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有妖气》 第1章 血月夜,百妖出 夏,元帝十五年。 七月,金陵。 暮夜四合。 祝宁从医馆出来,步履松快的直奔糖人儿摊子。 连续几日的雨水,将陪都的喧嚣散去了不少。 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摊贩,行人三三两两,没什么生气。 祝宁丝毫不顾曳地的朱色罗裙,脚上的珍珠绣鞋,她蹦跳着,故意踩着街面上的水花,“咯咯”笑着,欢脱又明媚。 “家主,您慢点儿,当心摔了!”罗笙提着药包,从后头追上来。 祝宁挑了一个小猪糖人儿,用力咬了一口,旋即笑弯了红唇,“好甜哦!” 随行的祝妈妈攥着袖子,神色深沉又复杂,“家主,您的眼疾,大夫说最好找个道士瞧瞧,他开的药方,可能起不了多少效用。” 祝宁年方十八,生得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尤其是一双眼睛,状如杏子,圆润饱满,将少女的灵动、天真、清澈,尽数融入其中,美好的教人看着便想捧在心尖尖上宠着。 可是,最近祝妈妈有了个可怕的发现,祝宁的左眼出问题了! “祝妈妈,我的眼睛并无不适之感,你那晚所见,兴许是眼花了。”祝宁边吃边说,举手投足间,尽显娇俏可爱,“再说,你劝我看大夫,我也看了,大夫没本事,便同我没关系了。至于道士……” 祝宁状似思考了片刻,蓦地,嫣然一笑,“不知祝家祖上可有相熟的道士?祝妈妈闲暇之余,不妨打听打听。” 闻言,祝妈妈眼底快速掠过几抹惊疑。 罗笙不明所以,只觉荒唐,“祝妈妈,我天天侍奉家主,从没发现家主有眼疾啊,你年纪大了,要不要……让大夫给你看看?那个大夫也是,医术不精便罢了,怎敢满嘴胡言?” 祝妈妈被罗笙的耿直气青了脸,然而不等她开口,祝宁便足下一纵,飞上了金陵最高的摘星楼。 九层塔楼,高耸入云。 祝宁坐在摘星楼顶上,惬意地晃荡着双腿。 城中的人,在她眼中小如蝼蚁,但他们是鲜活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都教人羡慕和心痒。 祝宁仰头,闭上眼睛。 随着夜色愈来愈深,金陵以西,树妖的叫声混合着木头摩擦、细枝抽打声,时而低沉如老树喘息,时而尖利如树芽折断,还藏着枯叶碎裂的沙沙声,阴冷的,凝聚了无数怨气的灌入祝宁的耳朵—— 祝宁伸出食指,点了点左眼,喉中发出低低的叹息:“怕是压不住了。” “血月夜,百妖出。” 不同于祝宁甜美的声线,另一道冷冽沙哑的女音,自虚空中响起:“祝宁,你做好准备了吗?” 祝宁陡然掀目! 原本黑白分明的左眼,竟起了万般变化,她的瞳孔被青灰色的鳞纹覆盖,细细的青色妖纹,在眼尾勾勒出蛛状的形态,于漆黑的夜幕之中,泛出磷光,明明灭灭! ----------------- 与此同时,京都。 天朗气清的夜,花灯如昼的西市长街,酒香十里的仙乐楼,鸳鸯湖上的画舫,天子治下的都城,到处是如织的人流,盛世的繁华。 然,观星台上,钦天监监正、天文科负责观测天象变化的五官灵台郎和记录天象变化,占定吉凶的五官保章正,看着观测到的数据和推论,却是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血月将至!” “天现异象,攸关国运!” “快,即刻禀报陛下!” 匆促的脚步声离去,很快便有更多的人行色匆匆,纷沓而来! 元帝一袭龙袍,率文武百官,亲至观星台! “古书有云:月赤如血,有死王。” “月变色赤为争与兵。” “望日蚀月月光灭,枉矢西流若金镞。” “赤气覆月,如血光,大旱,人民饥千里。” “血月,乃不详之兆啊!” “……” 听着众臣子搬出历史上对血月的描述,元帝眉宇间盛满惊怒之色,“监正,可有化解之法?” 监正大汗淋漓,“启禀陛下,天象不可更改,只能……只能祈福祭祀,请求上天护佑我夏朝国运绵长!” “准!” “遵旨!” 监正算是病急乱投医,他是凡人,无力对抗自然天象,就只能赌运气了。 很快,礼部设好祭台,元帝以天子之名,焚香祈福,祷告上苍。 子时二刻,月亮开始进入半影区,夜空的亮度微微黯淡,血月正式降临! 初时橘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圆月便成了深赭色,仿佛被陈年的朱砂砚泼染,腥红如血! 这一幕,可谓震撼! 从京都到地方,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观月,惊呼嗟叹! 但这一夜,金陵的祝家,却笼上了阴云。 罗笙睡梦中,听见了树枝被狂风骤雨拍打肆虐的声音,枝桠断裂的闷响,好似夹带着孩童的呜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只觉毛骨悚然! 血月的红光,照在窗户上,罗笙眼皮动了动,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浸满了汗珠! 那些奇怪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罗笙心有余悸,原来是做梦了。 她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而后才注意到窗外的不同寻常! 出了门,仰头一看,悬空的血月,犹如一汪血池,似要倒扣下来,将她吞噬湮灭! 而消失在梦里的那些声音,突然又钻入了耳朵,且夹带着狰狞和嘶哑的笑声,随之,她的双手不受控制的竟抱起了院里重达几十斤的石凳,往自己的面门砸去! “叮叮叮——” 千钧一发之时,急促的铜铃声,仿佛从天外传来,倏地击溃了罗笙耳中的魔音,她举着石凳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而后随着铜铃声的节奏,缓缓垂下手臂,将石凳又放回了原地! “罗笙,醒醒!” 带着命令口吻的浑厚女音,引导着罗笙回过身来,当她看清楚手持铜铃的祝妈妈后,僵滞的神情消散,整个人如大梦初醒般,卸了力气! 血月从半影食始至复圆,全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红光消散,一切复归。 “家主!” 平静下来的罗笙,突然意识到不对,拔腿冲向祝宁的寝屋! 第2章 无字天书 祝家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大户,人丁兴旺,嫡系旁系几代人同住,坐拥占地极广的祝氏庄园。 家大业大,自是规矩繁多。 按惯例,家丁日夜巡逻,须十二时辰在职,而祝宁身为新任家主,她居住的主院棠园,是警戒最强的。 然而,今夜天象异常,棠园竟静谧无声,从罗笙出事至血月消失,竟无一名巡夜家丁出现! 罗笙是祝宁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孤儿,比祝宁大三岁,也是棠园唯一的外姓人。 祝宁于她而言,是主人,是恩人,亦是妹妹。 破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并未惊醒祝宁。 罗笙扑到床前,掀起窗幔,看到祝宁睡颜安宁,面色如常,她反而吓坏了,连忙伸指探向祝宁的鼻子!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扰了家主休息,看我怎么罚你!” 祝妈妈脸色沉郁的跟进来,张口训斥罗笙,可罗笙下一瞬,竟扑在了祝宁身上,发了疯似的摇晃祝宁,惊慌失措的唤道:“家主!家主你醒醒,你怎么了,睡前还好好的,怎么就……就没有呼吸了呢?” 见状,祝妈妈大惊,连忙近前查看祝宁的生命体征,结果,祝宁身子尚且温热,但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家主暴毙了!” 祝妈妈脸上血色尽失,双腿一软,跌在了床角,三魂失去了七魄! 罗笙泪如泉涌,扭身便往外头奔去,“家主不会死的,我去找大夫,大夫定能救活家主……” “等下!” 祝妈妈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爬起来,对着祝宁摇响铜铃! “这,这是……”罗笙惊诧,想到她方才好似被妖邪控制了一般,若非祝妈妈及时出现救了她,她现下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家主会不会也…… 罗笙捂住嘴巴,迷蒙的泪眼,满怀希冀地望着祝妈妈。 然而,任凭祝妈妈如何使力,祝宁全无半点反应! 罗笙一急,脑中闪过一个人,“道士!” 祝妈妈愣住。 罗笙催促道:“那个庸医不是让我们找道士给家主治疗眼疾吗?今夜之事如此诡谲,莫非真撞上了妖邪?” 祝妈妈垂下了手中的铜铃,面庞隐在烛火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罗笙急不可耐,“祝妈妈,你不想救活家主吗?多拖一刻,家主便少一分希望,你……要不你告诉我,要去哪里寻找道士,我马上去!” “……没有道士。”祝妈妈迟疑着开口,神色颓然又悲凉,“普通的修道之人,找来也是无用的。祝家祖上结交的道士,早在几十年前,便消失无踪了。” 罗笙颤动着嘴唇,“那我去找大夫,就算是庸医,也得试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说罢,罗笙疾步而去。 祝妈妈在床前跪了下来,伸手抚上祝宁白皙如玉的脸庞,喃喃道:“血月夜,百妖出。我祝家的气数,是不是要尽了?不能够啊,不过树妖而已,怎可能冲破禁制呢?” 从棠园到庄园大门,罗笙只见到了零星几个家丁,确切的说,是家丁的尸体! 他们以各种死法,倒在了血泊里,有断头的,有胸腔被凿开的,有手脚全断的,还有七窍流血脑袋被翻转的,死状无一不惨烈! 罗笙头皮发麻,脸色发白,喉咙紧得几乎要窒息,若非心中存着救家主的信念,她怕是直接昏死过去了! 她顾不上思考和害怕,步履蹒跚地冲出庄园,奔向医馆。 然,医馆房门大开! 罗笙透过昏暗的月光望进去,竟见黄昏时分为祝宁医治眼疾的山羊胡大夫,身上缠满了树枝,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精气、血气悉数被抽干,只余几根胡子落在树枝外面,随着夜风,轻轻飘荡! “啊——” 罗笙再也忍不住的,一声尖叫,倒在地上,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漫长的夜,终将过去。 祝妈妈守着祝宁,一夜未眠。 她惊奇的发现,祝宁虽然没有呼吸和脉搏,症状如同死人,但几个时辰过去了,祝宁的躯体,依然是温热的! 所以,祝妈妈也燃起了希望。 但左等右等,不见罗笙回来,院里侍奉的人,也全部消失了,她不敢再离开祝宁,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奇迹发生。 天光破晓。 祝宁的左眼突然动了一下! 但见,状如蛛网的青色妖纹,缓缓出现在祝宁的眼尾,泛起了磷光! 祝妈妈当即摒住了呼吸,她没有眼花,先前她无意中所见,是真的,祝宁的左眼,遽然是妖瞳! “祝妈妈。” 属于少女的清丽嗓音,蓦地响起在空寂的房间里,祝妈妈一惊回神儿,大喜过望,“家主,你醒了!” 同时,她注意到,祝宁左眼的妖纹和磷光消失了,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祝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祝妈妈,我饿了,我想吃蟹黄包和水晶虾饺。哦对了,我今日要去纸坊,你叫罗笙给我准备一套做工的行头。” “是,家主。” 祝妈妈嘴上应着,满腹的疑窦,被她默默地吞回了肚子里,无论妖瞳是福是祸,眼下她只庆幸祝宁活了过来。 惊喜之余,想到一去未归的罗笙,祝妈妈不禁目露担忧,“家主昏迷不醒,罗笙去找大夫了。昨夜树妖出世,祝家失踪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隔着窗户,祝妈妈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儿。 “罗笙走了多久?”祝宁问道。 祝妈妈皱眉,“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祝宁暗叫不妙,即刻下床穿靴,“我们去找罗笙!” ----------------- 京都。 元帝上朝途中,接到翰林院急报:“启禀陛下,藏于皇史宬的《千秋大典》,一夜之间化作无字天书,内页皮纸上,浮现着一只泛着磷光、布满妖纹的青色妖眼,十分诡异!” 天子震怒! “传朕旨意,命北镇抚司掌印谢骋查办此事,除妖孽,振天威!” 血月之后,元帝担心的是会出现旱灾、洪灾、蝗灾之类的天灾,万没想到,竟是妖祸横行! 第3章 掌印谢骋 北镇抚司专理皇帝钦定的案件,专治诏狱。 掌印谢骋,在位十年,心狠手辣,他是元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天下人最惧怕的冷面阎罗。 世人皆说,谢掌印冷心冷肺,行事疯癫,但无人知晓,他年岁几何,容貌如何,因为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然,半张银面,难掩谢骋形貌风流。 卫凌然倚在门上,姿态慵懒地睇着正在逐页检查《千秋大典》的谢骋,出言调侃道:“谢掌印,抓人你在行,但捉妖,你行吗?要不要请本公子帮忙啊?” 谢骋周身的气质,同他的嗓音一样冷漠,“不必。” “你……”卫凌然一噎,随即不死心的走进来,俯身,双臂撑在公案桌上,盯着谢骋露在外面的半张俊脸,“我知道你有厉害本事,可妖和人不同,你的剑法,是抵不过妖法的!” 谢骋从《千秋大典》中抬起头,眼瞳如同枯井般,没有任何温度,他道:“未必。” 卫凌然嘴角抽了抽,气笑不得,“我没让你求我,是‘请’,请我助你一臂之力,还不行吗?还是说,你想要我反过来求你带我一起除妖?” “随意。”谢骋惜字如金,仍然只用两个字回答。 卫凌然显然是习惯了谢骋的不近人情,他无奈的叹了一声:“好吧,我求你,看在我出身玄门,降妖除魔,胸怀大志的份上,求谢掌印给个机会吧!” 谢骋颔首:“好。” 卫凌然终于满意了,他挑唇笑道:“怎么样,发现妖孽的线索了吗?” “祝家。”谢骋屈指点在《千秋大典》的内页上,“祝家纸是《千秋大典》的御供纸,妖瞳与祝家,应该有所关联。” 卫凌然表示狐疑,“你确定?妖孽作乱,还挑人?金陵祝家纸名动天下,千金难求,深受文人学子的追捧,要动祝家,须得谨慎啊!” “动!”谢骋语气笃定。 卫凌然起身,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行吧,你是掌印,你说了算。咱们几时出发?” 谢骋应道:“即刻!” ----------------- 金陵。 祝家庄园。 祝家祖上原是闽西人,以竹麻制造玉扣纸为生。后来,祝家人用桑树与楮树造出了顶级纸张,被朝廷选作御供纸,遂举家迁往金陵,开启了祝家纸坊长达几十年的辉煌。 祝氏一族,家规严苛。男子不分家,女子不入族谱,历任家主,不分嫡庶长幼,优胜劣汰,能者居之。 但是,一个月前,上任家主病逝,遴选新家主的族老会上,祝宁打破家规,以杀伐果决的狠戾手段,夺走了家主之位! 女子继任家主,且是个十八岁,未曾婚嫁的小姑娘! 消息一出,轰动金陵! 不过,祝氏族人三百,祝宁想要完全掌控祝家,并非易事。 譬如此刻,她坐在议事堂家主的高位上,却身穿娇俏可人的粉白罗裙,指尖缠绕发丝,笑得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带着未脱的天真,如一株娇养在温室里,未染尘埃,含苞待放的花儿。 除了七位族老,其他人明显不服,投向祝宁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不屑、轻视、傲慢等种种情绪。 只是,碍于族老在场,没人敢当出头鸟。 当然,他们暗地里没少揣测,祝宁一个丫头片子,究竟给族老下了什么迷魂药?居然能踩着族里的男丁上位,开天辟地成为首任女家主? 罗笙看出了族人的心怀鬼胎,正要生气,却被祝宁拉了拉袖子,“罗笙,我口渴,想吃冰镇西瓜。” “好,请家主稍等片刻。”罗笙只能按下脾气,先去办差。 祝妈妈立在祝宁身后,缄默不言。 她尚不明白,祝宁何时长出了妖瞳,而这妖瞳,代表了什么,于祝家利弊如何。 祝宁望向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娇软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严肃,“昨夜树妖作乱,我恰好睡着了,今晨得知,树妖借血月之力量,冲破禁制,为祸人间……” “睡了?树妖失控,祝家被屠戮,你身为家主,竟然睡得着?”祝四叔率先发难,忿怒直冲天灵盖。 祝宁眨了眨纤长的眼睫毛,仔细观察祝四叔,语气状似天真,“四叔昨夜未眠吗?眼下乌青有点儿重哦。” 祝四叔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我祝氏一族的荣辱生死,怎能系于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身上?家主之位,你趁早让出来罢!” “没错!百妖叛逃,损失巨大,祝宁若不能解决,便不配当家主!” 附声的人,是祝四叔的儿子祝荣,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丝毫未将祝宁放在眼里,轻狂又蔑视。 偌大的厅堂,讥笑声四起,除了七大族老,没人相信祝宁有统领祝家的本事。 而祝宁睇着下方的牛鬼蛇神,笑容愈发灿烂,但眼波流转间,不再是少女的无邪,眼底掠过的凛冽杀气,教人后背无端一凉! 祝妈妈下意识的僵直了身体,她是距离祝宁最近的人,她,竟感受到了不同于树妖的妖气! 祝宁左眼轻阖,嫣红的唇,于张合之间,道出凶残的四个字:“祝荣,该死!” 下一瞬,一道诡异的青光突然划过祝荣的眼睛,他的两颗眼珠子,竟从眼眶中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摔落下去,在地上迸裂开来! “啊——” 祝荣一声惨叫,当场昏死过去,没了意识! 所有人,仿佛被夺了魂魄,全部钉在了原地! 厅中,只剩下死寂! 罗笙端着冰镇西瓜进来,见此情景,眉心狠狠一跳,她怔然地望向祝宁,是她熟悉的容颜,但又好似不是祝宁,像是…… “眼睛长在头顶上,甚是无用,不如剜了。” 祝宁起身离座,从堂上下来,背着双手,姿态俏皮,丝毫不见方才的狠毒,语气亦是随性慵懒。 然,一众族人却吓破了胆,慌忙下跪,颤声高呼:“我等知错,求家主饶命!” 此刻方知,新任的女家主祝宁,性情竟如六月天,前一刻还晴光满袖,下一秒便骤雨惊雷! 第4章 驭人之术 无人不惊疑,祝宁几时变得这般厉害? 他们甚至没有见到祝宁出手,也未见刀剑暗器,只一道乍现的青光,便将祝荣的眼睛,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如注的血液,从祝荣的眼眶里不断涌出,不过须臾,整张脸便被染成了艳丽的赤红色! 入目所见,恐怖至极! 祝家人见识过树妖屠戮的血腥场面,似曾相识的这一幕,令他们神色各异,生出各种猜测。 罗笙和祝妈妈的目光对上,心下又是一惊,家主立威成功,祝妈妈为何不高兴? 不过,容不得多想,罗笙手中一轻,只见祝宁端走果盘,用银叉挑起一块西瓜放入口中,随即咂了咂嘴巴,十分满足:“清凉的甜瓜,真是又解暑,又降火啊。” 红色的瓜瓤,和祝荣脸上的血色,在祝四叔眼中融为了一体,失子的痛苦,令他理智失控,脱口淬了一句:“毒妇!” 满厅的人,顿时为祝四叔捏了把汗,就连始终默不作声的族老,也忍不住沉下脸,适时的提醒道:“不敬家主,重惩不殆!四郎,你也不想活了吗?” 祝四叔一骇,当即闭了嘴,不敢再言。 祝宁踱步到祝荣身前,居高临下的睇着这个在她眼中如同粪水般的死物,又吃了几口西瓜,才纤指一弹,将一缕青烟渡入了祝荣的口中。 “没想到,我们利益至上的祝家人,到了四叔这儿,竟然念起骨肉亲情了,真是稀奇啊!” 祝宁轻飘飘的话语,回响在厅堂,砸得众人脸色青红交错。 祝家人的冷血凉薄,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耳濡目染,渗透进了骨子里。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儿,被扯下遮羞布,脸上就不好看了。 但祝宁显然也没放在心上,她搁下银叉,伸了个懒腰,“行了,眼珠子留下,把人抬走吧。” 注意到她说的是人,并非尸体,祝四叔陡然亮了眼睛,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家主,祝荣还……还活着吗?” 祝宁勾唇,笑意张扬,“活着呢,苟延残喘,也总归是活着。不过呢,四叔,你今日说的话,我不爱听,祝荣付出了双眼的代价,你是不是要留下舌头,才算没有坏了家规?” 众人一震! 祝四叔下意识的伸手捂嘴,满目惊惶,口中发出破碎的求饶:“不,不要,我错了,求家主饶我一回吧!” 族老们齐刷刷地望向祝宁,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恳求她手下留情的意味甚是明显。 祝宁掸了掸手,有点儿嫌弃西瓜汁留下的黏腻感。 罗笙就近拎起茶壶,浸湿帕子,为祝宁擦手。 祝宁感觉舒服了,才慢悠悠的返回主座,道:“四叔犯下的错,岂止是不敬我这个家主,昨夜负责看守化妖池的人,也是四叔吧?” 祝四叔面如死寂。 厅堂中的气氛,越发凝重。 祝宁作思考状,“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四叔赐教。” “好,家主请讲!”祝四叔嗅到了活命的机会,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祝宁即道:“冲破禁制的百妖,见人就杀,但……为何四叔却活了下来?按理说,四叔是树妖逃离化妖池后见到的第一人,树妖怎会放过四叔呢?” 祝四叔眼神闪烁,迟疑着回道:“家主,我……我当时身体不适,没在化妖池。” “哦?那就是玩忽职守喽?”祝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镇妖职责,至关重大!四叔因病缺席,却未曾上报家主,换人履职,以致酿成大祸!” 言及此,她视线扫向人群,唤道:“祝允清!” 厅堂外,迅速闪进一人。 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材瘦削,面容苍白,但容貌俊秀,与祝宁有四五分的相似。 “请家主吩咐!”祝允清拱手说道。 祝宁问:“清点好了吗?” “是。”祝允清从袖中拿出一个蓝皮名册,呈给祝宁,“祝家共死了三十六人,金陵城的伤亡人数,官府还在统计,预计不下百人。逃出化妖池的树妖,桑树妖与楮树妖各占一半,镇妖师已经修补好了封禁符咒,剩余被禁锢的妖灵,应该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祝宁颔首,“做得好。我们祝家突然死了这么多人,怕是会引发官府的怀疑。所以,尽快将尸体全部运到庄园后山掩埋,对外守口如瓶,任何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谨遵家主吩咐!”众人齐声应下。 祝宁略作思忖,接道:“祝允清,你递话给官府,我祝家愿捐银五万两,用于抚恤伤亡百姓亲属,助力官府悬赏玄门高人,除妖降魔!” “家主,你的意思是……”一个族老问出心中猜疑,“借此机会,让我们的镇妖师,以官府的名义,公开捉回树妖?” 祝宁挑眉,“不然呢?我们既要解除官府的怀疑,还要将为祸的树妖偷抓回来,我思来想去,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此举不仅两全其美,还能为祝家博个好名声,家主这招儿,实在高明!” 族老们纷纷捋须点头,露出了赞赏的笑意。 祝宁递了个眼神,祝允清行礼告退,疾步离开。 祝四叔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 然,祝宁接下来一句话,将他再度推入了深渊,“四叔累犯大错,绝无轻饶之理!割舌、断手、断腿,你选一个吧!” “不要!” 祝四叔惊骇异常,慌不择路的脱口道:“家主,我可以将功折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我亲自把树妖抓回来!” “抓妖?”祝宁愕然,“我竟不知,四叔几时学会了抓妖?” 祝四叔道:“我有法器,专门克制树妖的!” 祝宁微微眯起了眸子,“哦?法器啊,四叔打哪儿弄来的?长什么样子,有何威力?” “这……”祝四叔咽了咽唾沫,“是我爹留给我的法器,玄门之物,不可外传,还请家主莫怪。” 祝宁没有强求,爽快的应了下来,“行,既然四叔信心十足,那我便给你一个赎罪弥补的机会。以一月为期,若四叔抓不回树妖,从重处置!” 第5章 篡权夺位 金陵,是夏朝开国皇帝的祖籍,地位仅次于京畿,以陪都着称。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名城,金陵富庶繁华,人才济济,水陆四通八达,风景温婉秀丽。 金陵孕育出了真龙天子,堪称风水绝佳之宝地,往年各种自然灾害,都是绕着金陵走的,老百姓过着风调雨顺的太平日子,知府的官位坐得稳稳当当,任谁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妖孽竟敢现身金陵,为祸百姓! 知府李景州文臣出身,虽被吓破了肝胆,但也不是个无担当无作为的庸才,一边八百里急报上禀元帝,一边前往金光寺,请修行多年的佛门大师为百姓送上克妖保平安的符文。 收到祝家捐赠的巨额银两,及悬赏玄门高人除妖降魔的建议,李景州大喜,立即派出几路人马,以金陵为中心,跨州跨县,张贴榜文,广纳人才! “家主,如您所料,李知府已经开始动作了。另外,罹难的百姓,官府统一运至城外焚烧,再由金光寺大师作法超度。” 祝宁仰躺在太师椅上,听着祝允清的汇报,往常总是带笑的欢颜,此刻清冷无温,犹如罩了寒霜。 “有哭的人吗?” 祝宁莫名的一句问话,令祝允清、祝妈妈和罗笙不由自主的愣住。 “有!” 祝允清率先反应过来,如实回道:“死了亲人,亲属伤心得厉害,很多人拦着官兵,想要多看几眼尸体。那个场面,可以说是遍地哀鸿,闻者落泪。” 祝宁语气幽幽,“所以说,这人心哪,得长在人的身上。” 屋中三人,心口不觉发堵。 “祝允清,挑个机灵的,暗中盯着祝四叔,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还有,想办法弄清楚祝四叔的法器是何物,如何使用。” “是,家主!” 祝允清退下后,祝宁阖上眼睛,似是十分疲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日暮西沉。 屋里的光线,逐渐昏暗。 罗笙掌了灯,拿了块薄毯盖在祝宁身上。 祝妈妈亲自下厨,做了祝宁喜欢吃的鲫鱼豆腐、青菜鸡丝粥和芝麻饼,祝宁闻着香味儿睁开眼睛,笑容惫懒,“唔,正好饿了。” 罗笙搀扶祝宁起身,为她净了手。 饭毕,罗笙下去准备沐浴的东西,屋里只剩下祝妈妈。 祝宁抬了抬眼皮,淡声道:“祝妈妈,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家主,你看出来了。”祝妈妈有些惊讶。 祝宁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在我处置祝荣和祝四叔的时候,祝妈妈就有想法了,不是吗?忍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家主,我……”祝妈妈忽然觉得呼吸发紧,想说的话在口齿间滚了几滚,才大着胆子吐了出来,“我发现家主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知家主怎会有那般本事,行事怎恁地……” 想起祝荣的惨状,祝妈妈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 祝宁微微一笑,“怎恁地狠毒?” 祝妈妈垂下了眼睑。 祝宁饮了口清茶,烛火映照下的眉眼,少了少女的单纯,透出几分深沉,“祝妈妈,八年前献祭树妖的女童,是你的小女儿,对吗?” “……对。”祝妈妈神情一滞。 祝宁道:“我记得,当年负责遴选女童的人,是祝四叔。” 祝妈妈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祝宁支起手肘,支撑着下巴,笑意盈盈,“那你可知,今年献祭的人选,是你的孙女月儿,时间在三个月后。” 祝妈妈猛地白了脸色,“怎,怎又是我家的姑娘?” “祝荣接替祝四叔,全权负责献祭事宜。”祝宁点到即止。 祝妈妈膝盖发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嗓音里透着惊慌和哽咽,“家主,我,我只有一个孙女啊!” 祝宁不以为意,“祝妈妈,你知道的,在祝家,女子是不值钱的,生来就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包括你和我,我们都是一样的。” “可,可你现在是家主了,也……也不会有所改变吗?”祝妈妈对祝家忠诚了一辈子,却没想到,祝家竟要拿她两个姑娘去献祭树妖! 祝宁盯着祝妈妈,将对方所有的情绪收入眼底,但她觑着眸子,没有回应。 祝妈妈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道:“家主,你处置祝四叔和祝荣,是不是同我有关?” “没有。”祝宁道。 祝妈妈一瞬黯然。 “年纪大了,当心膝盖。”祝宁伸手搀起祝妈妈,叹息道:“我惩罚那对父子,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家规。我同你说这些,是要你去思考,在这个吃人的祝家,我的行事,究竟算不算狠毒。” 祝妈妈身躯轻颤,内心坚守的东西,开始动摇崩塌,“家主……” 倏尔,祝宁唇畔勾起一抹晒笑,“表面上,祝四叔是因病擅离职守,又焉知不是他故意放走树妖的呢?” “故意?” 罗笙进门时,刚好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双目大瞪,“祝四叔是脑子有病吗?树妖出世,会造成多大的祸事,他不清楚吗?” 祝妈妈亦是震惊,“家主,你为何如此推测?放走树妖,对祝四叔能有什么好处,值得他冒险一博?” 祝宁道:“树妖作乱,我这个新任家主,一旦处置不当,便无法服众,如此,祝四叔就有另选家主的理由了。” “我懂了,祝四叔是想篡权夺位,他自己当家主!”罗笙反应极快,脾气也跟着暴涨,“这个老奸巨猾的狗东西,竟敢为了一己私利,祸害全城上百条性命!” 祝宁神色冷了下来,“显然,事情并未完全按照祝四叔的谋算发展,人性尚且多有变数,又何谈妖性呢?血月之力,千载难逢,树妖的妖力一旦强大,自不会听从祝四叔的摆布,摧毁祝家,置祝家上下于死地,才是树妖的真实意图。” “家主,那你怎么不杀了祝四叔?这个阴毒的蠢货,简直该死!”罗笙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祝宁语气淡淡,“不急,留着祝四叔的烂命,还有用处。何况,即便没有祝四叔的有意为之,化妖池的禁制,也压不住了。” 第6章 化妖池 祝妈妈震惊于这个真相,重新审视祝四叔、祝荣以及整个祝家的念头,便也愈发清晰。 祝宁的脸庞,陷在烛火背后的阴影里,敛在眸底的情绪,教人辨不分明。 祝妈妈怔然地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神思渐渐远离。 她是看着祝宁长大的,哪怕是祝宁被禁足的那些年,也是她日日为祝宁送饭送水,添衣加被的。所以,祝宁在登上家主之位后,便将她调到了身边侍奉。 在她的印象里,祝宁心性单纯,娇俏可爱,从未显现出谋算布局之能,而今…… 身怀绝技、杀伐果决、成竹在胸,无一处像祝宁,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祝宁。亦或者,这两副面孔都是祝宁,如同天地有黑白,阴阳有两面。 但转念一想,若非这样的祝宁,又岂能虎口夺食,登顶祝氏家主? 混沌散去,祝妈妈心中清明一片。 “我不敢求家主为月儿违背家规,取消献祭,但求家主提点一二,如何让月儿在树妖口中讨得一命。” 祝妈妈再次下跪求助,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罗笙一惊,连忙观察祝宁的表情,心中暗暗捏了把汗,如此逾矩犯上的请求,祝妈妈是怎么敢说出口的?何况,树妖凶残,怎可能放过献祭女童? 但是,念及昨夜祝妈妈救了她的性命,罗笙当机立断,出言求情:“家主,祝妈妈爱孙心切,并非有意为难家主,还请家主莫要怪罪。” 祝宁眸光沉落,语气意味不明,“祝妈妈,你不妨直言。” “家主是唯一献祭树妖,却成功活下来的女童啊!”祝妈妈激动的脱口而出。 无风夏夜,闷热难当。 然,祝宁遍体生寒…… ----------------- 血月夜,朝廷巨着《千秋大典》化作无字天书,惊现青色妖眼,陪都金陵惨遭妖孽屠戮,此两件大案,几日之间,遍传天下! 天子震怒,人间震动! 南下的船只,行进到一半时,谢骋接获元帝密旨,知悉了金陵近况。 “吩咐下去,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赶到金陵!” “是,掌印大人!” 下属魏骁允诺后,快步退出船舱。 卫凌然凑至近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谢掌印,你的鼻子可真灵啊,一下子就嗅到了源头。” “据密探所查,祝氏月前新换了家主。”谢骋饮了口茶水,将桌上的信笺丢了过去,“而且,祝家死于妖祸的人数,高达三十多人。” 卫凌然微愕:“祝家如此惨烈?那祝家是受害者啊,你怀疑祝家同妖孽有关,岂不是错了方向?” 谢骋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有了些许的动荡,他张唇吐出一个字:“蠢!” 卫凌然一噎。 谢骋见他表情写满了不服气,难得多言了几句:“祝家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上报官府,反而主动捐银五万两,用于抚恤百姓,悬赏除妖。” “万一祝家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呢?祝家纸名扬四海,祝家人爱惜羽毛,定然不愿传出于家族不利的消息……” “闭嘴吧!” 谢骋起身,越过喋喋不休的卫凌然,往船头行去。 卫凌然不明所以,他的推测错了吗?按理来讲,他也是个有头脑的人,虽然比谢骋是差了一点点,但不至于落个“闭嘴”和“蠢”的评价吧! 然而,待他看完信笺上的祝氏消息,惊得双目大瞪:“新家主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 祝氏庄园建在镜墟山下,从山顶望下去,黑漆漆的庄园,仿佛墓园般,沉静又诡异。 祝宁已经有十二年未曾踏足过化妖池了。 夜风卷起她如瀑的发丝,漫过她泛着磷光的青色妖眼,悬浮在化妖池上空的青黑妖雾,涌动的越来越快,不过须臾,便形成一个旋涡,狂躁的嘶嘶声,从旋涡深处响起,彰显着树妖欲冲破禁制的急切。 祝宁独立于山顶,一袭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薛昭。”祝宁抬手按了按左眼,向着虚无的夜空,说道:“棋局已经布下,但棋子还差一个。” 凛冽的女音,幽幽响起,“天下玄门之最,当属百年前的青阳观。” 祝宁眉尖轻拧,“可惜青阳观传至今日,已经败落了。” 薛昭道:“或许,门下弟子尚在。” “好,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寻人的。”祝宁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磷光消失,左眼恢复如常。 祝宁张开双臂,从山顶飞落,途经化妖池,她步履未停,直接回了棠园。 ----------------- 祝允清奉了祝宁的命令,每日都去金陵府衙打探消息,但三日过去,揭榜应征的玄门人士,只有区区四人,且无一人出身青阳观。 而出逃的树妖,也不知藏匿在了何处,暂时再未有动作。 “家主,这世上真有青阳观吗?观址在何地?若不然,我亲自去一趟,探探情况。”祝允清是祝宁上任后才提拔上来的,而且是祝宁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心想为祝宁分忧,稳固他在祝家的地位。 祝宁道:“青阳观约莫在西北,但具体位置,我并不清楚。” “大海捞针不是个办法。”祝允清垂头思索了片刻,眼前忽然一亮,“对了家主,我们有西北的客商啊,可以找他们打听打听。” 祝宁颔首,“行,你去打听吧,但不要大张旗鼓,尽量低调行事。” “是,家主。” “对了,祝四叔有何动静?” “祝荣没了眼珠子,形如废人,日日在屋里发疯,闹得鸡犬不宁,祝四叔夫妇愁断了肠子。” 祝宁听闻,挑唇笑了笑,“你去通知祝四叔,他该出门抓树妖了。否则,我即刻割了他的舌头!” 祝允清头脑灵活,分外聪明,“家主是要逼祝四叔使用法器?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家主!” 不料,祝允清刚刚踏出门槛儿,便与匆促而来的罗笙撞了个正着,只听罗笙禀报道:“祝家纸坊来了两位京都的客商,投诉我们以次充好,将玉扣纸冒充祝家汉皮纸卖给了他们!现在,他们点名要见家主!” 第7章 初遇 祝家纸坊。 自祝氏发达以来,寻衅上门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祝家管事祝鸿,对于此等事件的处置,可谓得心应手,经验老道。 然,今日闹事的客商,实在不同寻常! 内堂里,祝鸿时不时的擦拭冷汗,偷偷觑眼观察坐在对面的两位男子。 一人墨色锦衣,风姿卓越,却以银面遮盖了半张脸,周身气质冰冷如寒铁! 一人白袍宽袖,芝兰玉树般俊美,眉眼流转间,却晃荡着不羁狂悖的痞样! 祝鸿只觉这一黑一白的二人,犹如地府的黑白无常,勾魂索命,摄人心魄! 半个时辰过去了,茶水上了一壶又一壶,祝氏的小家主迟迟不曾现身,卫凌然肚子空空,饿得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还要等多久?” 谢骋曲折缠绕的心思,卫凌然搞不懂,但天大地大,没有任何事情比吃饭更重要! 见状,祝鸿赶紧作出安抚,“二位客官请见谅,我们家主身在十里外的庄园,一来一往,需要不少时辰。若不然,我作东,请二位先到对面的酒楼用膳,品尝下金陵的美酒佳肴,如何?” “好啊……” “不必!” 谢骋冷漠的两个字,差点儿逼出卫凌然的眼泪,他忿忿地盯着谢骋,咬牙道:“你有点儿人性,好不好?我们早起至今,只顾赶路,是滴水未沾啊!” “一日不食,饿不死。”谢骋不为所动,好似天生便不知心软为何物。 卫凌然气白了俊脸,但他的脾气只敢对着祝鸿发作,“你,你叫人把吃食给我送过来,立刻、马上!” “好,请客官稍候!”祝鸿应了一声,便拔腿出了门。 他之所以忍气吞声,并非已经确定了是祝家纸坊有错,而是,他看得出来,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绝非真正的市井商贾,只怕不是江湖杀手,便是朝廷武官! “祝管事!” 少女清丽的嗓音,唤回了祝鸿的心神,他扭头一看,祝家的马车停在了纸坊门楼前,祝宁娇俏含笑的脸庞,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家主,您可算来了!”祝鸿大喜,连忙迎上去,简单说明情况,“客商饿了,我正要给他们张罗膳食。那两人身份不简单,您小心应对才是。” 祝宁莞尔,“不是来讨公道的嘛,怎么变成打秋风的了?” “家主,您……您进去瞧瞧就知道了。”祝鸿叹了口气,希望是他看走眼了吧,否则今日福祸难料啊。 “嗯,你去订膳吧,我来处置便是。” 祝宁由罗笙搀扶着下了马车,祝允清随在身侧,三人步伐稳健的进了纸坊,走入内堂。 听到脚步声,卫凌然立刻坐直了身子,有意挺起脊背,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而谢骋,镇定如钟,眼神未有半分波澜。 祝宁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靠近门口的卫凌然身上,纯净清澈的黑瞳,瞬时划过惊艳的光芒,“罗笙,这个哥哥长得好好看哦!” “你……”卫凌然瞳孔倏然放大,旋即羞红了俊脸,“你这姑娘怎可胡说八道!” 第8章 她调戏我! 哪晓得,祝宁根本不懂“矜持”二字是何含义,她竟然走近卫凌然,弯下腰,与他咫尺距离,胆大的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口中道出更加惊人的话语:“哥哥唇红齿白,肌肤无暇,当真是好看呀!” “你,你你你不知羞!”卫凌然恍若受了惊的兔子,脑袋迅速后仰,连耳尖都染上了酡红色。 祝宁表情茫然,不解道:“哥哥,你为何脸红?是你害羞了吗?” 谢骋枯井般寂灭无光的墨眸,难得生出波动,他看向祝宁,挑高了眉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谢兄,她……”卫凌然囧得手足无措,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转头抱住了谢骋的手臂,“她调戏我!” 祝宁方才注意到了谢骋,但她只是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甚是嫌弃的口吻,道:“这个冷面人,不如哥哥漂亮。” 闻言,刚刚还一副贞洁烈女不堪受辱的卫凌然,突然换了面孔,他松开谢骋,端正坐好,翘起的嘴角,将得意与开心表露无遗,“虽然你不谙礼数,但你眼光不错,我确实比那个冷面人容颜出色。” 谢骋抿紧了唇,对卫凌然的评价,除了蠢,又多了一个:幼稚。 然而,祝宁并未因卫凌然的夸赞而高兴,她话锋一转,竟道:“在商言商,哥哥好看归好看,吃饭的银子,还是得自付的,我祝家不收留打秋风的哥哥。” 卫凌然满脸错愕,“啥?打秋风……” “不过,哥哥若是真的手头拮据,我可以邀请哥哥去祝家庄园小住,吃喝玩乐,读书狩猎,只要哥哥喜欢,皆可。”祝宁眉眼未染情意,可话语真切,笑容可人,“我养着哥哥便是。” 卫凌然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呆愣地望着祝宁,迷失在了那一声声又甜又腻的“哥哥”里…… 祝允清从未见过祝宁这般性情行事,面上不免浮起担忧,他拉了拉祝宁,低声说:“家主,外人不得入庄园,这是家规,当心族老……” “家主的话,便是规矩,谁敢质疑?”罗笙不悦,狠狠瞪了眼祝允清,这个呆子,家主聪慧过人,一招美人怀柔计,便将小小客商,轻松拿捏,再来一招请君入瓮,完美收官! 谢骋瞥了眼无用的卫凌然,开口道:“只要家主将我们的损失照价赔付,我们自是有钱食宿,不必去祝氏庄园叨扰。” 祝宁虚行一礼,移步至主位坐下,笑问道:“我叫祝宁,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谢骋。” 两人对话的间隙,卫凌然回了神儿,赶忙默念清心咒,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家主,险些毁了他的道心啊! “没关系,只要漂亮哥哥愿意,我的提议一直有效。” 祝宁并没有被谢骋身上的寒意吓到,反而眨着眸子,笑容狡黠,“但是,不包括谢公子哦!” 刚刚凉下一半心的卫凌然,顿时又乱了心湖,“小家主,你,你到底懂不懂男女大防啊?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哪知,谢骋竟一口应了下来,“可以。” 第9章 无礼的要求 卫凌然不可思议的目光,钉在谢骋脸上,这位老谋深算的掌印大人,从不说无用的废话,做无谓的闲事,此刻与祝宁一来一回的过招,目的是…… 将计就计,深入虎穴,充当细作? 卫凌然茅塞顿开! 但此番一去,他的道心,他的清白,还能保得住吗? “甚好!”祝宁抚掌,黑白分明的瞳孔,淬起滢滢光亮,“不知哥哥尊姓大名,出身何地啊?” 卫凌然有些迟疑,他们是出来办案的,是不是该隐姓埋名,防止被报复?可刚刚谢骋已经报了真实姓名,他的胆量岂能不如谢骋?而且祝宁干净纯粹的眸子,教人只是看一眼,便觉自惭形秽,但凡生出丁点儿卑劣的想法,都是玷污了她。 所以,他压下了欺骗的念头,坦言道:“我姓卫,名凌然,京都人氏。” 祝宁点头,“原来是凌然哥哥!” “咳,祝姑娘,你还是称呼我卫公子吧,我们……不熟。”卫凌然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决定为了他的清誉,多少做番努力。 祝宁眼珠一转,“不熟吗?那……”她有意拉长了音调,欣赏卫凌然的尴尬,“凌然哥哥在庄园多住些日子,住到‘熟’为止,可好?” “谢兄……”卫凌然两眼一翻,完了,羊入虎口,他怕是有去无回了…… 结果下一刻,祝宁竟一瞬变脸,正经又严肃的说道:“谢公子,我们该谈公事了。您二位投诉我祝家纸坊以次充好,可有确凿证据?” 谢骋道:“定货单、交货单,及混杂在十刀纸当中的一刀玉扣纸,我们全部带来了。方才,祝管事核查了一遍,已经认下了,家主若是存疑,可再次查验。” 祝宁示意祝允清复检。 堂上放着一个撕了封条,开了盖的梨木箱子。 祝允清细细核对,只用了一刻钟,便过来回话,他附耳祝宁,悄声道:“这是六月十八日通过京都祝家商行交付的货,暗纹和批次都对得上,那一刀纸,也确实是我们的玉扣纸,不过,那九刀汉皮纸的气息不对。” 祝宁了然。 但她做出羞愧的模样,朝谢卫二人福身致歉,道:“此事,是我们祝家纸坊的疏漏,给二位造成的损失,我们翻倍赔偿,还请二位息怒。” 祝允清一愣,明明是对方造假讹诈,家主为何认错赔偿?如此一来,祝家纸坊声誉何在?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 “家主自有分寸,不要随意进言。” 罗笙的提醒,适时的按捺住了祝允清的冲动,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闭紧了嘴巴。 卫凌然和谢骋对视了一眼,微微蹙起了眉头。 北镇抚司的造假术,已经高明到连正版汉皮纸的主人都辨认不出来的地步了吗? 谢骋考虑须臾,才回话说:“除了翻倍赔偿,谢某还有一个条件,希望家主应允。” “谢公子但说无妨。”祝宁颔首。 谢骋道:“祝家汉皮纸闻名天下,朝廷御供,千金难求,我二人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其纸。祝家的神秘造纸术,勾起了谢某的好奇心,家主可否带我们去造纸坊开开眼界?我们保证,所见所闻,绝不外传!” 闻言,卫凌然无语抚额,这个直球,也打得太直了吧?祝宁小家主看似天真好骗,但谁是羊,谁是狼,可说不准啊! 祝允清倒吸了口气,忍无可忍的出口斥道:“如此无礼的要求,谢公子怎敢提出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祝鸿恰在此时归来,他看了眼面色如常的祝宁,再看看愤怒的祝允清,心道,怪不得祝宁能当上家主,临危不乱,堪为将啊! “家主,饭菜备好了。”祝鸿弓腰说道。 祝宁弯唇一笑,“就在内堂布膳吧。通知下去,准备两辆马车,我待会儿要带两位公子前往造纸坊观摩。” “是!”祝鸿无异议,听令照做。 祝允清暗自着急,正待劝阻,祝宁却道:“祝允清,你即刻返回庄园,让祝妈妈把梅园的房间收拾出来,准备迎客。” 祝允清目瞪口呆,“家主您……您来真的?” 祝宁挑眉,“你以为我在玩笑?” 罗笙推了下祝允清,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快去办差吧,惹恼了家主,当心家法侍候!” “家主息怒,我这就去办。”祝允清不敢再劝,只能告退离开了。 谢骋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眸子,淡声道:“如此,那便多谢家主成全了。” 祝宁笑道:“谢公子客气了。祝家纸坊立世多年,靠得是口碑和质量,做得是熟客生意,和气生财的道理,你我都懂,何况祝家的造纸术,并非外界所传那般神秘,只是在原料选取、制浆前期处理、制浆工序、抄纸与成纸等方面,有自己的独特方法而已。只要二位公子不是为了偷师而来,便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会偷师的,小家主你尽管放心!”卫凌然生怕坏了自己的形象,连忙表明态度。 祝宁扬起灿烂笑容,“当然,我相信凌然哥哥。” 卫凌然表情一滞,喉结用力滚动,心脏砰砰狂跳。 谢骋有点儿后悔带卫凌然出京了,一个修道多年的人,竟然抵御不了小姑娘的甜言蜜语,简直丢人! 这时,布好膳食的祝鸿过来请人,“两位公子,请入席用膳吧!” 祝宁体贴的叮嘱道:“我在外头等二位。时辰尚早,不着急,慢慢吃。” 说罢,她行了一礼,便带着罗笙和祝鸿出门了。 卫凌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迅速移位,在膳桌前坐下,看到四菜一汤,荤素齐全的精美菜肴,他咽了咽口水,拿出一根银针,挨个试毒。 谢骋见状,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思,“小姑娘信任你,你反倒生了怀疑?若教人知晓,岂不伤心?” 卫凌然冷哼,“不,我此举是为了谢兄,毕竟小家主嫌你丑,还不愿请你去庄园坐客。不像我……” “嗯,卫公子最厉害了。” 谢骋突然的夸奖,反倒令卫凌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第10章 金陵有妖气 祝家纸坊斜对面的食味居,今日被人包了顶楼。 魏骁褪下了北镇抚司的官服,身着便装,立于包厢的窗前,密切监视祝家纸坊的一举一动。 在谢骋和卫凌然用膳的时间里,祝宁没有闲等,她带着罗笙出了纸坊,兴冲冲地奔向街边的小摊儿。 “家主,你忘了大夫的叮嘱吗?”罗笙一个头两个大,稍不留神,便又叫祝宁钻了空子。 祝宁左手糖葫芦,右手糖人儿,吃得欢快,脸颊和嘴角沾了糖,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笑得像个贪吃的小孩儿似的,表情餍足的说道:“人生万般苦,总得吃点儿甜的,才有对抗苦楚的力气啊。” 罗笙用帕子给祝宁擦嘴擦脸,语气无奈又宠溺,“可是家主,大夫说过的,你不可以吃太多的糖,对牙齿不好,会牙疼的。” “庸医的话,你少听,会破财的。”祝宁不以为然。 罗笙被气笑了,“家主牙疼的时候,催着喊着让我给庸医加钱,家主忘了吗?” “嘿嘿,我错啦。”祝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将手里吃剩的糖葫芦和糖人儿主动上交给了罗笙,主打一个见好就收。 这一幕,落在魏骁的视线里,他目光微沉,握紧了手中的剑。 谢骋和卫凌然有意拖延用膳时间,留了半个时辰的空档试探祝宁。 魏骁是盼着祝宁趁机做点儿什么的,他因此做了充足的人手准备。结果,祝宁什么动作都没有,全部用来吃喝玩乐了。 祝宁展现出来的不谙世事,究竟是在作戏,还是本性如此?魏骁是倾向于前者的,一个心无城府的少女,怎可能拿得下家主,坐稳高位?扮猪吃虎,奸滑阴险,应该才是真正的祝宁! 所以,盯紧祝宁和祝家,必能找到妖祸的证据! 街角十字口,套圈儿的摊位前,祝宁眯着眼睛,躬身,扬手,飞出去的竹圈挂在了一只蓝毛红嘴的鹦鹉的笼子上! 祝宁一蹦三尺高,开心大叫:“中了!罗笙,我套中了!” “家主好生厉害啊!”罗笙欢喜抚掌。 摊主拎起鹦鹉笼子递给祝宁,游说道:“祝姑娘今儿个鸿运当头,要不要再买十个圈试试?” “家主,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听此,罗笙适时提醒,“差不多半个时辰了,谢公子和卫公子应该吃好了。” 祝宁接过鹦鹉,笑眯眯的道:“老板,我今日还有要事,不能继续玩儿了。鹦鹉价高,我把差价给你补齐,你便不亏本了,我们双方都图个高兴,可好?” 摊主一听,羞愧的涨了个脸红,“祝姑娘人美心善,小人多谢了!” 罗笙付了银子,搀着祝宁离去。 回了纸坊,谢骋和卫凌然果真结束了膳食,等候在堂前了。 “凌然哥哥,送给你哦。”祝宁奉上鹦鹉,冲着卫凌然笑得娇甜,“金陵有妖气。牲畜飞禽对妖气的感知力,总是强过人类的,但愿凌然哥哥平安无恙。” 闻言,谢骋目色一顿,“妖气?” 第11章 谢公子这么好奇? “谢公子没听说吗?” 祝宁惊讶的挑高了眉尖,不待谢骋回答,又着急的叮嘱道:“二位公子千万不要在夜里出门啊!前几日的血月夜,金陵出现了妖怪,虐杀了好多人,断头、断手、七窍流血,好不吓人,还有甚者,活生生的人,竟被吸干了精血,成了干扁的僵尸……对了,城里有名的医馆大夫,就是蓄着山羊胡子的那个庸医,呸,死者为大,是孙大夫,他就被吸干了精气和血气,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缠满了树枝,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树枝?”谢骋忽地出声打断,露在面具外的墨眸,阴沉,威压,令祝宁破天荒的感觉呼吸有些紧! 不待祝宁思考回应,谢骋又陡地逼近一步,颀长的身材立于祝宁面前,仿佛黑沉沉的一座大山,压得人心中生出无端的惧意! 见状,罗笙护主心切,一下子扑过去,张开双臂挡住谢骋,又惊又怒,“你想干什么?家主还是个小姑娘,你莫要以大欺小,以男欺女!” 卫凌然也暗暗捏了把汗,没人比他更了解谢骋,这是个无心无情之人,眼里只有案犯,没有男女,怜香惜玉这个词,从来不可能属于谢骋! 不过,看到被祝宁强塞进手中的鹦鹉,卫凌然终究是生出了不忍的心思,他轻咳了两声,道:“谢兄,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小家主了。” 谢骋的目光,越过罗笙,与祝宁对视,小姑娘清澈的眸子,确有几分害怕,但也倔强的不肯退缩,为了不露怯,她壮胆似的踮起脚尖,梗起脖颈,大声的质问他,“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好心提醒,生怕你们遭了妖怪的屠手罢了,我有什么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 谢骋缓缓敛去了眸底的情绪,他退后半步,抱拳一揖,道:“抱歉,谢某只是过于震惊,并无他意,还望小家主莫怪!” 罗笙松了口气。 祝宁从罗笙身侧走出来,气呼呼的嗔道:“谢公子,你真是处处不如凌然哥哥!不仅相貌丑,脾气大,心里承受力还差,真不知凌然哥哥为何同你做朋友!” “咳咳……哈哈……”卫凌然这辈子都没见过谢骋被人如此嫌弃,而且还当着谢骋的面,将他贬低的一无是处! 一时之间,卫凌然不知是该替谢骋尴尬,还是该发出无情的嘲笑,以至于,他又咳又笑,被呛了嗓子眼儿! 谢骋侧目,看了眼卫凌然,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哦不,我很难过,我的朋友如此差劲儿,我很没面子的,万一别人说我近墨者黑,那我的名声,也会受影响的。”卫凌然状似十分苦恼,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 谢骋微微颔首,“捧一踩一,知道的人会说小家主是率真单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家主在挑拨离间,有意搬弄是非呢。” 卫凌然顿觉自己脑门上写了个“蠢”字…… 然,祝宁并没有被拆穿心思的尴尬,甚至还胆大的凑近谢骋,研究着他脸上的面具,口中说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谢公子激动什么?难道谢公子是个心性不坚定之人,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便同凌然哥哥生出嫌隙?” 谢骋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姑娘,心思剔透,胆大直率,又时而娇软,时而造作,言行举止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与他素日所见女子,少有相同之处。 “还是说,谢公子戴面具,不是为了遮丑,而是避人?” 祝宁冷不丁又冒出的一句话,激得谢骋倏然出手,攥住了祝宁的手腕,目中染着厉色,“避什么人,你展开说说。” “谢公子,你若是伤了我,我们少不得要重新坐下商谈赔偿了哦。”祝宁瑟缩了下身子,流露出惧怕之色,可言语未有丝毫退让。 罗笙跟着出言警告:“放开家主,不然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谢兄,息怒。”卫凌然也怕谢骋一怒之下真伤了祝宁,毕竟谢骋“冷面阎罗”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他手上沾的血,至少能染红三条河。 谢骋松了手,但依旧目光如炬,“说!” “很难猜吗?”祝宁不耐,信口道:“凡戴面具者,若非毁容,便是不愿见人。这人呢,要么是故人,要么是仇人!如此浅显的道理,谢公子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蕴藏在谢骋眼底的寒意,一瞬消散,他再次抱拳,“是谢某冒犯了。” “谢公子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口吻却冷冰冰的,毫无诚意。”祝宁鼓了鼓腮帮子,一副幽怨的模样。 卫凌然忍俊不禁,“小家主,这你可冤枉谢兄了,他不是待你冷淡,他是生来便铁石心肠,待谁都一样。” “多嘴!”谢骋给了卫凌然一记警告的眼神,生怕卫凌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三言两语便教祝宁套出他们的身份底细。 见状,祝宁抓起一缕丝发,随意把玩,无谓的说道:“算啦,本家主虽然年纪小,但心胸大度,不会与谢公子计较的。时辰不早了,我们启程去造纸坊吧!” 谢骋倒是不急,“小家主,我还想问问,树枝是怎么回事儿?妖怪虐杀老百姓,都是用的树枝吗?” “谢公子这么好奇?”祝宁眼珠一转,神态甚是俏皮,“那我偏不告诉你!” 语罢,扭头便出了门。 卫凌然再也憋忍不住的放声大笑,“哈哈哈……” 谢骋藏在面具下的脸色,少见的又青又红,他低斥道:“被人掌控主动权的滋味,很好笑吗?当心她把你卖了,你还在帮她数钱!” 看着谢骋生气,拂袖而去,卫凌然扶着腰跟上,仍是笑个不停,“虽然道理是这样,但确实很好笑啊,哈哈……” 祝鸿听从吩咐,准备了两辆马车。 祝宁和罗笙一辆,打头阵带路,谢骋和卫凌然乘坐后面的马车。 魏骁居高望远,立即留下一部分人手继续深入官府和城里查探,他则带人跟上了谢骋。 第12章 不怕他发现端倪吗? 马车内,卫凌然揉着笑得发疼的腮帮子,揶揄谢骋,“我说谢掌印啊,这大概是你从业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对手吧?啧啧,百炼钢敌不过绕指柔啊!” “闭嘴吧!” 谢骋无言,拿出随身携带的羽毛笔和纸条,铺在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揉成团,从车窗里丢了出去。 魏骁环视四方,确定无人盯梢,捡起纸团,查阅之后,疾速离去。 卫凌然回想起今日种种,心情颇为愉快,根本不管谢骋烦不烦,自顾自的说道:“小家主可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她长了双擅于发现美的眼睛,以及对我关爱有加的善心……” 谢骋懒得听卫凌然的自恋,无情的打断道:“祝宁和祝家确定有问题。” “嗯。”卫凌然的脑子虽然不如谢骋的过分好用,但也不是个傻缺,他摸了摸下巴,把智商放在了正事上,“小家主不简单,看似跟我们扯东扯西,说了一堆无用的闲话,但她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在引导我们跟着她的话题和节奏走。” 谢骋颔首,“祝宁知道我们的试探,也知道我们并非真正的客商。” “那么,她认下投诉,主动给我们赔偿,是为何意?”卫凌然只清明了一下,又犯起了糊涂。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谢骋思忖着说道:“或许,她是想顺藤摸瓜,探查我们的底细。” 卫凌然一凛,激动的瞪大了双眼,“那我去祝氏庄园,岂不是会被瓮中捉鳖?” “放心,在没有弄清楚你的身份之前,祝宁是不会轻易对你动手的。”谢骋毫无担心之意,这个间隙里,他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祝家纸是如何成为御供纸的?通过何人牵的线,何种方式?祝家纸……比较其它造纸坊出产的纸张,究竟胜在何处?” 卫凌然的心神,还没从他会不会以身饲虎的忧虑中剥离出来,又被谢骋新的疑问吸引了注意力,他立马凑近谢骋,嗓音压得愈发低沉,“你怀疑,祝家和朝中某个人有勾结?” “不知道。但嗅到了问题,便得彻查,以免错漏线索。”谢骋说完,抬起大手,毫不客气地推开卫凌然的脑袋,“能不能别靠我太近?” “为啥?”卫凌然闻了闻身上的衣衫,“我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臭味儿的。你不近女色便罢了,怎么连男色也要拒绝?” 谢骋:“……”顿了片刻,眼看卫凌然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倔强,他只好说道:“我是怕被你的‘蠢’传染了。” 卫凌然瞠目,眸子里漫上委屈,“谢骋,虽然你贵为北镇抚司掌印,又是权臣,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但……但你做人也不能不讲礼貌的啊!” 谢骋手肘撑在腿上,抚额叹息:“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你没礼貌的事情,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对别人冷血便罢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得对我宽容、友爱……” “我是说,你不至于这么难过。”谢骋感觉头痛不已,卫凌然是他唯一的朋友,还是救过他性命的人,但偏偏又是个矫情的话痨,他非但不能一掌打死,还得耐着性子解释。 卫凌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脑子转了转,就把自己给哄好了,他大度的一扬手,“算了,我知道你是有口无心的人,你嘴上嫌弃我,其实心里还是认可我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同你一起调查,还让我深入祝家。你放心,既然你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定会不遗余力的完成,助你早日查清妖祸的真相。” 谢骋抚额的手,不自觉的落了下来,他觑眼看着对面的人,不是卫凌然自己非要跟来的吗? 但,这种话,谢骋没敢说,否则又会引来卫凌然新一轮的委屈和控诉,他的耳朵会起茧子的。 金陵是大城,街道宽阔,路面平整,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祝家位于城郊的造纸坊。 祝宁在下车前,叮嘱罗笙,“无须遮遮掩掩,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必紧张。” 罗笙不解,“那个谢公子看起来精明的很,家主不怕他发现端倪吗?” “你忠于祝家,还是忠于我祝宁?” 祝宁严肃认真的表情,令罗笙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斩钉截铁的道:“家主,我不管你姓什么,是何身份,我只忠于你这个人!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听令行事!” “那就够了。”祝宁欣慰极了,“罗笙,接下来,我会做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做好心理准备。” 罗笙点头,“好!” 祝宁掀帘下车。 抬头时,正巧和谢骋的目光对上,她莞尔一笑,语气轻快道:“谢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此处便是祝家制造汉皮纸的作坊,谢公子在参观途中,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提出,也欢迎谢公子给出高见,指点一二。” 谢骋不置可否,随口客套了两句:“小家主谦虚了,谢某是个门外汉,全然不懂造纸的流程工艺,不敢班门弄斧。” 卫凌然跟着说道:“我也不懂。” 祝宁作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迈进了造纸坊。 草木灰混着湿纤维的气息扑面而来,入目便见前院里摆放着数十个竹编大筐,里面摊晒着刚刮去粗皮的桑皮韧皮,乳白的内里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师傅,正用木耙轻轻翻动,青石墙下,立着四架丈高的石臼,中年工匠抡着黝黑的木槌,正在捶打臼内的桑皮。 “小家主,这是什么树的树皮?”谢骋视线扫了一圈,状似随口一问。 祝宁答道:“是桑树。” 谢骋顿了顿,又生出了几许好奇,“小家主先前说,医馆的大夫被树枝缠身,吸干了精血。但不知,是什么树的树枝?” “不知道啊,我没亲眼见着,是听罗笙说起的。”祝宁一边回忆,一边咋舌,“那天夜里,我生了病,昏迷了整晚,竟不知天现血月,金陵出现了妖怪!罗笙深夜出去请大夫,看到大夫的死状,当场吓昏了!” 第13章 探查妖气 闻言,谢骋视线一转,定格在罗笙脸上,“你说!” 男人只是淡淡的两个字,却让罗笙备感压力,想起祝宁的交待,她暗暗攥拳,回话道:“事发突然,夜色且深,我只瞧了一眼,便失去了意识,约莫是桑树枝,但不能确定。” “又是桑树!”卫凌然惊呼。 谢骋精湛的墨眸,重新落回到石臼内的桑皮上,思忖须臾,他突然道:“凌然,你不想亲自体验一番汉皮纸的制造过程吗?” 卫凌然一愣,旋即便明白了谢骋的用意,他当即展开一个迷人的笑容,“小家主,我可以试试吗?” “凌然哥哥,工匠做活很辛苦的,你,要试吗?”祝宁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卫凌然拍拍胸膛,“放心,我不怕辛苦。” 祝宁莞尔,“那好呀,凌然哥哥请便。” 卫凌然走到石臼前,同中年工匠打了个招呼,然后接过木槌,象征性的捶打了几下桑皮,便“哎呦”了一声,诉起了苦:“好重的木槌呀,谢兄,这活儿很费力气的!” 罗笙“啧”了一声,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儿,“这波打脸,好疼哦!” “不可无礼。”祝宁用纤指戳了下罗笙,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凌然哥哥若是累了,可以歇歇的。” 卫凌然俊脸囧得通红,他扔下木槌,嘴上嘟哝了句:“我也没有很累,但歇歇也无妨。”说话间,怀着好奇心,走到桑皮前,鼻端凑近闻了闻,又用大手拍了拍,无人看见,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发出,射入了桑皮内里! 片刻后,卫凌然收掌,视线投向谢骋,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他在桑皮上没有感受到妖气! 谢骋即道:“小家主,我们继续走吧。” 祝宁“嗯”了一声,走到前面带路。 跨过前院,便到了中院,此处的工匠多不胜数,人来人往,一番忙碌之景。 瞧见祝宁亲临,工匠们迅速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原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道:“见过家主!” 祝宁颔首,扬声说:“大家无须多礼。我带客商过来看看,你们正常做工即可,处暑天气,十分炎热,大家注意身体,我会吩咐管事多备些凉茶凉汤,给你们降温解暑,这个月的工钱,也会翻倍发给大家。” “多谢家主!”工匠们欣喜若狂,眼神里充满了对祝宁的敬意。 卫凌然贴近谢骋,耐不住话痨的本性,悄声说:“看不出来啊,这个小家主,连御下的本事,都极其高明呢!” 谢骋“嗯”了一声。 卫凌然又煞有介事的感慨了一句:“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家主不问年龄啊!” 谢骋扭头就走,远离了卫凌然十几步。 中院是造纸的主要场所,铺着青石砖的地上,并排放着八口青釉大缸,缸里盛着浅绿色的纸浆,每口缸前,都有一个工匠握着长竹棍,在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浆水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撕碎的棉絮。 卫凌然凑到跟前查看,随口问道:“不是桑树皮吗?为何是绿色?” “因为添加了杨桃藤汁,所以才变了色。”工匠答道。 卫凌然不解,“为何要添加杨桃藤汁?” 祝宁走过来,出言解释道:“杨桃藤汁是一种天然的增稠剂,它的茎皮及髓中富含胶质,能增加纸浆液体的黏度,使纸浆中的纤维均匀分散。后续抄纸时,捞出的纸张厚薄一致,还有利于分张,能够保障纸张质量的稳定,在造纸工序当中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闻言,卫凌然甚觉惊奇,“想不到造纸术的学问如此高深!” 祝宁点头,“当然,我朝造纸技术博大精深,我只是挑拣的讲了一点点。如若凌然哥哥感兴趣,可以在金陵多住些日子,我慢慢讲给凌然哥哥听。” “好啊,那就叨扰小家主了。”卫凌然顺嘴应下,看来他的细作生涯是免不了了。 一扭头,谢骋已经往别处去了。 卫凌然拔脚跟上,小声问道:“谢兄,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我觉得,既然小家主敢带我们来此,必定是胸有成竹,不会让我们抓到把柄的。” “既然来了,总得把戏演完。”谢骋说着,目光缓缓扫过院里的每处场景。 抄纸的工匠双手持纸帘两端,将其倾斜放入纸槽的纸浆中,缓慢下沉并轻轻晃动,使纸浆均匀附着在纸帘表面,随后将纸帘水平提出水面,沥干多余水分,纸帘上便形成一张湿纸坯。 负责叠纸的工匠,将附着湿纸坯的纸帘翻转,将湿纸坯轻轻揭下,平铺在预先铺好的湿麻布上,然后继续抄纸、揭纸、叠放,直至叠成一定厚度的纸垛,再将叠好的纸垛放入木制压榨机,挤压出湿纸中的水分。 工匠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每个人看起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且手脚勤快,无偷懒耍滑,多嘴多舌之人。 谢骋继续向前。 后院是土坯墙,院中还立着几排竹架,这里是晾晒场,半干的桑皮纸,贴满了墙壁和竹架。 看完了全貌,谢骋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但他一时半刻又想不出来。 卫凌然对造纸工序一窍不通,是典型的外行看热闹,随着谢骋转了一圈,有些百无聊赖。 谢骋道:“你再探探,看看有没有妖气残留。” 卫凌然左右看了眼,确定祝宁和罗笙在同工匠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他迅速驱使法术,打开天眼! 然,探查的结果依然是一切正常! 谢骋蹙眉,原地沉思了许久,直到耳畔响起小姑娘娇软的声音:“谢公子,你发什么呆呀?” “没什么。”谢骋回了神儿,才发现祝宁距离他不过方寸,而以他的警觉性,竟然未曾察觉! 谢骋顿时沉下了目光。 祝宁浑然不觉,笑眯眯的弯着唇,“谢公子,天色不早了,还要再看看吗?” “不必了。”谢骋道。 祝宁歪了歪脑袋,眸光落在卫凌然身上,眸子里泛着狡黠的流光,“那我便把凌然哥哥拐走喽!” 第14章 阿姐 祝宁带走了卫凌然。 谢骋目送马车远去,他在原地停驻了片刻,迈动长腿,往城中行去。 但,走出几步后,他又下意识的回头,眸光穿过坊门的缝隙,望向前院,及远处的看不分明的中院。 明明卫凌然探查不出妖气,明明祝家造纸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令他心中有些闷堵。 半个时辰后,谢骋抵达吉祥客栈。 守在外头的人,立刻将谢骋请上三楼,进入天字号房。 “魏骁呢?” “回掌印大人的话,魏大人去了府衙,尚未归来。需要属下现在通传吗?” “不必。” 谢骋略一思忖,令道:“挑上两个轻功不错的兄弟,暗中监视祝家造纸坊,若发现异常,即刻来报!记住,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是,掌印大人!” “另外,派人守住祝氏庄园,随时接应卫凌然。” “属下明白!” 随着房门开合的声音消失,房中只剩下了谢骋。 太阳西沉,夜色一寸寸的漫过天空,将仅剩的光亮吞噬。 谢骋没有掌灯。 他颀长的身躯,隐匿在窗前,挺拔如苍松。初升的月亮,洒下的柔和的光芒,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得他脸上的面具,泛起金色的透亮光泽。 谢骋伸手,缓缓揭下面具。 剑眉星目,英俊无双,一如百年前的模样,未曾老去分毫。 但,又不尽相同。 少年的青涩和明媚,早已死在了百年前的那个深夜里。 后来的谢骋,游荡人间百年,只剩下阴郁、疏离和冷漠。 月光倾泻,漆黑如墨的瞳仁,如枯干的井,染不上半分光亮。 谢骋伸手入怀,自贴着心口的衣衫里取出一支羊脂玉簪子。 簪子雕工较为粗糙,式样也不够精致,除了材质贵重外,实在算不上是一件称心的首饰。 谢骋一遍遍地抚摸着簪子,感受着簪子冰凉的温度,内心却如同喷发的火山一样,炙热、躁动! “阿姐……” 嘶哑的音,从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压出来,饱含着痛苦和思念。 谢骋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踏足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他空洞了百年的心脏,竟莫名地跳动了起来,在见过祝宁之后,在此刻,好似冥冥之中,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令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 “咚咚——” 低沉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苍凉。 谢骋阖了阖眸,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如鹰隼般的锐利,他重新戴上面具,走过去开门。 来人是魏骁。 “进来说。” “是!” 魏骁入内,关上房门,便道:“掌印大人,您吩咐属下调查死者身上的树枝,但我们来迟了一步,知府李景州已经将死者尸体集中焚烧了。属下见不到尸体,便查访了几户死者家属,据他们所说,在死者遇害的地方,确实见到了干树枝,但不止一种树枝,有的是桑树枝,有的是楮树枝。” “桑树和楮树?”谢骋微微一怔,又问:“除了树枝,还有其它发现吗?有没有人见到行恶的妖怪?” 魏骁摇了摇头,“没有。凡是见到妖怪的人,全都被杀了。目前查询到的这几户人家,都没有发现其它异常。掌印大人,请您多给属下一日的时间,属下会将所有死者家属调查一遍,厘清所有线索。” 谢骋颔首,“嗯。” 魏骁想了想,又大着胆子说道:“掌印大人,属下曾听卫公子说过,山精妖怪是有本体的,有动物成精的,有花草树木为妖的,还有石头、椅子、烛台……只要是物体,都有可能修炼成妖怪。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妖怪,有没有可能是跟桑树和楮树有关的?” “嗯。”谢骋只回了一个字。 魏骁激动不已,“掌印大人,属下可否找卫公子请教一下如何寻妖、除妖?” 闻言,谢骋几不可见的蹙眉,“卫凌然去了祝氏庄园,你莫要轻举妄动。” “是,属下谨记!”魏骁连忙应道。 谢骋屈指敲了下桌面,冷沉着嗓音:“备膳、备水,再找一个造纸匠人过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要祝家的人,从其它造纸坊找人。” 魏骁领了命,便退下了。 另一边,祝氏庄园。 卫凌然自诩走南闯北,阅历不浅,而且他跟着谢骋在京城也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宅邸,可祝家的山庄,重新刷新了他对有钱人的认知! 以至于,从踏入庄园大门的那刻起,他的惊呼声、咋舌声,便持续了一路,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罗笙翻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白眼儿,真想打晕卫凌然,或是拿只袜子塞他嘴巴里。 祝宁倒是好脾气,对卫凌然极为纵容,无论卫凌然说什么,她都会附和几句,给他讲解庄园里名贵的树木、花草,铺在路上的奇石,随处可见的玉雕,沿路悬挂的鎏金灯笼等等,满足他一切的好奇心。 “小家主,你们祝家真是深藏不露啊!”卫凌然四下打量,不论他朝哪个方向了望,都看不到院墙,“这得占地多少啊,比京城的皇宫都大吧?” 祝宁笑不拢嘴,她不答反问:“凌然哥哥去过皇宫吗?” “去……去是不可能去的,我区区一介商贾,哪有资格踏足皇城啊!”卫凌然险些说漏嘴,吓得他赶紧补救。 祝宁听了,倒是没起疑心,她点了点头,“嗯,我也没去过,听说皇宫高大气派,遍地都是金子,就连宫墙都是金砖砌的呢。” 卫凌然张了张嘴巴,属实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话茬儿,若他说不是,便暴露了,若说是,则显得他十分愚蠢…… 好在,祝宁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凌然哥哥,祝氏庄园背靠镜墟山,夜里常有山鸟鸣啾,若你觉得吵,我叫人准备耳罩给你。” “镜墟山?”卫凌然重复了一遍,下意识的抬眸,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墨色山峰。 祝宁不动声色的观察卫凌然,没有错过卫凌然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 第15章 修道之人不可成婚 夜色,渐渐铺满了天地。 祝宁亲自送卫凌然去梅园下榻。 但奇怪的是,沿途所见,再没能勾起卫凌然的兴趣,他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废话也少了很多。 罗笙十分费解,悄悄询问祝宁,“家主,卫公子是中邪了吗?亦或是,突然思乡、思人了?” “呵呵,凌然哥哥大概是……是饿了吧。”祝宁美眸顾盼,笑意深深。 罗笙愕然,“饿了?食物对卫公子的影响……如此大吗?” 祝宁挥了挥手,“快去通知祝妈妈,准备上膳。” “是。” 罗笙又瞧了眼卫凌然,男人好像根本没听见她们的谈话,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 她皱了皱眉,快步离去。 “凌然哥哥,前面就是梅园了。” “顾名思义,园中种满了梅树,红梅、绿梅、白梅应有尽有,待到冬日,各色梅花开放,爬满枝头,堪称金陵盛景呢。” “凌然哥哥,你年岁几何,家中可有妻室?” 祝宁状似随口闲聊,眼角余光,却在观察着卫凌然每个表情变化,听到“妻室”二字,卫凌然恍如大梦初醒,瞬间瞠目,“什么?” 祝宁笑语嫣然,“我观凌然哥哥二十出头了吧?想必凌然哥哥已经娶妻生子,我祝氏庄园一年四季,风景如画,欢迎凌然哥哥携家眷造访,我定盛情款待。” “没,我没成婚。”卫凌然出言澄清,俊脸浮起尴尬之色,“我无家无室,更无子女,我们修……”话到中途,他又连忙闭了嘴,将“修道之人不可成婚”八个字咽回了肚子。 祝宁心思敏锐,立刻追问:“修什么?” 夜色交织着月光,在祝宁明媚的脸庞上映下斑驳的光影,她灵动的瞳眸,泛着好奇和真诚,教人不忍拒绝。 卫凌然呆怔了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咽了咽唾沫,违心欺骗祝宁,“我幼年多病,身子孱弱,一直在修身养性。” 祝宁“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万千星辰,凝视着沉静的镜墟山,及广阔华美的庄园。 两人并肩前行。 入了梅园,进得厅堂,祝妈妈已经布好了晚膳,八菜两汤,鲜果点心,还配了两壶梅子酒。 祝宁伸手作请,“凌然哥哥,请入席用膳吧。” “多谢小家主。”卫凌然抱了抱拳,大方的走到膳桌前坐下,但他话锋一转,“天色已晚,小家主累了一天了,我就不耽误小家主休息了。” 祝宁微微错愕,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笑着点头,“凌然哥哥,我住在棠园,距梅园不远,你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或者直接过来找我,都是可以的。”说完,她便步履轻快的离开了。 卫凌然遣散了随侍的丫环,谨慎的将每道菜都验了毒,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吃了起来。 祝宁没有着急回棠园,而是只身一人去了化妖池。 是时候挑个小妖出来透透气了! 希望,她的感觉和判断没有出错吧! 第16章 驯妖,收法器 化妖池在镜墟山腹地,藏于地缝深处,上古妖域的祭坛之下。 池深不见底,宽不过丈余,池边的岩壁,终年覆盖着青黑色的妖雾,无数颗粒状的树皮,悬浮于其中,或凝成飓风,嘶吼肆虐;或化为各种形状,在虚空之中来回飘荡。 妖雾之下,数不清的妖骨,泛出的青蓝色磷火,飘在池上,经年不散。 池中的墨色浆液,浓稠、腥臭,夹杂着木头受潮后的霉烂气息,令人作呕的同时,如刀尖刺骨般的阴寒痛楚,拽着人直坠地狱! 祝四叔手持降妖串,近身立于池边,念珠散发着金光,淡淡的檀香味,驱散了些许池浆的味道,禁于池底的树妖,少了平日的戾气,张牙舞爪间,只剩下低哑的嘶鸣。 “祝宁是否会妖法?妖力从何而来?” 祝四叔的嗓音,散在化妖池四周,声声诡异,毛骨悚然。 然,众妖一瞬噤声,无妖敢答! 祝四叔怒从心起,“当年祝宁为何能活着走出化妖池?尔等为何没能吸食她的阴血?” 孰料,众妖听闻,愈发躲藏了起来,连妖雾都停止了躁动,化妖池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死寂安宁! 祝四叔见状,也愈发认定祝宁蹊跷,他当即持咒镇妖,开始念诵经文! 梅园处于庄园中心位置,距离化妖池甚远。 祝宁走到一半时,藏于左眼当中的薛昭的魂魄,突然起了异动! 她迅速拐入无人的漆黑小路,将薛昭放了出来,随着青色妖眼浮现,薛昭的声音沉沉响起:“祝宁,化妖池有状况!” 祝宁一惊,“出了何事?” “好似有人在镇妖!”薛昭道。 祝宁疾步而行,边走边问:“是祝家以外的人吗?” 化妖池有秘术禁制,日常祝家人只需守着禁制即可,有本事镇妖的人,除了历代家主,再无他人! 而卫凌然……不,不可能,卫凌然刚刚入庄,且不论他是否是玄门高人,他们分开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他不可能如此快的发现化妖池! 那么,最有可能的人…… “不是,我没有感受到祝家人以外的气息。”薛昭语气肯定的回道。 祝宁旋即一笑,眸光森冷,“我知道是谁了!薛昭,辛苦你出手了!” 话音方落,祝宁身形如鬼魅般飞向化妖池! 而随着祝四叔的念诵,经文的力量逐渐渗入树妖体内,原本便弱小的妖灵,愈发被压制,疼得树妖发出凄惨的叫声! 倏尔,一道青光从背后射来! 祝四叔方才有所察觉,右耳骤然一痛,紧接着,整只耳朵,竟被齐齐整整的割了下来! “啊——” 祝四叔杀猪般的痛喊声,盖过了树妖的哀鸣,喷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降妖串,四射的金光,刹那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树妖得了解救,慢慢恢复了平静,但于众妖而言,祝宁是更可怕的存在,它们缩成一团,不敢妄动! “四叔,你对我这个家主,是多有不服啊!”祝宁上前,踢了一脚祝四叔,眼底沁着骇人的杀气。 祝四叔疼得浑身发抖,他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脑侧,一手焦急的去捡拾自己的耳朵,口中发出求饶之语:“家主饶命,我,我不敢的……” “不敢?”祝宁掀唇,冷意更甚,“难道祝允清没有通知你,令你出门抓树妖吗?怎么,跑到自家的化妖池下手了?” 祝四叔敛下腥红的眸子,狡辩道:“家主误会了,我只是不放心,临走之前过来检查一番禁制,以免再有树妖冲破禁制,叛逃祝家。” 祝宁一脚踩在祝四叔抓着耳朵的手背上,往日的天真笑容,不见分毫,五官狰狞的仿佛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祝四叔的恐惧,突然扑面而来! “你,你不是祝宁……不,不对,祝宁不会是你这个样子,你是谁?祝宁哪儿去了?” “呵呵……” 祝宁笑得肆意,脚后跟反复碾着祝四叔的手背,断了他的骨头,就在祝四叔昏死过去的前一秒,她低低的道了一句:“我呀,是一缕残魂,在这世间寄居百年了……” 祝四叔失去了意识。 祝宁松了脚,将那只耳朵踢入化妖池,然后捡起地上的降妖串,端详了片刻,才道:“祝宁,法器到手了。但是浸了血,法力大打折扣,需要玄门道人或佛门高僧重新加持了。” 众妖瑟瑟! 祝宁收起降妖串,冷厉的妖眼望向化妖池,道:“小妖听令,能幻化成人形且为女子者,速速出来!” 墨色浆液中,一阵翻滚动荡,随后,一只树妖探出了脑袋——桑树皮的头脸,拉扯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浆液从头顶上方流下,一缕一缕的,隐隐透出幽绿的光,及褐红色的血色! 祝宁仿佛见多了树妖的样子,脸上无一丝震惊或惧怕,她敛了敛眸子,令道:“今夜三更,我带你离开化妖池,将你扔进镜墟山。若有男子寻到你,你尽管行人间女子引诱之事,试探他的本事,但不准你害他性命!我会在暗处盯着你,若你胆敢违逆我,定让你灰飞烟灭!” 树妖“嘶嘶”叫了两声,表示应允了。 祝宁随即拎起祝四叔的后衣领,将人拖出了化妖池。 今夜看守化妖池的人,是祝家族老祝昌,看到祝宁出来,及如同尸体一般没了声息的祝四叔,祝昌大惊:“家主,你何时进去的?老四他……他这是怎么了?他,他的耳朵呢?” 祝宁目色冰冷无温,“四叔违抗我的命令,不但私自镇妖,还妄图利用树妖抢夺家主之位!族老,我给他一点教训,不过分吧?” 祝昌震惊得无以复加,祝氏家规向来严苛,但祝宁每每出手,都要比家规更狠辣,先是祝荣瞎了眼,此刻祝四叔又被割了耳…… “族老,四叔犯下如此大错,你是不是也要承担看守不力之责?” 祝宁的质问,将祝昌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在亲情匮乏的祝家,人人深谙明哲保身的人生信条! 所以,祝昌立即表态:“家主教训得对,请家主降罪!” 第17章 招为赘婿? 议事堂。 六位族老分坐两边,降火的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喝得都快吐了,才终于听到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家主,你私带外人入庄,且安顿在梅园的事情,族老们很生气,你……你小心应对啊。”祝允清压低了嗓音,脸上尽是担忧。 莫说族老,就是他自己,也实在无法理解祝宁的行事。 但祝宁步伐沉稳,不疾不缓,丝毫未将祝允清的话放在心上。 祝允清一急,脱口道:“家主,你不会是相中了卫公子,打算骗回庄园招为赘婿吧?” “咳咳。”祝宁冷不丁的被呛了喉管,她扭头看向祝允清,满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祝允清攥了下拳头,斗胆谏言:“家主,虽然卫公子相貌堂堂,但你们才刚刚认识,缺乏了解,万一卫公子品行不端,或是包藏祸心……” “停!” 祝宁竖起一根手指头,摁断了祝允清的想像力,她又气又无奈,“卫凌然是我的客人,未来呢,或许会成为我认可的友人,但绝不会是你猜测的身份!祝允清,替我传令全族,不准任何人打卫公子的主意,谁敢坏我的事儿,我严惩不殆!” “是,我记下了。”祝允清脑门渗出了细汗,不过悬起来的心,倒是放下了。 祝宁回头,瞥了眼跟在后面的祝昌,她挑了挑眉尖,没有说话。 倏尔,祝允清又记起一事,低语道:“家主,卫公子入了庄园,那个谢公子还在外面,要不要派人盯着,查探一番他们的底细?他们胆敢作假,讹诈我们祝家,我们真的要咽下这口气吗?” “敢讹我们祝家的人,你觉着,是普通商贾吗?谢公子的气场……” 想到谢骋有意收敛,却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教人不寒而栗的威压眼神,祝宁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唾沫,警告祝允清道:“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可招惹谢公子,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 祝允清愣了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祝宁眸子一转,目色深了几分,“还有,卫公子是我的贵客,出入自由,对他不必设防。” “啊?那怎么行?万一卫公子误闯禁地,岂不是会暴露我们祝家的秘密?”祝允清顿急,说完,回头看了眼五六步开外的族老,生怕他们的谈话被族老听进耳朵里。 祝宁一瞬间冷了脸色,严厉斥道:“祝允清,你在教我做事吗?我是家主,你对我个人的忠诚,要高于祝家,如若你做不到,便滚回你原来的位置,我祝宁,不需要事事质疑我的部下!” 闻言,祝允清大骇,“扑通”一声跪下,惊惶不已,“家主息怒,我知错了,我对家主的忠心,天地可鉴,请家主再给我一次机会!” “下不为例!” “是,多谢家主宽宥!” 祝宁扬长而去。 祝允清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长长的呼了口气。 祝昌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目之所见,无疑加深了他对祝宁的畏惧。 六大族老明明听见脚步声近在眼前,可又等了半刻钟,仍不见祝宁进来,六人的怒气,愈发加剧! “家主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哼,本事再大,也得守规矩!” “就是,我们将她扶上家主的位置,她倒是越发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 祝宁摒着呼吸,偷听了几句,便没耐心听下去了,她抬脚跨入厅门,俏皮的声音,随之响起,“族老们是后悔选我当家主了吗?可惜喽,这个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我既做了家主,也断不可能自请下堂,或是给他人篡位的机会!” “家主!” 六人一惊,自觉的起身相迎。 祝宁视线扫过一众老头儿,目光淡淡,“坐吧!” 目送祝宁走到堂上落座,六人才坐回了原位。 祝昌随后进来,面色十分复杂。 祝宁拨弄了下微长的指甲,语气慵懒道:“诸位族老候我多时,是为了卫公子一事吧?” “家主,自庄园建立以来,从未有一个外人踏入,为何制定这项家规,凡祝氏子孙,无人不知,亦无人敢不遵守!你身为家主,竟带头违反家规,是何道理?”说话的人,是方才没有来得及出口的大族老。 其他六位族老,年纪都在大族老之下,名字占全了“富、贵、昌、盛、永、安”,而大族老是祝氏辈分最高的人,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子孙出世,大族老的名字,除了族谱有记载,竟渐渐被人遗忘了。 可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族老,并未赢得祝宁的敬意,她只是撩了撩眼皮,漫不经心的回道:“我如何行事,自有我的道理。诸位在庄园里呆久了,便闭目塞听了吗?” “你……你这话何意?”祝富刷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沉的厉害,“祝宁,祝氏基业,关乎几百族人的生计,不是你可以胡闹的!” 祝贵接道:“身为家主,一意孤行,绝不可取!” 祝昌坐在最后边,闷头不语。 大半日未曾进食,祝宁肚子饿了,再想到今晚的计划,她可没多少时间浪费在这群老头儿身上,遂抬了抬手,将准备附议的其他人拦了下来,道:“血月夜,藏于皇史宬的《千秋大典》一夜之间化为了无字天书。这个消息,是没人听说吗?” 诸人一愣! 祝宁缓缓起身,目中深意不明,“京都的消息,已经传到金陵了,编撰《千秋大典》所用的纸张,是我们祝家的汉皮纸,朝廷必会派人下来调查。而今日,恰有京都客商远赴金陵,来到我们祝家总部投诉,说我们用玉扣纸充作了汉皮纸,如此诡异蹊跷的行径,诸位族老用脚指头想,也该明白意味着什么吧?我不主动出击,难道坐等朝廷上门吗?何况,叛逃的树妖,已经完全失控了,一旦它们去了京都,我们祝家的嫌疑,还有机会洗清吗?” 此言一出,厅堂里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已经到了祝家生死存亡的一刻了吗? 第18章 精心算计 吉祥客栈。 晚膳后,谢骋沐浴更衣,休息了半个时辰。 魏骁找到了一个中年造纸匠人,进门时,瘦削的汉子瘸着腿,拄着杖,惶惶不安地垂着脑袋。 魏骁近前,附耳禀报:“掌印大人,此人叫鲁大山,原是林氏造纸坊的匠人,一年前摔断了腿,被林氏辞退了,如今靠给人编筐度日。” 谢骋示意魏骁,“扶他落座。” 魏骁搬出凳子,把人搀过去坐下,奉了杯茶水,嘱咐道:“大人问话,你只管如实作答,不必有任何顾虑。若你配合得好,它就是你的了。” 魏骁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鲁大山面前。 鲁大山瞬间瞪大了眼睛,又惊喜又不安,“真,真的吗?” 魏骁面无表情,“嗯,但你若是撒谎,或有所隐瞒,我便没那么好说话了。” “不敢,不敢,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鲁大山连忙表态,他虽不知这两位大人是何来历,但他们浑身上下都浸着肃杀之气,直教人心生惧意。 谢骋并不着急,他先吩咐魏骁准备笔墨纸砚,让鲁大山把造纸的工序详尽写下来。 待鲁大山完成,他才开口道:“我去过造纸坊,看到工匠都是在地面上做工,少有高空作业,你如何会摔断腿?还是说,你的断腿,与造纸无关?” 闻言,鲁大山一惊,“大人您……您真是眼光犀利啊!” 谢骋抬了抬下颔,“说吧!” 他语气平平,尽量不让自己吓到普通百姓。 但鲁大山还是紧张的抠紧了裤腿,不敢与谢骋对视,他道:“小人的断腿,确与造纸无关。但,但也并非全然无关,小人是被祝家纸坊的人打断腿的。” 谢骋目色一凛,“祝家!” “小人在林家纸坊做了十几年的匠人,林家纸的销量一直不错。但随着祝家纸的兴起,林家纸坊的生意竟一年不如一年,直至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去年五月的一天夜里,东家喝醉了酒,跑到我家里,同我哭诉,说是林家祖祖辈辈以造纸为业,几代人的心血,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他不甘心,可他又毫无办法,因为祝家造出来的汉皮纸,质量确实优于林家纸,柔嫩度、防虫性、拉力性、褪色程度、吸水力,哪点儿都比林家纸好,而且还隐隐透着一股异香!” “东家的话,令小人颇觉奇怪,祝家汉皮纸,小人也钻研过,从未发现纸上有异香啊!当夜,小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想着这件事,最后按捺不住,趁着天未亮,偷偷翻墙进了祝家造纸坊,想要探个究竟。哪晓得,小人刚刚跳下墙头,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桎梏在了墙根处……” 鲁大山说到这儿,似是不知该如何准确表达,急得他抬起双手在身上比划,“就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是绳子,但又比绳子粗粝,有点像……对了,像树枝或藤条那一类的东西,勒得小人喘不上气!” 魏骁和谢骋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 旋即,谢骋立刻追问:“那你是如何逃脱,又如何断腿的?” 鲁大山忆及当夜的凶险场景,尽管过去一年了,仍是心有余悸,“小人家中的老母亲信佛,早年间有幸得遇高人,给了母亲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母亲转送给了小人,嘱咐小人要时刻戴在身上。没想到,平安符竟真的在关键时刻救了小人一命!” “怎么救的?” “那股力道越勒越紧,紧得小人翻了白眼儿,意识都开始涣散了,突然,藏在小人衣衫里的平安符发出了一道金光,随即,身上的束缚竟然全部消失了!小人捡了条命,自是不敢继续往里闯,着急忙慌的从原路返回,谁承想,竟惊动了祝家纸坊的人,他们在外面守株待兔,将小人一通狠揍,生生打断了小人的右腿!” 听完全部过程,魏骁激动不已,但谢骋横过来的一眼,又令他冷静了下来。 谢骋继续询问道:“现如今,你的平安符还在吗?” 鲁大山摇头,“没了,待小人爬回家后才发现,平安符已经烧成了灰烬。” “你去的祝家造纸坊,位于何处?” “城郊西南十里。” 谢骋目光一顿,竟是今儿个下午,祝宁带他参观的那处造纸坊! 思忖稍许,他又抛出一个问题:“鲁大山,自那夜之后,你可曾再去窥探过?” 鲁大山一听,浑身一个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那地方邪门的很,小人连挡灾的平安符都没有了,岂敢再去送死?” 谢骋道:“那你可曾将这段经历,讲给他人听?毕竟你的断腿太明显,也太突然,四周邻里,林氏纸坊,悠悠众口,难以堵塞。” 鲁大山回道:“是,大人猜想的没错,确实有很多人来询问小人为何断腿,但小人没敢说实话。一来呢,如此诡异之事,少有人信,小人幸得一命,不敢再张扬;二来,小人生怕招来祝家的报复。所以,小人对外的说辞是,小人醉酒后,不慎摔了一跤。” 谢骋盯着鲁大山看了一会儿,直看得鲁大山局促不安,冷汗涔涔,才收起视线,吩咐道:“魏骁,把人送回去。” “是!” 魏骁应下,把那锭银子递给鲁大山,“走吧。” 鲁大山连连道谢,并再三保证今夜之事,绝对守口如瓶。 谢骋没有作声,只是挑了挑眉峰,而藏在面具下的墨眸,透着叫人分辨不明的高深莫测。 魏骁把鲁大山交给了手下人,便疾步返回了客栈。 他言语兴奋的问道:“掌印大人,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妖怪是树木成精,可能是桑树妖与楮树妖,而且出自祝家造纸坊?” 谢骋饮了半碗茶,才道:“或许是真的。但你有没有觉得,从我们来到金陵起,我们走得每一步,都好似被人精心算计过,通过不同人的嘴巴,在给我们传达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 第19章 是妖山! 魏骁懵在了当场,脸上写着不可置信,“难道说,我们现今所查到的,都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我们……被人做局了?” 谢骋轻轻摇头,“消息不见得全是假的,但做局肯定是真的。只不过,这个局,出自善意,还是恶意,暂时无法定论。” “那……那怎么办?得想办法破局吧?”魏骁出了一头冷汗,心火却是节节攀升,“什么人,遽然如此大胆?敢把算盘打到我们北镇抚司的头上?究竟是祝家,还是祝家的对家?” 谢骋凝神思考了良久,祝宁的脸容,在他脑海里反复跳跃,他蓦地掀起唇角,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魏骁,你找个眼生的兄弟,待鲁大山回了家,扮作祝宁的人去试探一下,看看鲁大山是不是祝宁安排给我们的。” “好,属下这就去部署。”被人设计的羞辱感,令魏骁憋着一股气,连嗓门都大了不少。 谢骋无奈的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阅历浅,沉不住气。 他将鲁大山写的造纸工序拿起来细细研读。 造纸分为四个环节,取皮、制浆、造纸、干燥,具体又分为了十二个关键步骤。 桑皮纸,又称汉皮纸,原料首选一年生或两年生的嫩桑树枝皮,砍伐桑树枝后,用刀具沿枝干纵向划开一道口子,双手捏住树皮边缘轻轻剥离,得到完整的桑树皮,须区分外层的“粗皮”和内层的“韧皮”,造纸仅韧皮可用。 其后,将剥下的桑树皮放入清水中浸泡一至两日,软化后用手或竹刀刮去外层粗糙的栓皮,只保留内层乳白色的韧皮纤维,此步骤称为“刮皮”,需反复操作确保杂质去除干净。 第二步,制浆。将处理后的桑皮韧皮捆成小束,放入大铁锅中,加入草木灰水或少量石灰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煮两三个时辰。煮制过程中需不断翻动,确保韧皮均匀受热,直至纤维变得柔软、易撕断。蒸煮后的桑皮捞出,放入流动的清水中反复浸泡、揉搓、冲洗,直至水质清澈、桑皮纤维无异味。漂洗干净的桑皮纤维摊放在竹席或石板上,置于通风处自然晾晒,直至完全干燥。 读到此处,谢骋脑中突然划过了什么,他攥着纸张的五指,不由自主的收紧,将纸张捏成了褶皱。 沉了沉心思,谢骋继续往下读。 将干桑皮放入清水中浸泡四至六个时辰,再将软化的桑皮纤维放入石臼中,用木槌反复捶打,然后将捶好的桑皮纤维绒放入大木桶中,加入足量清水,用竹棍反复搅拌,加入少量杨桃藤汁,形成稀稠适宜的纸浆。制浆完成后,第三步抄纸,最后进行干燥。 魏骁再度返回时,谢骋正在冥想。 “掌印大人?” 魏骁颇觉奇怪,试探着请教道:“您为何对着空气发呆啊?” 谢骋收回思绪,冷眼睇着魏骁,“你少跟卫凌然厮混!” 魏骁愣住,话题转换如此快吗?与卫凌然又有何干系? 见状,谢骋波澜不惊的道:“近墨者黑。蠢,是会传染的。” 魏骁:“……” 谢骋懒得再同他废话,收起造纸工序,道:“我要夜探祝家造纸坊,你去金陵府衙走一趟,跟李景州借条巡探犬,另外,把我们手里的祝家汉皮纸全部找出来。” 魏骁不甚放心,“掌印大人,您是要带着巡探犬去祝家造纸坊吗?万一造纸坊里藏着树妖,巡探犬能管用吗?要不,还是等卫公子回来再去吧!” 谢骋道:“不必,卫凌然今晚怕是也有硬仗要打,你办完差事后,回客栈等我便是。” “掌印大人,您切莫冲动啊,咱们毕竟是人,而且没有捉妖的法器,一旦遇上了,怕是凶多吉少啊!”魏骁顿急,劝谏的话不觉脱口而出。 闻言,谢骋大掌按了按魏骁的肩膀,难得语重心长,“日后,多做事,少操心,更要少说废话。” 待魏骁反应过来,谢骋已经离开了。 …… 与此同时,身处梅园的卫凌然,饱餐过后,便借着消食的理由,出了房间,先在梅园逛了一圈,然后又自然而然的出了梅园,看似随意的,实则目的明确的往庄园后方行去。 镜墟山! 这座在师祖口中,最易诞生妖物的镜墟山,遽然在金陵,遽然与祝氏庄园毗邻! 卫凌然的震惊,从祝宁口中听到山名起,一直持续到现在! 难怪金陵有妖气,难怪谢骋会对祝家产生怀疑,原来一切,真的是有迹可循! 但激动归激动,卫凌然理智尚存,他方才入园不久,此刻时辰也尚早,庄园里来往的下人,时不时便能遇上几个,他若贸然行动,容易暴露! 所以,他只是走到了一处开阔地,便停下了脚步。 借着欣赏庄园夜景,他仔细观察镜墟山的外部。 从方位上看,处于阴气较重的西南方位,山峰形状不规则,有尖锐的突起,亦有明显的凹陷,山势蜿蜒扭曲,如同狰狞的怪物,给人阴森、诡异之感。 想要查看山体内部,进一步确定此山是否为师祖所言的妖山,便得实地验证了。 倏地,卫凌然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很淡很淡,但他可以确定,绝非人类的气息,而是他所熟悉的妖气! “卫公子!” 恰在这时,罗笙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且透着一股焦急! 卫凌然眼神闪了闪,不着痕迹的回身,望向匆匆而来的罗笙,状似随口一问:“怎么了?是小家主有吩咐吗?” 罗笙近前站定,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说道:“卫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害我一通好找。家主让我告诉您,今日她有些累了,想早早就寝,如若卫公子有兴致,明早卯时,家主邀请您登山看日出。” “看日出?”卫凌然蹙眉,“登镜墟山吗?” 罗笙笑,“当然,距离庄园最近的就是镜墟山,何必舍近求远呢?而且镜墟山的日出是最美的。” 卫凌然点头,“好,我接受邀请。” 第20章 造纸坊的一切都是幻象! 谢骋沿着祝家造纸坊的外围,勘查了一圈,粗略计算,值守的祝家人,不下二十。 想当然,祝家人也发现了谢骋的行踪,但他们双方,都没有揭破或动手的打算。 彼此,都选择了静观其变! 但谢骋没有立即行动。 他在等,等更夫的更鼓声响起,宣告子夜的到来。 子夜,是一日中,阴气至盛转而阳气萌动的时刻,亦是阴阳交替的关键节点,易招邪祟。 随着最后一声更鼓落下,谢骋长身而起,跃过高墙,飞入了造纸坊!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这一幕,其中一人小声询问另一人,“大哥,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我瞧他是有些真本事的,万一被他识破了,我们祝家可就完了!” 被称为大哥的人,是个蓄着胡子的壮汉,此时神情极为凝重,“家主不许我们妄动,你忘记了吗?” “家主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啊,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 “哼,家主的心思,若是能教你我轻易猜到,那家主的位置,就该我们坐了。” “大哥,我听说家主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纯良无害,实则阴晴不定,手段狠毒,就连祝荣,都被家主清算,废了一双眼睛呢!” “所以,你还废什么话?好好盯着!” 俩人当下不敢再闲聊,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密监视坊内的动静。 谢骋落地前院,入目仍是十个竹编大筐,里面摊晒着刚刮去粗皮的桑皮韧皮,乳白的内里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草木灰混着湿纤维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浓淡相宜,与白日一模一样。 视线一转,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师傅,正用木耙轻轻翻动,青石墙下,立着四架丈高的石臼,中年工匠抡着黝黑的木槌,正在捶打臼内的桑皮。 谢骋瞳孔急剧收紧,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快步走进中院。 八口青釉大缸前,工匠握着长竹棍,正在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抄纸的工匠双手持纸帘两端,将其倾斜放入纸槽的纸浆中,缓慢下沉并轻轻晃动,随后将纸帘水平提出水面,沥干多余水分,纸帘上便形成一张湿纸坯。 负责叠纸的工匠,将附着湿纸坯的纸帘翻转,将湿纸坯轻轻揭下,平铺在预先铺好的湿麻布上,然后继续抄纸、揭纸、叠放,直至叠成一定厚度的纸垛,再将叠好的纸垛放入木制压榨机,挤压出湿纸中的水分。 谢骋喉结用力一滚,长腿跨过中院,迈入后院,只见土坯墙前,负责晾晒的匠人,正在将半干的桑皮纸,贴满墙壁和竹架。 从前院到后院,谢骋的出现,似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所有的工匠各司其职,他们井然有序的重复着白日的动作,仿佛与谢骋处于两个平行的时空,他们听不见夜半的脚步声,也看不见谢骋,只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 谢骋如同一个局外人,又或是一个画外之人,冷眼看着画中的一幕幕。 白日参观完全貌后,谢骋便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此刻,结合鲁大山写下的造纸工序,他方才发现,这个造纸坊少了浸泡桑树皮和蒸煮桑树皮的步骤! 再观这些工匠,做工的动作十分流畅,反反复复的一直在干活,但面部表情始终不变,没有疲惫,没有喜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整个造纸坊,除了造纸发出的声音外,没有一句人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邪门、可怖! 谢骋阖目。 片刻后,再睁开眼睛,眼前景象未有丝毫变化! 谢骋忽然记起,白日的时候,祝宁和罗笙跟工匠们说了不少的话,有问有答,有说有笑,气氛热络,俨然一幕活色生香的真实场景。而且,卫凌然还请教了工匠问题,工匠的回答,既合乎逻辑,语气表情也都正常。 一念至此,谢骋立刻开口说话:“小家主,你在吗?” 无人搭理! 谢骋一顿,干脆走到一个工匠面前,对他说道:“大半夜还在干活,不累吗?该休息了。” 工匠仍是耳聋眼瞎,完全不予理会的样子。 谢骋算是明白了,造纸坊内的一切,都是幻象,好比一副动态的画面,戏台上的戏剧,在一遍一遍的重复演出! 而祝宁,可以操控幻象,及幻象里的这些木偶工匠! 谢骋后背生出一丝凉意,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祝宁她,究竟是什么人? 蓦地,鲁大山的话,又涌入了脑海,谢骋方才发觉,从白日到现在,他都没有遇到那股神秘的力量,也未有被树枝缠身的窒息感! 所以,祝宁究竟想做什么?放任他识破祝家造纸坊的秘密,却不杀他灭口?与其被牵着鼻子走,倒不如主动破局,将她的真实意图逼出来! 思及此,谢骋凌空而起,落于房顶之上,他右掌平行置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邺火凝辉照长夜,莲灯承愿应吾召;邺火灼灼承吾令,莲灯冉冉破幽冥!” 音落,一盏邺火莲灯置于掌心! 谢骋扬手,掷向虚空! 火光,如同泄洪的水,自上而下,一刹那间,吞灭了造纸坊! 守在外头的祝家人,登时大惊! “快,快灭火!” “快去禀报家主!” 乱作一团的祝家人,兵分几路,紧急行动! 谢骋一袭黑衣,以夜色为掩,飞离造纸坊,落在不远处的一座食肆坊的楼顶上。 邺火莲灯,非凡间之物,普通的水,是灭不掉的。 谢骋控制着火势,只烧造纸坊,不累及其他百姓的屋舍。 庄园里的祝宁,刚刚洗浴完毕,换上玄衣,准备前往化妖池,带小树妖去镜墟山,试探卫凌然。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罗笙的嗓音传进来:“家主,不好了,西南造纸坊失火了!” 祝宁一怔,谢骋不是应该被困在造纸坊的幻象里了吗?造纸坊怎会失火?难不成,谢骋识破了幻象?是谢骋放的火? 第21章 双魂共生 转念一想,祝宁又觉不对,谢骋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即便他贵为北镇抚司掌印,武功高强,也不可能从幻象里走出来,甚至,还能放火烧毁造纸坊,打破幻象啊! “家主,你要去看看吗?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罗笙的话再度灌入耳朵,祝宁的思绪被拉扯了回来,她迅速出了门,吩咐道:“我一个人过去,不用马车,你也不必跟来了。” “啊?家主你……” 罗笙的惊讶,止于祝宁的消失! 好像眼前掠过了一缕风,定睛再一看,只余茫茫夜色,而不见了人影和风影! 祝宁来得很快,从失火到她的出现,前后仅仅用了半个时辰。 谢骋如狼般深幽的墨眸,锁定着那道身影,这一刻,换他成为了执棋者,稳坐壁上观! 原本隐身的二十多个祝家人,此刻全部现了身,领头的汉子和两个同伴迎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家主,太奇怪了,这火势看着不大,却怎么也灭不掉啊!” “是啊家主,我们已经泼了几十桶水了,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家主,我已经让人去府衙报信,等等看府衙的水车能不能灭火!” 其他人,仍在不遗余力的灭火。 祝宁盯着那漫天的火光,眼中凝着郁色,“这火,灭不掉,也没有向外蔓延,对吗?” “对,是这样,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只逮着咱们的造纸坊可劲儿的烧,一点儿没祸害四邻,实在太过诡谲了!”领头汉子眉头皱成了川字,百思不得其解。 祝宁微不可察的叹了一气,原以为算无遗策,没想到,她竟然轻敌了,这位谢大掌印的本事,竟是深不可测! 不过,也好,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配当她的对手,及盟友! 想到这儿,祝宁下意识的勾起唇角,扬起了一个欣然的笑容。 谢骋是躲在祝宁背后的,他看不清祝宁的表情,自然不知道祝宁在须臾之间,思想经历了几番变化,对他,又生出了怎样的心思。 他只能看到,祝宁并没有急得上蹿下跳,失了方寸。 祝宁负手背后,沉静良久,忽然回了身,仿佛无意一瞥,与谢骋的目光,隔着夜色遥遥相对! 谢骋呼吸紧了紧,心中无端的生出了几许不自在。 祝宁垂了垂眸,悄悄抬手按住左眼,待青色妖纹浮现,她嘴唇蠕动,发出喃喃低语:“薛昭,这场火,不同寻常,你可知如何灭火?” 虚空里,凛冽低沉的女音,及时回复祝宁,“此火应是来自邺火莲灯,除非执灯之人愿意熄灭,否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邺火莲灯?此物出自何处,是法器吗?”祝宁惊疑不已。 薛昭道:“我尚在人世时,曾听玄真道人讲起过邺火莲灯,但只是皮毛,不知具体出处和用处。现今这火,竟能够破除幻象,除了邺火莲灯,我想不到其它。” 祝宁越听,心情越不爽,“难不成,我要去求谢骋开恩吗?他可不是卫凌然,我撒个娇,就能让他软了心肠。” “那没办法喽,这一局,是你输了,你只能愿赌服输。”薛昭一副看好戏的语气。 祝宁咬牙,“这个谢骋,究竟是什么来历?他是人吗?我原以为,卫凌然风清气正,身上有玄门中人的气息,是谢骋来金陵的底气,所以我才费力的将他们分开,打算逐个攻破的!” 一向性格清冷,从不开玩笑的薛昭,难得看到祝宁吃瘪,竟打趣了起来,“人外有人,你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你笑话我?”祝宁气结,下意识的又看了眼谢骋,银牙咬得愈发响亮,“他正在看我呢,你快点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人?” 薛昭道:“我在谢骋身上没有感受到妖气,但邺火莲灯,又非普通人类所能拥有的。祝宁,我需要完全占据你的身体,去会一会谢骋。” 祝宁思索了几秒钟,果断应允,“好!” 下一刻,祝宁的魂魄陷入沉睡,薛昭的残魂,从祝宁的身体里完全觉醒,她的气场,随之一变! 谢骋尚未发觉,他仍在注视着祝宁,猜测着祝宁下一步可能会有的动作。 忽然,祝宁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谢骋勾了勾唇角,这个小丫头,心思确实敏锐,但不知,她打算使什么手段,让他熄灭邺火莲灯。 对于祝宁的招数,谢骋内心里还是挺期待的! 很快,薛昭走到了食肆坊的楼下,她抬头望向了谢骋,冷声道:“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谢骋一怔,仿佛幻听了似的,同下方小姑娘对视的眼神里,染上了不可思议,“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薛昭沉着气,耐心的又重复道。 殊不知,谢骋关注的,并非薛昭说了什么话,而是薛昭的嗓音! 虽然,薛昭未免露馅儿,尽量使用祝宁的嗓音,但属于她的音色,还是混杂了少许。 可就是这一点点的异常,也没有逃过谢骋的耳朵! 谢骋猛地提气,从楼顶飞了下来,他立在薛昭面前,如炬的目光,眨也不眨的盯着薛昭,隐忍着内心的激动,问道:“现在的你,是祝宁吗?” 薛昭暗暗一惊,此人,果真不是普通人类! 她没有回答,而是释出灵力,去探查谢骋的本体,片刻后,她收回灵力,目色复杂道:“谢公子,我这张脸,不是祝宁吗?才隔了一个晚上,谢公子就不认识我了么?” 谢骋听着她的嗓音,感受着她不一样的气质,只觉喉咙发干,“阿姐”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最终又被他咽了回去。 兴许,只是他太过思念阿姐,才会在这个小姑娘身上,感觉到了阿姐的气息吧。 定了定心神,谢骋才回道:“小家主误会了。谢某是好奇,这大半夜的,小家主寻找谢某有何贵干?” 薛昭作出苦恼的模样,“我祝家造纸坊失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方才看见了谢公子,便想着谢公子见多识广,兴许会有办法帮到我。” 第22章 谢骋的皮囊之下 谢骋探究的眼神,始终落在薛昭脸上,他年逾百岁,阅人无数,即便薛昭模仿的再像祝宁,即便她们顶着完全相同的一张脸,他也能感觉得到,此刻身在眼前的女子,与白日所见,明显是不同的。 一个是明媚少女,即使心有城府,古灵精怪,也终究是个小姑娘。另一个,温静的表象下,是内里藏不住的阴冷肃杀,仿佛在时间的轮回里翻滚过,周身沉淀着沧桑腐朽的气息。 同他一样。 是人,却又不是血肉凡胎的普通人。 加之,她的嗓音…… “谢公子?” “谢公子,你在听吗?” 谢骋纷乱的思绪,被眼前晃动的纤手和呼唤拉回了正轨,她距离他太近,他眉眼一低,便险些与她鼻翼相触,向来处变不惊的他,不知为何,竟条件反射似的,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死寂百年的心脏,竟又起了细小的,几不可察的微澜。 “谢公子,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办法?”薛昭追问,眼神里浮动着好奇。 谢骋轻咳了一声,道:“抱歉,谢某才疏学浅,恐怕帮不上小家主。” 薛昭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既如此,只能依仗官府的水车了。” 谢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互相试探,彼此都暴露出了破绽,但明面上,谁都没有拆穿,也没有主动公开自己的底牌。 很快,官府救火队推着水车赶来了。 谢骋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在救火队开始喷水后,他掐着时辰,收回了邺火莲灯。 同时,派人通知知府李景州,遣仵作前往祝家造纸坊探查。 另一边,祝宁和薛昭换回了身体,对于谢骋,她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我差不多可以确定,谢骋是凡人,但他同时拥有不属于凡人的能力。因为……”薛昭越往下说,语气越发凝重,“谢骋没有心。” 祝宁听得一知半解,“此话何意?是谢骋冷血、心狠的意思吗?” 薛昭道:“非也。无心,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嗯?” “谢骋的皮囊之下,空缺了一块。” 祝宁双目大瞪!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薛昭,一个凡人,没有了心脏,他还能活吗?” 薛昭思索了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只能告诉祝宁,“从理论上讲,没有心的凡人,必定是个死人。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可以化妖,妖亦可化人,人妖的界限,尚且不分明,人不人,妖不妖者,共存于世,亦不无可能。” 祝宁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虽然我很欣赏谢骋的强大,但我有点儿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万一,我拿不下他,让他站在了我的对立面,那我们筹谋的一切,就可能付诸东流了!” “若谢骋是敌人,确实很可怕,但是祝宁,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薛昭的鼓励,给祝宁增加了信心,她深呼吸了好几下,又恢复了从容自信,“薛昭,你且等着看吧,不管他谢骋是人是鬼还是妖,他迟早都是我的囊中物!” 薛昭少见的温柔了口吻,“嗯,我们小阿宁最厉害了。” 祝宁眯了眯眸子,霸气十足,“当然!” 薛昭突然沉默了下来,许久不曾言语,就在祝宁以为她沉睡了的时候,倏尔,又听到了她的声音:“祝宁,找个机会,我想看看谢骋藏在面具下的脸容。” “你,对谢骋的相貌感兴趣?”祝宁讶然,这可是薛昭第一次对男子的容颜产生好奇。 薛昭发出一声喟叹:“我与他近身接触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我的某个故人。” “故人?”祝宁震惊不已,“薛昭,你的故人,不论朋友还是敌人,都过了一百年了,应该都死绝了吧?” 薛昭“嗯”了一声,“理论上是这样。” 祝宁内心隐隐泛起了激动,她大手一挥,“但实际上,一切皆有可能!你等着,我指定能找到机会,一探谢骋的庐山真面目!” “祝你成功!” 薛昭说完,便利索的消失了。 祝宁伸了伸懒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造纸坊,看到在水车的攻势下,大火竟然渐渐变小,直到完全熄灭,她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视线四顾,寻找谢骋的影子。 可惜,男人藏得太深,超出了她的目测范围,但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 “你们几个,继续留在这里,处理后续的事情,待天亮后,管事祝鸿会过来接手。” “是,家主!” 交待好下属,祝宁便打算返回庄园了,针对卫凌然的计划,还是要照常进行的。 但,她刚刚迈出步子,竟见金陵府衙的捕头,带着一队捕快疾步而来! “祝家主,请留步!” 捕头喊住人,近前抱了抱拳,公事公办的语气道:“祝家造纸坊夜半失火,影响甚大,我等奉知府大人的命令,前来查办,特通报祝家主一声,还请祝家主配合办案!” 祝宁细眉轻拧,但她不动声色的说道:“捕头辛苦了,替我谢过知府大人。这场大火来得突然,令我祝家损失不小,我必定全力配合,争取查清失火真相。” 捕头点了点头,朝后一招手,“徐仵作,开始干活吧!” 被叫到名字的仵作,背着尸检工具箱,从队伍的末尾走了出来,他朝祝宁欠了欠身,便随着捕快一起进入了造纸坊。 祝宁懵了一瞬,“仵作来此做什么?” 捕头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听说你们造纸坊夜里也有匠人在造纸,自从起火,连一个人都没有跑出来,想必是全部遇难了。仵作来此,自是验尸的。” 祝宁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要露馅儿了! 眼下,她还没把握拉拢谢骋,绝不能先把自己折进去! 而且,她要扯上关系的是北镇抚司,不是金陵府衙! 祝宁即道:“捕头有所不知,我们造纸坊只是偶尔赶工,并非每晚都在造纸,今夜便在停工,坊里无人,都回自个儿家休息了。” 第23章 他的底色很好! 闻言,捕头并未深思,“无妨,为免遗漏,让仵作再查一遍,若坊中真的无人,祝家主也能安心了。” “是,捕头说得是。”祝宁笑着附和。 既如此,她便静观其变吧。 半个时辰后,徐仵作终于走出了造纸坊。 “坊内并未发现尸体痕迹。” 听到勘验结果,祝宁佯装松了口气,“太好了,无人伤亡,即是最好的结果。” 不料,捕头竟是说道:“祝家主,请你提供工匠的名单和住址,我们再入户核实一番。” 祝宁错愕一瞬,差点儿被气笑,她暗暗掐了下胳膊,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她道:“祝家的工匠,都是由祝家纸坊管事祝鸿管理的,我让他提供给捕头。” “可以。”捕头应下。 祝宁遂派人去找祝鸿。 此时,天色已经透亮,东方欲晓。 祝宁被耽搁了计划,又折腾了一夜,身心俱疲。 同捕头告辞后,祝宁返回了祝氏庄园。 棠园的拱门外,一道身影徘徊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卫凌然回身望过去,眼中浮起惊讶,“小家主,你从外面回来的?是夜里出门了吗?” 祝宁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道:“凌然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你是在等我吗?” 卫凌然点头,“对呀,小家主你不是约我一起爬镜墟山,看日出吗?” 祝宁巴掌拍在额头上,懊恼不已,“对不起凌然哥哥,我给忙忘了。” “忙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啊,你一个小姑娘,当心把身子熬坏了。”卫凌然随口一问,关心的话语,也没有刻意的成分,十分自然。 祝宁却怔愣了几秒钟,随后眼底飞快闪过了什么,卫凌然不及捕捉,便见她又恢复了活泼灵动的模样。 “凌然哥哥,我家造纸坊突然失火了,我赶过去处理,但是你知道吗?那场火特别邪门,只逮着造纸坊糟蹋,四邻全都无恙,而且泼多少水都没用,根本灭不掉。” 祝宁丰富的面部表情,搭配夸张的手势,成功逗笑了卫凌然,“怎么,造纸坊里有邪祟啊?” 他探查过的,没有妖气,一切正常。只是这场火,未免巧了些。 祝宁摇头,“不知道,反正挺奇怪的。后来,还是仰仗官府才把大火熄灭了。” 卫凌然若有所思。 祝宁忽然一抚掌,“对了,我在造纸坊附近的食肆坊碰到谢公子了呢,本想请他帮忙救火,结果他也没辄。” 卫凌然眯了眯眸,“谢兄啊。” 祝宁捏了捏后颈,跟着打了个哈欠,“凌然哥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明早再约,好吗?我现在好累,我得先回房间补眠。” 卫凌然点了点头,“好,小家主快去休息吧,我闲来无事,自己先逛逛。” “我们昨晚入园,只看了夜景,其实白日的景致也是很美的。凌然哥哥不必拘束,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便好。” “嗯。” 卫凌然转身离去。 祝宁却停在原地,望着那道远走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儿。 “家主!” 罗笙从里头出来,刚好瞧见了卫凌然的一片衣角,再看祝宁,脸上竟是少有的悲伤之色! “家主,你怎么了?是卫公子欺负你了吗?”罗笙紧张地扶住了祝宁,满眼心疼。 祝宁并未收回视线,哪怕前方已经没有了卫凌然的影子,她仍然固执的望着那片虚无。 她喃喃道:“罗笙,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罗笙不以为然,“家主,了解一个人,没这么快吧?也没看见卫公子做什么呀……” “对一个人的了解,与时间长短无关。也并非是卫凌然对我如何,我才这般评价他,而是,他的底色很好,很善良,这样的人,无论对待何人,都会很好。” 祝宁迈出了步子。 祝氏庄园在朦胧的天光中,渐渐崭露出了轮廓,犹如一头怪兽,吞噬着这庄园里的每一个人。 祝宁自嘲的勾起唇角,但愿这庄园的肮脏,不要玷污了卫凌然的风清气正才好。 …… 吉祥客栈。 谢骋归来后,把自己抛进黑暗里,一个人沉浸了很长时间。 今夜的祝宁,无疑勾起了他久藏于心的一些往事,及过去的故人。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突然有种预感,清账的时刻,似乎到来了…… “掌印大人!” 魏骁敲响了门,“您起床了吗?” 谢骋戴上面具,起身去开门。 魏骁身后跟着两名下属,一人端着早膳,一人端着水盆。 谢骋素来不喜人侍候,魏骁指挥下属把东西放下,便一并出去,在门外候着。 两刻钟后,谢骋用膳完毕,唤了魏骁进来,问道:“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魏骁道:“回掌印大人,鲁大山确实是祝宁安排的,不过,他的经历也是真的,祝宁只是给了他一笔银子,交待他,如若有人找他打听事情,便一五一十如实告之即可。若无人找上门,银子也不必退回。” 这个结果,倒是与谢骋预料的差不多。 魏骁接道:“祝氏庄园那边暂无动静,卫公子应该是一切安好。” 闻言,谢骋不置可否,“他自然没事,我把祝宁引到了祝家造纸坊,折腾了整个后半夜,祝宁分身乏术,哪有空闲对付他。” 魏骁一听,立刻猜到了什么,“祝家造纸坊的火,是掌印大人放的?那您……您有没有遇上树妖?” 谢骋默了一瞬,语重心长道:“魏骁,你记住了,我们虽然奉旨调查妖祸,但真正同妖怪有关的地方,你和下边的兄弟都不要碰,你们凡人凡胎,如何敌得过妖怪?莫要白白葬送了性命。” 魏骁瞳孔缩了缩,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可掌印大人也是凡人,掌印大人便不怕死吗?” 谢骋额角突突地跳,“你要不想想,为何我是掌印,你不是?” 魏骁:“……” 楼下后院,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谢骋一顿,“是巡探犬吗?” 魏骁走到窗前,朝下方看了看,应道:“是的!掌印大人,您想做什么?” 第24章 可有人为难他? 客栈后院被清了场。 谢骋吩咐魏骁,把祝家汉皮纸拿给巡探犬闻一闻。 普通人的嗅觉,是远不如狼、狗、老鼠一类的,而巡探犬,经过专业训练,对一些特殊气味或气息的感知力,会表现的更加明显。 院门外进来一名缇骑,躬身禀报道:“掌印大人,金陵知府李景州求见!” 谢骋微微颔首。 缇骑离去。 少顷,李景州被带了进来,身着官服,垂首弓腰,于两步开外跪下,神色紧张,满怀敬畏:“下官李景州见过掌印大人,迎驾来迟,请掌印大人降罪!” 谢骋回身,居高临下地睇着来人,眼神倨傲又冷硬,“事儿办得如何了?” 李景州道:“回掌印大人,祝家造纸坊的所有工匠,捕头已经带人连夜入户核查了一遍,都是大活人,且日常都在造纸坊上工,包括昨日下午也是,他们到了正常的下工时间,便全部离开了造纸坊,各自回家去了。” 说完,便奉上了一份口供记录。 谢骋接过,粗略的扫了几眼,又问道:“这家造纸坊的出货单、生产单呢?每隔几日出一次货,是否有外人亲眼得见?日常存放纸张的库房,又是什么情况?” 李景州被一连串的问题整懵了,愣了愣,连忙回道:“掌印大人恕罪,下官先前并不知北镇抚司要调查祝家纸坊,未曾关注过这些事情,下官即刻去查,请掌印大人宽宥半日!” 谢骋道:“行,本官下午要看到结果。另,北镇抚司办案的规矩,李知府该是明白的。” “下官明白,下官会以金陵府的名义调查,绝不敢泄露上差!”李景州使劲儿吞咽着唾沫,额上不断的渗出冷汗。 谢骋刚打算将人遣退,忽地又记起一事,“李知府,被妖怪虐杀的百姓尸体,你可曾亲眼见过?” “见过!下官去被害现场看了几处,待捕快和仵作将尸身全部收敛后,又看了其他的尸体情况。” “这些尸体身上,或是死亡现场,是否都留下了树枝?” “有一部分尸体情况正如掌印大人所说,也有一部分是没有的。死状也各不相同,有窒息死亡的,有被斩首的,还有断手断脚,身上被戳了几个血窟窿的,或当场死亡,或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人数总计多少?” “一百一十二人。” “确定没有遗漏?” 李景州心里一咯噔,面色跟着白了几分,额上的冷汗也流得更快了,“掌印大人,下官手下的人统计了全城各家各户,包括下边的各乡各镇报上来的情况,得到的确实是这个数字,如若有所遗漏,下官恳请掌印大人指教一二!” 据闻,北镇抚司的密探无孔不入,只要他们想查,就没有人能逃得过,也没有秘密能藏得住! 所以,谢骋既然能问出这句话,便代表死亡人数绝不止一百一十二人,而且遗漏的人,极其重要! 谢骋侧目,视线落在巡探犬上,目中深意不明,“不急,先把交待你的事儿办了再说。” “是,下官随时听候吩咐!”李景州微微松了口气。 “应征捉妖的玄门术士,如何了?” “只有四人应征,下官让他们展示了一番本事,但下官并非内行,也看不出他们究竟行不行,索性先派出去试试。当然,招募捉妖师的事情,仍在继续进行。” “将术士的来历详尽整理,下午一并呈上来。” “是!” “退下吧!” 李景州告退离开。 魏骁迎上来,禀报道:“掌印大人,巡探犬闻了汉皮纸后,情况有些不对。要不,您过去瞧瞧?” 谢骋眉头一皱,“怎么了?” 魏骁的表情,是说不出的诡异,“属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您,您还是亲自去看吧。” 谢骋大步过去。 墙根下,两名缇骑正在忙碌,一人提着水桶往巡探犬的狗头上泼水,一人护着汉皮纸,以免被淋湿。 谢骋看得莫名其妙,“到底发生了何事?” 泼水的缇骑回话道:“掌印大人,这只巡探犬不知怎么回事儿,只要一闻汉皮纸,就会晕过去。这不,来回晕了三次了。” “给掌印大人演示一次。”魏骁吩咐道。 于是,两桶水泼下去,巡探犬又被激醒了,待它甩掉毛发上的水,缇骑便将汉皮纸拿过来,凑近它的鼻子。 下一刻,刚苏醒没几秒的巡探犬,狗头往下一耷拉,又晕了! 见状,魏骁止不住的好奇,“掌印大人,究竟是狗的问题,还是纸的问题啊?” 谢骋冷睨了一眼,“你的问题!” 魏骁:“……” 谢骋转身便走。 若非这小子无父无母,当年像个流浪小狗一样,在大雨中抱住了他的裤腿,哀求他收留,他真是一秒钟都容忍不了这个笨蛋了! 魏骁原地呆愣了半晌,最终都没想明白为何是他的问题,于是,他坚持不懈的追了上去,赶在谢骋回房之前拦下了人,秉着孜孜好学的虔诚态度,“掌印大人,属下愚笨,可否明示属下错在了哪里,方便属下及时纠错改正。” 谢骋无语至极,“巡探犬闻一次,晕了,就说明祝家制造的汉皮纸是有问题的,你又何必一遍遍的折腾巡探犬?依本官看,合该泼你几桶水,把你脑子里的浆糊稀释稀释!” 魏骁大张的嘴巴,好半天都没合上…… …… 祝氏庄园。 祝宁一觉睡到了午时。 她伸着懒腰,随口询问罗笙,“凌然哥哥在干嘛?” 罗笙道:“听下人说,卫公子一整个上午,都在庄园里瞎溜达,差不多逛完了一半的园子。” “可有人为难他?”祝宁面容严肃了几分,她虽然全面接手了祝家事务,但祝氏一族人口众多,关系十分复杂,背地里不服她的大有人在,且她上任仅仅月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顾及到方方面面。 罗笙迟疑着点头,“有。卫公子被巡逻卫拦了几次,被突然倒下的竹竿砸了脑袋,去茅厕的时候,还被锁在了里面。” 第25章 镜墟山里的东西 “竟使些如此低级下作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祝宁直接被气笑了。 罗笙叹气:“家主,显而易见,祝四叔那一派,至今贼心不死,总以为还有机会上位。” 祝宁抚了抚纤指,看着越发尖利的指甲,眼底闪过凛冽杀意,“既然他们争着抢着送人头,那我岂有不吃的道理?” 罗笙咽了咽唾沫,“家主打算如何处置?” 祝宁道:“扔进镜墟山,撑过三日的人,本家主便饶了他。” 罗笙倒吸了口气,镜墟山里的东西,能让他们活过三日吗? “去办吧。” “是!” 罗笙离去的步子有些沉重,祝宁自从当上家主后,性情便越发让人难以琢磨了。 不过,转念一想,祝家的牛鬼蛇神那么多,家主只是个小姑娘,背后既无父母叔伯撑腰,又无家世显赫的夫家,她要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且活得很好,徒有良善是不够的,那些人会咬得她连渣都不剩。 所以,还是心狠一点吧,总好过别人对她心狠。 祝妈妈侍候祝宁洗漱用膳,虽言行与平时无异,但祝宁洞若观火,还是敏锐的发现了祝妈妈的不同寻常。 但她敛了敛眸子,只当作没看见。 膳后,祝宁躺在院里晒太阳,祝妈妈生怕她晒伤肌肤,给她头顶撑了把伞,备了一盘点心。 “家主,要吃冰镇西瓜吗?”祝妈妈问。 祝宁点了点头,“辛苦祝妈妈了。” 很快,祝妈妈便端着冰镇西瓜回来了,挑了瓜瓤正中间最红的一块递给祝宁。 祝宁一口咬下去,满足的咂了咂嘴巴,“又甜又冰,好吃。” 祝妈妈看着像小女孩儿似的祝宁,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把月儿接到棠园吧。” 祝妈妈的表情顿在了脸上,她怔怔看着祝宁,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话,“家主,你,你说什么?” 祝宁悠然一笑,“怎么,祝妈妈不愿意?” 祝妈妈顿时激动的红了眼眶,“不不不,愿意,我怎会不愿意呢?可棠园是家主才能住的地方啊,月儿是祭品,已经被关进祠堂了,不到献祭日,他们是不可能把月儿放出来的!” “呵。”祝宁莫名地笑了一声,“祝妈妈,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人?” 祝妈妈屈腿跪了下去,泪水顷刻间落了满脸,“家主,求你救救月儿吧,我只有月儿一个孙女,只要能让月儿活下来,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要我的命都可以……” 祝宁坐起身,单手扶上祝妈妈,温声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注意膝盖,不要轻易下跪?” 祝妈妈撑着祝宁站起来,难言的感动,反倒教她哭得好半天收不住。 祝宁十分无奈,“别哭了,让月儿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家主不尊老爱幼呢。” 祝妈妈一下子被逗笑了,“家主,月儿很乖,她不敢忤逆家主的。” “说正事。”祝宁解下腰间的令牌,放进祝妈妈手中,“你拿着它去祠堂,把月儿接进棠园,从今往后,你们祖孙二人就在棠园住下来。到了献祭日,我自有主张。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祝妈妈激动的连连点头,“家主大恩,我们一家老小永生难忘,日后必为家主赴汤蹈火!” “行了,快去吧,待把人接回来,我还有事要问你。” “是!” 祝妈妈一扫颓废,脚下生风似的离开了。 罗笙奉家主令,处置了五个人,无论那些人如何哀求,她都没有心软,带着棠园的护卫,将人丢去了镜墟山。 此事,很快传遍全族,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对祝宁的畏惧,也越发深刻! 所以祝妈妈抵达祠堂,出示家主令牌,传达了家主的命令后,看守祠堂的人,尽管不可置信,难以接受,却也不敢违抗家主,而不得不打开祠堂的锁,交出了月儿。 祝妈妈带着月儿回到棠园,第一时间便来找祝宁。 年仅六岁的小女孩儿,又瘦又小,怯生生的,眼眶里明明盈满了泪花儿,却不敢落下来。 祝妈妈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背心,“月儿,是家主救了你,跪谢家主!” 小女孩儿立刻跪地,向祝宁磕了三个头,稚嫩的嗓音,响亮而坚定:“祝月儿拜谢家主!” 