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倒霉女配:反派皇帝不许跑》 第1章 穿书 大雪封宫三日,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程念站在雪地里,牙齿打颤,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指,几个小时前,她还窝在被窝里看小说,现在却成了书里一个快冻死的炮灰宫女。 【叮!任务激活。】 一颗冰冷的水晶球在她脑海中浮现,机械音刺耳: 【主线任务:杀死本书最大反派:皇帝顾裴。】 “杀皇帝?!”程念喉咙发紧,“我一个连鱼都不敢杀的人,你让我弑君?!” 【系统:任务失败,世界线重置,您将保留记忆,但新身份随机,可能是冷宫弃妃,也可能是乱葬岗尸体。】 水晶球突然发烫,灼得她脑仁生疼。 【提示:目标当前状态10岁,被囚于青鸾殿偏殿。】 程念瞳孔一缩。 未来的暴君,现在只是个孩子? 她猛地抬头,望向宫殿深处,现在的小暴君,还是个任人欺凌的孩子。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回去的路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书里的情节。 书中的反派皇帝顾裴,着墨不多,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强惨,他爱而不得,偏执成狂,最终囚禁女主,落得个郁郁而终的结局,他的生母,是西域进献的小国公主,一舞倾城,却也只有那一夜的恩宠,这之后,这位异国舞姬便被遗忘在宫闱深处,直至诞下有着一双碧色异瞳的皇子,顾裴。 母亲早逝,天生异瞳的顾裴被视为不祥,在宫中备受欺凌,后来大周来犯,皇帝为求和,竟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在掖庭的儿子,毫不犹豫地将他送去敌国为质,无人知晓他在周国经历了什么,只知数年后他携铁骑归来,一身铁血,大宋皇帝弥留之际,他踏着兄弟的尸骨,登上了那至尊之位。 而程念这幅身子原主侍奉的,正是那位被遗忘的异国舞姬,张昭容。 她的任务目标顾裴—此刻还只是个孩子。 程念心中一动,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从一个孩子下手,可比对付一个成年帝王容易多了。 她循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偏僻的青鸾殿走。 殿门虚掩,积雪已堆了半尺高,殿内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程念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就着寒气扑来。 “回来了。”床榻上虚弱的女声响起。 程念抬头,只见一个女人斜倚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颧骨高耸,那双曾被形容为“璨若星辰”的碧色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死寂。 “陛下……还是不愿见我吗?”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程念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女人自嘲地笑了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我只盼……我儿,能好好的……” “娘娘……”程念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将桌上的汤药端在手上走至塌前。 话音未落,殿内右侧的阴影里忽地传来轻响,程念扭头循声望去,阴影里的男孩笔直地站在那,碧色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床上之人,那眼神乍一看,不像孩童看母亲,倒像在看一场迟早要散的戏,那便是顾裴。 “裴儿,过来。”张昭容努力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顾裴沉默地走过去,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裴儿,母亲梳妆盒里那条金链子,是你舅父所赠,你要把匣子收好……还有块令牌……” 她喘息着拔下发间一支银簪,簪头星月纹已黯淡:“这...是故国的念想...翠娘...你替裴儿...收着...” 簪子塞进程念手中,冰凉刺骨。 张昭容的目光在程念和顾裴之间流转,“翠娘,你是个好孩子,日后……一定要帮我,照顾好裴儿……” 她的话越来越像遗言,程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张昭容伸出的手,想去握住儿子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她指甲上斑驳的蔻丹,像极了凋零的梅花。 下一刻,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程念手中的碗“哗”的一下摔成了两半,在地上蜿蜒成一株色彩异常鲜艳的“梅花”,她颤巍巍地走上前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冷。 她死了。 看着床上的那道身影,程念不由想起一句话,像雨一样,拍在地上,声响沉闷,又很快消失。 她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顾裴,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掌心那道疤在光线下像条蜷着的蛇,身子微微颤抖。 一丝她自己未曾察觉的怜悯,悄然在心底滋生。 鬼使神差地,程念伸出手,轻轻将顾裴揽入怀中。 【警告:触碰命轨锚点。】 意识里的水晶球骤然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袖中银簪跟着灼起来,簪头星月纹像活了似的,在皮肉下钻着细疼,那疼不似烫,倒像有针往骨血里扎。 她轻拍顾裴颤抖的背脊,心底却泛起寒意。 指尖触到他发顶的碎雪,程念忽然想起系统说的“无限轮回”,顾裴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生路。 可怀里这团冰凉的小身子,正透过衣料往她掌心渗寒气,她却鬼使神差地收了收臂弯。 第2章 顾裴 意识撞进躯壳时,刺骨的寒先醒了过来。 可当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太极殿,而是四处漏风的青鸾殿配殿,身上盖的是破旧的棉絮,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手,锦衣玉食数十年的帝王,竟回到了这任人欺凌的稚子之时,老天当真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头也昏沉得厉害,屋内熟悉的陈旧装饰,是了,他记起来了,前世的今天,他得了风寒,高烧不退。 他撑着榻沿坐起,破旧棉絮从肩头滑落,露出的胳膊上还留着前世金疮药也盖不住的冻疤。 主殿内,张昭容正与那个叫翠娘的宫女说话,他本想细听,却因腿脚冻得僵硬,不慎碰倒了角落的器皿。 两人的目光循声投了过来。那叫翠娘的宫女望过来,眼里先是亮了亮,像藏了星子,转瞬又蒙上层雾似的,那眼神太杂,不像普通宫里人该有的。 怜悯? 顾裴心中冷笑。 张昭容将他唤到跟前,喘着气交代着后事,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他高烧昏迷,醒来时只得到母亲的死讯和一根冰冷冷的金链子。 这个女人,愚蠢地将一生都耗在了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的身上,至死方休。 皇帝的爱,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可当他看到她眼中那无法作假的留恋与不舍时,心头竟也泛起一丝微澜。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她挣扎着伸出手,看着她不甘地闭上眼,直至生机断绝。 喉间猛地发紧,他垂眸盯着母亲渐冷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那疼太熟悉了,像当年在敌国为质时,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的钝痛。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他有血脉牵连的人,又一次消失了。 哪怕她的关怀真假掺半,可临死前的那份不舍,却又掺不得一丝假。 就在这时,一双带着暖意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那个叫翠娘的宫女,正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顾裴浑身一僵。 她怀里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雪气,竟让他想起母妃还在时,偷偷给他煮的那碗姜汤,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后颈的寒毛就竖了起来。 这翠娘,不对。 前世的翠娘,在张昭容死后,将金链子塞给他便自顾自地哭泣,盘算着自己的前程,不久后,翠娘随着他一起去了掖庭,没过多久就因误食了毒物而死,像一朵无声无息凋零的野花。 可眼前的翠娘,却在第一时间选择安抚他,她的眼神,她的动作,都与记忆中那个胆小懦弱的宫女判若两人。 张昭容的尸身很快被几个小黄门拖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这天气真是够冷,晦气!”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却见翠娘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边说着好话,一边利落地从头上拔下簪子,塞进了为首的小黄门手里。 “几位公公辛苦,天寒地冻的,拿着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们娘娘好歹也为陛下诞下皇子,还望公公们能让她走得体面些。” 顾裴瞳孔骤然一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怀疑。 她,到底是谁? 胃里一阵翻搅,前世西域高僧捻着佛珠说的话突然钻出来“双生蝶共命,一翅染血,必噬其侣。” 他盯着翠娘转身的背影,碧色瞳孔里结了层薄冰。 第3章 昭和宫 待黄门的脚步声远了,程念才发现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滑进去,冻得她一个激灵。蜷缩在袖中的手还捏着那支空了的银簪套,指腹蹭过冰凉的星月纹,她哪懂什么打点,不过是赌命似的,把张昭容留的念想,当了敲门砖。 “定当美言几句。”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随即哭丧着脸,“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宿主行为与任务无关。】 系统的声音像冰碴子砸过来,程念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冻红的指尖往袄子袖里缩了缩,这破系统懂什么,在这宫里,活下来比杀谁都重要。 转头时正撞进顾裴眼里,他那双碧色眸子亮得像淬了寒的玉,扫过来时带着股穿透力,仿佛能把她那点“演戏”的心思,从骨头缝里扒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将之前收好的金链子递过去:“殿下,这是娘娘要您收好的。” 顾裴接过链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回神,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有些僵硬的女人,心中疑云更甚。 “我以后……该怎么办呢?”程念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底层宫女的迷茫与无助,自言自语道。 垂着眼皮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得留下,离他越近,下手越容易。 可指尖刚触到袖中那枚没了簪头的银套,心里又像被雪团堵了下,“回家”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成脸上那点僵硬的“关切”。 “小殿下...”话音未落,她左手小指无意识翘起,那是常年握手机的变形手势,与宫中女子垂手恭谨的姿态截然不同。 顾裴突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其小指。 “翠娘在青鸾殿时,小指可没这般翘着。”他语气平淡,碧眸却紧盯程念反应。 程念心头一紧,忙垂眸掩饰:“许是近来伺候殿下,总捏针绣活练的。” 顾裴冷笑一声松开手,攥紧了金链子。 翌日清晨,青鸾殿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领头的嬷嬷立在雪地里,深紫宫装的料子硬挺,衬得她肩背如铁,一双三角眼扫过殿门时,带着股抄家般的狠劲,鬓角的珠花被风吹得乱颤,倒像随时会扑下来啄人的鹰。 “把九殿下找出来,请去昭和宫。”她声如洪钟,毫不客气。 昭和宫?何贵妃的宫殿? 程念心里一惊,剧情不对!按照原书,顾裴此刻应该被扔进掖庭自生自灭才对!怎么会去如今圣眷正浓的何贵妃宫里? 她来不及多想,张嬷嬷已经带着人径直走向了偏殿。 偏殿里传出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敲在石阶上。 “谁给你们的规矩?”那点稚嫩里裹着股硬气,听得张嬷嬷脚步顿了顿。 偏殿内,顾裴已穿戴整齐,冷冷地看着闯入的众人。 张嬷嬷显然一愣,没料到这个不受宠的皇子竟有如此气势,她变了变脸色,随即行礼道:“老奴见过九殿下,贵妃娘娘有令,请您去昭和宫居住。” “请?” 顾裴的目光扫过那个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宫女。 “这就是你请人的态度,张嬷嬷?” 张嬷嬷显然有些意外这位不受宠的九殿下能认出她,略带恭敬地侧身行礼,狠厉的眼角微微弯曲,“难得九殿下还记得老奴。” “幼时受贵妃娘娘关照,娘娘身边的侍从孤为何不记得。”他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 那年他染了风寒,张昭容跪在雪地里求了三天,才求到皇后跟前,何贵妃那时还无子,把他牵在身边时,金镯碰着他的手腕,暖得烫人;转脸却把他丢在偏殿喝冷风,只有逢着给老皇帝请安,才想起叫他过去,演场母慈子孝的戏,直到十皇子落地,他连那点“戏”都不配演了,被人像扔破布似的丢回青鸾殿。 不过半载贵妃便有孕,生下了如今的十皇子和三公主,有了子嗣的何贵妃又怎会再需要他,顾裴自然又被丢回了青鸾殿。 “老奴受娘娘吩咐来请您去昭和宫住。” “既然是让你过来请孤的,孤倒想问问嬷嬷为何如此气势汹汹地带着人闯进来?此宫女甚至明明知道屋内可能住的是孤依旧毫无礼法地将门踹开?”顾裴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中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 张嬷嬷脸色铁青,转身便呵斥那宫女:“没规矩的贱婢!还不给殿下跪下!” 那宫女赶忙跪下,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张嬷嬷,眼中带着泪水,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程念站在一旁却看出来那宫女喊的是干娘,她站在斜后方,嘴角不经意地上扬,眼神里带着些戏谑。 “你这贱胚子,等回了宫,自己去郑司仪那里领罚。” 那宫女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着什么,却被张嬷嬷的眼神吓到,不敢再多言,肩膀哆嗦着朝着张嬷嬷跪拜,“喏。” 张嬷嬷旋即转过身,满脸僵硬地笑容,看着顾裴,“老奴方才已经教训了这没有礼数的婢子,九殿下现在是否愿意随老奴一同前往昭容殿?” 一场“主仆情深”的戏码演得十足,程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道:果然是宫斗高手身边的得力干将。 “罢了,”顾裴似乎失了兴趣,他垂眸捻了捻袖口,半晌才抬眼,碧色眸子在雪光里闪了闪:“她得跟着。”语气平平,却没留余地。 这女人藏着的秘密,得攥在手里才放心。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程念身上。 程念惊得眼角一抽,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谄媚笑容。 没想到啊,这小反派还挺有良心!她还正愁怎么才能跟着他,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顾裴看到她那副快要溢出屏幕的狗腿样,脸上的神情瞬间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把头转向了别处,簪尖在掌心刻出血痕。 张嬷嬷打量了程念一番,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而已,便松口道:“可以。” 就这样,程念带着一丝窃喜,一丝忐忑,跟着未来的暴君,踏入了书中那位宠冠六宫的何贵妃的领地——昭和宫。 昭和宫的奢华与青鸾殿的破败恍若两个世界。 跨进昭和宫的门,暖意裹着甜香扑面而来,呛得程念鼻子发酸,金砖缝里嵌着碎光,廊下宫女的袄子都绣着银线,环佩叮当却脚步无声,像一群精致的木偶。 这富贵气太盛,盛得像要把人融了,偏程念只觉得冷。 比青鸾殿的雪还冷。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簌簌地扑在昭和宫的朱红廊柱上,顾裴跟着张嬷嬷往主殿去时,程念却被珐琅一把拽到了回廊拐角。 “进了昭和宫的门,就得守昭和宫的规矩。”珐琅双手拢在袖中,吊梢眼往程念冻得发红的指尖上一扫,语气比檐下的冰棱子还冷,“明儿起,每日去三公主那儿当值一个时辰,可别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她已踩着积雪转身离去,靛青的棉裙下摆扫过阶前未化的薄雪,半点痕迹不留。 程念怔怔抬头,只见廊外枯枝横斜,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来似的。 她被安置在顾裴寝殿的外间,一张光秃秃的木榻横在墙角,连半片褥子都没有。 “孤夜间偶有不适,你在此候着。”顾裴的声音从厚重的锦帘后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锦帘落下时带起的微风,将外间唯一的一盏油灯吹得明明灭灭。 程念看着那张小榻,嘴角抽了抽,手里不忘将匣子从行李中取出。 “人肉警报器?守夜工具人?”她在心里冷笑,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这小狼崽子果然没安好心!” 外间阴冷的穿堂风卷着雪沫子从窗缝钻进来,她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簌簌作响,方才在雪地里站得太久,绣鞋早已湿透,十根脚趾冻得针扎似的疼。 “什么良心发现...”她盯着内殿那幅绣着青鸾的锦缎门帘,帘后透出的暖黄烛光像在嘲笑她白日的沾沾自喜,“分明是换个更精致的笼子继续熬鹰!”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惊得她浑身一颤,这才发现牙齿不知何时已咬破了舌尖,满嘴腥甜,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她郁闷地将包袱重重扔在榻上,心里把这未来暴君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门口忽地传来敲门声,程念撇了撇嘴上前将门打开。 “这位姐姐有何事?”程念看着眼前人,想起这是之前扔给她令牌,眼角眉梢尽是傲慢的那个小宫女。 “张嬷嬷让我来通知殿下。”那宫女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程念时,似乎觉得有些眼熟,话说到一半忽地记起那日雪地里的情景,脸上神色不免掠过一丝古怪的鄙夷,“娘娘让殿下明晚去暖香阁中一起用晚膳。” “喏,我会转告殿下的。”程念正在气头上,也没太在意门外之人的脸色,只想赶紧打发走,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动作间带着些不耐烦。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不情不愿地将匣子抱着走向内殿。 只见顾裴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微光里显得异常沉静,完全不像个孩子。 “殿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恭敬,“方才来人传信,贵妃娘娘让您今晚去正殿用晚膳。” “昭容娘娘生前交代收着的匣子也取来了。”说完,程念穿着粗气将匣子抱放到了桌上,别看这匣子里面没多少东西,却犹如千斤顶般重,程念暗自嘟囔着。 顾裴置若罔闻,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待收笔,方瞥了眼匣子,交代道,“你且先看管着这匣子,孤有需要会告诉你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在青鸾殿的时候还留了些药,找个时间煎了。” “喏”程念暗中撇了撇嘴,抱着匣子,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她此时若是走近细看,便会惊觉那纸上勾勒的并非寻常习字,而是一幅标注着宫中要道与卫戍点的简略地图。 昭容殿正殿 殿内熏香更浓,暖意融融,何贵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身上是流光溢彩的织金银线六幅罗长裙,外罩薄如蝉翼的云霞色大袖披衫,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从银泥刺绣披帛中慵懒伸出,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趴在她腿上的小女儿顾嘉宜柔顺的头发。 “母妃,你快管管皇兄!”顾嘉宜抬起娇俏的小脸,气呼呼地指着身后慢悠悠踱步进来的十皇子顾崇义,“他总是捉弄我!今日在国子监,又是他害我被崔太傅责罚了!” 何贵妃美眸低垂,宠溺地看着女儿,红唇微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你啊,定是又淘气了。”她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顾嘉宜细嫩的耳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母妃明鉴,”顾崇义大步上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派严肃,“若非妹妹在太傅讲《论语》时酣然入睡,鼾声微起,太傅又怎会动怒责罚?儿臣举手答问,不过是尽学子本分。” “皇兄你胡说!分明是你…”顾嘉宜嘟着嘴还想反驳。 “好了,收拾收拾,准备用晚膳了。”何贵妃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们九皇兄明日也一同与我们用膳。”她抬眼,目光扫过一双儿女,最终落在顾崇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个讨厌鬼怎么来了!”顾嘉宜立刻皱起小脸,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嘉宜!”顾崇义立刻出声呵斥,眉头微蹙,十分不赞同妹妹的失礼。 他转向一旁的母妃,恭敬地微微屈身,“太傅布置的课业繁重,儿臣想先行告退温习。 何贵妃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面上却仍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浅笑,挥了挥染着蔻丹的手:“都去吧。” 顾嘉宜扭捏地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儿臣告退。” 顾崇义则一丝不苟地行礼后,才转身离开。 待儿女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只剩下心腹宫人。 何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像一只慵懒却依旧警惕的猫,“你说本宫怎么就生养了这么一对儿女。” “娘娘有福,三公主天真烂漫,最是得陛下欢心,十殿下少年老成,学业精进,陛下也是时常夸赞的。”一旁执扇轻摇的张嬷嬷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何贵妃支着肘,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高耸的发髻。烛火在她鎏金的凤钗上跳,映得那点浅笑半明半暗,像蒙着层纱的冰。 “不过是陛下爱屋及乌罢了。”话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勾着点尖,像猫爪挠过琉璃。眸光投向偏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张嬷嬷会意,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娘娘说的是,那青鸾殿出来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扇子摇动的节奏丝毫未变,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殿内暖香依旧,却无声地弥漫开更深的寒意。 第4章 试探 晨光熹微,程念踩着未化的积雪,随引路的宫女穿过几道朱红宫门,来到顾嘉宜所居的玉棠殿。 殿内暖香扑面,金丝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顾嘉宜正倚在软榻上,一双杏眼微微上挑,手里把玩着一柄精巧的玉如意。见程念进来,她懒懒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娇纵的笑。 “你就是顾裴身边的宫女?”她嗓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过来,替本公主剥橘子。” 程念垂首上前,刚接过宫女递来的蜜橘,就听“啪”的一声,玉如意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她险些脱口而出“暴力犯法你知道吗”。 直到掌心掐出血痕,她才挤出一句僵硬的“奴婢知错,原来“忍气吞声”四个字,真要咬碎了牙才能学会。 “笨手笨脚的,没见本公主要的是剥成瓣儿的?”顾嘉宜蹙眉,冷哼道:“不愧是那个杂种身边的人。” 那嬷嬷连忙赔笑:“公主,这丫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程念指尖微颤,面上却不显,只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将橘子一瓣瓣剥好,盛在琉璃盏里呈上。 顾嘉宜这才满意,捻起一瓣慢条斯理地吃着,忽而又道:“从前在青鸾殿伺候?”她眼珠一转,笑意盈盈,“那地方阴气重,你可别把晦气带到本公主这儿来。” 殿内宫女们闻言,纷纷掩唇低笑,程念背脊绷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仍恭敬答道:“奴婢不敢。” “量你也不敢。”三公主轻哼一声,随手将吃剩的橘子皮丢到她脚边,“明日早些来,本宫要听你讲冷宫的趣事儿。” 程念低头盯着那片橘子皮,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 暮色四合,昭和宫的琉璃瓦渐渐隐入暗蓝的天际。何贵妃为彰显对顾裴的重视,特命人在暖香阁设宴。 暖香阁的丝竹漫过回廊,混着顾嘉宜的笑,像浸了蜜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程念裹紧半旧的袄子,站在偏殿廊下,看阶前积雪被风卷着打旋。 程念盯着自己冻裂的指尖,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活的还不如檐角的冰棱,冰棱好歹能等到化的那天,她们却不知道碎在何时。 不知过了多久,阁内喧闹的乐声陡然一滞,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异常清晰。 瓷器碎裂声刚落,顾嘉宜的哭嚎就穿了出来。 程念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脚跟下意识踮起,阁中的灯火,晃得她眼晕。一同守门的珐琅一记眼刀扫过来时,她脖子一缩,垂下的眼帘里,却全是那道渗着血的门缝。 出事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顾裴的身影撞开阁门时,程念才看清,他右腿不敢沾地,每挪一步,膝盖处的深色布料就颤一下,洇开的血渍在宫灯下泛着黑红,额发湿哒哒贴在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那点苍白里,裹着股要咬碎牙的狠劲。 他身后紧跟着十皇子顾崇义,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愧疚,不住地试图去搀扶顾裴的手臂:“九皇兄,对不起!嘉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你、你疼不疼?我这就去叫太医!” 顾裴仿佛没听见,也感觉不到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像一头被激怒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狼,带着拒人千里的狠戾,径直从顾崇义身边掠过,冰冷的目光扫过程念,没有停留。 程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顾裴膝盖处的衣料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深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大片,借着廊下灯光,甚至能看到布料破损处露出的皮肉,一片刺目的青紫肿胀,边缘还渗着丝丝缕缕的鲜红血痕,显然是摔倒时被尖锐的碎瓷狠狠扎伤。 “殿下!”程念惊呼一声,本能地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男孩的身体在她掌下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与屈辱。 这一次,顾裴没有推开她,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顿,几乎是依靠着程念手臂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扶他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男孩的胳膊在她掌下抖,不是怕疼,是憋着气,像被踩进泥里的狼崽,明明疼得蜷爪,却还梗着脖子不肯哼一声,程念心里像被雪块砸了下:何贵妃怕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不定,还觉得这出“意外”,正好合了心意。 回到偏殿,程念小心翼翼地扶着顾裴在冰冷的榻上坐下,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晦暗,却足以让她看清他膝盖上那片狰狞的伤,破碎的布料被半凝固的血粘在皮肉上,青紫的淤痕扩散开来,触目惊心。 “奴婢去请太医!”程念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必。”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得程念指尖发麻,抬眼时,那双碧眸亮得骇异,直勾勾盯着膝盖的伤,嘴角勾出的弧度,比阶前的冰棱还冷。 他哪是看伤,分明是在看一笔迟早要讨回来的债。 “一点小伤,死不了。”顾裴语气中带着些嘲讽。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去请太医,只会引来更多的羞辱和麻烦,何贵妃巴不得他悄无声息地烂掉,而那个所谓的父皇……呵。 程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种混杂着怜悯和莫名焦灼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与她“杀手”的身份激烈冲撞。 深夜,偏殿的门被轻轻叩响。 程念打开门,外面站着十皇子身边的一个小黄门,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白玉小药瓶,低声道:“十殿下让奴才送来的,上好的金疮药,请九殿下务必收下。”说完,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程念拿着那冰凉温润的药瓶,感觉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内殿,顾裴正背对着她,艰难地掀起衣袍下摆,试图去揉搓那依旧肿痛的膝盖。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将衣袍扯下,动作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凶狠,厉声喝道:“出去!” 那眼神,充满了警惕、狠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程念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心中暗骂:臭小孩,不识好歹!不就是揉个腿吗,至于跟防贼似的? 她默默退了出去,坐在外室的小榻上,听着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心里五味杂陈。 等了许久,直到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才传来顾裴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程念慢吞吞地走进去,将手中的白玉药瓶递到他面前:“殿下,十皇子差人送来的。”她着重强调了是谁送来的。 顾裴的目光落在药瓶上,没有立刻去接,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瓶身,像是在感受它的质地,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带着讥诮。 “伪善。”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针。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指尖在玉瓶上碾了碾,忽然发力,一声脆响,玉瓶在掌心碎成齑粉,细屑嵌进他掌心的旧疤里,渗出血珠,与残留的药粉混在一起,红的红,白的白,像极了他刚从殿里带出来的那摊狼藉。 细小的玉屑和残留的药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无用之物。”他冷冷道,甩了甩手,玉屑飘落尘埃,那冰冷的语气,不知是在说药,还是在说送药的人,亦或是在说这整个虚情假意的世界。 【系统:检测到任务目标行为偏离原书“受欺凌皇子”模板,偏差度 5%。建议宿主记录异常行为,作为制定刺杀方案的参考。】 程念扫着地上的玉屑,系统的声音传来只觉得后颈发凉。 她袖中的手攥紧,这样的人,她真能杀得了吗? 还是说,到头来,被撕碎的会是她自己? 她默默地拿来簸箕,将那些闪着冷光的碎片和粉末扫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在为这深宫中的残酷法则做着无声的注脚。 ...... 翌日 顾裴走后,偏殿里只剩程念一人,日头爬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瘦长的影,像根晾在那儿的细针,她蜷在小榻上,指尖抠着榻沿的裂缝。 这宫墙圈得人发慌,她不找点事做,骨头估计都要锈了,想到这,她立刻爬了起来,打开殿门走去昭和殿的后院。 往后院去的路弯得像根缠人的绳,两旁红梅压着雪,红的渗进白的里,倒像谁把血泼在了雪地里,程念盯着那颜色发怔,她家院子的梅是暖红,这儿的却带着股子冷艳,就像她这些天遇到的宫人虚伪的笑。 穿过月洞门,便是昭和殿宫女们居住的地方,不似偏殿那般大,分成了几间小屋,许是下午,并无人在门前晃荡,周身一片寂静。 程念缓缓上前,恰好一白玉脸盘的宫女打开门走出,瞧见程念这个生面孔,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擅闯昭和殿后院!” 程念敛了敛神,福身时袄子下摆扫过阶前的雪,“姐姐容禀,妹妹是偏殿伺候九殿下的,衣裳磨破了边,想借副针线补补。”话落时,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腰间的绣袋,那针脚密得像层网,显是个老手。 那宫女一听是新来的,脸色缓了缓,“你随我来吧。” 程念随她入内,屋中暖气稀薄,仅因窄仄,又残留着人迹余温,才未至冰冷彻骨。 “不知道姐姐姓名,今日实在是多亏了姐姐,妹妹的燃眉之急才得以缓解。”程念收回视线看向面前正在找着东西的圆脸宫女。 “云竹。” “姐姐唤我翠娘就行。” 桌案上摊着块帕子,梅花绣得活泛,偏帕角缀了个星月纹,针脚歪歪扭扭的,程念指尖刚触到那纹路,心口突地一跳,像被簪尖扎了下。 系统今晨的警告还在耳边响:“簪现则命陨”,她下意识抚向发髻,那里空得发慌。 旋即好奇地问道,“这帕子上的绣纹是出自姐姐之手吗?真是厉害啊。” 云竹拿出柜子下的竹篮,走到桌前,看向那帕子,“都是些不值钱的手艺,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这怎么好意思。”程念忙回绝道。 “这是你要的针线。” “不知姐姐可方便教教我如何做这样纹路的帕子?”程念接过篮子,满脸期待地看着云竹。 云竹的圆脸上满是犹豫,程念正打算给个台阶,忽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 “多谢姐姐,那我日后有不会的可以来这里找姐姐吗?” 云竹看着程念眼中满是期待,一时间不忍心回绝她,便点了点头,但想到可能程念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正当值便补充道,“往后你午后来找我,我上午要去娘娘那里当值。” “多谢谢姐姐,这世上怎么会有像姐姐这样善心的女菩萨呢。”程念眼中闪着亮光,直愣愣地瞧见身前的云竹。 云竹被看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挥手,“这点小事,到你嘴里,倒成活菩萨了。” 程念眉眼弯弯,起身道:“姐姐,那我便先告退了。殿下若回来寻不见人,该着急了。”她说着,朝云竹福了福身,不等回应,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云竹望着程念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惘然,今日自己行事,怎地如此失了章法?缘何就应下了教她? 程念回去便拈起针线,对着帕子埋头苦绣,待到终于歇手,她凝神端详那方丝帕,眉心不由微蹙,那纵横交错的针脚歪扭虬结,哪里寻得见半分梅花的清姿?默然半晌,她指尖摩挲着那团乱线,心头蓦地涌起一丝明悟:此道非其所长,不如……趁早断念。 这日,程念正对着一块绣得歪七扭八的梅花手帕发愁,身后忽然飘来一声笑,轻得像雪落在梅瓣上。 程念手一抖,绣花针直接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帕子的歪梅上,倒比她绣的像样。 她猛地回头,顾裴正强忍着笑意,嘴角弯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程念盯着那团惨不忍睹的针线,指尖一紧,帕子被揉皱在掌心,她忽地起身,抬脚将那绣帕踢进床底,转而端肃神色,垂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进来。”顾裴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轻快,“帮孤擦药。” 程念跟着他走进内殿,只见他掀开衣袍,露出那片依旧青紫的膝盖。 “殿下,您的伤……” “玉佩碎了,你觉得段太医会来吗?”顾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程念喉间一哽,蓦地想起那日十皇子不仅送了药,还递来一枚可调太医的玉佩,却被顾裴指节一收,当场碾作齑粉。 她只得认命,拧开讨来的药膏,以素帕蘸取,而后屏息俯身,将药轻轻覆上他膝头伤处。 顾裴却突然偏头,碧眸映着烛火:“十弟送的药,你为何不劝孤收下?” 程念手一顿:“殿下说那是伪善之物。” “若孤是故意激他呢?”顾裴指尖敲了敲膝头伤口,“若孤是想看看,谁会替他说话,谁又会……替孤挡刀?” 程念抬眼时,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会是哪一种? 她低头继续涂药:“奴婢只知殿下疼。” 男孩的身体瞬间绷紧,发出一声闷哼。 “殿下今日为何会……”程念一边轻柔地揉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奴婢看那位三公主,骄纵得很,若是昭容娘娘还在,定会心疼殿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从他口中套出些信息。 顾裴却只是沉默,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程念正以为他不会应答,他却蓦地开口,声如幽雾浮过耳畔。 “翠娘,你信轮回吗?“顾裴的声音漫不经心,指尖却在床沿碾着块碎木。 程念捏着药膏的手一紧,药罐差点脱手,顾裴的话像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就捅过来,直逼她藏最深的秘密,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奴婢信,枉死之人,当得善终,只是轮回不易,当且行且珍惜。”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稳妥,却也最耐人寻味的应答。 她没有看到,男孩捏着床沿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翠娘,“良久,顾裴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找个时间,去羽林卫,寻一个叫林昭的中尉。“ 林昭...程念脑中“嗡“的一声,顾裴无缘无故的寻人莫非是在......她从未在书中听张周提起过此人,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位姓陆的将军—陆昀。 她抬眼时,正撞见顾裴碧色眸子里的光,似是看透了她此刻所想。 他竟在这时候就开始布网了?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要杀的,根本不是一个无助的稚子,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早已磨好利爪的幼兽。 “翠娘,”顾裴的声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得程念手中药罐一滑,“你可知孤为何要找林昭?” 程念呼吸一滞,药罐堪堪接住。烛火将男孩的影子投在纱帐上,竟显出几分森然。她强自镇定道:“奴婢愚钝...“ “他欠我母亲一条命。“顾裴指尖划过膝上结痂的伤口,血珠渗出也不觉痛似的。 偏殿廊下,程念正蹲在小泥炉前扇火,药罐里的苦味混着雪气往鼻子里钻。忽然一片阴影罩下来,她抬头,对上一张白玉似的圆脸,是借她针线的云竹。 “这方子不对。”云竹指尖点了点药罐,“九殿下体寒,该加三分老姜。”说着从袖中排出个小纸包,姜片切得细如发丝,分明是早就备好的。 程念道谢去接,对方却突然攥住她手腕,云竹的目光钉在她发间,那根星月纹银簪正随着动作从鬓角滑出半截。 “娘娘的簪子……”云竹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竟一直戴着。” 程念心头一跳,还未开口,云竹已松开手,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幻觉,她将姜包塞进程念掌心,转身时裙摆扫过阶前残雪,只留下一句: “青鸾殿的梅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早。” 第5章 二遇 踏出殿门时,程念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她摩挲着袖中帕子,这是在张昭容枕头下找到的,绣着星月纹的旧物。 三日前她曾溜去玄武门,却撞见那个自称“杨昀“的少年,自称是林昭的亲兵,飞鱼服下的玉带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分明刻着陆氏家徽,哪是什么亲兵? “得去藏书阁碰碰运气...“她踢开脚边碎雪,顾裴既知陆贺化名林昭,必然早与陆家通过消息,那少年既在玄武门当值,定会去藏书阁查阅戍卫记录,而顾裴恰好早前让她去帮忙寻一本书,如此便得了机会。 她拢紧衣襟走向暮色中的楼阁,没发现偏殿窗缝里,一双碧眼正注视着她的背影。 藏书阁门前的太监并不认识程念,她好声好气地同他讲自己是九殿下派来取书的,那人还有些犹犹豫豫,她一咬牙从兜里掏了一个金豆塞给了那太监才得以入内,还再三被提醒里面都是皇室孤本,切不可损毁私藏任何一本。 藏书阁内,尘埃在斜照的光柱中浮动,如同被惊扰的幽魂,檀木书架高耸至穹顶,层层叠叠的典籍沉默地蛰伏在阴影里,纸页间渗出经年的墨香与霉味,风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渗入,偶尔掀起某册竹简的残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程念提着绢灯走在里面,火光在琉璃罩里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空气中掺杂着一股霉味,铺的地板也嘎吱作响,她皱着眉头接着往上走,寻找着之前听到的书。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书却被放在高处,她踮起脚去够高处的《六韬》,指尖刚触到书脊。 哗啦! 一匣竹简从顶层砸落,惊起梁上栖雀。她仓皇退后,却撞进一片织金绣云的衣料里。清冽的沉水香漫过来,混着一丝铁锈般的寒意。 “姑娘找兵书?” 程念闻声抬头时,先看见一截白玉似的下巴,再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浮在冰面上的日光,少年着飞鱼服,腰间蹀躞带悬着半块残缺玉佩,月牙状的缺口正对着她袖中银簪的星纹。 早先进来的时候便听门口的太监说九殿下身边的人前来找书,他在后边仔细盯了她许久,才过来。 他弯腰拾竹简,指节擦过程念的裙裾。 “奴婢只是好奇......”程念虽早已猜到他会在这儿,却依旧佯装慌乱,袖中却将顾裴的血书帕子故意带出,陆昀弯腰替她拾起,指腹擦过帕角暗绣的西域文,那是顾裴与陆家约定的密语。 陆昀的指尖顿在帕子上方,阁外忽有惊鸟振翅,掠影划过他骤然绷紧的指节。 “姑娘的主子...”他轻笑一声,“胃口倒比这书里的兵法还大。”他拿起了一旁的《尉缭子》按进她掌心,指尖“无意”擦过程念的手背,程念迅速缩手蹙眉,他却轻笑:“姑娘的手,看着可不像会看兵书的。” 暮鼓声遥遥传来,惊破一室浮尘,程念攥紧书册退后时,余光瞥见他转身时扬起的袍角,玉带钩上狼首图腾森然露齿,与顾裴密匣里的金链子如出一辙。 她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回到偏殿时,顾裴正在灯下擦拭那根金链子,见她归来,碧色眸子在灯下泛着幽光:“找到人了?” 程念将书递了过去,忽然想起陆昀临别时那句低语: “你可知他要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她抬眼看向灯下的顾裴,男孩指尖的金链子突然折射出一道寒光。 “找到了,他把这本书给了奴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但他说...您要杀的第一个人...” 顾裴擦拭金链的动作蓦地顿住,看了眼程念手中的书,嘴角扯了扯。 琉璃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将他碧色的瞳孔映得如同鬼火:“哦?他还说了什么?” 程念无言,光顾着替他找人了,自己倒是忘了去找云竹了。 第6章 暗涌 这场对话最终无疾而终,就像殿外太液池的冰层,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却暗流汹涌。 不知不觉中,年节已过,宫外百姓洒扫迎新,年节气息渐散;宫内却因宋帝寿辰将至,甫一沉寂的宫苑,转眼又喧腾起来。 程念知晓千秋宴昭和宫定是十分忙碌,便趁着休息去找了云竹。 云竹捏着程念绣歪的星月纹,忽然轻笑:“你这针脚,倒和娘娘当年一样拙劣。” 程念捏针的手一颤:“娘娘也爱绣这个花样?” “西域人信这个,说是能引亡魂归乡。”云竹指尖抚过帕角,那里有个几不可见的“竹”字刻痕,“娘娘总说,星月照路,竹子……”,她忽然顿住,转而提起程念的袖口,“你手上有血。” 程念低头,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了月牙痕,她不在意地抬起头,“没多久便是千秋宴了,姐姐怕是要忙起来了。” “是啊,也不知今年会是何阵仗。”云竹幽幽抬头看向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 为了庆祝宋帝的生辰,暂时统领六宫的何贵妃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的,特地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千秋宴。 宴会前,程念为顾裴系礼服玉带时,突然发现他腕间的金链换成了狼首玉扣,少年任由她颤抖的手指拂过那狰狞的图腾,在她耳边留下带着血腥气的低语:“待会看仔细了,翠娘,第一个...” 夜幕降临,明月正当空。 太液池冰面覆着薄雪,沿岸宫灯如昼,鎏金光芒映得冰碴发亮,倒似将殿内即将溅出的血珠都提前冻成了碎星,龙椅上明黄晃眼。其后一展雕花屏风,刻满了飞龙在天,云雾缭绕,高官显贵携家眷于两侧依序落座,场面端肃庄重。 鎏金宫灯骤然亮起的瞬间,程念恍然看见太液池冰面下蛰伏的阴影,那些被冻住的冰凌多像蓄势待发的刀剑,就像此刻端坐在席间的顾裴,锦绣蟒袍下藏着谁都不知道的利刃。 明月将太液池的薄雪照得如同铺满碎玉,沿岸宫灯却在冰碴上折射出血色,程念盯着龙椅后那扇飞龙屏风,忽然发现云雾纹里暗藏着一个熟悉的轮廓,那分明是陆昀的侧影,他竟穿着羽林卫的铠甲站在御前。 丝竹管弦之声流淌,舞姬广袖翩跹,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酒过三巡,皇帝起身举杯,高声吟道,“众爱卿,朕今日寿辰,普天同庆。朕心甚悦,特赐天下百姓安康,五谷丰登,愿四海之内,皆享太平盛世,朕自当勤勉治国,不服苍生之望,皇天后土,佑我皇朝,国泰明安,永世传承。” 朝臣纷纷站起,举杯,齐声道,“天佑吾皇,与天齐寿。” 宋帝大笑,放下酒盏,“众爱卿入席。” 何贵妃坐在一旁,见酒盏中无酒,纤细的手腕抬起酒壶,盈盈为宋帝倒酒,皇帝宽大的手覆上她的手,轻轻地抚了抚,眉眼含情。 何贵妃放下酒壶,娇羞一笑。 “父皇,儿臣有礼献给您。”一青年着紫衣,面如冠玉,鼻高唇薄,刚走上前便引得座下世家女眷频频回顾,羞臊不已。 宋帝瞧见是自己的太子,爽朗一笑,“你且先呈上。” 顾知晏侧头示意,遂有两个小黄门捧着一幅巨大的灵狐献瑞图小跑上来。“这是儿臣特地去请南山先生为父皇生辰所作。” 宋帝看着面前的灵狐献瑞图,忽地笑了起来,“真是朕的好太子,如此佳作也能被你找到。” 何贵妃在一旁也附和道,“想来太子定是为了这幅画花了许多心思,连南山先生都能被请出山为陛下做寿。” “朕心甚悦,吾儿孝心可嘉。” 顾知晏微微颔首,侧身行礼,退了下去。 一旁早已等的不耐烦的顾嘉宜也忙站起来,脆生生地喊道,“儿臣也为父皇准备了贺礼。” 宋帝看着年幼的小女儿,惊喜地笑了笑,“那父皇可要看看我们三娘为父皇准备了什么?” 顾嘉宜羞涩一笑,一旁的宫女将早早准备好的琵琶递了过来,半大的小丫头坐在正前方,所有人屏气凝神,听着她奏出的乐曲。 许是年岁太小,学的不算仔细,却也有模有样的将曲子弹出来,琴音初如春风拂面,继而陡转,化作金戈破空,凌厉无匹,终又归于幽谷低语,抚慰人心。 曲毕,霎时,满殿掌声雷动。 顾嘉宜抱着琵琶娉娉行礼,走上前,俏皮地问道,“儿臣的这份礼物,父皇可喜欢?” 宋帝宽大的手掌抚了抚女孩毛绒绒的头发,“喜欢,这是哪个先生教的曲子?” “是乐坊的吴女官。”何贵妃看着父女俩其乐融融的场面,嘴角携着一抹笑。 “重重有赏。”宋帝眉眼舒展。 “义儿呢,为何今日未见他?”宋帝悠地想起。 “陛下,昨个儿您还问妾身呢,他随着太傅去游历了。”何贵妃端起一旁的酒盏递给了宋帝。 宋帝恍然大悟,接过酒盏,“瞧朕,这几日朝中政务繁忙,倒是给忘了。” 接着宋帝其他的子女也纷纷献上贺礼,有的如顾嘉宜一般展示才艺,但宋帝看着倒是有些兴致缺缺,何贵妃坐在他身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轮到顾裴时,席间诸人皆以为,这位不起眼的皇子,怕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儿臣顾裴,为父皇献上红绸剑舞。” 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满座皆惊。 正在一道吃酒的宋帝与何贵妃均看向台下那小儿,宋帝蹙着眉头好似在脑海中从众子女中找出顾裴的痕迹。 何贵妃将宋帝面前的酒盏斟满,小声道,“那是张昭容的孩子。” 宋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笑意,“今日倒是不曾见你哪个兄弟姐妹舞剑,你且让朕开开眼。” 顾裴执剑抱拳,清越应声:“喏。” 下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绸如血浪翻卷,顾裴旋身踏着《破阵乐》的鼓点骤然跃起。他身法诡谲,时而如惊鸿点水,时而又似雷霆裂空,剑锋所指,寒意逼人,红绸舞动间,竟似朵朵泣血残梅在夜色中凄厉绽放。 剑尖轻颤如蜂鸟振翅,三寸外烛焰倏地分作七缕青烟。最前排大臣的玉冠璎珞无风自动,却未断一缕,程念站在一旁,眼中闪着异样的亮光。 当剑锋挑过殿顶垂落的鎏金烛链时,程念清楚地看到顾裴手腕轻振,“铮!”烛链断裂的脆响淹没在乐声中。 坠落的烛台砸中蟠龙柱旁的重纱帷帐,飞溅的火星瞬间点燃织金绣云纹的纱幔,就在火光“轰“地窜起的刹那,顾裴的剑锋正划过太子抬起的广袖,三寸裂痕,分毫不差。 剑刃擦过太子腕骨上方的云纹锦缎,像裁纸般划开织金线,裂口处露出内衬的玄色里衣,太子佩戴的羊脂玉连环撞上剑脊,迸出一点青白色火花。 “不好了,陛下,走水了!“大太监忽地瞥见帐顶燃起的火光,惊恐地喊道。 火光照亮顾裴被汗水浸湿的睫毛,那双碧色眼瞳向来冷冽,此刻却映出两簇跳动的焰光。他孑然立定,额角薄汗涔涔,缠刃的红绸末端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胭脂色。 程念凝视着这一幕,心中暗忖:莫非太子便是第一人! 火势骤起,殿中霎时大乱。 贵妃原本慵懒倚在鎏金凭几上,此时猛地直起身,染着蔻丹的指尖攥紧了锦绣裙裾。她美目圆睁,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朱唇微启,却一时惊得发不出声,待回过神来,她厉声喝道:“护驾!快护驾!”嗓音尖利,早已失了平日的娇柔。 皇帝面色阴沉,却未动分毫,他五指扣在龙椅扶手上,青筋隐现,目光如刀般钉在顾裴身上,那男孩持剑而立,红绸缠刃,分明是舞者姿态,却似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直逼御座。 “好一个剑舞。”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 席间群臣早已乱作一团,文官们仓皇起身,宽大的袍袖扫翻案上酒盏,琼浆泼洒,浸湿了华贵的地毯;武将则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发觉入宫赴宴未佩兵刃,只得横臂挡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那抹游龙般的剑影,几位年迈的宗亲吓得瘫软在席,被侍从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往后殿退去。 太子垂眸看了眼袖上裂痕,神色莫测,他指尖轻抚过那道整齐的切口,忽地低笑一声,抬眸望向顾裴:“九弟的剑,倒是锋利。” 程念紧盯着太子,心跳如擂,方才那一剑,若再偏半寸…… 火舌已攀上殿顶垂落的纱幔,浓烟滚滚,宫人们尖叫着提水来救,禁军统领率兵冲入,刀戟森然,却因皇帝尚未下令,不敢贸然上前。 一片混乱中,顾裴缓缓收剑,红绸垂落,那滴胭脂色的酒液终于坠地,无声渗入金砖缝隙。 顾裴忽然身形一晃,似要跌倒。 程念赶忙扶住他,只觉他浑身冰冷,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殿下!” “扶我去附近的偏殿。” 