卖。”宋南絮嘿嘿一笑,“反正都在这兜售,横竖都是揽月斋的噱头,我这几日正要弄了个新奇吃食,回头双手奉上,我照旧只供货,收成本就行。” 刘牧云见她狗腿模样,哼了哼,“这还差不多。”转身向孙掌柜吩咐,“去找几个盘子把这粽子拆了,端上来。” “何必这么麻烦,我来拆给您尝。”宋南絮拦着孙掌柜,“孙伯,麻烦让人送几个盘箸来。” 她只会包一种样式的牛角粽,各种味道全是靠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的,自己拆也知道什么颜色对应什么口味。 孙掌柜打开房门,发现廊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也不知谁透了信,说宋姑娘送了粽子来,后厨前厅的人,除了留下招呼底下客人的,余下的都跑楼上瞧热闹。 小二早已经端了盘箸笑嘻嘻的看着他了,“掌柜,给您要的盘子。” 看着自己手里的盘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合着这一圈人全在这听墙角,孙掌柜头一次也觉得有些丢人,“去去去,都围在这做什么。” “掌柜的,一会东家也会给我们分些品尝吧?”一个年长的厨子笑问。 “对啊,咱们都等着试吃呢!当中又有几人附和。 孙掌柜还没开口,宋南絮倒提着个篮子送了出来,冲大伙笑道:“素日我来来去去,多亏各位帮忙,眼看就是端午了,这篮粽子是我自己包的,大伙拿去分一分。” 大伙见她还特意准备了自己的份,欣喜不已。 小二第一个上前接了礼盒笑道:“宋姑娘还能想到我们这些人,真是人美心细,那我就不客气,拿下去给大伙分了。” 他贫嘴,宋南絮也贫嘴,“呐,既是吃了我的粽子,回头卖粽子可得给我使使劲。” “嗐,这不是小事,我可是店里的活招牌,您有一石,我也能给你卖出出去一石半。” “越说越狂了,得了好处还不走。”孙掌柜见他吹气牛皮,一脚轻踹他屁股上。 惹得众人哄笑,呼呼啦啦的跑下楼分粽子去了。 刘牧云看了眼,语气不佳,“她倒是会做人,把我底下的人笼络的极好,回头这揽月斋都要跟着她姓了。” 赵玉垂眸喝着茶不接话。 您老人家话是这么说,可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欸~~~老爹你怎么能背着我说我坏话。”宋南絮一脚跨过门槛,端着盘子质问。 “说都说了,收不回来了。”刘牧云敛了笑,凶巴巴道。 宋南絮嬉笑着挨着他坐下,拿着小剪刀拆了一个黄线粽子,又将粽叶剥好留一张底叶搁在碟上,推到他面前,“您尝尝,这可是我这篮子里的招牌,猪肉咸蛋黄粽。” 那粽子还未推到自己面前,刘牧云就已经闻到肉香,加上这竹叶的清香,交织成一种奇香气,粽肉呈淡褐色,色泽油亮,入口是糯米特有的口感······ “竟是咸的?” 他本不好甜食,往年端阳不过也是简单走个仪式,吃上个碱水粽就算完了,可这咸口的粽子出乎意料的合脾胃。 “以往的粽子多半或甜或碱,我素日也不太喜好甜食,想着做成咸的,势必会迎合一部分人的口味。”宋南絮笑答。 她说的时候,刘牧云又连夹两口, 老人家脾胃弱,后头还有要尝,宋南絮怕他积食,便执筷划开粽子,露出里头的馅料,“糯米不易消化,后头还有几样,老爹可别贪筷,尝尝里头的馅。” 第234章 格局小了 糯米裹挟着饱满弹嫩的五花肉,咸蛋黄被划开时,还微微流沙,一种独特的咸香夹杂而出,几乎将人的馋虫从腹中勾出。 刘牧云最先尝了口肉。 煨的糯烂。 瘦的好咬不塞牙,肥的滑舌满口香。 又挑了一筷子咸蛋黄,口感粉沙,配着着糯米出奇的合适。 “好好好,这个真是不错,你这咸鸭蛋腌的好,咸淡适中,难得的是还能做的如此沙绵,既不腥也不夺了肉香,与糯米口感相搭,不愧是招牌。” 这么一大串的夸奖不带断,孙掌柜听了不由滚了口唾液,强忍着没动。 宋南絮连着拆了所有口味的粽子,刘牧云尝了肉粽也喜,只是对甜的无感,便让孙掌柜帮着尝。 孙掌柜早等这句话,刘牧云话音一落,对方刷刷的连着好几口,一脸满足。 “咸的独特好吃,但是这甜的也不错。“ 宋南絮:“八宝粽里头只是多了点黑米莲子还算精贵些,余下的黄米蜜枣粽,是为了家里脾胃不好的人准备的,黄米养胃吃上一个也不会积食,适合老人孩子。 刘牧云正喝茶清口,听她想的如此周到,不住的跟着点头,“端阳节一家子聚在一处,重口难调,你倒是全都考虑上了,心思巧又细,很不错。” 宋南絮得了夸,乖巧的坐到刘牧云身侧,眨巴眼,“那依您看,这礼盒开价多少合适?” 这里头有半斤腊肉,半斤腊肠,一斤豆干,加上五味粽子各两个,五个鸭蛋,竹篮和绸带等,按散卖这些东西大概值多九百文,加上篮子装饰的绸带,多出一百来文的装饰成本。 所以她预期的定价是一两半。 这样除了成本和揽月斋的两成利润,每个篮子她还能赚个六百多文,但咸鸭蛋库存就那么多,礼盒只有二十多份,所以只要在端午前一天和端午当天来兜售,基本上就能全卖出去。 这么算下来自己也能赚个十四五两的纯利,已经很不错了。 刘牧云端着茶斋吹了吹浮沫,“三两吧~” “三两!?” “你也觉得少了?” 刘牧云放下茶盏, 语气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兴奋。 啊~这! 还嫌少? 扣了成本和分成自己都能赚二两一个篮子。 “那就四两。” 孙掌柜:“四两不大好听。” “说的有理,端午端午,那就五两。” 宋南絮捏着筷子,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把礼盒翻了好几倍,干巴巴的张嘴,“老爷子,这么贵会不会没人买?” 两个正在讨论的人,齐齐回头,震惊不已。 刘牧云:“你都挂了我揽月斋的牌,这一大篮子东西还不值个五两?” 这小丫头还真是不知道自己处在哪个地界呢。 难道她还要以自己进货价售给其余人?那这个楼干脆拆了算了······ “宋姑娘,既是礼盒,多数人买了也是送人用,或者是富贵人家才能购起,若是价格太低,旁人就会觉得东西不好,送礼便更拿不出手。”孙掌柜笑着解释。 赵玉闻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以往京都的酒楼铺子,哪样东西能便宜? 若是名声烘托的好,更有一碟酥饼炒到一锭金的。 看着三人一副均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她知道······ 是自己格局小了! 宋南絮内心一阵汗颜,清了清嗓,“既然老爹说合适,那便按您说的算,利润我再拨您三成。” 原本没想着揽月斋的招牌如此「值钱」,现在一下涨了这么多,理应在多分些给品牌方,何况赚多了,她良心不安。 刘牧云闻言皱眉,“说了二八就是二八,哪还有改的,难不成我还靠着你这几十个篮子吃饭不成。” 格局又小了~~~ 宋南絮被怼了个哑口无言,含泪赚下三两半。 孙掌柜将人送出来时笑道:“东家惦着你呢,知道你才买了田土要银子使。” 宋南絮回头看了眼二楼,干干瘦瘦的老头一见自己看过去,立马撇开头。 心口不一,老傲娇! “我心里都知道,承他老人家的情呢。” 宋南絮笑了声,低头从袖里掏出个纸条递给孙掌柜嘱咐,“这个您帮我传给老爹,我就先走了。” 她料到刘牧云喜欢咸鸭蛋,所以早早就让赵玉帮忙写了方子。 人家对自己好,她也不能太吝啬,若是自己给他,他定是不要的。 ······ “应该就是在这了。” 宋南絮指着对面粉墙黛瓦的大府邸,上头漆黑的匾额上写着张宅,底下的朱红如意门紧闭,倒是西边开了个角门,门口有两个小厮垂手站在那里,不时有人进出。 宋南絮将东西从驴车拎了出来,朝赵玉道:“你在这等我,我快进快出。” “嗯,去吧。” 赵玉纵然担心她一人,却也无奈,毕竟见的是后宅之人,他一个外男就算进去也会被留在二门外。 守门的小厮见她拎着两手的东西,叠着手笑迎上来,“姑娘找谁?” “劳烦小哥传个话,我是给大夫人送阿胶糕的。” 与其说自己姓甚名谁,倒不如直奔主题。 一听是送阿胶的,即可就明白了。 前几日大夫人房里的嬷嬷出来交代过,说是这一阵子会有人来给夫人送阿胶糕,人来了就好生的请进来。 小厮笑着替宋南絮接过东西,垂手在侧,笑道:“姑娘,这边请。” “多谢。” 一入园中,黑漆木粱与白墙呼应,沿墙根栽种一溜竹子,比起钱家庭院布置显得质朴清雅。 小厮领着她到垂花门处,便不再往里。 同门口守门的老嬷嬷交代,等那婆子方去院里回话,小厮则拎着东西笑着陪宋南絮站在一处等。 不出一会,三个丫鬟从里而出,为首正是上次在张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笑着冲她福了礼,“姑娘来了。” “姐姐好。” 宋南絮见她年纪比自己大,有样学样,客气的还了礼。 “快随我来,夫人正等着。” 那丫鬟见她嘴甜,亲热的携过她的手,带着往门内去,身后两个黛色衣裳的小丫头忙上前接了小厮手里的东西紧跟在两人身后。 宋南絮被她拉着入了垂花门,不由心赞。 从侧门的抄手游廊上面皆挂芦苇帘子,底下一溜美人靠,凭栏栽种一片芭蕉树,墙壁设雕花漏窗,避外隐内。 坐在此处就能瞧见隔壁园景错落别致,院中卵石铺地,四角摆着罗汉松盆景,布置的极其雅致,倒像是文人之家。 第235章 张家 单是从入门的宅院布置,就知道张家内敛低调,不管是主子还是仆人,从上至下,谦逊有礼,家风严谨。 张夫人原姓林,太祖是进士,几辈传承下来,虽说后辈中未有超越者,可她爹林老爷也是个举人,算起来也是书香门第。 所以当初张家上门求娶时,就被赶了出来。 「若是个秀才就算没有聘金,这人也是许配的,倘若只是商户,纵是千两金万两银也不好使。」 张老爷年轻气盛,又曾目睹林氏的姿容,硬是停商入学两年,直接考了个秀才,将人娶到手。 张家主支一脉是响当当的皇商,清水张家也是世代经商,稳稳控着衡州这一地带的茶行,自己手中便有好几个茶园,直接笼了大半个市场。 在「文财兼具」的优渥条件下,林氏的长子便在去年乡试中拔得头筹,一时间名声大噪,搁在商文两界都受人尊重,所以上回在钱家院里,齐氏都是围着她的话讲。 宋南絮回想上回青枝同自己说的八卦边角料,几人已经行至正屋。 “夫人,宋姑娘来了。”为首丫鬟只是朝里回了一声。 “快请进来。” 丫鬟携着宋南絮进了屋子。 屋内不似齐氏房中陈设奢华富丽,厅侧摆着两张一人多高的楠木架子,上头密密麻麻摆着书籍。 底下挨着一张美人榻,上头还撂开几本诗书。 墙壁上只挂着几幅字画,摆了几盆植景,别的摆件多以玉木为主。 林氏穿着一身竹青常服,挽着袖子正坐在屋内的矮几前烹茶,见宋南絮来了,笑着招呼她落座。 宋南絮见了礼,坐到丫鬟搬来的绣墩上。 “扰了夫人雅兴了。” “什么雅兴不雅兴的,你来的正好,尝尝今年新出的茶。” 林氏笑了声,命丫鬟另取了一个干净的茶盏,用茶镊从茶瓮中取了两撮茶,沸水冲泡盖上茶盖,身侧的丫鬟立刻给宋南絮奉上。 “多谢夫人。” 宋南絮笑着接过,揭开盖碗。 只见茶芽似针,芽壮多毫,条真匀齐,白毫如羽在盏内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竖与杯底。 汤黄澄高,香气清新,浅饮一口,口齿芳香。 “如何?” “我只知道好喝,虽认的这金镶玉,却也不是很懂茶道,倒是对不起夫人的好茶了。” 林氏被她的实诚逗笑,“你都知道是金镶玉了,还说不懂茶,可不是唬我呢?” 她少见这般伶俐的丫头,对方偏又生的粉玉似得,哪能不喜欢,那日在钱家见了就觉得有趣,今儿看了更是喜欢。 也不知一个庄户人家怎么养出这般水灵的丫头,不是说看不起庄户人家,只是劳作之家辛苦,有点银钱的自然是供着男丁念书,也没闲钱精养女儿。 商户虽排在末流,可到底是富贵养人,什么好的吃的用的没见过,对方能单认出这些茶就很是不一般了。 宋南絮将茶盏放下,笑道:“我也是偶然得了这好茶喝,别人说,我便悄悄记下,今儿正巧赶上您这卖弄了,这也不枉我费劲记下了。” 一番话,逗得屋里的主仆笑个不停。 “换人家藏着掖着也要说懂的,偏你还敢自己掏底给大伙瞧。”林氏说着起身,亲热的拉着宋南絮坐到厅里的楠木桌前,“不是说给我送阿胶糕的,拿来我瞧瞧。” 捧着东西的丫鬟听了,忙将两个篮子搁到桌上。 宋南絮打开其中一个篮子,端出三个巴掌大的带盖的竹筐,“夫人也没说要多少,我昨儿制了三斤,全给带来了,您要多少就取多少。” “你这倒是送的巧了。” 林氏听了笑开,招手让自己贴身婢女过来说道:“自己留一盒,其余的给老太太和二夫人各送一盒。” 丫鬟领命去了。 林氏又指着桌上五彩绸带绑着的篮子,“这个是?” 宋南絮笑盈盈道:“这是同揽月斋一齐制的端阳节礼盒,旁的还没售卖,这是头一盒,我便私心提了现送给您尝尝。” 张老爷经商常年在外,林氏没别的爱好,平日除了养花品茶看书,余下的最喜在各色吃食上下功夫。 听到是同揽月斋一齐制的,自己还是为首的一份,对宋南絮好感倍增,不等丫鬟动手,自己先起身笑道:“既这么说了,我非得亲自打开瞧瞧。” 宋南絮见她如此高兴,就知道自己没送错。 自从上回从青枝哪里得了不少的信息,今儿种种,自己都是有备而来的。 张家既是茶商,自然喜欢同道之人,为此特意将近期新上的新茶买了些,拉着赵玉同自己讲解茶道。 三斤阿胶糕也是她特意备的。 张家一共两房,大房掌家,上头还有一个老太太,林氏必定不会厚此薄彼,各处都会送上一份。 “这是你画的?” 林氏从篮子中捏起一个鸭蛋惊叹。 这蛋上各色已经很是稀奇,偏巧上头还有又画了岁寒四有,最后一只则画了一只牛角粽,还点了眼睛口鼻,瞧着憨态可掬。 “只有这个是我画的,其余的事家里人画的。”宋南絮捏起那只带粽子的青色鸭蛋笑道。 只有这种简笔画自己还能画上一二,其余的全都是托赵玉画的。 “这么好的画工,我倒是只舍得摆着看,不舍得吃了。”林氏喃喃,越看越喜欢,让丫鬟去了个瘦长的漆盘,将咸鸭蛋挨个摆好,端到窗下的长案几摆着。 又见篮子里摆着一张花笺,字迹清隽,风骨傲人,却是书写篮子内各色丝线对应什么口味的粽子,以及腊肉、腊肠豆干的吃法,右下角依旧留着一对有脸的小粽子。 看的林氏又惊又笑,“你还识字?” “我识字,可这是我家人写得。”宋南絮浅笑摇头。 林氏心中更喜,能识字便已经强了大半女子了,看这手里的笔墨,便知这书写之人定是不俗。 没想到她家里人也识字读书,笔力如此好。 这样的人家怪不得能将孩子教养的如此好,林氏笑的温和,又同宋南絮说了几回话。 看着丫鬟进来要摆饭了,宋南絮便起身告辞。 “不如留下一起用些?”林氏舍不得放人。 “多谢夫人好意了,只是家里人还在外头候着呢!”宋南絮笑着解释。 林氏听还有人等着,也不好强留,“那你等我会。”说着转身进了内室。 第236章 两手准备 过了片刻。 林氏手里捧着个小匣子和一个精巧的绣包递给她,“这个是我新得的兰花露,用来擦身子香味淡雅,还能驱蚊防虫,绣包里是阿胶膏的银子。” 兰花易得,花露却难得。 这小小一瓶便值数十两银子。 宋南絮只收了货银,推了花露。 “上回夫人赠我那只手镯我都受之有愧,今儿特意送点普通吃食,夫人又要送我花露,实在不敢收了,何况我成日灰头土脸的跑,真是糟蹋了。” 林氏见她执意不肯收,亲自携她送到院门口,嘱咐她没事来玩,阿胶糕每月往府里送来。 宋南絮一一应下,这才出了张家。 见她满目光亮,两手甩的轻快,赵玉就知道事情进展的不错,赶着驴车去对面将人迎上车。 “看样子不错。” “确实不错。”宋南絮跳上驴车,从上头取了个竹筒,喝了口水。 原本那块土她是想买到手后想办法将土质改良一下,将今年新出的番茄土豆留下大半做种子,可即便如此,种子最多也只够三四亩土,余下还有一大片的地得空着。 所以在听到青枝说张家有茶园的时候,她就想和林氏拉近关系。 这种缓坡小山包加上酸性土,最适合种茶了,而且后头靠着山脉,昼夜温差也大些。 所以今儿送的端午礼盒,就是拉关系的头一步,等到合适的时候,能从张家的茶园里引一批茶树扦插。 自古盐、铁、茶、丝绸四大行业就是头筹。 四十多亩的土,虽说不大,真成了茶园,却也是吃喝不愁了,连带小河村里各家各户也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边先着手梳理好关系网,只等时机,成不成都做上两手准备。 许是想的有些过头,面上的表情一时不受控制,见赵玉定定的看着自己,宋南絮不自在的嗽了声,“想飘了,去西街。” 既然确定了礼盒,自然还是要去买点包粽子的原材料回去。 在这就是一点不好,没有冰箱,采买东西都是要当天,做的东西也不能多放。 两人拉着一车货,还未到家门口,就听到隔壁院里几个,吵吵闹闹,哭哭唧唧。 花云川搓着手站在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见宋南絮回来了,眼睛一亮,“南姐儿!你回来的正好,我们刚从茶子村回来,你大伯带着伤要去寻你大娘,快劝劝他。” 宋南絮从驴车上跳了下来,冲赵玉道:“你先把东西送回去,我下去看看。” 赵玉看了眼两人,没多说,自己先赶了驴车进了隔壁院子。 宋南絮走到刚刚花云川的位置,院里宋大山和宋梅扯着一件外袍谁都不肯松手。 “爹,我说的是真话,大舅院里门都没锁,院里一堆鸡毛,屋里一地骨头。” “那你也不能说你娘跟着你姥姥他们跑了,她肯定是摔在哪里了,我现在就去找。” 宋大山只穿着一身中衣,左手揪着自己的衣裳,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爹,您浑身是伤,张大夫都说了你需要好好卧床休息,你要不信……” 宋梅回头,将在一旁发愣的宋宝财扯到宋大山面前。 “来,你说,是不是在大舅屋里没见到人?是不是沿路我们都找了?” 宋宝财眼睛肿的像两颗葡萄,被宋梅一把扯回了神,扑棱棱的落眼泪。 他娘跟着姥姥走了,抛弃这个家里,也不要他了。 他爹对自己天天板脸,以后他就是没娘的孩子,就是一根草······ “娘不要我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都哭了一路了,现在你能不能好好说句话。”宋梅气的跺脚,自己也跟着哭了出来。 爹不信,非要自己去找娘。 上次是运气好被人发现了,眼下浑身伤,走路都瘸腿,万一又滚到哪个山脚下,又或者被那个豺狼虎豹叼走了,那她们该怎么办? 院里人,各个哭成一团。 宋南絮蹲在院门口,捏着下巴思索。 朱氏虽然会去救娘家人,但是救了人又跟着娘和赌鬼哥哥跑路,这是什么操作? 难不成她还怕和宋大山没法交代? 不对! 她当初要卖了二房所有孩子都没担心过的问题,这回只是花了银钱,就她那张嘴吗,肯定能圆过去的,而且大房一直是她管家,宋大山没事从不过问家里银钱。 朱氏没理由跟着一起跑的。 既然在朱氏娘家没找到人,按照她家无德家风,难道把朱氏折在里头了······ 花云川看着宋梅哭的眼鼻通红,心疼的不行,垂头看了眼蹲在前头看热闹的人一阵语塞,悄悄挪到她身边也蹲下。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对啊~” “那你怎么不进去?” “那你是来帮忙的吗?” “是啊!” “那你怎么也不进去?” “我······”花云川我了半天,忿忿道:“我劝了,被赶出来了。” 宋南絮狐疑的盯着他,“真的?” 被两个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盯着,花云川尴尬的错了脸,耳根子一阵阵发烫,含糊道:“我有点怕你大伯,不敢进去。” 对方略带两分嫌弃的眼神,满脸写着「我就知道」。 “现在不同,你进去,我也进去。”花云川撑着大腿起身,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你还是留在这吧,估计能帮上忙的可能性不大。” 宋南絮掸了掸衣裳,轻飘飘落下句话,推门而入。 花云川被激的从头红到脚后跟! 嗐~ 就知道她一个女娃娃不能理解自己,自古以来哪个女婿见丈人的不胆怯的? “南姐儿,你回来了!”见她来了,宋梅立刻像是有人撑腰一般,哭着跑到她身后,“我听了你的话,去茶子村走了一遭,只在我大舅家发现这这个。” 说着从后腰上甩出一串东西。 可能是气愤劲使大了,那串东西摆动的厉害。 “什么东西?” 几坨黑漆漆的物件,宋南絮视线跟着摆了几圈都没看清,只能伸手接过来看。 三个喙,六只眼。 一根稻草上栓着三个未煮,燎鸡毛时烧的黑乎乎的鸡头,齐脖子底下还带着血丝。 挺吓人! 宋南絮:……这东西……” 宋梅指着这串鸡头,告状似得道:“这是证据,我家的鸡是被他们偷走的。” 看出来了,她娘远没有那些鸡重要。 宋南絮见她重心偏移,又道:“你见到人了吗?” “没有,但隔壁邻居说昨天家里有人,鸡香味香到半夜,今儿一早就不见屋里有人了。” 宋梅越想越气,家里养的鸡,她一年都吃不上两块,对方一天杀了三个! 鸡头都不吃! 还扔了! 眼看对面的人气的胸脯起起伏伏,明显已经不在主题上了,宋南絮一阵哑然,只得冲另一个哭的惨兮兮的人招手,“你来。” 第237章 清醒的好时刻 “我!?” 宋宝财抽抽噎噎,反手点着自己鼻尖。 “对,过来!” 宋宝财见她对自己笑,屁股就发麻,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走了过去。 “把你和你姐去你姥姥家,所见所闻一一说一遍,越细越好。” 宋南絮说着拎起一条板凳放在宋大山身后,“您不是脚崴伤了,站久了不好,坐着吧!” 宋大山见她搬了凳子,之前那种拗劲散了大半,脊背绷紧,低着头,两侧手紧握,心中像倒了醋瓶,那种酸涩愧悔全部涌上心头。 从昨天夜里宋梅同他说了当铺的事情,他就知道了,为什么南姐儿死活要分家······ 在他面前只是不提罢了,眼下兰花出事了,她还能帮忙,确实也是他没想到的。 以往村里闲言碎语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老话都说家和万事兴,他种田也好,县里寻伙计也罢,都是为了家里能更好,两口子过日子就像一个灶,一个添柴,一个护火。 如今护火的不护了,添柴的没发觉,一把火燎伤了自己家人,眼下想来自己不但对不住她们姐弟几个,也对不起死去的二弟和弟妹。 宋大山心中一片颓靡,由着宋南絮扶着坐下。 宋宝财见宋南絮并排和自己爹坐在那,捏紧裤腿两侧。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对自己狠心~ 遂也不敢哭了,将来回一路的所见所闻抖了个干净,就连宋梅和花云川拉了几次手都没敢瞒。 花云川一听,扭头撞上宋大山吃人的目光,白皙的脸上激起一层红浪,磕磕巴巴道:“大山叔,不是您想的那样,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山路不好走,我多拉了几把梅姐儿。” 眼看大伙一脸质疑,花云川一把拽过宋宝财,“你说,拉你姐的时候,是不是也拉了你?” 他就算再傻,那也知道男女大防。 就算他想和梅姐儿拉小手,也不会再宋宝财面前大喇喇的,至少要找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宋宝财见众人情绪高涨,有愤怒的,有娇羞的,有八卦的,齐刷刷盯着自己,紧张的开始打嗝。 他不说话,花云川也跟着淌汗,感觉头皮都要被宋大山灼出两个窟窿来,硬着头皮伸手拨了拨宋宝财,“你快说呀!” 宋宝财愣愣的盯着他,欲言又止。 花云川脊背淌汗,难道······他看见自己借机多拉了梅姐儿的手了? 想着又望向宋梅,只见她俏脸透粉,垂手手指,也用眼角瞥着自个,眉眼里情愫绵绵,看的让心痒痒。 花云川默默踢开自己周边的石子。 他想好了。 只要大山叔一发飙,他噗通就跪他跟前,指天发誓表明自己对梅姐儿的心意,明天就让他娘上门提亲。 宋宝财见他爹神色越来越严肃,跟着哆嗦了一下,“是,是得,花三哥也拉了我。” 花云川微曲的波棱盖一下站的笔直。 他就说嘛!那么隐蔽,绝对看不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好好说,说的让人误会。”宋大山听他这么解释,这才将视线从花云川头顶摘了了下来。 宋宝财被凶的一哆嗦,喏喏半日没有话。 “宝哥儿和他娘感情最好了,他说一路细细找了的,所以肯定不是摔在哪里,我倒是听说朱有德和卫婆子被赌坊的人送到寻花街上了,既然鸡是他们偷走了,门也是用钥匙开的,估计三个人是一起的,要不托人去打听一下?” 宋南絮一句话将众人偏移的中心牵引回来。 “不行!” 宋大山猛然起身,一脸铁青的看着她。 那种地方! 这院里还有其他人,要是传出去兰花去过那种地方,就算他不介意,那她回来又要怎么做人? 院里其余人均被唬了一跳,只有宋南絮依旧淡定的坐在长凳上。 白瞎~ 她是见大房一家子人仰马翻的,好心给点提示,不然朱氏的死活真的和自己没什么大关系。 眼下宋大山拒绝了,那就是老天爷都觉得朱氏活该再吃几日苦头。 宋招娣站在宋大山背后,见他白色中衣沁出血迹,小声劝道: “爹,娘跟着姥姥他们走了,到底是比山匪掳走的强,没准过几日自己就回来了。” “是啊,您也不用去找了,我先扶你回屋休息。”宋梅也赶附和。 说句不孝顺的话,她娘眼下不在家,一家人还能过个消停日子,不回来更好。 宋大山不知怎的,从宋南絮说了那话,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般,低低嗯了声,由姐妹两个扶自己回屋。 只有宋南絮知道,她的话,对方听进去了,眼下心里不知怎么翻江倒海的难受。 虽有有不忍,却也没多说。 毕竟一个成年人为自己的配偶和家庭负责,在她看来这是一家之主必备品质,宋大山心盲了这么多年,眼下真是清醒的好时刻。 对比宋家的闹哄哄,芳兰阁的柴房里,黑黢黢的毫无生气。 说是柴房,但两边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就算是正午头,勉强也只有几丝光线投射进来。 这两日看门的人每日只给半碗水,多一口都没有。 朱氏已经被饿了两天了,原本还如雷响的肚子眼下都没气力响动,喉管里不住的反胃酸,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可偏巧眼下尿意来了,横竖是憋不住的想要上厕所。 “有没有人?” 朱氏费劲喊出来的声,比蚊子还细。 喊了几次,也没见外头有个响动,朱氏只能在地上蛄蛹着往门口去,“有人没有?我想要入厕······” 外头院里正忙活着午饭,楼里打杂的自然是没有午饭的,但是那些赚钱的公子、打手和老鸨自然是要吃的。 哪有人有功夫理会柴房里关的人。 朱氏喊的没力,下身憋的慌,只得一下一下用肩膀去碰门。 几个刚给楼上送了饭菜的人,正巧路过,听到里头响动,啐道:“里头的,弄的这么响,你是皮痒了欠收拾!” 朱氏一听外头总算有人答应了,将脸贴在门缝处,看着外头几人,挤着笑放软话,“大哥,我想入厕,你能不能开开门,我去方便下?” 第238章 伤脑筋 “哈哈哈~~~” 几人对视一眼,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笑的前仰后合。 其中一人蹲下身子,瞪着朱氏,“你是什么人,还使唤起我们来!” “不是,我是想请您行个好,我真的憋不住了。” 朱氏急的面皮紫红,要不是实在憋不住了,她怎么好意思在几个男人面前开口。 “哎呦,怎么行行好?你手脚被绑着了,还想哥几个给你把屎把尿呢?”为首的男子怪笑,惹的后头几人坏笑不止。 三四个人聚在门口哄笑,嘲弄。 朱氏本想不求,奈何实在是急,容不得她有气性,只得再求,“您替我松个绑,我不敢跑的,也没力气。” “嘁!一会给你松了绑,你拔腿就跑,我们哥几个可不是罪人了。”那人提着食盒从门边站了起来,笑的有一丝残忍。 “既然忍不住,里头又没别人,只管尿了就是,你以为这里面的怪味是哪里来的?这里面关过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说罢也不顾朱氏哀求,带着人扬长而出。 朱氏自从和宋大山成了婚,多少时间没过这种日子了,又多少日子没有这般低声下气的求过人,见几人走远,怒的破口大骂。 只可惜没了力气,那声音也飘不出三丈远。 人走了之后,院里又恢复到安安静静,纵使有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没人愿意管她死活,朱氏依着门扉软了身子,憋红了脸也阻止不了身下的衣物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一股骚味腾起。 朱氏倒在一侧,无声落泪。 事情成了这样,都是她一手造成了,明知道她娘的心是偏的,却忍不下心,结果将自己砸在这里。 她真想揪着她,问问她为什么这么心偏,忍心将自己的亲闺女抛弃在这种肮脏地方? 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大山知不知道自己不见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松口让老鸨回去取银子,可若是真的回去了,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地方绑了这么久,会怎么看自己? 想着想着朱氏便觉眼皮打架,长时间没进食,刚刚又费力拱到门口撞门,早就体力不支了,沉沉睡了过去。 ······ 宋南絮吃过午饭,便蹲在厨房里捣鼓起来。 乐姐儿见她拿着竹筒在那里量红豆,也凑到她身边糯糯问:“阿姐,不是说今儿不包粽子了吗?” “是啊,不包粽子。”宋南絮揉了揉她头上两个小包包笑了声,“今儿给你二哥拜师去。” 这阵子事情太多了,实在是抽不出空,眼下离端午还有几日,干脆领着明哥儿正式去张老爹屋里登门拜师。 “那怎么要准备这么多吃的啊?”乐姐儿攀着篮子看了眼,里头摆了各色各样的食物。 “这个叫六礼束修(xiu)。” 宋南絮怕她将东西弄散了,将篮子从她手里救了出来。 “什么是六礼束修?” “就是给老师的酬金,感谢他的教导,是当学生的一份心意。” “噢~”乐姐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阿姐,那我也要一份。” “你要?” 宋南絮有些吃惊,随即笑开,“你要去拜谁做师父。” 乐姐儿一听,小食指一翘指着正在刷碗的赵玉,“玉哥哥!” 宋南絮:??? “玉哥哥最近教我识字了,我都会数数了,一~二~三~四······”说着掰着手指头数给宋南絮看。 “这么棒!” 宋南絮见她一口气数到二十,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原来最近赵玉教明哥儿识字的时候,也将这两只小的抓着一块启蒙了,平哥儿见妹妹得了夸赞,一把扔了草蚂蚱,冲了进来,“阿姐,我也会,我还会写了呢!” 说着从柴堆里抽了根树枝,撅着屁股在地上画了起来。 虽说写的如狗刨,但是埋头一脸认真的样子,歪歪扭扭的从一写到十,扔了手里的棍子,挺着胸脯,直勾勾的盯着宋南絮,脸上就差写着「快夸我」。 “真厉害哦!” 宋南絮海豹式鼓掌并未赢得平哥儿的满意度,背着小手走到她面前,将头一偏,引着脖子将面颊递到她前面。 宋南絮看了好笑,也弯腰亲在他面上。 赵玉见几人亲密互动,倏地又想起早上那温软的唇瓣也曾······ “嘿!”宋南絮抬手在赵玉面前晃了晃。 “什么?” 赵玉猛然回神,入目就是宋南絮那张莹白的小脸,拿着丝瓜瓤的手径直往口鼻掩。 “想什么那么出神,我说话你都没听到。”宋南絮手快的捏着他往脸糊的刷碗工具,探着头看狐疑的盯着他。 赵玉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浅浅撇开脸,不和她对视。 害羞!!!? 宋南絮像是见什么新奇事物般,瞠大眼睛盯着他,只见他眼尾翘起,眉宇难得慌乱,渐渐的连耳尖都红了 好可爱,好像rua一把~ “阿姐!”乐姐儿钻到两人之间,阻断了宋南絮的魔爪,抬头看她,“我也要一份给玉哥哥。” “对,那我也要一份给玉哥。”平哥儿不甘示弱,也喊着要束修。 宋南絮支起身子,弹了弹乐姐儿的小发包,笑道:“他不用,他以后要当你们姐夫,不当师父。” “姐夫?” 南姐儿眨巴下眼睛,“可是,阿姐,上次你不是说不让叫姐夫嘛~” 赵玉闻言扭头看向宋南絮。 宋南絮瞬间头皮发紧,嘿嘿一笑,“那是之前,今时不同往日。” 说完后退半步拎着篮子,揪起门口的宋明飞奔离去。 两人气喘吁吁的到了半山腰,宋明撑着腿,抬头道:“阿姐,你跑什么呢?” “不知道!” 宋南絮慢下步子敷衍道。 总不能让她当着一屋小不点的面,说「以前我没觉得喜欢你,现在喜欢你,嘴也亲了,要给你个实际的名分」 听她敷衍自己,宋明扭了扭嘴,无奈的跟在她身后,“阿姐,现在已经五月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和玉哥去领婚碟?” 婚碟! 不提都快忘了,那领了婚碟后,洞不洞房? 睡还是不睡? 不行不行,现在这小身板才十五岁,要不成婚后约法三章,只睡素的不睡荤的? 可······ 万一自己没把持住怎么办? 伤脑筋啊~ 第239章 拜师 姐弟两个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面上一凉,宋南絮探指一摸,湿漉漉的,“咦,是下雨了?” 宋明闻言抬头看着天边滚滚而来的云层,甩开膀子跑,边跑边喊:“要下大雨了,阿姐你快点,我先走一步······” 一下将人撂在身后。 宋南絮:······ 看着前头奔逃的人影,宋南絮心里酸唧唧,这还是她的弟弟? 一听要下雨,将自己这个老姐姐就抛去脑后了。 生气了! 想着,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拎着裙摆跨着大步子追了上去,“等等我,你这个臭弟弟!” 宋明全然不知后头的阿姐周身已经腾起怒火,铆足劲往山上跑,一头扎进山腰上的小柴扉。 前一阵子跟着师父进山,采了好多药草最近全都在处理,因为涨龙舟水,雨天居多,所以近期只要日头好,师徒两个就会把家里新的旧的药材全部搬出来来翻晒。 “师父,我来帮你。” 张老头正在收晾晒的草药,端着一簸箕的药草忙的后脚跟打屁股,见他来了又惊又喜,“不是说让你这几日不用来的?快,快搬药。” “欸~” 明哥儿将袖子一捋,飞快跑上前搬药。 宋南絮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就见一老一少来来回回的忙活着收院里的药。 哪里还不明白,她就说自家的小子怎么会这样? “南姐儿!你也来了?”张老头一眼瞥见她。 “哎,老爹,我也来帮忙。” 宋南絮飞快将篮子放到廊下的板凳上,扭身抱起一架四层的药架往屋里放。 张老头见了咋舌,同明哥儿抬起另一个药架,“你姐是真有劲儿啊~” “嗯~” 明哥儿跟着点头,以前没见她阿姐力气这么足的。 三人陀螺似的转,将最后一筐药抬进屋里,外头雷声炸起,大雨倾盆而下,屋檐瞬间挂起珠帘。 张老头气喘吁吁跌坐在藤椅上,扯着袖子擦了擦喊,看着屋外如注的水帘,笑道:“多亏你们姐弟两来了,不然药材淋雨泡了水,药性都要失了大半了。” 宋南絮也顺势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笑着喘气,“明哥儿刚刚一见要下雨,跑的比风都快,我撵都撵不上。” 明哥儿不好意思的搔搔头,“阿姐对不住,我知道师父今儿肯定晒了药,怕他收不及。” 张老头望着自个的小徒弟,朝宋南絮呵呵一笑,“自从他跟着我,采药炮制,晾晒,他比我这个当师父的还操心。” 明哥儿被说的不好意思,干脆起身去整理胡乱摆放的簸箕和药材。 张老头见他歇都不歇,嗔道:“你看看,闲不住,知道的觉得我是你师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里来的扒皮掌柜,专门压榨你这种奶娃娃。” “师父,我不是奶娃娃了,我是个男子汉。”宋明又听他喊自己奶娃娃,皱着眉回嘴。 “哈哈哈!瞧瞧,小小人,还不高兴了。”张老头指着明哥儿朝宋南絮笑。 他从宫里出来后,安札在这个南方僻远的小村里,已经过了好几年无依无绊的生活,本想着自己会孤独终老。 没想到又得了个好徒弟,贴心孝顺不说,天赋又好。 这是老天爷都觉得他们张家的医术不应该绝世啊! 宋南絮看着爷孙两一来一回,温馨日常的对话,就知道明哥儿是遇了个好师傅,起身将廊外的大篮子提了进来,放到桌上,又将张老爹请到桌前坐着。 “这是做什么?” 张老头见她突然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 “您收了我弟做徒儿,这么久了一直没正式的登门拜师。”宋南絮说着朝宋明招了招手,“快过来,给你师父磕头奉礼。” 宋明立马放下自己手上的活,打了盆水将自己的手和面净了,又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理的顺顺当当,郑重的跪在张老头面前,“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咱们师徒不兴这虚礼。”张老头连忙起身去扶人。 宋南絮轻轻拦着他,笑道:“这不是虚礼,自古训导要尊师重道,他是徒儿,您是师父,原本早该来了,也是我事多耽搁了,您别嫌简陋,也是他的一番心意。” “师父,阿姐说的没错,徒儿给你磕头。”明哥儿说完重重的朝着张老头磕了个响头。 “好,好好,你是个好孩子,快起来。” 张老头心里热烫,眨眼已有了泪意,弯腰将宋明扶了起来。 “谢师父!” 宋明笑着起身,见他脸颊有了泪痕,便扯着袖子替他拭了泪,这才将桌上一篮子的东西放到张老头怀里,“这是徒儿的束修,请师父收了。” “好好好,收了!” 张老头宠溺一笑,开心的接过篮子。 只见里头有一把芹菜,莲子、红豆、枣子和桂圆各用小布兜装的鼓鼓囊囊,最边上还叠放着好几根腊肉。 宋南絮解释道:“干肉条费牙口,我知道您喜欢腊肉便替换了,而且是您喜欢的七肥三瘦。” “你们姐弟用心了。” “还有!”宋明拉着他笑道:“这些是阿姐替我准备的,徒儿也有小小的心意给您。” 说着从怀里翻出一把精致的小铜秤双手交到张老头手上,“家里那个秤都不准了,每次配药,都还要挂个小石头压称,这是我用阿姐给的零花钱攒着买的。” 宋南絮有些错愕,什么时候买了这个东西? 张老爹一下涌出泪来,拍了拍明哥儿的头,“好,好,师父很喜欢,你随为师来!”说着一手捏着手里的秤,一手拉着宋明进了里屋。 宋南絮没跟着进去,之门在门口看到里头摆着七个黑漆漆的牌位。 张老头引了三根香,自己先在牌位前跪了下来,拜了三拜。 “张家列祖在上,云茂惭愧,一生无儿无女,如今没入黄土之际,得祖宗保佑,让我得了个好徒弟,也不算将张家的医术断在我手里。”说着将明哥儿牵到自己身侧,“来,跪下。” 等他跪下后,又高声道:“从今以后,宋明便是我张云茂最后的关门弟子,我将张家医术倾囊相授,列祖见证。” 宋明见状,双手叠于前额,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各位师祖在上,我必定不辱师门。” 第240章 你必须去 张云茂看在眼里,自己先起身又将宋明扶了起来,两人双眼都通红,强忍着泪掩了门出来。 “师父~” “哎!” “师父!” “哎~” 师徒两个一喊一答,亲热的像是爷孙。 可偏偏一对视,就泪淌满脸,两人见状互相扯着袖子给对方抹眼泪,擦着擦着又齐齐笑出声。 “师父,我一定好好孝顺您老人家,陪您左右,给您养老送终!” 明哥儿用袖子抹了面,又要跪下,被张云茂一把拉住,“好好的又跪什么,你是个好孩子,为师知道,既是跟了老夫,从今往后就要秉医者慈心救人助人,医学乃浩瀚之学,你应谨慎学习,切忌鲁莽,以免误人误己。” “谢师父教诲。” 宋南絮侧身悄悄揩了眼泪,又朝两人笑道:“今儿是个好日子,一会雨停了,我回去弄桌好饭菜,今晚算是拜师宴,咱们一家齐齐吃个饭。” ······ 是夜。 宋大山背上刚上完药,趴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南姐儿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他只想竭力否认。 可现在冷静下来,越琢磨越觉得她说的对。 原本娘在世就说:“兰花既是嫁进来的,她哥做的事,咱家也不撒气到她身上,只有一条,断不能再往来联系,否则你就是纵容害你爹的杀人凶手。” 母命难违,自己纵使有些心疼兰花和娘家分崩,但这事就是朱家错的离谱,因此在别的事上就多偏疼她些。 所以上次朱家母子上门的时他没计较他们小小的往来,她也和自己担保再不会犯糊涂,再不会和朱家母子扯上往来。 本以为她是真的知道她娘家不是个好东西,如今想来只觉后背发凉…… 让他不得不想起还未曾分家的时候,二房几个孩子穿的总是不合身,饭桌上总是不张口。 南姐儿总是不吭声,在家里忙活个没完,似乎老二和弟媳去世了,家里多了几个人却又像没多。 村里有人也曾说过兰花对几个孩子不好,但是他又不愿意去相信,老话说家和万事兴,他不愿意去相信枕边人的恶毒,眼下想来是真的对不住二房。 宋大山侧身揩泪,但目前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兰花的安危。 如今为了朱家,兰花自己人不见了。 那自己要怎么办?按照在爹坟前起誓,难道真的要休了她? 而且南姐儿说朱有德被赌坊的人送到妓院去了,那…… 按朱有德那性子,就算是把兰花反手买了也不是不可能,想当年因为爹的事,兰花跟着自己去朱家时,落了红,朱家都能狠心不顾她的死活将人拒之门外。 不行! 他得亲自去看看。 越想越心悸,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已经微亮了······ 宋宝财说是奉着两个姐姐的话守着人,此时夹着被子,面朝里侧睡得呼呼响,压根没发现旁边的人已经穿好衣服起身了。 宋大山忍者疼穿好鞋,又将才结的工钱揣在怀里,悄悄地摸索出院门,就算兰花真的到了那种地方,也绝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宋南絮一早起来,将上次乐姐儿他们捡的一大框鹅卵石洗干净抱上驴车,将各处要送的菜全部准备好,赶着驴车准备出门。 因为竹篮子数量还少了些,赵玉还是留在家里和林二叔一起编篮子。 她还没出门,宋梅就慌慌张张的跑进院里,“南姐儿,我爹又不见了?” “什么?” “不见了,我早上起来发现院门是开着的,床上只睡着他,人不见了。” 宋梅指着身后的宋宝财,气的半死,她还特意让宋宝财和爹一块睡,就是想让他盯着些,结果人不见了他都不知道。 小心翼翼贴在院门上的宋宝财被q了,脸又白了一分,捏着手指搓啊搓~ 上半夜他尽量控制自己熟睡的,哪想他爹不按套路出牌,趁着天亮时分溜了。 宋梅:“让你看着爹,你自己睡死了。” “那~你不是也没发现嘛!”宋宝财见宋南絮没吭声,装着胆子暗戳戳的回了句。 “要我守着爹,我肯定知道!”宋梅气的大喊。 “好了,别吵了,我估计你爹估计去县里了。”宋南絮按了按眉心,阻止姐弟两个大清早的在自己院里吵起来。 “对,肯定是!”宋梅拍掌合计,扭身撩起裙摆爬上驴车,冲宋南絮道:“你送菜要去县里,我和你一块去,我去找我爹。” “我,我也去。”宋宝财也蹭到驴车旁边,作势要爬。 宋南絮看着姐弟两个排排坐,秀丽的眉毛转了一百八十度,冲宋梅道:“你爹去县里也是去寻欢街里找人,你去了敢下车吗?” 听到是寻欢街,宋梅从脸红到脖子根,愣在原地。 “没事,我是男的,我去!”宋宝财终于伸出一头,急急喊道。 宋南絮淡淡扫了他一眼,笑的讳莫如深,“听说你大舅进的事小倌馆,那地方可喜欢你这种白白胖胖的小子了。” 宋宝财颤了颤,从小臂到大腿起了一层鸡皮,搓了搓胳膊,装作若无其事的从驴车上挪下来,“那,我还是不去了吧~” “你爹和你娘,你不去谁去?”宋南絮说着将宋梅拉下驴车,“找到你爹,车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你就在家吧!” 宋宝财听宋梅不用去,也跟着宋梅想下车,“我重······我也不去了吧~” “不行,你得去。” 宋南絮直接跳上驴车,鞭子一敲车架,直接出了院门。 村里人远远看见宋家驴车来了,等近了才发现一个笑眯眯赶车,一个捏着车框欲哭无泪,纷纷好奇揣测······ “哎呦,这宋家小霸王也会怕的?” “这南姐儿成日笑眯眯的,看着也不像能管住他这个堂弟的。” 一个村民啧了声,不赞同道:“她厉不厉害你不知道,你看村里往上三辈,也没出个这个厉害的女娃子来,你我加起来三辈子都赶不上她买的田土。” 扛锄头的汉子望着远去的驴车,羡慕道:“你可别酸,人里正说「南姐儿有了田土,后面可要请我们村里人去干活」发工钱呢!”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正愁田里没事去哪找点活,那近来可不是要去她家走动走动?” “还是你说的对······” 第241章 看心情 宋大山跛着脚走了大半截路程,背上的伤口早被汗湿透了,刺的伤口抽痛,唇瓣干裂,灰白无色。 脚崴了走不快,原本一个多时辰要到的路程硬是多花了一半的时间。 眼看到了进城的岔路口上,这才寻了个大石头坐下来歇脚。 迎面走来个青色短衫二十多岁的男子,站在岔路口望了了两眼后,朝宋大山走了过来。 “大哥,你知道河溪村是走哪一条路吗?”男人笑道。 宋大山顿了顿道:“河溪村?你说的是小河村吧?” “哎,对,是小河村。” “小河村往右走,走到前头有个小坡坡有岔路就往左走,然后再往右······看到村口有棵老槐树就是了。” 男人听的皱巴脸,蹲坐在宋大山身边,“大哥你再说一遍,我好捋捋。” 宋大山已经休息够了,心里着急进城,却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遍。 那人捡了根树枝歪七扭八的画了遍,大致记下了后,冲宋大山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大哥,您这么熟,应该也是小河村的人吧?” “嗯!你要是还记不住,在这等一会,有个水牛车掏三文钱就是。” 宋大山不想多耽搁了,拄起棍子起身。 “大哥,大哥,我再和你打听个事。”男人见他要走,忙挡在他前面。 “还有什么事?” 宋大山被他耽误不少时间,皱眉道。 “……是这样……”那人抠了抠脸颊,讪笑道:“我想和您打听个人,我们东家让我去小河村找个姓宋的人家······” “姓宋?” 宋大山声音陡然增大,小河村里姓宋的统共就没几户。 “是······是啊,叫宋大山,您认识吗?”那男人生的瘦小,见宋大山黑着一张脸,吓得有些结巴。 “我就是。” 那人有些不敢相信,小心打量了他一眼,”大哥,您真的是宋大山啊?” 宋大山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他,他本来就长得高大,平日严肃惯了,这样绷着一张脸,看起来让人倍感压力。 “大哥,您······别这样看着我。”那人咽了咽口水,艰难道。 “我就是,谁找我?” 宋大山跛着脚走到他面前,整夜没睡,眼眶里早是血丝布满。 那人被他这样看着没由来的哆嗦,想不到那对方竟然生的如此高大吓人,只得又退了两步,“你,你家娘子是不是叫朱兰花?” 宋大山压根紧压,面上的肌肉一蹦一跳,话从齿缝中逼出,“是!” “是这样的,我是芳兰阁的人,是······是我们东家要我来······来给你递给话,你大舅子和岳母跑了,将你娘子落······落在我们店里,但是只付了一个人的赎身银子,现在······” “现在什么?” 对方见宋大山一副吃人的样子,吓得又退开好几米远。 “现在要你拿十两银子去赎人!” 说着从怀里扯出一块布,团吧两下扔到宋大山怀里,“这是信物!” 宋大山揪着手里半新不旧的布料,一张黑脸气的紫红,顾不得脚疼,蹦地而起一把揪住对方,骑在身上,捏紧拳头照着脸就是一拳,“这是哪里来的?” “哎呦!”那人拿手护着头,朝一旁吐了口血沫子,哭喊:“大哥,您冷静,这······这是我们厨房烧火的女人去要的,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话说到这,到了鼻尖的拳头这才收住,宋大山脖颈上青筋鼓动,“你没骗我?” “没有,没有,我不敢骗你,是老鸨说了,要拿点贴身的,您······您才会信,别打别打!!” 那人见宋大山没在动手,连滚带爬的从他跨下爬了出来,脚底趔趄跑出三四米远才敢喊话,“十两银子,芳兰阁赎人······老鸨说三天之内不送银子去,就······就让她去隔壁楼接客还债。” 说完一阵风似得往回跑。 接客? 宋大山目眦欲裂,一拳砸在石头上,登时皮破血流。 不行,他现在就要去救兰花。 没走两步又停住脚,那人说了兰花去赎人,朱有德和卫婆子跑了,自己去了势必会觉得既然是一家人,一方跑了肯定是要自己来承担的。 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他要去哪里弄? 想着忙从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子,这一个来月,加起来的工钱也就二两多一点。 家里肯定还有点,回去找找,再四处借一借应该能凑齐。 ······ 宋南絮赶着驴车,见宋宝财一脸紧张,逗他,“你以前不是很能挑衅生事,这回怎么怕了?” 宋宝财抠着车棚,一个字也不敢多说,脑袋里全是「白白嫩嫩,最喜欢。」 心里怕的要死,又听宋南絮重提旧事,就更是心虚。 以前他天天欺负二房,今天去那个什么馆,他就指望宋南絮能护着自己,免得被那楼里人薅走了。 “怎么不说话?”宋南絮斜靠在车架上,慢悠悠的赶着驴车,笑的邪恶。 “南······南絮姐!” “嗯~” “我······我觉得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对不住你。” “嗯,还有呢?” “还有,还有······”宋宝财小心觑着她,鬓边的汗没停,“还对不起明哥儿······” “还有吗?” 宋宝财连连点头,“还有的,有的,对不起乐姐儿和平哥儿,我以前不懂事,欺负自家人,以后······以后我保证不会了,真的。” 宋南絮侧头看了他一眼,“就这?” 见她还不满意,又实在想不起还对不起谁,宋宝财试探道:“也对不起二叔和······婶子。” “没了?” “应该······没了吧?” 宋宝财捏着手指跪坐到宋南絮身边,一副小媳妇模样。 宋南絮一手搭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点敲着,“你自家两个姐姐呢?我记得你也没少欺负她们。” “是是是,我也对不起大姐和二姐。” “不错,知错能改,回头亲自给他们挨个道歉去。” “啊!” “啊什么?” “好,好的。”见她刀眼一飞,宋宝财连忙闭嘴,连连点头。 半晌,两人无话,宋宝财见她心情似乎不错,壮着胆子期期艾艾的挪到她身边。 “那个······南絮姐,一会去什么馆的,你能不能······护着我一点,我毕竟还是你的小堂弟。” “你小吗?” 宋宝财垂头看了眼自己比她宽出一半的体格子,嘿嘿一笑,“年纪小,我是弟弟,你是姐姐。” 宋南絮装作沉思,恶趣味道:“看心情吧~” 第242章 只能他知道 芳兰阁。 传话的男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老鸨在院里晒太阳,见他慌里慌张,脸上还挂了彩,不虞的拧眉,“不是让你去传话,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说······说过了,在······在路上······碰上了······” “碰上了?” “他正好进城,我去·····去问路就碰上了。” “这么巧,怎么说?” “那女人的男人生的又高又壮,一见我拿着她的肚兜,照着我脸上就是一拳,我把话撩给他了,也不敢等他回话,不过照他这么稀罕劲,可定会想办法凑银子的,嘶······疼死我了。”那人摸着腮上的淤紫气的直骂娘。 “别咧咧了,去后头擦点药。”老鸨甩着手绢将人打发走了。 能拿银子来就很好! 他这开门做生意的,朱氏要是一直不松口,他也只能托人去打听,回头万一是个什么贞洁烈女一头碰死在他柴房里,又要一笔银子打点,所以还必须得她自己熬不住开口求他去家里拿银子换人。 这人啊!为达目的,还是得使手段。 昨儿他使招了,今早朱氏就肯松口了不是。 “唔唔······¥#\\u0026## ” 朱氏靠在门扉后,听到话递到宋大山那儿了,激动的涕泪连连,用肩去撞门。 老鸨听到动静,示意人去开门。 门被打开后,朱氏一头从里面栽了出来,冲着老鸨摇头晃脑。 “让她说。” 老鸨抬抬手,一旁的壮汉就上前扯出朱氏口里的塞嘴布。 朱氏有气无力却又带着一丝狰狞,整整三日她粒米未进,饿的双眼发青,瞪着老鸨,“你不是说,只要通知了人,就给我止泻药和吃的,快给我。” 昨天夜里她就被灌了泻药,只是她没吃没喝,也没什么可拉的,于是这个死兔爷又让人给自己灌了大量的水,偏偏还捆着她不准她上茅房。 拉了一夜的腹水,整个人臭烘烘的,裙子上大片大片的黄污渍。 老鸨嫌弃的将凳子挪到最远的对角线,难得不计较,让人给朱氏端了一碗止泻药,一碗白粥和和一个馒头。 朱氏见到吃的,几乎是扑过去的,也不得什么吃相和脏污。 看着朱氏吃完后,见她衣裙污秽不堪,好心道:“你要是想要换了衣裳洗洗,我这有旧衣服。” “我不要!” 朱氏头也不抬直接拒绝,绝对不穿这种男娼妓的衣物。 老鸨被她眼底的厌恶刺住,环抱双臂哼笑道:“你最好祈祷你男人会带银子来赎你,不然过两日你的身份也不会比我高贵到哪里去。” ······ 这头,宋南絮两人赶着驴车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宋宝财忽然指着前头喊:“欸~那不是我爹吗?” 宋大山此时拄着棍子,摇摇缓缓像是掉了魂一般,等驴车近了都没发现两人。 “爹!” 宋宝财眼看他都要走过去了,扭脸大喊。 宋大山眼珠停滞片刻,这才看向声音来源,“宝财?” “爹,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南絮姐正要带着我去找你呢!”宋宝财连忙跳下车,将宋大山扶着。 宋大山眸光一闪,盯着面前这头皮毛发亮的驴身上······ 对,南姐儿肯定有,她一定有。 想着,宋大山便挣开送儿子的手,一把扯着宋南絮的衣袖,“南姐儿,大伯求你个事!” 对方又哭又笑,宋南絮看的微微蹙眉,“什么事?” “你有没有银子?” 宋南絮没说话,只是盯着宋大山。 许是她的目光太清透,宋大山下意识觉得难堪,可此时他顾不得这么多,兰花只要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刻他都难受,他得去救她。 就算是向晚辈开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若是等自己回了村,也没人能像她一口气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就算找熟识的人借,估计还要凑上一两天。 “我想问你······” “要多少?” 两人同时张口,宋大山话梗在喉间,去探她的视线,对方依旧淡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等他张口。 昨晚那种愧疚如风卷云层,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从心底滚到双目。 让人眼底发酸,发涩。 “八两······” 宋南絮没说话,从袖里摸出个荷包,从里头摸了个最大的银裸子递了过去,“这是十两,先拿去吧!” 宋宝财长大嘴看着宋南絮。 她这么有钱的? 随便一掏就有十两银子,而且那个荷包里明显还有银子,要不是不合时宜,他真想抱着宋南絮喊声亲姐姐。 以后跟着她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肯定也能吃肉包了······ 相比宋宝财的眉开眼笑,宋大山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两侧的手指屈了又松,半晌才接了过去,低声道:“你放心,这银子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还你的。” 宋南絮没拒绝也没同意,只是笑道:“上车吧,我捎您到县城门口。” 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的宋大山不自在的错目,她肯定是猜到了,只是眼下他也不能推辞,来回走了几个时辰的路,之前崴伤的脚背已经肿的老高,鞋面都绷紧了。 三人到了县门口。 宋南絮停下驴车,看宋大山下车都很费劲,迟疑片刻道:“要不我还是送你一程?” “不用了,你先去忙你的。”宋大山执意下车。 宋宝财虽然不知道他爹这来来回回的干什么,却也不敢多问,见宋大山下了驴车,也跟着准备下去,被宋大山拦着了。 “你就留在这等我吧~” “啊!那您去哪?” 宋大山看着宋宝财的关切的脸,一时语默。 宋南絮从宋大山问自己借银子就知道,朱氏肯定是被娘家坑了。 既然是朱有德欠钱被卖到小倌馆,按宋大山的性子,朱家人都是杀父之仇了,肯定不会管的。 唯一能让他凑银子接人,就只有朱氏了,眼下又不想宋宝财跟着······ 宋南絮冲宋宝财笑道:“想不想去揽月斋玩玩?” “揽月斋?” 宋宝财两眼发亮,下一秒又垮着脸,“爹~~” “你跟着你南姐姐去吧!”宋大山见宋南絮提自己解围,勉强挤出个笑。 兰花在寻欢街的事,他不想村里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宝哥儿要知道他娘在那种地方待过,以后又会怎么看她?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他知道。 第243章 银子也得出 宋宝财想着能去大酒楼里玩,高高兴兴的坐上驴车,等着驴车走了半条街,这才想起他娘还没找着。 宋南絮就见他闷闷不乐的,笑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南絮姐,我爹是不是去找我娘了?我娘真的在那什么馆里吗?”宋宝财扬着脸问。 他这个年纪估计还不知道这个社会对女人的苛刻,也不懂他娘在那里头待了会被别人如何看待。 看他两眼懵懂,宋南絮笑道:“应该不是吧,你爹可能在别的地方找到你娘了,回村里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娘是去远房亲戚家住了两天。” “真的?” “嗯,没准回家的时候你娘已经到家了。”宋南絮平视前方淡笑。 朱氏虽然坏,但她做不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面前,把他娘最不好的一面描摹出来。 “那就好!” 宋宝财点了点头,只要他娘好好的回来就好。 ······· 宋大山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带着目的进了寻欢街的,匆匆问了路边的摊贩地址,一路埋头走路。 到底还是早上,楼里只有洒扫的伙计。 只是整条街道都是浓郁的脂粉气和酒味。 唯一几个零星的路人,也都是那睡眼朦胧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男人。 街角处。 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倌正送完恩客,那人回头见一个黑脸高瘦的男人站在门口不动已经盯了自己很久了。 对方打扮质朴,袖口的磨破了口子,实在不像是有钱能来这的,便也不予理会扭身要进去。 宋大山见他要走,连忙探手拦着人。 那人被拦着,掩嘴轻笑,“这位爷,我们这还没开门呢!您等晚些再来吧!” “不是,我想问这是不是芳兰阁?”宋大山也不识字,只是按照前头摊贩指的位置寻到这里,又很难堂而皇之的进去,只得在这站了好一会。 “是啊!” “能不能带我去找你们东家,我来找人的。” 那小倌正要说话,见大门里头出来一个搓着脸颊的男人,便指着他朝宋大山笑道:“你去找他。” 宋大山望去,正是之前给自己递话的男人,眼下正倒着一瓶药油在搓脸,见自己看过去,掉头就往里头跑。 “娘的,追上来了,东家······东家!!!” 老鸨正让人打了水给朱氏,看她一脸狼狈的蹲在那里搓裙子上的污渍,即嫌弃却又忍不住看,表情也很微妙,听到底下人嚎叫的进来,细眉一皱骂道:“追你娘的,鬼叫什么?” ”她男人来了!”那人指着朱氏喘气道。 “来了,这么快?” 老鸨眉头一皱,十两银子也不是小钱,既然是在城门口就遇到的,回家取银子也不能这么快。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来的,没见银子也不可能放人的。 “你把他带进来。” 朱氏一听宋大山来了,激动的又哭又笑。 下一秒又觉得此时身上这股味道实在是难闻,也顾不上别的,将一盆凉水直接齐腰倾倒,弯腰胡乱的将裙子上的脏东西揉搓几把。 自己冲到井边,打了两桶干净的水,反复冲了几遍,这才勉强盖住身上那种难闻的气味。 宋大山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浓眉皱了皱,就被一个湿漉漉的人扑进怀里。 下意识要将人推开时,才发现是朱氏。 比起先前她不见后的那种焦急感,眼下的宋大山反倒平静的过分,他内心翻滚,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自己发妻。 朱氏看出他的冷淡,红了眼, 嗫嚅道:“大山,你来了,我······” 见她半身的衣裙都被打湿,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还有一种厕所的味道,宋大山到底不忍,”你这是怎么弄的?” 他这么一问,朱氏瞬间扁嘴哭了出来,“大山,我······我本来只是想救我娘出来,你也知道,朱有德不是个东西,我娘托人找我······我心软,不想我娘一把年纪跟着他受罪,你也知道······当年的事和我娘还是没有关系······” 朱氏声音越说越小。 老鸨听着她真真假假的话,在一旁抱着胳膊看戏。 宋大山没在说话,看向一旁的老鸨,将宋南絮给的十两银子抛了过去,“你说的十两银子,现在银子给你了,我带人走。” 老鸨接住他扔来的银子,用门牙磕了磕,还真是真的,“等等!” 门口几个打手瞬间将宋大山夫妇围了起来,朱氏吓得往宋大山身后藏,宋大山下颚绷紧,回头盯着老鸨,“你还想怎么样?” “这位大兄弟,你媳妇在我这吃了喝了睡了,而且你还打伤了我店里的伙计,这些可都是要额外算的。” 一个小小的农家,前头一个十两,这会又一个十两,就算是他家没钱,那身后肯定也有金主帮忙的,老鸨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呸,什么睡了。” 朱氏一听睡了两个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呵~难道你没睡在这块地?” 老鸨点了点脚下的石板,笑的不怀好意。 “那是你绑了我,不是我愿意睡这的。” “那你进这个门,可是自愿的,没人逼你。”老鸨就是看不得朱氏一副有人撑腰的样子,她不是看不起自个,那就看看她男人嫌不嫌了。 “我那是······那是孝心,是为了救我娘!”朱氏被他激红了脸,扯着脖子吆喝。 “是么!”老鸨哼笑。 朱氏怕她将自己要回家取银子赎朱有德的事情抖了出来,一下落了下风,只得哼哼两声,“我不和你说,现在你银子收了,就应该放我走,我这除了刚刚喝了一碗白粥一个馒头就没吃过你旁的东西。” “来,你算算,白粥和馒头怎么卖?”老鸨朝身旁的人勾了勾手指。 那人见状,立刻回话:“白粥五十文,馒头五十文,打人上药酒,也得二百文,加上她刚刚用的几桶井水,又在咱们楼里睡了三晚,统共算起来也得要一两银子。” “什么?你这是什么金子做的,白粥馒头一百文,你怎么不去抢呢!”朱氏见他明晃晃的讹人,气的跳脚。 “价就是这么个价,你要不是愿意······银子也得出。” 老鸨插着腰,见对面一个脸黑如炭,一个面红如血,心里烫熨的很。 宋大山看着周遭一圈打手,知道横竖是躲不了,从怀里摸出一两,“好,我给!” 第244章 跪下 两人出了寻欢街,宋大山便松开朱氏的手,拄着棍子自顾自的往前走。 朱氏身上湿漉漉的裙子,引的不少路人侧目,等离她近一些,又会急急的避开。 “这人不是摔粪坑了吧?” “是啊~怎么这么臭······” 要是以往朱氏早就要和人家吵起来了,现在宋大山就在旁边一言不发,她心里还是虚的······ 见宋大山跛着脚,便想让去搀他,再说几句软话,结果手才沾到对方衣袖,就被甩开了。 朱氏愣在原地。 他平日话不多,确实是个疼媳妇的,成婚这些年除了公公死的事,他基本没对自己红过脸。 有时候生气,自己说上几句好听的,立马也就哄好了。 眼下一条街这么多人,他这样将自己的手甩开,可见是有多恼了。 朱氏见他不回头,也不等她,眼底涌出湿意,捏紧了手掌,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宋大山心里既生气又恼怒,但是看着朱氏浑身狼狈的模样,还是一路隐忍没再多说,家丑不可外扬。 朱氏想着自己这一遭将家里的银钱全都败光了,还好她娘摸了她的钥匙应该没找自己藏的银子,不然宋大山也不可能这么快拿钱来赎自己。 想到这一层,朱氏心情很复杂,一面觉得银子全没了心痛,一面又觉得至少还没欠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两人出了城门口,正好遇见赵刚赶着牛车回村。 “欸~大山,你媳妇找到了?” 宋大山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上来吧,身上不是还伤着呢!” 赵刚将牛车停在两人面前,又特意下车扶着宋大山上车。 等朱氏一靠近时,便耸了耸鼻子,笑道:“这是咋了?怎么臭烘烘的。” “摔了一跤,摔狗屎上了。” 朱氏不好多说,随便扯了个借口,匆匆爬上牛车。 赵刚看两人一路上绷着脸也不说话,怪尴尬的,对朱氏笑道:“嫂子,你这几天去哪了?怎么也不和家里打声招呼,害的我们大伙好找,大山急的都从山上滚了下来,还以为你被山匪绑了。” 朱氏听了面色一白,抓着宋大山的手道:“你从山上滚下来了,还伤着哪了?” 宋大山本想甩开,但见她着急,终究还是没当着外人的面落她的面子,“没事,回家再说。” 见两人这般,赵刚哪还会不懂味,只顾赶自己的牛车,不再多说多问。 等到了村口,宋大山要付车钱被赵刚拦着了,“南姐儿帮了我不少,你们虽说分家了好歹还是亲戚,这回就不用给了。” 宋大山盯着手里六个铜板,呆呆的望着牛车远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房早不再需要自己的庇护。 如今家里出了这事,都是南姐儿帮忙,眼下这车费省了,也是因着沾了她的光。 “一口一个南姐儿,南姐儿的,说的我们占她多大便宜似得······” 朱氏朝地上小声呸了口,“这个村里她都做好人,怎么到我这个亲的大爷大娘这,就没见她好在哪了。” “闭嘴!” 宋大山听她喋喋不休,头一次厌烦的很。 宋宝财蹲在院门口,咔嚓咔嚓的啃着宋南絮给买的糖葫芦,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逼近,欢天喜地的朝屋里喊:“大姐,二姐,爹娘回来了!” 宋梅和宋招娣一听,跑到院门口,齐齐喊了声爹娘。 朱氏看见熟悉院子,见自己个孩子在院门口,心口一暖,还是家里好,但是瞧见宋宝财时有自动忽略两个女儿。 见他瘦了又黑了些,心疼的不行,“宝哥儿,来,让娘看看。” 宋宝财见朱氏抱了过来,乍着两只胳膊,嗷嗷喊:“娘,你身上这什么味,好臭。” 朱氏被儿子嫌弃了,扭头朝宋招娣道:“招姐儿快去给我烧个洗澡水,我得去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宋招娣见朱氏还是以往那般,心里也没多大的起伏,听命去烧水。 宋梅则上前扶着宋大山进屋坐下,替他脱了鞋袜检查,脚背红肿的像个馒头,皮都绷的光溜,心疼道:“爹,你看这脚肿的,我拿药油给你揉揉。” 宋大山看着自家闺女孝顺,更加愧疚。 方才兰花对待儿子和女儿的态度明显有很大的区别,只怕以前这两丫头身上的伤也不是什么磕着划着的。 “不用了,你去叫你娘进来!” 朱氏早就挨在屋外,听他这么一说,自己捏着手进来了,横竖今天是躲不了这一遭了,讪笑,“大山······” “你出去,我和你娘说几句话。”宋大山没理朱氏,转头朝宋梅道。 宋梅出了屋,将门扉掩上。 眼看门关上了,宋大山脸色就变了,冲着朱氏低吼,“你跪下!” “什么?”朱氏不可置信。 “我让你跪下!”宋大山坐在床沿,声音不大,却极具怒意。 “大山······” “跪!”宋大山双目赤红。 朱氏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宋大山面前,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眼泪也止不住的流。 “大山,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该背着你和我娘家人扯上关系。” “你上一次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你是不是忘了咱爹怎么死的?你是不是忘记我在爹娘面前发的毒誓,还是你忘记你满身是血的躺在你娘家门口?” 宋大山指着堂屋方向,气的手指哆嗦。 “不是,我只是······” 朱氏被堵得满脸涨红,支吾说不出话。 “你在你娘家吃的亏还少?你去救他们,自己被妓院给扣着了,你不声不吭,我们宋家老老小小满山满地的去找你。” 宋大山眼里全是失望,看着朱氏只觉无力,“你不是说南姐儿好在哪?村里找人,半夜找我,油火车架,加上今儿赎你的银子都是她给的!” “什么?宋南絮给的?” 朱氏一听脸刷白,踉跄着起身,就去衣柜里头包银子的衣服摸去,只是将衣服扔的满地,衣柜依旧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拿走了?真的拿走了?”朱氏软在地上,嚎啕大哭。 宋大山看了皱眉,“什么拿走了?” “银子,我以为你来赎我银子是家里拿的,我就藏在衣柜里,我娘那日摸了我的钥匙,没想到她这么狠心······” 宋大山半晌没说话,直勾勾凝着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我听说你已经给了十五两的银子赎了你娘了,家里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银子?” 第245 百分之一百一 他不管家,可自己拿了多少银子回家他还是知道的,一年吃喝开销,怎么能存出快三十两银子的? “我·····我没舍得花,你拿回来的银子我都没花,还有……我和梅姐儿做针线攒的······” “你还说谎?” 针线活能挣多少钱? 宋大山拳头捏的咯吱作响,大力砸在床沿上,原来这些年他就是个瞎子、聋子。 才能让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哄骗…… 朱氏被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得后退,揪着胸口的衣衫,身子紧紧贴着衣柜,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抢了弟妹留给二房南姐儿的首饰?” “没有,我没抢,南姐儿那么小,我怕东西掉了,我只是帮她收着,等她成婚我给她添嫁妆。”朱氏疯狂摇头。 眼下什么事都不能再认了,从二房克扣的东西也好,还是宋梅两个丫头要定给人做妾也好,什么都不能再说。 她和娘家来往惹出这么多事来,大山现在都气疯了,要是还承认其他事,无疑是将自己往死路上逼。 宋大山突然软了身子,笔直的肩头一点点弯折,整个头埋进手掌。 为什么是这样…… 以往她这么说自己就肯定信了,要不是梅姐儿提前告诉自己······ 朱氏见他这个样子,想上前又怕他在气头上真的对自己动手,只得信誓旦旦保证,“真的,我都收着呢!” “那东西呢?”宋大山突然抬头。 “我~大山······大山,东西肯定也是被朱有德拿走了,我真的是猪油蒙了心,我娘家都不是个东西。” 朱氏说着狠心往自己脸上抡了两巴掌,跪着上前搂着宋大山的腿哭,“我发誓,我真的再也不会和他们往来了,他们这样害我。” 宋大山见她还在说谎,眼神一寸一寸冷了下来,如今他算是看清自己枕边人了,这么多年,她都不知道编了多少谎话。 什么重男轻女虐待女儿,什么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看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他可以接受朱氏有脾气,性格差,但是他不能接受她如此虚伪,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我再问你一遍,当初是不是你背着我要将二房的孩卖了是不是真的?” “没有,没有!” 朱氏已经被宋大山的神色吓的只顾摇头,她怕了,真的怕了! “那村里有人看见你和李媒婆走的近也是假的?” 朱氏哭声一顿,心里却将那个耳报神骂了千万遍,“大山,她来了说亲事,但是我没同意,真的!” 朱氏的盘算早在被老鸨扣在芳兰阁时就散了一地,眼下是朝不保夕,她只能是否认一件是一件。 “好,这是你说的。”宋大山没再多说,拨开朱氏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大山,你去哪儿?” “从今天起,这个屋子你住,我和宝财住一间。” ······ 朱氏被找回来了,这两天在村里传开了。 虽说对外都是说去了远亲家,可到底有些好事的村民,四处打探。 第二天就有人说的沸沸扬扬,说是朱氏耐不住寂寞去了寻欢街,银子带少了,被人扣在那里。 朱氏在屋里听的捶床,要不是宋大山黑着脸在院子里,她真的想冲出去拔了那些长舌妇的舌头。 宋南絮院里,宋梅三姐弟都聚在她厨房里。 宋宝财和宋招娣垂着头包粽子,宋梅捏着个绣绷靠在厨房门口坐绣活,同宋南絮吐槽这几日的事情,说她爹成日黑着脸不说话,也不让她娘出门云云。 “嗯嗯~” 宋南絮没心思去关心宋大山的夫妻生活,敷衍的点了点头。 蹲在墙角清点地上摆放的篮子,这几日夏林篮子编的越来越好,这些篮子大半是出自他的手。 虽说是跟着做学徒是不能收工钱的,这边拜师学艺都是这样。 可对方家里条件太差了,这几会逢节,她还是准备给他结算些银钱。 若是寻常的小背篓一般就五到十文,双层篮子又编的精细要费时间些,少说也要十几文一个。 宋南絮数了数对方足足编了有十六个篮子,便用红绳串了一百个铜板,又挑了一挂碱水粽和肉粽装到一起。 然后又另外找了个菜篮子,又装了一斤红糖,两挂肉粽,两挂碱水粽,一斤新鲜肉。 “阿姐,你去哪?” 乐姐儿和平哥儿见她挎着两个篮子要出门,齐齐将人拦着。 “去趟夏林叔和里正家送端午。” 里正上回帮着自己购土也不肯收佣金,他一把年纪帮着自己跑了好几趟,自己一直没登门好好谢谢人家,这会要端午了,总得表示下自己的心意才好。 “那我们也去。” 平哥儿和乐姐儿最近正和夏家两个孩子玩的火热,一听去夏林家,两个人齐力接过她左手的篮子,合力抬着走在前头,一面回头,“阿姐,快走呀!” 宋梅见宋南絮要走,只得侧开身子给她让路,撅着嘴嘟囔,“你又没听我说话。” “怎么没听,你爹你娘的事情你少管,也管不住。”宋南絮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那天大房吵架,宋大山的质问以及朱氏的狡辩,一声高过一声,她想装聋子都不行。 朱氏要是借坡下驴,趁着宋大山质问,有什么就坦白什么。 这样说了实话,可能也就是当场闹得大些,再哭的稀里哗啦,实在不行在给自己来点苦肉计,整点巴掌,碰头之类的……她那个大伯绝对就会心软了。 可偏偏朱氏是个蠢的,见宋大山发怒了,瞒的更厉害。 偏偏不少事宋大山又知道真相,眼下不说话还算好的,只能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大山性子却刚直,以往加上朱氏会哄人,骗的他七晕八素的,他顾家,自然就会无条件相信媳妇的话。 他又在坟前起过誓,朱氏如今还作死撒谎,他眼下把朱氏接回来却不在一个屋里睡,很明显就是在纠结。 一边是对父母的誓言和孩子的愧疚,一边是对朱氏的感情,两边都为难,所以便以这样的形式做到心理上平衡。 可是这种脆弱的平衡,只要稍稍一碰就会全盘倾覆。 等到朱氏的那些破事全部抖出来,圆不拢了,到时候······被休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一百一。 第246章 送端午 “荷姐儿快去开门,来客了!” 夏林坐在廊下篾竹片,看向院门口,眼睛一亮,忙让女儿去开门。 夏荷抬头见是宋南絮来了,忘了将手里东西放下,抱着捆竹枝小跑来开门,只勉强露出一双眼睛,弯了弯,“南絮姐,你来啦!” “哎,你们今儿都没出去呢!” 宋南絮笑着要去帮忙,被夏荷躲开了。 “没事,这是收起来晒干用来当柴烧的。”夏荷腼腆的摇了摇头,“奶和娘在家包粽子呢~” “那巧了,我这正给你们送粽子呢!” 宋南絮将手里的篮子举了起来晃了晃。 厨房里姜婆子和儿媳妇正坐在桌前包粽子,家里几个小孩全围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听到宋南絮来了,几人放下手里的活赶忙起身,擦把着手就出去了。 见宋南絮提着东西来,姜婆子慌忙道:“丫头~怎么又提东西来了。” 看夏家一家子都出来迎自己,宋南絮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平哥儿的头笑道:“你带几个弟弟妹妹去玩。” “哎!” 平哥儿应下,吆喝着其他三小只去耍,大方的从袖兜里摸出个两个小小油纸包递给小豆子两兄弟。 “这是昨天阿姐带回来的冰糖葫芦,我和妹妹特意留了两个给你们!” 小豆子和小石头一听,欢喜的打开。 只是纸包在身上带久了,上面的糖早被体温化开,里头的山楂孤零零的立在纸上,底下一摊黏黏嗒嗒的糖渍,看起来有些埋汰。 平哥儿小脸一红,搓了搓额头,“这个,昨天买回来还是红彤彤光溜溜可好看了。” “没事,谢谢平哥!”小石头到底大一些,拉着弟弟给他道谢。 这种糖葫芦他们跟着阿奶去集市也见过,可一串要五文钱,他们馋了很久却从来不敢开口要。 眼下有两颗就很开心了,实在不行,可以先咬一口山楂,再舔一舔纸包就好了。 四个小孩瞬间又嬉笑成一团,跑到院里玩去了。 夏家几个大人见了有些心酸,家里这种情况饭都吃不饱,哪有银子去买这种小孩吃的零嘴。 “姜婆婆,这是我家包的粽子,给你们特意送些来。”宋南絮笑着将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 “怎么还让你给我们家送?我弄了两斤糯米正要包了给你送去呢!”姜婆子将宋南絮的篮子推了回去不肯要。 这些日子,儿子跟着宋家学手艺,人都开朗多了,也不成日在房里关着,爱笑爱说多了,学了这手艺,编些东西去集市上换些银子,已经是一门挣钱糊口的手艺了。 所以看着端午来了,她今儿特意上邻居家借了两斤糯米包粽子,就是想去答谢南姐儿的,哪想自己粽子都还没包完,对方倒是先拎着粽子上门了。 “哪有人家送端午不让送的。” 宋南絮见他们不收,笑着进了厨房想给放屋里。 映入眼帘的事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个敞口的瓷碗,里头泡着可怜巴巴的糯米,桌角上悬挂着一串小小的牛角粽子。 宋南絮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小簸箕放在桌上,将自己篮子里的粽子拎了出来,冲几人笑道:“这一挂是碱水,一挂我放了肉,你们尝个新鲜。” 夏家人见她提溜着十来只圆鼓鼓的青粽,比起自家的粽子胖了两圈还不止,脸皮热了热。 村里大多人家,都会特意包小一点,显得数量多,煮好了每人也能吃上一个半个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 “嗐,自己弄的吃的不值当什么的。”宋南絮摆完粽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那串铜板递到姜婆子手里。 “哎呀,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对方像被烫一样的,将钱串子急忙挂回宋南絮手上。 宋南絮被逗笑了,解释道:“这是二叔这几日编篮子的工钱,我沾点便宜,就不按外头的价格,算一半。” “这哪使得,不能要,不能要。”姜婆子再次将铜板推了回去。 夏家人齐刷刷往后退,谁都不肯上来接,宋南絮也无奈,干脆将铜钱串也放进簸箕里,“篮子我要的急,夏二叔没停歇的忙活,不收下我心里也难安。” “不行,这钱我们不能收,哪有学手艺还往家里拿钱的。” 夏林拄着拐杖从门外进来,将簸箕里的铜串子拿了出来,硬是塞回宋南絮手里。 “是啊!好孩子你快收回去。”姜婆子也跟着劝道。 夏家人一脸严肃,坚决不肯收。 宋南絮也没办法,只得又将铜串收了回篮子里,冲夏林笑道:“夏二叔,若是有做好的篮子背篓什么的让荷姐儿来我家,我天天都要去县里送东西,也省的走路。” “哎!” 夏林见她把钱收了回去,这才有了笑脸,忙应下。 “那我先走了,我还得去一趟里正家。” 夏林媳妇见她要走,连忙将桌上几个包好还没煮的粽子塞进她篮子里,笑的温和,“丫头,咱家里也没旁的东西,这粽子虽比不上你的,但也是我们家一番心意,你就带回去。” “好,谢谢婶子!” 眼看妇人说的眼圈微红,宋南絮没推辞,将几个小小的粽子整齐的摆放好。 等人走远了。 姜婆子回头对这自家儿孙语重心长道:“这丫头啊!帮了咱家不少,咱们得了人家的好处,也不要忘恩,听说她买了一大片地,咱有事没事去搭把手。” “娘,你放心吧,心里都知道呢!”夏林媳妇笑着应下。 就算婆婆不说,全家上下谁不念着这丫头的好。 ······ “哎~南絮,这儿······这!” 俏生生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进宋南絮耳朵里。 顺眼看去,村口那棵大槐树上挂着一个桃红色的身影,一手抱这树干,一手朝着自己挥动,不是刘燕儿又是谁。 宋南絮见她挂在树尖上,裙角掖在腰间,胸前挂着一个大篮子,失笑:“你叫刘燕子就真当自己是只燕了?也不怕摔下来。” “摔着谁也不会摔着我!这个给你。”刘燕儿臭屁的哼了哼,将手里的东西往下一扔。 第247章 这活还是别干了 “槐花?” 宋南絮扬手一接,将洁白的花串凑到鼻子前。 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沁脾芳香,清甜却香而不腻。 挑了花蕊中嫩青的蕊放入口中,细嚼微甜,口齿清香。 “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刘燕儿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了,笑盈盈的盯着她问。 “是啊,甜。” “你要不要,我摘的多,分你一半。” 见她喜欢,刘燕儿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篮子就要给她匀。 “别,我回头自己来摘!”宋南絮笑道。 “嗐,你和我客气什么,你看看树上那些小崽子,等你有空了,叶子都要被秃噜没了。” 刘燕儿指着树上几个大小不一的男娃,嫌弃道。 村口这棵老槐树,一到了开花时节,村里的老少就喜欢摘些回家,有些当零嘴吃个甜,有些拿回家熬粥也喷香。 “我们才不会把叶子秃噜完,南姐姐你要的话,我们给你留一片最好的。” 为首一个大点的小孩,望着宋南絮笑的眉眼弯弯。 自从上回将钱家加佃租的事怼了回去,宋南絮的名声就在小河村传扬开了,村里小孩子去她家里玩,也能蹭上点吃食。 一来二去倒是个个都认得她。 加上她最近购了土,村里大小不一的娃儿都被自家父母耳提面命的教育,不许欺负宋家二房的孩子,对待宋南絮更是要尊重。 “嗐,你这臭小子,刚刚还和我抢地盘撸槐花,这会你在这装乖了。”刘燕儿气的仰倒,指着那男孩哇哇喊。 “南姐姐人漂亮温柔,不像你这个汉子婆,就会欺负我们!略略略······” 男孩用拇指顶着鼻尖,对着刘燕儿的吐舌头。 “臭小子,你有本事别下来,不然我揍的你屁股开花。”刘燕儿单手叉腰,指着树上气急败坏。 “哈哈哈~~~我就不下来,有本事你上来!” “好,你给我等着。” 刘燕儿将篮子扔给宋南絮,撸起袖子就要往树上爬,吓得上头半大的小子嗷嗷叫。 “快跑,汉子婆要来了。” 宋南絮看着几人吵吵闹闹,笑的肚子疼,上前揽过刘燕儿的肩头,“别闹了,他们才几岁,我要去找你爷,一起回去吧。” 说完又朝树上几个小子道:“槐花给我留好了,我回来要是没了,下回来家就没糖吃了!” 原本被刘燕儿吓的乱窜的男孩从树枝后面探出个头,“哎,南姐姐你放心,一定给你留着,我们几个给你守着。” “还有,下回看见她要喊燕子姐姐,别没大没小的。”宋南絮又加了句。 几个男孩面面相觑,隔了一会,捧腹哈哈大笑。 “笑什么,现在就喊句,不然我可不帮你们拦着她了。”宋南絮朝几人努努嘴。 几人看了看宋南絮,又看了眼她怀里张牙舞爪的刘燕儿,浅浅哆嗦了下,想起上回就被刘燕儿撵上了,她那一巴掌扇屁股上,红了好几天。 回家洗澡都要捂着屁股不敢让人看。 思来想去,不情不愿的开口喊了声燕子姐。 “臭小子们!” 刘燕儿哼了声,满意的放下袖子,假意朝着宋南絮抱怨,“拦着我做什么,这种皮猴子就该撕一撕他的嘴。” “好了,走啦!” 宋南絮由着她絮絮叨叨,将人拖走,从篮里摸出个圆滚滚的粽子递给她,“呐,特地留给你的。” 刘燕儿见了吃了,将篮子不客气的挂在宋南絮胳膊上,自己拆起粽子,咬了一口便惊呼,“咸的,还有咸蛋黄!” “小点声,咸鸭蛋少了,做礼盒都不够了,特意留了个给你尝尝。” “嗯嗯~~~” 刘燕儿猛点头,将头靠她胳膊上撒娇,眨巴着眼笑,“南姐姐对我可真好。” “少来!”宋南絮嫌弃的将对方从自己肩头上拨开。 每次得了便宜,就要卖回乖。 平日里南姐儿,南絮,宋南絮······这会分起大小来了。 两人笑闹着,七歪八倒的走到里正家。 院里已经有了不少人,长凳摆了小半院子,就连台阶上都坐了好几个人,闹哄哄的说什么。 “南姐儿来了。”许氏正在院门口洗衣服,甩着水来起身。 “婶子!” 宋南絮笑着将篮子递过去,“这是我包的粽子,给!” “哎呦,怪不得这么沉了,你这是送了多少!”许氏说着将篮子一掀开,里头满满当当塞了一篮,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咱们进屋吧。” 许氏侧头就见自家闺女在舔着,嘴角上还沾着些黏糊糊褐色物,戳了戳她的脑袋,笑道:“又偷吃什么了?” “哪里偷吃,南絮给的。” 刘燕儿砸吧着嘴,意犹未尽,又看了眼一院子的人,悄声问道:“娘,家里怎么来这么多人?” “这不是端午了,来家凑个热闹。” “噢!” 刘燕儿不疑有他,笑着拉宋南絮进屋。 宋南絮回头看了眼院里的人,一圈人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就是不敢看自己······ 很明显刚刚说的事同自己有关系,不然也不会她一来了就不说了。 里正见人进了屋,抖了抖自己旱烟袋子,瞧了眼众人,“你们刚刚不是挺能说的,这会哑巴了?你们也瞧见了,正主来了,你们自个去问她,别成日没事往我这跑。” 这些人都是因宋南絮家里买了地的事凑到里正这来,寻思着宋家要不要请人,只是自己又不好意思上门去。 这上门求人,哪有不提点什么东西物件的,家里本就拮据,更别说有什么东西能送出手的。 因此每日没事了,就到里正这打探情报。 “里正,咱都是群男人,求到她一个小丫头面上,我们自己不好意思······”其中一个黑汉子搓着脸起身。 “你们这没用的脸皮趁早收了,噢~~一面说她是小丫头瞧不起,一面又指望我去说情让你们去干活,那这活还是别干了,省的那银子你们这群老爷们挣的没面子。” “不是,我们也不是这个意思。” 一群老爷们被里正呛的面红,一个二个搓着头辩解。 “你们以后自己找她去,地是她家的,我一个外人能管什么?”里正懒得听,背着手进了屋。 其他人面面相觑,朝刚刚说话的男人埋怨,“都是你说岔了,这下好了!” 几人埋怨一通,见里正都进屋了,只能垂头丧气的往外走。 “等等!” 第248章 怎么了? 众人回头。 宋南絮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廊下,笑盈盈的看着他们,“我说怎么我一来,各位就不说话了,原来还真是同我有关啊!” 她开玩笑的一说,一群人更不好意思。 之前说话的男人立马慌张的解释,“那个,南姐儿,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 “我知道,您不用解释了。” 宋南絮看了眼院里十来个汉子,基本上村里的人家来了一半。 “我这一阵手头上忙,还腾不开手管家里的地,不过你们放心,也不用天天跑里正这打听,等过了端阳之后,应该就会请大伙来帮忙了,到时候我请里正通知大伙,你们只需要报名就好了,不过,我先说好,我这只要踏实肯干、不偷奸耍滑的人。” 众人听她亲口说的,喜的眉开眼笑。 “你放心,咱们都是庄稼汉子,干活都是一把好手,肯定不会耍赖偷懒。” “给钱家干活都没躲过懒,自己村里的人咱就更不会了。” 众人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南絮姐,南絮姐!!!” 院外传来呼声,宋宝财跑的满头大汗,攀在院门上冲着她道:“南······姐,我家出······事儿······来了个老······老女人,你快跟我回去看看。” 老女人? 宋南絮下意识就想到是谁,冲院里人笑道:“各位叔叔伯伯,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拉着宋宝财,一阵风似得往家里跑。 大房门口停了一架马车,李媒婆正和朱氏在门口拉扯,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你这人收了我银子,现在还要赖账呢?二十两银子买你两个女儿,五月初三接人,我们上回就说好的。”李媒婆气的脸黑青。 今儿是三号,上回说好了今天下午来接人的,她上门被这家男人堵着不让进门,便让他把朱氏叫出来。 哪想到朱氏也翻脸不认账,说没有这回事,还将自己骂的狗血淋头。 朱氏这几日都忘了李媒婆约定的日子,眼下宋大山死死盯着自己半步不走开,她只能一边同李媒婆推搡,一面朝她挤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别再这拉扯了,快走······” “好啊,你少给我挤眉弄眼的,你在老娘手里还想黑账,呸~”李媒婆早被气昏了,哪里还冷静的下来,朝着朱氏脸上啐了一口。 朱氏眼下恨不得昏死过去,心里早是没了主意,只得一咬牙将李媒婆往外一推,企图把院门关上。 “想关门!?” 李媒婆也不是吃素的,将半个身子往前一靠,抵在门扉处,硬是将门顶着不让合上。 朱氏见她死命钻进来,只能死死扒着门,想让她吃痛退出去。 李媒婆吃痛,半边身子被门扉夹的上不来气,冲着一旁黑脸的宋大山叫喊:“你两口子是谋财害命,想把我夹死在你家门口,好呀~好呀,你们这对烂心肝的黑心货,你以为我一个女人就好欺负!” 说完仰着脖子大喊,“来人啊,这宋家要杀人了,快来看啊,我要死在这对黑心夫妇手里了。” 她这一喊,原本跟在宋南絮身后的一群吃瓜群众,跑的更快······ 宋大山脸黑透了,将朱氏拉开,“把门打开!” “大山,她都是胡说的,咱不用管她!”朱氏慌张的想拒绝,下意识将门关的更紧,压的李媒婆龇牙咧嘴。 “既然她是胡说,你怕什么?” 宋大山一把将朱氏拉开,将李媒婆从门缝中松了出来。 “我······” 朱氏被他的话堵的辩解不了。 宋大山不再看她,径直走到李媒婆面前,“你说她将我两个女儿说好给你,有什么证据。” 李媒婆揉搓着自己胸口,恨毒了朱氏下手不留情。 她自诩和这些村妇不同,可今儿朱氏将自己又骂又夹的,还让这么多人看了笑话,这口气哪里咽的下。 横扫了一眼宋大山,见他这个模样明显是被朱氏蒙在鼓里,不免冷笑,“你这个当爹的也是窝囊,你媳妇背着你做了些什么,你还要上我这要证据。” 宋大山被她一番话哽住,嘴角绷成直线。 “我,我来作证,宋大山!你家女人老早就跟李媒婆联系上了。” 此时看热闹的人里,突然蹦出一个女人,正是上回同朱氏因为坐牛车大打出手的杨氏。 两人不对盘已久,一听宋大山家有热闹,杨氏是最先到的,这会能见朱氏吃瘪,她第一个站了出来作证。 “杨氏,你少喷粪了。” 朱氏见她掺和进来,恨不得上去撕了她的嘴。 “哼,你才喷粪,我说的就是实话,早一个多月,李媒婆往村里来来去去好几回,都是往你家院里去的,我们在村口都碰到过呢,大伙说是不是?”杨氏见她急眼了,笑的更开心,对着大伙就是一阵鼓动。 被她点到的妇人只讪讪笑,并不回话。 别人家的热闹只能看,不能说,免得回头遭人记恨上了。 “大山,她和我有过节的,巴不得我们家遭难看笑话。”朱氏眼下只能求宋大山像以前一样将人赶了出去,不信她们说的。 但他没动,由着朱氏拽着胳膊晃,自始至终都看她一眼,良久对着李媒婆道:“证据!” “你也别瞧不起我,我这做媒那都是讲究个你情我愿。”李媒婆哼笑一声,从袖里翻出一张纸在众人面前展开。 村里人又不识字,也就是装模做样的看了两眼。 “字据都拿出来了,肯定是真的吧?” “你看她那么笃定,肯定是真的,而且朱氏这人上回不是还要卖了二房的小孩······” 听着周围的人小声议论,朱氏面色灰白,完了······这回肯定完了! 李媒婆见风向朝自己倒,得意的将字据抖到宋大山面前。 “大兄弟,你可看仔细了,这上头白纸黑字,你媳妇可是亲自按得手印,我付了十两定金,等五月初三接走你家两个姑娘时,再付余下十两银子。” 宋大山看了眼面前的字据,目光下意识的往人堆里看去。 宋南絮心道不妙,转身就走。 “南姐儿。” 身后传来宋大山的声音,宋南絮脚步一顿,无奈充愣,“怎么了,大伯?” 第249章 闹着玩呢 “玉哥儿识字,你帮我喊他来看看。” 宋大山额角的青筋迸起,两手成拳紧紧压在身子两侧,吐字极慢。 宋南絮赶着跑回来,是怕李媒婆动手抢人,见宋梅姐妹没事就放心了,眼下李媒婆只是单纯拉着朱氏死磕。 有被爽到…… 不想结束。 让她干的那些破事,活该! 眼下被宋大山喊住,宋梅两姐妹顶着两个通红的眼圈期盼的望着自己。 得得得······ 心又软了······ 宋南絮叹了口气,朝着一圈看热闹的人,笑道:“各位各位,这都是家事,都散了吧!” 大伙正看的起劲,被她这么一赶,都不愿意动身。 特别是杨氏讪笑着拉着宋南絮悄声道:“丫头,她平日那样对你,你现在管她死活做什么。” “我才不是为了她,是看在家里姊妹和大伯的面上,虽说分了家,上头到底还是共个祖宗的,闹大了也是宋家丢人,就回去吧啊!” 宋南絮的声音不算小,保证周围的人都能听的见。 大伙见她说了这话,加上之前来的汉子都是指望在宋南絮手里讨点活计的,自然也不好留了,一扯二的拉着自家媳妇、老娘回家去。 赵玉早就听到外头的动静,没出来露面,听到宋南絮出面料理,才自发的从隔壁院里出来,走到李媒婆身边道:“这位,咱们有什么事还是进院里说吧!” “之前不让我进,这会又请······” 李媒婆视线落在赵玉身上,眼珠子一下亮了,连连点头,“哎,好好好,进屋说。” 跟着赵玉就进了大房院里,职业病顷刻犯了。 “欸~哥儿你婚配了没有?” “有了!” “哎,可惜了!” 宋南絮跟在后头一阵汗颜,见人都齐了,将院门插上,将外头几个磨蹭不想走的视线阻隔下来。 “嗐,这朱氏也不知道行了什么狗屎运,这宋家大的小的都护着她。”杨氏磨磨蹭蹭的舍不得走,见宋南絮亲自关了门不免觉得扫兴,低声抱怨起来。 李媒婆见宋家一伙人将自己围在中间,还把院门都关了,不免有些后怕。 “好了,你们字据也看了,理也论了,还将我骂了又打了,这两个丫头我能带走吧?” “你帮我看看她手里的字据。”一直未动的宋大山,突然对赵玉开口。 赵玉见宋南絮点头后,这才看向李媒婆,温声道:“字据可否让我看一眼。” “能,怎么不能!” 李媒婆将手里的字据递了过去,指头激动的在字据上乱戳。 “哥儿,你可仔细看看,这都是你情我愿的我可没强迫,你给婶子作证,别让那些破落户败坏我的口碑,让大伙觉得我真是个什么拐子,骗子!回头我还得做生意呢!” 赵玉接过字据扫了眼,又看了眼宋大山,“确实如她所言,上头也画押了。” 宋大山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沙哑道:“你能念一遍吗?” “秉双方自愿,今付订银十两,将小河村宋家朱氏两女买做外室,剩余十两银,接娶之日结清······” 念毕,院里落下根针都听的见。 宋大山头埋在双掌间,呼吸声冗长又粗沉。 只有李媒婆最高兴,满意的拿回自己字据,朝着宋大山嗤笑,“呐,你可都听到了,订金我都付了的。” “南姐儿~” “嗯?” “你去帮我请里正来。”宋大山抬头,双眼熬的通红,眼尾已经濡湿了。 “不能请里正,不能去!” 朱氏尖叫,爬到院门口死死抵着门,“大山,你再原谅我一回,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几天她就感受到宋大山对自己冷意了,眼下出这个事,把里正喊来,除了那件事也没别的了。 眼看情况越来越乱,李媒婆没了耐心,走到宋大山面前,摸出一锭大银递过去。 “好了,好了,我没时间看你们家里唱双簧了,字据也看过了,这是剩下的十两,两个丫头我是要带走的。” “我不要,我也不卖女儿。” 宋大山一把拍开银子,咕噜噜的滚出老远。 “哎呦~要死!” 李媒婆大喊着追着捡了回来,将上头的尘土拍干净,“我说大兄弟,这银子也不是你不要,女儿就不用嫁的。” “她们姓宋不姓朱,朱氏有什么资格卖了我宋家的后人。” 宋大山挡在宋梅两姐妹身前,“今天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别想带走我的女儿!” “哎呦~你这话说的,你们两口子,一个收了我银子,一个不肯给人,要是天下都像你们这样做生意,那真的是无本买卖,赚的盆满钵满。” 李媒婆被气笑,指着宋大山面上,就差没骂他是无赖。 “字据是她签的,你就去找她!” 宋大山将一对女儿护在身后,半步都不肯挪。 朱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跌跌撞撞跑过去求宋大山,“大山,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想着救我娘······” “你们朱家欠的债,就拿我的一双女儿去换?” 宋大山双目赤红,一脚踹开朱氏,咆哮道:“你当初被你娘作践,我是怎么护着你的?眼下你又这样对待你自己的女儿,你和你娘有什么区别?” 朱氏被踢了腰,又痛又急,煞白一张脸,“大山,下次再也不会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下回?” 宋大山双目淌泪,却笑出声,嘴角像是硬被人掰开。 “没有下次了,原本你同你娘家往来,我就应该在爹娘坟前休了你,我念着咱们多年夫妻,藏了私心,违背誓言,眼下你拿着我宋家的丫头去换你娘家那对猪狗不如的东西!!!” 朱氏早被那一句休了吓懵了,像一摊死肉一样跌在地上,哭的鼻涕都出来了,“你不能休我,不能休······” 李媒婆一见宋大山动真格也急了,指着他喊:“我不管你休不休妻,这字据是早就立好的,你今儿就算当着我的面休了她,这两丫头我也是要带走的。” 闹着玩呢? 为了这单生意,她跑了多久了,钱家给的三十两,自己已经截了十两进兜,这生意不成也要成,吃进肚的哪还能吐? 第249章 负债累累 “你想怎么样?” 宋大山被李媒婆的话堵住,半日才憋出一句话。 “我要这两个丫头。”李媒婆笑了声,脸变的极快,“你放心,两丫头跟了我去,不会吃亏的,逢年过节还能带着东西银子回来孝顺你呢!” “不行!” 见宋大山死轴,李媒婆也来脾气了,上前就要去拉宋梅两姐妹。 一时间乱了套。 宋南絮看着院里乱糟糟一团,太阳穴突突直跳。 朱氏哭的像死了爹娘,李媒婆撕扯宋大山要去抢宋梅两姊妹······宋宝财站在她身边都成了个鸭嘴兽,嘴扁的老宽,吧嗒吧嗒的掉眼泪突然要冲出去。 宋南絮眼疾手快,一把揪着他衣领。 “南絮姐,你干什么?”宋宝财哭出个鼻涕泡,弱弱开口问。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嫌不够乱?” “可是我爹都要休了我娘了,我娘没了我可要怎么办?”宋宝财说着一大泡眼泪涌了出来。 “凉拌!” “嗯?” 宋宝财懵懂的看向宋南絮。 “啧~你不要小小年纪就成了个妈宝男,站这儿别动,别去哭喊添乱。”宋南絮将人拎直,径直往院里闹哄哄几人走去。 宋宝财被她交代后,老实的站在院门口不敢动。 “你有什么好哭的,你娘那德性,你爹这会儿才要休她,她已经赚本了。” 身后冷不丁的响起一道女声。 宋宝财吓得一抖,扭头看向大喇喇趴在自家墙头看戏的刘燕儿。 “瞪我干嘛,你少学你娘,心眼坏!” 刘燕儿半个身子趴在篱笆上,嫌弃上头的棍子扎胸口,挪了挪位置。 “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娘!你这么扒我家篱笆听墙头就是什么好行为了?”宋宝财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臭小子!我这是在帮你,别不识好歹了。” 刘燕儿丝毫没有被人戳穿的不好意思,朝里头努了努嘴,“我!里正的孙女,有责任保护村民的安危,你家出这么大事,万一人家对你家做什么了,我还能跑回去找我阿爷。” 一番强词夺理,让宋宝财嘴张了又合,硬是找不到一点理由反驳。 “喂,小胖子,去给姐姐搬条凳子来,我这挂着胳膊疼!” “你!” “你什么你,顺便把你那两个鼻涕泡擦干净了,看着怪恶心的……” 院里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 “你不要拉扯了,你给我几日,十两银子我凑齐了还你。”宋大山被李媒婆贴身抢人,一张脸又黑又红,只得拉着两个闺女一直往后退。 “不行!我就要人。”李媒婆又撵了上去。 “怎么不行?” 宋南絮挡在宋大山面前,这才阻止李媒婆的贴身战。 “何况你不是说了自己做媒是你情我愿,现在这个院里,除了朱氏知道……其余人都被蒙在鼓里,怎么就你情我愿了?” 李媒婆见她出来说话,冷笑道:“丫头,你这伯母也不只收了十两银,别的钗环脂粉,布匹可收了不少呢!” “那你就算出来,看是多少银钱。” “少说也要十五两!” “你上回说那些东西也就十两,怎么现在张口就是多出五两。”朱氏见她胡乱要价,连忙喊道。 “那我怎么记得清楚,万一少了什么总不能我自己贴钱进去吧?”李媒婆本就不想松口这单生意,自然是要往高的喊。 最好喊的宋家拿不出来,不卖也要卖。 万一万一,宋家凑出来了,多出这五六两自己还能赚个跑腿费,也不至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 “别你我的,实在不行你把东西原封拿出来,我也不要你那十五两。”李媒婆就是算准了朱氏拿不出来。 就算别的还在,那些胭脂水粉能舍得不动? “你的意思是只要凑齐了当天的东西就行是吧?” “对。” “好!” 宋南絮将自己脖子上一把小锁取了下来递给赵玉,耳语了几句,又朝宋梅抬了抬下巴,“梅姐姐,你还不让你娘去屋里把东西整理出来?” “我······” 朱氏被宋梅从地上拉了起来,脚上如挂了千斤石。 东西早被自己当了,屋里也就剩下那几匹布。 见朱氏这样,李媒婆两手环臂,笑了起来,“欸~~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屋子是不是戏法袋子,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呢!” 不出一会,母女两各自抱了一匹布出来,旁的什么都没有。 “瞧瞧,上回我可是摆了一桌子,你这两匹布能值几个钱。”李媒婆捂嘴嗤笑起来。 “我行行好,这两匹布我算你们五两,今儿要是不愿意让两个丫头跟我走,拿二十两银子,我立马走人。” 她也不傻,这逼一把,就得松一口。 刚刚从宋大山夫妇对话中就知道朱氏早拿着自己给的十两银子去救娘家人,眼下又只拿出两匹光溜溜的布,只怕其他的东西早当了银子赎人了。 这个院里,眼下别说二十两,就算是三两都拿不出来了。 二十两!? 刘燕儿伸出十根指头摆了两圈,啧啧摇头,从篱笆里抽出一根棍子,敲了敲一旁早就石化的宋宝财。 “你看吧!败家老娘们说的就是你娘,二十两你知道要吃多久吗?你还劝你爹不要休她,按她这样下去,再过一年,你们姐弟都要被卖了还不够她造的。” 宋大山看向朱氏的眼神几乎淡的无光了,一来二去的折腾,将他心底的那点不忍全部打散。 之前就已经借了十两去赎她,她又拿了卖女儿的十两去赎朱家人,自己家的积蓄和鸡圈的鸡也被朱家人摸了干净,眼下又多出二十两的巨款。 这个家掏空了所有的家底,还要背几十两银子的巨债。 这一辈子恐怕都还不上了。 “爹,要不我跟着她去吧!”宋招娣突然站了出来,扯了扯宋大山的袖子。 “不行!” 要是大户人家的外室那么好当,那么多吃不上饭的人家怎么都不愿意把自己女儿送去。 一旦被主母发现了,若是男人护着还能接回家做个妾,若是不护的,那就算是被打杀发卖了,也没人会多说。 何况哪个正经人家的女儿会去做个无名无分苟且的外室,遭世人诟病。 第250章 我也凑点 “爹,让我去吧,与其让我和阿姐都去,倒不如我一个人去,少了十两,您去借一借,自然还能有的。” 宋招娣说着跪在宋大山跟前,眼泪淌的更凶。 阿姐已经有了花大哥了,不能让她也没了幸福。 她没事,实在熬不住,抹了脖子,也只有一具尸身。 只是最舍不得南絮姐,她是这个世上对自己最温暖的人,这个春日她过的很开心······ 阿奶说了,人死了可以投胎······ 如果有南絮姐这样的阿娘一定会很幸福吧! 宋招娣一面哭,一面盯着宋南絮笑。 看的宋南絮莫名的心酸,上前将她拉了起来,“就算是卖人,那也是先卖了你娘!” 朱氏听到这话,面部一阵扭曲,却也不敢反驳。 其余人听了更是觉得震惊,只有李媒婆满脸嫌弃,“丫头,你可别开玩笑,你大娘这样的,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朱氏:······ “东西拿来了。” 赵玉拎着个小包袱进院子,递给宋南絮。 “来,李媒婆,东西你点点,看看是不是都齐了。”宋南絮将东西往李媒婆怀里一放。 上次宋南絮赎了东西回来后,得知宋梅说是李媒婆送的东西,隔天便又去了一趟当铺,除了那几只年头久的钗子,其余的簇新的头饰和脂粉又花了三两半赎了回来。 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李媒婆打开一看吗,一堆脂粉盒子,还有几对珠花,就连口脂上朱氏按的指印还在上面,脸色登时难堪起来。 要是东西凑齐了,那也就只要十两银子还给自己就成了,那自己不是真的白忙活了? 不行! “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也不知道全没全,万一你们藏了一个两个的,我也不知道啊!” “这也简单,一般府中送礼都有礼单,拿出来看一眼就知道。”赵玉适时开口。 “礼单,什么礼单?我没见过!”李媒婆矢口否认。 “你既然是转送,主家肯定是带着礼单送来的。” 李媒婆心中暗骂,上回钱家派人送东西,确实有一张单子,但是自己又不识字,让人对着念了遍,就随手扔在这堆东西里了。 只是眼下她就算知道有,也不会认。 赵玉见她也是想抵赖,轻轻蹙眉,”你若掉了礼单也没事,只要去找那家人对一对就行,他们府里肯定有记录。“ “那怎么行,这桩事没成,我哪有脸还上门要礼单,往后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是不是这个?” 宋梅抱着个匣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礼单。 赵玉接过一看,唇角微微抿紧,转手递给宋南絮。 落款是钱家! 原来上回李媒婆被钱三夫人赶了出去还没死心,私底下牵桥搭线。 宋南絮将礼单扫了一圈,和自己赎回来的物件没差,冲李媒婆道:“东西和单子上的完全吻合,你要是不信,自己找人来对。” “这,这单子也可能是你们捏造的,欺负我不识字?”李媒婆怎么甘心,开始不认账。 “那你说怎么办?” “按我说,这些东西我都拿走,你们再给五两银子,若是少了什么,人家问起来我就去买齐了补上。” 李媒婆也不客气,张口多要五两银子。 “要不这样!” 宋南絮笑了声,“你要是不好意思问,我陪你走一趟?” “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李媒婆皱着眉戒备道。 “我这边正巧和钱三夫人有点生意上的往来,要不我和你去钱家走一趟,看看少了什么我都给补上,你看成不成?” 李媒婆脸色一变,压低声,“你······你少唬我了,我知道你是给钱家后厨送菜,别拿钱三夫人来压我。” “我知道你不信,那这样,我家也有车,你跟我走一趟,也不收你车费,咱去三夫人那对个账。” 见她一脸的自若,李媒婆心里也开始打鼓,万一她真和三夫人熟识,自己私下给钱三爷牵线的事闹了出来。 三夫人反正是早得罪了不怕,但是要因此失去钱丰这块肥差岂不是亏大了。 现在宋家两丫头就算带不走,自己还能再物色别的,这银子横竖是能赚进口袋的。 心里快速过了一笔账,李媒婆直起腰冲宋大山道:“行,既然东西齐了,十两订银拿出来,我就走。” 一下少了十五两,心里的重担一下卸了一大半,宋大山放软了口气,“我现在没有,你给我几天凑一凑。” “不行,必须今天。” 宋大山沉默片刻,“好,那我去凑。” “爹,我这有银子。”宋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抖出粒碎银子,“这是我上回卖帕子,加上之前帮南姐儿干活,缝衣服攒的银子。” 宋招娣一看哒哒的跑回屋里也抱着一个小瓦罐出来,“爹,我·····我这也有些。” 宋大山也将自己怀里剩下一两多银子拿了出来,几人点了一遍也只有二两多一点的银子,远远还不够。 “大山叔,我这有。” 院门被人推开,花云川满脸通红的走了进来,将一个钱袋子递给宋大山。 “你这是?” 宋大山解开钱袋,足足有五两多银子。 “你拿着先用吧,不是偷的,我回去求了我娘借来的。”花云川也一直在外头磨蹭着没走,听到李媒婆在里头要二十两银子,不然就要把宋梅姐妹带走的时候,人都傻了。 怎么自己看上一个姑娘,姑娘就要跑了。 所以回家死乞白赖的找自己娘借了四两银子,加上自己这些年攒的一两多全部拿了出来。 宋梅见他喘着气傻笑,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你别哭,咱都是一个村的,这银子只管先用,我先想办法还给我娘!”花云川见宋梅哭了,碍于宋大山在场只敢瞅着她,不敢去替她擦眼泪。 村里有几个能借出银子的人,掰着指头都数的过来。 宋南絮从兜里摸出三两银子放到宋大山手里,“都凑了,我就再凑一点。” “我不能再要你的银子。”宋大山将银子推了回去。 前前后后南姐儿都不知道添进去多少银子,刚才要不是她把东西赎了回来,现在十两银子又怎么会够。 “收着吧,把这事了了,银子总能再赚回来。”宋南絮笑了笑将银子再次放回他手里。 第251章 休妻 “早该拿出来了。”朱氏在一旁小声嘀咕。 “你闭嘴。” 宋大山脸上像被搓了一层皮,臊的火辣辣疼。 朱氏被他冰冷的眼神刺到,头脑一热,脱口道:“她二房在咱家吃喝这么多年,就算拿个二三十两怎么了?” 说完又指着宋南絮。 “还有你,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我娘家又怎么会遭难,我怎么又会被折在那种对方,现在你把我家里毁了,你现在心里得意了?” 宋南絮被气笑,“这一堆烂事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现还要推到我头上?至于我心里得意不得意,你管的着?” “就是你故意将他们送到赌坊门口,要不是这这样,我怎么会想着卖了梅姐儿两姊妹去救人,你这种白眼狼,你爹娘死了后,在我家吃的喝的哪个不花银子?如今看着我们大房出事,都舍不得松手。” 朱氏朝着地上啐,将心中所有的不满全都宣泄在宋南絮身上。 她恨死这个小贱人,凭什么她过的好? 见她怨毒吃人的眼光,宋南絮心中一丝怜悯消散无影,像朱氏这种人就不配得到原谅。 “孝心!?亏你说得出口,你的孝心只对你们朱家,我阿爷怎么死的,你的孝心怎么不在他身上展现,还有,你娘家有个什么好鸟,一个滥赌一个偏心,你口口声声说买了梅姐儿两个是去救你娘,开年的时候,你要卖了我们二房的姐弟四人,害的我差点磕死在石磨上,又是为了什么?” “你······小贱人,你就是记恨我当初要卖了你们姐弟,所以故意设计这一出来害了我全家。” “你别高看了自己,有空费心思对付你这种人,我还不如出去多赚两把银子,是你自己贪得无厌且心思恶毒,造成今天的局面,怨不得别人。” “贱人,我要杀了你!” 朱氏气疯了,自从这死丫头从雪地里没死成,就成了自己的克星,没有她自己怎么会这样。 “闭嘴!”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整个院落里。 朱氏被打倒在地,发髻散了一地,嘴角都沁出血来。 宋大山右手颤的厉害,指着门,“今日起我们便不再是夫妻,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朱氏哭嚎上前,撕扯起宋大山,“我给你生儿育女,你现在要休了我,你别想,不可能,我不会走的。” “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事?你要是单接济你娘,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现在为了朱家,要卖了宋家的儿孙,你忘记我在爹娘坟前立了什么誓?你还亲口认了你要卖掉二房的孩子,是我眼瞎,才让宋家的子孙在你手里受虐。” 宋大山捏着朱氏的肩,目光凌冽的像刀子。 “那个······” 李媒婆看着宋大山已经在暴走边缘,也不敢再磨叽,小心的挪到宋南絮身边,“姑娘,你看要不把银子退给我,我就不掺和你们家的事情了。” 宋大山一听,猛的回头将刚凑的银子往李媒婆手里一塞,大步流星的跨出门外。 李媒婆点了点银子,后脚也跟着要走,被赵玉一把拦下。 “银子你已经收了,这字据也得毁了才行。” 李媒婆无奈,只能将字据当着几人的面撕个稀巴烂,这才出了院门,心里直骂晦气,自己这忙活个把月,最后还要自己贴几轮车马费。 “我们回吧。” 宋南絮见宋大山往里正家的方向走,拉着赵玉往回走。 一院子的人散了干净,朱氏坐在地上哭天抹泪,见宋梅两姊妹离自己远远的,她也知道指望不上两人,将视线落在宋宝财身上。 “我的儿,你爹要休我,你得帮我······” 宋宝财愣愣的看着她,半天没动步子。 脑袋里全是刚刚刘燕儿絮絮叨叨的话,说什么自己要是被她娘惯下去,就会和他那个没用的舅舅一样,最后可能也会被纵容的无恶不作,最后吃喝嫖赌沾上几样,还不上账,送到小倌馆里······ 白白嫩嫩的小胖子最遭惦记了······ 擦着天黑,宋大山进了院门,将手里的休书毫不犹豫的塞进朱氏手里,“这是我找里正写的休书,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你进屋收拾好你的东西走吧!” 朱氏捏着一纸薄薄的休书,半天都没回过神。 怎么说休就休了呢? 不是,不可能,现在把自己休了,她能去哪里? “大山,不行,你不能休了我,看在我生儿育女的份上,你不能休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原谅我这一次······” 朱氏抱住宋大山的小腿嚎啕大哭。 宋大山顿住脚,身子绷的铁紧,沉默片刻后将朱氏从自己腿上分离开,“你要是不想自己收拾,我让梅姐儿给你收拾好。” “宋大山!你不能这么对我!” 眼看他抽身而去,朱氏捶地疯狂叫喊。 这天夜里朱氏的哭声一直到后三更,宋南絮睡的却意外的香甜。 第二天一早。 宋南絮将端阳节的礼盒全部装车,让赵玉留在家里看家,带着乐姐儿和平哥儿往县里去。 刚出院门就见朱氏抱着一个包袱,靠在隔壁院门口,披头散发宛如乞丐,等驴车从身边经过,有气无力的抬眼往几人看来。 宋南絮没过多理会,赶着驴车匆匆从旁路过。 倒是乐姐儿有些懵懂,拉拉她的衣角,“阿姐,大伯娘怎么睡在外面?” “大伯要休了她,以后她就不是我们的大伯娘了。”平哥儿老气横秋的拉着自己妹妹解释。 以前大伯娘可没少打自己和妹妹。 现在好了,她也不是自己大伯娘了,以后都不用看她的脸色,更不用被她指着鼻子骂白眼狼了。 “可是,我见她有点可怜······”乐姐儿眼底透着怜悯糯糯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现在的处境是她自己造成的,她做了太多坏事,所以才会有现在的遭遇,咱们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帮值得帮的人,但也不能一昧的心软,纵容了这种人,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要是还见到她,你们都不用去理会她,学会保护好自己。” 宋南絮摸了摸乐姐儿的头,语重心长道。 “那什么是值得帮的人?” “那些心里对你的援助是感激,不是扭曲的嫉妒,也不觉得你的帮助是理所应当,这世上没有谁欠谁的,所以,以后有人对你们伸出援手,也要懂得感恩。” “嗯······知道了。” 两小只乖巧的点点头。 第252章 要不要带一盒 今儿进城的人格外多,还没到城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宋南絮赶着驴车更是走不动,只得跟在两个妇人身后,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哎呦,今天这人怎么这么多!” “前几年欠雨,今年雨水足,县老爷临时说要办龙舟赛呢,听说今儿船队的人在护城河里下船呢,人就多了。” “哎呦,这都三年没办了,那明天我可得来凑个热闹······” 平哥儿一听到赛龙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巴巴的看着宋南絮,“阿姐~” “我明天不得空啊!” 宋南絮无奈的笑了声,明儿正逢节,这礼盒还要摆上一天。 眼看平哥儿小脸垮下去,宋南絮想到赵玉腿脚好了,反正他个高,干脆明天就让他和明哥儿带着两个小的去热闹热闹。 “别垮脸了,明儿让玉哥带你们玩去。” “真的~~” “阿姐说话,驷马难追!\\\" 臭小子还敢质疑自己的可信度,宋南絮弹了弹自家弟弟的眉心,不满道。 三人好不容易进了城,揽月斋门口也排起了长龙。 小二正端着盘子,挨个给后头的客人送茶水,见宋南絮来了,仰着脖子朝店里吆喝,“孙掌柜,宋姑娘送菜来了。” 孙掌柜此时正指挥两个伙计从店里搬出一张梨花长案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团的红绸,朝几人走来,“欸~今儿两小家伙也来了?” 宋南絮将乐姐儿和平哥儿从驴车上抱了下来,笑道:“喊人!” “孙伯伯~” 两人齐口喊人。 “哎哎~乖!” 孙掌柜胖脸笑成软乎的包子褶,探手摸摸两人的头,“一会伯伯给你们拿糕点吃!” “谢谢伯伯!” 两人手拉手还特意给孙掌柜鞠躬,逗的他合不上嘴,朝着身后的小二说:“你把孩子带店里玩去,这人多手杂的,一会磕到碰到就不好了!” 身后的小二立马会意,拉着两个奶娃娃就去找刘牧云去了。 宋南絮见孙掌柜抱着满怀的红绸,笑着去帮他拿,“抱这么多红绸做什么?” “你今儿不是要在门口扎摊子。” 孙掌柜说着朝店里努努嘴,“那位一大早就从库房里扒拉出这些,非说给你铺桌搭台,省的不扎眼不好卖。” 刘牧云听她来了,早就出来了,只是走到半截被塞了两个娃娃,眼下半绷着脸,弯腰在那逗两小孩。 “难为他老人家什么都替我想了。” 宋南絮朝着刘牧云笑的灿烂,惹的那个黑脸老头,面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转身拉着两个娃娃进了店。 宋南絮张望了眼门口的长龙,和小二动手将桌子抬到门口的左廊下,这样既不妨碍客人进出,自己也不用一直晒太阳。 “孙伯,今儿人怎么这么多,还不到饭点呢!” “端阳节嘛,今年官府临时说要办龙舟赛,惹的临边县里人也要来凑热闹,这都是让家丁来定明日午宴的,这里往江边去不过小半个个时辰,临边县里来不及回去的,看了龙舟就在这订桌用膳。” “那明儿可是爆满了。” “是啊,明天可有的忙了,对了,我还得让人多送点菜来!”孙掌柜说着一拍脑门。 “那您先去忙,这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行,我去点点货,你忙不过来喊店里伙计就成。”孙掌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嘱咐一句这才放心忙去了。 宋南絮将红绸往桌上一铺,一条一米多的长案全部遮挡住。 将驴车上的竹篮全部搬运下来,上头拆开一只篮子作做展示,另外一侧只摆了三个礼盒,其余的全部都放到桌底下。 一旁排队的人本来就无聊,见她一个人忙来忙去,便有人好奇,高声朝她喊道:“姑娘,你这是卖什么呢?” 问话的人穿着不错,看起来也是个府里的管事之类。 宋南絮自然不会放过推销的机会,拎起一盒上前。 “这位大哥,这是我们揽月斋今年特别推出的端阳食盒,里头有各色特别口味的粽子,流心咸鸭蛋,还有揽月斋特供的腊肉,腊肠,您要不要看看。” 那人听说只是些粽子没什么特别大的兴趣,毕竟这些东西,几日前府里的厨娘就已经准备好了,倒是那些个什么腊肉,腊肠还有点意思。 “怎么卖的?” “五两~” “这么贵!” 那人伸过来的手一顿,“这可要赶上一桌饭食了。” 宋南絮一阵汗颜,这礼盒原本只打算卖二两,现在开价五两,不怪人家嫌贵,要是自己听了,肯定也不买。 只是这价格是之前,是同刘老爹一齐定好的,她也不能临时改价,眼尾扫到门口的长队,灵机一动,冲这人笑道: “大哥,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揽月斋这些年都没做过这种食盒,而且这队伍这么长,明天人肯定很多,这些粽子都是煮好的,若是带到江边看龙舟,一来顶饥,二来端午吃粽子也应景,而且这上头篮子也是挂了揽月斋的牌子,自然和别处的吃食不一样,绝不会让您吃亏的。” 说着将竹篮上头挂着的小竹片亮出来给对方看,上面写着揽月斋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正是出自赵玉之手。 闻言,对方又将篮子接了过去,掂了掂,“还怪沉的,东西不少呢!” “正是,我们揽月斋保质保量,粽子又五种口味,咸甜碱齐全,而且鸭蛋也是彩蛋,新奇好玩,又好吃,若配上粳米粥,胃口不好的都能多吃半碗!” “呵呵······姑娘口才是真好。” 那人明显是心动了,被宋南絮一番话说笑了。 宋南絮乘胜追击,将篮子提高与对方视线齐平。 “您看,这装饰的都是五彩绸带,比寻常的五彩丝线大上数倍,辟邪祈福自然也是效果翻倍,提在手里那是替一宅祈福。” 自古以来,人都是喜欢吉利话和好彩头,她这么一说,一旁几人都侧目看了过来。 此时,揽月斋里出来了个伙计,朝着众人道:“各位客官老爷,咱们楼里的午食已经订满了,从我面前这位蓝衣裳的客官开始,便只能订晚食了。” “哎呀,怎么就满了,这前头也没进去多少人啊!” “就是,最多十来人,难道你这么大的楼,只能摆十桌饭食不成。” 小二的话音一落,队伍立刻骚动起来。 能来揽月斋定桌的,定金都要付一两,所以来者非富即贵,店小二不敢轻易回话,支支吾吾不敢多言, 孙掌柜见状,拱手出来冲大伙解释,“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今年有龙舟赛,楼上雅间早在几日前就订完了,今儿来的客官订的都只是大堂位置,城里还有几家酒楼,大伙若是要订午食,不如现在赶紧去,耽搁久了只怕别处也没了。”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顾不得抱怨,纷纷折返,生怕一回别处酒楼也被订满了。 队伍瞬间散的七七八八,宋南絮拎真篮子和对面男人大眼瞪小眼。 “那个······大哥,那您看,这礼盒要不要带一盒?” 第253章 热狗 眼看明天午食已经不能在揽月斋订了。 那人犹豫一番点了点头,还是摸出五两银子递给宋南絮,“算了,来都来了,就带一盒。” “哎!大哥,您拿好。” 宋南絮一看成了,笑着将篮子递过去,又道:“这都是新鲜吃食,不能久放,避光避高温,挂阴凉处储存,三日内吃完最好,腊肉腊肠倒是可以久放,里头也附了纸笺都备注好的。” 门口有几个人不甘心,抓着孙掌柜问了三四遍,得知真的没有备用桌了,又见有人买了宋南絮的礼盒,瞬间将目光投到门口的小摊位上。 他们家主子都是隔壁县里慕揽月斋的名声,特意让他们来订餐食的。 眼看订不上饭食,家里主子又惦记,那带个食盒交差也好,左看右瞧,有几人又要了几盒。 短短半个时辰,一下就卖出去四五份,足有二十多两。 宋南絮嘴角根本放不下来,笑的嘴都僵硬了,眼看门口没什么人了,便交代迎客的小二帮忙看着摊子,自己拎着裙摆进店去找刘牧云。 大厅里。 刘牧云正坐在圈椅里,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点心,平哥儿兄妹俩挤坐在另一把圈椅里,手里抓着点心,吃的开心。 特别是乐姐儿,一面吃,一面甩着两条小短腿,冲着刘牧云释放笑容攻击,吃到好吃的,还要争着起身递到刘牧云嘴边。 “老爹,这个酥饼可好吃了,你也吃。” “老爹不吃,妮子吃。” 刘牧云难得开怀,笑着将东西又塞到乐姐儿嘴里。 抬头发现宋南絮站在自己面前,不自在的握拳咳嗽起来,活像被人抓了什么把柄似得,板起脸道:“怎么走路也没个声。” “老爹,阿姐来了好久了。”平哥儿见宋南絮挨训,连忙帮腔。 “咳咳······” 刘牧云被小崽子堵了话,老脸更是没地放。 乐姐儿以为他被吓着了,扔下手里的点心,“老爹,我给你呸呸~~~”说着踮着脚捧着他的脸将他拉低。 小油嘴吧唧一口印在对方额头上,小手不客气的在他额头上摸了摸。 “呸呸~没吓到,没吓到,老爹不怕~~” 一时间,店里安静的过分。 刘牧云已经被小丫头的一套操作,懵在原地,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老爹?” 乐姐儿见他呆呆的,也吓到了,以为自己人小,「呸呸」不如阿娘阿奶的「呸呸」管用,急的又捧着刘牧云的额头来了两口,“呸呸~~没吓到······没吓到~” “哈哈哈~~~” 孙掌柜见刘牧云一额头的饼渣子,实在没忍住。 乐姐儿见刘牧云还是没反应,也有些怕了,怎么自己呸了之后老爹更不对劲了······ 刘牧云斜了眼孙掌柜,将嘴上挂油壶的小丫头揽到怀里,又捡了块糕饼递给她,笑道:“多亏你的「呸呸」,老爹一下就不怕了。” 宋南絮看着一老一少,摇了摇头,开口问:“老爹,前两天我带来的鹅卵石呢?” 刘牧云拿着帕子细心的擦乐姐儿手上的饼屑,头也不抬,“在后厨放着呢,按你的要求淋了豆油泡着。” “知道了,那我自己去取。” “等会。” 刘牧云喊住要走的人,“你说的什么铁盒子我也找人做好了,你去后厨问你王大哥要就行。” “哎,我知道了!” 宋南絮笑着应下,欢快的朝后厨跑去。 王庆一听她来了,从后厨的库房里拖出一个长形的铁炉子,两侧各有把手,上头浅口一指高沿边的铁盒子可拆卸,下头像个抽屉一样,还有个小把手,一拉就能打开。 “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样式?” “没错,就是这样!”宋南絮四下翻看了一遍,满意的点点头。 “铁匠也没见过,要不是你给了我图,我和铁匠说半天估计都不知道。”王庆笑了声弯腰从案下端出一小盆油泡的鹅卵石。 “王大哥,现在有没有空的灶,我想借用下。”宋南絮将袖子挽了起来,抱着这一盆油浸石子笑问。 “有,这边。” 王庆指着身后一个空出来的灶,侧身让她过去。 宋南絮将大锅擦干净,加柴烧旺,将盆里的石头一股脑的倒进锅里进行加热。 拿着锅铲上下翻炒,石子翻滚,哗啦作响,惹的厨房其余人一脸懵逼, 王庆见她奋力翻炒石头,一双浓眉是皱了又皱,“南姐儿,你说的新奇吃食就是炒石头。” “一会您就知道了。” 宋南絮故作神秘的笑了声,又从灶膛里挑选了大块的红炭放进铁炉子底下。 又打水将铁盘擦洗赶紧,把锅里滚热的石头到进去,架到铁炉子上,从后院拿了一张闲置的小木桌,搬到揽月斋的大门边。 揽月斋前后堂的人,见她一人忙前忙后的,不免好奇,没活干的也主动上去帮她将锅子架好。 刘牧云早让人把圈椅搬到廊下,拉着两个娃娃见她捣鼓。 宋南絮见物件全部安置好,折身回驴车里抱出一筐粉嫩嫩的物件。 “这不是腊肠?” 一个伙计见她从筐里提溜出一串长条,指着大呼。 “不对,这不是腊肠!” 王庆摇了摇头,虽说形状相似,可明显面前这些更加新鲜,不像熏烤的东西。 宋南絮笑道:“这个叫热狗。” “热狗!” “好奇怪的名字!” 其中一人凑近看了看,见这热狗外皮实在是和之前送来的糯米血肠很相似,小声问:“宋姑娘,这也是猪肠做的?” “是!”宋南絮点点头。 其中一人不免困惑,拉着身边的人吐槽,“你说宋姑娘怎么就放不下这猪下水,成天和臭烘烘的猪肠打交道。” 那人听他这么一说,不免斜了他一眼,“你还嫌弃上了?” “不是…” “那我帮你同宋姑娘说一声,等会试吃,你就别吃这臭烘烘的猪大肠了,都让我来。” “欸,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耍诈!” 那人见同伴作势要走,忙携住他,在对方胳膊上拧了把。 这吐槽归吐槽,试吃归试吃。 宋姑娘每回送来的吃食新奇不说,还好吃,他才不要错过试吃环节。 再者东家东西卖的贵,自己要错过试吃环节,下回可是要自掏腰包买,岂不是亏大了! 第254章 薄利多销 宋南絮将两人的话全听了去,不由汗颜。 她也不想和猪肠天天打交道,毕竟洗猪肠的那个味道实在很上头。 只是这里大多数人不喜欢猪下水,所以做出来的东西只要好吃,那都算是都是新奇吃食。 最关键的是猪下水它便宜啊! 这个小吃是她专门想出来特供给揽月斋的,也算是感谢刘老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 揽月斋地处城里最繁华的街道,门口人流量又多。 只是店内餐食较贵,不是人人都能消费的起,要是将热狗摊子支在门口,普通人也能偶尔消费一两次,既能赚些银子,也能扩大消费层。 宋南絮拎起剪刀沿着棉绳处将肉肠剪开,依次铺开在鹅卵石上,肠与石头接触,“滋啦”作响,一股肉香瞬间腾起。 刘牧云也背着手走过来,默默看着她烤肠。 石头是用豆油浸泡过,肉肠在上面被来回翻动几圈,表面的肠衣紧绷变得油光锃亮,粉嫩的肉被紧紧束缚在这层薄薄的肠衣之中,更显鼓胀有料。 随着宋南絮的翻动,整个揽月斋门前,都被一股诱人的香味包裹。 “什么味道,这么香啊······” 不少路人也闻香识路,不自觉的往香源地挪步。 只见一个青衫的妙龄少女,正挽着袖子在门口摆弄着他们从未见过的食物。 你说是锅吧?又是方的。 你说是做菜,里面铺的是石头,上面摆着滋啦作响的长条,看着也奇奇怪怪,可是那香味却实在诱人,让人忽略不了。 渐渐地,围成里三层外三层······ 过了片刻,鼓鼓囊囊的热狗表面已经有微微焦黄,这肠原本也是煮过的,烤制的过程只是为了更香,表皮更脆。 “好了!” 宋南絮笑道,从自己带来的背篓里又翻出一个小竹筒,拿出特制竹签,串了几串放到一旁,将剩余的四五串用剪刀剪成三四厘米得到长度装到盘子里,让店里其余的伙计去分。 店里的伙计最大也就二十来岁,十几岁的人数占了一大片,眼看有吃的了,三五成群的哄挤到一起,伸手就去够,烫的两手来回的颠肉肠。 更有甚者,直接往嘴里一塞,烫的呼气,只得呲牙叼着热狗,两手朝自己扇风。 场面一度混乱,令人啼笑皆非。 “你们慢点,别烫着了,下一批还是给你们尝的。”宋南絮忍俊不禁,忙朝几人喊了一句。 “宋菇凉你放心,汤不着······呼呼······”叼着热狗的伙计还不忘回话。 刘牧云对这种场面早已麻木,由着他们闹腾,垂头教育两小只,“这种饿死鬼投胎的吃法,你俩可不要学。” 宋南絮端着成串的的热狗回到几人身边,将头一根递给刘牧云,“老爹尝尝,就是要小心烫。” 刘牧云探手接了过来,仔细打量着手里热狗, 红皮微焦,一口下去惊人的弹牙,门牙碾破肠衣,还有一种上瘾的咬合感。 肉香在口鼻炸开,咸中带点微甜,肉泥软嫩,时不时还能咬到颗粒感的肉粒,增加口感的层次,滚滚烫烫,咀嚼中呼出每一口气息,都是肉香。 两小只早就等不及了,眼巴巴看着宋南絮将热狗给孙掌柜等其他长辈后,这才围了上去接过属于自己份。 “好好吃!” 两人异口同声,眸子亮闪闪的,早上阿姐煮肠的时候就馋了······ 王庆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后这才开口。 “嗯!很特别的口感,味道也很鲜!” “好吃,依我口味,比起腊肠我更喜欢这个!“孙掌柜连连点头,三两口卷走竹签上的肉肠,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 “嗯嗯嗯······我都喜欢。”一旁的伙计生怕自己的意见没被采纳,挤到几人面前。 宋南絮见大家都喜欢,松了口气,又将目光落到刘牧云身上,“老爹觉得如何?” “不错,外表其貌不扬,味道还不错,主要是这口感,确实容易上瘾。”刘牧云年纪大了,素日不太喜欢油荤,这次却也尝了半根才放下。 孙掌柜见他不吃了,也不嫌弃,将余下半根一口塞下,冲着宋南絮狂竖拇指。 “唔~~好吃!” 见大家都喜欢,宋南絮又道:“这个也不需要什么烹饪技巧,有人要的时候,将肉肠往石头上一放,也不需要特别照看,等上片刻就熟了,用竹签串好给了人,人家就可以走了。” “嗯。” 刘牧云点了点头,这样几乎不占用额外的人工,也不会占用楼里的茶水桌椅,确实值得试一试。 孙掌柜见东家点头,外头人又多,立马笑起来,“东家,宋姑娘咱还是进屋说。” 宋南絮知道他的意思,牵着两个弟妹跟着进大厅。 几人方落座,孙掌柜就笑道:“宋姑娘,这热狗你准备怎么卖?” 话毕,刘牧云也看向宋南絮,静等她开口。 宋南絮低头思片刻后说:“这里头全是肉做的,为了价格能低一些,长度我只做了一指多长,若按我供货的价格,定在十五文一根,售价的话由您自己定。” “你这比血肠还便宜些?”孙掌柜有些不可置信。 “是,主要现在的米价和肉价差不多,这肉肠我做短了,自然是能便宜些。” 孙掌柜嘴里的便宜,在普通人基本上是半天的工钱。 宋南絮原本是想将成本压缩,然后低价出售。 到底是纯农业时代,凡是都是人工亲力亲为,原料自然就要贵了。 一米的粉肠需要用差不多两斤的肉灌,自己买肉多,虽说猪肉铺子那边已经卖给自己已经比常人的价格低了两文一斤。 一副粉肠大约需要二十斤肉,加上猪下水三十文一套,加上香料这些,一副成本在五百文左右。 一副肠从洗干净,剁肉到灌好,自己一个人要忙活三个多时辰,加上晾晒和煮肠,基本上白天就去了一大半的时间。 一副肠赚一两三钱,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让利了。 虽然热狗和糯米血肠的纯利润差了一截,但是肉肠制作还是易破的糯米血肠更好做,更节约时间。 热狗是单销,若是卖的好,估计两三日就要供一次货,比血肠七天供货更好零售。 若是按三天赚一两三钱,一个月能赚近十三两银子。 所以销量上来的时候,价格就能适当压低。 加上豆芽和血肠以及腊肉,一个月光是给揽月斋供货就能赚二十多两,基本上家里开支完全就不需要担心了。 第255章 熟人 “确定要价这么低?”刘牧云慢悠悠开口问。 “也不低了,我这供货,您还要卖出去,要是价格再高,可能也不好卖了。” 宋南絮摆了摆手,眉眼弯弯。 这种小利润的买卖,揽月斋同意做,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毕竟几桌饭菜都能赶上热狗一个月的销售额。 刘牧云叩了叩桌沿,对孙掌柜道:“那咱就定二十五文一根,外头有多少,你去记上账。” 二十五文一根的烤肠,放在二十一世纪的游乐场那也是不落下风。 但是在揽月斋这个售价,宋南絮已经见怪不怪了。 虽然她从没去看过揽月斋的菜单,但上次开价五两的端午礼盒,她就知道这楼里的菜肯定不会便宜到哪里去。 眼看孙掌柜要去外头有点数,宋南絮将人拉住,“孙伯,不用去了,外面头有一百二十根,扣掉刚刚给大伙尝的,按一百根结账,一两五钱。” “行,我知道了。”孙掌柜呵呵一笑,对上刘牧云的视线,转身回了柜台,识趣的按一百二十根记上账。 “宋姑娘,有大客户来了!”门口的小二慌不迭的跑进来。 “什么大客户?” “说是张家的管事,还说是张大夫人让他来找的。” “那我先去看看!” 宋南絮一听是张家来人,连忙起身冲刘牧云说:“老爹,我先出去看看。” 刘牧云点头后,宋南絮这才跟着伙计出去。 门口的烤肠摊子已经围了一圈人,王庆怕耽误她卖礼盒,正指挥伙计将烤盘连桌往右侧廊下挪。 等人一散开,宋南絮这才看到大门口的马车,车壁上印了个张字,一个暗底蓝纹衣袍的男子站在车侧,看起来很是眼熟······ “宋姑娘,别来无恙啊!”那人扭头看向她,笑道。 “尹管事?!” 宋南絮眼眸微压,这世界还真是小。 “宋姑娘见是尹某怎么不高兴?”尹万利端得一副谦和模样。 “怎么会!”宋南絮微微一笑,“只是许久不见尹管事,没想在这遇上了。” “宋姑娘不用紧张,上回的事多亏你我才想通,你瞧,如今在张府做了个管事,比在王田那个蠢材底下自在的很。” 他一番话说的似真似假,宋南絮辩不出他的喜怒,唇角绽了个笑,“那我在这恭喜尹管事,只是不知今日您找我有何事呢?” “我今儿听大夫人要人采买端午礼盒,说是来揽月斋找个姓宋的姑娘,便自请来了,没想到还真是宋姑娘!” 尹万利说着拾阶而上,转身笑看宋南絮,“宋姑娘也不请我进去坐坐?” 宋南絮笃定,尹万利肯定在自己去张家的时候就见过自己。 不然就凭村里面见过那一次,何况闲聊时,自己根本没提揽月斋,怎么一听说要姓宋的姑娘和揽月斋,对方就能笃定是自己。 此人现在是敌是友还不好分辨。 不过上回自己确实明面上没有得罪过他······ 单纯来显摆的? 心中思绪万千,宋南絮快速调整好心态。 管他张三李四,只要做生意,拿下就完事。 想着脸上挤出一堆笑,走到对方身前,大方引路,“尹管事,请!” 两人落座,宋南絮亲自替他斟了茶。 “尹管事亲自跑一趟,不知张夫人要多少礼盒?” 尹万利端着茶杯撇了撇根本不存在的茶沫,慢悠悠的尝了一口,这才道:“宋姑娘还真是个商人,也不说同老熟人叙叙旧,开口只谈生意。” 老熟人? 统共就见了两次,一次比一次不愉快,有什么可叙······ 心底翻了个大白眼,宋南絮笑的更热络,“我见尹管事容光焕发,想来从上次一别,是顺风顺水,我嘴笨,就是怕这旧叙不好。” 一番话,真真假假。 尹万利倒是很受用,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宋姑娘的嘴还是让人挑不出刺来,今儿大夫人让我过来买二十盒,说是上回吃了好吃,买回去送人合适。” “二十盒?”宋南絮轻呼。 “怎么?” “二十盒恐怕没有了,拢共只备了二十多盒,方才卖了四盒,眼下只有十八盒了。” “那就再做些!” “做不成,咸鸭蛋都用完了。” 宋南絮也想赚这钱,但是鸭蛋不允许。 “那余下的我都要了,可不能再卖给旁人了。” 尹万利一听没货了,也有些急,毕竟昨天上头就说让人来采买了,但是自己拦下来,府里有耽搁了下,来的晚了些。 孙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忙让店里的伙计帮着去搬东西。 宋南絮起身又给尹万利添了杯茶,笑道:“尹管事,礼盒是五两一盒,十八盒就是九十两。” 尹万利从袖里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压低声笑道:“听说宋姑娘低价购了钱家一批地?” 眼看宋南絮戒备起来,他又哈哈大笑。 “宋姑娘不必防着我,这地当初也是我的手笔,虽说那几十亩地不算什么好田地,但姑娘手段更好,压的王田那蠢材一点好都没沾到,就凭这点,也够我乐上一阵。” 宋南絮被他笑的出一身鸡皮,尬笑的搓了搓胳膊,从腰包里翻出十两银子放到尹万利桌前,“这是给您的找零,茶不够让小二给您添,我这还有别的事要忙先不陪了。” “无妨,府里事多,我就不多留了。” 尹万利利索起身,掸了掸衣袍,冲宋南絮客套的告辞。 即使摸不清对方的来意,秉着不得罪人,宋南絮还是起身,“那我送送您。” 将人送走后,宋南絮唇角的笑才敛住。 毕竟手里那批地想要种茶,少不了去张家走动。 这中间又插上一个尹万利也不知是好是坏······ 且照他对自己买地的事情了如指掌,对自己的态度也还算客气,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确实还记恨着王田,因此对自己低价收了钱家的地才会如此高兴。 “有麻烦了?” “老爹!?” 宋南絮扭头,才发现刘牧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也盯着张家马车离开的方向。 “也没有,同这人打过几次交道,按理来说算不上亲近,也不知道他这一趟为了什么。”宋南絮装作无事耸肩笑了声。 第256章 糖葫芦 刘牧云见她不想说,便没多问,背着手走到她前头。 “要是遇什么麻烦事,同我说一句,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我一把年纪了还是认得几个人。” 宋南絮跟在后头一愣,片刻后回神微微一笑,嬉笑的跟上去,“您这么说,到时候我捅娄子了,可要报您的名号了。” “没大没小,还来打趣我?” 刘牧云口气紧绷绷的,嘴角却不自主的翘了翘。 ······ 宋南絮在揽月斋同刘牧云一齐吃了晌午饭,这才带着两小只准备回去。 刚走了一截,乐姐儿已经揉着眼睛开始犯困了,小嘴一直打哈欠,“三哥我困了。” “来,枕着三哥的腿。” 平哥儿拍了拍自己伸直的腿,示意乐姐儿躺下。 乐姐儿看了眼在外头赶车的阿姐,小心的躺下,将脑袋枕在平哥儿腿上,“三哥你不困吗?” “我不困,你睡,我替你护着头。” 平哥儿用力眨了眨眼睛,将眼底的睡意送走。 “三哥,那······我先睡,一会你叫醒我,换你睡。”乐姐儿捏着指头,半句话的功夫就已经睡着了。 平哥儿抱着乐姐儿的头靠在车壁上,另一只手背蹭着眼睛,明显也是困了。 宋南絮见状拉停了驴车,从篓子里翻出一个小褥子铺在车内,将内侧车壁也垫上,防止撞头,“平哥儿你也睡吧,我一会慢点赶车。”说着抱起乐姐儿放在一侧。 等两人躺好后,宋南絮这才赶车往西街去,准备买点食材,明天好好过个节。 “阿姐~” “嗯?你怎么没睡?”宋南絮一回头,对上平哥儿圆圆的眼睛。 “我怕你一会买东西,没人盯着车。”平哥儿搓着眼睛,避开自己妹妹,小心翼翼挪到宋南絮身侧,“阿姐,你方才在偷笑。” 他听着阿姐短短一段路,笑了四五次。 “这不是偷笑,这是光明正大的笑。”宋南絮搓了搓他头。 “是因为赚了银子吗?” “嗯!” 宋南絮笑着点点头。 原本预计两天才能卖完的礼盒,短短半日就售光了,因为售价高,直接按售价的两成分了二十两银子给揽月斋,自己还到手八十两。 钱包变胖的快乐,谁懂啊? “阿姐,那你可不可以给我买根糖葫芦?”平哥儿低头想了想,拉了拉宋南絮的衣角。 家中几个弟弟妹妹从不主要问自己要东西,这是第一次平哥儿第一次开口。 宋南絮笑道:“可以,还想吃什么?阿姐都给你买!” “那就两串糖葫芦。” “糖吃多了,对牙不好哦!要不换点别的?” 宋南絮见他贪嘴,无奈的捏了捏他的小脸颊。 最近两人夜里刷牙,总说自己牙齿松松,一看就是要开始换乳牙了,这会糖吃多了可不是好事。 “不,不是我吃。” 平哥儿说话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额头,冲宋南絮笑道:“上回我给小石头他们带的糖葫芦都化了,我想给他们送两串。”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要有福同享,虽然我没有钱,但我可以两个月不吃糖葫芦,就算把我的那份给他们,可以吗?” 平哥儿眼底亮晶晶的,稚嫩的面颊上满是乞求。 “好!” “谢谢阿姐。” 见宋南絮答应了,平哥儿瞬间来了气力,挽起自己的衣袖,将两条细细的胳膊亮在宋南絮面前,“阿姐你看,牛婶子都说我长高长壮了,我能帮你干很多活了。” 宋南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的一脸温和,没说话。 现在家里条件好了,家里几个小的放在现代,正是读书启蒙的时候,自己努力赚钱就是想弟妹能过的更好,而不是本末倒置。 他小小年纪,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 猪肉铺的老板一见宋南絮的驴车来了,立马起身笑道:“宋姑娘来了,今儿要点什么?” “要四斤五花,四斤排骨,有没有猪板油,我也要六斤。” “好嘞,猪板油我帮您切了,省的回家切。” 老板将东西过了秤,将板油铺在案上只等宋南絮点头。 “那就辛苦您了。” “嗐,不辛苦不辛苦。”肉铺老板笑的一脸褶子,冲宋南絮摆摆手,知道她平日喜欢逛市场,笑道:“我这切肉还要会儿,你把车停这,我帮你看着,先去旁边转转?” “那就劳您看顾下我家弟妹,我就在附近看一眼。” “行,去吧去吧!” 平哥儿也从车里探出个头,“阿姐,我在这守着妹妹,你别忘了我的糖葫芦。” “知道了!” 说是附近逛逛,统共离肉铺也就十来米,街道两旁有许多夫人老妪摆着地摊,都是一些山里的新采的野菜,菌子之类。 村里有土地,都是优先种主食这类,专门用地来种菜的屈指可数,有得也是自己在屋前院后辟一块小地种点菜,一家人自给自足。 城里像是酒楼,大宅里,都是由专门的商户菜贩供应。 “姑娘,昨儿才摘的地耳,要不要买点?”老妇人脊背佝偻弯成块九十度,说话都要费力侧头才能与宋南絮目光对视。 “阿婆,这怎么卖?” “六文钱一斤,我洗的很干净的,一点泥巴沙子都看不见。”老妪怕她不信,从篮子离抓了一把递到宋南絮面前。 这种地耳小时候跟着奶奶采过,都是雷雨天气后才有的,小时候叫雷公耳,是一种藻类,一般长在路边,石板缝里,口感吃起来和木耳差不多,只是特别难洗。 一小篮子的地耳洗干净要花一个多小时,食材易得,就是废人。 面前的地耳洗的干净,衬在阿婆皲裂的掌心,更显柔嫩。 “我都要了,您过下称。” “都,都要了?”老妇人有些不可置信。 这时节,地耳遍地都是,这足足有七八斤,这天气热又不好保存。 “姑娘,这么多吃不完的,还是少买点吧!” “没事,家里人多,都要了。”宋南絮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串小铜板。 老妇人一看手里一串铜钱,少说也有六七十文,连忙去拉着宋南絮,“姑娘,你给多了。” “我没带篮子,这算是篮子钱。”宋南絮笑着拎起地上的篮子。 老妇人见状,捡起摊上一扎捆好的蒿草放进她怀里,笑道:“那就把这蒿草带上,很鲜嫩,做艾草团子或者明儿端午插门窗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 宋南絮知道对方是不好意思多收钱,干脆的将蒿草收下。 第257章 衙役 小河村。 晌午热起来,不少从地里干活的人都扛着锄头往家避暑,只是一个个路过宋家院门口,都要驻足观望一阵。 朱氏将还在大房院门口赖着不肯走,一有人路过就哭,说宋家没良心,说宋大山也没良心,将自己抛弃。 见人渐多起来,哭骂德更加起劲,什么话都往外蹦。 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实在看不过去朱氏颠倒黑白,说:“朱氏,人家大山都把你休了,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赶紧回娘家去。” “我不要脸?是宋家不要脸,我一心为了这个家,到头来就这样将我扫地出门,今儿谁也别想要脸。” 朱氏耍起了无赖,朝着那人方向就啐了一口。 本以为宋大山只是在气头上吗,早上自己堵了他有是哭有是示弱,没想到对方一点都不心软,只是回屋拿出小半袋米给她,让她走。 宋大山这是真的不顾夫妻情分,把自己当花子打发了。 路过的人见朱氏这般无赖撒泼,纷纷摇摇头对此嗤之以鼻,却也不好和她多纠缠。 朱氏看众人不敢再说自己,心里反倒得意起来,骂的一句比一句起劲。 宋梅抱着绣绷坐在自家院里,手指头扎破好几次,她娘每骂一句,她就朝主屋看一眼。 爹从早上出来进屋后,不管她娘在外头怎么骂怎么叫,里头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吱呀!!” 主屋门被打开。 宋梅抬眼看去,只见宋大山一脸青黑站在门口。 “爹!” 宋大山没应声,大步往院门口走去,一把扯开院门。 见人终于出来了,朱氏冷哼一声,“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宋大山见昔日的妻子,如今这副泼皮无赖的样子,牙根咬铁紧,“休书已经给你了,家里的米也分了你,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你要是还惦记往日的夫妻情分,现在就走。” “走?” 朱氏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道:“我走哪里去?我娘家都没了,都是你们宋家,都是宋南絮那小贱人害的,你现在让我走,我告诉你,没门!” “你······” 宋大山气结,半天说不要出话。 朱氏慢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柔声道:“大山,你现在把休书撕了,我还跟着你好好过。” “不可能。” 宋大山一口回绝,浓眉紧皱,没由来的嫌恶。 “好,那咱就看谁斗的过谁。” 朱氏见他如此果决,恼羞成怒先推搡起来。 宋大山没动,满眼失望的盯着往日同床共枕的人。 “怎么?你还想打我?” 朱氏见他捏紧拳头,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抡,“来,来,你打死我,打死我。” “你别发疯了!” 宋大山脸黑的能滴墨,用力将自己的手扯了回来。 朱氏被甩的一个踉跄,见他对自己一点客气都没了,越想越恨,叫嚣着往宋大山扑去,两人缠在一块。 宋大山忍着没动手,不出片刻,脖子和脸上就出现几条血痕。 宋梅见她爹还一昧的让着,一咬牙,猛的上前将朱氏一把推开。 “你干什么?” 朱氏被推了个趔趄,盯着宋梅的目光怨毒的都能吃人,“你敢动手打我了?\\\" \\\"我没有,只是你不能欺负我爹,爹已经将你休了,你就应该回娘家去。”宋梅一狠心,将心底话抖了个干净。 她虽然是朱氏生的,可在一次次现实中,早就把对朱氏那些感情消磨的一干二净,眼下她只想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要挨打,也不要被卖。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宋家养出来的,连我这个亲娘都打。”朱氏冷笑,指着宋梅朝着周遭吆喝。 自己不过出了这家门几日,这死丫头不劝她爹将自己接回去就算了,还在这冷言冷语,真是个白眼狼小贱蹄子,就应该一出生就掐死她。 “不孝不义的东西,我今天就要好好教教你。” 不孝不义两个字将宋梅压的面色灰白,眼看朱氏的巴掌呼过来,本能的闭上眼睛,可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未来。 一睁眼,一个窈窕的身姿挡在自己面前。 “南姐儿!” “平日那么厉害,这会傻站着不敢动了?” 宋南絮略作嫌弃的看了眼宋梅,继而捏紧朱氏的手腕,“这位大婶,你都被休了还敢打上门?” “小贱人!” 朱氏目次欲裂,见她笑嘻嘻的,新仇旧恨齐齐上涌,一只手扫堂风似得朝着她呼过去。 宋南絮侧身避开,一手夹着朱氏的胳膊,另一只手将她的右手掌逆关节猛然往上翻折。 朱氏面色迅速紫涨,斜着身子嗷嗷叫,“小贱人,松手!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啊~” 宋南絮手上暗劲加大,扣着朱氏手腕极限反转,笑不抵眼底,“你似乎忘了,我大伯已经休了你了,休书还在你手里呢,你现在不是宋朱氏了,是朱氏,这是宋家院门口,由不得你在这撒野。” 村里人都知道朱氏什么德性,见她这般行径,纷纷议论: “宋大山多好的人,要不是实在受不了,怎么会休妻,她还有脸闹,还嫌自己不够丢人。” “听说上回她不见几天,有人说是从寻欢街找回来的。” “听说是被她娘家人卖了。” “两夜······谁知道发生什么······” 眼看议论越来越大,朱氏再嚣张,也抵不过女子名节上的污点,冲着几个议论的人嚷道:“你们少落井下石,都是没有的事。” “什么没有的事,我这两天回娘家,我们村里有个在那街上摆摊的人亲眼看见了。” 此话一出,更是水入油锅。 一时间大家看向朱氏的眼神更加莫测。 “是你,肯定是你说的。”朱氏回头死死瞪着宋南絮。 “我要说不是我,你能信?”对于这种莫须有猜疑,宋南絮已经懒得解释,“你要么现在就走,要么就让衙门把你带走。” “还衙门,你吓唬谁呢?” 见朱氏疼的狰狞,还不忘嘴硬。 宋南絮就知道自己今日善行又加一。 今早一出门,她就知道朱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还好自己留了一手。 宋南絮睨着朱氏,原本漂亮的杏眸淡的没有温度,朝着朱氏身后喊道:“官差大哥,就是这个人在我家寻事滋事,刚刚打人你们可都看见了。” 村民一听有官差,纷纷朝身后看去。 只见停在路边的驴车,真的钻出两个皂服衙役。 两人跳下驴车,扶了扶帽子,又别了别腰上的大刀,抬腿阔步到几人面前,怒视朱氏,“就是你在这闹事?” 官差? 怎么真的有官差? 朱氏看着迎面两个高大的衙役,突然眼花耳鸣有些腿软。 “不,不是······” “什么不是,我们看的清清楚楚,你一个妇人被休了不回娘家好好呆着思过,还在这喊打喊杀,你当我们都是死的?” “没有,没有,是这个贱人······” “嗯?” 矮个子衙役眯了眯眼。 朱氏后半句话硬是骂不出口,哆嗦着哭了起来,“官老爷,我真的是冤枉。” “像你这种喊冤的,我们见多了,闭嘴!”衙役无情的朝朱氏啐了一口。 高个子的衙役则指宋大山,“你,是不是已经休了她?” 第258章 这大牢非去不可 宋大山还没从宋衙役上门的震惊中拔出脚。 寻常人见了衙门的人躲都来不及,南姐儿一个姑娘家竟然将人带了回来。 “问你呢!” 那衙役见宋大山呆愣着,不耐的皱起眉。 “爹~” 宋梅忙拽了拽宋大山的衣袖,“官爷问您话呢!是不是休了娘!” 宋大山听了宋梅的话,眼神落在朱氏身上片刻,毅然道:“回官爷的话,已经休了,昨儿小人请里正写的休书。” “休书在哪?” “在她身上。” 相比朱氏喊叫,宋大山正常且敬畏的回话,让衙役又多了几分好感,随即对朱氏道:“休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朱氏磨磨蹭蹭的不愿意将休书拿出来,衙役见状,直接拿着刀把怼在她胳膊上。 “快点,别磨蹭。” 朱氏被捣的生疼,不敢再拖拉,从袖里拿出休书递了过去。 衙役接过扫了眼,将休书塞进怀里,与宋南絮对视一眼后,拽住朱氏。 “有人告你在这滋事扰民,现在证据确凿,跟我们去趟衙门。” 他兄弟两人在街道巡逻完,晌午在西街的面摊子吃面,这小丫头跑来说家里有人闹事,要他们跟着走一趟。 这种小案子,小纠纷,平日都懒得管,直接就拒绝了。 但是对方硬是笑眯眯的等着他们吃完饭,又替他们付了银子,还说有驴车不用走路,事情办完了,还额外付一两银子给两人作辛苦钱。 两人这才愿意跟着走这一趟。 “我不去,我不去!” 朱氏一听要把自己带走,吓得魂不附体,挣扎着不肯,见对方擒着自己,脑子一热张嘴就咬。 “嘶!” 那人吃痛,捞着朱氏头发,直接给了一巴掌,将人扇在地上。 另一个见状,立刻取了腰上的铁链,将朱氏捆起来,“娘的,你还敢打官差,走!这大牢你是非去不可了。” 原本只是按那小丫头的话,走个过场将人吓走就行了,这娘们还敢咬官差,简直没王法了。 朱氏看对方拿着铁链来锁自己,吓的又哭又喊:“宋大山,你个王八羔子,你休了我就算了,你还要将我送大牢,你们宋家黑心,会遭报应·····” 她这么一喊,瞬间打消宋大山张口求情的念头,黑着脸冷眼看着她的叫骂。 这些年平心而论,想着朱氏娘家对她不公,自从娶了她,凡事都是让着,敬着,疼着······ 即使到了休妻这一步,还是想给她体面。 可反观对方,眼下说翻脸就翻脸,张口闭口咒骂,自己当初真的瞎了眼······ 衙役本就收了宋南絮的银子,又被朱氏咬了一口,见对方还这么嚣张,一巴掌呼在朱氏后脑勺上。 “走!臭娘们,闭嘴,想多吃点苦头就接着喊。” 朱氏被拍的七荤八素,见两人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也不敢再骂,由着衙役拖着她往县里走。 “朱氏这女人就该被好好治一治,你说她消失了几天,咱们全村上下老的少的都去帮忙找了,她回来一句谢没有,还骂来骂去,嘴上不积德。” “大山,这种女人没了就没了,家里更清净。” “我娘家村里有个妇人,手脚勤快,人长得也不错······” 官差一走,村里人立马松了口气,却没有一个人同情朱氏,反倒是安慰起宋大山。 甚至还有人,立马想帮忙牵线。 “多谢各位,我身上伤没好,先回屋了。” 朱氏被带走了,宋大山心里并不痛快,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走到这一步,心中说不出的无力感,勉强应付村里人几句便转身回屋了。 众人见他赶人,讪讪一笑,也自觉散了。 宋宝财看着空空的院子,想着朱氏刚刚被官差拽走的画面,一泡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就像刘燕儿说的一样,他娘做了那么多错事,是活该······ 可,娘对自己,全是好,甚至是溺爱······ 想着抹了抹眼泪走到宋南絮跟前。 “南絮姐,我知道我娘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可我听说进大牢会被砍头,你能不能不要砍我娘的头。“ 宋宝财说着,嘴巴一努,跪在她面前。 “我爹常说人要孝顺,我娘做错了事,但我不想她死······呜呜~” 他哭的一抽一抽,但实在是傻乎乎,宋南絮将他拉了起来,好笑道:”谁和你说下大牢就要被砍头!“ “难道不是吗?那些山匪什么大盗都是被官府捉了,然后关进大牢秋后问斩。” “你在茶楼外头听书听多了,你娘关上几天,最多半个月就能被放出来了,放心吧,死不了。” “真的?”宋宝财一听朱氏不用死,破涕而笑。 “嗯,回去吧!” 宋南絮眼看他进了屋,走到赵玉身边,从袖里掏出一两银子,“你帮我去打点下,这一个月让她在里头受点罪,挨饿受累多干活的那种,人别死。” “不用久一点?” “虽然她这人不算个东西,看在宋宝财帮她求情的份上,成全他一片孝心。” 原本咬一口这种小事,就算官差为难,朱氏最多也就被关上几天就会被放出来。 但她干了这么多缺德事,哪能让她这么松快的出来。 衙门有专门服役的差事,那种修水渠,石场搬运工,多得是的苦差事,把朱氏送去做苦役,正好! 也不要久······个把月就成。 也让她尝尝吃不饱,不干活就挨揍的日子,算是替原主出口恶气。 原本朱氏闹腾,自己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但对方实在是一次次刷新自己的底线,看着宋梅姐妹两个份上,也不得不出手料理干净。 省的她有事没事瞎蹦跶。 想到此处,宋南絮心情大好,青山绿水没极品,总算能过段清净日子。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 家里日渐充盈起来,自己和赵玉又时常不在家,等过几日那些土地动工了,家里人来人往的还是有些不安全。 上回听说赵刚叔说他家里的母狗生了崽子。 算算日子也该断奶了。 趁着还没忙起来,先去一趟。 想到这,宋南絮将驴车赶回院里,连东西都来不及卸,便寻了个篮子打了一升碎米,一串个粽子和半斤猪肉,往赵刚家里去了。 “婶子!” 赵刚的媳妇罗氏正在院里剁鸡食,见她来了,连忙擦了手起身,“你怎么有空来了?快进来,院门没插。” 宋南絮推门而入,笑道:“婶子,我听说你家麻虎下崽子了?” 第259章 小黑和小黄 “是啊,早上我还说要把狗崽子送走,再不断奶,我家母狗都要没奶了。” 罗氏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往院里的柴垛那边走。 挨着灶房屋檐下,码着一捆一捆的柴垛。 两捆柴禾之间搭着一件破旧的蓑衣,地上铺了一层稻草,就是村里常见的狗窝。 罗氏揭开蓑衣,笑道:“你瞧瞧,好大一只还在扯奶,我这大狗都瘦的不成形了。” 只见狗窝里,一条细瘦的黄麻色母狗正被四五个圆滚滚狗崽子堵在角落里拱奶。 原本正烦小狗扯奶的母狗,一见有生人,立马挡在自己崽子面前,其中两只小狗崽也学着母狗的样子,压低身子对着宋南低吠。 “还怪凶呢!” 宋南絮瞧着两只奶凶奶凶的狗崽,笑开。 “去去去,眼瞎了,这是家里客人。” 罗氏笑骂,抬脚将狗崽子拨了一脚。 两只狗崽立刻被撂倒在地,圆滚滚的身子翻了两圈,可怜巴巴的呜呜,朝着罗氏摇尾卖萌。 “这两狗最凶了,一来生人就唤,不过也最懂人话,一喊,就不敢发狠了。” 罗氏弯腰拎起那只黑狗崽子。 一个月大的奶狗,浑身胖滚滚的,被罗氏拎在手里,水汪汪的眼珠子全是可怜相。 罗氏笑着将狗崽往她面前递了递,“来,摸摸看。” 宋南絮自小对这种软乎乎的小动物就没什么抵抗力,见主人家开口了,探指搓了搓圆乎乎的狗头。 那狗见她没敌意,伸着舌头去舔她的指尖。 湿漉漉的舌头又软,痒痒的! 好可爱~ 宋南絮没忍住,将狗子接到怀里摸了又摸,冲罗氏道:“婶子,我想抱两只回去。” “行啊!我还怕你不要呢,上个月生狗崽,我就让你叔去问你,他不好意思开口一直拖着,我想着小狗还没断奶也就没催他,没想你自己问上来了。” 罗氏听她要两只,高兴的很。 村里人养狗,都是用来看家护院的,可如今大伙家里都揭不开锅,老鼠掉进米缸都打滑,人都吃不饱,哪里有多的粮食来喂狗。 自家也干不出那些将狗崽打牙祭的事,一直没敢乱送人,这丫头一看就是个喜欢这小玩意的,别说两只狗崽,就算这一窝抱回去也是养的活,养的好。 “那我就要这两只最凶的。” 宋南絮掂了掂怀里的小黑狗,又指着脚边扯自己裙边的小黄狗冲罗氏笑道。 “凶的好,看家护院,你家都是孩子,养两只狗看院子正好,我找根绳给你拴着走。” 罗氏忙从墙上拿了截麻绳,将两个小狗拴上。 宋南絮笑着将手里的篮子递了过去,“婶子,这是抱狗崽的篮子。” 罗氏接过一看,“哦呦”了一声。 “你这丫头那么多东西做什么?抱狗崽图个吉利,这串粽子我留着,其余的你带回去!”说着从里头那串碱水粽提溜出来,将篮子推了回去。 “您就收下吧,我这是抱走两条狗崽呢,何况也喂养这么久了。” “嗳!你这丫头真是······” 罗氏眼看拒不了,将篮子收了下来,笑道:“当着大狗的面带走它孩子,它回头肯定要追到你家把崽子带回来,你等我下啊。” 宋南絮点点头,安静的站在院里。 罗氏拎着篮子回灶房,不一会端了碗狗食将大狗引回屋里栓上门,自己绕后门出来,这才牵着两只狗崽递给宋南絮。 “来,这是你们新主人,回去好好看院子。” ······ 宋南絮夹着两条小奶狗回家,两个小的正一上一下的在驴车旁边卸货。 平哥儿手里端着一盆子猪血晃荡荡,吓得宋南絮连忙上去接。 “不是说了,这些等阿姐回来再卸,一会砸着脚可别哭。” 平哥儿两根手指搅了搅,嘿嘿一笑,“阿姐,就是看起来不稳,其实我搬的起,你太小看我了!” “你就逞强吧!” 宋南絮哼了哼,蹲下身子,将胳膊松开,一对毛茸茸的东西就落在地上。 “狗狗~” 乐姐儿兴奋的叫起来,弯着腰就去摸狗崽。 宋南絮怕小狗不懂事咬人,连忙拦着她,“慢点,小狗才来家,你先在旁边看看。” 两只小狗离了家和母狗,此时正好奇的打量整个院子,左闻闻右闻闻就蹭到两个小的腿边。 “阿姐,我可以摸摸它吗?” 乐姐儿看着小狗在腿上蹭来蹭去,满脸希冀的看着宋南絮。 宋南絮自己先蹲下身子摸了摸两个小狗,见两只狗崽都乖乖的不张嘴,这才牵着乐姐儿和平哥儿的手去摸狗。 “阿姐,它们叫什么名字?”乐姐儿轻轻摸了摸狗头,抬头看向宋南絮。 宋南絮看了眼一黑、一黄的狗崽,随口道:“小黑和小黄。” 好难听! 乐姐儿小脸皱了皱,应该等玉哥哥回来再起名。 “不好听?” 宋南絮见自家妹妹一脸嫌弃,抚颚思索片刻,“有了,那就叫阿黑和阿黄!” 乐姐儿:······ 还不满意? 宋南絮皱了皱眉,以前在农科院育苗和实验作物都是按特性或者要素来命名的。 比如:新研发的抗病虫抗玉米,就叫抗虫玉米,高效肥料就为高效融合肥,高产量水稻也叫超级稻。 这狗一只黑一只黄,那不就是小黑和小黄。 这样取名没毛病啊? 姐妹两愁眉苦脸的的取名字,平哥儿已经和狗崽玩熟了,冷不丁来了句,“阿姐,它们是公的还是母的?” 宋南絮:“呃······我看看。” 等赵玉处理完事情回来,只见院里一大两小正按着两只狗崽,将人家肚皮上下摸索,翻找。 “你们这是?” “看它有没有······唔唔唔~” 宋南絮一把捂住平哥儿的嘴,打着哈哈,“看有没有跳蚤。” 平哥儿一脸困惑,刚刚阿姐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我们是······” “哈哈哈~诶,你不是要去给小石头送糖葫芦,快去,不然一会又化了。”宋南絮说着从驴车翻出几串糖葫芦往平哥儿手里一塞。 将人往院门口一拎,关门。 赵玉见她慌里慌张,表情有几分怪异,“平哥儿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说?” “没有!他就是要去送糖葫芦了。” 宋南絮挤出一抹笑,总不能说自己带这弟弟妹妹在翻看小狗长没长小麻雀吧~ 第260章 挂艾 第二天,宋南絮早早就起来了。 按照当地的风俗,到了端午这一日,太阳未升之前,家家户户都要在大门上挂艾。 所谓挂艾也是有讲究。 艾草要取单不取双,挂长不挂短,且需要倒挂在大门口。 宋南絮将昨天从阿婆那得来的艾草,选出粗壮的单数,用五彩绳捆成两扎,抱着出了院子。 “还是得搬条凳子·····” 宋南絮看着自家院门,试了几次也没挂上,嘟囔起来。 “我来吧!” 赵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取了她手里的艾草,比划到最高点,低头道:“挂这行吗?” 人与人的差距,自己跳了半天没挂上,人家轻松超越。 有被伤害到! 宋南絮不情不愿的嗯了声。 赵玉见面前的人努着嘴,别别扭扭,无奈勾了勾唇角,将余下的艾草递到她手里,“这个你来挂。” “我够不······啊~” 宋南絮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腾空了。 赵玉像是抱小孩似得,掐着她的腰往上轻松一举,托在自己肩上。 “现在够了,挂吧!” 宋南絮又慌又羞,生怕被人看见了,忙抬手将艾草挂好,“好,好了!” 对方却丝毫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意思,仰着头笑而不语。 宋南絮单手撑着他的肩头,小脸粉透了,“挂好了,快放我下来。” “有点歪。”赵玉仰着头一本正经。 宋南絮被他一说,扶着他的手臂,往后仰着身子看了看,“没歪啊?” “再往右一点点。” 宋南絮见他一脸认真,只得抬手将绳子挪了挪,“好了吗?” 话音刚落,身子一滑,便稳稳落进对方怀里。 对方满眼笑意的盯着自己,宋南絮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在他胸口上捶了下,没好气道:“还不放我下来!” 赵玉见她耳尖都粉了,将人稳稳放在地上,“一会你不去看龙舟?” 宋南絮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见他的衣裳也皱了,又自然的替他整理好胸口的褶皱。 “不去了,忙不过来,你带着他们几个去,我在家里做好饭,记得早早回来吃午饭。” 两人熟稔的像是成婚多年的夫妻。 昨儿就通知大房和牛婶子和张老爹他们,今儿端阳节,中午大伙凑在一块,好好热闹热闹。 “呐,给 !” 宋南絮突然想到什么,从袖里掏出个东西,塞给赵玉。 “给我的?” “嗯!今天端午挂上正合适!驱邪纳福。” 手里的香囊针脚并不匀称,可以看出缝制的人手艺一般般,赵玉眉眼俱软,没想到她真的上心了······ 见他这么开心,宋南絮跟着笑。 这人还真是想要个香囊! 上次宋梅在缝香囊给花云川,他在旁边眼巴巴的看了好久,又一直看着自己,暗示的这么明显,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做工一般般,等下回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赵玉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香囊,拿在手里翻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不是你缝的?” “想什么呢,昨儿在西街买的!” 宋南絮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将其余的香囊都从袖里抓了出来,“你要不喜欢这个颜色,还有旁的。” 赵玉:······ 对方唇角的笑容淡了下去,肉眼可见的失落。 他想要自己缝的? 这不是为难人嘛! 且不说自己每天忙的根本没时间,就算有时间,手指头扎烂也不不一定缝的出来。 要是让自己动手,可能就不是三角香包了,而是三角片。 果然,男人不能惯。 宋南絮皱了皱眉,准备要他抱怨,自己就收回来。 哼! 哪想下一秒,对方主动将香囊放到她手心,“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帮我系上?” 看着对方干净的笑,宋南絮心中微动,细心的替他系在腰间,小声道:“你要不嫌我做的丑,等我不忙了跟着梅姐儿学一学······” “不嫌,你绣了我便日日戴着。” 两人说着话,其余人也都起来了。 明哥儿今天也和师父请了假,上午和赵玉带着弟弟妹妹去看龙舟,也好有个照应。 宋南絮拿了香囊一一替几个弟弟妹妹系上,将编好的彩绳绑在各自的手腕上,这才放人。 前脚送走他们,牛婶子后脚就带着牛蛋,和牛春花来了。 “大娘,婶子,这么早就过来了?” “早点过来帮忙,省得到时候嫌我们吃干饭。”牛婶子笑着打趣,将手里挎着的篮子递了过来,“今儿给大伙加道菜。” “这么多鸡蛋?” 宋南絮接过来一看,二十个白生生的鸡蛋整齐的码在篮子里。 “这也有你一般的功劳,磨豆腐剩的豆渣,我学了你的样,用糠皮拌开给鸡吃,最近十来只鸡都下蛋了,一天一个。” “那还真是我的功劳,这鸡蛋我得收了一个人慢慢吃。”宋南絮忙不迭的将篮子往身后一藏,装作护食。 “好好好,这些你留着,我回屋再捡几个给明哥儿几个吃。”牛婶子说着作势要回去。 “要按我说的给,您家家底都要被我吃空了。”宋南絮忙将人拉着笑道。 “那不会,现在豆腐生意不错,还能让你吃几天才能空。” 最近牛婶子经常做好豆腐,和牛春花姑嫂两人带着孩子,往周边村跑着卖豆腐。 她做的豆腐好吃又不少称,一来二去,每隔上几日去卖豆腐,基本上都不用吆喝,在别人村口等上一个上午,基本就卖的干干净净。 三人说笑着进了院子,宋梅姐弟三人听到动静,也跟着到这边来帮忙。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水缸满了,柴也劈好了。 宋南絮围着灶台正忙着炖菜,脚后跟一沉。 得,又掉了。 宋南絮无奈叉腰,扭身看着自己身后的尾巴,“大小姐,你有事说事,这都第三次踩掉我的鞋了。” 宋梅被她一说,轻嗽了声,“也,也没什么事 ~” 说着没事,眼神却不自主的往她胸口瞥。 宋南絮一阵汗颜,虽然包子不大,但是这样一直被人用眼洗礼还是很不自在的,要对方是个男的,眼珠子都要抠出来。 “没事你一直跟着我,帮我把这菜洗了。”宋南絮说着将灶台上的豆芽挡在自己胸口。 宋梅看了看豆芽,又看了看宋南絮,没走。 “怎么了?” 宋梅突然接过自己手里的盆,并极快的朝自己怀里抛来个物件,然后转身冲出厨房。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261章 日子会越过越好 眼看对方跑的老快,宋南絮一头雾水。 什么鬼? 视线落回手里,是一个香囊。 抚了抚,竟然还是绸缎的面料,上头刺绣用的也是丝线,底下的坠子也是用五色丝线打的络子。 这人,真是,送个祈福香囊给自己还不好意思······ 宋南絮笑出声,见厨房门边露出一截青梅色的裙摆,笑的更欢,举着手里香囊啧啧称赞,“哎呀,这手艺,这绣花,我可太喜欢了!” 哼,算她是个有眼光的。 宋梅站在外头听了,嘴角扩成弧,随即扒着门框,探出个头,娇声道:“既然喜欢就把身上那个丑死了的摘了。” “你说这个?”宋南絮提起衣襟上躺枪的香囊。 难怪之前她一直盯着自己胸口,原来是瞧着自己已经挂着个了,这会想起来,怪不得她眼神那么哀怨。 “对!” 宋梅说着自己跑进来,亲自动手摘了那个碍眼的香包,将自己做的给她系上,满意的点点头,“嗯,果然还是这个好!你皮肤白,豆蔻紫挂着很相称。” “街上买的,手艺肯定不如你。” “那是自然!等过了今天就系在腰上,既不碍事也好看。” “好!” 见她应了,宋梅笑了笑,轻轻将香囊的流苏整理好,“南姐儿,这些日子谢谢你,希望这个香囊替你避灾躲难,保佑你平平安安。” 说到最后眼底已有水痕。 宋招娣见状也从怀里摸出个荷包,腼腆的递给宋南絮,“南絮姐,我的手艺没阿姐好,这是我绣的荷包,上回见你荷包磨破了,便新做了一个。” 宋南絮接过来一看,荷包上头绣了只圆滚滚的貔貅。 貔貅在民间传说中是吞万物而不泄,因此有纳四方之财的寓意。 看着姐妹两个满脸的真挚和笑意,宋南絮弯了弯眼,“谢谢你们送的礼物,我很喜欢,还好我早有准备,不然都没东西回礼了。” “我们不用回礼。” 宋招娣连忙摆手,这东西本就是用来感激南絮姐一直对她们的帮助,哪里还要什么回礼。 “等我会!” 宋南絮将荷包收进怀里,将焯水好的排骨用笊篱捞了出来,这才拉着宋梅两姐妹往自己屋里去。 “南姐儿,我们不要什么回礼。” 宋梅挣着手,想要跑,被宋南絮一把拉了回来,又将房门抵住,“看了再说要不要。”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姐妹两个起了好奇心。 宋南絮见两人不喊着要走,笑着打开衣柜,“原先你娘在,我还不敢拿出来,如今家里清净了,你们正好做两身新衣裳。” 宋南絮抱着几匹布出来,说话时眼神却看向宋招娣。 比起宋梅,宋招娣的衣物更是破旧许多。 “这是才出的新色,梅子青和绯色。”宋梅瞧着几匹布,眼底泛光,激动的抱在怀里摸了又摸。 这里着服都喜清淡雅致之色,像这几匹间色,便是今年立夏后最为抢手的颜色。 “真的是送我的?” 方才还说不要的人,立马抱着舍不得松手了。 “除了你俩,给我和乐姐儿也做两套。”宋南絮抿唇笑的像只狐狸。 宋梅针线不是一般的好,就算是衣裳搭配和颜色上也展现出过人之处。 平日的旧衣裳,被她随手拆拆凑凑,也能有别样的味道。 “不单单这个,还有这些!”宋南絮又从衣柜里抱出好几匹别色的布,“还有赵玉、明哥儿、平哥儿的。”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打着送布的旗号,让我干活。”宋梅双颊一鼓,佯装生气。 “不愿意?不愿意算了,看来这银子你也赚不上了······” 宋南絮无谓的挑了挑眉,弯腰将桌上的布匹要收起来。 “谁说不做了,上街让别人做,还不如我做的!”宋梅压着布匹,一脸傲娇。 “那就还是照旧按之前的价格,若是加了刺绣,回头你自己开价,我酌情增加。” “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涨价了可不能赖账。” “不会,现在地里也没什么活,你带着招姐儿一块涨涨绣工正好。” 宋梅的绣工好,姐妹两个常在一处做针线活,招姐儿的绣工自然也不会差。 她想过了,等忙过这一阵,顺带观察宋梅,若是她踏实肯干,加上这个手艺和独到眼光,往后在县里开上一家铺子也不是不可以。 三人出了房门,牛春花正从外有拖了两大捆细竹回来。 “这是干什么?”宋南絮有些吃惊。 牛春花扯着腰上的汗巾擦了擦面,笑道:“前几日你不是说地里那个什么六月柿和豆角要立杆了,这厨房的活又不用我帮忙了,横竖没事了,干脆砍了点细竹来,这拇指粗的竹竿做立杆最好了,又轻又直。” “原来是这个,难为您还记得!”宋南絮笑了笑。 “我这说着要给你做工,都没帮上什么忙。”牛春花说着拎着柴刀坐在院门口修起了枝条。 宋南絮看着她的侧影,脸上苦色和怨恨都减了。 自从她被休后,整个人反倒比先前温和,这些日子吃的饱饭,面颊有了些肉,颧骨不显得高耸,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 加上她自己没有小孩,不管是对牛蛋还是对自家两个弟妹更是出奇的温柔。 在婆家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做起事来麻利又能干,自己前几天随口说的,她都记得上心。 宋南絮看了会,似是想起什么,朝着隔壁院里张望了一圈,扯了扯宋招娣问:“你爹呢?” “不知道,一早背着篓子出去了。” “背上不是还有伤呢······” 两人正说话,宋大山背着个篓子进了院里,径直朝着宋南絮走了过来,将篓子递给她,勉强扯出抹笑,“河里捞的,中午煮了吃。” 篓子里巴掌长的鲫鱼、鲤鱼大概有六七条,活蹦乱跳甩了自己一脸水。 宋南絮抹了抹脸笑道:“今儿有口福了,中午做个干烧鲫鱼,就是您伤都没好呢!还跑去捞鱼,菜我都备着的。”说着对宋招娣招了招手,“快给你爹搬条凳子歇会。” 片刻从袖里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彩绳,笑吟吟的看着宋大山。 “我不会别的,这是我自己编的彩绳,也给您带一根,避灾纳福,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第262章 搭架子 一番话,里外都是安慰。 宋大山怔怔的看着面前比自己小上一轮多的侄女,眼底一热。 是啊! 就算是没了朱氏,自己还有孩子,还有二弟托付的侄儿侄女,这个家就还在,肯定会越来越好。 “好!”宋大山挽起袖子,将胳膊递了过去,眼角微弯,却是这几日最松快的笑容。 五月天热,树木日渐葱郁,清晨的日光已然灼人。 牛春花一早就来了宋南絮院子,两人正围着屋后腐熟坑。 望着大半坑的排泄物,牛春花利索的拿着汗巾扎着脸,庆幸自己刚刚死活没吃早饭。 “婶子,要不我来勺,你负责担着去。” 宋南絮看着对方眉头都能夹死个苍蝇好心要去替把手。 “不用了,不用,我来就好!“牛春花连忙摆手,将人推着走,果断拿起倒罐往粪梢里面舀。 南姐儿这个月都没喊自己干过活,如今不过就是挑粪浇肥,哪还有什么挑肥拣瘦的。 见她坚持,宋南絮也多说,嘱咐她小心点,自己抱着成捆的竹竿往地里去。 前院里,赵玉穿着一身短衫,衣袖扎在臂膊上,挑着满满一箢篼的草木灰,见宋南絮抱着一捆比她还粗的竹竿,忙上前接了过来。 “我自己来就好,你挑着担子不好拿!” “谁说不好拿。”赵玉笑了声,单手扶着担子,右手拎起着竹竿走的飞快。 宋南絮在后头瞧了咂舌,好好一个美男子,到了自己手里,便只当农家粗汉子使了。 一亩地的番茄也不是他拎着这一捆就能完事的,正要取了另一捆,只见乐姐儿和平哥儿两人合力抬着一小捆的竹竿也雄赳赳的往外走。 “欸!等等,你俩怎么还抬上了。” 她一喊,两小只抬着竹竿跑的更快了。 平哥儿仰着头,大声道:“阿姐!我们抬得不多,也不重,也会注意安全,不摔跤不被杆子划着。” 好家伙,自己还没说话呢,这方方面面都被他给说全了。 明哥儿挑着一担草木灰从灶房里出来,笑道:“阿姐,要干活就由着他们去,累了自己会歇的。” 阿姐疼惜自己和弟弟妹妹,之前耕地锄地都是请了人手帮忙,眼下只是一点轻活自然是能干的,总不能老是她和玉哥两个人受累。 同村六岁的孩子早就要帮着家里干活了,没那么娇气。 眼看一家老小全都出动,自己也不能落了下乘,宋南絮只得捆了两捆,用扁担挑着往地里去,哪想半截就遇上折返的赵玉,又被夺了担子。 “不是说了等我来。” 宋南絮一脸郁色,又不是几百斤的挑。 这些个竹竿子合起来也就三四十来斤。 “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之前挑水都还有七八十斤一担呢!” “那是之前,现在有我。” 赵玉见她嘴上挂油壶,无奈笑道:“人家的小娘子,都巴不得少干活,到了你这,不让你干还不乐意了?” “你把我的活都揽了,我也会心疼啊!”宋南絮一把摘了自己斗笠垫脚给赵玉戴上。 赵玉愣了愣,随后笑容大绽,“有你这句话,我就不累了,走。” 地里一片翠绿,绿绿的土豆苗已经开出小白花来,此时正是追钾肥的好时候,将草木灰和水稀释开,用瓜瓢大面积的扬撒,全部喷到叶面上。 也没什么技术,就交给明哥儿带着两个小家伙一齐弄。 宋南絮和赵玉则组队搭架子,牛春花则负责帮忙担水,以及给番茄追粪肥。 架子搭的是最简单的人字架,将竹竿从秧苗的两侧相对方向插进土壤,上头打上横竹竿,再用细棉绳绑好,最后将苗轻轻的绑在竹竿上就算好了。 这活虽然简单,但确实费时间。 插杆是一件费力的活,赵玉手劲大,倒是插的飞快,宋南絮这个绑绳子的反而跟不上了,过了两个多时辰,还只干完了半亩地。 中午几人在树荫下就着凉水啃了几个馒头又继续干活。 赵玉见宋南絮小脸晒的绯红心疼不已,“一会你带着乐姐儿他们回去休息会,余下的就交给我。” 两小只早就没了上午的精力,帮着干了不少活,这会吃了午饭,在树荫底下瞌睡的睁不开眼。 “明哥儿你带着他两回去休息会。”宋南絮说着又灌了碗凉水,戴上自制的帷帽。 斗笠四周坠了一圈黑色纱布,这样也能物理上挡挡紫外线。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只不过午后太阳毒辣,也不是小小的纱布就能遮挡的。 地里的活都是抢时间干,家里还有与揽月斋的生意,原本就耽搁了一阵子,这会不抓紧将架子搭起来,回头影响番茄坐果收成。 “哈哈哈~~~南姐儿!我给你找帮手来了。” 清脆的笑声从声后响起,刘燕儿揪着宋宝财晃晃悠悠、拉拉扯扯的朝着这边走来。 “你快放开我,地方我给你找到了,我要回去了。” 宋宝财扯着自己的衣袖向往会跑,他才从自家地里回来,就碰见隔壁敲门的刘燕儿。 本来好心给她带个路,这会死揪着他不放手。 他都快累死了。 “你阿姐他们有活干,你这么胖,帮你堂姐干点活怎么了?你就是吃饭积极,只长了张嘴,没张胳膊?” 刘燕儿揪着人不放手,骂骂咧咧。 “你怎么来了?”宋南絮见两人来了,笑道。 “我来帮忙,可不像某些人,昨晚吃饭,那盘子最后一块肉都要和我抢,今儿一干活就不想来。”刘燕儿说着话,不屑的扫了一眼宋宝财。 “你,你别胡说,我怎么不来了,上午我去自家地里干活了,只是想回去洗把脸。” 宋宝财看了眼宋南絮,生怕她生气了,恨不得捂着刘燕儿的嘴。 “还洗把脸,你这把脸指定要洗到月上梢,” “我······我这就干。” 宋宝财被她呛的胸口闷胀,干脆钻进地里,跟在赵玉身后有模有样的插起杆子,还不忘嘲讽道:“你还说我,你瞧瞧你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哪里是要来干活的。” 一句话成功挑起刘燕儿的胜负欲,撸起袖子气冲冲的跳进地里。 “你个小肥仔,你看看姐姐我手脚有多快。” “什么姐姐,才比我大一岁,得意什么。”宋宝财不甘示弱。 两人视线相对,空气种滋啦作响,下一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杆子······ 第263章 醉鬼 眼看自己辛辛苦苦种好的地要成了两人的试炼场,宋南絮那叫一个急。 头可断血可流,菜地不能乱。 赵玉见她要冲出去,将人扣在怀里,“别急!” “两人一会把我的菜地踏平了怎么办?”宋南絮心急如焚,挣扎着要去打断两人的斗法。 “你先看看!”赵玉无奈扎着怀里的泥鳅,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面前刚插好的一排竹竿。 “嘶~” 宋南絮吸了口气。 两人身后一根根的竹竿像是定位打孔,一个个整整齐齐,没伤到苗,还又稳又快。 宋南絮看了眼赵玉,将手里一串细麻绳递了过去。 “看样子你适合和我一起扎杆子、捆苗了。” 比起前头两个打了鸡血的两人,赵玉和宋南絮一个扶苗,一个绑线,慢悠悠的像是出来郊游采草莓的游客。 “呼······” “喝~喝!” 一个时辰后大半亩的地全部插完了,刘燕儿和宋宝财两人扶着膝头,哼哧哼哧的喘气,眼底谁都不服谁。 “我······比你快。” “明明是我······我比你快!” “小胖子!” “汉子婆!”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来,宋南絮淡定的掏出两捆细麻绳,“看来还是有力气,别浪费了,这个绑苗也麻烦二位了!“ 两人同时扯过麻绳,周身腾起一股热气,“唰”的一下,又跳回地里,疯狂绑苗。 不出片刻,两人火速超过其余几人。 宋南絮叉腰看了会,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虽说骗小孩搞竞争不合适,但是这法子是······ 真好用啊! 太阳西沉,天边的云彩染的一片橘红,看着地里青绿的作物和欢腾的身影,心头既温暖又畅快。 宋南絮握着嘴朝几人喊道:“各位,我先回去煮饭,你们弄完了回家吃饭。” 在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中勾着农具往屋里走。 “南姐儿~”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牛婶子在喊自己。 牛婶子围了布裙,捏着锅铲站在自家院门口朝着宋南絮招手,“累了一天,今晚别做饭了,上我家吃,还差两个菜就能开饭了。” “谢谢婶子,我家今儿还有帮工,吃饭的人多,您自个家吃吧!”宋南絮笑着拒绝,推门要进院子。 牛婶子忙追了上来,拉着她。 “哎呀,帮工我都知道,不就是燕姐儿和你家宝哥儿,我都煮好了,别动手了,我在你家吃了这么多回,怎么让你上我家吃个饭还不给面儿?” “那行,我家早上蒸的馒头我去端来。”宋南絮也忙活了一天,看牛婶子都备好了,实在也不想回家烧锅做饭了。 “成,那我先回去,灶上煮着菜呢!” 牛婶子见她应下了,笑着往回走。 宋南絮回了屋,两只狗崽立马围了上来,乐姐儿和平哥儿也揉着眼从屋里出来了。 “阿姐!” “你俩睡到现在?” “嗯~” 两人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宋南絮有些心疼,肯定是上午干活干累了,家里没人喊他两,这才一个午觉睡到了天黑。 “晚上去牛婶子家吃饭,平哥儿带妹妹去洗把脸。”宋南絮说着进了厨房,洗干净手,这才发现手掌上磨起好几个大水泡,有两个还破了皮。 怪不得说手上有点疼,果然是有段时间没干农活了。 甩了甩手,从碗橱里端出一碗五花肉,将灶台上剩的半锅稀饭和十几个馒头全都提去牛婶子家里。 牛婶子见她大锅小碗的端了半桌子,没好气道:“我让你来吃个饭,你是把家里的存货全搬来了。” “今儿干了一天活,大家肯定能吃,这都是早上剩的。” 宋南絮说着又帮忙去洗菜,被牛婶子拦下,“你就歇会吧,老实坐着等吃。” 桌上已经做了小半桌的菜,牛婶子执意不肯让她动手,宋南絮只能陪着牛蛋和两个弟弟妹妹在院里一块玩。 “砰砰~” 院门被人大力砸响。 宋南絮眉头一皱,什么人敲门这么粗鲁,忙出声道:“等一会!” “砰砰砰······” 她话音一落,对方反而捶的更大力。 “不是说了等会。” 宋南絮一把拉开院门,一股冲天的酒臭味往鼻孔里钻,立马嫌弃的捂着口鼻,后退了半步。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满脸通红的盯着自己,口涎顺着嘴角流。 好恶心~ 再退两步。 “你是谁?” 那人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宋南絮,竟然抬手朝她的胳膊摸去,“你······这是不是牛家?” 宋南絮侧着身子避开咸猪手,“是,你找谁?” 那人一听,立马甩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什么时候牛家还有这么标志的姐儿了?” 宋南絮见他醉醺醺的不请自进,怕吓着身后三个小娃娃,单手抽出院里晾衣服的竹竿擒在手里,往身前一横。 “谁让你进来的。” “呵,我怎么不能来?这也算我半个家。”那人嗤笑一声,得意的朝着几人靠近,“倒是你······你,你我没见过。” 那人不怀好意的冲着宋南絮坏笑,继儿视线落在她身后几个小孩身上,眼睛一亮,朝着牛蛋招了招手,“牛蛋,还认得我不,我·····我都差点成你爹了,嘿嘿嘿······” 说着探手要去抱牛蛋,被宋南絮一竹竿敲了回去。 “嘶!” 男人手一缩,指着宋南絮鼻子骂,“死丫头,还敢打我,我让你见识见识老爷们的厉害。” 那人红青着一张脸,跳起来就往宋南絮身上扑。 宋南絮担心身后的几个小娃娃,只能立身不动将几人护在身后,用竹竿顶着男人肩头,不允许他靠近。 牛蛋年纪小,见生人闯进院里又要抱自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牛婶子刚起锅,就听到牛蛋在外头哭的撕心裂肺,扔了碗冲出去,“怎么了?怎么了!” “娘,有坏人······嗝!” 牛蛋回身扎进牛婶子怀里,哭的好不伤心。 “婶子,这人喝的醉醺醺的冲进来,您看看认不认识。” 牛婶子将儿子抱在怀里起身,这才看见渐黑的院里,南姐儿拿着根竹竿正顶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 第264章 没门 “哎呦弟妹,是我,我,李全!” 那人一见牛婶子出来了,立马换了副嘴脸,既殷勤又谄媚。 “李全!?” 牛婶子抱着牛蛋走近,看清来人,秀眉倒竖,呵斥道:“你还有脸来,快滚出去!这不欢迎你。”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牛春花的丈夫。 这个李全简直就不是东西,对春花不好就算了。 以前来家,每回都特意在自己身后神神鬼鬼不怀好意,一双眼睛从来没规矩过。 要不是看在春花的面上,早让自己男人打死这个狗东西了。 “好弟妹,咱还是一家人啊,别这么无情嘛!” 李全嬉皮笑脸的往屋里走,一面耸着鼻子,“哎呦,这么香,是炖了肉吧!我正好没吃晚饭。” “我这不欢迎你,出去。”牛婶子见他这醉醺醺的样子,抱着孩子往后退。 宋南絮见牛婶子明显是害怕,反手将竹竿横在两人之间,呵斥道:“站住!” 见她一而再的拦着自己,李全气的鼻孔冒烟。 “臭丫头,你是聋了,竖耳听一听,我是这牛家的姑爷,你一个外人也敢拦着别家的姑爷快给我起开。”说着一把扯着竹竿往自己身后拽。 “呸!什么狗屁姑爷,你将我家春花休了,这会来说姑爷,我们家可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从哪来的就从哪爬回去,我们家不欢迎!” 牛婶子气的满脸通红,平日没半个脏字的人,一口气骂了一长串。 “什么休了,我和春花那就是两口子拌嘴吵架,春花呢!快喊她出来!” 李全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还能笑的出来,一手推着竹竿就往屋里走。 宋南絮无法,只能挺身而出,将牛婶子护在身后,“你没听她说让你出去吗?” “小丫头要管别家事,也得有能力!” 瞧着暮色中少女雪白的面庞,李全咧着一口黄牙笑的下流。 这死丫头脾气是烈了点,但生的这模样,不揩两把油都是对不起自己。 宋南絮本来就一手的水泡,单单是两人对峙扯着竹竿,手掌就已经很疼了,加上对方又是个成年男人,虽说喝了酒,那一股子蛮劲也不小。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扫了眼四周,盯着李全身后一大捆的荆棘藤,顿生一计,一咬牙加大手劲将竹竿往自己这头拽。 李全见她使劲,也迈开马步,两手紧紧拽着竹竿。 还不等她松手,对面的人就被人一脚踢飞,重重往刺藤里砸去。 宋南絮手上一轻,身如秋叶往后扫退,心中暗道不妙,眼看要坠地的瞬间,被揽进一个宽大的怀抱······ 看着男人精致的下颚,宋南絮长吁一口。 还好还好······屁股开不了花! 赵玉抱着人紧张道:“没事吧?” “没事儿!” 宋南絮笑着将手往后背藏。 哪想对方手更快,捏着她的手摊开,水泡皮破了一片,露出成片的嫩肉, 赵玉垂眼看这怀里的人,周遭气息一沉,将怀里的人松开,抬步往李全走去。 宋南絮一看,乍着两手圈住男人的腰,“别冲动,水泡是今儿干活弄得,这会只是挤破了······” 她不是想帮李全说话,而是怕怀里这位大爷一会将人捶个半死,就冲刚刚那一脚飞起半米高,也不能把人放过去了。 “哎呦!哎呦,你们这是要杀人啊!” 李全倒在刺藤堆里,浑身扎满了刺,疼的吱哇叫。 牛春花站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面色苍白,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春花,我来接你啊,快,疼死我了,你快扶我起来先。”李全看到牛春花,连忙挤着笑朝她伸手。 只是等了半天,对方半步也没动,只是那眼死死瞪着自己。 臭娘们,这才多久,就敢不听话了。 见她不肯来扶自己,李全心里咒骂,咬牙从刺藤里爬了出来,假惺惺的笑道:“春花你别生气了······我来接你回家。” “我已经被你休了,这就是我的家。” 牛春花避开他的手,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休了,我都没给你写休书,那都是生气的气话,来,你听话,我也容许你在娘家住这么久了,家里也不能没有你,咱回家!” 李全说着强势的捉住牛春花的手腕,还不忘冲牛婶子道:“弟妹,今儿天色晚了,等过几日我在上门,春花我就先接回去了。” 宋南絮看着这一幕眉心微蹙,对牛婶子道:“上回我让你们抽空去拿休书······” “春花说不想回那地方,既说是休了就是休了,凭谁来也不好使!” 听了牛婶子的话,宋南絮一时也琢磨不透牛春花的意愿,不知道她是不死心想复合,还是真的因为恶心李家人,不愿意再回去。 “放开我!我不去!” 牛春花眼看自己被拽到院外,一口咬在李全手上,迫使对方松开手。 “你家里那个小妖精还在,接我回去?我呸,李全,你是想接我回去给你们李家接着当牛做马,你们是想要个免费的下人,我不回去,你就死了这条心,当日你将我不当人,拳打脚踢,住屋檐,吃剩饭。如今你想起我的好了,没门!!!” 一番话连啐带骂,听得宋南絮想拍掌叫好。 原本还以为这个什么李全一来,牛春花会立马点头跟着回去。 没想到竟然有这等觉悟! “你······贱人,谁允许你这么和我说话的,” 李全气的瞠目面颊鼓涨,以往牛春花是李家低位最低的人,何时同自己这么大声争辩过,举着巴掌就要往牛春花面上扇。 长时间的挨打,身体本能的不敢躲,牛春花只敢抬手护头。 突然,一个人影横在两人中间。 李全被来人握着腕子半分都挣不开,气势瞬间弱了下去,“你是谁?” “爹!?”宋宝财躲在一旁看热闹,见自己爹出来了,不免惊讶。 “这么晚还不回家,在这干什么?”宋大山不悦的皱起眉。 方才家里饭都做好了,迟迟不见宋宝财回来,这才出来找人的,哪想一出远门就见对门有人闹事,还打女人! “我······我帮南絮姐干活,今晚要······要去牛婶子家吃饭呢!” 宋宝财看他爹皱眉,瞬间怂包。 李全见对方完全无视自己的话,甚至父子两个还聊上了,急的大吼,“喂,你给我松开。” “松开做什么,让你好打她?” 宋大山虎目一扫,非但没松手,甚至还将牛春花拉到自己身后。 第265章 和离 李全扯了半天,硬是没将手抽出来,声音愈发尖锐,“关你什么事,她是我女人,我想打就打,管得着吗你!” “我看到了,就管的着了!” “呵~好啊,牛春花!我说你怎么不愿意跟我回去,合着你是和这个男人好上了······” 牛春花猛的冲上前。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院子。 牛春花双眼通红,抖着手指着李全,“你是个畜生!你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你······你还诋毁我。” “你敢打我!你个贱人!”李全在这么多人面前挨了女人一巴掌,顿时暴跳如雷,恨不得将牛春花的手指都折断。 只是宋大山死死捏着他,不给他一点机会。 “撒开!草你娘的。”李全另一只手胡乱往宋大山身上推搡。 宋大山蹙眉闷哼,依旧没松手。 李全一看对方吃痛,铆足劲往刚刚的位置捶了过去······ 宋大山原本身上的伤就还没好,被人一锤,伤口又撕裂开,吃痛松手。 李全见状连忙上前捶打,被牛春花一把推搡开,一把扶着宋大山,“大山,你没事吧?” “没事。” 宋大山见她扶着自己,忙站住身体,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李全却像是抓着把柄一样,大声朝着院门口嚷嚷,“好呀!当着我的面你俩都拉扯不清,要是背着我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李全,你闭嘴!” 牛春花见他胡乱攀咬,气的面红如血。 “想让我闭嘴?哼,牛春花,我记得我可没给你写休书,要是背着我偷汉子,你和这个奸夫可是要浸猪笼的。” “你少胡咧,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你自己亲口休了我要我滚的,现在你又抵赖不认,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牛春花现在心里一阵懊悔,当天就应该听南姐儿的话,去李家要了休书,如今就没有这么多屁事了。 “夫妻吵架说什么话的都有,那我要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李全越说越起劲,恶毒道。 今天既然打定主意来接这个黄脸婆,那就怎么都要把人带走。 本想牛家没个男人,要带走个女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想自己从进院就开始吃亏,一个两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帮手。 家中柳娇如今怀了身子,一堆活计没人干。 牛春花虽说粗鲁,长的也一般,但是她在家,家里上上下下收拾的齐齐整整,就连地里的活自己和爹娘都少去操心。 眼下她走了这半个多月,家里乱成一团。 地里的活也要自己和爹娘都要去忙活,回了家还没口热饭,一来二去,娘就看不惯娇儿,婆媳两个成天吵个没完,跟乌眼鸡似得。 所以这才和柳娇商量了几日,还是把牛春花给接回去。 “我凭什么去死!要死也是先死你这种负心汉。” 牛春花气的头皮发胀,也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个瞎眼,就看上李全这样的男人。 “臭婆娘,我告诉你,你以为你逃的了,我说没休,你就得乖乖给我回去,好好伺候我们李家人!” “我呸!你就想屁吃吧!” 两人已经吵到白热化,牛春花眼泪一滴都没了,只恨自己不能踩死这个狗男人。 “走!跟我回去!”李全一把捉住牛春花,拽着往外走。 “放开她!” “放开!” 宋大山和赵玉同时拽着李全。 “放手,我告诉你们,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丈夫带媳妇回家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赶紧给老子撒开。” 李全面上被刺藤刮破了皮,狞笑着甩着两条胳膊叫嚣。 “牛春花嫁到我李家,就是我李家的人,没有休书一天,她就是李家媳妇,死活都由我说的算。” “谁说没休书?马上就有了!” 宋南絮朝明哥儿使了个眼色,宋明立马会意,跑回家抱来自己练字的纸笔。”阿姐,笔墨来了!” 宋南絮点了点头,对着赵玉道:“你和明哥儿进屋帮春花大娘写份和离书!” 赵玉一听,松开李全跟着明哥儿回了屋,将桌上的饭菜搬开,研磨提笔。 “干什么,干什么?强买强卖是吧?” 李全看这眼前的架势,挣扎着要走。 只可惜被宋大山控在手里动不得,只能冲着几人大骂:“做你们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不可能和离,你们这是逼迫良民,我要去告你们!” 宋南絮压根没理会他的话,一手接过和离书,将红泥往他手上一压,重重按在和离书上。 “春花大娘,到你了!” 牛春花没有迟疑,一口咬破自己的食指,就着血迹按了上去。 李全看着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和离书,急的跳脚。 “你们,你们逼迫我,我现在就要去报官,说你们抢人妻子,害我家破人亡!” 宋南絮冷笑一声,“告,你只管去,状纸我都帮你写,你看是写,你宠妾灭妻,还是写你虐妻扶妾上位,乱纲常?” “你······你,哪只眼看见我宠妾灭妻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这和离书不作数,是你们逼我的。”李全指着院里人大骂。 宋南絮见他这副模样,哼笑道:“行,你不想和离也行,妾室就应该有个妾室的样子,你带回来的小妾占了正妻的屋子,还挑唆原配夫妇的感情,送到衙门少说也要打个十几大板,振振纲常伦理,往后也要晨昏定省的服侍好我家大娘······” “你想的美,牛春花一个蛋都生不了,还想要我的娇儿服侍她,我呸!”李全狠狠啐了口。 “既然如此,你可以拿着和离书滚蛋了!” 宋南絮将另一份和离书塞进他怀里,语气冰凉。 “我不走,你们这是强迫!” “就是强迫,你能拿我怎么办!” 