祝宁神情恍惚。 这一瞬间,她透过月儿,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同样都是六岁的孩子,同样对命运充满了恐惧。 可那时分,没有人像祝妈妈一样,愿意为她挺身而出,包括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视她为待价而沽的商品,以她的献祭,在祝家换取利益。 所以,她从小便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份,稀薄,亦或厚实,与血缘无关。 一个人,要想活得好,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轻易释放善意,也不轻易倚靠他人。 以利益,以筹码,去定义一段关系,互不亏欠,才是最好的。 思及此,祝宁敛去眸底的真实情绪,吩咐丫环带月儿下去休息。 祝妈妈把令牌交还给祝宁。 祝宁摩挲着铜制牌子上的纹路,轻声道:“祝妈妈,我也不是白白搭救月儿的。血月夜,罗笙被树妖迷了心智,是你手持铜铃救了她。对吗?” “是。”祝妈妈说完,从怀中取出铜铃,双手奉上。 祝宁仔细察看铜铃,好奇道:“为何这个铜铃可以克制树妖?你从何得来?” 祝妈妈现今对祝宁充满了感恩,一五一十,分毫不敢欺瞒,“此铜铃是我捡来的。今春三月,我被安排去祝四叔院里帮工,有天晚上,祝四叔喝醉了酒,竟同祝荣吵了起来,我听到动静,便躲在厨房没敢出去,但是不多会儿,就有人来找我,让我去拾掇书房。我这才知道,他们父子俩不只是吵架,竟还动了手,书房里的东西,被打砸了一地!” “这个铜铃,就是我在书房捡到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只以为是孩童的小玩意儿,便拿回家,打算给月儿玩几日,然后再偷偷放回去。未料想……” 第26章 铜铃的秘密 祝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突然抖了一个激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隐隐还带着几分嫌恶。 祝宁瞧得真切,不由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妈妈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无妨,若是祝妈妈身体抱恙,我们可以改日再聊。”祝宁没有勉强,她可以对外狠心,但祝妈妈却是真心照顾了她多年的人,对她的慈爱之心,除了罗笙外,再无人可比。 所以,无论祝妈妈是否选择完全与她一心,她都会保护月儿。 也不止是月儿,她的野心更大,大到她要捏住整个祝家,达成她所愿。 祝妈妈没有立即应声,她似乎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家主,我身体没问题,也没有不想说下去的意思,只是家主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我……我怕污了家主的耳朵。” 闻言,祝宁睁大了眼睛,清澈的瞳孔里透着懵懂和单纯,“祝妈妈,你此话何意啊?铜铃的秘密,同我是否婚嫁有何干系?” 祝妈妈无奈的笑了,“当然有关系了,家主你没有夫君,自是不懂圆房的意思。而这铜铃,原本就是个普通的铃铛,但祝四叔把它带进了化妖池,让它在里头浸了几年,熟悉了树妖的气息,然后又通过与处子之身的女子圆房,将处子血染在铜铃上,再由玄门道人作法,将铜铃制成了克制树妖的法器。” 祝宁满脸错愕! 祝妈妈忆及当时,仍觉胃里泛恶心,“第二日,祝四叔发现铜铃不见了,又同祝荣大吵了一架,听到他们父子争吵的内容,我方才知道了铜铃的来历和作用。但鉴于此,我反而不敢把铜铃交还回去了。” 偷盗,在祝家的家规里,是极重的罪名,鞭笞三十。 祝妈妈为了活命,索性藏起了铜铃,而祝四叔背着上任家主,私炼法器,也自是不敢声张。父子二人寻了多日,实在寻不到,便只能放弃了。 血月夜,树妖逃出化妖池,见人就杀,祝妈妈为了自保及保护祝宁,不得不拿出了铜铃,当她赶到棠园的时候,正巧遇上罗笙遇险,遂出手救了罗笙。 知悉了前因后果,祝宁心绪久久难平。 她道:“祝妈妈,谢谢你对我和罗笙的守护。往后,便由我来守护你们吧。” 祝妈妈却是摇头,道:“家主到底还是个孩子,护好自个儿最重要。我已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不打紧的。” 祝宁双眼滚烫,她握住祝妈妈的手,如鲠在喉。 尽管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去改变这段关系,但她内心深处的感受,是无法自欺欺人的。 祝妈妈,是将她当作女儿来疼的,这份真心,持续了多年,与她的身份无关。 而她,在经历了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结局后,便封闭了心门,再也不敢去奢求“亲情”二字。 祝妈妈和罗笙不知她是双魂共生,不知薛昭的存在,所以她的本事有多少,她们都不清楚。 但祝宁没有多作解释,她把铜铃还给祝妈妈,叮嘱道:“你收好了,危急时刻,先保全自己,若有多余的精力,再惠及他人。我既能坐上家主,就有自保的能力,你不必担心我。” “好。”祝妈妈不再犹豫,选择相信祝宁。 不过,祝宁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祝妈妈,你可知,祝四叔是找了哪个玄门道人作的法?” 祝妈妈叹气道:“不知道,他们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到玄门道人的法号,或是姓名。血月那夜,家主让我打听祝家祖上相熟的道士,我还以为家主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呢。” 祝宁摸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看来,祝四叔这潭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哪!” 祝妈妈袖子一抻,跃跃欲试,“家主,要不,我再去祝四叔院里帮几天工,想办法套点儿东西出来。” “你是怕祝四叔怀疑不到你头上吗?凡事只能再一,不能再二,巧合多了,就是此地无银了。” 祝宁哭笑不得,将人按在凳子上坐下,“此事你不要管了,我已经让祝允清安排人盯着祝四叔了。” 说罢,祝宁从躺椅上起身,瞧了瞧日头,端起冰镇西瓜,道:“我去找卫公子,你忙完院里的事情,就早些回去陪月儿吧。嗯……孩子还小,别去下人房了,挑间厢房住下吧,膳食也不必太讲规矩,那孩子瘦的,哪像六岁的个头,厨房是归你管的,你给孩子多补补。” 祝妈妈潮湿未干的眼睑,再次决了堤…… …… 梅园。 卫凌然午睡起来,惊奇的发现,原本对他态度一般的祝家下人,突然变得热络了起来。 他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抱着双臂,饶有兴趣的看着下人忙进忙出。 点心、果脯、瓜子、水果、甜汤,应有尽有,甚至,还给他送来了两壶酒。 胖家丁赔着笑脸,问得小心翼翼,“卫公子,您看要不要再配上几个下酒菜?” 卫凌然哼笑了一声,故意挑刺:“谁家好人大白日饮酒啊?本公子光风霁月,你瞧着像是失意之人吗?” 胖家丁似受了惊吓,当即白了脸,“不像不像,是小的考虑不周,只怕怠慢了公子……” “可你昨夜和今晨,考虑得很周到啊。”卫凌然煞有介事的点着下巴,一脸费解的表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胖家丁“扑通”跪在了卫凌然面前,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卫公子,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实在不想去镜墟山啊!” 卫凌然一凛,“镜墟山?” 胖家丁疯狂磕头,不住的求饶。 卫凌然从藤椅上起身,一把拎起胖家丁,面容严肃的问道:“你此话何意?为何要去镜墟山?讲清楚!” 胖家丁吞咽着唾沫,小声说道:“对卫公子不敬的人,都被家主从严处置,扔进了镜墟山!” 卫凌然眉头一寸寸蹙起,镜墟山是妖山,祝宁竟把自家的下人,丢进了妖山? 第27章 善恶的界线,在哪里? 祝宁找过来的时候,卫凌然正在发呆。 他坐在梅树下,望着对面的镜墟山,俊美斯文的脸上,有茫然,有不解,还有隐隐的悲伤。 祝宁站在卫凌然背后,顺着他的视线,将整座镜墟山收入眼中,她不动声色的沉了沉眸,转瞬又扬起了甜美娇软的笑容。 “凌然哥哥,你在想什么?” 近在耳畔的声音,吓了卫凌然一大跳,他正要回头,祝宁便从身旁跳了出来,左手端着果盘,右手拿着叉子,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卫凌然,眨巴着长长的眼睫毛,说:“凌然哥哥,我尝过了,又甜又冰,特别解暑哦。” 卫凌然愣愣地接过西瓜,放入口中,连咬合的动作都是机械的。 祝宁莞尔,“凌然哥哥,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发生了何事,可以同我说说吗?对啦,听说你被竹竿砸到了头,怎么样,没事吧?痛不痛,有没有破皮出血,要不要请大夫?” 卫凌然收敛了思绪,神色认真道:“小家主,我没事儿的,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祝宁嘴上应着,眼睛落在了卫凌然头上,表面看没有出血,她便搁下果盘,伸手覆上去,揉了揉,确定没有起包,才安下了心,在卫凌然身旁坐了下来。 她的举动,惊到了卫凌然,他大睁着一双眼睛,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师父,还没人这般举止亲密的关心过他呢! “凌然哥哥,对不住啊,让你受委屈了。”祝宁的歉意,是真心的,这么好的卫凌然,她把人请了进来,却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 卫凌然用力呼了口气,发烫的眸子,沉沉望着祝宁,“小家主,你不用道歉,那些事情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我,我就是想问问你,镜墟山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凌然哥哥,你为何有此一问?”祝宁故作不解。 卫凌然语气不觉严厉,“你把对我不敬的人,都扔进了镜墟山,是吗?梅园里的家丁,因为害怕被你用同样的手段处置,拼命向我求情,所以我很好奇,他们为何惧怕镜墟山?” 祝宁顿了顿,才淡淡回道:“镜墟山是座原始林山,山里有很多猛兽。凌然哥哥,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正义的人,但家有家规,他们不敬我的客人,等同于不敬我这个家主,我有权利处置他们,以儆效尤!” “但他们罪不至死啊!”卫凌然难以置信,站在他的角度,镜墟山可不止是猛兽出没那么简单,恐怕还有妖物,无论祝宁知不知情,都不该如此行事狠毒。 祝宁散去了天真的气质,她平静的与卫凌然对视,不卑不亢道:“凌然哥哥,人心与妖性,你如何分辨?善恶的界线,又在哪里?” 卫凌然噎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是答不上来。 “此事,我心里有数,凌然哥哥不必太过担心了。明早,我们还要爬山看日出呢!” 祝宁起身,沿着来时路而去。 卫凌然再次陷入了迷茫。 师父说过,人心向善,妖性为恶。 可为什么,他刚刚没有讲出这个答案? …… 议事堂。 祝宁少见的沉着脸,秀丽的眉尖,烦燥地拧在一起。 祝允清立在下方,紧张又担忧,但他不太敢过问祝宁的私事,及心情。 祝宁六岁被献祭,之后,祝宁意外的活着走出了化妖池,当时的家主和族老们惊觉蹊跷,为了解开祝宁身上的谜团,并未将祝宁送回家,而是单独关了起来。 而这一关,就是十年。 直到两年前,他们实在得不出有用的信息,才将祝宁释放了。 但父母对祝宁没有多少感情,分开十年,更是淡漠的如同陌生人,祝宁也不愿意和父母扯上关系,遂一个人住进了庄园最偏僻的小院,几乎与世隔绝。 一个多月前,家主过世,族里按例竞选新家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祝宁竟突然现身,以雷霆手段和过人的本事,夺走了家主之位。 他是自荐到祝宁身边做事的。 她并没有因为他是她的亲兄长,而宽容半分,或是多关注他一分,她看他的眼神,与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他们兄妹之间,只有她六岁之前的羁绊,可那短暂的几年,早被往后十二年的分离,给淹没的干干净净了。 祝允清翻飞的思绪,搅动起内心无数波澜,他忽然脱口而出:“阿宁,你想吃糖吗?哥哥去给你买!” 祝宁猛地看过来,眼中逐渐泛起冷意,“你说什么?祝允清,你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吗?” 祝允清心头一悸,心里的热望,刚冒出了个尖儿,便再度慢慢冷却,他缓缓跪下,恭敬道:“家主息怒,是我僭越了!” 祝宁别过脸,语气冷硬道:“找西北客商打听青阳观了吗?” 祝允清回道:“问了几个客商,都说自从几十年前玄真道人不知所踪后,青阳观便衰落了,现今已基本废弃了。” 祝宁听了,愈发烦燥,以她和薛昭之力,是不够对抗妖灵强大的树妖的,而且化妖池的存在,比树妖更可怕,它是炼化妖物的圣地,只有寄希望于玄门高手来摧毁它。 “要不,我亲自去趟西北,实地去探探情况?”祝允清是很想为祝宁分忧的,无论为公,还是为私,他都希望能如祝宁所愿。 然,祝宁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了。近来祝家事务繁多,还有祝四叔一家人,你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禀报于我。” “是!”祝允清应下。 祝宁盘算了会儿,又开口道:“祝鸿那边,还顺利吧?西南造纸坊被烧毁,李知府估计会深入调查,你安顿好下边的人,好好配合官府,切莫引起怀疑。” 祝允清点了点头,但他心里不无疑惑,“可是家主,若是放任官府查下去,恐怕我们祝家迟早会露了底啊!” “呵,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我自有成算。”祝宁冷冷一眼睇过去,眸底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深沉。 第28章 女将军薛昭! 知府李景州亲自下场调查祝家西南造纸坊,但凡谢骋指出来的方面,他是半点儿不敢马虎,找来管事祝鸿问话,了解详情,要求祝鸿提供了各类帐目,带着官府账房先生进行现场一一核查,之后又亲自去了造纸坊,同捕快一起,在烧毁的废墟里,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三遍,连水井和下水道都没放过。 如此,从早起开始忙碌,中途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谢骋实在太过精明了,而且通过一个点,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想到一筐的问题,他须得调查的更全面,掌握的更多,才有可能过关。 所以,李景州又派人找来了祝家库房的工人,从清点到运送,再到收货方,每个环节都查问的清清楚楚。 眼看到了下午,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李景州着急忙慌的赶往吉祥客栈,求见谢骋。 不料,谢骋竟然不在! 李景州看着魏骁,错愕之余,又夹杂着深深的怀疑,“魏大人,掌印大人真的不在客栈吗?下官是奉命过来禀报案情的。” 魏骁不耐,“李知府,我有必要骗你吗?” “可……可掌印大人外出,魏大人为何没有随行?” 李景州委婉又直白的疑问,精准的戳中了魏骁,他倏地变了脸色,大声斥道:“李知府,你是想挑拨离间吗?掌印大人的行事,你也敢置喙?” “魏大人误会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李景州急忙作出安抚,心中则道,这位上差怎么比谢骋还容易急眼? 殊不知,魏骁心里也正难过呢,谢骋宁可一个人外出,也不肯带上他这个贴身手下,害得他一度担心自己是否失宠了。 …… 妖祸之后的金陵,在消沉了几日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盛况。 绿水逶迤环绕,红楼连绵不绝,飞檐夹道,垂杨成荫,尽显帝王陪都的恢宏气势。 白日如织的人流,入夜后依旧不减。 秦淮河两岸,百业云集、市廛兴盛。到了夜里,火炬通明,鼓乐齐鸣,彩灯装饰的船只如火龙般穿梭,河面喧闹非凡,伴着文人墨客的吟诵声,尽显千年金陵的文化底蕴。 独立于船头的年轻公子,一袭月白锦衫,腰束同色祥云纹宽腰带,头戴镶碧鎏金冠,墨发垂散而下。灯火辉映于面庞,但见眉峰如剑,俊美如铸,丰姿如玉树,举手投足之间,矜贵又潇洒。 然,男子深邃如夜的双眸,浸透着疏离和冷漠,仿佛眼前的繁华盛景,美人丝竹,均与他无关。 岸上闲逛的人,经过的船只,不断有视线投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惊羡、或好奇、或羞涩,甚至不乏议论的声音,飘入他耳朵,但他恍若未闻,无动于衷。 他像是,一个莫名的闯入者,与周遭格格不入。 船舱内,一中年妇人和一苍发老者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案桌上,有两坛酒,三只酒碗。 两人一边对饮,一边关注外面的动静,眼见半个时辰过去了,船头上的男子,仍未有回来的意思,妇人忍不住的开口唤人:“公子,酒凉了,过来喝上几口吧!” 男子闻声回头。 这一张教人过目难忘的脸,赫然便是谢骋! 他没有戴面具,以真容现身于秦淮河。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秦淮有水水无情,还向金陵漾春色。” 谢骋入了船舱,挨着老者坐下,少见的生出几许感慨,“数年未至金陵,好似分毫未变,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可不?当年我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如今,我女儿都如我当年那般大了。”妇人顺口接下话茬,眼角眉梢淌着笑意,“于我而言,却是物事人非呢。” 老者一听,瞪起了眼睛,“泗娘,莫要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泗娘没生气,声音似流水潺潺,温婉又从容,“知道了胡子叔,我小心着呢,能听到咱们说话的,只有河里的鱼虾!但有活人,公子也不会开口了。” 胡子叔掀起窗弦,朝外四处张望,少顷,坐回了身子,面色松弛的说道:“公子,您突然召我二人来金陵,应该不止是叙旧吧?” “对呀,未免暴露公子长生不老的秘密,公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但今夜……不知公子意欲何为?”泗娘亦是一脸好奇。 谢骋指尖覆上酒碗的沿壁,无意识的摩挲,酒气淡淡入鼻,从他喉间滚出喃喃轻语:“秘术师用妖雾裹着踪迹遁入人间整整一百年了,我追,他逃,不死不休。但是这十年,他彻底失了踪迹,我寻不到人,也不想再盲目寻找了,我要主动出击,诱敌上钩!” 闻听,泗娘和胡子叔俱是一惊,“公子要以真面目引出秘术师?所以刚刚在船头……” “嗯。”谢骋点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小胡子,你负责散播消息,三分真,七分假,即可。泗娘,你擅长以骨相辩人,易容技艺天下一绝,我给你一张画像,你找人扮作她,在江湖上露个面,然后往京都去。” 胡子叔是丐帮的帮主,帮众十数万,遍及全国,探听消息与散播消息的速度,自是无人可及。 他幼年行乞,饿昏在街头的时候,是谢骋给了他一碗饭,救下了他的性命。后来,便追随谢骋混迹于世,成年后,为了有效追踪秘术师,谢骋助他成立丐帮,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 泗娘是沦落青楼的贫家女子,却天赋异禀,画功一绝,且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十四岁时,为保青白,泗娘爬上青楼最高处,一跃而下,幸得谢骋经过,出手相救,并为她赎了身。 从此,泗娘的命,便系在了谢骋身上。 看到谢骋递过来的画像,泗娘目光顿住,语气惊羡:“这……这位便是百年前,闻名西北边塞的女将军薛昭,公子的阿姐?” 第29章 这只妖怪,与祝宁有关! 画中的女子,姿容明艳大气,飒爽坚毅,身着锃亮的银色铠甲,头戴柳叶盔,盔上的红色缨穗在风中飘荡。她长枪策马,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心生敬佩。 谢骋微微颔首。 泗娘收起画像,和胡子叔一起,向着西北方,双手合十,恭敬的拜了三拜。 谢骋喝了一碗酒,与二人告别。 船只靠岸,二人立在船头,依依不舍的目送谢骋远去,许久的时间里,都无法平复情绪。 谢骋不老不死,已经活过了百岁,他们于谢骋,只是百年光阴里的偶然遇见,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缘分,如同沧海一粟。 可谢骋,却是他们有限的生命中的光。 他看着他们从孩童长大,至中年,至暮年,他无心无情,没有感知人类情感的能力,所以他离去的潇洒又决绝。 徒留他二人,被伤感裹挟,泪湿双目。 谢骋返回吉祥客栈的时候,又戴上了面具。 李景州没敢走,一直等在客栈,看见谢骋回来,激动的险些热泪盈眶! “掌印大人,下官核查清楚了祝家造纸坊,特来禀报掌印大人!” “跟上来。” 客栈一楼大堂早就被清场了,但谢骋想到祝宁的诡计多端,他把李景州带往了二楼,以免被祝宁的眼线看到。 毕竟,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回了房间,谢骋叫人奉了茶,左右却不见魏骁,询问缇骑,竟得知魏骁去朱雀巷排队买茴香牛肉馅饼,至今未归! 谢骋听得直蹙眉,“此等小事,魏骁何故亲自去做?他若想吃,派个人便是了。” 缇骑偷偷抬眼观察谢骋的脸色,发现谢骋没有不悦,才斗胆回道:“掌印大人有所不知,魏大人去买茴香牛肉馅饼,不是为了自个儿吃,是……是给掌印大人买的。” 谢骋愕然,“本官几时说过要吃了?” 缇骑道:“掌印大人没说过,但魏大人听说朱雀巷有家店,掌柜的是西北人,卖的茴香牛肉馅饼是正宗的西北口味。魏大人知道掌印大人从前吃过,而且很喜欢吃,便亲自过去采买。” 谢骋面容僵了几分,抿着唇,良久未言。 缇骑不知谢骋是喜是愠,紧张的大气不敢喘。 李景州听了这一耳朵,心里疯狂打鼓,他并不知道魏骁出门的目的,而魏骁明知他是知府,只要同他知会一声,莫说买几张饼,就是把掌柜的叫过来现场做饼,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魏骁没有这样做。 未曾借他的权势,亦未曾动用他们北镇抚司的权势,而是老老实实的排队买饼! 李景州突然之间看不懂魏骁了。 而谢骋的反应…… 心思筹谋间,突然听到谢骋开了口:“去接应魏骁。” 缇骑领了命,疾步离去。 谢骋又恢复了原貌,眼神冷淡,似覆着一层薄冰,又似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盯着李景州,直入正题:“结果如何?” 李景州连忙归拢思绪,正色道:“回掌印大人的话,这是调查结果,请您过目。” 他双手奉上案卷。 谢骋一边阅卷,一边道:“你且详述一番。” 李景州即道:“那一场大火,把祝家造纸坊烧了个干干净净,下官带人搜查了废墟,除了几张树皮之外,没有其它发现,不过水井里的水,不知为何,竟变成了绿色!下官找来大夫查验,大夫也查不出结果,不知是水里有毒,还是因其它药物导致了变色。” 谢骋目光一凝,“树皮?是桑树皮,还是楮树皮?绿色的水,可有异常的味道?” “是楮树皮,绿水闻起来没有异常的腥臭味儿,而且十分清澈。”李景州答道。 谢骋思绪翻转,自从查办妖祸案以来,众多线索汇集到一起,已基本上可以确定,祝家造纸坊和树妖、和祝家脱不了干系,被朝廷列为御供纸的祝家汉皮纸,亦非普通纸,与树妖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让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出现在《千秋大典》内页皮纸上的泛着磷光、布满妖纹的青色妖眼,与树妖又有何关联?树妖的妖性凶残,见人就杀,如若闯入皇史宬的也是树妖,那为何,皇城外苑、皇宫大内,竟无一人遇害? 所以,金陵的树妖,与皇史宬的妖怪,并非同一个! 谢骋分析至此处,捏着案卷的大手,骤然一紧! 结合祝宁为他设局一事,他现今有理由相信,皇史宬的妖怪之所以在《千秋大典》上作乱,是为了将他引到金陵,引到祝家! 绿水、青色妖眼、纸坊幻象,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怀疑,这只妖怪,与祝宁有关! 可祝宁步步谋算,蓄意何为?她明显是有意将树妖暴露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她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她是祝氏的家主,按理来说,她须为了祝家的荣辱,拼尽一切,可结果却恰恰相反,一旦他坐实了证据,为祝家定了罪,便会将祝家连根拔起!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小家主,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谢骋沉思了许久,李景州看不清他的全貌,只在偷偷一瞥间,看见他眼神闪烁,时而惊疑,时而恍然,时而又费解的样子,害得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紧张至极。 “继续说!” “是!” 李景州接道:“祝家造纸坊的各项帐目,目前还没有查出问题,工人的口供也都对得上。” 谢骋翻到这一页,看完详情后,将案卷“啪嗒”一声扔在了桌上! 李景州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跪下,道:“下官愚钝,请掌印大人指教!” 谢骋寡淡的眸子,多了一丝寒意,“李知府,你坐镇金陵多年,若只有这点儿本事,便无须怨怼吏部不让你升迁入京了!” 李景州大骇,“下官不敢怨怼!请掌印大人明鉴,下官为政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无过?”谢骋挑眉,仿佛看着一个死物般,无悲无喜,“莫说你的官途了,你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第30章 长伴他左右! 李景州脑子里的弦,一瞬间崩断了! 他仓惶下跪磕头,哀求道:“下官知罪,求掌印大人救下官一命啊!” 谢骋不为所动,“你不仅识人不清,连断案的能力,都教人堪忧!李景州,本官凭何救你?” “掌印大人……” “来人,送李知府回衙门!” 缇骑听令入内,扯起李景州的肩领,将人粗暴的拖了出去! “掌印大人救命啊!” “掌印大人……” 李景州崩溃的呼救声,直接被缇骑封口消了音。 谢骋捏了捏太阳穴,又唤来一名缇骑,传令下去,全面监察李景州,不允许李景州近期内离开金陵! 一刻钟后,魏骁归来,将热乎乎的茴香牛肉馅饼捧到谢骋面前,脸上的笑容,憨憨傻傻的,让人想生气,又不忍心生气。 “掌印大人,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 谢骋沉默须臾,拿起一块馅饼,咬了一口。 魏骁眼巴巴的等着被夸奖,但谢骋吃完整张馅饼,都没有作出任何评价,魏骁顿时把失落写在了脸上。 谢骋看在眼里,终于开了金口:“买得很好,下次别买了。” 魏骁呆在原地。 谢骋想了想,又拿起一块馅饼,打算分给魏骁吃。 不料,魏骁突然跪在了他面前,哽着嗓音,道:“公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答应过我的,在我娶妻生子之前,你都会带着我,不撵我走的!” 谢骋无言以对。 “公子!”魏骁急红了眼,连声音都大了几个度。 谢骋按了按耳朵,无奈道:“那你何时娶妻生子?你已经二十岁了,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我可以帮你安排,或是你相中了哪家的女子,我替你张罗……” “我不要成婚!”魏骁激动的打断,泛红的眼眸,直直望着谢骋,“我不想离开公子,我想一辈子都陪着公子!” 魏骁知道谢骋独自外出,是去见两个重要的人,他未曾见过,亦不知他们是谁,但这些年来,他们与谢骋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于谢骋而言,是他寡淡人生里较为特殊的存在。 魏骁也想成为“特殊”。他八岁被谢骋收留,相伴十二年,如父如兄的情义,他如何舍得下? 但谢骋,有自己的难处和规矩。 他不老不死,永远年轻,但要想在这个世道活得安稳,便得不停的更换住地,更换姓名,与身边的人做切割。否则,他就会被人当成妖怪,不容于世。 谢骋本就无情无心,加上他的秘密使然,他鲜少会与人相交为友,可他的生命太长了,长到每隔数年,便会遇上一个可怜小孩儿,黏着他,迫使他发善心,又当爹又当娘的收养在身边。 但,他会立下规矩,一旦小孩儿成年或成婚,他们之间的缘分就到头了,而他也要开始下一段新的征程了。 这十多年来,谢骋知道魏骁对他的依赖深厚,可他没想到,魏骁竟然想要打破规矩,长伴他左右! 谢骋眉头深蹙,试图说服魏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该为你死去的爹娘尽份孝心,早日成婚,开枝散叶。届时,我在兵部给你谋个官职,为你置座宅子,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公子,你只会劝我,那你自己为何不成婚不生子?”魏骁反问了一句,这也是他疑惑了多年的事儿。 谢骋:“……” 魏骁等不到答案,便又自顾自的说道:“逝者已矣。在我心里,公子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公子想要我成婚,那便允我留在公子身边尽孝,将来不止是我,我的儿子、孙子,都会孝敬公子……” “闭嘴!” 谢骋脑壳发痛,不得不说,在他收养过的众多孩子里面,魏骁是性子最执拗的,容易认死理儿,想要改变魏骁的想法,怕是很难。 魏骁满腹委屈,既然今日敞开说到这儿了,他也不怕多说几句大不敬的话,“公子,我知道你一直嫌弃我不够聪明,但我对你的拥趸天地可鉴,我可以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背叛你,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要侍奉公子终老!” 听到这儿,谢骋是真真被气笑了,“你这傻小子,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魏骁确实是个憨傻有余,精明不足的人,他培养了十几年,奈何天赋有限,强求不得。但也正因为如此,直到今日,魏骁都没有发现他的容颜从未有过变化! 外人不曾见过谢骋真实的容貌,可魏骁与他朝夕相对,他不可能日夜都戴着面具过日子,譬如洗脸、沐浴的时候,他会摘掉面具,也不会刻意避着魏骁。 然,魏骁只知道自己从小孩儿长成了大人,却对谢骋十年如一日的模样,没有生过任何怀疑的心思! 心念至此,谢骋并未改变决定,他道:“魏骁,待办完这个案子,回了京都,我们再谈此事。” 魏骁嘟哝了一句:“反正我早就想好了,公子你甭想劝服我。” 谢骋顿时感觉头又痛了,他把搁在手里半天的馅饼塞给魏骁,“你自己吃吧,吃完后,把我的手谕传至各部。” “手谕?”魏骁一惊,立刻切换回公务模式,“掌印大人,咱们是要有大动作了吗?” “谕令各地密探,调查与祝家有过往来的京官、地方官,无论在朝的,还是致仕的,均要彻查,时间跨度不限,最好是从祝家造纸坊成立之初开始查!” “是!” “另外,祝家汉皮纸是如何成为御供纸的,通过何种渠道,经过哪些官员的手,是否存在不法交易,事无巨细,不得瞒报!” “遵命!” 谢骋写好手谕,盖了印,魏骁接过后,没有马上离去,他迟疑着抛出一个问题:“掌印大人,属下听说金陵知府被监视起来了,您是疑心李景州和祝家有勾结吗?” “勾结未必有,但李景州失察的罪名,是跑不了的。”谢骋说着,屈指点了点那份案卷,“从帐目上看,祝家西南造纸坊一年的出货量,仅有一千刀纸,算得上物以稀为贵,但……” 第31章 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祝氏庄园。 入夜后,卫凌然时不时的望向镜墟山,心里总是萦绕着不安。 他不了解祝家的水有多深,也不能确定祝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所以,从他的立场出发,确实不够资格去评判祝宁的做法。 但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又实在过不了心里的关卡! 经过反复思量,他心下一横,出了梅园,直奔镜墟山入口处。 昨夜他便计划要入山一探的,结果被罗笙找上门,说是祝宁约他今早爬山看日出,既然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他私下便没有付诸行动。今日,因为造纸坊的变故,爬山又改期到了明天早上,可他只要想到夜里妖山的危险远胜于白日,他便坐不住了! 而着急忙慌之下的卫凌然,竟浑然未觉,从梅园到镜墟山,一路畅通无阻,巡逻卫不但没有阻拦他,还向他垂首致意! 祝宁身在暗处,静静地跟着卫凌然。 罗笙脚步轻盈的陪着祝宁,与她咬耳朵,“家主,真的要放卫公子进山吗?” 祝宁“嗯”了一声,“他本来就想偷溜进山的,正好,我处置家丁,给了他理直气壮的借口。” 罗笙难以理解,“为什么呀?卫公子就不怕把自己折在山里?” 祝宁扬笑道:“没有为什么,因为卫凌然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他至纯至善,见不得人间苦楚。” 她的脸容,沉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可罗笙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笑容,罗笙心口一动,忽然道:“家主,我怎么觉得,你和卫公子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呢。” 祝宁恍惚了一瞬,旋即失笑不已,“哪有的事儿?我们认识还不足两日呢。” 罗笙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又怕被人听到,连忙捂住嘴巴偷偷的笑。 镜墟山的入口,在庄园最深处的院墙下,墙上开了一道门,有专人在看守。 卫凌然抵达后,不待看守例行询问,便抢先说道:“在下卫凌然,是家主的朋友,得了家主的允准,可以任意出入。” 看守犹豫了一下,“公子确定要入山?” 卫凌然点头,“确定!” “好,生死自负!”看守说完,面无表情的打开门锁,“公子请!” 卫凌然毅然决然的迈入了那道门! 阴森寒冽的妖风,瞬间扑面而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山峰,仿佛屏蔽了天上的月,竟连一丝月光都不曾透进来。 稀薄的空气,一点一点的吸食走了卫凌然肺里的氧气,他便知道,这山里飘着终年不散的瘴气! 卫凌然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丹丸放在掌中。这是师门的避妖丹,寻常的妖物,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十里之内,都休想靠近他。 他施法打开天眼,出现在他眼中的镜墟山,变得光亮起来,那漫山的瘴气,并不寻常,裹着腐叶与腐肉,那甜腻的腥气,微微一吸,便觉五脏六腑似被藤蔓缠上,让人作呕,窒息,难以忍受! 卫凌然当下又取出一颗闭气丹,直接吞入了喉咙,然后施展功力,往山里飞去。 祝宁打发了罗笙回去睡觉,她独自一人跟上了卫凌然。 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也不敢距离太远,生怕卫凌然万一遇险,她来不及救下他。 所以,祝宁跟得挺吃力的。 因为卫凌然并非一路高歌猛进的节奏,而是走走停停,忽快忽慢,显然是在寻找那五个家丁。 山路上有不少苔藓,卫凌然很快发现了异常,苔藓是墨青色的,表面覆着一层黏液,每片叶瓣上都嵌着细小的锯齿,能悄无声息地啃噬掉落在上面的鸟兽,只留下泛着绿锈的骨渣。 甚至,人一旦踏上去,双脚立废! 卫凌然避开苔藓,却循着苔藓的路径而行,大概走了半刻钟的样子,他停下了步子。 他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不,准确来说,是人气和妖气交杂在一起的混合气息。 突然间,“嘶嘶”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控诉,低低沉沉的响起在暗夜里,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倏地,如同一股渗人的寒风,钻入了卫凌然的耳朵! 祝宁一惊,但她忍下了冲动,想要看看卫凌然是否有自保的本事。 卫凌然的脸上未见惊慌,他冷声一喝:“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不快滚!” 此话一出,倒是把祝宁吓了一跳,难道他发现了她在跟踪他? 然,下一瞬,但见卫凌然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血符,而后血符绽出金光,将卫凌然笼罩其中! “啊——” 凄厉又刺耳的声音,刹时穿透了山林! 可祝宁顾不上观看,因为她的藏着薛昭妖魂的左眼,在那道金光辐射过来的瞬间,骤然一痛! 薛昭痛苦至极,魂魄躁动不安的在祝宁身体内四处冲撞,祝宁的心脏,好似被缠上了藤条,又好似被浸了水,疼得她站立不稳,直直的往苔藓上跌去! 紧急关头,祝宁奋力喊出了一声:“凌然哥哥……” 卫凌然一震,倏然明白了什么,他迅速收回血符,同时手臂虚空一扬,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托住了祝宁的身体! 祝宁堪堪起身,远离苔藓站定,她大口的喘着气,嫩白的额头竟是大汗淋漓。 薛昭也终于平静下来了,但她受了重创,直接沉睡了。 卫凌然走了过来,他比祝宁高出不少,此刻又站在她的上坡,他居高临下的盯着祝宁,眼神充满了审视,以及暗藏的担忧,“小家主,你怎会在此?刚刚,你是被伤到了吗?” 祝宁垂下眸子,坦然的点头,嗓音里染上了哭腔,“凌然哥哥,我听说你进了镜墟山,我好担心你,就赶紧来找你。没想到,夜里的镜墟山好可怕,刚刚的叫声,真的吓死我了!” 说着,她揉了揉后腰,露出痛苦的神色,“这不,摔下去的时候,扭到腰了,好疼啊。” 卫凌然没有立即回应,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性,她也不着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垂着脑袋,在乖乖的等待批评。 第32章 捞到了条大鱼! 良久,卫凌然终于开口,故作冷淡:“小家主,你是如何从山脚到达此处的?你手无灯盏,看得见路?这林中的瘴气,你身子受得住?” “凌然哥哥,你有所不知,我们祝家世代生活在此,对于镜墟山的山林环境,早就习惯了。而且,我在未当家主之前,经常被上任家主丢进镜墟山惩罚,有时白日,有时夜里,次数多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条路可以走,哪条路会死人,至于瘴气,起初有过几次濒死的经历,所幸老天怜我,莫名其妙的让我活了下来,久而久之,瘴气便对我没用了。” 祝宁并不忍心欺骗卫凌然,所以她选择了实话实说,只是关于她身体里住着薛昭妖魂,且是薛昭用妖力护住她的事情,她不能泄露分毫。 从方才卫凌然处置风妖的情况看,卫凌然定是玄门中人,且是个得道高人,薛昭不是他的对手,一旦被他知晓,或察觉到薛昭的存在,薛昭怕是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意识到这一点,祝宁不由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她昨日看到卫凌然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纯善正气,所以推测他可能出身玄门,于是步步试探,没想到,一不小心,竟捞到了条大鱼!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现今面对卫凌然,保护薛昭,反而成了祝宁最头疼最重要的事。 好在,薛昭的本体是人,并非妖,只一缕残魂寄居在祝宁的身体里,与她的人类气息早已相融,只要薛昭沉睡,她不召唤薛昭,而卫凌然也不祭出血符,至少在表面上,卫凌然应该不会发现的。 可这种心理,是存在侥幸的,卫凌然除了血符外,究竟还有多大的法力、多强的法器,祝宁不清楚,所以,她不敢赌! 心思几经流转后,她慢吞吞的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卫凌然的袖子,难过的口吻道:“凌然哥哥,你不相信我吗?” 卫凌然对祝宁筑起的心墙,本就不太坚硬,祝宁这一示弱,卫凌然立马破防,“小家主,我略懂针灸推拿,待回去后,我帮你看看腰伤。” “真的?” 祝宁倏地抬头,墨瞳似缀满了星辰般璀璨晶亮,“凌然哥哥好棒哦,那就拜托凌然哥哥啦!” 卫凌然心脏愈发柔软,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抚上祝宁的脑袋,带着安抚的意味,语气也温柔了许多,“你从前受了很多苦吗?能在这座山里活下来,是很不容易的。” 祝宁鼻尖突然一酸,如鲠在喉,“我……我没什么的,就是命硬了点儿。” 卫凌然又轻抚了几下,才收回了手,他斟酌着用词,说得比较婉转,“小家主,或许把人扔进镜墟山,是你们祝家常见的惩罚手段,但你自己也受过这些苦,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下场。所以,能否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换个惩罚?” 祝宁一时没有说话。 卫凌然沉沉一叹,又道:“小家主,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我这个人,虽然不是出家的和尚,对万物慈悲,可也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犯小错,小惩大戒即可;犯大错,扭送官府,以律法治之。如此,是不是更合适?” 祝宁终于有了反应,她双手抱拳,朝卫凌然躬身一礼,神色郑重道:“多谢凌然哥哥教诲,祝宁谨记在心,日后绝不再犯!” 卫凌然郁积的心结,一下子散开了,他俊美的脸庞,扬起了欣慰的笑容,“小家主,既如此,我们去找那五个被惩罚的家丁吧。” 祝宁乖巧的点头,“好。” 卫凌然即道:“我方才发现那边有人类的气息,但妖气也不少,你跟在我身边,千万不要自己乱走,知道吗?” “嗯,我听凌然哥哥的。”祝宁一口应下。 卫凌然挪动步子,跨过苔藓,进入左边斜坡下方的丛林。 祝宁亦步亦趋的跟着,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凌然哥哥,你不怕吗?难道你也是特殊体质?那些瘴气,对于外界的人,可是杀人的毒气,你又是怎么闯过来的?” 卫凌然一滞,信口编了个理由,“我,我们行商的,走南闯北,也偶尔会遇到瘴气,所以日常有准备除瘴的药丸。” “哦,那妖气呢?你怎么发现的呀?你是学过玄门术法吗?”祝宁像个好奇宝宝,接着追问。 卫凌然步子顿下,回头看了眼祝宁,眼底划过纠结,他到底要不要说真话呢?欺骗一个信任他的小姑娘,似乎不是君子所为啊!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祝家和妖祸案有关,祝宁也并非表面上的单纯,万一坏了事儿,谢骋非打死他不可! 想到谢骋对犯人的残暴,卫凌然情不禁的打了个冷颤! 祝宁见状,立刻表达关心,“凌然哥哥,你冷吗?是不是得风寒了?” “没有,我……我就是突然感觉渗得慌。” 卫凌然勉强找到一个借口,可说完,身后没了声响,他便知道,他这拙劣的演技,是骗不过这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小姑娘的。 “我不是什么玄门弟子,但我有幸得到过一枚厉害的符咒,若是遇上妖精山怪,符咒就会有感应,还会替我挡灾除妖。” “哇,凌然哥哥是好人有好运呀!” 真假掺半的话,说的人心虚,不敢回头,听的人知道是假的,但懂得适可而止,过犹不及,所以聊天的气氛很是和谐。 二人穿过一片难行的荆棘丛,来到了山腰,此处有块巨大的岩壁,壁上从高而下淌着绿色的水,下方是一个圆形的石坛,绿水一刻不停歇的落入石坛,但石坛却像个无底的洞穴,永远落不满。 如干涸的人血颜色的藤条,从岩壁两端垂下来几十根,藤条上长着巴掌大的叶子,叶子边缘缀着银色的细毛,风一吹,细毛便发出女婴的哭声,时而凄厉,时而伤心。 而藤条的末端,卷着几个黑糊糊的东西,形状十分庞大,卫凌然数了一下,刚好是五个! 第33章 为她撑起了刀霜 两人相视一眼,祝宁的表情有些微妙,她不确定那五个人是不是死了,万一真死了,卫凌然该有多难过?他会不会迁怒于她,对她的印象直线下降? 这般正想着,卫凌然已经出手了,祝宁急步后退,本能的按住了左眼! 卫凌然再次祭出血符,但这一次,发着金光的血符,精准的飞向了藤条! 其实,他也可以直接使用法术,藤妖的妖力不强,于他是小菜一碟,且他手持避妖丹,风妖是距离他太近,没有避得开,才撞了上来,藤妖早就在躲避了,为此只是将五人卷了起来,尚未敢将人活吞了。 但卫凌然生怕在祝宁面前露馅,只能继续使用法力超强的血符。 而祝宁心惊胆战,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伤害到薛昭。 卫凌然未留余地,几十根藤条,无论有没有卷人,悉数被血符化成了粉末! 凄厉又刺耳的声音,顿时响彻山林! 直至,散于夜空的粉末,全部消失不见,四野才渐渐恢复了宁静。 而那五人,在藤妖受屠的瞬间,便直直的向石坛的绿水跌落! 卫凌然无法,只得挥手一扬,将五人全部吸了过来! 血符收回,藤妖湮灭,祝宁确定安全了,才慢慢的走到卫凌然身边。 五名家丁横七竖八的躺在脚下的草丛里,他们被妖气所迷,一个个都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 祝宁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凌然哥哥,他们还有救吗?” 卫凌然挺发愁,要救人,就得动用法术,一旦动用,就又露馅了! 须臾,他找到了个借口,“小家主,你闭上眼睛,他们都是男子,你是姑娘,不方便。” “嗯。”祝宁似乎没有怀疑,乖巧的直接背转了身体。 卫凌然暗暗舒了口气,骗人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随即,他施展法术,从咬破的手指上弹出五滴血,分明落在五人的眉间,五人身上的妖气一瞬间散尽,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凌然道:“小家主,他们醒了。” 祝宁回过身,目光森寒。 “家主!” 五人看不大清楚,但祝宁的轮廓,他们还是熟悉的,当即又吓了个半死,纷纷跪在地上请罪:“我等知错了,求家主开恩,饶了我们的贱命吧!” 祝宁道:“卫公子仁慈,他不仅救了你们,还为你们求情,这次我便饶了你们,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我等再也不敢了,谢卫公子救命大恩,谢家主饶命之恩!”五人还算机灵,对着卫凌然一通磕头。 卫凌然没有应承,他侧过头,看着祝宁,嗓音温柔,“我们回去吧。折腾了一晚上,你该是累了。” 祝宁点头,“好,听凌然哥哥的。” 依旧是卫凌然带路,祝宁走在中间,那五名家丁垫后,卫凌然每走几步,都会回过头看一眼,生怕几人掉队,或是遇上潜藏的妖物。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祝宁穿着裙装,好几次都差点儿被绊倒,卫凌然干脆背对着她弯下腰,道:“小家主,我背你走吧。” 祝宁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凌然哥哥你……你说什么?你要背我?” 卫凌然语气自然,句句皆是真心,“对呀,若你真把我当哥哥看待,便无须计较男女有别的世俗观念。在我看来,人身安全和身体康健,比所谓的清誉更重要。” 祝宁不知怎的,鼻子忽然一酸,坚固的心房,寸寸坍塌,软得一塌糊涂,她张开双臂,攀上卫凌然的后背,任由卫凌然大手握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五名家丁惧是一怔,眼底浮起不可思议! 除了罗笙和祝妈妈,家主何时与人这般亲近过?而且,对方还是个男子! 就连家主的亲哥哥祝允清,都不被允许靠近家主的! 卫凌然阔步而行。 祝宁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小脸伏在他肩颈处,滚烫的泪液,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衫。 “小家主?”卫凌然察觉不对,连忙关心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颠簸了,不舒服?要不我走慢点儿,你坚持一下。” 他心里挺愧疚的,若非担心暴露身份,他可以带着祝宁直接飞到山下的。 殊不知,祝宁也是这样想的,她明明有能力不让卫凌然辛苦,可同样的,她半人半妖的身份,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可人的心理,往往是矛盾的。 她心底深处,又很开心这一刻的温情,卫凌然的后背,仿若一座山,为她撑起了刀霜。 她只活了十八岁,却已是两世为人。 可两世啊,只有认识了不到两日的卫凌然,赠予了她这份从未敢奢望过的欢喜。 “凌然哥哥,确实有点儿颠簸,我们慢慢走吧。” 祝宁的声音,伴着寒凉的夜风,听起来有种孤寂的味道,她想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她舍不得结束。 卫凌然是个纯粹的君子,他没作他想,只是觉得,他是个玄门捉妖师,他需要对妖狠心,可祝宁是人,在谢骋没有为她定罪之前,她就是清白的,就是个需要帮助的小姑娘。 何况,她一直唤他哥哥,他便不知不觉间,将她看作了妹妹。 但是,漫漫长路,终有尽头。 回到镜墟山入口,祝宁藏起不舍的心绪,从卫凌然背上下来,她打发了家丁,扬起小脸,笑眯眯地说:“凌然哥哥,我送你回梅园,好不好?” 卫凌然本想拒绝,希望祝宁早点儿回去休息,可话到嘴边,对上祝宁亮晶晶的眸子,他又不忍心让她失望,遂点了点头,“好。” 俩人并肩而行。 庄园的风灯,十步一盏,昏黄的烛光,将蜿蜒的小径营造出深邃、静谧的意境。 祝宁突然沉默了下来。 卫凌然感觉非常奇怪,从昨日到现在,祝宁就像个百灵鸟,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她很爱笑。 所以,他有些不适应。 “小家主?”他试着唤她。 祝宁没反应。 卫凌然顿下步子,捉住祝宁的肩膀,面色严肃道:“小家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第34章 我的命又贱又硬 祝宁缓缓回神,唇畔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凌然哥哥,你有喜欢的东西吗?就是那种做梦都想得到的心头好。” 卫凌然眼底划过惊讶,“心头好?嗯,我好像从没想过啊。” “不知凌然哥哥家资如何?家中长辈可还健在?”祝宁语气略有些急,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冒犯。 好在,卫凌然并非官宦世家里出来的人,除了略感意外,也没太在意祝宁的不礼貌,反而如实说道:“我是孤儿,小时候村子里发生了疫病,死了很多人,我父母也死在了那场浩劫中。原本,我也是没命可活的,是路过的一位好心人救了我,将我养大的。这些年,我同谢兄在一起,寄居在谢兄的家里。至于家资……” 讲到这儿,卫凌然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玄门中人,一心修道,哪来的家资啊?要不然,他师父也不会为了吃饱饭而出去游历了。 所以,他俊脸泛红,表情尴尬,“呃,我,我没钱,谢兄没老婆,他养我,就当养老婆了。” “噗嗤——” 祝宁实在没忍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卫凌然大囧,一瞬间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没钱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吧?再说钱财乃身外之物……” 祝宁一听他误会了,赶紧忍下笑意,解释道:“不不不,凌然哥哥,我没笑话你,我是觉得凌然哥哥好可爱,谢公子好有趣。” “呃……”卫凌然嘴巴大张,好半天没合上。 谢骋有趣? 是他幻听了,还是祝宁眼睛有问题? 全天下没人敢对北镇抚司的冷面阎罗做出如此滑稽的评价吧? 不行,他现在好想马上见到谢骋,同谢骋当面探讨一下“有趣”二字的精髓! 这时,祝宁突然说道:“凌然哥哥,我明日送你一份礼物吧。” 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的样子,卫凌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虽然寄人篱下,但我一点儿都不自卑,小家主你不需要同情我。” 祝宁摇头,眼中无丝毫轻视、高傲或施舍的意味,她传达给卫凌然的,只有真诚,“不是同情,是感激。也许说出来,凌然哥哥可能不信,但我长到这么大,凌然哥哥真的是第一个背我走路的人。所以,请凌然哥哥莫要拒绝我的心意。” 卫凌然惊讶之余,越发想要拒绝,“小家主,我不能收,背小家主下山,不过是举手之劳……” “彼之鸿毛,吾之泰山。” 祝宁轻笑着打断,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快速划过一抹少见的情绪,落在卫凌然眼中,他倏然一震,那是……自我厌弃? 卫凌然不是兼济天下的救世主,但这一瞬,他却对祝宁产生了心疼,并且促使着他脱口应道:“好,我收!” 祝宁浮唇,笑容缓缓绽开,连漂亮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凌然哥哥,你唤我阿宁吧。” 卫凌然也没矫情,一声“阿宁”唤出,两人相视一笑,连温凉的空气都变得温馨起来。 只是,当两人转过身,打算继续前行的时候,一道人影矗立在对面,不知站了多久了,死寂般的望着他们,身上落满了悲伤的气息。 是祝允清。 卫凌然微微挑眉,没有在意,他知道这人是祝宁的手下,昨日随同祝宁去祝家纸坊与他们见过面,这个时辰找过来,估计是有公事要向祝宁禀报。 所以,他开口道:“阿宁,你去忙吧,我自己回梅园便可,你不用专门送我了。” 祝宁笑意不减,“好,凌然哥哥慢走,我明日再约凌然哥哥。” 但是,卫凌然一走,祝宁的情绪,便明显沉了下去,她负手在后,冷眼睇着祝允清,道:“有事吗?” 祝允清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费力的走过来,却不敢靠近祝宁,谨守着一步远的距离,他略略垂下眼睛,看着比他低了一颗脑袋的祝宁,轻声道:“家主,刚刚听说你进山了,我有点儿担心,就想去找你。你……你没事吧?” 祝宁撩了下眼皮,语气漫不经心,“我能有什么事儿?我的命又贱又硬,连阎王爷见着我,都要恭恭敬敬的把我送回阳世呢。” 祝允清只觉喉咙被人掐住了似的,呼吸十分困难,难受的他眼睛泛起了潮湿。 祝宁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带起一片冷意。 祝允清双腿发软,缓缓跪在了地上。 他的妹妹,是真的恨死了父母和他,她宁可将认识两日的陌生人认作哥哥,为对方涉险、送礼物,都不肯认他了。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将祝允清彻底湮灭…… …… 棠园。 祝宁回来后,由罗笙侍候沐浴,她躺在洒满花瓣的浴桶中,仰着头,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心尽可能的放松。 薛昭受了重创,她需要给薛昭提供一个舒适的没有压力的身体,如此,有助于薛昭的恢复。 “家主,头痛吗?要不要按按?”罗笙轻声询问。 祝宁“嗯”了一声。 罗笙跟祝宁口中的庸医学过一阵子的穴位按压手法,她十指娴熟的按上祝宁的脑袋,顺口念叨:“月儿到了咱们院里,祝妈妈可是高兴坏了,跑去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要亲自给家主做秋衣呢。” “没必要,我不一定有机会穿。” 祝宁没有睁眼,平静的脸庞,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罗笙手指莫名一抖,心中升起一股慌乱的感觉。 罗笙试探着说:“家主,你,你怎么了?怎么会没有机会穿新衣呢?夏天快过完了,到了秋日,不得换上秋装吗?” 祝宁没有回答。 估计用不了几日,谢骋就会摊牌了。所以,她在祝氏庄园呆不了多久了。 只是,想到这儿,她连忙吩咐罗笙,“你把我的箱子找出来,我明日要送给凌然哥哥。” 罗笙一听,双目大瞪,“家主,那可是你的私产啊,你……你要全部送给卫公子吗?” 祝宁点头,不带分毫犹豫,“对,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劝我。” 第35章 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翌日。 祝宁又被绊住了脚,和卫凌然共看日出的约定,又一次失信了。 天色微亮。 棠园外,竟传来一男一女吵吵嚷嚷的声音。 “祝宁呢?让她出来,我可是她的亲爹,自她当上家主,连一次孝心都没敬过,还不肯见我?这算什么道理!” “对呀,我们是祝宁的亲生父母,就算她当家主了,也得认爹娘吧?她不回家见我们便罢,我们亲自来找她,竟连大门都不让进?简直岂有此理!” “不孝,在我朝可是重罪!祝宁,你快点儿出来,给爹娘磕头请罪!” “祝宁,我是你娘,怀胎十月,生你养你,你怎敢不认我?” “祝宁,你这个薄情寡义,心狠手辣的逆女,你赶紧滚出来!” “……” 值守棠园的护卫,站成一排,拦在大门前,无论祝守山和虞氏如何谩骂、推搡,他们都不动如钟,既因着二人的特殊身份不敢动手,也因着职责分毫不退。 这一僵持,便持续了两刻钟。 消息在第一时间便递了进去,但护卫迟迟不曾接到家主的任何指示。 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的祝守山,突然变得嚣张,虞氏也像个泼妇,两人撒泼打滚,闹出的动静,惊扰了庄园里各家各院的人! 很快,棠园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只不过,祝宁阴晴不定的性情和毒辣的手段,教他们无不忌惮,所以,除了围观看热闹,并不敢随便发表言论。 祝允清得知消息,急速赶来,见到父母如同跳梁小丑般胡闹,他又气又急的叱责道:“爹、娘,你们以下犯上,不怕家法处置吗?赶紧回去!” 祝守山大怒,指着祝允清便骂:“你个不肖子,你说什么浑话呢?老子是祝宁她爹,犯什么上?谁敢对老子动用家法?” 虞氏爬满褶皱的脸上,布满狰狞,“祝宁对亲生爹娘不闻不问,连一个铜板都没孝敬过,她还敢对我们动家法?也不怕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她这个不孝女!” “你,你们……”祝允清气得面红耳赤,以他对现在的祝宁的了解,这老俩口今日怕是没法儿竖着走出去了! 一门之隔。 祝宁立在院中,听着外头的各色声音,面上除了冷漠,再无其它。 而罗笙和祝妈妈的怒火直冲头顶,一人拎了根烧火棍,一人提了桶泔水,只待祝宁一声令下,便冲出门,亲自动手收拾这两个厚颜无耻的畜生! 但祝宁只是静静的听着,久久无言。 “家主?” 罗笙不明所以,她仔细观察祝宁,没有看出丁点儿伤心或失望的表情,祝宁表现的极其淡然,似乎毫不在意。 “罗笙,你去梅园走一趟,告诉凌然哥哥,我今早要处理家务,请他中午至棠园用膳。” “好。” 罗笙放下手里的烧火棍,从侧门出去了。 祝宁敛了敛眸子,低语道:“祝妈妈,你把祝允清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祝妈妈即刻出门。 祝允清得了信儿,连忙抛下父母,随祝妈妈入内。 “家主!” 看到祝宁就身在前院,他脸色顿时一白,“你,你都听到了?” 祝宁面无表情,“听到什么?” 祝允清说不出口。 或者说,他没脸重复那些来自于父母的伤人之语。 祝宁睇了眼祝允清,男人脸上的羞愧、懊悔、难过,无一遮掩,可她并不在意,只淡淡问道:“祝守山夫妇昨日是不是见过祝四叔?” 祝允清一愣,“我不知道啊,我昨日大多时间都在处理各家铺子上的事情,没有关注过他们。” “呵。”祝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莫名的哼笑,不待祝允清反应,她又道:“我让你安排人盯着祝四叔,你办得如何了?” 祝允清忙道:“安排了花姐儿和祝茂,一个是屋里侍奉的,一个是外院做活的,祝四叔为人多疑,能近他身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忠仆。所以这事儿,不敢太着急,万一暴露就前功尽弃了。” “但我,没时间了。”祝宁沉沉一叹。 祝允清惊诧,“为何没时间?” 祝宁没有解释,她目光望向紧闭的大门,眼底多了抹教人难懂的晦暗。 少顷,她做了一个决定。 “开门!” 随着一声令下,棠园的雕花双开门,由里向外,缓缓打开。 祝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油然而生,教人又敬又畏! “见过家主!” 所有人,一瞬间伏低了腰身,恭恭敬敬的行礼。 除了祝守山和虞氏。 在二人的印象中,祝宁永远都是小时候那个胆小懦弱,眼巴巴的等待父母垂怜的小丫头,他们在她面前,习惯了以长辈的姿态,肆意而为。 即便听闻祝宁上任家主之后,处置族人一次比一次狠,但他们未曾亲眼所见,便总觉得,他们是特殊的,父母的身份,便是他们的特权。 所以此刻,隔了多年,第一次见到女儿祝宁,他们没有任何激动和欢喜,反而得意又嚣张的梗着脖子,等待祝宁对他们下跪,公开宣告他们是家主的父母,是祝氏家族最尊贵的存在! 祝允清见状,两眼一闭,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全完了! 祝宁步伐沉缓的跨出门槛儿,立于台阶之上,肃若寒星的眸子,定格在祝守山和虞氏脸上,仿若出鞘的利箭般,带着锋芒和锐利! “祝宁,你这个死丫头……” “放肆!” 祝妈妈一声喝断,指着祝守山,厉声令道:“胆敢直呼家主姓名,触犯家规第十一条,掌嘴二十!” 护卫接令,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祝宁,见祝宁并没有阻止的意思,遂立即走过去,一人抓起祝守山,一人左右开弓,当众甩起了巴掌! 祝守山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蒙了! “啊——” “老爷!” 虞氏吓得连连尖叫,想扑上去,却被另一护卫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手臂,虞氏只得朝着祝宁叫嚷:“他是你爹!你竟然打你爹,你还是不是人?你个不孝的东西,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第36章 改写祝家历史 此话一出,无数震惊的目光投向虞氏,谩骂不敬已是大错,遽然还敢诅咒家主?这个蠢妇是不知道家主六亲不认吗? “娘!家主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唯一的孩子,你,你怎么舍得……”祝允清浑身发颤,这些伤人肺腑的话,连他这个庶子听着都觉寒心,又何况祝宁呢? 虞氏不服,还想再骂,结果祝妈妈抡起胳膊,一个大耳刮子甩下来,力道大的,直接将虞氏掀翻在地! “猪狗不如,枉为人母!”祝妈妈腥红着双眼,色厉内荏,“虞氏犯上,家规不容!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她服气为止!” 护卫立即执行! 掴在夫妇二人脸上的“啪啪”声,伴着虞氏断断续续的哭嚎,扰得晨起的鸟雀,纷纷惊叫着,在庄园里乱窜! 族人们大气不敢喘! 祝宁始终没有开口讲一句话,这一场可笑的闹剧,落在她淡漠的眼中,仿佛未曾荡起丁点儿涟漪。 但无人知道,她负在身后的双手,尖长的指甲,生生的刺入了掌心的皮肉里。 血肉模糊。 可她,却感觉不到痛。 又或许,已经痛到了麻木。 六岁以前,她对父母还心存着幻想;六岁时,她逃出化妖池,便斩断了父母之爱的妄念。 这些年,她被囚,被打,被扔进镜墟山,在万妖嘴下讨命,父母如同死了一般无影无踪,她便一直告诫自己,她是孤儿,她的父母早已经死了。在她心里,他们甚至连块墓碑都不配有。 后来,她突然当了家主。 他们也突然诈了尸,频繁跑来棠园求见,她不闻不问不见。 可今晨,竟闹了起来,字字锥心,句句蚀骨,以血脉之名,冠以淬毒之箭。 可明明早就放弃了的亲情,明明已经听习惯了的言语,为何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祝宁想不明白。 但她不想再呆下去了,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他们。 “祝妈妈,通知各大族老,我要开祠堂,与祝守山和虞氏断亲,将此二人从族谱中除名,逐出祝家!” 祝宁的宣告,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了全族! 她抛下所有人的震惊,不理祝守山的崩溃,虞氏的哭嚎,决然的返回了棠园。 祝允清僵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七大族老得了通知,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棠园。 “家主,祝家五十年来,从未有将族人开除宗籍,逐出祝家的先例啊!” “是啊家主,因着咱们祝家造纸术的秘密,绝不可以将族人遣散出去啊!” “如若家主实在生气,可将祝守山夫妇关起来,让他们再也无法打扰家主!” “对,为了保守祝家的秘密,就算是死人,都得埋进祝家的祖坟,绝不可脱离祝家!” “……” 祝宁喝着茶水,静静地聆听,直到七人说累了,停下了嘴,她才语气淡淡的开口:“没有先例,我祝宁就创造先例,担心秘密外泄,那就毒哑了再逐出去!祝家的历史,从今日起,在我祝宁手里改写!” …… 梅园。 从罗笙口中得知自己又被祝宁爽约,卫凌然并未在意,他登镜墟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妖山的情况,昨夜闯了一遭,已经摸清了个大概。 他打算寻个借口离开祝氏庄园,去找谢骋共享情报。 不过,祝宁说了中午请他至棠园用膳,他只能下午再出去。 巳时正刻,庄园里突然响起了钟声! 卫凌然正在吃葡萄,看见胖家丁脚步匆匆的往外走,他一愣,连忙叫住人,“哎,你去哪儿?出了何事?” 胖家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卫凌然眸子一沉,“说!” 胖家丁又挠了挠头,才纠结着说道:“卫公子,这是族里开祠堂的钟声,应该是出大事了。” 卫凌然怔了怔,忽然想到罗笙的话,祝宁今早要处理家务,所以,开祠堂与家务有关? “卫公子,您先歇着,小人得去祠堂了。”胖家丁行了一礼,不敢再耽误,抬脚便走。 卫凌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想跟着去瞧热闹,又觉他是个外人,参与别人的家事不合适。 可是,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了那五名家丁被扔进镜墟山,险些被藤妖吞噬的场景…… 卫凌然捏着葡萄,再没了吃的心思! 他索性长身一起,快步朝外走去。 祝家祠堂位于庄园的中轴线上,占地极大,祠堂的大院里,能容纳两三百人同时存在。 卫凌然随着奔走的下人,顺利找到了祠堂。 他躲在人群的外围,竖起耳朵去听里面的动静。 祝守山和虞氏被五花大绑的押着跪在祠堂,嘴里塞着布巾,脑袋肿得像个猪头,两人拼命的摇着头,满眼惊恐害怕,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相信了祝宁的绝情! 七大族老垂头丧气的分立两边,也是在这个时刻,他们才恍然意识到,祝宁不似历任家主,她已经逐步架空了族老的权利,将祝氏家族完全捏在了手中,集权于一身! 因为,她强大的不似正常人,不仅心比历任家主狠,拥有的恐怖实力,更是凌驾于历任家主头上! 此刻七人为何不说话,默认似的出现在祠堂?是因为祝宁指着他们说了句:“族老年纪大了,还是少说话,多做事吧!”然后,他们感觉一道青光袭来,尚未看清,便觉喉咙一痛,随即就成了哑巴! 所以,他们现在十分相信,如若再跟祝宁对着干,他们的性命,恐怕都难保了! 祝允清苍白着脸庞,几番想开口求情,但是对上祝宁寒凉无温的眼神,他便似被掐住了喉咙般,发不出一个音。 祝宁抬了抬下颔,语气淡然又冷漠,“祝妈妈,灌药吧!” “是!” 祝妈妈领命,一手端药,一手拿掉祝守山嘴里的布巾,祝守山本能的想躲避,却被护卫死死摁住了头,吓得他眼泪鼻涕一瞬间全流了出来,嘴里嗡嗡的喊着:“家主,阿宁,爹知道错了,你饶了爹吧,爹再也不骂你了,求求你了!往后爹会好好疼你爱你,你就是爹的好女儿……” 第37章 断亲 祝宁置若罔闻。 祝妈妈掐住祝守山的脸颊,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灌进去了半碗! 虞氏见状,心一下子凉透了,但在祝妈妈拔走她的布巾后,出于求生的本能,她还是挣扎了起来,痛哭流涕的打感情牌,“阿宁,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纵使对你万般不好,也总有生育之恩呀,你不可以这么对娘,不可以的!娘求你了,你放娘一条生路吧,往后娘一定对你好,若娘办不到,就,就让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娘!” “哼,你们不是悔悟了,而是出于害怕,才舔着狗脸说出这种话!” 祝妈妈极端气愤,一把将剩余的半碗药汁灌入虞氏喉咙,而后“嘭”的一声砸了碗,骂道:“如你二人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家主留你们性命,已经是报了生育之恩了!” 祝守山和虞氏拼命张嘴,试图说话,可药效立竿见影,喉咙像被火烧似的,疼痛万分,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罗笙奉上族谱,祝宁执笔,亲手划掉了祝守山和虞氏的名字。而后,她在提前写好的断亲书上签名,再由罗笙拿过去,抓着祝守山和虞氏的手指画押,最后让七大族老一一签字,盖上祝氏家主印。 断亲完成,公示全族! 直至此时,祝宁才终于开口说了唯一的一句话:“我祝宁,从此天生天养,无父无母,无亲无念!” 语毕,她转身而去,从祠堂后院离开。 罗笙大掌一挥,喝道:“带走!” 观礼的族人,立刻分散让路。 护卫拖着祝守山和虞氏,如同拖着两条死狗,走出祠堂,扔进了一辆马车。 罗笙近前,同车夫点了点头,车夫便驾着马车,驶出了祝氏庄园。 这一事件,震慑了全族! 将亲生父母毒哑,开除宗籍,逐出家族的家主祝宁,开创了祝氏先河! 族人们战战兢兢,对祝宁的惧怕直接深入了骨髓,虽说祝家人不讲亲情,只讲利益的冷血,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基因,但传承了几千年的孝道,多少也教人觉得祝宁行事太过了。 只不过,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蛐蛐,嘴上是半个字都不敢说的。 卫凌然听了个大概,心中亦是极为震惊,昨夜他劝说祝宁饶恕家丁,祝宁配合得很好,他还以为祝宁不会再使用极端手段了呢! 怎么隔了一夜,祝宁又恢复如初了呢?甚至,比之前更加心狠! 卫凌然茫然不解。 “卫公子!” 一道人影,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卫凌然定睛一看,发现来人竟是祝允清,而且是面容灰败,失魂落魄的祝允清! “卫公子,你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家主?我爹娘年纪大了,除了在祝家做活,他们没有其它的谋生手段,现今又成了哑巴,就这样扔出去,怕是要饿死街头的。你帮我求家主开开恩,让我用自己的私房钱,给爹娘买个小屋子,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可以吗?” 这一刻,祝允清藏起了他对卫凌然的羡慕和嫉妒,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卫凌然身上。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卫凌然在祝宁心中的份量。 整个祝家,除了罗笙和祝妈妈,没人能获得祝宁的在意,但这两人是下人的身份,是不够资格影响和改变祝宁的决策的。 而卫凌然,竟能劝服祝宁为必死的家丁捡回性命,足以见得,卫凌然于祝宁而言,是特殊又重要的人。 然,卫凌然并非没脑子又博爱的人,他虽然对祝宁的行事感到疑惑,但也不是完全不信任祝宁,通过这两日的相处,他还蛮喜欢祝宁的。 所以,他蹙了蹙眉,回道:“我不知全貌,无法应允你。我觉得,小家主做事,定有她的道理。” 祝允清惊讶的看着卫凌然,“你,你连家丁的死活都在意的,都会替他们求情,为何……为何不愿帮我?” “那我就不明白了,小家主既然连家丁都愿意饶恕,又为何不愿谅解自己的亲生父母呢?”卫凌然真诚发问。 祝允清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段恩怨,因为其中还涉及了他们祝氏一族至关重要的秘密! 卫凌然等不到答案,心中便愈发确定此事背后定藏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于是,他留下一句囫囵话:“先让小家主冷静冷静再说吧,如今在气头上,容易适得其反。而且,她身为家主,也不好朝令夕改的。”便转身走人了。 祝允清面如死灰。 人烟散尽。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步子往外走,出了祠堂大门,他扶着墙壁,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祝宁的心情。 他没有家了。 而祝宁,早在十二年前,便没有家了。 所以,他又有什么脸面,去求祝宁开恩呢?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不过是父母咎由自取罢了。 “祝允清!” 祝妈妈出现在一丈开外,神色复杂的盯着他,“家主让我通知你,若你舍不得祝守山夫妇,可自请迁出户帖,离开祝家。” 祝允清一震,“你,你说什么?让我迁离祝家?” 祝妈妈点头,“对,你只有一日的时间考虑,过了今日,便来不及了!” 祝允清难以理解,他猛地上前,抓住祝妈妈的双臂,嘶哑着嗓音质问:“为什么?家主连我也容不下了吗?” 祝妈妈沉默一瞬,低语道:“祝允清,你不是说要对家主完全忠诚吗?那便听家主的吩咐,她不想在祝家看见你,你尽早离开便是。” 祝允清眼尾逐渐腥红,他极力的憋忍,却还是没忍住的湿了眼眶,“我想见见阿宁,可以吗?祝妈妈,我拜托你帮我传句话好吗?我,我不会替我爹娘求情的,请阿宁不要生气,我只是单纯的想跟阿宁说几句话,待我见过她之后,我再考虑要不要离开祝家。” 祝妈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她犹豫了片刻,道:“我可以帮你传话,但家主愿不愿意见你,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第38章 我不嫌弃你 吉祥客栈。 谢骋一大早,便接到了来自京都的密诏,夏元帝亲笔手书,询问妖祸案的调查进度,并令谢骋代君视察金陵行宫。 京都地处北方,冬日寒冷,元帝喜爱金陵的暖和与如春的景致,所以每隔两三年,元帝就会带着文武百官和后宫佳丽去金陵过冬。 今年,原本又是这样打算的,礼部已经开始操持南下的相关事宜了,未料想,金陵突然出了妖物! 元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尽管计算了日子,知道旨到之日,谢骋也才刚到金陵两日,大抵是没有结果的,但元帝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躁郁和急切。 阅完密诏,谢骋思索了良久,才开始提笔回信。 他原本是想多等几日的,待密探查出与祝家往来甚密的官员,一网打尽,以免有人听到风声,提前跑路,或各显神通,为已脱罪。 但显然,元帝寝食难安,他是人间的帝王,能掌控的是对人类的生杀予夺,而妖怪,非他所能统御,他的性命,亦随时可能被夺取。 所以,多等一刻钟,一个时辰,于元帝而言,都是煎熬! “罢了,提前发动吧!” 谢骋一边伏案写奏折,一边吩咐魏骁,“传令金陵知府李景州,于今日午时带人包围祝氏庄园,搜查失踪的祝家族人的尸体!” 魏骁道:“掌印大人,需要属下调集人手吗?祝氏庄园占地极广,东南西北各有一道大门,还有八个角门、侧门和后门,万一李景州部署不够周全,教人浑水摸鱼逃出去,或者李景州自己藏了私心……” “不必!”谢骋打断魏骁密集的话语,言简意赅道:“今日只是前菜,一来考验李景州是否与祝家勾连,撕开祝家涉案的第一道口子;二来树妖的来历、祝宁的真实意图尚未查清楚,所以还未到完全收网的时候。” 魏骁恍悟,“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 “你跟着李景州一起行动,把我们的人安排在各道门,暗中监视,若有人伺机出逃,直接抓了就是。”谢骋说完,余光扫到魏骁的穿戴,又提醒了一句:“你换上金陵府衙捕快的衣服,包括派出去的人,一律以金陵捕快自居,莫要漏了真实身份。” 魏骁点点头,“属下谨记!” “嗯,去吧!” “掌印大人,属下能多一句嘴吗?” 谢骋疑惑的目光落在魏骁脸上,突然莫名觉得好笑,“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来了金陵,这小子的问题就明显增多了,且胆子也大了不少,该问的,不该问的,逮着他就叨叨个不停。 昨夜两人恳谈失败后,魏骁更是变本加厉,一双眼睛就差黏在他身上了,就连他下楼透口气,魏骁都要亦步亦趋的跟着,生怕他不告而别似的。 魏骁凑近谢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属下去祝氏庄园办差,那掌印大人去哪里,做什么?” “呵。”谢骋险些被气笑,他屈指敲在魏骁脑门上,“你要不要把自个儿拴我腰带上?” 魏骁吃痛皱眉,揉着脑袋,语气颇为幽怨,“如果公子同意,我是极为开心的。如此,公子就甭想抛弃我了。” 谢骋无言,挥了挥手,“快滚吧!午时正中,太阳直射,阳气最盛,这个时辰寻尸,会容易许多,莫要耽误了。” “是!”魏骁憨笑了声,这才拱手告退。 不多会儿,缇骑来报:“掌印大人,卫公子离开了祝氏庄园,正往客栈而来。” 谢骋刚好写完奏折,他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汁,盖上他的私印和官印,然后交给缇骑,“封印后,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递呈陛下!” “是!” 缇骑领命而去。 谢骋叫人奉了茶,坐等卫凌然的归来。 小半个时辰后,卫凌然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抢过谢骋手里的茶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让我喝口水,渴死我了!” 看到卫凌然丝毫不讲礼貌的仰头灌下了整碗茶水,谢骋无奈又嫌弃,“这是我喝过的碗。” “那又如何?我不嫌弃你。”卫凌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甚至反过来数落谢骋,“我们可是睡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你不要太见外了。” 谢骋:“……” 卫凌然继续斟茶,连饮了三碗,才一屁股坐下,长吁了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谢骋眼神凉凉,“午时之前,你还得赶回祝氏庄园。” “嗯?为何?”卫凌然一愣,倏尔想起了什么,他瞪眼道:“谢掌印,你莫不是在祝家安排了探子,监视小家主的一举一动?” 谢骋眯了眯眸,“何以见得?” “小家主要约我共进午膳,若非你提前知晓,又怎会让我午时之前赶回去?”卫凌然振振有词。 谢骋对卫凌然的脑回路实在不敢恭维,他忍着想打人的脾气,解释道:“我派李景州午时搜查祝氏庄园,失踪的三十多具尸体,指定被小家主藏在了庄园里面,你届时帮着李景州找找,午时的阳气,应该能让尸体上残留的妖气现出异常。” 闻言,卫凌然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犹豫了片刻,才道:“若是搜到了尸体,你会把小家主抓起来吗?” 谢骋眼神一顿,重新打量和审视卫凌然,语气有些不确切,“你不会是被祝宁策反了吧?才短短两日,不应该啊。” 卫凌然顿时羞恼,“我才没有!我只是……我答应了小家主的邀请,不想爽约而已。” 谢骋不动声色,“莫急,届时我送你去牢狱赴约。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们备一桌好酒好菜。” 卫凌然刷地站了起来,对上谢骋凌厉的眸子,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两日,小家主每次约我,都因为各种突发状况没有达成,若是午膳再错过,似乎有点儿遗憾。” 谢骋了然,若有所思的道:“看来这两日祝家发生了不少事,你和祝宁的感情,也突飞猛进啊!” 第39章 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卫凌然一听,便知谢骋误会了,急忙辩白道:“谢兄,你可别想歪了,我是修道之人,不入红尘的!” 谢骋扬了扬眉,明显不信。 卫凌然羞愤的又坐回椅子上,端得义正言辞:“小家主视我为兄,我自是视小家主为妹妹,这份感情干净纯粹,不掺杂世俗的情情爱爱!” “祝家发生了哪些事?你打探得如何,有进展吗?” 谢骋见卫凌然过分认真,也不好再打趣,但兄妹情义过于厚重,亦是不妥。 卫凌然从他进入祝氏庄园开始讲起,事无巨细,全部分享给了谢骋。 谢骋听完,迅速整理出几个问题:“镜墟山里有妖物,但树妖是否出自镜墟山?祝氏庄园为何要建在妖山之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是否藏有其它隐情?镜墟山和祝家的渊源,还得深挖,除了你所见到的妖物,兴许还藏着其它秘密!” 卫凌然点头,一一记下,“我知道了,我会继续探查的。” “至于……”谢骋话语微顿,在卫凌然的眼神催促下,他尽量婉转的提醒道:“祝宁小小年纪,行事诡谲,心眼子比漏勺还要多,你别过分沉溺于什么兄妹情份,当心她把你卖了,你还傻不拉几的在帮她数钱呢。” 卫凌然瞠目,本能的不愿相信,“小家主确实心计了得,行事让人捉摸不透,但她……她对我很好,我能感觉到她的真心,她还说要送我一件礼物呢。” 谢骋眉峰深蹙,语气严肃了几许,“卫凌然,你有没有想过,祝宁可能一早就猜到我们的身份了,她拉拢你,存着分化你我二人的目的,又或者,打动你、贿赂你,让你在我面前替她和祝家说情?” 卫凌然沉默良久,他反复回忆祝宁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昨夜在镜墟山,他背着祝宁下山,祝宁的情绪波动,他感受得极其真切。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不相信祝宁会作戏欺骗他。 而且,他并没有左右谢骋的能力,谢骋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只听从陛下一人,公事公办,从不徇私。 综合种种,卫凌然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道:“谢兄,小家主的身世似乎不太好,年幼时遭遇过不少苦楚,以至于她和自己的父母感情淡薄,今日竟心狠的与父母断亲,将父母从族谱中剔除,赶出了祝家。她是个缺爱的姑娘,我对她释放了善意,她也回馈我相等的情份,不是很符合人性吗?” 说到这里,卫凌然突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件事,“祝守山夫妇是祝宁的父母,祝允清称呼他们是爹娘,所以说,祝允清是祝宁的哥哥!” 谢骋听之,沉吟道:“祝宁不认亲生兄长,反而认你做哥哥,这其中,怕是有深刻隐情。或许,便与她年幼时的经历有关。凌然,你想法子打听打听。” “好。”卫凌然应下。 谢骋又静思了片刻,忽而勾唇,似笑非笑道:“凌然,人人都说祝宁狠毒不孝,我看不尽然。” “哦?怎么讲?”卫凌然暗沉的眸子,骤然一亮。 然,谢骋却卖了个关子,“不着急,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祝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卫凌然双拳攥紧,“为何现在不告诉我?谢兄,你是不放心我吗?我这人公私分明,绝不会因为与小家主的兄妹情义,便罔顾是非黑白,行包庇之事!” 眼瞧着卫凌然表情受伤,激动的都快跳起来了,谢骋淡定的亲自给他斟茶,耐心安抚:“此事目前只是我的猜测,证据尚未落实完全,一切犹未可知。” 卫凌然气极,又一把端起茶水灌入喉咙,而后起身道:“我走了。抓紧时间,先跟小家主把饭吃了。” 语毕,他扭头便走。 待出了吉祥客栈,他才想起,只有他单方面的分享,谢骋这两日做的事,查到的情况,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 卫凌然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祝宁是小狐狸的话,那谢骋就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楼上,谢骋长身立在窗户前,目送卫凌然远去,心情不禁沉重又复杂。 祝宁算计了一切的人和事,但不知这份真心,是否也是算计而来的? …… 祝氏庄园。 祝允清在棠园苦等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等到了祝宁的传唤。 那一抹单薄的身影,伫立在花圃前,抡着大剪刀,随意的修剪着花枝。 她的动作和力度都不大,但祝允清看得清楚,她好似漫不经心,又好似心事重重,有些花儿开得正好,却不幸被剪落在地,有些叶子已经枯败,却幸运的避开了剪刀。甚至,有好几枝,花朵全剪没了,长歪的枝叶反而被留了下来。 祝允清清了清发堵的嗓子,轻声呼唤:“家主。” 祝宁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她停滞了几息,又继续修剪,口中则是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的?” 祝允清张了张唇,却难以启齿。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仍然缺了几分勇气。 祝宁听不到回答,心中莫名来了气,将剪刀随手一扔,回身说道:“既无话可说,又何必求见?滚吧!” “家……阿宁!”祝允清顿急,生怕祝宁将他扔出去,再也没了相见的可能,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阿宁,我是以兄长身份来见你的,不论你认不认我,在我心里,我们永远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闻言,祝宁抬了抬眼皮,脸上情绪难辩,“然后呢?你想顶着这个身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祝允清激动的洇红了眸子,“不,我什么也不要,我,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究竟有多厌恶我?我不想被你赶出祝家,我想陪着你,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离你远点儿,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哪怕你把我安排在哪个院子、哪家造纸坊里打杂都可以!” 祝宁笑了一声,“呵,你不是大孝子吗?如何舍得下流落街头的父母至亲?” 第40章 诀别 她的嘲讽,落在祝允清耳中,如利刃钻心般难受,他眼底泛起潮湿,喃喃道:“你也是我的至亲啊。阿宁,对不起,是我太愚孝,是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是我……是我弄丢了你,我很后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你……阿宁,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我求你,你就当我是个出了五服的家丁,允许我留在祝家吧。” “隔了夜的饭菜会馊,春日的叶子到了冬日会枯,小时候的糖等到长大再吃就不甜了……”祝宁语气淡漠,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祝允清,你凭什么认为,今天的祝宁,还会在意十八岁以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即便是你想给,我也不需要了。” 祝允清怔在了原地。 祝宁掸了掸手上的灰尘,“祝允清,你走吧。能有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你我之间,谁都不必有遗憾了。我会让祝妈妈给你准备一笔钱财,一辆马车,你想去哪儿,要不要去找祝守山夫妇,都随你。今生今世,我们恩断义绝,永不再见!” 语毕,她快步离去,再不曾多看祝允清一眼。 “阿宁——” “阿宁,是哥哥错了,求你回来——” 祝允清嘶声高喊,泪如泉涌! 屋里,祝妈妈听着外头的动静,于心难忍,“家主,祝守山夫妇不是个东西,但我瞧着,祝允清对你是真心的啊,从前他年纪小,既做不了父母的主,也违抗不了前任家主的命令,他……” 祝宁打断道:“祝妈妈,我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我交待你的事,可以去办了。” 祝妈妈叹了口气,只好遵照执行。 祝宁在族谱上划掉了祝允清的名字,祝妈妈从帐房支取了一万两银票,然后令人把祝允清押上马车。 眼看事已成定局,祝允清只得无力妥协,但他抓着祝妈妈的胳膊不肯松开,一再叮嘱祝妈妈,“如若阿宁遇上难事,或者身陷危险,你定要传信给我,我不会走远的,我就呆在金陵……” “家主的意思是,希望你离开金陵,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同祝家扯上任何关系!”祝妈妈无奈告之。 祝允清还要再说什么,祝妈妈突然扯下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拍了拍马背,吩咐车夫启程。 车夫一鞭子甩下去,马车疾驰而去。 祝允清摊开掌心,竟是一张纸条,他缓缓打开,但见上面写了一个地名:绍兴府临水镇杨树村。 他懵了片刻,猛地掀开车帘朝后张望,空荡荡的棠园门口,已经不见了祝妈妈的身影! 祝允清瘫坐在马车里,眼睁睁的看着马车驶出祝氏庄园,他攥着纸条的五指,随着凌乱而沉重的心情,愈收愈紧…… …… 棠园。 祝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呆了很久。 罗笙和祝妈妈十分担心,可几番劝说,都无济于事。 直到家丁来报:“卫公子来了,想见家主。” 祝宁方才走出了屋子。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请卫公子至膳厅,吩咐厨房上膳。” “是!” 祝妈妈和罗笙分别行动,祝宁迳自去了膳厅。 卫凌然走进膳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祝宁,她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看得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到。 “小家主。” “凌然哥哥,你来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祝宁回了神儿,在扭头看过来的瞬间,藏起了所有的情绪,换上了惯常的天真笑容。 卫凌然走到桌前,在祝宁对面坐下,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喟然一叹:“小家主,你心情不好的话,不必强颜欢笑。至少,在我面前,你无须这般。” 祝宁呼了口气,不甚自在的挠了挠头,面上浮起少见的尴尬,“竟然被凌然哥哥看出来了啊。” “呵呵,你若真当我是哥哥,便不要戴面具,有任何事情,我们可以坦诚交流。”卫凌然私心里,自是希望祝宁不要涉案,但若真的涉了案,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然,祝宁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假装没听懂,她直接避过了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佳肴,热心的为卫凌然介绍:“凌然哥哥,这是狮子头,我特别喜欢吃,还有那道蟹粉豆腐……” 卫凌然阖了阖眸,眉心拧出了褶痕。 马上就到午时了,来不及了。 见状,祝宁笑嘻嘻地说道:“凌然哥哥,你怎么了?快趁热吃呀,我们难得在一起用膳,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要多想,好好享受当下才对。” 卫凌然拿起筷子,勉强扬起笑容,“小家主盛情款待,自是不能辜负了,我尝尝。” 祝宁歪着脑袋,认真欣赏卫凌然吃饭的样子,卫凌然夹了一颗狮子头放进她的餐盘里,催促道:“看我做什么?你倒是快点儿吃呀,别耽误时间了。” “嗯,好。”祝宁嘴上答应着,吃饭的动作仍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卫凌然时不时的看一眼日头,心里着急的很,他不确定谢骋会不会在今日抓捕祝宁,万一抓了,祝宁就再也吃不到可口的饭菜了。 所以,他干脆把每道菜都给祝宁夹进餐盘里,祝宁看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失笑不已,“凌然哥哥,我又不是猪,哪儿能吃得下这么多?” “你太瘦了,尽量多吃点儿。”卫凌然寻了个借口,北镇抚司的审讯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了,就祝宁这个小身板,根本扛不过诏狱的酷刑。 祝宁“嗯”了一声,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她垂落的眼眸深处,不知不觉洇湿了一大片。 正午的太阳,终是高悬在了天空。 卫凌然搁下了筷子,心头淤堵的厉害。 祝宁拿起帕子,擦干净嘴角的饭渍,然后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她提前准备的小木箱子,双手递给卫凌然,道:“凌然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现在不要看,待有一日,我们彻底分别了,你再打开。好吗?” 卫凌然怔了一瞬,伸手接过礼物,小木箱子上了锁,他看着那把铜锁,直觉锁住了他和祝宁的今生,一旦打开,就代表着永别…… 第41章 搜查 午时正刻,金陵知府李景州亲率百余人马,包围了祝氏庄园! 这是谢骋赐予他将功折罪的机会,他格外珍惜,加上魏骁扮成捕快从旁监视,他更得卖力表现。 “血月之夜,妖物出世,祝家罹难人数众多,却瞒而不报!来人,入园,搜查尸体!” 李景州目透威严,语气里夹杂着明显的怒意,他一直以为祝家是忠厚良善,心怀家国大义的商贾,妖祸案一出,祝宁便主动捐赠银两,帮助他安顿百姓,悬赏捉妖,他为此不止一次在下属面前盛赞祝宁年轻有为,胸怀天下,却不曾想,祝家竟与妖物有勾连! 魏骁今日找上门,传达了谢骋的手谕,得知祝家私藏了三十多具尸体,李景州险些当场吐血,他的失察之罪,怎么也跑不了了! 好在,谢骋安排了任务给他,如若他能完成得很好,兴许还有轻判的可能! 所以现在,李景州恨死了祝宁,他带上了府衙最厉害的巡探犬、仵作和捕头,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尸体! 每两名捕快守一道门,其余人全部冲进了庄园正门,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巡探犬的狗吠声,惊得庄园鸟雀四起,人心惶惶! 庄园护卫第一时间没敢阻拦,但他们也不敢放人进来肆意搜查,毕竟,祝家的秘密,关乎到了祝氏一族所有人的性命! 所以,在家主未到之前,护卫长果断吹响了铜哨! 散落在各院的护卫,听得哨声,即刻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将捕快们拦在了半道上! 李景州额角青筋突突的跳,怒不可遏,“放肆!小小护院,竟敢阻拦官兵,你们祝家是想造反吗?” “李大人请息怒!”护卫长急忙跪在地上,拱手上禀:“草民已经派人去禀明家主了,待家主到来,自有家主决断!” 见状,李景州越发相信祝家涉案了,他伸手一指护卫长,令道:“妨碍公务,重惩不殆!给本官把他抓起来,扔进大牢!” 捕快官刀出鞘,迅速架在了护卫长的肩膀上,然后将人反手一剪,押了起来! 魏骁眉目深沉,他是习武之人,自是看得出这些护卫个个身怀武功,且并非是三脚猫的庸才! 一介商贾之家,怎会有人数如此之多的高手?仅仅出现在他视野之中的护卫,粗略一数,竟有四五十人! 祝家的护卫,若非死士,又岂敢对抗官兵?甚至,连金陵的父母官都敢拦! 所以祝家,究竟什么来历? 魏骁越想越震惊,迫切的想要揭开这道迷障! “李大人!” 正在这时,一道属于少女的甜美嗓音,响起在了护卫身后! 所有人,下意识的全部望向了声源处,但见祝宁一袭白衣,面色恬淡的走了过来。 她身边,赫然跟着一个人! 是卫凌然! 魏骁眯了眯眸,暗暗的给卫凌然使了个眼色,询问卫凌然是否安全? 然而,卫凌然仿佛没看见似的,根本不搭理魏骁! 魏骁顿时气白了脸,这个卫公子,莫不是掉进了温柔乡,中了祝宁的美人计? “见过家主!” 剑拔弩张的护卫们,看到祝宁,立时亮了眼睛,齐刷刷地拱手行礼。 祝宁随意的抬了抬手臂,令道:“全部退下!” “是,家主!” 护卫们令行禁止,迅速退开。 李景州吃惊的看着这一幕,在他的印象里,哪怕是流传百年的世家,都少有这般如同军队的治家手段,可偏偏,这个小小的商贾之家,竟然做到了! 祝宁近前,距离李景州两步远站定,她屈腿跪下,谦逊见礼:“祝氏家主祝宁,拜见李大人!” 李景州怒气不减,但神色多了几分复杂,他道:“祝宁,本官接到线报,血月当夜,妖怪残害了你祝家三十多人,你为何瞒而不报?你将尸体藏在了何处?” 祝宁闻言,不慌不忙的回道:“李大人容禀,祝家确实遭遇妖怪重创,草民隐瞒此事,私自处理尸体,并无他意,只是担心祝家变故太大,引起族人震动,引发世人的诸多猜想。毕竟祝家纸,在全国的影响力巨大,祝宁刚刚上任家主,实在承担不起太多的流言蜚语。”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倒是一时教李景州找不到迁怒的理由了! 祝宁叩了一个头,接道:“但此事确是草民之错,还请李大人看在我祝家往日对金陵府做出的贡献,给草民一个赎罪的机会,草民愿意交出族人尸体,请李大人发落!” 李景州颔首,“好,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尸体在哪儿?即刻带本官前去!” 祝宁起身,伸手作请,“李大人,请随草民移驾至庄园后山!”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行。 魏骁落在后面,心中疑窦丛生,祝宁竟然乖乖配合?如此顺利,该不会有诈吧? 卫凌然也不知不觉慢下了步子,他眉心亦是紧蹙,为何他有种祝宁早有预料的感觉?她的从容、淡然,以及应对方式,都是她预先计划好的? 她走出这一步,带给祝家以及她自己的后果,她明白吗?还是说,她另有后手? “卫公子。” 耳旁一声呼唤,拉回了卫凌然的思绪,他扭头一看,魏骁竟凑了上来,用手挡着嘴巴,小声说:“你查到妖怪的下落了吗?祝宁有没有伤害你?” 卫凌然心头烦闷,随口道:“没有。” “没有伤害,还是没有查到妖怪?”魏骁追着问道。 卫凌然语气不耐,“你看我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 魏骁一噎,当真从上到下的将卫凌然检查了一遍,卫凌然没心思跟魏骁扯皮,提醒了一句:“呆会儿自己小心些,尸体身上可能有残留的妖毒。”语罢,他加快脚步去追赶祝宁。 祝氏庄园过于广阔,一行人走了两刻钟,才抵达通往镜墟山的入口处。 祝宁停下步子,道:“李大人,为了安全起见,可否请李大人和捕快们在此等候,我带祝家的护卫进山收敛尸身?” 第42章 通往妖山地狱的门! 临门一脚,祝宁却想反悔? 李景州刚刚压下的怒火,一瞬间又达到了顶峰,“大胆祝宁,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敢戏耍本官?” “草民断不敢戏耍李大人,实在是……”祝宁面露难色,她侧目望向隔了院墙的镜墟山,眸色格外深沉,“此山非比寻常,草民好言相劝,还望大人谅解。” 李景州怎可能相信她的狂悖之语,“你祝家的护卫可以入山,本官和捕快入不得?怎么,难不成你祝家人长了三头六臂?” 祝宁微微一叹:“李大人误会了,我祝家世代久居于此,对于镜墟山的气候环境较为熟悉,所以……” “气候?”李景州根本没耐心听祝宁狡辩,他大手一挥,“墙里墙外,同一片天地之下,你跟本官扯气候?祝宁,你若再不配合,本官立马抄了你祝家!” 闻言,祝宁唇角轻掀,溢出一丝莫名的笑意,语气也不似方才的恭敬,“既是大人坚持,草民也不便再劝,只是请大人记得,如若大人和您的手下出了事,莫要迁怒于草民才好。” 李景州瞳孔一缩,“你……” 祝宁不再听他废话,直接命令看守镜墟山的护卫,“开门!” 护卫打开繁复的铜锁,推开两扇通往妖山地狱的门! 此刻,午时的太阳正烈,金光四射,热浪滚滚。 但一门之隔的对面,却仿若阴雨天气,整座镜墟山阴暗昏沉,像只可怕的巨兽,匍匐着,张开了深不见底的大口! 青黑色的浓雾,从山体各处弥漫而出,渐渐汇聚成一团,漂浮在半空中,伴随着似小孩儿哭叫,又似野兽嘶鸣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的,从众人的耳朵里钻进去,渗入了骨头缝儿! 所有人,皆冷不丁的打起了寒颤! 祝宁负手而立,面庞沉静而冷漠,“李大人,请吧!” “这座山怎……怎么看起来有些诡异?”李景州浑身都在发抖,哪里还敢迈出步子,那一身的怒火,也被散了个干净。 祝宁淡淡道:“草民方才说过了,镜墟山的气候与众不同,第一次入山的人,恐怕会难以适应。” “那,那会不会有危险?”李景州气势汹汹的来此,若当场打了退堂鼓,他颜面何存? 何况,谢骋给到他的压力,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然,祝宁给了李景州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好说,看运气。” 李景州倒吸一口凉气! 把生死托付给运气?这也太冒险了吧! 李景州下意识的望向一众捕快,发现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惊慌、发抖,出师未捷,士气已无! 正在这时,卫凌然赶了过来,出声道:“李大人,你还是听劝留在庄园静候消息吧!” 李景州之前没见过卫凌然,只以为是祝宁的随从,所以这番好心劝阻的话落在他耳中,便成了赤裸裸的奚落,他受不了激将,一咬牙,迈出了步子! 捕快们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迅速跟了上去! 卫凌然直接被气笑了,“听不懂好赖话是吧?行,你去,呆会儿别哭爹喊娘就成!” 魏骁跟了上来,入目的景像,令他脑子里当即闪过“树妖”二字! 下一刻,卫凌然手臂骤然一痛,他扭头一看,该死的魏骁,竟然双手大力掐着他,以此掩盖自己的恐惧! “魏、骁!” 卫凌然咬牙切齿,正欲打掉魏骁的爪子,但祝宁,比他的速度更快,一记漂亮又凶狠的手刀,切在了魏骁的腕上! 魏骁被偷袭,心火陡升,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立刻出手反击! 他掌风凌厉,直劈祝宁面门,手腕翻转间,掌势陡然下沉,这是他最拿手的“平沙落雁掌”的起手式“惊涛骇浪”! 祝宁眸光一凝,侧身避开的同时,右掌划出半圆,指尖带着破空之声,竟也是“平沙落雁掌”的接招式“北雁南归”! 两掌相触,魏骁猛地收力,眼中满是惊悚! 未等他开口,祝宁旋身踢向他膝弯,脚尖勾起的弧度,依然是“平沙落雁掌”中的腿法招式! 魏骁下意识抬膝格挡,动作与她如出一辙,连落脚的方位都分毫不差! 观战的卫凌然,豁然瞪大了双眸,他对魏骁再熟悉不过了,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祝宁动武,他二人为何像是师出同门? 魏骁收势后退,如见了鬼似的盯着祝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会‘平沙落雁掌’,你究竟是谁?” 闻言,祝宁停了手,不答反问:“你又是从何处习得?李大人的手底下,何时多出了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捕快?” 两人对视间,方才打斗的凌厉消散,只剩满心的疑惑与震惊。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金陵府衙的仵作,未曾随同李景州一起进入那扇通往镜墟山的门,而是滞留在原地,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祝宁! 他蓄着胡须,眉宇和眼角的皱纹颇深,面庞为古铜色,年约四五十岁,还略微有些驼背。 但一双眼眸,深如幽潭,利如刀刃。 卫凌然莫名觉得如芒在背,他下意识的回了下头,便对上了仵作的目光,他确信这一张陌生的脸容,他并不认识,但此人的眼神…… 深不可测?激动喜悦? 卫凌然难以理解,如此矛盾的两种情绪,怎会在同一个人的眼中体现?而且,还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魏骁是谢骋养大的,他的学识武功,皆是谢骋所授,所以他第一个念头,便是祝宁同他一样,也是谢骋教养长大的。 但下一瞬,他又猛然摇头,摒弃了自己的想法,祝宁是妖祸案的嫌疑人,谢骋下江南才认识了祝宁,根本不可能传授祝宁武功! 然而,李景州和捕快的惨叫声,没有给他们留下探明真相的时间! 卫凌然如风般冲了进去! 魏骁脸色变了变,也不容多想的赶紧跃过门槛儿,朝着声源处而去! 但祝宁,岿然未动! 祝家的护卫,整整齐齐的站在祝宁身后,对于镜墟山的一切,视若无睹。 第43章 年纪大的老男人 趁着李景州一众自顾不暇,护卫长挑准时机,挣脱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回到了祝宁身边。 望着青黑色的瘴气,以及在瘴气中拼命挣扎的官兵,护卫长低语道:“家主,要不要直接关门?” 祝宁微微侧目,“你的意思是……” “既已到了这一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护卫长适时的顿下了话语,言下之意明显。 祝宁并不惊讶护卫长会说出这般残忍的话,毕竟祝家的利益和安全,是高于一切的,但她心底仍是漫过一丝悲凉。 她撩了撩眼皮,淡声道:“后续的麻烦,又该如何处理,你可曾想过?正四品的金陵知府加上百余捕快,在祝家全盘消失,你觉得,朝廷会坐视不理吗?” 护卫长表情纠结,“但他们进了镜墟山,发现了妖物出没,我担心……”他又一次半路止了音,但此番是因为,他视线无意一瞥时,发现了金陵府衙的仵作! “刷——” 护卫长第一时间拔剑,但祝宁手臂一伸,不悦道:“做什么?” “家主,那人可能听到了我们方才的谈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护卫长说话间,眼中涌动起冰冷的杀气。 祝宁顺着护卫长的目光,和假扮仵作的谢骋遥遥相望。 谢骋已然恢复了平静,将看见祝宁使出“平沙落雁掌”时纷乱的情绪,尽数藏了起来,他如往常一样,眸光淡淡,不言不语。 他想,连卫凌然和魏骁都未曾识破他的身份,祝宁也定然不可能认识他。 所以,他想看看,祝宁会不会采纳护卫长的建议,借妖物之手,将今日出现在祝氏庄园的所有人团灭! 也包括,杀他灭口! 祝宁只是睇了几眼,便漫不经心的收回了视线,她道:“不过是个没什么威胁的老东西罢了,你不杀,他也不敢说出去,但你若是杀了,我如何向李知府交待?” “家主,听您的意思,您不打算关门?”护卫长一惊,神色不禁急切了几分,“他们已经进去了,不肖多久,便会骨肉不存,那个仵作,就是唯一的知情者!” 祝宁语气倏然一沉,“关什么门?我的凌然哥哥也进去了,你想害死他吗?” 护卫长一骇,连忙拱手道:“家主息怒,是我考虑不周了。那……那要不要我进去把卫公子带出来?” 祝宁烦躁不已,“快去,顺便把尸体挖出来交给李知府!” 护卫长愣住,祝宁儿女情长,公私不分,他可以妥协,但是将李景州一众放走,岂不放虎归山? 祝宁见对方纹丝不动,陡地生怒,“你敢抗命?” 护卫长硬着头皮,试图再次劝说:“家主,您这个决定,确实有点儿冒险,恳请家主再慎重考虑……” “呃……” 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掐上了护卫长的喉咙,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的阻断了! “你在教我做事?” “家主的位子,要不要换你来坐?” 祝宁尖长的指甲,刺入了护卫长的皮肤,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和窒息感,令护卫长清晰的感受到了濒临死亡的危险! “不,不敢……我,我错了……”护卫长脸色青紫,艰难的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 距离不过方寸,祝宁眼中的嗜血,不降反增,“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是忤逆我,还是服从我,你自己选!” “服,服从!”护卫长连忙应声。 祝宁五指一松,掸了掸手,俏丽脸庞上浮起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阴邪之感,“去吧,自作聪明的事儿啊,往后少做!” “是,家主!” 护卫长大口的喘息,抬手擦掉额上的冷汗,带着护卫进了入口! 此刻,除了看守镜墟山的护卫,便只剩下祝宁和谢骋。 祝宁状似无意的抬手按了按左眼,传递心声给薛昭:为了救官兵,卫凌然定会出手除妖,不排除使用血符的可能,你不要贸然出来! 这也是,她为何没有跟进去的原因! 但也因此,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及一个有趣的人! 不过,眼下这个闲暇的空档,浪费了没意思,祝宁眼珠一转,朝着“仵作”勾了勾手指。 “喂,你过来!” 她的嗓音,透着少女的清脆娇柔,还有几分刻意的软嚅。 普天之下,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谢掌印,不承想,有朝一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逗弄! 谢骋险些被气笑,但看在祝宁没有让他失望的份上,他忍了下来,顺从的抬脚走向她。 “不知家主有何贵干?”他刻意沉下了嗓音。 祝宁负手在后,绕着谢骋踱步一圈,煞有介事的发出感慨:“年纪大的老男人,真的是……哎,不中用啊!” 谢骋:“……” 祝宁身子一侧,突然凑近谢骋,歪着脑袋,小脸漾起盈盈笑意,“还好,本家主尊老爱幼,非但不会杀你,还愿意养着你!如何,高兴吗?” 谢骋眼中的愕然愈盛,“你……养我?” 祝宁点头,“对呀,本家主有钱,多养一个老人家不算什么的。” 谢骋忽然来了兴致,“怎么养?像养卫公子那般吗?” 这一百年来,都是他在养小孩儿,还从未有人说过要养他的话。 今日,这个小丫头竟反其道行之,竟然要养他? 这可真是新鲜哪! “不不不,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不同的人亦有不同的养法。凌然哥哥青年才俊,翩翩如玉,我自然要养得精细些,可你……”祝宁上下打量谢骋,咂着嘴巴,一副遗憾又无奈的表情,“到底是老了些,糙了些,各方面都不行了,便将就着随便养养吧。” 谢骋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险些破功! 年纪这方面,他确实没法儿辩驳,他十六岁离开西北边塞,十八岁求得长生,至此便忘记了岁月长河,如今掐指一算,竟已是一百一十八岁的高龄了,而祝宁的年纪,恰是他的零头,他们相差了整整一百岁。 但他的容颜、身材、体质,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模样,哪里老了、糙了、不行了? 第44章 不知死活的东西! 谢骋尚未意识到,向来处事成熟,从不玩笑的自己,竟也会生出这般幼稚的心思。 不过,到了这一刻,他也不难猜到祝宁已经认出了自己,这个满腹算计的小丫头,不可能有闲心戏弄包养一个衙门的仵作。 再联想到祝宁身怀的“平沙落雁掌”,谢骋的目光不觉温柔了几许,且鬼使神差的说道:“好,我可以让你养我,但不能太随便了,若与卫公子的待遇相差甚远,我不会答应的。” 祝宁一听,也瞬间明白谢骋知道她认出他的事情了。 其一,仵作没这个胆子同她这般讲话;其二,他用了自己的原声。 但,难得糊涂,是他们彼此所需。 因而,祝宁没有表露出分毫,她故作为难的叹了一气,“你想与凌然哥哥平起平坐啊,也不知道凌然哥哥愿不愿意呢。” 谢骋不动声色,“那就是我和卫公子之间的事了,不劳家主操心。” 祝宁但笑不语,她怎么感觉谢骋生气了呢? …… 一刻钟之前。 李景州一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勉强走到了镜墟山下,青黑色的雾瘴越来越浓,天地的光亮,缓缓被吞噬,周遭暗沉的令众人几乎难以视物! 倏地,雾瘴如龙卷风,疯狂的汇聚在了一起,卷出数丈高的黑气! 下一瞬间,众人惊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袖口、裤脚、领口钻入,顺着四肢百骸的血管在游走,继而,犹如万只蚂蚁啃食般的酥痒和疼痛,在身体里炸开! “啊——” 众人相继倒在地上,身体如蛆般胡乱扭动,双手无意识的疯狂的抓挠着皮肤,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卫凌然和魏骁赶过来,看到这一幕,魏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妖物! 之前推断出树妖作乱的时候,可谓无知者无畏,他总想替谢骋分忧,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妖物的可怕! 正在这时,那雾瘴好似长了眼睛,嚎叫着,扭曲着,朝着他二人袭来! 惊恐和仓惶,令魏骁不知所措! “不知死活的东西!” 卫凌然厉声一喝,掌心擦过魏骁出鞘的剑刃,随着血雾飞起,他于虚空之中,快速画出一道血符,然后将血符击向雾瘴,道了一声:“破——” 那团青黑雾瘴,立时化为白色气体,眨眼间消失不见! 李景州等一众濒死之人,渐渐停止了抽搐,一个个大汗淋漓,身体已无不适,劫后余生的心悸,教他们瘫在地上,好半晌都如同烂泥似的起不来! “幸好有卫公子。”魏骁回了神儿,亦觉一阵后怕。 卫凌然眉峰深蹙,他环视四周,不知为何,他感觉今日的镜墟山,比之那夜,好像多了不少的妖气! “卫公子,刚刚那坨东西,是树妖吗?”魏骁小声询问,同时紧紧捏着剑柄,警惕的左右张望。 “不,是雾妖。”卫凌然瞅了他一眼,“不必紧张,你剑上沾了我的血,一般的小妖不敢靠近你的。” 第45章 镇妖符 魏骁顿觉捡到了宝,连忙把带血的剑刃横在自己身前,“多谢卫公子。不过……咳,若血迹干涸了,是不是效用就会减少啊?要不,卫公子再多给我放点儿血?” 卫凌然哼笑一声,“魏骁,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魏骁:“……” 卫凌然懒得搭理这个憨货,他走近李景州,道:“李知府,若想活着走出镜墟山,从现在起,乖乖听我号令,明白?” “谢……谢公子救命之恩。”李景州喘着粗气,抓住卫凌然的袍角,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被弄脏的袍子,卫凌然生生压住了骂人的冲动,这可是他最好看的衣服! 然,李景州全然没注意到,他抓起卫凌然的手臂,激动道:“没想到公子竟是玄门高人,是本官失敬了!公子,此地如此邪门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公子方才说‘雾妖’,是指那团青黑色的东西吗?” “李知府,你莫要着急。”卫凌然用了些力气才抽回手,他退开半步,简单解释道:“这是镜墟山,玄门流传甚广的妖山。山中妖物众多,除了看得见的植物、动物外,看不见的东西也能幻化成妖,比如风、雾、影之类。方才,便是雾妖作祟,也幸好是初化成妖,妖力不强,否则你们根本等不到我过来,就已经化成白骨了。” 闻听,李景州及一众捕快又惊又怕,对卫凌然感激涕零,纷纷作揖致谢。 “卫公子!” 正在这时,护卫长率众寻了过来,他疾步奔行至卫凌然面前,急声问道:“卫公子,您没事吧?” 卫凌然回头张望,却不见祝宁,他眉头拧了拧,“小家主呢?” “家主身在庄园,吩咐我看护好卫公子,把族人尸体挖出来交给李大人。”护卫长如实回道。 卫凌然略感奇怪,祝宁既担心他,为何不亲自跟来? 李景州见护卫长逃脱了桎梏,心中大为恼火,但他也是个识时务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身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唯一会降妖的卫凌然,又是祝宁的人,他万万不能在此时发飙,置己方于险地! 于是,他略过护卫长,直接朝卫凌然客气的说道:“公子,收殓尸骸一事,有劳您了。待顺利完成此项差事,本官重重有赏!” 卫凌然眸子一亮,“赏多少?”有了钱,他就可以给祝宁回礼了。 这下子,轮到魏骁无语了,“卫公子,咱不至于……” “闭嘴!” 卫凌然看都没看魏骁一眼,只目光灼灼的盯着李景州,闪烁着对金钱的渴望。 李景州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说:“一千两,如何?” 卫凌然抚掌,言语痛快,“行,成交!”而后转头吩咐护卫长,“快些带路!” 护卫长躬身作请,“李大人,卫公子,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带到了镜墟山的东面。 没了雾妖作祟,天色已经明亮。 但见一道斜坡之上,有一个圆形天坑,挂着符箓的五彩布条,绕了天坑一圈。 卫凌然见状,不动声色的打开了天眼,当他看清楚符箓上的图谱,心中不免一惊! 镇妖符? 第46章 难道与他的师门有关? 青阳观有两大法门绝技,一是镇妖,一是除妖。 青阳观的嗣真阁,珍存着观内历代祖师的修行札记、道法传承谱系、门内戒律秘典、祖师手书丹方、秘传符箓图谱、丹道火候诀、符箓绘制秘法等。 卫凌然承袭师父玄真道人,修的是除妖灭祟的术法。 但他出入过嗣真阁,见过镇妖符。 “卫公子?” 看到卫凌然突然停下脚步,怔忪出神,李景州不禁心急火燎,“怎么,此地又出现妖物了吗?” “李大人,稍安勿躁!”魏骁出声,警告的眼神落在李景州身上,“我相信卫公子自有决断!” 李景州顿时不敢吱声了。 卫凌然回了神,却迟迟未有动作。 青阳观的镇妖符,为何会出现在祝家?又为何要用来镇压被树妖残害而亡的死者? 镇妖,镇妖,顾名思义,镇的是妖物,而非人类,即便这些尸骸上有妖毒,也用不上镇妖符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场由血月之夜,树妖出世引发的祸乱,难道与他的师门有关? 卫凌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旋涡,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此刻,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便是镇妖符下镇的东西,不是李景州这一众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他道:“魏骁,把人全部带走,尸体暂时不挖了!” 卫凌然凝重又严肃的神情,惊到了魏骁,他连忙近前,拉着卫凌然背转身体,小声询问道:“卫公子,是尸变了吗?还是尸体幻化成妖怪了?连你也对付不了吗?” 卫凌然不耐,“此事复杂,与你说不通,你快点儿带人离开,我留下来再看看。” “可,可你要是遇险,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掌印大人交待?”魏骁发愁道。 卫凌然回了他一记白眼儿,“我再不济,也能换你九条命!这天下间,除了我师父,再没有比我更厉害的捉妖师了!”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妖怪比你魔高一丈呢?”魏骁不甚放心,“要不你也一起走吧,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卫凌然烦燥的挥了挥手,“少废话,赶紧走!” “卫……” “对了,告诉谢骋,不论我发生何故,都不要闯进镜墟山,小家主应该不会让我死掉的。” 见他态度坚决,魏骁只好招呼李景州等人离开。 但祝家护卫不敢走,护卫长试探着询问:“卫公子,您想做什么?家主命我等带您回庄园,家主很担心您。” 卫凌然沉思片刻,下颔抬了抬,指着天坑,道:“你们埋尸的时候,请了什么人帮忙料理的?” “卫公子见谅,此等族中大事,都是家主和族老处置的,我并不知情。”护卫长谨慎作答。 卫凌然冷笑,“不想说,便滚蛋。” 护卫长斟酌须臾,他已尽到了职责,但卫凌然非要作死,他也没办法强求,不是吗? 于是,他拱手告辞,带着手下护卫折返庄园。 剩下卫凌然一个人,他爬上斜坡,开始观察天坑所在的五行方位…… 第47章 祝宁不是人,是妖! 同一时间。 位于祝氏庄园东南方位的湘园,此刻的堂屋里,七大族老齐聚,下首末端坐着祝四叔。 气氛凝重、沉闷,又透着压抑。 祝四叔右边脑侧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便瘦骨嶙峋,形如枯槁。 但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戾气,及被仇恨所裹挟的杀意! “诸位族老,你们相信我,祝宁不是人,她真的不是人,是妖!” 祝四叔的控诉,听得七个老头儿纷纷皱起了眉头,难以置信。 大族老喝了口茶水,说道:“老四,你说祝宁是妖怪,可有证据?祝宁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对于妖怪,我们也司空见惯了,那些树妖,不论妖力多强,幻化成人的模样有多像人,也终究改不了妖怪的习性,但你看祝宁,言行举止,身体状态,完全与人无异啊!” “大族老,这就是祝宁的高明之处,她不是普通的妖,她妖力强大,连我们禁锢在化妖池的树妖都怕她,你们还认为,她是正常的人吗?”祝四叔急切力证。 闻言,二族老祝富出言驳斥:“镇妖术法是我祝氏一族传于历代家主的玄门本事,祝宁会镇妖,有问题吗?” “家主镇妖没问题,但关键是,老家主的离世,太过突然,祝宁又非老家主指定的继承人,根本没有给祝宁传授镇妖术法,她凭何会镇妖?”祝四叔不遗余力的搬出证据,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不断回忆和总结出来的疑点。 这一席话,确实引发了七大族老的疑心,大家互相对视,均觉难以解释。 但四族老祝昌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他倏然起身,走到祝四叔面前,厉目如刀,“老四,那夜我看守化妖池,你是如何避开我偷入的?” 祝宁原本是要治祝昌看守不力之罪的,但祝昌认错快,又表了忠心,保证日后事事支持祝宁,绝不与祝宁作对,祝宁便饶过了他。 而事后,因为祝四叔昏迷不醒,他也没有机会对质此事。 今日,祝四叔跑来告发祝宁,指控祝宁是妖怪,祝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祝宁身而为人,已是深不可测,将祝家嫡系剜眼、割耳,将旁系家丁抛入镜墟山祭妖,如若祝宁真的是妖怪,他岂非死得更惨? 所以,祝昌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祝四叔的谬论。 “我,我进去的时候,四族老刚好去小解了,所以不曾看到我。”祝四叔如实答复,但这个空档,是他有意等来的。 祝昌登时生怒,“你进去作甚?化妖池,除了家主、族老和镇妖师,任何人不得擅入,你不知道吗?” “四族老息怒,我知道我触犯了家规,但我进入化妖池是有目的的,我想弄明白,当年祝宁为何能活着走出化妖池,树妖为何没能吸食她的阴血?”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 “……没有。” “老四,你好大的胆子!” 祝昌一巴掌甩过去,力道之大,扇得祝四叔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但祝四叔反应极快,他连忙跪在地上,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凄声道:“四族老,您还没想明白吗?我得不到答案,正是因为树妖惧怕祝宁,不敢告诉我!她祝宁从未修习过镇妖术法,又是如何收服树妖的?除非,她就是妖,且是最大的一只妖!” “家主说,你不但私自镇妖,还妄图利用树妖抢夺家主之位!”祝昌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止不住的浑身发颤,“老四,这你又作何解释?” 众族老越听越心惊,坐在对面的三族老祝贵是个急性子,一个箭步过来,将祝四叔扯将起,质问道:“老四,你怎会镇妖?” “我,我……”祝四叔满面慌乱,结结巴巴的答不上来。 见状,祝昌怒火更甚,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你们父子果真是狼子野心,竟敢觊觎家主之位!” 这一掌,打在了祝四叔包着纱布的地方,鲜红的血迹,立刻渗出了纱布! “啊——” 祝四叔痛得大汗淋漓,但他的惨状,无法激起族老们半分怜悯,祝贵斥骂道:“你连自己镇妖一事都解释不清楚,还有脸告发家主?” 五族老祝盛亦冷着眉眼,道:“未出逃的树妖,都是妖力低下的小妖,顶多勉强能化个人形,你跑去询问它们?它们既无脑子思考,又无言语之能,如何答你?老四,你今日若是交待不清楚此事,就重开祠堂,将你一家全部沉塘!” “对!”六族老祝永接道:“家主当年祭妖失败,老家主将她关了十年之久,也没发现她有何异常,想来是她天命如此,阳寿不尽。你说她是妖,但她分明是虞氏十月怀胎所生,我们以树炼妖,尚合天道,试问一个人,又如何化成妖怪呢?老四,你污蔑家主,合该重惩!” 祝四叔万万没想到,他寻求助力不成,反倒将自己置在了刀尖之上,这一时,他哪里还顾得上哀嚎,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诸位族老,我可以解释的,我的镇妖术法,是……是我们祝家祖上结交的那位隐世高人所授,但他只教了我口诀经文,送了我一个降妖串!” “什么!” 七大族老闻之大惊,纷纷变了脸色! 见状,祝四叔趁热打铁,挤出几行泪,痛哭道:“不瞒族老们,我确实不服祝宁做家主,但并非我觊觎,想要取而代之,我是担心我们祝家的基业毁在祝宁手里啊!她的一身本事,来路不明,她不用刀剑,只在言语之间,便能剜了祝荣眼睛,割了我的耳朵,还有那夜,她看着我的表情,狰狞的根本不像是人啊!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祝宁是妖怪,她当年进了化妖池后,被炼化成妖了!” “这……这怎么可能!”祝昌喃喃,满眼都是震惊和恐惧。 大族老怔忪了片刻,猛地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四,那位隐世高人,是何时教授你镇妖术法的?” 第48章 甭管是人是妖,直接除了便是! “大约两个月前。” 祝四叔不想回答的太细致,将他的底牌暴露太多,奈何老头儿眼神犀利,容不得他不答,或者说谎。 一直没说话的七族老祝安,捋着胡须,谨慎道:“大族老,我们不能凭老四的猜想、推测、一面之词,便认定家主是妖怪啊!兴许家主和老四一样,也是得了机缘,遇上了那位隐世高人秘术师呢!” 祝昌亦道:“没错,家主的性情,大家都有所见识,万不可随便怀疑家主。否则,家主怪罪下来……” 他话语未尽,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心生寒意。 维护家族利益固然重要,他们个人的生死,却也是不容闪失。 再者,树妖作乱,残害生灵,这一桩大事尚未解决,祝家绝不可乱! 听到此处,祝四叔险些被气吐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说动大族老,为何三言两语,局面又绕回去了? 大族老沉思良久,一锤定音,“这样吧,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待抓回树妖,平息了《千秋大典》一案,再请秘术师入庄,请他老人家亲自鉴定家主是人是妖!” 祝四叔急不可耐,“大族老明鉴啊,待到了那时,恐怕祝宁已将祝家祸害……” “大族老!” “大族老,出事了!” 恰在这时,院里响起了急促的男音,众族老一惊,连忙望向屋门。 很快,一名家丁奔进来,禀报道:“大族老,知府李大人率领捕快闯进了庄园,勒令家主交出埋在镜墟山的那三十多具尸体,家主答应了,已经派护卫去挖尸了!” 众人面面相觑! “官府怎会知晓?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大族老顿时急出了冷汗。 家丁摇头,“不知道啊,午时正刻,官兵突然出现,包围了咱们庄园,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族老当即道:“走,去看看!” 目睹七大族老匆匆离去,祝四叔气得脑袋冒烟,双手捶地,这个该死的李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坏他的事! 不过…… 祝四叔转念一想,如若李大人治祝宁一个窝藏尸体之罪,祝宁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他,便可以趁机去找秘术师,届时,甭管祝宁是人是妖,直接除了便是! 想到此,那双宛若毒蛇般的眸子,露出了阴鸷的暗光! …… 李景州率众归来,脸色十分难看,祝宁尚未来得及询问因由,便见护卫长也率领护卫回来了。 祝宁四下一扫,精准发问:“卫凌然呢?尸体呢?” 护卫长近前回话:“家主,卫公子独自一人留在了天坑,不准我等挖尸,亦不准旁人留下。” 闻言,谢骋一凛,厉目射向祝宁! 祝宁只一眼,便看懂了谢骋的眼神,她无奈道:“凌然哥哥真不是个体贴的人,丝毫不懂我对他的忧思之心。” 魏骁有话要带给谢骋,而且他特别担心卫凌然,所以二话没说,便越过众人,欲返回吉祥客栈。 谢骋余光扫过,立即唤人,“魏骁!” 魏骁闻声回头,看到唤他的人是仵作,他眉头拧了拧,心想一介小小仵作,竟敢直呼他的大名,简直……不对!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卫公子可还有其它交待?”谢骋打断道。 魏骁立即道:“卫公子说,不论他发生何故,都不要闯进镜墟山!” 谢骋垂目沉思了片刻,吩咐道:“那便听卫公子的话,都回去吧。” 李景州看着这一幕,心中颇觉奇怪,方才仵作没有随他进去?魏骁又为何待仵作如此态度?他府衙的仵作,平日里也没有这般的气势,难不成…… 想到那个人,李景州倒抽了口凉气! 他用力咽了咽唾沫,令道:“回衙门!”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七大族老迎上欲走的李景州,各自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李景州今日算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既没挖到尸体立功,又被雾妖折磨的生不如死,心中攥了不少的气,见到这几个老头子,他只冷冷的哼了一声,便一甩袍袖走人了。 待官府之人离去,大族老刚要说话,却瞥见“仵作”仍在原地,他不禁愕然,“这位是……” 祝宁语气淡淡,“金陵府衙的仵作,你们称先生便好。我与他甚是投缘,邀请他在庄园小住几日,与卫公子作个伴。” 七大族老目瞪口呆! “家主,那个卫公子便也罢了,怎又留一人?且还是个低贱的仵作!”大族老难以理解。 祝宁莞尔,“怎恁地,瞧不起仵作啊?还是说,诸位族老质疑我交友的眼光?” 七个老头儿被噎住,一个个自动噤了声。 祝宁这个丫头片子,不仅本事了得,脑瓜子和嘴皮子也甚是厉害,他们七张嘴,都没在她手底下赢过一回! “呵呵,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样决定喽!”祝宁神色轻松,她大手一挥,开始赶人,“祝允清也被我撵走了,族里事务堆积不少,诸位自己找事做,为我这个家主分忧吧!” 大族老道:“家主,我等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家主还是尽快从族里挑选青年才俊,顶上祝允清的位置吧。” 祝允清的事情一出,便传遍了全族。 有了祝守山和虞氏的例子在前,七大族老又管不住祝宁,便也懒得管了。 祝宁颔首,表示知道了。 待七大族老离去,祝宁刚要同谢骋说话,忽见罗笙赶了过来,她附耳祝宁,轻语道:“祝允清安排在祝四叔院里的祝茂,刚刚来找我,说祝四叔去湘园面见了七大族老,他们关起门密谈了很久。” 祝宁神色一动,“谈了什么?” 罗笙摇头,“不清楚,湘园是大族老的院子,祝茂跟不过去。” “通知祝茂,盯死了祝四叔,我不会亏待他的!”祝宁低语。 罗笙“嗯”了一声,转身即走。 谢骋有些等不及,主动开口道:“小家主,在下想去找卫公子,可否?” 第49章 谢骋精明的跟猴儿似的! 他们距离不过几步远,即便祝宁和罗笙声音压得再低,也不可能逃得过谢骋非凡的耳力。 但谢骋分析其内容,只以为是祝家内部斗争之事,他私心里并不感兴趣,何况卫凌然的性命,及卫凌然的新发现,对于眼下的妖祸案来说,自是更为重要。 祝宁对谢骋提出的请求,没有感到分毫意外,她眼波流转间,已换上明媚笑容,“当然可以。我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在我的地盘上,来去自由,不受任何约束!” 这个回答,亦在谢骋的预料之内。 他们都是聪明人,她做局,他破局,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他始终无法确定,她的目的,究竟是想一步步引导他发现真相,还是想引君入瓮,借机除掉他? 谢骋目中的窥探之意,如深渊般将祝宁吸附,饶是祝宁内心定力再强大,也敌不过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男人,她不动声色的掐着掌心,用疼痛感来保持清醒,嘴上则笑着催促道:“先生不是着急去找卫公子吗?” “多谢小家主。” 谢骋不动声色,他讳莫的眸子,从祝宁的红唇扫过,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顿住,“小家主不一起去吗?” 祝宁从容自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慌乱,“不了,西南造纸坊烧毁了,我还要筹谋新建造纸坊,分不出多余的精力,还请先生替我多加看顾卫公子。” 祝宁这一反常的举动,倒是令谢骋十分惊讶,“你的凌然哥哥,你放心交待给别人?” “呃,先生是好人,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祝宁勉强扬起笑容,小心与他斡旋。 谢骋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小家主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倒是自信的很。” 语罢,他长腿一迈,便跨过了门,高大坚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祝宁的视线里。 祝宁一下子卸了力,舒展的眉眼,也寸寸收拢。 卫凌然的出现,既为她的谋划添了砖,加了瓦,但也同时将她掣肘,压住了她的步伐。 算是,利弊相等。 “薛昭啊薛昭,为了你,我已经不敢靠近凌然哥哥了。” 祝宁心中郁闷,她叫人搬了张躺椅,对着门,迎着太阳光躺了下来,就近等候谢骋和卫凌然。 薛昭听到她的心声,从沉睡中苏醒,问道:“祝宁,发生了何事?那个卫凌然,究竟什么来头?” “薛昭,我推测卫凌然出身玄门,他降妖的血符,连你都无法承受与抗衡,可见他实力非凡,天下少有。”