程念扶着顾裴,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偏殿。 刚坐下,顾裴便挥开了她的手。 “无事。”他声音平淡,随即冷不丁地问,“让方才领着过来的公公去请吴太医。” 程念得令,赶忙小跑出去。 很快,吴太医便提着药箱赶来。他掀开顾裴的衣袍,看到那青紫流血的膝盖,不由大惊。 “殿下,这伤……” “无妨,旧伤复发而已。”顾裴冷脸道。 吴太医不敢多问,立刻为他正骨上药,金创药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痛楚让顾裴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竟生生疼得昏了过去。 程念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这小皇帝,对自己可真狠。 吴太医处理好一切,又留下一瓶药丸,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程念和“昏迷”的顾裴。 程念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小小身影,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屏息挪至榻边,心鼓如雷,目光死死锁住榻上人毫无防备的胸口,一股近乎疯狂的冲动攫住了她,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拇指绷直,比作一个锐利的形状,死死‘抵’住那心口的位置。 她闭上左眼,牙关紧咬,无声地、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砰!”仿佛真有一缕无形硝烟从“枪口”逸散。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将手指收回唇边,神经质地吹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青烟”,随即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呢?”她愁眉苦脸地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床榻之上,那本该“昏迷”的男孩,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忽地,窗边传来一阵声响,程念走了过去,窗外凉风扫过,引得窗子嘎吱嘎吱作响,她多心朝窗外瞥了一眼,窗沿赫然静静躺着一只玉瓶,她拾起细看,玉质温润,瓶身雕琢繁复,远胜太医所留之物,其上铭刻的文字更是古怪,她全然不识。 她眼珠微动,迅速将玉瓶拢入袖中,复又仔细关好窗棂。 第7章 祸起 顾裴睁开眼时,已是一炷香之后。 屋内烛火摇曳,程念正趴在桌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昏迷,从吴太医为他正骨起,他就清醒着,他听见她装模作样的痛吟,更听见那句带着烦躁的低语:“真想杀了他...” 这个发现没让他动怒,反而觉得可笑。 “翠娘。” 程念猛地惊醒,肩头一颤,像是被寒风吹着了,她急忙上前:“殿下可有不适?” “无事。”顾裴嗓音沙哑,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瓶上,“拿来。” 程念双手奉上:“不知是谁放在窗边的,奴婢见和吴太医的药瓶相似,就收进来了。” 顾裴接过瓶子,摩挲着瓶身,在程念的轻呼声中将瓶塞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心中了然,“影七。”他嘴角一勾,来的倒是快。 他将玉瓶收入袖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程念正纳闷着,缓过神来,那人却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程念忙跑了出去跟在身后。 太液池畔 夜风掠过水面,顾裴站在对岸,望着那片焦黑的宴场。 临时搭建的彩棚早已烧得只剩骨架,金漆剥落的木柱斜插在废墟里,像几根折断的肋骨。织锦帷幔化作满地灰烬,偶尔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烧焦的琉璃盏。 池水映着残火,他碧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既没有惋惜,也没有快意。 忽地右边的袖子传来动静,他扭头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粉色袄裙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乖巧的小啾啾,比他矮上一头,正抬着头看向他。 “哥哥,你叫什么啊,你的舞剑妙儿甚是喜欢。” 顾裴暗自扯回袖子,眉头紧蹙,满脸嫌弃,“走开。” “不嘛,哥哥告诉妙儿你叫什么吗?”小女孩依旧不依不饶。 顾裴蹙着眉,不语。 “小主子,你怎么在这里,夫人找了你许久。”来人十分嫌弃地看向顾裴,转身便走。 小女孩依偎在婢子的肩膀上,大大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顾裴,笑眯眯的。 “主子离这些庶子远些,莫要伤了自己。”那婢子嘟囔着。 还未走远,这些话也悉数被顾裴听到,程念默默看着身侧的男孩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他全部的情绪。 她慢慢靠近,站在顾裴身边。 那夜过后,顾裴便被软禁在西偏殿,朱漆殿门落了锁,窗外禁卫森严。 这日云竹偷偷来送饭,压低声音对程念道:“出大事了!十殿下在御花园摔下假山,伤了严重,当时三公主和十二殿下都在场,偏说是‘九哥教他们这么玩的’。” 程念指尖发凉,十二殿下才四岁,三公主素来与顾裴不睦,这分明是要把祸事栽给禁足中的顾裴,一个连自辩机会都没有的替罪羊。 窗内传来瓷器轻叩声,顾裴正在案前沏茶,热气氤氲中,他忽然抬眸,碧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讥诮:“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她疯了似的跑回偏殿,却发现殿门紧锁,顾裴早已被带走,她拐道冲向正殿,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何贵妃暴怒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声音。 程念想要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口。 程念被珐琅推得踉跄倒地,手肘在石阶上磕出青紫,她眼前发黑时,云竹借着搀扶低语:“九殿下在偏殿,娘娘不想让十殿下看见她动怒的模样。” 指尖触到袖口渗出的湿黏,程念攥紧云竹塞来的帕子:“姐姐...” “快些去。”云竹用身子挡住众人视线,“九殿下才十岁,哪经得起这般场面。” 偏殿里端出的血水染红了锦帕,程念挤过人群时,听见顾崇义带着哭腔控诉:“九哥说假山后头藏着会发光的石头!”太子正温声安抚:“十弟莫怕,你九哥定是记错了。” 廊柱阴影里,十岁的顾裴站得笔直,素白锦袍裹着单薄身形,唯有脖颈处绷紧的线条泄露了情绪。 “殿下...”她借着递帕子的动作,挡住太子投来的视线。 顾裴忽然想起前世一年冬祭,那时母妃坟前新雪未扫,他跪在冰地上听着礼官诵读“皇子裴,性桀骜,屡犯宫规”,而太子站在宗亲最前排,袖中露出半截青玉笔杆,正是此刻别在他腰间的同一支。 顾裴面色冷凝,眼底沉着晦暗的算计,,如今的他不再是前世那个执掌生杀的帝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等着将他这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当作棋子。 就在他暗自筹谋时,程念的呼唤却让他心头一震,或许太久未曾被人真心记挂,即便那夜亲耳听见她的杀意,此刻竟也动摇起来,他试图漠视这份关切,却在抬眸时撞进她澄澈的眼底。 那里面盛着的担忧太过真切,让人无从怀疑。 “殿下!” 还未回神,他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程念身上淡淡的栀子香萦绕鼻尖,让他恍惚间回到母妃还在的年纪,那些尔虞我诈、步步为营,此刻竟都消散在这方寸温暖之中。 “翠娘......”他声音微哑。 程念全然不顾四周异样的目光,颤抖的手指轻抚过他的面庞,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仍固执地检查他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此刻什么任务、什么回家,都比不上确认眼前这个孩子的安危重要。 顾裴嘴角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十殿下没事吧。”程念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有些担忧地问道,她对顾崇远并不是很了解,那日初来的印象,她对这个小孩很有好感。 “他不会有事的。”顾裴冷淡道,若是有事,前世又怎么会最后死呢。 顾裴眸光微动,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何贵妃即便心中恼怒,也断不会让此消息流出去,说到底,不过是个阉人,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御史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他抬眸扫过太子那张假意的脸,对方眼中的狠毒几乎要溢出来,可那又如何? “殿下...”程念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顾裴感受着袖口传来的力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前世他执掌权柄时,何曾将这些跳梁小丑放在眼里?如今倒要借势于朝堂制衡... “无妨。”他轻声道,目光掠过远处巍峨的宫墙,“且看他能猖狂到几时。” 那日之后,顾裴又被何贵妃关在了偏殿,除了婢子送吃食,没有人可以见到他,哪怕是程念。 程念在云竹的房中直打转。 “翠娘,不要着急了,你转的我眼睛都快花了。”云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 “我这不是担心吗,姐姐,你知道的。”程念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也在帮你想办法嘛。”云竹招了招手,将程念引了过来,小声附在她耳边。 程念听后,瞪大眼睛,紧紧地握住云竹的手。 “好了好了,你捏疼我了。”云竹笑了笑。 “多谢......姐姐。”程念喉头微哽,望向云竹的眼神里盈满说不尽的感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云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了良久,旋即说了一句话,“姐姐,若是以后妹妹不在了,九殿下便是你的救命稻草。” 云竹抬眉看向程念,沉默了许久,终是应了一句,“好。”云竹心头微动,虽知不该应承程念,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她望着程念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握过的手腕,这丫头眼里的执着,莫名叫人想起当年在浣衣局时,那个不顾一切护着落水小猫的自己。 “罢了...”云竹轻叹一声。 是夜,云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弄到了钥匙。 “只有一刻钟。”云竹将钥匙和一食盒的饭菜塞给程念,自己则在门口放风。 程念提着食盒,借着夜色的遮掩,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进了那座临时囚牢。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绣鞋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食盒里飘出缕缕甜香,与屋内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她进去时,顾裴正对着窗外的月色出神,她轻唤“殿下”时,他猛地回头,碧眸中瞬间的脆弱在看到是她后便消逝不见,转为探究,程念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心被揪了一下。 烛光下,男孩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像狼一样警惕。 “殿下这些日子,受苦了。”程念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一红,声音都哽咽了。 顾裴静默地凝视着她,月光在少年轮廓上镀了层冷釉,许久,喉间才滚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没事,孤早已习惯。” 程念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殿下,快吃吧,都是热的。” 这些天的吃食,都是些残羹冷饭,顾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还有这个,这是奴婢托昭和宫膳房的小太监买来的姜糖,奴婢上次见您时您面色苍白,担心您......”程念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从袖中将一包用油纸包裹起来的东西塞进了顾裴手里。 “你手上的首饰呢?”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在程念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少了些许冷硬,多了一些他还未曾察觉的关切。 “……当了。”程念有些尴尬地将手腕往后缩了缩,“为了……换这些饭菜。” 他沉默地接过食盒,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翠娘,”他放下碗筷,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你不欠孤什么。” “奴婢只希望您日后,能帮云竹一把。”程念笑盈盈地说。 时间很快到了,临走前,程念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塞进他手里。 “这是奴婢……亲手绣的。”她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指尖无意间擦过顾裴冰冷的手背。 两人都微微一僵,顾裴握着那方丑帕,感受着指尖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暖意,而程念则端着食盒逃跑般溜了出去。 顾裴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一时无言,垂下头展开手帕,借着月光,只见上面歪七扭八地绣着一朵……姑且称之为梅花的东西。 比宫里尚衣局绣的任何东西都要难看。 却少有地,合他心意。 他握紧了那块粗糙的手帕,仿佛握住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却足以在漫长寒夜里燎原的星火。 程念回到偏殿后便躺在了小榻上,她抬起手,看着光秃秃的手腕,摩挲着,脑海中闪过方才顾裴握着端着食盒的神情,一时间有些失神。 【警告:宿主对任务目标投入过多无效情感。】许久未见的系统突然现身,冰冷的机械音刺入脑海。 程念指尖一颤,莫名烦躁。 “他不过是个被关起来的孩子……” “可他以后会变成暴君,我必须回家!” “但他现在需要人……” “任务!无限轮回!” 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她最终烦躁地蒙上被子,低语:“再等等...至少等他...不那么惨的时候...” 宫中某个角落 “大人,您放心,奴婢定会将您交代的妥帖办好的。”说话的小太监暗自掂量着手中的荷包,满脸谄媚地笑着。 “我与上面那位可不希望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月亮照在那人的脸上,一反往常的温文尔雅,显得十分诡异。 “您放心。”小太监连忙哈腰打招呼将人送了出去。 第8章 宿命 玉棠殿 顾嘉宜纤指一扬,整盒胭脂便泼洒在金砖地上,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间太子妃新赐的累丝金凤步摇,斜睨着跪地的程念。 “本公主赏你的差事,可要仔细着办。” 鎏金熏香匣就大剌剌摆在妆台上,这般贵重物件,也只有这位圣眷正隆的三公主,才敢如此招摇地摆在明处,顾嘉宜翘着指尖将熏香匣往妆台深处推了推,今晨东宫来人送这匣子时,还特意叮嘱要摆在通风处。 程念擦拭的动作忽然一顿,那纹路不是东宫的暗记,前几日太子还因十皇子受伤之事在御前震怒,今日东宫却往三公主处送这等厚礼... 程念突然按住扫帚,那匣子缝隙里漏出的香灰颜色莫名有些眼熟,匣子旁的铜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有些发黑。 “看什么看?”顾嘉宜一脚踢开扫帚,腕间翡翠镯碰在匣上叮当作响,“滚回去告诉你主子,再敢害我皇兄......” 狠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喷嚏,那匣中飘出的甜香,莫名让人头晕。 ...... 过了数月,顾崇义终于恢复了过来,照常去国子监上学,只是脸上时常带着郁郁之色。 宫中又突然传出童谣“碧眼儿,雪里埋,贵妃笑看骨成柴。”童谣三日便传遍六宫,御史大夫之女入宫探亲时偶然听闻,遂告知其父。 不久朝堂之上竟有谏官上奏要皇帝清明后宫,惹得皇帝头一次对何贵妃发了一通大火。 何贵妃回来后,跌坐在鎏金妆台前,满殿烛火倏地一暗,护甲深深楔入掌心,铜镜里映出一双猩红的眼,像极了十年前那场夜宴。 那时张昭容一袭雪纱舞衣,在人群中间卖弄身姿,而自己呢?满头珠翠被汗浸透,却跪在殿角为这异族贱人抚琴伴奏。 最刺眼的,是舞毕后宋帝推开她敬酒的手,却当众将张昭容打横抱起,那贱人倚在龙袍间回头瞥她时,唇角扬扬翘起嘲弄她的狼狈。 “娘娘……”张嬷嬷捧着药膏凑近,却被突然飞来的珐琅盒砸中额头。 “滚!”何贵妃喉间滚出嘶吼,染了蔻丹的指甲却轻轻抚过镜面,仿佛在触碰记忆中那张可憎的脸,“本宫能让做娘的死在冷宫里,自然也能让她的野种……” 话未说完,窗外惊雷劈落,照亮她眼底翻涌的毒焰。 她森然冷笑:“且让他得意几日...张嬷嬷,去告诉文先生,本宫允他那计了。”她指尖收紧,隐隐泛白,这场权力的争夺只有她的儿子才配登上最高位。 整个昭和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过后,何贵妃便解了顾裴的禁令,让他也随着其他皇子一起去国子监上学。 ...... 东方泛白,晨露熹微,雾色弥漫,忽浓忽淡,在空气中旖旎缭绕,露珠于草间翻滚,闪烁着透彻的光芒。 昭和殿偏殿 程念取过衣服放进内室,嘴中反复交代着,“殿下这些日子一直何贵妃关在偏殿,这次陛下发了大火,她才放您出来,您去了国子监一定要小心。” “不用担心,孤会照顾好自己的。”顾裴低头看着正在帮自己整理衣袋的程念道。 “奴婢知道,奴婢会在殿中等着殿下回来的。”程念直起腰笑着道。 顾裴抬手任她系腰带时,程念瞥见他掌心一道深疤,她心脏骤缩。 【系统:检测到任务目标顾裴存在“世界线异常波动”,其行为逻辑与原书轨迹偏差度超过 40%。此异常点持续存在将导致剧情锚点松动。】 许久不见的系统忽然出了声。 程念触电般缩手,玉带“哐当”砸地 顾裴垂头看向她,“怎么了?” 程念慌忙地拾起玉带帮他系上。她移开视线,嘴上扯着笑容,“殿下赶紧去吧,方才张嬷嬷那边便遣人来催了。” 顾裴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程念,眼神中带着些晦涩。 程念:“我想再确认一下,我本人亲自杀了他就可以返回现实世界了吗?” 【系统:是的。】 程念:“可以让他死前不知道是我干的吗?” 【系统:有点难度。】 程念:“杀死他,故事不也崩坏了吗?你们这设定有错误啊。” 【系统:......宿主的设定就是这样,所谓的崩坏只是对于宿主你来说,宿主你没有自己完成,并且触及其他人物,剧情就会崩坏,但你完成任务,剧情会再次重启。】 程念:“所以你的意思是故事会从头再来,小皇帝每重启一次,人生就会再来一次是吗?痛苦也要再经历一次?” 【系统冷光闪烁:顾裴的重生本就是错误。他每活一日,张昭容的魂魄便在地府受一日刀锯之刑,你想救的人,正在弑母。】 程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浑然不觉。 “重生?“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荒谬的词,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 可若真是如此...... 千秋宴上太子被割裂的袖口突然在脑海中闪现,那抹寒光,那精准的三寸裂痕,还有顾裴眼中转瞬即逝的讥诮。 “啪!“ 程念手中的茶盏突然跌落。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成诡异的形状,像极了那日太子袖中露出的,半截巫蛊人偶的丝线。 程念摩挲枕下偷藏的香灰,窗外忽传来顾裴的咳嗽声。她触电般缩手,纸包散开,洒出一些。 一个存在于书中的人物,有他自己的命定轨迹,但她能透过上帝视角知道别人的命运,却不知道顾裴的命运走向,甚至于不知道顾裴的死亡会带来什么样的蝴蝶效应。 她细细的斟酌着系统留下的话,所有故事卷土重来,她程念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足迹。 第9章 夸赞 国子监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细碎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游移,微风拂过廊下的铜铃,清脆声响中,顾裴踏入学堂的门槛。 原本喧闹的室内骤然一静。 数十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又迅速避开,角落里传来窸窣耳语:“这便是害十殿下坠崖的......“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捂住嘴,那学童手中的《论语》啪地落地,书页间掉出半张辟邪的黄符。 顾嘉宜突然从席间站起,杏色裙裾扫翻案上茶盏,她扬起尚带婴儿肥的下巴,腕间金铃铛叮当作响:“你凭什么过来?” 顾裴的目光掠过她发间新簪的东宫贡钗,忽地轻笑:“三妹今日这发钗,倒比前日贵妃娘娘赏的步摇更衬你。” 他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后排几个世家子弟听得真切,顾嘉宜脸色骤变,下意识去摸钗尾刻的缠枝纹,那是今晨太子妃特意命人送来的。 顾嘉宜听后,神色变了变。 “好了,都回到自己的位上去。” 苍老的声音裹着戒尺敲击案几的脆响,惊得看热闹的学子们如鸟兽散,鎏金香炉里新添的沉水香尚未燃透,青烟在吴太傅雪白的眉须间缠绕。 “太傅好。”众人齐声作揖时,后排几个世家子慌忙用袖子盖住案上未收的赌具。 吴太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仍立于走道的顾裴身上,少年单薄的背影被阳光投在砖地上,像柄出鞘三寸的剑。 “殿下为何不取席坐下?” 顾裴广袖垂落,行的是最标准的弟子礼:“学生不知该坐何处。”话音方落,左侧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正是十皇子伴读的位置。 老太傅的犀利的目光扫过满堂锦绣,最终停在最前排的空席:“殿下坐此处罢。”戒尺所指之处,庆宁公主案上的蜜饯碟子突然打翻,糖渍在《女诫》上洇开一片。 “多谢太傅。” 顾裴走过时,庆宁公主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可案下攥着帕子的手,却将太后前日赠的珊瑚串扯断了线。一粒粒朱红珠子滚进砖缝。 “好了,大家打开《孟子》。” 顾裴看着卷张上的文章,上一世自己可没有上过这些课。 台上,太傅的授课声虽清亮,却也架不住孩童的困意。 “嘉宜公主。”顾嘉宜睡得正香,忽地被太傅点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满脸茫然地看着两旁的同学。 太傅满脸严肃地看着第一排的顾嘉宜,“公主可否回答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顾嘉宜尴尬一笑,放在桌下的手去推了推同桌的手臂,这一切当然也被吴太傅看在眼中。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回太傅,尚好。”顾嘉宜唇角一翘便绽出朵甜笑来,她歪着头,鬓边金丝蝴蝶钗的流苏轻轻晃着,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 吴太傅转身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旋即将顾裴喊了起来,“九殿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您要慎行俭约的美德,怀着长久的计谋。”顾裴没有丝毫停顿便说了出来,倒是另一旁站着的顾嘉宜自打太傅喊起他便撅着嘴。 “嘉宜公主现在可知晓了?”吴太傅侧身看向一旁的顾嘉宜,手中戒尺在《孟子》竹简上轻叩三下。 顾嘉宜忙将鎏金袖箭往书案下藏了藏,仰脸绽出甜笑:“太傅讲得明白,嘉宜都记着呢。”说着故意晃了晃写得密密麻麻的绢本,那上头还沾着方才偷吃的蜜饯糖霜。 吴太傅目光在她袖口停留片刻,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待转向门口时,老臣浑浊的眼睛忽地一亮:“九殿下可否再谈谈''得道多助''的感悟?”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顾裴的声音清凌凌落在学堂里,“譬如城东桃李,花开时蜂蝶自来。” 最后一字刚落,后排几个世家子突然打翻了砚台,他们父亲正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为童谣上书谏言的几位大臣。 “吾儿悟性高也。” 鎏金屏风后转出明黄身影,惊得满室学子慌忙起身,顾嘉宜的绢本掉在地上,露出里头描了一半的弓箭图样。 宋帝踩着那页绢本走到顾裴案前,指尖在《孟子》上点了点:“朕竟不知,九子对农事也这般精通。” “儿臣惶恐。”顾裴垂首时,瞥见宋帝腰间新换的蟠龙玉佩,正是去岁南疆进贡的血玉,原该在太子生辰时赐下的。 宋帝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个动作太重,震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也震落顾嘉宜藏在袖中的鎏金箭矢。 “陛下!”吴太傅慌忙去挡。 “无妨。“宋帝笑着踩过那支小箭,“三娘活泼些也好。”临走时却又回头:“裴儿方才说的蜂蝶,倒让朕想起御花园新进的墨色牡丹。” 直到明黄衣角消失在回廊,顾裴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竹简上“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八字,早被冷汗浸得模糊。 昭和宫内 顾裴被赞赏的消息传来时,何贵妃正对镜卸簪,金镶玉的步摇在妆台上轻叩三声,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却纹丝未颤,直到更漏指向子时,殿中才突然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 云竹是寅时回来的。 程念倚在廊下数星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时,月光正照见云竹半边染血的衣领,她瞳孔骤缩,转身便往偏殿跑,那里藏着张昭容生前藏在匣中的金疮药。 “别点灯。“云竹靠在门框上喘气,血珠顺着下颌滴在交领上,“惊动了守夜的......“ 程念已经拧开了青瓷药罐,药粉洒在伤口上时,云竹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却硬是没哼一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地上几片带血的碎瓷,正是贵妃最爱的那个越窑秘色盏。 “姐姐今日的胭脂,倒是别致。“程念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点在云竹伤口,声音带着笑,眼底却凝着霜,“贵妃娘娘的赏赐?“ 云竹突然攥住她的手腕,两人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极了一对亲昵交谈的姐妹。 “九殿下近日的膳食......“云竹在她掌心划了三个字,又猛地抬高声音,“这茉莉膏果然清香!“ 程念会意,笑着应和两句,转身时袖中已多了张字条,正是方才云竹借着动作塞进来的。 第11章 事发 玉棠殿内,鎏金香炉中沉水香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何贵妃染着蔻丹的指尖死死攥着锦帐,声音像淬了冰的瓷片:“还不快去请太医!” 程念正坐在竹帘旁,银针在绣绷上顿了顿,她抬眸瞥向殿外,小声咕哝:“这又是唱的哪出......” “噤声。” 珠帘后传来顾裴的声音,像把薄刃擦过程念的耳膜,她撇撇嘴,低头时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指尖银针狠狠戳进绢面,将那句未出口的抱怨都刺梅花的花蕊里。 “你且去膳房取些吃食过来。”身后忽地传来顾裴的声音,程念将帕子放到了桌上,转过身看向顾裴,熟悉的面孔,心中却没由来的慌了一下。 她嘴角扯了扯笑容。 膳房里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程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听着里头婆子们刻意抬高的议论: “听说没?今早御膳房往玉棠殿送的杏仁酪......“ “不知怎的,三公主就腹痛难忍,当下就昏了过去,掌勺的邵嬷嬷已经被拿下问讯了。” “这算什么,你们都不知道,三公主的嬷嬷前不久在湖里溺死了,听说是做了亏心事被......”说着那人抬起手抹了抹脖子。 “可不是,这跟前得宠的人都那样,说不定马上就到咱们了,先是十殿下出了那样的事,如今公主又出了这档子事,咱们这群下面做奴婢的,活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莫不是真如宫中传闻那样,这九殿下是个祸害......” 程念斜倚在朱漆廊柱旁听了半晌,唇角忽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整了整衣袖,施施然迈过门槛,绣鞋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群宫婢顿时噤若寒蝉,脸上神色精彩纷呈,有来不及收起的幸灾乐祸,有强装的镇定,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慌乱。 “翠娘来了。“一个年长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堆着满脸笑迎上前。她鬓边的绢花随着动作轻颤,像极了方才在膳房里张牙舞爪的模样,“九殿下那边可是有什么吩咐?“ 程念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扫过众人手中未来得及藏起的糕点渣滓:“殿下说,今日的杏仁酪......“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满意地看着那宫女脸色骤变,“滋味甚好。“ 程念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道,“殿下想吃些糕点,让我过来取些,不知现在可有?” “有的,有的,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姐姐且先拿去。”一个小宫女捧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 程念接过,连声道谢,转身便变了一副神色,眼中满是不屑,一群宵小之辈。 她看着手上捧着的糕点,一时间又忽地笑了出来,这宫中的婢子都是些墙头草,瞧见顾裴被宋帝夸赞,这段日子便变了一副脸色,原先连问都懒得问的人,如今却十分殷勤地将糕点端上来。 真是人心是最难以衡量的东西,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中并不算安宁。 上次云竹的话提醒了她,她的计划该开始实施了。 ...... 夜幕缓缓升起,昭和殿灯火通明。 三公主的殿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一股寒流悄无声息地侵袭着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宫人直挺挺地伫立在两旁,耷拉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内室床前坐着的女人蹙着眉头,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却透着丝丝小小如针的锋芒,扎得人心惶惶。 一旁站着的太医正紧锁着眉头直起身,朝着面前的女人行礼。 “娘娘,微臣所知,公主应当是得了癔症,夜里时常惊醒,嘴里无意识地说话,如今又昏迷不醒,微臣先开一些治疗的汤药。” “这病可治得好?”何贵妃红唇轻启,眼中透着不悦。 “此病须从长计议。”太医幽幽开口。 “来人,将院正送走。” “那微臣先行告辞了。”张院正说完,身边便走来一宫女,小声道,“院正,这边请。” 待人走后,殿内骤然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鎏金烛台上,最后一截残烛“啪“地爆开灯花,将何贵妃映在屏风上的影子撕扯得忽大忽小。 一旁的张嬷嬷神色凝重地走上,躬身附在何贵妃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何贵妃听完,侧脸瞥了她一眼,心中盘算着。 良久,只听见贵妃一声令下,“彻查昭和宫,每个角落都给本宫搜。” 张嬷嬷脸色一变,领着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天气渐渐变得阴沉,乌云密布,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好似在耳边炸响,让人胆战心惊。 风吹的窗户呼呼作响,程念从小榻上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亮着电光的天空,没由来地惆怅起来,窗边的竹叶被风吹的作响,耳边忽地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嘈杂的人声逐渐靠近。 她赶忙将窗子紧闭,快步走向内室,顾裴此时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殿下,好似有一大群人过来了。”此时忽地来一群人,多半......程念暗道不好。 顾裴将笔搁下,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程念,“将床前的那枚金链子取来,匣子你保管好。” 程念闻声便去取。 再扭头,顾裴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程念沉默地将链子递了过去,站在顾裴身边,伫立着。 外室的门忽地被人踹开,程念的耳边只听见张嬷嬷那沙哑的声音,“给我搜,每个角落都不要落下。” 再抬眼,张嬷嬷便出现在了面前。 “殿下,扰了您休息了。”张嬷嬷嘴上告着罪,身子却挺得笔直,下巴微抬,一双吊梢眼斜斜瞥向顾裴,眼底藏着几分轻蔑,她拢了拢袖子,慢悠悠补了句:“只是贵妃娘娘下了懿旨,要彻查各宫,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顾裴指节微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金链,闻言只略一颔首,连眼皮都未掀一下,仿佛眼前不过是只嗡嗡作响的蝇虫,不值一顾。 “嬷嬷。” 不多时,小宫女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指尖发颤,低声道:“您看……” 张嬷嬷一把夺过人偶,待看清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她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指直指顾裴,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九殿下拿下!” 程念眉心微蹙,眸光如刃般钉在那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诮,这般粗劣的栽赃手段,本来只在宫廷剧里面看到,如今倒是瞧见真的了,漏洞简直是百出,她现在看着何贵妃就自动在她脑门上加上“邪恶又愚蠢”。 顾裴冷眼站了起来,被涌上前的小太监钳制住手臂,押了起来。 程念身边也出现了两个宫女,以同样的手法将她押了起来。 天边滚滚而过的惊雷,不是炸响在宫墙的四周,身旁的院角被雨水洗刷得光亮如新,片片水洼在其上闪烁着幽光。 第12章 雨夜 殿中高椅之上,何贵妃接过张嬷嬷递来的东西,看了一眼,修长的红甲慢慢收缩,捏紧,扔到了面前跪着的顾裴身前。 狭长的眼睛睨着台下的男孩,满脸厌恶,“本宫自觉待你也不薄,你便是这样对待本宫的亲骨肉的?” 顾裴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针尖寒芒闪烁,映得他眸色愈发幽深,他唇角微抿,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 “来人,去请陛下过来。” 何贵妃红唇轻启,嗓音柔媚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程念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程念眼尾微挑,余光扫向身侧的顾裴。 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玄色衣袍纹丝不动地垂落在青砖地上,面上半分波澜也无,就这么笔直地跪着,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程念脑中闪出小说剧情,顾裴接下来便要被打入掖庭。 门外尖锐的太监声响起,“陛下到。” 殿内烛火摇曳,何贵妃方才凌厉的气势早已消散无踪,她眼尾泛红,眸中噙着盈盈泪光,由宫女搀扶着,纤弱的身姿如风中蒲柳,待宋帝的脚步声在殿门处响起,她忽而挣脱宫人,踉跄着扑上前去,“陛下......“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宋帝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何贵妃便顺势倚进他怀中,香肩轻颤,只低低啜泣,他垂眸看着怀中梨花带雨的美人,余光扫过殿中跪得笔挺的九子,心头蓦地一沉,喉间似堵了块垒,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宋帝轻抚着何贵妃颤抖的脊背,指腹拭去她腮边泪珠,温声道:“爱妃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宜儿福泽深厚,定会转危为安。“他抬眸扫过殿门前噤若寒蝉的太医们,语气沉了几分,“太医院所有人都在此候着,朕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害朕的公主。” 程念跪在地上暗诽:“这何贵妃演技能得金扫帚奖了,宋帝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放现代妥妥的语言大师。” 张嬷嬷瞅准时机,佝偻着身子碎步上前,在距离御前三步处“扑通”跪倒:“老奴斗胆禀报......”她双手高举着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心口处赫然用朱砂写着三公主的生辰八字,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奴婢奉命搜查各宫,竟在......”她喉头滚动,似惶恐至极地偷瞄了眼跪在一旁的顾裴,“竟在九殿下寝殿的暗格里,寻得此物。” 宋帝盯着那布满银针的布偶,眉头深锁,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一张久违的容颜,顾裴的生母,那个被他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女子,记忆如潮水翻涌,彼时也是这般扎满银针的布偶,恰逢皇后病入膏肓,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勃然大怒,记得那女子被拖出殿外时苍白的脸色。 宋帝被这声轻唤拉回神智,眼底的恍惚尚未散尽,却见眼前跪着的少年,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人的模样。 他胸口骤然涌起一股无名火,猛地松开揽着何贵妃的手,几步上前立在顾裴面前,衣摆扫过青砖,带起细微尘埃。 “站起来。”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宋帝面色铁青,连带着殿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何贵妃在后方捏紧了帕子,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顾裴垂着头看着身前的阴影,咬牙站了起来,腰挺得很直,似苍松。 许是腿疾犯了,还未站直,耳中便出现轰鸣声,他的面颊忍不住一阵阵火辣辣地刺痛,彷佛被火舔过,他舌头舔过,嘴中一片铁锈味,心头涌上屈辱和愤怒。 他攥紧拳头,没有说话,程念在一旁看着顾裴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下颚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为何要害你妹妹?”宋帝厉声道。 “儿,无话可说,从未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顾裴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宋帝,眼中满是倔强。 “好,好,好。”宋帝怒火中烧,“来人,给朕把这个逆子送去掖庭。”说完,大袖一挥,也没再理一旁的何贵妃,拂袖而去。 殿内烛火幽幽,何贵妃广袖轻拂,唇角噙着抹冷笑转身离去,珠钗在光影间划过一道冷芒。 “娘娘,那这小贱婢......”张嬷嬷躬身上前,眼角斜乜着程念。 “浣衣局不是正缺人手么?”何贵妃脚步未停,嗓音轻飘飘地消散在殿门处。 程念趁无人留意,悄悄挪到顾裴身侧:“殿下,您这又是何苦......”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忽然抬手整了整衣襟,方才那副屈辱隐忍的模样早已烟消云散。 “寻个机会。”顾裴慢条斯理地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尽管说话时因脸颊伤势疼得倒抽冷气,眸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按照之前跟你说的,给陆昀递个信儿。“ 第13章 传递 话音方落,廊下便转出两个身着靛蓝宫装的小黄门。 程念眼尖,认出正是替张昭容收拾箱笼的那两位,其中那个收了簪子的瘦高个儿,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冲她咧了咧嘴,露出颗金灿灿的门牙。 “九殿下,请随奴才往这边走。”领头的黄门嗓音沙哑如磨砂,躬身时腰间挂着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 顾裴闻言整了整衣冠,玄色蟒纹袖口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暗芒,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去看身后的程念。 程念正站在那里看背影看的出神,一旁的岁竹走了过来,“嬷嬷让我带你去浣衣局。” 程念怔了怔,旋即点了点头。 岁竹给了程念半刻的时间收拾东西,自己则站在门口看着,云竹走了过来,朝着她颔首,岁竹便让开了一个道,只说,“你快点,嬷嬷只给看了一刻钟,不要误了时辰。” 云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门口忽地传来声音,程念停下手上收拾的动作,看了过去,看着眼中含泪的姐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话毕程念便扭头不再看她。 云竹走上前,拉过她的手,斜着眼睛,气急道,“你这是作甚,你我义结金兰,如今落难了,我这当姐姐的还不能看你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姐姐。” 程念反手攥紧云竹的手,嘴唇蠕动,想说着什么,却不愿拖累云竹,只道,“姐姐,你多保重。” 云竹凝视着她郑重的神色,指尖微微发颤,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程念捏着包袱,看着眼前的云竹,这或许是她以翠娘的身份与云竹最后一次见面了。 转身时云竹的手指在程念掌心一颤,银簪星月纹硌得人生疼。 “这是……”程念瞪大眼睛。 “娘娘的旧物。”云竹压低嗓音,眼角瞥向廊下阴影,“我藏了数年,如今该给它真正的主人了。” 见程念仍茫然,她忽然轻笑一声,想起那日廊下,程念为顾裴煎药烫红的手背,和从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指腹摩挲过簪尖凹陷的刻痕,那里有个极小“竹”字。 “你以为我为何叫云竹?娘娘赐的名,便是让我像竹子一样……”她凑近程念耳畔,呵气如叹,“表面虚怀若谷,内里寸寸皆节。” 程念捏着簪子,回忆忽地在脑中乱窜,难怪云竹会在她求助时不顾一切的帮忙让她去见顾裴,想来张昭容当年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当年的善举会在多年后回报在她儿子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眼眸流转间,一切早已无需多言。 ...... “走!” 押送的太监猛地推搡,顾裴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程念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安分点!”身侧的岁竹皱着眉,用力地拉住她。 她挣扎抬头,正对上顾裴回望的视线,那双碧色眼眸里暗潮翻涌,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好似说着匣子、陆昀。 程念想起顾裴被押前说的话,冲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岁竹带着她从御花园穿过,气温升高,湖面初融,岸边泛着些许亮光,程念看的有些入神,袖中银簪滑落半截,并没有发觉跟前的人停了下来,陡然撞到了岁竹的身上,她忙回过神道歉。 岁竹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朝着面前之人行礼,“陆中郎。” 陆昀一袭红衣走来,礼貌点了点头。 程念捏着包袱,抬起头,有些错愕陆昀会出现在这里。 陆昀瞧见了程念,神色淡淡,随意问道:“这是怎么了?” “禀大人,奴婢送宫人去浣衣局。”岁竹如实回答道。 陆昀抬眼,点了点头,侧身为她们让道。 程念低垂着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顾裴那句话在耳畔反复回响,她心中犹豫着,“万一陆昀没看见或不解其意...,该怎么办”她摩挲着袖中的裹着簪子的帕子,想起顾裴如今的处境,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咬了咬牙将东西丢了下去。 袖中绣着字的帕子连带着被裹着的簪子一同从袖中飘落,“啪“地落在雪地上,簪头刺破绢帕,露出星月纹一角。 陆昀起先没有察觉,身边的侍从看到了“咦”了一声,陆昀顺着视线望去,只瞧见一张帕子出现在眼前。 他走上前,躬身捡起帕子时,簪尖勾起的丝线正缠住他腰间玉珏,帕子“唰”地展开,“陆唤”。 他指腹猛按“唤”字第三笔的钩锋,这是顾裴约定的“十万火急”密印,不过这丫头怎会绣得七扭八歪的。 指尖抚过玉佩凹痕...... 确认密令后,余光才瞥见簪头星月纹,眼底寒光乍现。 程念扭头蹲下假装拾取东西,待看到不远处的陆昀手中那一抹白方才松了一口气,剩下来的便交给顾裴了。 “大人?”侍从小声催促。 陆昀蓦地回神,合拢帕子藏住银簪,塞入怀中贴胸处,转身朝着前方走过的人群道:“雪天路滑,当心。” 岁竹领着程念行至浣衣局门前,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枯藤,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捣衣声,她将腰牌递给门口当值的宫女,转身时瞧见程念单薄的身影,忽想起云竹红着眼圈的嘱托。 “进去后自会有嬷嬷领你。”岁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这里不同昭和宫......”她目光扫过院内晾晒的层层麻布,“每日寅时起,亥时歇,冬日里井水结冰也得照常浆洗。”话到末尾,竟带了几分不忍 程念攥紧手中的粗布包袱,仰头望向那方斑驳的匾额,“浣衣局”三个褪了金漆的大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冷,杏眸里雾气氤氲,她忽然想起顾裴说“等”时微动的喉结。 这深宫里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 顾裴踏入掖庭的刹那,暮色正沉沉压下来,青石砖缝里滋生的苔藓在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在空荡荡的宫墙间来回碰撞。 掖庭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几个老太监提着灯笼站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几株枯槁的老树,为首的老太监躬身行礼,褶皱堆叠的眼皮下闪过一丝精光:“九殿下,这边请。” 顾裴抬眸望去,只见回廊尽头黑黢黢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他整了整衣袖,玄色衣袍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抬步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连声响都不曾发出。 当夜 更深露重,掖庭的飞檐上凝着一层薄霜,一道黑影掠过宫墙,鸦青色的衣袂拂过翘角铜铃,竟未惊动半分声响。 顾裴独坐在偏殿的灯影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几,忽听得窗棂“嗒”地轻响,他唇角微勾:“陆中郎好雅兴,夜探掖庭也不怕惊动了巡夜的羽林卫?” 陆昀翻身而入,靴尖点在青砖上悄无声息。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下官不来,又怎知九殿下这早已‘恭候多时’,莫不是连羽林卫的轮值时辰都摸透了?” 烛火倏地一跳,映得两人对视的眼眸里暗潮汹涌,檐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惊起一只栖在古柏上的寒鸦。 陆昀抬手将袖中的帕子取出递到了顾裴面前,“这是那日千秋宴,太子袖中掉落出来的残肢。” 顾裴将帕子展开,忽然低笑出声,“有意思。”,指尖抚过那狰狞的断口,里面露出褐色细粉,“千秋宴上太子袖中落出来的......”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查到什么了吗?” 陆昀唇角微扬,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笺边缘还沾着些许黄沙。“影七在西域截获的,”他指尖在信上轻点,“当年皇后娘娘病重之时,齐国舅派人千里迢迢去寻的那位炼毒师......亲笔所书。” 顾裴接过信笺,轻笑一声:“陆中郎查案的速度,倒与翠娘满皇宫寻你的劲头不相上下。”他边说边用指节敲了敲信上那个蛇形火漆,“看来齐国舅当年,是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窗外忽地滚过一道闷雷,惊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陆昀摸了摸鼻子,想起初遇时翠娘眼神冷静却假装慌乱的样子道:“殿下说笑了,那翠娘倒是有趣......许久未见这般的宫女了。” 顾裴身形一顿,睨向一旁的陆昀,深深看了一眼,“你对她倒是观察的仔细。”陆昀讪笑,,握紧刀柄不语。 顾裴收回视线,抖开信纸,烛光下那字迹如毒蛇般扭曲,赫然写着“七日断魂散”五个朱砂小字。 顾裴指尖一松,那封密信轻飘飘落回案几上,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太子与贵妃这般费尽心机将孤送入掖庭......”修长的手指忽然扣住案角,“若不回赠份大礼,倒显得孤不懂礼数了。” 陆昀闻言挑眉,殿外恰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第14章 浣衣局 “你就是新来的宫女?” 头顶忽地传来声音,程念抬起头看去,面前是一个长相有些粗犷的女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有一只眼睛被罩布遮着。 女人似是感受到了程念打量的目光,也不等程念回答,转身便朝着里面走去。 “还不快跟上。” 前头的声音传来,程念赶忙拎着包袱小跑追了上去。 刚踏入,程念眼中便出现蹲着捶打衣服的宫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木板敲打衣服的闷声。 “这里就是你日后做工的地方,日出起,日入闭,辰时、晡时用膳,可有听明白?”管事的柳嬷嬷走在前方询问道,见身后没有声音,侧身看去,立住,面色不愈,“可有记住。” 程念被柳嬷嬷突然转身吓了一条,直点头。 柳嬷嬷鼻腔中哼了一声,没再看她。 “嬷嬷好。”一宫女抱着木盆经过柳嬷嬷低眉顺眼,行礼道。 柳嬷嬷微微颔首。 不仅是这个,但凡有一个经过柳嬷嬷跟前,必朝着柳嬷嬷行礼,这一切都被程念看在眼里。 她暗自揣度着,余光中的宫女都是一副劳累喘着粗气的模样,她强咽下心口涌上的不安感,事到如今也就只能把顾裴的希望寄托在陆昀身上。 虽然这是下下策,但她现在倒是庆幸今日遇到了陆昀,否则在这里她根本出不去。 柳嬷嬷推开厢房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熏香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十张床铺挤在通铺上,被褥凌乱地堆叠着,唯独最里侧的两张床空荡荡的,连草席都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两床发黑的被褥。 “你倒是走了运。”柳嬷嬷的嘴角扯了扯,枯瘦的手指往那方向一点,“前些日子刚死了两个,一个吊死在梁上,一个病得浑身烂透了才断气。”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盯着程念,“你自己选一张吧,横竖都是睡过死人的。” 程念的瞳孔猛地缩紧,这要是在现代,这破宿舍能直接上社会新闻#黑心企业逼员工睡凶宅#。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却听见木板“嘎吱”一响,仿佛底下还压着谁的冤魂。 程念顿时联想到之前看到的恐怖片中配角惨死的样子,再想到自己现在睡的地方,心中一阵恶寒。 柳嬷嬷的视线像钝刀一样剐过程念发白的脸色,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这宫里哪天不死人?”她的声音拖得极长,“你前头伺候的主子死的时候,你难道没瞧见那样子?” 程念的喉咙猛地一紧,这老太婆绝对是在恐吓她,现代职场磋磨人心顶多骂你“能力差”,这儿直接物理威胁。 她硬生生咽下那句“那是病逝,跟凶宅能一样吗?”,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干涸的泥水印子,含糊道:“嬷嬷教训的是。” “柜子里有两套衣服。”柳嬷嬷突然用指甲掐了一下程念的手背,疼得她一哆嗦,“换上,从今儿个往后,你脖子上挂的、手腕上缠的,都给我统统摘干净。” 她歪着头,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珠扫过屋内:“在这儿,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至于你这样的?”她凑近程念耳边,呼出的气带着恶臭:“得先学会当个死人。” “喏。”程念垂眼道。 