宋南絮笑的不见眉眼,缓缓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就算你去报官,你那娇滴滴的小妾也得挨板子去半条命,你怎么对正妻,想必你的邻居一问就有人说实话,你猜,你和我谁沾不到好?” “你,你们都给我等着!” 李全眼看自己寡不敌众,颤着手将院里人点了个遍,趁着夜色灰溜溜的逃走了。 第266章 人多力量大 看着李全一路狼狈逃窜,跌了好几次,牛春花更觉他窝囊。 原先打自己那种厉害劲一点都没了,真是个怂包。 不管想到自己总算摆脱了李家,一时间又哭又笑,拉着宋南絮道谢“多谢你南姐儿!” “您别客气,咱都是邻里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牛婶子看着李全走了,有些忧心忡忡,喃喃道:“他不会再回来了吧?” 一句话,牛春花的笑凝在嘴角。 宋南絮见状,语气凌厉,“现在和离书到了手,谁来都不好使,他敢来直接打出去就是了!你们别担心,有什么事喊一声,玉哥儿耳朵比我家狗崽耳朵都尖。” 宋大山看着一院子的妇幼,“有事喊人就好!我这段时间也在家。” 牛春花抹了抹眼泪,瞧着宋大山,想起之前他替自己挡了好几下,关切道:“大山,你,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我没事!” 牛春花看着宋大山摇头,想要再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将这一份感激埋在心头。 看着两人站在一处又不知道说什么,横竖都不太自在似得,牛婶子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闹得,孩子们也都饿了,大山哥你把梅姐儿两个丫头带过来,咱凑一块吃个便饭得了!” “家里做好饭了,我还是回家吃去。”宋大山说着就往回走,只是两个闺女已经端着饭菜走出院子了。 “爹,咱就凑一块吃吧,人多也热闹,饭菜我和招姐儿都收拾好了。”宋梅笑着举起手里的碗。 “是啊!人多吃饭热闹,留下一块吧!”牛婶子说完也不容宋大山拒绝,笑着接过宋梅手里的饭菜,压低声笑道:“走,咱先进屋,你爹会来的!” “欸~” 看着儿子女儿都撒丫子往牛家院里跑,宋大山不得已还是跟着进去了。 宋南絮兴冲冲的跟在后头要进去。 赵玉一把将人拉住,压低声道:“你还把我和狗崽比了?” “嘿嘿······人家不是说狗耳朵灵,你本来就比阿黑和阿黄厉害嘛!”宋南絮吐了吐舌头,踮脚戳了戳男人细瘦的耳垂,“这是夸你老厉害了。” “真的?” “比珍珠还真!” “这还差不多,进去吧!” 看着对方满意,宋南絮侧过头吁了口气。 生活不易,老少女卖艺。 只是多少有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牛婶子原本就准备了三四大碗菜,加上各家又端了些菜来,看起来竟也有了满满的一桌。 只是都顾忌着刚才的事情,大伙都没多说话,只是各自忙活着给身旁的人夹菜添饭。 “啧~宋大胖,你又抢我菜~” “你记得筷子用不好,怪谁!” 只有宋宝财和刘燕儿两个幼稚鬼依旧抢菜,一言我一句互相抢白斗嘴,看的大伙倒是将先前的不开心抛之脑后,饭桌上也开始热闹起来。 看着女儿们久违的笑脸,宋南絮又将视线投到二房的孩子身上。 乐姐儿和平哥儿乖巧的端着碗一口一口吃饭,见自己盯着她,还冲自己嘿嘿笑。 几个孩子身上衣物干净合身,一个个不再是面黄肌瘦,这都是南姐儿的功劳······ 见宋大山举着筷子一直看着自己,宋南絮摸了摸脸,笑道:“怎么了,大伯?” “南姐儿,你是不是要在村里招工了?” 宋大山有些局促的开口道。 “是啊!” “我最近也没事,留家里给你帮忙行吗?” “行啊!我正要和您说,我手里头有其他活,也不能老在家盯着地里,您要是愿意帮忙正好,反正村里人您都熟,你帮我管着再适合不过了。” “管事?” 宋大山听出宋南絮的意思的,慌忙摆手。 “南姐儿,管事我不行,我······我也没管过事,到时候把事情搞砸了,这还是你自己来,我和其他人一样,翻地种地都行!” 原本就是想着她帮着自己这么多,不说别的,就算是那十几两银子,自己也应该留在家里帮忙。 “可以的,我到时候会把要求告诉您和大伙,大家都只要按着要求来就好了,您不要有心里负担。” 宋南絮笑着剔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就这么说定了,我也会帮着一起管的。” “我,我也去!” 牛春花抬头看了眼宋大山,又觉得自己紧巴巴的跟在他后头喊着要去有些不合适,“我·····我几天前就想说了,没······没好提,南姐儿院里也没什么活计,我忙完了也可以去山头上帮忙······” “行,都来,人多力量大!” ······ 晚饭过后,一行人各自回家,宋南絮将南姐儿安置睡下后,又钻进厨房选了两根小拇指粗细未曾烧完的树枝回了屋。 第二天给揽月斋和钱家送完菜,便直奔城东的铁匠铺子。 东街和西街不一样,这里都是一些手艺铺子,什么泥匠、补锅、石匠铺子一溜儿的排开。 店铺也多数是临屋檐往街出搭出几个草棚,里头摆着各色家伙什,不用看招牌便知道是什么铺子。 街上行走的也基本上是男人,少有女子。 “铛铛铛······” 顺着锻铁声,宋南絮轻车熟路停在街尾的背巷处停了下来。 店铺门口用四根竹子撑起一个面积不小的棚子,中间一座火炉,封箱拉的呼啦作响,灶口火星扬的老高,映的一旁光膀子的大汉上身皮肉通红,豆大的汗珠滚在灶边,刺啦冒烟。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插着腰,掂着个小铁锤往通红的铁上当啷一砸,后头两个更年轻大汉便轮起大锤紧随其后,叮叮当当节奏明朗。 “葛师傅!” 听到有人喊自己,年长的汉子抬头看了眼,见门口立着个俏生生的丫头,辨认了下,立马笑着招呼,“是你啊!小姑娘。” “是啊。” 宋南絮笑着栓了驴车,迈步进棚。 葛师傅对着自己徒弟交代几句,便端起桌上的大茶壶灌了口朝宋南絮走来,笑道:“上回的铁锅怎么样,还好用吧?” 宋南絮笑着点点头,“好用,扎实得很。” “那是,我葛记铁铺都是足料,从不缺斤少两。”葛师傅哈哈大笑,将水壶放下,“那你今儿想挑点什么?” 第267章 农具 “想打点农具!” “农具有,你瞧,才打出来的,锄头、镰刀,样样都有······”葛师傅随便从墙根捡起两件锄头示意给宋南絮看。 “这点不行!” “这点?” 看着自家铺子墙角一小堆的农具,葛师傅愣了片刻,又捡起两把镰刀。 “你可看仔细了,镰刀、锄头每种都有三四样之多,过两日是逢集,我才赶着打出来的,你还嫌少啊?” 铁价算不得便宜,各家若有上一套像样的农具,基本上几年都不会添置新的。 用旧了,也要带上旧贴上门抵扣一部分的铁,这样也能省些银子。 所以这种簇新的铁具,没人会一口气买上好几把的,除了大户人家的庄户头子采购。 宋南絮笑着接过葛师傅手里的镰刀,“我每种各要几十把,这点真不够!” 因为村里人都是做佃农的居多,家里生产工具都是靠着钱家每年发放的农具,到了年末收成的时候,又要悉数的上缴,若是坏的厉害,还要自己修补。 所以想要请村里人干活,就得先定一批农具。 “呦,看不出来你这个丫头,还是府里的大管事呢!”葛师傅一听要这么多农具,打趣道。 宋南絮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从袖里摸出几张图纸递了过去,“图纸我都画好了,您瞧瞧看看能不能锻出来。” 葛师傅没想到对方还带了草图,连忙接过来一看。 这看着都是常用的农具,可是细看还是和自己做的有很多不同,譬如这个铲子······看起来又薄又利,倒像是个兵器了。 “这是铲子?” “是,你看我都画了详细图,您要是能做,这样的铲子我先定十把。”宋南絮画的是铁锹,顶端微微尖,既可以铲土也可以松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葛师傅胸脯拍的啪啪响。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铁匠了,这种定制的单也不少,对方图纸给的又详细,没什么不能做的。 葛师傅揭开上一张图纸,纸张上画着一个圆形的盒子,可到一处详细图,那圆底又能与圆柱分离卸开。 “那这个又是?” “这是我想弄个糕点模具。” “模具?” 葛师傅啧了一声,“这玩意你得找木匠,而且你这不雕花、不刻字,哪里算什么模具。” 城里那些糕点铺子里,饼啊糕的,就喜欢请木匠按自家招牌,雕花刻字。 这小丫头到自己铁匠铺子,要这圆溜溜、光秃秃的“模具”,真不知道她是给自己捧场,还是有点呆憨。 “我就要这样的,您别是怕这盒子的契合口难做,不愿意吧?” 宋南絮促狭的开起玩笑。 “嘿呦,你们听听,这丫头倒是激我了。”葛师傅点着宋南絮和自己的徒弟们笑道。 其中拉风箱的汉子听了,直起腰笑,“宋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师傅的厉害,一个盒子的契合口算什么,你就算要朵铁花,他也能给你锻出来。” 一番话,众人纷纷大笑。 宋南絮抿嘴笑,漂亮话紧跟,“那肯定,毕竟葛师傅的手艺,放在整个清水县都挑不出第二个,所以这个模具······” “放心吧,你即是要,我指定给你弄好!” 被她一拉一捧的,葛师傅早就笑的合不拢嘴,满口应下。 “那就多谢您,这个东西劳您优先给我做出来,后天我来取成不成?” “不用后天,明儿一早来拿。” 葛师傅说着走到墙角拎起一块生铁扔进锅炉里,又问:“其他的农具要多少?” 宋南絮盘算了一圈,村里一共有三十几户人,只算壮劳力,一家至少也能出两个,所以这工具既不能多,也不能少。 “锄头要三十把,这个铲子也要二十把,毛镰刀二十把,您看需要多长时间?” 葛师傅沉吟片刻,“那就七天,七天后你来取货,我给你赶出来!” “那定金?” “锄头三百文一把、毛镰刀一百文一把、铲子我没做过,但看这图,估计出来有四斤重,算上手工费,应该差不多五百文一把,你留十两做定金,余下的取货时再结算!” 宋南絮没有迟疑付了定金。 葛师傅是清水县有名的铁匠,做生意实诚,收费也很实惠,上次那口大铁锅足足有五十斤重,除了原本的铁价,对方也只赚了一两银的手工费。 这个月刚开始,腰包就已经极速变瘦。 好在每个月送食材还能有个稳定的收入,就算后续请人也能维持住开销。 只是人和地已俱备,就差了张家的好茶苗了。 虽说张大夫人说是让自己常去玩,但无事不登三宝殿,即使要是拜访,那总要有些敲门砖。 加上对方派人一口气买走自己的端午礼盒,自己也确实该登门答谢。 若是什么金银玉器,且不说自己送不起,就算送的起,对方也不一定喜欢。 这两次相见,她只了解对方一点······ 张夫人是吃货。 而且更偏爱甜食。 想打进对方的领域,就先捏住她的胃,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目前主打的就是一个「嘴软行动」。 宋南絮出了铁匠铺子,径直往西街去。 一到肉铺和老板打了声招呼,让他把定好的肉都搬进车里,自己便从车里翻出两个大葫芦便按脑中的印象,往西街隔壁的街铺走去。 就在要怀疑自己记忆出问题的时候,宋南絮在一家客栈门口,找到了那对兄妹。 两人均是十岁左右的年纪,蹲坐在客栈门口。 女娃怀里抱着一只小羊羔,男孩腰上绑着一根麻绳,后头栓着只黑白相间的山羊,那山羊肚下鼓鼓涨涨的。 只要有人路过,两人便起身,却不敢叫卖,眼巴巴的看着来往的路人。 “咩咩······” 小羊企图挣出小女孩的怀里。 “阿兄,小羊崽饿了,要不让它去喝点奶?”小女孩面露不忍,抱着羊羔看向自己的兄长。 小男孩看了眼自己的妹妹,又看了眼他怀里的小羊糕,眼底划过不忍,“不行,今儿羊奶还没卖出去呢!” 第268章 啊~对对对 “可·······” 小女孩正要说话,就见有人停在自己面前,立马收声,躲到自己兄长身后。 男孩一手护着自己妹妹,看着来人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女,这才放下警惕,挤出个拘谨的笑,“姐姐,你要买羊奶吗?我们这都是新鲜挤的。” 男孩的话夹带着浓重的口音,即使他竭力让自己发音周正。 对于这种现象,宋南絮并不稀奇。 就算历史上都有多次的人口大迁移,虽说目前所处的朝代是架空也无法避免,何况前两年的旱灾,北方一带游牧往南迁很正常。 宋南絮没在意,温和的笑了笑,“羊奶怎么卖的?” “羊奶三十文一斤。” 小女孩见她神态温和,语气轻柔,不像别人一听他们说话的口音,面色就变得奇奇怪怪,探出双眼,怯怯道。 “三十文?” “这个奶喝了补身子最好,而且只有羊下崽了才能有奶,不是常有的······” 男孩明显是怕她嫌贵,赶忙补充。 宋南絮点点头。 这羊奶确实不算便宜。 不过中原地段奶制品都不容易得,虽然也有喝奶、吃酪的风气,但是大多都是聚集在官商之家,平民饮用的还是居少数。 两人见她没说话,眼神黯淡下去,家里逃难到这,就靠着剩下的几头羊维持生计了······实在不行,真的只能宰杀卖掉了。 毕竟阿娘病了,等着银子才能抓药看大夫。 “这两个葫芦灌满。” 看着面前两个大葫芦,男孩有些不可置信,欣喜道:“灌满?” “嗯,灌满。”宋南絮笑着点点头。 “好,我这就挤奶!你等我下。” 小男孩欣喜的接过葫芦,解下腰上的麻绳递给自己妹妹,端起身边一个木盆冲宋南絮笑道:“我去打点水来。” 见宋南絮点头后,这才端着盆跑进客栈里。 原地就只剩宋南絮和小女孩。 这小女孩可爱梳着两个小包包头,眼睛特别大,眼睫又翘又卷,生的很是漂亮······ 就是怕生,一直拽着羊往后退。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拐子,在第三次调整自己面部微笑的时候,宋南絮实在忍不住了,笑着蹲下身子与她齐平,找话题。 “今天怎么只有你和你哥哥,你阿娘呢?” 闻言,对方大大的眼睛闪过惊恐。 宋南絮:······ 更像了。 “咳咳······别误会,我常来这,老看见你们坐在这。” 宋南絮见对方还在惊恐状态,连忙掏出荷包,翻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要吃糖吗?” 女孩迟疑的摇了摇头,不敢接。 这些糖,真的是因为乐姐儿,自己才随身备着有。 那丫头贪吃,为了防止她吃糖吃的厉害,她这才把点心和糖弄的极小,用小油纸包着收上一部分在荷包里,等她喊的厉害,才给一小块。 眼看对方这么戒备,宋南絮讪讪的收回糖,识趣的退后两步。 “我······我阿娘病了。” 小女孩说话,眼底水光交织,又怯怯的笑了笑,“不过姐姐你买了奶,我和阿兄就能给阿娘看病了······” 宋南絮看着她释怀的笑,胸口有些发堵。 两个葫芦就算装满,最多也就三斤左右,九十文看大夫,抓药远远是不够的······ “那你爹······” “臭小子,又偷打我的井水······” 宋南絮的话还没说话,就听到客栈里头一阵嘈杂。 方才的小男孩被一个茄色衣袍的中年男人拎着领子扔了出来。 男孩身上湿透了,盆子哐当一声砸到宋南絮脚边,瞬间四分五裂。 小女孩吓的面色发青,只是一手抱着小羊,一手牵着大羊没敢上前。 那男孩看向身后的男人,指着另一个年轻的小伙道:“我没偷井水,是这个小哥同意我帮你们提水去后厨,换了这一小盆水的。” “是啊!掌柜,这孩子刚刚帮着提了四桶水,我想着他也只要一小盆井水,就同意了。”那人连忙解释。 “只要,这井是你花银子打的?你同意,你有什么资格同意?” 那人瞪着一双眼,将店里的伙计骂的狗血喷头,随即又指着男孩狠厉道:“臭花子,快滚,下回再敢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把我的盆摔坏了!” 男孩青着脸,指着摔在台阶上的木盆。 “呵~你个小贼,偷了东西,还想讹人?” “我没偷!” “我说你偷,你就是偷!要不现在滚蛋,要么我抓你去报官。”男人一脸不屑,嘴角都歪到眉梢。 男孩突然看了眼宋南絮的方向,猛地箍着男人的腿,“不行,你要赔我一个盆。” 家里就这么一个盆,他根本没有银子再去买个盆接奶,要是没有盆,今天这生意就做不成。 “嗬哟!臭小子!” 男人见他还敢胡搅蛮缠,抬起腿朝男孩面上踢去。 众人惊呼。 这一脚下去鼻梁都得断。 宋南絮疾步上前,一脚撩开对方的腿,拽起男孩护在自己身后。 “这位掌柜,既然你店里伙计都说了是他给这小兄弟井水的,只是一场误会,你又何必一口一个小贼,这会还要出脚伤人。” “你又是谁。” 客栈的掌柜被她一挡,趔趄好几步才稳住身子,气急败坏道。 “我?” 宋南絮调转指头指了指自己胸口,笑道:“雷锋!” “雷锋?” 那人皱着眉头念了遍,旋即恶狠狠道:“我管你什么风,这小子就是没经过我同意偷我店里的井水。” “可刚刚这位小哥也说了是他同意的。” “他算个屁,我才是这里的掌柜。” “啊~对对对~你最屌!” 宋南絮连连点头,转身拉着男孩往回走。 男孩知道自己人小势弱,只得跟着宋南絮身后,路过台阶想要弯腰捡起台阶上的木碎块,被人拉住。 宋南絮笑道:“别捡了,坏了修不好了,一会我送你一个。” 一大两小,两只咩咩羊,拉拉扯扯走出老远。 客栈的掌柜看着几人远去,还没从“你最屌”中回神,看向身后一排的伙计,“她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小心开口,“应该是说您说的对!” “那你最屌是什么意思?” “这······没听过!许是新的赞美话!” “那她那种奇怪的表情像夸我?” “不······不大像。”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那人想起宋南絮那一脸敷衍,嘴角下压样子,气的跳脚。 只可惜,早已不见人影。 第269章 瞌睡来了递枕头 三人跑到肉铺前才停脚。 高屠夫正好端着一盆肉馅出来,见宋南絮扶着腰呼呼喘气,笑道: “哎呦,宋姑娘您怎么跑的满头汗,别急啊,臊子我才刚剁好,瞧瞧······三肥七瘦,全是好肉,您拿回去放心用。” 最近揽月斋的热狗卖的火爆,上回送的不到三日就卖光了。 宋南絮如今没那么多时间料理这些。 高屠夫便主动包揽了加工的活,虽说肉铺原本就有切丝、切碎这项服务,但每次自己还是会额外多付五文的辛苦费。 因此对方更是尽心,粉白相间的肉粒按照她嘱咐的,剁的保留颗粒感,煞是好看。 宋南絮支起腰,笑道:“劳您给我搬到车上去,顺便帮我看着这两孩子和羊。”说着将手里栓羊的麻绳递了过去。 “噢噢~成!你忙你的。”高屠夫忙腾出只手接过,这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孩。 “那就麻烦了!” 看着人跑远了,这才将视线落在盯着自家肉摊咽口水的两个娃身上······ “咦!?不是宋姑娘家的弟妹们啊!” 高屠户疑惑的挠了挠头,顺手将羊拴在一旁的柱子上。 兄妹俩见宋南絮走了,对上高屠夫的眼神,下意识的往后退。 这扎着大围裙的黑脸大汉,看起来比之前客栈的掌柜还吓人。 看着俩小孩怕自己,高屠夫露出个自认为温和的笑,将自己平常坐的大方凳搬到铺前,“来小孩,坐。” 话音一落,兄妹两个几乎同步坐在凳上,脊背挺的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宋南絮这头,直奔杂货铺子。 从一堆杂货中,挑挑拣拣,翻出个木盆,大小样式都和之前摔碎的差不多,还特意挑了个漏嘴,一并付了银子。 “姐姐,你回来了!” 宋南絮回来的时候,兄妹俩齐刷刷的站起来迎接,像是被人松了绑一样。 宋南絮看了眼一旁打着蒲扇大汉,瞬间明白,哪想对方咧嘴一笑,“放心,没吓着他们。” 宋南絮有些好笑,拉过兄妹俩,小声道:“这大叔是好人,别怕!来,这个给你。” 少年看着簇新的木盆,里头还有一小袋子的米,踌躇着没接。 “我听你妹妹说你阿娘还病着,这些碎米带回去也能熬几天米粥。” 对方看了眼宋南絮,又看了看自家妹妹,最后伸手接过木盆,沉默片刻后干巴巴道:“我叫阿木,她叫阿桑,谢谢姐姐。” “不用谢,现在可以给我挤奶了吧!” “嗯!” 少年重重点了点头,捋起袖子,将衣摆扎在腰间,又问肉铺老板要了些井水,将自己的手和羊奶都洗干净,这才将木盆置于羊身下,开始挤奶。 宋南絮看着对方的卫生意识,想来他之前去客栈里讨水,也是为了挤出来的羊奶干净。 觉得这个木盆送的更值了! 两个葫芦装满后,木盆底下还余下不少羊奶,阿木问肉铺老板讨了个瓷碗装好,双手递给他,“这个送给您,谢谢您的井水。” “哎呦,一点水,不用不用,你们留着卖吧!”高屠夫没想到这是给自己的,连忙摆手。 阿木不说话,见他不接,便将奶碗放在摆猪肉的案板上。 高屠夫见阿木这般知恩,心肠也软了,大手一挥笑道:“这样,以后你们兄妹就在我铺子门口卖奶,这碗奶就算租子。” “真的?” “真的,大人说话哪有骗小孩的。” 怕他不信,高屠夫端起那碗羊奶一口气灌了,抹了抹嘴,“租子我收了,明儿起就在门口卖吧,你们人小,也不占地儿。” “谢谢大叔。” 阿木双眼一亮,拉着妹妹给老板鞠躬。 宋南絮乐得其见,拱手笑道:“高老板可真是个大善人!” “嗐,我也是瞧着他两兄妹不容易,和我家那几个小孩年岁一般,就要自己来讨生活了。”高屠夫憨笑一声。 宋南絮点了点头,她同这高屠夫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也知道对方为人,虽说长相凶悍了些,确实一个热心大汉。 兄妹两个在他这里有个落脚点,也不怕旁人欺生了,想着又从荷包里摸出一粒碎银子递给阿木,“给,这是羊奶钱!” “不用了,你给的东西已经抵上奶钱了。” 阿木摇头,不肯收银子。 “你阿娘不是还等着看病,拿着吧。” 宋南絮将银子转手塞给一旁发呆的阿桑,转身拎着两壶羊奶上了驴车,脚尖点了点 「爆爆」的驴屁股······ 驴鼻子喷了口粗气,一骨碌的跑出老远。 “欸,姐姐等等······” 阿木抢过银子想要追上去,被猪肉铺的老板拦下了。 “小子,收着吧,宋姑娘心肠好着呢,先给你娘看病要紧。都说干我们这行煞气重,今儿我算是跟着宋姑娘行回善,给自己积福。” 高屠夫说着弯腰从自己装钱的簸箕里拿出十文钱递了过去,又将自己肉案上一块小碎肉穿好一并交给两兄妹。 “你娘不是病了,这点肉拿回去剁碎了放进米粥了,吃了身上有力气,病也好的快些。” ······ 过了端阳,天气愈发炎热,要不是赵玉贴心,将驴车延伸一个遮掩棚出来,人都要晒伤了。 买的这些羊奶,她也是想着尝试回去分离些黄油出来,做点简单的糕点或者是饼干一类的。 这些在现代不稀奇,却在古代没见过。 只是现在天热,羊奶也要冰镇后才好分离出黄油······ “绿豆汤、甘草凉饮子呦,统统六文······” 正想着,就听到前头轻快的吆喝声,一个挑担的小贩正侧着身子给她的驴车让路。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宋南絮笑了声,停在小贩身后。 挑担的小贩见她停了车,愣了下,旋即招呼道:“姑娘,要来碗冰饮不?又甜又凉,好吃不贵。” “那就要一碗甘草饮。” 甘草饮也就是用甘草熬水,加上糖晾凉后放到冰桶里,冰镇后,解暑又凉快,是夏季老百姓最爱的解暑降温的凉饮之一。 “好嘞!” 那人将担子放下,揭开箩筐上头覆盖的厚布团,立马腾起一股袅袅的冰烟。 宋南絮这才看清对方箩筐里塞了一圈厚厚的棉絮,里头有个双层的木桶,外侧的窄层有凿碎的冰块,里头才是甘草汤。 “你这冰桶很别致,保温不错吧?” “那是,别小看这一圈冰,一天下来都是凉的,您只管喝,不冰不要钱。” 小贩笑着从里头掏出个碗,勺满一碗甘草饮子递给宋南絮。 “来,姑娘,甘草饮。” 宋南絮浅尝了一口,入口微甘冰凉,笑问:“你这冰是哪里来的?” 第270章 冰铺 “这个啊!这是西街的潘家冰铺子,立夏时节就开门了,咱们这一片的冰都是他家供的,若是在城里住,都管送货上门的。”小贩拿汗巾抹着脸道。 “那还有别的?” “别的,就是长街新开姜家冰铺了。” “有何区别?” “区别到没啥区别,不过是潘家是老字号了,去的人多些。” “原来如此!多谢了。” 原本想着古代的冰不容易弄,没想到清水县里还有两家冰铺子。 “嗐,不客气,姑娘你也想买冰?” 宋南絮点点头。 小贩见她要买冰,侧头压低声道:“姑娘若不是开铺子要许多冰,就学我这样,每日午后再去,冰窖凿冰有碎的,可比整块的便宜多了。” “多谢大哥,我知道了!” 宋南絮一口饮完碗里的汤,笑着将碗和铜钱一块递给小贩。 小贩低头点了点铜钱,发现多了两枚,忙喊:“姑娘,给多了。” “这是答谢你给我省银子的好法子······” 宋南絮笑着摆了摆手。 驱车到长街,远远就看着姜家冰铺的幌子,来往的人虽没有刚刚葛家那么多,但也不用算少。 到了夏季,这冰铺生意就火爆起来,做茶饮的店面要用,也有大户人家嫌热的,采买冰块搁在屋里降暑的。 刚刚去潘家冰铺就没冰了,所以才来这里碰碰运气。 知道自己家远,店家肯定不会送。 宋南絮还特意去买了个大缸来,将驴车拴停的时候,身后已经有店家来招呼了。 “姑娘,你这是买冰呢?” 宋南絮回头,见门口一个布衣老头,虽然已近六旬但是脊背依旧挺拔,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是啊,老伯我想买点冰。” “今儿凿运的冰已经买完啦,只有碎的了,你要多少,要不明早儿来?” 原来这冰铺和冰窖也不在一处,每天后半夜温度低的时候去山里的冰窖取冰,基本也是按前一日的订单运冰,余下的也只会捎带上些,用作散卖,但是也不多,免得化了亏损。 “碎的也成!” 宋南絮笑着指了指车上的大缸,“就是要把这个装满,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多?” “这个······” “爹,你和谁说话?” 两人说话间隙,一个中年男人挑着门口的遮阳帘出来了。 “宋姑娘?” “是您!” 男子和宋南絮几乎是异口同声。 原来这姜家冰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在揽月斋救下的姜木。 “来来,快,屋里坐会。” 姜木见是宋南絮很是热情,将人往店铺里请,一面往里间吆喝,“娘子,快,你看看谁来了。” “谁啊?” 尤氏正指挥着伙计从里间运出一人高的大冰块,待看清来人后,惊喜道:“南姐儿,你怎么来了,瞧瞧······越长越漂亮了。” 说话间已经亲热的上前,拉着宋南絮左看右看起来。 “婶子!” 宋南絮笑着喊了人,“原来这冰铺是你们家开的,真是巧。” “是啊,这也是我哥手底下有个冰窖,我俩也没事干,想着做点小本生意,也算是打发日子,别让自己长毛了。” 尤氏笑了声,拉着宋南絮在一侧的凳子上坐下,底下立马有小丫鬟给两人送了茶水和茶点。 “原来如此,那正好,以后我也不用跑别家了。” “怎么,你也打算冰饮铺子?”尤氏一听她要冰,立马反问。 “不是不是!” 宋南絮摆摆手,“您也知道,我做吃食给揽月斋的,这不是夏天,东西隔天我还怕坏了,想弄点冰块,有什么也不容易坏些。” “原来是这样,只是今儿不巧,早上运来的冰都被定了。”姜木在一旁搓着手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尤氏一记白眼就过去了,“你别听他的,冰有的是,我哥府里的不是还没送,匀一块出来就是了。” “不用不用!”宋南絮连忙站起来,“没关系,我只要碎的就成。” 和知县抢冰,她的头还没那么铁。 “哎呦,你别怕,我哥又不吃人,再说那么多块冰,少一块不碍事,再说了就算再缺,也缺不了我哥那间屋,实在不行晚点让店里伙计在运一趟就是你家离那么远,碎冰估计到不了家都化了。” 尤氏不甚在意拉她坐下,笑着捡起一块茶果子放进她手里。 “其实,我是听说碎的能便宜不少,您也知道我家······”宋南絮眼看拒绝不了,换种方式。 “真要碎的?” “真的,省的我回家还要凿。” 见她一在坚持,尤氏也不好在拒绝,笑道:“好了,你坐下,我让伙计给你去铲,碎冰还有呢!乐姐儿和平哥儿还好嘛?” “年纪大了,越来越皮。”宋南絮想起自家两个弟妹,宠溺一笑。 “哪天你将他们一并带我这来玩玩,要不是开了这铺子忙不过来,我怎么也得在去看看那两个小家伙。” 尤氏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亮,是打心底欢喜两个小家伙的。 “好啊,下回有机会来就带他们来看看您。” 等到店里伙计将冰装进驴车,又贴心用棉被在外头包了两圈。 肯定是尤氏开口吩咐的。 宋南絮又谢了一遍,“婶子,这棉被我改天给您送过来。” “不妨事,就是一床旧被子,你家离这远,不包好,等到家都化完了,不打紧的,有空常来玩。” 尤氏说着又将一串包好的糕点塞进她手里,“这是带给乐姐儿他们两的点心。” 宋南絮连忙谢过。 知道自己救了姜木,姜家人全部到门口相送了,人口也不复杂,就是姜木的爹娘和尤氏四口人。 宋南絮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直到进了院门,看到乐姐儿和平哥儿的时候,才知道哪里怪了。 那就是姜家没有小孩,加上头一次见面,尤氏就那么喜欢乐姐儿,又对小孩特别亲切,但是夫妻两个年纪都过三十了,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的······ “好凉快~” 宋南絮见平哥儿脸都贴到冰上去了,无奈将人拉开,“这会还不是三伏天呢,贴上去着凉病了,让你二哥给你抓最苦的药喝。” 平哥儿立马站直了身子,“不贴了,不喝药!” “知道就行!” 宋南絮哼了哼,盯着面前一大缸的冰,面露难色。 自己屋里和明哥儿屋里都有两个小的,夜里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怕着凉······ “放我屋里去吧!” 赵玉二话不说,抬起冰缸往自己屋里走。 这人,还真是自己肚里的蛔虫。 第271 每户收两人 宋南絮将家里盛水的水缸也腾挪了出来,这缸比带回来的那只缸小上一圈,正好可以做个隔层。 将冰块凿成巴掌大小填在两个缸的缝隙里,用破棉被将最外边的水缸围了一圈,最后寻了块木板用棉花和布塞紧做成盖子。 一个简易的保温冰箱就算成了。 宋南絮洗干净锅,将两壶羊奶煮沸后用大碗晾凉,送进冰缸里静置。 “南姐儿!” 宋南絮忙完从赵玉屋里出来,就听院门口有人喊自己。 走近一看,才发现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高个点的男人全攀着院门缝冲自己招手,其余人见她来了,都扬着笑打招呼。 宋南絮有些惊讶,连忙开了门,笑道:“各位叔叔大伯,今天怎么都到我这来了?” “嗐,也没事,这下午不是没事,上你家坐坐。” 说话的汉子,是村东的严二,平日喜欢出头,也算是个热心肠的人。 “坐坐?” 宋南絮不可置信。 今儿外头日头正好,是家里的柴打够了?还是田里的杂草锄没了? “真是坐坐。”严二见宋南絮忙着搬凳子,连忙跟在她身后帮忙,笑道:“别忙活,这石阶能坐,不成就去柴垛里扯两根木头就是。” “是是是,别管了,我们自己来。” 大伙应着,自发的从柴垛里抽出几根没辟的木头依次分发,垫在身下团团坐了下来。 午后的太阳光圈耀的人眼都睁不开,看着乌攒攒的人头,宋南絮不由抹汗,开口道:“大家还是去廊下坐吧,院里怪晒的。“ “不用,不用,都是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没事儿!你要忙你就先忙,不用管我们!” 严二咧嘴笑了声,侧头和其他男人闲聊起来。 宋南絮站了一会,也搞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毕竟来者是客,便想着回灶房准备给几人送点茶水。 “他们还真都来这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个女声,宋梅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厨房。 宋南絮手一抖,茶水都撒了,“你吓死我了,怎么没个声。” “就怪宋宝财那张嘴,和村里小孩玩的时候说漏嘴,说你手里的土都要交给我爹管,这不,上午在我家待了一上午了,我爹被缠的没办法,才让他们过来找你的。” 宋梅觑着外头一群人,掩上厨房门小声道。 听宋梅这么一说,宋南絮就知道大伙为啥顶着烈日都要在自己院子里“坐坐”了。 “也好,省的我去找他们,你瞧~” “什么?” 宋梅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见她朝着窗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 只见刚刚还大喇喇坐在院中间的人,也顶不住烈日,一个个往屋檐下挪。 就严二面上挂不住,晒的满头汗也不挪,还拉着自己兄弟不让走。 宋南絮拎着茶壶走到廊下,无奈道:“严二叔,还坐廊下来吧!” 严二见她开口了,憨笑一声,“这日头还真是有点毒。” 给众人倒完茶,宋南絮笑道:“各位,我也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来的,现在端阳也过了,我家那一片地也该动工了。” 此话一出,十来个汉子面露欣喜。 “南姐儿,咱们都得空呢,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马上就能干活了。” “稍安勿躁,我今日才去县里定了一批农具,最快也要七日之后。” “那······” 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今日大家都来了,咱们也不拖了,就把这事定下来,每家我收两个人,壮力按三十文一天,妇人老幼按二十文一天,你们都回去想想,看家里谁来合适,定好了这几天来我家登记下。” “两个?” “那我家有三兄弟呢。” 一时间大伙又犯难了,村里大多数没分家,三代同堂的多,家里兄弟少说也有两个。 每家只要两人确实是有些少,要是父母不在,或者分了家的还好说,这一大家子只有两个名额,岂不是要争破脑袋了。 宋南絮抬了抬手示意大伙安静下。 “诸位也知道,农具不便宜,家里若是人多,你们也可以轮换着休息,但是登记是谁的名字不变,工钱也由这登记的人领取,至于怎么安排用工,你们私下自己分。” 众人一听可以替班,这才松了口气,接二连三的告辞,忙着回去和家里人商量登记谁的名字来。 宋梅在一旁听了不解,“人多不是更好嘛?” 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人多不一定会好,人越多越不好管控,各家选两个人,第一他们也不会那么累,对他们而言收入稳定,对我而言劳动力稳定。” 何况农具也就那么多,要是人一股脑的上,就算再能干,没有休息时间也不能天天精力饱满,毕竟都是劳力活,隔几日替换一次也不会那么辛苦。 看着宋梅还是一知半解的,宋南絮揽过她肩头笑道岔开话题:“我听说花家有意来提亲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宋梅抚了抚发髻,垂着头,面色赧然。 宋南絮笑着挤了挤眼,“你忘了,我能掐会算。” “你少贫嘴了,哪里知道的?” 见她不说,宋梅哈了两口气,往她咯吱窝探去,“说不说?” “说、说、说·······哈哈哈!” 宋南絮笑的身子发软,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痒。 “早上去县里,在银匠铺子撞上花大娘在哪里打首饰,我随口问的,她说给花云川备礼,花云川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戴镯子?肯定是为了提亲。” “银镯子?” 宋梅有些不可置信。 花云川确实私下和自己说了,等过上几日就请人上门提亲。 只是银饰是她没想到的,农家人历来都是务实的,家境好的包几两银子,不好的提上几斤米面割上几块肉就行了。 宋南絮见她脸红红的,愣在原地,将人推出院外,“好了好了,我提前恭喜你,不过现在我要出门翻西瓜了,没空陪你乐。” 宋梅还没消化刚刚的事,同手同脚的往自己家里走。 “哎,等等······” “嗯?” “明早要是没事,你带招姐儿和宋宝财过来,有活干。” 宋南絮说完不等她回答,接过赵玉手里的斗笠,两人往后山地里去了。 第272章 翻瓜 后山这一小片地,真的是全家人辛苦翻了出来的。 当时赵玉腿还没好,自己和明哥儿轮流翻地,只要谁有空就拎着锄头上来翻一点,两个小的就帮忙拔草,扯树根,谁也没闲着。 等到赵玉好了,这一块地的肥也基本上都是他施的。 西瓜这玩意,南方地区少种,大多都是西北地区种植,千里迢迢运送而来,价格自然也不便宜,这边就算有心栽种的,技术不好,也是种多果少。 只可惜自己会种,但是前期没地,没钱还没人,赶在最佳种植时间前也只辟了这二分地。 因此全家除了对地里的土豆和番茄,其余的重心全在这一片瓜地里。 好在这施肥捉虫一样没落下,西瓜长势喜人,已经有小臂长短,宋南絮和赵玉熟练的蹲在地上翻动西瓜,将原本挨着地皮的部分翻过来朝上。 西瓜挨地坐果后,每两到三天,只要天晴,两人必定是在这瓜地里勤勤恳恳的翻西瓜,这样能保证西瓜没有阴面,表皮才能绿油油的,糖度也更加均匀。 翻到一半时,乐姐儿和平哥儿来了,也想来帮忙翻瓜,被宋南絮拒绝了。 一是人小力气小,没抱稳,西瓜摔裂了得不偿失。 二是翻瓜真的也是个技术活,需要一手握住瓜柄,一手扶稳瓜体,双手配合,轻轻扭转,每次角度不能超过三十度,免得把瓜藤挪断了。 平哥儿见自己帮不上忙,有些不开心,蹲在外头拔起杂草。 宋南絮看了,有些好笑,“这样,你们去家里扯两把稻草来。” “稻草?” “对,顺便拿把镰刀。” “好!我这就要去。” 被安排上活,兄妹俩走路都带风。 宋南絮看着跑远的身影,摇头艳羡。 小孩子果然是精力好,想自己工作后,一到节假日,在床上瘫着的时间能去了每日三分之二。 要不是穿到这个地方,重新体会劳动致富,她都不知道自己每天精力这么好。 赵玉翻着瓜,没想到有一日,京都都难得的西瓜被自己种了出来。 “这些瓜几时能熟?” 宋南絮轻轻弹了弹瓜皮,笑道:“六月初估计就差不多了。” 说来她也很期待,毕竟这里饭都吃不饱,更不要说什么水果了。 饮食的原则也是从米到肉,再则是青菜,至于水果,就要看进山里有没有野果树,或者路边各种小浆果了。 就算有果子卖,那也都是应季的,不像以前什么季节各类水果都有,而且也不像现代培育后的品种那么甜。 现在想想还真是怀念。 “阿姐,你要的稻草。”平哥儿抱着两大捆的稻草,摇摇摆摆的走近。 “这又用来干什么?”赵玉凑上来。 “把它截断,垫在西瓜下!” 宋南絮拿着镰刀,将稻草割成小臂长短塞到西瓜底下铺平。 “阿姐,为什么要给西瓜垫稻草?” 乐姐儿也不解。 “这个是防止积水和烂斑,毕竟到了夏季,暴雨的时节多,要是排水不及时,这果容易沤坏。” 两个小的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赵玉立在一侧,眼底划过一丝不解······ 似乎什么庄稼她都能种,懂得极多,像寒瓜这种在中原难种活的,也是喊种就种出来了。 第二日一早,宋南絮起来就忙活个没停。 赵玉刚出门,宋梅就带着宋宝财、宋招娣进来了,“南姐儿,我们来了,有什么活?” “稍等我片刻。” 见人来齐了,宋南絮将昨晚上临时做的竹筒子搬了出来,又从冰缸里取了羊奶倒进竹筒,上头用木塞子包着干净的纱布塞紧递给宋梅她们,“摇吧!” “摇?” “对,就是摇。” 宋南絮怕几人不明白,抓起其中一节竹筒上下左右摇起来,像极了调酒师。 宋宝财起先还不情愿,见她都要摇出花来了,立马来了精神,二话不说跟着摇了起来,“南絮姐,是我这样吗?” “对,很好,一直保持住,摇上两刻钟。” “两刻钟?”宋梅脸都垮了下来。 “好啦~摇完了管午饭。” 宋南絮安抚了一句,三人便甩了膀子摇了起来。 交代完活,宋南絮则去忙活自己的事。 拿了一个小竹筐将底部剪了下来,用纱布蒙了一层,到了一碗面粉,抖动着过了筛。 这里的面粉不如现代机磨的,一连过了三遍,才勉强得到比较细腻的面粉。 处理完这些,又端出去张老爹哪里借的药碾子,就是水洗了三四遍还是有淡淡的草药味。 将家里剩余的绿茶到近铁锅里面小火炒香,炒干,最后扔到碾子里。来回压成粉末,用筛子过筛,就得到一小撮的抹茶粉。 又清洗干净药碾子,擦干后,又倒了糖碾成粉末盛好。 宋梅三人早已经摇的满头大汗,将竹筒递给宋南絮,“好了,我的胳膊都要断了。” “辛苦了,辛苦了。” 宋南絮笑着从碗橱里翻出一包小点心递给她,“来,你们吃点点心。” 转身取了木盆,将所有竹筒的奶都到了进去,羊奶颜色都变的淡了些,黄色的油脂凝固成小团也随着羊奶一起倒了出来。 用纱布过滤,挤干净奶水,才得了鸡蛋大小的黄油。 看着这一点来之不易的黄油,宋南絮只觉心酸。 取了个大海碗,用自制的小竹片刀搅拌到黄油软化,加入研磨好的糖粉,接着搅拌至融化,又取了两个鸡蛋,用蛋壳剔出蛋黄搅匀后加入。 剩下的就是最累人的步骤,打发,没有电动的打发器,就只能纯手工了,宋南絮掏出秘制武器。 宋梅围上来看她捣鼓,有些好奇,“这么小的刷把怎么刷锅?” 刷把? 宋南絮垂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搅拌器和锅边摆放的刷把,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非要说区别,那就是一个是手腕粗细,一个是拇指粗细。 “这是用来搅拌的,不是刷把!” 说着将搅拌棍插进碗中使劲朝一个方向搅打。 换了几次人之后,里头的黄油终于发白膨胀。 “累死了,你这什么吃食,这么废手!” 宋梅甩着手,只觉得自己腕子都要断了,拉着宋南絮悄声道:“下回这活,不要喊我,喊我弟!” 宋南絮将过筛的面粉倒进去,搅拌到无粉状态,用油纸卷成筒装,装入一半的面糊,剩余的加入抹茶粉拌匀后,装入到另外的油纸里。 只等赵玉从葛师铁匠那里取了模具来就能烤了。 第273章 酥油 “高大叔,你确定今天宋姐姐会来吗?” 阿木帮着高屠夫抬着一腿猪肉放在案上,再次开口。 “会,你就放心吧,我家每日杀猪,猪下水全都给她留着,每日或早或晚都要来取的。”高屠夫利落在案上分肉,头也不抬。 过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笑道:“阿木,你娘病有没有请大夫去看?” “请了,开了药,我让阿桑留在家里照顾我娘了。” “那就好······你坐着歇会。” 高屠夫笑了笑,将一张板凳递了过去。 阿木道了谢,尽量让自己贴着门边坐着,不占地方。 过了片刻,只听高屠夫笑了声,指着不远处驶来的驴车。 “瞧,宋姑娘的车来了。” 阿木一见驴车,兴奋的跑了出去,要不是宋姐姐给的那一两银子,娘请不了大夫,也拿不了药······ 驴车越近,阿木的脸上的笑越淡,驾车的人根本不是宋姐姐,来人容貌俊美却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 阿木失落的折回肉铺,冲着高屠夫道:“大叔,你看错了,不是宋姐姐。” “怎么可能,我还能看错呢!” 高屠夫一把扔下剔骨刀,亲自迎了上去,见到来人立马哈哈大笑,“原来是赵兄弟,宋姑娘今儿忙呢!” 赵玉笑着跳下驴车,从车里拿出两个木桶递给高屠夫,“正是,她今儿忙,我来取货。” “好咧,您稍等会,我这就给装。” 高屠夫拎着两个桶回摊,见阿木蹲在柱子旁边盯着自己,冲他笑道:“这位赵公子是宋姑娘的夫婿。” “夫婿?” 阿木一下站了起来。 赵玉看着眼前少年,身量和明哥儿差不多,年岁也接近,只是一双眼底满是戒备,不由轻笑,“你就是阿木吧?” “是!” “和昨天一样。” 赵玉也没废话,转身从车壁上取了两个大葫芦递了过去。 等肉铺的货装好,又结了账,阿木这才装好两葫奶递给赵玉,“奶钱不用给了,昨天宋姐姐给了半两银子。” “她特意嘱咐要给的,不然奶也不要了。”赵玉掏出事先准备好铜钱递了过去。 大有不接钱,就不接葫芦的架势。 两人僵持了会,阿木只得接过银钱,立马从自己的小背篓里翻出一个小羊皮袋子递给赵玉,“这是我阿娘以前做的吃食,是给宋姐姐的谢礼,劳烦你帮我带给她。” “好!” ······ 晌午时分,宋南絮午饭都烧好了,总算听到外头驴车声了。 “你总算回来了。” 赵玉看着她满脸笑容,张着双臂跑过来。 这是怎么了,突然开窍? 赵玉有些惊讶,随即轻笑,下意识伸手。 下一秒,对方直接拐了弯攀上驴车,一脸认真的盯着车上的东西,“那个,葛师傅的铁模子带回来的吧?” 外面久不听人语,宋南絮举着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探出头。 “赵玉,东西呢?” 原来是心心念念的那个铁疙瘩,赵玉不着痕迹的收回自己的手臂,“你下来,我给你拿。” 宋南絮接过盆,立马折回厨房,将铁盒清洗了一遍用布擦干。 然后架在灶台上,将可活动的那一边安置在底面,放在火上预热五分钟后,揭开盖子,将事先弄好的面糊依次挤上去。 面糊也不多,便只能将做的一口大小,这样才能显得多些。 最后用铁盘扣好,形成个密闭的空间,将底下的柴火退出来,将火炭拨平整,烘烤一刻半钟就醒了。 “好了,先吃饭!”宋南絮净了手,笑着坐下。 几人吃着饭,灶上一股浓郁的奶香飘了出来,除了宋南絮,其余人看着面前饭都不香了。 宋梅戳着碗里的饭,打量着宋南絮,笑道:“南姐儿,这饼干我能不能尝一小小口?” “嗯嗯嗯······” 宋宝财一面扒着碗里的饭,一面跟着点头。 姐弟两的馋嘴模样如出一辙。 “不能!” 宋梅瞬间皱着脸,抬着自己胳膊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一上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说了只管饭的。” 宋南絮淡定的吃饭,无视对方的内涵。 拢共就那么点饼干,一人要是分一块就没了,等到饭一吃完,立马将人撵回去了,这才回家开锅查看。 一揭铁盖,一股浓郁奶香,夹杂着焦糖的香味扑鼻而来,淡黄色的饼干一个个小巧可爱。 宋南絮将烘烤好的原味曲奇取了下来,将抹茶口味的挤上去接着烘烤。 乐姐儿小心翼翼蹭到宋南絮身边,也不喊着要吃,小鼻子耸了耸,“阿姐,真的好好好······香哦!” 宋南絮看了眼屋内的人,挑了几块出来,递给乐姐儿。 “一人一块,拿去分了吧!” “我不吃,阿姐不是要拿去送人。”乐姐儿将手背在身后,摇头不肯接。 她真的只是想看看什么点心能这么香,不是想吃的······而且凑近点,闻闻味也就算吃过了。 阿姐说了,这是为了换茶苗的,自己不能贪嘴。 “傻妞,拿去吧,要不是材料不够,这一份都是给自家的,下回阿姐多弄些,让你们吃个够。”宋南絮笑着拉过自小妹的手,将碗放了上去。 “那梅姐姐他们······” “她们可以下回吃,因为不够分了,所以咱们自己要优先。”宋南絮拍了拍乐姐儿的小脑袋,笑道。 小家优先原则。 先顾好自己,才能顾别人不是吗! 赵玉盯着面前的小饼干,忽然想起什么,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小羊皮袋子递了过去。 “对了,这是阿木让我带给你。” “阿木?” “他说是他娘做的,说是谢礼,还让我带话给你,他娘看了病,大夫也开了药。” “那就好!”宋南絮笑了声,解开袋子,惊呼出声,“黄油!” 不对,应该说是酥油。 只见里头放着一个成人巴掌大,盘的黄澄澄的,的小圆盘子,怪不得这么沉呢。 “这东西可是难得?”赵玉也没见过这东西。 “是,这一块至少要六七十斤奶才能制出来,关键还费时间。”宋南絮连连点头。 黄油和酥油的制作上基本是一致的,本质两者区别不大。 只不过黄油含水量高些,这种滇藏的酥油油脂更高,也更好保存,基本上就算不冷藏,只要避光遮阴的地方,放上半年都不成问题。 看来阿木一家还真的是滇藏那一块来的,只是这一大块的酥油真的是贵之又贵,中原不吃这些,自然也不知道这东西的精贵。 “下回去,真得好好谢谢阿木······” 第274章 曲奇 夏日晨间,路人都是赶早怕晒,挑着担子早早就来了,街道熙熙攘攘,赶车都有些费劲。 宋南絮往各处送了菜,也比平时慢了小半个时辰。 远远瞧着张府门前热闹,不少马车停在门口。 门前迎往全是乌泱泱的丫头婆子,花团似的簇拥着好几个夫人下车,又依次进了府。 想来是今天张家宴客,或是有什么大事,宋南絮便也不好赶着上去,在不远处等着门口人散了这才上前。 门口的小厮见她拎个篮子,立马认出来了,笑着迎了上来。 “宋姑娘,您来送阿胶?” “不是,今儿做了点吃食,想送给大夫人尝尝。” “这个······” 小厮搓了搓头,有些为难的开口,“宋姑娘,今儿我们夫人在府里宴客······” 宋南絮立马会意,笑着将篮子递了过去,“那就劳烦你帮忙交给大夫人,就说我来过了,谢谢上回她捧场照顾我生意。” “好,我一会就给您送。” “劳烦了。” 宋南絮笑着道谢,又抓了几枚铜钱递给他,“这几个钱喝杯茶,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小厮收了铜钱,笑的更乐呵,笑道:“姑娘放心,既是点心,我这就给您送进去,刚好夫人是请了各府的夫人品茶赏荷呢!” 宋南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回去,东西收下了,下回自然还有机会再走动。 这头,张府里的荷花池,池子中央的八角凉亭内正坐着几人,说是宴客,人却不多。 倒是连接亭子的走道上,站着一排听使唤的丫头婆子,来往的给亭内添茶送物,显得异常热络。 张大夫人为首,右位上坐着个银鱼色对襟的妇人,看年岁是这一圈人中年纪最长,是面色略黄,身形也单薄,左位则是钱三夫人齐氏。 中间的圆桌上摆满了果子茶点,角上置个小案,有丫鬟正在沏茶。 “早就听闻张姐姐府邸的厨娘手艺好,你瞧这茶果子,一个赛一个漂亮。”齐氏指着桌上的点心,掩唇笑赞。 “我素日喜欢这些,便让人在这上面下了心思,既瞧着好看,诸位也尝尝。”张夫人笑着附和,又朝着身边年长的妇人客气道:“您也尝尝,看可有喜欢的。” “费心了。” 那妇人捻了块荷花酥尝了口,便放下,“很好,你们都尝尝。” 虽是称赞,在场的人也都知道不是那么对胃口。 这位妇人,正是尤知县的夫人,自从年初小产后,食欲减退,人也愈发清减。 今年新茶上市,张家少不了和官府打交道。 为了这次赏花宴,张夫人可忙活了小半月,就是为了能让知县夫人满意,若是能在尤知县面前提上几句就更好了。 可精心准备的十几样点心,对方只尝了一口,便不再动手。 张夫人心里急,面上不显露,又让丫鬟上了一轮茶,让自己贴身丫鬟秋思去厨房在催一催,让底下的人换几样新点心来。 秋思领命去了,回来的路上正巧同门口小厮遇上,见他提个篮子往园子去连忙将人拦下。 “你这是去哪?” “秋思姐姐!” 小厮惊喜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要给夫人去送东西!” “没规矩,今日园里那么多夫人,你一个大门上的小厮跑进去像什么话,冲撞了谁,你也担不起。” 秋思秀眉一拧,呵斥了句。 小厮年级不大,才来府里当值不久,如今被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斥责,吓得面都白了。 “小的只是想,到园门口托里头当差的嬷嬷或者姐姐们带进去,没想过自己进去的。” 秋思听他这么说,面色才好些,见他手里提了篮子便问:“这是什么?” “这是给夫人送阿胶的宋姑娘送来的,说是自己做的一些点心,我想着夫人们不是赏荷,就想着送进来······” “宋姑娘送的!”秋思有些喜出望外。 方才去后厨,让厨娘们再备些糕点,一个二个面露难色,「如今送去园子里的都是大伙的拿手糕点了,这一时也难想出来,只能尽力。」 想着便掀开篮子一看,只见里头摆着两包糕点,外头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 一股从来未闻过的香甜溢鼻尖,掀开一角,那股香甜味更甚。 “这是什么点心,我的娘,这也太香了些。”小厮站的又三步远,也不自觉的嗅鼻子。 秋思瞧他一脸馋眼,难得没训人,笑道:“你这小子,今儿这事也算办的好!去罢,回头有好,少不了你的。” 小厮喜不自胜,两忙作了揖退下。 秋思见人走了,垂头盯着手里的糕点,微微忖量,朝着身后的小丫鬟吩咐道:“你们快去房里的长案上取两个琉璃盏来。” 说罢将篮子盖上,步履生风的往园里去了。 张夫人见秋思久不回,正要打发旁人去催一催,就见她满面笑容,端着个托盘来了。 “怎得去了这么久?” “回各位夫人的话,这是我们夫人才新得两碟新奇点心,来的慢了些。”秋思朝众人福礼,小心的将两盘点心搁置在石桌中央。 “新奇?” 尤夫人一听也来了兴致。 “嗯~闻着倒是奇香!”齐氏围上看瞧了瞧,“只是样子长的有些奇怪,和桃酥有些像,却也不一样。” 众夫人围着看稀奇,张夫人则将秋思招到身后,悄声道:“这是什么,谁做的?” “夫人,这是宋姑娘刚刚送来的。” “宋姑娘?” “奴婢刚刚去了后厨,后厨的那群婆子一个个又说没有旁的点心,正巧碰上大门上的小厮,说宋姑娘送了这点心,奴婢闻着实在是香甜的很,便擅自做主先端上来。” 张夫人这才点头,“可说了叫什么?” 秋思皱眉回想了想,“似乎叫什么曲奇,奴婢也没听说过。” 张夫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挥手让秋思先退下,自己笑着冲众人道:“诸位既然都有兴趣,不妨尝尝味道如何。” 尤夫人自当是第一个,捡了一片咬了一口,眼眸微睁。 这点心未免也太酥软了些。 看着硬,入口却能一抿就化开,奶香味十足,甜淡合适,不像一般的糕点用面足,需要多咀嚼才能不糊嗓子。 众人见她用完一块,又探手往绿色的点心去,心头讶异,面上却不敢显露。 见其余人都盯着自己,尤夫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笑起来,“让诸位见笑了,许久没吃到这么合脾胃的点心。” 第275章 闹事 “夫人喜欢就好,来大家也尝尝。”张夫人最先反应过来,为了避免对方尴尬,也忙捏了块绿色曲奇。 凑到唇边时有些惊讶。 怎么会有股茶香? 想来是因为亭里烹茶的香气影响,直到放进嘴里时,眉梢都是惊艳,不由轻呼:“果真是茶味,入口茶香居多,甜味冲散原本茶苦,但细嚼还有茶叶特有的涩感,好独特的味道。”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也纷纷拿了一块,只是尝了绿色又想尝尝那黄色的,一时间亭内赞不绝口。 在吃食上,在座各位都是身家不低。 家族又多有商队,南来北往的稀罕吃食也没少吃,可偏偏这两碟其貌不扬的点心,硬是没有一人吃过。 要不是要拘着礼节,只怕真要一块接着一块停不下来。 “张家姐姐,你快说从那里得了个好厨娘,叫她出来,说说这东西怎么制的。”齐氏亲昵的扯着张夫人笑道。 她这一开口,其余夫人也笑着迎合,只说让张夫人别藏私,将这做点心的厨娘喊出来见见。 就连尤氏也点头笑道:“正是,让她出来说说,也好让我底下的丫头学一学。” 尤氏都发话了,张夫人更是骑虎难下,赧然道:“这点心不是我家厨娘做的,是和家里有往来的一个姑娘送的。” 话音一落,尤氏略有几分失望道:“原来如此。” 张夫人见状,立马改口,“夫人要是喜欢,我厚着脸皮让人姑娘再做一次,到时候给在座的各位送到府邸可好?” “这样是不是有些太麻烦了!”尤氏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自己难得对一样东西有胃口,又不想错失。 “不麻烦,不麻烦,那姑娘人好着,只要与她细说,想来愿意成人之美的。” 众人一听又连连附和,这才岔开话题,气氛更为热络了些。 临走前,张夫人还是将篮子余下的一小包送给了尤夫人。 “夫人喜欢这些点心,还余下些您也捎带回去。” “那我也不客套了,若是有空也来我府里坐坐。”尤夫人也笑着应下,身后立马有丫鬟接了点心。 等马车走远后,张夫人长吁口气,冲秋思笑道:“你自己去账房支五两银子,那大门的小厮也赏二两。” “谢夫人!” “对了,嘱咐门上,下回宋姑娘来了立马知会我一声,你再去库房挑上几匹年轻姑娘喜欢的布料,顺便去把前几天新制的首饰收拾出来。” 张夫人圆脸上满是喜色。 同知县夫人来往这么多次,这还是头一次邀自己去府上做客,要不是这包点心来的及时,对了脾胃,还不知又要等到哪一回呢? 只是一连几日,宋南絮也没有登门过。 一面是忙着给各处供菜,揽月斋供应的菜种类也越多,自己成日也忙不过来,都让牛婶子和春花大娘每日都来帮忙了。 三人正坐在廊前清理猪肠,就见平哥儿慌慌张张的跑进院来。 “阿姐,不好了,村里人闹起来了······” “闹就闹,也不是一两日了。” 宋南絮淡定的搓着手里的猪肠。 这两日上门的人实在是多,有些家里人多,还跑到自己面前让自己选人的,也有兄弟间不和的,为了来家里做工闹的不可开交。 自己每日活实在是多的很,这样一来二去耽误事不说,活都做不完。 而且家里做东西,也不能人来人往的看了去。 虽说不担心揽月斋从别人那里买卖东西,但是毕竟不是多复杂的操作,真是别人看了去,到时候别的酒家全都仿了出来,对揽月斋也不算好事。 毕竟是长期的生意伙伴,自然要顾全双方的利益。 所以这样闹了两日,宋南絮就把这是托给里正帮忙,让村里人去里正家里报名,赵玉过去帮忙登记。 本来以为是一件简单事情,村里三十来户人,来和不想来的,想着也就是一两天就能弄完的,如今都四五日了还能出个结果。 平哥儿抹了抹额上的汗,急的跺脚,“不是,阿姐······这回不是他们自家闹了,是闹事了,而且玉哥都被打了!” “什么” 宋南絮倏的站了起来,手的猪肠砸进盆里,溅了一身水。 “哎呦,这人······怎么还动手了。”牛婶子一听,柳眉倒垂,连忙勺了一瓜瓢的水给宋南絮冲手。 “你快去看看,这有我和春花呢!” 宋南絮胡乱冲了下手,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脱,拔腿就往外跑,见平哥儿也迈着个小短腿跟着自己跑,连忙将人丢回院里。 “和婶子在家待着!不许跟着来。” 扔完人,以百米冲刺往里正院里跑,远远就见里正院外围了好几圈人,里头乱糟糟吵闹,一声掩过一声。 外圈有人认出她来,连忙说:“南姐儿你可算来了,你快进去看看,这姚氏又在起幺蛾子了,你家小相公都被抓的不成样了。” “姚氏?” “就是村东的姚牙尖。” “哎呦,她回村里才多久,素日又不常出来,哪里知道什么姚牙尖!”一个女人嘿呦了声,将身边的人全都拨开,“来来,让一让,南姐儿来了!” 原本苍蝇都挤不进的人群,硬是在这人的拨拉下露出巴掌宽的缝。 宋南絮认的这人,正是和朱氏闹不和的杨氏。 没想到她还会帮自己。 杨氏见她盯着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声,“丫头,我和朱氏有嫌隙,又不是和你,我家男人一把好力气,回头登记我家的时候记得选我男人。” 说完嘿嘿一笑,将宋南絮往里一推,顺利突破人群。 “姚氏,你简直不可理喻!” 里正指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气的面颊发红。 “什么鲤鱼,鲫鱼的,你们就是欺负我家孤儿寡母,你还是里正,你就是看谁家有银子,你就帮着谁~” 那女人手舞足蹈,又哭又叫,要不是里正两个媳妇子拉着她,手指都要戳到里正面上了。 这个姚氏,早年丧了夫,大伙都是看着她拉扯几个孩子不容易,平日都是让着她些,哪想这些年,说话越来越不过脑子,性格愈发刁钻。 “你······你······” 里正气的战栗,气的话都说不齐整了。 姚氏将目光有落回到赵玉身上,鼻孔里哼哧两声,冷笑道: “还有你,一个外村人也来这和我叽叽咕咕,就是靠着这张臭皮囊,我要是你娘,我都后悔生了你,一个男人有手有脚,上赶着给人当赘婿,我呸~” 第276章 以儆效尤 宋南絮好不容易拔出自己脚,听到姚氏的话气的脑袋嗡嗡响。 这女人还真是哪壶不提哪壶开。 再看赵玉,衣袖被扯断了一截,耷拉着挂在一侧,脸上也被闹了几道血痕,眼底一片淡漠,好似被说的人不是他一般,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是被世人所抛······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赵玉同自己诉说爹娘逝世的悲愤,眼底绝望和不甘,这种伤痛不是随便能提的。 宋南絮瞳孔微缩,心中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三两步上前,牵着赵玉的手,挡在他面前,睨着姚氏。 “你也知道你不是他娘,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再说了,谁有你这娘,那才是倒大霉。” “你······” 姚氏没想到她突然冲了出来,舌头一时捋不直。 “你什么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撒泼打滚,一点没给自己孩子留脸面,亏你还能酸别人,先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这一番话说的,大伙视线投向姚氏。 她先前又闹又滚的,身上满是灰土不说,就连衣襟都散开一大片,袖子挽在臂膊上,鞋都踢掉了一只,整个人就像个疯子一般。 旁边几个小孩,面上一阵青一阵红,有两个男娃上前扯了扯姚氏的衣袖,“娘,别闹了,咱们回家吧!” “回家,回什么家。” 姚氏一把甩开自家孩子,刻薄的眼神恨不能将宋南絮扎成个筛子。 “我什么模样?我早早丧夫守寡到现在,就是县老爷来了那也得给我立个贞洁牌。不像有些人,小小年纪就捡了个大男人回家养着,臭不要脸。” 姚氏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宋南絮见对方这般不要口德,干脆也撒开了怼。 “我有个夫君就是不要脸,那你岂不是老不要脸,毕竟你比我嫁人几十年。” “你······” “怎么,这就说不出话来了?你在这打人,骂人,闹事,就算县老爷来了,那也不是给你立贞洁牌的 ,一把镣铐锁了你进大牢还差不多!” 此话一出,众人捂嘴嗤笑起来。 这么些年,姚氏基本上把人缘都败光了,谁在她门前多坐会,都要被呛几句,这还是头一次见她吃瘪。 “娘,咱回去吧!”姚氏的大儿子,见众人哄笑,一张脸都没地方搁了。 “回什么回,要回你自己滚蛋,你个孬货,你娘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嫌老娘给你们丢人!”姚氏哪时被人这么堵过话,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扇到自己儿子面上。 小孩被打的偏了头,见众人都瞧着自己,又气又羞,用手盖着脸猛的就冲了出去。 “不中用的死小子。” 姚氏朝地啐了一口,继而看向宋南絮,“你别以为你现在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欺压我孤儿寡母,会遭天谴的!” “我欺压?你瞧瞧你把他的脸抓成什么样子了!”宋南絮将托着赵玉的脸,心疼的不得了。 原本风光霁月的少年郎,面颊上被抓的一道又一道。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不但伤了他的脸,还揭他痛处,你自己也是丧夫的,村里人都是怜你不容易,不和你争长短,你倒以为大家都怕了你。” 看着才到自己胸口人,将自己护崽子一般挡在身后,赵玉紧握的拳缓缓松开,轻轻回握住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姚氏被怼的无言,只能一屁股栽到地上,在地上又滚又蹭,揉拍自己。 “我真是命苦,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骂,别人家都算两个劳力,我孤儿寡母的一个劳力都算不上······” 看她这不知悔改,撒泼打滚,宋南絮哼笑,“你也不用唱哭演戏,我不吃这一套,你不就是眼红别家都是男壮力,能得三十文一天的工钱吗?” 姚氏一听话说到点子上,立马噤声,斜眼觑着她,\\\"对,我就算了,我大儿子怎么就不能领壮力的工钱,那刘三不也十八岁,他就能算,我儿子怎么就不能算了?” 足足比别家少了二十文一天的收入,她怎么能不眼红。 姚氏说的刘三不是别的,真是当日帮着宋南絮一块种地的刘家三兄的老幺,常年劳作,已经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了,姚氏的儿子年假小不说,生的又细瘦,怎么能和人家比。 “人家刘三兄弟今年都十八了,你大儿子才十三,你说差不多?” “不就差个四五岁,怎么就不行了!” 宋南絮见她蛮不讲理,也懒得和她掰扯,“你不就是嫌工钱少了?” 姚氏一骨碌的爬了起来,“没错,就是少了,我干活自然能顶的上一个男人,我儿子也要,我们家都得按壮力的工钱。” 见宋南絮不说话,姚氏更加得意,酸溜溜道:“我要是像你赚了那么多银子,别说三十文,就是四十文一天,我都要开给大伙。” 村里有老实的,自然也有眼热的,一时间还真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宋南絮都要被气笑了,“我辛苦赚的银子,不是天上掉,也不是地里捡的,更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张张嘴就喊我掏银子,凭什么?凭你撒泼打滚,还是凭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 姚氏也没想到她嘴皮子如此利索,是一件脑袋都转不过弯。 “你不是嫌少,正好,我还嫌人多,你们家人不在我雇佣的范围。” 宋南絮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了张凳子站了上去,环顾众人,大声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嫌少的? 若是有,一并站出来,正好给别家腾位置。” 原本这事就闹腾的没完,原本自己是想着都是同村的,让各家赚点银钱,大伙齐心,这才公平分配指标。 眼下看来是错了,倒不如自己挑拣些顺眼的,省的吵吵闹闹没个休止。 此话一出,刚刚那几个点头的人,纷纷垂头不敢直视。 三十文一天,都能抵上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活了,而且现在人多活少,去哪才能找到这么稳定的事干。 也是被姚氏一说,这才想着起哄一二,看能不能再多赚一些。 宋南絮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敛了笑,神情严肃道:“看来是没人嫌少,那我就多说一句,往后要是谁再像她一样闹事,立马走人,我家再不用他!” 第277章 以儆效尤(2) 素日大家见惯了宋南絮的笑脸,忽的板起脸来,心头一紧,纷纷开口: “不会的,不会的!” “是啊~我们又不是姚氏,这活已经比外头强多了,离家也近。” “也就她是个女人,大伙不好对付她,下回要是哪个男人不长眼闹事,我们早就揍他了。” 姚氏愣在原地,这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以往闹一闹,大伙都活给自己让步的。 “不行,我不同意!” 宋南絮瞥了她一眼,满不在乎,“你同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是东家! 对了,你把我家玉哥儿脸抓烂了,衣裳也扯坏了,我看在同村的面上,就赔二百文,再给他赔礼道歉。” “二百文!” 姚氏尖叫出声,她这钱都没挣,先要掏二百文? “他是什么精贵哥儿,就蹭破点皮就要我掏二百文,衣裳也是,谁家衣服不坏的。” 宋南絮看着对方死不悔改的样子,怒从中来。 “你伤了人,自然要赔医药费,还有,这身衣裳是才做的,二百文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不赔我就抓你去见官!” 这种事有了一次没有重罚,就会有第二次,到时候谁都能蹦到脸上来了,家里人谁伤了,自己都心疼的要命,何况这种故意抓脸的行为。 一听要报官,姚氏立马浇了气焰,这死丫头当初可不就是把自己亲大娘都喊官差抓走了。 姚氏立马气虚,转而看向里正。 里正撇过头,一言不发,这姚氏是该碰回钉子了。 姚氏见没人帮自己,只能哭喊着去扯里正,“里正啊!我家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了,我上哪去弄二百文赔给她,这是不让我活了······” 里正看了眼姚氏,将姚氏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扯走自己的衣袖,扭头进了屋。 明显是不打算管了。 眼看里正都不帮自己了,姚氏只能豁出去,梗着脖子冲宋南絮喊道:“我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没钱是吧,没事,你的命我也不要,咱去见官!”宋南絮也没惯着她,上前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姚氏起先觉得她是唬自己,便也嘴硬由着她拉着自己走,“走就走。” “等一等!” 才出院门,宋南絮便喊停,往家跑去。 姚氏心里暗喜,就知道这死丫头诓骗自己,眼下得赶紧离开这。 “还说什么报官,这一点小事县老爷才没空理会,我家里还有活就先走了。” 一面拨开众人,一面脚底抹油往回。 “你跑什么,我就是回家赶个车。” 还没走出十几米,就被宋南絮的驴车拦下,继而见对方又喊了赵玉上了车,丝毫没有要自己上车的模样。 “你不是要抓我报官?” “是啊,但这不妨碍你走路!”宋南絮好整以暇,辫子指了指前头,“你走前面,我们跟着。” 看宋南絮不像唬弄自己,姚氏眼神飘忽一阵,突然捧着肚子往地上一躺。 “疼!哎呦,我肚子钻心疼……要死了……走不了路了……哎呦……” 一面叫唤,一面用眼觑着宋南絮。 宋南絮看着她满地打滚,勾了勾唇:“你要疼的起不来就算了。” 姚氏大喜,这丫头再厉害那也嫩了些,仰头看向宋南絮,对方清冷冷的目光像是把自己魂都看穿了,脊背不由泛起一阵凉意。 “你就在家呆着,我先去县里报官,回头自然有衙役来找你,想必你就不疼了。” 宋南絮扬唇笑的一团和气,直接拉起缰绳,径直绕过姚氏朝县里驶去。 “哎呦,这要劳动官差了,那不得在大牢里带几日?” “对啊,上回朱氏被带走了,听说先走都没放出来呢,我听说之前南姐儿救了县令的妹婿……” “对,我还记得,带了了好些东西来道谢呢!”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姚氏再也坐不住了。 驴车驶出几十丈远,丝毫不减速,姚氏也慌了,立马蹦了起来朝着马车追去。 “我赔,我赔……” 尖叫响彻整个小河村,就是没叫停前头的小驴车。 等到姚氏追出一里地,宋南絮才慢悠悠的拉停驴车,扭头笑道:“你不是肚子疼,追我车干什么?” 姚氏跑的满头大汗,一张脸都紫了,喉管子干的都冒烟了,看着面前笑盈盈的脸,后槽牙紧了紧,又不得不服软,“我……赔……我赔!” “赔什么?” “赔礼道歉,加……二百文钱。” “嗯!那行吧,你早这般,我也不用跑这么远了。”宋南絮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 “那我取钱,你带我程……” “那我先回去等你,半个时辰没来,我可就不等了……”说完车头一调,驶出老远。 最后姚氏在村里人面前给赵玉赔礼道歉,掏了二百文赔给宋南絮,这才完事。 有了姚氏这事,余下报名事就顺利多了,有意见不合了,也都回家达成一致后这才敢来这报名。 “二百文都便宜她了,真是个泼妇。” 宋南絮拽着赵玉回家,一路上叽叽咕咕,将姚氏从头骂到脚。 夕阳撒在她面上,如同点了胭脂般妍丽,说话时面颊鼓鼓囊囊,一起一落,赵玉唇边含笑,由着她拽着自己气鼓鼓的往回冲。 明明是骂人,却意外的可爱。 一进屋内,宋南絮便将人拉进屋里,“你坐着,我去给你找药酒消消毒。” 见她开柜门,左右捣鼓半日,拿了瓶药酒和干净的棉花,又端了盆水来,忙个没停,开口道:“只是小伤,不必如此麻烦!” 宋南絮净了手,这才那棉球沾了药酒转身。 “头抬起些。” 见他这般不疼惜自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掰着他的下颚,俯身看他面上的抓痕。 动作看似粗鲁,却异常轻柔。 两人隔的近,她捧着自己脸,满眼疼惜的擦拭药酒,一下一下像是抚慰到自己心口。 “你这身子受的伤也太多了些,还有,人家来打你,你也不知道躲开。” “她是女人!” “那你也该躲开。” “当时她冲着里正去的······” “这会和我倒是长嘴了,方才她骂你如此难听,为何不还嘴,傻愣愣的站在那里被人骂!” 自己说一句,他便回一句,宋南絮气闷,故意将棉球压在他面上。 “嘶!”赵玉侧着脸,故意抽气。 果然下一秒,对方就满眼担忧的凑了上,“真疼了,让我看看!” 宋南絮垂头认真检查他面上的伤口好一会,这才瞥见他眼底细碎的笑意,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正要抽身离开,就被眼前的男人一把圈住。 两人额头相抵,赵玉视线牢牢锁着她,低声道:“谢谢~” “赵玉!”宋南絮脸红红的,不安的扭了扭身子,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烫的厉害。 “我在~” “有东西硌着我了!” “······” 第278章 怕什么来什么 一晃到了取货的日子,葛师傅不愧是老手艺人。 做出来的铁丘和图纸上如出一辙,铁铲子按五百文一把,还有未结算的糕点模具二两,抵了十两定金,额外结算了十三两银子。 ”宋姑娘,好走,要是坏了只管来修,不收钱了。”葛师傅笑眯眯的送着宋南絮上车。 “好,您留步。”宋南絮笑了笑,翻身上了驴车。 一出了对方视线,立马苦兮兮的捏住自己空瘪的荷包。 家里买地和农具一下花了大半的银子,要不是揽月斋的食材供货,只怕村里请人都要啃老本了。 好在这两天接了钱三夫人一笔阿胶糕的订单。 十斤的阿胶糕! 自己硬是跑了三家药店收光了对方的存货,才赶制出来的。 宋南絮拎着两摞小竹篮子,驻足望着钱家新漆的门叶子,久久没动。 自从上回给齐氏送完阿胶糕,她就已经很久没进过这扇门了。 每日送菜也只是托门口小厮送进去,方娘子知道自己有所顾忌,也每次让小厮将菜银带出来。 “我陪你一起进去?” 宋南絮扭头对上赵玉担忧的眸子,心里踏实许多,笑问:“这内宅你怎么进去。” “我可以在二门上等你!” “那车里东西怎么办?”宋南絮瞧他只惦记自己,指着驴车无奈的笑道。 毕竟农具不菲,就这么在路边摆着,没人看着还真不好说没人动心思。 对方眉头微皱,似是陷入两难。 宋南絮用肩膀碰了碰他笑道:“送完我便出来了,里头我也有几个熟人了,没事的。” 赵玉看了眼两人高的围墙,不知想到什么反而释然了,“那我在外边等你,若是有事喊我。” 宋南絮有些想笑,他这是不知钱家院子多深。 大门上喊一句,二门都听不见,真要有事,喊他也听不见,不过为了对方安心,只点头应下,这才叩了门扉。 门应声而开。 小厮在门缝中觑了眼,见是宋南絮连忙将门敞开,笑道:“宋姑娘来了。” “我来给三夫人送阿胶糕!” “哎,快请进。” 小厮殷切的替宋南絮拎东西,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似得,一扭头这才见台阶下站着的赵玉,有几分惊讶,“赵公子也来了!” 赵玉微微含颚算是打过招呼。 “那我先和宋姑娘进去了。” 宋南絮跟在小厮身后,两人闲聊着往齐氏院里去,路过垂花门时,就听里边乱糟糟的吵闹声,不一会一个男人蒙头钻了出来。 好在宋南絮和小厮挨着墙根,这才没和他撞到一处。 “真是泼妇,泼妇!” 那人撤下宽大的袖袍,露出一张圆滚滚的面庞,三角眼里满是嫌恶,指着门内大喊。 “三老爷!” 小厮连忙垂头行礼唤了人。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南絮立马垂着头,鼻观口,口观心,视线缩在脚边的方寸之地,不动神色的将自己掩在小厮身后。 钱丰扫了眼,见是府里的小厮,鼻孔嗯了声,理了理乱了的衣帽,“干什么来,瞧见了什么?” “回三老爷,小的送东西,什么都没瞧见。” 小厮垂着头,小心翼翼的回了话。 府里最闹腾的地方就属三房的院子,底下的下人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钱丰脸色这才好了些,又看了眼贴在墙上的两人,才发觉还有小丫头子,只是一身灰扑扑又畏畏缩缩藏,估计是厨房的烧火丫头,便没了兴致,挥了挥手自顾自的走开了。 宋南絮知道今日要进钱家,特意寻了以前的粗布衣裳,身上也是一样饰物都没有。 见钱丰走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小厮小声道:“姑娘,走罢!” 两人正要脚底抹油,拎着东西还未跨过垂花门,迎面又来一人,唬的两人猛地的垂头。 错身时,那人眼神却像是黏在宋南絮身上。 错开好几步,那人却倏地折身回来,拦在两人面前,笑道:“还以为看错了,这不是宋姑娘嘛!” 宋南絮抬眸,只见来人身材瘦小,两只眼滴溜溜的在自己脸上打转,唇峰尖尖,笑起露出两颗尖尖的门牙,看起来耗里耗气不像好人。 她却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小厮看见来人,面色瞬间变的难堪,扯出抹笑,“六子哥!” “嗯!” 小六子撇了眼小厮,抬手将人拨开,径直站在宋南絮面前,“宋姑娘不认识小的,小的是三爷的贴身小厮小六子。” 自从上回李媒婆没办成事,三爷连带发了半个月的气,这两日才得了个小娘子,昨儿又被夫人身边的嬷嬷给盯上了。 今儿一早,就将人从外头捆了回来,三夫人这会正喊打喊杀,要发卖了出去。 老爷舍不得新人,回院里抢人不成,倒是被砸了出来。 哪想自己断后走慢了几步,竟能遇上这么大的惊喜,刚空出位置,这不又现成捡着一个? 小厮一看情况不对,急的后背冒汗,“六子哥,宋姑娘是给三夫人送阿胶糕的,这会正等着呢,再耽误下去,只怕要让青枝姐姐来寻了。” 小六子斜眼看了眼小厮,两个鼻孔哼哧了一声。 “你小子当的好差,宋姑娘来了都不知会声,一会有你好受的!” 小厮吓得噤声,苍白一张脸不敢在言语。 对方早嘱咐过自己,只要宋姑娘来了就去报给三爷。 他念及赵公子对自己赠药的情谊,加上日常在宋南絮身上也没少得好处,自然不想干那些逼良为娼的事。 小六子冷哼一声,随后变脸似的看向宋南絮,笑的一团和气。 “宋姑娘,夫人这会院里正忙,姑娘去了也要在外头候着呢,倒不如随小的去喝口茶,坐着等?” “不用了,你我不熟,再者,外家女也不好在贵府胡乱走动,不合规矩!”宋南絮淡声道,侧身要走。 眼看她要走,小六子立马展臂将人拦了下来。 “宋姑娘怎么还说不熟,要不是李媒婆事办砸了,如今小的怎么也要喊您一声姨娘了!” “姨娘?” “可不是,当初李媒婆给您家送了不少东西,那都是我们三爷精心挑选的,要不是这老虔婆事情没办好,宋姑娘如今哪里还要辛苦干这些粗活~” 原来当初李媒婆送来的画像,小六子也见了。 宋梅眉眼与宋南絮又四分相似,加上画师美化润色,倒是和宋南絮有七八分相像,主仆两个便一致认为定下来的人是宋南絮。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早已成了婚,我家夫君就在门口等着我!” “欸!姑娘别恼!” 看着再次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宋南絮眼底冷意聚集,冷声道:“让开!” 小六子被这眼神吓得后退一步,不敢再拦。 “小六子,死哪里了,还不快跟上!” 钱丰的声音突然在三人后背响起。 第279章 你可真是······条好狗 见钱丰寻了回来,小六子肉眼可见的硬气起来,睨着宋南絮笑的不怀好意。 “三爷,我遇上宋姑娘了,正问安呢!” “宋姑娘,哪个宋姑娘?” 钱丰的声音由远及近。 宋南絮绷着身子没回头,眉头紧锁,这货来了更是麻烦。 钱丰此时走近,一眼瞥见了清宋南絮的侧脸,立马想起来了,揣着袖子将人上下打量一番。 对方一袭粗布麻衣,倒是更显青涩,容貌比起几月前更为舒展,面如芙蓉,肌如雪。 腰间不堪一握,更显凹凸。 光是垂眸站着,就让人心痒难耐。 钱丰喜从心来,咽了咽唾沫,声音故作和蔼笑道:“许久未见,宋姑娘愈发艳丽动人了。” “三夫人正等着我,先告辞。” 宋南絮微微含颚,径直绕过对方。 如今往回走是外院,家丁众多,倒不如往里去。 齐氏一向不允钱丰纳妾抬房,只要到了她身边,钱丰就算再动心思也不敢当着齐氏的面动手。 钱丰一愣,没想对方二话不说直接跑了,连忙朝着小六子大喝:“还愣着干什么,快拦着她!” “是!” 看着小六子追了上去,钱丰也按捺不住,拎着衣摆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自从见了这小妮子一回,自己就再没遇上过了。 没机会下手,偏又收到李媒婆的画像,想着横竖是自己的人,不急于一时,哪想就差临门一脚,又被李媒婆告知她家人不愿意。 这事算是黄了,还将银钱物品一概退还。 这两日好不容易寻到了满意的货色,一大早又被家里的母老虎端了窝,正闹心的厉害。 哪想她自己送上门来,横竖今天得成这事。 如今那母老虎正忙着收拾人,没工夫顾着这一头,这一路到院里还有个假山园,平时人又少,只要生米煮成了熟饭,还怕她不依么。 心里想着愈发激动,脚下步子愈快,连崴了两次脚都没减半点速。 没想到如今明面上避开,对方都不顾一切的来追自己,摆明了是没想好事。 狗东西! 宋南絮心里啐了口,改走为跑,拎着篮子跑的飞快。 只是思绪一乱,也不知怎么就跑岔路了。 原本她就是有点路痴在身上的,她来三夫人院里拢共也就几次,本就不大熟,这院子修的也是弯弯曲曲,转了两圈也没看到熟悉的路上。 “姑娘你走的那么快,迷路了吧,小的给你带路!” 小六子在后头追的气喘吁吁,看她两头相顾已然快走到死路。 以往来热闹的院子,今儿不知怎的一个人影都没了。 这地方是人家的地盘,就算自己能打俩,也保不齐对方没喊更多人。 “好啊,我瞧着也没人,你带路,你带路!” 小六子听她陡然拔高的音量,笑出声,“宋姑娘,你还是省点嗓子,这假石园道路蜿蜒,最容易迷路,平时没人愿意走这条路的。” 宋南絮脸色一凝,看来真是一条胡同走到黑了。 对方这么有把握说出来,自然是不怕自己喊叫,看来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你这样行事,也不怕三夫人恼?” 小六子见她叉开话题,企图分散自己注意,不免觉得好笑。 到底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不懂这门里的生存之道。 这些事,不管自己做或不做,三爷总是要偷腥,那还不如助力一把,还能得他重用和诸多赏银,为何不为? “恼?我的主子是三爷,三爷满意自然就保我,要是姑娘肯配合,我这个月的赏银只怕还得多三番。” 两人对峙期间,突然传来细微的人声,听着就在不远处。 宋南絮眉心一松,笑道:“那你可真······是条好狗!” 趁其不备,拔腿就跑。 耳听越来越近,映入眼帘的却是堵一个多高的隔墙,中间的圆拱门挂着把铜锁,扯了两次都没动。 身后小六子扶着腰也已经追了上来,看她无路可走,露出抹笑,“你也别不识好歹,我们老爷看上的,还没人逃的了。 再说了,你一个小村里待着有什么好的? 要是跟了三爷,不用穿这种粗布衣裳,更不用在做这些吃食买卖,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还有人伺候有什么不好的。” 宋南絮冷笑,“这么好,你自己跟了他不就好了!” “你可真会说笑话,我是男人,要不是如此,我肯定愿意跟着三爷!” “怎么,清水县的小倌馆也不少,你怎么不去进修学艺,也好让你家老爷对你欲罢不能!”宋南絮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起周围。 右边五米处,有棵石榴树,正好搭在院墙上,只要能爬上树,从那跳上围墙边能翻了过去。 “你······” 小六子笑容一僵,面皮瞬间紫红。 “小村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三爷肯定喊了护院来,你要是配合,还能少吃点苦头。” 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宋南絮反倒笑了起来。 “怎么,你不是钱丰身后的好狗,这些年比良为娼,倒卖妇女的事没少干,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为主献身的事情都不愿意干了? 还是说你也嫌弃你家老爷肥头大耳,猪狗不如?” “你敢骂我!” 钱丰满头大汗的从假山后面钻出来,就听对方说自己猪狗不如,脸上的肥肉气的发颤。 钱丰突然出现,宋南絮全身戒备起来,紧紧盯着来人方向······ 等了片刻也没听到脚步声。 想来对方追的紧,也没来的及喊帮手。 十个人自己指定打不过。 可就两个人,还怕什么? “骂你,我可没有,这都是他说的!”宋南絮指着小六子,一脸无辜。 小六子被钱丰眼风扫视,吓得连忙解释,“三爷,没有的事,我怎么会骂您,这小村姑在胡诌。” 宋南絮趁着两人没注意自己,弯腰快速捡起裙裾下的木棒背在身后。 当两人再次看向自己时,冲着钱丰眨了眨眼,“钱老爷,这人刚刚说他要是个女子,才不会和你这种又老又丑,好色下流的猪头在一块。” 钱丰瞧着她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样子,心眼立马偏了,怒视自己的心腹。 小六子此时见宋南絮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嗷的一声超宋南絮冲了过来,“贱人,你敢污······” “砰!” 对方话还没说完,便翻着白眼栽倒在地。 第280章 玩点刺激的 “你······你你敢在我府里打人!” 钱丰震惊,看着对方举着棍子一脸无辜,话都说不利索了。 “对啊~” 宋南絮笑眯眯的吹了吹手里的木棍,突然面色一变,嫌弃道:“啧!沾血了~” 血? 钱丰下意识看向地上的人。 小六子额角被敲破了,血糊了半张脸,看起来极其瘆人,可对方眼都不眨一下,甚至还在嫌弃血弄脏了木棒。 这,这哪里是个正常的女子? 见她拎着棍子朝自己走来,立马吓白了一张脸。 “你你你,你不要过来,你要敢打我······走不出钱府。”说完转身跑,不知怎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来人······”声音戛然而止。 钱丰捂着自己咽喉不敢置信,张了张嘴却依旧没声······ 可抬眼看了眼四周,整个院子连只鸟都没有。 平日只觉精致巧妙,错落有致的假山突然妖魔了一般,看起来狰狞古怪。 黢黑的岩面似乎成了无声吞人的精怪,就连墙角那一片湘妃竹也婆娑起舞,沙沙作响。 少女白皙的脸蛋挂着不符她年纪的阴沉感,死死盯着自己······ 钱丰脊背一阵一阵的发寒,偏还出不了声。 宋南絮见他吓得出不了声,更加不齿,蹲在他面前,抬手抚着木棍上纹理,突然勾出个笑。 “钱老爷,你不是三番四次都想调戏我,今天我如你的愿,咱来玩点刺激的~” 钱丰见她笑不打眼底,寒凉一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疯狂摇头。 “呐,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同意了。一会你尽量叉开腿,越宽越好。我呢,就往这······”说着拿木棍虚空往钱丰档下一点,笑的痞气,“砸!” “要是你岔腿慢了,那这游戏估计这一次就玩完了,要是叉的快,我还能陪你多玩几次!” “······” 疯子,疯子! 钱丰膝盖酸软站不起身,只能拄着手往后退。 “欸~你别动,一会砸歪了,可真就断子绝孙了。”宋南絮一把压住他的腿,一脸认真。 随后高举木棒,“开始!” 木棍裹挟劲风扑面而来,钱丰吓的腿比脑子反应更快,大腿狠劲一劈······ 等反应过来,脖颈立马涨红,疼的呲牙咧嘴,两股之间像是被撕扯开,然而木棍却悬在离他一寸开外停了下来。 宋南絮看着对方扶着腿根歪倒在地,就差没抚掌大笑了。 “钱老爷韧性比瓦舍的舞妓还好,我这都还没下去,就能原地来个大劈叉,佩服佩服!” 钱丰又痛又气,倒在地上浑身发颤。 等他起来,看他不把这贱人往死里整,玩腻了再卖进勾栏院。 “谁······谁在哪!” 突然有人声响起。 钱丰双眼一亮,挣扎着要喊,却发不出声,只能撩身边的石头砸地。 宋南絮也没想突然来人了,听声音应该是府里的丫鬟。 听着脚步声越近,来不及多想,将手里的棒子掉转一头,往自己脖颈上一划拉,擦出血痕,再狠手一砸。 钱丰目瞪口呆。 对方淡定做完这一切,将手里的棒子一扔,还扯了他的衣裳当抹布,将石板擦了擦,接着往上一躺,握嘴大喊:“来人啊~有贼人,啊!!!!救命~” 那凄厉的呼救声比他这个受害人还逼真。 那丫鬟一听有贼人,不敢只身前往,连忙折回去喊人。 不出片刻,乱糟糟的脚步声逼近,宋南絮冲钱丰微微一笑,阖眼装晕。 下一秒,齐氏身边的赖嬷嬷领着众丫鬟小厮,呼啦啦的来了一堆。 入眼就是钱三爷一脸铁青的滚倒在地,边上还躺着个身姿单薄的少女,也是发髻散乱,眼眸紧闭,似乎晕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快把三爷扶起来。”赖嬷嬷吓了一跳。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扶了起来,疼的钱丰冷汗直流,一巴掌拍在左侧的小厮脸上。 还是赖嬷嬷经验多,见他腿不能正常合拢,连忙让人去请府医,又让人去抬了把软椅,将人扶上去。 “三爷,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钱丰只是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一双眼死瞪着宋南絮。 赖嬷嬷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让丫鬟将人扶起。 等看到宋南絮那张妍丽的脸,脸也黑了半截。 这孤男寡女,晕的晕伤的伤······ 赖嬷嬷脸绷的死紧。 三爷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保不齐就是看上这宋姑娘又想同以往一样······ 夫人早上才解决了个小妖精,这会又来一个,指不定多伤心。 想到此处,声音不由一沉,吩咐旁边的丫鬟,“去打盆水来······” 靠~这是要将自己泼醒? 这老婆子肯定是夹带私货。 宋南絮浅浅嗽了一声,这才「悠悠转醒」,一脸的茫然看着众人,不等赖嬷嬷开口,眼圈已经泛红,“贼人……那贼人可捉住了?” “真有贼人?” 赖嬷嬷面色更惊异,这青天白日院里还能有贼人? “嗯呐!” 宋南絮点点头,拿袖子遮着眼角,又惊又怕道:“我给三夫人送东西,不小心迷路走错路,正巧碰上钱三爷和他的小厮,好意要领我出去。 哪想遇上个贼人翻墙而入,钱老爷身边人就同他打了起来,对方一棒子就打晕了他。 接着又来打三爷,我想着三夫人平日照顾我生意,我定不能让她夫君受伤,便挡了出来。 只是我没用,也被一棒子敲倒,只能大喊救命,就晕了过去······” “是,就有这位姑娘喊救命的~”最先听到呼救的丫鬟,连忙点头。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团团散开,这才发现倒在墙角满头是血的小六子,赖嬷嬷骇了一跳,连忙让人将小六子抬下去医治。 赖嬷嬷将信将疑盯着宋南絮。 对方惨白着一张小脸,眼圈通红。 垂头抹泪时,露出脖上的淤青,白皙的脖颈擦破了一大片,青红相间看起来也有几分瘆人。 这么重的伤也不像说慌,再看钱丰身上确实没有什么伤痕忙,便也信了几分,语气都和软来,“那贼人长什么样?” 宋南絮摇了摇头,“蒙着脸没看见!” 赖嬷嬷看三老爷没否认,便也不敢耽搁,让人抬着着钱丰先走,又让人将墙角满头是血的小六子抬下去医治。 这才亲自领着宋南絮去三夫人院里回话。 宋南絮脚步虚浮的架在两个丫鬟身上,一点也不慌。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真伤了钱丰,玩游戏那也是吓唬吓唬他,不然真有个好歹,钱家肯定不会放了自己。 齐氏要问,也问不出什么。 钱丰总不敢当着齐氏的面说自己色欲熏心,想和小六子来绑自己,被自己反将一军。 一是惧内不敢。 二是为了他的脸面,也不会说。 难不成说自己被个小丫头戏耍倒劈了腿?被人当成饭后谈资笑料。 这种大户人家,最好脸面了,钱丰也一样。 所以这个亏,他只能闷吃。 第281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三房院里,齐氏一早被外室气的头昏,又听府里遭贼,只觉头沉胸闷,强打精神,让人去各处清点财物有无遗失。 忙活好一阵,才想起宋南絮还在外头坐着,又让其说了遍事情原委。 宋南絮还是按照之前一套说辞,还说那人武功高强,飞檐走壁。 齐氏早就听赖嬷嬷回过话了,视线落在宋南絮身上,粗布麻衣也难掩窈窕,脂粉未施却无碍美貌,正是花骨朵般的年纪······ 钱丰什么性格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刚才院里才发卖的姿容女子不抵这丫头一半,他都如珍似宝的护着。 只怕是撞上这丫头,色心又起,假借带路的由头,又要行不轨之事,这才将人带到那少有人走的假石园里。 宋南絮说完了,见齐氏捧着茶不说话,视线却从未离开自己。 难道起疑心了? 好在里头问诊的府医出来回话,这才救了场。 “三夫人,三爷没有大碍,就是大腿拉伤,得卧床静养一阵。” “那三爷怎么说不了话?”赖嬷嬷反问。 “这······是被人点了哑穴,方才施针过了,过几个时辰就能恢复了。” 哑穴? 宋南絮垂头皱眉,她可不会什么点穴。 所以之前钱丰突然倒地,又发不出声,是有人暗中相助? 武林高手,能飞的那种? “近来清水县里不太平,没想到让你送个阿胶糕,倒出了这么多意外,算是我府里对不住你了。“ 齐氏见她愣愣的,视线温和了些。 毕竟清水县最近也不太平,好几处大户人家都遭了贼,想来是真的找上钱家,恰巧被她撞上了。 “只能算我自己运气不好,不过这次来也是和夫人请辞的,多谢夫人这短时间对我生意的照顾,日后恐怕不能登门了。“ 宋南絮知道今日这事一闹,钱家的生意不适合再做,而且也怕钱丰报复,便同齐氏长辞。 “为何?” 齐氏有些愕然,本还怕她知道钱丰的心思,同其他女子一样,想要捡了钱家的高枝。 哪想竟然要断了同自家往来。 宋南絮笑了笑,“我这月就要嫁人了,往后相夫教子时间不多,揽月斋的货供给就已经忙不过来,恐怕日后不能给贵府送菜了,还请夫人谅解。” “那还真是可惜了!” 齐氏略作惋惜,却到底没挽留。 她既然愿意疏远,至少能表示她无心在这。 可富贵迷人眼,今日她不被这些钱财迷惑,不代表来日不会。 何况她自己男人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她能主动避嫌,已是难得,想到这齐氏笑容真切几分,招了身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 不一会便捧了个小匣子来。 齐氏起身亲自接了过来放进宋南絮手里,“这是阿胶糕的银子,其余五十两银子答谢你替我家老爷挡贼,算是小小补偿。” 钱丰躺在里间听到外头的话,气的抓心挠肺。 对方如此戏耍自己,却还得了个好名声,一挣扎,两腿扯着疼的又是大汗淋漓。 “这怎么好意思。” 宋南絮嘴上推脱,却捧着匣子没再退回去。 钱丰那老色狗,五十两银子算恶心自己的精神损失费了。 “今日一别,再不知何日才能见到夫人了,望三夫人身体安康,万事顺遂。”宋南絮抱着匣子,盈盈施礼。 齐氏微微点头,又吩咐青枝好生送人出去。 临出门,宋南絮又回身笑道:“三夫人,我方才说的话应该改一改,毕竟您身边有赖嬷嬷这样贴心的人帮着解忧排难,什么想不到的都有她帮着想。 三老爷自然也有小六子那般器重的人,想他所想,筹他所要······自然也会诸事顺遂,我便祝您笑颜常驻,永葆青春。” 宋南絮被青枝送出二门,就撞上赵玉。 “你的伤?” “你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开口。 “看门小厮来知会我,先回家。” 赵玉扫了眼身后的青枝,不便多说,拉着她往外走。 一上了驴车,立马掏了块干净的帕子打湿,将宋南絮拉在身侧。 雪白的脖颈淤青一片,上头划破的皮肉显得格外刺眼,轻轻将上头的木屑拔除,轻之又轻的擦拭干净,疼惜道:“你也真舍得对自己下手。” “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下手的?”宋南絮狐疑的看向他。 赵玉手上一顿,从袖里掏出盒药粉,“上药了,有些疼,忍着些!” 说罢轻轻抖在伤口上。 “点了钱丰哑穴的人是你,对不对?” 宋南絮扭身,目不装睛的盯着他。 她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上回在牛婶子院里就看出这人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只是没想到真有两把刷子。 “嗯。” 赵玉怕她扭着脖子扯到伤口,无奈的应了下来,将头掰正,“内院我没进去了,他们没在为难你吧?” “放心吧,该吃的亏一样没吃。” 宋南絮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小匣子,笑的贼兮兮,“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这也算是大仇得报!欸~那你会不会飞?” “什么?” “就在天上飞来飞去。” “不会!” “······” 赖嬷嬷见齐氏送走宋南絮后,整个人都郁郁的,忙说道:“夫人,那丫头说话,没头没尾,您别往心里去。” 想他所想,筹他所要······ 好的想他所想,筹他所要,怪不得这些年外头的野草烧不尽,感情自己是灯下黑,纵了这刁奴牵桥搭线。 齐氏猛的回神,抬头厉声道:“小六子呢?” “小六子,小六子受了伤,在下人房躺着呢!”赖嬷嬷被齐氏的神色唬了一跳。 齐氏柳眉倒竖,“取了他的身契,叫牙婆来。” “牙婆?” 赖嬷嬷立马会意,瞥了眼里间,悄声劝道:“夫人,小六子打小在三爷身边伺候的,三爷若知道了肯定要发怒。” “发怒!我还怕了他,这外头女人养了一地,他哪有时间顾着所有,肯定是小六子腌臜货背地里怂恿主子,你亲自去盯着,交代了牙婆,说他挑唆主子犯事,心术不正,卖的越远越好。” 这下人,最忌讳就是犯了事被主子再卖。 若是打上挑唆,心术不正的标签。 再次被卖,那也只能做低等的粗使奴才,因着卖不出好价钱,到了人牙子手里打骂更是家常便饭,能不能活到下家也未可知。 赖嬷嬷知道齐氏动了气,也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第282章 开工 翌日。 宋南絮送完赵玉出门折身,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谁这么一大早就来了? 宋南絮狐疑的打开门,只见刘家三兄弟吃力的扛着捆水缸粗的木材站在门口,腰都压弯了。 刘富贵见她出来咧嘴笑了笑,“南姐儿,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快,先放下!” 见他说话都费劲,宋南絮帮着去卸他后背的东西。 “你快让开,别砸着你了。” 说着将木材扛到廊下,重重一放,喘了口粗气。 “这松木是我们哥儿几个去山里砍得,用来做锄头柄啥的最合适,昨儿不是拿了农具回来了,我想着赶早给你送来。” 三大捆松木,树皮刮的干干净净净,表面干燥树疤印子都没几个,宋南絮看着有些受宠若惊,“这哪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后头山里多着呢,我看你成日忙活也没空,就带着这兄弟几个去了几趟,这些都是选了好的送来。” 刘富贵解了绑木材的绳子,抬头笑的一脸真诚。 “这批木头也晾了段时间吧?看着还擦了桐油?” 刘富贵擦了擦鬓角的汗,笑的有些憨厚,“我想着你要雇人做工,肯定要打农具的,就想着先备着,万一要用,就给你送过来!” “你这也太细心了,我今儿正想去隔壁村找李木匠买点木头了,你这是解我燃眉之急。” 宋南絮回屋给三人倒了碗茶水,又翻出钱袋子,“你这也费了大力,就算我买下。” 刘富贵见她翻出钱袋,面色大变,“不要钱,送的,上回你买地,我家里,你也知道······这些就算是送你买田地的贺礼好了。” “这松木都极好,就算挑到集上也能换不比银子了,我这一点钱就算给你补斧头了。” 宋南絮执意要给钱。 毕竟刘家的情况她也知道,这百来根松木,估计是田里活忙完了就往山里去挑选砍的,确实是出了大力。 “不要,不要,你再这样我可恼了。”刘富贵将银子推了回去,眉头皱成个疙瘩。 “村里各户都只要两人,唯独我家里三个弟兄全有活,还当了那什么领队,比旁人又多十文钱一天。 我全家都感激着,这点东西又不是花银子买来的,我们弟兄没旁的,力气有一把,让你收下就收下吧。” 宋南絮见他执意不肯收,只得收了荷包。 “那既然这样,我今儿雇你们帮忙装农具,省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总行了吧?” “这个行!”刘富贵嘿嘿一笑,立马应了下来。 兄弟几个笑了起来,便各自分了活,组装起农具。 干到一半,宋大山也带着宋宝财来了,牛婶子两姑嫂也来帮忙。 中午赵玉送完菜回来,又去夏家拉了十来对新的箩筐,箢箕,承东西的容器。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擦天黑,所有的农具都装好了柄。 宋南絮做了晚饭,又把其他几个队长叫来一起吃饭,顺便商量明日动工的事情。 说是队长,也就是刘家两个大兄弟,以及里正家水生叔和春生叔,加上宋大山和赵刚叔。 这几人是村里自己最长打交道的,人都是老实本分,自己平日不在,有他们几个看着也不容易出错。 吃了饭,牛婶子和宋梅几个帮忙撤了碗筷,几人便围坐一桌商量。 宋南絮看了眼手里的名单,上头除了在场的几人,还有五十四人,每个队长正好管九个人。 好在大家都是同村的,各家各户都熟悉。 每队分五把锄头,铲子三把、以及镰刀三把,箩筐箢箕各分两对,领队负责保管分发农具。 每日辰时一刻在领队家领用农具,点名上工,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酉时结束。 每月一号结算上一月的工钱,至于告假、缺席的由小队长负责统计。 “那明日我们做什么?” 刘水生听了半日,也没听到具体干什么活。 “现在的任务就是锄地,这四十二亩地全部深翻,除了我用石灰圈起来的地方先不动,其余的地全部深翻,深翻一尺半,将草根石子全部捡干净。” “底下不是还有七亩水田也翻吗?”宋大山顿了顿问。 “水田先不动,等过几日我想用在那划一块地,用来做肥坑!” ······ 隔日鸡鸣,整个小河村陆续苏醒,比过年还热闹。 沿路上,大人扛着锄头,挑着箩筐陆续往小山包那头去,小孩子们也凑也闹,拉拉扯扯的跟着跑。 宋南絮一家子穿着的簇新,早早就在山包那里等,赵玉怀里抱着一筐子笑红封安静的立在一侧。 “南姐儿,早啊!” “早啊,婶子!”宋南絮弯唇笑道,从赵玉抱着的小筐里拿出个小小红封递了过去。 “哎呦,这······这怎么好!”那妇人没想到还有钱,笑的不见眉眼。 “这是开工红封,讨个吉利,收下吧!” 妇人见状将手在衣服上搓了搓,接了过去,“那就谢谢姐儿,你放心,婶子肯定好好干活,不偷懒。” 一番话惹的众人欢笑,大伙也知道,只要宋家丫头能干,自己就能赚到银子,依次领着红封,嘴上自然也少不了讨巧的话,一时间恭喜祝贺之词不绝。 “你看那是谁来了?”宋大山见宋南絮被人围了起来,指着路边提醒她。 大伙一听全部散开,这才看见路上驶来辆大马车。 “这么大的马车,是谁啊?” 宋南絮也有些狐疑,只见马车停在自己面前,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钻了出来。 “孙掌柜!”宋南絮有些愕然,忙上去迎人,“您怎么来了?” 孙掌柜笑了笑,朝车里努努嘴。 “东家也来了呢!” “刘老爹也来了?” “要不是昨儿问玉哥儿,我都不知道你悄悄做地主了,怎么,还不欢迎我这个老头?” 刘牧云掀开帘子,见她傻了吧唧的盯着自己,故意板着脸道。 “哪能不欢迎,只是今日就是动工,我想着回头这事真成了,再让你老人家过来呢!”宋南絮连忙上前扶他。 虽说是建茶园,但茶苗都还没到手,如今不过是做准备工作,对方这样热心赶早来给自己捧场,说不动容那也是假的。 第283章 开工(2) “你对外说我借了银子给你,那我也算半个东家,自家生意,总不能不来。” 刘牧云难得露出个笑脸,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入眼是座杂草纵横的小山包,颇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看来你买地的眼光,不如做吃食的,实在不咋样!” 这老爹的嘴,就没有不扎心的话。 虽说都是实话,但这么不避人的讲出来,也不愧是他。 宋南絮眼角一抽,方才得感动原地消散。 孙掌柜连忙打着哈哈,挤到两人中间,“这地方真大,东家咱也别在路边站着了吧!” 宋南絮耸耸肩,冲刘牧云笑了笑,“您来都来了,不如让我带您去这不咋样的山上转转?” “不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刘牧云被她逗笑,摆了摆手。 孙掌柜立马会意,让人从马车里搬出个几个筐放到几人面前。 “炮仗?” 看着两筐子满满登登的鞭炮,宋南絮有些吃惊。 “我们这凡是商铺开业那都得放几挂鞭子,东家昨儿听赵公子说你家茶园今天动工,立马吩咐我去买的。”孙掌柜拢着手笑的不见眉眼。 宋南絮实在没想到刘牧云竟然拉了两筐鞭炮来给自己放开门红,正经的给刘牧云行了晚辈礼,笑道:“多谢老爹,有了您这两筐鞭子,不怕我这块地不红火的。” 刘牧云见她欢喜,悄悄抬了抬嘴角,故作高冷,“喜欢就行,让你底下的人拿去放了。” “喔~有炮仗,有炮仗!” 旁边几个围观的小孩一听,立马拍手笑了起来。 小孩全都围了过来想放炮仗,宋南絮怕不安全,只能将小孩拢在自己身边,让赵玉和干活的几个队长分了鞭炮去四周的田埂上放。 “南姐姐,我们不能放鞭炮吗?” 小孩们失望的看着宋南絮。 宋南絮看了眼篓子里还有些散铜钱,便笑着给每人发了一串,“你们年纪还小,小心炸了手,咱们就在这看,让你们去放。” 虽然不能放鞭炮,但领了铜钱。 小孩们异常高兴,捂着耳朵欢快的蹦跶着瞧热闹。 大人们分了燃香,举着炮仗在山包前站成一排。 “大伙,点咯!” 刘水生手里捏着根香,大喊一声引燃了火线。 其余人纷纷跟上。 一时间鞭炮声震耳欲聋,在青山间回荡不绝,硫磺味浮散在空气中,袅袅的青烟在山谷间徐徐上升,人心都跟着上旋,似乎好日子都在不久等着大伙。 “走!干活去!” 刘富贵见这么热闹的阵仗,浑身劲都来了,大声吆喝道。 众人喜笑颜开,也跟着自己的队长散开,各自去忙着干活了。 宋南絮又交代了几句宋大山几句,这才陪着刘牧云往家里去。 ······ “就是这了!” 宋南絮跳下车,将刘牧云扶下车,指着自家院门笑道。 刘牧云原本就黑的脸,瞬间更黑。 面前的小院,用竹子围成的篱笆,露出一排茅草顶。 打开院门。 三间半的茅草土房赫然映入眼帘,院角还有一间竹子搭的牲口棚子,一条碎石路从院门铺到正屋。 院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廊下还晒着些菜干。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刘牧云扶着院门,瞧了瞧身侧的宋南絮,冷不丁道:“你在我那,是没赚到银子?” ??? 宋南絮两眼茫然。 孙掌柜在后头掩面偷笑,身子一抖一抖的。 宋南絮哪里还会不明白,这刘老刀又要表演飞刀扎心了。 您老人家自己开的店,是不清楚自己售价有多高吗?怎么会不赚银子呢? 宋南絮悄悄腹议,面上堆出个笑,“怎么会没赚银子?不然我买地的钱哪里来的!” “那你怎么不和隔壁一样,盖个青砖瓦房?”刘牧云指着大房的屋子反问。 宋南絮立在门边,无奈摇了摇头,“您别小看我这茅屋,年初才修的,住着也还舒服,等忙过这阵子,明年再盖也不迟。” “人家赚了银子都想盖个好房子,你倒好,非要买几十亩只长草的地。”刘牧云背着手摇摇头先一步进了院子。 孙掌柜努力憋住笑,抚慰似得开口,“我瞧宋姑娘这院子好的很,别有一番风味。” 一行人进了院子,乐姐儿和平哥儿立马进屋搬了两把凳子让刘牧云和孙掌柜坐,惹得刘牧云开怀大笑。 看着刘牧云对待自己弟妹截然不同的态度。 宋南絮表示已经完全习惯了,端着茶盘出去,“家里也没有茶盏,您二位别嫌弃,将就喝几口。” “不会不会!” 孙掌柜连忙接过饭碗饮了口,“碗大晾茶最好,这会正渴了!” 刘牧云端着碗喝了口茶水,朝着灶房扫了眼。 灶房梁木上连颗蛛网都没有,碗橱干净整洁,灶面扫了干干净净,每日忙里忙外,家里的卫生倒一点没落下。 “外头就着不咋样,里头倒布置的干净小巧。” “谢老爹夸赞。” 宋南絮见他兴趣盎然,指着房屋介绍起来,“中间的屋子我住,东面的玉哥儿住,西面的明哥儿带着平哥儿住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嗯!” 刘牧云环顾一圈点点头,“我怎么听到有鸡叫?” “后头院里还养了鸡,刚好这个月生蛋了,一会给您抓两只回去。”宋南絮抱着茶盘,笑眯眯道。 “不用了,我一个开酒楼的,还差你这两只鸡?留给乐姐儿和平哥儿下蛋吃吧!”刘牧云摆摆手,起身走动。 见他嘴上嫌弃,实则既有兴趣的闲逛起来。 宋南絮便让明哥儿作陪,陪着他屋前后院的逛逛,自己则着手准备中饭。 孙掌柜见刘牧云跟着几个娃娃闲逛,溜进灶房和宋南絮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最后凑到宋南絮身边小声嘀咕。 宋南絮听他说完,笑了声,“您这神秘兮兮的,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等这几日我抽空给您做一份,到时候给您送去。” “哎!那就太好了,我先去陪东家。” “您去吧!” 她就说孙掌柜今天奇奇怪怪的,原来是忘不了上回给揽月斋送的曲奇饼干,想要从她这买上一份带回去给妻儿尝尝。 孙掌柜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冲她笑道: “东家向来口是心非,他想来你家做客也不是一两天了,只不过你没开口,他又拉不下来脸,我瞧得出,他很喜欢你这小院子。” 宋南絮笑着点头,“您放心,老爹什么性格我知道!不会往心里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 孙掌柜点头,心里宽慰的很,转身陪刘牧云闲逛去了。 第284章 来客了 一晃眼过了小半月。 宋南絮除了在家制揽月斋的菜,就是围着小山包转悠,就连县里送菜都是赵玉一力承担的。 人多确实力量大,四十多亩地已经翻了小半,这停了两队人翻地,专门将山脚的路延伸到山上来。 宋南絮带着斗笠,嘴上叼着根草四处晃悠了一圈。 还是决定将腐熟坑得位置选在山腰上,毕竟山上排水好,不容易积水。 紧挨着大路边,不管是往上还是往下送肥也都方便。 想到这,宋南絮吐了嘴里的草,开始用石灰圈地。 刘水生正推着一车碎石块上来铺路,见她又在那里划线,笑道:“你这又是忙什么呢?” 宋南絮闻声回头,见是他,弯唇道:“水生叔!我是想划出块地用来沤肥呢。” “就是上回你说的什么肥坑?” “是啊!这地都不肥,上回不是让你们把杂草摊道路上晒干,就是为了堆肥,这地要得翻个两三遍,回头把这沤好的肥翻到地里,肥力上来了,才好种东西。” 宋南絮一面撒着手里的石灰,将地画分成一米五宽左右沟面,一面解释。 这话说的很是明白,自己也听懂了,可为啥一个十来岁的丫头懂这么多? 刘水生摩挲起自己的下巴,一脸困惑。 “你说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怎么做起事来都是些我没听过的。” 宋南絮撒灰的手一顿,扭头笑道:“这都是玉哥儿教的,他识字,书看的多!” “怪不得人家都说什么书中自有······自有·····” 刘水生学着县里学堂那些书生摇头晃脑,磕磕巴巴半天硬是说不出整句。 “书中自有黄金屋!”宋南絮扶额轻笑。 “对对~你婶子说了好几遍,我这脑子就是记不住,不是读书的料~” “叔,你去帮喊两队人来这,我有事交代!” “成!我这就去!”刘水生憨笑,搓了搓手上的泥巴起身去喊人。 不出一会,刘富贵和赵刚两人便带着自己队伍来了。 “南姐儿,什么事?” 刘富贵大大咧咧的蹲到宋南絮身边。 宋南絮见人来了,起身拍了拍手上石灰笑道:“我这打算弄块堆肥地,你们两队这几日先不翻地,按照我打的石灰线给我挖几排沟,顺便要把四周的野草锄干净。” 听她这么一说,几人目光都落到地里,白色的石灰在地里打满了线,一条条长龙似得。 “怎么挖,挖多深?” “挖三尺深,四周做点挡水埂,别让水往里头灌就成了。”宋南絮蹲下身子捏了个拳头高的泥埂示意给大家看。 “行,知道了!”刘富贵笑着应下。 商量好后,两人便各自给底下的人分活,有了十几天的磨合,指挥起来自然的很, 宋南絮围在一旁看了看,见基本上没有问题,拍了拍手起身,“好,那你们忙吧,我再去别地装转。” 这两日还得去买些石灰,等这坑挖好了,便用石灰将坑底夯实,减少肥力的流失。 脑袋里思索着,不知不自觉已经走到山脚来了。 “南姐儿~” 远远瞧着个人挥手朝自己跑来。 “你怎么来了?” 见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宋南絮有些吃惊。 这段时间宋大山带着宋宝财在山上干活,宋梅姐妹在家做衣裳,绣帕子。 赵玉上午要去县里送菜,明哥儿忙着学医,乐姐儿和平哥儿便托付给她们姐妹照看。 “呼呼······” 宋梅摆摆头,撑着膝盖喘气。 “你跑的这么急做什么?”宋南絮抬手扶着她,哭笑不得。 宋梅歇了几息,抚了抚发疼的胸口,“不,不是,你家来客了!” “客?谁啊?” “不,不认识,坐马车来了,看着很有······有钱!”宋梅艰难的吞了口唾沫,这才把话说完整。 马车?很有钱? 她身边很富很有钱的,宋梅不认识的,能有谁? 刘牧云她也见过的,至于其他人,没人知道自己家住在哪里。 “男的,女的?有没有说什么事?”宋南絮将宋梅扶起,突然语气有些急。 “男女都有,没······没有!就说了你的名字,说找你!” “走!” 听完宋梅的话,宋南絮心头一沉,转身就跑。 “欸~等等我!” 宋梅见她跑的飞快,朝着宋南絮的背影喊了声。 见对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等自己的意思,无奈剁脚,咬牙跟了上去。 这丫头果然是见钱眼开的,一听有钱人上门,就不再管自己这个报信人的死活了。 最近自己苦练绣功,等自己哪天成了绣坊老板,也得让她这么巴巴的跑来见自己。 哼! 宋南絮此时完全没空管宋梅了。 毕竟才把钱丰戏耍了,她还是有点担心对方上门找麻烦······ 还未到家门口,就看见村里有妇人在瞧热闹,见她来了纷纷打招呼。 相熟的大娘捏着宋南絮的手,眉开眼笑,“南姐儿,你家又来贵客了!” 那模样像是自己家来人了,比宋南絮还兴奋。 “我知道!” 宋南絮点点头,悄悄抽了抽自己的手。 纹丝未动。 “我瞧着门口站的那个姑娘跟仙女似得,你们瞧见她头上的珠花没?” “什么?” “都是纯银簪的。” 宋南絮见几人忽略自己,竟还聊开了,扭了扭腕子,“那个,大娘,那我先回去看看?” 那妇人垂头这才瞧见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讪笑,“瞧我,光顾着说话了,都忘了抓着你了不放了,快去!” 宋南絮这才得了自由,快步往家走去。 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看着可比揽月斋的马车富丽多了,马车前的门帘都是织花锦缎做的,车顶四角坠着流苏,两侧是紫檀木雕花窗。 车前侧立了个女子,牛婶子几人正陪着笑,说着什么。 那女子背对自己站着,挽着个垂花髻,头上簪着对海棠珠花,身着鹅黄抹胸裙,上头穿着水葱撒花的软纱对襟短褙子、身姿窈窕,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宋南絮在脑海中思索一圈,也没想起这号人物来。 牛婶子侧目,瞧见宋南絮来了,连忙道:“人回来了!” 那人盈盈回身,见到宋南絮,眼睛一亮,“宋姑娘,可算是让我找着你了!” 第285章 有事相求 “秋思姐姐!” 看清来人,宋南絮微微一怔。 不等宋南絮反应过来,秋思已如风拂柳般朝她行来,亲热的拉起自己的手:“今日不请自来,还请姑娘勿怪。” “哪有怪的,不过你得和我一块洗个手了。”宋南絮笑着抽出自己的手,示意给对方看。 秋思也翻开自己掌心,上头果然沾了泥巴,噗嗤笑了声,“这点泥巴一会洗了就行。”复而牵起宋南絮的手,进了院子。 “你先坐,我这就打盆水来。” 宋南絮将人领到自己屋里,转身去了灶房端水。 秋思不动声色在桌前坐下,悄悄打量起屋里的陈设,只有寥寥几样家具,收拾的干干净净,却也实在朴素。 不过房屋都是土坯茅草的,屋里有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家境,能出个宋姑娘这么伶俐的人。 “来,先洗洗手!” 遐思中,对方已经端了盆水进来了。 “多谢姑娘!” 秋思收了神,连忙上前接过宋南絮手里的铜盆,自己端到桌上净了手。 此时小丫鬟抱着几匹布到门口,“秋思姐姐,东西都放哪?” “拿进来吧!” 宋南絮沏了茶过来,赫然发现桌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车夫和小丫鬟还在往里搬东西,没有要停的意思。 外头瞧热闹的村民,看着这头来来回回的搬东西,不免羡慕。 “这南姐儿也不知道什么好运气。” “是啊!这都第三回了吧?” “可不是,回回上门的人都不一样。”其中一个妇人压低声,“关键是一个比一个有钱。” 秋思净了手,拿帕子擦完手,这才看向宋南絮笑道:“这都是夫人让我送来的,感谢上回姑娘送得点心。” 感谢? 虽然知道秋思来肯定是张夫人的意思,但是为了一份点心,就算再喜欢,也不至于亲自派贴身丫鬟上门感谢。 何况这些东西送去,自己也是存了私心。 对方这样大张旗鼓的上门感谢,实在是有些不惭愧。 宋南絮有些不好意思,“这东西还请姐姐带回去,那些点心是我自己闲时做的,想着夫人喜欢我做的吃食,便送了一份,哪里还提什么感谢。” 秋思见她语气诚恳,也不像是推诿,携过她的手一同坐下。 “实不相瞒,今儿来姑娘这,也是有事相求!” 此话一出,宋南絮略有些不解。 自己有求张家才是真,对方还有求自己? “实话同你说,上回姑娘送点心来府上,正是夫人宴请知县夫人······” 秋思也没隐瞒,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本来想着姑娘隔一阵子回来府里坐坐,哪想等了几日也没见人来,这又去了揽月斋等,一连几日也不见姑娘,实在忍不住才去打听了一番,这才寻上门了。” “家里确实是忙了些,许久没去县里了,没想到竟让你好找了。”宋南絮有些不好意思。 秋思抿唇笑了笑,“所以今儿登门,也是夫人想请姑娘再帮忙制些点心。” “这······要多少呢?”宋南絮迟疑道。 秋思探出两指,试探道:“若是可以,按上回的量,便要二十份。” “二十份?” 秋思见她面露难色,以为是担心价钱问题。 “姑娘别担心,夫人说了,东西只要做出来,价格由你定。” “倒不是这个,这个东西原料使用奶制的,若是二十份的量,起码要上百斤的奶来做,且这还只是其中一样原料,上回得亏有人送了我······” 宋南絮也有些头疼。 按理说张家求上门是最好的机会,可偏偏前不久孙掌柜那又做了一批,阿木送给自己的黄油所剩无几,若是只要一两份还好说。 上百斤的奶! 秋思一听也张大嘴,没想到那些个点心竟然如此精贵。 这羊奶牛奶本就少,如今又是夏日,一下攒上百来斤也不是易事。 就算别地有,路途远了也怕坏。 “那······少些能做吗?” 宋南絮低头沉思片刻后,又道:“我明儿先去找朋友问问,若是他那还有,我便有多少先送多少去府里。” “好,那太好了。” 秋思见她应下,也算松了口气,就算别的府送不出便算了,知县府是怎么都少不了的。 “那我就先告辞了,这事还劳烦姑娘了。” 见目的达成便也不再多留,秋思笑着起身告辞。 宋南絮看着满桌的物件,笑道:“秋思姐姐还是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吧!” “那怎么行,我是按夫人要求送来的,要是被退回去,我可是要被训了,这几匹纱布是夫人亲自去库房挑的,如今天气愈发热,拿去做了衣裳穿在身上又轻又凉。” 秋思说完又指着几个食盒笑道:“这些是小厨房做的各色点心,夫人说让你也尝尝,至于其他的不过是些寻常首饰玩物,你就安心收下,别拂了夫人的一番心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南絮只得收下,“那下回我在亲自登门致谢大夫人了。” 秋思抿唇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好早点回去复命。” “再稍等我片刻!” 宋南絮说完从墙上取个竹篓出了门。 “欸~姑娘!” “你再坐会,一刻钟我就回来了,乐姐儿平哥儿好好待客。” 秋思见她跑的飞快,无奈的止步,又坐了下来,见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童从门外进来,俯身趴在她对面的长凳趴上瞅着自己。 “漂亮姐姐,我叫宋乐,排行老四~”乐姐儿眯眼笑道。 平哥儿见状也站直了身体,拍拍胸脯笑道:“我是宋平,她的哥哥!” 秋思被逗笑,将两人拉近看了看,“你们是双生子?” “嗯~” 两人听了宋南絮的话,谨记好好待客的话,人小鬼大的坐到秋思对面陪聊,将人哄的合不拢嘴。 “这两小家伙是不是又在耍宝了!” 宋南絮回来就见秋思笑的前仰后合,无奈摇头。 “宋姑娘回来了,你这弟弟妹妹实在是逗人喜爱。”秋思那帕子拭了拭眼角。 “他们野惯了,这是我家种的寒瓜,你带两个回去给夫人尝尝鲜。” 秋思见她怀里抱着个翠绿的西瓜,有些吃惊,“姑娘竟连寒瓜都能种出来?” 第286章 老陈醋 以往的府上食用的寒瓜,都是商队从北面运来的居多。 而且眼下这个时节还远吃不上,就算采摘运输,那也要再过上半月去了。 而且就她怀中抱的这个,足有男子腰围粗细,实属算的上个稀罕物了。 秋思弯唇笑了笑,“姑娘真是个能人,怪不得夫人喜欢你,什么都会。” “这算不得什么,等过上月余还有稀罕物件,到时候熟了我再给夫人送些。”宋南絮扬眉将背篓松下。 里头还有两个西瓜,还有些自家种的豆角、黄瓜之类的蔬菜。 “这也是家里种的,知道府里肯定不缺,只不过我也没什么回礼,贵在新鲜,劳姐姐带了回去给大夫人尝尝鲜。” “那我就不客气了。” 秋思让车夫将一筐果蔬抱上车,又拉着宋南絮道了谢,这才回程。 宋南絮见马车走远这才收回视线,淡淡道:“出来吧!趴在那也不嫌累。” 不一会,宋梅从隔壁院里探出个头,讪讪道:“你怎么发现的?” “你那头伸的跟个土拨鼠一样,我能看不见?” 宋南絮无语,从秋思跟着自己进屋,她就一直在隔壁院里频频张望。 宋梅翻身下了凳子,走到院门口,酸溜溜的看着宋南絮,“她是谁啊?你一口一个姐姐喊得那么亲热。” “县里张府大夫人的贴身侍女。” “婢女?婢女能穿戴那么好?”宋梅瞪大眼。 宋南絮见她鬼头鬼脑的,抱着双臂睨着她,“羡慕了?你娘之前不是想将你去大户人家,估计也能穿的和她差不多。” “你这嘴真是讨打。” 宋梅推开门,气鼓鼓往宋南絮身上扑。 两人在门口闹了一阵,笑的气喘吁吁。 宋南絮捏着她的手腕不让她作乱,“好了,好了,说正事,上回让你绣的帕子修好了没?” “绣好了,前两日就做好了,衣裳也都做好了,一会给你送来,保你喜欢。” 说起这个,宋梅的眼都亮了。 随后又酸唧唧道:“我见你这半月忙的脚不沾地,都不好打扰你,谁想这张府来了个丫鬟,都让你陪着了一个时辰。” “哎呦,瞧瞧,这醋都要吃,回头要是嫁人了,岂不成了老陈醋了?”宋南絮弯唇笑了笑,趁她不备一把掐住她腮上的软肉。 “宋南絮,你没大没小,我才是你姐姐!”宋梅一把拍开她的手。 “谁也没规定妹妹不能捏姐姐的脸啊!”宋南絮促狭的挤了挤眼。 “你······” 宋南絮见她恼的很,愈发觉得好玩。 招姐儿太安静了,素日看着楚楚可怜,自己舍不得闹。 但宋梅这个小作精,时不时逗一逗实在是心情愉悦。 眼看人要恼,宋南絮忙笑着拉着她的手哄,“梅姐姐,去你家看看绣的帕子衣裳吧?” “哼~” 宋梅一把甩了她的手,自顾自的冲进院子,等了会见人没跟来,又忍不住探头,“你还进不进来了?” “来,怎么不来!” 两人进了屋,宋招娣正在补衣裳。 见宋南絮也来了,连忙放下东西起身,“南絮姐!” “你忙什么呢?” 宋南絮见她倏地站起身,有些好笑。 “宝哥儿最近去干活,袖口磨坏了,我帮着补两针。”宋招娣笑的腼腆,连忙去灶房去倒了碗水递给宋南絮。 宋梅将一个包袱以及给宋南絮院里的五套衣裳一并从箱笼里搬了出来。 “这两套是乐姐儿和平哥儿的,这是明哥儿的,这两套是你和赵玉的。” “这是我的?” 看着榻上的衣裙,宋南絮略有些不习惯的拎起来看了看。 宋梅见她略有迟疑,劈手夺了过来。 “你是质疑我做衣裳的能力,这淡绯要不衬你,我立刻吞了。 她也是瞧这她衣裳不是青色就是蓝色,一点鲜艳的颜色都没有,这才将绯色那匹布给她制了件上衣。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宋南絮见她还气上了,哭笑不得。 不论是在现世还是来到这,服饰都没有粉色这个选项,只是单纯觉得有些不习惯。 宋梅见她不是嫌弃,面上晴转多云,重新将衣裙塞进宋南絮怀里,“这还差不多,明儿记得穿上。” “知道了!先看看你的帕子!” 宋南絮将衣裳搁置到一旁,言归正传。 “这些是普通的花鸟鱼绣样的,这些是你给的花样,我也挑了几张绣了几块!”宋梅将小包袱解开露出几十块方帕。 都是轻软的纱布,样式都没有重叠的,颜色纷呈。 宋南絮拿起一块,再次感慨宋梅的手艺。 不论配色、还是针法都极好。 “明早我去县里,你带上帕子一起。”说着从袖兜翻出荷包。 宋梅一把压住她的手,“不用了!” “怎么了?不是说好的按原来的价格。”宋南絮笑了笑,从荷包摸出一粒碎银子。 “都说了不用。” 宋梅将她的手压着不肯要。 “你不是最喜欢赚钱了,这会怎么不收,这衣裳是我请你帮我做的,应该收。” “哎呀!我不要。” 宋梅见她执意要给,一下站了起来,蹦出老远。 “你已经给了我和招姐儿布料做衣裳了,而且······而且我娘的事你也借了十几两给我爹,我要还赚你的钱,那我岂不是忘恩负义。” 宋男絮忍俊不禁,“这是两码事。” 宋梅见她执意要给,急的大喊:“你是不是傻,我以前对你不好,我娘对你也不好,你什么都帮,这会还要傻乎乎的给我钱,明明······就是我赚了大便宜······还要给我银子······”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起来,两眼通红的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见她这般,人都懵了。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将荷包收了回去,起身去拉她,“好了,是我给你银子,我都没哭,你怎么还哭了。” 她不说还好。 一说,对方“哇”的一声就哭开了。 “下回我给你做衣裳,你······你不许给银子······”宋梅趴在桌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要是当初她这么对自己,她家里出事,没准她都要去对方家门口敲锣打鼓。 “好~别哭了!” 宋南絮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搞不懂对方这阴晴不定的性子怎么养出来的,只能指着门口大喊:“欸~花云川来了!” 宋梅立马收声,悄悄用袖子在桌下抹了脸,这才抬头。 “哪呢?” 第287章 大喜事 “阿嚏~” 花云川在山包上搓了搓鼻子。 身边的人立马打趣,“云川啊,你个读书人,干啥来赚这份工钱?” “就是,我要是他,回去抄书也成。” “我这闲着也没事,倒不如出来帮帮忙。”花云川扬唇一笑,又挥起锄头。 “云川,我说你今年也要十八啦,咋,还不想着娶媳妇?” “哈哈哈,这小子眼光高着呢,你没看花婶为了他腿都跑细了,估计人家媒婆都不愿上他家了。” “哈哈哈~你也别挑拣了,回头官媒给你配个麻脸你就哭吧?” 花云川听着他们打趣跟着笑了笑,眼神四下打量,突然定住,“不说了,我去帮忙了!”说罢扔了锄头,飞快的跑了。 见人突然撂挑子跑了,那两人相视一眼。 “不能生气了吧?” “不能,咱平常不都这么开玩笑嘛!” 旁边一个拔草的妇人,听到两人对话,嫌弃的摇了摇头,“你俩知道啥,人家在这就是为了讨好老丈人呢!” “啥?” “我把他当兄弟,他想叫我爹?”年长些的男子,杵着锄头满脸震惊。 “呸呸呸······想什么呢,你闺女才八岁!”妇人恨铁不成钢,拿手指着不远处示意两人看,“就说你们这些人,两只眼长的就是出气用。” 两人顺势朝着那头看去,瞬间明白。 花云川笑的一脸不值钱,正殷勤的接过宋大山肩上的担子。 “叔,还是我来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宋大山对他的热情有些难以消化,一手护着扁担,“不用,我背上就是蹭破皮,现在早结痂了。” “还是我来吧!” 花云川见对方不松手,直接从后夺了担子,往肩头上放一面道:“我年轻有力气,这事······” 宋大山瞧他面都涨红了,有些好笑。 “这土压秤,一担可比别的重,你常年在学堂里,地里的活干的少,要不还是我来!” “没······事,我可以!” 花云川憋出一句话,下一秒腿脚不受控制,走的飞快。 只希望快点把这担子卸了。 宋大山看着他被狗撵似得身影,不免好笑,原本严肃的脸也缓和许多。 这段时间,这小子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不用想都知道为了梅姐儿。 只是前一段时间,家里才出了事,这件事也被耽搁了下来。 花家在村里也算得是好人家,花云川到底也是个读书人,已经比大多人强了,原本见他挑三拣四这么多年,还担心对方心气高。 只是一时兴起,对梅姐儿起了念头。 但上回家里出事,他一声不吭的跑回去筹了银子,这段时间又跟在自己身前,来来回回,看脾气倒也不是个坏的。 花云川挑着个担子,左肩换右肩来回好几次终于是到了山腰,佝偻着身子呼呼喘气。 “累了吧?” 下一秒,一双草鞋到跟前。 花云川立刻敛了喘气声,若无其事的直起腰。 宋大山笑道:“累了吧?” “不累!一点也不累,您就锄地,我去挑土。” 宋大山揪着对方的扁担,唇角微微上扬,“别逞能了,还是我来吧,今儿你回去和你娘商量下,选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好日子! 提亲? 花云川愣了片刻,跃起大笑。 之前自己也和阿梅说了,但是她一直说她爹近来身体不好,而且因为她娘的事情也一郁郁寡欢。 外人瞧不出什么,到了家里,时常出神。 便让自己多等等,等到时间合适的时候再上门。 当天下午收工的时,花云川按捺不住的兴奋,帮着宋大山收集工具的时候,那眼角眉梢的春风掩都掩不住。 “叔,东西都放好了。” “好!” 宋梅在灶房烧饭,听到花云川的声,理了理头发,又顺了顺衣裳,推门出来,院里只剩宋大山一人在那里站着了。 人呢? 宋梅傻眼,花云川以往不是借厕所就是口渴要讨碗水,借机和自己说上几句。 今儿自己出来迎他了,他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 碍于宋大山也不好问。 宋梅闷闷的喊了声爹,扭身进了厨房。 这头花云川连跑带跳的往家赶,离院门口还有几十米就吆喝起来,“哈哈哈~~~娘,娘,你快出来,大喜事!” 花大娘在家烧饭,远远的就听见花云川的笑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从厨房钻了出来,看向院里纳凉的尹氏,“这是老三回来了?” “可不是,人还没进院,净听叫声了。”尹氏捧着个肚子,嗑着瓜子回了句。 “娘,二嫂!” 话音刚落,花云川满头大汗的推门进院。 “什么事啊,天上掉馅饼了,笑的跟个鸭子似的!”花大娘见他傻里傻气的憨笑,也跟着笑了,顺手扯了院里晾着的帕子递了过去。 尹氏听着自家婆婆埋汰老三,也跟着乐,“就是!” 花云川拿着帕子擦了擦汗,心情极好,“不是掉馅饼,但比掉馅饼还好!” “有事说事少卖关子!我菜还在锅里呢!” 花大娘见他又没个正形,摇摇头去看灶上的菜。 花云川看了眼尹氏,也跟着进去,见厨房没旁人,这才道:“娘,大山叔说让我回来和您选个日子上门去提亲。” “当啷” 花大娘手一松,铲子砸进锅里。 “娘,怎么了?” 尹氏在外头吓了一跳,扶着肚子问。 “没事,你歇你的,手滑没抓稳锅铲。”花大娘连忙扬声道。 她这二媳妇,嘴上没个把。 这会怀着孩子又没事干,天天和村里那些妇人闲扯,她要知道了,估计都不用等天亮,村里老少全得知道。 见尹氏没进来,花大娘都顾不上锅里的菜,兴奋的直拍腿,“真的,大山说让我们去提亲。” “千真万确!” “哎呦,太好了。”花大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娘,你哭啥?” “哭啥?我哭啥你还不知道,这么多年挑挑拣拣,就属你难伺候,呜呜呜······”花大娘一巴掌拍在花云川背上,哭的抽抽。 花云川疼的呲牙咧嘴,两手搓着背心,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了好了,您老人家别哭了,一会二嫂该听到了。 “再说了,我不娶媳妇你也打,要娶了你还打······” “那是你该打!” 花大娘扯着袖子抹了抹眼泪,没好气道。 “那上回我托您那事办成了没?”花云川想到什么,咧嘴追问。 “办成了!” “那就好,那就好!”花云川搓了搓手,围着花大娘笑的一脸谄媚,“娘,要不拿来给我瞧瞧?” 第288章 大喜事(2) “你个死小子,怪不得人家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媳妇都没过门,就想着撬你娘的钱袋子了。” “娘,娘,提亲就这么一次,我也想给她好的,您放心,等回头她过门了,我俩定好好孝顺您。” “读了两袋子书,好听的话光用来忽悠你娘了。” “别砸,仔细您手疼~” 花云川拖着花大娘的手,笑的没皮没脸。 花大娘举着锅铲,到底还是没落下去,“等吃了晚饭,你夜里来我屋里给你瞧。” “谢谢娘!” 花云川乐的将花大娘抱了起来。 “哎呦,你身上什么味,都馊了,快去洗洗!”花大娘两巴掌拍在他肩上,嘴上嫌弃,脸上却笑的合不拢嘴。 “我这就去!” 人了跑出去了,花大娘看着自家儿子背影浮起抹笑。 这臭小子总算让自己省了回信。 就是没能娶到南姐儿那丫头······心里惋惜起来,自嘲的摇了摇头。 之前人家都没对自家傻儿子上心,这会有田有钱的就更不会了,只能说两孩子没缘分······ 还在梅姐儿也不错,模样长的好,做的一手好绣活,虽说心气也高点。 正好! 和自己家这臭小子也算是绿豆配王八。 宋大山也是个实诚人,没了朱氏,家底也还算干净,没有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事了。 尹氏嗑着瓜子,听到身后有水声,只见花云川一手甩着自己的澡巾子,一手拎着桶水,哼着不知名的曲儿,时不时还蹦跳一下,沿路撒了大半桶的水。 “水都撒了!” “知道了,二嫂!” “这是都多大的人了,走路还没个正形!嗯~什么味~”尹氏耸了耸鼻子,冲着厨房大喊:“娘,是不是菜糊了?” 花大娘这才回神,“哎呦,我的菜!” 擦着天黑,其余几人都回来了。 “今天菜怎么黢黑?” 花水川捧着饭碗,瞅着桌上看不出什么菜的碗,疑惑不已。 “有的吃也堵不上你的嘴。” 花全福瞅了眼花大娘,见她在没听到,小声啐了了口,“你大嫂带孩子,你媳妇大着个肚子,你娘里里外外忙的很,顾不上,糊了就糊了,吃了能死啊!” 花水川挨了一顿训,缩着脖子不再吭声。 花大娘另外端了两碗水蒸蛋,一碗搁在尹氏面前,一碗搁在刘氏面前。 “今儿菜糊了,你俩吃这。” “谢谢娘!”尹氏笑吟吟举着勺子没客气。 刘氏有些不好意思将碗推到桌子中央,“娘,弟妹有身子,我如今月子都做完了,这份大伙一块吃吧!” “你还喂奶呢,吃你的,他们想吃了,明儿我多磕几个鸡蛋。”花大娘不容她推辞,将碗又推到她面前。 “就是,娘给你就吃吧!”尹氏含着鸡蛋含糊不清道。 其他人也都点头,花水川嘿嘿一笑,夹起块没糊那么厉害的,“我们这还是鸡呢,大嫂你就吃你的!” 花大娘挨着坐了下来,冲大伙笑道:“我想了想,还是要和你们说件正事!” 方才做饭她就想清楚了,云哥儿提亲,成亲那也算家里大事了。 如今宋大山亲口说让自家去提亲的,两家都是有意愿的,说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就算老二媳妇出去说几句也无妨。 趁吃饭前,回屋翻了黄历,大后天就是个好日子。 “什么事?” 见她笑的这么开心,花全福也好奇起来。 花云川见他娘要说话,饭都放了,端坐起来,像是等着放榜似的。 花水川扫了眼坐的笔直的花云川,一口吐了嘴里黑巴巴的鸡脖,不满道:“娘说有正事,你这一本正经的,显得你二哥我就知道吃!” 花大娘瞥了眼花水川,花水川立马噤声。 “宋家同意咱家去提亲了!” “宋家?” 尹氏第一个瞪大眼,“南姐儿愿意改嫁了?” “什么改嫁,人家还没成亲呢!” 花大娘下意识回了句,发现自己被儿媳给带歪了,连忙改口,“宋家又不是只有南姐儿一个丫头,是宋梅那丫头!” “不是南姐儿?” 尹氏这回嘴也张大了,筷子都没来的急放,指着花云川,“老三,上回你还背着人家南姐儿满村子乱晃······” “咳咳!!” 花水川被口水呛着,捂着自己毫无眼力见的媳妇一脸讪笑,“娘,您说,她啥也不懂!” “唔唔······¥……#……w#” 尹氏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家男人。 花大娘看到二房两口子咋咋呼呼的,扶额叹息,好一会才开口。 “上回的事老三和我说了,是个误会他背的就是宋梅那丫头,他推了人家崴伤脚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后天是个好日子,到时候咱家就请了媒人去提亲。” 尹氏见母子俩都点头,这才将心落回肚里。还好没和人家闲聊这事,不然可不得了········ “好好好~这是好事啊!我得喝一口。”花全福最先反应过来,起身准备去找自己的酒坛子。 老三的婚事有着落了,他这个当爹的比谁都高兴。 当初三个儿子都是送去念书的,其他两个都是屁股扎针,看书不是犯困,就是走神。 只有最小的云哥儿坐的住,上了学回来还能给自己念上几首听不懂的诗。 只可惜读书也让他心气高了,这几年为了他的亲事,自己和老伴愁的满嘴燎泡,如今总算是了了桩心事。 “爹,你坐着,我去拿!”花山川笑着起身,三两步爬上灶房的阁楼里端了一坛子酒下来。 “那······我也陪爹喝一碗。” 花水川说着话,眼睛却瞥向尹氏,见她没反对,这才敢扶碗。 “我去拿个东西,你们先吃着喝着。”花大娘笑眯眯的起身。 几人见她离席,也没在动筷子,翘首等着人回来。 不一会,花大娘便抱出一个小木匣子回来了。 尹氏见状兴奋的眼都瞪大了,别看这漆都没上的小木匣子,这里头放的可是全家的银钱物件,难不成要给几房发银钱了? 不过随即又心里酸酸的。 这老三要定亲了,就要放银钱。 合着还不是偏疼他,想着给那梅姐儿置办什么吃的玩的物件。 这么一想,面上也没了之前的兴奋,拿筷子捣着面前的饭······ 大媳妇刘氏倒没什么想法,笑道:“娘,这会端出这么个宝贝是做什么?” 第289章 不会厚此薄彼 花大娘抱着木匣子坐了下来,面上笑容不减。 “这是给老三他一再要求,给宋梅那丫头打的一对银镯子,提亲的时候带去。” 说着将小匣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对寒梅双扣银镯。 尹氏一瞧那分量十足的银镯子,瞬间脸沉下来。 她就知道婆婆就是偏心,当初花水川上门提亲可没这种好事,这老三提个亲就要送对银镯子,等进了门还不知道要偏心成什么样了。 “娘,您还真是大方,我和大嫂进门这些年也就得了对素银耳坠······” 花水川见状,立马在桌底下踢了踢尹氏示意她不要再多。 “踢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老三这些年念书,不都是靠着爹和大哥还有你辛苦帮人盖房子来的,这对银镯子不知道顶我们多久的嚼用了。” 尹氏用力将自家男的的脚踢了回去,“老三一年在家才干多少活?这会提亲就要对银镯子,那往后成婚那日还要给对金的。”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花云川面色也露出愧色,他这一阵子白天除了在宋家干活,夜里还会抄书,不过两头的银子都没发下来。 这手镯是自己求了娘的,等后面补上这个空缺,不过两个哥哥赚的钱向来都是归公的,自己这行为确实也不算好。 但成亲就这么一会,他希望能尽力给宋梅一个好的仪式。 二嫂有怨气,自己没法回嘴的。 刘氏见场面僵持下来,扫了眼公婆的面色,拉了拉尹氏的衣裳,笑着解围。 “咱家也算村里头好人家了,我瞧这镯子也不是多大,咱俩嫁过来那会,娘不是也封了八两银子,那也是比别家强多了。 如今日子越过越好,云哥儿自己也抄书赚了银子,不是什么大事。” 尹氏听大嫂这么一说,面色也开始有些不自在。 八两银子的彩礼银子,那是搁在几个村都算拔尖的。 为此爹娘高兴的不是一日半日。 只不过大嫂嫁了过来,她娘家拿出一半的彩礼用来采买,置办了不少东西带了过来,而自己家里条件不好,成婚那日也没什么像样的嫁妆。 成亲没半年,家里又出了事,婆婆也给了一两多银钱让自己送回去。 想到这里,尹氏愈发坐不住了,给花水川使眼色。 花云川立马会意,“你这婆娘现在怀个孩子,脾气臭的,回头我再收拾你。”一面又朝着花大娘赔笑,“娘,她就是直肠子,不知道什么话该说,您别往心里去。” “行啦!别替她说话了。” 花大娘见两人演双簧,撇了撇嘴。 “娘,对不住,我······”尹氏立马开了口。 “你也别说了,你们虽不是我亲生的闺女,但我老花家没有亲闺女,就三个儿子,你们嫁进我花家,我也是真心把你们当自家女儿疼。” 这一番话不轻不重,却让尹氏面上更加挂不住。 婆婆这话一点没夸大,以前她还嫉妒大嫂怀孕都不用干活,自己忿忿不平,结果到了自己怀孕后也是一点重活不让干。 平日虽然是婆婆当家,可是吃穿用从来没有短了她们这些媳妇。 她怀孕这么久,鸡蛋没少吃,肉没少吃,平日馋什么零嘴,婆婆嘴上不情愿,去了县里总是会捎上一两样她喊的吃食回来。 自己的亲娘倒只来看了一回,带了几个鸡蛋······ “娘,我错了!不该说这么没良心的话,我就是······” 尹氏眼眶是湿润了,撩着裙摆跪了下来。 “行啦!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 花大娘一把将人拉了起来,从匣子里摸了个物件往她手腕上一套。 尹氏垂眸一看,一只莲花纹的银镯子牢牢套在自己腕上,惊讶的合不拢嘴,眼泪还簌簌的掉,“娘~这,这给我的?” “满意了?” 花大娘含笑又摸出另外一只菊纹银镯套在刘氏手上。 “我知道你们平常都觉得我偏心云哥儿,那是因为他年纪小,又未成亲,不像老大和老二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平日我便更上心些。” “我们都知道,谢谢娘!”刘氏眼圈一红。 花大娘拍了拍大儿媳的手,笑了笑又道:“如今他也要成亲了,我心里也没什么大事了,他想给人家姑娘体面,我不忍拒了他一片心意。 老大老三不会张嘴,但我也没忘了,给你们每人打了一只,各房镯子用料都是一样重,只是提亲用的东西总要成双成对才好,这才拆成一对。” 花大娘慢慢合上匣子又笑道:“别家一碗水端不端的平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都是自己的儿子媳妇,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会做那些厚此薄彼的事情。” 尹氏此时恨不得找条缝遁地才好,又撩开裙摆跪在花大娘面前,“娘,都是我不好,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给你磕个头。” “行啦,还大个肚子呢,快起来!” 尹氏摇头,挣开花大娘的手,恭恭敬敬的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往后我再不说这种混账话。” 说着又起身,看向花云川福了福身子,“三弟,我也给你赔个不是!” 花云川也没想到,连忙还了一礼,“二嫂别这样,我也有不对,只想着自己的事,也没考虑家里的哥哥嫂嫂们,放心,如今我从学堂出来了,也能帮上家里的忙,绝不吃闲饭。” 一番话惹得满屋哄笑起来。 花山川见状拍了拍两个弟弟的肩膀,笑道:“那兄弟咱也努力,争取下回给家里女人都换个金镯子。” “哈哈哈哈······” 花全福见状乐呵呵笑了起来,“好了都坐,都坐,往后和和睦睦过日子才是正事。” “是,那我们就敬爹娘一杯。” “那我们就以茶代酒。”刘氏连忙取了两只干净的碗倒上茶,一碗递给尹氏。 众人一饮而尽,一扫之前的不愉快。 第290章 靠自己本事赚钱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花云川就躺不住了。 穿好衣服就往宋梅家去了。 宋梅此时刚起床,想去灶房打水洗脸。才出门,朦朦胧胧见有个东西趴在自家院墙上,唬了一跳。 “谁在哪?” “是我,云川!” 听出是花云川的声音,宋梅这才松了口气,急忙打开院门,“今儿怎么这么早,还挂在人墙上,吓我一跳,没划伤吧?” 这院子的篱笆前两日加补过。 不少地方都放了刺藤,就是怕有像她舅那种货色来偷盗。 “没事,你忘了,这还是我和你爹一块弄的,我特意选了一小块地可卸的。”花云川由着她拉着自己上下打量,笑容愈发傻气起来。 宋梅回过神,见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面颊滚烫起来,一把将人的手丢开,垂着头搅着自己胸前的头发,“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 “嘿嘿,我娘昨儿看了日子说明天就是个好日子,到时候过来提亲,我想了一宿······” 孩子名都想好了。 后半句花云川没敢说出来。 宋梅心里又喜又羞涩,面上不好追问,垂着头偷偷笑,“你想了一宿什么?” “呃~想了一宿没睡着,赶早就来告诉你,也好叫你欢喜。” “我才没有欢喜呢!” 宋梅面颊飞霞,扭着身子,小女儿家的姿态一览无余。 花云川知她是害羞了,悄悄将她手攥在手里,“你不欢喜也罢,我娶媳妇我自己高兴。” 两人又腻歪了一阵子。 宋梅听到隔壁院里的动静,才想起自己还赶着要去县里,连忙将人拉进院里,“那你先在灶房坐会,我爹一会就起了!” 说着自己打了水回房净面梳头。 宋招娣正在穿衣裳,见她进来了,疑惑道:“姐,你在外头和谁说话呢?” “是云川来了!” “怎么这么早?” 宋招娣也有些吃惊,朝外头看了眼,这才刚刚天亮呢! “谁知道他······” 宋梅梳头的手一顿,想起刚刚那番话,面上又热了起来。 宋招娣就着水也洗了把脸,见宋梅这般模样,抿唇笑了起来,“那我先去煮早饭!” 说着一面用布包好头,一面往外走。 宋梅瞧了连忙喊住她,“我一会和你南絮姐去县里,你云川哥肯定都没吃早饭,一会你熬粥多加一把米。” “哦,好!” 宋梅快速挽了个发髻,又从匣子里翻出花云川送的簪子戴上,又将自己绣的帕子用小包袱包好出了门。 花云川为了避嫌,正拎着斧头在院里帮忙劈柴,见宋梅这身打扮,连忙问:“你这是要出门?” “是,和南姐儿一同去县里!” 宋梅把做绣帕的事同花云川大致说了一遍,甚至还说了南姐儿往后可能会同自己合伙开个小铺子。 宋梅一面说,一面打量着花云川的神色。 果然自己说到开铺子时,对方面上的笑意都减了,自己说完话了都没接话。 宋梅微微有些失落,她这番话其实也是试探花云川。 自古以来,这男人都不喜自家女人在外头抛头露面,主张男主外女主内那一套,更不要说女子去做生意。 可是她喜欢刺绣,也想靠自己本事赚钱。 要是成了亲,对方就束缚住自己······ 花云川这头听到宋梅说一方帕子卖了四十文钱,心里就已经如捣蒜一般,噗通作响。 四十文扣了成本,能净赚近三十文的样子。 他是瞧见过宋梅绣帕子的,那种简单花样的,还要兼顾家里的活计,一天都能绣好几块。 一天就算绣一块,一个月那都有一两多银钱,这······ 他这是行什么大运,要娶了这样一个招财娘子? 还说要开铺子? 那又要赚多少才能开的起铺子呢? 他在县里来往这么久,一间小铺面那也是要几十两银才能盘下来的。就算租用那也要好些银钱······ 宋梅见他不说话,面色呆呆的,心里也赌起闷气不再言语。 “梅姐儿好了没有?” 宋南絮赶着驴车来喊门。 花云川这才回神,见宋梅鼓着腮瞪着自己,正要说话,对方哼了一声,拎着包袱就跑了出去,一溜烟的钻进驴车里。 “云川哥这么早呢!”宋南絮错眼看到一脸茫然的花云川,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也早!” 花云川想着还是追出了院门,傻傻盯着宋梅笑道:“路上慢着些~” 宋梅扭着头不说话。 不知道两人闹什么别扭,宋南絮只能自己应承下来,“知道了,那我们先走了~” 生气了?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就生气,花云川看着远去的车,满脸困惑。 一回头正好和同样站在门口的赵玉对上了眼。 赵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进了屋子。 宋南絮一面赶着车,一面用肩头碰了碰宋梅,逗她。 “干嘛一大早拉长个脸~” 宋梅满心都是刚刚花云川不言语的样子,心里闷的很,将头埋进膝盖,不吭声。 “你一会进了绣坊还这么个脸色,人掌柜的还敢不敢收你的东西呢!”宋南絮甩着鞭子慢悠悠道。 果然,下一秒对方就抬起头。 宋梅幽幽道:“还是羡慕你,赵玉是不是从不管你做什么事?” “嗯?”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宋南絮笑了笑,“我现在做的这一切无非是为了家里日子能过好,他也有同样的心思,能说什么?怎么,花云川说你了?” “没有!” “没有你在这板着脸坐到我的车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你有仇呢!将你绑在车上游街。” 宋梅见她没心没肺的开玩笑,噗嗤笑了声,“我和你说正事,你就扯笑料。他今儿一大早就来告诉我,他娘就喊媒人上门提亲了。” “这不是好事吗?” 宋南絮也没想到对方速度这么快,也替宋梅开心。 毕竟她的心思一直在花云川身上,现在总算如愿了。 “是,我是高兴,可我和他说了我去卖绣品,想往后开间铺子,他面色就不好了。” 宋梅刚涌现的笑意又退了下去,看向宋南絮,“你是知道我的,我也想赚点体己钱,家里日子能过好,饭能吃饱,我也想像你一样靠自己本事。” “面色不好?”宋南絮反问。 第291章 它是不是在瞪我? “对啊!还一句话都不说了。” 宋梅越想越气,自己都生气了,对方是一点看不出来,面色不好就算了,还不知道说上几句话哄哄自己。 宋南絮回想起花云川一脸茫然的样子,分明是不知道宋梅怎么生气了。 这两人说都没说明白,这会在着膈应自己呢。 知道是场乌龙,宋南絮勾了勾唇,“既然这么生气,你回去再问问,听他亲口说,别一棒子打死人了。” “我才不理他!” ······ 两人进了城,先将菜送到揽月斋。 宋南絮同刘牧云问了好,这才返回车上。 “欸~走错了,这里要拐出去。” “没错,我得先办件事才能陪你去绣坊。”宋南絮反手握着她的嘴,总算清净了点。 车停在肉铺前,高屠夫坐在案前打盹。 “高大叔!” 高屠夫听有人唤自己,立马从梦里惊醒,看是宋南絮来了,立马扯出个笑,“姑娘来了,货的备好了,我这就给你搬车上!” 宋南絮扫了一圈也没见到阿木兄妹,开口道:“叔,阿木他们呢?” “阿木今儿没来!” “没来?” “是啊,一连有······”高屠夫放下手里的木盆,仰头微微思索了番,“要是没记岔,已有四日没来了。” “四日?” 宋南絮微微皱眉,要知道这卖羊乳也是抓紧哺乳期的。 他们兄妹好不容易有了个能买卖的地方,却连着四日都没来,实在是有些反常。 “你这是找他有事?” 宋南絮点点头,“那您可知道他住在哪?” “这,我也不太清楚,这小子很少提家里的事。” 眼看高屠夫也不知道,宋南絮也有些失望,等货都装好了,又托付高屠夫打探附近哪里有卖新鲜牛羊乳的。 毕竟他在这一片开了十来年的店铺,通街都相熟。 “行,我今儿就去问问卖牲口的兄弟,那地界买卖这东西,肯定有生崽产奶的牛羊。” “那就多谢您了。” 宋南絮勉强笑了笑,付了银钱,告辞离开。 今儿头件大事就是为了来寻阿木的,没想到竟然跑空了······ “宋姑娘等等。” 身后又传来高屠夫的声音,宋南絮急忙拉停车,扭头问道:“怎么了?” 高屠夫小跑上前,“嗐,我想起来了,前不久阿木那小子和我提了一嘴,说是寻了个落脚地不用租子,想着和他娘搬了去。” “不用租子?” 宋南絮对县里也不熟路,听对方这么一句,也想不到什么地方。 高屠夫叉腰点点头,“据我所知,这不要租子能住的地儿,整个清水县城就一处,出了城门口往东那有间破庙。不过我也是混猜的,你还是等等,没准明儿那小子就来了。” 宋南絮道了谢,赶着车往前走。 “南姐儿,你不会要去破庙吧?”宋梅见她没说话,扭脸看向她。 “不去,先陪你去绣坊~”宋南絮摇了摇头。 毕竟是在城外,得先把里头的事办清楚了先。 宋梅听她话里有两层意思,“你这话说的是一会儿要去吗?” “嗯,想去一趟,我找阿木有点事。” “不行,那不能去,那破庙我知道的,城里的花子都在那扎营安寨了,平时乱不说,扒手小偷比牛毛还多,你这拉着一车货,就我俩去,只怕骨头都不剩了。”宋梅挥着手,紧张兮兮道。 “你怎么知道?” “去年我爹做工回来,想去那破庙避个雨,都被一群小花子围着脱不开身,回来一看袖兜被人划开好大个洞,得亏那日没结工钱,不然是一个子都不会剩了。” 见她都这么说了,宋南絮听劝便,说卖了帕子就回去。 两人言语间便已到了锦绣楼。 宋南絮自己下车拴驴,又拍了拍爆爆的驴头,“车里有东西,别让人近了身,知道没?” 爆爆甩了甩头,鼻孔里哼哧一声。 宋梅整了整衣裳,回头见宋南絮拉着驴训话,不免翻了个白眼,“你交代它,还不如同门口的伙计打个招呼,它就是头蠢驴能听懂才怪。” 话刚落音,爆爆侧头张嘴叼住宋梅的衣袖,嗒吧嗒吧的嚼了起来。 “啊~” 宋梅惊呼,连忙将自己衣袖从驴嘴里拔了出来,上头早已被口水濡湿了一片,气的大喊:“你这蠢驴,这是我的新衣裳。” 说着连忙掏出自己手绢,一脸嫌弃的擦拭。 好在没被咬出洞来,只是有股子怪味······ 扭脸狠狠瞪了眼面前的驴。 哪想这驴竟也斜着眼睛看着自己,满脸不屑。 宋梅瞪大了眼,指着驴朝宋南絮道:“你瞧瞧,原先我娘说它是个精怪,我还不信,你看看它是不是在瞪我?” “谁让你说它是蠢驴。” 宋南絮摸了摸驴头,无视宋梅的惊呼,拉着她往店里走。 宋梅见她不向着自己,没忍住回头瞪驴,哪想那臭驴龇着一口板牙正笑自己呢。 这头驴真是个精怪! 今儿自己得罪它,没准夜里化成妖怪夺了自己的魂也未可知。 宋梅想着尾巴根发麻,匆匆收回视线,抓着送宋南絮的手紧紧握着。 宋南絮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已经笑抽了。 素来民间就有俗语,说人蠢笨,便用“蠢的跟头驴似得”来形容,以至于不少人都以为驴生来蠢笨。 其实这家伙不单聪明,攻击力还不容小觑。 以前就看过牧民专门养了驴来护羊群的,就算是野狼来了,这驴脾气上来了,狼都不一定能讨到好。 至于那什么斜眼,龇牙咧嘴,也是素日乐姐儿和平哥儿喜欢和它玩教的,导致人对它做什么样子,它便学样。 宋南絮和宋梅挽手跨过店铺门槛,便引了周遭的目光。 两人今日穿着都是宋梅新制的衣裳,一绯一青两色两融,更显两人面容姣好,倒像是对双生子似得。 宋梅一面应承着旁人的视线有些紧张,一面心中又自得。 店里的伙计见两人姿貌不凡,也立马迎了上来,“两位姑娘今儿想挑选些什么?我们这成衣、鞋袜、帕子香囊一应俱全。” 宋南絮一心只想着生意,见宋梅不开口,笑道:“我们是来找葛掌柜的!” 第292章 出自谁手 那伙计听说是找葛掌柜的,又细细打量了眼两人,停顿好一会,认出宋南絮来了。 “哎呦,恕小的眼拙,原来是二位姑娘。” 上回那批手绢收了之后,没过几日都被人挑选走了。 进了又到了夏日,这香帕罗扇都供不应求,这几日正听掌柜叨念着,合着今儿人就来了。 伙计也不敢怠慢,唤来同伴,笑道:“两位姑娘随他先上楼,我这就去请掌柜的。” “好!” 宋南絮点头拉着宋梅跟着另一人上了二楼。 从二楼的布置来看,应该是给那些贵夫人小姐使用的,像是客栈一样,划成好几个房间,中间的大厅摆着的布匹和成衣也比一楼的强上许多。 那人领着宋南絮停在楼梯旁的头一间屋子。 宋梅没见过这阵仗有些害怕,等那伙计一出去立马小声说:“为什么不在楼下说,非要到这上头,没人我怪害怕。” “别怕,隔壁都有人说话呢,毕竟是谈生意,楼下人多口杂的不好说。” 宋南絮拍了拍她,示意她别慌。 两人坐等了片刻,先前的伙计端了茶水来,笑道:“姑娘先喝点茶水,今儿来了客人,掌柜亲自接待,劳二位多等片刻。” “好!”宋南絮应下。 两人坐着喝茶,一时没话,就听隔壁声音愈大起来。 一个女声高扬,“这就是你们楼里的好衣裳?这款式都多久的了,一点新意都没有,你们仗着自己是县里的大店,拿这些破烂搪塞我?” 接着又有男人低声赔不是,说让人换一批。 宋梅此时倒来了精神,想拉着宋南絮去瞧热闹。 宋南絮不想去,这种动静,无非是哪家的大小姐在闹脾气,嫌弃衣裳不合眼缘,有什么好看的,这种跋扈性子,没准还会殃及池鱼。 “坐着等吧,一会热闹没看成,惹一身骚。” 宋梅见她坐着不动,心如猫抓,终究没好动作,满屋子转悠起来,见挨着门有个小窗户,便借着透气的由头,开了窗户。 宋南絮看她假模假式的喊热,早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出声道:“这么重的好奇心,早晚要害了你。” 宋梅回头一笑,“我只是听听罢了~” “听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道女声在耳边炸起,宋梅吓得一跳,将小几上花瓶都给碰翻了,瓷瓶瞬间碎成几瓣,里头插花用的水淌了一地。 这才见窗户外站着个骄阳似的少女,着着鹅黄襦裙,满脸倨傲盯着宋梅,“说你呢,听什么?” 宋梅见对方身后一众的丫鬟婆子,早就吓傻了。 自己不过是想瞧个热闹,这才刚开窗,就被正主给抓包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们瞧她这呆样!肯定是干了亏心事,说,是不是在这偷听。” 那女子扫了眼宋梅,见她生的不错,身上的衣服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胜在款式新颖,心中更加郁闷。 合着自己的打扮还没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别致。 “我没······没有!”宋梅慌得结巴。 那人不耐她辩驳,指着身后两个丫鬟,“你们去把她拎出来,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敢偷听本小姐的墙角。 “等等~”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再回头。 见屋里又走来一人,乌云香鬓,肌肤赛雪,上着绯色对襟外裳,下穿青梅色齐腰百迭裙,娉婷而来,若不是发髻素雅,还以为是哪家贵女。 “你又是谁?这是你家的丫鬟?” 那黄衣小姐瞧了宋南絮这淡然如水的气质,心中虽狐疑哪家小姐这般朴素,却还是没敢乱动。 “这是我姐姐,方才屋里闷热便想开窗透透气,不想扰了小姐行路,我在这给小姐赔个不是,还望小姐大人有大量不同我们计较!” 宋南絮说着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毕竟是宋梅想要去瞧热闹在前,到底也是有听墙角的嫌疑,只能先赔不是。 少女哼了声,见她这般赔礼道歉,勉强受用。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方才明明就听到她说什么‘只是听听的话’,你还想糊弄我?” 宋梅见状,两条腿都吓软了,勉强撑着小几才站稳身子。 看宋梅这般,那少女更加笃定自己说的话,冷笑一声,“我瞧你生的个好皮囊,没想到说话行事也这么不堪,你瞧她这心虚的样子。” 说完朝着自己身后两个丫鬟抬了抬下巴,“去,把她拎出来。” 两丫鬟得令立马推门冲了进来拉扯宋梅。 宋梅吓的哭了起来。 宋南絮只得将人护在身后,胳膊也被两个丫鬟掰扯的生疼,定目朝女子看去。 “这位小姐,如今夏日炎热,只不过是开窗透透气,何况她才开窗,小姐已经走到窗前了,又能听到什么?小姐又何必将不满发泄到我姐姐身上。” “你,你倒是长了张巧嘴。” 那女子被宋南絮堵得没话说,愈发冷面起来,“你既说没偷听,又怎知道我不满?” “小姐声音犹如凤鸣,别说我们在隔壁房间,就怕对面房间也能听见一二。” “你,你讽刺我?” 对方面色涨红起来,一手指着宋南絮,气的头上朱钗乱颤,“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是讽刺,是真怕小姐误会我们姐妹偷听。”宋南絮眉目平静,不卑不亢。 “我并不知道小姐是谁,但是论小姐的穿着打扮,仆妇众多,也知道小姐非富即贵,是城里拔尖的人家,我听闻那些高门贵族容人气度不一般,小姐自然也一样,不会因一场误会为难我们姐妹二人。” 这一番话说的那女子面色又好转起来,似笑非笑的睨着宋南絮。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你这般维护你姐姐,你且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那两丫鬟见主子都发话了,也不去夺人,垂手而立。 宋南絮松了口气,挤出个笑。 “小姐有何问题?但凡我知道,必定答。” 那女子再次打量了眼宋南絮,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你身上的衣裳哪家店买的,出自谁手?” 第293章 合作 宋南絮一愣。 看中自己衣裳了? 再看对方满头珠翠,就连脖颈上都戴着鸽子蛋大的宝石坠子,身上的衣料更是寻常人家穿不起的, 这不是妥妥的······有钱人。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形成。 宋梅既然想开铺子,钱得有,名气也得有······这不是就送上来的机会? 那小姐见宋南絮上下打量自己,自己像是躺在案板上待宰的肥鹅,不由颤了颤,“算了,一身衣裳而已,你既然不愿意说,我就小惩大诫,让下人掌她嘴两次,长长记性~” 葛掌柜从隔壁屋里抱着一大摞的衣裳追了出来,听到这话,瞬间拉响警钟。 将衣裳塞给身后的伙计,飞快挤到两人中间,“哎呦,黄小姐,这是怎么了?” 葛掌柜说着话,眼睛却瞥向窗户。 见里头站着个恍若仙子般的人物,眉目淡然的看着自己。 “葛掌柜!” 宋南絮出声,加上宋梅也在旁边。 葛掌柜这才认出人,笑道:“原来是宋姑娘~” “你们认识?那正好,她身上的衣裳可是你们家的?” 黄小姐指着宋南絮身上的衣服看向葛掌柜。 葛掌柜看了眼,虽说款式独特,配色也新鲜,但布料算不得上成,一看就不是自己铺子的货。 可这话他不能说。 这黄小姐算是锦绣楼的大客户了,一月要置办好十来套衣裳不说,出手又阔绰,要是哪个绣娘做衣裳合了心意,随手扔的那可是金裸子。 近来几日都没选到喜欢的衣裳,刚发了通脾气,这转头就去问别人家的衣裳。 岂不是要被人挖墙角了? 便笑道:“这二位姑娘是与我们锦绣坊是合作关系,素日会绣些帕子送来~” “那就是说不是你家的了?” 黄小姐打断葛掌柜这种左右而言他的行为,不耐的甩了甩手,又看向宋南絮,“你到底说不说了?” 宋南絮看了眼葛掌柜,对方一脸郁色。 这时候说出来,相当于夺了人家生意。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思来想去不如借势,拉过宋梅冲黄小姐笑道:“这衣裳也不是别家买的,是我姐姐自己做的?” “她?” 黄小姐扫了眼宋梅,对方惨白着一张脸,看起来一点世面都没见过,要说这衣裳是说话这女子做的,她还能信几分。 这唯唯诺诺的小村姑,还能有这眼光和手艺? “你是怕得罪他才这么说的吧?”黄小姐冷哼一声,指着葛掌柜。 “自然不是,方才葛掌柜也说了,我们同锦绣楼是合作关系,既是我姐姐做的,非要论出处。也能算锦绣坊的。” 葛掌柜听她这么一说,眼都亮了。 她这么说,就等同于与自己这一伙的了。 而且这衣裳她说是她姐姐做的,就算这黄小姐要她两人做衣裳,那也得经过自己这个掌柜的,私下里自己在和这她们商量商量,估计分给她们两成利,这丫头都要乐的不行。 心里这么想,脸上立马堆起了笑意,“是啊,这宋姑娘虽说不是我们锦绣楼固定的绣娘,但到底是合作关系,她做的衣裳自然也就等于我们锦绣楼做的衣裳不是,而且上回这宋姑娘送来的帕子,小姐您也挑了好几块走呢!” “噢~上回那帕子就是你绣的?” 黄小姐这次算是正眼打量起宋梅了。 那帕子绣花倒是好,就是那丝线和布料实在难登场面,虽然喜欢,却到底不符自己身份,买了回去便赏给身边的侍女了。 宋梅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宋南絮捏了捏她的手心,“你不是对自己手艺有信心,这机会你得握住了。” 听她这么一说,宋梅撑着她手,艰难开口,“是我绣的。” 宋南絮打蛇随棍上,立马回身从桌上拿起包袱,拉着宋梅出了房间。 “上回那批帕子绣工没得说,只是布料差了些,今儿我姐姐又绣了帕子,但是料子都比上一批强多了,小姐既然有兴趣,不妨也看看?” 说着将包袱圈在怀里,打开。 对方一改之前的淡然,甚至有几分殷切,黄小姐瞬间心里平衡多了。 所以不管对方看起来再神仙似得人物,能有利可图自然姿态就不一样的,想着看宋南絮的眼神也多了一分不屑。 宋南絮将对方的微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毫不在意。 所谓做生意,主打就是一个品质和服务态度。 人家有钱难免会高傲些,就连葛掌柜这么大店的掌柜,不也是低头哈腰的巴结。 自己和梅姐儿什么都没有,一点小殷勤,不值一提。 “既然你都这么殷切了,那我就抽点时间看一看吧!” 黄小姐下颚微抬,扶着自己丫鬟的手率先一步折回隔壁屋里。 葛掌柜见人进去了,这才不满的看向宋南絮。 “宋姑娘,你这做的怕是有些不妥当吧?你打着和我合作的名义,直接拦了黄小姐,现在还要自己去给她看绣品,你这是把我锦绣楼做台子,自己上去唱戏了?” 亏他之前还觉得对方算有点良心,没拆自家台子。 合着前面说的那些,都是把自己当梯子使,他还真是小看了这丫头。 好狡猾的心机。 “葛掌柜不必对我抱有敌意,我既然说了和锦绣坊是合作,不管一会黄小姐选了什么帕子,我们姐妹卖的银钱分三成给贵坊。” “三成?” 葛掌柜面色微微好了起来,不过还是不满意,“三成是不是也太少了些?” 宋南絮看着对方贪婪的嘴脸,强忍不适笑道:“布料是我们花钱买的,帕子也是我们自己制的,若是三成利葛掌柜还不满意,那我们也只能换一家合作了。” 小丫头还敢威胁起自己来了? 不就是吃准了现在黄小姐要看她手里的东西,才敢这么和自己叫板。 上回的帕子四十文收的,转手可就卖了一百文。 这次的布料和绣线都在他店里买的最好的,自然价格不低,三成实在是少······ 葛掌柜还要开口。 隔壁屋的丫鬟就走了出来,朝着几人道:“我们小姐问你们到底是做不做生意了,在那嘀嘀咕咕有完没完,还不快过来!” 宋南絮抱着布料没动,静静看着葛掌柜。 葛掌柜一看对方兴致正高,也没法,看向宋南絮小声道:“那就按姑娘说的意思办,咱们进去吧!” 第294章 怕你生气 “还不来?” 那丫鬟见两人还在嘀咕,又催了声。 “哎~就来就来!” 葛掌柜一改对宋南絮的态度,对着人家的丫鬟都笑的不见眉眼。 宋南絮算是看明白了。 不论在哪,只要有钱,基本就掌握了百分之八十的话语权。 你瞧瞧对方笑的这一脸不值钱的样······ 葛掌柜走在前头,宋南絮跟在后头,宋梅攥着她的手,手心都有些濡湿,悄声问:“没事,你放心!” “真的吗?刚刚她那个样子,我挺怕~” “你说,我身上的衣裳谁做的?” “是我做的呀~” 宋梅不明白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对啊,是你做的,她因为这身衣裳就不追究了,这会还因为这套衣裳想看你绣的帕子,说明什么?” “什么?” 宋梅悄悄压低声,漂亮的眼睛满是无知。 宋南絮:“······没什么,一会进去你只需要对你的手艺进行诠释就好了,余下的事情我来。” 三人各怀心思踏进隔壁厢房。 宋梅手艺可以,但是脑子不中。 宋南絮也没指望她秀出自我,直接拉着她上前,将包袱摊开在桌面上,笑道: “这是我姐姐最近绣的帕子,布料花纹颜色各有不同,且每块帕子都只有一块,小姐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黄小姐眼皮都懒得掀,端着青瓷盏慢悠悠的喝起茶来。 宋南絮和宋梅面面相觑。 葛老板立马会意,亲自搬来一张大漆木盘,将一摞帕子分材质放成三叠,将外头那个粗布包袱甩出去老远,赔着笑,“黄小姐,现在可以挑选了。” “嗯!” 宋南絮:(ΩДΩ)!!! 三人等着黄小姐选帕子,她一阵挑拣,眉眼有些失望,“这纱绢的还能有些意思······毕竟这上头刺绣还是要点功底······” 话一顿。 从里头拿起一块月白的锦帕,上头绣着个黄色抱头的扁嘴鸭子,“这是什么东西?~好丑!” 宋南絮探头一看,正是自己当时随意画的几张卡通花样。 可达鸭。 丑吗?明明很可爱~ 黄小姐说着丑,却没放下,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是鸭子?” “是。” 宋南絮见她口是心非,又将流氓兔、罗小黑这种卡通花样的全挑出来了。 黄小姐从没见过这种活灵活现的动物,虽然刚看有些奇奇怪怪,却越看越喜欢,便将这些卡通帕子全部单拎出来,又捡了两块寻常花样的绢纱手帕。 “我就要这些,多少银子。” “二百······” “一两银子一方帕~”葛掌柜抢先回道。 一两! 宋梅眼都瞪大了,一两银子一块帕子,这掌柜是想钱想疯了吧! 宋南絮也没想到葛掌柜狮子大张口,只是在人家地盘上,也不好多说。 黄小姐无所谓的点了点头,让丫鬟直接付了十两银子,朝着宋南絮笑了笑,“不用找了,余下的给你们姐妹当赏银。” “谢谢小姐!” 宋南絮接了银钱,拉着宋梅朝黄小姐道谢。 这黄小姐也真是财大气粗,一两银一块的帕子眼都不眨要了八条。 选完帕子,那黄小姐又朝宋梅抬了抬下巴,“我见你做的衣裳挺新颖,不如你帮我做两身衣裳,回头送到我府上?” “我?” 宋梅有些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 “怎么,不愿意?” 宋梅没想到对方看的上自己做的衣裳,搅着手指,壮着胆子开口,“不是我不想做,只是锦绣楼那么多衣裳,小姐都没有满意的,而且······” 余下的话宋梅没敢说。 “而且什么?” “我不敢说,怕你又生气了。”宋梅扫了眼对方,连连摇头。 黄小姐一愣,没想到宋梅这般直白,有些好笑,“我让你说你就说,我不生气。” “真的?” “啧,你这人,我们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啰嗦什么?”旁边的丫鬟颇为生气的打断宋梅。 “兰草!” 黄小姐呵斥了声,看向宋梅,嘴角微微扬起,“你说吧,我不生气!” 宋梅见她这么说了,眼一闭,将心里话抖了出来。 “我看小姐身上衣料都是上好的软烟罗,就连葛掌柜刚刚抱着的也是上好的罗纱、云锦,我倘若做了这么贵重的衣裳,你又不要了,我岂不是要亏死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那个叫兰草的丫鬟,悄悄翻了个白眼。 “哈哈哈~~~” 黄小姐掩面笑的前仰后合,“你,你,真是笑死我了······” 这小村姑还真是敢说。 方才瞧自己发脾气,腿都吓软了,这会又能说出这种惊人语句。 太有趣了。 她出身富贵,不管是周边的丫鬟仆从,还是身边各色大家小姐,哪一个不是端着面子,这丫头却实心眼的很。 竟然怕给自己做了衣裳,亏钱。 宋南絮见对方大笑,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性子,悄悄将宋梅掩在身后。 葛老板也讪讪的赔笑,这小丫头还真敢说,别说两件衣裳了,今天被扔开的衣裳那全都是黄家付了银钱定做的,不过是这姑奶奶在这撒气,回头可都是要送上府去的。 只是他眼下更难受的是自己被挖了墙角。 还是黄小姐自己提的要求,他还不能发作。 虽说自家的衣裳近来没能让对方满意,但自己到底是清水县最高档的店铺。 对方就算不喜欢,那也得常来这。 不过是自己多赔点笑脸,银子还是照样赚。 如今对方点名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帮她做衣裳。 自己每月不知道要少多少的进账,现在他只盼着宋梅不会说话,惹恼了黄小姐才好。 宋梅两眼空空,见对方笑的这么开心,先前那一点胆怯也散了。 虽然不知道有啥好笑的。 但她确实没那么多银钱买这些珍贵的布料,要是做好了衣裳人家不要,就算卖了两个自己也赚不回来。 “你实在是有点意思······” 黄小姐笑了一阵,擦了擦眼角。 身侧的丫鬟连忙倒了茶水递给自己主子,这才瞥向宋梅,“你这小村姑真是没见识,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家小姐,就两身衣裳钱你还好拿来说嘴,要是你做的好,小姐开心了,赏的银子都够你吃几年。” “那我接,那我接!” 宋梅也没听出丫鬟的不屑,立马跳了出来。 第295章 谈判 “那我先帮你量尺寸。” 宋梅说着捡起桌上的软尺,殷勤备至。 黄小姐依着宋梅的话起身。 她身边的丫鬟立马朝宋南絮和葛掌柜说:“我们小姐要量尺寸,还请你们回避。” 葛老板见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一张脸都要黑到底,只是碍着黄家人还在,不能发作,拂袖出去。 宋南絮看了眼宋梅,扯软尺的手都不见颤一丝,明显已经沉醉在服务行业拔不出腿。 “那我去外头等你!” 宋梅见她朝着自己挤眼睛,知道她有事,迟疑的点了点头,“好。” “有什么事喊我就好。” 宋南絮交代了句,朝黄小姐福了个礼,将桌上剩余的手帕端起,快步追了出去。 “葛掌柜,葛掌柜,请留步。” 听到自己的声音,对方下楼的脚步愈发快。 宋南絮:······ 她对这种你追我赶的画面,实在没有多大兴趣。 有意交好是一回事,但若对方拒绝,自己也没办法。 想着,脚步便放缓了,不疾不徐的下楼。 葛掌柜见身后没动静不追了,反倒停了下来,“还有什么事?” 宋南絮:“······葛掌柜,您先别气,刚刚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我们姐妹也不好推辞,我先给您赔个不是。” 见她主动认错,葛掌柜面色略微好看了些,只是心中依旧气不过。 “原本是见你姐妹两个绣活不错,上回的帕子也是高价收的,如今你们却在我的楼里抢了我的生意,你说说看,这世道有你们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吗?” 一番话,说的周围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 宋南絮虽不惧这些。 但为了日后,也不能留个这样的名声在县里。 “葛掌柜,忘恩负义实在是不敢当,黄小姐想要我姐姐帮忙做套衣裳而已,方才您也在场,若是不愿意,怎么不当即驳了黄小姐的提议?” “我·····我,来者是客,我自然不好驳了客人的颜面。” 葛掌柜一时语塞。 “是了,我姐姐算来也是给您底下做活的绣娘,您这个东家都不敢拂黄小姐的面子,我们两个小小女子更加不敢得罪了。”宋南絮说着微微垂目,柔弱感倍增。 “原来是锦绣楼也不敢得罪人家······” “我说这姑娘看上去也不像那样的人。” 一时间,风向扭转,葛掌柜面子挂不住,“那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虽然黄小姐让我姐姐帮忙做身衣裳,但毕竟是在您楼里,总不能越过您,所以我想和您一同接了这单子。” “一同?” 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宋南絮忙道:“是,所以还请借一步说话。” 葛掌柜看了眼宋南絮,又念着宋梅的手艺,还有方才那帕子上的花样,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去里头说。” 说着先一步绕过柜台进了里间。 宋南絮立马跟了上去。 其实今天这事,但凡是换在锦绣坊的门口,都好办多了。 可偏就是在这楼里,人家的地盘上。 黄小姐这机会不能放,锦绣坊也不能得罪,毕竟这是县里最大的绣坊,整个清水县的布料行,对方也占了大半的铺面。 今儿为一个黄小姐,就把人得罪,将来对方要报复她们,别说开铺子做生意,恐怕眼下这些帕子香囊都没处可卖了。 葛掌柜进屋便坐上主位,端着桌上的茶盏喝起茶,见她跟着进来眼皮都没撩一下,明显是不准备招呼她。 这般落面子的事,倘若是寻常女子,只怕都不知道往哪站了,但宋南絮不在意。 一点脸色而已,她无所谓,也受的住。 毕竟都是利益场上的人,因利而聚,为财而散。 很正常,也很现实。 宋南絮自然的寻了张圈椅坐下,冲葛掌柜笑道:“我也不和您兜圈子了,今儿借的是您的场子成了这笔买卖。 我们姐妹也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赚点银钱。 若是您愿意,我们要做的衣裳布料只在您店里购买,收到货款,分您二成······就算是借您的招牌。” “二成?” 葛掌柜冷笑,“姑娘,你在我的店里抢了我的客人,最后和我说分二成?” “那三成!” 宋南絮知道自己不管开口分几成,对方一定会打拦头抬价,索性一开始就将心里价分两次说。 葛掌柜垂下眼皮,又端起面前的茶盏不语。 宋南絮见对方不接话,知道对方不满足,咬牙狠心道:“四六,再不能少了,毕竟布料在这购置,您多少还是要赚一笔的。 算起来,您也是无本买卖,我们姐妹不过也是赚个辛苦钱。” 葛掌柜将自己手里的茶盏搁下,皮笑肉不笑,“宋姑娘,你要知道,今日若是没有你们截胡,这衣裳本就是我们锦绣楼应赚的。” 原本刚刚的帕子,三七分,他心里就膈应的很。 三成虽说不少,可是若自己先收了这两丫头的帕子,就算按两百文收了,自己转手那也得赚八百文一块。 八块就是六两四,里外里少了一半的钱。 宋南絮见他四六都不肯,笑容敛了一半,“既然我说的葛掌柜都不满意,您不如直说,多少您愿意?” “五五!” “五五?” 我五你妹······ 宋南絮也没想到对方胃口这么大,脸上的笑褪去。 衣料要自己花钱购置,若是按五五分,自己本都不一定能回。 这人未免也太黑心了些。 坐享其成收了一半的净利润不说,布料肯定还要赚自己一遭。 有这么一个掌柜,怪不得当初自己带着明哥儿来买衣裳时,这店里的伙计那般的瞧不起人。 葛掌柜见她不说话,心中有些得意,摸了摸自己山羊胡,笑着看向宋南絮,“并且,衣料你们得自己花钱在我这买!” 他就是故意将条件开的这么苛刻。 楼上那丫头的手艺是好,若是要来楼里做个绣娘那也不是不成。 可要分自己一杯,不是那么好拿的。 “怎么,不愿意?你要知道,就算是五五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你也知道这五五分不是比小数目? 宋南絮瞅着对方那张嘴脸,拳头都硬了。 葛掌柜见她面色不佳,心里瞬间舒坦,故作为难,“这年头生意就是不好做,宋姑娘,我给你个劝,你若怕保不住本,只管跟黄小姐要高价就行。 或者······让你姐到我这做绣娘,别人只有二两一月的银钱,我给你姐姐三两,这样稳赚不赔,更不用买材料,月月都有的收入,你看······” 第296章 蓄势待发 “四六!” 宋南絮抬手打断对方的话。 葛掌柜不悦皱眉,这丫头有没有听自己说话? “四六,我四你六。” “你四,我六?”葛掌柜瞪大眼。 宋南絮轻笑,“对,你六我四,但是衣裳的原料你提供,做好的成品您定价,并且以锦绣楼的名义出售。” 与其对半,自己包揽材料。 倒不如把那一成分出去,不论如何,四成利润稳在手里,总好过对半分了对方还要借着原材料上做文章,狠捞自己一笔。 到时候恐怕三成利都没了。 锦绣楼占了六成,自己打上他的招牌,在用料上,就不需要担心对方给次货。 她并不指望这一单能赚多少银子,只要这一单给宋梅打出名气就好。 葛老板瞧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这姑娘聪明着呢! 将一成利润送给自己,却让自己出材料,明面上似乎是让的,可其实是保全自己的利益。 “葛掌柜也不用算了,这笔买卖你稳赚,我姐姐的手艺你也知道,若是黄小姐喜欢,想必接下锦绣坊的生意都要好上几成吧?” 虽说自己要出原料,但是最终价格是自己定,只要定价高些,赚的只多不少。 葛掌柜看自己横竖不吃亏,虚伪的笑了笑,“哎呀,宋姑娘果然是明事理的人,这样合作,以后咱才可以常来常往嘛!” “是!” 宋南絮也堆起笑,只是不达眼底,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案上。 “那这一批手帕,葛掌柜还收吗?” “收,怎么不收,价格我也不少你的,按二百文一条,全要了!” “葛掌柜,衣裳我是让过利了,方才这帕子,你一两银子卖给黄小姐,这会下楼只二百文收我的帕子,是不是不大好?” “方才不也是你七我三?我不是也没说什么?何况······原本你开口要价也只要二百文,我都听到了······” 葛掌柜说着,笑着起身,亲自斟了碗茶水递给宋南絮。 “宋姑娘啊,这县城也不都是黄小姐那样的人家,一方帕子一两,谁买得起啊! 卖她一两,卖别人可就卖不出那么高的价格。” 宋南絮垂眸看了眼浅黄的茶汤,抬手接过,“三百文!不能再少。” 衣裳是在人家地盘上被迫而为,割利合作。 但这帕子就不同,买卖成否是看双方。 虽然自己预期是二百文,但葛掌柜开价一两,黄小姐犹豫都不曾,对方有钱是一方面,但也说明这帕子在她眼里值一两。 见她笑容淡淡的,葛掌柜知道这生意不能再压了,遂笑着点头,“行,我也是爽快人,三百文就三百文,喝茶喝茶~” ······ “要是还缺什么,二位姑娘只管来取货,咱一定把这衣裳给做好了~” “没问题!掌柜留步,我们就先走了。” “好好好,慢走!” 看着宋南絮和葛掌柜客套,宋梅站在后头,双手抱胸,两颊鼓的老高。 等驴车驶出老远,扭头看不见锦绣楼的招牌,宋梅这才愤愤开口,“你还笑的出,我都要气死了。” “为何笑不出?” “那个葛掌柜分明就是个奸商,三百文收咱们的帕子,扭头卖一两。 还有,那衣裳是黄小姐委托我们做的,到最后还是成了替锦绣楼做事了,他要占六成,我们才占四成!这好事全都给他占了~ 为什么我们不能自己做,非要拉上他?” 说完气不过,还捶了下身下的车板。 宋南絮见她这般生气,松了松缰绳让驴车跑慢些,侧头看向她,“小不忍则乱大谋,葛掌柜不是什么宽厚的人,若我们今儿在他这挖了客人,可能明日就要遭报复了。 再者,咱们明面上是吃了亏,内里也没差。 原本这帕子就是准备买二百文一条,如今多了一百文一块不说,虽说他的做法不可取,但是我们也是受利方。 至于衣裳,有锦绣楼在中间,葛掌柜开价,四成的利绝对不会比我们自己开价少赚,而且黄小姐那般挑剔的人,有锦绣楼兜底才好办。” 说到底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宋梅一听,脑袋算是回过弯来了。 “怪不的黄小姐付定金的时候,你不让我收,非要葛掌柜收,说我们只是帮着锦绣楼干活的,这样,就算做砸了,那也是砸锦绣楼的招牌,哈哈哈~” “你不能做砸!” 宋南絮盯着宋梅,一脸严肃。 “你若想吃这碗饭,你就不能做砸,还要做到最好,黄小姐是机会,锦绣楼是梯子,你若想站稳脚就得把握住,蓄势待发。” 宋梅的笑凝固在脸上。 宋南絮怕她不明白,又说:“锦绣楼是县里最有名的成衣铺子,你借势将自己的手艺打出口碑。 若是你做的衣裳得了黄小姐好评,黄小姐身边还有齐小姐,柳小姐,自然也会慕名而来。 等她们认准的是你这个人时,咱们就不用受锦绣楼的掣制,也有能力抵抗葛掌柜的打压,离开铺子就不远了。” 宋梅沉默半晌,抬头再看宋南絮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我懂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孺子可教!” 宋南絮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扔给宋梅。 “今儿赚的不少,三十方帕子,除了黄小姐那八块分三成给就绣楼,加上二两赏银,一共······你自己点吧~” 头一笔大进账,自己点钱才是最快乐的。 宋梅抱着沉甸甸的荷包,手都颤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一、二、三······十四两,南姐儿十四两!” “我知道,你小声点,小心被人劫了。” 宋南絮都要被晃晕了,赶紧打断对方发疯。 “对,对哦,太高兴了,都忘了在外头了。”宋梅赶忙用衣袖掩着银子,警惕环顾四周。 好在驴车早出了城,不然这会这么大声。 不一会,身边笑声愈来愈小,逐渐变成抽泣声。 宋南絮侧头,方才还大喜大笑的人,这会又背着身子抹起眼泪。 “哭什么? “我真的没想到能赚这么多银子!” 宋梅说着用力揉了揉眼睛,可怜巴巴的看向她。 宋南絮看着她满眼通红,无奈的摇了摇头,递了块帕子过去,“擦擦吧,今儿也算是幸运,碰上黄小姐,不然也赚不了这么多。 不过,你只要好好做,往后赚的肯定比现在还多。” 宋梅点了点头,又挨个将银裸子摩挲一遍,狠心将眼一闭,把钱袋子塞进宋南絮怀里,“都给你。” 第297章 你是不是有心事 “全给我做什么?不是说好了我出本金,等赚了钱多收一倍。” 宋南絮笑着捡了自己那一份,余下的推了回去。 “上回我爹不是从你那拿了十五两银子,余下等我昨晚黄小姐的衣裳再还给你。” 宋南絮看着她满脸肉疼,突然觉得很欣慰。 自己真的没看错人。 当初对大房的孩子有所包容,也是觉得孩子大多被父母影响,本性不一定是坏的,眼下看来确实如此。 “那就每月还一两。” “一月就还一两?真的?” “真的!” 宋南絮都被她一惊一乍逗笑了。 自己眼下也不缺这几两银子,对方有这份心就够了,慢慢还,又不着急。 “这可是你说的!” 宋梅一听,立马将包袱一圈,宝贝似得揽在怀里。 这下能回家炫耀了。 也让宋宝财那小子看看她的厉害。 别总是胳膊肘往外拐,天天在南姐儿面前献殷勤,还要在自己面前说什么“羡慕人家明哥儿有个好姐姐”。 哼! 夏夜蝉鸣,起起落落。 宋南絮刚哄完乐姐儿睡下,就听院里两条狗吠的厉害,出门细看,院里又没人。 两条狗崽子来家一月,养的圆滚滚。 见她出来立马贴了上来,蹭脚撒娇。 宋南徐拍了拍狗头,“这么晚都睡了,不许叫唤了。” “呜~” 两条狗委屈巴巴的趴在地上。 “好了,我要睡去了,你俩乖一点~” 见她要回屋,小黑叼着她的裙裾不让走。 宋南絮以为它想玩,捡起狗窝旁边的小布偶往院里一扔,小黑立马松口跑开,没两步又折了回来叼着她的裙子。 宋南絮见它这反常,也觉得奇怪,这娃娃可是自己亲手缝的,这两狗崽子喜欢的不行,为了这布偶天天在院里抢。 这次两狗都不去玩,拽着自己裙角往院里的方向。 “走吧,走吧,我看你们玩什么~” 宋南絮无奈笑道,跟在两个狗身后。 小黑真的听懂了,松开她的裙子,往院里跑了两步,见她跟了上来,立马跑到院门口叫了声。 难道有贼? 宋南絮也狐疑起来,弯腰从柴垛里抽了根木棍,朝着门口喊道:“谁在外边?” “我······是我!” 门外传来宋大山的声音。 宋南絮连忙扔了棍子去开门,“大伯?” “南,南姐儿~” 宋大山搓着手,扯出丝笑。 “您怎么也不敲门,有什么事?先进来说吧!” “不进了,我这刚听梅姐儿说明天花家要来提亲,我家里又什么都没准备······”宋大山说这话,面色有些窘迫,从自己袖里摸出半两银子。 “我想托你个事,明儿去县里给我带点酒肉回来,要是方便的话,晌午能不能来我家帮着她两姐妹烧个饭招待下花家?” 这里的风俗,都是上午提亲。 寓意两家结亲蒸蒸日上。 若女方家人满意男方,便是要招待男方家人吃饭,越丰盛就代表越满意对方。 男方若是不愿意女方,便不会留下来吃午饭。 宋花两家不过是走个过场,图个吉利,所以这顿饭势必要热热闹闹的。 宋大山知道自己这个侄女做的一手好饭菜,就想托她帮帮忙。 毕竟自己也没个女人了,明儿自己要忙着招待对方,又怕自己两个女儿忙活不过来,没办法这才来托她。 宋南絮闻言笑了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您放心吧,我明儿早去早回,到时候过去帮忙。” “好,好!多谢了!那你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 宋大山有些无措,将银子塞进她手里,面上明显松快了许多。 “等等!” 宋大山连忙回头,“怎么了?” “明儿您就别去山上了,我已经和赵刚叔打过招呼了,明儿赵老爹领一天队,这个你拿着。”宋南絮说着将手里的油灯递给他。 “不用了,就两步路。”宋大山有些动容,不肯接她手里的灯。 “天太黑了,最近下雨门口都冲出坑了,拿着吧!”宋南絮说着将灯往他手里一塞,不容他拒绝连忙关门插栓。 宋大山盯着手里油灯,背着身子抹了抹眼角。 这段日子,村里人知道自己休了妻,在自己面前也不似以前委婉,说起朱氏对待二房种种,听的让自己抬不起头。 宋南絮伏在门口见火光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方才狗叫了那么久,他肯定是在自家门口盘桓了好一阵,都不敢敲门。 自从朱氏出了事,宋大山对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见了自己总是有很多愧悔,欲言又止,眼含愧疚。 看久了自己也不舒服,毕竟事情是朱氏干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一回头,见赵玉正举着油灯朝自己走来。 “你怎么出来了?” “听到狗吠,又听你说话,不放心。”赵玉笑了笑,弯腰将灯放低,尽量将路照清。 “还是我来吧!”宋南絮探手接过。 “大伯找你什么事?” “明儿花家要上门同梅姐儿提亲,让我去搭把手!” “提亲?” 赵玉脚步一顿,有些吃惊。 “对啊!怎么了?”宋南絮不解的看向他。 少有的吃惊浮在对方面上,宋南絮还以为自己看差了,不过回头想想,宋梅和花云川的事情保密工作做的好,进展如何旁人不知道也很正常。 赵玉垂眸,看着几乎入怀的人,语气不由的染上几分委屈,“你知道如今是几月吗?” “知道啊!六月~” 黑白分明的瞳仁没有一丝躲闪。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两人静默的站了会儿,赵玉无奈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油灯递给她,“不早了,进屋早点睡!” 宋南絮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陷入不解。 这人怎么了? 从自己说花家来提亲之后······他似乎就不大高兴了。 第二日天都没亮,赵玉就忙前忙后,把要送的菜往驴车上搬。 宋南絮哈欠连天的出了房门,“你起的这么早?” “嗯,太早你赶车我不放心,我陪你一同去。”赵玉说着将她扶上驴车,又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自己才翻身上车,“你再眯会。” 驴车摇摇晃晃驶出村口,两人一时无话。 宋南絮歪在软垫子上,皱着眉头盯着他,“你是不是有心事?” 第298章 果然是馋酒了 对方卷翘的睫毛互煽,水润的眸子满是困惑,和素日清明的模样全然不同,迷糊的让人心头发软,“我能有什么心事。” “真的?” “嗯,没事······” 赵玉抬手将她鬓角的碎发顺到耳后,带着几分试探,“如今都六月中旬了!” “嗯呢,太阳一天比一天晒!” 见他神色软和,宋南絮也不疑有他,懒洋洋的枕在他胳膊上,扯着他的衣裳挡光。 少女柔软的身子带着馨香入怀,猫儿似的挂在自己胳膊上,赵玉有些无奈,却又遭不住喜欢。 罢了,不记得就不记得了。 宋南絮扯着他的袖子偷偷打量。 见他露出一抹笑容,也偷偷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这招最管用。 等宋南絮赶回村里时间卡的刚刚好,将东西全都搬进大房,花家一行人就来了。 打头的是花家请的媒婆,媒婆穿着一身玫红衣裳,丰盈的身子显得格外喜庆,怀里抱着只油光锃亮的大公,脚上还绑红绳。 花全福老两口手里也提满了东西。 花云川走在最后,身上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子,手里抱着两匹细棉布。 宋大山带着宋宝财和赵玉在门口迎人。 媒婆一进门见着宋大山,就笑的不见眉眼,嘴里的吉利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蹦,“我就说今儿那是成对喜鹊叫喳喳,就管您家喜临门啊~哈哈哈” “快请进,请进!” 宋大山连忙笑着将人迎进门。 本来就是同村相熟,加上有媒婆在场,双方聊的甚欢,说起合八字定亲等事项。 赵玉和花云川也不懂这些,当着长辈的面也不敢打断,只能干坐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极有默契的起身,纷纷到院里透气。 宋招娣从厨房端了茶水给屋里几位长者添了茶,花云川朝着她招了招手,将一个红帕子放在托盘上,笑道:“这个带给你阿姐。” “好!” 宋招娣一看,立马会意,端着托盘进了厨房。 “姐,你快看,云川哥给你带了东西!” 宋梅正坐着给宋南絮烧火,一听这话,手里的烧火棍子都没拿稳。 宋南絮一面顾着锅里的菜,扫了眼宋梅通红的脸颊,戏谑道:“还不去看看是什么定情信物?” 宋梅红着脸起身,瞪了她一眼。 看到托盘上的小红布包,刚要碰,又忙捡了帕子擦干净手,这才上手拿。 “是对手镯!” 宋招娣一看里头是对梅花镯子,比宋梅笑的还开心,“还是梅花的,阿姐,云川哥真的上了心。” 村里人别说一对银镯子了,就算一对银耳坠,那也是了不得了。 宋梅笑中带泪,小心的将镯子套在自己手上。 花云川听到屋里的笑声,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总觉脊背发凉,侧头就见赵玉盯着自己,清冷的眸光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有些哀怨。 哀怨? 花云川脑子里兜了一圈,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可以怨自己的 ······噢! 他知道了。 喝酒,是喝酒。 上回下场前就说了,等自己出考场便回来请他喝酒。 哪想近来出了那么多事,加上心里惦记梅姐儿,一时把这事情都忘了。 想到此处,花云川上前拍了拍赵玉的肩膀,“玉兄,今儿白天是正事,晚上,晚上我亲自上门,咱哥俩好好喝一盅。” 赵玉侧头看了看肩上的手,刚要拨开,可听到灶房里女子欢快的笑声,又触及到花云川满脸喜色,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宋宝财和明哥儿帮忙在堂屋擦桌子,擦凳,乐姐儿和平哥儿都忙着传菜。 “好了~饭好了,大伙过来坐。” 宋南絮起锅最后一个青菜,解了身上的围裙,招呼大伙进堂屋落座。 一屋子人围坐起来。 花全福望着满桌的荤菜,先一步将筷子捏在手里,冲宋南絮笑道:“哎呀~今儿我可是有口福了,南姐儿辛苦你啦!” “不辛苦,大伙吃的尽兴才好~” “哎呦~那我可不客气了。”花全福说着举起筷子,朝着那盘子红烧肉去了。 “额咳咳······” 花大娘瞥了眼自家男人。 花全福立马松了筷子,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朝着宋大山笑道:“看我,光顾自个了,大山,咱都是自小长大的兄弟,如今也算是亲上亲,咱就不走人家那些家的规矩,让梅丫头出来一起上桌一块吃。” 原本提亲遵循的事女子不露面,宋梅只能在自己屋里吃饭。 可花云川眼看着就十八了,花家不好等,双方刚才就商定好了,提亲和定亲一起,又封了八两的聘礼,算着八月初三就成婚。 宋大山见对方都这么说了,也没扭捏,朝着宋招娣说:“你去把你姐喊出来~” “妹妹坐着吃饭,我去喊!” 花云川见未来丈人同意,立马站起来。 宋梅早听到外头的对话,此时一张脸儿粉透了。 花云川一喊,便规规矩矩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堂屋。 花大娘立马起身拉着人到自己身边坐下,又是夹菜,又是说笑,俨然是婆媳一般。 见花家人这般,宋南絮也替宋梅欣慰。 朱氏不疼的闺女,宋梅嫁出去,还有花大娘这样的人疼,也没算自己白撮合。 看着一旁的宋招娣,面上满是羡慕,随即轻轻垂了头,掩盖眼眸的失落。 宋南絮知道她是羡慕花大娘慈母般对待宋梅。 对方一直以来都不被亲娘疼爱,心里不知道多渴望这种长辈的疼爱。 宋南絮悄悄拉起宋招娣的手,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说:“你如今还小,不着急,我一定帮你寻个好人家!” 宋招娣小脸红透,羞红了脸,“南絮姐~” “呵呵······” 宋南絮见她这般,坏心眼的掐了掐她面颊上的软肉,“放心,都交给我~保证你未来婆婆不比花大娘差~” “南絮姐,别说了~” 宋招娣听她故意这么说,恨不得钻到桌底下,面上多了几分娇嗔。 赵玉端着杯同花云川喝酒,余光却一直在宋南絮身上。 他耳力好,两人的互动全听了。 原来女子都希望婆家像花家这般,只是自己的家世,注定给不了她公婆齐全······ 想到这,心里多了几丝烦闷,一连饮了好几杯。 花云川端着酒杯还没喝,见对方连着喝了好几杯,一脸了然。 看,他就知道。 果然是馋酒了! 第299章 主动 吃过饭,宋梅姐妹两就负责收尾,不让她忙了。 宋南絮便回了家,把家里还剩的那些黄油全部搬了出来。 今早去县里,阿木还是没来。 一晃眼几日过去了,她也怕张家等的不耐烦。 想着先把家里剩余的黄油都做了,有多少就先送到张府去应应急。 而且高屠夫今儿也告诉自己,说他朋友那正巧有几头牛产奶了愿意卖奶给她,要她明日去取。 擦着天黑,最后一炉曲奇出锅,院门被人推开了。 “嗯~什么味这么香!” 花云川扛着几坛子酒,手里还挂着个油纸包进了院子。 “花川哥,你怎么来了?” “噢,我找玉兄,我同他约好了,晚上喝两杯~”花云川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 喝酒? 宋南絮一头雾水,扭头看向柴堆里烧火的人。 赵玉不自在的嗽了声,“他上回说下场请我喝酒!晌午同我说了这事,忘记和你说了。” 这么一说,宋南絮到想起这事来了,夺了赵玉手里的柴火棍子,笑道:“那你去吧,一会我给你送两菜过去~” “不用了,我都带好了~” 花云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提溜着手里的油纸包,“烧鸡,饼子一概都有了······你这弄什么东西,这么香?” 宋南絮看着盘子里多出的几块饼干,笑着递了过去,“弄了点吃食,来,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花云川说着拣了块塞嘴里,眼睛立马亮了。 “嗯嗯嗯~好吃,好吃!” 伸手还想再拿,见乐姐儿和平哥儿也眼巴巴的盯着盘子。 盘子里仅剩两块。 花云川有些不好意思,估计乐姐儿两的娃娃都还没分上,伸出去的手硬生生一转,揽上赵玉的肩头,“走,去你屋里,咱今儿不醉不归。” 本以为赵玉那性子,指定要把对方手甩下去,没想到真被花云川揽走了。 宋南絮有些诧异,别看赵玉温润,待人也算亲和。 但十足的洁癖,在家里人面前还好,若是在外人面前,一片衣角都不会让人碰。 这两人什么时候好上了? 宋南絮摇了摇头,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将手里的盘子递给平哥儿,“你俩拿去分了吃吧~” “谢阿姐!” 两小只抱着盘子开心的跑了出去。 刚过了门槛,平哥儿突然拉着乐姐儿,“阿姐和玉哥哥都没吃,你要不要分给他们?” 乐姐儿点了点头,“分,还有二哥~” 两块鸡蛋大的饼干硬是掰成了四小块,两人盯着盘子里不能在小的饼干,陷入纠结。 乐姐儿拣起一块掰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宋平,“三哥,平常我们都吃了好多好吃的,这会把大的留给阿姐他们好不好?” ······ 明哥儿从张老爹那忙完回来,宋南絮已经在摆晚饭了。 明哥儿洗着手,耸了耸鼻子。 “怎么一股子酒味?” 乐姐儿跑着给自家哥哥递胰子,一面嘟嘴道:“是大姐夫找姐夫喝酒~” “大姐夫?” 宋明差点没绕过来,直到听见花云川的笑声,这才知道大姐夫是谁了······ 西屋。 