祝宁说到这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青阳观弟子?” 薛昭沉思了片刻,才道:“青阳观的玄真道人,如若仍然活在世上,该有将近两百岁了,他的弟子,怎会这般年轻?” “那……那会不会是弟子的弟子,徒子徒孙?”祝宁为自己的猜测兴奋不已。 薛昭道:“我不清楚,需要你去确认了。” 祝宁“嗯”了一声,“我会想办法撬开凌然哥哥的嘴巴,毕竟凌然哥哥为人单纯,比较好骗。” 薛昭:“……你要不要听听,你说得是什么话?” 祝宁“咯咯”笑了起来,将少女的顽皮显露无疑。 然,这一幕,落在看守眼中,便是家主一个人在莫名其妙的发笑,嘴唇也一张一阖,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好似一个神经病! 几名看守互相对视,明明是大白日,人人却觉后背发凉,惊悚至极! 祝宁从未将看守放在眼里,直接视他们如无物,她迳自与薛昭谋划,“那位掌印大人谢骋,你有眉目了吗?究竟是不是你的故人?” 薛昭道:“我记不清了。我虽然对他有种熟悉感,但毕竟是一百年前的事儿了,我只余一缕残魂,忘记了许多人和事。” “对了,我有一个新发现!”祝宁忽地抬手遮住了嘴巴,小声说道:“薛昭,你教给我的‘平沙落雁掌’,是你独创的武功吗?在你生前,除了你,还有多少人会这套掌法?” 薛昭冥想了许久,才道:“是我个人所创,但我没有藏私,传授给了我手下的将士。延州边塞是苦寒之地,朝廷的补给,总是不能按时送来,尤其是武器,要么数量匮乏,要么质量堪忧,导致我们在战场上频频吃亏。所以,我耗费心血,自创了‘平沙落雁掌’,教给了武学天赋较高的将士,用来与敌人赤身博斗。” “那就是说,不止一个人会使‘平沙落雁掌’,但都同你有渊源!”祝宁快速梳理线索,“今日,我同金陵知府李景州带来的捕快魏骁打了起来,我二人所使皆为‘平沙落雁掌’,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再观魏骁、卫凌然和谢骋三人相熟的模样,魏骁的真实身份,应是谢骋的手下,所以魏骁的‘平沙落雁掌’,来自于谢骋,由此便对上了谢骋与你是故人的推论!” 薛昭被祝宁逻辑自洽的一番话,惊得好半晌没了反应,再度回神后,她说出一个大胆猜想,“所以,谢骋可能是我军中的将士!” 祝宁激动鼓掌,但不等她说什么,薛昭又自顾的否定了,“不对,一百年了,将士们就算没死在战场上,也老死、病死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即便有福长寿,也老态龙钟,缠绵床榻,可观谢骋身形,听其嗓音,分明是个生龙活虎的年轻男子。” “那……那就是将士的后代?” “若是后代,我便不会有熟悉感了。” “……” 完了,俩人越分析,越混沌,逻辑越不通,最后都变成了苦瓜脸。 薛昭寻思道:“要不,你想办法也骗骗谢骋?从他嘴里套几句真话?” 祝宁嘴角一抽,“骗不了,谢骋精明的跟猴儿似的,骗不了一点儿。我怕我一张嘴,反被他骗得连裤子都没了。” 薛昭瞠目,“祝宁,你……你太粗俗了,你别忘了,对外你可是个娇娇软软的可爱小姑娘。” 第50章 像极了他爹! 祝宁笑言:“放心,我不会崩了人设的。” 只有在薛昭面前,她才能完全放松,以最舒服的姿态过活。 少顷,薛昭又想到一事,“对了祝宁,今日谢骋戴面具了吗?” 祝宁道:“没戴,但他是以金陵府衙仵作的身份出现的,扮成了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我仔细观察了,不是他的原貌,应是戴了人皮面具。” 薛昭闻听,有些好奇,“那你是如何认出他的?他自己不可能主动暴露身份吧?” “嘿嘿,我认得他的眼睛,无论他容貌如何变化,眼睛总归是变不了的,我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认出来。”祝宁语气得意又傲娇。 薛昭愕然,“为何?” 祝宁脑中回放着谢骋不同的模样,和他清晰又漆黑的眸子,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因为谢骋的眼睛天下无双,漂亮、深幽、复杂、沧桑、沉淀着故事感,好似经历了上百年的人生,有时冷冽如霜,有时如酒深厚,吸引着人想要去探索。” 薛昭吃惊不小。 在她的印象里,祝宁从没夸过男人,她对祝家的男人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天底下的男人都没个好脸色。 卫凌然是个例外。 一是他长得好看,俘获了祝宁的爱美之心;二是祝宁为了计划,诱他做棋子。 但卫凌然凭借着端正的人品,及对祝宁的真心爱护,成功改变了祝宁对男人的偏见,在祝宁心里留下了重要位置。 现今,又多了个谢骋? 此事,于祝宁,是福,还是祸,薛昭一时间不好评判。 而祝宁听不见薛昭的回应,生怕薛昭多想,又笑嘻嘻的补充道:“当然,我认人也不止是片面的只认眼睛,谢骋的气质,放在仵作身上太违和了,还有他种种不符合常理的行径,以我的智商,不难猜到。” 薛昭听了,没再说什么,只叮嘱祝宁要加倍小心谢骋,以她那夜和谢骋的过招情况看,谢骋实在是深不可测,除了邺火莲灯,可能还有其它法器,一旦谢骋露出獠牙,与她们为敌,孰胜孰败,难以预料! 何况,谢骋身边还有卫凌然这般的玄门高人,她和祝宁的赢面,就更加的小了! …… 镜墟山下,卫凌然测算了天坑的五行方位后,心思愈发沉重。 不仅符箓图谱出自青阳观,连镇妖的阵法,也是青阳观独门秘创! 所以,他心头涌上了难以名状的恐慌,害怕他所追查的树妖,与青阳观脱不开关系! 如若,是为了苍生计而镇妖,则是好事;如若不是…… “凌然!” 一道熟悉的男音,打断了卫凌然的思绪,他抬起头,望向朝他大步而来的中年仵作,表情有些呆怔。 谢骋疾奔至近前,盯着卫凌然,满目不解,“你坐在土堆子上面做什么?如何,可有受伤?” “谢兄?”卫凌然混沌的脑袋,总算闪过了灵光。 谢骋点头,“是我。我不放心今日之事,便易容跟了过来。这个埋尸的天坑,究竟有什么,让你如临大敌似的,将人都赶了出去,连我都不准进来?” “那你还来?”卫凌然彻底回了神儿,不悦的皱起眉头,“你是不怕死,还是着急想喂妖怪?” 谢骋望向天坑,语气淡淡,“我确实不怕死。” 卫凌然一听,浓眉蹙得更深了,“啧,你是有九条命,还是咋的?连我都没把握的事儿,你莫逞匹夫之勇,赶紧回去!” 然,谢骋从容又镇定,且还不忘反问他,“你为何没把握?你不是青阳观最厉害的捉妖大师吗?” “我……我再厉害,也需要法器啊!”卫凌然气白了俊脸,却也只能实话实说,“我当年离开师门的时候,年少轻狂,心高气傲,自觉凭我习得的术法,可斩遍天下妖怪,所以就没带几件法器。” 闻言,谢骋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卫凌然,“你……” “行了,你别嘲笑我了,我呆会儿先探探妖怪的实力,如若妖力实在强大,我便回趟西北,把青阳观的镇观之宝取来,我不信对付不了树妖!”卫凌然说完,咬牙攥紧了双拳。 谢骋颔首,“嗯,我支持你。” 卫凌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实情告诉谢骋,“你看到天坑周围的符箓了吗?” 谢骋点了点头,眼中染上疑惑,“怎么?” “那是我们青阳观用来镇妖的秘传符箓,还有天坑的位置,对照镜墟山的方位,也是出自青阳观的阵法。”卫凌然表情甚是凝重,“所以,我怀疑天坑下面的尸体,已经不是人类的尸体了。” 谢骋震惊之余,迅速在心中思量祝家与青阳观的关系。 卫凌然静不下心,师门的荣耀与声誉,于他是超越生死的重要,生怕谢骋对青阳观产生怀疑,他抢先说道:“这件事情,我会找师父问清楚,你不要插手,可以吗?” 谢骋伸出大掌,拍了拍卫凌然的肩膀,道:“你先不要自乱阵脚,不论何事,我们一起面对。我信你,也信玄真道人!” 闻言,卫凌然慌乱的心,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他深深的吸气吐气,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神色坚定道:“谢兄,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谢骋无奈,“我说过了,我不怕死,我也死不了,你不用赶我走,兴许我还能帮上你呢。” “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李大人和捕快方才差点儿被雾妖吞掉吗?”卫凌然苦口婆心,“天坑里的妖,只会比雾妖更可怕!” 谢骋听得烦躁,“你甭啰嗦了,快点儿动手吧!” 卫凌然与谢骋相交多年,谢骋的武功,他是完全放心的,但谢骋的倔强,他也算领受了,既劝不动人,又不想看着谢骋丧命,只能摊开割破的掌心,取血,画符,然后将血符一掌拍在了谢骋的脑门上! 谢骋:“……” “你甭嫌脏,我都是为了你好,万一我顾及不到你,我的血符,关键时刻,兴许能保你一命。” 此时此刻,卫凌然的表情,落在谢骋眼中,像极了他爹! 第51章 不属于冷面阎罗的脆弱 而这一幕,又是何其的似曾相识。 “卫、凌、然!” 谢骋一字一顿,漆黑深邃的眸底,涌动着压不住的忿怒,“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讨厌脏东西,讨厌身上贴符箓!” 然,卫凌然振振有词道:“比起性命,其它都不重要!” 谢骋眼尾洇开一抹腥红,呼吸又急又重,往日里如山般屹立不倒的身躯,竟止不住的颤抖! 一百年前,他的阿姐,闻名天下的女将军薛昭,便是被恶贼秘术师偷袭,以符咒围困,将她生生逼入了化妖池! 那一夜,秘术师的妖法撕裂军营,化妖池的腥臭漫过城墙,他眼睁睁看着薛昭骨肉尽化,只来得及捞起半片染血的披风。 这百年来,他恶梦缠身,那一张张符咒化为大网,一次次的扼紧他的喉咙,将他吞噬,阿姐的痛苦嘶鸣,一次次的将他从梦中惊醒…… “谢兄,你,你没事吧?” 卫凌然从未见过谢骋如此模样,世人都称谢骋是冷面阎罗,说这掌印大人眼瞳里淬着冰,诏狱的刑具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可这一刻,卫凌然分明看见了谢骋眼底那瞬崩裂的、不属于冷面阎罗的脆弱。 卫凌然心口一滞,又愧疚又疼惜,他连忙收回血符,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想个更周全的办法来保护你。” 谢骋拭了拭额头的冷汗,似是乏力般,瘫坐在了地上,他不再说话,目光望着虚无的远方,瞳孔溃散,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呆怔之中。 卫凌然不知他的过往,自不知这具不老不死的躯壳里,藏着一段被岁月侵蚀的往事,及刻骨的仇恨。 时间分秒流逝。 谢骋状态不好,卫凌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静静地陪伴在一旁,心中胡乱的猜想,谢骋是否被妖怪伤害过,才会有这般失态的反应。 另一边,祝宁左等右等,直等的太阳眼看要落山了,还不见那二人归来,她禁不住在想,他们不会是技不如妖,葬身妖腹了吧? 一念至此,祝宁倏然起身,疾步奔向镜墟山! 与此同时,祝四叔多方打听,确定李景州既未挖走尸体,亦未抓走祝宁,气得大发雷霆,摔了一堆东西! 祝茂在院子里,挥着扫帚清理落叶,花姐儿躲在门外,垂目待命。 俩人看似不经意,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时刻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爹,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祝宁连她爹妈都容不下,又何况是我们父子呢?与其被她逐出祝家,或是被她给杀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个道理,爹当然知道,但那个小贱人妖法太强,我们不但丢了铜铃,现今连降妖串都被她抢走了,拿什么下手?” “那怎么办?躺着等死吗?” “为今之计,只有请秘术师出山了!” “秘术师?” 祝荣的声音顿了几秒,忽然兴奋起来,“就是那位隐世的老祖宗吗?” 祝四叔颔首,面色阴沉,瞳孔里闪烁着幽光,“我们祝家纸,从籍籍无名到御供用纸,便是拜他老人家所赐!只要他肯帮我们,诛杀祝宁,全然不在话下!” “太好了!”祝荣激动的抓住父亲的手,“爹,那您赶紧去找秘术师,现在祝宁被官府缠上,自顾不暇,您以外出捉妖的借口离开金陵,她定然不会察觉!” 祝四叔叮嘱道:“为父正是这个意思。阿荣,你且记住,在为父归来之前,你定要低调行事,忍辱负重,别再让祝宁抓到任何惩治你的把柄,知道吗?” “儿子明白,爹放心去吧。”祝荣欣然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祝宁被挖眼、割耳、剜心的惨烈,整个人都处在亢奋之中。 门外,花姐儿眉头紧锁,这对父子压低了嗓音说话,她听不太清楚,但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判断,定是对祝宁不利的谋划! 于是,她悄然转身,偷偷退出院子,往棠园快步而去。 祝茂见状,一边扫地,一边不着痕迹的靠近屋门,结果恰在这时,祝四叔出来了,他瞥了眼祝茂,冷着脸吩咐:“你替我跑一趟棠园,禀报家主,就说我今晚动身,出门捉树妖,请家主给我准备路引和银两。” “是!”祝茂弯了弯腰身。 搁下扫帚,正待离去,忽又听得祝四叔疑惑发问:“花姐儿呢?不是叫她在屋外待命吗?人呢?” 祝茂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答道:“花姐儿好像吃坏了肚子,急匆匆的往茅厕去了。” 祝四叔也没多想,毕竟这俩人在他院里做事几年了,鲜少出过岔子,遂道:“你抓紧时间去办吧。” 祝茂暗暗松了口气,提步往外走去。 棠园。 罗笙秘密会见了花姐儿,将花姐儿反馈的消息一一记录,祝茂后脚赶来,与花姐儿对好口供,又将祝四叔的原话告之罗笙。 “花姐儿,你先回去,以免引起祝四叔的怀疑。祝茂,你在棠园呆上半个时辰再走,我现在去找家主。” “是!” 安顿好两人,罗笙便又往镜墟山入口而去。 但是不巧,祝宁半刻钟前,已经入了山! 罗笙站在门内,抓着门框,使劲儿往外看,但见青黑色的瘴气少了许多,可随着日头偏西,天色逐渐昏暗,庞大的镜墟山,依然只能显露出大概的轮廓,能见度特别低。 祝宁没有贸然去天坑埋尸地找人,薛昭的安危,容不得半分差错,而且她半人半妖的真身,也绝不能暴露。 所以,她隐身在了化妖池的上空,一处山峰之上! 化妖池和天坑,东西相对,她居高临下,释出薛昭的妖力明目,昏沉四野,在她眼中便亮如白昼。 但见天坑之处,谢骋负手立在一旁,等待卫凌然作法。 卫凌然踏罡步斗,口中同时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符令,应我敕身。左召六甲,右唤六丁,前驱雷电,后拥风云。乾坤朗朗,日月昭明,邪祟符力,逐气而清。千咒可解,万法可平,秽尽光生,道归本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52章 发现树妖! “破——” 念诵破咒语终结,随着卫凌然一声叱令,镇妖符冲天而起,于半空之中,簌簌的化为了碎片! 下一刻,埋在天坑下的尸体,因为失了镇压之力,而开始异动! 卫凌然一个旋身,挡在谢骋身前,锐利的黑眸,紧紧盯着铺盖尸体的厚土! “谢兄,你千万躲着点儿,莫让地下的脏东西沾身,妖毒噬心,轻则丧命,重则丧失神识,会成为不人不妖的怪物!” “嗯,我知道了。” 谢骋没有多言。一来,他不死之身的秘密,无法说与卫凌然;二来,他不确定像他这般没有心的人,会不会被妖毒侵入。 所以,不犟嘴,静观其变,是他最好的选择。 腐烂的气息,慢慢的从坑底翻涌上来,混着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的瘴气,瞬间弥漫了整片山林。 卫凌然胃里翻搅的厉害,恶心想吐的感觉,令他根本不敢张嘴,便下意识的进行憋气,可没过多久,整张脸便憋得又红又紫! 他尚且如此,谢骋只怕更加难受。 想到这儿,他回头看过去,谢骋的情况,确实比他更差,他当机立断,取出一颗闭气丹,示意谢骋吃下。 谢骋照做。 闭气丹入了喉咙,那些不适感,立马便消散了。 谢骋得以张口:“这是什么东西?效果不错,你也吃上一颗。” 然,卫凌然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表示没有了。 谢骋惊诧,“你只有一颗?” 卫凌然郁闷的点头,他的丹药,同他的法器一样少得可怜,因为这几年他身在京都,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便从未想着去补充装备。 下江南的时候,他清点了一下压箱底的丹丸,两颗闭气丹,一颗避妖丹,仅此而已。 而上次入山的时候,他各用了一颗,所以眼下,已经算是破产了。 谢骋从未对卫凌然发过脾气,此刻,他实在是被气狠了,一指头戳在卫凌然脑门上,“只有一颗,你竟然给我吃了?你是不是傻?我同你说过了,我不怕死,我也死不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我担心你。”卫凌然口不能言,只能打手语。 谢骋深呼吸,又生气又无奈,“你是捉妖师,你若是倒下了,谁来捉妖?” 卫凌然道:“不怕,我有血符,还有……” 一只爪子,突然抓住了卫凌然的脚! 卫凌然倏然瞪圆了眼睛! 他缓缓垂目,竟见一只胳膊,从土里伸了出来,骨肉化掉了一半,露出的森森白骨,爬满了如人血一般的朱红色的虫子,又尖又细的指甲,顺着他的脚踝,正在一寸一寸的往上爬行! “小心!” 谢骋急呼,一柄利刃从袖中滑入掌心,但见寒光一闪,那只手臂断成了两截! 然,剩下的半只手臂,未受任何影响,仍然沿着卫凌然的腿往上爬! “没用的,这些尸体已经被树妖控制,就是个傀儡工具人。” 卫凌然张开嘴巴,深深吐息,而后以迅雷之势,将割破的掌心,击在那条断臂上! “滋——” 随着一声异响,断臂扭曲了几下,便全然失了力,化成了粉末! 但,更可怕的一幕出现了! 一条又一条的手臂,以各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如雨后春笋般,从土里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皆是骨肉半化的样子,血虫在白骨上肆意游走,指甲缝里凝结的黑血簌簌掉落,发出的滴答声,乱糟糟的,仿佛初学乐器的人,所弹奏出来的魔音! 卫凌然迅速推着谢骋后退,如若他一个人,倒也不惧这些东西,但多了谢骋,他便觉多了一个软肋,生怕一个不周,便会害了谢骋。 可谢骋见卫凌然因为自己而畏首畏尾,心下极其不畅,“凌然,你莫要管我,尽管除妖便是!” “我知道,我先把你安顿好。”卫凌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把谢骋送出两丈,叮嘱道:“你就在此处看着便好,若有危险,定要及时唤我!” 谢骋不耐,“我能护好自个儿。你专心对付树妖,莫为我分心!” 卫凌然了解谢骋的脾气,便也没再废话,他返回天坑,但见尸体已经钻出了半截身子,它们好像长了眼睛般,有的脖颈向左侧拧转,有的向右侧拧转,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刺耳的像是生锈的铁轴在转动,令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突然,一具尸体睁开了眼睛,白色无光的眼球,死死盯着卫凌然,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咧开,露出两排沾着黑褐色秽物的残缺牙齿! 卫凌然再也忍不住的,嘴巴一张,将昨日的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谢骋看着卫凌然如此,心中十分难受,这个傻小子,总是自以为是的保护他,捧着一颗真心,甭管他要不要,一股脑儿的就塞给了他。 卫凌然吐完后,扶着酸软的腰身,退开几步,打算等三十多具尸体都钻出来,他直接一网打尽。 群尸开始挣扎。有的手臂撑着坑壁向上攀爬,腐烂的皮肉顺着坑壁滑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有的则直接在坑底翻滚,断裂的肢体与躯干分离,却仍在地面上抽搐着向坑外蠕动。 天坑上方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风卷着枯叶掠过坑口,竟被一股无形的阴寒气息逼得倒卷而回! 见此情景,卫凌然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他连忙打开天眼,竟见天坑上方凝聚了团团黑雾——不,是青黑色的妖雾! 而无数颗粒状的树皮,悬浮于其中,或凝成飓风,嘶吼肆虐;或化为各种形状,在虚空之中来回飘荡! 卫凌然大吃一惊! 这些尸体,真正意义上来说,只是被残留的妖气侵蚀,且数量太多,凝聚在一起,才将尸体妖化了,并非是树妖的本体! 但是,此刻出现在他天眼之中的妖雾,分明就是树妖,且不止一只树妖! “凌然!” 谢骋密切关注着卫凌然,见他状态不对,双足一点,飞掠而至! “卫凌然,你怎么了?” “谢兄,这个地方不对劲儿,有问题!” 第53章 祝宁炼妖! 卫凌然急切的语气中,透着巨大的震惊! 谢骋没有天眼,感知妖气的能力,亦不比卫凌然,他下意识的望向天坑,除了那些可怖的,正在拼命挣扎的妖尸外,他看不见其它。 他随即问道:“是这些东西有问题?” 卫凌然点头,继而又摇头,面色异常严肃,“它们是有问题,已经被妖毒侵蚀,完全妖化了,但最大的问题是,它们聚起的妖气,又幻化成了树妖,虽然都是小妖,但是数量很多,就盘旋在天坑上空!” 闻言,谢骋眼中的震惊之色,久久不褪,他循着卫凌然的视线,在天坑上空四处搜寻,“树妖在哪儿?我要怎样才能看得见树妖?” 卫凌然蹙了蹙眉,“你非修道的玄门中人,又无超出血肉凡胎的妖力或神力,是不可能看见的。” 谢骋沉默了下来,他并非普通人,亦有法器可除妖,但缺乏辨别妖物的目力,否则秘术师用妖雾裹着踪迹遁入人间,他不可能追查了一百年,仍未得报大仇。 见状,卫凌然拍了拍谢骋的肩膀,安慰道:“谢兄,你甭灰心,甭难过,虽然你看不见树妖,但你比我聪明,你帮我分析一下。” “怎么,你不紧张了,不担心对付不了树妖了?”谢骋回了神儿,看到卫凌然神色从容了许多。 卫凌然努了努下颔,指着虚空里躁动不止的小树妖,颇为不屑,“这些小东西,才初初化妖,妖灵弱小,我的血符足以让它们灰飞烟灭。” 谢骋原本也未将妖物放在眼里,他的邺火莲灯,无世间不可烧之物,连秘术师都忌惮不已,何况树妖的本体是树,火是它的克星。 “不过,我的判断是对的,莫说李知府挖不走这些妖尸,恐怕见到这个惊悚的场景,他们一群人直接会被吓死,当场变成尸体。” 卫凌然想到极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不禁心有余悸。 谢骋颔首,表示认同,“凌然,你做得很好。” 他既看不见虚空的树妖,便将注意力又放在了天坑里的妖尸上,“你让我分析什么?你不打算灭了它们吗?” 卫凌然落在谢骋身上的眼神,狐疑又钦佩,“谢兄,你一个寻常人,怎恁地胆大?你不怕吗?遽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十多具尸体,天坑只有三尺见方,尸体是堆叠了好几层的,眼下这些妖尸争着抢着往出爬,自是挤破了脑袋,上来的被拖下去,跌下去的又挣扎着往上爬,一来二去,断裂的肢体与躯干越来越多,尸首分离的头颅也滚落了好几颗。 哪怕是青天白见,任谁见到,都会当场吓晕,乃至吓死。 可谢骋的表情,就像看着路边的草、河里的水、地里的大白菜一样,平静的毫无波澜。 “我胆大。” 谢骋只用简单的三个字,就打发了卫凌然。 不知为何,这一趟出来,卫凌然总感觉谢骋很神秘,他身上有种叫人说不出来的沧桑,好似从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回似的。 正出神间,忽又听得谢骋说道:“李景州此人,还不算太蠢,血月之后,立刻将遇害百姓集中焚烧,避免了化成妖尸的后果。” 然,他话音一落,脑中倏然浮起一个念头,所以祝宁,为何不效仿李景州的做法呢?若真是为了祝家的声誉,私下里将这些尸体一把火烧个干净,岂不是死无对证,更为安全? 可她不仅没烧,还将尸体埋了,且用镇妖符箓,将妖尸进行了镇压! 谢骋思绪翻飞,缓缓的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所以,祝宁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尸变,会化为妖尸!” 这一刻,他完全确定了,祝宁是有意为之,是将计就计,把这些妖尸主动送到了他的面前! 而卫凌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谢兄,我想不通,仅凭这些残留的妖毒,如何炼化成树妖?” “你是因此,才迟迟未出手?”谢骋问。 卫凌然点头,“嗯,这些妖尸,不值一提,盘桓的小树妖,未成气候,亦是手到擒来。但我觉得,小树妖的出现不是偶然,这处埋尸地,兴许还有其它古怪!所以,我想等一等,看看这些妖尸和树妖,能不能招来其它的东西。” 谢骋听进耳中,四下环顾,浓眉愈发深蹙,“你说过,这座镜墟山是有名的妖山,从理论上来说,既是盛产妖怪的地方,必有让妖怪滋长、修炼的妖穴或养分,对不对?” “是。”卫凌然认同这个观点。 谢骋眯了眯眸,“那你觉得,祝宁为何要把埋尸地选在镜墟山?” “谢兄的意思是,小树妖是祝宁有意炼化出来的?”卫凌然吃了一惊,随即摇头,满眼不可思议,“不,不会的,她好端端的,为何要炼妖?她可是名动天下的祝家纸坊的家主,富可敌国……” “你莫要激动。”谢骋往下压了压手,安抚道:“这一切,尚算我们的推测,缺乏实证,还不能为祝宁定罪,而其中又隐藏着怎样的内情,我们亦不可知。你不是在等结果吗?兴许我们追查的妖祸案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 真相呼之欲出,可卫凌然的内心,却复杂无比。 天坑里,一颗颗头颅像黑头鱼一样翻滚跳跃,断肢残臂和骨头时不时的相撞,刺耳的咯吱声,不停歇的折磨着耳朵。 胃里的食物已经吐干净了,但仍然止不住的干呕,呕得卫凌然眼角不断的涌出泪液,有生理性的,也有他难以言说的悲痛。 人与人的缘分,从来不在相识深浅,若是那个明媚欢脱的少女,当真是炼妖屠人的幕后真凶,卫凌然不知道他能生出多大的失望。 化妖池顶的山峰上,祝宁目光灼灼,她听不清他二人的谈话,但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看到妖尸出世,树妖成功炼化,且并未伤到那二人,她的担忧松懈了少许,但接下来,他们能否窥探出化妖池,才是重中之重! 第54章 秘术师又如何独善其身? 夜幕,渐渐降临。 月亮从山外升起,却照不进镜墟山。 这一方天地,似被世界所遗忘,独自昏暗。 天坑里的妖尸,仍在挣扎,腐臭的气息,愈来愈浓郁,骨头和皮肉的颜色,慢慢起了变化,竟裹上了一层墨绿色,在这昏沉的夜色里,好似一只只萤火虫,跳跃着,散发着莹莹绿光。 虚空中的树妖,仍旧躁动个不停,但它们太过弱小,只堪堪变化出各种形状的轮廓,不能以实体的模样现身,也无法远离天坑,面对谢骋和卫凌然这两个人类,它们嗜血的因子在叫嚣,可看得见,却吃不着,因而狂躁不堪,无一刻安静。 卫凌然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光了,他无力的靠在谢骋身上,喃喃哀叹:“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现在又累又饿又困。” 谢骋垂目,看着枕在他肩上的脑袋,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动手推开。 他从不与人身体接触,哪怕是魏骁这般,由他亲自养大的孩子,他也习惯了保持距离。 可卫凌然是个自来熟,且仗着是他的救命恩人,对他未曾有过丝毫忌惮,总是随心所欲的对他做一些事情,只管自己开心,浑然不顾他的意愿。 所以,谢骋也有意给卫凌然找点儿不痛快,“对着这些恶心的玩意儿,你还能吃得下饭?” 果然,卫凌然喉咙一动,又张嘴干呕了几下,谢骋趁他身子起开的片刻,连忙退离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卫凌然粗喘了半晌,习惯性的又要倚靠谢骋,却扑了个空,一个倒栽葱,摔在了地上! “谢、骋!” 卫凌然气呼呼的咬牙,“你是怎么好意思拒绝我的?若非闭气丹给了你,现今受苦的人就是你!” 他爬起来,一步步走近谢骋,眼露凶光,“我是在替你受过,你竟对我绝情至此!” 谢骋喉结滚动,心虚的清了清嗓子,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补偿你。待回了京都,银子、美食、美酒、美人,随便你提。” “哼,我一个修道之人,要美人做什么?合该给你找几个美人,省得你当老光棍儿,像个怪胎!”卫凌然羞恼之下,损人亦是不留余地。 谢骋:“……” 气氛冷却了许久。 谢骋无语至极,不再搭理卫凌然,但卫凌然无心的话语,仍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的人生,不论一百年,还是一千年,除了复仇,再无其它。 因为,他无心无情,无感知情感的能力。 这样的人,怎配成婚? 很快,夜空中的浓云完全被遮盖,伸手不见五指。 谢骋出声道:“你还能看得见树妖吗?它们可有动静?” 卫凌然从天眼中望向虚空,答道:“与之前无异。” 谢骋思索片刻,“不知今夜要守到何时,不如你先回庄园吃点东西,以免体力不支。” “不行,留你一个人,一旦发生变故,你如何活命?”卫凌然坚决不允。 谢骋伸出右掌,口中念念有词:“邺火凝辉照长夜,莲灯承愿应吾召;邺火灼灼承吾令,莲灯冉冉破幽冥!” 一盏莲灯,赫然出现在谢骋掌心! 而莲灯中的火苗,看似微小,却一瞬间照亮了四野! 卫凌然大惊,“你,你这是……是三味真火吗?” 谢骋颔首,“是,它叫邺火莲灯,可灭妖杀鬼。所以凌然,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卫凌然眼中的震惊久久不落,“你怎会拥有这等不凡的法器?谢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哪?” “待日后有机会再同你说。”谢骋大掌一合,收了邺火莲灯,催促道:“你现在回去吃饭,不然等到大妖真的来了,你反而饿趴了。” 哪知,卫凌然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用了,我又突然不饿了,好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的,我们一起守着便是。” 祝宁久等至此时,满腹疑窦。 化妖池为何没了动静?按理说,天坑树妖的躁动,定能令化妖池的树妖有所感应,从而给予回应,只要东西两地的树妖有了连结,卫凌然便有可能发现化妖池! 莫名地,祝宁心里涌上了不安,她的计划受到了阻力,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想到此处,祝宁再也坐不住了,她凝神闭气,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飞向镜墟山腹地,遁入地缝深处。 谢骋的邺火莲灯,她亲眼所见,由此对于卫凌然的安全,又多了层安心。 眼下,她得亲自查探化妖池! 从上古妖域的青铜门而入,一道阴冷的劲风迎面袭来,祝宁闪身一避,对于危险的超强感知力,令她即刻释出妖力,为自己护法! “程先生手下留情,此乃我祝氏新任家主祝宁!”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急切的响起。 祝宁寻声望过去,只见祭坛前,立着一个须发白胡,身材干瘦,身穿道袍的老头儿,大族老躬着腰身,满面着急。 “家主?”程天鹤打量祝宁的目光,阴冷中透着邪气。 祝宁定了定神,从容上前,淡淡道:“大族老,此乃何人?为何私入我祝家禁地?” 大族老连忙回道:“家主,这是程先生,乃秘术师的徒弟,我祝家的镇妖师,都是程先生教授的,每隔几年,便会来此一趟,加固化妖池的禁制。此番树妖叛逃,程先生得知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 闻言,祝宁眯了眯眸,似笑非笑,“树妖叛逃,闯下塌天祸事,秘术师为何不回来?派个徒弟,有用吗?” 程天鹤大怒,“黄毛丫头,竟敢问责家师?” 祝宁不卑不亢,犹自镇定,“问责不敢,但天子震怒,秘术师总得做点儿什么,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才好,否则祝家危矣,秘术师又如何独善其身?” 秘术师这个称号,此前她从未听过,但她一直猜测,化妖池的背后,定藏着一条大鱼。 如今看来,她追查的大鱼,便是这位程先生的师父——秘术师! 而她不杀祝四叔,却步步逼迫祝四叔的原因,亦是为了通过祝四叔,钓出幕后大鱼! 第55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祝宁桀骜的气势,大胆的质问,震惊到了程天鹤。 秘术师和祝家合作了五十年,秘术师为祝家炼化树妖,祝家为秘术师提供财富,表面上看,他们是共赢的平等关系,但实际上,祝家是将秘术师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的,而程天鹤作为秘术师的弟子,历代家主对他无不是点头哈腰,恭敬有加。 而祝宁,这个上任不足两个月的新家主,且一个丫头片子,竟敢以这般口吻同他讲话! 程天鹤猛地看向大族老,难以置信,“你确定,这是你们祝家七大族老共同遴选出来的家主?” 大族老表情尴尬又惊惶,“是的,祝宁能力非凡,无论文才,还是武力,都远胜于祝家其他子弟。所以……” “所以,你们祝家是吃了雄心豹子胆,选了这么一个年少狂悖,不知死活的臭丫头来反叛我?”程天鹤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未被人如此轻慢过,令他有种被羞辱的忿怒感。 “程先生息怒,我祝家绝无此意,家主上任时日短,尚未完全了解祖辈之间的交易和约定,并非有意对您不敬!” 大族老夹在中间,冷汗涔涔,他安抚完程天鹤,又赶紧劝说祝宁,“家主,我们要仰仗程先生的地方多着呢,你万不可年轻气盛,乱发脾气啊!” 祝宁拧眉不语。 她在思考“反叛”二字背后的含义。 祝家和秘术师之间的真实关系,是她理解的尊与卑、主与仆吗? 程天鹤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在等祝宁的卑躬屈膝,磕头求饶。 然,祝宁像个木桩子,好似根本没有听懂大族老的暗示。 大族老见状,生怕惹来程天鹤更大的怒火,不禁急得将祝宁一把拉到旁边,小声说道:“家主,你给程先生赔个礼,道个歉,再备上份厚礼,稳住程先生,我们也好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闻言,祝宁唇角微勾,溢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大族老,我且问你,程先生归来入庄,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向我禀报?未经我允许,便擅自将外人带进来,你该当何罪?” “家主,我遣人去了棠园,你不在,又到镜墟山入口问了看守,说是你进了山,一直没回来!”大族老直呼冤枉,“再者说,程先生受秘术师委派,专程赶来金陵对禁制进行加固,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祝宁不置可否,“是吗?” 大族老没好气的道:“当然,我是族老,怎会不遵家规,背弃家主私自行事呢?” “嗯,最好是这样,外乱未平,我们祝家内部必须拧成一股绳,听我号令,同仇敌忾!”祝宁颔首,淡漠的眼中透着威严。 大族老一生,经历过三代家主,祝宁是年纪、辈分最小的,却偏生是最震慑他的一个,那道不再属于天真少女的眼神望过来时,他情不禁的打了个寒颤! 但,感受到程天鹤的虎视眈眈,大族老还是勉强开了口:“家主,为了不伤和气,就委屈家主赔礼道歉……” “呵,我是不是说过,祝家的历史,自我手里改写了?”祝宁冷笑一声,眉宇间尽是轻狂和自信。 大族老懵在了当场! 祝宁旋身一转,盯着程天鹤,目光冷厉如刀,“程先生,官府已经查到了祝家头上,你我双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间紧迫,道歉这种虚礼,便不要计较了吧!” 程天鹤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看到对方的反应,祝宁眉尖轻挑,语气愈发迫人,“叛逃的树妖,现下应该是躲了起来,但它们妖力强大,妖性为恶,假以时日,定然还会出世,屠戮生灵!我已派镇妖师外出除妖,倘若不敌,秘术师是否会出手?” 闻言,程天鹤眼神闪烁,道了一句:“家师自会处置那些树妖,家主不必操心。” “是吗?那好,化妖池禁锢的小树妖,妖力低下,我亦能处置,程先生也不必操心。”祝宁观人入微,心中立刻生了疑,她不动声色的说:“所以请程先生,尽快离开金陵,以免被官府的眼线盯上!” 程天鹤活了几十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他尚未察觉出祝宁的意图,但他要抓住主动权,先发制人,“小家主,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发现化妖池以西不远处,有树妖的气息。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所谓的处置,就是连小树妖都逃了出去?” 祝宁重重一叹,佯作悲伤,“程先生有所不知,树妖叛逃时残杀了祝家三十六口人,我请镇妖师挑了那片地儿,将尸体掩埋了。不承想,在妖毒的侵蚀下,发生了尸变,不仅尸体变成了妖尸,还炼化出了树妖。” “你……”程天鹤一口老血卡在了喉咙里,“你个无知小儿,怎敢在化妖池之外炼妖?你是怕外人不知道祝家炼妖的秘密吗?为何不一把火烧了尸体!” 大族老一惊,本能的脱口道:“埋尸竟也能炼妖?这,这我们不清楚啊,镇妖师没告诉我们。” 祝宁点头,“对啊,我想着,惨死的人,都是我的族人,挫骨扬灰实在太过残忍,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哪里晓得,竟会是这个结果!” 程天鹤听此,只能忿恨的道出两个字:“愚蠢!” 祝宁双手一摊,“所以呢?此事该如何解决?” 程天鹤迈出步子,立在青铜门上,遥望着天坑埋尸地,说道:“小家主,那两个人,是玄门修道之人吗?” 祝宁眼皮一跳,走到程天鹤身后,淡淡回应:“他们一人是我的商贾朋友,一人是金陵府衙的仵作,均非修道之人。” 闻言,程天鹤又送给了祝宁“愚蠢”二字,祝宁虚心接受,又问:“难道他们真的是玄门中人?程先生,请您赐教。” 程天鹤终于在祝宁身上找回了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感觉,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若非修道的捉妖师,他们早就被妖尸和树妖屠戮殆尽了,岂能安好的站在那里?” 第56章 狡诈偷袭,不讲武德! 祝宁若有所思,“我明白了,所以程先生压制住了化妖池的小树妖,不让它们对天坑的同类产生回应?” “正是!”程天鹤不假思索的说道:“若非老夫来得及时,化妖池必会暴露!” 祝宁沉默了下来,她做出羞愧的表情,心中则快速思量,该如何除掉程天鹤! 不料,程天鹤率先发难,“小家主,你识人不清便罢了,竟还将这等关乎化妖池安危的事视作儿戏,竟允许来历不明之人进入镜墟山!” 程天鹤语气陡然阴狠,浑浊的眼底翻涌起几分厉色,枯瘦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利刃,“老夫必须杀了他们,以保秘密不被泄露!” “杀了仵作,如何向金陵知府交待?”大族老一凛,惊骇的目光落在程天鹤身上,“程先生,除了杀人,还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没有!”程天鹤一口回决,他倒要看看,这位小家主会做出何种选择。 祝宁掀了掀眼皮,近前一步,与程天鹤并肩而立,姿态依旧从容,“恐怕要让程先生失望了。仵作的生死,我并不在乎,镜墟山的可怕,李知府已有切肤体会,不会交待不了。但另一位,我说过了,他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允许他掉一根毛发!” 程天鹤瞳孔骤然一缩,他显然没料到祝宁会如此强硬,更没料到她会为一个所谓的商贾朋友,做出错误的选择! 在他看来,镜墟山化妖池的秘密重于一切,区区一个外人,本就该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也不仅是他的观念,祝家祖辈亦是如此,否则,他们双方也不会在五十年前达成这个交易! “朋友?”程天鹤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干瘪刻薄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祝宁,你是以家主的身份,做出如此决定吗?” 祝宁回以一个铿锵的字音,“对!” 程天鹤周身杀气,顿时尽涌,“老夫劝你想清楚,祝家的荣辱兴衰,皆系于你身,你若是心慈手软,儿女情长,毁了祝家五十年基业,连累了家师,你便同他们一起死!” 说罢,他袖中的利刃,脱落一半在掌心,隐隐透出青色的冷光! 祝宁淡淡一瞥,这个糟老头子,不仅有备而来,还卑鄙狠毒! 当然,程天鹤的镇妖之能,祝宁不敢轻视,所以她须臾之间,便算计好了对策,她不会单纯的以妖术对付他,那无疑是羊入虎口,而且大族老在此,她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身。 而大族老听得心弦紧绷,下意识的想要劝和,“程先生莫要动怒啊,家主也是有大神通的人,卫公子对家主很重要,家主定能想到不杀人,也能保守秘密的方法……” “你们冷血的祝家,几时出了个有良心的人?竟连家族利益都不顾了?” 程天鹤恼怒的吼声,撕碎了祝宁伪装的最后一刻的和平! 她明媚俏丽的脸庞,在夜色中浮上诡异的笑容,“嗯,不顾了,你能怎样?” 程天鹤突然感觉渗得慌,暗藏的利刃,全部握在了手中,但他仍然克制着没有立刻出手,在这个官府已经介入的节骨眼儿上杀了祝氏家主,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所以,他还是想给祝宁一个活命的机会,“若家主非要留人性命,抽了他们的神识,让他们变成傻子,老夫倒也能办到。” 祝宁听得心惊,世上竟还有这种阴鸷的手段? 既如此,这个糟老头子就更不能留了,万一把她也变成傻子怎么办? 一念至此,祝宁骤然出手! 程天鹤断不会想到,祝宁竟然狡诈偷袭,不讲武德! 她细长的五指化为利爪,直掏他的心脏! 程天鹤仓促间旋身侧闪,肩胛骨却仍被祝宁指尖的劲风扫中,布料瞬间撕裂,几道血痕当即翻涌而出! 剧痛令程天鹤呼吸一窒,余光里,只见祝宁眼底涌动着猎物将得的狠厉,而那只利爪收势未歇,竟借着他闪避的惯性,再度曲指扣向他的咽喉! 周遭的气流似都被这突袭搅得凝滞,程天鹤喉间滚过一声沉喝,右手猛地攥住祝宁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祝宁的指爪仍在一寸寸往前递,指甲几乎要刺破他颈间皮肤! 他这才惊觉,他被这个小姑娘的表象欺骗了,祝宁的武功造诣,不容小觑,且招式间全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搏杀路数,显然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可叹程天鹤年逾古稀,半截身子已入黄土的人,竟还怜惜自己性命,攻守之间,首要的是保护自己,而祝宁,二九年华,花儿般的娇嫩年纪,却能豁出去,丝毫不怕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想明白了这一点,程天鹤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左臂猛地一个横劈,手中利刃斩向祝宁的手腕! 却不料,一道妖异的青光,自祝宁左眼射出,精准的击在利刃之上,利刃“咣当”一声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程天鹤的喉咙,被祝宁的五爪贯穿! 冰冷的爪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程天鹤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断刃落地的“咣当”声还在耳边回荡,喉咙里便涌上来滚烫的腥甜,像有团火堵住了所有呼吸。 他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祝宁左眼未散的青光,那抹冷亮的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刚贯穿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掐灭了一截烛火。 五爪缓缓收回时,带起的血珠溅在祝宁白净的脸庞上,晕开点点腥红。 程天鹤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踉跄了两步,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却捂不住从血洞里喷涌而出的鲜血! 而血液溅在青铜门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 这声音,竟比刚才的断刃声更让人发寒! 程天鹤想质问祝宁左眼的青光究竟是什么妖术,她明明是人,何来的妖术,可他张开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像极了被他镇压在化妖池底的树妖在苟延残喘。 祝宁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睇着倒地的程天鹤,唇角荡起一抹诡谲的笑意,“程先生,一路走好啊!” 第57章 借大族老肉体重生! 大族老被这眨眼之间的巨变,惊得眼珠子都快翻白了,他既没有祝宁张狂的本事,也习惯了以家族利益为重。 所以,他步履踉跄的冲过来,第一时间去察看程天鹤的生死! “程先生!” 大族老半跪在程天鹤身旁,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探上程天鹤的鼻息,他二人距离不远,程天鹤用力的瞪着两只眼珠,似是死不瞑目。 祝宁没时间浪费,提步往化妖池走去。 程天鹤断了喉咙,大罗神仙也难救,必然是死透了。 可卫凌然和谢骋已经在天坑等候大半天了,自从中午过后,卫凌然再不曾用膳进水,祝宁有些担心卫凌然的身子。 初见时,卫凌然便因挨不了饿而发了脾气,所以在温饱方面,祝宁对卫凌然一直很上心。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进入化妖池的当口,本该死绝的程天鹤,竟以本命精血为引,将一缕残魂注入了大族老的体内,夺舍大族老,借大族老肉体重生了! 幽幽冥夜,祭祀台上的长明灯,摇曳不停。 “大族老”浑浊的双眼,缓缓迸发出锐利寒光,他从地上站起身,感受到这具身体比他原身还要苍老无力,他无奈之余,又觉庆幸。 今夜之事,是他轻敌了,原以为祝宁是只蝼蚁,轻轻一脚便可踩死,未料想,竟是只披着幼崽羊皮的恶狼,害得他枉送了性命。 但上天也算怜他,把大族老送到了他的面前,令他有机会为自己博了最后一线生机! 此身,虽不如他的原身鼎盛,但若借大族老的身份行事,足够掀起新的风浪! 祝宁毫无察觉。 她察看了化妖池,发现禁制确实被加固了,小树妖们完全被禁锢在池底,连哀鸣都发不出来。 往日躁动的妖雾,也完全消停了,整个化妖池,是几十年来难得的静谧。 祝宁轻轻阖眸,召唤薛昭,“你帮小妖们松松绑吧。” 薛昭从沉睡中苏醒,妖力释出,青光触到镇妖符箓的瞬间,符箓上金红交织的纹路骤然亮起,像是被惊扰的困兽般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祝宁掀目,视线贯穿妖雾望向池底,只见原本泛着冷光的禁锢结界,渐渐褪去锐利的锋芒,像是被温水融化的寒冰,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柔软。 小树妖们起初仍是僵滞的,枝桠间蜷缩的叶片纹丝不动,可随着结界的束缚一点点松动,最靠近池边的那只小妖,终于缓缓抬起了蜷曲的细枝,枝尖沾着的池底淤泥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声细若蚊蚋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沉寂许久的腥臭泛黑的水面。 这声呜咽像是个信号,池底的小树妖们接二连三地有了动静。 “够了。”祝宁叫停。 薛昭收回妖力,青光寂灭。 禁制只松动了三成,小树妖得以喘息,想要完全逃出去,却是绝无可能。 祝宁满意极了,想到大族老还在祭室,她叮嘱薛昭不要轻易出来,然后便朝外走去。 一来,她得处理程天鹤的尸体,诚如他所说,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二来,她要去看看卫凌然是否能发现化妖池。 但奇怪的是,祭室里只剩下躺在血泊里的程天鹤尸体,大族老竟不知所踪! 祝宁四下环顾,秀眉紧锁,难不成大族老被吓跑了?可大族老立世几十年,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啊! 如此猜度间,她在尸体前站定,程天鹤的眼睛,终究是阖上了,整张脸白如薄纸,像是被抽干了精血,死状惨烈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被树妖残害的那些人。 祝宁咂了下舌,目中燃起忿恨,“老东西,死在我手里,你可是一点儿都不冤!即便你今夜不主动上门送死,我迟早也要找到你和秘术师,为我自己、为祝家所有被献祭的女童报仇!” 一缕细风,忽从身后掠过! 祝宁眉心一动,这祭室四面皆是封死的石壁,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面前这扇刻满饕餮纹的青铜门,地上的血迹铺了满地,除了她,并无其它足印,背后的风,从何而来? 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令祝宁身形如惊鸿般迅速回转,掌风裹挟着凌厉气势,不留半分余地的拍向身后空处! 然,程天鹤有过被祝宁偷袭的经历,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他不过是甩了件外衫,诱她出手罢了。 祝宁掌风落空的同时,程天鹤形如鬼魅的出现在了她的背后,将那柄断刃,狠狠地插入了她的背心! 衣料和皮肤被刺破的声音,惊醒了薛昭,保护祝宁的念头,令薛昭顾不得祝宁的叮嘱,祭出最强妖力,诡异青光如裂夜惊电,骤然罩满祝宁全身! 程天鹤大惊,他原身死前对祝宁会妖术的疑惑,在此刻得到了证实,他是镇妖师,本是她的克星,然而换了身体,他手中并无镇妖符箓! 心思斗转星移之间,程天鹤决定先保命要紧,但他逃离之时,仍是不甘的手腕猛地一拧,断刃在祝宁背心又深刺半寸! 但也因为如此,程天鹤的身躯,被青光重击,倒飞出青铜门,从山腹摔落! 祝宁费力的回过身,剧烈的疼痛,如滚烫的烙铁般狠狠熨在后背,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在从她的身体里快速流失,浸湿的衣衫,贴在皮肤上,有种不适的黏腻感,周遭的空气,愈发染上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指尖深深抠进掌心,以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薛昭!” 祝宁粗喘着气息呼唤,“你怎么样?还好吗?” 她们二人双魂共生,她的躯体受到重创,薛昭的残魂也如遭利刃割裂般剧痛难忍,识海深处好似有鱼线撕扯着薛昭,令薛昭颤栗不止。 “我……还好。”薛昭冷冽的声线,变得粗哑不堪,“别怕,我帮你护住心脉,你不会有事的。” 闻言,祝宁呼吸急促起来,“我伤得太重了,你……你是不是要用元灵帮我疗伤?不行,这太危险了……” “祝宁,你听我说,我们的生死是绑定在一起的,你的躯体若是死了,我也会魂飞魄散的!” 薛昭说完,不再给祝宁拒绝的机会,直接祭出元灵,用来修复祝宁破裂的心脏。 青铜门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祝宁苍白的脸庞,左眼的青色妖纹,磷光愈盛,显得妖冶而阴鸷。 良久,薛昭终于停了手。 祝宁后背仍然血流不止,但她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内里被治愈,剩下表皮的伤,还需要慢慢将养。 她问:“薛昭,刚刚偷袭我的人,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薛昭道:“是祝家的大族老。” “大族老?” 祝宁震惊一瞬,随即否认,“不可能,大族老根本不会武功,他就是个占着辈分,养尊处优的老头子。” 薛昭思索了片刻,语气充满疑惑,“我看到的人,确实是大族老,但他的气息,又不像是大族老。祝宁,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祝宁一怔,“你是说,大族老可能被夺舍了?” “我不能确定,只是猜测。”薛昭回道。 祝宁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便能解释的通为何大族老会武功了。但他怎会被夺舍呢?是谁夺……” 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地上的尸体时,瞳孔忽地一紧,“程天鹤!” 可惜,薛昭动用了元灵,虚弱的厉害,无法再陪祝宁继续分析了,她低迷的道了一句:“我要修炼去了,你自己保重。”便进入识海沉睡了。 “程天鹤!” 祝宁银牙紧咬,戾气再次罩满全身。 没想到,她去了趟化妖池的功夫,程天鹤竟死而复生,竟敢孤注一掷,宁可承受青光反噬,也要让她付出代价!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祝宁慢慢冷静了下来。 程天鹤的本事,已是深不可测,程天鹤的师父秘术师,又会是何等的可怕? 她的半妖真身已然暴露,她和薛昭又双双受创,程天鹤作为镇妖高手,她们的处境,怕是堪舆了! 为今之计,必须寻个有力的帮手,才能自保,乃至报仇! …… 卫凌然等得昏昏欲睡时,终于听到了树妖的呜咽声! 他瞬间清醒! 透过天眼,他清楚的看到天坑上空的树妖,朝着对面的镜墟山飘去,而镜墟山的山腹位置,亦有树妖的嘶鸣声,断断续续的穿透了夜空! “谢兄,等到了,你看那里——”卫凌然激动的抬手一指,“那地方定是滋养树妖的老巢!” 谢骋虽然看不见,但他完全相信卫凌然,追查了这么久的妖祸案,终于追到了源头,他心中亦是兴奋,“太好了,我们先灭了妖尸,再过去看看!” 卫凌然立刻作法,身体悬空三丈,祭出七道血符,织成了一张血色大网,将所有妖尸罩入其中! 不消片刻,妖尸悉数被屠,化为黑色的粉末,融入了天坑的沙土中。 “三十六条生命,已尽归于尘。” 卫凌然心生怜悯,又出手画了道往生咒,念诀:“大道慈悲,随声咸度。一切亡魂,随香普度。开彻九幽,飞腾太虚。不可思议功德。” 做完这一切,两人相携离去。 行至山脚,正要锁定具体方位,卫凌然忽然眼尖的发现,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靠在山壁上,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谢兄,你看!” 顺着卫凌然的视线望过去,谢骋迟疑着做出判断,“好像是个人。” 卫凌然疾步而至,待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容,他激动惊呼:“小家主!” 谢骋一滞,随即祭出邺火莲灯照明。 祝宁双目闭阖,毫无反应。 “小家主,小家主你怎么了?” 卫凌然一边急唤,一边检查祝宁的身体,只见她嘴角有血渍,后背插着一柄断刃,几乎全部没入了身体! 见此伤势,莫说卫凌然吓白了俊脸,就连谢骋都深感震惊,他连忙探上祝宁的鼻子,随即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死,只是昏迷了。” “谢兄,妖穴跑不了,眼下救人要紧!”卫凌然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谢骋沉吟一瞬,点了点头,“好,我们先救人。” 卫凌然立刻打横抱起祝宁,朝着入口处狂奔。 …… 程天鹤摔伤了腿,但他未敢久留,第一时间返回了祝氏庄园,并以大族老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湘园。 祝宁是妖,他已然可以确定,但经过方才的交手,他并没有把握除掉祝宁,一旦失手,他可没有机会再夺舍重生了。 所以,他得从长计议,慢慢谋划! 祝宁被送回了棠园。 罗笙和祝妈妈看到祝宁重伤昏迷,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昏厥! “我派人去请大夫!” “来不及了!” 谢骋站在门口,拦住了罗笙的去路,他道:“小家主的伤情不容乐观,耽误不起,若你们信得过我,我可以为小家主医治。” 罗笙一怔,“你会医术?” “我是仵作,自是通晓医理。”谢骋淡定回复。 卫凌然焦灼的俊脸,涌上欣喜和激动,“罗笙,他治外伤没问题的,就让他给小家主医治!” 谢骋常年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活儿,又怎会医不了外伤呢? 罗笙多看了几眼谢骋,神色复杂的说道:“我不信你,但我信卫公子。你尽心医治家主,待家主醒了,定不会少了你的厚赏。” “需要热水、伤药、绷带、剪刀。” 谢骋丢下一句,抬脚跨入门槛儿,走进祝宁的寝屋。 祝宁趴在床上,整个后背都是血淋淋的,着实教人触目惊心。 祝妈妈和罗笙分头去准备东西。 很快,一切所需备齐。 “剪破小家主的衣服,用热水浸湿布巾,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 谢骋是男子,可以假手于人的事情,他都交付了出去,待到拔刀时,他先封住了祝宁的穴位,以免失血过多。 但断刃被拔出的一刹,祝宁竟被疼醒了,呻吟了一声后,又再度陷入了昏迷。 卫凌然眸子发红,哪怕是谢骋亲自出手,他仍然担忧的身躯紧绷,未有片刻的松懈。 第58章 你是被人偷袭了吗? 祝宁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 罗笙调集了半数护卫,将棠园围得密不透风! 尤其是祝宁的寝屋,连房顶上都安排了人,只怕伤了祝宁的贼人,会进行二次刺杀! 而棠园之外,护卫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通告全族,警戒外贼。 谁也不知祝宁是被何人所伤,按理来说,祝家人既没胆量,亦无本事,只有他们被祝宁碾压的份儿,断无骑在祝宁头上的可能,否则登顶家主的人,就不会是祝宁了。 那么,便只剩下祝家之外的人选。 范围一下子缩小到卫凌然和金陵府衙仵作的身上,但祝宁又偏偏是他二人送回来的,卫凌然表现出来的真心,不像作假,仵作的身份、胆量和能力,亦不足以支撑他是凶手,且他主动医治了祝宁。 故而,罗笙被搞糊涂了,家里家外,竟锁不定嫌疑人! 祝宁苏醒时,已经过了三更天。 祝妈妈守在床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祝宁,眼眶里涌出的泪液,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家主,你,你总算醒了,怎么样,疼吗?能进食吗?我炖了人参和燕窝,你要不要喝上一碗?你失血过多,要好好进补才是。” “祝妈妈……” 祝宁喉咙又干又哑,整张小脸苍白无颜色,她趴在床上几个时辰,身躯僵硬的难受,“你……你先扶我起来。” 祝妈妈赶紧握住祝宁的双肩,动作小心的将人扶坐在床上,然后端来汤盅,舀起一勺喂给祝宁,“多少喝点儿,权当是润嗓子了。” 祝宁从来不是个矫情或娇气的人,而且她比谁都在乎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的命,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她还肩负着薛昭的命运。 待一口气喝完,她才问道:“是谁送我回来的?我昏迷多久了?” 祝妈妈一边拿帕子为祝宁擦拭嘴角,一边说道:“卫公子发现家主在镜墟山下受伤昏迷了,抱着家主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现在刚过三更,家主昏迷了足有三个多时辰。哦,对了,同卫公子一起回来的,还有李知府带来的仵作,家主的伤……” 祝妈妈顿了顿,脸色浮上几分不自然。 祝宁听到关键处,却等不上下文,不由皱眉,“我的伤怎么了?跟仵作有何关系?难不成,我还没死,他就为我验了尸?” “不是验尸,是医治!”祝妈妈急忙摆手,“我不好意思讲,是因为家主伤在后背,虽说脱衣、擦洗伤口,是我和罗笙做的,但缝合、上药、包扎,都是仵作经手的。家主是姑娘,那人到底是个男子,我怕家主会介意,也怕传出去损了家主的清誉。” 闻言,祝宁怔了怔,病态般苍白的脸庞,飞起两朵红晕,她千算万算,竟是没算到谢骋会为她治伤!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避开祝妈妈的注视,说道:“没,没关系的,面对伤者,医者本就不该区分男女。” 祝妈妈遂放下了心,但转念又红了眼睛,“家主啊,到底是谁伤了你?仵作说,那半截刀刃插得很深,险些扎穿心脏,若伤了心脏,任他医术再高,也救不活家主的。” 祝宁沉默了须臾,其实,程天鹤最后拧的那一下,便将她的心脏拧破了洞,若非薛昭用元灵为她修补心脏,她现今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暗暗叹了一气,她安慰道:“祝妈妈,我有上天眷顾,会长命百岁的,你别为我担心了。我知道是谁伤了我,这件事情,你们先不要外传,我自有打算。” 祝妈妈胡乱点头,“嗯,我全听家主的。” 祝宁朝外张望,外室亮着灯,透过屏风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几道身影,她顺嘴一问:“谁在外头,是罗笙吗?” 祝妈妈道:“卫公子不放心家主,生怕家主的伤势有变化,也怕有人暗害家主,便主动守在外室,为家主护航。那个仵作,倒也是个怪人,听了卫公子留下的理由,他说不放心卫公子,要留下守着卫公子。至于罗笙……” 说到这儿,祝妈妈突然压低了嗓音,“家主,罗笙对他二人不放心,他们毕竟是外人,多看着点儿,当是防患于未然了。” 祝宁险些被祝妈妈的几个“不放心”给绕晕,同时,也失笑不已,“伤我的人,不是他们,不用防范。” 祝妈妈松了口气,“既如此,他二人便是家主的救命恩人,我们要好好报答的。” 祝宁点头,“嗯,请他们进来一见吧。” 祝妈妈出了内室,说明情况后,卫凌然大步越过屏风,俊脸上扬起欣喜笑容,“小家主!” 祝宁相视一笑,“凌然哥哥,谢谢你救了我,让你担心了。”音落,她又忽然皱眉,“凌然哥哥,你怎么还穿着白日的衣服?是下人没有好好侍候吗?吃饭了吗?” 卫凌然鼻头微酸,他走到床边,伸出大掌揉了揉祝宁的脑袋,动作和语气十分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你自个儿生死未卜,还有闲心关心我?放心吧,罗笙给我们上膳了,我吃了不少呢。” 祝宁唇角勾起愉快的弧度,她很享受被人这般宠溺的感觉,这是她渴求了十八年,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这一刻,她甚至在想,就算卫凌然是与她逢场作戏,是为了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也心甘情愿。 他可以一直骗她,只要不戳破就好。 “小家主,你是被人偷袭了吗?” 屏风处,有另一道男音响起,冷淡又低沉。 祝宁回了神儿,抬眸迎上谢骋猜度审视的目光,她坦然承认,“是的。伤我者,不止武功高强,还狡诈阴险,我不是他的对手。” 谢骋微感诧异,“伤小家主者,是人,还是妖?若是人,凭小家主‘平沙落雁掌’的造诣,应该不会没有一战之力的。” 祝宁塌下了肩膀,面上尽是失意和忧虑,“妖怪杀人,何须武器?先生抬举我了,我连人都敌不过,遑论是妖了。这一次是我走运,遇上了善良的凌然哥哥,才捡回了性命,下一次……” 第59章 以真容相见,作为交换 未尽之言,最易勾人心动。 小姑娘死里逃生,明明赢弱可怜,却又故作坚强,这般模样,简直戳穿了卫凌然的肺管子。 他猛地扭头看向谢骋,言语激动道:“必须将凶手揪出来,为小家主讨个公道!” 谢骋:“……挺好,请继续保持你的善良,凌然哥哥。” 最后四个字,听得卫凌然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乱叫,我瘆得慌。” 果真是,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感觉天差地别。 谢骋白了眼卫凌然,“单纯好骗”这个特质,在这小子身上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甚至已经达到了弥足深陷的地步。 “小家主,你不是说,要筹建新的造纸坊,没时间同我去天坑找卫公子吗?为何又出现在了镜墟山下?你昏迷的地方,与天坑相向,但相距甚远。” 谢骋直言不讳,既想提醒卫凌然保持冷静,不要头脑发热,也想告诉祝宁,他不会因她示弱扮可怜,便轻易生出恻隐之心,为她前仆后继,刀山火海。 闻言,卫凌然确实有些吃惊,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祝宁对他关心不够,而是祝宁为何巧合的昏迷在了滋养树妖的巢穴附近?她究竟是想引导他们发现树妖老巢,还是有意阻止他们靠近真相? 祝宁看着卫凌然变幻莫测的表情,及谢骋的人皮面具之下,好似万年不变的寡淡冷瞳,她暗暗掐了掐掌心,镇定自若的说道:“祝家的大族老,瞒着我私自带人进了镜墟山,我怀疑他们有所图谋,便放下手头的事情,赶过去察看情况。未料想,他们所图居然是我……” 言及此,祝宁由于情绪动荡,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卫凌然顿急,本能的伸手想为祝宁顺背,但她前胸后背都缠满了纱布,他一时无从下手,急得一边挠头,一边凌乱的安抚祝宁,“你慢慢说,不着急的,你,你别怕,若只是大族老不轨,谢……金陵府公门的人在这儿,他可以管的。” 这时,一杯清水,送到了祝宁面前。 顺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祝宁视线上移,望进了谢骋的眼睛里。 他好似在看她,又好似在透过她看别人,眼中的情绪,复杂又晦涩,教人难懂。 “谢谢。” 祝宁迟疑一瞬,从谢骋手里接过水杯,低头喝了几口,莫名地想到了他为她治伤的事儿,面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尴尬,“祝妈妈已经同我说了,给先生添麻烦了。” 谢骋抿了抿唇,“事急从权,不必在意。” 生平第一次看到女子的身体,指尖触摸到她肌肤时的滚烫,谢骋至今都记得。 庆幸的是,祝宁当时是昏迷状态,他们双方都不用直面此事。而此刻,他也能淡淡一句,安抚彼此。 卫凌然在场,祝宁也不想多提这等囧事,她捧着水杯,接着说道:“大族老带来的人,是个老头儿,姓程,大族老称呼对方为程先生。大族老指责我决策错误,不该将族人尸体埋进镜墟山,致使发生尸变,化为妖尸,而程先生说,为了祝家的声誉,这件事情绝不能传出去,要我亲手杀了你们二人灭口!” “大族老分明是借机生事,挑衅我作为家主的威严和权利,逼我得罪李知府,断我羽翼!被我拒绝后,他们便对我动了杀心,我极其生气,当场杀了程先生!未料想,大族老遽然趁乱偷袭我,我被他刺中背心,他以为我活不了了,又怕护卫或是你们听到动静赶过来,便丢下我跑掉了。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听完她的讲述,卫凌然心里大为震动,哪怕此祸并非完全因他而起,他也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祝宁。 “小家主,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安心养伤,待伤好了……” “卫凌然!” 眼看这小子又心软了,连真假话都分辨不了,张嘴便要做出护佑的承诺,谢骋连忙出言打断,语气略显冷硬,“你出去呆会儿,我和小家主单独说几句话。” 卫凌然眉头皱了皱,“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谢骋道:“若你觉得,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得了大族老,你便待着别出去。” 除妖,卫凌然是高手,但对象换成人,他可就差点儿意思了。 所以卫凌然识时务,果断退场了。 寝屋内室,只剩下了谢骋和祝宁,气氛一下子变得教人局促又紧张。 祝宁咽了咽唾沫,佯作镇定,“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谢骋寻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他问:“小家主,你昏迷的地方,并无打斗痕迹,你是在哪里遇袭的?” 祝宁眨了眨眸子,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叹,她就知道,谢骋没有卫凌然容易糊弄,但现在还不是她自首的时候,且通过这几日谢骋的行事,看得出来谢骋是个注重实证的人,由他自己发现真相,要比她的一面之词,更令谢骋信服。 于是,祝宁解释道:“在镜墟山的山腹,有一间祭室,祝氏一族久居此地,自是也怕镜墟山的妖物,所以在特定的时节,会去祭室祭拜山神。我们双方,就是在祭室发生冲突的,程先生的尸体,此刻应该还在祭室。” 谢骋道:“我可以去祭室一探吗?” 祝宁似是没想到谢骋会提出这般失礼的请求,她惊讶了几秒钟,又垂眸思考了片刻,才勉为其难的应允道:“先生医我救我,我便为先生破一回例吧。只是此事,须得我亲自带先生前往,可我现在伤重难行……” “祝宁!” 男人突然出声打断,在祝宁错愕的目光中,他起身走至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漆黑的墨眸紧锁着她,轻声询问:“告诉我实话,你怎会‘平沙落雁掌’,是谁教你的?” 祝宁心跳乱了几拍,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手按在了左眼上,想要呼唤薛昭,可一瞬间,又想到薛昭同她一样受了重创,正在闭关修炼,她便打消了念头,独自斡旋,“如果我说,需要先生以真容相见,作为交换,先生可会答应?” 第60章 又被小丫头算计了 “不会!” 谢骋不假思索,拒绝的十分干脆,他纵横世间百年,与他谈条件的人不少,想窥探他真容的人更是多如牛毛,但绝大部分人,都落不到好下场。 “为什么?”祝宁满眼好奇,“难道先生你……你真的其貌不扬?” 谢骋有些郁积于心,“无可奉告。” 祝宁忽然起了逗弄之心,她眼睫飞快眨动,表情甚是俏皮,“没关系,我既许诺了要养先生,便不会以貌取人,嫌弃先生又老又丑。” 谢骋真的怀疑,卫凌然让人无语的本事是会传染的,前有魏骁,后有祝宁,一个个踩着他的雷区拼命蹦跶,偏偏,他们于他,都是特殊之人,骂不得,打不得,更杀不得。 烧毁西南造纸坊的那夜,他便感觉祝宁的皮囊里像是换了个人,表情、气质,包括语言习惯,都令他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而昨日,祝宁突然使出的“平沙落雁掌”,一瞬间带他穿越回了百年前。 薛昭的武学天赋,在整个西北无人能出其右,她自创了“平沙落雁掌”,用于近身杀敌。作为薛昭的义弟,谢骋近水楼台,成为了薛昭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段边塞岁月,是他和阿姐最快乐的时光。阿姐为他编织剑穗,也为他缝补衣袍,他们会在月光下的沙漠练武,也会坐在戈壁滩上看星星,他们一起研究舆图,商讨作战,也一起打猎种菜,洗手作羹汤。 “阿姐,待打完这场仗,我要摘西北最漂亮的花儿,编成花环,送给阿姐。” 那时分,谢骋拎着红缨长枪,少年英姿,意气风发。 薛昭策马扬鞭,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明艳大气的容颜,在风沙里肆意张扬,“阿弟,你可要快点儿长大,阿姐等你的花环!” 谢骋坦荡的眉眼,洋溢着开怀舒朗的笑容,“不止花环,我还给阿姐准备了簪子,我亲手雕刻,阿姐定会喜欢的!” 回忆裹挟着谢骋空缺了一块心脏的地方,他伸手入怀,摸上藏在中衣里的那支羊脂玉簪子,不自觉的潮湿了眼角。 遗憾的是,他的阿姐,最终也没有等到他的礼物,不论是花环,还是簪子。 “先生?谢……” 祝宁的手,在谢骋眼前左右晃动,他猛地回神,将祝宁几欲出口的称呼憋了回去,情绪也变得糟糕,“做什么?” “我,我没想做什么,就是……”祝宁想解释,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情急之下,她干脆做了个决定,“我们另外做个交易吧。你帮我带回程先生的尸体,解决大族老犯上叛乱,我便告诉你,传授我‘平沙落雁掌’的师父是何许人也。如何,这个条件,应该不会让先生感到难做吧?” 谢骋浮躁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祝宁唇畔勾起一抹欣然的笑意,“多谢。” 未经薛昭许可,她便擅作了主张,希望薛昭不会怪她吧。 实在是,眼下这个内忧外患的当口,她想不到比拉拢外患为盟友更好的计策了。 “小家主,你的伤势,至少要养三日才能下地。若不然,你告诉我山腹祭室的位置,我和卫凌然上去把尸体带回,你且安心等着便是。”谢骋斟酌了番,给出建议。 谁知,祝宁摇头,“不行,你们进不去祭室,门上有机关的。而且,凌然哥哥忙了一整日,身体消耗太多,也不宜再奔波劳累了。” 谢骋愕然,他还以为卫凌然在祝宁这里失宠了,至少也没之前那么受宠了,没想到……不对,镜墟山的东边,正好是卫凌然发现树妖老巢的地方,祝宁此举,应是怕卫凌然察觉到妖气吧! 因而,谢骋开口道:“经过三日休息,卫凌然身强体壮,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小家主尽管放心。” “不,我决定在天亮之前就行动,三日太久,恐怕夜长梦多。”祝宁神色坚决,语气不容置喙。 她想,程天鹤断然不会将自己的尸身弃之不顾,她必须抢先一步下手,占据主动权。 谢骋蹙眉,“可你的身子……” 祝宁深吸一口气,略显尴尬的目光,落在谢骋脸上,轻声说:“那便只能辛苦先生背我上下山了。” 谢骋:“……” 走出内室的时候,谢骋渐渐醒悟过来,他好像又被祝宁这个小丫头算计了! 一个口头承诺,骗他医治了她,还守了她半夜;又一个口头承诺,骗他又是做她的刀,又是当她的腿! 他谢骋,几时为了案子,需要牺牲自个儿了? 卫凌然凑上来,捂着嘴巴,悄声问道:“谢兄,你们谈了什么啊?怎么谈了这么久?” 谢骋瞥了眼卫凌然,语气十分冷淡,“小家主说,你身体虚,不宜劳累,让你即刻回房歇着。” “啊……”卫凌然怔了一瞬,下意识的低头打量自己,嘴里嘟哝道:“我哪里虚了?我们修道之人,最是注重养生,追求仙风道骨……” 谢骋扭头就走。 卫凌然气得双手叉腰,想要大声数落谢骋,嘴巴张了张,又担心打扰到祝宁休养,只好闭了嘴。 他返回到内室,看到祝宁又趴在了床上,便叮嘱道:“小家主,你好好养伤,莫要胡思乱想,我既说了会帮你,便不会食言。剩下的后半夜,我二人轮流守在外头,保你安然无恙。” 祝宁抬头看过来,尽管她脸色仍然苍白,精气神儿却好了许多,她道:“凌然哥哥,你同祝妈妈说,让她在棠园给你和先生安排屋子休息,你不必回去梅园了。这后半夜,有护卫守着,应该不会出事的,你们都去歇着,不然明日无应对之人了。” 卫凌然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道:“行,我们先去休息,若有风吹草动,你定要及时喊我们。” “嗯。”祝宁轻应一声。 祝妈妈安排了两间相连的堂屋,两人各睡一屋。 卫凌然简单洗漱后,一沾枕头就睡死了过去,因而他并不知道,拂晓时分,谢骋出了屋子,背着祝宁,俩人悄悄去了镜墟山…… 第61章 我看起来特别像冤大头吗? 黎明前的镜墟山,妖气愈发弥漫,月光照不进来的世界,天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越是深入,空气越是稀薄,无尽的窒息感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山野中蒸腾的妖雾,顺着嶙峋的岩石飘荡起舞,似是感受到了人类的气息,它们叫嚣着想要扑过来! 趴在谢骋背上的祝宁,仔细观察了谢骋一路,发现他只顾低头走路,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妖气。 但谢骋面色正常,又无半分被妖气侵蚀,无法呼吸的样子! 如此矛盾又奇怪的谢骋,实在教人费解,祝宁自诩聪明,跟着薛昭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谢骋究竟是什么体质的人类? 眼看妖雾就要不知死活的漫过来,祝宁本想顺势试探下谢骋,可他后背的体温,熨帖着她的心口,她突然间生出了几分愧疚。 名冠天下的北镇抚司掌印,集权势于一身,屹立朝堂多年不倒,城府和心计该是如何了得的人,又怎会看不出她的算计呢?可他明知是算计,依然成全了她,费心费力的背她上山,她若再不懂得适可而止,便真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了。 “滚——” 听到祝宁的呵斥,谢骋足下一滞,不明所以,“小家主,你叫谁滚呢?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祝宁一听,便知谢骋误会了,忙道:“与你无关。有妖雾在靠近我们,我是在警告妖雾呢。” 她不动声色的释出妖力,薛昭的气息,妖雾是熟悉的,当即害怕的散了个干净。 谢骋闻言,提起兴趣尔尔,“小家主竟能识得妖雾?妖雾竟能听得懂小家主的警告?” 祝宁笑道:“我自小生活在此,与镜墟山里的东西,也算是老朋友了,大家彼此都是熟人儿,多少会给个面子吧。” “唔,小家主是个风趣的人。”谢骋掀了掀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个小丫头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他权当笑话听了。 祝宁知他不信,但也庆幸他没有较真问到底,难得糊涂,好像已经成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 两人徒步上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抵达山腹的一处岩石之下。 祝宁提起灯笼,昏黄的光线,一寸寸漫过刻满饕餮纹的斑驳的青铜门,这间从上古妖域遗留下来的祭室,陈旧古老,落满沧桑,从外表上看,实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谢骋把祝宁放在地上,盯着青铜门,道:“机关在何处?” 祝宁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机关它……其实,它没有机关。” “嗯?”谢骋一听,冷眸瞬间沉凝,“你骗我?怎么,我看起来特别像冤大头吗?祝宁,你十句话当中,还有没有一句是真话了?” 祝宁尴尬异常,这还是第一次被谢骋当面点破她撒谎的事儿,她轻咳了两声,用来掩饰自己的羞愧,“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这道门的机关,其实不是正常的机关,它是有一道玄门禁制,需要解了禁制才能打开门。” “玄门禁制?”谢骋蹙眉,这不是卫凌然擅长的吗?果然,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祝宁道:“祝家祖上结交过一位玄门大师,为免外人乱闯乱入,便请玄门大师为祭室设下禁制,只有祝家人才能进入。” “是吗?这要如何办到?难不成这道门还会自己分辨所来之人,是否姓祝?”谢骋不置可否。 祝宁直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她抬起右手,咬破食指,将血液滴在饕餮纹上,暗沉的纹路,立时泛起淡淡的朱砂光泽,仿佛有只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冰冷的饕餮纹竟开始扭动起来,且发出“嗡嗡”的鸣动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似乎就要破土而出! 谢骋瞳孔微缩! “血脉认主,也并非所有祝氏族人都可以解开禁制,只有祝家祖上嫡系一脉,以及历代家主,才有资格。” 祝宁一边解说,一边将还沾着未干血珠的食指,按在纹路中央那只衔环的饕餮兽首上,语气严肃且低沉,“此印记,是缔结契约的凭证,外人没有印记相契,就算搞来祝家嫡系的血,也会因为缺了印记,而触发违反契约的惩罚,遭到反噬。”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青铜门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一股腥臭的味道,从缝隙里弥漫而出! 谢骋侧目,看着祝宁隐在昏黄光晕里的虚实难辩的五官,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所以,卫凌然也打不开这道门?祝宁不是怕卫凌然发现树妖的老巢,而是担心卫凌然仗着自己玄门出身,强行破门,承受反噬? 她这一颗七窍玲珑心,究竟藏了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祝宁没有关注谢骋的情绪变化,她盯着门口的尸体,及一地干涸的血,表情满是嫌恶的道:“我不进去了,太恶心了,麻烦你把尸体装进麻袋,用绳子拖回去。”说完,她把备用的东西递给谢骋。 谢骋讶然,“你准备的倒是挺齐全的。” 祝宁回了他一记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这个人哪,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 “不愧是坐上家主的人!” 谢骋拎着麻袋,跨进青铜门,尸体已经出现尸僵,但令谢骋感觉恐怖的,不是程天鹤的死状,而是祝宁在程天鹤喉咙上留下的五个血洞! 他盯着那一处,迟迟未有动作。 祝宁不觉奇怪,“先生,你墨迹什么呢?若回去的晚了,凌然哥哥醒来看不见你我二人,该如何同他交待?” “但不知,卫凌然看见尸体,会作何想法?”谢骋动手装尸,一边忙碌,一边状似随口一问。 祝宁却是面色一僵,表情明显透出紧张,“不,不要让凌然哥哥见到,都发臭了,无须恶心他。” 谢骋回身,目不转睛的望着祝宁,言语犀利,“你对卫凌然是否太过上心了?他连妖尸都不怕,还会怕区区一具人类的尸体?祝宁,你是不愿毁了自己在他心目中柔弱可怜的小姑娘形象吧?” 第62章 真实的祝宁,谁会喜欢? 这是自从相识以来,谢骋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祝宁懵逼了良久,才逐渐反应过来,谢骋又一次猜中了她的心思。 惩罚家丁一事,令卫凌然对她有了些许的不满,幸好她及时纠错,答应了卫凌然不再使用极端手段。 可是诛杀程天鹤,她势在必行,此人不仅是她的仇人,也是祝家的罪人,何况程天鹤还要对卫凌然和谢骋痛下杀手,她实难做到心慈手软。 这也是她为何负伤难行,却硬撑着离开祭室,坚持走到镜墟山脚下才昏倒的原因。 她不想看见卫凌然失望的眼神,不想失去她千百方计抓在手里的这一点儿温情。 祝宁喉咙有些发干,她用力吞咽唾沫,挤出难看的笑容,语气却忍不住的透着几许悲凉,“是呀,你说得都对,我确实挺在乎卫凌然的,若他发现我实际上是朵狠毒的黑心莲,他还会保护我吗?不会的,这世上的男人,无不以怜惜弱小而彰显自己的伟大,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卫凌然不是这样的人,他本性善良,真心待我,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我不允许有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影响到我想要的结果!” “你贪图的,只是卫凌然的保护吗?”谢骋锐利的眸子,平和了些许,但眸光仍然紧锁着祝宁,将她的面部反应,尽数收入眼中。 然,祝宁偏了偏脸庞,只囫囵的道了一句:“算是吧”。 她可以坦诚自己的卑鄙目的,却不愿剖开自己的伤口,用她血淋淋的自尊换取同情和可怜。 见状,谢骋莫名的想到了祝宁与亲生父母断亲,驱逐亲兄长之事,他沉默了片刻,道:“撒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卫凌然至纯至善,却也并非没有脑子的人,若你事出有因,他也不会无端的责怪你。可你的不信任、欺骗,反而会让他难过。” “祝宁,在卫凌然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谢骋说完,便回过身继续收尸。 他想,祝宁应该需要时间和空间自我消化,她不会希望自己的脆弱,被他一个外人瞧见。 祝宁缓缓蹲下了身子,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凌厉的夜风从蜷缩的身体穿过,如刀,劈开了她的心脏。 汩汩而出的鲜血,一半是红的,另一半,却被祝家的肮脏染成了黑色。 真实的祝宁,除了薛昭,谁会喜欢? 谢骋装好尸体,拖出青铜门,看到祝宁失意的模样,他没有出言安慰,他不是卫凌然,终究不能替卫凌然表达内心,作出承诺。 趁此间隙,他又返回了祭室。 青砖石壁上,挂着九盏长明灯,风过,灯光摇曳,在四周投下诡异的影子。 地上的石板,刻着清晰的符文,符文的脉络之间,浸满暗红色的血痕。祭室中央,矗立着一座上古祭坛,祭坛上刻满了神秘的符纹和图案,每一道刻痕都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祭坛后方的石壁上,雕刻着一幅三尺长的壁画,色彩暗淡,少了视觉的冲击,但壁画上的内容,却充斥着血腥和恐怖! 那是一个献祭的场景,形状诡异的多头妖怪,从青黑色的池水中探出脑袋,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池子上方,两个男人抬着一个被剥光衣服的裸身女童,作势要抛入妖怪的口中,女童的眉心、胸口、肚脐均被扎破,流淌出了鲜红的血液! 女童满脸皆泪。 妖怪的兴奋、男人的冷漠和女童的害怕,形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表达。 祭坛的两侧,各置着一个石龛,石龛里摆放着各种祭祀用品,有玉琮、玉璧、陶祭器,还有一颗人类的头骨。 谢骋认得出来,那是属于孩童的头骨,再结合壁画中被献祭的女童,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一阵寒意,从后背蹿起! 谢骋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场景,他猛地又抬头望向壁画,视线在池子上定格! 那是……是化妖池! 这里是金陵! 金陵怎么会有化妖池?它同西北延州的化妖池,有何关联?相距千里的两个化妖池,是同一人所为吗? 谢骋震惊又纷乱,他追查了百年,线索忽然从天而降,是巧合吗? 一系列的谜团,一瞬间冲入大脑,谢骋的脑袋,陡地钝痛不已! 祝宁消化好了情绪,从膝盖中抬头,正要开口唤谢骋下山,却见谢骋立于壁画下方,双手按着太阳穴,整个人颤栗不止! “谢……先生!” 祝宁一惊,连忙从地上起身,快步走进祭室,搀上谢骋的身子,询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是头疼吗?” 谢骋胡乱点头,嗓音里夹杂着痛苦,“嗯,突然头疼,发作的又急又猛!” 祝宁看了眼壁画,这是她最为熟悉的场景,每每看到,都会感觉窒息般的痛苦,但此刻,她顾不得自己的心情,着急想要找出谢骋头痛的原因! 然而,几分钟之后,她仍然无计可施! “若不然,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找大夫给你看看。” “好。” 祝宁后背有伤,搀着谢骋沉重的身躯,俩人走得异常缓慢。 即将走出青铜门时,未料想,薛昭的嗓音,突然响起在祝宁的识海:“祝宁,我感应到了故人的气息,是他吗?他是不是出事了?” 祝宁一愣,步子慢了下来,薛昭的虚弱,仍然明显,但薛昭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谢骋的存在,且察觉到谢骋的异样,他们二人,不仅是故人,还应是关系匪浅的故人吧! 心思斗转之间,祝宁迅速以心声回复薛昭:“确实是谢骋,他到了祭室,看到了壁画,突然头痛剧烈,我不知何故,亦不知该如何替他止痛。” 薛昭思考一番,道:“你带谢骋速离此地,我会挑个合适的时机,附在你身上,为他渡气。” “渡气?”祝宁不明所以,“如何渡?管用吗?” 薛昭不好解释,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试试,或许管用。” 第63章 扑到了谢骋的怀中! 对于薛昭的话,祝宁是十分信服的,她们双魂共生合作十二年,薛昭从未欺骗过她,更未做过对她不利之事。 于是,祝宁关闭了青铜门,一手搀着谢骋,一手拖着尸袋,艰难的步行下山。 她不知道合适的时机,具体是指什么时候,只能默默的等待薛昭的出手。 谢骋疼得炸开般的脑袋,并非完全没有意识,他不忍拖累祝宁,几番想要推开祝宁,“你甭管我,你的伤,不容闪失……祝宁,你,你先走。” 祝宁不假思索,“我们一同上得山,便得一同下山,我岂能弃你而去?你且忍耐片刻,我会有办法为你止痛的。” 此时,两人已行至山林中腰。 祝宁突觉左眼颤动,她心中一喜,薛昭来了! 下一刻,祝宁便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薛昭完全上了她的身! 而薛昭行事,向来简单粗暴,她二话不说,一把掰过谢骋的脑袋,双手捧起谢骋的脸颊,隔着方寸的距离,对准谢骋的嘴唇,缓缓渡入了她的精气!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谢骋瞬间瞪圆了眼珠子! 在他的眼中,这人是祝宁! 虽是隔空渡气,但两人鼻尖相触,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视了! 祝宁竟……竟对他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失礼行径! 这一刻,谢骋脑中一片空白! 薛昭渡了几口精气后,愈发虚弱不堪,她来不及跟祝宁打招呼,便直接沉睡了。 还魂回身的祝宁,待反应过来,便见她的双手,正亲密的捧着谢骋的脸庞,俩人的举止…… “啊——” 祝宁倏然一声尖叫,条件反射般的仓促后退,结果,她身后是下山的坡路,脚后跟一滑,竟仰面朝天的往下摔去! 谢骋一凛,长臂紧急朝前一探,及时勾住了祝宁的腰身,再一用力,便将人带了回来! 但是,出于惯性,祝宁竟扑到了谢骋的怀中! 谢骋惊怔,但他反应还算快,急忙退开半步,同时托住祝宁的手臂,以免她站立不稳,再次摔倒! 气氛,尴尬的教人脸红耳赤! 于谢骋,于祝宁,皆是平生从未体验过的羞臊! 不过,谢骋到底是男子,且年长祝宁一百岁,虽未经历,见过的风月却也不少,他率先开口道:“祝宁,你……你冷静一下,你是姑娘,不可以这样。” 这下轮到祝宁双手抱头,无颜见人了! 她委实没想到薛昭所谓的渡气,竟是这般嘴巴对嘴巴的渡气啊! 这一番操作,真是害得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尬笑道:“我,我如果说,刚刚都是误会,你相信吗?” 谢骋抿唇不语,黑眸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祝宁急得挠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是有意调戏你,我……我是为了给你止痛,你,你现在是否感觉头痛的情况有所缓解?” 经她这一提醒,谢骋方才察觉到他的症状,竟然完全消失了! 谢骋不禁惊奇道:“好了,我的头一点儿都不疼了。祝宁,这是什么法子?” “呃,这是个土法儿,就等同于哪里磕了碰了,大人会哄骗小孩儿说‘吹吹就不疼了’,所以我,我就吹了吹。”祝宁的解释十分牵强,薛昭干出来的事儿太荒唐了,她实在没有能力应对。 谢骋自是不信,但他也不好逼问下去,以免俩人越发尴尬,他轻咳了一声,道:“多谢小家主施以援手。我既已无恙,便背你走路吧。” 祝宁就等这句话了,立马走到谢骋身后,爬上他弯下的背脊,“你把尸袋递给我,我来拖着。” 谢骋照做。 俩人继续下山。 但,经过刚才的小插曲,俩人之间的氛围,总是不太自在,夜风吹在脸上,明明是凉的,祝宁却感觉脸颊发热,难受至极。 于是,她没话找话,“我给你吹气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她很好奇,薛昭渡了什么气,遽然有治愈头痛的妙用。 谁承想,好不容易淡化下去的尴尬,又萦绕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咳咳——” 谢骋咳嗽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他如实回答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感觉有股清凉的气息进入了我的身体。” 祝宁“哦”了一声,暗暗琢磨着待到薛昭伤愈,她也想感受下仙气入体的奇妙。 莫名地,俩人又陷入了沉默。 下山的时间,要比上山快了许多,临近山脚时,祝宁突然又想起一事,“你以前经常头痛吗?还是说,你是看到祭坛和壁画,才发生症状的?” “是后者。”谢骋道。 祝宁不禁在想,祭室连接着化妖池,谢骋头疼,难道是被妖气侵蚀的缘故? “小家主,壁画上的池子,看起来有些奇怪啊。” 谢骋的嗓音,拉回了祝宁的思绪,她默了一瞬,道:“为何奇怪?不就是个池子吗?” “从池子里探出来的东西,不像人,像妖怪。”谢骋直接挑明道。 祝宁牵起唇角,嗓音慵懒,“是吗?” “壁画上的内容,讲得是要将女童献祭给妖怪吗?” “……嗯。” 谢骋前行的步伐,微微一顿,“壁画所述情境,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背上的姑娘,浑身一僵,久久未曾回应。 谢骋隐隐有了个荒谬的猜测,但他没有宣之于口,握着祝宁腿弯的大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天光大亮。 待回到庄园时,祝宁已经趴在谢骋背上睡着了。 卫凌然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 “小家主!” 他大步而来,看着他们二人,恼怒不已,“为何瞒着我,没有喊我一起上山?” 谢骋蹙眉,“你小声点儿,别扰了小家主。” 卫凌然探头一看,祝宁竟毫无防备的睡得正香,他不禁会心一笑,目光落到拖在地上的尸袋上,他道:“这就是程先生的尸体?” “嗯,你拖着吧。” “好。” 前往棠园的路上,祝宁悠悠醒转。 日光下的祝氏庄园,依旧是繁华盛景,富贵流萤。 祝宁掀起眼皮,眸底闪动着颠覆一切的疯狂…… 第64章 她祝宁算个什么东西? 湘园。 得知祝宁黎明前夕,由金陵府衙的仵作背着上了镜墟山,回来时拖拽着一个麻袋,程天鹤急怒攻心! “大族老,麻袋是家主亲自带回来的,所过之处,血迹斑斑。我询问了入口处的看守,说是从麻袋所装东西的轮廓上看,似乎是个人。” 听了家丁祝虎的禀报,程天鹤险些按捺不住,当场暴走! 这一夜,他一边休养,一边等待时机,欲重返祭室,取回自己的尸身,奈何祝宁的心腹手下罗笙,派出所有护卫,将庄园的每个关卡、每道门都把守了起来,尤其是进出镜墟山的入口,更是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过去! 程天鹤对此,是十分震惊的,以他的年岁,祝家的历任家主,他都熟悉,虽说都有些手腕儿,但像祝宁这般雷霆铁血的,几无见过! 一个领袖是否强大,从领袖手下的人身上便可窥见一斑。 只是程天鹤想不通,不过都是些小女娃,何来的能力和手段呢?难不成,祝宁成了妖,那个罗笙也是妖? 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的诡异! 程天鹤的出神,落在祝虎眼里,甚觉奇怪,他即道:“大族老,您还有吩咐吗?若是无事,我先退下了。” “你去棠园打听一下家主的伤情,也顺便打听下家主带回来的麻袋,是否是尸体,家主打算如何处置。”程天鹤说道。 祝虎一愣,脱口道:“大族老,棠园那边,现今除了棠园的人可以出入,其他人须得在三丈之外绕着走,根本无从打听啊!” 闻言,程天鹤面色一沉,冰冷的眼神直射祝虎,“你不会从棠园下人的身上下手吗?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祝虎懵了片刻,才慌不失迭的应下,速速离开了大族老的寝屋。 直到跑出湘园,祝虎的脑子仍是凌乱的,他侍候大族老多年,大族老从未用这样的眼神和口吻待过他。 实在是,太吓人了! 屋里,程天鹤看着自己的断腿,心情愈发的暴躁,他那一刀,捅破了祝宁的心脏,如若祝宁是正常的人,她连祭室都走不出去,可她不但活着回了棠园,还能二次返回镜墟山,带走他的尸身! 由此可见,祝宁不仅是妖,而且妖力极其强大! 思及此,程天鹤心中升起莫大的危机感,祝宁尚且难以对付,能够平安出入镜墟山的仵作和卫凌然,亦非等闲之辈,他们三人联手的话,他的胜算,恐怕不是很大! 所以,趁着祝宁不知道他夺舍了大族老,他得好好利用大族老的身份,掌祝氏大权,为师父的大业铺路! 正在这时,院里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呼唤:“大族老!” 程天鹤一凛,迅速调整状态,做出大族老惯有的表情和姿态。 很快,六位族老相继走了进来,朝程天鹤拱手见礼:“见过大族老!” 程天鹤点头示意,“都坐吧。” 诸位族老一一落座,丫环进来奉了茶,退出时关闭了屋门。 二族老祝富开口道:“听闻程先生昨夜到了庄园,大族老带着程先生去了化妖池,是吗?” 程天鹤“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三族老祝贵接着说道:“不知程先生现今何在?于礼,我们该第一时间迎接程先生,现今才来拜访,不知程先生是否会怪罪。” 闻言,程天鹤倏然抠紧了碗壁,垂落的眼底,泛起阴鸷的暗光! 四族老祝昌突地扬高了声音,满目惊疑,“大族老,你的左腿怎么了?是在哪里磕碰到了吗?”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顺着祝昌的话落在了程天鹤姿势奇怪的左腿上,争抢着表达关心,“可曾伤到骨头?请大夫了吗?” 程天鹤一口灌下整碗茶水,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面色阴沉道:“我的腿,是祝宁所伤!” 众人皆惊! 祝昌语气紧张道:“家主为何要伤大族老?是大族老做错了什么吗?” 程天鹤一听,登时生怒,“她祝宁算个什么东西?老夫是祝氏一族辈分最高的大族老,她不敬老,不配当家主!”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怔怔望着程天鹤,表情是统一的震惊和失措! 程天鹤知道自己的反常,定会引起众族老的怀疑,但祝宁的动作太快了,他没时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了,必须趁她病,要她命! 于是,程天鹤道:“诸位可知,程先生为何不在此处?昨日下午,卫凌然解了天坑的镇妖符,我们祝家惨死的族人,悉数被妖毒侵蚀,化为了妖尸,且炼出了新的树妖!我和程先生赶到化妖池的时候,池底的树妖感应到了天坑的树妖,正要做出回应,程先生及时出手,加固了化妖池的禁制!” “若非程先生,卫凌然必会发现化妖池,及我们祝家炼妖的秘密!而祝宁,身为家主,未以家族利益为先,竟做出埋尸的错误决策,险些将我们祝家的阴暗现于人世!最可恨的是,祝宁不思悔改,程先生好意为她善后,欲杀了卫凌然和仵作以保祝家平安,祝宁竟为了姓卫的小白脸,偷袭程先生,将程先生残忍杀害!” “老夫痛心于祝宁的嗜血狠毒,才堪堪规劝了几句,竟也被祝宁迁怒,将老夫打得跌落山脚,断了一条腿,若非上天保佑,诸位此刻见到的,便是老夫的尸体了!” 讲到最后,程天鹤痛心疾首,褶皱的眼角,竟淌出了两行泪,教人动容又悲戚。 其他六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他们现今是既仰仗祝宁,又忌惮祝宁,大族老所言,他们自是深信不疑,可他们能怎么办? 祝宁连神通广大的程先生都能杀掉,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岂能敌得过凶残的祝宁? “不对!” 忽然,五族老祝盛想到了一事,“那家主又为何会受伤?程先生死了,大族老被断了腿,又是谁重伤了家主?” 第65章 没有白忙活一场 七族老祝安也反应过来了,“对啊,以家主的本事,谁能伤得了她?我问了昨夜在入口处的看守,说家主伤在了后背,伤得极重,整个衣裙都被鲜血染红了!” “我也打听到了,家主是卫公子和金陵府衙的仵作背回来的,当时昏迷不醒,看着十分吓人,罗笙请大夫都来不及,还是仵作精通医术,帮忙医治的家主。”六族老祝永说话间,面上浮起了担忧。 五族老祝盛也跟着眉峰紧锁,“棠园传了消息出来,家主被利刃贯穿了后背,命悬一线,直到黎明时刻才醒过来。我实在想不出……” “你们这是何意?” 程天鹤气得脸色铁青,“难不成,你们以为是老夫打伤了家主吗?老夫文士出身,何来伤人的本事?” “大族老息怒,我们怎会疑心大族老呢?” “是啊,要说最有可能伤害家主的人,程先生的可能性都要比大族老大……” “对,应该是程先生和家主交战时受的伤!” “大族老,你在现场,你定然是清楚的,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将问题甩回到了程天鹤身上,逼得程天鹤必须先解释清楚祝宁受伤的事儿。 程天鹤双眼翻白,一把年纪险些当场气晕,他一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又一口猛地灌入喉咙,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吐出话来,“祝宁的确是被程先生打伤的,但程先生死在了祝宁的手里,这笔帐,秘术师定要跟我们祝家清算的!” “祝家越来越动荡了,如果官府揪着不放,秘术师也跟我们翻脸,祝家还有活路可走吗?” “家主行事,真是越来越癫狂了,她怎能不计后果的杀了程先生呢?” “实在没想到,家主对那个卫公子,竟情真到了如此地步!” “是啊,为了一个才认识几日的人,杀了祝家合作了五十年的贵人,简直荒诞!” “既是家主自个儿闯下的祸事,端看家主如何善后了!” 程天鹤搬出了秘术师,两害相较,方才还忌惮祝宁的一众老头儿,立马倒戈,开始抨击起了祝宁! 听此,程天鹤方才顺了口气,继而顺势说道:“祝宁不堪大任,不配做家主!诸位族老,我建议,废祝宁,重新选家主!” …… 棠园。 祝宁归来后,把程天鹤的尸体交给了罗笙,“你仔细搜身,这个老头子是秘术师的高徒,镇妖的本事了得,身上所携法器,也定然是个好东西。” “是。” 罗笙用布巾蒙住口鼻,戴上猪皮手套,亲自动手搜身。 程天鹤腰间系着一个布袋,沉甸甸的,罗笙解下来,往地上哗啦啦的一倒,竟倒出了三件法器! “家主,这个是……”罗笙拿起一柄剑上雕刻着北斗七星和符文的小剑,猜度道:“是桃木剑吗?” 祝宁伸手接过来,仔细辨认了番,道:“没错,确实是桃木剑。桃木是五行之精,能克制邪祟,是降妖除魔的重要法器。” 罗笙欣喜,“这等好东西,从此便归家主了。” 祝宁笑,目光落在其它法器上,迫不及待,“你把另外两件拿给我看看。” 罗笙递过来一个用黄铜制造的铃铛,一个形状为梯状的天圆地方形令牌。 祝宁先拿起铃铛,只见铃上刻有符咒及经文,手柄上端为剑形,分了三根叉。 “家主,这是啥玩意儿?”罗笙询问。 祝宁轻轻摇动铃铛,清越之音,悠悠回荡,但祝宁心念一动,又赶紧按住了铃铛。 罗笙不懂,“家主,为何不摇了?” 祝宁道:“我怕凌然哥哥听到铃声,跑过来相看。一来,程天鹤的尸体不宜被凌然哥哥看到;二来,程天鹤的来历,我现在还没法儿解释。” 罗笙点点头,“嗯,我听家主的。” 祝宁寻思了片刻,“这件法器,好像是三清铃,我在祭坛的符箓书籍里看到过,据书中记载,摇动三清铃时,清越之音可穿透阴阳界限,用于召集天兵神将、震慑魑魅魍魉。” “哇,听起来好厉害啊!”罗笙瞠目,表情立刻多了敬畏。 祝宁搁下三清铃,拿起以枣木为骨的令牌,但见正面刻着“五雷号令”四个字,侧面镌二十八宿,她眉眼漾开惊喜,“想必这就是五雷号令牌了!” 罗笙摩拳擦掌,满眼放光,“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厉害玩意儿!” 然,祝宁望洋兴叹:“可惜,此等好的法器,我不会使用啊。” 罗笙先是错愕,随即耷拉下了肩膀,“那我们不是白得了?” “不白得。”祝宁莞尔,“我不会使,但凌然哥哥肯定会,待日后寻得合适的时机,我送给凌然哥哥好了,在他手中,法器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效用。” 闻言,罗笙转悲为喜,“还好,没有白忙活一场。” “继续搜,连根针都不要放过。” “好咧!” 罗笙解开程天鹤的外衫,探入内衫摸了摸,竟摸出一面八卦镜! 祝宁不禁感慨:“啧啧,这个老东西,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罗笙连忙奉上八卦镜,主仆二人凑在一起欣赏,这是面圆形凸面铜镜,背面铸先天八卦,祝宁喜不自胜,“把它悬挂于房屋高处,可反射邪气,照出魑魅魍魉的原形。” “那我挂在家主寝屋的房梁上,为家主祛除晦气……” “不用!” 祝宁急忙拦下罗笙,程天鹤贴身珍藏的法器,不容小觑,万一伤了薛昭,那就麻烦了! 罗笙诧异一瞬,但她没有问原因,搁下八卦镜,继续搜寻宝物。 但令她们主仆惊奇又尴尬的是,罗笙搜遍程天鹤内外全身,再不见法器,可一本没有题名的画册,遽然藏在了程天鹤裤子的内袋里! 俩人对视几秒,同时好奇的伸出手指,翻开画册的第一页—— “啊——” “天哪!” 俩人同时发出惊呼,手中的画册,化作了烫手山芋,被她俩惊慌失措的扔了出去! 第66章 我变成多余的了? 然而,主仆二人的异动,还是被密切关注祝宁安危的卫凌然和谢骋听到了! 彼时,卫凌然正在堂屋里吃早膳,祝妈妈亲自操持,给他上了一桌丰富可口的膳食,他拿起一个牛肉茴香包子,刚咬了一口,便被祝宁的失声尖叫,惊得夺门而出! “小家主!” 隔壁堂屋的谢骋,经历了祭室殓尸这一遭,不知为何,向来强健的身体,竟有些疲累,他没有胃口吃饭,谢绝了祝妈妈后,准备洗漱歇息,调整下状态。 但这番接二连三的惊喊,令脱了一半衣服的谢骋,来不及重新穿上,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便直接冲了出去! 而祝宁和罗笙眼见惊动了他们二人,哪里还顾得上那本可怕的画册! 祝宁匆忙将四件法器全部塞进她的被子里,罗笙则手忙脚乱的扯下桌布,将程天鹤的头颈,包裹的严严实实,绝不教卫凌然有看见的机会! “嘭——” 卫凌然踹门而入,俊雅的面庞,杀气腾腾! 谢骋紧随而至,他戴着人皮面具,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一双漆黑的墨眸,涌动着冰冷的戾气! 四个人,八目相视! 两个姑娘极力保持镇定,且掩耳盗铃般的挤出生硬的笑容,异口同声的道:“没,没事儿,没有危险……” 两个男人飞快的四下搜寻,确定门窗无恙,除了地上的尸体外,没有其它异常,方才安下了心。 “那你为何惊叫?”谢骋发出疑问,视线扫过程天鹤被藏起的头颈,再落向卫凌然,他登时明白了原因。 祝宁大囧:“呃……” 卫凌然也注意到了尸体的异常,他几步走近,一边观察,一边询问:“小家主,这具程先生的尸体,难道也发生了尸变?” 祝宁趁机避开谢骋犀利的眼神,摇头道:“未曾尸变。” “那你为何包住了尸首?”卫凌然颇觉奇怪。 罗笙抢着打圆场,随便瞎扯道:“因为这个糟老头子奇丑无比,实在有碍观瞻!” 闻言,卫凌然面色一松,神情傲娇的笑说道:“小家主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这点我是知道的。” 想当初,他便是因为出众的容貌,才得了祝宁的青睐。 祝宁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凌然哥哥说得对,有凌然哥哥珠玉在前,这个丑八怪,不配进入我的眼睛。” 卫凌然嘴角高高翘起,好半天都没下来。 谢骋见状,无奈抚额,究竟是该夸卫凌然单纯,还是愚蠢呢?如若祝宁有心作恶,估计把卫凌然卖去楚馆以色侍人,卫凌然还笑眯眯的帮祝宁数钱呢! “既然无事,为何尖叫?” 谢骋没有给祝宁逃避的机会,他重复了一遍问题,祝宁行事沉稳,内心强大,并非赢弱的闺中女子,所以谢骋相信,能乱了祝宁心态的人或事,绝非一般! “哦,对啊,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卫凌然总算想起了正事儿,从美貌自信中醒了过来。 祝宁双手捂脸,内心哀嚎不已,谢骋实在太敏锐了,若是给不出合理的回答,等到她真正遇险的时候,谢骋定然不会相信她了。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反正那玩意儿又不是她的! 想到这儿,祝宁腾出一只手,指向屋子的西南角,嘴里嘤嘤说道:“方才,罗笙闲不住,对程先生进行了搜身,结果,竟在程先生的裤子里搜出了一本画册,我,我发誓,我俩只看了一眼……” 祝宁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脑袋都快埋进被子里了。 听到家主把锅甩在了自己身上,罗笙尬笑一声,“你们聊,我把尸体拖出去。”说完,她行动快速,即刻拖拽着尸袋出了屋子。 “不就是本画册嘛,至于吓成这样吗?” 卫凌然满眼好奇的走向西南角,打算捡起被扔在那里的画册,岂料,谢骋竟然快他一步,不但抢走了画册,还躲在一边,独自一人偷看! 祝宁觑起一只眼睛,密切关注谢骋的反应,但见谢骋快速翻动了几页后,猛地一下合上了画册! 他背对着祝宁,藏在人皮面具下的俊脸悄然红透,连眼瞳里都失态的染上了害臊。 见此,卫凌然愈发好奇了,他伸出手讨要画册,“给我看看。” 谢骋攥紧了书角,直接拒绝,“你不许看!” “为什么?”卫凌然错愕,“你们能聊的话,我不能听;你们能看的画册,我不能看。我……我变成多余的了?” 他的委屈,显而易见。 可祝宁抿紧了嘴唇,半个字都不好意思往外吐,自然没法儿在这个时候安慰他。 谢骋捏了捏太阳穴,无奈之余,干脆直言:“春宫图册,你确定要看吗?” “看……”卫凌然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刹那间哑了嗓子,红了俊脸,结结巴巴的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看,看什么,什么春,不,不要脸的东西,下流……” 最终,卫凌然动如脱兔般,狼狈逃窜了! 他一个修道之人,扫上一眼,都要天打雷劈的啊! 还好还好,幸亏谢骋有先见之明,替他渡了一劫!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退场,导致剩下的两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当中! 不过,谢骋很快转移了话题:“小家主,除了这本画册外,程先生的身上,应该还藏有其它东西吧?” 祝宁真觉得,谢骋的脑子是不是开了天眼,咋聪明到了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她干咽了咽唾沫,道:“确实还有别的,我瞧着像是玄门中人所使用的法器。” 说话间,她缓缓探出脑袋,不动声色的盯着谢骋,试探道:“不知先生和凌然哥哥可曾修道?可会使玄门法器?” 谢骋掀了掀眸子,回身望向这个谜一样的少女,淡淡道:“我未曾修道,也不通玄门法器。至于卫凌然如何,我不清楚。” 祝宁“哦”了一声,这个谢掌印,真是油盐不进,一问三不知啊! 谢骋突然又问道:“小家主,敢问程先生出身哪家道观?” 第67章 小家主不装了吗? “我不清楚。” 祝宁把回旋镖扎回到了谢骋身上,但她眼底一片清明,“我说得是实话,你不用怀疑。程先生此人,我大概在年幼时见过,但时隔多年,毫无印象了。关于程先生的真实来历,估计只有祝家的一众族老知道。如若先生感兴趣,那便多留几日,喝茶、看戏、听八卦,总有一款,是先生喜欢的。” 谢骋听懂了祝宁的言下之意,他唇角轻勾,兴叹道:“我们不是已经做了交易吗?程先生的尸体,我帮你带回来了,大族老犯上作乱重伤你一事,我也会帮你解决。所以,你不必一直试探我、威胁我。” “合作愉快!”祝宁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我保证,先生这波绝对不亏,除了‘平沙落雁掌’的秘密外,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谢骋颔首,“好,那我便翘首以待了。” 语毕,他转身即走。 然,祝宁带笑的话语,自身后响起,“先生身上穿得中衣料子,是云锦吧?以金线织成,花纹繁复,连系束用的都是金链呢。” 谢骋步履顿了顿,回头,眸底多了些许浅显的笑意,“小家主不装了吗?但我不行,我还是金陵府衙的仵作,小家主说了要养我的,那便照着我的衣料水准,给我准备一套成衣吧。” 祝宁愕然,直到谢骋出了门,消失在视野,她才回了神儿。 “祝妈妈!” 唤了人进来,祝宁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挑几匹最上等的云锦,为仵作先生做套衣服,今日之内必须完工。” 祝妈妈应允道:“是。” 祝宁道:“尺寸、样式、颜色,你亲自去请教先生,以先生意见为主。” “好,我明白的。” 祝妈妈退下后,罗笙走了进来,禀报道:“家主,程天鹤的尸体,我已经用冰块进行保存了。另外有几件事,需要家主定夺。” 祝宁道:“嗯,你说。” 罗笙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件,祝四叔要出门捉妖,请家主为他向官府申报路引,准备钱财。” 祝宁禁不住冷笑,“呵,他走不了喽,有人不会让他走,我也不需要他出去当鱼饵了。因为鱼,很快就会主动上门来找我!” 罗笙会意,“我知道该如何处置了。那就接着说第二件事,湘园的家丁祝虎,在棠园外面探头探脑好一阵子了,估计是大族老派过来探听消息的。家主,要不要将祝虎抓进来打一顿,杀鸡儆猴?” 祝宁脑子一转,便想出了个绝佳的主意,“罗笙啊,我们做事情不能只靠力气,也得适时的用点儿手段啊!” “哦?啥手段?”罗笙立刻凑过来,一脸受教的表情。 祝宁压低嗓音,这般那般的仔细交待了几句。 罗笙听得激动连连,“不愧是家主!高,太高了!” 祝宁挑唇轻笑,心情很是不错,“我承诺了先生,会请他看一场大戏,自是得为他搭好戏台,找好戏角啊。” 罗笙兴奋的竖起两根大拇指,“家主这一招儿,绝对够大族老喝一壶的,兴许不待家主动手,他自己便会呕血身亡!” 祝宁支起手肘,撑着自己的脸颊,笑得像狐狸一般,“我觉得,我不止聪明,还蔫坏蔫坏的呢。” “对了家主,我们的人刚刚来报,族老们齐聚湘园,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密谈什么。”罗笙忽然记起这件大事,表情顿时严肃。 祝宁不甚在意,“那群糟老头子,个个顶着德高望重的名声,实则自私自利,贪生怕死。我于他们有利,于祝家有益,他们便支持我当家主,一旦我处境不妙,他们便会同我割席。说白了,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只是被他们做到了极致,只同甘,不共苦。” “家主既看透了族老们,那我们是不是要早作防备?” “呵,七个脖子以下都埋进了黄土的老头子,想同我斗,恐怕他们得重新投胎才行!” 祝宁对自己有信心,亦对谢骋有信心,大不了,一场邺火,直接烧了祝家这个腌臜地儿就是了! …… 卫凌然躲回了堂屋,羞于见人。 谢骋配合祝妈妈量体裁衣后,有心找卫凌然聊聊程先生,但他实在太困倦了,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午时醒来,谢骋打开门,却险些被坐在门槛儿上的人绊倒! “卫凌然?”谢骋惊讶出声:“你坐这儿多久了?” “很久。” 卫凌然有点儿颓丧,他扶着门框站起身,将谢骋推回屋内,关上门,低声说道:“谢兄,我想回趟西北青阳观。我仔细盘算过了,以我现在的能力,即便找到树妖老巢,也恐怕对付不了,倒不如趁着小家主尚未与我们摊牌,我……” “这个理由,只是其一吧。”谢骋打断他,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斟了碗水,解了渴,才又继续道:“其二,你担心自己保护不了祝宁。” 卫凌然丝毫不惊讶谢骋能够猜中他的心思,坦然说道:“是,她唤我哥哥,我却没能力保护她,我觉得很惭愧。” 谢骋撑着头,看着卫凌然,笑得莫名,“你若是去了西北,便不怕我将你的家主妹妹抓去诏狱?狱中的一百零八种刑具,你也是开过眼界的。” “谢兄,不可!” 卫凌然急得嗓音都变了调,他一步跨近,双手按上谢骋的肩膀,“你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捏捏肩、捶捶腿吧。” 谢骋道:“不累。” 卫凌然赔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规劝:“谢兄,你开玩笑的,对吧?小家主再凶残,也到底是个小姑娘,而且我总觉得,树妖的背后有隐情,兴许小家主是无辜的呢,毕竟她才上任一个多月,与她关系应该不太大,就算按律法要进诏狱问审,也不必尝遍每种刑具吧。” “既然你这么担心小家主,那就不要去西北了,留在这儿,我们一起查清楚真相。” 谢骋伸手,将卫凌然拽到他的面前,“你需要法器,那位神秘的程先生正好有,所以你要不要猜猜,程先生与你的师门是否存在关联?” 第68章 打人先打脸 其实,卫凌然急迫的想要回去青阳观,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由,那便是查证镜墟山天坑的镇妖符箓,出自师门何人之手! 这件事萦绕在他心头,令他寝食难安。 此刻,听得谢骋所言,他眼底划过一抹惊色,“程先生有法器?是玄门所用的法器吗?是什么法器?在哪里?” 谢骋道:“详情,须得请教祝宁。” 卫凌然无言以对,“你打听消息,就只打听了个皮毛啊,真是……说了等于没说。” “呵,我自是不如你受宠,你可是凌然哥哥呢。”谢骋哼笑了一声。 卫凌然眼珠一转,调侃道:“谢兄,你可从未说过如此拈酸的话啊!这是对我的嫉妒吗?” “你疯了吧?”谢骋满眼错愕,“你修道,我不婚,我们都是与月老无缘之人,有必要互相嫉妒吗?” 卫凌然脸上的得意,一下子收敛了,“说得是啊。” 谢骋赏了他一记白眼儿,凝声说:“谈正事。在祝家遭祸的节骨眼儿上,那位程先生的出现,本就不同寻常,再加上程先生能自由出入祝家的祭室,敢对家主指手画脚,我推测,祝宁或祝家炼妖的背后,与程先生脱不开干系!” “今日,祝宁从程先生身上搜出了法器,听祝宁的意思,法器应是出自玄门,那么天坑的镇妖符箓,很有可能与程先生有关。” “凌然,你仔细想想,你们青阳观的弟子当中,可有年约古稀的程姓之人?此人须发白胡,身材干瘦。” 闻言,卫凌然努力回想今晨在祝宁寝屋看到的尸体,尸首被裹,不知面貌,身上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但隐约可见道袍的模样。 难不成,程先生与他真是师出同门? 一念至此,卫凌然再也坐不住了,他道:“我去找小家主问个清楚,我要亲眼看一看程先生的脸容!” “她不会同意的。”谢骋泼了盆凉水,“否则,就不会裹了尸体脑袋糊弄你了。” 卫凌然惊怔,“为何?她……她不信任我?” “非也,祝宁就是太过看重你,才会这般行事。”谢骋说道。 卫凌然一听,越发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 谢骋无意掺和他二人过多,想了想,即道:“详情我亦不知,但我可以确定,祝宁对你没有恶意。” 卫凌然不禁拧眉,“你的意思是,我不必去找小家主问询了?那我该如何确定程先生的身份?” 谢骋出了趟门,叫人送来笔墨纸砚,他凭借记忆,画出了程先生的肖像。 可惜,卫凌然手执画像,仔仔细细辨认了好半晌,依旧两眼茫然,“我从未见过此人,我师门弟子谱系当中,亦无姓程之人。” 谢骋思忖道:“青阳观可收过俗家弟子?” “程先生穿着道袍呢,会是俗家弟子吗?”卫凌然摸了摸下巴,心生疑窦。 谢骋语气轻蔑,“关门弟子,必是道心坚定之人,像程先生那般腌臜,身穿道袍,却私藏淫秽之物,可见是个道貌岸然的假道人,有可能是俗家弟子里头出了个败类吧。” “但是,我们青阳观没有收过俗家弟子。”卫凌然幽幽一叹,也给他还了盆冰水。 谢骋语塞。 卫凌然挠了挠头,斟酌着说道:“若不然,我去找师父问问情况?我虽然投入师门十几年,但那个程先生的年纪,比我爷爷还大,兴许往上几代的祖辈们有过什么恩怨,抹去了一些人的记录。” 谢骋缓缓点头,“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不着急,先料理完此间事宜,你再去求证程先生的身份,也或许,我们在祝家族老的口中,也能探听出些许。” 卫凌然想了一下,拍板道:“行,就按你的计划行事。反正我师父行踪不定,想找到人,也非三两日的事儿。” 谢骋提起毛笔,沉思片刻,又开始作画。 “谢兄,你这是……” 卫凌然凑过来,看到谢骋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池子,接着又在池子上方画出了形状怪异的东西,他扑眨着双眼,“这是啥玩意儿?” 谢骋道:“是祭坛背后石墙上的壁画,我还没画完,你且再看看。” “好。” 卫凌然耐着性子,目光追随着谢骋的画笔,于半刻钟后,看到了壁画的全貌。 “这……这是要用女童阴血祭妖!” 卫凌然震惊瞠目,气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此乃损阴鸷的邪术,祝家祭室之中,怎会有如此壁画?” 谢骋盯着那个被献祭的女童,良久未言。 他的猜测,目前只是猜测,还是不要告诉卫凌然了,哪怕是冷心冷血的他,亦生出了不忍、悲忿和怜惜,又何况是卫凌然呢? “谢兄,你……” “显而易见,祝家藏有太多阴暗的秘密。不过,我现在想让你看的,是这个池子。” 谢骋指尖轻点化妖池,眸光深邃又复杂,“你可曾见过?” 卫凌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仔细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谢兄,此池看起来挺眼熟的,但我这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 谢骋沉静片刻,抬眼看向卫凌然,“化妖池,你听说过吗?” “化妖池!” 卫凌然一怔,旋即神色大惊,“谢兄是说,壁画上的池子是化妖池?” 谢骋道:“我猜的。” “我想起来了,我在青阳观的嗣真阁见过这个池子的图谱,它……它确实是化妖池!” 卫凌然说完,身子突然失重般,跌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化妖池是炼化、滋养妖物的器皿。我曾经听师父说过,西北延州有个化妖池,百年前,有位名震边塞的女将军,率军戍守边疆时,却遭敌营秘术师暗算,坠入了凶险万分的化妖池,池中妖力汹涌,瞬间便令女将军骨肉消融,尸骨无存。” 谢骋胸膛起伏不定,他极力隐忍着动荡的情绪,腥红着双眼,问道:“所以这世间,究竟有几个化妖池?它们是否都与秘术师有关?” 卫凌然摇头,“我不知道。” 谢骋陡然生了怒,“枉你出身天下第一玄门,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 卫凌然一愣,僵在了原地。 他认识谢骋多年,谢骋在外堪称冷面阎罗,但面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谢骋向来温和,顶多嫌弃他蠢,对他表示无语,还从来没有同他发过怒火! “谢兄……” 卫凌然张了张嘴,刚想问问原因,谢骋却扔下毛笔,阔步走向屋门,头也不回的抛给他一句话:“我有事离开半日,晚些时候回来。你留在这儿,若有急事,庄园每道门外,都有我的人在暗中监视,你可任意差遣调动他们。” “谢兄……” “嘭——” 屋门关阖的声响,将卫凌然未尽的话语,全数阻了回去。他愣了须臾,连忙快步追出去,却已不见了谢骋的身影。 卫凌然想不通,他不如谢骋中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谢骋又不是不清楚,何必生气呢?再说化妖池,那更是百年前的旧事了,他能知晓一二,还是师父某次说漏嘴,才被他捡着了当故事听,他哪儿知道会同今日扯上关系? 不,不对! 懊恼了半天的卫凌然,脑袋猛地灵光一闪,谢骋变化突然,绝非一时情绪上头,定是化妖池于谢骋而言,极其特殊和重要! 否则,以谢骋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绝不可能意气出走! 想到此,卫凌然连忙返回屋内,提笔写了封书信,然后急匆匆的出了门。 主屋里,罗笙从窗前回身,走到床边,轻声道:“家主,仵作先生离开了,卫公子也着急忙慌的走了。” 祝宁弯了弯唇,“无妨,他们来去自由。” “是。”罗笙点头。 倏尔,祝宁又想到一事,“你暗中跟着凌然哥哥,不要让护卫或大族老的人阻挠他。” 罗笙即刻出了门。 祝宁喝光祝妈妈煎的中药,趴在枕头上,将脸庞埋进去,喃喃自语:“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快一点,希望再快一点吧。” 卫凌然去了西角门,一路畅通,连看门的守卫都没拦他,任他出入。 隐身暗处的缇骑,待卫凌然走出半里,才现身一见,“不知卫公子有何吩咐?” 卫凌然面色凝重的递上书信,“找人把这封信送去乾州驿站,交给一个叫叶崇光的人。此事至关重要,拜托了!” “卫公子客气了!” 缇骑收下书信,抱拳一揖,闪身离去。 卫凌然搓了搓双手,沉沉一叹,希望师父没有远离乾州,希望他能帮到谢骋吧! 毕竟,他的后半生还要靠谢骋养活呢。 …… 祝虎得了罗笙的暗示,将程先生在裤裆里藏春宫图册的事情,告诉了交好的家丁,家丁又告诉了和自己一起做事的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待到下午,全庄上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既是津津乐道,也是嘲笑鄙夷。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表面上是修道的镇妖师,暗地里竟沉迷女色,做尽下流之事!” “啧啧,一把年纪了,遽然还想着裤裆里的事儿,简直太恶心了!” “原先的仙风道骨,清正端方,竟都是装出来的啊,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嘿嘿,七十岁的老头子,在床上还能行吗?是不是得吃那种丹药啊?” “我听说寺庙里有假和尚,白日里是清修的大师,入了夜就脱下袈裟,搂着女人睡觉生孩子!这程先生,大抵也是如此吧!” “呸,白白让人敬重了几十年,简直给天下玄门丢尽了脸面!” “……” 各种议论之声,惊得族老们又纷纷跑去湘园,欲与大族老商议,结果,他们一只脚刚刚踏入门槛儿,便听得里屋传来大族老气急败坏的吼声—— “贱人!” “肯定是祝宁在败坏程先生的名声,这个阴险恶毒的小贱人,我要杀了她!” 其他六位族老一听,不禁大骇,另选家主的事情,他们尚未完全同意呢,大族老是疯了不成? 程天鹤的名声,与大族老有何关系?有必要大动肝火,喊打喊杀的吗?万一把祝宁招过来,惩治大族老的同时迁怒了他们,岂不是城门失火,池鱼遭殃? 六人互相对视,以眼神统一了意见,然后轻悄悄的退了出去。他们得去棠园探望家主,顺便了解下程天鹤的八卦,究竟是不是真的。 而里屋的程天鹤,无能狂怒了一通,将屋中的东西砸了不少,却还是不能平息他的恨火! 他的春宫图册被祝宁发现了,那么他的法器,百分百也全部落入了祝宁的口袋! 这就是,他迟了一步,未能取回尸身的严重后果! 然,此时此刻,棠园里的祝宁,险些笑岔了气! “家主,你这一招儿,可真是打人先打脸啊!” 祝妈妈从罗笙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气得冲进临时停尸房,狠狠地踹了尸体几脚,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花钱打点了几个碎嘴子的婆子,让她们可劲儿传播程天鹤的丑事,最好是传到湘园,传进大族老的耳中。 祝宁对于她的杰作,甚是满意,“老东西以为他活了,却没想到,又被我杀了一次!哈哈,先摧毁他的身体,再扼杀他的意志,他下次投胎的时候,定要睁大眼睛,避开我!” “不,这样还不够,祝妈妈,你拿上一百两银子,去金陵城各大酒楼、茶寮,找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请他们把程天鹤的事迹好好宣扬一番!” 祝妈妈笑不拢嘴,“我这就去办。” 卫凌然进来的时候,和祝妈妈擦肩而过,看到祝妈妈满脸喜悦,他不解的皱了皱眉,抬脚走进了内室。 “小家主,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祝宁笑着应道:“不是高兴,是有趣。程先生虽然死了,但他的韵事得以广泛流传,给苦闷的人增添了不少乐子,也算大功一件了。” 卫凌然想起一路过来,从下人口中听到的八卦,他俊脸浮上几分尴尬,“这……这也算乐子吗?” 第69章 圈套已经设下,坐等人钻 “算啊。”祝宁笑容愈发灿烂,“你看我多开心。” 她从床头案几上的果盘里,叉起一颗冰镇葡萄递给卫凌然,杏子状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凌然哥哥,这是刚从葡萄园里现摘的,你尝尝,冰冰凉凉,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葡萄的汁水填满味蕾,卫凌然眼睛一亮,“确实好吃啊。”当下不客气的连吃了两颗葡萄,顺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见状,祝宁内心很是满足,她喜欢和卫凌然之间的相处,自然、亲切、不拘谨,无须刻意的寻找话题,也无须恪守礼数,言语动作皆小心翼翼。 他像一轮炙热的小太阳,照在了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她的身上,一日日的驱散她的阴暗,令她对未来的人生,好似也有了些许的期待。 卫凌然直言不讳道:“小家主,那个恶心的人,干出来的恶心事儿,又脏眼睛,又污耳朵的,你当真觉得有趣啊?” “嗯,有趣。”祝宁点头,表情真实,丝毫不像作假。 卫凌然懵了一瞬,才算反应过来,“难不成,是你让人传扬出去的?” 祝宁撑着脸颊,频频点头,“是呀,就是我干的。” “为何?人都死透了,算是死无对证,损坏他的名声,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吗?一个不慎,还可能受到反噬,被人反过来指责你泼脏水,对你不利。”卫凌然难以理解,他站在祝宁的立场,帮她分析利弊。 祝宁笑眯眯的说:“于程先生来说,死后不管身后名,可对于大族老,定然是剜心剜肺的痛苦呢!杀人比不过诛心,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凌然哥哥,你且瞧好吧,我留有后手呢,圈套已经设下,坐等有人钻进来就好。” “家主!” 正在这时,罗笙进来了,道:“除了大族老,其他六位族老都来探望家主了。” 卫凌然立刻起身,“那我先走了。” “不要走。”祝宁拉住卫凌然的袖子,“凌然哥哥,你坐着别动,我让族老们在外室回话就好。” 卫凌然错愕,“我是个外人,不方便听到你们祝家内部谈话吧?” 祝宁瘪了瘪嘴,“在我心里,凌然哥哥不是外人。再者说,祝家的人,现今是人是鬼不好说,万一他们趁我病,要我命,我是难以应对的。” 卫凌然一听,当即坐了回去,严肃又郑重的许诺祝宁,“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 祝宁欣然一笑,遂吩咐罗笙去请人。 很快,六位族老入内,在外间一一落座。 二族老率先表达关心,“不知家主伤势如何了?” 祝宁道:“有劳诸位族老挂怀,我伤重卧床,只能隔着屏障同诸位说话了。” “无妨,家主需好好将养才是。” “哎,经此一役,我元气大伤,族中诸事,又要辛苦诸位族老多加担待了!” 一声叹息,从里屋传出。 祝宁的虚弱,从她有气无力的声音里也能听得出来,族老们不禁愁容满面,若在太平时期,她慢慢养着便是,哪怕是半年、一年都行,祝家能做事的人不少,各家铺子、纸坊,各地分铺都有专人打理,族中的事儿,他们几个族老也能代管,但她杀了程天鹤,得罪了秘术师,她自己却成了废人,他日秘术师寻仇上门,该如何应对?她闯下的塌天大祸,若是连累了祝氏全族…… “咳咳……” 祝宁的咳嗽声,打断了几人的沉思,只听她道:“昨夜发生的事情,诸位应当已经知晓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追究谁对谁错,你们替我带话给大族老,程先生不知检点,品行下流,希望他能早日看清程先生的真面目,不要为了程先生与我离心。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流着相同的血脉,不是吗?” 闻言,六个老头儿面色各异,三族老脱口问道:“家主,程先生真的偷藏了淫秽画册?” 祝宁“啧”了一声,一副羞于谈及的表情,“是罗笙处理程先生的尸体时无意中发现的,我们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话本,或是武功秘籍之类呢,结果翻开一看……我的老天爷哟,可怜我俩还是未婚的小姑娘呢,真是……对了,诸位族老要不要看一下?罗笙,你把画册拿过来。” “哎,不,不不,不看不看。” 六个老头儿齐齐摆手,臊得老脸通红,这种羞人的画册,怎能公开传阅呢? 祝宁道:“真的不看吗?不拿出证据,我担心族老们不相信我呢。” “相信,绝对相信!”老头儿们异口同声。 祝宁满意的颔首,“那就好。我累了,需要休息,诸位请回吧,记得替我带话给大族老。” 族老们又说了几句关切慰问的话语,便一一告辞离开了。 出了棠园,几人边走边聊。 “我看家主这般泰然,完全没有慌张发愁的样子,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吗?” “不好说呀,我刚刚想问的,话到嘴边,又没敢出口,家主古灵精怪的,谁知道会不会拿我开刀?” “那该如何?万一家主对付不了秘术师,平息不了秘术师的怒火,我们祝家的基业,还能继续吗?” “恐怕真如大族老所言,我们得换个家主,才能给秘术师交待了。” 目送六个老头儿越走越远,罗笙双手环胸,嗤笑了一声,返身回去找祝宁。 “家主,糟老头子们果然如同家主所料,生了另选家主的心思。” 祝宁拿起叉子,叉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神态慵懒至极,“挺好的,多翻点儿浪花,这幕大戏,才算精彩呢。” 罗笙问:“家主,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需要我提前做准备吗?” 祝宁看向卫凌然,若有所思,“凌然哥哥,不知这世间,是否有锁魂术之类的玄门术法?” 卫凌然一怔,旋即蹙眉,神色严厉道:“小家主,锁人魂魄,可是邪术、禁术,你绝不可妄动这个念头!” 祝宁一骇,连忙摇头,“不动不动,我只是,只是随便问问。” 第70章 卫凌然不算人吗? 下午,谢骋代君巡视金陵行宫。 他换上了北镇抚司掌印官袍,着朱色麒麟服,戴乌纱帽,束鸾带,佩青玄剑,一顶银质面具,遮掩了一半面容。 他策马出行,率二十四名北镇抚司缇骑,金陵府各级官员作陪,声势浩大,全城戒严。 金陵行宫的规制,略逊于京都皇城,独具江南水乡的灵秀与夏朝旧都的厚重。 行宫坐落于金陵城中部,北倚紫金山,南临秦淮河,占地逾百亩,沿中轴线展开五进格局,辅以东西跨院,既恪守礼制规范,又暗藏江南园林的精巧构思。 从承天门进入,经过外朝广场、奉天殿,再经过华盖殿和谨身殿两座配殿,便进入了内廷区域。 此处,是天子日常起居与处理政务的场所。 谢骋以此为中心,将所有缇骑分散开来,挨个检查每座宫殿、园子、楼阁,确保不漏查一处。 李景州亦步亦趋的跟在谢骋身后,密切关注谢骋的一举一动,免得因为他的疏忽,而招来谢骋更大的怒火。 昨日去祝家搜尸的差事,他没办好,虽然是魏骁放了话,他才半途而废,但他总是心里不安,生怕被谢骋问罪。 李景州的内心活动,全都反应在了脸上,谢骋冷声提醒:“李知府,做好你现在的份内公务,莫再想着前事。” “是,下官明白,多谢掌印大人教诲!”李景州吞咽着唾沫,偷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 黄昏时,视察结束,谢骋谢绝了李景州下榻府衙的邀请,依旧以吉祥客栈为据点。 回了天字号房间,谢骋将视察结果写成奏折,派人连夜送往京都。 “公子,该用晚膳了。” 魏骁提着食篮进来,一边布菜,一边说道:“公子还要扮成仵作前往祝氏庄园吗?需不需要我陪公子一起……” “不用。”谢骋拒绝。 魏骁顿时苦下了一张脸,“公子深入敌营,我岂能安心?若是不便与公子同时出现,我可以悄悄潜入,做公子的影卫,确保公子需要人手时不掉链子。” 谢骋自桌前落座,拿起筷子吃饭,不置一词。 魏骁盛了碗鱼汤,放在谢骋面前,悄眯眯的观察谢骋的脸色,片刻后,他大胆的说道:“公子没有反对,那便是同意喽?” 谢骋眉眼不抬,只道:“坐下,一起吃。” 魏骁抓了抓头发,嘟囔道:“算了,吃完再劝。”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了。 魏骁奉上茶水,继续大献殷勤,“公子,你也体谅体谅我吧,我视公子为父,怎能放心公子独自一人呆在祝家那个龙潭虎穴当中?不,那可不是凡间的龙潭虎穴,是背靠妖山的幽冥之地啊!” “卫凌然不算人吗?”谢骋慢悠悠的反问道。 魏骁嘴角抽动,“卫公子当然是人了,但他偏听偏信祝氏家主,万一他被策反了,公子岂不危险?” 谢骋微微蹙眉,眼神中略有不解,“魏骁,卫凌然在咱们家住了几年了,你为何不信任他?” “我没有不信任卫公子,只是担心卫公子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魏骁眼珠子乱蹿,“但如若公子答应我,我和卫公子便是互相信任的好兄弟。” 谢骋被气笑了,“你视我为父,又和卫凌然是兄弟?