柳嬷嬷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程念走向空着的床铺,一股子的馊味扑向鼻腔,她皱着眉头将被褥打开,一只老鼠忽地窜了出来,她吓得蹦了起来,嘴唇泛白,她只在剧里看过这些,现在却实打实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想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待她缓过劲来,程念下意识环顾四周,方才那只老鼠早已消失不见,她放下包袱,走到柜子旁将衣服取了出来,衣服是干净的,这或许是对此刻的她唯一的宽慰。 柳嬷嬷的话一直萦绕在耳畔,她将身上的首饰悉数摘放到了荷包中,藏到了柜子的最里面,再用包袱盖着以防被人拿走。 程念盯着那两张床铺,喉咙发紧,这要是在现代,她绝对会打消费者热线投诉“黑心企业提供凶宅宿舍”。 而现在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脑中闪过系统冷冰冰的提示音:【任务失败将无限轮回】。 横竖都是死,睡死人床算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发霉的草垫。 “吱嘎!”床板下窜出一只灰毛老鼠,蹭过她指尖消失在了墙缝里,程念僵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少不是蟑螂。” 她认命地检查着被褥,抖开垫子,确认肉眼没看到跳蚤,把最破的那床铺在隔壁空床上,才把那床“相对干净”的被褥铺好,如果忽略边缘那团可疑的褐色污渍的话。 等她忙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了。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七八个宫女拖着步子挪进来,满身都是井水的腥气和皂角的苦味,她们在看到程念的瞬间集体沉默,浑浊麻木的眼睛将这个新人从上到下都扫了一遍。 “你是哪个宫里来的?” 程念抬起头看向来人,那宫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上明显得疲惫,眼中却是放着光。 “昭和殿中的。” 刚一出口,那宫女脸上一阵错愕,但到底是在宫中混迹许久的人,转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冲着程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当值的宫女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开饭。” 上一秒还死气沉沉的宫女们,突然像饿疯了的狼群般扑向桌子。 程念甚至没看清她们的动作,只听见一阵碗碟碰撞的脆响,以及喉咙里发出的、动物般的吞咽声。 程念腹中恰巧“咕嘟”一声。 她梗着脖子,走上前,原本还满满的盆中此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馒头,她抬手拿起一个馒头,扑面而来的馊味让她不禁皱起眉头,她余光看向周围那些吃的狼吞虎咽的宫女,强压下不适感,学着她们的样子,把馒头掰成小块,强迫自己咽下去,每吞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疼。 第15章 机会 “铛!” 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铜锣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个瘦得像骷髅般的嬷嬷站在门口,身上的褐色宫装和柳嬷嬷如出一辙,却更破旧,袖口磨得发亮,像套了层尸皮,她的眼睛陷在青黑的眼窝里,目光扫过来时,程念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 “宵禁。” 就这两个字,屋内瞬间死寂。 上一秒还凑在一起嘀咕的宫女们,像被沸水浇到的蚂蚁,眨眼间四散逃开,有人撞翻了矮凳,却连扶都不敢扶,直接跪着爬回自己铺位,程念甚至听见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嬷嬷的靴底粘着某种可疑的暗红色,一步一个黏腻的脚印,走到屋子正中央。 “昨日西厢房有个丫头,宵禁后溜出去打水……”她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截东西,“啪”地扔在程念脚边,程念低下头,那是半根小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皂角渣。 屋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程念喉咙发紧,下意识往身旁的宫女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姐姐,这位嬷嬷是什么来头?怎么大家怕成这样?” 那宫女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缩脖子,她拽着程念的袖子往下扯,几乎是用气音回答:“嘘,她姓吴,是先皇后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婢女……当年‘那件事’之后,先皇后死了,她本该殉主的,却被人保下来扔到了这儿。” 程念心头一跳,“那件事”? 那宫女却不肯再说,只是用指甲在程念手心匆匆划了三个字:“毒” 随即松开手,假装整理被角,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我叫如玉,以后有事尽管问我。” “姐姐可以唤我翠娘。”程念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 “姐姐为何会来这里?”她暗暗打量着面前之人,凌乱的头发早已披散在肩头,耳朵上是一对银色的耳铛,听见她的话,眼中忽地失去了神采,再一眨眼,如玉便恢复了正常神色。 如玉没多说什么,只说主子惹了陛下不快被送去了城外的庵里,自己在宫里没攀上关系,就被打发到了这里来。 兀地吹来一阵寒风,程念紧了紧身上的袄子。 “早点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起来洗衣服呢。”说完,如玉便缩进了被子中,不再说话。 程念看着如玉转过去的身影,静默了一会儿,也倒了下来缩进了被子中。 ---------------------------------------------------------------- 在浣衣局的日子像钝刀割肉,程念的十指早已被冰水泡得发白溃烂,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多亏如玉暗中提点,加上她日日替柳嬷嬷抄写佛经,过的还算舒坦。 可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这日,程念正跪在青石板上搓洗衣裳,冬日的井水结着冰碴,每次拧干布料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皮肉。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你,过来。”吴嬷嬷的声音像锈铁摩擦,程念抬头,正对上柳嬷嬷意味深长的笑,她知道定是前几日抄写佛经起了作用。 她慌忙在衣摆上擦手,冻疮裂开的血痕在粗麻上蹭出几道红痕。 “尚衣局缺人给各宫送新衣。”柳嬷嬷的指甲划过程念结痂的虎口,“如玉空了个位置……你来顶她的缺。” 程念垂着头,睫毛遮住骤然亮起的眸光,终于来了。 她乖顺地应了声“喏”,却在瞥见吴嬷嬷腰间钥匙串时心头一跳,最末那把青铜小钥,和顾裴被押走那日为首的老太监腰间晃荡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柳嬷嬷有这把钥匙没想到这个吴嬷嬷也有。 “还不快跟上!”吴嬷嬷一脚踹在门框上。 走到门口,原先定好的宫女早已在此等候,瞧见吴嬷嬷过来,纷纷恭敬地行礼唤人,“嬷嬷。” 吴嬷嬷鼻子中嗯了一声,侧过身,扫过面前的宫女,板着脸警告道,“这次是尚衣局人手不够才轮到你们,到了那里都给我老实点。” “喏。”宫女全都垂着头看着地听着吴嬷嬷的警告。 程念贼眉鼠眼地抬起头悄咪咪看了一眼,吴嬷嬷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才迅速垂下了眼睛。 吴嬷嬷瞧着这群唯唯诺诺的宫女,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出了大门。 第16章 拦路 “进去了就给我闷着头干事情,衣服送到各宫中,什么不该听的,不该看的,都给我老实点,浣衣局的井水,最近可是饿得很。” 柳嬷嬷走在前面,慢悠悠地交代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不时地看着御花园的各角落。 “喏。”身后的宫女们垂着头跟在身后,纷纷回答道。 程念看着在人群中也垂着头,视线扫过小道两旁,柳嬷嬷带着她们走的恰好是那天遇到陆昀的位置,那日她故意遗落的手帕,应当还躺在某块青砖的缝隙里,她仔细地寻找着帕子的身影,却没有看到一丝痕迹。 心中不免一喜,陆昀定是看到了那帕子,至于他有没有按照帕子上的去做,那便是另外的说法了。 她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无力感,虽然知道顾裴的最后的结局,但此刻她却不知怎的想要去尽力帮他一把。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这种想法,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原本的世界,一个书中的人物,是生是死,与她程念有何干系。 思索中,队伍忽地停下,只听见柳嬷嬷有些谄媚的话语。 “这不是容姑姑嘛,哪阵风把您从华清宫吹来了?” 程念悄咪咪地抬起头,朝着前头看去。 柳嬷嬷的腰几乎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脸上堆出的笑容,每一条褶子里都渗着谄媚。 那梳着四品女官髻的女子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她抬起修建圆润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刮着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 “柳嬷嬷。”她终于开口,声调拖得很长,“丽嫔娘娘的新衣……该怎么送,您心里应当有数吧?” 柳嬷嬷眼珠一转,一脸心知肚明的笑容:“哎哟喂!老身就是糊涂了自个儿的生辰,也绝不敢糊涂了丽嫔娘娘的事儿啊!”她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如今圣眷正浓,怀上龙胎是迟早的福分……这新春的衣裳,自然得头一份儿送到华清宫!” 容姑姑的嘴角终于翘了翘,“嬷嬷果然是个明白人。”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柳嬷嬷的手背,“那本官……就在华清宫候着了。” 待那抹湖蓝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柳嬷嬷的背脊才猛地弹直,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刚得宠就如此骄纵,制成的新衣还非得要第一个送过去” 她骂得咬牙切齿,偏偏音量控制得精妙,刚好让三步外的程念听得一字不落,她抬起头看向那荣姑姑离开的方向,一个想法忽地闪现出来,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瞥眼望向前头的柳嬷嬷,眼中带着些探究。 尚衣局就在御花园外墙的一侧,离浣衣局不算远,却也不能说近。 “去知会白司衣。”柳嬷嬷的嗓子突然拔高,猛地划开寂静,“柳嬷嬷带人来了。” 门口的小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应声都忘了,提着裙子就往里冲,程念眼尖瞥见那宫女鞋底沾着的红泥,是御花园西角特有的土色,那里紧挨着冷宫。 这丫头方才去过哪儿? 还在思索时,柳嬷嬷却已转过身,枯枝似的手指挨个点过众人头顶: “一、二……“”数到第七个时突然卡住,眯起的三角眼毒箭般射向程念,“你!”指甲几乎戳到她眼皮上,“魂儿被掖庭的野鬼勾走了?” 程念猛地一颤,她怎么知道我在想顾裴? 柳嬷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还要说着什么,后面却传来声音。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柳嬷嬷脸上的怒意瞬间融化,褶皱里挤出朵慈爱的笑来。 白司衣提着裙摆小跑过来,鼻尖还挂着细汗,她发髻边一缕碎发黏在颊边,方才应当是还在伏案疾书,官服袖口沾着墨渍。 “婶娘怎么亲自来了?”她一把扶住柳嬷嬷的手肘,“这些粗使丫头,让她们自己过来就是。” 柳嬷嬷顺势拍了拍侄女的手背,枯瘦的指尖却在对方腕骨上重重一按:“你爹前儿还寄信来,说你半月没往家捎信了。”她笑着,声音却沉了三分,“怎么?尚衣局的差事……忙得连写家书的空都没有?” 白司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并未回她。 待缓过来以后,方才开口大声道谢,“多谢嬷嬷带着人过来帮忙,不然光靠我们司衣局此刻的人手怕是要被大总管点名责备了。” “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话。”柳嬷嬷笑道。 白司衣点了点头,随即侧过头对着一旁的小宫女吩咐道,“带着嬷嬷去本官的厢房歇着,把放在架上的茶叶取下来好生伺候着。” 宫女恭敬地走出来,朝着柳嬷嬷行礼,“嬷嬷这边随奴婢来。” 第17章 消息 白司衣目送着柳嬷嬷离开,见人影消失在了转角,这才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宫女,温婉地笑了笑,“有劳你们过来帮忙了,该注意的柳嬷嬷应该跟你们说过了。” 为首的宫女恭敬欠身,道,“禀司衣,奴婢们都知晓了。” 白司衣点了点头,转身便径直往前走。 众人踏入尚衣局正殿,熏香裹着丝线的涩味扑面而来。白司衣广袖一拂,唤来正在清点衣箱的二等宫女:“巧云。” 被点名的宫女立刻小跑过来,裙摆扫过地上未收的线头。 巧云已利落地行完礼,白司衣附耳低语几句,巧云睫毛颤了颤,忙点头。 “都听好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华清宫、昭和宫、青鸾殿,各宫衣裳按品级领,错一件,仔细你们的皮!” 程念低头看着手中的漆盘,碧衣板正地叠放着,金线刺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脑中忽地闪过张昭容病入膏肓的面庞,那女人枯瘦的手指曾死死攥她,求她“照顾好裴儿”,漆盘边缘的朱砂漆微微剥落,像极了顾裴被押走时,膝盖在石阶上蹭出的血痕。 “得尽快......”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漆盘缺口,系统冰冷的警告与陆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脑海中交错。 刚走到青鸾殿门口,程念看着焕然一新的赤色大门,不免有些恍惚,好似也没有过多久,却无端中生出一别多年的感觉。 她腾出手,敲了敲大门,没多久,门内便传来匆匆脚步声。 “吱呀“ 来人是个年轻小宫女,打开门瞧见是个端着漆盘的宫女,眼睛不由得便被那盘中衣服吸了过去,也顾不上礼节,忙朝着殿内跑去,“娘娘,新春衣送来了。” 程念跟随着朝着殿内走去,殿内传来年轻女人的轻斥声,“这里是宫里不是我们府中的院子,不要这般莽撞,万一出去冲撞了贵人,可有咱们苦头吃的。” 那宫女忙敛起笑容,动作也收敛了不少。 “奴婢见过宋美人,美人万福。”程念恭敬地朝面前人欠了欠身。 “姑姑快些起来吧。”程念挑了挑眉。 宋美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站在殿内,程念忽地想到了小家碧玉。 “素娟,还不快去接过漆盘。”宋美人唤道。 素娟走上前,接过程念手中的漆盘,走去了内殿。 “方才让姑姑见笑了,这是家里带来的婢子,从小疯到大,进了宫也没有改改,倒是有些失了仪态。”宋美人抬起手拂起鬓角的发丝,笑道。 “这金豆子还望姑姑笑纳,将衣服送到这偏远的青鸾殿实在是有些为难姑姑了。”说着便走上前,想将手中的金豆子递给程念。 程念忙推脱,“娘娘多礼了,奴婢从前也是在这青鸾殿当差的,还要感谢娘娘给奴婢这个机会能重回这里看看。” 宋美人神情有些惊讶,问道,“这青鸾殿从前的主人是九殿下的生母张昭容,姑姑从前在她跟前当差?” “奴婢从前是跟在张昭容跟前的,可惜昭容去的早,独留下殿下一人。”程念故作遗憾道。 “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些言论,说九殿下不是陛下亲子,故而被打入掖庭了,姑姑可知真假?”宋美人忽地说道。 程念听着,心中不免冷笑,难怪娱乐圈那些事都传的神乎其神的,“若是娘娘亲眼见过九殿下便知殿下是否为圣上亲子。” 宋美人一双杏眼满是疑惑,“未曾见过,不过听素娟说,九殿下被送去了掖庭禁闭。” “说起来,除了掖庭在不远处,太后长居的寿康宫佛堂就在这附近,隔了两重宫墙,站在廊下踮脚,竟能望见佛堂的檐角。” 她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素白的绢帕被捏出几道褶子。 “只是我初来乍到,连圣上的面都没沾着,就被安置在了这里,前几日试着往宫道上挪了半步,便被巡宫的陆中郎吓了一跳,说是宫中加紧巡逻,连着换了好几班人,如今索性缩在殿里,连窗都少开了。”声音低了半分,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沮丧。 陆昀?他竟然换去了巡宫,岂不是…… 程念指尖抚过漆盘边缘的缠枝纹,垂眸时睫尖颤了颤。 “过两日便是春日祭祀,各宫主子都会去天坛拈香,到时候人山人海的,娘娘总能远远见着陛下的。” 宋美人猛地抬头,耳坠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她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袖口的银线,眼尾泛起层薄红,声音里裹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真的?我听素娟说,圣上祭天那日会穿十二章纹的衮服,玉带束腰,站在祭台最上头,从前就听说陛下俊朗......” 话说到半截,忽然抿住唇,指尖往鬓边拢了拢,似是怕那点羞怯露得太明,眼底的光却亮的吸人眼球。 程念垂眸看着她绞着袖口的手指,想起张昭容,到死前都是那样的眷恋,她见过宋帝,不觉好奇这宋帝哪来的魅力,引得年轻娘子们对他趋之若鹜,争风吃醋。他的恩宠如同掺了蜜的砒霜,今日喂你一口,明日就能给别人满碗。 程念没接话,心里却替她捏了把汗:这宫墙里的火,烧得越旺,灭得越快,只盼她这点光,能燃得慢些,再慢些。 “姑姑尝尝这个吧。”宋美人说着便适宜一旁的素娟将桌上的糕点取来递给了程念。 “多谢美人。”程念垂过头,双手接过糕点,抬眼时却瞧见桌上有许多碎片。 “这是素娟的拿手糕点,姑姑尝尝,日后有什么事情还望姑姑多多帮着妾身留意。” “娘娘谬赞了,娘娘有时,奴婢定会尽力帮忙的。” 说完,宋美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程念从青鸾殿退出时,袖中悄悄藏了半片从宋美人案几上掉落的碎瓷,瓷片边缘沾着一点暗红,凑近鼻尖轻嗅,隐约有杏仁酪的甜香。 与三公主昏迷前食用的点心气味一致,她指尖微颤,这青鸾殿虽偏远,却紧挨着掖庭,难道宋美人的宫人曾与陷害顾裴的人有过接触? 回时恰逢寿康宫门前站着两人似在交谈,程念依稀听见“佛前那盏琉璃灯该添油了。” 待返回尚衣局后程念便安置在了里面,不知是不是得柳嬷嬷青眼的缘故,连带着白司衣都是不是将她喊去帮忙。 柳嬷嬷正训斥小宫女打翻了丽嫔的新衣,尖利的嗓音刺破廊下寂静:“那料子是江南贡品,染了金泥的,你赔得起吗?” 程念垂头经过时,朝着柳嬷嬷行礼,便想要离开。 “慢着。”身后的柳嬷嬷忽然开口。 “嬷嬷有什么吩咐?” “你从前帮我抄过经书,这衣服便由你替她去送给丽嫔娘娘。”旋即眼神示意那宫女便将漆盘递给了程念。 柳嬷嬷路过时,拍了拍程念的肩,低声道,“念在你帮我做过事的份上,给的活便好生做着,白司衣少不了你的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程念。 “多谢嬷嬷。” “快去吧,丽嫔还等着呢,该说什么你应该知道吧。”她再次提点到。 “奴婢清楚。”程念说完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华清宫 “娘娘,尚衣局差人送衣服过来了。”一旁的宫女春禾恭敬地说道。 “让她进来吧。” 丽嫔斜倚在湘妃榻上,一袭罗衣裹着纤腰,衣摆垂至地面,她指尖捻着一枚莲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指甲上的淡蔻丹被汁水染得微湿,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明显突出的腹部。 程念端着漆盘暗自观察华清宫外景,如此张扬的排场,任谁见了都心惊,满后宫敢这般行事的,怕是只有有丽嫔,所谓树大招风,她分明是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嘎吱”一声,方才进去传音的宫女走了出来,“进来吧。” “有劳。”程念忙上前谢过,跟随着进去。 “奴婢见过丽嫔娘娘,娘娘万安。”程念缓身跪下行礼。 “起来吧。”台上之人声音娇媚,却掺杂着些许疲倦。 一旁的容姑姑适时上前接过漆盘,眼睛掠过制衣,满脸笑意地端到椅前。 “娘娘。” 丽嫔兴致缺缺地抬起手腕,在衣服上摸了摸,“嗯”了一声,“赏她吧。” 青禾听后上前递了一个金豆子给程念。 “多谢娘娘。” “青禾,将人送出去吧。”丽嫔说完便翻了个身,不去看众人。 青禾倒是不同于容姑姑,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带着程念出去时还低声解释道,“娘娘自打怀孕后便十分嗜睡,我们做奴婢都不敢打搅到她。” “陛下对娘娘十分宠爱,想必对娘娘腹中皇子更甚。”程念附和道。 “那是,自打娘娘怀孕,华清宫就没有一天没有贺礼送进来的,到是那东宫的太子妃”青禾瞧了眼四周,声音更低,“怀了孕反倒无人问津,要知道太子可是特地差人送过一份大礼过来的。” “太子?”程念皱眉不解,她扫了一眼侧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并蒂莲茶盏。 “你有所不知,咱们娘娘的兄长原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娘娘从小便时常能见到太子殿下,交情自然比其他宫里的要多上许多。”说着青禾笑得更甚。 不知是不是程念的错觉,方才青禾提到太子妃时眼中还带着些不屑,丽嫔与太子哪怕再常见也不可能关系亲密,太子碍于情面送份礼倒是有可能,可怎么对自己的孩子却是那么不在乎,又该如何解释呢? 程念不敢往深处多想,忙出声道,“今日多谢姐姐了,他日姐姐若需要翠娘帮忙,只用知会一声。” 青禾笑着点了点头。 程念揉着酸胀的手腕刚踏进尚衣局院门,就被个面生的小宫女拦住了。 “姐姐可算回来了!”对方急得直跺脚,“白司衣在厅里发了好大的火,说再寻不着您,就要打发人去浣衣局问罪了!” 她连口水都来不及咽,抱起漆盘就往司衣厅跑,途经西厢时,瞥见两个太监正往库房方向抬樟木箱,她眼尖瞧见箱缝里漏出一角玄色衣料,赫然是太子衮服的九章纹。 司衣厅内,白司衣的银剪正悬在一匹金线云锦上,听见脚步声,剪尖“咔“地截断丝线,断裂的金线弹起来,在程念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 “嬷嬷说,这料子要送司衣阁熏香。“程念垂首奉上漆盘,故意将最后三字咬得极重。 白司衣的剪子突然戳向绸缎中心。裂帛声里,半页密函飘落, 「三更,地道」 太子的字迹。 墨迹未干。 程念盯着密函尚未回神,白司衣的剪尖已抵住她咽喉: “听说你在浣衣局时,曾替柳嬷嬷抄过《地藏经》?“冰凉的金属顺她锁骨滑下,“今夜子时,去司衣阁把经文绣到太子衮服内衬,用金线,掺三缕你的头发。” “从前有个宫女溺死在了浣衣局的井里,“白司衣用剪刀挑起程念一缕发丝,“那丫头偷看我给十殿下做的里衣时,也是你这副表情。” 程念垂着头,脑中一片混乱,后颈上寒毛早已竖起,经历过巫蛊案,她心里自然清楚这定是邪祟做法,没想到白司衣竟要拉自己入局。 第18章 蛛丝马迹 入夜后,程念提着灯走向司衣阁,往日司衣阁会留几个小太监在此看守,今日去一反常态的寂静。 白司衣的翡翠戒指叩在案上,一声脆响。 “料子已经送去库房了。”她推过一张桑皮纸,上面画着繁复的星月纹,“照着这个绣,用金线,掺三缕你的头发。” 程念指尖一颤,那纹样与云竹给的银簪一模一样。 “奴婢愚钝,为何不直接在此处...” 剪尖突然抵住她喉头,白司衣轻笑:“库房西角第三口樟木箱,有你想要的答案。” 尚衣局库房 程念借着月光仔细地搜寻着,角落里的一堆料子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里堆着去年废弃的衣料,其中一匹玄色缎子上,竟有被针尖扎出的细密小孔,孔眼排列成“九”字形状。 她心中大骇,此形状排布她曾在巫蛊案的人偶上见过,更让她心惊的是,缎子角落盖着的朱砂印,正是东宫太子府的私章。 “果然是太子。”程念攥紧缎子,指腹被粗糙的布纹磨得生疼。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缎子塞进横梁缝隙,左右找寻着藏身之处。 身后忽然出现一张大手捂住她的嘴巴,程念扭头看去,却瞪大双眼,竟是陆昀,他穿着一次深色宫袍,看着像是平日宫里太监穿的,加上身形高大,若不是夜晚行动,定然会招惹不少注意。 “嘘。”陆昀警惕地瞥向屋外,侧耳听着动静,随后将木架撞翻,一卷明黄绸缎轰然落地,罩住两人的身形。 来人是巧云。 巧云白日不来,现在偷摸溜来库房,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念透过绸缎缝隙,巧云身后还有一个人,她努力地眯着眼睛去看,身边之人的灼热气息萦绕在她周围,令她烦躁不已,始终看不清巧云对面之人。 那人将巧云搂紧怀里,两人正腻歪着,黏腻的声音也随之传入耳畔。 程念(尴尬一笑):微笑,祝好。 劲头过后,巧云方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后,露出半枚蛇形火漆。她压低嗓音,对面前的黑影说道: “齐国舅的人已在掖庭外候着了,只等太子一声令下……” 对方沉吟片刻,声音沙哑:“何贵妃那边可有察觉?” 巧云轻蔑一笑:“吴嬷嬷这几日总往掖庭送饭,嘴里还念叨什么‘先皇后临终前最恨野种’。”她指尖摩挲着火漆,冷笑道:“那老虔婆怕是忘了,自己主子是怎么死的。” 对面的男人低声附和:“何贵妃的意思,正好借这把刀……”那人特地将尾音拖长。 “嘘!”巧云突然抬手,目光锐利地扫向架子缝隙,“谁在那儿?” 程念死死捂住嘴,蜷缩在阴影里,另一侧,巧云的绣鞋踏过地砖,一步、两步…… “原来是只耗子。”巧云嗤笑一声,脚步声渐远。 那男人却依旧不放心,放慢脚步走至方才出声的地方,蹲下身子打算探看,身后的巧云忽然唤他,男人方才作罢走了过去。 巧云拉着男人的衣角,似是娇羞又不舍,抱怨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我在这整日想着你。” 那男人拉过巧云,将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我又何尝不是,等殿下荣登大宝,我立刻请求殿下准了你我二人出宫,届时买上一个三进的宅子,再养上一儿半女。”男人声音轻柔,嘴里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巧云垂头笑着轻锤男人的胸口,抱住了男人的腰。 二人搂抱着待了许久才松开,“我先走了,殿下还在等着呢。” 巧云乖巧地点了点头,与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待门口的脚步声渐远,程念才放松了下来,瘫软在地,掌心全是冷汗,一旁的陆昀不知看了她多久,居然“噗嗤”笑了出来。 程念一记冷光扫了过去,也不理他,自顾自的从绸缎下钻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顺着柱子爬上横梁取下玄色缎子。 太子与外戚勾结,不仅要除掉顾裴,恐怕还想借西域势力动摇皇权。 程念望着窗外掖庭方向的暗影,忽然明白为何顾裴执意要找到陆昀。 陆昀悄声走到门边观察着外围的情况,见无人二人已安全,方才走至程念身旁。 “方才那人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昌平。” “难怪语气那般胸有成竹,”程念将东西交给了他,“我想陆大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她看着陆昀接过缎子,眼睛眯了眯。 “不愧是九殿下身边的人,倒是比陆某人遇到的其他宫婢要聪明不少。”陆昀将缎子折了起来塞进袖中,随后拿出油纸递给了程念。 “齐国舅的密匣昨晚刚被撬开,这是唯一能证明他私藏虎符的证物,太子明日穿那衮服祭天,只要拓片被‘意外’发现,就能坐实他与舅舅合谋的罪证。”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程念接过,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页,拓片上的“齐”字棱角分明,墨迹还带着些微潮意,显然是刚拓下来的,她想起白日撞见巧云往太子朝服里塞东西。 三日前太子的衮服因腰围改窄,确实是她亲手拆了内衬重缝,那时便发现衣襟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暗袋,若非她缝补时格外仔细,根本发现不了,那布料内衬的针脚格外细密,想必是太子特意让人缝的暗袋,本是用来藏真虎符的,如今倒成了藏拓片的绝佳之处。 “白司衣究竟是谁的人?” “白司衣是何贵妃的人,殿下早料到你会被卷入,让我盯着白司衣,今早她特意报了你去送太子的衮服。”陆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这个还你。”程念怀里忽然多了样东西,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她找了许久的簪子,她抬头看向陆昀,对方只是一笑,“不知是谁那天明明是给帕子,结果把簪子一道送了去,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送给你。” 程念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脸有些涨红,对他说的话十分不认同却又无力反驳。 “陆大人还是赶紧走吧,白司衣如今要把事情全都抖到我身上,大人再待下去怕是会被人察觉。”她抬手就去推陆昀,哪想陆昀如同泰山一般无法移动。 “你且先说清楚了我再走,不能因为你耽误九殿下的计划。” 见陆昀如此,程念心中本就惴惴不安,便一五一十地全都吐露了出来。 陆昀听完只是冷笑,“还真是跟何贵妃一个做派,你暂且先做着,我这便去知会殿下,不用担心。”他看着程念冷静地说着。 程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不过刹那,再抬眼,陆昀已不见了踪影。 ----------------- 掖庭偏殿内,烛芯“啪“地爆响。 “殿下,太后身边的苏嬷嬷前几日趁着给各皇子赏赐物品时递来的。”陆昀将桑皮纸放到顾裴身侧。 顾裴指腹碾过密信末尾的西域文,墨迹在“三月初三”处晕开,像团干涸的血,密道图上,东宫与齐国舅府的地道竟直通天坛地宫。 顾裴循着图一路看去,视线移至地宫某处的红叉,而红叉正是画在寿康宫上。 “瓮中捉鳖?“他轻笑一声,碧瞳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可惜这一世,孤才是握瓮之人。“ 第19章 祭台风云 刚开年,南方洪涝,北方干旱,连着边疆盗匪祸事不断,坊间流传着“皇帝失德,才遭天灾!”,各地百姓困苦不堪,将这天灾人祸视作上天对皇帝的责罚,故而纷纷揭竿起义,各地接连爆发大大小小的起义,平定暴乱的同时,皇室愈发重视祭天,希望以此平息民间怒火。 祭台的三层白玉阶被晨露洗得发亮,每一级都刻着日月星辰纹,从底层拾级而上,像是一步步踏入云端。 最上层的祭天圆台铺着明黄色毡毯,边缘镶着暗金线,中央矗立着三足青铜鼎,里面燃着苍柏香,烟柱笔直地冲向天际。 台阶西侧,久居佛堂不问世事的太后身着深色素服,腕上紫檀木佛珠随着捻动发出轻响,她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程念捧着的太子衮服上,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身后的苏嬷嬷低声道:“太后娘娘,风大,要不要添件披风?” 太后摇头,指尖在佛珠某颗珠子上反复摩挲,那珠子内侧刻着极小的“月”字,是张昭容当年亲手所赠。 宋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正对着苍天祝祷,声音透过祭天铜钟的余韵传开,庄重得让阶下众人心头发紧。 太子侍立在左首,玄色衮服的九章衮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他垂着眼帘,双手按在玉带扣上,指节微微泛白,没人看见他袖中藏着的半枚虎符,正硌着掌心。 右侧丽嫔穿着石青色翟衣,领口绣着缠枝莲,每一片花瓣的针脚里都嵌着细珍珠,走动时簌簌作响。 她捧着盛满酒醴的玉爵,屈膝敬酒的动作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藏着几分柔媚,眼神扫过太子时,在他袖口停顿了一瞬,那里别着枚银质书签,签头刻着朵极小的并蒂莲,正是她前几日亲手送他的。 程念的指尖在太子衮服的内衬暗袋上按了按,昨夜在尚衣局,她拆缝这暗袋时,发现里面缝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简略的宫舆图,标注着从祭台通往东宫密道的路线,这是太子留的后手,他早料到今日会有风波,连退路都算好了。 圆台东侧的香案旁,何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宝座上,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含笑的眼,她视线掠过丽嫔时,扇柄轻轻敲了敲掌心。 此刻,丽嫔正将玉爵举过头顶,声音清婉:“臣妾代腹中孩儿,祝陛下龙体安康,国泰民安。”话音落时,她小腹微隆的弧度在翟衣下若隐若现。 顾裴站在太后身侧,青布襕衫外罩着件石青色罩袍,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他“寻到”的证物,沾着泥土的玉佩,上面刻着半朵莲花,这是陆昀在顾崇义坠崖处捡到的,他特意留着,就为了今日在祭台抛出来。 “哀家夜观星象,紫微晦暗。”太后的声音沙哑如古树摩挲,“今日这祭天,倒像是场鸿门宴。” 话音未落,宋帝手中的玉爵突然裂开一道细纹,酒液渗出,在明黄毡毯上洇出暗痕。 太子脸色微变,袖中的虎符硌得掌心生疼。 “这玉佩……”顾裴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宗室听见,“像是丽嫔娘娘常戴的那枚。” 丽嫔神色微变,握着玉爵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下,随即笑道:“九殿下说笑了,臣妾的玉佩前日不慎遗失在御花园,许是哪个宫人拾到了。”她语气自然,甚至微微作蹙眉模样。 “倒是这玉佩的纹样,与太子殿下的书签有些像呢。”她说着,目光转向太子袖口的并蒂莲书签。 太子顺势抬手抚了抚书签,笑道:“丽嫔娘娘的玉佩,怎会出现在十弟坠崖处?怕是被有心之人故意捡来栽赃嫁祸吧。” 他话说得坦荡,却悄悄将书签往袖中藏了藏,那书签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齐”字,是齐国舅的私印。 太后忽然轻咳一声,佛珠停在“月”字珠上:“哀家记得,这并蒂莲纹样,原是先皇后的陪嫁绣样,后来才赏了张家。” 她声音苍老却清晰,“太子与丽嫔年纪轻轻,倒是对旧物这般熟悉。” 九旒冕冠下宋帝的神色沉了沉,扫过阶旁二人,太子与丽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程念垂着头,指尖捏着那枚从尚衣局捡到的银簪,簪头刻着半朵莲花,与丽嫔玉佩的纹样能拼成整朵。 这簪子是白日青禾塞给她的,前几日说的话倒真被她当了真,“丽嫔娘娘让我转交太子殿下,说是‘花期到了’。” 谁都没料到太后会突然提及先皇后旧事。 祭天铜钟突然“嗡”地响了一声,震得人耳鼓发麻。 顾裴像是没听见太子与丽嫔的话,继续道:“儿臣还在玉佩旁发现了这个。”他从锦盒里拿出片玄色缎子,上面的针孔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个“九”字,“针脚粗糙,倒像是初学刺绣的人所为。”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丽嫔身上,她素以绣工闻名,尤其擅长绣莲,针脚细密得能数清。 丽嫔却笑了,声音柔婉:“九殿下有所不知,这是臣妾宫里的小宫女绣的,前几日贪玩,拿了块旧缎子练手,许是不慎遗失了。” 她唤来随侍的宫女,那宫女立刻跪下请罪,哭得梨花带雨,把“初学”的名头坐实了。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形势趁机开口:“不过是些宫婢顽劣,九弟何必揪着不放?祭天要紧。”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兄长本该有的宽厚。 “倒是这玉佩,既在十弟坠崖处发现,确实该查查是谁想栽赃丽嫔,免得让有心之人借此脱了罪责。” 宋帝的目光在缎子、玉佩和跪地的宫女间转了圈,最终落在顾裴身上。 “此事待祭天毕再查,勿要扰了仪式。” 程念的心沉了沉,顾裴的计划落空,太子的坦荡和丽嫔的圆场,让“栽赃”的嫌疑瞬间消弭了大半,那片缎子和玉佩,反倒成了顾裴“小题大做”的证据。 圆台上的祝祷还在继续,宋帝念着祭文,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铜鼎上,程念余光瞥见太子悄悄往西侧挪了半步,与何贵妃的位置更近了些,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快得像错觉。 她忽然想起陆昀说的:“齐国舅虽是太子的舅舅,却早与何贵妃暗通款曲,东宫与昭和宫虽为两派,却本就有交易。” 丽嫔敬酒时,故意将酒醴洒了些在太子的衮服上,趁着擦拭的动作,指尖在他袖口飞快地划了下,程念离得近,看见她指甲缝里沾着点暗红,那是西域的“隐墨”,只有遇热才会显形,太子的袖口上,此刻正慢慢浮现出个“齐”字,又迅速隐去,像从未出现过。 太子恍若未曾瞧见,反而转向宋帝时,语气陡然沉痛:“父皇,儿臣方才细想,那缎子上的‘九’字虽像九弟笔迹,却少了他平日练字时的锋锐。” 他刻意顿住,余光扫过顾裴,“前些日子国子监的小太监禀报,晚间值夜曾见有人潜入国子监偷仿九弟的字,许是……有人故意栽赃。” 一旁的丽嫔立刻会意,上前附和:“陛下,臣妾也觉得蹊跷,九殿下怎会用这等卑劣手段?怕是有奸人想离间太子与九殿下之间的兄弟感情。” 她接着补充道,“不如将缎子和玉佩交给刑部,仔细验看针脚与刻痕,定能查出是谁仿冒。” 沉默许久的太后扫过面前众人,缓缓道:“刑部都是男人,哪懂女儿家的针脚?哀家佛堂里的绣娘,当年给先皇后绣过朝服,让她们去验验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程念,“那丫头捧着太子的衮服,倒像是个细心的,让她跟着去,也好做个见证。” 程念猛地抬头,正对上太后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是看透了她袖中藏着的密道图,不觉浑身发毛。 祭天礼进行到“燔柴”环节,青铜鼎里添了新的苍柏枝,烟柱突然歪了歪,飘向地宫入口的方向。 程念捧着太子的衮服退下台阶时,阳光穿过云层,在白玉阶上投下斑驳的影。 太后的佛珠声,正随着风声,一点点敲在她的心上。 第20章 暗影 程念捧着太子衮服的手指微微发颤,竟真如她同陆昀说的那般,现如今她被引入这诡局之中,竟想不到一点法子脱身。 “姑娘随老奴走吧。”苏嬷嬷的声音像枯叶摩擦,她佝偻着背走在前面,佛堂檐角垂下的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念走时下意识扭头,余光瞥见祭台上顾裴的身影。 少年立在青铜鼎旁,青布襕衫被风掀起一角,碧色眼眸似是正望着她这个方向,阳光穿过烟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沉水香混着经年累月的檀木味。 程念刚踏入门槛,就听见身后大门合拢的闷响,她嗓子不由得发紧。 “把东西放这儿。”苏嬷嬷指向佛案旁的黑漆小几。 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梅花,花枝上系着快褪色的红绳。 程念将衮服平铺在几上,袖中藏着的密道图纸正紧贴着皮肤,她眼神飘忽,犹豫着此刻是否应该主动呈上,忽见苏嬷嬷从观音像后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姑娘可知这是什么?”苏嬷嬷枯瘦的手指抚过匣上繁复的星月纹,那纹样竟如此巧合…… 程念呼吸一滞,不愿往深处细究。 匣盖掀开的瞬间,她看见里面躺着半块残缺的玉佩,玉上刻着的半朵莲花与丽嫔佩戴的正好能拼成完整一朵。 “张昭容入宫那年,先皇后赏的。”苏嬷嬷的声音忽然压低,“后来赏了张家,又转到齐家,最后落在丽嫔手里。” 她指尖点在玉佩边缘的缺口处,“姑娘且看,这断口可新着呢。” 程念凑近细看,那断口处还沾着些许泥土,分明是近期才断裂的。 她忽然想起顾崇义坠崖处的泥地,前几日刚下过雨,泥土湿润粘稠,与这玉佩上沾的如出一辙。 “嬷嬷的意思是......”她试探地问道。 “老奴没什么意思。”苏嬷嬷突然合上匣子,转身从佛龛下取出绣绷。 “太后娘娘让姑娘来,是帮着验看绣样的。” 程念接过绣绷,上面是半幅未完成的星月纹,针脚细密均匀,与那玄色缎子上的“九”字截然不同。 她指尖摩挲着绣线,忽然在纹样转折处摸到个极小的凸起,那是用头发丝缠成的暗记。 “先皇后绣工了得,最擅藏暗纹。”苏嬷嬷递来银剪,“姑娘且将这缎子上的''九''字拆开看看。” 程念手起剪落,金线应声而断,当最后一根线头被挑开时,缎子背面露出用褐色丝线绣的“齐“字,那针脚走势未免太过相似。 “这......”程念喉咙发紧。 “齐国舅夫人的手艺。”苏嬷嬷冷笑,“她年轻时与先皇后一道学过刺绣,这暗记还是先皇后亲授的。”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程念慌忙将缎子叠好,门开处,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而入,佛珠在腕间轻晃。 “查得如何?” 苏嬷嬷躬身递上绣绷:“回娘娘,确是齐家的手法。” 太后目光扫过程念,忽然道:“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程念膝盖一软,哆嗦着将东西取出,密道图从袖中滑落,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奴婢该死!这是奴婢在尚衣局......” “起来吧。”太后打断她,“哀家早看见了。”苏嬷嬷拾起图纸递了过去。 太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图绘得粗陋,倒是地宫入口标得清楚。” 佛堂突然陷入死寂,只有铜铃偶尔的轻响。 程念后背沁出冷汗,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何独独召她来验看,老太君虽然不问世事,却在无人过问的暗处洞悉所有。 “翠娘,”太后忽然开口,“你觉得九皇子如何?” 程念心跳如鼓,她攥紧衣角,斟酌道:“殿下.…..聪慧过人。” “聪慧?”太后轻笑一声,“是太聪慧了。”她指尖摩挲着佛珠上的“月”字,“他母亲去的那晚,长信宫走水,偏生那晚当值的侍卫全换了人。” 程念猛地抬头。长信宫是先皇后居所,张昭容去世那夜,那里曾发生过火灾? 太后似乎看透她的疑惑:“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才能活得越久。”她转向苏嬷嬷,“祭礼该到''送神''了,带这丫头回去吧。” “喏。” 程念跟着苏嬷嬷退出佛堂时,夕阳正沉入宫墙。 她回头望去,太后立在窗前的身影被暮光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 ?惨淡的人生,我的书这么不吸引人吗(╯﹏╰) 第21章 夜探地宫 祭天仪式结束后,程念被临时安置在了尚衣局的耳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吱呀——” 门轴突然转动的声音惊得程念从榻上弹起,警惕地看向门口。 黑暗中,陆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白日里穿飞鱼服此刻换成了夜行衣。 “殿下让我来接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地宫入口在佛堂后院的古井里。” 程念披上外衫,指尖触到枕下的银簪,那是云竹给的信物,簪头的星月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后今日的话......” “殿下都知道了,”陆昀打断她,“佛堂有密道直通地宫,太子的人已经进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潜行,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陆昀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 佛堂后院荒草丛生,古井上的辘轳缠着枯藤,井沿青苔斑驳。 陆昀拨开枯藤,井壁上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跟紧我。” 地道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程念摸着湿滑的墙壁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 “......虎符确认无误?” 是太子的声音。 陆昀侧身示意程念噤声,两人屏息而行。 地宫中央的空地上,太子正与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交谈,那人转身时,程念眼尖地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齐国舅府令牌。 “祭天时太后突然提起母后,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太子烦躁地踱步,看向一旁的男子,“舅舅那边准备得如何?” “万事俱备,”斗篷男子递上个锦匣,“只等明日陛下饮下''祭酒''。” 程念倒吸一口凉气,那锦匣是祭天仪式上盛放御酒的容器。 他们莫非要“逼宫”…… 思绪间陆昀突然拽着她后退,暗处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地宫西侧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条狭窄的通道。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捧着个鎏金香炉。 “迷香掺在苍柏里,点燃后三息见效,”黑衣人跪下禀报,“按殿下吩咐,已替换了明日祭坛所用的香炉。” 太子满意地点头:“顾裴那边呢?” “何贵妃的人盯着,他今夜宿在掖庭,插翅难飞。” 程念指甲掐进掌心,她早该想到,祭天仪式持续三日,今日只是开端,真正的杀局在明日。 陆昀突然捂住她的嘴,地宫顶部的通风口闪过一道黑影。 程念的眼睛顿时瞪大。 是顾裴! 他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落在横梁上,碧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太子与黑衣人陆续离开后,顾裴从梁上一跃而下,他径直走向祭坛,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撒在香炉周围。 “殿下!”程念忍不住轻唤。 顾裴身形一僵,转头看见他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们怎么......” 话音未落,地宫入口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陆昀一把拉过程念躲到石柱后,顾裴则闪身隐入阴影。 “搜!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发声!” 是太子的亲卫! 程念紧贴着石柱,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碎胸腔,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照到她藏身的石柱边缘。 “哗啦——” 暗处突然传来瓦罐碎裂的声响。 “在那边!” 脚步声远去后,程念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陆昀扶住她,低声道:“是殿下引开了他们,我们得赶紧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却在岔道口撞见个意想不到的人—云竹! 她脸色惨白,手中握着带血的银簪。 “姐姐?你怎么......” 云竹将染血的帕子塞给程念:“何贵妃发现我偷看密信,派人灭口。”她嘴角渗出血丝,“这上面是明日祭酒的配方,交给九殿下......” 她突然瞪大眼睛,身体止不住地向前栽倒。 程念快步接住她,手上却是一片湿热,她低头看去,那里赫然插着支弩箭。 “姐姐……”程念喉咙发干,其余话都卡在了嗓中。 “走......快走……”云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她,“地道东侧......有出口......” 程念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含在眼眶中,不愿离去。 陆昀见程念迟迟不走,用力拽着她钻进岔道,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程念回头望去,云竹的身影已然被黑暗吞噬,唯有那支银簪落在地上,簪头的星月纹满是鲜血。 眼泪氤氲了双眼,这世间再没对她那般好的姐姐了,想到这儿,唇角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喉中满是咽下去的哽咽。 陆昀似是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异样,垂目,只道一句,“节哀。” 第22章 血色黎明 掖庭偏殿的油灯将顾裴的影子投在墙上,形销骨立。 程念跪坐在案前,将染血的帕子铺开,上面用眉笔写的配方已经晕开大半。 “七日断魂散......”顾裴指尖抚过那几个模糊的字,“与当年毒杀先皇后的是同一种。” 程念喉头发紧,系统曾警告她,顾裴的重生让张昭容的灵魂在地府受刑,如今看来,先皇后的死或许也与这毒有关? “殿下,云竹她......” “我知道。”顾裴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身从暗格取出个锦囊,倒出半枚虎符,与太子手中的半枚正好能合成完整一块。 陆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先皇后留给母妃的保命符。”顾裴冷笑,“可惜母妃到死都没用上。” 程念忽然想起太后佛堂里那尊白玉观音。 观音手中净瓶插着的干枯梅枝,枝头系着的红绳褪色发白,那分明是祈福用的长命缕!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顾裴忽然起身,从枕下取出柄匕首递给程念:“天亮前,我要你办件事。” 程念接过匕首,冰冷的刀鞘上刻着星月纹,她抬头对上顾裴的眼睛,那双碧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要我......” “去佛堂。”顾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把观音像后的匣子取来。” 程念攥紧匕首,她知道那匣子里装着什么。 “殿下为何不亲自去?” 顾裴望向窗外的夜色:“我有更要紧的事。” 他转向陆昀,“你带她去,寅时前务必回来。” 陆昀领命,拉着程念退出偏殿。 掖庭的甬道漆黑如墨,只有巡夜太监的灯笼偶尔闪过,他们贴着墙根前行,程念的掌心全是冷汗。 “陆大人。”她忍不住低声问,“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陆昀脚步不停:“祭坛的香炉被动了手脚,殿下要确保明日陛下不会中招。” 程念心头一跳。 顾裴要救皇帝?那个将他生母遗忘在冷宫,又任由他被欺凌的父亲? 佛堂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他们翻墙入院时,程念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去,却是具太监的尸体,喉咙上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太子的人来过了。”陆昀脸色骤变,“快!” 佛堂大门洞开,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已经碎裂。 程念扑到佛案前,观音像后的暗格空空如也。 木匣不见了。 “找找别处!”陆昀掀开蒲团,从下面抽出张绢帛,“这是......” 程念凑近一看,是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祭坛到东宫的密道,与她在尚衣局发现的如出一辙,但这条路线旁多了个朱笔画的叉,正指向寿康宫后的小佛堂! “调虎离山!”程念猛地反应过来,“太子故意让人抢走匣子,真正的杀招在......” 一声尖利的哨响打断了她,陆昀拽着她扑向地面,箭矢擦着发髻钉入佛龛。 窗外火光骤亮,数十名禁军将佛堂团团围住。 “逆贼陆昀!”为首的将领厉喝,“私闯禁宫,意图不轨!” 陆昀拔刀出鞘,将程念护在身后:“走密道!去祭坛找殿下!” 程念被他推入佛龛后的暗门,石门合拢的瞬间,她看见陆昀肩头中箭,鲜血染红了飞鱼服。 密道黑暗逼仄,程念摸着湿滑的墙壁狂奔,脑海中全是顾裴那双决绝的眼睛。 此刻,她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明日祭坛上,顾裴要用自己的命,换皇帝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也为自己争取一下生机。 那太后究竟为何要帮他? 第23章 终结 密道的尽头是祭坛下方的石室。 程念推开暗门时,黎明的微光正从通风孔渗入,照亮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她踉跄着爬出密道,膝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祭坛上方的青铜鼎已经升起袅袅青烟,苍柏燃烧的气味中混着一丝甜腻。 程念攥紧云竹给的银簪,簪尖刺入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铛——“晨钟响彻宫阙。 程念贴着祭坛边缘的石柱向上攀爬,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当她终于爬上顶层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顾裴背对着她跪在祭台中央,素白中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步之外,宋帝手持祭酒,正要一饮而尽。 而在祭坛四角的阴影里,埋伏着数名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弩箭正对着顾裴。 “不要喝!”顾裴突然暴起打翻酒爵。 几乎同时,程念看见太子袖中寒光一闪。 身体先于思考,她纵身扑向顾裴,一道冷风擦过耳际,箭矢深深钉入她肩胛骨。 剧痛中,她与顾裴一同滚落在祭坛上,少年碧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翠娘?” 程念说不出话,只能将染血的银簪塞进他手里。 簪头星月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根本不是纹饰,而是极精巧的机关按钮。 祭坛上一片大乱,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子脸色铁青地后退,却被陆昀带伤拦住。 宋帝惊怒交加地指着打翻的祭酒,青石砖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护驾!有人下毒!” 混乱中,程念看见顾裴按下银簪机关,簪头弹开,露出里面卷成细条的桑皮纸,少年快速扫过纸卷,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父皇!”顾裴突然高喊,“儿臣有证据证明太子勾结齐国舅谋反!” 他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掷向祭坛中央。 金属撞击青石的脆响中,太后在苏嬷嬷搀扶下缓步登坛,手中捧着从佛堂取回的紫檀木匣。 “皇帝。”太后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先皇后临终前交给张昭容的,正是这匣中之物。” 宋帝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除了半块莲花玉佩,还有封泛黄的信笺。 皇帝读罢,面色骤然惨白:“太子!你竟敢......” 程念强忍剧痛支起身子,她看见太子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而顾裴站在祭坛边缘,晨光为他单薄的身影镀上金边。 少年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母妃死前告诉儿臣,”顾裴的声音很轻,却让嘈杂的祭坛瞬间寂静,“先皇后中的毒叫七日断魂散,下毒的是齐国舅,递毒的是何贵妃。”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太子,锐利的视线扫去,“而默许这一切的,是您最疼爱的长子。” 宋帝踉跄后退,撞翻了青铜鼎,香灰漫天飞扬,迷了人眼。 