花云川满脸通红,大力拍了拍赵玉的肩膀 “上回多亏你提醒,你说的那些,我上场之前又细细看了,嗝······我有预感,今年这个童生我指定要中了,来,我再敬你一杯~” 说完也不顾赵玉,自己端起杯子,又灌下。 赵玉突然觉得自己脑子是抽风了,他竟然指望眼前的人帮自己出主意。 眼下话没说三句,对方已经自己灌自己大半坛子的酒。 “欸~你怎么不喝?” 花云川见他端着不动,踉跄起身给他倒了一碗酒送到他唇边,“喝,我是瞧着你中午都没喝过瘾,特意去镇上的卖了上好的杏花酿~” “快喝~” 花云川喝的差不多,脚踩棉花似,大半碗的酒撒了赵玉大半身。 “哎哟~撒了,来我给你擦擦!”一摇二晃扯着洗脸架上的帕子又要来给他擦衣裳。 赵玉强忍着将人撩开的冲动,接过帕子自己擦拭起来。 “我自己来,你坐着!” “对不住,对不住,今天激动,激动的,嘿嘿······”花云川撑着头一脸傻笑,“一想再过几月我就有媳妇了,嘿嘿·······我就开心。” 赵玉手上一顿,这货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要不是对方满脸痴样,他都会觉得对方是故意来刺激自己的。 花云川双手托着腮,见赵玉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像是想到什么,咧嘴笑道:“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娶媳妇?” 嘿嘿~ 原本以为赵玉是天之骄子般人物,没想到到了南姐儿手里照样吃瘪。 这么一想花云川瞬间心理平衡起来。 一屁股挤到赵玉的凳上,勾着赵玉的肩,老练道:“我给你说,你别这么端着,咱是男人,得主动!” “主动?” 赵玉眉头微锁。 “对·····主动,女子都腼腆,所以我们男人要······主主动······这可是我爹传授的经验。” “你爹?” “哎!就是我爹,他说当为了娶我娘,软磨硬泡足足三个月,我娘才肯正眼看他,这就是······就是,好女怕缠郎~嗝~” 花云川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赵玉听对方将自己爹娘的前尘往事都翻出来说了,立马打断。 花云川一把甩开赵玉的手,又赖在桌上,“我没醉,还能喝!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生的一副好相貌,风光霁月,貌美如花······偏偏······做,做什么月中人,成日冷冷清清。” 貌美如花? 赵玉面皮紧了紧,克制住自己捶人的冲动。 花云川此时看赵玉都重影了,手指胡乱点着前方,“你、你爱慕南姐儿,就要主动,素日热情些,到时候南姐儿松了口,你就寻个媒人,媳妇不就有······” “咚!” 花云川话都没说完,一头载在桌上。 虽说对方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但······似乎有些道理。 赵玉眸子颤了颤,扫了眼不省人事的花云川,将人拎到门口又顿住脚. 回首将人扔回自己床上。 端起桌上大半坛的酒,一饮而尽······ 第300章 领它十个八个 古人洗头差就差在没有吹风机。 她洗一次头,几条帕子都绞不干。 宋南絮哄完乐姐儿睡下,摸了摸自己半干的头发,起身想去外头晾发,顺便看看赵玉他们喝完了没。 刚打开门,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 一个人影同自己撞个满怀。 “赵玉?” 宋南絮被扑了个踉跄,勉强扶住来人,“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看你呢!” 赵玉扬唇笑了笑,用手撑着她肩后的门框,将人笼在自己身影下。 “絮絮~” “咦!好大的酒味~” 宋南絮皱着眉,嫌弃的扇了扇鼻子,“你这是喝了多少?” “不多~” 赵玉恶趣味的扯下她的手腕,不让她捏着鼻头,朝她呼了口酒气,见她皱着脸觉得好玩极了。 只是,一只手明显撑不住自己。 赵玉身子一晃,脚步踉跄起来。 宋南絮真怕他一个不稳把自己砸晕了,只得两手扶着他的腰,“你醉了,花云川呢?我先扶你回屋。” “你不许去,哪里有旁的男子!你不能去,” 赵玉说着话,掌撑改为肘撑,将人牢牢锁在自己怀里。 两人之间本就不富余的空间再次压缩。 额前发丝随着呼吸轻扬,纠缠不清。 也不知喝他了多少,素日瓷白的肤色也染了酒气,唇红齿白,上挑的眼尾都染了情欲,拉着人往下坠······ 屋内跳跃的烛火,使得他的轮廓更加朦胧,成了这黑夜中唯一的亮色。 冷静! 宋南絮咽了口唾沫,反手掐住自己的大腿,一脸正气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屋~” “我不去。” 赵玉身子晃了晃,费力将人困在自己臂弯里,哼笑,“你骗我,小骗子~” 不同于素日清冷的语调。 这句小骗子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勾人~ 酒气喷洒过眼皮,撩起一片热意,宋南絮面颊发烫,脑子慢了几拍,“我,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五月同我领婚碟,如今几月?” 对方近乎妖孽的眉眼如失了高光,一下黯淡下去,轻轻阖上眼皮,语气满是委屈,却偏偏又很要强一般质问。 原来是这事! 她就说最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所以前天晚上听到宋梅订婚他才会如此讶异,这两日又显得心事重重,问他什么又不肯说。 恐怕今儿这酒也是故意喝大了······ 瞧他面上坨红倒又几分憨态,宋南絮主动拉起他的手笑道:“我都忙忘了,这样,明儿咱就去领,领它十个八······个” 话还没说完,肩上一沉。 宋南絮眼疾手快,紧紧箍着赵玉的腰,这才没让人摔下去,“赵玉,赵玉,你不能睡,我扛不动你!” 宋南絮尽量稳住身子,颠了颠肩上的人头。 人没醒,倒是将人头晃到自己脖颈处,湿湿热热的呼吸几乎让她快立不稳脚。 好痒~ 宋南絮扭头看了眼东屋,早已经熄了灯,明哥儿早睡了。 西屋离这又远······ 宋南絮没法,只能忍着痒意,跳交际舞般将人往自己房里带。 喝醉的人简直就是条泥鳅,滑不溜手,根本就扶不住,宋南絮喘着粗气,两手提着赵玉的腰带,几乎是将人拖着走。 落床的一瞬间,那根倒霉的腰带也承受不住。 “刺啦”一声。 断了! 好在乐姐儿睡的熟,呓语几句,翻了个身滚到床的最里侧去了。 宋南絮揪着一节腰带,低头看自己掌心都勒出红了一片,愤愤道:“看着也不是多壮,怎么这么沉~” 想着西屋还有个花云川,她就更头疼。 家里床就这么多,花云川不送回去,自己今晚睡哪? 下次再也不允许这两人凑一块喝酒,宋南絮愤愤捋袖子点了盏灯,准备去花家摇人,才走到院门口,正巧碰上花家一行人。 “南姐儿,哎呀,我家云川那小子是在你家吧?” 花大娘一脸急色,拉着宋南絮。 “是,在我家,就是喝醉了,我正想去喊您呢,没想到你们倒先来了~” “这臭小子,今儿说个亲,这会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哎呦,你快带我去,别一会在你家闹酒疯。” “在赵玉屋里呢!” 宋南絮说着将花家人迎了进来,带着人往西屋去。 花大娘一进西屋就见花云川仰在床上睡的四仰八叉,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的大腿上,“你这臭小子,喝的这不省人事~” “哎呦,娘,别喊,我困呢······一会再给您挑水!” 花云川缩了缩胳膊,扭头又睡了过去。 花大娘被他这样子气笑了,又拧了把胳膊,“还挑水,快起来~” 嘴上说着,回首却朝着花山川招了招手,“山川,快把这臭小子背他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扶上花山川的后背,花大娘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丫头,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你们快回去吧!” “好好好,你也早些睡~” 关门落锁,宋南絮回了西屋,将赵玉床上新换了被褥,又将屋内收拾干净,这才将乐姐儿抱到这边屋里睡。 她俩挪总比,挪赵玉强。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有空去管屋里那个醉汉。 榻上的人仰躺着,衣袍没了腰带的束缚,领口松开大片的肌肤,脚落在地上,似乎很不舒服,微微皱着眉。 视线落在胸前深深浅浅的疤痕上,与无瑕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若是细看,眉骨自面颊还是有一道浅浅的印记。 罢了,来家这么久,也没见他闹过性子。 宋南絮抬手抚了抚他面上的疤痕,替他脱了鞋袜,又打了水替他擦脸,对方倒是睡的香甜。 “你倒是睡的香,下回再喝醉,我就把你扔院里同小黑小黄睡!” 说着恶狠狠的的掐了把对方的腮。 倏地,那双眸子睁开。 宋南絮唬了一跳,连忙支起身子。 哪想对方比她更快,将她往怀里一带,覆身而上,寻了那片柔软噙入口中。 如记忆中的一样,甜淡的香气,软嫩丰盈的唇瓣,让自己上瘾。 在梦里,就算她哭着求饶,自己都不会松了她······ 这个吻和他素日清冷性格丝毫不同,强势的占有,唇齿间的酒气随着溢满鼻腔。 宋南絮被对方强势的攻击节节败退,身子软的如一池春水,两手只能软软的攀附着对方的肩头。 第301章 烧了半山茶树 殊不知她这般举动,让身上的男人更为动情,似要将人吞了才满意,身子愈发滚烫起来。 “赵玉~” 宋南絮只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似猫儿般呢喃破碎的嘤咛声,让身上的人一怔。 赵玉睁开赤红的眸子,没有一丝遮掩的情欲翻滚,看的宋南絮心颤,用仅剩的理智推了推他,急切道:“我,我还没准备好~” 垂眸看了眼身下的人,面如芙蓉,唇瓣红肿像是被蹂躏的花瓣,松散衣领泄了大半的春光,手中细软的腰肢一掐就能断。 赵玉紧了紧手掌,无奈的堆起笑,爱怜的抚了抚她细嫩的面颊,“就算在梦里,你不愿我都不忍~” 说完幽幽一叹,垂首吻在少女被汗微微濡湿鬓角,翻身倒在一侧。 良久,不见有动静。 宋南絮松了口气,侧头看去,对方早已熟睡,仿佛刚刚是自己大梦一场。 抽身要走,才发现自己手被他紧紧握着,费好大力气也扯不开,只能作罢,又原路躺了回去,带着一身燥热安枕。 想来酒喝急了也是会醉的,昨夜那个荒唐的梦······鼻尖还萦绕着对方身上的香甜。 赵玉按了按太阳穴,缓缓睁开了眼。 看着床顶的纱帐,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自己的屋里,怀中的人埋在自己胸口,只能看到一处发旋,赵玉心头蓦然一紧。 所以昨夜不是梦? 视线一寸寸下滑,落到那荼蘼红润的唇瓣,似乎无声的像自己控诉,昨晚自己有多失控······ 只怕自己真吓着她了! 带着几丝愧疚,抬手抚了抚宋南絮的唇瓣。 指尖柔软的触感,瞬间又回想起昨晚的悸动。 赵玉闭了闭眼,良久才压下心头的躁动。 这般好的晨景真想日日都有,缓缓将手从对方脖颈中抽出,轻手轻脚的爬了起来。 刚站起身,腰上一松,裤子就往下坠。 赵玉清冷的面上难道出现一丝慌乱,这才发现自己的腰带断成两截散落在地上,无奈只能揪着衣裳回自己屋里寻根新的腰带,顺便将乐姐儿抱了回来。 ······ 宋南絮面上一阵痒意,抬手抚了抚面颊,难耐的睁开眼。 “阿姐,你醒了~” 乐姐儿趴在床边,手里捏着一缕头发,笑嘻嘻的眨了眨眼。 “你怎么醒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二哥已经去找张爹爹了,就阿姐还赖床~” 宋南絮这才见窗儿一片亮堂,起码比平日要晚了半个时辰,连忙翻坐起来。 慌张的穿着衣裳,乐姐乖乖的捡了她的鞋递了过来,“玉哥说让你别急,先吃了东西,东西他都弄好了~去县里晚不了。” 宋南絮这才看到桌上摆着一碗白米粥,还有一碟子酸笋。 粥已经晾的温温的,宋南絮顾不得,端起碗三两口喝完粥,又塞了一筷子酸笋,毫无形象的往外冲。 乐姐儿捏着块手绢,小步追了上去,“阿姐,你还没擦嘴~” 赵玉正在给驴喂草料,听到身后的动静,侧头就看到面颊鼓鼓冲出房门的宋南絮,面上还带着枕巾的折痕,不觉露出个浅笑,“早。” 日光下的男子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辉,如玉色面庞闪过一丝红晕。 宋南絮唇瓣一麻,昨晚的画面炸烟花似得,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开口变的艰难,“早~” “上车吧,困了还能再睡会~” 赵玉将驴车牵了出来。 宋南絮木着身子,突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我忘拿了个东西~” 说罢回到屋里翻箱倒柜,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塞进怀里。 两人给揽月斋送完菜,直奔张府。 秋思领着宋南絮刚跨进院子,就听到正屋有动静。 廊下迎面跑来个小丫鬟,朝着宋南絮微微福了福身子,转头看向秋思,“秋思姐姐!” 秋思立马会意,冲宋南絮笑道:“小丫头不懂规矩,宋姑娘稍等片刻~” 说完便错开步子,跟着小丫鬟走远十来步开外。 “怎么了?” “姐姐刚走,老爷就气冲冲的进了院子,还将我们都打发了出来。” 秋思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宋南絮,又压低几分声问:“说了什么事没有?” “没有,我悄悄问了顺贵,他说是茶园出了事,好像同三舅爷有关系。” “三舅爷?他算个什么舅爷,一个庶出兄弟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成日仗着夫人心慈,成天惹事,闹得咱们府上不安生。”秋思捏着帕子,面上浮起怒意。 “那,那宋姑娘~” 秋思想起还有客人,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意,“我知道了,你去把西厢房收拾下,让宋姑娘去那等。” “是~” 宋南絮看着那小丫鬟嘀咕一阵,秋思的面色明显不好起来。 结合刚刚那么大的动静,也猜到七八分。 “秋思姐姐,若是夫人有事,我改日······” “啪~” 宋南絮话还没说完,只听正屋传来清脆的摔碟声,然后是女人哭泣声。 秋思此刻也顾不得宋南絮,提着裙摆朝屋里飞奔而去。 宋南絮此时立在院子中央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攥着手里的食盒一脸尴尬。 方才院里好几个丫鬟,一瞬间全没了踪影。 宋南絮踌躇着要不要先走。 “砰”的一声正屋人从里头大力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面皮通红的跨了出来,正巧与院子中央的宋南絮对上眼。 微微愣了片刻,甩袖从她身边而过。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张老爷了。 宋南絮心里一阵哀嚎。 初次碰面就撞上人家夫妻闹别扭,她这是个什么命啊! 她是很想见张老爷没错,可这个地点,这个氛围明显不适合。 “呜呜呜······” 哭声从屋内传来,青枝几个丫鬟见张老爷出来,连忙钻进了屋子。 刚踏进门槛,就踩了一脚的碎瓷,桌上摆着上好汝窑瓷盏一下少了两盏,张夫人掩面坐在床沿上哭。 秋思一面吩咐丫头打扫地上的碎瓷,上前细细查看了张夫人。 看起来并无什么伤痕,就是一双眼哭的红肿,不由出言劝道:“老爷这是怎么了,发了这么大的火?” “行简在茶园里闯了祸,喝了酒误事,发酒疯失手烧了半山的茶树······” 第302章 晕厥 “什么?” 秋思明色刷白,一时凑不上句整话。 半山的茶树,他怎么敢的? 夫人口中的行简不是别人,正是夫人娘家的庶弟林行简,从小就是个不省心,混不吝的东西。 林家本就是寒门,自从老爷老夫人去世后,家道愈发艰难起来。 大爷和二爷还有个小小功名傍身,只有三爷一家子全靠着夫人接济。 夫人耳根子又软,这几年明里暗里没少贴钱。 前几月林三爷带着媳妇孩子求到夫人这里,说是家中艰难,想在张家谋个活,也好养家糊口照顾几个孩儿。 看着几个才长牙的侄儿,夫人又心软,求了老爷,让林三爷在湖州做了个茶园管事。 “三爷在家不着调就算了,这管事之位再三求了夫人,又再三的保证,眼下才两月不到就出了这乱子。 奴婢早说夫人不用太心软了,就算白姨娘当初救了老夫人,您这些年帮衬不也少了,该还清了。” 秋思越说越气,转头见自家主子哭的伤心又心疼,顿了顿又开口劝慰。 “夫人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奴婢给您净面。 虽说有半山的茶树,说到底也是一些亏损了银钱,您回头炖些老爷爱喝汤送了去,再赔个不是,老爷肯定不会再怪您了······” 此话一出,张夫人捂着心口哭的更伤心了。 “那一片是湖州雾山毛尖,老爷······送京都贡尖年年都从此处出的,若是明年贡不上······” 贡尖! 秋思手中的面巾一下砸落回盆,激起一圈水花。 尖茶如茶剑,白毛茸然,纳为贡茶,素称贡尖。 这可是年年进贡给宫中的,若是贡品出现问题,上头问罪,那可是整个张府的罪责。 “是我害了老爷,害了张家~” 张夫人哭的一口气上不来。 “夫人!” 秋思吓了一跳,惊呼着去扶人,扭头冲打扫的两个小丫鬟尖声道:“快,你快去请大夫~你,你去喊老爷。” 宋南絮听到里头这么大的动静,以为出什么事了,顾不得礼数连忙冲了进去。 只见秋思两手揽着张夫人跪坐在地上,张夫人面上失了血色,双目紧闭,手脚都有些冰凉。 “这是怎么了?” 秋思见她进来,也顾不得避讳,打着哭腔说:“夫人方才一激动就晕了。” “夫人她素日可有什么疾症?” “并无!” 秋思说着眼泪都出来了。 素日若是没有病症,便只是单纯的情绪激动引起血压升高这才导致晕厥,宋南絮也帮忙托着张夫人一侧,对着秋思道:“好,你我先将人抬上床平躺好。” 两人合力将张夫人抬上床,宋南絮抬手掐住对方的人中。 “宋姑娘,你这是?” “你将夫人的腰带和衣领散开些,你放心,我家中兄弟跟着大夫行医,我也略知皮毛。” 秋思此时慌的不行,见宋南絮这般冷静,只能按她的话照做。 片刻,秋思大喜。 “醒了,夫人醒了。” 宋南絮这才放手,松了口气。 “快快~” 外头一阵脚步声,张老爷去而复返,拉着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快步跨进门,微微发福的面上满是急色。 秋思一面起身,一面行礼,“老爷,夫人已经醒了。” “醒了?” 张老爷一听,快步到床榻前。 宋南絮连忙起身给人腾挪位置。 张老爷一时间自责不已,上前拉着对方的手,关切道:“夫人,夫人。” 张夫人面色惨白,两眼微睁,眼圈红肿的厉害,茫然之色昭然。 “老爷,夫人晕厥才醒,这会只怕神志未清,还是让我先看诊吧!”大夫连忙上前打断。 “对对对,你先给夫人看诊~” 张老爷连忙起身,这才看到站在一侧宋南絮,微微皱眉,“这位是?” “这是夫人素日长提的宋姑娘,今儿是来给夫人送点心的,方才全靠姑娘施救,夫人这才转醒~”秋思立马回话。 张老爷一听这话,神色立马软和下来,朝着宋南絮笑着拱手道:“原来是姑娘救了夫人,多谢!” “张老爷不必客气。” 宋南絮忙侧身避礼,微微福了福身子。 大夫收了枕托,起身回张老爷,“夫人是因情绪激动致气机逆乱,上壅心胸,蒙闭心窍,从而引起昏倒,多亏这位姑娘施救及时,及时让夫人醒了过来。 眼下没有什么大碍,一会我给夫人扎上几针,再配上剂五磨饮子服用,好生休养就行。” “那就好,那就好~” 张老爷一听没什么大碍,长舒口气看向宋南絮,“姑娘不如在随我去外面坐。” “好!” 宋南絮跟着张老爷出了内室。 张老爷让丫鬟奉了茶水,这才笑道:“家中琐事让姑娘见笑了,今日多亏姑娘。” “您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何况素日夫人待我也极好,我也是将夫人视如长辈。”宋南絮放了茶盏,抿唇笑道。 张翰维打量了眼座上的女子,举手投足颇为大气。 明明是攀扯关系的话,从她嘴里说出却不让人厌烦。 “姑娘今日来是?” 本想打点情感牌,哪想对方直接错开话题。 不愧是纵横商场的老狐狸。 宋南絮状似不在意,笑道:“前几日夫人托我做些点心,因为原料不够,这几日正凑着,家中还有这些便先做了一点送来,顺便告知下夫人情况,怕干等着急。” “原来是这样······” “老爷,老爷~” 张翰维正要说话,外头楞头冲进个小厮。 “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张翰维皱眉不悦。 一个二门外的小厮都跑进内宅来了。 “老爷,林三舅爷一家子来了,小的拦不住,在院外闹着要见您和大夫人呢,小的无法,这才冒然进了院子来报信!” “我没去找他,他还有胆子来寻我!”张翰维抬手狠狠拍向小几,震的上头的茶盏哐当响。 宋南絮见状,连忙起身。 “既然府内有事,我先告辞,过几日再来看望夫人。” 张翰维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场,收了几分冷意,笑着微微点头,“家中有事就不留姑娘了。” 宋南絮跟着下人才走到院中,外头吵嚷着冲进来一行人,将院门堵的结实。 第303章 好心办坏事 “姑娘站这稍等片刻。” 领路的婆子冲宋南絮尴尬的笑了笑,一个猛子也扎了进去帮忙。 看着那婆子也淹没在众人之中。 宋南絮真的很想翻了院子出门去。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自己几次三番的走不掉,留下看了别人的家务事。 估计张老爷都想把自己一棒子敲晕才好。 “大姐,大姐,我带着老三给你来赔礼,今天要杀要剐随你处置。” 人群中陡然传来高亢的女声,引得宋南絮看了过去。 “你们别拦我,我今儿一定要去给你们夫人赔礼道歉。”为首一个靛蓝衣裳的妇人拉着两个孩童,一面将前头一众的丫鬟婆子挤兑开,一面哭哭啼啼的叫嚷。 宋南絮听到这,立马就猜到了来龙去脉。 张夫人娘家弟弟捅了篓子,惹怒张老爷,气倒张夫人。 眼下这般哭哭啼啼声势浩大的上门道歉,估计是想先发制人,好让张氏夫妇下不了重手。 “舅夫人,你这是闹什么?我们夫人才被舅爷的事给气晕了过去,这会府医正在施针,人都未醒,你带着哥儿几个闹上门成什么样了?” 拦人的是林氏的乳母,当初林氏出嫁时陪嫁到张家来的。 这嬷嬷素日得林氏敬重,在大房院里也算的半个主事,呵斥起对方也毫不客气。 “许嬷嬷,您是大姐的乳母,别忘了我们三爷也是您奶大的,如今他捅了篓子,我们也是有错就担,连夜赶了回来,嬷嬷拦着我们,难道是不想要我们三爷来认责不成。” 那妇人一来一回,将许嬷嬷堵了个哑口无言。 众人见她是个妇人,还牵着几个稚子,哪里敢死手拦。 没出三句话的时间,那女人便扯着两个孩子突出重围,急走到院中央,将两孩子往正门口一推。 “快,给你们姑母和姑父跪下认错!” 两小孩被推搡的趔趄,差点磕到地上,委屈的扁嘴,“娘,是爹做了错事,为何要我们求姑父姑母。” “闭嘴!” 那妇人倒立眉峰,一巴掌拍在年长的男孩后背。 “你爹不争气,我们全家都有错,跪下!”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 宋南絮看的咋舌,看似处处通情达理无可指摘,但行事作风算的是文明派流氓。 明明是她丈夫的错,却偷换概念,嘴上说着全家都有错,实际上却只让两个六七岁的小孩跪下认错求情。 利用孩子打感情牌,好一招苦肉计。 “看看,看看!” 张翰维面色铁青,在屋内拍的茶几砰砰作响,“这一家子什么德行,如今大吵大闹的闯进院里,这是赔罪?” “大爷息怒,大夫人还在里头呢 !”身侧的管家瞥了眼内室,悄声劝道。 张翰维憋的胸脯起伏不定,原地转了两圈,小声恨道:“这些年就是我纵的她,让她听了去才好,看看她这个好弟弟是个什么搅屎棍~” “咳~大爷!” “咳什么,他林行简一件正事没干,不是搅屎棍是什么!” 这倒也是! 这个三舅爷确实没做什么好事。 “是,那······外头?”管家小声附和,打量着主子的脸色询问。 “走,我倒要看看这林行简怎么个赔罪法,用女人出头阵,亏他还是个男人!”张翰维一面咬牙切齿,一面招手让婢女掩了门窗。 “好好守着你们夫人,别让她出来~” 大爷总是这般雷声大雨点小,嘴上说的那么硬,实际上最舍不得夫人难受,不然也不会对夫人这个娘家弟弟一忍再忍。 管家摇了摇头,又嘱咐几个丫头仔细照看,这才跟了出去。 “姐夫!” 林三夫人见是张翰维独自一人出来,面色微怔。 难道真像张家下人说的那般,大姐是真的晕了? 这个大姐夫她最清楚,别看素日和颜悦色的,那都是看在大姐的面上。 她带着两个孩子来,想的就是大姐是个心软的。 可如今人晕了,独自对上这个大姐夫一切可不好说了,心里盘算一阵,林三夫人噗通朝着对方跪了下来,拿着帕子按着眼角。 “姐夫,行简也是被底下人糊弄,好心办了坏事,你要打要骂都行,只是我们到是是一家人,你若真把他送进大牢里,我······我和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你说他是好心办坏事? 张翰维见阶下哭哭啼啼的女人,不耐的皱眉。 “是啊!” 林三夫人连忙朝着大门口喊道:“姐夫出来了,你还不赶紧过来说清楚,真是要进了大牢,你死了倒不足惜,让我们母子几个怎么活?” 一番话说的是自己男人,但里外里都是说张家若是要将林行简送进大牢,就是让他们母子几个没有活路。 宋南絮惊叹对方的口才。 还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还挑不出什么错。 张翰维脸黑了一半。 林行简这个人是没什么本事,但是他这个媳妇娶的可不差。 这些年林行简上门,少不得这妇人在后头主意,如今自己都还没说怎么处置林行简,她带着一家子冲进门,嘴上是赔罪认罚,可字字句句都是说自己怎么做都行,唯独不能将人送官。 那罚什么? 骂!? 骂人,他能痛还是能长记性?要是能长记性,这几年早扶上墙了。 打!? 还能真把人打残了?说出去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议论自己。 那么大一个贡茶园,他烧了半山的茶树,合着自己现在是捧着个山芋,烫手的很? 张翰维怒极反笑,“好,林行简那厮呢?我倒要听听他怎么个为了张家,怎么就好心办了坏事了?” 林行简躲在大门口望风声,见对方点到自己名了,下意识就想缩回去。 哪想门口拦人的下人一听主子的话,立马朝两侧后撤几步,让他藏都没地藏。 “姐·····姐夫!” 林三夫人见他这般样子,扭头朝着他使眼色。 “姐夫问你话,你还不上前来好好说,他自有他的定夺。” 第304章 不失为一个机会 林行简打量了眼张承晖的脸色,几乎站不稳脚。 大姐如今晕着,早知道听下人说时,就不要进来了。 偏家里那臭婆娘不信,这下单独遇上张翰维这个笑面阎王不死也要脱层皮。 自己真是昏了头,还信了一个妇道人家的话,说什么“态度若是诚恳,加上两个孩子,大姐肯定会心软帮你求情。” 林行简被张翰维盯的面皮发白,硬着头皮跪到他面前,还没开口先哭了起来,“姐夫······姐夫,我真的是受人坑害了~” “少废话,说重点!” 张翰维撩开对方的手,毫不留情的打断。 以前出了事,他这个妻弟哪一次不是这么说的。 要不是他有个好姨娘,当年遇匪替林家主母挨了一刀,一个庶出的兄弟,自己同夫人又如何会管上这么多。 当着一众下人跪下已是很大的屈辱,如今张翰维这般不给自己脸。 林行简只觉脖子连着耳后灼热的厉害,含着胸,没有勇气抬头面对众人的视线。 “怎么?如今让你说你又说不出口了?那你们一家子吵吵嚷嚷冲到我院里做什么?” 张翰维气的耳鸣,这件事自己已经交代下面的人先别走露风声,想着如何挽救再往上头报。 他们一家子倒是好,在府门口闹的鸡飞狗跳,生怕和张家的对手抓不到把柄。 “你还不快说!” 林三夫人恨铁不成钢,猛地拽了拽林行简的衣袖。 林行简被猛地摇晃,咬牙开口。 “姐夫······湖州,湖州那片茶园前两年遭了大旱,今年起了不少蚜虫。 叶片枯的枯,黄的黄。 我想着总不能今年由我接管了茶园,就坏在我手里。 便想尽办法,想立个功。 听人说蚜虫用烟熏最好,便······便自作主张铺了稻草想把那些个虫熏了,哪想一下燃起来了~ 我一看着火了,立马带人救火去了,一刻都不敢耽搁。 不然······不然恐怕整个茶园都保不住了!” “按你这么说,我还要好好感谢你一番,没将我的茶园烧的精光?” 张翰维看着他面露侥幸,恨不得亲自替已故的岳父岳母扇他几个大嘴巴子。 就这脑子,能成什么事。 眼看对方脸色黑的能滴墨,林行简捋起袖子,将胳膊递到他面前,上头不少地方成黑褐色,不少地方还露出底下的嫩肉。 “姐夫,我错了,你看看,这都是我去灭火的烫的,你要打要骂都成,但我求你看在我姨娘,母亲还有你两个外甥的面不要把我送官啊!” 自己烧的可是贡园子,若是报到上头,蹲大牢都是小,怕就怕项上人头都不保。 林行简越想越怕,恨不得立马卷包袱跑路。 想着到是哭的真情实意,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张翰维看了眼林行简两条胳膊,面色稍微好一些,看来就说救火确实不是作假。 但还是气不过,指头都要戳到林行简鼻尖,“哭,你在那好好当你的管事,谁让你去想法子解决蚜虫了?” 当初你姐求了我,我把你放过去管事,你真当自己是盘菜了,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底下那些老人呢?管园子的人呢?你想办法,你懂个屁!” “我······我,他们都不服我管事,自己散了······” “还撒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那些老师傅气出园去了,不然你要熏茶树,怎么底下一个反对你的人都没有,这就是你自己作死。” 张翰维气的一脚踹在林行简的腰上。 “这是贡园,贡的是宫里的贵人,你趁我这几月不在府上,欺上瞒下,留下那些阿谀奉承你的人,将园里的好手逼出院。 你不是作死是什么? 这会求我,我整个张家为了你林行简陪葬不成!” 贡园! 还烧了大半! 怪不得能把张老爷两口子气成这样,宋南絮越听心越惊。 皇家的东西,若是天子动怒怪罪下来,还不得人头削削乐? 而且蚜虫基本上是茶园最常见的虫害,加上大旱过后,今年有所增长也是必然的,恐怕是有人钻了林行简的空子故意挑唆他干了这种蠢事。 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自己若是想剪了张家的茶园的枝条回小河村,此时献计,无疑是雪中送炭,自己这一点小要求自然也算不得什么了。 宋南絮冥想之间,衣袖被人拉了拉。 “宋姑娘,府里出了事,这会我送你出去吧~”秋思面色略微挤出个笑,“姑娘这边请!” 送客意味明显。 宋南絮不好再多说,抬眼扫了眼庭院。 林三家的几口人哭成一团,几个粗壮的家丁抬了张一人宽的春凳摆在院内,一人执将着红漆杖棍,其余人将林行简按在凳上。 张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扶着丫鬟的手依在门扉处,拿帕子捂着嘴伤心不已。 “来人,把两个哥儿带下去!” 张翰维吩咐一声,立马有两个嬷嬷上前将林家两个小孩领了下去。 林三夫人见对方要将自己孩子带走,立马拉着不松手,冲张翰维道:“姐夫,他们爹犯了错,正好让他们也看着长长心!” “他爹犯错是他爹,他们一个七岁一个六岁懂什么!”张翰维呵斥一声,视线也变得冷然起来。 她心里打什么算盘自己能不知道? 无非想留下两个孩子好让自己心软,或者说让林氏心软。 “你们夫妻两上门告罪,不是说了愿打愿罚,口口声声让我别把他送出去,眼下二十板子挨不得?那也行,来人,把他捆到书房去,好吃好喝养着,回头等我写了文书,将人一并送交上去。” “挨,我挨,快,把孩子带下去,又不是什么光荣事,你还要小子看老子挨打!”林行简趴在凳上朝着自家妻子咆哮,抠着春凳的指头用力到发白。 林三夫人见状不得不松手。 张翰维朝下人抬了抬下巴,“打!不用留情。” “哎呦!!!” 宋南絮顺着对方的惨叫,跟在秋思身后装聋。 “宋姑娘,今日的事······” “你放心,无意撞了贵府的家事,我心中也难安,必会守口如瓶!”宋南絮立马打断对方的话。 第305章 领婚碟 秋思见她这般识趣,面上又松快几分。 “夫人知道你救了她,心中很是感激,只是眼下事忙,说是回头再专门邀你来府上做客,让你见谅!” “夫人自己保养好身体才是。”宋南絮笑了笑。 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二门上。 “那我就不送姑娘了!” 秋思施了一礼,见宋南絮顿脚未走,又道:“姑娘是还有什么事吗?” 听着身后一阵阵的惨叫,宋南絮捻了捻手指,毅然开口,“秋思姐姐不妨替我给老爷夫人带句话,若是为烧毁的茶树为难,我或许可以试一试。” “你?” 秋思瞪大眼睛。 “那些茶树都被烧了,方才我听管事都说只能挖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既然是贡园的茶树想必也很珍稀,茶籽播苗也不是也要好几年去了,若是试一试,没准明年开春后还是能出芽。” “姑娘,你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秋思姐姐,贡园被毁了是多大的事,怎么会和你玩笑!” 秋思见她敛了笑,一脸认真,不由的信了两分,喜道:“好,若夫人说起此事,我便将姑娘的话转达。” “多谢,府中事忙你快回去吧,我也先告辞了! 两人分别,宋南絮一出张家,就看到驴车旁一脸急色的赵玉。 “怎么去了这么久?方才有人闹进去了,你没受伤吧?” “没事,放心吧~” 赵玉将人上下一番,见身上无伤,这才将心落回肚里。 宋南絮拉着他上车,笑道:“咱俩去一趟衙门。” “去衙门?” “对,咱把婚碟领了,省的哪日你喝了酒又朝我撒酒疯。” 话刚说完,赵玉侧过头,似乎不为所动,若细看,只见他耳根迅速泛红,捏着缰绳的指尖发白,就连呼吸都急促好几分。 宋南絮只当看不见,将怀里的户贴拿出来,恶劣的在他面前甩了甩,“往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 果不其然,赵玉耳尖红的滴血,就脸面上都染了层薄雾,故作镇定的嗯了一声。 宋南絮见他害羞了,一头歪在他胳膊上,徐徐道:“如今领了婚碟是对付秋收查户,眼下事忙,过半月田里的六月柿和土豆都要熟了,张家估计有桩大事,等我办完了将茶园弄好,估计都是年底的事了,到时候咱两再办场婚宴好不好?” 宋南絮知道古人重礼节,拜高堂,请宾客。 有钱有没钱,都要热闹一番,算是对外宣称合法关系。 村里人一般都是领了婚碟第二日就办酒席。 “好,都听你的!” 宋南絮用余光打量着赵玉,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 “近来书坊那边有些活,润笔费我存着等年底前拿出来,婚宴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好好去做你要做的事。” 赵玉笑了笑,抬手用衣袖替她将阳光遮了去。 “你这算不算背着我存私房钱?”宋南絮一把掀开面上的衣袖,直起腰笑道。 “应该······算!”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衙门。 望着匾额上衙门两个大字,宋南絮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赵玉是什么身份她很清楚,若不是朝廷规定成婚男女必要同来领取婚碟,她是如何都不会冒这个险的。 眼下只能信了当初老鸨的渠道和手段,能把他的假身份兜严实。 赵玉拴了驴车,见她一脸严肃的盯着衙门大门,上前牵住她的手,“别怕,那人既是做这勾当的,身份上不敢出错,不然肯定没命活着。” 赵玉紧紧攥着她的手,满目笃定。 两人拾级而上好,门口守门的差役立马拦了去路,“干什么的?” “官爷,我们两口子是来登记领婚碟的。” 宋南絮立马从袖里摸出两银子塞进对方手里,微微含额,语气羞涩。 拦人的官差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塞进自己袖里,立马露出个笑来,“原来是领婚碟的!恭喜了~跟我来吧!” 宋南絮和赵玉跟在他身后进了衙门,又绕到一处侧门,里头坐着一个留八撇胡子的中年男子。 “师爷,这两人是来登记婚碟的。”官差立在门口笑道。 那人抬眸打量了眼两人,不冷不热道:“进来吧!” “进去吧,待会问什么答什么就是。”官差收了银子,好心嘱咐了句。 “多谢~” 宋南絮拉着赵玉进了门。 “户贴可拿来了~” “有的。” 宋南絮将户贴递了过去. 师爷翻了一眼户贴,皱眉看向赵玉道:“宋明,虚岁十一?” “不是,是宋南絮足岁十五。” “你!?” 师爷眉折的更深,看向赵玉,“他入赘?” 直白的话语,让宋南絮下意识看向赵玉。 师爷又翻开下一张户贴,喃喃道:“赵玉,虚岁二十,独户?” 户贴上都会记载家庭人口,以及田地亩数。 先前村里那批地是以赵玉的名义购置,里正便帮忙跑了几趟,将赵玉落户在小河村,只是父母兄弟没有,户贴上便只有赵玉一人。 见赵玉名下有四十多亩田土,人又生的这般出挑,师爷实在是闹不明白这人在想什么。 传宗接代可不是小事,一个独户的小子要入赘到一个家里有两个兄弟的家里,这算什么事。 “姑娘,他家可就他剩一个了,若入赘到你家去,他家可就绝户了~” “师爷!” 赵玉突然出声,朝那人拱手微微笑了笑,“我们商量好了,是入赘没错。” 那人见赵玉主动开口,啧啧摇头。 “你这哥儿,你家田产富余,巴巴上门当人家上门女婿,老夫我实在是看不懂,不知你父母在世又会作何感想······” “劳您快些,我们夫妻还有事!” 赵玉再次出声,语气染上一丝寒意。 当初明哥儿同自己说的,他不是没心动。 只是一开始,他便同她约定好了,她想要照顾这个家,看着弟妹长大,他不会让她心存不安。 赘婿就赘婿。 不过是个名头而已,若是她真愿意为自己生下孩子,不管跟着谁姓,身上淌的也是赵家的血脉。 相信爹娘在世也一定能体谅自己的做法。 “不识好人心。” 那人哼了一声,从桌上拿了一张婚碟摆在案上,“既然是入赘,你如今年岁早已超了一岁,补齐三两罚金。” 第306章 领婚碟(2) 宋南絮盯着赵玉的神色。 虽然从刚开始就表现很执着,但在对方提到父母之时,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了,寻常人家都接受不了上门入赘,他那样的家世,若是父母在世,又怎么会允许。 若是没有遭人构陷,家族变故,此时的他不知道是多少京都贵女的心之所向,本应该是风光少年。 如今改名挪户······ 宋南絮挪开视线,眼神跟着在师爷的笔尖移动,眼看他将婚帖写完,即将赵玉的名字要落在自己的户贴上,突然打断。 “等等!” “又怎么了?” 师爷抬头,已经有丝不耐。 宋南絮嘿笑,伸手将桌上两张户贴交挪了位置。 “还是这样比较好~” “方才劝你们还不听,这会儿知道后悔了,你当这衙门是家开的,婚碟都写完了,改不了!” “别,别,您说的话大有深意,是我愚钝,想的时间久了,越想越觉得您说的有道理,幡然醒悟。” 宋南絮一套马屁,将人哄的面色好多了,接着又摸出一粒银子放在案上,“劳驾您帮我们重写一张!” “你这丫头还不错,通道理,不像有些人不识好人心。”师爷盯着桌上的银子没动,瞥了眼赵玉意有所指。 “嗐,不瞒您说,家中全是年幼弟妹,父母几年前出了意外,所以不敢贸然嫁人,想将自家弟妹抚养成人,他愿意上门入赘也是替我考虑,师爷莫怪~” 她一番话既帮赵玉解释了,又全了对方的面子。 “都说长姐如母,你做的不错,他做的也仁义,都是替对方考虑,既然这样,我这就给你改这一回。” 师爷捡了案上的银子,将方才那份婚帖撕了,又提笔重新写了份。 没想到宋南絮临时改了主意! 赵玉愕然,垂头寻她的目光。 那双干净到让日光蒙尘的水眸认真又柔和,让他心如擂鼓。 他一直都知道她面上看着和软,可在感情这件事上,对方一直保持警惕。 对于自己,她一直存了戒心。 “絮絮你······” “这位师爷说的对,家里还有明哥儿和平哥儿等到了长大了成了家,自然也要分家,你家只剩你一个,就算不入赘我信你也会待他们好。” 宋南絮说着,不容他多说,携了他的手在婚碟头按了指印。 两人领了婚碟,又补缴了罚金这才出了衙门。 赵玉紧紧握着手中的柔夷,“你放心,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纵然是你嫁我,家中一切依旧听你的,我也绝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 “好啦!” 宋南絮见他说的一脸认真,惹得不少路人侧目,连忙掩上的他的唇。 赵玉弯唇,腾起一股满足感。 从今往后,她便是自己的妻子! 宋南絮见他略显傻气的笑,眉眼软了下来,“时辰不早了,那边有家面铺,我们吃点东西再去肉铺拿货。” “好,都听你的。” 面铺开在衙门的斜对角,掌柜娘子早就注意两人,见人来了,立马热情的迎了上来。 “二位吃点什么?” 宋南絮看着幌子上阳春面几个大字,笑道:“要两碗阳春面,窝个蛋~” “好勒,二位这边坐。” 两人样貌出众,从进门一路上就没松手,掌柜娘子一面擦着桌,一面笑道:“两位是刚领了婚碟吧?” “是!” 赵玉一口应承下来。 宋南絮见他几近炫耀的口气,耳根发烫。 “哎呦,哥儿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俊的媳妇。”掌柜娘子也是人精般的人,立马恭维起来。 “我这有喜汤,二位要不要来两碗?” “喜汤?” 宋南絮只听过喜糖,从没听过什么喜汤的! “就是百合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汤,寓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掌柜娘子指着棚上挂着的一块木头招牌笑道:“不是我自夸,我这摊位虽说是卖面的,但是这碗喜汤才是镇店之宝,十里八乡都有名的。 小两口领了婚碟都在我这喝碗喜汤,回了家夫妻两个是脸都不红一回,那是恩恩爱爱,白首不相离。” 对方巧嘴一张,将一碗普通的甜汤都要说成仙药了。 宋南絮做了这么多回生意,哪会不知道对方是在忽悠自己,笑道:“那多少银子一碗?” “二十文,成双成对的十全十美!” 二十文一碗的甜汤实在是高价了,宋南絮正要婉拒。只见赵玉从袖里摸出银子放在桌上,“那就要两碗~” “好嘞!我这就去给你们盛汤。” 掌柜娘子利索的收了银子,转身朝着煮面的丈夫吆喝,“当家的,两碗阳春面卧个胖鸡蛋!” 宋南絮见人走了,冲赵玉笑道:“二十文一碗的甜汤,可不是哪家都喝的起,她唬你,你也信?” “她说了喝了这碗汤,恩爱到老,我信!” 赵玉将擦拭干净的筷子递到宋南絮手里,眼底是掩不住的认真。 这般聪明的人,对待感情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 宋南絮愣了片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心头蔓延,微微笑了笑,“那一会咱们全喝完!” ······ 两人吃了饭,往肉铺去。 高屠夫正端着碗坐在店铺门口的木墩上大口扒饭,见宋南絮来了,立马咽了嘴里饭菜,笑道:“今儿怎么晚了这么久,吃了没,要是没吃,在我这对付一口。” “吃过了,路上办了点事~” “去领婚碟了~”赵玉一面拴驴车,不大不小的开了口。 “婚碟?” 高屠夫微微吃惊,旋即又笑道:“那我在这先祝贺两位,回头喜宴,可要请我去喝杯喜酒!” “一定!” 宋南絮侧头盯着赵玉,一脸不可置信。 这男人~ 以前有这么张扬? 现在巴不得告诉全天下都知道他同自己领了婚帖。 “高大叔,我要的东西?” “有了,我给你拿。” 高屠夫说着放了手里的碗,进屋拎了个带盖的木桶出来,“这是两天的量,按你说的用冰镇着,只不过他那里目前也就四头牛产了崽,两天也就这么些。” 宋南絮掀开盖看了眼。 奶质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么一个成人腰粗的水桶都还没装满。 不过毕竟都是黄牛水牛,不像奶牛一天能产几十公斤的牛乳。 宋南絮按说的价钱给了银钱,拿了定好的肉,临走时突然想起来,“叔,阿木还是没来?” 第307章 扒手 “没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高屠夫摇了摇头,板正的面上露出一丝担忧。 “我知道了~” 宋南絮默了默,视线落在赵玉身上。 有他在,就算去城外的破庙寻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咱去一趟破庙!” “找阿木?” “嗯,上回的也多亏他娘给的油酥,若是真遇什么事了,我们也不好袖手旁观。 再者,你也看到了,存了两天的奶也只得了这么大半桶,他们既然有酥油自然也会做酥油,他们是老手,做出自然会比我节省材料又快些~” 若是按十斤奶出半斤酥油,上回阿木送给自己的也值了三四两银子。 高屠夫听她说要去找阿木,连忙道:“那条街不好走,花子太对,你俩若是赶着车去,只怕人还没出城,车里东西都要散光了。” 宋南絮一听,皱了皱眉,“这么夸张?” “夸张?!” 高屠夫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鼻尖,“别说你们这样貌的了,就算是我这凶神恶煞也要被追半日。” “那我们绕路过去!” “你要去破庙,就算绕道还是得走一截,避不开的。” 宋南絮一听,皱了皱眉,“那我把车先放您这,您帮我看着,我和赵玉走过去?” “这个行!” 高屠夫点点头,继而嘱咐道:“那你俩都要当心点,护好银钱,一不小心钱袋子就没了。” “好。” 宋南絮应承下来,从车里拿了顶尾帽戴在头上遮了面容,这才同赵玉往东城门去。 走到街边的拐角处,宋南絮将自己荷包和户贴、婚碟,一股脑的塞进赵玉手里,“这些你兜好,你荷包的银钱应该比我少,咱俩换一下,一会可能有用钱的地方。” 赵玉顺势将东西收到自己怀里,又将自己荷包拿了出来。 宋南絮接过钱袋,面露狐疑,“怎么这么轻!” 说着打开钱袋。 里头半两碎银,几个铜钱,一览无余。 人家一口气赚了几百两回家,兜里却只有半两银子! 宋南絮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将干巴巴的荷包收进怀里。 “下回没钱要和我说一声。” 见她面红,赵玉轻笑。 “好,只是我用钱地方不多,走吧,再不走该晚了。” 两人并肩而行,到了东城门的街道。 果然如高大叔说的那般,沿途乞儿倒是比别处多很多。 基本上都是些年幼的孩童,再者就是老者,妇人居多,皆是披头散发,窝坐在街道两侧,一来人便蜂拥上去。 这东城门边上的庙宇原本是座土地庙,也不知起源在何时。 管理庙宇的老和尚素日又乐善好施,接济不少乞儿,名声也好,毕竟就在山脚,路过时人们都会进去拜上几拜,香火还算旺。 不过后来老和尚仙逝,这土地庙无人打理就渐渐荒凉下来。 后又因山匪猖獗,占了这庙宇,一时间无人敢去。 直到官府清缴将山匪赶走后,附近人嫌哪里死过人,便不再愿意去了,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乞丐窝。 里头住的都是些吃不起饭又无家可归的人。 这条街就成了花子的流连地,人饿狠了,自然就有不讲德行的,行盗窃扒风气愈盛,导致这条街大伙宁可绕道走也不来了。 衙门也驱赶过几次,只是也没有律法说行乞是犯法,真要把这花子都抓起来,衙门都要被吃空了,所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店铺开不下去的关了门,世代营生的勉强开门做生意。 因此这条街的商铺生意惨淡,乞儿比行人还多。 宋南絮和赵玉的出现,让沿途的乞丐立马来了精神,纷纷围上去。 “大哥大姐,我好几日没吃饭了,行行好,给几个铜板买点吃的!” “可怜可怜······” 几人为了挤到两人面前,甚至动手推搡起来。 赵玉立马将宋南絮护在怀里,折眉道:“让开!” 前有几个胆子小的,见他动怒,立马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没让开,嘴里还是行乞的那一套话。 两人一时间走不动道。 宋南絮虽被赵玉护在怀里,也感到袖子被人碰了。 看来还真是有扒手! 下一秒,赵玉探手而下,直接拽出一个七八岁大的小花子。 小花子似乎没想到自己被人揪着,两手扭动挣着要走,只是力气哪里抵得过一个成年男子。 宋南絮抬起自己的左手,果然见袖口被划了一道小口。 “你行盗!”赵玉冷声道。 “我没有~” 小乞丐立马否认,用力扯着赵玉的手,打着哭腔,“你放开我,我没偷!” 赵玉见他不承认,眉头高高隆起,“那我娘子的衣袖怎么破了?” “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小花子见赵玉眉宇寒气逼人,只得耍赖哭喊。 赵玉见他死活不承认,捏着他的手一紧,小花子虎口处便掉下一块东西。 小花子见东西掉了出来,脸色惨白起来,趁着几人不备,低头猛地朝赵玉手背咬去。 赵玉也没想到他会咬人,为了退避松了手,那人扭身便跑,眨眼功夫就跑出十几丈。 赵玉要去追,被宋南絮一把拉住。 “算了,别追了,他也算吃了教训。” 说着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是一块打磨薄薄的铁片,一侧似刀口般锋利。 只不过上头有沾了大片的血,应该是那小花子不被人发现,用力攥在手心割伤了。 “这小兔崽子真是屡教不改!还以为改好了,这才多久,又来扒了。” 旁边冷不丁的响起一句埋怨,正是街边卖胡饼的老板,对方叉着腰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宋南絮反问:“您认识?” “怎么不认识,这小子因为偷东西吃,牙都被打掉几颗,要不是衙门嫌他太小不管,只怕早收监了,我瞧着他可怜,平日给了点碎饼,他也还算懂事,素日帮着我干点琐事。” 老板说着唏嘘一声,“只是你们也知道,他一个花子常在我这吃食店转悠,客人嫌他不干净,我也不敢留他在店里了。” 第308章 善心 宋南絮默然。 周围的花子稍微散开,因为刚刚的事也不敢围上来,却也没走远,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宋南絮。 “老板,你这饼怎么买的?” 老板说的正是劲头上,被人冷不丁的打断,愣了片刻才道:“五文一张。” 这饼店做的是胡饼,一张足有成人两掌摊开大小,一般大伙喜欢买了路上做干粮,不过这饼子太干,吃的时候要就水才好咽。 “这些饼我全要了。” “全要了······好好,我这就给您包起来。”老板出口的话立马改了语气,手脚麻利的点数包饼。 一口气要这么多饼肯定不是为自己吃的。 这姑娘虽然带着帷帽,但一直扭头瞧着街上那群花子,估计又是哪家小姐出门,这会发善心。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老板又笑问: “姑娘,我点了数,这里有四十张饼,你看还需不需要我再多做点?” “那就劳您再烙十张饼子一会我带走。” 阿木家情况肯定也不好,买些饼子带去,不用生火也能顶饥。 “嗳,好好,你稍等。” 宋南絮将一摞饼散放在靠店门的桌子上,朝着外头喊道:“你们排好队过来每人领一张饼~” 她的声音不是很大,离得近的都是一群小孩。 听到可以领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一个年纪稍大的挪步上前。 宋南絮便抽了张胡饼递给他。 那男孩愣了片刻,连忙将饼塞进嘴里都顾不得道谢,扭头就跑。 其余人见他拿了吃的,一窝蜂的挤了上来。 “排队,排好队,这些够你们分了!”宋南絮见一群人推搡起来,连忙出声制止。 但对方根本不听,铆劲都往前挤,几个手脚快的已经捞了好几张饼走了。 赵玉见人拥了上来,上前挡在宋南絮身前,大手按在饼上,“你们要是在这么哄抢不排队的,那就没有饼可领!” 饼店老板见状连忙挥着火钳上来帮忙维持秩序。 “去去去,排队去,人家姑娘发善心,你们这推推搡搡万一将人伤着了岂不是忘恩负义了!” 一瞬间人群安静下来,快速的挤着排起队。 四十张饼分了出去,基本上整条街的花子都得到了饼。 有了吃的,大家便分散开了, 有些狼吞虎咽,有些被饼子噎得的只翻白眼,实在受不了的就去寻水喝去,一时街道都清爽起来。 老板等她发完了饼又出了一炉打包好,满脸笑容的交到她手上,“姑娘,五十张饼子,一共二百五文。” 宋南絮摸出怀里的钱袋子,袋口朝下,抖出半两碎银和几个铜板。 饼店老板没想到这姑娘自己就半两银子在身,竟也舍得花了大半请这些花子吃饼,找完钱又多附两张饼子。 “姑娘真是善心,你在我这买了这么多饼,这两张算是送给两位,尝尝我家饼好不好吃,好吃就回头再来。” “多谢~” 宋南絮笑了笑,并未推拒。 她公然的算钱结账,一则是真心觉得这些小娃娃可怜,二则也是告诉他们,自己身上并不富裕,若是得了吃的,一会他们走也不用想着偷盗或是别的心思。 背着十几张饼子,两人一同出了店铺。 外头的花子果然便不再跟着。 出了城门,一个小丫头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她走她也走,她停她也停。 “你还有事吗?” 宋南絮扭头看向她,那小丫头看起来最多五岁出头,身上衣服虽然脏乱不行,但是脸和手脚都洗的干干净净,眼神怯怯的。 “刚刚我听······听人说有好心人在发吃的,我过去你们已经发完了,姐姐,你可不可以给我一张饼,我阿奶腿断了······” “你过来~” 宋南絮从布袋里又摸了两张饼递了过去。 “谢谢姐姐~” 小女孩一面道谢,上前飞快的接过胡饼,然后努力塞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这种行为基本上都是怕被人发现自己有吃的,又被抢了。 宋南絮见她小小年纪,手脚慌乱,顿了顿又问:“小妹妹,你见没见过一个妇人带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才搬到破庙里头的?男孩估摸十岁出头,女孩和你一般大。” 小女娃正费力的往自己的衣服里塞饼,听宋南絮问自己,瞬间陷入回忆,过了好半晌点了点头。 见她知道,宋南絮欣喜笑道:“那你能不能带我们去?” 年纪大的花子,常年行乞混饭吃,很多都成了老油条, 自己若是打听,说不定对方还会故意绕路,或者趁机将人带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围堵哄抢的。 这个小女娃连发饼都没赶上,说明要么是她才到这,要么是不合群,大伙欺负她,所以见人吃了饼才得到信。 “好,哥哥姐姐,你们跟我来!” 小女娃点点头,将自己衣襟掩好,率先走在前头领路,小小的人走起路也短短的步伐,似乎怕宋南絮他们嫌自己走的慢,时不时还小跑一段。 三人沿着东面一路走,大约过了两刻就到破庙。 庙门不算小,但上头只剩门框不见门扉,上还留有不少刀印,进到里头就是一尊残破的土地像,其余光秃秃的,地上铺着些稻草。 “姐姐,这边!” 小女孩朝着走到一侧小门前朝两人招手。 两人跟着过去这庙后还有个四方小院,依旧还是门窗都没有。 小女孩指着西面最里头那间屋子停在住脚,“就是这了!” “好,谢谢你!” “不,不用客气~” 见宋南絮向自己道谢,对方局促的捏了捏手飞快的跑了。 宋南絮笑了笑同赵玉往西面的屋子走,两人还走进就听到里头有人咳嗽。 “咳咳咳······阿卜你的手怎么伤的?” 问话的人语气虚弱,但十分温柔。 “没事,我刚刚去山里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被树枝划的。” “树枝······咳咳,怎么肉都翻开了,快,阿桑去叫你哥哥来给阿卜包扎下~” 宋南絮听到阿桑的名字,冲赵玉笑道:“就是这了~” “你们找谁?” 宋南絮扭头见阿木端着碗漆黑的药汁,一脸戒备的盯着自己,连忙揭开了斗笠,“阿木,是我!” “宋姐姐,赵大哥!” 阿木不可置信的盯着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第309章 安置(1) “我见你很久没去高大叔那,怕你出什么事了!” 宋南絮将阿木打量了一番,看起来比之前更瘦了。 没想到除了娘和妹妹,还有人会担心自己,阿木心里暖意涌起,笑道:“我没事,就是我娘······” “阿木,是谁啊······咳咳······” 屋内的先前说话的妇人又说话了。 阿木冲两人笑了笑,“你们先进来。”说着自己先跨进门槛朝里头的人笑道:“娘,是宋姐姐来了~” 宋南絮拉着赵玉进了屋子,只见墙角处的稻草堆上躺着一个妇人,撑着身子要起来,阿桑和一个男孩正一左一右的将妇人扶坐起来。 四目相接。 是他!街上的小扒手。 阿卜也没想到来人是宋南絮,原本眼神立马慌乱起来,头埋在胸口,身子绷的像块铁板。 一个盯着不回避,一个垂着头不吭声。 “宋姑娘,你就是宋姑娘,咳咳······多谢你上回救了我两个孩子。” 阿木娘见宋南絮进来,挣扎起身。 宋南絮连忙上前,将人扶着靠在身后的木头箱子上,“婶子还是躺好,我就是许久不见阿木和阿桑两个,怕你们出什么事,便寻上门来看看。” 对方五官姣好,只是面色极差,一看就是缠绵病榻许久。 “咳咳咳······上回多亏您,阿木都和我说了,我身子不好没机会找你道谢,倒是让你担心,还亲自跑上门了,就是连个坐······坐的地方都没有。” “您别说这话,我也没帮什么忙~而且上回您让阿木送的东西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那,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妇人伸手想拉着她,似是想到什么又连忙缩回去。 “姑娘还是离我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娘,你先把药喝了!” 阿木端着药上前,阻了他娘说话。 兄妹两个一个扶着人,一个喂药,动作熟稔像是做了千百回。 阿卜见着机会,闷着头就往外跑。 “这孩子,还臊上了!”阿木娘笑着说。 宋南絮之前没听阿木提及过还有个弟弟,看向阿木道:“我还以为你只有阿桑一个妹妹呢?” “我是只有阿桑一个妹妹,阿卜是才认下的弟弟,他先前就住这屋里,来的时候正被庙里其他大孩子欺负,我娘见他小小年纪怪可怜的,就认了做干儿子,这样在这破庙里,旁人想着我们一家人,也不敢老是欺负他。” 阿木将药碗收了,又扶着他娘躺下,“娘,你喝了药先睡会~” 宋南絮识趣的拉着赵玉出了门。 不出一会,阿木便跟着出来,阿桑也腼腆的跟在身后。 宋南絮朝里看了眼,对方喝了药已经躺下了,这才开口,“你上回还说你娘病好了些,怎么现在看来不尽人意?” 阿木的面上浮起一层愧意。 “上回你给的银钱都给我娘看病抓药用完了,家里没有余钱,租的屋子交不上租金,被屋主赶了出来,淋了场雨,我娘的病又加重了,这些日子没去高大叔那里,也是把羊给卖了换了银钱给我娘看病吃药,所以以后都不用去卖羊奶了。” 说到羊,阿木的眼底划过一丝不舍。 家里唯一值钱的羊没了,后头一家维持生计都不知道怎么办。 宋南絮原本是想着对方能帮着自己制油酥,但是破庙这样的环境,别说制作酥油了,那些牛奶搬进来,估计都要被抢没了。 “那往后你们要如何生活?” “等我娘病情稳定些,我想着去城里的店铺寻个活,只要能赚点钱,够我们一家人吃饱就行了。” 阿木说着说着有些失落的垂头,没去买羊奶之前,其实他就去找过活,但是人家要么嫌他小,要么嫌他不是当地人。 宋南絮略微思索片刻,笑道:“你会制酥油吗?” “酥油?!” 阿木有些发愣。 “我要做一种点心就是需要酥油,要是你愿意,你帮我制酥油,我给你佣金,原料我提供。” 随着她的话,阿木的眼神亮了,“我会,我会,我从小就帮着我阿娘做,我家制作油酥的东西也还在。” 阿木说着有些兴奋,冲进屋里抱住一个一米多高,大腿粗细的长筒一样的物件出来。 “这个在我们那叫‘雪董’,是专门用来做酥油的,要是奶足,我能一天能打上几十斤的奶,半斤酥油不成问题。” 宋南絮略略思索,这酥油费时间,若是将阿木单独喊到自家,留着阿桑和他娘他肯定又不放心。 “你们住在这也不是个长久事,我今儿回去商量下,明儿一早你去高大叔那等我的信~” 宋南絮说着将赵玉拿着的吃食递给阿木,“这是些饼子,你先拿着。” 阿木看着厚厚一叠的布包没接。 阿桑听到有吃的倒是挪到两人中间。 为了给阿娘看病,她和阿兄这两日只吃了半个馒头还是阿卜哥哥从外面带回来的。 宋南絮笑着摸了摸阿桑的发顶,从里头拿了一张饼递给她,“吃吧~” “谢谢姐姐~”阿桑拿了饼,见自己阿兄没阻拦,这才笑着朝宋南絮道谢,小小咬了口饼。 “拿着吧,你不吃,阿桑还饿呢~”宋南絮将布兜塞进阿木怀里,“我先回去了,记得明天去高大叔那等我。” “好,阿卜你过来~” 阿木冲着院角探头探脑的人招了招手。 阿卜看了看宋南絮又看了看阿木,不情不愿的凑了上来。 “阿木哥!” “方才话没说完你就跑了,这是赵大哥,这是宋姐姐。” 阿木笑着同阿卜介绍起两人。 “赵大哥,宋姐姐~” 阿卜垂着头声如蚊蝇。 阿木以为他不好意思,想着从布兜里拿出一块饼递给他,. “家里有吃的了,你手伤了不要往后山里跑了,这两天也别沾水。” 一提手伤,阿卜面色更加不自然,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小心用眼神觑着宋南絮。 宋南絮早瞧见他手心皮肉翻开,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我家弟弟自己制的药膏,擦上能好的快些。” 第310章 安置(2) 阿卜愣愣的看着宋南絮,没敢接,也没脸接。 干娘病的厉害,阿木哥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剂药了,要不然他肯定不会去扒。 本以为对方会揭露自己的行径,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和干娘他们说,如今还要给自己药膏。 药膏这东西,他没用过,但是他知道是金贵东西。 宋南絮笑着将东西放进他手里,冲阿木笑了笑,“你快回去照顾你娘,我们先走了。” 阿木见阿卜捧着瓶药愣愣的,拍了他的头,“还不快谢谢。” “谢谢······” 只是两人已经走远了,估计是没听到。 ······ 里正坐在院里的树下打着蒲扇,一面清点手里的登记本。 “这里秋收也不远了,到时候点户,村里还有好几个到年纪没成婚的,这两日得上门催催去。” 里正媳妇坐在一旁剁草,笑道:“你说花家的?人家早定好了,下月就成婚了。” “下月?谁家姑娘?” “还有谁,宋大山的大闺女,你这个里正当的真是糊涂。”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这些日子都盯着山头那块呢,哪像你们,天天凑一块东家长西家短的。” 里正说着山头的茶园脸上笑的褶子都变深了。 “南姐儿那丫头真是不错,她这个茶园办起来,村里哪户都跟着赚了银子补贴家用,就是赵玉那小子今年都十九了······” “里正!您这是说我呢?” 宋南絮扶着院门开起了玩笑。 “瞧,都说不能背后说人了!”里正媳妇松了手里的活,冲宋南絮笑道:“好孩子,快进来。” 里正见宋南絮来了,摸了摸胡须,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可不说的就是你,赵玉都十九了,你俩还不打算打算?”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呐,您瞧瞧~” 宋南絮笑着从怀里掏出婚碟。 里正接过一瞧,面上的笑容扩大,“你这丫头悄摸的就去领了?” “什么悄摸的,这光明正大,回头家里办酒席,您老来喝几杯。” 宋南絮拉了条小圆凳在里正旁边坐下。 “那我得给你先登记下。” 里正说真起身要去屋里拿笔。 村里谁成亲,落户,都需要到里正这登记,里正负责记录好,等秋收的时候点户一并呈到官府去。 “您老人家等等,我来是有事找您商量的。”宋南絮连忙揪着里正的袖子笑嘻嘻道。 “什么事?”里正原路坐回。 “我记得村里有个空屋子?” “空屋子,你说上月死了的尹全那屋子?”里正略思索片刻,马上知道宋南絮说的什么空屋子。 尹全是村里的老鳏夫,年轻的时候媳妇和孩子都失足落水死了,再不肯娶妻,上月死在屋里,还是村里合伙出了银钱办了后事。 村里人能有几户有闲钱的,捐个一文两文的,凑了几十户还买不起一口薄棺。 最后还是宋南絮还出了二两银子,这事才算办妥了。 “对,就是那个屋子,您不是说尹老爹没后人,他逝世了屋子算是还给村里,我这有一家熟人,老家受灾逃了出来,如今就差个屋子安置,想来和您商量商量,想把那屋子租下来。” 这屋子里正也是一直头疼,按理说这屋里无人住,又没后人继承,就只能充公。 那屋子也还不算破,这尹全在世的时候,就是一人赚钱一人花,两间屋子修缮的都比一般人家好。 虽然充公了,那地方也不大,拆了屋子又可惜,还要花一笔人力不划算。 如今她愿意租也算合了自己心意。 只是这房子最近也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在村里传谣,说什么这屋风水不好,一家都死绝了云云。 想到这,里正又迟疑了,看向宋南絮,“你不嫌那屋子风水不好?” “嫌什么,那户人家如今住在城边的破庙里,哪里会忌讳这些有的没得,要说起来,破庙那地方还差些,山匪洗劫过,今儿我去了,上头那血印子都还有呢!” 宋南絮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人到了吃不饱穿不暖,没地落脚的时候哪有心思计较这些,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很好了。 “那······那依你看,这租金?” “城里单间屋子一般是八九十文一月,这两间屋还有院子,咱这不在城里,我按城里单间价格算给你,九十文一月怎么样?” “那好,好!我这就给你写文契。” 里正见价钱也公道,回头年末上缴的时候衙门也好交差,利索的进屋写文契拿钥匙。 宋南絮接了文契,先付了三月的租金,冲里正笑道:“那我就先回了,多谢您了。” “阿爷,我去送送她~” 里正还没说话,刘燕儿从门外冲了进来,挽着宋南絮的胳膊,笑不达眼底。 从宋南絮进院,自己就知道了,只是见对方和阿爷说正事不敢上前打扰,这会正事办完了,也该算算两人的账了。 两人勾肩搭背,歪歪扭扭的拐出院子。 等回头见不到自家院子,刘燕儿敛了笑,探手拧着宋南絮腰间的软肉,咬牙切齿道:“好啊~你成亲了都不告诉我,咱俩还是不是村里第一好了?” “当然是村里第一好~” 宋南絮怕痒,扭身躲她。 “要不是我偷听了,我都不知道你已经领婚碟了,你这算什么全村第一好!” “主要我也是今早临时决定的。” “嗯?还骗我。” “真的,真的,不敢骗你。”宋南絮被她挠的眼泪都出来了,连忙告饶,“好好······哈哈,我错了错了!” 刘燕儿这才满意收手,“那晚上去你家,你给我烧顿饭补偿~” “你就是为了蹭顿饭吧?” “谁说的,这是惩罚你,这段时间我都没找着你人,还陪你巡山,你不得给我补补?”刘燕儿掰着指头数落起宋南絮冷落自己多少天,要用几盘好吃的来抵。 “行,家里有啥吃的,今晚都给你烧上。”宋南絮笑着勾着她的手往回走,“不过你得洗菜~” “哪有什么难的~都包在我身上!\" 租了房子能安置阿木一家,宋南絮算了一桩心事,晚上吃饭,除了刘燕儿还叫上了大房和牛婶子一家。 第311章 不是入赘 临近天黑。 牛春花端着一个大盆进来笑道:“南姐儿,豆腐给你搬过来了。” “嗳,您给我搁在碗柜上吧~” “行!” 牛春花一面将豆腐放好,见刘燕儿在洗青菜,也蹲下身一块帮忙。 牛婶子则抱着牛蛋后进屋,见桌上已经摆上好几碗肉菜,看向宋南絮打趣道:”今儿又寻了什么由头喊着我们过来蹭吃蹭喝?“ “什么蹭吃蹭喝,瞧您说的。”宋南絮将一盘红烧鱼端上桌。 “怎么不是,这个月都不知道第几回了~”牛春花一面笑着摘着手里菜,跟着打趣。 “行行行,那就当我爱热闹,您们可别说自己蹭吃喝,你们开玩笑,回头我大伯听了可真要不来了。” 牛春花一听宋大山也要来,面色一下赧然起来,只顾着垂头洗菜不再玩笑了。 等天完全黑透,桌上点了油灯,宋南絮这才让平哥儿去隔壁喊人过来吃饭。 大房俩姐妹一进屋,见桌上饭菜都摆好了,有些不好意思。 宋梅的看向宋南絮,“你怎么也不早点喊乐姐儿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来帮忙!” 宋南絮知道她们姐妹两个也忙的不可开交,白天要趁着日光好忙着赶制衣服,故意没有提前去喊人的。 “不用,我知道你忙!”宋南絮笑了笑,“你爹呢?” “刚进屋,一会就要过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宋大山带着宋宝财推门进来。 宋南絮迎了上去,“大伯,今儿怎么这么晚?” “那个沤肥的坑就差一点石灰没弄好,我带着大伙加点工收了尾,明儿一早按你要求收集腐叶,再过上几日,山头的活全部干完了。”宋大山一面说,一面捡了根木枝将鞋底上的泥弄干净。 “真的?” “最多还有三日!” 宋南絮闻言欢喜不已,这工期比自己预想的快了不少,原本算足一月的工期,算上还要的三天时间,整个前期的活一共才花了二十四日,足足快了六日。 说明村里人实诚,没有偷懒耍滑,这才能提前完工。 “只是没活了,大伙这······” 宋大山掸了掸裤脚上的灰,就着门口洗菜的水洗了洗了手,犹豫的开了口。 这几日大伙干活的速度还稍微慢了些,都怕早干完了,就得不了工钱,来问了自己好几轮了。 不等对方说完,宋南絮就笑道:“正好,您明儿给大伙带个话,沤肥要时间,正好也快收谷子了,闲暇这段时间大家紧着自家田里的作物,等忙完了,山上还是要人干活的。” “嗳,成,我明儿就把你的话带给大伙。” 宋大山笑着进了屋,见牛家的俩姑嫂也在,立马避嫌坐到两人对面的位置上。 宋南絮从锅里端出蒸好的鸡蛋,顺势坐在赵玉身侧,冲众人笑道:“今天喊大伙一起吃饭,也算是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什么事?” 众人齐齐看向宋南絮。 宋南絮转头看向赵玉笑的一脸柔和,“我和赵玉今儿去官府领了婚碟。” “什么?!” 众人异口同声。 牛婶子还以为自己听差了,慌忙起身,“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早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是啊,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宋大山也坐不住了。 看着几人在身上摸索钱袋,宋南絮一手拉一个,将人扯着坐下,笑道:“如今只是领婚碟,不到添妆的时候,我是看着快到秋收点户了,玉哥儿已经十九了,要是还不领了婚碟,今年还得多补一年的罚款。” 牛春花捧着碗一脸肉疼,“是是是,多一年可要多交三两银,都够一家嚼用半年了。 牛婶子听了附和点了点头,捏了捏宋南絮的手心嗔怪道:“就算是这样,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那准备何时办席面?” “年底吧~” “怎么要到年底?” 牛婶子看了眼赵玉,拉着宋南絮小声道:”虽说玉哥儿是入赘,好赖这席面是要办一办,一两桌都成······“ “不是入赘。” “不是入赘?” 牛婶子愣了,没想到口口声声要招赘婿的人临时改了主意。 一时间众人的面色变得有些微妙。 这嫁出去和娶进来可不是一样的。 宋大山眉头拧成疙瘩,只是想着自己先前的事,又觉没有立场多说。 赵玉深知众人担心什么,端起面前的酒碗起身,“不论是絮絮嫁我,还是我入赘宋家,我此生一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家里事宜也都由她当家做主。” “嗯嗯,我信玉哥~” 宋明连连点头,头一个出声回应。 “我也是,我也是!”宋平不太知道大家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见赵玉说要对阿姐好,二哥也赞同,伸长了脖子也跟着吆喝。 “就是,就是,玉哥哥对阿姐可好了,怕阿姐脚疼都是玉哥哥抱······”乐姐儿看着一桌长辈面色不大好,生怕他们为难赵玉,企图帮着赵玉举例。 “@¥%#%???” 宋南絮捂住自家小妹的嘴,尴尬的看向众人,“呵呵呵······童言无忌。” 桌上的人先是一愣,随后一个个忍俊不禁。 谁不知道赵玉对南姐儿是极好的。 这么些日子大家也是看在眼里。 要是真的后面敢欺负南姐儿,别说现在屋里的人不同意,就算村里的人也不会放了他。 牛婶子想到这,跟着松了口气,笑道:“好好好,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就行,年底办席面时间充足,正好能好好准备,冬日里没啥事,你俩这喜事也让大伙能多热闹几天。” 一时间氛围又松快起来。 吃了饭,宋南絮送刘燕儿回去,顺路拐去赵刚家。 赵刚才吃完饭,这会正打水洗漱准备歇下就听见宋南絮在院门口喊人,趿拉着鞋就出来了。 “南姐儿,你怎么来了?” “赵刚叔,明儿我想租你牛车去县里接户人,您看方便不方便?“ “成啊,明儿正好轮我休息。” 赵刚一听是租车接人,哪有不愿的,满口应下。 “那明早咱村口一同出发,我先去揽月斋送菜办事,你送完客到揽月斋来接我。” “行!瞧我光和你说话了,你快进来坐会。” 赵刚说了半晌的话,这才想起自己都没请人进屋,连忙笑道。 宋南絮看着赵家黑黢黢的屋子摇摇头,“不坐了,您早些歇息,我也要回去睡了。” 对方省油没舍得点灯,自己真进去坐坐,恐怕对方又要掌灯费油,没准还要翻出点东西招待自己。 第312章 起猛了 翌日清晨,日头才升。 揽月斋的伙计正在在廊下洒扫,见宋家的驴车来了,笑道:”宋姑娘,今儿这么早呢?” “是啊,你们东家呢?” “东家在后厨忙呢。”伙计麻利的上前卸货。 赵玉守着对帐,宋南絮乐的当个甩手掌柜,麻溜的钻进大堂。 刘牧云端着两碟点心从后厨出来,见她来了,有些吃惊,“今儿这么早,还没吃吧,你先端过去。”说着将点心塞进宋南絮手里,扭头要进厨房。 自从钱家的生意断了,每日往县里也不用多耗时间。 每回往揽月斋送菜,宋南絮都会陪着刘牧云喝上一盅茶闲聊几句。 “别忙了老爹,今儿不能久坐,我和您打个商量呗~” 宋南絮笑盈盈的扯着刘牧云的衣袖。 看着她这纯良无害的笑,刘牧云后背爬起一层鸡皮,狐疑道:“你这是又打什么主意了?” “不打主意,我是要送您一门买卖。” “什么买卖?” “走走走,咱坐下说。” 宋南絮将两盘点心团抱在怀里,腾出只手拉着刘牧云往外走。 “等会,我灶上还炖着羹呢。” 刘牧云被她拉着不情愿,急吼吼的要去照看自己一早炖的银耳羹。 “嗳,您别急,庆大哥在里头看着,坏不了您的菜。” 宋南絮不由分说拉着刘牧云往大堂去。 刘牧云拗不过,只得被她拽着坐下,“人也坐下了,你也别和我卖关子,赶紧说。” “上回我做的曲奇您还记不记得?” 宋南絮嘿嘿一笑,将小几上的茶盏送到刘牧云手里。 见她如此狗腿,刘牧云没好气睨了她一眼,冷哼道:“上回我问你,你不是死活不愿意,这才多久,又要拿这方子来和我做文章?” “嘿嘿~上回是真不能出手这方子,眼下事情有变,我立马就想到您了,整个清水县除了您,除了这揽月斋,谁能接这方子,就算有了方子,材料都不一定能做出来······” “行了行了,我还没老糊涂,你马屁就少拍了。”刘牧云打断她狗腿的奉承话。 宋南絮嘿嘿一笑,挨着坐了下来,“是是是,老爹,方子我能供给您,但是原料得从我这拿,卖出去的利润我要······”说着探出一根指头。 “一半?” “不,一半也太多了,利润只要一成,而且我只收头一年,就算是我的方子本。” 宋南絮从昨儿晚都在想着这个事。 原本是想着从张夫人那下手,控着曲奇方子好拉拢关系,所以当初刘牧云有意想买方子也被自己回绝了。 可如今张家茶园出了意外,秋思将自己的话传达给张家夫妇,不出意外,张家很快会来找上门,那就不需要靠曲奇来拉拢关系了。 何况这玩意做起来费钱费人,她哪有这么多精力顾着。 方子出给揽月斋,阿木一家也要有个糊口的。 他家做的油酥好,曲奇饼又少不得油酥。 刘老爹一直想要这个方子,自己干脆做个人情,中间拉根线形成良性供应关系,这样便是两全其美,各取所需,自己额外还能有笔收入。 刘牧云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半晌才出声,“你同我老实说,这主意想了多久?” 瞧这一大早,口齿清晰,罗列出的一二三······ “一晚!” 宋南絮诚实道。 “怪不得眼下青黑,合着一晚没睡就为了盘算我这个老头!”刘牧云没好气道。 “天地良心,我一点盘算您的心思都没有,咱爷孙是互利共赢。”宋南絮举着三根指头斩钉截铁道。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没想过,这么好的条件,您没理由不答应。”宋南絮笃定的笑了笑。 其实她想过,若是刘牧云不同意,自己只能舍了那一成利润,保证提供原材料就行赚笔小钱就行。 再者,刘牧云对自己也极好,一两个方子给了就给了。 重要的是长期的合作,这样家里收入才能稳定增长。 “拿来吧!” 刘牧云顿了顿,朝着宋南絮摊开手掌。 宋南絮一看他说这话,知道事情成了。 连忙从怀里掏出曲奇的方子递到他手上。 “还有一点。” “还有?”刘牧云尾音轻轻拉高。 宋南絮笑了笑,又捡了块油饼递了过去,“这方子中的油酥实在是难得又精贵,并不能日日有售卖,您看·····” “不用,物依稀为贵!既是难求之物,便每月放号买卖。” 刘牧云扫了眼她,淡然的收了方子。 若是日日有的卖,恐怕还不利于长久生意。 两人一拍即合,宋南絮和刘牧云又闲话几句,这才出了揽月斋。 赵刚早赶着牛车在门口等了,宋南絮将钱袋子递给赵玉,“你去高大叔那取货,我和赵叔去接阿木他们。” “我同你一起,那边不安全。”赵玉难得拒绝宋南絮的提议。 宋南絮见他不肯让步,只得作罢。 “那一同去,回头再去东街取货。” 两辆车未免太扎眼,宋南絮便将驴车留在揽月斋,拉着赵玉一同上了赵刚的牛车。 “叔,去东城门的土地庙!” “土地庙?” 赵刚微微吃惊,土地庙里住的可全是一些花子流民。 “嗯!” 见宋南絮点头,赵刚也识趣不再多问,驱车前行。 可能是赶早的原因,一路往东城门去,倒没遇上昨天那么多花子。 为了避嫌,宋南絮让赵刚将牛车停在一条小道上,免得一会被花子们围堵。 赵刚留下看车,赵玉则亦步亦趋的护着宋南絮进庙。 与昨日不同,才入正庙,整个大殿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人,大部分都还没醒,几乎连下脚地都没有。 宋南絮下意识的拉着赵玉退出去,但还是被几个醒了的花子看见。 “姑娘行行好~” 那几人异口同声爬了起来,一时间其余人也被吵醒,纷纷揉着眼起身。 要是在这被堵住就麻烦了。 两人暗道不妙转身就跑。 一出庙门,赵玉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提气往墙上一蹬······ 追出门的花子,见外头空无一人,不敢置信的搓了搓眼,“起猛了,看花眼了?” 第313章 能不能带上他 几个起落,赵玉稳稳落在路边的树上。 宋南絮垂头望着脚下树枝,离地已有四五米高,树干上还有青绿的苔痕,要是稍微脚滑,应该能摔断腿了,想着双手一插,稳稳箍着赵玉的腰。 “你·····你不是说不会飞?” “这不是飞,是借力!” 赵玉垂头看向紧紧埋在自己胸前的人,有些好笑,“上回你问我会不会飞,我说不会,你很是失望,如今才多高,就怕成这样?” “谁说我怕了,这是以防万一。” “是吗?” 赵玉足下稍一用力,树枝微晃,腰上双臂环的更紧了。 “你故意的?” “是有风,娘子。” 赵玉微微勾唇,笑的人畜无害。 宋南絮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风,叶子都没动。 赵玉轻笑逗猫似得摸了摸她的发顶,视线落在庙门前。 有了方才的事,里头的人基本都醒了,大片的往城里去。 等了有一刻钟,宋南絮脚都发麻了,才听他道:“人都散了,咱们要进去了,抱紧我了~” 阿木端着一盆水泼出来,正巧见两人从屋檐跃下。 “宋姐姐!!?” “呵呵······早啊,阿木!” 宋南絮无保险措施在天上荡了一圈,心脏都还咚咚作响。 “你们······” 阿木往两人来处看了眼,这庙宇修的高,足有两丈多高······ “怕外面还有人,走大门会被围堵住。”赵玉笑着解释了一句。 阿木看赵玉的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 羡慕中透着点崇拜······ 宋南絮绕着走了两圈,重新找回脚掌落地的踏实感,这才想起正事,冲阿木笑道:“我在村里给你们找了住处,你和你娘收拾下,咱们现在就走。” “找到了?” 阿木有些吃惊,毕竟这才过了一个晚上。 “找到了,我喊了牛车在外头接你们,快收拾下~” 宋南絮一面说着话,一面往屋内走。 阿木娘正靠坐在墙角上给阿桑绑头发,气色似乎都比昨儿强了些,见她来了笑的一脸和软。 “宋姑娘~” “婶子,阿木应该和您都说了吧?” “说了,都说了。” 阿木娘拉过宋南絮的手,眼眶都湿润起来,“姑娘这么帮我们,我都不知道如何感谢你。” “您别这么说,上回您让阿木带给我的油酥帮了不少忙,我如今也是要请阿木帮我的忙呢!” 阿木娘心里明白。 她这般说辞,无非是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罢了。 阿木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当。 一个药罐、一床破棉被,剩下就只有一个大箱子,和两条凳子。 不到两刻就收拾完了,牛车都没装满当。 宋南絮将阿桑抱上牛车,笑道:“东西都齐了没有?齐了咱们就出发了。” “齐了,家里也没什么东西。”阿木将棉絮垫在他娘身后回道。 “阿木,阿卜呢?” 阿木娘环顾一圈,看向自家儿子。 “阿卜?!” 阿木也有些茫然,“刚刚还在呢,怎么不见了~” 几人说话间,大门口一个身影飞快的跑了进去。 阿木见状,抿唇看向宋南絮,“宋姐姐,阿卜虽然不是我的亲弟弟,可是这些日子也多亏他帮衬,我······我,能不能带着他一起走?” ······ 这头,阿卜早已经翻上了神像后藏了起来。 他可是偷钱被对宋南絮拿住的,现在对方愿意帮助干娘一家,他出去了岂不是膈应。 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住在这破庙里的人。 他亲爹娘都不要他了,怎么会指望干娘会带他走。 没事,大不了就回到之前,总不会饿死······ 阿卜想着憋出个笑,眼眶却痒的很,背着袖子使劲搓眼睛。 “原来躲在这哭鼻子~” 清软带着调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阿卜红着眼睛看了过去,宋南絮不知什么时候猫腰蹲到他身侧,笑盈盈的盯着自己。 “我才没有哭~” “那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沙子迷了眼······昨天的事······”阿卜侧过头小声哼唧。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宋南絮拢了拢身前的发丝又问。 阿卜弓着身子,将头贴着胸口,看着掌心发红的伤疤,良久鼓足勇气看向宋南絮。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扒你的东西,但是干娘她不知道,从她来了头一日,就教导我要做个好孩子。 你别迁怒他们,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你要送我见官我也跟你去。” 小孩脏兮兮的面上被泪水冲出几道淡痕,与昨日被抓包的死不承认的模样截然不同。 宋南絮敛了嘴角的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神台蹦了下去。 “你倒是敢作敢当~走吧!” 阿卜一愣。 “能不能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去!” 他不想在分别的时候,给干娘还留下不好的印象。 对方咬着唇,满脸乞求。 “你干娘正满院子找你,知错能改就是个好孩子,走吧,不带你见官,是回村。” “回村?带我?” “嗯!走吧!” 宋南絮笑了笑,朝他伸出手。 阿卜最后都不知道怎么坐上的牛车,直到看到面前两间方正的茅屋的小院子,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是真的。 “宋姑娘,你说的住处是这?”阿木娘下了牛车,吃惊不已。 “是啊,以后你们就住这,也是赶巧了,这屋子上月才充了公,村里愿意把这租出来。”宋南絮一面帮着搬东西一面解释。 “租的?” 阿木娘惊呼。 原本以为这么快找到住处,应该是从自家辟出间屋子让他们住进去,哪还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这,这得要多少钱? 家里给自己看病,哪里还掏得起租子。 阿木闻言,面色也涨红起来,捏了捏手心犹豫道:“宋姐姐,我和娘几个住一间就行了,租金······” 宋南絮扭头见这一家人瞬间紧绷的身子,立马笑道:“忘说了,这屋子按年租的,也不贵,九十文一月,里正知道你们困难,说头三月不收你们租金。” 说完摸出钥匙开门。 头三月不要租金? 一个小院才九十文一个月实在是便宜,但,家里全靠着阿木一个人,要是能交起租子,上回就不会被赶了出来。 说到底都是自己拖累了两个孩子。 第314章 落脚 阿木一看他娘的神色,就知道她想什么,拉住她的手宽慰。 “阿娘,您别担心,我现在能干活了,能养活你和弟弟妹妹。” “就是,干娘,我也能帮阿木哥干活赚银子。” 阿卜立马拍胸脯站了出来。 宋南絮见状,拍着阿木的肩膀玩笑道:“就是,婶子你安心住着,我这多得是活等着阿木帮忙呢!” “宋姑娘,您这恩情,我们一家都无以为报了。”阿木娘说着竟要拉着几个孩子给她跪下。 好在宋南絮扶的及时,将人搀起来,“婶子,不用这么客气,咱别光在外面站着,进去看看。” “好,好!” 阿木娘笑着抹泪,跟着进了屋。 屋里收拾的干干净净,明显是特意打扫过的。 原本这屋里只有一张床,宋南絮又把家里之前腾挪出来旧床拉了过来,两间屋子他们四人分住正好。 挨着屋子旁边是个小灶房,灶上还嵌了口铁锅,水缸也有,只需要置办些食物碗筷就可以用了。 宋南絮笑道:“东西是简陋了些,但住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不简陋,不简陋,这比我们原先租的屋子还好些,门前后院还能种点菜。”阿木娘连忙摆手。 要不是自己身子不好,她都还想绕着院子走上几圈呢。 “行,你们先收拾,我就先走了。” 宋南絮将活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拉着赵玉告辞。 阿木见状放了手里的活,紧跟着宋南絮出了院子,“宋姐姐,你不是要做油酥,我现在就能干活了。” “不忙,你们今儿搬家忙活一上午也累了,等明天再说。” “没事,家里也没什么要收拾的了,再者阿卜和阿桑都在,没什么要我······”阿木语气很迫切。 宋南絮见他如此迫切,微微一愣。 随即想到他家里艰难。 有钱赚,肯定不愿意歇着。 而且先前拉回家的奶还在缸里冰着,既然对方执意,趁早弄了也好,省得奶坏了。 “行,那你同我一起回去,正好我带你认认村里的路。” 阿木见她点头,连忙回屋背着雪董跟在后头。 宋南絮一面带着阿木同周遭邻居打招呼,一面笑道:“村里人都不坏,要是有个什么事喊一声会有人来帮忙的。” “嗯!” 阿木乖巧的跟在宋南絮身后。 原本阿木长相就与大伙不同,惹的不少人出来看热闹。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得知是宋南絮特意请回来帮忙的,看向阿木的眼神都不一样起来,纷纷让他没事就来家里玩。 阿木头一次觉得热情招架不住,缩在宋南絮身后,等进了宋家院子这才松了口气。 宋南絮见他如释重负的样子笑了笑,”别怕,她们就是好奇,多看你几回就没那么大的新鲜劲了。” “嗯!” 阿木微微脸红,微微点头,“宋姐姐,哪我现在就动手,鲜奶放在哪······” “阿姐~” 乐姐儿从后院欢快的跑了出来,才发现家里来了个生人,眼睛骨碌碌盯着阿木没离开。 “这是你阿木,你要叫哥哥~” “阿木哥哥~” 乐姐儿歪头甜甜喊了声。 阿木紧张的连忙拱手,“妹妹好。” 宋南絮看了眼阿木手足无措的慌张样子,笑道:“你别紧张,她是我四妹,叫宋乐,旁边那个脏小子是三弟宋平。” 阿木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后院口站着个小男孩。 长得比面前的女童略微高些,但五官极为相似,浑身沾满了泥点,衣袖捋的老高努嘴道:“阿姐,我是在后面收拾鸡圈呢!” “弟弟好~” “阿木哥,你来不来看鸡,都是我养的~” 平哥儿咧嘴傻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阿木有些为难的看向宋南絮。 他是来干活的······ 宋南絮笑着接过他怀里的甲董,“去吧,也快中午了,油酥吃、完饭再弄,他正愁找不到人炫耀,你快去陪他玩玩。” “快来快来~” 平哥儿兴奋的朝着阿木招手。 阿木犹豫一番,还是朝着后院去了。 几个小孩在后头看鸡玩闹,宋南絮将之前家里换下来的碗筷整了一套,又装了四五斤杂面让赵玉给阿木娘送去。 张家。 秋思端着碗药回屋,才进门就见几个小丫头正在撤桌上的饭菜,不由皱眉,“才摆饭怎么又撤了?” “秋思姐姐,是夫人说的。” 小丫头吓得手一抖,俯身小声道。 “大爷呢?” 小丫鬟面色一僵,吞吐道:“老爷·····走了。” “走了?方才不还好好的。” 小丫鬟快速瞅了眼里头,压低声道:“因着茶园的事,老爷和夫人便······” 果然还是这事。 秋思皱眉,侧头往里间张望了一眼。 张夫人合衣倒在榻上,背朝外头,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这几日夫人日日药也不吃,饭菜最多也只动上几口。 本想着今天大爷来了,夫人能多用些,哪想自己才出门端个药,回来连饭菜都撤了。 “秋思姐姐,那这还撤·····” 小丫鬟大气都不敢喘,以往这房里多松快,进来就能有多难熬。 两个主子成日掉脸,方才好好吃着饭,又生起气来。 “除了这个,都收拾了吧。” 秋思将一盅燕窝搁进托盘,轻声吩咐了,这才端着盘子进了里间。 刚近床榻,就听见张夫人细微的抽泣声。 秋思叹了口气,将托盘搁在床头,转身将身后的隔帘放了下来,这才坐到床边,“夫人,药好了,先喝了吧~” “我不喝,你端走吧!” 张夫人背着身子,鼻音极重。 “大夫说了,不喝药,拖久了身子熬不住的。何况您饭不吃药不喝,除了拖垮身子,对茶园的事也无帮助。老爷和少爷知道了,还得担忧。” 张夫人一听这话,翻身坐起,泪眼婆娑。 “你如今也要来气我,一个他还不够,你也要扎我心窝子。” 秋思见自家主子钻起牛角尖,拢眉又劝。 “奴婢就是扎谁的心窝,也不会扎您的,舅爷那事错这么大,老爷看在您的面上也只打了二十棍,没捆了去送官,如今为茶园的事忧心,说话语气重些,夫人也要担着才是。” 张夫人听着秋思的劝慰,泪倒落的更凶了。 “我担着,我何曾不是担着,他为了茶园,愁的都生了白发,事情因我起的头,我心中更是难受,这药不吃了也是让我长点心。” 第315章 是谁? “夫人心善,是舅爷糊涂。” 秋思连忙扯了帕子替她擦泪,“可是夫人就算要长心,也不是用这法子,到头来身子没保养好,又和老爷离了心,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面是我兄弟,一面是张家,他虽未怪我,可我这心里就是难受。” 张夫人心里明白,就是自己也过不了那道坎。 虽说夫君未真怪自己,可是一见他那模样,总是不由自主的臆想对方。 “夫人······” 秋思又想起宋南絮同自己说的话。 这几日,虽然没说,可心里一直在揣摩该不该说。 秋思犹豫半天,咬牙开了口,“奴婢听闻湖州那边的好手都被对家抢了去,几个忠心的又被舅爷赶遣了外省老家,一时用不上人这才焦急上火······我倒知道个人······只不过······” 秋思垂着头,支支吾吾。 张夫人一听,猛然抬头看向她,一把捉住秋思的手,“是谁?” 秋思腕上一疼,从不知道自家夫人的手劲能这么足,“这话也是那人对奴婢说的,具体可不可信,奴婢也不知。” “无妨,你且快说是谁?” 张夫人的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纵使面上的泪还在淌,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是······是宋姑娘~” 秋思怕自己再不说,手腕都要淤了。 “什么?是个姑娘?” 张夫人一听是个女子,面上的狂喜淡了下去。 茶园女子基本都是采茶的好手,但是说起管理茶园、茶树,那都是男子干的活。 秋思见夫人眸光黯淡下来,心中一紧,“夫人,这人就是给咱们府上送曲奇点心的宋姑娘。” 茶园的事情只要一日不解,夫人和老爷就会隔阂不消。 夫人如今失了魂一般,那还不如让宋姑娘去试一试,横竖再差,也差不过眼下。 “是她?” 张夫人有些诧异。 秋思点了点头,“上回宋姑娘碰巧撞上府里的事,奴婢送她出府的时候,她就说自己有办法,虽然她信誓旦旦,但这毕竟不是小事,而且宋姑娘年纪又不大,奴婢也不敢贸然讲给您听。 可如今好几日过了,老爷找不到人没有办法,倒不如让宋姑娘去试一试还能有点希望。” 张夫人没有立马说话,垂头细想。 也是。 如今烧掉的那一半园子,若没法子,就只能挖了重栽。 上报朝廷,又无解决办法,虽不致死,但整个张家也要脱层皮。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 “她真说她有办法?” “是,再者,奴婢瞧着这宋姑娘同别的女子也不一样,年岁虽小,可办事说话老练的很,何况她还在这种出了寒瓜,夫人尝了不是也夸好!”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张夫人抹了抹眼,翻坐起身。 “这丫头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快,替我梳妆,我去找老爷。” 是夜。 宋南絮在厨房里备明日要送的菜,见阿木弓着身子还在弄油酥,不免有些心疼。 原本下午要帮忙他都不肯,说是他的活,就不用自己一家人帮忙。 只是做油酥,要的是力气。 奶倒进去,用配套的木棍在里面上下抽动不停搅拌,硬是要一个多时辰上头起了一层微黄发泡的油脂,最后捞出来,挤干奶水,最后放在凉水中再次挤干水分。 阿木本就不大,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这会累的呼吸声极沉。 “阿木,我帮你吧!”宋南絮挽起袖子要上前。 阿木急的立马直起身挡着她,“不用,我马上就弄好了,只要再洗两遍。” 因为用劲,阿木整个脸通红,挡在宋南絮面前一步都不肯让。 这活是领工钱的,那是自己分内的事情,总不能因为累就想着要宋姐姐一家人帮忙,而且洗油酥的水已经是赵大哥帮忙挑的了。 见对方护崽子似得不让自己靠近,宋南絮无奈道:“好,我不碰,你弄你的。” 只得退回灶房,将柜里还没完成的农具稿图取了出来,伏案画了起来,好不容易画完,眼睛都有些发酸。 “宋姐姐,做好了。” 阿木将一把巴掌大澄黄的油酥摆在宋南絮面前,眉宇间隐约的自得,让他看起来有几分孩子气。 “果然还是不一样,上回我自己手都摇断了,都没你这个好。” 宋南絮赞赏道,笑着起身从碗橱里端了一碗绿豆甜汤给他,“我见你晚上吃的不多,怕是吃不惯我家的饭菜,这绿豆汤是下午熬的,特意冰镇过的,你忙了这么久,尝尝。” “谢······谢谢。” 阿木没想到她还给自己开小灶,端着碗却又不敢解释。 晚上吃饭不是不合胃口,而是自己不好意思多吃。 “你先喝,我去拿样东西。”宋南絮见他不好意思喝,寻了个由头出去。 阿木见她走了,这才将碗送到唇边。 绿豆熬的烂糊,入嘴沙沙又细腻的口感,甜丝丝又凉爽,几乎是瞬间驱走身上的燥热,三两口喝完了,折身将碗又冲洗干净,这小心翼翼的搁在桌上。 宋南絮抱着一个包袱进来,“来,这个给你。” “这是?” 阿木迟疑着没敢接。 “这是我们家里的一些旧衣裳,我瞧着阿卜他们衣裳都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带回去。”宋南絮笑着打开包袱,里头有些半新的衣裳。 阿桑和乐姐儿差不多,阿卜的身量和平哥儿差不多,再者就是阿木和明哥儿差不多。 但若给新的,阿木肯定不会要。 所以便找了这些旧衣服。 衣服虽然是旧的,但都只穿了几回,还是比他们如今身上的强了不少。 阿木摸了摸上头半新的衣料。 他和阿娘两年前带着妹妹,流连到这,一路上饿的再狠,受再多的白眼都没流过一滴泪,可如今眼里就像揉了把沙子,酸胀的很。 “宋姐姐,那我先走了。” 阿木鼻音突然变重,闷着头往外走。 宋南絮见状,打消了去送他的念头,笑着将包袱系好挂在他手上,递了盏灯笼给他,“那我就不送你了,这鲜奶一般要攒几日,等囤了我就送你家去,你在家忙活,也好照看你娘。” “谢谢~” 阿木点头应下,弯腰背着雪董没入夜色。 第316章 不要钱财 盛夏清晨,晨光渐盛,附在树上的蝉虫拼了命的嘶叫。 “好吵~” 室内床榻上纤细的身影再次翻动,两手扯过薄被蒙过头顶,又沉沉睡去。 平哥儿和乐姐儿蹲在床前玩石子,听到此话,极有默契的朝窗外看了一眼。 玉哥说了昨晚阿姐熬了通宵,今儿得让她多睡会。 他们在这玩才不到半个时辰,阿姐就喊了两遍吵。 见自家阿姐睡不好,乐姐儿捂着嘴靠近自家三哥,小声道:“三哥,阿姐嫌吵~怎么办?” 平哥儿捏着小下巴沉思起来,突然站了起来。 “我有办法,你跟我来。” 乐姐儿踮脚跟了上去,见自家三哥在灶房里乱翻一阵,又钻到后院鸡窝捣鼓一阵,最后拖出一根细竹竿,咧嘴对自己笑道:“走,咱们粘蝉去。” 乐姐儿望着光秃秃的竹竿,“拿什么粘?” “我记得村里有桃树,这会肯定有桃胶了,我去摘点,你等我会~”平哥儿嘿嘿一笑,捂着漏风的嘴往外跑。 刚打开院门就愣在原地。 “三哥,怎么了?”乐姐儿见他突然被定住,好奇道。 “没事,你别过来。” 宋平瞧着自家妹妹要来,连忙退后退一步,将门掩成一条缝,摆手不让她靠近,这才看向门口珠光宝气的妇人,“你找谁?” 玉哥去县里了,二哥去山里了,阿姐又在睡觉,家里可就他这个男子汉。 这人瞧着虽面善,却不是村里人。 阿姐说了,对于陌生人要保持警惕。 那妇人被面前平哥儿警惕的神色逗笑,“小哥儿,宋姑娘是不是住在这?” 宋姑娘? 村里姓宋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平哥儿~” 平哥儿正要摇头,就听有人喊自己。 秋思抱着一叠礼盒从马车后走了过来,“还记得我吗?” “秋思姐姐~” 一见秋思,平哥儿立马卸下警惕,将门打开。 “这位是我们家大夫人,你阿姐呢?”秋思笑着摸了摸平哥儿的发顶,柔声道。 “夫人好!阿姐在屋里。” 平哥儿见是熟人,立马拱手规规矩矩朝着张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这孩子,怪讨喜的~” 张夫人被他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再次逗笑。 平哥儿学着自家阿姐素日待客之道,将人请进屋里,又倒了两碗水放在客人面前,这才开口:“阿姐在睡觉,我现在去喊她。” 说完一溜烟的往正屋跑。 “阿姐,阿姐,秋思姐姐来了~” “别吵······好困~” 宋南絮皱着眉,揽着被子又翻了一面。 见她又要睡过去,平哥儿立马爬上床摇人,“阿姐快醒醒,别睡了,秋思姐姐来了,还有她家大夫人!” “什么姐姐,夫人的·····?” 宋南絮不耐的呢喃一声。 她昨夜趁着阿木做好的油酥,熬了个通宵做好了曲奇饼,鸡叫才回屋,这会眼皮抹了胶水一样,完全睁不开。 等等~ 秋思? 大夫人? 宋南絮拥着被子坐起,茫然看向一双弟妹,“谁来了?” “是秋思姐姐和她家的大夫人。” “什么!” 宋南絮立马清醒,猛的从床上蹦起,一面穿衣服,一面他趿拉着鞋。 平哥儿见她慌慌张张的要出门,连忙去盆里拧了块冷水帕子。 “阿姐,给,擦把脸~” 宋南絮胡乱抹了把脸,一面走,一面捏着散开的乌发快速用木簪挽了个发髻,推门而入,笑道:“张夫人,让您久等了。” 张夫人立马笑着站了起来,“宋姑娘,我这贸然上门,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正盼着您呢!” 宋南絮笑着将碗橱上一摞制好的曲奇端在张夫人面前,“今日您不来,我都要去府上拜访,这些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昨晚自己熬夜做饼,就想着今天拿着东西上张家打探下。 哪想人家先寻上门了。 “你这丫头,怪不得眼下青黑,真是辛苦你了 张夫人听了这话,没去碰桌上的曲奇,反倒是拉着宋南絮,一脸心疼。 “不辛苦,夫人待我好,一点吃食我拖了这么久,倒是不好意思。”宋南絮抿唇笑了笑。 张夫人也知道对方说话有讨巧的部分。 但人家嘴甜,活也干,怎么能不喜欢。 两人又闲话几句,这才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我也不瞒你了,这回来寻你,真是府上遇了难事。” “夫人直说,能帮的我在所不辞。” 见她一点没拿乔,张夫人又叹了口气,“原本也是家务事,你上回也撞上了,我也不用赘叙,湖州的茶园被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给烧了一大片,老爷为了这事每日烦扰不堪······身边又无可用之人。”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宋南絮的神色。 “秋思说上回你同她说有法子我便舍了这老脸求上门来,只是湖州路途遥远······若不是无法,我实在也不好开了这口。” 湖州到清水县,光是赶车都有四日之久。 宋姑娘就算是再沉稳,到底还是个刚及笄的丫头······ “夫人,我愿意跟着张老爷走着一趟~” “真······真的,你愿意去?” 张夫人眼睛一亮,欣喜的拉着宋南絮,“丫头你若愿意帮老爷渡这次难关,今后算是我张家欠你一份恩情。” “夫人,若是我能帮张家料理好茶园,我也有个请求。”宋南絮神色微正。 “请求?” 张夫人微愣,随即点头,“既然让姑娘去帮忙,自当是有重酬的。” “不。” 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钱财。” 不要钱财? 张夫人和秋思对视一眼,面色微变。 张家发迹也不是几年了,几十年的富商大贾,多得是人拉关系,走门路,张夫人虽然嫁入张家不久,却早都看惯了。 就怕不谈钱财谈感情,若是拿了钱物,说的难听些那就是等物交换。 若不谈金银之物,那便是人情债。 可若谈条件,却不要钱财,那所求必然是比钱财还贵重。 张夫人扶着桌上的茶水碗,虽不明显,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宋姑娘,不说一个要求,就是十个百个我们张家也得应下,还请姑娘先说。” 第317章 此苗非彼苗 “若理好茶园,我要一批雾山毛尖的茶苗。” “茶苗?” 张夫人闻言眉头微皱。 朝廷几番改革,撤销六榷务十三场,不像之前垄断市场,允许茶商和茶农通商,但这茶园生意大多还是在皇商手中。 好的茶苗可是茶园的根本,大的茶园主手里茶苗都是捏的死紧。 自家想要扩园早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但为了出茶量,长期定期修剪,每年茶树结茶籽数量本就不多,茶籽育苗又慢,三年下来茶园扩的还不足六亩。 别说茶苗了,就算茶籽,老爷都不一定能松口。 张夫人心里盘算一盘,看向宋南絮的神色也淡了几分。 这丫头胃口,一点也不小。 一旁的秋思看着自家主子不说话,立马会意。 朝着宋南絮笑道:“宋姑娘,茶园的事情一向都是我们老爷做主的,我们夫人拿不了主意,再者,老爷一直有意扩园,年年收茶籽,自家园里都不够······” “我不要茶籽。”宋南絮笑着打断。 秋思被噎了回去,笑脸苦兮兮。 你要的是茶苗我知道,茶籽都给不了,哪里有茶苗给你。 “夫人,此苗非彼苗,您肯定做的了主,我要的是茶树的枝梢。” “枝梢?” 这回轮到张夫人吃惊了。 这丫头真不是闹着玩的? 嘴上喊着要种茶,最后只要些枝梢? 茶园每年春秋都要修剪茶树,一些枝梢而已,随便捡捡就有几箩筐。 对自己茶园没有损失,老爷肯定也会愿意。 张夫人笑道:“虽不知道你要这些树梢做什么,但我确实做的了主,那我就先替老爷允了。” “多谢夫人,只不过取这枝梢有讲究,要等秋日我才去取,取前三月得修理茶树,不知方便与否?”宋南絮一口说出的自己要求。 张夫人想着采茶时节也就这一阵,以往结束后也是要修理茶树,这要求根本就不是要求。 “没问题,那姑娘何时能出发?” “明日!” “好好好~” 张夫人见她这么快能动身,连忙笑着起身,“那我就先回去安排,明早我让人来接你,你都不用准备,我都会给你安排好~” “那就有劳夫人了。” 两人停在院门口,张夫人笑着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她手里了,“这是点心钱,辛苦你劳累。” “多谢夫人。”宋南絮也没推辞。 这玩意确实难得,十几二十两对张家算不得什么。 到她这可是大半年的口粮。 “夫人若是下次还要购置这点心,就去揽月斋购买就好了。” “揽月斋?” “我想着夫人这几日恐怕会寻我,便将方子我给了揽月斋的东家,他家糕点师傅手艺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夫人有能有地买。”宋南絮笑了笑,没有隐瞒。 反正这些精细糕点吃食,都是这群富家太太才享用的起。 就当提前打了广告。 张夫人微愣。 先前自己还揣度人家姑娘,哪想人家的要求几乎没有要求,还不要钱财,就连这点心都替自己考虑到了。 想着拉过宋南絮的手,从手上褪下来个雪种极好的玉镯套在她手上。 “夫人,使不得!” 宋南絮见状,连忙要取了下来。 张夫人笑着握紧她的手,不让她摘,“都说玉养人,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就当补偿我心里的内疚。” 对方都这么说了,宋南絮自然不好在勉强,只得收下。 “你留步,我就先走了。” “夫人慢走~” 看着张家的马车远去,宋南絮这才敛了笑,朝着隔壁院门道:”你这偷听的毛病怎么就不知道改一改?“ 宋梅不情不愿的打开院门,探出半张脸。 “我是听到平哥儿有生人怕出什么事这才一直在盯梢。” 顿了顿又道:“······我刚刚听那人说明日来接你,你······要去哪?” “湖州!” “什么?你要去湖州,湖州那么远,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宋梅立马蹦出来,点了炮仗似得发问。 “张家托我去办点事,可能一两月。” 一两月? 宋梅瞪大眼,结巴道:“那黄小姐的衣裳怎么办?” 要是她不在了,自己不得被葛掌柜生吞了。 “怕什么,你做好了衣裳,只管送给葛掌柜,他占了分成,价格由着他同黄小姐开口,你只要在场就行吗,到时候拿回自己那一份,白纸黑字签了契的,他不敢弄鬼,若遇了麻烦,你就让玉哥儿陪你一起去。” “这······那,那我成婚呢,你也回不来吗?” 宋梅小声问。 宋南絮这才想起八月初是她与花家的喜事,拍了拍额,“我尽量~” 听她这不确定的话,宋梅失落的垂下眸,“你何时走?” “明早!” “那······出门在外,要多多注意,我会帮着照顾乐姐儿他们的,你放心。“ “多谢~” 当天夜里,宋南絮将白日张夫人上门的事告诉家人。 众人起先听到茶苗的事情解决了,都很高兴,可听到宋南絮要去湖州,便纷纷垂头不言语。 赵玉看向她,“要去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赵玉眉心轻折,“我陪你一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不用,村里的工钱都还没结,然后他们几个独自在家我也不放心,你就留在家里帮我处理,而且地地里种的稻谷、土豆,六月柿都快采摘了,你得在家帮我盯着。”宋南絮摆了摆手。 自己好不容易种的宝贝,要不是为了茶苗,自己肯定不会在这个收获的季节选择外出。 赵玉留在家里,她才放心。 何况张家肯定什么都会备好,护卫家丁就更不会少了。 只不过是路途远些,来回要多花些时间,再者自己若是能盯好他们修剪茶树是最好不过的了。 宋南絮看着几个弟弟妹妹垂着头,扁着嘴,无奈的笑道:“我去这一趟可是好事,你们拉着个脸干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乐姐儿撅着嘴,泪眼汪汪的歪在宋南絮怀里。 “可我舍不得你。” “阿姐也不舍得你。” 宋南絮爱怜的摸了摸自家幺妹。 平哥儿见状脚不自觉的挪了挪,到了宋南絮身边生生止住。 自己可是男子汉,才不会和四妹一样,还要哄~ 第318章 去湖州 平哥儿绷着小脸,一双眼睛来回在自己个乐姐儿上瞥。 宋南絮忍着笑将人揽进怀里。 “你们要听玉哥哥的话,不许调皮捣蛋,等阿姐回来就给你带礼物。“ 平哥儿别着脸,双手却紧紧环着她的腰,嗯了一句。 得知她明日要走,两个小的格外粘人,寸步不离的挂在身上。 好不容易等到两个小睡下了,宋南絮这才能回屋收拾行李。 “阿姐~” 门外响起明哥儿的声音。 宋南絮打开门,见他拿着几个瓶子站在门口,笑道:“怎么还没睡?” “我回屋寻了些这时节用的上的药,这是治风热感冒的,白的是解暑丸,眼下天气炎热,你若是去茶园帮忙长时间在日头下晒,万一有什么胸闷气喘,呼吸困难,就服用一颗,其余的是外伤药······” 越说声音越闷。 他不是三弟四妹,年纪小要哄。 阿姐出门是正事,他就更应该扛起家里的大小事好让她放心。 只是他们姐弟几人自小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说心里不难受也是假的。 宋南絮刚想去摸摸他的头,才发现有些吃力了。 这小子竟然高出自己小半个头了。 想着笑了笑,将手往他肩上落。 哪想对方主动弯下身子,将发顶塞在她手心。 宋南絮一愣,看着他耳根子泛红,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好小子,一眨眼竟比我还高了,我不在家你帮着你玉哥照顾好家里,阿木娘身体不好,你抽空去看看。“ “好!“ “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宋南絮接过他手里的瓶瓶罐罐。 “你一个人外要多注意,对谁都留个心眼······勿贪凉吃寒凉之物,青色瓶子是给你······给你每月不舒服时候的药丸,疼的时候可以吃上一粒。” 明哥儿犹豫再三,临出门又忍不住嘱咐。 “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宋南絮垂头看着怀里的药瓶,面上愈发柔和,心里暖暖的。 明哥儿出门才发现还有个人立在廊下,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宋南絮只收拾几件简单的衣物,带上些银子和银票,其余的锁进一个小木匣子里,连带几把钥匙一同搁在桌上,想着一会给赵玉送去。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无奈转身。 “还有什么事呀······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明哥儿又回来了,不出门都不知道他也啰嗦。”宋南絮笑道。 灯光昏暗,照着少女面容上的梨涡深深浅浅。 赵玉静静盯着她,“那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我正好找你有事。” 宋南絮见他情绪不高,笑着拉了拉他的手,“我不让你跟着去,确实是家里的事情太多了······” 这个时代,从上至下都是男主外,女主内。 但在自家,不论是做生意,还是打理家里的土地,都是自己说的算。 赵玉脾气再好,也是打小在这种环境长大的,难免也怕他不乐意。 “我只是担心你一人外出,自己又不能兼顾两头······” 赵玉见她小心讨好自己,伸手将人揽入怀里,将下颚搁在她的发旋处,“若是有事,第一时间让人来家里通知,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对方往日清冷的声线染上几分紧张,环在自己肩头的手臂一再收紧。 宋南絮伸手回抱住他,“好,家里要麻烦你了,揽月斋那头,除了已经制好的腊肉豆干,余下只供豆芽菜,你明儿和老爹说一声,他应当会同意的,等我回来再同他老人家告罪。“ “嗯。” 两人依偎而坐,宋南絮又将里外的事情全部交代了一遍,直到子时两人才各自回房安置。 天微亮,张家的马车就来。 宋南絮谁也没惊动,蹑手蹑脚的拎着包袱出了房门,正好对上一抹天青色的衣袍。 “早~” “要我不早早起来,你是不是想偷偷走?”赵玉无奈叹了口气。 宋南絮嘿嘿一笑,主动将手塞进对方的大手里,“你们一个二个都舍不得,还不如不送,省的难受。” 她不好意思说怕自己掉眼泪。 分别往往不难受,最怕的是外头的亲人满眼不舍,不哭也要哭了。 赵玉探手见她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宽大的袖袍下,修长的指腹不舍的摩挲着软嫩小巧的手背,步伐极慢。 从房门道院门口不过十几米,硬是出几分钟的路程。 “宋姑娘~” 院门口站着一个双髻圆脸的小丫鬟见宋南絮出来,眉开眼笑的福了礼。 “你是?” “奴婢采蓝,是大夫人让奴婢来伺候姑娘的。” 小丫鬟不大,估摸十三四岁,笑着接过宋南絮手里的包袱,“奴婢扶姑娘上车。” “不用,我来就好。” 赵玉轻揽着宋南絮的腰身,将人托上马车,“万事小心。” 等马车驶出老远,门口的人都未动。 宋南絮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松了帘子坐直身子。 她不喜欢这种分别,所以才想清早悄悄的走了。 “姑娘和夫君的感情真好,就和我们大老爷和夫人一般。” 采蓝也从一侧车窗缩回头,倒了一盏茶,递到宋南絮手里,“姑娘喝茶。” 宋南絮抿唇笑了笑,没否认。 “就你我去湖州?” “不是,大老爷和少爷先走,在清水县外等着姑娘汇合。”采蓝笑着回话,一面从马车角落拎出一个大食盒,将里头的吃食一一摆了出来。 “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一早准备的,姑娘先用些。” 菱粉糕、豆腐皮包子、碧梗粥、油酥饼,花卷满满当当摆了一小几,采蓝有些为难余下的如何摆放。 宋南絮连忙摆手,“足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有这碗粥就够了。” 采蓝一听,取了勺子盛了碗粥递到宋南絮手里。 “姑娘先用。” 说罢捏着筷子跪在宋南絮身侧帮着布菜。 “不用忙,我自己来就好。” 宋南絮不习惯吃个饭还有人帮忙夹菜,阻了对方的动作,想着这么早,估计她也没用早饭。便笑道:“你也一同吃吧,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奴婢不敢。” 采蓝一听,连忙叠手坐好,不敢逾矩。 自己一个二等丫鬟,纵使是被指派出来伺候,哪敢同宋姑娘同桌而食。 第319章 这声音耳熟 方才还笑嘻嘻的小丫头,这会如临大敌的跪坐着。 宋南絮有些索然无味,才想起对方是张家调教的丫鬟,如今只是暂时派来伺候自己的。 若在自己这坏了规矩,回头才不好过,遂也不再勉强。 重新让采蓝拿了双公筷,只取自己够用的量在面前的碟里,一面用饭,一面打量起马车里的装潢。 不得不说,张家是懂低调。 方才从外头看不过是双马拉的大马车罢了,也不那么惹眼。 可里头处处布置的精巧,身下的软垫都是掐丝的。 矮柜上还摆着炉瓶三事,以及烹茶器具全都没落下。 一角还摆了女子专用的妆匣,里头时令的头花,钗环一应俱全······ 采蓝见她打量周遭,立马又笑着接话,“这些都是大夫人连夜着人置办的,衣裳首饰都是县里最好的店铺送来的时令款式,姑娘若是喜欢,一会用过早膳奴婢给姑娘梳妆。” 宋姑娘虽然容貌极好,只是穿的也太素淡了,从头到尾的首饰也只有一只簪发的桃木簪子。 “不用了,我习惯这样,况且坐车这样才舒服。” 宋南絮笑着婉拒。 这些东西虽然是张夫人准备的,但是用不用取决自己。 所谓拿人手短,她有分寸。 再者一会簪了满头珠翠,脖子都累的慌,靠着睡觉都怕把头皮捅两眼出来。 采蓝有些不敢置信。 没想到宋姑娘连起身看的欲望都没有,哪有女子不爱美的? 宋南絮吃完,见采蓝还愣愣的,笑道:“我吃完了,你也用些吧!我去外头透透气。” 说着弯腰钻出车,顺手将小几上的一碟花卷递给外头赶车的车夫。 “大哥,您也吃点东西。” “哎呦,姑娘怎么出来了,多谢!” 车夫受宠若惊的接过吃食,见她又挨车辕坐下,唬了一跳,“姑娘,你还是快进去坐,别跌下去了。” “无事,我自己常赶车,不会掉下去的,” 宋南絮摆摆手,松快的坐下。 采蓝那丫头守着规矩,这时候自己进去,恐怕她吃个饭都能吃岔气。 一路走的是官道,道路平坦。 两侧树木郁郁葱葱,朝阳透过树梢,给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界,路边不知名的小花在沐浴在阳光下尽情绽开,宋南絮深吸口气。 许久没有这般悠闲的赶路,不愁生计,也没家人需要操心。 像是松开一切,独自外出旅行。 车夫原本还有几分不自在,见她斜靠着车门,神色松弛的看着沿途的景色,竟也不自觉的也放松,甚至将车速还稍微放慢了些。 差不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约定地方。 不远处依次停着几辆马车,前后各有一队人高马大的家丁,身上都配剑背弓,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护卫。 车夫指着前头,冲着宋南絮笑道:“宋姑娘,老爷他们正在等我们~” 尹万利打眼瞧着宋南絮他们的车来了,恭敬的朝着头辆马车道:“老爷,宋姑娘来了。” “知道了~” 张翰维微微点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茶园被烧,他连夜托人去请原本的老园丁。 只是对方年纪大了,老家离湖州路途远,要半月才能赶到湖州。 夫人不知从哪里得了信儿,信了这丫头能帮自己理好茶园,几次三番的同自己说‘让她跟着去试试’。 自己一开始不愿意,可自家夫人那般寝食难安自责不已,这才松了口。 如今人也带着了,就当是多了个远房亲戚一同赶路。 不期望她帮自己渡过难关,只希望对方能老老实实不惹事就行。 见车里无动静,尹万利心中有数。 知道张翰维不是多重视这宋姑娘。 不过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便抬脚朝着宋南絮的马车走去,拱手笑道:“宋姑娘,许久不见呀!” “尹管事?” 宋南絮见来人,略微有些吃惊,随即也下车微微朝他福了一礼。 “没想到在这还能遇上您。” “不然怎么说我与姑娘有缘分呢,这次由我随同老爷与姑娘去湖州,姑娘一路上有什么想吃的,玩的,用的,只管和我开口,切莫客气。” “那就要麻烦您了。” 宋南絮客气的笑了笑,继而问:“张老爷······” 尹万利顺着宋南絮的视线,干笑一声,“噢,老爷这两日身子不好,今日起的早,方才等姑娘的间隙又歇下了,我也没想到姑娘来的这么快,我这就去喊老爷。” 原本自己是晚辈,是应该朝张翰维问安。 宋南絮看了眼尹万利光说不动,哪里还不明白,张老爷既不现身也没说话,明显是······不想见自己。 “张老爷既然身子不适,尹管事还是别叨扰了,等到了驿站我在拜访也不迟。” “哎,还是姑娘细心。” 尹万利圆滑的似泥鳅,三两句话兜圆了场面。 “那请姑娘上车,咱们这就出发了~” 宋南絮点点头,扶着采蓝的手上了马车。 没注意身后那辆檀香马车的车帘微微掀开一角,又悄悄落下。 扎着圆包的小厮,悄悄缩回头,朝着正坐看书的年轻公子,悄声道: “公子,老爷没见那姑娘呢!您要不要······” “不用,对方是个姑娘家,父亲都没见,我独自相见,于理不合。” 那人说着话,眼神却一刻都没离开手里的书卷。 小厮瞥了眼自家公子,摇摇头小声嘀咕,“公子不见也好,免得一会又惹了桃花债。” “什么?” “没什么。” 小厮嘿嘿一笑,又道:“小的只是觉得一个女子怎么还懂打理茶园,又不是家里世代种茶的,老爷肯定也是这么觉得,这才不待见那姑娘。 不过,我瞧着那姑娘生的极好,莫不······真是夫人安排的吧?” 自家公子论学问和长相,才情家世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 只是,公子一心只在学问上,对于那些男欢女爱一窍不通。 如今已经年过十八,府里还是连个通房都没有。 夫人平日看着不急,私底下却没少物色那些身世干净的女子,隔三差五的让其在公子面前晃。 眼下去湖州带上这个什么宋姑娘,连老爷都点头了。 看来老爷也急了。 不然真像夫人说的那姑娘这么厉害,老爷怎么会对人姑娘不咸不淡的。 “石安,莫要背后议论。” 张子衿微微隆眉,打断自己的贴身小厮。 “是,公子。” 石安瘪了瘪嘴,又斟了杯茶水递给张子衿,“不过小的听这姑娘的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第320章 你也怕媳妇 “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有些耳熟!”张子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姑娘的声音确实很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茶园的事情要顺利解决才好······ 由于时间紧迫,中午几人也未做停歇,只取了干粮各自在车内吃了,等到深夜才赶到临县的驿站落脚。 “姑娘,到地了。” 外头车夫的声音响起。 宋南絮摇了摇还在熟睡的采蓝,“采蓝醒醒,咱们到客栈了!” “哦!” 采蓝茫然睁开眼,打着帘子朝外看了眼,笑道:“天爷,总算是到了,奴婢的屁股都要颠裂了。” 说着钻到车外,伸手将宋南絮扶下车。 宋南絮刚下车,尹万利便带着几个家丁过来。 “宋姑娘,咱们今天就在这落脚,老爷说赶了一日车,让姑娘回屋早早休息,明儿一早用过早饭就赶路了。” “好!” 累了一天,宋南絮也没心思再管张翰维愿不愿意见自己。 她坐了一日车,整个身子都僵了,屁股现在还在发颤。 如今只想好好冲个澡,上床躺平。 “我吩咐店家做了些热吃食,一会给姑娘送到房里,我先引姑娘去房间。”尹万利面露倦色,强撑着笑。 “不用这么麻烦,让小二带我去就行,大伙都累了一天,您也早些回房休息。” 尹万利没想到她还体恤起自己,眼神和软了几分,笑着拱手,“姑娘好意那我也不推脱了,老爷和公子那边还要去安顿。“ “无妨,您自忙去。” 尹万利临走又嘱咐小二,“一会热汤也送去,好生听吩咐。” “您放心,小的一定。” 小二笑着应下,看向宋南絮,“姑娘,您随我来,” 宋南絮正要走,扭头见采蓝还在大包小包的从马车上卸货,连忙拦着他,“不用这么麻烦,把我带的小包袱拿上就行了。” “啊?” 采蓝张大了嘴。 就宋姑娘那个小包袱都还赶不上自己的行李多,能装下什么东西? 这姑娘家洗漱,香皂,头油,衣裳夫人可都备好了。 采蓝思索片刻,毅然决定遵循自己的判断,哼哧哼哧搬出一个大包袱,上楼都打趔趄。 “采蓝,这都是宋姑娘的东西?” 采蓝左右挎着东西,艰难地扭过头见是石安,笑着点头, 石安瞪大了眼。 出门一趟,要带这么多行李,又不是赴宴,这么多衣裳首饰能用的上吗? 宋南絮上了三楼的厢房,等了许久才见采蓝拽着几个包袱,像棵圣诞树似的挤进门,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这······都是你的?” “不,不是奴婢的,夫人说了让我好生服侍姑娘,奴婢瞧着姑娘包袱那么小一只,肯定用具不全,便自作主张将晚上要用的东西都搬上楼了。” 宋南絮:······ 说话间,店家又送了吃食和热水来。 采蓝便要询问她要不要用点宵夜。 宋南絮连忙摆手,“我不饿你吃吧,我去洗洗。” 赶了一天路,只想洗了就睡。 采蓝见她要去洗漱,麻利扎起袖子,将热水倒进浴桶,又从包袱里取了香胰、皂荚、依次摆开,最后拿了两个瓷瓶凑到宋南絮身边,“姑娘闻闻看,喜欢哪个?” “这是?” 宋南絮瞠目,自己不过拿件衣服的间隙,浴室已经被采蓝摆满了瓶瓶罐罐。 浴桶里甚至还撒了花瓣! “这,这是香露。”采蓝兴奋的举起手中两色瓶子介绍,“这可是花中提炼出来的,沐浴时滴上两滴,身上能香上好几日。” 说着又将瓶子打开。 “这是桂花露,这是兰花露,奴婢觉得姑娘淡雅,更适合这兰花露。” 对方兴致勃勃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宋南絮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 采蓝见她认同,立马将花露滴了下去,转身摸上宋南絮的腰带。 “姑娘,你松手啊~” “采蓝,采蓝······” 宋南絮死死拽着自己的腰带,面上闪过一丝红晕,“我自己来就好了。” “姑娘,你是害羞了?” 采蓝扯着一截腰带,见她面粉如樱,有些不可思议又捂着嘴笑了起来,“奴婢也是女子,府上的小姐都是这样的。” “我自小都是自己沐浴,不习惯有人,你去在外面候着吧。”宋南絮紧着腰带不愿意。 “那奴婢就在屏风外候着,姑娘有需要只需唤我即可。”采蓝见她不愿,不敢强留,福身退下。 等人出去,宋南絮才松了口气,宽了衣裳没入水中。 采蓝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热情了些。 一日下来自己同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不用,我自己来。” 温水一泡,意识便渐渐模糊起来,也不知道赵玉他们都好不好,没了自己陪,乐姐儿有没有早早闹······ “玉哥哥,我想阿姐~” 小小的人缩在床上,大眼噙着泪花,“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玉见她这可怜模样,学着宋南絮平日哄她的模样,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你阿姐忙完就回来了,倒是你不乖乖睡觉,若你阿姐知道肯定不开心。” “可是没有阿姐,我睡不着。” “你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了。” 乐姐儿两手捉着眼皮,过了片刻又睁开,“玉哥哥,我还是睡不着。” 赵玉望着她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要还不睡,明儿我就要写信给你阿姐,告诉她你不乖乖睡觉。” 一听对方要告状,乐姐儿立马皱着眉头,“玉哥哥你也怕媳妇?” “什么?” “一点小事都要告诉我阿姐。”乐姐儿撅着嘴抗议。 “是怕媳妇。” 赵玉眼眸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唇角挽起个好看的弧度。 乐姐儿见他都这么说了,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玉哥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和阿姐拜堂洞房,我是不是就不能和阿姐睡觉了?” 呼吸微不可察停滞片刻。 赵玉极轻的“嗯”了一声。 “为什么?我人又不大,只要睡一个小角角。” 乐姐儿皱着眉,用手在赵玉面前圈出一个枕头大的范围。 “不是说好只有一个问题,快睡。”赵玉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薄薄的耳朵绯红······ 第321章 还不如碗白粥 屋内只有一张床。 采蓝又问店家要了铺盖,在床边铺好后,发现宋南絮还未出来。 便站在屏风后唤道:“姑娘,你洗好了没?” 等了片刻无人应,且里头也不见水声。 采蓝生怕出意外,转身冲了进去。 室内水汽氤氲,一只嫩藕般的手臂软软垂在浴桶上,少女阖眼歪靠在浴桶上,纤长的睫羽上沾染湿气,应当是睡着了。 视线往下,对方裸露肌肤上布满水珠,如菡萏滚珠,缓缓沉入湖面。 采蓝蓦地脸热,扯了裹巾挡在宋南絮肩上,“姑娘,快醒醒,这睡下去可要着凉了。” 宋南絮睡眼惺忪,眼前一张放大的脸,怔忪片刻才回神,“采蓝?” “您睡着了。” “哦。” 宋南絮搓了搓眼,正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单手接过采蓝手里的巾子,“你出去吧。” 从浴室出来,宋南絮沾床就睡。 一夜好眠。 第二日,宋南絮费力拒了采蓝拿出的各色衣裳、花哨首饰,神清气爽的下了楼。 张翰维等人在大堂用膳。 宋南絮笑着迎了上去,“张老爷,听闻昨儿不舒服,不知今日好些没?”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张翰维微微点头,拿着帕子擦嘴起身,“好多了,宋姑娘先用膳,一会咱们就动身了。” 自己刚来,他就走? 这么不待见自己? 看来,此次去茶园的事真是张夫人单方面放的通行证。 “宋姑娘!” 身后传来男子清润的嗓音。 宋南絮才发现身后立着个十七八的男子,衣料是上好的冰蓝丝绸,头上冠玉,衬得人气质如竹,风姿特秀。 “张公子。” 宋南絮微微一笑,弯腰福了一礼。 张子衿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认得自己,拱手笑道:“在下张子衿,我父亲素日话少严肃,还请姑娘不要往心里去,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一同坐下用早膳。” 知道对方是替自己解围。 宋南絮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自己虽没见过张子衿,但是对他的名头还是颇有耳闻。 整个清水县女子闺中情人排名top1。 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一般。 两人相对而坐,宋南絮见采蓝还在一旁候着,笑道:“我这不用你帮忙,你快去吃饭。” “是,姑娘。” 采蓝没再多说,顺从的退下。 经过一天的相处,她发现宋姑娘与以往府里来了那些远房亲戚家的女子不同。 有些人家虽不能使唤的起丫鬟,但来了府上,却都出奇的难伺候,爱挑剔。 府里许多丫鬟伺候了一回,再不想被主子指派去伺候外人。 因此她这次要外出伺候,众姐妹还为她掬了把泪,为此自己也做足了心理准备。 哪想宋姑娘一应吃穿住行都是自己动手,从昨日到今天基本上就没使唤过自己干活,反倒生怕自己累着。 能让自己坐着绝不让自己站着,能让自己吃的绝不让她饿着。 不让人伺候? 张子衿闻言,抬头看了眼宋南絮。 只见她一身天青色的纱裙,乌发用木簪松松挽着,衬得脸小如掌,浑身不见一点金银,看起来竟比采蓝还素净。 丝毫不像昨晚石安说的那般:「带了楼梯宽的包袱,里头全是衣裳首饰,将采蓝都快压死了。」 “张公子为何盯着我?”宋南絮不由反问。 张子衿这才意识自己走神,收回视线笑道:“我娘说有人能助我张家脱困,却没想到是个姑娘,且年纪还比我小上几岁。” “公子别看我年纪虽小,却是打小泥巴地里滚大的,种田已有十载。”宋南絮松唇笑了笑。 张子衿有微愣,旋即笑开。 没想到对方说话还这般生动有趣,实在是个妙人。 一旁的石安听完就沉不住气了,瞪大眼看着宋南絮,“姑娘真是农家女?” “石安,不得无礼。” 张子衿沉眉,呵斥一声。 宋南絮倒无所谓,冲石安道:“怎么,这位小哥瞧着我哪里不像?” 不像,哪都不像? 石安碍于自家公子不敢再说话,只能疯狂摇头。 这细皮嫩肉的,哪像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土地的刨食的人。 宋南絮见石安盯着自己面上瞧,立马会意,笑道:“我肤色随了我娘,除了没吃那段日子黄瘦了点,其余时段比旁人都白些。” “吃不饱?” “像面前这般吃食,恐怕要到年节才吃的上,早几月之前,我全家还都是大头娃娃。” “大头娃娃?” “就是脖子细瘦,显得头很大。” 张子衿头一次不知道对别人的话作何反应。 明明是艰难的过往,却被对方诙谐的言语三两句带过。 与大多女子娇弱的神色截然不同,像极了石缝里钻出来嫩芽,鲜活顽强。 宋南絮喝完碗里的粥,擦嘴起身。 “张公子,我吃好了,你慢用。” 张子衿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粥食一口未动,而对面的碗里干干净净,张了张唇,“好······” 石安见人都走了,自家公子还在发愣,出声提醒,“公子,快吃吧,一会老爷该让人来催了。” 张子衿收回视线,就见石安故作深沉的坐到自己对面。 “又怎么?” “公子,我瞧这宋姑娘很不一般。” 石安顿了顿,又道:“方才用膳,除了回您的话,她都不带正眼瞧您的,合着您还赶不上她面前那碗白米粥······” 张子衿:“······” 昨天夜里让自己防着她的,不也是你? 石安后知后觉的捂嘴,嘿嘿一笑,“公子,小的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宋南絮上了马车。 早没了头一日的新鲜劲,懒散的靠在软枕上。 日头渐盛,车内就开始热起来,采蓝捏着柄香扇在旁轻轻扇着。 就对方生怕自己被风刮走的绵软手劲,能有什么风? 宋南絮看了直摇头,便让她将车帘挂起。 “姑娘,这恐怕不妥。” 采蓝起先还不愿意。毕竟是女儿家的车马,掀了帘子让外头人瞧了去总是不好。 最后宋南絮自己动手撩开帘子。 清风徐徐从车窗灌了进来,一下便吹散车内的闷热。 采蓝看了眼手里的团扇,沉默片刻后,一把扔到车角。 凉快是凉快了,但无聊还是无聊。 望着外头绵延的青山,宋南絮只觉两眼发胀。 抽回视线的时,才发现并行的马车不知何时也撩开车帘。 张子衿端坐在内,捏着本书看的如痴如醉。 宋南絮不免心痒痒,戳了戳挂在窗上的采蓝,“你家公子看的什么书,能不能替我去借两本?” 第322章 公子不看杂书 采蓝猛地回头,“姑娘,您还识字?” “嘘,小声点~” “姑娘,你真的识字?”采蓝两眼锃亮,捂嘴凑到她身边。 “略识得一二。” “姑娘当真是泥堆里滚大的?” 农家男子尚且多不识字,宋姑娘一个女子竟识字,难不成她家还有银钱请的起夫子? “我外祖是个秀才,自小教了我娘,我跟着我娘认识些。” 宋南絮内心感谢自己那从未见面的便宜娘亲,眼下的谎,才能圆的麻溜 采蓝听得两眼冒光,看向宋南絮的眼神又镀上一层滤镜,不过随机又摇摇头,“姑娘,你若想解闷还是不要问我家公子借书了,石安说了,公子从不看杂书,都是那些四书五经。” 宋南絮:“······” 午后行至衡州边界处,众人停下歇脚。 宋南絮正扭腰转胯的活动身体,斜里伸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上头托着几本略泛黄的书籍。 顺着看过去竟然是张子衿。 宋南絮连收回自己三丈远的弓箭步,轻咳一声,”张公子,你怎么来了。“ 自己特意寻了两棵树遮掩做拉伸。 张子衿见她这般羞窘,轻笑出声,”到湖州还有两日之久,这几本杂记就给姑娘路上解解闷。“ 杂记? 不是从不看杂书? 采蓝也懵在原地,公子怎么同石安说的不一样呢。 “那就多谢张公子了。” 宋南絮笑着接过书籍。 想来是先前采蓝太大声让对方听见了,但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将书借阅给自己。 “宋姑娘不必客气。” 这厢马车里,石安满头大汗的坐在一堆书里,卖命整理,嘴里嘟囔:“公子怎么突然就要看什么杂记,这东西都不知道多久没拿出来了,热死我了。” 张子衿看着面前的女子,对方垂颈翻着手书,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兰香萦绕鼻尖,淡雅袭人。 “姑娘平常看些什么书?” 宋南絮这才发现对方还没走,“平常?平常不看书。” ······ 话题聊到这就尬住了。 “大公子,宋姑娘上车吧,前面就要到湖州地界了。”尹万利在前喊几人上车。 宋南絮一溜烟的上了马车,临了探出头笑道:“公子放心,虽然我平常不看书,但是你的书我会好好爱惜,不损坏的。” 她以为自己同她多说几句话,是怕她将书弄坏? 石安好不容将车厢的书都归回箱笼,听到外头尹管事喊了几轮,自家公子还没上车,掀帘正要下车,才发现张子衿就站在马车不远的树荫下望着某处发呆。 “公子,公子,上车了,我都整理好了。” 张子衿这才回神,旋即轻笑了声。 这位宋姑娘确实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这厢,宋南絮得了几本杂书,总算不无聊了。 歪坐在软垫上看的津津有味,看到精彩之处,便念给采蓝听。 两人一路上嘻嘻哈哈,越发熟稔。 摇晃几日,就在宋南絮浑身都要散架的时候,一行人总算到了湖州张家的别院,门口站着一群人相迎。 起头的中年男子一见到张瀚维,激动的眼圈都红了,“老爷,您总算来了。” “有什么话,等去书房再说。” 那人被打断,立马朝着后头的车辆看了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朝着自己看来,模样清丽,通身素净,想来那就是夫人请来的“帮手”。 夫人到底还是妇人之仁。 先前非要让林行简过来,要不是林行简就不会有这事,说到底这祸事有夫人的缘故。 如今又非让老爷带上一个黄毛丫头过来······ 想到此处,脸上笑意都褪了三分。 宋南絮见那人朝着自己看过来,报以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张瀚维回头看了眼宋南絮,依然是带了疲色,却依旧笑意吟吟。 这几日马不停蹄的赶路就是自己特意吩咐的。 想着只要她喊累,便立马将人遣送了回去,没想到这丫头一点苦累都未喊,硬是跟着自己到了湖州,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毕竟常年未出远门的女子,原本五日之久的路程缩成了三日半,就连自己都有些吃不消了。 “来了位女客,你们好生安顿,切莫怠慢了。”张瀚维略一思索还是朝着一旁的管事吩咐完。 宋南絮见张老爷看了眼自己又匆匆离开,显然目前是不打算让自己参与。 虽是有心想去问问情况,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宋姑娘~” 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笑着到她跟前,“姑娘一路上辛苦了,奴婢已经命人将姑娘的住所收拾出来了,还请姑娘跟我来。” 虽说是别院,却也是背山面水的大宅子,院中水系错落,曲折有致,一入园便通身清凉,热意都减退不少。 粉墙黛瓦更显得树木花鸟之鲜艳,宋南絮一面走,心中暗自赞叹。 不得不说古代的有钱人真是会享受。 “姑娘,到了。” 那妇人停在一处小院子前,匾额上刻着春风阁三个字。 院子里头还有几人在洒扫,见几人来纷纷停下,束手而立。 妇人引着宋南絮进了院内,冲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宋姑娘,是老爷带来的贵客,你们好生伺候,不得怠慢,洒扫好了就先退下,姑娘舟车劳顿这会要休息了。” “是!” 众人应声退下。 那妇人又指着东的楼阁朝宋南絮笑道:“春风阁虽小,因着有个二层的阁楼,如今虽是夏季,却也能观前园的荷花池,如今开的正好,是个纳凉的好去处,那奴婢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先告退。” “劳烦了。”宋南絮福身还了一礼。 “姑娘客气,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命人告诉我。” 等人一走,宋南絮立马松懈下来,扶着采蓝的手,脸上的笑意悉数褪下。 采蓝立马扶着她进了屋,将床铺开, “姑娘先歇歇,我这就去让人送些热水来。” 宋南絮靠在软枕上,白着脸点了点头。 今儿一早便发现来了月事,好在有明哥儿准备的药,这才勉强撑到落地,眼下腰腹酸胀的都不是自己的了。 采蓝要了热水,回屋见她苍白一张脸躺着,同素日鲜活的样子全然不同。 想着以往府上的小姐妹若是来了月事,便会托人在外头买上些红糖枣子熬水,便想去厨房熬上一碗。 问了厨房的位置,急匆匆往外去,前脚刚跨出院门就碰上一人。 “公······公子?” 张子衿见她慌慌张张的,微微蹙眉,“你这是去哪?宋姑娘呢?” “姑娘······” 采蓝不好意思说宋南絮来了月事。 “姑娘她累了,歇下了,公子······您有事找姑娘?” 第323章 也是这么个理 张子衿目光越过采蓝,只见正屋房门紧闭,微微有些失落,“无事,下面人送了些荔枝,各院都有,你带去给宋姑娘尝尝。” “是。” 采蓝接过篮子欢欢喜喜的进了屋。 这荔枝最是难得。 姑娘还真是好运气,一来别院就赶上了。 石安见门被掩上了,这才跟上张子衿身后。 “公子,拢共就得了两篮子,一篮子给老爷是您孝顺,这宋姑娘你干嘛要给一篮?” “她是母亲请来的客人。” “那就不能分一半给她,您都给她了,自己都没得吃了,那荔枝多难得。”石安表示对自家主子的话万分不认同。 “你若想吃,回头去爹院里再取些。” “哪里是小人要吃,哎,算了算了······”石安噎住,摆了摆手不再提这事。 只是公子也太反常了,半路翻箱捣柜的找书竟然是借给宋姑娘的,这会又特意送荔枝,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莫非······ 石安看着前头挺拔的背影,猛然捂着自己的嘴······ 采蓝这头熬好了红糖水,赶忙给宋南絮喂了下去。 热糖水一喝,倒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宋南絮一舒服就困了,等醒来的时候,前头小厮刚来传话了,说是老爷这会忙,宋姑娘赶路几日也累了,等休息两日再设宴款待。 原本想借吃饭的时候能同张翰维商量茶园的事,哪想又没能成。 宋南絮坐到桌前看着采蓝摆饭,精致的菜肴如今看着竟没什么食欲,目光落到桌上的小篮子里,有些吃惊。 “这是荔枝?” “是啊,下午公子送来的,说趁着新鲜让您尝尝。” “你家公子送来的?” 宋南絮微微诧异,心里的郁闷减轻了点。 张家能送这么贵重的水果来,说明多少还是在意她这人,取消接风宴估计是真的太忙了,而不是为了回避自己。 小篮子底下用个敞口碗放了冰块,荔枝铺在上头,连枝叶都还绿着。 宋南絮捡了颗荔枝剥了塞进嘴里,甜的眯眼。 果然是有钱人,这么难存放的果子,也能从千里之外的岭南新鲜送达。 只是来了月事,这种凉的不能吃太多。 宋南絮吃了几颗就停手了。 看着一大半未动的荔枝,怕坏了可惜,就让采蓝拿去和院里的小丫鬟分了。 翌日。 宋南絮穿戴整齐,见送早膳的人都来了,立马让采蓝去前头打听张老爷什么时候动身去茶园。 毕竟从出事到现在也有七八日了。 自己能等,茶树也不能等。 这头粥还没喝半碗,就瞧着采蓝就垂头耷脑的回来了。 “怎么了?” “老爷他们刚走了,听府里的管事说早饭都没用。” “什么?” 宋南絮拢眉。 她知道张老爷可能并不瞧好自己,但却没想到竟然都不带自己去茶园。 “姑娘······”采蓝抿唇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毕竟自己是张家的人,总不能背地里说自家主子有问题。 宋南絮按了按眉心,“没事,那你去问问,尹管事跟着去了没有?” “去了,奴婢问过了。” 采蓝声音愈小,都不敢抬眼看宋南絮了。 所以自己是被彻头彻尾的忽略了? 宋南絮闻言搁下手里的碗筷,无声的勾了勾唇角。 这年头想得点东西可真难。 若不是为了茶苗,何须要这般上赶着去,人家还不领情。 这头,张子衿与张翰维对面而坐。 张子衿卷帘朝外看了眼,马车都已经出了城,犹豫一番还是开口道:“爹,为何不让宋姑娘跟着我们一起?” “你寻常都不过问这些的。” 张瀚维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张子衿面色微凝,顿了顿才道:“宋姑娘到底是娘力荐的,就算爹不信她有本事治好茶树,看在娘的面上也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你不必多说,我自有考量。” 张瀚维打断张子衿的话,微微调整了坐姿,“我这一路上故意晾着她,你倒对她关怀备至?” 昨天下午荔枝送进春风阁,他就听到风声了。 他这个儿子,一向对男女之事疏离,如今对一个小小农女这般上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正因为您对她过于冷淡,我才会多注意些,不然外人只会说我们张家行事傲慢,给好意相帮之人坐冷板凳。” “你是在怪我?” “儿子不敢,只是想着能早日解您忧心之事。”张子衿蓦然皱眉,撩袍跪下。 张瀚维望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儿子,伸手将人扶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了,只是你一个尚未议婚的男子应当少与她接触,听你娘说,她已定了亲的。” 张子衿起身姿势微不可察的一顿,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还是开口道:“是。” 宋姑娘竟然定了亲? “阿嚏~” 宋南絮搓了搓鼻子,谁在背后议论自己? 方才从下人那里打探的消息,茶园离别院不过一个时辰的路。 既然对方一直躲着自己,那不如自己套了车去,反正他也没说自己非要呆在这院子里。 “采蓝,别院里有没有车?” 采蓝见她早饭也不吃,一直绕着院子转了十来圈终于肯停下,笑道:“姑娘,你要上街转转吗?” “嗯,你去问问府里还有没有车,要是没有,你就拿着这个去街上给我雇一辆。”宋南絮从袖里摸出一两银子。 “好,奴婢这就去。” 一刻钟后,宋南絮顺利坐上雇来的马车。 “大哥,你知道这城郊的雾山毛尖茶园在哪吗?” “当然知道,这周遭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怎么,姑娘想去?”那赶车的大哥拍着胸脯一脸自豪。 “对,就去茶园,你还得快一点,我很急。” “好嘞,您说快咱必须得快,那您先进去坐稳了。” 宋南絮缩回身子,就对上采蓝一双不解的大眼。 “姑娘,你不是要去逛街吗?” “都是逛,去哪都一样~”宋南絮笑了声,淡定落座。 “可,可老爷······没说带您去茶园。” “所以我主动找你们老爷,他没带我,但也没说我不能找他不是吗?” “这······好像也对。” 采蓝思考片刻,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个理。也是这么个理 第324章 宋姑娘呢? 两人刚出了别院不久,就见尹万利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春风阁。 “尹管事!\"门口的小丫头连忙行礼。 “宋姑娘呢?” “姑娘说待着无趣,领着采蓝上街了。” “什么?” 尹万利喘了两口,一脸不可置信。 这才刚出城门,老爷就让自己掉头回来接人。 本以为能见到一脸失落的宋南絮,结果人家倒好,带着下人逛街去了。 “说了去哪没有?” 小丫鬟摇了摇头。 “糊涂,主子出门,你们当值的连去哪都不知道,万一有个什么意外你有多大的肩扛!”尹万利黑着脸训了句。 小丫鬟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只知道宋姑娘要车,府里今天的马车都出去了,采蓝就去街上雇了车。” 尹万利闻言忙朝着身后几个小厮指挥道:“你们快去街上寻一圈,见着宋姑娘的时候立马将人请回来。” 这头人仰马翻的找人。 那头,在赶车大哥的高超车技下,宋南絮竟然撵上了张家的马车。 “张老爷!” 张翰维前脚下了马车,就见宋南絮笑着追了上来。 “宋姑娘?” 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才是。 张翰维有些困惑,错目朝她身后看去。 一时间表情差点失去管理。 采蓝缩在宋南絮身后,生怕张翰维一个不高兴先拿自己开涮。 宋南絮没事人一样,塞了一两银子给那车夫,“大哥多谢了,你可以回了。” “姑娘,一两银子可是一天的包车费,你确定我这会走?” “我这会都追上来了,老爷总不能把忘在茶园。” 张翰维:“······” 采蓝在宋南絮身后摸了摸汗,姑娘啊,您可别说了,老爷脸都黑了。 之前怎么就没发现您这头铁呢! “那行,下回有需要还找我。”车夫一趟得了一两银子,笑的不见眉眼。 等车夫离开,宋南絮这才眨巴着眼看向张翰维。 “我早上一听您先走了,就知道您肯定忙忘了,府里又没车了,我又生怕耽误了正事,便让采蓝去街上雇了辆马车,好在这大哥技术好,应该没耽误大伙的事吧?” 不但没有,还赶的正是时候。 “没······有。” 张翰维真不知道该说她是无知,还是脸皮厚。 莫说一个女子,就算是普通男子,自己这般冷落也不可能这么大方方的追上来。 宋南絮三两步立在前头,见众人未动,困惑道:“张老爷,咱们不进去吗?” 张子衿看着她反客为主的模样,无声轻笑。 “老爷······” 说话的人正是昨天在别院门口迎接的管事,见宋南絮这般厚脸皮,皱着眉看向张翰维。 张翰维摆了摆手,“走吧!” 既然她要跟着就跟着,何况本来也派人折返去接她了。 管事见主家都发话了,便不好再说什么,引着一众人往茶园深处走去。 入眼满绿,足有上百亩。 且山脚也有十来间屋子,合拢而建,前头还有不少稚童在那边玩耍。 “那是管事和干活的人住的,基本上都在这安了家。”张子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这片茶园虽大,却不是被火燎的雾山毛尖,管事在前头引路,沿途遇上有不少担着土往山上走的人。 “烧过的土这几日都让人挖了运到山下,这会又寻了新土运上去。”管事一面扶着张翰维,一面解释。 “这是陈伯说的?” “是,都是按陈伯信里交代的做的。” 宋南絮不动声色的慢了两步。 张翰维见她这般,有些好笑的看向她,“陈伯是这园里的老管事了,从我父辈起就守着这片茶园,对茶树管理经验十足。” 所以你这小丫头片子还嫩着点······ 宋南絮听完点点头,面上没半点不自在,这种大半生都在扑在一件事上的人,那就是老行家。 几人沿着山路足足爬了两刻钟才到山顶。 一行人气喘不已,只有宋南絮没事人一样,反倒一直拉着采蓝。 “宋姑娘真是好体力。”管事直起腰有些佩服。 “习惯了。” 宋南絮笑着笑,趁着众人休整时,打量起这片烧过的茶园。 茶园像从中切割为两块,一绿一黄,黄的那面像是被吸干了水分海绵贴覆在地面上,风吹过还能听到干枯枝叶的摩擦声。 “真是个蠢材,将好好的园子毁成这般模样!” 一声暴怒从耳边炸起,只见张翰维黑着一张脸,下颚紧绷。 “如今这茶树一日比一日干枯,我瞧着恐怕······”管事话说一半,没敢再说。 张翰维摸着熏的黑黄的树干,一阵肉疼,指尖都颤了两分,“陈伯还要几日才能到?” “估计还要三日之久啊~” 管事皱着脸,无奈的摇摇头,“他老人家已过古稀之年,再怎么赶,也要兼顾他老人家的身体,而且走的水路已经比陆路要快上好几日了。” “就没有什么缓解之计?” 管事闻言面色更愁,“这火患本就少有,若只是燎了少数叶子还能有一半的存火,如今叶片全部燎黄·····信中说若来了······也只有一成把握。” 一成把握! 说的不好听那也就是基本上没救了。 张翰维看着大半园被烧毁的茶树,重重吐了口气,自己亲眼看到真是心如刀剐。 几人愁云笼罩,那头宋南絮已经带着采蓝走出好远。 大概进了烧毁茶园深处十来米的地界,茶树树叶基本全部火撩黑了,中间部分虽然没被烧的也基本上都干黄了,而且很大一片的枝干极多都烧焦了。 宋南絮猫腰蹲进草丛,“采蓝,把我的包袱拿来。” 采蓝立马取了背上的小包袱递了过去。 包袱打开,里头有桑剪,花铲之类的物件三四样,全都是出城前去铁匠铺子临时购的。 按理来说在大火过后,就得先检查茶树的状况,才能最快的采取对策。 宋南絮在周遭随机选取间隔三四米的的茶树,依次剪了相同部位的树梢或者枝干。 截面中心干黄,早没了水分。 宋南絮皱眉,贴近根部想要重新剪了几根树枝······ “你在干什么?” 一声怒喝从身后蓦然响起······ 第325章 厚脸皮 宋安絮手一错,桑剪直接划破左手,深吐口气起身。 只见领路的管事站在身后,指着自己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南絮垂眸看了眼身侧剪下来的一堆枯枝,点了点头,“知道。” “知道?我看你是不知道,这可是贡园茶,可不是随便乱剪乱翻的地方。” 那管事说起话一声叠过一声······ 采蓝也被吓住了,苍白一张脸盯着宋南絮,视线最后落在她的手上,惊呼道:“姑娘,你手流血了。” 赶忙从怀里扯了帕子帮她按住手指。 只是那桑剪锋利,指尖的伤口又深,将帕子都染红了。 采蓝一面按着宋南絮的伤口,语气颇急的朝着那人道:“吴管事也是,就算要生气,也不该背着人大吼将宋姑娘吓一跳,指头上这么大的口子都止不住血,何况是姑娘家的手,若真伤到手筋,连针线都拿不了。” “我······我哪里知道~” 吴管事见宋南絮手划开好大一条口子,语气有几分不自在。 “采蓝,没事,一会回去上点药就好了。”宋南絮拍了拍采蓝的手,用帕子将伤口紧紧缠住。 “怎么了?” 张瀚维一行人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吴管事立马将几根被剪的茶树拿了起来,“宋姑娘趁小的与您说话之际,在这胡乱剪茶树,简直就是胡来!” 宋南絮闻言笑了声,看向吴管事,“你是这茶园的管事?” “是!” 吴管事不知道她笑什么,但依旧点头。 “这茶树平常从未修剪过?” “剪自然是剪的······”吴管事声音迟疑两分,“可眼下已经被火烧成这样了,再剪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剪不剪枝难道是茶树活不成的原因?” 这茶树活不活都是被火烧的关系。 自己方才这般对她,不过是见老爷不重视她,而且她一个黄毛丫头能懂什么······ “我······” 面对宋南絮的咄咄逼问,吴管事张嘴又合,“那你也不能私自在这,在这剪枝!” 宋南絮缓缓勾起个笑,视线落在吴管事面上,“我是张大夫人亲自上门请的,且一路上也是跟着张老爷到了湖州进了这茶园,我取枝叶不过是想查看茶树烧伤的程度,还是说吴管事您有办法救这园子?” 对方开口就如此针对自己,宋南絮也没惯着他。 吴管事被她逼问的满脸通红,“姑娘好大的口气,难不成你有办法救这茶园?” “原本我可能有,但是有你这般拦着我,可能就不一定有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各不相同。 吴管事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嘲弄的看向宋南絮,“就连陈伯都只有一成把握,不知道姑娘小小年纪哪里来的底气?” “底气,我自己给的!” 吴管事:“······” “好了。”张瀚维沉声打断二人,看向一旁的采蓝,“扶宋姑娘去山下上药包扎下。” “是!” 采蓝应下,继而去扶宋南絮,“姑娘,奴婢扶你先下山处理下伤口。” 对方这么说,只不过是将自己支开而已。 宋南絮冷了脸,“不用,一点点小伤。” 说罢挥开采蓝的手,走到张瀚维身前行了一礼。 “张老爷,我知道您看我年纪小,觉得我办不了这事,也救不了茶园,但我敢和您赌一局,如果这片茶园再拖下去,除了挖出来送进灶膛烧水做饭,便再无用处。” 闻言,张瀚维眉头紧皱。 虽然谁都知道这茶树能活的几率几乎为零,但是被一个小丫头这么直白的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还有,我既然应了夫人跟着您来了湖州,我再三希望能帮到张家,但目前您完全不信任我。如果您坚持不需要我帮忙,我可以今日就返回衡州,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要求?”一旁的吴管事都笑出来了。 就说这丫头能知道什么? 先是夸下海口,这会又退步说要罢手,并且有所求。 那肯定是求金求银。 大夫人果然是识人不慧。 张翰维静静看着宋南絮,只见她衣裳蹭上了黑灰,就连面上也有,明明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腰杆和自己谈要求。 “你说说看~” “老爷······”吴管事着急着想要打断。 张翰维抬手打断。 “让她说。” 毕竟这丫头跟着一路,只要不过分,若说要些辛苦费都没有问题。 “您既然不用我,但我和张夫人谈的条件依旧生效,因为不是我不愿意干,而是您不愿意让我干,三个月后我依旧要来取雾山毛尖的枝叶。” 自己已经尽力做了,但对方依旧不肯让自己插手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反正自己的目标是茶苗,还不如拿了东西拍屁股走人。 “雾山毛尖!!!?” 吴管事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指都要颤道宋南絮面上了。 “天爷,你······雾山毛尖,且不说这园子没被烧,那也不是随便让你来采摘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吴管事,我是和张老爷在说话。” 宋南絮折眉,打断旁边吱哇乱叫已经猴化的人。 吴管事见张翰维也不悦的耸眉,这才不情愿的闭嘴。 心里恨不得将宋南絮打包扔下山。 宋南絮也知道人家烧了大半园子的情况,是有些不合适,思索片刻又道:“其实不要雾山毛尖也可以,龙井,六安瓜片都可以的。” 管事在一旁捂着嘴都忍不住尖叫出声了。 脸皮太厚了,太厚了。 她说的这几样哪一个不是名种?哪一样市场价不是值数金。 “放心我只取些枝叶,不会妨碍茶树来年的产量,说实话,我也不想空手套白狼,实在是您不愿意让我碰这园子。”宋南絮言语极其诚恳。 如今茶税不论茶的贵贱,一律是统一的税钱,种植名茶成本变低,赚钱自然也会更多。 为了自己和村里人能多赚点,这口必须要开。 脸皮必须得厚~ 张翰维沉默片刻,竟然真的点头,“既然原先就是夫人应了你的,我张家也不是不信守承诺之人,这要求我答应了。” “老爷~” 吴管事此时憋不住了,撒开手冲着宋南絮大声道:“你这姑娘年纪不大,恁是狮子大张口,你······你,哎呦!” 宋南絮也愣了。 没想到张翰维真的同意了。 一时,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只见到张翰维愁白的双鬓上,宋南絮还是心软了。 叹了口气,捡起地上才剪的树枝递给张翰维,“您看看这个!” 第326章 枯木逢春 “什么?” 张翰维迟疑的接了过来。 “您看看截面。”宋南絮指着树枝的截断口。 张翰维顺着她的指示看了过去,只见手中拇指粗细的枝干中还透着湿意,且内里微微青绿。 “没······还没枯!?” “对,我手里的是从树冠处剪的,基本上毫无水分,而您手上的贴根剪的,里头水分还有,只要将上头烧坏的部分全部用利剪截断,只保留根部,还可能活。” 吴管事闻言,面露惊恐。 “只保留根部?你的意思是将这茶树全部砍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宋南絮点头。 “荒唐,荒唐,你若是将这枝叶全部全剪了,怎么还能活?”吴管事急的脸都红了,从古至今哪有砍了的树还能活的。 其他人听完也是全面认同管事的话。 “对啊!” “这枝叶都没了,如何能活?” 宋南絮很能理解大伙的不认同,毕竟这个时代可没见过像现代城市绿化那般,将移栽的大树修剪的的只剩光秃秃的主干运输移栽成活的案例。 可若拿出科学的解释,大家也未必能懂,思来想去,宋南絮想到一个最好的案例。 “诸位可听过枯木逢春这个词?” 大伙相视一眼,却无人点头。 “枯木逢春犹在发,人无两度再少年。”张子衿垂头吟了句诗,继而看向宋南絮笑道:“我虽未能见此,却有前人诗句。” “对,如公子所言,这干枯的树木看着已经死,但是在春日上的某一天也许会发芽。 这些植物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更顽强,眼下被烧毁的是枝叶,而根可能没死,砍掉所有的已经死掉无用的枝叶,减少养分的消耗,减轻根系的负担,注意排水,来年春天七成能活。” “七成······” 张翰维眼神突然亮了起来,面上的肌肉不住的颤动,“你是说有七成?” 七成和一成相比,足足多了六成的把握。 也就是说,这片园子基本上就能保住了。 “对,就是七成,但若再拖上几天,恐怕不好说了。” 宋南絮顿了顿,又道:“张老爷,既然陈伯来了也只有一成把握,何不让我试试?别的我不敢打包票,但是若用我的法子,这烧了一半的茶树有可能留下三成之多。” “刚刚还说有七成活的,这会怎么又说只能留下三成?”吴管事冷不丁的插上一句话。 宋南絮也不恼,认真解释起来。 “七成指的是方才剪下枝条茶树的情况,三成是难免其它地方茶树烧更严重,所以不可能每一株茶树都能有七成的成活率。” 宋南絮抬手指了指一路上自己选的几个点,“按我方才采样的几个点来看,这十几米的范围用我的法子就能有这么高的几率,至于其他的还要在调查。” 如此信誓旦旦,引得其余人开始动摇。 “这姑娘说的如此笃定,我觉得像是真的。” “而且陈伯来了,也只有一成把握,这姑娘可是说自己有七成!” “如此一说,倒不如豁出去······” 张子衿见宋南絮指头上的鲜红的血迹一点点洇出,朝石安交代几句后走到几人中间,冲张翰维拱手,“爹,我觉得宋姑娘说的有理。 既然陈老爹来了也只有一成把握,您何不大胆的交给宋姑娘试一试,园子的事也瞒不了多久,若在还想不出办法 ,只怕上头知道定要重罚了。” 张翰维看了眼满目疮痍的茶园,又回头看了眼宋南絮。 明明是个小小女子,却硬是底气十足的与自己对视,没有半点闪躲,沉着自信丝毫不慌。 若是真像她说的······ 张翰维忽然朝着宋南絮作了揖,“宋姑娘,一路上老朽多有怠慢,还请姑娘摒弃前嫌助我张家渡过这次难关!” “张老爷不必多礼!”宋南絮连忙还礼,“凡事肯定要慎重些,我若是您估计也会如此。” “姑娘真是好胸怀,张某佩服。” 对方不但没有拿乔,甚至还主动给自己台阶。 张翰维眼中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散,“那依姑娘看,现在要如何办?” “我得把周遭先转一圈,了解整个茶园的情况,才好一起处理。” 张翰维闻言点头,“那就有劳宋姑娘,至于要人要物,你只管开口。” 宋南絮笑道:“人和物还真少不了,还请张老爷让人将茶园所有劳力集中起来,再去买上几桶漆树汁,以及类似桑剪这般锋利的能剪断树枝的利器,纱布、麻绳若干。” 宋南絮说完,吴管事还未动。 张翰维不悦的看了眼他,“老吴,按宋姑娘说的去准备。” 吴管事眼看主子都点头了,自然不敢再驳回,匆匆带着人下山。 这种只用干活,不用再遭人质疑的感觉太好了。 宋南絮心中愉悦,面上都松快起来,又道:“张老爷,还得有个熟悉茶园的人陪我走一遭。” 张翰维想了想,抬手从干活的人中喊了个中年男子朝宋南絮介绍,“这是吕良,自小在这出生的和他爹一同帮我管着这园子,你要熟悉茶园的人,就非他莫属了。” “吕叔,那就麻烦您带我走一圈了。” 宋南絮微微一笑。 “嗐,姑娘别客气,跟我来就是。”吕良憨笑了一声。 “不如我也陪宋姑娘一起去吧~”张子衿自告奋勇。 张翰维见自己儿子如此主动,眉心刚隆,就听到一声爽利的拒绝。 “不用了······吧!” 宋南絮几乎脱口而出。 对方文弱的模样,方才就那么点山路上来都喘呢! 自己是去采样的,要是带上他估计得慢一半。 张子衿几乎是愣在原地,他怎么看着宋姑娘眼神里有几分嫌弃呢? “我的意思是这茶树上全是烟灰,公子穿着也不方便,不如我带着采蓝去,少一个人弄脏岂不是更好?我也好快去快回。” 自己是粗布衣裳脏了就脏了,他一身名贵衣料糟蹋了她都觉得可惜。 张翰维眼神在两人身上兜了一圈,反倒宽心下来。 这宋家姑娘真是······不一般。 谁家姑娘见了自家儿子不想多待一会,她倒是心无旁骛,只想着怎么去管这茶园的事。 “子衿,既然宋姑娘都这么说了,你便和我在这等好了!” 张子衿微微垂下眼睑,将金疮药递给宋南絮,“这是我让石安拿来的药,姑娘手伤了,还让采蓝先替你处理了再去吧!” 第327章 捉虫 “多谢!” 宋南絮笑着没动。 “公子,姑娘手上全是泥,还让奴婢拿着吧!”采蓝极有眼力的伸手。 张子衿略一顿,还是将药瓶递给采蓝。 这下,张翰维都有些同情自家傻儿子了,不过看向宋南絮更是带着几分赞赏。 小小年纪,不为钱财动摇已是很难得。 不拘泥小节,却又进退有度,恪守自己的本分。 宋南絮等采蓝包扎好手上的伤,便拎着自己的小工具包袱跟在吕良身后走了。 隔上几米重复进行采枝,并且所有的结果将记录下来。 离上山路越远,茶树烧伤就越严重。 三人走了一里路左右,茶树基本上全烧黑了,在盛夏茂密的山林里显得极为突兀。 “怎么会烧的这么严重?”宋南絮微微皱眉。 吕良停下脚步,看了眼周遭,摇头叹了口气,“这就是起火点,烧的最狠,不然火势也绵延不了那么大的范围。” “嗯······” 宋南絮看了眼周遭的环境,咬着下唇不解。 其实先前上山,她就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熏虫的稻草都是打过水的,毕竟要的是烟,不是火。 而且雾山的地势不应该会让湿润稻草引成这么大的火灾。 此时都快接近中午,山顶的雾依旧不少,自己走了一遭,衣裳也是潮润的。 这种环境下,不单气温比山下要低近十度,土壤也是很湿润的,火势起的这么大······ “宋姑娘,宋姑娘······” 吕良凑到宋南絮跟前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想事出神了,我这就取样。”宋南絮笑了笑,蹲下去剪枝。 枝干烧的如此厉害,基本上贴着根都差不多干了,看来只能将茶树挖出来检查了。 “姑娘这是做什么?” 宋南絮刚出一把小铁锹,就被吕良拦住。 “这茶树上头都干了,我想翻它的根出来看一看。” 吕良一听笑道:“这茶树年份久,根深,想翻根要点力气,姑娘手又受了伤,还是我来替姑娘翻,您说要怎么翻。” 宋南絮看了眼才被包扎好的手,也没逞强,便将工具给了他,“那就劳烦了。” “客气了,不过姑娘还是退远些,省得一会土扬到您鞋上了。” 宋南絮没想到对方这么心细,打趣的张开双臂,“你看我这一身,还会差这点泥?你只管翻你的,我在旁边看看。” 吕良见她不在意,笑了笑不再多说,只管翻起土来。 宋南絮在旁蹲着,等对方挖一铲,便探手捡起一把土细看。 采蓝好奇的凑了过来,“姑娘这土有什么好看的?” “看水分!行间的土被换了,也就剩根部还是原来的土质,这样可以观察土的情况。” 采蓝皱着眉头看向宋南絮,低头耸着鼻子往她掌心凑去······ “姑娘,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 “你也闻到了?” 宋南絮起先还以为自己闻错了,没想到采蓝也闻到了了。 “应该是桐油味,前不久那边亭子重新刷了遍桐油。”吕良抬头笑道。 “对对对,就是一股桐油味!” 采蓝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桐油?” 宋南絮微微有点错愕。 “是啊!姑娘你看。”吕良起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笑道:“上次起火将那边围栏烧了一半,前几日新换了木头,又重新刷了遍桐油防虫蛀的。以往景色好的很,老爷他们来了都喜欢坐那边品茗赏景,姑娘要是有兴趣不妨也去看看,往东面看就瞧不见这烧的园子,还是值得一观。” “姑娘~” 采蓝眼巴巴的看向宋南絮,“反正还要挖一会,不如我们去瞧瞧~好不好?” 宋南絮见她满眼期待,这边也还要一会,便将土块顺手塞进布兜,笑道:“好吧~” 这凉亭是石砌的,对开出入门,两侧是木围栏。 如吕良所说,有一半的护栏是新换的,石板上还滴着桐油的痕迹,气味也更明显,面朝东面而立,便看不到身后被烧毁的一大片茶树。 雾拢青山,清风拂袖。 隐约还能瞧见山脚的农户屋子,若是天气晴朗,视线应当是极好,当真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好地界。 宋南絮收回目光,落在亭前未烧毁的茶树上。 片刻后,拎着裙摆出了亭子。 茶叶上层果然有不少虫洞,且叶片黄绿,脉络橙黄。 若是往下翻看,背面还出现褐色细斑,芽叶大部分也萎缩了,上头还有细小的如胡萝卜状的螨虫。 宋南絮低头寻了两根棍子,俯身捣弄。 采蓝不知道她做什么,凑过去时,脸都吓白了。 “姑娘,你······你这是做什么?” “捉虫呀!” 宋南絮头也不抬,将那些虫螨依次从茶叶上挑到自己手帕上。 采蓝看见帕子上头橙的、绿的爬满小半帕子的虫,冒了一胳膊的鸡皮,悄悄往后挪步。 “采蓝,我问你个事。” 宋南絮突然转身。 “啊!” 采蓝扯着袖子蒙着脸蹦出老远,“什······什么事?” “你怎么了?”宋南絮正要上前。 “姑娘,奴婢怕······”采蓝忙退两步,缩手指了指她手上的帕子,颤身道。 宋南絮见她这么怕,有些好笑,便不再靠近她,笑道:“上回在你们夫人院里见了林舅爷,听说这火是他为了熏蚜虫醉酒放的?” “是。” 采蓝后怕的盯着那方帕子,生怕风一吹,掀自己脸上了。 “那这火是晚上点的还是白日点的?” “这······” 采蓝从虫子的恐惧中清醒过来。 “若是你不方便说就算了。” 宋南絮看出她的迟疑,无谓的笑了笑。 采蓝见她这么一说,瞬间为难起来,按理说这也算是府里的私事,但宋姑娘是大老爷和夫人共同委托帮忙的。 何况上回的事,宋姑娘也在场,比这还难看的场面都见了,眼下不过是问几句茶园的事,估计也是为了治理这园子,自己没必要瞒她。 “没有不能说的······” 采蓝连忙摆手,“貌似是午后,听说是林舅爷吃了晌午饭,吴管事因着蚜虫的事和林舅爷争执了几句,结果不知道舅爷什么时候跑上山引了火。” “争执?” 采蓝面色有些讪讪的,又压低声道:“林舅爷仗着是夫人的兄弟,在湖州这片行事高调,吴管事原本是这雾山主要管事,素日两人有些龃龉,这才······” “你知道起火那日,是什么天气吗?” 第328章 看虫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采蓝从这几日的相处下来,知道宋南絮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沿途赶路那般无聊,也不曾向自己多打探一句张家的事。 今日来了茶园,竟然连起火那日的天气都想知道。 “随口问问,就是觉得这么大的茶园烧了一半,着实可惜了。”宋南絮摆了摆手笑道。 “宋姑娘,挖好了,您过来瞧瞧。” 两人正说着话,吕良的声音就传来了。 宋南絮扭头,见他举着一截茶树笑着朝自己摆手。 “好,我这就过来~” 宋南絮又翻了几株茶树,确认自己没遗落虫类,这才将帕子轻轻叠好,“采蓝,你过来。” 半天没动静。 扭头见采蓝离自己好远,满脸抗拒。 宋南絮无奈笑道:“你放心,这个我自己拿,我还有事问你。” 一听不用自己拿虫子,采蓝这才长吁口气,才敢迈步到她身边,“姑娘还有什么事要问?” 宋南絮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吕良,状似无意的道:“我方才听你们老爷说吕良叔父子一直帮着他在这料理茶园子?” “是呀!” 采蓝小心翼翼避着宋南絮拿帕子的右手,错身扶着她左手往回走。 “那今天怎么不见吕叔他爹呢?” “还不是因为茶园着火,吕家老爹几天不休不眠,一下急病倒了,前几日传信回衡州,夫人特意让人挑了上好的补品先送过来了,今日未来估计身子还未痊愈,哎,若是让夫人知晓了,心里估计更为有愧……” 对方的话戛然而止。 “有愧?”宋南絮略微眯了眯眼。 “宋姑娘!” 那边吕良再次出声催促。 采蓝慌乱的抬头,不自在的笑道:“姑娘,吕叔催我们呢!” 宋南絮也识趣不再追问,抬脚往吕良走了过去。 “宋姑娘,你看……” 吕梁将挖出来的茶树递给她。 新挖的茶树根还未腐烂,底部的土也算的湿润,地面上方的根茎还未黑,全部台刈后注意排水,等上十几天看还能不能抽新芽。 为保证情况的准确性,宋南絮又选了好几处的茶树翻开,情况基本上都与头一处相同。 一番折腾下来,都要过了饭点。 张翰维见几人还未回来,便让人将饭菜送到山上,一面让人去寻宋南絮。 “老爷,宋姑娘她们回来了!”下人眼尖道。 众人闻声看过去,三人一身黑灰显得很是滑稽。 那宋姑娘一身襦裙基本上都要瞧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白皙的面颊也是蹭了好几道黑痕。 张子衿见了,立马朝着石安使眼色。 石安撇了撇嘴,认命的将脚边的水桶提起来迎了上去。 采蓝见他提来了水,大喜道:“你来的正好,姑娘都蹭了满身的黑灰。” 她倒也见到宋南絮脸上的黑灰,只是自己也一手黑也不好替她擦,唯一的帕子也被宋南絮拿去包虫子去了。 “多谢!” 宋南絮朝着石安道谢。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下是什么样子,顺手想将帕子递给采蓝,又一顿,干脆将递给一旁的石安,“劳烦你先帮我拿着,我先洗把脸。” 石安看着她手里显得异常干净的帕子,好奇的接了过来,“这里头包了什么?” 宋南絮一面低头洗手,一面道:“就是一些虫子~” 虫子! 还是一些? 石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色,掌心发麻。 宋南絮洗了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声,“你也怕虫?采蓝她怕,要不你给吕叔拿着,我马上。” 说着加快速度,掬了把水擦面。 石安木讷的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一些虫子而已,小的不怕。” 嘴上虽然这么说,手却不自觉的挪的更远。 “来,我洗好了,给我吧!” 宋南絮话音刚落,帕子立马落回自己掌心了。 石安一脸后怕的检查自己的手心。 宋南絮笑道:“别怕,就是些茶树上的蚜虫,不咬人,而且我包了两层出不来的。” “那个,宋姑娘,那我先去找我家公子了,山下给送了饭来,您······您快来。” 石安说完,一溜烟的的跑开。 我了个天爷。 人家姑娘小姐家都是帕子裹香粉,香包的,这个宋姑娘倒好,拿着帕子包虫,越想头皮越发麻······ 他只想公子别再使唤自己去给宋姑娘送东西了。 今儿是一包虫,明儿指不定让自己拿什么呢! 张子衿见石安慌不择路的跑了回来,有些担忧,“怎么,出什么事了?” 石安连连摇头,一脸菜色,贴到张子衿身边,“方才,方才宋姑娘让小的给她拿包虫。” “什么?” 张子衿眸光微滞。 “虫!用帕子包着一包虫,小的现在手都软了。”石安夸张的比划着,这头见宋南絮过来了,选择闭紧自己的嘴。 自己好歹是个男子。 他可以在公子面前怕虫,但绝不能在宋姑娘面前怕虫······ “宋姑娘,那边情况怎么样?”张翰维第一个迎了上去。 “那边比这边还严重些,枝叶烧的基本差不多了,不过根部还算是完好,没有烂根,等东西都齐了,就让先处理那边的,越早越快越好。” “好好好,辛苦你一个姑娘家忙前忙后的,快,坐下歇歇吃口饭,其余的你放心,你要的东西吴管事都备好了,现在正吩咐人搬到山顶上,吃了饭就能动工了。” 张翰维说话不像先前端着架子,反倒像个自家长辈。 “吃饭先不急,我还有一事要和您说。”宋南絮将掌心的帕子抬到对方面前。 “这是?” 张翰维看着她手里那方青色帕子有些不解。 一旁的石安看的眼珠子都要出来了,揪着张子衿的袖口晃了晃,“公······公子,就是这!那帕子包的是虫~” “这是我方才从未被烧毁的茶树上收集的虫。” 宋南絮说着轻轻掀开帕子一角。 众人见那帕子上,不单有茶叶,还有各色密密麻麻的虫以及虫卵,瞧着属实是让人头皮发麻。 石安更是尾椎发麻。 方才,但凡是一个角没包严,只怕这会大伙就要围着自己身上看虫了。 第329章 春茶减半 张翰维虽然也有些生理不适,但还是克制自己想要远离的脚步。 这可是自家的茶园,自从大旱后,虫害真是一日比一日重,不然林行简那厮也不会想着为了讨自己的好,故作聪明引燃了茶园。 自然就不会有这后话了。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宋南絮轻轻将帕子盖好,看向张翰维,“园里起火算是因虫害起的祸端,我便自作主张收集了这些蚜虫,这园里虫害不算轻,上层的茶芽都蜷缩了,若是放任下去,秋茶可能还好,影响不算大。” “影响不大就好。”人群中有人松了口气笑道。 宋南絮闻言笑了笑,“但品质可能同往年要降些,而且这些虫若要越冬,数量就要翻倍了,来年春茶怕是要减一半。” 减半!? 谁不知雾山毛尖有名的就是清明初芽,进贡的也是这一批。 这茶园都被烧了一半,本来数量就要供应不上,若还要减半,怎么向上头交代? “不知姑娘可是有办法?” 张翰维见她淡然的站在自己对面,不知怎的,心里便也不急了。 “有,就是麻烦点,这两日先放放,咱们先把烧毁的茶树先解决了,这些虫螨我想请人画了下来,到时候配合每种虫害的解释,以及防治的法子,制成书籍。往后再出现大家也知道怎么应对。“ “做成书籍?” 说到书,张子衿可算是能插上话了。 “正是,若是做成书籍翻阅,将所有治理虫害的过程修订成册,往后园里只要有个识字的就能第一时间对应解决。” 宋南絮点点头。 张子衿和张翰维两父子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讶异。 “宋姑娘,这些可都是黄白之物都难换的经验,若是你一人知道,日后光是茶园请你去料理的人都要排队,更不要说吃穿不愁,若是写成书,只怕就······” 话已至此,不言而喻。 宋南絮笑了笑,摆手道:“古有圣贤,能将所学所知编撰成册供人翻阅,我小小女子虽比不得,但能为这普天辛苦耕作的农人提供些经验,让地里多一点收成,饭都吃一口,也是好的。” “宋姑娘果然不同旁人。” 张子衿见她眉目爽利,心中更是钦佩,“在下丹青尚可,若是姑娘不嫌弃,便交由我来描摹这些虫子?” “是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宋南絮利落的帕子合拢递给张子衿。 张子衿视若珍宝的接了过来,转身递给石安,“石安,保管好!” “公子~” 石安托着那方帕子,脸都绿了。 “来来,先坐下吃饭。” 张翰维见两人谈妥,再次喊人入座。 园子里送的饭菜是用箩筐挑上来的。 将箩筐翻过来就是一张小几,上头摆着几个清爽小菜和一盆白面馒头,周遭放着小马扎。 “实在是惭愧,没想到头一顿饭,竟在这山顶上,都是粗茶淡饭,宋姑娘将就用点,等晚上回了府里,再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张老爷不必客气,您一个长辈都能吃,我一个晚辈如何吃不得,何况茶园是大事,在这用餐也算是别有一番滋味。”宋南絮夹起个馒头笑道。 “呵呵······你这丫头真是会说话,怪不得我夫人常提你。” 一行人用过饭,吴管事也让人将东西全部运上山。 宋南絮挽了袖子,带着一批人往烧的最严重的茶地去了。 “咱们分成两批,一批拿桑剪贴着根部往上半寸地方剪枝,手劲要大,一刀两断、切面干净,不可拧折使得断面参差不齐,就如同我这样。” 宋南絮说着弯腰剪了几根示范给众人看。 “至于另一批人,拿棕刷将漆树汁涂刷剪断的部位,用帕子扎住口鼻和手,千万千万不要沾到自己手上或者身上。” “这不是咬人树的汁吗?”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又变了,这玩意在树林里蹭到一点都浑身痒上几天,这么好几桶摆在面前,有人已经开始觉得身上发痒了。 “宋姑娘,这东西实在是毒,这······这刷到树上有什么作用?” “你们别怕,只要不沾身,不会发痒的,主要是这一片烧的太狠了,这漆木汁涂抹伤口都能防止剪口处再次失水而枯萎。” 见众人止步不前,宋南絮从分发布条的人手里拿了帕子率先扎住口鼻,又用布将两手缠住。 “姑娘,你这是要亲自动手?” 采蓝见她全副武装的,连忙上前阻拦。 人家常年在地里劳作的都怕了这玩意,宋姑娘这白皮嫩肉的更是沾不得这汁液。 “姑娘,这些活你只需吩咐他们做就好了,哪里要你亲自动手呢?” “采蓝,没事的,你去旁边等我就好了。” 宋南絮提起一小桶漆木汁,朝着众人说:“我知道你们怕,我先给你们打个头,若是我漆完一排的树枝没事,你们便信了我,只管照做就好了。” 其余人见她都动手了,哪里敢推三阻四的,毕竟都是靠着茶园吃饭的,依次有样学样的扎布条跟着干起活来。 张翰维转了一圈,见宋南絮带头干起活,二话不说也挽起袖子加入进去。 这可把一旁的吴管事愁上了,主子都干了,自然他也不能干站着。 一行人擦着天黑,将火势烧的最严重的地方全部处理好了,余下的也只要两三日基本就能完成了。 “真是年纪大了,如今才几个时辰,这腰就酸的不行了。“张翰维扶着腰直起身,看着光秃秃一片的茶园,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这院子可是从父辈手里接替来的,万万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见宋南絮还不知疲累的检查,教人如何剪枝涂漆,面上的神色都柔和不少,“南丫头,天色不早了,今儿就到这吧!” 宋南絮闻声抬头,只见太阳都已西沉,天边只留下一层瑰丽的残云。 茶园里腾挪不开地方,一行人还要回到别院去。 张翰维坐在马车上,看着宋南絮一身脏兮兮的衣裳,同吕良还在细细交代,不由笑叹,“这丫头能吃苦,做事心细,关键还不藏私,他日定有大为。” 第330章 什么天气 “姑娘只管放心吧,这几日我带着人抓紧按您说的办。”吕良笑着应下。 “好,那就辛苦您了。” “哪里的话,都是分内事。”吕良见她这般客气,慌忙摆手。 等马车驶出茶园,天已经完全黑沉,吕良也顾不得旁的,将其余人遣散,扛着锄头匆匆往屋里去了。 吕家住在那一排民房的头一户,是为数不多三开间带小院的。 “良儿回来了。”厨房里钻出个老妇人,见吕良回来,立马用手指着正屋里头,“你爹等你去呢!” “娘,我知道了!” 吕良将锄头往廊下一放,便匆匆进了正屋。 屋里一个鬓角发白的老人躺在床上,一见吕良一双眼都光亮了起来,撑着身子要起来,“儿啊!老爷来了说什么没有?” “爹,您慢些,老爷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让您好好保养身体,等下回来了再来看您。”吕良两步跨上前,将老人扶坐起来。 “我,我听说来了个姑娘?” “正是,说出来您都要不信,那宋姑娘长得如高门小姐,但是对茶园种种,那真是手拿把掐,今日这园里如何治,全是她一人的主意。” “她的主意?老陈还未来?” “陈伯还要上几日,老爷原本也是不同意的,但是那宋姑娘说的振振有词,说按她的法子,烧毁的茶树能保七成,您就说神不神!” 吕良说着话,浓眉舒展,笑意是藏都藏不住。 他爹为了茶园的事,直接急病了,谁不知道这茶园就同他的孩子一般。 “爹,你就好好把身子养好,来年这园子还得让您出力呢!” “七成!!!” 吕兴旺一下坐直了身子,干枯的手紧紧捉着吕良的手腕,“真的,你没骗我,有七成?” “我骗您作甚?您要不信,只管喊人来问!” 吕良说着话,眼底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 他爹为了茶园的事,直接急病了,吃不下,睡不好的。 谁不知道他对这茶园,比对自己这个亲儿子还要上心。 对方神色猛然一松,眼神虚浮在空中,唇瓣蠕了又蠕始终没有半句话。 吕良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扯了扯吴兴旺的的衣袖,“爹,您这是欢喜过头了?” 吕兴旺这才拉回眼神,笑了笑,“好,好啊······这姑娘真能救的了这茶园,我都要去给她磕上几个头,好······好······” 来时有三辆马车,因着半路让尹万利折回去接人,便只剩下两辆。 宋南絮便只能与吴管事同乘。 采蓝和宋南絮坐在车内。为了避嫌,吴管事同车夫一道坐在外头。 干了一日的活,此时软座还拱手让人了,吴管事一张脸也是黑透了。 你说这宋姑娘,她不好好指挥人,非要自己动手。 她动手就算了,老爷还跟着来劲了,合着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也要遭殃,真是造孽。 眼下还要颠簸个把时辰才能落地······ 心里正埋怨的起劲,忽然身后的帘子被掀开,一张莹白的脸从车帘里探了出来,“吴管事~” “宋姑娘又要做什么?”吴管事听到声都懒得回头,没好气道。 “给,我怕您在外头不好坐,把软垫给您拿来了。”宋南絮笑着将一个掐丝团枕递了过去。 吴管事听到此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马车可不是老爷和公子的马车,里头小小的就够两人坐。 她带着丫鬟坐在里头,里头的垫子也就两个,自己今日可没少为难她。 她把自己丫鬟的垫子给自己?这么好心? 吴管事狐疑的扭头看向她,只见对方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他还以为看错了,将手里提溜的灯笼抬了抬,橘色灯晕下,对方眉眼舒缓好脾气的捏着个软枕,那模样可完全不像装出来的。 “不用了,还是你们自己用吧!” “这是我的!” 宋南絮将软枕直接塞进对方怀里,“别不好意思,原本就是我占了您的位。” 她的? 吴管事懒散的神色变为震惊,看了眼怀里的软垫又看了看宋南絮,最后不大情愿的道了谢。 有了软垫,果然舒服多了。 宋南絮见对方神情多云转晴后,也贴着车门席地而坐,两人便成隔帘对面而坐。 “吴管事,您一直在这庄子上?” 吴管在臀下柔软的垫子促使下,使得他先前硬邦邦的口气也软和了起来,“算是吧!只不过我除了这个茶园,还有别的,主要管事的还是吕兴旺和他儿子!” “吕兴旺?吕良叔他爹?” “嗯!若是没有林行简那厮过来横插一脚,这园子就是他管着的,只是他们父子两个不识字,所以账面上的事情由着我兼顾,其余底下的事情园里都是让他安排的,领的也是二等管事的月例。” “原来如此!” 宋南絮闻言倒也不吃惊,毕竟上午采蓝那丫头含含糊糊的。 这么说来,吴管事后面的话不说,她也能猜到了。 林行简一来,将原本的吴管事和吕兴旺顺位挤了下来,吕兴旺祖祖辈辈又都在这茶园里,劳苦功高,怪不得张家大夫人心中有愧呢! 而林行简这人又没什么本事,虽然做了这头等管事又难以服众,加上素日又喜不懂装懂,久了就更不讨喜。 越是这样,他便越想做出番成事,最后不知道受了谁的挑唆,一下引了园子。 “林管事说要熏虫的时候,您没阻止吗?” 宋南絮清凌凌的声音从夜幕中响起。 吴管事闻言哼笑了声,“稻草熏虫在茶园也不是头例,只是他这人素日做派高调些,估计老天爷也瞧不惯,偏偏他要熏虫就着了火。” “咳······我的意思是,他这人也不听劝的。” 吴管事说完意识到不合适,又遮掩了一句。 自己虽厌恶林行简,但毕竟是主家遭难,自己这话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了。 宋南絮倒不愿意在这事上计较,抚了抚车帘上串珠笑道:“那日起火后,没有请衙门来调查一番?” 吴管事斜睨了她一眼,摇摇头。 到底还是个不知事的丫头,就算这田里有几分本事,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小孩子心性。 “这事出了,哪里能喊衙门的人来?这贡园虽说是张家的,但是年年上贡可是给宫内贵人,出了这事,老爷都要想好了应对法子才敢往上报,就怕上头怪罪下来,哪能这么冒冒失失的捅了出去。” “原来如此,还是您想的周到。” 见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吴管事成功被取悦,“嗐,经验而已。” “那,起火那天是什么天气?”宋南絮歪着头好奇问。 第331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什么,天气?” 吴管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的看向宋南絮。 “对啊,我问的就是天气!” 吴管事确认自己没听错,垂头略微思索了道:“我记得好像是个晴天,不过头一天下了一夜的雨,山上的雾气很重。” “什么时候你们发现起火的呢?” “起火应该申时末,反正是天渐黑了,有人见了火光,这才上去灭火的,那火灭了大半宿,哎呦!你是不知道当时那情形,我在账房盘账来人通知我,我才知道,听人说刚上去灭火时,林行简还躺在亭子里醉的不省人事······” 吴管事提起林行简,恨得磨了磨牙。 要不是这厮,哪能将好端端的园子毁成这样! 吴管事喋喋埋怨了一通,才发现一旁的宋南絮早盯着车辕出神了,虽有些不高兴,转念一想她没听见也好。 那厮再不堪,也是老爷的内弟,自己说多了传到大夫人耳朵里也不好。 宋南絮回过神,继而追问:“也就是说林舅爷不是第一个发现起火的?” “嗯!” 吴管事不情愿的嗯了声。 “那谁第一个发现起火的?” 吴管事皱了皱眉,这丫头现在是把自己当犯人审呢? “宋姑娘,你的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我就是好奇,您就当是路上闲聊再多说说呗!来,您喝口水。” 宋南絮眯眼笑了笑,殷切的将车内的水壶递了过去。 吴管事看了眼拧开的水壶,心里舒坦不少,接过来笑道:“罢了罢了,你想听我就给你说说,反正一路上闲着也没事。” 宋南絮:“嗯嗯嗯······您接着说。” ······ 第二日一早,采蓝取了早膳回屋。 宋南絮端坐在案前,曲肘提着笔不知在写着什么,朝阳透过窗棱打在她身上,笼上一层柔光叫人移不开眼。 采蓝都不敢出声,生怕惊了这寸时光。 宋南絮停笔思索片刻,又在信上补了几句,随后将信一折塞进信封,用火漆细细封好。 抬眼就看见立在门边的采蓝,立马朝她招了招手,笑道:“采蓝,我的信写好了,你替我交给你们家公子。” 昨天夜里用饭时,张子衿就说了今早要派人回去给张夫人报平安。 宋南絮想着自己出来也有好几日了,之前说好的要给赵玉寄信,正好一同让人带了去。 采蓝见她赤着脚,鞋袜都未穿,不免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 “姑娘身上都还未干净,这会还光脚走也不怕着凉,公子说了不急这一时,您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再让人往衡州送。” 宋南絮遮掩一笑,三两步蹦到床边将鞋袜套上,“我想着别耽误事了,一时忘了,好采蓝,你先替我送了去。”说着将信封和床榻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块递了过去。 采蓝送东西到张子衿院里,对方正在用膳。 “公子!” 采蓝见了礼。 “这是宋姑娘要捎带回家的东西,让奴婢给送来了。” 石安笑嘻嘻的上前接过包袱,只觉手腕一沉,吃惊道:“什么东西这么重?” 采蓝抿唇一笑,“姑娘沿途路过小摊小贩,便要将那些小摊贩上好吃好玩的都要了一份,说是家中有几个弟妹未出过远门,捎带回去让他们瞧个新鲜。” “我就说,宋姑娘性子如此沉稳,原来是家中长姐。” 石安嘿嘿一笑,一脸了然。 采蓝看着那一大包袱不免有些艳羡,“我要是有姑娘这般的阿姐,只怕梦里都要笑醒了。” “是了,是了!” 石安想起自家出嫁的姐姐,跟着连连点头。 “对了,还有这个!”采蓝从袖里摸出信封,“差点忘了。” 张子衿没想到还有信,不免有些吃惊,“这是?” “这是姑娘捎给她家夫君的家书。” “夫君?” 张子衿眉心一折,不是只定了婚事吗? “对啊,姑娘与她夫君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采蓝想到赵玉气质出尘的模样,没忍住多赞了声。 “咳咳······” 石安连忙夺了采蓝手里的信,转身将她推出门,“好了,你先回去,东西我们会带到的。” “哎······我······” 采蓝被推搡出去,扭头慌乱道:“我还没和公子告退。” “不需要了,你赶紧回去,免得宋姑娘一会无人使唤。” 石安言毕,一把将门合上。 “这人真是好没礼,公子也这么纵着他。”采蓝愤愤将自己的裙摆从门缝中抽回,小声的嘟囔了句。 石安在里头抹了抹额角的汗,等人走远了,这才扭头小心向自家公子。 对方如木了般,紧紧捏着那封信,先前上扬的唇角早已变的平直。 外人虽不瞧不出喜怒,但石安知道,主子这会心情不佳。 公子这······是真对着宋姑娘动了凡心呀? 这一听人家有了夫君三魂掉了两,这不是闹吗! 且不说宋姑娘有了夫君,就算是没有,以宋姑娘的身份她也做不了张家少夫人,充其量也是一房贵妾。 可宋姑娘瞧着,根本就不像愿意委身做妾的人。 如此看来,宋姑娘有了夫君才是更好,只是······他可怜的公子。 石安斟酌了半天,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 “石安,把东西送出去吧!” 张子衿将视线从信封上名字上挪开,打断石安喋喋不休。 “哦~好,我这就去。” 石安连忙上前将东西抱在怀里,临出门又小声劝道:“老爷说中午给宋姑娘接风,您用了早饭也上床躺会,别再画了,昨夜都熬了一宿了,要是让老爷知道了,肯定又要骂小的了。” “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 。” 看着石安远去,张子衿起身到案前,往日清润的眼眸此时熬的红丝遍布,盯着案上已经画好的各类虫画无奈勾了勾唇。 既然她能给她夫君写信,至少也说明对方不是个乡野村夫。 只能说自己与她终究是缺了缘······ 这头,宋南絮一面用着饭,一面惦记着茶园的虫害。 目前对烧毁茶树的处理已经完成大半,后续便只要等着观察台刈后的茶树出芽情况。 剩下的这段时间只要将虫害治理完,自己也能早早的回衡州。 毕竟六月柿都要摘果了······ 昨日捕捉的多为茶橙瘿螨、粉虱之类的,都是茶园常见的虫害。 就是这里也不像现世,什么杀虫药剂都有,需得自己调配才是。 就在苦恼时候,空气里飘来一股刺激气味,像是臭鸡蛋似得。 宋南絮抬眼看去,只见园里月洞口,一个身穿浅绿比甲的小丫鬟正拿着个纸包在那抖着些黄色粉末。 第332章 硫磺 “你这是做什么?” 小丫鬟手一颤,回头见宋南絮从屋里出来,微微福身道:“回姑娘的话,近来天气炎热,蛇虫也多了起来,府里管事派发了硫磺,让各院撒到墙根防着这些蛇虫类别伤了人。” 说毕,将手上的纸包端在宋南絮面前任她瞧。 “硫磺······” 看着对方手上细黄粉末,宋南絮双眸一亮,猛地拍额大笑,“有了!” 怎么就没想到呢! 小丫鬟被她突然抚掌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姑······姑娘,是不是味道太大了?要不等您出去奴婢再撒。” “不是,不是。” 宋南絮连忙摆手,指着她手里的纸包笑道:“硫磺价高吗?” “奴婢也不知,应当是不贵的,府里春夏季节都是常备的。” 宋南絮点头笑道:“行,那你先忙!” 说罢三两步跨进屋里开始找纸写方子。 采蓝一入室内,就见宋南絮皱眉掰着指头算着什么,脸上沾了墨点都未发现,不由好笑,“姑娘,你这是在算什么呢?” 宋南絮听到笑声,才发现采蓝回来了。 “算立秋的日子,东西都送去了?” “送去了,我刚从公子院里出来不久,就见石安将东西送去马房了,眼下送信人估计都出发了。” “那就好,桌上留着你的饭,快去用些!” 宋南絮挤了挤眼,“还有你喜欢的豆粉酥,我都给你留着的!” 两人相伴几日。 宋南絮也没被人伺候习惯,突然来了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丫头,围着自己姑娘长,姑娘短的忙前忙后,她瞧着也心疼,只当是个邻家妹妹。 便将什么好吃的都会给采蓝留上一份。 “奴婢谢姑娘,只是您这脸都成花猫了!” 采蓝痴痴笑了声,扯了帕子从桌上的杯里沾了点茶水上,替宋南絮将脸上的墨点擦干净,“姑娘算立秋做什么?立秋还有半月呢,一般都是在七月初去了。” 半个月! 宋南絮幡然醒悟,她差点忘了。 如今根本就没有公历,所以七月初便要进入立秋了。 采蓝见她思索片刻又垂头写写画画的,也不再打扰她,轻手轻脚的退下去了。 这一忙便是到了晌午,前头的嬷嬷来院里请人。 “宋姑娘,老爷请您去前厅用用饭。” “好,我知道了,立马过去。” 宋南絮笑着回了声,片刻后才落笔,吹了吹等晾干后麻利的起身,冲采蓝招手,“采蓝,走吧!” 采蓝端了盆水进来,惊呼道:“姑娘头发都还未梳呢!” 因这一耽搁,宋南絮赶到前厅已经迟了些。 厅内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桌,张翰维居首位,右侧是张子衿,左侧上位悬空,背位下首是尹万利同吴管事对面而坐。 桌上摆放清一色的青釉瓷盘,杯盏齐整。 旁边摆着一张同色高几,上头摆着炉瓶三事,中间的铜鼎还焚着香,青烟袅袅,几人正在论茶园的事宜。 见宋南絮来了这才停话。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宋南絮前脚跨进听着,满是歉意的朝众人福礼。 张子衿听到来人脚步,眼神比其他人先一步落到宋南絮身上,目露惊艳。 石安见状悄悄拽了拽自家主子。 宋南絮见大伙视线都落到自己身上,侧头瞪了眼身后的采篮。 采蓝垂头盯着鞋,心里窃喜。 自己手艺和夫人送的那些首饰物件,今日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姑娘生的那般好,头上总是一根木簪子算是怎么回事。 众人均是惊艳,都知道这宋姑娘生的好,今儿这一装扮差点都不敢认了。 张翰维率先回过神,朝宋南絮笑道:“没有,来的正是时候,来,到这坐!” 丫鬟引着宋南絮落了坐。 张翰维看着宋南絮,笑的一团和气,“你这丫头跟着我们一路风尘仆仆的,一顿接风宴都耽搁好几天,如今换我们等等不算什么。” “您客气了。”宋南絮歉笑着坐下。 “人齐了,上菜吧!” 一声吩咐下去,菜肴如流水一般端上,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无不齐全。 张翰维先前怠慢宋南絮,本就心中想找补,席间热络自不必话说。 其余的管事也是人精一般,见主家这般看重,自然不敢轻慢,一来二去,宋南絮倒是多饮了几杯。 好在给她备的是适合女子饮的果酒,不然只怕要醉了。 一顿饭,宾客皆欢。 饭毕,仆妇撤了饭菜,又上了清水香茗。 张子衿净了手,看向石安。 石安立马会意将一沓草纸递到宋南絮身前。 “这是?” 宋南絮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张子衿。 张子衿微微露出个笑,温声道:“是茶园捉的那些虫,我都画好了,姑娘看看,哪里还需要改动。” “这么快?” 昨下午才说的事情,这才一日不到。 宋南絮有些吃惊,擦了手小心翼翼从石安手里接过,翻了两张,便笑道:“公子当真是妙笔生花,画的栩栩如生,就连这颜色调的都如出一辙。” 张子衿借由说话,才敢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一袭淡绯纱裙显得既娇媚又合身段,眼底的惊艳衬的一双水眸神采奕奕,话语间不再是疏离客气,而是真心实意的开心。 “这也巧了,我方才来迟了也是因这虫害的事。” 宋南絮笑了笑,将画搁下。 “怎么?姑娘是寻到办法了?”吴管事一听也来劲了,一脸兴奋的瞅着她。 “是,今儿见贵府有人在撒硫磺驱蛇虫,便想起一个好法子!”宋南絮笑了笑,从袖里摸出张纸。 “硫磺?” 吴管事抓着宋南絮语句里的重点,皱了皱眉,“宋姑娘,你该不会是准备用硫磺来杀虫?” “算是!” “哎呦,宋姑娘这硫磺撒地上能赶蛇虫,若撒茶树上,不得将树给烧死了?” 比起老爷满心的信任,吴管事就没那么信宋南絮了。 “您多虑了,这只是其中一样,余下还要加入石灰和水熬制的,最后喷洒也要用水按比例稀释好才能上树的,不会出现您说的那种情况。”宋南絮连忙解释。 “还要石灰?” 吴管事不听解释还好,一听解释面容更愁。 这硫磺不够,还要用石灰,这两种东西手碰都烧手,何况那些个枝枝蔓蔓的。 昨儿大刀阔斧的剪了树,那些茶树也不知死活。 比起老爷满心的信任,吴管事实在是没那么放心宋南絮。 第333章 狗爬字 宋南絮见吴管事脸皱成外头的桦树皮,有些好笑。 “吴管事,您别急,若我这方子会把树烧死,我怎么敢拿出来,何况我也担不起这责,这法子用过许多次,您就安心吧!” “谁做事前不是这般信誓旦旦的,等到不成后推脱的也不是没有······” 吴管事还要再说,被张翰维皱眉打断,“吴管事,别失了礼数,既然都让宋姑娘帮忙了,用人方要信人。” “是!” 吴管事被训斥了,面色讪讪的不再吭声。 吴管事这人,虽说言语不太中听,却也没什么坏心眼。 宋南絮脆笑一声,“吴管事有顾虑也是应当的,不如我们先取一片区域先用药,若是几日后有好转,再大面积使用,这样大家都安心。” 