魏骁,卫凌然知道他突然多了一个爹吗?” 魏骁扭过头,拼命憋笑,“谁叫公子看重卫公子呢?” 谢骋睇了一眼,无奈道:“行了,我喝完茶就走,你实在想去,就在祝氏庄园门外守着,我有事自会唤你。” 若教这小子进了庄园,跟在他身边,岂不是也要控诉他对祝宁儿女情长,偏听偏信了吗? 他可不想耳边多个聒噪之人,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还要分出精力应付。 收养魏骁的这些年,谢骋反省过不止一次,待把魏骁养熟扔出去后,他再也不随便收养小孩儿了,这一不小心,竟养成了他的爹! “公子……” “你再废话一句,就去金陵府衙盯着李景州。” “……哦。” 总算安住了魏骁的嘴,谢骋愉悦的多喝了两碗茶水,才换回装束,重新易容,离开了吉祥客栈。 …… 程天鹤夺舍了大族老,按照大族老的秉性,才堪堪假装了一夜,今日便因祝宁的骚操作完全破防,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上蹿下跳的骂了一整天,直骂得嗓子冒烟,口舌起疮,双眼发红! 湘园的下人,都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大族老疯了,得了失心疯! 这般陌生的大族老,就像鬼上身了似的,完全不正常! 就在一众下人都躲着大族老的时候,祝四叔却寻上了门! 祝虎得了允准,领着祝四叔进入大族老的房间,奉了茶水点心,便飞快的跑掉了。 罗笙说了,大族老被镜墟山的妖物吃掉了一半的脑子,变成了暴躁易怒的疯癫,为了拯救大族老,但凡与大族老有接触的人,都要及时禀报家主! 所以,祝虎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到了棠园。 祝宁知悉后,无聊的把玩着茶碗,语气阴恻又慵懒,“糟老头子养了一天一夜,腿伤应该不影响下地了吧?他明日若是还不发动,本家主就要忍不住动手喽!” 罗笙面露忧色,“家主,你今日提到的锁魂术,是何意啊?卫公子不让你用,会不会影响你对付大族老?” “会啊。”祝宁搁下茶碗,不觉叹了一气,“这是糟老头子的生门,我想给他弄成死门,但我不会锁魂术,凌然哥哥他……他就算会,也不可能帮我,他有自己做人做事的底线。” 罗笙听不懂,“家主,我不明白,你杀大族老,为何要锁魂?”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日后再告诉你。” 祝宁没有解释,她不能教人知道程天鹤夺舍了大族老,她生怕有人举一反三,知道她和薛昭双魂共生的秘密! “届时,随机应变吧。就算我拿不下大族老,我的安危,也不会有问题的,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 第71章 无心之人,何来的情义? 谢骋暮夜归来,屋里漆黑一片。 屋门没有锁,他大手覆上门,推开一指宽的缝隙,便堪堪顿下了动作。 屋里有人! 谢骋原地等了几秒钟,屋里的人没有任何动静,从呼吸的频率上判断,似乎在呼呼大睡。 “先生,你回来了。” 祝妈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骋微微点头。 祝妈妈即道:“不知先生用膳了吗?家主吩咐厨房给先生留了饭菜,热水、新衣,也都给先生备好了。” 谢骋略感意外,“这么快?” “当然,我们家主向来一言九鼎,雷厉风行,这一日之内,为先生赶制了一整套衣服和鞋靴,用得都是上等的云锦,还有一件狐皮做的披风。”祝妈妈说完,指了指屋子,“我已经给先生放在床上了,先生上身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随时告诉我,我再拿去改。” 谢骋道:“有劳了,替我谢过家主。” “我去端膳。” “不必,我吃过了。” “那……那先生可要沐浴?我叫人送浴桶和热水过来。” “都不用,送些酒水即可。” “好,请先生稍等片刻。” 祝妈妈福身行了礼,便往酒窖去了。 谢骋推门入内,摸着黑走向床边,床上隆起了一个黑影,被子盖了一半,缠在腰腿上,胳膊平直甩在床边,双腿打开,四仰八叉,睡姿十分随性潇洒。 面对皇帝,都从来没有犯愁过的谢骋,一旦面对卫凌然和魏骁,就感觉被人捶了一记脑袋似的,无奈又无语。 谢骋拿出火折子,点亮烛台,自圆桌前坐下,好整以暇的盯着床上男子的睡颜,心中默默的盘算,待树妖案了结,他抛弃魏骁的时候,是不是也该顺便把卫凌然给扔了? 他这一生,注定会遇见很多人,产生很多羁绊,但长生的路,也注定是孤独的,断舍离,是常态;邂逅和告别,人生海海,亦是常态。 祝妈妈送来了祝家自酿的桃花醉,两碟下酒菜,临走时叮嘱道:“先生,家主说了,大族老好像得了失心疯,指不定会发疯病,干出让人始料不及的蠢事。所以请先生小酌怡情,万万不要贪杯喝醉。” 谢骋从吉祥客栈离开的时候,关于程先生的下流丑事,已经从金陵城内传开了,所以他稍作思考,便明白了祝宁的意思。 祝妈妈离开后,谢骋自斟自饮,没过多久,卫凌然便被酒香唤醒了,他揉着双眼,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道:“谢兄,你回来了。” “你睡我床上做什么?你自己没有房间吗?”谢骋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嫌弃。 卫凌然浑不在意谢骋的态度,他下了床,穿上靴子,走到谢骋对面一屁股坐下,随口道:“你今日恼我而去,我寻思着兄弟没有隔夜仇,所以就来你房间守株待兔了,结果一时发困,就睡着了。” 谢骋哼笑了一声:“若教小家主看见你的睡姿,诸如君子雅正之类的溢美之词,怕是要从她心里剔除了。” “嘿嘿,男女有别,小家主不可能看见的。”卫凌然给自己斟了杯酒,抿了一口,语带调侃,“所以,这个大饱眼福的机会,便宜谢兄你喽。” 谢骋把想杀人的眼神,毫不掩饰的送给了卫凌然,“连魏骁都不敢随随便便睡我的床,你倒是艺高人胆大。” “不,我这是不拘小节。” 卫凌然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的理解水平,会自动把谢骋的嫌弃转变为喜欢,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谢骋对外是心硬,对他只是嘴硬,不论他如何犯谢骋的忌讳,谢骋都不会舍得生气的。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谢骋会有抛弃他的打算,他还美滋滋的计划着要在谢骋的府上过一辈子,和谢骋“白头到老”呢! 面对这样无赖的卫凌然,谢骋实在是懒得计较,反正再过不久,他们就分道扬镳了,权当是给死刑犯吃得最后一顿好饭了。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是谢骋知道,他和过往的人一旦分开,就等同于生离死别。 他不但会抛弃他们,也会抛弃北镇抚司掌印的身份,甚至是谢骋这个名字。 他已经抛出了饵,他会改头换面,重新来过,会和秘术师不死不休。 别开眼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床头,看到那厚厚的一摞衣服,谢骋怔了怔,但并没往心里去。 打发手下的人缝制的衣物,只能算是祝宁的示好,而非心意。 “谢兄,我已经写信给师父的老友,去打探师父的下落了。我觉得,对于化妖池,师父定然还有未尽的事宜没有告诉我,待找到师父,谢兄想问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谢兄愿意拿出一点点银子,帮我们青阳观做个简单的修缮就好了。” 卫凌然的话音,拉回了谢骋的思绪,看到卫凌然眼巴巴的盯着他,期盼他答应的样子,他不禁失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方才占我床的劲儿哪去了?需要多少银子,直接开口便是,还委婉的跟我谈交易?真是显着你了。” “我就知道,谢兄宽宏大度,有情有义,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卫凌然喜笑颜开,亲自上手给谢骋斟酒,“谢兄,我敬你!” “有情有义?”谢骋神情一怔,眼神渐渐冷淡下来,他是个无心之人,何来的情义? 他只是恰好有钱,愿意给卫凌然花钱,且懒得计较得失罢了。 正如当年,他在西南追杀秘术师,经过野象谷的时候,他在秘术师布下的妖雾中迷失了方向,正准备祭出邺火莲灯破除妖雾,哪晓得,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拉起他就跑,还给他身上贴了道符,说是替他避妖的,他险些气死,他就是靠着秘术师的妖雾来追踪的! 就在他准备一掌劈死此人的时候,秘术师竟杀了个回马枪,朝他射了支冷箭,而那个多管闲事的人,竟舍生取义的直接抱住他,用脊背替他挡下了冷箭! 此人,便是卫凌然。 而从卫凌然的视角看,他便是谢骋的救命恩人! 第72章 跑一个,杀一族! 最后,秘术师跑了,卫凌然昏死了,谢骋感觉他的天都要塌了! 那是他距离仇人最近的一次! 谢骋气疯了,拎起卫凌然,就要去投喂大象,结果好死不死的,卫凌然竟突然醒了,明明脸色苍白,虚弱至极,却紧紧抓住谢骋的手,关切道:“兄台,你没事吧?我包袱里有解毒疗伤的丹药,你服上一颗,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卫凌然话未完,便又昏迷了。 谢骋的步子,莫名地停滞在了原地。 聚积的怒火,也莫名地突然消散了。 他是个背着仇恨,在阴暗里独行的人,卫凌然的至纯至善,好似一道光,有那么一个瞬间,照亮了他的世界,让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热血正义的自己——那个手执长枪,为国为民,英勇杀敌,甘愿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的少年郎。 后来,谢骋把卫凌然扛出了野象谷,把找到的丹药喂给了卫凌然,且替卫凌然治好了外伤。 卫凌然穷的叮当响,全身上下凑不齐五个铜板,连碗面都吃不起,拖着初愈的身子,跑到街上摆摊算卦,整整一日,才赚了二十文钱,结果又遇上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孩子,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孩子,自己饿得只能喝水充饥。 谢骋不知道自己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神智一时不清,在卫凌然开玩笑的说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时,谢骋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那场误会,反而默认了这段关系。 于是,借着报答的名义,谢骋给了卫凌然一笔钱,足够卫凌然正常吃喝十年。 在谢骋看来,钱货两讫,人情两清,从此便各走各路。 未料想,卫凌然得了巨资,竟没想着自个儿享乐,他只给自己留了傍身的百两碎银,其余全部捐给了当地的慈幼局和难民署。 在谢骋出发回京的时候,卫凌然屁颠屁颠的追了上来,厚着脸皮,恳求谢骋顺他一程,京都人多又有钱,他要去京都摆摊赚钱。 谢骋当时也没多想,买马的时候,随手送了一匹马给卫凌然,两人结伴去了京都。 刚入城门,谢骋便被天子宣召,快马加鞭的进宫见驾。 待再次见到卫凌然,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那日下午,谢骋处理完公务,破天荒的不想坐轿,也不想乘车,他带着魏骁,踏着夕阳,步行回府。 途经宣武大道,偶见多人聚集一处,谩骂声、拳脚声,隐隐传出。 魏骁立马上前查探。 不多会儿,便回来禀报,说是工部尚书的嫡次子、丞相的庶长子和定远侯世子带着家丁,在围殴一个算命的小子,理由是那小子招摇撞骗,诋毁他们的声誉。 谢骋闻听,莫名地想起了卫凌然,随之有了不好的预感,卫凌然也是做这一行的,以卫凌然的单纯憨傻,心直口快,得罪权贵,是极有可能的! 于是,谢骋匆促近前,打眼一看,在十几个家丁的围攻之下,被打得鼻青脸肿,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竟真得是卫凌然! “住手!” 谢骋冷声一喝,手中抓起一把碎银,如箭雨般,射向家丁! 家丁哀嚎之声顿起! 三位世家公子,待看清来人,嚣张的气焰一瞬消失,个个垂首,噤若寒蝉! 天子近臣,权柄滔天的北镇抚司掌印,或许无人见过他的真容,但他脸上的面具,却是天子亲赐,独一无二,京都无人不识!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凌然吐了一口血,从地上支起脑袋,朝着谢骋尴尬的扯唇,“谢兄,让你见笑了,你,你快走吧,我不小心招了点祸事,你赶紧走,莫要连累了你。” 谢骋暗骂了一句“傻子”,侧目吩咐道:“魏骁,去请太医院院首到府上来一趟,顺便带上宫里最好的内外伤药。” “是,掌印大人!”魏骁拱手领命,旋即离去。 见状,那几个二世祖,顿时白了脸,一个算命的小子,遽然称呼谢掌印为谢兄?谢掌印遽然请太医院院首为此人医治? 这二人,得是多亲近的关系! 三人连忙作揖赔笑道:“谢掌印,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可以赔付这位小兄弟的医药费,还可以补偿一笔银子,还请谢掌印海涵!” 谢骋全然当作了耳旁风,他弯腰搀扶卫凌然起身,卫凌然傻愣的看着他,问道:“谢兄,你是当官的啊?掌印是什么官?” “北镇抚司,听说过吗?”谢骋说话间,大致检查了一下卫凌然的手脚,好在没有骨折,还能走路。 卫凌然自来了京都,听得最多的便是北镇抚司及下设的诏狱,他登时瞪大了眼珠子,“谢兄你,你是……” “你随我回家,待院首诊脉医治后,你再与我细说今日遭祸的详情。” “哦,那就叨扰谢兄了。” 卫凌然一点儿都不客气,半个身子倚在谢骋身上,还顺嘴提了个要求,“我晚饭还没吃呢,谢兄做饭的时候,稍带着给我整只烧鸡呗!” 谢骋“嗯”了一声,经过那三人身边时,他只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跑一个,杀一族!” 三人面色一僵,心中升起无限惊惧。 谢骋给卫凌然安排了最好的客院,衣食住行,无一怠慢。 卫凌然是修道之人,身体底子好,加上外敷内服的药,都是御用的名贵药材,休养了一夜,便有所好转。 翌日上午,工部尚书、丞相和定远侯一下朝,便带着各家的逆子和厚礼,亲自登门致歉。 谢骋坐在高位上,面对三位朝中重臣,他波澜不惊的道:“本官不缺钱,也养得起本官的救命恩人。诸位大人把赔礼带走,把人留下即可。” “谢掌印!” 堂下一干人大惊,三位重臣脸色极其难看,“不过就是生了些许的误会,我们带着诚意登门和解,谢掌印又何必得理不饶人呢?毕竟同朝为官……” “今日同朝,明日兴许就不同朝了。”谢骋抿了口茶,淡淡打断,“是非曲折,总要论断清楚的,你们以为狡辩几句误会,轻飘飘的道个歉,就能视律法为无物?” 第73章 我要一睹你的真面貌! 关起门来养伤的卫凌然,浑然不知,谢骋竟将欺辱他的人,从主子到家丁,全部投进了诏狱! 要不说,谢骋这人冷心冷肺,不近人情呢? 一品丞相和二品尚书,乃手握重权的百官之首,定远侯虽无多少实权,但也是勋爵之家,坐拥百年基业的世家大族。 这三位家主一起登门求和,算是给足了谢骋面子。 然而,谢骋是个疯子,九族只他一人,既不怕死,也不在乎前程,他独来独往,不与任何朝官交好,所以他从不买任何人的账。 他只听命天子一人,而天子过于倚重他,事事都会给他三分颜面。 所以,三个叱诧官场的首脑人物,眼睁睁的看着谢骋命人抓走自己的儿子和府上的家丁,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出手拦阻! 但他们深知诏狱的可怕,十之八九,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即便勉强能活下来,也得去掉半条命。 故而,三人急速入宫,联名求见天子,请求天子作主,惩治谢骋,赦免其子。 天子十分头疼。 “谢卿,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回陛下,工部尚书嫡次子、丞相庶长子、定远侯世子,于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当街杀人!臣亲眼目睹,理应查办!” 听到谢骋将事态升级为了杀人,三位大人又惊又怒,当即驳斥道:“哪里杀人了?顶多算是殴打,谢掌印睁眼说瞎话,竟敢欺君!” 谢骋不疾不徐,道:“十四人殴打一人,如若本官没有及时阻止,卫凌然还有命可活吗?此举足可定性为故意杀人,只是杀人未遂而已!” 言毕,谢骋拿出一本案卷,“陛下,这是三名主犯近五年犯下的大大小小的案子,他们会投胎,有个好爹,帮他们次次逃脱律法,令百姓蒙难,伸冤无门!臣既当街查获,若不严办,陛下威望何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仅仅一夜,谢骋竟查了个底朝天? 天子立即审阅案卷,阅至最后,摔了砚台,龙颜大怒:“谢卿,此案交由你全权查办,凡涉案之人,一个不留!” “臣遵旨!” 谢骋当场命人将工部尚书、丞相、定远侯也一并请去诏狱,配合审案。 天子冷静下来后,好奇询问:“朕听闻,你将那个被打的卫姓公子安置到了府上,还破例请太医院院首为其医治。谢卿,你几时多出了个救命恩人?” “陛下明鉴。”谢骋道:“此人叫做卫凌然,臣月前赴西南办事时不慎遇险,是卫凌然舍命相救,臣才得已安然回京,继续为陛下尽忠。卫凌然品性纯良,急公好义,臣赠他千两白银以慰报答,他竟转手捐赠给了慈幼局和难民署,哪怕自个儿三餐不继,也要将仅有的二十文钱赠于卖身葬父的孩子。” “昨日,他不知臣身份,自己被人打得半死,还生怕连累了臣,叫臣赶快走。陛下,此人是个傻子,恐怕日后得长住臣府上了,不然臣迟早得替他收尸。” 谢骋素来寡言,今日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天子动容,“待案子了结,谢卿把卫凌然带给朕瞧瞧。民间常言,傻人有傻福,遇上谢卿,亦是卫凌然的福气。” 从此,卫凌然便在谢骋家里住了下来,谢骋给了他最大的自由,想摆摊就摆摊,想躺平便躺平,反正他有的是钱,卫凌然除了好吃,其它都不讲究,很好养活。 那桩案子牵连甚广,最终丞相被贬谪外放,工部尚书被抄了家,定远侯被削了爵位,三个公子哥儿都被砍了脑袋。 谁能想到,一个穷困潦倒的算卦小子,竟以一已之力,搅动大夏政局发生了翻天动荡! 于是,谢骋一怒为蓝颜的事迹,成为了人人乐道的佳话,卫凌然也由此名声大噪。 而各路官员,平日里没机会巴结谢骋,便都盯上了卫凌然,但凡他出门摆摊,便借机找他套近乎,扰得他不厌其烦,只得彻底歇了自食其力的心思,踏踏实实的做起了谢骋背后的男子。 回忆至此,谢骋繁杂的思绪,忽然一瞬清明。 他道:“凌然,你不是擅长占卜算卦吗?你给小家主算算,再算算祝家……” 卫凌然摇了摇头。 谢骋抿了抿唇,猜测道:“你不会是多年没摆摊,把谋生的本事给荒废了吧?” 卫凌然捉妖再厉害,到底人多妖少,他日常要吃饭,还得靠赚人类的钱。所以算卦,才是他的主职。 “怎么可能?” 卫凌然仰头又灌下一杯酒,眼神渐有几分迷醉,他凑近谢骋,压低嗓音说道:“谢兄,不瞒你说,我已经给小家主算过了,还顺便给你也卜了一卦,所以我……我才苦等你几个时辰。” 谢骋顿时来了兴趣,“哦?算出了什么?” 然,卫凌然又开始摇头,且两条眉毛紧锁,一副费解又犯愁的表情,“小家主的五行气场极为特殊,我算不出来。” “什么?”谢骋一愣。 卫凌然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着谢骋,呼吸突然又急又快,“但是,你的命格,为什么我也算不出来?谢骋,你究竟是什么人?” “……” 谢骋呆在了原地,大脑嗡嗡作响,他自己的情况,他最是清楚,可祝宁……难道她也是长生不死? “谢骋!” 卫凌然气恼的声音,强行拉回了谢骋的思绪,“我精通易经、阴阳五行、六十四卦,你告诉我,为何卜算不出你的命格?现今想来,你有诸多奇怪之处,我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让我看见你的全貌,你既未毁容,对我亦是信任,又为何总是戴着面具与我相见?你到底……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人?” 谢骋喉结滚动,斟酌了半晌,才道出一句:“你学艺不精,不思进取,反而怀疑我不是人?卫凌然,你给我……” “倒打一耙!” 卫凌然气得脑壳儿疼,他指着谢骋脸上的人皮面具,酒壮怂人胆,“我要一睹你的真面貌!” 第74章 祝宁,你欺人太甚! 伸在半空的手指头,被谢骋抓在了掌心。 “卫凌然,你冷静冷静,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是人,只不过,我和普通的凡人不太一样,但个中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你也莫要执着的探寻答案!” “至于我隐藏容貌一事……” 谢骋默了一瞬,墨瞳深处翻涌起难言的情绪,“凌然,我有苦衷,我的脸,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卫凌然眼尾发红,如鲠在喉,“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难道我对你来说,不是特殊的一个人吗?” 谢骋:“……”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良久,最终谢骋松了手,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卫凌然被安顿在床上,谢骋看着他阖上双眸睡了过去,才脚步轻缓的退出了房间。 漆黑的屋顶,看不见一丝光亮。 卫凌然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无神,心情沉重。 他是来捉妖的,怎么捉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却反而不对劲儿了呢? 谢骋回去后,一人独饮了半壶酒,方才躺上了床。 那摞衣服,就搁在枕头边,还熏了香料,他随手翻了几下,懒得试穿,直接闭上眼睛去睡了。 可这一夜,谢骋睡得极不安稳。 薛昭和祝宁,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容,不断交替着出现在他的梦里,她们穿着同样的衣服,作同样的打扮,连身影都是相似的。 他以为是薛昭,唤了声“阿姐”,回过头的脸,却是祝宁! 而他明明面对的人是祝宁,只是垂目顿足的功夫,耳旁却响起薛昭的声音:“阿弟,今日可有好好练武?阿姐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牛肉干。” 天色未亮,谢骋从睡梦中惊醒。 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在床上枯坐了许久,才从大梦初醒的彷徨中回过神儿来。 …… 程天鹤缓了一夜,心情刚有所平复,结果早膳的时候,竟听家丁说起闲话,整个金陵城都在传播他为老不尊,将春宫图册藏在裤裆里的恶心事儿! “啪——” 程天鹤摔了筷子,但还觉不解气,胳膊用力一扫,竟将整桌饭菜都扫翻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之音! “祝宁,你欺人太甚!” “老夫誓与你不死不休!” 今晨在大族老房里侍奉的是祝虎和祝龙两兄弟,大族老突然发疯,俩人吓了一大跳! 互相对视一眼,不由自主的都往后缩着身子,生怕大族老失去理智,连他俩都要受到连累。 大族老原本非常支持家主,同家主关系十分和睦,如今却势同水火,仿佛家主杀了大族老爹妈似的,而且性情大变,对待湘园下人的态度,完全不复从前! 若非罗笙说大族老疯了,他们都会怀疑现在的大族老,是有人冒充的! 程天鹤发完脾气,一个人思考了很久,现今他失去了镇妖法器,想要一举降服祝宁怕是有些困难,可祝宁重伤,也是他最好的机会,一旦等到祝宁痊愈,妖力盛行,他就更难成功了! 而且,谁也无法预料祝宁接下来还会有哪些骚操作! 程天鹤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择日不如撞日,他便就在今日,攻祝宁一个措手不及! …… 祝宁今早吃了两大碗饭,还让祝妈妈抓紧时间煎药,她有预感,那个糟老头子铁定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一碗药刚刚入喉,罗笙便快步进来禀报:“家主,大族老派人过来了,说是要开宗祠,敬告祖宗,合议家主!” 祝妈妈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大族老是疯了不成?家主好端端的,犯了什么错,合议什么?” “别激动,气大伤身。”祝宁不仅淡然自若,唇角还勾带起了笑意,“祝妈妈,你留在棠园,负责看好门户,我带罗笙去应战。” 祝妈妈不甚放心,“家主,你伤重,不可下地啊!” “找个轮椅推过来。”祝宁道。 眼见祝宁心意已决,祝妈妈只好快速去办差。 祝宁换了件深色束袖窄裙,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个马尾,系了一根红丝带,简约、飒爽、深沉,完全不似往常甜美、娇俏、可爱的少女。 罗笙和祝妈妈搀扶祝宁坐上轮椅,屋门大开,晨光从屋檐洒下,祝宁逆着光,出了主屋。 谢骋和卫凌然并肩立在院中。 “小家主,你,你怎么……” 迎上卫凌然诧异的目光,祝宁娇笑道:“凌然哥哥,我这等装扮,才像是统御一族的家主吧!” 卫凌然缓缓点头,心事重重。 卦象显示,祝宁的命格,有阴阳两面,但不知,何为阴?何为阳?他半宿未睡,仍未参透天机。 祝宁将卫凌然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心下沉了沉,示意罗笙推她过去。 谢骋寡淡的眼神,一一落在卫凌然和祝宁身上,却未置一词。 祝宁伸手拽了拽卫凌然的衣袖,仰着头,笑说道:“凌然哥哥,你不开心吗?我请你看戏好不好?” “看戏?”卫凌然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是大族老要找你麻烦了吗?” 祝宁点头,“对呀。这场戏定然好看,但先生和凌然哥哥是外姓人,不方便随我一起,我让祝妈妈带你们从祠堂的后门溜进去,届时,你们躲藏在祝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后面偷看。如何?” 卫凌然看向谢骋,以眼神询问意见,谢骋微微颔首,道:“有劳安排了。” 祝妈妈福身作请:“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走出几步,突又听得祝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先生,我祝氏的列祖列宗,不过是一堆破木头罢了,经得起淬火焚烧。” 卫凌然猛地回身,眼中现出不可思议,祝宁这是何意?是在暗示谢骋,帮她烧了祠堂吗? 谢骋顿下步子,应道:“小家主对祖宗的敬意,还真是特别。” 祝宁笑,“当然,我是孝子贤孙呢!” 谢骋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倾了倾唇角,而后大步前行。 卫凌然见状,右手握拳,轻轻捶了下左胸,言语有力道:“小家主,加油!” 第75章 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祝氏宗祠。 上午,巳时二刻。 收到通知的祝氏亲族,从各个院落、铺子、纸坊赶来,齐聚祠堂外院。 往年只有固定节令祭祖,或是族里发生大事,需要祭告祖宗的时候才会大开宗祠。 可是最近,开宗祠的频率,似乎有点高。 家主和族老们尚未到来,族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近来族里诸事。 “听说大族老为了维护程先生,和家主生了嫌隙,整日在屋里大发脾气呢。” “家主一上任,树妖便叛逃了,如今咱们祝家被金陵官府盯上了,族老们应该配合家主,早日渡过这一大劫才对啊!” “如此紧要的关口,应当一致对外的,家主为何要杀了程先生,引发内乱呢?” “我听说是,家主留了官府的人在庄园,结果险些暴露了化妖池,程先生欲替家主灭口官差,家主为了顾全大局,不与官府撕破脸,才不得已杀了程先生。” “啊?竟然是这样?” “可不是嘛,家主看起来是意气冲动,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雷厉风行呢?死了程先生,只是合作会受影响,但死了官差,我们祝家可就大祸临头了!” “……” 舆论的风向,渐渐偏向了祝宁,她上任时日虽短,明面上以狠厉立威,但私下里也做了些拉拢人心的事儿。 诸如此刻,归顺效忠于祝宁的人,便混迹在各个小圈子里为祝宁说话,若放在以前,敬重大族老的人,定然会向着大族老,与他们辩驳,但这两日,大族老的疯癫行事,已随着程先生的丑闻传遍了庄园上下,所以大族老的亲信们,对拥护大族老产生了动摇,开始怀疑大族老是否还具备主事的能力。 巳时中,七大族老到来,以大族老为首,立于祠堂正门。 一众亲族行礼:“见过大族老,及诸位族老!” 程天鹤环顾一圈,面色不豫:“祝宁呢?” “回大族老,家主有要事处理,请大族老耐心等候。”说话的人,是从棠园过来的一个小管事。 临行前,罗笙特意叮嘱了小管事,让其好好磨一磨大族老的脾气。 果然,程天鹤一听便炸了,“有何要事?事情再大,能大得过开宗祠吗?” “家主行事,谁敢置喙?”小管事不卑不亢,“大族老还是莫要动怒,多些宽容吧。” 程天鹤伸手一指,“你,过来!” 小管事垂头走过去,脚步尚未立稳,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教训老夫?”程天鹤怒目圆睁,已然彻底忘记了伪装,声声厉吼:“来啊,给老夫请家法!” 小管家大惊,连忙跪在地上,捂脸求饶:“大族老,我只是奉家主之命传话给大族老,无意冒犯大族老啊,求大族老饶恕!” 程天鹤既准备夺权,自是要抓住机会立威,彰显大族老这一举足轻重的身份,所以,他充耳不闻,直接命人取来了执行家法的柳棍! “忤逆族老,当罚三十法棍!” 随着程天鹤一声令下,负责执行家规的人,立即按住小管事,抡起柳棍,狠狠地抽打小管事的背部! 一众族人都看呆了,浮在脸上的惊色久久不褪! 之前只是各种听闻,此时亲见,皆觉大族老疯了! 往日大族老虽然处事严厉,但绝非暴躁易怒,随意处罚族人之人,除非是犯下全族不容的大错,才会动用家法! 如今,小管事只不过替家主说了句话,竟遭此横祸,这……这还是他们所熟悉的大族老吗? “家主到——” 正在这时,祠堂院外响起一声高呼! 族人们心头一松,立刻分散两边,让出中间的路! 罗笙推着轮椅缓缓入内,身后跟着两列护卫,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与小管事的哀嚎声、抽打声混杂在了一起,却是清晰入耳,令人心悸! 族人立刻跪了一地,齐声道:“见过家主!” 祝宁肃若寒星的眸子,掠过上百族人,而后落向前方。 大族老未叫停,执刑杖的人便不敢停,仍在卖力的抽打小管事! 小管事整个背部血迹斑斑,连口中都在往外吐着鲜血,看见祝宁,便伸长了手臂,满怀希冀的发出恳求:“家主,救命啊!” 祝宁道:“罗笙,教教他们规矩!” “是,家主!” 罗笙抬手,左右一指,喝道:“抓起来!” 护卫立刻出动! 眼见护卫对两个行刑的人出手,为了首战不落下风,程天鹤藏在袖中的手,倏然翻腕抖出两枚泛着冷芒的透骨钉! “大族老!” 然,祝宁竟预判了他的预判,她冷着眉眼,扬声道:“你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怎恁地沉不住气?你便不好奇,我方才在忙什么要紧之事吗?” 程天鹤顿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脑中,忽然又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而护卫,趁着这个间隙,抓走了行刑的人,将小管事抬走了。 程天鹤沉吸一口气,咬牙问道:“祝宁,你又做了什么?” 祝宁倏尔一笑,语气懒散,“大族老,你这个‘又’字用得妙啊,真是深得我心呢!” “你,你少废话!”程天鹤捏紧了透骨钉,随时准备钉入祝宁的眉心! 祝宁掀了掀眼皮,一一扫过那六个墙头草的族老,唇角勾起的笑容渐变阴鸷,“诸位族老,各位亲族,我是被程先生重伤的。众所周知,我祝宁向来有仇必报,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所以,我撑着这副身子,亲自去镜墟山的祭室,取回了程先生的尸体!” 音落,她双掌轻拍,令道:“抬上来!” 两名护卫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院外进来,将尸体放在祝宁脚下! “掀起白布。” “是!” 护卫照做,“哗啦”一下,白布飞起,露出一具已呈腐败状态的尸体! 夏季时节,天气炎热,离开冰块的尸体,迅速散发出浓郁的尸臭! “呕——” 这突来的视觉和嗅觉冲击,令好多人都没忍住,当场呕吐不止! 第76章 以家主之位做交易! 生理反应是很难控制的,就算是程天鹤本人,也没扛住从胃里翻涌而出的恶心感! 见他捂嘴作呕,祝宁笑得欢快。 她对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杀人诛心这一招儿,算是被她玩明白了,诛一次,再诛一次,她要诛得程天鹤后悔夺舍,宁可肉身和魂魄一起死透算了。 罗笙俯下身,凑在祝宁耳旁,明目张胆的嘲笑道:“家主,幸亏我们提前在鼻端涂了麻油,口舌底下含了生姜,若不然,嘴上说着在乎,转头便嫌弃呕吐,这教不知情的人看见,不得骂一声虚伪嘛!” 祝宁摇了摇手指,一脸晒笑,“岂止虚伪,咱们的大族老,还喜欢吃人血馒头呢。” “譬如……” “譬如他想借着程先生的死,向我发难……” 主仆二人一唱一喝,正聊得起劲儿,程天鹤袖风骤起,挥臂一扬,裹着阴寒气息的透骨钉,突地迎面而来! 窄如柳叶、尖淬乌光,带着凛冽且致命的杀气,直逼祝宁! 祝宁眉心一动,反应飞速的一脚踢起地上的死尸,挡在了她的面前! “咻——” 透骨钉射入了尸体的上半身! 程天鹤顿时傻眼儿! 祝宁单脚一收,悬空的尸体复又重重摔落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自顾自呕吐的族人,皆被吓了一大跳,茫然的看着这一幕,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其他六大族老,一个个扶着老腰,吐得浑身酸软无力,埋怨祝宁的话,到了嘴边,眼见氛围不对,又连忙咽了回去。 祝宁掸了掸衣角,好似被脏东西沾上了似的,表情尽是嫌恶。 这一动作,无疑又刺痛了程天鹤! “魔鬼!” 程天鹤怒声咆哮,“祝宁,你就是个魔鬼!” “啪啪啪——” 祝宁抚掌,笑容猖狂,“大族老真是慧眼如炬,遽然一眼就看出来我是魔鬼啊!” 疯了! 家主也疯了! 一众族人全懵了,不由自主的瑟缩起了身子,摒着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程天鹤面上现出狰狞之色,“祝宁,你残害族人,包庇外人,诛杀合作伙伴,屡犯家规,嗜杀成性,不配为家主!” “所以呢?”祝宁好整以暇的问。 程天鹤道:“老夫要另选家主!” “哦,选谁?拉出来,我瞧瞧他配不配。”祝宁点头,煞有介事的望向鹌鹑似的一众族人。 而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顿时如临大敌般,眼神躲闪,紧张至极。 至于六大族老,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哪一方赢面大,就站队哪一方。 祝宁嗤笑了一声,故意逼着他们表态,“诸位族老,你们也想另选家主吗?” 老头子们大骇! 四族老祝昌连忙撇清自己,“不,不是,是大族老想选,我……我是支持家主的。”他是亲眼见过祝宁拎着祝四叔就像拎条狗似的,祝四叔被割掉耳朵的惨状,至今如同梦魇,教他心中胆寒。 “我们祝氏的家主,向来是能者居之,我相信全族应该没有人能打得过家主了。”六族老绷着笑容,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三族老则是摆了摆手,和着稀泥,“家主和大族老都是我们祝家的掌舵人,应该和气生财,对吧?” 二族老听得频频点头,“对对对,家主和大族老只是生了点儿误会,要不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误会解开……” “没有误会!”祝宁不耐的打断,“我和大族老之间,注定水火不容,你们这几个老头子,可莫要生什么花花肠子。我祝宁,最讨厌三心二意的墙头草!” 程天鹤大手一挥,“行了,我身为大族老,有权另选家主!” “好,痛快!” 祝宁打了个响指,“大族老快点儿把人请出来吧,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大族老相中了哪个玩意儿!” 祝宁的嚣张,族人们已经习惯了,但程天鹤受不了,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出来吧!” 祠堂的四扇雕花门,“吱”一声全部开了! 祝四叔挺着腰身,从祠堂里面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全场哗然! “噗嗤!” 罗笙喷笑出声,“大族老,你要推选一个少了耳朵的残疾人当家主?你若是老眼昏花,难堪族老大任,不如自觉卸任算了,省得让族人们嘲笑你,晚节不保!” 祝宁亦是笑不拢嘴,“这场大戏,还真是好看啊。罗笙,大族老这是瞧不起我,所以才选了这么一个废物当傀儡呢!” 语罢,祝宁右手一伸,罗笙立即将一柄长刀送到了祝宁手中。 祝宁用刀尖指着地上的尸体,笑容陡变阴寒,“大族老,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程先生的尸体和家主的位子,我都可以交还给你,但我要一个人!如若大族老不同意,那么连同大族老的性命,今日都得折在我手里!” 闻言,诸人皆是一怔! 各种惊疑的目光,悉数射向祝宁,家主之位,是祝宁好不容易才夺来的,遽然拿来做交易? 罗笙并不知道祝宁的真实打算,听到此话,亦是露出几分惊诧,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常,在她心里,不论祝宁当不当家主,都是她要一生尽忠的主子。 祝四叔一听自己当家主有戏,激动的双目放光,将藏在袖子里的毒箭往回收了收,若能兵不血刃的达成目标,他也不愿意冒风险,生死一博。 程天鹤在祝宁身上吃了太多的亏,倒是生出了强烈的警惕之心,他道:“你要谁?” 祝宁字字沁寒,吐出的每个音,都仿佛从地狱刮出来的阴风,渗入了每个人的骨头缝儿里,她说:“我要五十年前,为祝家炼妖造纸的幕后之人——秘术师!” 偌大的院子,抽气声四起,之后,竟是无声的死寂! 程天鹤身躯抖动,眼珠子死死的瞪着祝宁,“你所谓的‘要’,是何意?” 祝宁歪了歪头,蓦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要知道秘术师身在何处,要知道秘术师身份来历,还要知道秘术师为何要帮助祝家炼妖,仅仅是图财吗?” 第77章 祝宁叛变! 此刻,祠堂内。 谢骋和卫凌然待在祝氏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后,隔着一堵薄墙,二人以绝佳耳力,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祠堂外院的情形,从他们的谈话中可窥见一二,相较卫凌然如坐针毡般的紧张和担忧,谢骋显得尤为镇定。 哪怕祝宁现今有伤在身,凭祝宁的智商和实力,应付普通人绰绰有余,所以他一直想不通的是,祝宁为何要寻求他和卫凌然的保护。 大族老今日的发难,即便突然,但祝宁亦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和谋划,如她所言,她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所以,祝宁希望借他二人的手,替她对付谁?仅仅是风烛残年的大族老吗? 但他手下的人,已经调查过了,祝家七位族老当中,只有四、五、六三位族老会些微末的武功,其他人,都是只通经商之道。 至于那个被大族老扶持的祝四叔,缇骑也是查得十分仔细,连祝宁哪日削了对方的耳朵,都详尽在案,可见根本没有能力与祝宁抗衡。 而从祝宁的表现上看,她早就料到了祝四叔会出场,且视祝四叔为废物,并未放在眼里。 故,谢骋心头的疑窦,至今没有得到答案。 直至,“秘术师”三个字,倏然传入耳中! 谢骋周身的血液,仿若汹涌的浪潮,刹那间,劈头盖脸的袭向他的脑海,凝固了他的意识! 一百年前,残害薛昭的凶手秘术师,竟是五十年前,为祝家炼妖造纸的幕后之人! “秘术师……”卫凌然双目圆睁,拼命压制着胸口泛起的激动,“谢兄,小家主口中的秘术师,难道就是暗算西北女将军,使得女将军坠入化妖池的秘术师吗?” 谢骋喉咙又干又涩,他用力吞咽唾沫,才挤出嘶哑的音,“应该是。” “都一百年过去了,此等恶魔,遽然还活着?”卫凌然难以置信。 谢骋垂落的双手,陡地成拳,力道之大,使得骨骼隐隐作响,他低语道:“能炼化妖物的人,还会是普通凡人吗?寿命于秘术师而言,恐怕只是个数字而已。” “那秘术师岂不也是个老妖物?”卫凌然随口一说,却猛然想到,他的师父玄真道人,也一百多岁了…… 但……但玄真道人是仙风道骨,一身正气的正经修道者,绝非狠毒残暴的老妖物! 卫凌然迅速区分了二者,同时也暗下决心,他不能再在谢骋府上做个混吃等死的人了,他要去找师父,要好好清修,争取也能活个百八十岁! 然,卫凌然只顾着自己心理活动,未曾注意到,谢骋听了他的话,眼中浮起了几许异样。 如若有一日,卫凌然知道了谢骋不老不死的秘密,会不会也要憎恶的骂上一句老妖物? 谢骋抿了抿唇角,一时之间,心绪复杂难辩。 外面的争端,还在继续。 可惜,那晚在祭室,祝宁从大族老口中初步得知程天鹤是教授祝家镇妖师的师父,程天鹤的背后,还有一个师父叫秘术师时,薛昭在沉睡,待到后来,薛昭感知到危险,为救祝宁伤了己身之后,再次沉睡,祝宁亦是重伤昏迷,并未有机会同薛昭分享最新消息。 其后,薛昭控制祝宁的身体,为谢骋渡了精气,结束后,二话没说,又入睡了。 所以薛昭尚不知道,她的仇人,时隔百年后,竟然浮出了水面! 祝宁亦不知薛昭与秘术师的恩怨,她只知道,她要将躲藏在祝家背后的恶魔,连同祝家一块连根拔起,要将秘术师碎尸万段,焚烧殆尽! 但她隐藏起了真实的目的。 刀光反射在祝宁如玉般的面庞之上,像是将她的脸分割成了阴阳两面,一半如少女般明媚,一半仿若浸在了深渊里,教人瘆冷,不敢直视。 “祝宁,你究竟想干什么?” 程天鹤心口发紧,他绝不相信祝宁只是出于好奇心,才想要知道秘术师的消息,可看着祝宁提着大刀,刀尖在他的尸体上随意晃动,随时可能扎下去,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祝宁懒懒散散的道:“不干什么,纯粹是好玩儿罢了。” “我信你个鬼!”程天鹤本性浮躁,到底是被激怒了。 祝宁活动了几下手腕,掂了掂大刀的重量,冷不丁的发出一声喟叹:“好吧,我懒得与你浪费时间,便直说了吧。树妖作乱,《千秋大典》内页皮纸有妖眼现世,祝家已被朝廷列入了怀疑名单,朝不保夕。我们祝家和秘术师合作了五十年,这桩交易要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祝家不再炼妖造纸,每年分给秘术师的钱财,也不会再继续。我呢,过了一把家主的瘾,也没什么遗憾了,所以这个家主,谁想做,就拿去,只要能满足我的要求即可。” 此言一出,全族大惊! 一直默不作声的五族老情急道:“家主,此危机,难道没有化解之法了吗?我们祝家汲汲营营五十年,在朝中的人脉也不少,家主尚未走动,怎就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 “是呀,家主,你到底年少,阅历浅薄,也不认识多少人,不如,我们几个族老进京一趟,四处走动走动,兴许就……” “不必了!” 祝宁抬手,打断了七族老,面色坚定,不容置喙,“我说过了,祝家的历史,将在我祝宁手上改写!谁若不服,便夺了家主印鉴,新立祝家门户罢!” 一众老头儿面面相觑,至此才恍然明白,祝宁如此决绝,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拯救祝家,所以才放任外人入庄,主动留下金陵府衙的仵作,允许他们随意进入镜墟山,去天坑挖尸! “所以,还等什么?马上新换家主!”程天鹤趁机鼓动,“我们祝家纸,必须是天下第一纸,流芳百世!” 但,祝宁耐心耗尽,不会再给他们齐心对抗她的机会,她猛地一刀,砍在了尸体的腰上,在血溅出来的一刹,笑声四起:“想换家主?可以啊,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否则,我把程先生剁成碎肉,将他的骨头一块块剔除出来,扔在街上,喂狗!” 祝宁的狠辣无情,绝非口头说说而已,她是真下得了狠手! 听到外头杂乱的惊呼声,卫凌然呼吸一滞,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悄声问谢骋,“小家主为什么要用程先生的尸体来威胁大族老?就算大族老和程先生有利益关系,但人已经死了,没有价值了啊。”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谢骋亦是不得其解,莫名地,他脑中划过梦里的场景,两张脸,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复跳跃…… 卫凌然没有得到答案,又见谢骋有些走神的样子,不禁伸手拉了拉谢骋的衣袖,“谢兄,你在想什么?你说,如若大族老不答应,小家主真的会碎尸吗?她本性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呀……” 谢骋喉结滚动,“那幅关于献祭的壁画,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有个女童……” 卫凌然的话音,突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的摇头,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与不愿相信的惶然。 谢骋没有多言,他挪动身子,透过灵位的缝隙,望向祠堂外院。 程天鹤眼睛似充了血般的红,他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躯体,难以名状的酸了鼻子,若他的魂魄也死了,全然不知死后之事便也罢了,可现如今,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尸身非但没有入土为安,还要被凌虐至此,他如何能忍? 尤其是,祝宁接下来,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个人,最讲诚信了,大族老一天不同意,我便虐尸一天,但我耐心又十分有限,最多三日……” “祝宁!” 程天鹤犹如寒风中的枯木,抖得厉害,“做人留一线!你这般行事,便不怕秘术师找你报仇吗?” “哈哈哈……” 祝宁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张狂无谓的笑声,肆意回荡在天地间,“我不是正在找秘术师吗?如若大族老实在不想交易,我也不勉强,待我杀了大族老,再将程先生的尸体挂在祝家大门上曝晒,我不相信秘术师听到消息会无动于衷!” 程天鹤眼神骇人,“你一个姑娘家,怎恁地残忍?祝宁,你会不得好死的!” 祝宁笑累了,刀尖一挑,将尸体撑了起来,在程天鹤紧张的目光下,她挑唇,冷嘲道:“身为姑娘,就不能残忍吗?那么请问,将祝家的女童献祭给树妖,就不残忍吗?” 包括程天鹤在内,所有人都是一震! 这是祝宁第一次提起献祭,因为祝宁便是被献祭的女童之一,所以在祝宁上任后,族人和族老们都很避讳在祝宁面前讨论这件事,且将这项重要的工作,直接分派给了祝四叔,不经过祝宁。 掌心卸了力,尸体重又摔在地上。 祝宁似笑非笑,“祝家造纸五十年,牺牲了五十个被献祭的女童!抽取女童阴血,日夜浇灌桑树与楮树,将其炼化为妖,再以树妖之皮为原料造纸,禁锢妖灵于纸中,以此造出质地绝佳却沾满血腥的顶级纸张,为祝家牟取冠绝天下的美名和数不清的源源不断的财富!除了死去的女童,每一个祝家人都从中得到了泼天的富贵,‘残忍’二字,不应当是你们的写照吗?” “血月夜,禁锢在化妖池的桑树妖、楮树妖,借血月力量,冲破禁制,屠戮金陵百姓,残杀我祝家三十六口,尔等为何不说树妖残忍?不对,你们炼妖,逃脱你们掌控的妖,反过来再杀了你们,这应该叫一报还一报,咎由自取?那么,人心、妖性,究竟哪个更残忍啊?” 妖祸案的真相,昭然若揭! 谢骋眼神凛冽骇人,抓着墙壁的大手,不断收紧,骨节泛出白色! 原来,这才是全貌! 卫凌然脸色发白,喃喃轻语:“没想到祝家的人,竟是披着人皮的妖怪!他们,比妖怪更可怕!” 祝家的恶事,人人心如明镜,但享受了好处的人,是懂得闭嘴的。所以这些年来,没有人会将此事公开摆在台面上,更不会出言评判对与错。 祝宁是第一个! 显然,祝宁疯了,她坐视祝家危机不理,她想杀大族老,与亲族公然撕破脸,她是想叛出祝家! 如此,祝家上下,是不可能容得下她的! 二族老当即开口道:“大族老,程先生虽与你交好,但事态有变,该舍弃便舍弃吧,程先生已经往生,留下的不过是具皮囊而已,相信程先生不会怪你的。” 程天鹤阖了阖目,确实,他若一直在意肉身,便会被祝宁死死拿捏,掣肘于人,倒不如壮士断腕吧! 于是,程天鹤移开视线,不再关注尸体,脸色阴鸷且决绝,“祝宁,你不必当家主了,立刻滚进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向列祖列宗忏悔!否则,今日我等倾祝家全族之力,也要将你处死,敬告祖宗!” 祝宁杏眸睁了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跪祖宗?忏悔?呵,他们也配?” “你大逆不道……” “老东西,闭嘴吧!” 祝宁直接叫停,用下巴指了指尸体,意有所指,“大族老这么维护祝家的祖宗,不知道程家的祖宗会不会掀了棺材板啊?” 程天鹤一凛,双眼渐渐弥漫起惊恐之色,祝宁知道他夺舍了大族老,知道他还活着! 难怪,祝宁会散播他的丑闻,以凌虐尸体威胁他! 没想到这个贱人,妖力竟然如此强大! 一念至此,程天鹤双手一挥,大声喝令护卫:“祝宁叛变,要颠覆祝家,置祝家所有人于死地!在场护卫听令,立刻杀了祝宁!” 卫凌然大惊,“不好,小家主有危险,我们快去帮她!” 谢骋眉峰紧蹙,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凌然,你马上出去找魏骁,让他带人进来,守住祠堂所有进出口!” “好!”卫凌然扭头就走。 谢骋深知,卫凌然武功一般,此地没有妖怪,卫凌然与人打斗,反而危险重重,所以他支开了卫凌然。 第78章 一起发疯,同归于尽! 祝家的护卫,本应绝对忠诚于家主。 可现今,家主叛变了,他们该不该也叛变家主?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手中虽然握紧了刀柄,却谁都拿不定主意。几息之后,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了护卫队长。 因为卫凌然,护卫队长被祝宁教训过,心里多少怀了丝怨怼,此刻,局势翻转,眼见七大族老都有意另选家主,诛杀祝宁,不论是为了祝家的整体利益,还是个人私怨,他心下一横,做出了选择! “家主,您背叛祝家,恕我等不能答应!” 护卫队长义正言辞的敬告了一句,而后便拔刀相向,且下令道:“兄弟们,为了我们祝家,必须杀了祝宁这个妖女!” 原本站在祝宁身后的护卫,哗啦一下,将祝宁围了起来! 不会武功的族人,立刻四散躲藏,但又舍不得离开,他们想要看到这场动乱的结果,究竟谁胜谁负! 罗笙握住了缠在腰上的鞭子,神色冷得像淬了寒冰,祝家人的薄情寡义,果然名不虚传! 祝宁提着刀,走下轮椅,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冷冷发笑,“很好,你们主动替我选择了众叛亲离,也省得我为难了。” 一语既落,祝宁一脚踢飞地上的尸体! 护卫队长瞬间瞠目,如此庞大沉重的一具男性尸体,祝宁竟像踢藤球似的,毫不费力且精准的踢向了他! 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护卫队长本能的一刀劈下! 未料想,原本就被祝宁在腰上砍了一刀的尸体,又被护卫队长砍中同一部位,直接来了个死后腰斩,身躯断成了两截! 程天鹤刚刚才勉强说服自己舍弃身躯,可这巨大的冲击,再一次戳烂了他的肺管子! “祝沣!” 程天鹤声嘶力竭的喊出了护卫队长的名字,眼中仿佛泣了血般,腥红得骇人! 祝沣也没想到祝宁会利用程先生的尸体攻击他,他惊怔了几秒钟,就立刻作出解释:“大族老,我不是故意的,是祝宁她……” 然而,祝宁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她红唇一勾,笑容阴恻,“不,你就是故意的!” 言毕,她的刀,快如闪电,猝不及防的逼近摔落在地的尸体上半身,刀尖一旋,挑起,再度如暗器般砸向祝沣! 祝沣得了大族老的警告,哪里还敢挥刀,只能仓惶躲闪,任由那玩意儿落空,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可紧接着,一条长鞭破空而来,卷住了祝沣的下盘,祝沣连忙应战,其他护卫也赶紧加入了战场! 程天鹤想亲手杀死祝宁的心,令他连半刻都等不及,但他终是被一丝理智给拦下了,大族老是个不会武功之人,他一旦当众动手,便会暴露了身份,所以他必须忍耐,待这些护卫消耗了祝宁的精力后,他再伺机动手,坐收渔翁之利! 祝四叔阴毒的目光,紧锁着祝宁,一手攥着毒箭,一手握着毒粉,随时准备趁虚而入,偷袭祝宁! 祝宁和罗笙两个人,穿梭在几十人的刀光剑影之下,很难游刃有余,因为罗笙武艺一般,祝宁重伤未愈,仅凭武功过招,她们确实寡不敌众! 程天鹤一瞬不瞬的盯着祝宁,想看她会使出怎样的妖法,他虽无法器在身,但也提前准备了几道镇妖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除非祝宁面临生死一线,薛昭才能在不经召唤的情况下,通过双魂感应,主动现身保护祝宁! 但今日,祝宁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打扰薛昭修炼,不止是为了薛昭,也因为谢骋。端掉整个祝家,是她第一个目标,但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她要护好自己半人半妖的秘密,免得谢骋一把邺火,连她一起诛了! 何况,卫凌然是嫉恶如仇、正义刚直的捉妖师,她既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失望。 哪怕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她也要尽力拖延至她手刃秘术师,完成终极目标的那一刻! “罗笙,你快走!” “不,家主你先走,我顶着!” 打斗的间隙,瞧见罗笙身上染了血,祝宁想也不多想的立刻赶人,但罗笙哪肯听话?她豁出去的只攻不守,誓要用性命为祝宁蹚出一条生路! 祝宁一柄长刀在手,挽出利落的刀花,寒芒劈开迎面袭来的兵刃,余光里,罗笙脸上的血色和坚毅,烫得她心口发颤。 还好,命运待她终究不薄,先赐给了她一个薛昭,后又赐给她一个罗笙,免她无依无靠。 “罗笙,我们共进退!” 祝宁扬声喊了一句,一个旋身,刀刃借势横扫,逼退身前几个护卫,她下手不留情,但凡能够一击毙命的,绝不会给对方留有喘息的余地,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已有七八个护卫倒在了血泊里,护卫队长祝沣也挨了几刀,但祝宁也好不到哪儿去,背部的伤口早已裂开,一身血色,着实吓人! 卫凌然和谢骋迟迟没有动静,祝宁不知原因,不敢再抱有希望,将对手强行拉拢成队友,本身便是个极其冒险的行为,所以他们得知妖祸案的真相后,改变主意临时反水,她也无法责怪。 既然是她做出的选择,便得由她来承担后果,愿赌服输罢了。 大不了,惊动薛昭,大家一起发疯,同归于尽! “火!” “着火了!” “祠堂着火了!” 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突然间,漫天响起! 下一刻,逼在祝宁周身的护卫,迅速如潮水般退去! “救火!” “快救火!” 祠堂里供奉的是祝家的祖辈、父辈,是祝家人的精神支柱,岂能被烧成灰烬? 所以,护卫们哪里还顾得上祝宁她们主仆,连同族人一起,慌不择路的到处找水救火去了! 包括一众族老! 但,除了程天鹤和祝四叔,这二人非但没有参与救火,反而朝着祝宁步步逼近! 祝宁随手擦了把渗出嘴角的鲜血,朝着罗笙低语道:“你马上退到宗祠外院,不必担心我,我找的外援,是个靠谱守信的!” 第79章 荒谬又大胆的念头! 谢骋会以邺火焚烧祝家祠堂,满足祝宁的心愿,令祝宁震惊又喜悦。 分开时,他并没有明确的应承她,她便想着,如若他不愿意帮她,她就找机会亲自放把火,让她的祖宗,同地狱的恶鬼一样灰飞烟灭! 此刻,谢骋这一招,一石二鸟,既解了她被护卫群殴的困局,也解了她对祝家的仇恨! 她余光四下一扫,没有见到卫凌然,但宗祠外院有细密又轻盈的脚步声在不断靠近,她登时勾起了唇角,这几日祝氏庄园外面突然多了不少人,她只装作不知情,眼下,应该是这些人进来了! 不肖说,北镇抚司的精兵,确实非祝家护卫可比肩的。 罗笙是个拎得清的人,谢骋愿意为祝宁赴汤蹈火,自是比她能给到祝宁的助力更大,所以,她鞭子一收,扭头快步离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程天鹤,及他身后的火光,祝宁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幽幽一笑:“大族老,你不去救火吗?你爹娘的灵位,可都在祠堂里呢,你想当个不肖子孙?” 程天鹤捏着镇妖符,“死到临头,还敢张狂?都被人伤成这样了,还不把你的妖法使出来?” “妖法?”祝宁佯装一愣,“你骂我是妖女,我可以认,但我只是个寻常的小女子,何来的妖法?” 祝四叔听闻,新仇旧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嘶声厉吼:“该死的,你剜掉我儿子的眼珠,割掉我的耳朵,你使的手段,分明就是妖术!你祝宁,早就被化妖池炼……” 蓦地,但见刀光一闪! “炼化成妖”四个字,被突来的巨痛,断掉了出口的机会! 祝四叔的眼前,血雾弥漫! 不,准确的说,是从耳旁飞溅出来的血,擦过了他的双眼! “啪嗒!” 有东西掉落在地,程天鹤下意识的低头,竟看到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是……是祝四叔仅剩的那只耳朵! 祝宁手中的长刀未动,是从她袖中飞出的柳叶刀,削掉了祝四叔小半个脑袋! 祝四叔痛得已经完全失去了章法,一边狂吼嘶鸣,一边朝着祝宁射出了毒箭,同时,洒下了漫天的毒粉! 祝宁饶是应对及时,以长刀挡住了毒箭,却也被毒粉迷了眼睛! 藏于她左眼的薛昭,受了刺激,残魂不受控制的在她识海中肆意冲撞! “啊——” 祝宁顿时痛得双眼无法视物,长刀失手落地,整个人脚步踉跄,摇摇晃晃! 而祝四叔奋力一击后,脑侧张着碗大的口子,鲜血如奔涌的河水,如注般流出,一头栽在地上,死了! 见状,程天鹤深知机会来了,族人们都在忙于救火,无人顾得上这边的情况,祝四叔临死前去了祝宁半条命,他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立时发功,掌中的镇妖符散发出刺目金光,而后以指为引,将符纸中蕴含的灵力凝作一道锐不可当的金色气劲,直袭祝宁眉心!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卷走了祝宁! 同时,另一道红色光芒与镇妖符的金光相撞,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不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祝宁只觉腰上多了一条很有力量的手臂,落地的瞬间,她整个身体都被拥入了一个人的怀中,沁入鼻中的味道,虽然淡淡的,但莫名地有丝熟悉感。 她陡然一怔,是谢骋! 他背她上镜墟山的时候,她闻到过相同的气息。 很快,她又惊奇的发现,躁动的薛昭,竟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双目仍有刺痛感,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听见头顶传来谢骋的声音:“暂且不要睁眼,凝神、静心,我替你净化毒气!” 祝宁立刻照做。 谢骋祭出邺火莲灯。 这件法器的神奇在于,莲灯之火可焚烧万物,莲灯之水可净化万物。 随着水雾漫上祝宁的眼睛,尖锐如细针穿刺的痛感,竟像被温水裹住般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润肌肤的清凉感,原本因毒气侵蚀而泛起的灼热酸胀,也被一股清透的力量慢慢剥离。 不过片刻,祝宁的双眼,便连最后一点不适感也消散无踪,只余下眼底一片清润透亮的舒畅。 “好了,试着慢慢睁眼看看。” 听到谢骋的话,祝宁缓缓掀开眼皮,漆黑如夜的眸子明亮又干净,仿若未沾尘世半点污浊。 谢骋已经松开了祝宁。 他不再是金陵府衙仵作的面容,他掀了人皮面具,戴上了自己的半顶银面,林立于她面前,气场强大,威压力十足,却又不失温和。 祝宁呆了一瞬,才喃喃道出一句:“谢……谢公子,多谢你救我。” 谢骋微微颔首:“答应你的交易,我不会食言。” 祝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回身张望,竟见卫凌然正在和程天鹤斗法! 一个镇妖师,一个捉妖师,皆无法器,只能以各自的玄门术法相抗,但不过几招下来,他们二人皆面露震惊之色! “你,究竟是何人?天坑的镇妖符箓,出自于你手?”卫凌然心中已经有了近乎肯定的猜测,但他还是问出了口,想要亲耳听到对方的回答。 此时,两人都默契的停了手。 程天鹤粗喘着气息,眼中是难以平复的惊惶,“你年纪轻轻,为何会……你师父是谁?” 卫凌然陷入了沉默,谢骋之前不是怀疑程先生与他师门有关吗?为何现在与他术法同出一门的人换成了祝家大族老? 此事,大有蹊跷,他绝不能轻易露了底牌,打草惊蛇! 然,卫凌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几息之间,程天鹤竟生出了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 听祝宁的意思,祝家已经没救了,他顶着大族老的身躯,也得受到连累,而且大族老年过古稀,身体状态太差了,他占据着这具身体,实在没有多少好处了,而眼前的卫凌然,不仅年轻,还与他修炼的术法同出一门,他若夺舍了卫凌然,不但实力会大增,就连祝宁,也没法再与他作对了! 第80章 身死,魂消 祠堂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宗祠所在的院落,占地十分广阔,有十几个房间,分为茶室、禅室、佛堂、书室、休息室等,后院有两口水井,水源充足,又有上百人参与救火,可他们惊奇的发现,无论多少桶水泼上去,均如水滴汇入了江海,起不到半点作用!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不知何人所为,起火点在何处,火势起初有多大,一直都是多大,明明有风吹过来,但火势毫无变化,既未增大,亦未减小!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场火,像是长了眼睛般,只精准的焚烧祠堂,与祠堂相连的地方完好无损,火势未曾蔓延过来丁点儿,仿佛被一条银河隔开了似的! 六大族老和族人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但他们不敢停下打水救火的动作,哪怕此举并无作用,也要尽最大的努力! “太诡异了!” “好像跟西南造纸坊失火的情况一模一样啊!” “究竟怎么回事儿?怎样才能灭火啊?房梁快塌了,再这么烧下去,祖宗灵位怕是一个也保不住了!” “大族老!快请大族老看看啊!” “啊,大族老怎么跟卫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大族老……不,不对,大族老在干什么?为何大族老会玄门术法啊?” “站在家主旁边的人又是谁?” “戴着面具……好像是前几日去纸坊投诉的京城商客!” “……” 族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一惊一乍,聒噪异常。 祝宁充耳不闻。 她表面镇定,实则紧张的攥紧了十指,清明的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程天鹤,她对此人最大的防备,就是夺舍! 如若不能让程天鹤彻底魂飞魄散,他会利用夺舍,不断的更换新的身躯,杀之不尽,也害人不尽! 如此,才是最大的祸患! 可她为了自己和薛昭,偏偏无法提醒卫凌然! 而心性磊落的卫凌然,只顾思考如何探寻大族老和程先生的身份,哪里会想到对面的老头儿,遽然卑劣的打上了他的主意! “小家主,依你看,他们二人的本事,谁更胜一筹?”谢骋的问题,既是讨教,也是试探。 树妖祸乱金陵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千秋大典》变成无字天书,惊现妖眼一案,尚未有答案。 从受害百姓的死亡现场不难发现,树妖留下的痕迹,只有树枝,从无妖眼,且眼睛,并不符合树妖本源的特性! 所以,这是同一时间,发生在京都和金陵两地的两桩不同的案子! 但他又有理由相信,两案都与祝家有关,或者说,与祝宁难脱干系! 卫凌然卜算不出祝宁的命格、祝宁能操纵造纸坊幻像、祝四叔控诉祝宁剜眼、割耳用得是妖术,这种种迹象表明,祝宁绝非普通凡人,有可能是…… “我不知道。” 祝宁的回答,打断了谢骋的思绪,她眉尖紧蹙,似乎并没有与他探讨的心思,目光始终落在程天鹤的身上。 谢骋见她背部血流不止,手臂和腿上也被划破了几道血口子,哪怕她身穿黑衣,血色并不明显,但血腥味却是遮掩不住。 但她抿着苍白的唇瓣,未言一个字的痛楚,好似旧伤添新伤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谢骋不觉蹙眉,他大手摸进衣袖,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祝宁,道:“这是曲焕章百宝丹,内服,止血、止痛。” 祝宁有一瞬间的惊讶,如此关头,他怎么还有心思给她找药?他不是该关注卫凌然的安危吗? 为了不浪费时间,祝宁连感谢的话也没说,接过药丸,一口吞进了喉咙里,然后又把视线移回了原处。 谢骋见状,黑眸沉了沉,嗓音无温的说道:“你在担心卫凌然?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有他在,不论卫凌然是否大族老的对手,都会安然无恙。 可惜,他的安慰,并不能成功安抚祝宁,因为夺舍是阴邪之术,不是人的肉眼能看见的! 而程天鹤下定决心后,便立刻付诸于行动! 他和卫凌然同出一门,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了,只是谁都不想挑明,都想试探对方的底牌,但交手几招后,他便发现自己不是卫凌然的对手,若他不夺舍,定会被卫凌然生擒,或是杀掉! 所以,留给程天鹤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淡青色的光晕,陡地自程天鹤周身聚集,无数气劲凝聚成剑,朝着卫凌然疾射而去! 卫凌然一瞬回神,双手快速结印,金光从体内汹涌而出,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袭来的气剑! 程天鹤承受不住金光的反噬,一口鲜血吐出,身体向后栽去! “出身玄门,却炼妖害人,实属罪大恶极!今日,我便抓你回师门,清理门户!” 卫凌然怒声一喝,脚尖点地,凌空跃起,手中凝聚出一条锁链,往程天鹤身上缠去! 然,本该惊惶的程天鹤,眼神陡变阴鸷,嘴角勾起了诡异的笑,看着卫凌然离他越来越近,他嘴唇张合,开始无声的念念有词! 不好! 祝宁心尖一颤,老东西果然如她所料,意欲夺舍逃生,且夺舍的对象是卫凌然! 情急之下,祝宁冒着暴露的风险,祭出一道青光,阻隔在了卫凌然和程天鹤之间! 与此同时,她身形快如闪电般疾掠而至,将程天鹤一脚踢向祠堂的熊熊邺火! 变故,发生在须臾之间! 大族老的身躯,亦如藤球般落入了火场,被火舌迅速吞噬! 程天鹤未料想祝宁会给他设计这样一个结局,在他即将抽离精血,引导魂魄进入卫凌然识海的前一刻,那道蕴含强大妖力的青光,竟将他的魂魄逼了回去,随之困于邺火,再也无法离开大族老的躯体,随着躯体一道被焚烧,在躯体化为灰烬的同一时间,他亦魂飞魄散! 这个世间,从此再无程天鹤! 亦无,祝家大族老! 卫凌然收了术法,锁链随之消失,他目睹大族老横死于邺火,脸上浮满震惊,及少见的愠怒之色! “大族老!” “大族老!” 祝家族人的惊喊声,此起彼伏! 祝宁的双眼,被火光染成了红色,她急促的呼吸着,心头的忐忑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令她眼神极其复杂。 尽管她按照自己的推测,顺利完成了摧毁程天鹤的计划,但她仍是难以安心,毕竟以邺火焚烧魂魄,只是她的想当然,实际效果究竟如何,她不敢确定。 “凌然哥哥!” 祝宁猛地回身,目光上下打量卫凌然,小心谨慎的试探道:“我昨日送了你一套衣衫,你为何不穿?那件披风的颜色,很衬你。” “嗯?”卫凌然茫然了一刹,随即脱口道:“你从未送过我衣衫和披风啊,你只送过我一个小木箱子。” 祝宁高高悬起的心,“扑通”一声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喃喃道:“就差一点儿,幸好,幸好赶上了。” 卫凌然不明所以,“小家主,你在说什么?” 祝宁粲然一笑,“没什么,凌然哥哥没事就好。” “我原本也不会有事。若非你突然介入,我是要将大族老生擒的,我有事情要向他问清楚,然后再行处置。” 卫凌然想起那道妖异的青光,及祝宁的反常行径,神情不禁沉冷下来,“所以小家主,你为何要杀了大族老?” 祝宁语塞。 卫凌然是她珍视之人,她不想欺骗他,却又不能告诉他实情。 就在她沉默之际,谢骋迈步走了过来,他深目凝着她,低声道:“祝宁,方才之事,我也瞧见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祝宁气息翻涌,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般,艰难地吐出干涩的话语:“我……我无话可说!” 卫凌然眼底的失望,一瞬间涌上,他攥了攥大手,扭头就走。 祝宁心脏钝痛,望着卫凌然远走的背影,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唇,想要呼唤的名字,却被喉中突然喷出的鲜血所取代,无尽的黑暗,如一张大网,湮灭了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光亮…… “祝宁——” “小家主——” 似有呼声近在耳边,又似响起在遥远的天际。 失重的身体,在落入谢骋怀抱的那一刻,祝宁缓缓阖上了双目…… …… 三日后。 黄昏。 青白色的闪电,宛如利剑,劈开一道道昏暗的天幕,轰隆的雨声,呼啸着兜头而下。 廊檐下,两道颀长的身影,一黑一白,并肩而立。 “谢兄。” 久未说话,卫凌然喉咙又干又痛,可眼瞳里却浸着潮气,他低语道:“明日一早,我就走了。你……拜托你看顾好她,待她身体痊愈了再抓她,行吗?如若免不了下诏狱,你,你好好问她,她是个明理的人,会同你说实话的,你别让人对她用刑,可以吗?树妖的案子,不是她做的,算不上主犯,顶多是被祝家所连累,应该可以轻判吧?” 谢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缩,“你守了她三日,不待她醒来看上一眼吗?不想听她亲口说出她是……” “不想!”卫凌然匆促打断,心中只剩下逃避,“只要我没听见,就不需要奉行门规,遇妖尽除!你……你将来也不必告诉我!” 谢骋无声一叹:“你啰啰嗦嗦的拜托我这么多,我哪能记得住?凌然,或许她是有苦衷的,就像她往日行事,哪一件不是带着目的性?所以你不必太过伤心和失望。” 卫凌然扭头看向谢骋,目中盛满不安与茫然,“可不论缘由为何,她终究都是……我是捉妖师,除妖是我的天职啊!” 谢骋默了一瞬,道:“人心之恶,孕育了妖,最终遭到妖的反噬。人与妖,究竟孰好孰坏?善恶的边界,又在哪里?凌然,你是该返回青阳观,闭关清修了。” 卫凌然怔住。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黑与白,是与非。而今,和祝宁相处的点点滴滴,模糊了那道界线,令他再也看不分明。 忽然间,他又想到了一件事,整个身躯都紧绷了起来,“谢兄,你,你能否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 他又卡了壳。 如同面对祝宁的问题,他下意识的又起了逃避之心,不敢面对。 谢骋淡然询问:“是什么?” “你知道的,你和祝宁的命格,我都卜算不出来。”卫凌然心里愈发堵得慌,又想追寻一个答案,又害怕答案如他所想,这种矛盾感,撕扯着他的心脏,令他无比煎熬。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谢骋对卫凌然的了解,不能说绝对无差错,至少也有九成九,这小子在他面前,就像白纸一张,藏不了半点心思。 以免卫凌然过分纠结,谢骋开口,反问了他一句:“以你的修为,妖物近在眼前,你会感受不到妖气吗?” “不会。”这一点,卫凌然极其自信。 谢骋又道:“那你从我和祝宁身上,感受到妖气了吗?” 卫凌然一愣,紧接着摇头,“没有。” 谢骋难得笑了一下,“所以,你要不要思考一下,这个世上,人与妖之间,会不会还存在着其它可能?” 卫凌然呼吸发紧,“比如……” “若有一日,你参透了其中奥秘,可以来京都找我。届时,我会亲口告诉你,也会摘下面具,与你真容相见。”谢骋严肃了口吻,郑重许下承诺。 原本,他只当卫凌然是他生命长河中的一个过客,他已经做出了和卫凌然分道扬镳的决定。 但此刻,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明明他为了长生,舍弃了感知“情”的能力,无论亲情、友情,亦或爱情,他都不可能拥有。 可是,他看着卫凌然,竟滋生出了不舍。蓦地,他又想到了祝宁,想到了魏骁,以及泗娘和小胡子,甚至是被他收养过的其他人。 过往的岁月,忽如走马观花般的在谢骋脑中一一闪现,他恍然惊觉,镌刻在他记忆深处,并未遗忘的人和事,竟不止是百年前的西北边塞,也不止有薛昭…… 第81章 淅淅沥沥的小雨,沿着琉璃瓦当滚落,在廊檐下汇聚成汩汩溪流。 窗外,漆黑如墨。 祝宁四目环顾,表情怔忪。 这是她在棠园的寝屋。 她没有被谢骋抓走。 明明谢骋和卫凌然都认定她是妖物了,为何还把她送了回来? 她垂眸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新旧伤口,都已经医治上药了,还擦洗干净了身子,换上了新衣。 内室无人,只有两盏烛火在跳跃。 祝宁喉咙又干又疼,她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试着朝外唤道:“有人吗?” “家主!” “家主!” 两道惊喜雀跃的女音随之响起,紧接着,罗笙和祝妈妈提步奔了进来。 “家主,你可算是醒了!” “正好,药煎好了,补身子的粥膳也做好了。” “谢掌印的医术可真是高明,他说家主快醒了,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家主就醒来了。” 一老一少的俩人,各自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开心。 祝宁听得眉尖轻蹙,“我昏迷多久了?” “三日多了。”祝妈妈说着,先把药碗端到了祝宁身前,眼里尽是心疼之色,“快喝药,这是谢掌印亲自为你开具的药方,说是你身子亏损严重,又连接两次受伤,必须按时服药,好好将养。” 祝宁满脑子问号,但祝妈妈不给她询问的机会,舀起一勺药喂到了她嘴边,她只能听从安排,乖乖喝药。 待药碗见了底,罗笙又无缝衔接的将一碗人参乌鸡汤端了过来,明明眼睛红得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了,却硬是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家主,我把库房里珍藏了百年的人参拿出来了,祝家那些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不配用,全给家主补身子。” 祝宁深目看着罗笙,顿了顿,终是没有多说什么,保重自己,不让这俩人担心,于她们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饿了三日,即便没有很好的胃口,祝宁也强迫自己吃光了所有的膳食。 化妖池尚未摧毁,秘术师尚未伏诛,叛逃的树妖尚未剿灭,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绝不能被身体拖住她的前路! 祝妈妈在床头垫了个软枕,扶着祝宁靠坐好,祝宁面色沉静的问道:“我在宗祠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方才提到的谢掌印……” “家主,事情是这样的。”罗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一五一十的说道:“那日我听从你的吩咐出了宗祠,结果外头来了好多人,他们虽然穿着常服,但训练有素,气势十足,二话不说便将我拿下了。领头的人,他们称呼为‘魏大人’,这个魏大人,遽然是李知府入庄那天,跟在李知府身边的捕快!” “魏大人指挥手下把整个宗祠都围住了,但他们没有进去,带着我一起等在外头。没过多久,卫公子抱着昏迷的家主出来了,看样子都快急哭了呢!看到我,卫公子便叫魏大人放了我,我们把家主迅速送回了棠园。很快,谢公子也回来了,哦对了,直到谢公子开口说话,我才知道他就是仵作先生,他费心医治家主,待家主病情稳定了,便又走了。” “之后,李知府又带人来了,宣告了谢公子的身份,竟是夏朝北镇抚司的掌印谢骋!谢掌印隐藏身份下江南,就是为了调查树妖祸乱一案,祝家炼妖造纸,全族问罪,所有铺子查封,造纸坊关停,凡族谱上的男子,悉数打入金陵府大牢,女子暂押祝氏庄园,集中禁锢于兰园候审处置。” 说到这儿,罗笙看了眼祝妈妈,不禁叹惋:“如今棠园,除了家主,就只剩下我和祝妈妈祖孙二人了,这还多亏谢掌印网开一面,允许我们留下来贴身照顾家主。” 祝妈妈补充道:“这三日,卫公子一直守着家主,谢掌印时不时的也会过来查看家主的伤势,为家主换药。魏大人带着手下将庄园上下全抄了,还有城里的各大铺子,我们被勒令不得离开棠园,也不知外头是怎样的狼藉。” 祝宁消化完这些消息,沉目静坐了好半晌,才重重吐出一气,“颠覆祝家,终结祝家女童祭妖的命运,是我争做家主的唯一目的。未料想,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成功了……我们祝家的女子,终于,终于再也不用躲在阴暗里,战战兢兢的活着了……” 闻言,罗笙和祝妈妈心神一震,她们从不知道祝宁真正的心思竟是这般!如此,祝宁下得每步棋,做得每件事,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家主!”祝妈妈屈膝跪了下去,热泪盈眶,“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代表祝家的女子,给家主磕个头,请家主不要拒绝!” 祝妈妈没读过书,可祝宁完全能够理解祝妈妈想要表达的敬意。 所以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祝妈妈虔诚的磕头,用最质朴直接的方式,叩谢祝宁的高义。 礼毕,罗笙搀扶起泪流不止的祝妈妈,欲言又止。 祝宁瞥了罗笙一眼,替罗笙说出了心里话:“祝妈妈,你为了孙女,为了女子的命运谢我,但你的丈夫、儿子、孙子,却下了大狱,生死难料。你,不恨我吗?” 罗笙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她的心思,遽然被祝宁看破了! 祝妈妈怔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恨,我怎么可能仇恨家主呢?祝家行不义之事,遭报应是迟早的事儿,就算没有家主的推波助澜,也躲不过朝廷的查办。那位谢掌印,淅淅沥沥的小雨,沿着琉璃瓦当滚落,在廊檐下汇聚成汩汩溪流。 窗外,漆黑如墨。 祝宁四目环顾,表情怔忪。 这是她在棠园的寝屋。 她没有被谢骋抓走。 明明谢骋和卫凌然都认定她是妖物了,为何还把她送了回来? 她垂眸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新旧伤口,都已经医治上药了,还擦洗干净了身子,换上了新衣。 内室无人,只有两盏烛火在跳跃。 祝宁喉咙又干又疼,她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试着朝外唤道:“有人吗?” “家主!” “家主!” 两道惊喜雀跃的女音随之响起,紧接着,罗笙和祝妈妈提步奔了进来。 “家主,你可算是醒了!” “正好,药煎好了,补身子的粥膳也做好了。” “谢掌印的医术可真是高明,他说家主快醒了,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家主就醒来了。” 一老一少的俩人,各自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开心。 祝宁听得眉尖轻蹙,“我昏迷多久了?” “三日多了。”祝妈妈说着,先把药碗端到了祝宁身前,眼里尽是心疼之色,“快喝药,这是谢掌印亲自为你开具的药方,说是你身子亏损严重,又连接两次受伤,必须按时服药,好好将养。” 祝宁满脑子问号,但祝妈妈不给她询问的机会,舀起一勺药喂到了她嘴边,她只能听从安排,乖乖喝药。 待药碗见了底,罗笙又无缝衔接的将一碗人参乌鸡汤端了过来,明明眼睛红得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了,却硬是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家主,我把库房里珍藏了百年的人参拿出来了,祝家那些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不配用,全给家主补身子。” 祝宁深目看着罗笙,顿了顿,终是没有多说什么,保重自己,不让这俩人担心,于她们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饿了三日,即便没有很好的胃口,祝宁也强迫自己吃光了所有的膳食。 化妖池尚未摧毁,秘术师尚未伏诛,叛逃的树妖尚未剿灭,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绝不能被身体拖住她的前路! 祝妈妈在床头垫了个软枕,扶着祝宁靠坐好,祝宁面色沉静的问道:“我在宗祠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方才提到的谢掌印……” “家主,事情是这样的。”罗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一五一十的说道:“那日我听从你的吩咐出了宗祠,结果外头来了好多人,他们虽然穿着常服,但训练有素,气势十足,二话不说便将我拿下了。领头的人,他们称呼为‘魏大人’,这个魏大人,遽然是李知府入庄那天,跟在李知府身边的捕快!” “魏大人指挥手下把整个宗祠都围住了,但他们没有进去,带着我一起等在外头。没过多久,卫公子抱着昏迷的家主出来了,看样子都快急哭了呢!看到我,卫公子便叫魏大人放了我,我们把家主迅速送回了棠园。很快,谢公子也回来了,哦对了,直到谢公子开口说话,我才知道他就是仵作先生,他费心医治家主,待家主病情稳定了,便又走了。” “之后,李知府又带人来了,宣告了谢公子的身份,竟是夏朝北镇抚司的掌印谢骋!谢掌印隐藏身份下江南,就是为了调查树妖祸乱一案,祝家炼妖造纸,全族问罪,所有铺子查封,造纸坊关停,凡族谱上的男子,悉数打入金陵府大牢,女子暂押祝氏庄园,集中禁锢于兰园候审处置。” 说到这儿,罗笙看了眼祝妈妈,不禁叹惋:“如今棠园,除了家主,就只剩下我和祝妈妈祖孙二人了,这还多亏谢掌印网开一面,允许我们留下来贴身照顾家主。” 祝妈妈补充道:“这三日,卫公子一直守着家主,谢掌印时不时的也会过来查看家主的伤势,为家主换药。魏大人带着手下将庄园上下全抄了,还有城里的各大铺子,我们被勒令不得离开棠园,也不知外头是怎样的狼藉。” 祝宁消化完这些消息,沉目静坐了好半晌,才重重吐出一气,“颠覆祝家,终结祝家女童祭妖的命运,是我争做家主的唯一目的。未料想,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成功了……我们祝家的女子,终于,终于再也不用躲在阴暗里,战战兢兢的活着了……” 闻言,罗笙和祝妈妈心神一震,她们从不知道祝宁真正的心思竟是这般!如此,祝宁下得每步棋,做得每件事,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家主!”祝妈妈屈膝跪了下去,热泪盈眶,“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代表祝家的女子,给家主磕个头,请家主不要拒绝!” 祝妈妈没读过书,可祝宁完全能够理解祝妈妈想要表达的敬意。 所以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祝妈妈虔诚的磕头,用最质朴直接的方式,叩谢祝宁的高义。 礼毕,罗笙搀扶起泪流不止的祝妈妈,欲言又止。 祝宁瞥了罗笙一眼,替罗笙说出了心里话:“祝妈妈,你为了孙女,为了女子的命运谢我,但你的丈夫、儿子、孙子,却下了大狱,生死难料。你,不恨我吗?” 罗笙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她的心思,遽然被祝宁看破了! 祝妈妈怔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恨,我怎么可能仇恨家主呢?祝家行不义之事,遭报应是迟早的事儿,就算没有家主的推波助澜,也躲不过朝廷的查办。那位谢掌印, “家主!”祝妈妈屈膝跪了下去,热泪盈眶,“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代表祝家的女子,给家主磕个头,请家主不要拒绝!” 祝妈妈没读过书,可祝宁完全能够理解祝妈妈想要表达的敬意。 所以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祝妈妈虔诚的磕头,用最质朴直接的方式,叩谢祝宁的高义。 礼毕,罗笙搀扶起泪流不止的祝妈妈,欲言又止。 祝宁瞥了罗笙一眼,替罗笙说出了心里话:“祝妈妈,你为了孙女,为了女子的命运谢我,但你的丈夫、儿子、孙子,却下了大狱,生死难料。你,不恨我吗?” 罗笙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她的心思,遽然被祝宁看破了! 祝妈妈怔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恨,我怎么可能仇恨家主呢?祝家行不义之事,遭报应是迟早的事儿,就算没有家主的推波助澜,也躲不过朝廷的查办。那位谢掌印,遽然被祝宁看破了! 第1章 血月夜,百妖出 夏,元帝十五年。 七月,金陵。 暮夜四合。 祝宁从医馆出来,步履松快的直奔糖人儿摊子。 连续几日的雨水,将陪都的喧嚣散去了不少。 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摊贩,行人三三两两,没什么生气。 祝宁丝毫不顾曳地的朱色罗裙,脚上的珍珠绣鞋,她蹦跳着,故意踩着街面上的水花,“咯咯”笑着,欢脱又明媚。 “家主,您慢点儿,当心摔了!”罗笙提着药包,从后头追上来。 祝宁挑了一个小猪糖人儿,用力咬了一口,旋即笑弯了红唇,“好甜哦!” 随行的祝妈妈攥着袖子,神色深沉又复杂,“家主,您的眼疾,大夫说最好找个道士瞧瞧,他开的药方,可能起不了多少效用。” 祝宁年方十八,生得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尤其是一双眼睛,状如杏子,圆润饱满,将少女的灵动、天真、清澈,尽数融入其中,美好的教人看着便想捧在心尖尖上宠着。 可是,最近祝妈妈有了个可怕的发现,祝宁的左眼出问题了! “祝妈妈,我的眼睛并无不适之感,你那晚所见,兴许是眼花了。”祝宁边吃边说,举手投足间,尽显娇俏可爱,“再说,你劝我看大夫,我也看了,大夫没本事,便同我没关系了。至于道士……” 祝宁状似思考了片刻,蓦地,嫣然一笑,“不知祝家祖上可有相熟的道士?祝妈妈闲暇之余,不妨打听打听。” 闻言,祝妈妈眼底快速掠过几抹惊疑。 罗笙不明所以,只觉荒唐,“祝妈妈,我天天侍奉家主,从没发现家主有眼疾啊,你年纪大了,要不要……让大夫给你看看?那个大夫也是,医术不精便罢了,怎敢满嘴胡言?” 祝妈妈被罗笙的耿直气青了脸,然而不等她开口,祝宁便足下一纵,飞上了金陵最高的摘星楼。 九层塔楼,高耸入云。 祝宁坐在摘星楼顶上,惬意地晃荡着双腿。 城中的人,在她眼中小如蝼蚁,但他们是鲜活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都教人羡慕和心痒。 祝宁仰头,闭上眼睛。 随着夜色愈来愈深,金陵以西,树妖的叫声混合着木头摩擦、细枝抽打声,时而低沉如老树喘息,时而尖利如树芽折断,还藏着枯叶碎裂的沙沙声,阴冷的,凝聚了无数怨气的灌入祝宁的耳朵—— 祝宁伸出食指,点了点左眼,喉中发出低低的叹息:“怕是压不住了。” “血月夜,百妖出。” 不同于祝宁甜美的声线,另一道冷冽沙哑的女音,自虚空中响起:“祝宁,你做好准备了吗?” 祝宁陡然掀目! 原本黑白分明的左眼,竟起了万般变化,她的瞳孔被青灰色的鳞纹覆盖,细细的青色妖纹,在眼尾勾勒出蛛状的形态,于漆黑的夜幕之中,泛出磷光,明明灭灭! ----------------- 与此同时,京都。 天朗气清的夜,花灯如昼的西市长街,酒香十里的仙乐楼,鸳鸯湖上的画舫,天子治下的都城,到处是如织的人流,盛世的繁华。 然,观星台上,钦天监监正、天文科负责观测天象变化的五官灵台郎和记录天象变化,占定吉凶的五官保章正,看着观测到的数据和推论,却是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血月将至!” “天现异象,攸关国运!” “快,即刻禀报陛下!” 匆促的脚步声离去,很快便有更多的人行色匆匆,纷沓而来! 元帝一袭龙袍,率文武百官,亲至观星台! “古书有云:月赤如血,有死王。” “月变色赤为争与兵。” “望日蚀月月光灭,枉矢西流若金镞。” “赤气覆月,如血光,大旱,人民饥千里。” “血月,乃不详之兆啊!” “……” 听着众臣子搬出历史上对血月的描述,元帝眉宇间盛满惊怒之色,“监正,可有化解之法?” 监正大汗淋漓,“启禀陛下,天象不可更改,只能……只能祈福祭祀,请求上天护佑我夏朝国运绵长!” “准!” “遵旨!” 监正算是病急乱投医,他是凡人,无力对抗自然天象,就只能赌运气了。 很快,礼部设好祭台,元帝以天子之名,焚香祈福,祷告上苍。 子时二刻,月亮开始进入半影区,夜空的亮度微微黯淡,血月正式降临! 初时橘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圆月便成了深赭色,仿佛被陈年的朱砂砚泼染,腥红如血! 这一幕,可谓震撼! 从京都到地方,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观月,惊呼嗟叹! 但这一夜,金陵的祝家,却笼上了阴云。 罗笙睡梦中,听见了树枝被狂风骤雨拍打肆虐的声音,枝桠断裂的闷响,好似夹带着孩童的呜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只觉毛骨悚然! 血月的红光,照在窗户上,罗笙眼皮动了动,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浸满了汗珠! 那些奇怪的声音,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罗笙心有余悸,原来是做梦了。 她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而后才注意到窗外的不同寻常! 出了门,仰头一看,悬空的血月,犹如一汪血池,似要倒扣下来,将她吞噬湮灭! 而消失在梦里的那些声音,突然又钻入了耳朵,且夹带着狰狞和嘶哑的笑声,随之,她的双手不受控制的竟抱起了院里重达几十斤的石凳,往自己的面门砸去! “叮叮叮——” 千钧一发之时,急促的铜铃声,仿佛从天外传来,倏地击溃了罗笙耳中的魔音,她举着石凳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而后随着铜铃声的节奏,缓缓垂下手臂,将石凳又放回了原地! “罗笙,醒醒!” 带着命令口吻的浑厚女音,引导着罗笙回过身来,当她看清楚手持铜铃的祝妈妈后,僵滞的神情消散,整个人如大梦初醒般,卸了力气! 血月从半影食始至复圆,全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红光消散,一切复归。 “家主!” 平静下来的罗笙,突然意识到不对,拔腿冲向祝宁的寝屋! 第2章 无字天书 祝家是金陵城首屈一指的大户,人丁兴旺,嫡系旁系几代人同住,坐拥占地极广的祝氏庄园。 家大业大,自是规矩繁多。 按惯例,家丁日夜巡逻,须十二时辰在职,而祝宁身为新任家主,她居住的主院棠园,是警戒最强的。 然而,今夜天象异常,棠园竟静谧无声,从罗笙出事至血月消失,竟无一名巡夜家丁出现! 罗笙是祝宁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孤儿,比祝宁大三岁,也是棠园唯一的外姓人。 祝宁于她而言,是主人,是恩人,亦是妹妹。 破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但,并未惊醒祝宁。 罗笙扑到床前,掀起窗幔,看到祝宁睡颜安宁,面色如常,她反而吓坏了,连忙伸指探向祝宁的鼻子!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扰了家主休息,看我怎么罚你!” 祝妈妈脸色沉郁的跟进来,张口训斥罗笙,可罗笙下一瞬,竟扑在了祝宁身上,发了疯似的摇晃祝宁,惊慌失措的唤道:“家主!家主你醒醒,你怎么了,睡前还好好的,怎么就……就没有呼吸了呢?” 见状,祝妈妈大惊,连忙近前查看祝宁的生命体征,结果,祝宁身子尚且温热,但没有了呼吸和脉搏! “家主暴毙了!” 祝妈妈脸上血色尽失,双腿一软,跌在了床角,三魂失去了七魄! 罗笙泪如泉涌,扭身便往外头奔去,“家主不会死的,我去找大夫,大夫定能救活家主……” “等下!” 祝妈妈豁然想到了什么,迅速爬起来,对着祝宁摇响铜铃! “这,这是……”罗笙惊诧,想到她方才好似被妖邪控制了一般,若非祝妈妈及时出现救了她,她现下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家主会不会也…… 罗笙捂住嘴巴,迷蒙的泪眼,满怀希冀地望着祝妈妈。 然而,任凭祝妈妈如何使力,祝宁全无半点反应! 罗笙一急,脑中闪过一个人,“道士!” 祝妈妈愣住。 罗笙催促道:“那个庸医不是让我们找道士给家主治疗眼疾吗?今夜之事如此诡谲,莫非真撞上了妖邪?” 祝妈妈垂下了手中的铜铃,面庞隐在烛火的阴影里,一言不发。 罗笙急不可耐,“祝妈妈,你不想救活家主吗?多拖一刻,家主便少一分希望,你……要不你告诉我,要去哪里寻找道士,我马上去!” “……没有道士。”祝妈妈迟疑着开口,神色颓然又悲凉,“普通的修道之人,找来也是无用的。祝家祖上结交的道士,早在几十年前,便消失无踪了。” 罗笙颤动着嘴唇,“那我去找大夫,就算是庸医,也得试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说罢,罗笙疾步而去。 祝妈妈在床前跪了下来,伸手抚上祝宁白皙如玉的脸庞,喃喃道:“血月夜,百妖出。我祝家的气数,是不是要尽了?不能够啊,不过树妖而已,怎可能冲破禁制呢?” 从棠园到庄园大门,罗笙只见到了零星几个家丁,确切的说,是家丁的尸体! 他们以各种死法,倒在了血泊里,有断头的,有胸腔被凿开的,有手脚全断的,还有七窍流血脑袋被翻转的,死状无一不惨烈! 罗笙头皮发麻,脸色发白,喉咙紧得几乎要窒息,若非心中存着救家主的信念,她怕是直接昏死过去了! 她顾不上思考和害怕,步履蹒跚地冲出庄园,奔向医馆。 然,医馆房门大开! 罗笙透过昏暗的月光望进去,竟见黄昏时分为祝宁医治眼疾的山羊胡大夫,身上缠满了树枝,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精气、血气悉数被抽干,只余几根胡子落在树枝外面,随着夜风,轻轻飘荡! “啊——” 罗笙再也忍不住的,一声尖叫,倒在地上,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漫长的夜,终将过去。 祝妈妈守着祝宁,一夜未眠。 她惊奇的发现,祝宁虽然没有呼吸和脉搏,症状如同死人,但几个时辰过去了,祝宁的躯体,依然是温热的! 所以,祝妈妈也燃起了希望。 但左等右等,不见罗笙回来,院里侍奉的人,也全部消失了,她不敢再离开祝宁,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奇迹发生。 天光破晓。 祝宁的左眼突然动了一下! 但见,状如蛛网的青色妖纹,缓缓出现在祝宁的眼尾,泛起了磷光! 祝妈妈当即摒住了呼吸,她没有眼花,先前她无意中所见,是真的,祝宁的左眼,遽然是妖瞳! “祝妈妈。” 属于少女的清丽嗓音,蓦地响起在空寂的房间里,祝妈妈一惊回神儿,大喜过望,“家主,你醒了!” 同时,她注意到,祝宁左眼的妖纹和磷光消失了,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出现过似的! 祝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道:“祝妈妈,我饿了,我想吃蟹黄包和水晶虾饺。哦对了,我今日要去纸坊,你叫罗笙给我准备一套做工的行头。” “是,家主。” 祝妈妈嘴上应着,满腹的疑窦,被她默默地吞回了肚子里,无论妖瞳是福是祸,眼下她只庆幸祝宁活了过来。 惊喜之余,想到一去未归的罗笙,祝妈妈不禁目露担忧,“家主昏迷不醒,罗笙去找大夫了。昨夜树妖出世,祝家失踪的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隔着窗户,祝妈妈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儿。 “罗笙走了多久?”祝宁问道。 祝妈妈皱眉,“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祝宁暗叫不妙,即刻下床穿靴,“我们去找罗笙!” ----------------- 京都。 元帝上朝途中,接到翰林院急报:“启禀陛下,藏于皇史宬的《千秋大典》,一夜之间化作无字天书,内页皮纸上,浮现着一只泛着磷光、布满妖纹的青色妖眼,十分诡异!” 天子震怒! “传朕旨意,命北镇抚司掌印谢骋查办此事,除妖孽,振天威!” 血月之后,元帝担心的是会出现旱灾、洪灾、蝗灾之类的天灾,万没想到,竟是妖祸横行! 第3章 掌印谢骋 北镇抚司专理皇帝钦定的案件,专治诏狱。 掌印谢骋,在位十年,心狠手辣,他是元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天下人最惧怕的冷面阎罗。 世人皆说,谢掌印冷心冷肺,行事疯癫,但无人知晓,他年岁几何,容貌如何,因为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然,半张银面,难掩谢骋形貌风流。 卫凌然倚在门上,姿态慵懒地睇着正在逐页检查《千秋大典》的谢骋,出言调侃道:“谢掌印,抓人你在行,但捉妖,你行吗?要不要请本公子帮忙啊?” 谢骋周身的气质,同他的嗓音一样冷漠,“不必。” “你……”卫凌然一噎,随即不死心的走进来,俯身,双臂撑在公案桌上,盯着谢骋露在外面的半张俊脸,“我知道你有厉害本事,可妖和人不同,你的剑法,是抵不过妖法的!” 谢骋从《千秋大典》中抬起头,眼瞳如同枯井般,没有任何温度,他道:“未必。” 卫凌然嘴角抽了抽,气笑不得,“我没让你求我,是‘请’,请我助你一臂之力,还不行吗?还是说,你想要我反过来求你带我一起除妖?” “随意。”谢骋惜字如金,仍然只用两个字回答。 卫凌然显然是习惯了谢骋的不近人情,他无奈的叹了一声:“好吧,我求你,看在我出身玄门,降妖除魔,胸怀大志的份上,求谢掌印给个机会吧!” 谢骋颔首:“好。” 卫凌然终于满意了,他挑唇笑道:“怎么样,发现妖孽的线索了吗?” “祝家。”谢骋屈指点在《千秋大典》的内页上,“祝家纸是《千秋大典》的御供纸,妖瞳与祝家,应该有所关联。” 卫凌然表示狐疑,“你确定?妖孽作乱,还挑人?金陵祝家纸名动天下,千金难求,深受文人学子的追捧,要动祝家,须得谨慎啊!” “动!”谢骋语气笃定。 卫凌然起身,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行吧,你是掌印,你说了算。咱们几时出发?” 谢骋应道:“即刻!” ----------------- 金陵。 祝家庄园。 祝家祖上原是闽西人,以竹麻制造玉扣纸为生。后来,祝家人用桑树与楮树造出了顶级纸张,被朝廷选作御供纸,遂举家迁往金陵,开启了祝家纸坊长达几十年的辉煌。 祝氏一族,家规严苛。男子不分家,女子不入族谱,历任家主,不分嫡庶长幼,优胜劣汰,能者居之。 但是,一个月前,上任家主病逝,遴选新家主的族老会上,祝宁打破家规,以杀伐果决的狠戾手段,夺走了家主之位! 女子继任家主,且是个十八岁,未曾婚嫁的小姑娘! 消息一出,轰动金陵! 不过,祝氏族人三百,祝宁想要完全掌控祝家,并非易事。 譬如此刻,她坐在议事堂家主的高位上,却身穿娇俏可人的粉白罗裙,指尖缠绕发丝,笑得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带着未脱的天真,如一株娇养在温室里,未染尘埃,含苞待放的花儿。 除了七位族老,其他人明显不服,投向祝宁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不屑、轻视、傲慢等种种情绪。 只是,碍于族老在场,没人敢当出头鸟。 当然,他们暗地里没少揣测,祝宁一个丫头片子,究竟给族老下了什么迷魂药?居然能踩着族里的男丁上位,开天辟地成为首任女家主? 罗笙看出了族人的心怀鬼胎,正要生气,却被祝宁拉了拉袖子,“罗笙,我口渴,想吃冰镇西瓜。” “好,请家主稍等片刻。”罗笙只能按下脾气,先去办差。 祝妈妈立在祝宁身后,缄默不言。 她尚不明白,祝宁何时长出了妖瞳,而这妖瞳,代表了什么,于祝家利弊如何。 祝宁望向下方乌泱泱的人群,娇软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严肃,“昨夜树妖作乱,我恰好睡着了,今晨得知,树妖借血月之力量,冲破禁制,为祸人间……” “睡了?树妖失控,祝家被屠戮,你身为家主,竟然睡得着?”祝四叔率先发难,忿怒直冲天灵盖。 祝宁眨了眨纤长的眼睫毛,仔细观察祝四叔,语气状似天真,“四叔昨夜未眠吗?眼下乌青有点儿重哦。” 祝四叔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我祝氏一族的荣辱生死,怎能系于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身上?家主之位,你趁早让出来罢!” “没错!百妖叛逃,损失巨大,祝宁若不能解决,便不配当家主!” 附声的人,是祝四叔的儿子祝荣,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丝毫未将祝宁放在眼里,轻狂又蔑视。 偌大的厅堂,讥笑声四起,除了七大族老,没人相信祝宁有统领祝家的本事。 而祝宁睇着下方的牛鬼蛇神,笑容愈发灿烂,但眼波流转间,不再是少女的无邪,眼底掠过的凛冽杀气,教人后背无端一凉! 祝妈妈下意识的僵直了身体,她是距离祝宁最近的人,她,竟感受到了不同于树妖的妖气! 祝宁左眼轻阖,嫣红的唇,于张合之间,道出凶残的四个字:“祝荣,该死!” 下一瞬,一道诡异的青光突然划过祝荣的眼睛,他的两颗眼珠子,竟从眼眶中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然后摔落下去,在地上迸裂开来! “啊——” 祝荣一声惨叫,当场昏死过去,没了意识! 所有人,仿佛被夺了魂魄,全部钉在了原地! 厅中,只剩下死寂! 罗笙端着冰镇西瓜进来,见此情景,眉心狠狠一跳,她怔然地望向祝宁,是她熟悉的容颜,但又好似不是祝宁,像是…… “眼睛长在头顶上,甚是无用,不如剜了。” 祝宁起身离座,从堂上下来,背着双手,姿态俏皮,丝毫不见方才的狠毒,语气亦是随性慵懒。 然,一众族人却吓破了胆,慌忙下跪,颤声高呼:“我等知错,求家主饶命!” 此刻方知,新任的女家主祝宁,性情竟如六月天,前一刻还晴光满袖,下一秒便骤雨惊雷! 第4章 驭人之术 无人不惊疑,祝宁几时变得这般厉害? 他们甚至没有见到祝宁出手,也未见刀剑暗器,只一道乍现的青光,便将祝荣的眼睛,活生生地剜了出来! 如注的血液,从祝荣的眼眶里不断涌出,不过须臾,整张脸便被染成了艳丽的赤红色! 入目所见,恐怖至极! 祝家人见识过树妖屠戮的血腥场面,似曾相识的这一幕,令他们神色各异,生出各种猜测。 罗笙和祝妈妈的目光对上,心下又是一惊,家主立威成功,祝妈妈为何不高兴? 不过,容不得多想,罗笙手中一轻,只见祝宁端走果盘,用银叉挑起一块西瓜放入口中,随即咂了咂嘴巴,十分满足:“清凉的甜瓜,真是又解暑,又降火啊。” 红色的瓜瓤,和祝荣脸上的血色,在祝四叔眼中融为了一体,失子的痛苦,令他理智失控,脱口淬了一句:“毒妇!” 满厅的人,顿时为祝四叔捏了把汗,就连始终默不作声的族老,也忍不住沉下脸,适时的提醒道:“不敬家主,重惩不殆!四郎,你也不想活了吗?” 祝四叔一骇,当即闭了嘴,不敢再言。 祝宁踱步到祝荣身前,居高临下的睇着这个在她眼中如同粪水般的死物,又吃了几口西瓜,才纤指一弹,将一缕青烟渡入了祝荣的口中。 “没想到,我们利益至上的祝家人,到了四叔这儿,竟然念起骨肉亲情了,真是稀奇啊!” 祝宁轻飘飘的话语,回响在厅堂,砸得众人脸色青红交错。 祝家人的冷血凉薄,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一代一代,耳濡目染,渗透进了骨子里。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儿,被扯下遮羞布,脸上就不好看了。 但祝宁显然也没放在心上,她搁下银叉,伸了个懒腰,“行了,眼珠子留下,把人抬走吧。” 注意到她说的是人,并非尸体,祝四叔陡然亮了眼睛,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家主,祝荣还……还活着吗?” 祝宁勾唇,笑意张扬,“活着呢,苟延残喘,也总归是活着。不过呢,四叔,你今日说的话,我不爱听,祝荣付出了双眼的代价,你是不是要留下舌头,才算没有坏了家规?” 众人一震! 祝四叔下意识的伸手捂嘴,满目惊惶,口中发出破碎的求饶:“不,不要,我错了,求家主饶我一回吧!” 族老们齐刷刷地望向祝宁,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恳求她手下留情的意味甚是明显。 祝宁掸了掸手,有点儿嫌弃西瓜汁留下的黏腻感。 罗笙就近拎起茶壶,浸湿帕子,为祝宁擦手。 祝宁感觉舒服了,才慢悠悠的返回主座,道:“四叔犯下的错,岂止是不敬我这个家主,昨夜负责看守化妖池的人,也是四叔吧?” 祝四叔面如死寂。 厅堂中的气氛,越发凝重。 祝宁作思考状,“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四叔赐教。” “好,家主请讲!”祝四叔嗅到了活命的机会,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祝宁即道:“冲破禁制的百妖,见人就杀,但……为何四叔却活了下来?按理说,四叔是树妖逃离化妖池后见到的第一人,树妖怎会放过四叔呢?” 祝四叔眼神闪烁,迟疑着回道:“家主,我……我当时身体不适,没在化妖池。” “哦?那就是玩忽职守喽?”祝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镇妖职责,至关重大!四叔因病缺席,却未曾上报家主,换人履职,以致酿成大祸!” 言及此,她视线扫向人群,唤道:“祝允清!” 厅堂外,迅速闪进一人。 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材瘦削,面容苍白,但容貌俊秀,与祝宁有四五分的相似。 “请家主吩咐!”祝允清拱手说道。 祝宁问:“清点好了吗?” “是。”祝允清从袖中拿出一个蓝皮名册,呈给祝宁,“祝家共死了三十六人,金陵城的伤亡人数,官府还在统计,预计不下百人。逃出化妖池的树妖,桑树妖与楮树妖各占一半,镇妖师已经修补好了封禁符咒,剩余被禁锢的妖灵,应该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祝宁颔首,“做得好。我们祝家突然死了这么多人,怕是会引发官府的怀疑。所以,尽快将尸体全部运到庄园后山掩埋,对外守口如瓶,任何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谨遵家主吩咐!”众人齐声应下。 祝宁略作思忖,接道:“祝允清,你递话给官府,我祝家愿捐银五万两,用于抚恤伤亡百姓亲属,助力官府悬赏玄门高人,除妖降魔!” “家主,你的意思是……”一个族老问出心中猜疑,“借此机会,让我们的镇妖师,以官府的名义,公开捉回树妖?” 祝宁挑眉,“不然呢?我们既要解除官府的怀疑,还要将为祸的树妖偷抓回来,我思来想去,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此举不仅两全其美,还能为祝家博个好名声,家主这招儿,实在高明!” 族老们纷纷捋须点头,露出了赞赏的笑意。 祝宁递了个眼神,祝允清行礼告退,疾步离开。 祝四叔松了口气,抬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 然,祝宁接下来一句话,将他再度推入了深渊,“四叔累犯大错,绝无轻饶之理!割舌、断手、断腿,你选一个吧!” “不要!” 祝四叔惊骇异常,慌不择路的脱口道:“家主,我可以将功折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我亲自把树妖抓回来!” “抓妖?”祝宁愕然,“我竟不知,四叔几时学会了抓妖?” 祝四叔道:“我有法器,专门克制树妖的!” 祝宁微微眯起了眸子,“哦?法器啊,四叔打哪儿弄来的?长什么样子,有何威力?” “这……”祝四叔咽了咽唾沫,“是我爹留给我的法器,玄门之物,不可外传,还请家主莫怪。” 祝宁没有强求,爽快的应了下来,“行,既然四叔信心十足,那我便给你一个赎罪弥补的机会。以一月为期,若四叔抓不回树妖,从重处置!” 第5章 篡权夺位 金陵,是夏朝开国皇帝的祖籍,地位仅次于京畿,以陪都着称。 作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名城,金陵富庶繁华,人才济济,水陆四通八达,风景温婉秀丽。 金陵孕育出了真龙天子,堪称风水绝佳之宝地,往年各种自然灾害,都是绕着金陵走的,老百姓过着风调雨顺的太平日子,知府的官位坐得稳稳当当,任谁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妖孽竟敢现身金陵,为祸百姓! 知府李景州文臣出身,虽被吓破了肝胆,但也不是个无担当无作为的庸才,一边八百里急报上禀元帝,一边前往金光寺,请修行多年的佛门大师为百姓送上克妖保平安的符文。 收到祝家捐赠的巨额银两,及悬赏玄门高人除妖降魔的建议,李景州大喜,立即派出几路人马,以金陵为中心,跨州跨县,张贴榜文,广纳人才! “家主,如您所料,李知府已经开始动作了。另外,罹难的百姓,官府统一运至城外焚烧,再由金光寺大师作法超度。” 祝宁仰躺在太师椅上,听着祝允清的汇报,往常总是带笑的欢颜,此刻清冷无温,犹如罩了寒霜。 “有哭的人吗?” 祝宁莫名的一句问话,令祝允清、祝妈妈和罗笙不由自主的愣住。 “有!” 祝允清率先反应过来,如实回道:“死了亲人,亲属伤心得厉害,很多人拦着官兵,想要多看几眼尸体。那个场面,可以说是遍地哀鸿,闻者落泪。” 祝宁语气幽幽,“所以说,这人心哪,得长在人的身上。” 屋中三人,心口不觉发堵。 “祝允清,挑个机灵的,暗中盯着祝四叔,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还有,想办法弄清楚祝四叔的法器是何物,如何使用。” “是,家主!” 祝允清退下后,祝宁阖上眼睛,似是十分疲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日暮西沉。 屋里的光线,逐渐昏暗。 罗笙掌了灯,拿了块薄毯盖在祝宁身上。 祝妈妈亲自下厨,做了祝宁喜欢吃的鲫鱼豆腐、青菜鸡丝粥和芝麻饼,祝宁闻着香味儿睁开眼睛,笑容惫懒,“唔,正好饿了。” 罗笙搀扶祝宁起身,为她净了手。 饭毕,罗笙下去准备沐浴的东西,屋里只剩下祝妈妈。 祝宁抬了抬眼皮,淡声道:“祝妈妈,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家主,你看出来了。”祝妈妈有些惊讶。 祝宁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在我处置祝荣和祝四叔的时候,祝妈妈就有想法了,不是吗?忍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家主,我……”祝妈妈忽然觉得呼吸发紧,想说的话在口齿间滚了几滚,才大着胆子吐了出来,“我发现家主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知家主怎会有那般本事,行事怎恁地……” 想起祝荣的惨状,祝妈妈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 祝宁微微一笑,“怎恁地狠毒?” 祝妈妈垂下了眼睑。 祝宁饮了口清茶,烛火映照下的眉眼,少了少女的单纯,透出几分深沉,“祝妈妈,八年前献祭树妖的女童,是你的小女儿,对吗?” “……对。”祝妈妈神情一滞。 祝宁道:“我记得,当年负责遴选女童的人,是祝四叔。” 祝妈妈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祝宁支起手肘,支撑着下巴,笑意盈盈,“那你可知,今年献祭的人选,是你的孙女月儿,时间在三个月后。” 祝妈妈猛地白了脸色,“怎,怎又是我家的姑娘?” “祝荣接替祝四叔,全权负责献祭事宜。”祝宁点到即止。 祝妈妈膝盖发软,“扑通”跪在了地上,嗓音里透着惊慌和哽咽,“家主,我,我只有一个孙女啊!” 祝宁不以为意,“祝妈妈,你知道的,在祝家,女子是不值钱的,生来就是家族利益的牺牲品,包括你和我,我们都是一样的。” “可,可你现在是家主了,也……也不会有所改变吗?”祝妈妈对祝家忠诚了一辈子,却没想到,祝家竟要拿她两个姑娘去献祭树妖! 祝宁盯着祝妈妈,将对方所有的情绪收入眼底,但她觑着眸子,没有回应。 祝妈妈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道:“家主,你处置祝四叔和祝荣,是不是同我有关?” “没有。”祝宁道。 祝妈妈一瞬黯然。 “年纪大了,当心膝盖。”祝宁伸手搀起祝妈妈,叹息道:“我惩罚那对父子,是因为他们触犯了家规。我同你说这些,是要你去思考,在这个吃人的祝家,我的行事,究竟算不算狠毒。” 祝妈妈身躯轻颤,内心坚守的东西,开始动摇崩塌,“家主……” 倏尔,祝宁唇畔勾起一抹晒笑,“表面上,祝四叔是因病擅离职守,又焉知不是他故意放走树妖的呢?” “故意?” 罗笙进门时,刚好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双目大瞪,“祝四叔是脑子有病吗?树妖出世,会造成多大的祸事,他不清楚吗?” 祝妈妈亦是震惊,“家主,你为何如此推测?放走树妖,对祝四叔能有什么好处,值得他冒险一博?” 祝宁道:“树妖作乱,我这个新任家主,一旦处置不当,便无法服众,如此,祝四叔就有另选家主的理由了。” “我懂了,祝四叔是想篡权夺位,他自己当家主!”罗笙反应极快,脾气也跟着暴涨,“这个老奸巨猾的狗东西,竟敢为了一己私利,祸害全城上百条性命!” 祝宁神色冷了下来,“显然,事情并未完全按照祝四叔的谋算发展,人性尚且多有变数,又何谈妖性呢?血月之力,千载难逢,树妖的妖力一旦强大,自不会听从祝四叔的摆布,摧毁祝家,置祝家上下于死地,才是树妖的真实意图。” “家主,那你怎么不杀了祝四叔?这个阴毒的蠢货,简直该死!”罗笙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祝宁语气淡淡,“不急,留着祝四叔的烂命,还有用处。何况,即便没有祝四叔的有意为之,化妖池的禁制,也压不住了。” 第6章 化妖池 祝妈妈震惊于这个真相,重新审视祝四叔、祝荣以及整个祝家的念头,便也愈发清晰。 祝宁的脸庞,陷在烛火背后的阴影里,敛在眸底的情绪,教人辨不分明。 祝妈妈怔然地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神思渐渐远离。 她是看着祝宁长大的,哪怕是祝宁被禁足的那些年,也是她日日为祝宁送饭送水,添衣加被的。所以,祝宁在登上家主之位后,便将她调到了身边侍奉。 在她的印象里,祝宁心性单纯,娇俏可爱,从未显现出谋算布局之能,而今…… 身怀绝技、杀伐果决、成竹在胸,无一处像祝宁,又好像这才是真正的祝宁。亦或者,这两副面孔都是祝宁,如同天地有黑白,阴阳有两面。 但转念一想,若非这样的祝宁,又岂能虎口夺食,登顶祝氏家主? 混沌散去,祝妈妈心中清明一片。 “我不敢求家主为月儿违背家规,取消献祭,但求家主提点一二,如何让月儿在树妖口中讨得一命。” 祝妈妈再次下跪求助,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罗笙一惊,连忙观察祝宁的表情,心中暗暗捏了把汗,如此逾矩犯上的请求,祝妈妈是怎么敢说出口的?何况,树妖凶残,怎可能放过献祭女童? 但是,念及昨夜祝妈妈救了她的性命,罗笙当机立断,出言求情:“家主,祝妈妈爱孙心切,并非有意为难家主,还请家主莫要怪罪。” 祝宁眸光沉落,语气意味不明,“祝妈妈,你不妨直言。” “家主是唯一献祭树妖,却成功活下来的女童啊!”祝妈妈激动的脱口而出。 无风夏夜,闷热难当。 然,祝宁遍体生寒…… ----------------- 血月夜,朝廷巨着《千秋大典》化作无字天书,惊现青色妖眼,陪都金陵惨遭妖孽屠戮,此两件大案,几日之间,遍传天下! 天子震怒,人间震动! 南下的船只,行进到一半时,谢骋接获元帝密旨,知悉了金陵近况。 “吩咐下去,加快速度,三日内必须赶到金陵!” “是,掌印大人!” 下属魏骁允诺后,快步退出船舱。 卫凌然凑至近前,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谢掌印,你的鼻子可真灵啊,一下子就嗅到了源头。” “据密探所查,祝氏月前新换了家主。”谢骋饮了口茶水,将桌上的信笺丢了过去,“而且,祝家死于妖祸的人数,高达三十多人。” 卫凌然微愕:“祝家如此惨烈?那祝家是受害者啊,你怀疑祝家同妖孽有关,岂不是错了方向?” 谢骋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有了些许的动荡,他张唇吐出一个字:“蠢!” 卫凌然一噎。 谢骋见他表情写满了不服气,难得多言了几句:“祝家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上报官府,反而主动捐银五万两,用于抚恤百姓,悬赏除妖。” “万一祝家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呢?祝家纸名扬四海,祝家人爱惜羽毛,定然不愿传出于家族不利的消息……” “闭嘴吧!” 谢骋起身,越过喋喋不休的卫凌然,往船头行去。 卫凌然不明所以,他的推测错了吗?按理来讲,他也是个有头脑的人,虽然比谢骋是差了一点点,但不至于落个“闭嘴”和“蠢”的评价吧! 然而,待他看完信笺上的祝氏消息,惊得双目大瞪:“新家主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 祝氏庄园建在镜墟山下,从山顶望下去,黑漆漆的庄园,仿佛墓园般,沉静又诡异。 祝宁已经有十二年未曾踏足过化妖池了。 夜风卷起她如瀑的发丝,漫过她泛着磷光的青色妖眼,悬浮在化妖池上空的青黑妖雾,涌动的越来越快,不过须臾,便形成一个旋涡,狂躁的嘶嘶声,从旋涡深处响起,彰显着树妖欲冲破禁制的急切。 祝宁独立于山顶,一袭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薛昭。”祝宁抬手按了按左眼,向着虚无的夜空,说道:“棋局已经布下,但棋子还差一个。” 凛冽的女音,幽幽响起,“天下玄门之最,当属百年前的青阳观。” 祝宁眉尖轻拧,“可惜青阳观传至今日,已经败落了。” 薛昭道:“或许,门下弟子尚在。” “好,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寻人的。”祝宁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磷光消失,左眼恢复如常。 祝宁张开双臂,从山顶飞落,途经化妖池,她步履未停,直接回了棠园。 ----------------- 祝允清奉了祝宁的命令,每日都去金陵府衙打探消息,但三日过去,揭榜应征的玄门人士,只有区区四人,且无一人出身青阳观。 而出逃的树妖,也不知藏匿在了何处,暂时再未有动作。 “家主,这世上真有青阳观吗?观址在何地?若不然,我亲自去一趟,探探情况。”祝允清是祝宁上任后才提拔上来的,而且是祝宁同父异母的哥哥,一心想为祝宁分忧,稳固他在祝家的地位。 祝宁道:“青阳观约莫在西北,但具体位置,我并不清楚。” “大海捞针不是个办法。”祝允清垂头思索了片刻,眼前忽然一亮,“对了家主,我们有西北的客商啊,可以找他们打听打听。” 祝宁颔首,“行,你去打听吧,但不要大张旗鼓,尽量低调行事。” “是,家主。” “对了,祝四叔有何动静?” “祝荣没了眼珠子,形如废人,日日在屋里发疯,闹得鸡犬不宁,祝四叔夫妇愁断了肠子。” 祝宁听闻,挑唇笑了笑,“你去通知祝四叔,他该出门抓树妖了。否则,我即刻割了他的舌头!” 祝允清头脑灵活,分外聪明,“家主是要逼祝四叔使用法器?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 “家主!” 不料,祝允清刚刚踏出门槛儿,便与匆促而来的罗笙撞了个正着,只听罗笙禀报道:“祝家纸坊来了两位京都的客商,投诉我们以次充好,将玉扣纸冒充祝家汉皮纸卖给了他们!现在,他们点名要见家主!” 第7章 初遇 祝家纸坊。 自祝氏发达以来,寻衅上门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祝家管事祝鸿,对于此等事件的处置,可谓得心应手,经验老道。 然,今日闹事的客商,实在不同寻常! 内堂里,祝鸿时不时的擦拭冷汗,偷偷觑眼观察坐在对面的两位男子。 一人墨色锦衣,风姿卓越,却以银面遮盖了半张脸,周身气质冰冷如寒铁! 一人白袍宽袖,芝兰玉树般俊美,眉眼流转间,却晃荡着不羁狂悖的痞样! 祝鸿只觉这一黑一白的二人,犹如地府的黑白无常,勾魂索命,摄人心魄! 半个时辰过去了,茶水上了一壶又一壶,祝氏的小家主迟迟不曾现身,卫凌然肚子空空,饿得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还要等多久?” 谢骋曲折缠绕的心思,卫凌然搞不懂,但天大地大,没有任何事情比吃饭更重要! 见状,祝鸿赶紧作出安抚,“二位客官请见谅,我们家主身在十里外的庄园,一来一往,需要不少时辰。若不然,我作东,请二位先到对面的酒楼用膳,品尝下金陵的美酒佳肴,如何?” “好啊……” “不必!” 谢骋冷漠的两个字,差点儿逼出卫凌然的眼泪,他忿忿地盯着谢骋,咬牙道:“你有点儿人性,好不好?我们早起至今,只顾赶路,是滴水未沾啊!” “一日不食,饿不死。”谢骋不为所动,好似天生便不知心软为何物。 卫凌然气白了俊脸,但他的脾气只敢对着祝鸿发作,“你,你叫人把吃食给我送过来,立刻、马上!” “好,请客官稍候!”祝鸿应了一声,便拔腿出了门。 他之所以忍气吞声,并非已经确定了是祝家纸坊有错,而是,他看得出来,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绝非真正的市井商贾,只怕不是江湖杀手,便是朝廷武官! “祝管事!” 少女清丽的嗓音,唤回了祝鸿的心神,他扭头一看,祝家的马车停在了纸坊门楼前,祝宁娇俏含笑的脸庞,从车窗里探了出来。 “家主,您可算来了!”祝鸿大喜,连忙迎上去,简单说明情况,“客商饿了,我正要给他们张罗膳食。那两人身份不简单,您小心应对才是。” 祝宁莞尔,“不是来讨公道的嘛,怎么变成打秋风的了?” “家主,您……您进去瞧瞧就知道了。”祝鸿叹了口气,希望是他看走眼了吧,否则今日福祸难料啊。 “嗯,你去订膳吧,我来处置便是。” 祝宁由罗笙搀扶着下了马车,祝允清随在身侧,三人步伐稳健的进了纸坊,走入内堂。 听到脚步声,卫凌然立刻坐直了身子,有意挺起脊背,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 而谢骋,镇定如钟,眼神未有半分波澜。 祝宁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靠近门口的卫凌然身上,纯净清澈的黑瞳,瞬时划过惊艳的光芒,“罗笙,这个哥哥长得好好看哦!” “你……”卫凌然瞳孔倏然放大,旋即羞红了俊脸,“你这姑娘怎可胡说八道!” 第8章 她调戏我! 哪晓得,祝宁根本不懂“矜持”二字是何含义,她竟然走近卫凌然,弯下腰,与他咫尺距离,胆大的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口中道出更加惊人的话语:“哥哥唇红齿白,肌肤无暇,当真是好看呀!” “你,你你你不知羞!”卫凌然恍若受了惊的兔子,脑袋迅速后仰,连耳尖都染上了酡红色。 祝宁表情茫然,不解道:“哥哥,你为何脸红?是你害羞了吗?” 谢骋枯井般寂灭无光的墨眸,难得生出波动,他看向祝宁,挑高了眉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谢兄,她……”卫凌然囧得手足无措,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转头抱住了谢骋的手臂,“她调戏我!” 祝宁方才注意到了谢骋,但她只是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甚是嫌弃的口吻,道:“这个冷面人,不如哥哥漂亮。” 闻言,刚刚还一副贞洁烈女不堪受辱的卫凌然,突然换了面孔,他松开谢骋,端正坐好,翘起的嘴角,将得意与开心表露无遗,“虽然你不谙礼数,但你眼光不错,我确实比那个冷面人容颜出色。” 谢骋抿紧了唇,对卫凌然的评价,除了蠢,又多了一个:幼稚。 然而,祝宁并未因卫凌然的夸赞而高兴,她话锋一转,竟道:“在商言商,哥哥好看归好看,吃饭的银子,还是得自付的,我祝家不收留打秋风的哥哥。” 卫凌然满脸错愕,“啥?打秋风……” “不过,哥哥若是真的手头拮据,我可以邀请哥哥去祝家庄园小住,吃喝玩乐,读书狩猎,只要哥哥喜欢,皆可。”祝宁眉眼未染情意,可话语真切,笑容可人,“我养着哥哥便是。” 卫凌然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呆愣地望着祝宁,迷失在了那一声声又甜又腻的“哥哥”里…… 祝允清从未见过祝宁这般性情行事,面上不免浮起担忧,他拉了拉祝宁,低声说:“家主,外人不得入庄园,这是家规,当心族老……” “家主的话,便是规矩,谁敢质疑?”罗笙不悦,狠狠瞪了眼祝允清,这个呆子,家主聪慧过人,一招美人怀柔计,便将小小客商,轻松拿捏,再来一招请君入瓮,完美收官! 谢骋瞥了眼无用的卫凌然,开口道:“只要家主将我们的损失照价赔付,我们自是有钱食宿,不必去祝氏庄园叨扰。” 祝宁虚行一礼,移步至主位坐下,笑问道:“我叫祝宁,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谢骋。” 两人对话的间隙,卫凌然回了神儿,赶忙默念清心咒,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家主,险些毁了他的道心啊! “没关系,只要漂亮哥哥愿意,我的提议一直有效。” 祝宁并没有被谢骋身上的寒意吓到,反而眨着眸子,笑容狡黠,“但是,不包括谢公子哦!” 刚刚凉下一半心的卫凌然,顿时又乱了心湖,“小家主,你,你到底懂不懂男女大防啊?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哪知,谢骋竟一口应了下来,“可以。” 第9章 无礼的要求 卫凌然不可思议的目光,钉在谢骋脸上,这位老谋深算的掌印大人,从不说无用的废话,做无谓的闲事,此刻与祝宁一来一回的过招,目的是…… 将计就计,深入虎穴,充当细作? 卫凌然茅塞顿开! 但此番一去,他的道心,他的清白,还能保得住吗? “甚好!”祝宁抚掌,黑白分明的瞳孔,淬起滢滢光亮,“不知哥哥尊姓大名,出身何地啊?” 卫凌然有些迟疑,他们是出来办案的,是不是该隐姓埋名,防止被报复?可刚刚谢骋已经报了真实姓名,他的胆量岂能不如谢骋?而且祝宁干净纯粹的眸子,教人只是看一眼,便觉自惭形秽,但凡生出丁点儿卑劣的想法,都是玷污了她。 所以,他压下了欺骗的念头,坦言道:“我姓卫,名凌然,京都人氏。” 祝宁点头,“原来是凌然哥哥!” “咳,祝姑娘,你还是称呼我卫公子吧,我们……不熟。”卫凌然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决定为了他的清誉,多少做番努力。 祝宁眼珠一转,“不熟吗?那……”她有意拉长了音调,欣赏卫凌然的尴尬,“凌然哥哥在庄园多住些日子,住到‘熟’为止,可好?” “谢兄……”卫凌然两眼一翻,完了,羊入虎口,他怕是有去无回了…… 结果下一刻,祝宁竟一瞬变脸,正经又严肃的说道:“谢公子,我们该谈公事了。您二位投诉我祝家纸坊以次充好,可有确凿证据?” 谢骋道:“定货单、交货单,及混杂在十刀纸当中的一刀玉扣纸,我们全部带来了。方才,祝管事核查了一遍,已经认下了,家主若是存疑,可再次查验。” 祝宁示意祝允清复检。 堂上放着一个撕了封条,开了盖的梨木箱子。 祝允清细细核对,只用了一刻钟,便过来回话,他附耳祝宁,悄声道:“这是六月十八日通过京都祝家商行交付的货,暗纹和批次都对得上,那一刀纸,也确实是我们的玉扣纸,不过,那九刀汉皮纸的气息不对。” 祝宁了然。 但她做出羞愧的模样,朝谢卫二人福身致歉,道:“此事,是我们祝家纸坊的疏漏,给二位造成的损失,我们翻倍赔偿,还请二位息怒。” 祝允清一愣,明明是对方造假讹诈,家主为何认错赔偿?如此一来,祝家纸坊声誉何在?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 “家主自有分寸,不要随意进言。” 罗笙的提醒,适时的按捺住了祝允清的冲动,他压下心里的疑惑,闭紧了嘴巴。 卫凌然和谢骋对视了一眼,微微蹙起了眉头。 北镇抚司的造假术,已经高明到连正版汉皮纸的主人都辨认不出来的地步了吗? 谢骋考虑须臾,才回话说:“除了翻倍赔偿,谢某还有一个条件,希望家主应允。” “谢公子但说无妨。”祝宁颔首。 谢骋道:“祝家汉皮纸闻名天下,朝廷御供,千金难求,我二人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其纸。祝家的神秘造纸术,勾起了谢某的好奇心,家主可否带我们去造纸坊开开眼界?我们保证,所见所闻,绝不外传!” 闻言,卫凌然无语抚额,这个直球,也打得太直了吧?祝宁小家主看似天真好骗,但谁是羊,谁是狼,可说不准啊! 祝允清倒吸了口气,忍无可忍的出口斥道:“如此无礼的要求,谢公子怎敢提出来?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祝鸿恰在此时归来,他看了眼面色如常的祝宁,再看看愤怒的祝允清,心道,怪不得祝宁能当上家主,临危不乱,堪为将啊! “家主,饭菜备好了。”祝鸿弓腰说道。 祝宁弯唇一笑,“就在内堂布膳吧。通知下去,准备两辆马车,我待会儿要带两位公子前往造纸坊观摩。” “是!”祝鸿无异议,听令照做。 祝允清暗自着急,正待劝阻,祝宁却道:“祝允清,你即刻返回庄园,让祝妈妈把梅园的房间收拾出来,准备迎客。” 祝允清目瞪口呆,“家主您……您来真的?” 祝宁挑眉,“你以为我在玩笑?” 罗笙推了下祝允清,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快去办差吧,惹恼了家主,当心家法侍候!” “家主息怒,我这就去办。”祝允清不敢再劝,只能告退离开了。 谢骋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眸子,淡声道:“如此,那便多谢家主成全了。” 祝宁笑道:“谢公子客气了。祝家纸坊立世多年,靠得是口碑和质量,做得是熟客生意,和气生财的道理,你我都懂,何况祝家的造纸术,并非外界所传那般神秘,只是在原料选取、制浆前期处理、制浆工序、抄纸与成纸等方面,有自己的独特方法而已。只要二位公子不是为了偷师而来,便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 “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会偷师的,小家主你尽管放心!”卫凌然生怕坏了自己的形象,连忙表明态度。 祝宁扬起灿烂笑容,“当然,我相信凌然哥哥。” 卫凌然表情一滞,喉结用力滚动,心脏砰砰狂跳。 谢骋有点儿后悔带卫凌然出京了,一个修道多年的人,竟然抵御不了小姑娘的甜言蜜语,简直丢人! 这时,布好膳食的祝鸿过来请人,“两位公子,请入席用膳吧!” 祝宁体贴的叮嘱道:“我在外头等二位。时辰尚早,不着急,慢慢吃。” 说罢,她行了一礼,便带着罗笙和祝鸿出门了。 卫凌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迅速移位,在膳桌前坐下,看到四菜一汤,荤素齐全的精美菜肴,他咽了咽口水,拿出一根银针,挨个试毒。 谢骋见状,难得起了调侃的心思,“小姑娘信任你,你反倒生了怀疑?若教人知晓,岂不伤心?” 卫凌然冷哼,“不,我此举是为了谢兄,毕竟小家主嫌你丑,还不愿请你去庄园坐客。不像我……” “嗯,卫公子最厉害了。” 谢骋突然的夸奖,反倒令卫凌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第10章 金陵有妖气 祝家纸坊斜对面的食味居,今日被人包了顶楼。 魏骁褪下了北镇抚司的官服,身着便装,立于包厢的窗前,密切监视祝家纸坊的一举一动。 在谢骋和卫凌然用膳的时间里,祝宁没有闲等,她带着罗笙出了纸坊,兴冲冲地奔向街边的小摊儿。 “家主,你忘了大夫的叮嘱吗?”罗笙一个头两个大,稍不留神,便又叫祝宁钻了空子。 祝宁左手糖葫芦,右手糖人儿,吃得欢快,脸颊和嘴角沾了糖,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笑得像个贪吃的小孩儿似的,表情餍足的说道:“人生万般苦,总得吃点儿甜的,才有对抗苦楚的力气啊。” 罗笙用帕子给祝宁擦嘴擦脸,语气无奈又宠溺,“可是家主,大夫说过的,你不可以吃太多的糖,对牙齿不好,会牙疼的。” “庸医的话,你少听,会破财的。”祝宁不以为然。 罗笙被气笑了,“家主牙疼的时候,催着喊着让我给庸医加钱,家主忘了吗?” “嘿嘿,我错啦。”祝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将手里吃剩的糖葫芦和糖人儿主动上交给了罗笙,主打一个见好就收。 这一幕,落在魏骁的视线里,他目光微沉,握紧了手中的剑。 谢骋和卫凌然有意拖延用膳时间,留了半个时辰的空档试探祝宁。 魏骁是盼着祝宁趁机做点儿什么的,他因此做了充足的人手准备。结果,祝宁什么动作都没有,全部用来吃喝玩乐了。 祝宁展现出来的不谙世事,究竟是在作戏,还是本性如此?魏骁是倾向于前者的,一个心无城府的少女,怎可能拿得下家主,坐稳高位?扮猪吃虎,奸滑阴险,应该才是真正的祝宁! 所以,盯紧祝宁和祝家,必能找到妖祸的证据! 街角十字口,套圈儿的摊位前,祝宁眯着眼睛,躬身,扬手,飞出去的竹圈挂在了一只蓝毛红嘴的鹦鹉的笼子上! 祝宁一蹦三尺高,开心大叫:“中了!罗笙,我套中了!” “家主好生厉害啊!”罗笙欢喜抚掌。 摊主拎起鹦鹉笼子递给祝宁,游说道:“祝姑娘今儿个鸿运当头,要不要再买十个圈试试?” “家主,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听此,罗笙适时提醒,“差不多半个时辰了,谢公子和卫公子应该吃好了。” 祝宁接过鹦鹉,笑眯眯的道:“老板,我今日还有要事,不能继续玩儿了。鹦鹉价高,我把差价给你补齐,你便不亏本了,我们双方都图个高兴,可好?” 摊主一听,羞愧的涨了个脸红,“祝姑娘人美心善,小人多谢了!” 罗笙付了银子,搀着祝宁离去。 回了纸坊,谢骋和卫凌然果真结束了膳食,等候在堂前了。 “凌然哥哥,送给你哦。”祝宁奉上鹦鹉,冲着卫凌然笑得娇甜,“金陵有妖气。牲畜飞禽对妖气的感知力,总是强过人类的,但愿凌然哥哥平安无恙。” 闻言,谢骋目色一顿,“妖气?” 第11章 谢公子这么好奇? “谢公子没听说吗?” 祝宁惊讶的挑高了眉尖,不待谢骋回答,又着急的叮嘱道:“二位公子千万不要在夜里出门啊!前几日的血月夜,金陵出现了妖怪,虐杀了好多人,断头、断手、七窍流血,好不吓人,还有甚者,活生生的人,竟被吸干了精血,成了干扁的僵尸……对了,城里有名的医馆大夫,就是蓄着山羊胡子的那个庸医,呸,死者为大,是孙大夫,他就被吸干了精气和血气,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缠满了树枝,从头到脚,裹得密不透风……” “树枝?”谢骋忽地出声打断,露在面具外的墨眸,阴沉,威压,令祝宁破天荒的感觉呼吸有些紧! 不待祝宁思考回应,谢骋又陡地逼近一步,颀长的身材立于祝宁面前,仿佛黑沉沉的一座大山,压得人心中生出无端的惧意! 见状,罗笙护主心切,一下子扑过去,张开双臂挡住谢骋,又惊又怒,“你想干什么?家主还是个小姑娘,你莫要以大欺小,以男欺女!” 