程念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顾裴向她跑来,少年指尖抚过她肩头的箭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为什么?”一双碧色的眼睛满是不解地看向她。 程念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替他挡箭?为什么不趁机杀他?她张了张嘴,却吐出一口鲜血。 许久未见系统,再见便是警告在脑海中炸响:【警告!宿主情感波动超过阈值!任务目标存活将导致世界线崩溃!】 剧痛中,她看见顾裴拔出腰间匕首,少年将刀柄塞进她掌心,引导她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动手吧。”他凑近她耳畔,呼吸拂过她染血的鬓角,“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现在孤给你这个机会。” 程念的手抖得厉害,成功便在眼前了,她努力抬起匕首,刀尖刺了过去,却忽的在中途偏转了方向,直直朝着她自己的心脏刺去。 疼…… 剧烈的疼痛有心脏蔓延到全身。 温热的血从嘴角滑至锁骨,她忽然觉得冷,仿佛又回到穿越第一夜,青鸾殿的雪从四面八方淹过来... 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顾裴惊慌的眼神,耳畔好似听到他在质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好不容易……这样了……不能白辜负……”她吃力地从嘴里吐出话。 想抬手擦掉顾裴眼角的湿痕,却只勾起小指,染血的指尖在虚空划出半道弧线,像折断的梅枝。 她天真的想,是不是能够给她颁发个“感动大宋”十佳人物。 她扯了扯笑,终是无法再强撑,闭上了双眼。 耳畔系统的声音传来【已锁定,第一轮宿主任务失败,解锁第二世人物角色。】 顾裴看着怀中的女人渐渐没了生息,冰冻许久的心忽地颤了起来,衣襟下早已布满湿痕,他嘴唇翕动,却又没有话吐出来,双膝早已跪的麻木,失去了知觉。 “殿下,”陆昀目光扫过程念忽地一顿,旋即敛眸上前,“外场包围的的人悉数降伏。” 顾裴从失神中缓慢清明,缓缓站了起来,程念的身体被平稳地放在了玉阶上,目光移至程念发端,头顶的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将那簪子拔了下来,攥着手中。 “将人都压到刑部,待陛下转醒后,由陛下发落。”他直起身,看向一旁早已昏迷的东西,语气冷硬。 “喏。” “将翠娘好生安息了。”顾裴垂下头再看向身前之人,神情早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接下来,便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大清扫…… ? ?第一卷终于结束啦? ? 跟着小刀一起进入下一个副本吧 第24章 斩断 沉水香漫过鼻尖时,程念从剧痛中醒来,她猛地睁眼,锦帐上绣的缠枝莲在昏暗中顺着帐钩蜿蜒攀爬,恍惚间好似青鸾殿那床染血的锦被上的纹路。 “公主醒了?”帐外传来细索的脚步声。 幔帐被掀开的瞬间,程念的手已下意识摸向发髻,那里本该插着支星月纹银簪,可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凤钗,缀着的东珠顺着发丝滚下来,砸在腕间的刀疤上。 疼...... 她垂眼去看,雪白的腕骨间赫然藏着一道狰狞的疤,这是原主李如凰为拒婚划下的,刀锋偏了半寸,没断了性命,倒把和亲的日子拖到了三日后。 “你是......”程念的声音发哑,眼前这张圆润的脸很陌生,可那双担忧的杏眼,却让她莫名想起云竹,她的心没由来的抽了一下,她不知道云竹是否魂飞湮灭还是如系统所说那版随着世界重启再次轮回,无论如何,她也只希望云竹可以远离纷争,不要再靠近这皇城半步,安稳度日。 “奴婢如喜啊!”小宫女慌忙扶她,“公主您昏迷三日,高热不退时净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杀他’,一会儿又哭‘银簪烫’......” 银簪? 程念的后颈猛地窜起一阵麻意,她转头撞进铜镜里,镜中少女凤冠歪斜,额角潮红未褪,唯有那双桃花眼蓄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她不由地看痴了。 这一世的样貌竟跟张昭容神似…… 【系统启动】 【身份载入:大周公主李如凰】 【任务目标:杀死暴君顾裴(登基第三年)】 机械音砸在耳膜上时,程念正盯着镜中少女的唇,那唇色很淡,像被雪压蔫的花瓣。 “顾裴......”她无意识地念出声,左臂的伤疤突然灼痛起来,“系统,第一世后来怎么了?” 【载入终局影像】 程念瞬间遁入一片黑暗中,紧接着是满目的血。 祭台的玉阶凉得刺骨,程念看见自己的手从顾裴衣摆滑落,指缝里漏出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滚成蜿蜒的线,少年跪在她面前,碧色眼瞳里的冰层碎得彻底,露出的惊痛像淬了毒的针。 “谁准你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画面突然撕裂,断断续续地呈现。 陆昀的刀架在文先生脖子上,白发老者血顺着御道漫过... 太后将虎符扔在太子脚边,沉香木杖戳着地面:“哀家给的,才是江山。” 柳嬷嬷倒在血泊里,喉咙里插着的银簪闪着冷光,独眼圆睁。 程念的眼前骤然一黑,只听见机械音响彻耳官。 【本轮惩罚机制说明】 因宿主第一世未亲手击杀目标,第二世难度升级: 1.顾裴重生保留所有记忆 2.李如凰身份自带“心疾”buff,每月十五便疼痛难耐 3.宿主需前往密室找到前世翠娘身体 4.宿主不得被人认出前世翠娘身份 “哐当——” 程念猛地撞翻了镜前的妆奁,玉梳滚落在地,齿间还缠着几根乌黑的发丝,如喜惊呼着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攥住手腕。 顾裴重生了,带着所有的记忆……这意味着他知晓她的每一次意图,每一次挣扎,甚至她最后的死亡,而自己却顶着这副娇弱多病、还带着每月心疾折磨的身躯,要如何去杀一个警惕性提到顶点的、同样知晓未来的帝王? 更别提,还要找到翠娘的身体……绝不能被人认出…… 她脑中一片混乱,“三日后......和亲?”程念的声音在发颤,左臂的伤疤正顺着血管往上烧,“嫁给顾裴?” 如喜被她捏得吃痛,圆眼中满是疑惑,忙点头。 “公主您忘了?大宋皇帝亲下的国书,说要立公主为贵妃......” 恍惚间,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皂角香的风卷进来,穿蓝色罩衫的嬷嬷快步走近,鬓角的银发在阳光照射下十分显眼,是顺德皇后的陪嫁嬷嬷,安嬷嬷。 “小殿下可算醒了,”安嬷嬷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茧擦过她腕间的伤疤,“您昏迷时,宋使又来催了三次......” 程念看着老人眼角的泪,突然想起李如凰的记忆,这位嬷嬷曾在原主自戕后,跪在雪地里求皇帝收回成命,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半片青砖,可惜...... “宋使的仪仗已在宫门外候着,”安嬷嬷正将那件朱红嫁衣叠进樟木箱,蓝布罩衫的袖口沾着点墨痕,是方才看婚书时蹭上的,她满脸担忧地扭头看向程念,“小殿下明日见了陛下,切不可再提拒婚一事。” 程念盯着箱底露出的金线,那线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沉水香泡得发绵,“大宋皇帝如今几岁了?” “宋帝弱冠登基,距今有三年,”安嬷嬷叠衣的手顿了顿,鬓角的银发在烛火下晃了晃:“小殿下为何问这些,莫不是怕了那宋帝。” 帐内的香突然变得呛人,脑中忽然有根线崩断了似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没有的,嬷嬷,我想再休息休息。” 安嬷嬷满脸忧虑地看向李如凰,心里却知道公主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便不再多说,带着如喜一同退下了。 殿中霎那间寂静下来,独留程念一人坐在桌前。 “离开的时候顾裴不过十岁,如今二十三岁,不过恍惚间,这个世界居然已经过了十三年。”她嘴里一直嘟囔着,不愿相信这些。 她不敢想象,十三年让这个世界是如何翻天覆地。 脑中一阵疼痛袭来,原不属于她的记忆在眼前悉数闪过。 她是大周长公主,先母顺德皇后出生名门,一母所出弟弟尚且年幼,父皇昏聩,却对独掌后宫的皇贵妃专房之宠,引得外戚一手遮天,把持朝政,若不是两年前顾裴横空出世,铁骑踏遍各国,此刻李如凰应当与青梅竹马的御林军少尉谢韫成婚。 也正是为着谢韫,李如凰才不惜割腕明志也要保留清白不愿前往大宋和亲。 程念想起方才安嬷嬷所言,按照李如凰与谢韫的约定,今晚便是他们相约出逃的日子。 为了完成任务,她必须在今晚与谢韫做个了断。 她抬眸看向镜中之人,片刻失神。 夜半,凌华宫偏门一角“嘎吱”一声,忽出现一全身被斗篷遮盖的人影,那人左右张望,确保无人后没做停留,径直朝着冷宫方向疾步走去。 “云娘,你终于来了。”身前传来声音。 程念将斗篷帽子掀开,抬头看向身前之人。 看到谢韫,她突然想起陆昀,二人身型相似,连外貌也都是清秀模样,不同的是谢韫比陆昀看着孱弱一些。 谢韫面上带喜,走上前便一把拉过程念的手将人紧紧拥住,他应当是听见了凌华宫的风声,原先还有些担心,如今亲眼瞧见李如凰完好无缺,心中不由庆幸得老天垂怜,看着面前的心爱之人,小声抚慰道:“你没事就好。” 哪知还未得到回应,程念便皱着眉,抬手将他往外推,语气不同以往的温柔小意,眼中满是冷漠,“不知谢少尉半夜约本宫前来,所谓何事?” 月光照耀下,谢韫原本温和的脸上忽生一丝莫名,转念却想李如凰身体刚刚好转便前来会约,神色继而缓和,心中只道定是这些天自己并未去看她,疏忽了她而产生了心结,赶忙解释道,“这些天陛下下令凌华宫增派人手看管,这才没有去看望你,今日听说你醒了,便来此处等你,与你好好解释一番。”紧接着又说道,“你我二人早已立下海誓山盟,我所有都已安顿好,今日便打算带你离开。” 不想程念并不吃他这一套,冷着脸,不留半分情面,“本宫今日前来便是特地与谢少尉做个了断,以免让少尉横生旁的念想,父皇早已将本宫许给大宋皇帝,何来你我二人互许终生一说?” “云娘,你不用怕,你若不愿走,我明日便向圣上请旨,请圣上将你许配与我。”谢韫满脸涨红,抬起手便去拉对面之人。 不料程念冷哼一声,旋即将手扯出,“本宫乃嫡出公主,岂是你一介少尉敢肖想的!” 她从袖中掏出二人从前定情的信物,扔在了谢韫身前,只留下一句“还望少尉自重。”便转身离开。 谢韫看着身前的玉佩,弯腰拾起,脑中浮现二人间的种种,脑中突然恍惚,仍旧冲着背影喊道:“定是圣上同你说了什么,云娘,你等我!” 程念脚步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第25章 提点 “殿下,您快醒醒,嬷嬷走前就一再嘱咐奴婢提醒您去乾清宫向陛下请罪。”天刚蒙蒙亮,如喜便进了内殿将程念唤醒。 睡的正酣时突然被喊醒,程念此刻只觉脑中一阵嗡嗡作响,昨夜她将如喜打发出去以后便悄摸溜出去,回来时已是几更天了,躺下估摸着还没有两个时辰,此刻又被喊醒,心中十分不情愿。 哪料到如喜对安嬷嬷的嘱咐分外重视,见程念并未起身,便一再叫唤催促着。 程念一时间气急,又不好对着如喜发火,便爬了起来,面上不虞,原本尚且同情原主,此刻心中却是直直暗骂前主给她留下个烂摊子。 如喜伺候着她梳洗,待她走到架前挑选衣服时,看到琳琅满目的衣服一时间没了主意。 程念想起今日去谢罪,加上昨日谢韫的提醒,只怕这皇帝应当是气急了,不然怎么会宫妃无人派人前来探望,指尖擦过一众衣物,选了件素雅的。 “殿下平日素爱亮色,今日怎的想起穿这件水蓝色的宫装了?”如喜将衣服取出,帮程念穿戴着。 “没多久便是母后忌日了,届时我已到大宋,趁着还在宫中穿素净些,免得落人口舌。” “奴婢省的,安嬷嬷昨日下午便随着昭仪公主一同去往镇国寺了,不过应会在您大婚那日回来给您送嫁的。”如喜拿起梳子为程念打理着头发。 昭仪公主与顺德皇后出嫁前曾是闺中好友,在顺德皇后嫁与周帝后往来更是频繁,如今斯人已去,旧人伤怀,每年这个时候昭仪公主便会带着人前往镇国寺为顺德皇后祷告,吃斋念佛一月,往年李如凰也会一同前往,只是今年情况特殊便只安排了安嬷嬷一同前去。 “殿下现在用膳吗?” 程念看着镜中精致的发髻,暗道如喜的手艺棒极了,“不了,直接去乾清宫吧,再不去有些人该着急了。”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晚春时节,窗外的绿意已浓得化不开,去年新栽的海棠还缀着几瓣粉白残花,风一吹,便和檐角垂下的绿藤一同轻轻晃着,连空气里都裹着点暖融融的花香。 乾清宫 建文帝彼时刚下朝不久,留了几个臣子在尚书房一同商讨要事。 程念来时,殿门口还站着一位穿着桃粉宫装的宫妃,正提着篮子与建文帝身边的侍从李公公攀谈。 “娘娘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陛下近来心情不好,娘娘还是回吧。”李东海持着佛尘,弓着腰满脸为难地劝道。 “本宫可以不进去,但是这篮子里的吃食本宫天亮前便开始做了,就想着陛下可以吃口热乎的,还望公公通融。”那宫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一旁的宫女见状便从袖中取出香囊作势要塞进李东海手中。 “使不得……”李东海抬手推脱着。 正拉扯着,身后传来清丽的声音,“这是在作甚?” 李东海抬起头瞧见是李如凰,顿松一口气,趁机将东西推了回去,小跑上前请安,“奴才给雍国公主请安。” “起来吧,父皇可在?”程念目光扫过李东海身后的后妃,那宫妃似是感受到了目光,忙将篮子递给了身侧的奴婢,提裙走上前。 “陛下正在尚书房与朝臣议事。”李东海如实回道,这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嫡长公主,马上还要为着国事前往邻国和亲,他可不敢怠慢了公主。 “嫔妾见过雍国公主。”那宫妃妥帖行礼。 “你是……” “这是陛下新纳入宫中的惠嫔。”李东海在一旁解释道。 “惠嫔,莫不是刑部侍郎家中的?”她想起去年百花宴曾见过她。 “回公主,嫔妾是刑部侍郎家中的女儿,排行三,单名一个蕊字,去年百花宴我还同您讲过话的。”惠嫔满脸笑意。 “本宫记起来了,一转眼,你竟也入了宫,”李如凰的记忆中闪过百花宴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感慨,“你今日找父皇可有什么事情?” “回公主,嫔妾听闻最近陛下夜不能寐,心想怕是肝火过旺,恰好从前在书中瞧见过如何以食降气,便擅作主张煲了汤送来,哪知送到了却不让进。”惠嫔话语中带着些许委屈。 闻言,程念心中那点感慨很快被宫中惯有的警惕所取代,建文帝近日因和亲之事心绪不宁,夜不能寐之事,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是隐约察觉、小心翼翼不敢打扰,她一个刚入宫、看似并无圣宠的小嫔妃是如何“听闻”的?还恰好知道对症的汤饮? 这后宫之中,从无巧合。 程念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瞥向一旁的李东海,对方满脸无奈的扯着笑。 目光在那食篮上轻轻一落,复又抬眼看向惠嫔身旁那焦急无措的小宫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得体的弧度。 “无妨,”她声音温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本宫恰巧今日有事需面见父皇,如此,便替你带进去罢,也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说完,便微一颔首,示意身旁的如喜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篮。 她本无意卷入惠嫔这不起眼风波,此刻却心下微转,不过举手之劳,若施下个顺水人情,日后这惠嫔若是个懂得投桃报李的,兴许便能成为一枚安插在宫中的暗棋,这“广撒网,多敛鱼”之道,可是她上一世在吃人的宋宫里,用血泪教训换回来的宝贵经验。 余光再次掠过惠嫔那瞬间亮起、充满感激的眸子,这笔投资,或许比想象中更值得。 毕竟一个入宫未受优待的宫妃此刻却能打听到这种消息,不知那探出消息的身后之人该是多亲近建文帝之人,看来她得提点提点李东海。 惠嫔心事已了,便带着侍女先行告退。 待人走后,程念才示意如喜将篮子提给李东海,红唇亲启,“父皇近日忧思过度,李公公还是得多加注意着,毕竟李公公您也是父皇身边的红人,父皇若有个三长两短怕是第一个拿你开刀,”她笑眼盈盈地看向李东海,倒是引得李东海额上直冒冷汗,“本宫倒是头一次见到这般积极的宫妃,怕是何贵妃当年也未曾如此吧。” 他脊背愈发僵硬,提过篮子,忙道,“多谢公主,您请先到殿内等候陛下,尚书房那边应当快些结束了。” 程念微微颔首,款步走了进去。 李东海直起腰来,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不由得眯眼,这雍国公主闹了那么一出,竟好似变了一个人?为何他这心里老是上蹿下跳的。 身下的篮子沉甸甸的,他垂头看了一眼,不由冷哼一声,“这惠嫔倒是个会来事儿的主……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伶俐的主子。”看来他要好好敲打敲打下面的人了,今日还被公主敲打了,这等消息竟能传入后宫,也不知是哪个贪财之辈,如此没有眼力也不必在这乾清宫侍奉了。 “来人。”他冲着廊下一排宦官喊道,“把这东西给咱家拿下去。” 第26章 建文帝 乾清宫殿内,一股清冷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在殿外的燥热。 程念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殿内陈设华贵而庄重,金砖墁地,雕梁画栋,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她选了一处离御案不远的梨花木椅坐下,如喜垂首静立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程念面上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心中思绪翻涌。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臣工告退的喧哗。 程念立刻收敛心神,站起身,垂眸敛目,做出恭顺的姿态。 建文帝李承宏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一片青黑,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郁结。 待看到殿内等候的李如凰,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烦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儿臣参见父皇。”程念依着记忆中的礼仪,缓缓下拜,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微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李承宏走到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才抬手道:“起来吧,身子可大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并未有多少真情实感的关切。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无大碍。”程念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李承宏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的轻响,他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沉缓了几分:“凰儿,前几日的事,朕知道你委屈。” 程念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和隐忍,眼睫微颤,轻声道:“儿臣不敢,是儿臣一时糊涂,行差踏错,让父皇忧心了。” 她微微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又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只是……只是想到即将远离故国,再不能承欢父皇膝下,心中……心中实在难舍……”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认了错,又打了感情牌,将一个即将远嫁、心中恐惧不舍却又不得不顺从的公主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李承宏果然神色松动了几分,眼底的愧疚之色更浓,他抬手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李东海在近旁伺候,殿内愈发空旷寂静。 “朕知你与谢家那小子……”李承宏顿了顿,似是不愿多提,“但此事关乎国运,非儿女私情可左右,大宋兵锋正盛,顾裴……那位年轻皇帝,手段狠厉,绝非易与之辈,我大周如今内忧外患,唯有此法可暂缓兵祸,求得一线喘息之机,你是大周的公主,享万民供奉,此刻……便是你承担责任的时刻。” 他的话语重心长,却难掩其中的无力与妥协,程念安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又是这一套,还是跟原主记忆中一样,用责任和牺牲来粉饰软弱与无能。 但她面上却露出仿佛被说服、又带着决然悲壮的神情,再次深深一拜:“儿臣……明白了,此前是儿臣任性,枉顾父皇与家国重任,请父皇放心,两日后,儿臣定当准时启程,前往大宋……绝不再多生事端。” 李承宏抬眼,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但眼前的女儿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得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心酸。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想通便好,嫁妆仪仗都已备齐,常嬷嬷也会随你同去,她在宫中多年,沉稳可靠,能助你一二,到了那边……凡事谨慎,保全自身为重。” “谢父皇。”程念低声道谢。 “下去好好准备吧。”李承宏挥了挥手,显得十分疲惫,仿佛了结了一桩极大的心事。 程念行礼告退,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柔弱顺从的表情顷刻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走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了一下,目光掠过宫墙飞檐,投向遥远的天际。 和亲之路已成定局,直面顾裴无可避免。 也好…… 省了她许多麻烦。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顾裴,这一世,你我之间,且慢慢来。 我不会再那般手下留情了。 第27章 端倪 程念回到凌华宫,殿内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心绪稍宁的沉水香气。 身侧的如喜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见她并无更多愠怒,才轻声问道:“殿下,可要传膳?” “不必,”程念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摇曳的海棠上,“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如喜应了声,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程念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李如凰苍白却难掩绝色的面容,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 【我在】 “调出顾裴登基三年来的情报,尤其是后宫相关。” 【信息载入中……】 冰冷的机械音落下,大量信息瞬间涌入程念的脑海。 顾裴,二十三岁,大宋新一任帝王。三年时间,以铁血手腕肃清内乱,平定四方,将原本偏安一隅的大宋变成了雄踞中原的霸主。后宫虚设,仅寥寥数位妃嫔,皆出身权贵,却无一人得享殊宠。传闻他性情阴晴不定,暴戾多疑,勤政殿内时常弥漫着血腥气。 程念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些信息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相去甚远,却又隐隐吻合了他骨子里那份偏执与狠绝,如今的顾裴早已不是往日那人,只会比从前更加狠厉,他对李如凰这么一位和亲公主,恐怕绝非善意。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可能触发“心疾”前置症状。请保持冷静】 一阵细微的抽痛果然自心口传来,程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熟悉这座宫廷,利用李如凰的身份所能接触到的一切资源,安嬷嬷不在,她更需要有自己的耳目。 那个惠嫔…… “如喜。”她扬声道。 守在殿外的如喜立刻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惠嫔入宫后的情形,平日与哪些宫妃、内侍往来密切,越详细越好。”程念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如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低下头:“是,奴婢明白。” 程念看着她退下的背影,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如喜,看起来单纯,但能在李如凰身边伺候,又能被安嬷嬷留下,想必也有几分机灵,暂且先用着。 她又想起昨夜谢韫那双不甘又痛苦的眼睛,断是断了,但以他那份执拗,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和亲前这几日,绝不能再生枝节。 “来人。”她再次唤道。 另一名小宫女应声而入。 “传话给宫门守卫,就说本宫病体未愈,需静养,两日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程念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谢少尉若来,一律挡回去。” “是。”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程念走到窗边,晚风带着残花的余香和泥土的气息吹来,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重重殿宇巍峨而压抑的轮廓。 这座皇城,和她记忆中的大宋宫阙一样,华丽,冰冷,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她轻轻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心口。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输。 夜色渐深,凌华宫的灯火早早熄了大半,只留内殿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一个纤细而沉静的身影。 程念毫无睡意。 她正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翻阅着如喜悄悄送来的、李如凰平日收藏的一些书信和旧物,试图从这些零碎的纸片和记忆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座宫廷、关于她即将面对的敌人的信息。 指尖拂过一页泛黄的诗笺,上面是少女清秀却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的是一些风花雪月的愁思,落款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韫”字。 程念面无表情地将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橘红色的火舌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过去的李如凰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为了任务而来的程念。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了一声。 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 程念动作一顿,猛地吹熄了手边的灯烛。 整个内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清冷,庭院中树影婆娑。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如同鬼魅般,敏捷地掠过院墙,朝着正殿方向而来。 动作快得惊人,绝非普通宫人或侍卫。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顾裴派来的人?这么快? 还是……这深宫之中,另有他人,不想让她安然离开大周? 黑暗中,程念的呼吸几乎停滞。那道黑影移动的方式太过专业,轻盈如猫,落地无声,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好手。 她迅速扫视室内,手无声地摸向梳妆台,指尖触到一支冰凉的、簪头尖锐的金簪。 就在那黑影即将贴近殿门的刹那。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寂静,紧接着是瓦片被蹬落的细碎声响,一道小小的黑影从屋檐窜下,飞快地消失在花丛里。 院墙下的那道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骤然停顿,警惕地四下环顾,月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 仅仅一瞬,他如同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向后一缩,身影彻底融入阴影,再不见踪迹。 程念依旧紧贴着窗棂,一动不动,直到冰冷的窗棂木头硌得她手心生疼,远处传来巡逻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牵动着那处脆弱的心疾隐患,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隐痛。 不是错觉。 有人夜探凌华宫。目标显然是她。 是因为她白日的举动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和亲之事本就牵扯着更多的暗流?或者……与李如凰割腕前知晓的某些秘密有关? 她慢慢退回黑暗中,没有重新点灯,手指无意识地将那根金簪攥得更紧,簪尖的冰冷透过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 这个世界,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危机就已四伏。 翌日清晨,天色未大亮,程念便已起身。 如喜端着温水进来时,见她已自行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不由讶异:“殿下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了,”程念语气平淡,透过镜子看向如喜,“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如喜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奴婢睡在外间,一夜都好安静,”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今早听门口的小太监说,昨夜不知哪来的野猫,窜到咱们宫墙上,踩落了几片瓦。” 程念眸光微闪,不再多问。 用过早膳,她并未如往常般待在殿内,反而对如喜道:“随我去御花园走走。” “殿下,您的身子……”如喜有些担忧。 “无妨,透透气反而好些。” 御花园内百花盛开,晨露未曦,空气清新,程念看似闲庭信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途经的宫人、侍卫,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其他宫妃身影。 她在观察,同时也在被观察。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这位即将远嫁的“雍国公主”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难以捉摸的深意。 行至一处假山旁,隐约听到两个小宫女躲在后面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乾清宫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什么事?快说说!” “具体的不知道,李公公发了好大的火,撵了两个小太监出去,说是嘴巴不严实,胡乱传话……” “啊?传什么话了?” “好像……是跟惠嫔娘娘送汤有关……说是什么消息不该传到后面来……” 声音渐渐低下去,伴随着一阵窸窣脚步声,两个小宫女似乎怕被人发现,匆匆走远了。 程念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中却了然。 李东海动作倒快,看来她昨日那句“提点”起了作用。这后宫果然是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掀起波澜。 又走了一段,迎面遇见一队巡逻的御林军,为首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程念的目光与他有一瞬的交错。 那是谢韫。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原本温和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挣扎。在看到程念的瞬间,他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意识到四处皆是耳目,终是没有开口。 程念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视线毫不停留地掠过,继续缓步向前,与这队侍卫擦肩而过。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灼热、痛苦、不甘。 如喜紧张地大气不敢出,直到走远了,才小声嗫嚅:“殿下,是谢少尉……” “嗯。”程念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不必理会。” 她今日出来,并非为了偶遇谢韫,她要的是尽可能多地熟悉环境,捕捉信息,确认昨夜那黑影之后,这宫中的风向变化。 目前看来,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回到凌华宫不久,如喜便悄悄进来来回话。 “殿下,打听到了些惠嫔娘娘的事,”如喜压低声音,“惠嫔娘娘入宫三月,并不得宠,陛下只召见过两次,她平日深居简出,多是待在自己的宫里看书习字,与其他娘娘往来也不多,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与永春宫的端妃娘娘走得稍近些,端妃娘娘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较早,性子……有些傲气,但因不得宠,平日也算安分,另外,惠嫔娘娘身边有个叫小禄子的内侍,原是负责御花园洒扫的,不知怎的得了惠嫔青眼,调去了她宫里,那小禄子……似乎与乾清宫某个小太监是同乡。” 程念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划过茶杯边缘。 不得宠的惠嫔,却能打听到建文帝的失眠症状,还能恰好对症送上汤饮。 一个看似安分无宠的端妃,一个调动的内侍,一条通向乾清宫的同乡线…… 这宫里的水,真是深得很。 “知道了,”程念颔首,“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如喜虽不解,但仍乖巧应下:“是。” 打发走如喜后,程念独自坐在窗下。 还有一日。 后日,她就要踏上前往大宋的路,进入顾裴的地盘。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不仅仅是这深宫里的蛛丝马迹。 她闭上眼,尝试在脑海中呼唤。 “系统。” 【我在】 “关于密室和翠娘的身体,有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比如大致方位?”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精确坐标。仅能根据能量残留模糊判定,目标位于皇城地下区域,入口可能与废弃宫殿或冷宫相关】 地下……废弃宫殿……冷宫…… 程念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看来,今日宋宫后,她必须想办法去那些地方探一探。 但那宫中守卫森严,李如凰这副身体又弱……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高昂的通传声: “贵妃娘娘驾到——” 第28章 敲打 “贵妃娘娘驾到——” 太监的通传声尖锐地刺破凌华宫短暂的宁静。 程念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恢复如常,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面上已挂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恭敬。 皇贵妃刘氏,如今后宫最得势的女人,外戚刘家在宫中的代表,她来做什么? 珠帘晃动,环佩叮当,一阵浓烈馥郁的蔷薇水香气率先涌了进来,几乎要盖过殿内原本的沉水香。 何贵妃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鬓高耸,珠翠满盈,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雍国参见贵妃娘娘。”程念依礼福身,声音平稳。 刘贵妃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目光如同黏腻的丝线,从头到脚地将程念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快起来吧。”她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拖长了调子,伸出戴着玳瑁嵌宝石护甲的手,虚虚一扶。 “本宫听说雍国公主前几日病了,心下挂念得很,特地来看看,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那要死要活的模样强多了。” 她话语带笑,字字句句却都藏着针。 程念直起身,微微垂眸:“劳娘娘挂心,儿臣已无大碍。” “无碍就好。”刘贵妃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香茗。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无意地道,“这女人啊,最重要是认命,陛下既然已经下了旨,那便是金口玉言,岂容你我置喙?闹那么一场,伤了身子不说,还平白惹陛下心烦,多不值当。”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程念:“如今可想通了?” 程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娘娘教训的是,是儿臣年幼无知,一时想左了,如今已然明白,身为公主,为国分忧是应尽之责。” 刘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言不由衷的痕迹,但程念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唯有眼底深处一片沉寂的冷然。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何贵妃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大宋虽是新起之国,但那宋帝年轻有为,听说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你嫁过去便是贵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比留在这大周……伺候一个心里没你的父皇,和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太子弟弟,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这话说得近乎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和威胁。 程念指尖微蜷,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仿佛被说动的恍惚,低声道:“娘娘说的是。” 刘贵妃见她如此“识趣”,脸上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明白就好,安嬷嬷不在,你这宫里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尽管来告诉本宫,毕竟你这出嫁,代表的也是我大周的颜面,万万不能失了体统。” “谢娘娘关怀。”程念再次福身。 刘贵妃又坐着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多是叮嘱她出嫁后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莫要丢了周室脸面云云。程念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终于,刘贵妃似乎觉得敲打得够了,慢悠悠起身:“好了,本宫也不多扰你静养了,好好准备吧,后日,风风光光地出嫁。” “恭送娘娘。” 送走这尊大佛,殿内那股浓烈的蔷薇水香气久久不散,程念下意识地蹙眉。 如喜上前,小声问道:“殿下,可要开窗散散气?” 程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刘贵妃方才用过的茶盏上,眸色深沉。 刘贵妃今日前来,绝不仅仅是示威和敲打,她最后那句“风风光光出嫁”,似乎别有深意。是在暗示她会确保和亲顺利进行,不会让李如凰再出变故?还是……在暗示这“风光”之下,另有文章? 这位贵妃娘娘,和她背后的刘家,对于这场和亲,到底抱着何种态度?是乐见其成,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昨夜那个黑影,想起惠嫔,想起乾清宫被处置的小太监。 这潭水,怎么越来越浑了。 而她,即将被作为一颗棋子,投入这浑水的最深处。 程念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如喜,磨墨。” 她需要将目前零碎的线索和可能的人物关系梳理出来。 刘家、端妃、惠嫔、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还有那个重生归来、心思难测的顾裴。 笔尖蘸饱墨汁,悬于纸上,却久久未落。 一个清晰的念头闯入脑海—— 若她是顾裴,重生归来,若有朝一日知晓前世本就要杀他的翠娘即将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再次来到自己身边。 他会仅仅安心等待吗? 会不会……他早已提前布局,甚至在这大周深宫之中,也埋下了他的眼睛和手?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沉郁的黑。 如同不祥的预兆。 那团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扩散,边缘蜿蜒,像一只窥伺的眼。 程念盯着那团黑,心中警铃大作,顾裴重生,知晓前世种种,以他现在的作派,他绝无可能坐等她再次出现。 哪怕不知她成了李如凰,这大周宫廷之内,也必然已有他的暗桩。或许昨夜的黑影便是其中之一?目的并非刺杀,而是……监视? 甚至,为确保她能“顺利”抵达大宋,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罗网之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喜,”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将这纸扔了,换一张。” “是。”如喜虽不明所以,但仍手脚利落地收拾干净。 程念重新提笔,却不再试图梳理关系,而是写下几行看似寻常的家信,内容不过是些对母后的哀思、对前几日病中的感慨,以及即将远行的不安,字迹模仿着李如凰往日的娟秀柔弱。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枚普通信封。 “将这信送去给安嬷嬷在镇国寺的落脚处,”她将信递给如喜,语气寻常,“就说我心中惶惑,想求嬷嬷几句安抚的话,盼她早日回宫。” 如喜不疑有他,接过信:“奴婢这就去寻可靠的人送出。” “慢着,”程念又叫住她,状似随意地补充,“送去前,先去一趟小厨房,让他们给我炖一盏冰糖燕窝来,方才喝完茶嘴里有些发苦。” “是。”如喜应声退下。 程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凝,这封信是试探,也是烟雾,若宫中真有顾裴的眼线,必然会留意她的一切动向,这封看似寄给安嬷嬷诉苦的信,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她依旧沉浸在惶恐无助之中。 而支开如喜去小厨房,是为了…… 她迅速走到内殿床榻边,从枕下摸出那支尖锐的金簪,藏入袖中,又快步走到窗边,仔细观察院墙外的动静,宫中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下一班还需片刻。 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一角,身形灵巧地钻了出去,凭借昨日观察的记忆,她沿着宫殿阴影处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御花园西北角,那里靠近冷宫,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废弃偏殿。 心跳因疾行和紧张而加速,心口那隐隐的抽痛再次浮现,被她强行压下,她不能停。 绕过假山,穿过一片荒芜的竹林,那处偏殿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朱漆剥落,檐角结满蛛网,周围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程念屏住呼吸,贴近斑驳的墙壁,仔细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后,才闪身从一扇破损的窗棂翻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原本存放的用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和杂物,她环顾四周,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墙壁,寻找任何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或机关。 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墙,触感粗糙,她敲击了几处,声音沉闷,并无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带着催促的意味。 突然,她的脚尖踢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她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块石板与周围的严丝合缝不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她尝试用力按压,石板纹丝不动。又试着向一侧推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石板竟真的向侧面滑开一小段,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念心脏狂跳,正欲探头查看。 “嗖!” 一支短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柱!箭尾兀自颤抖! 程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殿门破损的光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衣人,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中小巧的弩机正对着她。 不是昨夜那个身影! 是另一个! 那人并不言语,黑暗中眼神冰冷,再次抬手,弩机瞄准她的心口! 程念瞳孔骤缩,袖中金簪滑入掌心,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疾退,想要躲入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忽有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扑下,手中短刃精准地格开了那支射向程念的弩箭!火星四溅! 两名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招招致命,却都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兵刃相接时极其短暂的铮鸣和衣袂破风声。 而程念紧贴着墙壁,呼吸急促,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不知是敌是友的厮杀。 后来者身形更为矫健,招式狠辣利落,明显占了上风。 几招过后,他格开对方的匕首,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先前那黑衣人的颈侧!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获胜的黑衣人看都未看地上的同伴,倏然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程念。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似墨黑,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审视和压迫感。 程念握紧了金簪,全身戒备。 黑衣人却并未靠近,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极其短暂的一眼,随即身形一闪,如同暗夜流影,抓起地上昏迷的同伙,瞬间便从破窗掠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程念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袖中的金簪已被冷汗浸湿。 地上,只留下几滴不易察觉的、深色的血迹。 以及那支差点要了她命的弩箭,还钉在柱子上,箭簇闪着幽冷的寒光。 是谁要杀她? 又是谁……救了她? 那个最后出现的黑衣人……他的眼神……竟与她记忆中那双太过相似 程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柱子前,用力拔下那支弩箭,入手沉甸甸,箭杆是特制的硬木,箭簇锋利无比,没有任何标识。 她将箭小心藏入袖中。 不能再停留了,方才这里的动静随时可能引来其他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漆黑的洞口,毫不犹豫地将石板推回原处,掩盖好一切痕迹。 然后迅速循原路返回,如同最谨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回凌华宫的后窗。 脚刚落地,内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如喜端着一盏冰糖燕窝走了进来,见到她站在窗边,微微一愣:“殿下,您怎么站在风口?燕窝炖好了。” 程念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慵懒:“觉得有些闷,开窗透透气,”她自然地走向如喜,接过那盏温热的燕窝,“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找的是平日里给嬷嬷送东西的小内侍,很稳妥。”如喜点了点头,答道,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程念用小勺慢慢搅动着盏中晶莹的燕窝,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第29章 深夜 温热的冰糖燕窝滑过喉间,甜腻得有些发齁。 程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反复回放着偏殿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冰冷的弩箭,缠斗的黑影,尤其是最后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却救了她一命的眼睛。 那双眸子又十分肖像陆昀。 但出手救她,不像是顾裴的人。 顾裴若要杀她,不会选在她即将和亲的这个当口,更不会派人来救。 那会是谁?这深宫之中,除了明面上的何家、可能存在的顾裴暗桩,还有第三股势力在盯着她?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殿下,燕窝不合口味吗?”如喜见她半晌不语,小心问道。 程念回神,放下白瓷盏:“有些甜腻了,撤下去吧,”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方才我小憩时,可有人来过?或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如喜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呢殿下,宫门外一直很安静,倒是……”她犹豫了一下,“倒是听说御花园西北角那边,刚才似乎有野猫闹腾,惊飞了好些鸟儿,巡逻的侍卫过去查看,也没发现什么。” 野猫?程念指尖微蜷。看来那后来出现的黑衣人处理得很干净,连尸体都带走了,只留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嗯。”她不再多问,心中警惕却已提到最高。 必须更加小心,敌暗我明,每一步都可能踩入陷阱。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日,竟异常平静地过去了。 没有再出现诡异的黑影,没有突如其来的暗杀,甚至连刘贵妃那边也再无动静。 凌华宫仿佛被遗忘在一角,只有内侍省按例送来大婚所需的各式物品,凤冠霞帔,珠宝首饰,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偏殿。 安嬷嬷收到信后也趁着空档赶了回来。 如喜和宫人们忙着清点造册,气氛忙碌中透着一股压抑的喜庆。 程念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越是平静,潜藏其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期间,谢韫试图求见过两次,都被宫门守卫严格按照她的命令挡了回去,听说他最后一次离开时,背影踉跄,失魂落魄。 程念听到如喜小心翼翼的回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中并无波澜,儿女情长于她已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她心中只有任务和活下去的念头。 终于,到了和亲前夜。 宫内宫外灯火通明,预备着明日公主出嫁的盛大仪典,凌华宫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 程念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独坐在内殿。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大宋,直面那个似乎恨她入骨又对她执念深重的男人。 她摊开手掌,那支从柱子上拔下的弩箭静静躺在掌心,箭簇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这是目前唯一的实物线索。 她仔细摩挲着箭杆,试图找出更多信息,硬木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任何标记,箭簇的打造方式……似乎带点北地的风格,但又有些许不同。 【系统】机械音忽然主动响起。 