有了她的解围,吴管事面色多云转晴,连连点头,“我也就是这个意思。” “那边按宋姑娘说的办!” 张翰维一锤定音。 宋南絮把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这方子名叫石硫合剂,对付这些虫螨很是有效,只是熬制费功夫点,这是所需材料,熬制流程,以及要注意的事项我都罗列出来,还请您过目,尽早备着。” “好,我看看。” 张翰维笑着接了过去,瞬间头昏眼花。 良久,默默递给自家儿子。 “年纪大了,眼神就不太好了,子衿你来瞧瞧。” 张子衿从自己爹手里接过纸张,抬眸看了眼对面坐立难安的人,嘴角的笑意就没淡下去。 “要不还是我给大伙念,找人誊一遍。” 宋南絮面色微窘,干巴巴笑道,伸手想抽回。 想当初赵玉要陪自己练字,她躲懒不肯,眼下好了,辛苦写的方子,没人看的懂。 “生石灰一份、硫磺两份,大铁锅两个,还需纱布十尺······” 宋南絮微微一愣,没想到张子衿将自己写的东西,片字不落的念了出来。 所以张老爷是真的眼神不好? 张翰维也默默嘘了口气,宋姑娘那一手字实在不好恭维,好在儿子认出来了。 “这什么药剂,材料只要这么些?”吴管事有些吃惊。 宋南絮笑了笑,“对,这石硫合剂属于天然的保护性杀菌剂,不单是材料容易取得,对于绝大部分的农作物的虫害都能起到一定的治理防治作用,只不过不同的虫类,封园喷药的时间不同,咱们茶园现状是秋季封园是最佳时节。” “秋季······” 吴管事略思索,哎呦一声。 “俗话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你这封园不能早,这批茶可不能没。” 对于茶的采摘宋南絮确实不清楚,但若是过了白露再封园,那今年取茶苗扦插就要错过了,要等来年开春才能取芽扦插。 张翰维倒是想起这事,看向宋南絮,“宋姑娘,你说你秋天要剪枝,这·······” 宋南絮心中快速盘算,开口笑道:“那也无妨,先把茶园虫害治好,我等来年春来取枝叶也行。” 反正现在茶园虫害也严重,就算是秋季能剪芽恐怕也不好成活。 与其两次三番来取苗,还不如先将母株培育好,这样也能提高扦插的成活率。 几人商定好,由吴管事下午去置办材料,明日一早去茶园,取一片小地先试用石硫合剂。 “宋姑娘来湖州也没去街上转转,我在这也有几家铺子,下午若是没事只管去逛逛,喜欢什么只管记账上就好······” “老爷~老爷!” 张翰维的话还没说完,门房上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呼声打断了。 那小厮跑的脸色通红,许是没想到此时厅内还有这么多人,临门踟蹰不敢进来了。 张翰维皱眉不悦,“什么事?” “回老爷,夫人来信,说是十万火急。”小厮听了唤,这才敢进门,将手里的书信呈了上去。 张翰维当众拆了信,越看眉头越紧。 宋南絮见对方的神色收之眼底,到湖州三日不足,张夫人的信竟然紧随而上,想来是出发没几日张府就出什么事了。 张子衿见父亲这般,沉声道:“可是府里出事了?” 张翰维抬头扫了眼众人,沉默不语。 宋南絮识趣,知道是对方的家事,自己留在这多有不便,起身告退。 等出了门口,还能依稀听到什么“官府”这些字眼。 “宋姑娘,宋姑娘!” 进了垂花门,吴管事在后头追了上来。 “吴管事,您是还有什么事?”宋南絮驻足笑道。 “宋姑娘,今日的事多有冒犯,但我不是针对你,就是这茶园现在已经受了重创,凡事不得不小心行事。”吴管事擦着额上的汗,语气里有几分赧然。 “我省得,管事不必放在心上,今日若出去采买,务必要块状石灰,且无杂质,硫磺粉则越细越好。” “是,这个你放心,一定照你说的购置,老爷交代我陪着姑娘去街上逛逛,若是姑娘有兴趣······” “行,那您等我片刻,我随后就来。” 宋南絮见对方有意示好,笑着应下,好不容易跑了一趟,自然是要去看看。 “哎,成,那我现在让人去套车。” 吴管事得了应,笑着拱手,一路快走离开了。 宋南絮一回屋,便到镜前卸了头上的钗环。 采蓝见自己好不容易装扮的发髻,被她一股脑的拔了下来,只剩一只孤零零的素银簪子,顿生失落,“姑娘,明明如此装扮很适合你,怎么又拆了?” “出门在外不方便,我在家也是如此,我要是带上你家夫人送的这些钗啊环的,遇上人家小摊贩,人家定以为我是个富家小姐开口要价,而实际我又不是个富家小姐,岂不是亏了。”宋南絮见她失落,扭头半开玩笑。 “姑娘,你真是······” 采蓝听了她的歪理,哭笑不得。 这厢,张翰维见人都走了,这才信封递给张子衿,“你母亲心实在是太软了些。” 张子衿接过信,一目十行,将内容大概看明。 原来他们动身没两日,湖州知县便得了消息,知道茶园起了火,派人去衡州寻父亲。 哪想这边早已启程,错开了时间,对方也不知道哪里得的消息,知晓是林行简引的火,干脆去林家将林行简逮回来,眼下算日子应该也要到了湖州。 如今三舅母带着孩子哭闹到府上,母亲心火焦急,又病倒了。 第334章 太阳打西边出 张子衿看到母亲病了,皱眉将信塞回信封。 别看他母亲手里掌管府里中馈,行事稳妥,待人宽和,府邸上下规矩严明。 可在外祖那一脉上,总是面慈心软。 若是一两次便也算了,三舅回回闹出事,三舅母都是同一招,偏偏将他娘吃的死死的。 头一次张子衿也同情起自家爹,见他面色不佳,顿了顿,斟酌开口,“母亲是让父亲无论如何看在白姨娘的份上,将三舅保下来?” “嗯!” 张翰维沉声应下。 当年林老夫人去庙里烧香,回家正巧遇上官府剿匪。 几个匪徒被逼的走投无路,持刀行凶,直奔林老夫人而去,是一旁的白姨娘扑身而来,挡了一刀,当场殒命。 林老夫人感念白姨娘舍身救命之情,将林行简这个一岁多的庶子视如己出,甚至格外宠溺,一手养大。 张夫人也只大林行简四岁,自小一同长大,感情也深厚。 “父亲准备如何?” 张翰维背手踱步,慢慢道:“左右今年上贡的份额没少,知县知晓这事,无非要是走个流程,若查出是个意外,便也不会难为林行简,眼下有了补救法子,托人陈情,缴纳罚银也可能避开一劫。” “有一事,儿子觉得蹊跷,就算闹得知县都知道了,怎么都还没听到消息,衙门就已经知道谁是点的火,这未免也太细了。” “我也是愁这事。” 父子对视一眼均为沉默,怕就怕没那么简单。 湖州与京都比邻,四面临他州,是个不折不扣的交通枢纽。 街道商铺鳞次栉比,街道行人摩肩接踵,来往的商队也是络绎不绝。 宋南絮跟在吴管事身后,只充个门面,心情颇好,由着采蓝拉着她左瞧右看。 “哎,宋姑娘,你瞧。” 吴管事这头一边置办东西,一面指着前头一个两层高的店面笑道:“那是我们老爷名下的玉珍阁,老爷交代了,你若是看上什么,喜欢什么只管挑。”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店铺门口。 店铺门窗用的竟然琉璃,日光一照,折射出绚丽的色彩,美轮美奂。 果不其然。 采蓝扯着宋南絮的袖子,兴奋起来,“姑娘,玉珍阁里的首饰都是独一件的,我们夫人有一套点翠头面就是这里出的,好看的紧,奴婢今日可算是要长见识了。” 吴管事颇为自得的笑了笑,“玉珍阁是湖州城里有名的首饰铺子,里头的师傅都是京都有名的匠人,别说整个湖州的夫人小姐们喜欢,就连上回,京都下来游玩的郡主也是喜欢的不得了。” 店里的掌柜得信,早早就在门口候着,见着吴管事来了,立马笑脸相迎。 “吴管事您来了,这位便是宋姑娘?” 那管事瞧着一旁少女,虽是脂粉未敷,可那眉眼精致地如刚开苞的芙蕖,让人挪不开眼。 宋南絮微微含颚算是见过礼了,她素来在这上不感兴趣。 “姑娘,我这铺子新出了一批头饰。” 那掌柜见她头上素净,立马介绍。 宋南絮含笑点点头,眼神被隔壁杂货铺门口挂着的东西吸引过去,“吴管事,采蓝,不然你们先进去,我去隔壁逛逛!” 随后翩然离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姑娘,你等等奴婢。” 采蓝愣了片刻,慌慌张张的追了上去。 “嘿~真是奇了!” 吴管事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事,哪个女子见了玉珍阁还能走得动道,就算不买都是想进去过过眼瘾,这位倒好,临门一家反倒进了隔壁哪灰扑扑的杂货铺。 掌柜看向吴管事,讪讪道:“吴管事,这······” “无妨,你先进去预备着,这姑娘如今得了大夫人和大老爷的青睐,你可别怠慢了。”说罢也匆匆的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采蓝看着满车奇奇怪怪的东西头疼不已。 姑娘进了玉珍阁不过随意看了两眼,连试戴都不曾,反倒是对人家杂货铺的干牛筋爱不释手。 三根牛筋要价八两银子,也就她家这傻姑娘会赶着买走。 宋南絮宝贝似得捧着手里的牛筋,这玩意可不好得,原本耕牛就不让宰杀,万一有个老的病的牛,这牛筋也不好取。 有的话,一般也被搓细成弓弦。 这么粗粗整整的可不多得。 一共三根,自己一口气就买了下来。 采蓝不明就里,又捏起个巴掌大的盒子,皱眉道:“姑娘,这怎么又值十两银?” “这个啊,这是大黄鱼鳔熬的鱼胶,你可别嫌贵,鱼胶本身价就不便宜,这种熬制成胶就更值钱了,俗话说‘好汉一天砸不了三两鳔’费劲得很。” 宋南絮嘿嘿一笑,将盒子从采蓝手里接了过来。 “真的?”采蓝狐疑。 “自然,家里贵重的家具,多用这些鱼胶来做粘合剂,一件使好了鳔的活儿,用锤砸,就是将木头砸折,胶合部位也不会开。” 她以前也是闲时翻看杂志,知道鱼胶是古代木匠常用的粘合剂,许多弓弦也会涂抹,既耐热又耐湿,如今二者都得了对自己可是个大收获。 她手里还有件活正巧需要这两样东西,只是里头东西精细,图纸都花了快大半月了,又因为种种事情耽搁下来。 俗话说小暑不算热,大暑正伏天,早上人还未醒,额发便已经濡湿。 宋南絮盘坐起来。 日头才升,透过窗棱打进来,也灼热的厉害。 用膳后出发,吴管事等人在门口候着,一见她来了便笑道:“老爷今儿有事去了,今儿由我和尹管事陪同姑娘去茶园。” 宋南絮笑笑不在意,张翰维都给自己放了话,他们去不去都成,横竖张子衿不在,自己也自在些。 若说一两回瞧不出人家心思是自然,次数多了,她想装不知道也不成。 临出城,正巧见有卖绿豆甜水的。 宋南絮叫停车,要了一碗,一口下去,直觉浑身通透,身上的暑热散了大半。 这么热的天茶园的茶农连续作业也是辛苦,见店家熬着几大桶便动了心思,索性让人全抬上马车,带去给大伙解解暑气。 吴管事见前头停了车,立马上前查看情况。 得知宋南絮要给茶园的农户买绿豆汤降暑,死活不肯让她掏了银子,匆匆给店家付了钱,回了马车跟着尹万利也是赞不绝口。 尹万利眼皮子掀了掀,笑睨着他,“吴管事,前几日还对人宋姑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给你使了百两银?这般赞不离口的。” 第335章 端倪 “尹兄,你就莫要取笑我了!人总有错眼的时候。”吴管事笑着拱了拱手。 起先见她年纪小,确实是以为对方是强出风头,实则见识浅薄的小小农女,仗着家里种了几亩地,便来这打幌子捞好处。 可昨儿上街,别说铺子里的首饰脂粉对方丝毫未取,就连购买那些个小物件,也一概不让自己付钱。 这会自个喝完绿豆汤,还能惦记底下干活的茶农,就连自己也没曾想到过。 说句惭愧的话,这管事若是换她来做,只怕比自己还能笼络人心。 尹万利笑了笑,没吭声。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茶园。 宋南絮惦记前天台刈的茶树,下了马车都等不及吴管事他们卸货,独身一人就往山上去了。 采蓝脚程不够,咬牙都追不上。 走到半程,吕良正带着一伙人给烧毁不那么严重茶树剪枝,见她来笑道:“宋姑娘,您来的正好,瞧瞧我们剪的对不对?” “我都瞧过了,没有问题。” 宋南絮本就是一路留心上来了,见到的地方都是按自己嘱咐过的做,只是将烧毁的枝叶修剪掉,保留粗壮带绿的枝条。 “那就好,我还怕我落下什么。”吕良憨笑一声,又道:“那这不用你盯着了,你去树下凉快会。” 宋南絮摇头笑道:“这两日热的很,我得去亭子那片看看前日剪的茶树。” “那我陪您一起去。” 吕良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宋南絮连忙摆手,“不用,您忙您的,我还记得路,顺着过去瞧一眼就成。” 人都聚集在下面山坡上,过了那一处,人声渐远,山间虫鸣起伏反倒更显幽静。 到底还是有些路痴在身上的,宋南絮最后硬是绕了个大弯从上回捉虫的地方拐了上去,看到凉亭时,呐呐道:“还好,这回没绕错了。” 刚要跨步,只觉裙边一重。 扭头才发觉裙角被茶树勾绊住了。 今日天热,采蓝见她怕热,从张府备的衣服里挑了件轻薄透气的蝉翼纱褶裙给她换上的。 眼下看来,凉快是凉快,不方便也是真不方便。 宋南絮扯了两下未动,怕勾了丝,便蹲下身去解。 就是这一停,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刨土声。 宋南絮狐疑的抬头,只见侧面柚树底下,一个穿着靛蓝衣裳,看不清面貌的人影,背对自己在那刨土,随后又四处张望,将什么东西抖落进去,快速掩埋好。 那地方是特意留了一片柚子树,上回吕良还特意同自己介绍了,说是这几颗柚树还是张家太老爷种下的,一直养护很好,结果甚是甜。 枝叶繁茂且也只有一人多高,若不是宋南絮蹲下来的,根本就瞧不见里头还有一人。 越看越觉得蹊跷,宋南絮猫着身子也未动。 那人埋了东西,起身又四下打量好一番,然后从另一侧的小路绕走了。 宋南絮等人走了估摸一刻,这才起身,走到那人离开的位置,只是明明见他挖了地却不见新泥。 四下打量发现又个半米宽的石块,上头很光环应当是常有人坐,细看底下又一点新翻开的泥土······ “姑娘,姑娘!” 采蓝扶着腰好不容易追了上来,却不见宋南絮的身影。 “这呢!” 宋南絮弯腰钻出树荫。 采蓝见她从别处钻了出来,不免有些吃惊,侧头往里打量了一眼,“姑娘在那做什么?” “上回吕叔不是说这片柚林滋味好得很,我想看看哪个大,这会圈好,回头好让他给我留着!” 采蓝听她馋果子,抿唇笑的更开心了,“这倒是像姑娘的性格,吴管事他们将东西都准备妥了,说让姑娘瞧好了便下去。” “好,我知道了,你等我片刻,我去地里转一圈。”宋南絮笑了笑将手里一个小布兜扔给采蓝。 “这又是什么?” 采蓝握着沉甸甸的,下意识想打开看一眼。 “这个呀……” 宋南絮拉长声,“刚捉的虫!” 见采蓝小脸倏地白了,乐的哈哈大笑,“逗你的,不过你还是别看为好。” 采蓝听她逗弄自己,嘴角卷了卷,也不敢去看,两手捏着布兜离着自己远远的。 宋南絮检查了下茶树的状态,又看了土壤湿润度,没什么问题就带着采蓝一同下山了。 山下,吴管事正喊着几人在住户前支了两口大锅,吕良和其中一个大汉都被叫下山帮忙,余下就是几个老妇带着几个孩童围着旁边瞧热闹。 吴管事一瞧她,连忙道:“宋姑娘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宋南絮从兜里摸出几个纱布做得口罩蒙上,又给帮忙的人分发了下去。 其他人有样学样照着宋南絮的样子将口鼻蒙住。 只有吕良开口问:“宋姑娘,戴这东西做什么?” “一会熬锅,味道不好闻,吸多了对身体还不好,不然也不会搬到这户外熬制了,带着总能防范一二。” 宋南絮解释完,又朝吴管事吩咐:“您帮我把这些孩子带远些,这硫磺粉末细,风吹到眼里就不好了。” 吴管事还没开口,吕良先一步赶人了,“你们这些小鬼头,都一旁玩去。” 本就是左邻右舍,小孩都认得他,再者吕家父子声望也高,他一开口,原本还跳脱的孩童也不敢调皮,不情愿的挪步离开。 只是到了五六米远就不愿再走了。 宋南絮知道这些小孩生了瞧热闹的心思,轻易也不愿走开,见距离足够也不让吕良接着赶人了。 一面吩咐人取两根木棍出来,等到两个铁锅响水了,吩咐其中一个大汉将石灰块倒进锅里翻搬,另一边让吕良将硫磺用水调配好。 待石灰完全化开后捞出锅底的残渣,然后倒入硫磺糊一起搅拌。 宋南絮盯着锅,一面朝两人解释,“加了硫磺后火要旺,需得要一直搅拌防止溢锅,但力度不宜过大,否则失了药性,水干则补水,而且补水一定要补热水,不能补凉水。” 吕良听的认真,每一步都按着要求照做。 这么热的天,又是两口热锅,三人围在锅边,一个个汗津津的。 硫磺的味道不好闻,众人远远瞧着热闹,一个个捏着鼻子。 直到见那锅里从嫩黄并变成橘黄色,再到橘红色,最后成了红棕色,日头也晒到了头顶,宋南絮这才让人退了柴火。 吕良拿棍子支着锅,额头满是大汗。 “这就好了?” 第336章 绿豆汤 “对,等稍微凉些,用纱布将原液沥出来,放进陶缸密封好。” 宋南絮点点头,解了口罩。 此时,鼻翼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面颊熏的绯红如抹了胭脂一般。 采蓝见状立马取了水囊和帕子,一脸心疼,“姑娘,喝口水。” “多谢。” 晌午日头大剪枝叶不好,是宋南絮特意吩咐过要避开,因此,山上干活的人也陆续下山。 吴管事立马会事,将两大桶绿豆汤从马车卸了下来,“来来来,大家都来喝碗绿豆汤甜汤,这可是宋姑娘买给大伙的。” 众人一听还有绿豆汤,眼都亮了,纷纷朝着宋南絮道谢。 “多谢宋姑娘!” 茶农和小河村的农户一样,纵使中午休息,一般也是不吃午饭的,这会能得碗冰凉的甜汤不知道多高兴。 一些妇人还拉着孩子过来给宋南絮鞠躬。 虽然是自己想卖的,但最后可是吴管事付的银钱。 宋南絮连连摆手,笑着解释:“这都是吴管事掏的银子,不该算我头上,你们要谢也当是谢他和你们张老爷。” 吕良在一旁笑盈盈的,“世人都争着揽功,宋姑娘偏不一样。” 宋南絮抿唇笑了笑,忽然看向他道:“吕叔,这绿豆汤人人有份,我听闻您爹身体抱恙,不如您且去送一碗过去?” “得姑娘惦记,我爹身子好许多了,您瞧,在哪呢!” 吕良指着不远处一个老翁笑道。 宋南絮顺着他指尖看了过去,眼芒闪了闪。 “怎么刚好就急着干活了。” 旁边的吴管事闻言,摇头笑道:“我记得有一年他老人家染了风寒,肺都要咳出来,就是不肯歇,吕良没了法子,让我帮着劝,这才愿意歇上半日,这回真是被这火灾给急病了,这才在屋里躺了近半月了,已经是史无前例了。” “可不是,这园子比吕良这个儿子还重要。” 一旁的老妇也咧嘴笑开,“良哥儿出生,正赶上雨前,别处扩园子调走大半的老手,这边人手不够,兴旺领着一帮新手,怕人家掐错芽,媳妇要生了都不回,硬是天黑摘不了茶,这才赶回来看媳妇孩子。” 一番话惹的众人笑起来,吕良也嘿嘿笑了声,“大娘,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您还提。” 这话搁在现在,高低是个劳模了。 宋南絮亲自舀了碗绿豆汤送到吕兴旺手里,“老爹,歇口气。” 面前这个近六十岁的老者,风霜细细镌刻在脸上细纹之中,古铜色的皮肤将他的劳碌彰显在众人面前,看的出大病了一场,靛蓝的衣袍挂在身上都有些不合身。 “多谢宋姑娘。” 吕旺兴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双手接过碗,“前几日我听吕良说姑娘有办法能救了这茶园,我这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只可惜身体未愈没与姑娘打上照面。” 语毕,眼圈已经濡湿,对着宋南絮深深作揖。 “吕老爹,你这是折煞我了。” 宋南絮哪敢受他的礼,侧身避开,“再者烧得厉害之处,情况还不可知。” “这么说,不一定能都活?” “毕竟火势太大,起火点那片,若是运气好能有六成活,现在也只能静等,若过十天半月若还不见抽新芽出来,大概就要翻出来处理掉了。” “说的可是前日砍去那片?” 吕旺兴像是突然被人抽干了血液,唇瓣迅速泛白微微蠕动,声音像从肺部挤出,又慢又费力。 宋南絮见他面色不好,微微皱眉,“您没事吧?” 吕兴旺直接略过宋南絮的话,反手捉着宋南絮的衣袖,“你······你说的是不是砍去的那一片?” 宋南絮下意识想要挣脱,但见他面色不好,生生忍住,蹙眉点头。 “爹!你别吓着人家姑娘了。” 吕良见自己爹这般失礼,皱眉唤道。 吕兴旺也不知听没听见,松开宋南絮的衣袖,颓然呢喃,“那······少说也有五亩······近千株的茶树······了不得~” 说完手中绿豆汤径直砸在地面,人也直直往后栽去。 吕良见状,一个大跃步将人拦腰抱住,“爹,爹,你怎么了?” 怀里的人双目紧闭,显然晕厥过去了。 “快,搭把手,将人送回屋里去。”吴管事见状,连忙招呼人,继而又吩咐人去隔壁村里请大夫。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起往吕家送去,人一下散了大半。 唯有宋南絮还愣在原地没动。 采蓝见她面色不好,一动不动的,连忙上前扶着她的手,“姑娘,姑娘~” 唤了三四遍对方才恍如初梦。 采蓝以为宋南絮被吓到了,温声宽慰起来,“姑娘,这不关你的事,吕老爹是太在意这茶园,不然也不会为了此事病了这么久,你切莫往心里去。” “是啊,你这丫头可别揽到自己身上,这吕家的脑子轴的厉害,茶园真就是他的命!”先前说话的老妪叹了口气,摇头道。 宋南絮摇了摇头,“我没事,扶我去那边坐一会。” 她没想到人在自己面前晕了过去,说没有余悸自然是不能,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古怪感。 原本园子烧成这样,自己不过是如实说了情况,哪想对方却如此接受不了。 眼见她也走开,留下忙活的人也窃窃私语。 “你说吕伯这般上心茶园,林三爷走了也十来日了,怎么也不见老爷将管事之位归还给他,不会是真嫌他年纪大了,不愿意······” “你胡说什么,吕叔不是病了,前不久大夫人不还捎了不少补品,我可瞧着呢,不过是见他病了,等养好身子再说。” “你说的也是,哎,说句不该的话,那林三爷要是不来,哪有这些破事。” “就是~” 宋南絮走的慢,将几人的话一字不差的听了个干净。 尹万利这头安排好吃食,刚出院子,就见一群人闹哄哄的从门口越了去,立马拉了个人问了情况,听完眉头一锁,朝着宋南絮走去。 “宋姑娘!” 宋南絮抬头见是尹万利,勉强露出丝笑,“尹管事。” “没吓着吧?” 宋南絮摇了摇头。 尹万利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院子,笑了笑,“看来吴管事还得耽搁一会,午饭都备好了了,不如你同我先去用些,我方才让人收拾了间屋子,吃了饭你也能去休息一会。” 第337章 李师爷 “姑娘忙了一上午,又被惊着,用了饭歇歇才是正事,还是您想的周到。”采蓝连连附和。 “药······” “这么热的天,等这锅药凉了少说也要个把时辰,这还有其他人,姑娘还是先去用饭,小憩会。” 宋南絮在锅边蒸了个把时辰,确实也不是很舒服,见两人相劝也不矫情,起身往院里。 只不过上了饭桌,却实在没胃口,匆匆用了几口。 尹万利见她神色不好,便吩咐院里的婆子领着她去休息。 这间院子原先是林行间住的,小小的四合院还特意修葺过,正屋是书房,并将耳房贯通作为寝卧,西边用作堆放杂物,东边做客房。 “就是这了,原本是留给老爷他们歇脚的,老爷素日来了也都在书房,不曾住过,里头也日日收拾着,姑娘若缺了什么只管唤。”婆子笑着将门推开。 采蓝扶着宋南絮进了屋子,四处打量一番。 里头确实收拾的干净细致,桌上备着茶水都还热,铺盖一律换了新的, 菜篮心里只道尹万利办事利索,笑着对那婆子道:“你先下去吧!这有我就成。” 屋子不当西晒,南面开了窗,临窗摆着一条长案,临窗一株紫葳花开正茂,花团堆蔟煞是好看。 清风徐徐,花香袅袅。 宋南絮滚了片刻,便睡下了。 睡不到半个多时辰,就听外头吵吵闹闹的。 接着就听到重重的的步伐朝这边走来,房门就被人拍的咚咚作响,将桌上趴睡的采蓝猛然惊醒。 “开门!” 门外响起粗犷的男声,听着很是陌生。 “官府办案,快开门。” 采蓝脚下一顿,瞬间慌了神,看向床上的宋南絮,“姑娘~” “没事,我来。” 宋南絮立马穿好鞋袜,又整了整衣裳,前去开门。 一个额宽面方的衙差立在门口,右手搭在腰上的大刀,左手呈拍门之势,浓眉深皱极不耐烦。 错目看向院里,那边还有四五个衙役,院里打杂的仆妇和家丁全被圈在院子中间。 衙役似乎没想到开门的是个女子,秉着礼数往后退了两步,“怎么这么慢?” 宋南絮将采蓝挡在身后,笑着朝衙役福了一礼,“我方才在午憩,让您久等了,冒犯问一句,可是出什么事了?” “办案,里面的人都出来,师爷有话问。” 衙役见她如此客气,语气虽不好,却也只立在一旁示意两人出来,未曾动手。 采蓝面色微白,素日在张府基本在内院,基本上男子都见不上自己,如今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衙役围着更是不敢抬头。 宋南絮攥着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不出一会,正在好睡的尹万利被人提溜出来,只不过,他就没宋南絮这般好的待遇了。 是被两个衙役推搡出了正屋。 尹万利被推的踉跄,手脚慌乱的整理衣裳,不免怒意上头,高声反问:“你们可知道这是谁家茶园,怎可如此无理?” “官府办案,难不成还等着你拾掇?”那衙役冷声将他推下台阶。 宋南絮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尹万利这才站稳,气的面色涨红,“你······你们实在无礼。” “师爷,人齐了。” 推人的衙役直觉略过他,冲着廊下一个戴四方巾的男子拱手道。 宋南絮这才发现那还站着一人, 对方身量矮小,足足比一旁的衙役矮上一截,面颊无肉,眼珠子倒是滴溜转,瞧着就让人不喜。 那人捻着胡须踱步到众人面前的石阶上,睨着院里的人,到了宋南絮身上还特意停了一圈,这才慢悠悠的开口,“哪个是这里的管事?” 一时无人应答。 宋南絮此时才发现吴管事不在院里,便拉了拉尹万利的衣袖,“吴管事呢?” 尹万利同样摇了摇头,“许是还在吕家院里,没回来。” “怎么?都哑巴了,本师爷问话都没人说话。”那人见无人回话,两手兜袖,狠狠扫了众人一眼。 众人私下看了眼,均不敢吱声。 倒是前排站着先前领路的婆子,微弱颤声道:“回官爷,我们······” “你,你来说!”那人抬手,不耐的打断前头的婆子。 众人顺着那人的指尖,纷纷错开身。 “我?” 见人齐刷刷的分开,对方只指自己,宋南絮反手指着自己,颇为讶异。 “对,就是你,上前回话。” 那人高扬下颚,带着一股莫名的优越感。 这还是冲自己来的? 宋南絮心里不虞,面上不显,正要动身,就见尹万利将她挡在身后,朝着那人拱手笑道:“这位师爷,我虽不是这茶园管事,确实张家的管事,不如······” “我问你了吗?” 那师爷定身不动,高声将尹万利的话打断。 “师爷,不是我要插话,这姑娘是我们老爷请来的贵客,您也瞧见了,她这拢共才来茶园两次,若是吓坏了,小人回头实在不好同主家交代,您有话不如直接问我。”尹万利再次笑道。 眼下官府的人都找到茶园了,除了失火的事情也无他。 宋姑娘得了老爷赏识,万一今儿伤了碰了他也没法交差,索性豁出去。 “尹管事~” 宋南絮也没想到尹万利会替自己周旋。 “你倒教起我来做事了?”那人嗤笑一声,正要发作。 “哎呀呀,李师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夸张热络的嗓音从院门口响起,吴管事满头大汗,笑着作揖冲了进来。 “呦,原来吴管事在呢!”李管事皮笑肉不笑,看向吴管事。 “在呢,底下出了点事恰巧不在院里,让师爷久等了,是我的不是,呵呵······您瞧,这大中午的,日头毒的很,不如请师爷移步陋室,有什么坐着说?” “坐着说就不必了,我今个来,是奉了县爷的命说这茶园起了火灾,有人故意纵火焚了贡园。” 李师爷余光瞥了眼吴管事,继而冷笑,“吴管事,这么大的事,若不是别人递消息到衙门来,只怕我们县老爷还蒙在鼓里。” “哎呦,李师爷,这话可不敢,我们这园子实属是飞来横祸,我们老爷接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到衡州不过两日,事情原委都还在调查,是还未来得及上报啊!” 吴管事连连赔笑,拱手作揖。 第338章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你倒什么都有理了。”李师爷冷哼一声。 这姓吴的,可是个老滑头,不像那个林行简好对付,一番话处处讨饶,却又把刺头给拔了,还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主要师爷是个通情理的人,不然小人哪敢据实上报。” 吴管事一贯装憨,恭维一句不落。 李师爷见他这般伏小做低,虽知他滑头,可心中甚是舒坦,假意叹道: “虽说这贡园是你们张家的,可这贡品被毁,可不是你我一两句话就能道明白的,我们县爷可是大动肝火,我好说歹劝,这才愿意让我先来查问的。” “是是是······师爷这番心意,小人心里明白,不如里边细聊?” 吴管事言笑自若,以袖遮腕,露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个李师爷素来喜欢狐假虎威,这些年往返各地可少捞好处,凡是进了这园子,总要寻些由头刁难一二,借机拿乔。 方才来人通报时,索性他就备了后手。 “行吧,你既是这的管事,什么事你也最清楚,你跟本师爷进屋,自有话问你。”李师爷心领神会,又朝着一旁的衙役吩咐,“王捕头,你就先派人将其余人都圈到这一处,再带人去起火处查探一番,有什么发现便来禀报。” “是,师爷!” 那人拱手,领命去了。 吴管事对于此话也没什么异议,毕竟这场意外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衙役去查,也查不出什么,不过是走了流程而已。 何况一早老爷就去上报州府,同知州去交涉去了。 雾山毛尖属于常贡,都由户部管理,州府统一征收。 县衙也是可管可不管,为的不过是上头问起,知其情况,为此不得不得敷衍下。 吴管事看着院中暴晒的人,暗暗蹙眉。 旁人就算了,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这点太阳压根算不得什么,可这宋姑娘说是农女,可看面相,肤白凝脂的实在不像能扛住这毒辣日头的人。 何况本就忙活一上午,又被吕叔吓了一遭······ 临进门还是上前挡住李师爷,笑道:“师爷,旁人就算了,这宋姑娘可是我们老爷请来的贵客,这晌午日头大,您不如让她和丫鬟先回房休息?” “宋姑娘?” 李师爷声音拐了个调,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宋南絮面上。 “那怎么成,我都命底下人将所有人都聚到这院里来,这案子还未查,谁都有嫌疑,将她放回屋里,通风报信该如何,再者藏匿赃物又该如何?” “师爷您又说笑了,起火时人家姑娘都未来湖州,再者姑娘家娇嫩,晒坏了,那真是我们张家怠慢客人,说出去也不好听。” 听到娇嫩这个词,李师爷眼神稠了几分,盯着宋南絮似笑非笑,“让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暴晒也不是本师爷所想,既如此就跟着进来,本师爷亲自盯着。” 黏腻的视线自发顶落到脚踝。 宋南絮没由来的一阵反胃,冷声道:“不必了,一点日光而已。” 李师爷见发冷的语气,嗤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便晒着吧!哼~”说罢,抖抖袖子迈进室内。 吴管事对李师爷的事也颇有耳闻,这厮因身量矮瘦,当初议亲多为坎坷,最后寻了麻脸做妻子,心中甚是不喜。 后来仗着一张嘴讨了县爷的喜,这才成了县衙的师爷。 得了势后,既爱财又爱色,是花街柳巷的常客,最喜欢那些肤色匀净、细滑的女子。 眼下,他这般作为。 想来是对宋姑娘存了不正的心思,见她拒绝了,便不再多言,随后进去了。 房门刚掩,李师爷也不客气,直接坐到书案的主位上。 吴管事虽厌恶,却也只是兜着笑,倒了杯茶水递了过去,“师爷,喝茶。” 李师爷弹了弹指甲,用眼角觑着他, “吴老弟啊,你可不知道,今儿我们县老爷得了信,是勃然大怒,上好的汝瓷杯那是说砸就砸,要不是我念着咱们的交情,好歹劝住了,今儿来的恐怕就是他老人家了,你说他老人家来了,会不会接你这杯茶呢?” “那是自然,多亏师爷您帮着斡旋,我这心里感激不已,往后还得多多仰仗您照顾!”吴管事笑意不减,将杯盏往前再送。 “呵呵······” 对方干笑一声,这才不紧不慢的接了茶盏,撇了撇莫须有茶沫,“你知晓便好,不算枉费我的心意。” “自然,自然!” 吴管事会意,立马见袖里一包鼓胀的荷包搁到书案上,“这些年,多亏师爷,小小心意请您喝口茶。” 李师爷不动声色,扫了眼桌面的银子,轻笑了声,“虽说衡州张家不如京都张家,但在茶行混迹的游刃有余,免不了有这雾山毛尖的功劳。 如今失火烧了园子,周遭不知几家等着你们落马,这点银子属实是上不得台面了,吴管事以为,今儿我来这一遭,又是谁人报的信?” 对方如此不满足,抬上台面说道这事,只怕是有对家打点过了。 湖州这片是出了名的好茶地,就雾山周遭,邻村茶园便有三家之多,其中叶家最甚,与之比邻,占地只大不小。 不过自家茶园占了山头之势,气候宜茶,加上不追量以求高品,再者有主家运维,这雾山毛尖一下打出名气,成了湖州贡茶之首。 除了每年上贡之余,市面上也是数金难求,属于难得的紧俏货。 怪不得这事按的死死的,还是抢先在老爷到湖州就捆了林行简。 原来是有人瞧见火光,四下打探到了消息,将消息捅到县衙去了。 若是这样,必然许诺重金,不然县衙不必抢先在州府发令前动手,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若县衙被人收买,一插手,原本简单的事也要变的棘手。 州府知晓此事,定然也是让下头先调查。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吴管事深谙此道,从怀里摸出张百两的银票铺在对方前。 “李师爷,您也知道,我不过是一介管事,这些银子只当从我兜里孝敬您,感激您这些年的照拂,若是愿意吐露二三给老弟提个醒就再好不过了,至于其他都好说,只是老弟位低,需得禀明我家老爷才能定夺。” 第339章 焦土 外头日光重重,院中又无树荫,毒辣的日头盖在头顶,刺的人睁不开眼。 宋南絮才站了一刻钟,额上一侧浮起细微的汗珠,采蓝扯着块帕子替她遮阴,被她笑着拂开,“你顾好自己,我没事。” 两人正说着,院门口推推搡搡进来几个人。 “我爹方才才请了大夫看了诊,现在宜卧床休息,你们这般,我爹若是有个什么好歹,我一定要告你们欺压百姓。”吕良搀扶着吕兴旺进来,怒不可遏。 “别磨磨唧唧的。” 衙役丝毫不将他的话放在眼里,一把将人从院外推搡进去,“你这话我不知听了多少遍了,你要还反抗,那就是不配合官府办案,小心吃板子。” “你······” 吕良扭身欲要再理论,被他身侧一个老妪拉住,“儿,别说了······” 吕兴旺人是醒了,只是面色灰白,由着老伴和儿子搀着,脚下绵软无力。 “老爹还好吗?” 宋南絮本就是在队末,三人被驱到院里,便到了她身边。 吕良见她面露歉色,将在衙役那得怒气收了收,“大夫说是思虑多了,多多休息旁的没什么事,只是这群人也太过分了,冲进家里二话不说将我们赶到这,宋姑娘可知道是为了何事?” 宋南絮瞥了眼吕兴旺,见他这副魂不归舍的模样,压低声道:“说茶园的火是有人故意为之,派人前来调查。” “调查?” 吕良眉心一皱,“是不是又是那个李师爷?” 宋南絮点点头。 吕良嗤笑一声,“这里谁不知道,这火纯属是意外,林三爷熏虫不小心误点的,他们这般说辞无非又想捞点油水 ,给我们安上个莫须有罪名。” 对方说话,眼底一片嘲讽,神色无半分惊慌。 宋南絮抿唇笑了笑,视线却落在吕兴旺面上,又道:“我想也是如此,我听吴管事说,当时是你爹第一个发现山上着火了,还将烂醉的林三爷拖了出来?” “是啊,我们这到了午后人都茶坊忙着,要不是我爹习惯每日往山里转悠,只怕林三爷就没命了,这茶园也要烧完了。” “按您这么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对方显然不信,或是收到什么风声,方才让捕快带着人去山上查验了。” “上山了?” 吕兴旺突然出声,浑浊的瞳孔一下锁紧,原本佝偻的脊背绷直。 宋南絮笑道:“是啊,上山也有两刻了,您别担心,既然是意外,大约也是走个流程便下来了。” 话刚说完,对方面色又白了几分,鬓角的汗如汇溪,身子一软往地上滑去。 “爹!” 吕良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拖紧了。 宋南絮见状,皱了皱眉。 吕良见他爹又是要晕不晕的样子,背着吕兴旺就想往外冲。 “我爹要晕了,快让我送他回去。” 看守的衙役不为所动,按着腰间的刀,挡在吕良几人面前,“干什么,干什么,造反呐?回去站好。” “我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和你们没完。” 吕良见对方如此不通人情,气的大喊。 衙役睨着他,“这么多人都能站,你们才来多大会就耍花招,乖乖站好,别一会吃苦头。” 眼看两方闹起来,宋南絮走了拦在几人中间。 “吕叔有话好好说。”继而冲衙役笑道:“大哥,这老爹方才确实病了,既然不让走,要不然我让人去给他搬条凳子坐着。” “我都没坐着,他还要坐着?” 衙役哼了一声,拔出的刀又退回剑鞘几分,估计还在计较吕良之前口气太冲。 宋南絮只得将声音又软了几分,“您看他那模样,要是真出了好歹,恐怕您也不想担责,只是搬条凳子,人还在您眼皮子底下,您就当发发善心。” 她模样生的好,说话又是七分软三分求。 衙役盯了她片刻便败落下阵,瞪了眼吕良,“我是看这姑娘的面上,有事求人也不知有个好口气,去吧!” 采蓝立马进屋搬了张藤椅放到屋檐下。 一行人才扶着吕兴旺坐下,门口又有一队衙役迈了进来,径直往正屋去了。 屋内。 李师爷收了银子,算是收了架子,与吴管事两人坐着喝茶,倒也聊的投机,听到有人敲门,这才敛了笑,“进来吧!” “师爷,搜到了这个!” 为首的衙役将一袋子焦土放在两人面前。 “这是?” 李师爷看了眼,略带狐疑道。 “茶园里的土都换过了,还被砍了一片,这是树根地下铲的土,略有股桐油味,小的不敢做主,取了准备带回衙门让仵作验一验。” “桐油!?” 李师爷眯眼看了眼吴管事,拿起一块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掷了回去,“吴管事,看来这事不是你与我说的一样啊!” 若发现桐油,那就真是故意纵火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一旦有了这个苗头,对茶园和张家都不是一件好事,作为始作俑者的林三爷只怕一个脑袋都不够削的。 老爷与他又是郎舅,也难逃干系,若对家再弄点动静,就算老爷与州府相熟,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怎么会有桐油味?该不是错了吧!” 吴管事倏地站了起来,捡起一块搁在鼻下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漆味,一下松了口气,笑道:“哎哟,都是误会,这是漆树汁,不是什么桐油。” “漆树汁?” 李师爷不懂这些茶园的门路。 吴管事悬着的心一下落回肚里,端着茶杯喝口水压惊,才道:“这都是宋姑娘说的,你们看到那片砍了茶树,也是因为在救治,茶树台刈后,为了锁住枝干水分,便把截面上擦了漆树汁,这样以来可以防止虫害,二来就是为了锁水,才能发新芽。” “你说的······是门口那个小丫头?” 李师爷头一次听这么奇怪的理论,狐疑道。 “正是,您别看这宋姑娘年纪不大,但对这些可是行家,她可是我们老爷特意从衡州请过来帮忙的,那树下两······” 吴管事差点将药剂的事也说了出来,讪讪住了口。 虽说宋姑娘是要将法子制成书,可具体怎么还没定。 这可都是极其珍贵的法子,若是管用,那也不能让同行知道了去。 对方成日在这片茶山上打滚,自己若是说了,姓李的指定就要成了对家的耳报神。 “树下怎么?”李师爷追问。 第340章 问话 吴管事将茶盏一合,调了个坐姿,笑道:“树······树下的土块上就是滴了这漆树枝,所以真是误会一场啊!” 李师爷盯着面前的土没吭声。 他确实是收到叶家的管事来举报,说是张家茶园纵火,隐而不报就是因为有猫腻,对方说的言之凿凿,加上昨儿暗地里派人盘查了一番,确有此事,今儿自己才大张旗鼓的寻上门。 若真拿捏了些把柄在手,那可不是百两银子就能打发的事情。 县老爷在地方上那是顶大的,可在朝中而言,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若是只靠着朝廷的俸禄那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了,为此各县都是有自己收油水的路子。 茶县挨着州城最近,山高水长百余年都是靠茶出了名,地名都是按茶取的,虽然人口比不上邻县,但是这里出的茶商属实不少。 除了地税,哪个茶园庄子不是暗地给衙门塞好处。 只有这张家,背靠主家是世代皇商,虽说来往客气,都会使些银钱应付,可大头确实没出过。 这么些年,也是兢兢业业,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这块肥肉,县太爷是只能看着,不能吞,如今遭人举报,县太爷来之前可就是叮嘱好的,不能轻易将事抹了。 且又听闻张瀚维那儿子,可是今年新进的二甲进士。 若这么大件事还不能让张家放放血,那就不知道要等何年何月去了。 心内盘算许久,李师爷往圈椅靠了靠笑道:“凡事都讲个证据,是得带回去好好验验。” “是 !” 衙役将布袋一卷,把东西撤下桌。 吴管事虽不情愿,却也无法。 原本衙役禀报,就未关门,院子又不大,里头说的话,外边全能听清。 听到桐油,纵火这几个词。 坐在凳上的吕兴旺几乎都木了,鼻翼放大,似像透不过气,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宋南絮见他这般,心中的怀疑如丝绵一般,愈抽愈多。 既然官府要走流程,那将人带回衙门审问,自然是不可避免的事。 吕兴旺这模样,别人不知道只当他是病了,可宋南絮知道,这是心里有鬼,此时心神不宁使然。 现在她能肯定,今早自己在茶山上遇到的靛蓝色袍子的人影就是他。 方才给大伙分绿豆汤的时候,她留心看了眼,靛蓝衣裳一共就四人,其中两个是妇人,再者,一个是尹万利,一个就是吕兴旺。 她上山的时候,尹万利还在山下,就算自己绕了片刻,对方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在自己前头挖了个大坑。 坑里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一堆烧黑的焦土。 论说先前换下的土豆被换了下来,这么一点焦土何必又埋又掩的,如衙役搜到的一样,这些土块桐油味很重,她特意装了几块,与上回台刈时树根底下的土很像。 随后去查看那批茶树的时候,那一块树根附近的土块全被细细刨干净了。 宋南絮也拿不定主意,按理说这是张家的事情,自己不用掺和进去。 可如今是被人举报的,若是坐实了纵火,恐怕事情就不好了结了,在这个皇权大于天的世界,惹的上头不快,缴没个茶园算不得什么。 那自己的茶苗不得泡汤了! 不行,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可不能功亏一篑。 宋南絮抬眸看向前头的尹万利,对方也是眉头不展,紧紧盯着正屋。 吴管事在里头同官府的人斡旋,也就剩他可以商量了,他日日跟着张家父子打点,知道的事情定然比自己多······ 尹万利正想着怎么着人去张家递信,就觉自己袖口沉了沉,像是被人拽着。扭头一看,正巧对上一张谨慎的脸,讶异道:“宋姑娘?” 宋南絮借着其他人掩护,微微蹲着身子,指在唇上比画个噤声的手势。 见她这般偷偷摸摸,尹万利也立马会意,趁衙役不注意,悄悄挪着步子从前排挪到众人中间,也微蹲身子,小声问:“怎么了?” 宋南絮长话短说,将心里的怀疑抖了出来。 “什么?” 尹万利死死压着嗓里的惊意,语调生生降了下来,“宋姑娘,你会不会想多了?” 他虽不在湖州呆,对于吕兴旺这个人确是有些了解,将茶园看的比自己命还重的人,会做出这种事情? 宋南絮怕他不信,又将早上那个小袋子里掰出块拇指大的土块搁在对方手里。 “您闻闻看!” 尹万利接过去一闻,只觉脑中腾起一团白雾,磕巴道:“确实是桐油焚过的气味。” “我虽不知他的动机,这也只是个揣测,但他今日表现实在是异于常人,方才里头说话传了出来,整个人魂都要没了。” 宋南絮神色认真,快速道。 尹万利脑子从没转的这般快,细想了下今日的事,不免又信了几分。 “那现在如何?” “我也不知道,只看张家要如何抉择了,只是吕兴旺作为案发的第一人,衙门一会肯定会把他带回去审问。” 尹万利看了眼后头的吕兴旺,眉心皱的死紧,“不成,这事只能自己审,他眼下都这副模样,若去了衙门肯定什么都吐出来了,他个人挨罚都无事,就怕对家知道下死手搅和,这茶园恐怕要换了姓。” 整个茶县就没有不馋雾山这块地界的。 若闹出这般难看的内讧,就要定个办事不利,管理不当的罪名,将茶园收缴,换人做贡也是可以的。 “宋南絮是谁?快出来,师爷有话问!” 两人还没商量出个对策,衙役就在前面唤人了。 宋南絮心里一沉,与尹万利交换个眼神,慢腾腾的站了起来。 “我是!” “进去吧,师爷等着问你话!” 宋南絮整了整衣摆,迈步进了屋里。 吴管事早已站起身,眉宇间全是担忧,见她进来,还是笑道:“宋姑娘,别怕,李师爷只是有些话要问你,你如实说就行了。” 宋南絮点点头,立在中央。 李师爷眼神在她身上兜了圈,摩挲了下掌心,笑道:“吴管事说,是你想出法子救烧毁的树?” “是!” “为何要在树上涂漆树汁?” 第341章 害人不浅 “树木以根为供养,枝叶蒸腾水分,烧毁的树若想存活,必要将枯死的枝丫剪去,此刻没了枝叶,根部便不能浇水以免烂根,但截面裸露在空气中又会带走水分,漆树汁是树木原液,密封性好,以此涂抹能阻隔树枝流失水分保全根部,假以时日便可再生新芽。” 宋南絮眉目低垂,说话如背书般流利。 “还敢狡辩,你这做法我从未见过,也不曾听过,我看你是想掩人耳目,故意为之!” 李师爷可不是为了听她这些东西才将人喊来的,拍案猛然大喝。 吴管事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宋南絮。 只见对方眉心都未曾拧一下,视线坦然的落在前方,“不知师爷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李师爷扶着圈椅站起身,踱步至宋南絮面前,“若不是为了销毁证据何必将行间的土都换了?谁都知道漆树汁与焚烧后的桐油难以分辨,偏偏你又想了这个法子出来,你敢说你没隐藏什么?” 宋南絮见对方强行往自己头上安帽子,不免笑了笑。 “我这法子能不能救活茶树,等过上几日自然就知道了,再者行间土并不是我嘱咐换的,茶园的人皆可以作证。” “你们自己作证,难免不会包庇。” 李师爷张口驳回。 宋南絮见他靠得太近,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您不信,吴管事那应该还有书信可以证明。” “正是,我这信就在身上,这是我们张家先前雇佣的老先生得知情况立马给的法子,上头落有日期,若师爷还是不信,只管差人问信使。” 吴管事见李师爷收了银子还这般刁难,语气也冷硬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李师爷眼看这一条行不通,将信搁下,“就算这个不是你的主意,那也不能说明你涂漆树汁不是故意的,也有可能你们张家自导自演,分散每个人的嫌疑罢了。” 宋南絮见他惯性反驳自己,笑吟吟道:“您非要这般猜忌我,我也没办法,不过,我倒是有一问要请教您。” “何事?” 对方戒备的盯了宋南絮一眼。 “您既然说桐油与漆树汁难以分辨,为何又口口声声说是我用漆树汁掩盖桐油呢?为何您就非认定这上面有桐油?” 以尔之矛攻尔之盾。 吴管事只想拍手称好。 “你······人性险恶,办案自然是要揣测。” 宋南絮笑道:“既是师爷个人的揣测,还烦请您不要言之凿凿给小女子盖棺定论,不然这包藏祸心的名头我实在不敢担。” 李师爷面色一下难看了起来,阴恻恻的盯着她。 “真没看出来,宋姑娘还有一张巧嘴!” 宋南絮顺从的福了一礼,笑吟吟道:“我也是顾惜自己的名声,若是有冒犯到师爷,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这种小丫头计较。” “哼!” 什么话都被她说了,李师爷肚里有气也撒不出,只得调转火势看向吴管事,“既然她不熟识这片地方,还有一个人应当是相当熟稔了,吕兴旺呢?” 吴管事微微一愣,“这······吕兴旺才病倒,此时正卧床呢,我方才就是给他请大夫看病,这才耽误了时间未能及时赶来,恐怕起不来身。” 外头日光更甚,一丝风都没有,整个院子如同裹了棉被,闷热不已,衙差顶不住纷纷避到廊下。 尹万利听了宋南絮的话,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处理这事。 借口要去茅房,趁机给在马车里打盹的车夫递话,让他先回城里通知张老爷。 为了避免动静大,马夫卸了车厢,只单牵着马绕了小路去了。 等人顺利走了,尹万利这才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院里,停在吕兴旺身边。 见对方一张脸如从柴灰里扒拉出来的,嘴上无半点血色,细看手都在微微发颤,心里不由骂了几句,“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真是害人不浅。” 虽然心里再窝火,还是要想办法先稳住局面。 尹万利悄悄打量一圈,见衙役都不往这边看时,快速俯身,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不想死,不想害了张家,一会里头唤你,你就要装晕、装病,装死都行,总之不能让人把你带去衙门。” 吕兴旺方才还僵直的瞳孔,不受控制的颤了起来,缓慢扭着脖子看向尹万利。 这不是随老爷从衡州过来的管事? 知道自己的事? 他们明明话都未曾说过一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那件事? 怎么知道的? 是哪里露了马脚,还是说老爷也早知道了······ 一时间,吕兴旺像被人掐住七寸,无法动弹,身子如同个竹篾,冷风从皮肤上每处毛孔灌入心头,不由的打了个冷颤,张了好几次唇,才勉强发出声,“你······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尹万利是什么人,自小出来谋出路,伏小做低,察言观色,揣摩人的心思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若是先前对宋南絮说的话还有两分存疑,现在见对方这模样,瞬间打消。 老家伙,这个时候还和自己耍花招。 尹万利眼角垂了垂,声音多了几分警告,“山顶柚子树底下的焦土是你埋的吧?” 此话一出,吕兴旺几乎坐不住了,身子直直的从椅子上往下出溜。 尹万利一把揪着他的衣裳,这才将人固定在椅子上,厉声道:“就你这样的,我一眼都能看出来,别说你去了衙门,有专门审案的老吏,他们那双眼只怕对你都不用使招,你就都得吐出来,你把茶园嚯嚯成这样,若还有良知,就保全自己别现在就被带进衙门,不然隔壁叶家可就等着咱们吐这一口。” 话音刚落,就听里头大喝吕兴旺的名字。 “谁是吕兴旺?” 衙差出来领人时,尹万利已经直起身子,手扶在吕兴旺的肩上悄悄使劲,“记住我说的了!” 继而看向衙差,拱手笑道:“官差兄弟,在这呢!” 那人上前就要将人提起。 尹万利连忙将人拦下,呵呵一笑,“官差兄弟,这老爷子中午才病了看了大夫,本就要卧床静养的,你若这么一扯,恐怕人就要晕了。” 那衙差听到他的话,下意识看了眼吕兴旺,见他病歪歪的倚在凳上,一张脸都没了生气,也不敢贸然动手,朝着尹万利喊道:“那你们就扶着他进去,总不能让师爷出来见他!” 第342章 赔个不是 “那是肯定,我们扶他进去!” 尹万利笑了笑,同吕良一齐将人扶着往屋内去。 屋内。 李师爷背着两人,面色阴沉的盯着堂上一幅秋菊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南絮挨着吴管事站着,本想提醒对方,可碍于屋内实在过于安静,不得已只能朝着吴管事使眼色,可对方似乎是心疼吕兴旺的身体,微微皱着眉,唇角抿的紧紧的直勾勾的看着门口。 宋南絮眼看说不成话,心里也略有些打鼓。 不知道外头尹万利有没有想到法子,实在不行,一会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正想着,衙差在门口拱手禀报。 “师爷,人来了。” 随后就见吕良和尹万利搀着吕兴旺,两人几乎是将他架空托起。 三人还未进门,尹万利便朝宋南絮眨了眨眼,不等她反应,只见对方身子一颤,脚便勾着门槛,哎呦一声,直愣愣往地上扑。 一时间三人如饺子下水,噗噜噜叠了一地,声音大的惊的李师爷也忍不住回头。 “哎呦~” 尹万利面色涨红捧着自己小腿直叫唤。 吕兴旺本就是架在两人身上,几乎是直接扑了出去,一点缓冲都没有,此时面朝下,整个人呈个字形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 “爹~” 吕良更是吓的不轻,连忙爬起来去查看他爹的情况。 “爹爹,爹······我爹晕了!” 吕良慌乱的看向众人,“快请大夫,我爹晕了,喊不醒!” 吴管事也唬了一跳,正要上前扶人,被宋南絮悄悄扯住衣服角,眼神严肃朝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 正要说话,对方更是摇头。 一时间吴管事摸不着头脑, 还是生生忍着没再动作 尹万利这才捂着腿起身,满脸担忧,“晕了?哎呦,这可怎么办,别急,我知道掐人中,要是单纯晕厥了,一掐就能醒。” 说罢,上前假模假样的掐起吕兴旺的人中,手上用的着巧劲,看起来很是用力,却不疼。 掐了半晌,松开时已经红肿,人中上浮现一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特意使绊子,也不知道吕兴旺能不能演好,便只能赌上一把,摔倒那一刻,特意将人甩了出去。 “师爷,这······这人不醒啊,恐怕要请个大夫来看看,这老爷子才病了一场,今儿刚下地,中午才倒下看了大夫,这会这么一晒又一摔,身子遭不住了啊!” “少在这给我演戏,你们两个男人扶他一个老头都能摔?” 李师爷怒喝,恨不得将面前的桌案都掀了。 这么巧? 自己一喊人问话,过个门槛都能绊倒?未必不是在自己面前耍花招,越想越怒,合着这张家这群人是把自己当猴子戏耍。 想都没想,直接端起那盏半凉的茶水往吕兴旺面上一浇。 茶叶零星散在对方面上,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不敢不敢,您真是冤枉小的了。” 尹万利见状也立马哭诉起来,单手掀开自己衣摆,将右腿摆在众人面前,“师爷,您看,我这哪是装的。” 夏天穿的薄,只见右侧裤腿已经划破了一道口子,里头的小腿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划了一道口子,此时还淌着血。 吕良本来在外头就攒下不少的怒气,又见对方泼了自己爹一脸的茶沫,一把揪着李师爷袖袍,目眦欲裂。 “我爹昏了,你还将喝剩的茶水泼他······”说罢捏着拳头想要动手。 尹万利见状连忙将他拦下来,这时候要是打了人,就更了不得。 “你想干什么?来人······来人!”李师爷被他眼底的怒意吓到,一面往后退,一面喊人。 外头的衙差见状也冲了进,场面乱成一锅粥。 宋南絮趁乱拉着吴管事耳语:“吕兴旺与茶园起火脱不了干系,不能让衙门的人把他带走。” “什么!” 吴管事呆在原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 “我和尹管事已经说了,若一会让您去喊大夫,您应该知道怎么办。” 宋南絮说完,顾不得吴管事,立马也投身拉架的行列中。 等好不容易将人拉扯开,李师爷衣裳都被吕良撕破了一道口子,帽子也歪了,衣领也松了,整个人好不狼狈。 “你,你个刁民,竟然敢如此对待本师爷,来人,来人,把他给我带回衙门关起来!” 吕良揽着他爹不肯动,衙差擒着他,他也不肯起身,回头瞪着李师爷,“我爹今儿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你还敢威胁我,好呀,好呀!” 李师爷气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指着旁边几个衙差大骂:“你们都是死的,几个人拉他一个还拉不住,拉出堵住他的嘴。” 衙差听了令,手下自然不留情。 三四人将吕良按在地上捆了手脚,又扯了布条将人嘴塞住。 宋南絮见状连忙上前,帮着吕良求情,“师爷,吕叔虽不该与您起争执,百善孝为先,他也是因着父亲病重,毕竟吕老爹也不是囚犯,也还不到审讯这一步,人都晕了,您还泼茶水······” 宋南絮眉心微蹙,似乎一副不好再说的模样,“若是因为这样将人捆了进大牢,只怕民众不服。” “正是,正是。” 吴管事也算是回过神了,连忙上前劝道:“李师爷,你消消气别和他一个粗人一般计较,他重孝,见他爹摔晕了,心里急了!” “合着你们的意思还是我的错?” “那肯定不是!” 吴管事拉着李师爷悄悄侧了身子,小声道:“我也是听闻师爷重孝一向得县太爷的表彰,若是为了这事,将人捆了是小,传出去可不好听呢!” 李师爷面色慢慢平静下来,他当初得了县老爷的青睐,确有一半是因孝顺老母被传扬到对方耳朵。 “那你的意思是,他这般待我,我就不痛不痒将人放了?” “自然不能,不如转这样,您将这小子捆起来打上三五板子,再让他给您赔上套衣裳,至于您······” 李师爷见他欲言又止,有些不耐。 “至于什么?” 吴管事笑着搓了搓手,笑道:“至于您·······得给他爹赔个不是!” 第343章 不怕痛 “我给他赔不是?” 李师爷陡然大声,看怪物一样看向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哎呦,师爷~我这是为了您好,这小子是我这出了名的孝子,你瞧他那样,今儿这事您若不委屈下,只怕明儿他就该去县衙门口敲大鼓了。” 吴管事示意他看吕良。 吕良被人捆在地上,鼻翼开合老大,眼睛微鼓死死瞪着这边,身子如搁浅的鱼儿在地上又蹦又拧。 见对方迟疑了,吴管事立马又补上几滴眼药。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一个农户,您是师爷,闹开了,只会对您不利!再者,不知道哪起子小人在您面前嚼舌根子,巴不得我们这茶园遭了难! 实不相瞒,我们老爷同湖州知州原本是同窗好友。” “同窗?” “可不是,亲兄弟一般!” 吴管事敛目,压低声,“我们老爷听闻林三爷被你们县老爷扣着,一早就去知州府上拜访了,您瞧这会太阳都要落山了,除了您带人来了,旁的人也没见来······” 李师爷眯了眯眼看向他,“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 吴管事呵呵一笑,“此时林三爷恐怕都被我们老爷领回府了,这火灾的事,全茶园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自己烧自己的园子那不是疯了吗?难道给自己挖坑?” 李师爷也没想到张家同州府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若真如他这般说的,自己再刁难下去,准没好果子吃。 叶家只说事成之后有重酬,眼下自己一点好处没收到,反在张家一个管事手里得了百来两。 若是回头自己帮上一二,张家岂不更是······ 吴管事知道底下的人可能有问题,此时只想怎么将事情圆满兜住。 便又添了把柴,恭维起对方,“您今日查案铁面无私,底下人都瞧着的,上头问起,您也能交差,再者我回头肯定同我家老爷说您替咱们考量,来日定是有重礼相送。”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不松口,这事就不好办了。 李师爷微微露出个笑,“吴管事今日的提醒,本师爷就心领了,就按你说的办。”说罢,回身对着众人,朝衙差挥了挥手。 “将人松了吧!本师爷念着他一片孝心,就不多责罚。只是,冒犯官府也不能轻饶,打上三板子算是惩罚。至于你爹,本师爷不该重在办案,将他做嫌犯对待,朝他赔个不是,你们赶紧请个大夫看看。” 一番话不痛不痒。 吕良虽不服,却被一旁的尹万利按住,笑道:“师爷果然深明大义。” 这边打了吕良的板子。 吴管事便将先前大夫请了回来。 等看了病,大夫出去回了李师爷的话,只说人是真的不好,要卧床静养。 李师爷顺势而下,摇摇头道:“身子这般不好,改日再召他问话,今儿我们就先回了。” 吴管事只得好言相送,前脚刚将人送走,床上昏迷的吕兴旺便睁眼了。 吕良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顾不得臀部疼痛,一瘸一拐的上前,欣喜道:“爹,你醒了?” “是爹害了你啊!” 看着儿子满脸关切,吕兴旺老泪纵横。 吕良嘿嘿一笑,“您说什么胡话呢,是那狗屁师爷不关您的事,你身上哪里不舒服?摔着哪了没?” 吕兴旺摇了摇头,又见妻儿、儿媳都在眼前,心中酸涩再次被放大。 若是自己没存那一丝妄念,如今就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原本只想着为自己儿子谋个后路,哪想一步错,步步错。 “我想同儿良儿说几句话,你们先出去。” 吕良见自己娘和媳妇都被赶了出去,微微有些不解,“爹,什么事还不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 “你过来些!”吕兴旺朝他伸出手。 “爹?” 吕良弯腰凑了过去,将对方如树皮般粗糙的手裹紧。 吕兴旺这一辈子四女一儿,夫妻两个成婚头十来年,一直没能生个儿子。 他虽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却也因此遭周围的亲戚朋友议论,生生觉得矮了别人一头。 而立之年终于得了吕良这个儿子,总算是挺直腰杆做人,在不用听那些“无后、绝根”之类的难听话。 所以对自己这个儿子,他也是当眼珠子疼,自小带在身边,将自己的本事一手传给了他。 原本想着自己老了就算干不动了,儿子也能顶上自己的位置,哪想好端端的上头拨了个林行简下来,无所作为就罢了,还瞧不起自己。 硬是将自己当成他家看门的狗了。 平日茶园有什么事项,底下的人过问自己怎么处理,他便出来拿乔,就算是用肥驱虫这种事,都要端足了架子。 还当着众人的面让自己难看,说什么他目不识丁,配不上做这雾山茶园的管事,也不配和他平起平坐,等哪里要托了信回去,罢了他的管事月银。 “爹,您这是怎么了?” 吕良见他爹眼眶里泪水滚滚,打湿了枕帕,一时间不知所措,也跟着红了眼。 “好孩子,爹老了,以后这个家还是得靠你撑起来,你爹这一辈子没什么本事,本想着给你留下条好路,结果出路没谋上,倒要给你留下堆烂摊子······” * 这头院里。 尹万利挽着裤脚坐在屋内的春凳上,拿着布巾沾了水,费力的擦着上头的血迹。 吴管事还在吕家院里善后,其余人也抓紧时间上山处理茶树去了,院里也没其他人,只剩宋南絮和采蓝。 “我帮您吧!” 宋南絮接过尹万利手里的帕子,朝着采蓝吩咐:“你去寻块干净的纱布来。” “这哪好意思,若是宋姑娘不介意,只管让采蓝帮我就成。” 尹万利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采蓝是张家的婢女,他都不好逾越,何况宋南絮是请来的客人。 “尹管事就不必客套了,处理伤口要紧。” 宋南絮头也没抬,细心的将伤口旁边的血迹擦干净,从袖里摸出个小瓶。 “这是我家自制的金疮药,效果很好~就是上药有些疼,您忍着些,片刻就能缓疼。” “我一个大老爷们不怕疼······嘶!” 话还未落,一阵刺痛从伤口传来。 尹万利咋舌,尴尬的转移话题,“没想到宋姑娘还懂药理!” 第344章 承认 “我算不得会,这药是我家二弟制的,他成日捣鼓,我见多了,自然也会处理些小伤。” “呦,你弟弟竟还是个小药师,可了不得~” 尹万利这会是真心佩服起宋南絮了,起先因王田对她颇有几分意思,自己便找人打探过宋南絮,对她家里情况也略知一二。 没想到父母已故,她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自己撑起个家,竟还将幼弟送去从了医。 “他在岐黄之术上颇有几分天赋。” 想到明哥儿,宋南絮笑容软和几分,手里的动作都跟着轻柔几分,将纱布扎成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几日不要沾水,也不要多动避免出汗,不然天气一热,伤口容易发炎,每日换一次药,估摸三四日便能结痂了。” “好好好,多谢宋姑娘!” 两人有了这一次的合作,关系也算是拉近一步,又闲聊几句,就听外头有马车声,紧接着就见张家父子匆匆从大门迈入。 “大老爷,公子!” 尹万利见人进来,立马起身。 张翰维见尹万利腿上捆了纱布,连忙止了他下凳,“我刚从州府回府,正巧碰上送信的车夫,立马赶了过来,我见外头没有衙差,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毕竟这事情不易多人知晓,张子衿连忙让石安和采蓝去守着门。 尹万利这才开口将今日的事无遗漏项的禀明,只是越说,他额上的汗也越密,“······当时情况紧急,我想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敢让衙门将人带走······” 张翰维坐在主位上,脸色黑的能滴墨,听完后良久开口。 “你的意思是这场火不是意外,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吕兴旺?” “恐怕是有此嫌疑~” 尹万利点了点头,“宋姑娘还有证据呢!” 宋南絮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将装焦土的袋子递了过去,“这是早上我在柚子树底下的石块下翻到的,与头一次来茶园捡到得焦土一致。” 张翰维闻了闻土块,皱起眉头。 “姑娘既是觉得有异样,为何不早说?” 吕兴旺可是自己手底下的老人了,一辈子守在这雾山脚,为了这片茶园几乎掏干了心血,不然也不可能破例给的是二等管事的月例与林行简无二。 这是不相信自己? 若不是今日衙门的人来的这么突然,自己定然不会蹚这趟浑水。 宋南絮抿抿唇,“当时吕叔告诉我,‘桐油味是因为烧坏一半的凉亭重新换了木头刷了桐油。’我也怕是个误会,二来,若是真的,我无凭无据嚷嚷出来也容易打草惊蛇,何况园里起火后也自行调查过,我一个生人到此,就算说了恐怕也无人信。” 张翰维默了默。 这话倒是也没错,毕竟当初她说自己有法子救茶树的时候,大伙也没把她的话当真。 尹万利见状,连忙上前,“老爷,这事情也不好声张,别人就等着我们自个查出什么好借机发挥,眼下见我们查不出什么这才扭头告到衙门,今日若不是宋姑娘,恐怕这会吕兴旺就已经被带回衙门去了。” 他是信宋南絮的推断,毕竟他与吕兴旺不熟,也没有交集。 张翰维心里也不是没有怀疑,可整个茶园谁都有可能故意纵火,唯独吕兴旺他不敢信,实在是一时听了难以接受,遂按了按眉心。 “宋姑娘见谅,我为了这桩事实在是熬心费力,语气多有不好,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思来也是,吕兴旺与张家这么久的主仆情义,素日兢兢业业不辞劳苦,就连张夫人都会惦记的老好人,这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张瀚维不信也很正常。 就如同哪天她家着火了,别人告诉她,这把火是牛婶子放的,她定也不会轻信。 对方及时道歉,宋南絮便也不再计较。 张翰维叹了口气,“只是我有一事不解,宋姑娘怎么就觉得这里头有隐情,又是怎么怀疑到吕兴旺身上?毕竟他可是茶园最尽心的人。” 宋南絮摇了摇头。 “其实一开始我并未有这么大的怀疑,偏巧今早又遇上人埋藏这些焦土,烧的地有那么大一片焦土,何必要将这一点焦土单独埋起来?只能说这些土上比其他地方的土多了些什么。 只是当时隔太远,我未能看清对方,只瞧见对方穿了靛蓝色衣袍,没挽女子的发髻,便推测是个男人。 下山后,我趁着给大伙分发绿豆汤,悄悄比对了一圈,园里一共只有四人穿了靛蓝色的衣裳,其中有两人是女子······” 说到一半,众人侧目到尹万利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件靛蓝绣花边的凉衫······ 尹万利一阵面热,结巴道:“宋姑娘上山的时候,我还同吴管事在山下呢!” 宋南絮笑了笑,点点头,“正是,尹管事一直在帮忙打点熬制药剂的准备工作,不曾上过山,所以便只剩吕兴旺。 第一,他身量和衣裳都吻合。 第二,他熟悉茶园,才能绕小路避开众人耳目。 第三,他表现实在是异常,按理说他早知道这茶园烧成什么模样,今日得知我只能救活一半的茶树,人竟然晕了,实在有些反应过度,所以我不得不怀疑到他身上。” 是啊! 茶园情况如何,没有人比吕兴旺更了解的,何至于此? 事实摆在面前,张翰维不能不信,面色郁郁。 “不过这仅仅是我个人揣测,若想知道实情,还是等您亲自过问吕家老爹!”宋南絮抚了抚耳畔的碎发,没将话锤死,毕竟再怀疑也只是怀疑。 “没错,是我!” 苍老的声音伴着夕阳投进室内。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拄着木棍颤巍巍的立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脸愁容的吴管事。 吕兴旺扔了手里支撑的棍子径直跪在张翰维面前,抬手便往自己面上招呼两巴掌,原本灰黑的面颊迅速涨起诡丽的红晕,“老爷,我实在是对不住您,辜负您一番信任,将这茶园毁成这样······” 张瀚维刚想起身扶人,听到此话又颓然坐下,半晌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真是你做的?” “是!” 吕兴旺佝偻着身子,无力的垂头应下。 看着以往替自家茶园操劳半辈子的老者,张翰维眼底的失望如潮水般漫出。 “我自问待你如旁人不同,你······” “老爷待我没话说,我······是邪念滋生,走了错路,如今我死都无法弥补茶园,死有余辜。” 想到这些年自己精心打理的园子,又被自己毁于一旦,吕兴旺心如钝刀割肉,眼圈再次红了。 “那你为何要掩埋那些焦土?上头是真洒了桐油?”尹万利捂着腿上的伤口,有几分没好气。 今儿若不是为了保他,自己也用不着受这皮肉之苦。 第345章 茶园出内鬼了 “是,我往稻草上撒了桐油!” “你如此珍视这个园子,又为何舍得烧毁它?”宋南絮看着如枯木跪在堂上的老人,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吕兴旺面上难掩痛心,陷入回忆。 “起火前一日傍晚,林行简喝酒回来,说得了个好法子能治虫,将大伙聚集起来,说要用稻草熏虫,让人立马去铺稻草。 熏虫自然没关系,可当时正逢茶期,我想着就算杀虫也应在等上十天半月,而且又是夏日,天气炎热,若是稍有不慎便容易温度过高,烫伤茶芽,也恐茶未采便熏了烟味,到时候影响茶的品质,便立马劝阻想让他晚些时日。 因我当众驳了他的意见,便觉我是故意的,故而借着酒劲当众侮辱我狗屁不通,并扬言也将打发陈伯一般,让我带着老小滚的远远的。” 听到这,尹万利莫名有一股熟悉感,反问:“只是因为醉话,你就下了歹心?” 吕兴旺摇头苦笑,“若只是这么一次,那我吕兴旺真是猪狗不如了。 他自来了湖州,仗着是大夫人的内弟,作贱我们这些茶园的老人,底下人诸多埋怨,零零总总走了不下十余人,不然也不会将陈大哥也逼走了。 糟践我们也罢了,林行简他从不以茶园为重,凡事我们这些人做个什么主意他都要驳回,谁要有异议便被拿来开涮,克扣月例。” 张翰维良久开口道:“所以你想将茶园烧了,将他拉下马?” “是,陈大哥可是老老爷就被请在这的,林行简能将他都驱赶走了,何况是我?我走了倒是无妨,可吕良怎么办,他还有一家老小要顾着,他自小跟着我在茶园尽心尽力,我不顾惜自己,也得顾着他。” 说到此,吕兴旺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与其让他将我们父子赶走,倒不如我将他先驱走,我趁着众人不注意,便悄悄在凉亭那一块地的稻草中间倒了桐油,想着只要起了火势烧起,也只会引燃几株茶树,到时候人多一灭,也燃不到其他地方······事情一出,定然要传到您的耳朵里,必然不会让他还留在茶园。” “你,你真是糊涂啊!” 张翰维颤手指着吕兴旺,痛心疾首,“我恰巧外出了未在衡州,吴管事写的书信并未看到,就单是将人赶走这一桩,我也不会留那个糊涂虫,你何须做到这种田地。” “我不是真想毁了茶园,这园子我一手料理,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真烧了园子,只是······我没料到林行简避开众人独自去引了火······” 吕兴旺面色涨红,手脚笔画地解释,到最后伏地痛哭。 张翰维撑着额,心中五味杂陈。 一面对吕兴旺想岔而失望痛心,一面也怪自己,当初就不该听了夫人的话,不将林行简那厮派来,就不会有这么大的祸端。 “吕良可知道?” “他不知,他什么都不知,都是我瞒着他做的,老爷,我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但这都是我一人之念,与我的家里人没有半分干系。” 吕兴旺说到此处,情绪变的有几分癫狂,用力朝着张翰维磕头。 尹万利见他拿头作镐,砸的砰砰作响,忽然涌起几分同情,跛着脚上前将吕兴旺拉住,“这会砸的头破血流有什么用?别将屋里人吓到了。” 他们这些个平头百姓为了谋生计,为主家不辞劳苦,好不容易爬上个管事位置,偏生有哪些走后门的裙带亲戚截胡。 当初若不是钱家来了个王田,此时此刻,他还是钱家的管事,还守着小河村旁边的田庄,若不是王田那酒囊饭袋,自己也用不着拿着整个小河村的佃租作筏子,想将对方拉下马。 吕兴旺良久才从地上抬起头,额间被磕的青淤,隐隐要鼓出来,原本干瘪的面容一瞬间只剩了一层薄薄的皮,瞧着都快没了活人的生气。 宋南絮略有丝不忍心,错开视线,问道:“桐油味重,怎么就没人闻出来呢?” 吕兴旺摸了摸眼泪,哆嗦道:“我只是想吓唬吓唬林行简,没有真想烧了园子,并未多倒,大约半斤多一点,还是上回家里漆木剩下的,且掩盖在最底下,基本闻不出味道。” “只有半斤?” 宋南絮有些诧异,“稻草不是撒了水再铺的?” “撒了!” “桐油遇水易灭,若只有半斤桐油,又撒了水,怎么可能起这么大的火。”宋南絮皱眉。 众人闻言也点头,半斤的桐油撒在半湿的稻草上就算起火也烧不起来这么大的范围。 眼看众人都不信,吕兴旺竖指发誓,“我今日之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生时病痛缠身,死后不得超生。”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抽气声。 古人信奉神明,自然也信轮回因果,少有人真敢赌咒发誓。 吴管事被吕兴旺的起的毒誓吓住,“或许是第二日日头太大,将草晒干了?” “不对!” 宋南絮直接摇头,“您还记得您上回和我说过,头一晚可是下了雨的。” “这······” 吴管事瞬间结巴。 吕兴旺闻言,也冷静下来,细想也觉得有些怪异,“姑娘说的没错,前一晚刚铺好稻草就下了雨,我第二日一早染了点风寒,便没有去山上了,是吕良回来告诉我稻草都湿透了,林管事推迟一日再熏虫,说要等稻草晾干些。” “你既病了,怎么下午又跑上山?”尹万利听着狐疑道。 吕兴旺闻言捧着头,五官狠狠揉在一起,露出痛苦之色,“是······因为我后悔了,想趁着没人把倒了桐油的稻草清理走······只是我赶上去的时候,已经起了火,若是我早些······兴许就不会变成这样。” 此话一出,满室无声。 宋南絮率先打破沉默,“既然说了那日不熏虫,为何林行简又去了山上引火。” 吴管事讪讪的站了出来,“当日一早我过来盘账,听了此事便觉不好,又发现账本上出入颇多与林管事起了争执,后来听说他又去小厨房喝酒了,再后来就······发现山上起火了。” 宋南絮心里默默过了遍时间线,抚着下巴喃喃起来。 “大半夜的雨,那桐油早也被冲了大半,再者,就算当天出了太阳,山上温度低,植被多必然是会起雾,太阳再大能将铺好的草晒成半干都了不得,这事······” 张翰维眸光一闪,沉声道:“茶园出内鬼了!” 第346章 内情 内鬼? 众人面面相觑。 “若按照眼下所分析的结果,若不是出了内鬼,怎么能起这么大的火?”张翰维腮上肌肉紧了紧。 宋南絮跟着点点头,“我猜想的是,要么是被人换了干稻草,要么是又加倒了桐油这种助燃的东西火势才能一下起这么大的。” 张翰维抬头与她对视一眼,颇有几分欣慰。 “茶园出入口就这一个,生人进来不是易事,必定是自己园里的人。”说完看向吴管事,“你去外头把林行简喊进来!” “林管事也来了?” 吴管事有几分惊讶。 “我和爹得了知州的口信,立马先去县衙将三舅接了回来,他受了点伤,便将他留在马车里休息。”张子衿说完看向门口,又道:“石安,你同吴管事一起去。” “是!” 不出一会,两人搀着林行简进了屋。 宋南絮这才明白为何没有让林行简下来。 对方左右脚走路,深浅不一,明显腿上受了伤,面上眼圈紫淤,颧骨上还开了口子,外头的衣裳应当是才换过的,袖口处露的手腕和里衣均是黑漆漆的。 刚踏进屋内,房间立马充斥着一股酸臭的异味。 林行简一进来,身子哆嗦个没停,眼神闪躲的看着主位上的张翰维,“姐夫。” “三舅先坐下说话。” 张子衿从旁寻了把圈椅让他坐。 林行简得了外甥的关切,激动的差点落泪,谢了又谢,见张翰维没有阻拦,这才屁股挨着凳子边缘浅浅坐下。 “谁和你说的用稻草熏虫的法子?” “就是外头酒楼里喝酒认识的,我也不······不认识!”林行简此时还不知吕兴旺的事,一心只觉得是自己一人的祸事,说话时底气严重不足。 “不认识?” 张翰维嗤笑一声,“不认识的人说的法子,你就如遇神启照搬到茶园用了?” “这,这个,人家说的头头是道,再者我也是一心想着茶园,这虫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他们这群人成日忙着捉虫的,也不见起效,所以才······” “是人家主动同你说的,还是你在旁偷听到的?”张翰维淡声打断。 “这,也算不得偷听,整个酒楼那么大,他说的那么大声,哪里还需要偷听······”林行简小声嘟囔。 “那人是不是还自称是茶园管事,多少茶园抢着他去料理?若不是喝了酒,今儿怎么也不会将这好法子说出来?” 林行简双眼瞪圆,愣愣的看向张翰维,“姐夫,您······怎么都知道?” 见他到如今还不开窍,张翰维气的发笑,“我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你太蠢!蠢的让人发指!” 平日他去的那些地方,又能有几个有本事的? 别人若不是这样做套,林行简哪会如捡了宝似得回园子,立马嚷嚷开要这么做。 “人家这么明显的做套子,你还偏偏往里跳,那人定是知道你素日什么都不做,斗鸡遛狗喝花酒,早早就在那等着你这傻子入毂,偏你蠢的不自知,还刚愎自用,你就没发现你说的宝贝法子吕兴旺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这时没人用?他劝你不要此时行事,你倒好,偏不听,老王八伸头,让对家给掐准了!” 林行简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人都傻了。 “您的意思是,这个都是······都是人家要害我?” “害你?你有什么可害的?害的还不是这茶园,还不是我张翰维。”说到最后,高几上的茶盏,已经被张翰维拍的当啷做响。 “姐夫,姐夫,你别气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林行简生怕对方撒手又将自己扔回大牢,连忙拱手作揖。 张翰维不吃他这一套,重重坐了回去,“你仔细说,当日你和谁在小厨房喝酒,这园里你素日同谁交好,若有一句隐瞒,我便再将你送回牢里吃点苦头。”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都说······” 等到屋内掌灯时分,林行简也将前后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又将素日同自己合拍的几人和盘托出。 最后众人将嫌疑落在起火当日,同林行简一起喝酒的李材身上。 茶园的人基本上都是张家的奴仆调过来的,李材是因为林行简在这常住,临时雇佣来的厨子,平时只管林行简的和院里几个伺候的下人的饭食。 李材为人圆滑,对林行简更是拍须溜马,深的林行简的喜欢,素日无事,两人还能同桌饮上几杯。 吴管事听完,拍腿大呼。 “我想起来了,这李材前两日说家里老母病了要回去伺候汤药,同我请了假回去了,这看来怕是要逃了······” “什么意思,你们的意思是李材那天杀才害我?” 林行简忽然坐直身子,大声吼了句,“我就说怪哉,他那日怎么舍得掏出好酒送我,又是大赞我的法子好,我非去找他拼命不可!” 张翰维嫌弃的皱了皱眉,看向众人,“此人未抓到前,半点风声都不要透出去,等抓到他在一块审。” “不用审,定是他!” 林行简大喊。 此刻听到有人从中作梗,林行简气愤之余又怀揣一丝欣喜。 这事若是真有隐情,那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祸端,是有人要害自己,自己也算个受害者。 “闭嘴!” 张翰维冷声呵斥,“这事我心中有数,若是出去乱说,我救得了你一次,可救不了你第二次。”说完对着吴管事道:“你将他先送回府,命人看好他,半步都不让出院子。” “姐夫,事情都还没查完,你就送我走做什么?” 林行简不满,想着要留下,他倒要看看是哪些个王八羔子害自己。 张翰维直接忽视他,从袖里掏出个小玉牌递给吴管事,“你拿了我的对牌,去库房里再取一百两银子给李师爷送去,将那袋子土给换了回来。再者,吴知县素日爱酒,库里有坛子金盘露,并上回他夸赞的那两只琉璃盏一同送到县衙去,封上三百两银子。” “金盘露?” 吴管事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金盘露历来难得,方子早失传了,市面上都没得卖,您自己都没舍得,不如换寿眉送去?” 这一小坛还是多年前,还是张翰维帮了处州一商客,人家先人珍藏了几坛,特意赠了一坛来,除了刚收到尝了一小口后,就在没舍得拿出来过。 “与茶园比起这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有人陷害,事没查清楚前也不好声张,能私下按着才妥,送去罢!”张翰维摆摆手。 “若此时送这么些重礼去,岂不是向人证明茶园有问题,需要重礼掩盖?” 第347章 让他留下 林行简这才发现屋内还站着一个小丫头,颇为惊讶,“哪来的丫鬟,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三舅。“ 张子衿蹙眉打断他。 ”这位是宋姑娘,是爹请来治理茶园的。” “治理茶园?” 林行简看着面前年龄不大的丫头,颇有两分怀疑,只是听说是张翰维亲自亲来的,当着他的面不敢置喙,拱手道:“原来是客人,不好意思恕我眼拙了。” 宋南絮微微福身算是见了礼。 张翰维摆了摆手,”石安,你扶着三舅爷去马车里休息!“ “欸~还” 林行简正要出声,被张翰维一个眼神扫的闭了嘴,垂头由着石安将自己扶出门。 等人走了后,张翰维颇有几分无奈,“他这人心思浅显,知道多了反而不好,宋姑娘,你方才说的意思是?” 宋南絮见顺了顺衣摆,往众人中间走了两步,这才开口,“若此时送上重礼,又要回那一袋子焦土,更会让对方觉得有猫腻,少不了要想法打探一番,这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留心打探定会知晓些风声,到时候恐怕与您想的事与愿违,且我下午瞧着那李师爷,不像是好打发的人,他若知晓内情,定不会轻易松口,有一就有二。” “正是,此人贪婪,寻常又喜打探消息,再去索要些好处的。” 吴管事闻言甚是认同。 “那以你们所言,此事又该如何?” “这个······” 吴管事摸了摸鼻子,看向宋南絮笑了笑,“不知道宋姑娘可有什么好法子?” “法子倒是有一个,还是个蠢法子。” “蠢法子?” “焦土既是交给仵作查验,何不从这下手?” “仵作?” 张翰维还真没想到从最底层的人做文章,略一思索,有几分欣喜,“你的意思的是从仵作那边下手,将这事按下来?” “是!” “仵作~我想想~” 吴管事捏着下巴喃喃片刻,忽然一拍手,“巧了不是,如今在茶县县衙衙当差的宋仵作,是我先前旧舍的邻居,往来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不如这事就交给我去办?老爷您看如何?” “既是相熟,你去就在合适不过了,眼下年头算不得多好,送些吃穿用度的东西去,不要太出彩,免得让人怀疑,再者封上几十两银钱也够家中几年的嚼用。” 张翰维略顿了顿,“既然是分不清桐油还是漆树汁,便取了滴过漆树汁的土块将表面略烧一遍再送去对调,免得其余人怀疑。” “是,那我这就去了!”吴管事躬身应下。 张翰维看向一旁的宋南絮,瞧着她面有倦意,温声道:“南丫头,你也累了一日,不如你也跟着吴管事一同回去休息?” 南丫头? 这般亲切? 宋南絮闻言颇有几分吃惊。 这事一波三折,看来是将自己划入一伙了? 宋南絮敛住神色,又瞧了眼一旁的吕兴旺,心中了然,点点头,“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去吧,你坐我的马车回,别和他们几个人男子挤。”张翰维温和的笑了笑,语气如同与自家小辈说话,带着带关切。 “是!那我就先告辞了。” 宋南絮点点头,朝他福了一礼,这才跟着吴管事出了远门。 门外正巧碰上几个男人在过滤晌午熬制好的药水。 “吕良,把缸扶一下!” 其中两人扯着张大纱布,两人抬着大铁锅,只有吕良站在一旁呆呆的举着火把。 “这人真是,他让咱们来收药,自个倒傻了,一晚上魂都没归位。” 其中一个男人嘿了声,“吕良!” “我来吧!” 缸子放的不稳,摇摇欲坠。 宋南絮连忙上前扶着陶缸,从袖里扯了块布蒙着口鼻,并嘱咐道:“倒的时候慢些,这气味呛人,人闻多了不好。” “哎呦,你先去套车。” 吴管事见宋南絮都上手了,心里又急,先交代车夫去套车吗,自己忙上前搭手,路过吕良身边踢了他一脚,“你在这发什么愣呢,叫你都没听见,宋姑娘忙了一日,这点事还要她来?” “吴管事!你们这是要走了?” “是,你赶紧的。” 吴管事着急,说话的语气自然也不好。 “宋姑娘,我来吧,你们先走吧!”吕良将火把插在一旁的泥地上,蹲身扶着大缸。 “走吧,宋姑娘,咱还有正事呢!” 吴管事连忙提醒,宋南絮也不好耽搁,连忙起身,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吕叔,缸子拿盖子密封好,放阴凉处。” “好,我省得!” 吕良见一行人上了马车,却未见张翰维父子离开,心里莫名又乱了起来,他爹先前拉着自己说了一些话,听着都像在交代后事一般。 虽不知道有什么,可瞧他爹的模样像是出了大事。 院里又不让其余人靠近,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些什么······ “子衿你也先出去!” 张翰维扶额,面上难掩疲倦。 “是!” 张子衿看了眼自己的父亲,躬身退了出去。 随着门扇合页声起止,室内恢复一片静谧。 摇曳的灯光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深深凿在墙上。 吕兴旺盯着主子的背影,一时间老泪纵横,跪倒在地,“我知道我辜负您一片信任,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留下来,这片树毁在我手里,我······我想弥补。” 张翰维起身走到堂前的香案上,久久才叹道: “自老爷子去世,这茶园交到我手里,我便将你提拔成这园子的管事,这么多年你为这个园子付出多少,我全都看在眼里,此事虽还存隐情······ 但你终究是起了歹念,这事不能声张,但你我心中清明,我得给此事一个交代,对你我,也是对张家,我不能留你在园里~” 这番话吕兴旺好不吃惊,甚至早已料到。 外人只道他是儒商,待人宽厚,可内里的原则他比谁的都强硬,出了这事,自己便再无机会留下来。 纵使是他想要为此赎罪,也不可能被留下。 “老爷,我只求您一件事,吕良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您知道的,他对此毫不知情,他对这个园子感情深厚,您就让他留下······就当是替我赎罪,成吗?” 第348章 可怜我们姑娘 张翰维闭目,良久点了点头。 “你一辈子跟着我,我知道你从不藏私,也无田地房产,我在东边还有一处庄子,那边地偏,也就有几间草屋,里头只喂了些牲畜,没什么田地,等这事了结后,你与你老伴搬过去。” “老爷······” 听到此处,吕兴旺早是泣不成声。 老爷顾念昔日旧情,愿意将良儿留下已是仁厚,却还将一处庄子安置他们老两口。 张翰维回身将人扶起,“起吧,虽未入秋,你年纪大了,腿脚也遭不住又跪又站的,回去吧!” “老爷~” 吕兴旺哽咽不已。 “去吧!” 张翰维收回手,面墙而立不再看他。 吕兴旺颓然垂下双手,退出房门,在门槛处又跪下,朝着主屋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抹泪颤巍巍的出了院子。 * 张家办事效率高,一面着手压下这事,一面派人寻李材。 短短五日便在茶县临边的南余县将李材悄悄捉住了。 事情如料想那般。 叶家茶园的管家给了李材一笔银钱,将他安插到茶园。 起先是让他将平日这边茶园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去回禀,到后面得这新来的舅爷是个草包,便心思活络了起来,便想出这毒计出来。 想借机逼着张家将茶园吐出来。 让李材私下常恭维挑唆林行简,让他将园里的老人指使开。 得知林行简想着用治虫这法子来扬眉吐气,立马又与李材来了个里应外合谋划这么一出,叶家那边在林行简常去的酒楼等人,只等他来了便做套。 哪想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当天林行简就让人上山铺草去了。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天夜里便下了雨。 叶家见状连夜又派人给李材送了火油,让他想办法浇到稻草上,怂恿林行简上山熏虫。 本来这李材也不敢,但叶家许了他二百两银子,还保证这火一烧什么都没了,任谁来了都查不到他头上,还说是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两。 有钱能鬼推磨,见到这么多银子,李材眼都红了,当场便应下了。 于是翌日,趁着众人去了茶坊制茶,悄悄摸上山用火油将稻草浇了一遍。 回来后又拉着林行简喝酒,将人灌的七荤八素后,说是下了雨眼下山上半干不干的正好熏虫,又说免得等过几日吕兴旺那些人又要出来阻拦了。 林行简哪有什么脑子,加当时又被吴管事吵了一顿,心中正是郁闷。 被李材一怂恿,脑子都没过,拎着火折子和酒摇摇晃晃的就上山了,结果就烧了半个茶园。 张翰维审出了话,便让人堵了李材的嘴捆了起来,锁到柴房里,亲自去了一趟叶家。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用此做把柄,要了叶家临雾山边一块好山头做了封口费。 “宋姑娘,你当时没去,没瞧见那处好戏······那姓叶的还想抵赖,哪想我们老爷早捉到李材,这叶家的管事也是个老江湖,这事情做的都留了一手,见叶家不愿意保他,当场就将素日的书信扬了出来,嘿呦,你可不知道,那叶老爷气的胡子都卷了。” 吴管事嗑着瓜子,嘴皮上下翻飞,躺在摇椅上,笑的乐不可支。 宋南絮坐在一张矮几前,一面比对着竹篮里新鲜捉的虫,一面写对症的处理法子,浅浅点头算作回应。 她这段时日,省得每日来回跑,就在茶园住了下来。 每日上山各处查看茶树的情况,教教茶农一些冷僻的茶树护理妙招,其余时间就将这些虫都归类命名,起虫的原因,应对的法子。 吴管事瞧她写的认真,侧身看了眼,抿了口茶笑道:“宋姑娘的字,一日写的比一日好了。” “您这说的我都要脸红了,我的字都能赶上狗爬了,眼下只能让别人勉强识得。” 宋南絮看着自己勉强端正的字,略有几分不好意思。 “哎呀,这也是进步嘛,再练上几年,定然会更好。” 吴管事看了眼桌上圆滚滚的虫,身子立马又倒回去点,这玩意也就宋姑娘这能般面不改色。 “如今茶树也抽芽了,这几日封园打了药,吕良说虫少了不少。 我今儿又去瞧了,上头烧毁最厉害的那一片,也都冒绿叶了,瞧着都喜人,老爷前几日闻信得知茶树抽芽了,来信说过几日忙完要亲眼过来看看,宋姑娘,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吴管事说起此事,看向宋南絮又多了几分赞许。 茶树台刈后十来日,又遇了暴雨。 宋南絮冒雨带着众人上山开槽修沟,将水引到山下,这才保住那批茶桩没烂根。 只是她淋雨受了风寒,又病了七八日,人都瘦了不少,瞧着让人心疼,倒让他想起自家的女儿了。 “是大伙的功劳,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当时在山上,茶园的人都是泥水里滚的,不少人还摔伤了,还在挑泥开沟的,有几人现在走路都还不平整。 自己只是淋雨烧了一场,卧床有丫鬟伺候,补品调养,与他们比起真是算不上什么。 想到此处,宋南絮搁下笔,看向吴管事,“对了,李婶她儿子现在都还在床上躺着,我前两日瞧着他面色不好,您送来的山参还剩了半支,便自己做主送了给他了。” 吴管事听了咂舌,一阵肉疼。 这野山参还是老爷得知宋姑娘病了,特意从他开了库房送来给她补身子的。 小小一根便值近百两。 她就这么转手送人,不知该说她大方,还是憨傻。 “怪不得这短短月余,整个茶园的人都是宋姑娘长,宋姑娘短的,哎呦,就连李婆子家刚走路的小丫头都成日姑娘,姑娘的追······” “姑娘,姑娘!” 采蓝拎着裙摆欢快的从外头跑了进来。 “瞧,我可没说假话,话都没说完就有人唤了。”吴管事笑着打趣。 采蓝上前,瞧见吴管事,福了一礼,“吴管事,您又来了啊?” “嘿呦,你这妮子,我来你还不乐意了?” “哪里是不乐意,是可怜我们姑娘,耳朵都要被您念出茧了。”采蓝鼓着腮膀子,低声嘟囔了句。 第349章 盼归 “采蓝~” 宋南絮出声制止,略带歉意的看向吴管事,“她小丫头一个,您别同她计较。” 这丫头真是在自己身边松快惯了,等自己回去她可还是要在张家当茶的,哪能这般乱说话。 “哈哈哈······无妨无妨。”吴管事笑着摆了摆手。 说来这事,也是有苦衷。 这些事情隐蔽,知情的没几个。 他和尹万利跟着张翰维办事,痛踩仇人,那真是通体舒畅就愁没地说。 尹万利还在,两人还能互相说上几句。 后来对方也走了,自己实在是找不到人。 宋姑娘恰巧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再者也不曾跟着去处理这些事,自己这才将那些过程事无巨细,轮流到她这说一番。 吴管事从自己的零嘴袋起抓了把瓜子塞进采蓝手里,“来,我叨扰你家姑娘了,你吃把瓜子多担待。” “多谢吴管事!” 采蓝抿唇笑了笑,屈膝谢过。 “那我先回屋盘账,你们顽。” 吴管事说着拎着自己东西,端着茶斋慢悠悠的回了屋。 宋南絮见两人这般,无奈的笑了笑,扫了眼采蓝,“你跑的那么快,是又寻到什么好玩的,还是得了好吃的?” 她年纪小,素日在府里被拘着。 平日宋南絮也不舍得拘着她,自己若是在院子整理这些东西,便会让她出去放放风,不用守在自己旁边。 结果,这丫头几乎把茶园所有的情报都集齐了。 谁家做饭好吃,谁家母鸡下蛋,门儿清。 “哼,姑娘你瞧瞧这是什么!” 采蓝知道她在臊自己,面皮腾的红了,嘟嘴从袖里掏出一物在她面前晃了晃。 “信,衡州来的?” 宋南絮立马搁了笔,面露欣喜,探手去拿。 “正是~” 采蓝努嘴将信往自家腰后一别,退后两步,“姑娘刚还笑话奴婢贪吃爱玩。” “好采蓝,我逗你玩的,屋里还给你留了糖蜜酥皮烧饼,酥酥甜甜可好吃了。”宋南絮起身去捉采蓝,“快,拿来我看看。” 采蓝见好就收,将信仔细的交到宋南絮手里。 宋南絮瞧着自己手上有墨汁,连忙拿帕子擦了,这才接了过来,笑道:“前几日不是才有人送了信来,可是衡州来人了?” 古代交通不便,送信几乎都是靠人肉捎带。 像张家这种大户人家,才会有专门的小厮往来各州跑腿送送书信,但也是固定半月一次。 加上路程也远,等收到信件早已是过上半月之久。 采蓝点了点头,一脸促狭,“是!可是专人送的。“ 宋南絮此时早被信封上劲瘦清隽的字吸引住目光。 一看就是出自赵玉的手,旁边还歪歪扭扭的写了个“乐”,肯定是乐姐偷偷捣蛋写上的。 回身坐下,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封,一股清香扑鼻,随着信纸被抽出来的,还有一朵叶片略黄的小白花跌在裙面。 “这是茉莉?”采蓝耸了耸鼻子。 宋南絮拾起那朵茉莉,笑容不自觉的露出几丝宠溺,“应该是乐姐儿放进来的。” 信上,写的是她离家这月余的琐事一一写了下来,比如乐姐儿贪吃,背着他出门,吃了不少黄豆糕放了整晚的屁,平哥儿去外头爬树磕了下巴,明哥儿的字写的愈发好······六月柿按照她的要求,采摘了一批。 满满几页纸,将远在衡州的生活摊在她脑海中。 到他自己,却只有只字片语。 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家中一切有他,如今天虽还热到底是入了秋,莫要贪凉吹夜风,也别事忙减食又少眠。 盼归。 后头又有几张纸,歪歪扭扭写着阿姐两个字,后头还跟着两个油滋滋的小唇印。 一看就是两个小的吃了糕饼,耍赖印上去的。 后头又折着一张信纸,铺开是工整小楷,是明哥儿的笔迹,说他如今能同师傅出去摸脉出诊了,十之六七能开准药方,梅姐姐要成亲了,问你能不能赶回来······ 她呆呆盯着信纸,半天没了动静。 采蓝蹲下身,才发觉她眼尾眼红,豆大的泪珠砸在信纸上,将上头的字洇开泡软,如水墨般散开。 “姑娘,你怎么哭了?”慌忙扯了帕子按在对方的眼角。 宋南絮如梦初醒,摸着脸颊上温润的泪珠,有些赧然。 “姑娘是想家了?” 宋南絮点了点头,白日事忙还好,可一到了黄昏,茶园的妇人孩子在山脚等着自家男人回家,等众人走干净了,只剩自己孤零零的往回走,她就更想家。 “采蓝从我这得了信,只顾飞跑,东西都顾不得了。” 男子清润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将宋南絮看见来人,颇有几分讶异,“张公子?” “宋姑娘!” 怪不得采蓝说什么专人送的,宋南絮看着手里的信,恍然大悟,“原来这信是张公子亲自送来的?” “我此次上京,正巧要路过湖州,想着你许久未归,应当是惦记家中,便遣人去了趟小河村,便捎了这些东西来。” 张子衿笑吟吟的跨了进来。 石安拎着大包小包紧跟在身后,听了自家公子的话,嫌弃的直摇头。 什么遣人,明明是自己亲自去的。 不单进了人家宋姑娘的院,还特意去看了宋姑娘的夫君。 从宋家院里出来,脸色已经不能按难看来说了。 就是见了人家夫君,这才毅然决定上京赴任。 哎呦,一路上别说笑了,就是话都没对自己多说两句,这会刚进人家宋姑娘的院门就像换了个人似得。 真是男人心,也是海底针。 听到人家特意为自己跑了一遭,宋南絮自然是动容,连忙行了一礼,“太感谢了,让你还特意跑一趟。” “宋姑娘不必客气,身子可安好了?” 张子衿知她病了一场,一面克制自己不要去瞧她,可视线又恨不得将人翻个遍。 瘦了,原本还略带婴儿肥的腮都褪下了,如今下颚尖尖添了几分病西施的味道,人都显得越发娴静了。 “多谢公子记挂,早好了。” “那就好!这样我便安心了。” 张子衿神色松弛下来,有察自己失言,连忙从石安手里接过一个大漆捧盒,“我母亲知道你病了,托我将这些东西都带给你,平日让厨娘加到汤水里,对身子有好处。” 第350章 辞别 捧盒里全是些燕窝、鱼翅,还有几支上好的红参。 “这些都太贵重了,我已经大好,不需要这些名贵补品。”宋南絮不肯接,将捧盒退了回去,“还请公子替我谢过夫人。” “既是母亲托我带的,定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是为我张家茶园病的,这些不过是黄白俗物能换取的东西,哪里就贵重了?” 石安听了再次摇头。 公子这算不算夹带私活? 夫人托的是没错,可里头的东西是翻了原定的两倍~ 见宋南絮不收,张子衿将捧盒塞进采蓝手里,“夫人让你照顾宋姑娘,这些东西你且每日叮嘱着厨房,守着姑娘多用些。” “奴婢,定不负夫人和公子所托。” 采蓝哪有不应的,抱着捧盒连连点头。 宋南絮见辞不掉,有些无奈笑道:“其实,茶园的事宜都处理的差不多了,茶树都已经抽芽了,后期只需同往常一样护理就好了,您今日既来了也好,我来湖州也有一个多月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回去?” 张子衿语气提高分,带着一丝急切。 “不是说要等秋茶后,茶园封园杀虫后再走?” 原本自己就是要上京赴任,想着这一去,可能从此一别两阔。 哪怕已经知道她有了归宿······ 他特意借着送东西,也想与她再待上几日,就当满足自己一点点的私心,可自己刚来她就要走? “眼下才七月末,秋茶还有近一个月的茶期,这些虫害我都整理出来了,上回药剂也熬制好了,调配的比例我也已经交代过吕叔,到时候等秋茶摘完,直接可以封园喷药,若有什么不详尽的,书信给我,或者我再走一趟都成。” 她这近来没日没夜的将手稿赶了出来,就是想早早的能处理完回去。 如今见了家书,她才发现,半年多的相处,几人的羁绊早已深深种下,恨不得插翅回去。 信里也说六月柿已经采摘了一批,她还要回去兜售。 再者,土豆立马也要熟了······ “那姑娘,是准备何时要走?” “后日吧!我这两日同吕叔他们在交接下。” “后日?我这刚来······” 张子衿袖中的手紧了紧,语气难掩失落。 “咳咳······” 石安在身后咳了几声。 张子衿立马意识到自己失言,敛了敛神色,“我的意思是,宋姑娘来湖州,都不曾好好招待过,想着此次前来,还想着作为东道主好生款待一番,姑娘不如多留几日,也好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主仆两个的小动作,宋南絮尽收眼底。 张子衿对她存了心思,她知晓,所以在张翰维还未离开湖州之时,就特意搬到茶园来了,就是为了避嫌。 且不说自己如今已经是成了婚的人。 就算未成婚,自己与他也无可能。 张家本就是富埒陶白之列,如今张子衿又有官职在身,媒婆不知要踏破多少门槛。 张家宁可每年缴纳罚款都未曾替他议亲,说明张家眼界可能都不在衡州,婚事只能锦上添花,不能下放门楣。 宋南絮抬手扫了扫鬓角,“实不相瞒,我家堂姐八月初要成亲,我应允她尽量赶回去,此外,吴管事对我吃住上颇是上心,若不是病了一场,只怕比来湖州时还要胖了些,并未有公子说的招待不周。” 她的话四平八稳,如只光滑的瓷瓶,让人找不到一丝缝隙。 张子衿心中酸涩,只得笑道:“只可惜我没能早些。” “下回定还有机会。” 宋南絮扬唇笑了笑,忽略他话里有话,指着石安手里的大篮子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个啊!” 石安看了眼自家主子,心里默默掬了把同情。 “这是您夫······您家人给您捎带的,叫······叫六什么来着?” “六月柿。” “对对对,就是这个。”石安将篮子交到宋南絮手里,好奇道:“宋姑娘,这真的能吃?” “当然可以!” 满篮子巴掌大小,通红的番茄,饱满圆润,瞧着都喜人。 “怎么吃?” “生吃,熟吃都可以。” “什么好吃的?哎呦,公子我这都不知晓您来了,失迎了!” 吴管事早早就听到少主子来了,只是对方明显心思在宋姑娘身上,他没好出来搅和。 这会见两人完全不对拍,又听宋南絮要做饭,立马从屋里钻了出来。 “无妨,我不知道吴管事也在。” 张子衿语气略淡了些。 “在呢,才对完账,刚要出门就听宋姑娘说要做什么好吃的。”吴管事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好嘛! 看来自己出不出来都讨嫌。 不得公子喜欢,吴管事便干脆黏在宋南絮身侧,往她手里的篮子瞧了眼,竟然是满篮子红彤彤的果子,瞧着不认识,好奇道:“这是果子?” “这个嘛,既是果子又是菜~”宋南絮看着临近晚膳,心思一动,笑道:“既然得了新鲜菜,今晚我来给大伙做顿饭,顺道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哎呦,宋姑娘还会下厨?” “当然,您就等着吃吧!”宋南絮抱着一篮子番茄,招呼采蓝进了厨房。 “那我也来帮忙~” 张子衿见状也跟着上前。 “不用了,有采蓝帮我就成了,何况厨房还有人呢!” 宋南絮连忙摆手,她可不指望对方能帮上忙。 “我还说要招待你,这会怎么能让你一个客人下厨,我定是要帮忙的。” 张子衿不由分说,挤进厨房,伸手让石安绑袖子。 见他执意,宋南絮环顾一圈,从灶台上捡了根竹筒递过去,“那就劳烦公子生火吧!” “生火?” 张子衿捏着腕粗的竹筒,温润的面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是吹火筒~用嘴往柴火里吹气,助燃~” 宋南絮鼓着腮吹了一口做示范。 “好,我知晓了。” 见他有模有样的蹲在灶前捣鼓,宋南絮便翻看今日厨房有什么食材。 一扇新鲜的排骨,水缸还有几尾鲜活的草鱼与河虾,蔬菜配菜一应齐全,就连香料都存了好小包。 自从她搬进茶园,吴管事不单重新安排了个厨娘,每日清早都会从城里采购送新鲜的食材过来。 看来今日的番茄宴能好好露一手了。 第351章 帮忙 “咳咳咳······” 刚敲定好食材,身后便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一回头就对上两双无辜的眼眸,六目相对,宋南絮没忍住笑出声。 张子衿与石安两人满脸灶灰的蹲在地上,主仆两个哪还有素日的体面,见宋南絮看了过来,张子衿举着吹火筒笑道:“宋姑娘,不辱使命,总算生好火······” 视线才落过去,灶台刚腾起青烟,啪了一声,又灭了。 石安为了维持自家公子的体面,立马抢过吹火筒,鼓着腮帮子铆劲吹······ “哎,不能这样~” 宋南絮来不及阻拦,一大股灶灰随着竹筒扬起,悠悠扬扬的落在厨娘刚洗好的菜上、锅碗上······ “咳咳咳······” 石安见状,慌的倒抽口气。 柴灰倒流,又喷了自己和公子一脸。 两人呆愣在原地,相视一眼,几乎辨不出面貌来。 一番操作,将宋南絮雷在原地,她从来没想到,生个火还能埋汰成这样。 采蓝端着洗好的菜进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宋南絮憋笑,上前将作案工具没收,摆手,”石安,你还是带着你家公子去洗把脸收拾下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不行,我既说了要帮忙的,怎能因为这一点小小挫折便半途而废。” 张子衿掏了块帕子擦了擦脸,执意不肯走。 宋南絮为难起来,对方明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若还让他生火下去,恐怕今天这菜都得多洗三遍,得想个简单的活····· 环顾一圈,案上摆着刚筛好的米,宋南絮将米递给他,“是我考虑欠妥了,生火是个技术活,你从未做过这些,还是太难了,不如你将这米淘了,一会儿我来蒸,可好?” 生火着实是难,张子衿不好勉强,接过米点点头。 扭头又找不到水缸,立在原地,耳根都红了起来。 石安见不得自己公子无助的样子,立马提了桶水过去,“公子,我来。” “哐”的一声,将米摆在地上,提着水往米上倒。 水流过大,将米冲了一地,顿时一片狼藉。 其余人看的目瞪口呆。 ”没事,公子,捡起来就好。”石安一边安抚,一面蹲下身去捡漏出的大米,带起一片沙土搀在米粒间,看着都牙疼。 好不容易筛好的米又脏了,其余人敢怒不敢言,只有采蓝冲了上去,“哎呀,石安,你还是带着公子出去吧,我来就好了~” 吴管事悄悄摸出自己的零嘴袋坐在廊下,见两人灰头土脸的被赶出来,乐得瞧热闹。 别说,就这么瞧着! 自家公子这么看着还真是“烟火气”十足! 没有张子衿主仆两个的“帮忙”,宋南絮才能甩开手脚忙活,单手从水缸捞出一尾鱼,鱼尾扑腾,甩了一身水。 厨娘见状立马上前,“姑娘,宰鱼这事还是交给我,别把您衣裳给弄脏了。” “不妨事,我自己来就行。” 宋南絮说着将鱼利索摁在砧板上。 一刀下去,鱼身瞬间僵直,鱼鳞如同霜落,反手划开腹腔,取出五脏。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泥水。 厨娘看的眼都直了,别说她,恐怕这条鱼都没反应过来就命丧黄泉,亏自己还怕这宋姑娘娇滴滴的模样不敢杀鱼,真是想多了。 宋南絮认真处理食材,将鱼鳍去掉,从鱼尾往上斜刀片肉,约三指宽,复而翻开再次隔片,这样鱼入油锅一炸,开便能成莲花状。 鱼身改好刀,便用黄酒和葱姜涂抹,取适量食盐,将其腌制入味。 这边腌鱼,立马又着手处理勾芡要用的汁。 番茄底部十字花刀,送入滚水片刻捞出去皮,用石臼捣碎成液,加入少许淀粉和醋,最后混入几勺白糖,入锅加油,小火熬成粘稠状。 采蓝一面烧着火,一面盯着锅中红亮冒泡的番茄汁,不由的吞了吞口水,“姑娘,好香。” “一会给你留块大的。” “谢姑娘!” 番茄汁熬到挂勺便出锅备用,另起一油锅,鱼身挂薄面浆,两手固定住头尾身子先入锅炸。 张子衿换了衣裳出来,见她两手伸进油锅,唬了一跳,呵斥一旁的厨娘,“这滚油炸东西,你不去搭把手,让姑娘受伤了怎么办?” “不是,公子,宋姑娘不让奴婢帮忙!” 宋南絮见鱼身炸好定型,顺势将鱼整个滑进锅内。 油声瞬间沸腾,打断两人。 “张公子别怪她,油锅看着吓人,不见水汽便不会飞溅,我有把握,也没伤手,这里忙乱的厉害,公子不如去院内等着,再过片刻就能吃饭了。” 宋南絮擦了擦手,扭头赶人。 他这般一惊一乍的反倒容易吓到自己。 而且太过关怀体贴,旁人难免会揣测,还不如将人撵走。 她都这么说了,张子衿不好多留,道了句辛苦,便乖乖出去了。 * 宋南絮端着最后一盘菜出去,发现几人全都围桌坐好了。 吴管事连忙起身接过她手里的菜,“哎呦,辛苦宋姑娘了,快坐、快坐,我在这看着这一桌子菜,感觉都像饿了三天,馋坏了。” 能坐下吃饭的也只有三人,采蓝和石安只在一旁摆碗筷,瞧着倒不热闹。 宋南絮看向张子衿,笑道:“我这也算是要同大家辞别了,不如将吕良叔也请来 ?” “请了请了,我刚刚就让人去了,马上就过来。” 吴管事话音刚落。 吕良匆匆赶了进来,笑道:“我就说刚出门哪里闻到一股奇香,循着味来,果然是······”到了门口,这才发现张子衿也在,立马顿住脚,面上浮起几分不自然,“公子来了?” 上次茶园火灾的事情处理完,爹娘就立马被指派到其他庄子上去了。 纵使无人和他说,从他爹话语之间,他也猜到几分。 贸然见到张子衿,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吕叔不必客气,快坐。”张子衿起身笑道。 “再不吃饭菜都要凉了。” 吴管事指着桌上的菜,“你们还能顾得上说话,我看着这满桌子的佳肴恨不得大快朵颐,快快动筷,哎呦,你瞧瞧这鱼跟活着似得······” 第352章 没有天赋 众人纷纷看向桌上的番茄醋鱼。 鱼身金黄,傲身立起似真鱼跃水,上面覆有鲜红汁水,白绿葱丝点缀,色泽鲜艳,酸甜四溢。 其余几盘菜也均是大红点缀,让人食指大动。 吕良指着面前一碟糖拌番茄,颇为疑惑,“那这红红的又是什么菜?” “这是我在衡州种的六月柿,俗称番茄,口感酸甜,汁水充沛,既可当果子解渴,也能做菜,炖炒生拌都可,就是不知合不合大伙的口味。” 说着干脆一一介绍起来,“这是番茄醋鱼,番茄煨排骨、糖渍番茄、番茄炒蛋,大家别看着了,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吴管事早看上了番茄醋鱼,等张子衿动了筷,立马朝着鱼身一筷子下去,入口外酥里嫩,鱼肉酥脆裹挟着外头浓稠的番茄汁,酸甜开胃,口口生津。 “妙,妙,糖醋鱼我吃过,可这番茄醋鱼真真是妙,稀奇,稀奇!这番茄汁不似糖醋汁那般呛,味道清新,吃下去人都爽快了。” 吴管事摇头晃脑,赞不绝口。 “嗯嗯,这个番茄煨排骨软烂脱骨,这浓汤浇在米饭上,鲜甜,我都能多吃两碗饭。”吕良拨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 张子衿尝了口糖渍番茄,又忍不住夹了片。 “如今虽立秋但气温未凉,这糖渍番茄我母亲应当很喜欢,姑娘不知道愿不愿意兜售些给我府上?” “卖的,大夫人若是喜欢,等我回去,便亲自去送上些。” 见几人都能接受番茄的味道,宋南絮心里一下踏实起来,分别夹了两块鱼肉搁在盘上,递给身后的采蓝,“厨房里给你和石安留了一份,去吃饭吧!” “谢姑娘!” 采蓝欢快的接过盘子。 石安有些不可置信的点了点自己鼻尖,“我,我也有?” 宋南絮点了点头,笑道:“难道你不想尝尝这番茄的味道?” “我······” 石安搓着手看向自家公子。 张子衿哪能不知他,温和笑道:“既然宋姑娘一片好意,你和采蓝一同去吧,这也不用你伺候了。” “哎,谢谢公子,谢宋姑娘!” 石安得了主子松口,朝宋南絮作了一揖,扭头比采蓝跑的还快。 “哎,石安,你等等!别都吃光了。”采蓝见他跑,立马也拎着裙摆追了上去。 两人吵吵闹闹,惹得桌上人笑出声。 吕良敏这才看向宋南絮,“回去,宋姑娘,你刚说要回去?” “是,茶园的事情也都差不多了,石硫合剂也熬制好了,上次你单独熬了一回,我瞧着也没问题,至于喷药到时尚按我交给你的配比就成,我后日便走了。”宋南絮点点头。 “后日?这么快。”吕良蹙眉有些不舍。 这段时间宋南絮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一块,两人白日对茶园各种事项进行查看,晚上一同想办法,从修沟排水到日照杀虫没有什么不交流的。 缓解他爹离开的缺失感,所以心里才没有时间去想别的,眼下听她突然说要走,不舍油然而生。 宋南絮见他满脸不舍,笑道:“我最少开春还得来一趟呢,就劳您帮我把好关,将茶树养的壮实些。” 吕良的能力自不用多说,为人踏实能干。 吕兴旺虽走了,茶园后面还是他主要管事,他能替自己把好关,来年取苗质量也能上乘些。 “那是一定,总不能辜负小师傅的教导。”吕良点点头,笑的憨直。 “小师父?”张子衿看向两人。 宋南絮闻言,略有几分不好意思。 “宋姑娘这段时间教了我不少东西,我便唤她小师父。”吕良笑了笑朝着张子衿解释道。 “吕叔,您还是称我南丫头就好了。” “那怎么成,我虽没念书,但传道授业解惑者为师我还是知道的,何况您教了我那么多,一句小师父怎么担不得了。” 吕良一脸认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 “哈哈,是啊,小师父和老徒弟。”吴管事调侃,笑的乐不可支。 一番谈笑下来,氛围逐渐融洽······ 彼时,小河村。 乐姐儿趴在桌上,看着面前两碗黑乎乎的菜,悄悄拉了拉平哥儿的衣袖,“三哥,这真的能吃吗?” 平哥儿看了眼灶台前卖力做饭的人,略显迟疑的点了点头。 “可阿姐不是说了,烧糊的东西不能吃,这都黑了还可以吃吗?” 乐姐儿用筷子挑出一块漆黑的方块,筷子一戳还咔吧响,眼睛瞪圆了,惊呼道:“这好像闷好的碳耶~” “不是碳,是豆腐!” 平哥儿极力纠正小妹的认知,“牛婶子送来的,我亲眼看见的。” 要不是亲眼见玉哥将豆腐下进锅里,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乐姐儿放下筷子,盘腿坐在凳上,两手托着腮,闷闷的叹了口气,“三哥,你说二哥明天能回来吗?” “能,肯定能,二哥不是说只去一日。” “那阿姐呢?”乐姐儿伸出一双小手,挨个掰了遍,泄气的摊了摊手,“我都好多好多个十天没见阿姐了,三哥,我想阿姐了!”说着鼻子一酸,耷拉下眼皮,眼里水光漾动。 “想她给我做的好吃的,牛婶子说我的脸都饿瘦了。” “你哪里饿瘦了,你都比我胖了三斤。”平哥儿看了眼她奶嘟嘟的腮帮子,刚酝酿出来的泪意瞬间消散。 “我哪里比你胖三斤,你胡说。” 乐姐儿一听他说自己重,叉着腰气鼓鼓的反驳。 上回牛婶子亲口说的,只重了二斤八两,根本没有三斤。 “你就是比我重,而且,我还比你高!” 平哥儿毫无眼力,起身站在乐姐儿身边,将手比划的在她头顶晃了晃。 “你······哼~”乐姐儿气的小脸通红。 三哥这是嫌自己胖了? 阿姐说了自己是最可爱的小姑娘,软软呼呼的,果然只有阿姐最好! 两人嘀嘀咕咕,自然没逃过赵玉的耳朵。 好在两小只成功将菜能不能吃转移到别的事情上。 赵玉垂头看着自己手里新鲜出炉,焦了吧唧的青菜叶子,略有一丝泄气。 第353章 慰藉 自从南絮走后,一直都是明哥儿掌厨。 昨天晚上说是邻村有个妇人难产请张老爹去帮忙,明哥儿自然跟着一同去了,做饭的重担就落在他肩上。 他按往日自己见他们做饭的顺序下了锅,步骤丝毫没差······ 味道为何差了这么多? 平哥儿见赵玉端着盘菜,立身不动,立马拽了拽自家小妹,“玉哥要过来了。” 两人立马噤声,端坐在凳上,两手相合,笑的无辜又鬼马。 赵玉忍不住浅笑,将青菜摆在桌上,“我做饭不如你阿姐和二哥,但是米粥熬的不错,好在这盘青菜只是炒老了点,你们俩吃这个。”说着将两盘漆黑的菜挪到自己跟前。 乐姐儿握着筷子,看了看赵玉,又看了看菜盘,“石头哥说他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就会做饭了,我是因为阿姐,二哥疼才不用做饭,那玉哥你呢?你是不是也有阿姐?所以也不会做饭?” 赵玉瞳孔一缩,扶着碗的骨节逐渐泛白,稚嫩懵懂的言语无意挑露自己遮掩的伤疤,心头细密的刺痛,几乎让他的笑脸维持不住。 “玉哥······” 乐姐儿敏感的捕捉到赵玉的情绪,满眼不知所措。 “我······” 赵玉轻轻地吸了口气,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抚了抚小丫头的发顶,声音有些缥缈。 “我没有阿姐,是家中的独子,只是我娘疼我,纵使家中有仆人,她也总不放心,亲自照料我衣食起居,和你阿姐疼你一般。” “那你这么久不回去,她不想你吗?”乐姐儿歪着头,清澈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泉。 两个小的只知道赵玉是被阿姐救回来的,里头的内情一概不知。 赵玉敛了敛心中痛意,不想将情绪宣泄给两个孩子,淡笑道:“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不会回来了。” 骗人~ 平哥儿听到此处,眼睛黯淡了下去。 当初阿姐也是说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就盼啊盼!想着什么时候,爹娘会悄悄的回来看自己。 直到阿奶死了,和爹娘不见的时候一样。 大家都穿白衣,将她埋进山上的土里。 大伯娘也说自己爹娘根本不是去远方,早就死了。 玉哥说他娘去很远的地方,眼神和阿姐一样落寞······ 他肯定和自己一样也没娘了。 乐姐儿抿了抿唇,放下筷子,小手握住赵玉的手,“玉哥,我爹娘也去很远的地方了,阿姐说他们虽然不在我们身边,可每年我们都去山里给爹娘的信使烧了纸钱,他们收了钱,就能替爹娘在天上安上一对星星眼。” “星星眼?” “对啊,就是星星眼,一闪一闪的就像我们一样是在眨眼睛呢,能瞧见我们在干什么,我们乖不乖,爹娘都能知道。” 乐姐儿说着从凳子上滑下来,圈着赵玉的腰,闷闷道:“玉哥,你别怕,你还有我们,还有阿姐,还有二哥,你不要太难过,不然你阿娘的星星眼看见了,会比你更难过。” 稚嫩不经修饰的慰藉,穿透积年的冰霜,在心间流淌。 赵玉抚了抚自己腰间毛茸茸的脑袋,哑声道:“好,我不难过······这菜不能吃,我去找牛婶子过来给你们重新烧两个菜。” “别找了,我来了。” 牛婶子扯着袖子抹了抹眼泪。 她刚进院门,就听见乐姐儿半知半解的话安慰赵玉,瞧了都让人心酸。 “您怎么来了?” 赵玉颇有些惊讶,将箍着自己腰的小丫头抱起来,前去迎人。 “外头院门没关,我就自己进来了,明哥儿走之前,就担心你烧饭,我今儿不是和你春花大娘去邻村买豆腐,回来晚了些,这不做了菜立马给你们送些来。” “我这做不好,又劳烦您了,谢谢。”赵玉言辞间难掩感激。 “嗐,顺手的事,快坐下吧,来~香煎豆腐,腊肉丁烧茄子。”牛婶子笑着将篮子的菜摆了出来,“你们吃着,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两小只吃的开心,赵玉心里算是放心了。 他自己倒无所谓,只是不想两个小的跟着。将人送到门口,“婶子,谢谢您,我这做饭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咱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套,回去吃饭吧!” 牛婶子见他这么多礼,摆手就走,刚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瞧我,我光顾着给你送菜了。” “还有什么事?” “我见你这几日往县里送菜都早,一来是入秋了,天亮的迟路上看不清你得慢些,二来,我今日在外头卖豆腐,路上遇上几波官差,逢人就盘问家住哪,家中底细的,路上有几个含糊不清的立马别抓走了,吓死人,你若是碰上了,可别犯迷糊,口齿利索些。” 牛婶子拧着眉,语气颇有几分紧张。 赵玉闻言敛了敛眼神,点头应下。 “记住了,话密点说清楚些,别不吭声,省得白白惹人怀疑,那些当差的不是什么慈软人,啊?”牛婶子抬头看了眼对方清冷冷的面庞,又嘱咐了遍。 “好,我知道了。” 牛婶子见他应声,这才放心离开。 七月二十七。 天空澄清如洗,云淡风轻。 宋南絮立在茶园之畔,裙摆微浮,入眼行间青碧。 先前烧黑的那片茶树,均抽出芽。 一个多月,茶园上下劳心劳力,护理得当,救活的茶树比当初自己许诺的多了三成。 “姑娘,姑娘~” 采蓝拎着裙摆远远的爬上山,气喘吁吁朝着宋南絮挥手,“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没有!” “好!” 宋南絮收拾好心情,跟着采蓝下山。 “慢点慢点,别把东西碰坏了。”吴管事拢着袖子站在大门口指挥,见她来了,立马笑道:“宋姑娘,舍得下来了?” 宋南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去山上看了圈,我也放心了,这个是我整理好的常见虫害,吕叔若有什么问题,您翻看后告诉他,他就知晓怎么做了。” “好好好,你放心。” 吴管事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装订好的图集,一把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这都是什么?” 宋南絮视线落在车前的大箱小笼,颇为讶异。 除了自己那个小包袱,就只剩前两日推脱不掉的补品,她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多行李。 第354章 不能收 “这些都是湖州的一些特产,有吃的、用的、玩的,还有茶园产的茶叶。” 吴管事说着拍了拍最上头的一个漆木箱子,意味深长的笑道:“但都不及这个,这可是个好东西了。” “好东西?” 宋南絮看着面前半新的箱笼,柳眉微挑。 “上回你问我的那些制茶、炒茶的工艺,我也找人整理成书籍,都在这了。”吴管事拢着袖子,眉眼间难掩兴奋。 闻言,宋南絮眼中的好奇渐渐被谨慎取代,“这东西我不能收。” 她先前也是好奇,去参观了下茶坊,多问了两句,没想到对方竟然制成书籍归整给她。 制茶、炒茶可是茶园里的秘方。 这毕竟是张家的茶园,若是因为同自己交好做了这个决定,到时候张翰维知晓了,还不知道作何收场。 她的茶园距离制茶这一步还远着。 也不急于一时,等茶树种下后,有的是时间去摸索,请上几个制茶老手总会有经验的。 “为何?” 吴管事难以置信。 “若是平常之物,我自当欢喜接受。” 宋南絮将箱笼轻轻推了回去,“我若仗着与您交好收了这东西,他日不是将您陷于不义之地,我不能收。” 对方眼神清澈,语气温婉却又不容拒绝。 明知她会错意,吴管事还是有片刻出神。 自己与她不过相处月余,起先还多半刁难她,眼下面对想要的东西,却怕将自己置于不义而严词拒绝。 吴管事难得收起眼底的精明,笑道:“宋姑娘别误会,这都是我们老爷吩咐过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吴管事促狭的挤了挤眼,“我又不是老糊涂了,会干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就安心收着吧!” “那就多谢您,替我争取到了这些东西。” 宋南絮屈膝,朝着对方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这事情本就只问过吴管事和吕良几回,吕良一心只在田土里,自然不会想的这般周全,定是吴管事去向张翰维开的口。 “哎,姑娘不必多礼了,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其余的还是姑娘自己争取到的,你在茶园里忙上忙下,大家伙都是有目共睹。”吴管事笑呵呵的虚托了宋南絮一把。 制茶这些经验虽说宝贝,但同宋南絮给茶园治疗病害的法子相比,就算不得什么。 若她愿意拿将治理法子去外头换制茶的法子,不知多少人愿意。 算起来,他们还是占了便宜。 自己做的细致些,也存了几分私心,想将茶园同她绑的再紧密些,往后有什么难处,她自然也会看在今日的情面上帮上一二。 “宋姑娘!宋姑娘~” 宋南絮扭头就见吕良气喘吁吁的朝自己跑来,“吕叔,您去哪了?一早没露面,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上您了。” “给!” 吕良没答,笑着将一个小包袱往她怀里一塞。 “这是?” “栗子饼!” 吕良黝黑的面上略有一丝赧然,“上回你在我家说我媳妇做的栗子糕好吃,这都是刚出锅的,现在还热乎,你带着路上吃。” “可算是赶上了!” 身后一个高挑的女子快步走来,正是吕良的妻子。 两边的袖子捋开,都没来的急放下,走近啐了自家男人一口,“他一早上催催催,催的我差点出岔子,丫头趁热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 这栗子饼光是剥壳取肉就要费好大的功夫,又要蒸又要捣,工序繁琐的很。 宋南絮摸着怀里温热的点心,不免有些动容,捡了块咬了口,笑道:“很甜,很好吃,就是辛苦你们摸黑赶早,就为了给我解口馋。”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家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你觉得好吃,我和你叔就开心了。” 吕良媳妇握着宋南絮的手,笑的一脸温和,眼底蕴起浅浅的水雾,“以后没事,也过来玩玩,啊?” “好!” 两人正说着话,又听茶园大门处传来一阵嘈杂。 一队人马打马进了园子,腰上还别着家伙什。 为首的汉子眉骨上还有一道高耸的疤痕,瞧着便有几分渗人,打马到众人面前,粗声道:“姓吴的,磨磨唧唧大半日了,还没好呢?” 吴管事见到来人,立马朝着宋南絮解释,“这是护送你回衡州的关师傅,人是长的凶了点,脾气也差了点,但手脚功夫好。” “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长得凶,脾气差,滚蛋~” 老关斜睨了眼吴管事,翻身下马,抬手朝宋南絮拱了拱手,“关左!” “宋南絮。” 宋南絮微微福礼,算是见过。 关左看着几人还在慢悠悠的往车上搬箱子,上前一手夹着一个往车上一扔,“宋姑娘,若是收拾好了,咱们现在就上路吧,我还得赶回来送我们公子上京呢!” “张公子?” “嗯!” 关左看着面前娇娇弱弱的小丫头,有些烦躁的拨楞了下发顶。 他可是要护送公子去京都任职的,哪想临时又被公子给指派回去了,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真是麻烦。 “吴管事,关师傅既然是要送张公子去京都,这会送我回衡州实在不合适,一来一回就要耽搁好几日,不如调换一下?” 宋南絮一听是护送张子衿上京赴任的,张口回绝。 上京赴任本就是大事,一来耽误事,二来,自己用了张子衿身边的人,也怕引人误会。 吴管事瞪了眼关左,这事本就是瞒着的,他倒好,一来就嚷嚷开。 “瞪我干吗?我说错了?” 关左不甘示弱,立马也瞪了回去。 吴管事见他这副棺材脸,气的胡子直飘,干脆懒得理她,扭头同宋南絮解释。 “宋姑娘,眼下不同来时,先前还有老爷和公子,如今你一个女子只身上路,公子是怕路上更不安全,这才让他送你。” “衡州与湖州本就比邻,路途算不上远,此次走的又是官道,马车均换做寻常的,想必也不会引人注目。” 宋南絮快语分析,只想阻断这方案。 “这······” 本来自己也是安排好人护送宋姑娘的,是昨晚公子临了将人换了。 吴管事正为难,只见后头的马车上又下来一人,如获救星,“公子,您来了!宋姑娘她·······” “我知晓了!” 张子衿抬手打断吴管事,看向宋南絮,“我本来就要在这多逗留几日,关叔送你回去并不耽误我的行程。” 原本他就有留有在湖州的时间,只可惜她急着要走。 “公子的心意我心领了,可府上还有他人,实在不必将身边人指派给我。”宋南絮感激的朝张子衿抚福了福身子。 他知道,她这是为了同自己划清界限。 张子衿眼底划过一丝受伤,还是强压心头酸楚,“若是先前,我定也不会这般大费周章。” 第355章 跟不跟? “所以,是衡州出什么事了?” 见他略迟疑,宋南絮立马紧张起来。 毕竟家里人可全都在衡州呢! “姑娘别慌,倒和普通百姓不相干的。” 张子衿见她神色紧绷,立马出声安抚。 “近来衡州附近出了个飞天盗贼,不单单动了衙门的东西,各处大户都遭了窃,官府又无确凿的消息,眼下四处捕人,反又将别处的匪盗也惊了出来,各处人心惶惶,这里回衡州不过四五日,我不差这些时间,而且此事我也禀明过父亲,旁人不敢乱议。” 飞天盗贼? 宋南絮心中微凝,听到只窃大户时心又落下了。 “哼,一个小毛贼都捉不住,衙门里全是群饭桶。” 关左闻言不屑,环臂抱胸,“若换我去,不用三日定能逮住那厮。” 吴管事朝旁默默翻了个白眼。 关左这人若不是拳脚功夫好,实在不敢留在府上,他那性子,成日就喜欢比个高低,打打杀杀的。 “怎么?你这是不信?” 关左瞥见吴管事的白眼,跨步上前,粗声质问。 吴管事斜斜扯开嘴角,敷衍道:“怎么不信,你若不是要护送公子,我指定替你写封自请信,让衙门那群饭桶看看关兄弟的厉害。” “你也不必酸我!真有一日你可别求我护你。” 两人斗嘴,倒是惹的旁人发笑,宋南絮跟着弯了弯唇。 张子衿见状立马开口,“所以,宋姑娘不要再推辞了,我们张家也算有点名声在外,若暗中被那人盯上了,岂不是连累姑娘。” “好,既是这样我路上紧着时间,定不耽搁久了。” 既然衡州出了事,对方有这些考量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何况张翰维也知道此事,就不怕闹什么误会,自己也没必要再推诿。 “姑娘不必急,安全为主。” 张子衿浮起一抹温和的笑,视线大方的落在她面上。 宋南絮也拱手笑道:“公子此去赴任,我好不曾道贺,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我在此提前祝公子一展宏图,步步高升,做一个为民泽福的好官。” “定不负姑娘所望。” 张子衿如立如青竹,拱手还礼。 宋南絮笑着点头,又朝着众人缓缓地行了一个礼,“这段时日多谢大家对我的照拂,在此一别,请诸位都保重身体,告辞了。” 宋南絮见众人垂泪,强忍眼中酸涩,抬脚登上马车,“走吧!” 吴管事瞧着车轮滚动,忽然有些不舍。 这段时间,自己找宋姑娘闲聊,也算是卸去大半的压力,那些不能同别人说的,同她念叨几句,夜里入睡都快些了。 倏地追了两步,攀着车窗,语气有几分哽咽,“宋姑娘,等柚子熟了我便差人给你送去。” “好,您保重身体,再喜糯米食也该节制些,别像上回一样积食了,等明年开春我还来呢!” “嗳~” 吴管事蹭了蹭眼角,笑着点了点头。 “行了,跟娘们似得,哭哭唧唧。” 关左上前将吴管事从车旁撕把开,“不是明年开春还要回来的,没得让人看笑话。” 吴管事被他一拎,揣着袖子不再吭声,退回到人群。 “你们几个押后。” 关左早等不及了,朝几人吩咐,自己翻身上马,扬鞭走在前头。 一路快马出了城。 采蓝细眉紧皱,扶着车窗,头的的绢花跟着马车一颤一颤的,又忍不住打着帘子外看了一眼。 外面尘土滚滚,扬的老高。 “咳咳咳······” 采蓝反手将车窗帘子压紧,看向宋南絮,“这关师傅也太急性了,知道的说是赶路,不知道还以为是去催命呢,姑娘可有不舒服?要不奴婢喊他慢些?” “不用。” 宋南摇了摇头。 “且不说他着急是为了早日赶回去护送你家公子,单我自己久不归家,心里也盼着快些才好,只是如今不算太平,不好抄近道,只能紧着路程了。”说罢将身后的软枕拿出一个递给采蓝。 “你再垫上一个,就不会那么晃了。” “奴婢已经垫了一个了。” 采蓝起身将软枕又塞回她腰后,嗔道:“姑娘只管疼惜奴婢,自己本就是病刚好的人,还不紧着自己。” “我这铺的厚实,倒也还好,你快坐下吧!” 见她替自己塞好软枕,宋南絮笑着将人按着坐下。 这马车外边看着是简朴无华,可内里的装潢一点没落。 虽不如先前的马车那般宽敞,但身下的软垫,托手的扶枕都是用上好锦布包了丝绵,又软又滑。 不像自家的小驴车,用的还是碎布缝了两块坐垫,乐姐儿她们坐久了,只喊屁股坠成四瓣。 等回去再托宋梅帮自己照着这样的缝制几个厚垫子才好······· * “两位姑娘,你们都挑拣这么久了,到底买不买啊?” 年轻的货郎看着蹲在摊位前的两人,急的眉毛打结。 “买,怎么不买,我们不是正选着呢!你急什么?” “哎呦,你们要是不买,就别戏弄我了,快快起身,别耽误我做生意了。”货郎说着将两人手中的东西抽走,抬起扁担就要走。 宋梅手心一空,扭头瞪着对方,“欸~我都说我要买了,买东西还不让人挑了?” “姑娘,我是卖的是碎布条的,你们两在我这翻了半日,布条都要翻成线了!”货郎从货架上揪起一把翻毛边的碎布条,欲哭无泪。 起先见这俩姑娘清丽,又在自己摊位前磨蹭许久,他都以为自己要走什么桃花运了。 结果两人蹲在自己摊位前,一眼没看自己不说,就连布也没看一眼,只顾盯着一侧的酒楼。 这不是闹嘛! 宋梅看了眼对方手里起毛边的碎布,有些心虚的咽了咽口水,“好好好,你也别嚷了,你手里那些我都要了,多少银钱?” “十文。” “太贵了~” 宋梅蹙眉,从箩筐里捡了跟碎布条搓了搓,“七文还差不多,你这碎布裁的不好,搓磨两把就起毛了,补衣裳都容易走丝。” “不成不成,你若去店铺里拿这么些碎布,至少要十二文,你要就九文,不能再少了。” “八文!不能再多了,不行就不要了。” 宋梅作势要走。 “哎~行吧!行吧,拿走拿走,算我亏本。”货郎颇为无奈的摆摆手。 宋招娣回头见宋梅还沉溺于砍价中,着急的扯了扯她的衣袖,“阿姐,阿姐,他出来了······咱们还要不要跟?” 第356章 撕了他 “跟!” 宋梅扭头见一抹青色晃进人群。 着急摸了钱抛给货郎,夺了他手里的碎布,拉过宋招娣猫腰跟了上去。 今日逢集,街上人本就多。 宋梅两人瘦小,夹杂在人群中穿梭被挤的颠来倒去,不出一会便与那人拉开距离。 眼看人要跟丢了,宋梅拽着宋招娣抄了旁边的小道,跑出一头汗。 等钻出巷子时,只见那人停在铺子前,还特意朝四周扫视。 宋梅连忙拖着宋招娣贴在墙角,等人进去后,这才扒着墙沿露出颗脑袋悄悄打量。 宋招娣仰头看了眼架在自己上边的宋梅,小声道:“这不是上回娘带我们来的茶楼?” “是!” “我记得粗茶都要四文钱一碗?” “嗯~” “那我们要跟进去吗?” “不成,进去了不就认出来了。” “那怎么办?” 宋梅左右扫了一眼,拉着宋招娣进了一旁的甜水铺子,“一碗甜水,坐楼上。” 说完气势汹汹的上了二楼,寻了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宋招娣心虚,一坐下便伏在桌上,不解道:“为什么上二楼?” 宋梅斜睨了自家妹妹一眼,“不然怎么说你笨呢,你见谁私会还当着众人面的!肯定是要躲起来,自然会进楼上包间了。” “私······私会?” 宋招娣结巴不已,小脸涨的通红,垂头搅了搅衣袖,鼓足勇气又问:“阿姐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不可能!” 宋梅鼻翼一扩,重重喷出一股气,反手点在自己眼皮上,“我又不瞎,上次我让他陪我送衣裳给黄小姐,你是没瞧见,黄小姐眼就没离过他。” “许是······” 容貌过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招娣见到宋梅吃人的眼神,将后半句生生吞回肚里。 “怎么?我是你亲姐,你不信我,倒信他一个外男?”宋梅单手叉腰,屈指赏了她一个栗子。 “我,我没有不信你······” 宋招娣捧着额头,怯怯的回了句。 片刻后,对面了茶楼靠着南边的窗户被小二支开了,里头隐隐有抹青色晃动。 宋梅柳眉倒竖,面上怒意腾起,“果然被我猜中了,要一会他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饶不了他。” 宋招娣闻言直起身子,瞪大了眼望着对面。 只见屋里有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紧接着里头又进来一人,只是被他遮挡住,只露出一截白色衣袍在窗口处,根本分不清男女。 “这······也看不出什么~” “先且盯着!” 宋梅冷下脸,双手紧捏着桌沿,眼神又掺了几丝懊悔。 四日前。 她将黄小姐的衣裳制好,要送去锦绣坊,怕葛掌柜趁宋南絮不在欺压自己,便按宋南絮临走前的嘱托,叫上赵玉陪同自己一起去。 哪想那日黄小姐等不及,也亲来了锦绣坊。 结果,黄小姐瞧见赵玉,便挪不开眼了。两只眼睛如胶黏在对方面上,似要将人生吞了一般。 就连自己拿衣裳出来时,都不曾多看,试都不试就说合身,立马又同自己再定上几身衣裳,催她跟着葛掌柜下楼挑布料。 她又不傻,嗅出猫腻。 同葛掌柜选料子时借机入厕,悄悄摸回二楼。 果然,原本敞开的房门紧闭,赵玉也不在廊下。 只剩那黄小姐的贴身丫鬟立在门口,紧张的盯着四周,一看就是在放哨。 等自己和葛掌柜选好布料上楼,房门又敞开了,赵玉依旧站在廊下。 若不是自己中途返回去偷看,只怕还被蒙在鼓里。 为此便留了个心眼。 从那次事情后,赵玉开始早出晚归,说得了书斋一个抄书的急活,将乐姐儿和平哥儿都托给自己照看,有时候晚饭竟也不回来吃了。 只是自己被婚事缠身,也不能时时跟着。 恰巧今日自己要上街买东西,特意悄悄跟着赵玉,起先是他进了揽月斋送东西,竟还将驴车都撇下了,只身走路到了这茶楼。 南姐儿这才出去多久? 他一个赘婿便敢这般不老实,仗着自己面皮好些,就要与有钱人家的小姐勾勾搭搭。 他若真敢与人苟合,不用等南姐儿回来,自己先撕了这对狗男女。 见宋梅磨着后槽牙,眼睛都要将对面窗户掏出两个洞来。 宋招娣吞了吞口水,“若玉哥与那什么黄小姐有·······有些什么,那她让你做的衣服?” “做······” 宋梅两掌一拍,眼底划过一丝肉疼,“做个屁,谁稀罕那两破钱~” 惹得店内其他人纷纷投来目光。 宋招娣唬了一跳,连忙捂着宋梅的头贴在桌上,满脸通红,瞳孔都微微发颤,“他看过来了。” “怎么可能,隔着一条街呢,底下这么吵。” 宋梅先被吓得不敢动,回过神后只觉是宋招娣看花眼了。 * “你这是瞧见什么了?” 另一头,谷白子好奇的朝窗口看去。 赵玉瞥了眼对面窗口隐约浮动的发顶,淡淡收回视线,浮唇笑了笑,“没什么,谷老先生请上坐。” “好好,坐下再说。” 谷白子点点头,顺着赵玉的指引,落座在窗边主位上。 赵玉平坐对案前,撩袍端坐下首,手执火策往炭炉又添了两块碎炭。 待水滚如鱼目,持壶温盏,以镊取茶芽入杯,滚水冲泡迅速洗茶,水滚再次冲茶,杯盏腾起水雾香气四溢,便过竹制漉水分杯,递到人前。 “庐山云雾,先生请。” 整个过程行如流水,没有一丝繁赘。 谷白子接过杯盏,素白瓷盏中汤色清亮,晃如明镜,香气馥郁扑鼻,忍不住称赞,“沏茶如画,出手有度。” “先生谬赞。” “你这般人物,怎么老夫先前从未见过?不知在那个书院念的书,如今可考功名?” 赵玉指尖一顿,敛住眼底的情绪,“不瞒先生,我原不是清水县的人,家道落难便投靠妻家,如今不再念书,未曾科考。” “竟存了这般故由,老夫失言,哥儿别往心上去。”谷白子拱了拱手,面上惋惜又难掩歉意。 “先生不知情,不必自责。” 赵玉淡笑,将手边几本书籍递过去,“这是先生托我整理的书籍,都在这了。” 谷白子忙欠身接过书籍,“这······这才几日!你便都弄好了?” 第357章 聘请 “怕先生急要。” 赵玉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了抚杯沿,撩唇笑道。 谷白子闻言,打量了眼他。 只见眼睑下方藏有浅浅的青黑,不免多了几分动容,笑道:“原是让你慢慢写的,怪我没说清楚,倒是让你受累了。” 原是前一阵子书童清点书阁,发现顶层几本藏书全洇了墨。 想来是今年书阁还未捡瓦,漏了雨水。 自己年纪大了,记性大不如前,冥想几日只默出十来页来,又因是藏本看的人不多,能默出来就更没人了。 也不知怎么的,就忽然想起赵玉来。 可他与赵玉只有一面之缘,便托了墨香坊的高掌柜找来赵玉, 如今才过去三日,他竟真给默出来了。 “无事,恰好近来闲暇,还请先生校正,看有无错漏。” “好好,我这就看看。” 谷白子一连翻看好几页,一双眼透亮起来,欣喜道:“哎呀~这几本书本就晦涩,看的人并不多,我这么些年是反复研看,才勉强拼凑一二。 而今不过三日,你不单将其余的复写出来,还替我将前头的誊抄了,实在是让老夫钦佩啊!” “能帮上先生就好。” 赵玉淡笑,声音清冽如春水流淌,没有过多的情绪。 谷白子将书倒腾来去,翻看好几遍,越想越奇,抬眼仔细看着赵玉。 这几本书,就连书院中学问好的学究都不一定全看过,他年纪轻轻却能一字不差的默出。 如不是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又岂能如此轻松? 在看言谈举止,便颇有大家风范,家道未落之前,定是非富即贵之家。 这样的后生,若是成了自己的门生,那岂不是······ 谷白子越想越高兴,苍老的面容透出红润,眉眼均是兴奋,“不知哥儿愿不愿进我书院念书?凭你之资,不出几年,定能榜上有名。” “多谢先生看重,只是我无意仕途。”赵玉闻言,摇头婉拒。 “无意仕途?” “世人都盼荣登科甲,官袍加身,倒忘了朝堂风云诡谲,我生性散漫惯了,志不在此。若非有所志,倒也想像先生这般······” 话到此处,赵玉略撩唇笑笑不再言语。 像他这般? 谷白子略有几分错愕,旋即回味过来,笑道:“没想到竟是同路人,我院中还差一位讲书先生,不知哥儿有没有兴趣?” 眼看茶水快要溢边,赵玉这才不疾不徐端正茶壶,启唇笑道:“我不过说到兴起,哪能担得起先生青眼。” “你不必自谦,老夫虽说年纪大了,可眼神毒着。” 谷白子端盏抿了口茶水,笑睨着他,“虽说高掌柜不肯透露,但老夫也猜到几分,墨香坊先前买的辅导书定是有你的手笔。” 赵玉闻言,淡然地放下手中的杯盏,目光坦然地与谷白子对视,声音温和而从容:“先生何以见得?” “你不必否认,我心中有数。” 谷白子抚须爽朗一笑,并不与他辩驳,“你年纪浅未错,可论学识,只怕比我书院底下的老学究们还要高上几层。我瞧你平日常来往书坊,想来也是为了赚取些润笔费养家,若是来我书院底下授课,修金三两一月,每日两个时辰。” “承蒙先生高看,我自然是愿。” 赵玉略折眉心,复又起唇,“只是我年纪轻,又无功名在身,若是教些启蒙孩童,许还能胜任,别的恐怕······” 谷白子闻言有些喜出望外。 若说对方教上舍都可,可若真是做内舍、上舍的讲书,自当要些虚名在身上······自己虽知晓他的才情,可难免会遭他人非议。 可外舍······ 多为懵懂顽童,何况前些日子还掺和进个混世魔王。 如今学院里无人敢去讲课,近半月都是自己代课,也常被气的心火旺盛,食难下咽。 想到此处,谷白子脸上笑意渐退,叹气摇头,“不行,不行,你若去教了那群毛猴我是省心了,只怕要将你气出个好歹来。” “先生何出此言?”赵玉笑问。 “我这清水书院,虽说为民办,在衡州却也能排上个名号,官府自然也有扶持,这知县家的哥儿去年入了冬学,到这月已经气走三名夫子。” 谷白子说起这些,面皮渗出一丝赧然。 “我虽不分贵贱,可自古民畏官,那孩子素日顽劣惯了,学院的夫子不敢多加管教,一来二去倒是纵了他。” “就不曾去府上说过?” “如何不说,尤知县为此当着老夫的面将人揍了,又登门给先生赔礼道歉,只是小孩顽劣不减,越演越烈。” 谷白子提起这个,只觉眉心如针刺,头疼不已。 “若只是为此,先生不必为我担忧。” 赵玉唇角上扬,笑意温和,“既已执教,何惧顽童难驯之心?胸怀坦荡,自有威严;循德教化,贤生自存。” 谷白子闻言,定定看向对方,只见他眉宇没有憎恶、畏惧、不耐,似乎谈论的只是个极其普通的学子,心下大悦,抚掌笑道: “好一个循德教化,贤生自存。” * 这厢糖水铺子里,两人一立一坐,相互对峙。 “你说什么?一碟黄豆糕要十五文,也太贵了些~”宋梅皱着眉,满脸不可置信。 “那是要还是不要?” 女掌柜绷着脸,语气夹杂着不耐。 人家坐楼上,那少说也得点上一碟子点心就着糖水慢慢吃。 这两丫头,在自己这坐了一上午了,两人还只点一碗糖水,眼下店里最便宜的点心她还嫌贵,真是晦气。 “不要了~再给我们蓄两碗水,水总不要钱吧?” “不用!” 掌柜咬着腮挤出两个字,转身打了两碗水搡到宋梅面前,“凉好的水就只有这两碗了,再没了。”说完不管宋梅的脸色,踩着步子下了楼。 “神气什么,狗眼看人低~” 宋梅也瞧出人家不待见自己,小声嘟囔,她又没白坐,不也点了一碗糖水了? 那么小一碗,要收五文呢! 这店里生意也没好到让自己挪位,坐一会儿怎么了? 还有赵玉! 为了追他,自己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在这都等了一上午了,肚子都唱了两回空城计还不见人出来。 第358章 买麻纸 “还是没看清?” “没有。” 宋招娣伏在窗前,回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那人就是被挡着了,瞧不见脸,不过我看衣裳倒不像是个女子。” “不可能,他拢共在县里就没几个熟人,若是男人,那也全在揽月斋,怎么还会同他进茶楼吃茶的······” “欸~阿姐,他们起来了,要走了。”宋招娣出声打断。 宋梅闻言往对面看去,窗户那已经没人。 不免有些懊恼,光顾着说话了。 “没事,咱们在这等着,一会出大门,准能看见。” 毕竟她们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大门,只要有人出来,是男是女,是高是矮,一览无余。 话音刚落,只见一辆马车驶来,正巧挡在茶楼门口。 别说人了,就是大门的门框都瞧不见了。 “这人会不会停车~” 宋梅皱眉,几乎未思考,拉起宋招娣径直往楼下冲。 “阿姐,你不是说只先看看吗?你这么冲出去,他不就知道我们跟着他了?”宋招娣被拉的踉跄,尽力稳住身子。 “我管他,俗话说捉奸成双,我俩在楼上盯了半天,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再不下楼看一眼岂不是白忙活了。” “欸!等等,还没付钱呢!”女掌柜见俩人赶着出门,立马将人拦住。 “别挡路!” 宋梅从袖里抹了五文钱拍在柜台上,颇有两分豪气。 如今南姐儿不在家,身为她的堂姐,总不能瞧着她后院起火。 两人出了糖水铺子,正巧看见赵玉站在马车前,笑容温和似冰川融雪,惹得门口过路的小娘子频频回头。 “他倒能显摆他那张脸!” 宋梅磨了磨后槽牙,一把拽着宋招娣冲了上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便来。” “好!” 赵玉点头应下。 小厮见两人出来,立马摆好马凳。 谷白子才踏上去,笑着哦了一声,“瞧我,都忘了!”说着从马车里端出个小匣子递给赵玉,“好在我早早备好了,这是说好的酬金,你拿好!” “多谢先生。”赵玉双手接过盒子,温和笑道。 谷白子瞧着赵玉谦恭有礼,心中更是喜欢,摆摆手,“欸······要谢也是我谢你,你留步,我就先回了。” “先生路上小心。”赵玉抬手行了个晚辈礼。 “不许走!” 马车正要走,斜里横过来一女子张臂拦在车前。 赶车的小厮唬了一跳,皱眉唤道:“你这人做什么,幸好是车未动,不然定是要将你撞了,快快让开。” “你们怎么在这?” 赵玉语调微微上扬,面上未见讶异。 “你不用管我怎么在这,我就问你,你同谁见面了?”宋梅不自觉的后退半步,梗着脖子粗声质问。 其实冲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害怕了。 黄家她虽没去过,可是黄小姐的衣着打扮,出门仆从跟随,家中自然是非富即贵,自己当街抓包他们,万一,万一对方恼羞成怒,暗地里悄悄的杀自己灭口可怎么办? “一位老先生,你别挡着马车,让人先走。”赵玉折眉,探手去拉宋梅。 “老先生?你骗谁呢!” 宋梅避开他的手立在原地,满脸不信。 她可是向花云川打听过了,赵玉素日抄书的墨香坊的掌柜年纪不过四十。 两人的对话自然没逃过车里的人。 谷白子微微挑开窗帘,往外觑了眼。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气冲冲的站在马车前,模样周正、身量苗条,在人群中颇为出挑,只是柳眉倒竖,泼辣之态尽显。 赵玉说过自己投靠妻家,莫非······ 谷白子忽然露出几分同情,看来玉哥儿这日子也不好过,假意握拳咳嗽了声,“这是怎么了?” 男人的声音? 宋梅愣在原地,只见一个白衣老头撩开车帘,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 是个老头? 怎么不是黄小姐? 宋梅的面皮一寸寸红了起来,像是被蒸熟的螃蟹。 “这位是?”谷白子侧头看向赵玉。 “这是内子堂姐与堂妹,今日一块来了市集,说好一同回去的。”赵玉拱手笑了笑,又朝宋梅介绍,“这位是清水书院的山长。” “山长!” 宋梅喃喃,眸子瞪大了看向谷白子。 她曾听花云川说过,可是清水县里最大的书院,多少人以进这座书院念书为荣,赵玉竟然能认识清水书院的山长? 谷白子摸着胡须,看向宋梅笑道,“小姑娘,你家妹婿受我所托,帮了我大忙,我今儿便多留他吃了几盏茶,你见谅!” “没,没事~是我太急性了。” 宋梅两手搓着,干巴巴的笑着,小心拿眼觑着赵玉。 对方负手而立,嘴角明明还携着浅笑,却透着一股难以亲近的疏离感,宋梅心虚的抿了抿唇。 原来真是替人抄书了,差点就闹出误会了。 “姑娘,我还有事,你看······”谷白子抬手朝宋梅脚边指了指。 “哦哦~” 宋梅这才意识自己还挡在人家马车前,连忙着往旁边一挪。 “那我就先走了,玉哥儿明儿一早,我在书院门口等你!”谷白子说完,笑着放下帘子,吩咐小厮驾车。 马车徐徐离开。 宋梅瞪大了眼看向赵玉,“书院门口等你······你要去清水书院念书了!?” “不是。” 宋梅见他摇头,这才长吁一口气,“吓我一跳,我就说怎么会让你······” “去教书!” “什么!!!” 宋梅差点被口水呛死,“教书?你去教书?去清水书院教书?” 赵玉不再多说,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说,跟着我做什么?” “这个······” 宋梅两眼错开不敢看他,讪讪笑道:“我们可没跟着你······是刚刚在那边铺子买东西,正巧见到你了,想着正好能坐你的驴车回去。” “是吗,这一条街都是文房店和茶楼,你们买什么?”赵玉掀起唇角,嗤笑了声。 宋梅被他问噎住。 总不能说自己是特意跟踪他,来抓奸的! 停了好一会才道:“我给花云川来买些麻纸的,不信你问招姐儿!” 宋招娣垂着脑袋,只胡乱的点点头,算是应承。 赵玉眸光在两人之间兜转一圈,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欸,你等等我们。” 宋梅自知理亏也不敢像往日咋咋呼呼的劲,拉着宋招娣快步跟了上去。 第359章 不来了 “阿姐,咱们还要跟着吗?” 宋招娣被宋梅一路拽着,看着前面头也不回的赵玉,为难的问了一句。 “当然要跟了,坐牛车的钱已经喝糖水了。”宋梅斜了一眼宋招娣,“以往都是他捎带咱们的,你还不好意思了?” “可眼下不一样,玉哥明显是生气了!”宋招娣擦了擦鬓角的汗,小声道。 平白无故的被人跟踪,换做自己,她也不好受。 “能怎么办?我这也是为了南姐儿两肋插刀,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儿跟踪他一次,才能证明他未曾与旁人勾搭,算是替他分白了。他一个大老爷们的,有什么好气的。” “那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感谢就不用了,请我吃碗面倒是可以。”宋梅努力嗅了嗅空气里的面香,舔了舔嘴。 宋招娣面都白了,指尖用力抠了抠宋梅的掌心。 “干嘛挠我?” 宋梅吃痛,一把甩开宋招娣,扭头差点撞上人。 赵玉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清凌凌的目光看着自己,分不出喜怒,“所以你怀疑我同谁有染?” “我······说的是隔壁村的王二麻子,呵呵呵······王二麻子。”宋梅讪笑,背上起了一层汗。 “咕噜~” “咕咕······” 两道此起彼伏的腹议,掐断三人之间的对峙。 宋梅和宋招娣均按着自己肚子,面色像刚从炉子里拔出的烙铁,红的发亮。 “走吧~” 赵玉扫了两人一眼,抬步往前走。 “去哪?” “替王二麻子感谢你!” “什么意思???”宋梅满头雾水看向宋招娣。 “应该是要请我们吃面?”宋招娣怯怯的指了指前面拐进面摊的人。 “那还愣着干嘛,走!” 一听有吃的,宋梅两眼都发光,拉着宋招娣同赵玉坐下,“两碗光头面!” “姑娘,咱家刚炖好的瘦肉臊子,加了笋丝最好吃,要不要试试?”店家甩着帕子替三人擦了擦桌面,殷切的介绍。 宋梅吞了吞口水,小心的扫了眼赵玉。 瘦肉笋丝浇头面自然是好吃,但自己刚刚得罪了赵玉,这会能蹭上两碗光头面就很是满意了,哪里还敢说吃肉。 赵玉慢条斯理的搓了搓竹筷,“三碗瘦肉臊子面,卧鸡蛋。” “好嘞!三碗臊子面卧鸡蛋~” 宋梅略有些吃惊看向他,听到跟踪他,竟还舍得请自己吃臊子面,窝鸡蛋。 原本的理直气壮瞬间有些站不住脚。 “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跟着你的,实在是上次黄小姐看你的眼神实在是太惹人注目,而且我中途回楼上见你也不在门口站着······” 说到一半,宋梅连忙捂着嘴,心里狠狠啐了口:一碗面你就感动的剖心掏肺,怎么还把实话说了出来? 赵玉闻言,轻轻抬了抬唇角,“所以你便怀疑我和她有私情?” 宋梅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说都说了,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立马硬气起来,“那你说,那日我同葛掌柜去选布料,你去哪里了?” “去了茅厕。” 宋梅眯了眯眼,恨不得将面前人射穿,“你是觉得我笨还是觉得我傻,找个这么蹩脚的借口。” “若不信,问下锦绣坊的小二便知。”赵玉八风不动,将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桌上。 “我自会去问的。” 宋梅扬了扬下巴,一点不退让,“还有,别以为你一碗面就能收买我,反正南姐儿没回来之前,我都会替她好好盯着你,你若是敢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我······我们姐妹两个第一个不同意。” 对方的眼神如一潭古井,瞧不见底。 宋梅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两手藏在袖里扣的紧紧的,面上依旧强硬,“你别瞪我,瞪我也没用!” “面来了,趁热吃~” 店家笑着端上一碗面,横在两人中间,恰好隔绝两人的视线。 宋梅无声吐了口气,素日牛婶子都说赵玉温和,为什么就她不觉得,方才看自己的眼神就和冬天屋檐上的冰棱子一般,梭梭往你面上扎。 店家离开,宋梅立马又绷着脸,准备继续对峙。 哪想赵玉竟然将面碗推到她面前,“你若不放心,想盯着便大大方方的跟着,用不着躲躲藏藏。” 对方语气坦荡,全然不似生气。 这么一对比,倒显得自己小心眼。 宋梅干咳一声,眼珠子不自在的溜了一圈,“我是看着南姐儿宝贝你,不然我也不会多管闲事,今日误会你了,算是对不住你。” “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出任何辜负她的事。”也不知道哪句话取悦了他,赵玉竟有了丝笑意,语气难得多了丝温度。 “这样最好!”宋梅闷头哼了声,算给自己留了个台阶。 城西凌湖。 夕阳如同残砚中半点朱砂,消散在薄暮之中。 湖水被染得幽深,风吹犹如白鳞千层。 岸边停靠的画舫,舷窗半掩随着夜风轻轻晃荡,更显静谧。 一名女子坐在窗边,手里的丝巾都快搅烂了,频频往窗外眺去。 “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时辰不早。”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掌了盏灯搁在桌上,轻声劝道。 黄婉瑶语气略有不甘,目光紧紧锁定岸边,“再等等~” “可,这都一日了!”兰草皱着眉。 自打上回见了那位公子,她家小姐就跟失了魂魄一般。 回府后便让自己四处托人打听,前日还着人递去了信,私自约在凌湖见面,只是几天过去,对方连个信都未回。 她私心是盼着对方不来。 毕竟男女私会,坏的可是自家小姐的名声,若被老爷和夫人知道了,定是要将自己腿都打断了。 可见素日活泼的小姐这般沉默,又难免心疼,“眼下天都黑了,可能是不会来了,不如我们现在回去,再晚,老爷和夫人该担心了!” 黄婉瑶不再言语,静静地盯着湖面。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等到残月高悬,夜风吹散最后的余热。 黄婉瑶扶着小几起身,眼中满是失落,“他应该是不来了,走吧!” 兰草如获大赦,急急上前搀着人,命人赶车回府。 第360章 黄家 黄府门口,候着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高挑的丫鬟眉眼沉稳,立身不动,眼角扫到远处拐角的马车,立马朝着身侧的小丫鬟吩咐:“小姐的马车来了,你先去给夫人递个消息!” 兰草远远瞧见,头皮瞬间发麻,缩回马车,“小姐,小姐,不好了,丹桂姐姐亲自在门口候着!” 丹桂是夫人身边一等丫鬟,平日从不离夫人身边半步。 如今亲自站在府门口等,可见夫人急成什么样子了。 兰草只觉得膝盖已经隐隐发麻,手心、屁股也都在劫难逃。 黄婉瑶还是呆呆愣愣没有表情。 兰草更是欲哭无泪,伸手晃了晃她,“小姐、小姐~” “嗯!” 黄婉瑶如梦初醒,“怎么了?” “到了。” 兰草快速帮着她整了整衣裳,小心嘱咐:“您可别再这般失魂落魄的,不然见了夫人,她一眼便瞧能出端倪。“ “大小姐,请下车~” 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丹桂怎么来了?” 黄婉瑶闻言,瞪大眼一扫面上的死气,只觉手心开始火辣辣的疼,“完了,完了······” 她自小受宠,唯独怕母亲身边的丹桂,丹桂比自己大十岁,可做派却比府里的嬷嬷们还老派,若是自己哪里有错处,她是第一个劝母亲打戒尺的。 若是母亲下不了手,她就代替母亲施罚。 “小姐,你别慌,别慌,您就说是游湖去了贪看月色,回来晚了些!奴婢先扶您下车,”兰草一面小声交代,小心翼翼的掀起帘子下了马车,讨好的看向丹桂,“丹桂姐姐!” 丹桂微微的颔首,亲自端了马凳放车前,“请小姐下车。” 黄婉瑶瞧见伸过来的手,忙将手缩了回去,“这不用你,兰草来扶我就好了。” “如今月上中天,夫人等了小姐一晚上,兰草作为贴身婢女,这么晚不规劝主子回府,一会去戒所领十戒尺,洒扫三日庭院,知错了再回您身边伺候。” “这怎么行!没了兰草谁伺候我?”黄婉瑶顾不得其他,自己扶着下了马车。 “自然是由奴婢伺候大小姐!” 丹桂不卑不亢的收回手,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谁说的?不行,我去找母亲!” 黄婉瑶只觉脑袋上罩了个钟,嗡嗡作响,要是让丹桂贴身伺候自己,还不如给自己一刀,横竖痛快点。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娘?” 一位五官明艳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立在影壁前,身着一袭蜜合色襦衫,上头套着玫瑰紫掐丝褙子,乌黑的云髻簪着一支镶红宝石的金丝步摇,葱黄绫棉裙因着脚步骤停,还在轻轻的晃动。 “娘~” 黄婉瑶见到自家母亲,努嘴就要往她怀里扑。 “真是我纵了你,你瞧瞧什么时辰了,一会你爹爹问责,我是护不了你~”黄夫人眉眼含着怒意,到底还是没将女儿推开。 “娘怎么会护不了我,爹都听娘的,只要娘不生气,爹就不生气,女儿错了~你就别让丹桂跟着女儿了,好不好?”黄婉瑶箍着自己娘的腰,耍起了无赖。 黄夫人绷着着脸,“你别和我耍花枪,今儿去哪疯去了?” “上次锦绣坊做了套衣裳,我瞧着满意,今儿就去多逛了会!” 闻言,黄夫人沉下脸,将人从怀里拎出来,“真是去锦绣坊了?” “真的!真的!”黄婉瑶连连点头。 黄夫人朝着一旁的兰草抬了抬手,“你过来。” 兰草才被丹桂罚了一通,眼看又要被夫人盘问,心里发颤,面上却不敢显露半点,恭恭敬敬地跪在黄夫人面前,“夫人!” “你说,你家小姐今儿到底去了哪里?” 兰草心里如搁了碗黄连汤,苦到舌根子。 自己在车上交代的话,小姐一字都不记得了,偏说去城里铺子里。 这么晚没回府,夫人定是派人去各个铺子问过了。 若不如实回了夫人,估计明日就要被发卖了出去,若是如实回了夫人,小姐那······ “夫人问话,你怎么不回!”丹桂皱着眉,语气冷的像块铁。 黄婉瑶见了发急,一个劲的朝着兰草使眼色,一面拉着黄夫人的手企图蒙混过关,“娘,你就别为难她了,有什么你问我不就行了!” “问你?” 黄夫人气道:“你能如实给我说?” 兰草眼看夫人动了怒,顾不得其他,只得将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回夫人话,今日小姐去了凌湖。” “兰草!” 黄婉瑶急了,上前要阻拦。 黄夫人一把拽住自家女儿,“接着说,好端端的去凌湖做什么?” 兰草看了眼自家小姐,硬着头皮接着编,“前两日夫人帮着小姐议亲,小姐······小姐心情不快,便想着去游凌湖······” “议亲?” 黄夫人略作思索,这才想起前几日吃饭时说了两句,当时这丫头气的饭都不愿吃了,撂了筷子就跑了。 原来是因这件事情,心里还堵着气呢? 黄婉瑶见兰草没将实情说出来,算是松了口气,立马撅高嘴,两手拉着黄夫人的袖子,“女儿都不想嫁人,还想再多陪陪爹娘!” “胡说,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下月便要十七了,再不议亲就该晚了,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嫁人,你弟弟什么时候才能娶新妇?” “原来您是怕我阻了弟弟的婚事,他要娶他娶就是了,我碍着他什么了,我就不嫁!” 黄婉瑶拧着柳眉,气的直跺脚,拎起裙摆就跑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黄夫人无奈的叹了口气,朝着兰草挥了挥手,“去吧,伺候好你家小姐。” “是!” 兰草连忙磕了个头,这才抬步追了过去。 黄夫人见前头跑的没半点女子矜持的丫头,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丹桂上前扶着黄夫人,温声劝道:“小姐年纪还小,对男女之情未开窍,在府里自在惯了,一时不接受不了,等日后您慢慢说,她总会懂得您的苦心。”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就怕······她还是忘不了子琛那孩子。” 黄夫人神色落寞下来,眉宇间缠绕痛色。 “夫人!” 丹桂出声打断,轻轻握了握黄夫人的手腕,“外头风大了,奴婢先扶您去休息。” 黄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点点头,“回吧,让人去吩咐厨房给小姐送些吃的,再温上一盏姜汁牛乳燕窝送去,方才摸着手凉的很,散散身上凉意。” 第361章 你是要去念书? “小姐,你跑慢些,奴婢追不上了。” 眼看人消失在花园角,兰草有些慌了。 花园里都是些碎石小径,到了夜里也只有游廊上点了灯,晚上过园子都是要提灯才行。 “小姐······”兰草提着裙子,两条腿差点没跑出残影来,在拐弯处被人一把拽住,“唔唔······” “嘘~是我!” “小,小姐,你吓死奴婢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兰草这才松口气,后怕的抚了抚心口,还以为是进了什么贼人。 “丹桂呢?没追上来吧?”黄婉瑶拉长了脖子往后头看。 “应该没有,夫人只说让奴婢追您,没再说要罚的事情,丹桂姐姐难得没有发出异议,奴婢便立马追您来了。” “那就好!” 黄婉瑶长吁一口,这才笑道:“快来帮我,裙子钩住了。” 兰草闻言,连忙蹲下替她将裙摆从矮灌木拆下来,扶着人到廊下,借着灯光,非但没见着半滴泪痕,面上还带着笑,狐疑道:“小姐,你是装的?” “自然是装的,不然那十戒尺,罚扫三日还能免得了?”黄婉瑶轻瞥了兰草眼,脚步轻快的朝着自己院子走。 她娘嘴上念着各种规矩,但其实,只要无伤大雅,撒撒娇就能过。 但今天未通知家里去向,又这么晚才归家,若不是这丫头机灵,半真半假瞒了过去,自己定是要被罚去祠堂跪上几个时辰了。 “多谢小姐心疼奴婢~” 兰草微微愣了愣,追了上去。 “你的罚是免了,我的罚可不一定能逃,明儿一早,面壁思过肯定少不了,这几日肯定都不会让我出门了。”说到此处,黄婉瑶有些闷闷的扯着手里的帕子。 “若不是今日等的太久,也不至于要挨罚!” “小姐,你日后还是别在这样了,今儿若是真见上面,落到有心人眼里,那可不得了,何况现在夫人有意给您议亲,被人传扬出去,到时候可怎么收场?” “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再说了,若娶我之人,轻信流言,这种男人不嫁也罢。 何况单单只是见上一面,又不做什么,街上男男女女那么多,大家都长了两眼睛,难道就不看别的外男外女了?” “这······这不同!” 兰草被这话噎住,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世上女子都是这般,不能行差踏错,名声大过一切。 “有什么不同?” 黄婉瑶哼了一声,“世人都说士农工商,瞧不起我们这些商贾之家,嫌我们满身铜臭,可你打眼看看,外头的人有几个不为财的,再者,若真如他们所说,那为何还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一说?岂不是自相矛盾,真是‘他说都有理,我说都不对’。” 兰草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偏生还觉得很有道理。 要用夫人的话说,小姐这就是“歪理一堆”。 “都是虚伪罢了,若子琛哥哥还在,他定能懂我。”黄婉瑶说着突然顿住脚,抬头看了眼夜空,眼底的神采一下淡了下去。 兰草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夹杂着几丝兴奋,“小姐,你之所以想见宋家姑娘带来的那个公子,是不是因为他长的像······”不等话说完,便又慌忙捂唇。 夫人早早训了话,任何人不得和小姐提这事。 好在黄婉瑶还呆呆的看着夜幕,丝毫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兰草!” “啊,奴婢在!” 兰草心里还未平复,就听到对方声唤自己。 黄婉瑶扭过头,一双眼睛亮如星子,“既然他不愿来见我,那我就去找他!” “什,什么?” “你不是托人给他递了信,肯定是有他的地址,今儿天反正晚了,娘肯定不舍得差人罚我,明儿一早,我们早早出府,我们去他家!” “去······去他家?”兰草惊的舌头都打结了。 “就这么说定了!”黄婉瑶松快一笑。 “不······不是,小姐,我不知道那公子住在哪!” “你少唬我,你不知道,你怎么去给人送信的?”黄婉瑶眉头微蹙,清丽的眼眸裹挟着少有的锐利。 兰草见她动了气,不敢隐瞒,“只打听到他在学堂街那抄书,让书坊的店家帮忙给的。并不知道家在何处,奴婢句句属实······” 黄婉瑶这才缓缓松开眉头,“原是这样,那也无妨,那就去那找他。” 次日,晨光大耀。 牛春花将锅里最后一勺青菜铲出锅,见赵玉几人在桌边坐的笔直等着自己,连忙笑道:“别等我了,你们先吃。” “或饮食,或坐走。长者先,幼者后!”平哥儿扶着桌子,摇头晃脑念道,说完满脸求夸的看向赵玉,“对吧,玉哥?” “没错。” 赵玉笑着点点头。 “哎呦,这是又学了什么新诗了?”牛春花见将锅搬开,又掺了水温在灶上,端了菜上了桌。 “是《弟子规》。” “真是厉害。”牛春花端上菜,率先替两个小的夹了一筷子菜,“快吃吧~” “谢谢大娘!” 乐姐儿乖乖道了谢,这才捧着碗吃饭。 牛春花看见两个孩子吃的香,这才放下心,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赵玉,“本来早就该过来帮你一把,就是豆腐生意好,停不下。” “明哥儿常跟着张老爹去问诊,我做饭实在有些糟蹋粮食,不得已才请您和牛婶子帮帮忙!”赵玉见两小只吃的香,搁下碗筷,从袖里摸出两银子。 牛春花见他递了两银子来,立马推了回去,“这是做什么?不过是随手煮点饭菜,我也都厚脸皮留下来用饭了,你再给我银子不是糗我呢!” 自己虽说是帮着做饭,可他家吃食不苛刻,菜饭荤腥都有,自己也同吃,已经算是赚了。 赵玉见她不接,便将银子搁在桌面上。 “我在县里的学堂谋了个活计,可能都要晚归,大伯家要办喜事,这几日又忙乱的很,顾不上我这头,这银子是劳烦您和牛婶子先帮我照看下平哥儿和乐姐儿。” 学堂的活? 学堂不是只有夫子和学生,还有什么活计? 难道是准备和花家那小子一样,去念书了? 牛春花大口咽下嘴里的饭,吃惊的看向赵玉,“你这是要去念书?” 第362章 竟然惧内? “是教书哦!” 不等赵玉回答,乐姐儿便先行抢答了。 说完还笑眯眯的挺了挺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教书?” 牛春花这下更加吃惊,“我的天爷,竟然做了个教书先生,还是县里的学堂,玉哥儿你可真是好学问啊。” 赵玉笑了笑了笑,“所以实在要劳烦您帮忙照顾下他们两个, 我每日任职恐怕要到晚饭间才能回来。” “既然是这样,你只管安心去忙你的,家中有我。” “那这银子您要收下,就当是给他们添加些荤食。”赵玉将银子再次推了过去。 “那行,我就不推辞了,保管给两个小家伙养的白白胖胖。” 牛春花听这么一说也不再推辞,笑着收了下。 家中虽说条件比先前好些了,但若是添荤食还是不太能够,最多现在是能混上顿饱饭。 “银钱若不够,到时候再来我这支就好了。” “嗐,他们两个小家伙能吃多少,一两银子,天天吃肉都够使了。”牛春花摇头直笑。 吃了饭,牛春花就将人带回自己院里。 牛婶子正在廊下做针线,见她带着平哥儿他们回来了,笑道:“你们兄妹来的正好,我早间上山捆柴捡了几个山梨,在桌上放着,你们去拿了洗了吃。” “山梨!有山梨吃咯~” 乐姐儿眼睛亮了亮,飞快的跑进灶房里寻梨子去了。 平哥儿则老成的跑到牛婶子面前端着两手,恭恭敬敬做了个揖,“谢谢婶子!” “你这孩子!” 牛婶子掐了把他腮上的软肉,笑道:“原本就是个皮猴,在我这还弄这么客套,快收起这套,带你弟弟玩去。”说着将拽着自己裙子不撒手的牛蛋给拎出去了。 平哥儿嘿嘿笑,一手摸着自己腮,一手牵着牛蛋进了屋。 眼看着三个小的跪在凳子上,挨个的将梨子比大小,又客气的推让,牛婶子笑着摇了摇头。 牛春花摸着袖兜里的一两银子陷入两难。 赵玉同自己说的时候,她一口就应承了下来,倒是没有多想。 现在看到翠苗,忽然觉得自己抢在她前头应承下来不合适。 说起来,自己到底只是牛家嫁出去的闺女,翠苗才牛家娶进门的媳妇,爹娘弟弟不在,她才是家里的主人······ 牛婶子见牛春花半晌还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有些好奇道:“大姐,你这是怎么了?” “翠苗,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什么事?你直说就好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呢!”牛婶子笑了笑,手上的活没停。 “玉哥儿要去县里的学堂当先生了。” “当先生?”牛婶子的剪刀差点剪了自己的手,连忙把针线筐放下,起身往外走,“哎呦,这可是件好事!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大的喜事也不说一声,我给他去道贺去!” “欸,翠苗,玉哥儿赶着授课去了,我回来的时候就走了。” 牛春花一把将人拉着,倒豆子似得,“他去县里每日要晚饭才能回来,明哥儿又跟着张老头各个村里跑,家里没人······平哥儿姐妹两个没人照料,就托我们帮忙照看下,做点饭吃,还给了银子······” 说着将那一两银子连忙掏了出来,烫手般塞进牛婶子手里,结结巴巴道:“我就是想着你肯定不会拒绝,就替你答应了,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后半段话,牛婶子看向自家大姑姐。 对方垂着头,两手捏紧,来回的揉搓,不敢看向自己,神态紧张的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这般小心翼翼的话,不会是之前的牛春花会说出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牛婶子就想到最近听到的闲言碎语。 难怪最近渐渐地不愿意出门,素日除了外出担水,便只在南姐儿家里走动下。 男人和公婆接连去世,村里说话难听的多了去了。 这样的议论,自己早听多了,也听麻了。 大姐定是和起初的自己一般,将这些话都听进心里了,人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 由己度人,牛婶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上前握着牛春花的手,宽慰道:“大姐,自从铁柱、爹娘走后,我凡事想寻个人商量都没有。如今你归家来,我总算有个伴了!咱家就你和我还有牛蛋,他还是个小娃娃,遇事也只有我俩能打个商量,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能拿主意便拿主意,别将村里那些闲话听进心里,你姓牛,是铁柱的亲姐姐,是牛蛋的亲姑姑,你住在这名正言顺,这就是咱们的家。” “翠苗~” 牛春花心头一热,泪水便止不住了。 牛婶子扯了帕子打湿递给她,“快擦擦,咱们姑嫂齐心也能断金,咱们这几月卖豆腐也赚了点银子,我昨儿上集,给你扯了块布,你瞧瞧喜不喜欢。” “给我的?” “我瞧着上回你也没带什么衣服回来,立了秋马上就要凉了,你趁着这几日歇着缝套衣裳。” 闻言,牛春花刚擦完的眼泪又涌出。 翠苗身上的衣服都补丁都不知道摞了几层,如今新扯了布便想着自己。 哽咽道:“我不用,你留着自己缝一套。” “有呢,上回南姐儿还给我送了块布,都有份。”牛婶子笑了笑,将院门插上,自然的挽起牛春花的手,“走,看看喜欢哪个颜色。” 牛春花垂头看了眼挽着自己的弟妹,紧了紧臂弯,“好!” * 赵玉先去揽月斋送完菜,这才赶到清水书院。 谷白子早早领着几人亲自等在门口,见他来了热络的迎了上去,朝众人介绍,“这位就是帮我补全了书籍的赵先生。” “让诸位久等了!” 赵玉跃下驴车,连忙赔不是,又朝其余人拱了拱手。 “来的正好,是我一早无事,想着你来了,这才到的早了点,想亲自带着你逛逛。”谷白子笑着抚了抚胡须。 一旁的小厮立马上前接过赵玉手里的缰绳,准备将驴车赶走。 “等等。” 赵玉连忙唤住小厮,从车内取了一物在手,又将将缰绳递给小厮,“这驴脾气不好,烦请一会喂些草料,其余不用管它。” 谷白子见他对驴都如此心细,不免笑道:“你果然是不一样。” “这驴是内子精心挑选的,格外喜欢,我也不敢怠慢了它。”赵玉提及这事,颇为无奈的笑了笑。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惧内?”一道嗤笑从人群中响起。 第363章 惧内(2) 说话之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 面容白皙,五官清秀。 黛色的宽袖衣袍将人衬的多了几分书卷气息,只是眉宇之间流露的傲慢又将那几分儒雅削减了大半。 见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年轻男子轻笑一声,看向赵玉道: “听闻你是替山长默出了好几本藏书,这才被请到书院的,我等也是想来一睹风姿,哪想闻名不如不见,赵先生居然如此惧内,惧怕到连家中一头牲畜都不敢驯化!” 男子下巴高扬,挑衅意味十足。 如此直白的讽刺,让在场的人均皱起眉头。 “咳咳······” 谷白子掩唇咳嗽,不悦的瞥了眼黛色衣裳的男子,“若夫,赵先生初次登门,别失了分寸。” 此人名叫王若夫。 原本就是谷白子的学生,几年前乡试一举得了亚魁,算有了个举人功名在身。 只是会试一连两次均失利,家中条件供不上,为了生计便在学院中半读半教,他年轻又有些才气,傲气难免重些,素日说话便有些不容人。 所以谷白子见了赵玉这样的后生,才更觉难得。 原本今日自己只是带了小厮在这等赵玉,哪想学院的几个闲暇夫子先前听闻赵玉过目不忘,硬纷纷凑来瞧热闹。 动静一大,王若夫自然也跟了过来。 “先生说的是。” 见谷白子不悦,王若夫微微收敛神色,状似抱憾的摇头。 “自古女子应当三从四德,所谓妇德便是要温和恭顺,我也是见赵先生对这些道理似乎不懂,竟是颠倒乾坤,助长家中无礼气焰,这才多言几句,还请见谅。” “若夫!不得无礼。” 谷白子见学生不听劝,竟还出言讽刺,大声呵斥。 见谷白子如此袒护赵玉,王若夫更是心中愤懑,负手而立,一副凌然之姿。 “学生哪里说错了,夫为妻纲,乃家之大本,这治家不齐,又何谈什么教书育人?” 这不就是诡辩?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找不到反驳之处,忽然同情起赵玉,这书院门都还没进,就找了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呵呵······” 一道笑声打断众人。 赵玉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不怒反笑,“王先生所言差异,大丈夫何以惧内?不过是敬之爱之,齐家之本,在乎夫妻相敬如宾,相携以道。 您我皆儒门弟子,知孔孟之道非一端也。岂可将深居简出的贤内助,仅以‘惧内’二字一笔抹杀?夫妇和顺,相濡以沫,岂不胜过相争相斗? 我见先生年岁应已成婚,难不成在家中也以刚愎自用之姿,决定一切?家和万事兴,和而不同,方为真正的智慧与胸襟。 我与妻之间,非惧非让,乃是相互尊重、扶持成长。此乃家之常道,先生之言,太过于偏颇,未免失了中庸之道。” 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在理,众人皆愣在原地。 “你······” 王若夫也没想到对方借着中庸之道,反将自己一军。 话语看似温和,却句句针对自己。 若再反驳,将显得自己毫无风度,支吾片刻,也只能硬吞了这口气。 “啪啪啪······” 一个灰衫歇领长袍的方脸男子抚掌大笑,站了出来。 “妙,妙,赵先生所言甚是,男女身量悬殊,哪有男子不抵女子的,不过是遵循夫妻相处之道,相敬如宾。” 不因有他。 就是因为他家妻子为人爽利,平日嗓门又大,给他送过几次饭食,让人听见了,便不少人笑话他惧内。 自己几次争辩都落了下风,久而久之干脆就闭口不言,由他人说去。 没想到赵玉一来,一番话怼的学院里最能辩论的王若夫脸都黑了,半天说不出话,岂能不痛快。 王若夫本就在赵玉那添了堵,见有人出来,便冷笑道:“吴先生如此高兴,是觉得有人替自己分辩了?” “你······” 吴先生面皮紫涨起来,素日大伙虽是说,却也只是说笑逗趣,没人像他这般当着众人的讽刺自己,“王若夫你也别太过分。” “我说什么了?还是说你自觉有短,心虚?” “王先生,屡次指摘他人家事,探人隐私,似与君子之风相悖。”赵玉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淡淡扫了眼对方。 王若夫还欲再辩,当看到赵玉的眼神瞬间噤声,那眼神似刚融的冰棱触之寒凉,脖颈竟泛起层层鸡粟。 “好了好了,年轻人有想法,能讨论是好事,别为此伤了和气。”一位胡子花白的长者出来打圆场。 “昨日山长回来便将其夸了又夸,今日一见果然是卓尔不群,仪表堂堂啊~” “就是,就是,我本想着若夫已经是难得青年才俊了,哪想又来了个赵先生!” “真是后生可畏~” 众人见谷白子面色不佳,七嘴八舌的将话题岔。 “各位先生过誉了,赵玉年轻,往后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先生多多海涵。”赵玉自不会拂了众人的面子,顺坡而下。 王若夫立在一旁,冷眼瞧着大伙对赵玉的赞誉,面色更是阴郁。 一个连科举都未走过的小子,被老师夸的前无来者,眼下才刚来,其余人也上赶着献殷勤。 哼~ 谁知道那几本藏书是不是他真默写出来的? 看他衣着打扮,出行还有驴车,实在不像家境拮据之人,若真像老师说的那般有学识,为何不愿打点些盘缠去考一考。 若有济世之才,哪里还愿意屈就于这小小的书院之中? 只怕也是“马屎皮面光,内里一包糠。” 一群俗人看不透彻,竟也上赶着贴上去,真是可笑。 氛围松弛下来,谷白子便引着赵玉一一介绍,到了王若夫这,自然也不好跨过去,只同赵玉笑道:“这位是王若夫,你未来之前,算是我们学院最年轻的夫子了。” 见谷白子有意拉和,赵玉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并未计较对方先前的失礼,微微拱手。 王若夫见赵玉放低姿态,反倒更不屑,敷衍抬了抬手臂,继而看向谷白子,“山长,我一会还有课便先告辞了。” 谷白子心中虽不悦,但是当着众人也不好过责,只得点头,“去吧!” 等王若夫一走,谷白子这才朝赵玉拱手赔礼,“若夫是我的学生,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失态,我替他赔个不是。” “山长不必如此。” 赵玉连忙侧身避开,又朝着谷白子行了一礼,“我也算是逞口舌之快,也不能算是全然无责。” 同一件事上,两厢比对,孰优孰劣众人自看在眼里,对赵玉的印象又上了一层。 谷白子更喜赵玉的性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光顾着说话了,我先领你逛逛书院,熟悉熟悉。” 第364章 他姓赵 清水书院历经几朝,早已有了几百年的历史,自西向东串连而筑,是县里唯一一个圈了大半个山峦的书院。 前朝的宰辅就曾在清水书院念过书,渐渐地不少学子从各地各州千里迢迢跑到此处求学,一时间声名大噪,官府便特意划了山脚这块地扩大学院。 到了本朝,朝廷重视科举,官办学院兴起。 与其另择地址,索性借着清水书院的名声,在此处大兴学堂,私塾,引得各路摊贩渐渐聚集到此处,就有了门口的学堂街。 大门匾额上清水书院四个大字飘逸出尘,门楹设有门对。 上联:兹土兹人始终兴学 下联:彼璞彼才共沐文泽。 青石板铺路至二门,入门是大四房天井,中间栽种两棵桂花树,此时已经满头金黄,香味浓郁,树干足足有两个成人展臂才能合抱住。 后头并联三四间书院,每座书院又隔了数十丈,中间或是林木成荫,或是花卉矮植以小径或石板路贯穿。 中央有三层藏书阁,在整个衡州恐怕也再难从别的书院寻到如此大的书阁。 入门有三阶,寓意连中三元。 人置院中,耳边书声琅琅,眼前景色交汇,实属心旷神怡,怪不得不少青年才俊宁可舍近求远也要来此读书。 眼看其夫子一个个都去授课了,谷白子还是兴致勃勃的拉着赵玉四处转悠。 “来,瞧瞧,这就是你的屋子里,白日无课或是课间均可在这休憩。”谷白子笑着推开一间屋子。 里头陈列简单,有一张小榻,一张书案,临着后山开了一扇小窗,摆着一套茶器,景致不错。 “山长,我今日不用授课?” 赵玉眼看谷白子又坐下煮茶了,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咳咳~” 谷白子递到嘴边的茶水,猛的一呛,“这个嘛也不急······来来来,你先过来坐~” 年过六旬的老者眼巴巴的瞅着自己,赵玉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撩袍坐到对面,“有话您就直说吧!” “哎呀呀~哥儿果然聪明。” 谷白子咧开嘴笑得像个顽童,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书籍,小心翼翼的摆在案上,“这本书你看看······” “这本书小姐瞧着如何?” 墨香坊,店小二捧着一摞书籍站在一名女子面前,笑的不见眉眼。 今儿真是走了大运,一大早就来了位美娇娥。 不但人美,出手也阔绰,一听说翻了三页的书就得买,倒是格外爽快的抛了个金元宝。 黄婉瑶接过书籍,心不在焉的翻了几页,瞅了眼店小二,“这么大的店,就只有你一个人?” “哪能呢,多着呢,只是今天人少,在后面院里晒书呢!” “我有个朋友听闻在你们这抄书,怎么今儿都快晌午了也不见来?” “抄书的?” 店小二略有些疑惑,“不知道小姐说的公子姓甚?帮我们书店抄书的可有好些人呢!” 黄婉瑶一噎,她压根就不知道赵玉姓甚名谁。 兰草瞥了眼店小二,颇为傲慢道:“你瞧瞧我家小姐的身份,你觉得是哪个?” “这······” 店小二尴尬的抠了抠脑袋,他还从没想过找人还要自己猜的,只不过面前这小姐一看就是富家小姐。 一群抄书的寒酸书生,论说贵气····· 店小二脑海里快速掠过一人,拍脑门笑道:“噢~我知道了,定是赵公子了。” “赵公子······” 黄婉瑶手中的书险些掉落,面色白了又白,怎么会这么巧。 “诶,不是吗?” 店小二面上的笑容一滞,难道自己猜错了。 自从那赵公子来往店里之后,近来都多了不少女客,就有一半是借着买书的由头来打听他的。 兰草见黄婉瑶面色都变了,赶紧插话,“是,就是赵公子,只是怎么今日不见来呢!” “二位有所不知,这赵公子可不是一般抄书的,一般也不常来的,来了那也是······”掌柜的有求人家。 店小二话语一顿,瞧见楼下的葛掌柜,选择将后半句咽回肚里。 “来了怎么。”兰草追问。 “没什么。”店小二摆手讪讪一笑,“赵公子不常来的,也不定期,一月就那么两三回,前几日刚来过,估计这段时间不会再来了,欸,小姐不是赵公子的朋友,竟然不知?” 兰草一看要露馅,立马道:“我们家小姐与那赵公子不算是朋友,顶多······顶多是主雇关系,是我家老爷快生辰,我家小姐托赵公子写些祝词呢!” “噢~”店小二不疑有他。 “那你可知这赵公子住哪?”黄婉瑶忽然开口问道。 “这······” 店小二吓了一跳,见对方眼眸通红,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还以为自己说话哪里得罪了这位娇客,有些语无伦次。 黄婉瑶却以为他不愿说,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你只要告诉我, 这就是你的了。” “怎么,你是嫌少?” 黄婉瑶见他迟疑,又倒出二两银子。 小二看着桌上的银子犯了难,苦巴巴的开口,“小姐,我不知道赵公子在哪,他素日独来独往的,极少同我们说话。” 黄婉瑶显然不信,干脆将钱袋子的钱全倒了出来,十几块银子在桌上咕噜噜的滚,“那这些呢,够不够你开口?” 兰草见黄婉瑶如此逼问一个店小二,吓得高声道:“小姐!老爷生辰还早,您不用如此着急。” 黄婉瑶这才也意识自己失态,捏着桌沿垂着头不说话。 兰草看向小二,扯出抹笑,“没事,我们家小姐就是想早点拿到祝词呢,着急了,麻烦你再去泡壶好茶水来。” 店小二如获大赦,端起茶壶就走。 “等等~” “啊?” 店小二哭丧着脸回头,“姑娘,您还有事?” 兰草从桌上捡起一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今日的事还请小哥别出去说。” “欸,晓得了,晓得了,小的什么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小二连连点头,接过银子塞进袖里。 等人下了楼,兰草连忙扯了帕子给自己小姐擦眼泪,“小姐,好端端的怎么还哭了?” “兰草,你听到了没,小二说他姓赵!”黄婉瑶激动地捉住采蓝。 “奴婢听到了。” 兰草只顾给她擦眼泪,忽然一愣,“赵?” 第365章 请小姐回家 竟真有这种巧事? 方才只顾着怎么圆场,都没注意店小二说那公子姓赵,如真是如此,岂不是要先回去告诉夫人? “没准他就是子琛哥哥,我要去找他。”黄婉瑶见她不说话,拎起裙摆就要走。 “啊!小姐小姐,您先冷静下来!”兰草连忙挡在黄婉瑶面前,“若真如您所说,那为何赵公子不愿意见您呢,会不会只是个巧合,毕竟天下姓赵的人多了去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告诉夫人吧!” 兰草一听头都大了。 她就不该心软,一早趁着夫人还未起,就陪着小姐溜出来了。 本来向店小二打探男子消息就不合适,小姐再这般哭哭啼啼的出去,到时候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不行,我等不了。” 她就知道娘是骗自己的,子琛哥哥那般厉害的人,怎么会死呢? “不是,小姐,咱们也不知道那赵公子在哪里啊?” “那小二不知道,他们掌柜难道也不知道?我这就去问。”黄婉瑶不愿再听兰草多说,一把挣脱开。 “小姐,小姐,您不能去。” 兰草着急,死死拽着黄婉瑶不松手。 “为什么?” 店里人虽不多,但两人的动静不小,还是惹来不少人看了过来。 小姐一直都是想干什么干什么,此刻自己若是强拦,定是拗不过的,兰草脑子转的飞快,忽然想到一人,“您何必舍近求远,有一人肯定知道赵公子住处。” “谁?” “给您做衣裳的宋姑娘!” 黄婉瑶愣了片刻破涕而笑,“是呢,我怎么就没想到她呢!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锦绣坊寻高掌柜。” “大小姐想去哪?” 凉飕飕的语气从楼梯口飘了上来,激的黄婉瑶脊背生凉,僵硬的扭过脖子。 “丹······丹桂,你怎么来了!” “奴婢一早便去小姐院里,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人,里外翻了三遍也没找到小姐,便又上街寻了个遍,终于在天黑前能将小姐请回府里。” 丹桂语气平平,明明嘴角还挂着笑,却比平时更让人害怕。 兰草吓得缩了缩脖子,藏在黄婉瑶身后装死,“小,小姐,你一定要保住奴······奴婢。” “小姐请回吧!” 丹桂屈了屈身子,侧身让开道。 “我······我不回,我还有事,再说太阳还没下山呢。”黄婉瑶梗了梗脖子,企图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些。 “小姐在外面还有什么事?不如奴婢陪您一同去。” 明明是询问,却硬是一丝起伏。 “不行,这是我的私事,你放心······”黄婉瑶挤着笑,小心翼翼挨到丹桂身边,见她后面没人,一把拽住兰草,“快跑!” 兰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到楼梯口了,立马圈护栏,“小,小姐,这会要是跑了,回去奴婢真的要死定了,丹桂姐姐来接,咱,咱们就回吧?” 眼看兰草临阵倒戈,黄婉瑶气的跺脚,一把甩开她,“真是个没出息的,算了,我自己去。”说完拎着裙摆往外冲。 今儿要是被抓回去,少则十天,重则一个月,自己都别想再出门了。 子琛哥哥,我来了! 兰草见人真的跑了出去,心里又发慌。 小姐那性子,单独出门不知道要闯什么祸来,见丹桂还在那里不紧不慢的捡银子,立马喊道:“丹桂姐姐,小姐跑了,跑了!” 丹桂不慌不忙的拾起地上妃色莲花的荷包,拍了拍上头不存在的灰,将银子一块块塞了回去,淡淡一笑,“急什么,跑不了。” 兰草一愣。 “啊!” 紧接着就听到外头传来黄婉瑶的尖叫。 “放开我~” “卑鄙!竟然埋伏我,快放开~” 黄婉瑶人刚跨出书斋大门,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拦腰抱住。 丹桂闻言,才将荷包收进袖里,扫了眼兰草,“作为贴身侍女,小姐荷包这种贴身之物你都看管不好,回去领罚。” “是!” 兰草头皮紧了紧,垂着头乖乖的跟上。 行至门口,就见书斋前站着六个婆子。 为首的两个足足有个男人高,一人一手将小姐撑旗子似得扣在半空中。 黄婉瑶扭着身子,瞪着两人呵斥,“你们敢这么对我,等我回去告诉我娘,把你们都发卖了出去。” “小姐,奴婢是夫人派来‘请’小姐回家的。”婆子垂着眼平静道。 “你······你们!” 黄婉瑶气的发颤,见丹桂走了过来,怒道:“母亲是让你请我回去,不是绑我回去,你还不让她们放我下来。” “奴婢请了,但小姐要跑,所以只能这样。”丹桂眼皮都不抖一下,冷清道。 眼看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黄婉瑶看着丹桂冷冰冰的脸,磨了磨后槽牙,“这么多人看着,本小姐的脸都要丢光了,以后还怎么上街?” 丹桂闻言,竟然笑了,“那更好,这样小姐也不会成日想着往外跑了。” “你······你你······” 黄婉瑶气的与不成句。 丹桂朝婆子抬了抬下颚,“请小姐上车!” “是!” 两个婆子听命,直接将人夹起,像是抬箱子一般,将人往马车上搬。 黄婉瑶无奈认命,只能扯了自己的袖子盖在面上,装死。 丹桂见兰草还未动,不悦的皱了皱眉,“怎么,你也要嬷嬷们请你?” “不,不用了!” 兰草摇摇头,颠颠的爬上马车,心里替自己家小姐掬了把同情泪。 黄家。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让人省心了。”黄夫人捏着帕子来回踱步,精致的眉眼笼着一层急色。 昨儿半夜才归,今儿一大早又都跑了出去,昨晚上就不该心疼她,就该罚去跪祠堂。 “夫人,夫人~”小丫鬟满脸欣喜的跑了进来。 “怎么?大小姐回来了?” “不是,是李嬷嬷,她老人家回来了!” “什么?奶娘回来了,快,快请进来。” 黄夫人闻言惊讶不已, 都顾不上生气,连忙让丫鬟新换上茶水、果子,亲自站在门口迎。 不出片刻,一个穿着藏蓝长褙子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从廊下穿过,朗声笑道:“夫人,老奴回来了~” 第366章 才不稀罕 “您别多礼了。” 黄夫人笑着将人扶着坐下,又亲自端了茶水给她,“奶娘喝茶。” “谢夫人。” 李嬷嬷笑着接过茶水,细细打量了眼黄夫人,“夫人近来可还好?” “好,好着呢,您呢?这么长途劳累,身子骨还硬朗?”黄夫人紧紧握着李嬷嬷的手,眼圈都红了。 “放心吧,我这身子骨硬朗着。” 李嬷嬷慈爱的拍了拍黄夫人的手背,朝着房内的丫鬟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夫人说几句体己话。” “是!” 等丫鬟全都退下,再无外人。 黄夫人这才开口道:“托您办的事如何了?” “事情已经办妥了,我几番打探,找到当初的押解的差役,费了几番口舌,又许了重金,他这才愿意陪同我寻到了大小姐和姑爷的······冢墓。” 李嬷嬷说着喉头哽咽,浑浊的眼里满是痛色。 黄夫人闻言眼眶逐渐湿润起来,脸上浮起愧色,“若是当初我早点收到消息,如今可能也不会落的这般地步。” “这不能怪您,事情发生的突然,谁都没有料想到,我们远在扬州,等信使送到信的时候,大姑娘她们都不在京都了。” 李嬷嬷疼惜的抚着黄夫人的后背,替她缓气。 “您接到大姑娘的信,便马不停蹄的往京都赶,四处托人照料,能做的皆做了,不必再过自责。” “那棺椁?” 黄夫人按着眼角,强忍泪意问。 “这个,我已经安排人悄悄打了棺木,择了下月初十往这来,就是这坟地,还得姑娘你择块风水之地,再请了和尚做上一场法事,也好让其入土为。” “上回我接到信,便让人去购了块地,风水极好,景致也不错,姐姐素来喜静,想必会喜欢那里。” 黄夫人泪如珠串,嗓子一紧,“如今姐姐也不在了,只剩我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李嬷嬷心疼不已,将人揽进自己怀里,“您不是还有老奴我呢!” 黄夫人揪着李嬷嬷的衣摆,如同孩童一般伏在李嬷嬷怀里,“我母亲子嗣艰难,拢共就只有我们姐妹两个,母亲自生我后身子孱弱,长姐虽只大我三岁,却更像长我一辈,凡事都让着我,宠着我,如今阴阳两隔,就连场法事都要遮遮掩掩,我如何不难受?” 黄夫人说着直起身子,一双美眸欲裂,“若不是何氏为了一己私欲将我下嫁黄家,姐姐出了事,我怎么会束手无策。” “夫人,慎言!” 李嬷嬷闻言,大惊失色快速起身往门外看了眼。 好在丫鬟都守着规矩,未敢在房门口守着,只远远站在院里。 李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回过身来看向她,“我的好姑娘,你都是几个孩子的娘了,说话怎得还是这般没轻重,您如今是黄家的当家主母,还提什么下嫁不下嫁。” 夫人原是京城的柳家女,祖上是太傅,父亲又是正四品的翰林院承旨。 只是亲娘早逝,柳承旨因夫人离世,思虑成疾,患了咯血症,不久也撒手人寰。 继母何氏为了谋利,硬是将她嫁给黄家。 四品官员嫡次女,嫁给一个商贾,确实是下嫁。 只是木已成舟,哪里还能再说这些话来。 李嬷嬷心疼的看了眼自家姑娘,劝道:“黄家虽是商贾,可老爷待您是真心一片,朝廷上的事虽插不上手,但大姑娘出事后,花了不少银钱,处处上心,知道您想要做什么,立马借着经商的名义,将您和小姐都接到这清水镇来,他一片苦心,你万不可这么说才是,您这话若是传到他耳里,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若真是夫妻离心,柳家如今当家做主的可不会将您当亲姐姐,想着替您来撑腰。” “我才不稀罕当那起子人的姐姐,我听闻子琛那孩子去柳家跪了两天一夜,起了高烧倒在雨里,柳家大门紧闭是面都未曾露,一群铁石心肠,狼心狗肺的人。” 黄夫人胸脯高高鼓起,拍的桌子砰砰作响。 “什么?谁?谁让我子琛哥哥跪了两天一夜。”一道娇斥,炸开在门外。 “欸,小姐,你不能······” 门外丹桂清冷的声音难得出现一丝慌乱。 “你别拦我。” “砰!” 随着门一阵巨响,黄婉瑶如同一阵旋风刮了进来。 “娘,你说谁,谁让子琛哥哥跪了?是不是那个什么劳什子柳家舅舅?欸~您怎么哭了,谁欺负您了?” 黄夫人也没料到自家女儿突然冲了进来,眼睫上都还悬着泪珠,连忙拿手绢擦了擦眼角,不大自然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没有礼数,门都不敲就冲了进来,还不先见了你李嬷嬷。” “李嬷嬷?您回来了?” 黄婉瑶这才注意坐在一旁的夫人,眼眸里满是惊喜,快速朝着李嬷嬷行了个晚辈礼,立马扯着她的袖子,“我可想您了,您有没有给我捎礼物?” 李嬷嬷望着面前娇憨的少女,一阵头疼。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是一点不假。 “有,等晚点我给你送院里去。” “谢谢嬷嬷,对了,娘,你还没说,刚刚是谁让子琛哥哥跪了两天一夜。”黄婉瑶立马想了起来,秀丽的眉峰高高耸起。 “没什么,你先出去,娘和李嬷嬷还有事商量。”黄夫人抬手示意丹桂将人领出去。 “什么事,我还不能听吗?”黄婉瑶往凳上一坐,开始耍赖。 “你听话,先出去。”黄夫人眉头微沉。 “我知道您让嬷嬷去寻姨母了。” “胡闹,谁同你说的,你昨夜晚归,今日乱跑我还未罚你,若再不听话,刚好再罚重些。” 黄夫人皱眉,婉瑶年纪小,说话口无遮拦,所以这事情她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单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子琛哥哥的下落。” “什么?” 黄夫人与李嬷嬷异口同声。 打量两人的神色,黄婉瑶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竖指发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保证,我一个字都不会在外面多说。” 