卫凌然也暗暗捏了把汗,没人比他更了解谢骋,这是个无心无情之人,眼里只有案犯,没有男女,怜香惜玉这个词,从来不可能属于谢骋! 不过,看到被祝宁强塞进手中的鹦鹉,卫凌然终究是生出了不忍的心思,他轻咳了两声,道:“谢兄,你好好说话,别吓着小家主了。” 谢骋的目光,越过罗笙,与祝宁对视,小姑娘清澈的眸子,确有几分害怕,但也倔强的不肯退缩,为了不露怯,她壮胆似的踮起脚尖,梗起脖颈,大声的质问他,“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只是好心提醒,生怕你们遭了妖怪的屠手罢了,我有什么错?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 谢骋缓缓敛去了眸底的情绪,他退后半步,抱拳一揖,道:“抱歉,谢某只是过于震惊,并无他意,还望小家主莫怪!” 罗笙松了口气。 祝宁从罗笙身侧走出来,气呼呼的嗔道:“谢公子,你真是处处不如凌然哥哥!不仅相貌丑,脾气大,心里承受力还差,真不知凌然哥哥为何同你做朋友!” “咳咳……哈哈……”卫凌然这辈子都没见过谢骋被人如此嫌弃,而且还当着谢骋的面,将他贬低的一无是处! 一时之间,卫凌然不知是该替谢骋尴尬,还是该发出无情的嘲笑,以至于,他又咳又笑,被呛了嗓子眼儿! 谢骋侧目,看了眼卫凌然,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很高兴?” “当然高兴……哦不,我很难过,我的朋友如此差劲儿,我很没面子的,万一别人说我近墨者黑,那我的名声,也会受影响的。”卫凌然状似十分苦恼,嘴角的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 谢骋微微颔首,“捧一踩一,知道的人会说小家主是率真单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家主在挑拨离间,有意搬弄是非呢。” 卫凌然顿觉自己脑门上写了个“蠢”字…… 然,祝宁并没有被拆穿心思的尴尬,甚至还胆大的凑近谢骋,研究着他脸上的面具,口中说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谢公子激动什么?难道谢公子是个心性不坚定之人,会因为我的三言两语,便同凌然哥哥生出嫌隙?” 谢骋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姑娘,心思剔透,胆大直率,又时而娇软,时而造作,言行举止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与他素日所见女子,少有相同之处。 “还是说,谢公子戴面具,不是为了遮丑,而是避人?” 祝宁冷不丁又冒出的一句话,激得谢骋倏然出手,攥住了祝宁的手腕,目中染着厉色,“避什么人,你展开说说。” “谢公子,你若是伤了我,我们少不得要重新坐下商谈赔偿了哦。”祝宁瑟缩了下身子,流露出惧怕之色,可言语未有丝毫退让。 罗笙跟着出言警告:“放开家主,不然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谢兄,息怒。”卫凌然也怕谢骋一怒之下真伤了祝宁,毕竟谢骋“冷面阎罗”的称号不是浪得虚名,他手上沾的血,至少能染红三条河。 谢骋松了手,但依旧目光如炬,“说!” “很难猜吗?”祝宁不耐,信口道:“凡戴面具者,若非毁容,便是不愿见人。这人呢,要么是故人,要么是仇人!如此浅显的道理,谢公子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蕴藏在谢骋眼底的寒意,一瞬消散,他再次抱拳,“是谢某冒犯了。” “谢公子嘴上说着道歉的话,口吻却冷冰冰的,毫无诚意。”祝宁鼓了鼓腮帮子,一副幽怨的模样。 卫凌然忍俊不禁,“小家主,这你可冤枉谢兄了,他不是待你冷淡,他是生来便铁石心肠,待谁都一样。” “多嘴!”谢骋给了卫凌然一记警告的眼神,生怕卫凌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三言两语便教祝宁套出他们的身份底细。 见状,祝宁抓起一缕丝发,随意把玩,无谓的说道:“算啦,本家主虽然年纪小,但心胸大度,不会与谢公子计较的。时辰不早了,我们启程去造纸坊吧!” 谢骋倒是不急,“小家主,我还想问问,树枝是怎么回事儿?妖怪虐杀老百姓,都是用的树枝吗?” “谢公子这么好奇?”祝宁眼珠一转,神态甚是俏皮,“那我偏不告诉你!” 语罢,扭头便出了门。 卫凌然再也憋忍不住的放声大笑,“哈哈哈……” 谢骋藏在面具下的脸色,少见的又青又红,他低斥道:“被人掌控主动权的滋味,很好笑吗?当心她把你卖了,你还在帮她数钱!” 看着谢骋生气,拂袖而去,卫凌然扶着腰跟上,仍是笑个不停,“虽然道理是这样,但确实很好笑啊,哈哈……” 祝鸿听从吩咐,准备了两辆马车。 祝宁和罗笙一辆,打头阵带路,谢骋和卫凌然乘坐后面的马车。 魏骁居高望远,立即留下一部分人手继续深入官府和城里查探,他则带人跟上了谢骋。 第12章 不怕他发现端倪吗? 马车内,卫凌然揉着笑得发疼的腮帮子,揶揄谢骋,“我说谢掌印啊,这大概是你从业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对手吧?啧啧,百炼钢敌不过绕指柔啊!” “闭嘴吧!” 谢骋无言,拿出随身携带的羽毛笔和纸条,铺在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揉成团,从车窗里丢了出去。 魏骁环视四方,确定无人盯梢,捡起纸团,查阅之后,疾速离去。 卫凌然回想起今日种种,心情颇为愉快,根本不管谢骋烦不烦,自顾自的说道:“小家主可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她长了双擅于发现美的眼睛,以及对我关爱有加的善心……” 谢骋懒得听卫凌然的自恋,无情的打断道:“祝宁和祝家确定有问题。” “嗯。”卫凌然的脑子虽然不如谢骋的过分好用,但也不是个傻缺,他摸了摸下巴,把智商放在了正事上,“小家主不简单,看似跟我们扯东扯西,说了一堆无用的闲话,但她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在引导我们跟着她的话题和节奏走。” 谢骋颔首,“祝宁知道我们的试探,也知道我们并非真正的客商。” “那么,她认下投诉,主动给我们赔偿,是为何意?”卫凌然只清明了一下,又犯起了糊涂。 “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谢骋思忖着说道:“或许,她是想顺藤摸瓜,探查我们的底细。” 卫凌然一凛,激动的瞪大了双眼,“那我去祝氏庄园,岂不是会被瓮中捉鳖?” “放心,在没有弄清楚你的身份之前,祝宁是不会轻易对你动手的。”谢骋毫无担心之意,这个间隙里,他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祝家纸是如何成为御供纸的?通过何人牵的线,何种方式?祝家纸……比较其它造纸坊出产的纸张,究竟胜在何处?” 卫凌然的心神,还没从他会不会以身饲虎的忧虑中剥离出来,又被谢骋新的疑问吸引了注意力,他立马凑近谢骋,嗓音压得愈发低沉,“你怀疑,祝家和朝中某个人有勾结?” “不知道。但嗅到了问题,便得彻查,以免错漏线索。”谢骋说完,抬起大手,毫不客气地推开卫凌然的脑袋,“能不能别靠我太近?” “为啥?”卫凌然闻了闻身上的衣衫,“我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臭味儿的。你不近女色便罢了,怎么连男色也要拒绝?” 谢骋:“……”顿了片刻,眼看卫凌然一副得不到答案就不罢休的倔强,他只好说道:“我是怕被你的‘蠢’传染了。” 卫凌然瞠目,眸子里漫上委屈,“谢骋,虽然你贵为北镇抚司掌印,又是权臣,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但……但你做人也不能不讲礼貌的啊!” 谢骋手肘撑在腿上,抚额叹息:“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你没礼貌的事情,你自己不清楚吗?你对别人冷血便罢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得对我宽容、友爱……” “我是说,你不至于这么难过。”谢骋感觉头痛不已,卫凌然是他唯一的朋友,还是救过他性命的人,但偏偏又是个矫情的话痨,他非但不能一掌打死,还得耐着性子解释。 卫凌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脑子转了转,就把自己给哄好了,他大度的一扬手,“算了,我知道你是有口无心的人,你嘴上嫌弃我,其实心里还是认可我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同你一起调查,还让我深入祝家。你放心,既然你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定会不遗余力的完成,助你早日查清妖祸的真相。” 谢骋抚额的手,不自觉的落了下来,他觑眼看着对面的人,不是卫凌然自己非要跟来的吗? 但,这种话,谢骋没敢说,否则又会引来卫凌然新一轮的委屈和控诉,他的耳朵会起茧子的。 金陵是大城,街道宽阔,路面平整,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祝家位于城郊的造纸坊。 祝宁在下车前,叮嘱罗笙,“无须遮遮掩掩,他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必紧张。” 罗笙不解,“那个谢公子看起来精明的很,家主不怕他发现端倪吗?” “你忠于祝家,还是忠于我祝宁?” 祝宁严肃认真的表情,令罗笙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斩钉截铁的道:“家主,我不管你姓什么,是何身份,我只忠于你这个人!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听令行事!” “那就够了。”祝宁欣慰极了,“罗笙,接下来,我会做更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做好心理准备。” 罗笙点头,“好!” 祝宁掀帘下车。 抬头时,正巧和谢骋的目光对上,她莞尔一笑,语气轻快道:“谢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此处便是祝家制造汉皮纸的作坊,谢公子在参观途中,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随时提出,也欢迎谢公子给出高见,指点一二。” 谢骋不置可否,随口客套了两句:“小家主谦虚了,谢某是个门外汉,全然不懂造纸的流程工艺,不敢班门弄斧。” 卫凌然跟着说道:“我也不懂。” 祝宁作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迈进了造纸坊。 草木灰混着湿纤维的气息扑面而来,入目便见前院里摆放着数十个竹编大筐,里面摊晒着刚刮去粗皮的桑皮韧皮,乳白的内里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师傅,正用木耙轻轻翻动,青石墙下,立着四架丈高的石臼,中年工匠抡着黝黑的木槌,正在捶打臼内的桑皮。 “小家主,这是什么树的树皮?”谢骋视线扫了一圈,状似随口一问。 祝宁答道:“是桑树。” 谢骋顿了顿,又生出了几许好奇,“小家主先前说,医馆的大夫被树枝缠身,吸干了精血。但不知,是什么树的树枝?” “不知道啊,我没亲眼见着,是听罗笙说起的。”祝宁一边回忆,一边咋舌,“那天夜里,我生了病,昏迷了整晚,竟不知天现血月,金陵出现了妖怪!罗笙深夜出去请大夫,看到大夫的死状,当场吓昏了!” 第13章 探查妖气 闻言,谢骋视线一转,定格在罗笙脸上,“你说!” 男人只是淡淡的两个字,却让罗笙备感压力,想起祝宁的交待,她暗暗攥拳,回话道:“事发突然,夜色且深,我只瞧了一眼,便失去了意识,约莫是桑树枝,但不能确定。” “又是桑树!”卫凌然惊呼。 谢骋精湛的墨眸,重新落回到石臼内的桑皮上,思忖须臾,他突然道:“凌然,你不想亲自体验一番汉皮纸的制造过程吗?” 卫凌然一愣,旋即便明白了谢骋的用意,他当即展开一个迷人的笑容,“小家主,我可以试试吗?” “凌然哥哥,工匠做活很辛苦的,你,要试吗?”祝宁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卫凌然拍拍胸膛,“放心,我不怕辛苦。” 祝宁莞尔,“那好呀,凌然哥哥请便。” 卫凌然走到石臼前,同中年工匠打了个招呼,然后接过木槌,象征性的捶打了几下桑皮,便“哎呦”了一声,诉起了苦:“好重的木槌呀,谢兄,这活儿很费力气的!” 罗笙“啧”了一声,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儿,“这波打脸,好疼哦!” “不可无礼。”祝宁用纤指戳了下罗笙,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凌然哥哥若是累了,可以歇歇的。” 卫凌然俊脸囧得通红,他扔下木槌,嘴上嘟哝了句:“我也没有很累,但歇歇也无妨。”说话间,怀着好奇心,走到桑皮前,鼻端凑近闻了闻,又用大手拍了拍,无人看见,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发出,射入了桑皮内里! 片刻后,卫凌然收掌,视线投向谢骋,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他在桑皮上没有感受到妖气! 谢骋即道:“小家主,我们继续走吧。” 祝宁“嗯”了一声,走到前面带路。 跨过前院,便到了中院,此处的工匠多不胜数,人来人往,一番忙碌之景。 瞧见祝宁亲临,工匠们迅速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原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道:“见过家主!” 祝宁颔首,扬声说:“大家无须多礼。我带客商过来看看,你们正常做工即可,处暑天气,十分炎热,大家注意身体,我会吩咐管事多备些凉茶凉汤,给你们降温解暑,这个月的工钱,也会翻倍发给大家。” “多谢家主!”工匠们欣喜若狂,眼神里充满了对祝宁的敬意。 卫凌然贴近谢骋,耐不住话痨的本性,悄声说:“看不出来啊,这个小家主,连御下的本事,都极其高明呢!” 谢骋“嗯”了一声。 卫凌然又煞有介事的感慨了一句:“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家主不问年龄啊!” 谢骋扭头就走,远离了卫凌然十几步。 中院是造纸的主要场所,铺着青石砖的地上,并排放着八口青釉大缸,缸里盛着浅绿色的纸浆,每口缸前,都有一个工匠握着长竹棍,在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浆水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撕碎的棉絮。 卫凌然凑到跟前查看,随口问道:“不是桑树皮吗?为何是绿色?” “因为添加了杨桃藤汁,所以才变了色。”工匠答道。 卫凌然不解,“为何要添加杨桃藤汁?” 祝宁走过来,出言解释道:“杨桃藤汁是一种天然的增稠剂,它的茎皮及髓中富含胶质,能增加纸浆液体的黏度,使纸浆中的纤维均匀分散。后续抄纸时,捞出的纸张厚薄一致,还有利于分张,能够保障纸张质量的稳定,在造纸工序当中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闻言,卫凌然甚觉惊奇,“想不到造纸术的学问如此高深!” 祝宁点头,“当然,我朝造纸技术博大精深,我只是挑拣的讲了一点点。如若凌然哥哥感兴趣,可以在金陵多住些日子,我慢慢讲给凌然哥哥听。” “好啊,那就叨扰小家主了。”卫凌然顺嘴应下,看来他的细作生涯是免不了了。 一扭头,谢骋已经往别处去了。 卫凌然拔脚跟上,小声问道:“谢兄,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我觉得,既然小家主敢带我们来此,必定是胸有成竹,不会让我们抓到把柄的。” “既然来了,总得把戏演完。”谢骋说着,目光缓缓扫过院里的每处场景。 抄纸的工匠双手持纸帘两端,将其倾斜放入纸槽的纸浆中,缓慢下沉并轻轻晃动,使纸浆均匀附着在纸帘表面,随后将纸帘水平提出水面,沥干多余水分,纸帘上便形成一张湿纸坯。 负责叠纸的工匠,将附着湿纸坯的纸帘翻转,将湿纸坯轻轻揭下,平铺在预先铺好的湿麻布上,然后继续抄纸、揭纸、叠放,直至叠成一定厚度的纸垛,再将叠好的纸垛放入木制压榨机,挤压出湿纸中的水分。 工匠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每个人看起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且手脚勤快,无偷懒耍滑,多嘴多舌之人。 谢骋继续向前。 后院是土坯墙,院中还立着几排竹架,这里是晾晒场,半干的桑皮纸,贴满了墙壁和竹架。 看完了全貌,谢骋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但他一时半刻又想不出来。 卫凌然对造纸工序一窍不通,是典型的外行看热闹,随着谢骋转了一圈,有些百无聊赖。 谢骋道:“你再探探,看看有没有妖气残留。” 卫凌然左右看了眼,确定祝宁和罗笙在同工匠说话,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他迅速驱使法术,打开天眼! 然,探查的结果依然是一切正常! 谢骋蹙眉,原地沉思了许久,直到耳畔响起小姑娘娇软的声音:“谢公子,你发什么呆呀?” “没什么。”谢骋回了神儿,才发现祝宁距离他不过方寸,而以他的警觉性,竟然未曾察觉! 谢骋顿时沉下了目光。 祝宁浑然不觉,笑眯眯的弯着唇,“谢公子,天色不早了,还要再看看吗?” “不必了。”谢骋道。 祝宁歪了歪脑袋,眸光落在卫凌然身上,眸子里泛着狡黠的流光,“那我便把凌然哥哥拐走喽!” 第14章 阿姐 祝宁带走了卫凌然。 谢骋目送马车远去,他在原地停驻了片刻,迈动长腿,往城中行去。 但,走出几步后,他又下意识的回头,眸光穿过坊门的缝隙,望向前院,及远处的看不分明的中院。 明明卫凌然探查不出妖气,明明祝家造纸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奇怪感觉,令他心中有些闷堵。 半个时辰后,谢骋抵达吉祥客栈。 守在外头的人,立刻将谢骋请上三楼,进入天字号房。 “魏骁呢?” “回掌印大人的话,魏大人去了府衙,尚未归来。需要属下现在通传吗?” “不必。” 谢骋略一思忖,令道:“挑上两个轻功不错的兄弟,暗中监视祝家造纸坊,若发现异常,即刻来报!记住,千万不要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是,掌印大人!” “另外,派人守住祝氏庄园,随时接应卫凌然。” “属下明白!” 随着房门开合的声音消失,房中只剩下了谢骋。 太阳西沉,夜色一寸寸的漫过天空,将仅剩的光亮吞噬。 谢骋没有掌灯。 他颀长的身躯,隐匿在窗前,挺拔如苍松。初升的月亮,洒下的柔和的光芒,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得他脸上的面具,泛起金色的透亮光泽。 谢骋伸手,缓缓揭下面具。 剑眉星目,英俊无双,一如百年前的模样,未曾老去分毫。 但,又不尽相同。 少年的青涩和明媚,早已死在了百年前的那个深夜里。 后来的谢骋,游荡人间百年,只剩下阴郁、疏离和冷漠。 月光倾泻,漆黑如墨的瞳仁,如枯干的井,染不上半分光亮。 谢骋伸手入怀,自贴着心口的衣衫里取出一支羊脂玉簪子。 簪子雕工较为粗糙,式样也不够精致,除了材质贵重外,实在算不上是一件称心的首饰。 谢骋一遍遍地抚摸着簪子,感受着簪子冰凉的温度,内心却如同喷发的火山一样,炙热、躁动! “阿姐……” 嘶哑的音,从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压出来,饱含着痛苦和思念。 谢骋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踏足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他空洞了百年的心脏,竟莫名地跳动了起来,在见过祝宁之后,在此刻,好似冥冥之中,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着他,令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情绪。 “咚咚——” 低沉的敲门声,打破了一室苍凉。 谢骋阖了阖眸,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如鹰隼般的锐利,他重新戴上面具,走过去开门。 来人是魏骁。 “进来说。” “是!” 魏骁入内,关上房门,便道:“掌印大人,您吩咐属下调查死者身上的树枝,但我们来迟了一步,知府李景州已经将死者尸体集中焚烧了。属下见不到尸体,便查访了几户死者家属,据他们所说,在死者遇害的地方,确实见到了干树枝,但不止一种树枝,有的是桑树枝,有的是楮树枝。” “桑树和楮树?”谢骋微微一怔,又问:“除了树枝,还有其它发现吗?有没有人见到行恶的妖怪?” 魏骁摇了摇头,“没有。凡是见到妖怪的人,全都被杀了。目前查询到的这几户人家,都没有发现其它异常。掌印大人,请您多给属下一日的时间,属下会将所有死者家属调查一遍,厘清所有线索。” 谢骋颔首,“嗯。” 魏骁想了想,又大着胆子说道:“掌印大人,属下曾听卫公子说过,山精妖怪是有本体的,有动物成精的,有花草树木为妖的,还有石头、椅子、烛台……只要是物体,都有可能修炼成妖怪。所以,我们要找的这个妖怪,有没有可能是跟桑树和楮树有关的?” “嗯。”谢骋只回了一个字。 魏骁激动不已,“掌印大人,属下可否找卫公子请教一下如何寻妖、除妖?” 闻言,谢骋几不可见的蹙眉,“卫凌然去了祝氏庄园,你莫要轻举妄动。” “是,属下谨记!”魏骁连忙应道。 谢骋屈指敲了下桌面,冷沉着嗓音:“备膳、备水,再找一个造纸匠人过来。”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要祝家的人,从其它造纸坊找人。” 魏骁领了命,便退下了。 另一边,祝氏庄园。 卫凌然自诩走南闯北,阅历不浅,而且他跟着谢骋在京城也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的宅邸,可祝家的山庄,重新刷新了他对有钱人的认知! 以至于,从踏入庄园大门的那刻起,他的惊呼声、咋舌声,便持续了一路,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罗笙翻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白眼儿,真想打晕卫凌然,或是拿只袜子塞他嘴巴里。 祝宁倒是好脾气,对卫凌然极为纵容,无论卫凌然说什么,她都会附和几句,给他讲解庄园里名贵的树木、花草,铺在路上的奇石,随处可见的玉雕,沿路悬挂的鎏金灯笼等等,满足他一切的好奇心。 “小家主,你们祝家真是深藏不露啊!”卫凌然四下打量,不论他朝哪个方向了望,都看不到院墙,“这得占地多少啊,比京城的皇宫都大吧?” 祝宁笑不拢嘴,她不答反问:“凌然哥哥去过皇宫吗?” “去……去是不可能去的,我区区一介商贾,哪有资格踏足皇城啊!”卫凌然险些说漏嘴,吓得他赶紧补救。 祝宁听了,倒是没起疑心,她点了点头,“嗯,我也没去过,听说皇宫高大气派,遍地都是金子,就连宫墙都是金砖砌的呢。” 卫凌然张了张嘴巴,属实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话茬儿,若他说不是,便暴露了,若说是,则显得他十分愚蠢…… 好在,祝宁很快便转移了话题,“凌然哥哥,祝氏庄园背靠镜墟山,夜里常有山鸟鸣啾,若你觉得吵,我叫人准备耳罩给你。” “镜墟山?”卫凌然重复了一遍,下意识的抬眸,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墨色山峰。 祝宁不动声色的观察卫凌然,没有错过卫凌然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 第15章 修道之人不可成婚 夜色,渐渐铺满了天地。 祝宁亲自送卫凌然去梅园下榻。 但奇怪的是,沿途所见,再没能勾起卫凌然的兴趣,他不知在想什么,心不在焉的,废话也少了很多。 罗笙十分费解,悄悄询问祝宁,“家主,卫公子是中邪了吗?亦或是,突然思乡、思人了?” “呵呵,凌然哥哥大概是……是饿了吧。”祝宁美眸顾盼,笑意深深。 罗笙愕然,“饿了?食物对卫公子的影响……如此大吗?” 祝宁挥了挥手,“快去通知祝妈妈,准备上膳。” “是。” 罗笙又瞧了眼卫凌然,男人好像根本没听见她们的谈话,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毫无反应。 她皱了皱眉,快步离去。 “凌然哥哥,前面就是梅园了。” “顾名思义,园中种满了梅树,红梅、绿梅、白梅应有尽有,待到冬日,各色梅花开放,爬满枝头,堪称金陵盛景呢。” “凌然哥哥,你年岁几何,家中可有妻室?” 祝宁状似随口闲聊,眼角余光,却在观察着卫凌然每个表情变化,听到“妻室”二字,卫凌然恍如大梦初醒,瞬间瞠目,“什么?” 祝宁笑语嫣然,“我观凌然哥哥二十出头了吧?想必凌然哥哥已经娶妻生子,我祝氏庄园一年四季,风景如画,欢迎凌然哥哥携家眷造访,我定盛情款待。” “没,我没成婚。”卫凌然出言澄清,俊脸浮起尴尬之色,“我无家无室,更无子女,我们修……”话到中途,他又连忙闭了嘴,将“修道之人不可成婚”八个字咽回了肚子。 祝宁心思敏锐,立刻追问:“修什么?” 夜色交织着月光,在祝宁明媚的脸庞上映下斑驳的光影,她灵动的瞳眸,泛着好奇和真诚,教人不忍拒绝。 卫凌然呆怔了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咽了咽唾沫,违心欺骗祝宁,“我幼年多病,身子孱弱,一直在修身养性。” 祝宁“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万千星辰,凝视着沉静的镜墟山,及广阔华美的庄园。 两人并肩前行。 入了梅园,进得厅堂,祝妈妈已经布好了晚膳,八菜两汤,鲜果点心,还配了两壶梅子酒。 祝宁伸手作请,“凌然哥哥,请入席用膳吧。” “多谢小家主。”卫凌然抱了抱拳,大方的走到膳桌前坐下,但他话锋一转,“天色已晚,小家主累了一天了,我就不耽误小家主休息了。” 祝宁微微错愕,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笑着点头,“凌然哥哥,我住在棠园,距梅园不远,你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或者直接过来找我,都是可以的。”说完,她便步履轻快的离开了。 卫凌然遣散了随侍的丫环,谨慎的将每道菜都验了毒,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吃了起来。 祝宁没有着急回棠园,而是只身一人去了化妖池。 是时候挑个小妖出来透透气了! 希望,她的感觉和判断没有出错吧! 第16章 驯妖,收法器 化妖池在镜墟山腹地,藏于地缝深处,上古妖域的祭坛之下。 池深不见底,宽不过丈余,池边的岩壁,终年覆盖着青黑色的妖雾,无数颗粒状的树皮,悬浮于其中,或凝成飓风,嘶吼肆虐;或化为各种形状,在虚空之中来回飘荡。 妖雾之下,数不清的妖骨,泛出的青蓝色磷火,飘在池上,经年不散。 池中的墨色浆液,浓稠、腥臭,夹杂着木头受潮后的霉烂气息,令人作呕的同时,如刀尖刺骨般的阴寒痛楚,拽着人直坠地狱! 祝四叔手持降妖串,近身立于池边,念珠散发着金光,淡淡的檀香味,驱散了些许池浆的味道,禁于池底的树妖,少了平日的戾气,张牙舞爪间,只剩下低哑的嘶鸣。 “祝宁是否会妖法?妖力从何而来?” 祝四叔的嗓音,散在化妖池四周,声声诡异,毛骨悚然。 然,众妖一瞬噤声,无妖敢答! 祝四叔怒从心起,“当年祝宁为何能活着走出化妖池?尔等为何没能吸食她的阴血?” 孰料,众妖听闻,愈发躲藏了起来,连妖雾都停止了躁动,化妖池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死寂安宁! 祝四叔见状,也愈发认定祝宁蹊跷,他当即持咒镇妖,开始念诵经文! 梅园处于庄园中心位置,距离化妖池甚远。 祝宁走到一半时,藏于左眼当中的薛昭的魂魄,突然起了异动! 她迅速拐入无人的漆黑小路,将薛昭放了出来,随着青色妖眼浮现,薛昭的声音沉沉响起:“祝宁,化妖池有状况!” 祝宁一惊,“出了何事?” “好似有人在镇妖!”薛昭道。 祝宁疾步而行,边走边问:“是祝家以外的人吗?” 化妖池有秘术禁制,日常祝家人只需守着禁制即可,有本事镇妖的人,除了历代家主,再无他人! 而卫凌然……不,不可能,卫凌然刚刚入庄,且不论他是否是玄门高人,他们分开不过前后脚的功夫,他不可能如此快的发现化妖池! 那么,最有可能的人…… “不是,我没有感受到祝家人以外的气息。”薛昭语气肯定的回道。 祝宁旋即一笑,眸光森冷,“我知道是谁了!薛昭,辛苦你出手了!” 话音方落,祝宁身形如鬼魅般飞向化妖池! 而随着祝四叔的念诵,经文的力量逐渐渗入树妖体内,原本便弱小的妖灵,愈发被压制,疼得树妖发出凄惨的叫声! 倏尔,一道青光从背后射来! 祝四叔方才有所察觉,右耳骤然一痛,紧接着,整只耳朵,竟被齐齐整整的割了下来! “啊——” 祝四叔杀猪般的痛喊声,盖过了树妖的哀鸣,喷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降妖串,四射的金光,刹那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树妖得了解救,慢慢恢复了平静,但于众妖而言,祝宁是更可怕的存在,它们缩成一团,不敢妄动! “四叔,你对我这个家主,是多有不服啊!”祝宁上前,踢了一脚祝四叔,眼底沁着骇人的杀气。 祝四叔疼得浑身发抖,他一手捂着鲜血淋漓的脑侧,一手焦急的去捡拾自己的耳朵,口中发出求饶之语:“家主饶命,我,我不敢的……” “不敢?”祝宁掀唇,冷意更甚,“难道祝允清没有通知你,令你出门抓树妖吗?怎么,跑到自家的化妖池下手了?” 祝四叔敛下腥红的眸子,狡辩道:“家主误会了,我只是不放心,临走之前过来检查一番禁制,以免再有树妖冲破禁制,叛逃祝家。” 祝宁一脚踩在祝四叔抓着耳朵的手背上,往日的天真笑容,不见分毫,五官狰狞的仿佛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祝四叔的恐惧,突然扑面而来! “你,你不是祝宁……不,不对,祝宁不会是你这个样子,你是谁?祝宁哪儿去了?” “呵呵……” 祝宁笑得肆意,脚后跟反复碾着祝四叔的手背,断了他的骨头,就在祝四叔昏死过去的前一秒,她低低的道了一句:“我呀,是一缕残魂,在这世间寄居百年了……” 祝四叔失去了意识。 祝宁松了脚,将那只耳朵踢入化妖池,然后捡起地上的降妖串,端详了片刻,才道:“祝宁,法器到手了。但是浸了血,法力大打折扣,需要玄门道人或佛门高僧重新加持了。” 众妖瑟瑟! 祝宁收起降妖串,冷厉的妖眼望向化妖池,道:“小妖听令,能幻化成人形且为女子者,速速出来!” 墨色浆液中,一阵翻滚动荡,随后,一只树妖探出了脑袋——桑树皮的头脸,拉扯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浆液从头顶上方流下,一缕一缕的,隐隐透出幽绿的光,及褐红色的血色! 祝宁仿佛见多了树妖的样子,脸上无一丝震惊或惧怕,她敛了敛眸子,令道:“今夜三更,我带你离开化妖池,将你扔进镜墟山。若有男子寻到你,你尽管行人间女子引诱之事,试探他的本事,但不准你害他性命!我会在暗处盯着你,若你胆敢违逆我,定让你灰飞烟灭!” 树妖“嘶嘶”叫了两声,表示应允了。 祝宁随即拎起祝四叔的后衣领,将人拖出了化妖池。 今夜看守化妖池的人,是祝家族老祝昌,看到祝宁出来,及如同尸体一般没了声息的祝四叔,祝昌大惊:“家主,你何时进去的?老四他……他这是怎么了?他,他的耳朵呢?” 祝宁目色冰冷无温,“四叔违抗我的命令,不但私自镇妖,还妄图利用树妖抢夺家主之位!族老,我给他一点教训,不过分吧?” 祝昌震惊得无以复加,祝氏家规向来严苛,但祝宁每每出手,都要比家规更狠辣,先是祝荣瞎了眼,此刻祝四叔又被割了耳…… “族老,四叔犯下如此大错,你是不是也要承担看守不力之责?” 祝宁的质问,将祝昌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在亲情匮乏的祝家,人人深谙明哲保身的人生信条! 所以,祝昌立即表态:“家主教训得对,请家主降罪!” 第17章 招为赘婿? 议事堂。 六位族老分坐两边,降火的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喝得都快吐了,才终于听到外头响起了脚步声。 “家主,你私带外人入庄,且安顿在梅园的事情,族老们很生气,你……你小心应对啊。”祝允清压低了嗓音,脸上尽是担忧。 莫说族老,就是他自己,也实在无法理解祝宁的行事。 但祝宁步伐沉稳,不疾不缓,丝毫未将祝允清的话放在心上。 祝允清一急,脱口道:“家主,你不会是相中了卫公子,打算骗回庄园招为赘婿吧?” “咳咳。”祝宁冷不丁的被呛了喉管,她扭头看向祝允清,满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祝允清攥了下拳头,斗胆谏言:“家主,虽然卫公子相貌堂堂,但你们才刚刚认识,缺乏了解,万一卫公子品行不端,或是包藏祸心……” “停!” 祝宁竖起一根手指头,摁断了祝允清的想像力,她又气又无奈,“卫凌然是我的客人,未来呢,或许会成为我认可的友人,但绝不会是你猜测的身份!祝允清,替我传令全族,不准任何人打卫公子的主意,谁敢坏我的事儿,我严惩不殆!” “是,我记下了。”祝允清脑门渗出了细汗,不过悬起来的心,倒是放下了。 祝宁回头,瞥了眼跟在后面的祝昌,她挑了挑眉尖,没有说话。 倏尔,祝允清又记起一事,低语道:“家主,卫公子入了庄园,那个谢公子还在外面,要不要派人盯着,查探一番他们的底细?他们胆敢作假,讹诈我们祝家,我们真的要咽下这口气吗?” “敢讹我们祝家的人,你觉着,是普通商贾吗?谢公子的气场……” 想到谢骋有意收敛,却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教人不寒而栗的威压眼神,祝宁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唾沫,警告祝允清道:“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可招惹谢公子,否则连我也救不了你!” 祝允清愣了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祝宁眸子一转,目色深了几分,“还有,卫公子是我的贵客,出入自由,对他不必设防。” “啊?那怎么行?万一卫公子误闯禁地,岂不是会暴露我们祝家的秘密?”祝允清顿急,说完,回头看了眼五六步开外的族老,生怕他们的谈话被族老听进耳朵里。 祝宁一瞬间冷了脸色,严厉斥道:“祝允清,你在教我做事吗?我是家主,你对我个人的忠诚,要高于祝家,如若你做不到,便滚回你原来的位置,我祝宁,不需要事事质疑我的部下!” 闻言,祝允清大骇,“扑通”一声跪下,惊惶不已,“家主息怒,我知错了,我对家主的忠心,天地可鉴,请家主再给我一次机会!” “下不为例!” “是,多谢家主宽宥!” 祝宁扬长而去。 祝允清擦了把额上的冷汗,长长的呼了口气。 祝昌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目之所见,无疑加深了他对祝宁的畏惧。 六大族老明明听见脚步声近在眼前,可又等了半刻钟,仍不见祝宁进来,六人的怒气,愈发加剧! “家主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哼,本事再大,也得守规矩!” “就是,我们将她扶上家主的位置,她倒是越发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 祝宁摒着呼吸,偷听了几句,便没耐心听下去了,她抬脚跨入厅门,俏皮的声音,随之响起,“族老们是后悔选我当家主了吗?可惜喽,这个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我既做了家主,也断不可能自请下堂,或是给他人篡位的机会!” “家主!” 六人一惊,自觉的起身相迎。 祝宁视线扫过一众老头儿,目光淡淡,“坐吧!” 目送祝宁走到堂上落座,六人才坐回了原位。 祝昌随后进来,面色十分复杂。 祝宁拨弄了下微长的指甲,语气慵懒道:“诸位族老候我多时,是为了卫公子一事吧?” “家主,自庄园建立以来,从未有一个外人踏入,为何制定这项家规,凡祝氏子孙,无人不知,亦无人敢不遵守!你身为家主,竟带头违反家规,是何道理?”说话的人,是方才没有来得及出口的大族老。 其他六位族老,年纪都在大族老之下,名字占全了“富、贵、昌、盛、永、安”,而大族老是祝氏辈分最高的人,随着一代又一代的子孙出世,大族老的名字,除了族谱有记载,竟渐渐被人遗忘了。 可这位德高望重的大族老,并未赢得祝宁的敬意,她只是撩了撩眼皮,漫不经心的回道:“我如何行事,自有我的道理。诸位在庄园里呆久了,便闭目塞听了吗?” “你……你这话何意?”祝富刷地站了起来,神色阴沉的厉害,“祝宁,祝氏基业,关乎几百族人的生计,不是你可以胡闹的!” 祝贵接道:“身为家主,一意孤行,绝不可取!” 祝昌坐在最后边,闷头不语。 大半日未曾进食,祝宁肚子饿了,再想到今晚的计划,她可没多少时间浪费在这群老头儿身上,遂抬了抬手,将准备附议的其他人拦了下来,道:“血月夜,藏于皇史宬的《千秋大典》一夜之间化为了无字天书。这个消息,是没人听说吗?” 诸人一愣! 祝宁缓缓起身,目中深意不明,“京都的消息,已经传到金陵了,编撰《千秋大典》所用的纸张,是我们祝家的汉皮纸,朝廷必会派人下来调查。而今日,恰有京都客商远赴金陵,来到我们祝家总部投诉,说我们用玉扣纸充作了汉皮纸,如此诡异蹊跷的行径,诸位族老用脚指头想,也该明白意味着什么吧?我不主动出击,难道坐等朝廷上门吗?何况,叛逃的树妖,已经完全失控了,一旦它们去了京都,我们祝家的嫌疑,还有机会洗清吗?” 此言一出,厅堂里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已经到了祝家生死存亡的一刻了吗? 第18章 精心算计 吉祥客栈。 晚膳后,谢骋沐浴更衣,休息了半个时辰。 魏骁找到了一个中年造纸匠人,进门时,瘦削的汉子瘸着腿,拄着杖,惶惶不安地垂着脑袋。 魏骁近前,附耳禀报:“掌印大人,此人叫鲁大山,原是林氏造纸坊的匠人,一年前摔断了腿,被林氏辞退了,如今靠给人编筐度日。” 谢骋示意魏骁,“扶他落座。” 魏骁搬出凳子,把人搀过去坐下,奉了杯茶水,嘱咐道:“大人问话,你只管如实作答,不必有任何顾虑。若你配合得好,它就是你的了。” 魏骁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鲁大山面前。 鲁大山瞬间瞪大了眼睛,又惊喜又不安,“真,真的吗?” 魏骁面无表情,“嗯,但你若是撒谎,或有所隐瞒,我便没那么好说话了。” “不敢,不敢,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鲁大山连忙表态,他虽不知这两位大人是何来历,但他们浑身上下都浸着肃杀之气,直教人心生惧意。 谢骋并不着急,他先吩咐魏骁准备笔墨纸砚,让鲁大山把造纸的工序详尽写下来。 待鲁大山完成,他才开口道:“我去过造纸坊,看到工匠都是在地面上做工,少有高空作业,你如何会摔断腿?还是说,你的断腿,与造纸无关?” 闻言,鲁大山一惊,“大人您……您真是眼光犀利啊!” 谢骋抬了抬下颔,“说吧!” 他语气平平,尽量不让自己吓到普通百姓。 但鲁大山还是紧张的抠紧了裤腿,不敢与谢骋对视,他道:“小人的断腿,确与造纸无关。但,但也并非全然无关,小人是被祝家纸坊的人打断腿的。” 谢骋目色一凛,“祝家!” “小人在林家纸坊做了十几年的匠人,林家纸的销量一直不错。但随着祝家纸的兴起,林家纸坊的生意竟一年不如一年,直至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去年五月的一天夜里,东家喝醉了酒,跑到我家里,同我哭诉,说是林家祖祖辈辈以造纸为业,几代人的心血,就要毁在他的手里了,他不甘心,可他又毫无办法,因为祝家造出来的汉皮纸,质量确实优于林家纸,柔嫩度、防虫性、拉力性、褪色程度、吸水力,哪点儿都比林家纸好,而且还隐隐透着一股异香!” “东家的话,令小人颇觉奇怪,祝家汉皮纸,小人也钻研过,从未发现纸上有异香啊!当夜,小人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总想着这件事,最后按捺不住,趁着天未亮,偷偷翻墙进了祝家造纸坊,想要探个究竟。哪晓得,小人刚刚跳下墙头,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桎梏在了墙根处……” 鲁大山说到这儿,似是不知该如何准确表达,急得他抬起双手在身上比划,“就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缠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是绳子,但又比绳子粗粝,有点像……对了,像树枝或藤条那一类的东西,勒得小人喘不上气!” 魏骁和谢骋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 旋即,谢骋立刻追问:“那你是如何逃脱,又如何断腿的?” 鲁大山忆及当夜的凶险场景,尽管过去一年了,仍是心有余悸,“小人家中的老母亲信佛,早年间有幸得遇高人,给了母亲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母亲转送给了小人,嘱咐小人要时刻戴在身上。没想到,平安符竟真的在关键时刻救了小人一命!” “怎么救的?” “那股力道越勒越紧,紧得小人翻了白眼儿,意识都开始涣散了,突然,藏在小人衣衫里的平安符发出了一道金光,随即,身上的束缚竟然全部消失了!小人捡了条命,自是不敢继续往里闯,着急忙慌的从原路返回,谁承想,竟惊动了祝家纸坊的人,他们在外面守株待兔,将小人一通狠揍,生生打断了小人的右腿!” 听完全部过程,魏骁激动不已,但谢骋横过来的一眼,又令他冷静了下来。 谢骋继续询问道:“现如今,你的平安符还在吗?” 鲁大山摇头,“没了,待小人爬回家后才发现,平安符已经烧成了灰烬。” “你去的祝家造纸坊,位于何处?” “城郊西南十里。” 谢骋目光一顿,竟是今儿个下午,祝宁带他参观的那处造纸坊! 思忖稍许,他又抛出一个问题:“鲁大山,自那夜之后,你可曾再去窥探过?” 鲁大山一听,浑身一个激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那地方邪门的很,小人连挡灾的平安符都没有了,岂敢再去送死?” 谢骋道:“那你可曾将这段经历,讲给他人听?毕竟你的断腿太明显,也太突然,四周邻里,林氏纸坊,悠悠众口,难以堵塞。” 鲁大山回道:“是,大人猜想的没错,确实有很多人来询问小人为何断腿,但小人没敢说实话。一来呢,如此诡异之事,少有人信,小人幸得一命,不敢再张扬;二来,小人生怕招来祝家的报复。所以,小人对外的说辞是,小人醉酒后,不慎摔了一跤。” 谢骋盯着鲁大山看了一会儿,直看得鲁大山局促不安,冷汗涔涔,才收起视线,吩咐道:“魏骁,把人送回去。” “是!” 魏骁应下,把那锭银子递给鲁大山,“走吧。” 鲁大山连连道谢,并再三保证今夜之事,绝对守口如瓶。 谢骋没有作声,只是挑了挑眉峰,而藏在面具下的墨眸,透着叫人分辨不明的高深莫测。 魏骁把鲁大山交给了手下人,便疾步返回了客栈。 他言语兴奋的问道:“掌印大人,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妖怪是树木成精,可能是桑树妖与楮树妖,而且出自祝家造纸坊?” 谢骋饮了半碗茶,才道:“或许是真的。但你有没有觉得,从我们来到金陵起,我们走得每一步,都好似被人精心算计过,通过不同人的嘴巴,在给我们传达他们想让我们知道的消息。” 第19章 是妖山! 魏骁懵在了当场,脸上写着不可置信,“难道说,我们现今所查到的,都是对方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我们……被人做局了?” 谢骋轻轻摇头,“消息不见得全是假的,但做局肯定是真的。只不过,这个局,出自善意,还是恶意,暂时无法定论。” “那……那怎么办?得想办法破局吧?”魏骁出了一头冷汗,心火却是节节攀升,“什么人,遽然如此大胆?敢把算盘打到我们北镇抚司的头上?究竟是祝家,还是祝家的对家?” 谢骋凝神思考了良久,祝宁的脸容,在他脑海里反复跳跃,他蓦地掀起唇角,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魏骁,你找个眼生的兄弟,待鲁大山回了家,扮作祝宁的人去试探一下,看看鲁大山是不是祝宁安排给我们的。” “好,属下这就去部署。”被人设计的羞辱感,令魏骁憋着一股气,连嗓门都大了不少。 谢骋无奈的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阅历浅,沉不住气。 他将鲁大山写的造纸工序拿起来细细研读。 造纸分为四个环节,取皮、制浆、造纸、干燥,具体又分为了十二个关键步骤。 桑皮纸,又称汉皮纸,原料首选一年生或两年生的嫩桑树枝皮,砍伐桑树枝后,用刀具沿枝干纵向划开一道口子,双手捏住树皮边缘轻轻剥离,得到完整的桑树皮,须区分外层的“粗皮”和内层的“韧皮”,造纸仅韧皮可用。 其后,将剥下的桑树皮放入清水中浸泡一至两日,软化后用手或竹刀刮去外层粗糙的栓皮,只保留内层乳白色的韧皮纤维,此步骤称为“刮皮”,需反复操作确保杂质去除干净。 第二步,制浆。将处理后的桑皮韧皮捆成小束,放入大铁锅中,加入草木灰水或少量石灰水,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煮两三个时辰。煮制过程中需不断翻动,确保韧皮均匀受热,直至纤维变得柔软、易撕断。蒸煮后的桑皮捞出,放入流动的清水中反复浸泡、揉搓、冲洗,直至水质清澈、桑皮纤维无异味。漂洗干净的桑皮纤维摊放在竹席或石板上,置于通风处自然晾晒,直至完全干燥。 读到此处,谢骋脑中突然划过了什么,他攥着纸张的五指,不由自主的收紧,将纸张捏成了褶皱。 沉了沉心思,谢骋继续往下读。 将干桑皮放入清水中浸泡四至六个时辰,再将软化的桑皮纤维放入石臼中,用木槌反复捶打,然后将捶好的桑皮纤维绒放入大木桶中,加入足量清水,用竹棍反复搅拌,加入少量杨桃藤汁,形成稀稠适宜的纸浆。制浆完成后,第三步抄纸,最后进行干燥。 魏骁再度返回时,谢骋正在冥想。 “掌印大人?” 魏骁颇觉奇怪,试探着请教道:“您为何对着空气发呆啊?” 谢骋收回思绪,冷眼睇着魏骁,“你少跟卫凌然厮混!” 魏骁愣住,话题转换如此快吗?与卫凌然又有何干系? 见状,谢骋波澜不惊的道:“近墨者黑。蠢,是会传染的。” 魏骁:“……” 谢骋懒得再同他废话,收起造纸工序,道:“我要夜探祝家造纸坊,你去金陵府衙走一趟,跟李景州借条巡探犬,另外,把我们手里的祝家汉皮纸全部找出来。” 魏骁不甚放心,“掌印大人,您是要带着巡探犬去祝家造纸坊吗?万一造纸坊里藏着树妖,巡探犬能管用吗?要不,还是等卫公子回来再去吧!” 谢骋道:“不必,卫凌然今晚怕是也有硬仗要打,你办完差事后,回客栈等我便是。” “掌印大人,您切莫冲动啊,咱们毕竟是人,而且没有捉妖的法器,一旦遇上了,怕是凶多吉少啊!”魏骁顿急,劝谏的话不觉脱口而出。 闻言,谢骋大掌按了按魏骁的肩膀,难得语重心长,“日后,多做事,少操心,更要少说废话。” 待魏骁反应过来,谢骋已经离开了。 …… 与此同时,身处梅园的卫凌然,饱餐过后,便借着消食的理由,出了房间,先在梅园逛了一圈,然后又自然而然的出了梅园,看似随意的,实则目的明确的往庄园后方行去。 镜墟山! 这座在师祖口中,最易诞生妖物的镜墟山,遽然在金陵,遽然与祝氏庄园毗邻! 卫凌然的震惊,从祝宁口中听到山名起,一直持续到现在! 难怪金陵有妖气,难怪谢骋会对祝家产生怀疑,原来一切,真的是有迹可循! 但激动归激动,卫凌然理智尚存,他方才入园不久,此刻时辰也尚早,庄园里来往的下人,时不时便能遇上几个,他若贸然行动,容易暴露! 所以,他只是走到了一处开阔地,便停下了脚步。 借着欣赏庄园夜景,他仔细观察镜墟山的外部。 从方位上看,处于阴气较重的西南方位,山峰形状不规则,有尖锐的突起,亦有明显的凹陷,山势蜿蜒扭曲,如同狰狞的怪物,给人阴森、诡异之感。 想要查看山体内部,进一步确定此山是否为师祖所言的妖山,便得实地验证了。 倏地,卫凌然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很淡很淡,但他可以确定,绝非人类的气息,而是他所熟悉的妖气! “卫公子!” 恰在这时,罗笙的声音,由远及近的响起,且透着一股焦急! 卫凌然眼神闪了闪,不着痕迹的回身,望向匆匆而来的罗笙,状似随口一问:“怎么了?是小家主有吩咐吗?” 罗笙近前站定,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说道:“卫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害我一通好找。家主让我告诉您,今日她有些累了,想早早就寝,如若卫公子有兴致,明早卯时,家主邀请您登山看日出。” “看日出?”卫凌然蹙眉,“登镜墟山吗?” 罗笙笑,“当然,距离庄园最近的就是镜墟山,何必舍近求远呢?而且镜墟山的日出是最美的。” 卫凌然点头,“好,我接受邀请。” 第20章 造纸坊的一切都是幻象! 谢骋沿着祝家造纸坊的外围,勘查了一圈,粗略计算,值守的祝家人,不下二十。 想当然,祝家人也发现了谢骋的行踪,但他们双方,都没有揭破或动手的打算。 彼此,都选择了静观其变! 但谢骋没有立即行动。 他在等,等更夫的更鼓声响起,宣告子夜的到来。 子夜,是一日中,阴气至盛转而阳气萌动的时刻,亦是阴阳交替的关键节点,易招邪祟。 随着最后一声更鼓落下,谢骋长身而起,跃过高墙,飞入了造纸坊!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这一幕,其中一人小声询问另一人,“大哥,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我瞧他是有些真本事的,万一被他识破了,我们祝家可就完了!” 被称为大哥的人,是个蓄着胡子的壮汉,此时神情极为凝重,“家主不许我们妄动,你忘记了吗?” “家主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啊,这么做,实在太危险了!” “哼,家主的心思,若是能教你我轻易猜到,那家主的位置,就该我们坐了。” “大哥,我听说家主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纯良无害,实则阴晴不定,手段狠毒,就连祝荣,都被家主清算,废了一双眼睛呢!” “所以,你还废什么话?好好盯着!” 俩人当下不敢再闲聊,打起十二分精神,严密监视坊内的动静。 谢骋落地前院,入目仍是十个竹编大筐,里面摊晒着刚刮去粗皮的桑皮韧皮,乳白的内里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草木灰混着湿纤维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浓淡相宜,与白日一模一样。 视线一转,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师傅,正用木耙轻轻翻动,青石墙下,立着四架丈高的石臼,中年工匠抡着黝黑的木槌,正在捶打臼内的桑皮。 谢骋瞳孔急剧收紧,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他快步走进中院。 八口青釉大缸前,工匠握着长竹棍,正在顺着一个方向搅拌,抄纸的工匠双手持纸帘两端,将其倾斜放入纸槽的纸浆中,缓慢下沉并轻轻晃动,随后将纸帘水平提出水面,沥干多余水分,纸帘上便形成一张湿纸坯。 负责叠纸的工匠,将附着湿纸坯的纸帘翻转,将湿纸坯轻轻揭下,平铺在预先铺好的湿麻布上,然后继续抄纸、揭纸、叠放,直至叠成一定厚度的纸垛,再将叠好的纸垛放入木制压榨机,挤压出湿纸中的水分。 谢骋喉结用力一滚,长腿跨过中院,迈入后院,只见土坯墙前,负责晾晒的匠人,正在将半干的桑皮纸,贴满墙壁和竹架。 从前院到后院,谢骋的出现,似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所有的工匠各司其职,他们井然有序的重复着白日的动作,仿佛与谢骋处于两个平行的时空,他们听不见夜半的脚步声,也看不见谢骋,只存在于自己的世界里。 谢骋如同一个局外人,又或是一个画外之人,冷眼看着画中的一幕幕。 白日参观完全貌后,谢骋便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此刻,结合鲁大山写下的造纸工序,他方才发现,这个造纸坊少了浸泡桑树皮和蒸煮桑树皮的步骤! 再观这些工匠,做工的动作十分流畅,反反复复的一直在干活,但面部表情始终不变,没有疲惫,没有喜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整个造纸坊,除了造纸发出的声音外,没有一句人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邪门、可怖! 谢骋阖目。 片刻后,再睁开眼睛,眼前景象未有丝毫变化! 谢骋忽然记起,白日的时候,祝宁和罗笙跟工匠们说了不少的话,有问有答,有说有笑,气氛热络,俨然一幕活色生香的真实场景。而且,卫凌然还请教了工匠问题,工匠的回答,既合乎逻辑,语气表情也都正常。 一念至此,谢骋立刻开口说话:“小家主,你在吗?” 无人搭理! 谢骋一顿,干脆走到一个工匠面前,对他说道:“大半夜还在干活,不累吗?该休息了。” 工匠仍是耳聋眼瞎,完全不予理会的样子。 谢骋算是明白了,造纸坊内的一切,都是幻象,好比一副动态的画面,戏台上的戏剧,在一遍一遍的重复演出! 而祝宁,可以操控幻象,及幻象里的这些木偶工匠! 谢骋后背生出一丝凉意,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怎会有如此大的本事?祝宁她,究竟是什么人? 蓦地,鲁大山的话,又涌入了脑海,谢骋方才发觉,从白日到现在,他都没有遇到那股神秘的力量,也未有被树枝缠身的窒息感! 所以,祝宁究竟想做什么?放任他识破祝家造纸坊的秘密,却不杀他灭口?与其被牵着鼻子走,倒不如主动破局,将她的真实意图逼出来! 思及此,谢骋凌空而起,落于房顶之上,他右掌平行置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邺火凝辉照长夜,莲灯承愿应吾召;邺火灼灼承吾令,莲灯冉冉破幽冥!” 音落,一盏邺火莲灯置于掌心! 谢骋扬手,掷向虚空! 火光,如同泄洪的水,自上而下,一刹那间,吞灭了造纸坊! 守在外头的祝家人,登时大惊! “快,快灭火!” “快去禀报家主!” 乱作一团的祝家人,兵分几路,紧急行动! 谢骋一袭黑衣,以夜色为掩,飞离造纸坊,落在不远处的一座食肆坊的楼顶上。 邺火莲灯,非凡间之物,普通的水,是灭不掉的。 谢骋控制着火势,只烧造纸坊,不累及其他百姓的屋舍。 庄园里的祝宁,刚刚洗浴完毕,换上玄衣,准备前往化妖池,带小树妖去镜墟山,试探卫凌然。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罗笙的嗓音传进来:“家主,不好了,西南造纸坊失火了!” 祝宁一怔,谢骋不是应该被困在造纸坊的幻象里了吗?造纸坊怎会失火?难不成,谢骋识破了幻象?是谢骋放的火? 第21章 双魂共生 转念一想,祝宁又觉不对,谢骋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即便他贵为北镇抚司掌印,武功高强,也不可能从幻象里走出来,甚至,还能放火烧毁造纸坊,打破幻象啊! “家主,你要去看看吗?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罗笙的话再度灌入耳朵,祝宁的思绪被拉扯了回来,她迅速出了门,吩咐道:“我一个人过去,不用马车,你也不必跟来了。” “啊?家主你……” 罗笙的惊讶,止于祝宁的消失! 好像眼前掠过了一缕风,定睛再一看,只余茫茫夜色,而不见了人影和风影! 祝宁来得很快,从失火到她的出现,前后仅仅用了半个时辰。 谢骋如狼般深幽的墨眸,锁定着那道身影,这一刻,换他成为了执棋者,稳坐壁上观! 原本隐身的二十多个祝家人,此刻全部现了身,领头的汉子和两个同伴迎上来,急得满头大汗。 “家主,太奇怪了,这火势看着不大,却怎么也灭不掉啊!” “是啊家主,我们已经泼了几十桶水了,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家主,我已经让人去府衙报信,等等看府衙的水车能不能灭火!” 其他人,仍在不遗余力的灭火。 祝宁盯着那漫天的火光,眼中凝着郁色,“这火,灭不掉,也没有向外蔓延,对吗?” “对,是这样,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只逮着咱们的造纸坊可劲儿的烧,一点儿没祸害四邻,实在太过诡谲了!”领头汉子眉头皱成了川字,百思不得其解。 祝宁微不可察的叹了一气,原以为算无遗策,没想到,她竟然轻敌了,这位谢大掌印的本事,竟是深不可测! 不过,也好,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配当她的对手,及盟友! 想到这儿,祝宁下意识的勾起唇角,扬起了一个欣然的笑容。 谢骋是躲在祝宁背后的,他看不清祝宁的表情,自然不知道祝宁在须臾之间,思想经历了几番变化,对他,又生出了怎样的心思。 他只能看到,祝宁并没有急得上蹿下跳,失了方寸。 祝宁负手背后,沉静良久,忽然回了身,仿佛无意一瞥,与谢骋的目光,隔着夜色遥遥相对! 谢骋呼吸紧了紧,心中无端的生出了几许不自在。 祝宁垂了垂眸,悄悄抬手按住左眼,待青色妖纹浮现,她嘴唇蠕动,发出喃喃低语:“薛昭,这场火,不同寻常,你可知如何灭火?” 虚空里,凛冽低沉的女音,及时回复祝宁,“此火应是来自邺火莲灯,除非执灯之人愿意熄灭,否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邺火莲灯?此物出自何处,是法器吗?”祝宁惊疑不已。 薛昭道:“我尚在人世时,曾听玄真道人讲起过邺火莲灯,但只是皮毛,不知具体出处和用处。现今这火,竟能够破除幻象,除了邺火莲灯,我想不到其它。” 祝宁越听,心情越不爽,“难不成,我要去求谢骋开恩吗?他可不是卫凌然,我撒个娇,就能让他软了心肠。” “那没办法喽,这一局,是你输了,你只能愿赌服输。”薛昭一副看好戏的语气。 祝宁咬牙,“这个谢骋,究竟是什么来历?他是人吗?我原以为,卫凌然风清气正,身上有玄门中人的气息,是谢骋来金陵的底气,所以我才费力的将他们分开,打算逐个攻破的!” 一向性格清冷,从不开玩笑的薛昭,难得看到祝宁吃瘪,竟打趣了起来,“人外有人,你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你笑话我?”祝宁气结,下意识的又看了眼谢骋,银牙咬得愈发响亮,“他正在看我呢,你快点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人?” 薛昭道:“我在谢骋身上没有感受到妖气,但邺火莲灯,又非普通人类所能拥有的。祝宁,我需要完全占据你的身体,去会一会谢骋。” 祝宁思索了几秒钟,果断应允,“好!” 下一刻,祝宁的魂魄陷入沉睡,薛昭的残魂,从祝宁的身体里完全觉醒,她的气场,随之一变! 谢骋尚未发觉,他仍在注视着祝宁,猜测着祝宁下一步可能会有的动作。 忽然,祝宁朝他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谢骋勾了勾唇角,这个小丫头,心思确实敏锐,但不知,她打算使什么手段,让他熄灭邺火莲灯。 对于祝宁的招数,谢骋内心里还是挺期待的! 很快,薛昭走到了食肆坊的楼下,她抬头望向了谢骋,冷声道:“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谢骋一怔,仿佛幻听了似的,同下方小姑娘对视的眼神里,染上了不可思议,“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薛昭沉着气,耐心的又重复道。 殊不知,谢骋关注的,并非薛昭说了什么话,而是薛昭的嗓音! 虽然,薛昭未免露馅儿,尽量使用祝宁的嗓音,但属于她的音色,还是混杂了少许。 可就是这一点点的异常,也没有逃过谢骋的耳朵! 谢骋猛地提气,从楼顶飞了下来,他立在薛昭面前,如炬的目光,眨也不眨的盯着薛昭,隐忍着内心的激动,问道:“现在的你,是祝宁吗?” 薛昭暗暗一惊,此人,果真不是普通人类! 她没有回答,而是释出灵力,去探查谢骋的本体,片刻后,她收回灵力,目色复杂道:“谢公子,我这张脸,不是祝宁吗?才隔了一个晚上,谢公子就不认识我了么?” 谢骋听着她的嗓音,感受着她不一样的气质,只觉喉咙发干,“阿姐”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几滚,最终又被他咽了回去。 兴许,只是他太过思念阿姐,才会在这个小姑娘身上,感觉到了阿姐的气息吧。 定了定心神,谢骋才回道:“小家主误会了。谢某是好奇,这大半夜的,小家主寻找谢某有何贵干?” 薛昭作出苦恼的模样,“我祝家造纸坊失火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方才看见了谢公子,便想着谢公子见多识广,兴许会有办法帮到我。” 第22章 谢骋的皮囊之下 谢骋探究的眼神,始终落在薛昭脸上,他年逾百岁,阅人无数,即便薛昭模仿的再像祝宁,即便她们顶着完全相同的一张脸,他也能感觉得到,此刻身在眼前的女子,与白日所见,明显是不同的。 一个是明媚少女,即使心有城府,古灵精怪,也终究是个小姑娘。另一个,温静的表象下,是内里藏不住的阴冷肃杀,仿佛在时间的轮回里翻滚过,周身沉淀着沧桑腐朽的气息。 同他一样。 是人,却又不是血肉凡胎的普通人。 加之,她的嗓音…… “谢公子?” “谢公子,你在听吗?” 谢骋纷乱的思绪,被眼前晃动的纤手和呼唤拉回了正轨,她距离他太近,他眉眼一低,便险些与她鼻翼相触,向来处变不惊的他,不知为何,竟条件反射似的,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死寂百年的心脏,竟又起了细小的,几不可察的微澜。 “谢公子,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办法?”薛昭追问,眼神里浮动着好奇。 谢骋轻咳了一声,道:“抱歉,谢某才疏学浅,恐怕帮不上小家主。” 薛昭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既如此,只能依仗官府的水车了。” 谢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互相试探,彼此都暴露出了破绽,但明面上,谁都没有拆穿,也没有主动公开自己的底牌。 很快,官府救火队推着水车赶来了。 谢骋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在救火队开始喷水后,他掐着时辰,收回了邺火莲灯。 同时,派人通知知府李景州,遣仵作前往祝家造纸坊探查。 另一边,祝宁和薛昭换回了身体,对于谢骋,她二人都陷入了沉思。 “我差不多可以确定,谢骋是凡人,但他同时拥有不属于凡人的能力。因为……”薛昭越往下说,语气越发凝重,“谢骋没有心。” 祝宁听得一知半解,“此话何意?是谢骋冷血、心狠的意思吗?” 薛昭道:“非也。无心,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嗯?” “谢骋的皮囊之下,空缺了一块。” 祝宁双目大瞪!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薛昭,一个凡人,没有了心脏,他还能活吗?” 薛昭思索了一会儿,也没理出个头绪,只能告诉祝宁,“从理论上讲,没有心的凡人,必定是个死人。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可以化妖,妖亦可化人,人妖的界限,尚且不分明,人不人,妖不妖者,共存于世,亦不无可能。” 祝宁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虽然我很欣赏谢骋的强大,但我有点儿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万一,我拿不下他,让他站在了我的对立面,那我们筹谋的一切,就可能付诸东流了!” “若谢骋是敌人,确实很可怕,但是祝宁,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薛昭的鼓励,给祝宁增加了信心,她深呼吸了好几下,又恢复了从容自信,“薛昭,你且等着看吧,不管他谢骋是人是鬼还是妖,他迟早都是我的囊中物!” 薛昭少见的温柔了口吻,“嗯,我们小阿宁最厉害了。” 祝宁眯了眯眸子,霸气十足,“当然!” 薛昭突然沉默了下来,许久不曾言语,就在祝宁以为她沉睡了的时候,倏尔,又听到了她的声音:“祝宁,找个机会,我想看看谢骋藏在面具下的脸容。” “你,对谢骋的相貌感兴趣?”祝宁讶然,这可是薛昭第一次对男子的容颜产生好奇。 薛昭发出一声喟叹:“我与他近身接触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我的某个故人。” “故人?”祝宁震惊不已,“薛昭,你的故人,不论朋友还是敌人,都过了一百年了,应该都死绝了吧?” 薛昭“嗯”了一声,“理论上是这样。” 祝宁内心隐隐泛起了激动,她大手一挥,“但实际上,一切皆有可能!你等着,我指定能找到机会,一探谢骋的庐山真面目!” “祝你成功!” 薛昭说完,便利索的消失了。 祝宁伸了伸懒腰,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造纸坊,看到在水车的攻势下,大火竟然渐渐变小,直到完全熄灭,她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视线四顾,寻找谢骋的影子。 可惜,男人藏得太深,超出了她的目测范围,但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附近。 “你们几个,继续留在这里,处理后续的事情,待天亮后,管事祝鸿会过来接手。” “是,家主!” 交待好下属,祝宁便打算返回庄园了,针对卫凌然的计划,还是要照常进行的。 但,她刚刚迈出步子,竟见金陵府衙的捕头,带着一队捕快疾步而来! “祝家主,请留步!” 捕头喊住人,近前抱了抱拳,公事公办的语气道:“祝家造纸坊夜半失火,影响甚大,我等奉知府大人的命令,前来查办,特通报祝家主一声,还请祝家主配合办案!” 祝宁细眉轻拧,但她不动声色的说道:“捕头辛苦了,替我谢过知府大人。这场大火来得突然,令我祝家损失不小,我必定全力配合,争取查清失火真相。” 捕头点了点头,朝后一招手,“徐仵作,开始干活吧!” 被叫到名字的仵作,背着尸检工具箱,从队伍的末尾走了出来,他朝祝宁欠了欠身,便随着捕快一起进入了造纸坊。 祝宁懵了一瞬,“仵作来此做什么?” 捕头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听说你们造纸坊夜里也有匠人在造纸,自从起火,连一个人都没有跑出来,想必是全部遇难了。仵作来此,自是验尸的。” 祝宁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要露馅儿了! 眼下,她还没把握拉拢谢骋,绝不能先把自己折进去! 而且,她要扯上关系的是北镇抚司,不是金陵府衙! 祝宁即道:“捕头有所不知,我们造纸坊只是偶尔赶工,并非每晚都在造纸,今夜便在停工,坊里无人,都回自个儿家休息了。” 第23章 他的底色很好! 闻言,捕头并未深思,“无妨,为免遗漏,让仵作再查一遍,若坊中真的无人,祝家主也能安心了。” “是,捕头说得是。”祝宁笑着附和。 既如此,她便静观其变吧。 半个时辰后,徐仵作终于走出了造纸坊。 “坊内并未发现尸体痕迹。” 听到勘验结果,祝宁佯装松了口气,“太好了,无人伤亡,即是最好的结果。” 不料,捕头竟是说道:“祝家主,请你提供工匠的名单和住址,我们再入户核实一番。” 祝宁错愕一瞬,差点儿被气笑,她暗暗掐了下胳膊,免得自己控制不住表情。 她道:“祝家的工匠,都是由祝家纸坊管事祝鸿管理的,我让他提供给捕头。” “可以。”捕头应下。 祝宁遂派人去找祝鸿。 此时,天色已经透亮,东方欲晓。 祝宁被耽搁了计划,又折腾了一夜,身心俱疲。 同捕头告辞后,祝宁返回了祝氏庄园。 棠园的拱门外,一道身影徘徊了许久。 听到脚步声,卫凌然回身望过去,眼中浮起惊讶,“小家主,你从外面回来的?是夜里出门了吗?” 祝宁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道:“凌然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你是在等我吗?” 卫凌然点头,“对呀,小家主你不是约我一起爬镜墟山,看日出吗?” 祝宁巴掌拍在额头上,懊恼不已,“对不起凌然哥哥,我给忙忘了。” “忙什么呢,大半夜不睡觉啊,你一个小姑娘,当心把身子熬坏了。”卫凌然随口一问,关心的话语,也没有刻意的成分,十分自然。 祝宁却怔愣了几秒钟,随后眼底飞快闪过了什么,卫凌然不及捕捉,便见她又恢复了活泼灵动的模样。 “凌然哥哥,我家造纸坊突然失火了,我赶过去处理,但是你知道吗?那场火特别邪门,只逮着造纸坊糟蹋,四邻全都无恙,而且泼多少水都没用,根本灭不掉。” 祝宁丰富的面部表情,搭配夸张的手势,成功逗笑了卫凌然,“怎么,造纸坊里有邪祟啊?” 他探查过的,没有妖气,一切正常。只是这场火,未免巧了些。 祝宁摇头,“不知道,反正挺奇怪的。后来,还是仰仗官府才把大火熄灭了。” 卫凌然若有所思。 祝宁忽然一抚掌,“对了,我在造纸坊附近的食肆坊碰到谢公子了呢,本想请他帮忙救火,结果他也没辄。” 卫凌然眯了眯眸,“谢兄啊。” 祝宁捏了捏后颈,跟着打了个哈欠,“凌然哥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明早再约,好吗?我现在好累,我得先回房间补眠。” 卫凌然点了点头,“好,小家主快去休息吧,我闲来无事,自己先逛逛。” “我们昨晚入园,只看了夜景,其实白日的景致也是很美的。凌然哥哥不必拘束,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有任何需要,吩咐下人便好。” “嗯。” 卫凌然转身离去。 祝宁却停在原地,望着那道远走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儿。 “家主!” 罗笙从里头出来,刚好瞧见了卫凌然的一片衣角,再看祝宁,脸上竟是少有的悲伤之色! “家主,你怎么了?是卫公子欺负你了吗?”罗笙紧张地扶住了祝宁,满眼心疼。 祝宁并未收回视线,哪怕前方已经没有了卫凌然的影子,她仍然固执的望着那片虚无。 她喃喃道:“罗笙,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罗笙不以为然,“家主,了解一个人,没这么快吧?也没看见卫公子做什么呀……” “对一个人的了解,与时间长短无关。也并非是卫凌然对我如何,我才这般评价他,而是,他的底色很好,很善良,这样的人,无论对待何人,都会很好。” 祝宁迈出了步子。 祝氏庄园在朦胧的天光中,渐渐崭露出了轮廓,犹如一头怪兽,吞噬着这庄园里的每一个人。 祝宁自嘲的勾起唇角,但愿这庄园的肮脏,不要玷污了卫凌然的风清气正才好。 …… 吉祥客栈。 谢骋归来后,把自己抛进黑暗里,一个人沉浸了很长时间。 今夜的祝宁,无疑勾起了他久藏于心的一些往事,及过去的故人。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突然有种预感,清账的时刻,似乎到来了…… “掌印大人!” 魏骁敲响了门,“您起床了吗?” 谢骋戴上面具,起身去开门。 魏骁身后跟着两名下属,一人端着早膳,一人端着水盆。 谢骋素来不喜人侍候,魏骁指挥下属把东西放下,便一并出去,在门外候着。 两刻钟后,谢骋用膳完毕,唤了魏骁进来,问道:“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魏骁道:“回掌印大人,鲁大山确实是祝宁安排的,不过,他的经历也是真的,祝宁只是给了他一笔银子,交待他,如若有人找他打听事情,便一五一十如实告之即可。若无人找上门,银子也不必退回。” 这个结果,倒是与谢骋预料的差不多。 魏骁接道:“祝氏庄园那边暂无动静,卫公子应该是一切安好。” 闻言,谢骋不置可否,“他自然没事,我把祝宁引到了祝家造纸坊,折腾了整个后半夜,祝宁分身乏术,哪有空闲对付他。” 魏骁一听,立刻猜到了什么,“祝家造纸坊的火,是掌印大人放的?那您……您有没有遇上树妖?” 谢骋默了一瞬,语重心长道:“魏骁,你记住了,我们虽然奉旨调查妖祸,但真正同妖怪有关的地方,你和下边的兄弟都不要碰,你们凡人凡胎,如何敌得过妖怪?莫要白白葬送了性命。” 魏骁瞳孔缩了缩,一时之间,难以理解,“可掌印大人也是凡人,掌印大人便不怕死吗?” 谢骋额角突突地跳,“你要不想想,为何我是掌印,你不是?” 魏骁:“……” 楼下后院,忽然传来几声狗叫! 谢骋一顿,“是巡探犬吗?” 魏骁走到窗前,朝下方看了看,应道:“是的!掌印大人,您想做什么?” 第24章 可有人为难他? 客栈后院被清了场。 谢骋吩咐魏骁,把祝家汉皮纸拿给巡探犬闻一闻。 普通人的嗅觉,是远不如狼、狗、老鼠一类的,而巡探犬,经过专业训练,对一些特殊气味或气息的感知力,会表现的更加明显。 院门外进来一名缇骑,躬身禀报道:“掌印大人,金陵知府李景州求见!” 谢骋微微颔首。 缇骑离去。 少顷,李景州被带了进来,身着官服,垂首弓腰,于两步开外跪下,神色紧张,满怀敬畏:“下官李景州见过掌印大人,迎驾来迟,请掌印大人降罪!” 谢骋回身,居高临下地睇着来人,眼神倨傲又冷硬,“事儿办得如何了?” 李景州道:“回掌印大人,祝家造纸坊的所有工匠,捕头已经带人连夜入户核查了一遍,都是大活人,且日常都在造纸坊上工,包括昨日下午也是,他们到了正常的下工时间,便全部离开了造纸坊,各自回家去了。” 说完,便奉上了一份口供记录。 谢骋接过,粗略的扫了几眼,又问道:“这家造纸坊的出货单、生产单呢?每隔几日出一次货,是否有外人亲眼得见?日常存放纸张的库房,又是什么情况?” 李景州被一连串的问题整懵了,愣了愣,连忙回道:“掌印大人恕罪,下官先前并不知北镇抚司要调查祝家纸坊,未曾关注过这些事情,下官即刻去查,请掌印大人宽宥半日!” 谢骋道:“行,本官下午要看到结果。另,北镇抚司办案的规矩,李知府该是明白的。” “下官明白,下官会以金陵府的名义调查,绝不敢泄露上差!”李景州使劲儿吞咽着唾沫,额上不断的渗出冷汗。 谢骋刚打算将人遣退,忽地又记起一事,“李知府,被妖怪虐杀的百姓尸体,你可曾亲眼见过?” “见过!下官去被害现场看了几处,待捕快和仵作将尸身全部收敛后,又看了其他的尸体情况。” “这些尸体身上,或是死亡现场,是否都留下了树枝?” “有一部分尸体情况正如掌印大人所说,也有一部分是没有的。死状也各不相同,有窒息死亡的,有被斩首的,还有断手断脚,身上被戳了几个血窟窿的,或当场死亡,或失血过多,不治身亡。” “人数总计多少?” “一百一十二人。” “确定没有遗漏?” 李景州心里一咯噔,面色跟着白了几分,额上的冷汗也流得更快了,“掌印大人,下官手下的人统计了全城各家各户,包括下边的各乡各镇报上来的情况,得到的确实是这个数字,如若有所遗漏,下官恳请掌印大人指教一二!” 据闻,北镇抚司的密探无孔不入,只要他们想查,就没有人能逃得过,也没有秘密能藏得住! 所以,谢骋既然能问出这句话,便代表死亡人数绝不止一百一十二人,而且遗漏的人,极其重要! 谢骋侧目,视线落在巡探犬上,目中深意不明,“不急,先把交待你的事儿办了再说。” “是,下官随时听候吩咐!”李景州微微松了口气。 “应征捉妖的玄门术士,如何了?” “只有四人应征,下官让他们展示了一番本事,但下官并非内行,也看不出他们究竟行不行,索性先派出去试试。当然,招募捉妖师的事情,仍在继续进行。” “将术士的来历详尽整理,下午一并呈上来。” “是!” “退下吧!” 李景州告退离开。 魏骁迎上来,禀报道:“掌印大人,巡探犬闻了汉皮纸后,情况有些不对。要不,您过去瞧瞧?” 谢骋眉头一皱,“怎么了?” 魏骁的表情,是说不出的诡异,“属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您,您还是亲自去看吧。” 谢骋大步过去。 墙根下,两名缇骑正在忙碌,一人提着水桶往巡探犬的狗头上泼水,一人护着汉皮纸,以免被淋湿。 谢骋看得莫名其妙,“到底发生了何事?” 泼水的缇骑回话道:“掌印大人,这只巡探犬不知怎么回事儿,只要一闻汉皮纸,就会晕过去。这不,来回晕了三次了。” “给掌印大人演示一次。”魏骁吩咐道。 于是,两桶水泼下去,巡探犬又被激醒了,待它甩掉毛发上的水,缇骑便将汉皮纸拿过来,凑近它的鼻子。 下一刻,刚苏醒没几秒的巡探犬,狗头往下一耷拉,又晕了! 见状,魏骁止不住的好奇,“掌印大人,究竟是狗的问题,还是纸的问题啊?” 谢骋冷睨了一眼,“你的问题!” 魏骁:“……” 谢骋转身便走。 若非这小子无父无母,当年像个流浪小狗一样,在大雨中抱住了他的裤腿,哀求他收留,他真是一秒钟都容忍不了这个笨蛋了! 魏骁原地呆愣了半晌,最终都没想明白为何是他的问题,于是,他坚持不懈的追了上去,赶在谢骋回房之前拦下了人,秉着孜孜好学的虔诚态度,“掌印大人,属下愚笨,可否明示属下错在了哪里,方便属下及时纠错改正。” 谢骋无语至极,“巡探犬闻一次,晕了,就说明祝家制造的汉皮纸是有问题的,你又何必一遍遍的折腾巡探犬?依本官看,合该泼你几桶水,把你脑子里的浆糊稀释稀释!” 魏骁大张的嘴巴,好半天都没合上…… …… 祝氏庄园。 祝宁一觉睡到了午时。 她伸着懒腰,随口询问罗笙,“凌然哥哥在干嘛?” 罗笙道:“听下人说,卫公子一整个上午,都在庄园里瞎溜达,差不多逛完了一半的园子。” “可有人为难他?”祝宁面容严肃了几分,她虽然全面接手了祝家事务,但祝氏一族人口众多,关系十分复杂,背地里不服她的大有人在,且她上任仅仅月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顾及到方方面面。 罗笙迟疑着点头,“有。卫公子被巡逻卫拦了几次,被突然倒下的竹竿砸了脑袋,去茅厕的时候,还被锁在了里面。” 第25章 镜墟山里的东西 “竟使些如此低级下作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祝宁直接被气笑了。 罗笙叹气:“家主,显而易见,祝四叔那一派,至今贼心不死,总以为还有机会上位。” 祝宁抚了抚纤指,看着越发尖利的指甲,眼底闪过凛冽杀意,“既然他们争着抢着送人头,那我岂有不吃的道理?” 罗笙咽了咽唾沫,“家主打算如何处置?” 祝宁道:“扔进镜墟山,撑过三日的人,本家主便饶了他。” 罗笙倒吸了口气,镜墟山里的东西,能让他们活过三日吗? “去办吧。” “是!” 罗笙离去的步子有些沉重,祝宁自从当上家主后,性情便越发让人难以琢磨了。 不过,转念一想,祝家的牛鬼蛇神那么多,家主只是个小姑娘,背后既无父母叔伯撑腰,又无家世显赫的夫家,她要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且活得很好,徒有良善是不够的,那些人会咬得她连渣都不剩。 所以,还是心狠一点吧,总好过别人对她心狠。 祝妈妈侍候祝宁洗漱用膳,虽言行与平时无异,但祝宁洞若观火,还是敏锐的发现了祝妈妈的不同寻常。 但她敛了敛眸子,只当作没看见。 膳后,祝宁躺在院里晒太阳,祝妈妈生怕她晒伤肌肤,给她头顶撑了把伞,备了一盘点心。 “家主,要吃冰镇西瓜吗?”祝妈妈问。 祝宁点了点头,“辛苦祝妈妈了。” 很快,祝妈妈便端着冰镇西瓜回来了,挑了瓜瓤正中间最红的一块递给祝宁。 祝宁一口咬下去,满足的咂了咂嘴巴,“又甜又冰,好吃。” 祝妈妈看着像小女孩儿似的祝宁,情不自禁的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把月儿接到棠园吧。” 祝妈妈的表情顿在了脸上,她怔怔看着祝宁,不敢相信她所听到的话,“家主,你,你说什么?” 祝宁悠然一笑,“怎么,祝妈妈不愿意?” 祝妈妈顿时激动的红了眼眶,“不不不,愿意,我怎会不愿意呢?可棠园是家主才能住的地方啊,月儿是祭品,已经被关进祠堂了,不到献祭日,他们是不可能把月儿放出来的!” “呵。”祝宁莫名地笑了一声,“祝妈妈,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的人?” 祝妈妈屈腿跪了下去,泪水顷刻间落了满脸,“家主,求你救救月儿吧,我只有月儿一个孙女,只要能让月儿活下来,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要我的命都可以……” 祝宁坐起身,单手扶上祝妈妈,温声道:“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注意膝盖,不要轻易下跪?” 祝妈妈撑着祝宁站起来,难言的感动,反倒教她哭得好半天收不住。 祝宁十分无奈,“别哭了,让月儿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家主不尊老爱幼呢。” 祝妈妈一下子被逗笑了,“家主,月儿很乖,她不敢忤逆家主的。” “说正事。”祝宁解下腰间的令牌,放进祝妈妈手中,“你拿着它去祠堂,把月儿接进棠园,从今往后,你们祖孙二人就在棠园住下来。到了献祭日,我自有主张。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我。” 祝妈妈激动的连连点头,“家主大恩,我们一家老小永生难忘,日后必为家主赴汤蹈火!” “行了,快去吧,待把人接回来,我还有事要问你。” “是!” 祝妈妈一扫颓废,脚下生风似的离开了。 罗笙奉家主令,处置了五个人,无论那些人如何哀求,她都没有心软,带着棠园的护卫,将人丢去了镜墟山。 此事,很快传遍全族,一时之间,人人自危,对祝宁的畏惧,也越发深刻! 所以祝妈妈抵达祠堂,出示家主令牌,传达了家主的命令后,看守祠堂的人,尽管不可置信,难以接受,却也不敢违抗家主,而不得不打开祠堂的锁,交出了月儿。 祝妈妈带着月儿回到棠园,第一时间便来找祝宁。 年仅六岁的小女孩儿,又瘦又小,怯生生的,眼眶里明明盈满了泪花儿,却不敢落下来。 祝妈妈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背心,“月儿,是家主救了你,跪谢家主!” 小女孩儿立刻跪地,向祝宁磕了三个头,稚嫩的嗓音,响亮而坚定:“祝月儿拜谢家主!” 祝宁神情恍惚。 这一瞬间,她透过月儿,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同样都是六岁的孩子,同样对命运充满了恐惧。 可那时分,没有人像祝妈妈一样,愿意为她挺身而出,包括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视她为待价而沽的商品,以她的献祭,在祝家换取利益。 所以,她从小便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份,稀薄,亦或厚实,与血缘无关。 一个人,要想活得好,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轻易释放善意,也不轻易倚靠他人。 以利益,以筹码,去定义一段关系,互不亏欠,才是最好的。 思及此,祝宁敛去眸底的真实情绪,吩咐丫环带月儿下去休息。 祝妈妈把令牌交还给祝宁。 祝宁摩挲着铜制牌子上的纹路,轻声道:“祝妈妈,我也不是白白搭救月儿的。血月夜,罗笙被树妖迷了心智,是你手持铜铃救了她。对吗?” “是。”祝妈妈说完,从怀中取出铜铃,双手奉上。 祝宁仔细察看铜铃,好奇道:“为何这个铜铃可以克制树妖?你从何得来?” 祝妈妈现今对祝宁充满了感恩,一五一十,分毫不敢欺瞒,“此铜铃是我捡来的。今春三月,我被安排去祝四叔院里帮工,有天晚上,祝四叔喝醉了酒,竟同祝荣吵了起来,我听到动静,便躲在厨房没敢出去,但是不多会儿,就有人来找我,让我去拾掇书房。我这才知道,他们父子俩不只是吵架,竟还动了手,书房里的东西,被打砸了一地!” “这个铜铃,就是我在书房捡到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只以为是孩童的小玩意儿,便拿回家,打算给月儿玩几日,然后再偷偷放回去。未料想……” 第26章 铜铃的秘密 祝妈妈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突然抖了一个激灵,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隐隐还带着几分嫌恶。 祝宁瞧得真切,不由关切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妈妈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无妨,若是祝妈妈身体抱恙,我们可以改日再聊。”祝宁没有勉强,她可以对外狠心,但祝妈妈却是真心照顾了她多年的人,对她的慈爱之心,除了罗笙外,再无人可比。 所以,无论祝妈妈是否选择完全与她一心,她都会保护月儿。 也不止是月儿,她的野心更大,大到她要捏住整个祝家,达成她所愿。 祝妈妈没有立即应声,她似乎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家主,我身体没问题,也没有不想说下去的意思,只是家主还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我……我怕污了家主的耳朵。” 闻言,祝宁睁大了眼睛,清澈的瞳孔里透着懵懂和单纯,“祝妈妈,你此话何意啊?铜铃的秘密,同我是否婚嫁有何干系?” 祝妈妈无奈的笑了,“当然有关系了,家主你没有夫君,自是不懂圆房的意思。而这铜铃,原本就是个普通的铃铛,但祝四叔把它带进了化妖池,让它在里头浸了几年,熟悉了树妖的气息,然后又通过与处子之身的女子圆房,将处子血染在铜铃上,再由玄门道人作法,将铜铃制成了克制树妖的法器。” 祝宁满脸错愕! 祝妈妈忆及当时,仍觉胃里泛恶心,“第二日,祝四叔发现铜铃不见了,又同祝荣大吵了一架,听到他们父子争吵的内容,我方才知道了铜铃的来历和作用。但鉴于此,我反而不敢把铜铃交还回去了。” 偷盗,在祝家的家规里,是极重的罪名,鞭笞三十。 祝妈妈为了活命,索性藏起了铜铃,而祝四叔背着上任家主,私炼法器,也自是不敢声张。父子二人寻了多日,实在寻不到,便只能放弃了。 血月夜,树妖逃出化妖池,见人就杀,祝妈妈为了自保及保护祝宁,不得不拿出了铜铃,当她赶到棠园的时候,正巧遇上罗笙遇险,遂出手救了罗笙。 知悉了前因后果,祝宁心绪久久难平。 她道:“祝妈妈,谢谢你对我和罗笙的守护。往后,便由我来守护你们吧。” 祝妈妈却是摇头,道:“家主到底还是个孩子,护好自个儿最重要。我已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不打紧的。” 祝宁双眼滚烫,她握住祝妈妈的手,如鲠在喉。 尽管她一直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去改变这段关系,但她内心深处的感受,是无法自欺欺人的。 祝妈妈,是将她当作女儿来疼的,这份真心,持续了多年,与她的身份无关。 而她,在经历了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结局后,便封闭了心门,再也不敢去奢求“亲情”二字。 祝妈妈和罗笙不知她是双魂共生,不知薛昭的存在,所以她的本事有多少,她们都不清楚。 但祝宁没有多作解释,她把铜铃还给祝妈妈,叮嘱道:“你收好了,危急时刻,先保全自己,若有多余的精力,再惠及他人。我既能坐上家主,就有自保的能力,你不必担心我。” “好。”祝妈妈不再犹豫,选择相信祝宁。 不过,祝宁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祝妈妈,你可知,祝四叔是找了哪个玄门道人作的法?” 祝妈妈叹气道:“不知道,他们话里话外,都没有提到玄门道人的法号,或是姓名。血月那夜,家主让我打听祝家祖上相熟的道士,我还以为家主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呢。” 祝宁摸着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看来,祝四叔这潭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哪!” 祝妈妈袖子一抻,跃跃欲试,“家主,要不,我再去祝四叔院里帮几天工,想办法套点儿东西出来。” “你是怕祝四叔怀疑不到你头上吗?凡事只能再一,不能再二,巧合多了,就是此地无银了。” 祝宁哭笑不得,将人按在凳子上坐下,“此事你不要管了,我已经让祝允清安排人盯着祝四叔了。” 说罢,祝宁从躺椅上起身,瞧了瞧日头,端起冰镇西瓜,道:“我去找卫公子,你忙完院里的事情,就早些回去陪月儿吧。嗯……孩子还小,别去下人房了,挑间厢房住下吧,膳食也不必太讲规矩,那孩子瘦的,哪像六岁的个头,厨房是归你管的,你给孩子多补补。” 祝妈妈潮湿未干的眼睑,再次决了堤…… …… 梅园。 卫凌然午睡起来,惊奇的发现,原本对他态度一般的祝家下人,突然变得热络了起来。 他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抱着双臂,饶有兴趣的看着下人忙进忙出。 点心、果脯、瓜子、水果、甜汤,应有尽有,甚至,还给他送来了两壶酒。 胖家丁赔着笑脸,问得小心翼翼,“卫公子,您看要不要再配上几个下酒菜?” 卫凌然哼笑了一声,故意挑刺:“谁家好人大白日饮酒啊?本公子光风霁月,你瞧着像是失意之人吗?” 胖家丁似受了惊吓,当即白了脸,“不像不像,是小的考虑不周,只怕怠慢了公子……” “可你昨夜和今晨,考虑得很周到啊。”卫凌然煞有介事的点着下巴,一脸费解的表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胖家丁“扑通”跪在了卫凌然面前,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卫公子,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实在不想去镜墟山啊!” 卫凌然一凛,“镜墟山?” 胖家丁疯狂磕头,不住的求饶。 卫凌然从藤椅上起身,一把拎起胖家丁,面容严肃的问道:“你此话何意?为何要去镜墟山?讲清楚!” 胖家丁吞咽着唾沫,小声说道:“对卫公子不敬的人,都被家主从严处置,扔进了镜墟山!” 卫凌然眉头一寸寸蹙起,镜墟山是妖山,祝宁竟把自家的下人,丢进了妖山? 第27章 善恶的界线,在哪里? 祝宁找过来的时候,卫凌然正在发呆。 他坐在梅树下,望着对面的镜墟山,俊美斯文的脸上,有茫然,有不解,还有隐隐的悲伤。 祝宁站在卫凌然背后,顺着他的视线,将整座镜墟山收入眼中,她不动声色的沉了沉眸,转瞬又扬起了甜美娇软的笑容。 “凌然哥哥,你在想什么?” 近在耳畔的声音,吓了卫凌然一大跳,他正要回头,祝宁便从身旁跳了出来,左手端着果盘,右手拿着叉子,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卫凌然,眨巴着长长的眼睫毛,说:“凌然哥哥,我尝过了,又甜又冰,特别解暑哦。” 卫凌然愣愣地接过西瓜,放入口中,连咬合的动作都是机械的。 祝宁莞尔,“凌然哥哥,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发生了何事,可以同我说说吗?对啦,听说你被竹竿砸到了头,怎么样,没事吧?痛不痛,有没有破皮出血,要不要请大夫?” 卫凌然收敛了思绪,神色认真道:“小家主,我没事儿的,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祝宁嘴上应着,眼睛落在了卫凌然头上,表面看没有出血,她便搁下果盘,伸手覆上去,揉了揉,确定没有起包,才安下了心,在卫凌然身旁坐了下来。 她的举动,惊到了卫凌然,他大睁着一双眼睛,连眼珠都忘了转动。 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师父,还没人这般举止亲密的关心过他呢! “凌然哥哥,对不住啊,让你受委屈了。”祝宁的歉意,是真心的,这么好的卫凌然,她把人请了进来,却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 卫凌然用力呼了口气,发烫的眸子,沉沉望着祝宁,“小家主,你不用道歉,那些事情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我,我就是想问问你,镜墟山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凌然哥哥,你为何有此一问?”祝宁故作不解。 卫凌然语气不觉严厉,“你把对我不敬的人,都扔进了镜墟山,是吗?梅园里的家丁,因为害怕被你用同样的手段处置,拼命向我求情,所以我很好奇,他们为何惧怕镜墟山?” 祝宁顿了顿,才淡淡回道:“镜墟山是座原始林山,山里有很多猛兽。凌然哥哥,我知道你是个善良正义的人,但家有家规,他们不敬我的客人,等同于不敬我这个家主,我有权利处置他们,以儆效尤!” “但他们罪不至死啊!”卫凌然难以置信,站在他的角度,镜墟山可不止是猛兽出没那么简单,恐怕还有妖物,无论祝宁知不知情,都不该如此行事狠毒。 祝宁散去了天真的气质,她平静的与卫凌然对视,不卑不亢道:“凌然哥哥,人心与妖性,你如何分辨?善恶的界线,又在哪里?” 卫凌然噎了一下,一时之间,竟是答不上来。 “此事,我心里有数,凌然哥哥不必太过担心了。明早,我们还要爬山看日出呢!” 祝宁起身,沿着来时路而去。 卫凌然再次陷入了迷茫。 师父说过,人心向善,妖性为恶。 可为什么,他刚刚没有讲出这个答案? …… 议事堂。 祝宁少见的沉着脸,秀丽的眉尖,烦燥地拧在一起。 祝允清立在下方,紧张又担忧,但他不太敢过问祝宁的私事,及心情。 祝宁六岁被献祭,之后,祝宁意外的活着走出了化妖池,当时的家主和族老们惊觉蹊跷,为了解开祝宁身上的谜团,并未将祝宁送回家,而是单独关了起来。 而这一关,就是十年。 直到两年前,他们实在得不出有用的信息,才将祝宁释放了。 但父母对祝宁没有多少感情,分开十年,更是淡漠的如同陌生人,祝宁也不愿意和父母扯上关系,遂一个人住进了庄园最偏僻的小院,几乎与世隔绝。 一个多月前,家主过世,族里按例竞选新家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祝宁竟突然现身,以雷霆手段和过人的本事,夺走了家主之位。 他是自荐到祝宁身边做事的。 她并没有因为他是她的亲兄长,而宽容半分,或是多关注他一分,她看他的眼神,与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他们兄妹之间,只有她六岁之前的羁绊,可那短暂的几年,早被往后十二年的分离,给淹没的干干净净了。 祝允清翻飞的思绪,搅动起内心无数波澜,他忽然脱口而出:“阿宁,你想吃糖吗?哥哥去给你买!” 祝宁猛地看过来,眼中逐渐泛起冷意,“你说什么?祝允清,你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吗?” 祝允清心头一悸,心里的热望,刚冒出了个尖儿,便再度慢慢冷却,他缓缓跪下,恭敬道:“家主息怒,是我僭越了!” 祝宁别过脸,语气冷硬道:“找西北客商打听青阳观了吗?” 祝允清回道:“问了几个客商,都说自从几十年前玄真道人不知所踪后,青阳观便衰落了,现今已基本废弃了。” 祝宁听了,愈发烦燥,以她和薛昭之力,是不够对抗妖灵强大的树妖的,而且化妖池的存在,比树妖更可怕,它是炼化妖物的圣地,只有寄希望于玄门高手来摧毁它。 “要不,我亲自去趟西北,实地去探探情况?”祝允清是很想为祝宁分忧的,无论为公,还是为私,他都希望能如祝宁所愿。 然,祝宁却摆了摆手,道:“不必了。近来祝家事务繁多,还有祝四叔一家人,你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禀报于我。” “是!”祝允清应下。 祝宁盘算了会儿,又开口道:“祝鸿那边,还顺利吧?西南造纸坊被烧毁,李知府估计会深入调查,你安顿好下边的人,好好配合官府,切莫引起怀疑。” 祝允清点了点头,但他心里不无疑惑,“可是家主,若是放任官府查下去,恐怕我们祝家迟早会露了底啊!” “呵,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我自有成算。”祝宁冷冷一眼睇过去,眸底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深沉。 第28章 女将军薛昭! 知府李景州亲自下场调查祝家西南造纸坊,但凡谢骋指出来的方面,他是半点儿不敢马虎,找来管事祝鸿问话,了解详情,要求祝鸿提供了各类帐目,带着官府账房先生进行现场一一核查,之后又亲自去了造纸坊,同捕快一起,在烧毁的废墟里,仔仔细细的搜查了三遍,连水井和下水道都没放过。 如此,从早起开始忙碌,中途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但他还是不放心,因为谢骋实在太过精明了,而且通过一个点,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想到一筐的问题,他须得调查的更全面,掌握的更多,才有可能过关。 所以,李景州又派人找来了祝家库房的工人,从清点到运送,再到收货方,每个环节都查问的清清楚楚。 眼看到了下午,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李景州着急忙慌的赶往吉祥客栈,求见谢骋。 不料,谢骋竟然不在! 李景州看着魏骁,错愕之余,又夹杂着深深的怀疑,“魏大人,掌印大人真的不在客栈吗?下官是奉命过来禀报案情的。” 魏骁不耐,“李知府,我有必要骗你吗?” “可……可掌印大人外出,魏大人为何没有随行?” 李景州委婉又直白的疑问,精准的戳中了魏骁,他倏地变了脸色,大声斥道:“李知府,你是想挑拨离间吗?掌印大人的行事,你也敢置喙?” “魏大人误会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李景州急忙作出安抚,心中则道,这位上差怎么比谢骋还容易急眼? 殊不知,魏骁心里也正难过呢,谢骋宁可一个人外出,也不肯带上他这个贴身手下,害得他一度担心自己是否失宠了。 …… 妖祸之后的金陵,在消沉了几日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盛况。 绿水逶迤环绕,红楼连绵不绝,飞檐夹道,垂杨成荫,尽显帝王陪都的恢宏气势。 白日如织的人流,入夜后依旧不减。 秦淮河两岸,百业云集、市廛兴盛。到了夜里,火炬通明,鼓乐齐鸣,彩灯装饰的船只如火龙般穿梭,河面喧闹非凡,伴着文人墨客的吟诵声,尽显千年金陵的文化底蕴。 独立于船头的年轻公子,一袭月白锦衫,腰束同色祥云纹宽腰带,头戴镶碧鎏金冠,墨发垂散而下。灯火辉映于面庞,但见眉峰如剑,俊美如铸,丰姿如玉树,举手投足之间,矜贵又潇洒。 然,男子深邃如夜的双眸,浸透着疏离和冷漠,仿佛眼前的繁华盛景,美人丝竹,均与他无关。 岸上闲逛的人,经过的船只,不断有视线投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惊羡、或好奇、或羞涩,甚至不乏议论的声音,飘入他耳朵,但他恍若未闻,无动于衷。 他像是,一个莫名的闯入者,与周遭格格不入。 船舱内,一中年妇人和一苍发老者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案桌上,有两坛酒,三只酒碗。 两人一边对饮,一边关注外面的动静,眼见半个时辰过去了,船头上的男子,仍未有回来的意思,妇人忍不住的开口唤人:“公子,酒凉了,过来喝上几口吧!” 男子闻声回头。 这一张教人过目难忘的脸,赫然便是谢骋! 他没有戴面具,以真容现身于秦淮河。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秦淮有水水无情,还向金陵漾春色。” 谢骋入了船舱,挨着老者坐下,少见的生出几许感慨,“数年未至金陵,好似分毫未变,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可不?当年我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小姑娘,如今,我女儿都如我当年那般大了。”妇人顺口接下话茬,眼角眉梢淌着笑意,“于我而言,却是物事人非呢。” 老者一听,瞪起了眼睛,“泗娘,莫要乱说,当心隔墙有耳。” 泗娘没生气,声音似流水潺潺,温婉又从容,“知道了胡子叔,我小心着呢,能听到咱们说话的,只有河里的鱼虾!但有活人,公子也不会开口了。” 胡子叔掀起窗弦,朝外四处张望,少顷,坐回了身子,面色松弛的说道:“公子,您突然召我二人来金陵,应该不止是叙旧吧?” “对呀,未免暴露公子长生不老的秘密,公子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但今夜……不知公子意欲何为?”泗娘亦是一脸好奇。 谢骋指尖覆上酒碗的沿壁,无意识的摩挲,酒气淡淡入鼻,从他喉间滚出喃喃轻语:“秘术师用妖雾裹着踪迹遁入人间整整一百年了,我追,他逃,不死不休。但是这十年,他彻底失了踪迹,我寻不到人,也不想再盲目寻找了,我要主动出击,诱敌上钩!” 闻听,泗娘和胡子叔俱是一惊,“公子要以真面目引出秘术师?所以刚刚在船头……” “嗯。”谢骋点头,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小胡子,你负责散播消息,三分真,七分假,即可。泗娘,你擅长以骨相辩人,易容技艺天下一绝,我给你一张画像,你找人扮作她,在江湖上露个面,然后往京都去。” 胡子叔是丐帮的帮主,帮众十数万,遍及全国,探听消息与散播消息的速度,自是无人可及。 他幼年行乞,饿昏在街头的时候,是谢骋给了他一碗饭,救下了他的性命。后来,便追随谢骋混迹于世,成年后,为了有效追踪秘术师,谢骋助他成立丐帮,至今已有三十多年了。 泗娘是沦落青楼的贫家女子,却天赋异禀,画功一绝,且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十四岁时,为保青白,泗娘爬上青楼最高处,一跃而下,幸得谢骋经过,出手相救,并为她赎了身。 从此,泗娘的命,便系在了谢骋身上。 看到谢骋递过来的画像,泗娘目光顿住,语气惊羡:“这……这位便是百年前,闻名西北边塞的女将军薛昭,公子的阿姐?” 第29章 这只妖怪,与祝宁有关! 画中的女子,姿容明艳大气,飒爽坚毅,身着锃亮的银色铠甲,头戴柳叶盔,盔上的红色缨穗在风中飘荡。她长枪策马,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让人望而生畏,又忍不住心生敬佩。 谢骋微微颔首。 泗娘收起画像,和胡子叔一起,向着西北方,双手合十,恭敬的拜了三拜。 谢骋喝了一碗酒,与二人告别。 船只靠岸,二人立在船头,依依不舍的目送谢骋远去,许久的时间里,都无法平复情绪。 谢骋不老不死,已经活过了百岁,他们于谢骋,只是百年光阴里的偶然遇见,是一段无足轻重的缘分,如同沧海一粟。 可谢骋,却是他们有限的生命中的光。 他看着他们从孩童长大,至中年,至暮年,他无心无情,没有感知人类情感的能力,所以他离去的潇洒又决绝。 徒留他二人,被伤感裹挟,泪湿双目。 谢骋返回吉祥客栈的时候,又戴上了面具。 李景州没敢走,一直等在客栈,看见谢骋回来,激动的险些热泪盈眶! “掌印大人,下官核查清楚了祝家造纸坊,特来禀报掌印大人!” “跟上来。” 客栈一楼大堂早就被清场了,但谢骋想到祝宁的诡计多端,他把李景州带往了二楼,以免被祝宁的眼线看到。 毕竟,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 回了房间,谢骋叫人奉了茶,左右却不见魏骁,询问缇骑,竟得知魏骁去朱雀巷排队买茴香牛肉馅饼,至今未归! 谢骋听得直蹙眉,“此等小事,魏骁何故亲自去做?他若想吃,派个人便是了。” 缇骑偷偷抬眼观察谢骋的脸色,发现谢骋没有不悦,才斗胆回道:“掌印大人有所不知,魏大人去买茴香牛肉馅饼,不是为了自个儿吃,是……是给掌印大人买的。” 谢骋愕然,“本官几时说过要吃了?” 缇骑道:“掌印大人没说过,但魏大人听说朱雀巷有家店,掌柜的是西北人,卖的茴香牛肉馅饼是正宗的西北口味。魏大人知道掌印大人从前吃过,而且很喜欢吃,便亲自过去采买。” 谢骋面容僵了几分,抿着唇,良久未言。 缇骑不知谢骋是喜是愠,紧张的大气不敢喘。 李景州听了这一耳朵,心里疯狂打鼓,他并不知道魏骁出门的目的,而魏骁明知他是知府,只要同他知会一声,莫说买几张饼,就是把掌柜的叫过来现场做饼,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魏骁没有这样做。 未曾借他的权势,亦未曾动用他们北镇抚司的权势,而是老老实实的排队买饼! 李景州突然之间看不懂魏骁了。 而谢骋的反应…… 心思筹谋间,突然听到谢骋开了口:“去接应魏骁。” 缇骑领了命,疾步离去。 谢骋又恢复了原貌,眼神冷淡,似覆着一层薄冰,又似一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盯着李景州,直入正题:“结果如何?” 李景州连忙归拢思绪,正色道:“回掌印大人的话,这是调查结果,请您过目。” 他双手奉上案卷。 谢骋一边阅卷,一边道:“你且详述一番。” 李景州即道:“那一场大火,把祝家造纸坊烧了个干干净净,下官带人搜查了废墟,除了几张树皮之外,没有其它发现,不过水井里的水,不知为何,竟变成了绿色!下官找来大夫查验,大夫也查不出结果,不知是水里有毒,还是因其它药物导致了变色。” 谢骋目光一凝,“树皮?是桑树皮,还是楮树皮?绿色的水,可有异常的味道?” “是楮树皮,绿水闻起来没有异常的腥臭味儿,而且十分清澈。”李景州答道。 谢骋思绪翻转,自从查办妖祸案以来,众多线索汇集到一起,已基本上可以确定,祝家造纸坊和树妖、和祝家脱不了干系,被朝廷列为御供纸的祝家汉皮纸,亦非普通纸,与树妖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让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出现在《千秋大典》内页皮纸上的泛着磷光、布满妖纹的青色妖眼,与树妖又有何关联?树妖的妖性凶残,见人就杀,如若闯入皇史宬的也是树妖,那为何,皇城外苑、皇宫大内,竟无一人遇害? 所以,金陵的树妖,与皇史宬的妖怪,并非同一个! 谢骋分析至此处,捏着案卷的大手,骤然一紧! 结合祝宁为他设局一事,他现今有理由相信,皇史宬的妖怪之所以在《千秋大典》上作乱,是为了将他引到金陵,引到祝家! 绿水、青色妖眼、纸坊幻象,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怀疑,这只妖怪,与祝宁有关! 可祝宁步步谋算,蓄意何为?她明显是有意将树妖暴露到他眼皮子底下的,她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她是祝氏的家主,按理来说,她须为了祝家的荣辱,拼尽一切,可结果却恰恰相反,一旦他坐实了证据,为祝家定了罪,便会将祝家连根拔起!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小家主,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谢骋沉思了许久,李景州看不清他的全貌,只在偷偷一瞥间,看见他眼神闪烁,时而惊疑,时而恍然,时而又费解的样子,害得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紧张至极。 “继续说!” “是!” 李景州接道:“祝家造纸坊的各项帐目,目前还没有查出问题,工人的口供也都对得上。” 谢骋翻到这一页,看完详情后,将案卷“啪嗒”一声扔在了桌上! 李景州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跪下,道:“下官愚钝,请掌印大人指教!” 谢骋寡淡的眸子,多了一丝寒意,“李知府,你坐镇金陵多年,若只有这点儿本事,便无须怨怼吏部不让你升迁入京了!” 李景州大骇,“下官不敢怨怼!请掌印大人明鉴,下官为政兢兢业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无过?”谢骋挑眉,仿佛看着一个死物般,无悲无喜,“莫说你的官途了,你的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第30章 长伴他左右! 李景州脑子里的弦,一瞬间崩断了! 他仓惶下跪磕头,哀求道:“下官知罪,求掌印大人救下官一命啊!” 谢骋不为所动,“你不仅识人不清,连断案的能力,都教人堪忧!李景州,本官凭何救你?” “掌印大人……” “来人,送李知府回衙门!” 缇骑听令入内,扯起李景州的肩领,将人粗暴的拖了出去! “掌印大人救命啊!” “掌印大人……” 李景州崩溃的呼救声,直接被缇骑封口消了音。 谢骋捏了捏太阳穴,又唤来一名缇骑,传令下去,全面监察李景州,不允许李景州近期内离开金陵! 一刻钟后,魏骁归来,将热乎乎的茴香牛肉馅饼捧到谢骋面前,脸上的笑容,憨憨傻傻的,让人想生气,又不忍心生气。 “掌印大人,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 谢骋沉默须臾,拿起一块馅饼,咬了一口。 魏骁眼巴巴的等着被夸奖,但谢骋吃完整张馅饼,都没有作出任何评价,魏骁顿时把失落写在了脸上。 谢骋看在眼里,终于开了金口:“买得很好,下次别买了。” 魏骁呆在原地。 谢骋想了想,又拿起一块馅饼,打算分给魏骁吃。 不料,魏骁突然跪在了他面前,哽着嗓音,道:“公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答应过我的,在我娶妻生子之前,你都会带着我,不撵我走的!” 谢骋无言以对。 “公子!”魏骁急红了眼,连声音都大了几个度。 谢骋按了按耳朵,无奈道:“那你何时娶妻生子?你已经二十岁了,到了成家的年纪了,我可以帮你安排,或是你相中了哪家的女子,我替你张罗……” “我不要成婚!”魏骁激动的打断,泛红的眼眸,直直望着谢骋,“我不想离开公子,我想一辈子都陪着公子!” 魏骁知道谢骋独自外出,是去见两个重要的人,他未曾见过,亦不知他们是谁,但这些年来,他们与谢骋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于谢骋而言,是他寡淡人生里较为特殊的存在。 魏骁也想成为“特殊”。他八岁被谢骋收留,相伴十二年,如父如兄的情义,他如何舍得下? 但谢骋,有自己的难处和规矩。 他不老不死,永远年轻,但要想在这个世道活得安稳,便得不停的更换住地,更换姓名,与身边的人做切割。否则,他就会被人当成妖怪,不容于世。 谢骋本就无情无心,加上他的秘密使然,他鲜少会与人相交为友,可他的生命太长了,长到每隔数年,便会遇上一个可怜小孩儿,黏着他,迫使他发善心,又当爹又当娘的收养在身边。 但,他会立下规矩,一旦小孩儿成年或成婚,他们之间的缘分就到头了,而他也要开始下一段新的征程了。 这十多年来,谢骋知道魏骁对他的依赖深厚,可他没想到,魏骁竟然想要打破规矩,长伴他左右! 谢骋眉头深蹙,试图说服魏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该为你死去的爹娘尽份孝心,早日成婚,开枝散叶。届时,我在兵部给你谋个官职,为你置座宅子,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公子,你只会劝我,那你自己为何不成婚不生子?”魏骁反问了一句,这也是他疑惑了多年的事儿。 谢骋:“……” 魏骁等不到答案,便又自顾自的说道:“逝者已矣。在我心里,公子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公子想要我成婚,那便允我留在公子身边尽孝,将来不止是我,我的儿子、孙子,都会孝敬公子……” “闭嘴!” 谢骋脑壳发痛,不得不说,在他收养过的众多孩子里面,魏骁是性子最执拗的,容易认死理儿,想要改变魏骁的想法,怕是很难。 魏骁满腹委屈,既然今日敞开说到这儿了,他也不怕多说几句大不敬的话,“公子,我知道你一直嫌弃我不够聪明,但我对你的拥趸天地可鉴,我可以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背叛你,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要侍奉公子终老!” 听到这儿,谢骋是真真被气笑了,“你这傻小子,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魏骁确实是个憨傻有余,精明不足的人,他培养了十几年,奈何天赋有限,强求不得。但也正因为如此,直到今日,魏骁都没有发现他的容颜从未有过变化! 外人不曾见过谢骋真实的容貌,可魏骁与他朝夕相对,他不可能日夜都戴着面具过日子,譬如洗脸、沐浴的时候,他会摘掉面具,也不会刻意避着魏骁。 然,魏骁只知道自己从小孩儿长成了大人,却对谢骋十年如一日的模样,没有生过任何怀疑的心思! 心念至此,谢骋并未改变决定,他道:“魏骁,待办完这个案子,回了京都,我们再谈此事。” 魏骁嘟哝了一句:“反正我早就想好了,公子你甭想劝服我。” 谢骋顿时感觉头又痛了,他把搁在手里半天的馅饼塞给魏骁,“你自己吃吧,吃完后,把我的手谕传至各部。” “手谕?”魏骁一惊,立刻切换回公务模式,“掌印大人,咱们是要有大动作了吗?” “谕令各地密探,调查与祝家有过往来的京官、地方官,无论在朝的,还是致仕的,均要彻查,时间跨度不限,最好是从祝家造纸坊成立之初开始查!” “是!” “另外,祝家汉皮纸是如何成为御供纸的,通过何种渠道,经过哪些官员的手,是否存在不法交易,事无巨细,不得瞒报!” “遵命!” 谢骋写好手谕,盖了印,魏骁接过后,没有马上离去,他迟疑着抛出一个问题:“掌印大人,属下听说金陵知府被监视起来了,您是疑心李景州和祝家有勾结吗?” “勾结未必有,但李景州失察的罪名,是跑不了的。”谢骋说着,屈指点了点那份案卷,“从帐目上看,祝家西南造纸坊一年的出货量,仅有一千刀纸,算得上物以稀为贵,但……” 第31章 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 祝氏庄园。 入夜后,卫凌然时不时的望向镜墟山,心里总是萦绕着不安。 他不了解祝家的水有多深,也不能确定祝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所以,从他的立场出发,确实不够资格去评判祝宁的做法。 但是,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又实在过不了心里的关卡! 经过反复思量,他心下一横,出了梅园,直奔镜墟山入口处。 昨夜他便计划要入山一探的,结果被罗笙找上门,说是祝宁约他今早爬山看日出,既然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他私下便没有付诸行动。今日,因为造纸坊的变故,爬山又改期到了明天早上,可他只要想到夜里妖山的危险远胜于白日,他便坐不住了! 而着急忙慌之下的卫凌然,竟浑然未觉,从梅园到镜墟山,一路畅通无阻,巡逻卫不但没有阻拦他,还向他垂首致意! 祝宁身在暗处,静静地跟着卫凌然。 罗笙脚步轻盈的陪着祝宁,与她咬耳朵,“家主,真的要放卫公子进山吗?” 祝宁“嗯”了一声,“他本来就想偷溜进山的,正好,我处置家丁,给了他理直气壮的借口。” 罗笙难以理解,“为什么呀?卫公子就不怕把自己折在山里?” 祝宁扬笑道:“没有为什么,因为卫凌然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他至纯至善,见不得人间苦楚。” 她的脸容,沉浸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可罗笙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笑容,罗笙心口一动,忽然道:“家主,我怎么觉得,你和卫公子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呢。” 祝宁恍惚了一瞬,旋即失笑不已,“哪有的事儿?我们认识还不足两日呢。” 罗笙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又怕被人听到,连忙捂住嘴巴偷偷的笑。 镜墟山的入口,在庄园最深处的院墙下,墙上开了一道门,有专人在看守。 卫凌然抵达后,不待看守例行询问,便抢先说道:“在下卫凌然,是家主的朋友,得了家主的允准,可以任意出入。” 看守犹豫了一下,“公子确定要入山?” 卫凌然点头,“确定!” “好,生死自负!”看守说完,面无表情的打开门锁,“公子请!” 卫凌然毅然决然的迈入了那道门! 阴森寒冽的妖风,瞬间扑面而来,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山峰,仿佛屏蔽了天上的月,竟连一丝月光都不曾透进来。 稀薄的空气,一点一点的吸食走了卫凌然肺里的氧气,他便知道,这山里飘着终年不散的瘴气! 卫凌然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颗丹丸放在掌中。这是师门的避妖丹,寻常的妖物,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十里之内,都休想靠近他。 他施法打开天眼,出现在他眼中的镜墟山,变得光亮起来,那漫山的瘴气,并不寻常,裹着腐叶与腐肉,那甜腻的腥气,微微一吸,便觉五脏六腑似被藤蔓缠上,让人作呕,窒息,难以忍受! 卫凌然当下又取出一颗闭气丹,直接吞入了喉咙,然后施展功力,往山里飞去。 祝宁打发了罗笙回去睡觉,她独自一人跟上了卫凌然。 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也不敢距离太远,生怕卫凌然万一遇险,她来不及救下他。 所以,祝宁跟得挺吃力的。 因为卫凌然并非一路高歌猛进的节奏,而是走走停停,忽快忽慢,显然是在寻找那五个家丁。 山路上有不少苔藓,卫凌然很快发现了异常,苔藓是墨青色的,表面覆着一层黏液,每片叶瓣上都嵌着细小的锯齿,能悄无声息地啃噬掉落在上面的鸟兽,只留下泛着绿锈的骨渣。 甚至,人一旦踏上去,双脚立废! 卫凌然避开苔藓,却循着苔藓的路径而行,大概走了半刻钟的样子,他停下了步子。 他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不,准确来说,是人气和妖气交杂在一起的混合气息。 突然间,“嘶嘶”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控诉,低低沉沉的响起在暗夜里,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倏地,如同一股渗人的寒风,钻入了卫凌然的耳朵! 祝宁一惊,但她忍下了冲动,想要看看卫凌然是否有自保的本事。 卫凌然的脸上未见惊慌,他冷声一喝:“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不快滚!” 此话一出,倒是把祝宁吓了一跳,难道他发现了她在跟踪他? 然,下一瞬,但见卫凌然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血符,而后血符绽出金光,将卫凌然笼罩其中! “啊——” 凄厉又刺耳的声音,刹时穿透了山林! 可祝宁顾不上观看,因为她的藏着薛昭妖魂的左眼,在那道金光辐射过来的瞬间,骤然一痛! 薛昭痛苦至极,魂魄躁动不安的在祝宁身体内四处冲撞,祝宁的心脏,好似被缠上了藤条,又好似被浸了水,疼得她站立不稳,直直的往苔藓上跌去! 紧急关头,祝宁奋力喊出了一声:“凌然哥哥……” 卫凌然一震,倏然明白了什么,他迅速收回血符,同时手臂虚空一扬,一道看不见的力量,托住了祝宁的身体! 祝宁堪堪起身,远离苔藓站定,她大口的喘着气,嫩白的额头竟是大汗淋漓。 薛昭也终于平静下来了,但她受了重创,直接沉睡了。 卫凌然走了过来,他比祝宁高出不少,此刻又站在她的上坡,他居高临下的盯着祝宁,眼神充满了审视,以及暗藏的担忧,“小家主,你怎会在此?刚刚,你是被伤到了吗?” 祝宁垂下眸子,坦然的点头,嗓音里染上了哭腔,“凌然哥哥,我听说你进了镜墟山,我好担心你,就赶紧来找你。没想到,夜里的镜墟山好可怕,刚刚的叫声,真的吓死我了!” 说着,她揉了揉后腰,露出痛苦的神色,“这不,摔下去的时候,扭到腰了,好疼啊。” 卫凌然没有立即回应,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实性,她也不着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垂着脑袋,在乖乖的等待批评。 第32章 捞到了条大鱼! 良久,卫凌然终于开口,故作冷淡:“小家主,你是如何从山脚到达此处的?你手无灯盏,看得见路?这林中的瘴气,你身子受得住?” “凌然哥哥,你有所不知,我们祝家世代生活在此,对于镜墟山的山林环境,早就习惯了。而且,我在未当家主之前,经常被上任家主丢进镜墟山惩罚,有时白日,有时夜里,次数多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条路可以走,哪条路会死人,至于瘴气,起初有过几次濒死的经历,所幸老天怜我,莫名其妙的让我活了下来,久而久之,瘴气便对我没用了。” 祝宁并不忍心欺骗卫凌然,所以她选择了实话实说,只是关于她身体里住着薛昭妖魂,且是薛昭用妖力护住她的事情,她不能泄露分毫。 从方才卫凌然处置风妖的情况看,卫凌然定是玄门中人,且是个得道高人,薛昭不是他的对手,一旦被他知晓,或察觉到薛昭的存在,薛昭怕是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意识到这一点,祝宁不由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她昨日看到卫凌然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纯善正气,所以推测他可能出身玄门,于是步步试探,没想到,一不小心,竟捞到了条大鱼! 可凡事有利必有弊,现今面对卫凌然,保护薛昭,反而成了祝宁最头疼最重要的事。 好在,薛昭的本体是人,并非妖,只一缕残魂寄居在祝宁的身体里,与她的人类气息早已相融,只要薛昭沉睡,她不召唤薛昭,而卫凌然也不祭出血符,至少在表面上,卫凌然应该不会发现的。 可这种心理,是存在侥幸的,卫凌然除了血符外,究竟还有多大的法力、多强的法器,祝宁不清楚,所以,她不敢赌! 心思几经流转后,她慢吞吞的伸出手,轻轻拽住了卫凌然的袖子,难过的口吻道:“凌然哥哥,你不相信我吗?” 卫凌然对祝宁筑起的心墙,本就不太坚硬,祝宁这一示弱,卫凌然立马破防,“小家主,我略懂针灸推拿,待回去后,我帮你看看腰伤。” “真的?” 祝宁倏地抬头,墨瞳似缀满了星辰般璀璨晶亮,“凌然哥哥好棒哦,那就拜托凌然哥哥啦!” 卫凌然心脏愈发柔软,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抚上祝宁的脑袋,带着安抚的意味,语气也温柔了许多,“你从前受了很多苦吗?能在这座山里活下来,是很不容易的。” 祝宁鼻尖突然一酸,如鲠在喉,“我……我没什么的,就是命硬了点儿。” 卫凌然又轻抚了几下,才收回了手,他斟酌着用词,说得比较婉转,“小家主,或许把人扔进镜墟山,是你们祝家常见的惩罚手段,但你自己也受过这些苦,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下场。所以,能否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换个惩罚?” 祝宁一时没有说话。 卫凌然沉沉一叹,又道:“小家主,你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我这个人,虽然不是出家的和尚,对万物慈悲,可也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犯小错,小惩大戒即可;犯大错,扭送官府,以律法治之。如此,是不是更合适?” 祝宁终于有了反应,她双手抱拳,朝卫凌然躬身一礼,神色郑重道:“多谢凌然哥哥教诲,祝宁谨记在心,日后绝不再犯!” 卫凌然郁积的心结,一下子散开了,他俊美的脸庞,扬起了欣慰的笑容,“小家主,既如此,我们去找那五个被惩罚的家丁吧。” 祝宁乖巧的点头,“好。” 卫凌然即道:“我方才发现那边有人类的气息,但妖气也不少,你跟在我身边,千万不要自己乱走,知道吗?” “嗯,我听凌然哥哥的。”祝宁一口应下。 卫凌然挪动步子,跨过苔藓,进入左边斜坡下方的丛林。 祝宁亦步亦趋的跟着,状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凌然哥哥,你不怕吗?难道你也是特殊体质?那些瘴气,对于外界的人,可是杀人的毒气,你又是怎么闯过来的?” 卫凌然一滞,信口编了个理由,“我,我们行商的,走南闯北,也偶尔会遇到瘴气,所以日常有准备除瘴的药丸。” “哦,那妖气呢?你怎么发现的呀?你是学过玄门术法吗?”祝宁像个好奇宝宝,接着追问。 卫凌然步子顿下,回头看了眼祝宁,眼底划过纠结,他到底要不要说真话呢?欺骗一个信任他的小姑娘,似乎不是君子所为啊! 可是,理智又告诉他,祝家和妖祸案有关,祝宁也并非表面上的单纯,万一坏了事儿,谢骋非打死他不可! 想到谢骋对犯人的残暴,卫凌然情不禁的打了个冷颤! 祝宁见状,立刻表达关心,“凌然哥哥,你冷吗?是不是得风寒了?” “没有,我……我就是突然感觉渗得慌。” 卫凌然勉强找到一个借口,可说完,身后没了声响,他便知道,他这拙劣的演技,是骗不过这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小姑娘的。 “我不是什么玄门弟子,但我有幸得到过一枚厉害的符咒,若是遇上妖精山怪,符咒就会有感应,还会替我挡灾除妖。” “哇,凌然哥哥是好人有好运呀!” 真假掺半的话,说的人心虚,不敢回头,听的人知道是假的,但懂得适可而止,过犹不及,所以聊天的气氛很是和谐。 二人穿过一片难行的荆棘丛,来到了山腰,此处有块巨大的岩壁,壁上从高而下淌着绿色的水,下方是一个圆形的石坛,绿水一刻不停歇的落入石坛,但石坛却像个无底的洞穴,永远落不满。 如干涸的人血颜色的藤条,从岩壁两端垂下来几十根,藤条上长着巴掌大的叶子,叶子边缘缀着银色的细毛,风一吹,细毛便发出女婴的哭声,时而凄厉,时而伤心。 而藤条的末端,卷着几个黑糊糊的东西,形状十分庞大,卫凌然数了一下,刚好是五个! 第33章 为她撑起了刀霜 两人相视一眼,祝宁的表情有些微妙,她不确定那五个人是不是死了,万一真死了,卫凌然该有多难过?他会不会迁怒于她,对她的印象直线下降? 这般正想着,卫凌然已经出手了,祝宁急步后退,本能的按住了左眼! 卫凌然再次祭出血符,但这一次,发着金光的血符,精准的飞向了藤条! 其实,他也可以直接使用法术,藤妖的妖力不强,于他是小菜一碟,且他手持避妖丹,风妖是距离他太近,没有避得开,才撞了上来,藤妖早就在躲避了,为此只是将五人卷了起来,尚未敢将人活吞了。 但卫凌然生怕在祝宁面前露馅,只能继续使用法力超强的血符。 而祝宁心惊胆战,她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伤害到薛昭。 卫凌然未留余地,几十根藤条,无论有没有卷人,悉数被血符化成了粉末! 凄厉又刺耳的声音,顿时响彻山林! 直至,散于夜空的粉末,全部消失不见,四野才渐渐恢复了宁静。 而那五人,在藤妖受屠的瞬间,便直直的向石坛的绿水跌落! 卫凌然无法,只得挥手一扬,将五人全部吸了过来! 血符收回,藤妖湮灭,祝宁确定安全了,才慢慢的走到卫凌然身边。 五名家丁横七竖八的躺在脚下的草丛里,他们被妖气所迷,一个个都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 祝宁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凌然哥哥,他们还有救吗?” 卫凌然挺发愁,要救人,就得动用法术,一旦动用,就又露馅了! 须臾,他找到了个借口,“小家主,你闭上眼睛,他们都是男子,你是姑娘,不方便。” “嗯。”祝宁似乎没有怀疑,乖巧的直接背转了身体。 卫凌然暗暗舒了口气,骗人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随即,他施展法术,从咬破的手指上弹出五滴血,分明落在五人的眉间,五人身上的妖气一瞬间散尽,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凌然道:“小家主,他们醒了。” 祝宁回过身,目光森寒。 “家主!” 五人看不大清楚,但祝宁的轮廓,他们还是熟悉的,当即又吓了个半死,纷纷跪在地上请罪:“我等知错了,求家主开恩,饶了我们的贱命吧!” 祝宁道:“卫公子仁慈,他不仅救了你们,还为你们求情,这次我便饶了你们,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我等再也不敢了,谢卫公子救命大恩,谢家主饶命之恩!”五人还算机灵,对着卫凌然一通磕头。 卫凌然没有应承,他侧过头,看着祝宁,嗓音温柔,“我们回去吧。折腾了一晚上,你该是累了。” 祝宁点头,“好,听凌然哥哥的。” 依旧是卫凌然带路,祝宁走在中间,那五名家丁垫后,卫凌然每走几步,都会回过头看一眼,生怕几人掉队,或是遇上潜藏的妖物。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祝宁穿着裙装,好几次都差点儿被绊倒,卫凌然干脆背对着她弯下腰,道:“小家主,我背你走吧。” 祝宁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凌然哥哥你……你说什么?你要背我?” 卫凌然语气自然,句句皆是真心,“对呀,若你真把我当哥哥看待,便无须计较男女有别的世俗观念。在我看来,人身安全和身体康健,比所谓的清誉更重要。” 祝宁不知怎的,鼻子忽然一酸,坚固的心房,寸寸坍塌,软得一塌糊涂,她张开双臂,攀上卫凌然的后背,任由卫凌然大手握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五名家丁惧是一怔,眼底浮起不可思议! 除了罗笙和祝妈妈,家主何时与人这般亲近过?而且,对方还是个男子! 就连家主的亲哥哥祝允清,都不被允许靠近家主的! 卫凌然阔步而行。 祝宁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小脸伏在他肩颈处,滚烫的泪液,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淌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衫。 “小家主?”卫凌然察觉不对,连忙关心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太颠簸了,不舒服?要不我走慢点儿,你坚持一下。” 他心里挺愧疚的,若非担心暴露身份,他可以带着祝宁直接飞到山下的。 殊不知,祝宁也是这样想的,她明明有能力不让卫凌然辛苦,可同样的,她半人半妖的身份,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可人的心理,往往是矛盾的。 她心底深处,又很开心这一刻的温情,卫凌然的后背,仿若一座山,为她撑起了刀霜。 她只活了十八岁,却已是两世为人。 可两世啊,只有认识了不到两日的卫凌然,赠予了她这份从未敢奢望过的欢喜。 “凌然哥哥,确实有点儿颠簸,我们慢慢走吧。” 祝宁的声音,伴着寒凉的夜风,听起来有种孤寂的味道,她想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她舍不得结束。 卫凌然是个纯粹的君子,他没作他想,只是觉得,他是个玄门捉妖师,他需要对妖狠心,可祝宁是人,在谢骋没有为她定罪之前,她就是清白的,就是个需要帮助的小姑娘。 何况,她一直唤他哥哥,他便不知不觉间,将她看作了妹妹。 但是,漫漫长路,终有尽头。 回到镜墟山入口,祝宁藏起不舍的心绪,从卫凌然背上下来,她打发了家丁,扬起小脸,笑眯眯地说:“凌然哥哥,我送你回梅园,好不好?” 卫凌然本想拒绝,希望祝宁早点儿回去休息,可话到嘴边,对上祝宁亮晶晶的眸子,他又不忍心让她失望,遂点了点头,“好。” 俩人并肩而行。 庄园的风灯,十步一盏,昏黄的烛光,将蜿蜒的小径营造出深邃、静谧的意境。 祝宁突然沉默了下来。 卫凌然感觉非常奇怪,从昨日到现在,祝宁就像个百灵鸟,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她很爱笑。 所以,他有些不适应。 “小家主?”他试着唤她。 祝宁没反应。 卫凌然顿下步子,捉住祝宁的肩膀,面色严肃道:“小家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第34章 我的命又贱又硬 祝宁缓缓回神,唇畔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凌然哥哥,你有喜欢的东西吗?就是那种做梦都想得到的心头好。” 卫凌然眼底划过惊讶,“心头好?嗯,我好像从没想过啊。” “不知凌然哥哥家资如何?家中长辈可还健在?”祝宁语气略有些急,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冒犯。 好在,卫凌然并非官宦世家里出来的人,除了略感意外,也没太在意祝宁的不礼貌,反而如实说道:“我是孤儿,小时候村子里发生了疫病,死了很多人,我父母也死在了那场浩劫中。原本,我也是没命可活的,是路过的一位好心人救了我,将我养大的。这些年,我同谢兄在一起,寄居在谢兄的家里。至于家资……” 讲到这儿,卫凌然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他们玄门中人,一心修道,哪来的家资啊?要不然,他师父也不会为了吃饱饭而出去游历了。 所以,他俊脸泛红,表情尴尬,“呃,我,我没钱,谢兄没老婆,他养我,就当养老婆了。” “噗嗤——” 祝宁实在没忍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卫凌然大囧,一瞬间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没钱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吧?再说钱财乃身外之物……” 祝宁一听他误会了,赶紧忍下笑意,解释道:“不不不,凌然哥哥,我没笑话你,我是觉得凌然哥哥好可爱,谢公子好有趣。” “呃……”卫凌然嘴巴大张,好半天没合上。 谢骋有趣? 是他幻听了,还是祝宁眼睛有问题? 全天下没人敢对北镇抚司的冷面阎罗做出如此滑稽的评价吧? 不行,他现在好想马上见到谢骋,同谢骋当面探讨一下“有趣”二字的精髓! 这时,祝宁突然说道:“凌然哥哥,我明日送你一份礼物吧。” 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的样子,卫凌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虽然寄人篱下,但我一点儿都不自卑,小家主你不需要同情我。” 祝宁摇头,眼中无丝毫轻视、高傲或施舍的意味,她传达给卫凌然的,只有真诚,“不是同情,是感激。也许说出来,凌然哥哥可能不信,但我长到这么大,凌然哥哥真的是第一个背我走路的人。所以,请凌然哥哥莫要拒绝我的心意。” 卫凌然惊讶之余,越发想要拒绝,“小家主,我不能收,背小家主下山,不过是举手之劳……” “彼之鸿毛,吾之泰山。” 祝宁轻笑着打断,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快速划过一抹少见的情绪,落在卫凌然眼中,他倏然一震,那是……自我厌弃? 卫凌然不是兼济天下的救世主,但这一瞬,他却对祝宁产生了心疼,并且促使着他脱口应道:“好,我收!” 祝宁浮唇,笑容缓缓绽开,连漂亮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凌然哥哥,你唤我阿宁吧。” 卫凌然也没矫情,一声“阿宁”唤出,两人相视一笑,连温凉的空气都变得温馨起来。 只是,当两人转过身,打算继续前行的时候,一道人影矗立在对面,不知站了多久了,死寂般的望着他们,身上落满了悲伤的气息。 是祝允清。 卫凌然微微挑眉,没有在意,他知道这人是祝宁的手下,昨日随同祝宁去祝家纸坊与他们见过面,这个时辰找过来,估计是有公事要向祝宁禀报。 所以,他开口道:“阿宁,你去忙吧,我自己回梅园便可,你不用专门送我了。” 祝宁笑意不减,“好,凌然哥哥慢走,我明日再约凌然哥哥。” 但是,卫凌然一走,祝宁的情绪,便明显沉了下去,她负手在后,冷眼睇着祝允清,道:“有事吗?” 祝允清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费力的走过来,却不敢靠近祝宁,谨守着一步远的距离,他略略垂下眼睛,看着比他低了一颗脑袋的祝宁,轻声道:“家主,刚刚听说你进山了,我有点儿担心,就想去找你。你……你没事吧?” 祝宁撩了下眼皮,语气漫不经心,“我能有什么事儿?我的命又贱又硬,连阎王爷见着我,都要恭恭敬敬的把我送回阳世呢。” 祝允清只觉喉咙被人掐住了似的,呼吸十分困难,难受的他眼睛泛起了潮湿。 祝宁从他身旁擦肩而过,带起一片冷意。 祝允清双腿发软,缓缓跪在了地上。 他的妹妹,是真的恨死了父母和他,她宁可将认识两日的陌生人认作哥哥,为对方涉险、送礼物,都不肯认他了。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将祝允清彻底湮灭…… …… 棠园。 祝宁回来后,由罗笙侍候沐浴,她躺在洒满花瓣的浴桶中,仰着头,闭着眼睛,让自己的身心尽可能的放松。 薛昭受了重创,她需要给薛昭提供一个舒适的没有压力的身体,如此,有助于薛昭的恢复。 “家主,头痛吗?要不要按按?”罗笙轻声询问。 祝宁“嗯”了一声。 