【检测到未知能量残留附着于物品之上,是否进行分析?】 程念一怔:“分析。” 【分析中……能量属性:隐匿、追踪。与目标人物顾裴关联度:0%。与已知数据库匹配度:12.7%。疑似源自某种古老契约或秘术印记】 不是顾裴。 古老契约?秘术印记? 程念蹙眉,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这皇宫,或者说这个世界,隐藏着系统都未能完全掌握的力量?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地“叩”了一声。 不是石子,更像是有人用指节轻敲。 程念瞬间收起弩箭,吹熄了近处的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孤灯,将身影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袖中金簪再次滑入掌心。 她无声地挪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庭院空寂。 窗棂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细细的丝线系着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玉牌。 玉质温润,却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心嵌着一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宝石。 程念瞳孔微缩,这东西……绝不是宫中之物。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线,将玉牌纳入手中,触手微温,那粒暗红宝石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有这枚无声无息出现的玉牌。 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握紧玉牌,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这突然出现的第三方,目的莫测,手段诡异,偏偏在她遇险时出手,此刻又送来这古怪的东西。 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检测到高强度未知能量源靠近后又急速远离】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程念猛地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一无所获。 送玉牌的人,来了又走,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牌,那粒暗红宝石如同一只凝固的血眼,沉默地与她对视。 前有重生的暴君,后有虎视眈眈的贵妃与外戚,如今又多了这神秘莫测的第三方…… 程念缓缓收拢手指,将玉牌紧紧攥住。 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 明日,便是棋局真正开始之时。 殿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 ?今日不更了啦,明天小念念出嫁liao*^_^* ? 求大家动动手指点点推荐票!明天八千字已备好,24:01发出,有什么问题大家评论区call我! 第30章 出嫁 三更的梆子声余韵散尽,夜沉如墨。 程念指间捏着那枚来历不明的玉牌,温润的玉石下,那粒暗红宝石仿佛有生命般,隐隐散发着难以捉摸的微光。 她尝试再次呼唤系统,却得不到系统明确的回答,只有反复的【能量属性未知,关联性无法判定】。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这玉牌的出现,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更添了一份诡谲。 她将其小心收入贴身的荷包,与那支弩箭放在一起,无论这代表的是援手还是新的威胁,此刻她都只能静观其变。 后半夜,她几乎未眠,保持着浅眠警醒的状态,但窗外再无任何异动,凌华宫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包裹着,仿佛暴风雨中心那可悲的平静。 天刚蒙蒙亮,宫人们便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如喜捧着那套华丽繁复的朱红嫁衣进入内殿时,程念已自行起身,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晨雾笼罩的、如同牢笼般的宫阙,眼中是抹不开的愁雾。 “殿下,该梳妆了。”如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这重大日子的紧张,还是因这位醒来后便性情大变的公主周身那股沉静得令人心悸的气场。 程念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件用金线绣着翱翔凤凰、缀满珍珠宝石的嫁衣,红的刺眼,如同凝固的血。 “更衣吧。”她语气平淡,张开手臂。 如喜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层层叠叠的嫁衣,束紧腰封,戴上沉甸甸的凤冠,珠翠流苏垂下,遮挡部分视线,额间花钿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程念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目光却始终冷静地透过晃动的珠帘,观察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面前的女子坐在镜子面前,铜镜里显出一张十分有野性的漂亮的不像话的脸蛋,乌黑的长发梳成同心髻,头戴凤冠,正红色的鸳鸯纹饰的婚服,上为大红色镶金绣银边蜀绣夹衫,下配大红金镶朝裙,点点樱桃嘴,一抹弯弯眉,一双桃花眼黑而水润,此刻脸上却笑得很淡。 程念望着镜中之人竟恍惚了一下,从自己醒来,到现在声势浩大的前往大宋和亲短短几日,她便又要再靠近顾裴了。 “殿下,您真美……”如喜看着镜中的美人低声赞叹,眼圈却微微泛红。 程念垂眸没有回应。 美?不过是即将献祭的、更华丽的祭品罢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安嬷嬷此刻眉眼带笑,手上的檀木梳梳过面前年轻女子乌黑润泽的发丝,嘴里说着吉利话,她穿着一身深褐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梳妆完毕,吉时将至。 殿外传来庄严的礼乐声和仪仗队肃穆的脚步声。 安嬷嬷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程念手中:“小殿下,此去路远……万事,定要以自身为重。这个您收好,是奴婢在佛前求来的。” 程念握紧那枚还带着老人体温的香囊,点了点头:“谢谢嬷嬷。” “此次如喜和常嬷嬷随您前往大宋,老奴.....”安嬷嬷望着面前自己一手带大,亭亭玉立的公主,话语一时间全都堵在嗓子眼,心中不免悲喜交加,泪水忽然袭来,连忙抽出帕子擦拭。 如今安嬷嬷年岁已大,宋国与大周之间路途遥远,身子骨实在是受不了这般蹉跎,便只能让年岁较轻,行事稳妥的常嬷嬷和忠心耿耿的如喜一同前往。 “你们到了那里,万事要以公主为中心,千万不要任性妄为,宋国不同于大周,在那里惹了祸,没有人能保你们,不要成为公主的负担。”安嬷嬷扭头看向二人叮嘱道。 常嬷嬷和如喜垂下眉眼,心中明白,异口同声地答道“喏。” “好了,吉时到了,奴婢送公主出去吧。”说着,安嬷嬷取过一旁用孔雀羽毛制成的婚扇递给程念。 程念接过,一手举起婚扇遮住面庞,一手放在了安嬷嬷的手心。 宫门大开,礼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云霄。 程念一步步走出凌华宫,凤冠霞帔,曳地长裙,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宫道两侧跪满了黑压压的宫人侍卫,她目不斜视,沿着铺陈的红毯,走向那辆装饰得无比奢华的金根车。 建文帝率领文武百官,站在宫门高阶之上。 刘贵妃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妆容艳丽,嘴角含着一丝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此次大宋派出了饱负盛名的丞相张周作为迎亲大使前来迎娶公主,另外附上二百八十八抬聘礼,不多不少,但来人却足以证明宋国皇帝愿意同大周修好的诚意。 张周青衫广袖被风拂起,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悬着一枚青龙玉佩,玉色温润,如他眉眼般清雅。 他站定,抬眸。 一双琥珀色的眼,似浸了春茶,澄澈透亮,偏又深不见底。 “大宋张周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平身吧。”建文帝黄袍加身,头发略微花白,连日来的忧虑使得他的面色有些发青,他长相儒雅,眉眼疏朗,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的风采。 张周站起身往一旁避了避。 “雍国公主到。”门口的太监尖锐的嗓音响彻整个宫道。 程念一身嫁衣如血,金丝累珠的凤冠压着鸦羽般的乌发,十二串东珠垂帘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孔雀羽扇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行至阶下,因裙衫厚重不便全礼,只微微欠身,脊背却挺得笔直。 “儿臣拜见父皇、贵妃娘娘。“ 嗓音清冷,不带半分颤意。 建文帝望着自己还算宠爱的长女,喉头忽的有些微哽,她今日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却再不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袖撒娇的小女儿了。 “平身。“他强压下心头酸涩,声音刻意扬着几分愉悦,“宋国皇帝仁爱,切记要收收你的孩子脾气。“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什么两国和谐,不过是用一个女子换来的苟且偷安。 程念缓缓直起身,孔雀羽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刘贵妃在一旁掩唇轻笑:“公主今日真是光彩照人。”涂着蔻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用大周边境三座城池的税收换来的。 一旁的阴影里,随行而来的宋国使臣垂首而立,嘴角却噙着志得意满的笑。 程念余光扫过四周站立的众人,一个个都知道此事并不光彩,全都垂着头。 她对前身又多了些许同情,出身在皇家,生活优渥,自然也承担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重担。 刘贵妃扭头冲着一旁的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太监插着嗓子喊道,“礼成,公主出城。” 程念在车前停步,依制向建文帝行最后的叩拜大礼。 “儿臣……拜别父皇。”她的声音透过羽扇传出,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李承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帝王家的场面话,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起程吧……勿忘……勿忘家国。” 程念起身,在礼官的指引下,踏上脚凳。 一旁的张周走上前,冲着建文帝抱拳,见皇帝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朝程念欠了欠身, “迎亲使臣张周,拜见公主,此次回程由微臣负责。” 程念不动声色地将羽扇微微垂下,抬起头,对上张周的目光,眼睛瞬间瞪大。 张周,小说男主,不过她怎么没有在剧情中看到过张周作为迎亲使出使大周。 脑中忽的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她登时唇角微颤。 莫非是她想的那样,随着第二世的来临,剧情会产生蝴蝶效应。 这……她最不愿面对的便是这种不可控的情况,本以为那些黑衣人是剧中带过的,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便是她的重生带来了连锁效应。 她脑中一片混乱,此时不愿再多想,随即移开视线,将羽扇抬起,“那就多谢张大人了。”清冷的声音从张周面前传来。 “职责所在。”张周语气疏离。 张周立于殿侧,青衫玉立,腰间青龙玉佩纹丝未动。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既无悲悯,亦无讥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尽锋芒,却仍透着凛冽寒意。 孔雀羽扇微微晃动,在光影交错间,他隐约瞥见公主耳垂上金镶玉的耳铛轻晃,折射出一道冷光,刺得人眼底生疼。 就在程念弯腰即将进入车厢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送行百官队伍的末尾 一个穿着低阶官服的身影猛地抬起头! 是谢韫!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赤红,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看那口型,分明是在嘶喊她的名字“云娘”! 他竟混在了送行的官员队伍里! 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覆盖着厚厚的脂粉和珠帘,无人能看清她瞬间的神情变化,但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径直弯身进入了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喧嚣。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毯,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程念独自坐在其中,听着外面礼乐再次高奏,车轮缓缓转动。 队伍开始移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刚刚那一瞥,除了谢韫绝望疯狂的脸,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送行队伍外侧的宫墙阴影里,似乎有几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却气质迥异的身影,他们的目光并非看向皇室仪仗,而是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在谢韫那个方向停顿了一瞬。 那不是大周的侍卫。 程念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顾裴。 你果然,如我所料,连我离开的这一刻,都不放心地派人盯着。 也好。 她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金根车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沉重的宫门,将那座囚禁了李如凰短暂一生、也开启了程念新一轮征战的皇城,逐渐抛在身后。 前路未知,杀机四伏。 程念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决绝。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暗红玉牌,指尖轻轻拂过那粒血色的宝石。 车外礼乐喧天,群臣伏跪,张周站得笔直,如一株孤松立于风雪之中。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了车厢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信,上面朱砂勾勒的,正是大周边境布防图。 ----------------- 一个月前,宋国皇宫 水声潺潺,纱幔轻拂。 建在活水之上的宫殿,四面临风,透明的纱质围帘被风掀起,又缓缓垂落,将殿内的一切映得朦胧而危险。 张周静立在玉榻三步之外,青衫垂落,腰间青龙玉佩纹丝不动,他低垂着眼睫,姿态恭敬。 玉榻上的男人半倚着软枕,黑色缎面纱衣松散地披在身上,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肌理,他的肤色偏冷,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与那身黑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微卷的长发随意垂落,几缕发丝搭在健硕的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狭长的眼眸半阖,碧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泛着野兽般的幽光,正漫不经心地睨着张周。 “查清楚了?“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却让人不寒而栗。 张周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是,北境三州的粮草,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呵。”男人轻笑一声,指尖在玉榻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朕养的那些废物,连几车粮草都看不住?” 殿内水声依旧,纱幔翻飞,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张周神色不变,只微微低头:“臣已命人截下了最后一批,正在彻查。” 男人闻言,终于直起身,纱衣滑落,露出精悍的腰腹线条。他赤足踩在玉阶上,一步步走向张周,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张周。”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张周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张周直视那双碧色的眼瞳,声音平稳:“欺瞒。” 男人松开手,转身望向殿外的流水,嗓音森冷,“所以,别让朕发现……你也有事瞒着朕。” 纱幔再次被风吹起,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掩盖了殿内一瞬间凝滞的气氛。 思绪收回,张周收回视线,带着随从默默跟上队伍的步伐。 和亲大队浩浩荡荡地出发,引得路过百姓驻足观望。 传言,长公主李如凰降世那日,九天垂露,久旱的大周忽逢甘霖,雨润京畿。先皇大悦,亲赐单名“凰”字,颁旨大赦天下,敕封其为大周开国以来最尊贵的公主,享万亩膏腴之地为封邑 如此恩典,前无古人。 而今出嫁,建文帝更为这位自幼备受荣宠的皇女备下八百八十八抬嫁妆,锦缎如云、珠玉成山,自紫禁城延绵而出,浩浩荡荡,宛若一道流动的皇权图腾。李如凰自凤轿启程的那一刻起,所承载的便不再仅是一桩婚姻,而是大周的国体与天威。 如喜和常嬷嬷分别站在马车的两侧看护着。 程念好不容易坐到车里,将孔雀羽扇扔在了一旁,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 右侧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只见一封卷的很小的纸和一枚玉佩伸了进来。 “公主,这是小殿下身边的太监交给奴婢的,托奴婢找个机会给您。” 如喜凑到窗边,谨慎地看了看两侧,小声说道。 程念提起袖子接过,车帘缓缓放下。 她看到玉佩的时候,心中便已了然,半边双鱼玉佩,这是原主与其弟的信物。 展开卷纸,李尧清秀的小楷映入眼帘。 “皇姐在上,尧儿在此请罪。” 少年声音自绢帛间透出,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信纸被攥得微皱,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洇开少许。 “未能亲送凤驾出阙,是尧儿之憾,贵妃以我病体未愈为由,禁足宫中,然则父皇是否知情,抑或贵妃独断……尧儿亦不敢妄测。” 笔锋在此处稍顿,仿佛执笔人正屏息聆听殿外动静。继而笔触忽转轻柔: “皇姐可还记得这枚双鲤佩?昔年母后予你我各执半珏,后来……我那稚童心性,硬是讨来了皇姐那半枚。” 一枚温润白玉自信函中滑出,两尾锦鲤首尾相衔,鳞片在宫灯下流转微光。 “如今物归原主。皇姐见佩如见母后亲临,影卫三十六人皆凭此佩调遣。他们在暗处候命已久,只待皇姐玉音。” 最后数笔陡然急促,似是被更漏声催:“关山万里,前路未卜。尧儿身困紫垣,唯愿皇姐——珍重万千。” 程念眼中灰晦暗不明,纤细的手指将袖中的火折子取出,吹出一口气,小小的火焰出现,小纸顷刻间燃尽,只余尘埃在虚空中四散,脸上露出苦笑。 从大周到宋国需要五天五夜的时间,队伍到达宋国都城邺都时正好圆日初升,普照大地。 张周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城门前的士兵一袭铠甲,身材高大,老远便瞧见浩浩荡荡的队伍,随即上前走到领头的张周面前,估计是个新来当值的,不认识这位享誉宋国的年轻的丞相大人。 士兵面无表情,大声问道:“来者何人,请出示公文。” 张周没有回他,低头睨了面前的人一眼,伸手将身侧的令牌取出亮在士兵的面前。 士兵瞧见后脸色大变,瞬间站的笔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十分尊敬地喊道:“丞相大人。” 张周点了点头,示意道,“开城门。” “是。”士兵抬起头,转过身朝着门口大喊“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张周提起缰绳,双脚夹紧马腹,下令道:“走。” 长长的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程念因着这一路的颠簸,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队伍突然停下来又启程时,此刻正歪着头在打瞌睡,突然而来的推背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心中微动,抬起纤细的皓腕掀起车帘,透过开下来的一条缝隙,看着这城中的风光。 帘隙渐开,一缕天光斜落,映得她皓腕如凝霜雪。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市井的喧哗裹着异国风尘漫入轿中。 长街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朱漆雕栏间悬着灯笼,兽头檐角下飘展着青底金字招牌。 街边丈余高的汉子扛着整扇猪髀踏过街心,玄色短打裹着鼓凸的肌腱;妇人们提着菜篮立在摊前,发髻高耸竟与男子比肩,卖胡饼的摊主抬手挂幌子,小臂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惊得拉车骡子都偏头避让。 她的目光追着个扛糖墩垛子的小贩疾行,忽被一片阴影笼罩,银甲侍卫策马掠过帘外,鞍上人身形魁伟似铁塔,投下的影子将整个车窗吞没。 指尖不由攥紧绣金车帘,忽然悟出那点违和从何而来,大抵是与现代的不同的南北方生活相像,现代尚且残存着部分遗留下来的不同,而古代交通信息不算通达,差异愈发明显。 风里飘来屠户剁肉的钝响,一声声震得珠钗轻颤,她倏地缩回手,帘栊落下时瞥见那位瘦削的迎亲使正勒马回避行人,青袍素带在人丛中飘摇,像一竿修竹误入了红松林,她倒是没想到张周如此纤弱,作为全文男主不应该buff叠满吗? “公主?”如喜察觉到车帘被掀开,抬起头来,以为公主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我就看看。” 车帘微微垂下,程念的面色晦暗不明。 程念的声音里似乎透露着些许叹息。 “今日还请公主暂时在使馆中安置,明日仪式一早开始。” 张周特地折返到了程念乘坐的马车一侧,告知道。 “如此便有劳大人了。”程念没再多言。 张周愣了愣,没有说什么。 张周安排了些许侍卫在使馆周围看护,将程念一行人安排好之后,便立刻启程前往宫中请见顾裴。 御书房门前一老一小两个太监正在外守候,见风尘仆仆的张周,立刻请安,恭敬地喊道:“丞相大人。” “陛下可在?”张周眼睛望向御书房紧闭的大门,问道。 “禀大人,小陆侯正在同陛下商讨要事,还请大人在一旁等候一下。”资历老一点的太监,走到张周面前,欠身行礼,如实回道。 张周微微皱眉,但是脸上没有显出不耐的神情。 在外等候了一会儿,只听加沉重的檀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张周抬起头,便瞧见了小陆侯,陆昀,陆昀穿着黑红色鹤纹常服,与张周不同的是,他没有用玉冠将头发束起,而是梳起高马尾,少年儿郎,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气,身姿更是沿袭了宋国人的高大健硕,只是此刻一身在战场上练就的腱子肉都被衣袍包裹住,陆昀面无表情,见门口的张周,礼节性地冲张周点了点头,问候道“张大人。” 张周微微点头,语气温润,“陆将军。” 场面功夫做完,二人自是各走各的。 二人擦肩而过,张周走了进去。 见顾裴穿着紫色龙纹常袍,头发用玉冠束起,倒是收敛了许多,正在俯首批阅奏章。 “陛下。”张周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顾裴抬起头。 碧色的眸子望着面前的张周,问道。 “人接来了?” “安排在宫外的使馆里,只等明日仪式开始接进宫中。” “嗯。” “你可知朕方才与陆昀在说什么?”顾裴狭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张周问道。 “臣,不知。”张周不知顾裴是不是在试探他,头微微垂了下去。 听了这样模糊的回答,顾裴却是笑出了声。 “如今你也跟我装傻充楞了?”顾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张周愣怔,连忙躬下身,舒了口气,请罪道:“臣,不敢,陛下与陆将军讨论之事自然是要事。” “你倒是不傻。”头顶传来男人微微缓合了语气。 顾裴将桌上的一封卷轴随手扔在了张周身前。 淡淡道,“看看吧。” 张周弯下腰将卷轴捡了起来,缓缓展开,一目十行,眉头皱得很深。 “万福。”顾裴散漫的声音传出。 随即门口刚才与张周对话的黄门小跑了进来,别看万福这样,他可是宫中的总管。 “奴才在。”万福有些尖锐却平稳的嗓音传来。 “传下去,明日大周公主进宫赐妃位,赐号璟,入住潭华宫。” 万福垂首应了声“喏”,倒退着步出殿门时,眼角余光瞥见顾裴正用朱笔批阅奏折,笔尖毫不停顿,仿佛方才那句随意的话不过是吩咐今日晚膳多加一道点心。 廊下的风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老太监扶着汉白玉栏杆往下走,听见自己的软底鞋踏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几个小太监捧着金盘经过,见了他慌忙避让,盘中呈着的正是明日册封要用的九翚四凤冠,珠翠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都仔细着!”万福忽然厉声喝道,惊得小太监们差点摔了冠冕,“璟华宫的东西若有一丝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他看见小太监们眼中掠过困惑,却没有理会。 谁不知道璟华宫是西六宫最偏僻的所在,陛下的生母便在那里去世,而后住在其中的嫔妃没有一个是善终的,连洒扫宫女平日都绕着走,万福暗暗思忖着,不知陛下心中所想,也不敢马虎,急匆匆地便去安排了起来。 总务府的管事太监谄媚地迎上来时,万福正望着宫道尽头那抹残阳,霞光把琉璃瓦染成血色,恰似当年人们从璟华宫梁柱上解下那位娘娘时,她唇角凝固的血痕。 “全部换新。”万福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涩,“窗纱要江南进贡的雨过天青色,地龙务必烧得暖和些,记得把正殿那根横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紫檀木包起来,雕上如意云纹。” 管事太监的笔在册子上顿了顿,墨点滴染开来像只窥探的眼睛。 万福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跟着师父第一次走进璟华宫,从前还叫青鸾殿收殓,那位娘娘绣鞋尖上坠的东珠,滚落在积尘里沾了血污,还在执着地发着光。 “再添一队侍卫。”老太监最后补充道,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就说是防着野猫惊扰贵人,毕竟那位公主,可是从大周来的。” 夜风卷起落叶擦过宫墙,发出窸窣的响动。 万福抬头望了望已然墨蓝的天色,总觉得闻见了若有似无的杏花香。 御书房 “如何?”头顶皇帝的声音传来。 张周看了许久,回过神来,露出苦涩的笑容,艰难地开口,“如是,甚好。” 不得不说,陆昀是个天生的军事家,对军事的敏锐程度极高,这样的人,是部下还好,若是敌人,只怕会是一把正中胸部的利刃。 “陆昀指明要将孔飞收入麾下,做他的军师,如此,倒是让朕难办。”顾裴修长的指节一静一动地敲打着檀木桌,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臣下。 他很聪明,没有点名直接要人,而是将选择权交到张周手中。 张周手下的人自是要他自己做主,强扭的瓜不甜。 “陆将军慧眼如炬。”张周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晒脆的蝉蜕,一碰就要碎在风里。他舌尖尝到铁锈味,原是不知不觉咬破了口腔内壁。伴君如伴虎,他太熟悉这种温柔刀,陛下若是直接要人,反倒能争个鱼死网破,偏这样轻飘飘地把选择权抛过来,倒像赐下一杯鸩酒,还要谢恩说甘醇。 张周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再抬头,神色如常,抱拳。 “那微臣先行告退。” 得了允准,张周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退出时他踩到自己官袍的阴影,踉跄半步又迅速站稳。 阳光从蟠龙柱间斜劈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宛如被钉在地上的蜈蚣,廊下传来新入宫乐伎的试音,琵琶声断断续续,总弹不全《十面埋伏》的第三段。 殿内皇帝忽然轻笑一声,从鎏金笔山上提起朱笔,笔尖悬在一封密奏上方,墨汁渐渐凝聚成饱胀的珠胎,那奏报是今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写着陆昀麾下新收的谋士在陇西道献计,用火牛阵大破羌戎骑兵三千。 笔尖终于落下时拖出凌厉的撇捺,批红墨迹漫过“孔飞”二字,像血渍渗进粗麻布。 顾裴想起三年前他刚登基时的那场春闱,那个青衫学子在殿试时呈上的策论,文章里写“以舆图为枰,以兵甲为子”,当时张周捧着卷子的手都在发颤,连说此子有留侯之才。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啼叫,小太监吓得要驱赶,却被万福用眼神止住。 老太监正捧着新沏的蒙顶茶进来,茶雾熏得他眉眼模糊:“陛下,璟华宫那边递话问,明日雍国公主的轿辇是从西华门还是宣武门进?” 皇帝的目光仍凝在奏章上。墨迹未干的“孔”字被滴落的茶水晕开,忽然变得像极了一个囿字。 “告诉礼部。”顾裴吹开茶沫,白汽腾起来掩去神情,“按迎贵妃仪制,走宣武门正门。” 万福斟茶的手微微一颤,宣武门是迎娶皇后的规制,去年位分最高的贤妃也不过走了东侧门。 他偷眼去看皇帝,却见对方正用指尖摩挲着案角刻的睚眦,那神兽衔着剑,怒目圆睁,却始终困在紫檀木里。 “万福。” “老奴在。” “你说,张爱卿此刻,是回府,还是去兵部衙署?”皇帝的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一旁的万福的头垂得更低,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丝谨慎:“回陛下,老奴愚钝…张丞相素来勤勉,这个时辰,想必是回衙署处理公务了。” “是么,”顾裴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看那氤氲的热气,“朕倒觉得,他或许会去西城的马场,纵马跑上几圈,在北疆时,每逢心绪难平,便爱如此。” 万福不敢接话,心里却是一凛,陛下连臣子这等细微旧习都记得如此清楚。 顾裴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 “传朕的口谕给陆昀,就说,孔飞此人,既是他点名要的,便要好生用之。来日陇西若有寸功,朕不吝封赏,若有不逮…”顾裴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便是他陆昀识人不明,驭下无方。” “喏。”万福躬身应道,背后却渗出细微的冷汗。 这道口谕看似放权施恩,实则是将孔飞的前程乃至性命,与陆昀彻底捆绑,更将一份无形的重压掷回了那位正春风得意的将军。 “还有,”顾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让内务府挑几匹好的云锦,连同新进的那套红玛瑙头面,给张老夫人送去。就说,朕念张丞相为国举荐人才,辛苦了。” 万福立刻领会,这是打一巴掌后的甜枣,更是提醒张周,孔飞终究是他“举荐”出去的,他小心翼翼地应下,退出去传旨。 殿内重归寂静。 顾裴独自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幽深地落在西北那片广袤疆域上。 陆昀要走了孔飞,如同取走了一枚关键的棋子,但他这位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在棋局之外,再布新局。 ? ?来噜来噜,超长一章,求各位好心人投点票票*^_^* 第31章 驿站 马车在驿站朱漆大门前缓缓停稳,如喜先一步下车,与常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程念步下脚踏。 沉重的冠压得她颈项酸涩,每一下动作都引得珠翠轻晃,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 驿站虽称不上皇宫般奢华,却也规制严整,透着宋国特有的雄浑气派,青石高墙,飞檐斗拱,门前守卫皆身材魁梧,披甲执锐,目光如电扫视着这支来自大周的和亲队伍,并无多少暖意。 驿站外一名身着紫色官服、腰系黑带的女属官快步迎出,对着程念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疏离:“下官参见雍国公主,馆舍早已备妥,请公主移步歇息。” 她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指摘,却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直视程念凤冠下的容颜。 程念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扶着如喜的手,缓步踏入高门槛。 院内景致豁然开朗,不同于大周皇宫园林的精致婉约,此处庭院开阔,栽种着虬劲的松柏,石雕也多是猛兽祥瑞,一如她从前在大宋宫中所见无差,不过是种类没有那么繁多。 院内过于安静,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几乎不见其他活气,像是一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精致牢笼。 属官将她们引至一处名为“漱玉轩”的独立院落前便止步:“此乃为公主预备的下榻之处,一应物品皆已齐备。馆内另有仆役若干,公主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只是……”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半分。 “陛下有旨,为使公主静心准备明日大典,今夜还请公主于院内安歇,勿要随意走动。” 一旁的常嬷嬷听后脸色微变,心中不免冷笑,这近乎软禁的安排透着毫不掩饰的防备与轻视,她正要开口,却感觉程念的手指在她臂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有劳大人。”程念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本宫知晓了。” 属官似乎松了口气,再次行礼后便躬身退下,留下几名低眉顺眼的宋国宫女侍立在院门两侧,静候发令。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喜和常嬷嬷立刻忙碌起来,指挥随行的大周宫人将紧要箱笼抬入正房,又仔细检查屋内各处,程念则径直走入内室,抬手示意如喜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 凤冠离首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妆台。 铜镜中映出一张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脂粉掩盖了苍白,却盖不住眼底那簇幽深的火光。 “公主,您先歇歇……”如喜捧着凤冠,看着程念额上被压出的红痕,眼圈又红了,满脸心疼道。 程念摇摇头,目光暗自打量着这间布置得华丽的寝室。 锦帐绣帷,熏香袅袅,桌椅用具一应都是上品,甚至窗边还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山茶花,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可再仔细看,便能发现窗棂结构特殊,从内难以完全打开,院墙也似乎过高了些,墙角还有不易察觉的细微划痕,像是某种机关暗格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嬷嬷,”程念轻声唤道,“检查一下床榻和净房,务必仔细。” 常嬷嬷会意,立刻带人前去。 如喜则忧心忡忡地低语:“公主,他们这是……” “无妨,”程念打断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那娇艳的山茶花瓣,触感冰凉柔腻,“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个够。” 她的视线透过山茶花投向窗外,院中那棵高大的柏树在渐沉的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枝桠在风中轻微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邺都城夜晚的喧嚣,更衬得这院落寂静得令人窒息。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漱玉轩的雕花窗棂,院内那棵古柏的阴影被廊下灯笼拉得极长。 常嬷嬷仔细查验完毕,回到内室对程念微微摇头,低声道:“公主,净房与床榻皆无异样,只是……”她迟疑片刻,“只是这屋里太干净了,连墙缝都寻不到半点尘埃,熏香也是新燃的,盖住了原本可能残留的气味。” 程念坐在桌前,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太过刻意,反而露了痕迹。 “无妨。”她走到梳妆台前,任由如喜为她拆卸繁复的发髻,“既然主人盛情,我们便客随主便。” 如喜小心翼翼地取下最后一支金簪,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程念的脸色在灯下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硬物半边双鱼玉佩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信中所说的三十六影卫应当早已被指派潜伏在暗处,只待她发号施令。 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握住的底牌,但如何启用,何时启用,皆需万分谨慎。 顾裴既然能将她监视得如此严密,那些影卫的踪迹,恐怕也未必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 “嬷嬷,”程念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大典,一切依礼而行,无需多做任何事,多说任何话。” 常嬷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这是公主在告诫她们切勿轻举妄动,沉声应道:“老奴明白。” 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恭敬的请示:“公主,晚膳已备好,可要现在传膳?” 程念与常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如喜扬声道:“传吧。” 门被推开,几名宋国宫女低着头,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食盒。菜肴很快摆满了外间的圆桌,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皆是精致的宋国风味,甚至还有几样明显是照顾大周口味而设的菜式。 为首的宫女福了一礼,声音平板无波:“请公主用膳,若有不合口味之处,奴婢即刻命厨房更换。” 程念的目光掠过那些菜肴,最后落在一盅奶白色的鱼羹上,眸色微深。 上一世在宫中,顾裴不喜腥膻,尤厌鱼羹。 “有劳。”她淡淡应了一句,走到桌边坐下。 如喜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依例欲试毒。 那为首的宫女见状,立刻道:“公主放心,所有食材皆经宫内御厨查验,绝无……” “规矩不可废。”程念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银针逐一试过,并无异样,如喜又舀了一小勺每样菜,自己先尝了尝,确认无毒后,程念这才执起玉箸。 为了不让人疑心她的不同,程念一般吃得很少,动作也尽力模仿原主的优雅,也不得不说她模仿很有一套,举止中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 用膳完毕,宫女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干净,再次行礼退下,如同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 如喜担忧地看着程念几乎未动的饭菜:“公主,您再用些吧,明日还有一整日的劳累……” “不必了。”程念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本宫没胃口。”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驿站如同一口精致的棺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被监视的压抑。 顾裴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这种监视,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好似在时刻提醒她即便是成了她人,她依旧逃不出他的法眼,仍然被掌控在他的掌心,一如前世的太子和何贵妃。 也好。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看似密不透风的掌控。越是自信的猎人,越容易忽略脚下细微的陷阱。 “歇息吧。”程念转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明日,还要早起。” 常嬷嬷和如喜低声应下,为她铺床展被。 烛火被捻暗,只留墙角一盏昏黄的守夜灯,程念躺在锦被之中,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仿佛已然入睡。 然而,她的意识却清醒如昼,耳力放大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坠地的轻响,甚至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 她总觉得今日过分顺利,总会有什么事故。 她在等。 等一个确认,或者一个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之时—— “嗒——” 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从屋顶传来。 像是夜猫踏过了瓦片,又像是松动的瓦片被风吹动。 程念的睫毛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 她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沉眠正酣。 袖中,那枚双鱼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古柏枝叶的摩挲声都悄然隐去,那声瓦片轻响过后,屋顶再无异动,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程念知道不是,那种被无形目光舔舐的感觉,并未随着那声轻响消失,反而更加粘稠,如同蛛网般层层覆压下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守夜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随着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微微晃动。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笛音,被风从极远的地方送来。 那调子古怪得很,不成曲调,时断时续,像是初学孩童的胡乱吹奏,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儿在夜啼。 程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笛声…… 她凝神细听,那笛音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又被风声吞没。但仔细分辨,那断断续续的音节里,似乎藏着某种极有规律的重复。 不是宫中的雅乐,更不是市井的俚曲。 倒像是……某种信号。 她猛地想起李尧信中所言——“影卫三十六人皆凭此佩调遣。他们在暗处候命已久,只待皇姐玉音。” 难道这笛音,与那半边双鱼佩有关?是影卫在试探? 笛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倏然而止。 夜空再次回归死寂,仿佛那诡异的笛声从未出现过。 程念的心跳却微微加快了,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脑海却在飞速运转。若真是影卫,他们竟能穿透顾裴如此严密的监视网,将信号送到她耳边?其能力恐怕远超她的预期。 但若是陷阱,这笛声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此番一动而牵制住了全身,她要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净房的角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老鼠啃咬木头,又像是……机关转动的暗响。 常嬷嬷和如喜在外间守夜,似乎并未察觉。 程念的指尖微微蜷缩,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从大周带来的那支锋利的金簪。 那“咔哒”声过后,净房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程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蓄势待发,呼吸却依旧绵长安稳。 一道黑影,借着墙角守夜灯昏暗的光线,如同鬼魅般从净房方向的阴影里缓缓渗出。 那身影极其瘦小灵活,穿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行动时悄无声息,落地如棉,显然轻功极佳。 黑影并未靠近床榻,而是在距离床榻尚有十步之遥的博古架旁停下。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室内,目光在床榻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伸出手,极其迅速地将一个不足巴掌大的、深色的小布包,塞进了博古架最底层一个装饰性镂空花纹的暗格里。 完成这一切后,他毫不迟疑,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回净房的阴影之中。 轻微的“咔哒”声再次响起。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程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程念缓缓睁开眼,后背满是冷汗的湿黏,黑暗中她望向博古架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寒。 ? ?不会断更的,文笔有点烂,望大家理解努力提升中 第32章 入主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漱玉轩早已灯火通明。 程念任由如喜和常嬷嬷为她重新穿上那身朱红嫁衣,戴上沉过千钧的九翚四凤冠。 珠帘垂落,再次遮挡视线,额间花钿冰凉的触感依旧,却比昨日更添几分窒闷。 驿站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鸣,一队身着宋宫禁卫服饰的士兵无声地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阴柔的宦官。 “公主,吉时将至,请移步。”宦官的声音尖细平板,毫无起伏,如同照着文书念诵。 程念在羽扇后微微颔算,扶着如喜的手,一步步走出漱玉轩。 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陌生宫阙特有的、冰冷肃穆的气息。 昨夜那一幕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此刻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册封大典,那个被塞进来的东西,如同埋藏在华美宫殿下的火药,稍有不慎便会引爆,但现在,她必须无视它。 仪仗早已候在馆外,比昨日更加隆重,金瓜斧钺,旌旗仪扇,簇拥着那辆更加奢华的金根车,队伍沉默地行进,穿过刚刚苏醒的邺都街道,沿途围观百姓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 程念端坐车中,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她身上。 车队最终驶入沉重的宫门,将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豁然开朗,是无比广阔的汉白玉广场和巍峨矗立的九重宫阙。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飞檐上的吻兽睥睨着下方。 金根车在丹陛下停稳。 礼乐声轰然奏响,庄严肃穆,震得人心头发颤。 车帘被宦官掀起,程念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踩着脚凳,一步步走下马车。 凤冠霞帔,曳地长裙,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又似踏在刀尖。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道缓缓拾级而上的红色身影上。 高台尽头,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人。 离得尚远,程念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见得一袭玄黑衣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刺绣,以及那过分冷白、在晨光中几乎有些刺目的肤色。 那就是长大后的顾裴。 脑中掠过幼年顾裴的身影,只远远一便知顾裴继承了张昭容和先帝好基因,如果不是利益对立,她会夸一句郎艳独绝,可惜。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脚下朱红色的御道,一步步向上走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却被死死压抑在平稳的面容和端庄的仪态之下。 终于,她走到御座前十步之遥的位置,依制停下。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冗长繁复的册文用文言念出,字字句句皆是恩典与荣宠,听在耳中却空洞无比。 程念依言跪拜,叩首,起身。动作流畅标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咨尔雍国公主李氏,柔嘉淑顺,风姿雅悦,今特册封为璟妃,赐居潭华宫。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臣妾,谢陛下恩典。”程念再次敛衽为礼,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御座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一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穿透珠帘,落在她身上。 冰冷,审视,如同猛兽打量着落入爪牙的猎物。 程念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 “抬起头来。”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的细微声响。 低沉微哑,仿佛裹挟着北疆的风沙,又浸着九重宫阙的寒凉。 程念指尖微颤。 她缓缓地、依言抬起头。 珠帘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清音。透过晃动的珠串间隙,她终于看清了御座上那人的脸。 剑眉浓黑,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却极淡,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碧色,如同蕴藏着寒潭的古玉,此刻正毫无温度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仿佛要剥开层层脂粉与珠翠,看清皮囊之下的灵魂。 随即,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碧色瞳仁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甚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转向身旁的礼官,微一颔首。 礼官如蒙大赦,立刻高声道:“礼成——!” 庄严的礼乐再次奏响,百官伏跪叩首。 程念在如喜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册封大典已成,她成为了宋帝的璟妃。 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再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随着引路的宦官,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身后,冷的目光似乎一直如影随形,钉在她的背心。 册封大典的余音尚在耳畔嗡鸣,程念已被引着,转向通往深宫的重重朱门。 离了丹陛广场的肃穆,宫墙内的甬道愈发幽深寂静。 高墙遮天,只余一线灰白的天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回音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走过宫道,她想起上一世在皇宫的日子,明明在她这里也就短短几日,此刻却如同这宫道一般漫长,却又飞速流逝。 引路的宦官步履无声,如同飘行的幽灵,两侧随行的宫人更是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并非去往任何一处理应赐予新妃的、富丽堂皇的宫殿的路。 常嬷嬷的脸色渐渐发白,她久居深宫,自然嗅得出这路径透着的不同寻常的冷清与偏僻,一旁的如喜搀扶着程念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程念羽扇后的面容却无波无澜,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是通往青鸾殿的那条路。 潭华宫从前被赐给张昭容,张昭容不受先帝宠爱,而后的那位美人亦是如此,她没想到顾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告知她被放逐至这宫阙边缘。 引路宦官在一处宫门前停下脚步。