黄夫人沉吟片刻,朝丹桂抬了抬手,“你去外头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 丹桂欠身退了出去,并将门带上。 黄夫人见门合上了,立马拉着黄婉瑶,紧张道:“瑶儿,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第367章 回来了 “当然是真的!” 黄婉瑶一脸认真,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姓赵?瑶儿你看仔细了,真的同你表哥长的一样?” “娘,你捏疼我了。” 黄婉瑶见她娘又哭又笑的,不适的转了转手腕,“虽说我也有五六年没再见过子琛哥哥,可我不会认错······” “这么说来,子琛真的还活着!” 当初人就是进了衡州才没了消息,她娘家不肯帮衬,夫家也只是一介商贾,纵使有了银子也无处使,有些交情的官员只说上头严盯着,不敢沾手。 便只能派人远远的跟着,只是进了衡州之后遇了大雪,一下将人跟丢了。 等到了岭南的荒地只得了一句赵氏罪人及妻儿均在路上暴毙而亡。 流放、流放,本就是一路上吃尽苦头。 若是路上能打点一二,兴许还能活着到流放之地,若是无人打点,死在路上再正常不过了。 她日哭夜哭,人都病了一场。 黄老爷心疼妻子,为了给她个念想,硬是带着一家人离开扬州,替妻子找自己的外甥。 清水县比邻衡州州城,却是边缘县,若是还要往南,便一定要过清水县,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就住到清水县来。 黄夫人喜笑颜开,双手合十,“老天爷垂怜,让赵家还留着一脉,就算我百年后,也能有脸面去见姐姐了。” “说起此事,我还有一事未来得及说。”迟迟未出声的李嬷嬷突然开口。 “什么?” “我一路打探,得到的消息,表公子确实是进了衡州,并未再往南下,起先那衙役死活不说,我便趁着送行前一晚,将那衙役灌醉套了话,说是人送进州城边上的官煤窑······” “那这不是对上了!” 黄婉瑶欢快的拍掌笑道:“太好了,那人肯定就是子琛哥哥。” 见李嬷嬷的神色不对,黄夫人按住一旁欢脱的女儿,开口问:“不对,处置是流放到岭南?怎么会到了衡州的煤窑?谁敢私自掉包?” “夫人说的正是。” 似是想到什么,李嬷嬷眼里的光亮散开,整个人微微颤抖。 “回来前,我去了州府的煤窑,真真是人间炼狱,甚至还比不上岭南的荒地,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一日只有一顿,众人不见日光,里头尘土飞扬,不少人咯血都不能休息,若是歇上一口气,背上就要多三条蟒!” “什么三条蟒?”黄婉瑶好奇道。 “用鞭子沾了盐水,若是想休息,三鞭子换一刻钟的休息!”李嬷嬷说着涌出泪水,“表少爷若真是被人送了进去,哪能有命活到现在。” 黄夫人打量了眼大小照顾自己奶妈的脸色,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她话里的含义,“所以······是有人不想赵家留后,欺上瞒下掉包了。” 她虽然在京都插不上手,可早就在岭南打点好了,只要人一到了岭南,不说别的,只要多花些银钱,人能平安到达,至少不会死。 李嬷嬷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没错,我费了不少功夫才见到里头管事,只是煤窑记录簿上表少爷的名字被划了。” “划了?” 黄婉瑶皱眉,“划了是什么意思?” “人不在,则除名,是染病身亡!” 李嬷嬷颤声道:“既然是特意调了包,就说明对方要掐断所有人对赵家的帮助,表公子若真还活着,怎么能轻易逃出来,就算逃了出来,没有身份,没有通关文书,怎么从州城到了清水县?若真是表少爷,见了小姐为何不愿相认?” 所以小姐说的那个男人,连姓都不更,就敢在城里四处走动,属实是不可能。 一番话让黄夫人的眼底的光亮散尽。 黄婉瑶却不肯信,“不可能,子琛哥哥不可能死!娘,我们亲自去看看,看一眼您就知道我没说谎了,他就是子琛哥哥。” 说着说着,便泪如雨下。 “真的,我知道他在哪,娘,我们都从扬州到了衡州,如今子琛哥哥离我们就一步之遥,就算他真的不是,我们去看看又何妨呢?许是我这些年变化大,他不认得我了也有可能,你说是不是娘!” 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女儿,黄夫人长叹一口,终究不忍心驳了她的话,良久点了点头。 黄婉瑶见黄夫人同意,立马破涕而笑,“既然这样,明日我便亲自去寻帮我做衣裳的宋姑娘。” “阿嚏!!!” 这头宋梅捂着嘴连打了三个喷嚏,大力的搓了搓鼻子,“今日几回了,到底谁在背后说我?” “这时候能是谁说你。” 刘燕儿围坐在桌前懒洋洋地剪着喜字,看了眼满脸喜气的宋梅挑了挑眉,“估计呀~是花云川盼着成婚呢!” “可不是,方才我来的时候,碰上他在门前晃悠,我问他做什么呢?他说自己是去挑水!”牛婶子闻言笑着接话。 牛春花听完也笑起来,“这傻小子,找借口也不会找个合适的,水井就在他家门口。” 如今朱氏也不在,宋大山一个男人也不会张罗这些婚嫁上的事。 平日关系亲近的,自然都过来帮忙了。 宋梅见几人打趣自己,一张脸红了个透。 宋招娣替宋梅整了整身上的嫁衣,微微蹙眉,“怎么大了一寸?” “真大了?” 宋梅闻言欣喜的垂头看去,只见腰身果然松了一寸。 “我明明量了好几遍,怎么还会大了?” 宋招娣拢着眉头,看着宋梅身上的嫁衣。 “你个傻妞~” 刘燕儿见宋招娣还在哪里想不通,无奈的摇摇头,“她啊~故意饿瘦了!” “啊?” 宋招娣这下更困惑了。 近来爹带着宋宝财四处寻了活,自己和阿姐做了不少绣活,家中进了不少银钱,加上没有娘克扣她们姐妹两个的吃食。 好不容易长了些肉,干嘛又要瘦下去。 牛春花瞧着她呆呆的模样,掩唇笑了笑,“哎呦!这傻姑娘真是还没开窍。” 好不容易长了的肉,绝不会想着还要饿了回去,宋招娣确实不理解,索性将针别别到袖口,催促道:“阿姐,你先脱下来!这腰还要得往里缩一寸才行。”说完垂头去针线筐里翻找起丝线。 好不容易找齐了丝线,扭头见宋梅动都没动,两眼定定的瞧着自己身后,喃喃自语。 “回来了!” 宋招娣一头雾水,“谁回来了?” 第368章 你笑什么 “她回来了~” 宋梅指着大门口,眉眼均是惧意。 其余人见宋梅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好奇起身往院内看去。 只见大门站着个精瘦的妇人,袖口和裤脚破成条状比街上的乞丐都好不了几分,面上估计是洗过的,却也干黄干黄,眼底一片阴沉,盯着屋内的方向。 刘燕儿被那眼神看的毛骨悚然,没好气道:“你是谁啊?莫名其妙的跑到人家院里,快出去!” “我是谁?你问问她们我是谁?” 那人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呆若木鸡的宋梅两姐妹。 刘燕儿看了眼身侧的宋招娣,对方惨白着一张脸,像是模子里刚倒扣出来的豆腐,面皮颤了又颤。 牛婶子瞧着面前的人,半点认不出来,只觉这声音很是熟悉,“你是朱氏?” “什么??” 刘燕儿捂着自己的嘴,这干巴瘦,黑黢黢的人是梅姐儿的娘? 原本抵两个自己宽的朱氏,现在风一吹都能倒了? “怎么,认不得了?” 朱氏嗤笑一声,探手扶了扶散乱的的发髻,死死盯着一身红的宋梅,“还好我回来的及时,不然嫁闺女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 说着便大喇喇的走进院内,一双眼睛肆无忌惮的打量周围,“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宋家可真是过了好日子。” “你不是被官府抓起来了?”宋梅有些结结巴巴的开了口。 “怎么,你是巴不得我死在里面才好?”说起此事,朱氏几乎要碎一口牙。 宋大山如此没良心,还真的让宋南絮那死丫头将自己送进牢里。 自己被官府足足关了两个多月,在采石场被折磨的差点要疯掉,每日天刚亮就要起来搬石头,只有中午一顿饭,都还是稀的,吊着一口气让你死不了。 成日的劳动,整个人像是被千斤重的石碾子碾了上百遍,每天夜里浑身的骨头缝都疼。 两个月,每天都度日如年,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管她的死活。 宋大山一家子小日子却过的红火,赚了不少银子。 两个死丫头吃的白皮嫩肉的,再看自己瘦的一把骨头。 “我,我没有,只是······爹已经休了你了,你还来这做什么?”宋梅被朱氏怨毒的眼神盯的连连后退。 在本朝,但凡是被休的,夫家及子女便不再与女方有关系。 朱氏为什么被休,村里人都知道! 现在还敢找上门来,也算是脸皮厚比城墙了。 “死丫头,你是老娘生下来的,两月不见,你胆子倒是肥了,见到自己的亲娘喊都不喊一声?”朱氏忽然猛走两步,上来就要掐宋梅。 宋梅本能吓得往牛婶子身后躲。 牛婶子见状只能将人护在身后,硬着头皮打圆场,“兰花,你怎么回来了,要不去我家坐坐?” 看着一屋子的人满脸戒备的盯着自己,朱氏心里像是拉起了风箱,妒火中烧,冷笑道:“去你家坐?怎么,你死了男人,宋大山休了我,你们这就好上了?” 没想到朱氏也不顾着满屋子的孩子,开口就污蔑自己的清白。 牛婶子又气又臊,“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哼哼~哈哈哈~” 朱氏突然癫狂的仰头大笑,倏地冷冷的盯着牛家两姑嫂,“你们两个,死的死了男人,休的被休了,不好好待在自己家里,倒喜欢往别的男人院里待着,难道不是和宋大山好上了,呸!不要脸!” “你······” 牛婶子本来就是个温柔性子,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什么,只是气的身子发颤。 朱氏却步步紧逼,不怀好意的绕着牛婶子打量。 “以前装的什么贞洁烈女似的,原来是村里没有男人有空缺,这不,我前脚被休,后脚你就惦记上了,怪不得宋大山那个没良心的对我这么狠心,合着你们之前就好上了呗!” 牛婶子几乎要站不住,气的耳鸣。 “骚寡妇,骚寡妇说的就是你啊,许翠苗~”朱氏环着臂,狠狠那胳膊往牛婶子腰上怼。 “呸!滚你娘的犊子!” 牛春花见自家弟妹被欺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人一把拽到自己身后。 “怎么?急眼了?要我看你们姑嫂都不是个好东西。”朱氏指着牛春花尖叫道。 “我呸,你才不是个东西,你那老朱家干了什么缺德事,你心里没点数,真是歪脖子树长歪理。” 牛春花成婚之前就是个泼辣性子。 因为和离的事情,总觉得矮了人家一头,如今瞧着朱氏做了这么多缺德事,还敢上宋家叫嚣,心里的火气也别点了起来。 这人和人就是不同。 自己是被夫家合起来欺负,自己还抬不起头。 宋大山是被妻家欺负,眼下休了朱氏,她倒还敢上门蹦跶。 难道被欺负的就要一直被欺负? 越想越气,牛春花也顾不得谁家了,捋起袖子就和朱氏吵开,“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见梅姐儿要出嫁了,邻里邻居过来帮忙,你这人眼睛脏,看什么都脏!你都被宋家休了,现在还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出去。” 牛春花足足高了朱氏大半个头,唾沫星子悉数朝着朱氏面上飞,气势上就碾压了对方一大半。 朱氏狠狠地抹了把脸,死死瞪着牛春花,怒喝:“牛春花!” “我耳朵还没聋,用不着这么大声。” 牛春花学着朱氏的样子,胸脯一挺,将她撞的倒退一步,“倒是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宋大山休了你,你就不是宋家的人了,你哪里来滚哪里去,别再这给大伙添晦气。” “我······我是宋梅的娘,她出嫁我怎么不能来?” “呸,你被休了就不是她的娘,往后等宋大山再娶上一个,那人才是宋梅的娘。”牛春胡双手插着腰,毫不留情的戳破朱氏的托词。 “我生了她,我就是她娘!” 朱氏被牛春花说的节节败退,只能梗着脖子立在原地。 “呵呵呵呵······” 牛春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叉腰大笑。 “你~你笑什么?” 朱氏对牛春花还是有些顾忌的。 毕竟她嫁到小河村的时候,牛春花也嫁到别村去了,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根本摸不准她什么脾性,唯一有印象的就是牛春花拎刀砍人。 第369章 笑你不要脸 “笑什么,笑你不要脸呗!” 牛春花瞥了眼朱氏,满脸讽刺,“你走了这几个月,恐怕是这两个丫头最快活的日子了,这会口口声声说是她们娘,欸~你之前做什么去了? 你打她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你是她们娘? 我是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娘,虎毒还不食子呢,亏你还有脸说的出口。” “你,你~” 朱氏被怼的完全无法反口,两手一撒往地上一坐,“哎呦~我真是白生了,唔~” 牛春花跨步上前,一把捏住朱氏嘴,恶狠狠道:“撒泼打滚也没用,我劝你快点走,不然一会我就用扫帚将你扫出去。” 朱氏眼看牛春花摸起了扫帚,心里有些发颤。 当初对方拿刀砍人,可是三四个大男人才能按住,反正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一次。 朱氏翻身爬了起来,恶狠狠的指着宋梅赫和宋招娣骂道:“好,你,你们等着 ,两个死丫头,你们良心被狗吃了,让一个外人骑到你们娘的头上,不孝女!” “还咧咧什么?” 牛春花见两个小孩吓得脸都白了,扬起扫帚往朱氏身上招呼。 “哎呦~” 朱氏结结实实挨了一扫帚,本来就饿了一天没吃饭,腿脚面条似的往地上叠,慌张的捉着扫帚,“我走,我走,你别打了!” 说完将扫帚往外一推搡,连滚带爬的跑了。 牛春花紧撵着朱氏,“啪”的一声将大门合上,差点没把朱氏的后脚跟夹住。 眼看人跑了,刘燕儿看向牛春花的眼神肃然起敬,“您真是厉害,几句话就把人给打发了!” 牛春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山又不在家,你们几个小的小,瘦的瘦,我只能硬气点了。” 牛婶子眼看朱氏被赶了出去,跟着松了口气,拍了拍怀里的宋招娣,“好了,没事了,你陪我去隔壁屋子看看牛蛋他们,这么大动静估计都吵醒了。” “好!” 众人散开,说话的说话,照顾小孩的照顾小孩,只有宋梅揪着裙面站在房门口没动,心有余悸。 这几个月过的松快日子,差点让她忘记自己还有朱氏这个娘了。 眼下临近自己的婚期,偏偏她娘被放了出来。 按照自己对朱氏的了解,这件事情一定没有这么容易翻篇的,到时候若在成亲那一天闹起来又该怎么办呢! 宋梅看了眼隔壁安静的院子,长叹了口气,看来南姐儿是赶不回来了······ 不然有她在,自己也能安心许多。 “嘚嘚嘚······” 官道上马蹄疾驰而来,扬起大片尘土。 关左抬头看了眼山边沉沉的黑云吐了口气,调转马头朝着后头青布马车道:“宋姑娘,就要下雨了,要不今儿就先进衡州城里住一宿,明儿一早再赶路?” 听到要进城休息,采蓝开心的连连点头,一脸期许的看向宋南絮,“姑娘~” “知道了。” 宋南絮撩开帘子,冲关左笑道:“行,一切听您的 想着不要耽误张子衿的行程,赶了这几日的路,只要关左不提出要进城里歇脚,宋南絮便不会喊停下来休息。 两人就和较上劲了似的,谁都不提进城休息,一连三天,众人都是啃干粮,睡路边,眼下能去县里住店,一行人是肉眼可见的高兴。 只不过运气不大好,进了城连问了两家店都是客满。 一行人又绕了几条街,这才寻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客栈。 门头陈旧,匾额上的漆都掉的差不多了,店小二支着脑袋正在大厅打瞌睡。 “有房没有?” 小二惊醒,见是一行人来了,立马擦了擦口水,笑着迎了上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给马儿喂点好料~”关左缰绳一抛,大声道。 店小二麻溜的接住,“好勒,您里面先请,掌柜的,来客了~” “来了~” 柜台后面蓝色门帘掀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笑盈盈的钻了出来,“哟!客官里面请,要几间房?” “四······” 话到嘴边,关左想到公子临走的交代,改了口,“一间上房,三间普通房。” 女掌柜闻言不好意的笑了笑,“我这就两间头房,都满了,您看?” “满了?” 采蓝皱了皱眉,“那不如换一家客栈?” 像这种小客栈,只有头房才能有浴桶沐浴,像普通的房间便只有桌子和床榻了,想要洗洗也只能问店家要些热水擦拭擦拭身子。 宋南絮笑着摆了摆手,冲女掌柜笑道:“那就四间普通房。” “其余的房也只剩三间了。”女掌柜讪讪的笑了笑。 “怎么什么房都没有了?” 关左也有些不耐的加重了语气。 “哎呦,客官,这是临近中秋了,这归家走亲的多了去了,谁不想回去和家里人吃金饼赏月亮,这个点您要再换别家,我保证一间房都没了。”女掌柜拍了拍胸脯连声做保。 这话虽说有些夸张,但也不假。 主要是自己一行人多,一间房也没什么用,而且这家店条件这般不好,竟然都快住满了,可见别处确实不好找。 宋南絮思索片刻,朝着关左笑道:“关叔,大伙也都累了,天色也暗了,与其来回倒腾,要不就在这住下算了?” “得,三间就三间,我们几个弟兄挤一挤。” 见她都没有意见,关左摸出一两银子递给女掌柜,“三间房,再给我们弄些吃食,我们放了东西便下来吃饭。” “成,我这下厨房给你们烧菜,保管是荤素搭配缓解疲惫。”女掌柜扬声笑了笑,招呼店小二领着宋南絮一行人上楼。 房间在二楼,并排挨着。 关左便领着宋南絮去了最里头那一间,“宋姑娘你和采蓝就住最里边的,我住你们隔壁,这样也安全些,你看成不成?” 宋南絮点点头,“好,辛苦您了。” “欸~没什么,应该的。” 关左见宋南絮略带倦色的面容,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头。 当初公子嘱咐自己一路上要照顾好宋姑娘,不要太快也不要太累。 他还觉得人家娇气。 结果三天就赶到衡州,足足比预计时间快了两天,跟着自己的那帮小子私下都朝自己喊累,偏这她一句没喊。 如今好不容住了客栈,条件还这么差,他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话的语气不免软和起来,挤出个笑,“那你先休息,我也去洗把脸,有事喊我一声就成。” 第370章 屋里有人 “那您也去休息会,一会吃饭时咱们楼下见。” “哎,好。” 见关左回了屋子,宋南絮这才推开房门。 一股汗酸味扑面而来,熏的两人不由的往后退。 “这都什么味啊~”采蓝捏着鼻子,眉头能夹死只苍蝇,生气道:“这屋子怎么住人,这么臭?我这就去找掌柜的。 “算了。” 宋南絮一把拉住采蓝。 “现在房都满了,也没法换别的房间,方才关叔开门的时候,我也闻到了这个味,咱把窗户打开散散气味就好。” 毕竟这个客栈条件就摆在这,又不能沐浴,素日住这里的多数也是图便宜,都是些赚辛苦钱的脚夫居多,气味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好吧!” 采蓝见宋南絮都这么说了,视死如归的冲进屋子,将屋内的窗户全部打开又快速的跑了出来,“姑娘,咱还是等气味散散再进去,太熏人了。”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刻钟,等屋里的味道散的差不多,这才进去。 屋子里陈设简单,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并着几个鼓凳,墙脚还放着个半人高的衣柜。 采蓝将东西放在桌上,掏出手绢将桌椅都擦了干净,笑道:“姑娘,您先坐,奴婢先去铺床。” “我帮你一起。” “不用,您坐着就成,这被子还算干净,我掸掸灰铺好就成。”采蓝说着将床上的被子往自己怀里扯,不让宋南絮动手。 “没事,我帮你能快一点。”宋南絮笑着去扯她怀里的被子。 “姑娘,真的不用了。” 采蓝也急了,本来一路上就吃不好睡不好的,这会好不容易有个落脚地,条件还这么差,都比不上张家的下人房,姑娘一点不抱怨就算了,还要帮着干活,她心里都觉得歉疚。 “咚~” 拉扯间忽然插入一声异响,像是膝盖碰到桌椅或者家具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采蓝连忙摇摇头,示意不是自己弄出的声响。 正在两人以为自己听岔了,房内响起一道极轻的抽气声。 “姑,姑娘······” 采蓝骇望了眼窗外蒙蒙黑的天色,一阵酥麻感从尾椎抖到脖颈。 原本自己在府里就听那些嬷嬷们说了不少奇闻轶事,譬如这种破落的客栈,便有什么狐妖化作女子勾引读书人的······或者是什么黑店吃人肉的······ “你也闻到了?” “啊?” 采蓝有些懵,什么闻到了?难道姑娘没听到?方才的抽气声虽然不大,却也挺清楚的,“姑娘你······” 采蓝刚抬头,就见宋南絮食指压在唇上朝她摇头,立马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我就说这屋子不能住人。” 见采蓝配合,宋南絮立马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丫头机敏,这间房肯定是藏了人,声音是从柜子那边传过来的,但是什么人就不好说了。 宋南絮想起临走的前,张子衿同自己说的飞天大盗。 毕竟现在已经进了衡州了,若真是如此,此时她和采蓝就已经处在危险之中。 虽然隔壁就是关左他们,可对方既然是 飞天大盗,身手自然了得,真动了杀心,她和采蓝一个都跑不掉。 宋南絮眸色暗了几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要全身而退,就不能露了马脚。 便故作嫌弃的大声道:“你说的对,这屋子馊了就算了,被子还馊了,这怎么住,走,拿上东西,咱们不住了。” 说完将桌上的包袱一卷,快速拉着采蓝出了门冲进隔壁。 两人走后没多久,床底爬出一人,快速打开衣柜,有些气急败坏,“不是说这时候不会再有人来住店吗?快,趁没人赶紧先走。” 另一人从衣柜滚了下来,都顾不得辩驳,抬脚跟着往外走。 “怎么打不开?” 那人扯了扯门,发现门在外头被锁了,连晃了两下,都不见松动,狠狠地啐了一口,“他娘的,那小丫头发现我们了,故意跑了,还把门在外面拴了。” “那······那怎么办?” 另一人嘶着嗓子,说话如抽丝般细,不细听,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当然是跑了,不然还等着别人来抓我们?” “可门不是打不开了?” “那就走后窗,怎么来的怎么走,反正现在天色暗了。”那人边说边往窗边走,往外一瞧,脸色大变,“梯子怎么不见了?” 另一人挤了过去,见梯子不见了,急的嗓子都冒烟,“儿,这可怎么办?这么高我可不敢跳啊!” 这么高的楼跳下去腿都要折一条。 两人还没商量好对策,就听到门外走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藏在这?” 关左抽出自己腰间的大刀,指了指面前的房门看向宋南絮。 宋南絮点了点头,指了指门上尾指粗细的银簪,“走的时候我顺手拔了簪子插住了门,若是真有人,我们走了后肯定想趁机开门逃走,现在锁扣上簪子已经变了形,说明有人企图从里面打开门,但没成功。” 遇到这事情,还想着后手。 关左看向宋南絮有些吃惊,只是眼下顾不得说话,吩咐手下的人道:“你们几个护着宋姑娘站远点。” 说完将门上的银簪子拔开扔向采蓝怀里,一脚踢开大门。 门扇打开的瞬间,一个黑乎乎的物件迎面砸向关左。 暗器? 关左大惊,抬手将东西击向一侧,那物件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脚边。 夜壶!? 怪不得闻着一股尿骚味。 关左脸一黑,手腕一翻斜刀朝扔东西的人砍了过去。 “好汉饶命!” 女的!? 关左握刀的手再一偏,堪堪收住劲,却也割破对方的衣裳。 “哎呦,别杀我,别杀我!”嘶哑的声音透到外面廊下。 “是女的?” 宋南絮有些吃惊,要进去却被其余人拦住,只能隔着房门瞧清地上的人。 对方身量极其瘦小蜷缩在地上,捂着胳膊痛苦呻吟,虽看不见正脸,却能瞧见她白了大半的头发挽着个妇人发髻。 而最里边的窗户前一人扶着窗柩想要往下跳。 “那还有一人,快拦住他!”宋南絮大呼。 关左这才回神,三两步跃了过去,到底是慢了一步,只见对方跌到马房的草棚子上一路滚了下去,摔到后院里,爬了半天才起来,一瘸一拐的的往外跑。 竟然不是个练家子的? 关左狠狠一皱眉,收了手里的刀从二楼一跃而下。 第371章 不是什么好人 “宋姑娘这怎么办?” 眼看关左追人去了,其余人围着老妪一时拿不定主意。 宋南絮刚想进屋去盘问那老妪一番,便觉袖上一沉。 采蓝紧张的拽着她的袖子,小脸煞白,“姑娘~” “别怕,我不进去,这里还有这么多护卫呢!”见她害怕,宋南絮拉过她往旁边站的更远些。 吩咐其他人将那老妪先捆了手脚,等关左抓到那人后再盘问处置。 隔壁几间房的客人闻讯而出,朝这边围拢过来,围站在房门口看起了热闹。 “怎么了?” “这,这是捆了贼?” “有贼!天爷,近来衡州几个城可不太平,不会官府悬赏的那飞天盗贼吧?” 不知谁大呼了一声,引得更远的屋子的人也全都出来凑热闹。 原本清冷的客栈,倒是有几分热闹的意味了。 女掌柜听到小二结结巴巴的找上到自己,一会说有人跳楼,一会说有人拿刀砍人,吓得从厨房钻了出来。 仰头便见一客栈的人全挤在二楼,赶紧挤了上去。 见是宋南絮的屋里有几个男人在捆人,便折到她身边勉强挤出个笑,“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呢?” 采蓝听她语气颇为责怪,气不打一处来,立马护在宋南絮身前,“你什么意思,你店里藏了贼人,差点伤了我家姑娘,你反倒责怪起我们来了?” “贼!?” 女掌柜一愣,两眼大瞪,“怎么会有贼呢,别是说笑了。” “说笑?你的意思是我们倒打一耙,要抹黑你家店了?”采蓝吓白的脸又生生气红了。 只要一想到方才屋里头藏着两个人,她脊背就冒冷汗。 若不是刚刚她与姑娘发现了,那到了夜里睡下······后果不堪设想。 女掌柜见她发怒,意识到事情大了,连忙赔笑,“不,不是,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采蓝半分不让。 “姑娘,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女掌柜自知理亏,眼看瞧热闹的人多起来,背过身拉着宋南絮小声告饶,“您也知道我这小店条件就这样,若是再闹出个盗匪来,谁还敢上门来?只怕今儿一过,我这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您行行好,别将事情闹大了,我后头有间柴房,将人带到那去盘问您看行不行?” “你不知情?”宋南絮语气平平反问了句。 女掌柜触到她的眼神,心口猛然一跳。 那双眼冷然而锋利,超出了她稚嫩年纪应有的锐度,仿佛能透视人心。 “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是刚刚小二传话说的不清不楚的,我完全不知情的,别看我这店破小,那都是清清白白做正当生意的,绝不会干黑店那缺德事儿,你若不信,只管在这衡州城打听,我的话一句不假。” 对方说话眼神虽然紧张,却不闪躲,确实不像是说谎。 宋南絮敛了视线,温和的看向一旁气成河豚的采蓝,“你说呢!” 女掌柜没想到她竟然去问自己的丫鬟,心领神会的朝着采蓝赔不是,“小姑娘,我方才误会你和你家小姐,对不住,这样,这事在我店里发生,我也难逃责任,今日这间房钱我就不收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采蓝自然也气不起来了,朝着宋南絮微微屈了个礼,“奴婢都听姑娘的。” 宋南絮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小包话梅塞进采蓝手里,“给,吃点话梅压压惊。” “奴婢又不是小孩了。” 采蓝嘟了嘟嘴,还是忍不住露出丝笑。 “不是小孩也能吃。” 宋南絮安抚完小丫头,这才上前朝着看热闹的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叨扰大伙休息,实在不好意思,家中刚买的两个仆从,不老实想逃跑,被护卫抓个正着,不是什么贼,大家安心!” “嘿呦,我就说那什么飞天大盗怎么会瞧上这么不起眼的客栈······” 众人一听是买的仆从,瞬间丧失了兴趣,甩着袖子回了屋。 “多谢姑娘体谅。” 女掌柜见人都散了,屈身朝着宋南絮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不如你先领着我们将人带到后院去,免得一会又惹人注目。”宋南絮虚托了一把。 “哎,正是,正是,那几位兄弟随我来。” 两个护卫闻言将人架了出来。 “她怎么了?” 宋南絮见那老妇垂着头,脚尖拖地,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晕了过去。 “她一直喊痛实在咋呼,我瞧外头人又多,就给了她一刀手,您放心,没下重手,一会就醒了。”护卫抬手比划笑道。 宋南絮错目扫了眼那妇人,见她胳膊上的衣衫被划破,里头浅浅破了点皮,便没再多说由着护卫将人带进后院,自己则带着采蓝坐在楼下大厅等着关左。 女掌柜在一旁打眼看着,心里算是明白了。 这队人马里头,这姑娘才是主心骨,便搓着手上前笑道:“姑娘,饿不饿?方才厨房烧了几个菜了,要不您边吃边等?” “不用了,等人齐了一起再用饭。”宋南絮摇了摇头。 女掌柜见没能讨好,立在一旁没动,掐了掐手,心里七上八下。 单是护卫都六七号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知道是哪路糟心货藏到自己店里惹了这菩萨,真是晦气。 宋南絮见掌柜紧巴巴的盯着自己,颇有几分不自在。 “您去忙您的吧,我们人也多,一路上没正经吃顿饭,你且在吃食上多备点,最好多几个荤菜,若是菜不够,便上街再买些。”说完摸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 “不用不用,厨房菜还多着,您放心,那我这就去去厨房盯着点。”女掌柜连连摆手,哪敢要钱。 她不过是想殷切点,回头别计较她这个店家的责任才好。 “欸,回来了!” 采蓝往大门一指。 只见关左一手插着腰,单手提溜个瘦猴似得人回来,嘴里啐了道:“让你们久等了,这家伙瘸了腿倒是挺能跑的~” “好汉,我真不是什么贼人。”那人双手抱拳连连求饶。 关左才没惯着他,一巴掌扇在对方后脑勺,“不是贼你跑什么?反正我瞧着你就不像什么好人。” 没进店就在门口拉扯了起来,女掌柜看了着急上火,只得求助宋南絮,“姑娘,您看这······” 第372章 我没有大伯娘 “采蓝,让关叔把人带后院去。”宋南絮撂了手里的杯盏起身。 她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藏在房里,是想谋财害命,还是纯粹变态偷窥。 女掌柜搬了条凳子亦步亦趋的跟宋南絮在身后,“哎呀,这后院也没把凳子,我给你们搬几把,呵呵······” 见她笑的那般客套,宋南絮怎会不知道她是打着送凳子的旗号想跟着自己去罢了。 不过事情在她店里发生的,确实也有知情权。 便笑道:“那就劳烦了。” “欸,不劳烦不劳烦。” 掌柜跟在宋南絮身后有,又连声朝着跑堂吩咐,“快沏壶茶,抓些干果子送到后院来。” “不必麻烦了!”宋南絮脚步一顿。 这又是茶又是果子的,真当是去戏园子看戏呢? “没事,一点也不麻烦,一会盘问起来不得一两个时辰去了,我怕姑娘饿。” “怕我饿?” 女掌柜呵呵一笑,一副过来人的表情,“这一饿,脾气就不好,我也是女人,我懂得,一会你就边审边吃点果子垫吧垫吧,心情不至于太差······”就不会闹的太惨烈。 余下半句没好说出来。 虽说这姑娘瞧着是软软绵绵的,可她手底下那个大汉可不像个慈软的,万一审着审着动了气下死手,人死在自己店里,可就更不得了。 宋南絮噎住,这么周到细致要是全用在这客栈上,多做修缮,卫生多打扫打扫,这客栈估计都能跻身衡州城头几号了。 “老实点,要再敢跑,大爷我就卸了你的腿!” 两人刚跨进后院,就见关左将那男子粗暴的从后门扔了院里。 女掌柜吓得一哆嗦,悄悄拽了拽宋南絮的衣袖,“姑娘,若实在是恨不过,交给我来处理,你可千万别让这位好汉上手。” 见她这般担忧,宋南絮略有一丝无奈。 关左本就是生的人高马大,眉骨上的疤痕更添狠厉之色,遇上旁人,对方几乎都是吓得绕道走,何况现在疾言厉色的训斥人,不怕才怪了。 “你放心吧,关叔看着粗狂,下手却很有分寸的,你不必担······” “是你!!!” 宋南絮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的人“嗷”的一声,冲到了出去,手里的条凳险些砸了她的脚。 “好呀!你个赖皮狗玩意,你还敢回来,还敢吓我客人,影响我生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狗东西。” 女掌柜像是遇见世仇,两眼通红,捋起袖子揪住地上的男人,啪啪就是几巴掌,单是听那清脆的声,都感觉嘴角发麻。 几巴掌将人呼在地上,接受手脚并用骑在对方身上,又抓又绕,让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这······真是怕关叔没分寸? “哎呦!别打了,别打了!”地上的人抱头求饶。 宋南絮微微蹙眉,这声音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你说别打就不打了?好路不走,偏走烂路,缺德事你干完了还想不挨打,没门!”女掌柜扶着腰喘了两口,又照着那人撕吧起来。 关左见没完没了,抬手拦住女掌柜,“好了,好了,先别打了,这什么情况,你这是认识他呢?” “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 女掌柜虽被关左拦住,但还觉不解气,又朝对方踢了一脚,“这人大概两月前住到我这客栈来的,说是外地来经商的,当时付了一月的房钱,你也知道我这生意算不得多好,一下来了常客自然是尽心尽力伺候的。 上一月说是还要住一月,但只给了十日的房钱。到期了我去要,他说‘手上不宽裕,等银子到了立马给我。’ 我瞧着他还有个老娘,又住了这么久,抹不开面,就由着他们先住着。 结果这店里就常少东西,大到银钱,小到杯碗! 你们猜怎么着? 全是这烂心肝的东西偷了去卖,当场被我当家的逮个正着,他急着要逃,将灶台上烧开的铜壶就往当家的身上扔,一壶烧滚的热茶浇的他背上剥了半背的皮,如今还趴在床上养伤!他倒还敢回来。” 一想到自己男人还躺在床上,女掌柜眼眶都红了,“这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不打他半死我都不解气。” “我真不是故意的,一时手快,真的!” 男人一面开脱,一面死死抱着头,直露出双眼睛打量起周围,看见宋南絮时眼都直了,“你,你······是宋南絮!?” “你认识我?” 宋南絮勾了勾唇,笑容意味不明。 采蓝看着面前面黄肌瘦,贼眉鼠眼的男子,又看了眼清清爽爽的宋南絮,两条眉毛都要扭成波浪状,“姑娘,他怎么认识您?” “认识,认识,按理说,她也要唤我一声舅父的!”不等宋南絮说话,男子腆着笑搓手连声应下。 “舅父?” 一语激起千层浪。 关左和采蓝面面相觑,半信半疑。 对宋南絮的家里人,他们也不甚清楚,但······若结合女掌柜说的话,这人若真是宋姑娘的舅父,那也实在是一言难尽,愁煞旁人。 “这······” 女掌柜也一下傻眼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实在没办法将两人联系到一起。 一个衣料精致,出门仆从成群。 一个偷鸡摸狗、穷困潦倒。真是虎落平阳,迫于生计? 若真是这样,自己方才又打又踢,下手可不轻。这姑娘要是护短可怎么办? 想到此,快速扯了腰上的帕子将手上的血迹悄悄蹭干净。 宋南絮闻言面色不改,将板凳支在身后,笑眯眯的坐了下来,看向那人后,反手指了指自己,“你,是我舅舅?” 男人顶着满脸的血条子,硬着头皮扯出抹干笑,“怎么不算呢,咱这关系算起来,多少是沾亲带故的。” 宋南絮双手抱臂,闲适的翘起二郎腿,“我不大记得了。” 男人见她不记得,记得想起身,被关左一瞪又立马乖巧的跪坐在宋南絮跟前,讪笑道:“几个月前你不是还捆了我······不,我妹子是你大伯娘!想起来没? “大伯娘?我没有大伯娘!”宋南絮吹了吹指尖,依旧摇头。 戏谑的语气,让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女掌柜暗暗松了口气,瞧这模样,两人就算真有关系,应该也不值几文钱。 第373章 命也不一定能保住 “欸!怎么就没有大伯娘呢,朱兰花啊!” 眼看她不认,男人坐不住了,用袖子抹了抹面上的血迹,“你瞧瞧我,我是朱有德。” “噢~” 宋南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俯身细细的盯着他,“朱无德?” “有德,有德!” 朱有德忙不迭地纠正,脸上的笑意有些尴尬。 “有德?” 宋南絮收回笑容,抱着胳膊失望地摇摇头,“朱有德我是不认识,只知道朱兰花有个朱无德兄弟,不是你吗?” 朱有德笑容滞住。 有什么有德,无德,这小妮子就是故意装作不记得,实际就是要戏弄他呢! 朱有德心里窝火,扫了眼院里的形势,又不得已咽了这口气。 往左是这小丫头片子,身边还有个功夫极好的大汉,右边是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女掌柜。 横竖是逃不了,倒不如与这小丫头再套套近乎。 反正离开清水县时,盗的也是宋家大房,里头的恩恩怨怨这小丫头也不一定知道,没准还能保下自己。 思来想去,朱有德重新堆起笑,装出一副愉悦的样子,“是是是,我就是朱兰花的兄弟朱无德!” “你这名字不错,名副其实。” 采蓝瞧着他毫无底线的模样,冷嗤一声。 朱有德顾不得采蓝嘲讽,眼巴巴的看向宋南絮,“南姐儿,你看,你与梅姐儿是堂姊妹,她唤我一声舅父,你······” “你是想说我也该跟着宋梅唤你舅父?”宋南絮蹲下身子,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凉如秋水。 朱有德被她盯得紧张,用力咽了咽口水。 “舅······舅父就不用喊了,你看咱们这么算起来确实是沾了亲,我,我怎么也算你半个长辈,我眼下这般田地,不如你顺带拉我一把。” “拉你一把?怎么拉?” 宋南絮神色认真起来,似乎在思考如何帮对方。 朱有德见她有商量的余地,立马大着胆子支起身子,仅用两人可听的声音道: “我与这客栈老板娘有些过节,这回她逮着我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你替我给些银钱把这事给抹了~” “可是我没银子。”宋南絮一脸诚恳道。 朱有德一噎,眼神在她身上兜了一圈,急切道:“你就别哄我了,你怎么会没有银钱呢?你这身衣裳恐怕都值好好几两银子。” “你说这个啊,这是人家的夫人赠我的,还有这些······这些都是。”宋南絮忙不迭的将头上身上的钗饰挨个摸了遍。 “送你的不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支配都行!”朱有德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 这丫头看着贼精贼精,在这事上怎么如此蠢笨,难不成还要还回去不成? “嗯~” 宋南絮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你说的挺对,实在不行我就把这些都卖了,只是······” 朱有德见跟着笑起来,听到只是的时候一颗心又被提了起来,“只是什么?” 宋南絮站起身掸了掸裙摆,恶趣味的咧咧嘴,“只是,朱兰花已经被我大伯休了,你和我真是一点点故都沾不上了呢!” “什么?” 朱有德再次石化,所以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说了?对方就是为了看戏拿自己取乐。 “你!你是说宋大山把兰花休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炸起,如刀片在石板上划过,粗糙刺耳。 捆成粽子的卫婆子横在柴房门口,鼓着一双眼瞪宋南絮。 她如今都快瘦成一把骨头架子,颧骨高耸,眼窝深的都能磕进两个鸡蛋。 若不是朱有德在这,宋南絮还真不敢认她了。 “你怎么不说话,宋大山那个没良心的真的把兰花休了?”卫婆子见宋南絮不回自己的话,眼里还夹带一丝怜悯望着自己,不由怒道。 得! 毫无悔意,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不怪朱有德嗜赌,也不怪自己毫无底线的纵容与偏心,更不觉得害了大房一家,反倒将错误悉数推到宋大山身上。 现在又做出一副为女担忧的样子,真是虚伪。 宋南絮忍不住嗤笑,“她不是被你们母子给送到窑子里了?那种地方你们都舍得将她推进去,这会倒是关心她有没有被休了?” 一番话如铁锤般将对方的质问砸进地里。 卫婆子唇瓣哆嗦一阵,好不容易挤出声。 “那,那不一样,我们母子是没有退路了,可兰花不同,她不是还有宋大山,不是还有宋家,宋大山不顾多年的夫妻,真是没良心啊!还有你,你爹娘死了,这么多年靠着大房吃喝,生恩不如养恩,你有银子为什么不去赎她?” “你少玩道德绑架,朱兰花是被你和你的儿子害的。你是她娘都能害她,我一个外人为何要救她? 再说了,还不是你屡屡偏心儿子,将她往火坑里推,有你这样的娘,谁娶了你家女儿谁遭罪,谁嫁给你儿子谁遭殃!”宋南絮根本不吃这套,嘲弄道。 “你,你个死丫头,你怎么可以这么跟长辈说话?”卫婆子被她连珠炮的话语戳的心口疼。 “就算朱兰花没被休,我都不会将你当长辈。如今她不是宋家人了,咱们可真是「亿点点」关系都没有了。” 宋南絮也算看明白了。 卫婆子就算被朱有德这般拖累,都从未反思自己,那朱兰花呢? 上次自己看在宋梅几个孩子的份上帮了她一把,朱氏非但不感激,还觉得理所应当。 算日子,她也该被放出来了。 宋梅和宋招娣两姐妹要想好过,朱氏的去留就尤为重要了,按照朱家死不悔改的家训,她不留个后手都不行。 略一思索,宋南絮有了头绪,转头看向关左笑道:“关叔,你在衙门当过值,我听说偷盗窃取赃物超过五两就要砍了双手?” “是,若是惯犯还要再加杖刑。”关左抱着刀悠闲的点点头。 “什,什么,砍手?你不能送我去衙门,她店里我才摸了几十文钱,那些粗碗加起来都没卖到十文,根本没有五两。” 朱有德一听,吓得立马大喊。 “这可是你自己承认偷了客栈的东西。” 宋南絮见他上勾,环着胳膊绕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蹲在朱有德面前,“这里是没有五两,可你们母子盗了我们大伯的银子都不止十两吧?加上这一次,那就算惯犯,啧!看来这手是保不住了,不对,还要挨杖刑,命也不一定能保住了。” 第374章 卖身为奴 “呸,你哪只眼看见我们偷东西了?” 卫婆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地坐了起来。 朱有德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梗着脖子道:“就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说什么,你们宋家丢的东西怎么赖到我身上?” 这死丫头原本就没想帮自己,反正银子花了,鸡也吃了,什么证据都没有。 只要朱兰花不跳出来指责自己,这就不算个事。 再说了,一个女子在青楼那地方待过,恨不得遮掩过去,哪有脸面说出来, 没有朱兰花这个人证,这死丫头就算想抓自己报官也不顶用啊! 宋南絮见朱家母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抱着胳膊晃了晃,笑道:“看来你们笃定朱兰花不会去举证你们了?” 卫婆子和朱有德相视一眼,没吭声。 若是以前他们肯定敢打包票,但现在他们只是仗着朱兰花难以启齿。 宋家既然都把朱兰花休了,她将来还得指望娘家人,想来怎么也不可能在去帮着宋家状告自己的亲娘,亲兄弟。 宋南絮起身绕着朱有德踱步一圈,捏着下巴做思考状,“你们说,若我告诉朱兰花,只要把你们举证到大牢,我大伯就能原谅她与她重修旧好。你猜猜,她是选我大伯呢,还是选你们母子呢?” “哼,你这话说的谁信呢,合着宋大山还能听你的不成,少在这糊弄我,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些年,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卫婆子冷笑一声。 别看宋大山闷不吭声,骨子里可是个个实打实的犟种。 当年因为有德和他爹的事情,这么多年不管自己用什么法子,他就再没同他们家来往,自己不管唆使兰花怎么闹都没用。 如今他执意休了兰花,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被一个小丫头说服。 “你不信,不代表朱兰花不信啊!”宋南絮老神在在的弯了弯唇。 “她现在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名节也毁了,就算想再找个人嫁,恐怕也没人愿意娶一个被娘家送进窑子的女人啊!只要能给她点希望,她指定会牢牢抓住,你的女儿什么性子你应该也比我更清楚才是。” 闻言,朱有德眼里那点底气消散了大半,“你想怎么样?” 宋大山那憨货对兰花有多好,当初连他婆娘都眼热。 自己和娘合伙将兰花坑进窑子里。 二选一,用屁股都知道怎么选。 宋南絮见他上道,掸了掸袖子又坐回凳上,笑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签了身契卖给我做奴,我帮你填了客栈掌柜的损失和她男人的医药费。 二,你们自己做事自己担,我与她将你们送进衙门,不过就是一双手的事。” “你让我儿卖身给你为奴?”卫婆子瞬间成了尖叫鸡。 “别激动。” 宋南絮慢条斯理的捡了颗果脯塞进嘴里,看向卫婆子,“这里头也包括你、朱兰花,你们三永不分开!” “什么?三个!” 卫婆子几乎要从地上蹦起。 这死丫头是疯了,竟然让她们一家卖身为奴。 她们可都是良民,就算有德欠了赌坊的钱,送进那种地方都没有签身契自贬为奴,不过就是盗了些银钱,怎么会处罚那么重。 “死丫头,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你以为同别人胡诌两句我就会信,什么砍手打棒的,你唬谁呢?” “就是,你唬谁呢!” 母子两个你一言我一句的,企图用口水将宋南絮淹死。 “别急,等明儿你自会信了。” 宋南絮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掸了掸衣袖起身,看向关左,“关叔,掌柜饭菜都准备好了,咱们还是先去吃饭,早些休息。” “那这人呢?” “捆进柴房。” 宋南絮懒散的摆了摆手,忽而想起什么似得,又折了回来,笑着对女掌柜道: “掌柜的,你瞧,他也没钱赔你相公的汤药钱和窃走的物件,但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明日便多停留半日,等你先将人送去衙门,打个二三十杖出出恶气,午间我再把人带回去,再算算我与他的官司。” “嗳嗳!那就多谢姑娘了。” 女掌柜喜笑颜开,“您放心我明儿清早就去,绝不耽误您的行程。” 朱有德见宋南絮拍拍屁股就走了,心里涌起一股恐慌,“什么意思?欸,宋南絮你什么意思~你就这么走了?” “把嘴也塞上,省得晚上吵了旁人睡觉。”宋南絮头也不回的吩咐。 “是!” 护卫刚应下,就见一个人影比自己更快。 女掌柜直接脱了自己的绣花鞋一叠,狠狠塞进朱有德的嘴里,“闭嘴吧你!” “你个下作妇人,你敢弄我儿,我要咒死你······唔唔~” 卫婆子话还没骂出口,也被塞了一只鞋,下门牙刨到鞋底子,吃了满嘴土,吐不出咽不下,急红了眼。 * 一群人围着桌坐下。 宋南絮夹出的两碟子菜让人给看守朱氏母子的护卫送了去,这才坐下,“大伙吃饭吧,累了几天,吃完饭好好休息下。” 众人没动,一个二个直勾勾的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颇为困惑的摸了摸面颊,“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 采蓝摇了摇头。 她以往只是觉得姑娘聪明又厉害。 可今儿才知道姑娘竟也只早早没了爹娘寄人篱下,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只可惜自己要同她分开了,不然以后定要好好伺候她。 关左眼神在宋南絮身上兜转了半晌,只觉对方一次次刷新自己对女子的观念,遇事不慌,冷静自持,还有些女子少有的风趣,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宋姑娘,我见你似乎对律法很熟?” “算不得熟,恰好听人说的。” 民间识字的人不多,知晓条例的就更少了,这东西还是赵玉教明哥儿的时候,自己七七八八听到了,没想到刚好派上用场了。 “宋姑娘好记性!”关左硬邦邦的夸了句。 宋南絮差点惊掉下巴,几日相处下来,她早知道关左这人是铁打的直男,别说夸了,就算连主动找个话题都不曾。 今儿这是怎么了,愿意主动说话,还夸她? 第375章 我走了你便又要输了 清水书院。 白日郎朗的诵读声也消的干净,只剩晚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后院屋内,一老一少靠窗相对而坐,一个研墨,一个落笔,画面极其和谐。 赵玉利索的收了尾,搁下笔,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您过目。” “我瞧瞧~” 谷白子兴奋拿起案上的书卷,花白的眉须欢快的抖动,眯眼赞道:“哎呀~真是后生可畏,真是一点都难不倒你,我这缺页的《流云集》总算是补全了。” 看了片刻,谷白子敛了笑,抬眸看向赵玉一脸认真道:“玉哥儿,我瞧着你不如在院内书阁里做个修编?素日也清闲,也不用被外舍那些混小子吵的头疼,你看如何?” 他如今是越发宝贝赵玉。 是含在嘴里怕化了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要是外舍那些皮小子真的把他给气走了,光想想心都抽抽。 “谷老先生!” 赵玉颇有丝无奈,这话今天已经不知道听了几遍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呵呵呵······年轻人就是喜欢挑战。” 谷白子摸了摸胡须笑道:“想当初我也一样,但咱可说好了,就算外舍那群小子气了你,你也得帮着老夫修编书籍才行。” 赵玉无奈点头,看了外头的天色起身告辞,“山长,天色已晚,我得赶回家去了!” “哦哦哦~瞧我,这都下学许久了,不如你留下了用了晚饭再走?”谷白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 “按理说山长请,不该辞,只是内子外出未归,家中还有几个年幼弟妹实在是放心不下。” “原是这样,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慢些。” 两人出了房门,刚走一箭之地,就听到前头有争执声。 “小公子,咱就回去吧~” “我不走!” 一个衣着鲜亮的少年盘腿坐在树下的大石上,扭头冷哼。 灰衣仆从跪在他脚边,苦着一张脸,“求您了,这马上都到饭点了,若不回去,老爷知道了又要责备小的了。” “你要走,你就自己走,我才不怕他!” 那少年闻言非但不怕,叉腰站了起来狠狠跺了几脚。 “还有,你回去告诉那个女人,今儿喊走了我的马车,她若不跪着来求我,我就不回去,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书院。” 谷白子看着眼前闹腾的人,太阳穴一阵抽疼。 “谷山长!” 仆人见了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大步奔了过来。 “劳您帮小人劝劝小公子,这离下学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再不回去,老爷夫人都该担心了。” 这孩子就不让人省心,谷白子一个头两个大,板着脸道:“尤袤,你又在这闹什么,还不赶紧回家。” 尤袤瘪了瘪嘴,不情不愿的走上前,朝着谷白子作揖,“谷山长!” “你为何迟迟不肯回去?” 尤袤不吭声撇开头,视线正巧同赵玉对上,歪头打量了眼对方,“这就新来的夫子?” “老夫问你话,别岔开!” 谷白子重重咳了一声,端着严肃庄重的模样。 “我不想回。” 尤袤明显不愿意多说,一双眼又落到赵玉身上,极为感兴趣,“我现在回到了山长的话,礼尚往来,夫子也该回答弟子的问题。” 谷白子被堵,只得点头,“这是赵夫子,明日起给你们外舍授课。” 尤袤得了回答,心情似乎变好了些,背着手绕着赵玉兜了一圈,故作老成的评价道:“虽不知教学水平如何,长的倒是比之前的老夫子顺眼多了。” “不得无礼!”谷白子皱眉打断。 “礼记有云‘君子诚之为贵’,弟子是实话实说有何不可?”尤袤笑嘻嘻的反问。 谷白子再度无言。 这小子若是肯把这些心思花在念书上,哪能几年过去还待在入门班。 “好了,你少和老夫贫嘴,快快回去才是。” “我不回去,我今儿就要这石头上睡。”尤袤说完又折回到树下,仰躺在大石上,双手枕着头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仆从见他这副样子立马哭丧着一张脸。 这小祖宗一天一个样子,要是谷山长劝不了,等晚些时候老爷寻来了,他这身皮又要剥一层了。 “你既小公子,是每日都这样?”赵玉看向仆从,开了口。 “回夫子的话,我们家公子往常也不这样。”仆从一张脸皱成菜干菜,“今儿府中姨娘外出用车,正好与公子下学的时间冲撞上了,公子多等了两刻钟便······便不愿意回去了。” “不过是晚了两刻,何至于置气。”谷白子抚了抚胡须,不认可尤袤的做法,“你快回去,别让你爹娘替你操心。” “哼!” 尤袤充耳不闻,掩着袖子盖在面上。 “你这孩子······” “山长,山长,有访客!” 谷白子正欲上前,就被跑来小书童给打断,只得停住脚步,看向赵玉,“天色不早了,你早早回去,这小子闹着不肯走,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亲自去送好了。” “是,您先去忙!”赵玉拱手。 眼看谷白子走了,仆从的脸瞬间垮下,折回去求尤袤,“小公子,您就可怜可怜小的,要是还不回去,老爷又要怪到小人身上了。” “那你就回去告诉老爷,你劝不了我,被我打了回去。”尤袤侧过身子冷声道。 “谢公子,您就在这不要乱跑,小的这就回去请老爷。”仆人磕了个头,如获大赦的跑走了。 一瞬间连风都止住了,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尤袤嘲讽的撇了撇嘴。 反正都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都会毫不例外的舍弃他这个名义上的公子。 外人只觉得自己胡搅蛮缠,心胸狭隘,难道做君子便要处处宽容他人委屈自己? 就像阿娘,再温柔贤德还不是······ “不如我送你回去?”清冷的声音如夏日凉风透进耳中。 怎么还有人? 尤袤一愣,小心翼翼露出一只眼看了过去,与赵玉的视线碰了个满怀。 明明是询问自己,他面上却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答案。 尤袤假意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你便又要输了。” 赵玉垂眸看了面前眼眶微红的少年,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第376章 凭谁都不好使 “什么输了赢了,我又不是和人赌气。”尤袤从石块上蹦起,梗着脖子反驳。 赵玉见他炸毛,轻笑一声,“我可没说你是与人赌气,仆从怕责罚,你便揽了责放了他,瞧着你不像因马车晚两刻而闹别扭的人。” “你······不用你管。” 尤袤气鼓鼓的坐下,撇开头恶狠狠道:“实话告诉你,新来的夫子都是我赶走的,若你还多管闲事,明日起我便与你作对,让你待不下去。” 赵玉不急不徐地坐到了尤袤旁边的石头上,一双眼含着笑,“将我赶走了容易,将你父亲的妾室赶走恐怕不易。” “你别胡说。” 尤袤戒备的盯着赵玉,对方却接二连三的戳中自己的心事,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看来我没猜错。” 尤袤抿着嘴不说,眼神极为倔强却又透着一丝脆弱。 赵玉看了眼他,又将目光投到不远处的树影下,语气放软了几分,“你可以选择在这坐到天黑,甚至天明,你爹或许怒气冲冲而来,或者放任你不管,你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便只能一次比一次伤心,下一次变本加厉的博取关心,循环往复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那我怎么办,难不成就由着那女人压在我与我娘头上?”尤袤稚嫩的面上满是不甘心。 他娘处处隐忍,常常独自垂泪,到头来,爹爹还不是向着那个女人,如今她又怀了身子,父亲恨不得将她供起来。 府上的下人见风使舵,还有几个人想起这府里还有个主母和他这个嫡子。 赵玉收回视线落在尤袤面上,“你是嫡子,你母亲是主母,妾终究是妾,就算再受宠也翻不起风浪,你爹是朝廷命官,就算是为了那顶乌纱帽也不能宠妾灭妻自毁前程,而你只需做好自己,当你足够优秀的时,你爹便会记得你,能想起你便能想起你的母亲。” “真的?” 尤袤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你是说,只要我足够优秀,我爹就会记得我与母亲?” “那倒是也不一定。” 得到的答案与想象中的不一样,尤袤面颊发热,有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扭过头不再看赵玉。 见他恼了,赵玉反倒笑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若想要把握住一件事情,首先自己得有把控事物的能力,与其期望他人,还不如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尤袤一瞬间的失神。 他惹祸、闹事、将周遭搅的乱七八糟。 不过就是为了换取他爹的重视,即使每次换来的是责骂,惩罚,至少在那一刻,他爹的满眼里只有他。 但从没有人告诉他,原来他可以主动,可以不用等待,可以凭借自己让母亲开怀······ 尤袤心头一跳,心中的幽室被凿出弹丸大的洞口,透进来的日光又烫又亮。 “那,那我该怎么办?”尤袤转过头,有些扭捏。 “我不知道。” 赵玉摇头,语气极其温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尤袤微微一愣,垂头沉思片刻,忽而笑开,“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要如何做了。” 这头,谷白子面完客人,匆匆回来寻人时,发现尤袤已经不见了,有些吃惊。 这小子竟真被劝回去了? 真是难得,以往闹起来,哪次不是尤知县怒气腾腾领回去的,这次听劝竟然自己回了,真是奇了! 为了确保人是真的回去了,谷白子还特意绕道大门口问看门人,“尤袤可是归家去了?” “应当是回去了!” “什么叫应当回去了,难道不是知县府上的马车来接走的?”谷白子不悦。 守门人惊出一头汗,“小人也不知,他身边的随从早走了,说是尤公子不愿回去,要去请知县过来,但人还没回,这尤公子便跟着今日新来的夫子走了。” “新来的夫子!” 谷白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早上您亲自接的人。”守门人连忙解释。 赵玉? 他就说那小倔驴怎么今儿会乖乖听劝了,原来是赵玉劝动的。 谷白子了然笑道:“这难啃的骨头到他嘴里倒是块软肉了,看来这外舍不用再换夫子了。” “欸?” 守门人听这话,满脸吃惊。 自古是流水的夫子,铁打的尤公子,山长这话未免说的太早了些。 只是他不知,此时这块铁打的尤公子正坐在赵玉的驴车上,东摸摸西摸摸,满脸新奇。 尤袤手边碰到一块疙瘩,举起一看,才发现是一把剑。 若不是手感过轻,乍一看真的像把真剑。 尤袤举着木剑坐到赵玉身边,“先生,这是您做的吗?” 赵玉看了眼他手里的剑,点了点头。 尤袤抚着手里的木剑爱不释手,剑柄位置的雕刻的宝石都栩栩如生,“先生也有孩子了?” “没有,是妻弟。” 妻弟! 尤袤目光黯淡了下去,只是妻弟都能花这么多时间做把剑哄他开心,而自己求了许久,却只得了他爹在街上随便买的一把木剑。 “你若是喜欢,年末小测能拿甲等,我便赠你一把一样的,如何?”赵玉瞧他明显失落,笑道。 “年末小测!” 尤袤有些泄气,年末考离现在不过三个多月了,自己连论语都还背不全······ “我瞧着你年岁,入学前应当已经请先生在家中授课有几年了,以往心思不在学业上自然难,可若今天的话你听进去了,这小测甲等应当不是难事,到了,下车吧!”赵玉紧了紧手中的缰,缓缓停住车。 尤袤见驴车停在自家府门有些吃惊,“我都未说住址,先生怎么知这是我家?” “你与同我说话的口气那么大,又是尤姓,整个清水书院估计只有知县的儿子能如此跋扈了。” 尤袤闻言,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原来这新来的夫子也一样免不了俗,知道自己是知县之子,这才出言安慰,特意送自己回府。 “既然你知道我是知县的儿子,这把剑我要了。”尤袤面露恼色,将木剑往自己怀里一塞就往车下跳。 眼看要落地时,被一只大手提溜住后领,狼狈的悬在半空中。 赵玉将人拎着面朝自己,将木剑抽了回来,冷笑道:“凭谁都不好使,想要木剑就凭本事让我赠你,而不是搬出你爹的名头。” 说罢将人往地上一扔。 第377章 是你吗? “阿呃~呃!” 爆爆像是感应到主子不开心,不耐的刨了刨蹄子,也瞪着两大眼死死盯着尤袤,两片厚唇左扭右扭恨不得口吐人言。 尤袤怕被驴踏着,两手撑着地往后挪了挪,指着赵玉,“你,你竟然扔我?” “我耽误自己的时辰送你回家,你非但不道声感谢,还想夺我弟弟心爱之物,不扔你扔谁。”赵玉绷着脸,原本清冷的面容更添疏离。 尤袤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这赵夫子这么对自己,说明他压根不在意自己是谁的儿子,先前的维护和教导皆是真心。 不等他想明白,一人一驴利索的转身,扬了自己一脸的尘土。 “这个逆子,今儿我非要打死他不可。” 身后的府门拉拉扯扯出来两人,说话的便是一身常服的尤方,面颊气得抽抽。 “老爷,袤儿还不懂事,您别动了气。”尤夫人垂着眼泪,双手攀着尤方苦苦哀求。 “快放手,就是你处处护着他,才养成他这个性子,真是慈母多败儿啊!”尤方气的直跺脚,一把扯开尤夫人的手。 他与发妻一共就这么一个儿子,偏偏顽劣不堪。 如今不过是马车耽搁两刻钟,就不肯回家,那往后稍不顺心,还不得天翻地覆? 两人均瞧见门口路边坐着个灰扑扑的人。 尤夫人越看那衣裳越眼熟,惊呼,“袤儿,是袤儿!” 见尤袤这般狼狈,尤夫人赶忙上前将人给搀了起来,“袤儿,你怎么这副样子了?” “没事,儿子不小心跌了一跤。”尤袤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 尤夫人一脸心疼,替尤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这是跑回来的?” “不是,新来的夫子将我送回来的。” 尤袤视线从长街收了回来,握着尤夫人的手笑道:“娘,没事,一会换身衣裳就是,别脏了你的手。” “新来的夫子,你是不是又犯什么事了?”尤夫人面色大骇。 “不是,夫子见我无车归家,特意送我回来的。” “真的?” “真的!” 见儿子笃定,尤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这孩子上学这么久,回回等来的都是夫子告状,哪能亲自被夫子送回来。 尤夫人面露欣喜,探着脖子往尤袤看的方向张望,一面嗔怪道:“你这孩子,人家先生好意送你回家,你怎么不留人家喝口茶。” “先生赶着回去,下回一定。” 尤袤笑嘻嘻扶着尤夫人的手打马虎,迎头碰上两道不悦的视线,立马恭顺的行了个礼,“爹!” “你还知道回来?”尤方冷哼一声。 “让您担心了,我若不及时回来,只怕父亲又要责怪冯姨娘了,虽说她只是一介妾室,但好歹伺候父亲尽心尽力,今儿挪用我的马车一事,还望父亲莫要责怪了。” “嗯!” 尤方点了点头,随后才反应过来,“嗯?” 这话乍一听没问题,这细思才觉不对。 原本是他赌气不肯回来,这会主动回来倒成了替冯姨娘解围了。 明着说自己大度,暗里点着冯氏是妾位同婢子,越矩抢了主子的马车,自己生气合情合理。 这还是他那个只会发脾气、闹腾的儿子? 尤知县不大自在的嗽了声,“几日不见,口齿倒是越发清晰了,若是读书上能多用点功就好了。” “是,孩儿这就回屋用功。” 尤袤也不犟嘴,牵起一脸茫然的尤夫人,“娘,走吧,我饿的很,想吃您做的鲈鱼脍,吃完我好念书。” 尤夫人见儿子主动提及念书,双眼起了薄雾,“好好好,娘这就给你做。” 母子有说有笑的进了院子,徒留尤方孤零零站在大门口······ 黄家。 黄夫人躺在美人榻上,静静地盯着窗外的玄月,“李嬷嬷可歇下了?” “歇下了,本来还说要来伺候你,别奴婢给劝回去了,她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在外有奔这么波久,沾床就睡着了,奴婢走的时候,那呼噜震天响了。”丹桂一面铺床,忍不住轻笑。 黄夫人也忍不住扬了扬唇,“着实是辛苦她老人家了。” 丹桂听着黄夫人语调幽幽,忍不住回头。 “夫人是还在想白日的事情?” “我现在一颗心是在油里煎,翻一面焦一面。”黄夫人按了按太阳穴,脑袋胀疼的厉害。 丹桂快速将床铺好,温柔的立在黄夫人身后,替她按起头来,“您还是别想了,早些安寝,大夫都说了你这头疼的毛病不能思虑过多,等睡醒了明日再想也不迟。” “如何能不想,按瑶儿要说的话,那孩子是子琛,他又为何不相认,是怪我这个姨母未尽心?若不是······” 黄夫人翻坐起来,泫然欲泣,“可若不是,我那可怜的外甥恐怕真的不在人世了。” “夫人!多想也无益处,小姐不是说了明日便去找人打听,咱们到时候见上一见便知了。” “哎,也只能是这样了!”黄夫人幽幽叹了口气。 丹桂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多言,只顾替她按头,夫人的心结,不是自己一两句话就能宽慰的了。 一主一仆便不再言语。 夜已深,街上传来更声音。 丹桂掩唇又一个哈欠,“夫人,已经子时了,睡吧!” “嗯。” 丹桂轻手轻脚的灭了灯盏,便举着灯进了里边的耳房,窸窸窣窣过后,整个屋子便彻底静了下来。 黄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稍一闭眼就是自己姐姐哭着怪她。 自打赵家出了事来,几乎没有一夜能安然落枕。 今夜李嬷嬷带了消息回来,加上婉瑶那孩子说的话,她这心里就像被人拴了蚂蚱似得,乱蹦乱跳。 窗外传来细碎的布帛声,扰的人心烦。 想来是下人疏于打理,窗下的芭蕉又长长了,被风吹的扫了窗纱飒飒作响。 “丹桂!” 喊了两声,迟不听见丹桂回应,黄夫人披衣而起。 论说以往这丫头最浅眠,今儿被自己耽搁久了,这会竟睡的这般沉。 她还未到窗前,忽有一人影从窗前晃动。 黄夫人惊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看花眼,压着胸口再细瞧一眼,确实有个人影子。 哪里来的贼人? 黄夫人又惊又怒,想先藏到耳房去再喊人,这样自己也安全些。 “姨母!” 一道极浅的声音从窗口透来,若不细听,几乎都散在夜风之中。 黄夫人呆呆的望着窗纱上的人影,手都颤了起来,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琛儿,是你吗?” 第378章 亲人相见 “是我!” 声音同儿时全然不同,可黄夫人一瞬间便听了出来,手忙脚乱的想去开窗,差点碰翻了手里的灯盏。 两人已有五六年未曾见面。 与年少不同的是,面前的男子沉稳许多,眸光深邃的几乎要将人扎透,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然。 可那模样,几乎与年少无虞,只一眼,黄夫人便认出来了。 “好孩子,真的是你!” 黄夫人泪流满襟,想伸手去触碰,又怕是好梦一场一碰就碎了,犹豫片刻,抬手掐在自己胳膊上,片刻又哭又笑,“疼的,是疼的,不是梦······”说罢双手合十朝着东面就跪了下来。 “菩萨保佑,保佑我外甥还活着·······” 一句话未完,竟哑声了。 赵玉顾不得什么礼节,撑着窗沿越进屋里,快速将人搀到凳子上坐下,替她顺背,“放松,一点点吸气。” 几个来回,黄夫人面上的紫红才缓缓退下,喘了两口,有些虚弱的摆手笑道:“无妨,我就是欢喜过头了,岔气了。” 见那张与娘极为相似的脸,赵玉眼尾的红润怎么都褪不下,便撩袍跪在她面前,“深夜来访惊了姨母,外甥知错。” “快,快起来,姨母力薄让你受苦了,好在老天有眼,让你能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百年后我也有脸见你娘了。” 黄夫人连忙将人扶坐起来,一手握着赵玉的手,一手擦泪,一双眼就没舍得从他身上挪开。 “瘦了、高了,样貌倒是没变,怪不得你妹妹说见了就认得你,回来就好,我现在就让人去把瑶儿喊来,她估计都要高兴疯魔了。” “不可!” 赵玉连忙将人拦下,“姨母,此事不能声张,我今日半夜而来,就是要与您商量此事。” 若不是上回意外撞上了黄婉瑶,他根本不知道姨母一家已经从扬州到了清水县。 他如今只是一介农夫,安安稳稳待在清水县便不会让人起疑,可若是有了黄家的联系那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不是经年久远的事,难保不了陷害他一家的人还盯着黄家。 父亲的案子都还未翻,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不能就此暴露了。 婉瑶不是能藏得住事的性子,给他递信,自己是故意没有赴约,没想到她竟然明目张胆的寻到墨香坊去了。 若自己还不来,只怕到了明日便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黄夫人回过神,连连点头,“对,你说的对,这事不能声张。” 如今虽逃了出来,可赵家的案子一日没翻,这孩子便没有一日能出头,若让人知道自己与同他关系密切,只会给他招来怀疑,惹来杀身之祸。 想到此处,黄夫人面色一僵,“那丹桂还在耳房······” “我给她用了迷烟,两个时辰醒不来。” 赵玉出声安抚住黄夫人,将一支燃了半截的小香摆了出来,“无毒,人吸入只会让熟睡几个时辰。” “你自小做事便严谨。”黄夫人见他手里的迷香又有些好笑,“不过,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江湖手段。” 赵玉笑了笑没说话。 这东西都是明哥儿捣鼓出来的,前两天督促他念书,顺手藏了两根在身上,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黄夫人瞧着他衣着虽不华丽,却也比寻常百姓强上些,不免好奇道:“你如今在那安身?既是逃出来的,现在可是黑户?怎么敢这样在外头露面?” “眼下是用了他人的身份,此事说来话长,当初进了衡州,押送的官差临时将我与其他几个人送进煤窑······” 赵玉避重就轻的讲述一路上的事,黄夫人听完依旧哭成个泪人。 “多亏这宋姑娘搭救你,可是给瑶儿做衣裳的那位女子?” “不是。” 赵玉摇了摇头,笑道:“她如今在外地还未归,等有机会我带她来拜见您。” 黄夫人敏锐的捕捉到赵玉脸上的笑容,提起这个宋姑娘,他眼底的情愫几乎很难掩盖,“难道你与这姑娘······” “我与她已经成婚。”赵玉缓缓一笑。 “成婚!” 黄夫人难掩诧异,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迫使自己坐稳在凳上,吸了口气才开口:“琛儿你······就算这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大可好好感谢她便是,何至于要娶了她?” 当初京都风头无二的赵家郎,还未冠礼,便已是开朝最年轻的状元。 是多少春闺女子的梦中人。 自古以来,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自家女儿的小心思她知道,商贾门第她都张不了口,可眼下他却与一个农家姑娘成了亲。 瑶儿那丫头若是知道了,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姨母若是见过她便知道她有多好。” 赵玉自嘲一笑。 “当初我容貌全毁,身上烂疮脓疤,从小倌馆中跌在她雇的牛车前,一条腿也折了,险些让她被老鸨讹钱,她早发现我身上的流放刺青,本可以讹老鸨一笔银子潇洒离开,可她心善,倒贴银子将我救下,倾囊将我救活。 若不是她救下我,外甥早不在人世了,她一介女子救下我本就难被世人理解,我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又岂能置她的名声不顾,何况这事是我自求来的,她不嫌我是有罪之身,已是我对不住她了。” “这般的情谊,难怪你心中有她。” 黄夫人听完,一双眼眸早已哭肿了,看向赵玉又心疼又恼,哽咽道:“若不是我计较她的身份,只怕你还不肯把这些苦难之事说与我听?” “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您为我伤心。” 赵玉温和的笑了笑,姨母与娘亲感情甚好,从扬州举家到这衡州,其中花了多少心思自不必多说。 如今自己到底是还活着,并不想将先前残酷的经历一一摆在她面前。 “是左脚还是右脚,有没有落下病根?” 黄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赵玉跟前,探手去撩他的裤腿。 赵玉有些好笑,将人扶起来,“您瞧我方才走路,哪像是腿脚有毛病。” 黄夫人哪里肯依,将他衣裤捋起,瞧见身上深浅不一的疤痕,又是一顿好哭。 第379章 敲打 夜里极静,黄夫人一双眼哭的比兔子还红,一面顾着哭,一面又不忘问赵玉,恨不得将这一年的事事无巨细的问清楚。 窗外天光渐亮,更声已过四更。 赵玉知道不能多留,“我此次来,还有一事要托您帮忙。” 黄夫人见他神色沉了下去,按在眼角的帕子都忘记放下,“可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那晚书房的大火,家丁疯了似的救火,只有他爹坐在阶前无动于衷,身上的袍子烧的焦黑挂在身上,早不是昔日儒雅的左侍郎。 赵玉闭了闭眼,将心口沸腾的血液压下,“当初赵家被抄前,我爹曾将几本调查的证物托付给家中一个姓严的老汉带走,想来人应该还在京都,若是来日翻案,能派上大用场。” “那岂不是逃奴?” 朝廷命官,仆从几乎都是官奴登记在册的,抄家之时便是挨个清点,若胆敢逃命,被捕后直接砍头以儆效尤。 这人若逃了,只怕在京都毫无立锥之地。 “此人早年在街上为了口馒头被人打的吐血,我爹见他年纪大,又断了腿,觉得可怜,便将人领了回来,伤好后人不肯走,府里也不差他这口吃的,便将人安排在伙房,平日帮着干点杂活,未曾签契。” 闻言,黄夫人大喜,“若是这样便简单了,年前我们得回京都旧宅祭祖,这事情我交给旁人不放心,我先去信让底下信任的管事去打探,看看人还在不在京都,若是在,等我回京亲自去办。” “子琛谢过姨母。” 赵玉退身给黄夫人行了个大礼。 当初爹被下放大牢后,与父亲关系好的旧友几乎全部涉牵连,多说一句便被奸臣挑唆,被官家斥责。 外祖家闭门不见,也不愿涉身其中。 兹事体大,姨母半句不多说便愿意相助,他心中已是滚热。 黄夫人见他磕头,心酸不已,将人拉起,“只是你也知道,我与你姨夫只是商贾之家,能力有限,许多事帮不上忙,不然当初也能替赵家周旋一二。” 赵玉抽出袖子,再次匐地,“姨母愿意帮我,我已经感激不已,翻案之事我自有谋算,往后街头相见,为避免给黄家惹上祸事,还请姨母恕外甥不敬。” “我都知道,你行事万万小心。” 黄夫人将人搀起,又道:“还有一事,我寻到你爹娘的冢,已经安排人挑了日子迁葬,如今你在这安户,迁到此处,既能掩人耳目也方便你去祭拜。” “多谢姨母。” 赵玉眼眶一下湿润了,从怀里摸出荷包递给黄夫人,“爹娘不喜铺张,这些是我抄书撰文得来的,请姨母替我给爹娘打两副棺木。” 黄夫人没有多言,揩了揩眼角,“好,我知晓了。” 丹桂一觉醒来,窗外已经鱼肚白惊了一跳。 都这个时辰了? 看来昨晚真是睡晚了,匆匆穿了衣物出来发现人还未醒,这才松了口气,一面替黄夫人掖了掖被角,又放了帐幔遮光线。 扭头发现桌上摆着两个空盏,不免有些疑惑。 自己睡的真的有这么死? 夫人口渴喝了两盏茶水,自己都不知道。 “娘!娘,娘!” 少女特有的俏皮嗓音,一声高过一声。 丹桂见床身微微晃动,连忙开门出去,“小姐,夫人昨夜没睡好,这会还未起身呢,您莫喊了。” “没睡好?” 黄婉瑶睁着眼有些不解,昨夜里自己也是有些兴奋,可入睡极安稳,甚至还梦见子琛哥哥回来了。 “可能是昨儿李嬷嬷回来了勾起心事了,所以您小声点,让夫人再多睡会。”丹桂一面说着话,一面将人拉远了些。 黄婉瑶一听,有些着急,“可我和娘还有事情商量呢!” 昨儿就说好了,今天要去打探子琛哥哥的消息,她好不容易按捺到现在,母亲竟然睡起了懒觉。 “要不您先回去用了早饭,到时候夫人醒了,奴婢再去请您。”丹桂也是头大,一把拉着开溜的黄婉瑶。 “不用去了!” 黄夫人不知什么时候披着衣裳立在门口。 “为什么?”黄婉瑶有些迷惑。 “昨天我就安排好人去打听了,你安心在家等消息就好。” “您不是答应让我去的吗?”黄婉瑶一听便急了,碎步跑上前,就差没哭出来。 “你呀!毛毛躁躁的,我哪能放心,你就乖乖的待在家里等着就好了,还有,连着两天疯跑出去,我都还没罚你抄书,今日一定要补上。”黄夫人也不理会她闹,径直转身回屋。 “娘,你昨儿可不是这样说的,这事怎么能假手于人?我得亲自去。”黄婉瑶跺了跺脚,又缠了上去。 黄夫人也不急着辩驳,径直坐到妆台前。 丹桂立马让端了水让其净面,擦手,两人竟然还商量起盘什么发髻。 “您就是说话不算话!” 黄婉瑶见对方有意晾着自己,愤愤的坐到圆桌前。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心性,就这么一会,嘴撅的都能挂油壶了。 黄夫人侧眼从铜镜打量了她一眼,慢条斯理捡了支点翠簪子,“你不是说去打探了几日,可有结果?” 黄婉瑶面上一热,扭过头不吭声。 “我让人去打听你还满意,你是想拉着我这把老骨头漫山遍野的去寻人,弄的整个清水县的人都知道我们在找朝廷的流犯?” “子琛哥哥不是流犯,他是被冤枉的,姨夫也不是那种人!”黄婉瑶一听气的站起身,眼圈都红了。 “还不住嘴!” 黄夫人将手里的簪子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上好的玉簪就这么碎成几截。 “我教了你多少遍,凡是说话要过脑子,你这话让有心人听了去,是不想要你的性命还是不想要你爹娘的性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黄婉瑶见黄夫人沉了脸,慌忙站起身,有些失措,“我只是······” “只是什么,祸从口出,若如今真是遇上你表哥,他是什么身份?” 黄夫人见女儿吓住,眸中闪过不忍,口气却未松。 如今子琛已经找到,若还放任瑶儿大意处事,迟早要出问题,不如趁着这回敲打住她。 第380章 羊汤米粉 “他······” 黄婉瑶咬唇,眼泪簌簌掉。 就算自己一百个不信,子琛哥哥依旧是被朝廷流放的犯人,自己不信赵家贪污之事,可圣旨上写的明明白白,官家开口便是一言九鼎,不是她这种商贾之女能撼动的。 只是素日同母亲说这些,也不见她动这么大的气性。 口又不能言,心中自然委屈,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黄夫人深深叹了口气,面上的怒意早被愧疚所替代。 丹桂连忙吩咐门口的小丫鬟跟了上去,这才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玉,“夫人,小姐她的性子虽洒脱惯了,却也是个知轻重的,您又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她年岁也不小了,压一压的她的性子也好,太如了她意,回头受挫也不至于承受不住。”黄夫人摆了摆手,眉宇间的愁容不减。 * 难得睡了个懒觉,人的精神都足了。 宋南絮带着采蓝刚下楼,客栈的小二便热络的迎上来。 “姑娘,咱们掌柜的去衙门了,说是快去快回绝不耽搁您时辰,灶上给您备了吃食,要现在就给您端上来?” “不用了,我去街上逛逛,还请小哥指个地。”宋南絮摆了摆手,扬唇笑问。 小二被她的笑容晃了眼,面颊通红的朝着客栈东面指了指,“姑娘若是想逛逛,那得去马行街,眼下虽不如夜里热闹,却也是衡州城内最好玩的地了,好吃的好玩的全在那。” “多谢!” 宋南絮道了谢,余光瞥见身后多了一人。 关左抱着自己的大刀,不情不愿的站在两人身后,“去哪?” 宋南笑扭头笑道:“关叔,我和采蓝就上街逛逛,您不用跟着了。” “我是奉公子的命。” 关左不苟言笑,紧跟其后。 采蓝被那他一扫,像是打了霜的茄子,“姑娘,要不奴婢还是不去了。” “走走走,来都来了,咱也好好逛逛这州城才是,关叔那就辛苦您陪我们走走了。”宋南絮倒是无妨,扯着采蓝出了客栈。 不愧是州城,可比清水县的西街宽敞的多了,八匹马儿并行都不觉拥挤。 商铺鳞次毕节,旌旗招摇。 街上行人来往,买菜的,送货的好不热闹。 街边二三朝食铺子,锅水沸腾,里头的食客埋头吃的香甜,腾起的香气将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老板见三人脚步放缓,利落的上前招揽生意。 “姑娘,极鲜的羊肉骨头米线,进来尝尝,不好吃不收钱。” “米线!?” 宋南絮有些吃惊,她见里头食客甩着膀子大快朵颐,还以为是拉成二细的面条,哪想竟是米线。 “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 老板笑着卖起关子,“我家米线又滑又软,配上羊汤,一口下去舌头都要鲜掉的,您要不尝尝可是损失哟~” “那咱就尝尝?” 宋南絮强忍嘴里分泌的口水,笑着征询其他两人。 采蓝吸了吸香味,连连点头。 关左对吃食不挑剔,填饱肚子就成。 一进铺子,里头的羊汤香味更加浓郁,将宋南絮现世的记忆彻底勾了出来。 嗦粉,是南方人清晨开启活力的一天,咸香红辣的米粉,给昏沉的脑子当头一棒。 但凡是休息日,楼下的粉馆总有宋南絮的身影。 到了这后,她梦里都惦记这一口,只是清水镇的早食点都是面摊居多,衡州城里竟然能有米线。 三人围着方桌坐下,宋南絮立马朝老板吩咐道:“两碗大的,一碗小的。” 采蓝望着旁边两手宽的大碗,连连摆手,“姑娘,奴婢吃不了大碗。” “大碗是我的。” 宋南絮从筷筒抽出筷子,又看向掌柜,“我那碗多加芫荽!” “好勒,马上就来!” 老板手脚极为麻利,将调好底的碗排开在锅边,左手下粉入笊篱,右手舀起白如牛乳的高汤注入碗中。 翠绿的葱花在白汤里打着旋,煮好的米粉敲了敲锅沿,抖净余水放入瓷碗,最后挖出一勺羊肉盖在粉上。 赤色酱码铺在奶白的汤面上泾渭分明,佐一把鲜嫩的芫荽,让人食指大动。 “客官慢用!” 宋南絮没空搭话,胡乱的点了点头,举起筷子快速翻拌好米线,大口嗦进嘴中。 熟悉的味道激的她差点落泪。 她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羊肉的鲜、芫荽的香撞进喉咙,熨帖住这异世的灵魂。 她一气嗦了三四筷子的粉,这才慢下速来细细品味,若是配上灼人喷香的辣油不知道会多好吃。 见她吃的香,关左早按捺不住吗,长筷一捞,吸溜一口卷走了大半碗的粉条。 采蓝吞了吞口水,有些后悔只要了小碗。 饭毕,宋南絮见老板晾了不少干粉,特意买了十来斤,吩咐他送到客栈去。 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买了不少东西,除了给家里人带的礼物,宋南絮还特意给宋梅挑了一套鎏银的头面,算是给她做添妆。 才走了半条街,三人身上已经挂满了东西,关左怀中的刀柄上都挂着一包酥饼。 最终走到一家牙行,宋南絮停住脚。 牙行的婆子眼睛毒辣,见宋南絮身后跟着人,大包小包的挂了满身,连忙起身笑道:“姑娘是买人,还是铺面,房子还是田地?里头请。” 宋南絮摇了摇头,“我是请你去做保的。” “姑娘看了哪家良人?”婆子嘿嘿一笑,知道生意上门。 这种寻上门让牙婆去做保的,基本都是良改奴籍。 不需要自己牵桥搭线,只管拿了契约让双方签好,送去官府落了印,银子就到手了,省去不少麻烦。 “可有牙牌?” “哎呦,姑娘,这么大的招牌,哪敢糊弄您。”牙婆打着笑脸,将腰上挂着的一块小牌取了下来,递到宋南絮手上,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做事倒是老道。 宋南絮确认无误,将牙牌还了回去,“那就劳您晌午往如意客栈走一趟,我姓宋,这些请娘子喝茶。”说罢摸出十个铜钱放进牙婆手里。 牙婆捏了钱,笑的极为热切,“如意客栈,宋姑娘!婆子我记下了。” 采蓝有些不解,跟在宋南絮身后,“姑娘是要买谁?难不成真要买下昨天那对母子?” 第381章 听人劝吃饱饭 那两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自家女儿也坑,手脚还不干净,这样的人就是送去牙行,倒手都卖不出去。 姑娘若真是想找人伺候,还不如重新去牙行买上个干净人,再不然,回去问大夫人要了自己去,都比那对母子强。 “我不是真买他们,只是要他们的身契。”宋南絮抿唇笑了笑。 要了身契不就是买卖? 采蓝被绕的有些晕。 三人又逛了会,拎着大包小包的往客栈去,正巧赶上从衙门回来的女掌柜。 对方眉眼高扬,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见到宋南絮,亲热的像是一家人,“宋姑娘,人我给您带回来了,在后院呢,不算误你的时辰吧?” “没有,正好出去转了转。” “我今个可算是出气了,我得寻我家男人好好给他说说,让他也痛快痛快。”女掌柜声音都透着乐。 “那您忙。” 宋南絮笑着给她让了条路,将手里的东西交给采蓝,“你把东西都送到房里去,顺便收拾下,咱们吃了晌午饭便出发。” 关左见状连忙卸下自己挂满的大包小包,跟着宋南絮往后院去了。 两人还没进后院,就听到后院呜呜嗯嗯的呻吟声。 朱家母子被捆了手,趴在院子中央,嘴里还被塞了布条,入秋的天早就不热了,可两人面色通红,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 卫婆子还好些,只是蜷在地上呻吟。 朱有德可就没那么好了,基本上瘫在地上哼哧喘气,人都基本上没什么意识了,腰臀那块颜色深浅不一,痕迹斑驳,想来已经打的皮开肉绽了。 “唔唔唔唔······” 卫婆子见宋南絮来了,一双眼都快瞪脱眶了。 小贱人她还敢来? 还敢嬉皮笑脸的来? 她现在恨不得将她连皮带骨一块给嚼了吃,要不是她唆使客栈掌柜将他们母子送官,哪能将有德伤成这样。 宋南絮自动略过卫婆子青红的鬼脸,拖了把凳子坐了下来,看向一旁护卫,“官府怎么判的,挨了多少板子?” “偷的东西不值当什么钱,细算下来确实不到一两银子,判了二十板,这婆子年纪大怕打死了,算从犯,判五板。” 护卫一板一眼的陈述了衙门行刑的过程。 “啧,这不到一两就打了二十板子,那偷了宋家十两几两,还有,我算算哈!”宋南絮说着在几人面前掰起指头。 卫婆子一下噤了声,一两银子二十板,十两银子就得二百板子。 她身上五板子,就已经疼的起不来身,像是上百只蚂蚁啃着自己屁股,密密麻麻的刺痛,碰不得摸不得。 她儿子当场都晕死了过去,又被这群没怜悯心的人掷烂布一样甩在这院子里。 那打板子的官爷都说了,这伤要不上药,只怕人都废了。 “要是二百板子下去,人早没活路了。”宋南絮总算掰扯清楚了指头,一脸惋惜的摇了摇头。 护卫环着胳膊也跟着摇头,“哪有这么好的事,县老爷说了,若是还犯,就不是打板子那么简单了,削了指头再流放千里去开荒。” “哦呦!好惨啊!” 朱有德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差点又晕了过去。 “呀,醒了,你们快去问店家要两条长凳给他们母子,趴着也舒服些。”宋南絮瞥见朱有德醒了笑的一脸和善吩咐道。 朱有德有些感动,突然悔恨昨天没有听她的建议。 为奴总还是有条命,如今二十大板下去,他这下半身怎么都没知觉了? 护卫很快就拿了两条长凳来了,两人一组,将朱家母子扛年猪一样往上凳上一扔。 这一搬一抬,原本麻痹的伤口,像被人撒了盐,衣裳与皮肉的细微摩擦都能挂出条血印子。 长凳细长,硌的心口生疼。 上下夹着疼,这人就像烙饼一样两头不讨好。 朱有德似乎都能看见自己的魂离了身,晃悠悠的往上飘。 “唔唔唔唔······” 卫婆子见朱有德两眼翻着往上插,吓得从凳上滚了下来,摔得龇牙咧嘴。 “把他们嘴里的布取了,松了绑。”宋南絮适时开口。 “有德······有德,你没事吧?” 卫婆子松了绑,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一瘸一拐的朝朱有德奔了去,见他耷拉着脑袋,应自己的气力都没了,她一双手都抖成了筛子,“天爷啊!天爷!我儿子要死了,要死了。” 卫婆子捧着朱有德的头,哭的撕心裂肺。 护卫见状,俯身对宋南絮小声道:“姑娘放心,行完刑这厮晕了去,我将您给的药粉撒伤口上了,死不了的。” “娘,你别晃了,再晃我可能真得死了。” 朱有德仰着脖子,有气无力的哼了哼。 宋南絮往椅背上靠了靠,看向两人似笑非笑道:“听人劝吃饱饭,昨儿我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们不愿意,如今这几十大板可是不好受了,朱有德,你可要再坚持坚持,回清水县还有大半天的路呢,可别在半路翘了辫子。” “你好狠的心,我儿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想着将他带回去送官,这天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人。”卫婆子哑着个嗓子哭。 “说什么?” 见卫婆子光张个大嘴,就是听不清声,宋南絮皱了皱眉,起身将凳子挪近了点。 “我说······” 卫婆子正要说话,被一旁的朱有德拉住袖子,“娘,不答应她咱可真是死路一条了,我不可不想被砍了手指,我瞧明白了,她是铁了心要给宋大山出头,压根不会对咱娘两心软的。” “那难不成真去求她,让咱当她的下人?” 卫婆子只觉面上臊的很,她一个乡下丫头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凭什么她还要使唤起下人来了。 “娘!” 朱有德再次扯了扯卫婆子的衣裳,觑了眼宋南絮,小声道:“你瞧她如今同有钱人来往,咱们跟着她指定还有口吃的,饿不死,冻不死,不比咱们躲躲藏藏的强?” “咱就是卖,也不能卖给她,兰花怎么对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还不得连带咱俩,一块被虐待?” 朱有德提着口气,只觉下半身疼的牙关打颤,强忍着劝卫婆子,“我瞧她就是嘴硬,心狠不起来,逮着咱们这么久也没对咱动手,我瞧她干不出来虐打下人的事。” 昨天挨了客栈女掌柜的削,眼下冷静想想,这丫头对自己还算好的。 第382章 六两 卫婆子越听越心动,要这么说,宋南絮要买自己当下人,还不知道谁五谁六呢! “可,她除了咱,还要兰花的身契!” “娘,你傻了?” 朱有德快语气夹杂几丝不耐。 也不知道他娘是不是长时间吃不饱饭,脑子就是没以前灵光了。 “朱兰花都被宋大山休了,她是你女儿,娘卖女儿不是天经地义,我这当哥的都要死了,卖了她给我换点汤药,谁能说你的不是?再说了,咱们三都卖了,又不是单独卖她,咱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是哦,兰花被休了,嫁夫从夫,未家从亲。”卫婆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有德,还是你聪明,娘都没想到。” “好了,娘,你去和那丫头说点好话,我现在疼的起不来身。”朱有德用手叠在胸口,企图让自己趴着舒服点,“你顺便让他请个大夫给我看看,不然儿子快撑不住了。” “好好,好!你别乱动了,娘这就去求她。” 宋南絮饮着茶,也不看两人,由着他们嘀嘀咕咕。 就算不听,也知道两人做了什么打算。 一早吃了这么多板子,指定不想被送官了,这会不用她开口,他们也会求着自己松口买下他们的。 “南姐儿,你看昨儿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卫婆子忍着疼慢慢挪了两步,讨好的笑了笑。 “咳!” 一旁的护卫清了清嗓,“我们都唤一声宋姑娘!” 这母子先前在公堂挨打的时候还没少咒骂宋姑娘,这会求着人家,一口一个南姐儿的,真当自己是门亲戚了? 卫婆子被呛了一口,只能换了口气,“宋姑娘,昨儿你说的话······” “你说的是买下你们?” 宋南絮故作吃惊,“你不是说死都不当奴隶,还对我破口大骂,信誓旦旦的,这才过了一晚就要变卦了?” “这······” 卫婆子面色一下难看起来,像被人拔了舌头没了声,只能回头看向朱有德。 朱有德一面气卫婆子嘴笨,只能两手朝着宋南絮作揖,腆着脸道:“宋姑娘,您瞧我们也吃了教训,几十大板子下去,我差点就没命了,您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几个身契就当是抵上你们宋家的银子,您看成不?” 宋南絮闲适的往椅后靠了靠,既不点头也不说话。 “欸,大婶你跑什么?你找的宋姑娘就在这。”一道高亮的嗓门惹的众人回头。 宋南絮回头,只见店小二拽着个妇人。 那妇人侧着头,哆哆嗦嗦的都不敢同自己打照面,正是先前去马行街请的牙婆。 “原来是您来了。”宋南絮笑了笑。 牙婆眼一闭,恨不得掐死拽着自个的店小二,只能硬着头皮干笑,“哎呦,这······这是做什么呢,婆子我来的不巧。” “来的正好,我正等您呢!” 牙婆见宋南絮笑吟吟的盯着自己,脊背腾起一股冷汗,这姑娘瞧着绵绵软软、漂漂亮亮的,没想到竟然是个狠角色······ 还有她身边站着四五个大汉,一看就不好惹啊! 那地上那人被打的都不成样了,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嘛~ 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大霉了。 牙婆脚下一软,差点没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当心。”宋南絮探手要扶,对方比她还快一步弹开。 牙婆扯着帕子抹了抹汗,“姑娘,我可是衙门底下正经的牙婆,要是强买强卖良民,抓了可是要治罪的,您这活,婆子我真是接不了。” 说完似觉得不够诚恳,胡乱的朝着宋南絮拱了拱手,“要不您还是找别家吧!” 宋南絮愣了愣,笑道:“您误会了,他们这是被偷盗了东西被客栈掌柜送了官挨的板子,可不是我打的。” 牙婆狐疑的看向店小二。 店小二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这对母子盗了我们店的东西,还白住了好久,甚至将我们男东家都给烫伤了。” “哎呦,原来是这样,真是吓死我了。”牙婆长吁一口,拍了拍胸口,朝着宋南絮讪讪的笑了笑,“姑娘见谅。” “倒是让您受惊了。”宋南絮也朝牙婆屈了屈礼。 “哎呀!不敢当姑娘的礼。” 牙婆连忙将人扶起,转头将周围扫了一眼,有些疑惑道:“那姑娘要买的人了?” “就是他们!”宋南絮指了指朱氏母子。 “啊!” 这下换牙婆大惊,“姑娘,你怎么选这些个不入流的人做仆从呢?这挑下人,不说选那些盘靓条顺的,那也不能选手脚不干净的。” “你个老虔婆说什么呢,谁不入流了?” 卫婆子听了牙婆的话,狠狠一甩手,指着牙婆大骂。 朱有德的头原本被她捧着,她一起身,将他头一扔,又重重砸在条凳上,额角迅速鼓起个大包,疼的他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嘿~你偷东西都被送官了,打成这副模样还不算手脚不干净?还不算不入流?”牙婆什么人,张嘴厉害的很。 三两句下去,卫婆子明显占了下风,闷着气干瞪眼。 宋南絮将事先备好的三百文钱递到牙婆手里,笑道:“多谢您替我打算,只是这两人我自有用处,劳你做个保,签了契就成。” 牙婆见她执意也不多说,将原先准备好的身契掏了出来,又问了朱氏母子姓名,年级,户籍,当得知还要将被休的女儿卖掉的时候,牙婆嫌弃的啐了卫婆子一口。 卫婆子被喷了一脸唾沫,敢怒不敢言,指甲把掌心掐个稀巴烂。 牙婆写到最后看向宋南絮,“这几人是做几两银钱买下呢?” 宋南絮略一沉吟,“六两一人。” 朱有德听到六两一人,屁股上的伤都不疼了。 六两一个人! 当初卖自己媳妇和两个闺女一共才八两,这会一个人六两,三人就是十八两。 他都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值钱呢! “六两!?”牙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姑娘啊,这两货加起来都不值三两,您还要给六两一个?” “您误会了,他们母子原本偷盗了我大伯一家的银子,纯银就有十两之多,还有五六只下蛋鸡,那也得有个四五两,加上一会还得找大夫开些药,找板车运回去,算起来是得有六两银子一个人了。”宋南絮笑着解释道。 正规人口买卖多为活契,算是官方对底层奴仆的一点点人权,只要银子够了,家人或是自己都可以替其赎身的。 故意把价格提高,这样赎回的几率才低。 朱氏母子听得双眼大睁,合着这个意思,就是一毛不给就卖走他们仨? 第383章 八字不合 “不成,怎么能这么算呢!”卫婆子不干了。 “怎么不能这么算?”宋南许反问。 “你,你买了我们三个,少说也要额外在给我们个二三两,而且你都买了我们,开大夫吃药,雇车不得是你这主家出钱?” “噢!合着你们是觉得我将你们买来当菩萨供着的?” 宋南絮摆了摆手,“那还是算了,不如送官好,不用给银子,也不用给你花钱看大夫,麻烦!” 一句话惹得其他人哄笑起来。 牙婆睨了眼卫婆子,“论说你比我年纪还大许多,这话说出来我都替你臊,当下人的你还想骑到主子头上呢?” “欸!宋姑娘,宋姑娘!” 朱有德一看事要黄,急的从凳上跌了下来,疼的一张脸都白了,缓了半日,哆嗦着嘴皮道:“我娘她不会说话,我们不要银子,你只要不送我见官,给我寻个大夫治了这伤,等我好了,便做牛做马的伺候好你。” 牙婆见状,将契书摆在两人面前,“沾红泥画押就成了,还有一人不在,你们一个是娘一个是兄,那就分别多按一张。” 民间穷苦,卖儿女的也不少,子女不愿跟着牙婆走,只要当爹妈的画了押就等同于自己画了。 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最后一份由牙婆送去官府落案。 眼看事情落定,宋南絮一行人吃过午饭,便匆匆上了路。 * “汪汪汪······” 外头的狗吠的厉害,花大娘烦躁的翻了个身,推了推睡的正香的花全福,“当家的,当家的。” “嗯?” 花全福猛然止了鼾声,迷迷糊糊应了声。 “这隔壁的狗是怎么了,怎么整晚叫个不停?” “今天夜里起风,估计瞧见什么老鼠飞禽的,没事,快睡吧!”花全福咂吧下嘴,翻了个面。 花大娘见他又要睡了过去,一巴掌呼在他身上。 花全福挨了一巴掌,猛地坐了起来,捂着自己的脸颇为委屈道:“你喊我就喊我,打我作甚?”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这狗叫的这么凶,你不起来去看看,今儿下午刚宰了猪,肉都在放在厨房,会不会是什么人起了贼心?” 花大娘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不是都锁上了,再说,都乡里乡亲的,谁会干这种缺德事。”花全福嘴上嘀咕,还是披着衣服起来了。 “小声点,这么大动静有个贼也被你吓跑了。”花大娘说着也跟着起身。 外头是毛毛月亮,藏在云里几乎看不清,风吹的树枝乱颤,影子黑蒙蒙的扣在地上,像是只怪物一样张牙舞爪。 两人护着手里的油灯往灶房走去。 还没到门前,花全福便指了指灶房门的锁,啧了一声,“你瞧瞧,我都说是你想多了,锁都好好的。” 因为婚事,近来家里新碾了米,又买了不少吃食,花大娘便将平常家里锁柜子的小铜锁拿出来锁厨房门。 “还不是怪这狗叫的我心慌,走吧,回屋睡。”花大娘瞧着门锁好好的,不好意思的笑了声。 一道风吹来,花全福赶忙护着手里的油灯,“今晚这风还真不小。” “当啷!”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方才还挂着的小锁直接砸在地上。 “这怎么掉了呢?” 花全福弯腰捡起铜锁,拿油灯凑近一看,一字锁口大开,像是无声的嘲笑。 “完了!” 花大娘大呼,一把拨开花全福推开灶房门,瞬间傻了眼。 原本悬在梁上的半边猪,硬是少了一腿肉,切口上耷拉着一长串的肉丝,被风荡的老高,在两人面前招摇不停。 “哪个天杀的,竟然偷到我们家了。” 花大娘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两年雨少,每天打草腿都跑细了,这头猪费劲养了近两年,因为云川的成亲这才舍得请人宰杀了。 大的一半卖给屠夫三两一钱收走了,小的一半留着做席面,眼下被人连腰带后臀那一块还肉全部偷走,这席面还怎么办? 若再上街买去,又要比自家卖出去的价贵上好几文一斤,里外里都是亏。 “娘,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的花家兄弟也披着衣服起来了,不等回话便眼尖的瞧见房梁上少了大半的猪肉,一个两个都傻眼了。 自家人都没舍得吃上两口肉就被人偷了,哪能不气。 “肯定还没跑远,我现在就去找那龟孙。”花水川最是火爆的性子,二话不说引了火把就出门。 花山川眼看自己没心眼的二弟冲了出去,只得将坐在地上抹泪的娘先扶起来,“娘,你别伤心了,咱们睡下时间也不久,老二熟路能追上。” “大哥你陪着爹娘,我这就去找里正,让他挨家挨户去搜,我就不信这么大一块肉,能直接吃了没了不成。” 一旁的花云川越想越气,点了个火把也准备出门,先是媳妇差点被卖了,眼看后日就要成婚了,猪又被偷了。 怎么自己娶个媳妇就这么一波三折? “等等。” 一直未吭声的花全福突然开了口。 “怎么了爹?”花云川急急刹车,一脸不解。 花全福隆着眉头,扶着桌坐了下来,“前两年年头那般不好,村里也没谁丢过东西,怎么偏偏咱们家要办喜事,就出这事了?只怕······” “爹!你想说宋梅那丫头八字不好?” 尹氏不知道什么时候捧着个肚子,一脸八卦的凑到灶房门口。 “二嫂你可别胡说,上次娘去请半仙算了,我和梅姐二的八字合的不得了。”花云川瞪大双眼呛了回去。 “嗐,你瞪我干什么,我就随口说说。”尹氏讪讪的努了努嘴。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当初你还没嫁给我二哥,谁说了这话,你同人急不急?”花云川哼了声。 要是还没过门就背上一个八字不好,克夫家的名声,到时候家里只要哪里有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岂不是都要安在梅姐儿头上。 “那怎么能一样······”尹氏见公婆不悦,作势朝自己嘴上拍了拍,改了口,“呸呸,我就是说话不过脑子,爹,那您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第384章 马匪 听尹氏改口,花全福面色这才好些,“这事和梅丫头八字没关系,只怕和她那个下堂娘脱不了关系。” “朱氏?”尹氏一张嘴张成个鸡蛋大。 “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花大娘抹了抹眼泪,坐到老伴身边,“下午杀猪的时候,院门没关,朱氏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两眼勾勾的盯着我们灶上,我想着她虽然被宋大山休了,到底还是梅姐儿的生母,便给她盛了点吃食,怪不得我同她说话,劝她好好回娘家过安生日子,她一句都不吭,合着那会子就惦记上咱家了。” “俗话说下堂不为母,过继不为儿,娘,您也太好性了些。”尹氏一听,急的直努嘴,“朱氏在村里名声都臭了,早两日回来了,别说村里人不给她吃的,就连宋家大房见了她都是门房紧闭,就她还好意思在这村里满处晃悠。” “行了,你少说两句,你娘最是心善了,你还不知道。”花全福摆手打断儿媳妇的话。 “那眼下怎么办?” 花云川举着火把,迈出门的脚是收也不好,出也不好。 就像二嫂说的,朱氏已经被宋叔休了,那就不算梅姐儿的娘,更不算是自己岳母,加上她对待梅姐儿姐妹两个又不好,这个下场也是她应得。 可若真在成亲前闹的全村都知道,再怎么说,梅姐儿脸上也跟着没光。 花全福扫了眼全家人,重重叹了口气,“咱自己先去找,若是见了她,把肉拿回来就算了,别吵嚷的大伙都知道了。” “爹,这黑灯瞎火的您不喊村里人帮忙,田埂土地那么多,天亮人跑了都不一定能找着人,您又不想声张,一会朱氏躲别人院里,咱找还是不找?” 尹氏口快,想也不想就开了口。 虽然说的很不好听,却也是实话。 村里光是人口就三十多户,要是藏到谁家院子又不好惊动人家,怎么找? 村里田土又多,要是白日还能一眼能瞧见有人与否,这大晚上人站土里都不一定能瞧得见,何况对方有心盗窃,自然是躲躲藏藏。 “咚咚!” 一家人左右为难的时候,院门响了。 花全福往外看了眼,“是不是有人敲门,还是外头风吹的?” “二哥回来了?”花云川道。 “他回自家敲什么门!”尹氏皱着眉,自家男人五大三粗惯了,什么时候还会敲门? “我去看看去,没准是隔壁听到动静了。” 花全福起身,花云川举着火把也跟了上去。 一出门就见院外的火光透了进来,人影晃动,瞧着人还不少。 是水川出门将村里人都吵醒了? “直接推门进去不就好了,还敲什么门!”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花全福刚搭上门栓的手又放了下来。 这声音怎么没听过? 现在细听还有马鼻子喷气的声音,花全福从门缝往外一瞧,反手将门插上,白着一张脸,“匪,是匪!” “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论什么是非?”花云川满脸不解,抬手拨开门。 只见门口站着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男人,脸上老长一条道疤,肩上掮着一腿猪肉,那猪屁股上还有黑色元宝状的花纹,元宝状······ 这不就是自家的猪吗? 男人身后还有好几个个大汉骑在马背上,腰上不是别着刀就是手里握着剑。 花云川倒抽一口凉气,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插上门,一手拉过花全福往家里奔,“娘,马匪来了,快,快躲起来。” “什么?” “娘,咱家的肉不是别人偷了,是被马匪抢了。” 花云川举着胳膊比划,脸色发青。 “咱家猪屁股上不是有个元宝样的花纹,我刚刚瞧见了,那个马匪头子,脸上这么长一道疤,瞪着两眼能把人给活剥了,不信你问我爹。” 花全福点了点头,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方才他从门缝一瞧,正好看见那头子身后的板车上捆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还在麻袋里呜呜嗯嗯挣扎个不停。 “天爷,这都是什么事!” 眼看花全福都点头了,花大娘不得不信,一面护着尹氏往屋里走,一面交代花山川,“你去喊上你媳妇抱着孩子去我屋里。” 花云川看着面前乱糟糟的,突然面一白,一把拉住花大娘,急切道:“娘,二哥还没回来,还有,梅姐儿怎么办,我得去找她。” “站住,你出去岂不是送死!”花大娘立马喝住。 “娘,我难道不管她了?”花云川哭丧着脸,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娘。 “走后门,你个傻子!” 眼看花家乱成一锅粥,外头的“马匪”们面面相觑。 “花大娘,是我!”宋南絮按了按自己鼻子,确认没再流血了,仰着头高声道。 这个花云川,自己这么大个人在杵在他面前,他硬是看不见,眼里全是高她两头的关左,现在鼻子里像是灌了辣油,难受的紧。 花大娘一手搂着个儿媳,顿住脚,“欸,你们听见没,好像是南姐儿的声。” “娘,南姐儿还在湖州没回来呢!”花云川掂了掂菜刀,扭头塞进花全福手里,“爹你拿着,来人你就当剁白菜一样。” 自己只能捡了个铁锅铲做防身武器。 “花大伯,大娘,是我,宋南絮。”宋南絮见门喊不开,又提高了声。 “真是南姐儿!”花大娘脸色由惊转喜,“南姐儿是你回来了?” “是啊!” 花大娘这回听真切了,立马跑去开门。 只见乌泱泱一伙人站在自家门口,入目便是人高马大的疤面男人,吓得再次合门。 “大娘,我在这!” 宋南絮眼疾手快,一把顶住门。 这一家子怎么都是「眼高于顶」,就瞧不见自个对吧! 花大娘听到声,这才挪动眼珠子朝下,与宋南絮的视线碰了个满怀,对方红着个鼻头,隐约还见了点红。 “哎呀,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云川那小子给你碰的?快让我瞧瞧。” “没事!” 宋南絮捂着鼻子,摆了摆手,指着关左介绍道:“这位是护送我回来的关叔,方才我们进村,瞧着有人鬼鬼祟祟的扛着一块猪肉,见到我们车队还绕路。关叔觉着不对,将人捉了,没想到一问,还真是偷了您家的东西,您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家的猪肉?” 第385章 归家 花大娘顺着宋南絮的视线看了去。 猪皮上黑元宝的花样明晃晃的露在外面,正是自己家的大花猪,遂喜上眉梢,“正是,正是,多亏你们帮我寻回来了,不然后日做席面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说话间扫到关左黑绷的脸,想到自家儿子闹的乌龙,直觉臊的慌。 “这位大兄弟,都怪我这儿子眼神不好,乱说话,实在对不住,我替一家子给您赔个不是,多谢您帮我抓了贼将这肉送回来!” “不必客气。” 关左一把搀起花大娘,转手将猪肉扔进一旁的花云川怀里,砸的对方差点站不稳。 花云川自知理亏,抱着一腿猪肉只能傻笑。 “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东西吧?要不进屋坐坐,我给大伙弄点吃的?”花大娘一手拉着宋南絮,朝着关左笑道。 “不必了。”关左翻身上了马。 宋南絮看着花家人尴尬的神色,连忙出面解释,“关叔他们还要回去复命,既然东西也找回了,你们就早点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等等,南姐儿,你的鼻子······” “没事,一会我自己处理下!”宋南絮说完也爬上马车。 一行人来去匆匆,留下花家人面面相觑。 “娘,咱是不是忘记问到底是谁偷了我们家的肉了?”尹氏最先反应过来。 “是啊!光愣神了,都不知道是谁偷了东西!”花大娘一拍脑门,懊恼不已。 这一晚上闹得惊心动魄的,结果只留了个糊涂账,肉莫名被偷了,又莫名其妙的回来了。 花全福出来摆了摆手,“改明儿问南姐儿不就知道了,行了,行了,都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话毕,一屋人四下散了去睡觉。 尹氏捧着肚子回屋,总觉得忘记什么事了,可又偏偏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来着?” 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记不得,嘟嘟囔囔的上了床,一沾被子就直接睡了过去。 一夜大风,清晨便飘起细毛雨。 整个小河村笼罩在水雾下,倒是有种江南水乡的意境,一驾青布马车摇摇晃晃的进了村,停在花家门口。 “阿嚏!” 车沿上跃下一人,刚要说话又是一记响亮的喷嚏。 宋南絮撩开车帘,探头笑道:“水川哥,你这是真着凉了,回去赶紧喝碗浓姜汤祛祛寒气。” 花水川擤了擤鼻子,咧嘴笑了笑,“没事,我体格子壮实,闷着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多谢你还特意送我回来。” “别客气。” 宋南絮瞧他嘴皮都乌了,知道对方是在强撑,催促道:“你快进屋吧,我也得回去了。” “哎,那你快走,多谢了啊!” 花水川笑着给让开路,等车一走,扫了眼身后静悄悄的院子,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自己累死累活在外头找了一晚上的贼。 结果全家人都把自己忘了,自家媳妇连床上少了个人都没发觉,更伤心! 要不是碰上南姐儿,估计自己还得村前的大路上守着。 * 一别了两月,宋南絮看着面前熟悉的小院,有种恍惚的感觉,举着手迟迟未叩门。 听着里面人说话,心里竟然咚咚乱跳。 “吱呀~” 迟疑间,门突然被打开。 男人清逸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玄色的衣裳与水雾勾勒成一幅鲜明的水墨画,狭长的眼眸中是难以遮掩的讶异。 “絮絮?” 细密的雨雾将对方的轮廓模糊,像是记忆中的样子,又似乎比梦中更清晰,明明会常想起,可一见面,却有一种没由来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宋南絮看着高自己一头多的男人,硬是倒退了两步。 赵玉微微发愣,片刻后,眸中清亮清亮,长臂一展便将想跑的人捞进怀里,笑道:“总算回来了!” 似叹似说的语气,震的宋南絮面皮微红,伸手推了推赵玉,“还有人呢!” “无妨,没人看!”赵玉说话间瞥向一旁看热闹的人,眸光中裹挟着一丝威胁。 人已经跑了两月了,多少回自己忍不住想去寻她,都生生忍住了。 如今能实实在在的抱在怀里,哪能这么轻易松开。 “咳!” 瞧的起劲的车夫,立马背过身子,假意清点车内的东西,“宋姑娘,你这东西还不少,我这就把东西给您搬进去。” “那就劳烦您了。”宋南絮被箍着,只得厚着脸皮笑了声。 “不劳烦,不劳烦。”车夫捧着几盒东西,目不斜视,走的飞快。 等人一走,赵玉便将人微微松开些,垂眸凝着她,“怎么瘦了?” 小小的下巴衬的眉眼愈发精致,鼻尖却有些红紫,细看还破了层皮,瞧着愈发心疼,“鼻子怎么伤着了?” 宋南絮看着放大的脸,一把按住对方的头,耸了耸鼻尖,干笑了声,“没事,不小心碰了下。” 赵玉见她耳根子红了,眼尾如狐狸般眯了眯,还准备逗逗她,余光瞧着灶房出来一人,立马站直了身子,将两人松开的恰到好处。 “阿姐!” 宋明用力搓了搓眼,再次确认赵玉怀里抱着的人,“真的是你,阿姐!”说话间,眼眶一热,两步并作三步冲过来抱住宋南絮,“你可算回来。” “想我了?” 宋南絮笑眯眯的拍了拍宋明的发顶。 明哥儿将头埋在她肩上狠狠点了点头。 宋南絮一愣,这么老实的承认想自己,属实没想到,眼神一下柔软下来,抚了抚他的背,“怎么了,我不在家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宋明快速抹了抹眼角,有些不好意思的直起身。 宋南絮这才细细将他打量了一圈,笑道:“瞧着高了,但瘦了,没好好吃饭?” “有好好吃饭。”宋明有些不好意思。 阿姐不在的日子,春花大娘做饭,味道只能说是比玉哥和自己做的好,但肯定赶不上阿姐做的饭菜,吃的自然就不如先前多而已。 “阿姐你是不是生病了?” 明哥儿见她身量似乎又瘦了回去,面色也略白,探手将她的手腕翻了过来,细细诊脉。 宋南絮由着他,打趣道:“几月不见当刮目相看,宋大夫,不知道我这是什么病,需要服什么药?” 明哥儿见她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无奈道:“阿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你风寒才愈,这雨虽小也不能淋着,容易寒气入里,进屋再说话。”宋明说着一本正经的将手盖在宋南絮头顶,将人往拉屋里拉。 “阿阿姐~~~” “阿姐!” 刚到屋檐下,两道兴奋的尖叫,如立体环绕音响起,一左一右扑来两个炮弹。 第386章 你倒是真放心他 宋南絮蹲下身子,张开手,由着他们一左一右的挂在身上,两人搂着宋南絮兴奋的大叫,撅着嘴就往她脸上盖章。 “阿姐,我好想你~” 乐姐儿歪头倒在宋南絮肩头。 “阿姐也想你。”宋南絮揉了揉她红扑扑的小脸,笑道。 “那我呢,你想我吗?”平哥儿立马掰过宋南絮的脸,一脸认真道。 “想,都想,我在湖州天天惦记你们!”宋南絮见他争宠,无奈的点了点头。 “那想不想二哥?” “想!” “那玉哥呢?” 宋南絮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抬眼去寻人,只见赵玉卸东西的动作一顿,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也想!”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玉手上的动作都柔软几分,嘴角微微翘着怎么都放不下。 “阿姐脸红了!”乐姐儿捂着嘴偷偷乐。 瞧着她人小鬼大,宋南絮没好气的点了点她的额头,“快去把衣裳穿好,别着凉了,不然我带回来的礼物可不给你了。” “我这就去!” 乐姐儿一听,吧嗒吧嗒的就往屋里跑。 宋南絮起身就瞧着牛春花捏着锅铲站在门边,紧张的盯着自己。 “春花大娘!” “哎,我瞧着你们姊妹团聚就没打扰你们了。”牛春花有些紧张的扯了扯衣摆笑道。 关于要牛婶子他们姑嫂帮忙做饭的事情,赵玉已经在信里面已经告诉过自己了,宋南絮笑了笑,朝着牛春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段时间多亏您和牛婶子照顾他们了。” “没有,没有!” 牛春花慌慌张张的就去扶,忘记身后还藏了个小尾巴,差点将人带倒,幸好宋南絮伸手拎住小豆丁。 两人大眼瞪小眼,宋南絮先笑出声,“哎呀呀,谁躲着不出声!” 牛蛋捏紧了小手,立马又藏到牛春花身后,露出一双眼怯怯的盯着宋南絮。 宋南絮笑道:“怎么,不认识我啦?” 牛蛋红着脸,不吭声。 “你这傻孩子,你天天念叨的南姐姐,见了倒不敢认了?快喊人。”牛春花见自家侄儿不敢动,笑着将人推了推。 “南姐姐。” 牛蛋细若蚊吟,喊了一声又藏了起来。 “这孩子。”牛春花见自家侄儿躲着不肯出来,无奈笑道:“你婶子今儿去隔壁村买豆腐了,我就把他带了过来,越大倒越害羞了。” “没事,小孩子嘛,隔了这么久不见,有点认生了。”宋南絮笑着直起身,吸了吸鼻子,“大娘,灶上是不是烧着菜呢?” “噢,瞧我这记性!” 牛春花一拍腿,才想起锅里还炖着菜,着急忙慌的进屋查看,还好没糊锅,连忙找碗盛了出来,不好意思的朝宋南絮笑道:“你肯定还没吃了吧,早饭做好了,快进来吃口热乎的。” “行!我马上来,正好我也饿了。” 宋南絮见东西都搬完了,亲自将车夫送到门口,又摸了几个铜板递了过去,“辛苦你这么早送我回来。” “宋姑娘不必客气,都是小人应该的。” 送走了车夫,一家人刚坐下准备吃早饭,门口又传来响动。 宋梅拉着宋招娣不知什么时候立在门口,红着双眼瞅着宋南絮,“你真的回来了!” “当然了,明儿不就是你的大好日子,我得赶回来喝杯喜酒。”宋南絮促狭的挤了挤眼,“这一看就是要当新娘子的人了,面色红润有光泽!” 这番话惹得其余人哄然一笑。 宋梅脸上一红,有些恼,“你笑话我!” “哪里是笑话你,是夸你!” 宋梅瘪了瘪嘴,“你回来了也不喊一声,要不是我在隔壁听到了,都不知道人回来了。” “我这屁股才落凳,哪里来的急,你们吃了没,没吃一块坐着吃。”宋南絮一面招呼,快速端碗喝了口粥。 昨晚拢共没睡一个时辰,处理完朱氏他们就赶着回来,眼下这碗白粥真的是看饿了。 宋梅见她真饿了,也不闹嘴了,拉着宋招娣进屋,后头躲躲藏藏的人便一下暴露在众人眼中。 “南絮姐!” 来人捏着两手,乖巧的立在门口朝宋南絮喊了一声。 “宋宝财?” 宋南絮看着面前半大的黑小子,眼都瞪圆了。 人黑了又瘦了一圈,与先前白白嫩嫩的小胖子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不少,人都显得高了一截。 “是!” 宋宝财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排牙齿,“这几个月同我爹出去做活,晒黑了!” 看来没有朱氏在家搅和,大房几个孩子算是回归正途了,宋南絮抿唇笑了笑,“挺不错,看着很有男子气概!” 宋宝财得了夸,心里乐滋滋的。 宋梅进屋见没地方坐,顺手将乐姐儿抱进怀里,挨着宋南絮就坐了下来,“你怎么瞧着瘦了些?是湖州吃的不习惯?” “没有,前一阵子得了风寒,好不容易养的肉又掉了。” 一桌人挨个问,宋南絮一面吃,一面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还有在茶园的事情说的七七八八,一顿早饭竟然用了半个多时辰。 “来,你们每人挑一件喜欢的。” 见人也差不多齐整,宋南絮干脆将自己在湖州买的那些七七八八的小玩意全搬了出来,珠花、手串、木雕、泥人、七七八八的东西一大包袱。 宋梅欢喜的选了一只梅花簪子,出来见赵玉还在,脱口道:“你怎么还没走?” 闻言,宋南絮也将视线落在赵玉身上,点了点头,“是哦,还不去送菜,刘老爹该等急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宋梅摆了摆手,似笑非笑道:“你还不知道你家这位能人,如今可是清水学院的夫子,每日可是要去县里授课的。” “啊!” 这下换宋南絮吃惊了。 “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本想去信同你说的······”赵玉有些紧张,原本她走的时候就交代好自己要照顾好家中。 “那你还不快去。”宋南絮从墙上取了伞递给赵玉,“才上班······授课,别迟到了。” “你不怪我?” 赵玉拿着伞有些错愕。 “这有什么怪你的,清水学院的夫子,多少人想做都做不了,你只管安心的去。” “那等我回头再与你解释。”赵玉见一屋子人,也不好多说。 “不用解释,快走吧!”宋南絮见他还磨磨唧唧的,干脆替他将驴车牵了出去,直接撵人。 眼看驴车远去,宋梅瞅了眼笑盈盈的宋南絮,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倒是真放心他。” 第387章 搅家精 “什么意思?”宋南絮狐疑的看向宋梅。 宋梅见她懵懵懂懂,叹了口气,“你同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两人避开众人进了里屋,宋梅还特意将门都栓上。 宋南絮以为她是要当新娘子了,想同自己说些什么体己话,松散的靠坐在床上。 屋里还是自己离开时候的样子,收拾的干净整洁。 就连身下的被子也是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才拆洗过得,被面上的针脚很均匀整齐,笑着看向宋梅,“我家的铺盖是你帮着缝的?” 这里都是包被,拆洗被子可是真要又拆又缝的,不像现代的被套,一扯一换就行。 包被顾名思义都是需要将打好的棉花被子用布包住,一般贴身那一面是用白色的棉布。 被面一般会用有花样的布,富贵人家则喜欢用花样丰富的刺绣锦缎,普通百姓家一般使用最便宜的花色布,最后将里子的白布翻叠到花被面上,四角包好后用针线缝好固定住。 需要换被套的时候,则要剪断棉线,才能将被子和被芯分开。 “是,但你先别管这个了,我有事和你说。”宋梅她关心起被子,连忙按住她的手,挨着她坐下。 宋南絮见宋梅绷着一张脸,笑着顶了顶她的肩头,“真是明儿要成亲紧张了?” 宋梅脸色一红,羞恼的瞪了她以一眼,“是正事!” “好好好,你说。”宋南絮见她真是有事,立马敛了笑,合拢膝盖一脸乖巧的点点头。 “你回来见赵玉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宋梅开门见山。 “不对劲?” 宋南絮闻言有些困惑。 自己进屋不到两个时辰,与赵玉说话都不会超过一刻。 “长高了?” “啊?” 宋梅一愣,没好气道:“什么长高了,都二十的人还长什么高?我是说他有没有对你不热情,或者是见你不自然之类的?” “没有!” 宋南絮想着之前被赵玉勒的喘不上气,利索摇头。 宋梅闻言稍微放心了些。 看来赵玉上回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 只是上次的事情之后,赵玉紧着去书院当夫子了,每天早出晚归,临近成亲自己每天也忙,加上朱氏回村了,事也多,心里又压着朱氏的事,便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盯着他。 偏前儿她留意了下,就发现赵玉半夜才归家,这才又起了疑。 怕他借着教书的由头,私下真攀高枝去了。 宋南絮见宋梅的脸色来回变幻,堪比问道:“怎么了,有话你就直说呗。” “我得先说明了,接下来的话可不是为了挑唆。” 宋南絮见她一脸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梅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见没人这才开口,“黄小姐你还记得吧?” “记得,怎么了?” “上回我不是担心锦绣坊的掌柜压我,衣裳做好的时候,就让赵玉陪着我一同去了,结果我见那个黄小姐很不对劲,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赵玉身上,我觉得他们两之间像是认识似得!”宋梅拖着腮,一脸认真的分析道。 宋南絮见状笑道:“赵玉同她说话了?” “那倒没有,只是很怪,我说不上来。” “许是那黄小姐见赵玉长得像她熟人,多看两眼罢了。”宋南絮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真的?” “不然呢,你真当是街上说书先生讲话本,「富家小姐看上穷困潦倒的白面书生?」” 宋南絮笑了笑,将另一杯茶水塞进宋梅手中。 “你见我不在家,生怕赵玉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这才觉得两人之间怪怪的,晚些等他回来,我自己问问他!” “欸,你不能问,问了他不就知道是我说的了?” “你收了他封口费了?” “也不算是封口费,就两碗面。”宋梅有些不好意思的比了两根指头,“我和招娣一人一碗!” “你都收了他的封口费这会还告诉我。”宋南絮有些好笑。 “那能一样吗?我吃他的面是吃他的面,我胳膊肘还是向着你的。”宋梅一点不脸红,理直气壮。 “你还有蛮有歪理的。” “我是帮着你,你还说我歪理。”宋梅撅着嘴哼了声。 “行,行,我都知道了,你是为我好,多谢你了。”宋南絮掩嘴又打了个哈欠。 本来赶了几日的路身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加上昨晚上又折腾一宿,几乎没合眼,眼下挨着床,只觉得被子在朝自己招手。 “你困了?”宋梅见她哈欠没停。 “是,昨晚没睡好,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补个觉。”宋南絮说着话,蹬了鞋往床上爬,一面道:“我路上买了不少吃的,你领着他们拆几包尝尝,我得先睡会了。” “好。” 宋梅有些迟疑的起身。 宋南絮解了衣裳躺好,见她还没出去磨磨蹭蹭的站在自己床前,有些好笑,“你是不是还有事?” “没有,没有。” 宋梅摆了摆手,脸色有些不自然, 指着床前的宽椅上的衣裳,“我是瞧着凳上又换的脏衣服,反正一会也要洗衣服,干脆一块带去洗,你快睡吧!我这就出去了。”说完捡起凳上的衣服就往外走。 她确实有事想和宋南絮商量,却也是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朱氏这些日子在村里转悠,闹得人尽皆知。 她爹也明面上说了,家里不亏欠朱家,朱氏上门闹了几回也都被宋大山撵走了。 人是撵走了,但是她就是赖在村里不肯走,天天扬言不会让宋家好过,甚至连什么污糟的话都能说的出口。 花家虽然没说什么,可宋梅依旧觉得面上难堪。 娘家出了这么一个搅家精,难保不成大患。 宋梅背着宋大山去找过朱氏,希望她能回茶子村安生待着不寻麻烦,自己便一年给她一百文,算是姐妹两个对她生产之恩。 哪想朱氏听了就朝她吐了口唾沫,大骂她不孝,说自己知道她如今跟着宋南絮赚了不少银子,一年一百文打发要饭的,若是一年给五两银子还差不多,不然等她成亲那一日,她就闹上花家,结亲变成结梁子。 第388章 摆平 农家十几口人都下地忙活,一年到头扣了吃穿用,能存下二两银钱都了不得。 她娘张口就是五两银子,既是贪心,还是刁难。 想到此,宋梅关门的手慢了下来。 “你是不是担心朱氏?” 宋南絮缩在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的瞧着门口磨蹭的人,“你是不是担心你娘明天闹事?” “你,你怎么知道?”宋梅双眼瞪的溜圆。 “我猜的!” 宋南絮眯眼笑了笑,“你放心吧,以后朱家人都不会出现了,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出嫁,我都已经摆平了。” “摆平了!” 未卜先知? 她回村不过两个时辰,甚至自己都还没告诉她朱氏被衙门放了出来,她竟然告诉自己摆平了。 宋梅面上又惊又喜,三两步折了回去,盯着床上躺着一脸安详的人,“你是说你已经把她赶走了?你知道她回来闹事了?” “不知道!” “你怎么把她赶走的?她怎么会听你的?而且你不是刚进家门?”宋梅脑中无数个问题滚滚而来。 她娘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了,就算捞不到好处,也要拉泡屎恶心恶心你。 南姐儿竟然将她从村里撵走? 宋南絮强撑着眼皮,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下。 听到朱氏盗了花家的猪肉时,宋梅气眼泪直流。 “原来她真是一点都不想着我,若不是你正好撞上了,明日的酒席还怎么办?若是查到是她偷得,我这一辈子在花家都抬不起头了。” 宋南絮见她哭了,连忙摸了手帕递给她,“不是都找回来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明天可不好看了。” 宋梅听劝,抽抽噎噎问道:“那如今他们人都在哪?” “昨天夜里转手给了人牙子,按照他们的品行进人家府里做下人应该是难,十之八九会被送去做苦役,往后不会再有出头的日子。” “苦役······” 宋梅听完,神色有些恍惚。 宋南絮见状,从衣裳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人在县里的牙行,我与牙婆打过招呼了,你若是不忍心,只管将他们领回来。” 朱氏对二房几个孩子磋磨之极,枉为长者。 她的下场悲凉,对二房来说是酣畅,是痛快。可宋梅不同,朱氏是她娘,她心里不好受是情理之中。 这事本就是顺手替大房姐妹才做的。 宋梅若选择将人带回来,往后自己便不会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了,她帮的了一次,帮不了她们次次,怎么选取决于她们自己。 宋梅盯着她手里的契,良久摇了摇头。 “她这人做事不留余地,上回因我们求你,你已经救过她一次了,这次若不是因为我和招姐儿你哪里还需要管这些事,桩桩件件早算清了我与她的情分,若不是她,家里也不会背上那么多债务,这些债算是断了她与我们家的缘了。” 宋南絮心里微微有些熨烫,这丫头看着咋咋呼呼的,道理还算辨的清,也不枉自己对她好了。 “你快睡吧!一会晌午我来做饭,好了再叫你。” 宋梅出了屋子掩好门,擦了擦眼泪装作无事,转身便对上一道视线。 宋宝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廊下。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和南姐儿的话,他有没有听了去。 若是招娣听了都还无妨,可他这弟弟自小就是被他娘惯大的,这些日子朱氏回村,他也偷偷去送过几次吃的。 要是他为此恨上了南姐儿,岂不是······ 宋宝财顿了顿,“我刚来!” 宋梅有些狐疑盯着他,明显有些不信。 “我刚见了这个泥人,想问下南絮姐,我能不能多要个。”宋宝财忽而扯开嘴角笑了笑,将手里一个半寸高的泥人摊开在宋梅面前。 宋梅见他与平常无虞,这才松口气,笑道:“她已经睡下了,一个泥人而已,她不是说了有喜欢的多挑一两个也没事。” “好,那我先回去帮爹的忙。” 宋宝财笑着将泥人往怀里一塞,转身出了院子。 等无人见到,这才加快了步伐,像是离弦的箭,埋头往后山跑,等喘不上气的时候,跌在一个土堆上嚎啕大哭。 方才阿姐与南絮姐说的话,他一字不差的听完了。 娘回村,自己也去看了她,劝她不要与家里作对,好好的回到外祖家里去,等自己回头还是能去看她一二。 可他娘却觉得他是被宋家人迷了心智,非但不听劝还将自己打了回去。 竟然去偷花家的猪肉,这不是摆明了让他们宋家在村里成个笑话? 他深知他娘做的不好,可听到她要被买去做苦役,他心里又难受。 可大姐说的也没错,家里因为娘还欠了十几两银钱,他和爹去帮人家扛货,累的浑身散架,两人一天下来才能赚四十来文钱。 十几两银子是要多少个日夜才能换回来。 一边是理,一边是亲。 他怎么想都难受······ 他就不明白,为什么娘能对自己好,就不能对两个姐姐好一些,能对舅舅他们掏心掏肺,为什么就不能对二叔一家好一些。 如果能好一点,现在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 “欸,小胖子你哭什么?” 哭的正在兴头,一张脸突然出现在宋宝财面前,两只眼睛忽闪忽闪,满满的嫌弃。 “你······嗝!你,嗝!” 宋宝财怎么也没想到树上还有个人,一泡泪水噙在眼里,吓得打起嗝。 “青天白日的,至于吓成这样吗?”刘燕儿噘嘴吹了吹额前的刘海,一脸嫌弃。 “你,嗝,你这是正常,嗝!出现的样子吗?”宋宝财退了两步,指着吊挂在树上的人有些气急败坏。 “欸!我可是先在这树上待着的,你自己冲到这树下嗷嗷哭,我还没说你吓到我呢,你还倒打一耙!”刘燕儿一个漂亮的挺腰,稳稳坐在树杈上。 “嗝,你,嗝,一直在这?” 宋宝财脸色爆红。 合着刚刚自己避开了所有人,就是没有避开她? 刚刚嗷嗷哭,她全看见了? 往后岂不是要天天笑话自己了? “行啦,我又不是头一次看见。” “我什么,嗝,我什么时候哭了!”宋宝财脸涨的通红,竭力维护住自己男子汉的尊严。 “行,行,你没哭!”刘燕儿抱着胳膊懒得和他争论,嫌弃道:“不想跟着鹅似得一直打嗝,你就捏住鼻子闭气,一会就好了。” 第389章 你的帕子是去打过仗? 宋宝财将信将疑的捏住鼻子,用力屏住气,脸颊都憋红了,这才松手,大大喘了口气,“快憋死了!欸~真好了。” “难不成还骗你!” 刘燕儿撅了撅嘴,从树上翻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瞅着宋宝财,“你刚刚哭什么,跟死了娘似得!” 她不说还好,一说对方一泡眼泪吧嗒就砸了下来。 “欸!你哭什么?你······难道你娘······不是,呸呸,我乱说的······” 刘燕儿见他哭的伤心,以为自己这个乌鸦嘴真说中,连忙扇了扇自己的嘴,面色愧疚道: “对不住,我真不知道你娘······前两天还看见她在村里骂人呢?怎么就突然没了,宝财啊!你也别伤心,你娘也不是什么好娘,回头你多赚点银子给自己换个好娘。” “我娘没死!”宋宝财见她越说越不着调,气急败坏道。 闻言,刘燕儿一脸释然,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你娘没死,那你刚刚哭那么伤心,我还以为被我说中了?” 宋宝财瞪了她一眼,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土坡上划拉起来,也不吭声。 “你生气了?” “没有!”宋宝财闷闷的,起先本来还挺伤心的,被她这么一搅和,那种悲伤的气氛早被打散了,现在心里只觉得堵的慌。 刘燕儿想了想,从袖里摸出几颗果子,“给。” “什么东西?” “山楂,刚刚后山上发现的,拢共就摘了这几个,难过吃点甜的就好了。”刘燕儿一把将山楂塞进宋宝财手里。 宋宝财盯着手里略微有点带青的山楂,嘴里直冒酸水,“你确定是甜的?” “甜的!酸酸甜甜!” 在刘燕儿的示意下,宋宝财拿起一颗在袖口上蹭了蹭塞进嘴里,结果两眼迷离,身子哆嗦了一下,“刘燕儿,这哪里甜了?我牙都酸倒了!” “哈哈哈······” 刘燕儿捧腹大笑,“我告诉你了,是酸酸甜甜,不是甜甜酸酸。” “这有什么不一样?” “这怎么能一样呢!”刘燕儿起身一本正经的解释,“这酸酸甜甜是得先酸后甜,吃完等会你咽口水都是甜的。” 宋宝财听了她的歪理,将嘴里酸的头皮发紧的山楂吐出老远。 刘燕儿瞧着他心情好点了,这才敛了笑,“你刚刚哭什么呢,你姐明天成亲了舍不得她?” “不是~” “那是什么,是不是被村里哪个小子欺负了?别不好意思,我和你姐姐们玩的好,你是她们的弟弟就是我刘燕儿的弟弟,你说出来,姐姐我给你撑腰!” “也不是!” 宋宝财见她侠女似的插着腰,将胸脯拍的咚咚响,面颊有些烫嘟囔道:“我要真被欺负了,你这小身板也罩不住我。” 宋宝财这几月干了不少活,运动了筋骨个头蹿了不少,眼下比刘燕儿还高出小半个头。 “欸,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矮是吧?” 刘燕儿一记刀眼扎了过去,“你别以为你窜了个头,就不服小,我长你年纪,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弟弟,懂了没?有事直说别扭扭捏捏的。” 听到她这么,宋宝财也有些动摇了,他娘在宋家是将人得罪了个遍,只有自己还能念着她点好。 若是在家说这事,别说两个姐姐不愿意,就算是他爹也不见得愿意听。 上次爹休娘的时候,刘燕儿也在,也算个知情人。 想到此,宋宝财屁股朝刘燕儿那边挪了挪,“我要和你说了,你可不能同别人嚼舌根。” 刘燕儿点点头,再三保证不会多说,宋宝财这才开口。 “今儿清早南絮姐回来了,说我娘······” “南姐儿回来了!”刘燕儿闻言圆眼一瞪,立马起身,慌慌张张的爬树取下自己的篓子,一面埋怨,“你咋不早说,你早说堂姐回来了,我干嘛还和你在这磨洋工。” 宋宝财一把揪着她的篓子,“我的话才刚起头呢!” “这个嘛!” 刘燕儿讪讪一笑,踮起脚慈爱的拍了拍宋宝财的头,“宝财啊,你燕儿姐姐现在有事,等改天吧,啊!改天我来听,给你再疏导疏导。” 说罢从宋宝财手里扯回自己的背篓带,一溜烟的往山下跑。 “女人的嘴是骗人的鬼。” 宋宝财气的踹了脚身旁的树,不想说,偏哄着他说,要说了,她起身就走。 人都走了,自己一个待在这也没什么意思了,宋宝财追了上去,一把抢了刘燕儿的背篓挎在腋下。 “欸!” 刘燕儿背上一轻,见宋宝财夺了自己的背篓气鼓鼓的冲在前头,有些受宠若惊。 村里的孩子经常约着上山打猪草,拾柴,摘野菜的。 但大家年纪相仿,不管自己背的东西是多是少,几乎都不会替别人背东西。 除了家里几个哥哥,宋宝财还是头一个替自己背东西的呢! “欸,宋宝财,你等等!” 刘燕儿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拽着他身后背篓,“你刚才要说啥,趁这一路,姐姐我好心替你分辨分辩!” “不用了 !” 宋宝财有些闷气。 “说呗,下山少说也得有一刻钟。”刘燕儿见他生气,鼓着眼做怪逗他。 宋宝财被她斜眼咧嘴的样子逗乐,脸也绷不住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将朱氏的事情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刘燕儿点了点头,拍了拍宋宝财的胳膊,语重心长道: “宝财啊~你伤心归伤心,可别犯傻。 你娘在一日,你们家就没有安生日子。 今儿是闹你大姐,明儿就是你二姐,等你大了要说亲了,没准还要再触你媳妇一家的霉头,倒不如让她走了干净。 你家里为了她已经拖了一屁股债,要是还留着她,回头你去是出去捡银子都没她败得快。” “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就是心里难受,我娘对我还是很好的。”宋宝财急着分辩了句。 “因为你是男的,要你是个女的,你的日子就和你两个姐姐没分别!” 一针见血的话,刺的宋宝财脸色煞白。 刘燕儿瞅着他又开始红眼圈,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块颜色陈旧的棉帕子递了过去,“擦擦吧!下山人多,一会瞧见你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宋宝财接了她的帕子,翻了翻,“你的帕子是去打过仗???” 第390章 地窖 刘燕儿不爱做女红,她娘为了逼她偏不给她绣帕子,让她自己绣。 结果三年过去了,她用的还是那块旧的。 常洗常用,这棉布就虚了,不少地方断了棉线,露出一些个小洞来。 素日她倒不觉什么,不管她娘怎么吵她,也不肯自个动手缝块新的,毕竟用久了得手帕各位软。 可眼下,宋宝财翻来覆去的数她帕子上的洞,刘燕儿小脸臊的通红,凶巴巴的去夺帕子,“爱用用,不用还我!” 宋宝财见她恼了,抬高胳膊故意逗她。 “还我!” 两人闹着,各扯了一角,“刺啦”一声,饱经岁月的帕子瞬间成了两截。 宋宝财捏着一截冒絮的帕子,“我,我不是故意的······” 刘燕儿耳根子烧的厉害,气的将手里那截也扔地上,抬脚就往家里跑,连背篓都不要了。 “欸!” 宋宝财慌忙蹲下身捡起她扔的帕子,两手各拎一块,一脸为难。 他就是瞧着她之前戏弄自己,想着逗逗她,真没想将人家的帕子给撕了。 宋南絮醒来的时候,天色都开始发昏了。 院里没人,倒是隔壁院里热闹的很,明儿宋梅出嫁,人都聚到隔壁去帮忙了。 两条狗在院里闹着玩,见她一出来立马亲热的围了上来,尾巴摇出残影。 “到底是没白养,隔了这么久还认得。”宋南絮蹲下身子拍了拍狗头笑道。 家里养狗也没饿着,每天喂上一顿,用剩的肉汤剩饭,掺上细糠拌了喂,几个月下来长的毛色锃亮,体态矫健。 夜里有点动静,唤的可勤。 厨房的灶上温着饭,宋南絮去橱柜里拿碗的时候,瞅见木盆里还泡着两个通红的番茄,用手捏起来,皮还略紧。 宋南絮有些意外,番茄正常情况下避开阳光保持干燥,大约能存六七天的时间,从张子衿捎带过去的番茄,到如今自己回来,算起来也有十来日了,这番茄瞧着竟然像是刚摘不久的。 宋明背着一篓子刚摘的药草进了屋,见她站在橱柜发呆,笑问:“阿姐,你瞧什么那么出神!” “你回来了。” 宋南絮将手里柿子递给他瞧,“这两番茄是刚摘的?” “不是。” 宋明神秘的摇了摇头,将身上的篓子搁下,又从桌上摸了盏油灯点燃,走到厨房一角冲宋南絮招了招手,“阿姐,你过来瞧!” 原本墙角摆的水缸被挪开了,搁着几块厚木板。 宋明弯腰拾起地上的木板,露出一个黑咕隆咚半米来宽的洞,边缘还靠着一把竹梯。 “地窖?”宋南絮惊讶道。 “是啊,你上次写信回来,怕番茄坏了让我们早些摘,结果玉哥一早就请花大叔他们来挖了这个地窖。” 宋南絮听完有些咋舌,上回信里,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说番茄不好保存,让他别等太熟,略带一点青色就先摘了,还能多存会。 结果人家二话不说就替她想了个法子。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地窖,宋明轻车熟路的将油灯搁在土壁上凿好的洞里,原本漆黑的地窖瞬间看的清了。 地窖离地面大约三米多深,阴凉阴凉的,比上头的温度至少低了十度左右,宋南絮穿的单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算是个天然的冷鲜冰箱了,怪不得番茄能保存的这么好。 底部挖成半圆结构,大概是两张半八仙桌的宽,中间最高处,宋南絮略低头能在里面站直,其余只有一米出头的高度,地上撒了石灰用来防潮,上头还铺了干稻草,四面堆了好几堆半人多高的番茄,估计有两百来斤,最边上还有两篓子土豆,成人拳头大小,上头泥巴都打的很干净,瞧着都喜人。 “土豆也能挖了~” “能挖了,只是我最近也忙,玉哥又去县里教书了,陆陆续续就挖了一角。”宋明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今儿和师傅告了假,这几日先将这些土豆都挖了回来。” 姐弟两个出了地窖,就听到院里狗在吠。 “南姐儿在家么?” 听到是花大娘的声,宋南絮连忙驱了两只狗,将院门打开。 “大娘,您怎么来了?” 按理说花家明天要办喜事,花大娘这个喜婆婆是最忙的,这会竟然上她家来了。 花大娘手里拎着一块上好的五花肉,笑盈盈的进了院子,“昨晚要不是你,我家损失可就大了,你这丫头跑的太也快了,我今个又不得闲,给,这块五花我特意给你留的,是谢礼,可别推。” “那我就不客气了。”对方特意送上门,宋南絮也不好推辞,笑着收下了。 见她收了肉,花大娘搓着手,两眼瞅着宋南絮笑。 “要不进屋坐一会?” “坐就不坐了,家里还一堆事呢!” 花大娘说着推辞,脚下却没动,明显是有话要说。 宋南絮立马会意,将手里的肉递给身后的明哥儿,“去把肉放好,给大娘倒杯茶。” 花大娘见明哥儿走了,折身将院门给关了,又伸着脖子朝隔壁张望了两眼,这才拉着宋南絮走到背角处,“南姐儿啊,大娘今儿来,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您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儿晚上,那······偷猪肉的贼到底是哪个?”花大娘有些不好意的笑了笑。 本来这事她也不想了,毕竟这猪肉不管是谁偷的,横竖都找回来了。 可今儿她媳妇尹氏在自己面前念叨了一天,她这心里也有些不舒坦起来。 尹氏絮絮叨叨一堆,唯有一句是真的念到她心坎里去了。 「娘,您想想看,若朱氏真连席面肉都偷,那梅姐儿过门了,她还不得闹得咱家鸡飞狗跳,俗话说家和万事兴,你瞧瞧大山叔都被朱氏给拖累成什么样子了,到时候闹得咱家可不能安生。」 他们花家一辈子本本分分的,家里小吵小闹的有,可不管什么时候,一家人都是齐心的。 原本云川看上梅姐儿她也觉得没什么,毕竟娘是娘,女是女。 可就像尹氏说的,这肉若真是朱氏偷的,那可真是让人忧心了。 毕竟她都没想朱氏一个当娘的,能这么没脸没皮去霍霍亲闺女的婚事。 那等宋梅进了门,保不齐就要到他们花家闹事情的。 第391章 添妆 话都问到这了,宋南絮哪能不知道她想什么,只道:“大娘可是心里有了人选?” “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 花大娘脸上的笑意收敛,叹了口气,“丫头,我就问你一句,这猪是不是朱氏偷的?” 若是旁的失了金银钱财,到只需随便扯个慌,说是过路的贼人,将人交给官府去了,可偷的是猪肉,这种事情不是一个村的,谁知道你家杀了猪。 眼下对方指名道姓的问了她,便是有七八分的把握,不然明个就是结亲的大日子,何苦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上门。 若自己替宋梅圆谎,花家还只觉得他们一家子都不实诚,但不如坦诚布公的说了出来。 毕竟朱氏什么为人大伙心里也知道。 再者花家若很看重这个,当初也就不会准了这门亲事。 “是!”宋南絮如实点了点头。 “果真是她!”花大娘攥紧了手,气的脸皮发白,也顾不得宋南絮是个晚辈,“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当娘的,不说给女儿添妆,倒是只会添乱。” “大娘别气,朱氏到底是被我大伯休了,早不是我们宋家的人了。” 宋南絮略微垂头,“可她到底是梅姐姐的娘,我又怕为了这事,您到时候连着梅姐姐一块厌,我便不敢说,可我忘了,您是个最明事理不过的人,若不是这样,当初您也不会点头应了这门亲。” 自古以来,谁不爱听夸。 见她又往自己身上揽责,花大娘脸色果然好了不少,毕竟猪肉失而复得还是她追回来的,语气软了些,“我当初就是见你云川哥和梅丫头对了眼,加上宋梅那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我没个女儿,见不得朱氏那般作贱女儿家。” “是了,是我想岔了。”宋南絮说罢,故作玩笑道:“难不成还能因为一个下堂娘,就悔了这门亲不成!撇开朱氏,梅姐姐手艺好样貌也佳,和云川大哥极登对的。” 从两家定了亲,花大娘也收了宋梅不少东西,或是汗巾子,或是棉袜,鞋垫之类,如今脚上这双细棉厚底的圆头鞋正是宋梅孝敬她的。 先前是被二儿媳妇说的脑袋一热,越想朱氏不好越担心,这才匆匆上门问,如今被宋南絮一番话说的又回了神。 难不成真的因为朱氏这事就退了这门亲?这样临婚前退亲的,不说女方说出去不好听,男方也一样。 下回议亲,人家只说怕你家临了反悔,哪里会把女儿许到自己家。 花大娘里衣都湿了一层,干咳了声,“自然不会,只是我就担心那个朱氏不是个东西,要是这般闹事情,往后梅姐儿过了门,我花家岂不是要闹翻天了。” 宋南絮见将人劝动了,笑道:“这您放心,我保证她从今往后再不会出现在小河村。” 尹氏洗着手里的菜,拉长个脖子往门口瞥,见花大娘从院门口回来了,扔了手里的菜就迎了上去, 小心看着避开院里帮忙的人,悄声道:“娘,怎么样?昨个那猪肉是不是朱氏偷的?” 花大娘瞥了一眼自家的媳妇,不吭声。 “娘,你怎么不说话?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她?”尹氏这人就是好八卦,今个一天都惦记这事,饭都少吃半碗。 “是不是有什么打紧的,难不成为了这点事还要悔了婚不成?” 尹氏愣了愣,捂嘴瞪大眼,“娘,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朱氏偷了肉,要是她,咱家可要早早做防备,原来您还想悔婚?” 花大娘见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的肝疼,“快闭了你的嘴,我还能多活两年。” 尹氏见婆婆少有动了气,咽了咽口水不敢跟了上去。 第二日蒙蒙亮,隔壁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院门口的挂了红绸,窗上也贴了喜字,显得格外喜庆。院里来帮忙的妇人,腰上还特意系了大红汗巾,忙前忙后准备着吃食酒水。 赵玉向书院与揽月斋告了一日的假,同明哥儿进了院子,就去了帮忙了。 宋南絮捧着个红漆匣子进了里屋去寻宋梅。 宋梅坐在铜镜前,正忍着疼开脸,见她来了,立马起身,扭头笑道:“你来了,瞧我如何?” 她今儿一袭青绿对襟的长衫,里头是正红交领绣着鱼虫短衫,衬的脖颈白腻,底下同色宽面百迭裙,勒的腰身不堪一握,裙摆是葫芦缠纹绣花,寓意着福禄双全,多子多福。 衣裳虽简单,确也是下了心思。 若是富贵人家,就算不是官娘子,成婚这日也是可以凤冠霞帔,只是普通人家哪有银钱堆砌在这些上,能得了新料子裁上一身新衣裳就很是不错了。 再看头上,挽的是个同心髻,用一截红色缎带系着,手腕上两个素银圈,这么一看,就显得太素了些。 “真好看!”宋南絮由衷道。 得了赞的宋梅,面上的笑容更大了些,“你难得正经夸我!” “好了,快坐下别动了,就差这一点了。”说话的是刘燕儿的娘许氏,她嘴上叼着两根棉线,笑着将宋梅拉着坐下。 许氏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丫鬟,会些梳头化妆的手艺,加上底下儿女双全,村里人有嫁女的,都请她来开脸梳妆。 “好婶子,我这脸辣的很,素日瞧着,哪有那么些毛发呢?”宋梅绞的脸蛋子红艳艳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一双眼儿水汪汪的很是动人。 “姑娘忍一忍,脸蛋净的光,郎君笑开花!”许氏笑着打趣打,不让她躲。 宋梅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乖乖坐着不动,尾指朝着宋南絮勾了勾,示意她凑近些。 “你这是知道我有东西给你呢?” 宋南絮过去,笑盈盈将手里的红漆木匣子放在她手里。 “给我的?” 宋梅被许氏绞面不敢乱动。 只觉手上的匣子沉甸甸的,余光扫了眼,倒抽了了口气,光是这大漆的匣子在市面上都能卖上好几十文了,可见里头东西贵重。 她摊上那么个娘,外祖家等于没了亲戚,自家的二叔也不在,三叔又未归,宋南絮还是今天头一个给自己添妆的人。 只是哪有妹妹给姐姐添妆的? 她能赶回来自己就已经很开心了。 “打开看看先!”宋南絮瞧出她面色迟疑,催促她打开瞧瞧。 宋梅小心打开前头的锁扣,瞥了眼立马又合上,看向宋南絮有些语无伦次,“你······这,这我不能收。” 第392章 添妆(2) “别唬住了,是鎏银的。” 宋南絮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木匣子,从里头选了只三首石榴桥梁钗并在宋梅的发髻上。 “我当然知道是鎏银的了。”宋梅瞧着盒子里齐齐整整十来件的鎏银头面,做工精巧,眼圈都有些发红。 若是纯银打的,这一盒子高低也得十多两银子起步了。 许氏在后面瞧了也悄悄咋舌,这样一套头面,虽说是鎏银的,但做的这般精巧,少说也得二三两银子才够的到。 若是放在外头大户算不上什么,可若是田庄乡里,能这般添妆的就算爹娘都少有。 毕竟有这些心思,还不如折算成银钱给了姑娘带去婆家。 “买首饰的掌柜说,这套石榴头面既好看,寓意也好,多子多福,幸福安乐。”宋南絮笑了笑,捡了耳坠替宋梅戴上,“真好看!” 她此刻的眼神却软的能掐出水,宋梅恍惚间都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二婶子,不免滚了泪珠,扯着她的手笑,衷心道谢。 自己的婚事多亏她在后面处理妥帖,今个儿才能这般顺顺当当,没有人搅事。 “别哭了,门前一步脚的路程,又不是远嫁,哭什么,妆哭花了可就不美了。”宋南絮捡了帕子打趣她。 “我来瞧瞧新娘子~” 许氏满眼瞧着宋南絮,直觉她小小年纪稳重的很,甚是喜爱,听到门外咋咋呼呼的嗓门,嫌弃的直撇嘴,“村里这么多丫头,就属我家的最没规矩。” “娘,你又在背后说我不好呢?”刘燕儿把着门,钻了进来。 “我还用背着你说!” 许氏没好气的戳了戳自己闺女的腮,“你不去外头帮忙,到房里来闹腾什么,也不怕招人烦。” “谁烦我?谁都喜欢我。”刘燕儿一把携住宋南絮,表情很是傲娇。 “瞧瞧······这脸皮比城墙都厚了。” 有了刘燕儿插科打诨,成功将屋里人都逗笑了,宋梅起身挽着她,“是了,这么厚的脸皮,只等往后成婚了看能不能改改。” 许氏见她们小姐妹几个要说体己话,收了棉线就说要去外头帮忙。 宋招娣用茶盘端了几杯茶水和甜饼果子进来,招呼宋南絮几个用茶水吃糕。 她今儿一身淡绯色的短褙子,显得人多了几分活力,将茶水分了给他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鸳鸯荷包递给宋梅,“阿姐,这是送给你新婚的礼物,祝你和花大哥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 刘燕儿正捧着那套头面看的起劲,听到宋招娣的话,也连忙从怀里掏出两盒子水粉递到宋梅手里。 “我的女红是做不好了,这是我攒了两月钱才买的,你可别嫌弃。” “不嫌弃,能有你们给我添福我开心。”宋梅捧着东西,眼里的泪光又滚了滚。 说话间,牛婶子和牛春花也进了屋子,见宋梅敷了脂粉,整个人像是明艳动人,少不了夸了又夸,各自从袖里摸了串铜子,约摸二十来个,用红绳扎成串子,瞧着喜庆。 “梅姐儿,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婶子和你大娘来给你添妆来了!” “这使不得,你和大娘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了。” 宋梅有些受宠若惊,以往她娘将邻里关系闹的并不好,就连上回还骂了牛家姑嫂,没想到她们竟然特意给自己添妆。 “怎么使不得,快拿着,你这傻孩子,这节骨眼上哪有推辞的。”牛春花见状接过牛婶子手里的串子钱一块并在宋梅手上,又说了几句祝福话。 几人说着话,外间突然热闹起来,起哄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迎亲队来了!”许氏从推门喊道,招呼房里的丫头都去去门口堵门。 宋梅一下紧张起来,同手同脚的走到床沿上,拿起被子上一把双蝶戏花的竹柄团扇遮住面容端坐下。 宋南絮被刘燕儿拉着往外瞧热闹。 只见一小班子锣鼓乐队,吹吹打打停在院门口,花云川一身大红官服,鬓角上海攒着一朵石榴花,衬的整个人风流俊郎,仪表堂堂。 身下的驴脖子上挂着鲜红的绸花,有些不情愿的甩头,瞧着宋南絮就往她跟前凑,吓得花云川捏紧了绳,惹的大伙哄笑不止。 这驴正是宋南絮家的爆爆。 原本花家赁了一匹枣红大马,可花云川没骑过马,赁了也不敢骑,所以临时了来她家借了驴。 宋南絮抬手拍了拍驴头,“老实点,回家给你喂好料。” 驴这才老实立在院门口,花云川感激的朝宋南絮点点头,这才下了驴车拱手朝大门朗声道:“小婿花云川前来接亲。” 话音刚落,赵玉领着同辈人便出来堵了门口,不让进,一会喊着要做催妆诗,一会又要讨喜头。 一旁的喜婆连忙撒了彩果铜子,趁着众人热闹抢彩头,花云川诗作半首,如一尾红鲤似的钻了进去,直奔宋梅闺房。 “好好好,都快起来,从今往后嫁人了,莫使小性子,云川也要多多担待。” 宋大山坐在高堂上,受了两个新人拜礼喝了茶,上前扶起两人,又嘱咐女儿,眼圈都红了起来。 “岳父放心。”花云川牵紧宋梅的手,连连做保。 “新娘子上轿!” 众人簇拥二人,等新娘上了轿又一路吹吹打打,往花家去了。 花家门早候着一群亲朋好友,等轿子落地,便拦门讨喜,便有向门口人撒谷豆,说祝词。 村里小孩嘻嘻哈哈抢的热闹,就连一旁送亲的宋南絮怀里都砸了好几颗彩果。 门口铺了青布,新娘按青布引路进了新房,宋南絮和宋招娣是娘家人送亲,又得了花家大嫂好几个利市红包。 花家不愧是村上富足人家,新房布置的干净喜庆,桌椅一看就是新打的,洗脸架子,铜盆器皿全是新的,最难得的事中间的高桌上还了两只大红烛。 这样一对婴儿手臂粗的红烛,少说也要半贯银钱了。 架子床上是红色帐帷,里头铺着大红鸳鸯撒花被,上头还叠了两床簇新的被子在里侧。 这都是前一日女方家来人铺的帐被。 宋南絮和宋招娣一左一右搀着宋梅坐到床沿坐下, 歇上一歇,等到算好的吉时,再由新郎引着祭祖行礼。 新娘一坐,花家大嫂便亲自端了酒水,从门口进来,笑道:“来,贵客饮酒。” 第393章 酒席 “多谢嫂子!” 宋南絮早被牛婶子教了规矩,笑着饮了三杯酒水,见宋招娣饮了半杯,呛的满脸通红,立马接了她手里的杯盏,“嫂子,招姐儿没沾过酒,我替她喝了。” 花家嫂子也知道姑娘家的基本不沾酒,笑道:“行,你代她喝了也是一样。” 这娘家人送新娘子进新房,按规矩男方要敬酒,也叫“送客”,送亲人每人得吃三盏酒,便要退出新房开始后面的流程。 宋南絮又连饮了两杯,拉着宋招娣从新房退了出去。 宋招娣被酒激的面颊发红,扶着她有些担忧,“南絮姐,你还好吧?” 酒水都散酒,辣嗓子的很。 这里虽都是酿造酒,度数算不得高,但一早上跟着忙前忙后,也没顾上垫口东西,猛的一下喝了几杯酒水,到了外头席面脚上已经有些发虚了。 “没事,你放心,且先坐席!” 宋南絮话还没说完,腰背上就抵着结实的臂弯。 “醉了?” 赵玉瞧她步子有些绵软,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 “南絮姐替我多喝了两杯。”宋招娣细眉蹙了蹙,有些自责。 “没有,就是空着肚子喝的急了些,一会吃些东西就好了。”宋南絮摆了摆手,不甚在意。 只是有赵玉搂着她,身子不由的泻了力,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身后的人,三人寻了席面落了坐。 院里摆了十来桌,酱色面子肉鼓鼓囊囊,炒鸡一盘,干笋炒蛋、红烧鱼、余下有甜汤,黄炸肉,又拼了凉菜,素菜足足有八大碗。 花家这席面确实算村里上乘的了。 花云川便出来席间敬酒,众人举杯又喝三盏,就见花家有人搬了条凳放在堂屋,花云川被喜婆扶了上去,一张俊脸通红,手脚并坐着,脸上笑容难断。 按理说是新郎官高坐,由着媒婆、姨母、舅母之类的长辈斟酒后请下坐,但宋家如今真的没有长辈女客,除了媒婆斟的头一盏,便只能请了宋南絮去敬酒。 一来除了宋梅,她是宋家姊妹中年纪最大的,二来是因为茶园的事,在村里也有了声望。 村里人许久不曾这么热闹,自是有人起哄,闹来闹去,又同饮了两杯,等将新郎官请下坐,宋南絮一张脸白里透粉,素日清明的眸子都染了酒气。 席上被赵玉紧着喂了两口甜羹汤,村里人许久不见她,又寻着来说话。 有些惦记茶园的活计,少不了趁着这时候来敬酒的,又多是些长辈,一来二去推辞不下,又是多喝了些。 等到昏时观新人礼的时候,宋南絮只能眯着一双眼,全靠赵玉在身后托着腰身才立的直。 等了新人礼成,宋南絮晚饭都没留了。 宋明瞧着自家阿姐醉的不成形,想跟着回去给她熬碗醒酒汤,结果被花大娘扣住不让走。 “你阿姐是喝好了这才提前回的,你饭都没用,这么早回去做什么,带着弟弟妹妹在这吃了再走。” 宋明一下为难起来,“阿姐不是醉了······” “好小子,你阿姐自有人照顾,你跟着去算什么回事。”花大娘瞅着宋明不开窍,连笑带嫌的拉着人不让走。 赵玉见状,笑道:“你带着平哥儿他们吃了再回,我能照顾好你姐。” “就是,快些进来。”花大娘说笑着,将宋明连同两小只拽回院里。 院里点了红灯笼,村里留着帮忙的,还有些亲戚朋友还在院里划拳喝酒好不热闹。 见人都进了院子,赵玉这才将怀里绵软的人打横抱起,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轻了。 想来在湖州是累着了。 两人越走越远,将热闹抛在身后。 “人家成亲,你喝的比人新郎官还多。”赵玉瞧着她面色酡红,好气又无奈。 席间他起身帮她挡酒,她非不要,和人家干的不亦乐乎,要不是强喂了几口吃食,只怕现在这会子就该难受了。 “推辞不过。”怀里的人找了舒服的姿势窝着,拍了拍他的胸口,打了个酒嗝,“辛苦你了,小赵。” 赵玉见她两眼迷蒙,像个长者老气横秋的乱喊自己名字,特意歪了歪身子,将手松开些。 宋南絮身子失衡,本能的捞着赵玉的脖子,嫣红的脸蛋紧紧贴着对方修长的脖颈,“赵玉,要摔了,要摔了~” 难得见她这么慌乱,赵玉忍着笑意,又将手松了些,全靠她自个攀在自己肩头,“昨个儿晚上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 “没有?”赵玉瞅着她不认账,手上又松了松。 昨儿自己好不容易推辞谷白子留人,从书院回来,结果这小妮子夜里吃饭,对着全家人都亲亲热热,唯独到了自己这,一口菜都不给夹。 自己瞧着满屋子弟弟妹妹不好吭声,好不容易等到人都睡下,瞧她屋里还未灭灯,结果自己一去问,对方就吹了灯,防贼似得,还把窗户都插上了。 宋南絮吓得醒了两分,用力圈着他的脖子,想捶人又不敢松手,嘴上依旧硬气,“我那是困了。” 还不老实!? 赵玉手又松了两分。 两人自从领了婚碟,隔了数月未见,他心里念她,想着将近来的事与她分享,明明早上还好好的,结果晚上回来便翻脸不认人了。 眼看他越松越多,宋南絮也顾不得旁的,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气的一口叼着对方的腮,狠狠咬了一口,“还敢欺负我了,臭小子。” 赵玉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底的笑意退了下去,两手扶着她的腰将人往下拽了拽,“快下来。” “我不,这会得换你求我,不用你抱,我也掉不下去。”说着将脚踝一勾,像个树懒挂在他身上。 见她耍赖,赵玉面色更僵,停下脚步,如玉的面上泛起一层粉,扯了扯身上的「布袋子」,软了口气,“乖,你下来。” “嗝!” 宋南絮醉的五迷三道的,朝着赵玉打了个酒嗝,喷着酒气大笑,“方才你不是还吓唬我?你以为你松手,我就会摔?姑娘我可是会爬树的。” 他在外头惹了桃花,不老实交代就算了,自己一天没理他,他还搞报复行为,当个人肉运板车还要松手吓唬她。 哼,今儿不求她,她就不下来。 第394章 是我表妹 素日两人之间虽有亲昵,却恪守本分。 偏她醉了,不似平常紧着分寸,似一摊糖水挂在自己身上四处拱火,撩拨心头奇痒。 赵玉压了压眉头,眼睫因隐忍微微发颤,掐着腰的手下力紧了紧,声音都哑了两分,“下来~” “我不!” 怀里的人歪头直笑,胳膊勒的更紧。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色抹胸衫裙,锁骨如上好的象牙雕琢而成,莹白如玉带着酒香送入赵玉的眼底。 赵玉只觉得磨人,眼眸不自然的错开,呼吸却愈发沉,本想着是逗她,结果倒是把自己套了进去。 前头隐隐有人声,举着火把朝两人走来。 若是这副模样让人看见了,只怕又要遭了口舌。 “得罪了。” 赵玉情急之下,大掌一托,将人往肩上一送。 不等宋南絮反应过来,她就从原本的姿势变成倒挂在赵玉肩头,血液朝着发顶涌,顶得额角胀的很,还有胃里隐隐翻腾,双手无力的垂了垂男人宽阔的背,“放我下来~” “这不是南姐儿么,喝醉了,要不要帮忙?” 迎面走来两个妇人,见是赵玉和宋南絮,立马关切道。 “不用。”赵玉面颊上飞过一丝狼狈,飞快与两人错开。 “好心帮他,他倒嫌咱?” 瞧着他避如蛇蝎的样子,一个妇人狐疑的撇嘴。 另一人摆了摆手,笑道:“他不是素来话少,只是,南姐儿喝醉了,他怎么扛麻袋似得将人扛回去了?” “就是,还不如我家小子会疼人,白便宜了一个外乡的。” “嘿呦,你还存了这等心思,人是外乡的没错,可你家那小子能有银钱置个茶园?” “什么茶园,我瞧着都是人南姐儿赚的。” “嘘,小点声,我瞧人赵玉也是个有才的,听说都被清水书院雇去教书了······” 等身后的声音渐小,赵玉连忙将人松了下来,“怎么样?难受吗?” “你说······呕~” 吐了,人就舒服了,也不闹腾了。 等赵玉梳洗干净出来,床上的人已经四仰八叉睡得正香,被子蹬的乱七八糟。 闹的他大半夜的冲凉水,自己倒头便睡。 赵玉无奈笑了笑,扯了被子将人拢了进去,这才起身从屋内柜里抽出一个黑木匣子。 横竖今夜是睡不好,倒不如做点别的。 ······ 第二日晨起,宋南絮愣愣的盯着麻帐上透进的光晕发呆,被子清冽皂角的香气激的她面颊发烫。 怎么又睡在这? 合着昨晚上吐了人家一身,又占了别人的床。 昨晚的记忆每想起一点,宋南絮的脸就红一寸,一想起昨天自个像个八爪鱼一样挂在赵玉身上,她就感觉这张老脸都要掉光了。 真是醉酒不堪回首······ 宋南絮挺直身子,探指拨开一条缝,四下瞅了眼,屋里似乎没人,心下一松,猛地坐起。 结果在床边找了半天,也没看到自己的鞋。 再三犹豫着要不要光脚下地时,一只节骨分明的手便伸到她眼皮子底下,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对青色绣鞋。 宋南絮呆了两秒,也不敢抬头,快速接过对方手里的鞋,慌慌张张的往脚上套了,“对了,我今儿得去一趟揽月斋,现在得找明哥儿帮我去地窖里搬两筐番茄,选大的,红的······” 一面说着,垂着头便往外冲。 结果没走两步,就被人拉了回来。 赵玉瞧着她面颊上被枕头压出的睡痕,眼底笑意更浓了些,“又准备躲我?” “我干嘛躲你?”宋南絮眼看跑不了,干脆装死。 赵玉知道她的脾性,脸皮子薄又嘴硬,昨夜要不是睡觉说梦话,他还真不知道是在吃飞醋,遂笑道:“黄小姐是我的表妹。” 宋南絮闻言,一双眼都圆了。 昨晚上自己拿到连这个都说了?不能啊,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原本前日夜里我就想同你说此事,奈何有人存心不愿意搭理我。” 赵玉笑睨着她,见她面颊愈红,唇角的笑意更大,抬手将她鬓角的碎发理了理,“若你真因这事生我的气,我心里倒是欢喜。” “我没有!” 宋南絮有些底气不足。 前天宋梅告诉她的瞬间,自己确实实打实的信任赵玉不会这样,但心里不知不觉的就堵了口气。 只不过比起眼下这个,她更好奇的是别的。 原本以为赵玉身后已无人,眼下竟然冒出一个表妹,那有表妹自然就有长辈。 “是你外祖家?” “与外祖家无关,是我姨母,我外祖早已逝世,府中的舅父也非我祖母亲生,赵家的事柳家早选择明哲保身。”赵玉眼底露出一丝嘲讽。 当初赵家风光之时,柳家可没少攀附关系,但一出事,柳家是第一个跳出来撇干系的。 宋南絮:“所以,是特意来寻你的?” “姨母与我娘关系亲密,我十岁那年,姨夫手里的生意南下,便从京都搬去扬州,虽不见面,却常通书信,节日年礼从未落下,只是我爹被陷害,事发突然,寄给姨母的信没等的及回应,就被罚判了。”赵玉说罢神色凛然。 从他爹牵扯到此事,前后不过半月。 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么大的案子,怎么可能落下那么多疑点,匆匆判定。 宋南絮听赵玉将来龙去脉说清楚,默了默。 黄家虽说不是官宦之家,但好歹是富贵之门,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找人,势必不会看着赵玉在外吃苦。 总比待与自己待在这个小山沟里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当初老鸨将赵玉从煤窑带了出来,已经做了旁的身份,若不是熟人,谁也不知道他是左侍郎之子,黄家只要略遮掩一二,便能将人领回府里过安稳日子。 她救下他,是存了些私心,为了应付朝廷规定年纪的婚约之事,只是两人相处这么久,慢慢的攒了份情谊。 赵玉不说她也知道,他心里始终是惦记着他爹的事情。 若是有了黄家的支持,他想走的路也能顺畅点。 宋南絮斟了杯茶,推至赵玉面前,“你姨母为了你举家到了清水县的,你若是想同她们一起回扬州······” 第395章 动气 “你想让我走?” 赵玉屈指抵住她送过来的茶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不是,我的意思是,黄家千里迢迢的过来寻你,肯定不想让你沦落在外,而且她又是你亲姨母,若是······” 宋南絮手指不自觉着描摹杯口,不敢看赵玉的神色,“若是你想走也可以走,不用顾虑我。” “可你不是我的娘子吗?” 赵玉眉宇间染了些偏执,眼神如钉一般凿在宋南絮面上。 他以为这么些日子,她心里是有他的。 只是因为黄家来了人寻他,她就轻飘飘想让自己离开,那他们之间算什么? 还是说在她心里,一直不认为她才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先前因她吃味的欢愉,而今如针尖立芒扎的他心口生疼。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你爹的案子,黄府条件好,什么地方都能打点一二,肯定比我这强。” 宋南絮没见他动过气,说话的声音渐小,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是领了婚碟,可她这个娘子,到现在都只是挂个名。 赵玉若是要走,她自然会难过。 可抛开感情而言,赵玉有了黄家帮忙一切都会顺利很多,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将人扣下来。 “所以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唯利是图之辈,为了利益能舍弃发妻?” 赵玉面上愠怒,倏地站起身,取了桌上的书袋子,“我先去学堂了。”说罢头也不回。 宋南絮愣在原地。 没有想到自己的话,会让他动了这么大的气。 宋明从厨房出来,正巧碰见赵玉沉着张脸,拎着个书袋往院外走,连忙道:“玉哥,你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 “你不赶车,不等阿······姐了。” 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宋明捏着个木柄粥勺,一时间有些发懵。 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见他还心情颇好的给阿姐擦鞋面子,这才一盏茶的功夫便乌云遮日。 关键还是对着阿姐。 玉哥会生阿姐的气!!!? 这可真是新娘子上轿,头一遭。 宋南絮紧着两步追了出来,院里早没了赵玉的影子。 明哥儿举着勺子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无措,见她出来,问道:“阿姐,你们吵架了?” 一旁撅着屁股拌鸡食的平哥儿,跟着竖起对耳朵,一双圆眼追着宋南絮不放。 “吵架?谁吵架?”乐姐儿衣裳都来不及穿,趿拉着鞋从隔壁房里钻了出来。 一时间,六只眼睛齐刷刷的盯着自己。 大人之间有什么问题,小孩子总是最敏感的。 被弟妹几个这样看着,宋南絮也不好去追赵玉了,只得假装掸了掸袖子,假装不甚在意,“你玉哥赶着去学堂,我今儿要制点东西给刘老爹送去,若等了我,他定要迟了,就先走了。” “真的?”三人异口同声。 假的。 宋南絮腹议,却故作轻松的拍了拍了乐姐儿的发顶,“真的,我一会给你们烧好吃的。” 反正村口也有牛车,赵玉花上几个铜子也能坐到县里去。总不能走了一个,自己也撒手不管了,而且这件事她也不算错啊,确实是为他着想才说这话的,大不了晚点去哄好了。 几个月不在家,手里攒着一堆事。 收回来的番茄还要想法售卖出去,还有大半亩的土豆也等着挖,想想都觉得累的慌,男人生气了可以晚点哄,银子不趁早赚就要没。 听她这般坚定,兄妹三也没再多想,殷切的要去厨房给她帮忙打下手。 毕竟玉哥对阿姐,大家都是看在眼里,别说生气了,这么些日子就是重话都不曾有。 因为是早食,宋南絮也没做的很复杂,原本明哥儿又熬了白米粥,便想炒点酸豇豆肉沫做咽粥菜。 乐姐儿一见她要起坛子,立马取了个碗跟在她身后,“我也去。” 泡菜坛子要放在阴凉,避光的地方,灶房里温度高,宋南絮便把几个泡菜坛子都搬进自己屋的墙角根里。 这不如现代,四季都有新鲜菜吃。都是到什么时候吃什么菜,蔬菜类别也不如现代丰富,要想菜能存贮,不同季节换换口味,泡菜几乎就是不二选择。 当初做这酸菜坛子还是因为家里豆角长势太好,二十多杆缸豆结了好几背篓,吃都吃不完,除了给走的近的几家送了些。 余下的吃都吃不了那快,便特意买了两个黑坛子,泡了两大坛。 小腿高的黑坛子,边缘淋着水,要起坛子夹菜的时候,要将坛身微微倾斜,从上至下揭开碗似得坛盖,避免将水带进坛里。 泡坛放了山胡椒,一开坛子,整个屋里都是酸味以及山胡椒的特殊味道,激的人口齿生津。 坛里除了扎成捆的豇豆,还泡了白生生的蒜头,嫩黄的姜块。 宋南絮用干净筷子挑出一捆泡的的金黄的豇豆,乐姐儿了立马将碗凑了上。 豇豆切成碎末,又从水缸里取了块鲜肉剁成沫拌上一些豉油,蒜瓣拍碎切成碎末,油稍大,先洗蒜米炸香,最后下豇豆翻炒片刻,佐上一点糖提鲜就能出锅。 水缸旁有平哥儿他们割鸡草时扯回来的野韭菜。 野韭不似种的韭菜,苗叶更细,香味更浓,生命力也极强,小时候村里没人种韭菜,满山石头缝里全是野韭菜,想吃的时候便去后山揪几把回来。 宋南絮又挖了半碗白面,磕上两个鸡蛋,撒上一把切碎的野韭,摊了几张油滋滋的韭菜饼子。 明哥儿生着火,被灶锅的香气诱的只咽口水。 牛婶子和春花大娘都节省惯了,做饭既舍不得下油,也舍不得点盐,有时候只是洗洗就切了炖上。 若是素的还好些,煮煮便熟了,若是有了肉,还舍不得用柴,等素菜能扎透了,就起了锅,肉不到火候,又硬又柴。 他到还好些,乐姐儿和平哥儿正在换牙的时候,有时候吃一块肉半天都嚼不动,好不容易吃完了,自己还要帮着他们剔牙。 更不会像阿姐在家时,一种菜能翻来覆去做出好几种花样来。 宋南絮瞅着三人时不时吸溜个鼻子,一脸馋猫样,心情倒是好了些。 “你们慢慢吃。” 早饭上了桌,宋南絮匆匆对付了两口,便又下了地窖。 不出一会,便背着一筐子番茄从地窖冒出个头。 第396章 自制番茄酱 “我帮你!” 明哥儿见状搁下碗,替她接过身上的背篓。 “你去找个箩筐把这些倒进去,还得再弄多些。”宋南絮甩了甩手心,松了口气。 这竹梯子是有韧性的,背的重,踩上到了中间部分就颤巍巍的,弄的她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 明哥儿去后院了拿了个箩筐小心的将番茄倒了进去,这些番茄个个饱满圆润,个头还大,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宋南絮接过背篓再准备下地窖的时候,被明哥儿一把拦住,“你不是说要给揽月斋制些东西,我来挑番茄,你说要多少?” “我来吧,这竹梯子晃的很。”宋南絮摆了摆手,明哥儿下去,她还更不放心了。 “你就放心吧,这些番茄都是我和玉哥轮番背下去的,闭上眼我都能爬上爬下。”宋明知道她担心自己,一把夺了背篓,灵巧的钻进地窖。 见人下去了,宋南絮只得又捡了个背篓钻了进去,将先前挑选的小的,形状不好的番茄装进篓子,临出地窖时,又交代明哥儿不要背重了。 等她出去的时候,平哥儿都已经吃完早饭了,坐在柴堆里帮着她烧火。 宋南絮又往锅里添了些凉水,交代平哥帮忙烧滚,自己则将小番茄搬到廊下,挨个洗干净的去蒂,顺手将底部打了十字花刀。 “阿姐,水滚了。”平哥儿兴冲冲的来打报告。 宋南絮便将洗好的番茄搬了进去,挨个投进沸水里,等上一分钟的样子,用笊篱一个个捞进大盆,不少番茄皮都自己滚了下来。 乐姐儿好奇的凑了过来,“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宋南絮将她两个衣袖挽了起来,笑道:“你去洗了手,帮阿姐剥番茄皮。” “好。” 乐姐儿脆生的应下,跑到洗脸架前,用皂角搓了手,用葫芦瓢舀了水仔细冲了两遍,这才折回到宋南絮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给番茄去皮。 开水烫过的番茄皮一揭就掉,乐姐儿玩的不亦乐乎。 平哥儿见了也心痒,眼看宋南絮将番茄都烫好了,火钳一扔,立马洗了手也去帮忙一块剥。 宋南絮见他俩帮忙剥,便去处理下一步。 将番茄对半切开,剔掉中间的白硬心,切成黄豆大小,用干净的木桶盛了起来,只需要一会提到牛婶子院里,用石磨成汁水就好了。 牛婶子一家正在吃早饭,听到宋南絮唤门,立马搁了碗小跑出去开门,“南姐儿,今儿没去县里呢?” “去呢,一会忙完了就去,婶子,石磨空着没?” “空着呢,昨天才用完,你要磨什么使?” 牛婶子一面说话,一面开门,见她手里提了一桶红彤彤的颗粒,一脸惊奇:“这就是你种的番茄吧?不是要拿去卖呢,怎么都切碎了?” 南姐儿种的这番茄,她也知道。 明哥儿他们收的时候,还特意给她家送了些。 只是她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吃,听明哥儿说能生吃,便将这番茄当果子吃了,味道算不上太好,就是吃个新奇。 论说好吃,还比不上上回送她的寒瓜,那东西瞧着不如这个红彤彤的,切开一瞧,沙瓤汁多甜的很,天热吃了很是舒畅。 后来听乐姐儿说一个寒瓜能买上二两银子,她登时就不好意思了,自家得了一个,便是得了二两,偏自己还不知道,就那么白白吃了下去。 虽说不如寒瓜好吃,但这番茄大伙见都少见,指定也不便宜,现见她一口气切了这么大一桶,不免替宋南絮心疼。 宋南絮瞧着牛婶子一脸肉疼,故意笑道:“不单单要切碎,还得磨碎,磨成豆汁一样的。” “可是这玩意不好吃,外头卖不上价?” 牛婶子听得咋舌,帮着宋南絮将桶抬到廊下,劝道:“我尝了味道还是不错,若真是卖不出,你留在家里慢慢吃就是,可别糟蹋了。” 宋南絮瞅着牛婶子当真了,抿着嘴直笑,“婶子我是打算熬点番茄酱给县里送去,不是浪费,同您玩笑呢!” 见她偷乐,牛婶子没好气的掐了把她的腮,“你这孩子,出门一趟,嘴都贫了,我还真以为你要糟蹋粮食呢!你屋里提桶水把磨子冲冲,我给你磨了就是。” “您去吃饭,我自己来就成。”宋南絮笑着进去提水。 牛婶子哪能依她,接过水麻利的将石磨洗干净,就势就开始磨了起来。 牛春花听了一口喝完碗里的粥,上前帮忙,顺手从桌上有捡了个饼子塞到宋南絮手里,“你估摸都还没吃呢吧,我瞧着你这回瘦了不少,明哥儿可和我说了,你前不久还病了,磨磨子吃劲你坐一旁等着,我和你婶子可比你快。” 番茄本来就切的细,汁水也多,反倒比黄豆还好磨,一桶番茄,牛家姑嫂轮着接力,不到两刻就磨好了。 家里炒菜的锅还是小,宋南絮便把熬豆汁的大铁锅给搬回来,又取了细纱布,将番茄汁过滤一遍,将残渣反复挤压,一桶的汁水便少了一半。 滤出来的番茄渣,宋南絮用干净的碗盛了起来,今晚可以熬上一锅番茄浓汤肯定也不错。 虽然不过滤也能熬番茄酱,但是口感会略沙不细腻,不成粘稠状,颜色也不会那么好看。 为了保证没有柴灰,宋南絮事先就架了大柴,将番茄汁倒进铁锅,加上适量的白糖,大火滚开后煮至水份明显减少,加上些许的盐,只是现在没有柠檬,不然加上柠檬汁既能增添风味还能延长保质期。 不过柠檬在历史上也存在已久,基本岭南地带都有,这会正是采摘时节,刘老爹既然在宫里当值过,肯定知晓哪里有,到时候托他帮忙弄些来。 没有柠檬,宋南絮便点了点白醋,将灶膛退了两根柴火,小火熬制粘稠,期间用勺子不停的搅拌,等酱汁挂勺缓慢流淌,颜色鲜亮红润便停火,取了事先准备好的白瓷瓶,满满当当装了六罐半。 这瓷瓶还是从湖州街上买的,巴掌心的大小,还带了盖子煞是好看。 灶间全是番茄酱酸甜的味道。 乐姐儿嘴馋,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宋南絮用指头沾了番茄酱点在她的嘴上,笑道:“怎么样,好吃吗?” 第397章 湖笔 “这个嘛······” 乐姐儿眯了眯眼,咂吧着嘴,故作为难。 “酸了吗?我都忘记尝味了。”宋南絮从勺子上沾了点送进嘴里。 酸甜正好,口感细滑,番茄的清香很足,比以前市面上买的还好吃些。 低头就瞅着乐姐儿偷乐,宋南絮笑着将人钳到怀里,往手上呵气,笑着往她两个胳肢窝探去,“小妮子还敢骗阿姐了,格叽格叽······” “哈哈哈······阿姐,阿姐,不敢了,不敢了,阿姐煮的东西最好吃了。”乐姐儿像是个虾米,弓着身子在宋南絮怀里左拧右拧,笑的脸颊通红,头上两个小包包头,都歪了。 她是怕玉哥和阿姐吵架,心里不高兴,故意惹她玩,哪想阿姐竟然使这一招。 “阿姐,驴车套好了,你赶紧走吧,不然时间忘了。”宋明套好驴车,一面往车上装菜。 他来来回回的,驴倒是不乐意,嘴皮子哆哆嗦嗦的去叼他的衣角。 “别闹了。”明哥儿抬手将自己衣裳从驴嘴里拉了出来,又将一筐子土豆搬上车。 还没放稳筐,直接腰上一松,脸上一热连忙拽着自己裤腰带,一巴掌拍向始作俑者,“干什么?我正忙,没空和你玩。” “阿呃~阿呃!” 爆爆头上挨了一巴掌,愣了片刻,便撕心裂肺的喊叫起来,前蹄子踢着面前的食槽咚咚响。 食槽里空空如也,一点渣都没剩。 “哎呀,原来你是饿了,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喂料。” 宋明这才反应过来,这驴是在讨食。 素日都是玉哥管着这驴的吃喝,今儿他一早出了门,所以没人给驴喂食。 他连忙将腰带系紧了,去一旁的架子上抱干草,又从麻袋里翻出几块晒干的豆渣,又撒了把两把黑豆子,掺在一块倒进食槽里。 “这是豆腐渣?” 宋南絮听到驴叫出来,见食槽里黄黄的块状豆渣,有些好奇的捡了一块。 “是啊,玉哥说这些豆渣煮熟晒干喂驴,能省了些黑豆钱,牛婶子常做豆腐,我们就教几个铜子买回来,煮了晒干储存起来,每次喂的时候,扔上几块。”宋明说起来,满眼的佩服。 起先都是靠黑豆和干草喂,黑豆吃的快,一个月也要十来斤的黑豆,这样掺上豆渣喂,黑豆每月减了一半省下不少,而且这么喂,驴的毛色亮,个头还矫健。 宋南絮闻言有些出神。 黑豆不过十几文一斤,按照赵玉往家搬银子的速度,这就是一笔小的不能再小的钱,但他却会惦记操心······ 她恍然大悟,赵玉把自己当成这家里的一份子,所以才会事无巨细的关照到。 自己却轻易开口让他想走可以走······ 怪不得他今天动了这么大的气。 “阿姐?” 宋明喊了几遍,不见宋南絮回神,探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姐,快走吧,时辰不早了。” “噢,我知道了。” 宋南絮飞快转身回了屋子,将早饭装了一份,又寻了个食盒装好,这才赶着驴往县里去。 一路上也没瞧见赵玉的身影,估计是坐了赵刚叔家的牛车,想到此,便将车速稍微放慢了些。 揽月斋。 孙掌柜拨着手里算盘,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两眼,颇有两分心不在焉。 “瞧什么呢?” 刘牧云端着个小嘴紫砂壶从后院走了进来。 “上回赵公子说宋姑娘回来了,昨儿她们家有喜事来不了,我想着今儿应该会来。”孙掌柜胖脸挤了挤,笑成一团。 “南丫头回来了?”刘牧云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缝都撑大了圈。 “噢,您前天上街去了,赵公子来送菜的时候和我说的。” 孙掌柜手里没停,点了点唾沫又翻开一页账,“您别说,这两个月没见宋姑娘了,我还怪想她的。” 刘牧云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银灰缎的旧袍子,抬头瞧孙掌柜一身半新的绸衣,突然有些不顺眼:“回来就回来了,你那么高兴做什么?别成日三心二用将账算错了。” 孙掌柜瞪大了双眼,指了指算盘又指了指自己······他说算错账? 他从十岁摸算盘到现在,就没错过一笔账,这不是侮辱人吗? 孙掌柜将账本一按,正要同对方理论,只见刘牧云脚步极快,三两步往后院去了。 “孙掌柜!” 清脆的嗓音从门口响起。 孙掌柜先是一惊,随后堆起笑,从柜台快步迎了上去,一眼就瞧见从驴车上跳下来的宋南絮。 “哎呦宋姑娘来了,几个月不见了,愈发灵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揽月斋门口来了仙子。” “您过奖了,近来可好?”宋南絮从驴车上的东西往下搬。 “好好好,来来,我给你提。”孙掌柜见她大包小包的往地下拿东西,上手帮她。 两人刚进大厅,将东西都放在桌上,宋南絮抽出一枣木长盒递到孙掌柜手上。 孙掌柜嘴张的都将白面圆的脸都拉长了,有些不可置信,“这 ,这是给我的?” 宋南絮笑着点头,“我也不知道捎些什么东西给您,上回瞧着您记账的毛笔都不聚锋了,便给您带了支笔,您瞧瞧喜欢不喜欢。” 她能瞧自己的账本,无非就是每月对账的时候,自己用的毛笔年头不短了,写字的时候中间微微有些分叉,没想到倒是教她看出来了。 “怪不得都说女儿家心细,那一点点都让你瞧出来了。”孙掌柜有些动容,笑着推开盒子。 笔盒里一只出锋极好的羊毛笔搁在里面,杆子是鸡毛竹,打磨的极其圆润有光泽。 “这,这是湖笔吧?这可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孙掌柜推盒上盖子,就要还给宋南絮。 湖州产的笔,是出了名的好,以 “尖、齐、圆、健”四德具备而着称,虽不如宣笔有名气,却在民间也大受欢迎,一支笔也值上百文。 “您就别推辞了,我家赵玉和弟弟们都习字,我一口气多买了,店家算便宜不少,而且店家说这笔可不比宣笔差,您试试看,瞧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宋南絮哪能让他推脱,将笔盒推了回去。 她都这么说了,孙掌柜也不好推辞,又道了谢,欢喜的捧着笔盒藏到自己站的柜台后。 宋南絮四下打量了眼,有些好奇道:“刘老爹和王大哥呢?” 第398章 这东西眼熟吗 “你王大哥在后厨,东家方才匆匆去后院了,估计是去如厕了。”孙掌柜笑着从柜后出来,亲自给宋南絮斟了茶,“你先喝茶,我这就让人唤他们出来。” “多谢。” 宋南絮双手接过茶水,又和孙掌柜闲聊起来。 自从上次那个收了宋南絮的曲奇方子,这两月就在整个清水县卖的大热,到了领号牌那一日,门还没开,街上就排起了长龙。 孙掌柜说起这个,面上喜忧参半,“宋姑娘,您回来了正好,这事,我还得求您想想法子。” “可是因为黄油供应不足?” “宋姑娘可真聪明,我都未开口,您就猜着了。”孙掌柜见她一点就透,笑的合不拢嘴,“眼下快中秋了,不少大户人家的管事都寻我,想下曲奇的定金。 可这黄油十几日才能送上那么几斤,这定金我哪里敢收,再说了,东家的脾气你知道的,他光惦记你说的原料不好得,先前不但不和赵公子说,还连带我都不准提。” 这个富贵人家也好,官宦门第也罢,逢年奉节往各处送的节礼那都是关乎自家脸面的,谁都想在这节骨眼上长长脸,节礼自然也舍得下本钱,若是这一单子生意拿了下来,可是好大一笔银钱。 孙掌柜是个生意人,这摆上门的生意他不想推。 宋南絮也知道这里的规矩,逢年过节,能置办起节礼往外送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 这些节礼往往都是些与自家门槛差不多,甚至更高的门户上送,只要东西好,稀奇,压根不在乎价钱。 若是哪家贵人吃了高兴,便会差人打听,一来二去有些东西就成了炙手可热的单品。 赚银子还只是其一,更多的是一种推广,各处大户都喜欢,东西自然是水涨船高,想不出名都不行。 “行,我回去想想办法。”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若是有法子,回头你给我个数,我便松手接些单。”孙掌柜见她点头,喜不自胜。 “咳咳······” 两人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响起一道嗽声。 两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刘牧云正打着帘子从小门出进来,换了一身暗纹松枝棕色圆袍长袍,头上还特意带了一个黑色平式幞(fu)头,胡须都顺的齐齐整整。 “噗!哈······嗯。”孙掌柜猛的按住自己的嘴,笑声还是透了出去。 他说怎么东家怎么往后院待了这么久,合着是几个月没见人宋姑娘,还要特意去换身衣裳才见客。 刘牧云一个刀眼飞了过去,孙掌柜憋的脸都红了。 宋南絮见两人之间奇怪的互动,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看向孙掌柜,“您没事吧?” “没,没,咳咳,既然东家来了,我就不打扰两位了,我去后厨东西齐了没,你们先聊着。”孙掌柜努力憋笑,一溜小跑的钻进后厨。 “刘老爹,近来可都好?”宋南絮笑着起身。 “好呢!” 刘牧云矜持的点了点头,从头将她打量了一眼,“倒是你,怎么瘦了这么些,那张家可是落魄了?一个小女娃的口粮都供不上了?” 不愧是毒舌,谁都逃不了他的嘴。 宋南絮一阵汗颜,连忙解释道:“您快别误会了,张家处处张罗,吃住都是顶好的,还给我配了女使,要不是前段日子病了一场,我至少要胖上三斤。” “真像你说的那么周到,怎么就病了?”刘牧云是不信,哼了哼挨着桌坐了下来。 “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哪里说的准。再说了人家张家是做茶商,又不是开医馆的,还能保管我不生病呢!” 宋南絮说着好笑,替他斟了杯茶,将桌上几盒东西全推到他面前,“我出门一趟,也没什么孝敬您的,知道你喜欢各地特色食材,便带了些湖州的特产。” 刘牧云看着几盒子的东西,脸上哪里还绷的住,嘴角弯了又弯,“难为你出门一趟还惦记着我,这么多东西,可花了不少银钱?” “多少银钱我都愿意!谁让您有什么好东西便想着我。”宋南絮笑着将一小盒茶叶放到他手里。 她这话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一路走来,刘牧云待自己是真心做晚辈疼,什么阿胶、点心,时不时还打着自己年纪大,得了许多颜色鲜亮的布匹,找由头赠了她许多。 “这是紫笋?”捧着那盒子茶叶闻了又闻,小心翼翼的合上。 湖州紫笋以茶芽细嫩,色泽带紫。极品形如笋皮,上等似兰花。 冲泡后汤色橙黄,香孕兰蕙之清,滋味鲜醇,回味甘甜。是前朝贡茶之一,听闻当初为保证茶叶的品质,每年立春后方可进山采摘,到谷雨止摘,到培制完毕才离山,不足十日便要送进宫中,又称急程茶。 这一盒,少说也要七八贯银钱。 “你家中幼弟妹多,负担重,我手里边的茶什么样的没有,下回可别花这些银子了。刘牧云开心,却还是忍不住心疼。 倒不是他心疼银子,而是心疼这丫头。 她家底薄,还将这些钱花在自己身上,说不动容自是假的。 两人又闲话片刻,宋南絮这才将正是事摆上台面,让店里的伙计去车上搬下一框子番茄和土豆进到大堂。 看着那一筐子通红的番茄,和黄扑扑的土豆,众人都围了过来,就连开溜的孙掌柜和一直在后厨忙的王庆闻声都出来了。 眼看这两筐不知是果子还是菜的东西,王庆上前各捡起个摸了摸,看向宋南絮,“宋姑娘,这可是湖州的特产?” “不是!” 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捡了颗土豆递给刘牧云,“您瞧瞧这东西眼熟吗?” 刘牧云盯着手里的黄色的圆疙瘩,手感略微粗糙,总觉得有些熟悉,忽然瞪大眼,“这是不是,上回你从我这要走的那筐子东西?” “老爹好记性,正是。” 宋南絮笑着点头,“上回我瞧着都发芽了,觉得扔了可惜,便想着能不能种出来,随便在后院那块空地挖了几行土,埋了进去,没想到竟然真的长出果实来了。” 她故作叹息,一番话真假掺半。 不然一个皇宫里的御厨都不会烹饪的,自己一个小小农女认得,还会种,岂不是让人心生疑窦。 第399章 马铃薯 刘牧云瞧了眼她,总觉得这丫头是在自己面前演戏。 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她一眼就看上了,还为了这筐自己不要的东西少收了自己五两银子。 眼下说随便刨坑盖点土就种了出来,别人信,他可不太信。 他并不拆穿宋南絮,她要演,他配合就是了。 刘牧云将手里的土豆转了转,朝众人道:“这个东西可是外邦进贡的稀罕物件,因外形似铃铛,得名马铃薯,荣王知道我喜欢这些稀奇食材,特意差人赏了我一些,哪想底下的小子保管不好发了芽,舍不得扔,被你买了去,倒是旧物换新。” “噢!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店里有些伙计恍然大悟,“上次那东西还是我从库里翻出来的,我就说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荣国府?那不就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 有人咋舌,直觉面前这筐子东西比银子还值钱。 皇室宗亲繁多,可先帝的亲兄弟可只有一个。 荣王为人磊落,年轻时骁勇奋战,为叶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先帝身故又凭一己之力辅助侄儿坐稳皇位,等局势安稳便主动交了兵权,当了个闲散王爷,含饴弄孙不理朝事。 虽说不管朝事,可陛下心存感激,除了亲王的份例,依旧按一等功大将军发放俸禄赏赐,年年只多不少,威望自然也不是平常王府能比拟的。 宋南絮哪会不知道刘牧云是特意拿着荣王府给自己打噱头,只怕到了明日,这清水县里高门大户便会慕名而来。 毕竟外邦进贡的东西,又是从王府出来的,这清水县饶是再有官能大过京官,能大过王府去? 寻常见都见不到的东西,而今有人栽种了出来,自然少不了来稀罕稀罕。 “还是老爹见多识广,我也是运气好,竟真种了出来,只是这东西虽然好吃,可却不多。”宋南絮说着故作欣喜的拍掌笑道。 毕竟能卖,她也不能多卖,余下的全要留着做种,等来年多扩些肥地种下去才是正道。 “好吃?”刘牧云这会是真的好奇了。 这东西刚到的时候,他也避开人寻了两个上锅蒸熟,毕竟它长的和芋头也相似,味道算不上多出彩,胜在粉糯。 原本想着等闲暇的时,再去折腾些吃法,结果在仓库里一放就是好几个月,被人翻出来已经发芽了。 宋南絮掰着指头数了数,笑道:“我在家胡乱捯饬,倒是琢磨了些吃法,蒸、炸、炖、煮,各有各的风味。” 又见大伙重心全在土豆上,便弯腰从筐里捡起一个通红的番茄,“这个,是我年初花重金买来的六月柿种,如今结了果,没想到同这个马······马什么来着。” “马铃薯。”刘牧云适时接话。 “对对对,和这个马铃薯是意外的适配。” 宋南絮狡黠的眨了眨眼,冲着刘牧云笑道:“老爹,还是老规矩,借你厨房一用,我给你整两个菜尝尝?” “且去吧,我还能拦你?”刘牧云见她滑头的样子,连连摆手。 “那我去帮忙!”王庆连忙跟了上去。 这也是三人惯有的默契。 宋南絮做菜从不防人,她的定义很清晰,一个好的厨师,只要不像某些国度做成糊糊,看不出里头的东西。 一碗菜但凡是吃过几次,总能琢磨出门道,就算味道不能完全复刻,也能做的八九不离十。 若碰上像刘牧云这样的老御厨,她这点手艺都不够人家掂量的。 所以她只管专心种菜、供菜,必要的时候整些吃食推销自家农产品,何况刘牧云也不会干收,一个方子均要算上十来贯银子给自己。 但是酒楼有酒楼的规矩,她不防人,不代表刘牧云不防人。 像这种新食材,新菜式只会让王庆跟着进去厨房帮忙,不然别人偷学了,拿这个做投名状去了别家,损失的便是自家酒楼。 宋南絮临了又停住脚,想起自己给赵玉带了早食,“老爹,还得问你讨个人帮我跑个腿,我车上有个食盒,送到清水书院给赵玉,他早上走的急,没来的急用早饭。” “瞧瞧,赵公子真是好福气,一顿早饭未吃,都有人惦记,哪像我家婆娘,我两顿不吃都不见她着急。” 刘牧云还没说话,孙掌柜先打趣起来。 宋南絮闹了个大红脸,要不是两人早上闹了别扭,一顿早饭她自然也不会巴巴的要去送。 “你家娘子也是为了你好才让你少吃些。” 刘牧云不咸不淡呛了句孙掌柜,不等他反驳,转头便吩咐底下的伙计替宋南絮送东西去了。 孙掌柜愣了片刻,哭笑不得。 东家这犊子护的,是一点不给自己留情面。 揽月斋的后厨,宋南絮是相当的熟悉,且不说构造如何,就连食材摆放的顺序她都门儿清。 进门口便是荤食架子,夏日摆着冰离灶台远,肉食不容易坏,入眼就是两扇剔好骨头的羊肉,肉质鲜红,均匀有光泽。 宋南絮一眼就瞅上了,眼巴巴的看向王庆,“王大哥,可能匀些羊肚子肉给我做菜?” 羊肚子肉便是羊腩,肉质鲜嫩,肥瘦相间,最适合炖煮红焖。 要说先前,她炖的一手好牛腩,朋友家挑食的孩子来家里,就这她炖的番茄牛腩都能吃上满满登登的一碗饭。 只可惜,叶国人虽好食牛羊肉,但牛肉确少得。 朝廷有规定不得私自宰杀牛,非老、病意外之死,不得食。 重金之下虽有勇夫,也有屠夫私下兜售,但揽月斋这样大的正店,是不会愿意担这层风险去卖牛肉。 算下来,民间的羊肉便成了大户人家的不二选择,城中不论正店、脚店、还是路边食摊,羊肉都是常备肉。 至于猪肉都是平头百姓的选择,若是再穷些的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荤食。 “自然,你要多少我给你取。”王庆也没含糊,笑着从架子上扛了半扇羊下来,用手比划着要割多好。 宋南絮也不贪心,只要两指宽,半臂长的羊腩肉。 想来羊肉味膻一些,她怕处理不好,一会浪费人家的肉了,将羊肉下冷水浸泡,泡去血水膻味便能轻。 寻了碎瓦将土豆去了皮,压刀切丝,砧板哒哒作响,不出片刻,便切好散进凉水,用手一拨,根根纤细均。 “宋姑娘这刀工都不输楼里的老案了。”王庆在一旁瞧了,都忍不住赞了声。 第400章 物以稀为贵 “您快别夸我了,要像老师傅雕花刻菜,我这十个指头都能打结。”宋南絮摇头笑道。 取了两个土豆切成小指头粗细长条,起一个大碗放水泡上,余下的土豆切成滚刀块,番茄洗净切成碎块。 处理好这些,羊肉的血水也泡了出来,将水沥干净。 大火将锅烧热,入油加上一小勺糖搅拌,待起褐色小泡后倒入羊肉爆香,加入葱姜八角胡椒粒,锅边淋半勺黄酒去腥,点清酱油上色,最后将碎番茄倒进去炒出汁水后滚水没过羊肉。 