罗笙跟祝宁口中的庸医学过一阵子的穴位按压手法,她十指娴熟的按上祝宁的脑袋,顺口念叨:“月儿到了咱们院里,祝妈妈可是高兴坏了,跑去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要亲自给家主做秋衣呢。” “没必要,我不一定有机会穿。” 祝宁没有睁眼,平静的脸庞,看不出什么异常,但罗笙手指莫名一抖,心中升起一股慌乱的感觉。 罗笙试探着说:“家主,你,你怎么了?怎么会没有机会穿新衣呢?夏天快过完了,到了秋日,不得换上秋装吗?” 祝宁没有回答。 估计用不了几日,谢骋就会摊牌了。所以,她在祝氏庄园呆不了多久了。 只是,想到这儿,她连忙吩咐罗笙,“你把我的箱子找出来,我明日要送给凌然哥哥。” 罗笙一听,双目大瞪,“家主,那可是你的私产啊,你……你要全部送给卫公子吗?” 祝宁点头,不带分毫犹豫,“对,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劝我。” 第35章 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翌日。 祝宁又被绊住了脚,和卫凌然共看日出的约定,又一次失信了。 天色微亮。 棠园外,竟传来一男一女吵吵嚷嚷的声音。 “祝宁呢?让她出来,我可是她的亲爹,自她当上家主,连一次孝心都没敬过,还不肯见我?这算什么道理!” “对呀,我们是祝宁的亲生父母,就算她当家主了,也得认爹娘吧?她不回家见我们便罢,我们亲自来找她,竟连大门都不让进?简直岂有此理!” “不孝,在我朝可是重罪!祝宁,你快点儿出来,给爹娘磕头请罪!” “祝宁,我是你娘,怀胎十月,生你养你,你怎敢不认我?” “祝宁,你这个薄情寡义,心狠手辣的逆女,你赶紧滚出来!” “……” 值守棠园的护卫,站成一排,拦在大门前,无论祝守山和虞氏如何谩骂、推搡,他们都不动如钟,既因着二人的特殊身份不敢动手,也因着职责分毫不退。 这一僵持,便持续了两刻钟。 消息在第一时间便递了进去,但护卫迟迟不曾接到家主的任何指示。 一向夹着尾巴做人的祝守山,突然变得嚣张,虞氏也像个泼妇,两人撒泼打滚,闹出的动静,惊扰了庄园里各家各院的人! 很快,棠园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只不过,祝宁阴晴不定的性情和毒辣的手段,教他们无不忌惮,所以,除了围观看热闹,并不敢随便发表言论。 祝允清得知消息,急速赶来,见到父母如同跳梁小丑般胡闹,他又气又急的叱责道:“爹、娘,你们以下犯上,不怕家法处置吗?赶紧回去!” 祝守山大怒,指着祝允清便骂:“你个不肖子,你说什么浑话呢?老子是祝宁她爹,犯什么上?谁敢对老子动用家法?” 虞氏爬满褶皱的脸上,布满狰狞,“祝宁对亲生爹娘不闻不问,连一个铜板都没孝敬过,她还敢对我们动家法?也不怕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她这个不孝女!” “你,你们……”祝允清气得面红耳赤,以他对现在的祝宁的了解,这老俩口今日怕是没法儿竖着走出去了! 一门之隔。 祝宁立在院中,听着外头的各色声音,面上除了冷漠,再无其它。 而罗笙和祝妈妈的怒火直冲头顶,一人拎了根烧火棍,一人提了桶泔水,只待祝宁一声令下,便冲出门,亲自动手收拾这两个厚颜无耻的畜生! 但祝宁只是静静的听着,久久无言。 “家主?” 罗笙不明所以,她仔细观察祝宁,没有看出丁点儿伤心或失望的表情,祝宁表现的极其淡然,似乎毫不在意。 “罗笙,你去梅园走一趟,告诉凌然哥哥,我今早要处理家务,请他中午至棠园用膳。” “好。” 罗笙放下手里的烧火棍,从侧门出去了。 祝宁敛了敛眸子,低语道:“祝妈妈,你把祝允清叫进来,我有话问他。” 祝妈妈即刻出门。 祝允清得了信儿,连忙抛下父母,随祝妈妈入内。 “家主!” 看到祝宁就身在前院,他脸色顿时一白,“你,你都听到了?” 祝宁面无表情,“听到什么?” 祝允清说不出口。 或者说,他没脸重复那些来自于父母的伤人之语。 祝宁睇了眼祝允清,男人脸上的羞愧、懊悔、难过,无一遮掩,可她并不在意,只淡淡问道:“祝守山夫妇昨日是不是见过祝四叔?” 祝允清一愣,“我不知道啊,我昨日大多时间都在处理各家铺子上的事情,没有关注过他们。” “呵。”祝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莫名的哼笑,不待祝允清反应,她又道:“我让你安排人盯着祝四叔,你办得如何了?” 祝允清忙道:“安排了花姐儿和祝茂,一个是屋里侍奉的,一个是外院做活的,祝四叔为人多疑,能近他身的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忠仆。所以这事儿,不敢太着急,万一暴露就前功尽弃了。” “但我,没时间了。”祝宁沉沉一叹。 祝允清惊诧,“为何没时间?” 祝宁没有解释,她目光望向紧闭的大门,眼底多了抹教人难懂的晦暗。 少顷,她做了一个决定。 “开门!” 随着一声令下,棠园的雕花双开门,由里向外,缓缓打开。 祝宁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油然而生,教人又敬又畏! “见过家主!” 所有人,一瞬间伏低了腰身,恭恭敬敬的行礼。 除了祝守山和虞氏。 在二人的印象中,祝宁永远都是小时候那个胆小懦弱,眼巴巴的等待父母垂怜的小丫头,他们在她面前,习惯了以长辈的姿态,肆意而为。 即便听闻祝宁上任家主之后,处置族人一次比一次狠,但他们未曾亲眼所见,便总觉得,他们是特殊的,父母的身份,便是他们的特权。 所以此刻,隔了多年,第一次见到女儿祝宁,他们没有任何激动和欢喜,反而得意又嚣张的梗着脖子,等待祝宁对他们下跪,公开宣告他们是家主的父母,是祝氏家族最尊贵的存在! 祝允清见状,两眼一闭,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全完了! 祝宁步伐沉缓的跨出门槛儿,立于台阶之上,肃若寒星的眸子,定格在祝守山和虞氏脸上,仿若出鞘的利箭般,带着锋芒和锐利! “祝宁,你这个死丫头……” “放肆!” 祝妈妈一声喝断,指着祝守山,厉声令道:“胆敢直呼家主姓名,触犯家规第十一条,掌嘴二十!” 护卫接令,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祝宁,见祝宁并没有阻止的意思,遂立即走过去,一人抓起祝守山,一人左右开弓,当众甩起了巴掌! 祝守山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打蒙了! “啊——” “老爷!” 虞氏吓得连连尖叫,想扑上去,却被另一护卫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手臂,虞氏只得朝着祝宁叫嚷:“他是你爹!你竟然打你爹,你还是不是人?你个不孝的东西,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第36章 改写祝家历史 此话一出,无数震惊的目光投向虞氏,谩骂不敬已是大错,遽然还敢诅咒家主?这个蠢妇是不知道家主六亲不认吗? “娘!家主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你唯一的孩子,你,你怎么舍得……”祝允清浑身发颤,这些伤人肺腑的话,连他这个庶子听着都觉寒心,又何况祝宁呢? 虞氏不服,还想再骂,结果祝妈妈抡起胳膊,一个大耳刮子甩下来,力道大的,直接将虞氏掀翻在地! “猪狗不如,枉为人母!”祝妈妈腥红着双眼,色厉内荏,“虞氏犯上,家规不容!给我打,狠狠地打,打到她服气为止!” 护卫立即执行! 掴在夫妇二人脸上的“啪啪”声,伴着虞氏断断续续的哭嚎,扰得晨起的鸟雀,纷纷惊叫着,在庄园里乱窜! 族人们大气不敢喘! 祝宁始终没有开口讲一句话,这一场可笑的闹剧,落在她淡漠的眼中,仿佛未曾荡起丁点儿涟漪。 但无人知道,她负在身后的双手,尖长的指甲,生生的刺入了掌心的皮肉里。 血肉模糊。 可她,却感觉不到痛。 又或许,已经痛到了麻木。 六岁以前,她对父母还心存着幻想;六岁时,她逃出化妖池,便斩断了父母之爱的妄念。 这些年,她被囚,被打,被扔进镜墟山,在万妖嘴下讨命,父母如同死了一般无影无踪,她便一直告诫自己,她是孤儿,她的父母早已经死了。在她心里,他们甚至连块墓碑都不配有。 后来,她突然当了家主。 他们也突然诈了尸,频繁跑来棠园求见,她不闻不问不见。 可今晨,竟闹了起来,字字锥心,句句蚀骨,以血脉之名,冠以淬毒之箭。 可明明早就放弃了的亲情,明明已经听习惯了的言语,为何心脏还是会隐隐作痛呢? 祝宁想不明白。 但她不想再呆下去了,连一眼都不想看到他们。 “祝妈妈,通知各大族老,我要开祠堂,与祝守山和虞氏断亲,将此二人从族谱中除名,逐出祝家!” 祝宁的宣告,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响了全族! 她抛下所有人的震惊,不理祝守山的崩溃,虞氏的哭嚎,决然的返回了棠园。 祝允清僵在原地,脑袋一片空白。 七大族老得了通知,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棠园。 “家主,祝家五十年来,从未有将族人开除宗籍,逐出祝家的先例啊!” “是啊家主,因着咱们祝家造纸术的秘密,绝不可以将族人遣散出去啊!” “如若家主实在生气,可将祝守山夫妇关起来,让他们再也无法打扰家主!” “对,为了保守祝家的秘密,就算是死人,都得埋进祝家的祖坟,绝不可脱离祝家!” “……” 祝宁喝着茶水,静静地聆听,直到七人说累了,停下了嘴,她才语气淡淡的开口:“没有先例,我祝宁就创造先例,担心秘密外泄,那就毒哑了再逐出去!祝家的历史,从今日起,在我祝宁手里改写!” …… 梅园。 从罗笙口中得知自己又被祝宁爽约,卫凌然并未在意,他登镜墟山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妖山的情况,昨夜闯了一遭,已经摸清了个大概。 他打算寻个借口离开祝氏庄园,去找谢骋共享情报。 不过,祝宁说了中午请他至棠园用膳,他只能下午再出去。 巳时正刻,庄园里突然响起了钟声! 卫凌然正在吃葡萄,看见胖家丁脚步匆匆的往外走,他一愣,连忙叫住人,“哎,你去哪儿?出了何事?” 胖家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卫凌然眸子一沉,“说!” 胖家丁又挠了挠头,才纠结着说道:“卫公子,这是族里开祠堂的钟声,应该是出大事了。” 卫凌然怔了怔,忽然想到罗笙的话,祝宁今早要处理家务,所以,开祠堂与家务有关? “卫公子,您先歇着,小人得去祠堂了。”胖家丁行了一礼,不敢再耽误,抬脚便走。 卫凌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想跟着去瞧热闹,又觉他是个外人,参与别人的家事不合适。 可是,脑子里突然又蹦出了那五名家丁被扔进镜墟山,险些被藤妖吞噬的场景…… 卫凌然捏着葡萄,再没了吃的心思! 他索性长身一起,快步朝外走去。 祝家祠堂位于庄园的中轴线上,占地极大,祠堂的大院里,能容纳两三百人同时存在。 卫凌然随着奔走的下人,顺利找到了祠堂。 他躲在人群的外围,竖起耳朵去听里面的动静。 祝守山和虞氏被五花大绑的押着跪在祠堂,嘴里塞着布巾,脑袋肿得像个猪头,两人拼命的摇着头,满眼惊恐害怕,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相信了祝宁的绝情! 七大族老垂头丧气的分立两边,也是在这个时刻,他们才恍然意识到,祝宁不似历任家主,她已经逐步架空了族老的权利,将祝氏家族完全捏在了手中,集权于一身! 因为,她强大的不似正常人,不仅心比历任家主狠,拥有的恐怖实力,更是凌驾于历任家主头上! 此刻七人为何不说话,默认似的出现在祠堂?是因为祝宁指着他们说了句:“族老年纪大了,还是少说话,多做事吧!”然后,他们感觉一道青光袭来,尚未看清,便觉喉咙一痛,随即就成了哑巴! 所以,他们现在十分相信,如若再跟祝宁对着干,他们的性命,恐怕都难保了! 祝允清苍白着脸庞,几番想开口求情,但是对上祝宁寒凉无温的眼神,他便似被掐住了喉咙般,发不出一个音。 祝宁抬了抬下颔,语气淡然又冷漠,“祝妈妈,灌药吧!” “是!” 祝妈妈领命,一手端药,一手拿掉祝守山嘴里的布巾,祝守山本能的想躲避,却被护卫死死摁住了头,吓得他眼泪鼻涕一瞬间全流了出来,嘴里嗡嗡的喊着:“家主,阿宁,爹知道错了,你饶了爹吧,爹再也不骂你了,求求你了!往后爹会好好疼你爱你,你就是爹的好女儿……” 第37章 断亲 祝宁置若罔闻。 祝妈妈掐住祝守山的脸颊,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灌进去了半碗! 虞氏见状,心一下子凉透了,但在祝妈妈拔走她的布巾后,出于求生的本能,她还是挣扎了起来,痛哭流涕的打感情牌,“阿宁,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纵使对你万般不好,也总有生育之恩呀,你不可以这么对娘,不可以的!娘求你了,你放娘一条生路吧,往后娘一定对你好,若娘办不到,就,就让老天降下一道雷,劈死娘!” “哼,你们不是悔悟了,而是出于害怕,才舔着狗脸说出这种话!” 祝妈妈极端气愤,一把将剩余的半碗药汁灌入虞氏喉咙,而后“嘭”的一声砸了碗,骂道:“如你二人这般无情无义之人,家主留你们性命,已经是报了生育之恩了!” 祝守山和虞氏拼命张嘴,试图说话,可药效立竿见影,喉咙像被火烧似的,疼痛万分,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罗笙奉上族谱,祝宁执笔,亲手划掉了祝守山和虞氏的名字。而后,她在提前写好的断亲书上签名,再由罗笙拿过去,抓着祝守山和虞氏的手指画押,最后让七大族老一一签字,盖上祝氏家主印。 断亲完成,公示全族! 直至此时,祝宁才终于开口说了唯一的一句话:“我祝宁,从此天生天养,无父无母,无亲无念!” 语毕,她转身而去,从祠堂后院离开。 罗笙大掌一挥,喝道:“带走!” 观礼的族人,立刻分散让路。 护卫拖着祝守山和虞氏,如同拖着两条死狗,走出祠堂,扔进了一辆马车。 罗笙近前,同车夫点了点头,车夫便驾着马车,驶出了祝氏庄园。 这一事件,震慑了全族! 将亲生父母毒哑,开除宗籍,逐出家族的家主祝宁,开创了祝氏先河! 族人们战战兢兢,对祝宁的惧怕直接深入了骨髓,虽说祝家人不讲亲情,只讲利益的冷血,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基因,但传承了几千年的孝道,多少也教人觉得祝宁行事太过了。 只不过,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蛐蛐,嘴上是半个字都不敢说的。 卫凌然听了个大概,心中亦是极为震惊,昨夜他劝说祝宁饶恕家丁,祝宁配合得很好,他还以为祝宁不会再使用极端手段了呢! 怎么隔了一夜,祝宁又恢复如初了呢?甚至,比之前更加心狠! 卫凌然茫然不解。 “卫公子!” 一道人影,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卫凌然定睛一看,发现来人竟是祝允清,而且是面容灰败,失魂落魄的祝允清! “卫公子,你可不可以帮我劝劝家主?我爹娘年纪大了,除了在祝家做活,他们没有其它的谋生手段,现今又成了哑巴,就这样扔出去,怕是要饿死街头的。你帮我求家主开开恩,让我用自己的私房钱,给爹娘买个小屋子,让他们有个容身之处,可以吗?” 这一刻,祝允清藏起了他对卫凌然的羡慕和嫉妒,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卫凌然身上。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卫凌然在祝宁心中的份量。 整个祝家,除了罗笙和祝妈妈,没人能获得祝宁的在意,但这两人是下人的身份,是不够资格影响和改变祝宁的决策的。 而卫凌然,竟能劝服祝宁为必死的家丁捡回性命,足以见得,卫凌然于祝宁而言,是特殊又重要的人。 然,卫凌然并非没脑子又博爱的人,他虽然对祝宁的行事感到疑惑,但也不是完全不信任祝宁,通过这两日的相处,他还蛮喜欢祝宁的。 所以,他蹙了蹙眉,回道:“我不知全貌,无法应允你。我觉得,小家主做事,定有她的道理。” 祝允清惊讶的看着卫凌然,“你,你连家丁的死活都在意的,都会替他们求情,为何……为何不愿帮我?” “那我就不明白了,小家主既然连家丁都愿意饶恕,又为何不愿谅解自己的亲生父母呢?”卫凌然真诚发问。 祝允清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段恩怨,因为其中还涉及了他们祝氏一族至关重要的秘密! 卫凌然等不到答案,心中便愈发确定此事背后定藏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于是,他留下一句囫囵话:“先让小家主冷静冷静再说吧,如今在气头上,容易适得其反。而且,她身为家主,也不好朝令夕改的。”便转身走人了。 祝允清面如死灰。 人烟散尽。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步子往外走,出了祠堂大门,他扶着墙壁,感觉自己浑身发冷。 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祝宁的心情。 他没有家了。 而祝宁,早在十二年前,便没有家了。 所以,他又有什么脸面,去求祝宁开恩呢?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不过是父母咎由自取罢了。 “祝允清!” 祝妈妈出现在一丈开外,神色复杂的盯着他,“家主让我通知你,若你舍不得祝守山夫妇,可自请迁出户帖,离开祝家。” 祝允清一震,“你,你说什么?让我迁离祝家?” 祝妈妈点头,“对,你只有一日的时间考虑,过了今日,便来不及了!” 祝允清难以理解,他猛地上前,抓住祝妈妈的双臂,嘶哑着嗓音质问:“为什么?家主连我也容不下了吗?” 祝妈妈沉默一瞬,低语道:“祝允清,你不是说要对家主完全忠诚吗?那便听家主的吩咐,她不想在祝家看见你,你尽早离开便是。” 祝允清眼尾逐渐腥红,他极力的憋忍,却还是没忍住的湿了眼眶,“我想见见阿宁,可以吗?祝妈妈,我拜托你帮我传句话好吗?我,我不会替我爹娘求情的,请阿宁不要生气,我只是单纯的想跟阿宁说几句话,待我见过她之后,我再考虑要不要离开祝家。” 祝妈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实在不忍心说出口,她犹豫了片刻,道:“我可以帮你传话,但家主愿不愿意见你,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第38章 我不嫌弃你 吉祥客栈。 谢骋一大早,便接到了来自京都的密诏,夏元帝亲笔手书,询问妖祸案的调查进度,并令谢骋代君视察金陵行宫。 京都地处北方,冬日寒冷,元帝喜爱金陵的暖和与如春的景致,所以每隔两三年,元帝就会带着文武百官和后宫佳丽去金陵过冬。 今年,原本又是这样打算的,礼部已经开始操持南下的相关事宜了,未料想,金陵突然出了妖物! 元帝的心情可想而知! 尽管计算了日子,知道旨到之日,谢骋也才刚到金陵两日,大抵是没有结果的,但元帝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躁郁和急切。 阅完密诏,谢骋思索了良久,才开始提笔回信。 他原本是想多等几日的,待密探查出与祝家往来甚密的官员,一网打尽,以免有人听到风声,提前跑路,或各显神通,为已脱罪。 但显然,元帝寝食难安,他是人间的帝王,能掌控的是对人类的生杀予夺,而妖怪,非他所能统御,他的性命,亦随时可能被夺取。 所以,多等一刻钟,一个时辰,于元帝而言,都是煎熬! “罢了,提前发动吧!” 谢骋一边伏案写奏折,一边吩咐魏骁,“传令金陵知府李景州,于今日午时带人包围祝氏庄园,搜查失踪的祝家族人的尸体!” 魏骁道:“掌印大人,需要属下调集人手吗?祝氏庄园占地极广,东南西北各有一道大门,还有八个角门、侧门和后门,万一李景州部署不够周全,教人浑水摸鱼逃出去,或者李景州自己藏了私心……” “不必!”谢骋打断魏骁密集的话语,言简意赅道:“今日只是前菜,一来考验李景州是否与祝家勾连,撕开祝家涉案的第一道口子;二来树妖的来历、祝宁的真实意图尚未查清楚,所以还未到完全收网的时候。” 魏骁恍悟,“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 “你跟着李景州一起行动,把我们的人安排在各道门,暗中监视,若有人伺机出逃,直接抓了就是。”谢骋说完,余光扫到魏骁的穿戴,又提醒了一句:“你换上金陵府衙捕快的衣服,包括派出去的人,一律以金陵捕快自居,莫要漏了真实身份。” 魏骁点点头,“属下谨记!” “嗯,去吧!” “掌印大人,属下能多一句嘴吗?” 谢骋疑惑的目光落在魏骁脸上,突然莫名觉得好笑,“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从来了金陵,这小子的问题就明显增多了,且胆子也大了不少,该问的,不该问的,逮着他就叨叨个不停。 昨夜两人恳谈失败后,魏骁更是变本加厉,一双眼睛就差黏在他身上了,就连他下楼透口气,魏骁都要亦步亦趋的跟着,生怕他不告而别似的。 魏骁凑近谢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属下去祝氏庄园办差,那掌印大人去哪里,做什么?” “呵。”谢骋险些被气笑,他屈指敲在魏骁脑门上,“你要不要把自个儿拴我腰带上?” 魏骁吃痛皱眉,揉着脑袋,语气颇为幽怨,“如果公子同意,我是极为开心的。如此,公子就甭想抛弃我了。” 谢骋无言,挥了挥手,“快滚吧!午时正中,太阳直射,阳气最盛,这个时辰寻尸,会容易许多,莫要耽误了。” “是!”魏骁憨笑了声,这才拱手告退。 不多会儿,缇骑来报:“掌印大人,卫公子离开了祝氏庄园,正往客栈而来。” 谢骋刚好写完奏折,他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汁,盖上他的私印和官印,然后交给缇骑,“封印后,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递呈陛下!” “是!” 缇骑领命而去。 谢骋叫人奉了茶,坐等卫凌然的归来。 小半个时辰后,卫凌然气喘吁吁的闯了进来,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抢过谢骋手里的茶碗,上气不接下气,“快,快让我喝口水,渴死我了!” 看到卫凌然丝毫不讲礼貌的仰头灌下了整碗茶水,谢骋无奈又嫌弃,“这是我喝过的碗。” “那又如何?我不嫌弃你。”卫凌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甚至反过来数落谢骋,“我们可是睡在一个屋檐下的关系,你不要太见外了。” 谢骋:“……” 卫凌然继续斟茶,连饮了三碗,才一屁股坐下,长吁了口气,“总算缓过来了。” 谢骋眼神凉凉,“午时之前,你还得赶回祝氏庄园。” “嗯?为何?”卫凌然一愣,倏尔想起了什么,他瞪眼道:“谢掌印,你莫不是在祝家安排了探子,监视小家主的一举一动?” 谢骋眯了眯眸,“何以见得?” “小家主要约我共进午膳,若非你提前知晓,又怎会让我午时之前赶回去?”卫凌然振振有词。 谢骋对卫凌然的脑回路实在不敢恭维,他忍着想打人的脾气,解释道:“我派李景州午时搜查祝氏庄园,失踪的三十多具尸体,指定被小家主藏在了庄园里面,你届时帮着李景州找找,午时的阳气,应该能让尸体上残留的妖气现出异常。” 闻言,卫凌然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犹豫了片刻,才道:“若是搜到了尸体,你会把小家主抓起来吗?” 谢骋眼神一顿,重新打量和审视卫凌然,语气有些不确切,“你不会是被祝宁策反了吧?才短短两日,不应该啊。” 卫凌然顿时羞恼,“我才没有!我只是……我答应了小家主的邀请,不想爽约而已。” 谢骋不动声色,“莫急,届时我送你去牢狱赴约。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们备一桌好酒好菜。” 卫凌然刷地站了起来,对上谢骋凌厉的眸子,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两日,小家主每次约我,都因为各种突发状况没有达成,若是午膳再错过,似乎有点儿遗憾。” 谢骋了然,若有所思的道:“看来这两日祝家发生了不少事,你和祝宁的感情,也突飞猛进啊!” 第39章 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卫凌然一听,便知谢骋误会了,急忙辩白道:“谢兄,你可别想歪了,我是修道之人,不入红尘的!” 谢骋扬了扬眉,明显不信。 卫凌然羞愤的又坐回椅子上,端得义正言辞:“小家主视我为兄,我自是视小家主为妹妹,这份感情干净纯粹,不掺杂世俗的情情爱爱!” “祝家发生了哪些事?你打探得如何,有进展吗?” 谢骋见卫凌然过分认真,也不好再打趣,但兄妹情义过于厚重,亦是不妥。 卫凌然从他进入祝氏庄园开始讲起,事无巨细,全部分享给了谢骋。 谢骋听完,迅速整理出几个问题:“镜墟山里有妖物,但树妖是否出自镜墟山?祝氏庄园为何要建在妖山之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是否藏有其它隐情?镜墟山和祝家的渊源,还得深挖,除了你所见到的妖物,兴许还藏着其它秘密!” 卫凌然点头,一一记下,“我知道了,我会继续探查的。” “至于……”谢骋话语微顿,在卫凌然的眼神催促下,他尽量婉转的提醒道:“祝宁小小年纪,行事诡谲,心眼子比漏勺还要多,你别过分沉溺于什么兄妹情份,当心她把你卖了,你还傻不拉几的在帮她数钱呢。” 卫凌然瞠目,本能的不愿相信,“小家主确实心计了得,行事让人捉摸不透,但她……她对我很好,我能感觉到她的真心,她还说要送我一件礼物呢。” 谢骋眉峰深蹙,语气严肃了几许,“卫凌然,你有没有想过,祝宁可能一早就猜到我们的身份了,她拉拢你,存着分化你我二人的目的,又或者,打动你、贿赂你,让你在我面前替她和祝家说情?” 卫凌然沉默良久,他反复回忆祝宁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尤其是昨夜在镜墟山,他背着祝宁下山,祝宁的情绪波动,他感受得极其真切。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不相信祝宁会作戏欺骗他。 而且,他并没有左右谢骋的能力,谢骋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只听从陛下一人,公事公办,从不徇私。 综合种种,卫凌然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道:“谢兄,小家主的身世似乎不太好,年幼时遭遇过不少苦楚,以至于她和自己的父母感情淡薄,今日竟心狠的与父母断亲,将父母从族谱中剔除,赶出了祝家。她是个缺爱的姑娘,我对她释放了善意,她也回馈我相等的情份,不是很符合人性吗?” 说到这里,卫凌然突然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件事,“祝守山夫妇是祝宁的父母,祝允清称呼他们是爹娘,所以说,祝允清是祝宁的哥哥!” 谢骋听之,沉吟道:“祝宁不认亲生兄长,反而认你做哥哥,这其中,怕是有深刻隐情。或许,便与她年幼时的经历有关。凌然,你想法子打听打听。” “好。”卫凌然应下。 谢骋又静思了片刻,忽而勾唇,似笑非笑道:“凌然,人人都说祝宁狠毒不孝,我看不尽然。” “哦?怎么讲?”卫凌然暗沉的眸子,骤然一亮。 然,谢骋却卖了个关子,“不着急,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明白祝宁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了。” 卫凌然双拳攥紧,“为何现在不告诉我?谢兄,你是不放心我吗?我这人公私分明,绝不会因为与小家主的兄妹情义,便罔顾是非黑白,行包庇之事!” 眼瞧着卫凌然表情受伤,激动的都快跳起来了,谢骋淡定的亲自给他斟茶,耐心安抚:“此事目前只是我的猜测,证据尚未落实完全,一切犹未可知。” 卫凌然气极,又一把端起茶水灌入喉咙,而后起身道:“我走了。抓紧时间,先跟小家主把饭吃了。” 语毕,他扭头便走。 待出了吉祥客栈,他才想起,只有他单方面的分享,谢骋这两日做的事,查到的情况,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 卫凌然登时气得脸红脖子粗,祝宁是小狐狸的话,那谢骋就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楼上,谢骋长身立在窗户前,目送卫凌然远去,心情不禁沉重又复杂。 祝宁算计了一切的人和事,但不知这份真心,是否也是算计而来的? …… 祝氏庄园。 祝允清在棠园苦等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等到了祝宁的传唤。 那一抹单薄的身影,伫立在花圃前,抡着大剪刀,随意的修剪着花枝。 她的动作和力度都不大,但祝允清看得清楚,她好似漫不经心,又好似心事重重,有些花儿开得正好,却不幸被剪落在地,有些叶子已经枯败,却幸运的避开了剪刀。甚至,有好几枝,花朵全剪没了,长歪的枝叶反而被留了下来。 祝允清清了清发堵的嗓子,轻声呼唤:“家主。” 祝宁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她停滞了几息,又继续修剪,口中则是问道:“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见我的?” 祝允清张了张唇,却难以启齿。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仍然缺了几分勇气。 祝宁听不到回答,心中莫名来了气,将剪刀随手一扔,回身说道:“既无话可说,又何必求见?滚吧!” “家……阿宁!”祝允清顿急,生怕祝宁将他扔出去,再也没了相见的可能,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阿宁,我是以兄长身份来见你的,不论你认不认我,在我心里,我们永远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 闻言,祝宁抬了抬眼皮,脸上情绪难辩,“然后呢?你想顶着这个身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祝允清激动的洇红了眸子,“不,我什么也不要,我,我只是想问问你,你究竟有多厌恶我?我不想被你赶出祝家,我想陪着你,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离你远点儿,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哪怕你把我安排在哪个院子、哪家造纸坊里打杂都可以!” 祝宁笑了一声,“呵,你不是大孝子吗?如何舍得下流落街头的父母至亲?” 第40章 诀别 她的嘲讽,落在祝允清耳中,如利刃钻心般难受,他眼底泛起潮湿,喃喃道:“你也是我的至亲啊。阿宁,对不起,是我太愚孝,是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是我……是我弄丢了你,我很后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你……阿宁,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我求你,你就当我是个出了五服的家丁,允许我留在祝家吧。” “隔了夜的饭菜会馊,春日的叶子到了冬日会枯,小时候的糖等到长大再吃就不甜了……”祝宁语气淡漠,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祝允清,你凭什么认为,今天的祝宁,还会在意十八岁以前没有得到的东西?即便是你想给,我也不需要了。” 祝允清怔在了原地。 祝宁掸了掸手上的灰尘,“祝允清,你走吧。能有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你我之间,谁都不必有遗憾了。我会让祝妈妈给你准备一笔钱财,一辆马车,你想去哪儿,要不要去找祝守山夫妇,都随你。今生今世,我们恩断义绝,永不再见!” 语毕,她快步离去,再不曾多看祝允清一眼。 “阿宁——” “阿宁,是哥哥错了,求你回来——” 祝允清嘶声高喊,泪如泉涌! 屋里,祝妈妈听着外头的动静,于心难忍,“家主,祝守山夫妇不是个东西,但我瞧着,祝允清对你是真心的啊,从前他年纪小,既做不了父母的主,也违抗不了前任家主的命令,他……” 祝宁打断道:“祝妈妈,我既已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我交待你的事,可以去办了。” 祝妈妈叹了口气,只好遵照执行。 祝宁在族谱上划掉了祝允清的名字,祝妈妈从帐房支取了一万两银票,然后令人把祝允清押上马车。 眼看事已成定局,祝允清只得无力妥协,但他抓着祝妈妈的胳膊不肯松开,一再叮嘱祝妈妈,“如若阿宁遇上难事,或者身陷危险,你定要传信给我,我不会走远的,我就呆在金陵……” “家主的意思是,希望你离开金陵,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同祝家扯上任何关系!”祝妈妈无奈告之。 祝允清还要再说什么,祝妈妈突然扯下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拍了拍马背,吩咐车夫启程。 车夫一鞭子甩下去,马车疾驰而去。 祝允清摊开掌心,竟是一张纸条,他缓缓打开,但见上面写了一个地名:绍兴府临水镇杨树村。 他懵了片刻,猛地掀开车帘朝后张望,空荡荡的棠园门口,已经不见了祝妈妈的身影! 祝允清瘫坐在马车里,眼睁睁的看着马车驶出祝氏庄园,他攥着纸条的五指,随着凌乱而沉重的心情,愈收愈紧…… …… 棠园。 祝宁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呆了很久。 罗笙和祝妈妈十分担心,可几番劝说,都无济于事。 直到家丁来报:“卫公子来了,想见家主。” 祝宁方才走出了屋子。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请卫公子至膳厅,吩咐厨房上膳。” “是!” 祝妈妈和罗笙分别行动,祝宁迳自去了膳厅。 卫凌然走进膳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祝宁,她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看得很认真,连他进来都没有察觉到。 “小家主。” “凌然哥哥,你来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祝宁回了神儿,在扭头看过来的瞬间,藏起了所有的情绪,换上了惯常的天真笑容。 卫凌然走到桌前,在祝宁对面坐下,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喟然一叹:“小家主,你心情不好的话,不必强颜欢笑。至少,在我面前,你无须这般。” 祝宁呼了口气,不甚自在的挠了挠头,面上浮起少见的尴尬,“竟然被凌然哥哥看出来了啊。” “呵呵,你若真当我是哥哥,便不要戴面具,有任何事情,我们可以坦诚交流。”卫凌然私心里,自是希望祝宁不要涉案,但若真的涉了案,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然,祝宁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假装没听懂,她直接避过了这个话题,指着桌上的佳肴,热心的为卫凌然介绍:“凌然哥哥,这是狮子头,我特别喜欢吃,还有那道蟹粉豆腐……” 卫凌然阖了阖眸,眉心拧出了褶痕。 马上就到午时了,来不及了。 见状,祝宁笑嘻嘻地说道:“凌然哥哥,你怎么了?快趁热吃呀,我们难得在一起用膳,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要多想,好好享受当下才对。” 卫凌然拿起筷子,勉强扬起笑容,“小家主盛情款待,自是不能辜负了,我尝尝。” 祝宁歪着脑袋,认真欣赏卫凌然吃饭的样子,卫凌然夹了一颗狮子头放进她的餐盘里,催促道:“看我做什么?你倒是快点儿吃呀,别耽误时间了。” “嗯,好。”祝宁嘴上答应着,吃饭的动作仍是慢条斯理,不慌不忙。 卫凌然时不时的看一眼日头,心里着急的很,他不确定谢骋会不会在今日抓捕祝宁,万一抓了,祝宁就再也吃不到可口的饭菜了。 所以,他干脆把每道菜都给祝宁夹进餐盘里,祝宁看着堆成小山的餐盘,失笑不已,“凌然哥哥,我又不是猪,哪儿能吃得下这么多?” “你太瘦了,尽量多吃点儿。”卫凌然寻了个借口,北镇抚司的审讯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了,就祝宁这个小身板,根本扛不过诏狱的酷刑。 祝宁“嗯”了一声,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她垂落的眼眸深处,不知不觉洇湿了一大片。 正午的太阳,终是高悬在了天空。 卫凌然搁下了筷子,心头淤堵的厉害。 祝宁拿起帕子,擦干净嘴角的饭渍,然后从旁边的凳子上拿起她提前准备的小木箱子,双手递给卫凌然,道:“凌然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现在不要看,待有一日,我们彻底分别了,你再打开。好吗?” 卫凌然怔了一瞬,伸手接过礼物,小木箱子上了锁,他看着那把铜锁,直觉锁住了他和祝宁的今生,一旦打开,就代表着永别…… 第41章 搜查 午时正刻,金陵知府李景州亲率百余人马,包围了祝氏庄园! 这是谢骋赐予他将功折罪的机会,他格外珍惜,加上魏骁扮成捕快从旁监视,他更得卖力表现。 “血月之夜,妖物出世,祝家罹难人数众多,却瞒而不报!来人,入园,搜查尸体!” 李景州目透威严,语气里夹杂着明显的怒意,他一直以为祝家是忠厚良善,心怀家国大义的商贾,妖祸案一出,祝宁便主动捐赠银两,帮助他安顿百姓,悬赏捉妖,他为此不止一次在下属面前盛赞祝宁年轻有为,胸怀天下,却不曾想,祝家竟与妖物有勾连! 魏骁今日找上门,传达了谢骋的手谕,得知祝家私藏了三十多具尸体,李景州险些当场吐血,他的失察之罪,怎么也跑不了了! 好在,谢骋安排了任务给他,如若他能完成得很好,兴许还有轻判的可能! 所以现在,李景州恨死了祝宁,他带上了府衙最厉害的巡探犬、仵作和捕头,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尸体! 每两名捕快守一道门,其余人全部冲进了庄园正门,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巡探犬的狗吠声,惊得庄园鸟雀四起,人心惶惶! 庄园护卫第一时间没敢阻拦,但他们也不敢放人进来肆意搜查,毕竟,祝家的秘密,关乎到了祝氏一族所有人的性命! 所以,在家主未到之前,护卫长果断吹响了铜哨! 散落在各院的护卫,听得哨声,即刻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将捕快们拦在了半道上! 李景州额角青筋突突的跳,怒不可遏,“放肆!小小护院,竟敢阻拦官兵,你们祝家是想造反吗?” “李大人请息怒!”护卫长急忙跪在地上,拱手上禀:“草民已经派人去禀明家主了,待家主到来,自有家主决断!” 见状,李景州越发相信祝家涉案了,他伸手一指护卫长,令道:“妨碍公务,重惩不殆!给本官把他抓起来,扔进大牢!” 捕快官刀出鞘,迅速架在了护卫长的肩膀上,然后将人反手一剪,押了起来! 魏骁眉目深沉,他是习武之人,自是看得出这些护卫个个身怀武功,且并非是三脚猫的庸才! 一介商贾之家,怎会有人数如此之多的高手?仅仅出现在他视野之中的护卫,粗略一数,竟有四五十人! 祝家的护卫,若非死士,又岂敢对抗官兵?甚至,连金陵的父母官都敢拦! 所以祝家,究竟什么来历? 魏骁越想越震惊,迫切的想要揭开这道迷障! “李大人!” 正在这时,一道属于少女的甜美嗓音,响起在了护卫身后! 所有人,下意识的全部望向了声源处,但见祝宁一袭白衣,面色恬淡的走了过来。 她身边,赫然跟着一个人! 是卫凌然! 魏骁眯了眯眸,暗暗的给卫凌然使了个眼色,询问卫凌然是否安全? 然而,卫凌然仿佛没看见似的,根本不搭理魏骁! 魏骁顿时气白了脸,这个卫公子,莫不是掉进了温柔乡,中了祝宁的美人计? “见过家主!” 剑拔弩张的护卫们,看到祝宁,立时亮了眼睛,齐刷刷地拱手行礼。 祝宁随意的抬了抬手臂,令道:“全部退下!” “是,家主!” 护卫们令行禁止,迅速退开。 李景州吃惊的看着这一幕,在他的印象里,哪怕是流传百年的世家,都少有这般如同军队的治家手段,可偏偏,这个小小的商贾之家,竟然做到了! 祝宁近前,距离李景州两步远站定,她屈腿跪下,谦逊见礼:“祝氏家主祝宁,拜见李大人!” 李景州怒气不减,但神色多了几分复杂,他道:“祝宁,本官接到线报,血月当夜,妖怪残害了你祝家三十多人,你为何瞒而不报?你将尸体藏在了何处?” 祝宁闻言,不慌不忙的回道:“李大人容禀,祝家确实遭遇妖怪重创,草民隐瞒此事,私自处理尸体,并无他意,只是担心祝家变故太大,引起族人震动,引发世人的诸多猜想。毕竟祝家纸,在全国的影响力巨大,祝宁刚刚上任家主,实在承担不起太多的流言蜚语。”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倒是一时教李景州找不到迁怒的理由了! 祝宁叩了一个头,接道:“但此事确是草民之错,还请李大人看在我祝家往日对金陵府做出的贡献,给草民一个赎罪的机会,草民愿意交出族人尸体,请李大人发落!” 李景州颔首,“好,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尸体在哪儿?即刻带本官前去!” 祝宁起身,伸手作请,“李大人,请随草民移驾至庄园后山!”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行。 魏骁落在后面,心中疑窦丛生,祝宁竟然乖乖配合?如此顺利,该不会有诈吧? 卫凌然也不知不觉慢下了步子,他眉心亦是紧蹙,为何他有种祝宁早有预料的感觉?她的从容、淡然,以及应对方式,都是她预先计划好的? 她走出这一步,带给祝家以及她自己的后果,她明白吗?还是说,她另有后手? “卫公子。” 耳旁一声呼唤,拉回了卫凌然的思绪,他扭头一看,魏骁竟凑了上来,用手挡着嘴巴,小声说:“你查到妖怪的下落了吗?祝宁有没有伤害你?” 卫凌然心头烦闷,随口道:“没有。” “没有伤害,还是没有查到妖怪?”魏骁追着问道。 卫凌然语气不耐,“你看我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 魏骁一噎,当真从上到下的将卫凌然检查了一遍,卫凌然没心思跟魏骁扯皮,提醒了一句:“呆会儿自己小心些,尸体身上可能有残留的妖毒。”语罢,他加快脚步去追赶祝宁。 祝氏庄园过于广阔,一行人走了两刻钟,才抵达通往镜墟山的入口处。 祝宁停下步子,道:“李大人,为了安全起见,可否请李大人和捕快们在此等候,我带祝家的护卫进山收敛尸身?” 第42章 通往妖山地狱的门! 临门一脚,祝宁却想反悔? 李景州刚刚压下的怒火,一瞬间又达到了顶峰,“大胆祝宁,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敢戏耍本官?” “草民断不敢戏耍李大人,实在是……”祝宁面露难色,她侧目望向隔了院墙的镜墟山,眸色格外深沉,“此山非比寻常,草民好言相劝,还望大人谅解。” 李景州怎可能相信她的狂悖之语,“你祝家的护卫可以入山,本官和捕快入不得?怎么,难不成你祝家人长了三头六臂?” 祝宁微微一叹:“李大人误会了,我祝家世代久居于此,对于镜墟山的气候环境较为熟悉,所以……” “气候?”李景州根本没耐心听祝宁狡辩,他大手一挥,“墙里墙外,同一片天地之下,你跟本官扯气候?祝宁,你若再不配合,本官立马抄了你祝家!” 闻言,祝宁唇角轻掀,溢出一丝莫名的笑意,语气也不似方才的恭敬,“既是大人坚持,草民也不便再劝,只是请大人记得,如若大人和您的手下出了事,莫要迁怒于草民才好。” 李景州瞳孔一缩,“你……” 祝宁不再听他废话,直接命令看守镜墟山的护卫,“开门!” 护卫打开繁复的铜锁,推开两扇通往妖山地狱的门! 此刻,午时的太阳正烈,金光四射,热浪滚滚。 但一门之隔的对面,却仿若阴雨天气,整座镜墟山阴暗昏沉,像只可怕的巨兽,匍匐着,张开了深不见底的大口! 青黑色的浓雾,从山体各处弥漫而出,渐渐汇聚成一团,漂浮在半空中,伴随着似小孩儿哭叫,又似野兽嘶鸣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的,从众人的耳朵里钻进去,渗入了骨头缝儿! 所有人,皆冷不丁的打起了寒颤! 祝宁负手而立,面庞沉静而冷漠,“李大人,请吧!” “这座山怎……怎么看起来有些诡异?”李景州浑身都在发抖,哪里还敢迈出步子,那一身的怒火,也被散了个干净。 祝宁淡淡道:“草民方才说过了,镜墟山的气候与众不同,第一次入山的人,恐怕会难以适应。” “那,那会不会有危险?”李景州气势汹汹的来此,若当场打了退堂鼓,他颜面何存? 何况,谢骋给到他的压力,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然,祝宁给了李景州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好说,看运气。” 李景州倒吸一口凉气! 把生死托付给运气?这也太冒险了吧! 李景州下意识的望向一众捕快,发现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惊慌、发抖,出师未捷,士气已无! 正在这时,卫凌然赶了过来,出声道:“李大人,你还是听劝留在庄园静候消息吧!” 李景州之前没见过卫凌然,只以为是祝宁的随从,所以这番好心劝阻的话落在他耳中,便成了赤裸裸的奚落,他受不了激将,一咬牙,迈出了步子! 捕快们见状,只能硬着头皮,迅速跟了上去! 卫凌然直接被气笑了,“听不懂好赖话是吧?行,你去,呆会儿别哭爹喊娘就成!” 魏骁跟了上来,入目的景像,令他脑子里当即闪过“树妖”二字! 下一刻,卫凌然手臂骤然一痛,他扭头一看,该死的魏骁,竟然双手大力掐着他,以此掩盖自己的恐惧! “魏、骁!” 卫凌然咬牙切齿,正欲打掉魏骁的爪子,但祝宁,比他的速度更快,一记漂亮又凶狠的手刀,切在了魏骁的腕上! 魏骁被偷袭,心火陡升,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立刻出手反击! 他掌风凌厉,直劈祝宁面门,手腕翻转间,掌势陡然下沉,这是他最拿手的“平沙落雁掌”的起手式“惊涛骇浪”! 祝宁眸光一凝,侧身避开的同时,右掌划出半圆,指尖带着破空之声,竟也是“平沙落雁掌”的接招式“北雁南归”! 两掌相触,魏骁猛地收力,眼中满是惊悚! 未等他开口,祝宁旋身踢向他膝弯,脚尖勾起的弧度,依然是“平沙落雁掌”中的腿法招式! 魏骁下意识抬膝格挡,动作与她如出一辙,连落脚的方位都分毫不差! 观战的卫凌然,豁然瞪大了双眸,他对魏骁再熟悉不过了,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祝宁动武,他二人为何像是师出同门? 魏骁收势后退,如见了鬼似的盯着祝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会‘平沙落雁掌’,你究竟是谁?” 闻言,祝宁停了手,不答反问:“你又是从何处习得?李大人的手底下,何时多出了一个武功如此高强的捕快?” 两人对视间,方才打斗的凌厉消散,只剩满心的疑惑与震惊。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金陵府衙的仵作,未曾随同李景州一起进入那扇通往镜墟山的门,而是滞留在原地,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祝宁! 他蓄着胡须,眉宇和眼角的皱纹颇深,面庞为古铜色,年约四五十岁,还略微有些驼背。 但一双眼眸,深如幽潭,利如刀刃。 卫凌然莫名觉得如芒在背,他下意识的回了下头,便对上了仵作的目光,他确信这一张陌生的脸容,他并不认识,但此人的眼神…… 深不可测?激动喜悦? 卫凌然难以理解,如此矛盾的两种情绪,怎会在同一个人的眼中体现?而且,还莫名的有种熟悉感? 魏骁是谢骋养大的,他的学识武功,皆是谢骋所授,所以他第一个念头,便是祝宁同他一样,也是谢骋教养长大的。 但下一瞬,他又猛然摇头,摒弃了自己的想法,祝宁是妖祸案的嫌疑人,谢骋下江南才认识了祝宁,根本不可能传授祝宁武功! 然而,李景州和捕快的惨叫声,没有给他们留下探明真相的时间! 卫凌然如风般冲了进去! 魏骁脸色变了变,也不容多想的赶紧跃过门槛儿,朝着声源处而去! 但祝宁,岿然未动! 祝家的护卫,整整齐齐的站在祝宁身后,对于镜墟山的一切,视若无睹。 第43章 年纪大的老男人 趁着李景州一众自顾不暇,护卫长挑准时机,挣脱绑在他身上的绳子,回到了祝宁身边。 望着青黑色的瘴气,以及在瘴气中拼命挣扎的官兵,护卫长低语道:“家主,要不要直接关门?” 祝宁微微侧目,“你的意思是……” “既已到了这一步,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护卫长适时的顿下了话语,言下之意明显。 祝宁并不惊讶护卫长会说出这般残忍的话,毕竟祝家的利益和安全,是高于一切的,但她心底仍是漫过一丝悲凉。 她撩了撩眼皮,淡声道:“后续的麻烦,又该如何处理,你可曾想过?正四品的金陵知府加上百余捕快,在祝家全盘消失,你觉得,朝廷会坐视不理吗?” 护卫长表情纠结,“但他们进了镜墟山,发现了妖物出没,我担心……”他又一次半路止了音,但此番是因为,他视线无意一瞥时,发现了金陵府衙的仵作! “刷——” 护卫长第一时间拔剑,但祝宁手臂一伸,不悦道:“做什么?” “家主,那人可能听到了我们方才的谈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护卫长说话间,眼中涌动起冰冷的杀气。 祝宁顺着护卫长的目光,和假扮仵作的谢骋遥遥相望。 谢骋已然恢复了平静,将看见祝宁使出“平沙落雁掌”时纷乱的情绪,尽数藏了起来,他如往常一样,眸光淡淡,不言不语。 他想,连卫凌然和魏骁都未曾识破他的身份,祝宁也定然不可能认识他。 所以,他想看看,祝宁会不会采纳护卫长的建议,借妖物之手,将今日出现在祝氏庄园的所有人团灭! 也包括,杀他灭口! 祝宁只是睇了几眼,便漫不经心的收回了视线,她道:“不过是个没什么威胁的老东西罢了,你不杀,他也不敢说出去,但你若是杀了,我如何向李知府交待?” “家主,听您的意思,您不打算关门?”护卫长一惊,神色不禁急切了几分,“他们已经进去了,不肖多久,便会骨肉不存,那个仵作,就是唯一的知情者!” 祝宁语气倏然一沉,“关什么门?我的凌然哥哥也进去了,你想害死他吗?” 护卫长一骇,连忙拱手道:“家主息怒,是我考虑不周了。那……那要不要我进去把卫公子带出来?” 祝宁烦躁不已,“快去,顺便把尸体挖出来交给李知府!” 护卫长愣住,祝宁儿女情长,公私不分,他可以妥协,但是将李景州一众放走,岂不放虎归山? 祝宁见对方纹丝不动,陡地生怒,“你敢抗命?” 护卫长硬着头皮,试图再次劝说:“家主,您这个决定,确实有点儿冒险,恳请家主再慎重考虑……” “呃……” 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掐上了护卫长的喉咙,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的阻断了! “你在教我做事?” “家主的位子,要不要换你来坐?” 祝宁尖长的指甲,刺入了护卫长的皮肤,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和窒息感,令护卫长清晰的感受到了濒临死亡的危险! “不,不敢……我,我错了……”护卫长脸色青紫,艰难的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 距离不过方寸,祝宁眼中的嗜血,不降反增,“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是忤逆我,还是服从我,你自己选!” “服,服从!”护卫长连忙应声。 祝宁五指一松,掸了掸手,俏丽脸庞上浮起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阴邪之感,“去吧,自作聪明的事儿啊,往后少做!” “是,家主!” 护卫长大口的喘息,抬手擦掉额上的冷汗,带着护卫进了入口! 此刻,除了看守镜墟山的护卫,便只剩下祝宁和谢骋。 祝宁状似无意的抬手按了按左眼,传递心声给薛昭:为了救官兵,卫凌然定会出手除妖,不排除使用血符的可能,你不要贸然出来! 这也是,她为何没有跟进去的原因! 但也因此,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及一个有趣的人! 不过,眼下这个闲暇的空档,浪费了没意思,祝宁眼珠一转,朝着“仵作”勾了勾手指。 “喂,你过来!” 她的嗓音,透着少女的清脆娇柔,还有几分刻意的软嚅。 普天之下,连皇帝都要敬三分的谢掌印,不承想,有朝一日,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逗弄! 谢骋险些被气笑,但看在祝宁没有让他失望的份上,他忍了下来,顺从的抬脚走向她。 “不知家主有何贵干?”他刻意沉下了嗓音。 祝宁负手在后,绕着谢骋踱步一圈,煞有介事的发出感慨:“年纪大的老男人,真的是……哎,不中用啊!” 谢骋:“……” 祝宁身子一侧,突然凑近谢骋,歪着脑袋,小脸漾起盈盈笑意,“还好,本家主尊老爱幼,非但不会杀你,还愿意养着你!如何,高兴吗?” 谢骋眼中的愕然愈盛,“你……养我?” 祝宁点头,“对呀,本家主有钱,多养一个老人家不算什么的。” 谢骋忽然来了兴致,“怎么养?像养卫公子那般吗?” 这一百年来,都是他在养小孩儿,还从未有人说过要养他的话。 今日,这个小丫头竟反其道行之,竟然要养他? 这可真是新鲜哪! “不不不,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不同的人亦有不同的养法。凌然哥哥青年才俊,翩翩如玉,我自然要养得精细些,可你……”祝宁上下打量谢骋,咂着嘴巴,一副遗憾又无奈的表情,“到底是老了些,糙了些,各方面都不行了,便将就着随便养养吧。” 谢骋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险些破功! 年纪这方面,他确实没法儿辩驳,他十六岁离开西北边塞,十八岁求得长生,至此便忘记了岁月长河,如今掐指一算,竟已是一百一十八岁的高龄了,而祝宁的年纪,恰是他的零头,他们相差了整整一百岁。 但他的容颜、身材、体质,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模样,哪里老了、糙了、不行了? 第44章 不知死活的东西! 谢骋尚未意识到,向来处事成熟,从不玩笑的自己,竟也会生出这般幼稚的心思。 不过,到了这一刻,他也不难猜到祝宁已经认出了自己,这个满腹算计的小丫头,不可能有闲心戏弄包养一个衙门的仵作。 再联想到祝宁身怀的“平沙落雁掌”,谢骋的目光不觉温柔了几许,且鬼使神差的说道:“好,我可以让你养我,但不能太随便了,若与卫公子的待遇相差甚远,我不会答应的。” 祝宁一听,也瞬间明白谢骋知道她认出他的事情了。 其一,仵作没这个胆子同她这般讲话;其二,他用了自己的原声。 但,难得糊涂,是他们彼此所需。 因而,祝宁没有表露出分毫,她故作为难的叹了一气,“你想与凌然哥哥平起平坐啊,也不知道凌然哥哥愿不愿意呢。” 谢骋不动声色,“那就是我和卫公子之间的事了,不劳家主操心。” 祝宁但笑不语,她怎么感觉谢骋生气了呢? …… 一刻钟之前。 李景州一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勉强走到了镜墟山下,青黑色的雾瘴越来越浓,天地的光亮,缓缓被吞噬,周遭暗沉的令众人几乎难以视物! 倏地,雾瘴如龙卷风,疯狂的汇聚在了一起,卷出数丈高的黑气! 下一瞬间,众人惊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袖口、裤脚、领口钻入,顺着四肢百骸的血管在游走,继而,犹如万只蚂蚁啃食般的酥痒和疼痛,在身体里炸开! “啊——” 众人相继倒在地上,身体如蛆般胡乱扭动,双手无意识的疯狂的抓挠着皮肤,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卫凌然和魏骁赶过来,看到这一幕,魏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大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妖物! 之前推断出树妖作乱的时候,可谓无知者无畏,他总想替谢骋分忧,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妖物的可怕! 正在这时,那雾瘴好似长了眼睛,嚎叫着,扭曲着,朝着他二人袭来! 惊恐和仓惶,令魏骁不知所措! “不知死活的东西!” 卫凌然厉声一喝,掌心擦过魏骁出鞘的剑刃,随着血雾飞起,他于虚空之中,快速画出一道血符,然后将血符击向雾瘴,道了一声:“破——” 那团青黑雾瘴,立时化为白色气体,眨眼间消失不见! 李景州等一众濒死之人,渐渐停止了抽搐,一个个大汗淋漓,身体已无不适,劫后余生的心悸,教他们瘫在地上,好半晌都如同烂泥似的起不来! “幸好有卫公子。”魏骁回了神儿,亦觉一阵后怕。 卫凌然眉峰深蹙,他环视四周,不知为何,他感觉今日的镜墟山,比之那夜,好像多了不少的妖气! “卫公子,刚刚那坨东西,是树妖吗?”魏骁小声询问,同时紧紧捏着剑柄,警惕的左右张望。 “不,是雾妖。”卫凌然瞅了他一眼,“不必紧张,你剑上沾了我的血,一般的小妖不敢靠近你的。” 第45章 镇妖符 魏骁顿觉捡到了宝,连忙把带血的剑刃横在自己身前,“多谢卫公子。不过……咳,若血迹干涸了,是不是效用就会减少啊?要不,卫公子再多给我放点儿血?” 卫凌然哼笑一声,“魏骁,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 魏骁:“……” 卫凌然懒得搭理这个憨货,他走近李景州,道:“李知府,若想活着走出镜墟山,从现在起,乖乖听我号令,明白?” “谢……谢公子救命之恩。”李景州喘着粗气,抓住卫凌然的袍角,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 看着被弄脏的袍子,卫凌然生生压住了骂人的冲动,这可是他最好看的衣服! 然,李景州全然没注意到,他抓起卫凌然的手臂,激动道:“没想到公子竟是玄门高人,是本官失敬了!公子,此地如此邪门儿,究竟是什么地方?公子方才说‘雾妖’,是指那团青黑色的东西吗?” “李知府,你莫要着急。”卫凌然用了些力气才抽回手,他退开半步,简单解释道:“这是镜墟山,玄门流传甚广的妖山。山中妖物众多,除了看得见的植物、动物外,看不见的东西也能幻化成妖,比如风、雾、影之类。方才,便是雾妖作祟,也幸好是初化成妖,妖力不强,否则你们根本等不到我过来,就已经化成白骨了。” 闻听,李景州及一众捕快又惊又怕,对卫凌然感激涕零,纷纷作揖致谢。 “卫公子!” 正在这时,护卫长率众寻了过来,他疾步奔行至卫凌然面前,急声问道:“卫公子,您没事吧?” 卫凌然回头张望,却不见祝宁,他眉头拧了拧,“小家主呢?” “家主身在庄园,吩咐我看护好卫公子,把族人尸体挖出来交给李大人。”护卫长如实回道。 卫凌然略感奇怪,祝宁既担心他,为何不亲自跟来? 李景州见护卫长逃脱了桎梏,心中大为恼火,但他也是个识时务的,强龙不压地头蛇,身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唯一会降妖的卫凌然,又是祝宁的人,他万万不能在此时发飙,置己方于险地! 于是,他略过护卫长,直接朝卫凌然客气的说道:“公子,收殓尸骸一事,有劳您了。待顺利完成此项差事,本官重重有赏!” 卫凌然眸子一亮,“赏多少?”有了钱,他就可以给祝宁回礼了。 这下子,轮到魏骁无语了,“卫公子,咱不至于……” “闭嘴!” 卫凌然看都没看魏骁一眼,只目光灼灼的盯着李景州,闪烁着对金钱的渴望。 李景州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说:“一千两,如何?” 卫凌然抚掌,言语痛快,“行,成交!”而后转头吩咐护卫长,“快些带路!” 护卫长躬身作请,“李大人,卫公子,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带到了镜墟山的东面。 没了雾妖作祟,天色已经明亮。 但见一道斜坡之上,有一个圆形天坑,挂着符箓的五彩布条,绕了天坑一圈。 卫凌然见状,不动声色的打开了天眼,当他看清楚符箓上的图谱,心中不免一惊! 镇妖符? 第46章 难道与他的师门有关? 青阳观有两大法门绝技,一是镇妖,一是除妖。 青阳观的嗣真阁,珍存着观内历代祖师的修行札记、道法传承谱系、门内戒律秘典、祖师手书丹方、秘传符箓图谱、丹道火候诀、符箓绘制秘法等。 卫凌然承袭师父玄真道人,修的是除妖灭祟的术法。 但他出入过嗣真阁,见过镇妖符。 “卫公子?” 看到卫凌然突然停下脚步,怔忪出神,李景州不禁心急火燎,“怎么,此地又出现妖物了吗?” “李大人,稍安勿躁!”魏骁出声,警告的眼神落在李景州身上,“我相信卫公子自有决断!” 李景州顿时不敢吱声了。 卫凌然回了神,却迟迟未有动作。 青阳观的镇妖符,为何会出现在祝家?又为何要用来镇压被树妖残害而亡的死者? 镇妖,镇妖,顾名思义,镇的是妖物,而非人类,即便这些尸骸上有妖毒,也用不上镇妖符啊!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场由血月之夜,树妖出世引发的祸乱,难道与他的师门有关? 卫凌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旋涡,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此刻,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便是镇妖符下镇的东西,不是李景州这一众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他道:“魏骁,把人全部带走,尸体暂时不挖了!” 卫凌然凝重又严肃的神情,惊到了魏骁,他连忙近前,拉着卫凌然背转身体,小声询问道:“卫公子,是尸变了吗?还是尸体幻化成妖怪了?连你也对付不了吗?” 卫凌然不耐,“此事复杂,与你说不通,你快点儿带人离开,我留下来再看看。” “可,可你要是遇险,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掌印大人交待?”魏骁发愁道。 卫凌然回了他一记白眼儿,“我再不济,也能换你九条命!这天下间,除了我师父,再没有比我更厉害的捉妖师了!”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妖怪比你魔高一丈呢?”魏骁不甚放心,“要不你也一起走吧,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 卫凌然烦燥的挥了挥手,“少废话,赶紧走!” “卫……” “对了,告诉谢骋,不论我发生何故,都不要闯进镜墟山,小家主应该不会让我死掉的。” 见他态度坚决,魏骁只好招呼李景州等人离开。 但祝家护卫不敢走,护卫长试探着询问:“卫公子,您想做什么?家主命我等带您回庄园,家主很担心您。” 卫凌然沉思片刻,下颔抬了抬,指着天坑,道:“你们埋尸的时候,请了什么人帮忙料理的?” “卫公子见谅,此等族中大事,都是家主和族老处置的,我并不知情。”护卫长谨慎作答。 卫凌然冷笑,“不想说,便滚蛋。” 护卫长斟酌须臾,他已尽到了职责,但卫凌然非要作死,他也没办法强求,不是吗? 于是,他拱手告辞,带着手下护卫折返庄园。 剩下卫凌然一个人,他爬上斜坡,开始观察天坑所在的五行方位…… 第47章 祝宁不是人,是妖! 同一时间。 位于祝氏庄园东南方位的湘园,此刻的堂屋里,七大族老齐聚,下首末端坐着祝四叔。 气氛凝重、沉闷,又透着压抑。 祝四叔右边脑侧包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便瘦骨嶙峋,形如枯槁。 但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戾气,及被仇恨所裹挟的杀意! “诸位族老,你们相信我,祝宁不是人,她真的不是人,是妖!” 祝四叔的控诉,听得七个老头儿纷纷皱起了眉头,难以置信。 大族老喝了口茶水,说道:“老四,你说祝宁是妖怪,可有证据?祝宁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对于妖怪,我们也司空见惯了,那些树妖,不论妖力多强,幻化成人的模样有多像人,也终究改不了妖怪的习性,但你看祝宁,言行举止,身体状态,完全与人无异啊!” “大族老,这就是祝宁的高明之处,她不是普通的妖,她妖力强大,连我们禁锢在化妖池的树妖都怕她,你们还认为,她是正常的人吗?”祝四叔急切力证。 闻言,二族老祝富出言驳斥:“镇妖术法是我祝氏一族传于历代家主的玄门本事,祝宁会镇妖,有问题吗?” “家主镇妖没问题,但关键是,老家主的离世,太过突然,祝宁又非老家主指定的继承人,根本没有给祝宁传授镇妖术法,她凭何会镇妖?”祝四叔不遗余力的搬出证据,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不断回忆和总结出来的疑点。 这一席话,确实引发了七大族老的疑心,大家互相对视,均觉难以解释。 但四族老祝昌很快又想到了一件事,他倏然起身,走到祝四叔面前,厉目如刀,“老四,那夜我看守化妖池,你是如何避开我偷入的?” 祝宁原本是要治祝昌看守不力之罪的,但祝昌认错快,又表了忠心,保证日后事事支持祝宁,绝不与祝宁作对,祝宁便饶过了他。 而事后,因为祝四叔昏迷不醒,他也没有机会对质此事。 今日,祝四叔跑来告发祝宁,指控祝宁是妖怪,祝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祝宁身而为人,已是深不可测,将祝家嫡系剜眼、割耳,将旁系家丁抛入镜墟山祭妖,如若祝宁真的是妖怪,他岂非死得更惨? 所以,祝昌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祝四叔的谬论。 “我,我进去的时候,四族老刚好去小解了,所以不曾看到我。”祝四叔如实答复,但这个空档,是他有意等来的。 祝昌登时生怒,“你进去作甚?化妖池,除了家主、族老和镇妖师,任何人不得擅入,你不知道吗?” “四族老息怒,我知道我触犯了家规,但我进入化妖池是有目的的,我想弄明白,当年祝宁为何能活着走出化妖池,树妖为何没能吸食她的阴血?”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 “……没有。” “老四,你好大的胆子!” 祝昌一巴掌甩过去,力道之大,扇得祝四叔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但祝四叔反应极快,他连忙跪在地上,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凄声道:“四族老,您还没想明白吗?我得不到答案,正是因为树妖惧怕祝宁,不敢告诉我!她祝宁从未修习过镇妖术法,又是如何收服树妖的?除非,她就是妖,且是最大的一只妖!” “家主说,你不但私自镇妖,还妄图利用树妖抢夺家主之位!”祝昌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止不住的浑身发颤,“老四,这你又作何解释?” 众族老越听越心惊,坐在对面的三族老祝贵是个急性子,一个箭步过来,将祝四叔扯将起,质问道:“老四,你怎会镇妖?” “我,我……”祝四叔满面慌乱,结结巴巴的答不上来。 见状,祝昌怒火更甚,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你们父子果真是狼子野心,竟敢觊觎家主之位!” 这一掌,打在了祝四叔包着纱布的地方,鲜红的血迹,立刻渗出了纱布! “啊——” 祝四叔痛得大汗淋漓,但他的惨状,无法激起族老们半分怜悯,祝贵斥骂道:“你连自己镇妖一事都解释不清楚,还有脸告发家主?” 五族老祝盛亦冷着眉眼,道:“未出逃的树妖,都是妖力低下的小妖,顶多勉强能化个人形,你跑去询问它们?它们既无脑子思考,又无言语之能,如何答你?老四,你今日若是交待不清楚此事,就重开祠堂,将你一家全部沉塘!” “对!”六族老祝永接道:“家主当年祭妖失败,老家主将她关了十年之久,也没发现她有何异常,想来是她天命如此,阳寿不尽。你说她是妖,但她分明是虞氏十月怀胎所生,我们以树炼妖,尚合天道,试问一个人,又如何化成妖怪呢?老四,你污蔑家主,合该重惩!” 祝四叔万万没想到,他寻求助力不成,反倒将自己置在了刀尖之上,这一时,他哪里还顾得上哀嚎,连忙跪在地上磕头,“诸位族老,我可以解释的,我的镇妖术法,是……是我们祝家祖上结交的那位隐世高人所授,但他只教了我口诀经文,送了我一个降妖串!” “什么!” 七大族老闻之大惊,纷纷变了脸色! 见状,祝四叔趁热打铁,挤出几行泪,痛哭道:“不瞒族老们,我确实不服祝宁做家主,但并非我觊觎,想要取而代之,我是担心我们祝家的基业毁在祝宁手里啊!她的一身本事,来路不明,她不用刀剑,只在言语之间,便能剜了祝荣眼睛,割了我的耳朵,还有那夜,她看着我的表情,狰狞的根本不像是人啊!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祝宁是妖怪,她当年进了化妖池后,被炼化成妖了!” “这……这怎么可能!”祝昌喃喃,满眼都是震惊和恐惧。 大族老怔忪了片刻,猛地想起了什么,“对了老四,那位隐世高人,是何时教授你镇妖术法的?” 第48章 甭管是人是妖,直接除了便是! “大约两个月前。” 祝四叔不想回答的太细致,将他的底牌暴露太多,奈何老头儿眼神犀利,容不得他不答,或者说谎。 一直没说话的七族老祝安,捋着胡须,谨慎道:“大族老,我们不能凭老四的猜想、推测、一面之词,便认定家主是妖怪啊!兴许家主和老四一样,也是得了机缘,遇上了那位隐世高人秘术师呢!” 祝昌亦道:“没错,家主的性情,大家都有所见识,万不可随便怀疑家主。否则,家主怪罪下来……” 他话语未尽,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心生寒意。 维护家族利益固然重要,他们个人的生死,却也是不容闪失。 再者,树妖作乱,残害生灵,这一桩大事尚未解决,祝家绝不可乱! 听到此处,祝四叔险些被气吐血,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说动大族老,为何三言两语,局面又绕回去了? 大族老沉思良久,一锤定音,“这样吧,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待抓回树妖,平息了《千秋大典》一案,再请秘术师入庄,请他老人家亲自鉴定家主是人是妖!” 祝四叔急不可耐,“大族老明鉴啊,待到了那时,恐怕祝宁已将祝家祸害……” “大族老!” “大族老,出事了!” 恰在这时,院里响起了急促的男音,众族老一惊,连忙望向屋门。 很快,一名家丁奔进来,禀报道:“大族老,知府李大人率领捕快闯进了庄园,勒令家主交出埋在镜墟山的那三十多具尸体,家主答应了,已经派护卫去挖尸了!” 众人面面相觑! “官府怎会知晓?这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大族老顿时急出了冷汗。 家丁摇头,“不知道啊,午时正刻,官兵突然出现,包围了咱们庄园,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大族老当即道:“走,去看看!” 目睹七大族老匆匆离去,祝四叔气得脑袋冒烟,双手捶地,这个该死的李大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坏他的事! 不过…… 祝四叔转念一想,如若李大人治祝宁一个窝藏尸体之罪,祝宁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他,便可以趁机去找秘术师,届时,甭管祝宁是人是妖,直接除了便是! 想到此,那双宛若毒蛇般的眸子,露出了阴鸷的暗光! …… 李景州率众归来,脸色十分难看,祝宁尚未来得及询问因由,便见护卫长也率领护卫回来了。 祝宁四下一扫,精准发问:“卫凌然呢?尸体呢?” 护卫长近前回话:“家主,卫公子独自一人留在了天坑,不准我等挖尸,亦不准旁人留下。” 闻言,谢骋一凛,厉目射向祝宁! 祝宁只一眼,便看懂了谢骋的眼神,她无奈道:“凌然哥哥真不是个体贴的人,丝毫不懂我对他的忧思之心。” 魏骁有话要带给谢骋,而且他特别担心卫凌然,所以二话没说,便越过众人,欲返回吉祥客栈。 谢骋余光扫过,立即唤人,“魏骁!” 魏骁闻声回头,看到唤他的人是仵作,他眉头拧了拧,心想一介小小仵作,竟敢直呼他的大名,简直……不对!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卫公子可还有其它交待?”谢骋打断道。 魏骁立即道:“卫公子说,不论他发生何故,都不要闯进镜墟山!” 谢骋垂目沉思了片刻,吩咐道:“那便听卫公子的话,都回去吧。” 李景州看着这一幕,心中颇觉奇怪,方才仵作没有随他进去?魏骁又为何待仵作如此态度?他府衙的仵作,平日里也没有这般的气势,难不成…… 想到那个人,李景州倒抽了口凉气! 他用力咽了咽唾沫,令道:“回衙门!”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七大族老迎上欲走的李景州,各自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李景州今日算是碰了一鼻子的灰,既没挖到尸体立功,又被雾妖折磨的生不如死,心中攥了不少的气,见到这几个老头子,他只冷冷的哼了一声,便一甩袍袖走人了。 待官府之人离去,大族老刚要说话,却瞥见“仵作”仍在原地,他不禁愕然,“这位是……” 祝宁语气淡淡,“金陵府衙的仵作,你们称先生便好。我与他甚是投缘,邀请他在庄园小住几日,与卫公子作个伴。” 七大族老目瞪口呆! “家主,那个卫公子便也罢了,怎又留一人?且还是个低贱的仵作!”大族老难以理解。 祝宁莞尔,“怎恁地,瞧不起仵作啊?还是说,诸位族老质疑我交友的眼光?” 七个老头儿被噎住,一个个自动噤了声。 祝宁这个丫头片子,不仅本事了得,脑瓜子和嘴皮子也甚是厉害,他们七张嘴,都没在她手底下赢过一回! “呵呵,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这样决定喽!”祝宁神色轻松,她大手一挥,开始赶人,“祝允清也被我撵走了,族里事务堆积不少,诸位自己找事做,为我这个家主分忧吧!” 大族老道:“家主,我等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家主还是尽快从族里挑选青年才俊,顶上祝允清的位置吧。” 祝允清的事情一出,便传遍了全族。 有了祝守山和虞氏的例子在前,七大族老又管不住祝宁,便也懒得管了。 祝宁颔首,表示知道了。 待七大族老离去,祝宁刚要同谢骋说话,忽见罗笙赶了过来,她附耳祝宁,轻语道:“祝允清安排在祝四叔院里的祝茂,刚刚来找我,说祝四叔去湘园面见了七大族老,他们关起门密谈了很久。” 祝宁神色一动,“谈了什么?” 罗笙摇头,“不清楚,湘园是大族老的院子,祝茂跟不过去。” “通知祝茂,盯死了祝四叔,我不会亏待他的!”祝宁低语。 罗笙“嗯”了一声,转身即走。 谢骋有些等不及,主动开口道:“小家主,在下想去找卫公子,可否?” 第49章 谢骋精明的跟猴儿似的! 他们距离不过几步远,即便祝宁和罗笙声音压得再低,也不可能逃得过谢骋非凡的耳力。 但谢骋分析其内容,只以为是祝家内部斗争之事,他私心里并不感兴趣,何况卫凌然的性命,及卫凌然的新发现,对于眼下的妖祸案来说,自是更为重要。 祝宁对谢骋提出的请求,没有感到分毫意外,她眼波流转间,已换上明媚笑容,“当然可以。我与先生一见如故,先生在我的地盘上,来去自由,不受任何约束!” 这个回答,亦在谢骋的预料之内。 他们都是聪明人,她做局,他破局,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他始终无法确定,她的目的,究竟是想一步步引导他发现真相,还是想引君入瓮,借机除掉他? 谢骋目中的窥探之意,如深渊般将祝宁吸附,饶是祝宁内心定力再强大,也敌不过这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男人,她不动声色的掐着掌心,用疼痛感来保持清醒,嘴上则笑着催促道:“先生不是着急去找卫公子吗?” “多谢小家主。” 谢骋不动声色,他讳莫的眸子,从祝宁的红唇扫过,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顿住,“小家主不一起去吗?” 祝宁从容自若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慌乱,“不了,西南造纸坊烧毁了,我还要筹谋新建造纸坊,分不出多余的精力,还请先生替我多加看顾卫公子。” 祝宁这一反常的举动,倒是令谢骋十分惊讶,“你的凌然哥哥,你放心交待给别人?” “呃,先生是好人,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祝宁勉强扬起笑容,小心与他斡旋。 谢骋勾了勾唇,似笑非笑,“小家主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倒是自信的很。” 语罢,他长腿一迈,便跨过了门,高大坚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祝宁的视线里。 祝宁一下子卸了力,舒展的眉眼,也寸寸收拢。 卫凌然的出现,既为她的谋划添了砖,加了瓦,但也同时将她掣肘,压住了她的步伐。 算是,利弊相等。 “薛昭啊薛昭,为了你,我已经不敢靠近凌然哥哥了。” 祝宁心中郁闷,她叫人搬了张躺椅,对着门,迎着太阳光躺了下来,就近等候谢骋和卫凌然。 薛昭听到她的心声,从沉睡中苏醒,问道:“祝宁,发生了何事?那个卫凌然,究竟什么来头?” “薛昭,我推测卫凌然出身玄门,他降妖的血符,连你都无法承受与抗衡,可见他实力非凡,天下少有。”祝宁说到这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青阳观弟子?” 薛昭沉思了片刻,才道:“青阳观的玄真道人,如若仍然活在世上,该有将近两百岁了,他的弟子,怎会这般年轻?” “那……那会不会是弟子的弟子,徒子徒孙?”祝宁为自己的猜测兴奋不已。 薛昭道:“我不清楚,需要你去确认了。” 祝宁“嗯”了一声,“我会想办法撬开凌然哥哥的嘴巴,毕竟凌然哥哥为人单纯,比较好骗。” 薛昭:“……你要不要听听,你说得是什么话?” 祝宁“咯咯”笑了起来,将少女的顽皮显露无疑。 然,这一幕,落在看守眼中,便是家主一个人在莫名其妙的发笑,嘴唇也一张一阖,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好似一个神经病! 几名看守互相对视,明明是大白日,人人却觉后背发凉,惊悚至极! 祝宁从未将看守放在眼里,直接视他们如无物,她迳自与薛昭谋划,“那位掌印大人谢骋,你有眉目了吗?究竟是不是你的故人?” 薛昭道:“我记不清了。我虽然对他有种熟悉感,但毕竟是一百年前的事儿了,我只余一缕残魂,忘记了许多人和事。” “对了,我有一个新发现!”祝宁忽地抬手遮住了嘴巴,小声说道:“薛昭,你教给我的‘平沙落雁掌’,是你独创的武功吗?在你生前,除了你,还有多少人会这套掌法?” 薛昭冥想了许久,才道:“是我个人所创,但我没有藏私,传授给了我手下的将士。延州边塞是苦寒之地,朝廷的补给,总是不能按时送来,尤其是武器,要么数量匮乏,要么质量堪忧,导致我们在战场上频频吃亏。所以,我耗费心血,自创了‘平沙落雁掌’,教给了武学天赋较高的将士,用来与敌人赤身博斗。” “那就是说,不止一个人会使‘平沙落雁掌’,但都同你有渊源!”祝宁快速梳理线索,“今日,我同金陵知府李景州带来的捕快魏骁打了起来,我二人所使皆为‘平沙落雁掌’,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再观魏骁、卫凌然和谢骋三人相熟的模样,魏骁的真实身份,应是谢骋的手下,所以魏骁的‘平沙落雁掌’,来自于谢骋,由此便对上了谢骋与你是故人的推论!” 薛昭被祝宁逻辑自洽的一番话,惊得好半晌没了反应,再度回神后,她说出一个大胆猜想,“所以,谢骋可能是我军中的将士!” 祝宁激动鼓掌,但不等她说什么,薛昭又自顾的否定了,“不对,一百年了,将士们就算没死在战场上,也老死、病死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即便有福长寿,也老态龙钟,缠绵床榻,可观谢骋身形,听其嗓音,分明是个生龙活虎的年轻男子。” “那……那就是将士的后代?” “若是后代,我便不会有熟悉感了。” “……” 完了,俩人越分析,越混沌,逻辑越不通,最后都变成了苦瓜脸。 薛昭寻思道:“要不,你想办法也骗骗谢骋?从他嘴里套几句真话?” 祝宁嘴角一抽,“骗不了,谢骋精明的跟猴儿似的,骗不了一点儿。我怕我一张嘴,反被他骗得连裤子都没了。” 薛昭瞠目,“祝宁,你……你太粗俗了,你别忘了,对外你可是个娇娇软软的可爱小姑娘。” 第50章 像极了他爹! 祝宁笑言:“放心,我不会崩了人设的。” 只有在薛昭面前,她才能完全放松,以最舒服的姿态过活。 少顷,薛昭又想到一事,“对了祝宁,今日谢骋戴面具了吗?” 祝宁道:“没戴,但他是以金陵府衙仵作的身份出现的,扮成了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我仔细观察了,不是他的原貌,应是戴了人皮面具。” 薛昭闻听,有些好奇,“那你是如何认出他的?他自己不可能主动暴露身份吧?” “嘿嘿,我认得他的眼睛,无论他容貌如何变化,眼睛总归是变不了的,我只消看上一眼,就能认出来。”祝宁语气得意又傲娇。 薛昭愕然,“为何?” 祝宁脑中回放着谢骋不同的模样,和他清晰又漆黑的眸子,一番话说得洋洋洒洒,“因为谢骋的眼睛天下无双,漂亮、深幽、复杂、沧桑、沉淀着故事感,好似经历了上百年的人生,有时冷冽如霜,有时如酒深厚,吸引着人想要去探索。” 薛昭吃惊不小。 在她的印象里,祝宁从没夸过男人,她对祝家的男人恨之入骨,连带着对天底下的男人都没个好脸色。 卫凌然是个例外。 一是他长得好看,俘获了祝宁的爱美之心;二是祝宁为了计划,诱他做棋子。 但卫凌然凭借着端正的人品,及对祝宁的真心爱护,成功改变了祝宁对男人的偏见,在祝宁心里留下了重要位置。 现今,又多了个谢骋? 此事,于祝宁,是福,还是祸,薛昭一时间不好评判。 而祝宁听不见薛昭的回应,生怕薛昭多想,又笑嘻嘻的补充道:“当然,我认人也不止是片面的只认眼睛,谢骋的气质,放在仵作身上太违和了,还有他种种不符合常理的行径,以我的智商,不难猜到。” 薛昭听了,没再说什么,只叮嘱祝宁要加倍小心谢骋,以她那夜和谢骋的过招情况看,谢骋实在是深不可测,除了邺火莲灯,可能还有其它法器,一旦谢骋露出獠牙,与她们为敌,孰胜孰败,难以预料! 何况,谢骋身边还有卫凌然这般的玄门高人,她和祝宁的赢面,就更加的小了! …… 镜墟山下,卫凌然测算了天坑的五行方位后,心思愈发沉重。 不仅符箓图谱出自青阳观,连镇妖的阵法,也是青阳观独门秘创! 所以,他心头涌上了难以名状的恐慌,害怕他所追查的树妖,与青阳观脱不开关系! 如若,是为了苍生计而镇妖,则是好事;如若不是…… “凌然!” 一道熟悉的男音,打断了卫凌然的思绪,他抬起头,望向朝他大步而来的中年仵作,表情有些呆怔。 谢骋疾奔至近前,盯着卫凌然,满目不解,“你坐在土堆子上面做什么?如何,可有受伤?” “谢兄?”卫凌然混沌的脑袋,总算闪过了灵光。 谢骋点头,“是我。我不放心今日之事,便易容跟了过来。这个埋尸的天坑,究竟有什么,让你如临大敌似的,将人都赶了出去,连我都不准进来?” “那你还来?”卫凌然彻底回了神儿,不悦的皱起眉头,“你是不怕死,还是着急想喂妖怪?” 谢骋望向天坑,语气淡淡,“我确实不怕死。” 卫凌然一听,浓眉蹙得更深了,“啧,你是有九条命,还是咋的?连我都没把握的事儿,你莫逞匹夫之勇,赶紧回去!” 然,谢骋从容又镇定,且还不忘反问他,“你为何没把握?你不是青阳观最厉害的捉妖大师吗?” “我……我再厉害,也需要法器啊!”卫凌然气白了俊脸,却也只能实话实说,“我当年离开师门的时候,年少轻狂,心高气傲,自觉凭我习得的术法,可斩遍天下妖怪,所以就没带几件法器。” 闻言,谢骋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卫凌然,“你……” “行了,你别嘲笑我了,我呆会儿先探探妖怪的实力,如若妖力实在强大,我便回趟西北,把青阳观的镇观之宝取来,我不信对付不了树妖!”卫凌然说完,咬牙攥紧了双拳。 谢骋颔首,“嗯,我支持你。” 卫凌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实情告诉谢骋,“你看到天坑周围的符箓了吗?” 谢骋点了点头,眼中染上疑惑,“怎么?” “那是我们青阳观用来镇妖的秘传符箓,还有天坑的位置,对照镜墟山的方位,也是出自青阳观的阵法。”卫凌然表情甚是凝重,“所以,我怀疑天坑下面的尸体,已经不是人类的尸体了。” 谢骋震惊之余,迅速在心中思量祝家与青阳观的关系。 卫凌然静不下心,师门的荣耀与声誉,于他是超越生死的重要,生怕谢骋对青阳观产生怀疑,他抢先说道:“这件事情,我会找师父问清楚,你不要插手,可以吗?” 谢骋伸出大掌,拍了拍卫凌然的肩膀,道:“你先不要自乱阵脚,不论何事,我们一起面对。我信你,也信玄真道人!” 闻言,卫凌然慌乱的心,慢慢的平静了下来,他深深的吸气吐气,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神色坚定道:“谢兄,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谢骋无奈,“我说过了,我不怕死,我也死不了,你不用赶我走,兴许我还能帮上你呢。” “你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李大人和捕快方才差点儿被雾妖吞掉吗?”卫凌然苦口婆心,“天坑里的妖,只会比雾妖更可怕!” 谢骋听得烦躁,“你甭啰嗦了,快点儿动手吧!” 卫凌然与谢骋相交多年,谢骋的武功,他是完全放心的,但谢骋的倔强,他也算领受了,既劝不动人,又不想看着谢骋丧命,只能摊开割破的掌心,取血,画符,然后将血符一掌拍在了谢骋的脑门上! 谢骋:“……” “你甭嫌脏,我都是为了你好,万一我顾及不到你,我的血符,关键时刻,兴许能保你一命。” 此时此刻,卫凌然的表情,落在谢骋眼中,像极了他爹! 第51章 不属于冷面阎罗的脆弱 而这一幕,又是何其的似曾相识。 “卫、凌、然!” 谢骋一字一顿,漆黑深邃的眸底,涌动着压不住的忿怒,“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讨厌脏东西,讨厌身上贴符箓!” 然,卫凌然振振有词道:“比起性命,其它都不重要!” 谢骋眼尾洇开一抹腥红,呼吸又急又重,往日里如山般屹立不倒的身躯,竟止不住的颤抖! 一百年前,他的阿姐,闻名天下的女将军薛昭,便是被恶贼秘术师偷袭,以符咒围困,将她生生逼入了化妖池! 那一夜,秘术师的妖法撕裂军营,化妖池的腥臭漫过城墙,他眼睁睁看着薛昭骨肉尽化,只来得及捞起半片染血的披风。 这百年来,他恶梦缠身,那一张张符咒化为大网,一次次的扼紧他的喉咙,将他吞噬,阿姐的痛苦嘶鸣,一次次的将他从梦中惊醒…… “谢兄,你,你没事吧?” 卫凌然从未见过谢骋如此模样,世人都称谢骋是冷面阎罗,说这掌印大人眼瞳里淬着冰,诏狱的刑具见了他都要矮三分。 可这一刻,卫凌然分明看见了谢骋眼底那瞬崩裂的、不属于冷面阎罗的脆弱。 卫凌然心口一滞,又愧疚又疼惜,他连忙收回血符,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想个更周全的办法来保护你。” 谢骋拭了拭额头的冷汗,似是乏力般,瘫坐在了地上,他不再说话,目光望着虚无的远方,瞳孔溃散,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呆怔之中。 卫凌然不知他的过往,自不知这具不老不死的躯壳里,藏着一段被岁月侵蚀的往事,及刻骨的仇恨。 时间分秒流逝。 谢骋状态不好,卫凌然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他静静地陪伴在一旁,心中胡乱的猜想,谢骋是否被妖怪伤害过,才会有这般失态的反应。 另一边,祝宁左等右等,直等的太阳眼看要落山了,还不见那二人归来,她禁不住在想,他们不会是技不如妖,葬身妖腹了吧? 一念至此,祝宁倏然起身,疾步奔向镜墟山! 与此同时,祝四叔多方打听,确定李景州既未挖走尸体,亦未抓走祝宁,气得大发雷霆,摔了一堆东西! 祝茂在院子里,挥着扫帚清理落叶,花姐儿躲在门外,垂目待命。 俩人看似不经意,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时刻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爹,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祝宁连她爹妈都容不下,又何况是我们父子呢?与其被她逐出祝家,或是被她给杀了,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个道理,爹当然知道,但那个小贱人妖法太强,我们不但丢了铜铃,现今连降妖串都被她抢走了,拿什么下手?” “那怎么办?躺着等死吗?” “为今之计,只有请秘术师出山了!” “秘术师?” 祝荣的声音顿了几秒,忽然兴奋起来,“就是那位隐世的老祖宗吗?” 祝四叔颔首,面色阴沉,瞳孔里闪烁着幽光,“我们祝家纸,从籍籍无名到御供用纸,便是拜他老人家所赐!只要他肯帮我们,诛杀祝宁,全然不在话下!” “太好了!”祝荣激动的抓住父亲的手,“爹,那您赶紧去找秘术师,现在祝宁被官府缠上,自顾不暇,您以外出捉妖的借口离开金陵,她定然不会察觉!” 祝四叔叮嘱道:“为父正是这个意思。阿荣,你且记住,在为父归来之前,你定要低调行事,忍辱负重,别再让祝宁抓到任何惩治你的把柄,知道吗?” “儿子明白,爹放心去吧。”祝荣欣然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祝宁被挖眼、割耳、剜心的惨烈,整个人都处在亢奋之中。 门外,花姐儿眉头紧锁,这对父子压低了嗓音说话,她听不太清楚,但从只言片语中可以判断,定是对祝宁不利的谋划! 于是,她悄然转身,偷偷退出院子,往棠园快步而去。 祝茂见状,一边扫地,一边不着痕迹的靠近屋门,结果恰在这时,祝四叔出来了,他瞥了眼祝茂,冷着脸吩咐:“你替我跑一趟棠园,禀报家主,就说我今晚动身,出门捉树妖,请家主给我准备路引和银两。” “是!”祝茂弯了弯腰身。 搁下扫帚,正待离去,忽又听得祝四叔疑惑发问:“花姐儿呢?不是叫她在屋外待命吗?人呢?” 祝茂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答道:“花姐儿好像吃坏了肚子,急匆匆的往茅厕去了。” 祝四叔也没多想,毕竟这俩人在他院里做事几年了,鲜少出过岔子,遂道:“你抓紧时间去办吧。” 祝茂暗暗松了口气,提步往外走去。 棠园。 罗笙秘密会见了花姐儿,将花姐儿反馈的消息一一记录,祝茂后脚赶来,与花姐儿对好口供,又将祝四叔的原话告之罗笙。 “花姐儿,你先回去,以免引起祝四叔的怀疑。祝茂,你在棠园呆上半个时辰再走,我现在去找家主。” “是!” 安顿好两人,罗笙便又往镜墟山入口而去。 但是不巧,祝宁半刻钟前,已经入了山! 罗笙站在门内,抓着门框,使劲儿往外看,但见青黑色的瘴气少了许多,可随着日头偏西,天色逐渐昏暗,庞大的镜墟山,依然只能显露出大概的轮廓,能见度特别低。 祝宁没有贸然去天坑埋尸地找人,薛昭的安危,容不得半分差错,而且她半人半妖的真身,也绝不能暴露。 所以,她隐身在了化妖池的上空,一处山峰之上! 化妖池和天坑,东西相对,她居高临下,释出薛昭的妖力明目,昏沉四野,在她眼中便亮如白昼。 但见天坑之处,谢骋负手立在一旁,等待卫凌然作法。 卫凌然踏罡步斗,口中同时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邪符令,应我敕身。左召六甲,右唤六丁,前驱雷电,后拥风云。乾坤朗朗,日月昭明,邪祟符力,逐气而清。千咒可解,万法可平,秽尽光生,道归本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52章 发现树妖! “破——” 念诵破咒语终结,随着卫凌然一声叱令,镇妖符冲天而起,于半空之中,簌簌的化为了碎片! 下一刻,埋在天坑下的尸体,因为失了镇压之力,而开始异动! 卫凌然一个旋身,挡在谢骋身前,锐利的黑眸,紧紧盯着铺盖尸体的厚土! “谢兄,你千万躲着点儿,莫让地下的脏东西沾身,妖毒噬心,轻则丧命,重则丧失神识,会成为不人不妖的怪物!” “嗯,我知道了。” 谢骋没有多言。一来,他不死之身的秘密,无法说与卫凌然;二来,他不确定像他这般没有心的人,会不会被妖毒侵入。 所以,不犟嘴,静观其变,是他最好的选择。 腐烂的气息,慢慢的从坑底翻涌上来,混着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的瘴气,瞬间弥漫了整片山林。 卫凌然胃里翻搅的厉害,恶心想吐的感觉,令他根本不敢张嘴,便下意识的进行憋气,可没过多久,整张脸便憋得又红又紫! 他尚且如此,谢骋只怕更加难受。 想到这儿,他回头看过去,谢骋的情况,确实比他更差,他当机立断,取出一颗闭气丹,示意谢骋吃下。 谢骋照做。 闭气丹入了喉咙,那些不适感,立马便消散了。 谢骋得以张口:“这是什么东西?效果不错,你也吃上一颗。” 然,卫凌然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表示没有了。 谢骋惊诧,“你只有一颗?” 卫凌然郁闷的点头,他的丹药,同他的法器一样少得可怜,因为这几年他身在京都,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便从未想着去补充装备。 下江南的时候,他清点了一下压箱底的丹丸,两颗闭气丹,一颗避妖丹,仅此而已。 而上次入山的时候,他各用了一颗,所以眼下,已经算是破产了。 谢骋从未对卫凌然发过脾气,此刻,他实在是被气狠了,一指头戳在卫凌然脑门上,“只有一颗,你竟然给我吃了?你是不是傻?我同你说过了,我不怕死,我也死不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我担心你。”卫凌然口不能言,只能打手语。 谢骋深呼吸,又生气又无奈,“你是捉妖师,你若是倒下了,谁来捉妖?” 卫凌然道:“不怕,我有血符,还有……” 一只爪子,突然抓住了卫凌然的脚! 卫凌然倏然瞪圆了眼睛! 他缓缓垂目,竟见一只胳膊,从土里伸了出来,骨肉化掉了一半,露出的森森白骨,爬满了如人血一般的朱红色的虫子,又尖又细的指甲,顺着他的脚踝,正在一寸一寸的往上爬行! “小心!” 谢骋急呼,一柄利刃从袖中滑入掌心,但见寒光一闪,那只手臂断成了两截! 然,剩下的半只手臂,未受任何影响,仍然沿着卫凌然的腿往上爬! “没用的,这些尸体已经被树妖控制,就是个傀儡工具人。” 卫凌然张开嘴巴,深深吐息,而后以迅雷之势,将割破的掌心,击在那条断臂上! “滋——” 随着一声异响,断臂扭曲了几下,便全然失了力,化成了粉末! 但,更可怕的一幕出现了! 一条又一条的手臂,以各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着,如雨后春笋般,从土里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皆是骨肉半化的样子,血虫在白骨上肆意游走,指甲缝里凝结的黑血簌簌掉落,发出的滴答声,乱糟糟的,仿佛初学乐器的人,所弹奏出来的魔音! 卫凌然迅速推着谢骋后退,如若他一个人,倒也不惧这些东西,但多了谢骋,他便觉多了一个软肋,生怕一个不周,便会害了谢骋。 可谢骋见卫凌然因为自己而畏首畏尾,心下极其不畅,“凌然,你莫要管我,尽管除妖便是!” “我知道,我先把你安顿好。”卫凌然坚持自己的想法,他把谢骋送出两丈,叮嘱道:“你就在此处看着便好,若有危险,定要及时唤我!” 谢骋不耐,“我能护好自个儿。你专心对付树妖,莫为我分心!” 卫凌然了解谢骋的脾气,便也没再废话,他返回天坑,但见尸体已经钻出了半截身子,它们好像长了眼睛般,有的脖颈向左侧拧转,有的向右侧拧转,骨头摩擦的“咯吱”声,刺耳的像是生锈的铁轴在转动,令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突然,一具尸体睁开了眼睛,白色无光的眼球,死死盯着卫凌然,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咧开,露出两排沾着黑褐色秽物的残缺牙齿! 卫凌然再也忍不住的,嘴巴一张,将昨日的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谢骋看着卫凌然如此,心中十分难受,这个傻小子,总是自以为是的保护他,捧着一颗真心,甭管他要不要,一股脑儿的就塞给了他。 卫凌然吐完后,扶着酸软的腰身,退开几步,打算等三十多具尸体都钻出来,他直接一网打尽。 群尸开始挣扎。有的手臂撑着坑壁向上攀爬,腐烂的皮肉顺着坑壁滑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有的则直接在坑底翻滚,断裂的肢体与躯干分离,却仍在地面上抽搐着向坑外蠕动。 天坑上方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风卷着枯叶掠过坑口,竟被一股无形的阴寒气息逼得倒卷而回! 见此情景,卫凌然脑中突然闪过什么,他连忙打开天眼,竟见天坑上方凝聚了团团黑雾——不,是青黑色的妖雾! 而无数颗粒状的树皮,悬浮于其中,或凝成飓风,嘶吼肆虐;或化为各种形状,在虚空之中来回飘荡! 卫凌然大吃一惊! 这些尸体,真正意义上来说,只是被残留的妖气侵蚀,且数量太多,凝聚在一起,才将尸体妖化了,并非是树妖的本体! 但是,此刻出现在他天眼之中的妖雾,分明就是树妖,且不止一只树妖! “凌然!” 谢骋密切关注着卫凌然,见他状态不对,双足一点,飞掠而至! “卫凌然,你怎么了?” “谢兄,这个地方不对劲儿,有问题!” 第53章 祝宁炼妖! 卫凌然急切的语气中,透着巨大的震惊! 谢骋没有天眼,感知妖气的能力,亦不比卫凌然,他下意识的望向天坑,除了那些可怖的,正在拼命挣扎的妖尸外,他看不见其它。 他随即问道:“是这些东西有问题?” 卫凌然点头,继而又摇头,面色异常严肃,“它们是有问题,已经被妖毒侵蚀,完全妖化了,但最大的问题是,它们聚起的妖气,又幻化成了树妖,虽然都是小妖,但是数量很多,就盘旋在天坑上空!” 闻言,谢骋眼中的震惊之色,久久不褪,他循着卫凌然的视线,在天坑上空四处搜寻,“树妖在哪儿?我要怎样才能看得见树妖?” 卫凌然蹙了蹙眉,“你非修道的玄门中人,又无超出血肉凡胎的妖力或神力,是不可能看见的。” 谢骋沉默了下来,他并非普通人,亦有法器可除妖,但缺乏辨别妖物的目力,否则秘术师用妖雾裹着踪迹遁入人间,他不可能追查了一百年,仍未得报大仇。 见状,卫凌然拍了拍谢骋的肩膀,安慰道:“谢兄,你甭灰心,甭难过,虽然你看不见树妖,但你比我聪明,你帮我分析一下。” “怎么,你不紧张了,不担心对付不了树妖了?”谢骋回了神儿,看到卫凌然神色从容了许多。 卫凌然努了努下颔,指着虚空里躁动不止的小树妖,颇为不屑,“这些小东西,才初初化妖,妖灵弱小,我的血符足以让它们灰飞烟灭。” 谢骋原本也未将妖物放在眼里,他的邺火莲灯,无世间不可烧之物,连秘术师都忌惮不已,何况树妖的本体是树,火是它的克星。 “不过,我的判断是对的,莫说李知府挖不走这些妖尸,恐怕见到这个惊悚的场景,他们一群人直接会被吓死,当场变成尸体。” 卫凌然想到极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不禁心有余悸。 谢骋颔首,表示认同,“凌然,你做得很好。” 他既看不见虚空的树妖,便将注意力又放在了天坑里的妖尸上,“你让我分析什么?你不打算灭了它们吗?” 卫凌然落在谢骋身上的眼神,狐疑又钦佩,“谢兄,你一个寻常人,怎恁地胆大?你不怕吗?遽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十多具尸体,天坑只有三尺见方,尸体是堆叠了好几层的,眼下这些妖尸争着抢着往出爬,自是挤破了脑袋,上来的被拖下去,跌下去的又挣扎着往上爬,一来二去,断裂的肢体与躯干越来越多,尸首分离的头颅也滚落了好几颗。 哪怕是青天白见,任谁见到,都会当场吓晕,乃至吓死。 可谢骋的表情,就像看着路边的草、河里的水、地里的大白菜一样,平静的毫无波澜。 “我胆大。” 谢骋只用简单的三个字,就打发了卫凌然。 不知为何,这一趟出来,卫凌然总感觉谢骋很神秘,他身上有种叫人说不出来的沧桑,好似从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回似的。 正出神间,忽又听得谢骋说道:“李景州此人,还不算太蠢,血月之后,立刻将遇害百姓集中焚烧,避免了化成妖尸的后果。” 然,他话音一落,脑中倏然浮起一个念头,所以祝宁,为何不效仿李景州的做法呢?若真是为了祝家的声誉,私下里将这些尸体一把火烧个干净,岂不是死无对证,更为安全? 可她不仅没烧,还将尸体埋了,且用镇妖符箓,将妖尸进行了镇压! 谢骋思绪翻飞,缓缓的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所以,祝宁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尸变,会化为妖尸!” 这一刻,他完全确定了,祝宁是有意为之,是将计就计,把这些妖尸主动送到了他的面前! 而卫凌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谢兄,我想不通,仅凭这些残留的妖毒,如何炼化成树妖?” “你是因此,才迟迟未出手?”谢骋问。 卫凌然点头,“嗯,这些妖尸,不值一提,盘桓的小树妖,未成气候,亦是手到擒来。但我觉得,小树妖的出现不是偶然,这处埋尸地,兴许还有其它古怪!所以,我想等一等,看看这些妖尸和树妖,能不能招来其它的东西。” 谢骋听进耳中,四下环顾,浓眉愈发深蹙,“你说过,这座镜墟山是有名的妖山,从理论上来说,既是盛产妖怪的地方,必有让妖怪滋长、修炼的妖穴或养分,对不对?” “是。”卫凌然认同这个观点。 谢骋眯了眯眸,“那你觉得,祝宁为何要把埋尸地选在镜墟山?” “谢兄的意思是,小树妖是祝宁有意炼化出来的?”卫凌然吃了一惊,随即摇头,满眼不可思议,“不,不会的,她好端端的,为何要炼妖?她可是名动天下的祝家纸坊的家主,富可敌国……” “你莫要激动。”谢骋往下压了压手,安抚道:“这一切,尚算我们的推测,缺乏实证,还不能为祝宁定罪,而其中又隐藏着怎样的内情,我们亦不可知。你不是在等结果吗?兴许我们追查的妖祸案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 真相呼之欲出,可卫凌然的内心,却复杂无比。 天坑里,一颗颗头颅像黑头鱼一样翻滚跳跃,断肢残臂和骨头时不时的相撞,刺耳的咯吱声,不停歇的折磨着耳朵。 胃里的食物已经吐干净了,但仍然止不住的干呕,呕得卫凌然眼角不断的涌出泪液,有生理性的,也有他难以言说的悲痛。 人与人的缘分,从来不在相识深浅,若是那个明媚欢脱的少女,当真是炼妖屠人的幕后真凶,卫凌然不知道他能生出多大的失望。 化妖池顶的山峰上,祝宁目光灼灼,她听不清他二人的谈话,但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看到妖尸出世,树妖成功炼化,且并未伤到那二人,她的担忧松懈了少许,但接下来,他们能否窥探出化妖池,才是重中之重! 第54章 秘术师又如何独善其身? 夜幕,渐渐降临。 月亮从山外升起,却照不进镜墟山。 这一方天地,似被世界所遗忘,独自昏暗。 天坑里的妖尸,仍在挣扎,腐臭的气息,愈来愈浓郁,骨头和皮肉的颜色,慢慢起了变化,竟裹上了一层墨绿色,在这昏沉的夜色里,好似一只只萤火虫,跳跃着,散发着莹莹绿光。 虚空中的树妖,仍旧躁动个不停,但它们太过弱小,只堪堪变化出各种形状的轮廓,不能以实体的模样现身,也无法远离天坑,面对谢骋和卫凌然这两个人类,它们嗜血的因子在叫嚣,可看得见,却吃不着,因而狂躁不堪,无一刻安静。 卫凌然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光了,他无力的靠在谢骋身上,喃喃哀叹:“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我现在又累又饿又困。” 谢骋垂目,看着枕在他肩上的脑袋,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动手推开。 他从不与人身体接触,哪怕是魏骁这般,由他亲自养大的孩子,他也习惯了保持距离。 可卫凌然是个自来熟,且仗着是他的救命恩人,对他未曾有过丝毫忌惮,总是随心所欲的对他做一些事情,只管自己开心,浑然不顾他的意愿。 所以,谢骋也有意给卫凌然找点儿不痛快,“对着这些恶心的玩意儿,你还能吃得下饭?” 果然,卫凌然喉咙一动,又张嘴干呕了几下,谢骋趁他身子起开的片刻,连忙退离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卫凌然粗喘了半晌,习惯性的又要倚靠谢骋,却扑了个空,一个倒栽葱,摔在了地上! “谢、骋!” 卫凌然气呼呼的咬牙,“你是怎么好意思拒绝我的?若非闭气丹给了你,现今受苦的人就是你!” 他爬起来,一步步走近谢骋,眼露凶光,“我是在替你受过,你竟对我绝情至此!” 谢骋喉结滚动,心虚的清了清嗓子,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可以补偿你。待回了京都,银子、美食、美酒、美人,随便你提。” “哼,我一个修道之人,要美人做什么?合该给你找几个美人,省得你当老光棍儿,像个怪胎!”卫凌然羞恼之下,损人亦是不留余地。 谢骋:“……” 气氛冷却了许久。 谢骋无语至极,不再搭理卫凌然,但卫凌然无心的话语,仍在他心中激起了涟漪。 他的人生,不论一百年,还是一千年,除了复仇,再无其它。 因为,他无心无情,无感知情感的能力。 这样的人,怎配成婚? 很快,夜空中的浓云完全被遮盖,伸手不见五指。 谢骋出声道:“你还能看得见树妖吗?它们可有动静?” 卫凌然从天眼中望向虚空,答道:“与之前无异。” 谢骋思索片刻,“不知今夜要守到何时,不如你先回庄园吃点东西,以免体力不支。” “不行,留你一个人,一旦发生变故,你如何活命?”卫凌然坚决不允。 谢骋伸出右掌,口中念念有词:“邺火凝辉照长夜,莲灯承愿应吾召;邺火灼灼承吾令,莲灯冉冉破幽冥!” 一盏莲灯,赫然出现在谢骋掌心! 而莲灯中的火苗,看似微小,却一瞬间照亮了四野! 卫凌然大惊,“你,你这是……是三味真火吗?” 谢骋颔首,“是,它叫邺火莲灯,可灭妖杀鬼。所以凌然,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卫凌然眼中的震惊久久不落,“你怎会拥有这等不凡的法器?谢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哪?” “待日后有机会再同你说。”谢骋大掌一合,收了邺火莲灯,催促道:“你现在回去吃饭,不然等到大妖真的来了,你反而饿趴了。” 哪知,卫凌然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用了,我又突然不饿了,好兄弟就是要有难同当的,我们一起守着便是。” 祝宁久等至此时,满腹疑窦。 化妖池为何没了动静?按理说,天坑树妖的躁动,定能令化妖池的树妖有所感应,从而给予回应,只要东西两地的树妖有了连结,卫凌然便有可能发现化妖池! 莫名地,祝宁心里涌上了不安,她的计划受到了阻力,定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想到此处,祝宁再也坐不住了,她凝神闭气,隐藏了自己的气息,飞向镜墟山腹地,遁入地缝深处。 谢骋的邺火莲灯,她亲眼所见,由此对于卫凌然的安全,又多了层安心。 眼下,她得亲自查探化妖池! 从上古妖域的青铜门而入,一道阴冷的劲风迎面袭来,祝宁闪身一避,对于危险的超强感知力,令她即刻释出妖力,为自己护法! “程先生手下留情,此乃我祝氏新任家主祝宁!”这时,一道熟悉的嗓音,急切的响起。 祝宁寻声望过去,只见祭坛前,立着一个须发白胡,身材干瘦,身穿道袍的老头儿,大族老躬着腰身,满面着急。 “家主?”程天鹤打量祝宁的目光,阴冷中透着邪气。 祝宁定了定神,从容上前,淡淡道:“大族老,此乃何人?为何私入我祝家禁地?” 大族老连忙回道:“家主,这是程先生,乃秘术师的徒弟,我祝家的镇妖师,都是程先生教授的,每隔几年,便会来此一趟,加固化妖池的禁制。此番树妖叛逃,程先生得知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 闻言,祝宁眯了眯眸,似笑非笑,“树妖叛逃,闯下塌天祸事,秘术师为何不回来?派个徒弟,有用吗?” 程天鹤大怒,“黄毛丫头,竟敢问责家师?” 祝宁不卑不亢,犹自镇定,“问责不敢,但天子震怒,秘术师总得做点儿什么,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才好,否则祝家危矣,秘术师又如何独善其身?” 秘术师这个称号,此前她从未听过,但她一直猜测,化妖池的背后,定藏着一条大鱼。 如今看来,她追查的大鱼,便是这位程先生的师父——秘术师! 而她不杀祝四叔,却步步逼迫祝四叔的原因,亦是为了通过祝四叔,钓出幕后大鱼! 第55章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祝宁桀骜的气势,大胆的质问,震惊到了程天鹤。 秘术师和祝家合作了五十年,秘术师为祝家炼化树妖,祝家为秘术师提供财富,表面上看,他们是共赢的平等关系,但实际上,祝家是将秘术师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的,而程天鹤作为秘术师的弟子,历代家主对他无不是点头哈腰,恭敬有加。 而祝宁,这个上任不足两个月的新家主,且一个丫头片子,竟敢以这般口吻同他讲话! 程天鹤猛地看向大族老,难以置信,“你确定,这是你们祝家七大族老共同遴选出来的家主?” 大族老表情尴尬又惊惶,“是的,祝宁能力非凡,无论文才,还是武力,都远胜于祝家其他子弟。所以……” “所以,你们祝家是吃了雄心豹子胆,选了这么一个年少狂悖,不知死活的臭丫头来反叛我?”程天鹤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未被人如此轻慢过,令他有种被羞辱的忿怒感。 “程先生息怒,我祝家绝无此意,家主上任时日短,尚未完全了解祖辈之间的交易和约定,并非有意对您不敬!” 大族老夹在中间,冷汗涔涔,他安抚完程天鹤,又赶紧劝说祝宁,“家主,我们要仰仗程先生的地方多着呢,你万不可年轻气盛,乱发脾气啊!” 祝宁拧眉不语。 她在思考“反叛”二字背后的含义。 祝家和秘术师之间的真实关系,是她理解的尊与卑、主与仆吗? 程天鹤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在等祝宁的卑躬屈膝,磕头求饶。 然,祝宁像个木桩子,好似根本没有听懂大族老的暗示。 大族老见状,生怕惹来程天鹤更大的怒火,不禁急得将祝宁一把拉到旁边,小声说道:“家主,你给程先生赔个礼,道个歉,再备上份厚礼,稳住程先生,我们也好商量下一步的事情。” 闻言,祝宁唇角微勾,溢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大族老,我且问你,程先生归来入庄,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向我禀报?未经我允许,便擅自将外人带进来,你该当何罪?” “家主,我遣人去了棠园,你不在,又到镜墟山入口问了看守,说是你进了山,一直没回来!”大族老直呼冤枉,“再者说,程先生受秘术师委派,专程赶来金陵对禁制进行加固,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我有什么理由拒绝?” 祝宁不置可否,“是吗?” 大族老没好气的道:“当然,我是族老,怎会不遵家规,背弃家主私自行事呢?” “嗯,最好是这样,外乱未平,我们祝家内部必须拧成一股绳,听我号令,同仇敌忾!”祝宁颔首,淡漠的眼中透着威严。 大族老一生,经历过三代家主,祝宁是年纪、辈分最小的,却偏生是最震慑他的一个,那道不再属于天真少女的眼神望过来时,他情不禁的打了个寒颤! 但,感受到程天鹤的虎视眈眈,大族老还是勉强开了口:“家主,为了不伤和气,就委屈家主赔礼道歉……” “呵,我是不是说过,祝家的历史,自我手里改写了?”祝宁冷笑一声,眉宇间尽是轻狂和自信。 大族老懵在了当场! 祝宁旋身一转,盯着程天鹤,目光冷厉如刀,“程先生,官府已经查到了祝家头上,你我双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时间紧迫,道歉这种虚礼,便不要计较了吧!” 程天鹤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看到对方的反应,祝宁眉尖轻挑,语气愈发迫人,“叛逃的树妖,现下应该是躲了起来,但它们妖力强大,妖性为恶,假以时日,定然还会出世,屠戮生灵!我已派镇妖师外出除妖,倘若不敌,秘术师是否会出手?” 闻言,程天鹤眼神闪烁,道了一句:“家师自会处置那些树妖,家主不必操心。” “是吗?那好,化妖池禁锢的小树妖,妖力低下,我亦能处置,程先生也不必操心。”祝宁观人入微,心中立刻生了疑,她不动声色的说:“所以请程先生,尽快离开金陵,以免被官府的眼线盯上!” 程天鹤活了几十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虽然他尚未察觉出祝宁的意图,但他要抓住主动权,先发制人,“小家主,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发现化妖池以西不远处,有树妖的气息。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所谓的处置,就是连小树妖都逃了出去?” 祝宁重重一叹,佯作悲伤,“程先生有所不知,树妖叛逃时残杀了祝家三十六口人,我请镇妖师挑了那片地儿,将尸体掩埋了。不承想,在妖毒的侵蚀下,发生了尸变,不仅尸体变成了妖尸,还炼化出了树妖。” “你……”程天鹤一口老血卡在了喉咙里,“你个无知小儿,怎敢在化妖池之外炼妖?你是怕外人不知道祝家炼妖的秘密吗?为何不一把火烧了尸体!” 大族老一惊,本能的脱口道:“埋尸竟也能炼妖?这,这我们不清楚啊,镇妖师没告诉我们。” 祝宁点头,“对啊,我想着,惨死的人,都是我的族人,挫骨扬灰实在太过残忍,得让他们入土为安,哪里晓得,竟会是这个结果!” 程天鹤听此,只能忿恨的道出两个字:“愚蠢!” 祝宁双手一摊,“所以呢?此事该如何解决?” 程天鹤迈出步子,立在青铜门上,遥望着天坑埋尸地,说道:“小家主,那两个人,是玄门修道之人吗?” 祝宁眼皮一跳,走到程天鹤身后,淡淡回应:“他们一人是我的商贾朋友,一人是金陵府衙的仵作,均非修道之人。” 闻言,程天鹤又送给了祝宁“愚蠢”二字,祝宁虚心接受,又问:“难道他们真的是玄门中人?程先生,请您赐教。” 程天鹤终于在祝宁身上找回了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感觉,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若非修道的捉妖师,他们早就被妖尸和树妖屠戮殆尽了,岂能安好的站在那里?” 第56章 狡诈偷袭,不讲武德! 祝宁若有所思,“我明白了,所以程先生压制住了化妖池的小树妖,不让它们对天坑的同类产生回应?” “正是!”程天鹤不假思索的说道:“若非老夫来得及时,化妖池必会暴露!” 祝宁沉默了下来,她做出羞愧的表情,心中则快速思量,该如何除掉程天鹤! 不料,程天鹤率先发难,“小家主,你识人不清便罢了,竟还将这等关乎化妖池安危的事视作儿戏,竟允许来历不明之人进入镜墟山!” 程天鹤语气陡然阴狠,浑浊的眼底翻涌起几分厉色,枯瘦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利刃,“老夫必须杀了他们,以保秘密不被泄露!” “杀了仵作,如何向金陵知府交待?”大族老一凛,惊骇的目光落在程天鹤身上,“程先生,除了杀人,还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没有!”程天鹤一口回决,他倒要看看,这位小家主会做出何种选择。 祝宁掀了掀眼皮,近前一步,与程天鹤并肩而立,姿态依旧从容,“恐怕要让程先生失望了。仵作的生死,我并不在乎,镜墟山的可怕,李知府已有切肤体会,不会交待不了。但另一位,我说过了,他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允许他掉一根毛发!” 程天鹤瞳孔骤然一缩,他显然没料到祝宁会如此强硬,更没料到她会为一个所谓的商贾朋友,做出错误的选择! 在他看来,镜墟山化妖池的秘密重于一切,区区一个外人,本就该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也不仅是他的观念,祝家祖辈亦是如此,否则,他们双方也不会在五十年前达成这个交易! “朋友?”程天鹤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干瘪刻薄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祝宁,你是以家主的身份,做出如此决定吗?” 祝宁回以一个铿锵的字音,“对!” 程天鹤周身杀气,顿时尽涌,“老夫劝你想清楚,祝家的荣辱兴衰,皆系于你身,你若是心慈手软,儿女情长,毁了祝家五十年基业,连累了家师,你便同他们一起死!” 说罢,他袖中的利刃,脱落一半在掌心,隐隐透出青色的冷光! 祝宁淡淡一瞥,这个糟老头子,不仅有备而来,还卑鄙狠毒! 当然,程天鹤的镇妖之能,祝宁不敢轻视,所以她须臾之间,便算计好了对策,她不会单纯的以妖术对付他,那无疑是羊入虎口,而且大族老在此,她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身。 而大族老听得心弦紧绷,下意识的想要劝和,“程先生莫要动怒啊,家主也是有大神通的人,卫公子对家主很重要,家主定能想到不杀人,也能保守秘密的方法……” “你们冷血的祝家,几时出了个有良心的人?竟连家族利益都不顾了?” 程天鹤恼怒的吼声,撕碎了祝宁伪装的最后一刻的和平! 她明媚俏丽的脸庞,在夜色中浮上诡异的笑容,“嗯,不顾了,你能怎样?” 程天鹤突然感觉渗得慌,暗藏的利刃,全部握在了手中,但他仍然克制着没有立刻出手,在这个官府已经介入的节骨眼儿上杀了祝氏家主,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所以,他还是想给祝宁一个活命的机会,“若家主非要留人性命,抽了他们的神识,让他们变成傻子,老夫倒也能办到。” 祝宁听得心惊,世上竟还有这种阴鸷的手段? 既如此,这个糟老头子就更不能留了,万一把她也变成傻子怎么办? 一念至此,祝宁骤然出手! 程天鹤断不会想到,祝宁竟然狡诈偷袭,不讲武德! 她细长的五指化为利爪,直掏他的心脏! 程天鹤仓促间旋身侧闪,肩胛骨却仍被祝宁指尖的劲风扫中,布料瞬间撕裂,几道血痕当即翻涌而出! 剧痛令程天鹤呼吸一窒,余光里,只见祝宁眼底涌动着猎物将得的狠厉,而那只利爪收势未歇,竟借着他闪避的惯性,再度曲指扣向他的咽喉! 周遭的气流似都被这突袭搅得凝滞,程天鹤喉间滚过一声沉喝,右手猛地攥住祝宁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祝宁的指爪仍在一寸寸往前递,指甲几乎要刺破他颈间皮肤! 他这才惊觉,他被这个小姑娘的表象欺骗了,祝宁的武功造诣,不容小觑,且招式间全是不顾自身安危的搏杀路数,显然是铁了心要取他性命! 可叹程天鹤年逾古稀,半截身子已入黄土的人,竟还怜惜自己性命,攻守之间,首要的是保护自己,而祝宁,二九年华,花儿般的娇嫩年纪,却能豁出去,丝毫不怕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想明白了这一点,程天鹤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左臂猛地一个横劈,手中利刃斩向祝宁的手腕! 却不料,一道妖异的青光,自祝宁左眼射出,精准的击在利刃之上,利刃“咣当”一声断成两截! 与此同时,程天鹤的喉咙,被祝宁的五爪贯穿! 冰冷的爪尖刺破皮肤的瞬间,程天鹤甚至没来得及感受疼痛,断刃落地的“咣当”声还在耳边回荡,喉咙里便涌上来滚烫的腥甜,像有团火堵住了所有呼吸。 他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祝宁左眼未散的青光,那抹冷亮的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刚贯穿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掐灭了一截烛火。 五爪缓缓收回时,带起的血珠溅在祝宁白净的脸庞上,晕开点点腥红。 程天鹤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前踉跄了两步,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却捂不住从血洞里喷涌而出的鲜血! 而血液溅在青铜门上,发出“嘀嗒、嘀嗒”的轻响! 这声音,竟比刚才的断刃声更让人发寒! 程天鹤想质问祝宁左眼的青光究竟是什么妖术,她明明是人,何来的妖术,可他张开了嘴巴,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像极了被他镇压在化妖池底的树妖在苟延残喘。 祝宁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睇着倒地的程天鹤,唇角荡起一抹诡谲的笑意,“程先生,一路走好啊!” 第57章 借大族老肉体重生! 大族老被这眨眼之间的巨变,惊得眼珠子都快翻白了,他既没有祝宁张狂的本事,也习惯了以家族利益为重。 所以,他步履踉跄的冲过来,第一时间去察看程天鹤的生死! “程先生!” 大族老半跪在程天鹤身旁,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探上程天鹤的鼻息,他二人距离不远,程天鹤用力的瞪着两只眼珠,似是死不瞑目。 祝宁没时间浪费,提步往化妖池走去。 程天鹤断了喉咙,大罗神仙也难救,必然是死透了。 可卫凌然和谢骋已经在天坑等候大半天了,自从中午过后,卫凌然再不曾用膳进水,祝宁有些担心卫凌然的身子。 初见时,卫凌然便因挨不了饿而发了脾气,所以在温饱方面,祝宁对卫凌然一直很上心。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进入化妖池的当口,本该死绝的程天鹤,竟以本命精血为引,将一缕残魂注入了大族老的体内,夺舍大族老,借大族老肉体重生了! 幽幽冥夜,祭祀台上的长明灯,摇曳不停。 “大族老”浑浊的双眼,缓缓迸发出锐利寒光,他从地上站起身,感受到这具身体比他原身还要苍老无力,他无奈之余,又觉庆幸。 今夜之事,是他轻敌了,原以为祝宁是只蝼蚁,轻轻一脚便可踩死,未料想,竟是只披着幼崽羊皮的恶狼,害得他枉送了性命。 但上天也算怜他,把大族老送到了他的面前,令他有机会为自己博了最后一线生机! 此身,虽不如他的原身鼎盛,但若借大族老的身份行事,足够掀起新的风浪! 祝宁毫无察觉。 她察看了化妖池,发现禁制确实被加固了,小树妖们完全被禁锢在池底,连哀鸣都发不出来。 往日躁动的妖雾,也完全消停了,整个化妖池,是几十年来难得的静谧。 祝宁轻轻阖眸,召唤薛昭,“你帮小妖们松松绑吧。” 薛昭从沉睡中苏醒,妖力释出,青光触到镇妖符箓的瞬间,符箓上金红交织的纹路骤然亮起,像是被惊扰的困兽般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祝宁掀目,视线贯穿妖雾望向池底,只见原本泛着冷光的禁锢结界,渐渐褪去锐利的锋芒,像是被温水融化的寒冰,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柔软。 小树妖们起初仍是僵滞的,枝桠间蜷缩的叶片纹丝不动,可随着结界的束缚一点点松动,最靠近池边的那只小妖,终于缓缓抬起了蜷曲的细枝,枝尖沾着的池底淤泥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声细若蚊蚋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沉寂许久的腥臭泛黑的水面。 这声呜咽像是个信号,池底的小树妖们接二连三地有了动静。 “够了。”祝宁叫停。 薛昭收回妖力,青光寂灭。 禁制只松动了三成,小树妖得以喘息,想要完全逃出去,却是绝无可能。 祝宁满意极了,想到大族老还在祭室,她叮嘱薛昭不要轻易出来,然后便朝外走去。 一来,她得处理程天鹤的尸体,诚如他所说,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二来,她要去看看卫凌然是否能发现化妖池。 但奇怪的是,祭室里只剩下躺在血泊里的程天鹤尸体,大族老竟不知所踪! 祝宁四下环顾,秀眉紧锁,难不成大族老被吓跑了?可大族老立世几十年,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啊! 如此猜度间,她在尸体前站定,程天鹤的眼睛,终究是阖上了,整张脸白如薄纸,像是被抽干了精血,死状惨烈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被树妖残害的那些人。 祝宁咂了下舌,目中燃起忿恨,“老东西,死在我手里,你可是一点儿都不冤!即便你今夜不主动上门送死,我迟早也要找到你和秘术师,为我自己、为祝家所有被献祭的女童报仇!” 一缕细风,忽从身后掠过! 祝宁眉心一动,这祭室四面皆是封死的石壁,唯一的出入口便是面前这扇刻满饕餮纹的青铜门,地上的血迹铺了满地,除了她,并无其它足印,背后的风,从何而来? 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令祝宁身形如惊鸿般迅速回转,掌风裹挟着凌厉气势,不留半分余地的拍向身后空处! 然,程天鹤有过被祝宁偷袭的经历,早就防着她这一手,他不过是甩了件外衫,诱她出手罢了。 祝宁掌风落空的同时,程天鹤形如鬼魅的出现在了她的背后,将那柄断刃,狠狠地插入了她的背心! 衣料和皮肤被刺破的声音,惊醒了薛昭,保护祝宁的念头,令薛昭顾不得祝宁的叮嘱,祭出最强妖力,诡异青光如裂夜惊电,骤然罩满祝宁全身! 程天鹤大惊,他原身死前对祝宁会妖术的疑惑,在此刻得到了证实,他是镇妖师,本是她的克星,然而换了身体,他手中并无镇妖符箓! 心思斗转星移之间,程天鹤决定先保命要紧,但他逃离之时,仍是不甘的手腕猛地一拧,断刃在祝宁背心又深刺半寸! 但也因为如此,程天鹤的身躯,被青光重击,倒飞出青铜门,从山腹摔落! 祝宁费力的回过身,剧烈的疼痛,如滚烫的烙铁般狠狠熨在后背,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在从她的身体里快速流失,浸湿的衣衫,贴在皮肤上,有种不适的黏腻感,周遭的空气,愈发染上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指尖深深抠进掌心,以自虐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薛昭!” 祝宁粗喘着气息呼唤,“你怎么样?还好吗?” 她们二人双魂共生,她的躯体受到重创,薛昭的残魂也如遭利刃割裂般剧痛难忍,识海深处好似有鱼线撕扯着薛昭,令薛昭颤栗不止。 “我……还好。”薛昭冷冽的声线,变得粗哑不堪,“别怕,我帮你护住心脉,你不会有事的。” 闻言,祝宁呼吸急促起来,“我伤得太重了,你……你是不是要用元灵帮我疗伤?不行,这太危险了……” “祝宁,你听我说,我们的生死是绑定在一起的,你的躯体若是死了,我也会魂飞魄散的!” 薛昭说完,不再给祝宁拒绝的机会,直接祭出元灵,用来修复祝宁破裂的心脏。 青铜门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祝宁苍白的脸庞,左眼的青色妖纹,磷光愈盛,显得妖冶而阴鸷。 良久,薛昭终于停了手。 祝宁后背仍然血流不止,但她的疼痛感减轻了许多,内里被治愈,剩下表皮的伤,还需要慢慢将养。 她问:“薛昭,刚刚偷袭我的人,你看清楚是谁了吗?” 薛昭道:“是祝家的大族老。” “大族老?” 祝宁震惊一瞬,随即否认,“不可能,大族老根本不会武功,他就是个占着辈分,养尊处优的老头子。” 薛昭思索了片刻,语气充满疑惑,“我看到的人,确实是大族老,但他的气息,又不像是大族老。祝宁,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祝宁一怔,“你是说,大族老可能被夺舍了?” “我不能确定,只是猜测。”薛昭回道。 祝宁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便能解释的通为何大族老会武功了。但他怎会被夺舍呢?是谁夺……” 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地上的尸体时,瞳孔忽地一紧,“程天鹤!” 可惜,薛昭动用了元灵,虚弱的厉害,无法再陪祝宁继续分析了,她低迷的道了一句:“我要修炼去了,你自己保重。”便进入识海沉睡了。 “程天鹤!” 祝宁银牙紧咬,戾气再次罩满全身。 没想到,她去了趟化妖池的功夫,程天鹤竟死而复生,竟敢孤注一掷,宁可承受青光反噬,也要让她付出代价!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祝宁慢慢冷静了下来。 程天鹤的本事,已是深不可测,程天鹤的师父秘术师,又会是何等的可怕? 她的半妖真身已然暴露,她和薛昭又双双受创,程天鹤作为镇妖高手,她们的处境,怕是堪舆了! 为今之计,必须寻个有力的帮手,才能自保,乃至报仇! …… 卫凌然等得昏昏欲睡时,终于听到了树妖的呜咽声! 他瞬间清醒! 透过天眼,他清楚的看到天坑上空的树妖,朝着对面的镜墟山飘去,而镜墟山的山腹位置,亦有树妖的嘶鸣声,断断续续的穿透了夜空! “谢兄,等到了,你看那里——”卫凌然激动的抬手一指,“那地方定是滋养树妖的老巢!” 谢骋虽然看不见,但他完全相信卫凌然,追查了这么久的妖祸案,终于追到了源头,他心中亦是兴奋,“太好了,我们先灭了妖尸,再过去看看!” 卫凌然立刻作法,身体悬空三丈,祭出七道血符,织成了一张血色大网,将所有妖尸罩入其中! 不消片刻,妖尸悉数被屠,化为黑色的粉末,融入了天坑的沙土中。 “三十六条生命,已尽归于尘。” 卫凌然心生怜悯,又出手画了道往生咒,念诀:“大道慈悲,随声咸度。一切亡魂,随香普度。开彻九幽,飞腾太虚。不可思议功德。” 做完这一切,两人相携离去。 行至山脚,正要锁定具体方位,卫凌然忽然眼尖的发现,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靠在山壁上,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谢兄,你看!” 顺着卫凌然的视线望过去,谢骋迟疑着做出判断,“好像是个人。” 卫凌然疾步而至,待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容,他激动惊呼:“小家主!” 谢骋一滞,随即祭出邺火莲灯照明。 祝宁双目闭阖,毫无反应。 “小家主,小家主你怎么了?” 卫凌然一边急唤,一边检查祝宁的身体,只见她嘴角有血渍,后背插着一柄断刃,几乎全部没入了身体! 见此伤势,莫说卫凌然吓白了俊脸,就连谢骋都深感震惊,他连忙探上祝宁的鼻子,随即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死,只是昏迷了。” “谢兄,妖穴跑不了,眼下救人要紧!”卫凌然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谢骋沉吟一瞬,点了点头,“好,我们先救人。” 卫凌然立刻打横抱起祝宁,朝着入口处狂奔。 …… 程天鹤摔伤了腿,但他未敢久留,第一时间返回了祝氏庄园,并以大族老的身份,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湘园。 祝宁是妖,他已然可以确定,但经过方才的交手,他并没有把握除掉祝宁,一旦失手,他可没有机会再夺舍重生了。 所以,他得从长计议,慢慢谋划! 祝宁被送回了棠园。 罗笙和祝妈妈看到祝宁重伤昏迷,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昏厥! “我派人去请大夫!” “来不及了!” 谢骋站在门口,拦住了罗笙的去路,他道:“小家主的伤情不容乐观,耽误不起,若你们信得过我,我可以为小家主医治。” 罗笙一怔,“你会医术?” “我是仵作,自是通晓医理。”谢骋淡定回复。 卫凌然焦灼的俊脸,涌上欣喜和激动,“罗笙,他治外伤没问题的,就让他给小家主医治!” 谢骋常年干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活儿,又怎会医不了外伤呢? 罗笙多看了几眼谢骋,神色复杂的说道:“我不信你,但我信卫公子。你尽心医治家主,待家主醒了,定不会少了你的厚赏。” “需要热水、伤药、绷带、剪刀。” 谢骋丢下一句,抬脚跨入门槛儿,走进祝宁的寝屋。 祝宁趴在床上,整个后背都是血淋淋的,着实教人触目惊心。 祝妈妈和罗笙分头去准备东西。 很快,一切所需备齐。 “剪破小家主的衣服,用热水浸湿布巾,擦干净伤口周围的血迹。” 谢骋是男子,可以假手于人的事情,他都交付了出去,待到拔刀时,他先封住了祝宁的穴位,以免失血过多。 但断刃被拔出的一刹,祝宁竟被疼醒了,呻吟了一声后,又再度陷入了昏迷。 卫凌然眸子发红,哪怕是谢骋亲自出手,他仍然担忧的身躯紧绷,未有片刻的松懈。 第58章 你是被人偷袭了吗? 祝宁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 罗笙调集了半数护卫,将棠园围得密不透风! 尤其是祝宁的寝屋,连房顶上都安排了人,只怕伤了祝宁的贼人,会进行二次刺杀! 而棠园之外,护卫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通告全族,警戒外贼。 谁也不知祝宁是被何人所伤,按理来说,祝家人既没胆量,亦无本事,只有他们被祝宁碾压的份儿,断无骑在祝宁头上的可能,否则登顶家主的人,就不会是祝宁了。 那么,便只剩下祝家之外的人选。 范围一下子缩小到卫凌然和金陵府衙仵作的身上,但祝宁又偏偏是他二人送回来的,卫凌然表现出来的真心,不像作假,仵作的身份、胆量和能力,亦不足以支撑他是凶手,且他主动医治了祝宁。 故而,罗笙被搞糊涂了,家里家外,竟锁不定嫌疑人! 祝宁苏醒时,已经过了三更天。 祝妈妈守在床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祝宁,眼眶里涌出的泪液,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家主,你,你总算醒了,怎么样,疼吗?能进食吗?我炖了人参和燕窝,你要不要喝上一碗?你失血过多,要好好进补才是。” “祝妈妈……” 祝宁喉咙又干又哑,整张小脸苍白无颜色,她趴在床上几个时辰,身躯僵硬的难受,“你……你先扶我起来。” 祝妈妈赶紧握住祝宁的双肩,动作小心的将人扶坐在床上,然后端来汤盅,舀起一勺喂给祝宁,“多少喝点儿,权当是润嗓子了。” 祝宁从来不是个矫情或娇气的人,而且她比谁都在乎自己的身体,因为她的命,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她还肩负着薛昭的命运。 待一口气喝完,她才问道:“是谁送我回来的?我昏迷多久了?” 祝妈妈一边拿帕子为祝宁擦拭嘴角,一边说道:“卫公子发现家主在镜墟山下受伤昏迷了,抱着家主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现在刚过三更,家主昏迷了足有三个多时辰。哦,对了,同卫公子一起回来的,还有李知府带来的仵作,家主的伤……” 祝妈妈顿了顿,脸色浮上几分不自然。 祝宁听到关键处,却等不上下文,不由皱眉,“我的伤怎么了?跟仵作有何关系?难不成,我还没死,他就为我验了尸?” “不是验尸,是医治!”祝妈妈急忙摆手,“我不好意思讲,是因为家主伤在后背,虽说脱衣、擦洗伤口,是我和罗笙做的,但缝合、上药、包扎,都是仵作经手的。家主是姑娘,那人到底是个男子,我怕家主会介意,也怕传出去损了家主的清誉。” 闻言,祝宁怔了怔,病态般苍白的脸庞,飞起两朵红晕,她千算万算,竟是没算到谢骋会为她治伤!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避开祝妈妈的注视,说道:“没,没关系的,面对伤者,医者本就不该区分男女。” 祝妈妈遂放下了心,但转念又红了眼睛,“家主啊,到底是谁伤了你?仵作说,那半截刀刃插得很深,险些扎穿心脏,若伤了心脏,任他医术再高,也救不活家主的。” 祝宁沉默了须臾,其实,程天鹤最后拧的那一下,便将她的心脏拧破了洞,若非薛昭用元灵为她修补心脏,她现今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暗暗叹了一气,她安慰道:“祝妈妈,我有上天眷顾,会长命百岁的,你别为我担心了。我知道是谁伤了我,这件事情,你们先不要外传,我自有打算。” 祝妈妈胡乱点头,“嗯,我全听家主的。” 祝宁朝外张望,外室亮着灯,透过屏风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几道身影,她顺嘴一问:“谁在外头,是罗笙吗?” 祝妈妈道:“卫公子不放心家主,生怕家主的伤势有变化,也怕有人暗害家主,便主动守在外室,为家主护航。那个仵作,倒也是个怪人,听了卫公子留下的理由,他说不放心卫公子,要留下守着卫公子。至于罗笙……” 说到这儿,祝妈妈突然压低了嗓音,“家主,罗笙对他二人不放心,他们毕竟是外人,多看着点儿,当是防患于未然了。” 祝宁险些被祝妈妈的几个“不放心”给绕晕,同时,也失笑不已,“伤我的人,不是他们,不用防范。” 祝妈妈松了口气,“既如此,他二人便是家主的救命恩人,我们要好好报答的。” 祝宁点头,“嗯,请他们进来一见吧。” 