宫门略显陈旧,漆色有些暗淡,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潭华宫”三个字倒是金漆崭新,在周遭略显萧索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刻意的突兀。 “璟妃娘娘,潭华宫到了。”宦官侧身,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一丝刻意熏染过的、却依旧压不住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倒是打扫得干净,不见落叶尘埃,只是过于安静,连鸟雀声都听不见。 殿宇楼阁规制不小,却莫名透着一股空旷寂寥,几株老树虬枝盘错,在初春的天气里尚未完全抽芽,显得光秃而嶙峋。 “陛下旨意,娘娘一路劳顿,今日便好生歇息,不必再去谢恩了。”宦官传达着旨意,语气里听不出是体恤还是别的什么。 程念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那宦官不再多言,行礼后便带着原班人马迅速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此地的晦气。 留下程念主仆三人,以及几个早已候在院内、看起来木讷畏缩的本宫太监宫女。 常嬷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上前一步,对那几个宫人沉声道:“还不过来拜见璟妃娘娘!” 那几个宫人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奴、奴婢拜见璟妃娘娘……” 程念目光淡淡扫过他们。皆是些年纪偏大或看似不甚伶俐的,想必也是在这冷僻宫苑中被磋磨久了,失了精气神。 “起来吧。”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日后安心当差,自有你们的好处。” “谢、谢娘娘……”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缩在一旁,不敢多言。 如喜和常嬷嬷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这潭华宫,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不堪。这哪里是宠妃的待遇,分明是…… 程念却已抬步,走向正殿,殿内倒是如万福吩咐的那般,窗明几净,摆设器物一应俱全,甚至称得上精美,地龙烧得也暖和,驱散了些许阴寒之气。只是那过分用心的崭新,反而与宫殿本身的陈旧格局格格不入,看着不同于那年十分破旧的装饰,她的视线落到那罗汉床上,张昭容好似依旧躺在床上,唇角含血,喘着气向她招手。 她的目光再掠过殿中那根最为显眼的、被崭新紫檀木包裹雕刻着如意云纹的横梁,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只那过于繁复的祥瑞图案,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气息。 常嬷嬷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靠近程念一步。 程念却像是毫无所觉,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几株枯树,视野开阔,却也……无处遁形。 “嬷嬷,带人仔细清点宫内器物,登记造册。”她吩咐道,语气平静如常,“如喜,去看看小厨房可用,备些热水。” 她的镇定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惶惑不安的常嬷嬷和如喜稍稍定了神,连忙应下吩咐去了。 程念独自留在正殿内。她走到那根被包裹的横梁下,仰头看了一眼。 日光从窗棂透入,在光滑的紫檀木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这里,就是她今后要在宋宫立足的起点。 程念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被熏香极力掩盖的陈旧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绝境吗? 未必。 ----------------- 承明宫 “陛下,奴才为您宽衣。”万福鞠着身子恭敬地说道。 “帮朕把那件玄袍取过来。” “是。” 铜镜前,顾裴望着镜中赤裸的上身,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他的前胸,这是无力反抗的童年,也是肆意潇洒的青年,是他懦弱的标志,也是英勇的勋章,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脑中忽然蹦出来一个名字。 穿上玄袍后,背对着万福说道,“让贤妃过来。” 万福有些诧异,却依旧应道。 “喏。” 宫灯高高挂起,贤妃穿着薄薄的粉色内衫,外头搭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有些忐忑地迈进了承明殿,起初听见陛下诏令时,贤妃内心欣喜不已,但欣喜过后却有些顾虑,今日是大周公主入宫之日。 她...... 贤妃是英国公嫡幼女,顾裴纳入宫中不过是为了拉拢英国公,进宫后便也不过是个摆设,如今后宫第一次宠幸的人,倒成了他顾裴泄愤的工具了。 贤妃牢记着嬷嬷对自己的嘱托,一步一步地走上前立住。 “陛下。”贤妃娇滴滴地喊道,粉面含春,媚眼如丝地望向座上的顾裴。 “过来。”顾裴眼睛都没有抬,只管倒着壶中的酒。 贤妃望着自己倾慕已久的人,缓缓走上前,半跪在顾裴身边,嫩白的腬胰接过放置在酒壶为他倒酒。 一举一动都好似精心设计过一般,酒液缓缓倒入玉盏中,贤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身旁的顾裴。 顾裴喝的有些迷离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可一向清醒的他又怎么会把自己置于这种情况下呢,无非是想要逃避。 他一把扯过身边的女人抱坐在自己怀中,女人手中的酒壶因为一瞬间的扯动被甩在了地上,琼液缓缓流下,将名贵的波斯地毯打湿。 贤妃周身充斥着炙热的男性气息,原本就娇艳的脸上反倒更加红艳了,“陛下。”她娇媚地唤着顾裴,好似在唤自己的情郎。 顾裴望向怀中的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柔嫩的下巴,语气散漫,“朕怎么不知后宫还有爱妃这样娇嫩的花朵,朕对于美好的事物一向喜欢摧毁的。” 话音刚落,贤妃仿佛受到了鼓舞,洁白的皓腕攀上顾裴的健壮的臂膀,靠近他的耳畔,气若幽兰,若有若无地吐出兰息,“那陛下可要好好怜爱臣妾,被陛下垂怜是臣妾的荣幸。” 许是这话将顾裴说动了,顾裴轻哂一声,在贤妃的惊呼声中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迈向龙床,顷刻间床边的帘纱漫舞。 忽地传来一声“啊”。 贤妃颤巍巍跪在榻前,云鬓松散,衣服也十分凌乱,露出皎洁的脖颈。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贝齿轻咬着红润饱满的红唇,湿漉漉的杏眼不时地瞥向踏上的顾裴。 顾裴直起身,坐在榻沿,慢丝条理地理了理松垮的衣袍,唤道,“过来。” 贤妃定下心神,低着头轻轻挪蹭上前,纤细的藕臂搭上顾裴的腿部,小声道“陛下,臣妾错了。” 顾裴低头睨向她,嗓音特别温柔,眼神却透着冷冽,“说说,错在哪儿了?” 见他态度缓和,贤妃的动作愈发大胆,缓缓拖动身子,俯身将柔软的胸脯搭在了他的腿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袖边,声音十分真诚,“臣妾刚才被陛下身上的疤痕给吓到了。” 说着,又补上一句,盼着能打消顾裴的怒气,“臣妾没有想到陛下经历了许多磨难。” 顾裴似是轻蔑地哼笑一声,“磨难,你的那位叔叔也有不小的功劳。” 一听到齐国舅,齐凌宜煞白了脸,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对峙间,渐渐的身前那双沾染了无数鲜血的、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拂过贤妃的背,最后徘徊在纤细的脖颈处,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战栗,不带任何欲望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后脖颈。 贤妃死死咬紧嘴唇,瑟瑟发抖,她强压住心底的恐惧,颤巍巍地抬起柔软的指尖,就去解顾裴的衣袍。 顾裴挑着眉,静静地看着她生疏的表演。 褪下的衣袍缓缓地拂过纵横交错的疤痕,露出健壮的胸肌,快推至腰间时,修长的手指却一把抬起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贤妃抬起头,忐忑地望向面前的男人。 “齐凌宜,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男人的眼中带着戏谑。 随后,贤妃的胳膊被一把甩开,没有稳住,整个人瘫倒在了毯上。只听见男人冷冷地说道,“下去吧。” 贤妃强颜欢笑,努力拾起自己的身份,爬了起来,脊背僵直。 拖着被扯开的纱裙,朝着顾裴欠了欠身。 转身时却听见男人再次开口,“今夜之事,该怎么说,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齐凌宜身形微微一晃,咬着肿胀的红唇,眼中含着泪水,赤脚踩在冰冷的玉砖上狼狈离开。 ? ?拜托大家投投推荐票,感恩?? 第33章 皇太后 清晨,曦光透牖,金尘浮跃,有人心旷神怡,眉梢带春风;有人却愁云锁眉,郁郁难舒 程念从床上坐了起来,踩上如喜放在榻前的软鞋,缓缓走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中程念瞧见如喜似有不忿,却十分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程念扬起一抹笑,温声问道。 如喜被主子这样一问,便打算脱口而出,只是一旁的常嬷嬷冲她使眼色,讪讪地说出了另外一件事,“奴婢发现您的口脂没有多少了,但是那是大周西地特产的宋国没有,娘娘您一直用的那个,所以不知道怎么跟您开口。” 程念一听笑了笑,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担心,“这件事啊,既来之则安之吧,用宫内御用的也行的。” “今日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常嬷嬷在一旁提醒道。 “那便快些帮我更衣吧。”程念腹诽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后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今日如喜给程念绾了一个抛家髻,一支红玉珊瑚簪子挽成了坠月簪在发箕下插着一排挂坠琉璃帘,更显妩媚雍容,额上点缀着淡淡的梅花印纹,一条赤色的长袭香云纱裙,外套百花吉祥纹饰玫红锦缎披肩,一条暗红色祥云纹缎带围在腰间中间有着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在段带,左侧佩带有一块上等琉璃佩挂在腰间。 “娘娘今日真是漂亮。”如喜看着程念惊艳的样子不由地夸赞道,不免想到昨日大宋皇帝并未前来璟华宫安置,再看向自家公主,神色不免有些难看,却没有表露出来。 程念打趣道,“就你嘴甜。” 如喜调皮笑了笑。 “娘娘,一切都准备好了。”宫女站在门口候着,说道。 “那便走吧。”程念转过身,扶着如喜的手款款往殿门走。 慈宁宫是当今皇太后的居所,三年前顾裴登基时,后宫无人掌权,先帝后妃有子的皆被其赶尽杀绝,无子的则被请去皇家寺庙,青灯古佛,陪伴在先祖牌前,那场大屠杀留下的只有皇太后,而此时皇太后早已在后宫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多年。顾裴多次前往宫殿去请皇太后,终是将人请去了慈宁宫暂时掌权后宫。 院子和宫殿都比一隅的其他宫殿要大了数倍,装饰华丽,可以说是富丽堂皇。 来到殿门口,便见侍女进去禀报。 殿门微微掩着,程念站在门口候着,只听见殿内不时传出的热闹的玩笑声。 等候片刻,便瞧见一个稍微年长的宫女引着程念进殿。 殿内铺着厚重的地毯,尽管正值暮春,殿内仍旧燃着少许的银炭火盆,座椅上也垫着祥云暗纹的坐垫,好不舒服。 为首的皇太后,华发遍生,却也依旧精神奕奕,湘红色大红妆霏缎锦袍,缀金色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摩挲有声,红袍上绣大朵大朵金红色牡丹,细细银线勾出精致轮廓,雍荣华贵,葱指上戴着寒玉制成的护甲,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雕刻成曼珠沙华的形状,气质雍容华贵,端坐在主座上。 程念看到那皇太后容貌时,神色悠地一怔,记忆深处的那位太后,如今居然还在,熟悉的面孔激起她的回忆,她旋即敛起神色,走上前朝着太后行了礼。 “臣妾李氏拜见太后娘娘。” “免礼吧。”皇太后抬起手挥了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一旁的嬷嬷知晓皇帝将人安置在了谭华宫,便附到皇太后耳边说着什么。 说完皇太后的眼神幽幽地打量着程念,“来人,把皇帝上次送给哀家的那串南海来的珊瑚珠子赐给璟妃。”一旁的宫女赶忙进了内殿取物。 呼应啊 “赐座吧。” 程念被如喜扶了起来,缓缓地走到太后左侧的首位上坐下。 身侧的许多嫔妃早已来了许久如今瞧见这位大周来的公主,纷纷被这位大周来的公主的美貌所震惊,却又暗含鄙夷,座中妃子皆是世家大族所出,自古强国瞧不起弱国,难免有些人会用鄙夷的目光扫向这位公主。 感受到各处目光的程念却神色淡淡,端起一旁小桌上的茶便小酌了一口。 一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皇太后,贤妃那边说今日要告假。”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怎么回事?”齐氏并不知道昨晚的状况,此刻也为宫女的冒失而皱起眉头,贤妃与她还算沾亲带故,她听见了自然会多慰问一些。 宫女唯唯诺诺地垂着头,脸上有些涨红,一五一十地答道,“禀皇太后,昨日陛下召了贤妃,故而贤妃今日身体抱恙。” 皇太后倒是有些诧异皇帝昨日宠幸了贤妃,“那便让贤妃好好休息,皇帝年轻力盛,不知道个轻重。”她眉眼松了松,手上的佛珠一顿一顿地转动着。 “喏。”侍女随即退了下去。 “松枝,你去将哀家那里的千年人参送一株给贤妃,让她补补身子。” “喏。”站在太后身后的宫女欠了欠身。 程念暗自打量着齐氏身边的宫女,当年她见过的老人如今全部被换成了新人,她没有见到当年那位带她查验的嬷嬷。 众妃脸上表情都有些不大高兴,但在太后面前还是面前维持着为贤妃高兴的表情。 “你们也要学着贤妃,多多讨陛下欢心,为皇家开枝散叶。” 座中嫔妃齐齐站了起来,朝太后行礼,“喏。” 聊了没几句,皇太后便以疲乏解散了今早的请安。 “听说宋国皇宫的御花园不管在什么季节都花香四溢,娘娘要不要去看看。”程念本就是爱花之人,如喜一提便点了点头。 “那便去看看吧。” 常嬷嬷跟在程念身后似是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漫步至园中,程念不知用何种语言来描述眼前的景色,脑忽地浮现出曾在书中读到的诗句“琪花瑞草伴香阶,翠柏虬松夹道栽。”美哉妙哉,秋季本就是百花凋谢的时节,这里的花却连凋谢都是那样的富有规律,各花有各色,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程念瞧见一处雪白,走上前,折下一朵雪白香花,唇角微扬,眉色胜春,望向如喜道,“本宫记得凌华殿门口也栽种了许多这种花。” 如喜笑着答道,“小殿下缠您缠的紧,您便让他去将这些花摘下来摆放在殿中。” “是啊。” “这莫不是昨日刚进宫的璟妃娘娘。”娇媚的女声传来。 程念望向声音来处,只瞧见一袭青色百花吉祥纹镶边襦裙,梳着倾髻,外搭琉璃流苏,身形窈窕,风韵十足,长相美艳,眉眼如丝的女子走了过来。 程念瞧着面前女子便是一位娇生惯养的人儿。 “本宫今早因着身体不适,没能去见妹妹一面。”贤妃的神情有些慵懒,嗓音瞧着确实灵动。 程念婉婉一笑,“既如此姐姐今日怎的不在寝殿好好休息,反倒是来了这天天重复着这番景致的御花园。” “本宫若不来这御花园,不就见不到妹妹了。”贤妃举起帕子娇羞地笑了笑。 程念微微蹙眉,这贤妃莫不是来找她耀武扬威的了。 她瞧见一旁粉嫩无比的花朵,折下一支,缓缓说道“这花朵真是不禁折,不过看看折下来便比之前丧失了不少生机,姐姐您瞧着,是不是少了几分艳丽。” 贤妃起初瞧着却有如此,但她也不是个没有眼里见的,这不明摆着搁那暗讽自己吗? 她气不打一处,却不敢发货,只憋着气,似笑非笑地望向程念,“本宫忽然想起来今早有东西落在了承明宫,不去取的话怕是陛下要怪罪了。”随即也没等程念开口,瞪了她一眼,便转身便走了。 程念只觉浑身冰冷粘腻,令人作呕,转头对着如喜和常嬷嬷浅笑道“这便是你们今早瞒着的事?” 如喜和常嬷嬷垂着头没有回话。 程念捏着花,眼中带着些许怜悯,自顾自的说着,“年轻气盛,得到了皇帝的宠幸,自己便洋洋得意,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他人的眼中钉,笑话罢了。”说罢,皓腕一松,手上的花缓缓掉落。 “走吧,回宫吧。”说着,如喜便走上前扶住了她,三人朝着潭华宫的方向走去。 ? ?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 第34章 他只能爱我 回到谭华宫后,程念看着院落中的枯木,想着昨日匆匆一过,竟不知这宫殿如此荒凉,便开口吩咐道,“当日带来的可有素心梅枝条来,这院落太过荒芜了。” 如喜看着院落暗暗为自家公主打抱不平,嘴角一撇,“这大宋皇宫将公主安置在这里,分明就是没把咱们当人看。” “如喜,慎言。”程念开口提醒道。 如喜想起这宫中四散的仆从,四处都是耳目,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人家怎么想是人家的事情,日子总得我们自己过,把日子过出彩头才对。” 一旁的常嬷嬷瞥了一眼如喜,连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待会奴婢便去箱子里找找来。” “如喜,你也别闲着,有空将这宫殿都摸熟悉了,与人打好交道。” “喏。”如喜面上不情愿地道。 程念将二人的神情都看在眼底,如喜脾气急,遇事不知道轻重,却是个忠心的,常嬷嬷看着稳重,依旧需要她再观察。 上次与建文帝交谈,她便很好奇到底是谁透露出来的谢韫惹得建文帝以此说事,如今想来便是她二人中的一位,李如凰与谢韫会面一向隐晦,也只有近旁的人能猜到几分。 她深深得看了身前的两人一眼,没再说话。 如此程念便在谭华宫安了家,她借着整理屋室的机会将谭华宫里里外都翻找了一遍,她断定张昭容身上肯定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谭华宫看着虽然像是重新修整了,却依稀可以发现只是当初趁着她要入住而草率的装饰了一番,既然没有大翻,那么肯定有些地方藏着东西而现在她唯一没有找过的便是放置箱笼的西偏殿。 她站在院中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偏殿,眸子深了深。 她差人让如喜将宫女太监全部喊走,自己则独自一人走进了放置箱子的西厢房。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细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许是宫人收拾时犯了懒,角落里竟有只紫檀木妆匣落在那里,她缓步走去。 指尖抚过匣面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她轻轻拨开鎏金铜扣,匣中的物品早已被清空,再仔细观察确实没有异样,正当她要合上匣盖时,指腹突然触到底部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比发丝还要细微的缝隙,藏在锦缎衬里的边缘。 她取出发簪,将簪尖小心探入缝隙,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可缝隙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宫人的说话声,她咬牙将匣子拿起离开了偏殿。 夜深人静,烛火在纱罩中轻轻跃动,将她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白日里从西厢房取回的紫檀木妆匣就放在梳妆台上,她尝试了许久,却再也找不到打开那隐秘夹层的方法,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只是错觉。 倦意袭来,她只得暂且放弃,将妆匣推到台面一侧,准备就寝,卸妆时,她顺手将那支常戴的簪子取下,搁在枕边。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梦中辗转,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似乎碰到了枕边冰凉的银簪,簪子滚落,“啪”地一声轻响,似乎正巧撞在了床榻雕花围栏的某处。 紧接着,一声更为清晰、却依旧微弱的机括声“咔哒”,从梳妆台方向传来。 她骤然惊醒,心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她看到梳妆台上那只紫檀木妆匣的夹层,竟自己弹开了!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她深吸一口气,赤足下床,走到妆台前,夹层内,只有那半张泛黄的羊皮纸静静躺着,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簪子确实不在里面,正如她白日所见。 她回身,从地上拾起那支跌落的簪子。冰凉的金属质感握在手中,让她稍稍镇定,就着月光与未熄的残烛,她再次展开那半张神秘的西域图纸。 目光在错综复杂的符号间游移,忽然,她指尖一顿,图纸边缘一处细微的、类似新月与星子交织的纹样,看上去莫名眼熟,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银簪,簪头上,那精巧錾刻的星月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暗昧的光泽。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将银簪轻轻放在那图纸的纹样之上。 不可思议地,银簪的轮廓与那纹样完美地契合了! 簪尖的弯月补全了符号缺失的一角,簪身蜿蜒的曲线则连接起了中断的密文路径。 就在完全契合的刹那,那些原本孤立的符号似乎被无形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了图纸中心一个先前被忽略的、极其隐晦的标记。 那标记,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座古老的城徽。 她握着银簪的手微微颤抖,原来,秘密并非藏在匣中,而是需要将这看似寻常的银簪与失落的图纸合二为一,才能显现。 可为何大周皇室制作的簪子上的星月纹会与张昭容的羊皮纸有联系? 张昭容将线索拆解,分别藏匿,究竟为何? 而这卧榻之侧的机关,又是为何人所设?难道张昭容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在此安寝,并触碰到这个秘密? 夜凉如水,她感到一种被时光深处目光注视的战栗。 ----------------- 顾裴虽未踏足谭华宫,却派了暗卫如影随形,蛰伏于飞檐翘角之后,藏身于浓重夜色之中。 程念所有看似隐秘的小动作,包括她如何“偶然”发现妆匣,如何在深夜触发机关,如何对照银簪与密图,悉数被记录在案,一字不落地呈报于御前。 烛光下,顾裴摩挲着暗卫送来的密报,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试探,该更进一步了。 翌日御书房议事,群臣肃立,待政事议毕,顾裴似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吩咐身旁内侍:“璟妃久居潭华宫,未免清冷,着贤妃代为探望,以示宫中体恤。” 旨意清晰,不容置疑。 内侍高声传旨,字字清晰,齐凌宜接旨时,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恭顺,广袖之下的指甲却几乎瞬间掐进掌心,一股屈辱与怒意直冲心头。 自那日承明宫侍寝,她身着华服,精心准备,却被他三言两语冷淡打发,已然成为六宫暗里的笑柄,她本想借着多年情分和“首宠”的身份慢慢挽回颓势,稳固地位,谁知顾裴竟让她去探望那个敌国送来的、身份尴尬的璟妃! 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将她推到六宫瞩目的风口浪尖之上。 去,她便是自降身份,与那敌国公主为伍,坐实了近日失宠的流言,还要替皇帝去瞧清楚那谭华宫里的蹊跷,成了他探路的棋子。 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齐凌宜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男人。他正垂眸看着奏折,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笔,全然未觉将她置于何地。 “臣妾……”她压下喉间涩意,缓缓拜下,声音努力维持平稳,“领旨谢恩。” 退出御书房,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遍体生寒,宫人们恭敬的目光此刻在她看来都充满了窥探与怜悯。 回到宫中,心腹宫女巧秀担忧地上前:“娘娘,陛下此举……” 齐凌宜猛地一挥袖,扫落了案上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碎裂声清脆刺耳,她胸口剧烈起伏,美目中尽是冷厉。 “他好狠的心肠!自己不去碰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倒叫我去试深浅、当靶子!” 一旁的奴婢们被贤妃此举吓得纷纷下跪匍匐,不敢出声。 良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顾裴的命令不容违逆,这谭华宫,是非去不可了,而且,必须去得“漂亮”。 “备轿。”齐凌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却带着冰冷的锋芒,“既然陛下让本宫去‘体恤’,本宫自然要好、好、看、看那位璟妃妹妹。” 她倒要亲眼瞧瞧,那个让顾裴如此迂回试探、甚至不惜拿她当棋子的璟妃,究竟在谭华宫里藏着什么秘密! ----------------- 连日的阴霾被难得的晴日驱散,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潭华宫冷清的院落里。 程念换了一身素净的旧宫装,未施粉黛,正挽着袖子,蹲在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梅树下,用小铲子仔细地翻松板结的泥土。 如喜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些小工具,脸上却写满了不解:“娘娘,这些粗活让宫人们做便是了,何苦脏了您的手?” 程念头也未抬,指尖从土里拈出一块碎石丢开:“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再说,这宫里的草木,自己亲手打理,才知冷暖,才看得清底下都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意有所指。 正说着,宫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太监尖锐的通报:“贤妃娘娘到——” 程念动作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只见贤妃齐凌宜穿着一身簇新的樱草色织金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与她这素净简陋的院子似乎格格不入。 齐凌宜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在院内一扫,看到蹲在泥地里、裙摆沾了星星点点泥污的程念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她捏着绣帕轻掩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优越感。 “哟,璟妃妹妹倒是好兴致,这穷酸院子,也值得妹妹这般费心打理?真是……屈尊降贵了。”她特意加重了“穷酸”和“屈尊”二字。 程念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齐凌宜请安。 阳光照在她脸上,脂粉未施却清丽逼人。她摊开手心,露出一颗刚刚从土里挖出的、裹着泥壳的虫蛹,对着贤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贤妃姐姐说笑了,院子虽旧,地却还是地。再贫瘠的土地,只要肯花心思,总能长出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像有些花儿,看着是娇艳,可惜离了旁人精心搭造的温室,怕是半日都活不成。” 这话像一根尖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贤妃最痛处。 她齐凌宜能有今日妃位,全靠英国公府的权势和顾裴登基初期对旧贵族的安抚,自身在宫中并无真正恩宠或根基,全倚仗家族和表面风光,程念这话,无异于当面撕破了她的脸皮。 齐凌宜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瞬间僵住,涂着蔻丹的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火,深吸一口气,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语气硬邦邦地转开话题: “本宫不跟妹妹逞这口舌之快,陛下仁厚,念着妹妹初来乍到,怕底下人怠慢,特意让本宫送来些新进上的点心。妹妹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心意才好。”她刻意强调“陛下让本宫送来”,试图扳回一城。 程念目光落在食盒上,随即状似无意地扫过贤妃因抬手而微微滑落的袖口。 在那华贵的衣料边缘,一点不易察觉的墨色痕迹映入眼帘,色泽沉敛,质地细腻,绝非普通墨汁,分明是御书房专供、顾裴惯用的顶级松烟墨。 她才刚从顾裴那里过来,程念心中不由冷笑,若是陛下“特意”让她送来,何须刚刚见过?这般刻意隐瞒,无非是想炫耀圣宠,又或是借机探她虚实。 程念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感激,她接过食盒,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有劳贤妃姐姐亲自跑这一趟,还请姐姐代本宫,谢过陛下隆恩。”语气温顺,眼神却清亮坦然,没有半分贤妃预期中的嫉妒或失落。 一拳打在棉花上,贤妃只觉得心头更堵,她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客套,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转身便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仿佛在这潭华宫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程念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将如喜唤了过来,“将这糕点扔了,隐蔽些。” 如喜看着糕点,又头看身前程念的眼神,欲言又止,只得接过食盒。 回到寝殿,齐凌宜坐在梳妆台前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安。 那璟妃李氏,不管是上次再御花园还是这次在潭华宫,看着低眉顺眼,可言辞犀利,眼神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根本不像个徒有美貌、任人拿捏的和亲公主。 尤其是她对自己“温室花朵”的讥讽,更是让她如鲠在喉。 “来人!”她猛地坐直身体,唤来心腹大宫女巧秀,语气阴沉,“去给本宫仔细地查!那个璟妃,在大周时到底是什么来路?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越快越好!” 然而,几天后,巧云带回的消息却让贤妃更加坐立不安。 能查到的,仅仅是“雍国公主,嫡出,名李如凰,因两国和亲入宋宫为妃”,再往深里查,无论是过往经历、性情癖好,还是在大周宫廷的痕迹,竟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一片模糊空白。 这种“干净”得过分,反而透着重重的诡异,一个大国嫡公主,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过往可寻?除非……有人故意不想让人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贤妃脑中:这璟妃,莫非来历不明,身负隐秘?甚至可能是大周派来的细作? 她被自己的猜想吓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可能,当下也顾不得时辰已晚,立刻梳妆打扮,匆匆赶往承明宫求见皇帝,她要将自己的“发现”和担忧立刻禀报陛下! 夜色深沉,承明宫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贤妃跪在冰冷的宫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您要明察啊!那璟妃李氏,底细不明,过往成谜,臣妾派人去查,竟一无所获!她突然出现,又得陛下如此……关注,臣妾实在是担心她对陛下、对大宋不利啊!还请陛下务必深究其来历!”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顾裴冰冷的声音才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 “贤妃。” 只一声称呼,就让贤妃浑身一颤。 “朕看你是太闲了,管好你自己的分内事,后宫琐事自有皇太后与宫规处置,再敢窥探帝心……”顾裴的声音顿了顿,寒意刺骨,“便自己去佛堂静修三个月,好好学学什么叫安分守己。” 齐凌宜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门看到后面那双毫无温度的碧色眼眸。 恐惧和巨大的失落瞬间攫住了她,让她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巧云将贤妃扶回寝殿时,窗外的暮色已浓得化不开,檐角的宫灯刚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贤妃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得她眼底的迷茫愈发浓重。 巧云刚要为她奉上参茶,贤妃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像浸过雪水,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巧云,你说……本宫真的认错人了吗?” 巧云心中一叹,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温声劝道:“娘娘说的是哪段旧事?陛下日理万机,许是近来朝政繁忙,才显得与往日不同。” “不是的……”贤妃缓缓松开手,目光飘向窗外那株海棠,像是透过枝叶,看到了多年前的太液池,“那年我年幼,跟着父亲入宫赴宴,太液池边的荷花开得正好,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站在廊下看宫人喂鱼。” 说到这里,齐凌宜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那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九皇子,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温和,我偷偷看着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有趣的人,后来我回了府,在闺阁里绣帕子、读诗书,每到荷花盛开的季节,就会想起太液池边的他,想着若是能嫁给他,该有多好。” 巧云沉默着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眼中满是心疼。 “如今嫁给了他,反倒不如当年闺阁所想那般,他后宫佳丽不知多少,我从前仰慕他到现在惧怕他,变的人只有他,不是我。”齐凌宜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他爱的只能是我。”泪水掠过脸颊,她眼中满是狠厉。 ? ?这本后面就会入v了,作者努力在入v前多更点!希望大家多多投月票,推荐票!感谢支持小作者?? 第35章 苏嬷嬷 “娘娘。”如喜看着程念欲言又止。 “你们都退下吧。”程念放下杯盏,将一旁的宫人悉数屏退。 见殿内的宫人尽数退出后,如喜刚上前,附到程念耳畔小声道。 “宫中羽林卫每日寅、辰、申、子巡逻,近来羽林卫中郎将调值,应当是没有上面说的那般严格。” “嗯,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常嬷嬷。”如喜昂着脖子,直直点头。 “你且退下吧。” “喏。” 程念上次让如喜去打理人际关系便是为了能探到消息,常嬷嬷她不敢完全相信,若要问她为什么,她却又说不上个所以然,全凭心意,哪怕最后信错了人她也认了。 待殿门被关上,程念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将羊皮纸取了出来,她疑心这张纸与皇太后从前住的寿康宫有关,尤其是那宫中的枯井,她得寻个机会去探探。 …… 慈宁宫内殿的香炉中升起袅袅余烟,大宫女松枝将一婆子带入殿内后便悄然离去,徒留那婆子与座上的皇太后。 “太后娘娘。” “回来了。”正在闭目养神的齐氏闻声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身前满头花白的婆子身上。 面前之人赫然是当年陪伴在齐氏身边的苏嬷嬷。 苏嬷嬷看见昔日的主子,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早已疲惫不堪,她仍旧扯开嘴角憨厚地笑了笑。 “当年实属无奈之举,如今既回来了,你便好好替哀家去守着那寿康宫吧。”齐氏手中的佛珠一哒一哒地转动着。 苏嬷嬷经历过当年的种种,离宫也是为了逃脱无妄之灾,太后仁爱,若没有当年那件事也断然不会任由九皇子将东西取了去,她回乡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本以为再无回宫之日,未曾想竟又被太后召回,这宫中怕是又要有一场纷争了。 思绪收回,苏嬷嬷恭敬地应承了下来。 ----------------- 入夜,潭华宫的角门在一声极轻微的“嘎吱”声中开启又合拢,一道纤细的黑影迅速融入沉沉的黑暗里,几乎没有惊动一丝流动的空气。 程念穿着一身早已备好的暗色粗布衣裳,远处看与宫中杂役无异,头发紧紧束在同样质料的布帽中,脸上甚至刻意抹了些许不起眼的尘灰。 她贴着宫墙的阴影,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耳朵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如喜探来的巡逻时辰她早已烂熟于心,但羽林卫调值,规矩松动,反而意味着意外可能随时发生。 她不能完全依赖那固定的时辰表。 避开主干宫道,她专挑那些少有人行的偏僻小径和废弃的廊庑。 夜晚的宫廷褪去了白日的金碧辉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只有森然的寂静和模糊的轮廓,偶尔有巡夜太监挑着的灯笼在远处一晃而过,像飘忽的鬼火。 她缓步朝着寿康宫走去,皇太后齐氏移居慈宁宫寿康宫便被封禁了起来。 羊皮纸上的模糊标记,尤其是那口枯井,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越靠近寿康宫区域,空气中的寂寥感便越重。 因着荒废这里的宫灯都比别处稀疏黯淡,巡逻的侍卫身影也间隔得更久。 程念伏在一处半塌的花架后,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附近再无动静,才像猫儿一样蹿出,迅速来到寿康宫的侧墙下。 宫门上被落了重锁,一旁守旧宫的太监正坐在墙角打盹。 她早有预料,绕到宫苑西北角,那里有一处早年因雨水冲刷而松动的砖墙,这里是她上一世被太子私兵偶然发现的。 她小心翼翼拨开枯藤,几块砖石果然有些松动,她费力地挪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她敏捷地钻了进去。 寿康宫内里满目荒凉,庭院中杂草丛生,雕梁画栋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惨淡的月光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潮湿的气息。 程念根据记忆和羊皮纸的提示,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芜的庭院,直奔那口的枯井。 枯井被一圈半人高的石栏围着,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渴望吞噬什么的嘴。 程念靠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小心地向下探照。 井很深,借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看到井下堆积的枯枝败叶和碎石,似乎并无异常。 她蹙起眉,难道猜错了?还是羊皮纸另有玄机? 她不死心,指尖仔细抚摸着冰凉的井沿石壁,上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岁月的刻痕。 忽然,她在井口内侧约一掌宽的下方,摸到了一些并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她急忙将火折子凑近,吹亮些,仔细看去。 那是一些极其模糊、似乎被刻意磨损过的符号,与羊皮纸角落的某个标记极为相似!她的心猛地一跳。 正当她全神贯注试图辨认那些符号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传了过来。 嗒…嗒… 那脚步沉滞而缓慢,完全不像是巡逻侍卫的整齐步伐,倒像是一个年迈之人拄着杖,漫无目的地踱步。 程念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火折子险些脱手,她猛地吹熄火光,屏住呼吸,紧紧贴伏在冰凉的井沿后,一动不敢动。 深更半夜,在这废弃的宫苑里,怎么会有人? 那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就在几丈开外的地方。 然后,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谁在那儿啊……是……回来找东西的么?” 程念的心脏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般。 她认得这个声音。 是苏嬷嬷。 太后……苏嬷嬷……寿康宫枯井……羊皮纸……银簪……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井沿石壁,试图借助阴影和井栏遮掩身形,一动也不敢动。 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锋利的金簪,冷汗浸湿了簪身。 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而笃定,朝着枯井的方向而来。 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程念的心尖上。 不能坐以待毙! 程念脑中飞速权衡。 硬闯?苏嬷嬷看似老迈,但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此,绝非寻常老妪,且不知暗处是否还有他人。 解释?如何解释她深夜鬼鬼祟祟出现在禁宫?无论哪种,一旦被抓住,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绕过井栏的刹那——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陡然从旁边荒废的殿阁屋顶炸响,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是瓦片被蹬落的哗啦声响。 脚步声猛地一顿。 “该死的野猫……”苏嬷嬷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夜被打扰的不悦。 她的注意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过去,脚步声转向了猫叫传来的方向。 程念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她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如同最敏捷的狸猫,猛地从井沿后窜出,根本不敢回头看,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黑暗的适应,朝着那处松动的墙缝疾奔而去! 她的动作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急速跑动带起的风声还是惊动了苏嬷嬷。 “站住!”身后传来苏嬷嬷骤然转厉的喝声,那苍老的声线里瞬间注入了冰冷的锐气,再无半分之前的迟缓。 程念哪里敢停,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如箭的目光钉在她的背心。 她不顾一切地扑到墙边,手脚并用地扒开枯藤,侧身拼命往那狭窄的缝隙里挤去。 粗糙的砖石刮擦着她的手臂和腰侧,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却浑然不觉。 “来人!”苏嬷嬷提高了声音,厉声呼唤,显然意识到对方要逃。 就在程念大半个身子刚刚挤出墙缝的瞬间,余光瞥见不远处有灯笼的光亮和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她心头一紧,用尽最后力气彻底挣脱出来,落地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深的黑暗里,沿着来时规划好的、最隐蔽的路线疯狂奔跑。 身后,寿康宫墙内传来苏嬷嬷压抑着怒气的吩咐声和侍卫们杂乱的脚步声、询问声,但似乎被苏嬷嬷简短地呵斥了几句,动静并没有立刻扩大开来,没有响起大规模搜捕的声音。 程念不敢有丝毫停顿,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 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黑暗的掩护,七拐八绕,专门走最偏僻无人的角落,拼命向着潭华宫的方向逃去。 直到远远看见潭华宫那略显暗淡的轮廓,周围依旧寂静无人,她才敢稍微放缓脚步,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喘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冷风一吹,刺骨地凉。 她回头望向来路,黑暗吞噬了一切,寿康宫的方向早已恢复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手臂上被砖石刮出的血痕和仍在狂跳的心脏,都在提醒她刚才的真实与危险。 寿康宫荒废已久,早已不见的苏嬷嬷再次在宫中出现,抓人时还似乎有意压制了动静? 程念脑中忽地闪过太后锐利的眼神。 太后……她知道多少? 张昭容的羊皮纸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让本应深居慈宁宫的太后,派出心腹旧人深夜守候在那废弃之地? 一个又一个谜团如同沉重的巨石压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顾裴的监视,贤妃的敌意,现在又多了太后。 这宋宫,果然是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而她这只意外闯入的飞蛾,似乎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某些人默许的视线中央。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潭华宫,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不管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她绝对不会任人摆布。 ? ?家人们,入v啦,大家可以存着看了,预计应该会更挺久的,感恩各位读者。 第36章 病倒 御书房 殿中气氛有些沉闷,只听见“啪”的一声,顾裴面无表情的将一封信札扔在了楠木桌上。 顾裴望着站在面前的心腹,嗤笑着:“大周皇帝可真是迫不及待,这公主才进宫不到月余,就开始向朕索要灵州十三城,也不看看自己有命要回去,有没有命享受。”顾裴的语气愈发不屑。 堂下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引起陛下的怒火。 “陛下,不若我们趁着这段时间进驻灵州,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带着大军进发京都,直刺大周皇宫,取那周皇项上人头。”永安侯蒋帆一步上前,抱拳,语气激昂。 顾裴右手臂靠在椅边,带着玉冠的头借着手部的力量缓缓侧过,径直望向面前的蒋帆,沉默了许久。 “不可,且不说灵州是否有大周奸细,大军进驻灵州如此浩荡的声势势必会引起灵州百姓的惊慌,民心不定,即使后面确如永安侯所言直刺大周心脏,也势必会给大军带来不必要的善后麻烦。”张周缓缓走上前驳斥道。 望族出生的永安侯自是瞧不起庶民出生的张周,哪怕张周深得陛下青眼。 “那不知丞相您有何高见?”永安侯语气有些傲慢头,昂着头睨向张周问道。 “依微臣之见,若想取得一瞬之机,需要前期充足的准备,古语道‘得民心者得天下’,首先要先将灵州十三城的百姓同化,让他们认同我朝,据微臣所知,目前灵州十三城中有不少民众自发组成起义军,企图靠自反回归大周。”张周没有理会永安侯不屑的语气,而是望着座上的顾裴说道。 “丞相所言极是,只是这安抚的时间,朕怕是没有这个耐心。”顾裴盯着张周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张周脸上带着笑容,一字一句的推出承诺,“只需悦月余,臣给陛下一个民心向宋的灵州十三城。” 顾裴直起身子正视面前的张周,将手上的奏折扔到桌上,沉吟道:“好,你若这样说,朕便给你一月。” 张周躬身,“谢陛下,若不成张周定负荆请罪。” 永安侯看着这君臣两人的一唱一和,脸上一会红一会白,他气愤地瞥向斜前方的张周,不由地暗暗恨起。 散后永安侯带着同僚特意走在张周身后,先假惺惺地走上前跟张周打招呼。 “张大人今日真是让本侯刮目相看啊。”永安侯笑眯眯地看着张周。 张周听后也不恼,他一个浸润官场许久的人怎会不知道永安侯话外音:“哪里的话,侯爷提出的方法也甚佳,只是提错了时间,侯爷的想法怕是要在周后面实施才是个好方法,急于求成,可不是个好词。” “那本侯就等着张大人的成果。”说罢,永安侯哼了一声,甩袖与同僚径直离开。 张周望着永安侯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大人今日提的方法可不是个佳策。”身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 张周转过头,挑了挑眉,笑着问道。 “依小陆侯看,怎么才算高明的办法。” 陆昀抿着唇,深深地看了张周一眼,只说了一句, “大人不要忘了,陛下想要的从来不是灵州十三城。” 说罢,陆昀便转身离开。 张周侧身,朝着陆昀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无言。 ----------------- 潭华宫 “娘娘,万公公那里传信来,说是今日陛下会过来用晚膳。”如喜悄然走进来,瞧见常嬷嬷正坐在程念身边绣东西,程念则躺在贵妃榻上兴致缺缺地看着医书,整个室内都悄然无声,如喜走到程念身边小声说道。 程念将书放到腹部,听见如喜的话倒是有些惊讶,“今日?” 自上次大礼后,程念就没有见过顾裴,十分平静地度过了月余,除了偶尔蹦出来的一些嫔妃,生活还算惬意。 如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常嬷嬷也从绣品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那奴婢去通知殿中的宫女去准备准备。”常嬷嬷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针线。 “嬷嬷且先去准备吧。”得了指示,常嬷嬷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原本晴朗的天气忽地出现了层层乌云,转接着,便下起了如丝的小雨,语气顿时充斥着整个天地。 如喜赶忙跑到窗边将小窗关上。 “这雨来的可真急.”如喜掸了掸身上的水气,嘟囔着说道。 程念忽地想起上次从总房要过来一盆花还摆在外面,忙唤道:“如喜,拿伞来。” 如喜打着伞撑在头上,程念款款迈入雨中,眼睛四处寻找着,扫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眼睛忽地一亮。 “找到了。”如喜顺着程念的话音望去,却只是瞧见那盆她上次去总房取来的红花石蒜,心中有些不解。 “娘娘为何亲自来取,直接喊奴婢来不就行了。” “这话可是有大作用的。”程念也不顾及身上的衣服会不会脏,一把将盆栽抱了起来。 迅速走到殿中,嘴里念叨着:“这东西管事也找了许久才得到一株,若是少了可再弄不到了。” 如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将红花石蒜安置好后,稀稀落落的雨也差不多歇了,该来的人也到了。 “陛下驾到。”万福尖锐的嗓音响彻整个潭华宫。 程念闻声时正带着如喜在识别草药,赶忙让如喜收拾干净,带着殿中的宫女前去殿前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程念垂眸,欠了欠身行礼,蓦的却只感觉身边有一阵风刮过。 男人的声音早已在身后散开。 “还不快起来,还要朕扶你。”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散漫。 如喜连忙将程念扶了起来,扶着她往殿内走。 只是到了殿内时,程念却抬起手,挡住了如喜进入,示意如喜,如喜连忙退到了殿外,将殿门合上。 一片死寂中,突兀地想起一声极轻的“啧”声, “月余不见,倒是将这殿门关起来,小日子很是惬意啊。” 程念看着顾裴那样子,暗地里翻白眼,面上却一副笑容挂着。 “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癖好。” “璟妃今日可知朕到你这里来所谓何事?”顾裴一如上次一般坐在了玉桌旁,食指不紧不慢地扣着桌子,十分耐心的等待着眼前之人的回答。 “臣妾不知。” 装傻,程念还是会的。 顾裴仿佛看透了一切,神情慵懒,好似在享受着程念拙劣的表演。 “今日朕便住这儿了。”顾裴薄唇一抿,眼神有些戏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会有反应。 程念显然一怔,随即脑海闪过一个推辞,舞袖长歌般慢慢跟他耗着“臣妾前几日生了病,昨天病刚刚好,唯恐把病气过给陛下。”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程念低着头,没忍住,朝这个皇帝陛下白了一眼。 暗自腹诽之际,瞧见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捏住了她的下巴,缓缓抬了起来,一张俊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想说着什么,腹部却传来剧烈的痛感,程念的嘴角传来一丝得逞的笑容。 继而视线开始发眩,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脱水之鱼般喘息,喉咙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裴脸色瞬间沉郁,微蹙浓眉,朝着殿门口大喊道“宣太医。” 李太医也不知为何,快要下值回家和老妻用膳,却被陛下身边的万总管着急忙慌地喊了走。 万福许是一路跑过来的,额上冒着很多汗,来时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李太医一脸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公公。” 只瞧着万福手颤巍巍地指向太医院门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快随我去救人。” 万宫宫是陛下身边的人,那么他这么着急,怕不是。 李太医暗叫不好。 陛下! 李太医急匆匆地将东西备好,拎着东西就往承明宫跑,此时他比万福还要着急,要是陛下有个闪失,他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 只听见后面万福尖锐的嗓音:“李太医走错了,潭华宫。” 李太医听着着宫殿的名字怎么如此熟悉,许是年纪大了,一时记不起来了,急忙调转方向往潭华宫跑。 潭华宫门口的阵势不觉让李太医咂嘴,道上均是跪在地上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宫女太监。 这...... 李太医此时更加确信是陛下得了急症,赶忙跑进去。 