中火滚一刻,转小火焖三刻,再将土豆和大块番茄块扔进去,略加一点盐继续盖锅焖。 这边另起锅,备蒜叶葱段,大火将锅烧至微微冒烟,凉油入锅炸香蒜末,将土豆丝入锅快速翻炒片刻,出锅前调味,加蒜叶葱段,葱油绿时立马起锅,保持口感爽脆。 最后便是最新奇的吃法了炸薯条。 起锅烧水,等水开后加入适量的盐,将土豆条倒进去煮着半透明状态后过凉水。 “可有干净的棉布?” “有的,我给你拿。” 王庆立在一旁无事,听宋南絮一说,立马取了块干净的纱布递给她。 “多谢!” 用纱布将土豆上的水分擦干,裹上薄芡,油温六成下锅,炸至金黄捞起沥油。 另一锅的番茄羊腩也好了,宋南絮用砂锅装好,底下隔着碳炉温着,最后片上一盘子番茄,撒上一层薄薄的糖霜。 外头大堂,众人翘首以盼。 圆桌一圈坐是揽月斋的厨子,跑堂小厮只能围着干看。 四个菜摆上桌,全是没见过的食材,其中最香的自然数番茄羊腩煲。 汤汁红艳,羊腩软烂,浓厚酱汁挂在每一块食材上,点缀鲜绿的芫荽更添一层香。 “这是番茄羊腩煲。” 宋南絮笑着给刘牧云递上筷子,“我的手艺比不上楼里,但就是胜在新奇,您尝尝。” 刘牧云点点头,夹起一块羊腩,入喉鲜烂,口味微酸,咸鲜合适,马铃薯也炖煮的粉糯,吸饱汤汁,滋味极好,口感也极糯。 番茄羊腩、炝锅土豆、糖霜番茄,众人依次尝过,只觉新鲜,频频称赞。 一种食材可凉拌,可炖煮,一种可炖、可炒,口感全然不同。 刘牧云看着炸的金黄的长条,用筷子触了触,表皮酥脆,用筷子一碰还有脆响,便问:“这是马铃薯炸的?就这么吃?” “老爹眼尖,正是炸的马铃薯,不过这才奇就奇这碗秘制酱料。”宋南絮说着取出一罐子番茄酱,倒出一小碟搁在桌上。 刘牧云瞧着面前红艳艳,半流动的稠酱一下来了兴趣,端在手中细细瞧,只见白瓷碟里的酱,红亮清澈,不见渣底,闻起来味道酸甜,带着一股子果香。 “这是用你种的六月柿熬的?” 宋南絮点了点头,用手捻起一根土豆条,沾了沾番茄酱送进嘴,给大伙示范。 “这道菜叫薯条,可以选择沾番茄汁吃,或者直接吃,平日做成小食、零嘴也可。” 入口外表酥脆,内里绵软,本身自带这咸味,配合这酸甜的酱汁,风味特别,让人一根接一根根本停不下来。 孙掌柜喜甜,吃了连连称赞。 脸皮稍厚的小子见状,忍不住上前讨味了,一盘薯条倒是最先光盘的,就连番茄酱也被揩的一干二净。 “你们是饿死鬼投的胎?” 刘牧云矜持,拢共就吃了两根,见又是同上次一般的光景,一张脸拉的老长,众人见状纷纷错开视线装傻。 孙掌柜悄默默掏出帕子将嘴角擦干净,看向宋南絮笑道:“宋姑娘,不知这两样稀罕物件,准备卖个什么价儿?” 宋南絮闻言,倒也踌躇起来。 这六月柿且不论,种子到底还便宜些,可土豆是外邦来的,金贵着,若是价格贱了,只怕富人瞧不上,穷人又吃不起。 “我听闻京都四月产了一种茄瓠,初上市便遭争抢,两只便卖到三十贯,更有甚者因购不到,从他人手中再翻一番,高至五十贯钱。”刘牧云端着茶盏慢悠悠的抿了两口。 “三五十贯,这是什么神仙菜儿?难不成吃了能延年益寿。”一个年纪十三四的伙计,捂嘴惊呼。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那京都满地富贵,有钱的大户多的你想不到。” “那也太贵了些,我这辈子都是没那命了。” “你虽没命吃那茄瓠,可今儿沾了人宋姑娘的光,吃了稀罕东西,定能活到八十八。”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子啐笑道。 这价格,别说他们吃惊,就连宋南絮也觉得夸张。 若是真按这样的价格兜售,她这如今卖了这一亩地的菜,就可以顺利躺平了。 可这不是京都,不是出门踩一脚都是官人,蹭一下都是富户。 真要是这么个价格,这些菜只怕要沤烂在家。 刘老爹这么说,无非是想将她把价格提一提,提到超过种的常见菜,让人挑不出毛病。 先前自己从揽月斋要走的土豆种,拢共是三十多斤,少收五两的方子钱换来的。 算起来,也就是一百六十文左右一斤。 自己还没去地里看过,按以往实验经验,以及自己用心照顾施肥,一斤种子得十斤果应该是差不多的。 扣除来年一亩地需要留的种,能兜售的部分也就一百来斤,加上是从荣王府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能太贱价,不如就高半价卖。 至于番茄能摘上几轮,而且种价便宜不少,今年种的种子还剩下大半,加上不好保存,便取三十文一斤。 宋南絮思索一番,便笑道:“既是售给老爹的,价格自然不会这般高,只是这马铃薯是外邦来物,得来不易,种价都有一百六十多文一斤,辛苦种来,量也不多,售价三百文。六月柿贱,三十文。” 若说三十文一斤的蔬菜已是高价,但众人听了三五十贯茄瓠的价格,此时只觉宋南絮实诚,不肯开高价。 六月柿市面都没得兜售,新鲜吃食,又可做果子,又可做酱、炖菜,用途极多。 马铃薯自然不必多说,种价都那般高了,何况还是王府来的,那都是皇亲国戚才有得吃,自然寻常人吃不起。 围观中有几个替主子来购吃食的小厮,闻言有这般稀罕东西,连吃食都等不及,巴巴回府禀告去了。 第401章 黎檬子 刘牧云有些无奈,这丫头确实是实诚。 自己都替她铺垫好了,结果她倒只敢开价三百文,果真是个刚谙世事的丫头。 当初若不是出了芽,自己觉得这东西坏了,这东西哪里这般好得呢 眼下外邦的东西在本土种了出来,这么大的喜事也要往上通传一声,且又要逢中秋,自然要送些给荣王府尝鲜。 王府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比寻常人家好上千倍万倍的,这东西虽是南丫头种出来的,但源头是王府赏下的,要是售价过贱,只怕会让对方心中不虞。 何况这是头一茬,有市无价,若是价格低了,少不了有人大包大揽到别处寻高价兜售,与其让别人赚,还不如将价打高些,好让这丫头多赚些。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记性就不好了,这马铃薯种价怎会那般便宜的,若是旁人百贯都得不到,且不说与那茄瓠论价,少说也得一贯一斤,再说这六月柿,到底就你种了,三十文太低了,五十文还差不多。” 这么高的价格!!! 听得宋南絮干着急,要说土豆价高卖不掉,但它好保存,实在不行还能留作种子。 但这六月柿它真的不好存啊! 五十文一斤,抵上寻常百姓近两天的工钱。 她那大半亩的田,少说也得有八九百斤,就算再新鲜,这县里大户也不会天天吃,除非兜售到其他地方,可这是古代,路途遥远,加上吃法未流传,只怕也是观望的居多。 “老爹,这马铃薯是王府出来的,身价金贵,价格就按您说,可这六月柿是我自己寻的种子,不如就按三十文的价格,也能让大伙尝尝鲜。”宋南絮赔笑,冲着刘牧云疯狂挤眼。 刘牧云瞧她急头白脸的,猜到里头有缘故,冷哼一声,“我一个买东西的,瞧你东西稀罕给你涨价,你倒还不乐意了,罢了,你要贱卖也随你去。” 说罢吩咐孙掌柜将东西抬下去过秤,自己黑着脸朝后院走。 “老爹,诶,等等我。”宋南絮愣了片刻,连忙跟了上去。 刘牧云进了屋子,见她在门口磨磨蹭蹭不敢进来,没好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您没生气啊?” 宋南絮见状立马堆起个笑进了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斟茶,“您刚刚黑着个脸,我还真以为您生气了呢!” “我不这样说,人家怎么会觉得赚了?要我说,一会等你出门定有人寻你定这六月柿了。” “还是老爹想的周到,处处替我着想。” 宋南絮说着恭恭敬敬的朝着刘牧云施了一礼,“方才我还真怕您生气了,不是我放着高价不要,主要是这六月柿不好保存,今年地里收成也不错,量大着,要是价高了,我怕砸在手里。” 见她掏心窝子与自己说实话,刘牧云略笑道:“好了,不必解释,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明儿你再送五十斤马铃薯,番茄一百斤到我这,选那些个头大的,模样好,没烂果的。” “我知晓,保证挑最好的,马铃薯倒是好保存,通风阴凉也不怕路远,就是这番茄可娇气些,皮薄不耐碰,保存时间也不长,得是快马送。” 开口就是大单,宋南絮猜到这是准备给荣王府得节礼。 刘牧云见她猜到,端着茶斋笑睨着她,“酱料方子卖不卖?” “不卖。” “嗯?” “只送不卖,多亏您舍得掏银子,这马铃薯已经让我赚鼓了荷包,要是还收您的方子钱,我怕银子坠的闪了腰。”宋南絮夸张的弯了弯腰,笑着去案上寻纸笔写方子 。 “你这小猢狲倒消遣我来了。”刘牧云被她逗乐,笑骂道。 “老爹,您见多识广,可知道一种果子,皮糙色黄,形似小橘,闻着果香宜人,味却极酸。” “似小橘,味极酸······”刘牧云放下手里的茶盏,略略思索起来,“你说的倒像是黎檬子。” “黎檬子!” “这可是广南那边产的,你倒见过?”刘牧云淡淡扫了眼宋南絮。 宋南絮也不慌,将最后一笔写完,拿起草纸吹了吹,冲他笑道: “我见过,还吃过,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小时候我爹花了十来文买了一个,大伙闻着香,瞧着个头小,颜色有喜人,以为多好吃,一口下去酸倒了牙,果子小又酸,还这么贵,我娘将我爹狠骂一顿,眼下想来也算是刻骨铭心了。” 刘牧云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东西酸得很,番禺人多用蜜煎,或是盐渍食用,生吃极酸,怪不得让你记的这么久。” “我也是写这方子想起了,那黎檬子虽酸,可香气清爽,若是用这汁水代替白醋,只怕这番茄酱的味道更甚,只可惜广南之地路途遥远,恐是不好得。”宋南絮惋惜的摇了摇头。 黎檬子调酱,亏得她这般有想法。 刘牧云笑出声,“那有什么难的,我有相熟的商行,托他去捎些即可,眼下正是采收价格也不高,只稍添些路费便可。” “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且等着,不过月余,我就替你寻来。”刘牧云被她欣喜的模样取悦到,说话下颚翘的老高。 “多谢老爹。” “你高兴什么,最多给你一小份,余下的你可要来替我熬酱的。”刘牧云瞧着她过喜,忍不住逗她。 “那也高兴。” 宋南絮双手托着方子递给他,狗腿笑道:“您分我一个都成,没准又像马铃薯似得,我留了种,捣鼓捣鼓还能种出来。” “没瞧出来,你也是个狂的。”刘牧云笑着啐她。 两人正说着话,孙掌柜捧着账本来寻人,笑道:“宋姑娘,您这两月不来,趁着今儿一块将账给结了,这两月大头就是黄油,一共送了十斤黄油。余下腊肉只送了二十一斤,听赵公子说家中也没存货了?” “是了,这腊肉估计是要等到冬日再熏了,上次端午熏肉,气温高可是犯了愁,腌肉的缸子都是靠井水冰镇。”宋南絮笑着解释。 “不送便不送,且等冬日再说,反正这会有新鲜吃食,让客人换换口味。”刘牧云摆摆手不甚在意。 孙掌柜见东家点头,自然没什么意见,寻了凳在两人面前坐下,“宋姑娘,那咱们便对对账?” 第402章 血燕 “一筐土豆四十七斤,一筐番茄有六十斤,拢共是四十八贯又八百文,黄油三贯钱一斤,十斤便是三十贯。算上两个月的豆芽和腊肉有十五贯又三百文。” 孙掌柜念念有词,手里的算盘拨的极快。 宋南絮托着腮,看着算珠不断进位,笑的不见眉眼。 “拢共是九十四贯又一百文。”孙掌柜拨正最后一颗算珠,将算盘转向宋南絮,“宋姑娘,你瞧对不对?” “一分不差。” 宋南絮连连点头,朝孙掌柜比了个拇指。 刘牧云见账算完了,对孙掌柜笑道:“额外拨四十两给她,算作刚刚那几个菜的方子钱。” “那个糖拌柿子任谁看一眼就会,不能收方子钱。”宋南絮连连摆手。 两人推脱一番,最后收了三十两。 这么算起来,今日入账便足足一百二十四贯又一百文,孙掌柜心细事先备好了银票,不然今儿的荷包都要撑破了。 从揽月斋出来,宋南絮便往张府去了。 大门的小厮极有眼力,远远瞧着宋南絮就赶着上去问好,“您打湖州回来小的还是头一回见,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多谢小哥记挂,还烦请你与你家夫人同传一声。”宋南絮笑着跃下车。 “大夫人早交代过了,只要姑娘来了,只管进去就是,我替您看着驴车。” 小厮笑着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瞧见车上满满登登一筐红果子,只觉稀罕,“这是什么果子生的如此通红,怎得没见过?” 小厮年岁不大,瞧着果子有些挪不开眼,宋南絮便从上头拿了两个塞他怀里。 “这是我自家种的六月柿,这两个你拿去吃着顽。” 小厮得了赏,自然更殷勤,连忙将番茄塞进袖兜里,扭头唤人帮忙抬了进去,自己栓了驴车,跑在前头递话去了。 秋思得了信,早早带着两个婆子在二门上候着。见到宋南絮便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好姑娘,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夫人今儿早上还在念叨,说你再不上门来,她明个就要亲自去寻你了。” 宋南絮歉意的笑了笑,“早该来拜访夫人,只是离家数月,家中事多,一时脱不开身,让夫人和姐姐记挂了。” 两人寒暄一路,进了张夫人的院子。 正屋里出来不少管事婆子,有些手里还抱着账本。与宋南絮错开身,便悄声议论起来。 “这就是那个跟着老爷去了湖州治茶园的宋姑娘?原来年纪这般小。” “你可别瞧人年纪小,本事大着呢,你瞧刚刚通报说这姑娘来了,你看见大夫人那眼神没,那欣喜亲热的劲可比见府里小姐还多两分,可见是尊大佛了。” 宋南絮走在前头,见众人视线都瞟着自个,步子便慢了下来,看向秋思,“我可是打搅了夫人议事了?” “只是每月例行查问,你来之前就说的差不多了。” 秋思见她不愿走,笑着拉她往里走,一面朝着禀报:“夫人,宋姑娘来了。” 张夫人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边的填漆小几上摞着厚厚一叠账册,闻言将手里的账本撂开,冲宋南絮笑着招手,“快,南丫头快过来。” “请夫人安!” 宋南絮微微福礼便被张夫人拉住,“快坐,不必多礼。” 秋思立马会意,搬了张软锦面的绣墩放在宋南絮身后,也就是张夫人的膝前。 宋南絮有些讶异。 这样的坐法,不像是会外客,倒像是见亲戚,只有族中长辈与晚辈才会这般拉手促膝而坐。 她知晓自己湖州一行,在张家落了个好,但张夫人却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热络。 “瞧着孩子,光站着。” 张夫人亲自将她按在凳上,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果真是瘦了,这小脸只剩个掌心大了。”说着看向一旁的秋思,“我记得库里还有一匣子血燕,你拿我的对牌去挑几盏大的好的给姑娘带回去补补身子。” “夫人使不得,上回已经送了我参药,我不过是一场小小风寒,如今已经大好,过上几日便能吃回来了,哪里用的着什么燕窝。” 血燕这般金贵的东西,一盏便值数两银子,宋南絮立马起身回拒。 “如何使不得了,你帮了我们张家一回,别说这点燕窝,就是月月吃都使得。” 张夫人说着,一脸慈爱的盯着她,“茶园的事尹管事可都和我说了,要不是你提前发现吕兴旺的事,只怕这我们家这雾山茶园是要拱手让人了,好丫头,你这般本事和胆识,纵使男子都比不上。” “夫人言重了。” 张夫人怕她脸皮薄也不再很夸,只是她心里是真心感谢宋南絮,若非她想了法子,几个月精心精力将茶园料理好,别说张家别上头问罪,就连她儿子的仕途恐怕都走不顺了。 再者这事,总归是她娘家闯的祸,要是不能善终,不说她在张家抬不起头,就连自己那个蠢兄弟的命大抵也是要没了。 “夫人,我今儿受张公子所托,来给您送些吃食。”宋南絮说着话,将话题转到今儿来的正事上。 “子衿?” “正是,劳外头的妈妈们将东西抬进来。”宋南絮扬声朝着外头唤了声。 两个婆子抬着一筐子通红的果子放在两人面前,又垂着头匆匆退下。 张夫人本以为是儿子托她从湖州捎来什么东西,可见那么大一筐子东西,便知道不是湖州来的了,只是瞧不出名堂。 “这东西是衡州作物?我怎么不曾见过。” “原本不是,眼下是了。” 宋南絮笑了笑,起身捡了一颗递给她瞧,“这是我家地里种的六月柿,上回捎带了些去湖州,张公子尝了觉得您会喜欢,便托我归家后给你送些。” 哪个当娘的听到孩子惦记自己不开心的。 听她这么说,张夫人捧着那颗通红的柿子,越看越喜,命人小心将六月柿抬了下去,一面埋怨起儿子,“这孩子也是,不说怎么感激你,倒还使唤你跑腿。” “您别这么说,就算是张公子不说,我也该跑这一趟,我一直得您照顾,这东西虽不值个什么钱,就胜在稀罕。” “哪有什么该不该的,你这孩子就是嘴甜。” 张夫人被哄的心花怒放,忽而想起什么,拢眉看向宋南絮,“对了,说到跑腿,上回我听人说你路上收了两个仆从?” 第403章 谢礼 仆从? 宋南絮才反应过来,张夫人口中所说的应当是朱家母子。 “夫人误会了,这是夹杂了些私事不得已而为之,眼下已经妥善处理好了,人并未留在身边。” “那就好!” 张夫人见她懵动的模样,软了口气,“你年纪小,别顾念什么拐着弯的亲给诓骗了去,像那些个手脚不干净,私德欠缺的人可使不得,旁的不说,我身边的丫头都是牙婆仔细选的,你若是真想挑个服侍的人,我这倒是有不少人选,你看那个可好?” 对方说着话,笑着朝门外指了指。 宋南絮顺着她的指尖往外瞧,只见一个青裳丫头正在廊下挪盆晒花,丫髻上垂的青色发带随着动作一摆一摇,扭头便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见她便笑着露出米粒牙,不是采蓝又是谁。 张夫人端着茶盏打量了两眼,又笑着看向她,“采蓝虽不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但我瞧着你与她投缘,你成日在外头奔波,家里的弟妹也无人照顾,她年纪虽不大,但做事细致,不如我便将她送了给你,也好让你省省心。” “多谢夫人好意,只是这丫头我不能收。” 张夫人有些讶异,采蓝回府话只说宋家姑娘人好心善,待自己极好,看着两人像是投机,她这才开口的,“难不成你不中意这丫头?” “不是,采蓝很好,性格好,做事稳妥,我很喜欢。” “那怎么?” “采蓝在您府上待着,比外头人家养的闺女都强,何苦将她要了去。”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再者,家里拢共三间茅屋,实在也是住不下。” 听她这么说,张夫人想起先前去的小院,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便笑道:“既是如此,那就等日后你修了院子,我再挑上几个机灵的丫鬟给你送去。” 两人又闲话几圈,左不过是问了家中亲戚、素日营生,姊妹关系,宋南絮也没遮掩,便将家中情况一一回了,免不了就提到宋梅。 得知宋梅会制衣裳,还得了黄家小姐的青睐,张夫人立马来了兴趣,“你说的黄小姐,可是你城西鼓楼巷的黄家?” “您知道?”宋南絮笑容微滞。 听赵玉说,黄家的生意依旧是在扬州,搬到清水县里并未与其他人家有过多的往来,自己只提了个黄家小姐,张夫人竟然连住宅都知晓。 “如何不知,那宅子是我府里赁出去的。”张夫人笑道。 鼓楼巷那处宅子离城中稍远,是张家太老爷那辈手里置办下来的产业。 原本是一官宦人家的宅子,虽不如这边的宽敞,但里头布置精巧,就连假山造景都是请了名家造的,自家去住又嫌小,卖了又不舍,便一直闲置着。 到了今年年初牙行的人便来回话了,说是来了个外户想要赁这宅子,像是这样一座三进宅子,园楼齐整,一月便要三十两,可不是普通人家能赁的气,不然也不会空置这么些年。 “原来是这样。” 好在是个巧合,宋南絮暗暗松了口气。 “听闻那家的夫人容貌昳丽,神仙妃子的模样,可惜这家人素日不大出门,我也没能瞧见。”张夫人说着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难得八卦起来,“你既与她家来往,可曾见过,是如传言那般?” “我未曾见过,但黄小姐容貌不俗,想来她母亲自然也美的。”宋南絮不想将话题延伸下去,略有些敷衍笑了笑。 毕竟有人关注黄家,就容易传些什么流言,万一哪天就出了纰漏,岂不是害了赵玉。 张夫人见她兴趣缺缺,自查失言,便笑着岔开话题,“你既说你家堂姐裁制衣裳手艺极好,不如带着她来我府上,正好如今入秋了,我家里那群姑娘都还未添置新衣,一个个闹着想穿新鲜样式的衣裙,不如让她来试试?” “这自然是好的。” 宋南絮本就想转移话题,见她这么说,都没想便应下。 张家这支拢共有三房,底下的姑娘可不少,若是宋梅入了张夫人的眼,先不说开不开铺子,单是接了张家一年的衣裳活计,都够吃几年了。 张夫人见她一下来了干劲,便也笑,“既如此,不如就明日。” 宋南絮有些为难,起身施礼,“明日恐怕不行,昨儿我堂姐才成婚,明日正是要回门。” “原来是家中有喜事,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张夫人嗔怪了句,将她又拉着坐下,“既然明儿回门,那便等空闲了再来,也不着急。” 说罢,又命人取了对细银脚簪子给宋梅做贺礼。 宋南絮看着匣子里精巧的银簪子,不肯接,“夫人一番好意,我与家人都心领了。” “你这便是与我生分了,我瞧着你这么紧巴巴的赶回衡州,怕就是为了你这堂姐,我不知道便罢了,知道了,怎么也要随一份薄礼,快收下!”张夫人不容拒绝,命秋思将东西一并装好,一会送到驴车上去。 宋南絮见对方执意,便不好再拒。 院外树影圈在树根,院门口有丫鬟端着捧盘食盒往屋里来,宋南絮便知道已到了午时,连忙起身告辞。 “都这个时辰了,不如在我这吃口再走。”张夫人起身留饭 “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家事缠身,不能久留。”宋南絮见张夫人留人,也是为难,只得又作礼道谢。 她这般说了,张夫人也不好多留,让秋思亲自送了出去。 两人至门口分别,等宋南上了驴车,秋思将手怀里捧着的几个匣子搁在她身边身后,笑道:“宋姑娘,上头那个锦盒是血燕,底下那个是我们夫人的谢礼。” “谢礼?” 宋南絮这才发现,湖绿色的锦盒底下还有一只两掌宽的大漆木匣子,用手一碰还推不动,不由皱眉,“怎么又提谢礼这事,张老爷已经许了我茶苗······” 秋思笑着打断她,“夫人说‘此行湖州,多谢姑娘鼎力相助,茶苗是茶苗,那是老爷许你的的东西,但这个不同,这是她的一番心意,谢姑娘让张家脱困,也谢姑娘保了舅爷,让姑娘万不能推辞。’” 见她还想拒,秋思苦着一张脸,“姑娘,我只是奉命行事,您若不收,回头夫人便要罚我办事不力了。” 宋南絮:······ 不得不说张夫人厉害,就连自己要说的话都被她料想到了。 宋南絮下意识便要去开那匣子,秋思更快一步捉着她的手,“姑娘,街上人来人往,可不能轻易打开这匣子。” 第404章 亲近 秋思虽是挂着笑,眼神却轻微的瞥向四周,夹杂着一丝警惕。 宋南絮了然,就算不开这匣子,她也知道这里头是何物件了,顺势将匣子往车里推了几寸,“既然如此,那就烦请姐姐替我谢过夫人。” 秋思笑着点头,又从怀里摸出物件递到宋南絮手里,“这是舅夫人托我给你的。” “舅夫人?” 宋南絮好奇的掀开手里豆青色的绢帕,一只缠枝鎏金银镯便展露出来,镯子中间还嵌了块碧色玉珠,瞧着并不新,上头甚至还有些划痕,一瞧便是常带之物。 “因茶园的事,舅夫人日子难捱,她说这是她的陪嫁之物,虽然年头久了,却也是个好东西,多谢姑娘心细分辨了舅爷的清白,免了他的牢狱之灾。”秋思瞧着她一直盯着镯子,适时开口解释。 “这东西一看就是林夫人的心爱之物。” 宋南絮照着原样子将手镯包好还给秋思,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还请姐姐替我还给林三夫人,她的心意我心领了,让她不必上心,这是我分内之事。” 林行简虽是被保了出来, 但张翰维气不过,想让他长长记性,上下打点的银钱让其担了三成。 林家因上头没了老双亲早早分了家,林行简那一房为了这个事,也算是掏干了家底。 “这?”秋思捏着镯子,有些为难。 “你放心,且按我的话回就好,林夫人会明白的。”宋南絮笑了笑,赶着驴车慢悠悠的远去。 清水书院。 院里的书房内,赵玉一页书久未翻动,眼神一直落在圆桌上的食盒。 这就是打个巴掌给个枣? 从家门口到村口,他是一步步量着走,半天不见她追来,结果到了书院,她偏又让人送了一盒朝食,还说等自己下课便来接他一同回去。 如今学院的午食都结束了,也不见人影。 如今腹中似火燎着,却不抵心中郁结,强忍腹中抗议,赵玉淡淡收回视线,正要执笔备课,一颗头颅从廊下窗缝挤了进来。 “先生,我能进来吗?” 赵玉见到来人,额角隐隐跳了跳,“眼下是午休,你怎么未去休息?” 尤袤扬了扬手中的书本,冲他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道:“学生有个问题不明,想的寝食难安,想请先生赐教。”说完不等赵玉点头,飞快从门里跑了进来。 自从有了上一回,尤袤便成了赵玉的小尾巴,一改素日顽劣,课堂上既不走神,也不埋头苦睡,只是落下的课业多,一堂课下来几乎也没听懂多少。 凡是有时间便往赵玉的屋里钻,但多数也只是打着读书的幌子闲聊,并不是真真勤奋好学。 果然,只见他一进门,便将手里头的书往桌上一扔,搬了条凳骑坐在赵玉面前,托着腮瞪着两眼在赵玉身上来回扫。 赵玉眼皮也没抬,“不是有问题不明,说吧。” “先生,您今儿是不是不高兴?” 赵玉手腕微顿,抬眸扫了他一眼,继而垂头书写,“你要问的问题就是这?” “对······呃,自然不是。”尤袤吐了吐舌头,连忙改了口。 “是非干己休多管。”赵玉不咸不淡的开了口。 “古语云‘事师之犹事父也’,学生是担心您,这才来问。”尤袤一听不乐意,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反正有了上回的事,在他心里自己就是与赵玉更亲近些,同学里其他人不一样。 “哦,那倒是我辜负你一片好心了。”赵玉将笔搁下,似笑非笑的瞧着他。 尤袤被他盯得脸热,不自在的挠了挠头,忙岔开话题,“学生见您未用午饭,这是外头孙婆子家的笋肉包子,特意给您买的。”说着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小心的搁在桌上。 孙婆子的面点铺子是整个学堂街出了名的吃食,味道极好,只是这婆子年纪大,手脚忙,一日下来只得十笼,若是想买上两个包子,多少是要排上小半个时辰。 油纸被油浸的略透,两个微黄的包子颤巍巍的立在上头,底部的面儿暗了一处透着汤汁,香味霸道的很。 尤袤盯着包子咽了咽口水,他也馋这一口许久,但学院都备了学生午食,且不许学生剩饭。 午间他只吃了几口,便让小厮全吃了,就是为了这口笋丁肉包子,哪想见赵玉未吃饭便走了,这才巴巴的追了上来。 见他眼睛盯着包子舍不得挪动,又不好意思吃,赵玉便抬手将油纸撕成两半,一半推到他面前一半留在桌上,笑道:“多谢你特意给我来送吃食,咱们一人一个。” “谢先生!” 尤袤得了话,两手搓着包子,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烫的直呼气。 赵玉瞧着他这欢脱的模样,心情也颇好了些,从桌上抽了本书搁在对方面前,“我授课来已有几日,堂上只有你一人连《大学》都还背不全,你眼下既睡不着,吃完包子,正好将未背好的背完,趁着我现在有空,若是到哪不明,我还能给你讲解一遍。” “啊!” 尤袤瞬间觉得嘴里的笋肉包不香了,捧着包子直跳,“先生,我好意给您送吃食,您怎么还罚我背书了。” “正是因为得了你的包子,为师才更对你多使使劲。”赵玉慢条斯理的捡起桌上的油纸包,咬了一口。 果然是味道鲜美,汤汁浓郁,不愧是孙婆子的招牌。 相比赵玉姿态闲适,尤袤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书,他才背了一半,若是今日要全背完,只怕月上中天自己都回不去了。 正想找个什么由头,眼珠子便落到桌上的食盒上。 先前课间的时候就瞧着有人给先生送食盒,模模糊糊就听见什么娘子之类的,想必这食盒便是师母送的。 上回自己来寻先生,正好撞上山长留人。 山长留人,院里就没哪个先生推辞过,可赵先生不同,说是外出的娘子回家了,要赶着回去,留下自己与山长大眼瞪小眼。 昨儿还特意告了假,想必也是为了师娘归家。 尤袤立马来了主意,笑道:“前天您不是说师娘回来了,您哪就有空了,学生愚笨不好误了先生时辰,不如我散学家去再好好背?” 第405章 背书 此话一出,赵玉眸光沉了沉,将手中的包子搁下,淡淡道:“教书育人,功德无量,你师娘自当体谅我,你且好好背,不必担忧。” 都午时末刻了,人还未来,可不是“体谅”。 “先生,您不会同师娘闹别扭了吧?”尤袤歪头凑到赵玉面前。 这模样在他娘脸上可没少见,一提他爹,他娘就是这副想遮掩却又含怨的表情。 不然先生前两天才春风满面,归心似箭,今儿上午已经授课完了,却饿着肚子不肯回家是为哪般? “若话还这般多,便把论语再多背三则。” 尤袤瞬间噤声,扁了扁嘴。 嗐,本想着能逃一劫,哪想抖机灵抖过头,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只得三两口塞完包子捧着书 不情不愿坐到窗前背起书来。 赵玉虽是押着他背书,却不让他死读,见他念的磕磕巴巴,便起身指导,将句子掰碎了讲给他听,到后头便愈发顺畅了,不足两刻便能背下半则。 “我竟然一下能背下半则,多谢先生赐教。” 尤袤兴奋不已,要知道原来自己背半则书,少说也得要一日。 “读书不可读死书,不然只是多识得几个字,却不明其中理,凭死记终究不是办法。”赵玉说着,抬眸看了眼窗外,忽然起身将支窗拿了下来,继而折回案前坐下。 “欸,先生,好端端的你关窗做什么?” 尤袤一头雾水,不由好奇推了条缝往外看去。 只见廊下来了两人,前头是院里有名的好好先生吴先生,方脸上一对眼儿都笑成了缝儿,半侧着身子同身后人说着什么。 身后的人被他挡住,瞧不见脸,衣着素淡雅致。上身是藕粉滚边刺花对襟衣搭配素色蓝褶裙,腰间系着与上衣同色的丝绨,显得腰身极细。 两人身后还有几个学生悄悄跟着,瞧着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模样,就知道这女子容貌定是极好。 毕竟书院难得有没女子进来,上一回这样的时候,还是外头送菜食的柳娘子。 柳娘子年轻,生的白静秀美,每回送菜便有几个学子去帮忙卸货,胆大的还要凑趣几句。 “看来不是吴先生的夫人。” 吴师娘常来给吴先生送菜,她一张长脸,眉眼颇细,瞧着不是太好看,加上性格泼辣,没有学生敢凑热闹,而且腰没有这么细。 尤袤中肯的点了点头,又喃喃道:“吴先生同别家女子说说笑笑也不怕他夫人生气?” 说说笑笑? 赵玉眉心蹙了蹙。 “怎么朝这来了。”尤袤快速缩回头,突然回头看了眼赵玉,神色一下古怪起来,“吴先生身后的那个娘子,不会是先生您的夫······” “赵先生,有人寻你来了。” 话还未说完,就听外头叩门了。 吴先生站在门口见里头未有动静,端着笑冲朝宋南絮说:“这会正是午憩,我早上瞧着赵先生脸色就不好,估摸身子不舒服这会睡下了,不然素日他早就家去了,哪能留到这时。” “多谢先生领我过来,先生要忙且先去,我自己在这等就好了。”宋南絮尴尬的点了点头,冲对方行了个万福。 这位先生扭头和自己说话没瞧见,她可是瞧见了,方才那窗户还支了条缝,自己一过来便落了,指不定是为了早上的事情同她赌气呢! “不急,不急,我再替你喊一遍。”吴先生笑吟吟摆摆手,正要再叩门,门便被人从里打开。 “吴先生!” 赵玉一双琉璃眸淡的很,冲吴先生作了礼。 “哎呀,扰了你好睡,我方才从外头回来,正巧见这姑娘来寻你,我便将人带了进来。”吴先生回了礼,见他还是这般冷淡,拉着赵玉悄声道:“你应该识得她吧?” 见他点头后这才松了口气,自从赵玉来了清水书院后,逢休憩、散学,总有些市坊女子在门口扎堆,有些不知他名的,逢人打听,就连自己也被人问过好几次。 方才这姑娘正在门口朝守门人问赵玉,瞧着说话未见痴态,喊他名讳也颇为熟稔,守门人不知道院里排课答不上,想着两人认识,他这才自作主张将人带了进来。 “她没同你说?” “说什么?”吴先生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在两人之间扫视一圈。 “她是我夫人。” “夫,夫人?”吴先生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原来如此,既然是弟妹,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说话,我且先走了。” 两人目送走吴先生,侧立而站,一时无话。 仰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面如冠玉,色如琉璃,偏绷着嘴角不见一丝软意,瞧着冷意袭人。 宋南絮只得厚着脸皮贴上去,抬头笑哄,“让你久等了,我一早跑了几处,紧赶慢赶还是晚了,这会是饿的前胸贴后背,我听人说你们学堂街有李家馄饨味道极好,不如咱们现在去?” 赵玉立着不动,盯着躲在墙角几颗头颅,心中不虞,眉心轻折。 自古只说有妒妇,他怎么心里这般吃味,一面想将人藏起,一面又在生早上的气,越想越徒自生闷气。 宋南絮见他不瞧自己,四下瞥见无人,只得豁出老脸,捏着他袖子晃了晃,掐着嗓儿,“赵玉,我饿了。” 声儿像是棉花里沾了蜜,又软又甜,一双杏眸全是示好,唇角的梨涡也缠人,好不可怜的模样。 “好不好?”宋南絮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手往怀里一收,开始哼唧。 赵玉垂眸瞧着她,唇瓣依旧抿着,眼底却软了下去,正要说话,只听屋内传来声响,像是凳子被人踢倒。 有人!!! 宋南絮像被人掐住命门,尾骨一阵僵硬,温度从脖颈热到发顶,将怀里的胳膊甩出三丈远。 赵玉一个趔趄,颇为狼狈的立住脚,本不悦她将自己扔开,可见她火烧火燎的模样,一张脸红的滴血,闷笑两声才出言安慰,“他在屋里背书,听不见。” 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吗? 宋南絮不可置信的盯着赵玉,她是十五岁,不是五岁,方才里头静的一根针都能听见,不然她能舍下自己这张老脸? 第406章 猜测 “所谓修身在正齐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只听屋里头飘来诵书声,由小及大。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面上盖着蓝皮书,只露出半只眼,摇头晃脑从屋里钻了出来,见到两人,讶异道:“先生何时出来了,学生背书忘乎所以,竟都不知。” 此人同宋明年纪相仿,一身竹纹窄袖青直缀,面圆白嫩,眉眼清秀,乍一眼看去竟然有点眼熟。 本以为对方应当和先生差不多的年纪,结果竟没比自己长几岁,生的又花容月貌,等回过神后脸热起来,拱手作揖,“学生尤袤,问师娘安。” “尤袤?” 宋南絮盯着面前的少年,忽而笑了起来,她就说怎么有些眼熟,“可是尤知县府上的小公子?” “你也认识我爹?”尤袤有些讶异。 师娘不过才回来两日,便已经知道自己了,定是先生在家中提及自己了,想来是将自己放在心上,隐隐有些高兴。 “尤知县我见过一回,比起他,我与你姑母姜夫人来往多些。”宋南絮见他也算是熟人家的亲戚,便少了两分先前的不自在。 “我姑母······” 尤袤盯着宋南絮愣了会,忽而咧嘴笑道:“敢问师娘是不是姓宋?” 上回在家听姑母说姑父在酒楼被人欺负了,有人出手相助,没想到是个小姑娘,人生的仙女似得,不是挟恩图报之辈封了银子也不收,夸的人间少有,当时他还觉得姑母言论略有夸张。 如今眼见为实,至少有一点他姑母没夸张,那边是师娘这确实生的美。 “是姓宋。”宋南絮笑着点了点头。 尤袤闻言大喜,朝着两人作揖,“学生与先生和师娘便是割不断的缘分,师娘侠义救我姑父在先,先生又教我经文理学,尤袤感激不尽。” “这都多久的事了。”宋南絮见他这么一本正经的作揖,连忙将人拉起。 “您不知道,我姑母人极好,以往在老家的时候,逢什么瓜果菜蔬输了便要送上一车来,待我更是当亲儿子疼,没事便纳鞋垫,裁衣裳送了来,我姑父被人伤成那副模样,我恨不得亲自打他一顿解气······” 两人相谈甚欢,将赵玉直接晾在原地,要不是学院的授课铃响了,只怕那小子还舍不得走。 等尤袤走后,赵玉和宋南絮也收拾好,一前一后出了清水书院,上了驴车。 看着身旁娇小的人,赵玉总觉得方才她是故意与尤袤套近乎。可自己还没来得及同她说自己的谋划,难不成她竟是猜到了? “你想问什么?”宋南絮拉着缰绳,侧头笑道。 “你故意告诉尤袤,姜木是你救的?” “嗯!” 宋南絮干脆的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他,“你来清水书院上课,为了尤知县?” 见他没反驳,宋南絮便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当初知道赵玉去清水书院当夫子,她还有些吃惊,今儿见了尤袤时便一切都合理了。 赵玉这个人轴,特别是对自己说的话,他是头一个往心上去的,自己不在家,他宁可顾不上乐姐儿几个都要来学院教书,只为三两修金,全村人都信,她不信。 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可绝不差三两银子,既不是为钱,自然就是为事为人。 赵玉为人瞧着温和,内里戒备感十足,可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如今不过上了几天的课,尤袤便能同他这般亲密,若不是他故意的,怎可能? 这么多学生只有对尤袤这般,便只有一种可能,因为他爹是尤知县,至于什么原因,定是有关他爹的案情。 “是,我本想这几日同你说,还没来的及······” “你不必解释,我知道。”宋南絮摆手笑了笑,便将驴车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先吃饭,我快饿死了。” 赵玉默了默,将驴车拴好,跟着她进了店里。 李家馄饨店,只有一间店面,屋里只摆了四张方桌,每桌间隔约一臂长,若是两面坐人便要贴背而坐。 门帘上坠着许多竹牌,上头写着各色馄饨名,宋南絮瞧着咋舌,怪不多说这李家馄饨好呢! 单是馅就分三类,腥馅、荤馅和素馅,所谓腥馅是用鱼、虾、蟹调上肥猪肉,荤馅则用鸡肉、野斑鸠,拌入核桃仁、松子仁、榛子仁,至于素馅也不是真的素馅,用时令蔬菜混猪肉包的,数下来足有十余种。 虽说过了午间饭点,里头依旧还有四五人落座。 店家是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妇,店娘子见宋南絮仰头瞅了半日,便知道是新客,也未起身,一面包着馄饨一面笑道:“二位,如今的螃蟹上市,膏香肉嫩,不如尝尝这蟹肉馄饨,都是早上才调的馅,新鲜着呢!不如来两份?” “他不喜腥馅,要一份蟹肉,余下一份避开腥馅,挑你们招牌上吧。”宋南絮笑着应下,拉着赵玉坐下。 “你怎么知道?”赵玉有些讶异。 他素来不喜腥味,不爱吃鱼虾类的东西,但来到宋家也未曾提过,不曾想她竟然留意到了。 “你是不挑食,但往日吃饭,鱼虾你只尝一口便不会主动夹菜了,我猜的。”宋南絮狡黠的眨了眨眼,取了热茶烫勺。 “我来吧!”赵玉知道她怕烫,主动将用具挪到自己面前冲洗。 宋南絮便由着他去洗,托着腮盯着他,“早上我说的那些话惹恼你,并不是我本意,我虽然救了你,并且与你也有了婚姻,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件大事未了,那番话只是不想你被绊住脚,至于我,你无需担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等你。”最后一句话极轻。 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说过这种话,宋南絮觉得脸热,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半天也不见赵玉说话,忽见一注水沿着桌边落在地上,水都溅到自己鞋面上了,再抬头,只见他举着茶壶像是定住一般,茶水溢出也不知,淌了一桌。 宋南絮连忙按下他手里的水壶,一面喊店家拿帕子擦桌,同店人赔礼道歉。 “不妨事,擦了就好。”店家笑的和善,让两人退开,在那擦拭桌子。 宋南絮这才看见赵玉衣裳也被茶水打湿了不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你真是傻了,这水都落身上了,你不烫吗?” 单单说那一句等他,便已经让心里踏实下来。 赵玉只是笑,由着她埋怨完,“我也不该与你置气,明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却偏偏还想要更多,你方才说要等我,我很欢喜。” 第407章 借秤 两人惹出这么个动静,本就惹了人侧目。 这会子突然说这话,也不知人家听了去没有,宋南絮脸上炙热,匆匆将帕子塞进赵玉手里,“在外面浑说什么。” 说罢也不理他,徒自坐了下来。 赵玉笑了笑,也折身坐下,压低声笑道:“我并未浑说。” “馄饨来咯~” 宋南絮正要说话,就被店家打断,两碗清汤馄饨搁在两人面前。 两掌合不拢的粗瓷汤碗,汤头清亮,里头的馄饨皮薄似蝉翼,一眼便能瞧见中间鼓囊的馅儿,汤面飘着几点香油,佐着油绿的葱花、芫荽,香味勾人。 宋南絮早上也没吃什么,忙了一上午,这会见这碗馄饨,五脏庙立马闹腾起来了,顾不得旁的,搂了个馄饨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塞进口中。 皮薄馅滑嫩,蟹肉里头还似乎还混着蟹膏,再配着猪肉泥,鲜甜细密的口感在嘴里翻了几个跟头,细嚼还有轻微的胡椒辛香,汤底是用猪骨吊的配着烘干的河虾米,咸淡正好。 “吼次,你快次。” 等她再开口,口齿都烫的不清了。 赵玉见状,有些无奈,只得问店家要来个小碗,舀起几个单独搅拌凉了递给她。 两人回了村里,院里安安静静的,门口还挂了锁,就知道宋明肯定是带着弟妹下地里干活去了。 这锁是宋南絮特意买了几把,交代几个小的出了门,便要将里外的门都锁上,毕竟现在家里也存了些钱财,不能像以往,上个君子扣。 宋南絮回屋放了东西,灶上一点热气不见,熬粥的罐子和早上剩下的两张饼子也没了,估计早上自己出去了,几人随后也出门了,估计中午只拿了早上剩的东西果腹。 村里人下地干活,只要不是酷暑,怕熬不住日头晒晕了,午间都是不回来休息,宋明这孩子是个惯实诚的,估计从早上干到现在还没回来。 想到这这,宋南絮连忙用翁罐装了一壶水,将刚从县里买的肉油饼捡了五六个,装进筐里,寻了锄头箩筐和赵玉往地里去了。 远远便瞧见田埂里一大两小的身影。 宋明负责用锄头翻土豆,乐姐儿提着个篓子跟在后头,小脸晒的通红。 等宋明将土豆挖出来,她便掰干净土豆上头粘的湿土,扔进篓子里,平哥儿捋起袖子,费力的提着篮子一筐筐的往田埂上的箩筐里倒。 走近三人都还没发现自己来了,只见田埂角上放着个罐子,里头的粥刮的干干净净,带的水也喝了的见了底。 宋南絮瞧着便心疼,“明哥儿、乐姐儿,平哥儿快过来歇歇。” “阿姐、玉哥!”两个小的率先跑了过来。 乐姐儿耸了耸鼻子,一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宋南絮,“阿姐,是不是肉油饼。” “是,你的鼻子最灵了,晌午吃饭了没有?”宋南絮取了水替她洗手,捡了个肉饼递给她。 “吃了,就是又饿了。” 乐姐儿笑着答了话,接过饼子抬脚跑到宋明跟前,踮着脚尖举着胳膊往宋明嘴边送,“二哥,阿姐买了肉油饼,你吃。” “你先吃吧。”宋明摇头笑道。 “我的手洗干净了,你先咬一口我在吃,我刚刚在后面都听到你的肚皮打擂台了,咕噜噜的。”乐姐儿有模有样的学了声。 “好了,我吃。”宋明怕幺妹接着学,红脸咬了一大口。 油汪汪的饼子混着猪肉,香的不行,一口下去,胃里更饿的慌。 本上早上剩的饼子就不多,中午紧着两个小的吃,他就没吃几口,又费了大半天的体力,如今一口油饼下去,肚儿长鸣,闹了个大红脸。 赵玉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笑道:“你去净了手吃点东西,我来。” “就是,快过来。” 宋南絮瞧着宋明满头汗,心疼的掏出帕子替他擦了脸上的汗,埋怨道:“交代你不要干的太狠,留些等我和你玉哥回来,中午头又随便兑付几口,这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回头你长不高可别哭。” 宋明端着碗,由着她拍灰,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就是一顿少吃了些,哪里就能饿的长不高了,别家能吃三顿饭的能有几家,我瞧着也不矮。” 宋南絮没好气在他背上拍了一掌,“你阿姐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就是为了让你们几个吃饱穿暖,你今儿少一顿,明儿减一餐,不是让我担心?” 宋明知道她是心疼自己,立马笑着讨饶,“好好,我知道了,下回不敢了。” “行了,剩下的我和你玉哥干,你们歇着吧。”宋南絮安顿好三个小的,这才扛了锄头去帮忙。 回家几天,这还是头一回有空来地里,那头的六月柿基本都被摘的差不多了,余下还有些个头小的,还能长长再收一批小的,但也不多了。 土豆也挖了大半了,剩下的应该今天都能挖了回去。 三个小的吃了饼子,歇了会,又起身帮忙。 宋南絮拦了两回也拦不住,干脆由着他们去了。 如今土豆价格这么高,要是传到出去是她地里种出来的,恐怕这地都要被人刨穿了,还是早些都弄回去妥当些。 一家人干到天黑,这才将地里的土豆都翻干净,赵玉用箩筐挑大头,宋南絮也和明哥儿重量减半,乐姐儿和平哥儿背不了重的,就用篮子帮着提。 等来回几趟全部挑回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宋南絮将米蒸上锅,将余下的腊肉切成薄片,又洗了一把小油菜备用,自己净了手,从碗橱捡了包栗子糕,又包了两块肉油饼,往里正家里去借大称。 “不如我去吧?” 明哥儿见她要去接称,自告奋勇。 “我去吧,你累了一天,坐着歇会,你盯着饭,菜我都备好了,一会米滚了,将砧板上的腊肉和油菜铺上去,料汁沿着锅边淋进去,熟了你们就先吃。”宋南絮摆了摆手,交代他帮忙看着火。 不是自己不让明哥儿去,而是里正太宝贝这杆大称,这种大称是村里收谷子的时候征粮纳税用的,一次能称五百斤的东西,若是谁家杀年猪也会借去称重。 一杆称便有两米长,称杆加秤砣便有三十来斤,称重的时候要两人用扁担挑穿过提称圆环担起重物,最好再寻一人在前头看称。 这样一杆大秤的价格自然就高,寻常谁去借称,里正都要问的细细的,若实在不放心,还要派水生叔他们跟着去,就怕把这杆秤折断了。 第408章 指望 里正屋里正在摆饭。 八仙桌上点着盏油灯,上头摆着的是前日酒席花家特意送的面子肉用晒干的豆角焖了,另外加一盆葵菜,还有一碟子酱黄瓜,一翁罐的米汤。 许氏两妯娌端着碗筷从灶房里出来,见主位上还空着,不免有些奇怪。 “爹还没出来呢?” 刘水生抬着下巴点了下东屋,“大哥喊去了,还没出来呢,我估计是今儿去了钱家又被王田那厮摆谱作难了。” “我爷回来的时候,脸都青了,回来就进屋躺着了床都没下。”刘燕儿叼着根狗尾巴草,一口呸出老远,“下回我再见着王田那肥猪,定喊上大庆他们几个小子用弹弓瞄他后脑勺。” 见自己女儿侠女似得,刘水生颇为自豪,“我看行,回头爹给你搓些泥丸,压得紧实,看不打的他满头包。” “你们两个动静小些,叫你爷听了去,心里更添堵。”许氏见他们爷俩说的起劲,没好气的白了眼自家男人。 “这丫头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你还纵着她去外头惹事,回头有你哭的时候,那王田再不是个东西,也不是咱家能招惹的,且不说他是咱村里的管事庄头,就他后头的钱家你爷俩能摆平?回头遭人记恨了,大牢里饭都没口给你们。” “我哪有那么笨,既要打他定不教他看见。”刘燕儿立马不服气道。 “就是,不会教他看······” 刘水生话还没说完,被许氏眼风扫的噤声,只得顺着媳妇的话,“是,你娘说的对,别成日喊打喊杀的不像个姑娘家。” 怂爹! 刘燕儿无语的瘪了瘪嘴。 “里正在家吗?” 正说话,就听院里有人敲门,刘燕儿闻声眼儿发亮,一溜烟的去开门了,“南姐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宋南絮笑了笑,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了个果子进她嘴里。 刘燕儿嚼了嚼,一双眼又圆又亮,“蜜三刀!” “嗯,这会知道我来做什么了吧?”宋南絮挑了挑眉,将剩下的纸包一并放进她手里。 “你还专门给我送果子吃。”刘燕儿捧着巴掌大的纸包,箍着宋南絮兴奋的又蹦又跳。 “好了,好了,你先松了我,一会糖沾我身上了,你阿爷呢?”宋南絮见她撒欢,无奈道。 刘燕儿鼓了鼓腮帮子,“我就说你怎么会主动找我顽呢!原来是找我阿爷来的。” “我不是先找你了,蜜三刀喂谁了?”宋南絮没好气瞪了她一眼。 刘燕儿立马装不下去,挽着她的手扭了扭嘴,“算了,看在你特意给我带了果子,我就不计较了,只是你来的不巧,我阿爷这会正难受着呢!” “难受?” “今儿我阿爷去了钱家说秋税,估计被王胖子气的······” “你别听她浑说,老爷子身子不爽利躺了一下午。”许氏笑着出来,嗔了眼自家闺女,将宋南絮迎了进屋子,拉了凳子让她坐。 “原来还没吃呢!正好,这里头还有两张饼子,热了热佐粥最好不过了。”宋南絮瞧着桌上刚摆饭,将手里拎的篮子交给许氏。 “哎呦,你来了就来了,怎么还带这带那的。” 许氏连忙摆手,心里暗道这丫头也忒知规矩些了,不想有些个人家上门不说带东西求人,反倒还要从别人家顺些好处才肯。 “您收下吧,几张饼子难不成还好推脱。”宋南絮见她不接,将东西取了放在桌上。 许氏又客套几句,这才将东西拿进灶房,一面让刘水生进去喊公爹。 “大哥都没喊出来,我去有啥用?”刘水生磨磨蹭蹭不愿意动,他爹生气,自己都是触霉头的那个。 许氏见他二愣子似得,不由叹了口气,当初也不知道自己瞧上他哪一点了,憨的和头熊似得。 “你就听我的,爹准出来。” 果然不出片刻,里正便穿戴整齐出了屋子。 刘水生暗搓搓的朝着自家媳妇比了个大拇指,许氏白了他一眼。 里正见是宋南絮,勉强堆了个笑,“南姐儿来了。” “叨扰您休息了,我听婶子说您身上不爽利,要不我让明哥儿过来给您看看?”宋南絮上前问了安。 “年纪大了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不妨事,你今儿来有什么事?”里正见她主动关怀,心里一暖,笑着摆手。 “我来是想问您借大称的。” “大称?” “对,家里不是种了些果子,我想过过称,心里有个数。”宋南絮笑道。 里正闻言点头,让儿子去屋里取称,让宋南絮坐下说话,“你今儿来了,我正好有一事我还得问问你。” “什么事,您说?” “我不过是关心两句,你也别嫌我这老头子啰嗦。”里正见她应的干脆反倒又有些不好意思了,眼睛的褶子全堆在一块,两手捏着袖儿,颇为紧张。 “您有话直说吧。”宋南絮笑道。 里正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你这回去湖州,那事儿成了没成?” “我还以为您要问什么呢,您放心吧,这事都成了,等来年开春只管去湖州取苗就好了。”原来是问这事,她还道是什么让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如此紧张。 里正闻言,连道三声好,激动的站了起来,笑道:“前两日你家结亲,我知道你刚回家事多,不好来问你,你既这么说了,往后村里算是多条活路了,咱村里人可是要指望你了。” “您快别这么说,我那这园才多大,顶多是让村里人挣点银钱,偶尔打打牙祭。” 宋南絮哪里敢当全村人的指望。 若说整个村里的田土在她手里,那要说带着全村人奔小康还说的过去,如今只是三十多亩地的茶园,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何况茶苗种下去,至少要等两年才能有摘头茶,要想等量起来的旺产期,则至少要等五年左右,村里人不少,不到产茶期,日常维护只需十来人就足了,也用不上全村人劳动。 “那也好啊!总归是条好道,你这丫头是个心善了又有能耐,大伙跟着你总是不会差的。”里正说到最后,眼里都有水光了。 第409章 更稳的靠山 里正这般动容,定是干系村里生存大计。 按理说今年算是这几年里头一个顺遂年,加上耕地的时候就从她这学了些精细耕地,优化施肥和水位调剂,称的上是个丰收年。 单是中等田地都赶上上等水田的产量了,这就意味着交上税收和佃租到了自己手里头能余下更多粮食,但对方这满脸愁苦模样,加上刘燕儿先前说的话,想必是钱家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她家拢共是三十来亩地,也不打断纳粮,只管折算成银钱交给里正就行,不像村里租用钱家田地不单单要那纳朝廷的税,还要托里正统一将粮食送去钱家。 若是别的村里正不管这些,谁租了田地自己挑也好,雇车也罢都是各家各户送到佃主家。 里正是怕底下村民遭钱家刁难,便主动揽了这活,怎么说也比别村强远了。 宋南絮心里一动,笑道:“您且放心,茶园有什么活计定是紧着村里人,昔日里都是这家帮那家,您不说我也知道。”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替村里大伙先谢了你。”里正见她应下,先前在钱家遭的气也顺了大半,笑着道。 眼看一家之主绷着的脸缓了,里正一大家子瞬间松了口气,气氛一下活络起来,加上刘燕儿脱跳,便追问湖州如何,一路上可有什么好玩好看的。 这一问,刘家老的少的一下来了兴趣,将人团团围了起来。 宋南絮便挑了些人文趣事说了一二,她讲话颇有趣味,好歹是在现代念了几十年的书,肚里墨水足,不论是湖光山色还是人文吃食,言辞中沾色带香,众人听着入了神,像是跟着同去了一趟湖州似得,就连刘家大媳妇素日话少的,都提了好些个问。 等讲到嘴皮发干,宋南絮起身笑道:“诸位长辈,今儿就到这吧,家里还等我秤称东西呢!” 众人这才回过神,桌上饭菜早凉了,刘家几个媳妇有忙着去热,许氏挽着宋南絮的手笑道:“不如在这吃了走吧?” “多谢婶子,地里东西刚收回来,赶着明儿给人送去,这会天都黑了,再晚些斤两都要看不清了。”宋南絮笑着推辞。 “既这样我也不留你了,让你水生叔给你送家去。” “不用,不用,才这点子重量我自己扛的动。” 宋南絮小心抱起秤杆,将秤砣串手链似的挂在腕子上,笑着冲里正道:“明儿一早便给您送来,保证漆都不掉一点,就别让春生叔跟着去了。” “去去去,倒埋汰起我这老头来。”里正见她肃着脸装正经,没好气的挥了挥手。 宋南絮出门不足十米,就遇上挑着灯笼来接人赵玉,由着他把秤接过去。 别家定是要客气,自家人,她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回了家,明哥儿带着几个小的的已经吃过饭了,正在将土豆按大小分出两堆。 几人合力将土豆过了秤,足足有五百三十斤,加上先前收的一百多斤,不到半亩地的土豆收获近七百斤,宋南絮大喜过望,虽说不是专门培育的种子,但是胜在她没日没夜的几记录,保持土壤湿度合适,沤肥施肥一点都不敢马虎。 自家留三十斤吃新鲜,除了王府送的那五十斤,余下的再留一百斤给揽月斋兜售,剩下的全部都留着来年做种。 这一夜,宋南絮躺在床上滚了几圈都没能合眼。 土豆赚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有些发愁,土豆这般价格,赚的盆满钵满,眼下房子没盖还能藏拙,但后头可就不好说了,若一个村单是自己好,难免有人眼红。 到时候被宣扬出去,那些个富豪乡绅来要种,是卖还是不卖? 若卖,就是将辛苦得来的东西拱手让人。 若不卖,势力压头,她一个小小孤女纵是再有本事,也经不起人家三番五次惹事找茬,便只能寻个更稳的靠山。 如今尤袤是赵玉的学生,自己先前也算搭救过尤知县的妹婿,这段关系也该适时走动活络起来了······ 毕竟是农耕社会,一切经济作物都是靠土地里来的,若是县里的粮食翻倍意味着县令得力,政绩斐然。 想着想着,眼皮泛酸正要睡去,就听外头有细微的哈气声,像是院里的阿黄和阿黑在撒欢跑动,接着传来一阵细微掩门的声,听着像是赵玉屋里传来,想必是夜起。 宋南絮闻是自家动静,便安了心,遂搂着被子睡下。 次日,天微亮。 宋南絮正在厨房换豆芽的水,便听阿黄在外头吠,立马隔着窗止了它。 阿黄得了训,耷拉下眼绕着她脚边摇尾巴。 昨夜本就收拾到很晚,其余人这会正好睡,她是被尿憋醒了,回了床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收拾东西,顺便将早饭做上。 “宋姑娘~” 门外传来个极轻的声,若不是早上静谧,只怕都难听见。 宋南絮有些奇怪,这声听着不熟,而且这么大早上的少有人找上门的。 透着门缝往外看了眼,只见一个墨绿褙子白粗布裙子的妇人立在自己门前,一手挎着个篮子,一手里牵着个蜜合色袄裙的小丫头,一双眼儿又大又亮。 “婶子,阿桑你们怎么来了。”宋南絮连忙打开门,将两人迎了进来。 阿木娘一脸歉意的朝着她笑了笑,“我昨个儿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了,便想来瞧瞧你,可不巧你们家昨儿没人在,所以今儿便想赶早来了,阿桑,快喊人。” “宋姐姐。” 阿桑一张小脸通红,干巴巴的喊了声。 与中原地带不同,阿木一家子长的圆眼高鼻梁,颇有些混血儿的味道。 阿桑面颊比原先有肉,脸上虽有些黄气,也不抵五官精致可爱,一双眼睛又清又怯,看的宋南絮萌心大动,搓了搓她头上两个小包包,“小阿桑是越来越可爱了。” 宋南絮将人引到灶房,端了茶水,又取了一碟子绿豆糕给母女两个,这才挨着两人坐下,“原本回来要先去看您的,只是这几日忙着不得空,倒让您跑来瞧我了,我瞧着您身子好了不少?” 第410章 虚 “你事多忙,哪有时间去我家坐,我现在身子好了很多,如今不单能下地了,还能做些简单的家务事,晓得你回来了便想亲自来谢你。”阿木娘说着眼睑发红,起身朝宋南絮福礼。 宋南絮连忙将人架起,“婶子这是做什么?” “若不是遇上姑娘一家,我们一家人还窝在破庙里不知死活,明哥儿三五天便往我那跑,有事搭脉又是送药,一个铜子都不肯收,我都不知怎么谢你们才好。” “快起来。”宋南絮连忙将人托起,“这些药材都是明哥儿上山采的,也不费银钱。” 阿木娘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笑道:“姑娘又哄我了,我虽然不懂这些,也知道那采药多艰辛,成日风吹日晒,药材炮制费事,不过是家中哥儿心善帮着我罢了,就是大街上的赤脚大夫问诊也得出三文钱,药方另算,药材更是贵的惊人。” 阿木娘原本就生的好,一双月儿眼笑起来极其温柔。 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见日头,肤色比平常夫人白了许多,如今虽大病初愈,但是身子依旧单薄窈窕,更添了一分病西施的味道。 先前若不是见了阿桑,宋南絮还真的挺难认出来。 这头宋南絮想的出神,阿木娘从篮子里掏出一张皮子,笑道:“我家中也没什么好物,只有这块灰鼠皮子,如今入了秋,姑娘拿去做了衣帽冬日里很是暖和。” ??? 一张柔软的皮子搁在手里,宋南絮这才回神,连忙推辞。 她虽然不识货,但也知道一张皮子能值不少钱。 这样一张灰鼠皮子,成色毛色虽不是最佳,且一看年头也久了,但要去店里买卖,少说也值二三贯。 只是比起这个,她更奇怪的是阿木家竟然有皮子?那先前家里那般揭不开锅,也无钱医病,都没见阿木娘拿出来······ “我这病治了不少钱,两个孩子只要得了银钱吃都舍不得,便去药铺给我换药治病,可你也瞧见了,起效不大,我想着横竖是好不了了,又劝不动阿木那孩子,这块料子我一直藏着没让阿木知道,回头就算我死了,这皮子换了银钱他们兄妹能撑一阵。” 这便是当母亲的,生死之间也只想着怎么给孩子多留下点。 宋南絮闻言鼻子发酸,不肯收。 阿木娘是铁了心要将东西送出去的,怎么会让她推辞,扬言她不收下,回头阿木的工钱一概就不收了。 阿木的收入是她们家目前最大的经济来源,一月足有一两银子。要是不收工钱,他们一家子地都没有,一家人又去哪里刨食。 “那就多谢婶子了。” 宋南絮只得将东西收回屋里,从柜子取出湖州带回来的东西,笑道:“我去湖州带了些东西,这几样是我特意给你们留出来的。” 阿桑是一对绢花,阿卜和阿桑是一对黄胖儿,其余给阿木娘是一只包头的撒花头巾。 阿木娘捧着一堆东西,一阵动容,又说了好些感谢话。 宋南絮将揽月斋想多弄些油酥的事情同阿木娘又商量了,若是奶源充足的情况下,便想请几个信的过的人跟着他们家一起制油酥。 毕竟是手艺活,自然要征得对方同意,并且在此基础上再给阿木家添上一笔授艺费。 “这个没什么,在我们那家家户户都会,宋姑娘只管喊人来了就是,只是这东西还要请木匠多做上几个雪董就行了。”阿木娘笑着点头。 只有家里有活,他们一家子的日子才好过,哪会把这事往外推。 而且现在自己身子也好了,也能帮着做。 宋南絮见她应下,立马拍板,“木匠隔壁村我有认识的,至于怎么做,还得你费心帮去同他说一声,晚些我让明哥儿同你齐去了。” 二人把事情敲定,临了宋南絮又从新舂的米坛子里量了三升百米装进阿木娘的篮子里让她带回去尝尝新米。 等送走阿木母女俩,其余人也陆续起了。 今儿是宋梅回门的日子,昨儿夜里宋大山就递了话,只是赵玉学堂不好请假,就由着他顺便给揽月斋送菜,宋南絮带着姐弟去大房陪客。 赵玉今儿一身竹青色圆袍,上头一根打磨圆润的檀木云纹簪牢牢箍着头发,周身气度与整个院子格格不入,宋南絮盯着发了会呆,怪不得说麻衣粗布难掩国色。 见她两眼愣愣望着自己出神,赵玉颇有两分无奈,若说胆大,可能真没有比她胆子还大的,初见时她看向自己的视线就是如此直白。 就差没把你好看刻在脸上。 起先他也觉轻浮,可后面他才发现,她光明正大的看是一回事,有没有情愫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在她眼里和那些好看的花儿草儿也没甚区别。用乐姐儿无意透露的话来说,“阿姐管这个叫欣赏。” “你没睡好?” 赵玉还在回忆,就见一张瓷透的脸凑到自己眼睑底下,满脸困惑,遂抬手捏了捏对方的颊肉,笑道:“没有,睡的很好。” 宋南絮一面挣开对方的魔掌,显然不信,“你眼圈都黑了,昨晚我都听到你夜起好几回了。” 赵玉神色一怔,随后微微笑道:“茶水喝多了。” “你这眼圈也不像一日熬出来的······” 宋南絮有些狐疑的看了眼他,揪着他的衣裳企图凑近些。 赵玉不太自在的偏了偏头,笑道:“自小就这样,睡不好便显。” 宋南絮狐疑的瞅了瞅他细瓷般的皮肤,觉得似乎也有可能,毕竟底子太好,有点什么便能反应出来,就在她快要自我信服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后头响起。 “若是频繁夜起,可能是肾阳虚,心火亢盛,湿热下注等······” 明哥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要给赵玉搭脉,“玉哥,不如我给你号个脉,捡两副药吃吃。” “不用,只是多喝了两杯茶水。” 赵玉错过身子,不让明哥儿搭脉。 宋南絮恍然大悟,怪不得支支吾吾不肯说,释然的拍了拍赵玉的肩,语重心长道:“虚没关系,补回来就好了。” 说完才觉有些怪,赵玉玉脸腾绯,眸光沉沉的盯着自个,一脸牙痒痒。 “呵呵······我去看粥。” 宋南絮脚底抹油,原来不管什么时候的男人都听不了一个“虚”字。 第411章 初步打算 吃过饭,宋南絮前脚装傻赔笑将赵玉送走,后脚就宋梅两口子拎着东西往大房来了。 花云川春风满面,拎着两坛子酒走在前头,一根缠了红线的后腿肉走在前头。 宋梅雪腮带粉,一手挎着个篮子,肘下夹着几尺布,挪着小步跟在花云川后头,两人眉目含情,一步三停互相擦汗,差点将旁人的牙都酸倒了。 宋南絮换了衣裳,带着一干弟妹到隔壁的时候,花云川正和泰山大人宋大山有一搭没一搭的“硬聊”,见到宋南絮来了激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来,喊人。” 宋南絮笑着将乐姐儿兄妹俩往前一推。 “大姐夫。” “哎。”花云川红着脸应了声,从袖里掏出几个红封递给众人,就连宋南絮也分了一只。 花云川分了红封,不由的往几人身后瞧。 “玉哥儿要去揽月斋送菜,学堂那也脱不开身,还请大姐夫见谅了。”宋南絮笑着朝花云川作揖。 花云川听出她话里含消遣,一张俊脸红了又红。 “我去帮招姐儿去。”宋南絮说着要走,想了想还是将乐姐儿兄妹留在屋里,有了两个小的插科打诨,花云川也没有那么不自在了。 宋梅挽着宋南絮的手一同往灶房去,小声道了谢。 原本回门就是娘家置办饭菜招待小两口,缺了朱氏这个岳母的职位,便只能由宋南絮帮着宋招娣一起准备了。 宋梅一面摘菜,竖着耳朵听着隔壁屋里的动静,好好的芸豆都要被捏成渣了。 宋南絮切着菜,见她这模样,忍不住对宋招娣笑道:“怪不得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这才几天,就怕自己相公被大伯拆了吃了,有些人耳朵都快支到天上去了。” 宋招娣闻言捂着嘴嗤嗤笑,连连点头。 “死丫头,你又来拿我凑趣了。”宋梅见两个妹妹都笑自己,脸上一热,探手就去掐宋南絮的腰,挠她咯吱窝。 三个姑娘笑闹成一堆,差点没把菜扬了。 良久,宋南絮捏着宋梅一双手喘着气,认真道:“花家人待你好吧?” 宋梅见她眸色认真,敛了笑,有些动容,“好,你花大哥对我好,婆婆和公公人也好,二嫂虽然口舌多谢,人心也不算坏。” “那就好。”宋南絮由衷的笑了笑。 自古以来,女子嫁人就怕夫家人不善,宋梅两姐妹前头遭了朱氏那么些罪,寻个好的夫家,下半辈子也能过的顺遂。 “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宋南絮起身,替宋梅顺了顺发髻正色道。 “你说。” “昨儿我去了一趟张家,张夫人听了你给黄家做衣裳,便来了兴趣,说让你进府里给小姐们做几套衣裳。” “张家!!!” 宋梅捂着嘴,不敢置信, “那你怎么说的?” “我先替你应下了,没说哪日去。” “自然是要应下来,那样大的人家,只要给他们小姐做上一轮衣裳,估计都能赚上一年的嚼用了。”宋梅连连点头,眼睛都快变成铜钱样式了。 “我想着是,若是张家也拿下了单子,光靠你和招姐儿自然不成,我想着等我忙过这一阵,去县里寻个合适的铺面,慢慢筹划,再寻上几个绣娘,你去主事。” “我······我主事?”宋梅眼底光芒大亮。 “嗯,衣裳款式,颜色搭配,绣纹花色都由你来配,余下的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宋南絮将肚里盘算说了出来。 这个苗头,从黄小姐头次找宋梅做衣裳,她就打定了主意。 如今手里也算攒了笔银钱,弄上个绣坊,就算作投资了,加上宋梅有这方面的天赋,在湖州闲下来的时候,她便在盘算这件事。 “那我岂不是成了掌柜娘子。”宋梅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兴奋道。 “你先别乐。” 宋南絮目光在宋梅身上停了停,微微敛了笑,“如今你到底是嫁出去了,你是愿意了,那你家哪位,你婆母、公公还指不定呢!” 此话一出,宋梅像被人浇了头凉水,神色一下萎靡下来,“你说的没错,云川自不会拦我,成亲前他就知道的,我婆母和公公······” 虽本朝并未歧视女子经商,可到底还是少数,加上古人的思维,新媳妇进门头等大事就子嗣,若是女子太要强,难免怕拿捏不住。 所以出现了,帮人浆洗缝补行,但是独门独户做生意可就不一定了。 “你先回去同花家人透点口风,看看他们如何说。”宋南絮说着朝隔壁瞅了眼,“让你家相公也去帮上几嘴。” 宋梅点点头,这事就算做初步商量好了。 因是紧赶着八月十五之前要送一批大酥油单子。 奶源成了头等要紧的事,州城边上正好有个牧羊监,宋南絮拿了刘牧云的书信雇了马车,去了一趟州城,寻到牧羊监的管事,表明来意。 原本这些羊都是往京都供的,但奶却多的事,一是因为奶不好存放,运去京都也不能吃了。 素日里也没有什么民众有这方面的需求,出了偶尔挤一些送到些大户人家,便没人愿意多出力,生产了都母羊都是留着喂小羔羊,如今有人要长期合作,愿意用二十五文一斤的价收奶,虽说比城里的价格低了五文,可胜在要的多,牧监自然愿意。 毕竟养多少牛羊是登记在册的,可羊下了多少奶水可不需要登记,来去这银钱都是进自己的腰包。 从牛奶换成羊奶,宋南絮也是没办法。 虽说羊奶产量不多,但是胜在羊多,就连母羊带奶的都有好几百头。 奶是定好了,可每天上百斤的奶运来运去,且不说耗冰,时间长,这路上颠簸都要洒了不少。 思来想去,宋南絮同阿木一家商量了下,不挪物先挪人,从州城边上租了四合小院,里头物件一应都有,因为要的急,又是短租,牙行自然就不肯让价,一月便要五两银钱。 比起每日来回雇车马费,和买冰的价格,两者价格倒也扯平了。 一切都定好了,可就差人手了。 要是在州城那边雇人,怕阿木一家年幼妇孺震不住,可自己属实也脱不开身,何况还要同牧羊监的人打交道,所以最好胆子大些,略识字能记账的人就最好不过了。 第412章 手却诚实 几乎下意识,宋南絮就想到了宋梅夫妇。 只是宋梅手里头还压了绣楼的单子,而且开铺子的事要同花家磨,思来想去也不妥,总不能让花云川一个人去州城,人家小两口新婚燕尔没得她做这个恶人。 刘燕儿来家里玩,见她蔫了吧唧愁这事,便笑道:“这有什么难,我娘识字,我爹也略认识些,你雇我爹娘去不就成了。” “好姐儿,真是多谢你了。” 宋南絮闻言大喜,搂着刘燕儿亲了口,便捡了几包点心往里正家里去了。 “这要去州城······是不是太远了些?” 许氏也没想到宋南絮能求到她面上,心下欢愉又不敢显露在面上,只拿眼去瞅坐在主位上的里正。 “也不是太久的事,估摸着就是半个月,而且我在那定了屋子,一应吃住都全了,叔和婶子若是愿意帮忙,带上几身衣裳就能走,就算不足月,也按一两银钱一人结算,您要是帮着记账,在多天三百文算是账房管事钱。” 宋南絮坐在凳上,笑盈盈的提出自家福利待遇。 “一两!!?” 刘水生最吃惊,掰着指头朝宋南絮惊讶道:“那,那我们两口子同去,岂不是二两,二两三钱?” 宋南絮笑着点点头,“只是这活极其赶,必定累的。” 这捣奶一日到晚的全是力气活,是以工钱便算作翻倍给了,就连阿木那里到时候也要多封上二两给他,算作是教学费。 “累不怕,都是田地里做惯了的······” 许氏一听,便想一口应承下来,只是见公爹没发话便没好接着往下说。 里正摸了摸胡子,见儿子媳妇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点头道:“出门在外不比在自家跟前,莫要和人拌嘴滋事,凡事能忍就忍忍。” 刘水生哪里不知道自家老头子是在嘱咐自己,当即做保,信誓旦旦应了下来。 这事就算成了。 除了许氏夫妇,宋南絮又喊了牛家人,只是牛婶子要带着牛蛋,还有豆腐生意也走不开,最后只有一个牛春花去,大房还算上宋大山,拢共五个大人,三个小的。 一切事宜就算安置妥当,李木匠隔天便把的东西一起送了来,瞧着人家一个个眼底乌青,除了定好的价钱,宋南絮又给每人又多封了五十文的辛苦费。 八月初八,晴光大好。 宋南絮雇了两辆马车,将人连物件送到州城里去,又带着刘水生夫妇去了一趟牧羊监同里面的管事做对接,事情就算完全敲定了。 毕竟是头一次,宋南絮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在州城守了两日。 见大家都陆续上了正轨,也算松了口气,便带着这两日的成果,二十多斤的酥油先回了揽月斋交货。 孙掌柜一瞧这么多的酥油,立马笑呵呵的往各处放了话,各处大户下订单也是有种不顾旁人的死活,头一家便定了四十份。 宋南絮来回折腾这些日子,嘴上都燎泡了。 刘牧云见了,连忙让人沏了壶菊花茶端了上来,又留下她用饭。用饭不足一个多时辰,单子都已经接到上百份了。 单子下的这般足,自然原料上就得供的上,原本定的两天一送变成一天一送,这样才能供应的上。 好在许氏在大户人家待过,收到车夫带的口信后,立马去街上重新赁了个口碑极好的马行,多使些银钱然让人家马夫两班倒,寅时末刻拿了货便往清水县赶,差不多到了便是下午末时初便能到。 等忙到十五头一日,拢共往揽月斋送了九十斤的油酥。 结账的时候,孙掌柜脸都笑成一朵迎春花了。 不怪孙掌柜这么高兴,像是一盒子曲奇便要六两银钱,一百六十多份,扣除原料钱,不足十来天便赚了六百多两,能不高兴吗? 宋南絮也开心,毕竟这一把节前促销,自己也没少挣,扣除一切人工、原料、送礼、运输,基本上到手生赚一百八十多两银子。 加上上回送给王府土豆和番茄还有五十三两,这次一共结账了二百多两银子。 连着两笔大银子入手,宋南絮便有了盘算,回家前就去了趟牙行。 牙行门脸不大,大约是六尺宽,七尺深,顶门口摆着一张枣木方桌,后头放着一把竹编躺椅上头躺着一个灰色短衫的男人掩面好睡。 宋南絮不由慢了两步,伸手拽了拽门上坠着的一串铜铃。 叮当一阵脆响,躺椅上的男子人还未起,嘴里的行话如水般泄了出来,“是找铺子、女使,还是田土······” “李牙郎,扰您好梦了。”宋南絮见人坐起,这才抬脚进去。 男人一见是她,立马熟稔的将人往桌前引,忙翻了杯子注了茶水送到宋南絮手上,这才笑道:“哎呀,原来是姑娘来了,再不来,我都要上街上打听姑娘去了,哪有人不急着来收银子的。” 李牙郎生的矮小,面细眉长,看着颇为精明圆滑,若不是关左将她带到这,这般模样,性格宋南絮还真不会寻到这家店。 “听这话,是我托您的事已经办成了?” “早成了,按您说的,第二日不见来人赎回,第三日清早就把人送出城了,如今银子都到了手,只等您来取了。”李牙郎说着从怀里摸了串铜钥匙,走到墙角的高柜前,取了张文书几两银子并到宋南絮面前。 “只因您提了要求要远远的,加上你那三个人老的老,瘸的瘸身上还带着伤,只剩那个妇人还算勉强凑合,价钱也上不去,三人拢共得五两,佣金五百文,另有二百文车钱,余下便是四两三钱,您点点看,这是当时过契文书。” 想起上回她带来的三个人,李牙郎颇为嫌弃的撇了撇嘴角。 文书上头明细,买卖关系写的很清楚,还有官府印章,说明程序合法,事情办的很漂亮,也没昧银钱。 “这事不好办,若是换了别家估计都办不成,就算办成了也没有李牙郎这般妥贴迅速,这些算是请您喝杯茶水。”宋南絮将整银子收进自己腰包,另外撸了五十个铜板递给李牙郎。 “姑娘也客气了些,原是关老哥带你来的,那是朋友所托,我自然要多上几分心,都是应当的。” 李牙郎嘴上客气,手却诚实,将铜子往桌上的小匣子里一扫,满意的扣上锁儿,这才问道:“姑娘今儿应该还有别的事要托付我吧?” 第413章 摘干净 “果然瞒不过您,今儿来还有一事,我想托您帮我寻个铺面。”宋南絮抚了抚膝上裙褶笑道。 “铺面!” 李牙郎看着面前的丫头,嫩的还能掐出水来,心里颇有几分诧异。自打他入行二十来年,就还没见过她这般年纪、且还是个女子来打听铺面的。 到底在这行滚爬多年,纵使再吃惊,面上也不显露半分,又执起粗糙长嘴的壶殷切的给她满了一轮茶,这才开口,“不知姑娘可否有心意的地段,或是对这铺面有什么要求?” “门脸可以不用大,但最好后面带院子,院子尽量大些,地段的话不拘泥,只需避开名声不太好的地方,最好僻静些,余下前头路宽敞些车马好过,也别离城中心太远。”宋南絮语速不快,一条条的点明自己的要求。 李牙郎将她的话在嘴里又嚼了一遍,立马回味过来了。 这姑娘要做的生意定是哪些妇人家, 说要避开名声不好的地方自然就是那么烟花之地,又要僻静但路要宽,想来生意往来也是那些个有车马的夫人小姐,而且虽不用什么黄金商铺地段,但是细细听下来,这般的店铺也不算差了,顶多是费些车马时间。 “姑娘说的,我都记下了,不知是急要还是······” “时间不急,你且慢慢找。”宋南絮抿了口茶笑道。 这段时间忙的不可开交,交代过宋梅后都没时间去问她,按照对花家人的了解,这事应该也不难,毕竟都是庄户人家的,也不讲究什么女子抛头露面,毕竟下了地里干活,多得是短衫裤子下地的妇人。 但自己对店面的要求也是有些难度,想一时半会就寻到合适的只怕没有那么巧,所以先让人找着。 从牙行出来,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宋南絮马不停蹄的往书院赶,门口守门早认得她了,见她来便将人放了进去,一面笑道:“还是赵先生好福气,常有娘子来接送。” 宋南絮闹了个大红脸,只是跟着笑笑不反驳。 真不是她想来接,而是家里就这一辆驴车,村里的牛车多数是逢集才赶来县城,自己要是赶了车不来接人,赵玉就只能靠自己走回去了。 进了书院,才发现院里都空了,也不闻郎朗书声,宋南絮熟门熟路往后头的竹林院走,还没进院子,在前台的月洞前就碰见个尤袤。 他捧抱着胳膊绕着芭蕉丛踱步,小脸晒的通红,额上沁着汗,口里还念念有词。 “尤小公子?” “师······师娘!” 尤袤见是她,连忙整了衣裳,拱手行礼,怀里便掉出一张梅花笺的帖子。 宋南絮弯腰拾起,只见中间贴了张三寸长的红纸,上头写着赵玉的名字,大致意思是想请赵玉往明日能去府上共度佳节,了表感谢云云,落款尤方。 “原来你是想给赵先生递帖子啊!”宋南絮将帖子还给他,温和的笑了笑,“怎么不进去,大中午的仔细晒伤了。” “我怕扰了先生午休。”尤袤点了点脚尖,有些不好扭捏。 来往几次,宋南絮对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以往次次来接赵玉,这小子都在里面赖着不肯走,有时候午休困了,还毫不客气占了赵玉的榻,睡得极香。 这会和她说不好意思扰先生这话,实在没有半点信服力。 宋南絮也不点破他,一脸热心道:“我不怕扰了你先生,你随我来,我且去敲门。” 尤袤见她要走,忽然又不好意思,紧走两步挡在她面前,漆黑的瞳孔里少了以往的飞扬,夹杂着一丝不确定和紧张。 “师母,若是我请先生去我家中······他会去吗?” 似乎是瞧出宋南絮眼底的讶异,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额角,“以前少不知事,在学院里闹的鸡飞狗跳,许多先生瞧我也都烦了。” 这话其实掺了点水分,虽说自己在学院捣蛋,但真的训斥他的也就只有山长,如今赵先生来了这才又多了一个。 宋南絮略作思忖,笑道:“我觉得应该会。” “真的?” “嗯!” 宋南絮见尤袤眼里一下亮了,颇有些心虚点点头,看尤袤的眼神带了几分同情。 赵玉的心思她知道,眼下这傻孩子被做了筏子,还在这傻乐。 眼下只盼着尤知县没掺和上赈灾的案子,不然这两人的师徒之谊可要怎么周旋回来,虽然赵玉没多说,但这些日子看下来,对尤袤的感情也不是全然做戏,不然也不会将自己小憩的床都让了出去。 “师娘您也不用这样看着我,若是先生不去也没关系。”尤袤被宋南絮慈爱的眼神浏览一遍,瞬间打了鸡血。 “嗯,那你去吧,顺便告诉你先生,我在外头等他一块回去。” 待赵玉自书院出来,半柱香已逝,其手捏着那张梅花笺请帖,沉默不语,登驴车而坐。 驴车缓缓前行,车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宋南絮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斟酌道:“明日······” “明日知县府设宴,不是单单邀请我一人,整个县里有头面的人均会去的。”赵玉面上淡淡的,眉宇并不舒展。 “人多岂不更好?” 毕竟人越多,有些事情就更好办,一则,多一人少一人之类不容易引起注意。 二来,逢中秋这样的节日,除了当值的那些婆子家丁要好整以待接待客人,余下守院子的小厮婆子都会找机会偷懒吃个酒赌个钱之类的。 赵玉见她语气轻快,一把扯住驴车,沉默地凝视着她,昔日温润的眼眸如深潭静水,沉声道:“南絮,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你务必咬定从未知晓我的身份。” 宋南絮心跳陡然加快,匆忙地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干笑道:“不过是去一趟知县府,怎么就说些话,都快要唬住我了。” 故作轻松的语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 她知道赵玉是流犯,她也知道只要对方不放弃替他爹翻案,总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她一开始就想好了,若是有一天事发,就算是为了明哥儿几个她也要义无反顾的将问题全都抛出去。 她以为自己足够的有定力,冷静。 可当赵玉那双眼盯着自己要一句保证的时候,自己嘴里一片苦涩,那个“好”字就像是被黏住了一般,怎么都吐不出来。 第414章 阴谋 见她不肯应自己,赵玉伸出手将她的头轻轻掰转过来。 素日明艳开朗的姑娘竟然红了眼圈,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却倔强的不肯掉落,瞧得人心里发酸,赵玉心头一软,将人往怀里带,轻轻笑了声,“别哭,当初那般模样都没死,想来阎王是嫌我命贱不肯收。” “你······” 原本沉闷的气氛被他这句冷笑话直接掀翻,宋南絮是想哭也没了眼泪。 “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涉险,只是一点,你要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赵玉将她睫羽上的泪花拭干,笑的极其温柔。 “嗯,你要敢死,我这辈子······不,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宋南絮闷闷的磨了磨牙,又抬眸看他,“请帖上说的是携家眷么?我也去,至少有个什么还能多一个人想办法。” 赵玉见她眼底跃跃欲试的模样,笑着摇头,“既然是摆的宴席,自然是男女客分席而坐,素日你在外就不喜这些场面,而且不是答应乐姐儿明日给她做月饼,你且记得给我留几块。” “都什么时候了,你也学的和乐姐儿一般馋了。”宋南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近墨者黑罢了。” 见她神色转好,赵玉这才释然,轻轻挥动手中的鞭子,催着驴不紧不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车轮滚动时发出的嘎吱声。 宋南絮默默地坐在车上,目光不时地落在身边男人肩头上,她忽然凑近了些,“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我在湖州之时,听闻衡州有大盗出没……专挑各地富庶之家下手,而奇怪的是,财物并未损失分毫,仅有账房、书房等地被翻搅得一片狼藉。” 她的语调平缓,目光略带好奇地停驻在赵玉脸上,“我只想知晓,此事是否与你有关?” “是我。” 宋南絮微微挑眉,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这些天在家中,她便觉察出些许异样。自上次听闻赵玉夜间起身,她便以为这小子身子不好,便夜间悄悄留意。 某夜,她听到西屋有声响后许久不见他回屋,便摸进西屋,却发现榻上空无一人。 如此接连数次,她每次去赵玉房间都不见人影,但清晨时,赵玉必定从屋内出来,且眼底淤青更甚。 此外,上次她去张家的时候,肚痛难忍便借用了茅厕,正巧听到外头扫地的丫鬟议论,说是张老爷书房遭了贼,奇怪的是:什么东西都未丢,就去账本里少了几页,因未丢什么贵重东西,便不让外传。 这几件事一串联起来,宋南絮这才起了疑心。 “此事本不想让你知晓。”赵玉叹息一声,再次放慢车速,扭头看向宋南絮,“你知道得越少,将来若出事,才能撇得干净。” 宋南絮不接话,反问道:“那你查到什么了?” “旱灾之地位于衡、许、随三州,我搜集的证据与父亲所言一致。当初国家粮仓缺粮,押送的不是粮食而是赈灾银两,用来向各地各县富户征收米粮,以控制粮价,严禁私藏。我探查了清水县及周边数县的富庶之家,其账本上所售粮食的价格与数量,均与朝廷征收的相符。” “如此,岂不是说明各地确实售出了这么多粮食?那为何……” 宋南絮愈听愈惑,查案时,各地衙门的征粮账簿或有作假可能,但散户的账本,乃是全年亲自核算,留给自家的账本,断无作假之理。 “莫非官银确实购得粮食,最终却又被转卖出去了?”宋南絮分析至此,又自顾摇头,“如此大量的粮食,一旦售出,动静必然不小。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粮食的商户寥寥无几,做生意只为求财,谁会愿意去做这等明知有隐患之事?” “倘若上头有人只手遮天的呢?”赵玉冷嘲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是说······” 宋南絮微微蹙眉,自己虽两耳不闻窗外事专事耕作,但亦知晓叶国苏相爷之名。此人助圣上登位,权倾朝野,城府深沉。如今,圣上欲破桎梏于朝堂与之相抗,然其根基深厚,难以撼之。 “正是你所想。” 赵玉忆起父亲临终之言,眼底暗潮涌动,沉声道:“衡州共有九县,清水县处最南端,受灾最轻,地广人稀,全县一万五千人,每月每人两斤米,两年需六千石,按当时二两五钱一石算,白银一万五千两。九个县少说有十三万五千两白银,再加上许、随两州受灾严重,每人每月六斤的份额,近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赵玉言至此,神色愈发凝重,捏着缰绳的手紧握,关节处泛白。 “当初朝廷抄了左侍郎府,只搜出十万两白银,真正的贪墨者,手里早捏上了几十万两白银,却一点都未受波及。” “他既有如此能耐,将上下关系全数打通,怎会又被人察觉破绽,还将你爹推出顶罪……” 宋南絮话至中途,掩唇骇然,“竟是请君入瓮?” 赵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我父亲一生都对搜刮民脂民膏的行为深感不耻,平日里也不喜欢阿谀奉承。那户部尚书是由苏相一手提拔的,灾情上报到京都时,这个三州安抚使不出所料地落在了我父亲的头上。他们用贪污的一小部分利益,送走了一个绊脚石。事发后,地方提司、转运使被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这样一来,即使日后再调查,也无从下手了。” 宋南絮闻此一言,心塞不已。 一场昭然若揭的阴谋横在眼前,即便知晓,亦无法避让。 自古以来,朝堂皆是风云变幻、谲诈难测。这样一个血淋淋的事例摆在她面前,她是真的庆幸自己从未将一家老小的幸福寄托于科举之上。 “我爹自知推卸不掉,便处处小心谨慎,可惜个人之力终究有限,防不胜防。当初的证据也被人纵火焚烧殆尽。好在起初留了后手,原稿托付给家中一位老仆,书房那场火焚的不过是誊抄过的,他在狱中受了十几道酷刑也未泄露半句。若非临终前告知于我,恐怕我也被蒙在鼓里……”赵玉说到最后,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和疲惫。 第415章 无名之墓 宋南絮默了默,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赵玉手背上,一下下的抚摸,似是要将上头高高隆起的青筋安抚下去。 关于赵家的事情赵玉主动提及很少,但每次追问细节,都比上一次更为惨烈。 赵玉贪念手背上透来的暖意,顺势将她的手圈在掌心,眸红如血,“这世道便是如此讥讽,三州遭难,我爹将府邸的下人裁了一半,吃穿一律缩减,悄悄捐了两千两银钱,最后却有人将此事拿来做文章······说他素来贪功敛财,所以随意便能拿出这么多银钱。” 宋南絮心里闷疼,好人被恶人倾轧含冤而终,家破人亡,而始作俑者却屹立不倒,“既然证据被保留了自有翻盘那一日,那老仆现在人在何处?” “京都。” 闻言,宋南絮细眉微蹙,京都离衡州隔了一个许州,单是车马走关道便有一千八百多里,就算是快马走一趟的路程少说也要一个月。 “姨母等过了中秋便要启程回京······” 赵玉言语略沉,看了眼宋南絮又道:“我托她替我寻到这人,取了证物,加上我手里的搜罗的证据,等回头寻到个合适的机会公之于众。” “你不亲去?”宋南絮有些讶异。 先前是因为受了重伤,自己也不知晓他有一身好功夫,如今伤才好了多久,便将几个县翻了个遍,这样的本事加上有黄夫人财力掩饰一二,进京还不是件易事。 “这边的证物还没齐。”赵玉难得错开眼眸。 宋南絮狐疑的盯着面前的男人,自己出去一趟,他悄咪咪的将证据都搜罗的差不多,这会来了这么好的契机,他竟然又迟疑了。 男沉默不语,她立马明了,“可是因为我?” 赵玉凝视着身旁与自己齐肩高的少女,尖尖的下颚瘦得令人心疼。 若是从前,姨母现身之时,他定会果断借助黄家之力复仇。然而此刻,他多了一丝牵挂,平反之路危机四伏,怕自己不在身边,那人只手通天,终要查到她头上以此要挟。 他不怕被要挟,可却怕用她来做赌注。 赵玉的沉默,让宋南絮更急笃定,出言劝道:“你家这事······原本是没有契机,就单是个路引都极其难办,京都戒备森严,又不是使上几个银钱就能办,你的身份终究经不住细查,能做的只有等待,可如今不同了,有你姨母相助,她府上奴仆重多,你稍做易容混进去,让她与你一个假的身份,上下通气,也不担心事发,打铁要趁热,你爹的案件再过上三五载,到时候能记起这事的人只能更少。” 宋南絮看出他眼中的迟疑,又狠心激了一把,“我能照顾好自己和明哥儿他们,你不在我身边,我们反倒更安全。” 赵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片刻,心里有些堵,“容我再想想······” 见状,宋南絮未再劝。 赵玉是个聪明人,知道要怎么选才是最合适的。一日不能翻案,他便会一日一日的熬下去。 自己一介小小农女,无权无势,纵使有心也没有能力去助他,倒不如自己先开口让他能全心做这件事。 这天夜里,西屋的油灯彻夜未熄。 直至临近天明,焦黑的灯芯发出“滋啪”一声,骤然熄灭。 粗瓷油盏中的油已耗尽,升腾起一缕青色烟雾,案前的男人眼眸狭长,掺着暗红的血丝,一遍遍扫着手里名单,视线落在御史中丞杜诜上。 赵玉一夜没合眼,凭着自己先前的了解和记忆,将京中各处势力关系理了清楚,她说的没错,打铁要趁热,既然要翻案,便要从浪花里积攒一股暗潮,等时机一到将其涌出水面。 杜诜此人刚正,极有一身风骨,年轻的时候以死谏言,连遭贬斥,若不是先帝年纪渐大,觉朝中无这般敢言之人念他好来,恐怕此刻还在边疆牧羊。 圣祖有训,台谏官必须“君主亲擢,宰执不预”。 天子亲擢言官是“圣圣相传,家法不改”,宰相不得参与、干预台谏官的任命,凡是与宰相有血缘关系,学生或是曾举荐过的人一律不得担任。 可官场从来是蛛网密布,纵使这样,也不乏各种裙带拐着弯的搭上关系,与苏相那党牵连不浅,可唯独这杜诜是先皇指下的,如今年岁虽大,可在朝堂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因此与苏相爷不对付多年,也是最为清廉正直的谏言官。 当初赵家出事,整个朝堂除了与父亲交好的几个世交还出言几句,就只有杜诜极力反对早早结案,只可惜当时证物不足站不住脚,只拖延住半月。 但如今不同了,只要寻到常伯,爹留下的证据加上自己手里的,便有机会,纵使是一时翻不了盘,只要够持久,想来那位也不能坐的如此安稳了······ 宋南絮醒来的时候,天光微亮,一出门就见赵玉正在套车。 此时不过卯时正刻,晨光微熹,男人挽着袖子利索给驴套头,一身黑色窄袖绣暗纹竹的袍子更显肩宽窄腰,如画的眉眼饱蘸露水颇有几分凌厉。 “怎么这样早?是要去哪?”宋南絮掩嘴打着哈欠。 赵玉回头见她有些茫然的立在房前,一双眼湿漉漉的,神色蓦然软了下来,朝她招了招手,“醒的正好,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赵玉笑而不语,只将她常坐的软垫铺在车沿,方才赶着驴车向村外行去。 驶出村口后,朝着县城相反的路驶去。 大约两刻后,驴车拐进一条小道。 路面新翻的泥沙,显示此路新修不久。路边,还有被露水打湿的钱纸,残缺地挂在枝头,透着几分清冷。 小道越走越深,周围也愈发安静,宋南絮心中有些毛毛的,不由得向赵玉身边靠了靠。 赵玉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轻声说道:“别怕,马上就到了。” 驴车停在一座小小的山头前,赵玉先下了车,将宋南絮扶下驴车,从车里拿出一个青色小包袱,牵着她往上爬了一小段距离,直到两座坟墓映入眼帘。 黄色新泥环围,青灰色墓碑石崭新沉肃,只是与别的墓碑不同,这两块墓碑上空无一字,宛如无字天书般静默无言。 两座新坟、无名······ 宋南絮讶异地看向赵玉,“这难道是你爹娘之墓?” 第416章 我没听清 “正是,姨母遣人探听,寻到我爹娘的坟塚,与我商量过后,便将坟迁至此处。”赵玉抬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这小山头是姨母以黄家的名义买下来的,葬在这里,离我们近,风水也好,只是······”赵玉眼底的欣喜淡了下去,“只是如今案子未翻,难以名正言顺立碑。” “你怎么都未同我说?迁坟可是件大事,而且我今日······” 宋南絮忙垂头打量自己的衣裳,还好她素日也不爱那些花儿粉的,淡黄绣边的褙子底下只穿了水绿色条线裙,还算是素净。 是迁坟自古以来都是大事,这样的场景就算不能让乐姐儿几个小孩知道,也该与她先说的。 “坟迁来的时候,我也没有在场······” 赵玉说着话神色黯淡了下去,姨母也不敢大操大办,就算这样迁坟当日他还是不能露面,唯恐还有人在暗处盯着黄家。 宋南絮有些愧疚,“我一时忘了,毕竟是头次来,我也怕穿戴不合适,冲撞了。” “无妨,我爹娘最是明理,不会拘泥这些小节。”赵玉微微笑了声,安抚着她胡乱整理裙角的手。 说完趋前数步,双膝跪地于坟前,自包袱中取出香纸,用火折子点燃,恭谨磕了三个头,道:“爹,娘,孩儿不孝,不能亲操二老迁坟,等事情处理好,我便亲自修坟凿碑,为二位正名。” 说完回头看向她,朝她伸出手,宋南絮抬手理了理裙摆,一同跪在他身边,只听他道:“爹,娘这是南絮,儿子的新妇,事从权宜,我俩只领了婚碟未操办婚事,如今我要去了京都,还望爹娘保佑南絮安康,儿子在外也能安心。” 宋南絮瞧着男人认真的面庞,脸颊红了红,跪在坟前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赵玉瞧着她额前的红痕有些心疼将人拉了起来,大掌抚了上去替她揉了揉,“你倒是实诚,也不用掌心垫着些。” 宋南絮笑着揉了揉额头,“咱们迁坟那日也没来,一切全靠着姨母,我心里也不好受,磕个响头就算作你我二人的歉意,也望······望爹娘能谅解。” 爹娘二字说出口,对面的男人眼睛亮的像一轮满月,将人往怀里拥,宋南絮只觉面颊发烫,闷在他怀里不自然的转了话题,“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回京都去了?” “嗯。” 随着他应声,怀着自己的胳膊愈发紧了,宋南絮笑了笑,回揽住男人劲瘦的腰身,“你且安心,我······等你回来。” 两人说了片刻的话,便往山下走,等回到院里,平哥儿正乖乖的帮着摆饭,见两人衣摆都沾了露水不免有些好奇,“阿姐,这么早你们是去哪了?” “看日出去了。我和你玉哥进屋说点事,你们几个先吃饭,别偷听。”宋南絮笑了笑,便拉着赵玉往自己屋里走。 “看日出!?” 平哥儿以为自己听差了,扭头看向宋明,“二哥,阿姐说的是看太阳?” “嗯!”宋明淡然点头。 “咱们院子难道看不见太阳?我每日起来都觉得刺眼得很,阿姐和玉哥还要专门赶着驴车出去看?有什么好看的?”平哥儿努了努嘴,表示不能理解。 宋明见自己弟弟抓破脑袋想不明,好心将一碗粥塞进他手里,“吃饭罢,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平哥儿挠了挠头,歪头看着一向稳重的二哥,轻声道:“二哥,那你懂吗?” “二哥也是孩子,也不懂。” 宋明视线从正房门前两个“大人”紧握的手上收了回来,悠悠的喝了口粥。 阿姐就不能稍微多费那么一点心思,编个像样的借口,省得自己每次还要帮着找补。 乐姐儿正坐在床沿穿袜子听见外头说话,立马踢了鞋子,准备悄咪咪的缩回被窝装睡,听墙角。 宋南絮进屋就瞧见柳青色的帐门摆动,里头的小身影往被子里蛄蛹,背着手走到床边,感叹道:“昨晚上我在河边放了竹篓子,也不知有没有小鱼小虾的,那小东西挤净内脏,裹面粉炸的金黄酥脆,一口下去嘎嘣脆······吃着可香了,可惜我这会有事,要是这会不去取了回来,只怕就要被别的小孩撬笼子了。” “我,我去!” 乐姐儿一骨碌爬了起来,抿了抿嘴里的口水。 “原来你醒了啊?”宋南絮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睨着乐姐儿穿戴齐整的衣裳。 乐姐儿见状,扭了扭指头,小脸堆笑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本来穿好衣裳,想与你玩躲猫猫呢,阿姐,你不是说河边下了笼子,你和玉哥商量事,我带着二哥三哥去河边下笼子,保证他们一个字都不偷听。” “我看只有你会偷听,还好意思赖到哥哥身上,快走,再同我撒谎,仔细你的屁股开花。”宋南絮笑着戳了戳幺妹的脑袋。 乐姐儿捂着脑袋也不怕,吐了吐舌头飞快的跑了出去。 宋南絮无奈的摇了摇头,家里这三个小的,宋明是小大人沉稳内敛,宋平是个憨小子,只有乐姐儿养的鬼机灵。 “总算打发走了。” 等三个小的出了院子,宋南絮反手插上门栓,松了松领口同赵玉笑道:“你要走了,有些东西我要提前交付给你。” 素日为了方便做事,宋南絮喜欢在被褙子里套穿件短衫,交叉的领口比起抹胸更方便干活,不易走光,现在松了里头月白的短衫领口,纤细的锁骨瞬间裸露在空气中,细腻的肌肤如同白瓷般铺展开来,难掩丰盈。 赵玉瞳孔猛的一震,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耳垂都红了,干咳一声,“我······虽说我们已是夫妻,可终究还未拜堂,我不想你受委屈······” 只有三媒六娉,洞房花烛才算不辜负了她。 “嗯??” 宋南絮正从小梨花匣子里搬出东西,听到赵玉站在门边说话。却见他整个人像只熟透的大虾一样,从头到脚都红了,整个人像是被火燎着了似得,一副羞涩难耐的模样,不禁心生疑惑,问道:“这柜子夏季里受了潮,现在打开门声音大的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第417章 有钱真好 赵玉闻言一愣,只见她单手捧着个匣子,走到桌前。 从松开的领口撩出一根红绳,上头坠着个明晃晃的铜钥匙,将匣子开了后,立马又原路塞了回去,将衣裳整理好。 宋南絮抬头便见赵玉呆呆的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毕竟是家里的贵重物品,锁都是贴身带着这样也不怕弄丢了,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呢?” “嗯······没什么。” 赵玉握拳咳嗽了两声,面颊愈红,踱步到桌前端着茶盏猛灌了一口,企图将心头的旖旎冲淡。 “家中如今也算有点积蓄,你次去京都花销的地方定也不少,虽说姨母帮忙,咱也不能处处让人家来替咱花钱,除了来年开春茶园的开销要留出些银子,其余的你便带上路,若是要动用个人儿物儿的,也能方便些。”宋南絮一面说,一面将匣子缓缓打开。 这匣子还是当初刘牧云送的,说这女儿家的玩意,他收着也无用,便让宋南絮带了回来。 梨花缠枝的花样,小臂长短,足有两层,外有门扇合拢可以挂锁,上头放的些金银首饰,这些东西大多都是张夫人赠的,什么钗儿、镯的足足有两套。 上回从湖州回来,那一大箱子的衣裳首饰宋南絮便让采蓝一齐带回张家了,结果第二日秋思便带着箱子登门,原封不动的送了来。 底下那层放的是家底,抽出匣子的时候沉甸甸的,里头齐整的码了一底的小金裸子,上头还刻了吉祥纹,一个个圆滚滚金灿灿。 “怎么还有金子?”赵玉有些吃惊。 “这个是上回张夫人送的赠礼,这阵子忙着也没去折成银票,不过你正好去京都,将这些带上,那边使金子也不像咱这这般扎眼。”宋南絮说着金裸子全部挑了出来,足足有二十个。 她称过的,一个金裸子便有一两,一两金等于十两银,可见张夫人出手之阔绰。 金裸子底下便是些大小银子,零零散散也有五六十两,余下的便是好几张银票,家中家底也近千两了。 宋南絮纤指拨楞这些金银,嘴角的梨涡又深又圆。 有钱的感觉真好! 赵玉见她提溜个荷包,将金裸子一颗颗的往荷包塞,直到整个荷包都撑的放不下,一副屯粮仓鼠的模样,不免觉得可爱。 “还是换银票吧!又沉又占地方。”宋南絮捏着个荷包有些为难,忽然觉得腮上一暖,一只大掌贴在自己颊边。 男人指节修长白皙,如上好的美玉,如鹅毛轻抚一下一下在她腮上。 赵玉眸中含笑,桃花眼拉的细长,那缱绻的眼神如池上春风,吹皱一池春水。 宋南絮老脸一红,眉眼如打了胭脂一般,瓷白的皮肤透着粉,干巴巴道:“嗐······还是装银票好,银票重······轻。” “不用这么多,我使不上这么些银钱,还不如留作家用,你不是老早就想新砌房屋。” 赵玉见她将金裸子铛啷啷倒了出来,又将全部的银票一股脑的往荷包里塞,不免有些好笑,夺了荷包,将银票又扯了出来,留了一张百两的银票,“我有这些全然够了。” “那怎么行,俗话说穷家富路,在外头不必在家里,没有银钱伴身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宋南絮自然不肯,又将银票悉数塞了回去。 赵玉见她全然顾着自己,心头难掩感动,将人揽进自己怀里,埋在少女肩颈闷闷道:“旁人不知道多爱惜这些黄白之物,你倒好,恨不得全让我带了去,也不怕我卷了金银跑路?” 两人身量悬殊,每当赵玉这般圈着自己,她便有一种儿时在床上用被子垒高,人偷偷钻进去的安全感。 宋南絮缩在他宽大的怀抱里,把玩着他黑亮的发丝,在指尖卷了又卷,笑道:“姑娘我一身本事,你卷了这点东西就跑了,只能说明眼皮子浅,跟着我才是吃香的喝辣的。” “看来,我家娘子是个厉害的,我必得看紧。”赵玉笑道,从荷包里抽了几张银票放回匣中,只留了一张。“只不过真的用不上这么多,我虽没娘子这般本事,但自己挣上几个银钱还是可以的。” “怎么还得多带些。”宋南絮扭身又夺了张银票塞了进去,强势的将荷包系紧后塞进赵玉袖里。 柔嫩的指尖轻轻滑过小臂,好似上等的锦缎。 赵玉周身的气息沉了沉,眼帘微压,怀中的少女宛若初绽菡萏,青涩又迷人,带着清甜的香气。视线不自觉的流连在她饱满的唇瓣上。 浅浅俯身,距她一寸处,又停了动作,强按心中欲念,“可以吗?” 宋南絮没说话,红着脸微微敛了眼眸,细长的脖颈主动往上迎了迎。 赵玉伸手轻托她的脖颈,缓缓将唇贴近她的唇瓣,起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温柔且克制,随着呼吸渐沉,她身上那股甜而不腻的气息如迷药般渗入体内,将他引以为傲的沉稳自持击溃,恨不得将那片柔软吞之入腹。 面对男人的强势,宋南絮毫无还手之力,双手如菟丝花覆在男人颈间,由他拉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沉。 室内逐渐生了暖意,将两人气息裹挟在唇齿间缠绕。 不知过去多久,赵玉紧闭双眼,竭力压制体内即将失控的欲望,松开怀中之人。只见她面若粉霞,似盛开的桃花,心中难舍,不由紧了紧双臂将人圈住,沉声道:“待我归来,必风光迎娶你入门……” 入夜,月如银盘,清冷的光辉撒了一地。 宋家院里特意挂了几盏灯笼,宋招娣和牛春花帮着收拾碗筷,宋大山从屋内扛了张矮几往院里去了,几个小的吵吵闹闹将准备好的东西往外头摆。 今夜几家人约着一起赏月,牛婶子一家、大房、还有阿木一家。 新鲜的菱角,清净沾着水珠的的青梨, 手掌大咧嘴的石榴,还有各色的瓜果点心,都是每家拎了些吃食,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南姐儿,你家里凳子少了些,不如我去隔壁再搬几条。”宋大山拾掇着屋里的椅凳,朝着宋南絮笑道。 宋南絮捏着个碟儿,似是没听见。 牛春花见她直勾勾的盯着灶台上的烤炉,不免有些担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这丫头素来是个伶俐的,可今儿整个人都怪怪的,做菜的时候差点将糖做了盐,最后还是她与翠苗接手,将晚饭做了的。 “啊!?” 宋南絮猛然回神,见一屋子人盯着自己,连忙笑道:“方才不小心走神了,怎么了?” 第418章 何人乱闯 “你这孩子今儿怎么魂不守舍的?” 牛春花瞧着她脸色不大好,探手在她额前摸了摸,这才松口气,“你大伯说凳子少了,问家里还有没,没有就去隔壁搬几条过来。” 宋南絮往外看了眼,见家里凳子确实都搬了出去,“确实没了,那我同您一块去。”说着转身取了只灯笼,一挪步差点又碰到身边的木桶。 “你快歇着,我和你大伯去好了。”牛春花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接了她手里的灯笼。 “爹,我跟你去吧!”宋宝财见状立马从柴火堆里直起身子。 “不用,不用,你洗了手去外头吃果子去,我和你爹搬两把凳就回来。”牛春花将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笑的很是温和,招呼宋大山去搬凳子。 “可······”宋宝财起身要追,被在碗橱前洗碗的宋招娣抬手挡下,“你给我在舀勺热水来。” 宋宝财只得去灶上舀热水,回头见两人早出了院子,不免嘟囔道:“二姐,你干什么拦着我。” 自从他爹去了趟湖州,总感觉与春花大娘好像关系不一样了,今儿吃饭的时候,这春花大娘也是一会给自己夹菜一会给二姐夹菜,然后顺带还要给他爹夹菜。 宋宝财看了眼宋南絮又坐在那边出神了,这才小声拉着宋招娣道:“你不觉得爹和春花大娘有些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 看着自家二姐一脸茫然,宋宝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如今大姐嫁人了,她过两年也要许人家了,还这么不开窍。 “就是你没觉得春花大娘对爹太好了?还给爹补衣裳。” “那不是因为去了隔壁县,爹又没带什么衣裳,袖子破了爹又不会针线,春花大娘帮忙补了好心罢了。”宋招娣洗着碗,声音轻柔。 “诶,算了算了,和你说不清。”宋宝财见自己二姐不开窍,嫌弃的摆了摆手,干脆出门和明哥儿几个玩去了。 宋南絮将烤好的月饼端了出来,留了一小碟子给赵玉,余下的让宋招娣全端了出去,自己寻了把藤椅坐在廊下看月亮,也不知道赵玉那边如何了? 与这边不同,知县府邸灯火通明,长廊上点着一盏盏六角灯。 因要赏月席面便设在外头院里,男女只用几架屏风隔档,院中树梢也坠着各色的花灯,夜风徐徐,随风摆动很是美观。 院角中的八角亭里挂了纱帐,歌里头坐着几名妙龄伶人,皆以纱裹面,只露出纤长白嫩的手腕,或弹或唱。 席面置的很精致,案上有炙羊肉,鹌子羹、螃蟹酿枨各类大菜,用汝窑天青碗碟摆盘,分量精巧,种类颇多。月饼果子若干,就连酒水也是备了好几样,怕吃冷酒还备了温碗,案上还掌了高足纱灯。 尤知县坐在为首,其余两排介绍县里的官员或是富庶之家,赵玉全场唯一的白丁,因此座位稍靠末尾。 尤袤环顾四周,全是恭维之声,若不是有赵玉在席,这样的席面最多能坐三刻,他便要找托词离席了,更不高兴的是,他的先生位置都快排到门口去了,与自己的位置相隔甚远。 对于尤袤的不满,赵玉倒是淡然,表示这个位置很好,将人安抚了回去。 尤袤只觉他是客套,只得悻悻回自己座位。 赵玉是真觉得这个位置极好,既不惹人注目又方便行事,只是少不了与邻座几人客套,喝上几杯。 “覃某是衙里典吏,见公子有些面生,不知是在哪处任职?”一旁的中年男子举着杯,起先就见尤袤与这人说说笑笑而来,不免起了亲近之意。 典吏! 赵玉扶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个谦和的笑,“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与人做个门馆先生。” “哎呀,原来您就是尤小公子的授业先生?” “正是。”赵玉笑着迎杯。 覃典吏近来也听闻这件事,同僚说因那清水书院来了个新先生,小公子总算肯将心思用在正途上,知县心情极好,大伙便纷纷将手头压下的棘手案子一一递交了上去,竟还没挨训。 原以为是个年长有经验的老先生,没想竟是为如此年轻的后生,遂举杯相碰,笑道:“覃某早有耳闻先生大名,只是不曾想先生如此年轻,果真是后生可谓。” “大人谬赞了。” 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家国天下,话语投机、相见恨晚,几杯薄酒下肚,便称兄道弟起来。 覃典吏位置在衙门也不高,往上是县丞、主薄、典史、巡检司,素日相见也敬酒应酬偏多,往下那些粗人又说不到一处,到了这些设宴的节庆,与他这般芝麻点的职位,在席上就是个隐形人好不容易遇上个谈吐不素,既不恭维又温文有礼的读书人,免不了起了兴头,酒是越喝越多,话也是越说越密。 “覃兄喝多了,不如我送你回屋里休息?”赵玉半阖眼眸,起身时脚步虚浮起来,笑着去拉人。 “还没······没多呢,贤弟方才不是说想见见那诗狂诗集,我便珍藏了一本······不如,不如去我房中一观?” “这外院,我一介外人去了恐怕不妥。”赵玉目露向往,语气却推辞。 今日本就是宴席,女客们吃完便去内院赏月喝茶去了,这院里只剩一群大老爷们,一个个尽兴,也有三三两两换地饮酒对歌的。 “无妨无妨,虽说外院办事之地,如今入也落了锁也不碍事,你只去我房中小坐不碍事。”覃典吏说着笑着撑着赵玉胳膊站起身。 两人离了席,也未曾有人注意。 这知县本应该住在衙门三堂处,只不过尤知县嫌那院子小,不愿意同下属挤在一处,借着夫人身子不好喜静,单独在衙门后头买了座小院子,打通花园门正对衙门的后门,只将书房还留在衙门的三门里,又用围墙围砌起来,这样面子里子都全了,私生活也有了保障,外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所以花园离衙门三堂,不过一箭之地。 丝竹声渐远,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各处廊上点着几盏府灯,一下便黯淡下来,倒是更显月光清辉。 赵玉扶着覃典吏摇摇晃晃的往里走,结果还未进门,便被两个看门的皂吏举刀拦住两人去路,“何人乱闯?” 第419章 留宿 皂吏手中的腰刀出了一指宽,森白的冷光折在两人面上,赵玉脊背微绷,眼底里划过一丝冷芒。 “哎呀呀······是我,是我。“覃典吏被刀影刺了眸子,心悸不已,撇开赵玉的手,两手软软的将歪了的幞头正了正,将脸伸到其中一个皂吏面前。 “覃典吏。” 那人见是他,朝另一人摆了摆手,两人皆收了刀,随后笑着用刀柄指了指上头的匾额,”您瞧清了,这是三堂,你住的二堂还得往前走呢!” ”知晓了,知晓了,好好当你们的差。” 覃典吏挥了挥袖子,拉着赵玉调了个个头往二门处走。 “等等!” 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的皂吏又追了上来,下巴指了指赵玉,“覃典史,这位我怎么瞧着面生,不像是衙内当差的兄弟,这大半夜了,将人带到衙里恐是不好吧?” “怎······怎得?前头我瞧着林大人带了唱曲的娘子离了席往二门去,怎,怎么不见你们拦······了?”覃典史酒劲上来了,大着舌头道。 这林大人这是衙里的主簿,一个主簿和一个典吏自然是不一样的,何况,一个小娘子能做的了什么,不过是那档子事。 两个皂吏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笑的有些意味深长,“这唱曲的小娘子能闹什么动静,倒是您身边这位······” “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这是县里府上小公子的恩师,今日是做贵客特意请来的,小公子和县爷那都是尊着,敬着,你们······嗝,你们竟拿那楼里小娘与之比较,简直粗鄙!!干脆我现在就去我禀了县爷,你们都别干了,滚家去。” 覃典史闻言,摇摇晃晃的身子一下立住,一双眼瞪的滚圆,指着两人大骂。 两人闻言面色有些难看,年长些的皂吏上前扶着覃典吏赔笑,“大人,这小子才来当差,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同我们一般计较,既是县令请来的先生便不碍事,还请大人别为了这些个小事扰了里头的兴致。” 说罢冷目瞪了身后那人,“还不给大人和这位先生赔个罪。” 那年轻的皂吏只得垂眉拱手,朝两人赔了不是,让里头的人守着门,两人亲自将赵玉他们人送至二门处,这才回去当差。 覃典吏见人走了,甩了甩自己袖子朝墙角啐了一口,“不过是些杂役,也学着看人下碟!” 许是喝的太醉,说话时身形不稳,歪歪斜斜的朝地上倒。 赵玉去扶人,结果两人双双跌进花圃,两人皆是一头草屑,半日没爬起来。 “走吧,喝的这么多,进屋估计就躺下了。”皂吏并未走远,瞧着里头两个醉醺醺的人,这才抬步离开。 等身后脚步声微弱到听不见,赵玉这才将人搀扶起来,笑道:“大人不必为这些踩高捧低之人气恼,只不过,今日不是八月十五,衙内全都告了假,怎么还留了这么些人?” 闻言,覃典吏眼里清明了几丝,双手捉着赵玉的胳膊,面贴了上前,盯着赵玉看了看,似是要将人瞧个透底。 只见对方眼眸微阖,面含春色嘴角挂笑,风流迷离之态尽显,与饮酒前的端方君子判若两人,明显是醉的不轻,不然也不会扶自己也扶不稳,额前都被纸条挂了条红痕。 “嗝!”覃典史松了神,喷了个酒嗝,“非也非也,只是贤弟容貌如兰,真是让人自惭形秽。” “大人过奖,过奖。”赵玉笑声大了两分,倒有几分放荡不羁,眸中笑意却淡了两分。 这覃典吏虽说职位不高,却深谙官场之道,行事看似随意,却处处谨慎,自己借醉探话,对方口风都如此紧,左右言他。 这事对方不提,自己便不能再多言。 他倒不是怕了三堂那几个守卫,他们倒还拦不住自己来去。怪就怪在,他去过两次尤知县的书房,与那案子所有的东西,包括账本,卷宗一律没有。 这也是为什么,他想办法进了清水书院,接近尤袤。 覃典吏的屋子在二门处靠西边的院落,原本按职位他也住不了这独院,只因知县不在三堂住,便多了几处院落,隔了出来分给底下的人。 六房主官外加他这个总典吏便分出吏舍,虽说屋子不大,但好歹不用同下级吏员挤屋舍,天热也不必受那恼人气味。 覃典吏官小,只赁了个婆子白日洒扫浆洗,夜里也不在他这处吃住,下了夜那婆子便家去了,屋子陈设简单倒也收拾的极为干净。 “快,贤弟快坐,我这就给你取画来。” 两人进了屋内,覃典吏便笑着将赵玉请到桌前,自己晃着步子往桌后的柜子前走,刚将画轴从柜里取出,刚要铺陈开,就听有人敲门,不由皱了皱眉,不耐道:“何人呐?” “覃大人,小的双寿。” 覃典吏一听来人,眸色亮了亮,连忙搁下画轴前去开门,差点两脚打结跌在门口。 门口立着一个圆袍绣铜纹的小厮,估摸十七八岁,面白讨喜。见门开了,朝着二人了福身子,笑道:“覃大人,赵先生。” “原来是双寿小哥,不知是有何事?”覃典吏见到来人,语气多了两分温和,与先前在门口同皂吏说话不同。 赵玉抬眸扫了眼来人,原是尤知县身边的贴身小厮,今儿尤袤领着自己逛园子的时候便是此人来传的话。 “不是什么大事,方才小厨房新出炉了月饼,老爷听赵先生随大人下了席,特意嘱咐小的送些来,还备了些酒水菜肴,也好让二位尽兴。” “原是这样,快些请进。” 覃典吏有些受宠若惊,看向赵玉的眼神又沉了沉。 自己在衙里任职也有数十载了,宴席走了,还命人追着送酒送菜还是头一遭,想来一会还得更客气些。 双寿得了令,便让身后拎着食盒的丫鬟进屋摆酒置菜,自己则躬身走到赵玉身边,笑道:“赵先生,夫人方才交代了,说先生家不在县里,夜里路不好走,倒不如今夜便留在府上,明儿一早再走?” 第420章 快些滚 “那便叨扰了。”赵玉微微拱手,“烦请小哥替我谢了县令和夫人。” “先生别客气,那小人就先去回话了,小人便将这两丫头留在门前,先生只管吩咐即可,晚些也好领先生回屋。” “多谢小哥。” 双寿侧身没受他的礼,恭敬的退到门外,又替两人将房门掩好,留下一对丫鬟在门口。 如此细心,饶是覃典吏也忍不住眼热,等人走后,揭了酒坛上的泥封,嗅了嗅赞道:“还是先生本事过人,今日我沾了先生的光,才能得这么一坛子金莲堂。” 此酒乃是荆湖名酿,入口略甜,后劲极大,入盏清澈透明,宛如纯净的琥珀,能荡起层薄薄的金色涟漪,如莲花盛开由此得了名,这巴掌大的坛子便值二两银钱。 “只是尤大人与夫人厚待罢了,覃大人切莫折煞我。”赵玉笑了声,挨着覃典吏坐下,亲斟了酒敬他。 覃典吏见他如此受知县阖家待见,又不与自己做大,且又饱读诗书不随俗流,心里喜爱这样的人物,言语多了分亲昵,少了些客套迎合。 两人借酒赏画,似雾里看花,酒过三巡便是站都站不稳了。 赵玉笑道:“大人这幅画好是极好,只可惜时候不早了,我得回房就寝了,再喝下去,一会又不知道冲撞到哪门哪院了,只怕被做毛贼逮走了。” “嗯!?” 听他要走,覃典吏晃了晃脑袋,拉着他不让走,笑道:“你是叫先前那两杂役给给吓着?嗝······无妨无妨,你若真进了那三堂,他们也不会如何,里头压根就没什么东西。” 赵玉红着脸,撑着眼皮朝他笑道:“您真是喝高了,若无贵重之物,何须这团圆日子还让人严防死守······我方才不过错走一步,那差役差点没取了我项顶。” 覃典吏红着张脸,一双眼似刷了米糊极慢的眨眼,似笑非笑的瞅着赵玉道:“果真是个读书人,单瞧了那刀尖,便破了胆儿。” 赵玉闻言做赧然状,“让大人见笑了。” “无妨,无妨,想我未进这衙内与贤弟一般,可见你我是一般人。” 覃典吏说罢揽着赵玉肩膀,凑到他耳畔,用两人才能听的声道:“贤弟啊,那些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知县教人看紧了院子,不过是做戏与那盗贼看的,不过此计倒颇有成效,也没听那什么贼人翻进咱衙内,正所谓是大隐隐于世也~” “咚!” 话音刚落,只见赵玉一头砸进桌里,额前通红一片,连呼吸都绵长起来。 “好小子,就这些酒量。”覃典吏哼笑了声,探手将人搀着往床上去了,自己则拉开了门朝着门口两个丫鬟道:“你们······” 两个丫鬟正倚在柱上打盹,赫然闻声,均吓了一跳,连忙擦嘴整理仪容,朝着对方做福,“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且回去吧,赵先生喝醉了便宿在我这了。”覃典吏说罢不等二人反应,用脚将门掩了,抱着桌上的酒坛搂在怀里,倒在窗边的藤椅上呼呼大睡。 门口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又不敢走,听到里头没了动静,只得推了门缝,叠着脑袋往里瞧,见房内两人各在他处仰面鼾睡,满屋的酒气。 其中一丫鬟掩着口鼻,担心道:“这······可怎么好?” 另一绿裳丫鬟抿了抿唇,瞧了眼床榻上的赵玉,小脸绯红,“不如我先进去去唤唤赵先生,若还清醒便,我一会便唤你进来,咱两便将人扶回客房歇下,也好回了夫人的话,早些歇下。” 虽说覃典吏吩咐过,但两人受命而来,若不得了那赵玉的话,便只能干守在这黑黢黢的院里,不好自行走了。 另一丫鬟只得点头,让那绿裳丫头手脚轻些,去屋里唤人,自己立在外头没进去。 绿衣丫鬟快步走到榻前,轻轻推了推赵玉的胳膊,俯身喊道:“先生,先生,快些醒醒。” 榻上人并未睁眼,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熟了。 小丫鬟瞧着榻上的人,面皮登时红了起来,下晌她便随其院里其他丫鬟悄悄看过赵玉了,打远处一瞧便似谪仙般的人物,眼下这般凑近了瞧,只见他面皮似上好的玉脂,五官俊朗不似凡人。 不知怎得,大了胆子往赵玉面上凑。 咫尺间猛的对上一双黑眸。 “先······先生!” “你在做什么?”赵玉面上虽带醉意,眼却似冷刃,刮的人皮骨泛凉。 “奴婢······奴婢是想请先生回客房睡下,没想到惊着先生了。” 小丫鬟惊了一跳,只觉通体冰凉,原本今儿也不当值,被屋里的妈妈们灌了几口黄汤,临了被指了活来这,借着酒劲遂生了春心,哪想原本熟睡的人竟然醒了过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床边。 赵玉神色不似清明,斜倚在榻上,胡乱摆手,“我不惯你这样轻浮婢子服侍,再造次便告了你家夫人,快些滚。” 小丫鬟闻言听要告夫人,吓得慌了手脚,身如糠筛。 这样的丑事,若是让夫人知道,只怕要剥了衣裳首饰发卖出去做了贱奴。 等了半晌不见榻上之人有动静,那丫鬟便悄悄斜眼偷看,只见榻上的人翻了个身背对自己,又沉沉睡下,一时心里大安,想来对方醉成这样,也记不得自己模样,干脆不要惹他的眼,快些离了这。 想毕起身灭了桌上的灯儿,慌慌张张的退到门外,与外头的丫鬟撞做一团。 那丫鬟见状道:“你怎么慌慌张张的,先生可醒了?” “先生醉着,方才喊应了,说要宿在典吏这,不用咱们伺候,还朝我发了通脾气,若在扰了他,明儿就要告了夫人去,将我赶了出来。” 那丫鬟生怕同伴进去,连忙扯了慌,拉着那人道:“他既亲口说了不要咱们服侍,又睡下了,咱两个丫头在外院也不合适,干脆回了夫人就去屋里歇了去。” 另一人见她说的不似假话,此时夜又深了,自己也又困又乏,何况对方不要她们服侍,何苦自寻苦吃。 待两人离去,整个院全然安静下来,屋内鼾声阵阵,如水的月光透进纱帐中,一双染霜的眸子赫然睁开······ 第421章 夜遇 赵玉翻身坐起,故意踢了踢床前的脚凳,不闻屋内有其他动静,这才从怀里摸了火折子吹了吹。 灯火男人目光灼灼,哪还有半分醉态。 寻了桌上的油灯点亮,朝着窗口藤椅处走去,赵玉伸手推了推榻上之人,口内道:“大人,大人,我饮酒甚多想要入厕,不知茅草在何处?” 连摇三次,对方非但没醒,连眉都不曾皱,依旧呼呼大睡。 赵玉心下了然,知是自己下的迷药起了效,飞快解了衣裳将那袍衫翻了一面,原本月白的直缀瞬间墨黑一片,又从怀里寻了张黑巾覆面,吹灭油灯,推窗翻身而出,足跃地而起,伏在屋脊之上。 月光倾泻似银水,后院丝竹早停歇了,三堂处依旧有皂吏看守,二门各院还有几个廊下值夜打盹的下人。 虽说衙内人不知,但这地方赵玉属实来了好几次。 今日闻覃典吏的醉话,这才知晓为何尤知县书房里寻不到那些相干证物。 大隐隐于世······ 既然不在书房,想来那些东西自然就在架阁库里。 架阁库所存皆是衙内出纳、官物、销注、簿书全在这一处,自古是流水的知县,铁打的官吏,像是知县、县丞、主簿这些朝廷下来的官儿任期一满或调或升,离了这地界。可这些物件都是一直留存的。 当年的账案能这般大剌剌放进架阁库,要么是尤知县初任此处不知此事,只是闻风做这些为了防盗,要么就是,这里头的账本已然造假早不需要掩盖,才会放到大众眼皮子之下。 与其思虑,倒不如去探探虚实,若是能拿到当年的账本自然是好,若是拿不到,只能从别处再下些功夫了。 不出片刻,赵玉便摸到架阁库。 院门前未落锁,内里却上了拴,赵玉纵身跃进院子,廊下未见灯火,偌大的院里只剩风吹树叶婆娑之声。 这院子也是四合样式,只是比其他院落更大,正屋前悬了匾额,连着东西厢房前的大门均挂了把大锁,其余窗户紧掩,不透缝隙。 若是断了这锁难免惊了看守之人,今日也不知还有谁留宿这府上,但若有疑,难免会沾惹到自己身上。 赵玉思考片刻,蹑足绕了院子一圈,果见后罩房窗前晾了块墨绿的汗巾子,应当是守院人住的房间,内里也未点灯,想来是已经睡下,为了安全起见,赵玉还是从怀里摸出事先备好的迷烟。 “叩叩叩······” 正要引燃之际,只听院外响起敲门声,声音急促却轻,接连三遍极有规律。 此时已然丑时末刻竟然还有人来此地? 如此轻微的敲门声,若是熟睡之人岂能醒来? 赵玉眼神一凝,迅疾掐灭手中迷香,侧身隐匿至房外拐角处。前脚刚站立,屋里果然亮了灯。 一个藏青衣裳的瘦小男子提着个纸糊灯笼,快速从里头走了出来,也没急着去看门,反倒是警觉的朝四处看了看,见没有异动,这才上前快速将大门打开。 “您可算来了。” “嗯。” 外头男人一身蓝衣,语气颇为谨慎。 瘦小男人将人迎了进来,反手拴上门,见对方四处打量,立马带着几分讨好笑道:“大人不必惊慌,今儿只有小的值夜,下头的小子都被小人打发回了家。” “很好,先进屋里再说。”来人语气略松了松,领头往后罩房去。 两人前后脚进了屋,赵玉也立马沿屋脊攀上房顶,挪了条片瓦,透了缝将底下光景全然收入眼底。 借着灯上的油灯,这才瞧清来人,那人长方脸儿,留着八撇胡子,一双眼像攥着光沉的惊人。 赵玉微微蹙眉,竟然是他? 这人正是衙内的郑主簿,晚间在席间紧次于尤知县之下落座,比高他一级的县丞还多了两分体面,底下之人均有恭维讨好之意,他有些奇怪便问了由故。 据覃典吏所说,此人原本前年便要升迁去丰阳做县令,丰阳虽不是大县,从主簿变为知县确实也是升了官,众人纷纷道贺,他却以老娘年迈不肯赴任,圣山得知后,只有赞他孝悌,还赐了不少金银。 这样的人物,迟早都是要往上走的,只要他愿意得知县荐举是易事一件,所以其余人哪有不敬着之理。 “大人,您坐。” 那守院的男子搬了张圆凳置在来人身后,用袖子买了擦了擦。 “我要的东西呢?”郑主簿进屋将屋里转了圈,见确实无人,这才落坐。 “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大人想要这些物件,白日里只管命人来取就好了,小的自会打点好,尤大人也不知暗室的事儿,何苦这半夜前来,······” 瞧着对方变了脸,男人不敢说下去,干干笑着去斟茶。 “若像你说的那般简单,我还要等到今日?” 郑主簿沉了脸,语气夹杂些不虞,“至于尤方,你们都瞧着他面软好说话,哼······你也不瞧他是谁荐举到这的,你真他是慈软心肠,那可是只笑面虎,心里可有谱着呢!咱们行事有半分不妥,明儿就剥了你我的皮,抽骨熬肉吃。” 守院子人喏喏不敢说,连声称是。 郑主簿掀了眼皮瞧了眼他,端着茶杯饮了一口,又道:“前不久来了个什么飞天大盗,想来,是有人想翻了当年的案子了,如今正四处搜证呢!你瞧尤方可有什么动静?不过是做的声势浩荡,将这衙里围的水泄不通,不知是引贼还是引谁呢!” “原是这样?”收院人叹了声,似是明白了,朝郑主簿拱手道:“还是大人英明······只是······” “有话直说。” 那人赔笑,小心翼翼道:“这东西既是烫手山芋,大人何不将那这些东西毁了干净,反正阁里的账本早替换了,也没人发现问题,我瞧尤知县也过了那劲头,也不似先前,常抓着先前的案宗看了。” “毁了!!!” 郑主簿全没了先前在席上的肃穆老实,冷笑了声,长脸上闪烁着怪异的阴冷,“毁了拿什么做把柄?当初一众沾了赈灾事宜的人,这几年哪个真坐稳了位置,不过是明升暗贬,寻了错处便断了前程,全被料理干净。你道怎么留了我这小小主簿?难不成我是真不愿意升官发财,甘愿在这清水县里当个主簿?” 第422章 由头 瘦小男人闻言,拍马笑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以大人的天资就算是拜相封侯那也使得。” 郑主簿闻言哼笑了声,“一段时间没见,你这嘴皮功夫倒是利索了,东西呢?” “都在这呢!” 那人说着,转身从被褥下寻出一个沉水木匣子,搬到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您放心,这些东西一直放在暗室里,不是您通信,我都不曾进去过,今儿等人下了值才拿出来的,没有旁人瞧见。” “做的不错。”郑主簿抬手翻动了下。 赵玉定睛往那匣子里看了眼,匣子里放着几本蓝皮书,看着像是账本,一侧还还搁着一小摞的书信,恐怕是自己要寻的东西。 男人在一旁瞧着对方小心清点东西,又开口道:“大人,这暗室除了上一任知县知晓,就只有大人和我知道,既然藏了这么久都没事,大人又何必冒险取了出来······” 郑主簿侧目凝了他一眼,目露不虞,“不该问的别问,只管当好你的差,今日的事只能你我知晓,不然······” “大人放心,小的一句都不会多说。”男人连忙伏地磕头,“小人的命是大人给的,绝不会做哪忘恩负义之人。” 见对方如此,郑主簿面皮这才松了松,“起来罢。”随后从袖里摸出一锭金子,“听说你娘近来身子不好,这些你拿着使去,小心当差。” “是,小的谢大人赏。”男人双手接过金子,又磕了半天头。 郑主簿点了点头,将匣子藏进怀里出了门,往三堂处去了。 主簿这样的官员在衙门是单独有个院子居住,郑主簿也一样,携一家老小居住此处,因衙门不许随意开门,凡有来往也要走前门,白日里自然扎眼,这才选到这大半夜人睡熟的时间。 本来各处到了夜里都是落锁封门的,今儿个是中秋,知县发了话各处廊道院子不让落锁,若是怕不安全,便留个婆子或是小厮守着便罢了 正屋是郑主簿两口子,耳房单独劈了间用作书房,他携着那东西进了书房,点了灯四下检查匣子里的东西,一番查点,见不缺封少页的,这才放了心。 折身到百宝阁上的青瓷花瓶转了半圈,掀开璧上的一的垂钓图,赫然有个二尺宽深的方洞,将匣子小心放进去,又转了瓶子,从上而下出现道隔墙,上头的纹理与原本的青砖强严丝合缝,单是肉眼瞧根本看不出有个暗格。 做完这些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在屋里兜转两圈折回桌前提笔,直到天色略亮这才折回屋里睡下。 赵玉伏在屋脊上等隔间消了动静,立马旋身下檐,好在正房未落锁,抬着门便窜了进去,熟门熟路将匣子取了出来。 刚要出门去,便被桌上那封了火漆的信封吸引住了······ 宋南絮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院里的驴棚内空空的,虽然不意外,但心头还是不免紧了紧,眺了眼山边镀金似的边缘,抿唇进了灶房。 桌上倒扣的竹篾下几个小巧的月饼纹丝未动。 宋南絮从翁罐里抓了把米,又掺各色的豆子熬个八宝甜粥。 昨晚上几乎一夜没合眼,除了担心赵玉,还有一件紧要的事,就是赵玉要离开这,需要寻个合适的理由,不让人怀疑的。 先前编的是他父母被山匪杀害了,流落到此,若是说寻亲难免有些牵强,刚好前不久听刘老爹说提起,京都那边有安南使臣进贡一批稻谷,说是能一年多季,且耐旱,产量高,如今圣上有意建州、江淮两地试种。 借着这个由头,让赵玉去建州,只说是为了寻些门路,弄些田种回来,自己捣鼓田地村里人也有目共睹,这样也不会有所怀疑。 且这两地常有商人来往,所以路引上也不如去京都那边严苛,只要是有面熟人或是使上些银钱,衙门也为难,痛快就给批了。 只是这普通百姓要是外出州城,便要去里正那里要了文书证明,拿了里正的的证明,再去县里衙内盖章才成。 宋南絮寻了个篮子,将昨日额外剩下的月饼装了五六个,又兜了半斤红糖,割了一吊肉,将灶底的柴火退了些出来,用余下的碳煨着粥,提着篮子往村长家去了。 到里正家的时候,刘燕儿正蹲在廊下用柳枝漱口,见她来了叼着柳枝就来开门,嘴里含糊道:“恁肿么介么早来?” “我寻你阿爷,你先漱口洗脸。” “我好了。”刘燕儿见状连忙折身用瓜瓢舀了勺水咕噜两下,将水吐出老远,拉了条竹凳搁在宋南絮面前,“我阿爷在屋里,我去唤他,你坐会。” 宋南絮也没闲着,见刘燕儿去寻人了,便往西边的灶房走,一撩帘子果然见许氏两妯娌在灶上忙活。 “南姐儿,你怎么这么早?”许氏见她来了,立马放了手里的活,迎了上来。 “我来寻里正,顺便有事与您说。” 宋南絮瞧着灶房还有春生叔媳妇,也不好直说来意,声音便小了些。 许氏见她有些支吾,回头瞧了眼自己大嫂,立马知晓她的来意,笑着拉着她在桌前坐了下来,又去水翁倒了碗水与宋南絮,“嗐,你这孩子是来给我和你水生叔送银子来的吧?” 一般人家的弟兄妯娌不如面上那般和睦,但里正家不同,许氏与她这个大嫂也极为好,主要是大嫂这人实诚,一不与人嚼舌根,也从来不喜欢占便宜。 虽说一家子没分家,但里正立了规矩,除了家里田地,其余两房挣的银钱,七成与给公中,余下的那方挣的拿房留三成,两房兄弟从没因这些红过脸,所以许氏才不背人。 宋南絮见她不甚在意,便将事先备好的银钱拿了出来,“前段日子辛苦您和水生叔了,这除了当初说好的价钱,余下的这两百个钱是额外的,我又不在隔壁,那边都考您记账,开销明了,而且临时加了车马,也多亏您找人妥当,这才没断了供应。” 第423章 帮着村里 “瞧你说的,且不说你给我这么高的工钱,就算是不给,我承你一句婶子,难不成还让自己孩子吃亏不成。”许氏笑道,单拎出那钱不肯收。 所谓在其位谋其事,这样的伙计在外头店面里那可是掌柜的活,谁曾想她还有这本事,就出去这么一趟,家里谁人不高看她一眼,可没少夸她。 加上工钱都比男人们还高,自己算是里子面子都足了。 宋南絮闻言只觉心里暖的很,笑着将钱退了回去,“您就收下吧!这单子生意我可赚了不少,要不是你和水生叔肯帮忙,我也赚不了那么多,再说阿木他们也有的,就算是中秋我请大伙吃月饼。” 许氏听她这么说,掩嘴直笑,“这傻孩子,别人赚大的只说赚一点,赚一点说亏了,这话在我这说就算了,去了外头可不敢这般露财。” 也不推辞了,笑着收了银钱又连连做保,说下回这伙计只管来家喊她,一准收拾就能走。 几人闲话一番,便聊到她的婚事上。 许氏瞧着她面粉如桃,不免暗叹果然还是姑娘家,一说这婚嫁之事便这般害羞,想到她爹娘又不在了,那赵玉也是爹娘没了的,心里又不免唏嘘。颇为心疼的拉着宋南絮的手揉搓起来。 “你和玉哥都是好孩子,可怜爹娘不在,不然这般登对的人成了对,不知道多欢喜,虽说先领了婚碟,但这亲事一直没见动静,好丫头,你与我家燕儿这般好,婶子只当你是自家闺女疼,你若是放心,只管将这事交给我,我保准替你办的圆满漂亮。” 一向不爱多话的春生媳妇李氏也笑着点头,“正是,你这二婶子见识广,就是大家小姐的亲事也见过,若让她去办,准是喜庆热闹,比一般村里人家都体面。” “那我就先谢过婶子,只是玉哥要外出一段时间,等他回来估计我再来请婶子帮忙。”宋南絮见对方的热情难却,只能笑着应下。 她对这里的亲事确也一窍不通,家里也没个能料理这事得女长辈,牛婶子虽好,可她是牛家自小买来的童养媳也没经历这一遭。 听村里说了许氏原本是在大户人家当了好些年的贴身侍女,等那小姐嫁了人自己才出府嫁人的,这些规矩什么的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些,她主动开口要帮忙,哪有不应的。 “这是要出远门?” 宋南絮折身见是里正,立马笑着见了个晚辈礼,“正是,我听说外头来了批好稻谷,朝廷分到建州那去了,我想让玉哥替我跑一趟,想法子弄些回来。” “稻谷!?”里正闻言,一头雾水。 这会信息不流通,像是这些国家大策,只要不是落该地,这些消恐怕都要过上一年半载才能知道,要不是刘牧云与京都的王府有书信来往,她也不知道。 “我也是同揽月斋的东家闲聊得知,若真有传闻那般好,咱村里引些来种,一年能种两季稻,产量便是两倍,除了每年的佃租,有一茬能全收到自己口袋里,咱村里的人也能吃饱了。” 她越说,里正那双眼越亮,“你······你愿意替大伙弄来?” 这样的事情,完全是利民利他的事情,且不说现在还不知这谷价,就是单人来去的盘缠就不少,若是真拿到了,整个村里能种上,这谷种加起来可不算少,再加上车马运回来,成本都不知道要多多少。 “若是真的能弄到,我自然愿意帮着村里。”宋南絮笑着点了点头。 村里人大多质朴纯良,像是牛婶子那般,像赵刚叔那般,张老爹不愿意收诊金,都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周围释放自己的善意。 可是这群善良的人,也是勒紧裤带生活,为了家里多口口粮日日夜夜劳作,可是阶级压迫依旧只能有极少数的人能温饱,大多还是野菜对米粥,稀的不能再稀。 她家中一步步变好,村里人虽是议论、羡慕,却也没见谁家眼红使坏,她地里的那些菜,没一个人乱伸手,见了鸟儿叼食,还有人好心扎了草人立在田埂里,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做的,茶园的事也没人想着贪工钱就磨洋工,所以这样的人值得帮。 “好好好,就算弄不来,有你这份心,我也替大伙先谢了你,我这就给写文书去。”里正连声道好,眼里藏了泪花,年近花甲的老人如孩童般欢脱,几乎是连跑带走的进了屋里,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便拿着写好文书出来了。 宋南絮没停,拿了文书谢了里正,将事先备好的东西搁在桌上,便如兔儿似的跑了,许氏拎着着篮子追了几步,没追上才作罢。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些。”许氏看着跑出老远的人,叹了口气。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刘燕儿不知何时掀了篮子,捡了块外表金黄的月饼啃了起来。 许氏想起宋南絮那稳重娴静的模样,又瞧了眼没什么正形的女儿,毫不客气的赏了个栗子,顺手将她啃了一口的月饼没收回去。 “啊!娘,我都咬了一口了。”刘燕儿双手勾着许氏的手,苦兮兮的皱着脸。 许氏白了眼自己女儿,利索的将吃的一并锁进碗橱,“大伙都没上桌,想吃等人齐了再分。” 刘燕儿努嘴,转身要走,不让她吃,她就去南姐儿家里吃,她俩这么好,月饼定给自己留了个,人还没走出去,又被许氏拎住后领。 “娘,又怎么了!”刘燕儿扭头,垮着张脸哀嚎。 “把这个去带过去。” 许氏说着将篮子挎到她胳膊上,竹篮里放了两捆水嫩的矮黄,一把新鲜的早韭,全是地里才收的第一茬。 ······ 赵玉将匣子藏进驴车,天色已经泛白。 院里的皂吏陆续起了,好在刚醒,一个个不甚灵光,要么是捏着裤带子匆匆寻茅厕,或是打着哈欠眼神呆滞在廊下醒神。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赵玉将衣裳快速换了过来,一路避开耳目,绕至覃典吏屋后,从事先留好的窗户翻了进去。 第424章 做保 屋内有些暗,赵玉悄声立在窗前,见覃典吏躺在榻上连姿势都没变,这才松了口气。 明哥儿的话不假,那药粉只一点,便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这药是等对方喝的差不多才掺里面的,这样醒来只会当自己是喝多了,只是他下了两倍的量,若是不给对方解药,怕是要睡到日上三竿。 想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子,捏了颗青色的药丸,在对方鼻息下晃了晃,便倒回床上假寐。 这头尤袤被人服侍穿戴好衣帽便兴冲冲的往东厢房跑,只见里头空空,寻了下人才知道赵玉留宿在覃典吏房里,早饭都顾不得用便跑来了。 “先生,你醒了没有?” 覃典吏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听到外头细嫩的声音,昏昏沉沉的从榻上爬了起来,一脚便踢倒地上的酒坛,拾起来瞧了眼,连底都喝干了。 这酒是好酒,就是后劲忒足了。 他只觉嘴里发苦,摸到桌前倒了碗水大口灌了,这才发现床上还有一人睡的不省人事,心里平衡不少,咧嘴笑了笑,看来自个这酒量还是比常人好了多。 尤袤站在门外听到里面叮啷当啷的动静,不免皱了眉,扭头看向身后的丫鬟,质问道:“昨儿母亲留你们伺候,你们倒会偷懒,见先生醉了便自个回去歇息了,屋里也不留个人伺候。” 那绿裳丫鬟面白了白,只得喏声道:“原本奴婢想进去伺候赵先生,可······可他见了女婢便动了气,直言要奴婢滚,不让近身,说什么也要留在这······奴婢这,这才敢回去。” 一番半真半假的话,尤袤倒真没起疑心,先生寻常不喜与人接触,那学院外头总是聚了些年轻女子,过去与他搭讪他也不理的。 “先生,你还好······” 话音还未落,门便被打开了,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覃典吏正了正自己的发冠,只是脚下绵软,只得半挂在门,笑道:“小公子,你怎得来的这般早,你家先生还未醒酒呢!” 尤袤立马作揖行了个晚辈礼,“覃大人,今日学院还要上学,我见先生宿在大人这,怕一会去学里迟了,这才来贸然来打扰。” “原是这样,我倒忘了。”覃典吏立马侧身将人迎了进来。 尤袤见桌上也是一片狼藉,地上还倒着酒罐子,皱了皱眉,可见喝的真是不少,不免有些忧心,几步上到床榻边,唤了赵玉两遍不见醒。 “怎么喝了这么多,先生素日不贪酒水。” “这个······许是话语投机,便多喝了几盏。”覃典吏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想起昨夜自个起了兴头,对方说不喝了,又被自己劝了好几盏。 尤袤没接话,朝着门外两个丫头使唤道:“你们去打盆清水,顺道去厨房要碗醒酒汤来。” “是!” 两个丫鬟抬脚要走,被覃典吏拦了把,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替我也端碗来。” 这边尤袤亲自端着解酒汤喂了赵玉,不稍片刻人便幽幽转醒,尤袤捧着碗见人醒了,长吁了口气,“先生,可有哪里不适?” 赵玉撑着身子靠坐起来,先是摇摇头,又按了按额角略折眉,“还好,只是有些头疼,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先生估计都要躺到三竿了,虽然我家酒好,但先生也太贪杯了些。”尤袤一面嘟囔,接了丫鬟手里的冷巾子递给赵玉擦面。 覃典吏捧着个碗小口啜着醒酒汤,见赵玉这般好的待遇,不免酸唧唧道:“赵兄弟真是得了个好弟子,一早便往我这来了,见你醉的很亲自奉汤喂了下去,我也算是沾了光,得了碗醒酒汤。” 赵玉见尤袤担忧的看着自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了笑,“延之素来尊师重道,倒是为师未醉成这模样,实在是失礼。” “都什么时候了,先生就别与弟子说这些客套话了,再晚些,咱师徒可要一并被山长罚了。”尤袤孩子气的撅了撅嘴,搀着他坐起。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匆匆来了人。 来人是个皂吏,见到尤袤也在的时候明显犹豫了,转而看向覃典吏,覃典吏识趣的走到门外,那皂吏附耳几句后,对方的面色一下难堪起来。 看了眼赵玉酒都未醒的模样,转头看向那人,“你的意思是昨夜留宿的人里有人窃了郑主簿的东西?可知是什么东西?” “这······” 来人为难的挤了挤嘴角,“没说。” 覃典吏差点没气笑,盯着那皂吏,“掉什么东西都不说,怎么找?” “大人,郑主簿只寻了我们哥儿几个,说是掉了重要的东西,说是派人悄悄去四处看看,不让知县知道。” “你跑我这来,难不成想将人当贼搜罗一番?” 覃典吏哪想摊上这事情,说话的语气冷了两分,只是那头到底是个主簿,也不能太驳了脸面,又道:“赵先生昨儿在我这喝多了倒床便睡了,要不是这小公子来喂了碗醒酒汤人都还在梦里呢,你瞧见里头的小公子没有。” 那皂吏见尤袤亲自替赵玉拧了帕子,殷切的紧,一副恭顺模样,没半点在府邸的跋扈,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别瞧着这会这般乖巧,这小祖宗脾气可不是个好的,闹起来能闹掉他们一层皮。 覃典吏见状,趁机添了把火。 “早上亲自伺候的醒酒汤,不知道心里多敬重呢,你跑来拿他先生做贼人,扭头捅到知县那去,是饭碗不想要了?再说了,他昨儿头次到这来,连郑主簿是哪个,估计都不认得,别说这衙里大大小小的院子这么多,郑主簿院里常年好些人值夜呢,难不成你当他是个江洋大盗能飞檐走壁不成?” 那皂吏听他这么一说,虽恨不得立马离开,但总要有话回上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话虽如此,但我如何交差呐?” “你也是老人了,这话还需我教你?”覃典吏皱了皱眉。 “小的晓得了,只说人未醒,已经验过了,那小人这就去别处去。”那皂吏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 第425章 这是何物? “怎么了,覃大人可是还有什么事?”皂吏小心回头,赔着笑脸。 覃典吏叹了声,拉着那人说:“要我说,若是什么文书掉了,说不准真是上回那贼人来了,先前因着那些案子,尤大人将衙内护的跟个铁通似得,那贼人寻不到机会,昨儿过节,衙内一下松懈了,那贼人自然盯上了,若是郑大人只是掉了些金银,定是他自个院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怎么还疑到他人身上,真是急糊涂了,你自个仔细当差吧!” 皂吏听完不敢多言,连声道谢便带人出去了。 等覃典吏进来后,尤袤凑上前道:“覃大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一些衙门的事情。”覃典吏连连摆手,笑道:“既然要赶去学院,我也不便就留了,二位慢走。” 赵玉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发现东西不见了,只是面上不曾露出马脚,礼数周全的与覃典吏道别。 回到尤袤的院子用过饭,尤知县早早去衙里办公了,只剩尤夫人,赵玉便没进屋子,在外头与尤夫人告辞。 尤夫人昨日便留意起赵玉,想着自己儿子如今乖顺,学业用功很难不对赵玉有好感,早早就备了见面礼,让人送给赵玉。 尤袤不愿意坐自家的马车,两人便坐着赵玉的驴车往学院去。 路过侧门,就见前头围着一群人,将出门采买的仆人翻了个遍。 几名皂吏挡住赵玉的马车,冷声道:“昨儿府里失窃了东西,凡是进出人车都要验一验。” 赵玉捏紧缰绳没动,只盯着众人。 这几人不认得赵玉,见他穿着并不华贵,赶的又是驴车还不愿意配合,不耐烦道:“欸,说你呢,你听不见呢?还不下来。” “说谁呢?” 不等赵玉说话,身后的帘子便被人掀开,尤袤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瞪着双眼盯着前头的人。 皂吏见是尤袤,垂头拱手恭敬道:“这,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难不成将客人当贼便是这衙里的规矩?”尤袤早没了先前的乖顺,从车里钻了出来指着面前一群人。 双方僵持着没动,惊动前边的人,其中一皂吏折了回来,正是早上来寻覃典吏的皂吏。 见是赵玉和尤袤,立马上前拉开同伴,赔笑道:“底下人不懂事,既然是先生和公子的车便不用看了。” “这还差不多。”尤袤哼了哼干脆挨着赵玉坐下。 “等等!” 两人刚要赶车离开,只听人群里又传来一道声音。 只见一个身量不高,面白留着八字胡须的男人从人群后方走来,朝着赵玉拱手笑道:“实在是失礼了,郑某失了件爱物,实在是焦急,这才出此策,只稍看一眼即可,哦,鄙人是衙内主簿,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郑大人,你怀疑我先生是贼?”尤袤皱着眉有些不悦。 “先生这般高亮,自然是不会,就怕那贼人胆大,这些东西不好带出去,私自藏到马房的车里去了。”郑主簿眸色沉了沉,却依旧带着笑温和道。 从早上离了书房,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忍不住往书房去了,结果移开石壁,里面的东西果然空空。 当时便急的脑子一片空白,自己离开书房天色已经要亮。 短短一个时辰,不翻动书房里任何东西,就连百宝阁上东西都没挪动,径直打开了自己的暗格,想必是昨儿夜里自己被人盯上了,要么真是前不久传的沸沸扬扬的大盗,要么则是昨夜趁乱进了衙内的人。 且昨夜留宿的人并不多,有唱曲的娘子,置办席面的厨子临时带进来的帮厨,至于客人,倒只有这一位读书先生,早上他也命人去打听了,听说是家不住在县里,知县夫人留了宿。 本来不想惊动任何人,奈何这东西实在是重要,也顾不得旁的,只能命人拦了门,也算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且面前这男子说是一介书生,可眼底却没有一丝惧意和慌乱,不免他心里生了两分疑窦。 “不知先生失的是何物?”赵玉神色淡淡的,语气却极为关怀,“若是说出来,众人也好帮着一块寻,我家中还做些营生,里头只有些杂乱筐子。” 郑主簿闻言笑容一下凝固起来,停了一息才开口,“倒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是早年父亲留下的旧物,虽不值个什么钱财,却是本官的念想,不然也不能这般冒犯先生,先生教书育人,想必更能明白我这片心意。”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这般着急,不愧是御口亲赞的大孝子。” 前头被搜了身的人一下没了怨气,围在前边纷纷赞扬起来。 赵玉瞧着他伪善的模样,垂头讽刺的勾了勾唇角,忽然站起身,揭开身后靛蓝的布帘,侧身立在一旁,“既然大人不怕污了手,便查吧!” “多谢先生,底下人没个轻重,不如就本官自己来。”郑主簿笑着拱了拱手,翻身上了驴车。 小小的驴车站在里面都费劲,郑主簿只能弯腰立在中间,颇为狼狈的四下打量起来。 车内除了里头两人宽的坐板,其余散着有竹筐和背篓,如赵玉所说,筐内还残留些土屑随着挪动又洒出不少在车板上,看起来有些狼藉。 且车厢内壁连布都没糊,要藏东西都不可能,至于脚下的车板,长短也一致,随意用脚踢了踢也没什么异样。 外头的皂吏也没闲着,绕着驴车走了一圈,其中一人甚至蹲了下来往车底看去,拿着刀柄四下敲击。 赵玉袖里的指尖紧了紧,忍着没动。 一旁的尤袤看不过去,三两步上前踹了那人屁股一脚,“先生体谅你们大人,同意你们查看,你还真当他是贼了是吧?” 那人趴在地上,也不敢多言。 “延之,他不过是奉命行事,不得无礼。” 尤袤见赵玉都这般说了,不情愿将那人拉了起来,“没伤着吧?” “没有,没有,小皮糙肉厚的,不碍事。”那皂吏立马站了起来,略带感激的看了眼赵玉,随后朝着郑主簿拱手道:“大人,马车没有问题。” 郑主簿虽是失落,也不好再多做纠缠,正要出来的时候,眼光瞥到一物,神色一下凝滞,扭头看向赵玉,“先生,不知这是何物?” 第426章 打不打开 外边人均是一愣,纷纷探头往车里瞧。 只见郑主簿面上表情略带扭曲的指着驴车坐板下的一角,有眼尖的人已经发现底下露出一个匣子,那座板底下本身就用木板固定的,有些遮挡视线,那匣子似乎是专门藏着的,若不是角度特殊还真不好发现。 郑主簿盯着赵玉,生怕错过他脸上的一丝表情,恨不得将赵玉看透,他是有同伙?还是说就是他,若是如此,又听了多少不该的听的? 想到此处,一双眼里如淬了毒液。 “这不过是知县夫人赠的一套文房四宝,放到坐板底下正好固定也不怕刮花了这匣子。”赵玉快速扫了眼车内,嘴角略浮起一丝笑,冲着众人解释道。 郑主簿见他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由冷笑。 自己方才问话的时候,对方面色未显一丝异样,可眼底那抹警惕可逃不过他的眼睛,若是旁人定是难发现,自己浸淫官场这么些年这眼可毒着呢! 若真是他说的这般,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原来是知县夫人所赠,按理说下官不该冒犯,但这匣子实在与我丢失的那只匣子略为相似,不知······” “郑大人!” 尤袤立刻站出来大声打断,“这是我母亲赠送给先生的谢礼,您这话是怀疑我先生盗了你的东西?” “小公子,俗话说事师之犹事父,你对待你先生都如此敬重,舍不得他人冒犯一语,怎么就不能理解我失了父亲遗物呢?” 对方说罢,微微哽咽,看向在场众人。 “都说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我如今不过是盘查一番而已,何况昨天夜里衙内留宿之人,均愿意搜检随身之物,眼下对此物眼存疑,何不当场解决此事? 此事就算我揭过不言,这么多双眼睛在这盯着,尤公子就不怕让赵先生名声存疑?我虽是冒犯,却也不失为一个证明先生清白的机会。” 行为磊落,言辞清晰,任是谁看了都要感叹一声孝子。 “你······” 尤袤哪里是对方的对手,憋红了一张脸,也没想出一句反驳之言。 赵玉上前将尤袤轻轻拉至身后,看向一身正气的郑主簿勾了勾唇,“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赵某怎能不领大人好意。还请大人先下车,我将东西取出来。”说罢探手做了个请。 郑主簿闻言,心生迟疑,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 难不成想让自己下车,驾车冲出去不成? 也好,他若是真这么做了等伤了人,自己正好能名正言顺将他擒了下来,到时候进了大牢,纵使知道些什么,也让他等不来天日! 想到此处,郑主簿笑容愈发和善,利索地下了驴车。 赵玉将坐板底下的匣子取了出来,立身车前,一袭月袍在日光下耀如天神下凡,眼底的嘲弄毫不掩饰,郑主簿心里蓦地腾起不安。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搭上匣子上的锁扣,缓缓道:“既然是要证明清白,自然就要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大人您说呢?” 就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人影飞速冲上前。 郑主簿狼狈的抱着匣子,一张脸白的吓人,八字胡须几乎被气息喷的立起,“不可!” 众人见他这副模样,均被吓了了一跳。 “不是他说要查看的,怎么这位先生要打开,他尤不愿意了,难不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男童一脸好奇的看向身后的老者。 老人闻言大慌,捂着那男童的嘴,“胡沁什么,什么地方由得你乱说话,等回去少不得抽你。”说罢也不敢瞧热闹,拽着人挑着吃饭家伙就走了。 尤袤见郑主簿死死搂着匣子,想到被他耽误时辰,今儿去学里又要罚抄书背经,气不打一处来,立着两条眉瞪着他,“郑大人,说要看的是你,说不能看的还是你,你到底想这么样?不看就让我和先生走了,谁有功夫陪着你在这耗?”说着伸着胳膊要去把匣子夺回来。 “不行!” 郑主簿将人一把推开,死死护住手里的匣子,眼底的狠厉脱框而出。 尤袤朝后倒去,而他身后立着一块石鼓。 “小公子!” 众皂吏大喝,纷纷挤上前捞人,只可惜距离稍远,又同时出手反倒没拉住人,眼睁睁瞧着人向后砸去。 好在赵玉反应快,身子往前一倾,用力将人拉了回来,自己狠狠砸在车架上。 尤袤靠在车架前,瞅着地上石砌的鼓,神魂俱惊。 要是方才没有先生拉他一把,恐怕现在自己的脑袋都要磕破了,等回过神才发觉赵玉面露痛色捂着胳膊。 “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赵玉摇了摇头。 尤袤见他面色不好,鬓角滚出汗来,根本不信没事,一把掀开对方的袖子,只见小臂后侧一道紫痕刻入眼底,连上面皮的凹陷都还未复原······ 郑主簿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上前,“小公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来试试,我先生撞伤了胳膊,你说有事没事,要不是先生拉着我,没准今夜你们就能吃上我的席。” 尤袤见赵玉受了伤,就差没指着对方鼻子骂,“还有,你不看就闪一边去,把东西交出来,小爷我还等着去念书!” 赵玉瞧着尤袤受惊,忍痛站起来将他拉住,“既然这东西是你母亲赠我的,自没有让你来出头,你先上驴车,一会我处理好了带你去书院,我会与山长解释,不会让你收罚。” 尤袤虽气不过,但还是听话的点点头,临上马车前还扭头狠狠瞪了郑主簿一眼。 今天不管如何,自己都要去和爹告状!!! 等尤袤上了车,赵玉这才向郑主簿伸手,“大人虽是官身,却也没有权利占取我的东西,还请将东西还给赵某。” 这话无疑是说他仗势欺人。 郑主簿一张脸白了又红,抱着匣子的手紧了紧,眼看周围的议论渐多,才意识到自己被架了起来。 此时这个匣子开不开都成了自己的问题。 就算这是他的东西,自己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对方是在赌自己不敢开这匣子!可若现在不还他,自己就成了杖势欺压百姓,夺人财物。 赵玉见他如困兽进退两难,眯了眯眼,“看来,大人果然很在意这匣子里的东西。” 第427章 大义 两人之间弥漫着怪异的氛围,明明是笑着,却都不达眼底。 只是明眼人都看的出,相比赵玉闲适放松的姿态,郑主簿便显得略为狼狈。 “这先生说的也没错,既然是要看就痛快打开看了就是,这犹犹豫豫的没得耽搁人家时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挤着看热闹的人本来就多,大伙心被吊的老高,此话一出无疑是正中痒处,立马便有人附和,仗着人多,你一言我一句的催促起来,风口瞬间倒戈。 被众人声讨的笑容都维持不住,郑主簿狠狠碾了碾的后槽牙,心生一计。 此时开不开都是错,不如就把东西还了他,回头派人跟上去,还怕寻不到机会动手? 郑主簿将匣子从怀里拔出,递到赵玉面前,硬挤出个笑,“方才是本官冲动了,害的小公子受惊,又让先生受了伤,现在仔细看了这匣子与我丢的那只很是不同,就不用看了,耽误先生这么久,还请先生见谅。” “大人不必自责,若换做是我丢失父亲的遗物,恐怕比大人还急。”赵玉缓缓接过匣子安慰道。 不得不说,这人城府颇深,这般情况下还么能以退为进,将匣子还给自己。 怪不得先前那批人全部受了牵连,偏他没事还能领了圣山的赞誉和赏赐。 “先生不愧为人师表,气节高阔,本官属实惭愧。”郑主播面露愧色,朝着赵玉拱了拱手,将眼底的狠厉藏的干净,“那就不耽误先生和尤小公子去学里了,还有这个算是本官给先生拿去问诊就医。”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搁在匣子上。 “不急。” 身后缓缓传来二字,郑主簿步下一顿,面皮不自主的抽了抽,侧目看向赵玉。 赵玉回以微笑,一手将钱袋子塞进袖里,一手托着匣子朝着他道:“虽说大人信任,那赵某也不好让诸位存疑,这匣子还是在这打开了,也算是给大人助上一臂之力,也好寻正着的窃物之人。” “不······” 不等他说完,赵玉极快的揭开了匣子,朝向众人。 “嘶!” 周遭响起一片抽气声。 郑主簿心头一窒,闭紧了眼,想不到还是走到了这一遭,他如此鱼死网破,到底是何人给了他底气······ “哎呦,你瞧那是啥墨?怎么上头还金闪闪的!”忽然旁边有人出言。 郑主簿登时愣在原地,什么墨?什么金闪闪? 再回头时,只见赵玉颇为炫耀的朝着众人解释道:“这是徽墨,上头这些金箔是请手艺极好的销金师傅填进去的,研磨的时候便碎成金粉,用作写名帖甚为奢华。” “哎呦,怪不得说是一两徽墨一两金,原来是真有金啊!”旁人连连点头,一脸稀罕。 郑主簿这才回神,猛的冲到赵玉面前,只见那匣子里规整的摆着一套文房四宝,面上丝松了口大气,朝着赵玉笑道:“这可真是稀罕物件!” “赵某不曾见这贵重之物,所以才将其搁在隐蔽地方,没想到反倒是好心做了坏事,让大人误解了,还请大人不要见怪啊!”赵玉隐了眸底的戏谑,故作诚恳的拱了拱手。 要知道方才自己打开匣子的瞬间,对方几乎吓的魂都没了,想到此处,笑容便愈发真心了些。 对方刚才将匣子退还回来,无非是想等自己出了这条门,避开人群再动手。 这样一来,到时候自己反抗便会暴露武功。 若是不反抗,对方势必要把驴车翻个底朝天,那匣子东西还在车上,这样可真就藏不住了,所以反守为攻才能让对方松了戒心。 当然,这一番戏耍算是提前讨点利息。 这天夜里,宋家早早便关门落锁,等到明哥儿几个都睡下后,西屋的灯又亮了起来。 宋南絮捋起赵玉的袖子,瞧着他胳膊上几寸长的淤紫,小脸绷的铁紧,“要不是乐姐儿不小心碰着你,我都不知道你受了伤,这都要瞒着我,下回挨了一刀岂不是更不会说了。”说罢气呼呼的从药匣子里掏出一瓶药酒替他揉起来。 赵玉见她凶巴巴的教训自己,手下却舍不得用半分劲,忍着笑意道:“小伤,不舍得你担心。” “谁说我担心了!”宋南絮见他贫嘴,手下狠狠一戳。 “嘶~”赵玉狠狠弯下腰。 宋南絮托着他的手,满脸无措,“怎么?真的很痛,我也没下狠手······” “不疼!傻丫头~”赵玉忍笑,从袖里摸出个荷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哪来的?” “从对方手里讨的利息,他伤了我给我问诊的,你现在替我擦了药酒,这是诊金。”赵玉语气难得松快了些,将一个木匣子推到两人面前,“还有这个,你瞧瞧。” 宋南絮见他神色隐忍,似乎高兴又似乎愤怒,便知道这匣子装的定是与赵家相关的证物。 两人并排而坐,气氛一下便沉闷下来,宋南絮越看便越惊心······ 直到丑事末刻,宋南絮一双眼都熬红了。 赵玉见她双眉紧蹙,捏着信纸的指尖透白一片,抬手将信笺从她手中抽走,“别看了,这些东西多,一时整理不完,你该早点去睡了。” “呼~” 宋南絮拧着眉,胸脯起伏不定,拍案怒道:“救命的粮食就被这群杂碎贪进自己兜里,有些怕事发,宁可将稻米倒进江河也不拿出来,若不是这些书信,我都不敢相信三州竟然饿死那么多难民,你爹奏报的实情全被人暗中拦截了,怪不得这群人下了死手将他······” 余下的话宋南絮没再说出口。 “动这么大的气,手不要了?”赵玉捏了捏她发红的手掌,反手斟了杯茶水递给她后,才开口道:“我爹为人耿直,但凡认定之事,必追查到底,水落石出方休。昔日,我祖父曾言,他并不适合吏部,吏部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会牵扯进去。” 赵玉顿了顿,勾唇讽刺道:“而今思来,如他老人家所料,不然我爹也不至于搭上自己身家性命。” “不对!” 宋南絮忽然拔高音量,定定的盯着赵玉。 “若是人人都只想过安稳日子,人人只想贪图享乐,人人都惧怕做箭矢,这个世上该浑浊成什么样子,若不是你爹这般,这上面所写的百姓恐怕还要再死三成,他是大义,为了那些活在水生火热的百姓不惜自己性命,该羞愧的是哪些毫无作为,中饱私囊的贪官!” 第428章 亲戚间的情分 屋内一时静默,只闻得宋南絮粗重的喘息。 赵玉四肢像是被定在原地,眼底涌起一抹异样的光亮后迅速炸开。 “我······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贪官污吏,我只是气他们,也气这世道。” 宋南絮说着红了眸子,当初她的敬重的先辈们,为了百姓能吃饱,日以继夜的钻研出作物,才能让人们不需要挨饿受苦。 可到了这里,竟然多得是罔顾人命,贪下救命的粮食,宁可倒了也不愿意救这些人命。 清水县是灾情最轻的地方,可村里还是那么多瘦到皮包骨的孩子,那像随州、许州,饿殍千里又该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她虽不如先辈那般伟大,却也存着普通人该有的良善,更有几分明白是非的三观。 赵玉眼底掺着一丝不可置信。 明明她与父亲从未谋面,说出的话却异常相似。明明出身农家,可她的见识与眼界又全然不似一个普通女子,每每令自己刮目相看。 自从赵家出了事,从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些话。 周遭不少人都议论是父亲素日行事得罪人,才会在这个时候无人帮忙说话,除了漠然更多的是一种嘲弄。 宋南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个炙热的怀抱拥紧,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在鼻尖愈发浓郁。 “多谢你这番话!”赵玉喉间微颤,语出已经染了哭腔。 “我不过实话实说,要谢也是应该谢谢你爹,若不是他这般,只怕不知还要死多少无辜百姓,所以他不该被人污蔑,含恨九泉。”宋南絮涌起一股心疼,探手环住他的腰,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脊背。 房内再次陷入静默。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见赵玉平复好心情,宋南絮这才开口,“如今得到这些重要信件,算是天佑了。今日你与那郑主簿虽未起争执,可此人城府颇深,这东西关系他的身家性命,只怕昨夜留在知县府上的人,他都不会轻易放松警惕。” “你说的没错!” 赵玉将下巴搁在她细嫩的肩上,长指拈着她散在背后的发丝,一圈又一圈地把玩着,仿佛那是一个黑色的玉环,牢牢套在修长的指节上。 “今日刚丢了东西,他心中有鬼,自然无法静心。可若等上几日查了周围一切还无果,依照他的性子,肯定会复盘今日之事,我若突然离开,恐怕更会引起他的怀疑。” “对了,我想起来了!” 宋南絮从他怀里快速退了出来,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你瞧瞧就知道了。”宋南絮笑了笑,坐到桌前。 赵玉紧挨着她坐下,长臂一捞将她带进怀里,双臂舒展的穿过她身侧,抖开手里的纸张,瞬间被鲜红的官印吸引住视线。 “是建州的路引!?” “嗯!原本我是想替你寻个由头光明正大的离开一段时间,没想到到前些日子与刘老爹闲聊得知朝廷因为这几年大旱,从外边引进了一种占城稻,听闻一年能种出多季稻,一来,我确实想寻些谷种来,二来,你也能打着这个由头走,一举两得!还好我今日早早去了衙门讨了这物价,不然有了早上的事,只怕过两日去衙门更会惹人怀疑。” 宋南絮说着支起身子,扭头看向赵玉,“不过你不用管这些,只管安心去办你的事,谷种的事情我会另外托人去办,到时候遣个商队运送回来,只说是你办的便好了。” 暖灯下,少女长睫卷翘,墨黑的瞳孔满是筹谋与担忧,再往下便是一圈浅浅的青色。 想来是昨夜没睡好! 赵玉心头一软,语气温柔的能掐出水,“既然稻谷是从京都那边运送出去的,自然京都也有,我先托人打听,若是我办不了,你在托人办也不迟,只是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儿。” “什么?” “睡觉!”赵玉见她眼眸大睁,颇为无奈的将手覆了上去。 宋南絮眼前蓦然一黑,不自觉的攀上对方的手腕,“话还没说完呢!” “明日再说。” “可,这样怎么睡?你还不如让我说完回房睡。”宋南絮一把扒拉下他的手,露出两个圆圆的杏眸。 赵玉见她想耍赖,一手覆在她眼前飞快将人揽进怀里,吹灭桌上的油盏,“乐姐儿都没你这般难哄,好了,这样便能睡了。” 宋南絮被他的话堵了嘴,只得不情愿的在他怀里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嘴里嘟囔道:“你这些日子一定要小心些······” “嗯,我知道,你快睡吧。” 见他不接自己话,宋南絮自讨没趣,有些赌气的干瞪着眼不打算睡。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也不知道是他怀里温度宜人,还是心跳过于平稳,还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好闻,让原本清醒的意识逐渐模糊······ 窗外的月光洒进屋内,宛如在两人身上拢了层银纱。 赵玉垂眸看向怀里人恬静的睡颜,嘴角不由泛起一抹笑,拨了拨她鬓角的发丝,轻轻吻了吻少女光洁的眉心,低声道:“放心,我定会安顿好一切。” 黄府。 一大早整个府里的下人鱼贯而行,开库房、搬东西,单是箱笼便从库房里拨了好几十个出来,整个府邸热闹的很。 李嬷嬷在院里盯着下人封箱,“手脚都轻些,东西虽然不多,可都是主子们的爱物,那些个瓷儿瓶儿的用丝绵填了边,再装匣里,别磕了沿。” 黄夫人端坐在屋内,手里托着个剥胎白瓷茶碗,看着下人打点行囊,“丹桂,你去将那套汝窑茶具单独装上,老爷用惯了,回头在路上好取出来使用。” “是!” 丹桂搁了手里的罗扇,想了想又开口道:“夫人,老爷都还没回来,今儿就收拾东西,会不会太早了些,奴婢觉着,等老爷回来再收拾也不迟?” 原本定在十月底才动身往京都去,如今这才八月中旬就想着提前走了。 “无妨,我已经去信给老爷了他也答应了,估计这两日就回来了,”黄夫人抿了口茶,昔日如芙蕖艳丽的面庞多了几分思虑。 黄夫人盯着手里茶盏的茶叶起伏,思绪不由飘远了。 按计划确实不该这么早动身,但是眼下关系赵家的案情,越早回去,才能越早保证赵家那老仆人能活着。 而且,婉儿那丫头也不宜在这久留了! 从上回见了子琛后,整个人便如脱了魂似得,这半个来月要不是自己找人看着她,只怕又不知要闹出什么动静来,可人是关着了,那心可关不住,短短半个月竟是生生瘦了一圈。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不心疼! 可子琛那孩子自来是有主意的,他不愿的事情,就算强求也无济于事。到头只会伤了亲戚间的情分,还要搭上几个伤心人。 此次上京,定要替婉瑶寻门正经亲事才是。 第429章 登门 黄夫人正在出神,丹桂捧着个木匣子笑盈盈的进了屋,“夫人,外头递话进来,说门外有个两个姑娘求见小姐。” 黄夫人微微皱眉,搁下手里的茶碗,“是哪家的,可说什么事了?” 婉瑶素日虽喜欢出去顽,多数是自己去购些女孩子家喜欢的玩意,要不就是自己带了丫鬟小厮去游湖,没听说与这清水县的谁家小姐有来往的。 这时候又在禁足,贸贸然来了两人,不得不问清楚些。 毕竟自家的闺女的鬼点子可是有一套,要不查问清楚些,等会神人已经没影了。 “这个奴婢没问,不如让外头小厮进来问问?”丹桂说罢将门口的小厮招了进来,将黄夫人的话重复了一遍。 那小厮弓着身子立在房门口,恭敬道:“回夫人的话,那两个姑娘说是自己是锦绣坊的绣娘,先前姑娘托她们制了衣裳,说是等了几日不见去取,这才送上门来的!” “绣娘?”黄夫人喃喃,忽而想到什么似得,忙问道:“可是姓宋?” “回夫人的话,那姑娘自称姓宋。” “嗯,那便请进来!” 黄夫人面上不露,心中却一喜。 她记得上回子琛那孩子便说了,这制衣裳的宋姑娘便是他如今妻子的堂姐,可今儿来了两个,要没准那丫头也在其中? 眼看小厮往外走,黄夫人主意一改,拨了拨手里的茶碗盖,看了眼一旁的丹桂,“你去,等她们见过小姐,将人带到我这来。” 丹桂有些讶异,夫人一向不爱见外人,怎么来了两个小绣娘她倒来了兴致。 不等她问话,只听黄夫人又道:“上回老爷带回来几匹软烟罗我一直还未制衣裳,本来想着这小小县城里没什么手艺好的人,婉儿那丫头眼光一贯高,既然几次都寻了她们做衣裳,想必不会糟蹋我这匹好料子了。” 大门口。 “你说咱们不请自来,人家能愿意让我们进去吗?”宋梅见去传话的人久不出来,用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语气多了几分担忧。 宋南絮捏着缰绳往门口的栓柱上绑,觑眼瞧着对面绢花摊前的两个男人,眸色冷了下去,从自己在黄家门口停下来,这两人就驻足于此。 满街的人,哪有男子像他们这般停在一个卖女子头饰脂粉的摊前这般久的。 郑主簿便如自己揣测那般,自打赵玉从中秋宴回来的第二日,便派人盯梢了。 这老狐狸还真是精明,短短一夜便想明白了,只是好在他没什么证据也不敢声张,只是将当日参加中秋宴的人都命人盯着。 既然是所有人都怀疑,自己与赵玉便不能做那个异类。 素日两人只照常去书院的教书的教书,去揽月斋去送菜的送菜,也不做什么惹人眼球的动静,这才将底下盯梢的人减了一半。 纵使这样,这些人还是跟的太紧。 以至于到现在赵玉还未与黄夫人通过信,眼下已近月底,若还不与人递个信儿,只怕再过几日黄家都走了。 好在上回黄婉瑶托了宋梅制衣裳,自己这才打着送衣裳的由头光明正大的登门。 久不见人回话,宋梅扭头看向宋南絮,只见她拉着缰绳愣愣的盯着街上发呆,不由皱了皱眉,挪到她身边,小声道:“我与你说话呢,你怎么也不理我?” “晃神了,你刚说什么?”宋南絮若无其事的笑道。 宋梅避开门口小厮的视线,又重复了刚才的话,继而道:“而且我瞧着她们家也不像要搬走了,你别是哄我吧?” 宋南絮紧了紧绑在栓马桩的绳子,这才笑道:“谁家要搬走还请个戏台子在门口吆喝呢?这种几进的大院子,里头就算是闹翻了,咱俩站在大门口也听不见,你以为是咱们村里的院,隔着篱笆瞧一眼就知道人家在干嘛!” “真的?” “当然,骗你能有什么好处!”宋南絮无奈的叹了口气。 宋梅扁了扁嘴,探出自己两个手掌,“你瞧瞧,你这几日巴巴的催我,我夜里都是熬油做活,手都扎成筛子了,面色也黄的像块土。” 宋南絮闻言捉着她的手,仔细辨了辨,依旧是上回给自己看的那几个针眼,若不细看都瞧不见了,这一个针眼便在自己面前哭唧唧讨好处,一个眼便是一盒雪花膏,还附带蹭了不少糕饼点心。 这哪里是扎了针眼,分明是扎出个无底洞。 宋南絮没好气的将她的手丢开,凉凉的打量了眼对方红润紧致的脸蛋,“你确定自己是面黄入土,而不是满脸春色?夜里是熬油制衣裳,不是制别的什么?” “当······当然!” 宋梅闻言呆了呆,旋即面色爆红,似一块烧红的烙铁,磕磕巴巴道。 “哦~我怎么记得这几两日,衣裳都是搁在招姐儿房里没带回花家,你回去熬什么油,又制的什么衣裳?”宋南絮恶趣味眯了眯眼。 “那,那前几日不都是我熬的嘛,招姐儿这两晚就给衣服滚了个边儿,你倒全看在眼里了。”宋梅似是被人拆穿了,连耳垂都染了粉。 她这才成亲,连着几宿赶衣裳冷落了丈夫,自有被丈夫讨要回去的,要是再不停几日还债,回头是要被他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噢!原是这样!” 宋南絮挤了挤眼,故作了然的点了点头。 宋梅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气恼不过,一把掐在她胳膊上,“你如今只管取笑我,等你与赵玉拜堂成亲后,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宋南絮闻言笑容僵了僵,从赵玉打定去京都后,两人便越发腻歪了些,寻常避开家中兄弟姊妹几个,夜里就算无话,两人也喜欢待在一处,看星星看月亮,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有时候被他搂怀里,不得已也会被奇怪的东西硌着腰。 赵玉面皮不显,总会不自觉的挪开安全距离,耳垂红的都能滴血,等宋南絮一回屋,便提两桶凉水回屋“冰镇”。 她虽懂,迫于现实,也只能装不懂。 两人正说着,门内出来两人。 除了先前进去请示的小厮,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对方一身淡绯色褙子,水葱绿的褶裙,腕上套着个掐丝金镯子,面容清丽,一步一动极为端庄,看向两人笑道:“想必就是这二位姑娘了?” 第430章 初见 宋梅瞧着对方这身打扮,不知是主是仆,结结巴巴道:“见过小······” 宋南絮忙上前拉住她,笑着朝丹桂行了个万福,“问姐姐安,我们姊妹两个是来给府上黄小姐送衣裳的,不知黄小姐现在是否在府上?” 丹桂不免多看了她一眼,像头一位姑娘那般认错自己的不算少数,饶是当初在扬州都有不少夫人错认自己是府上哪位小姐。 可面前这位,竟有这般眼力! 丹桂朝两人还了礼,笑道:“姑娘不必多礼,二位请随我来!” 宋梅拉着宋南絮走在后头,故意与丹桂拉开距离,小声道:“她穿的也忒好了些,我还以为她是个小姐或是姨娘类的,你怎么知道她是个丫鬟的?” 宋南絮闻言立马去看前头丹桂的反应,好在对方领路不曾回头没听见。 宋南絮这才松了口气,瞪了眼宋梅,“你好好走路,有什么等回去再说。” “哎呀,咱们都这么小声了,她听不见的。”宋梅不在意的撇了撇嘴。 “不好在背后议论人,再者,你方才不是说我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小姐是女使,是因为先前去张家、钱家都是如此,贴身伺候的大丫头、婆子妈妈们都比旁人穿戴好些,再说,你我二人的身份哪里需要主子出来迎接。”宋南絮怕她揪着不放,只得压低声匆匆解释道。 “到底还是你见多识广些。” 宋梅语气有些酸溜溜的,自己是头一次进这深宅大院,可南姐儿却不知道是多少回了,再看这院里雕梁画栋的,一路上丫鬟婆子众多。 这样的人家若是能当个妾,得了老爷的喜爱,随手赏些什么钗啊环的,送回娘家都够嚼用一年半载了,怪不得当初她娘想把自己和招姐儿送到钱家去做摇钱树。 宋南絮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道:“这算什么世面,来两次便晓得了,你别不看路,注意脚下。” 拉正了宋梅的身子后,便不再与她多说。 若不是自己知晓黄家只有一位小姐,只怕也要将人认错了,只是心里忍不住暗叹:黄夫人果真是正着的官家小姐,身边一个丫鬟都能养的比别家小姐还端庄。 宋梅有了宋南絮的提醒,虽不扭头乱看了,却还是忍不住侧眼四下打量,一路上见到不少抬着箱笼来往的人。 丹桂引着两人在连廊处避让,客套道:“府上这会正清点打包东西,乱糟糟的让二位姑娘见笑了。” 宋梅瞧着人家托盘上左一个瓷瓶右一个摆件,眼儿瞪的滚圆,只当看新鲜。 宋南絮见自家姐妹当人家宅子做博物馆瞧,笑着拽了拽宋梅提示她收着点,笑着与丹桂搭话,“这箱笼物件都贴了封条,瞧着像是要搬家?” “正是,咱们老爷不是清水镇的人,因生意往来到这小住一阵,这不是要赶着年底回京,夫人便吩咐底下的人先收拾起来,好在你们今儿来了,不然等过两日恐怕我们都走了。”丹桂见宋南絮说话有分寸,眼睛从进门就不乱瞥,笑着多说了两句。 宋梅闻言从别处收回眼睛,看向宋南絮一脸“你真没骗我”的表情。 “对了,我家夫人得了几匹好布,一直没让人来裁衣裳,听闻二位是第二回给我家小姐做衣裳,便也想请二位姑娘过去一趟,不知姑娘可有空?”丹桂顺势问道。 “有空的。” 宋南絮正愁要找什么由头,没想到对方先开了口,“我瞧着府上也忙,不如一会让我姐姐去给小姐送衣裳,顺便看看哪里要改动,我就先随您去给夫人量尺围,等我姐姐回来再来定款式,也不会过多耽误夫人的时间,您看如何?” 丹桂想着今儿府上事多,她说的话极为妥帖,没有不应的,将宋梅送到黄小姐的住处,便先携着宋南絮往黄夫人的去处。 “姑娘稍等片刻,我去禀了夫人。”丹桂将人请到隔壁的耳房,又命小丫鬟端了茶水,这才退出去。 宋南絮喝着茶,一面暗地里细细打量这黄家的布置。 这小小耳房布置的极为趣意。 西面临窗摆着花腿高束腰长案,饰以黑漆,中间则用大理石嵌面,面如镜亮,纹理细腻繁复,似云层,上头置着一架紫檀筝,后边置了架出云海山景三折落地屏风,底部饰了翠玉,角落黑漆高几上陈金盘玉炉,似是点睛,且屋内各处布青植,更添雅致韵味。 门外的丫鬟全是低头束手站立,自己从进门,她们都不曾抬头乱看,想来素日规矩是极严的,可偏偏这么重规矩的家里又养出个黄婉瑶那般脱调性子的小姐来,还真是有意思。 宋南絮正出神,门外进来个红衫子子的小丫头进来行万福,“宋姑娘,夫人请您去正屋说话。” 从耳房出来,十来步便是正屋,门前挂了湘妃竹帘,打帘的小丫鬟先禀了声,等里面有人应了,这才打帘请她进去。 一掀竹帘,一股清香便扑鼻而来。 不似别家夫人屋中,喜用花香味道馥郁,让她这种不爱香的人久待难熬。 屋内坐着一人,丹桂束手立在一旁,宋南絮只扫了眼,便不再多看,垂眸上前见礼,“见过夫人。” 黄夫人捏着柄缂丝缎扇轻轻摇了摇,静静地打量起宋南絮。 远远瞧着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子琛嘴里的那个人,对方垂着头看不出样貌,规矩却是不错,眼不乱看,礼数也周全。 只是身上也太素净了些,头上连个像样的簪子都没有,身上香包环佩一盖没有,衣裳也素淡,不过腰身盈盈,身量倒是出落的标志。 “别多礼,冒然请了姑娘来,还请姑娘别介意,还不知姑娘是宋家姑娘哪一位?”黄夫人笑了笑,命人斟茶看座。 “小女名叫宋南絮,去小姐屋内是小女堂姐,唤宋梅。”宋南絮就等自报家门这一刻,既然赵玉与黄夫人提过自己,对方听到自己名字自然就会懂的。 果然,黄夫人闻言大喜,碍着身边还有其他人,只得耐着性子吩咐,“你们都下去吧,让宋姑娘给我量个尺寸。” 第431章 递信 丹桂走在最后,贴心的将房门掩上,站在廊前守着。 等人一出去,黄夫人便按捺不住,起身冲宋南絮招手,“宋姑娘,上前坐吧!” 宋南絮不疾不徐上前,对着黄夫人盈盈一拜,“南絮见过姨母。” 黄夫人微愣,旋即明白过来,笑着拉着宋南絮一同在软榻上坐下,“看来,钰瑾那孩子都与你说了?好孩子,快抬起头让姨母瞧瞧。” 宋南絮抬头的一瞬,黄夫人眸中难掩惊艳。 怪不得打扮的如此素净,如今十六七岁才是刚出落的年纪,若是再等两年,还不知是何观景。 这般年纪的女子最是好颜色,哪个姑娘家不爱那些脂儿粉儿的。 这丫头知道自己生了个好皮囊,所以穿戴素淡不想引人耳目,分明是要藏拙。 小小年纪心态如此淡然老练,这样的人势必不会空有皮囊。 黄夫人愈瞧愈满意,从手上褪下个羊脂白玉的手镯套到宋南絮腕上,“碍着如今身份,咱们娘俩也不能过明路,这个镯子是你外祖母传下来的,本是一对,我与你母亲各有一只,只可惜你娘······” 黄夫人顿了顿,眼眶再度发红,“没事,我与你母亲姨母同胞,我的便是她的,如今你嫁到赵家,算是姨母和你娘共同对你的见面礼。” “谢姨母。” 宋南絮歇了推辞之心,欣然收下,规规矩矩给黄夫人行了个大礼。 “快起来。“黄夫人连忙将人拉到自己身边落座,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赞道:“怪不得子琛那孩子与我赞的你世间独一,果然是生的极好。” “姨母过誉,我见姨母才知是人外有人。”宋南絮摇了摇头,不假思索赞道。 对方着淡柳色软绸褙子,内衬郁金缠枝裙,头上只插了支双棱白玉簪子,耳畔同色坠子,明明是极素雅的装扮,昳丽的容颜硬生生将这身素装逼出几分妩媚之感,赵玉与之虽不是亲生母子,五官却有三分相似。 “你这孩子嘴也太甜了些。”黄夫人盯着她笑着笑着,便又垂起泪来,“当初如不是你救下琛儿,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宋南絮起先还安慰几句,可越往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从黄夫人嘴里才得知,赵玉原本是开朝来最为年轻的探花状元,本要听封授职,只是遭贪污案连累夺了功名。 黄夫人见状连忙拿手绢替她拭泪,“瞧我,你我初次见面,本不该说这些伤心事的,快别哭,我听闻你是家中长女,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与一个幺妹。” 两人拉着手细细家常了一番,将来往过去全都大概说了一遍,又哭了一回,宋南絮这才挑明来意,“姨母,今日南絮上门,是有一事相求。” “可是为了赵家案子?” “是。” 宋南絮也不含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事情原委,赵玉全写在上面,请姨母过目。” 黄夫人见她一脸慎重,也敛了笑,快速拆开信阅读起来,起先眉头紧锁,越到后面,脸上便透着红色,嘴角的笑容几乎掩不住,开口时再度垂泪。 “这孩子做事从来盘算的仔细,也不许我沾手,好在老天有眼,让他拿到这么些证物,有了这些赵家的案子才能有转机,你回去告诉琛儿,让他放心,这段间只管谨慎度日,别叫那人看出什么端倪,我推迟半月动身,等到九月初按他计划行事。” 等到门外丹桂再次询问的时,宋南絮才拿出软尺替黄夫人量起尺寸。 宋梅一进门,趁着几人没注意,忙拉着宋南絮小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为难你了?我都在门口等了好久。” “没有,就是我手生,多量了几次,好在黄夫人不计较。”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 宋梅听她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 “你就是替我女儿制衣裳的小娘子吧?”黄夫人看向宋梅,适时开口。 “是。” 宋梅刚从黄婉瑶那得了赏,不由的挺了挺胸脯。 “婉儿一直夸你手艺好,我这有一批布料,想制两套衣裳,你瞧瞧什么颜色款式衬我?”黄夫人笑着指了指下人送来的布料。 宋梅看到桌上摆着一排的软烟罗,眼睛都亮了。 这种料子她在锦绣阁里面也只瞧见有几匹,颜色和样式都不如眼前的,现在想来多半是别处积压的料子,宋梅强忍着上前翻看的手,朝黄夫人笑道:“像夫人身子纤细,皮肤白皙,不如选这匹紫蒲色搭配······” 晌午时分姐妹俩从黄家出来,手里叠满的大包小包。 因是中午,路上人也多,瞬间吸引不少路人,有些好事的还驻足瞧起热闹,先前跟踪的人便混在其中。 宋南絮只装不知道,特意拉高声音朝身后的丹桂道:“姐姐留步,黄夫人托我们制的衣裳一定如期赶出来,不会耽误夫人的行程。” 丹桂瞧着有人围观,立马笑着点头,“好,那二位姑娘慢走。” 等目送丹桂进了宅子,宋梅将东西搁在驴车归置好,甩了甩手腕看向宋南絮,“这黄夫人真是阔绰,就连制衣裳用的金银丝线都给了这么些,我方才不过是瞧她手上的戒指缀了珍珠,她便摘了送我。” 宋梅说着露出左手新得的戒指,那戒指是金錾牡丹花纹嵌珠戒指样式,莹白的珍珠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财不外露。” 宋南絮一把拉下宋梅的手,顺势将人塞进驴车,快速驱车离开。 宋梅虽不满她粗鲁,可也知她言之有理,便乖乖坐在驴车,瞧着手上的戒指幽幽叹了口气,“我今儿才知道这黄家的好,可惜~这样好的人家偏偏说下月初就要搬走,哎!不然这样的好东西不知能得多少呢!” 宋南絮额角抽了抽,这样纯金带珍珠的戒儿,少说也值个十几两,如此阔绰不过是看在赵玉的面上,这姑娘啥也不知道,只当捡了大便宜。 见宋南絮不接话,面上也没什么喜色,宋梅不免好奇的挪到她身边,“你怎么瞧着不开心似得,难不成见我得了戒指你不高兴?” 宋南絮摇了摇头,突然道:“你知道这城里的脂粉铺子哪家好?” “啊?” 宋梅愣了会,忽然笑出声,“原来你是想这些?怎么了?是今早上送赵玉去学堂,瞧见那些小娘子排着队瞧他,吃味了?” 宋南絮见她没个正行,又不好明说是买来给赵玉易容梳妆用的,只得沉默。 宋梅见她吃瘪的样子,笑的更开心了,“你放心,你就是粗布麻衣不涂脂抹粉,也比那些小娘子们好看许多。” “说不说?” “说说说,有个陈记水粉铺子,里头什么样的都有。”宋梅见她探手要来挠自己的痒肉,立马告饶。 第432章 只管开口 官衙簿厅的后罩房内。 上好的汝窑茶斋碎了一地,郑主簿根本就坐不住,面颊肉气的发颤,“饭桶,一群饭桶,这么多天,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底下几个皂吏面面相觑不敢吱声,心里暗道倒霉。 上回拦门,小公子一状告到知县大人那里,将那日所有在场的弟兄已经罚了一个月的银子,这次这个盯人的活,但凡不是郑主簿直系下的人都不愿意干这活,找理由推掉了。 在场这几个人带都是带着底下的兄弟日夜熬着,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这人都是往死里盯,可确实没有什么异常,再者,大伙也都不知道掉的是什么东西,既么见过,人证物证一概不知,这些日子就是将中秋夜里来往的宾客都盯上一遍。 一个胆大点的忍不住嘟囔,“咱也知道是什么东西,只管让人盯着能盯出什么花来?” “谁说的!?” 郑主簿一掌拍在长案上,面色发黑。 这些东西要是寻不回,他这官也是做到头了,若这是东窗事发,只怕上头的锅也要摔到自己身上,抄家流放还是轻的,就怕龙颜大怒,为了以效敬尤,不论大小官职,凡是涉入当中恐要一并砍了脑袋······ 不行,这东西必须找到!!! 几日都没能安枕,如今被这话激的瞳孔充血,全没了昔日的儒雅,先前说话的见他这般模样,吓得噤声。 要知道郑主簿可是衙内出了名的好官,素日也没有什么官架子,就是外出办公遇到乞儿拦路,都不会让他们这群人驱赶的,还要给上些碎银之类的。 “大人,年轻小子不懂事,您别与他一般见识。”一个面上蓄络腮胡的男人笑着往前又取了个新的茶斋倒了杯茶水递到郑主簿面前。 郑主簿意识到自己情绪太外显了,面色缓了缓接过盏子。 络腮胡子见他接了茶水,笑着再次开口,“大人,主要是咱也不知道您丢的是什么,大伙成日跟着就瞧不出什么端倪。若令尊留给您是市面上有的,您只管开口,咱们兄弟几个想办法也给给您置上一个,也算作是咱底下几个一番心意,虽说肯定不如老爷子留给您的,但也能使您宽宽心。” “是啊,大人,如今见您这般着急上火,咱看着也不是滋味。” 众人你一句,纷纷劝解。 郑主簿瞧了眼众人,面色再度放缓,似是极度伤心道:“我知道大伙这阵子辛苦了,不是我不愿意告诉大伙是什么,实在是那些东西算不得什么,我是怕说出来,大伙不愿意相信罢了。” “怎么会不信,大人您只管说。”络腮胡子热络道。 郑主簿抚了抚额,视线在众人身上再度扫过,幽幽叹了口气,“其实压根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我在外任职期间与我父亲来往的书信。” “书信!” 众人对视一眼,目露吃惊。 本来以为对方说的是客套话,毕竟这般劳师动众的定是什么传家宝贝,没想到真的只是一堆书信。 “虽说只是些书信,但对我来说是怀念已故父亲的唯一念想,所以才这般紧张让大伙受累了。”郑主簿再次叹息。 “大人放心,既然是大人在意的,这些日子咱们只管好好盯紧就是了。”当中不少人表示愿意继续盯梢,不为了别的,就为对方这一份孝心也值得敬佩。 一旁的络腮胡子反而没多说了,略显敷衍的点了点。 若真是像他说的只是普通的书信,那贼人何必要去盗呢?这些寻常的家书既不能换钱,何必去偷,难不成只是为了戏耍? “罢了,都过去四五日了,想来是寻不到了,这段时间大家也受累了,杨捕快你将这些银子一会拿去给大伙分分,就先散了吧!”郑主簿从袖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络腮胡子手中。 “多谢大人。” 众人见既不用自己掏腰包讨好上头,差事结束还能分得银子,纷纷道谢小心退了出去。 等人都出去了,郑主簿按了按眉心,朝内低声道:“都听见了?出来吧!” 屏风后晃出个滚圆的影子,只是那地方狭窄,一不小心还碰倒桌前圆凳。 钱丰抹了抹额前的汗,连忙将凳子扶起,赔着笑上前,“大人,您把我叫来听这些,小的愚钝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若只是些身外之物,小的也好去想办法给你寻来,只是······这令尊的的书信,你唤来小人,小人也想不出法子来。” 郑主簿扫了眼面前肥腻的男人,只觉多说一句都是侮辱自己的智商,可惜在清水镇他如今能用的人不多。 再者这事情已经惹得尤方已经不满,若是自己大张旗鼓的寻下去,估计不用三日就要替自己去问话了。 毕竟当初尤方临时调来,为了这个案件,自己可没少与他周旋,别人他不清楚,但这个尤方不是自己能拉拢的人物,说不定还是上头有人暗地里还没对这案子死心,想翻案来着。 如今自己虽未受到先前的波及留在这清水县,可当初人全都不在,自己手边几乎无人可用,也只能想到钱家了。 当初只有钱家这草包幺子敢私下接手那笔赈灾粮,今日也不会将他寻来,要不是他还有些利用价值,他都懒得和他废话。 郑主簿深深吐了口气,“坐吧!” “多······多谢大人。” 钱丰见对方面色不好,但语气还算缓和,微微松了口气顺着凳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擦汗抹脸。 经商的见到当官的哪有什么底气,这生意做的越大,免不了要与衙门打好交道,且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与之攀上关系的。 钱家之所以这两年生意做大了,就少不了前两年郑主簿的提携。 钱丰实在熬不住,咽了咽口水赔笑道:“大人,虽然这书信上我帮不了,但若是要人手,您只管开口,我底下的镖局有的是好身手的,有什么地方能使的上钱某,大人只管开口。” 第433章 早死晚死 郑主簿睨着他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虽说你不聪明,可胜在你运气好,以前是运气好能赶上那笔横财,如今也是运气好,咱们还能坐在这说话。” “是是是······要不是大人愿意提携钱某,钱某哪有今天。”钱丰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只道对方是在提昔日恩情。 “可我的运气就不如你这般好了,当初赈灾案的证据被人盗了!” “什么!” 钱丰猛的站了起来,身后的圆凳推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像是被人用棒槌猛砸几锤。 郑主簿不悦的扫了他一眼,“你若是嫌咱们死的不够快,只管再大声些。” 钱丰闻言, 后背惊出一阵冷汗,立马挨着窗户向外查看。 外面早没了先前的日头,被乌云遮了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沉闷的让人心悸,除了大门口有两个衙役把守着,院中并未见其他人。 他松了口气,只是后背已经汗湿一片,衣裳黏在后背濡湿的让人难受,只可惜他现在管不了这些,那眼看向桌前的郑主簿,“大,大人······您不是说那些东西早销毁了吗?怎么会被人盗了?” 他只是个听命形式的人,那笔粮食的款项大头都进了官家了,自己不过是捞了个辛苦费用,但另外两州有不少粮贩都被牵连了。 自己当时慌的不行,寻到郑主簿,是他让自己莫慌,手里有证物,不管怎么闹上面都会有人要保住他的,让自己闭紧嘴不要乱说话就行了,等风波过去便会毁了这些东西。 结果这都过去一年了,此时竟然告诉自己,哪些东西被人盗了!!! 钱丰越想越怕,最开始只是几千斤的粮食,案子调查后又一批抄家流放、革职掉脑袋的比比皆是。 清水县里唯独郑主簿没被拉下水,事情平复过去,反倒是得了圣山嘉誉。自己也被庇护的毫发无损,等后面风头过了,又帮忙倒手了上万斤的粮食······ 可眼下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有人揪着不放。 如今这东西丢了······ 要是那人将真相公之于众,不单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就连他身后,整个钱家也会跟着陪葬。 郑主簿瞧着他胆小如鼠的模样,没由来的一阵厌恶,“要是东西销毁了,你我可能早就你我早去阎王殿里喝茶了。” “什,什么意思?” “说你蠢,还真是一点没冤枉你,你也不想想,当初清水县那些调离的、升迁的同僚怎么在后面这一年内陆陆续续没了?革职、弹劾,哪个在新位置上坐稳了的?” “您的意思是,都是被哪位大人给······”钱丰用手比了比脖颈,额上冷汗入注。 当初郑主簿可是信誓旦旦做保,说是跟着这位大人绝对没有问题,如今这这算什么? 自己当初不过是因为上头压着大房二房,显得一事无成。 所以郑主簿找上门的时候,再三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他这才动了心思,一来能让家中两位兄弟高看自己一眼,二来顺带发一笔横财还能攀上郑主簿这条船,要知这各类杂税全是过这位主簿大人的手。 钱丰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里又惊又悔,“可,可我们不是与上面大人同心的?就算不杀,咱也不可能去揭发他,毕竟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也搭在里面。”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若你坐到那般位置,只怕下手更狠。”郑主簿阴鸷的勾了勾唇,眼中泛起一抹死气。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底下那些人没几个正经人,去年底听说还有个梁上君子也被你拉入伙了?”郑主簿转了转手里的茶盏问道。 “这······”钱丰自知瞒不过,只得堆起笑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您放心,那些人虽犯了事,可如今都不干那些勾当了,不过是使他们还能比正经出身更便宜些。” “我不管这些,你派上几个稳妥的,让他们去份名册上的人家中走上一趟。”郑主簿从案上抽了一张纸扔在钱丰面前,“事情办的漂亮些,找回来了咱还有一条活路。” 钱丰捏着名单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得看向郑主簿,“这东西关系先前的案件,我与大人都如此害怕,难道上面那位能坐的住,就算是势力再大,恐怕也难逃其责吧?既然这样,大人何不上报,也好多一分助力。” “这不用你多说,我自有打算,你且把我交代你的事办好,越快越好。”郑主簿打断他的话,面色不太好。 能捂着火解决是最好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上报,他可不会相信出了这样的事,哪位还能留下自己的小命。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事情。 钱丰见他面色不好,紧紧告退出来,等出了衙门的大门人像从蒸笼里走出来一样,身上的衣裳湿透了不说,脚下的步子都发软。 小六子见状立马上去扶人,拿着汗巾子替他擦汗,“三爷,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样子。” 钱丰摆了摆手不愿多说,“快,先扶我上车,先回家。” 小六子见状立马放下踏凳,与车夫合力将人扶了上去,正要上车,只见钱丰撩起车帘,有气无力道:“你去镖局一趟,将常镖头请来,我有事与他商量。” “是。” 小六子应声,丝毫没注意斜对面有人静静注视这一切。 “南姐儿,掌柜说二楼新来了京都的好水粉,咱们不如去看看吧!” 宋梅从店铺出来,一把携着宋南絮兴奋道:“你方才挑的那些,都是人家不要的,那些水粉颜色暗沉,擦上哪里会好看,用这些还不如不擦。还有,人家画眉用黛,你全要这些眉粉,画的眉宽的能当门神,指定不好看······” 见人拉不动,这才发现宋南絮直勾勾的盯着某处。 宋梅好奇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只见对面是衙门前停着的那架马车,装潢的很是富贵,不由好奇道:“怎么了,是遇上熟人?” 第434章 镖局 “没什么。”宋南絮摇了摇头,冲宋梅笑了笑。 只是刚刚那人就是钱丰,对方面色看起来很是不好,这可是主簿办公的地方。 而且这马车从自己进水粉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停在那了,宋梅挑挑拣拣都已经有了半个多时辰,这么长一段时间······ 能让昔日高高在上的钱三爷跟只软脚虾一样出来。 恐怕只有那件事了! 宋南絮皱了皱眉头,一个想法突然蹦出。 那匣子的关联人物中就有钱家,难不成是郑主簿坐不住了,将遗失的事情定是透露给钱丰了,寻找帮手? 宋南絮脑中一闪,猛的撒开宋梅的手,快速解开驴车的绳子,爬上了上去。 “欸~你去哪?我还没上车。”宋梅慌慌张张的追了上。 “你先在这等我。”宋南絮鞭子一扬,绝尘而去。 宋梅被扬了一脸尘,郁闷的跺了跺脚,正巧与追出门的掌柜碰上眼。 “姑娘,您要的东西都包好了,您看这账······” 宋梅这才想起宋南絮的账还没结,故作淡定的拿帕子擦了擦面,“急什么,我还没看完呢,你先放着,等我挑完了再一块结账。“ 这头,宋南絮按照先前小六子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好在对方走路,她是驾车,不出几口茶的时间便在人群中寻到那人。 一人一车保持越十米左右的距离,直到对方停在一家镖局门口。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跟着那小厮出来,在马圈解了马匹带着那小厮一同离开。 若猜的没错,按照两人离开的方向,应该是要往钱家去的。 镖局里面的人,自然都是会些拳脚功夫的,若是做的大做的好的镖局,里头还不乏些高手。 若是郑主簿找钱丰告诉他失窃的事,钱丰从簿厅一出来便让贴身小厮来镖局唤人······ 宋南絮看着门厅上高挂的匾额上写着长丰镖局四个字,口中喃喃道:“长丰与钱丰,对,有丰字!” 双手一和,立马有了主意。 从车里取了幕离戴上,将驴车赶到一旁酒楼,给了前头照看马圈伙计十个铜子,让他替自己的驴刷刷背,喂些草料,这次往镖局去了。 镖局里头搁着几个八仙桌,一群汉子正围着桌儿掷骰子,还有些捏着酒坛子喝的正在兴头上,吆喝笑骂人声不绝于耳。 不知谁扭头朝大门口看了眼,立马扯了扯身边的人,“欸,都别玩了,来客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娘子立在大门口,虽说幕离遮了面看不清容貌,可那窈窕的身姿还是让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女的!? 这镖局开业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小娘子上门托镖的。 最开始被拉住的那人,立马赏了身边喊话人一栗子,“娘的,你眼瞎了,这女的一看就是走错了,没事鬼叫,爷都要赢了,让你小子给搅黄了。” 众人立马哄笑起来,那瘦小男人捂着头,敢怒不言。 其中有个断眉的男人,朝着宋南絮粗笑道:“小娘子你瞧清上头的匾额没有,这可是镖局,不是脂粉铺子。”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周遭哄笑一片。 “我找的就是镖局,你们镖头呢?”宋南絮淡定跨过门槛,声音掷地有声。 清冷的声音如山间清泉,冲淡满屋子的酒气,众人面面相觑,良久不知道谁说了句,“我们镖头刚刚出去了。” 原来刚刚跟着小厮离开的就是镖头,看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这个镖局幕后的东家应该就是钱丰。 “既然你们镖头不在,那我就改日再来。”宋南絮见目的已达,转身要走。 