祝妈妈出了内室,说明情况后,卫凌然大步越过屏风,俊脸上扬起欣喜笑容,“小家主!” 祝宁相视一笑,“凌然哥哥,谢谢你救了我,让你担心了。”音落,她又忽然皱眉,“凌然哥哥,你怎么还穿着白日的衣服?是下人没有好好侍候吗?吃饭了吗?” 卫凌然鼻头微酸,他走到床边,伸出大掌揉了揉祝宁的脑袋,动作和语气十分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你自个儿生死未卜,还有闲心关心我?放心吧,罗笙给我们上膳了,我吃了不少呢。” 祝宁唇角勾起愉快的弧度,她很享受被人这般宠溺的感觉,这是她渴求了十八年,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这一刻,她甚至在想,就算卫凌然是与她逢场作戏,是为了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也心甘情愿。 他可以一直骗她,只要不戳破就好。 “小家主,你是被人偷袭了吗?” 屏风处,有另一道男音响起,冷淡又低沉。 祝宁回了神儿,抬眸迎上谢骋猜度审视的目光,她坦然承认,“是的。伤我者,不止武功高强,还狡诈阴险,我不是他的对手。” 谢骋微感诧异,“伤小家主者,是人,还是妖?若是人,凭小家主‘平沙落雁掌’的造诣,应该不会没有一战之力的。” 祝宁塌下了肩膀,面上尽是失意和忧虑,“妖怪杀人,何须武器?先生抬举我了,我连人都敌不过,遑论是妖了。这一次是我走运,遇上了善良的凌然哥哥,才捡回了性命,下一次……” 第59章 以真容相见,作为交换 未尽之言,最易勾人心动。 小姑娘死里逃生,明明赢弱可怜,却又故作坚强,这般模样,简直戳穿了卫凌然的肺管子。 他猛地扭头看向谢骋,言语激动道:“必须将凶手揪出来,为小家主讨个公道!” 谢骋:“……挺好,请继续保持你的善良,凌然哥哥。” 最后四个字,听得卫凌然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乱叫,我瘆得慌。” 果真是,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感觉天差地别。 谢骋白了眼卫凌然,“单纯好骗”这个特质,在这小子身上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甚至已经达到了弥足深陷的地步。 “小家主,你不是说,要筹建新的造纸坊,没时间同我去天坑找卫公子吗?为何又出现在了镜墟山下?你昏迷的地方,与天坑相向,但相距甚远。” 谢骋直言不讳,既想提醒卫凌然保持冷静,不要头脑发热,也想告诉祝宁,他不会因她示弱扮可怜,便轻易生出恻隐之心,为她前仆后继,刀山火海。 闻言,卫凌然确实有些吃惊,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祝宁对他关心不够,而是祝宁为何巧合的昏迷在了滋养树妖的巢穴附近?她究竟是想引导他们发现树妖老巢,还是有意阻止他们靠近真相? 祝宁看着卫凌然变幻莫测的表情,及谢骋的人皮面具之下,好似万年不变的寡淡冷瞳,她暗暗掐了掐掌心,镇定自若的说道:“祝家的大族老,瞒着我私自带人进了镜墟山,我怀疑他们有所图谋,便放下手头的事情,赶过去察看情况。未料想,他们所图居然是我……” 言及此,祝宁由于情绪动荡,止不住的咳了起来! 卫凌然顿急,本能的伸手想为祝宁顺背,但她前胸后背都缠满了纱布,他一时无从下手,急得一边挠头,一边凌乱的安抚祝宁,“你慢慢说,不着急的,你,你别怕,若只是大族老不轨,谢……金陵府公门的人在这儿,他可以管的。” 这时,一杯清水,送到了祝宁面前。 顺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祝宁视线上移,望进了谢骋的眼睛里。 他好似在看她,又好似在透过她看别人,眼中的情绪,复杂又晦涩,教人难懂。 “谢谢。” 祝宁迟疑一瞬,从谢骋手里接过水杯,低头喝了几口,莫名地想到了他为她治伤的事儿,面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尴尬,“祝妈妈已经同我说了,给先生添麻烦了。” 谢骋抿了抿唇,“事急从权,不必在意。” 生平第一次看到女子的身体,指尖触摸到她肌肤时的滚烫,谢骋至今都记得。 庆幸的是,祝宁当时是昏迷状态,他们双方都不用直面此事。而此刻,他也能淡淡一句,安抚彼此。 卫凌然在场,祝宁也不想多提这等囧事,她捧着水杯,接着说道:“大族老带来的人,是个老头儿,姓程,大族老称呼对方为程先生。大族老指责我决策错误,不该将族人尸体埋进镜墟山,致使发生尸变,化为妖尸,而程先生说,为了祝家的声誉,这件事情绝不能传出去,要我亲手杀了你们二人灭口!” “大族老分明是借机生事,挑衅我作为家主的威严和权利,逼我得罪李知府,断我羽翼!被我拒绝后,他们便对我动了杀心,我极其生气,当场杀了程先生!未料想,大族老遽然趁乱偷袭我,我被他刺中背心,他以为我活不了了,又怕护卫或是你们听到动静赶过来,便丢下我跑掉了。之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听完她的讲述,卫凌然心里大为震动,哪怕此祸并非完全因他而起,他也觉得是自己连累了祝宁。 “小家主,我们不会坐视不管的,你安心养伤,待伤好了……” “卫凌然!” 眼看这小子又心软了,连真假话都分辨不了,张嘴便要做出护佑的承诺,谢骋连忙出言打断,语气略显冷硬,“你出去呆会儿,我和小家主单独说几句话。” 卫凌然眉头皱了皱,“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谢骋道:“若你觉得,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得了大族老,你便待着别出去。” 除妖,卫凌然是高手,但对象换成人,他可就差点儿意思了。 所以卫凌然识时务,果断退场了。 寝屋内室,只剩下了谢骋和祝宁,气氛一下子变得教人局促又紧张。 祝宁咽了咽唾沫,佯作镇定,“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谢骋寻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他问:“小家主,你昏迷的地方,并无打斗痕迹,你是在哪里遇袭的?” 祝宁眨了眨眸子,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叹,她就知道,谢骋没有卫凌然容易糊弄,但现在还不是她自首的时候,且通过这几日谢骋的行事,看得出来谢骋是个注重实证的人,由他自己发现真相,要比她的一面之词,更令谢骋信服。 于是,祝宁解释道:“在镜墟山的山腹,有一间祭室,祝氏一族久居此地,自是也怕镜墟山的妖物,所以在特定的时节,会去祭室祭拜山神。我们双方,就是在祭室发生冲突的,程先生的尸体,此刻应该还在祭室。” 谢骋道:“我可以去祭室一探吗?” 祝宁似是没想到谢骋会提出这般失礼的请求,她惊讶了几秒钟,又垂眸思考了片刻,才勉为其难的应允道:“先生医我救我,我便为先生破一回例吧。只是此事,须得我亲自带先生前往,可我现在伤重难行……” “祝宁!” 男人突然出声打断,在祝宁错愕的目光中,他起身走至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漆黑的墨眸紧锁着她,轻声询问:“告诉我实话,你怎会‘平沙落雁掌’,是谁教你的?” 祝宁心跳乱了几拍,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抬手按在了左眼上,想要呼唤薛昭,可一瞬间,又想到薛昭同她一样受了重创,正在闭关修炼,她便打消了念头,独自斡旋,“如果我说,需要先生以真容相见,作为交换,先生可会答应?” 第60章 又被小丫头算计了 “不会!” 谢骋不假思索,拒绝的十分干脆,他纵横世间百年,与他谈条件的人不少,想窥探他真容的人更是多如牛毛,但绝大部分人,都落不到好下场。 “为什么?”祝宁满眼好奇,“难道先生你……你真的其貌不扬?” 谢骋有些郁积于心,“无可奉告。” 祝宁忽然起了逗弄之心,她眼睫飞快眨动,表情甚是俏皮,“没关系,我既许诺了要养先生,便不会以貌取人,嫌弃先生又老又丑。” 谢骋真的怀疑,卫凌然让人无语的本事是会传染的,前有魏骁,后有祝宁,一个个踩着他的雷区拼命蹦跶,偏偏,他们于他,都是特殊之人,骂不得,打不得,更杀不得。 烧毁西南造纸坊的那夜,他便感觉祝宁的皮囊里像是换了个人,表情、气质,包括语言习惯,都令他有种久违的熟悉感,而昨日,祝宁突然使出的“平沙落雁掌”,一瞬间带他穿越回了百年前。 薛昭的武学天赋,在整个西北无人能出其右,她自创了“平沙落雁掌”,用于近身杀敌。作为薛昭的义弟,谢骋近水楼台,成为了薛昭第一个亲传弟子。 那段边塞岁月,是他和阿姐最快乐的时光。阿姐为他编织剑穗,也为他缝补衣袍,他们会在月光下的沙漠练武,也会坐在戈壁滩上看星星,他们一起研究舆图,商讨作战,也一起打猎种菜,洗手作羹汤。 “阿姐,待打完这场仗,我要摘西北最漂亮的花儿,编成花环,送给阿姐。” 那时分,谢骋拎着红缨长枪,少年英姿,意气风发。 薛昭策马扬鞭,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明艳大气的容颜,在风沙里肆意张扬,“阿弟,你可要快点儿长大,阿姐等你的花环!” 谢骋坦荡的眉眼,洋溢着开怀舒朗的笑容,“不止花环,我还给阿姐准备了簪子,我亲手雕刻,阿姐定会喜欢的!” 回忆裹挟着谢骋空缺了一块心脏的地方,他伸手入怀,摸上藏在中衣里的那支羊脂玉簪子,不自觉的潮湿了眼角。 遗憾的是,他的阿姐,最终也没有等到他的礼物,不论是花环,还是簪子。 “先生?谢……” 祝宁的手,在谢骋眼前左右晃动,他猛地回神,将祝宁几欲出口的称呼憋了回去,情绪也变得糟糕,“做什么?” “我,我没想做什么,就是……”祝宁想解释,又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情急之下,她干脆做了个决定,“我们另外做个交易吧。你帮我带回程先生的尸体,解决大族老犯上叛乱,我便告诉你,传授我‘平沙落雁掌’的师父是何许人也。如何,这个条件,应该不会让先生感到难做吧?” 谢骋浮躁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轻轻颔首,“一言为定!” 祝宁唇畔勾起一抹欣然的笑意,“多谢。” 未经薛昭许可,她便擅作了主张,希望薛昭不会怪她吧。 实在是,眼下这个内忧外患的当口,她想不到比拉拢外患为盟友更好的计策了。 “小家主,你的伤势,至少要养三日才能下地。若不然,你告诉我山腹祭室的位置,我和卫凌然上去把尸体带回,你且安心等着便是。”谢骋斟酌了番,给出建议。 谁知,祝宁摇头,“不行,你们进不去祭室,门上有机关的。而且,凌然哥哥忙了一整日,身体消耗太多,也不宜再奔波劳累了。” 谢骋愕然,他还以为卫凌然在祝宁这里失宠了,至少也没之前那么受宠了,没想到……不对,镜墟山的东边,正好是卫凌然发现树妖老巢的地方,祝宁此举,应是怕卫凌然察觉到妖气吧! 因而,谢骋开口道:“经过三日休息,卫凌然身强体壮,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小家主尽管放心。” “不,我决定在天亮之前就行动,三日太久,恐怕夜长梦多。”祝宁神色坚决,语气不容置喙。 她想,程天鹤断然不会将自己的尸身弃之不顾,她必须抢先一步下手,占据主动权。 谢骋蹙眉,“可你的身子……” 祝宁深吸一口气,略显尴尬的目光,落在谢骋脸上,轻声说:“那便只能辛苦先生背我上下山了。” 谢骋:“……” 走出内室的时候,谢骋渐渐醒悟过来,他好像又被祝宁这个小丫头算计了! 一个口头承诺,骗他医治了她,还守了她半夜;又一个口头承诺,骗他又是做她的刀,又是当她的腿! 他谢骋,几时为了案子,需要牺牲自个儿了? 卫凌然凑上来,捂着嘴巴,悄声问道:“谢兄,你们谈了什么啊?怎么谈了这么久?” 谢骋瞥了眼卫凌然,语气十分冷淡,“小家主说,你身体虚,不宜劳累,让你即刻回房歇着。” “啊……”卫凌然怔了一瞬,下意识的低头打量自己,嘴里嘟哝道:“我哪里虚了?我们修道之人,最是注重养生,追求仙风道骨……” 谢骋扭头就走。 卫凌然气得双手叉腰,想要大声数落谢骋,嘴巴张了张,又担心打扰到祝宁休养,只好闭了嘴。 他返回到内室,看到祝宁又趴在了床上,便叮嘱道:“小家主,你好好养伤,莫要胡思乱想,我既说了会帮你,便不会食言。剩下的后半夜,我二人轮流守在外头,保你安然无恙。” 祝宁抬头看过来,尽管她脸色仍然苍白,精气神儿却好了许多,她道:“凌然哥哥,你同祝妈妈说,让她在棠园给你和先生安排屋子休息,你不必回去梅园了。这后半夜,有护卫守着,应该不会出事的,你们都去歇着,不然明日无应对之人了。” 卫凌然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道:“行,我们先去休息,若有风吹草动,你定要及时喊我们。” “嗯。”祝宁轻应一声。 祝妈妈安排了两间相连的堂屋,两人各睡一屋。 卫凌然简单洗漱后,一沾枕头就睡死了过去,因而他并不知道,拂晓时分,谢骋出了屋子,背着祝宁,俩人悄悄去了镜墟山…… 第61章 我看起来特别像冤大头吗? 黎明前的镜墟山,妖气愈发弥漫,月光照不进来的世界,天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越是深入,空气越是稀薄,无尽的窒息感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山野中蒸腾的妖雾,顺着嶙峋的岩石飘荡起舞,似是感受到了人类的气息,它们叫嚣着想要扑过来! 趴在谢骋背上的祝宁,仔细观察了谢骋一路,发现他只顾低头走路,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妖气。 但谢骋面色正常,又无半分被妖气侵蚀,无法呼吸的样子! 如此矛盾又奇怪的谢骋,实在教人费解,祝宁自诩聪明,跟着薛昭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谢骋究竟是什么体质的人类? 眼看妖雾就要不知死活的漫过来,祝宁本想顺势试探下谢骋,可他后背的体温,熨帖着她的心口,她突然间生出了几分愧疚。 名冠天下的北镇抚司掌印,集权势于一身,屹立朝堂多年不倒,城府和心计该是如何了得的人,又怎会看不出她的算计呢?可他明知是算计,依然成全了她,费心费力的背她上山,她若再不懂得适可而止,便真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了。 “滚——” 听到祝宁的呵斥,谢骋足下一滞,不明所以,“小家主,你叫谁滚呢?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祝宁一听,便知谢骋误会了,忙道:“与你无关。有妖雾在靠近我们,我是在警告妖雾呢。” 她不动声色的释出妖力,薛昭的气息,妖雾是熟悉的,当即害怕的散了个干净。 谢骋闻言,提起兴趣尔尔,“小家主竟能识得妖雾?妖雾竟能听得懂小家主的警告?” 祝宁笑道:“我自小生活在此,与镜墟山里的东西,也算是老朋友了,大家彼此都是熟人儿,多少会给个面子吧。” “唔,小家主是个风趣的人。”谢骋掀了掀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个小丫头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他权当笑话听了。 祝宁知他不信,但也庆幸他没有较真问到底,难得糊涂,好像已经成了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 两人徒步上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抵达山腹的一处岩石之下。 祝宁提起灯笼,昏黄的光线,一寸寸漫过刻满饕餮纹的斑驳的青铜门,这间从上古妖域遗留下来的祭室,陈旧古老,落满沧桑,从外表上看,实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谢骋把祝宁放在地上,盯着青铜门,道:“机关在何处?” 祝宁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机关它……其实,它没有机关。” “嗯?”谢骋一听,冷眸瞬间沉凝,“你骗我?怎么,我看起来特别像冤大头吗?祝宁,你十句话当中,还有没有一句是真话了?” 祝宁尴尬异常,这还是第一次被谢骋当面点破她撒谎的事儿,她轻咳了两声,用来掩饰自己的羞愧,“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这道门的机关,其实不是正常的机关,它是有一道玄门禁制,需要解了禁制才能打开门。” “玄门禁制?”谢骋蹙眉,这不是卫凌然擅长的吗?果然,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祝宁道:“祝家祖上结交过一位玄门大师,为免外人乱闯乱入,便请玄门大师为祭室设下禁制,只有祝家人才能进入。” “是吗?这要如何办到?难不成这道门还会自己分辨所来之人,是否姓祝?”谢骋不置可否。 祝宁直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她抬起右手,咬破食指,将血液滴在饕餮纹上,暗沉的纹路,立时泛起淡淡的朱砂光泽,仿佛有只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冰冷的饕餮纹竟开始扭动起来,且发出“嗡嗡”的鸣动声,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似乎就要破土而出! 谢骋瞳孔微缩! “血脉认主,也并非所有祝氏族人都可以解开禁制,只有祝家祖上嫡系一脉,以及历代家主,才有资格。” 祝宁一边解说,一边将还沾着未干血珠的食指,按在纹路中央那只衔环的饕餮兽首上,语气严肃且低沉,“此印记,是缔结契约的凭证,外人没有印记相契,就算搞来祝家嫡系的血,也会因为缺了印记,而触发违反契约的惩罚,遭到反噬。”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青铜门缓缓向内敞开了一道缝隙,一股腥臭的味道,从缝隙里弥漫而出! 谢骋侧目,看着祝宁隐在昏黄光晕里的虚实难辩的五官,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所以,卫凌然也打不开这道门?祝宁不是怕卫凌然发现树妖的老巢,而是担心卫凌然仗着自己玄门出身,强行破门,承受反噬? 她这一颗七窍玲珑心,究竟藏了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祝宁没有关注谢骋的情绪变化,她盯着门口的尸体,及一地干涸的血,表情满是嫌恶的道:“我不进去了,太恶心了,麻烦你把尸体装进麻袋,用绳子拖回去。”说完,她把备用的东西递给谢骋。 谢骋讶然,“你准备的倒是挺齐全的。” 祝宁回了他一记高深莫测的笑容,“我这个人哪,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 “不愧是坐上家主的人!” 谢骋拎着麻袋,跨进青铜门,尸体已经出现尸僵,但令谢骋感觉恐怖的,不是程天鹤的死状,而是祝宁在程天鹤喉咙上留下的五个血洞! 他盯着那一处,迟迟未有动作。 祝宁不觉奇怪,“先生,你墨迹什么呢?若回去的晚了,凌然哥哥醒来看不见你我二人,该如何同他交待?” “但不知,卫凌然看见尸体,会作何想法?”谢骋动手装尸,一边忙碌,一边状似随口一问。 祝宁却是面色一僵,表情明显透出紧张,“不,不要让凌然哥哥见到,都发臭了,无须恶心他。” 谢骋回身,目不转睛的望着祝宁,言语犀利,“你对卫凌然是否太过上心了?他连妖尸都不怕,还会怕区区一具人类的尸体?祝宁,你是不愿毁了自己在他心目中柔弱可怜的小姑娘形象吧?” 第62章 真实的祝宁,谁会喜欢? 这是自从相识以来,谢骋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祝宁懵逼了良久,才逐渐反应过来,谢骋又一次猜中了她的心思。 惩罚家丁一事,令卫凌然对她有了些许的不满,幸好她及时纠错,答应了卫凌然不再使用极端手段。 可是诛杀程天鹤,她势在必行,此人不仅是她的仇人,也是祝家的罪人,何况程天鹤还要对卫凌然和谢骋痛下杀手,她实难做到心慈手软。 这也是她为何负伤难行,却硬撑着离开祭室,坚持走到镜墟山脚下才昏倒的原因。 她不想看见卫凌然失望的眼神,不想失去她千百方计抓在手里的这一点儿温情。 祝宁喉咙有些发干,她用力吞咽唾沫,挤出难看的笑容,语气却忍不住的透着几许悲凉,“是呀,你说得都对,我确实挺在乎卫凌然的,若他发现我实际上是朵狠毒的黑心莲,他还会保护我吗?不会的,这世上的男人,无不以怜惜弱小而彰显自己的伟大,虽然我的直觉告诉我,卫凌然不是这样的人,他本性善良,真心待我,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我不允许有任何不安定的因素,影响到我想要的结果!” “你贪图的,只是卫凌然的保护吗?”谢骋锐利的眸子,平和了些许,但眸光仍然紧锁着祝宁,将她的面部反应,尽数收入眼中。 然,祝宁偏了偏脸庞,只囫囵的道了一句:“算是吧”。 她可以坦诚自己的卑鄙目的,却不愿剖开自己的伤口,用她血淋淋的自尊换取同情和可怜。 见状,谢骋莫名的想到了祝宁与亲生父母断亲,驱逐亲兄长之事,他沉默了片刻,道:“撒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去圆,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卫凌然至纯至善,却也并非没有脑子的人,若你事出有因,他也不会无端的责怪你。可你的不信任、欺骗,反而会让他难过。” “祝宁,在卫凌然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谢骋说完,便回过身继续收尸。 他想,祝宁应该需要时间和空间自我消化,她不会希望自己的脆弱,被他一个外人瞧见。 祝宁缓缓蹲下了身子,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凌厉的夜风从蜷缩的身体穿过,如刀,劈开了她的心脏。 汩汩而出的鲜血,一半是红的,另一半,却被祝家的肮脏染成了黑色。 真实的祝宁,除了薛昭,谁会喜欢? 谢骋装好尸体,拖出青铜门,看到祝宁失意的模样,他没有出言安慰,他不是卫凌然,终究不能替卫凌然表达内心,作出承诺。 趁此间隙,他又返回了祭室。 青砖石壁上,挂着九盏长明灯,风过,灯光摇曳,在四周投下诡异的影子。 地上的石板,刻着清晰的符文,符文的脉络之间,浸满暗红色的血痕。祭室中央,矗立着一座上古祭坛,祭坛上刻满了神秘的符纹和图案,每一道刻痕都似乎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祭坛后方的石壁上,雕刻着一幅三尺长的壁画,色彩暗淡,少了视觉的冲击,但壁画上的内容,却充斥着血腥和恐怖! 那是一个献祭的场景,形状诡异的多头妖怪,从青黑色的池水中探出脑袋,张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池子上方,两个男人抬着一个被剥光衣服的裸身女童,作势要抛入妖怪的口中,女童的眉心、胸口、肚脐均被扎破,流淌出了鲜红的血液! 女童满脸皆泪。 妖怪的兴奋、男人的冷漠和女童的害怕,形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表达。 祭坛的两侧,各置着一个石龛,石龛里摆放着各种祭祀用品,有玉琮、玉璧、陶祭器,还有一颗人类的头骨。 谢骋认得出来,那是属于孩童的头骨,再结合壁画中被献祭的女童,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一阵寒意,从后背蹿起! 谢骋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场景,他猛地又抬头望向壁画,视线在池子上定格! 那是……是化妖池! 这里是金陵! 金陵怎么会有化妖池?它同西北延州的化妖池,有何关联?相距千里的两个化妖池,是同一人所为吗? 谢骋震惊又纷乱,他追查了百年,线索忽然从天而降,是巧合吗? 一系列的谜团,一瞬间冲入大脑,谢骋的脑袋,陡地钝痛不已! 祝宁消化好了情绪,从膝盖中抬头,正要开口唤谢骋下山,却见谢骋立于壁画下方,双手按着太阳穴,整个人颤栗不止! “谢……先生!” 祝宁一惊,连忙从地上起身,快步走进祭室,搀上谢骋的身子,询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是头疼吗?” 谢骋胡乱点头,嗓音里夹杂着痛苦,“嗯,突然头疼,发作的又急又猛!” 祝宁看了眼壁画,这是她最为熟悉的场景,每每看到,都会感觉窒息般的痛苦,但此刻,她顾不得自己的心情,着急想要找出谢骋头痛的原因! 然而,几分钟之后,她仍然无计可施! “若不然,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找大夫给你看看。” “好。” 祝宁后背有伤,搀着谢骋沉重的身躯,俩人走得异常缓慢。 即将走出青铜门时,未料想,薛昭的嗓音,突然响起在祝宁的识海:“祝宁,我感应到了故人的气息,是他吗?他是不是出事了?” 祝宁一愣,步子慢了下来,薛昭的虚弱,仍然明显,但薛昭竟能第一时间感应到谢骋的存在,且察觉到谢骋的异样,他们二人,不仅是故人,还应是关系匪浅的故人吧! 心思斗转之间,祝宁迅速以心声回复薛昭:“确实是谢骋,他到了祭室,看到了壁画,突然头痛剧烈,我不知何故,亦不知该如何替他止痛。” 薛昭思考一番,道:“你带谢骋速离此地,我会挑个合适的时机,附在你身上,为他渡气。” “渡气?”祝宁不明所以,“如何渡?管用吗?” 薛昭不好解释,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试试,或许管用。” 第63章 扑到了谢骋的怀中! 对于薛昭的话,祝宁是十分信服的,她们双魂共生合作十二年,薛昭从未欺骗过她,更未做过对她不利之事。 于是,祝宁关闭了青铜门,一手搀着谢骋,一手拖着尸袋,艰难的步行下山。 她不知道合适的时机,具体是指什么时候,只能默默的等待薛昭的出手。 谢骋疼得炸开般的脑袋,并非完全没有意识,他不忍拖累祝宁,几番想要推开祝宁,“你甭管我,你的伤,不容闪失……祝宁,你,你先走。” 祝宁不假思索,“我们一同上得山,便得一同下山,我岂能弃你而去?你且忍耐片刻,我会有办法为你止痛的。” 此时,两人已行至山林中腰。 祝宁突觉左眼颤动,她心中一喜,薛昭来了! 下一刻,祝宁便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薛昭完全上了她的身! 而薛昭行事,向来简单粗暴,她二话不说,一把掰过谢骋的脑袋,双手捧起谢骋的脸颊,隔着方寸的距离,对准谢骋的嘴唇,缓缓渡入了她的精气!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谢骋瞬间瞪圆了眼珠子! 在他的眼中,这人是祝宁! 虽是隔空渡气,但两人鼻尖相触,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视了! 祝宁竟……竟对他做出如此胆大包天的失礼行径! 这一刻,谢骋脑中一片空白! 薛昭渡了几口精气后,愈发虚弱不堪,她来不及跟祝宁打招呼,便直接沉睡了。 还魂回身的祝宁,待反应过来,便见她的双手,正亲密的捧着谢骋的脸庞,俩人的举止…… “啊——” 祝宁倏然一声尖叫,条件反射般的仓促后退,结果,她身后是下山的坡路,脚后跟一滑,竟仰面朝天的往下摔去! 谢骋一凛,长臂紧急朝前一探,及时勾住了祝宁的腰身,再一用力,便将人带了回来! 但是,出于惯性,祝宁竟扑到了谢骋的怀中! 谢骋惊怔,但他反应还算快,急忙退开半步,同时托住祝宁的手臂,以免她站立不稳,再次摔倒! 气氛,尴尬的教人脸红耳赤! 于谢骋,于祝宁,皆是平生从未体验过的羞臊! 不过,谢骋到底是男子,且年长祝宁一百岁,虽未经历,见过的风月却也不少,他率先开口道:“祝宁,你……你冷静一下,你是姑娘,不可以这样。” 这下轮到祝宁双手抱头,无颜见人了! 她委实没想到薛昭所谓的渡气,竟是这般嘴巴对嘴巴的渡气啊! 这一番操作,真是害得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尬笑道:“我,我如果说,刚刚都是误会,你相信吗?” 谢骋抿唇不语,黑眸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祝宁急得挠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是有意调戏你,我……我是为了给你止痛,你,你现在是否感觉头痛的情况有所缓解?” 经她这一提醒,谢骋方才察觉到他的症状,竟然完全消失了! 谢骋不禁惊奇道:“好了,我的头一点儿都不疼了。祝宁,这是什么法子?” “呃,这是个土法儿,就等同于哪里磕了碰了,大人会哄骗小孩儿说‘吹吹就不疼了’,所以我,我就吹了吹。”祝宁的解释十分牵强,薛昭干出来的事儿太荒唐了,她实在没有能力应对。 谢骋自是不信,但他也不好逼问下去,以免俩人越发尴尬,他轻咳了一声,道:“多谢小家主施以援手。我既已无恙,便背你走路吧。” 祝宁就等这句话了,立马走到谢骋身后,爬上他弯下的背脊,“你把尸袋递给我,我来拖着。” 谢骋照做。 俩人继续下山。 但,经过刚才的小插曲,俩人之间的氛围,总是不太自在,夜风吹在脸上,明明是凉的,祝宁却感觉脸颊发热,难受至极。 于是,她没话找话,“我给你吹气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她很好奇,薛昭渡了什么气,遽然有治愈头痛的妙用。 谁承想,好不容易淡化下去的尴尬,又萦绕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咳咳——” 谢骋咳嗽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他如实回答道:“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感觉有股清凉的气息进入了我的身体。” 祝宁“哦”了一声,暗暗琢磨着待到薛昭伤愈,她也想感受下仙气入体的奇妙。 莫名地,俩人又陷入了沉默。 下山的时间,要比上山快了许多,临近山脚时,祝宁突然又想起一事,“你以前经常头痛吗?还是说,你是看到祭坛和壁画,才发生症状的?” “是后者。”谢骋道。 祝宁不禁在想,祭室连接着化妖池,谢骋头疼,难道是被妖气侵蚀的缘故? “小家主,壁画上的池子,看起来有些奇怪啊。” 谢骋的嗓音,拉回了祝宁的思绪,她默了一瞬,道:“为何奇怪?不就是个池子吗?” “从池子里探出来的东西,不像人,像妖怪。”谢骋直接挑明道。 祝宁牵起唇角,嗓音慵懒,“是吗?” “壁画上的内容,讲得是要将女童献祭给妖怪吗?” “……嗯。” 谢骋前行的步伐,微微一顿,“壁画所述情境,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背上的姑娘,浑身一僵,久久未曾回应。 谢骋隐隐有了个荒谬的猜测,但他没有宣之于口,握着祝宁腿弯的大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天光大亮。 待回到庄园时,祝宁已经趴在谢骋背上睡着了。 卫凌然急匆匆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 “小家主!” 他大步而来,看着他们二人,恼怒不已,“为何瞒着我,没有喊我一起上山?” 谢骋蹙眉,“你小声点儿,别扰了小家主。” 卫凌然探头一看,祝宁竟毫无防备的睡得正香,他不禁会心一笑,目光落到拖在地上的尸袋上,他道:“这就是程先生的尸体?” “嗯,你拖着吧。” “好。” 前往棠园的路上,祝宁悠悠醒转。 日光下的祝氏庄园,依旧是繁华盛景,富贵流萤。 祝宁掀起眼皮,眸底闪动着颠覆一切的疯狂…… 第64章 她祝宁算个什么东西? 湘园。 得知祝宁黎明前夕,由金陵府衙的仵作背着上了镜墟山,回来时拖拽着一个麻袋,程天鹤急怒攻心! “大族老,麻袋是家主亲自带回来的,所过之处,血迹斑斑。我询问了入口处的看守,说是从麻袋所装东西的轮廓上看,似乎是个人。” 听了家丁祝虎的禀报,程天鹤险些按捺不住,当场暴走! 这一夜,他一边休养,一边等待时机,欲重返祭室,取回自己的尸身,奈何祝宁的心腹手下罗笙,派出所有护卫,将庄园的每个关卡、每道门都把守了起来,尤其是进出镜墟山的入口,更是连只苍蝇都甭想飞过去! 程天鹤对此,是十分震惊的,以他的年岁,祝家的历任家主,他都熟悉,虽说都有些手腕儿,但像祝宁这般雷霆铁血的,几无见过! 一个领袖是否强大,从领袖手下的人身上便可窥见一斑。 只是程天鹤想不通,不过都是些小女娃,何来的能力和手段呢?难不成,祝宁成了妖,那个罗笙也是妖? 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的诡异! 程天鹤的出神,落在祝虎眼里,甚觉奇怪,他即道:“大族老,您还有吩咐吗?若是无事,我先退下了。” “你去棠园打听一下家主的伤情,也顺便打听下家主带回来的麻袋,是否是尸体,家主打算如何处置。”程天鹤说道。 祝虎一愣,脱口道:“大族老,棠园那边,现今除了棠园的人可以出入,其他人须得在三丈之外绕着走,根本无从打听啊!” 闻言,程天鹤面色一沉,冰冷的眼神直射祝虎,“你不会从棠园下人的身上下手吗?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祝虎懵了片刻,才慌不失迭的应下,速速离开了大族老的寝屋。 直到跑出湘园,祝虎的脑子仍是凌乱的,他侍候大族老多年,大族老从未用这样的眼神和口吻待过他。 实在是,太吓人了! 屋里,程天鹤看着自己的断腿,心情愈发的暴躁,他那一刀,捅破了祝宁的心脏,如若祝宁是正常的人,她连祭室都走不出去,可她不但活着回了棠园,还能二次返回镜墟山,带走他的尸身! 由此可见,祝宁不仅是妖,而且妖力极其强大! 思及此,程天鹤心中升起莫大的危机感,祝宁尚且难以对付,能够平安出入镜墟山的仵作和卫凌然,亦非等闲之辈,他们三人联手的话,他的胜算,恐怕不是很大! 所以,趁着祝宁不知道他夺舍了大族老,他得好好利用大族老的身份,掌祝氏大权,为师父的大业铺路! 正在这时,院里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几道呼唤:“大族老!” 程天鹤一凛,迅速调整状态,做出大族老惯有的表情和姿态。 很快,六位族老相继走了进来,朝程天鹤拱手见礼:“见过大族老!” 程天鹤点头示意,“都坐吧。” 诸位族老一一落座,丫环进来奉了茶,退出时关闭了屋门。 二族老祝富开口道:“听闻程先生昨夜到了庄园,大族老带着程先生去了化妖池,是吗?” 程天鹤“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 三族老祝贵接着说道:“不知程先生现今何在?于礼,我们该第一时间迎接程先生,现今才来拜访,不知程先生是否会怪罪。” 闻言,程天鹤倏然抠紧了碗壁,垂落的眼底,泛起阴鸷的暗光! 四族老祝昌突地扬高了声音,满目惊疑,“大族老,你的左腿怎么了?是在哪里磕碰到了吗?”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顺着祝昌的话落在了程天鹤姿势奇怪的左腿上,争抢着表达关心,“可曾伤到骨头?请大夫了吗?” 程天鹤一口灌下整碗茶水,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面色阴沉道:“我的腿,是祝宁所伤!” 众人皆惊! 祝昌语气紧张道:“家主为何要伤大族老?是大族老做错了什么吗?” 程天鹤一听,登时生怒,“她祝宁算个什么东西?老夫是祝氏一族辈分最高的大族老,她不敬老,不配当家主!”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众人怔怔望着程天鹤,表情是统一的震惊和失措! 程天鹤知道自己的反常,定会引起众族老的怀疑,但祝宁的动作太快了,他没时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了,必须趁她病,要她命! 于是,程天鹤道:“诸位可知,程先生为何不在此处?昨日下午,卫凌然解了天坑的镇妖符,我们祝家惨死的族人,悉数被妖毒侵蚀,化为了妖尸,且炼出了新的树妖!我和程先生赶到化妖池的时候,池底的树妖感应到了天坑的树妖,正要做出回应,程先生及时出手,加固了化妖池的禁制!” “若非程先生,卫凌然必会发现化妖池,及我们祝家炼妖的秘密!而祝宁,身为家主,未以家族利益为先,竟做出埋尸的错误决策,险些将我们祝家的阴暗现于人世!最可恨的是,祝宁不思悔改,程先生好意为她善后,欲杀了卫凌然和仵作以保祝家平安,祝宁竟为了姓卫的小白脸,偷袭程先生,将程先生残忍杀害!” “老夫痛心于祝宁的嗜血狠毒,才堪堪规劝了几句,竟也被祝宁迁怒,将老夫打得跌落山脚,断了一条腿,若非上天保佑,诸位此刻见到的,便是老夫的尸体了!” 讲到最后,程天鹤痛心疾首,褶皱的眼角,竟淌出了两行泪,教人动容又悲戚。 其他六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想当出头鸟。 他们现今是既仰仗祝宁,又忌惮祝宁,大族老所言,他们自是深信不疑,可他们能怎么办? 祝宁连神通广大的程先生都能杀掉,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岂能敌得过凶残的祝宁? “不对!” 忽然,五族老祝盛想到了一事,“那家主又为何会受伤?程先生死了,大族老被断了腿,又是谁重伤了家主?” 第65章 没有白忙活一场 七族老祝安也反应过来了,“对啊,以家主的本事,谁能伤得了她?我问了昨夜在入口处的看守,说家主伤在了后背,伤得极重,整个衣裙都被鲜血染红了!” “我也打听到了,家主是卫公子和金陵府衙的仵作背回来的,当时昏迷不醒,看着十分吓人,罗笙请大夫都来不及,还是仵作精通医术,帮忙医治的家主。”六族老祝永说话间,面上浮起了担忧。 五族老祝盛也跟着眉峰紧锁,“棠园传了消息出来,家主被利刃贯穿了后背,命悬一线,直到黎明时刻才醒过来。我实在想不出……” “你们这是何意?” 程天鹤气得脸色铁青,“难不成,你们以为是老夫打伤了家主吗?老夫文士出身,何来伤人的本事?” “大族老息怒,我们怎会疑心大族老呢?” “是啊,要说最有可能伤害家主的人,程先生的可能性都要比大族老大……” “对,应该是程先生和家主交战时受的伤!” “大族老,你在现场,你定然是清楚的,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将问题甩回到了程天鹤身上,逼得程天鹤必须先解释清楚祝宁受伤的事儿。 程天鹤双眼翻白,一把年纪险些当场气晕,他一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又一口猛地灌入喉咙,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吐出话来,“祝宁的确是被程先生打伤的,但程先生死在了祝宁的手里,这笔帐,秘术师定要跟我们祝家清算的!” “祝家越来越动荡了,如果官府揪着不放,秘术师也跟我们翻脸,祝家还有活路可走吗?” “家主行事,真是越来越癫狂了,她怎能不计后果的杀了程先生呢?” “实在没想到,家主对那个卫公子,竟情真到了如此地步!” “是啊,为了一个才认识几日的人,杀了祝家合作了五十年的贵人,简直荒诞!” “既是家主自个儿闯下的祸事,端看家主如何善后了!” 程天鹤搬出了秘术师,两害相较,方才还忌惮祝宁的一众老头儿,立马倒戈,开始抨击起了祝宁! 听此,程天鹤方才顺了口气,继而顺势说道:“祝宁不堪大任,不配做家主!诸位族老,我建议,废祝宁,重新选家主!” …… 棠园。 祝宁归来后,把程天鹤的尸体交给了罗笙,“你仔细搜身,这个老头子是秘术师的高徒,镇妖的本事了得,身上所携法器,也定然是个好东西。” “是。” 罗笙用布巾蒙住口鼻,戴上猪皮手套,亲自动手搜身。 程天鹤腰间系着一个布袋,沉甸甸的,罗笙解下来,往地上哗啦啦的一倒,竟倒出了三件法器! “家主,这个是……”罗笙拿起一柄剑上雕刻着北斗七星和符文的小剑,猜度道:“是桃木剑吗?” 祝宁伸手接过来,仔细辨认了番,道:“没错,确实是桃木剑。桃木是五行之精,能克制邪祟,是降妖除魔的重要法器。” 罗笙欣喜,“这等好东西,从此便归家主了。” 祝宁笑,目光落在其它法器上,迫不及待,“你把另外两件拿给我看看。” 罗笙递过来一个用黄铜制造的铃铛,一个形状为梯状的天圆地方形令牌。 祝宁先拿起铃铛,只见铃上刻有符咒及经文,手柄上端为剑形,分了三根叉。 “家主,这是啥玩意儿?”罗笙询问。 祝宁轻轻摇动铃铛,清越之音,悠悠回荡,但祝宁心念一动,又赶紧按住了铃铛。 罗笙不懂,“家主,为何不摇了?” 祝宁道:“我怕凌然哥哥听到铃声,跑过来相看。一来,程天鹤的尸体不宜被凌然哥哥看到;二来,程天鹤的来历,我现在还没法儿解释。” 罗笙点点头,“嗯,我听家主的。” 祝宁寻思了片刻,“这件法器,好像是三清铃,我在祭坛的符箓书籍里看到过,据书中记载,摇动三清铃时,清越之音可穿透阴阳界限,用于召集天兵神将、震慑魑魅魍魉。” “哇,听起来好厉害啊!”罗笙瞠目,表情立刻多了敬畏。 祝宁搁下三清铃,拿起以枣木为骨的令牌,但见正面刻着“五雷号令”四个字,侧面镌二十八宿,她眉眼漾开惊喜,“想必这就是五雷号令牌了!” 罗笙摩拳擦掌,满眼放光,“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厉害玩意儿!” 然,祝宁望洋兴叹:“可惜,此等好的法器,我不会使用啊。” 罗笙先是错愕,随即耷拉下了肩膀,“那我们不是白得了?” “不白得。”祝宁莞尔,“我不会使,但凌然哥哥肯定会,待日后寻得合适的时机,我送给凌然哥哥好了,在他手中,法器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效用。” 闻言,罗笙转悲为喜,“还好,没有白忙活一场。” “继续搜,连根针都不要放过。” “好咧!” 罗笙解开程天鹤的外衫,探入内衫摸了摸,竟摸出一面八卦镜! 祝宁不禁感慨:“啧啧,这个老东西,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罗笙连忙奉上八卦镜,主仆二人凑在一起欣赏,这是面圆形凸面铜镜,背面铸先天八卦,祝宁喜不自胜,“把它悬挂于房屋高处,可反射邪气,照出魑魅魍魉的原形。” “那我挂在家主寝屋的房梁上,为家主祛除晦气……” “不用!” 祝宁急忙拦下罗笙,程天鹤贴身珍藏的法器,不容小觑,万一伤了薛昭,那就麻烦了! 罗笙诧异一瞬,但她没有问原因,搁下八卦镜,继续搜寻宝物。 但令她们主仆惊奇又尴尬的是,罗笙搜遍程天鹤内外全身,再不见法器,可一本没有题名的画册,遽然藏在了程天鹤裤子的内袋里! 俩人对视几秒,同时好奇的伸出手指,翻开画册的第一页—— “啊——” “天哪!” 俩人同时发出惊呼,手中的画册,化作了烫手山芋,被她俩惊慌失措的扔了出去! 第66章 我变成多余的了? 然而,主仆二人的异动,还是被密切关注祝宁安危的卫凌然和谢骋听到了! 彼时,卫凌然正在堂屋里吃早膳,祝妈妈亲自操持,给他上了一桌丰富可口的膳食,他拿起一个牛肉茴香包子,刚咬了一口,便被祝宁的失声尖叫,惊得夺门而出! “小家主!” 隔壁堂屋的谢骋,经历了祭室殓尸这一遭,不知为何,向来强健的身体,竟有些疲累,他没有胃口吃饭,谢绝了祝妈妈后,准备洗漱歇息,调整下状态。 但这番接二连三的惊喊,令脱了一半衣服的谢骋,来不及重新穿上,只着一身白色中衣,便直接冲了出去! 而祝宁和罗笙眼见惊动了他们二人,哪里还顾得上那本可怕的画册! 祝宁匆忙将四件法器全部塞进她的被子里,罗笙则手忙脚乱的扯下桌布,将程天鹤的头颈,包裹的严严实实,绝不教卫凌然有看见的机会! “嘭——” 卫凌然踹门而入,俊雅的面庞,杀气腾腾! 谢骋紧随而至,他戴着人皮面具,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一双漆黑的墨眸,涌动着冰冷的戾气! 四个人,八目相视! 两个姑娘极力保持镇定,且掩耳盗铃般的挤出生硬的笑容,异口同声的道:“没,没事儿,没有危险……” 两个男人飞快的四下搜寻,确定门窗无恙,除了地上的尸体外,没有其它异常,方才安下了心。 “那你为何惊叫?”谢骋发出疑问,视线扫过程天鹤被藏起的头颈,再落向卫凌然,他登时明白了原因。 祝宁大囧:“呃……” 卫凌然也注意到了尸体的异常,他几步走近,一边观察,一边询问:“小家主,这具程先生的尸体,难道也发生了尸变?” 祝宁趁机避开谢骋犀利的眼神,摇头道:“未曾尸变。” “那你为何包住了尸首?”卫凌然颇觉奇怪。 罗笙抢着打圆场,随便瞎扯道:“因为这个糟老头子奇丑无比,实在有碍观瞻!” 闻言,卫凌然面色一松,神情傲娇的笑说道:“小家主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这点我是知道的。” 想当初,他便是因为出众的容貌,才得了祝宁的青睐。 祝宁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凌然哥哥说得对,有凌然哥哥珠玉在前,这个丑八怪,不配进入我的眼睛。” 卫凌然嘴角高高翘起,好半天都没下来。 谢骋见状,无奈抚额,究竟是该夸卫凌然单纯,还是愚蠢呢?如若祝宁有心作恶,估计把卫凌然卖去楚馆以色侍人,卫凌然还笑眯眯的帮祝宁数钱呢! “既然无事,为何尖叫?” 谢骋没有给祝宁逃避的机会,他重复了一遍问题,祝宁行事沉稳,内心强大,并非赢弱的闺中女子,所以谢骋相信,能乱了祝宁心态的人或事,绝非一般! “哦,对啊,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卫凌然总算想起了正事儿,从美貌自信中醒了过来。 祝宁双手捂脸,内心哀嚎不已,谢骋实在太敏锐了,若是给不出合理的回答,等到她真正遇险的时候,谢骋定然不会相信她了。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反正那玩意儿又不是她的! 想到这儿,祝宁腾出一只手,指向屋子的西南角,嘴里嘤嘤说道:“方才,罗笙闲不住,对程先生进行了搜身,结果,竟在程先生的裤子里搜出了一本画册,我,我发誓,我俩只看了一眼……” 祝宁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连脑袋都快埋进被子里了。 听到家主把锅甩在了自己身上,罗笙尬笑一声,“你们聊,我把尸体拖出去。”说完,她行动快速,即刻拖拽着尸袋出了屋子。 “不就是本画册嘛,至于吓成这样吗?” 卫凌然满眼好奇的走向西南角,打算捡起被扔在那里的画册,岂料,谢骋竟然快他一步,不但抢走了画册,还躲在一边,独自一人偷看! 祝宁觑起一只眼睛,密切关注谢骋的反应,但见谢骋快速翻动了几页后,猛地一下合上了画册! 他背对着祝宁,藏在人皮面具下的俊脸悄然红透,连眼瞳里都失态的染上了害臊。 见此,卫凌然愈发好奇了,他伸出手讨要画册,“给我看看。” 谢骋攥紧了书角,直接拒绝,“你不许看!” “为什么?”卫凌然错愕,“你们能聊的话,我不能听;你们能看的画册,我不能看。我……我变成多余的了?” 他的委屈,显而易见。 可祝宁抿紧了嘴唇,半个字都不好意思往外吐,自然没法儿在这个时候安慰他。 谢骋捏了捏太阳穴,无奈之余,干脆直言:“春宫图册,你确定要看吗?” “看……”卫凌然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刹那间哑了嗓子,红了俊脸,结结巴巴的凑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看,看什么,什么春,不,不要脸的东西,下流……” 最终,卫凌然动如脱兔般,狼狈逃窜了! 他一个修道之人,扫上一眼,都要天打雷劈的啊! 还好还好,幸亏谢骋有先见之明,替他渡了一劫!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退场,导致剩下的两个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当中! 不过,谢骋很快转移了话题:“小家主,除了这本画册外,程先生的身上,应该还藏有其它东西吧?” 祝宁真觉得,谢骋的脑子是不是开了天眼,咋聪明到了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她干咽了咽唾沫,道:“确实还有别的,我瞧着像是玄门中人所使用的法器。” 说话间,她缓缓探出脑袋,不动声色的盯着谢骋,试探道:“不知先生和凌然哥哥可曾修道?可会使玄门法器?” 谢骋掀了掀眸子,回身望向这个谜一样的少女,淡淡道:“我未曾修道,也不通玄门法器。至于卫凌然如何,我不清楚。” 祝宁“哦”了一声,这个谢掌印,真是油盐不进,一问三不知啊! 谢骋突然又问道:“小家主,敢问程先生出身哪家道观?” 第67章 小家主不装了吗? “我不清楚。” 祝宁把回旋镖扎回到了谢骋身上,但她眼底一片清明,“我说得是实话,你不用怀疑。程先生此人,我大概在年幼时见过,但时隔多年,毫无印象了。关于程先生的真实来历,估计只有祝家的一众族老知道。如若先生感兴趣,那便多留几日,喝茶、看戏、听八卦,总有一款,是先生喜欢的。” 谢骋听懂了祝宁的言下之意,他唇角轻勾,兴叹道:“我们不是已经做了交易吗?程先生的尸体,我帮你带回来了,大族老犯上作乱重伤你一事,我也会帮你解决。所以,你不必一直试探我、威胁我。” “合作愉快!”祝宁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我保证,先生这波绝对不亏,除了‘平沙落雁掌’的秘密外,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谢骋颔首,“好,那我便翘首以待了。” 语毕,他转身即走。 然,祝宁带笑的话语,自身后响起,“先生身上穿得中衣料子,是云锦吧?以金线织成,花纹繁复,连系束用的都是金链呢。” 谢骋步履顿了顿,回头,眸底多了些许浅显的笑意,“小家主不装了吗?但我不行,我还是金陵府衙的仵作,小家主说了要养我的,那便照着我的衣料水准,给我准备一套成衣吧。” 祝宁愕然,直到谢骋出了门,消失在视野,她才回了神儿。 “祝妈妈!” 唤了人进来,祝宁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挑几匹最上等的云锦,为仵作先生做套衣服,今日之内必须完工。” 祝妈妈应允道:“是。” 祝宁道:“尺寸、样式、颜色,你亲自去请教先生,以先生意见为主。” “好,我明白的。” 祝妈妈退下后,罗笙走了进来,禀报道:“家主,程天鹤的尸体,我已经用冰块进行保存了。另外有几件事,需要家主定夺。” 祝宁道:“嗯,你说。” 罗笙伸出一根手指头,“第一件,祝四叔要出门捉妖,请家主为他向官府申报路引,准备钱财。” 祝宁禁不住冷笑,“呵,他走不了喽,有人不会让他走,我也不需要他出去当鱼饵了。因为鱼,很快就会主动上门来找我!” 罗笙会意,“我知道该如何处置了。那就接着说第二件事,湘园的家丁祝虎,在棠园外面探头探脑好一阵子了,估计是大族老派过来探听消息的。家主,要不要将祝虎抓进来打一顿,杀鸡儆猴?” 祝宁脑子一转,便想出了个绝佳的主意,“罗笙啊,我们做事情不能只靠力气,也得适时的用点儿手段啊!” “哦?啥手段?”罗笙立刻凑过来,一脸受教的表情。 祝宁压低嗓音,这般那般的仔细交待了几句。 罗笙听得激动连连,“不愧是家主!高,太高了!” 祝宁挑唇轻笑,心情很是不错,“我承诺了先生,会请他看一场大戏,自是得为他搭好戏台,找好戏角啊。” 罗笙兴奋的竖起两根大拇指,“家主这一招儿,绝对够大族老喝一壶的,兴许不待家主动手,他自己便会呕血身亡!” 祝宁支起手肘,撑着自己的脸颊,笑得像狐狸一般,“我觉得,我不止聪明,还蔫坏蔫坏的呢。” “对了家主,我们的人刚刚来报,族老们齐聚湘园,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密谈什么。”罗笙忽然记起这件大事,表情顿时严肃。 祝宁不甚在意,“那群糟老头子,个个顶着德高望重的名声,实则自私自利,贪生怕死。我于他们有利,于祝家有益,他们便支持我当家主,一旦我处境不妙,他们便会同我割席。说白了,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只是被他们做到了极致,只同甘,不共苦。” “家主既看透了族老们,那我们是不是要早作防备?” “呵,七个脖子以下都埋进了黄土的老头子,想同我斗,恐怕他们得重新投胎才行!” 祝宁对自己有信心,亦对谢骋有信心,大不了,一场邺火,直接烧了祝家这个腌臜地儿就是了! …… 卫凌然躲回了堂屋,羞于见人。 谢骋配合祝妈妈量体裁衣后,有心找卫凌然聊聊程先生,但他实在太困倦了,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午时醒来,谢骋打开门,却险些被坐在门槛儿上的人绊倒! “卫凌然?”谢骋惊讶出声:“你坐这儿多久了?” “很久。” 卫凌然有点儿颓丧,他扶着门框站起身,将谢骋推回屋内,关上门,低声说道:“谢兄,我想回趟西北青阳观。我仔细盘算过了,以我现在的能力,即便找到树妖老巢,也恐怕对付不了,倒不如趁着小家主尚未与我们摊牌,我……” “这个理由,只是其一吧。”谢骋打断他,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斟了碗水,解了渴,才又继续道:“其二,你担心自己保护不了祝宁。” 卫凌然丝毫不惊讶谢骋能够猜中他的心思,坦然说道:“是,她唤我哥哥,我却没能力保护她,我觉得很惭愧。” 谢骋撑着头,看着卫凌然,笑得莫名,“你若是去了西北,便不怕我将你的家主妹妹抓去诏狱?狱中的一百零八种刑具,你也是开过眼界的。” “谢兄,不可!” 卫凌然急得嗓音都变了调,他一步跨近,双手按上谢骋的肩膀,“你是不是累了?我帮你捏捏肩、捶捶腿吧。” 谢骋道:“不累。” 卫凌然赔着笑脸,小心翼翼的规劝:“谢兄,你开玩笑的,对吧?小家主再凶残,也到底是个小姑娘,而且我总觉得,树妖的背后有隐情,兴许小家主是无辜的呢,毕竟她才上任一个多月,与她关系应该不太大,就算按律法要进诏狱问审,也不必尝遍每种刑具吧。” “既然你这么担心小家主,那就不要去西北了,留在这儿,我们一起查清楚真相。” 谢骋伸手,将卫凌然拽到他的面前,“你需要法器,那位神秘的程先生正好有,所以你要不要猜猜,程先生与你的师门是否存在关联?” 第68章 打人先打脸 其实,卫凌然急迫的想要回去青阳观,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由,那便是查证镜墟山天坑的镇妖符箓,出自师门何人之手! 这件事萦绕在他心头,令他寝食难安。 此刻,听得谢骋所言,他眼底划过一抹惊色,“程先生有法器?是玄门所用的法器吗?是什么法器?在哪里?” 谢骋道:“详情,须得请教祝宁。” 卫凌然无言以对,“你打听消息,就只打听了个皮毛啊,真是……说了等于没说。” “呵,我自是不如你受宠,你可是凌然哥哥呢。”谢骋哼笑了一声。 卫凌然眼珠一转,调侃道:“谢兄,你可从未说过如此拈酸的话啊!这是对我的嫉妒吗?” “你疯了吧?”谢骋满眼错愕,“你修道,我不婚,我们都是与月老无缘之人,有必要互相嫉妒吗?” 卫凌然脸上的得意,一下子收敛了,“说得是啊。” 谢骋赏了他一记白眼儿,凝声说:“谈正事。在祝家遭祸的节骨眼儿上,那位程先生的出现,本就不同寻常,再加上程先生能自由出入祝家的祭室,敢对家主指手画脚,我推测,祝宁或祝家炼妖的背后,与程先生脱不开干系!” “今日,祝宁从程先生身上搜出了法器,听祝宁的意思,法器应是出自玄门,那么天坑的镇妖符箓,很有可能与程先生有关。” “凌然,你仔细想想,你们青阳观的弟子当中,可有年约古稀的程姓之人?此人须发白胡,身材干瘦。” 闻言,卫凌然努力回想今晨在祝宁寝屋看到的尸体,尸首被裹,不知面貌,身上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但隐约可见道袍的模样。 难不成,程先生与他真是师出同门? 一念至此,卫凌然再也坐不住了,他道:“我去找小家主问个清楚,我要亲眼看一看程先生的脸容!” “她不会同意的。”谢骋泼了盆凉水,“否则,就不会裹了尸体脑袋糊弄你了。” 卫凌然惊怔,“为何?她……她不信任我?” “非也,祝宁就是太过看重你,才会这般行事。”谢骋说道。 卫凌然一听,越发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 谢骋无意掺和他二人过多,想了想,即道:“详情我亦不知,但我可以确定,祝宁对你没有恶意。” 卫凌然不禁拧眉,“你的意思是,我不必去找小家主问询了?那我该如何确定程先生的身份?” 谢骋出了趟门,叫人送来笔墨纸砚,他凭借记忆,画出了程先生的肖像。 可惜,卫凌然手执画像,仔仔细细辨认了好半晌,依旧两眼茫然,“我从未见过此人,我师门弟子谱系当中,亦无姓程之人。” 谢骋思忖道:“青阳观可收过俗家弟子?” “程先生穿着道袍呢,会是俗家弟子吗?”卫凌然摸了摸下巴,心生疑窦。 谢骋语气轻蔑,“关门弟子,必是道心坚定之人,像程先生那般腌臜,身穿道袍,却私藏淫秽之物,可见是个道貌岸然的假道人,有可能是俗家弟子里头出了个败类吧。” “但是,我们青阳观没有收过俗家弟子。”卫凌然幽幽一叹,也给他还了盆冰水。 谢骋语塞。 卫凌然挠了挠头,斟酌着说道:“若不然,我去找师父问问情况?我虽然投入师门十几年,但那个程先生的年纪,比我爷爷还大,兴许往上几代的祖辈们有过什么恩怨,抹去了一些人的记录。” 谢骋缓缓点头,“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不过不着急,先料理完此间事宜,你再去求证程先生的身份,也或许,我们在祝家族老的口中,也能探听出些许。” 卫凌然想了一下,拍板道:“行,就按你的计划行事。反正我师父行踪不定,想找到人,也非三两日的事儿。” 谢骋提起毛笔,沉思片刻,又开始作画。 “谢兄,你这是……” 卫凌然凑过来,看到谢骋在纸上勾勒出了一个池子,接着又在池子上方画出了形状怪异的东西,他扑眨着双眼,“这是啥玩意儿?” 谢骋道:“是祭坛背后石墙上的壁画,我还没画完,你且再看看。” “好。” 卫凌然耐着性子,目光追随着谢骋的画笔,于半刻钟后,看到了壁画的全貌。 “这……这是要用女童阴血祭妖!” 卫凌然震惊瞠目,气血一瞬间涌上了头顶,“此乃损阴鸷的邪术,祝家祭室之中,怎会有如此壁画?” 谢骋盯着那个被献祭的女童,良久未言。 他的猜测,目前只是猜测,还是不要告诉卫凌然了,哪怕是冷心冷血的他,亦生出了不忍、悲忿和怜惜,又何况是卫凌然呢? “谢兄,你……” “显而易见,祝家藏有太多阴暗的秘密。不过,我现在想让你看的,是这个池子。” 谢骋指尖轻点化妖池,眸光深邃又复杂,“你可曾见过?” 卫凌然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仔细看了看,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蹙起,“谢兄,此池看起来挺眼熟的,但我这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 谢骋沉静片刻,抬眼看向卫凌然,“化妖池,你听说过吗?” “化妖池!” 卫凌然一怔,旋即神色大惊,“谢兄是说,壁画上的池子是化妖池?” 谢骋道:“我猜的。” “我想起来了,我在青阳观的嗣真阁见过这个池子的图谱,它……它确实是化妖池!” 卫凌然说完,身子突然失重般,跌坐在了椅子上,喃喃道:“化妖池是炼化、滋养妖物的器皿。我曾经听师父说过,西北延州有个化妖池,百年前,有位名震边塞的女将军,率军戍守边疆时,却遭敌营秘术师暗算,坠入了凶险万分的化妖池,池中妖力汹涌,瞬间便令女将军骨肉消融,尸骨无存。” 谢骋胸膛起伏不定,他极力隐忍着动荡的情绪,腥红着双眼,问道:“所以这世间,究竟有几个化妖池?它们是否都与秘术师有关?” 卫凌然摇头,“我不知道。” 谢骋陡然生了怒,“枉你出身天下第一玄门,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知道!” 卫凌然一愣,僵在了原地。 他认识谢骋多年,谢骋在外堪称冷面阎罗,但面对他这个救命恩人,谢骋向来温和,顶多嫌弃他蠢,对他表示无语,还从来没有同他发过怒火! “谢兄……” 卫凌然张了张嘴,刚想问问原因,谢骋却扔下毛笔,阔步走向屋门,头也不回的抛给他一句话:“我有事离开半日,晚些时候回来。你留在这儿,若有急事,庄园每道门外,都有我的人在暗中监视,你可任意差遣调动他们。” “谢兄……” “嘭——” 屋门关阖的声响,将卫凌然未尽的话语,全数阻了回去。他愣了须臾,连忙快步追出去,却已不见了谢骋的身影。 卫凌然想不通,他不如谢骋中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谢骋又不是不清楚,何必生气呢?再说化妖池,那更是百年前的旧事了,他能知晓一二,还是师父某次说漏嘴,才被他捡着了当故事听,他哪儿知道会同今日扯上关系? 不,不对! 懊恼了半天的卫凌然,脑袋猛地灵光一闪,谢骋变化突然,绝非一时情绪上头,定是化妖池于谢骋而言,极其特殊和重要! 否则,以谢骋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力,绝不可能意气出走! 想到此,卫凌然连忙返回屋内,提笔写了封书信,然后急匆匆的出了门。 主屋里,罗笙从窗前回身,走到床边,轻声道:“家主,仵作先生离开了,卫公子也着急忙慌的走了。” 祝宁弯了弯唇,“无妨,他们来去自由。” “是。”罗笙点头。 倏尔,祝宁又想到一事,“你暗中跟着凌然哥哥,不要让护卫或大族老的人阻挠他。” 罗笙即刻出了门。 祝宁喝光祝妈妈煎的中药,趴在枕头上,将脸庞埋进去,喃喃自语:“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快一点,希望再快一点吧。” 卫凌然去了西角门,一路畅通,连看门的守卫都没拦他,任他出入。 隐身暗处的缇骑,待卫凌然走出半里,才现身一见,“不知卫公子有何吩咐?” 卫凌然面色凝重的递上书信,“找人把这封信送去乾州驿站,交给一个叫叶崇光的人。此事至关重要,拜托了!” “卫公子客气了!” 缇骑收下书信,抱拳一揖,闪身离去。 卫凌然搓了搓双手,沉沉一叹,希望师父没有远离乾州,希望他能帮到谢骋吧! 毕竟,他的后半生还要靠谢骋养活呢。 …… 祝虎得了罗笙的暗示,将程先生在裤裆里藏春宫图册的事情,告诉了交好的家丁,家丁又告诉了和自己一起做事的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经过一个上午的发酵,待到下午,全庄上下,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既是津津乐道,也是嘲笑鄙夷。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表面上是修道的镇妖师,暗地里竟沉迷女色,做尽下流之事!” “啧啧,一把年纪了,遽然还想着裤裆里的事儿,简直太恶心了!” “原先的仙风道骨,清正端方,竟都是装出来的啊,实在让人大跌眼镜!” “嘿嘿,七十岁的老头子,在床上还能行吗?是不是得吃那种丹药啊?” “我听说寺庙里有假和尚,白日里是清修的大师,入了夜就脱下袈裟,搂着女人睡觉生孩子!这程先生,大抵也是如此吧!” “呸,白白让人敬重了几十年,简直给天下玄门丢尽了脸面!” “……” 各种议论之声,惊得族老们又纷纷跑去湘园,欲与大族老商议,结果,他们一只脚刚刚踏入门槛儿,便听得里屋传来大族老气急败坏的吼声—— “贱人!” “肯定是祝宁在败坏程先生的名声,这个阴险恶毒的小贱人,我要杀了她!” 其他六位族老一听,不禁大骇,另选家主的事情,他们尚未完全同意呢,大族老是疯了不成? 程天鹤的名声,与大族老有何关系?有必要大动肝火,喊打喊杀的吗?万一把祝宁招过来,惩治大族老的同时迁怒了他们,岂不是城门失火,池鱼遭殃? 六人互相对视,以眼神统一了意见,然后轻悄悄的退了出去。他们得去棠园探望家主,顺便了解下程天鹤的八卦,究竟是不是真的。 而里屋的程天鹤,无能狂怒了一通,将屋中的东西砸了不少,却还是不能平息他的恨火! 他的春宫图册被祝宁发现了,那么他的法器,百分百也全部落入了祝宁的口袋! 这就是,他迟了一步,未能取回尸身的严重后果! 然,此时此刻,棠园里的祝宁,险些笑岔了气! “家主,你这一招儿,可真是打人先打脸啊!” 祝妈妈从罗笙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气得冲进临时停尸房,狠狠地踹了尸体几脚,还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花钱打点了几个碎嘴子的婆子,让她们可劲儿传播程天鹤的丑事,最好是传到湘园,传进大族老的耳中。 祝宁对于她的杰作,甚是满意,“老东西以为他活了,却没想到,又被我杀了一次!哈哈,先摧毁他的身体,再扼杀他的意志,他下次投胎的时候,定要睁大眼睛,避开我!” “不,这样还不够,祝妈妈,你拿上一百两银子,去金陵城各大酒楼、茶寮,找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请他们把程天鹤的事迹好好宣扬一番!” 祝妈妈笑不拢嘴,“我这就去办。” 卫凌然进来的时候,和祝妈妈擦肩而过,看到祝妈妈满脸喜悦,他不解的皱了皱眉,抬脚走进了内室。 “小家主,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祝宁笑着应道:“不是高兴,是有趣。程先生虽然死了,但他的韵事得以广泛流传,给苦闷的人增添了不少乐子,也算大功一件了。” 卫凌然想起一路过来,从下人口中听到的八卦,他俊脸浮上几分尴尬,“这……这也算乐子吗?” 第69章 圈套已经设下,坐等人钻 “算啊。”祝宁笑容愈发灿烂,“你看我多开心。” 她从床头案几上的果盘里,叉起一颗冰镇葡萄递给卫凌然,杏子状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凌然哥哥,这是刚从葡萄园里现摘的,你尝尝,冰冰凉凉,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葡萄的汁水填满味蕾,卫凌然眼睛一亮,“确实好吃啊。”当下不客气的连吃了两颗葡萄,顺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见状,祝宁内心很是满足,她喜欢和卫凌然之间的相处,自然、亲切、不拘谨,无须刻意的寻找话题,也无须恪守礼数,言语动作皆小心翼翼。 他像一轮炙热的小太阳,照在了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她的身上,一日日的驱散她的阴暗,令她对未来的人生,好似也有了些许的期待。 卫凌然直言不讳道:“小家主,那个恶心的人,干出来的恶心事儿,又脏眼睛,又污耳朵的,你当真觉得有趣啊?” “嗯,有趣。”祝宁点头,表情真实,丝毫不像作假。 卫凌然懵了一瞬,才算反应过来,“难不成,是你让人传扬出去的?” 祝宁撑着脸颊,频频点头,“是呀,就是我干的。” “为何?人都死透了,算是死无对证,损坏他的名声,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吗?一个不慎,还可能受到反噬,被人反过来指责你泼脏水,对你不利。”卫凌然难以理解,他站在祝宁的立场,帮她分析利弊。 祝宁笑眯眯的说:“于程先生来说,死后不管身后名,可对于大族老,定然是剜心剜肺的痛苦呢!杀人比不过诛心,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凌然哥哥,你且瞧好吧,我留有后手呢,圈套已经设下,坐等有人钻进来就好。” “家主!” 正在这时,罗笙进来了,道:“除了大族老,其他六位族老都来探望家主了。” 卫凌然立刻起身,“那我先走了。” “不要走。”祝宁拉住卫凌然的袖子,“凌然哥哥,你坐着别动,我让族老们在外室回话就好。” 卫凌然错愕,“我是个外人,不方便听到你们祝家内部谈话吧?” 祝宁瘪了瘪嘴,“在我心里,凌然哥哥不是外人。再者说,祝家的人,现今是人是鬼不好说,万一他们趁我病,要我命,我是难以应对的。” 卫凌然一听,当即坐了回去,严肃又郑重的许诺祝宁,“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的保护你。” 祝宁欣然一笑,遂吩咐罗笙去请人。 很快,六位族老入内,在外间一一落座。 二族老率先表达关心,“不知家主伤势如何了?” 祝宁道:“有劳诸位族老挂怀,我伤重卧床,只能隔着屏障同诸位说话了。” “无妨,家主需好好将养才是。” “哎,经此一役,我元气大伤,族中诸事,又要辛苦诸位族老多加担待了!” 一声叹息,从里屋传出。 祝宁的虚弱,从她有气无力的声音里也能听得出来,族老们不禁愁容满面,若在太平时期,她慢慢养着便是,哪怕是半年、一年都行,祝家能做事的人不少,各家铺子、纸坊,各地分铺都有专人打理,族中的事儿,他们几个族老也能代管,但她杀了程天鹤,得罪了秘术师,她自己却成了废人,他日秘术师寻仇上门,该如何应对?她闯下的塌天大祸,若是连累了祝氏全族…… “咳咳……” 祝宁的咳嗽声,打断了几人的沉思,只听她道:“昨夜发生的事情,诸位应当已经知晓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追究谁对谁错,你们替我带话给大族老,程先生不知检点,品行下流,希望他能早日看清程先生的真面目,不要为了程先生与我离心。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流着相同的血脉,不是吗?” 闻言,六个老头儿面色各异,三族老脱口问道:“家主,程先生真的偷藏了淫秽画册?” 祝宁“啧”了一声,一副羞于谈及的表情,“是罗笙处理程先生的尸体时无意中发现的,我们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话本,或是武功秘籍之类呢,结果翻开一看……我的老天爷哟,可怜我俩还是未婚的小姑娘呢,真是……对了,诸位族老要不要看一下?罗笙,你把画册拿过来。” “哎,不,不不,不看不看。” 六个老头儿齐齐摆手,臊得老脸通红,这种羞人的画册,怎能公开传阅呢? 祝宁道:“真的不看吗?不拿出证据,我担心族老们不相信我呢。” “相信,绝对相信!”老头儿们异口同声。 祝宁满意的颔首,“那就好。我累了,需要休息,诸位请回吧,记得替我带话给大族老。” 族老们又说了几句关切慰问的话语,便一一告辞离开了。 出了棠园,几人边走边聊。 “我看家主这般泰然,完全没有慌张发愁的样子,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吗?” “不好说呀,我刚刚想问的,话到嘴边,又没敢出口,家主古灵精怪的,谁知道会不会拿我开刀?” “那该如何?万一家主对付不了秘术师,平息不了秘术师的怒火,我们祝家的基业,还能继续吗?” “恐怕真如大族老所言,我们得换个家主,才能给秘术师交待了。” 目送六个老头儿越走越远,罗笙双手环胸,嗤笑了一声,返身回去找祝宁。 “家主,糟老头子们果然如同家主所料,生了另选家主的心思。” 祝宁拿起叉子,叉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神态慵懒至极,“挺好的,多翻点儿浪花,这幕大戏,才算精彩呢。” 罗笙问:“家主,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需要我提前做准备吗?” 祝宁看向卫凌然,若有所思,“凌然哥哥,不知这世间,是否有锁魂术之类的玄门术法?” 卫凌然一怔,旋即蹙眉,神色严厉道:“小家主,锁人魂魄,可是邪术、禁术,你绝不可妄动这个念头!” 祝宁一骇,连忙摇头,“不动不动,我只是,只是随便问问。” 第70章 卫凌然不算人吗? 下午,谢骋代君巡视金陵行宫。 他换上了北镇抚司掌印官袍,着朱色麒麟服,戴乌纱帽,束鸾带,佩青玄剑,一顶银质面具,遮掩了一半面容。 他策马出行,率二十四名北镇抚司缇骑,金陵府各级官员作陪,声势浩大,全城戒严。 金陵行宫的规制,略逊于京都皇城,独具江南水乡的灵秀与夏朝旧都的厚重。 行宫坐落于金陵城中部,北倚紫金山,南临秦淮河,占地逾百亩,沿中轴线展开五进格局,辅以东西跨院,既恪守礼制规范,又暗藏江南园林的精巧构思。 从承天门进入,经过外朝广场、奉天殿,再经过华盖殿和谨身殿两座配殿,便进入了内廷区域。 此处,是天子日常起居与处理政务的场所。 谢骋以此为中心,将所有缇骑分散开来,挨个检查每座宫殿、园子、楼阁,确保不漏查一处。 李景州亦步亦趋的跟在谢骋身后,密切关注谢骋的一举一动,免得因为他的疏忽,而招来谢骋更大的怒火。 昨日去祝家搜尸的差事,他没办好,虽然是魏骁放了话,他才半途而废,但他总是心里不安,生怕被谢骋问罪。 李景州的内心活动,全都反应在了脸上,谢骋冷声提醒:“李知府,做好你现在的份内公务,莫再想着前事。” “是,下官明白,多谢掌印大人教诲!”李景州吞咽着唾沫,偷偷抹了把额上的汗珠。 黄昏时,视察结束,谢骋谢绝了李景州下榻府衙的邀请,依旧以吉祥客栈为据点。 回了天字号房间,谢骋将视察结果写成奏折,派人连夜送往京都。 “公子,该用晚膳了。” 魏骁提着食篮进来,一边布菜,一边说道:“公子还要扮成仵作前往祝氏庄园吗?需不需要我陪公子一起……” “不用。”谢骋拒绝。 魏骁顿时苦下了一张脸,“公子深入敌营,我岂能安心?若是不便与公子同时出现,我可以悄悄潜入,做公子的影卫,确保公子需要人手时不掉链子。” 谢骋自桌前落座,拿起筷子吃饭,不置一词。 魏骁盛了碗鱼汤,放在谢骋面前,悄眯眯的观察谢骋的脸色,片刻后,他大胆的说道:“公子没有反对,那便是同意喽?” 谢骋眉眼不抬,只道:“坐下,一起吃。” 魏骁抓了抓头发,嘟囔道:“算了,吃完再劝。”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了。 魏骁奉上茶水,继续大献殷勤,“公子,你也体谅体谅我吧,我视公子为父,怎能放心公子独自一人呆在祝家那个龙潭虎穴当中?不,那可不是凡间的龙潭虎穴,是背靠妖山的幽冥之地啊!” “卫凌然不算人吗?”谢骋慢悠悠的反问道。 魏骁嘴角抽动,“卫公子当然是人了,但他偏听偏信祝氏家主,万一他被策反了,公子岂不危险?” 谢骋微微蹙眉,眼神中略有不解,“魏骁,卫凌然在咱们家住了几年了,你为何不信任他?” “我没有不信任卫公子,只是担心卫公子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魏骁眼珠子乱蹿,“但如若公子答应我,我和卫公子便是互相信任的好兄弟。” 谢骋被气笑了,“你视我为父,又和卫凌然是兄弟?魏骁,卫凌然知道他突然多了一个爹吗?” 魏骁扭过头,拼命憋笑,“谁叫公子看重卫公子呢?” 谢骋睇了一眼,无奈道:“行了,我喝完茶就走,你实在想去,就在祝氏庄园门外守着,我有事自会唤你。” 若教这小子进了庄园,跟在他身边,岂不是也要控诉他对祝宁儿女情长,偏听偏信了吗? 他可不想耳边多个聒噪之人,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还要分出精力应付。 收养魏骁的这些年,谢骋反省过不止一次,待把魏骁养熟扔出去后,他再也不随便收养小孩儿了,这一不小心,竟养成了他的爹! “公子……” “你再废话一句,就去金陵府衙盯着李景州。” “……哦。” 总算安住了魏骁的嘴,谢骋愉悦的多喝了两碗茶水,才换回装束,重新易容,离开了吉祥客栈。 …… 程天鹤夺舍了大族老,按照大族老的秉性,才堪堪假装了一夜,今日便因祝宁的骚操作完全破防,如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上蹿下跳的骂了一整天,直骂得嗓子冒烟,口舌起疮,双眼发红! 湘园的下人,都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大族老疯了,得了失心疯! 这般陌生的大族老,就像鬼上身了似的,完全不正常! 就在一众下人都躲着大族老的时候,祝四叔却寻上了门! 祝虎得了允准,领着祝四叔进入大族老的房间,奉了茶水点心,便飞快的跑掉了。 罗笙说了,大族老被镜墟山的妖物吃掉了一半的脑子,变成了暴躁易怒的疯癫,为了拯救大族老,但凡与大族老有接触的人,都要及时禀报家主! 所以,祝虎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到了棠园。 祝宁知悉后,无聊的把玩着茶碗,语气阴恻又慵懒,“糟老头子养了一天一夜,腿伤应该不影响下地了吧?他明日若是还不发动,本家主就要忍不住动手喽!” 罗笙面露忧色,“家主,你今日提到的锁魂术,是何意啊?卫公子不让你用,会不会影响你对付大族老?” “会啊。”祝宁搁下茶碗,不觉叹了一气,“这是糟老头子的生门,我想给他弄成死门,但我不会锁魂术,凌然哥哥他……他就算会,也不可能帮我,他有自己做人做事的底线。” 罗笙听不懂,“家主,我不明白,你杀大族老,为何要锁魂?”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日后再告诉你。” 祝宁没有解释,她不能教人知道程天鹤夺舍了大族老,她生怕有人举一反三,知道她和薛昭双魂共生的秘密! “届时,随机应变吧。就算我拿不下大族老,我的安危,也不会有问题的,这点儿自信,我还是有的。” 第71章 无心之人,何来的情义? 谢骋暮夜归来,屋里漆黑一片。 屋门没有锁,他大手覆上门,推开一指宽的缝隙,便堪堪顿下了动作。 屋里有人! 谢骋原地等了几秒钟,屋里的人没有任何动静,从呼吸的频率上判断,似乎在呼呼大睡。 “先生,你回来了。” 祝妈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谢骋微微点头。 祝妈妈即道:“不知先生用膳了吗?家主吩咐厨房给先生留了饭菜,热水、新衣,也都给先生备好了。” 谢骋略感意外,“这么快?” “当然,我们家主向来一言九鼎,雷厉风行,这一日之内,为先生赶制了一整套衣服和鞋靴,用得都是上等的云锦,还有一件狐皮做的披风。”祝妈妈说完,指了指屋子,“我已经给先生放在床上了,先生上身试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随时告诉我,我再拿去改。” 谢骋道:“有劳了,替我谢过家主。” “我去端膳。” “不必,我吃过了。” “那……那先生可要沐浴?我叫人送浴桶和热水过来。” “都不用,送些酒水即可。” “好,请先生稍等片刻。” 祝妈妈福身行了礼,便往酒窖去了。 谢骋推门入内,摸着黑走向床边,床上隆起了一个黑影,被子盖了一半,缠在腰腿上,胳膊平直甩在床边,双腿打开,四仰八叉,睡姿十分随性潇洒。 面对皇帝,都从来没有犯愁过的谢骋,一旦面对卫凌然和魏骁,就感觉被人捶了一记脑袋似的,无奈又无语。 谢骋拿出火折子,点亮烛台,自圆桌前坐下,好整以暇的盯着床上男子的睡颜,心中默默的盘算,待树妖案了结,他抛弃魏骁的时候,是不是也该顺便把卫凌然给扔了? 他这一生,注定会遇见很多人,产生很多羁绊,但长生的路,也注定是孤独的,断舍离,是常态;邂逅和告别,人生海海,亦是常态。 祝妈妈送来了祝家自酿的桃花醉,两碟下酒菜,临走时叮嘱道:“先生,家主说了,大族老好像得了失心疯,指不定会发疯病,干出让人始料不及的蠢事。所以请先生小酌怡情,万万不要贪杯喝醉。” 谢骋从吉祥客栈离开的时候,关于程先生的下流丑事,已经从金陵城内传开了,所以他稍作思考,便明白了祝宁的意思。 祝妈妈离开后,谢骋自斟自饮,没过多久,卫凌然便被酒香唤醒了,他揉着双眼,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打着哈欠道:“谢兄,你回来了。” “你睡我床上做什么?你自己没有房间吗?”谢骋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嫌弃。 卫凌然浑不在意谢骋的态度,他下了床,穿上靴子,走到谢骋对面一屁股坐下,随口道:“你今日恼我而去,我寻思着兄弟没有隔夜仇,所以就来你房间守株待兔了,结果一时发困,就睡着了。” 谢骋哼笑了一声:“若教小家主看见你的睡姿,诸如君子雅正之类的溢美之词,怕是要从她心里剔除了。” “嘿嘿,男女有别,小家主不可能看见的。”卫凌然给自己斟了杯酒,抿了一口,语带调侃,“所以,这个大饱眼福的机会,便宜谢兄你喽。” 谢骋把想杀人的眼神,毫不掩饰的送给了卫凌然,“连魏骁都不敢随随便便睡我的床,你倒是艺高人胆大。” “不,我这是不拘小节。” 卫凌然总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他的理解水平,会自动把谢骋的嫌弃转变为喜欢,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谢骋对外是心硬,对他只是嘴硬,不论他如何犯谢骋的忌讳,谢骋都不会舍得生气的。 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谢骋会有抛弃他的打算,他还美滋滋的计划着要在谢骋的府上过一辈子,和谢骋“白头到老”呢! 面对这样无赖的卫凌然,谢骋实在是懒得计较,反正再过不久,他们就分道扬镳了,权当是给死刑犯吃得最后一顿好饭了。 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是谢骋知道,他和过往的人一旦分开,就等同于生离死别。 他不但会抛弃他们,也会抛弃北镇抚司掌印的身份,甚至是谢骋这个名字。 他已经抛出了饵,他会改头换面,重新来过,会和秘术师不死不休。 别开眼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床头,看到那厚厚的一摞衣服,谢骋怔了怔,但并没往心里去。 打发手下的人缝制的衣物,只能算是祝宁的示好,而非心意。 “谢兄,我已经写信给师父的老友,去打探师父的下落了。我觉得,对于化妖池,师父定然还有未尽的事宜没有告诉我,待找到师父,谢兄想问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谢兄愿意拿出一点点银子,帮我们青阳观做个简单的修缮就好了。” 卫凌然的话音,拉回了谢骋的思绪,看到卫凌然眼巴巴的盯着他,期盼他答应的样子,他不禁失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方才占我床的劲儿哪去了?需要多少银子,直接开口便是,还委婉的跟我谈交易?真是显着你了。” “我就知道,谢兄宽宏大度,有情有义,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卫凌然喜笑颜开,亲自上手给谢骋斟酒,“谢兄,我敬你!” “有情有义?”谢骋神情一怔,眼神渐渐冷淡下来,他是个无心之人,何来的情义? 他只是恰好有钱,愿意给卫凌然花钱,且懒得计较得失罢了。 正如当年,他在西南追杀秘术师,经过野象谷的时候,他在秘术师布下的妖雾中迷失了方向,正准备祭出邺火莲灯破除妖雾,哪晓得,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拉起他就跑,还给他身上贴了道符,说是替他避妖的,他险些气死,他就是靠着秘术师的妖雾来追踪的! 就在他准备一掌劈死此人的时候,秘术师竟杀了个回马枪,朝他射了支冷箭,而那个多管闲事的人,竟舍生取义的直接抱住他,用脊背替他挡下了冷箭! 此人,便是卫凌然。 而从卫凌然的视角看,他便是谢骋的救命恩人! 第72章 跑一个,杀一族! 最后,秘术师跑了,卫凌然昏死了,谢骋感觉他的天都要塌了! 那是他距离仇人最近的一次! 谢骋气疯了,拎起卫凌然,就要去投喂大象,结果好死不死的,卫凌然竟突然醒了,明明脸色苍白,虚弱至极,却紧紧抓住谢骋的手,关切道:“兄台,你没事吧?我包袱里有解毒疗伤的丹药,你服上一颗,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卫凌然话未完,便又昏迷了。 谢骋的步子,莫名地停滞在了原地。 聚积的怒火,也莫名地突然消散了。 他是个背着仇恨,在阴暗里独行的人,卫凌然的至纯至善,好似一道光,有那么一个瞬间,照亮了他的世界,让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热血正义的自己——那个手执长枪,为国为民,英勇杀敌,甘愿流尽自己最后一滴血的少年郎。 后来,谢骋把卫凌然扛出了野象谷,把找到的丹药喂给了卫凌然,且替卫凌然治好了外伤。 卫凌然穷的叮当响,全身上下凑不齐五个铜板,连碗面都吃不起,拖着初愈的身子,跑到街上摆摊算卦,整整一日,才赚了二十文钱,结果又遇上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孩子,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孩子,自己饿得只能喝水充饥。 谢骋不知道自己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神智一时不清,在卫凌然开玩笑的说出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时,谢骋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那场误会,反而默认了这段关系。 于是,借着报答的名义,谢骋给了卫凌然一笔钱,足够卫凌然正常吃喝十年。 在谢骋看来,钱货两讫,人情两清,从此便各走各路。 未料想,卫凌然得了巨资,竟没想着自个儿享乐,他只给自己留了傍身的百两碎银,其余全部捐给了当地的慈幼局和难民署。 在谢骋出发回京的时候,卫凌然屁颠屁颠的追了上来,厚着脸皮,恳求谢骋顺他一程,京都人多又有钱,他要去京都摆摊赚钱。 谢骋当时也没多想,买马的时候,随手送了一匹马给卫凌然,两人结伴去了京都。 刚入城门,谢骋便被天子宣召,快马加鞭的进宫见驾。 待再次见到卫凌然,已经是七日之后了。 那日下午,谢骋处理完公务,破天荒的不想坐轿,也不想乘车,他带着魏骁,踏着夕阳,步行回府。 途经宣武大道,偶见多人聚集一处,谩骂声、拳脚声,隐隐传出。 魏骁立马上前查探。 不多会儿,便回来禀报,说是工部尚书的嫡次子、丞相的庶长子和定远侯世子带着家丁,在围殴一个算命的小子,理由是那小子招摇撞骗,诋毁他们的声誉。 谢骋闻听,莫名地想起了卫凌然,随之有了不好的预感,卫凌然也是做这一行的,以卫凌然的单纯憨傻,心直口快,得罪权贵,是极有可能的! 于是,谢骋匆促近前,打眼一看,在十几个家丁的围攻之下,被打得鼻青脸肿,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竟真得是卫凌然! “住手!” 谢骋冷声一喝,手中抓起一把碎银,如箭雨般,射向家丁! 家丁哀嚎之声顿起! 三位世家公子,待看清来人,嚣张的气焰一瞬消失,个个垂首,噤若寒蝉! 天子近臣,权柄滔天的北镇抚司掌印,或许无人见过他的真容,但他脸上的面具,却是天子亲赐,独一无二,京都无人不识!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凌然吐了一口血,从地上支起脑袋,朝着谢骋尴尬的扯唇,“谢兄,让你见笑了,你,你快走吧,我不小心招了点祸事,你赶紧走,莫要连累了你。” 谢骋暗骂了一句“傻子”,侧目吩咐道:“魏骁,去请太医院院首到府上来一趟,顺便带上宫里最好的内外伤药。” “是,掌印大人!”魏骁拱手领命,旋即离去。 见状,那几个二世祖,顿时白了脸,一个算命的小子,遽然称呼谢掌印为谢兄?谢掌印遽然请太医院院首为此人医治? 这二人,得是多亲近的关系! 三人连忙作揖赔笑道:“谢掌印,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我们可以赔付这位小兄弟的医药费,还可以补偿一笔银子,还请谢掌印海涵!” 谢骋全然当作了耳旁风,他弯腰搀扶卫凌然起身,卫凌然傻愣的看着他,问道:“谢兄,你是当官的啊?掌印是什么官?” “北镇抚司,听说过吗?”谢骋说话间,大致检查了一下卫凌然的手脚,好在没有骨折,还能走路。 卫凌然自来了京都,听得最多的便是北镇抚司及下设的诏狱,他登时瞪大了眼珠子,“谢兄你,你是……” “你随我回家,待院首诊脉医治后,你再与我细说今日遭祸的详情。” “哦,那就叨扰谢兄了。” 卫凌然一点儿都不客气,半个身子倚在谢骋身上,还顺嘴提了个要求,“我晚饭还没吃呢,谢兄做饭的时候,稍带着给我整只烧鸡呗!” 谢骋“嗯”了一声,经过那三人身边时,他只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跑一个,杀一族!” 三人面色一僵,心中升起无限惊惧。 谢骋给卫凌然安排了最好的客院,衣食住行,无一怠慢。 卫凌然是修道之人,身体底子好,加上外敷内服的药,都是御用的名贵药材,休养了一夜,便有所好转。 翌日上午,工部尚书、丞相和定远侯一下朝,便带着各家的逆子和厚礼,亲自登门致歉。 谢骋坐在高位上,面对三位朝中重臣,他波澜不惊的道:“本官不缺钱,也养得起本官的救命恩人。诸位大人把赔礼带走,把人留下即可。” “谢掌印!” 堂下一干人大惊,三位重臣脸色极其难看,“不过就是生了些许的误会,我们带着诚意登门和解,谢掌印又何必得理不饶人呢?毕竟同朝为官……” “今日同朝,明日兴许就不同朝了。”谢骋抿了口茶,淡淡打断,“是非曲折,总要论断清楚的,你们以为狡辩几句误会,轻飘飘的道个歉,就能视律法为无物?” 第73章 我要一睹你的真面貌! 关起门来养伤的卫凌然,浑然不知,谢骋竟将欺辱他的人,从主子到家丁,全部投进了诏狱! 要不说,谢骋这人冷心冷肺,不近人情呢? 一品丞相和二品尚书,乃手握重权的百官之首,定远侯虽无多少实权,但也是勋爵之家,坐拥百年基业的世家大族。 这三位家主一起登门求和,算是给足了谢骋面子。 然而,谢骋是个疯子,九族只他一人,既不怕死,也不在乎前程,他独来独往,不与任何朝官交好,所以他从不买任何人的账。 他只听命天子一人,而天子过于倚重他,事事都会给他三分颜面。 所以,三个叱诧官场的首脑人物,眼睁睁的看着谢骋命人抓走自己的儿子和府上的家丁,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出手拦阻! 但他们深知诏狱的可怕,十之八九,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即便勉强能活下来,也得去掉半条命。 故而,三人急速入宫,联名求见天子,请求天子作主,惩治谢骋,赦免其子。 天子十分头疼。 “谢卿,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回陛下,工部尚书嫡次子、丞相庶长子、定远侯世子,于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当街杀人!臣亲眼目睹,理应查办!” 听到谢骋将事态升级为了杀人,三位大人又惊又怒,当即驳斥道:“哪里杀人了?顶多算是殴打,谢掌印睁眼说瞎话,竟敢欺君!” 谢骋不疾不徐,道:“十四人殴打一人,如若本官没有及时阻止,卫凌然还有命可活吗?此举足可定性为故意杀人,只是杀人未遂而已!” 言毕,谢骋拿出一本案卷,“陛下,这是三名主犯近五年犯下的大大小小的案子,他们会投胎,有个好爹,帮他们次次逃脱律法,令百姓蒙难,伸冤无门!臣既当街查获,若不严办,陛下威望何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仅仅一夜,谢骋竟查了个底朝天? 天子立即审阅案卷,阅至最后,摔了砚台,龙颜大怒:“谢卿,此案交由你全权查办,凡涉案之人,一个不留!” “臣遵旨!” 谢骋当场命人将工部尚书、丞相、定远侯也一并请去诏狱,配合审案。 天子冷静下来后,好奇询问:“朕听闻,你将那个被打的卫姓公子安置到了府上,还破例请太医院院首为其医治。谢卿,你几时多出了个救命恩人?” “陛下明鉴。”谢骋道:“此人叫做卫凌然,臣月前赴西南办事时不慎遇险,是卫凌然舍命相救,臣才得已安然回京,继续为陛下尽忠。卫凌然品性纯良,急公好义,臣赠他千两白银以慰报答,他竟转手捐赠给了慈幼局和难民署,哪怕自个儿三餐不继,也要将仅有的二十文钱赠于卖身葬父的孩子。” “昨日,他不知臣身份,自己被人打得半死,还生怕连累了臣,叫臣赶快走。陛下,此人是个傻子,恐怕日后得长住臣府上了,不然臣迟早得替他收尸。” 谢骋素来寡言,今日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天子动容,“待案子了结,谢卿把卫凌然带给朕瞧瞧。民间常言,傻人有傻福,遇上谢卿,亦是卫凌然的福气。” 从此,卫凌然便在谢骋家里住了下来,谢骋给了他最大的自由,想摆摊就摆摊,想躺平便躺平,反正他有的是钱,卫凌然除了好吃,其它都不讲究,很好养活。 那桩案子牵连甚广,最终丞相被贬谪外放,工部尚书被抄了家,定远侯被削了爵位,三个公子哥儿都被砍了脑袋。 谁能想到,一个穷困潦倒的算卦小子,竟以一已之力,搅动大夏政局发生了翻天动荡! 于是,谢骋一怒为蓝颜的事迹,成为了人人乐道的佳话,卫凌然也由此名声大噪。 而各路官员,平日里没机会巴结谢骋,便都盯上了卫凌然,但凡他出门摆摊,便借机找他套近乎,扰得他不厌其烦,只得彻底歇了自食其力的心思,踏踏实实的做起了谢骋背后的男子。 回忆至此,谢骋繁杂的思绪,忽然一瞬清明。 他道:“凌然,你不是擅长占卜算卦吗?你给小家主算算,再算算祝家……” 卫凌然摇了摇头。 谢骋抿了抿唇,猜测道:“你不会是多年没摆摊,把谋生的本事给荒废了吧?” 卫凌然捉妖再厉害,到底人多妖少,他日常要吃饭,还得靠赚人类的钱。所以算卦,才是他的主职。 “怎么可能?” 卫凌然仰头又灌下一杯酒,眼神渐有几分迷醉,他凑近谢骋,压低嗓音说道:“谢兄,不瞒你说,我已经给小家主算过了,还顺便给你也卜了一卦,所以我……我才苦等你几个时辰。” 谢骋顿时来了兴趣,“哦?算出了什么?” 然,卫凌然又开始摇头,且两条眉毛紧锁,一副费解又犯愁的表情,“小家主的五行气场极为特殊,我算不出来。” “什么?”谢骋一愣。 卫凌然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着谢骋,呼吸突然又急又快,“但是,你的命格,为什么我也算不出来?谢骋,你究竟是什么人?” “……” 谢骋呆在了原地,大脑嗡嗡作响,他自己的情况,他最是清楚,可祝宁……难道她也是长生不死? “谢骋!” 卫凌然气恼的声音,强行拉回了谢骋的思绪,“我精通易经、阴阳五行、六十四卦,你告诉我,为何卜算不出你的命格?现今想来,你有诸多奇怪之处,我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让我看见你的全貌,你既未毁容,对我亦是信任,又为何总是戴着面具与我相见?你到底……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人?” 谢骋喉结滚动,斟酌了半晌,才道出一句:“你学艺不精,不思进取,反而怀疑我不是人?卫凌然,你给我……” “倒打一耙!” 卫凌然气得脑壳儿疼,他指着谢骋脸上的人皮面具,酒壮怂人胆,“我要一睹你的真面貌!” 第74章 祝宁,你欺人太甚! 伸在半空的手指头,被谢骋抓在了掌心。 “卫凌然,你冷静冷静,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我是人,只不过,我和普通的凡人不太一样,但个中内情,我不能告诉你,你也莫要执着的探寻答案!” “至于我隐藏容貌一事……” 谢骋默了一瞬,墨瞳深处翻涌起难言的情绪,“凌然,我有苦衷,我的脸,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卫凌然眼尾发红,如鲠在喉,“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难道我对你来说,不是特殊的一个人吗?” 谢骋:“……”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良久,最终谢骋松了手,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卫凌然被安顿在床上,谢骋看着他阖上双眸睡了过去,才脚步轻缓的退出了房间。 漆黑的屋顶,看不见一丝光亮。 卫凌然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无神,心情沉重。 他是来捉妖的,怎么捉到现在,他身边的人,却反而不对劲儿了呢? 谢骋回去后,一人独饮了半壶酒,方才躺上了床。 那摞衣服,就搁在枕头边,还熏了香料,他随手翻了几下,懒得试穿,直接闭上眼睛去睡了。 可这一夜,谢骋睡得极不安稳。 薛昭和祝宁,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容,不断交替着出现在他的梦里,她们穿着同样的衣服,作同样的打扮,连身影都是相似的。 他以为是薛昭,唤了声“阿姐”,回过头的脸,却是祝宁! 而他明明面对的人是祝宁,只是垂目顿足的功夫,耳旁却响起薛昭的声音:“阿弟,今日可有好好练武?阿姐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牛肉干。” 天色未亮,谢骋从睡梦中惊醒。 额上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他在床上枯坐了许久,才从大梦初醒的彷徨中回过神儿来。 …… 程天鹤缓了一夜,心情刚有所平复,结果早膳的时候,竟听家丁说起闲话,整个金陵城都在传播他为老不尊,将春宫图册藏在裤裆里的恶心事儿! “啪——” 程天鹤摔了筷子,但还觉不解气,胳膊用力一扫,竟将整桌饭菜都扫翻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刺耳之音! “祝宁,你欺人太甚!” “老夫誓与你不死不休!” 今晨在大族老房里侍奉的是祝虎和祝龙两兄弟,大族老突然发疯,俩人吓了一大跳! 互相对视一眼,不由自主的都往后缩着身子,生怕大族老失去理智,连他俩都要受到连累。 大族老原本非常支持家主,同家主关系十分和睦,如今却势同水火,仿佛家主杀了大族老爹妈似的,而且性情大变,对待湘园下人的态度,完全不复从前! 若非罗笙说大族老疯了,他们都会怀疑现在的大族老,是有人冒充的! 程天鹤发完脾气,一个人思考了很久,现今他失去了镇妖法器,想要一举降服祝宁怕是有些困难,可祝宁重伤,也是他最好的机会,一旦等到祝宁痊愈,妖力盛行,他就更难成功了! 而且,谁也无法预料祝宁接下来还会有哪些骚操作! 程天鹤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择日不如撞日,他便就在今日,攻祝宁一个措手不及! …… 祝宁今早吃了两大碗饭,还让祝妈妈抓紧时间煎药,她有预感,那个糟老头子铁定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一碗药刚刚入喉,罗笙便快步进来禀报:“家主,大族老派人过来了,说是要开宗祠,敬告祖宗,合议家主!” 祝妈妈一听,顿时脸色大变,“大族老是疯了不成?家主好端端的,犯了什么错,合议什么?” “别激动,气大伤身。”祝宁不仅淡然自若,唇角还勾带起了笑意,“祝妈妈,你留在棠园,负责看好门户,我带罗笙去应战。” 祝妈妈不甚放心,“家主,你伤重,不可下地啊!” “找个轮椅推过来。”祝宁道。 眼见祝宁心意已决,祝妈妈只好快速去办差。 祝宁换了件深色束袖窄裙,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个马尾,系了一根红丝带,简约、飒爽、深沉,完全不似往常甜美、娇俏、可爱的少女。 罗笙和祝妈妈搀扶祝宁坐上轮椅,屋门大开,晨光从屋檐洒下,祝宁逆着光,出了主屋。 谢骋和卫凌然并肩立在院中。 “小家主,你,你怎么……” 迎上卫凌然诧异的目光,祝宁娇笑道:“凌然哥哥,我这等装扮,才像是统御一族的家主吧!” 卫凌然缓缓点头,心事重重。 卦象显示,祝宁的命格,有阴阳两面,但不知,何为阴?何为阳?他半宿未睡,仍未参透天机。 祝宁将卫凌然的反应看在眼里,她心下沉了沉,示意罗笙推她过去。 谢骋寡淡的眼神,一一落在卫凌然和祝宁身上,却未置一词。 祝宁伸手拽了拽卫凌然的衣袖,仰着头,笑说道:“凌然哥哥,你不开心吗?我请你看戏好不好?” “看戏?”卫凌然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是大族老要找你麻烦了吗?” 祝宁点头,“对呀。这场戏定然好看,但先生和凌然哥哥是外姓人,不方便随我一起,我让祝妈妈带你们从祠堂的后门溜进去,届时,你们躲藏在祝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后面偷看。如何?” 卫凌然看向谢骋,以眼神询问意见,谢骋微微颔首,道:“有劳安排了。” 祝妈妈福身作请:“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两人走出几步,突又听得祝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先生,我祝氏的列祖列宗,不过是一堆破木头罢了,经得起淬火焚烧。” 卫凌然猛地回身,眼中现出不可思议,祝宁这是何意?是在暗示谢骋,帮她烧了祠堂吗? 谢骋顿下步子,应道:“小家主对祖宗的敬意,还真是特别。” 祝宁笑,“当然,我是孝子贤孙呢!” 谢骋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倾了倾唇角,而后大步前行。 卫凌然见状,右手握拳,轻轻捶了下左胸,言语有力道:“小家主,加油!” 第75章 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祝氏宗祠。 上午,巳时二刻。 收到通知的祝氏亲族,从各个院落、铺子、纸坊赶来,齐聚祠堂外院。 往年只有固定节令祭祖,或是族里发生大事,需要祭告祖宗的时候才会大开宗祠。 可是最近,开宗祠的频率,似乎有点高。 家主和族老们尚未到来,族人们便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近来族里诸事。 “听说大族老为了维护程先生,和家主生了嫌隙,整日在屋里大发脾气呢。” “家主一上任,树妖便叛逃了,如今咱们祝家被金陵官府盯上了,族老们应该配合家主,早日渡过这一大劫才对啊!” “如此紧要的关口,应当一致对外的,家主为何要杀了程先生,引发内乱呢?” “我听说是,家主留了官府的人在庄园,结果险些暴露了化妖池,程先生欲替家主灭口官差,家主为了顾全大局,不与官府撕破脸,才不得已杀了程先生。” “啊?竟然是这样?” “可不是嘛,家主看起来是意气冲动,但仔细想想,又何尝不是雷厉风行呢?死了程先生,只是合作会受影响,但死了官差,我们祝家可就大祸临头了!” “……” 舆论的风向,渐渐偏向了祝宁,她上任时日虽短,明面上以狠厉立威,但私下里也做了些拉拢人心的事儿。 诸如此刻,归顺效忠于祝宁的人,便混迹在各个小圈子里为祝宁说话,若放在以前,敬重大族老的人,定然会向着大族老,与他们辩驳,但这两日,大族老的疯癫行事,已随着程先生的丑闻传遍了庄园上下,所以大族老的亲信们,对拥护大族老产生了动摇,开始怀疑大族老是否还具备主事的能力。 巳时中,七大族老到来,以大族老为首,立于祠堂正门。 一众亲族行礼:“见过大族老,及诸位族老!” 程天鹤环顾一圈,面色不豫:“祝宁呢?” “回大族老,家主有要事处理,请大族老耐心等候。”说话的人,是从棠园过来的一个小管事。 临行前,罗笙特意叮嘱了小管事,让其好好磨一磨大族老的脾气。 果然,程天鹤一听便炸了,“有何要事?事情再大,能大得过开宗祠吗?” “家主行事,谁敢置喙?”小管事不卑不亢,“大族老还是莫要动怒,多些宽容吧。” 程天鹤伸手一指,“你,过来!” 小管事垂头走过去,脚步尚未立稳,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 “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教训老夫?”程天鹤怒目圆睁,已然彻底忘记了伪装,声声厉吼:“来啊,给老夫请家法!” 小管家大惊,连忙跪在地上,捂脸求饶:“大族老,我只是奉家主之命传话给大族老,无意冒犯大族老啊,求大族老饶恕!” 程天鹤既准备夺权,自是要抓住机会立威,彰显大族老这一举足轻重的身份,所以,他充耳不闻,直接命人取来了执行家法的柳棍! “忤逆族老,当罚三十法棍!” 随着程天鹤一声令下,负责执行家规的人,立即按住小管事,抡起柳棍,狠狠地抽打小管事的背部! 一众族人都看呆了,浮在脸上的惊色久久不褪! 之前只是各种听闻,此时亲见,皆觉大族老疯了! 往日大族老虽然处事严厉,但绝非暴躁易怒,随意处罚族人之人,除非是犯下全族不容的大错,才会动用家法! 如今,小管事只不过替家主说了句话,竟遭此横祸,这……这还是他们所熟悉的大族老吗? “家主到——” 正在这时,祠堂院外响起一声高呼! 族人们心头一松,立刻分散两边,让出中间的路! 罗笙推着轮椅缓缓入内,身后跟着两列护卫,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与小管事的哀嚎声、抽打声混杂在了一起,却是清晰入耳,令人心悸! 族人立刻跪了一地,齐声道:“见过家主!” 祝宁肃若寒星的眸子,掠过上百族人,而后落向前方。 大族老未叫停,执刑杖的人便不敢停,仍在卖力的抽打小管事! 小管事整个背部血迹斑斑,连口中都在往外吐着鲜血,看见祝宁,便伸长了手臂,满怀希冀的发出恳求:“家主,救命啊!” 祝宁道:“罗笙,教教他们规矩!” “是,家主!” 罗笙抬手,左右一指,喝道:“抓起来!” 护卫立刻出动! 眼见护卫对两个行刑的人出手,为了首战不落下风,程天鹤藏在袖中的手,倏然翻腕抖出两枚泛着冷芒的透骨钉! “大族老!” 然,祝宁竟预判了他的预判,她冷着眉眼,扬声道:“你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怎恁地沉不住气?你便不好奇,我方才在忙什么要紧之事吗?” 程天鹤顿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脑中,忽然又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而护卫,趁着这个间隙,抓走了行刑的人,将小管事抬走了。 程天鹤沉吸一口气,咬牙问道:“祝宁,你又做了什么?” 祝宁倏尔一笑,语气懒散,“大族老,你这个‘又’字用得妙啊,真是深得我心呢!” “你,你少废话!”程天鹤捏紧了透骨钉,随时准备钉入祝宁的眉心! 祝宁掀了掀眼皮,一一扫过那六个墙头草的族老,唇角勾起的笑容渐变阴鸷,“诸位族老,各位亲族,我是被程先生重伤的。众所周知,我祝宁向来有仇必报,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所以,我撑着这副身子,亲自去镜墟山的祭室,取回了程先生的尸体!” 音落,她双掌轻拍,令道:“抬上来!” 两名护卫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从院外进来,将尸体放在祝宁脚下! “掀起白布。” “是!” 护卫照做,“哗啦”一下,白布飞起,露出一具已呈腐败状态的尸体! 夏季时节,天气炎热,离开冰块的尸体,迅速散发出浓郁的尸臭! “呕——” 这突来的视觉和嗅觉冲击,令好多人都没忍住,当场呕吐不止! 第76章 以家主之位做交易! 生理反应是很难控制的,就算是程天鹤本人,也没扛住从胃里翻涌而出的恶心感! 见他捂嘴作呕,祝宁笑得欢快。 她对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杀人诛心这一招儿,算是被她玩明白了,诛一次,再诛一次,她要诛得程天鹤后悔夺舍,宁可肉身和魂魄一起死透算了。 罗笙俯下身,凑在祝宁耳旁,明目张胆的嘲笑道:“家主,幸亏我们提前在鼻端涂了麻油,口舌底下含了生姜,若不然,嘴上说着在乎,转头便嫌弃呕吐,这教不知情的人看见,不得骂一声虚伪嘛!” 祝宁摇了摇手指,一脸晒笑,“岂止虚伪,咱们的大族老,还喜欢吃人血馒头呢。” “譬如……” “譬如他想借着程先生的死,向我发难……” 主仆二人一唱一喝,正聊得起劲儿,程天鹤袖风骤起,挥臂一扬,裹着阴寒气息的透骨钉,突地迎面而来! 窄如柳叶、尖淬乌光,带着凛冽且致命的杀气,直逼祝宁! 祝宁眉心一动,反应飞速的一脚踢起地上的死尸,挡在了她的面前! “咻——” 透骨钉射入了尸体的上半身! 程天鹤顿时傻眼儿! 祝宁单脚一收,悬空的尸体复又重重摔落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自顾自呕吐的族人,皆被吓了一大跳,茫然的看着这一幕,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其他六大族老,一个个扶着老腰,吐得浑身酸软无力,埋怨祝宁的话,到了嘴边,眼见氛围不对,又连忙咽了回去。 祝宁掸了掸衣角,好似被脏东西沾上了似的,表情尽是嫌恶。 这一动作,无疑又刺痛了程天鹤! “魔鬼!” 程天鹤怒声咆哮,“祝宁,你就是个魔鬼!” “啪啪啪——” 祝宁抚掌,笑容猖狂,“大族老真是慧眼如炬,遽然一眼就看出来我是魔鬼啊!” 疯了! 家主也疯了! 一众族人全懵了,不由自主的瑟缩起了身子,摒着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程天鹤面上现出狰狞之色,“祝宁,你残害族人,包庇外人,诛杀合作伙伴,屡犯家规,嗜杀成性,不配为家主!” “所以呢?”祝宁好整以暇的问。 程天鹤道:“老夫要另选家主!” “哦,选谁?拉出来,我瞧瞧他配不配。”祝宁点头,煞有介事的望向鹌鹑似的一众族人。 而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顿时如临大敌般,眼神躲闪,紧张至极。 至于六大族老,显然是想坐山观虎斗,哪一方赢面大,就站队哪一方。 祝宁嗤笑了一声,故意逼着他们表态,“诸位族老,你们也想另选家主吗?” 老头子们大骇! 四族老祝昌连忙撇清自己,“不,不是,是大族老想选,我……我是支持家主的。”他是亲眼见过祝宁拎着祝四叔就像拎条狗似的,祝四叔被割掉耳朵的惨状,至今如同梦魇,教他心中胆寒。 “我们祝氏的家主,向来是能者居之,我相信全族应该没有人能打得过家主了。”六族老绷着笑容,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 三族老则是摆了摆手,和着稀泥,“家主和大族老都是我们祝家的掌舵人,应该和气生财,对吧?” 二族老听得频频点头,“对对对,家主和大族老只是生了点儿误会,要不坐下来,好好谈谈,把误会解开……” “没有误会!”祝宁不耐的打断,“我和大族老之间,注定水火不容,你们这几个老头子,可莫要生什么花花肠子。我祝宁,最讨厌三心二意的墙头草!” 程天鹤大手一挥,“行了,我身为大族老,有权另选家主!” “好,痛快!” 祝宁打了个响指,“大族老快点儿把人请出来吧,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大族老相中了哪个玩意儿!” 祝宁的嚣张,族人们已经习惯了,但程天鹤受不了,他朝身后喊了一声:“出来吧!” 祠堂的四扇雕花门,“吱”一声全部开了! 祝四叔挺着腰身,从祠堂里面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全场哗然! “噗嗤!” 罗笙喷笑出声,“大族老,你要推选一个少了耳朵的残疾人当家主?你若是老眼昏花,难堪族老大任,不如自觉卸任算了,省得让族人们嘲笑你,晚节不保!” 祝宁亦是笑不拢嘴,“这场大戏,还真是好看啊。罗笙,大族老这是瞧不起我,所以才选了这么一个废物当傀儡呢!” 语罢,祝宁右手一伸,罗笙立即将一柄长刀送到了祝宁手中。 祝宁用刀尖指着地上的尸体,笑容陡变阴寒,“大族老,我们明人不说暗话,程先生的尸体和家主的位子,我都可以交还给你,但我要一个人!如若大族老不同意,那么连同大族老的性命,今日都得折在我手里!” 闻言,诸人皆是一怔! 各种惊疑的目光,悉数射向祝宁,家主之位,是祝宁好不容易才夺来的,遽然拿来做交易? 罗笙并不知道祝宁的真实打算,听到此话,亦是露出几分惊诧,但她很快便恢复如常,在她心里,不论祝宁当不当家主,都是她要一生尽忠的主子。 祝四叔一听自己当家主有戏,激动的双目放光,将藏在袖子里的毒箭往回收了收,若能兵不血刃的达成目标,他也不愿意冒风险,生死一博。 程天鹤在祝宁身上吃了太多的亏,倒是生出了强烈的警惕之心,他道:“你要谁?” 祝宁字字沁寒,吐出的每个音,都仿佛从地狱刮出来的阴风,渗入了每个人的骨头缝儿里,她说:“我要五十年前,为祝家炼妖造纸的幕后之人——秘术师!” 偌大的院子,抽气声四起,之后,竟是无声的死寂! 程天鹤身躯抖动,眼珠子死死的瞪着祝宁,“你所谓的‘要’,是何意?” 祝宁歪了歪头,蓦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要知道秘术师身在何处,要知道秘术师身份来历,还要知道秘术师为何要帮助祝家炼妖,仅仅是图财吗?” 第77章 祝宁叛变! 此刻,祠堂内。 谢骋和卫凌然待在祝氏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后,隔着一堵薄墙,二人以绝佳耳力,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祠堂外院的情形,从他们的谈话中可窥见一二,相较卫凌然如坐针毡般的紧张和担忧,谢骋显得尤为镇定。 哪怕祝宁现今有伤在身,凭祝宁的智商和实力,应付普通人绰绰有余,所以他一直想不通的是,祝宁为何要寻求他和卫凌然的保护。 大族老今日的发难,即便突然,但祝宁亦是提前做足了准备和谋划,如她所言,她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所以,祝宁希望借他二人的手,替她对付谁?仅仅是风烛残年的大族老吗? 但他手下的人,已经调查过了,祝家七位族老当中,只有四、五、六三位族老会些微末的武功,其他人,都是只通经商之道。 至于那个被大族老扶持的祝四叔,缇骑也是查得十分仔细,连祝宁哪日削了对方的耳朵,都详尽在案,可见根本没有能力与祝宁抗衡。 而从祝宁的表现上看,她早就料到了祝四叔会出场,且视祝四叔为废物,并未放在眼里。 故,谢骋心头的疑窦,至今没有得到答案。 直至,“秘术师”三个字,倏然传入耳中! 谢骋周身的血液,仿若汹涌的浪潮,刹那间,劈头盖脸的袭向他的脑海,凝固了他的意识! 一百年前,残害薛昭的凶手秘术师,竟是五十年前,为祝家炼妖造纸的幕后之人! “秘术师……”卫凌然双目圆睁,拼命压制着胸口泛起的激动,“谢兄,小家主口中的秘术师,难道就是暗算西北女将军,使得女将军坠入化妖池的秘术师吗?” 谢骋喉咙又干又涩,他用力吞咽唾沫,才挤出嘶哑的音,“应该是。” “都一百年过去了,此等恶魔,遽然还活着?”卫凌然难以置信。 谢骋垂落的双手,陡地成拳,力道之大,使得骨骼隐隐作响,他低语道:“能炼化妖物的人,还会是普通凡人吗?寿命于秘术师而言,恐怕只是个数字而已。” “那秘术师岂不也是个老妖物?”卫凌然随口一说,却猛然想到,他的师父玄真道人,也一百多岁了…… 但……但玄真道人是仙风道骨,一身正气的正经修道者,绝非狠毒残暴的老妖物! 卫凌然迅速区分了二者,同时也暗下决心,他不能再在谢骋府上做个混吃等死的人了,他要去找师父,要好好清修,争取也能活个百八十岁! 然,卫凌然只顾着自己心理活动,未曾注意到,谢骋听了他的话,眼中浮起了几许异样。 如若有一日,卫凌然知道了谢骋不老不死的秘密,会不会也要憎恶的骂上一句老妖物? 谢骋抿了抿唇角,一时之间,心绪复杂难辩。 外面的争端,还在继续。 可惜,那晚在祭室,祝宁从大族老口中初步得知程天鹤是教授祝家镇妖师的师父,程天鹤的背后,还有一个师父叫秘术师时,薛昭在沉睡,待到后来,薛昭感知到危险,为救祝宁伤了己身之后,再次沉睡,祝宁亦是重伤昏迷,并未有机会同薛昭分享最新消息。 其后,薛昭控制祝宁的身体,为谢骋渡了精气,结束后,二话没说,又入睡了。 所以薛昭尚不知道,她的仇人,时隔百年后,竟然浮出了水面! 祝宁亦不知薛昭与秘术师的恩怨,她只知道,她要将躲藏在祝家背后的恶魔,连同祝家一块连根拔起,要将秘术师碎尸万段,焚烧殆尽! 但她隐藏起了真实的目的。 刀光反射在祝宁如玉般的面庞之上,像是将她的脸分割成了阴阳两面,一半如少女般明媚,一半仿若浸在了深渊里,教人瘆冷,不敢直视。 “祝宁,你究竟想干什么?” 程天鹤心口发紧,他绝不相信祝宁只是出于好奇心,才想要知道秘术师的消息,可看着祝宁提着大刀,刀尖在他的尸体上随意晃动,随时可能扎下去,他便不敢轻举妄动。 祝宁懒懒散散的道:“不干什么,纯粹是好玩儿罢了。” “我信你个鬼!”程天鹤本性浮躁,到底是被激怒了。 祝宁活动了几下手腕,掂了掂大刀的重量,冷不丁的发出一声喟叹:“好吧,我懒得与你浪费时间,便直说了吧。树妖作乱,《千秋大典》内页皮纸有妖眼现世,祝家已被朝廷列入了怀疑名单,朝不保夕。我们祝家和秘术师合作了五十年,这桩交易要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祝家不再炼妖造纸,每年分给秘术师的钱财,也不会再继续。我呢,过了一把家主的瘾,也没什么遗憾了,所以这个家主,谁想做,就拿去,只要能满足我的要求即可。” 此言一出,全族大惊! 一直默不作声的五族老情急道:“家主,此危机,难道没有化解之法了吗?我们祝家汲汲营营五十年,在朝中的人脉也不少,家主尚未走动,怎就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 “是呀,家主,你到底年少,阅历浅薄,也不认识多少人,不如,我们几个族老进京一趟,四处走动走动,兴许就……” “不必了!” 祝宁抬手,打断了七族老,面色坚定,不容置喙,“我说过了,祝家的历史,将在我祝宁手上改写!谁若不服,便夺了家主印鉴,新立祝家门户罢!” 一众老头儿面面相觑,至此才恍然明白,祝宁如此决绝,显然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拯救祝家,所以才放任外人入庄,主动留下金陵府衙的仵作,允许他们随意进入镜墟山,去天坑挖尸! “所以,还等什么?马上新换家主!”程天鹤趁机鼓动,“我们祝家纸,必须是天下第一纸,流芳百世!” 但,祝宁耐心耗尽,不会再给他们齐心对抗她的机会,她猛地一刀,砍在了尸体的腰上,在血溅出来的一刹,笑声四起:“想换家主?可以啊,但必须按我的规矩来,否则,我把程先生剁成碎肉,将他的骨头一块块剔除出来,扔在街上,喂狗!” 祝宁的狠辣无情,绝非口头说说而已,她是真下得了狠手! 听到外头杂乱的惊呼声,卫凌然呼吸一滞,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拳头,悄声问谢骋,“小家主为什么要用程先生的尸体来威胁大族老?就算大族老和程先生有利益关系,但人已经死了,没有价值了啊。”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谢骋亦是不得其解,莫名地,他脑中划过梦里的场景,两张脸,在同一个人身上反复跳跃…… 卫凌然没有得到答案,又见谢骋有些走神的样子,不禁伸手拉了拉谢骋的衣袖,“谢兄,你在想什么?你说,如若大族老不答应,小家主真的会碎尸吗?她本性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呀……” 谢骋喉结滚动,“那幅关于献祭的壁画,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有个女童……” 卫凌然的话音,突地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的摇头,眼中闪烁着不可思议,与不愿相信的惶然。 谢骋没有多言,他挪动身子,透过灵位的缝隙,望向祠堂外院。 程天鹤眼睛似充了血般的红,他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躯体,难以名状的酸了鼻子,若他的魂魄也死了,全然不知死后之事便也罢了,可现如今,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尸身非但没有入土为安,还要被凌虐至此,他如何能忍? 尤其是,祝宁接下来,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个人,最讲诚信了,大族老一天不同意,我便虐尸一天,但我耐心又十分有限,最多三日……” “祝宁!” 程天鹤犹如寒风中的枯木,抖得厉害,“做人留一线!你这般行事,便不怕秘术师找你报仇吗?” “哈哈哈……” 祝宁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张狂无谓的笑声,肆意回荡在天地间,“我不是正在找秘术师吗?如若大族老实在不想交易,我也不勉强,待我杀了大族老,再将程先生的尸体挂在祝家大门上曝晒,我不相信秘术师听到消息会无动于衷!” 程天鹤眼神骇人,“你一个姑娘家,怎恁地残忍?祝宁,你会不得好死的!” 祝宁笑累了,刀尖一挑,将尸体撑了起来,在程天鹤紧张的目光下,她挑唇,冷嘲道:“身为姑娘,就不能残忍吗?那么请问,将祝家的女童献祭给树妖,就不残忍吗?” 包括程天鹤在内,所有人都是一震! 这是祝宁第一次提起献祭,因为祝宁便是被献祭的女童之一,所以在祝宁上任后,族人和族老们都很避讳在祝宁面前讨论这件事,且将这项重要的工作,直接分派给了祝四叔,不经过祝宁。 掌心卸了力,尸体重又摔在地上。 祝宁似笑非笑,“祝家造纸五十年,牺牲了五十个被献祭的女童!抽取女童阴血,日夜浇灌桑树与楮树,将其炼化为妖,再以树妖之皮为原料造纸,禁锢妖灵于纸中,以此造出质地绝佳却沾满血腥的顶级纸张,为祝家牟取冠绝天下的美名和数不清的源源不断的财富!除了死去的女童,每一个祝家人都从中得到了泼天的富贵,‘残忍’二字,不应当是你们的写照吗?” “血月夜,禁锢在化妖池的桑树妖、楮树妖,借血月力量,冲破禁制,屠戮金陵百姓,残杀我祝家三十六口,尔等为何不说树妖残忍?不对,你们炼妖,逃脱你们掌控的妖,反过来再杀了你们,这应该叫一报还一报,咎由自取?那么,人心、妖性,究竟哪个更残忍啊?” 妖祸案的真相,昭然若揭! 谢骋眼神凛冽骇人,抓着墙壁的大手,不断收紧,骨节泛出白色! 原来,这才是全貌! 卫凌然脸色发白,喃喃轻语:“没想到祝家的人,竟是披着人皮的妖怪!他们,比妖怪更可怕!” 祝家的恶事,人人心如明镜,但享受了好处的人,是懂得闭嘴的。所以这些年来,没有人会将此事公开摆在台面上,更不会出言评判对与错。 祝宁是第一个! 显然,祝宁疯了,她坐视祝家危机不理,她想杀大族老,与亲族公然撕破脸,她是想叛出祝家! 如此,祝家上下,是不可能容得下她的! 二族老当即开口道:“大族老,程先生虽与你交好,但事态有变,该舍弃便舍弃吧,程先生已经往生,留下的不过是具皮囊而已,相信程先生不会怪你的。” 程天鹤阖了阖目,确实,他若一直在意肉身,便会被祝宁死死拿捏,掣肘于人,倒不如壮士断腕吧! 于是,程天鹤移开视线,不再关注尸体,脸色阴鸷且决绝,“祝宁,你不必当家主了,立刻滚进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向列祖列宗忏悔!否则,今日我等倾祝家全族之力,也要将你处死,敬告祖宗!” 祝宁杏眸睁了睁,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跪祖宗?忏悔?呵,他们也配?” “你大逆不道……” “老东西,闭嘴吧!” 祝宁直接叫停,用下巴指了指尸体,意有所指,“大族老这么维护祝家的祖宗,不知道程家的祖宗会不会掀了棺材板啊?” 程天鹤一凛,双眼渐渐弥漫起惊恐之色,祝宁知道他夺舍了大族老,知道他还活着! 难怪,祝宁会散播他的丑闻,以凌虐尸体威胁他! 没想到这个贱人,妖力竟然如此强大! 一念至此,程天鹤双手一挥,大声喝令护卫:“祝宁叛变,要颠覆祝家,置祝家所有人于死地!在场护卫听令,立刻杀了祝宁!” 卫凌然大惊,“不好,小家主有危险,我们快去帮她!” 谢骋眉峰紧蹙,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凌然,你马上出去找魏骁,让他带人进来,守住祠堂所有进出口!” “好!”卫凌然扭头就走。 谢骋深知,卫凌然武功一般,此地没有妖怪,卫凌然与人打斗,反而危险重重,所以他支开了卫凌然。 第78章 一起发疯,同归于尽! 祝家的护卫,本应绝对忠诚于家主。 可现今,家主叛变了,他们该不该也叛变家主?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手中虽然握紧了刀柄,却谁都拿不定主意。几息之后,齐刷刷地把视线投向了护卫队长。 因为卫凌然,护卫队长被祝宁教训过,心里多少怀了丝怨怼,此刻,局势翻转,眼见七大族老都有意另选家主,诛杀祝宁,不论是为了祝家的整体利益,还是个人私怨,他心下一横,做出了选择! “家主,您背叛祝家,恕我等不能答应!” 护卫队长义正言辞的敬告了一句,而后便拔刀相向,且下令道:“兄弟们,为了我们祝家,必须杀了祝宁这个妖女!” 原本站在祝宁身后的护卫,哗啦一下,将祝宁围了起来! 不会武功的族人,立刻四散躲藏,但又舍不得离开,他们想要看到这场动乱的结果,究竟谁胜谁负! 罗笙握住了缠在腰上的鞭子,神色冷得像淬了寒冰,祝家人的薄情寡义,果然名不虚传! 祝宁提着刀,走下轮椅,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冷冷发笑,“很好,你们主动替我选择了众叛亲离,也省得我为难了。” 一语既落,祝宁一脚踢飞地上的尸体! 护卫队长瞬间瞠目,如此庞大沉重的一具男性尸体,祝宁竟像踢藤球似的,毫不费力且精准的踢向了他! 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护卫队长本能的一刀劈下! 未料想,原本就被祝宁在腰上砍了一刀的尸体,又被护卫队长砍中同一部位,直接来了个死后腰斩,身躯断成了两截! 程天鹤刚刚才勉强说服自己舍弃身躯,可这巨大的冲击,再一次戳烂了他的肺管子! “祝沣!” 程天鹤声嘶力竭的喊出了护卫队长的名字,眼中仿佛泣了血般,腥红得骇人! 祝沣也没想到祝宁会利用程先生的尸体攻击他,他惊怔了几秒钟,就立刻作出解释:“大族老,我不是故意的,是祝宁她……” 然而,祝宁根本不给他转圜的余地,她红唇一勾,笑容阴恻,“不,你就是故意的!” 言毕,她的刀,快如闪电,猝不及防的逼近摔落在地的尸体上半身,刀尖一旋,挑起,再度如暗器般砸向祝沣! 祝沣得了大族老的警告,哪里还敢挥刀,只能仓惶躲闪,任由那玩意儿落空,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可紧接着,一条长鞭破空而来,卷住了祝沣的下盘,祝沣连忙应战,其他护卫也赶紧加入了战场! 程天鹤想亲手杀死祝宁的心,令他连半刻都等不及,但他终是被一丝理智给拦下了,大族老是个不会武功之人,他一旦当众动手,便会暴露了身份,所以他必须忍耐,待这些护卫消耗了祝宁的精力后,他再伺机动手,坐收渔翁之利! 祝四叔阴毒的目光,紧锁着祝宁,一手攥着毒箭,一手握着毒粉,随时准备趁虚而入,偷袭祝宁! 祝宁和罗笙两个人,穿梭在几十人的刀光剑影之下,很难游刃有余,因为罗笙武艺一般,祝宁重伤未愈,仅凭武功过招,她们确实寡不敌众! 程天鹤一瞬不瞬的盯着祝宁,想看她会使出怎样的妖法,他虽无法器在身,但也提前准备了几道镇妖符!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除非祝宁面临生死一线,薛昭才能在不经召唤的情况下,通过双魂感应,主动现身保护祝宁! 但今日,祝宁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打扰薛昭修炼,不止是为了薛昭,也因为谢骋。端掉整个祝家,是她第一个目标,但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她要护好自己半人半妖的秘密,免得谢骋一把邺火,连她一起诛了! 何况,卫凌然是嫉恶如仇、正义刚直的捉妖师,她既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失望。 哪怕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她也要尽力拖延至她手刃秘术师,完成终极目标的那一刻! “罗笙,你快走!” “不,家主你先走,我顶着!” 打斗的间隙,瞧见罗笙身上染了血,祝宁想也不多想的立刻赶人,但罗笙哪肯听话?她豁出去的只攻不守,誓要用性命为祝宁蹚出一条生路! 祝宁一柄长刀在手,挽出利落的刀花,寒芒劈开迎面袭来的兵刃,余光里,罗笙脸上的血色和坚毅,烫得她心口发颤。 还好,命运待她终究不薄,先赐给了她一个薛昭,后又赐给她一个罗笙,免她无依无靠。 “罗笙,我们共进退!” 祝宁扬声喊了一句,一个旋身,刀刃借势横扫,逼退身前几个护卫,她下手不留情,但凡能够一击毙命的,绝不会给对方留有喘息的余地,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已有七八个护卫倒在了血泊里,护卫队长祝沣也挨了几刀,但祝宁也好不到哪儿去,背部的伤口早已裂开,一身血色,着实吓人! 卫凌然和谢骋迟迟没有动静,祝宁不知原因,不敢再抱有希望,将对手强行拉拢成队友,本身便是个极其冒险的行为,所以他们得知妖祸案的真相后,改变主意临时反水,她也无法责怪。 既然是她做出的选择,便得由她来承担后果,愿赌服输罢了。 大不了,惊动薛昭,大家一起发疯,同归于尽! “火!” “着火了!” “祠堂着火了!” 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突然间,漫天响起! 下一刻,逼在祝宁周身的护卫,迅速如潮水般退去! “救火!” “快救火!” 祠堂里供奉的是祝家的祖辈、父辈,是祝家人的精神支柱,岂能被烧成灰烬? 所以,护卫们哪里还顾得上祝宁她们主仆,连同族人一起,慌不择路的到处找水救火去了! 包括一众族老! 但,除了程天鹤和祝四叔,这二人非但没有参与救火,反而朝着祝宁步步逼近! 祝宁随手擦了把渗出嘴角的鲜血,朝着罗笙低语道:“你马上退到宗祠外院,不必担心我,我找的外援,是个靠谱守信的!” 第79章 荒谬又大胆的念头! 谢骋会以邺火焚烧祝家祠堂,满足祝宁的心愿,令祝宁震惊又喜悦。 分开时,他并没有明确的应承她,她便想着,如若他不愿意帮她,她就找机会亲自放把火,让她的祖宗,同地狱的恶鬼一样灰飞烟灭! 此刻,谢骋这一招,一石二鸟,既解了她被护卫群殴的困局,也解了她对祝家的仇恨! 她余光四下一扫,没有见到卫凌然,但宗祠外院有细密又轻盈的脚步声在不断靠近,她登时勾起了唇角,这几日祝氏庄园外面突然多了不少人,她只装作不知情,眼下,应该是这些人进来了! 不肖说,北镇抚司的精兵,确实非祝家护卫可比肩的。 罗笙是个拎得清的人,谢骋愿意为祝宁赴汤蹈火,自是比她能给到祝宁的助力更大,所以,她鞭子一收,扭头快步离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程天鹤,及他身后的火光,祝宁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幽幽一笑:“大族老,你不去救火吗?你爹娘的灵位,可都在祠堂里呢,你想当个不肖子孙?” 程天鹤捏着镇妖符,“死到临头,还敢张狂?都被人伤成这样了,还不把你的妖法使出来?” “妖法?”祝宁佯装一愣,“你骂我是妖女,我可以认,但我只是个寻常的小女子,何来的妖法?” 祝四叔听闻,新仇旧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嘶声厉吼:“该死的,你剜掉我儿子的眼珠,割掉我的耳朵,你使的手段,分明就是妖术!你祝宁,早就被化妖池炼……” 蓦地,但见刀光一闪! “炼化成妖”四个字,被突来的巨痛,断掉了出口的机会! 祝四叔的眼前,血雾弥漫! 不,准确的说,是从耳旁飞溅出来的血,擦过了他的双眼! “啪嗒!” 有东西掉落在地,程天鹤下意识的低头,竟看到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是……是祝四叔仅剩的那只耳朵! 祝宁手中的长刀未动,是从她袖中飞出的柳叶刀,削掉了祝四叔小半个脑袋! 祝四叔痛得已经完全失去了章法,一边狂吼嘶鸣,一边朝着祝宁射出了毒箭,同时,洒下了漫天的毒粉! 祝宁饶是应对及时,以长刀挡住了毒箭,却也被毒粉迷了眼睛! 藏于她左眼的薛昭,受了刺激,残魂不受控制的在她识海中肆意冲撞! “啊——” 祝宁顿时痛得双眼无法视物,长刀失手落地,整个人脚步踉跄,摇摇晃晃! 而祝四叔奋力一击后,脑侧张着碗大的口子,鲜血如奔涌的河水,如注般流出,一头栽在地上,死了! 见状,程天鹤深知机会来了,族人们都在忙于救火,无人顾得上这边的情况,祝四叔临死前去了祝宁半条命,他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他立时发功,掌中的镇妖符散发出刺目金光,而后以指为引,将符纸中蕴含的灵力凝作一道锐不可当的金色气劲,直袭祝宁眉心!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卷走了祝宁! 同时,另一道红色光芒与镇妖符的金光相撞,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不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连脚下的地面都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祝宁只觉腰上多了一条很有力量的手臂,落地的瞬间,她整个身体都被拥入了一个人的怀中,沁入鼻中的味道,虽然淡淡的,但莫名地有丝熟悉感。 她陡然一怔,是谢骋! 他背她上镜墟山的时候,她闻到过相同的气息。 很快,她又惊奇的发现,躁动的薛昭,竟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双目仍有刺痛感,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听见头顶传来谢骋的声音:“暂且不要睁眼,凝神、静心,我替你净化毒气!” 祝宁立刻照做。 谢骋祭出邺火莲灯。 这件法器的神奇在于,莲灯之火可焚烧万物,莲灯之水可净化万物。 随着水雾漫上祝宁的眼睛,尖锐如细针穿刺的痛感,竟像被温水裹住般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润肌肤的清凉感,原本因毒气侵蚀而泛起的灼热酸胀,也被一股清透的力量慢慢剥离。 不过片刻,祝宁的双眼,便连最后一点不适感也消散无踪,只余下眼底一片清润透亮的舒畅。 “好了,试着慢慢睁眼看看。” 听到谢骋的话,祝宁缓缓掀开眼皮,漆黑如夜的眸子明亮又干净,仿若未沾尘世半点污浊。 谢骋已经松开了祝宁。 他不再是金陵府衙仵作的面容,他掀了人皮面具,戴上了自己的半顶银面,林立于她面前,气场强大,威压力十足,却又不失温和。 祝宁呆了一瞬,才喃喃道出一句:“谢……谢公子,多谢你救我。” 谢骋微微颔首:“答应你的交易,我不会食言。” 祝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回身张望,竟见卫凌然正在和程天鹤斗法! 一个镇妖师,一个捉妖师,皆无法器,只能以各自的玄门术法相抗,但不过几招下来,他们二人皆面露震惊之色! “你,究竟是何人?天坑的镇妖符箓,出自于你手?”卫凌然心中已经有了近乎肯定的猜测,但他还是问出了口,想要亲耳听到对方的回答。 此时,两人都默契的停了手。 程天鹤粗喘着气息,眼中是难以平复的惊惶,“你年纪轻轻,为何会……你师父是谁?” 卫凌然陷入了沉默,谢骋之前不是怀疑程先生与他师门有关吗?为何现在与他术法同出一门的人换成了祝家大族老? 此事,大有蹊跷,他绝不能轻易露了底牌,打草惊蛇! 然,卫凌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几息之间,程天鹤竟生出了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 听祝宁的意思,祝家已经没救了,他顶着大族老的身躯,也得受到连累,而且大族老年过古稀,身体状态太差了,他占据着这具身体,实在没有多少好处了,而眼前的卫凌然,不仅年轻,还与他修炼的术法同出一门,他若夺舍了卫凌然,不但实力会大增,就连祝宁,也没法再与他作对了! 第80章 身死,魂消 祠堂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宗祠所在的院落,占地十分广阔,有十几个房间,分为茶室、禅室、佛堂、书室、休息室等,后院有两口水井,水源充足,又有上百人参与救火,可他们惊奇的发现,无论多少桶水泼上去,均如水滴汇入了江海,起不到半点作用!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不知何人所为,起火点在何处,火势起初有多大,一直都是多大,明明有风吹过来,但火势毫无变化,既未增大,亦未减小!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场火,像是长了眼睛般,只精准的焚烧祠堂,与祠堂相连的地方完好无损,火势未曾蔓延过来丁点儿,仿佛被一条银河隔开了似的! 六大族老和族人们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但他们不敢停下打水救火的动作,哪怕此举并无作用,也要尽最大的努力! “太诡异了!” “好像跟西南造纸坊失火的情况一模一样啊!” “究竟怎么回事儿?怎样才能灭火啊?房梁快塌了,再这么烧下去,祖宗灵位怕是一个也保不住了!” “大族老!快请大族老看看啊!” “啊,大族老怎么跟卫公子打起来了?” “什么?大族老……不,不对,大族老在干什么?为何大族老会玄门术法啊?” “站在家主旁边的人又是谁?” “戴着面具……好像是前几日去纸坊投诉的京城商客!” “……” 族人七嘴八舌的声音,一惊一乍,聒噪异常。 祝宁充耳不闻。 她表面镇定,实则紧张的攥紧了十指,清明的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程天鹤,她对此人最大的防备,就是夺舍! 如若不能让程天鹤彻底魂飞魄散,他会利用夺舍,不断的更换新的身躯,杀之不尽,也害人不尽! 如此,才是最大的祸患! 可她为了自己和薛昭,偏偏无法提醒卫凌然! 而心性磊落的卫凌然,只顾思考如何探寻大族老和程先生的身份,哪里会想到对面的老头儿,遽然卑劣的打上了他的主意! “小家主,依你看,他们二人的本事,谁更胜一筹?”谢骋的问题,既是讨教,也是试探。 树妖祸乱金陵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但《千秋大典》变成无字天书,惊现妖眼一案,尚未有答案。 从受害百姓的死亡现场不难发现,树妖留下的痕迹,只有树枝,从无妖眼,且眼睛,并不符合树妖本源的特性! 所以,这是同一时间,发生在京都和金陵两地的两桩不同的案子! 但他又有理由相信,两案都与祝家有关,或者说,与祝宁难脱干系! 卫凌然卜算不出祝宁的命格、祝宁能操纵造纸坊幻像、祝四叔控诉祝宁剜眼、割耳用得是妖术,这种种迹象表明,祝宁绝非普通凡人,有可能是…… “我不知道。” 祝宁的回答,打断了谢骋的思绪,她眉尖紧蹙,似乎并没有与他探讨的心思,目光始终落在程天鹤的身上。 谢骋见她背部血流不止,手臂和腿上也被划破了几道血口子,哪怕她身穿黑衣,血色并不明显,但血腥味却是遮掩不住。 但她抿着苍白的唇瓣,未言一个字的痛楚,好似旧伤添新伤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谢骋不觉蹙眉,他大手摸进衣袖,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祝宁,道:“这是曲焕章百宝丹,内服,止血、止痛。” 祝宁有一瞬间的惊讶,如此关头,他怎么还有心思给她找药?他不是该关注卫凌然的安危吗? 为了不浪费时间,祝宁连感谢的话也没说,接过药丸,一口吞进了喉咙里,然后又把视线移回了原处。 谢骋见状,黑眸沉了沉,嗓音无温的说道:“你在担心卫凌然?