常嬷嬷一脸急色,瞧见背着东西的李太医,连忙上前,“李太医您终于来了,还请您赶紧进去救救我们娘娘吧。” 她一说倒是提醒了李太医,他真是老糊涂了,这潭华宫住着的可不是贵重的人物嘛,不久前刚进宫的大周的长公主,稍有不慎,他人头也要落地。 李太医想到这儿,不由地后怕,实在是现在这位皇帝的上位史太过血腥,他还想好好的留着命告老乡呢。 藏在袍子下面的腿不由地抖动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了:“劳烦您赶紧带老夫进去吧。” 常嬷嬷躬身带着李太医进殿,这殿中的气氛让李太医不由地战栗,可怕,真是可怕。 他抬眼瞧见了正坐在榻沿,满脸阴沉的陛下,许是听见动静,男人锐利的双眼如针般刺向李太医。 李太医连忙跪下,强忍怯意“臣李抚,拜见陛下。” “上来。”顾裴阴声道。 李太医连忙爬起来,取出帕子,弓着身走到榻边,站定,望着床上昏睡着的人,美人沉睡,乌发雪肤,美哉,甚是美哉,李太医视线移至唇角,不由地闪过一丝疑惑,唇角发白。 他连忙捋起袖子,将帕子放到这位公主的皓腕上,探脉的时候眉头不由地皱了皱。 脉位深伏,内贴筋骨,重手推按始得。 李太医一脸了然。 随即收手,转向身侧的顾裴,躬身说道:“禀陛下,娘娘的脉伏而有力为实邪内闭、痛极,故而晕倒许是痛极所致,但娘娘的身子骨没什么问题,许是......”李太医心中已有猜想,但此刻却不敢说出来。 “许是什么?”男人的声音更加冷冽。 “许是娘娘自己服用了什么,才会这样。”李太医匆匆说完,也没敢抬头看向面前之人。随后又迅速补充道“但是微臣现在就可以开方子,服用几日便可痊愈。” 殿中如同死寂一般,许久才听见男人来了一声 “万福。” 一听见叫唤声,万福刚缓下来的气息又有些紊乱了,匆匆走上前,“陛下。” “你随太医去取药吧。”顾裴此刻没有多少心情来安排布置,程念给他整这么一出,到是让他有些无奈。 抬眸望向身前昏睡的女人,不觉嗤笑,对自己倒是狠的下心来,既然那么怕,那便顺了你的心愿。 顾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第37 亲密 月光朦胧,星光迷离,漆黑夜幕之下,潭华宫内灯火辉耀。 悬着镶金罗帐的沉香木阔床上,身着一袭白色纱衣,青丝凌乱的女人缓缓睁开双眼,眼睫如同扇羽缓缓扇动。 早在一旁候着的常嬷嬷眼中一喜,“娘娘,您醒了。” 程念没料到小小的药丸药效这么大,她现在还能依稀感觉到腹部的阵阵痛感,她抬起手,好似要坐起来。 常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慢慢扶坐起来,又取来在床边的玉枕搭在了程念的身后。 “如喜,去看看药好了没有。”常嬷嬷转身唤道。 “是,嬷嬷。”如喜脚步轻盈地跑了出去。 “今日如何?”程念眸中一片淡然,好似今日晕倒让皇帝兴师动众的不是她。 “奴婢瞧着陛下好似很着急的样子。”常嬷嬷细细地揣摩着当时的场面。 当时常嬷嬷并不在殿中,只是在陛下出来的时候瞧见陛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料面前的程念却淡淡的笑了笑。 “我猜,他在殿中便知道了。” 常嬷嬷到底是宫中的老人,许是猜到了什么,面上带着些许惶恐,但很快便将念头压住,眼中充斥着担忧,“娘娘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太医能看出这药露出的马脚,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抬起眸子,扭过头,神色有些寂然“可我已经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了,不是嘛,嬷嬷。” 从前在大周皇宫,程念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为了争宠不惜一切手段的妃子,在她看来,皇帝的恩宠不过是一时的,谁又能有一辈子的方法去拴住帝王的心呢,如今自己却倒也成了这样的人,真是可笑,可她却不得不这样做,有些事情只有真正感同身受之后才能理解,她们应该有许多是身不由己,但也有许多是因为自身无法满足的欲望,后宫的女子生来就是悲剧。 常嬷嬷有些心疼地看着面前神色有些黯淡的公主,却不知怎么宽慰,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倾听着。 “娘娘,陛下来了。”如喜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悄声说道。 程念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同的是那双眼中充斥着死气。 “都下去吧。”顾裴手背在身后下令道。 宫人们十分敏锐地察觉出潭华宫的这位娘娘与陛下间气场不合,皆垂下眸子,只当自己是这宫中的物件,默默撤了出去,生怕陛下的不定时的怒气会波及自己。 常嬷嬷有些顾虑地看向程念,对方却微微点了点头,面容十分平静。 不多时,金碧辉煌的殿内变得空荡不已,愈发寂静。 顾裴视线一直停留在床上那个会耍小花招的女人。 程念细白的手指悄然捏紧附在身上的锦被的一角。 明明她才是这次暗中使用手段的人,可顾裴抬眸的看来的一瞬间,无端叫她感到一阵无形窒闷的压力。 程念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沉稳,神态平和,斟酌片刻,放平嗓音,打破两人间暗流汹涌的寂静。 “皇上就没有什么想问臣妾的吗?” 这话问的突兀,顾裴眉梢微挑。 平视着面前故作镇静的女人,似是想起什么,眯了眯眼。 “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所为?”虽然心中早已清楚,但顾裴还是问了出来,目光在她精致清婉的眉眼间流连几许。 程念定神,凝视着眼前人,红唇一闭一合,“是臣妾所为。” 顾裴不喜欢她这般清明的眼神,强压下蠢蠢欲动的心思,语气加重。 狭小的空间内,程念耳边只听见男人凉薄的声音,“厌恶朕?” 此话正中程念的心思,对上男人锐利的目光,莫名有几分心虚,她死死压住跌宕的心脏,脑子快要炸掉。 这系统干什么不好,非得让她刚重生就遇到沉寂多年韬光养晦的顾裴,顾裴早已不同于当年那般,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她垂了垂长睫,先是否认,“陛下多虑了,臣妾并不厌恶陛下。” “朕以为你此番举动不过是为了不让朕在你这里歇下,不想还是虚与委蛇这套。” 他话中多了些许不依不饶,程念抿了抿唇,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也小了些:“那陛下此刻怎么还来了。” “啧” 顾裴紧紧地盯着她,只恨不得将她这能说会道的巧嘴给堵上,语气有些生硬:“人在朕跟前晕了,哪怕朕是这天下之主,也怕群臣悠悠之口。” 此时那些见惯了顾裴强硬态度的臣子若是听到了这番话不得喜极大奔,四处奔走相告,“陛下终于为我们考虑了。” 程念红唇翕动,正要说着什么。 顾裴看着便不耐,一跨步上前,将程念钳制住。 迎着程念胆怯惊慌的目光,顾裴高大的身躯俯下,一只手抚在榻沿,另一只手强挑起她小巧的下巴,声色低沉:“朕怎么瞧着你这张如此碍眼呢。” 不知是不是程念的错觉,他身上似乎有着浓重的血腥味,胃酸涌动,既反感又害怕,她强忍着胃中翻滚,强颜欢笑,“陛下怎会如此说。” 许是这番动作让顾裴十分受用,程念只听见男人低声一笑,“我怎么说你心里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程念愣了愣,而后扭过头,眼神木讷,怔怔地看着他。 顾裴眸色微沉。 “看来朕是对你太好了。” 程念心头咯噔一声,后脖颈猛地被男人宽厚的大掌扣住,身体被迫往前,眼中是男人炙热却压抑的眸子。 猛地,唇中一软,程念瞪大双眼,顾裴却闭上了双眼。 两只手慌乱地抵在男人的胸口,程念的嘴里发出零星的呜咽声:“呜...唔...” 顾裴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般,毫不留情地吞噬着本是旭日和风的天空,她的意志开始支离破碎。 就在程念快要窒息之际,那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个吻。 她如同岸边搁浅的小鱼儿,有气无力地靠在男人的怀中大口的喘息着,青丝凌乱,纱制外衣因为刚才男人的乱摸而散开,两颊因为缺氧而泛着潮红,眼中是一片氤氲的雾气,眼角是微微的艳红,显得她愈发妩媚。 顾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轻喘着,深沉的眸中是她那张被弄的红肿、微微张开的唇。 脑中不断浮现着刚才触碰时的柔软触觉,喉结不禁滚了滚。 果然自己还是没有忍住,面前的女人自以为是耍着小计谋,不过是给自己徒增乐趣。 “面对爱妃,朕实在是难以自持。”男人的声音低沉、诱人。 顾裴低着头,高挺的鼻梁轻蹭过她馨香的脸颊。 亲昵的话语,灼热的气息刺得程念十分不舒服,她将脸微微偏向一边,企图逃避他的亲近。 “今夜不妨就做一下你进宫那天没有完成的事情吧。”男人哑声说道。 程念虽然知道这件事情在自己耍手段之后一定会到来,但当这件事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紧张。 她紧紧咬着唇,身子微微发颤。 此刻程念的眼中带着壮士视死如归的勇气。 “爱妃为何这样。”男人故作惊讶,眼中带着些戏谑,幽幽扫过面前人的上身。 男人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直接脱掉,赤裸着上身露出壮硕的胸膛。 程念的脸通红地好似快要滴血,她又羞又惊,眼睛下意识地他身后看。 顾裴却一如刚才钳制住她的胳膊。 直面着男人壮硕的胸膛,程念只觉得眼前一黑,脑中十分紊乱,她只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女戒中的文字在自己眼前不停地浮动。 纵横交错的疤痕,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这男人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裴冷眼看着胸前一动不动的小女人,淡声说道:“怎么,看迷了眼?” 没想到那女人低着头忽然抽泣起来,他莫名有些慌乱。 他半搂住女人的身躯,只听见女人幽幽来了一句,“陛下的疤痕好丑,吓到臣妾了。” 这句话,程念一半说的是发自内心的,是真的丑,但倒是没有把她吓到,但她哭的是自己要去睡的男人身上怎么这样,丑到她了。 顾裴动作一怔,忽地冷笑,抬手拍了拍她湿漉漉的脸蛋,“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说罢,便自顾自地拖鞋上床。 人已经躺到里面了,那个胆小鬼却依旧僵直地坐在那儿。 “爱妃,不安置吗?” 程念身形顿住,缓缓扭过头,瞪大双眼,像见鬼一样看着上身赤裸的他。 顾裴拍拍锦被,“过来,躺朕身边。” 程念神情微僵,思索着要不要过去。 顾裴瞧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突然笑了:“你身体好了?” 他这么一说,程念忽然发觉腹部没由来的有点疼痛。 随即,十分不自在的往顾裴身边挪。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顾裴不由地发笑,大手一捞,直接将人扯进了怀里。 隔着纱衣紧紧贴着顾裴见状的身躯,程念脸上刚刚退散的红霞又重新攀上脸颊,甚至更甚。 “现在最好噤声,乖乖别动,不然朕可不保证自己会对爱妃做什么。” 殿内霎那间没了声音,没过多久,顾裴便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平缓的呼吸声。 顾裴不由地失笑,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顾裴看着帐顶的纹路,脑中闪过许多年前的那个小宫女。 无意间翘起的小指,奇怪的动作和声音,习惯性的语言。 他这些年一直思索着翠娘是否也会如他一样还魂归来,他想起在北疆时遇见的那个江湖巫人。 那人孤身出现在了沙漠之中,一身兽皮破布,远远看见他便诡异地笑出了声,他派人将那巫人抓下。 巫人枯爪般的手猛地抓下,乱发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他,干裂的嘴唇颤动着吐出破碎的音节。 忽然,他发出一串嘶哑的低笑,字句如诅咒般缓缓凝聚。 “天命轮回…竟在此地遇见你。你所执求的,终将归于虚妄;你所拥有的,终将化作尘埃。天地无涯,众生皆刍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侍卫正想要将上前人捉拿,他迟疑地抬手制止,那巫人便爬起来大笑的跑远了。 思绪渐渐收回,他本是还魂之人,上一世成为帝王后,每每午夜梦回便会梦见那些被他杀死的手下败将,便去请教镇国寺的行一法师,行一看着他双手供起,只道“阿弥陀佛”。 每逢节日,他便到镇国寺净化心灵,他从来不信这些,却不得不去接受。 死前,行一入宫见了他一面,只留下一句“双生蝶共命,一翅染血,必噬其侣。” 再睁眼,他以为进了无间地狱,未曾想到回到了幼时。 行一和巫人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这一切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 ?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37章 寿康宫 第二日一早,顾裴便起了身,他没有回承明殿,而是屏退了仆从独自走进了寿康宫。 佛堂前,苏嬷嬷恭敬地行礼。 顾裴点了点头,瞥向她,“苏嬷嬷何时回来的?” 安插在慈宁宫的眼线早先便来禀报皇太后见了苏嬷嬷,并把苏嬷嬷安排到了寿康宫。 “禀陛下,奴婢得太后娘娘垂怜,特让奴婢回来看手寿康宫。” 顾裴颔首,“你先退下吧。” 他走上前将佛堂破旧的门推开,扑面而来一股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香气。 顾裴将门阖上,面前的观音一如当年那般慈祥,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布满灰尘的佛像上,底座灰尘很少,好似有人经常擦拭。 他抬手去触摸佛像的底座,安静的佛堂内忽然“咔擦—”一声。 那一声“咔擦”锐响过后,佛堂内重归死寂,唯有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浮沉。 顾裴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如鼓。 他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观音像上。 嗡—— 低沉的摩擦声自地底深处响起,仿佛沉睡了百年的巨兽在翻身。 顾裴猛地后退一步,只见观音像前那片原本平整铺设的青砖地面,其中一块正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下沉陷半寸,随即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漆黑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一股比刚才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从洞中扑面而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洞口下方,是粗糙开凿的石阶,蜿蜒着探入不可知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也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寂静。 顾裴站在洞口,他凝视着那通向地底的阶梯,他深吸一口冷冽而陈腐的空气,最终向前迈出了脚步,身影逐渐没入那片黑暗之中。 在他身后,那块青砖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佛堂内微微飘散的尘埃,记录着方才的异动。 观音低垂的眉眼,依旧慈悲地俯瞰着空无一人的殿堂,守护着再次沉入地底的秘密。 刚走进暗室,便觉一股冷气袭来,顾裴缓缓迈入,只见这墙上地上皆是用冰制作而成,他抬眸看向最中间那块冰床,上面赫然放这一人。 那人穿着宫女服饰,面上毫无血色,闭着眼躺在那里。 是翠娘。 顾裴已有许久未至此处。自那场祭祀,太子被废,齐家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何贵妃虽未当场获罪,终因十皇子残疾之事被揭,太后一党发力,先帝去后,便被他送入寺庙青灯余生。顾嘉宜曾入宫苦求,他未发一言,次日侍郎府便称其病重,移送庄田。 旧事如潮,皆已尘埃落定。可…… 他走上前将翠娘头上的簪子拔下,簪头的纹路依旧光亮。 这些年各地的暗桩搜来的消息无一不只向大周皇宫,他倒是好奇大周皇宫到底藏着上面秘密,张昭容死前的那句话一直被他记在心头,如今就只剩下冰室里的他和“翠娘”。 手掌陡然收缩捏紧,顾裴的眼神暗了暗。 走出佛堂,苏嬷嬷仍旧候在门外,顾裴经过时,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她,薄唇微启。 “苏嬷嬷,你在皇祖母身前待了多久了?” 苏嬷嬷低着头,眼神微动,“禀陛下,老奴是太后娘娘的陪嫁丫鬟。” “在宫中多年,”顾裴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刃,“嬷嬷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嬷嬷佝偻的身形微微一颤,喉间发干:“老奴……明白。” 门口的老太监躬身垂首,恭敬地将顾裴送出了门。待那扇破旧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顾裴身侧忽如鬼魅般闪出一道黑影。 “主子。” 顾裴袖中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银簪,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摹着簪头的纹路,闻言并未回头,只淡声问道:“近来英国公府中可有动静?” “回国公爷的话,”暗卫身形微躬,声音压得极低,“英国公近来一直深居书房,除几位门客外,并未接见外客。只是……”他略一迟疑,又道:“国公夫人近来与陆将军的母亲往来甚密,似乎有意为陆将军说亲。” “哦?”顾裴倏然抬首,目光掠过天际,恰见一轮明日被流云半掩。他眯了眯眼,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陆昀确实该成家了,但齐家的女儿……”他轻笑一声,未尽之语消散在风里。 暗卫当即会意,躬身拱手:“属下明白。” 浮云渐浓,天光忽暗。顾裴垂眸沉思,待他再抬眼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卷起衣袂,猎猎作响。 程念昨夜睡得格外沉,早晨醒来时便到了日上三竿,她侧头瞥过一旁的枕头,顾裴应当是很早便走了,那痕迹一点余温都没有。 “娘娘,您醒了。”常嬷嬷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忙掀开珠帘问道。 程念嗯了一身,掀开锦裘走了出去。 常嬷嬷拿着衣服迎上,程念自然地将手伸出任她摆弄。 “陛下今早很早便走了,奴婢想将您唤起,陛下直接打住让奴婢不要打搅了您睡觉。”常嬷嬷回忆起心里便止不住开心,心想自家娘娘定能被陛下记住了。 “是吗?”程念看着面前镜中的自己,忽地想起从前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如喜,开口问道,“如喜呢?” “如喜方才被掌事总管喊去,说是今日尚衣局给各宫娘娘裁制了衣服,等着去拿了。” “她亲自去取?往常不都是尚衣局送来吗?”话刚开口程念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是从前宋宫宫中的规矩。 她余光旋即瞥去看常嬷嬷神色,常嬷嬷却面色如常,笑着道,“娘娘怕是记错了,从前在大周皇宫是尚衣局的宫女将成衣送到各宫的,娘娘刚来这宋宫怕是因为与大周皇宫一样了。” 听到她这番话程念暗自叹了一口气,好在没有起疑,“那应该是本宫记错了。”她旋即扯开话题,“那盆红花石蒜呢?” “陛下说是那东西碍眼,便让万公公顺道带走了。”常嬷嬷半蹲着将衣服妥帖整理好,直起腰满意地看向程念道。 程念听到此话,心中先是一惊,又想起顾裴昨晚那样子,知晓逃不过这劫,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第38章 宴会风波 常嬷嬷话音一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事。 “娘娘,方才慈宁宫派人来传话,说是庆宁公主两日后要在府中设宴。皇太后凤体倦乏,特传了口谕,让贤妃娘娘同您一道代表宫中前去赴宴。” “庆宁?”程念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原着中似乎确有寥寥几笔提及——顾裴平定北疆后,曾有意将这位庆宁公主赐婚于张周。她是那场惨烈夺嫡之争中极少数的幸免者,因生母早逝,先帝怜其孤弱,又恰逢太后宫中冷清,便将她送予太后抚养。顾裴最终留她性命,大抵也是看了太后的情面。而张周,倒是以“不敢高攀天家血脉”为由,婉拒了这门婚事。 “来传话的宫女,可还说了别的?”程念侧过头问道。 常嬷嬷垂首:“回娘娘,并无了。” ----------------- 宴会那日,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程念和齐凌宜同乘一车前往公主府,齐凌宜今日格外沉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 “真是晦气天气,”她忽然开口,声音冷硬,“若不是太后懿旨,本宫才懒得来这种场合。” 程念隐约觉得齐凌宜情绪不对,但想起她之前的那些举止也懒得给自己自找麻烦。 一到公主府,程念就感觉有点不寻常。庆宁公主亲自出来迎接,态度热情得过分,她很快注意到,英国公夫人已经到了,正被几个贵妇围着说话,更让程念意外的是,陆昀的母亲居然也在场,就坐在英国公夫人旁边。 程念也明白齐凌宜为何那般不快了,英国公夫人早就到了,正亲热地拉着陆夫人的手说话,她身边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英国公夫人嫡出的女儿,齐凌宜同父异母的妹妹。 齐凌宜一见到这对母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娘娘也来了?”英国公夫人见到齐凌宜,故作热情地迎上来,却故意忽略了齐凌宜难看的脸色,“快来看看,陆夫人正在夸赞我们家小妹乖巧可人呢。” 那少女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却偷偷抬眼打量四周,显然很享受成为焦点。 齐凌宜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夫人还是管好自家的事吧,别到处丢人现眼。” 英国公夫人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娘娘说笑了。”说着故意拉着身旁的陆夫人往另一边走去,显然不想与齐凌宜多纠缠。 宴会设在水阁,齐凌宜全程冷着一张脸,对那对母女视而不见,程念坐在一旁这才知道,原来英国公的继室,今日是为了她亲生的小女儿来相看陆昀的。 丝竹声起,舞姿曼妙,酒过三巡,庆宁公主含笑的目光再次落向英国公夫人,声音温软:“久闻夫人雅擅品评,本宫近日新得一幅《春山行旅图》,笔意颇有古风,只是真伪难断,心中忐忑,若夫人们得闲,万望移步偏厅,替本宫掌掌眼,也叫本宫安心。” 说罢英国公夫人自是立刻拉着女儿跟上,陆夫人也被邀请同行,齐凌宜本来不愿去,但看到程念不想落了下乘也起身,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 偏厅里,英国公夫人和陆夫人对着古画说得热火朝天,英国公小姐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插句话表现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落水了!”。 侍女很快来报,说是太守府的嫡小姐不小心失足落水,已经救起来了。 英国公夫人闻言,不但不同情,反而露出几分得意:“哎呀,现在的姑娘家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还是我们家玉儿懂事,从来不会这样冒失。” 齐凌宜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低声嘲讽:“瞧她那副嘴脸,好像陆家已经答应这门亲事似的。” 程念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语,忽然瞥见窗外一个身着常服的高大男子正穿过回廊,那人步伐稳健,气质冷峻,程念眼睛眯了眯。 竟是陆昀,但他并没有往偏厅来,而是被一个侍从引着往反方向去了。 英国公夫人和陆夫人背对着窗户,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幕,只有齐凌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看来有人白费心机了。” 偏厅内的赏画气氛因这接连的意外而变得微妙起来,英国公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自家女儿如何端庄得体,与那“不慎”落水的太守府嫡女形成鲜明对比,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齐凌宜坐在一旁,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闻言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冷笑:“夫人还是少说两句吧,得意得太早,小心闪了舌头。” 英国公夫人脸色一僵,碍于陆夫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强笑着岔开话题,又将那古画夸了一遍。 庆宁公主在一旁打着圆场,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显然心思早已不在这幅画上,她精心安排的“偶遇”落了空,此刻只怕比英国公夫人还要焦躁。 程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厅内人人各怀鬼胎,比那幅真伪难辨的古画还要耐人寻味,她借口更衣,起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偏厅。 刚走出不远,却在回廊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那人身手极快地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 “末将失礼,冲撞娘娘了。”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响起。 程念抬头,对上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心中暗道:好久不见,陆中郎。 陆昀此刻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势迫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将军。”程念微微颔首,心下明了,他果然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才没能按计划出现在偏厅。 陆昀行礼后便不再多言,显然没有寒暄的意思,只侧身让开通路。 程念走过他身边时,隐约听到另一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一个作侍从打扮、气息却异常沉稳的男子正快步走向陆昀,低声禀报了什么。 程念没有停留,径直往水阁方向走去。 她回到水阁时,发现齐凌宜也已经回来了,正独自坐在席间饮酒,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英国公夫人和她的宝贝女儿却不见踪影。 “瞧见那对母女了?”齐凌宜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痛快,“方才陆将军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营中有紧急军务,向公主告辞,人就在水阁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齐凌宜抿了一口酒,笑意更浓:“英国公夫人那张脸,当场就绿了,赶紧拉着她那宝贝女儿灰溜溜地走了。真是白费了她今日一番唱念做打。” 程念恍然,原来她刚才撞见陆昀时,他正是要去辞行,这场相亲宴,终究是以失败告终了。 雨水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水阁的琉璃瓦,程念望向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荷塘,想起那位意外落水、又“恰好”被陆昀麾下兵士救起的太守府嫡女。 她没有料想到的是那落水的太守家的女儿正是小说中的女主——陆念慈。 第39章 逢场作戏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橘红,云霞如烧,将远山勾勒成起伏的黑色剪影,最后一缕金光挣扎着穿过雕花长窗,斜斜地投在空寂的厅堂里,照亮浮动的微尘和狼藉的杯盘。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的馥郁、脂粉的甜香,以及一种欢宴过后特有的、带着倦意的虚无,几个侍女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瓷器的轻碰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庆宁的驸马骆康方从府衙中赶回,与庆宁一道站在门口送客,英国公夫人因着与庆宁公主的生母有些表亲关系,站在车前拉着庆宁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些体己话,还不忘嘱咐一旁的骆康待公主好些。 骆康原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凭借一腔好学识被顾裴钦点为探花郎,恰逢庆宁被张周拒婚,顾裴便当即将庆宁赐婚给了这探花郎,婚后二人琴瑟和鸣,倒是在汴京中传成了一对佳话。 庆宁公主方才在英国公夫人面前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在车帘落下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宽大的云纹袖口,极其用力地擦了擦刚才被国公夫人拉过的指尖,仿佛要揩去什么不洁之物。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斜斜地瞥向一旁的骆康,那张娇美的脸彻底垮了下来,所有精心维持的柔和线条都变得冷硬。 “今日府中设宴,宾客盈门,无数双眼睛看着,”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带着尖锐的嘲讽,“驸马爷倒是会挑时辰,非得等曲终人散,才肯赏脸露面。怎么,是生怕别人瞧不出你我二人这‘相敬如宾’的底下,早已是千沟万壑?” 她微微倾身,落日余晖在她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还是说……”庆宁的唇边勾起一丝极冷的笑,“城外那位安置在‘金屋’里的青梅旧识,今日格外缠人,让驸马流连忘返,连回来做做样子都忘了时辰?非得让本宫和这满堂宾客,一同枯等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旧情’?” 骆康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僵硬,他并未直视庆宁,目光瞥向不远处的街景,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听到庆宁的诘问,他下颌线微微一动,像是咬紧了牙关,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转回头,脸上竟也熟练地堆起一层无奈又略带歉意的神色,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公主言重了,”他的声音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却像打磨光滑的玉石,不带丝毫真情实感的温度,“实在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殿下知道的,南衙那边最近……” 他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仿佛一切真是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当庆宁精准地刺中他“金屋藏娇”的隐秘时,他眼底那层伪装的平静骤然破裂,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与被戳穿痛处的阴郁。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上面或许并不存在任何城外别院带来的尘土或香气,却是一个无声的、泄露心绪的动作。 “公主!”他声音略微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虚张声势的愠怒,“何必说这些没影子的话,平白污人清白,也辱没了殿下自己。” 可他终究不敢真正与她对视,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将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和心虚,暴露无遗。他像一尊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虫蛀空的木雕,勉强维持着驸马爷的体面,实则不堪一击。 庆宁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身后之人,裙裾迤逦,径直踏上府门前的石阶,将他和那令人作呕的虚伪氛围彻底甩在身后。 骆康独自留在原地,方才强撑的姿态瞬间垮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他缓缓抬眸,视线落在眼前高耸的门楣上。 “敕造庆宁公主府” 那偌大的金漆牌匾,在渐次亮起的灯笼映照下,煌煌生威,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天家威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将他死死压在山脚下。这府邸的荣光与尊崇,从未有一分一毫真正属于他“骆康”。 他不过是这朱门碧瓦、玉阶丹墀间一个最光鲜也最卑微的装饰,一个名不正言不顺、靠着裙带关系寄居于此的“驸马”。 夜色渐浓,牌匾下的阴影仿佛张开了巨口,要将他连同他那点可怜又悖德的私心一同吞噬。 他站在那一片璀璨的光明与巨大的阴影交界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进退维谷。 ----------------- 御书房 “陛下,陆大人求见。”万福小跑进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顾裴沉色看着手中的奏章,闻声并未抬头,只是从喉间低沉地“嗯”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纸页的字里行间,朱笔在指尖微微一顿。 旋即,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已踏入殿内。 来人并未立即开口,只静立御案前三步之处,一股压抑着的、混合着尘土与血腥气的风似乎随之涌入,打破了御书房内原本沉凝的檀香氛围。 顾裴终是抬起眼,睨向面前微微喘气的陆昀,他官袍的下摆沾着些许泥渍,发冠也不似平日齐整,显然是匆忙赶来。 “爱卿今日不是去参加了庆宁的宴会,”顾裴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怎么如此匆忙地到朕这里来?倒像是刚从战场上滚了一圈下来。” 陆昀胸膛仍微微起伏,他方才从城外驿站打马疾驰而来,一路未曾停歇。 此刻喉间还泛着铁锈般的干渴,他强行压下喘息,猛地一拱手,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中。 “陛下,灵州八百里加急!张大人,于三日前在灵州遇刺,至今不见踪迹!”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顾裴手中的朱笔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殷红的墨点溅开,如血般刺目。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劲风,方才的沉稳荡然无存,面色铁青,眼中寒芒暴涨,厉声喝道: “三日前的消息?!为何拖延至今才报入京中!灵州至京城,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何至于此!” 陆昀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回禀。 “回陛下,原信使在云州驿站换马时遭人截杀灭口!消息一度中断,此报是云州刺史截获凶徒、清理驿站后,才得以另遣心腹,快马加鞭补送而来,故延误了两日!” “云州…”顾裴齿间碾过这两个字,眼色愈发幽深冰冷,仿佛凝实的黑夜。他缓缓坐回龙椅,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瘆人。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陆昀: “张周是朕的特使,代朕寻访,竟有人敢对钦差下手…这背后绝非寻常盗匪,朕要知道灵州乃至云州,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陆昀,你即刻秘密出京,乔装改扮,亲赴灵州,给朕彻查此案,挖出真凶,弄清他们想掩盖什么,沿途所经州府,若有任何官员胆敢隐瞒不报、阳奉阴违、或阻挠调查……” 顾裴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必请示,朕许你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第40章 寻人 几日前 灵州地界 天色灰蒙,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枯黄草甸,被风吹得伏倒又扬起,更添几分萧瑟。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轻响。 车帘被一只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掀开,张周探出半张脸,眉头微蹙地望着前方略显混乱的景象。 一旁的侍从快步上前,凑近车窗,压低声音急促交代:“大人,前方驿栈被一群兵爷拦了路,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看着不像是寻常巡检,倒似在搜寻什么……气氛有些不对,我们是否要暂避,或亮明身份?” 张周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那些按着刀柄、神色冷硬的士兵,他们甲胄沾染着边地的风沙尘土,眼神锐利如鹰,绝非普通州府巡检的懒散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连风声都似乎被压低了。 侍从的担忧不无道理,灵州十三城新附,民心惶惶如惊弓之鸟,宋廷的统治尚未真正扎根,此刻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动荡,这些士兵,是朝廷派来维稳的边军?还是……另有所图? 他缓缓放下车帘,将外界那不安的景象隔绝开来,车厢内光线顿时昏暗。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 “不必亮明身份,也不必回避。” “此刻灵州地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症结所在。回避,反而显得心虚。亮明身份,若对方真有异心,便是打草惊蛇。”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如常过去,让他们查,正好看看,他们究竟在查什么,又是谁的人,在此时此地如此兴师动众。”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轱辘压过不平的路面,轻微颠簸。张周端坐车内,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过客,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审慎。 车外,侍从依言驱车上前,语气恭敬地对拦路的兵士头领道:“军爷辛苦,我家主人是往来灵州贩些皮货的商人,途径贵宝地,还望行个方便。” 那兵士头领生得粗犷,一脸虬髯,眼神如刀子般扫过简陋的马车和寥寥几名随从,并未立刻放行。他一把推开侍从,粗鲁地用刀鞘挑开车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探入车内逡巡。 车内,张周适时地睁开眼,脸上带着商旅常见的、略带疲惫和谨慎的笑容,微微颔首,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握紧。 头领打量片刻,似乎未发现明显破绽,但仍瓮声瓮气地盘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近日可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侍从连忙按照事先备好的说辞一一应答,语气卑微而自然。 头领听罢,又盯着车内沉默的“商人”看了几眼,方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近日灵州不太平,少在外晃荡!”语气蛮横,带着边军特有的倨傲与不容置喙。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审视的目光。马车重新启动,驶过那道关卡。 直到走出很远,侍从才悄悄凑近车窗,心有余悸地低语:“大人,方才好险……他们搜查得极为严密,不似寻常盘查,倒像在严防死守什么。” 张周缓缓松开袖中紧握的拳,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透过车窗缝隙,回望那逐渐远去的驿栈和兵士身影,声音低沉: “看到了吗?他们防的不是外敌,而是……从里面可能出去的人,或消息。” “灵州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加快速度,我们需尽快入城。” 灵州城内,街道虽还算整齐,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萧条,行人面色惶惶,商铺也多是半开半掩。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三层木楼前,楼宇飞檐翘角,挂着“三道楼”的鎏金匾额,门前车马稀疏,反倒更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 张周下了车,整了整那身刻意换上的半旧棉袍,低头快步走入楼内,与外观的气派不同,内里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木料气味,并非莺歌燕舞之时,堂内只有几个伙计懒散地擦拭着桌椅。 一个穿着艳俗锦缎、脸上扑着厚粉的老鸨扭着腰肢上前,挑剔的目光在张周寒酸的衣着上扫过,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挥着香帕便要赶人:“去去去,哪儿来的穷酸,这儿不是你……” 话未说完,她手腕猛地一沉。 “我找青娘。” 说着,一锭足色的雪花银无声无息地塞入她手中,那分量让她所有的不耐瞬间僵在脸上。她眼睛瞪圆了,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飞快地将银子缩回袖中,掂量了一下,再抬头时,已是满脸堆起夸张而热络的笑容,仿佛换了个人。 “哎哟!瞧我这双不识真佛的狗眼!”她声音瞬间甜腻了八度,香帕子虚拂了一下,“大人您千万别见怪!快,快请随奴家这边来,这边清净!” 她殷勤地引着张周绕过正堂,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向后院更隐蔽的处所,脚步轻快,再无半分迟疑。 张周沉默地跟着,目光快速掠过沿途布局,心中了然:这“三道楼”,果然名不虚传。 老鸨引着张周穿过一道隐蔽的帘栊,后院竟别有洞天,与前面的喧嚣浮躁截然不同,庭院幽深,假山玲珑,廊庑曲折通幽,安静得只闻细微的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 她被一名不知从何处现身的、做丫鬟打扮却眼神清冷的少女拦下,老鸨立刻止步,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对那少女低声耳语几句,又朝张周的方向努了努嘴,便识趣地躬身退下了,离去前还不忘将那锭银子往袖子里更深地塞了塞。 少女目光沉静地打量了张周片刻,并未多言,只微微一颔首,转身引路。她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身怀武功。 最终,两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少女侧身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似梅非梅的暗香飘散出来。 室内陈设雅致,却透着一股疏离感,窗前背立着一人,身着青碧色罗裙,身姿窈窕,正望着窗外一株枯瘦的梅树。听闻声响,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并非想象中风尘女子的妩媚,而是清澈沉静,如古井无波,深处却仿佛敛着万千机锋与寒潭般的冷意。 “贵客临门,所求为何?”她的声音也如她的眼神一般,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张周站在门前,并未立刻踏入,他迎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直接道明来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青娘姑娘,在下欲购一物——灵州十三城易主前后,所有‘意外’身亡的朝廷命官,以及……试图向汴京传递消息却中途失踪之人的名录。” 青娘的目光在张周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平静的表象,直抵内核。室内的暗香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向一张紫檀小几,提起一只素白银壶,斟了两杯清茶。茶水碧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纱巾下的容颜。 “客人要的这东西,”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可不是寻常皮货的价格能买到的。它烫手,沾上了,恐怕就不是生意,而是……性命攸关了。”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向张周的方向,自己却未碰另一杯。 “灵州的天,变了没多久。”她继续道,语气似在闲聊,内容却字字惊心,“地上流的血还没干透,地下埋的骨头也没冷透,有些名字,记下来容易,说出来难。客人确定要知道?知道了,可就再难脱身了。”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锁定张周:“况且,我又如何能信,客人你……不是来‘钓鱼’的呢?毕竟近来,打听这些事的人,可不止你一个,而其中好些,都没能再走出灵州城。” “某既然来找姑娘了,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张周并未去碰那杯茶。 他迎着青娘审视的目光,忽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微烫的茶水,就在那光洁的紫檀几面上,迅速而无声地写下了两个字。 水迹淋漓,笔画清晰——正是当朝天子的年号。 水字很快开始蒸发变形,但那惊心动魄的意味却已深深刻入此刻的死寂之中。 “姑娘以为,”张周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除了‘鱼饵’本身,还有谁,能开出足以买下这灵州无数冤魂沉默的价码?” 他目光如炬,直视青娘微微收缩的瞳孔。 “我不是来打听的,我是来……收取本该直达天听,却被人强行截断的声音。” “那些人没能走出灵州,是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过去的秩序,或是某些人的私心。”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而我,代表现在坐在邺都皇城里的那一位,姑娘今日若助我,便是助天子廓清寰宇,若拒……” 他顿了顿,虽未明言,但那未尽的威胁与巨大的机遇,已沉甸甸地压在了这间雅室之内。 “灵州的天,确实变了。但最终能笼罩这片土地的,只能是一片天。” 第41章 截杀 青娘的目光死死盯住几面上那迅速蒸发、只剩淡淡水痕的字迹,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烙进眼底。 室内落针可闻,唯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轻微可辨。 几息之后,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张周,那层一直笼罩着她的疏离与试探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锐利的审度。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侧一面看似毫无缝隙的粉墙,只见她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雕花处或轻或重地按了几下,机括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墙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却明显泛着旧色的绢帛,并未立刻交出,而是握在手中,眸子看向张周,最后确认道: “这名录不全,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连着索命的钩锁,大人确定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一旦翻开,便再无退路。” 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要看到张周灵魂深处去。 张周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直接取过那卷绢帛,指尖触及那微凉柔韧的材质,仿佛已能感受到其上千钧的重量与血腥气。 “退路?”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从踏入灵州地界那刻起,本官就没想过要什么退路。” 他手腕一抖,绢帛应声展开一角,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和朱砂印记瞬间撞入眼帘,那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他们戛然而止的命运注脚,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有预料,其上的内容依旧触目惊心。 他猛地合上绢帛,将其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再抬头时,他眼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然。他对着青娘,极郑重地一拱手。 “姑娘今日之功,他日天子案前,必有公断,此地某不宜久留,告辞。”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迅疾却沉稳,径直向外走去,那卷薄薄的绢帛贴在他的胸前,仿佛一块灼热的炭,又似一面坚硬的盾。 暗香依旧,雅室重归寂静。 青娘望着他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覆面的轻纱微微一动,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张周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三道楼曲折的回廊深处,如同水滴汇入暗流。 然而,他方才与青娘密室会面的短暂时刻,并未真正瞒过所有眼睛。就在后院更高处,一座飞檐的阴影之下,一道几乎与黛色瓦片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动了。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探子,身形瘦削,动作轻捷如狸猫。他清晰地看到了老鸨引人、少女接引、乃至最后张周手持一卷绢帛匆匆离去的一幕。虽然听不清密室内的交谈,但“寒酸商人”能直入青娘密室并带走东西,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探子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迟疑,他如同壁虎般沿着檐角滑下,落地无声,旋即身形一展,如鬼魅般蹿上邻近的屋顶,远远缀上了张周那辆正驶向城中落脚处的简陋马车,他的跟踪技巧极为高明,始终保持在视野极限的距离,利用街巷行人车辆作为掩护,如同附骨之疽。 与此同时,三道楼另一侧的暗巷中,另一名负责接应的探子见状,立刻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灵州刺史府的方向疾奔而去,他必须尽快将“有可疑人物接触青娘并带走密件”的消息,传递给真正的主人。 风雨,已然被惊动,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而来,张周手握那名录,仿佛握着一道催命符,驶向未知的凶险。 而这些悄然发生的追踪与报信,前方的张周似乎毫无察觉,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驶在灵州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张周借着从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再次快速展看了那卷绢帛。越是细看,他眉头锁得越紧。 名录上的名字、时间、地点、死状……勾勒出一张庞大而黑暗的网,其指向性已然超出了一般的地方吏治腐败,隐隐透出更令人心惊的阴谋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帛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下意识地叩击着膝头,脑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行动,原定的落脚点恐怕已不安全,必须立刻改变计划。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对车帘外的侍从吩咐:“不回客栈了,直接出城,去城西二十里的废弃山神庙。” 侍从在外低声应了一句“是”,马车的方向悄然改变,拐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试图甩开可能的眼线,朝着西门方向加速驶去。 然而,车顶上方,那道如影随形的黑影,也随着马车的转向,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追踪路线。 马车在僻静巷陌中疾行,试图借着地形摆脱追踪。但车顶那道黑影却如附骨之疽,始终如影随形,轻盈地在屋脊墙垣间腾挪跳跃,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奔马。 就在马车即将冲出巷口,拐入通往西门的主干道时—— 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两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看似无意,却恰好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有脚步声急促逼近!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颠簸。 “有埋伏!”车外的侍从惊怒交加,锵啷一声拔刀出鞘,护在车厢门前。 车顶的黑影也不再隐藏,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唿哨! 霎时间,两侧低矮的院墙上,“唰唰唰”立起七八条身影,皆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布,手中强弓劲弩已然张开,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齐齐对准了下方那辆已成瓮中之鳖的马车!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这条窄巷彻底封死。 