当中一个长脸的汉子快步挡在宋南絮面前,笑着拱了拱手,“这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话不过脑子,姑娘别见怪,我是这里的账房,镖头虽然不在,有什么可以与我说,不知小娘子要找什么,看家护院,还是押货护人?” 宋南絮见有人招揽,只得顿下步子,“其余人我并不放心,还是等改天再来 。” “姑娘只管放心,我们永丰镖局是清水县口碑极好,这么多年,押解货物没有一批遗漏,就算是丢失货物也照单赔偿绝不赖账。” 账房信誓旦旦做保。 宋南絮哼笑了声,语气颇有几分傲慢,“你都不知道我要押什么货,就敢信誓旦旦做保,我的货要是遗失了,只怕是赔不起。” 账房见她口气如此之大,心道惊起,清水县里还出了自己不知道的大人物,不得不搬出自己的东家,笑道:“姑娘可能不知,咱这镖局的东家可是钱家的三爷,三爷是咱县里有头脸的人物,姑娘只管放心,就算是京都上贡品咱镖局都接过。” “原来是钱三爷,我有所耳闻。” 宋南絮忽而笑了声,朝对方道了个万福,“怪不得先生这般有底气,还请原谅我方才的无礼,实不相瞒我只是一个丫鬟,不过是替我家小姐出来物色合适的镖局,做不了主,不过既然这是当地有名望之人的店铺,自不是别家能比的,我先回去与我家小姐说一声,多谢先生告知。” “姑娘不必多礼,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若有需要,随时恭候。”那人拱了拱手,客气的将她送至门外。 宋南絮背着身子匆匆拐进一条巷子,等人进了大门后抬手揭了幕离,驱车离开。 水粉铺子。 店里的伙计不厌其烦的将柜台上的脂粉摆到台面,“姑娘,这些东西都看了三遍了,还是没有您想要的嘛?” 宋梅看了眼门外,见宋南絮还没回来,只得硬着头皮道:“把之前那蔷薇色的拿下来再看看,我这人比较纠结,再比对比对。” 掌柜按着柜台,不让伙计再拿东西,朝着宋梅拱手道:“我见你逛的时间也不短了,不会是故意来搅场子的吧?你若是不打算买,就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了,快请吧!” 一时间店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自己身上。 宋梅一张俏脸红的滴血,只怪南姐儿要走,也不知道把钱袋给自己,现在还被人当做搅场之人。 第435章 跟踪 宋梅见屋里的人开始议论,只觉头皮都开始发烫,只得朝着掌柜大声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怎么就是搅场子的人了,我的荷包只是放在妹妹手里 ,她刚刚有事忙去了,回来便能结账了。” 不说还好,一说掌柜便想起先前的事,语气都重了两分,“你不说我都忘了,先前要不是我追了出去,只怕你拿着我店里的东西就要走了。” 宋梅这才想起找宋南絮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眉黛想让她瞧的,结果见她愣神自己就不记得了。 掌柜这么一说,不少顾客看向宋梅的眼神便更加鄙夷起来。 “你······我不过是拿出去想让我妹子看一眼,谁会偷拿东西,你别胡咧咧。”宋梅闻言气的面都红了。 “好好好,我不计较这些。” 掌柜的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和宋梅起争执的模样,“你若是有银子,便拿出来付账,若是没有······那就请吧!” “你,你真当我是贼了?我说了等我妹子来了,便能结账。” “姑娘,您若一开始便这般说我还能信,你瞧瞧这一柜面的东西,您在这来来回回看了这个看哪个,都挑了一个晌午,我们还有别的客人要招呼,都像您这般,还怎么做生意?”掌柜指着柜面上十几盒的水粉胭脂,语气带了几分无奈。 “是啊!掌柜你也太好性了,要是我,便让人将她撵出去了。”一旁的女子冷笑道。 宋梅瞪了过去,不就是刚才自己与她看上同一个水粉,自己先看了后面才让给她的,她倒是记恨起自己来了,真是好心没好报。 “姑娘,你看,这大家也这么要求,您还是请吧!”掌柜挡在宋梅面前,探手作请她出去的姿势。 这般遭人嫌弃,宋梅就是面皮再厚也待不住了,愤愤扭头。 “等等!”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宋梅扭头见是宋南絮,激动都快要哭出来了,“你总算回来了,我差点被当搅场的人赶出去了。” 宋南絮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朝掌柜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有急事离开了会,钱袋子都在我身上,我姐姐刚刚看中哪些?加上我先前挑好的一并结账。”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见了银子,立马朝着宋梅赔礼道歉,“原来真是误会,姑娘还请不要与我一般见识,除了你今儿买的,我再补上一盒蜜粉,就算是给姑娘赔罪。” “算了,你也没说什么重话。”宋梅见对方都道了歉,没有多说什么,只侧头看向宋南絮笑道:“我看上了就买了送我?” “是,你挑吧!算是补偿。”宋南絮大方道。 宋梅见状喜笑颜开,也不气了,欢欢喜喜的跟着伙计去挑水粉,不过最后还算是留情,只挑了中等两个水粉,一盒好的口脂,拢共去了二两银子。 宋南絮算了账,去书院接上赵玉。 宋梅靠在车厢昏昏入睡,宋南絮与赵玉并排坐在外面,等驶出城后,赵玉这才开口道:“早上跟着我的人已经没跟了。” 宋南絮回头看了眼宋梅已经睡着了,这才小声道:“上午去黄家还跟着的,等我去了趟水粉铺子出来倒是没有跟着了。” “这样也好,总算是甩掉这群尾巴了,这样等再过上一阵子便能成功离开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宋南絮摇了摇头,面露愁色,“只怕对方是要换新的招式来对付了,我今儿在簿厅见到钱丰了。” “钱丰。” 赵玉皱眉,脑中快速回顾了下,开口道:“我记得这个他可是后期的大功臣,那批粮食就是他利用自己商铺,不单自己售出,还利用商行的人隐瞒出给各地粮商,不然那笔笔银子也回不了那么快。” “嗯!恐怕姓郑的已经告诉他了。”宋南絮转了转手里的草条,有些担忧道:“我瞧见钱丰的样子不太对,一出了簿厅,就派自己贴身小厮去了底下的镖局。” “你跟踪他了?” 赵玉立马反应过来,折眉问道。 要知道当初钱丰对南絮就抱着妄念,加上她还伤过他,若是被发现了,新仇旧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实在是太冒险了。 “我只是远远跟着那小厮,且我与他没见过。”宋南絮连忙解释道。 “那你怎么知道镖局是钱丰的?” 宋南絮一噎,这男人还真会挑刺,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钱家也算是有名气的,随便去隔壁店铺打听下就知道了。” 自己只是跟踪了小厮,对方就生气了,若知道自己还特意乔装进了镖局,那还不得急眼,生怕对方纠结这个话题,便故意转移话题道:“反正这段时间,咱们得小心些,必要的话那些东西也要转移下地方,藏到别出去,你当初能窃走的,镖局里的人有身手,难免不会故技重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玉闻言点了点头,看向宋南絮的视线忽然定住。 宋南絮顺着他的视线,朝自己的手腕上看去,立马明白过来,抬手将玉镯亮了出来,“这是姨母送我的,她说原本与你娘一人一只,说是与我头回见面,算是她与你娘共同给我的见面礼物。” 赵玉有些动容,“姨母与两感情甚好,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与我娘摘过,问起来都说要给未来儿媳妇,可惜我娘的镯子没能保住,碎在拆家的那日。她知道我娘的不在了,便给她能给你,说明她很喜欢你。”赵玉眸底如愁雾一般,染了几分痛色。 “既然让你想起这些不好的,这镯子我便不带了,收起来。”宋南絮动手去褪下腕上的镯子。 赵玉见她孩子气一般的脱镯子,好笑的按着她的手,“没得为了先前的事就不让它露面了,我还没脆弱至此。”说着将褪到一半的镯子小心的推回腕上,玉镯在白皙的腕上莹莹生辉。 “很衬你,若是母亲见了定会欢喜。”赵玉由衷的笑了声。 “嗯!”宋南絮没说话,歪头靠在他怀里,两人默契的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的享受着这样平常归家之路。 第436章 贺礼 几人还未到村口,就远远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等车一靠近,花云川立马一瘸一拐地凑了上来,“你们可算回来啦?我家梅梅呢?” “她睡着呢,你腿怎么了?”宋南絮好奇道。 “没事,就是等久了,蹲麻了。”花云川揉着发麻的腿呲牙笑道。 “你在家等就好了,我还能拐走你媳妇?”宋南絮见状,开玩笑道。 “我瞧着这么晚人还没回来,这不是担心嘛!”花云川赧然的挠了挠发,说着话却一直看向赵玉。 对方一袭竹青的广袖圆袍,衬的人如松竹,清冷文人的气韵更显淋漓. 加上清水书院的山长亲自聘了去授课的,这事在村里可算是传开了,花云川笑容滞了滞,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赵玉倒主动朝着花云川拱了拱手,笑道:“姐夫过了童生试,我还没来得及道贺呢!恭喜了。” “嗐,这都哪到哪,我都念了十来年的书了,若还过了不童生,实在是无颜面对家人了。”花云川连忙回礼,谦和道。 “有些人年过花甲都不一定能过童生,姐夫不必自谦。” 赵玉温和的笑了笑,从身边书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递到花云川手里,“前几日贺宴上没能来,还请姐夫莫怪,这是我特意选的一套笔,祝贺你。” “这,这哪好意思!” “收着吧,这可是他去店里选了好久的。”宋南絮在一旁笑道。 “那就多谢了。” 花云川说着,小心的拍了拍手中的尘土这才接过匣子,里边躺着一支上好的白杆羊毫,笔锋出的极好一丝杂毛都没有,一看便是好货,“这,这也太贵重了。” “你还差我一顿好酒,回头我喝回本。”赵玉难得开起玩笑。 “一定,等你休沐我就去打壶好酒来,你可别推,我听说你要去建州了,咱哥俩必须喝一场。”花云川一扫心底那些不快,立马恢复素日的模样,勾着赵玉的肩膀大笑道。 宋梅听到自家男人的笑声吗,这才从梦中惊醒,立马坐直身子,慌张的拿帕子沾了沾唇边,理了理发髻,这才娇滴滴的开口道:“云川我刚刚睡觉颠了脖子,你快上来扶我一下。” 宋南絮搓了搓胳膊,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车里的女人,可人家压根没管她,连声催促着她下去,让花云川上去扶人。 宋南絮无奈,只得下车,由着这对肉麻夫妇卿卿我我的从驴车上下来。 华云川一手扶着宋梅,一手替她捏着后颈,“怎么样,这样好些了没?怎么睡觉也不拿包袱垫垫,这一路颠簸的肯定是累着了。” 宋梅着一脸享受的由着男人揉捏着,撅着嘴反手点着肩膀,“这也硌疼了~” “这又怎么弄的?快让我瞧瞧。”华云川见她喊疼,一脸紧张。 宋南絮实在受不了支队笨蛋腻歪夫妻的肉麻行径,快速从车厢扒拉出宋梅的小包袱将两人隔开,“虽然说小别胜新婚,你们这才一个白天没见到而已,别整这出,省得让村口大娘又多了半个月谈资,赶紧拿上包袱回家腻歪去。” 被她这么一说,华云川立马红着一张脸木在原地,倒是宋梅嘴角一翘哼道:“咱是正经两口子,我看谁能说什么。” 宋南絮懒得与这个笨蛋堂姐多说,径直将一摞布匹塞进花云川怀里,“你既然来接了,我就懒得跑一趟了,东西你扛回去。”说罢拉着赵玉上了驴车。 “欸!” 花云川搂着布匹,费劲的探出个头,发现人家早走远了,不免有些失落。 宋梅见他这副眼巴巴舍不得的模样,不免有些吃味,睨了他一眼,“怎么,你舍不得南姐儿走呢?” “不是,怎么会是你说的这样?” 花云川面色一紧,忙皱眉解释道:“我不是想着赵玉在清水书院做先生,想让他······” “你,你是想要玉哥儿将你也引进去?” 宋梅捂嘴轻呵,旋即释然的点了点头,“也对,玉哥儿瞧着有学问,可到底都没上过考场,他都能去,你刚中了童生的自然也能去。”说罢胸脯挺的高高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也不你想的这般。” 花云川忽而止了嘴,没与妻子再多说,改口道:“算了,不早了,爹娘还在等着咱回家呢!” 宋梅见他欲言又止,愈发好奇了,上前挽着他的手撒娇道:“你怎么对我还吞吞吐吐的,你有什么直接与我说不就好了。” “没什么,我也只是想想罢了,走吧,先回去。”花云川摇了摇头,朝着妻子露出个宠溺的笑容。 宋梅虽是不愿意,却也没多闹,只是拉着他的手道:“你是不是有事要求他们帮忙?” “算是吧!” 花云川似乎是很不好意思,用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如今不是也算有了个小小的功名,我瞧村里的孩子也多,往县里念书远不说,修金也高,我想着若是咱村里办个小私塾岂不是也很好,农闲下来,孩子都能认些字······” 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小了起来,见宋梅吃惊的盯着自个,花云川也立不住了,只得胡乱摆手笑道:“我也就是瞎想,什么都知道么,你就当闲话听听!”说罢抱着布匹跑的飞快。 ······ 宋南絮回家的时候,牛家院门正敞开。 牛春花和牛婶子坐在廊下做针线活,院里几个小孩正围在一块玩抓石子。 听到驴车来了,乐姐儿率先站了起来,朝着宋南絮扑了过来,“阿姐,玉哥你们回来了?” 宋南絮看着对方乍着对黑漆漆的手掌飞奔过来,头皮瞬间紧了紧,两手捉着那双煤炭爪子,“你瞧瞧这手脏的,洗洗去。” 姐妹两个刚走到廊下,牛春花已经笑呵呵的打了盆清水过来,“小孩哪有不胡乱的,吃东西的时候都让他们洗过手的。” “辛苦您了。”宋南絮接过水笑道。 “嗐,可别说这话。” 牛春花嗔怪的瞪了眼宋南絮,“你送米送面的,轮起来岂不是我们家沾了光,平哥儿他们来了牛蛋也有个伴,你瞧,夏家两个小子打了草都还绕到院里来玩会儿,人多才热闹。” 第437章 教学 宋南絮顺着视线看去,才发现小石头和小豆子也在。 两人身后放了两个与人齐高的背篓,里面高高堆出的草料是用来回家喂鸡的。 两人都穿着一双草鞋了,至少不是光着脚了,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是新的,但至少也合身了,应该是拆了旧衣裳改出来的。 小石头比平哥儿还大上几个月,而今看着倒矮了一个头,黄瘦的脸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小豆子就更别说了,像颗小豆芽似得。 从他们进院子后,兄弟两个就扯着衣摆立在一旁像木了一般,只拿眼角怯怯的瞥着赵玉,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崇拜。 自从赵玉去了夏家教了夏林篾匠的手艺,夏家人便把宋家二房当成恩人对待,自家舍不得开荤,中秋的那日反倒特意送了块五花肉到宋家来。 夏林靠着素日编些筐子背篓,每月编的货奉集上街叫卖,一月也能挣上一百来文钱,能贴补些家用,只是家里实在是老的老,小的小,这点银钱也撑不住五六张嘴。 宋南絮现在还记得小豆子送肉那眼神,小小年纪藏不住心思,炙热的眼神能将手里的肉烧出个窟窿。 她自然不肯要,可小豆子那孩子跑的贼快,后面只能准备了些月饼,又打了十来斤粗面,配上几斤白米,取了灶上剩的一条腊肉让明哥儿送了过去······ 平哥儿看了眼石头,又看了眼自己姐夫,思忖片刻,忽然将人拉倒赵玉面前,“玉哥,石头想跟着你认字。” 石头似乎没有准备,一张脸涨的紫红,连忙摆手,“没,没有,我只是与他说着玩的。” 读书认字根本就不是他能想的,且不论书本笔墨多少,就单是每年的束修他家也讨不出,只不过是素日几个小孩在一块玩,见平哥儿认识不少字了,心里羡慕不已。 有时候见平哥儿练字,石头站在旁边能安安静静的等上半个小时,有时候折了根棍子,悄悄蹲在地上划拉。 “你想认字?”赵玉闻言有些吃惊。 众人皆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其实不爱念书的一大把,譬如书院那些学子不过是家中优渥,念书不过是家中安排,真的喜欢的极少。 村里一般是条件不允许,二来是觉得念书还不如去多赚些银子,毕竟饭都吃不上了,谁会想饿着肚子念书。 但也有实在对书本提不上劲的,半个月前宋大山亲自上门求了人,希望赵玉教明哥儿几个认字的时候顺带带上自己儿子。 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又都是自家兄弟,赵玉也应了下来,结果宋宝财那小子每晚念书就跟要了他的命似得,往往都熬不过半个时辰,口水能睡的拉丝。 要不是南絮舍得送“栗子”,恐怕这会自个名字都写不出来。 宋大山虽然生气,却也没法,只得暗地嘱咐二人不必手软,脑袋敲满包都无事。 见众人视线都聚焦到自己身上,石头拽着袖口反复揉搓,口中嗫嚅半天都吐不出个完整的字。 平哥儿见他不吱声,立马抢道:“石头认识不少字了,他会写自己名字,还会写我的,还有小豆子的,还三字经他会默前两句了。” 赵玉见状笑着抚了抚石头的发顶,“你只是瞧着平哥儿练字就认得?” 石头见赵玉对待自己如此和气,不知怎么眼眶火辣辣的,眼儿一眨,豆大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我······平哥儿练字的时候会教我,我便记下了,等没事的时候······就拿树枝照着写写。” 宋南絮闻言也有些吃惊,平哥儿几个能在白日练字的时间几乎都是在赵玉休沐的时候,素日都是赵玉下学回来,习字基本都到夜里去了。 五日一次休沐,而且他也不是回回来,竟然能认几十个字。 “你为什么想认字?” 石头看了眼身边的小豆子,紧了紧手心,眼神中透出一抹坚韧,“我知道县里的酒楼里账房先生都要会认字,我若现在开始认字,等过上几年能去外头寻个好差,奶奶、叔叔和婶娘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此言一出,牛春花颇为心酸的抹了抹眼角,“这孩子才多大,怎恁懂事。” 其实她们家和夏家又何其相似,要不是多了个豆腐的营生,加上南姐儿一直的帮扶,她们一家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似乎看大伙都不说话,小石头有些慌张的看向赵玉,“玉哥,你放心,我只在旁边看,绝不会多问。” “我若是在家,你只管来就好!”赵玉替他拍了肩上的草屑,笑道:“只是有一点,这是你求我的学,到时候可不要喊苦喊累。” “不会,我一定不会,我会好好学的。”小石头点头又摇头,小脸上的笑容如初阳融雪,灿烂的过分,只是说完又小心翼翼的望向宋南絮。 村里人都说赵玉就算是厉害,那也是宋家的人,宋家说话做主的还得是南姐姐,也不知道自己这般求了他,南姐姐会不会不愿意。 宋南絮见他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有些哭笑不得,“你玉哥都点头了,我还能不同意,趁着这会天色早,你将东西先送回去,和你奶奶说来我家认字。” “好,我这就去。” 小石头闻讯,扭头就往外跑,要不是平哥儿将人唤住,连打好的草都忘记背回家了。 小豆子虽不太明白自家哥哥为啥冲的那么高兴,但还是听出来哥哥要去南姐姐家。一步三回头的不舍不得走,最后扒在篱笆处眼巴巴的瞅着宋南絮,怯生生的开口道:“南姐姐,石头哥来,我可不可以也来?” “你想来也可以来!” “好耶~” 小豆子得到想要的答复,一跃而起。 每次去宋家,南姐姐都会给好吃的,糕饼好香香的~ 牛婶子看了眼自家的儿子,只可惜牛蛋才一岁多点,实在还不到启蒙的时候,不然也得趁机托付下才好,就像石头说的那般,只要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总能比旁人多些机会。 “南姐儿,你看牛蛋往后再大些,能不能也跟着你们识几个字,我们也不指望他能科考,就指望能多点机会。” 赵玉瞅了眼扒着自个衣袍要抱的牛蛋,弯腰抱了起来,冲着牛婶子笑道:“行,要是他长大不嫌烦,您只管送来就是。” “诶······那好好,晚上在我家吃了再走。” 牛婶子见赵玉应下来,心里的大石就算滚了下去,连忙要去灶房准备晚饭,要留几人下来吃晚饭。 第438章 投毒 “不了,我还有点事,再者一会石头他们还要来我家,下回再来。”宋南絮见牛婶子留饭,连忙拉着弟妹走了。 这一连三天牛婶子都留了饭,再这么吃下去,估计自己送的那点米早要见底了。 宋南絮进了院子,便取了包小点心让平哥儿带着妹妹去厨房洗手吃东西,等两小孩走了,这才招呼赵玉从驴车上卸东西。 见她搂下一堆布匹物件,就连糕饼点心都装了一大提笼,赵玉不免有些好奇,“买了这么多东西?” 宋南絮摇了摇头,将匣子上最小的一个包袱拎起来,“除了这,其他都是你姨母送的。” 赵玉闻言先是错愕,旋即了然。 上回自己去拿一趟,对方便怕自己缺这少那,这也送那也送,最后表示不合适,对方又准备了一沓银票······ 而自己再三推脱掉的东西,姨母又想办法塞给南絮,赵玉颇为无奈的按了按眉心,“姨母是关心则乱,宋梅不是同你一块去的,送这么些物件岂不让她生疑?” 宋南絮挑了挑眉,摇头,“这你就想差了,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有由头,这个布匹说是要做衣裳存的料子,省得来回跑动。这个,是做衣裳得黄小姐喜欢的赏赐。这些点心糕饼是要搬家不好带走的······” 赵玉见她模仿黄夫人的口气挨个点货,忍不住笑出声,“姨母一向不太打理这些琐事吗,为了送些东西,真是劳她绞尽脑汁了。” “可不是嘛!我碍着梅姐儿在场,只能面上推辞了一番,姨母不松口非说是衣裳做的好,要赏!我只得欢欢喜喜的收下免得旁人生疑。好在她老人家演戏演齐,就连手上的珍珠戒儿都舍得摘了给梅姐儿,又额外赏了她好些料子、点心、绢花头饰的·······梅姐儿只当是遇上大财主了,一路上欢喜的只叨念没早些认识黄家人,若知这般厚待,多给黄夫人裁几回衣裳,单是赏赐都能嚼用几年了。” 两人说着话,将东西往屋里搬。 黄夫人送的东西都是些实用的,单是这些布匹料子,颜色花纹都是年轻人时兴喜爱的颜色,可见这东西是一早备下的。 宋南絮挑了两匹蓝纺、天青的料子摆了出来,笑道:“这一看就是给你准备的,等回头梅姐儿忙完了这一阵子,让她帮忙做几身冬衣,这样等你回来刚好能使上。” “都听你的。” “今日见到钱丰,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我想着那些证据不如先藏起来?” “藏起来?” “对,对方可不想这么轻易会放弃的人,既然见了钱丰,自然是想到新的法子,咱们只能用蠢办法,既然咱们是他怀疑的对象,不管有什么主意自然是先冲咱们来的,所以那些证据留在咱家不安全。” “你的意思的是将东西送到别处?” “嗯!” 赵玉略思索片刻点头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等夜里我便去藏好。” 如宋南絮所料,第三日家里便出现了异常。 乐姐儿如往常一般吃完晚饭喂狗,喊了三遍都不见狗来,便寻到宋南絮让她掌灯陪自己去狗棚子里看狗。 宋南絮蹙眉,怪不得刚刚吃饭的时候总觉得少点什么,素日吃饭的时候,两只狗总是在桌底下窜来窜去的······ 两人点了灯往院里搭的狗窝去。 这才发现两只狗都趴在窝里,见人来了抬着脑袋无力的呜咽两声。 乐姐儿蹲在地上又唤了两声,两只狗挣扎了,刚立起身子,只见两只后腿只打哆嗦,不到片刻又倒回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乐姐儿吓得面都白了,颤着声道:“阿姐,它们是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宋南絮将油灯往前推了推,见两只狗的嘴角都有白沫,且窝里还剩半根骨头······ 她这几日因忙着跟人牙子看铺子,已经好几日没去肉铺了,可没新鲜的骨头来喂狗。 村里人穷的,哪有人会往她家院里扔骨头,拿回去炖汤都来不及。 看来有些人是沉不住气了,怪不得昨日夜里就听狗唤了几声,没想到今日趁着他们白日不在家,便给她家狗偷毒,看来今夜是按捺不住了。 宋南絮不动声色的朝四周打量了眼,今儿没有月亮,院外漆黑一片,黑黢黢的树影在暗处无声的扭动。 “阿姐,怎么办,小黄和小黑不会死吧?”乐姐儿瞧着两只狗气若游丝的模样,豆大的眼泪簌簌的落。 宋南絮见自家幺妹哭的厉害,连忙将人拉起来,替她擦了擦眼泪,“没事,应该是吃错东西了,你去把二哥叫来,他有法子。” “对,二哥是大夫,我去找他。”乐姐儿闻言破涕而笑,抹了把眼泪飞快的往东屋跑。 不出一会一家人齐齐整整都围在狗窝旁。 “二哥,你一定要看好小黄和小黑。”乐姐儿拉着宋明,眼巴巴的恳求。 “你别急,我先看看。”明哥儿安抚的摸了摸自家妹妹,蹲下身子检查两只狗的情况,沾了点白沫捻了捻,然后又拎起两条狗的尾巴看了看,“吐白沫还腹泻,像是误食东西了。” “这是刚刚在狗窝捡到的。”宋南絮将手里的骨头递了过去。 宋明接过骨头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皱,又细细闻了遍,“虽然味道很淡了,但闻着像是野菊。” “野菊?”全家人均是一愣。 宋明点点头,“狗啃了这么久,还能残留气味,想必是用菊花捣碎汁液涂抹在上面,人食菊花并无大碍,但狗不能食,我记得原先师父与我说过,这些犬类素日寻些草类助消化,若误食野菊,轻则呕吐腹泻重则便尿血会丧命。” “那,那要怎么办?”平哥儿看着自家的狗难过的很,强忍着眼泪道。 “我瞧骨头不算大,且两只狗一起吃的,食用量不算多。” 宋明说着看向宋南絮,“阿姐,你与玉哥用水兑些皂水给它们灌下去,再催吐些出来,我去配些药喂下去应该没有大碍。” 宋明自打跟着张老爹行医后,行事说话添了几分从容与冷静,他说无事,全家立马松了口气,全都领命而去,打水的打水,搓皂的搓皂。 第439章 我早知道了 宋南絮在廊下搓着皂水,看着一旁药架前的明哥儿有些出神······ 这么一看,这小子确长高不少,好似要把先前不长的个头,铆劲追回来。 看来只要伙食好,这宋家的身高优势还是能在小河村称霸一方,不过话说回来,宋家的基因确实确实好,不光二房,就是大房的孩子也个个生的有模有样。 除了宋宝财那小子过分像他娘,不过好在如今瘦了不少,看起来也过的去眼了。 宋明如今才十一岁的人,虽说面庞略显稚气圆润,可优良的五官底子已显现出来了,鼻梁高挺、眉眼温和还真有那种大夫自带的淡然气质。 宋南絮想起前不久,中秋给张老爹送月饼吃食。 对方拉着自己可劲夸明哥儿,说一般的头疼脑热,他已经能诊脉不误,问起方子也能对答如流。弥留之际还能收这么好一个徒儿,算是这辈子医术有后了,死都能闭眼了。 当时她还觉得张老爹是以往又是自己一人孤独久了,见明哥儿懂事乖巧待久了,打心眼里喜欢,所以夸赞自然也要夸张些。 毕竟明哥儿才学了半年,学医到现在不过是半年多,素日还要认字读书,医学那般浩瀚,一个半大小子才学半年多怎么会那般神······ 现在看来,当时张老爹的话全是发自肺腑。 好小子,没想到家里还出了个奇才,若按照这般速度,过上三五载,只怕真能开药馆坐诊了。 “阿姐,你怎么了?” 宋明捡完药材,见宋南絮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表情时喜时忧, 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脸,“我脸上是有东西?” 宋南絮摇了摇头,咧嘴笑道:“我家二弟真是好苗子,再过两年不知道便宜那个姑娘了!” 宋明端着灯盏的手一晃,脸上难的浮现一抹忸怩,结结巴巴道:“我先去煎药了。” 看着自家弟弟落荒而逃,宋南絮笑的更是开心。 ······· “你瞧你,这么一弄,她们又是煎药又是点灯整个院子闹哄哄的,咱们几时才能进去?” 院外草垛里伏着个黑衣人,不满的瞪了眼身边的同伴。 另一人嘴里叼了根稻草,满不在乎道:“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我当时说下药你也没反对,这会又怪起我一个人?若不是这两条狗,昨儿夜里咱就能顺利进院子了,少马后炮了。” 那人吃瘪,只能恨恨的瞪了眼他,“我怎么知道这家人对条狗好成这样,一条狗死了就死了,还大半夜在这灌肠催吐,煎药喂药的。” “不知道就等着,人家狗有福气遇上个好主子,不像你我,事情办不好回去交不了差。”男子一改漫不经心的模样,三两下窜上旁边的杨树上紧紧盯着院里的动静。 院里忙活完了,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只狗灌了皂水,又喂了药汁后已经虚弱的没有力气了,安静的蜷缩在窝里,腰腹微弱的起伏。 宋南絮拿了帕子替两只狗擦干净身上呕吐的东西,赵玉则拿了干净的稻草将窝换了,乐姐儿端着盆,平哥儿怀里抱着稻草跟在身后帮忙。 到底是孩子,等宋南絮安顿好两只狗,才发现两小只立在身后,脑袋左摆右摆,眼睛都快睁不开眼了。 宋南絮接过两人怀里的东西,柔声道:“好了,小黄和小黑已经没事了,你们两快去睡觉。” 兄妹俩闻言又强撑着眼皮,异口同声道:“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不信问你们二哥?”宋南絮瞧着两人不挪步,有些哭笑不得。 宋明适时点头,“现在它们只要好好休息,这几天吃上些好的,将肠胃调理一阵子就好了,你们早早睡,明早起来帮忙生火熬些肉粥给它们吃,才能好的更快。” 听到宋明这么说,兄妹两个这才乖乖回房睡觉。 宋南絮见明哥儿留下来帮忙,上前赶人,“你也快去睡觉,明日一早你还要上山采药。” “没事,我帮你们。”宋明说着捡起地上的药罐和木盆。 宋南絮上前要劝,就见明哥儿端着盆经过她和赵玉之间,压低声道:“我知道有人想进这院子。” 闻言,宋南絮与赵玉均为一惊,默默对视一眼。 难不成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三人不动声色的进了灶房,宋南絮立马掩了房门,看向明哥儿,表情有些莫测,纠结半天试探道:“你刚才说什么?” 宋明看了眼自家姐姐,又扫了眼立在门后的赵玉,视线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一阵。 宋南絮被盯的有些心里打鼓,难不成上回自己和赵玉商量的事情真的被明哥儿听了去? 上次要给揽月斋制肉肠,趁着三个小孩睡下,她与赵玉便一边干活一边商量将那批证据藏到何处,结果出门倒水,正好碰见站在廊下的明哥儿。 本以为他听见了,结果对方只揉着眼说是晚上吃咸了,起来找水喝的,喝完水离开的时候步伐还是歪歪扭扭,明显是没睡醒,二人便没放在心上。 如今他冷不丁的来回扫视,她这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明哥儿微微敛目,顺着饭桌坐了下来,“若不是有人想进这院子,何必给咱们家狗下药,前几天晚上狗吠的厉害,没准之前就尝试进来了,只是被小黄和小黑的吠声吓退了,今儿便下毒手了,我想······” “那个······” 宋南絮企图打断对方,暗暗扶额,有时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咱家如今赚了不少银子,看来是有人眼红动了歪心思了。” “啊······嗯?” 对方结论一出,宋南絮表情完全没管理住。 这,看来是自己担心过多了,他上回确实是什么都没听见。 “难道不是么?” “是是······你说的没错,看来我们家下回盖房子得建堵高围墙。”宋南絮连连点头,细眉一皱,装作很是头疼的模样坐到宋明对面,顺势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 丫的,吓死她了,还以为这小子真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宋明仔细打量她的神色,看着她大口灌下水后,迟疑片刻又道:“阿姐,你不用紧张,玉哥的事我早知道了。” 第440章 和离书 “噗!咳咳······”宋南絮一口水喷出。 “南絮!” “阿姐!” 两人几乎同时上前,宋南絮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宋明,“没事,比起这个,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宋明见她欲要遮掩,悠悠叹了口气,“我知道玉哥不是商人之子。” “什,什么?”宋南絮瞠目,看了眼身后的赵玉。 “你不用看玉哥,这事我在玉哥的身世我很早前就猜到了,早在上回夜起喝水前就确认了。”宋明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呆滞的宋南絮。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我们谈话了。”一旁的赵玉忽然开口。 “你也知道?” 宋南絮来回扫向两人,不可置信的开口。 赵玉瞧见她迷糊的模样,唇瓣浮起一丝淡笑,伸手将她衣襟上的水轻轻弹落,“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 宋南絮努了努嘴,表情出现断层。 大哥,你家底都被人发现了,你还能笑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唇瓣皱成小团朝着自己左扭右扭,像极了山涧遇上的麋鹿,慌乱无辜却惹人怜爱。 赵玉笑容更甚了点,将她的手紧在手心,安抚似的拍了拍,继而看向一旁的宋明,“所以你前段时候制迷香,并不是心血来潮,是故意帮我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想帮你。” 明哥儿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流连一圈,又道:“其实,阿姐去湖州的那段日子,我便察觉你有些不对劲,一月之中有十来次回来的特别晚,就算早回那几日,夜里教我念书也经常走神,眼下有青痕,一瞧便是卧床不足,气血有亏。” 宋南絮有些咋舌,怪不得说在大夫面前没有秘密······ 最近和赵玉腻歪时间有点长,夜里那些胡七胡八的梦做的多,不会也看的出吧······想到此处抖开手里的绢子挡了挡。 宋明将自家阿姐的神色纳入眼底,长吁了口气才道:“当时我不觉有什么,直到有回我夜起,夜里起风,西屋房门恰巧被吹开,我起先以为玉哥没插门栓,结果发现室内空无一人······再后来,城里便起了流言说是来了位大盗,我将前因后果一串,这才起了疑心。” 赵玉默了默,发问道:“既然那时就察觉了,为何没说出来?” 宋明抿了抿唇,视线定定的看着赵玉,“我原本是疑心以为阿姐也不知道,若是她不知情,你骗了她,你的身份如此危险,我肯定要将你驱逐出去,可等阿姐回来后,我才知道她早知晓了你的身份,不是什么江洋大盗,而是去年轰动全国的贪污赈灾案中的祸首赵氏之子。” “赵家是被冤枉的。”见两人气氛有些凝固,宋南絮连忙岔开话。 可惜两人都不看她一眼,静默的矗立着。 赵玉看着只齐自己胸口的宋明,良久抬了抬嘴角,“你想要我离开?” 宋明两手攥成拳,眼中神色复杂。 他与赵玉虽不是亲兄弟,却从心底仰慕他。 他谈吐不凡,饱读诗书,教他认字读书,对待阿姐极其好,他还有本事,就连茶园的土地都是他一笔笔赚回来, 原本以为家里人一齐努力,日子会越过越好,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层身份。 若他忘却所有,只想在这小河村安稳度日,自己也能装作什么都不知晓,毕竟父辈的恩怨无关子女,一家子将日子安安稳稳过下去。 可没想到这是一场冤案,全府被抄,父母含冤而亡,这样的遭遇,就算换做自己也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一旦踏上那条路,注定布满荆棘、生死难料。 原本想着只要阿姐点头,自己在后面悄悄帮着就是,何况玉哥功夫好,先前多番取证也没留下什么把柄,应该能平安渡过,最后真相大白,坏人绳之以法。 可现在两条狗被人下了药,打破他心中的侥幸,如今不过是末流官职,便已经如此难缠,若对方再下狠手,或再换个权势大的,会不会就不是菊花汁,而是砒霜,对象不是狗而是人? 头一步,便已是这般艰难,后面的路可想而知,若是真的事发那一天,他们该如何,阿姐又该如何? “不是,他怎么会想要你离开呢?” 宋南絮连忙摆手,想当初还这桩婚事少不了明哥儿撮合,他对赵玉的仰慕比她这个姐姐更多。 看着一大一小的男人对峙不语,她一阵头大,只能朝明哥儿解释:“你玉哥的事情看似凶险,可如今已经大部分的证据已经倒向我们了,只要寻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将事情公布出来,等舆情一大,证据一摊,咱们能稳赢。” 明哥儿抿唇不语,眼神透着一抹倔强。 赵玉见状反倒轻笑了起来,“见你这般我倒是放心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笺递给了过。 宋明迟疑片刻,抬手接过信笺,惊呼出声,“和离书!” 宋南絮脊背一僵,以为自己耳背了。 可纸张上,清隽飘逸的字体无不展露是出自谁人之笔······ 「结缘不合,故而相对,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会及诸亲,各还其道,念其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将地契银钱归其名下视为还恩,自此陌路之人,再无瓜葛。」 上面的墨迹泛陈,纸张反复折过的痕迹,定是写了很久,又拿出来看过无数次的东西。 “玉哥,你······”宋明指甲陷入掌心,心中似油煎一般。 “你担忧的事情,我比你更怕,不过你如此警觉聪明我很高兴,等我离开了,有你在你阿姐身边,我也算放心一二。” 宋明忍着眼睛的酸意,垂下脑袋不语。 他还记得玉哥当初与自己透露阿姐忘记领婚碟的失落,没人比他更知道他想当自己姐夫的心愿多强烈。 可偏偏这样的人,早早写下了这份和离书,只怕牵连他们。 赵玉却似看出他的心意,上前轻轻拍了拍宋明的肩膀,笑道:“你我都是为了保护在意的人,你不需要自责,若我是你只怕更甚。” “你不是答应过我全须全尾的归家?”一句极轻的质问打断二人。 第441章 远近亲疏 赵玉回头便对上一双泛红的眸子。 先是一愣,随后温柔的拂去宋南絮腮边的泪珠。 “哭什么,不过是情势所迫又不是真的不回来,这么做只是为了万无一失,若我去京都真的失败了,你和明哥儿他们也不会遭连累,有和离书,就算是官府也不能为难你们。” 宋南絮见他说的这般云淡风轻的,只觉眼眶里被人倒了一瓶醋,酸涩的厉害。 赵玉瞧她哭的更凶,也顾不得明哥儿在场,将人揽进怀里,“别哭,若不是我为了私欲想要与你成婚,今日也不用使用这法子来兜底,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你了,这些不过是给世人看的东西,在我心中,你是我唯一的妻。” 明哥儿看着两人,背过身抹了抹眼泪安静的退身出门,挽着院外漆黑的夜空,紧了紧拳头。 既然都对方寻上门,让小黄和小黑遭了大罪,那就别怪他不留情面了。 想着寻了个锁头,将狗窝的栅栏直接锁上。 树上两人瞅着宋明的举动,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这是干什么?还把狗锁起来。” 另一人撇了撇嘴角,“这年头偷狗吃的人不少,估计以为咱给狗下药是想偷狗,看来这家是没什么问题,那男的真是个教书先生。” 同伴见他说的这般笃定不免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上头还说要重点盘查这家,茅房都别错漏。” 那人睨了身边人一眼,颇为自得道:“若真是心里有鬼,狗被下了药,他岂不是要加强戒备了,你看看他们睡觉的睡觉,关狗的关狗,最甚的东边屋里的窗户都敞开着。” 另一人托腮“唔”了一声,点了点头,“怪不得镖头老夸你脑袋好使,你这么一说,还真像这么回事。” “那可不,一会等他们吹灯了,咱再半个时辰就分头行动,我去西屋和正房,你去东屋和灶房,你在这盯着,我下去眯会吧!”男人说完便滑下树干,倒进草堆里睡了起来。 另外一人见他倒在草垛里呼呼大睡,小声啐了一口,“夸你两句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指使小爷我干活。” 嘴上嚷的两句,也只能寻个舒服的姿势靠坐着盯着里边的动静。 这头宋明快步进了屋里,从衣襟里掏出个锁把墙角的衣柜打开,从里面搬出个药箱,这药箱比寻常的药箱要小些,是阿姐特意找木匠按照他的身高打的。 素日跟着师傅出去看诊,他也会背着自己药箱跟着一同去。 药箱隔成三层,最上头是寻常的针包和手托,第二层放的是些小瓶罐,都是跟着师傅制的丸药,解暑丸之类的速效丸药。 最底下便是些自己素日按照师傅手里的古籍配的些药粉,先前玉哥偷拿的迷香也全藏在这,捣鼓了阵,翻了两个一黑一白的瓶子出来。 “嗯······” 床榻上有了翻动的声音。 宋明声色一凛,将瓶子往身后藏。 只见榻上的人一滚,被子被踹到一边,整个人呈大字形横在床头,双眼紧闭,嘴里不知道在砸吧什么,宋明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药瓶搁在桌上,去洗脸架前的水盆净了手,这才上前替他盖好被子。 宋明顺着床沿坐了下来,视线在平哥儿和药瓶间来回,最终还是没将药瓶还回去,随后从衣柜深处翻出个沉甸甸的小蓝布荷包,小心翼翼的揣回怀里。 这里面除了每月阿姐给的零用,还有不少自己采药买药的银子,阿姐不肯收让他自己攒起来,如今几个月也有不少了。 将锁头挂回去后,宋明去桌上的竹筒里取了一个小竹片,将红瓶子的褐色药粉取了些洒在锁头上,锁芯处抖了些白瓶的的粉末。 做完这些便出了房门,灶房的灯已经灭了,正屋和西屋各自亮着灯,看来两人已经分开了,好不容易挪到正屋面前,宋明脚下却迟疑了。 阿姐哭的那般伤心,不知现在好些了没······ “明哥儿,是你吗?”屋内传来宋南絮的声音。 “是我。” “快进来帮忙。” “好!”宋明应声入门,只见对方蹲在衣柜前抱着个大匣子,见到自己依旧是笑盈盈的,似乎先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只是眼睛还红红的,彰显方才哭过的事实。 见她这般故作松快,宋明有些不好受,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将那些话说出来,若是自己不说出来,至少还能将让她把难受的情绪往后拉一拉······ “别愣着,快来帮忙。” 宋南絮见他立在门口不动,努嘴示意他关门。 宋明见状连忙将门掩好,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木匣子,入手的匣子沉的惊人,不免有些好奇,“这都是什么,怎么这么沉?” “银子!” 宋南絮见他接手了,又弯腰从柜子里抱出个妆匣。 “银子?” 宋明有些吃惊,手里这箱东西少说也有几十斤沉,什么时候家里已经富成这了? 宋南絮见他不信,将手里的妆匣放在桌上,抬手将两个匣子全都打开。 右边的木匣子里满满登登的银钱,最顶上竟然还有金裸子,金银裸子之间的缝隙都被碎银子填满了,妆匣里头还有不少金银首饰,最底下还压着几张银票。 宋明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有种一夜暴富的感觉。 宋南絮瞧着他目瞪口呆的模样,故作老成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气横秋道:“你成日倒腾药材,不知道你阿姐的本事不足为怪,这些够咱家重新盖套大房子,回头再给你娶个媳妇足足够了,至于那两个小家伙,姐姐我再努努力,多攒点银子。” 宋明知道她打趣自己,红着脸岔开话题,“你是要把这些都藏起来?可这么多,怎么藏?” “我有法子。” 宋南絮说完从柜里抱出一床被,用剪刀裁开一个口子,“把银子都塞进去,晚上我裹着睡便是,虽说他们不是奔着这些来的,以防见财起意咱还是要谨慎些。” 宋明看着大大小小的金银裸子,眉心一皱,“缠身上睡觉岂不是硌的慌?要不还是交给玉哥吧?他肯定能看好的。” 宋南往被里塞银子的动作顿了下,看向明哥儿露出个微妙的表情。 这小子,是懂远近亲疏的。 不想她睡着硌,干脆就硌赵玉。 第442章 不伤性命 “不是,我的意思是玉哥有功夫,若是贼人近身肯定能知晓。”见她意味深长的盯着自己,明哥儿连忙自证清白。 宋南絮摇了摇头。 “不行,他会功夫这事,外头人不知道,你别小瞧我,我防身的手段还是有些,只不过不如你玉哥那般。”说罢心虚的拨了拨鬓发。 普通的小贼,防身术应该还能使上几招,但要来个赵玉那般厉害的角色自己可是吃不消。 宋明闻言沉默,走到她身边帮着一块往杯子里塞银子,良久又道:“阿姐,我有件事不明白,既然咱都猜到有人要来偷盗了,为何不直接抓了他报官?” “要是能这么简单粗暴就好了。” 宋南絮扭头看了眼宋明略带稚气的脸庞,幽幽吐了口气,“许多事你还不知情,指使他们来的就是当官的,将他们送去报官等于白送,反倒是更遭对方生疑,要是被逼急了,杀鸡取卵也不无可能!与其这般,倒不如请君入瓮,他们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咱们也就能避嫌了。” 宋明迟疑了下,从袖里摸出两个药瓶搁在桌上,一红一白。 “这是什么?” “别动!” 宋南絮下意识要去拿,被他抬手隔开,瞧着他面色绷紧,不由开玩笑道:“干嘛?难不成是毒药?” “嗯!” 宋南絮缩回蠢蠢欲动的指头,盯着自家兄弟一脸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学会制毒了?” 宋明心里一窒,岐黄之术本应该是行医救人,可如今人没救两个,便想着害人。 可今日要不是他会医术,那么小黄小黑可能小命都没了。 如今是狗,那下回呢? 难不成是自己家人。 当初想跟着师傅学医,不过是想能保护好家人,这何尝不算是另一种守护? 想到此处,宋明紧了紧手心,“他们只是贪官的爪牙,又伤了小黑小黄,总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总要付出点代价······” 话说一半,才发现方才立在眼前的人不见了,只见对方猛地蹲在桌沿前,虎视眈眈的盯着俩药瓶,嘴里嘀咕,“六六六·····” 宋明被她这模样吓到了,以为是被自己气出什么毛病来了,“我知道我这不对,我这就把它······” 宋南絮忽然站起来,大力拍了拍宋明的肩膀,兴奋道:“厉害了我的老弟,连毒药都会制了,这是什么?一日丧命散、含笑半步癫······” 明哥儿后撤半步,小心翼翼道:“不是,阿姐你,你不生气吗?” “生气,为什么生气,这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啊!学门手艺你都能买一送一,我真是太欣慰了,明儿就给你加鸡腿!”宋南絮笑的不见眉眼。 有了这门手艺,回头出门遇个什么土匪强盗,都能增加存活率。 “我还怕你不高兴我去捣鼓这些害人之术。”宋明松了口气,面上的神色都还是缓和,露出一笑来。 “这怎么能叫害人之术呢?所谓害人从来不是这些死物,而是人心。” 宋南絮说着捡起妆匣里的蝶赶荔枝纹簪子,“你瞧这簪子,若是寻常它只是妇人发髻上的饰物,可若是遇贼人来犯,它也能成为防身的利器,所以物品本无好恶,只与使用者的心思挂钩。” 宋明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又道:“那,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丧命,什么癫的,又是什么东西?” 宋南絮呆滞片刻,这些都是自己以往看影视剧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加上他那般紧张,自己一下兴奋了起来,便脱口而出了。 没想到这会又被他提及,只得掩唇干嗽了声,“那些都是我胡诌的,欸~你这是什么药,什么效果?” 果然问及此,宋明的注意一下被转移,指着桌上的白瓷瓶道:“这个是痒粉,若是不小心触摸上了,等过上三四个时辰,药效从皮肤渗入,便是蹭到哪痒到哪,至少四五日才能退下去,红色的是颤粉,碰到后过上几个时辰手脚发颤,握箸不稳,少说也得有十几日做不了这翻墙涉院行窃盗取之事。” 原本还怕宋明恼了会下手会重,没想到他还是善良,知道拿捏分寸,拿这些药粉出来,既能惩了他们害了小黑小黄,也不伤人性命。 等三人将贵重物品全都藏好,又留了些碎银两和一些简单的首饰放进柜子里,这样一来,人家也不会怀疑他们提前藏了东西。 十来两银子刚好也符合农家辛苦攒下的积蓄,最后将锁头全部擦上药粉。 为了保险起见,赵玉与明哥儿两兄弟宿在东屋,宋南絮搂着幺妹假寐,这样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及时护着他们。 “哎~总算是都睡下了。” 树上的人瞧着正房的烛火灭了,没好气的朝着树下的同伴嘀咕:“这家人也太能折腾了些,两条狗看的比眼珠子还重,早晓得就不给那狗下药了,趁黑进去杀了更干净。” “少说废话。” 树下传来冷冰冰的呵斥,瞬间让那人闭了嘴,一时间只有夜风摩挲过树叶的簌簌声。 这秋天真是干燥凉爽,比夏日里好眠许多,就在宋南絮快要魂归梦里之时,听到门外细微的撬门声,只听“咔哒”一声,门栓被拉开。 若不是自己一早有戒备,打着精神竖着耳朵,几乎很难察觉到。 开合门都能做到一丝不响,一听就是老手了。 宋南絮单手搂着南姐儿,面对帐内轻阖双目。 不出片刻便觉后只颈拂过一阵风来,帐子被人拨开,对方果然先来查看自己是否熟睡,她只顾将呼吸拉的绵长均匀,那人等了片刻,见她睡的香甜,扭头便去别处翻找起来。 只是她房中没有什么摆件,除了梳妆台上一些简单的首饰,就只有一张桌儿,上头只搁了简单的纸笔和算盘, 是素日她记账用的。 那人见翻不到什么东西,便将目光落在墙角上锁的柜门上,上前扯了扯锁头,不见床上的人有动静,这才从袖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捏着锁头,将其探入锁芯扭动几次,锁头应声而开······ 第443章 保住 见到柜里两个匣子,那人面上一喜。立马将手里的铁丝别到耳后,探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只躺着几粒碎银子和几贯散钱。 男人笑容一滞,又快速打开另外一个妆匣,入目皆是些女子用的水粉和首饰,不死心又将柜子各个角落全都里面细细翻找一遍,也只瞧见些衣裳和被褥。 有些烦躁的挠了挠发顶,将东西快速整理好,落锁后失望的退出屋子,恰好与东屋出来的同伴对上眼。 两人极有默契,移步到西边屋前。 “我这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你找到什么有用的没有?”高个的男人先出声问。 另一人摇了摇头,语气略微失望,“那边屋里都是药丸类的,案上留的纸张写的也是写寻常的药方,或是练的大字,信件一概没有。”说着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屋子。“名单上请去的是这家男人,这是他的书房,没准在这里头。” 俩人相视一眼,推门而入。 “好在这屋里没人,总算能好好喘口气了。” 个子稍高的汉子进屋一把扯了脸上的面巾吐了口长气,一屁股坐在桌前,端起桌上的茶壶,隔空往嘴里倒水,“渴死老子了。” 另外一人皱眉扫了他一眼,“没时间歇了,天马上要亮了,我去看柜门锁,你去那边找!” 那人虽不情愿,还是从凳上起来,往书案上翻找,片刻后欣喜道:“找到了!还真是这小子。” 身后的同伴双眼一亮,立马停了手上的活,凑上前去,只见长案底下有个木屉子,里头放着一摞书信。 信封上未署名,摊开来有好几封。 个高的男人有些心急,连声道,“你墨迹什么,快打开看看,老子是不识字。” 矮个的男人闻言不悦的扫了他一眼,这才小心翼翼抽出其中一个信封打开,快速扫过其中内容后干脆将其他信封全部打开,胡乱翻找起来。 高个的男人见他不说话,就差没将那纸盯出来个窟窿来,“你哑巴了?到底是不是?” “不是!” 矮个子男拆完最后一封信,冷着脸将信纸全部按原来的折痕叠塞回信封里。 “不是?那是什么?” “这里头不过是这家小两口来往的信件,咱们要的东西这里没有,把东西都收拾下恢复原位。”说着抬头往外看了眼,“手脚快些,天要亮了。” 等天边泛鱼肚时,两人快速越出院外,快速钻进树林,不出片刻便换了身寻常衣裳,骑着两匹马匆匆离去。 两人进了城,径直往长丰镖局去,还没下马,店内便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将两人拦下道:“如何?” 个头矮小的男子摇了摇头,“翻遍了,就连灶房都没落,这户人家就是村里普通人家,没有什么端倪,大哥,别的弟兄那可有什么消息?” “还有虎头他们没回来,其他的也都没什么有用的消息。”杨镖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难堪,“对了,三爷一早就来了!” 上回三爷把他叫的时候,说的可是性命攸关的事儿,这种事情知道都了不得,只不过上头的吩咐不得不听,他也只派了四个心腹出去盘查,这几日回来的结果却没有一个能用的,今儿天色刚亮,钱府的马车就到门口了。 “咱们弟兄已经尽力了,兴许这条线索错了也不好说。”矮个子男人出言安慰道。 “等虎头他们回来再说,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切不可吐露一个字出去·······老四你在干嘛呢?”杨镖头眉头一锁,瞧着靠在门廊上磨蹭的高个子男人不悦道。 叫老四的男人闻言反手挠了挠后脖颈,陪着笑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树上碰了什么虫蚁,总觉得这脖子上刺挠的很。” “别没个正形的,老实站着。”杨镖头额角跳了跳,这老四素来做事就吊儿郎当的,眼下这般严肃的场景,偏他这般松散。 “我这是真痒。”老四被两人盯的不再在,小声嘟囔了句。 后院屋里。 钱丰背着手,不停的绕着厅里的圆桌兜圈子,不时的叹气。 小六子垂手立在一侧,小心安抚道:“三爷,你别急,这会才刚开城门呢,杨镖头底下的人恐怕没这么快。” “我怎么能不急,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是不知道昨儿我去郑主簿那,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钱丰想起昨天晚上那顿骂,自己还得小心赔笑,气的只拍桌子,“他自个的东西保管不好,不单单是拉我下马,如今让我做这差事,还对我逞官威,嘶······”话还没说完,便按着嘴角呼疼。 小六子见状,连忙将人扶着坐下,取了茶壶伺候道:“您瞧瞧你这急的满嘴的泡,昨儿三奶奶还让人送了上好贡菊,小的带了些在身上,刚刚冲好,这会晾的不烫嘴,你喝些润润嗓子,降降火。” 茶盏入手不烫,汤色金黄香气幽浮,茶盏里舒展的菊朵轻轻打着转,让原本烦躁的钱丰一下放平了不少,他饮了口茶水,扫了眼一旁束手垂目伺候的小厮,“小六,你在我跟前多久了?” “回三爷的话,有八年了!小的从刚懂事就跟在爷后边了。”小六躬身笑了笑,将桌上的糕饼往钱丰面前推了推,“三爷早上也没用饭,吃点云片糕垫垫。” 钱丰看着盘里精喜的糕饼,一下没了胃口,“这事要给抖出去了,这样的日子恐怕就要没了。” 这几日他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夜里一闭眼,府里就是被官兵围了起来,抄的寸土不留,眨眼他就被捆到刑场,那台上血糊糊的一片,上边还有个圆滚滚的脑袋······ 他扭头要跑,就见那颗头飞起来咬住自己的腿,瞪眼一看才发现这头不是别人的,正是郑主簿的。 “三爷!” 杨镖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室内的静谧。 钱丰这才惊醒,深秋的时节,自己后背早被冷汗浸透。 小六子见他惨白一张脸,连忙扯了汗巾子递上前。 钱丰接过巾子,胡乱擦了把脸,指使小六子去开门。 没事,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能找出偷盗之人,他现在拥有的便都能保住。 第444章 活该 几人进门,齐齐朝钱丰见了礼。 钱丰见来了几人,不由喜道:“怎么样?可是有好消息了?” 杨镖头回头看了眼身后人,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三爷,这几日将那名单上的人都查遍了,没找到您说的东西。” “没有!!” 钱丰立直了身子,瞪大眼看向众人,“怎么会没有,你们仔细查了没有?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养着你们做什么吃的!” “三爷,我都是派镖局里身手最好的去了,且仔细交代了,各家各院一处都没放过······可您说的东西,没有。” “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 钱丰气的面色发青,猛地将手里的茶斋砸了出去。 那茶盏高高跃起,径直往杨镖头面门去,青瓷的茶盏触额而碎,血水混着茶水蜿蜒一身。 “大哥!” 身后几人瞳孔一缩,紧着拳头想要上前。 杨镖头反手将人拦住,朝几人摇了摇头。 钱丰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底,讥诮出声,“怎么,还想与我动手?你们最好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要不是我,早两年你这破镖局都要没了,这会腰杆倒是硬起来了,可别忘了这里头也有你们一份功劳!”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均变了脸色。 早两年旱灾前,长丰镖局还不叫长丰镖局,叫杨家镖局。 杨镖头的太爷爷,原是从军闯出了点名堂,升了个督头,后朝迁市变,龙椅换了个新帝,这杨老太爷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利索辞任,带着自己攒的积蓄回到故土开了这间镖局。 这杨老太爷为人豪爽,不拘小节。 这组建镖局的时候,也不论先前做什么营生,只要有一身好本事,一概愿意收留。 只有一点,进了这镖局便不能做那些偷鸡摸狗之事。 不少人听闻杨老太爷的事,便纷纷来投靠,更有甚者都是拖家带口的来了,因此几代累计下来,这里头各色人都有。 有被迫做过山匪又下山不干的,有偷盗坐过大牢的,就连衙门退下的捕快都是有的。这些人大多因面貌、或先前行径常遭邻里嫌弃,即使忧心想要回归安稳的日子,许多地方也不让其做活。 镖局人不少,常年接的活报酬下来,也不算少,只是杨家人热心,这家有个病痛,那家添了丁,左右一补贴,自个也存不下什么余钱。 好在都是以德义服人,底下的人也格外珍惜这种不遭歧视的日子,押镖的活都是舍命干,出了名的不怕死。 让那些打家窃舍的,占山为王的一听是杨家镖局的,宁可半月不开张,也不去劫他家押的货,久而久之名声便好起来。 可惜前年遇上灾年,熬了半年,实在是养不活这么大堆人,沦落到要关门,正巧这个时间钱丰便上了门。 只是谈的不是押镖活,而是要盘下整个铺子。 说是给镖局里的人每月供粮食,月银也由钱家出,且还让杨家人管镖局,还能让其占两成利润,这样好的条件,面对要买铺子关门的杨雄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祖祖辈辈经营下来的镖局,他也不想砸在自己手里,而且底下兄弟们都是是指望这镖局吃饭,家里也没个田土,本就揭不开锅了,要是关了铺子恐怕是活都难。 杨雄想了几宿还是点了头,见铺子转给钱丰,自己只做个二把手,也就是这里开始,便被卷到这批救灾粮的押送中。 盯着钱丰那张讥诮的面容,杨雄袖中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硬挤出丝笑,“他们都莽惯了的,您别与他们一般计较。” 钱丰见杨雄服软,面色这才好看了些,斜睨着众人冷笑,“你们这样的人我是见多了,还是学着你们们杨镖头,做事先过过脑子,出门在外可不是靠双拳头就能吃上饭的,哼。” “你说什么呢······” 众人瞧不得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像老四那样脾气大的,只想上去将他那酒糟鼻再打趴点,得亏是旁人将他拦下了。 “都出去!”杨雄忽然暴喝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虽是不甘,也只能推门离开。 “娘的,这死肥猪,要不是当初他骗了大哥,咱还要收他这鸟气,我一拳头能砸死两个他!”老四气不过冲到院外,狠狠对着树干来了一拳。 “你少说两句,你囔囔的厉害,还不是大哥在里头受屈,当初要不是见大伙饿的嚼草了,也不会把这镖局卖给姓钱的。”矮个子男子抬手想阻他捶树,才发现自己手腕有些发颤,一时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怎么。 虎头见两人面色都不大好,便让两人先回屋休息,自己在这盯着里头。 屋里。 钱丰眯了眯眼,端着重新冲泡好的茶水,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杨雄,你是不是以为这镖局还是你杨家的?你底下人要是再这般嚣张,可别怪我不留情面,端了我的碗又不想敬着爷,趁早滚蛋。” 杨雄听到院里的动静,长吸了了口气,抬手抹去额前的黏腻,生硬的挤出抹笑,“三爷,是我管教不严,下回再不会了。” 钱丰也没揪着不放,只冷冷盯着他,“如今东西没找到,你让我怎么往上头交差?” “三爷,老四他们那群人你也知道,原本干这个出身的,若真藏在这些人家里,早翻出来了,您看会不会是郑主簿想岔,这力使错劲了?” “你让我去和他说他想岔了?” 钱丰拍案怒道:“你是嫌我挨骂少,要我赶着上去讨骂?” “可如今名单上所有的家院,角角落落全都翻遍了,若是这会子不说,再耽搁下去岂不是误了大事,您及时回禀,也好让郑大人另做打算,否则迟一日便又多生几分变故。”杨雄强忍心头的窝火,按着性子回话。 要恨就恨自己当初上错了船,错把砒霜当白糖,如今卷到这里头,全都由不了自己。 小六子见状上前打圆场,“三爷,杨镖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怎么查,也是郑大人一人想的主意,他交代的事情,您该做的都做了,怎么也怪不到您头上了。” “算了,你出去。” 钱丰闻言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心头一阵绞痛,摆手让其出去。 杨雄闻言,不带停留的出了屋子。 当初要是知道自己押送的那些粮食是救灾的粮,他就算是饿死也不干这丧良心的事,只是连累手底下这批兄弟,若是单论自己,什么样的结局都是活该。 第445章 后路 钱丰见人出去后,立马泄了气,惨白张脸,“这回恐怕是真完了······” 小六子见他面色难看的渗人,上前道:“三爷,若是让小的说,这事还一定会什么结果,您也别太焦心了。” “对方定是有谋而来,算日子都已经丢失十来天了,既然不在这批人里面,对方肯定早就离开清水镇了,哪里还会留到现在。”钱丰说着话,粗喘了口气。 小六子面色白了白,这些事整个钱家就只有三爷身边几个亲近的人才知道,就连三夫人都不知情。 若钱家出了事,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跑。 他是家生子,除了自个,上头还有个老子娘,有个姐姐早些年嫁了人,他顿时有些后悔,前几年,他娘让他自赎了身出去,做些什么小本买卖,断了这祖祖辈辈为奴为婢。 当时他在钱丰面前得了脸,怎么都不愿意舍了这肥差,只说往后攒够了本钱再说。 他了解钱丰这人,若是此刻自己提出要自赎,对方定要疑心自己怕被牵连,别说赎金翻上几番也不会让他轻松走人。 “水······” 小六子见钱丰按着胸口,拧着眉颇为痛苦,敛了敛神色端起茶水小心喂了下去,伸手替他揉搓心口,“三爷,好些了没?” 钱丰面上这才恢复了点血色,疲惫的点了点头。 小六子打量了眼他,心里涌上一计,小心开口道:“三爷,小的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什么?” “小的觉得,若真有那一日,上头还有个郑主簿,这事也不是您自个寻上去的,您不过是一介商人,这官要民做的事,您哪里敢不从?大可说是被逼无奈,到时候最多是罚没些家产,您与其这般尽心尽力的找盗贼,还不如留些精力为自个谋划谋划。” “自个谋划······” 钱丰嘴里叨念着,喃喃自语起来,“对啊,我怎么就想岔了,再怎么我得给自己留个后路,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抄家流放,也少不了钱财打点。” 说罢起身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好小子,一会回去领赏,我去衙门一趟,你先回去,把我底下的账房管事,铺子掌柜全都叫齐了。” 这头急的焦头烂额,另一边则显得分外轻松。 几日的调养下来,两只狗子已经恢复活蹦乱跳了,加上没了人十二个时辰跟着,宋家一家人都松快下来。 一家人吃过饭,赵玉去了学堂,明哥儿也跟着张老爹进山去了。 一早上刘家兄弟就带着七八个人往茶山去了,宋南絮闲着也没事带着两个小的也跟着去茶园监工。 自从将茶园翻整好后,她都有很久没来过了。 整个山头笼罩了一层青草芽,看起来绿茸茸的在一片收割后的水田间格外扎眼。 埋腐殖土的山腰上,一群男人拿着耙子锄头翻着土坑里的土,经历两个多月的高温发酵,里头的落叶早腐烂的干净,旁边堆了不少生石灰。 宋南絮爬上去的时候,发现里正也在,上前打招呼,“您怎么也来?” “我一早见赵刚那小子带着几车石灰进了村,一问才知道你茶园这什么腐殖坑要好了,来瞧瞧新鲜!”里正捏了捏下巴的胡须,有些咋舌,“我瞧这几车石灰可不便宜,你这倒来来拌土是做什么呢?” 宋南絮解释道:“我这也是没办法,这种腐殖土里常有虫和虫卵,若是能一下晴个十来天,翻出来暴晒也能杀虫,可我瞧最近天气都是着晴三天下两日,实在是不顶事,这会花点银子,总好过来年开春种了东西被虫啃好。” 不怪对方有这种想法,单是这几车的石灰便要了三两银钱。 只是再贵,贵不过茶苗。 这东西可是自己费劲换来的,自然要排除一切不好的因素。 “原来这石灰不光撒在墙角驱虫,拌土里也能杀虫,下回若是有虫害是不是也能撒点在土上也行。”里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不行,生石灰拌了土都需要放置几天才能用,免得伤了根就得不偿失了。”宋南絮笑着摇了摇头。 “哎呀,你这丫头真是神了,什么都知道。” “就是,咱种了这些年地,感觉白种了似得。” “对啊,上回弄的那些药水,真是好使,不然今年哪能收成哪能这么好!” 众人闻言七嘴八舌,十来个汉子比村口的大娘话都密,一个个夸个没完。 若是以前宋南絮说这些,他们肯定是半信半疑。毕竟论年纪,他们可都比宋南絮大,大多数都是种了半辈子地的老手了。 可如今对她说的话,如听圣旨。 要说起来,还得追溯到春天。 村里人见宋南絮拎着个奇怪壶在菜地撒水,只觉那水壶稀罕,围着瞧热闹,问她做什么用的。 宋南絮说是杀虫防虫的药水,这样撒了后,这土里的菜免的遭害虫。 大伙面上没说,心里只觉是小丫头闹着玩,谁家地里种的瓜菜不遭虫咬的,起了便去捉虫就是了。 也不知是不是前两年旱灾干的厉害,过了大半个月,这地里的虫是一茬一茬的来,就连水田里也没免,村里人都是天不亮带着家里的老小就去地里捉虫去了。 就算是这样,那虫还是捉都捉不完,好好的庄稼啃了不少洞。 就在大伙哭丧今年又要挨饿受难的时候,有人路过宋家的菜地,发现这地里苗绿枝肥,连个虫眼都没有,就连她家水田都和别家有个明显的分界线。 原本以为是她家地少,捉虫勤快。 结果等了几天压根没见她家出来捉虫,偶尔见了,对方依旧拎着个奇怪的水壶在撒药水,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时辰就算完事了。 不少人想想起她先前说的话,便厚着脸皮上门讨药水。 宋南絮也没藏私,只说让他们准备些什么材料,有些人家不愿意出银钱的,她也没多说,自己掏了腰包,让里正帮忙将调配好的无机杀虫药水分了出去。 村里有小半人都迫于里正施压,领了药水也随便撒了撒敷衍了事。结果等了几天,去田里一瞧,飘了不少虫,原本遭啃食的庄稼也精神不少。 此后家家户户便以宋南絮为模板,只要她家出个什么动静,众人便热衷效仿,得亏这般做,今年村里的粮食收成比邻村多出一番来。 第446章 糊涂面 “你们先忙,按我说的比例翻拌好,再铺到各处耙散晾晒就好了。” 宋南絮被众人夸的不好意思了,匆匆拿了把锄头往角落走,动手捞了几筐腐殖土上来。 土确实是腐的不错,颜色成黑褐色,手感松软,松开后散开,不易结块。 与原本的硬性酸土不一样,拌了石灰在晾上几日,全部翻到土里去,若是年底下场大雪,明年开春就是上好的地了。 别说种茶树了,就算是庄稼也能长的极好。 宋南絮连着拌了好几箩筐的土,一抬头,正巧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里正坐在自己对面的石堆上,见宋南絮看了过来,立马就扭开脸,状似忙碌的拔了拔石头缝里的杂草。 来回几次后,宋南絮实在受不了,先扔了手里的锄头朝他走去。 “老爷子,您是不是找我有事?” “啊~没,没事儿,我今儿闲着没事,坐着帮你看着点。” “真的?” “真的,真的!”生怕她不信,里正连连点头,颈椎灵活的像年轻了几十岁。 “那行,您老人家找个凉快地方坐,虽是秋日,一会太阳也毒。”宋南絮没多想,将身边的农具收拾到一块交给旁边的汉子。 里正见她似乎要走,忙道:“你这是要回去了?” “没有,我去别处看看,瞧瞧大伙弄的怎么样了,看完了一会就回去了,正好结算这几个月大伙出工,回头好给大伙分银钱!”宋南絮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里正闻言,连忙起身到她身边,“行,我陪你走走,正好咱爷孙一块回去。” 宋南絮见他起身的急,连忙上前搀着他,似笑非笑道:“方才还说家里没事,要在这替我看着,怎么我说要走,您也要走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哈哈笑了起来。 里正抖了抖胡子,也不脸红,撑着她的手往前走,“年纪大了,哪能晒晌午的太阳,走走走······” 宋南絮扭头招呼乐姐儿和平哥儿,两个小的立马扔了手里的杂草,麻利的跟了上去。 平哥儿瞧着里正走路一颤一颤的,连忙抖干净上手也上前帮着宋南絮搀人。 “瞧瞧,到底是你带出来,恁会事儿!”里正见平哥儿一脸小心扶着自己,笑的合不拢嘴。 宋南絮闻言跟着笑了笑,见周遭没了旁人,再次开口道:“您今儿来,指定是有事找我,这会没旁人了,您还不说?” 里正闻言,想去摸平哥儿的手一顿,别过身子看向宋南絮,见她笑盈盈的盯着自己,一副了然的模样,摇头叹道:“看来我这脸上也是藏不住事了,今儿来,我还真是有事求你。” “有事您就说,能帮的肯定不推辞。” 里正斟酌了片刻,开口问:“我上回得知那夏家两个小子跟着你们家玉哥识字呢?” 宋南絮点点头,“是啊,小石头说想认点字,等过几年想去镇子里做个账房养家呢!反正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玉哥见他懂事,便让他跟着平哥儿他们识字。” “好好,你们都是好的,读书认字这样的事都愿意教。”里正闻言,眼角的笑纹更甚。 宋南絮见他半个字没提开口求人的事,不禁好奇道:“难道是燕儿也想跟着认字?” 里正一愣,摆了摆手,“她那丫头能想着这事,让她学两个字,简直就是要了她的命,是村里有不少人知道了,又不好意思求上门,就想让我豁出这张老脸来问问你,能不能闲暇了,也让自家孩子跟着认几个字。” 宋南絮有些愕然,小石头他们俩跟着赵玉识字,加起来也不过七八日的时间,便让村里其他人都动了心思。 里正瞧她愣住了,连忙笑着解围,“你放心,这事我也没应他们,别到时候到应了这家,那家也想来,你那屋里哪能挤下那么些人,回头我不让他们多提这事。” “这事,您容我想想,等过几日我再答复您。” 里正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立马喜上眉梢,连连点头,“不急不急,这事不是小事,还要与你家赵玉商量商量,你也别为难,好不好,自有我去与村里说。” ······ 晚上,宋家一家人围坐一块,看着桌上摆着的几碗菜,纷纷目露震惊。 每个菜都有些焦糊,且都汪着一大碗的水,说是炖菜不像炖菜,说是炒菜实在是太多水。 至于今日掌勺的人,正端着糖罐子当盐撒,将今日最后一盘酸辣土豆丝,成功变成酸甜土豆丝。 “阿姐,今天怎么了?”明哥儿艰难收回视线,看向桌上其余三人。 赵玉摇了摇头,将似粥非粥的米饭一一摆到众人面前,“我比你还晚一步回家。” “你们呢!”宋明闻言,立马将目光调转到两个小的身上。 乐姐儿捧着碗,拿着木勺子搅拌起黏糊糊的米饭,噘了噘嘴表示无所谓,“二哥,阿姐煮什么就吃什么不要挑食,不是你说的吗?而且中午我们已经吃过糊涂了。” 明哥儿被幺妹的话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赵玉有些好奇,笑问:“什么糊涂?” 平哥儿扫了几人一眼,口齿清楚道:“中午阿姐给我们煮青菜肉沫面吃,结果她走神了,面炖了有小半个时辰。青菜也烂糊了,面条夹不上,就告诉我和四妹,说这是她新发明的菜,叫糊涂面条。” 说完顿了顿,若有所思的补充一句,“虽然我年纪小,但是我也知道阿姐是在找补,不过我还觉得这名字起的不错,因为犯糊涂所以煮的面叫糊涂面。” 此话一出,赵玉和宋明全都笑出声来。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平哥儿咬着筷子,呆萌的看向两人。 宋南絮被笑声惊回神,看向众人,“你们在笑什么?” 平哥儿见她回头,立马拉上嘴,将头歪在桌上,背着宋南絮一面摇头一面给几人使颜色。 赵玉收到小弟的封嘴要求,朝宋南絮摇了摇头笑道:“没事,你来这坐。” “阿姐,三哥刚刚说你糊涂。” 宋南絮刚坐下,乐姐儿立马蹭到她身边当了小叛徒,将平哥儿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全抖了出来,平哥儿一把捏住乐姐儿的嘴,生气道:“欸,你怎么这样,你下午偷吃桂花糖,我都没说。” 第447章 银子嫌多,塞我口袋 “三哥,你这不也告状了!” 乐姐儿瞬间炸毛,鼓着脸颊盯着宋平。 “谁叫你先不仁,别怪我不义。”平哥儿跳下凳子,朝着她扮了个鬼脸。 乐姐儿气不过,追上去要打他,两人围着桌闹的厉害,明哥儿只能起身做判官。 只是这清官也难断家务事,两人左一句右一嘴,立马将明哥儿也绕了进去。 赵玉趁着几个小的玩闹,悄悄在桌下握住宋南絮的手,敛了笑关切道:“你这一天都心不在焉,可是出什么事了?” 宋南絮见他皱眉,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今儿里正来寻我,说是村里不少人求到他门下,想让他来做说客。” “说客?” “小石头两兄弟跟着你念书的事在村里传开了,不少人动了心思。”宋南絮见两个小的全挂在明哥儿身上,只得上前将两人拉下来,安排几人乖乖吃饭。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让家里的孩子跟着我来念书?” “嗯,但是我没应下,你捎带两个是没问题,可捎带七八个就是另外的问题了。”宋南絮摇了摇头,“且不说咱家那屋子坐不下这么些人,你过段时间便要走了。” 赵玉瞧着她眉心微蹙,有些不解,“既然不打算同意,你怎么还这么心事重重的。” 宋南絮闻言一顿,将手中的碗筷放下,“平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在镇上的话,家中有条件的便要送去念书了。” “那不如去镇上赁个屋子?”赵玉想了想,出言道。 宋南絮看了众人,摇头笑道:“明哥儿要跟着张老爹学医,我还有茶园的事情要料理,且田土都在这,我去镇上往返也不方便,到时候一家人东一个西一个都不在一块了。” “那我就不去学堂了,反正玉哥也能教我,而且二哥也没去学堂念书,我也不去。”平哥儿一听要与大家分开,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宋南絮抬手弹了下平哥儿的额头,“你二哥是跟着张老爹学医去了,他那也是上学,上的是医学,而且夜里回来都是雷打不动的啃书习字,你呢,屁股在凳子上一刻都坐不住,我听说小石头现在认的字都要赶上你了。” “那······那我也不想和大家分开。”平哥儿被宋南絮说的心虚,捂着头小声嗫嚅了句。 赵玉看了眼姐弟两个,总觉得宋南絮的话里有话,略迟疑道:“所以你是有别的打算?” “你这么聪明不如猜一猜?”宋南絮狡黠的眨了眨眼。 赵玉将略折眉,轻声开口,“莫非你想在村里办个私塾?” 宋南絮眼眶微睁,有些不可思议看向赵玉,“你还真能猜到?” 这个念头,从湖州回来见赵玉去清水书院任教的时候想过,后面一次是小石头说要认字去寻个好活计养家的时候迸发了下,今日里正找上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有细细考虑过。 村里的人家饭是饥一顿饱一顿,更不要说是让孩子去念书认字。 可让她没想到因为小石头的事,这几天有那么多人悄悄找里正打听。 赵玉见她两眼发光,与先前心不在焉的模样全然不同,笑道:“瞧你这模样,这念头可不像今日才有的。” “你还真说对了。” 宋南絮抿唇笑了笑,“从湖州回来见你去清水书院任教的时候就想过了。” “我知道,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平哥儿立马接话。 宋南絮抬手不客气赏了对方一个栗子,“我说怎么念书识字不行,原来都用到这上面去了。” “先不说办私塾咱家地方不够使,就算有地方了,玉哥现在还在清水书院教书,等下月初又要离开一段日子,那教书先生请谁呢?”明哥儿反问道。 宋南絮笑的莫测,“这个不难,我自有人选。” 秋日晨间,凉风习习,花家的西屋响起一声低呼。 “什么?” 宋梅手里头的绣花针一偏,米粒的血珠瞬间在凝聚在指尖,只不过她顾不得这些,将指头嘬了嘬,表情极其诡异的盯着面前的人,“你是说要在村里办个学堂?” “也不是学堂,就是私塾,教村里的孩子认上几个字,你这什么眼神,跟要吃了我似得。”宋南絮被她盯的毛毛的,抬手将她的脸扭到一边,顺手理着手里的丝线。 “你疯了?你也不瞧瞧咱们村里的人,有几个能交的起束修,云川当初去县里上学,可是最便宜的学堂,一年要五两银子,咱们村里就他一个人能去,别的家连饭都吃不上了,谁会拿钱出来让孩子念书。”宋梅一副要撬开她脑袋看看是不是进水的模样。 上回听这傻话还是从她男人嘴里说出来的。 这才多久,怎么连南姐儿也说起来了? “那就不要束修。” “哎呦~”宋梅手上一歪,指头上又多了个血洞,瞪大双眼,“还不要银钱!” 最后那声,几乎是吼了出来的。 花大娘在外头切猪草,听见动静立马擦手凑到廊下,隔着窗户朝里道:“怎么了?怎么了?” “我说让你听着,没让你吆喝。”宋南絮瞪了眼宋梅,小声斥责了句,这才起身推开窗与外头的花大娘笑道:“没事没事,我与姐姐为铺子的事打商量呢!” “你这丫头和你妹妹说话细声点,别搞这一惊一乍,门口的麻雀都被你嚷走一片。”花大娘嗔了宋梅句。 “知道了,娘。”宋梅见了婆婆,立马端娴熟温柔的模样。 花大娘点了点头又朝着宋南絮笑道:“我灶上蒸了梧桐粑粑,清早才打的叶儿,中间裹了芝麻糖可甜可香,一会好了,我给你送些来。” “谢谢大娘!” “娘,就你偏心,只说端给她吃。” “哎呦呦,你瞧瞧这厉害的,自己妹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还噘嘴抢吃的,少不了你那口。”花大娘笑着啐了口儿媳,连忙往灶房捣鼓去了。 宋梅见婆婆离开了,立马上前将窗户合上,将外头二嫂尹氏的视线隔绝,这才探手往宋南絮额上摸去,“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宋南絮无奈的将她的手拨了下来。 “没有你说什么胡话?” 宋梅两手反插着腰,苦口婆心道:“你才赚了几两银钱,就开始学人家大户捐钱造学了?咱得绣楼都还没开业呢,你要银子嫌多,塞我口袋里。” 第448章 已读乱回 宋南絮瞧她这市侩模样,有些没眼看,将对方的脑袋推远了些,“你放心吧,铺子的银子我留着呢!我还指望这铺子生意大火,多赚点银钱。” 宋梅想了会儿,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所以,你今儿来找我,是想把绣楼赚的银子补贴到村里办学堂?” “我······” “别,你别说了,我不同意。” 宋梅抬手按住宋南絮的嘴,随后抓着头发开始围着屋子兜圈。 “哪个······” “你先别出声,我要想想!”说罢不顾宋南絮想要说话,又开始自顾自的兜圈子。 宋南絮有些头疼,只得上桌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刚要送到唇边,宋梅猛地冲上前捉着她的手,“虽说铺子的银钱我能出的不多。” “是不多吗?”宋南絮斜斜扫了眼她。 “好吧,好吧。” 宋梅脸一下涨红,摆了摆手,“当初不是你说你出银钱,我出力嘛!而且我只占三成利。”说着抬起手指在宋南絮面前摆了摆,“所以,咱俩是合伙开铺子,位置那是一样的,你······你要是想要拿着绣楼赚的银子去做善事,可不能包括我那部分。”说罢双手环绕胸,努力将自己气势提了上去。 “谁说要把绣楼贴到私塾去了,我也要赚银子养家的。”宋南絮见对方已读乱回的状态,头疼不已。 “啊!那你不早说。”宋梅捂着胸口拍了拍。 她一面担心这傻丫头将银子砸到村里,一面又担心自己说话太强势,对方等下恼了说不要开铺子。 要知道自从花家人知道自己要和南姐儿开铺面,就连素日话多的尹氏对自己都殷切了几分,就算与旁人闲话,也不过多去说她娘朱氏的事情了。 若是南姐儿不愿意开铺子,自己定是要被她奚落一番。 想到铺子的事情还是稳稳当当的,宋梅笑嘻嘻地替宋南絮重新倒了杯茶水,挨着她坐了下来,“那你今天突然和我来说这个什么办私塾的事情做什么?” 宋南絮接过她手里的茶水,饮了一口,凉凉道:“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你是不是忘记你还有个相公了。” “我相公?” 宋梅愣了会,猛地站了起来,惊呼道:“你刚刚说的不要束修,难不成是想要云川去教?” 如今爹娘都健全,又没有分家,各家赚的大头都是要合计到婆母手里。虽然云川说了想要教学,可若是无偿的教学,就算自己同意,家中其他的哥哥嫂嫂也不一定点头。 “有修金。” “真的?” “嗯,我给。” “多少?” “一月二两。” “成交!” 要知道赵玉去清水书院都只有三两银子,自家相公在村里教学便有二两,还省得来回往返的车钱,一月二两银子还月月都有,比大房二房跟着公公出去盖房子,修屋子可强多了。 教书育人,那是体面的活计。 云川教书,自己就是夫子夫人,在村里面岂不是倍备有脸面。 宋南絮瞧着宋梅喜不自胜的得意模样,按了按脑门,“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若是教书了,回头铺子里我可是要另外请账房的,他可去不了县里陪你。” 宋梅无所谓的摆摆手,“又不是多远,我想回来就搭你们的便车回来,且他有休沐也能来县里找我,他在村里,爹娘在跟前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南絮小小吃惊了,笑道:“没想到你事业心还怪重的。” “什么心?” “说你有进取心。“宋南絮想了想,换了个词。 “那是肯定,我能有这机会,定是要抓住了。”宋梅说着腻到宋南絮肩膀上,探出了两只手,“你放心,我这两只手扎成筛子,也不让你亏。” “行行,我知道了。”宋南絮见她做保,将她两只手扒拉下来,“你同意了就行,现在把你相公寻来,看他愿不愿意。” “不用问了,他指定愿意。” 宋梅潇洒一甩手,将上回花云川说的话讲给宋南絮听。 宋南絮闻言,狠狠捏了把宋梅腰上的软肉,“还说不让我亏,你男人早就有这念头了,我方才说让他去教书,你生怕没银子赚不点头。” “哎呦!” 宋梅捂着自己的腰讨饶,“你聘别人也要花银子,那还不如让自家人赚呢!要不这样,二两银子也不要,一两行不行。” 宋南絮见她松口,这才消了点气,“算了,这价钱一开始我就想好了,村里孩子也不少,他一个人授课,一天下来也是辛苦,没道理亏了自家人。” 宋梅捂着腰,又替她愁了起来,“你说想办私塾,你家院子那三间屋子哪里空的出来,如今还好点,天气不算太凉,可到了冬天刮风下雪的,长时间在外边冻着只怕要病着。” “是,所以我打算问村里要块空地,盖个小院子。”宋南絮一脸认真的点头道。 “啊!!?” 对方的惊呼声差点没将屋顶掀开。 ······ 尹氏靠在厨房门口捧着刚出锅梧桐粑粑美滋滋的往嘴里送,吓得接将手里的吃食甩了出去。 冒着热的的梧桐粑粑,不偏不倚的砸在鸡屎上······ 自己就是想捡都没办法。 尹氏气的直跺脚,捧着自个肚子冲到花大娘身边告状,“娘,你看三弟妹,今日这是第几回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里面生孩子呢!” 花大娘淡定的扫了眼对方,“你以前娘家来人了,也是这样,隔壁耳背的宋婆婆都听见了,还特意拄拐跑来问我家里出什么事了。”说着从锅里捡了个最大的梧桐叶粑粑递给尹氏。 朱氏瞧着个头最大的梧桐粑粑,笑嘻嘻的接了过来。 “那能一样吗?我娘家里这好几个山头呢,一年我也只能见那么一两回,弟妹她娘家就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她才进门多久,素日做什么不是轻声细语的,虽说娘家离得近,这算是成婚后头一次家里人来串门,难免激动些。” 花大娘知道自己二儿媳妇的德行,摆手不让她啰嗦,拿碗装了几个梧桐叶粑粑准备送到西屋去。 第449章 夫妻之道 花云川夜里回家的时候,宋梅已经面朝里边躺着歇下了。 今日他回来的晚,跟着爹和哥哥们去了隔壁村里干活,主人家瞧着他们干活卖力,主动留了晚饭,等进家门,家里几个妇人都歇下了。 桌前点了盏小油灯,床前照例打好了洗脚水。 花云川心头一暖,轻手轻脚的插好门窗,小心翼翼的洗漱好,这才掀开被子小心的贴上自己媳妇。 “你回来了?”宋梅迷糊中感受身后熟悉的怀抱,下意识的往后贴了贴。 “把你吵醒了?” 花云川瞧她醒了,揽着对方轻轻拍了拍安抚道:“快睡吧~我下回再轻些。” “没有,我本来就在等你,想同你商量个事,没想到眯着了。”宋梅扭转了身子面对自家男人,语气软糯,带着没睡醒的娇憨。 花云川见她紧贴了过来,软软靠在自己怀里,身段软的不像话,一股细细的甜香往鼻腔里钻······ 宋梅生的不错,素日又爱拾掇自个,每日要抹些什么蜜儿膏儿的,这会子温香软玉在手,饶是一开始只想单纯睡觉的花云川也觉得口感舌燥。 “有什么事?二嫂是不是又挤兑你了?”花云川瞧着她醒了过来,手开始不老实的往对方寝衣里钻,那细嫩滑腻的触感,似是那刚出锅的嫩豆腐······ “欸,你别使坏。”宋梅被他纠缠的难捱,只得按着那黏在胸口的大手,轻喘了两口,“我是真的有事同你商量。” “你说你的,我听着呢。”花云川嘴上应着,另一只手轻轻在宋梅腰上抚弄。 宋梅被他缠的没办法,只得压紧被子跪坐起来,急道:“你想不想在村里教书了?” “嗯······”花云川见到手的肉跑了,起身要捞人,结果被她这句话一下弄清醒了,也跟着坐了起来,“媳妇你说什么?” “你去把灯点上。”宋梅怕他胡乱,拿脚踢了踢他。 花云川闻言连忙起身点了盏油灯,周遭瞬间明亮起来。 宋梅半捂着寝衣坐在床边,脖颈大片的春色外露,面如粉桃好不惹人。 只是想着刚刚她说的话,花云川强按下心头的异样,替她系好衣前的带子,带着两分急切,“娘子,你刚刚说的是什么?真有人问我愿不愿在村里教书?” 宋梅点了点头,“那你愿意吗?” “愿意啊,怎么不愿意,只是谁家会愿意送孩子来念书呢?”花云川说着说着又卸了气。 不说别的,整个村里也就自家兄弟和里正家的孩子去念了一两年的书,自己是念了最久的,就算自己束修要的再少,恐怕也难有别家舍得花这银钱。 若没束修,自己闲暇教些孩子认几个字也无妨。 可没有束修就等于没有收入,家中男人都是养家糊口,没道理到了自己这反倒是贴钱进去。 就算父母兄弟不说什么,自己拿什么去养活自己的妻小,等哪一日父母百年后,就算是分家他都没有脸面分公中财务。 “这事你不用管,只要你愿意,有人请你去教书。” “谁?这村里还有谁请的起上门先生教书?”花云川面露狐疑,总觉得妻子在同自己开玩笑。 村里人能有谁会请自己去教书? 要说是有银钱的,那莫属是南姐儿了,可是她家有个赵玉,那可是在清水书院任教的先生,是山长亲口夸赞的人,有了赵玉怎么可能让他去教平哥儿几个小孩念书? 宋梅翘了翘嘴角,颇有几分得意,“你也不看看你娘子是谁,上回你不是想同南姐儿说的那个事,今儿她来寻我了。” “她来寻你?” “她今日来寻我商量,说想在村里盖个小私塾教村里孩子们念书······” “盖个院子!!开私塾!!” 宋梅话还没说,花云川震惊的打断她的话,“你是说南姐儿要自己掏银子在村里盖个房子,然后再办个学堂?” 宋梅见自己男子张个嘴,两眼瞪的老大,惊掉下巴的样子,瞬间心理平衡了点。 不管是谁听到南姐儿这个举动,都会是这个样子。 “相信你自己的耳朵,你没有听错,她就是要在村里办个学堂。” 宋梅一脸老成的拍了拍自个男人的肩膀,又道:“本来她说要赵玉辞了清水书院的活,在村里教书。我想到你上回和我说的话,便说‘你怎么放着你姐夫这现成的人不使?还让赵玉推了县上的活计做什么,直接请你不是更好,好歹你可是个童生呢!’” “那她怎么说?她答应了?” “当然没那么快松口。” 宋梅抚了抚鬓角,有些心虚不敢瞧自家男人的眼睛,只得藏到他怀里,“我只能软磨硬泡,将要开铺子的事都拿出来做筹码,说要是她不愿意,这铺子也不要开算了。” 宋梅话里添了几分私心,说的半真半假。 她娘朱氏,虽不是个好人。 却在夫妻关系这事上,用亲身行动教会了宋梅一点。 「想要夫妻和睦,许多地方都要在自家男人面前该表现的就要表现。」 男子大多是相信自己所见所闻,就像她娘在他爹面前总是另一副模样,因此他爹被吃的死死的,家中大情小事一度认为朱氏办的极其好。 她虽不会像她娘那般,表里不一。 可适当邀功激起花云川的感动怜惜,便会让夫妻关系更加和睦,更好巩固两人感情。今后在花家也能更好的站住脚跟。 花云川听她为自己,竟然将铺子出来做文章,心头一暖,下意识的圈紧怀中之人,“傻梅儿,那个铺子本就是依仗南姐儿的,你倒好,为了我还威胁起人家来了,要是南姐儿恼了你,这营生岂不是真泡汤了?” 要知道当初她与自己说开铺子做掌柜,那真是眉飞色舞,是他从没见过她如此明媚神采,像是跌入凡间的仙子熠熠生辉。 为此她茶不思饭不想,甚至连续几夜不让自己近身,坐在凳上成宿的想办法,就为了能让说服爹娘能答应她与南姐儿开铺面。 这个铺子可以说是她最为看重的事情,可是为了自己,竟然随便就拿出来与南姐儿谈条件。 第450章 回收租契 “你放心,她见我这般强势,立马应下了。说只要筹办好了,就让你去教书。”宋梅说着捋起花云川左手的袖口。 小臂上头剐蹭了一大块皮,如今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粉痂,瞧着还有点透血色。 宋梅小心的抚了抚,心疼道:“你自小念书,没干惯这些活,如今跟着爹他们出去干活,今儿这伤一块,明儿那淤一块,若是能教书便不用吃这些苦了。” “梅儿,让你替我操心了。”花云川略带疼惜的吻了吻宋梅的发间。 “哪有,夫妇本是一体,我有好的想着你,你有好的便也能记得我。”宋梅说着脸颊红红的,娇羞的软倒在花云川怀里······ 片刻,屋内吱呀声停顿。 花云川满头大汗的支起身子道:“这盖房子,开学堂,还不收束修,她怎么想的?” “啊!?” 宋梅似悬在云端,愣了会才回神,才明白他说的是南姐儿开学堂的事情,不满的扭了扭身子,“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花云川瞧着妻子不满,也只能将满肚子疑惑抛诸脑后,将那未做完之事续上······ 虽是深秋春意绵,帐中卧倒交颈鸳。 晨光初洒,整个小河村被笼在薄雾之下,远端的山脉已显秋色,青黄相间似翩跹的花蝶。 宋南絮一袭栀黄襦裙格外应景,手上挎着个小巧的篮子,步履轻快的出了院子。 关于学堂怎么建?建在哪? 她昨天夜里想了一宿,可算是有点头绪了。 茶园小山包的前头有几块旱地,凡是进茶山必定是要路过那块地,若是将学堂建在那里。 一来环境清幽,二来进山干活都能听到郎朗书声,对于辛苦干活的父母何尝不是另一种激励。 且在那处有了学堂,便可以搭个大灶,大伙在茶园里干活,天热送碗绿豆汤,天冷送口热茶也便宜。 由于想事想的认真,才发现今日村里有些怪。 一路上没遇上几个往地里去的村民,反倒是越往村口走,路上的人越多,有些端着碗就往外冲,有些扛着锄头、一个个面色凝重。 宋南絮连忙拉着一个面熟的妇人,“婶子,你们这是干啥去呢?” 那妇人欲不耐被人拉着,回头见是宋南絮,这才挤出一丝笑,“是南姐儿啊!你不知道,今儿一早里正让水生来喊人,说是要去村口集合,听说是这钱家这地不租了,说是要卖出去。” “卖地?” “可不是,你说他卖地就卖地,怎得还不让我们种东西了,说是要把签的租佃收回去,等有了新的买主再说租地的事。” 妇人急的眉心打折,拍着大腿叹息道:“我地里才播了菘菜萝卜籽,就想着那县里的人好这口,想着到了年前挑到镇上换些银钱好过年,这会要是收了回去,我岂不是白忙活了······我先不和你说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说完拔腿就跑。 今年得收成可不算少,丰年卖地? 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她问过里正,这小河村的地,基本上在上年旱灾期间都被钱家给买走了,所以说的要卖地的就是钱家? 这钱丰前不久还帮着郑主簿找那些书信,从上回家里进了人来翻东西,眼下才六七日,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卖地!? 想到这,宋南絮豁然贯通,难不成是钱丰怕东窗事发,想变卖了田土跑路? 到了村口,果然停着辆钱家的马车。 里正和水生两兄弟正站在大槐树下,身边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瘦小,一个带着方头帽子,怀里还抱着基本账簿和一把油光水滑的算盘。 村里人只拿话去问里正,“老爷子,我听水生说钱家要把这地收回去,不租给咱们村里的人种了?” “什么!不租了?那我们种什么地?来年吃什么?” “就是,难不成是上回没让王管事涨租,这会就要报复咱们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立马混乱起来。 其中有眼尖的见里正身边站着的人不认识,便扯着嗓门问:“里正,他俩就是新的佃户主不是?怎么王管事没来呢?” “不是,这事钱家来的账房和······” 里正面露难色看了眼身边的人,皱巴巴的面上根本舒展不开来。 来人自称是钱三爷身边的贴身小厮,说今日来事要将与村民签的佃租契约收回去,说是小河村这里的田土近来要转手卖出去。 由于两人来的早,天色才蒙蒙亮,里正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做梦呢! 小六子见他不知怎么介绍自己,便上前朝着众人小道:“我是钱家三爷身边的小厮,叫小六,这位是我们三爷手下的总账房,今日来呢,是想与各位大爷奶奶、叔叔婶婶们将这佃租契约给收回来,这小河村的地呢,我们三爷准备都卖出去了。” 到底是在钱丰跟前得脸的,说起话来三分笑容七分客气。 大伙瞧着他不似王田那般盛气凌人,反倒情绪不那么激动。 前排一个汉子虽然急,还是压了压嗓门,“这位小哥,这怎么行!我们这才刚交了租子,何况这租契我可是签了三年的,怎么能说收回就收回去,那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这位大哥,您先别急,我这话好没说完呢!” 小六子笑着朝那人作揖,“我们三爷自来是好善乐施,如今要不是生意上出了点难题,也不会动这些田土,不过你们放心,这契约是咱们说毁在先,三爷说了,凡是主动愿意结束这租契的,都补偿一两银子。” “补偿银子?是不管田多田少都是一两?” “是,不管多少都是一户一两银子,你想想咱们钱家与村里也打交道这么多年了,素来只按春秋两轮税收佃租,其余也不管你们种豆还是种菜,种几岔,如今要收回地,还要贴补你们一两银钱,就是放哪都没有这样好的东家了。”小六子堆着笑,好言安抚众人。 一两银子看着不少,可是对于小河村家家户户租了几十亩的佃农来说,都抵不上什么。 每年除了赋税,基本就是指望其余时间地里多种点产物来贴补生计,如今刚交了秋税,家家户户正是下菜种的下菜种,种豆的种豆。 第451章 受刺激了 “那怎么成,我家十亩旱地这会刚播的种,就单大豆种子都快一两银钱了,别说成日起早贪黑的费那些劳力汗水了。” 先前说话的汉子一下就不乐意了,急的面红耳赤,“反正我有契书,这会不到三年,没道理这会让我把土还回去的。” “就是,我家也刚刚播的种,这会收走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到了来年我一家老小嚼用什么?我也不答应。” 有了人捅了第一嘴,接下来自然是全都不肯,各处闹着不愿意······ 里正瞧着大伙闹了起来,朝着小六子拱手道:“小兄弟,我早说了,这般终止契约,大伙不会同意,大家都是靠这几亩地营生养家糊口,都是勒紧腰带,将嘴里的粮食省了下来种到地里去了,就盼着有个好收成让日子好过些,你这忽然······忽然说要把地收回去,岂不是要了大伙的命。” “老爷子,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我也只是个跑腿的。” 小六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无奈的朝里正摊手道:“我知大家的难处,只是这东西是谁的就是谁的,就算是喊了官老爷来,见我们好言相劝又是赔银子的,那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您说是不是?” 一番话看似软和,底子却强硬。 说的无非是让他们识趣点,见好就收,不然到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 里正被堵得哑口无言,良久又开口求道:“那不如也再宽限几日,不少人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这贸贸然来说了,就算是去衙门问老爷,也得同意老百姓收了粮食。” “这不是为难我吗?您瞧我们家的账房都来了,要是拖上十天半个月的我家爷还不得骂我办事不力,到时候换了王管事这样的来,只怕······” 里正面色白了白,知道对方的意思。 面前这个小哥虽说也是办事,但明显和王田不是一个路数的。若是换成王田那样的来,只怕不分青红皂白抢都要抢了去。 “五日,五日!” 里正颤巍巍的摆出手来,带着几分讨好,“您也瞧见了,大伙闹的这么凶,再说下去也怕伤着您二位,您回去给钱老爷通个信,给我五日时间,让大伙把地里的东西收收,我也好安抚众人,您看行不行?” 小六子扫了眼面前沸腾的村民,闹成一团,不少人手里还拎着家伙什,要是一会激动起来动起手也不无可能。 且今日本来就是来做通告的,若是能应下收了这地契自然更好,收不回也在情理之中。 “三日。” “三日!?”里正的音量不由拔高了几分,似乎意识到不好,又压低了声,“您就不能再多宽限几日么?” 小六子无奈的笑了笑,扯了扯自己身上衣裳,“您瞧,我不过是个下人,我是瞧着大伙不容易,这才顶着回去挨板子的风险先应下来。” 话都这样的说了,若是自己再揪着,反倒是自己不顾别人的死活了。 里正看了眼底下吵闹的村民,又看了眼略显无辜的小六子,知道这事难办。 朝廷律规定,租佃契约到期,租佃关系结束,农民可以另租土地,地主可以另佃。契约未到期,禁止佃户逃离,也不允许地主私自处置佃农,不得随意撤佃。 虽然是这么说,可若真是要撤佃,且像钱家这般有补偿的,自然是由地主说的算,官府还是站在地主那头。 但到了佃户欠租,官府则要以强力帮助地主索取。 所以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这群无权无势的老百姓。所以他这个里正,能做的只能是多争取点时间,安抚众人的情绪。 “四日,再多宽限一日行不行?这买卖也不差这一日,您说呢?” 小六子瞧着里正左右再求,想起幼年爹娘种地的日子,心软了,“行,那就四日,不能再多了。” 里正略挤出一抹笑,朝他拱手道谢,“好好好,四日,若能劳您辛苦与钱老爷说说情,再多上几日就再好不过了,毕竟您也瞧见这情形一时半会只怕难劝动。” “这事自然,余下也劳您辛苦和各位说明,我瞧大伙这般动气,我留在这多说只怕要惹了众怒,到时候还要您为难,我们便先行一步。”小六子说罢朝里正拱了拱手,拉着账房往马车走。 “等等!” 人群里忽然窜了一个人来,张着手臂挡在两人面前。 账房和小六子看了来人,纷纷皱眉倒退一步。 对方浑身都是泥,像是从田里捞出来的,面上只露出两个大眼睛,要不是声音是女子,都要辨不出男女了。 小六子略嫌弃的掩了掩鼻子,“你这是摔哪了??” 那女人甩了甩手上的泥水,笑道:“别怕,我是摔水田里,不是掉粪坑。我听说你们要把地收回去不租了,着急赶过来结果栽田里了!”说罢满不在乎的抹了抹面颊上厚厚的淤泥。 “有什么要问的,你去问你们里正,我们与他都说好了。”小六子嫌弃的往后挪了挪。 这女人行为瞧着颇为粗鲁,又是甩泥又是抹面,瞧着就难受。 万一自己说的不好,惹恼了她,没准泥巴都能摔到自己面上。 对方不管他往后退,紧逼两步追问道:“你们主子既然是卖地,咱村里人能不能优先买下来?不然那些个庄稼岂不是白种了?” “买下来?”小六子震惊的看向她。 对于小河村的情况他也是知道些的,原本这村里的田土钱家有一大半,后因闹了旱灾,也不知小河村这一个村子,围起来三四个村都熬不下去,将家中的田土买了换粮食。 前任管事尹万利是个有脑子的,见几个村都有意向卖田土,便与三爷商量了一番,几乎全是低于良田一半的价格,收了一大片的土地。 虽说这当初卖是一个价,现在若想买回去自然又是另外一个价了! 按如今市价,至少四五两一亩的水田。 今年才过灾年,家中钱粮都早被耗完了,若是家中有这些银钱,当初怎么会低价卖了出去。 小六子只觉得面前这村姑是受了刺激说胡话了,“这位大姐,这可不是几十文买卖,你确定村里人有银子买回这些田土?” 第452章 按押落契 “别人我不知道,只是我全家老小都是指望这些田土,只托你能回去替我问句准话,至于银钱,咱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换几亩回来。”女人说着拿手背蹭了蹭眼眶,似是在垂泪。 大伙听到她这样的话,一下也安静下来,直勾勾的盯着小六子。 小六子面色作难,心内计较起来。 论说,这事情是三爷交代让自己去办的,这些田土只要是价钱合适,卖谁都是卖。 可零散的卖给村里人,东一块、西两块的,想想都费劲。 倒不如直接找个大买家一并交了去。 “大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大家,我与你明说了,我们家老爷也不单是要卖这小河村的田土,像隔壁村的一并是要卖了的。”小六子说完看向朝一旁的账房,“何先生,您给大伙说说,单是这小河村田土有多少?” “诸位稍等,容我翻看。” 那账房说完,舔了舔食指,端着账簿呼啦啦的翻了起来。 “这小河村,单是水田便有一百六十六亩,旱地八十亩,水田属中等良田,旱地大多属次等田,若按如今市价,二等水田四两,三等旱地二两······” “好了!” 小六子抬手打断账房的话。 不过是让他把亩数说出来,可没让他报价格。 “大姐,你可听见了,这拢共有二百多亩田土,你说你们村三四十户人,若像你说的,一家买上个一亩三分的,卖豆腐似得一块块切开了来,哪有时间浪费在这?” “那······那要是不东一块西一块,我寻个办法一下买下个几十亩不成吗?” 似是被女人的发言惊到,小六子愣了片刻,捧腹大笑。 几十亩地,亏她能说的出口。 一户农家,大抵男丁不少,田土租赁的也不少,可若是想手里有现银,也不是件易事。 除非这一家人侍弄田地之外,还有几人在外有足月谋活计,做工换银钱,除去吃喝一月能攒下个一两银子都了不得。 “你笑什么,只说同意不同意。”女人似是不耐,拿话催小六子。 小六子止了笑,再次打量了女人,视线如同田间的蚂蟥,蠕动的极慢,从头至尾。 身上衣物被泥浆裹满,是辨不出什么。 脚上的鞋到是未露趾,头上耳畔无半点首饰······ “你刚刚也听见了,中等水田四两一亩,旱地二两一亩,不议价,你若能一口气买下三十亩地,我便做主卖给你。” 小六子说着收回视线,朝着众人笑道:“各位,这大姐若是能一口气买三十亩地,且不论水田旱地,我便做主先买了给她,只是······我上头还有主子,可是没时间等凑银子。” 说着又探出三个指头,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只三日!我收地契那日你若备好了银子,三十亩起卖,你有多少银子我卖你多少亩地。” “行!那你可不能反悔,别到时候推脱。” 女人双眼一亮, 笑呲一口白牙。 “你若不信,让里正当着大伙立了字据都行!”小六子被她这副模样气笑。 这村姑是真的算不清账,就算是旱地三十亩地那也要六十两,别说旁人,里正一家子未必能拿出这些银钱来。 “行,里正,劳您给立个字据,白纸黑字才有凭有据。” 女人听完,扭头朝着里正讨字据。 小六子一噎,自己不过是客套一句,哪想她还真要立字据,心下也恼了起来,“既是要立字据,那便将你最少要买三十亩地的也写进去,若是你凑不上这么多银子,那就白送我十两做赔偿。” “行!立就立。”女人也一拍胸脯,毫不示弱的应了下来。 里正急的满头大汗,趁着春生回去拿纸笔的时候,背着人扯住女人脏兮兮的衣角到一旁,仔细辨了辨,见她盘了妇人头,眉头能夹死苍蝇。 “你······你是哪家的?你与你家男人商量了没有,与你公婆说了没?三十亩地凑不上银子,可是要白给人家十两,你······” 女人不说话,只是朝着他眨了眨眼,糊满泥的面上,双眼却亮的很。 里正不自在的嗽了声,往后撤了一大步。 这女人莫不是真摔坏了脑袋,自己问话,她倒好对着个半截身子进土的老头调戏起来······ 见里正往后退,对方反倒主动起来,揪着他的衣袖,轻声道:“老爷子,是我~” 与先前粗哑的声不同,声音清凌凌的。 里正耷拉的眼皮瞬间瞪大,“南!南姐儿!” “嘘~” 宋南絮一巴掌盖着里正的嘴,“您别喊~” 里正表情瞬间痛苦,面颊上黏糊糊的触感,想张嘴又怕泥进嘴里,只得连连点头,拿手指了指宋南絮手上的泥。 宋南絮见状,忙撤下手。 只是未能挽救,黑乎乎的巴掌印大剌剌的印在对方面上,花白的胡须挂着几块泥巴······ 瞧着极其狼狈,却又分外滑稽。 宋南絮虽感抱歉,却难忍笑意,“我有帕子,给您擦擦。” 从怀里好不容易摸出个帕子,结果也是裹满了泥浆······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里正连忙摆手,自己左右没掏出个合适的东西擦脸,干脆扯着袖子抹了把脸,朝着她轻斥,“你要买地就好好买地,做什么跳到田里打滚,弄成这副样子?” “我也不想,可我与那钱丰有点过节。” 宋南絮捏紧拇指和食指在里正面前比划。 “一点点、过节?”里正拉长了语调,满脸不信。 一点点过节,需要把自己抹的,连亲娘瞧了都认不出来? 眼看小六子频频打量这边,抬脚走了过来。 宋南絮立马直起身子,拉开与里正的距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买地!您就当不知道,等写好这字据,让我与他按押落契。” “怎么?这是要反悔了?”小六子盯着两人道。 方才就见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哪能反悔,既然应下了哪有不买的道理,只一句话,我可得当着大伙的面问你一句。”宋南絮粗声粗气的笑了声。 小六子瞧着她粗鲁的做派,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角,“你问?” “小哥刚说只要我能拿多少银子出来,你就买多少地给我是还是不是?” “自然是了,最低三十亩,余下的你能凑上多少,我就卖你多少?” 小六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只觉对方在嘴硬,嘲讽道:“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凑不上三十亩的银子,可是要奉上十两孝敬我了。” 两人说话之际,刘春生已经抱来纸笔。 里正将今日两人的承诺,田土价格一一写好,又让账房过了目,让两人按手印。 小六子先一步按了自个的手印,继而笑眯眯的看向她,“大姐,现在反悔还来的及。” 宋南絮没说话,只咧嘴笑了笑,举起拇指,寻了衣角最干净的地方蹭了蹭,粘了红泥直接对半按了上去。 第453章 芸薹 等到钱家的马车出了村,人群便沸腾起来。 “这可怎么办?地里的庄稼都还没长好。”有人坐地上,拍腿哭嚎起来。 “三天,说的是那些旱地要收粟米的,我地里的黄豆才开始干杆,熟了还要到九月去了,钱家要是三天就把土收了回去,岂不是白流了那么些汗?”年过六旬的老汉,眼泪滚滚。 这一两银子又值当些什么? 夏秋两税一交,田土里收获的根本留不住什么,就靠着这轮作时间自家能屯上些口粮,也不至于一家大小过不了个寒冬。 南方水田一般是早中稻,七月中旬收获,便用稻豆复种的法子,将水田的水放干撒上大豆种子,到了九月成熟便能收上一轮。 不少人家里都是水田、旱地各租了十几亩,加上自家手里各有一两亩薄田,成年的劳作,家中才够勉强糊口。 种的地多,便做不到块块精细,只能是大量粗耕,少量精耕。 至于租种旱地多的,多数是因为水田佃租贵。 旱地是三等土,夏秋税能少些不说,交给钱家的东西也只按两茬送,等收了粟米,秋季种些豆类,或是冬菜什么便能全留作自己的。 入冬后除了留存自家腌菜,晒菜干,余下的便送到县城去卖。 这会正是作物交替的时间段,钱家突然将田土收回去,说明今年这大半年又是白忙活了。 再者地里许多作物还不到成熟的时候,田土收回去,东西自然也是人家的。 拿了钱家的赔偿,就算是你种的,东西也只能算是下一任地主的,与你没了关系。 “里正,这可不行啊~我家就等着下半年的庄稼活命呢!”一位老妇话还没说完,便哭着扑到里正脚跟前。 “是啊!您能不能和钱家再说说,缓到明年开春也成啊~” 众人像是没了主心骨,将里正团团围住,只想求他帮忙想个法子。 “你们都听到了,别说开春,就是五日的时间钱家也不愿意给。”里正瞧着众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急的拍手,声都颤了。 宋南絮是硬生生被人挤出来的,身上的泥巴几乎被大伙蹭干净。 宋南絮看着身边的大哥一背的泥印子,默默地退出包围圈。 里正一抬头见她被挤了出去,急的大喊:“字据,你的字据还在这呢!” “您先帮我保管好,我回家洗洗再来拿!” 宋南絮怕强行挤进去,等会伤了人,只能蹦跳着大喊,一面帮着维持秩序。 “诸位,我知道你们急,只是里正年纪大了,你们有话挨个说,别朝着里头急,一会要是将人挤摔倒了,踩着了就不好了。” 她一说完,刘水生和刘春生回过神,立马挡在前头拉住众人,“别挤别挤,一会我爹要是出什么毛病了,就更没人帮大伙想法子了。” 一时间,还有些理智的便拉住哭嚎的,不让往里推搡,闹哄哄的持续大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偌大的村口,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也便的闷热起来,中午的日头照的人头顶发烫,只是没人起身遮阴,一个个呆若木鸡或站或坐,眼神直勾勾盯着老槐树下的里正。 里正被推搡了一阵,头发都散了,默默掏出烟袋子,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宋南絮瞧着心里难受,自家里虽然是有些银钱,可是两百多亩田土,家里所有现银拿出来可能也不一定够,而且赵玉去京都路上也要花销,与宋梅的铺子还等着花销,开春茶园还有一大笔花销也全在里头······ 原本能买地的喜悦瞬间被打散,直到身上泥巴都快要被晒干了,这才回神,这么干待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回家洗洗再想想法子。 宋南絮刚抬脚,就觉肩膀一重,袖子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一回头,三张黢黑的脸离自己不到几寸······ 刘富贵三兄弟齐齐拉着自己,黢黑的面颊淌着汗,三双眼睛比晌午的日头还刺眼,见她扭头,立马扯着嘴角笑道:“南姐儿~” 虽说是笑,可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细看下,个个眼圈泛红了,里头还存了点水光,也不知方才躲在哪里掉眼泪。 刘富贵三兄弟一直帮着她做活,家里的情况她也知道。 刘家没钱,兄弟又多,就是媒人见了都绕着走。 刘老大娶的媳妇,是到了年纪衙门配的婚,对方自小患了腿疾,不能挑重物,素日只能在家里带着几个孩子,干些轻活。 刘富贵的媳妇还长他两岁,是因成亲前丧了夫,传了克夫命,吓得同村的不敢娶,女孩年纪到了,娘家怕被衙门罚钱,干脆找了个媒婆到刘家说亲,只要他娶,便不要聘礼。 刘老三眼瞅着十七了,也还未说亲。 家中三个兄弟有两个成了婚,自然孩子就多,几岁的嫩娃娃都是张口要吃的年纪,仨兄弟也是村里租地最多的。 钱家这回收地,他家势必损失最大。 宋南絮瞥开眼,有些不忍心看,开玩笑似得指着自己鼻尖笑道:“我都这个样子,你们还能认出来?” 刘富贵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与你打多久交道了,别说就沾些泥,你就是化成灰都认得!” 宋南絮眉头跳了跳,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怪怪的? “再说了,这村里还能有哪个敢跳出来与钱家的人叫板,就算买地,谁敢一口气应下三十亩的,也只有你有这个底气了。”刘富贵接着道。 他说话的时候,余下两兄弟在一旁猛点头。 宋南絮笑了笑,没多做解释。 刘富贵搓了搓手,掰开嘴角也笑了笑,“那个,你也知道今年我家租的地长势很好,不管是水田和旱地那都是比别家多几十斤粮食。” “是,你家的新米还非送了给我尝。” 宋南絮笑了笑,虽不知道对方忽然提起这些是何意思,仍然耐心的点点头。 村里人,刘家兄弟是最先跟着自己学种地的。 素日见了面,也是勤问地里庄稼之事。 有时候她去自家地里施肥松土,要被他们兄弟碰上了,势必要被拽到刘家地里看庄稼。 自己说什么做法有益,对方便尝试学着弄。 一来二去,刘家今年得收成,确实比别家都多上几成的收成。为了感谢,刘家地里收什么的时候,总会送上些让自己尝鲜。 “今年跟着你底肥、追肥的伺弄田土,我瞧着地里土颜色都深了肥的很,前两日,将十亩旱地全种了芸薹(tái),开春后定是个好收成······”刘富贵手里掰着截小木棍,说话时拿着眼睛巴巴的瞅着宋南絮,生怕错过她一丝表情。 第454章 另辟蹊径 “芸薹?” 宋南絮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干脆找了个石墩子坐了下来,这身上裹了泥巴还真是有点重,“十亩地,你这是打算收籽榨油呢?” 芸薹就是现世说的油菜,除了能吃之外,等开花结籽后能打了籽榨油。 只是芸薹始于北方早作区,早两年引入到南方,却并没有大面积种植,大多还是更愿意种粟米、豆类,村里人一般只将芸薹只做过冬的冬菜,像他这样一口气种十亩的还真是少。 只是芸薹要九月中旬才播种,他早两日种了,算起来还早了些日子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刘富贵大张着嘴盯着她。 这东西,还是他上回去县里,在码头上给油坊卸货搬货,与掌柜套了不少近乎,对方才告诉他这是芸薹籽。 说这东西用来榨油,油量高,香味醇厚,不像豆油,许多人嫌有豆腥味,价格虽贱,家境稍微殷实点的人家也不愿吃,只买了做灯油的燃料,家底子殷实的便打那些贵价的胡麻油、或是买了猪油来食用。 偏价格却低了只有胡麻油一半。 油坊的老板可说了。 往京都那一片州城都喜这种菜油,市面上兜售的极好,只是现在南边知晓的人少,回头定是炙手可热。 他光是菜籽的原料都是从费老大劲收购回来的,后面价格估计还要飞涨。 刘富贵正是听了这席话,才下了本,买了不少芸薹种子回来。 本以为村里就自个知情,哪知道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南姐儿便猜到要旨了。 “你忘了,我没少往县里跑,揽月斋近来也新买了这种菜油,他们东家与我说的。”宋南絮见差点露馅,笑着搪塞了过去。 刘老大见两人都聊到十里八外地去了,急的在后头冒烟了,在后头狠拽了下刘富贵的衣裳,努嘴示意他说正事。 刘富贵收到自家大哥的提示,面上腾起一丝不自然,摆手让他别急。 两人挤眉弄眼,古古怪怪。 宋南絮不免好奇,“怎么了?” “南姐儿,你也知道我们家买不起这些地,你不是要买地,我就想······能不能就买我家租的那几亩旱地。”刘老大等不及,先开了口。 宋南絮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合理。 当初茶园分了小队伍干活,刘家兄弟能吃苦,行事老练,办事妥当又机敏。 如今再看,他们几个确实比旁人聪明,且能捉住重点。 在油坊卸了趟货寻到商机,便立马回来开垦种芸薹。得知钱家要收田土,众人都没了主心骨,哭的哭,呆的呆,倒只有他们三兄弟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既然事实无法改变,便只能另辟蹊径。 见她不说话,刘富贵也赶忙接话,“你放心,我们绝不白种,你买这么多田土,家里又没有壮力,我想着是要请人的,依旧按照钱家以往的规矩,种出来的东西我们与你对半分,你看行不行?” “对,钱家给的赔偿银钱也给你。”刘老大生怕她不肯,跟着附和。 去年留的油菜种子根本就没有多少,听到富贵带回来的消息,一家人合计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决定搏一搏,将家里的积蓄掏了大半去买了油菜种子。 “十亩地,真种下去了?”宋南絮忽然笑着开口。 面对她不答反问,刘家三兄弟面色僵了下,飞快扫了彼此几眼,一时没了声。 刘老大先反应过来,扯了抹笑道:“自,自然。” 宋南絮没说话,扬唇看向其余两人。 视线明明是笑吟吟的,却犹如将三人架在火上炙烤。 刘富贵咬了咬腮,狠狠吐出口气,“没有种······” “老二!”刘老大见状呵住他。 刘富贵倒是豁出去,不顾自家大哥的阻拦,直言道:“是没种!种子买了回来回来,地也只翻了一半。但······确实要种十亩。我们不该撒谎,实在是没法子了,家里的银子全拿去买种子了,你若不信可以跟着我回家看,种子都锁在柜里······” 似是怕她不信,对方语气极快、极重,脖颈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说完也不敢再去看宋南絮,认命的闭了闭眼。 主意是他说的,原本要拿几两银钱去买种子,家里人没松口,是自己一再做保,这才倒干净了家底去搏,结果今日出了这事。 自己就算饿死都不顶事,就是可怜了家里老少跟着要吃苦了。 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南姐儿想来心善,若是告诉她种子播了下去,对方看着素日的情面许是能答应自己这个无礼的请求。 只可惜,错估对方了对这些地里庄稼的了解,一句便点中了痛处。 一番话说了出来,刘家另外两兄弟均是泄了气,耷拉着脑袋不吭声,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停了几息,刘富贵忽然抬头朝宋南絮笑了笑,“是我唐突了,我是急疯了,你买地自然有你的用处。” 说着顿了顿,语气极为诚恳,“不过,今年跟着你学了不少法子伺弄那几亩地肯定是比别家肥上几成······你若打算买旱地,买下肯定不会吃亏。” 依旧笑的像哭。 宋南絮闻言起身,象征性的拍了拍身后的泥,嘟囔道:“行!那我先回家洗洗,身上的泥巴都干了。” 三人望着她远去。 刘老三一头雾水的看向自家兄长,“她说的行是什么意思?是答应咱们了?还是单纯说买咱租的地行?” “我哪知道,你去问他。”刘老大瞪了眼刘富贵,负气离开。 眼看大哥走了,刘老三将视线调转到刘富贵身上,“二哥你说呢?” 刘富贵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这才发现除了自家傻弟弟之外,还有不少人盯着他们瞧······甚至还有人紧紧盯着南姐儿离开的方向。 刘富贵面上波澜不惊,沉底的心却悄悄提起两分,“自然是没答应了,走吧,回家!” “二哥,你说这么大声做什么??”刘老三捂着自个的耳朵,斜眼瞪了眼刘富贵。 又不是答应了,喊这么大声,是想让大哥回来再甩他脸子呢? 第455章 吃糕 牛婶子没在钱家租赁田土,自然就没去村口集会,两姑嫂这会正在院里磨豆腐,乐姐儿和平哥儿帮忙带牛蛋玩,一面帮忙烧水。 牛春花提着桶豆汁,冷不丁瞥见大门口立个泥人,唬了一跳。“谁呢?” “大娘,是我!” “南姐儿!?”牛春花以为自个听差了,愣在原地。 牛婶子先反应过来,忙扔了手上的活,扯了帕子替宋南絮擦着面上的泥,擦脸,“哎哟,我的姐儿,怎么弄的这样埋汰?大姐,你快去打盆水来给她洗洗。” “好!” 牛春花闻言,忙去屋里提了桶温水出来,扯着宋南絮泥糊糊的爪子搓了起来,“这时候,田里的水都放干了,你去哪造成这个泥猴样?”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宋南絮朝着两人嘿嘿一笑,“今儿钱家的人来了村里,说是把田土收回去不租了,要转手卖了出去。” “不租了?”牛春花手下动作没停,狐疑的看了眼她。 宋南絮瞅着自己手都被搓红了,连忙把手拔了出来,“您,别忙活了,灶上不是热了水,一会赏我两桶,我回家自个洗洗去。” 牛春花瞧着她通红的手,讪讪的搓了搓自己手,“我这手干惯粗活,手劲一下没收着。” “没事,泥巴都干了,不用劲也搓不掉。”宋南絮笑着将手往后头藏了藏。 这长辈洗孩子,都是搓衣服似得,小时候她奶奶给她洗澡,真是皮都要搓掉了,生怕洗不干净自己那身泥。 她这身子年轻,肤色又白,自己平时随便一碰便是青紫的吓人。 “我知道那钱家可是咱县里出名的有钱人家,怎么好端端的要卖了这田土呢?”牛婶子不解道。 “钱家不是做买卖的,会不会是家里赔钱了?”牛春花瞧着宋南絮发髻上都沾了不少泥巴,绞了块帕子将她发髻上的泥巴揩了下来,“不过,人钱家收地,你把自己弄这么脏做甚?瞧瞧这头上都沾了泥!灶上有水,干脆拆了头发洗洗,趁着还有太阳晒了。” “因为我想买地啊!”宋南絮狡黠的眨了眨眼。 “这什么规矩,买地还得把自己涂的像块田呢?”牛春花瞠目,只觉这世道越来越怪。 宋南絮闻言大笑起来。 瞧着她笑的前俯后仰,牛春花更是一脸不解的看向牛婶子,“翠苗,我说什么让这丫头笑成这样?” 牛婶子闻言,无奈的嗔白宋南絮一眼,“这事说来话长,你回来家里之前,这丫头同钱家三夫人做了一段时间买卖,那钱三瞧她模样好,生了歹意······这丫头,被逼急了将那钱三堵在花园里打了一顿,编了通瞎话,让那钱三不好声张,吃了个闷亏。” “还有这缘由在里头。” 牛春花听完,又气又怕,“你这丫头,这事你也敢做,虽是解气了,可到底是风险重重,要知道这事要是真被传扬出去,对男人而言不过是则桃色艳闻罢了,受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女人~下回遇上了你只管躲避开才是。” 就拿自个来说,她一个正头娘子却被丈夫和小妾挤出家门,要不是娘家人和宋家的帮了自己,外人不会说她婆家和男人一个不是。 牛婶子也在旁点头,当初事后得知宋南絮的作为,她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行,我知晓,您瞧我这一身泥,可不就是为了避免起纠纷。”宋南絮哪能不知道两人的担心,笑着打岔过去,“先不说了,我的先提两桶水回去洗洗。” “行,你先回去,我一会给你送去。”牛春花瞧着她浑身泥糊糊的还打算进屋提水,连忙将人拦截了,“瞧你这身泥,灶上还熬了豆汁呢,别把泥掉里去了,你先回去,我一会给你送去。” 宋南絮将平哥儿留下抵债烧水,先带了乐姐儿回去。 两人进了院子,牛春花随后挑了两桶热水来,“不够让乐姐儿找我,我再给你送几桶,快去洗洗,不然泥都要干了。” “行,多谢您。” 宋南絮笑着道谢,等牛春花一走,便将院门插上,对乐姐儿嘱咐:“阿姐要去洗澡了,一会谁来都不开门。” “谁会来?”乐姐儿好奇道。 “可能很多人会来,你只说我不在家就是了。”宋南絮提着两桶水进了屋里,这一身泥巴是真的难受。 方才刘家兄弟说话声音不小,旁边有几个人听了去。 这种关乎生计的事情,难免别人听了不会学样。 主要她现在还没想到合适的法子,能力不足以包揽所有,与其瞧着大伙求自己,还不如闭门不见。 这头乐姐儿搬了个板凳,守在宋南絮门口,“阿姐,我替你看着门,你慢慢洗。” 只是她屁股还没坐热,院门就被人叩响。 “南姐儿在家吗?” “不在!”乐姐儿双手握成环,朝着外面人回应。 “不在!?” “对,我阿姐不在家!”乐姐儿以为对方年纪大了,只得起身走到院门口回话。 外头男人停了会,继而又笑道:“你是乐姐儿吧?我是村西的王大伯,我找你阿姐有事,能不能开门让我进来?” “不行!我阿姐说了,她不在家不许开门。”乐姐儿牢记长姐嘱咐过的不肯开门。 “你这姐儿,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上回你大伯还带你上我家吃了席面的。”那人将自己脸贴在门缝处,示意乐姐儿看清楚自己。 方才他可是看着宋南絮往家来的,自己不过是回去拿了包点心,这才多久,怎么会不在家。 何况那南姐儿身上一身的泥,能顶着那模样去哪里? 刘家兄弟的话他都听见了,自家地里也种了东西,既然刘家兄弟能争取的东西,他也想争取下,谁不知道整个村里就这个宋家南姐儿一身本事。 她若是想想办法,没准他地里的粮食就能保住了。 想到这,男人连忙将手里的东西举了起来,朝乐姐儿笑道:“我还带了芡实糕,你吃不吃?” “芡实糕!”乐姐儿眼睛滚圆。 若是平时,芡实糕她才不馋嘴。 可最近大伙都说她长胖了,比三哥重了三斤半,阿姐已经几天不给她吃糕饼点心了,所以隔着门都能闻到那油纸包里芡实糕的香味。 “对啊!昨日才买的,大伯都没舍得吃!”那人说着从里头捡了块糕出来,“大伯都没舍得给你哥哥姐姐们吃,你把门打开,咱爷俩吃糕等你阿姐回来,你看成不成?” 第456章 千斤重担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两人隔着门对峙,一个笑脸相迎,一个满脸纠结。 “大伯,你拿回去给您家的娃娃吃吧!我阿姐说了无功不受禄,我不吃您的糕点。”乐姐儿盯着油纸包,吞口水毅然摇头。 男人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临门一脚,小丫头反悔了,只得讪讪笑道:“没事,我今儿反正也没事了,就坐外头等你阿姐回来。” 乐姐儿扒着门缝,果然见对方顺着门坐了下来,将糕饼端端正正的摆在膝头上。 本以为就这一遭,结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来了三四个人,有些听说不在家便走了,也有些学着头一个人,在院门口寻了个石头坐着等。 等宋南絮洗完澡出来,乐姐儿立马松开大门,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用胖乎乎的手指比了个五。 “外有有五个人?”宋南絮拿帕子绞着头发问。 “嗯嗯,走了几个,还有几个不肯走,阿姐,怎么办?”乐姐儿捏着手指,小脸上满是纠结。 “先不急,等不到许就走了,而且阿姐头发都没干,披头散发也见不了外人。” 宋南絮用帕子将长发挽在头顶,拉着乐姐儿进了厨房,寻了几样糕饼出来摆在桌上。“中午将就下,吃点糕饼垫垫肚子。” “我可以吃糕饼了?”乐姐儿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能,外头还有人等着,做了饭岂不是暴露了。”瞧着她那馋嘴模样,宋南絮没忍住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头。 “那三哥呢?” 乐姐儿捡了块酥糕往嘴里送,还不忘惦记宋平。 “你三哥在牛婶子那,饿不着他,你在这吃吧,不许贪多,这三样糕饼只能各吃两块。”宋南絮说着从冰缸取了杯蜜乳递给乐姐儿,“细嚼慢咽,别噎着了。” 乐姐儿见她神色略绷,便晓得她有正事要忙,乖乖点头。 宋南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捡了块黄豆糕垫了垫肚子,这才往正屋去。 今日的日头格外大,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宋南絮进屋前还是没忍住看了眼院门的方向,今儿的日头格外大,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来,好在屋前还有两棵树能遮遮阴······ 进了屋子,便掏出颈上挂的钥匙开了柜门,将钱匣子搬了出来,开始一层层的数银子。 按照今日钱家账房报的亩数和价钱,水田是一百六十六亩,单价四两,旱地六十亩,要价二两,两厢相加便要七百八十四两才能全盘兜底下来。 家中银票只有四百五十两,上回张家赏二十个金锞子值二百两,加上家中散银子五二十两,加起来一共是七百零二两。 原本赵玉离家是准备三百两让他带上路,去了京都求人办事,往来打点都少不得要用钱。 且在京都那种地方,物价更是高。 茶园开春去湖州运苗,加上后期人工,至少要支出近百两,与宋梅商定好的铺子装潢加上招人进货,至少也要二百多两银钱。 这么一算下来,确实和自己先前想的相差无几。 家里能动用的银子才一百多两,一口喊下的三十亩地,她是准备水田和旱地各要三十亩,旱地来年扩种些果蔬,水田便是一年口粮的自给自足。 家中吃用皆还有与揽月斋的交易,还有阿木家里的黄油生意,至于学堂只需费上几十两搭上个小院子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刘家兄弟的诉求让她意识到,整个村里,似乎除了自己在钱家收地的过程中能顺利购上几十亩地得到益处,对于他人来讲便是晴天霹雳。 若是家中富足,少了这半年收成算不得什么。 但是一个本就没有存底的家中,少了半年的口粮,且还不知后头买家是否租佃田土给村里的人,无疑是最大的风险。 村里能扛得住这般风险的家庭屈指可数,其余人又该怎么办? 可自己若把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明年茶园怎么办?赵玉为父翻案怎么办?梅姐儿要知道铺子不开来,又该怎样失望······ 而且这么多田土到了自己手里,又该种些什么? 这可不是现代,若是想把种出来的东西推销到别处。 一来是存不住鲜。 二来,长途跋涉路费也不便宜。 小农经济,大多是自给自足多。 一下想要拉大需求,只怕是难。毕竟种地的是多数,不种地的权贵也大抵坐落在京都州城这样的大城里,周遭也依旧是农田环绕,供应足够。 自己若是狠下心,那外头还坐着一排求到自己门上的乡亲。 若是到了年底大伙日子艰难,自家茶园开春动工难免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一时间,只觉身上千斤重担。 借钱!?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又被宋南絮快速否决了,自己身边能动用的关系就那么几个,一个张家,一个揽月斋。 可借的不是一二百两,是足足七八百两。 自己在众人面前也不过是个有点点子,略聪明些的农家女子,身后一无家世,二无产业,人家哪会轻易松口,就算是家财万贯也不会想着拿银子打水漂。 要知道她自攒下这笔银子,可算是绞尽脑汁,将肚里那些鲜点全部挖空了出来,加上还有个赵玉的助力。 最关键是有大半的运气加持,才能遇上刘老爹和张家这样事,不然别说大半年,就算是三五载估计也不能存下这么多银钱。 赵玉归家的时候,见门口围了这么多人,不由紧了手心,跳下驴车就要往前。 可惜人还没跨几步,就被旁边窜出来的人连拉带拽的拖了牛家院里。 “是我,是我。”宋南絮夹着嗓子,一面拽人一面安抚。 赵玉本身警惕,这般窜出去拉他,万一他来个肌肉记忆,将自己甩着玩,那就惨了。 赵玉略微吃惊,瞧着半藏在自己怀里的人,一身青莲色的纱裙,长发未挽,似水般散腰际,浑身散发如兰清香,一瞧便知沐浴不久。 错目扫了院里,见还有其他人在,只得强忍悸动不敢乱动。只是舍不得松开,腕上暗暗用力,将人半扣在怀里,“你怎么在这?” 第457章 我有法子 宋南絮指了指院门口的人,叹了口气,“我从后门溜出来的,已经守了一下午了。” “怎么回事?”赵玉长眉微皱,语气有些淡漠。 他这模样是动了气,宋南絮忙拍了自己腰上的小臂,解释起早上发生的种种。 “所以他们是来求你帮忙的?” “嗯,不过我现在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干瞧着他们求到我面上,我心里也不舒服。只能出来避避风头,等天黑了,一会他们瞧着屋里没点灯许就会回去了。”宋南絮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怅然。 等到天色快要黑透,终于有人起身离开了,接着便是一个两个······ 乐姐儿瞧着人走了,拉着宋南絮的手笑道:“阿姐,咱们可以回去了,他们都走了。” 宋南絮却高兴不起来,每个人离开时,脸上的那种失落,几乎要将人砸碎。 等到夜里明哥儿几个都睡下,宋南絮却失了眠,本想推窗透透气,哪想早有人先一步在那等着她。 月光融融,将男人修长的身影凿在窗柩上。 “你怎么还未睡?”宋南絮有些吃惊。 “因为我知道你睡不着。”赵玉无奈勾唇,隔着窗将人从里捞了出来,“去我屋里坐坐?”说完也不等她点头,径直抱着人往西屋去。 宋南絮被他打横抱在怀里,面上一红,嫩白的脚丫子晃了晃,“鞋,我的鞋掉了~” “用不着鞋。” 若是平常宋南絮定是害羞,只是眼下她这脑子里只剩下银子的事,只窝在他怀里幽幽道:“本以为银钱攒的不少了,哪想又突然遇上这样的事。” 赵玉温柔的将人搁在长案上,长指抚了抚她眉心的褶皱,“还再想白天的事?” “刘大哥他们一直在我底下帮忙做活,今儿也是头一次求到我面上,他说的话也没错,他们家田土也比别家的更肥沃,我若是买地是想依着他。可若是答应他们了,村里还有赵家,李家,哪家过的不苦,这事做了,只怕会落更大的埋怨。” “这个简单,你将他家的田土买下来,对外只称是雇他们干活就成了,村里其他人也无话可说。”赵玉微微笑道。 “你这么说也是没错······”宋南絮抿了抿唇。 这个想法她下午就想过了,只是总感觉的自己没使上劲,她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个坎。 “晚上吃饭时候还嘴硬,说管不了那么多,口是心非。”赵玉拉了凳子坐在她面前,刮了刮她挺巧的鼻尖,“我说了,我上京不用家中的银钱,你将这部分银子去多购一批田土,村里三十来户人家,均分上几亩租赁,便能解燃眉之急。” “那怎么行,所谓穷家富路,你出门在外,且行事又不便露面,没有银钱是寸步难行。”宋南絮立马驳回。” 赵玉见她炸毛,有些无奈。 这妮子也是个轴脾气,自己随着姨母上京,哪里还会缺银钱使用。 当初答应她带银子不过是不想她担心而已,眼下就算这般为难自己,却还想着把家中大头让自己带走。 “不如我来去姨母那借些银钱,等过了这段急用,再还给我她,如何?”赵玉将她的手捏在手心把玩,少女的手指纤细,捏在手里柔弱无骨。 “不行!”宋南絮摇头,连迟疑都没有。 她知道王家是不会差这点银钱,但她确实从未想求到王家去。 不为别的,只因王夫人为了赵玉奔波不少,上京的事情本就要麻烦她老人家,所以才想着要将家中积蓄让赵玉带走,为的就是不要再麻烦王家。 现在为了村上这事若是寻上门借钱,她实在是不好意。 宋南絮这一宿,几乎没有安枕,直到下半夜支撑不住,这才疲惫睡去。 翌日,天边刚泛鱼肚白,外头似乎有人敲门。 只不过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宋南絮以为自己幻听了,只觉困,翻了一面准备再睡会,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不会是村里的人,这么早就来了? 这才什么时辰,鸡才刚打鸣,走路还都瞧不清路,哪能来这么早。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甩了甩头又倒回去,结果院里的狗突然吠了起来。 乐姐儿闻声,小身子抖了下,一下惊坐起来,眼睛都睁不开,只拿手去摸索宋南絮,委屈道:“阿姐~” “没事,你快睡着,一会阿姐去看看。”宋南絮将人揽进被里,轻声拍着脊背哄了几声,见她又睡了过去,这才披着衣裳起身。 刚打开门,就见一身雪白中衣的赵玉站在门口,两只狗也被唤了回来,围着他脚边打转。 赵玉瞧着她眼下的淤色,有些心疼,“将你吵醒了?” “出什么事了?”宋南絮长长打了个哈欠,眼角泪水迷蒙。 “应该是村里来人了。”赵玉长臂一展,主动揽过她,由着她依在自己怀里,“你在去睡会,我先去处理。” 宋南絮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躲的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面对早解决,我去穿个衣裳,你也快去穿衣服,小心着凉。” 宋家人被狗吠惊醒了,外头的几人也被吓了一跳。 “怎么都这么早呢!?” “大柱,怎么你也来了?” “你能来还不兴我来?”叫大柱的男子两手揣进袖里,睨了眼门口几个爷们。 众人被呛了句,都讪讪的笑着不做多话。 “咱们这来的早,人家估计都还没起身呢,要不咱去对面树下坐会,省得院里的狗吠的厉害。”说话的是昨天要送芡实糕给乐姐儿吃的王姓汉子。 本想着今儿赶早的来,哪想随后便跟了这么些人。 眼下这般早,真吵醒人家好眠,这求人的话也不好开口了。 众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依葫芦画瓢,纷纷走到对面的树下围坐起来,一群大老爷们左右没话,大眼瞪小眼,将树下的草都要薅秃了。 “想来大伙都是来求南姐儿置办田土的事?人群里不知谁悄悄提了句。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做声。 大柱揪着手里的草根,扫了眼众人,叹了口气,“本来我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大伙都想来了,你说咱们这么多人求到人姐儿面前,你家十亩,我家五亩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有这么些银钱来置办田土呢?” 第458章 殷勤 一时间,众人又沉默下来。 瞅了眼对面的小土房子,面色更加凝重。 虽说大伙都知道南姐儿有本事,但是这个本事到底是多大,大伙也不知道底细。 说她本事大,与旁边宋家大房的青砖瓦房相比,她家这房子虽显得又低矮又可怜。 若说她本事小,她硬生生靠着自己,围了个茶园,今年村里人可没少从茶园务工赚银子。 一时间,大家又开始思索自个这样围堵式的求人,是不是不合适。 “算了。” 其中有一人忽然站了起来,勉强笑了笑,“我一个克壮之人,还是别为难一个姑娘家了,咱要都求了上去,让她作难。” 其余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愿意吱声。 他们当然知道这般求到人家女娃面前不好,无非是要人南姐儿瞧着自家的难处,伸出援手,可······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周遭的亲戚也都一样的日子,自己的能力也不足,只能腆着脸求到宋家门口。 一家老小等着这些田土存活,若是此刻走了,那剩下来的半年,全家真的只能饿肚子了。 众人纠结不已,院门被打开了。 宋南絮各自端了茶水给众人,这才坐下。 其余人端着捧着茶水,没有一个人喝,正襟危坐的看向其余人,等着谁能挑头开口。 宋南絮看了眼众人这模样笑了笑,又端了两盘桂花米糕摆在桌前,“这么早,想来各位叔叔伯伯也没用早饭,这是刚晒好的桂花做的米糕,你们都尝尝,垫垫肚。” 见没人动手,宋南絮干脆端着盘子挨个让人拿了。 本就是有所求,一进门对方又是端茶,连桂花米糕都舍得端了出来,众人便更开不了口,原本香甜的米糕,塞进嘴里也味同嚼蜡。 宋南絮也有些奇怪,本以为今儿见了她,众人必定是要围着她诉苦,结果茶也喝了,糕也吃了,没有一个人张嘴。 宋南絮暗暗叹了口气,微笑道:“其实各位今日上门,定是听到昨日刘家大哥与我的说的话了,本以为我下田打了滚,大伙应当认不出我才是,没想到只有里正年纪大了,辨不出我来,诸位乡亲早早瞧出来了。” 她故作逗乐的话,让众人神色一松,跟着笑了笑。 王姓的汉子见状,只得硬着头皮朝她笑道:“既然众人都开不了口,便由我这个脸皮厚的说, 南姐儿,你也知道村里的情况,大伙多是租赁钱家田土生活的,钱家这次突然把田土收走,地里还有许多庄稼还没长成,三日就要归还土地,这······实在是没办法,才求到你面上来。” “是啊~” “是啊~” 有人起了头,自然就有人附和。 宋南絮拨了拨面前的茶碗,浮起一抹苦笑,“可村里的田土近两百亩,都求到我这里,我纵使有心帮助大家,可哪有那么大的财力一口气买了下来?” “我们也知道你作难,只是······”余下的话那人也说不口。 说到底还是他们自私,降将自己的难处推到一个小姑娘家身上,将自己难处转换成她的难处。 “若只说几十亩田土,我咬咬牙,再不济去别处借了银子也成,可整个村一百多亩地就要近八百两银子,谁又会一口气借我个小村姑这么多银钱呢?” 她是想帮村里人,但能力确实有限。 帮的好,人家感念你的恩情,帮的不好,只怕还要回头怨你。 要是全村都在吃糠咽菜,只你家有田有土,难免不会仇富。 所以这个忙不管帮不帮,都要先将自己难处给说出来,免得日后做好不讨好,还遭人记恨起来。 “那,那不如这样,每家留下两亩种了粮食的地,等这一批粮食收完了,依旧按照钱家的规矩与你分租?”王姓汉子思索片刻又道。 两亩! 众人脸色微变,意味着剩下的七八亩田土都打水漂了。 扣掉租佃的份额,到年底可能只能收获一百斤出头的粮食,一户十几口人,这个年只怕又是冷锅冷灶,孩啼妇泣。 可就算是每户两亩地,加起来也有七十多亩田土,就按旱地来说便要一百五十多两银子······ 一百五十多两银子,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不可能!” 赵玉神色清冷的从外迈步进来,“若是按你们说的,各家留下两亩地,将整个田间划的七零八落,钱家不会同意。” 一句话如棒槌在众人头上狠狠一击。 要知道这各家各户都是好几亩一租,要钱家不肯划碎了卖,那就只能是买下东面,要么买下西面,且这片田土很有可能只有三四户人家租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刘家兄弟找宋南絮,她愿意的原因。 “那,那这可怎么办?” 众人傻了眼,似乎没想到这一层。 “说实话,我也苦恼了一宿,我只能说先想想法子,具体能不能成还要另说,只希望诸位也一同想想法子。” 眼看着是没了法子,大伙垂头闷坐了会,便纷纷起身告辞。 宋南絮看着大家失魂落魄的离开,在位置上呆坐了片刻。 她匣子里得了不少金银首饰,若是当了,应该还值当个百八十两的,月底揽月斋那里应该还能结算几十两银子。 再想办法去借些银钱,或者······ 有了! 宋南絮双眼一亮,猛地起身,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揽月斋。 宋南絮端了一碟子新鲜白嫩的糕点从后厨钻了出来,满脸殷勤的替刘牧云斟茶,“老爹,这个可是我研究的新吃食,您尝尝?” “在我厨房里捣腾一上午,就是为了做盘点心?”刘牧云嘴上嫌弃,嘴角却难以下压。 这小丫头片子,现在是越来越忙,三五日才能瞧见她一回。 今儿倒是殷勤,不单亲自送了菜来,还说要给自己整个好吃的,就连中午都愿意留下用饭了。 宋南絮搓了搓手,笑嘻嘻端起茶壶给他又斟了杯茶水,“这可不是普通点心,是用糯米和大米泡水半个钟头再磨成浆,兑上新鲜的牛乳,熬上两刻钟,最后隔水放到冰翁里在冰上两刻钟,最后切成块状,滚上豆粉,简直就是为您这种受不了牛乳膻味的人量身定做,既补钙还能健脾。” 第459章 献殷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刘牧云捻了捻胡须,凉凉瞥了她一眼。 宋南絮端盘子的手一僵。 怪不得说姜还是老的辣。 平常吃的喝的也没少给他做,偏偏今儿带着目的来一遭,他就瞧了出来。 “瞧您说的,我能有什么奸盗,我哪次来不是给您送财路了,要说也该叫送财童女。”宋南絮厚着脸皮将盘子往老头子面前送了送,无害的眨了眨眼,颊上两颗小梨涡,笑的又圆又深。 “这个倒是实话!我能作证。”孙掌柜拨着算珠子连连点头。 “就你知道。” 刘牧云瞧不得他拿自己做桥拍马屁,没好气的呛了口。 孙掌柜被怼了也不恼,只笑嘻嘻的瞧着二人,“东家,您要再不尝,干脆还我来。”说着从柜台走了出来,白胖的面上露出两分期盼。 “你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和个妇人似得,见着这些糕啊糖的就挪不动眼。”刘牧云瞧他是真馋了,立马从碟里捡了块乳糕送进嘴里。 这可是专门为自个做的,怎么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入口滑嫩,绵软弹牙。 且奶香味十足,加上细腻的豆粉,几乎是用舌头轻轻一捻就化开了,对他这种年纪大的牙口属实是友好。 其实嘴里的大牙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如今吃这些绵软的东西反倒比以前喜欢了些。 “怎么样?合不合您胃口。”宋南絮眼巴巴盯着。 刘牧云扫了眼她,这妮子今儿属实是殷勤,不对劲,“不错,说吧,这牛乳糕准备卖多少银子?” 宋南絮的笑一下收敛了回去,故作生气道:“这都是为您准备的,说什么卖不卖的,见外。” 孙掌柜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一脸享受的点点头,“就是,人家宋姑娘哪又不是头一回给您老下厨了。” “你搭什么言,她说了是给我准备的, 你往嘴里一直塞。” 刘牧云见不得他墙头草两边倒,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点心碟子交给身后的跑堂,“镇到冰翁里去,谁也不能偷吃。” 孙掌柜挨了训,卷了卷唇边的豆粉,麻溜的往柜台钻,一面摇头叹息,“~可怜没人做糕与我吃,这不,才吃了两块就遭了人嫌啊!” 几句话,惹得店里几个年轻的伙计直乐呵。 倒是宋南絮垂着头不知想什么出了神。 刘牧云瞧她垂着头,以为自己真惹了她生气,不由清了清嗓子,“瞧瞧这丫头,我要是问旁人,人家不知道多开心把银子赚了,就你这傻妮还会与我赌气。” 宋南絮这才回神,磨磨蹭蹭的坐回刘牧云旁边,“我没有生气,您喜欢这点心,下回我再想点别的花样与您做。” 她刚刚只是在心里打腹稿,该怎么提村里的事。 “别那么费事,你要用空来坐坐就成。” 刘牧云嘴角扬了扬,故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王庆那小子虽然孝顺,可到底沉闷了些。 这这丫头细心,会哄人开心。 虽说不愿给自己当徒儿,可自个打心里是将她当做自个的孙女看待,几日不来,确实是有点惦记。 “对了,上回你托我的事有眉目了。” “您说的是占城稻?”宋南絮讶异道。 上回两人闲聊,她不过是随意吐露了一句,说是想去弄些占城稻回来种植, 若是培育好了,一年两季的稻米,可解决村里农户的温饱。 大伙也不用饿的面黄肌瘦,吃口饱饭。 “我在京都刚好有些交情,去信让人打听了下,昨儿来了回信,只是······”刘牧云顿了顿。 “只是什么?” “听说那什么占城稻,京都不少官吏也得了圣上的赏赐,有人碾了谷子尝鲜,据说口感并不软糯,香味也不及粳米,甚是遭人厌弃,不过是御赐之物,也不敢随倾倒处置,便托人牙悄悄在市面上流通出去。” 遭厌弃? 宋南絮闻言,反倒是笑了起来,“这不妨事,不知道您能不能帮我托人购置些?” 虽然叶国这国家是架空的,但某些东西却与留存下来的历史有重叠。 这占城稻原本是宋年间,从越南引进来的,以高产、早熟、耐旱的为优势,普通粳稻需要六个月才能成熟,占城稻只需百日便能收割。 可有优势,自然就有缺点。 占城稻米粒细长,不似粳米软糯,口感偏硬,喜食粳米糯米的叶国不喜是意料之中。 何况得赏的都是京都官吏,素日都是上等粳米养活的,这样的饭食自然是难以下咽。 “你确定还要买?如今如今江淮地区的官员叫苦不迭,只觉领了烫手山芋。”刘牧云有些不解。 宋南絮点头,又道:“您说咱县里的粮铺的粮食,是大户购的多些?还是普通人家去买的多些?” 刘牧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略思考了片刻道:“论说是应该是普通人家和我这样的酒楼多些,大户人家多有庄子,有粮食供应。” “正是!” 宋南絮微微一笑。 “像您这样的大酒楼是采购的还是最好的米,但是那种小店面,摊贩自然是选价低的,比起京都达官贵人,大多普通百姓,日子过的拮据,在意的是吃不吃得饱饭,而不是这米好不好吃。 寻常人家都是粟米白米夹着煮,或是豆饭,再或者是稀粥、糙米,就算这样,一顿饱饭,老百姓就已然满足,难不成还会嫌弃这精粮白米? 这占城稻难道还会比这些粗粮更难吃?这样稻谷进了咱清水县,对于普罗大众的普通民众,您觉得会有人挑剔它口感不如粳米吗?” 刘牧云闻言,大为震惊。 这番话的见地,就连自己都未曾想到。 小小年纪,明明出身底层,她偏有远虑和智谋。 明明打了一手好算盘,一身的本事,偏又执拗那一亩三分地,还要顾着村里左邻右舍。 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同理之心,仿佛脱跳出这世道,像是打破了某种秩序,却又让你琢磨不透,甚是奇妙。 “啪啪啪~~~” 孙掌柜两手击掌,拉直了眼睛朝着宋南絮走来。 “宋姑娘,您真是个妙人,这头脑您不去经商简直是屈才了,我光是听完,就觉得这银子叮当作响了,只是据我所知,您底下的田土似乎并不多?” 第460章 吃力不讨好 “孙伯所言极是!” 宋南絮差点没给孙掌柜比个大拇指,扭头刘牧云挤出自己最可爱的笑容,“老爹,我今儿来,确实有桩好买卖带给您!” “瞧见没,是在这等着我呢!” 刘牧云哼笑了声,端着茶盏慢悠悠睨了她一眼,“说吧,什么事要求到老夫头上。” “是这样,最近我们村里有一大片田土出来了,价格公道、田土肥沃,关键是民风质朴,勤劳能干······” “说重点。” 宋南絮一噎,嘟囔道:“人家买卖还听吆喝呢!” “你这些吆喝我不用听,你只说是你想问我借银子,还是想要我去买田?”刘牧云难得露出个笑来。 宋南絮顿时愣在原地,半天才说话,“老爹,你不会是我肚里的蛔虫,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孙掌柜闻言,捂嘴哧哧笑。 “没大没小,谁是蛔虫?”刘牧云没好气板着脸。 “呸呸,我胡说。” 宋南絮那手往嘴上轻拍了几下,笑嘻嘻的往刘牧云旁边凑了凑,“我是想买田,可我没那么多银子······” “所以是要借银子?” 刘牧云了然,朝孙掌柜递了个眼色,“把我备用的钱匣子取来。” “啊!?” 宋南絮一脸懵逼,忙捞住孙掌柜的袖子,“别别别,我话还没说完呢,我不是要借钱。” “不借钱?你是真要我去你们村里买地?”刘牧云皱了皱眉。 自己早年在清水县城的郊外购了处庄子,想着年纪要是再大些,就把这酒楼交到庆哥儿手里,自己便回庄子里养老。 那庄子也有几十亩田土,自己管着揽月斋的生意实在没精力去管,便交在自己外甥手里打理,每年对方送多少银钱他便收多少,没时间去盘账。 “村里的田土我都清楚,钱家急着兜售,价格也公道,一百多亩田地若都买下来,恐怕还能再少上一些······” “一百多亩!?”孙掌柜拉长下颚。 本以为宋姑娘说想购些田土,至多也是个三四十亩,结果直接将一个村的田土摆了出来。 “我自己是打算添上三十亩地,余下的看老爹,他有没有兴趣·····”宋南絮笑了笑。 “你是真不把我当个老人呢!” 刘牧云懒懒的往靠椅上一靠,摇头笑了笑,“如今这酒楼,我都想着交到你王大哥手里, 哪还有精力去管庄子。” “庄子不用您管,我帮您打理,每年只管进账就好了。”宋南絮见他没兴趣,拍着胸脯自荐。 “您想想,若是将占城稻引进来种植,至少能收两岔,这意味着能比别的庄子要多一半的粮食,而且我手里还有土豆,只需要扩种几年,留种便多了,到时候全栽种上,供到各州去也能狠赚一笔。” “这占城稻才从外邦引进,那使者留了份种植书,就连那江淮几州的知县都是硬着头皮接的旨,听说都四处寻那庄稼好手,生怕坏了这批稻谷,咱更是连种植书都没有,怎么就能种好呢?” 刘牧云经事多,一语点中要旨。 “这个不难,玉哥儿与我都和尤大人有些交集,改日去拜访,求上一份种植书便可,这东西不算是机密,官场之人只要稍微打听,誊抄一份便好了,我虽不敢打包票,对自己种地还是有两分心得。”宋南絮脑袋转的飞快,掰着手指分析的头头是道。 这些话原本在路上她都想过了。 只是没想到刘老爹提前打探到占城稻的消息。 刘牧云瞧着她极为认真,直起身瞧了瞧她,“那你图什么?图做个管人的管事?” 宋南絮微微抿唇,苦笑了声,“我什么都不图,只是瞧着村里人太苦了。钱家一下收回田土,地里的头的庄稼,等不到成熟收回家,大伙都是等这一茬粮食过冬,旱灾干了几年,家底子没了,今年好不容易老天赏饭吃了,又遇上这样的事······” 不是她圣母。 而是见多了村里那些饿的嚼野菜,头大身小的孩子。 有一次回村,乐姐儿与村里的孩子在村口玩,乐姐爬驴车的时候,怀里的点心袋子掉了出来,里头一块绿豆糕碎了一地,便不让乐姐儿去捡了。 驱车离开的时候,听到后头有哄闹声。 她一回头,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幕。 那群孩子争先恐后,挤在一处,将那碎了的绿豆糕碎屑连土带砂的捡了起来往嘴里塞,竟还是带着笑的······ 大人忍耐自然比小孩高,素日见面瞧不出什么。 可小孩藏不住,饿了就是饿,馋了就是馋。 许是她从一个和平安乐的社会到了这里,孩子都是家里人呵护在手心的,良好的教育,体面的衣着,精致干净的食物。 见到那一幕的时候,她的鼻子很酸。 从那之后,阿木家打过黄油的脱脂奶,宋南絮都会让阿木再煮开一遍,端到村口等村里人打了回去喝,算是绵薄之力。 脱了脂的牛奶,正好合适村里头常年没有油水的孩子,里头的营养物质也丰富,从那之后,阿木说村里不少孩子跑到家里帮着他们干活。 所以善意的付出,大多会得到善意的反馈。 “糊涂!!!” 刘牧云闻言狠狠皱眉,将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语气重了两分,“我原以为你是自个有了这个念头,可这听下来,全都是替他人做打算,若是这样,这田我非但买不了,银子也不能借给你。”说罢气呼呼地掀了帘子,进了后厨。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为了给他人做嫁衣,岂不是傻子。 整个村里解决不了的难事,推托到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头上,若这次帮了,那下回,下下回还不得将她拆了吞下去。 若是有那家财万贯,倒不说什么,她自己都顾头不顾腚,还想着替村里人谋生计,那还要那朝廷官吏做什么? 宋南絮看着摆动的布帘,一时间有些无措,看向孙掌柜,“孙伯,他这是生气了?” 孙掌柜看了眼宋南絮无辜的眉眼,幽幽叹了口气,“宋姑娘,你别怪东家这样,他是觉得你这般冒险,怕你吃力不讨好,这才动了气。” “吃力不讨好?” 第461章 敢不敢借 “可不是!你今儿来,可不全是为了村里人的生计,你自个的立场呢?难不成真成了散财童子。”孙掌柜叹了口气,有些心疼面前这姑娘。 一个商人,应优先将自己的利益摆在前头,若先他人利益,后自己利益,可想而知这买卖哪里还做得下去? 她一不愁吃喝,也不愁营生,若不是自己有野心,何故为别人背上一身债。 东家是气她这肚量太大,太不计后果了些。 “原来老爹是担心我受欺负,瞧他老人家那般气鼓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他呢!” 宋南絮闻言后反倒笑了起来,故意朝着后厨方向大声道:“我也算不得一个真正的商人,我做的事情无非是想让家里越过越好,如今也是想在尽自己所能,能让村里人也能过的好点。” “还尽自己所能,一百多亩田土,少说也要近八百两,你那点家底子拿什么尽自己所能?”刘牧云掀开帘子,胡子都气的翘了起来。 宋南絮见人出来了,端了盏茶走了过去,“哎呀!您喝盏茶降降火,正因为我的银子不够,这才来找您商量的呀!” 刘牧云立在那,不接她的茶。 宋南絮只得拉了拉对方的衣袖,“老爷子,店里这么多伙计瞧着呢!您不接我的茶,回头大伙还以为咱爷孙闹掰了,赶明儿我来送菜只怕都不理我了。” “谁敢!” 刘牧云脱口而出,这才意识到这小丫头套自己话,只得瞪了她一眼。 宋南絮也不恼,笑嘻嘻的将茶盏递到对方面前,“说了这么久的话,定是渴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瞧着她这般没皮没脸的,刘牧云气也散了大半,啐了她一句,“人家姑娘家面皮薄,听了我这话只怕要哭着跑了,你倒好,脸皮堪比咱清水县的城墙。” “我知道您老人家是把我当亲孙女疼,老祖宗生气了,我做小的,定是要哄着的,不然岂不是让大伙说我不孝顺了。” 宋南絮瞧着他面色好了,心里松了口气,将人哄到桌前坐下。 “都怪我,都这个时候了,王大哥的菜都做好了,我去端菜,咱们先吃饭。” 晌午店里人不多,孙掌柜要顾着柜台,四人便在大堂摆了饭。 宋南絮替刘牧云又是端汤又是布菜的,似乎先前的事没发生过一般。 刘牧云瞧着她忙前忙后,板着脸道:“我自己好手好脚,用不着你伺候,坐下吃饭。” “就是,宋姑娘快坐。” 孙掌柜温和的笑道:“要不是说这女儿家的就是贴心,要是换我家里小兔崽可从来没做过的事。” 一旁的王庆夹了块鸡正要往碗里放,听到这话,拐了个弯将那块鸡放进刘牧云碗里,“师傅,吃鸡。” 吃了饭,又上了茶水。 刘牧云端着茶盏,那眼偷偷瞥了眼宋南絮,只见她端着茶和孙掌柜王庆两个笑呵呵的聊天,对之前买地的事情只字不提。 忽然又开始觉得自己之前行事有些过了,她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本就涉世未深······ “咳咳······” 他一咳嗽,三人瞬间扭头盯着他。 刘牧云被瞧的不自在,故作淡然朝王庆道:“上午送的河鲜可换好水了?你去看看,别老放在灶台旁,小心翻肚皮。” “放心,早让人帮到后院的树荫下去的,吃饭前我刚让人换过水了。”王庆一板一眼的回了句。 刘牧云见他不通气,只得盯上孙掌柜。 孙掌柜端着今年得茶盏舍不得撒手,要不是宋姑娘来了,这么好的雀舌哪里舍得拿出来。 “咳咳~” “老爹你是嗓子不舒服?”宋南絮见他一直清嗓子,关切道。 刘牧云只得按了按脖颈,点了点头,朝着孙掌柜猛咳。 孙掌柜也硬不下头皮,只得起身,将一旁还在发愣的王庆拉了起来,“庆哥儿,上回你不是说灶上少了些料头,你与我点点看,我明儿好去采买。” “嗯?” 王庆皱了皱眉,“昨儿不是才与您对过了?” 孙掌柜一阵胸闷,这孩子怎么就像个木头,只得长吸口气笑道:“昨儿的单子掉了,你在与我说一遍,我重新写一遍。”说完也不等他回话,将人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宋南絮见两人歪歪扭扭的走了,又朝着刘牧云开口道:“秋日干燥,肺易燥,前两日明哥儿熬了不少枇杷梨膏,等明儿我给您送上些,温水冲服一日便能好。” 瞧着她满眼的关心,刘牧云有些动容。 这孩子你说她笨,便做事点子又精又鬼,你说她精明,她又常顾忌旁人,心里良善的很。 “你怎么不劝我买你们村的田土了?” 宋南絮还先愣了片刻是,随后笑道:“我瞧着您不想买,便不用多说,免得您动了气对身体不好;” “那你呢?我不帮你,你要如何?” “此路不通自有别路,若实在这事我扛不不下来,我也不会强撑。”她释然的笑了笑,反正还有两日,办法再想。 “你倒是有恒心!”刘牧云笑了声,摸不透情绪。 “总要搏一搏,遇到困难就退缩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宋南絮扯唇笑了笑,又道:“我只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吃亏,一来一口气能出这么多田土的也少,且价格也未溢价。民以食为天,这田土不比铺子商行,要想着怎么经营还与同行竞争,眼下正是大灾之后,整个国家都缺吃的,多种点粮食不愁没有出路。” 孙掌柜在布帘后面听的连连点头。 正是这个理,先前几年天灾,要不是原本庄子存了不少粮食,加上手中银钱足够,揽月斋恐怕都要经营不下去了。 要是东家真的不愿意,等会他都要私下找宋姑娘。 他这些年也攒了笔银子,只要宋姑娘肯替自己管田土就成。 刘牧云点了点头,“既然你有想法,觉得自己有能力料理一方的田土,何不自己揽了这活?倒只做个中间人,自己什么也捞不着。” 宋南絮长叹一口,“那还不是因为穷,不然我定是自己盘下了。” “这个不难,银子我能借你!”刘牧云捻了捻胡须。 宋南絮有些吃惊的看向对方,将两手拿出来比划,“老爹,一百多亩地,七八百两银子!!” “我知道,我还没老糊涂,酒楼开了这么些年,几百两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刘牧云说完,略有些自得的笑了笑,又看向她,“怎么样?你敢不敢借。” 第462章 我敢 敢不敢借? 别说,她还真是有点怯场。 她没想到刘牧云会主动开口愿意借自己银子,二来没想到他老人家一口气借自己七百两。 若说之前是想着怎么游说他做这笔买卖,那眼下就是怎么说服自己。 这么大一笔银子,短期定是还不起的。 茶园前三年就别指望赚银子,收茶的之前都是要砸银子进去。 所有的田土按目前种植,一年下来能换成三百多两,也就是说只要自己借了这银子,能还完至少要两年之久。 民间放贷一般叫做印子钱,二至四分的利息。 算上自己手里能动的余钱,还是要借六百两,若是按最低的息钱,一月的生息十二两,一年便是一百四十四两。 若情况好的条件下,两年能还清债务,那至少还利息二百两,不然则更多。 想到这,喉咙像是窜出了火苗。 她直觉口干舌燥,端了茶水灌了下去,这才觉得顺畅些,舔了舔唇瓣道:“那您说,利息按多少算?” “利息~” 刘牧云拉长了音,瞅着她抓耳挠腮的模样,闲适的往身后的椅背上靠了靠,“这会想明白了,算清楚了?你只顾着旁人难处,眼下可知自个的难处了?” 人就是这样,当风险一并而来的时候,才能脑袋清醒点。 她一个小小女子,能做到如今这般已然是超了大半的人,只需要守着这家里好好度日,日后定不差吃喝,也能成为一方小富。 “我敢!” 清脆的声音像是四月的脆李,脆蹦蹦的还带着青涩,放进嘴里还能酸的你皱眉。 刘牧云瞅着她,一双眸子满是坚毅,倔强又清澈,皱起的眉心瞬间舒坦开,笑了声,“你要是个小子,必然能成大事。” “我是个女子,也能成大事。” 宋南絮说着,屁股朝刘牧云挪了挪,可怜兮兮的笑道:“银子我借,但利息我只能按两分算给您,您看行不行?毕竟我这钱袋子是真的空。”说罢拎着腰带上的小荷包摇了摇。 干扁扁的荷包就如她现在的处境,悠悠荡荡的晃荡了两下落回腰间。 刘牧云被她逗乐,抿唇笑了笑,“你也别在我这诉苦,利息我不要你的。” “不要!?” 宋南絮双眼瞪圆,看着刘牧云像个土财主。 七百两的银子不要利息,他这是真打算对自己精准扶贫~ 宋南絮转了转食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老爹,虽说咱关系匪浅,但你这眼我多不好意思,要不咱各退一步,按钱庄的利息来算,可好?” 刘牧云瞧着她拨小算盘的样子,抚须笑了笑,“你先别不好意思,我说不要利息,可没说不要别的。”说着抬手指了指身后柜台。 宋南絮顺着看了过去,柜台前挂了一溜的小木牌,上头都是刻好的菜牌,方便落座的客人看菜单子,若是不识字的再由着小二报菜单。 “瞧见第一个没有?” “曲奇饼?” “没错,你再弄个与它能比拟的方子,就算是我借银子的利息。” “与它相媲美的?”宋南絮微微瞠目。 自从揽月斋得了这个方子,曲奇饼成了邻近几个县大户人家的心头好。 加上原材料难得,流程复杂,许多店铺就是想仿制都难以仿制出来。 邻里的几个县的大乡绅、官员,隔上半月都要专门让下人过来来采买。 揽月斋推出到现在,依旧是供不应求。 现在忽然让她再想出一个能与曲奇饼一样挣钱的方子,她这脑子还真是有点空。 “怎么样?你若是同意,我便现在让人取了银票让你带走。”刘牧云瞧着她小脸皱巴巴的,继续抛出诱饵。 一边是毫无头绪的点子,一边是几百两的利息。 宋南絮手都快抠烂了。 “也不着急,银子我可以先借给你,你回去慢慢想来,我容你三个月,但若是达不到曲奇饼的效果,那便要再收你二分的利息。”刘牧云微微笑了笑,又道:“若要我说,不管你村里的事才为上策,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 “行,我同意。” 两人立下了字据,宋南絮毫不犹豫的按下了手印。 刘牧云瞧着她信心满满的样子,内心也不住赞她行事有魄力,非一般人所能及。 等宋家的驴车走远后,孙掌柜再也忍不住了,“东家,宋姑娘说的没错,我瞧着这笔买卖能做,您何必推到宋姑娘一人身上?一个小女娃背了七百两的债,还是两分的利息,您也舍得。” 就算你不想要,也给旁人留点机会嘛! 刘牧云听着他的话,将视线从宋家的驴车上收回,毫不客气的给了对方一记刀眼,“我一把年纪赚那么多银子做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要是我不借给她银子,这单买卖就要进你兜里了。” “嘿嘿······” 孙掌柜讪讪一笑,“瞧您说的,宋姑娘自己不是也不想买这么多的田土嘛!我有这想法也正常不是。” “少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她自己有本事,不需要替别人做嫁衣。” “那您下手也没心软啊,那曲奇方子买的那么好,还非要人想一个出来,达不到还要按印子钱的利息走。”孙掌柜不服气,小声嘟囔。 “没有压力哪来的动力,借的是我的银子,最后怎样,还不是我说的算!”老人嘴角浮起一抹慈爱的笑意,背着手摇摇晃晃的往楼里走······ 赵玉赶着驴车,频频扭头。 驴车摇晃,女子怀里抱着个一个小木匣子,垂着眼眸,阳光打在卷翘的睫羽下,浅浅投下一方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去揽月斋接人的时候,正巧遇上两人立字据。 要不是自己如今身份不对,哪里会让她为这几百两银子想尽办法,她跟着自己到底还是吃苦了。 宋南絮搂着怀里的匣子,突然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如今她既兴奋又有些担忧,兴奋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小地主婆,担忧是这么多田土要如何规划好。 忽然肩上一重,赵玉半掺担忧的看向自己,“絮絮,债的事你别忧心,我会一起想办法的。” 第463章 印子钱 宋南絮摇了摇头,将手塞进他掌中,笑道:“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有把握,你放心。” 赵玉过几日就要和王家一起回京都了,是头等的大事,不想他还要替家里的事情操心。 赵玉晓得她是为了让自己放宽心,才说这些,有些心疼握紧她的手。 “诶~宋姑娘!!” 两人快出城门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呼唤。 只见后方跑来一身臧青衣裳的矮瘦男子,因为瘦,跑起来衣裳摆动的厉害,像是飘过来似得,待走近了才发现是上回自己委托寻铺子的人牙子。 “李大哥,您怎么在这?”宋南絮跳下驴车笑问。 “哎呦~我陪客人来这看宅子,一出门就瞧见您了,还以为是看错了,让我好追。”李牙郎撑着腰粗粗喘了口气,“上回您托我的事有眉目,前两日出了几间好铺面,我又寻不到您人,如今扣在手里都没敢带别人去看,就怕留不下。” 宋南絮托他找铺面,算起来也有一个来月,因为是年中,铺面脱手的不多,勉强出了几间,不是地方偏僻,就是地方太小。 近来事情一茬一茬的,忙的压根就忘了这事。 “对不住,我近来忙旁的事情,一时错不开身。”宋南絮略带歉意的朝着对方拱了拱手。 “不妨事,不妨事,您贵人事忙。”李牙郎连忙摆手,打量了眼她身后的赵玉,“要不,您看看眼下得不得空,我带您去看看,不然那铺子只要一空手出去,恐怕就没了。” 宋南絮想了想,笑道:“我眼下不得空,明日我带上我家姐姐,巳时正刻我去您店铺找您如何?” 毕竟是与宋梅联合开的铺子,选址也应该让她参与进来。 “哎,行,那明日我便等您来。”李牙郎笑着让了路,换做别人他还没这么殷勤,但是与这宋姑娘来往,便不同了。 她眼光毒辣,一同看铺子的时候,是半点都糊弄不了对方,关键出手也大方,很是尊重人。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生意,必定是能起的。 宋南絮回屋,便把装银票的匣子锁了进柜子,这才去找宋梅,交代明儿一同去看铺面的事。 “我也去?” 宋梅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反手指了指自己鼻尖。 “咱们不是一同做买卖,你自然要去了。” “行,那我明日穿什?戴什么头饰?”宋梅将手里的绣绷一扔,起身去柜里倒腾起来。 “就寻常打扮就行了,只是看个铺子而已。”宋南絮见她忙里忙外,翻箱倒柜的寻衣裳,连忙上前劝阻。 宋梅听她这么一说,反倒不愿意了,抱着一件玫红缠枝的裙子不撒手,“看铺子可是大事,要是不打扮的隆重些,少不了叫那些人牙看轻了人。” “是,那你把我送你的那套鎏金的头饰全戴上,省得人家开价的时候不够高。”宋南絮反倒补全了 ,顺着床沿坐了下来。 宋梅眨了眨眼,看了看手里的衣裙,又看了看她,“你,你的意思是要穿戴好了,对方坐地起价?” “不然呢?” “那算了,就穿普通的。”宋梅立马肉疼,将翻出来的衣衫裙子悉数塞回柜子里,噘着嘴气闷。 素日在家中也没机会将那些钗啊环的戴着。 一来是怕妯娌眼红,二来也怕村里人瞧了起心思,每日只能梳妆的时候在头上比划一二又收起来,再不然就是自个待在房里做绣活的时候拿出来戴戴。 眼下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出出风头,结果还要顾忌被宰。 “你也别闷闷不乐,回头铺子开张,随你怎么打扮。”瞧着对方嘴都能挂二两油壶,宋南絮有些好笑. 果然她话音刚落,宋梅立马就恢复精气神了,想起什么似得拉着她袖子道:“我这两天听我二嫂说你上回抹了一脸的泥找钱家买地,现在村里人都求到你面上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宋南絮点头。 “那你可别应承,村里那么多人,你哪能管那么宽,他们也就就是瞧着你面慈心软。”宋梅竖着眉,一脸气愤。 “嗯!”宋南絮点了点头。 自己想购所有的地这件事她还不想提前抖出去,一来是防止钱家坐地起价,二来也是不想让村里人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办的轻松。 两人说话,也没关窗。 尹氏提着才洗好的衣裳在院里晾,磨磨蹭蹭恨不得将衣服上的褶子都抹平。 “你瞧她,现在大了个肚子啥也不用干了,更有空盯着我屋里了,这世上怎得有这么好事的人。” 宋梅翻了个白眼,起身想去把窗关上。 宋南絮拉着她,不让她关,小声笑道:“你不知道这好事之人,自有她的好用之处。” “什么?” “你附耳过来。” 宋梅见她神神秘秘的,颇为好奇的凑近······ “什么!!!你要去借印子钱!!!”高亮的女音划破花家上空。 宋梅捂着嘴,一脸震惊的看着宋南絮,“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你不过,你去借印子钱,你······是不是为了开铺子?你差多少?我还有点些首饰,明儿拿县里当了给你,你可千万别去贷那印子钱。” 看着面前无头苍蝇胡乱翻柜子的人,宋南絮觉得这效果拉满了,按照宋梅的脾性,自己压根都不用和她串通,只要抖一句要去外头贷印子钱,就知道她会炸! 外头的尹氏晾衣裳都掉了,也顾不得捡,只竖着耳朵朝向二人,生怕错漏了重大新闻。 我滴亲娘欸! 这南姐儿的日子也不如外头那般鲜亮嘛! 村里人还一茬一茬的求到她家去,如今说好的铺子都没银子开了,别说明日有银子买田了,口气倒是怪大,还下了十两银子的赌注。 真真是败家! 还好老三那会可没把她给娶回来,不然这个家迟早要搅散了。 正想着,只听里头人又道:“梅姐,你别忙了,开铺子的银子我还能凑出来,是村里人求到我面前来说要买田,这个家里有八十老母,那个家里嗷嗷待哺,所以我想贷印子钱······” 第464章 找里正 “啊!南姐儿,你是不是还没醒?你······你你去贷印子钱,是为了村里人?” 宋梅气的太阳穴都炸了,一手按着脑袋,一手颤抖的像是风中柳枝指着她,“你是个傻子不是,哎呦~我头疼,你为村里人去贷印子钱,他们是救了你的命,还是救了你全家的命,让你这么为他们着想!” 外头的尹氏压根不装了,捧着个肚子冲了过来。 “南姐儿,你,你是说你要为了村里人去贷印子钱?这这么多地你全买下来?”尹氏艰难的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善。 一百多亩田土······ 那可是几百两的银子啊!这······铜板都能堆间屋子了吧! 这么多钱,若是借到手,得什么时候才能还的上,听说那放印子钱的主可都不是善茬,要是还不起,女的以身抵债,男的剁手剁脚。 “是啊!一下这么多银子还不好凑。”宋南絮叹了口气,小脸皱巴成一团。 “不是,你真敢借啊?” 尹氏猛地的推门进了屋子,拽住宋南絮的手腕,苦口婆心道:“妹子,你可别犯糊涂啊!这是村里所有人的难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自己扛,说的再不好听,还有里正呢,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女娃凑什么热闹,我娘家村里就有个人贷了印子钱,原本家中还算富裕,想着借点钱做生意,结果生意黄了,钱还不上了,屋子都被人收了,妻女被人卖进窑子,一家子妻离子散,那人也被折了双腿。” “真的?”宋梅听完,小脸煞白。 “千真万确,现在那房子还被锁着呢!”尹氏重重点头。 宋梅心里怦怦乱跳,扭头拉住宋南絮的手,拿出素日最温柔的声儿劝,“好妹妹,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可这事你不能冲动,咱村里又不是穷一时,这大伙都是穷了一辈子,前两年大旱不也熬了过来,没道理这个冬天过不去,再者,那钱家、李家、换哪一家不能租,用不着你去逞头。” “就是,几百两银子光是利息······” 尹氏掰着指头算了会,发现根本算不不过来,甩手道:“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钱太多了,就是把村里人全一块也凑不出这么多,到时候你还不上银子,别说你了,就连你那好看的玉哥也得一块送进那地方。” 宋南絮临走前,被宋梅两妯娌夹着送出了院子,两人左一句右一句,里里外外就是这事不能做了,做了就完了。 等宋南絮走了后,花大娘立马从厨房里走出来询问:“方才是做什么呢,又喊又嚷的。” “娘,南姐儿她想贷印子钱买田呢!” 宋梅还没说话,尹氏立马捧着肚子小跑了过去,一句话已经换了三个表情。 “你说的是她和人家打赌买三十亩田的事?”花大娘有些困惑,这丫头都要和自己媳妇开铺子了,按理说是有些家底子,三十亩地应该不至于要去贷印子钱吧? “不是,她是想把钱家在村里的地都买了,说是村里人都求到她面上,瞧着大伙不容易。”尹氏一面摇头,一面咋舌。 “全······全部,你说整个村的田?”花大娘双眼发直,以为自己听岔了。 “对啊,就是整个村的田,我和三弟妹已经劝过她了,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走的时候傻傻呆呆的。” “天爷,这这哪能行啊?”花大娘听完面皮都抽了抽,左右扫了眼后一把拉住宋梅往外推,“梅姐儿,你今儿干脆就去南姐儿家里住下,别让她做傻事,要是贷那么多银子那还得了。” “啊~娘!我的绣活还没做完呢!”宋梅看着紧闭的大门,一脸懵逼。 话音刚落,花大娘连筐带布一大堆的东西就塞进她怀里,郑重道:“这两日一定一定要看牢她,别让她做傻事。” 宋梅抱着一堆东西,只能往娘家走。 花大娘想了想,在院子里转了转,总感觉这脑子都还没清醒。 不成,她得出去一趟。 这么大的事情哪能让一个姐儿一个人担着。 尹氏见花大娘扔了手里的活,急匆匆的往外走,追问道:“娘,灶上还烧了菜呢,您去哪啊?” “你帮我看着,我去趟里正家。”花大娘说着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里正家!?” 尹氏喃喃自语。 去他家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为了南姐儿去帮忙讨个说法? 不亏是当初惦记人家做儿媳妇,这都换了人娶了,还这般上心······ 看着被甩的晃荡的大门,尹氏眼珠子一滚,这么大的事就自个知道可太憋了,干脆和隔壁的张嫂子去说说去······手刚把上门,撞上了半路折返的花大娘。 婆媳两个大眼瞪小眼。 ‘娘~您不是走了吗?”尹氏讪讪的笑了笑。 “死丫头,就知道你憋不住。” 花大娘白了眼自家媳妇,将人往院里推,将门从外头反插上,“你嫂子去地里锄草了,孩子还在屋里睡着,你看着点,别成天想着去出去嚼舌根。” 尹氏捧着肚子,跺了跺脚,再不情愿也只的作罢。 这人是活的,她去不了,还不能喊人来么? ······ 里正院里 许氏正在院里收衣服,远远就瞧见花大娘颠颠的朝着自家院里跑,便搂着衣裳在院前迎人,“花嫂子,你今儿怎的来了?” “今儿可不是来寻你的,你公爹在家呢?”花大婶摆了摆手,粗粗喘匀了口气。 “在堂屋与村里人商量钱家收地的事呢!” “那正好!” 花大婶面色一喜,正愁找不齐人呢! 看着她这么着急,许氏好奇的拉住她,“你这火急火燎的干啥,你家又没在钱家租田!里头正闹着,我爹现在一个头有两个大,你等会再进去得了。” “我家是没租田,这不是村里人都租了,不是都求到宋家二房门上去了,正好我进去问问怎么就把这么大的担子撩给她一个姑娘家!?”花大娘抹了抹鬓角的乱发,扯了扯跑乱的衣裙大步往堂屋迈。 “宋家二房?那不是南姐儿么?” 刘氏将怀里的衣裳一股脑儿的扔在廊下的竹编躺椅里,也提着裙子跟进了堂屋。 第465章 盯着你别犯傻 “你们也别挤在我这了,趁着时间还不如把地里能收的东西先收了回来。”里正瞧着满屋子唉声叹气的人,抖了抖胡须。 “能收的昨儿都去收了,眼下只有五六亩不能收的。”坐在前边的老汉,叹了口气,皱纹深深凿进眼角,“想着今年刚能好点,至少能过了安稳的年头,哪想又遇见这事。” “是啊!要是这批庄稼收不进口袋,我们这些人就是往亲戚家借粮也熬不过去这个冬天啊!” “反正不管来什么人家买下,他也不住在这村里,到时候我们等成熟了,我们自己将东西收了回来。”一个年轻的汉子狠狠朝地上啐了口。 “不成!” 里正瞧着盯了他一眼,慌慌摇了摇头。 “那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您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一家老小都饿死吧?” “人家买田土,两家的账房都会亲自勘地、丈量。钱家既都说了给补偿,地里的东西自然是属于钱家的了,你当那些乡绅富户都是吃素的,这么多粮食到时候自然会派人收了去,你们要是私自去收割回家,回头个个都要蹲大牢。” 里正也知道村里人,眼下他这个里正也毫无办法,昨儿他也去了钱家,人家压根门都没让进。 这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蹲就蹲,折了我一个,家里人还能有口饱饭吃,那大牢里不是还有牢饭吃,总不能饿死我去!”那汉子猛地起身,一脸豁出的表情。 “你给我坐下,少在这瞎起哄。” 里正拿着手里的旱烟往他胳膊上一敲,怒瞪了他一眼,“真是个蠢东西,怎么就光长个不长脑子。你当那大牢是什么什么地方?你去了还有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你悄悄收回的东西,人家不会收缴回去,还等着留给你家吃?到时候你家老老少少眼睛都要哭瞎了,没准还要东拼西凑的借银子去牢里赎你!” 年轻汉子听完,一张脸涨的通红,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些,听了里正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泼下,瞬间熄火了。 只是心里更为憋屈,一脸郁色的闷闷的坐下来。 “我晓得你们急,我能做的都去做了,实在不行,就去镇上寻点活计,能做上一日也算有一日,我家今年要是能余出些粮,都借些给你们。”里正将手里的旱烟往地上磕了磕,又从布兜里摸出一卷烟丝填了进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如黑云笼罩。 “里正,要是钱家买了田土,换了新的地主来,他能与咱们签契约吗?”一直坐在角落没出声的刘家兄弟突然开了口。 里正闻言没做声,吧嗒吧嗒又吸了两口旱烟,等到烟雾见面容都要隐匿住,才开口,“我尽量去游说, 钱家没有在咱村里修庄子,便有五成把握,买下地的人家短期应该会与你们签佃租。” 这话他不敢打包票,许多人家会特意修了庄子,仆从和雇佣的人不少,就用不着村里的人,只不过这样大多还是少的。 “里正!里正!” 众人纷纷进入下一轮的沉默,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因为是逆着光,里正眯了眯眼睛,等人近了这才看清来人,有些诧异。 “花家媳妇啊!你来是什么事啊?” 他记得花家可没在钱家租田呢! 花大婶一进了屋子,瞧着昔日村里的邻里,一个个愁眉苦脸,方才的火气一下散了大半。 她算是幸运的,嫁的男人有门好手艺,加上生的几个儿子也能干,在村里攒的田土也没有因为旱灾就抵了出去。 里正瞧着她站在屋里四处打量,以为自己说话她没听见,又道:“花大媳妇,你有啥事,是不是不便当着外人的面说?” 花大娘摇了摇头,一狠心,朝着里正道:“我是为了南姐儿的事来的。” ······ 宋南絮这头才进家门,就见宋梅抱着一大筐的东西追了上来。 “你这是做什么?” “别说了,我婆母知道你要去贷印子钱,将我直接撵了出来,让我到后日钱家来收地之前都好好盯着你别犯傻。” 宋南絮有些愣,她只是想借尹氏的嘴把消息在村里扩散下。 自己担了风险也该让大伙心里有个数,免得村里人觉得自己是轻松办了这事情,还以为自己的银子都是大风给刮来的。到下回有什么难处,找她就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但是她没想到花大娘竟然这般上心,还把梅姐儿给派遣回来盯着自己,心头一热,朝着宋梅笑道:“你回去吧,我要真要做什么你也盯不住,我家没地方给你睡了。” 宋梅闻言撇了撇嘴,将她往旁边一挤开,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又不是没睡过,我就和你还有乐姐儿挤挤得了,明儿还剩的你去花家接我,欸,晚上准备吃什么?” 瞧着她欢快的往里钻,宋南絮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明显就是馋了,扯着她婆母的由头来蹭饭的。 不过眼下她确实是要想几个新鲜吃食,做点东西送到揽月斋去试试水,要是能收大众欢迎,自己便省下几百两的利息。 一想到这个,宋南絮立马来了精神,想去屋里寻纸笔出来写几个新鲜方子。 宋梅将自己的绣活筐子往桌上一放,立马又去隔壁将宋招娣也拉了来。 赵玉瞧着他们姐妹几个有话说,识趣的带着两个小的去后山砍柴去了。 姐妹三个许久没有凑一块做活闲聊。 宋梅颇为感叹道:“原本以为嫁的近姊妹几个也能凑趣说话,现在看来,这女人只要嫁了出去,就算是再近,也不能像以前那般随意了。” “我瞧花大娘人极为宽厚,你二嫂成日挺着个肚子在村里晃也没见说她,还不是你自个舍不得你家宝贝三郎。”宋南絮捏着毛笔头也不抬,一语扎破对方悲春伤秋的模样。 宋梅一噎,面庞泛红,恼怒的瞪了眼她,看向宋招娣问道:“爹和宝财去镇做活你也不告诉我,你夜里一个人守着院子怕不怕?要是怕的话,等过这两日我便回家里陪你。” 第466章 都盘下来 “不用,南絮姐把狗留给我看院子了。”宋招娣缓缓摇了摇头,柔和的笑了笑,“而且春花大娘近来时不时过来陪我过夜。” “春花大娘!?”宋梅两眼滚圆。 “她知道爹他们出去了,夜里得空就来陪我,不然我好真有点怕,后来南絮姐知道了,又把狗给我送来看院子。” 如今大房里里外外就靠宋招娣一人打理,白日里喂鸡,地里除草,下晌再做些绣活。 人是忙碌,但没了朱氏搓磨,加上宋南絮时不时会送些荤食过去,再不像之前风一吹都能刮到了,如今整个人瞧着比以前有生气了,话都多了许多。 “以前怎么不知道她人这么好?”宋梅嘀咕了句。 “她以前没回牛家,与咱没打过交道,我们也不晓得她为人,接触这段日子,我觉得大娘人挺好,也爱干净,有时候来了还帮着我拆被子浆洗。”宋招娣倒不疑,笑着咬断手里的丝线。 宋南絮听到姐妹两个的话,抿唇笑了笑不说话。 自从上回牛春花的前夫闹上门,被宋大山轰走之后,牛春花对大房的事情就格外上心些,平日摘了什么野菜给她送的时候,也要给大房送些去。 见了宋大山也会主动上前打招呼,原本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上回托她帮忙来家照看乐姐儿他们,正巧碰上她坐在廊下纳鞋底,那尺码一看就是男人的尺码,对方一见自己便慌慌张张的将鞋底子往簸箕里藏······ 而且这回宋大山出门,自己都是隔两日才晓得,便把家里的小黄送过去给她看院子,结果就听到招娣说春花大娘每晚都到家里陪自己。 可见牛春花是真的动了心思,不然怎么会这般细心处处留意。 只可惜,她那个大伯,为人又直又木讷,按照牛春花这种不敢明说,偷偷摸摸在后边付出,估计宋大山能一辈子都不知情。 干脆她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宋南絮落了最后一笔,将草纸提起吹了吹,朝着两姐妹笑道:“招娣今年多大了?” “等年底就十五了。” 宋招娣瞧了眼宋南絮,又羞答答的垂下头。 瞧着她这模样,才发现自己问话太像村里那群大娘婶子了。 素日不常见村里年轻的姑娘们,一瞧见了便打探人姑娘年纪,只想着给家里的侄儿外甥相看相看。 “你问这个做什么?”宋梅侧着头。 “想着周边若是有合适的人也能帮着留意一二,等过几年能有个好去处。”宋南絮笑了笑,又扯了张纸铺开。 她这话一说,宋招娣更是抬不起头,脖颈都泛起粉来。 宋南絮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来,又开口道:“如今还有招娣管着家里大事小情,大伯做活回来还能有口热饭,等招娣也出嫁了,岂不就剩下大伯与宝财两个大老爷们了?” 姐妹两个闻言,均有些诧异。 要不是她说,两人都没想到这事。 见两人都沉默下来,宋南絮走到桌前替两人各自倒了杯茶水,笑道:“大伯如今正值壮年,宝财离娶媳妇又还有一段时间,我看倒不如趁着年轻再寻个?” “你······你是说让我爹再娶?”宋梅舌头都要捋不直了。 再娶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从一个晚辈口中提出就有些奇怪了。 “是不是我爹看上谁了?” 宋梅一把捉住宋南絮的手腕,力道大的将她端着的茶水悉数撒了出来。 宋南絮连忙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茶水,“你这么激动,是不愿意你爹再娶?” “那倒也不是,我自己亲娘都没待见我们几个,别说个后娘了,我倒是出嫁了,招娣和宝财怎么办?”宋梅头一回像个长姐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再说了,就算不说这些,我娘惹那些事,现在还欠了十几两的银子没还上,谁会愿意嫁了来?” “这不好说,没准有人乐意,也不见得所有人都心眼坏,你瞧牛婶子不就对邻里都好,还有春花大娘,瞧着你爹不在,主动就来陪招娣了。”宋南絮拎着湿漉漉的裙摆,随口道。 宋梅仰头想了想牛家姑嫂,若有所以得点点头,“那倒也是。” 到底是古代,对于父亲再娶,孩子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排斥心理。 一旁一直未说话的宋招娣,听到宋南絮提牛家人的时候,飞快抬眼扫了眼她,又垂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宋南絮只是为了试探两姐妹对这件事的态度,既然收到了反馈,便也不多言,收了方子准备去厨房里试试手。 刚从碗橱里抱出一小袋子面粉,就听见院门被人拍响了。 “来了!” 宋南絮一开门,映入眼帘是乌泱泱的人。 十几个大老爷们,一个个唇瓣干皮,面色郁郁,目光极其复杂的盯着自己。 要不是自己都认识,还真以为是哪来了什么帮派歹人。 反应过来后,朝众人笑道:“大伙这是?” 里正将手里的烟杆子别回后腰,朝着她道:“先进去再说吧!” 难得见里正对自己这般严肃,宋南絮虽然有些懵,但还是将人都请进院里,又让宋梅两姐妹帮忙取了家里装茶水的翁罐给大伙倒水。 “别忙活了。” 里正将她拦着,示意她坐下。 宋南絮见是有大事,也没推辞,在里正面前的竹椅坐下,“这是出什么事了,大伙怎得都来了?” “我今儿带他们来,是为了钱家收地的事?”里正说着又掏出烟杆想要烟丝,才发现自己走的急,连烟袋子都忘拿了······ “钱家收地?”宋南絮略微有些吃惊。 按理说尹氏的传播速度,少说也要到明日这个时候才会有这么多人知道。 这个时候里正带着一群人来家里,是来找自己想办法? 坐等片刻,不见对方有下文。 宋南絮只得主动开口道:“里正,您有话就直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我定会尽力的。” 她这话一出,原本一直盯着两人的村民,好几个都均转过脸去,空气出奇的安静。 里正看了眼她稚气未脱的脸庞,艰难的蠕了蠕唇瓣,“我听说你要贷印子钱,把钱家要收回去的地都盘下来?” 第467章 击破美梦 “您怎么知道?” 宋南絮暗暗讶异。 这尹氏的消息是不是透的也太快了些。 按理说不是那些妇人先知道,怎么是里正先知道了。 而且这一大院子的人肯定也是知情的,怪不得她开门的时候,众人那复杂的眼神都快赶上双面绣了。 “是花家媳妇跑来与我说的。” 里正端着没点的烟杆子,紧锁着眉头望向她。 “你这丫头也太胆大了些,他们跑来寻你,不过是想着你要买三十亩地,想让你将他们种的地纳进去,又不是逼着你想法子把所有的地都买下来,哪有你这样扛事的?要不是你花大娘跑来与我说,岂不是要酿成大祸了!” “是啊!南姐儿,你就当我先前说的话是放屁,你想买哪块地就买哪块,不用把我家的地圈进去。”刘富贵默默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这事要怪还要数他起的头,要不是自己哪天说的那些话,让别人都听到了。 村里人也不会一茬一茬全寻到宋家门上去了。 还好是花婶子道里正哪里报信,不然等南姐儿真的去贷了印子钱,自己可真是头一个罪人了。 “是啊!丫头,我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旱灾年咱不是也扛下来了,没到底这半年就熬不过去,你可千万别干傻事!” 说话的是带着糕饼来的李姓汉子,黝黑的面上布满歉疚。 他们这一群大老爷们,都没有想到因为自己的私念,将这样大的事情要压在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身上,现在回想只觉羞愧。 人家一个丫头为了他们的生计,去想着去借银子想办法,而他们一个个都只顾着自己,压根都忘记对方是和自家儿女一个年纪的晚辈。 起先是一个个求上门,现在变成一个个撤回诉求。 宋南絮瞧着众人,他们即使眼里的焦灼和疲态难掩,却依旧端着最温和的笑容劝说她。 “是啊!!是啊~再不济都去县里寻点活去,总能赚点。” “而且茶园还存了农具在家,再不济,咱厚脸皮先借用去后边山里开几块地来。” 一个个左右说道,到不知是劝她,还是劝起自己,说着说着,眼神的光亮都回来了。 瞧着面前一张张真挚的脸,宋南絮忽然觉得,不枉这几日绞尽脑汁想法子,替大伙谋划。 原本只是想提前给自己铺铺后头的路,让村里人知道自己并不是富的流油,让她办的事是有难处,为难的,不是所求必有应。 没想到,他们知道后竟会一起来劝说自己不要去借贷。 “诸位,稍安勿躁,先听我说。” 宋南絮抬手朝着众人压了压,“我虽然是要借银子,但不是找寻常的放债人去借,你们都知道我与揽月斋的东家有生意往来,这银子是我去寻他们东家借的。” 里正皱了皱眉,“你去找他借,难不成就不收你的利息?”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南姐儿再与他有生意往来,也不能这般大方,松松口袋就把几百两银子借了出去。 往来亲戚间要是借了几两银钱,都要说好还多少的息钱,不然哪个舍得将家里的银子凑了出来借给别人,更别说只是个寻常做买卖的同伙。 “收自然是收的,只不过他说要是我能弄出个赚钱的方子便不要利息,只要本金。”宋南絮也没想着隐瞒众人,如实道出。 “真的?” “那咱岂不是有救了?” 众人听了眼都亮了,一个个兴奋的交头接耳。 里正静静坐在凳上,枯树般褶皱的面上没有一丝笑容,瞧了眼众人,又看了眼跟着乐呵的宋南絮,长长叹了口气。 “放着几百两的利息不要,要个赚钱的吃食方子,可见这方子要多赚银子?既然一个方子能比几百两的利息都赚的多,这样的方子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想的到,哪里会是易事一件呐!” 里正的话一出,立马将大伙脸上的笑容当场扒了下来。 瞧着众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里正也无奈的摇了摇又,看向宋南絮道:“上回老二媳妇回来告诉我,去隔壁县里帮着阿木他们做的那些什么油酥,就是提供给揽月斋使用的,该不会就是按照那个什么曲饼对标?”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上回因为是中秋,刘牧云知道他们这些人加班赶制,特意留了两盒给阿木和刘家带了回去。 没想到里正随便一猜就猜中了。 宋南絮尴尬的笑了笑,“他老人家也没给限期限,慢慢想总能想到的,我这正准备尝试做些东西。” “对,我们也可以帮忙想些法子。” “是啊~上回我病了,我家婆娘从山里不知道采了些什么野菜,掺了些白面鸡蛋烙了两张,极其好吃,我现在想了还馋,不如我使唤她来教教你?”其中一个大汉乐颠颠得凑了上来笑道。 “我家那个不说别的,但是那一手咸菜腌的极好······” 里正瞧着十几个大男人,围在那讨论谁家媳妇手艺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抬手将人打断,“行了,行了,你们别在这胡诌了,没什么事就都散了吧!别为难她一个小女娃子。” “那可不好说,县里那些大户大鱼大肉的吃腻了,没吃过咱们这些农家饭,没准也觉得别有滋味呢!”有人高声反驳。 “对啊~咱日日吃咸菜,不也惦记能吃口肉不是!” 里正听着一群人瞎起哄,没好气的白了眼几人,“那咸菜和肉能比吗?你嚼着咸菜还想吃口好肉,那些大户难不成不想吃更好的?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有大户人家饭桌上摆的是精米白面,山里跑的,水里游的,食不厌精,一道菜都要雕出几朵花来,咱那些咸菜疙瘩,能指望成个招牌?” 几人听了里正的话,瞬间哑火了。 这些咸菜粗粮他们日日吃都腻了,何况那腰缠万贯的大户人家。 “我不是要泼你们凉水,那揽月斋如今的招牌点心可是要六两银子一盒,对方让南姐儿想的方子是要与之媲美的······” 虽不想击破众人的美梦,可比起一开始给了希望又落空,还不如不要给希望。 第468章 怎会赚不到银子 “六两!” 大伙倒吸了口凉气。 什么精贵的点心要六两银子一盒? 这一刻,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这一辈子最为强烈的贫富差距,六两银子都能换两担白米够全家吃饱三四个月的饱饭,可在大户人家不过是一盘佐茶的点心。 六两银子一盒的点心,那得多好吃才能卖上这样的价格? 大伙只觉得一碗不多掺水的白米饭,一碟子烧好带肥的猪肉便能惦记半年,可这些东西在那些大户眼里不过是下人的饭食,摆上桌别说吃了,就是筷子都会往里伸一下。 众人耷拉着头,连议论的心思都没了。 这世道便是如此,有些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些人一顿饱饭都是难得! 宋南絮瞧着大伙萎靡下来,站起来笑道:“这曲奇饼的方子也是我想出来的,既然能有一,未必不能有二,我这些日子便好好想想,先让大伙渡了这次难关。” “你······” 里正还想再劝,就被宋南絮的话挡了回去。 “诸位叔伯、大哥,当初我爹娘离世,当初多亏大伙帮忙,这几年对我姐弟四人也多次伸出援手。 如今我也算是小有能力,瞧着大伙难熬,我能有法子帮,一定是会帮大伙的。 你们也别心里过意不去,这事是我情愿的。我打定主意做了,便一定想法子做圆满。 既然今儿都来了,我也给大伙一句准话,你们将心放进肚里,在后天之前风声半点不能透到钱家去,等后日买卖落定,今年大伙也能过个好年。” 众人瞧着她不改主意,先是不敢置信,随后两眼憋的通红,想上前感谢,激动的又不知说什么,更有甚者悄悄拿手塞着嘴,生怕哭出声来。 眼看都要哭出来了,宋南絮不得不开始赶人。 “既然没有别的事了,大家都回吧,也叫家里人放宽心,我灶上还在折腾吃食,就不多留诸位了。” 里正瞧着她拿定主意了,起身敲了敲烟斗,“走吧!既然南丫头决定好了,咱也别在这给她添麻烦了,你们心里念着她的好,回头别欺她年纪轻不听吩咐就好了。” “怎么会?要谁敢欺负,我第一个不同意。” 刘富贵跳出来,猛地拍了拍自己胸脯。 “我们心里是感激都来不及,断不会干那些没良心的事,丫头,往后只要是你家里的事,刀山火海咱都不带眨眼的。”先前的李姓大伯也激动道。 有了两人带头,余下的便与入党请愿一般,虔诚表决心。 好不容易将人都送了出去,残阳都完全沉下山边。 宋梅在灶房里烧火,宋招娣则淘米已经上锅蒸上米了,见他一进门,宋梅扔了手里的火钳快速窜到她身边,痛心疾首道:“你不是刚答应我不犯傻了,怎么一扭头还大包大揽的应承下来了,那么多银子,你怎么还啊?” 宋南絮将她贴上前的脸端开,“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不是说我要做什么你也拦不住我?” “你······你。” 宋梅回想了下,似乎确实如此,气的直跺脚,“你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都是替你着想。” “好好,我知晓你是为了我好。” 宋南絮见她炸毛,立马顺毛捋,“这次虽然是有风险,可也是机会,要是错过这一次,哪里还会有村里的田土全部兜售的好事,银子可以慢慢攒,可是这机会不是天天有,就算是我博一次,我心里也有些把握的。” “我晓得你是觉得能再想个方子出来,可本金就有那么多银子,你怎么还?