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有他在,不论卫凌然是否大族老的对手,都会安然无恙。 可惜,他的安慰,并不能成功安抚祝宁,因为夺舍是阴邪之术,不是人的肉眼能看见的! 而程天鹤下定决心后,便立刻付诸于行动! 他和卫凌然同出一门,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了,只是谁都不想挑明,都想试探对方的底牌,但交手几招后,他便发现自己不是卫凌然的对手,若他不夺舍,定会被卫凌然生擒,或是杀掉! 所以,留给程天鹤的选择其实并不多! 淡青色的光晕,陡地自程天鹤周身聚集,无数气劲凝聚成剑,朝着卫凌然疾射而去! 卫凌然一瞬回神,双手快速结印,金光从体内汹涌而出,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住了袭来的气剑! 程天鹤承受不住金光的反噬,一口鲜血吐出,身体向后栽去! “出身玄门,却炼妖害人,实属罪大恶极!今日,我便抓你回师门,清理门户!” 卫凌然怒声一喝,脚尖点地,凌空跃起,手中凝聚出一条锁链,往程天鹤身上缠去! 然,本该惊惶的程天鹤,眼神陡变阴鸷,嘴角勾起了诡异的笑,看着卫凌然离他越来越近,他嘴唇张合,开始无声的念念有词! 不好! 祝宁心尖一颤,老东西果然如她所料,意欲夺舍逃生,且夺舍的对象是卫凌然! 情急之下,祝宁冒着暴露的风险,祭出一道青光,阻隔在了卫凌然和程天鹤之间! 与此同时,她身形快如闪电般疾掠而至,将程天鹤一脚踢向祠堂的熊熊邺火! 变故,发生在须臾之间! 大族老的身躯,亦如藤球般落入了火场,被火舌迅速吞噬! 程天鹤未料想祝宁会给他设计这样一个结局,在他即将抽离精血,引导魂魄进入卫凌然识海的前一刻,那道蕴含强大妖力的青光,竟将他的魂魄逼了回去,随之困于邺火,再也无法离开大族老的躯体,随着躯体一道被焚烧,在躯体化为灰烬的同一时间,他亦魂飞魄散! 这个世间,从此再无程天鹤! 亦无,祝家大族老! 卫凌然收了术法,锁链随之消失,他目睹大族老横死于邺火,脸上浮满震惊,及少见的愠怒之色! “大族老!” “大族老!” 祝家族人的惊喊声,此起彼伏! 祝宁的双眼,被火光染成了红色,她急促的呼吸着,心头的忐忑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令她眼神极其复杂。 尽管她按照自己的推测,顺利完成了摧毁程天鹤的计划,但她仍是难以安心,毕竟以邺火焚烧魂魄,只是她的想当然,实际效果究竟如何,她不敢确定。 “凌然哥哥!” 祝宁猛地回身,目光上下打量卫凌然,小心谨慎的试探道:“我昨日送了你一套衣衫,你为何不穿?那件披风的颜色,很衬你。” “嗯?”卫凌然茫然了一刹,随即脱口道:“你从未送过我衣衫和披风啊,你只送过我一个小木箱子。” 祝宁高高悬起的心,“扑通”一声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喃喃道:“就差一点儿,幸好,幸好赶上了。” 卫凌然不明所以,“小家主,你在说什么?” 祝宁粲然一笑,“没什么,凌然哥哥没事就好。” “我原本也不会有事。若非你突然介入,我是要将大族老生擒的,我有事情要向他问清楚,然后再行处置。” 卫凌然想起那道妖异的青光,及祝宁的反常行径,神情不禁沉冷下来,“所以小家主,你为何要杀了大族老?” 祝宁语塞。 卫凌然是她珍视之人,她不想欺骗他,却又不能告诉他实情。 就在她沉默之际,谢骋迈步走了过来,他深目凝着她,低声道:“祝宁,方才之事,我也瞧见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祝宁气息翻涌,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咙般,艰难地吐出干涩的话语:“我……我无话可说!” 卫凌然眼底的失望,一瞬间涌上,他攥了攥大手,扭头就走。 祝宁心脏钝痛,望着卫凌然远走的背影,她下意识的张了张唇,想要呼唤的名字,却被喉中突然喷出的鲜血所取代,无尽的黑暗,如一张大网,湮灭了她目之所及的所有光亮…… “祝宁——” “小家主——” 似有呼声近在耳边,又似响起在遥远的天际。 失重的身体,在落入谢骋怀抱的那一刻,祝宁缓缓阖上了双目…… …… 三日后。 黄昏。 青白色的闪电,宛如利剑,劈开一道道昏暗的天幕,轰隆的雨声,呼啸着兜头而下。 廊檐下,两道颀长的身影,一黑一白,并肩而立。 “谢兄。” 久未说话,卫凌然喉咙又干又痛,可眼瞳里却浸着潮气,他低语道:“明日一早,我就走了。你……拜托你看顾好她,待她身体痊愈了再抓她,行吗?如若免不了下诏狱,你,你好好问她,她是个明理的人,会同你说实话的,你别让人对她用刑,可以吗?树妖的案子,不是她做的,算不上主犯,顶多是被祝家所连累,应该可以轻判吧?” 谢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缩,“你守了她三日,不待她醒来看上一眼吗?不想听她亲口说出她是……” “不想!”卫凌然匆促打断,心中只剩下逃避,“只要我没听见,就不需要奉行门规,遇妖尽除!你……你将来也不必告诉我!” 谢骋无声一叹:“你啰啰嗦嗦的拜托我这么多,我哪能记得住?凌然,或许她是有苦衷的,就像她往日行事,哪一件不是带着目的性?所以你不必太过伤心和失望。” 卫凌然扭头看向谢骋,目中盛满不安与茫然,“可不论缘由为何,她终究都是……我是捉妖师,除妖是我的天职啊!” 谢骋默了一瞬,道:“人心之恶,孕育了妖,最终遭到妖的反噬。人与妖,究竟孰好孰坏?善恶的边界,又在哪里?凌然,你是该返回青阳观,闭关清修了。” 卫凌然怔住。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黑与白,是与非。而今,和祝宁相处的点点滴滴,模糊了那道界线,令他再也看不分明。 忽然间,他又想到了一件事,整个身躯都紧绷了起来,“谢兄,你,你能否跟我交个底,你是不是……” 他又卡了壳。 如同面对祝宁的问题,他下意识的又起了逃避之心,不敢面对。 谢骋淡然询问:“是什么?” “你知道的,你和祝宁的命格,我都卜算不出来。”卫凌然心里愈发堵得慌,又想追寻一个答案,又害怕答案如他所想,这种矛盾感,撕扯着他的心脏,令他无比煎熬。 通过这几年的相处,谢骋对卫凌然的了解,不能说绝对无差错,至少也有九成九,这小子在他面前,就像白纸一张,藏不了半点心思。 以免卫凌然过分纠结,谢骋开口,反问了他一句:“以你的修为,妖物近在眼前,你会感受不到妖气吗?” “不会。”这一点,卫凌然极其自信。 谢骋又道:“那你从我和祝宁身上,感受到妖气了吗?” 卫凌然一愣,紧接着摇头,“没有。” 谢骋难得笑了一下,“所以,你要不要思考一下,这个世上,人与妖之间,会不会还存在着其它可能?” 卫凌然呼吸发紧,“比如……” “若有一日,你参透了其中奥秘,可以来京都找我。届时,我会亲口告诉你,也会摘下面具,与你真容相见。”谢骋严肃了口吻,郑重许下承诺。 原本,他只当卫凌然是他生命长河中的一个过客,他已经做出了和卫凌然分道扬镳的决定。 但此刻,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明明他为了长生,舍弃了感知“情”的能力,无论亲情、友情,亦或爱情,他都不可能拥有。 可是,他看着卫凌然,竟滋生出了不舍。蓦地,他又想到了祝宁,想到了魏骁,以及泗娘和小胡子,甚至是被他收养过的其他人。 过往的岁月,忽如走马观花般的在谢骋脑中一一闪现,他恍然惊觉,镌刻在他记忆深处,并未遗忘的人和事,竟不止是百年前的西北边塞,也不止有薛昭…… 第81章 谢掌印想要我如何报答? 淅淅沥沥的小雨,沿着琉璃瓦当滚落,在廊檐下汇聚成汩汩溪流。 窗外,漆黑如墨。 祝宁四目环顾,表情怔忪。 这是她在棠园的寝屋。 她没有被谢骋抓走。 明明谢骋和卫凌然都认定她是妖物了,为何还把她送了回来? 她垂眸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新旧伤口,都已经医治上药了,还擦洗干净了身子,换上了新衣。 内室无人,只有两盏烛火在跳跃。 祝宁喉咙又干又疼,她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试着朝外唤道:“有人吗?” “家主!” “家主!” 两道惊喜雀跃的女音随之响起,紧接着,罗笙和祝妈妈提步奔了进来。 “家主,你可算是醒了!” “正好,药煎好了,补身子的粥膳也做好了。” “谢掌印的医术可真是高明,他说家主快醒了,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家主就醒来了。” 一老一少的俩人,各自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开心。 祝宁听得眉尖轻蹙,“我昏迷多久了?” “三日多了。”祝妈妈说着,先把药碗端到了祝宁身前,眼里尽是心疼之色,“快喝药,这是谢掌印亲自为你开具的药方,说是你身子亏损严重,又连接两次受伤,必须按时服药,好好将养。” 祝宁满脑子问号,但祝妈妈不给她询问的机会,舀起一勺药喂到了她嘴边,她只能听从安排,乖乖喝药。 待药碗见了底,罗笙又无缝衔接的将一碗人参乌鸡汤端了过来,明明眼睛红得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了,却硬是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眯眯地说:“家主,我把库房里珍藏了百年的人参拿出来了,祝家那些个人面兽心的东西不配用,全给家主补身子。” 祝宁深目看着罗笙,顿了顿,终是没有多说什么,保重自己,不让这俩人担心,于她们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慰吧。 饿了三日,即便没有很好的胃口,祝宁也强迫自己吃光了所有的膳食。 化妖池尚未摧毁,秘术师尚未伏诛,叛逃的树妖尚未剿灭,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绝不能被身体拖住她的前路! 祝妈妈在床头垫了个软枕,扶着祝宁靠坐好,祝宁面色沉静的问道:“我在宗祠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方才提到的谢掌印……” “家主,事情是这样的。”罗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一五一十的说道:“那日我听从你的吩咐出了宗祠,结果外头来了好多人,他们虽然穿着常服,但训练有素,气势十足,二话不说便将我拿下了。领头的人,他们称呼为‘魏大人’,这个魏大人,遽然是李知府入庄那天,跟在李知府身边的捕快!” “魏大人指挥手下把整个宗祠都围住了,但他们没有进去,带着我一起等在外头。没过多久,卫公子抱着昏迷的家主出来了,看样子都快急哭了呢!看到我,卫公子便叫魏大人放了我,我们把家主迅速送回了棠园。很快,谢公子也回来了,哦对了,直到谢公子开口说话,我才知道他就是仵作先生,他费心医治家主,待家主病情稳定了,便又走了。” “之后,李知府又带人来了,宣告了谢公子的身份,竟是夏朝北镇抚司的掌印谢骋!谢掌印隐藏身份下江南,就是为了调查树妖祸乱一案,祝家炼妖造纸,全族问罪,所有铺子查封,造纸坊关停,凡族谱上的男子,悉数打入金陵府大牢,女子暂押祝氏庄园,集中禁锢于兰园候审处置。” 说到这儿,罗笙看了眼祝妈妈,不禁叹惋:“如今棠园,除了家主,就只剩下我和祝妈妈祖孙二人了,这还多亏谢掌印网开一面,允许我们留下来贴身照顾家主。” 祝妈妈补充道:“这三日,卫公子一直守着家主,谢掌印时不时的也会过来查看家主的伤势,为家主换药。魏大人带着手下将庄园上下全抄了,还有城里的各大铺子,我们被勒令不得离开棠园,也不知外头是怎样的狼藉。” 祝宁消化完这些消息,沉目静坐了好半晌,才重重吐出一气,“颠覆祝家,终结祝家女童祭妖的命运,是我争做家主的唯一目的。未料想,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我就成功了……我们祝家的女子,终于,终于再也不用躲在阴暗里,战战兢兢的活着了……” 闻言,罗笙和祝妈妈心神一震,她们从不知道祝宁真正的心思竟是这般!如此,祝宁下得每步棋,做得每件事,便都能解释得通了! “家主!”祝妈妈屈膝跪了下去,热泪盈眶,“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想代表祝家的女子,给家主磕个头,请家主不要拒绝!” 祝妈妈没读过书,可祝宁完全能够理解祝妈妈想要表达的敬意。 所以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祝妈妈虔诚的磕头,用最质朴直接的方式,叩谢祝宁的高义。 礼毕,罗笙搀扶起泪流不止的祝妈妈,欲言又止。 祝宁瞥了罗笙一眼,替罗笙说出了心里话:“祝妈妈,你为了孙女,为了女子的命运谢我,但你的丈夫、儿子、孙子,却下了大狱,生死难料。你,不恨我吗?” 罗笙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她的心思,遽然被祝宁看破了! 祝妈妈怔了一瞬,摇了摇头,“不恨,我怎么可能仇恨家主呢?祝家行不义之事,遭报应是迟早的事儿,就算没有家主的推波助澜,也躲不过朝廷的查办。那位谢掌印的能力,连家主都要费心应对……算了,不提了,天理昭彰,全看命运吧。” 祝宁神情浮上几分意外,“祝妈妈的深明大义,倒是我不曾想到的。” “我只是个底层的小人物,左右不了任何人、任何事,只能听天由命。只是月儿,她是女童,也从未享受过祝家的荣华富贵,可不可以放过她?真的,她只是个可怜的孩子,没有犯过任何的错,我可以替她接受惩处的!” 祝妈妈说着说着,再度跪了下去,泪水汹涌的更快,“家主,我人微言轻,求你帮帮月儿,可以吗?卫公子很看重你,能否请卫公子向谢掌印求个恩典啊?” 祝宁动容不已。 她从未拥有过的亲情,却在祝妈妈身上屡次感受到了,她又如何舍得拒绝? 祝宁示意罗笙把祝妈妈拉起来,安顿在椅子上坐下,才道:“祝妈妈,我当初既答应了你救月儿,就不会半路撒手不管。不止是月儿,祝家的所有女子,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将她们拉出泥潭的。我不是说了吗?我当家主,就是为了改变祝氏女的命运,若颠覆了祝家,却将她们也送上了刑台,那我岂不是白干了?” 祝妈妈顿时喜笑颜开,笼罩了三日的阴霾,总算化开了。 罗笙不姓祝,亦无亲人,没有这样的烦恼,只要让她一直跟着祝宁就好了。 不过,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件事,神色不禁变得复杂,“家主,你把祝守山夫妇和祝允清踢出族谱,反而让他们躲过了这一劫!” 祝宁搁在被子上的双手,微微一僵,手指慢慢蜷缩了起来。 罗笙见状,恍然大悟,“家主,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你为了留住他们的性命,故意与他们断亲,将他们赶出了金陵?” 祝妈妈满眼诧异,后知后觉的说道:“难怪家主当时那般决绝,还安排了人接应祝允清,给了祝允清一大笔钱!” 祝宁眼底划过一抹凉薄,语气是说不出的冷嘲,“断亲是真的,保他们一命也是真的。生恩报完,从此两清了。这辈子,我与他们不复相见。” 一老一少皆是面色一僵,随即心头涌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忽地,祝宁神色一变,视线落在屏风处,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罗笙连忙走向外室,查看情况。 祝妈妈起身站到了床头的位置。 谢骋踱步进来。 罗笙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示意祝宁需不需要奉茶,祝宁想了想,道:“你们都下去休息吧。这几日为了照顾我,辛苦了。” 祝妈妈福了福身,又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谢骋,怀着紧张忐忑的心情离开了。 希望家主能说服这尊大佛,发发慈悲吧! 待外头的屋门关上,祝宁掀开被子,欲下地行礼,一只大手,却按住了她的臂膀。 “如若伤口再次崩裂,我不会再管你。” 男人低沉的嗓音,令祝宁没来由的心悸,她抿了抿唇,客气又恭敬的说道:“掌印大人,失敬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便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谢骋直言不讳。 祝宁点了点头,“是的。” 谢骋掀目,语气迫人,“你如何得知?据本官所查,你生长在金陵十八年,从未去过京都。” 祝宁噎了一下,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如果我说,我曾经花了一千两银子,在黑市买到一张掌印大人的画像,你相信吗?” 谢骋愣住,冷眸泛起不可思议!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祝宁伸手指向衣柜,道:“最下面有个暗格,画像就在里头。” 谢骋从祝宁的脸上并未看到玩笑的意思,他眉心沉了沉,依言打开暗格,拿出了一个卷轴。 解开系带,将画像徐徐展开,穿着一袭掌印官袍的谢骋,跃然于纸上,身姿容貌栩栩如生! 谢骋回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盯着祝宁,墨眸幽暗至极,“你几时所购?卖你画像的是何人?” “大约三个月前吧,那会儿我还没当上家主。某天夜里,我闲来无聊,便偷溜出庄园,跑到西府黑市瞎逛。据说那个地方,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但卖东西的人,不会直接出面,他们把物品明码标价的放在货摊上,买者相中后,直接付钱取货即可。所以,我亦不知卖者为何人。” 祝宁说话的间隙,不忘偷偷观察谢骋的反应,可惜那顶该死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而他的眼神又太过深邃,实在不好判断他的心情。 谢骋眯了眯眸子,“那你又为何要斥巨资买本官的画像?” “因为我想颠覆祝家。”祝宁顿了顿,抬起下颌,无畏的赢上谢骋,“杀人容易,灭祝家满门也容易,但是祝家的恶行,不该埋葬于祝家!所以,我需要掌印大人的助力!” 闻言,谢骋忽而一叹:“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包括将本官从京都引到金陵。” “是!”祝宁坦然承认,“但我,并不后悔对掌印大人的利用。” 这一刻,谢骋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哪怕赔上自个儿?” 祝宁确实看淡了生死,但她的肉身并非她一人所有,为了薛昭,她也不能随便舍弃。 默了一瞬,祝宁扬起笑脸,带着一丝讨好的说道:“感谢掌印大人为我治伤,又让掌印大人费心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可以报的。” 谢骋不疾不徐的打断了祝宁的话音,他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闲适,唇角勾起漫不经心的笑意。 祝宁从没见过谢骋这个模样,她后背不由升起了一股寒意,小心翼翼的问:“谢掌印想要我如何报答?” 她可不会愚蠢的认为,谢骋这个笑容,是在对她展现温柔和善意。 先前,他是客商或仵作的身份,心性需要隐藏,如今恢复成了鼎鼎大名的掌印大人,行事定然不同了。 为了祝家女子的生路,她必须收敛脾气,好好应对。 谢骋道:“除了兑现承诺外,你还得另外回答我一个问题,且要如实回答!” “我……考虑考虑。”祝宁直觉不是好问题,没敢直接跳坑,决定拖延几日再说。 谢骋眼神一冷,“祝宁,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求?”祝宁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谢掌印听到了我们主仆刚刚的谈话?” 谢骋道:“未曾。” 祝宁神色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第82章 小家主不是犯人! “本官对祝家产业和族人的初步处置,想必小家主已经知道了。小家主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需要本官提点了吧?” 谢骋公事公办的口吻,墨眸寡淡,不显情绪。 祝宁从前看不透这个男人,只能从一次次的博弈中去揣测他的行事,如今,她更加看不透。 他们的交易尚未结束,所以他会救她、医治她,可是现在,他竟然主动暗示她,可以为了族人去求他? 然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后,祝宁心头反而涌上了不安。 她手指抓了抓被子,开口道:“掌印大人,我知道,我身为祝氏家主,我自己也是个罪人,逃不脱律法的制裁。但是,祝氏的女子是无辜的。” “在祝家,女子的作用分为两种,一种是用来外嫁的,联结达官贵人,为家族前程铺路。她们的生辰八字,不符合献祭的条件,所以从小就被当成工具对待,接受残酷的训练,既要学高雅的琴棋书画,也要学下贱勾人的房中术,她们像是货品一样供贵人挑选,只要贵人相中,不论年纪大小,不论是做禁脔还是妻妾,只要能发挥出有利于祝家的价值,即可。” “另一种女子,是树妖的祭品。她们一出生,就被列入了献祭的名单,排队等待献祭。每年一个女童,或抽签决定,或随机选取,一旦超过十岁,还未曾献祭的,就算暂且逃过一劫了,但这些姑娘也休想归家过回正常日子,她们会被归类到下人的序列里,以丫环的身份继续为祝家出力。” “掌印大人,祝家女子并非祝家恶行的利益既得者,反而是受害者,受尽了家族的摆布,她们的命运如草芥一般,任人践踏,没有自己作主的权利!” “如今,祝家男丁罪有应得,但女子实在不该承担这份不属于她们的罪名!” 讲到这里,祝宁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很少哭,从祭室逃生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了。 但是抬头的瞬间,她立马用袖子擦掉了。 她的眼神,再不见少女的天真,只剩下坚毅和果敢,她道:“掌印大人,这件事情,我不想用来做交易!” 谢骋目深如幽潭,未发一言。 沉默良久,祝宁忽而记起那个承诺,她按了按左眼,说道:“教我‘平沙落雁掌’的人,名字叫做薛昭!” “薛昭!” 谢骋浑身一凛,他倏地伸手抓住了祝宁的手臂,急声道:“真的是薛昭吗?她在哪里?你怎会识得她?” 祝宁从未见过谢骋失态及失控的样子,看来他们二人确实是故人,隶属一个军队的同袍! 但……是敌是友,还是不好说的,万一俩人有私仇呢? 祝宁心念至此,目光落在谢骋的手背上,轻蹙着眉尖说:“掌印大人,你抓疼我了。” 谢骋一怔,立刻松了手,“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祝宁惊诧不已,谢骋竟然会低头道歉? 为了……薛昭? 祝宁的戒心,有一点点的松动,她清了清嗓子,道:“不瞒掌印大人,我并未见过薛昭,她和薛昭只是神交的好友。” “神交?”谢骋讶然,“此话何意?” 祝宁斟酌了下措辞,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神交,就是梦里相会的意思。想必掌印大人已经猜到了,我亦是被祝家献祭的女童,在我离开祭室之后,我就开始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女子,她同我说话,陪我长大,教我读书练武,她说她叫薛昭,生前是一位女将军。” 谢骋激动异常,“薛昭是何容貌?” 祝宁摇了摇头,“不知道,梦里漆黑一片,我只能听到薛昭的声音,看不见人。” “你每晚都能在梦里听到薛昭的声音吗?”谢骋眼中泛起奇异的光芒,“你可有办法让我和薛昭对话?” 祝宁有些不忍心断掉他的希望,但思考了片刻后,她还是狠下了心肠,“薛昭不会夜夜入我的梦,她偶尔会来,时间不定。至于对话……我和掌印大人又不能共梦,如何对话薛昭?” 谢骋灰暗了百年的瞳孔,亮了不到几秒钟,再次寂灭。 祝宁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以免她说多错多,毕竟这个男人太难对付了,稍不留神,就会被他抓到漏洞。 故而,她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掌印大人的客商身份是假的,那么真实的卫凌然,又是什么人呢?” “你自己问他。”谢骋心情极度失落,毫无交谈的意思。 祝宁气恼,“谢掌印可真是过河拆桥啊!我解答了你的困惑,轮到我发问,你竟不理我了。” 谢骋从椅子上起身,道:“祝宁,你和卫凌然之间的事情,不该通过我这个第三人赘言。他打算离开金陵了,计划天亮就走,你自己看着办。另外,我没打算牵连祝氏女,否则她们现今身处的地方应是金陵府衙的牢狱,而非软禁于兰院。但此事,我还得上禀天子,得到天子准奏才行。还有,树妖案中涉及到的化妖池,我需要亲见,你会妖术的事情,我也需要一个解释。如此,我才能判断《千秋大典》变成无字天书一案,是否同你有关!” 语毕,他深目凝了她一眼,转身即走。 但,他长腿迈出几步,又突然滞下,背对着祝宁说道:“如若薛昭再次入梦,烦请你告诉薛昭,她的阿弟昭承还活着,甚是思念她,若是可以,希望她能入昭承的梦境。” 祝宁怔忪良久,直到房门几次开阖,直到罗笙返回,她才缓缓回了神儿。 罗笙凑近祝宁,小声问道:“家主,你怎么了?是和谢掌印谈崩了吗?谢掌印出来的时候,好像有点儿失魂落魄的样子,莫名的感觉他很难过。” “你转告祝妈妈,祝氏女大概率是不会被问罪的,叫她不要担心了。至于其它事情,我也说不上来。” 祝宁捏了捏发痛的眉心,心里沉甸甸的,她将“昭承”二字默默的咀嚼了几遍,忽然反应过来,薛昭的阿弟昭承还活在世上的话,岂不是一百多岁了! 谢骋未被面具遮盖的那半张脸,看起来很年轻,皮肤未有丝毫褶痕,想必他顶多二十来岁,那他和长寿老人昭承,又是何种关系? 思索了半晌,祝宁都无法得出一个结论,有点儿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想要唤醒薛昭,直接问个明白,但话到嘴边,终是又咽了回去。 还是不要打扰薛昭修炼了,日后她还要对付秘术师,更加需要薛昭的力量。 “罗笙,卫公子现在何处?” “好像在房间里休息。” “替我更衣。” 闻言,罗笙一愣,“家主,你要去找卫公子吗?” 祝宁“嗯”了一声,催促道:“快去拿衣服。” 罗笙顿急,“家主,你身子不好,不能下地啊!” “睡了三日,我感觉已经好多了。”祝宁坚持,并掀了被子就要下地。 罗笙暗自着急,却也没有办法违抗祝宁,只好从衣柜里快速拿来一套衣衫,侍候祝宁换上。 临行前,祝宁顺便照了下镜子,眉尖立即拧起,又苍白,又憔悴,丑得实在连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谢骋,她居然顶着这副姿容,和他面谈了半个时辰! 丢脸,简直太丢脸了! “罗笙,我要洗漱!” “是!” 洗漱结束,祝宁还是不满意,又让罗笙给她画了个漂亮的妆容,梳了个时兴的垂鬟分肖髻的发式,将发分股,结鬟于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显得高贵又华丽。 罗笙搀扶着祝宁出了门,穿过长长的廊檐,走向卫凌然客居的屋子。 但走着走着,她不由自主的顿下了脚步。 漆黑的雨夜里,一个人正在练枪。 缀着红缨的长枪,在雨幕里划出半道冷白的弧光,将男人脸上的银面,映衬的愈发惨白。 雨水顺着枪杆流淌不停,裹着枪尖挑破空气的响声,混杂着雨声,似把这个寒凉的夜,震开了一道道口子。 最后一个劈枪动作收势,长枪拄在地上微微发颤,红缨上的水珠顺着枪尖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小圈晕开的湿痕。 雨还在下,可那个握着长枪的男人,久久矗立,宛若一尊雕像。 浸在空气里的冷意,争抢着钻入祝宁的骨头缝儿里,可祝宁只感觉有种悲怆的气息,在天地间流淌。 谢骋,这位神秘的北镇抚司掌印,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公子!” 魏骁冲了出来,撑着伞,举在了谢骋的头顶,言语中透着心疼的意味,“您这是做什么?哪有这般糟蹋自个儿身子的?快回房,赶紧泡个热水澡祛祛寒气,我再煮碗姜汤……” “你废话真多!”谢骋冷声打断。 魏骁不服,“我说的哪个字不重要?怎么就是废话了?不管怎么样,公子您先跟我回房!”说完,便大胆的拉扯谢骋。 谢骋拂开魏骁的手,回过身来,正要赶人离开,却不经意的望进了祝宁的眼中! 四目相对,两人一时无言。 魏骁察觉到不对,顺着谢骋的视线,看到祝宁和罗笙二人站在廊下,登时恼怒道:“看什么看?管好你们的嘴巴,不该说的话,别让我听到一个字!” 罗笙大怒,张嘴便要回击,却被祝宁扯住了手臂,她低语道:“我们现在是阶下囚,祝氏女的命运,也全掌握在人家手里,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想起祝妈妈的眼泪,罗笙咬了咬牙关,只得咽下这口气。 但下一刻,谢骋竟一巴掌呼在了魏骁的后脑勺上,魏骁肩膀一缩,连忙伸手揉上脑袋,替自己叫屈:“公子,您干嘛打我?还……还当着犯人的面打我,我面子往哪儿搁?” 谢骋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儿不是诏狱,小家主也不是犯人!” 祝宁和罗笙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讶及惊喜! 魏骁难以理解,一脸“你竟然徇私”的表情,可谢骋不许他再胡乱说话,直接按头命令,“过去给小家主道歉!” “什么?我不……” “嗯?” 谢骋眸子一沉,魏骁立马不敢造次,哪怕心里再不服气,也乖乖挪动了步子。 不过好在,谢骋扔了长枪,跟着他一起走出了雨幕。 魏骁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小家主,方才是我态度不好,还请小家主莫要生气。”魏骁抱拳,朝着祝宁行了一礼。 祝宁莞尔,“魏大人能屈能伸,是条汉子。” 魏骁憋红了脸庞,赌气似的扭过了头。 借着廊檐上风灯的光芒,谢骋打量着祝宁,自然发现了她的改变,他不觉蹙眉道:“你是要去找卫凌然吗?” “嗯。”祝宁点头。 谢骋道:“从你的伤势恢复的程度看,并不适合过早的下地出门,尤其是这样的天气,百害而无一利。” “掌印大人的建议,我虚心接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祝宁的乖觉,识时务,令谢骋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祝宁话锋一转,竟将回旋镖扎在了他身上,“可掌印大人冒雨练武的行为,亦是不妥吧?如若掌印大人因此受了风寒,生了大病,岂不叫人担心?” 谢骋:“……” 祝宁瞥了眼魏骁,继续她的扎心言论,“若非掌印大人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魏大人又怎会在过度焦灼之下做出迁怒于我的事情呢?所以,掌印大人就听魏大人的话,多保重自个儿吧。” 语罢,她福了福身,携罗笙信步离去。 魏骁瞠目结舌,“这个小家主,祝家都没了,她还这么嚣张啊!不过……她说的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谢骋怔了一瞬,直接被气笑了,“现如今,真是谁都敢凌驾在我头上了?” 魏骁立时闭上了嘴巴。 但,几秒钟之后,魏骁又忍不住多了句嘴,“公子,小家主虽然说话不中听,但她好像在关心你。” 谢骋墨眸眯了眯,“是吗?” 魏骁疯狂点头。 谢骋阔步走向他的屋子,“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虽然他的肉身永远不会死,但生病了也是会难受的。 第83章 撞见洗澡 屋里,卫凌然盘腿打坐,已经入定将近两个时辰了。 他没有办法面对祝宁,谢骋提出的问题,也教他琢磨不透,所以他急需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和参透。 祝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屋子里异常的安静,她没敢擅自敲门,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聆听了片刻,确定屋里有人,但呼吸极其的轻微,几乎到了可以忽略的地步。 罗笙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说话,便被祝宁捂住了嘴巴,且朝她摇了摇头,示意俩人轻悄悄的离开。 退离两三丈后,祝宁才松了手,低声道:“回去吧,不要打扰凌然哥哥清修了。” 其实,祝宁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卫凌然,她不仅是人与妖共魂共生的怪物,且没办法解释半个字。 试问,卫凌然凭何相信她?又该如何处置她?他们相处的时日虽然短暂,但她相信,这份感情不论于她,还是于卫凌然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所以,她叫卫凌然为难了。 看到祝宁满脸的失落和惆怅,罗笙实在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家主,你和卫公子吵架了吗?” “……不算吵架吧。”祝宁噎了一瞬,心情愈发灰暗,想起她昏迷前,卫凌然决绝离去时的失望的眼神,她的心脏便像浸泡在了水里一般,有种窒息般的刺痛。 罗笙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卫公子抱着家主从宗祠出来的时候,十分紧张家主的伤势,在家主昏迷不醒的时间里,卫公子不仅白日过来守着家主,夜里也会来,就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家主,一日三餐都不记得吃了,总要祝妈妈提醒,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祝宁的双眼,不断漫上湿气,眼底腥红一片。 “家主,看在卫公子如此关心你的份儿上,如若你和卫公子之间有什么误会,还是尽早说清楚的好,不然太伤卫公子的心了。”罗笙小心的劝说道。 祝宁缄默良久,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你不懂。” 罗笙重重的叹了口气,“好吧,家主蕙质兰心,自有决断,我相信家主。” “是该早日决断的。” 祝宁喃喃了一句,忽然下定了决心般的迈出了步子,转身走向谢骋的房间。 罗笙眨巴了下眼睫,不是刚刚才见过谢掌印吗? 但不容她多想,祝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她连忙跟上去,搀上了祝宁。 彼时,谢骋正在沐浴。 整个祝氏庄园都在北镇抚司的掌控之下,棠园内外,更是重兵把守。 所以,魏骁添好热水后,便去厨房亲手为谢骋煮姜汤驱寒,丝毫不担心是否会有刺客。 然,魏骁终究是错算了一个人,那就是——祝宁! 她敲了敲房门,尚未开口,屋里便传来了熟悉的男音:“进来!” 屏风后,谢骋躺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他的房间,通常只有魏骁和卫凌然敢来,其他各级部下,都要经过层层通传,最后由魏骁来向他禀报。 所以,他习惯性的以为是魏骁回来了,毕竟煮碗姜汤用不了多长时间。 正好,他需要魏骁给他捏肩,松松疲惫的筋骨。 而祝宁得到了允许,也没多想,示意罗笙在外面等她,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身上有伤,步子又慢又轻。 环顾了一圈,外室没人,便自然的走向内室,自她反复受伤以来,谢骋和卫凌然没少出入她的寝屋,而她亦非迂腐守规矩的人。所以,这个时分,她竟缺了点儿心眼儿。 谢骋听到脚步声不对,眉峰一蹙,第一时间拿起搁在旁边矮几上的银质面具扣在脸上,但他在脑后系带的双手,尚未来得及收回,祝宁便闯了进来!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转动,天地静谧,连外头的雨声,都从俩人的耳朵里蹿了出去! 男人坐在宽大的浴桶中,上身未着寸缕,水面只达他的腰腹之处,麦色的肌肤,结实精壮,肌理分明。 祝宁即便又狠又辣,杀人不眨眼,对女子清誉不甚看重,但……但撞见男子洗澡,看见男子的身体,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她瞠目了几秒钟,猛地反应过来什么,迅速背转身体,原本苍白的脸庞,染上羞臊的酡红色,心口发烫的厉害,心脏“砰砰”狂跳,仿佛下一刻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谢骋亦是。 他虽然活了一百多年,但他从未婚配,身边未曾有过一个女人,这种荒唐的经历,亦是前所未有! 所以,他懵了片刻,才从极度震惊中回神,从而一把扯过架子上的衣服,手忙脚乱的裹住了身子。 “你怎会来这儿?” “你怎么在洗澡啊?” 两道声音交织,俩人同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也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祝宁慌乱的走出去,背对着屏风,呼吸急促,双手十指绞在了一起。 谢骋连忙出了浴桶,穿衣穿靴,口中同时说道:“不是你教训了我一通,让我为自己的身体负责,听从魏骁的话,洗热水澡,喝姜汤驱寒吗?” 祝宁大囧,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一时忘了,也,也没想到掌印大人会听我的话。方才,我敲了门,掌印大人让我进来,我便……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在洗澡。” “咳咳,我以为来的人是魏骁。”谢骋不自然的咳嗽了两声,俊脸亦是滚烫发红,连嗓音都不觉哑了几分,“你不是去找卫凌然了吗?” 祝宁咽了咽唾沫,“凌然哥哥在打坐,我不方便打扰。” “那你怎么来我这儿了?”谢骋随口一问。 祝宁道:“你不是说凌然哥哥明天一早就要离开金陵吗?我打算在凌然哥哥走之前,带你们去化妖池。” “但你的身体……” “我没关系的,我一旦醒了,就会恢复的很快。” 谢骋穿戴妥当,绕过屏风,走到了祝宁面前,凝声道:“为什么?” “嗯……”祝宁垂着眸子,呼吸发紧,“我年轻,身体底子好。” 谢骋现在听到“年轻”二字就心塞,总是不自觉的对号入座,感觉她在嘲笑他是个老东西似的。 等了片刻,都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祝宁疑惑抬眸,正巧望进了谢骋波动的墨眸里。 怎么回事儿?她好像看到了一丝……怨念? 谢骋的心思,被逮了个正着,他不自然的右手虚握成拳,放至唇上轻咳了一声,道:“若是这般,你也不必着急,我会劝卫凌然多留几日的,你多养养。” 然,祝宁坚持道:“真的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能负责。早些了结了这里的事情,外头还有更重要的人和事,在等着掌印大人呢。” “你是说……”谢骋沉吟一瞬,明白过来,“叛逃的树妖和秘术师?” 祝宁点头,“对。若我没猜错,这些日子树妖没有动静,应是有人将树妖镇压了。而这个人,只能是炼制树妖的人——秘术师!” 谢骋掀了掀眸子,不动声色的说道:“那不是好事吗?秘术师出手镇妖,也算是为己赎罪了。” 祝宁的眼神,倏地布满阴戾的杀气,“他不会赎罪,我也不允许他以赎罪的方式重新做人!他,必须死在我的手里,被我挫骨扬灰!” 谢骋喉头动了动,有些发哽。 秘术师是他们共同的仇人,这个人,他们可以一起杀! 但这些话,他迟疑再三,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祝宁用力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动荡的情绪,让自己处于理智的状态,“不过,掌印大人,我有个想不通的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可以吗?” “你说。”谢骋颔首。 祝宁道:“我上任家主后,暗查了祝家这五十年的所有帐目,我发现祝家把接近六成的收益,都分给了秘术师。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一个修道的老匹夫,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他和祝家合作,真的只是为了得到钱财吗?” “总计多少银两?”谢骋问,查封祝家庄园后,需要核查的东西太多,还未曾得出多少结果。 祝宁伸出一只手,“折合白银五百万两!” 谢骋惊怔在当场! “公子!” 正在这时,魏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便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看到祝宁,魏骁一愣,“小家主,你几时来的?我家公子不喜旁人进他的屋子。” 生怕祝宁尴尬,谢骋抢先截过话茬,不悦道:“魏骁,你话太多了!” 魏骁心塞,从不近女色的公子,为何对祝宁这个女犯这么宽容?他将不解的眼神传递给谢骋,却只得到了谢骋的冷眼相对,“彻查祝家的帐本,每一笔大额钱款的流向都要核实。将六大族老单独关押,连夜提审,我要知道祝家给付秘术师钱财的方式,经过哪些人的手。” “是!”谈到公事,魏骁立刻挺直了脊背,严肃又认真。 谢骋拿过魏骁手里的姜汤,一口气喝完,又把碗塞了回去,“通知逐流来见我!” 魏骁领了命令,便快步离开了。 祝宁的目光落在那顶银面上,眼睫眨了眨,“掌印大人,你们北镇抚司是不是有很强大的情报机构啊?” “怎么,你有想法?”谢骋挑了挑眉头。 祝宁“嘿嘿”一笑,“既然掌印大人谈公务没有避开我,想必对我是有几分信任的,那我能否僭越的请教下掌印大人,你是不是打算调查秘术师手中的钱财流向?” 谢骋颔首,并未隐瞒,“是。但秘术师行踪诡谲,身份不明,只从这个方面下手,效率会很慢,也不见得能查到什么。所以,我打算扩大范围到全国,调查在这些年间,各地发生的大事件和异常事件,再从中剖析总结秘术师的动机。” 祝宁眸底绽出光亮,她双手抱拳,郑重一拜:“掌印大人的睿智,祝宁真心钦佩!此事,便拜托掌印大人了!” 谢骋也发出由衷的赞叹:“小家主过人的才智,亦是我所见过的女子当中独一无二的。” “多谢。”祝宁毫不谦虚的接受了这份夸奖,同时不忘提醒谢骋,“我们反过来思考,假若秘术师控制树妖,不是为了将树妖抓回来,重新禁锢于化妖池呢?” 谢骋反应极快,“秘术师会操控树妖,继续为害人间?” “我不能确定,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有种可怕的直觉,秘术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秘术师,防患于未然。”祝宁据实以告。 谢骋认可了祝宁的话,但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和理智,及对祝宁的警惕之心。 在对付秘术师的问题上,他和她可以说是站在同一阵营,但妖眼案,与此无关。 “祝宁。” 谢骋忽然逼近,他微微俯身,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以妖术在《千秋大典》上动手脚,是不是你做的?” 祝宁呼吸一滞,他的审问来得太突然,太直白,叫她来不及掩藏情绪,目中闪过一丝慌乱! 而他们距离如此之近,他轻易便捕捉到了! 祝宁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的避开了谢骋锐利的视线,将提前想好的措辞说了出来,“掌印大人,我从未去过京都,与我有何干系?何况血月之夜,我昏迷不醒,罗笙和祝妈妈照顾了我整个晚上,她们都可以为我作证,而且次日,我还主持了家族议事。京都到金陵,相距千里,我如何在一夜之间往返?” 闻言,谢骋精准的抓到了一个词,“为何昏迷不醒?” 祝宁没想到这个男人能把关键问题抓得这么准,她转了转眼珠,故作羞赧的样子,说道:“那日我……我来了月事,因过度疼痛而昏迷。” 谢骋一噎,他并非妇科圣手,只对治疗外伤和基础的内伤有经验,且从未接触过女子,对女子每月一次的生理情况并不了解,当下自是不适合继续深入探讨了。 “时辰很晚了,我先回房了,掌印大人早些休息吧。” 祝宁也抓住这个脱身的机会,客套的抛下一句,便逃之夭夭了。 第84章 相见 这一夜,祝宁睡得极不安稳。 过往的痛苦,再次化为梦魇,在她的梦境里一遍遍的重复演绎。 六岁的小女孩儿,瘦骨嶙峋,浑身是伤,她蹲在厨房外院的角落里,眼巴巴的望着厨房里忙碌的人,及一道道出锅的可口饭菜。 她已经两日不曾进食了,因为她不小心打破了一个碗,母亲便抄起鸡毛掸子将她一顿毒打,还勒令她三天不许吃饭。 可她实在是太饿了,身上的瘀伤也好疼,她撑着羸弱的身子,偷偷溜过来,想着闻一闻饭菜的味道,或许就能止饿、止痛。 春寒陡峭。 阴冷的风,贯穿她单薄的衣裳,冷得她瑟瑟发抖,小脸不禁愈发苍白,嘴唇变成了酱紫色。 原以为望梅可以止渴,哪知饭香味入了鼻,空瘪的肚子,竟越发饿得产生了痉挛反应。 祝宁坐在冰冷的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她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涌出。 “娘,娘……是阿宁错了,阿宁再也不敢了,求求娘饶了阿宁吧……” 祝宁一遍遍的呢喃,心里想着只要她再乖一点,父母就会对她好,就会分给她一点点的爱。 春雨淅沥落下。 祝宁被淋成了落汤鸡,陷入了昏迷。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黑,她还身在原地,没有人管她的死活。 祝宁感觉浑身发烫又无力,脑袋也昏沉的厉害,她趴在地上,费力地望向厨房,她好像快死了,能不能在死之前,让她吃上一口饭啊,她不想做个饿死鬼…… “阿宁!” 一道声音,忽然由远及近。 祝宁愣住,一动不敢动,生怕是自己幻听了。 “阿宁,阿宁……” 祝允清提着灯笼寻了过来,在看见祝宁的一刻,吓得脸都白了,他连忙奔过来,把祝宁抱起,唤道:“阿宁,你怎么样了?你身上好烫啊!” 祝宁小小的手,紧紧抓住祝允清的衣衫,有气无力,“哥哥,我……我饿……” “阿宁,吃糖,哥哥有糖。”祝允清从怀中拿出一颗糖,剥掉糖纸,把糖块喂进祝宁的口中。 甜味儿迅速盈满祝宁的口腔,她脸上扬起欢喜的笑容:“哥哥真好。” 话落,她再度昏迷。 这一场高热风寒,险些要了祝宁的命。 待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她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被褥。 祝宁认出来了,这是她的屋子,也是家里的杂物房。 房门外,有人在说话。 “哼,真是个没用的东西,看个病,吃点药,就花了我一两银子!” “还不是怪你?你明知道下个月就要送她去献祭了,你还折腾她?要是她死了,耽误了全族的大事,我们怎么跟家主交待?你是想被家规处置吗?” “行了行了,我以后下手轻点儿,也不会再饿她了,怎么着都得让她活到献祭的日子。” “你明白就好,献祭了祝宁,我们就能得到一千两银子的补偿,够我们家好吃好喝过下半辈子了。” “那个死丫头总算有点用处,没枉费我生她一场!” 熟悉的声音,噬心的对话。 祝宁听着听着,不自觉的泪流满面。 这是她的亲生父母啊,他们生她一场,就只是为了获得一千两银子。 她是家族的祭品,是父母谋利的工具。 明码标价,目的明确。 祝宁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浑浑噩噩的睡到半夜,祝允清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唤醒祝宁,拿出一个冷掉的包子,开心的说:“阿宁,这是我晚饭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肉包子,你快吃,很好吃的。” 祝宁却摇了摇头,“哥哥,我不想吃东西了,你不要再偷偷送吃的给我了。” “那怎么行?没东西吃,你会饿死的。”祝允清着急不已。 祝宁垂下眼眸,嗓音低迷,“多活一日,少活一日,又有什么区别?我迟早都是要死的。” “但,但多活一日总是好的啊。”祝允清不知该如何安慰祝宁,急得眼眶都红了。 祝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祝允清,问道:“哥哥,你对我好,是怕我死了,就不能献祭了吗?因为我的命很值钱,能让你们过富贵的日子,对吗?” 祝允清怔在当场。 祝宁抓住祝允清的手,满眼哀求,“哥哥,我不想死,你能帮我求求爹娘吗?只要把我混在泔水车里运出庄园,随便扔在哪里就好,往后我自生自灭,与你们再无瓜葛!” 祝允清好半天没说话。 家族的安排,他做不了主,无法改变,他也没想过利益什么的,他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他的妹妹在活着的时候挨饿。 但是,如果偷放了祝宁,父母就会被家族所不容,他怎敢做那不孝子? 祝宁从祝允清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她缓缓松了手,扬起一个懂事的笑容,“哥哥回去睡觉吧。方才,我是开玩笑的,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祝允清的纠结落了空,可心里也更难受,祝家女子的命运,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连她们的父母也不能,全数由家主和族老决定,她们的出生,就只是为了壮大家族的前程利益,与祝家纸一样,只是件待售的货物。 他走了出去,关上屋门,又在门外呆立了许久,屋里始终是平静的,他没有听到祝宁的哭声。 他并不知道,祝宁从未想过逃跑,她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呢?金陵是祝家的地盘,她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的。 她之所以那么说,只是想试探下祝允清的态度,想要知道这个唯一待她好的哥哥,是不是真心爱她,会不会为了她而勇敢一次。 显然,结果是令人失望的。 祝宁心想,这样也好,她就可以毫无留恋的走向祭室,去迎接她的命运。 接下来的日子,祝宁一直躲着祝允清,无论父母骂她打她,给不给她吃饭,她都不会再做任何反抗,顺从的接受,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日复一日,献祭的日子终究是到来了。 祝宁被家主派来的婆子带走了,她们给她洗了澡,换上了红色的衣服。 这是她第一次穿新衣,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祝宁在被镇妖师抽干阴血,奄奄一息的扔进化妖池的那一刻,她默默的许下了一个愿望。 “阿宁,下辈子,你一定要投个好胎!” 汹涌的妖力,瞬间将祝宁吞没! 正当妖邪之力要吞噬祝宁的魂魄时,沉睡百年的薛昭残魂意外苏醒,冲破了化妖池的束缚! 祝宁感觉似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的左眼,原本应该承受的骨肉尽化的噬心的疼痛感,并未袭来,反而有一道陌生的女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小姑娘,你别怕,我叫薛昭,是一缕修炼了近百年的残魂,我要借你的肉身重生,如此也可以救你一命,从今以后,我们二人双魂共生!” 随着女音落下,化妖池底的树妖,竟发出了痛苦的嘶鸣声,紧接着,祝宁的身体,遽然飞出了化妖池! 祝宁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脸,再摸向全身,她……她不仅没有死,身体还恢复到了完好无损的状态! “小姑娘,我寄居在你的左眼当中,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如若你需要我,就按一下左眼,在心里默默的呼叫我的名字,只要我没有沉睡于你的识海,就会有所感应,我的妖力远胜树妖,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往后若有人欺负你,你随时召唤我。” 薛昭的声音,似乎响在虚无之处,又似在祝宁的脑海中,她惊喜交加,立即在心里同薛昭对话:“姐姐,我叫祝宁,我愿意把身体借给你,谢谢你救我性命,予我新生!” 薛昭道:“好,小阿宁,你不要害怕外面的镇妖师,马上离开这里。你记着,不论何人逼问你,都要保守我们之间的秘密!” 祝宁坚定的应下,快步走出化妖池。 等候在祭室的镇妖师、家主和族老们,见到活生生的祝宁,皆震惊无比! 但是,无论他们如何询问,祝宁都是一问三不知,他们不死心的将祝宁二次献祭,结果,他们亲眼见证了树妖惧怕祝宁,而将祝宁完好送出化妖池的过程! 为了得到答案,家主把祝宁带回庄园关了起来,且一关就是十年。 祝宁乐见其成。 这十年间,她不用面对祝守山夫妇和祝允清,她韬光养晦,在薛昭的教导下,学习各种技能、武功,随时都可以魂魄离体,去看外面的世界。 但她也遭受了无数的毒打、拷问,为了不暴露薛昭,她全部一一咬牙承受,从未召唤过薛昭,亦未曾反抗过。 包括,家主将祝宁丢进镜墟山,用山里的妖物试探她、折磨她。 薛昭感应到妖物的气息,在祝宁濒死的一刻,从沉睡中苏醒,杀了妖物。 祝宁的坚韧守信,打动了薛昭,薛昭用元神结了一道护身符送给了祝宁,从此镜墟山的妖物再也近不了祝宁的身。 家主发现祝宁整个人都透着邪门儿,且越来越邪门儿,明着试探了十年无果后,只得解了祝宁的禁足,改为暗中监视。 但祝宁行事谨慎,聪慧过人,没有一次露馅儿。 如此,又过了两年,祝宁基本上摸清了祝家的种种,及朝廷官场的情况,然后制定出了详细的复仇计划。 第一步,她夜入家主房间,当面现出妖眼,年迈的家主当场被吓晕,她又施了点妖术,令大夫赶来后,老家主已经不治身亡,且只能得出心脏骤停猝死的结论! 第二步,她找到族老,提出要争夺家主,族老自是不同意,她便以武功和才华让族老们对她刮目相看。 成功夺得家主之位后,她开始策划在祝家纸上动手脚,将北镇抚司的最高掌权人谢骋引出来! 测算到血月将出,祝宁立刻顺势而为,吸收了血月力量的树妖太过强大,她和薛昭对付不了,也阻止不了树妖作乱,便只能借树妖出世,离魂赴京都,对《千秋大典》下手,以此造成轰动,将祝家纸推到世人面前! 之后,在祝宁的期盼下,谢骋终于来到了金陵。 他们一次次的周旋、博弈,直到宗祠大火,程天鹤和大族老身死魂消…… 画面一闪,谢骋出现在了浴桶中,裸露的身体,在祝宁的梦境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啊——” 随着一声尖叫,祝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家主!” “家主,你终于醒了!” “家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罗笙密集紧张的话语,嗡嗡的响在耳边,祝宁茫然怔忪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瓣,转头望向窗户,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罗笙道:“已经快中午了,家主这一觉又睡了好久,一个时辰之前,谢掌印过来了一趟,询问了家主的身体情况。” “哦,他有说什么吗?”祝宁神色有些不自然,梦里最后出现的画面还在脑中盘桓,便又听到了谢骋的名字,她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罗笙没有注意到祝宁细微的变化,迳自说道:“谢掌印给家主把脉了,说家主恢复的不错。” 祝宁“嗯”了一声,她是半妖的体质,恢复的速度,自不是凡人可比。 略一思忖,她道:“罗笙,你去告诉谢掌印和卫公子,午饭过后,我们出发去化妖池。” “是!”罗笙应下,快步出门。 祝妈妈端着水盆进来,侍候祝宁洗漱。 午膳上桌,祝宁刚刚拿起筷子,房门外便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小家主,我可以进来吗?” 祝宁一震,旋即起身,几乎是小跑般的亲自去开门! “凌然哥哥!” 一声唤出,祝宁的眼眶迅速泛红,喉头哽咽的厉害,“你,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呢,你可以陪我吗?” 这是他们自从那日大战之后,第一次正式见面。 卫凌然心头泛起诸多的不忍及心疼,他习惯性的伸出大手,摸了摸祝宁的头,应下一个字:“好。” 第85章 亲赴化妖池! 许是为了不破坏平和温馨的气氛,祝宁和卫凌然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提及那个敏感的话题。 俩人只谈佳肴美酒和金陵风月,不论其它。 一餐饭,用时两刻钟结束。 祝宁乘兴提议,“凌然哥哥,我得了几样有趣的东西,想请你鉴赏一番。” “好。”卫凌然点了点头,并未多想。 当着卫凌然的面,祝宁大大方方的按下床头的机关,地砖随之凸起,祝宁掀开地砖,从暗阁中取出一个长方形盒子。 盖子掀开,内里放着四件法器。 卫凌然一一看过去,面上逐渐显露震惊之色,“这,这是……哪儿来的?” 祝宁道:“这是我从程天鹤的尸身上搜出来的。凌然哥哥,你尽管把玩,这些东西对我没有用处,你若是喜欢,便全数送给你喽。” 卫凌然目中泛起激动,他一件件拿起察看,口中喃喃:“桃木剑、三清铃、五雷号令牌、八卦镜!” “凌然哥哥识得它们?”祝宁有意探问道,那日听了卫凌然和程天鹤的对话,得知他们同出一门,她简直难以置信,她的凌然哥哥这般正气刚直,他的师门怎会出了秘术师和程天鹤那种败类? 所以,她便很想知道,他们究竟出身哪家道门? “识得。”卫凌然点头,神情极其复杂,“这些东西都是道家法器,可除妖镇妖,威力无穷。” 可是,他们青阳观嗣真阁珍藏的法器,为何会流落在外?又为何出现在程天鹤的身上?大族老与他是同门,那程天鹤呢?也是青阳观弟子吗? 他不肯主动说,祝宁也不好多问,以免把自己又搭进去。 但她真的很好奇呀,她一直在寻找青阳观,万一卫凌然正好是青阳观弟子呢?就算不是,找他打听青阳观,兴许也能有一二的收获呢? 祝宁暗暗气恼,若她那日能够早些识破程天鹤想要夺舍卫凌然的心思,从而提早动手,将程天鹤抛入邺火,那就不会暴露她半妖的身份了! 那么,她和卫凌然之间,也不会生出嫌隙,落得今日被动的局面了! “小家主!” 谢骋寻了过来,话音方落,身影已越过屏风,看到祝宁双臂交叉支在桌上,身子探向前方,与卫凌然距离不过方寸,姿态亲近的样子,他略感惊讶,“你们和好了?” 祝宁起身,粗略行了一礼,娇笑道:“凌然哥哥陪我吃了午饭,我们正在鉴赏程天鹤遗留下来的法器呢。” “法器?”谢骋微微一愕,接收到卫凌然暗示的眼神,他顿时明白了这些法器的真正出处。 祝宁状似不经意的随口一说:“凌然哥哥,你喜欢法器的话就拿走吧,在我手上就是一堆破烂儿,属实浪费了。送给凌然哥哥,还能讨凌然哥哥开心呢。” 卫凌然此刻满脑子都是师门,根本想不了太多,且祝宁待他一向慷慨,他便欣然接受了这份馈赠。 谢骋却是清醒,他看着祝宁,无言的摇了摇头,这个小姑娘,一肚子花花肠子,分明是寻了个借口,故意把法器送给卫凌然,好教卫凌然替她摧毁化妖池吧! 聪明人之间,只消一个眼神的交换,便大概能够猜到对方的想法。 祝宁俏皮一笑,她才不管谢骋在心里怎么编排她呢,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就好了。 “我们走吧!” 祝宁率先走人,经过谢骋身边时,莫名其妙的又想起了昨夜撞见他洗澡的那一幕,小脸顿时发烫,脚下的步子也乱了分寸。 谢骋是刻意不让自己想起被祝宁“非礼”一事的,前往镜墟山的路上,他走在后面,如无必要,几乎不与祝宁说话。 但祝宁记挂着审讯结果,不得不出声询问:“掌印大人,撬开族老们的嘴巴了吗?他们可有交待什么?” “祝家的主要机密只有家主和大族老掌握,那六个老头儿只知皮毛。”谢骋语气淡淡,“祝家的帐房先生,会于每年的一月十五日,在金陵城的隆昌票号存入十万两白银。隆昌票号遍布全国各州各府,秘术师在何地取银,他们便不知道了。本官已将金陵的相关人员捉拿,魏骁还在提审当中,要核查到全国,亦需一段时日。” 闻言,祝宁不禁叹惋,“可惜我上任家主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来得及接手祝家的全部机密。” 谢骋挑眉,似笑非笑,“小家主不必自责,你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连本官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做了你手中的刀。” 祝宁暗叫不妙,立刻回身,毫不犹豫的跪在了谢骋面前,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掌印大人息怒啊!小女子实属迫不得已,掌印大人官居高位,实力卓绝,智计过人,且刚正不阿,小女子仰慕得紧,深觉只有掌印大人才能助我揭露祝家纸背后的恶行,解救祝家女子祭妖的悲惨命运,所以才斗胆用了一点点巧思,请掌印大人帮了一点点小忙,实在算不上利用,更无戏耍之心,还请掌印大人明鉴!” “呵,不仅是只狡猾的小狐狸,还巧舌如簧,颇具诡辩之能!”谢骋险些被气笑。 卫凌然拉了拉谢骋的衣袖,明显偏帮祝宁,“谢兄,小家主的苦衷,是值得原谅的,你堂堂一介权臣,就不要计较了吧。” 谢骋睇他一眼,“怎么,好人都让你当了?” “这是山路,跪久了伤膝盖。”卫凌然皱了皱眉,干脆一把拉起祝宁,“功过相抵,我觉得小家主知错道歉即可,不能被治罪。” 哪怕是他自己尚未想明白,他要不要对祝宁行使“除妖”的职责,但眼下,他就是不忍心看着祝宁受伤。 谢骋冷冷哼笑,“卫凌然,你气死我的本事,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祝宁垂眼,不敢去看谢骋,她的软肋被他捏着,只能做小伏低,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小家主,本官很是好奇,你是以何种方式,把本官从京都引到金陵,来替你揭露真相的?树妖作乱金陵的奏本抵达京都时,本官已经快到金陵了,这时间,对不上。” 祝宁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谢骋是变着法儿的审问她啊,且不分时间地点,随时随地来套她的话! 这下该怎么圆呢?她刚刚才说了那些话,现下连否认都不能了! 见她一脸哑巴吃黄连的苦相,谢骋倒是语气轻快了许多,“不着急,小家主慢慢想,本官有的是时间等你。” “哦。”祝宁瘪了瘪嘴巴,简直想哭,说她是狡猾的小狐狸,那他岂不是奸诈的恶狼? 三人抵达山腹的祭室,祝宁用上次的方法打开了祭室的青铜门。 谢骋已经来过一次,但卫凌然是初见,他快速察看环境和布置,心头的不安感,不知为何愈来愈强烈。 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个祭坛,据说是上古妖域遗留下来的。” 祝宁打开祭室深处的墙壁开关,一处通往地下的楼梯出现在眼前,祝宁沉着嗓音,向两人介绍:“化妖池藏于地缝深处,祭坛之下。池深不见底,宽不过丈余,在炼化树妖之前,池底已经被禁锢过无数的妖物。” “所以说,这个化妖池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卫凌然问道。 祝宁点头,“具体多久,我不清楚,但至少在五十年以上。兴许百年,兴许千年,为何会存在,没人能说得清。” 谢骋想到了西北延州的化妖池,眼神幽暗深沉,“下去看看!” 祝宁欲言又止。 “怎么了?”卫凌然问。 祝宁太珍惜这两个人的生死了,终归是有些许担忧的,她道:“化妖池的妖气不知凝聚了多少年,十分厉害,你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了。”卫凌然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的法器,这几件虽然不是最上乘的法器,但对付没能力叛逃的树妖,应该足够了。 祝宁之所以忧心,主要是她自己不能出手,一切要靠他们二人,而他们到底深藏多少实力,她尚未了解清楚。 她带头踏上楼梯,两个男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楼梯深入地下,好似没有尽头,墙壁两边,每隔一丈便有一盏长明灯,烛火昏暗,气息逐渐阴冷潮湿,像是走在了幽冥之路。 走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妖物的嘶鸣声渐渐从地底深处渗了上来。 那声音不似兽吼,倒像无数根朽木在风中摩擦,夹杂着细碎的“咯吱”声,顺着楼梯缝隙往人骨缝儿里钻,夹杂着木头霉烂的腥气和腥臭,教人胃里止不住的翻涌,想要呕吐。 卫凌然再次后悔他没有多炼制避气丹,害得自己几次三番遭受这样的苦楚。 “凝神、闭气!” 耳旁响起谢骋的提醒,卫凌然扭头看过去,但见谢骋神色如常,并没有太大的不适感。 卫凌然满心疑惑,上次在天坑时,谢骋明显是受不了妖尸味道的,怎么来了化妖池,反而没有影响了呢? 殊不知,百年前的谢骋,在薛昭坠入化妖池后,他悲痛欲绝,迟迟不愿离去,暗中守着化妖池整整一个月,对化妖池的味道,已经习惯了。 又走了一段路,长明灯逐渐增多,循着光亮,他们走进了一个较大的石室,化妖池就居于中央! 妖气纵横,妖物的嘶鸣声震耳欲聋,池边岩壁覆盖着的青黑色妖雾,在虚空之中,动荡得越发厉害! 妖雾之下,数不清的妖骨,泛出的青蓝色磷火,疯狂的涌动着,似要冲破那道看不见的禁制! 池中的墨色浆液,也比先前更加浓稠、腥臭,那股木头受潮后的霉烂气息,覆盖在人的肌肤上,如刀尖刺骨般,产生的阴寒痛楚,也越发的教人难以忍受! “几日没来,这些小妖的妖力,竟提高了这么多!”祝宁面露惊讶,“看来血月对它们的修炼,起到了极强的助力!” 说完,她转身去看那二人,发现他们的状态还算不错,没有过于惧怕,也没有被妖气侵蚀。 但谢骋盯着化妖池的眼神,沉淀着令人难懂的复杂晦暗,他的身躯亦紧绷至极,似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祝宁皱眉,关切道:“掌印大人,你还好吧?” “这些树妖,可会化形?”谢骋不答反问。 祝宁道:“能否化形,依据树妖的修为程度。因为它们是不同时期炼制的,所以有的能化形,有的还是小妖,不能化形。” “那祝家是如何通过树妖来造纸呢?那日听你说了一嘴,我想知道具体的操作过程。” 谢骋的疑问,亦是卫凌然想像不出来的事情,所以他也十分好奇。 祝宁组织了下语言,道:“我没有亲眼所见,只在老家主留下的手扎中读到过。利用树妖造纸的过程,其实比寻常造纸繁杂百倍,还得靠不同修为的树妖分阶段配合。” “首先是要将树妖剥皮,得选三年以上修为的树妖,它们能凝出薄如蝉翼的‘灵皮’,却还没到化形的阶段,灵皮里藏着最纯粹的草木精气,是纸能防水韧的根本。剥下的灵皮要先泡在晨露里三天三夜,把里面的杂质泡出来,泡软的灵皮会变得像丝绸般柔软。” “第二步是取丝,让没化形的小树妖用根系扎进泡好的灵皮,一点点抽出里面的‘灵髓丝’,这丝比蚕丝细十倍,却比铁丝还韧。之后,再操控化形树妖将灵髓丝铺在温水池上,用妖力牵引着丝线纵横交错,织成比宣纸还薄的网片。” “最后一步,在网片上撒特制的草木灰浆,这灰是用百年桑树和楮树烧的,混着晨露的水调成,能让丝网更紧实,然后慢慢烘晒,等灰浆干透,原本透明的丝网就会变成米白色的韧纸,不仅撕不烂、水浸不透,纸上还会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听到最后,谢骋想起巡探犬闻过祝家汉皮纸后的反应,眉目阴沉道:“凡人闻到的是草木清香,实则是妖气残留吧!” 祝宁攥了攥手指,“没错!” 第86章 卫凌然没死,还活着! 卫凌然不解,“既是妖气,为何我不曾感受到?” 谢骋语气淡淡,“我只知道,狗的鼻子都比你厉害。” “谢兄,你就这么记仇吗?”卫凌然着实感到不可思议,往日里谢骋对他挺宽容大度的,今日不过是未经允许,他便将祝宁搀了起来,偏帮着说了几句话而已,谢骋竟对他阴阳怪气? 谢骋波澜不惊的瞟了卫凌然一眼,言简意赅:“记不记仇,要分人、分事。” 祝宁头回见到这二人意气斗嘴,惊讶地眨巴了好几下眼睫毛,但她很快解释道:“这就是秘术师的高明之处,哪怕玄门中人也不会察觉出异常,因为残留的妖气极其的淡薄,只有灵犬才可能闻到异常,但灵犬又不会说话,亦不会懂得其中的诡异。若不然,为何祝家汉皮纸上市五十年,至今安然无恙,从未被人怀疑过呢?” 卫凌然松了口气,脱口道:“看吧,不是我的能力问题……” “难道不是你技不如人吗?秘术师的道法、术法,明显在你之上!”谢骋一语中的,丝毫没给卫凌然留面子。 这小子就是日子过得太安逸,几年没碰上对手了,才荒废了立身的本事,得泼他几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 卫凌然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的消失了…… 祝宁暗吸了几口凉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是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以免说多错多,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然,谢骋却逮着她不放,“小家主,你方才说,剩下的这些树妖,妖力增长迅速,那么,此时不灭,更待何时?” 祝宁:“……” 她需要明哲保身,不能出手,带他们过来,不就是希望他二人能够除了树妖吗? 可卫凌然刚刚被贬损,她还怎么开口?万一卫凌然借助法器也灭不了树妖,那卫凌然将会遭受多大的打击…… “你们先出去!” 哪知,就在祝宁纠结的当口,卫凌然竟主动揽下了这个重任,虽然被谢骋奚落了一番,但他也不是矫情的脾性,且他对自己有信心。 至少,眼前的树妖,他可以解决。 谢骋二话不说,转身即走。 祝宁不甚放心,边走边回头张望,直到卫凌然冲她挥了挥手,她才加快了步子,以免慢上几步,被卫凌然的血符伤了薛昭。 但俩人也没离开太远。 谢骋嘴硬心软,终究是放不下卫凌然的安危。 许是感知到了危险,池底的小树妖陡然间疯狂躁动,池面快速翻涌着灰黑色的浊浪,妖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向上蒸腾,凝聚成扭曲的虚影,时而像张牙舞爪的枝蔓,时而化作尖啸的异形,死死锁定着卫凌然! 卫凌然双脚离地,身体悬空于化妖池上方,他迅速打开天眼,视线清晰的望进池底,但见小树妖的根系从池底淤泥中挣脱,裸露的白色根须上缠绕着黑色妖气,在水中划出凌乱的轨迹,正在试图寻找逃脱或反击的机会! 卫凌然没有动用法器。 以他之血,画出三道灭妖符,随即施以玄术,符箓泛出淡淡金芒! 树妖群起而攻! “破——” 卫凌然一声沉喝,大掌一挥,三道符箓祭出,以三角夹击之势,覆盖于化妖池上方,漫天的金光,罩住了所有扑腾的树妖,凌厉的气劲,顷刻之内,竟将树妖尽数化为了齑粉! 萦绕了化妖池五十年的妖鸣之音,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还世间以安宁! 祝宁大喜! 她快步返回石室,看到空无一物的化妖池,她握住卫凌然的手臂,激动的红了眼眸,“五十年大患,一朝覆灭!凌然哥哥,我代枉死的祝家女童感谢你!” 卫凌然正要说话,余光瞥见谢骋跟了进来,他轻哼了一声,语气幽怨道:“小家主客气了,我本事微末,只能尽点绵薄之力,若遇大妖,你可求助谢掌印。” 谢骋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这小子,也挺记仇的。 祝宁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流连,顺势说道:“要不,两位高人合力,将化妖池直接毁了?这害人的东西,可不能让它继续存在下去了。” 谢骋墨眸一瞬幽暗,“我做不到。” 化妖池和秘术师一样,都是他百年来的心头大患,连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 卫凌然惊诧道:“邺火莲灯不是可焚万物吗?” “嗯。”谢骋颔首,语气里多了抹苦涩,“但邺火莲灯只能焚烧凡间万物,而化妖池,是上古妖界所遗留,邺火莲灯的法力,对它无用。” 闻言,卫凌然顾不得去思考谢骋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他连忙拿出那四件法器,喃喃道:“连邺火莲灯都无法对抗的话,那它们又哪有摧毁化妖池的法力呢?” 祝宁心头漫升起的震惊,令她失语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谢掌印,你……你曾经来过此处?你尝试过焚烧化妖池?” 谢骋喉头鲠了一下,祝宁的心思果然敏锐,但他只回复了她两个字:“未曾。” 祝宁只好暂且相信了谢骋的说辞。 但她保留了一分怀疑,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谢骋有问题,他说话时的语气、眼神,都不对。 卫凌然不甘心,他绕着化妖池走了一圈,仔仔细细的察看,青石铺就的池沿泛着湿冷的潮气,他指尖划过池边,清晰的摸到了一处细小的刻痕,但他只觉那纹路粗糙得有些异常,不似自然风化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过。 他蹲下身,借着长明灯投下的光影,将目光投向池身内壁,池底没有了禁锢的妖物,池水清透了许多,亦不再翻涌,平静的好似一汪静止的泉水,而他透过水面,用天眼看到了上古妖纹,细细一数,整整九道! 卫凌然埋头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亲自试试,即便失败,也能了解清楚化妖池的威力究竟有多大! “小家主,谢兄,你们再回避一下。” 听到卫凌然的话,谢骋下意识的蹙眉,说道:“化妖池炼妖,妖气侵蚀化妖池,它们相互作用,即便现今池中再无妖物,但化妖池本身已经变成了妖力强大的法器。凌然,你与它斗法,很可能会遭到反噬!” “不要!”祝宁一听,连忙阻止卫凌然,“若是把握不大,便不要轻易尝试!凌然哥哥,我虽然想毁掉化妖池,但我更在乎你的安危!” 但,卫凌然神色坚定,“我意已决,你们不要再劝我了。” 俩人无奈,只得照做。 卫凌然同时祭出桃木剑、三清铃、五雷号令牌、八卦镜,将四件法器合一! 桃木剑率先嗡鸣,剑身上浮现出金色符文,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般缠绕剑身,散发出清正的木属性灵气。 三清铃被法力催动,铃声不再清脆,反而带着厚重的震荡感,每一次晃动都形成肉眼可见的声波。 五雷号令牌悬浮在半空,细小的电流在牌身游走,空气中渐渐弥漫起雷雨前的压抑气息。 八卦镜镜面转动,乾、坤、震、巽四卦位置率先发光,形成一个圆形的光盾,将其他三件法器的力量汇聚其中,最终凝成一道青、金、紫、白四色交织的光柱! 光柱刚触碰到化妖池水面,池底就翻涌出土褐色的泥浆,泥浆中窜出无数黑色的妖气触手,像饥饿的藤蔓般缠向光柱! 卫凌然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真言,四件法器的光芒骤然暴涨,光柱硬生生将妖气触手灼烧得滋滋作响,黑色的雾气不断从触手上蒸腾而起! 但那九道上古妖纹,一瞬间绽出九道青光,原本嵌在地下的化妖池,竟拔地而起,被青光托举至了半空! 卫凌然大惊,他从未见过此等异像,不及作出反应,化妖池忽地旋转,朝着他整个倒扣下来! “不好!” 卫凌然情急之下,立刻操控四件法器! 四件法器瞬间在他身前交织成四方结界,四色光晕层层叠加,试图硬抗化妖池的重压! 可化妖池底部渗出的黑色妖雾越来越多,结界隐隐破开了裂痕,光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卫凌然牙关紧咬,左手飞快变换印诀,将数年修为尽数注入法器,结界表面瞬间爆发出刺眼强光,勉强将化妖池顶起半寸! 但那九道青光如同锁链,死死拽着化妖池往下压,池沿已近得能看清池壁上扭曲的妖纹,一股腥臭的妖风直灌口鼻! “拼了!” 卫凌然心下一横,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然,以本命精血,画出惊雷符,厉声喝道:“九天惊雷,破邪诛妖!” 血符骤然炸裂,漫天红光汇聚,如狂龙般窜出,顺着青光直扑九道上古妖纹! 轰隆的雷声,炸响在镜墟山,震耳欲聋! 祝宁和谢骋身在楼梯转角的台阶上,首当其冲被震浪掀得踉跄后退! 谢骋下意识将祝宁护在身后,紧接着,又一声巨响传来,脚下的石阶竟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二人不知现场究竟是什么情况,往日里亦不曾见过卫凌然大显神通,各自急得焦灼上火! 但祝宁深知,即便召唤出薛昭也是无济于事,否则薛昭就不会被困化妖池将近百年了! “砰——” 蓦地,红光消失,地动恢复,一道重物落地的声响,砸入两人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急奔向石室! 但见,那四件法器,已全数尽毁,化妖池又回到了原本属于它的位置,安静的仿佛未曾发生过任何变动! 而卫凌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目闭合,无声无息! “凌然哥哥!” 巨大的恐慌,从祝宁的心头刹那间漫开,她扑上去,抱起卫凌然的身子,豆大的泪珠如雨而下! 谢骋身形晃了晃,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痛意,裹挟了他的喉咙,令他呼吸发紧! 他缓缓俯身,用冰凉的指尖,去探卫凌然的鼻息,少顷,他手指一顿,语气里难掩惊喜,“卫凌然没死,还活着!” 祝宁先是一怔,随即手忙脚乱的擦干眼泪,“快,我们快带凌然哥哥回去!” 谢骋抓起卫凌然的两条胳膊,将人覆在了背上,“走!” 出了祭室,祝宁和谢骋都没心思隐藏实力了,两人默契的均足下一纵,自山腹飞下! …… 卫凌然在棠园客居的屋子里,昏睡了整整两日,才堪堪睁开了眼睛。 “凌然哥哥,你终于醒了!”祝宁一直守在床边,喜悦的光芒盛满她的眼眸,“你渴不渴,我给你拿水喝。” 见她去忙碌,卫凌然撑着坐起身,俊雅的容颜泛着苍白色,备显虚弱之态。 祝宁递了杯水过来,卫凌然接过,脸庞扬起温和的笑容:“谢谢小家主。” 待他喝完水,祝宁关切的询问道:“凌然哥哥,你怎么样了?谢掌印为你检查了身体,未曾发现外伤,只说你气血有亏,为你服用了些对症的药,你现今感觉如何?” “小家主,劳你担心了。”卫凌然微微吸了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神态表情露出破绽,他伸出大掌,轻轻抚了抚祝宁的脑袋,予她安慰,“放心吧,我没事儿了。” 祝宁撅了撅嘴巴,不甚高兴,“凌然哥哥,我不是说过,你可以唤我阿宁吗?为何你总是叫我小家主?祝家都已经覆灭了,我现在只是祝宁!” 卫凌然点头,言语透着宠溺,“好,我记住了,以后只叫你阿宁。”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骋走了进来。 看到卫凌然不正常的脸色,谢骋神色阴沉的厉害,“算你命大,渡过了这一劫。” 卫凌然讪讪一笑,“我确实不如秘术师,拼尽全力,也只把化妖池的九道上古妖纹,破除了四道。要想完全损毁化妖池,还得想办法破除剩下的五道上古妖纹!” “凌然哥哥,你已经很厉害了,秘术师能利用化妖池炼妖,但他能不能破除上古妖纹,可不好说!”祝宁急忙安慰道。 谢骋眸光闪动,却未置一词。 卫凌然沉默须臾,道:“阿宁,我有要事待办,明日就得走了。” 第87章 此番一别,来世再见 祝宁想劝卫凌然养好身体再走,他耗损心神斗法,岂是昏睡两日便能补回来的? 可是,卫凌然的坚决,如同那日决定摧毁化妖池时一般,没有给任何人留余地。 他是温柔的,也是强大的。 祝宁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与心疼,也只能含泪应允。 她亲自为他收拾包裹,衣服、鞋袜、伞、水壶、外伤药、内服药、点心、芝麻饼、熟牛肉……零零总总,装了很大的一个箱子。 马车,也挑了最大最好的,是她这个家主专用的,车里有卧榻,有矮几,还有茶具,希望他赶路的时候,不要太辛苦。 “家主,你看起来很难过。”罗笙跟在旁边,看着祝宁忙进忙出,脸上的悲伤无限蔓延,她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祝宁缓缓回头,看着罗笙,轻声问:“你说我是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啊?好不容易认了个哥哥,结果还没焐热呢,就走了。” “家主莫要悲观,卫公子只是暂时离开,日后有缘,你们定还能相见。”罗笙赶紧安慰道。 道理虽是如此,但祝宁仍是惆怅万分。 屋里,两个男人沉默以对。 良久,卫凌然率先绷不住的出声道:“谢兄,你这副表情,显得我好像快死了似的。” “你以为,你还有几天可活?”谢骋墨眸一沉,向来不动如钟的面容,染上悲切和焦灼,只是隐在面具之下,无人可知。 本该无情无心,宛如遁入空门之人,不知不觉间,竟似产生了爱恨嗔痴。 卫凌然笑容讪讪,“你不是说我命大,渡过死劫了吗?” “我那句话,是说给祝宁听的!”谢骋语气冷厉,怒意沸腾,“你以本命精血炼制惊雷符,散尽一身修为,命在旦夕,你知不知道!” 卫凌然怔忪一瞬,点了点头,“知道。” 谢骋从椅子上倏然起身,高大的身躯,止不住的颤动,“因为我贬损你不如秘术师,你便拼上了性命?卫凌然,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原本是想激将你,盼你日后勤加修炼……” “谢兄!” 卫凌然打断他,苍白的俊脸上尽是释然和平静,“我不曾怪你,决定斗法化妖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你切莫自责。谢兄,我们相识多年,承蒙你照顾,让我过了几年吃喝不愁的顺心日子,我内心十分感激,亦觉与谢兄的情份深过皇天厚土。我一直以谢兄的救命恩人自居,近日才知是谢兄宽容,有意承了我的恩,我深感惭愧,还望谢兄莫要恼我。” 谢骋气息逐渐不稳,“卫凌然……” “谢兄,你听我说。”卫凌然深深吐息,接道:“化妖池剩下的五道上古妖纹,霸道至极,你和阿宁千万不要擅自出手,除非哪一日能寻到我师父玄真道人,或可斗上一斗。” 谢骋颔首:“好。” “另外……”卫凌然攥紧手指,拼命压制着翻涌在心口的悲伤,“拜托谢兄永远不要告诉阿宁真相,不要让阿宁知道我的死讯。我……我会尽量多写几封信,届时请谢兄帮我转交给阿宁,一年或两年一封信,拖上个十年八年,直到阿宁不再记得我。” 谢骋偏过脸,既不看他,也不说话,明明没有心,可胸口却堵得难受。 卫凌然只好探出手臂,拉了拉谢骋的衣袖,笑着说:“你谢掌印可是号称‘冷面阎罗’呢,生死于你,不是早就见多了吗?看在我大限将至的份儿上,你同我说句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怎知道我是以本命精血炼制惊雷符的?我没时间慢慢参透你的命格了,你直接帮我解惑吧,别让我带着遗憾入土啊!” 谢骋跌坐在床边,喉头滚动,言语艰涩,“我研究玄门术法很多年了,摧毁化妖池,也一直是我的目标。但,不是镜墟山的化妖池,是西北延州的化妖池。” 卫凌然瞳孔倏然一震,“你,你是……” 谢骋缓缓抬手,揭下了脸上的银面,将一张年轻的面庞,展现在卫凌然面前。 剑眉如墨染就,双眸深邃如寒潭,俊朗丰神,姿容绝艳。 卫凌然盯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容,痴怔半晌,才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谢兄你……你怎恁地年轻?怎么看起来比我的年纪还要小上几岁?” 谢骋道:“这是我十八岁时的容颜。” “不可能!”卫凌然想也没多想,脱口便驳,“你当北镇抚司掌印都有十年了,你怎么可能才十八岁!” 谢骋抿了抿唇角,不情不愿的报出真实年龄,“我今年一百一十八岁了,但我的容颜定格在了十八岁,我是不老、不死之身。” 卫凌然两眼一翻,险些当场厥过去! “这下你知道我为何要隐藏容貌了吧。”谢骋叹了一气,将面具重新戴在脸上。 卫凌然用力掐了下自己的人中,下意识的压低嗓音,“谢兄,你的秘密,魏骁知道吗?他好像一直把你当长辈似的敬着。” 谢骋“嗯”了一声,道:“魏骁算是我的养子,他是个心粗的人,也见过我的脸,但从未多想。” “这个笨蛋哟。”卫凌然趁机嘲笑了一句,但转念又想到了一事,“谢兄,你是如何得此机缘的?你方才说到西北延州的化妖池,我记得你前几日便问过我,难不成,坠入化妖池的女将军,与你是旧识?” 谢骋点头,神情又渐冷峻,“我原名谢昭承,是女将军薛昭手下的副将,亦是薛昭的义弟。那年,我十六岁,随薛昭在延州对抗敌军。敌军中有位秘术师,擅使妖邪之术,某天夜里,薛昭率兵突袭敌军粮草,没想到遭遇了埋伏,被秘术师困在了迷障中,突围时,又遭秘术师暗算,将薛昭引入蟠龙山,坠入了化妖池!据闻,池中妖力汹涌,瞬间便将薛昭骨肉消融!” “远在后方的我,得知噩耗,悲痛欲绝。为了给阿姐报仇,我离开军队,到处寻找能够克制秘术师的玄门大师,这一找便是两年。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孤身闯入了阴阳鬼市,以舍弃“有情有心”为代价,换得了长生不死之躯,从此踏上了对秘术师长达百年、不死不休的追杀之路。这百年间,我拜访过无数玄门中人,查阅过无数道家术法典籍,获得了邺火莲灯在内的不少厉害法器,甚至还去过青阳观好几次,与玄真道人促膝长谈数个不眠之夜。但方法用尽,也未曾摧毁延州蟠龙山化妖池!” “我们第一次相识,正是我在野象谷追杀秘术师的时候,你突然蹦出来,拉着我就跑,让我错失了杀秘术师的良机。以至于,这几年当中,我再没有得到过秘术师的下落。” 听完谢骋的经历,卫凌然感觉自己听了一个话本故事,思绪翻江倒海,诸多感慨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落在了故事的最后,他挠了挠头,面露囧色,“真是不好意思,我耽误了你的复仇大事。” “呵,我当时气昏了头,打算把你扔给大象当美餐的,结果好死不死的,你又替我挡了一箭,我一时心软,就原谅了你。”谢骋语气轻快了些许,这可能是他与卫凌然的最后一次交谈了,他想尽量多说一点,好好的送走卫凌然。 卫凌然拍拍胸口,作出心有余悸的样子,“我遽然误打误撞的逃过一命啊!” 谢骋哼笑,“算你小子命好,反正我习惯了养小孩,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顺手的事儿。” “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儿。”卫凌然嘴角抽了抽,忽然生了好奇心,“你的意思是,除了魏骁,你还有其他养子?” 谢骋点头,“当然。一百年的漫长岁月,在复仇无望的时候,总得做点儿什么吧。不过,也不是我主动想收养小孩,都是路上遇到的可怜孩子,随手搭救了一把,然后就被缠上了。” “那为什么我只见过魏骁一个人?其他养子身在何处?”卫凌然一个问题接一个,急于翻到这个话本的最后一页。 谢骋随口一答:“扔了。” “啊?”卫凌然惊愕,“什么叫扔了?既然收养了,又为何扔掉?” 谢骋指了指自己的脸,“小孩养大了,我却没有衰老,这正常吗?如若不斩断关系,继续生活在一起,待他们年逾古稀,我还是个年轻人,岂不招惹事非,被人当成妖怪?” 卫凌然恍然大悟,“好像是这么个理儿。那……那魏骁呢?他年岁也不小了,你会扔了他吗?” “会。”谢骋没有犹豫,这是他反复思考,并决定了的事情。 卫凌然瞠目结舌了片刻,又摸索着拉住了谢骋的袖子,商量的口吻说:“谢兄啊,魏骁粗枝大叶,看起来就像个傻缺,根本发现不了你长生的秘密。要不,你考虑一下,别扔魏骁了,至少三十岁之前别扔,给他多几年尽孝的机会?” 谢骋忽然如鲠在喉。 他手腕一翻,握住卫凌然的手,嗓音又沉又哑,“明日,我让魏骁送你去青阳观,陪着你,直到……” “死”这个字,谈他人容易,用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竟是难以出口。 卫凌然头回见到谢骋感性的一面,他激动的直接抱住了谢骋,眼中湿意尽涌,“谢兄,此番一别,我们来世再见了。你别嫌我啰嗦,就算你是不死不老之躯,也要保重身体,受伤生病的苦痛,总是抵消不了的。还有阿宁,她是人是妖,我管不了了,也不想再探究,我只知道她是个好姑娘,心性不坏,你替我多多照顾阿宁,可好?祝家没了,她一个小姑娘日后该如何生活呢?谢兄,你顺带把阿宁也养在府上吧,就当是养我了,行吗?” 谢骋拍了拍卫凌然的肩背,有意揶揄了一句:“你是真不怕败光我的家产啊,竟然让我无缝衔接的养小孩。” 卫凌然松开谢骋,笑不拢嘴,“你可千万别让阿宁知道你的年纪,我怕她会称呼你是糟老头子。” 谢骋:“……” “掌印大人,皇上有密旨送达!” 正在这时,魏骁的声音响起在门外。 谢骋一凛,收拢心绪,嘱咐卫凌然好生歇息,然后快步出了门。 魏骁呈上密封的信笺,道:“掌印大人,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天子亲笔手书,请您过目!” 谢骋当场拆阅,信的内容,令他神色惊变,“魏骁,传令各部,明日一早起程回京!” “是!”魏骁领命。 “留下一个百户所,继续处理金陵未尽事宜,叱令李景州全力配合。魏骁,你带上十名缇骑,明日护送卫凌然前往青阳观,路上须好生照顾卫凌然,抵达青阳观之后,不必着急回京都,待到……待到完事后,你再回来。” “是!但,但完事,是何意?” “你届时自会知晓。” “好,听公子安排。” 谢骋收起密旨,往祝宁屋子而去。 祝宁正在伤感之际,谢骋敲门来访,直抒来意:“小家主,两日前,叛逃的树妖现身京都,四处作乱,伤人性命!” 祝宁面色一紧,“不知死伤情况如何?” 谢骋未作隐瞒,直言道:“截止皇上传信之前,伤十七人,死二十一人。这两日,怕是伤亡更多。” 祝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此看来,秘术师此刻应在京都。” 谢骋道:“本官明日一早启程,且要带着小家主一起回京问罪,小家主提前收拾行礼吧!” 闻言,祝宁一脸惊讶,“掌印大人的意思是,我的罪名逃不掉了?” “祝家利用女童阴血炼妖造御供纸一案,本官可以不作追究,但无字天书妖眼案,必须抓你进诏狱审讯,否则本官没法儿跟天子交待!”谢骋神色冷冽,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本官允许你带上罗笙随行侍奉,祝家女眷会继续圈禁于祝氏庄园,等待天子圣裁!” 祝宁深感头痛,这是怎么着都躲不过去了,是吗? 第88章 你对他的情份,倒是不浅 翌日。 晨起,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北镇抚司的大队人马便整装待发了。 同时出发的,还有卫凌然。 祝宁浑然不顾自己未愈的伤势,亲自搀扶卫凌然登上马车。 不知是不是祝宁的错觉,隔了一夜,卫凌然的脸色,看起来又白了几分,透出的病态与虚弱,也更甚了些许。 祝宁扒着车窗,忧心忡忡,“凌然哥哥,你的身体好像恢复的不太好,我从金陵城找个高明的大夫,陪你同行,看顾你,好不好?” 卫凌然从车窗里探出大手,最后一次摸了摸祝宁的脑袋,眼底全是疼惜,“阿宁,你眼下乌青深重,是不是昨夜没有好好休息?” “我失眠,睡不着。”祝宁扯了扯唇,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与父母兄长断了亲,在我心里,只有凌然哥哥一个亲人了,我想要你好好的,想和你多相处些日子。所以凌然哥哥,你办完事情就来找我,可以吗?我不想和你分开太久。” 卫凌然感觉心脏裂开了道口子,在汩汩的往外流着鲜红的血,疼得他险些窒息…… 祝宁捉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明显异于常人的低温,她双眼不断泛红,“凌然哥哥,你答应我吧,我现在就去找大夫,你等我……” “不用找大夫。”卫凌然打断祝宁,深吸一气,神态故作轻松,“阿宁,我身体无恙,只是耗费了些心神而已,多休息几日,就会完全恢复的。你呢,安安心心的跟着谢兄去京都,配合他完成调查,他不会让你吃苦受罪的。我的事情,不确定多久能办好,待我空闲,我会写信给你,你莫为我担心。” “阿宁以后要好好生活,去过属于阿宁自己的崭新人生。” 祝宁鼻子一酸,终是没忍住落了泪,她嗫嚅着双唇,含糊不清的应道:“好,我会听凌然哥哥的话,凌然哥哥也要保重啊。” 卫凌然扬起笑容,“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阿宁,再见!” 他收回手臂,关上车窗,吩咐车夫启程。 魏骁率领十名缇骑护送。 祝宁呆立在原地,目送马车从视线中远离,她的心脏,好像空了一块。 她没有说再见,在她的潜意识里,好像说了再见,就会再也不见似的。 “我们也该启程了。” 低沉寡淡的男音,响起在身后。 祝宁缓缓回身,泪珠挂在睫毛上,眼睛红得像兔子般,将她的悲伤和委屈,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谢骋面前。 谢骋没有和卫凌然作最后的告别,该说的话,昨日他们已经说完了,这一生的缘分,也预示着结束了。 但是现在,看到祝宁的模样,伤感的情绪,又被勾了出来,丝丝入缝,叫人难受。 可他不能表现出分毫,祝宁观人入微,稍有不慎,便会察觉出异常。 于是,谢骋有意冷了嗓音,道:“但凡见你哭,都是因为卫凌然。小家主,你们才认识多久啊,你对他的情份,倒是不浅。” “人与人之间感情的深浅,与时间长短无关。”祝宁随便抹了把眼睛,吸着鼻子,坦然说道:“生我养我的父母,视我为赚钱的工具,六岁献祭之前,我没有吃过一顿饱饭,隔三差五的挨打,常年遍体鳞伤,我的亲生兄长,倒是比亲生父母强了一丁点儿,但他们在乎的,始终是他们自己,我活着的作用,就是以我之血肉,供他们以富贵。凌然哥哥待我很好,真心疼惜我,他本身是个善良的人,或许他待谁都好,但于我而言,这份温暖既然幸运的降临在了我头上,我便想紧紧地抓住,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一个从未得到过爱的人,若一直得不到,便会接受和习惯。 可突然有一日,她就像捡到一笔巨银似的得到了爱,再让她舍出去,就是剜心剜肺的疼了。 谢骋只听祝宁讲过祝家女子悲惨的命运,知道祝宁曾被献祭,但他并不知道,她断亲的背后,还藏着这般的辛酸与痛苦。 这一刻,他理解了祝宁对卫凌然的感情,这是因为缺爱所产生的依赖,是长期活在黑暗里的人,所贪图的微末阳光。 谢骋喉结滚动了下,想说点儿什么,又觉卫凌然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点,徒劳的安慰或是善意的欺骗,都是没有意义的。 索性,他未置一词,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只有半刻钟的时间,本官先行上马了。” 语落,高大的身影擦肩而过。 祝宁的视线里,闯入两张含泪不舍的脸庞。 祝妈妈牵着月儿,目光眨也不眨的望着祝宁,凄声轻唤:“家主。” 祝宁走过来,忍着翻搅在心口的酸意,认真且严肃的说道:“祝妈妈,你寻个机会告诉家里的所有女眷,一切听从官爷的安排,安心等我回来。待此案事了,我会重新给你们一个家,一个没有迫害,没有奴役,可以自由勇敢的做自己的家。” “是!” 祝妈妈和月儿一起跪了下去,带着虔诚和敬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扬声恭送:“敬候家主归来,家主一路保重!” 祝宁转身而去。 罗笙等在马车旁。 包括谢骋在内,北镇抚司所有人皆骑马出行,以祝宁的身份,本该坐囚车入京的,如此,谢骋也能堵了各方势力的嘴,给天子一个满意的交待。 但,考虑到祝宁的身体状况,及卫凌然的苦心托付,谢骋终是担起重重压力,允许祝宁和罗笙乘坐较为舒适的马车。 两个时辰后,大队人马抵达江边,换乘水路。 魏骁的副手赵斐,暂被调至谢骋身边做事,赵斐领着祝宁主仆进了官船二楼的一个厢房,道:“水上大概要走三日,之后还要从陆路进京。这三日,你们呆在房间里,未经允许,不得出门。一日三餐,我会按时送来,若有其它需求,只要不过分,我会尽量满足。” 赵斐说完,便欲离开。 “哎,等下!”罗笙脱口喊住人,脸色稍显尴尬,“船上有茅房吗?” 第89章 入京! 按照正常囚犯的待遇,赵斐只需要扔给她们一只马桶就好,让她们吃喝拉撒都在同一个房间。 但,她们是姑娘,且并非正常囚犯。 赵斐犹豫片刻,转身出了门。 船头上,谢骋迎风而立。 “请示掌印大人,祝宁及侍女在起居上,该当如何安置?”赵斐拱手立于下方,垂首上禀。 谢骋道:“在规矩之内,善待她们。” “属下明白了!” 赵斐返回厢房,领着罗笙出门,指明茅房的位置,又吩咐船上的厨子,为祝宁另开炉灶,膳食以营养清淡为主。 祝宁躺在厢房的床上,低落的心情,始终萦绕在心头,无法平静。 她盯着舱顶的木板,口中喃喃:“罗笙,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特别慌,凌然哥哥的临别之言,我现在回想起来,总感觉怪怪的。” “家主,你别想太多,你身上还有伤呢。”罗笙拿了块毯子盖在祝宁身上,尽可能的宽慰道:“卫公子吉人天相,谢掌印还派了那么多人护送卫公子,定然不会有事的。” 祝宁“哦”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 出了金陵城没多久,卫凌然就昏迷了。 魏骁忙着赶路,待到午时,他拍打车门喊卫凌然下车吃饭,结果没人回应,他推开车门一看,当即惊得变了脸色! 卫凌然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魏骁坐在客栈的床前,表情难看至极,“我找大夫给你把了脉,大夫说,你经脉尽断,内伤极其严重,运气好的话,还能活个十天八天,若是运气不好,兴许三五日就没了。” 卫凌然点头,“嗯。” “嗯?”魏骁倏然起身,嗓门拔高了好几个度,“你还‘嗯’?你早就知道自己快死了,是吧?卫凌然,我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年,这么大的事儿,你和公子遽然一起瞒着我?” 卫凌然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你看你,动不动就发脾气,跟火上房似的,难怪你家公子不告诉你。” “你,你们……” 魏骁气得在屋里打转了几圈,待重新回到床前时,却腥红了双眼,连嗓音都染上了明显的沉痛,“卫凌然,你可是青阳观玄真道人的高徒,怎么可能轻易死掉呢?你跟我说,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你办到!” 卫凌然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魏骁,人各有命,你别为我操心了。如果你实在想为我做点儿什么的话,就帮我送封信给师父,我怕我等不到见师父最后一面了。” “操心?”魏骁咬着牙关,喉头却哽咽的厉害,“我才懒得替你操心,我只是怕你死了,往后没了跟我斗嘴的人,日子太无聊了。” 卫凌然笑而不语。 魏骁不再说话,一个人枯坐了很久,最终耷拉着肩膀,拿来了笔墨纸砚。 卫凌然写完信,魏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乾州驿站。 不想自己死在路上,卫凌然催着魏骁连夜赶路。 他的行礼,全是祝宁拾掇的,离开祝氏庄园时,他带走了之前祝宁送给他的小木箱子。 “凌然哥哥,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现在不要看,待有一日,我们彻底分别了,你再打开。好吗?” 昔日之言,言犹在耳。 那时卫凌然便有种直觉,箱子上的铜锁,好似锁住了他和祝宁的今生,一旦打开,就代表着永别。 未料想,真得是一语成谶。 他从袖子里拿出钥匙,插入锁孔,随着“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 箱子里的东西,震惊了卫凌然。 厚厚的一沓银票,约摸有十数万两,而银票下方,压着一个方形的檀木盒,散发出温润、醇和的木质香。 卫凌然指尖抚摸着檀木盒上的纹路,心绪实在难平,此等质地的檀木,起码有上百年了,而盒中的东西,又是何等的价值连城? 他轻颤着手指,掀开盖子。 内里躺着一个带着挂绳的方形玉牌,线条硬朗,带有阳刚之气,正好适合男子佩戴。 关键是,这是一块稀有的紫砂护心玉,有辟邪化煞,护人平安之意。 卫凌然泪湿眼睑。 这个傻姑娘啊,约莫是把全部身家都送给他当礼物了吧。 卫凌然戴上玉牌,特意将玉牌贴在心脏的地方。 银票,他用不着了,回头请魏骁退还给阿宁。 这个玉牌,他收下了,带着阿宁的心意离开人世,他了无遗憾了。 …… 三日后。 官船靠岸。 祝宁颓废多时,下了船,感受到久违的阳光时,积郁的心情总算明媚了些许。 谢骋一身常服,立于马下。 祝宁迎上男人投递过来的目光,步子顿了顿,过去行了一礼,“掌印大人!” 谢骋下颌轻点了下,开口道:“把手伸出来。” 祝宁一瞬诧异,“嗯?” 谢骋懒得重复,直接执起祝宁的手臂,将她的袖子撩起一寸,切上她的脉搏。 祝宁尴尬的垂下眼帘,原来他是这个意思啊。 “外伤恢复了七成,但是……”谢骋无波的神色,微起波澜。 祝宁听不到下文,眉头不禁蹙起,“但是什么?掌印大人何故吊人胃口?” 谢骋道:“但是你郁结于心,若不及时纾解,极其影响寿命。” 祝宁:“……” 谢骋轻易便猜中了她的心思,毫不客气的点破道:“别以为本官在诅咒你,你这条小命,要是折在卫凌然身上,你看他会不会生气。” 祝宁张了张唇,却是无言以对。 谢骋翻身上马,“该走了。树妖仍在持续作乱,余下两日的路程,要缩减一半,你能撑得住吗?” “我没问题。”祝宁未有丝毫犹豫,“我和罗笙不坐马车了,我们也骑马。” 谢骋顿了下,道:“来人,卸了马车,多准备两匹马。” 一日后,大队人马入京。 彼时,已近黄昏。 天子派来的近侍,等在城门口接人,谢骋须即刻入宫见驾。 谢骋接了旨,回头望向祝宁,见她身体状态尚可,即令道:“赵斐,将祝宁主仆带去诏狱!” 赵斐接下命令,“是,掌印大人!” 第90章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皇城。 元和宫。 “臣谢骋,参见皇上!” 谢骋一身常服,风尘仆仆。 夏元帝抬了下手,神色激动道:“谢卿,快快平身!朕终于把爱卿盼回来了!” “谢皇上!”谢骋礼毕,起身。 臣子直视天颜,乃大不敬之罪,但谢骋是例外。 他下颚微抬,将天子细细打量了一番,清冷的墨眸,浮起些许忧虑,“数日不见,陛下龙体清减了不少,面容也备显憔悴。陛下肩负天下大业,须得保重龙体才是。” 夏元帝叫人赐座,待谢骋坐下后,才沉沉一叹:“谢卿所言甚是。但妖物横行,百姓罹难,朕寝食难安哪!” 谢骋道:“陛下乃天命之子,以天下苍生为念,自有天道相护,寻常妖物近不得陛下的身。所以,陛下安心理政,除妖灭邪一事,自有臣为陛下分忧。” 夏元帝听之大喜,“谢卿果然是有大神通的人,得遇谢卿,是百姓之幸,是朕之幸啊!” “是陛下的赏识,亦是臣与陛下的一段缘分。”谢骋神色淡淡,言语间听不出什么情绪。 夏元帝习惯了谢骋的冷淡无趣,一板一眼,眼下谢骋既然作保可以除妖,他倒也不急着询问树妖案的详情了,而是将重点放在了“一段”这两个字上,“谢卿,朕知道十年之约即将到期,这段时日,朕思绪良多,颇为伤感。当年,朕被卷入夺嫡之战,九死一生,是谢卿救了朕,收留朕,教导朕,帮朕报仇雪恨,夺回君主之位,又为帮朕稳固政权,替朕执掌北镇抚司十年。谢卿于朕,亦师、亦父、亦友,乃朕的定海神针。朕不想……” “陛下。” 谢骋出声打断,他清楚夏元帝接下来想说什么,自古帝心难测,但夏元帝在他身边呆过几年,他了解夏元帝,也知道夏元帝待他之心从未变过。 所以,谢骋阻止了夏元帝的请求,“经过十年的清洗,佞臣几乎尽除,陛下亦已三十而立,以陛下之才,必能做个千古明君!” 夏元帝的期盼落了空,人前从不显山露水的天子,此刻面对谢骋,却流露出了失落的情绪,“这个结果,朕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谢卿的拒绝,还是教朕心生难过。” 谢骋沉默片刻,只能无情的道出一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但他教养过的小孩,都对他恭敬孝顺,情义深厚。 就连夏元帝亦是。 他们虽以君臣相称,可夏元帝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有目共睹。 有时候,谢骋挺想不明白的。 “谢卿,此事我们暂不说了。” 夏元帝知道自己留不住谢骋,只能压下波动的情绪,询问道:“祝氏豢养树妖,是真的吗?谢卿可查实了?” 谢骋颔首,“确实如此,人证物证俱全,前因后果均以查明,臣亦亲眼见到了树妖,了解清楚了祝氏利用树妖造纸的全过程。” 闻言,夏元帝满目惊色,“谢卿在金陵祝家见到了树妖?树妖不是跑到京都了吗?树妖究竟是何模样啊?现今,京都凡是见过树妖的人都死了。” 谢骋耐心听完这一连串的问题,然后耐心作出解答,事无巨细,毫无保留的讲给了夏元帝听。 一如他从前教导夏元帝的方式,他只陈述事实,不作任何评判,由夏元帝自己作出分析,拿出处置方案。 身为天子,要有自己的主见,及判断是非、统筹全局的能力,不能盲目的完全听从臣子的建议,让自己沦为傀儡。 但,如若夏元帝思虑不周,不辩黑白,作出的决定是错误的,谢骋也不会坐视不理,他会及时去纠正、提点,夏元帝亦非自负狂妄、刚愎自用之人,所以这些年来,他们相处融洽,夏朝被治理的蒸蒸日上。 “福喜!” 夏元帝消化完树妖案种种,额上冷汗涔涔,他指着御案上的奏折,表情惊怒又嫌恶,“全部撤走,令文渊阁将奏折内容重新誊写递呈!” “奴才遵旨!”太监总管福喜抱起案上的一摞奏折,疾步退出。 夏元帝喝了一碗安神茶,方才慢慢缓和,恢复到冷静状态,“谢卿,祝家用树妖造的纸,只有汉皮纸,其它纸,都是正常的普通纸,是不是?” 谢骋颔首:“是的。臣和祝氏家主祝宁确认过,也拿到了祝家六位族老的口供,因为炼妖费时费力,只有价格昂贵、产量稀少的汉皮纸,是用树妖皮制造的。先前,臣也用巡探犬测试过,只有汉皮纸会让巡探犬产生晕厥的反应,其它纸不会。” 夏元帝若有所思,“谢卿的意思是,这些妖纸,对人类、对牲畜有害?” “妖纸上有妖气残留,是否有害,目前尚未发现,但参考祝氏家丁发生尸变,化成妖尸一事,臣担心会留下隐患,毕竟任何物体,在特定条件的加持下,都有化妖的可能性。” 回京的路上,谢骋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秘术师法力神通,既能炼制树妖,又如何不能炼制纸妖呢?带有妖气的纸,不就是炼妖的最佳原料吗? 夏元帝一听,英挺的剑眉,拧成了川字,语气果断又决然,“谢卿,防患于未然,必须销毁所有的祝家汉皮纸!祝家造纸五十年,祝家纸流通于全国,数量庞大,劳民伤财不可取,其它普通纸,可暂且留用。” “陛下英明。”谢骋点头。 “祝家分布在全国的所有产业,责令各州府衙进行查封,祝家的造纸坊不准再生产任何纸张,已经造出来的待售的普通纸,由官府收缴充公,流落于民间的汉皮纸,全部回收,进行集中焚烧。” “是!” “但是,另有个重要的难题。汉皮纸作为御供用纸,多用于官府公文及翰林院、文渊阁各类书籍,公文重新誊抄,倒也不难,可书籍众多,要想全部誊抄,没个十年八年,怕是完不成,万一……” 夏元帝说着说着,想到他摸过、写过的纸,有可能突然变成可怕的妖怪,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浑身瘆得慌! 谢骋思忖片刻,道:“陛下不必忧心,我朝文风盛行,可识文断字的人不在少数,陛下可下一道旨意,召集天下学子为国出力,由朝廷发放润笔费,人多力量大,效率会大大提高。臣从祝家查抄出来的银钱、珠宝、古董不计其数,粗略估算了下,约莫有四百万两,足够支付这笔费用了。” 夏元帝欣喜过望,“谢卿高见,如此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陛下。”谢骋神情依旧严肃,“祝家纸,凭何能够一跃成为御供纸,臣以为,有必要彻查一番!” 夏元帝一掌拍在御案上,“查!” “臣已派出密探,全面调查与祝家往来的京官和地方官。祝家能在五十年内,从籍籍无名的小作坊,发展成全国首屈一指的造纸业典范,除了要造出高质量的汉皮纸,还要有为祝家搭桥铺路的官员才行。礼部、翰林院、文渊阁,估计是重灾区。” “谢卿尽管去查,无论查出多少中饱私囊的蛀虫,朕都绝不姑息!” “遵旨!” “祝氏一族,祸国殃民,罪大恶极,待清查结束,一律问斩,以安天下!” “……” 然,夏元帝这一处置决定,却没有得到谢骋的响应,看着迟迟不语的谢骋,夏元帝不禁心里打鼓,“谢卿是有其它想法吗?” 依照往日的经验,谢骋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但夏元帝不明白,谢骋执掌北镇抚司十年,在他手上抄家灭族的官员不在少数,他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对夏元帝传授的为君之道,亦是如此。 谢骋终于开口:“陛下有所不知。祝家男丁罪有应得,但祝家的女子,实属可怜。祝家女不入族谱,亦不外嫁,祝家女一出生,就会测算生辰八字,符合献祭树妖者,则列入献祭名单,于十岁之前完成献祭,完不成的,则沦为奴隶,侍奉祝家终身。不符合献祭者,则要经受专门训练,被祝家用作笼络、行贿的工具。” “祝宁,是祝家立世五十年来的第一任女家主,亦是献祭女童之一,但她幸运的从化妖池逃生了。为了终结祝家女子的悲惨命运,揭露祝家炼妖造纸的真相,祝宁于一个多月前夺得家主之位,于臣抵达金陵后,全力配合,助臣查清妖祸案。” “陛下,包括祝宁在内的祝家女子,臣建议网开一面,不予治罪!” 夏元帝听罢,沉思道:“谢卿,这还是你第一次向朕开口求情。但谢卿不是把祝宁抓回京都,投入诏狱了吗?” 谢骋据实以告:“回陛下,臣抓祝宁,是为了调查《千秋大典》现妖眼案,与树妖案无关。” 夏元帝立刻问:“妖眼案有眉目了吗?” “尚无。”谢骋说完,眼看夏元帝好奇心重,还想追问,即道:“待查明始末,臣自会禀报陛下。” 夏元帝不假思索的道:“行,朕坐等谢卿的好消息。关于祝家一案的处置,朕交由谢卿全权作主!” “谢陛下!”谢骋语气淡淡,仍然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时,近侍太监躬身上前,小声说道:“启禀陛下,晚膳时辰到了,是否传膳?” 夏元帝的目光,落在谢骋脸上,欣然笑问:“不知谢卿可否陪朕共进晚膳?” 候旨的近侍太监暗暗惊叹,普天之下,能让陛下纡尊降贵的人,大概只有谢掌印一人了吧! “不……”谢骋脱口便要拒绝,结果夏元帝预判了他的预判,立马作出失落的模样,“若是谢卿不愿,朕也不勉强。” 说罢,夏元帝朝近侍太监摆了摆手,“不用传膳了,退下吧。” 近侍太监又惊又急,立马跪在谢骋面前,嗓音染着哭腔道:“奴才跪求掌印大人体恤陛下龙体安康啊!” 谢骋严肃的俊脸,难得浮起丝丝笑容,“陛下的手段,较之以前,退步了。” 闻言,夏元帝非但不恼,反而面露得意,“只要能留下谢卿就行。” 谢骋喟叹:“传膳吧!” …… 诏狱。 祝宁和罗笙被单独关押在了一间囚室里。 赵斐给她们行了便利,带着手下送来两床棉被、褥子和枕头、一个马桶、一个盛满热水的暖瓶和水碗。 就连牢饭,也给开了小灶,一荤一素两个菜,外加一只烧鸡,两碗肉粥。 这一幕,落进其他犯人眼中,纷纷流下了震惊又羡慕的泪水。 “家主,我先帮你净手。” 罗笙用水浸湿帕子,给祝宁擦手,祝宁看了眼罗笙,欲言又止。 “家主,这张床小,条件不比棠园,你夜里睡觉的时候,要多注意点儿,当心从床上跌下来。” “家主,幸亏我带了梳子和铜镜,还有一张新的洗脸巾,就算是坐牢,我也要给家主打扮的干净又漂亮。” “对了家主,掌印大人打算关我们几日啊?还有什么事情,是家主没交待的吗?” “……” 罗笙喋喋不休,祝宁却是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面对丰盛的晚饭,祝宁也没什么食欲,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罗笙见状,不禁感到焦心,“家主,你吃得太少了,来,再吃个鸡腿!”说着,便撕了一个鸡腿递到祝宁嘴边。 祝宁无法,只得接了鸡腿,一边吃,一边试图说服罗笙,“我想请求掌印大人将你放出去,你在外头寻个客栈住下,待我出狱了再去找你,可好?” 罗笙当即黑了脸,“不好!我是家主的贴身侍女,家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绝不离开家主!” 祝宁头疼不已,罗笙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她哪有机会召唤薛昭?她还想用离魂术,出去寻找树妖和秘术师呢! “好啦家主,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的做吧,我不会妨碍你的。” 罗笙突然的一句话,惊得祝宁手中的鸡腿“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瞪着双眼,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第91章 小姑娘的命,也是命啊! 罗笙又重新撕了一个鸡腿递给祝宁,悄声说道:“家主,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会陪着你,守护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知道,家主是好人,就算是妖,也是一只好妖,比祝家那些明明是人,却不做人事的狗东西好太多了!” 祝宁愣神半晌,缓缓红了眼眶,“罗笙你……你是几时知道的?” “我猜的。”罗笙如实以告,“血月夜,家主莫名的昏迷了几个时辰,醒来后,身体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家主还能肆意进出镜墟山,山里的妖物见了家主就躲,还有家主剜祝荣眼珠子的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后来我听到大族老和祝四叔说家主会妖术,我又想起某天夜里,我经过家主房间时,听到家主在与人说话,但那个时分,房里分明只有家主一个人。综合种种异常,我便猜测,家主可能真的从人变成了妖,所以才会使妖术。” “罗笙,你不怕我吗?树妖的可怕,你是见识过的,你不怕我失控,会伤害你吗?”祝宁心情复杂无比,罗笙和祝妈妈跟着她好多年了,她虽然尽量避开她二人行事,但天长日久,总有疏漏之时,她也早就做好了被她们发现的心理准备,但她未曾想到的是,罗笙就算知晓,也不曾害怕或嫌弃,甚至还认为她是只好妖。 “为何要怕?”罗笙不以为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倒是觉得,人也好,妖也罢,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得看他们做了什么。人会行恶,譬如祝家人;妖也会行善,譬如家主你,为了解救祝家女子,家主运筹帷幄,屡屡以身犯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在祝家之外,我亦亲眼得见,家主待人良善,从不欺人辱人,对可怜女子总是多有帮助。所以,我不怕家主,不论家主做什么,我都相信家主。” 祝宁听得怔忪,她做人做事,论迹不论心,倒是从未深想过人与妖的评判准则,如今听得罗笙一番话,她心头深受震动。 是啊,就算她是半人半妖的怪物,又当如何呢?她不曾加害过无辜之人,不曾祸乱天下,触犯国法天条,她有什么错?薛昭生前是保家卫国的女将军,为守护西北疆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即便在化妖池中修炼成妖魂,夺了她的肉身,亦从未如树妖那般残害生灵,薛昭又有什么错? …… 夜色阑珊。 谢骋回府沐浴后,换上官服,带着赵斐,走进了诏狱。 “参见掌印大人!” 所过之处,缇骑恭敬见礼的声音,响彻诏狱! 各个囚室的犯人,又惊又怕,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 赵斐领路,在甲字号囚室外止步。 谢骋隔着粗铁栅栏望进去,但见罗笙坐在桌前,无聊地绞着手指头,目光则定格在床上,片刻不曾移开。 而祝宁,平躺在床上,双目闭合,似乎正在睡觉。 听到外头的动静,罗笙反应极快的起身,原地行了一礼,“见过掌印大人!” “小家主如何了?”谢骋问道。 罗笙垂首回答:“家主身子未曾大好,赶路一日,备觉疲累,已经睡下了。” 谢骋眸光一凝,锐利的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从祝宁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罗笙头上,“你确定吗?” 罗笙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这是何意?不相信祝宁在睡觉吗?难道谢骋也发现了祝宁不是纯人类? “为何不答?是心虚吗?” 谢骋挑了挑眉,语气明明平淡的听不出情绪,却莫名的令罗笙感到危险和紧张! 罗笙用力的咽了咽唾沫,脑袋下意识的垂得更低,“没,没有心虚,是掌印大人的问题比较奇怪,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笙和祝妈妈对祝宁的忠心,谢骋是了解的,所以他也懒得计较,或为难罗笙,直接令道:“开锁。” 赵斐立即解下腰间的钥匙,上前打开繁复的铜锁,恭请谢骋入内。 罗笙顿时变了脸色,她连忙挪动步子,有意无意的挡在祝宁身前,努力寻着借口,“掌印大人,家主毕竟是姑娘,男女有别,恳请掌印大人莫要靠近,以免家主清誉受损,影响婚嫁。” 听到“婚嫁”二字,谢骋足下一顿,“祝家女子不是不外嫁吗?祝宁几时有了婚约?” 罗笙尴尬一笑,“目前没有婚约,我的意思是将来,家主脱离了祝家,将来总要嫁人的吧。” 谢骋冷哼:“你主子伤重濒死的时候,你怎不担心清誉和婚嫁的问题?此时提出,莫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语罢,他越过罗笙,直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祝宁。 罗笙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额头,心道,完了,祝宁离魂一事,恐怕瞒不住了! 谢骋蓦地弯下腰身,用手指去探祝宁的鼻息,几秒钟后,他收回了手。 果然,祝宁没有呼吸! 心念微微一转,谢骋出声道:“罗笙,你不是说小家主在睡觉吗?为何本官一查,竟是具停止了呼吸的尸体呢?” 罗笙眼珠子圆瞪,无论如何,她绝不能主动招供,万一谢骋把祝宁当作树妖一类,直接痛下杀手呢? 她猛地扑过去,挤开谢骋,将祝宁抱进怀里,做出手忙脚乱、难以置信的样子,“不可能!家主只是困了,说她想睡觉,于是就躺到床上去睡了,我一直看着家主呢,她怎会变成死人呢?掌印大人,要不然您先回去吧,兴许用不了多久,家主就会醒过来呢!” 然而,谢骋语气不耐道:“已经死了的人,怎可能再活过来?罗笙,本官要把祝宁的尸体带走,交给仵作进行解剖,确定死因,看看是不是在睡梦中猝死的……” “解剖?”罗笙大惊,像是老母鸡护崽儿似的,将祝宁抱得紧紧的,“不可以解剖!谁也不准动我主子,不然……不然我就跟谁拼命!” 谢骋见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血月之夜,祝宁也是像现在这般昏迷不醒吗?” “对,对啊。”罗笙心神大乱之下,反应迟缓,本能的脱口回道。 谢骋眉眼一动,趁热打铁,“也是没有呼吸的昏迷吗?” 罗笙满脑子都是如何护住祝宁的肉身不被带走解剖,谢骋的问题,她完全是遵从本心的回答:“是的。” 谢骋又问:“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祝宁几时会醒?” “家主她……”罗笙张了张嘴,刚要说出“离魂”二字,迟钝的脑子忽然反应过来了,到了嘴边的话立刻拐了弯儿,“她去梦游了,几时能醒,就看她几时玩够了想回来。” 谢骋内心起了波澜,祝宁梦游……难道是去梦里和薛昭相会? 想到这个可能性,谢骋激动的身躯微颤,“你,你把祝宁放下来,本官不会带走她。” 罗笙狐疑的看了眼谢骋,“真的?” 谢骋道:“本官一言九鼎。” 罗笙不明白谢骋的转变为何这么快,但她想了想,如若谢骋真要带走祝宁,凭她一人无论如何也是拦不住的,倒不如顺了他的意,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于是,罗笙把祝宁放平在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以免肉身受凉,引发风寒。 谢骋没有走。 赵斐机灵的搬了张椅子送过来,按照谢骋的指示,放在了床头,然后便告退了。 半个时辰后,祝宁魂魄归位,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戴着面具的熟悉脸容! 祝宁瞠目! 谢骋为何坐在她的床前? “家主!” 罗笙抢先开口,急匆匆的暗示祝宁,“掌印大人前来探视家主,奈何家主去梦游了,害得掌印大人一番好等。” 祝宁恍悟,立刻坐起身,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抱歉抱歉,我不知掌印大人会来看我,便在梦里和朋友多聊了一会儿,耽搁了。” 谢骋不动声色的问道:“是你上回所说的朋友薛昭吗?” 祝宁点头,“是呀。好久没见了,我们彼此甚是想念。” “那你可曾替我带话?”谢骋语气略急,藏在面具下的表情,甚是激动。 祝宁呼吸一滞,糟糕,她忘记询问薛昭关于“阿弟昭承”的事儿了! 但是看到谢骋期盼的眼神,祝宁竟不忍心说出实话,她顿了顿,避重就轻道:“薛昭说,她只能入我的梦境,无法与其他人共梦。” 谢骋不甘,追问道:“那薛昭还记得昭承吗?” 祝宁头痛不已,她不由自主的摸了摸鼻子,以掩饰心虚,可这个小动作落在谢骋眼中,便有了其它含义,他一刹落寞,嗓音低沉了许多,“她不记得了,是吗?” “呃……”祝宁嘴角抽了抽,尽可能的往回找补,“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薛昭她……她坠入化妖池之后,血肉之身尽毁,就连魂魄都遭到了蚕食,四分五裂,残缺不全,所以很多旧事,都被遗忘了。但,但薛昭正在努力修炼,修补魂魄,一旦成功了,就会想起她的亲人和朋友了。” 谢骋猛地抓住祝宁的肩膀,气息急促,带着明显的恐慌,“薛昭坠入化妖池后,没有魂飞魄散,留下了一缕残魂?祝宁,你确定没有骗我吗?” 祝宁吓了一跳,任何时候,谢骋都是冷静自持的,好似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牵动情绪,活得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但这一刻的谢骋,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内心卷起惊涛骇浪,谢骋和薛昭,究竟是什么关系? 倏然,她想到了什么,脱口而道:“掌印大人,昭承是你的什么人?曾祖父吗?还是高祖父?” 谢骋眉心狠狠一拧,“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骗你,是薛昭亲口告诉我的。”祝宁回道,对于薛昭的过往,其实她也只知道这些,因为薛昭确实因为魂魄不全,而导致记忆受损。 但薛昭是否忘记了昭承,她不确定,她还没来得及询问薛昭,如今为了应付谢骋,只好撒了个善意的小谎言。 谢骋眼睑垂落,不知是否信了她的说辞,好半晌没再说话。 可他的大手,仍旧桎梏着祝宁的双肩,力道略有些重,祝宁忍了又忍,终是疼得呲牙咧嘴,“掌印大人,要不您先松个手?小姑娘的命,也是命啊!” 罗笙早就急得不行了,但碍于谢骋的威压,是敢怒不敢言,此刻听到祝宁的哀嚎,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掌印大人饶了家主吧!” 谢骋的理智慢慢归拢,他收回手,语气干涩的道歉:“对不起。” 罗笙连忙起身,为祝宁揉捏肩膀,表情忿忿地瞪了谢骋好几眼。 祝宁却是知道,以谢骋的性格和所处的高位,能够几次对她道歉,已是不易。所以,她拉了拉罗笙的衣服,示意罗笙收敛脾气,莫要犯上不敬。 缓了片刻,祝宁让罗笙退下,她看着坐回在椅子上,情绪明显不太好的谢骋,小心试探:“掌印大人,昭承是你的祖宗吗?你说过,昭承是薛昭的阿弟,算算年龄,起码过百岁了,他……尚在人世?” 谢骋语塞。 他总不能说,他是他自己的祖宗吧…… 祝宁大大的叹了口气,“掌印大人不想说,我也不勉强,反正我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就是薛昭她……” 她有意顿下了话语,单手撑着脸颊,无辜的眨巴着美眸。 谢骋又被噎了一下,只能配合的问道:“薛昭如何?” 祝宁笑得纯良又无害,“薛昭的记忆正在恢复中,既然薛昭和掌印大人毫无关系,我就不替掌印大人费心了。” 谢骋气恼之余,竟被气笑了,“连当今陛下都不敢威胁本官,你祝宁的胆子,倒是大过天啊!” 祝宁:“……” 谢骋起身,欲走。 祝宁眼疾手快的拽住了谢骋的腰带,瞬间换上盈盈笑脸,连嗓音都温柔的不像话,“小女子只是同掌印大人开个玩笑而已,还望掌印大人息怒啊!您放心,只要薛昭想起昭承,我定第一时间告诉掌印大人!” 第92章 这是妖怪的画像吗? 谢骋垂眸,盯着那几根拽着他腰带的葱白纤指,内心泛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活得太久,见过的人太多,要想分辨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几时说得是真话,几时真假掺杂,于他而言并不难。 诸如此刻,七分真三分假,可信,又不可全信。 不过,祝宁的态度,他还是很受用的。 “来人!” 谢骋口中唤着人,目光却上移,落在了祝宁笑靥如花的俏脸上,祝宁不明所以,继续保持笑容,直到赵斐近前听命,谢骋说:“罗笙和妖眼案无关,把罗笙带走,送到本官府上,交待管家好生招待!” 不知是不是祝宁的错觉,“招待”两个字从谢骋的嘴里说出来,竟又冷又瘆,令祝宁莫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属下遵命!” 赵斐领了命,身子一侧,面向罗笙,冷厉道:“即刻跟我走!” 罗笙迅速靠近祝宁,坚定拒绝,“我不走!我要陪着家主,侍候家主!” 祝宁眼珠一转,“掌印大人是要以罗笙为质,威胁我吗?” 谢骋挑眉,“有何不可?” 两人就这么把算计对方的心思,明晃晃的摆在了台面上。 “你休想!”罗笙暴跳如雷,“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人拿捏我主子!” 赵斐官刀出鞘,寒光划过罗笙的眼眸,冰冷的刀刃,抵在了罗笙的颈间! 祝宁一惊,立刻道:“掌印大人,你可以把罗笙带走,但请不要为难她。我们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嘛,不至于动刀动枪的,对吧?” 谢骋勾了勾唇,这只小狐狸,倒是能屈能伸。 “家主,我不怕的,你别……” “罗笙!” 祝宁打断,抬手按了按罗笙的手臂,温声说:“我原本就想让你出去的,现在正好,掌印大人给了机会,我们就不要辜负掌印大人的美意了。” 罗笙还想说什么,祝宁冲她摇了摇头,“听话,你在外头,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何况,掌印大人外冷内热,既然说了会好生招待你,你便安心的去做客吧。” “感谢小家主给本官戴了一顶三丈高的帽子!”谢骋似笑非笑,“不过,本官接受了。” 祝宁莞尔,“多谢掌印大人!” 罗笙眼见改变不了结果,只能仔仔细细的叮嘱祝宁照顾好自己,而后才依依不舍的跟着赵斐走了。 剩下谢骋和祝宁两个人,气氛罕见的陷入了僵滞。 良久,祝宁倒是忍不住犯起了困意,她往下一躺,四仰八叉,毫不矜持,嗓音懒洋洋的道:“时辰已晚,掌印大人不回府休息吗?” 谢骋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扑在祝宁脸颊上,低语道:“祝宁,现在这儿没别人,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让我和薛昭直接对话?如若你愿意帮我,我可以许你一个承诺。” 祝宁鲜少和男子靠得这么近,不禁耳热脸红,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的挪动身子,拉开和谢骋的距离,可谢骋惦念着薛昭,还以为祝宁在拒绝他,他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追着说道:“若你还有其它条件,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答应你。” “谢掌印!” 祝宁大声叫停,“你,你离我远点儿!” 谢骋一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仓促起身,退至桌子前,隐在面具下的俊容,罕见的染上了一抹绯色,他喉结滚动,羞窘又尴尬,“抱歉,是我失礼了。” 祝宁一骨碌坐起,双手拍了拍发烫的脸颊,没好气的道:“薛昭对于谢掌印,真就如此重要吗?” 谢骋几次失态,都是因为薛昭,她实在好奇,谢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重要!”谢骋终于给了祝宁一个正面的肯定的回答。 祝宁愣了愣,想到一个可能性,“难不成,薛昭是你祖宗?高祖母?” 谢骋感觉他的喉咙,直接被祝宁给掐断了…… “谢掌印没有否认,那意思是,我猜对了?”祝宁疯狂眨眼,从谢骋无语的眼神可以判断,他面具下的脸色肯定黑成了锅贴。 谢骋阖了阖眸,沉沉一叹:“祝宁,与你无关之事,你莫要多打听,也莫要胡乱揣测。你只说,应不应我?” 祝宁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了半刻钟,才终于给出应答:“看在谢掌印诚意十足的份上,我便勉为其难的想想办法吧。” 谢骋欣喜,“真的?” 祝宁笑道:“我都沦落到诏狱了,岂敢诓骗谢掌印?”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谢骋压下胸口的激动,话锋一转,“祝宁,你若想走出诏狱,便交待清楚妖眼的来历!” 祝宁脸色一僵,“我不清楚。” 谢骋道:“你多想想便清楚了。” “我觉得吧……”祝宁咂了咂舌,“眼下树妖祸乱京都,我们理应先除妖,护佑百姓平安,对不对?” 谢骋语气淡淡,“来此之前,本官接到密报,揭了金陵府悬赏榜的捉妖师,正在陆续赶来京都,由捉妖师对付树妖,才算是对症下药。而小家主你,如何除妖呢?便是连仅有的法器,也送给卫凌然,毁在了化妖池。” 祝宁听得恼火,这人分明是在逼她主动承认自己是人妖双魂共生的怪物! 随即,她双手一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好吧,既然用不上我,那我就在诏狱好好享受囚犯生活喽!” 语毕,她侧身一躺,背对着谢骋,呼呼大睡去了。 谢骋无奈,原地待了片刻,听到祝宁呼吸声平缓,没有再梦游,方才转身迈出了囚室。 出了诏狱,谢骋登上了皇城的万象楼。 立于楼顶之上,可以俯瞰整个京都,将东西南北四方天地尽收眼底。 一个时辰前。 谢骋陪夏元帝用过晚膳后,没有立即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刑部。 提前接获通知的京兆尹、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皆侯在刑部迎接谢骋。 “见过掌印大人!” 往日里,北镇抚司的手伸得过长,时不时的介入本该隶属刑部和大理寺管辖的刑案,导致这两个衙门的职能和权利被削减,两司最高掌权人私下里对谢骋颇有怨言,但又碍着天子对谢骋的无限信任,而敢怒不敢言。 但现今,妖怪作乱,他们三司无力处置,北镇抚司愿意接管,谢骋愿意一力除妖,他们当真是感恩戴德,对谢骋毕恭毕敬! 谢骋虽着一身常服,气势却丝毫不减,尽管他并未刻意的故作高深冷傲,但他活得太久,经历的世事太多,便自然而然的沉淀为了教人不敢冒犯的威严。 谢骋问:“死者尸体都烧了吗?” “前几日的死尸已经集中焚烧了。得知掌印大人今日归来,昨夜的死尸便先留下了,方便掌印大人查看。”刑部尚书回道。 谢骋微微颔首,“带路!” 刑部没敢将死尸运进刑部停尸房,生怕妖气会浸染刑部,便在城郊寻了处废弃的院子,只待谢骋看过尸体后,连同院子,一起焚烧,以绝后患。 “李尚书思虑周全。” 听到谢骋突如其来的夸赞,刑部尚书惊得双目大瞪,若非同行的京兆尹和大理寺卿做出了和他同样的反应,他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谢骋为官十年,他的狠辣无情,冷淡寡言,朝里朝外无人不知,哪怕见了天子,也从没个笑脸,因此得了个“冷面阎罗”的外号! 且,及时焚烧死尸,以防尸变的建议,是谢骋在八百里加急的奏折中提出来的,他们只是照做罢了。 可谢骋外出办了趟差回来,竟心性大变,学会了夸人? 这……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意识到了这一点后,三名官员开始有意识的悄悄观察谢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竟觉得谢骋身上多了一丝丝柔和的气息!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令冷心冷肺的谢骋产生了变化? 一团疑云笼罩在三人心头,这份好奇心,在这一刻浓烈的,甚至超过了他们对妖怪长相的好奇! 然,谢骋并未察觉,他将一字排开的尸体,一具具的看过去,从死状、死因上看,同金陵遇害的百姓几无差别,但不同的是,树妖在这些尸体身上留下的痕迹更重,树枝或缠满尸身,或穿胸,或勒脖,且枝条明显变粗了! 谢骋神情凝重,那日在镜墟山化妖池,他见到的是枝干纤细的小树妖,按照树木生长的特点,这是年份更大的树妖杀的人,还是说,短短数日,树妖的妖力又增强了? 想到此处,谢骋退开,令道:“即刻焚烧!” 刑部尚书作了个手势,待命的捕快迅速将一堆堆的柴火搬过来,淋上桐油,扔了个火折子进去! 火势,在片刻之内便冲天而起,整座院子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火光映照在谢骋脸上,银面亦被染成了火红色,他精湛矍铄的墨眸,紧紧盯着藏在火苗中的缕缕黑气,当他察觉到黑气越来越多的时候,当机立断的厉声下令:“所有人,即刻退到三里之外!” “掌印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滚!” 刑部尚书被吼得倒吸一口凉气,率人速速逃离! 先前应该是他们眼花耳聋了,谢掌印还是原来的谢掌印,实在太可怕了! 待到无人,谢骋足下一纵,飞至十丈高的半空,祭出邺火莲灯,以邺火的力量,将黑色的妖气焚烧殆尽,再无复生或残喘的可能! 解决完此间事宜,谢骋赶到三里之外和刑部尚书等人汇合,迎上一众疑惑的目光,他未作只言片语的解释,只是从袖筒里拿出一个卷轴交给刑部尚书,吩咐道:“将此画像拓印千份,确保各司捕快、衙役人手一份,尤其是巡街的官差、御林军,一旦见到画像中人,不可打草惊蛇,须第一时间禀报于本官,明白吗?” “好。”刑部尚书接过卷轴,忍不住问了句:“掌印大人,这是妖怪的画像吗?” 谢骋沉目,嗓音冷了几分,“如今作乱的是桑树妖和楮树妖,它们会幻化成何种模样,谁也不知。本官给你的画像,是一个人,是炼制树妖、操控树妖的幕后凶手,人称秘术师。他出现时,很有可能会易容,会做各种乔装来掩藏身份和踪迹。所以三位大人,你们给本官亲自盯着,要让官差记清楚此人的眼睛,而不只是脸!” 闻言,被点名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京兆尹立马紧张起来,当场打开卷轴,查看画像,并着重观察秘术师的眼睛。 一个人,无论如何易容,改变的也只能是脸部和骨相,一般情况下,眼睛是很难改变的一个特征。 而秘术师的眼睛,是典型的三白眼,眼睛的虹膜部分较小,眼白的面积比较大,眼球的虹膜除了左右两侧有眼白之外,上方也露出了眼白! “这……这双眼睛,教算命先生一看,便是野心勃勃,善恶观念全凭自己利益而定的小人!”刑部尚书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掌印大人,您府上的卫公子,不正是玄门出身,擅长卜卦算命吗?何不请卫公子算上一算,看看此人身在何方,即便有个大致的方位,也比我们大海捞针强多了。” 谢骋抿了抿唇,语气意味不明,“卫凌然未回京都,诸位按照本官的意思去办,莫要多嘴!” “……好吧。” “今夜如何安排的?” “树妖似乎只在夜里出现,所以自树妖作乱以来,官民白日正常劳作生息,宵禁时辰提前到了酉时中,届时宫门、城门同时下钥,除了巡逻的官差,所有人皆不得外出。” “撤回官差,莫要让官差白白送死了。” “掌印大人,道理虽是如此,但……但朝廷总不能丝毫不作为吧?” 谢骋思忖须臾,道:“参照金陵知府李景州的做法,把官差派往京郊几座寺庙,请庙里的大师为老百姓祈福,弄些保平安的佛门之物。至于巡街,本官一个人就够了。” “啊……” 三位大人震惊瞠目,表情出奇的一致! 谢骋没理三人,一跃上马。 劲风吹动他的袍角和墨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孤勇又无畏…… 第93章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 “不过,为了防止谢兄忘了我,我还是多少给你留件东西吧,也算是补全你的能力了。” “这是法镜,也叫照妖镜,是我青阳观排名第十的法器,正好替你感知妖气,免得你被树妖偷袭,我可不想过早的在地底下遇见你。” 谢骋盯着尚未有变化的镜面,脑中一遍遍的盘桓着卫凌然的声音,生平第二次感到了后悔。 第一次,是百年前的那个夜里。他后悔和薛昭分开执行任务,若他一直守在薛昭身边,或许薛昭不会中计,不会坠入化妖池。 第二次,是这一趟金陵之行。如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卫凌然同去金陵的提议,如若他没有激将卫凌然,或是在卫凌然要独自应战化妖池的时候,坚决带走卫凌然,那么,他就不会失去他唯一的朋友了。 无尽的悔恨,已经折磨了他一百年。而下一个百年,将变成双倍。 谢骋观察了一个时辰,法镜始终没有感知到妖气,忆及他在金陵布下的局,他断然返回谢府,褪了官服,换上了在金陵秦淮河所穿的月白锦衫,且摘掉了脸上的银质面具。 万象楼顶,谢骋临风而立。 他的手中,多了一枚用来感知妖气的法镜! 若附近有妖气,镜面就会变得模糊、起雾,随之出现黑气、红光,妖气越重,颜色便会越深。 这是卫凌然临行前夜送给他的诀别礼物。 “谢兄,我和我的师门都是穷人,这辈子没机会回馈你了,希望下辈子能投胎到富贵人家,多攒点儿钱,或者,我努力当个俗人,经商、考功名、参军,反正多赚钱,到时换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