得还多少年?”宋梅只要想到七八百两的银子就觉得心里绞痛。 “傻姐姐,你别光想着银子,我这银子可是换成好我有几百亩的田土了,再不济,每年的粮食也能卖个百来两,只要方子想出来能抵扣了利息,这本金至多四五年妥妥能还清了,何况咱马上又要开个成衣店,有了你的手艺定能生意红火,怎会赚不到银子!” 一番话哄的宋梅忍不住扬了嘴角,“那也是,往后你可得对我好些。” “是是是,所以我晚上便给你蒸碗豆豉排骨,再配上咸蛋黄茄子如何?”宋南絮说着挽起袖子,扎上围裙。 一听她报菜名,宋梅头如捣蒜,瞬间没了脾气,乖乖拿起火钳烧起火,“成交,还要加一道鸡蛋羹。” “行!你难得回来吃顿饭,满足你。” 第二日清早,三人便坐着驴车往县里去。 赵玉驱车将宋南絮二人送到牙行,颇有些不放心,“不如我今儿便告了假,反正也只有今日了,你们且等我一起?” “不成,你与白老先生说好了,明日才告假,你且忙你的去,这里我与梅姐儿有伴不碍事,”宋南絮笑着将人送回驴车。 李人牙早早候着门口,见人来了,连忙上前笑道:“郎君且放心去,小的在这清水县干了十几年的营生,必定妥妥帖帖将两位娘子护着。” 赵玉瞧了眼宋南絮见她点头,只得笑着朝李人牙拱了拱手,“那边劳烦大哥了,等午后我再来这接人。” “哎哎,您只管忙去。”李人牙忙回礼作揖,笑的不见眉眼。 等赵玉走后,李人牙去街角赁了两只青顶小轿。 这种小轿子在县里极为常见,每顶轿子前后由两个轿夫抬着,虽说是人力却比赁马车便宜许多,城里寻常走一趟,不过十至十五文之间,且不受路宽影响,能在各处小巷里穿梭。 宋南絮有些不解,前两次自己看铺面可没这么好的待遇,“怎得还要赁轿子了?” “这几个铺面离我这远,没得让两位娘子受累,且坐上去罢!”李牙人让宋梅与宋南絮各坐上轿辇,自己则跟在轿外边走着。 宋南絮上了轿,走了一刻钟后,忍不住道:“怎么还没到,该不会是到城边偏区去了?” “哎呦,宋娘子,咱都打了多少回交道了,上次铺子您都没相中,我哪能再拿那些个不合适的铺子让您跑这一趟,您放心,今儿这铺面地段好,铺面敞亮,各个都是一等一的好铺子。”李人牙在外边陪着笑脸,将胸脯拍的砰砰作响。 第469章 看铺子 轿子摇摇晃晃又走了一刻钟,停在一处热闹的街道上。 下了轿辇才发现,往后倒数六七间店面,便是锦绣阁。 宋南絮略有些吃惊,看向一旁的李牙人,“上回不是说这条街三年也出了不了一间铺子?” 这个地方,一开始就是她属意的地界。 可当初李牙人说了,这地方都是县里有钱的大户盘下来的店,一般都是做自家的商铺子,几年来都没有铺面赁出来的。 “可不是,这三五年都没出的铺子,正巧让您给赶上了,我只能说是您是运气好。”李牙人端着笑,抬手往右指了指,“就是这个了。” 商铺足有两层半,临街一面全用木制的,原本上的黑漆已经斑驳了,瞧着有些沉闷。 好在前头的门脸宽敞,足有别家一间半的宽度。 到时候改成两进也不成问题,且临街而立,恰好两街交汇之处,确实是个好铺面,路口的人流自然会比临一面街的更多些。 只是这样好的铺面,想来租金一定是要超自己的预支了。 “二位娘子稍等片刻,我先进去把门打开。” “劳烦了。” 李牙人连声说应该的,解了腰上的钥匙,匆匆往右边的小门去了。 宋梅见人走了,立马皱起细细的眉,朝着宋南絮小声嘀咕,“南姐儿,这铺面怎么瞧着死气沉沉的,会不会风水不佳,这人莫不是瞧着咱年轻诓骗咱?” 宋南絮闻言抬头看了眼,见上头的匾额还没摘,小声解释道:“这原本是间药行,修葺的不似酒楼衣铺那般华丽。” “哦,我说怎么沿街的铺子就它弄的这黑不溜秋。”宋梅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你私下闲了无事,也该让花云川教你认些简单的字,回头铺子开了,你自己也便宜,省得箩大的字不识得两个。” “好好好,我知晓了。” 这话,宋南絮可不是头一回说了,宋梅还没嫁人的时候与招娣去来家玩的时候,她盯着乐姐儿几个习字,就喜欢教她们姐妹两也认。 宋招娣学的认真,已经能认不少常见的字的,偏宋梅不爱学,眼下大字还不识得三个。 “你别老敷衍我,我叫你多认些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宋南絮瞧着她敷衍自个,没好气的掐了把她腰上的软肉。 “好好好,今日回家一定学。”宋梅吃痛,扶着腰连连讨饶。 宋南絮脸色这才好些,松手饶了她。 宋梅抚着腰,小表情做怪。 人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个堂妹倒好,巴不得将她们这些女子都圈起来,手把手的教算术,习字。 两人理了理衣裙,不出一会,就听门内咚咚作响,门板被人从里面搬开,露出一张笑脸来。 李牙人扛着木板往旁边一放,“久等了,马上就好!” 临街这样的商铺除了正店、脚店、夜间有人值守的铺子多做格栅门,余下基本都是板门,上下刻了槽子,打烊的时候,将定制的木板一块一块封好门脸,虽说不好看,防盗却格外好。 等将门搬开有两人宽,他便将宋南絮二人请进铺里。 “二位可先看看,我将这门全给打开,让二位瞧瞧光线位置。” 李牙人本来就生的瘦小,木板门又厚又沉,他一人扛着木板,身子都有些打晃。宋南絮上前搭手,“我帮你吧!” “哎呦~这那好意思,别将您衣裙弄脏了。”李牙人连连摇头。 “无妨,搭把手的事。” 宋梅见她都主动帮忙了,只得也跟着上前帮忙。 三人将门板拆了下来,早晨的阳光一下铺洒进来,整个店面便亮堂起来,光线照射下,空气中细小的粉尘都看的一清二楚。 “您看看,坐北朝南,一等一的好位置。”李牙人围着宋南絮身边殷勤的介绍。 大堂中间半人高的包围柜台,柜台后面立着两排厚重的香樟木大漆药柜,从顶到底,密密麻麻的小匣子,面上都打了精致的小铜环。 “这柜子?”宋南絮抚了抚药柜疑惑的看向李牙人。 “哦,这个,这里头的东西前店家也不要了,你若是不想要,喊人抬走了还能换些银钱,若是想留下,就只管留下用就是。” 这样式的顶天立地柜子,是请了匠人专门打造,少说也要十几两银钱。 未免也太财大气粗了些,说不要便不要了。 宋南絮微微蹙眉,觉得有些蹊跷。 右侧柜子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上去后依旧是一间小厅,两侧隔出两间屋子,屋子都是前后对开了窗户,采光也不输一楼。 宋南絮凭栏望了眼,视野不错,街上往来人看的一清二楚。 从二楼下来,往后再进,便是个四合小院,极为规整,还带着葡萄藤架,下头还有一口石井,院里算是宽敞。 宋南絮有些惊喜,看向李牙人,“竟还有这么大的后院?” “是呢!门脸虽不算这条街里大的,但这院子可算是这条街数一数二的了,中间正屋宽敞带耳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来,您往这瞧。” 李牙人面露笑意,引着宋南絮连廊下走,指着挨着前厅的小隔间, “这原本是做煎药房的,里头灶都是盘好的,布局规整,还有,那院里有口活水井,前两年天旱,哪哪都没了水,那河里池子里都只剩那些个泥巴水抢破了头,唯独这口井还没干,这养了这一片不少人,您若是盘下,连吃水都能省下一笔银子。” 宋南絮往井口看了看,果然如他所说,桶只要下四五尺就能触到水面,水面清澈能映出人影,井上还架了摇手,取水极为便宜(biàn yi)。 像这样的私有井,可是难得的稀有物,私家能打的起一口井,也要费上大几十两的银钱。 所以小河村里头,大伙也是共用一处井水。 再者像是县里住的人家,大多都是去城边,或是公用井取水,许多人家都是沽水用,有那些闲汉专门挑着桶,沿街等着。 若遇上要买水,便去外边的井里挑上一担回来,主家在给报酬,一般三至七文一担。 从目前看来,这家铺面比先前的都强太多了。 宋南絮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李牙人,“目前瞧着都不错,不知这价格一月赁钱多少?” 第470章 只卖不租 似乎没想到她点头的这么快。 李牙人微微怔愣了下,恭维道:“姑娘果然是爽利人,这才是头个铺子,后边还有好些个呢!” 宋梅疑惑道:“听你这话,后头的比这个还好不成?” “这好不好,哪里是我说的算,我只管领着二位去,二位瞧着比较比较,才晓得哪个好,不过,要让我说,这间铺面那当真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李牙人话没说完,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看向一旁的宋南絮。 宋南絮心下了然,笑道:“您有话直接说,这铺子地段不差,赁的价格若是高出些,我也能接受。” 李牙人听她这么说,面色不喜反忧,摇了摇头,“要不,我还是带着你们去别处再瞧瞧,那几个铺面也很是不错的。” 原以为是赁钱不菲,可自己主动松口,对方竟然还推三阻四不肯直言,倒是让宋南絮生出几分不解。 一旁的宋梅更是不耐,单手插着腰,翘着指头高声道:“你这人好有意思,我家妹子问你几遍,你光说别的就是不答,该不会是瞧着我两个女子,想借机涨这赁金,借机多抽些佣金不成?” 李牙人没想到宋梅还是个说话犀利的主,眼珠子都呆滞了片刻,拍手大喊冤枉,“小娘子,你这话真真是往我心口扎刀子,别说我在这清水县里十几年招牌如何,单论我与宋娘子都是老相熟了,我干不了那事儿!” 宋梅瞧着他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那你为何不肯明说这价格?” 李牙人看了眼宋梅,又看了看宋南絮,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不是我推三阻四不肯开价,而是这铺子只卖不租!” “只卖不租?”宋南絮微愕。 李牙人长吁了口气,一脸无奈,“这铺子前两日脱手出来的,对方买的急,我便主动揽了这活,想着姑娘你眼界高,这才先带您顺路瞧瞧这铺子,哪想您真一眼便瞧上了。” 对方皱巴着脸,语气是说不出的懊悔。 宋南絮瞧着他,唇角翘了翘。 要不说这李牙人是出了名的活招牌,这戏演的自己都要信了,若是真如他说的这般,定是在看这铺子之前就如实相告了,何必等到自己看完了,满意了,又做这为难模样! 宋梅分辨不来他的话是真是假,干脆不答言。 三人成三角站立,各自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李牙人面上的神色都快维持不住了,那眼睛快速梭了眼一旁的宋南絮。 只见她环着手臂,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四周。 见自己看了过去,立马抬眸看了过来,眼神清凌凌的,嘴角还挂着若有似无得笑,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自己说什么! “俗话说货比三家不上当,路走三遭不陌生,既然说别处还有好几间铺子,不如就再去别处瞧瞧?”宋南絮若有所思的开了口。 “呃?” 李牙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也顾不得演戏,弓着腰三两步蹭到宋南絮面前,赔笑道:“怎么忽然说走呢?” “您不是说这铺子只卖不租,且又是顺路带我来看看的,现在看完了也该走了,毕竟我是要赁铺子,不是买铺子,这个地段这样的铺面,想来我也买不起的。”宋南絮端着笑,一面同他解释,一面朝着宋梅招手。 ??? 李牙人见她全然不按套路出牌,一时间哑了火。 眼看两人都走出后院,连忙上前追了几步,“留步,留步!宋娘子,你先别急着走,既然来都来了,索性我也把话说开了。” 宋南絮这才停下步伐。 见二人止步,李牙人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赶紧挡在两人面前,长吁了口气。 这个铺子原不该落到他手里的,是有一日他去外头喝酒,拾了个钱袋子。 那荷包绣工不菲,瞧着便是个有身份的人家,干脆在街边等人回来寻,不久来了个中年男子做管家样子打扮,对方出言感激,两人吃饭喝酒,才得知这男子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手里正好有间药铺要兜售,且与听他东家说要快出手,还没谈便愿意降一成的价格出手。 这李牙人哪能错过这等好事,连着几日借着由头给请那管事吃饭喝酒,这才得了这药铺买卖的活计。 这铺子地段虽好,价格划了一成还是不便宜,他手中来往的客商均是小本买卖,像是这样两楹大还带院的铺面,基本都不考虑。 思来想去便主意便落到宋南絮身上,便动了心思,想领着她先来看,若是她满意了,后面的话也好说了。 “宋娘子,我也不与您卖关子了,实话与您兜底,后头的铺面都不如这间,一间是在骡马街的岔口上,一间在西街里头,西街的铺面大小与这个差不多,只是那处多是男人,成衣坊开在那,让城里那些姑娘小娘子们也不便去,还有一间地段不错,只是铺面只有两楹,且没二楼与院子,又实在是小了些。” “那你怎么不早说,绕这些弯出来,还说什么旧相识,我瞧着你很是滑头。”宋梅听完,瞪着眼盯着他,语气毫不客气。 李牙人不免心虚的吞了吞口水,收起苦大仇深的模样,挤出个笑,朝着两人拱手笑道:“是是是,小娘子骂的好,我这不是怕您二位听到只卖不租,就不来了嘛!” “那你就不怕来了还是走?” 宋梅先是信了他一回,这下让她逮到错处,自然不会轻易松口。 瞧着宋梅言辞犀利,李牙人知道不好圆话,只得插科打诨嘴上说着下回再不敢。 旋即抬手朝屋内指了指,朝宋南絮笑道:“宋娘子,虽说我这事办的不好,可这铺子真是一等一的好,二位别因着我起的头不好,赌气就不愿瞧这铺面了。” 见两人没有再挪步的意思,李牙人立马绕着屋子介绍起来。 “您瞧,这铺面敞亮,门头虽有些年头,里头的梁柱都是枣木搭建的,这么多年既没弯曲开裂,连个虫眼都没有,搬进来只要稍稍收拾,不像别处还要修这补那的,省了一笔银子岂不好?” 见没人搭话,便又绕回到宋南絮面前。 “且这铺子坐北朝南,两路汇通,有了这样的铺面,还怕生意不起来么!宋娘子,您说呢?” 第471章 我这人挑剔 “地段确实不错。” 宋南絮将视线从路边收了回来,点了点头。 对方虽然耍了点小心思,但也她能理解。 做生意的,哪个没几分手段? 且这间铺子确实是不错,甚至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上几分。 一来与原本的锦绣坊离得近,凡是要去了这锦绣坊的人只有这条路能走,吸引来的均是目标人群,所以客源便比别处强了不少。 而且朝向布局,占了两条街的交汇处,从这往东面瞧便有好些个等客的轿夫,基本上能抵的上现代一个车站。 再者,这铺面里边的起居一应俱全,吃住便宜,虽说只卖不租,可若是价格合适,长期看来也还不错。 李牙人瞧着她松口夸赞,趁热打铁的笑道:“单是这条街能出这么一间铺子已是难得,实话与您说了,要不是下半年我手里头客源少了,只怕这店面不出十日就要盘出去了。” “您直说价格便是。”宋南絮打断对方。 这些说辞就算是不听,她也知道要说些什么,无非是走了好运,这便宜若是不捡,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李牙人堆着笑,被打断也没有半分不自在,踱步到她面前,从长袖探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三百两?” 宋南絮微微蹙眉,“这价格也忒高了些。” 虽说这店面是不错,但三百两的开价也属实是高了些。 一来不是州城里面,只是县里的铺子,二来面积不算大,寻常县里购置个一进的小院子也只要百来两,若是额外算上门头这两楹的铺面,至多也就再添上百两。 李牙人瞧着宋南絮面色下沉,立马上前拦人,“诶,宋娘子,这价格还有商榷的,我先前不是说了,这是原本的价格,卖家说了愿意少一成,那便只要二百七十两。” “便只要二百七十两!” 宋梅瞪圆了眼,嗤笑了声,“你不会真觉得二百七十两不贵吧?我开个铺子,什么时候能赚回二百两都不好说,你这小小铺面哪里就值当二百七十两了?” 说完拉着宋南絮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走走,凭他说的花一般好,咱也买不起。咱在村里都还有个王家寻上门制衣裳,老话说的好‘酒香不怕巷子深’,就算是那街头巷尾,寻上家三四两一月的铺面赁了岂不好!!” 李牙人瞧着宋梅将人连拖带拽的走了,急急的追了出来,“姑奶奶,怎么喊走就走,就算是不卖,别处租的铺子不还得去看看。” “不看,我瞧你滑头的很,我们只教你寻铺子赁,你倒好,搭着台子唱戏,一会只租不卖,一会三百两,二百两的。”宋梅将头往侧一撇,冷哼了声。 面对宋梅这样直愣子,李牙人也是头疼的很,只得作揖赔不是,“看这铺子,是赖我没先与二位娘子说清楚,闹了误会。但这要价的事,万不能冤了我,这铺子的价格原是人家卖家说的价格,不是我乱喊了出来的。” “哪谁知道!”宋梅哼了声。 李牙人瞧着宋梅油盐不进,只得又朝向宋南絮,“宋娘子,您与我打了不少交道,我李某人虽是靠嘴吃饭的,但这面皮还是有两分,买卖诚信绝对是童叟无欺。” 宋梅还要开口,被身后的人拉了拉袖子,扭头瞧着宋南絮朝她递了个眼色,扁了扁嘴不再多说了。 “这铺子是好,我瞧着也喜欢,只可惜家底单薄,这价格我出不起,我姐姐说的没错,倒不如请您带我们去看看别处能租赁的铺子。”宋南絮笑道,十分客气的开了口。 这铺子溢价确实不是一个牙人说的算,他不过是从中赚个跑腿费,都是卖家一开始同他商量好的价钱。 李牙人是个聪明人,做事勤紧,上回朱家母子的事就办的很漂亮,这点她倒是信任他的。 “好好,那我便将这铺面关了,二位在这稍等片刻。”李牙人见宋南絮信他,急忙忙回身关了铺子,赶的一头汗又领着两人去别处瞧铺面。 三人一行转了大半个清水县,直到晌午才在街边寻了个脚店歇脚吃饭。 要了一碟姜豉糟鱼、一盘子薄肉片、一碗淹水木瓜丝、一碗豆腐闷鱼头,还特意沽了二两高粱酒,三人围坐一桌。 李牙人本要付银子,被宋南絮抢先了一步。 “哎呀!这铺子都还没看好,倒叫送娘子破费了。”李牙人见她客气,还特意替自己沽了酒水,这心下受用,端着酒盏便要来敬她。 宋南絮满了杯茶水,略不好意思道:“我只能以茶代酒了,我这人挑剔,这些日子没少叫您跑前跑后,实在辛苦。” “这都是应该的,还是宋娘子客气了。” 瞧着两人互相客套着,你一句我一句的,宋梅闷闷的咬着箸尖,眉毛都快打成结。 她都闹不懂南姐儿对这牙人这般客气做什么? 跑了这一上午,瞧了四五间铺子。 是一间比一间差。 要么是门脸极小,只能撑开一个豆腐摊,要么就是在那深巷子里边,往里一走得话一炷香,路又窄,就连那两人的小轿都进不去。 好不容易挑了个不错的,两层的小铺面,临着街,门头宽敞,前头的大路也铺了青石砖,干净又体面。 结果,拐个弯的路就是寻欢街。 大白天的都有不少衣着清凉女子推着窗,妖妖娆娆得唤底下闲汗跑腿要嗦唤······ 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将这城里头那些差的铺子都搜罗了出来,只为了诓骗她们姐妹两个去买那头一间的铺子。 宋梅途中三两回想要呛那牙人,都被宋南絮替她夹菜的由头挡了回去。 等李牙人喝了一盅酒,宋南絮又叫跑堂的来添酒。 李牙人怀里抱着酒壶已有两分醉意,朝着宋南絮笑道:“让娘子破费了,这过了晌午咱还有两间铺子要瞧,不能再喝了。” 宋南絮瞧他半推半就,知晓是客套话,只让那跑堂的去沽酒,笑道:“下晌便不看了,您喝了酒也回去歇着吧!” 李牙人听她的语气淡了几分,脑中警铃大作,将怀里的酒壶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这······宋娘子,可是前头午几间铺子不中意,不信我了?” 第472章 妹妹我胆子肥 “信你?拿什么信?” 宋梅扫了眼李牙人,挑眉冷笑道:“一上午走了那么些铺子,没有一间能瞧上眼的,如今我妹子好酒好饭的招待已是大度,要是换做我,别说坐一桌吃饭,就是再站一处,我都难受!” 宋南絮这次没拦着宋梅。 别怪梅姐儿这么想,实在是从药铺出来后,看的铺子是一家比一家差,别说满意了,就连挑一个好都难,还比不上上回领着她去看的。 李牙人瞧着宋南絮只唇角的笑都敛了,急了只拍大腿,“哎呦,这位娘子,您这可真是冤死我了!” “冤枉?” 宋梅见宋南絮默许自己出声,“啪”的一声放了筷子,朝着李牙人质问道:“那你说说,今日瞧的哪间铺子能入的了眼?” “这······” 李牙人唇张了又合,见两人均是一副等着一个说法的样子,干脆垂头长叹。 “宋娘子,您提的要求不俗,那些两层小楼带院子的铺面,咱这县城里说多不少,可几乎全是自家生意铺子,断不会随便赁出去,余下的自然是参差不齐,不然人家也不会买地盖铺子了。” “那照您的意思,若是不买下那药铺子,只怕蹉跎到来年都不一定寻到个心仪的铺子了?”宋南絮揭了个茶杯,慢条斯理的倒了碗粗茶,推至李牙人面前。 李牙人瞧她这举动是给自己台阶,立马双手捧着茶碗,做推心置腹状。 “宋娘子,我知晓今日是我有错在先,您要疑我也是应该,只有一点,我得明说,从您交代我寻铺子,绝无做套之心。如今也瞧了十来间了,若是我手里头都没您瞧的上的铺子,我敢打包票,别处也没得!” “合着按你说的,咱姐俩还要倒求着你了?”宋梅心里疑他,见他这般表功彰,冷声呛他。 “梅姐!” 宋南絮微微蹙眉,拽了拽她的衣袖阻了她的话,随后略带歉意看向李牙人,“我姐姐一向心直口快,您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 李牙人到底是人堆里滚出来的,姐妹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哪里又瞧不出来,只抬嘴笑了笑,借机下坡,“方才娘子不是问我,这时节难寻个心仪的铺子?” “是啊!您想我托您看铺子都快两月之久了,这次反倒比上次还不好,心里难免着急上火,说话也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宋南絮一句三叹,颇为自责的垂了头。 瞧着她软了语气,李牙人端正的肩头一下就泄了下来,颧骨绯红,醉态再次浮现在面上,打了个酒嗝,“不妨事不妨事,别说您上火,搁在我身上也是万般的急······这近了年关,各处铺子生意只会更好,若是这两月没能腾出铺子,那便一定要等到来年开春了 !” “当真!”宋南絮蹙眉。 虽说她疑了对方今儿的用心,可刚刚一番试探下来,对方确实不像作假,虽说有想让自己买铺子的心思,却也不是故意带着自己看别的差铺面。 李牙人点了点头,扭着头四下打量了几眼,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宋南絮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宋娘子,您要是信的过我,我就与你透个底······” “您请说。” “您若是能买的起今日这药铺,我是劝您置下来,瞧着是价格高出别出不少,可那条街的店面是整个县里最贵的地界,又近南城门,出去便是官道,进出来往,歇脚休息多数从此门。” 李牙人瞧着她不说话,咬牙又道:“对方出手急,虽是喊了这价却还有商量的余地,宋娘子若是愿意,我先替您交涉一番,不知您愿意出价多少?” “二百两!” “这······” 李牙人两眼滚圆,笑都僵在脸上了。 哪有人一上来就砍七十两的,若照这样的说法,只怕他刚张口就叫人轰了出来。 “宋娘子,您这不是诚心难为我吗?” “我出价二百二十两,若是二百两能谈下来,余下二十两归你!”宋南絮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茶汤,慢条斯理的抿了口。 李牙人还没说话,宋梅倒是先急了,一把扯着宋南絮往墙角走,等到李牙人听不见的地方,这才甩开她的手,急赤白脸道: “你疯了?咱不是说好赁铺子的,你才要在村里买田,已经欠了一屁股的债,这会还要花几百两买铺面!!!?那牙人都是靠嘴吃饭,你信他,回头亏了哭都没地哭去!” “你先别急!” 宋南絮瞧着她唇都急白了,安抚道。 “怎么不急,你都应了那牙人,我还不急,是要睁眼瞧着你往火坑跳?”宋梅见她还笑的出声,恨不得将她脑袋揭开看看。 这里二百两,村里田土还要六七百两,光是想想她的头都大了。 “你别急,你先听我说。” 宋南絮瞧着她越说越激动,将她嘴掩上,“你还记得寻花街那间铺子吗?” 宋梅听她提到寻花街,面色一下涨红起来,扭头瞧着无人关注她俩,这才点点头,“自然记得,怎么了?” “赁钱多少?” 宋梅蹙眉思索了片刻,“六两一月!” “一年多少?” “七十二两~” 宋南絮勾唇笑了笑,“虽说字没认齐得几个,心算倒学的不错。” “那是,账要算不清怎么做买卖!” 一听她称赞,宋梅抬了抬下颚颇为得意,片刻后反应过来,急道:“等会~你别岔开话题,我在说要你别盘那铺子,你与我扯什么心算。” “一年七十二两,三年又是多少两?” “三年······三年二百一十六两!”宋梅说着,看向宋南絮惊呼:“竟然有这么多银子,所以你才想盘下那间药铺?” 宋南絮对她反应速度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李牙人说的那间药铺比咱后看中的那个铺面地段更好,位置还大些,若是要赁下来,少则也要八两月钱。” “那像你这般说的,大伙为何还赁铺子,直接买了不就成了。” “你傻了不成,几百两银子哪里是说拿就拿的出,寻常人家做生意,哪里来的这么多本钱,都是一面挣一面攒。” “那咱不也是寻常人家!”宋梅努了努嘴,毫不客气。 宋南絮一噎,拍了拍她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寻常人家没错,只是妹妹我胆子肥~” 第473章 成交 “以前没发觉,原来你也是个厚脸皮,即便你说要买下来,你哪里来的银子?”宋梅笑着啐了她一口。 “买田的钱我已经借到手了,算起来手里的钱正好还能把这铺子盘下来,我瞧着后院的家具还算齐整,先凑合着用也能剩下一笔银子,回头只请了漆匠将门头重新漆上一遍,购置些物件进些布料,便能开门营生了。” 口齿清楚,语序流畅,像是盘算许久才说出来的。 宋梅瞧着,心下稍稍安定些,只有一事她不明白,“既然你想省银子,咬死只出二百两不就成了,为何还要主动给那牙人加筹码?” “那间药铺地段好,价格定是要高些,二百二十两实则不多,几乎压着对方的底价,李牙人辛苦斡旋,若无油水可赚,自然提不起劲头来,可有了这二十两的浮动价格,自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那人家能点头?”宋梅皱眉。 “既然是急着出,自然就会有让价的空间,且不是还有个会说话的在中间。”宋南絮眨了眨眼,狡黠的弯了弯唇。 宋梅看了看李牙人,又看了看宋南絮,半晌才道:“你这是驴子脑门上挂萝卜,看得着吃不着啊!” “谈不谈的拢那就要看他的本事了,赚不了我这银子,他还能从卖家那得佣金,且我今日好酒好肉的招待了,等回头事成了我再包上几吊钱送上几包点心谢他,也不算亏。” 李牙人瞧着两姐妹折身回来,这才回过神。 方才袖里动了指头掐算一阵,暗道这宋娘子眼神好生毒辣。 二百二十两是压到底了,却偏要说成让自己赚,二十两浮动的佣金,哪能不心动? 要知道,这桩买卖卖家也只许了他八两银钱的佣金。 可若如这宋娘子所言,自己再去争一争,将这价格压下去些,省出多少银子可全是进自己腰包。 这样的差事那就是难成,那也得搏一搏。 宋南絮回到桌前坐下。 “李大哥,方才的提议,您觉得如何?” 李牙人闻言,哎呦两声,将两手摊开来回拍了拍,“宋娘子啊······这,这原来可是喊了三百两的铺子,人家诚心买卖,主动降了三十两,您这一下砍了五十两,我都不好张口与人说去。” “那依您看如何?” 李牙人略思索,袖里指头来回捻了捻,为难道:“依我看,再添二十两,我好与人有人进退,这事才好谈呐!” 瞧着对方故作为难的模样,宋南絮暗暗垂下眼皮,不点头也不说话。 良久,李牙人先憋不住,试探开口,“这也不是一笔小钱,我也晓得娘子为难,也不多说,只消再添十两,我就舍了我这张面皮替娘子去磨。” “五两!” “什么?” 宋南絮抬起头,笑了笑,“不管您去将这价格谈少谈多,我只出二百二十两,五两是我额外给您添的佣金。” 李牙人眉心一动,“宋娘子,这不是佣金多少的事,而······” 宋南絮轻叹口气,笑的有几分释然,“这已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不行便算······” “成交!最多十日,二位娘子等着我的好信,我这就寻人说去。” 李牙人腾的站立,两手拍在案上,止了后话,火急火燎的往外走,饭都不吃了。 宋南絮瞧着有些好笑,怪不得说无利不起早,这有银子使和没银子使办事效率都不一样了。 “梅姐,要不我们也走吧!” “唔······等等,我还没吃呢!”宋梅端着碗,一改先前食欲不振的模样,快速扒起饭来。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宋南絮怕她噎着,端了水壶给她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 哪想对方压根没顾上,将头从碗里抬起,耸着鼻子四处嗅了嗅,“什么味?好香!” 宋南絮此时也闻到一股香味,像是米糕的味道。 那香味由远及近,只见跑堂的小二端着个小笼屉往这边来,宋梅下意识的将人拦住,“你手里端的是什么?” “这是我们刚蒸好的蜂糖糕!” 那小二被拦下,也不恼,揭了笼屉上的竹编盖子给两人看。 揭开的瞬间一股焦糖的香味扑面而来,里头颤巍巍的摆着三块焦褐色的糕点裹着热气,瞧着弹软喜人。 “蜂糖糕!”宋梅咽了咽口水。 这东西自小就是见过的,只可惜从没吃过,听说都是用上好的白面揉进红糖水制作而成,因蒸熟后切开的糕内布满孔洞、宛如蜂巢,因此得名“蜂糖糕”。 两人出了饭馆,宋梅捧着一包蜂糖糕喜滋滋的跟在身后,掰了一块就往宋南絮嘴里塞,“你尝尝,又甜又弹牙极好吃。” 宋南絮拗不过她,只能咬了一口。 入口绵软,嚼起来又似面筋,弹软劲道,裹着红糖的焦香味,甜而不腻,确实是不错。 宋南絮瞧着她一脸餍足,不由想到自己还在愁的点心方子,便笑道:“这东西你原来吃过?” “没有!我娘才不舍得给我买!” 宋梅大口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小时候随着她来县里赶集,求了半日都没得上一牙,最后反倒挨了几个嘴巴子! 原以为是家里没银钱给小孩们买这些零嘴儿,知道我三弟出生了,那些什么糖糕、蜜糕、粟糕、豆糕,只要他喊着要的,我娘就没有不点头的,就连那精贵的乳糕,都舍得买了给他······”说完狠狠咬上一大口。 “乳糕!?”宋南絮不由拔高了些语气。 “是啊,乳糕,怎么了?你也觉得我娘太偏心了些吧?我爹一日的工钱也就要三十文,我娘也舍得掏钱。” “不是,你说的乳糕是什么样的?”宋南絮忙忙追问道。 宋梅见她这般在意,不免有些紧张,“那,那乳糕应该是用羊乳或是牛乳制的,十五文钱才拇指大小那么一牙,放在日头下都白的发光。” 宋南絮越听心越沉,她这两日天天熬油似得想方子。 制作现代的那些点心糕点,材料又稀缺。 若是按照已有的条件来想点心方子,几乎这里也都齐全,点心铺子里也到处有卖,只怕制出来就算名字不同,味道也会与这里的吃食撞上了。 因牛奶是做酥油现成有的,且在这处算是个稀罕东西,便想做些牛乳蒸蛋糕,准备今儿买些东西回去捣鼓一番······ 结果梅姐儿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将她的想法击的稀碎。 第474章 此糕非彼糕 宋梅见她呆呆的站着,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虽说是朱氏重男轻女,可比起二房一家小孩在朱氏底下的日子,还是强上不少的。 南姐儿自从没了二叔和二婶,整个人都大变样,自己的这番话只会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宋梅低头看了眼手里,软乎乎热腾腾的蜂糖糕,将油纸系好,狠心从怀里摸出个绣着红梅白雪的荷包,“走,我知道有一个卖乳糕的铺儿,我带你去尝尝。” 两人七拐八绕的,大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进了一条窄巷里,远远就闻到一股乳香味,那香味无膻,浓稠似在炉上滚好许久的奶茶,点了蜜糖,香甜勾人。 宋南絮面色愈发不好,这味道太熟悉。 早就知道这叶国类似宋代时期,没想到这吃食、茶店,糕饼之类也是如宋代一般丰盛,看来还是自己大意了,以为曲奇饼干能凑巧卖火了,再想一个方子也不会太难。 宋梅倒是没注意宋南絮的神色,拉着她兴奋的往前走,边走边嗅,“嗯嗯······正是这个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光闻着都馋了,你放心,这回我来请你,你想吃多少我都给你买。” 话刚落音,手下一重,反倒被身后的人拉着往前走了。 宋梅瞧着她这般急,不由笑出声来,“你慢些。” 这摊子极为简单,店面不大,在外边沿街支了个草棚,最前面支着两口大锅,呼呼往外冒着热气,摊主是个上年纪的老妪,正踮着脚,费劲将大蒸笼往下搬。 “蒸的?” 宋南絮盯着铺前两口灶,有些愣。 宋梅瞧她这样子,以为是嫌这地偏店破,忙道:“你别瞧着铺子不起眼,我以前听我娘说这铺子是打她小的时候就在了,算来都是几十年的老店面了。” 好不容到两人了,又卖光了,只得再等下一笼。 宋南絮立在两个灶眼间,直勾勾的盯着锅上的蒸笼。 那老妪瞧她这模样,知道是头回来的,笑呵呵道:“姑娘,要不寻个凳坐会,这刚端上去蒸,还要等上一会呢!” “无妨,我就是闻着香甜,想瞧着起锅。”宋南絮笑了笑。 老妪见她执着,也不再劝,又等了小片刻,可算是起锅了。 揭开笼布的瞬间,牛乳与米香交融直冲鼻腔,等雾气消散后,瞧见笼屉的白白胖胖的糕点,宋南絮微微松了口气。 这乳糕是用大米磨成粉,掺了牛乳和面,类似于后世的米糕,面皮光滑紧实,侧面蓬松有空隙,瞧着格外的弹软。 可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蒸蛋糕与这相差的不过是面粉和米粉的区别。 这种细微的差别,有可能别的地方早有类似的东西,只是这清水县没有罢了。 两人出了巷子,宋梅瞧着她还捏着乳糕不吃,忙道:“别干看着了,吃吧,要不够,我这块也给你。” 宋南絮看着手里的白胖糕点,脑袋飞速转动。 还好是今日提前知道了,既然蒸的不行就用烤的,等得空回去多试上几次,应该还是能成的。 这么一想,心也宽了,冲着宋梅扬唇朝道:“梅姐,多谢!” 宋梅被她这么谢着,先是一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不就是一块糕点,不至于不至,要不是不够,姐姐我还给你买去。” 宋南絮摇了摇头,直说自己想到好的点心方子,现在要去杂货铺里买些东西,拉着她往前走。 宋梅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将自己干瘪的钱袋子快速揣进袖袋里。 十五文一块,真真的肉疼。 本来还想攒着这些钱,等下月去水粉铺子里置些茉莉粉搽面。 宋南絮径直去了杂货铺子选好各色能用上的食材,意外见墙上挂着几个圆滚的瓢,兴喜道:“店家,这是什么?” 店家狐疑的扭头,见她指着自己身后几个椰瓢,笑道:“这个,这叫做椰子瓢,还是前两年有个散客带来的,说是比水葫芦瓢更结实,我想着稀奇留了几个,嗐!结果除了你来问,都没人要这玩意,你要一个不?给你算便宜些,十文!” 宋南絮想着家里瓢也裂口了,便点头接受,又追问道:“既然有椰子瓢,那您知道咱这一片可有这椰子卖的?” 店家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见哪有有卖这东西的,不过,椰子酒我倒是知道,你往城东有个李家果子铺,她家有这椰子酒卖,你且去问问看。” 杂货铺的店家见她是老主顾,说话也不藏私,给她指了条明路。 “果子铺卖酒?”宋南絮有些不解。 能卖酒的一般分作正店,像是揽月斋那样的,能去官府购了酒曲,自己能酿造酒水,再者就是普通的脚店,一般没有酿酒的权利,只能往正店购置酒水二次贩卖。 一家果子店竟然能自己酿酒卖? “嗐,她家不是专门制酒的,且也用不着酒曲,只打些清酒自己加工做成些果酒,兜售给街坊邻里的,价格比外边便宜,要不是我与姑娘熟,我都不叫你知晓。”店家见左右无人,笑着解释道。 宋南絮谢了两回,为表感激,又捡了些家里缺的物件置办好。 从杂货铺子里出来,正巧遇上寻来的赵玉。 “你怎么寻到这来了?” “去了趟李牙人的铺面,正巧撞见他出门,说是你们在这附近,我想着早上你说要采买些东西,便想着是不是来这了。”赵玉说着,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往车里安置。 “东西可买完了?” “回家吧,天色也不早了。”宋南絮看了眼天色,先将宋梅扶上驴车。 这几日先紧着将村里田土的事情先办好,再者将赵玉后日便要随着王家上京了,吃食的事情打听到来路,等回头再来慢慢制了。 “这些是尤夫人送来的?” 宋南絮上车便发觉车里添了好些东西。 有大包袱系着的,还有些匣子盛着的,上头包了好些药包,齐整的码了一小摞,宋梅坐在里边还略显的局促。 赵玉瞧了眼里边的东西,取了将车壁上的软垫替她铺好,才道:“嗯,说是那边湿热,准备了些适用的药材与路上的一些吃食,还有别些学生也送了不少,只收了是些日用之物,凡是贵重的东西一律退了回去。” “你这夫子做的倒颇有成就。”宋南絮打趣道。 尤袤一改往日桀骜不驯,日日读书练字成了书院一段佳话。 尤夫人在县里诸位夫人面前夸赞赵玉不下数次,后期不少人都将家里的孩子送到赵玉的学堂上。 如今知道他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些学子陆陆续续送了不少行囊物资来。 第475章 走亲戚 过了秋分,燥热渐退。 夜里便刮起风来,窗外的树影摇摆一宿,鸡鸣三遍外头还是漆黑, 雨水也不见小,噼里啪啦往屋顶砸。 宋南絮点了灯起来,寻了件稍微厚粗布裙子套上,用了块蓝粗布将头发挽成妇人髻,拿了黄粉将脸和露出来脖子全都擦了一遍,将眉描的粗粗的,腮上用炭笔晕了晕,又用胭脂将唇晕厚,直到铜镜里头印出一张极为普通村妇的模样满意的点了点头。 想要化的漂亮有难度,但是扮丑还是轻而易举。 毕竟上回来的那个小厮是钱丰身边的人,若不是遮掩下,回头新仇旧账一并算到头上才不妙。 收拾妥当,宋南絮将刘牧云给的几张银票从柜里取出放到怀里的内袋中,准备去灶房烧饭。 哪想明哥儿和赵玉醒的比她还早。 两人一个烧火熬粥,一个蹲在廊下换豆芽水。 明哥儿忽然见个黄瘦眉粗的妇人从正屋出来,手里的菜筐差点撇到地上,“你是谁, 怎么从我阿姐屋里出来?” “看来连你都瞒的过,外人就更瞧不出来了。”那妇人咧着一口白牙,笑的过于活泼。 “你,阿姐!!!” 明哥儿端着水盆绕着宋南絮转了两圈,还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看上去年近三十的妇人是自己白白嫩嫩的长姐。 “怎么样!扮的不错吧?”宋南絮扯着裙摆得意的转上两圈。 “你要是不说话,走在街上我不细看都瞧不出。”明哥儿一脸新奇的跟着进了厨房,忙嚷着让赵玉瞧,“玉哥,你瞧这是谁!” 赵玉抬头望了一眼,淡然笑道:“你阿姐!” 明哥儿瞬间长大嘴,看了看宋南絮又看了看赵玉,一脸不可置信,“这,你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再怎么丑化,那双眼睛我一瞧就知道了。”赵玉勾唇笑道。 宋南絮闻言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脸,连声抢白,“你定是听到我俩在外边说的话了,我自己瞧了都恍神,你怎么会一眼就瞧出来。” 怎么都行,就是不能承认是自己手艺不佳。 赵玉瞧着她急了,宠溺的摇摇头,“是,我听了你们说话,还是瞒不过你。” “这还差不多。” 对方满意的哼了哼。 赵玉瞧着她黑白水润的眸子,不再多言。 这样一双眼睛不知在梦里出现多少回,别说这样的装扮,就算是蒙了脸盘,遮了身形,只需瞧上一眼,便知谁是卿卿。 见他承认,宋南絮了然笑了笑,凑到锅边一瞧。 “粥好了,我先盛一碗,吃完我得早点去里正那,免得一会大伙认不出人来,穿帮了。” “好。” 赵玉笑了笑,从灶上揭了干净的碗,拿勺盛粥。 修长的指头如美玉一般匝在碗边,硬是将那粗瓷碗衬出几分贵气。 “刚滚好,烫的很,搁水里凉一会再用。” 赵玉将碗浸在一早准备好的木盆里,扭头便撞见她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双手看,动作不由的慢了两分,笑道:“你去桌边等着,凉点我给你端过去。” 宋南絮也不客气,由着他忙后,托着腮盯着他出神,“明儿几点启程?” “明儿一早我先去城外的仙云山,等午时与姨妈在那处汇合,也不惹人瞩目。”赵玉语气低沉了几分。 “嗯。” 宋南絮点点头,起身言饿,端着水盆凉好的粥大口喝了,随后抹了抹嘴,拿了把伞出门去。 赵玉想跟上前又被她赶了回来。 “我好不容易涂抹成这样,你跟在我身边岂不是让人一瞧便穿帮了,明儿你就要走了,在家陪陪乐姐儿他们,我处理完便回来。”说罢撑着伞没入雨帘之中。 赵玉瞧着她单薄的身影,眼睑垂落下来。 宋南絮强忍着不回头,本以为自己从不害怕分别,可真到了赵玉要离开的日子,自己竟然有些难以面对。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 何况他要走的路艰难万分,一旦离开恐怕家书都难得一封。 想着想着,脚下一滑,就要往地上砸的时候,后领别人一揪,拎记在似得被人从后面拎了起来。 对方生的高大,穿着一身蓑衣,上头带着个斗笠,抬头望上,只瞧见方方正正的下颚。 “大姐,你走路看着点,这么大的雨呢!” 宋南絮一噎,正要解释,后头又有两人追了上来。 “二哥,你慢点走,这会雨大,没准钱家的人还没来呢!”花云川歪歪撑了把油纸伞,长袍下摆早被泥水打湿,瞧着有几分狼狈。 见花水川手里拎妇人,歪头看了两眼,咦了一声,“这位大姐瞧着不像咱村里的。” 花山川见状也凑上前,将宋南絮从自家兄弟手里解脱出来,将人扶着正了,才道:“这么一大早又下大雨的,大姐,您是来这走亲戚呢?” 瞧着三人都盯着自个没认出来。 宋南絮也起了玩心,先是作揖谢了花水川,“我是隔壁村里来走亲的,多谢大兄弟扶了我一把,不然这会都要栽到泥里去了。” “嗐,您甭客气。”花水川有些不好意思。 花山川到底是长了几岁,瞧了两眼见她身后无人,便道:“你要去哪家走亲,我给你带个路,省得你大雨天在这寻,湿了衣裳万一再跌跤才麻烦了。” 宋南絮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多谢,我有个堂姐今年初嫁到这村里,喝喜酒的时候我家里忙没来的了,耽搁到现在,来的时候急忙,只晓得是在这小河村里,却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姓什么名什么。” “你姐姐!!?” 花家兄弟闻言面面相觑,这妇人年纪瞧着已有三十来岁,她姐姐出嫁······那得三十好几了。 难不成是什么再婚? 村里近来除了自家,也没听说别家娶了新媳妇,这能娶她姐姐做媳妇的那可都是叔叔伯伯年龄的人了。 三人面面相觑,宋南絮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憋住笑,“听说他家做泥瓦匠出身的,家里头有三兄弟,似乎前头两个都早早成婚了,我那堂姐夫应该是排行老三,家中也算殷实,听我家里人说,盖了几大间青砖黑瓦的房子。” 泥瓦匠出身,三兄弟、刚成婚,青砖大瓦房。 三兄弟越听越迷糊,怎么这妇人说的那么像自己家呢! 花云川更是满头雾水,挠了挠脑袋,紧紧盯着她瞧,“大姐,你确定你姐姐嫁到是我们村,我怎么听你说的那么像我呢?” 第476章 霉茶 “咦,你说的简直是照着我三弟念的,可是我三弟的媳妇足足小你一半。”花水川口直,把心里想的一股脑的抖了出来。 “这是不是小河村?” “是啊!” “那就没错了,我想起来了,我那姐夫姓花,你是不是姓花?”宋南絮拍腿大呼。 这下换成花云川懵了,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你,你······我娘子今年才十六,有一个堂妹才刚过的十五,你,你瞧着都有三十了。” “哎呀!姐夫,那你可不就是我姐夫。” 只见那妇人捧脸娇羞的笑了起来,“瞧你说的,我哪有三十,刚过了十五。” 三兄弟目露震惊,只觉这妇人脑子不正常,后退两步不打算与之纠缠。 宋南絮见状一把揪着花云川的袖子,一面捧腹大笑起来,不再粗着嗓子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我是南姐儿。” 花云川一脸见鬼的表情 ,将宋南絮上下打量一遍,夹着嗓子,“南姐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这涂了什么东西,怎么变得又老又丑了。”花水川在一旁疯狂点头,伸了个指头想往宋南絮脸上揩。 花山川一把将他的手拍了下去,皱眉道:“做什么呢?”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好奇她抹了什么东西,怎么又老又丑的。”花水川一脸委屈的捧着自己手。 “人家一个姑娘家,你使什么手。”花山川瞪了眼自家二弟,都几十岁的人了,做事老这么顾头不顾腚。” “没事,我就是用了水粉擦的。”宋南絮立马打圆场,笑着用手指从耳后擦了一点黄棕色的东西递了给他们瞧,“我先前与钱家有点小过节,怕被人认出来了,这不就特意扮成别的模样,免得节外生枝。” “原来是这样,那正好,我们正巧是去瞧你买地的,万一出个啥事,咱三还能搭把手。”花山川笑道。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下这么大雨还赶来帮我助阵。”宋南絮知晓定是花大娘指使花家兄弟来了,心里万分感激。 若是村里旁人来了,多少还和自身利益挂钩,可花家没在钱家租一亩地,能来全都是关心她,怕她吃亏。 “别客气,咱还是快走吧!”花山川冒雨指了指里正家的方向,先一步结束话题。 “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 许氏一手端盆,一手提桶,满屋子的接漏,和身后大嫂埋怨。 “前几日天晴我就催水生去屋顶捡捡漏,他懒的很,光不听我的,今儿人这么多,盆儿桶的搁了一地,人站都没地站。” “难得歇两日,等改日天晴我让你大哥去捡。”李氏面笑劝,端着个盆一面仰头找漏,余光扫了眼屋里屋外的人。 今日是个大日子,天还没亮许多人就裹着蓑衣来了。 堂屋里站不下那么多人,有些人便裹站在廊下,面上神色颇为不安,不时挑眼瞧着院外。 里正坐在堂内正与村里几个老汉说着话,面上的笑略有些勉强。 只听有人道:“虽说南姐儿说让我们别急,她想了法子,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夜里做梦都是别人要债要到她家去了,哎~” “说到底,这一村几十户人,百来张嘴都托付到一个小姑娘身上,我想着总觉得歉疚。” 里正听着没做声,比起旁人,他这里正心里才是最难熬的,要不是他这个里正没本事,那会任着村里人求到一个面嫩的姑娘身上。 正说着话,只见雨幕里冲进来四人。 几人在廊下掸雨,花家三兄弟大伙自是认识,便将目光落在那个妇人身上。 里正瞧着那妇人面生,又是花家兄弟领着来了,起身迎上去,“这位是?” “是我!”? 那妇人点了点自己鼻尖,朝着里正灿烂一笑。 里正眼儿滚圆了,将对方来回打量好几遍,抖着胡须道:“南,南丫头?” 宋南絮头如捣蒜,笑的不见眉眼,惹得众人纷纷围拢过来瞧。 里正吐了口气,恼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做什么扮丑?” 宋南絮瞧着钱家的人没来,将里头的缘由与众人说了,只让大伙一会别揭老底。 随着宋南絮到场,屋内的氛围一下松快起来。 里正又让媳妇从厨房端了水瓮,拿了碗与大家分茶水。 宋南絮抿了口,又吐了回去,将碗沿凑到鼻底下嗅了嗅,皱眉道:“里正,这茶莫不是发霉了?” 这茶水入嘴酸,气味陈,茶香了无,只是颜色还有些。 “没事,只霉了点,我将那发霉的挑拣出去,又把这茶叶在日头下晒了几日。”里正也没瞒,自顾自的端着喝了口,“茶味还有,比白水强些。” 宋南絮连忙揭了他的碗,将茶水泼进面前接漏的木桶里,“大家都别喝了,这发霉的茶叶喝不得。”又朝一旁傻眼的许氏道:“婶子,劳你去换了白水与大家喝。” 许氏瞧了瞧自家公爹,又看了看宋南絮,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里正见自己手上一空,不免有些不满,“发霉的都去了,怎么喝不得,你们若怕喝了,我自个留着喝便是,扔了多可惜,我上回喝了也没事。” 宋南絮一阵头大,这发霉的东西吃了要不得,霉菌进到体内,会滋生大量的霉菌和细菌,要是身体强健喝一杯可能也无事。 村里人长期素食,本身就缺了营养,要是再这么灌一杯下去,指定是要上吐下泻。 “这茶叶发霉真是吃不得,上回我去湖州,那制茶的老师傅是专门嘱咐过的,若是这发了霉的茶叶吃进肚里,闹得不好也要去半条命。” 没法解释这里头的科学依据,宋南絮只能开始胡诌。 此话一出,众人都端着碗不敢往嘴里送了,虽说这茶水难得,可到底不至于为了喝一口,搭进去自己的小命。 里正皱着眉不说话,小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可家里那茶叶还剩了大半罐,扔了实在可惜呐。 宋南絮瞅着他满脸肉痛,只得劝道:“不如这样,我家里还有包湖州来的新茶,是上好的雾山毛尖,回头我给您包些来,这发霉的茶是不是能扔了?” 第477章 来了 “雾山毛尖?” 里正眼都亮了。 虽说家里没那闲钱买茶,可这雾山毛尖是出了名的贡品,他这年纪,能得上一两,喝上几盏,这辈子都圆满了。 许氏见状,暗道宋南絮厉害,立马帮腔。 “既然南姐儿有意孝敬,您这发霉的不要也罢,家里还有些晒干的金银花,不如我泡了给大伙解解渴。” “南丫头说不能吃了便不吃了。”里正点了头。 许氏一瞧,立马与大嫂递眼色,妯娌两个收了众人的茶碗,拿去厨房洗刷干净,又滚了水,熬了一锅金银花茶分了与众人。 茶过两遍,迟迟不见钱家来人。 大伙站累了,干脆去灶房里扯了几捆干稻草席地而坐,瞧着外头的雨不断,忍不住道:“这么大的雨,那钱家的人会不会不来了?” “约好的事,岂会失约。” 里正皱着眉打断,心下也没了底。 “要是不来怎么办?” “不来也没关系。”宋南絮笑了笑,“你想,就算是钱家反悔不愿买了,这田土还不是在大伙手里,庄稼作物照样能收。” “那你呢!借了那么多银钱······” “这有什么难得,回头我挑个好方子,连本带利的还给刘老爹就是了。” 众人瞧着她笑的大度,心里头钦佩,甭管多大的事情,在她身上似乎就没觉得艰难,便寻了些家里有情况有趣的事,拉起家常来。 宋南絮听着大伙聊天,神思却游离起来。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要是置不上几十亩地说不失落还真是假的,她仗着原本的学识吃了不少红利,可真论起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唯有这田土颇丰才是依仗。 她手里的人脉不多,背景也没有,做了买卖也是小本经营,万一竞争者手段狠些,好不好生存也未可知。 所以田土是最为稳妥安心的存在。 两者都有,相互帮衬,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正出神,只听外边有人喊道:“诶,有马车来了,是钱家的人,来了来了······” 里正先坐不住,起身到廊下迎人。 只见那马车在院门口一停,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小六子怀里抱着个压花匣子,左边是上回跟来的账房,右边还有个矮瘦的男子。 那男子与那马夫各撑着把伞,顾着另外两人一起进了屋子。 待近了,才瞧清。 这不正是李牙人。 李牙人进了廊下,殷切的替小六子排干净衣袍上的水滴,往前呈了个请姿势,待人都进了,这才把伞递给那马夫,尾随而来。 只觉对面有道视线紧随自己,便抬头寻去,落到一张黄瘦的面颊上。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身量不错,就是面庞过于憔悴,想来便是来时,钱家这二位口中的无知村妇了。 只是这通身打扮,实在看起来不像能拿出几十两银钱的人,且不说这田宅交易还得纳契税,牙人做保的佣金便是大头。 小六子与里正拱了拱手,“今儿雨大,路滑不好走,来的迟了,里正莫怪。” 里正忙称无事,将人请了上座,又让儿媳上了茶水。 小六子瞥了眼粗瓷大碗里黄澄澄的茶水,略有些嫌弃,碍于面子,只接了水搁在桌边不曾用。 只将手里的小匣子递与那账房,嘱咐将将佃租契约挨个收回来,倒也未食言,凡是退回佃租的,一律赔了一两银钱。 瞧着众人没闹事,乖顺的退租拿银子,小六子这才松了屁股坐实底下的凳子,朝着人群里打量了两眼。 “上回那大嫂子不是说要与我这买地,怎的没瞧见人?若真凑不上银子,那十两赌金我可是要讨来的。” “来了来了,一早便等着呢!” 里正环顾了一圈,见人不在,只笑着解释,“喝了不少茶水,该是去入厕了。” “您老人家别唬我,别是凑不上银子尿遁了。” 小六子大笑,颇为得意的从袖里摸出张纸来。 “要真是失了约,咱们白纸黑字写了,里正您做的保,这十两赌金她逃的了,您也逃不了。” 里正记着宋南絮交代的话,见他轻狂也不多做解释,只笑说让其耐心等等。 这头柴房里。 “你······你作甚,诶,别关门!” 李牙人颇为紧张指着门口前头鬼鬼祟祟的人。 他不过乘空入了个厕,结果一出来就人被拉进这柴房里边。 只可惜外头下大雨,砸的噼啪作响,硬是将他喊出来的话一并吞没。 哪想对方根本不听,竟然嫌它没有拴,还从地上捡了根柴火插进门洞里,回头笑道:“你别喊,是我!” 这里正家的柴房是用木头搭的一间陋室,后头靠着主屋,侧面只有石头木块垒起来的,素日用的不多,等秋日用来储冬日柴火的。 外边光线从石缝木块透了进来,斑驳又昏暗。 这女人笑的一脸殷切,瞧着便吓人。 起先进屋她便盯着自个,现在入个厕竟然光明正大的跟了来。 这······这女人竟是瞧上自个了。 对方身量比自己还略高,要真来硬的······ 李牙人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身高,只得捡了根腕粗的柴火横在胸前,大喝:“你······别过来,我不认得你,你要再来我可是打女人的。” 瞧着对方如此应激,宋南絮这才想起自己还顶着个旁的妆容,连忙摆手解释道:“李大哥,是我,宋南絮,我往脸上擦了东西。” “宋,宋姑娘!?” 李牙人闻言,却是不大信。 宋南絮见对方拿着棍子一脸戒备的盯着自个,大有再进一步,就要锤她之势,只得立在原地,例举两人先前在饭桌上谈好的条件。 “真是你。” 李牙人长吁了口气,扔了手里的棒,“怎么抹成······这模样,我还以为哪里来个疯妇。” “对不住,没想到吓着您了。” 宋南絮赔完不是,又解释道:“我想买钱家的田,怕人瞧我面嫩给我抬价,故意扮老。” 真实原因自然不好多言,便胡乱扯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李牙人闻言板脸质问,“那日与我说还说家中银钱不丰,这会又置办起田土来了,宋娘子,你这人好不坦诚,单是戏弄我呢?” 第478章 吹牛 “这真是冤了我,我与大哥说的话句句属实,这······这要买田的银子,都是我借印子钱来的。”宋南絮说着将与揽月斋借钱的字据拿了出来递与他。 李牙人将信将疑,接过字据一瞧,倒抽口凉气,“这么多银子,你这是打算买多少地啊?” “所有。” “所有!?” 李牙人面色由暗转明,心道今日走运。 原上回拾到的荷包不是别人的,正是钱丰身边小六子的。 钱丰如今瞒着家中将手里的田土铺子悄悄处理,旁人他都信不过,只由着小六子去寻人出售。 昨儿说是有一桩小买卖要使牙人,问李牙人愿不愿意走一趟,直言只是个赌约,恐要空走一趟,不晓得他愿不愿意。 这李牙人正因着药铺的事情有求于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哪想今儿以来,这周六口中的无知村妇是······宋娘子。 他这冷眼瞧着,这周六是踢到铁板了。 来时,那周六与那账房说的对方如何憨傻蠢笨。 如今瞧着倒是这宋娘子是做好的套子让人钻的,眼下这三十亩地不单买的起,还要将这村里所有的田土囫囵吞了。 早就知道这宋娘子不是俗人,这百来亩的田土若在自己手里签了契,只按三个点七百两便能抽二十一两的佣金。 可比那药铺赚的更多了。 真是天降横财! 李牙人如今瞧着宋南絮就是那活财神,十分上道,凑上前笑道:“宋娘子这与我这提前通了气可是有什么交代的?” 宋南絮圆眼一眯,附耳交代。 李牙人越听眼瞪的越大,连连点头称是,暗道这宋娘子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 许氏从外头进来,快步到里正面前耳语了一番。 里正闻言,蹙眉扫了眼旁人,这才开口问:“茅房里瞧了没有?” 许氏摇头。 “可是燕儿玩闹将人带走了?” “不在,今儿这么大的事,燕儿不敢胡闹,在屋里做女工呢,我去瞧了,人也不在那。”许氏压低了声,连忙替自己女儿辩解一番。 里正颇为困惑,瞧了眼凳旁靠着的桐油伞,上头的水都还没淌干净,顺着地上的砖石蜿蜒。 外边这么大雨,伞都没拿能去哪? 小六子瞧着账房那边佃租契约都快收完了,瞅了眼里正与许氏,见两人均沉着脸,心下了然,“真是遁地不见了?看来今儿这堵是我要赢了,十两银子,是您陪同我去要,还是您好人做到底,先替那大姐掏了?” “许是有急事,先归家了,我让人去寻她就是了。” 里正赔着笑,正要让儿子去宋家寻人,话还没交代完,只见南姐儿与那牙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屋。 “昨儿这雨下的肚儿进了凉气,多亏这大姐领我去了趟茅房,可算是松快了。” 不等众人多言,李牙人便自顾自的笑道,随后朝着堂上的小六子拱手,“周管事,我没耽误吧?” 由于上回宋南絮黑泥裹身,根本瞧不出什么长相,如今大剌剌站在厅内,小六子也不识的,只觉十两银子进兜,心情颇好的朝着李牙人摆了摆手,“无妨,我瞧着那人也不回来了,想来是让你跑空一趟了。” “怎的?不来了?”李牙人故作讶异。 “这么久不见人,不是躲了是什么?”小六子老神在在的往椅背一靠。 “谁说我躲了,不是在这呢!”宋南絮适时上前笑道。 小六子臀上一僵,抬眼见众人憋着笑,嘴都扭歪了,面上挂不住只干嗽了声,“既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管事方才说着话,我一时也插不上嘴。”里正掸了掸衣袖,闲适落座。 一句话不咸不淡,激的他面皮滚烫,心里窝了一团火,出又出不得,下又下不去,只得那眼扫面前的宋南絮。 只见这妇人面黄肌瘦,袖口都还缝了碗口大的补丁,裙角鞋袜均被打湿了,还沾了不少泥点子,与这屋里其他人没甚区别,甚至还赶不上这里正家两个儿媳的穿着。 这样一个下里巴人,怎得有那些银钱来买田土。 想到这,小六子心中一下畅快起来,端起桌上先前嫌弃的金银花水小啜了口,“人来是来了没错,银钱可带来了没有?” 宋南絮没有及时应话,反倒是看了眼里正和众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瞧着她这模样,小六子更觉自己料想不差,笑着搁了茶碗,“大姐,你该不会真的没有银子来买地吧?” “怎么会,我肯定有银子。” 小六子见她眼神慌乱,压根就不信她兜里有钱。 “那行,既有银子,便把银子拿出来我瞧瞧,要是真金白银,趁着我将这牙人请了来,咱俩也好落契画押,要是没有······咱可是有约在先的,十两银子分文不少。”说罢,从袖里掏出先前写的契约摆在案上。 听他这么一说,宋南絮不喜反惊,四下抓了兜,只见那袖里空落,只得憨笑一声, “我还担心您今儿不愿意买与我,那么些银子我也不好拿,既这样,我现在便回家拿去。”说罢抬脚往外走。 “等等。” 小六子疑她诓骗自个,忙起身拦人,“你一会说有,一会说没带,谁知道个真假。” 李牙人见机帮腔,“万一真是没钱,借机跑路可怎么好。” “哪个说我没银子的,不就是三十亩地,我至于卷铺盖走呢!你这牙人也忒瞧不起人了,今儿别说三十亩,这······” 宋南絮无头苍蝇似得在厅内转了一圈,好似不解气,上前“啪”地按在账房案前的一沓的契纸。 “就是这······这所有的,我都能买下来,只要你敢卖!” 瞧着她这模样,别说是小六子呆住了,就是里正和一干村民也惊着了,虽说先前通了气,交代过了,‘说是人来了,她做什么事,都让他们不要多言。’ 可眼下这急赤白脸的模样,瞧着不像是要做买卖,倒像是要干架了。 里正起身,又觉不好,只得握拳干咳,朝着她道:“快把手松开,成什么样子。” 小六子头像是个悬着的西洋大摆钟,一会左一会右。 活了几十载,头一遭见个村妇这般好脸面的。 你瞧瞧这牛都吹成什么样子了,先前说要回去拿银子,他还觉有三分真,眼下这做派,看来是一分真都没有了。 青天白日酒都没沾,哪来的胆子胡吹乱吠。 第479章 她果真是你们村里的? “空口说白话,眼饱肚子饥!” 小六子讥诮道:“你晓得你手下压的那一沓纸值多少银子?” 宋南絮作势翻了翻,梗着脖子道:“能有多少,不过就是几百两的事。” “大姐,我方才见你人怪好的,怎么眼下说起来话来颠三倒四,这么些田土那少说也要六七百两,趁着咱们周管事没当真,你快莫言了。”李牙人拢着袖子上前,出言劝解。 宋南絮立着未动,也不理会李牙人,只拿眼盯着小六子,幽幽道: “别瞧不上我,只一点,别家这大批买卖田土,指定要压压价,你们只当我一介村妇不懂得,今儿若是每亩水田少上二钱、旱地少上一钱,这小河村的地我就包圆了,也省得周管事您颠来倒去兜售。” 小六子瞧着她越说越离谱,气极反笑。 “好好好,你倒是为我着想,别说一钱,二钱,我通通少二钱算与你,只要你今儿拿得出银子来。” 一旁的账房一听便不乐意了,都顾不得旁人在场,上前打断小六子,“这哪成?要是都少上二钱,那便是少了······” 急急捧了案上油亮的算盘,当着众人的面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四十五两八钱,少了足有四十五两八钱啊!” 小六子闻言,脸皮绷的紫红。 他不通这算术,由着账房算出来,这才晓得其中厉害。 话放了出去,此时收回更是面上无光。 李牙人见状,即刻上来圆场,冲着账房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这二百多亩地搁在这,少一分都是多,这大宗买卖哪有不谈价的,先不论这位大姐买不买的起,七百多两的买卖,只匀出四十来两的价,已算是公允了。” 小六子闻言这才安心,又想着钱丰与自己交代的话,要寻那不与家中常来往的,且与夫人不相熟的,价格上调动些也不妨事。心里一松,面色也恢复如常。 这肉片沾了酱递到嘴边,哪有松口的道理。 这么想来,他倒还真希望面前这村妇能拿出这笔钱来。 “正是这个理,若真是能成这买卖,少上四十两不碍事。” “当真?” 见她反疑自己起来,小六子冷了面,“说了便是真,哪能作假,你别凑这真啊假的,眼下只消你取了银子来,这田土便是你的,若是没有,交了那十两的赌金,我也懒得与你拉呱。” 宋南絮见事成了,悄悄给李牙人递了个眼色,欠身笑了笑,“行,既然周管事爽快,我也不啰嗦,便要这牙人兄弟跟着我一遭回去取了银子,也好让您放心。” 小六子也不疑,让着李牙人跟着宋南絮出了院子。 屋里其他人均不做声,愣的愣、呆的呆,聪明些的已经瞧出名堂来。 里正瞅着又省下四十两银子,暗道宋南絮嘴皮子伶俐。 要不是钱家人在,夸赞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眼下不是时候,心里再高兴,面上也不能显露半分,朝着小六子主动打开话匣子,“这宋家的,成天说自家攒了不少银子,也不知是空说大话,还是确有底气。” 小六子闻言挑了挑眉,不做言语。 反正里外他都不亏,要是买不起,他得十两赌金。 要是那村妇真有银子买下这田土,自己去三爷面前邀功,还怕没赏不成? 外边雨串成珠,路上泥水积了一院子。 宋南絮与李牙人出了门,见无人瞧见,径直便进了隔壁院里。 两人坐了两盏茶的时间,闲话一阵,又分了邻居阿婆一块米糕吃了,这才慢悠悠低回到里正院里。 李牙人在廊下装模做样的掸衣袍上的雨水,宋南絮便径直走到小六子面前,从袖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倒出几个大银裸子来。 这大的银裸子是十两一个,骨碌碌滚了四五个出来,左捡右挑、大的小的,铜板挨个的数齐了零头。 小六子见她颠来倒去的数,只有些散银子,不见一张银票,神色懒懒的靠回椅背上,“大姐,你这银子还三十亩地都还不够呢!” “周管事别急,这么大宗的银子,就是抬回去也累人,我早早换了银票来的。” 宋南絮弯唇笑了笑,从怀里又摸出个荷包来,从里边取了银票展开,不多不少,正好七张。 小六子瞪圆了眼,抬手揭一张去看。 那上头纸张、油墨均是眼熟,且都是百两的字样。 再抬头,看向宋南絮的眼神都变了,心里更是百惑交加,这一身破破烂烂的,怎么就能掏出这么些银子。 想着还是信不过,又递给一旁的账房瞧。 账房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那银票上,一张看了不够,又揭一张,硬是将那七张银票正反左右,来回看了三遍,这才僵着脖子朝着小六子点头,“是真的!” 宋南絮知他们不信,早早拉了条凳在几人面前坐着等,见两人不存疑,这才笑着开口。 “我算过了,水田减二钱便是三两八钱银子一亩,旱地减二钱便是一两八钱一亩,水田是一百六十六木,旱地是六十亩,我可有记错?” 话是对着一旁傻眼的账房说的。 账房又是一惊,他上回不过是随口一句,对方竟然记得这么清? 想来怕错账,只道等一等。 自己又端着账本细细核对一遍,才开口,“说的确实没错,水田一百六十六亩,旱地六十亩。” “那就没错,这里拢共有七百三十八两又八钱,二位点了数若是没错,便请这牙人兄弟立契画押。”宋南絮闻言起身笑道。 “等等······” 那账房见她算的这般清楚,说话已是不利索。 为了确保无误,又端着那油亮的算盘一顿拨楞,三遍过后由衷赞了句,“娘子好心算,确实是一文不差。” “既然不差,那就劳您写张契。”宋南絮笑着朝李牙人道。 小六子眼瞅这般,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由着账房、牙人与她写契对账。 自己坐在一旁,是越想越奇,喝干了第二碗茶水,怎么也忍不住了,掩唇悄声问向里正,“您与我实话来,她果真是你们村里的?” 第480章 前门拒虎,后门来狼 里正见他没了先前的狂气,心里哪能不爽快,抬手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笑道:“怎么不是,土生土长的,亏我眼拙,倒没瞧出来她存了一身本事,先前还替她捏把汗。” 这话瞧着是说自己,实则是臊他呢! 小六子面皮一僵,呐呐的坐了下来,只由着账房忙前忙后,再不多言。 李牙人立好契纸,从账房那收了地契核对亩数,从随身带的匣子里摸出一个铜盒红泥托到宋南絮面前按了契。 契书也分为四份,买卖双方各留一份,牙人与官府再各留一份,日后起了龃龉,也好有对峙。 等宋南絮一一按了手印,李牙人自个也照着画了押,写了名儿,再三检查了几遍,这才小心翼翼的叠放进自己的匣里,笑道:“你我都按了,还得送去由钱老爷落了押成,再由我送到县衙里盖了章,明儿一早办好了,立马给娘子送回来。” 原这回与上次王田手里卖地不同。 上次是钱家自己开荒的地,所以只要立契来的,买方签了字送到官府备案就成。 可这次是正经田土买卖,按理这买卖都是双方与牙人到场,签字按押,再一同往县衙里盖章。 可这大户里边做买卖的,十之八九是托付给底下的人,哪有主子在外头风吹日晒的,所以便由牙人在中间代劳,两头跑动。 因着是官牙人,官府留着档案,又识的牙人面孔,只消由着牙人去官府走一趟,盖章留档就是了。 宋南絮有些担心,就怕这临门一脚出什么变故。 李牙人瞧着她有些迟疑,趁着账房转身,与她又喂了几颗定心丸,说不碍事,自个会帮着盯着的,与大户人家做买卖都这样,不单单是钱家。 对方都这样说了,宋南絮只能点头交付与他,“劳您受累了。” “应当的,应当的,只是这契交到官方还要契税,按卖三买一收取,娘子还得先将这钱给了我。” 契税是律条明文规定的,按定价抽成交银,卖家出大头,买家出小头。 宋南絮按一来取税钱,算下来是七两四钱的银子,余下的由钱家出。 虽说这契约她占了小头,可给牙人的佣金就是全由她这个买家来担了。 好在她与李牙人相熟,对方会来事,晓得今儿白捡了便宜,在隔壁便与她商量好了,掐了零头,只收二十两的佣金。 只是这牙人钱不是现在给的,带到地契文书均在官府落了案,盖了章,再分送下来,买家瞧了无差错,这才将佣金付给牙人。 民间也有许多立私契的,为了省牙人佣金与契税银子。 两两私下立了文书,请个中间人做保便算是完了。 可这般行事总是不周全,后头扯皮闹意见,闹到公堂对簿的十有七八。 所以宋南絮不冒这个险,一来是这田产巨大,二来钱家怎么也算是大户人家,若是真对上了,保不齐这亏就是她来咽了。 宁可花钱消灾,也不能落个风险在手里,所以钱家请了牙人来她也愿意,出契税她也愿意。 这些田土是钱丰急着出手的,原本价上就没抬价格。 与李牙人早早商量好这激将法,让小六子开口少了四十几两,就是为了填这头得空缺儿。 田土银子交付一半,余下等去官府盖了章,李牙人将契书送到手再付另一半,最后送至钱家,这就算是钱货两讫。 等弄完这些,已过了晌午。 里正让儿媳妇宰了只肥鸡,又取了腌肉、干鱼去厨房置办桌饭,这才开口留人用饭。 小六子素日瞧不上这乡里的粗茶淡饭,二来急着回去邀功自然不肯留,收了一半的银子便要走。 李牙人倒是想留下来用口饭,奈何是蹭着钱家的马车来,也只得饿着肚皮告辞。 等钱家马车消失在雨幕里,院里瞬时炸开了锅。 “这下好了,从今往后咱们都是跟着南姐儿混了。”刘家三兄弟最是欢喜,咧着嘴笑的比粮食进仓那天还灿烂。 “可不是,在南姐儿底下做事,总好过在那王田底下,那贪人每年变着法来苛刻粮食,今儿说是这个,明儿又说是那个,恨不得全扒拉到他肚里去。” “是啊,咱这村里都不容易,南姐儿总不会与钱家一样不顾乡亲们的死活,还是按照三七来分吧?” 一道细细尖尖的嗓音,夹在一众男声里格外明显。 宋南絮蹙眉。 起先是村里人求到自己面上,直说一切照钱家的旧规矩来,如今这话一出,若是按照当初的履约,自己倒成了不顾大伙的死活的人了。 这话看似示弱,实则要挟。 这还租佃之事,自己还未来的急细想,这人当着众人先扣下一大顶帽来。 那这后头自个行事,还不得全被人牵着鼻子走,岂不是做好也是赖了? 宋南絮面色不虞,其余人也噤声了,纷纷往后退开,开始寻那说话的人。 只见廊下堆着的草垛上坐着一个妇人,用蓝布巾子包着发髻,面颊深陷,皮肤黑黄,若不是大伙挪开步子,宋南絮还真不知道还有个妇人在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回因茶园雇佣的闹事,将赵玉衣裳扯破,挠花脸的姚氏。 姚氏也在钱家租了地,今儿来归契拿补偿银子的。 起先村里人传言说宋南絮要救大伙,她没当真,虽知道宋家赚了些银子,可这么大一片田土,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来的本事揽下来。 怎料这事情兜转,村里的田土还都归她买了去。 姚氏家有没个甚田,都是靠租上几亩地度日的,以后岂不是要仰着这小丫头的鼻息过日子。 眼瞅着村里人恭维宋南絮,自个心里如油锅熬似得,只是往后总要从她底下赁地度日,话也不敢往重了说,只能想出这话来膈应人。 姚氏舔了舔嘴皮,扶着墙站了起来,“都瞧着我做甚?如今这村里的田土都被包圆了,问问这田土怎么赁,我这孤儿寡母的也好在南姐儿底下讨口饭吃。” 她说起话皮笑肉不笑,话里话外阴阳十足。 里正瞧着她挑事,不免皱眉斥责,“才买了田土,哪有时间想怎么赁?且银子都是她借来的,难不成不用还了?再者,还有我这个老头在这,怎么租怎么赁,还有我与她打商量,用不着你操心。” “哎呦!我不过是问上一句,既嫌我问多了,我不说就是了。” 姚氏说着,拿眼睇了眼宋南絮,嘴角歪了歪,“怕就怕是那前门拒虎,后门来狼呐!” 第481章 公是公,私是私 姚氏这话讨人嫌,却也是问出众人的心声。 这人心便是如此,遇上赶着是一回事,这急事铺平,想的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说与钱家,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上头说如何便是如何。 可眼下这雇主挪了位换了人,成了一个心善面软的同村人,这心思不免就左了左。 哪家种地不是为吃口饱饭? 若是能多分上那一成半成的,与自己与全家那都是好的。 只是这话,大多数人说不出口,南姐儿这般想着村里人,负了一身的债,若像姚氏这般说话,只怕面皮都要臊没了。 热闹的气氛一下退却,不少人脸上的笑容滞住,只拿眼怯怯的看向宋南絮,似乎想从她的神色琢磨出一二,来满足好奇。 宋南絮不说话,只盯着手里的茶碗瞧。 这碗口裂了条细缝,打外边瞧不出,非要端在手里才瞧的见,细细的缝微微隆起,摸起来格外的扎手。 想来当初刘老爹说的自己吃力不讨好,眼下这边是第一遭了。 “你这人说什么浑话,那王田那龟儿子能和南姐儿比,你说这话也不臊脸?”刘富贵瞧着大伙不言语,心里头被火燎似的,指着姚氏一通骂。 姚氏冷不丁被喝了一哆嗦,瞧清是来人,立马横眉飞眼的指到他面上,“你说谁呢?我不过是问了一嘴,人家还没急,你倒是急吼吼冲出来,不知道还以为入赘宋家的是你刘富贵呢!” 这话恶心人。 这年头,哪个姑娘妇人不是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嚼舌根。 刘富贵登时被呛住,脸憋得通红,气的指着姚氏你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整句来,只能干瞪眼,恨不得将姚氏面上剜出两个洞来。 他的年岁本就与赵玉差不多,因着茶园的事,就没少往宋家跑。 有人也拿话打趣过他,说要不是南姐儿招婿招的早,没准就要落到你刘富贵头上。 只是当初大伙私下是开玩笑,这会姚氏当着南姐儿的面点出来,先不说自己臊,万一南姐儿为此恼了,往后用人雇佣都避开自己,岂不是断了粮口。 许氏在一旁听的皱眉,朝着姚氏冷声道:“你这话说也不怕烂舌头,你自个男人没了,素日谨小慎微怕落人口实,这会倒捡了自己痛处去戳人姑娘,都是女人家,没得你这般挑事恶心人。” “我怎么了······” 姚氏见许氏出来搭言,本想着骂了回去,看在她身边坐着的里正到底是改了口,“我是个嘴笨,不过是打了个比方,哪用得着这般上脸?” 许氏还欲与她辩解几句,只觉自己袖子被人拉了拉。 “婶子不必多言,清者自清。” 宋南絮说罢将手里的碗搁下,眸子挪到姚氏面上,似要将人扎透。 “我一早言明与钱家有过节,你既是怕后门来狼,怎得刚刚钱家人在的时候,你不站出来挑明了我的身份?” “我······” 姚氏闻言,愣在原地,嘴皮子蠕了好几回,硬是找不到一句话来回。 宋南絮弯腰捡了身旁的油纸伞递到姚氏面前,“你若是觉得我不如钱家,或者下一个王家、李家,趁着钱家马车还没走远,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姚氏盯着伞柄,头都不敢动,两侧鬓角开始濡湿。 她不过是为了过嘴瘾,没想过真要把事挑了出去。 当初因着茶园的事情与她起了争执,本以为干的那几日工钱也没了,宋南絮却让赵刚把她的工钱送了来。 因起了争执,她自然也不好再往茶园去干活。 两个儿子知晓了,背着姚氏悄悄自己去山上帮忙,宋南絮知道后也将两个小孩算作妇人一日的工钱,又让人把钱送到家里去了。 心里纵使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也知道钱家与之孰优孰劣。 再者,村里人如何看重这田的粮食庄稼自不必说了,就算自己逞一时之快豁出去挑明了,只怕这个小河也落不住脚了。 起先那般说话,有一半是因为心里没底,更怕宋南絮记恨先前的事情,到时候不愿意将田土租给自己。 她拉不下脸求人,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阴阳起来。 哪想到对方不吃这一套,两句话便将她堵的无话可说。 宋南絮见她面色涨成猪肝色,这才将伞给收了回去,“既然你不肯接这伞,那我也给你做个保。” “什······什么?” 姚氏吞了口口水,那眼小心觑着她,先前那股气焰散的一干二净。 “你放心,我不会因着你上回抓花了赵玉的脸,就不将田土租给你。”宋南絮坐回靠椅上,双手交叠在膝头,坐的比以往都要端正,配上她今日化的妆,此时瞧着倒真似个大人一般。 “真的?” 姚氏面容一下明朗起来,感激的话再嘴里打转就是开不了口,只能红着脸呐呐的搓着手。 “不然说南姐儿是成大事的,一点小事都不往心里去,姚氏你还不谢谢人家。”旁人见了,笑着打圆场。 宋南絮坐直了身子,扬手止了话,目光静静落在姚氏面上,“你也不必谢我,不是我不记仇,我最烦挑唆之人,像你这般事事好挑拨,就是一回,我也不想与你打交道。” 这话说的直白不留情面,似匕首往姚氏心窝里捅。 姚氏面上的血色快速倒退,嘴皮子哆嗦个不停。 里正瞧着她青白的脸,心生恻隐,刚想说话圆场面,只听宋南絮又道: “常言道‘罪不及子女,祸不殃家人’你该谢你家两个孩子,我念及他们懂事听话,不忍心他们被你累及,若你下回依旧管不好你的嘴,到时候也别怪我做事不照顾乡亲邻里的情谊。” 姚氏一张脸红了紫,紫了白,一个字都吐不出。 人与人大有不同,有些人知晓好恶,你善她也善。 有些人便不懂这些,一惯的和善了,她只觉得你好拿捏,只有态度强硬才能让其长记性。 宋南絮懒得顾及姚氏如何想,勾出个笑看向众人,“我年纪小,素来也仰仗村里各位长辈,但论及正事,也得公是公,私是私。今儿既然有人挑了这个头,我也与大伙交代一句,别的我不敢做保,但绝对比在钱家底下强!” 第482章 准认得出 厅内先是一静,便有人带头喝彩。 赵刚立在中央,只笑道:“先前在钱家那样年岁咱都撑下来了,这眼瞅着换了自家村的人,南姐儿什么品性,也不用我来夸了,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才是。” 众人闻言,击掌喝好。 一人一嘴又将宋南絮夸了一遍,姚氏干站只觉没脸,趁着外头雨下了,一头扎了出去,还没出院门又跌了一跤,砸了一身的泥,爬起来又跌了回去,鞋都踢了出去。 屋里一群糙老爷们,只顾聊着今年能种些什么越冬庄稼,压根没注意外头的动静。 宋南絮瞧不过眼,捡了自己的伞塞给一旁的许氏。 不是她充大不愿意起身,实在是刚敲打过,怕姚氏不长记性,立马就要管着一村的饭碗,若是不立了威,回头各个学她这般,只怕是头都大了。 许氏到底是在大户人家待过,见宋南絮朝自己挤了挤眼立马会意,悄悄出了门,从廊下取了蓑衣,将人搀扶出了院子。 宋南絮坐了片刻,瞧着大伙闲聊不免有些心焦。 昨天夜里便商量好了,午间牛婶子几个帮着置桌饭餐,合计上宋大山一家子,聚一块吃个饭算作是给赵玉饯行了。 等夜里便是自个小家一起吃饭,说说话。 刚想起身告辞,就见里正大儿媳妇李从侧门进来喊摆饭。 大伙识趣,不等人开口,纷纷寻了由头往外走。 宋南絮见状也起身,与旁人借了个斗笠,准备家去。脚还没跨正门,被人从里面捞住胳膊。 “旁人走我倒不说,你怎么还要走了?”里正哭笑不得,揪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就是,你怎么还跟着我们走呢?” 村里人帮着拦人,只笑她年轻,不知这桌饭是置给她受用的。 “今儿家里人都在,明儿玉哥儿不是要离家,我想着帮着收拾下行李。”宋南絮将斗笠往头上一遮,还想要走。 “那将人都喊了来一块吃,今儿恁大的好事,哪能不庆一回,水生,你去一趟。”里正哪里肯放任,一面拉着她,一面使唤儿子唤人。 “别,水生叔。” 宋南絮一把揪着往外窜的刘水生。 要不是赶上明儿赵玉走,这顿饭吃了便吃了。 赵玉这一走少则半年,更不提事情难办,若是时间一长,一两年都未必能见上面。 一时间走的要走,留的非要留,拉扯的不可开交。 赵刚在廊下披蓑衣,见状只得围了上来帮劝道:“您就别拦人了,明儿玉哥儿要走您好歹给人家小两口匀个时间来,咱都在村里还怕没日子不成。” 刘富贵凑过来,朝着里正嬉笑道:“您要嫌饭菜多,干脆我们三弟兄留下来帮帮忙?” 里正瞧他不正经,拿着烟斗敲他后脑勺,“单是留你,我家灶上那口锅都不够。” 刘家三兄弟正年轻,手脚轻快,干活利索,上了饭桌自是比旁人能吃。 众人闻言,哄笑一片。 刘富贵倒还好,跟着嘿嘿笑,其余上下两弟兄脸都臊红了。 都这般说了,里正再不愿意,也只得松手。 直接让老婆子装了一碗鸡肉,要宋南絮带回家吃去。 村里的鸡养的不肥,这么一大碗盛了出来,想来里正那锅里便只剩鸡汤了。 自家条件算是这村里上好的,隔三差五总是各色肉食有的吃。 宋南絮按着斗笠不肯接,直接窜到院里,笑道:“您自个留着吃吧,我早上出门前就让明哥儿杀鸡了,大伙的心情我都知道,如今田契还没过户到手,等李牙人送了田契,事儿落定,回头挑个晴好日子,我来做东,请村里人热闹热闹。”说罢,一溜烟的跑出院子。 里正瞅着自家老婆手里的鸡肉,只叹一声,“这丫头,当真是受不了别人一点恩惠,不知像了谁······都说求人求事,饮食相侍,茶都不曾喝一杯,反倒说做东反请我们了,哪有这样的的事。” “正是,这丫头还是心眼实,咱也没那脸还要她出钱做东的。”赵刚也不赞成。 余下还未走的人,也纷纷点头。 刘富贵听了略想了片刻,击掌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提议。” “如何?”众人急急追问。 刘富贵只咧嘴笑,不肯说。 众人闹他卖关子,只擒了他胳膊,抵了肚儿玩闹,见他点头肯讲这才松手。 “咱不用她做东请,回头在村口置办个流水席面,到时候只请她来上座就成。” “流水席?” 这下轮到村里人傻眼了。 这流水席,那种一轮吃了换下一轮? 他们哪有这么些银钱来折腾。 “你这小子是不是乐傻了?流水席哪来钱置办。” “怎的没有,今儿咱都得了钱家的赔偿银子,原本这银子大伙说是将银子折给南姐儿,可她体恤咱们艰难不肯要。每家出个一二百来文,上那集市上采买些食材,由着各家做饭好吃的媳妇子来置办,说是流水席,也就咱村里人聚在一处热闹一回,还是到了咱自个肚里,既全了咱得礼数,也花不了多少银钱。” 刘富贵单手叉腰,在众人面前踱步,越说越来劲。 “瞧不出你小子怪滑头的,我瞧着回头要全进你的肚里。”赵刚闻言笑了两声。 众人这才回神,也觉这意见好。 南姐儿自己出钱置办席面,村里人至多每户去一人,全村人出钱出力,全村都能参与这席面,家里媳妇孩子也能多个油嘴的机会也显得更热闹喜庆。 里正也觉好,左右估算了村里的人口,按每户二百文来凑这银钱,让众人别去宋家透露风声,省得宋南絮知晓了,又要来添钱。 这边热热闹闹的收起份子钱。 宋南絮才扶着斗笠、甩了一身的泥点子进了家门。 牛春花与乐姐儿蹲在廊下洗菜,见灰头土脸跑进一个妇人来,吓了一跳,正要问呢,眼风便扫到一旁的望妻石动了,举着伞快步冲了出去迎人。 牛春花淡定的将唇边的话吞了回去,看向捧着篮子的乐姐儿道:“别怕,那是你阿姐!” 乐姐儿小小的眉头打成花结,“大娘,这真是我阿姐么?我认不出,您怎么知道?” “我也认不出,但你玉哥准认的出。” 牛春花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捧着菜盆施施然进了屋子,留下唇窝成鸭蛋的乐姐儿。 第483章 饯行1 “这雨怎得越下越大大。” 宋南絮嘟囔着,缩着胳膊插好院门,一柄桐黄的油伞便罩在自己头上。 “不是拿了伞,怎又戴起斗笠来?” 赵玉修长的臂膀穿过宋南絮的肩头,将人拢在宽大的怀抱,隔绝外边瓢泼大雨。 “出了点小意外,让给别人了。”宋南絮抬手将严重朝自己倾斜的雨伞推正了些,“我身上反正得都淋湿了,一会换了衣裳就是。” “事办成了?” “算是成了,只是田契还要让牙人送到衙门盖官印,估计明儿能送到手里。”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厨房门口,牛家两姑嫂正在厨房忙活,其余人烧火的、劈柴的,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 见她回来了,立马笑着问事情如何。 宋南絮想着进去与大伙聊上两句,被赵玉一把拉住。 “身上全湿了,先去换了衣裳,热水我给你送去。”说着摘了她头顶的斗笠,将人往正屋里推,自个拿了桶去灶上接热水。 牛春花瞧见了,与大伙打趣,“瞧瞧,我说这灶上干啥热着这么大一锅水,我要端下来炖菜,他还不肯。合着是算好了,这丫头回来要热水使。我瞧这世上百个男人加起来还不如咱玉哥儿会疼人。” 屋内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赵玉疼人,那是村里妇人口口相称的。 要说起来还是茶园雇工说起,这赵玉素日在学堂里,两人倒不常出现在众人眼下。 等到了休沐,只要宋南絮在哪,身边必然多了个赵玉,两人生的本就是极好,站哪众人的视线自然就落到哪。 偏偏这赵玉话也不多,只跟在宋南絮身后亦步亦趋,不是帮着撑伞遮阳,就是送帕递水。 恁高大的男人,做的全是大户人家丫鬟的活。 怎得不扎眼。 这么一来,宋南絮便成了整个村里妇女的楷模,有些个心里酸,暗地只说是宋南絮本事大能挣银子,自然是得人稀罕。 “这个便叫,视若珍宝。”平哥儿捧着个肉饼子摇头晃脑道,惹了众人笑红了脸。 偏平哥儿迟钝,还以为自己用错了词,嚼着饼子追在赵玉身后问:“玉哥,她们笑什么,难道我这词用的不对么?” 赵玉不吭声,只埋头舀水,手里的瓜瓢都快挥出残影来。 宋南絮见他耳根都红了,拎着裙子进了厨房,给了自家三弟一颗暴栗,“吃你的饼,别说话。”顺手将赵玉从里边解救了出来。 两人齐齐跨过门槛,就身后人嗤嗤憋笑。 还是牛婶子不忍心,瞪了自家大姐,“你这人,晓得人家面嫩,偏要打趣,等会要是不上桌吃饭,你自个去赔罪请人。” 宋南絮扭头看身边的人,原本琉璃似得面,红如那裂口的石榴。 宋南絮忽然觉得极可爱,捡了男人垂落在一旁的手牵上,皱着鼻子哄他,“春花大娘就这样,你越是臊了,她越爱打趣你,疼自家媳妇有什么的,我倒觉得村里的男人要以你为榜样才是。” “我没害臊。” 赵玉吐出几个字,面皮如桃花浸了一般快速绵延到脖颈,快步将热水往屋里一放。 宋南絮见他不认,戳了戳自己的面颊,眉眼促狭,“热水不用了,凉水可能要一点。” 赵玉瞧她眼底的戏谑,只得将人塞进屋内,恨恨道:“快去换了衣裳,我去给你熬碗姜汤了” 说罢掩上门,长吁了口气。 等到面上的热气退散了,这才迈着步子往厨房去。 宋南絮听到外头的步子乱糟糟的,掩唇笑的直不起腰。 怪不得说男人嘴硬,明明就是害羞,偏要装淡定。 笑着笑着,鼻尖一痒,便打了个喷嚏, 宋南絮抱着胳膊搓了搓。 方才光顾着笑赵玉去了,反观自己,除了头上戴着斗笠没被淋湿,其余地方没一块干的,还真觉得身上确实还是凉飕飕的。 利索的插上门,将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个干净。 又取了帕子浸的烫烫的,将全身擦拭了遍,直到身上温温的,这才裹了干净的衣裳。 原本的妆被雨水打湿了,黏黏糊糊的瞧着怪吓人的,便又搓了皂角将妆卸了干净。 等忙活一阵,寻了套衣裙换好,这才坐到妆台前,另梳了个同心髻。 髻上用两根莲花头的银簪固定,两鬓斜插了两柄描金飞鸟木,沾了口脂点在唇上。 顷刻,只见那面磨的光亮的铜镜里印出个美人来。 明眸皓齿,面若桃粉,难得的娇艳。 宋南絮素日不喜装扮,一惯学着牛婶子她们用布巾裹了发,方便平日里干活。 今儿这般,不为别的,正是为了明儿赵玉离家。 她向来不做忸怩之姿,既对赵玉生了情谊,自然是盼他囫囵个早早归家,两人一旦分别,便是山高路远,家书万里。 她想以最好的样貌与之饯行。 灶房里饭菜早制好了。 一群人忙着端菜摆饭、拼桌挪凳。 牛春花将一碗烧肉端上桌,擦了擦手冲宋招娣道:“饭菜都齐了,大山哥酒水在橱柜里,你们先摆饭,我去瞧瞧南姐儿收拾完了没······” 余下的话还没说,就见门口晃进来个人。 只见那人,上着橘红缠枝抹胸,下系丁香色褶裙,外套浅豆绿衫子,腰身盈盈,长眉檀唇,面若芙蓉。 牛春花搓了搓眼,以为自个眼花了,瞧见那画中仙子了。 定睛又一看,面上一喜,上前捉着宋南絮的手,上下打量道:“我滴儿,你怎得忽然打扮起来了。” 她这么一呼,余者纷纷投来目光,或呆或惊,或喜或痴。 众人都知道宋南絮容貌好,这略微拾掇一番,还真有些不敢认了。 宋南絮见众人反应如此之大,不自在的挪了挪步子,“是不是很怪异?”说着便往袖里摸出手帕想将唇上的口脂蹭去。 还是牛婶子最先反应过来,忙将拉住她的手腕,“不怪,不怪,咱都是瞧呆了,你不说话,我们只当是那个仙子落凡来了,这样打扮真是叫人不知道怎么爱才好。” “婶子!怎么你也胡说起来。”宋南絮红了红脸。 乐姐儿见状,一把扔了手里的葱,冲出来紧紧搂住宋南絮的腿,大眼又亮又馋,活像素日见到新制的点心,甜腻腻唤了声阿姐。 牛婶子见她害羞,便抿唇逗乐姐儿,“乐姐儿,婶子说的是胡话不是?” 第484章 饯行2 “不是胡说。” 乐姐儿狠狠摇头,生怕对方不信,反手指着屋里其他人,“二哥,三哥还有玉哥都看呆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真见几人直勾勾的看向自己,就连赵玉也难得出神。 宋南絮手指搅了搅裙带,面皮有些发烫,喃喃道:“我想着大伙给玉哥儿饯行,便想着拾掇干净些······” “哎呦,早该这样了,十四五的姑娘家,成日寡头素面的,你瞧瞧这么拾掇下,我看了都舍不得挪眼了。”牛婶子瞧她不好意思,连声解围。 牛春花立马也接了话,招呼众人上桌。 因着人多,便用两张桌儿并了起来,十个人挤挤挨挨的围桌而坐,桌上十几个碗满满当当,荤素皆有,比过年还丰盛。 宋南絮自知今日事多,下不了灶,昨儿便从县里熟食店里购了不少,什么糟鹅咸鸡,卤煮的羊蹄子。 中央还有摆着一碗满满登登的红焖羊肉,连骨带皮劈成大块,酱色裹身,闻着便喷香。 这是昨夜宋南絮点了炭炉,吊在瓦罐里焖了一宿,皮肉酥烂。 这羊肉素来贵,单论肉价便碾压猪肉好几倍,一斤羊肉足要一百文上下。 所以养羊者多愿兜售给大户,想是下水、羊蹄这东西才舍得留用,更别说平多百姓,十来年不闻羊膻都有可能。 牛婶子她们来,只消寻那素菜置上几道便能开饭。 这般作为,不为别的,一来是来者是客,自个不在不好由着人家客人忙前忙后的置办席面,二来是牛家姑嫂制的荤食实在不好吃,多为清炖,那猪肉的肥膘都是微微煸一会便炖了,说是肥的吃了香。 这也不怪她们,一年到头沾不了几日油荤,自然是偏爱肥肉。 可家里几人胃口早被宋南絮精烹细作的养刁了,这样的做法,只避开不挟挑那里边的素菜用,思来想去便只得将这肉菜从熟食店买了来。 一桌人盯着桌面的上的菜舍不得挪眼,论礼貌得长者动筷,桌上宋大山为长,可他按着筷子只笑看着宋南絮,压根没有起筷的意思。 牛家姑嫂忙着给众人斟酒,自家的兄弟姐妹更是把眼神落在她与赵玉身上。 宋南絮只得先夹了第一筷子的菜放入宋大山碗里,“大家都饿了,快吃吧!” 有了这一句,众人这才欢喜动了筷。 一口肉菜入了肚,勉强安抚住肚里的馋虫,宋大山常年绷着脸缓了缓,端了手边的酒盏看向赵玉,笑道:“玉哥儿明日要远行,愿你这一路平安,早日归家。” “多谢大伯。” 赵玉连忙端盏,略低了一寸迎了杯,这才一口饮下盏里的酒水。 牛春花见了,取了碗也给自己满了一杯,颇为不舍道:“我不是个有酒量的,明儿哥儿要走,我好歹要喝一盅,你这一去又不知多久,一个在外边要保重身子,遇事且莫要与人起斗气,免得孤身在外,遭那起子小人暗算,另一个则是,莫被外头的莺莺燕燕绊了脚。” 前半句还没问题,这后一句出来,牛婶子立马皱了眉去拉自家大姐,“你这酒还没喝就醉了,说这胡话。” 这话说了岂不是让南姐儿担心? 本就只是领了个婚碟,这席面都还未办,礼也没成,这事她俩私下确实担心过,可瞧着赵玉不似那人,便未曾在宋南絮面前多言过。 牛春花挣了挣自家弟妹的手,笑道:“玉哥儿别恼,论事别人,我就不说了,可咱几家亲人一般,这话自当交代,哥儿要听进心里才是。” “大娘交代,我定放心里,此去只专心办事,旁的我一律不闻,事情办完我便赶回,家中只有南絮一人,又有年幼弟妹,我走后,凡事请各位长辈帮衬一二,赵玉再此感激不尽。” 赵玉单手将宋南絮的手圈在手里,立身端了酒水,朝着满满桌的人开了口,似是那要上战场不放心家中妻儿的将领,低垂着腰身与人托付。 “好好,我知你是个懂事的,家里的事你只管放心,我与你大伯,婶子都会顾着的。”牛春花见他这般,不免红了眼,将他按坐在凳上。 牛婶子见状忙从怀里拿出个包袱,露出一双青面缠竹叶的靴子,还有几双棉绸袜子,递给赵玉,“这时节出了门,用不着多久天便冷了,这是我与你大娘特意赶出来的,手艺不好,你也别嫌弃。” “多谢婶子。”赵玉起身接了来,满心动容。 民间男子多穿平头鞋履,靴子费料费工,做双靴的布便又能做上两双鞋了,且素日干活也不便穿脱,只有那富贵人家才舍得制靴来穿。 那鞋面特意用了缎,一瞧便要费好几钱银子,这样一双鞋,怕是又费了牛家卖豆腐一月攒下的银子来。 “二位还忙这些,哪里会短了他的。”宋南絮拿在手里瞧了又瞧,上头针脚极密,鞋底子比外边买的还厚实一寸。 这样厚的鞋底纳起来最为费劲,好处便是经久耐磨,穿着厚实舒服,走路起来格外柔软。 “你不爱这些女工,不晓得外边买的好赖,那成衣店的鞋多不合脚,且用料哪里赶得上自家的,里边我加了兔绒,冬日里暖和,走路在外边不容易长冻疮。”牛婶子恼瞪了眼宋南絮,顺了顺她额前的碎发。 宋南絮瞥了眼她身旁的牛蛋,搂着碗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羊肉,身上上下衣裳半新不旧的,可底下那双布鞋趿拉着穿,脚后跟越过鞋底子半寸长。 牛婶子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面色赧然,“小孩子长的快,新鞋正做着呢,他也不爱穿鞋,天日就爱赤脚跑,这会天凉了,这才嚷着要穿鞋。” 牛春花跟着连连点头,“玉哥要走,咱自得先赶急的,你快别念叨,小子们都馋了,快吃饭。”说着往各个小孩碗里里夹了一筷子糟鹅。 只字不提,牛蛋那还未做好的新鞋,是捡着赵玉做剩的布料裁的鞋面。 家里无甚田土,全指着豆腐生意,多亏南姐儿舍得教这立身的本事,她们家中没什么拿的出手,只能想到这一遭了。 左右几人将话题岔开了,一面吃饭,捡了些家常趣事来讲,企图冲淡离别之感。 第485章 出城 吃了饭,牛家姑嫂帮着收拾桌碗。 宋南絮起身帮忙,被牛春花一肘子别开在外,不让她伸手,“才几个碗筷,我与你婶子尽够了,你快别沾油了手,你去外边同他们聊天去。” 外边宋大山拉着赵玉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几个小孩晓得赵玉明日要走,将他团团围着,一面说不舍得,一面又兴奋的吵着让他归家时寻些清水县里没有的物件带回来见见世面。 倒是乐姐儿不同往日叽叽喳喳,只窝靠在赵玉身侧,也不吭声,一双小手揪着他的衣袖来回的搅。 赵玉瞧她闷闷的,将人拉至身前,刮了刮鼻尖,温柔笑道:“你呢,想要些什么?吃的还是玩的?听闻扬州有那翡翠烧麦与千层油糕并称双绝,不如等我归家给你捎带些?” 乐姐儿摇头,一双眼半垂,显得兴趣缺缺。 昔日听到什么稀奇的糕点果子,那人都要拔高一寸,今儿反了性子,倒惹得几个大人瞧稀奇。 赵玉瞧她这模样,不由心头软了软,摸了摸毛茸茸的发顶,柔声道:“那我便给你带些绒花带?” “绒花?” 乐姐儿眼眨了眨,往日只听什么绢花,没听过甚么绒花。 “这绒花又名官花,花年年上贡,做工精美,栩栩如生,宫里头娘娘们都极其喜爱。” “我不要。” 乐姐儿闻言,甩了甩脑袋,面上滚了两行泪来,抽噎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玉哥早点归家。” 宋南絮出来,便见乐姐儿靠着赵玉哭的稀里哗啦,再看赵玉手足无措,无奈将人抱进自己怀里,拿了帕子给她擦泪,“别哭了,玉哥是出去做正事,事情办好了,便回来了。” “那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与我们一同吃年夜饭么?” 何时回来? 宋南絮与赵玉对视一眼,均没有做声。 两人都知道去江淮寻占城稻只是幌子,此去凶险,生死难料,快则半年,慢则更久,甚至······ 等到下晌,雨停了。 宋梅拉着花云川来了,带了自己缝的几双袜子同赵玉,左右嘱咐了一遍,又与家里那群小的一般,也指望着赵玉给捎带点什么新鲜首饰头面,丝线帕子玩偶的。 到了夜里,一伙人挤挤攘攘的用了饭,还不舍得走,等快到了夜深,乐姐儿几个都熬不住先睡了,其余人这才起身告辞。 赵玉瞧着宋南絮眼眶熬的发红,不免心疼,“为了钱家的事昨儿就没合眼,今儿又闹了一日,我去打水让你烫烫脚,早些安枕。” “不忙。” 宋南絮将人拉住,往桌前一坐。 “稻谷的事情,我已经托张老爹寻人去打听了,若是价钱没有问题,开春时节便能到手,去了京都你只管安心处理案子,村里有人问起,我自有说法。” 若不是自个藏了私心,惦记这小院的温情,强兜着不愿撒手,照南絮的性子,只要寻上一个寻常人家做夫妻,那需要这般······ 如今家中大小事一把揽了,眼下反要来操心他的事。 赵玉瞧着她白净的面庞,愈发愧疚,“辛苦你了。” “我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与人买卖的交易,成便成,你不同。”宋南絮顿了顿,又道:“此去千万要小心,若是时机不成,也不急于这一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与乐姐儿都盼着你平安归家。” 两人视线交汇,少女眼底的担忧与情谊不加遮掩,瞧得心底发涩,赵玉滚了滚喉结,将人重重揽进怀里,嗅着她身上兰香,“放心,我一定平安归来。” 翌日天微亮,雨后新泥味道愈甚。 宋明披了衣裳起身,便见院门前立着单薄的身影,隐在晨雾之中,几乎要淡出视野。 “阿姐!” 宋南絮闻声,指尖快速拂过腮下,这才笑着转身,“起来了?” 宋明瞧着她眼眶有些红,再看西屋的房门微掩,明白过来,“玉哥走了?” “嗯!” “不是说用了早饭,等辰时再走?” 宋明的声音一下便拔高些许,自打知道玉哥的身份,又要去京都,他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昨儿大伙在家,又不得近身言语。 本想着今儿早早起来也好嘱咐一二,哪想自己醒来,人已经走了。 “寅时正刻走了,毕竟面上是替大伙去江淮寻谷种的,村里自然有人早早要来送别,避免人多眼杂,只能早早走了。”宋南絮淡笑,强掩情绪。 宋明瞧了眼路上翻涌的淤泥,转身进了驴棚,取了车套往驴身上套,“昨儿下了大雨,今儿进城的路不好走,我赶驴车追上去送他一程。” “不用了,这会估计都进城去了。” 宋南絮忙拉过他,见他垂着头,嘴角绷的平直,将他翻乱的领口抚平了,“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玉哥到了便会给家里来信,你桌上的东西我都给你玉哥带上了。” 听到东西都带上了,宋明面色缓了缓,好在自己给每种药瓶都贴标签,怕太多种药记不住,又写了说明搁在里边。 宋南絮瞧了眼天色,拉着他进屋,“天还早,昨儿还剩了半碗鸡,我擀些面,做你喜欢的鸡丝面!” 清水县内。 主道两边的早食店白雾腾腾,城内青石板上积着昨夜的雨。 城门值守的官兵将打开城门,便瞧着一队人马往城门驶来。 前边是一溜排开的短衫护卫裹着蓑衣,后边紧跟几架马车,再后头是几辆板车,上头摞着箱笼,边上坐着看箱笼的小厮,尾稍上依旧是几个护卫骑马,一行人排开足有三四十来人。 “哟,这一大早的就有商队出城呢?” “瞧着不像寻常商队,没瞧见一溜的马车呢?快寻头来,免得得罪人了。” 话还没落音,就瞧副督头匆匆从城门下来,“什么人出城?” 那黄家的管家早早下了马车,端着文书通碟笑迎了上去,“督头,是黄家回京呢,一早赶着出城,劳烦都头了,这上头是宅里下人的名录,文书,下边······知道督头喜茶,这里边是我们老爷特意带的双井茶。” 副都头闻言展眉一笑,松开腰间的刀柄,将那匣子并着文书一并接了过来。 文书底下的匣子虽小但深,入手颇有分量,想来里边除了茶叶还另有它物。 “原来是贵府,前几日衙内派人告知了,没想到今日出城这般早,让你家老爷破费,还请管事替本督头道个谢。” 管事连声应诺,只说应当。 那副都头垂目将文书过了一遍,见官印没有问题,朝着后边的官兵道:“你去按人头点了数,没问题放行即可。” 第486章 哑巴 “是!” 底下的官兵领了名单,带人进了队伍盘问。 黄婉瑶瞧着半天没动,不由挑开车帘,透了条缝朝外看去。 黄家的丫鬟婆子挨个站成一排,由着官兵挨个的盘问姓名,几个年纪小的丫头,面上不少露怯,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黄婉瑶不由撅了撅嘴,烦闷道:“哼,早知道盘查的这般细,那东西还不如不送。” “瑶儿,不得乱说。” 黄夫人轻斥了声,将手里的锦帕在手里捻了捻,“你都是大姑娘了,行事稳妥些,我昨儿怎么交代你的?” “知道了,言不可妄出,行不可妄动。” 黄婉瑶努了努嘴,不甘愿的应了声,又笑嘻嘻的缠上黄夫人,“娘!咱是回京,又不是上阵杀敌,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你到了年纪,京都不比扬州,你叔伯也在,上边还有祖母,回了京,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到时候还这般胡乱犯了错,你爹可护不住你。” 黄夫人瞧她没个正行,似那刚出炉的糍糕黏在自己身上,没好气的将人推坐起来。 原来这黄老爷,名逾明,家中行二。 黄家大郎身体不好,理不了事。 三郎是庶出,这老夫人虽未亏待,但到底不是自个肚里出来,家中生意也只拨了些不要紧的铺子经济让庶子帮着料理。 家中重要生意来往只托在二儿子身上,早年为了扩开生意,便由着二房一家下了扬州。 这些年黄家在南边的生意坐定,老夫人三番四次来信,催着二房一家回京,往年都能推辞一番,只是今年是黄家祭祖的大日子,如何也免不了回去一趟。 “哎呀!娘,这回去的路还远着呢,等进了京就要端庄淑女,这会您就让我松快松快吧~啊,我保证。”黄婉瑶急出颤音。 一想到京都老宅的人,她就头疼。 那老宅里,祖母最是重规矩。一心效仿那些清流之家,规矩言行一概不能错,免得招惹人笑话。 自小家中兄弟姊妹,隔着祖母两个院,都是屏气凝神的,生怕行差踏错,被揪去祠堂抄祖训,像她这般跳脱性子,幼时不知跪了多少遍祠堂。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你自个掂量,别进了京一时掰不回来。”黄夫人听着官兵的声近了,只匆匆交代一声,便透着帘缝往外打量。 丹桂见状立马掀了帘子下去。 “官爷,这是我家夫人与小姐的马车,不便多瞧。”丹桂说着将帘儿轻掀一角,只堪堪露出里头两人的裙边来。 那官差也只扫了一眼,又盘问丹桂姓名。 丹桂一一作答,那官差这才领着人往后查问。 黄夫人松了口气,刚端了茶盏,就听那官兵折了回来,指着马车前立着的车夫,不悦道:“你呢?姓甚名谁?怎得不去前边排队问名?” 那车夫一身灰色短衫,披着蓑衣,闻言抬头,捏着手里的缰绳来回比划了,嘴里呜呜呜啊啊的。 这车夫约莫四十出头,腮上留须,眼皮下还有寸长的疤,皮肤黝黑,神色慌张。 “是个哑巴?”官差皱眉。 一个有钱大户使的车夫竟然是个哑巴? 丹桂见状,连忙笑着解释,“他叫周开,是个哑巴!来了清水县才买来使的,夫人瞧着他无亲无故怪可怜的,才没让牙婆领走。” 那官兵端着册子,在上找了一番确有其人,神色这才好转,“行了,下回这情况,早点打招呼,省得惹人误会。” “是,一定一定。” 丹桂连忙赔着笑,拿着手绢挡着,朝那官兵手中塞了一角银子,“这是我们家夫人请您吃口热茶。” 那官兵见了银子,立马露了笑颜,朝着马车拱手道了谢,吆喝着其余人回去复命。 一行人出了城门,黄夫人这次啊松了脊背,微微靠在云团掐锦丝的软枕上假寐。 黄婉瑶则透着摇晃的青绸帘布,瞧着外边靠坐驾车的车夫,不免好奇道:“以往赶车的不都是林伯,怎么突然换人了?” “小姐,您又忘了,前几日李嬷嬷回扬州,夫人心疼她年纪大,林伯驾车老练,便让给她使去了?”丹桂垂头剥着手里桂圆干,头也不抬。 黄婉瑶这才想起,李嬷嬷早三日便启程回扬州。 娘说嬷嬷年纪大了,要是折腾去了京里,回头又要跟着回扬州,怕是身子吃不消,便早早安排车马送她老人家归了扬州。 “那怎么不寻个囫囵人来,偏挑了个哑巴。”黄婉瑶捏着去了核的桂圆肉往嘴里送。 “哑儿才好,省得你成日胡乱说话,叫人听了传出去。”黄夫人睁开双眼,不冷不热的臊了她一句。 “娘!哪有您这般说女儿的。”黄婉瑶一听,鼓着脸颊叫屈,如条泥鳅般缠着黄夫人的手臂,倒在她怀里不肯起身。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规矩。”黄夫人嘴上说着,绷着的脸色还是忍不住露笑,将人轻轻揽在怀里,“此次回京,路上老老实实,落脚休息也别胡乱溜出去闲逛,别给你爹惹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起茧了······” 钱家。 “三夫人呢?还没起?” 赖嬷嬷急匆匆的从外门迈进院里,见廊下立着青枝两个大丫鬟端着手盆牙粉,正房门口紧闭,语气虽急,还是压低了声。 “没呢!” 青枝摇了摇头,轻声道:“昨儿是初一,三爷没来屋里,夫人恼了气,喝了几盏酒水,半夜才歇下。” “三爷也是愈发没了规矩了,他想着纳人,夫人也紧着他纳了,这下倒好,连着初一都不往正头娘子屋里来的,还不让露春园的那些个贱蹄子看笑话。”赖嬷嬷青着一张面,眉头是压不住的怒气。 “嬷嬷小声些······” 青枝忙将人拉到廊外边去,面颊都白了。 “嬷嬷不在跟前当差,不晓得这里边厉害,您这么大声,里边要听到了,一早上又得发邪火了,回头挨盏子可是我们这些丫头子。” 原来自打上回钱丰在自家院子遭了歹人一顿打,钱老夫人里外一通盘问,晓得自家儿子是惦记养个外室,才遭了祸。 素日再宠齐氏这侄女,也生了嫌隙。 将齐氏喊进了院子,敲打一番。 直言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如今年岁渐长,长子又大了,也该松松手,别将事做绝了去。 还不等钱丰养好伤,便去外边寻了两个身段窈窕、样貌端丽的良家女进了院子,不单安排了住处,还都给了名分,安置在三房院里的露春园里。 第487章 殷切 “哎哎,我也是急坏了,一时没忍住。”赖嬷嬷闻言,轻扇了自己嘴。 “嬷嬷今儿怎么来的这般早?早饭可用了?”青枝见她发髻都勾出丝来,将手里的东西一并递给后边的小丫鬟,拿手沾了水替她将发丝抿了上去。 “没有。” 赖嬷嬷长吁了口气,见周遭就她与青枝,索性压低声,“前些日子夫人不是教我盯着院子外边,昨儿还真叫我捉着尾巴了······” 话还未完,就听到正房里唤人。 两人对视一眼,忙整了衣裳,匆匆进了屋子。 青枝是齐氏身边的大丫头,素日贴身伺候,都是照顾老的人,进了屋子便上前勾开帐帘,轻手将歪在床头的齐氏扶坐起,细心伺候起对方洗漱。 齐氏阖眼,由着丫鬟们伺候着,等漱了口,净了面,挪步到妆台前,这才瞥见站在外室的赖嬷嬷。 “嬷嬷今儿这么早就来了?” “左右今儿无事,想着早早过来陪夫人说说话。” 赖嬷嬷听着齐氏嗓子哑着,连忙从一旁丫鬟的托盘里端了盏蜜水递了上去,“娘子也该爱惜自己身子才是,素日操劳府里上下,本就劳神费力,凭他出了什么事,也应该以自个身子为重,省得让那些蛇虫钻了空子。” 齐氏接了茶盏,不肯做声,心里只觉屈。 赖嬷嬷这人爱仗着是她娘家跟过来的贴身奶嬷嬷,素日喜在底下做乔拿势,难免手伸的长,越到自己前头去了,她这才冷了她不短时日。 可真论心疼人,还当属她。 自己素来要强,管教下人自然也严苛。 如今婆母落了她的面,房里的男人久不进院。 底下那群丫头片子在院里嚼舌头,看笑话,叫她听见好几回。 就算是打了板子发卖了出去,依旧是难解心头恨。 眼下这院里上下严整,不过是她们学乖了,嘴风紧了,不让她这个主子听见,背地里指不定如何埋汰自个。 想来也是越活越窝囊了······ 越想这,面上难得露出一丝哀戚来。 赖嬷嬷将伺候的丫头使唤出去,只留着青枝替齐氏梳头,自己从妆台上捡了盒蜜膏替齐氏按起手来。 齐氏瞧着,心里不免软了起来,强忍心头难受,笑道:“哪要您来做这些,让底下的丫头来就行了。” “娘子别嫌弃我这老骨头了,这点细活我还是干的动。” 赖嬷嬷笑了笑,手下动作没停。 齐氏听她玩笑,心情略好了些,朝着青枝吩咐:“你一会去让厨房加道糖蜜酥皮烧饼。” 赖嬷嬷闻言,眼眶泛泪,“娘子还记得老奴爱这一口。” 齐氏瞧她这般模样,有些心虚,只岔开话题,“今儿怎得这般早来了我屋里,可是有什么事?” 赖嬷嬷这才想起正事来,只瞧着齐氏这不痛快的模样,迟疑着要不要说。 齐氏见她犹犹豫豫,几次打量自个神色,不免好笑,“有什么话,您只管说来,我管着这么大个钱家,还有什么我承受不来的。” 她这般说了,赖嬷嬷也不推退,将今早打探来的消息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青枝差点跌了梳子,垂着头都不敢看铜镜里齐氏的脸,等到赖嬷嬷的话说完时,后背的汗早打湿了里衣。 齐氏猛的抽回手,一掌掴在妆台上。 妆案上的水粉盒子应声滚落,上好茉莉粉绕着脚边转了一圈,撒的一点不剩。 “真是做狗的东西,上回饶了他一回,倒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了。叫上护院,等他到了府门口,径直给我绑了来。” 外边的丫鬟听到动静,大气都不敢喘。 赖嬷嬷瞧着齐氏气的面色发青,左右思量,上前捡起那水粉盒子,柔声劝齐氏。 “他一个奴才万不敢做这事,恐是三爷示了意,娘子本来就与三爷隔了气,若将人绑了来,岂不是叫爷们没了面,不如将他请了来,娘子先问了缘由再处置那洒才也不晚。” “他眼里如今哪里还有我这个正头娘子,我若寻了他来问,又是油嘴滑舌糊弄我,与其这样,倒不如逮了那刁奴来,棍棒底下,我还怕问不出句实话么!” 齐氏正在气头上,哪里听的了劝。 赖嬷嬷见她动了大气,也不敢再劝,合了嘴巴,站在一旁充木桩。 这头。 李牙人在衙门口等了两柱香,急的团团转, 这宋娘子与钱家有过节,他知道的。 所以,昨儿回城就同周六约了衙门上值,就过户画押。 现在离约定的时辰迟了半个钟,还不见人来。 就怕这又生变故,这到嘴的银子又要没了。 难不成是发现宋娘子的伪装不成? 正愁着要不要去钱家迎人,街角远远走来个人,步子还颇有些虚浮。 李牙人连忙上前,不等近身便闻到一股酒味,不由皱了皱鼻子,压了心头不适,堆出个笑脸来,“瞧我,连个轿也忘给管事赁了,让您老受累走了来。” 周六见了来人,脑子还沉。 因这田土事办的又好又快,昨儿归家便得了钱丰的赏。 夜里与友人去花楼喝了几杯过了夜,这才误了时辰。 瞧着李牙人对自个恭维,不免心情大好,反倒亲热的携了对方臂膊一同进了衙门。 “不过就几步路,何苦费那银子,咱弟兄早早过了户,将这事办了,我也回去给三爷回话。” 李牙人是官牙人,进了衙门自然熟门熟路,不到一炷香便将地契更名过户。 将那地契,合约一并收好,余下一份交还给周六手上。 两人刚出了衙门,李牙人朝周六掬着笑作揖,“昨儿捡了这样的好差,周管事若是无事,便赏个面,听闻那揽月斋近来有道雪乳糕,咱一并尝个鲜,等晌午再置一桌好菜,好让我谢您才是。” “揽月斋?” 周六拿眼觑李牙人,心道他大手笔。 他素日跟着着钱丰也去过揽月斋,只是那地方金贵,寻常一桌子主子,哪有他举筷饮酒的份,偶尔得上一碟子吃食,真是念念不忘。 假意推脱起来,“这揽月斋可不便宜,这桩买卖全是你好口才来的,我哪值当这席面。” “哎呦呦,周大管事,您这可就折煞我了。要不是您头一个想到我,哪能成这桩好事,别说一顿席面了,您要赏脸,别说一顿席面,就是三顿四顿我都请,何况,这桩买卖结了,还有下桩买卖要谈不是?”李牙人连连作笑,恨不得将对方捧上天。 原不是别的,就是为了他手里的药铺子。 若说先前他还不敢说宋娘子出的价格。 可从这田土事上,他也算是瞧出点门路了,这钱家不知什么缘故,倒是急着收银子回手里。 周六见他这般殷切,便也不再推脱,由着对方赁了轿子,一并往揽月斋去了。 第488章 椰酒 揽月斋。 宋南絮托着腮,盯着孙掌柜手里的算盘发呆。 孙掌柜“啪”的一声,拨下最后颗珠子,笑着推至宋南絮面前,“上月拢共四十七两二钱银子,你瞧瞧可错了?” 对面人愣了片刻,眼底才活起来。 “不用瞧了,您算的自然是准的。” 孙掌柜取了银子递了给她,见她不似往月结帐那般欢喜,不由朝着店门前望了望,“想来这人还没出清水县,你这般舍不得,倒不如我做个好人,遣人替你将玉哥儿喊回来罢!” 宋南絮闻言,面红如霞,“我只在想家中事情,哪是想······” 余下的话未说出口,只取了银子往自己钱袋里塞,故作忙碌。 刘牧云捏着紫砂小嘴壶靠坐在摇椅上,见孙掌柜将人逗恼了,拿眼斜了他。 孙掌柜收了刀眼,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连忙岔开了话题,“宋姑娘,村里那批田土料理下来了没有?” “下来了,昨儿没来送菜,便是在家料理这事。”说到正事上,宋南絮立马敛了心神,笑着回话。 “可收了地契,使的是哪家的牙人?” “还未呢,昨儿来的是那家管事,使的是南边木子巷的李牙人,说是今儿去衙门过了户,就能将地契合约给我一并送来,我在将余下的银子转托他手交给卖家此事便了了。”宋南絮一并说着,一并接过跑堂手里空出来的菜筐子,“左右也近晌午了,干脆我去木子巷一趟,省得他再往我家跑一趟。” 忙点好,不至于脑子里不自主的就想着赵玉。 明明他走之前自己便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小心翻案,自己安心顾好弟妹,顾好经营。 两人各顾着眼前事,静待相逢那一日,可他离家还没半日,这心便悬了又悬。 “忙什么?后厨正制了牛乳糕,你帮着尝尝,与你制的有差别没有。”刘牧云见她要走,坐直了身子留人。 “牛乳糕?” “正是,正是,上回那乳糕东家尝了觉得好,便按您说的法子,自个做了出来,让几个熟客尝了嚷着让售,东家便让人挂了牌。” 孙掌柜指了指柜台前雪乳糕的木牌,笑道:“东家说了不能占你便宜,头三月售的银子,三成归您。” “那哪成,方子又不是我给的,老爹自个琢磨的,这银子可不能分。”宋南絮连连摆手。 “既然这样,庆哥儿,你去把那牌摘下来。”刘牧云瞧着她不肯要,绷着脸使唤起王庆去摘菜牌。 孙掌柜瞧了老头不高兴,背着身朝宋南絮挤眼睛,“宋姑娘,东家是瞧着你置办了田地,想着你家里担子重,筹划了几日才想了这个法子,不然要挂牌卖糕早要告诉你去了,眼下你不领情,回头指不定要怎么置气。” “可······” “别可了,只是头三月的银子,又不是三年的银子,他要给,你只管收着就是。” 见宋南絮还要推脱,孙掌柜压低了声道:“东家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往近了说只有王庆一个徒儿,再者就算上我这老算盘,余者的远亲都是奔着甜头来的,他老人家一辈子在宫里待着,见惯了踩高捧低,早厌烦了,他喜欢你的脾性,说起你家几个孩子如同自个亲孙儿一般,你何必与他算的那般清楚,来日他颐养天年的时候,你只管领着一家老少多与他走动就是,只当是个家中长辈。” 宋南絮闻言默了下来,扭头看了眼黑着脸生气的老头,眼眶有些泛酸。 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她一概知道刘老爹对她的好。 她除了感激,也是将对方当自家老爷子敬重。 只是一个富一家贫,身份悬殊大,来往又是做生意买卖,她不想仗着对方喜欢挑了甜头吃。 所以论及银钱生意,算的清清楚楚,不占半分的便宜。 可如今孙掌柜这一番话,倒是将她一棒子敲醒了,有些东西是不能算的太清,免得寒了人家热络的心。 “王大哥,快别摘了,哪有打出去的招牌没三天就摘的。” 宋南絮一把拉住搬条凳的王庆,扭头一脸讨好的看向刘牧云,“老爹,我才说一句话,您就要生气摘牌子,要我哪天多说两句,得罪您老人家,岂不是连我也要扔出揽月斋了。” 王庆从凳上跳了下来,难得开起玩笑,“师傅扔谁都舍不得扔你出去。” 刘牧云将脸撇开不搭话。 宋南絮只得扔了手里的菜筐,又厚着脸皮蹭了过去,“老爹,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头三月要分我三成,到时候卖的好,分银子的时候可别不舍得。” “你不是不要。” “要要要,怎么不要,有钱不赚是傻蛋。”宋南絮说着将人又按回凳上坐下,自己扯了条板凳坐到刘牧云膝前。 “说起这个,我前些日子得了个门路,若是能从那人手里购置些物件,我倒是能制出个好东西来配您这个雪乳糕。” 刘牧云瞧着她老神在在,眼底闪着光,笑啐她一口,“少在我这卖关子,什么稀罕物件说来我听听。” 宋南絮便将她从杂货铺店家那得知的城东前四巷里的李家果子铺有椰子酒卖的事情一并说了,说想着从那娘子手里能不能得些老椰子来。 刘牧云听了半晌,最后直道:“椰子酒?” 这椰子产自琼州,因离京都甚远,所以除沿海一带少见这物件,虽说宫中年年有进贡,却也是贵人们享用,平民百姓中少有。 他因宫中设宴,席面做极好,得了圣人赏赐,得了一壶椰子酒。 那滋味,极妙。 酒水晶莹透亮,其香沁脾,比一般的果酒更为清香,味甘甜极好入口。 没想到这小小的清水县,竟然还有人会酿这椰酒。 “您小声些,别叫人听见了。”宋南絮听他拔高了声,谨慎的揪住对方衣袖。 “慌什么,如今朝廷允了民间自酿酒,只要不私自制酒曲,小量酿酒买卖也不多说什么。”刘牧云笑道。 “虽说如今酒令宽泛不少,就怕那多事之人寻事。”宋南絮努了努嘴,见对方心思只在椰酒上,无奈拉了凳又坐下。 第489章 酒制 这朝廷原先实行榷酒制,在榷酒制下,便有了正店与脚店,也只有正店才能有正规的酿酒权,其余脚店和民众只能正店购买酒水。 只是叶朝民风较为开放,男女都喜酒,若是近县城还有酒水可买,可若是像小河村这样的山村里,购买酒水极为不便,所以朝廷虽然禁止。 可家中有余粮的还是会偷偷酿些,在节日里家里饮用。 政策民难从,时间久了自然就难以维持,且酒水利厚,于是朝廷变改了榷酒制,放宽了条件,实行酒曲专卖。 除了重要的州、路实行征收酒税外,凡是从官府渠道购买酒曲的酒户,或者民众从正店购买,都能酿造酒水,只不过份额都是有定量的,像是普通的农户每年便只能私酿十斤酒,其余的酒户每年也有相应的定额,不允许私自贩卖。 “你恐怕不知道,这买酒的事,只要我这老头不愿意追究,人家就算寻事也掀不起什么浪花。”刘牧云端着紫砂壶,慢悠悠的啜了口。 “对哦!”宋南絮抬手敲了敲额头,面色有几分懊恼。 刘牧云瞧她这般,不由好笑,“ 怎么?你还怕同我说了我便去揪那娘子的生意?” “您的意思是?” “你以为这城里,就那娘子悄悄售酒?”刘牧云捻了捻胡须,眼底颇有两分戏谑。 原来就是这酒水有税收,像是揽月斋这样的正店,清水县里就一家,每年包揽酒税,也就是底下的脚店与小摊贩的利润他均占了份额。 所以说县里大小的酒户几乎都认得刘牧云,所以果子铺的娘子有售椰子酒,这么多年刘牧云一点不知情,就说明人家特意瞒了下来。 宋南絮听完,原本还皱巴的脸,立马舒展起来。 对啊!就连她还去里正家买过酒水,这家家户户,村村落落的,那可能管的住所有人,这些薄利,像揽月斋这种正店都瞧不上。 刘牧云瞧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声,“这寻常人家总有悄摸酿酒水,今儿这家借用,明儿那家赠送,哪能处处管的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了。” “先生大义。” 宋南絮一本正经的起身朝着刘牧云深深作揖。 刘牧云乐得直笑,将人扶起,“少耍宝了,你还没说你要那椰子要做什么呢?” 说起正事,宋南絮立马认真起来,“这椰子可是好东西,这时节正是产椰时节,我略知道做椰酒的步骤,树上酿的估计是不能够,想来那娘子手里有门路,定是每年有人给她送了不少椰子来,这才能制酒。” “你怎么知道送的是椰子,不是直接送的椰酒,琼州离咱这也不近呢!椰子储存,原先琼州也是因为保存不了,所以没有贡新鲜椰子,而是送的椰酒。且椰酒也只能存一年,不像旁的酒越陈越香。” “这都不是问题,不管这娘子的朋友给她送的是椰酒还是椰子,都不碍事。” “何出此言?” “不管是直接送酒,还是送新鲜的椰子,这娘子在琼州定是有熟人,只要她愿意帮我,就能替我捎带些椰子来,您说的青椰是不好保存,但据我所知,有一种老椰子,能保存二月有余,琼州往咱这来比去京中短半月的路程,就算走的陆运那也坏不了。” “说的这般详细,我都以为你是土生土长的琼州人了。”刘牧云微微蹙眉,语气略为吃惊。 他能知晓这椰子,是因为早年在宫中摸爬滚打,伺候的是贵人,见的东西自然是五湖四海,精贵的、稀奇的不在话下。 可对方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也不是经商外出的,怎么就会知道这些。 她出身农户,家中也无人经商能走南闯北的,可偏偏她却知道不少,素日吃食上想法就更为新颖,想法长远,譬如那什么占城稻她便很敢下手,做事周密,完全不似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 这么一想,似乎还真有点······ “哈哈哈······您忘了,上回我不是去湖州待了几月,张家有个管事,走南闯北,与我说了不少地方的人文地理,于是那张家的公子便怕我再茶园待得无趣,特意送来不少地方书籍给我解闷。” 宋南絮弯唇直笑,从茶盘里揭了杯子倒茶。 “不然说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去了一趟湖州,当真是学了不少东西。”刘牧云也没多想,摸了摸胡须略微赞扬道。 “我年纪小,自然是有前辈教,就多听多学,所以您老人家可不要吝啬。” 宋南絮举着杯轻轻往他的紫砂壶上凑了凑,装作伏小敬酒,将逗得对方眉开眼笑。 “想来那乳糕好了,我去后厨瞧一眼,好早点去寻那娘子找我的宝贝去。”宋南絮起身俏皮的往后厨蹦跶去。 等身影完全掩在帘后,宋南絮这才蹭了蹭濡湿的手心。 还是太大意了些,这可不是现代,足不出户也能知晓天文地理,她一个小小的农女,要不是帮了张家,那就是连清水县都没出过的人,哪里会知道这么多? 要不是瞧着对方脸色露疑,反应够快,可就真的就要遭刘老爹的怀疑了。 虽说自己这原包装都是捡的,查不出什么。 可这反常的地方多了,也就变得不合理了,未知的东西总是让人恐惧,她可不想被人天天当奇行种。 “宋姑娘!?” 制糕点的厨子端着一碟乳白的糕点走近,见她立在门口出神,不由唤了两声。 “噢~做好了是吧!老爹让我来瞧瞧。”宋南絮这才回神,堆着笑脸迎上前。 “是,这上清早便蒸的,冷了半个时辰,这会刚取出来,如今天凉了,放置到晌午,入口不冰正好适口。”厨子笑着递了双筷子过来。 “姑娘尝尝,看与姑娘制的可有差距,还请指教。” “您快别折煞我了,我不过是能想些点子,论手艺哪里比得过陈师傅您。”宋南絮双手接了筷,携了筷入口。 奶香浓郁,口感丝滑······ “如何?”陈师傅紧盯着她,待她咽下去,便急急追问。 “这颜色、品相都好,就是这冷却的时间不够,口感不够韧······” 话还未说完,只听身后一阵嘈杂。 “客官,客官,这是咱后厨,您不能进来!!”小二瞧着猛的扎进来的男子,连忙将人拦了下来。 那男人白着一张脸,一手按着腹部,“哎呦,我寻茅厕,茅厕······” 宋南絮听到熟悉的声音,回头正好与那男人对上眼了,“李牙人?” 第490章 人有三急 “宋娘子?” 李牙人见到宋南絮时,先是一愣,随后艰难的直起腰身。 “你怎么在这?” “我······” 宋南絮的话还未出口,只见对方刚直起的腰,猛然一折,揪着身边的小二急赤白脸道:“快快快,领我去你们的茅厕。” “可,给客人准备的净房在二楼······” 揽月斋是出了名的大酒楼,凡是客人用的一应是上最好的。 院里的旱厕是给店里的伙计使用的,客人用的恭房特意在二楼侧面单独辟了两间房,男女分开,用的是上好的红漆恭桶,细细铺了香灰,屋里还焚了香插了花,布置的十分别致,此外还有专门的人负责,客人使用后立马清理,极其干净讲究。 宋南絮去过一遭,还以为不小心进错雅间。 听说不少夫人小姐外出,因这缘由,绕路也愿意到揽月斋走一趟。 哪能只来用了恭房,自然要点上茶水点心,营收自然不少。 所以孙掌柜在这一方面可是下了功夫,早早下了口令,凡是进店要入厕的客人,都要贴心往二楼引。 “二楼!” 李牙人闻言,面色再白一度,后槽牙里挤出声,“不行不行,我是一步挪不了。” 今儿一早出的门,因这大单都没顾得上去茅房。 且那周六又迟了好一会,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忍不了一点, 小二见他这样也为难起来。 “没事,李大哥与我老相识了,你带他去后边,回头我与孙伯解释。”宋南絮眼看扭成麻花的李牙人,连忙上前解围。 小二见她开了口,如释重负,赶忙领着人往后面走。 李牙人此时捂着肚子已经说不出感谢地话来,只得朝着宋南絮点点头,跟着小二风似得的往不远的茅厕里刮了去。 看着对方慌慌张张离着茅房还有五丈远就开始解裤带,宋南絮好笑又尴尬的收回视线,正巧对上厨子眼巴巴等下文的模样。 “如今冬日,这点心可夜里制好,晾上一夜,第二日正好,既不会坏口感也更佳,不必再费这冰。” 宋南絮说着又揭开冰缸,见里面用了方形的铜盆整齐摞了四五层,“一日只制这些吗?” “不不,外边的冰缸里还有一缸也不经买,只是东家说每日只卖这些,所以量都是定下来的。”厨子隔着门头往廊下的几口缸指了指。 宋南絮了然,拿筷子稍使了些劲,碟里的乳糕便断成两截,截面不太成型往两边瘫软下去。 “您瞧,虽说是冷藏时间短,可这截面不太成型,往两边瘫软下去,用起来口感弹牙不足,绵软过多。” 厨子眼睛一亮,频频点头,“正是,正是,东家也说这口感不如您上次制的,实不相瞒,我私下来回调了好几回······属实不大好掌握,总是差了些。” 宋南絮了然,像甜点这东西,瞧着简单,可里头的配比火候都是精准拿捏,不然出来总会差些,像是现世不同的烘焙师做同一种糕点味道都不一样。 一个好的铺子的招牌方子极难模仿。 她能拿出手的烘焙,也多亏当初闲来无事,报了个烘焙班,老师是二十年手艺的西点师。 “眼下这是淀粉不够,牛乳过多,您试试以八成牛乳兑一成淀粉与一成糖霜,我估摸是整好的。” 厨子愣了愣,半晌回过神,“宋姑娘,您,您。” 结巴几回都没组织起言语,反倒是面上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两手在身前局促的搓了搓。 “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宋南絮困惑。 “不不,只是,您怎么将方子就教给我了?”厨子左右环视了圈,实话实说。 “我当是什么。” 宋南絮笑了笑,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既然这事是老爹托付在您手上的,自然是信的过的,我怎还会遮掩?再说了,依您的手艺,再调上几回定能琢磨出来。” 一番话既肯定了对方的人品,又强调了手艺。 大厨面上的喜色难掩,只连连说是过誉,客气地接过她手里的碗碟回了灶房,那样子可比出来询问宋南絮意见时的模样高兴多了。 ······ 李牙人长吁口气,扶着发麻的从茅房出来。 见院里立着个人影,笑容一下卡在嘴角。 怎么还在? 他还特意久留了片刻,腿都蹲麻了,想罢扯着袖子一瘸一拐的想从另一侧溜走。 上回去小河村也是因为入厕被她截胡,这会还是因为入厕闹到对方面前。 自个虽不说是什么响当当的人物,可在一个比小自己一圈的娘子面前两回都不是太体面,想起来实在有些抬不起头。 哪想没走两步,对方后背像长了眼睛,回身与他对上了眼,笑吟吟的将木盆置在院里的石桌上,“李牙人,这边,正巧与你备了水。” 正巧? 水都备了,明显是等着自个。 李牙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净手,尴尬笑道:“方才闹了笑话,还请宋娘子见谅才是。” “人有三急,由不得了自己,就是官家来了也一样,何来笑话一说。”宋南絮笑眯眯的递了块胰子上前。 这话一出,李牙人立马自在不少,笑着接了胰子道谢,“还是娘子明理,只是······娘子怎么在这揽月斋的后厨?” 他也知晓这酒楼的后厨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自个入厕急成那样,都要被小二引着出去。 可这宋娘子一句话,就让伙计放了行。 想来这关系只深不浅啊! “务农之家,自然是蔬果买卖,正巧来送货了,本想着送完货便去牙行寻您,省得你再往村里跑一趟,哪竟在这遇上了,过户的事可办妥了?” 宋南絮没有多说,将话题引回正事上。 李牙人也是人精,哪能不知对方有意避开话题,只顺着话道: “办好了,办好了,上回娘子相中的铺子也是这周管事理事,这临近晌午,我便想请人用了饭,好一并撮合了,文书这些想等下晌再给您送到府上去,如今赶巧了,那便先交了娘子,您瞧瞧。”说着便从怀里将地契文书一并拿了出来。 第491章 钱货两讫 宋南絮接过叠放整齐的文书,依次展开。 过契文书上立着买卖双方的名字,以及李牙人的签字画押,落了官印。 再下边的是新地契,是官府人重新誊抄好,将原本旧的撕毁,落得名字也是宋南絮三个端庄大字,上边加盖鲜红的朱砂大印。 宋南絮轻轻摩挲落款处,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如今自个在这异世也算是有了真正自己的身家,算是另一种归属感。 “娘子可瞧清楚了,一厘不差。” “是,这事多谢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娘子满意就行。”李牙人面上堆笑,立马拱手祝贺起来,“恭喜娘子,来年定是风调雨顺,金谷银米堆满箩!” “多谢!” 宋南絮立马回了礼,将文书妥帖收进怀里,取出事先备好的银票,和一个青牙色的荷包递给李牙人,“这是余下的田土款以及您的佣金。” “诶~原本想着娘子出门不方便带这些银钱,我还想着跟娘子回去取一趟,哪想娘子做事果然是细心,早早备好了来。”李牙人接过银子,嘴里的好话是一句比一句好听。 当着两人的面又核对了余下一半的银子,确认无误,这才打开装着佣金的钱袋子,数了一遍,将眉折起来,将里头的银子倒在石桌上又点了一遍,最后捏了一角银子递给宋南絮。 “宋娘子,佣金是二十两,你这多了二两。” “点了好几遍,倒还是错了。” 宋南絮故作吃惊,又笑着将银子推了回去,“不过您今儿为铺子请客,这银子就算是我做个东。” “哎呀!娘子客气,那我就谢了娘子了。”李牙人也没过多推辞,毕竟这揽月斋一顿饭少说也要二两银钱。 “你放心,这银票一会出去就交给周管事,也算是钱货两讫。”李牙人忙说着,将银子都装好,这才与宋南絮告辞,说是自个离开久了,一会让人等的不高兴。 宋南絮瞧着对方步态轻盈的背影,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牙人虽然市侩,行事说话都圆滑,可人品却不差,方才那银子是自己故意放的,就是为了测测对方诚实与否。 毕竟是以后要再打交道的人,还是要略验一验才好。 李牙人刚走近,坐着的周六便有些不悦的开口,“怎得去了这么久?” 他点的菜都快要上齐了,对方久不来,还以为被人戏耍了,借着由头尿遁了,吓的他都不敢动筷。 李牙人垂头一看,见桌上摆了三四道好菜,桌角还搁着一小坛金华酒,心里一疼。 这厮还真是不花自己的银子不心疼,这么些好酒好肉少说也得二两银子打底。 不过好在宋娘子大方,特意多给二两。 想来心里好受不少,要知道宋娘子开的铺面价格,他可捞不上多少佣金了,左右强压不舍,面上挤出个笑来,上前替对方斟上酒水,“哎呀,让管事久等了,您猜我方才在后边遇上了谁?” “谁?” 周六瞧他故作神秘,不由也好奇起来,两人不过打过几次交道,都认识的人还真没几个。 李牙人见状笑而不语,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来,“您瞧?” “银票!?” “可不是,方才在后院遇上与您做买卖的宋娘······宋大姐了!”李牙人生生改了口。 这宋娘子与钱家明显是有些过节,他不过是个中间人,只要有银子赚,保护客人不想透露的身份自然也是本分。 “她?在揽月斋!!?” 周六有些不敢置信,旋即似乎想到什么又重重的坐了下去。 随便拿出六七百两银子的人,来这揽月斋吃吃饭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 李牙人瞧他这大起大落的模样,心里憋笑,将话题岔开了去,“不然说这人不可貌相呢!这文书地契我已经一并交与她,人也不含糊,直接将这余下的银钱一并结清了,眼下知消您点清楚尾款,再这收据上按个押,这事便结了。” 周六稳了稳心神,将银票点了,在收据上按了押。 虽说这事是这么成了,可怎么就觉得心里不太痛快呢!端着酒碗便干饮一碗。 李牙人瞧着他这么个喝法有些肉疼,只得端了酒跟饮了一杯,又替对方布菜。 “周管事好酒量,不过这酒菜不分家,您尝尝这醋鸡,这可是楼里的一大招牌,与别家不同,这揽月斋的醋鸡只取那三四月大的子鸡,取臀腿的肉去骨切丝爆炒得来,听说比那炙鹿肉还要滑嫩。” 这醋鸡过了仔姜、花椒、葱段翻炒爆香,添上秘制白醋去腥增香,最后淋上麻油,一口下去辛辣弹牙,口吃生津。 吃惯咸的、甜的,猛然有这一剂辛辣,味蕾反倒被激起,就是那富家小姐来了,就这口菜也要多吃半碗饭。 几口酒菜下了肚,加上李牙人口齿伶俐,恭维的不着痕迹,周六也扫了心头郁闷,与对方相谈甚欢。 “周管事,不知上回与你说前门街那间药铺······”李牙人见时机差不多,一面斟酒一面探了口风。 “药铺?” 周六略顿了片刻,打量了眼李牙人,“上次不是说没人愿意,嫌那地方贵,这才多久就寻到买家了?” “哎呀,那铺子是顶好的铺子,别说是二百七十两,那就是三百两我都愿意。”李牙人一脸的骄傲,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铺面是他家的。 “那是,这铺子原先就是咱三爷花钱另修的,风水地段都极好的,这二百七十两那都是送人价了。” 如此说话,周六自然满意。 只是,这间药铺地段虽好,可在三爷底下的买卖,基本上也是维持不亏。 所以来去划拉个边,余下几间赚钱的铺子不敢关了惹眼,但是这不盈利的铺面关上几间买了,三夫人和钱家倒不会过多关注。 “那是那是。” 李牙人频频点头,忽然又扭头长叹了口气,不等对方开口询问,又自顾自道:“只可惜,咱这县里能比的上钱府的可没几人,您又不想惹了其余几家的眼,这平头百姓里边可挑不出几个能拿钱置铺子的。” 原以为对方这般作态,想来是寻到个好买家了,结果敲了一通锣,临上台哑了嗓。 周六面色有些沉,“你这意思是?” 第492章 急不得 原来上回与宋南絮商量好后,李牙人去钱家寻人也没径直开口说这事。 这间药铺要价确实是略高了些,但要硬等,也能卖的上价。 且不知道钱家态度。 他便没有直说来意,怕自己将价格压低,热闹了对方。 故而想了个法子,说许多人一听价格便走了,为后边让价做了几回铺垫。 眼看对方脸色沉了下去,李牙人犹豫半天这才小心开口,“周管事,这事,原本我也不想同你说,别说您听了要生气,就是我听了心里也窝火。” “有什么你就直说。”周六明显有些不耐烦。 要知道,替钱丰办好手头这些事可是关系他的卖身契,办好了,他才好开口讨这恩典。 “是这样,前几日来了个客人,左右满意这铺面,只是嫌我刚道出了贵府的售价,便恼了说我诓他年纪小,说这街道不过是占了在街面,论大不大,论新不新,一百七十两还差不多。” “一百七十两!?什么蠢头村脑的刁奴,嘴里乱沁也不怕遭了雷劈。” 周六横眉倒竖,一掌拍的桌上碗碟乱蹦。 引得周围的食客好奇打量,李牙人连忙将人拉坐下来,嘴里赔笑,“瞧我这嘴,就不该说了惹您不痛快,来来来,喝酒喝酒。” 周六几杯酒水下肚,心里愈想愈闷,“除了那厮,就没旁的人来过问这铺子了?” 李牙人夹菜的手一顿,知道对方上了道,笑说:“怎得没有?成日看铺子的便有二三人,只是一听价格谈都不谈了,直言没那么多银钱,倒是有不少人愿意赁下来,价格也合适,不知您是否有意?” “不赁,不赁。” 周六闻言摆手,烦闷不已。 这铺子价格原本也没喊这么高价,三爷只说二百两附近卖了出去,遇上李牙人的时候不过也是想着人牙能赚差价,他也想赚些差价,便故意抬高了价格。 毕竟自个离了钱家,也要些傍身的银子才是。 左右想着二百七十两的价格,哪怕对方抹了个二三十两,到他手里便还能有上几十两的油水,哪想迟迟脱不了手,还被旁人叫嚣价高。 沉默片刻,头一回拎着酒壶替李牙人斟起酒来。 “李兄,依你看,这铺子价格也高了?” 李牙人双手捧了酒盏,颇有两分受宠若惊。 等酒面盈满这才轻轻啜了一口,旋即搁下,语重心长道: “若说是三年前,这价格自然没问题,可您也知道,这三年天灾过了,生意兴旺的除了米粮店,那就只剩那寻花街了。原先城中街道的上铺面几乎都往后边的巷子里面挪了,关门倒闭的十之八九,如今风光开着门脸的不都是咱县里有头脸的人家了?” 要不说这单生意他在手里把的紧,就是因为钱家不肯往上边兜售。 不然这种大单怎么能落自个手里,可偏偏就是这一条也成了铺面出手的难题。 周六想了想,觉得对方说话在理。 李牙人乘胜追击,又道:“咱这县原本是不错,是离着州城最近的县,我有一位兄弟,再衡州城内做牙人,以往经济做的极好。可上回见了面,他快连我也不如了,州城里的铺子倒了一片。 原以为能脱手再多赚些佣金,哪想连赁铺子的人都极少,原本卖价四五百两的宅子,如今是二百两都无人问津,倒是城郊边上搭了不少草棚。” “草棚?” 李牙人瞧着周六一身半新罗衣,笑了笑,“管事好福,像是钱府这样的人家,不过三年天灾,皮毛都伤不了,可外边的百姓不同,那城中土房一间,也少不了一月一两的租子,这灾年来临断了生计,哪里还住的起?” 虽是实话 ,周六却面色不虞。 外边的人苦,不代表他为奴就不苦。 搁在以前他自然不会觉得如何。 甚至也会觉得自己命好,可上次经历了那一遭,三夫人捏着身契喊打喊买。 他幡然醒悟,做奴才的,不过吃饱穿暖,瞧着有几分体面。可这内里只有自个才清楚。 “所以依照你来看,这铺子多少银钱才好成交?” 李牙人略沉思,试探的探出两指。 “二百两!?”周六面黑如炭。 李牙人面上表情多有惋惜,摇头道: “周管事,这二百两还是我与你要的高价,先前能出的了价只有一百七十两,余者闻言几百两,谈都不肯谈,若是放到与钱家齐平各大商贾面前,您要的价格多少也能成。可这平头百姓,能拿出这么多银钱买卖的,除了与你做生意的宋大姐,那可真是方圆百里寻不出个二来。” 周六先困惑,随后眼底一亮,“你说方才那个,那个······” “宋大姐。” “是,就是她,你说她也在这楼里?与什么人来的,来吃饭还是来做甚?” 李牙人眼儿转了两圈,改了主意,猛地一拍脑门。 “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宋大姐似乎是陪着她亲戚商量什么买卖,像是说要寻个合适的铺子,哎呦~这不是巧了,我方才光顾着与她结账村里田产的事,竟忘了则个。” 他这么一说,周六也跟着兴奋起来,直接起身道:“那不如现在就去问问她,有没有意愿去瞧瞧那铺面。” “诶诶~不可不可!”李牙人一把将人拉住。 周六不解,看向他道:“她有意找铺子,我手里有铺子,这不是正好,难不成你怕我俩见了面,撇了你的佣金不成?” “哎呦,周管事,我哪里是那眼窄忘义的人,这才托您的福赚了笔银子,只要能帮你把这铺子兜售出去,我不拿佣金也是使得。” “那你何故拦我?” 周六听他这么一说,缓了语气。 李牙人见状连忙将人拉坐下,欠了身子,压低了声道:“您这贸贸然去问,人岂不知道您急着出手了?到时候价格高低我都不好替您圆呐!” “那你的意思是?” “周管事,我与您交了心,实话与您说了,方才那二百两的价格,我没敢糊弄您,若是超了这个限,咱要么再等两年,这经济好起来,要么就只能往城里别的大户去问问,您先思量个价来,我也好替您先去探个口风。” 第493章 戏演全套 周六寻思片刻,也觉得对方说的在理。 可是二百两的价格实在是压得太低了。 要是按这价格,他哪还能摸到油水。 李牙人见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晓得这里面的门道,干脆挨着他坐下,“周管事,这价格我晓得您出力不讨好来,不如您与我透个底,你们家三爷到底要了个什么价,我也好帮您谋划谋划。” 此话一出,对方如被拽着尾巴,血色涌上面来,嘴硬道:“自然就是我说的价格,我一心想着三爷,难不成还要偷吃回扣不成。” 李牙人暗暗撇嘴,又好言相劝,“您也不必瞒我,您不点头事成不了,我与您是一条船上的,不如这样,您的佣金我只收二两,余者算我孝敬您的。至于价格,若在您家三爷定的价上少上九十两的,应该也瞧的过去,我与人说了,将这少了的银子折给您,您也不算白忙一场······不知您意下如何?” 周六思量片刻,左右这说出来的漏已经有了十五两之多,又能快速理了这事,一连处理两桩事来,三爷一高兴自然有他讨赏的机会。 “这才一家铺子,那余下的铺子该如何?” 李牙人微微一愣,晓得对方手里还有铺面,拍胸脯保证,“您若是信的过我,等这买卖一成,我立马去州城一趟,那边我还识得些人,几不会扰了咱三爷的私密,也能更快的售卖出去,而且佣金我都孝敬您三成。” 周六瞧着对方表忠心,心下舒服些。 这李牙人虽说是半路认识的,可到底是这清水县牙行里有些名头的,不然自个也不会贸贸然就选了他,比起别的几处牙人,倒只有他这边最有成效。 他手段好,还愿意割利于自己。 后期铺面还有四五处,算起来,也能凑上百来两。 “那我便信你一回,这价格上就按一百九十两,不赊不分期,若有意便一口价成交,余下补上十两与我,你的佣金我只给二两,余下算我的,你依不依?” “依的,自然是依的。” 李牙人眼见事要成,强压要笑裂的嘴。 虽说这周六这厮贪心,可自己舍了这五两的佣金,还有宋娘子那补齐,额外又添五两,里外自己净入手还有二十二两,且卖了这个好,对方也愿意将余下的铺面交自己手里料理,实在是一举三得。 “那你趁现在紧着去问问?” “好好,我这就去,只是不晓得对方是要大铺面还是小铺面,若她要大铺面,我这磨也要磨的她点头。”李牙人信誓旦旦作保,撩着衣摆便匆匆钻进后院。 刚掀了门帘就被唬了一跳。 “宋娘子!” 宋南絮捧着一叠瓜子,津津有味的嗑着,笑着看向他,“李大哥好口才,才两盏茶的时间,事都成了。” 李牙人听出她的揶揄,掩脸笑了笑,“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本事,看来娘子都听见了,那我也不用多赘述了,这条件全都在这摆着了,你瞧如何?” 他是有些不安,毕竟这底价压下来。 若说要多给十两与周六才能事成,那对方愿不愿意多给这二十两有事另话,毕竟两人只是口头承诺。 二十二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宋南絮撤了瓜子盘,拍了拍手上残灰,笑道:“都是原先说好的,您都帮我谈拢了,万没有改口的。” 听她这么一说,李牙人如释重负。 “娘子果然是女中君子,一诺千金,既如此,等娘子凑了银子,咱们再立契?” “不用麻烦,银钱我还带着有,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立了!” “啊?” 李牙人脑子有些转不过弯,视线落在宋南絮的面上,“您这,不用遮掩?” “不妨,我早有准备。” 宋南絮捡起一旁准备好的幕篱,黑色纱布从头遮到腰际,为了防止露馅,又在面上缠了块帕子。 周六瞧着李牙人满脸喜色的出来,刚要起身,就瞧见对方身后还跟着个遮盖严实的女子,立马又坐了回去。 “这位是?” 李牙人立马按两人套的词,堆着笑解释:“这是宋大姐的侄女,就是她要开绣楼,说是要去瞧瞧铺子。” 宋南絮未出身,只略欠了欠身子算作见礼。 周六瞧着对方一身流黄衣裳,赭石色缠文的腰带勒的腰身盈盈,腹前交叠素手如玉,不由整了衣冠,装模作样的行了礼,“在下周六,有礼了。” 宋南絮未出声,只略欠了欠身子算作见礼。 虽说与李牙人商定好了,戏还要演全套。 三人结了帐出揽月斋,因着路不远,步行前去。 周六见前方袅袅身姿,心像是被雀叼了一般,拽着李牙人的袖道:“这真是那村妇的侄女?” 李牙人瞧着他春心浮动的模样,心里少不了嫌弃,“怎么不是,那宋大姐今儿有客款待,这才让这姑娘出来瞧,听说是两家合伙想做买卖。” 周六信以为真,再叹人不可貌相。 那般粗鄙的妇人竟然有个如花似玉的侄女。 虽说未见模样,可这身段姿态真是比那大户小姐还要婀娜。 想着又理了理衣帽,贴了上前与之搭话。 宋南絮瞧着对方见色起意,袖中的手紧了又松,要事要紧,强忍呼上去的冲动,十句话至多回一次。 哪想对方丝毫不介意,只管捡了闲话聊。 好在李牙人在旁瞧不过眼,横在两人之间,介绍起铺面来。 周六虽不高兴,但也只正事要紧,也只能收了旁的心思。 铺子还是那间铺子,宋南絮在李牙人陪着上下绕了两圈,又示意与他借一步说话。 三人隔着院,两人在东,一人在北。 周六瞧着两人嘀嘀咕咕,又不好上前只好干盯着。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李牙人堆着笑寻上他,“周管事,事成了!” “成了?” “成了,这姑娘前面瞧了不少铺子,觉得不如这个好,只是嫌价格高了些,左右我一顿劝,点了头。一百九十两,一手交付,额外奉上十两的辛苦费给您,若是没有问题,便先交一半定金,立下契书。” 第494章 谁家喜事? 日渐斜影,街道上的摊贩陆续收拾挑子回家。 孙掌柜捧着算盘,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向楼梯处,面皮陡然一抽,像是被什么狠狠蛰了。 只见宋南絮扶梯而下,原本漂亮的脸蛋抹的跟地里的黄泥似的,眉毛描的极粗,眼皮耷拉浮肿,瞧着比他还老,腰里也不知塞了几件衣裳,整个人显得臃肿又滑稽。 孙掌柜瞧着,心里直犯嘀咕,要不是他亲自把这些东西送上楼,还真以为哪里来了个陌生妇人。 李牙人正在立契书,猛然瞥见她,唬了一跳。 深吸口气,定下神来。 这才捡起立好的契书,交与两人。 “二位,按规矩,这定金先交一半,签字画押后,这买卖就算成了。要买家反悔,定金不退。要是卖家反悔,那就得双倍退还定金。白纸黑字全都写上边,若无异议,就请在这上边签字画押。” 周六接过契纸,这才收回落在宋南絮身上的视线。 不管再看几回,还是想不通。 明明是姑侄,怎么里外里差这么多? 会不会那姑娘揭了幕篱,和她姑姑长得一般无二。 周六一阵寒颤,忙从兜里掏出个钱丰的私章在契书上落了印。 李牙人捡起契书,递于宋南絮,“按旧例,等我与周管事取了地契去衙门过户,再将地契文书送到府上,您这几日正好将尾款备好。” 宋南絮点头,收了契书。 正欲离开,便被人拦下。 周六扫了眼二楼的雅间,又看了眼宋南絮,强忍不适的笑道:“没想到前后与大姐成了两桩买卖,时辰也不早了,又在这酒楼里,不如邀你侄女一块用了饭再走,我来做东。” 瞧着他这模样,便知道是打了旁的主意。 莫说她变不出个侄女来,就算能变出一个,也断没有陪他吃饭的道理。 谁家好人,会让个未婚姑娘与他个外男共坐一席用饭的。 宋南絮捂嘴夸张的笑道:“哎呦,周管事真是大方,只是我侄女家远,要吃了饭定是要摸黑赶路,夜里不安全呐!不如这样,我打包几样给她路上垫几口,也不算拂了您的好意。” “这……” 周六有几分错愕。 他只是想借着机会与那小娘子接触一二,又不是真的关心她肚子饿不饿。 哪有吃不了兜着走的? “早就听闻这城里的管事,是多金又大方,最喜扶贫惜弱,哎呀~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南絮不等对方说话,便满脸欢喜地冲到柜台前,“掌柜的,那边的周大管家要请我们姑侄吃饭,我在村里待着也没什么见识,不晓得你们这酒楼里有甚好菜饭,您就帮我在你们的招牌里选上几个,两个人也不要多,有上三个菜就成。” 嗓门之大,屋梁微颤。 惹得楼里的伙计、客人纷纷看过来。 孙掌柜会意,笑晏晏道:“到底是大家管事,出手就是阔绰,您这算是有口福,我瞧,不如就来个葫芦鸡,蟹粉狮子头外加一道水晶肴肉,佐上两碗好粳米。” 揽月斋承自刘牧云的手艺。 自来是以南北名菜都会,招牌菜众多。 可论起价来,也分个上中下。 这三个菜加起来,不是费时间的,就是费食材的。 一盘葫芦鸡就要二两银子。 周六脸黑如墨,如今是被赶鸭子上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还是李牙人打圆场,连忙上前笑道:“哎呀,大姐,你这赶车颠簸,这汤汤水水不好拎,不如就要个水晶肴肉,配上这楼里的蒸饼,既能饱肚,也不至于撒在车里埋汰。” 一碟水晶肴肉九百来钱,配上蒸饼几十文,算来一两银钱。 周六咬着后槽牙,冲她笑道:“还是李牙人说的对,既是要赶路就从简,等下回有时间,我在做东让大姐敞开肚皮吃。” “哎呦,那就按两位说的,我甚也不懂。” 宋南絮见好就收,挂着质朴的笑,一脸感激道:“周管事,你真是大好人!” 周六硬着头皮付了银子。 甚至离开的时候,都没见能再见到那如花的小娘子。 李牙人上前笑道:“周管事,不如咱喝上几杯,用了饭再走。” 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六哪里还有兴致,推脱时候不早要回府复命,憋屈离开。 边走边啐骂那村妇不识好歹,坏了自己好事。 等心头舒坦些,才发现已经到了钱府门前的岔路上,只见府邸门口立着不少家丁,早早挑了灯笼,瞧着怪热闹。 难不成今儿府里请贵人? 正思量,只见排头站着的,正是三夫人院里的赖嬷嬷。 周六只道不妙,拔腿就跑······ 晨雾稀薄,浅浅透着金色。 连着几日阴雨,气温愈发冷冽起来。 没想到立冬,罕见的出了太阳。 乐姐儿穿了新制的薄袄裙,欢快的跟在宋南絮屁股后面,“阿姐,二哥说了,往后你去县里送菜,我和三哥起来帮着他做早饭,不用你来忙了。” 赵玉离开没几日,几个小的愈发乖了。 素来爱赖床的丫头,每日早早跟着宋南絮起身。 非但不要自己帮她穿衣裳,反倒要抢着给自己打洗脸水。 “好,我知道了。不过,回头你二哥做饭不好吃,你可不许来我这撒娇。”宋南絮端着豆芽筐往驴车上搬,不忘捏了捏她白嫩的鼻头。 乐姐儿捂着鼻子,翁声翁气,“我才不会,二哥若是做的不好,我就在一旁指挥他。” “你指挥?” “当然!阿姐你做饭,我没可少看也没少吃,定比二哥知道的多。”小丫头得意的扬起头,黑滚滚的丫髻一跳一跳。 “好,你最厉害!阿姐要走了,你和平哥儿好好看家,记得我交代的话。” “知道,知道。” 乐姐儿猛猛点头,掰着指头道:“除了自家人,只有牛婶子和春花大娘来了,一律不开门。” 赵玉走了,送菜的任务自然落回宋南絮身上。 宋明依旧要跟着张老爹采药学医,外出看诊。 牛家姑嫂也有自个的活计要干,不能回回照看。 乐姐儿和平哥儿只能早早独立起来,等宋明一走,两人便拴了门在家习字、玩耍,等她晌午归家。 好在院里两只狗通人性,是看家护院的好手,也让她能安心不少。 为了早归,便只能更早出门。 今儿不知怎么,路过村口时罕见的热闹。 几乎半个村里人都聚在这。 有人在和泥盘灶,还有劈柴挑水,挪缸抬碗的,瞧着模样是要摆席面。 也不知是哪家有喜事,怎得她一点都不知? 第495章 咋就使不得 有人见她赶车来了,连忙上前打招呼。 宋南絮好奇道:“婶子,今儿谁家喜事?怎么在村口支起席面了?” “你不知道?” 那妇人眼儿睁圆了些。 这事还是上回她家男人回来说的,说是村里因南姐儿借银子买了田土,大伙感激她,想着村里各家均出个二百文。 里正思来想去,觉得二百文也不是个小钱,隔天又重新传了话,一切自愿原则,若是家里难的凑个几十文就成。 哪想每家每户,硬是不肯短了这钱,不足一日就规整齐了。 宋南絮瞧着对方这模样,也不由怀疑起来。 难不成是这两人忙晕了,忘了谁家来人通知了? 村里不似商贾、官场,更没几个读书人,不似邀请都写了帖子送到各家去邀请,都是凭着一张嘴两条腿,等到要摆酒的前两日,挨家挨户的去通知。 “哎呦,她哪里晓得,里正都不让递话到她跟前的。”牛春花听见两人说话,端着个大锅,从旁边凑了上来。 这大锅正是宋南絮先前买来制豆腐的,后面教会牛婶子做豆腐,这些家伙什也没收回来,留在牛家给她们姑嫂使用了。 宋南絮瞧她有些费劲,下意识的想去帮忙。 牛春花抱着锅一侧,躲了过去,笑道:“上边全是锅灰,你还要出门,别脏了手,你快去快回,晌午还等着你开席呢!” “等我开席?” “对啊!村里人合伙凑了钱,给你办的答谢宴。”牛春花扛着个锅,笑得中气十足。 “答谢······我?” 宋南絮指着自个鼻尖,愣了会才明白过来。 “这怎么使得,还让你们凑钱摆酒呢?” “怎么使不得,你帮了咱们村里,我们这心里感激,合伙凑银子请你吃个家常饭,咋就使不得了。”刘家三兄弟抬着桌子路过,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就是,咱村里多久没这么热闹了,咱自己凑的银子,全家都能来吃上席,既热闹又踏实,都愿意。” “这,这也太突然了,我家里都没备什么东西······” “哎呦,就知道你会这不好意思,那不妥帖,要不是今儿开席面了都不敢让你知道,你就安心去县里送货,晌午早些回来坐席就成。”花大娘笑着将她撵上驴车。 “是是是,你赵刚叔昨夜里就把食材都拉回来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齐全了。”赵刚的媳妇罗氏走上前,连忙解释道。 总之不管她说什么,就有人上前堵她的话。 最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赶着驴车往揽月斋送菜。 想着早去早回,到了揽月斋倒比平常还早上半刻钟。 伙计见她卸了货就要走,不由问道:“孙掌柜还在后院呢,您不等他了?” 以往送菜,她都会歇上片刻,等孙掌柜也会将菜点收好记上账。 “不等了,我今儿有些急事,你帮我转告一声菜送到了就成。” “什么事,大清早急着走?” 宋南絮刚松了拴驴的绳,就听背后传来熟悉的声,扭头便对上一张黑漆漆的脸。 只得松了身子,三两步上前见礼,“老爹,今儿起的这么早。” “我哪天不是起这么早,怎么,你这是躲我?” 刘牧云视线掠过宋南絮,往她驴车上看,见驴车帘子掀开,上头堆着几个空竹筐,不虞道:“都说了你忙,就把乐姐儿他们俩送我这来,着急忙慌的两头跑,你不累,驴还累。” 这小老头,自从知道赵玉离家后,恨不得将自己绑在揽月斋。 还说以后让她将乐姐儿两个一并带了来这,她若是要采买不方便,就把孩子放在揽月斋,他来替自己照看,等宋南絮忙完了,再接着孩子一并回去。 若是先前,听了这话,宋南絮还会带着几个小的来玩上一两回。 可眼下近年关,城里不少人家宴客备年节礼物,光是揽月斋的嗦唤都供不应求,连着南边跑腿的闲汉这几日都往这边来等活了。 店里忙的人仰马翻,原本供的菜都翻了两倍,夜里打烊的时辰都挪了半个钟,哪有时间还能顾着小孩。 一连几日都找由头搪塞了过去,刘牧云明显不乐意。 宋南絮有些哭笑不得,怪不得说老小老小,这老了老了便也像小的了。 “如今店里人人忙的似陀螺,乐姐儿和平哥儿正是撵鸡追狗的年纪,哪有时间顾得上他们,等你过年揽月斋歇业那几日,我再带着他们来给您拜年,住上一宿都不成问题。” “当真?”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听她这么说,刘牧云嘴角缓了缓,“灶房的早食刚做好,你吃了再走。” “不吃了,我今儿不单要去西街采买,还要往城东李家果子铺一趟,村里还有事等我,实在腾不出时间来了。” “李家铺子?” “对啊!前几日请人递了话,约在今日与那娘子见上一面。” 刘牧云抬眼在她尖尖的下颚停了停,又皱眉道:“那也不差这一刻,先吃了饭再去。” 宋南絮眉眼一转,压低声笑道:“答应您制些椰蓉,再晚了,椰子恐怕都没有了。” 对方思量片刻,点了点头。 “椰子在这属实难得,那我不留你,你快去。” 宋南絮还没迈出一步,只觉袖口一紧。 刘牧云左右扫了眼近处无人,握拳不自在的嗽了声,“你要去了那,顺便替我买两壶椰酒来,许多年不曾尝那酒,倒是有些想念。” 这清水县里大小铺子的人家,多少是认得他这张老脸。 且他是有官府酿酒权的正店,若是自个跑去买酒,肯定是要将那娘子唬了一跳,还以为要寻她麻烦,肯定不会承认有酒水。 见他扭捏起来,宋南絮眯眼笑了笑,“我当时什么要求,原是这个,旁的不说,两壶酒我还是能孝敬的起您老人家。” 约的时间是上午,此刻去还早了点。 宋南絮便去西街将要采买的东西先采买了,肉铺店家见她一来,便与自个媳妇将半边猪肉扛了上去,“宋娘子,今儿一共宰了两头猪,这头肥瘦正好,我特意给您留的。” 第496章 别惹了这个罗刹 眼下天冷,正是制腊肉的好时候。 所以前几日便与高屠户定好的肉。 “除了这个,再要一腿猪肉、十斤板油,外加这两副猪肝。”宋南絮指着案上摆着两幅猪肝笑道。 村里眼下为了她办席面,真让她什么也不管,实在也做不到。 大伙嚷着说每家都来吃饭,二百钱算不得什么,可码头上扛货,一天也就三四十文。 二百文少说要做满六日才能成。 眼下入了冬,各家各户都会特意存上一笔银子过年使,所以这二百文估计都是从这挤出来的。 高屠户从案前一排铁钩上选了最好的一腿肉过称,“要这麽些肉,可是要请客?”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哈哈,正好,我这刚处理两副下水,你要不嫌,一并拿了去烧个菜。”高屠户闻言,弯腰从案下提出个小木桶,里面摆着翻洗好的肠肚。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宋南絮也没客气,付了银子提了木桶搁在驴车上,“桶子明儿我再给您送来。” “成!你只管拎走,对了,差点忘了……” 高屠户转身从岸上拎好一块大猪肝,“这个,你帮我捎给阿木那小子,他娘身体不好,上回来我这买猪肝,没货了。”高屠户将猪肉放进驴车的竹筐里,转身从岸上拎好一块大猪肝。 “多少银子?” 宋南絮低头解荷包,被对方一把按住。 “不要钱,那小子如今赚了银钱,上次来我这拎了不少东西,我就做这买卖,也没旁的东西,这就当回礼了。”高屠户大笑一声,将那猪肝小心系在竹筐上。 阿木自从有了酥油这个糊口的生计,日子也渐好起来,前段日子也往宋南絮家中送了东西,自己体谅他家里不容易,又捡了两匹布让宋明送了去。 与西街的热闹不同,东街街少巷多,皆为小市。 虽然是一应商铺也有,店面却小上一半,有甚者多为棚户,夜间收摊。 这李娘子的果子铺就开在一条窄巷里,因为挨着外边的街道,倒也好寻。 上回来时,人并不多,今儿远远便瞧着门前凑着不少人。 “别说那么多,我娘就是昨日吃了你家果子才闹了腹痛。”一名面庞络腮须的男子将一袋果子砸在门前的摊面上。 原本码放整齐的鲜果滚了一地。 拳头大的鹅梨砸到地上瞬间碎了皮,金桔、枣子如星子散了一地,沾了泥巴瞧着着实可惜。 “你凭什么砸我的果子?”摊后冲出了妇人,气的双眉竖立,略黑的面颊急出血色,顾不得与那人理论,半蹲在地上拼命捡果子。 “你买的这些个烂果子险些要了人的命,砸了也是活该。”男子抬腿踏在脚边的鲜枣上,好好的枣儿被碾的稀碎。 众人皱眉瞧着,却没人敢出声,只能将脚边滚落的果子替那摊主捡了起来。 “你说话便好好说,何故将人好好的果子都糟蹋?” 一道清脆含怒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男人扭头,只见人群里挤出个年轻姑娘,面容妍丽神色却极为清冷,眉眼压的极低,不难看出动了怒气。 “你是谁?我砸她的铺子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市集本就窄小,因你一人闹事,将这路上堵的水泄不通,怎么与我没有关系?”宋南絮弯腰捡起身边的果子,指着身后看热闹的人群。 “嘿!你个小丫头,你晓得我是哪个,就敢跑到这来称能耐?”男子两手环抱环胸,绕着宋南絮打量起来。 宋南絮盯了他一眼,“不认识!” 说罢,也不管对方脸黑如墨,上前拾起地上的果子,轻轻拂去上面的泥土摆回原位。 “小姑娘,你莫要多言,别惹了这个罗刹。” 旁边挎篮子的老妇好心将宋南絮拉到一旁,压低了声劝道:“我瞧你面生,不晓得这里边的厉害,此人是这街上有名的泼皮,逢上几日便要出门闹事,只是为了谋些银钱,旁人怕他,只当是破财消灾。” “既然是故意滋事,为何不报官?” 老妇盯着她愣了片刻,摇了摇头,“报官?报了又如何!”上回有个外来丝商,闹到衙门去了,结果赔了银子又挨了板子,人都是抬了回来的,哎~” “哼,这回晓得爷的来路了?” 男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不以为耻,反倒是环着两臂,下颚朝天,斜睨着宋南絮,“若你来求爷,陪爷去喝两盅,没准我心情好,便饶了这烂果铺子。” 说着凑的越近,整个身子几乎贴了上去,手上更是不老实往宋南絮腕上摸去。 眼瞅与那皓腕只有三指距离。 男人整个人猛的往前一栽,额上霎时冷汗层出。 “啊啊啊~~疼!贱人,你敢打我,你是不是疯了?”男人右臂被反剪着,身子因疼痛而佝偻,只得扭着面盯着宋南絮叫嚣。 “什么浪荡子,青天白日当着众人的面也敢调戏良家妇女,随我见官去!”见他嘴欠,宋南絮手上力道更重,一脚踢在膝窝处。 “噗通”一声,男子双膝落地,面红如猪肝。 此人在这东街横行惯了,看热闹的都是这附近的摊贩,素日被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今儿见他在个姑娘手里栽了跟头,虽不敢拍手称快,却一个个喜笑颜开。 “啊!贱人~” 话音未落,只听“喀哒”一声,原本还剪着的胳膊瞬间软绵绵的垂下来,男人面颊苍白,疼的几乎晕厥,躺在地上颤着牙关,“你……” “嘴里再不干净,这条胳膊也给你卸了。”宋南絮冷着面,一把拽住对方的左手。 那男人见她出手狠戾,不敢再硬气,憋紧了牙关呼呼吁气,“你好样的,你今儿敢这么对我,就不怕走不出这东街?” “朝廷管治的地界,你为非作歹,还敢出此狂言,岂不是说这衙门是你家后堂,这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为你俯首帖耳,这般抹黑知县,再卸你一条胳膊。”宋南絮正义凛然的对着衙门方向一阵恭维,说罢便要上前动手。 “姑娘,姑娘,你莫要置气,这是我与他的事,万不能让姑娘遭了恨,惹了恶人。” 先前那摊主娘子将宋南絮一把拉开。 从摊子后面翻出个钱匣子,拿出一吊钱来,扔在男人身上,“不是说果子吃坏了肚,这钱你拿走,找郎中开几副药也足够了。” 第497章 冤有头,债有主 “一吊钱!?” 男子拎起钱串,在手里掂了掂,鄙夷不已,“若是先前一吊钱,捡两副药吃吃就罢了,如今我手也被折了,这点钱你是打发要饭的?” “那你想如何?” “十两!” “十两?” 摊主娘子倒抽一口凉气。 她一个小本买卖,到了年关生意好,一月才能得这些银钱,对方摆明了是想讹钱。 “就算接骨吃药,医馆最多收上一二百文。”旁边有人打抱不平。 男人费劲爬了起来,拖着绵软的右手,朝着二人啐道:“接骨吃药只要这些,那我手伤了要养伤不得吃喝?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家中全都指望我,这手伤了哪里还能干活,数月家中开销十两银子都算要少了。” 眼瞧他赖上了,那娘子气的脸色发白,“我没有那么多银子,你就算是把我这铺子收了,也凑不出这麽多钱。” 男子见状,双眼斜转,嬉笑凑了上来,“李娘子,咱都是邻里邻居,我也不是那蛮不讲理的人,这钱没有可以慢慢凑,你只需打上一张欠条,我可以每月来收债就行,你这铺子就算再不济,一月凑上个二三两总不是问题。” “要钱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 李娘子恨不得撕了对方无耻面皮,“你不过是瞧着我一妇道人家没了依仗,想借机讹诈。” “好,不赔是吧?来来来,你们都瞧瞧,别说我欺负人,瞧瞧这梨上是不是长了烂疤。”男人说罢捡起自己带来的布兜,将里边的果子抖了一地。 地上的鹅梨滚到众人脚边,与先前摊上的新鲜果子不同,这梨上有拇指大小的黑斑,明显是陈腐的果子,还带着一股发酵的味道。 “你昧良心将那坏果子卖了给我,我娘吃了便腹痛不已,如今还在床上躺着,我本想着你一个女子开店,想留几分情面,偏你还死不悔改,倒纵的旁人折了我的手,大伙评评,我要她十两银子多还是不多?” “这……” 围观的人群迟疑起来。 因这徐材是个泼皮,所以这事情起了争执,大伙自然是认为是他滋事,可眼下这果子明显是坏了。 坏果子吃出毛病,自然是这女店家的事。 “这……若是我娘吃了坏果子闹了肚疼,我自然也要上门讨个说法。” “本以为这女子做生意,自当更细致些,哪想也这般。” “你还真是傻,这做生意的奸猾哪还分什么男女。” 围观有不少路人,看徐才抖出坏果,一时间口风倒戈。 徐才愈发得意,指着李家果子铺的招牌,大声嚷嚷:“这鲜果子都吃出毛病,想来这铺子里的果脯,还不知道是什么糟烂贱果制成的,这样的店家你们还敢上她家买东西?” 像这种新鲜果子都是图个时令新鲜,加上路途遥远极难存储,素日只会留取一小部分模样好的兜售,剩下的便制成果脯,保存时间能更长。 加上鲜果价格上也不低,所以果脯的生意比鲜果反而更好。 见他这般说,有两个后厨打扮的妇人,皱着面皮议论起来。 “这家店我买过,比西街的铺子便宜不少,该不会真的是用这坏果子做的吧?” “哎呦,要是真的,我可不敢再从她家买这些了,要让家里的夫人知道我买这些糟果脯回去,岂不是要打了我板子。” “徐才,你休要在这信口雌黄,你买的本就存放些日子的陈果,买时我便说明了情况过不了两日尽早要吃了,如今过去了五六日,你却拿着这些坏了的果子来滋事。”李娘子气不过,也顾不得怕,冲上前与其理论。 那徐才一把拨开李娘子的手,扭头继续抹黑。 “听到没?这可是她自己说的,她买给我的可是陈果,还五六日,我不过前日才在从她铺里买的,哪有果子两日都放不了,分明就是坏的,偏还要卖给人吃,赚那等黑心钱。” “满嘴胡沁,这梨原是八文一斤,五日前我要收摊时,你瞧着只要两文一斤,便将余下的全买走,当时我便说了‘这果子已有些时日,买回去两日内吃完’。你满口应承,说家中人多,一人一个便吃了。”李娘子据理力争,将当日的情形复原。 这开吃食铺子的,有卖的好的,自然也有积货的,逢些日子便会低价处理些东西。 这处理的果子虽不如新鲜的利口,却也不至于是坏的,多数是皱巴一些,水分不那么足,或者是表面有疤痕,价格上却要便宜数倍。 因此这小民之家常常光顾,也不足为奇。 “嘿,你要赖账,自然是说五日前买的,反正我娘是吃了你家梨还躺在床上,我的手也折了,十两银子赔了来,咱还能做邻居,若不赔,我便将这事告诉我三哥,我看你这铺子在这清水县还开不开的下去。” 徐才的话刚说完,李娘子一张脸铁青,唇张了又合,若不是宋南絮托着她,脚都立不住。 原来这徐才一直是仗着自己与那徐三有些旁亲,在这东市里横行。 “行,我给!” 李娘子咬碎了后槽牙,感激的看了眼宋南絮,松开她的手,走到众人面前。 “今日我给他银钱,不过是他仗着自个是徐三的旁系,我惹不起罢了,绝不是认了他的那些混帐话。我铺里的果子不敢说是最好的,但是从未将那些烂的、坏的,兜售给任何人,更不会将那些糟烂果子制成果脯用来赚钱,我一个妇道人家,家中老小皆指望之间铺子,我比任何人都爱惜这铺子的名声,各位当中有不少是我店里的老主顾,我家果子如何自然心中有数,万莫要遭了恶人挑唆。” “嘿~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恶人挑唆,吃坏肚子赔钱,折了手赔钱都是应该的,你倒还攀咬起小爷我来了?你既然晓得我三哥的威望,这般毁我名声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徐才说着便去推搡李娘子。 手还未碰到人,被人横空截住。 宋南絮弯唇笑道:“冤有头,债有主,这手是我折的,要赔自然得我来。” 第498章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徐才瞧着她凉凉的眼神,想起刚刚折手之痛,不由脊背发麻。 “你,你想干什么?” “本以为你这种游手好闲之人,有无手脚皆是一样,却没想这手折了,对你来说竟然如此误事,竟是我看走眼了。” 此言一出,围观人忍不住笑出声。 徐才恼羞成怒,但受伤的手腕被宋南絮紧紧扣着,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鼓着两只眼瞪着宋南絮,“我警告你,我哥可是徐三,你若再敢伤我,他定不会放过你。” 宋南絮笑盈盈奉承道:“正因为知道你哥是徐三,我这才想帮你治伤。我呢,略通正骨之术,帮你接好这手,也好过拿十两银子做那劳什子汤药费,伙食费的。” 说罢一把擒住对方的胳膊。 “等,等会,我不要你来接,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我。”徐才见她来真的,后背冷汗层出,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奈何对方手劲极大。 “别动!我这手艺不精,手真断了就可惜了。” 宋南絮轻笑一声,捏住对方小臂,一手掐着大臂,也不似那坐诊大夫上下摸骨,将手摇摆两回,猛的将手往里端一挤。 “喀喇”一声。 徐才面上血色尽失,忽觉胳膊剧痛,如铁凿骨,抱着胳膊滚在地上惨叫起来,“啊~我的手,我的手~” 一老妪瞧他这般,似有不忍,将其扶起,关切道:“你没事吧?” 徐才面颊淌汗,抱着自己胳膊,朝着宋南絮恶狠狠道:“小贱人,你敢断了我的手,我不会放过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寻我三哥来。” 说罢将扶他的老妪顶开,冲出人群。 众人见徐才去寻人,热闹也不敢看了,鸟兽顿撒。 先前劝诫宋南絮的老妇人,瞧着她摇了摇头,“姑娘,他此刻去寻徐三,定是要寻人报复了,你,你还是快跑吧!” 说罢挑起箩筐,匆匆离开。 眼看众人都散了,李娘子如梦初醒,见这姑娘还在帮自己捡果子,不免急的五脏生火。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那徐三可不是什么好人,若是今儿他来了……我这铺子,不行不行,姑娘你先走吧,他们来了,至多我赔些银钱,说些好话,可你伤了那徐才,他定是不会放过你。” “娘子莫慌,我真的替他接好了骨,只是接骨手法粗鲁了些,你放心吧!”宋南絮笑了笑,将擦净的果子摆上摊位。 “上次来寻娘子,娘子未在家中,没想到今日一来,又给娘子惹了麻烦。” 李娘子瞧着她,微微惊讶,“原来要寻我谈生意的竟是姑娘?” 前些日子有个小厮送了两匣子点心来,说是有人托他登门,说是有桩买卖要谈。 没成想对方竟与自己一般是个女子,且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生意自然是谈不得了。 李娘子左右环顾一圈,将她一把拉进铺子,也不管外边的果子摊无人照应,转身将大门插上。 “今日是你替我抱不平,我还未谢姑娘,只是你不知那徐三是何人,他在这清水县里开赌坊妓院,底下豢养打手成群,高门大户不敢欺,却最是喜欺压我们这些无背景的商贩小民,你今日为我惹了徐才那厮,只怕是后患无穷,眼下趁着他们人还没来,你快快离去,往后小心避开,想来一时也寻不到你。我这后院能有条小巷,你从这离开,也不会与他们碰上。” “娘子别慌,这徐三我认识,您放心好了。” “你认识?” “算......是认识吧!许能卖一份薄面。”宋南絮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 只是此认识非彼认识,虽是仇人,但确实也算认识。 别说徐才狐假虎威,她也算是借了尤知县的势。 徐才自报家门,得知是徐三时,她反倒是松了口气。 在揽月斋救下姜木,时日不算长,徐三吃了瘪定还记得自己。 怎么算,她也是半个尤知县家的恩人。 再不济,赵玉是尤袤的老师,尤袤那小子吃了她不少糕饼点心,关键时候用用人情账也不算过分。 徐三虽不怕她,但至少忌惮尤知县,不至于为了个旁系亲戚得罪她这个知县公子的师母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李娘子见她虽做利索打扮,但衣衫用料却不俗。 窄袖翻毛的交领衣襟上刺了缠蔓,下身的裙面亦是用锦缎暗纹,不细看还瞧不出来。 加上对方容貌昳丽,神貌飞扬,举止上更是落落大方,想来是县里哪家大户小姐,立马落下心来。 “姑娘既有本事能压住那厮才好,不然为我惹了这官司,我可要急出病来。”李娘子说着道了个万福。 “娘子不必多礼,我这人素来好管闲事,瞧那滋事闲汉撒泼耍赖便来气,下手不免重了,害娘子后怕,还请娘子见谅。”宋南絮忙将人扶起,自己跟着作揖赔不是。 李娘子将人引到屋里坐下,特意沏了碗香茶递与宋南絮吃,这才开口询问:“不知姑娘今日寻我,是有何事要谈?” 宋南絮两手接过茶水,言谢后才表明自己来意,“我听闻娘子这有上好椰酒,想买些回去给我家老爹解解馋。” “原是这个!” 李娘子释然一笑,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姑娘来的不巧,这椰酒才卖尽了,新酿的还要等上半月,不如姑娘留个地址,等酒酿成了,我亲自给你送去?” “不劳娘子辛苦,那我便等半月再来。”宋南絮说着话,四下打量了眼这屋子。 这屋子小,除了她坐的这张桌子外,西边角落里还摆着一张小床,另一侧是半人高的木架,地上满框果子,上边木架上的晒匾则铺晒半干的果脯。 再往里边,挨着墙角,用了木板隔出一个高的隔间,地上铺着干草,上边用粗布掩着,缝隙中透些褐色…… 想必就是存储用来酿酒的老椰。 李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赧然道:“这本是个储物室,好不容易顺景年,又怕起鼠患,这才临时置了床榻,免得铺里的东西被老鼠糟蹋了。” “娘子果然是细致,万事都考虑妥帖。”宋南絮起身朝李娘子行了个礼,笑道:“实不相瞒,今日除了买酒,我另有一事想求娘子。” 第499章 世界小的很 李娘子了然,将人拉至凳上坐下,笑道:“我身无长物,除了这间铺面,还真不知道有什么能让姑娘所求的。” 若真只是要买酒,何须先使人又是送礼,又是递话的。 “娘子酿的椰酒为人称赞,想来除了手艺极佳,这材料更是新鲜。”宋南絮敛了笑意,正色道。 李娘子闻言,眉头轻锁,“若姑娘想买断椰酒,还请回吧!” 椰酒价高,且前些年酒令严苛,也不敢往大户家兜售,只有邻里间略富庶人家偶尔购些,因此每年制的并不多,随着这些年酒水渐渐出了名,闻风来的人渐多起来。 近来不少酒楼也打起椰酒的主意,上回便有人出了高价想买断这生意。 虽说价格属实让人心动,但她并不想将这手艺交出去。 店中的老主顾颇多,平日就算不买酒,也会照顾她的生意,这酒水若真被正店购去,只怕一角椰酒就要卖上二百文之多。 “不是,不是,娘子误会了,我想要制些吃食,只是想要求些新鲜椰子。”宋南絮忙解释道。 “椰子?” “我知这椰子产自琼州,距衡州数千里之远,能得新鲜椰子制酒,只能走水路,娘子能得这新鲜椰子制酒,想来漕运上有熟人,才能年年不落,所以想从娘子这买些椰子,您放心,我绝不用来制酒水。”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宋南连忙支手起誓。 李娘子见她还正经起誓,不由好笑,“不是便不是,怎么还起誓。椰子倒是有,只是并不多,你既知这路途遥远,价格并不便宜,我这才没有往外兜售,只酿成酒水售卖。” 比起椰子本身,椰酒倒是更为出名,是因琼州有进贡,得了陛下赞誉,一下扬名起来,这才托了熟人,操起老本行。 “我知晓,只要娘子愿意买些与我,这价格的事好商量,以您常日兜售别的果子一样,刨除成本后由您定价。”宋南絮见对方没有明拒,欢喜不已。 李娘子笑了笑,将拉她至角落的木框前,揭开上边的粗布,只见那框内摞满半壁高的老椰子,大小如男子巴掌,带着椰子特殊的香气。 “我不知姑娘是想买椰子做什么吃食,只是我这全都是老椰子不似那嫩椰,与青椰不同,这种椰子从开花到到果实成熟通常需要一年甚至更久,价格更贵,百斤重的椰子价格运至衡州,舟车费便要两贯之多,加上椰子本身价格,到了这清水县,少则也要做四十五文一斤。” 四十五文一斤的果子还附带那般厚重的果皮,一般人问价也不舍得买。 但宋南絮知道李娘子说的是实价。 古代可不比现世,路途遥远,价格颇高,按照一百斤便要二两银子的运费,就算椰子在琼州价贱,算上运费也要二十多文一斤。 老椰子存储时间大约两月余,且琼州水路不通衡州,需的半月才能在福州靠岸,继而转至陆运又要半月。 到了衡州便只剩一月的保鲜期,若是酒水售不动,便还要砸在自己手里不少。 老椰子占秤,若一个椰子重三斤,里边能用的果肉和椰汁只能占一半,一斤酒水便要多三倍的重量。 所以李娘子家的椰酒与羊羔酒同价,一角卖九十五文,利润却比人家低上一半。 “好,那便说好了,不知娘子愿意买多少与我?” 李娘子见她这般爽快,一时间有些发愣,半天折算了下,“这批椰子是前十日才到的,若是你要,我最多能匀二十个左右的椰子给你。” 一个椰子小的也有三斤左右,宋南絮瞧这椰子个头中等,二十个椰子也估摸也有近百斤,李娘子定是瞧着今日的事上多挪了给自己。 既商定好,便让李娘子挑果称重。 李娘子确实是个实诚人,得知她想要那些肉厚的,全挑个头大的大椰子,二十个椰子竟有九十七斤。 宋南絮付了银钱,再三道谢,两人合力将椰子抬上驴车,就被人团团围住。 “您看,就是她~” 徐才指着宋南絮,朝着为首穿着藏青绫布夹棉的袄的男人一脸谄媚的笑道。 好嘛! 要不说这世界小的很,为首的男人不是别个,正是上回赌坊追债的喜根。 那时,朱有德将她错认成宋梅,要将她捉了抵债,幸好有庞大婶帮着自己遮掩才躲过一劫。 “徐才,你可没和我说是个貌美的小娘子啊~”喜根懒懒的瞥了眼徐才,细长蛇眼将宋南絮从上扫到下。 对方明显是没认出她来。 想来被他调戏的女子不知几何。 宋南絮心内不耻,眼神渐凉,对徐才哂笑道:“你家哥哥不是徐三,请不到他,倒请了旁人来?看来你这亲,也不似你说得那般亲。” 徐才面上一恼,看向宋南絮的视线如啐毒的匕首。 他与徐三是亲戚,不过是太爷那一辈是兄弟。 徐三父亲早丧,寡母拉扯几个儿女,家中贫困不已,亲戚家借了个遍。 俗话说救急不救贫,众亲戚避之不及。 他们两家住在一条巷里,徐才娘心善,家中也不好,逢年过节接济一二。 徐三发家后搬了宅子,倒还记这一份情,虽不登门,年节上还能送些东西到徐才家中。 徐才得了节礼,总爱在邻里间吹嘘。 一来二去,大家便晓得他与这徐三是未出五福的亲戚,为了不惹麻烦,寻常见他吹嘘,自然也会奉承几句。 徐才得了甜头,行事便乖张起来,有心想要攀附徐三,奈何对方也懒得搭理他,他一上门,便寻些东西打发了。 徐才自知不受待见,平日只自个吹嘘,在这东市招摇,不去徐家登门惹人厌。 今日是被宋南絮揭了面皮踩在地上,若不作为,往后便没法在这东市横行捞油水,这才硬着头皮去求人。 徐三被他闹的烦,才让底下的人跟着跑一趟。 “我三哥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见你。”徐才仰着头,直起腰身,颇有狗仗人势的模样。 “瞧你说的,难不成,你请来的这位好汉是个闲人不成?”宋南絮悄悄从箩筐上抽出扁担,将李娘子护在身后,还不忘挑唆对方。 第500章 细品又不对劲 真不是她想说这好听。 对方共有六人,除去徐才和喜根,余者四人下盘稳扎,一瞧就是练家子的,呈半包围之姿将她们围起。 自己虽有些拳脚功夫,可身后还有个李娘子,双拳难敌四手。 一会若要跑,也只能往铺面里跑,且那薄格栅门也经不起对方几脚。 徐三来了还好,至少对方还记得自个,多少留个解释的余地。 眼下这情形比想象的糟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贱人,休要胡沁。” 徐才暴跳如雷,转而一脸讨好的看向身旁的男人,“喜根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您……” 喜根手往下按了按,徐才识趣,立马闭了嘴,只得狠狠剜了眼宋南絮。 喜根一双眼眯的极细,朝宋南絮笑道:“你这小娘子惯会挑唆,若是夜里上了我的榻,不知还有力气说话没。” 露骨的荤话,惹的其他打手直乐呵,看向宋南絮的眼神愈发下流。 高门大户的小姐他们不敢肖想,可这平头百姓的便宜是没少占,事后不过是扔些银子再威胁一番也不敢报官,这事情就算揭过。 李娘子眼都急红了,颤着手将宋南絮拉至自己身后,朝着对方作揖,“这位大爷,我只是小本经济,今儿是徐才故意闹事,砸了我的铺子,这才生了龃龉,与这姑娘没有关系,若是要赔偿,我们好好商量便是,您说是不是?” “呸,怎么没有关系,我的手就是她折的。”徐才见她想息事宁人,自然不肯。 这贱人对自己又打又骂,就是将他的脸面掷在地上踩,先前给了机会不肯要,眼下自个有人撑腰了,自然得千百倍的讨回来。 要好让这市坊的人看看,谁他娘下回不长眼还敢惹自己! 想起先前宋南絮的话,李娘子来了主意,直接将矛盾转移,“您莫要被他诓骗了,他的手根本就没折,不过是想借个由头敲竹杠,徐三爷是有头有面的人,可别遭了小人挑唆,毁了名声。” 名声!? 徐三有什么名声,不过是仗着家底殷实,上下打点妥帖,成了一方势力。 出了事,便威胁,逼迫,谁敢捅到衙门去。 只是苦了她们这些个小民,正面遇上,除了恭维,也直不起腰板讨一回公道。 喜根闻言,狐疑的扫了眼徐才。 这几年,清水县挪了官帽子,尤知县可不比上一任了,平日送的好处一点不落,但若真捅了篓子却是一点不含糊,嘴上说的绵软,板子和罚银可一样没少。 这段时日收敛了不少,追债都不敢下死手了。 这厮找到徐三爷,好一阵抱屈喊冤,还抬出旧恩。不然赌坊里事多,哪有时间让他来管这闲事。 要是没个正当名头出岔子,那可是要花大价钱补的。 “不是,怎么没折,我手都抬不起来……”徐才见他沉了脸,正要托着手与他瞧,哪想话还没说完,一坨黑影便朝着自己面门飞来。 想也没想便抬手一挡,方才还还拖着的手,就这么高高举起。 “这……” 徐才望着地下的土疙瘩,又瞧瞧自个的胳膊,不可置信的将手甩甩,虽是有些钝痛,却明显不是折的。 宋南絮拍了拍手上灰,挑眉冷笑道:“瞧见没,这厮是诓你的,打着你们家主子四处招摇,你们倒信以为真,还替他抱不平。” “不是,不是,喜根哥,这女人牙尖嘴利,我的手就是她折的,只不过她又……总之是她故意设计我。”徐才咬牙切齿,只觉遭了算计。 方才那般疼痛,导致都没意识自个手是好是坏。 见他急了,宋南絮反倒乐了,朝众人笑道:“你们家主子倒不长记性,上回为了个小厮在揽月斋里惹了贵人,被尤大人罚了,这才几月,不知道是手里的银钱有足,还是底下的人马嫌多。” 喜根眼底的笑意褪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宋南絮反手指了指自己,笑的玉雪可爱,“我的意思就是,知县妹婿的命是我救的,恰好夫婿又是尤袤小公子的教书先生,前不久中秋还被邀去府里赴宴,县夫人更是隔三差五便让我进府叙话,你既是做了管事的人,自当是比旁人聪明,这有些忙能帮,有些忙......不好帮呐!” 李娘子讶异的看向她。 怪不得她让自己别怕,原是有这层身份来的。 只是这姑娘未梳发,她还真不知道已为人妇了。 其余人相视一眼,闪过迟疑。 徐才见众人似有退意,急赤白脸的上前指着宋南絮,“你糊弄谁呢!还救命恩人、师公师母的,我还说我是皇亲国戚呢!” 继而又看向身旁的喜根。 “您别信她说的,她这贱人惯会挑唆。” “你才贱人!左一句贱人,右一句贱人,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宋南絮一扁担敲开面前的爪子。 徐才疼的直冒冷汗,捂着胳膊低嚎。 宋南絮见状,幽幽笑道:“你当然不信,若是信了,谁还会帮你,你不过是个地痞无赖,自个强攀徐家关系,以为徐家与你一样欺软怕硬,横行霸道,成日寻事滋事。你捅了篓子出来,不过是挨些板子,人徐家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听着像恭维,细品又不对劲。 喜根面颊微抽,周身似乌云罩日。 打了尤知县妹婿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当初三爷回来与他提了嘴,说是个小丫头管了闲事,将尤知县请了来,这才闹大了,就是因为这事,赌坊在衙门那边碰了不少软钉子。 想来就是她无疑。 至于后边的话是真是假倒是未可知。 可尤知县知晓这事,就算不如她说的那般亲近,也不会坐视不理。 毕竟这做官的,最好虚名。 别说是亲妹婿的救命恩人,就是那沿街的乞儿要到脚边,也要和颜三分。 何况她有一句话说的不假,出了岔子,徐才只是挨些皮肉之苦,徐家拂的可是知县的脸面。 上回的隔阂还未修复,这再添新疤,可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对方犹豫,宋南絮便再添把柴。 “若不相信,也无需劳动知县,让人去清水书院打听一二便是,只千万别让尤小公子知晓了,小公子脾性直爽,最是护短。” 第501章 流水席 “他们真的不会再寻过来了?”李娘子见一伙人离开,仍有些不放心。 “您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回头定会派人去打听,心中便有数,只是像徐才这号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您得多加小心。” “这个我知晓,别说我了,这条街上的店家就没有一个不防着他的,上回也是我大意了,如今撕破脸皮也好,下回来了我便不用再赔小心,只管赶出去就是。”李娘子笑的释然。 两人将东西都归至到驴车上,驴车都塞满了。 李娘子见时辰不早了,几番挽留她吃了再走。 宋南絮哪敢留,一村人还等着呢! 今日买的东西不少,加上路赶的急,一路上爆爆鼻孔喷着粗气,白雾腾腾的。 宋南絮瞧得心疼,中间只能自个下来走,摸了摸驴头,小声笑道:“等忙过这阵子,我再给你添个伴,省的你这么辛苦。” 她话音刚落,爆爆呲起个板牙,似笑非笑,模样十分滑稽。 宋南絮见它这样,揪了揪它的驴耳朵,好笑道:“你还真听得懂不成?” “咿呀~” 一人一驴刚到村口,一群小童远远便围了上来,拍手兴奋道:“回来了,回来了!!!” 身后的众人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可算是回来了,快快快,大家都坐桌去,我这添把柴热热菜,一会就能开饭了。”今儿掌厨的是赵刚叔他爹。 别瞧着近六十岁的人,精神好的很。 村里请不起庖厨,寻常席面都是请村里手艺好些的人来做厨,赵老爹便是不二人选,一来是赵家有车,这赵老爹年轻时在酒楼里干过。 凭借蒸的一碗面子肉,鲫鱼烩豆腐,打出了名气,凡是村里红白喜事,皆请了他去掌勺。 比起正经厨子,厨娘,请他做席面,十桌下来只需给五百钱。 宋南絮瞧着村口的大阵仗也唬了一跳,老槐树下支起两口锅,一口炖羹汤,一口灶上蒸笼堆了五六层高,白烟滚滚。 旁边不知卸了谁家木门做了案板,五六个妇人围着洗切。 还有不少小孩背着篓子正往灶旁摞柴,明哥儿便在其中。 “再不回来,里正可要让我们去迎你了。”宋梅两口子忙放了手里的活计迎了上去。 宋梅一把携起她的手,花云川自然的接过缰绳替她把驴车拴好。 “不忙,我又买了些吃食,还得卸下来。”宋南絮笑了笑,准备上车搬东西。 宋梅拉着她不让她忙,“那还要劳动你,只说是什么,让你姐夫给你搬下来。” “你才赶了路,只管歇着。”花云川说着,翻身上了驴车。 盛情难却,宋南絮只好在外边指挥。 里正瞧着搬下来又是猪肉,又是果子、干货,忙道:“都说了全都备好了,怎么还买了这麽多,竟还买了鲜果?” 村里哪家有闲钱去买这鲜果子吃,素日进山,有什么野果子摘了打打牙祭。已经很不错了。 “您可误会了,这鲜果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宋南絮拎起枣递给旁边的人,“劳您洗洗,正好给大伙添个盘。” 里正明显不信,只当她唬自己,这么好的鲜果哪有说送的。 宋南哭笑不得,总不好将上午的事情原委道个清楚,只得岔开话题,将自己买的糖分给周边的人,“给大伙甜甜嘴,怎么着今儿是为我置的席面,我这东家不放放血怎么成。” 小孩们见有糖吃,一个个兴奋的不行,欢天喜地的朝着宋南絮道谢。 一窝蜂似的涌在宋南絮身后,甩都都甩不开。 宋梅见状,紧巴巴的将她挽住,“如今你成了村里响当当的人物,我可得把你抱紧些,免得甩了我!” 她娘闹了那事,惹了村里人没少议论她们家。 原本与花家的亲事也难成,就因南姐儿有出息,不看僧面看佛面,这还是成了婚后,云川同她说的。 撇开茶园的事,如今又收了村里所有的地。 招姐儿都成了香饽饽,近来不少人的口风都探到她这里来。 用旁人话来说“一个村的人都这般仗义,别遑论成了她家亲戚。” “你面皮这般厚,我是想甩也甩不掉。”宋南絮摇了摇头,颇为遗憾。 宋南絮自然被请到首位上,加上里正以及村里极为德高望重的老者,宋大山也被请了去,一时间如坐针毡。 “大伯自在些才好,不然侄女也坐不住了。”宋南絮见他坐立难安,悄声劝了句。 宋大山红了张脸,点了点头。 席面不似酒楼,但该备的都有,赤酱红润色面子肉满满登登,炸团子金黄油亮,还糟了整鸡,鲫鱼烩豆腐,干笋闷肉,干虾烧冬瓜,冷盘也有四样,足足凑了是十大碗。 桌上的酒水都是里正从自家搬过来的,藏了几年没舍得喝的桂花酿。 “来,咱都敬南姐儿一杯,上回若不是她保了村里的田土,只怕今年冬天又得四处打秋风了。”里正端了酒盏起身,面上舒展开来,人都年轻不少。 “是,都的感谢南姐儿!” 众人纷纷起身,瞧着宋南絮眼底是说不尽的感激。 宋南絮忙端着酒盏起身,满饮一杯,有替自己满了一盏,朝向众人道:“这一杯我敬诸位,老话说邻家失火,不救自危。今次是我帮大家,他日亦是你们助我,往后茶园也好,村中田土也罢,都要仰仗诸位尽心照料。” 大伙先是一愣,互相环顾。 自古“为佣耕者,仰人鼻息”,这麽些年,哪有这般客气的佃主? 就算二八分成,见面也要矮三分,有苦也要往肚里咽。 “桃来李答,我这粗人都知晓的,你只当放心。”赵刚粗声笑道,使得众人回了神,跟着应承。 开场便饮了三杯酒,里正见她面颊泛红,忙喊开席。 众人都是清早便来忙活,不少早食都未吃的,一喊开席,便歇下敬酒的心思,甩开膀子干饭。 村里老小都齐了,桌椅不够,便由大人抱着娃娃坐一处,挤挤挨挨的比哪家的办酒都热闹。 加上菜备的足,赵老爹就没让灶空着,吃到一半又招呼人帮厨。将宋南絮带回来的肉菜一并制了。 最后竟成了流水席,哪桌不够,便自个端碗去添一轮。 第502章 没说岔 等肚里有货,大伙端了酒盏往上桌跑,纷纷来敬酒。 宋大山见侄女饮的不少,起身帮着挡酒,一来二去,黝黑的面颊红晕一片,与桌上的酱赤色面子肉有的一比。 不到片刻,人便栽倒在桌,惹的众人哄笑不已。 宋南絮哭笑不得,本想着他替自己挡酒应当是个海量,结果也是三杯倒。 看来这酒量都是家族遗传! 宋南絮正要招呼宋梅姐妹将人送回去,有人比她还快一步。 “来,招姐儿搭把手。” 牛春花拉着宋招娣急忙忙的挤到前边,将人架在自己肩上,啐了前面几个劝酒的,“你们这些混人,晓得大山酒量不好,偏要灌他,再要闹南丫头,我头一个不愿意。” “瞧你说的,难得热闹,大山自个愿意喝,我瞧你是眼红,来,媳妇儿你也劝大姐喝一盏。”带头的是刘春生,笑嘻嘻的给自家媳妇递了个眼神。 李氏也不含糊,举着杯就往她唇边送,缠着牛春花喝了一盏,这才放她送人。 “以前到没见她这般热心,难不成……”有人瞧着几人离开,打趣道。 宋梅闻言,脸色暗了下来,倒是花大娘见了儿媳妇脸色,朝着那人啐了口,“去去去,就你长了嘴。且不说那没影的话,就算是有,那也是好事一桩,男子改配,女子再醮,律法里都写了,轮得到你说嘴了。” “得得得,是我多嘴,自罚一杯。”那人讪笑,举酒赔罪。 众人没往心里去,见有人满饮,反都涌上前给宋南絮敬酒。 明哥儿急了,从旁桌起身,想替她挡酒,“阿姐,你不能喝了。” 宋南絮腮粉如霞,撑着桌起身将他捞至身后,“小孩子家家喝酒不长个,姐姐我好量,醉不了。” 众人瞧她口里含棉,气软声长,明显是醉了,偏口里还逞强,正要逗她一回,只见她蹭的爬上条凳,摇摇晃晃立着。 宋梅与刘燕儿唬了一跳,一人擒着她一条腿,“快下来,仔细摔了。” “姑娘们,摔不着!” 宋南絮嘿嘿一笑,继而朝众人拱手笑道:“诸位,酒是真不能喝了,再喝就真要醉了,往后啊!只要大家好好干,这席面就年年有,到了年关便由我做东。” 这话的意思,从今以后只要她不离这村,这样的席便年年都有? 众人微微呆滞,继而拍手叫好。 一片叫好声中,不知是谁高声嚷了一句,“宋东家,不知往后田土怎么个赁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姚氏一脸局促的站在中央。 姚氏因着茶园工钱的事就找宋南絮闹过一回,上次与钱家买卖田土的时候她也跳出来挑刺,今儿大伙正高兴,偏她又这般。 赵刚先皱了眉,口气也冲了起来,“你咋了,这好日子里头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打从村里人晓得宋南絮往衙门过好户了,落了官印,村里人闲着的时候便没少议论。 只是说着说着,有些话就左了。 传到里正的耳朵里,话已经不成样子了,不少人想着要把这佃租减减,少上个一成,且南姐儿面嫩,要大伙齐齐都去求她,她一个姑娘家,保不齐就松口了。 人心便是如此,求人是一码事,事后平复了想的又是另一码事。 这事要真闹出名堂,以人情裹挟南姐儿,岂不是扇了他这个里正的脸。 若都这般出尔反尔,往后还有什么诚信? 里正抖着胡子,看着姚氏极为不悦,“买田之前便说了,钱家怎么赁,到了南姐儿手里还是怎么个赁法!” 姚氏面皮紫涨,连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要准话,想,想把新的佃契签了……心里踏实。” 几番事下来,她也晓得好赖,真不是要挑事,只是这契不签,她这心里就不踏实。 宋南絮闻言反倒笑了笑,眼底的醉意褪了两分,“无妨,我今日本就有意与大家说这事,这才让大伙别来灌我的酒了,不然说的话也是醉话,你们是信还是不信呢?” 俏皮话一出来,气氛一下松快下来,却又异常的安静。 民以食为天,食以地为根。 论及根本的事,哪家不在意?哪家不思虑。 就连抱在手里的小童都静静地蜷缩在母亲怀里,一双双眼眸如星辰般带着希冀望向她。 好在租佃之事,宋南絮早有了打算。 买田之前大伙也言明了说是按旧例来,可思来想去还是不好。 若是按照旧例,租户便分两种。 要问佃主借用种子、农具的做三七分。 不需要则是是五五分成。 可若这般细分,农具种子便要分发登记,每年还要盘算,且有春秋两税,费时费力。 她又不似城中大户,有的是账房,庄头替她理事。 撇开这田土,茶园以及未来的成衣铺就够她分身乏术了。 请人理事也要费一笔银钱,倒不如并做一样,统一管理。 她也欠了一笔不小的银子,田土自然是要生财致富的,不然到了哪年哪月才能还清揽月斋的钱? 宋南絮清了清嗓子,努力站稳后脚跟,笑道:“租佃不按钱家旧例,谷种、工具也均由你们自己购置,我只管将田土租赁给大伙,春秋收割之时,每户自行请里正过称,按律登记纳税。也就是签了租佃契约后,我每年只按规定收成,余下事宜皆由你们自行做主,至于佃租......便做四六分!” 底下静默片刻,骤然沸腾起来。 “这什么意思?不管工具、谷种??” “若能存住种粮,先前哪还要问钱家要谷种与农具?” “农具价高,我哪……哪有余钱购买啊!先前钱家不管谷种,农具,却也还有是五五分,怎的到了这竟只有四六了!” 村中人多贫,不然几十户人家中为何只有几户能自己出得起种子与农具。 这样不管不顾,每年只管收租,比钱家岂不是更甚? 怪不得说一阔脸就变,眼下再看这席面,只觉得嘴里的菜不香,杯中的酒不甜。 里正到底经事多,面色不佳,却依旧出声安抚众人,“先听人把话说完,咋唯呼呼做什么。” 说罢扭脸看向在凳上摇晃傻笑的人。 “南姐儿,你说四六分可是说岔了?” “嗝~” 宋南絮打了个酒嗝,笑着摆手,“没说岔,就是四六分!” 第503章 四六分成 “这……” 里正面色也难堪起来,按照这丫头的秉性,想着村里人在她手下必定是能谋福祉的。 哪想这临门一脚差了意思。 满心的期待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心凉了半截。 宋南絮酒意上头,脑袋昏昏沉沉,全靠着宋梅与刘燕儿一边一个用力撑着,才没从凳上栽下去。 没等到想要的反馈,不免疑惑。 等她努力眨眼,总算看清众人,入目皆是忧虑,面色如乌云罩月,将先前的生气压的严严实实。 她猛然反应过来,意识到大伙想岔了,不由失笑,拍手吆喝,“诸位,诸位,别搞反了。这四六分,是我四你们六!扣除赋税后,你们六我收四!” 钱是要挣!可按钱家的法子,村里人日子又着实艰难,她也不愿做那吃人的地主。 思来想去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什么!?” 里正手里的烟袋都掉落在地上,他张着嘴,愣在原地,半晌缓不过神来。 众人像被定格住,整个村口安静的只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意思是,是说她与咱们一起承担赋税?” 拄拐的老爹以为自己年纪大,耳朵不好,颤巍巍地拉着自家儿子反复问询。 “是,是,爹,东家说的是纳了田赋税后,她得四成,咱,咱家能得六成!”中年男子狠狠点头应承者,红了眼眶。 要知道在先前在钱家,不要谷种,农具才能得五五分,钱家的五成是实打实的五成,佃农的五成可是扣了田赋后才能进自己的粮仓。 碰到年头不好,便还要像今年开春那样,再被钱家克扣一成。 可如今谁也没求南姐儿面上去。 她不单主动提出共同承担赋税,分到佃农仓里的粮食竟然比佃主还要多上一成。 这样一来,只要一家人肯多下力气,便能维持生计,不用整日为填饱肚子发愁。 父子两个一番话,如一道惊雷,惊醒还在发呆的众人。 大伙欣喜若狂,搂抱蹦跳,叫嚣大笑,似疯癫一般。 团团将宋南絮围拢,感激之言如泉涌,绵绵不断。 其中有一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挤到人前,双手合十,朝着宋南絮磕了下去,“姐儿乃大善人,老婆子我给你磕头,望三尺神都看着,往后定要保佑姐儿,让姐儿福禄随行,长命百岁。” “阿婆,使不得!” 宋南絮惊了一跳,上前想要扶人,压根忘了自个还站在凳上,人直愣愣的往前栽去。 看眼往老妪身上压去,宋南絮惊的酒都醒了。 右脚一歪,直直砸向一旁的桌子。 赵刚反应快,猛的将人往回捞,却还是听到一声闷响…… “嘭嘭嘭!!!” 午后后院的柴房里,门窗被敲的微微闷响。 端着茶水的小丫鬟不由多看了眼,看向年长点的丫鬟,小声道:“柴房是不是有人敲窗?” 年长的丫鬟不着痕迹挡了她的视线,“正刮北风的时候,窗柩旧了,风一吹便响,嬷嬷喊人来修了,过几日便不响了。” 小丫鬟将信将疑,还想多问,被同伴拉着匆匆离开。 这当下人的,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那都是有讲究的。 且赖嬷嬷交代了,若谁多事,多嘴,便要打了板子扔出府去。 屋里的人,听到外边脚步声远了,眼神再次灰暗下来,从窗框上滑了下来。 明明已是冬日,屋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骚臭味。 且那人只着了一件里衣,背上的衣服褴褛不堪,黑红的血迹斑斑,从破口里往里瞧,皆是鞭痕,如泥鳅般吸附在皮肉之上,或肿或裂,无一好肉。 等半晌翻过身来,不是周六,又是哪个。 原来上回与李牙人分别后,他便被三夫人底下的人擒了。 说他背主,偷卖主家私产。 周六自然不认,齐氏便让人搜身,好巧不巧,身上的过契文书与银票还没来得及送给钱丰,一并搜了出来。 “三爷为何要卖田产,你若如实交代,我便饶了你,你若不说,没你好果子吃。”齐氏瞧着上边钱丰落的款,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早年钱丰便干了这事,偷了她陪嫁的庄子卖了,将那银子全花在外边的娼妇身上。 眼下这田产虽不多,也不是她的嫁妆,可到底是三房的私产。 眼瞧齐氏发作,周六却不敢松口。 这事情牵扯颇深,就连钱丰都后怕变卖家产,他一个下人哪敢牵扯进去,只一口咬定是三爷让他办的,内情一概不知。 齐氏恼恨他牙关紧,便让人剥了他的衣服鞋袜狠抽了顿鞭子,捆了手脚扔在这柴房里。 一连三日粒米未沾,每日只让人灌一碗水。 天寒地冻,柴房四处漏风,他手脚被冻的发紫,身上便起了热,浑身绵软乏力。 他心里清楚,若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条小命便要交代在此,求生的本能让他才挣扎起身,依到窗前,只要来人便用额头拼命敲窗。 可他不知道,这园子上下都被齐氏封了口。 周六意识逐渐模糊,昏了醒,醒了昏。 早分不清今夕何夕。 恍惚间,一阵细微的声响从窗口飘来,似蚊蝇呢喃,却又无比清晰钻入耳廓。 “里边可是周小哥?” 霎那间,周六涣散的眼神骤凝,原本黯淡无光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嗯嗯嗯……” 周六猛然点头,颈部因用力过猛而过度扭曲,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拼尽力气应承,只是口里塞着破布,言不出口,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泪涕泗流。 外边的人像是感应到,笃定道:“果真是您,我是苗小娘身边的春桃,昨儿来替小娘送东西便听见这有动静,夫人一早领着赖嬷嬷出了门,我这才敢来。” 苗小娘是老妇人身边的大丫鬟,因到了年纪未婚配,借着上回的事,便指到钱丰院里开了脸。 这苗小娘因是丫鬟出身,行事说话极为体贴柔软,加上面容俏丽,深得钱丰喜欢。 背后又有老太太撑腰,耳目自然就长了些。 上回齐氏押了人,便被她安插在门房的人知晓。 昨儿钱丰来房里又提了一嘴,这苗小娘便想到这里边的关窍。 今儿齐氏前脚刚走,立马派了身边的丫鬟来了探虚实了。 第504章 谁又惹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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