前后左右,退路皆无。 张周在车厢内稳住身形,脸色凝重如水,他透过车窗缝隙,快速扫过四周那些冰冷的箭矢和黑衣人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以及……那卷要命的绢帛。 他趁着那群人还未上前的间隙,扯过桌上的烛台将绢帛贴上,绢帛瞬间化为灰烬。 既然都找上他了,那他便来会会这幕后之人。 第42章 讨好 “娘娘,贤妃宫中递了帖子过来邀您一叙。” 程念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正轻轻拂过书页边缘,闻言动作一顿,她将手中的书卷缓缓搁在膝上,挑了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贤妃?”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自那日公主府宴席上,她回来被陛下申饬闭门思过后,可是安静得如同这宫里的摆设一般,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想起给本宫递帖子?” 她并未立刻去接那帖子,反而抬眼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的什么由头?总不会是闷得发慌,想找本宫这个‘旧识’品茶赏花,话话家常吧?” 侍立在一旁的如喜连忙躬身回道:“回娘娘,送帖子来的小太监说,贤妃娘娘道是近日得了些极品的雨前龙井,又新谱了一支曲子,想着娘娘您素来雅擅音律,品茗赏曲最是风雅,故而特请您过去品评一番。” 程念闻言,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品茗?赏曲?”她慢悠悠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倒是会找由头,本宫与她,何时有了这等可以共享风雅的‘情谊’了?” 她沉吟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如喜手中那封制作精巧的帖子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轻声嗤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罢了,闲着也是闲着,本宫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这次卖的是什么药。” 她终于伸出手,如喜立刻将帖子恭敬奉上,程念并不急着打开,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帖子光滑的封面。 “去回话,就说本宫稍后便到。”她吩咐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从容,“另外,让小厨房备上几样咱们宫里新做的点心,既然贤妃姐姐以茶相邀,本宫总不好空手而去,也让她尝尝鲜。” 如喜应声退下。 程念这才缓缓展开那帖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贤妃那一手婉约秀丽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兴味。 程念并未刻意盛装,只换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常服,发间簪一支简单的白玉步摇,清雅又不失身份,她带着如喜和两名捧着点心匣子的宫女,不紧不慢地朝着贤妃所居的永和宫行去。 永和宫内似乎早已准备妥当,殿内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角落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初夏的微燥。 贤妃今日穿着也颇为素净,一身藕荷色宫装,见程念进来,立刻含笑起身相迎,态度亲热得仿佛真是相交多年的手帕交。 “妹妹可算是来了,快请坐。”贤妃亲自引程念入座,目光掠过宫女捧着的点心匣子,笑容更盛,“妹妹真是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花木小几,上面已摆好了素雅的茶具和一碟碟精致的茶点。贤妃果真亲自执壶,冲泡那所谓的“极品雨前”,动作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茶香袅袅升起,确实清冽怡人。 “妹妹尝尝,这茶可还入口?”贤妃将一盏碧莹莹的茶汤推至程念面前,笑容温婉。 程念依言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又小酌一口,点头赞道:“香气清幽,回甘绵长,果然是好茶,姐姐有心了。” 贤妃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深,开始闲话家常,从茶叶说到新开的芍药,又似不经意地提起近日宫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然而,几盏茶过后,贤妃的话锋却极其自然地、微微地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感慨。 “说起来,那日庆宁公主府上的宴会,当真是热闹非凡,只可惜……后来竟出了那样的事,听说灵州那边很不太平,连陛下都震怒了。”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程念的脸,“唉,这京城看着花团锦簇,谁知底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咱们姐妹在宫中,虽说富贵清闲,但有时想想,也真真是步步都得留心呢。” 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间隙,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程念的神情变化。 程念心中冷笑一声。 来了,这杯茶,果然不是白喝的。 程念指尖轻轻转着那温热的瓷杯,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她并未立刻接贤妃的话茬,反而将目光投向小几上那碟新做的荷花酥,语气轻缓,带着几分闲适。 “姐姐宫里的点心师傅手艺越发精进了,这荷花酥做得竟似真的一般。瞧着就让人欢喜。” 她拈起一块,细细尝了一口,方才像是刚回味起贤妃方才的话一般,抬起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困惑: “灵州?姐姐不说,妹妹整日拘在自己宫里看书习字,倒真没太留意前朝的动静,只恍惚听说似是出了什么乱子,惹得陛下心烦?”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一种不谙政事,只忧圣心的单纯模样,“陛下日理万机,若再为这些事劳神,可怎生是好。” 她轻轻放下点心,拿起绢帕拭了拭指尖,语气转而带上一点轻松的劝慰。 “不过姐姐也莫要太过忧心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陛下圣明,朝中还有那么多能臣干吏呢,咱们姐妹在深宫里,安守本分,不给陛下添乱,便是最大的省心了,姐姐说是不是?”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对灵州之事的“知情”,又将贤妃那试探的触角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最后还扣上了一顶“安守本分”的大帽子,仿佛贤妃的担忧反倒是有些逾越了本分。 贤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端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贤妃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无形的针戳了一下,微微有些发僵,但旋即又用更浓的笑意掩盖过去,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住瞬间的不自然。 “妹妹说的是,倒是姐姐杞人忧天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柔,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咱们姐妹,自然是安享富贵最为要紧。”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轻轻响起,试图重新营造出方才那种风雅闲适的氛围,贤妃又寻了些衣裳首饰、宫中花草的话题来说,但显然已有些心不在焉,先前那股亲热劲也淡了下去。 程念面上依旧带着浅淡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和着,心中却一片清明,贤妃今日这番试探,看似无功而返,却恰恰印证了某些猜测。 灵州之事,牵扯的恐怕比想象中更深,连深宫妃嫔都坐不住了,甚至不惜冒着风险来她这里探听口风。 又闲坐了片刻,品完了盏中茶,程念便优雅地起身告辞: “多谢姐姐的好茶和雅乐,今日真是叨扰了,妹妹宫里还有些琐事,便先行告退了。” 贤妃也未多留,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亲自将程念送至殿门口。 走出永和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程念微微眯起眼,扶着如喜的手缓步前行,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沉静的思索。 回到自己宫中,屏退左右,只留下如喜一人时,程念才低声吩咐。 “找人去问问,贤妃母家近日是否与灵州那边有什么牵连,尤其是……她那位在兵部任职的兄长。” 英国公与早逝原配共育有两子,若不是那在兵部任职的兄长,她又如何能在英国公继室面前那般可以针对,此番找她打探若非知晓她的身份齐凌宜断然不会亲自拉下脸来如此。 她抬手松了松袖子,莞尔一笑。 第43章 深夜前来 承明宫 “陛下,该歇息了。”夜早已深,承明宫此刻依旧灯火通明,万福心里盘算着此刻的时辰,不免为顾裴的身体有些着急,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对主子不贴心,他心中做了良久挣扎才踏出了脚走进来劝说顾裴。 万福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内落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烛火跳跃了一下,在顾裴深沉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顾裴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奏章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句劝歇息的话,只有御笔朱批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片刻。 就在万福以为顾裴不会回应,心中愈发忐忑时,才听到顾裴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显冷硬。 “灵州那边,可有消息?” 他问得直接,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铺垫,仿佛“歇息”二字从未被提起过,此刻他脑中盘桓的唯有这一件事。 万福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回陛下,陆大人那边……尚未有新的消息传回,灵州刺史府今日呈来的例行公文中也未提及异常。” 这话说完,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万福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心下暗道不好,只盼着陆将军能将张大人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面前朱红的墨汁凝聚在笔尖,欲滴未滴。 良久,那滴朱墨终于落下,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顾裴这才缓缓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看不出情绪,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沉哑。 “没有消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反复咀嚼着什么。 “万福,”他忽然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平静,“你说,是朕派去的人手脚太慢,还是……那灵州,已经成了铁板一块,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万福身上,并不锐利,却重得让万福几乎想要跪下。 万福喉头滚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不敢妄加猜测,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陛下息怒!陆大人行事向来缜密,或许……或许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顾裴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时间?朕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目光转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气森然。 “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遮天蔽日的把戏!” “传令下去,”他猛地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刀,“让皇城司再加派一队精干人手,秘密潜入灵州,不必与陆昀联络,只查一件事,灵州刺史府上下,以及云州过来‘协防’的那些将领,近日家中可有异常人员走动,或者……办了不该办的红白事。” “是!奴才遵旨!”万福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躬身快步退下安排,一刻不敢耽搁。 顾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急。 他忽地站起身,朝着门外的侍从唤道,“来人,摆驾潭华宫。” ----------------- “娘娘,不好了......”如喜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断断续续地说着。 程念刚梳洗完,正坐在镜前摆弄着发饰,闻声扭头瞧见她这副样子,不由拧眉,轻声斥责道,“如此着急作甚。” 在一旁侍奉的常嬷嬷瞧见如喜这副样子面色也有些不虞,但没有当着程念的面发作,只暗暗在心中记了如喜一笔。 “陛下,陛下来了。”如喜缓过气来,声音大了些,惊得程念梳子掉地,如坐针毡般站了起来。 “陛下,此刻来潭华宫有何事?”早些时候不来,偏偏在大家在宫中早已宵禁的点来,程念竟有些看不透顾裴。 “那你还愣着作甚,还不跟着我过来一同收拾收拾。”常嬷嬷上前一步,扯过如喜的胳膊,力道大的如喜哇哇直叫。 “嬷嬷,您轻点。”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程念站在原地,眸子微深,脑中飞速转过这些天搜查到的东西,莫非... 因为灵州才引得顾裴深夜前来! 想到这儿,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饶是她脑中有着李如凰关于灵州的记忆,却也只存在于灵州地理位置极佳,最后被割给大宋,此刻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她也道不出个所以然。 程念强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惊疑与忐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抬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寝衣领口,又扶正了发间一支略歪的玉簪,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定了定神。 “慌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既是说给如喜和常嬷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陛下驾临是恩典,都稳重些,莫要失了体统。” 她快步走向殿门,常嬷嬷和如喜连忙收敛神色,垂首紧跟其后。 刚至殿门,便见顾裴的身影已踏入宫院,他并未乘坐步辇,只带着寥寥数名内侍,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玉带在宫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步履很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显然并非心血来潮的闲逛。 程念敛衽躬身,垂首行礼:“臣妾恭迎陛下圣驾。”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顾裴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并未立刻让她起身,那短暂的沉默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起来吧。”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平日更显低沉,“夜深叨扰,朕有些事想问问你。” 他边说边径直向殿内走去,仿佛对此地极为熟悉。程念起身,悄然跟上,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果然是为正事而来,而且极可能……与灵州有关。 可她所知有限,该如何应对? 进入内殿,宫人早已机灵地添亮了灯烛,奉上热茶,顾裴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万福在门口守着。 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裴并未落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紧绷。 “灵州,”他忽然开口,单刀直入,甚至没有一句寒暄,“你母家李氏,世代镇守北境,对灵州乃至周边州府的风土人情、势力盘根错节,应比朝中任何人都要熟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程念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告诉朕,在你所知所闻里,灵州之地,除了明面上的刺史府,还有哪些势力能一手遮天,甚至……敢截杀钦差,封锁消息?”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为了此事! 他深夜前来,竟是直接向她询问灵州的势力分布,这意味着他手中的情报网或许真的在那里遇到了极大的阻碍,以至于他需要借助她这个敌国公主。 她脑中飞速运转,努力从李如凰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同时斟酌着措辞。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影响。 程念的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几乎要撞出喉咙。顾裴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一点锐痛保持清醒。 她微微垂眸,避开那过于锐利的审视,声音放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斟酌。 “回陛下,臣妾母族确曾久驻北境,但臣妾闺中之时,所知多为母后生前闲谈琐碎,且灵州十三城新附不久,其中势力更迭,恐与旧时已有不同……”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努力搜寻记忆,实则是在快速整理李如凰那些模糊碎片中有价值的信息。 “灵州旧地,除刺史府外,盘根错节者主要有三,”她抬起眼,目光清正,语速平稳,“其一,是灵州本地的豪强大族,以卢氏、王氏为首,树大根深,掌控着灵州近半的田亩、商贸乃至部分私兵乡勇,即便改旗易帜,其影响力仍不可小觑。” “其二,”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边境的守军,灵州地理位置特殊,驻军将领虽名义上受朝廷节制,但天高皇帝远,其中派系复杂,多有本地提拔起来的军官,与地方豪强关系千丝万缕……甚至,可能与境外某些势力,也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她点到即止,并未言明是哪些境外势力。 “其三,”她微微蹙眉,似有些不确定,“臣妾隐约听表哥提起过,灵州地下似乎一直存在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名唤‘地网’,专事消息买卖、走私甚至……拿钱消灾的勾当,其触角遍及三教九流,极为灵通。但此组织行踪诡秘,首领何人、巢穴何处,皆无人知晓。” 说完这些,她再次垂下头:“臣妾所知仅限于此,皆是过往听闻,时过境迁,未必作准。妄言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她将自己目前让如喜查出来的信息和盘托出,但语气始终保持着谨慎和不确定,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仅能提供些许陈旧线索的深宫妃嫔,而非能洞察灵州当下局势之人。 既回应了皇帝的询问,又未显得过于知情,留下转圜余地。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顾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深邃难测,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和真伪。 第44章 信来 两人对峙间,门口忽然传来万福急促的叫唤声,顾裴收回视线,看向门口,“何事?” “陛下,来信了。”万福不是万不得已定然不会敲响这大殿之门,顾裴听后,大步迈了出去。 早就候在门口的小太监匆匆将信纸恭敬地递了过去。 顾裴接过那封密信,甚至等不及步入殿内,就站在门廊下昏黄的宫灯旁,指尖利落地挑开火漆,展开了信纸。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纸面,眉心越蹙越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信上的字迹似乎因书写者的急促而略显潦草,但所呈报的内容却如一道道冰冷的惊雷,接连炸响。 张周大人于灵州城外五十里处遭伏,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发现多名身份不明的死者,疑似双方皆有伤亡,张大人及其随身侍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陆昀大人根据现场遗留的隐秘记号(附草图),已追踪至灵州城内“三道楼”,此楼疑似为当地一情报交汇点,然陆大人潜入后亦失去联络,已超十二时辰无任何消息传回。 灵州刺史府及云州协防将领府邸近日戒备异常森严,频繁有生面孔出入,且似乎在暗中搜寻什么,气氛极度紧张。 另,截获一封自灵州发往京城的加密密信,破译后内容仅有四字:“鱼已吞饵”。 顾裴的指尖捏着信纸边缘,用力至微微泛白,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身上骤然散出的寒气而凝固了。 一旁的万福屏息垂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短短一封信,几乎全是坏消息。 钦差失踪,心腹重臣失联,地方势力显然已勾结成铁板一块,甚至可能布下了陷阱,就等着朝廷的人往里跳!而那四个字……“鱼已吞饵”……更是充满了挑衅意味!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将那信纸攥入掌心,揉成一团,手背上青筋隐现。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疲惫已被一种近乎可怕的冰冷与决绝所取代。 目光仿佛已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抵那片阴云密布的灵州之地。 “万福,”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传朕口谕:令北衙禁军即刻点兵三千,由副将周铮统领,昼夜兼程,开赴灵州边境待命,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灵州地界,但若遇抵抗或可疑人员试图越境……格杀勿论!” “再传,让枢密院值房相公即刻入宫觐见!” “是!奴才遵旨!”万福声音发颤,连滚爬爬地疾奔而去传令。 顾裴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程念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凛冽杀意。 “爱妃,”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看来这灵州的‘地网’,是时候该撕开一道口子了。” “你方才说,灵州豪强以卢氏、王氏为首?” 顾裴的目光牢牢锁住程念,殿外的夜风似乎都因他话语中的寒意而凝滞。 “是,”程念稳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清晰答道,“卢氏把控灵州粮马盐铁,王氏则深耕药材、皮货,并与境外部落往来密切。两家联姻数代,同气连枝,在灵州势力盘根错节,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旧时即便……即便北境军镇,有时也需与他们斡旋一二。”她巧妙地将李如凰母族的信息融入,显得真实可信。 顾裴眼底寒芒一闪,“好,很好,看来朕的钦差,是撞到铜墙铁壁上了。” 他负手踱了一步,玄色衣袍在灯下划出凌厉的弧度。 “粮马盐铁……药材皮货……”他低声重复,每一个词都像从齿缝间碾过,“这些东西,养肥了蛀虫,也足以武装起一支见不得光的私兵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程念,命令道:“将你所知的,关于卢、王两家主要人物、在灵州的产业分布、乃至可能与境外交易的渠道,所有细节,无论巨细,一一写下来,立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极强的压迫感,程念脑中忽地闪过他幼年时的样子,从前也是这般,这么多竟没有变过一分。 “万福,”他侧首对刚刚匆忙赶回、气喘吁吁守在门口的万福道,“去将灵州及周边州府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将领的履历档案,尤其是与卢、王两家有同乡、同窗、姻亲关系的,全部给朕调来!朕要亲自看!” “是!陛下!”万福冷汗涔涔,再次飞奔而去。 顾裴重新看向程念,眼神深邃:“爱妃,你今日之功,朕记下了,但愿你这‘旧时听闻’,能成为撕开灵州铁幕的第一把刀。” 他话语虽带着肯定,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却丝毫未减,显然,他并未完全相信程念仅仅依靠“旧时听闻”就能知道得如此详尽,但此刻,撬开灵州僵局远比深究一个妃嫔的消息来源更为紧迫。 程念心中一凛,知道这只是开始,她恭敬垂首:“臣妾遵旨,臣妾这便去书写。” 她转身走向书案,心中波澜起伏,她提供的线索,无疑将加速灵州这场风暴的来临,也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福兮祸兮,此刻已难以预料。 程念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如喜连忙上前研墨,她执起笔,微微沉吟,便落笔书写。 笔尖沙沙,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并未隐瞒,悉数将李如凰记忆中所知关于卢、王两家的核心人物、重要产业据点、乃至几条模糊的、可能通往境外的隐秘商道,都条分缕析地写了下来。 每一个字落下,她都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帝王深沉的目光。 顾裴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书写,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与决断。 很快,万福带着几名内侍,抬着好几箱厚厚的档案卷宗回来了,轻轻放在殿内角落,顾裴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走到箱笼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快速翻阅起来。 他的速度极快,目光如炬,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寻找着任何可能与灵州豪强、与张周失踪案相关联的蛛丝马迹。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一种极度紧张而又奇异的静谧弥漫开来。 皇帝与妃嫔,在这深宫夜半,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共同投入到一场远在万里之外的危机之中。 桌案上的烛火仍旧劈里啪啦作响。 程念写罢,吹干墨迹,将纸张恭敬呈上:“陛下,臣妾所知尽在于此。” 顾裴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几条模糊的商道记载上稍作停留,随即合上纸张,看向程念,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再让他人知晓。” “臣妾明白。”程念垂首应道。 顾裴将那页纸仔细收好,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箱档案,显然打算彻夜奋战,他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且歇息去吧。” 说罢,万福便招呼内侍将箱子悉数抬起,极速地离开了内殿。 顾裴手中捏着那纸,正要抬腿离开时,视线再次落在了程念的脸上,不想程念此刻也正在打量他,目光相撞,两人都不由地怔了一下,但程念很快便将目光抽离出来,迅速垂下头,躬膝欠身,“臣妾恭送陛下。” 顾裴深深看了眼眼前之人,随即转身离开。 殿门“嘎吱——”打开又关上。 待门口彻底没了动静,程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紧绷的气息,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水灌了进去,方才冷静了下来。 也没出声去唤方才出去的如喜,自顾自朝着塌上倒去。 第45章 急斥 万福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不由得心惊,这灵州到底出了怎样让人胆寒的事情,竟惹得陛下大晚上一连派出两拨人马,饶是他在先帝身边也没有瞧见过这般大的阵仗,这灵州背后的势力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顾裴回到承明殿,今夜的值房相公长孙明早已恭候多时,此刻尚且有些半梦半醒状态。 这也不怪他,他原本一更天便将今夜堆在枢密院的案子都处理完毕,正打算偷摸眯一会儿,没料到正做美梦,门口忽地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忙披上衣服将门打开,那小太监不由分说便扯着他往承明殿走,说什么陛下急招,原本脸上还有些不虞,因为这话立刻清醒了半分,一边疾步走着,一边抬手去整理袍子,心中十分担心让圣上多等他半分,那可太罪过了,不过好在小太监连拉带拽,他堪堪比圣上早到了些时候,他暗暗松了口气。 殿内 长孙明强压下喉咙口的喘息,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平稳些,官袍的腰带因着夜半一片黑暗而系得有些歪斜,头上的发冠也略显松散,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全身心都集中在御案后那位面色沉凝的帝王身上。 顾裴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将那封被揉皱又稍稍展平的密信推了过去,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看吧。” 长孙明心中一凛,跨步上前双手捧过信纸,就着明亮的烛光快速阅读。 可这信看下去,他原本还残存着的那点睡意直接飞到了九霄云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钦差遇伏失踪、陛下心腹失联、地方势力戒备异常、还有那四个透着诡异和不祥的“鱼已吞饵”…… 这任何一条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如今竟一齐爆发在敏感的灵州。 他猛地抬头,脸色发白:“陛下!这……灵州局势竟已糜烂至此?!张大人和陆将军他们……” 顾裴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眼神冷冽如寒潭:“糜烂?朕看是有人活腻了,想在朕的新附之地上,再立一个土皇帝!” 他掀开袍角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锐利地钉在灵州的位置。 “长孙明,”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即刻拟旨:” “一,以枢密院名义,严令潼州、云州两地驻军提高戒备,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入灵州,但若遇灵州方面有任何异动,或有人试图强闯关卡,准其便宜行事,必要时……可动用武力弹压!” “二,着皇城司再加派精锐,不必再暗中查访,给朕明火执仗地去查!就从灵州刺史府、卢氏、王氏的产业以及那个‘三道楼’开始查!遇有阻挠者,无论官阶,一律先锁拿再说!朕倒要看看,是谁给的他们胆子,敢拦截钦差、绑了朕的人!” “三,”顾裴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给朕细查灵州乃至潼、云两地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将领,与卢、王两家的关系网,一应履历、考评、升迁调动,凡有可疑之处,即刻报朕。” 长孙明听得心惊肉跳,这几道命令一出,简直是直接要用最强的力量去硬撼灵州的本土势力,毫不掩饰,毫无转圜!这不是查案,更像是对着那帮大周的余孽宣战! “陛下,”他忍不住躬身劝谏,“如此是否过于……急切?恐逼得狗急跳墙,于张大人、陆将军安危不利啊!” 顾裴猛地回身,目光如电射向长孙明:“朕给他们脸面,收复十三城时没有彻底将他们收拾干净,他们竟敢跟朕在背地里耍刀子!现在朕的钦差生死未卜,朕的将军下落不明,他们还敢跟朕玩‘鱼已吞饵’的把戏!” 他一掌重重拍在舆图上灵州的位置,震得整张地图嗡嗡作响。 “朕就是要告诉他们,朕没耐心陪他们玩阴的!要么立刻放人请罪,要么——”顾裴眼中杀机毕露,“朕就亲率大军,踏平灵州,将这窝蛀虫连同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立刻去拟旨!” 案板拍动的声音震得长孙明不由得浑身发颤,他不过是枢密院的微末小官,今夜却将如此大的事情交给他,陛下怕是太信的过他了,但他瞧着陛下不是儿戏,他连忙躬身应着。 疾步走回枢密院后便连忙将值夜的小太监唤来,语气急促,好似想立刻将这烫手的山芋送出去,“快,立刻去枢密使府上讲人情来,就说陛下急召,本官无法自行决断。” 那太监听后随即便跑了出去,长孙明眸光微沉,他在枢密院早已沉浮多年,如今这机会不知能否将他引上渡船,他回身看向桌案上那摊开的空白诏旨和一旁的笔墨,命令犹在耳边回响。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极致的危险。 成了,便是简在帝心,青云直上;败了,或是稍有差池,他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案前,提起那支沉重的御笔,蘸饱了墨汁。 笔尖落下,不再是平日里起草公文时圆润含蓄的台阁体,而是带上了几分凌厉的锋芒,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肃杀之气: “枢密院奉敕:” “敕谕潼州、云州都督府及诸镇戍: 灵州地界,匪盗猖獗,竟敢戕害钦差,窥伺国器。命尔等即刻整饬军备,严密封锁通往灵州之各处要道关卡。无朕亲笔虎符,一兵一卒不得擅入州境!然,若遇灵州方面有异动,或强闯关卡者,视同谋逆,准尔等即刻以武力弹压,格杀勿论!钦此!” 写罢第一条,他稍作停顿,额角冷汗再次渗出,这几乎等同于将对灵州的军事行动权下放给了地方将领,如此放权,前所未有。 他不敢耽搁,继续奋笔疾书,待写完最后一道旨意,长孙明将笔放下,只觉得手腕酸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这三道旨意一旦发出,必将引起朝野震动,灵州之地怕是立刻就要翻天覆地。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旨意内容,确认无误,这才小心地用上枢密院紧急文书专用的印鉴。 刚用印完毕,值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枢密使大人被紧急请来了。 长孙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拿起那三道墨迹未干、却重如千钧的旨意,迎向门口。 第46章 劝谏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伴着一阵夜晚的凉风。 枢密使赵宏披着一件外袍,发髻微散,脸上带着被强行唤醒的愠怒与惊疑,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方才那个去传话的小太监,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跟着走进来。 “长孙明!深更半夜,何事如此紧急,竟要……”赵宏的斥责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值房内的一众,最后落在长孙明手中那三道墨迹新鲜、盖着紧急印鉴的旨意上。 他是历经两朝的元老,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脸上的睡意和怒意顷刻间消散,化为一片沉肃。 “赵相。”长孙明上前一步,将三道旨意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刚下的急旨,事关重大,下官不敢专断,故冒昧请您老过来一同参详。” 赵宏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下去,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死,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到最后,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陛下真要如此?这简直是要将灵州乃至边关直接推向火山口!”他将旨意重重拍在案上,满脸怒意地大喝道,“长孙明,你当时为何不劝谏陛下?此等旨意一旦发出,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明站在一旁弓着腰,苦笑:“下官人微言轻,如何劝得住盛怒中的陛下?陛下之意已决,言……要么放人请罪,要么踏平灵州。” “糊涂!真是糊涂!”赵宏急得跺脚,“陛下年轻气盛,遭此挑衅,雷霆之怒可以理解,我等身为臣子,岂能眼看陛下行此险招?这分明是那背后之人设下的激将法,就是要逼朝廷大动干戈,他们好乱中取利,甚至……甚至借机挑起更大的战火” 他深吸一口气:“这三道旨意,暂压片刻!老夫要立刻面见陛下!” “赵相,陛下正在气头上,此刻去劝,恐怕……”长孙明面露忧色,话语微顿。 “怕什么!难道要老夫眼看着陛下中了这奸计不成?”赵宏打断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是触怒天颜,有些话,老夫也非说不可!你在此等候,没有我的消息,绝不可发出任何一道旨意!” 说罢,赵宏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承明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股老臣死谏的决然。 背后的长孙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原本沉下去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眼中充斥着深深的不安与担忧,赵相此去,是能劝回圣意,还是……会火上浇油?他垂头盯着那三道如同烫红烙铁般的旨意,只觉得今夜从未如此难熬。 赵宏一路疾行,他的袍袖被夜风直灌,他此刻也顾不上举止,心上满是焦灼与凝重。 至承明殿外,他甚至未等内侍进殿通传,便提高了声音,语气有些急切。 “老臣赵宏,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殿内,顾裴正负手立于舆图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闻殿外之声,他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冷声道:“进来。” 赵宏快步走入殿内,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直接躬身,语气十分沉痛。 “陛下!微臣方才看过旨意!陛下息怒!此三旨万万不可发啊!” 顾裴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身前赵宏:“赵相是来教朕做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臣不敢!”赵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却愈发激昂,“陛下,正因臣历经两朝,深知此刻绝非逞一时之快的时候!” 他抬起头,浑浊的眸中满是恳切与忧虑:“陛下请想,对方为何截杀钦差后又故意放出‘鱼已吞饵’的消息?这分明是刻意激怒陛下,诱使朝廷以强硬手段介入灵州!” “灵州新附,民心未稳,当地豪强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陛下若此刻派大军压境、缇骑四出,无异于将原本尚在观望新主的灵州官民、乃至那些与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边军,彻底推向对立面!届时,对方便可借‘朝廷逼迫’之名,煽动民意,甚至勾结外敌,揭竿而起!张大人、陆将军恐怕更陷险境啊陛下!”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啊,此刻当以暗中全力营救张、陆二位大人为第一要务,同时以枢密院名义,明发训斥公文至灵州刺史府,斥其治安不力,责令其限期查明钦差下落并严惩凶徒,如此既表明朝廷态度,施加压力,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给对方煽风点火之机啊!” “若陛下直接动用大军强压,一旦灵州真因此而生乱,边境动荡,岂不是正中了那幕后之人的下怀?望陛下三思!暂息雷霆之怒,谋定而后动!” 赵宏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将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巨大风险剖析得明明白白,他跪伏在地,等待着帝王的裁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顾裴站在原地,面色阴沉不定,赵宏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嘶嘶作响,他并非昏君,自然听得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方才被那“鱼已吞饵”的嚣张气焰和心腹失踪的焦虑冲昏了头脑。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顾裴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狂暴杀意渐渐消散。 他走到御案前,想起方才的三道旨意,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下。 “罢了。”他声音沙哑,掺杂着一丝疲惫,好在恢复了往常惯有的冷静,“就依赵相所言,明旨暂缓。” 赵宏闻言,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但是,”顾裴话锋一转,“暗中营救的人手要加倍,给灵州刺史府的训斥公文,语气给朕放到最重。限期三日,若三日后还没有张周和陆昀的确切消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让堂下跪着的赵宏不由胆寒起来。 “还有,查官员背景的事,秘密进行,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老臣这就去办!定将陛下的意思落实周全!”赵宏连忙应下,他心中了然,今日这般已是陛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起身,躬身退出承明殿,凉风拂过衣袍,赵宏这才惊觉里衣早已湿透,匆忙返回值房。 ? ?求大家投投票票吧,感谢感谢! 第47章 查 赵宏退出承明殿后,殿内重归死寂,只余顾裴一人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灵州之上,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暴戾之气此刻在眼底重新翻涌不休。 赵宏的道理他懂,但这口恶气哽在喉间,几乎要将他灼伤,想他重活一世居然再次遇见这种事情,他心中满是愤怒。 “万福。” “奴才在。”万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方才赵相所言,你都听到了,”顾裴侧头,声音低沉,“按他说的去办,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告诉周铮,三千禁军陈兵边境,给朕把声势造足。弓要拉满,箭在弦上,朕要让灵州那帮魑魅魍魉知道,朕的耐心,只有三天。” “是!”万福心头一凛,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啊。 “还有,”顾裴补充道,“查官员来历的事,让皇城司另外遣一拨人去办。” “奴才明白。”说罢万福便开口劝道,“陛下,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您这样皇太后该怪罪老奴了。” “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顾裴微微颔首。 万福得令连忙退下将殿门关上。 承明殿重回寂静,顾裴的身后却又出现了另一人,赫然是那日在寿康宫门前出现的那影卫。 “主子。”那影卫单膝跪下,等待着面前之人发号施令。 “给朕盯死枢密院今夜所有经手此事的人,尤其是那值班小吏,”他又补充了一句,“潭华宫那边也给朕盯着,让暗桩的人去查查璟妃如何知晓那些消息的,一个深宫公主知道这些倒是有些新奇。”他终究对程念提供的消息来源无法完全放心,她母家镇国公府如今也不过余下一纨绔世子苟活于世,还常年驻守在边境,真是有趣,他想起女人说起时满脸认真的样子,忽地萌生出一股想要逗弄的意味。 时间回溯到几个时辰前程念上塌后的场景。 程念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却总是会闪现出各种奇怪的想法,她翻来覆去,终是无法入睡,索性爬了起来,倚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波澜。 顾裴今夜的眼神,探究多过温存,杀意潜藏于平静之下,她不是个傻子,今夜说出这些怕是自己已经在顾裴的怀疑名单上了,她方才不愿多想这些,此刻细细想来不觉一阵胆寒。 “娘娘。”常嬷嬷悄步进来,低声道,“您还是早些歇息吧,长孙大人家中老夫人,后日欲往大慈悲寺还愿,感念娘娘昔日恩德,特在佛前为娘娘供了一盏长明灯,您若是愿意一同前往,奴婢便去递信给长孙老夫人。” 程念心神猛地一动,却又迅速冷静下来。 “知道了。”程念语气平淡,“本宫会去的,也以本宫的名义,给寺里添些香油钱吧。” “是。”常嬷嬷会意,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程念的记忆不由得回到了不久前。 想来长孙老夫人也是一片赤忱之心,前些日子她随着皇太后一道前往大慈恩寺祈福,在寺庙后山遇到一老夫人忽地晕倒在地,一旁的婢子连声呼唤却始终不见转醒迹象,她想起自己在医书上看到的那些,疑心那老夫人定是休克,便撸起袖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给那老夫人做心肺复苏,还好之前考的急救手法没有忘,一通动作下来,那老夫人真就醒了过来,一旁的婢女眼中噙着泪向她感谢,却不知她竟是宫中妃子,连忙惊呼下跪,一旁赶来的媳妇跪在婆母身旁,扯住她的手感激涕零,向她道谢,只道自家地位不显,无法报答她这救命之恩。 没想到前不久居然亲自拜帖进宫与她感谢,她倒是有些惊讶,不过试着顺手人情居然还要去寺庙给她点盏长明灯,说着还邀请她一道前去,她当时正因为十五心痛而惴惴不安,当下便没有应她,不过那老夫人家的家主是枢密院中人,她倒是可以利用利用,今日顾裴这顿操作,原本不想去的她倒是直接改变了想法,一同前去,她要探一探枢密院的口风。 枢密院值房 长孙明等到赵宏带回陛下暂缓明旨的口谕,心中巨石稍落他,亲自监督书吏重新拟定发给灵州的训斥公文,措辞极其严厉,却紧扣“治安不力”、“追查钦差下落”的由头,未予对方立刻撕破脸的借口。 处理完一切,东方已升起一片光亮。他疲惫地揉着额角,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值房内。指尖无意识地蘸着杯中冷茶,在案几上写下一个“灵”字,又一个“妃”字,随即迅速抹去。 陛下对璟妃娘娘的疑心,他隐约有所察觉,陛下让他调阅官员档案,重点便是与卢、王两家有旧者……这其中深意,令人不寒而栗,他想起家中老母妻儿,又想起妻子在他耳边说起那道清冷却救了他老母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能明着做什么,但或许……在整理那些关联官员的名单时,某些与那位娘娘母家或有故旧往来、但罪证并不确凿的名字,可以稍稍押后,或是标注得……模糊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或许能在那位娘娘可能到来的风暴前,为她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也算是他感激那位娘娘的好生之德,他伸展了下腰,撂下牌子招来随身侍从,朝着宫门走去,今日他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第48章 祈福 长孙明带着侍从兴冲冲地回了家,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他将沾着夜露寒气的袍子脱下,顺手丢给了一旁迎上来的侍女,随口问道:“夫人呢?” 侍女连忙接过官袍,垂眉恭敬道:“夫人正在花厅等候大人……” 还不等回答,花厅那头传来了一声娇俏又有些急切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长孙明循声看去,脸上瞬间挂满了笑容,只见他的夫人郑氏正捧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脚步略显匆忙,满脸欣喜地从花厅里迎出来。 看她那冒失的样子,长孙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疲倦,连忙快步迎上去,小心地虚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担忧:“慢些慢些!我的好夫人,如今身子重了,万不可再如此行事,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是好?”他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今日感觉如何?小家伙可还安分?” 郑氏就着他的手站稳,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妾身这不是听说大人回来了,心里高兴嘛,今日一切都好,就是这孩子夜半踢得厉害了些,想必是知道爹爹夜晚有要事,也跟着挂心呢。” 长孙明闻言,笑意更深,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腹部,隔着衣服他依稀能感受到孩子的悸动,宫中带来的所有紧张与压抑在这一刻悉数被驱散。 “劳夫人挂心了,以后夜晚我值房便让婢子随身入房陪伴,好叫我在宫中能放心些。”他柔声道,搀着她慢慢往花厅里走,“早可用过了?我离宫前用了些点心,倒不甚饿,你若还没用,我陪你再用些。” “用过了,只是想着大人或许会饿,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粥和几样小菜呢。”郑氏温顺地靠着他,轻声细语。 夫妇二人相携走入花厅,晨光熹微,饭菜飘香,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侍女奉上热茶,长孙明呷了一口,舒了口气。 郑氏看着他眉宇间残留的些许倦色,轻声问道:“宫中事务很棘手吗?瞧大人似乎很累。” 长孙明放下茶盏,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只是些寻常公务,陛下垂询,不得不谨慎些。”他不欲多谈朝堂风云,尤其是不愿让她孕期还跟着忧心,他看着妻子恬静的侧脸,想起半夜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母亲可有醒来?”长孙明忽然开口,语气格外温和,他想起自家那老母便多了一嘴,想来还未去母亲院里请安。 “婆母今日倒是没有那般早醒,院里的婢子还未来唤我。”她抬筷夹了小菜放入丈夫的碗中,“许是明日要去为璟妃娘娘祈福,这些日子舒心了不少。” 长孙明想起前些日子长孙老夫人确实同他说过这事,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人不知,方才宫中传了信来,说是璟妃娘娘明日也一同前去大慈恩寺。”郑氏说着倒是想起方才的事情,“这璟妃娘娘人是真好,母我那日听见母亲那般便一直胆战心惊,不想她竟泰然自若亲自蹲下为母亲做一些妾看不懂的手法,妾本想出声打断,但却又不敢惊扰了贵人,没想到婆母居然真的在她手里被救了下来。”她说着满脸庆幸。 长孙明想起大典时曾远远地瞧见过那璟妃娘娘的容颜,倒也确实是为善人,若不是和亲公主,只怕会比贤妃在宫中地位更甚。 “既如此,我明日也一道随你们前去,正好当面再好好谢谢贵人救母之恩。” 郑氏起初面上有些讶然,但很快便笑着点头:“好呀,是该去还愿了,尤其是要好好拜谢菩萨,保佑咱们家孩儿平安出世。”丈夫是为人臣子,例行祈求国泰民安自是必然。 长孙明看着她纯净的笑容,将更深的心思压下,只化作一句:“嗯,保佑所有人都平安。” ----------------- 翌日天气晴好,长孙明告了半日假,陪着郑氏与长孙老夫人一同乘坐马车前往京郊的大慈恩寺,郑氏孕期不宜劳累加上老夫人身体还没有好的利索,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着。 寺内香火鼎盛,古木参天,钟磬悠扬,自有一番庄严静谧的气象。 “你带着阿苑去主殿还原吧,我去偏殿。”付氏捂着帕子咳了一下,说完便带着婢子一同去寻守着长明灯的僧人。 长孙明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先去了主殿敬香还愿,又捐了不少香油钱,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待郑氏略显疲态,被侍女扶到禅房稍作休息时,长孙明才对住持方丈看似随意地提起:“听闻我母亲方才在宝刹为宫中一位贵人供奉长明灯,聊表感念之心,不知可否引某前去一看,也好告知内子,让她安心。” 住持方丈自是应允,亲自引他前往供奉长明灯的偏殿,殿内烛光摇曳,檀香袅袅,一排排长明灯如星子般静谧燃烧,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份祈愿或念想。 方丈指了其中一盏:“施主,便是这一盏了。” 长孙明凝目看去,那盏灯相较于其他并无特别,灯下的功德牌上并未写明具体名讳,只极简单地写着“长孙氏敬奉,祈佑恩人平安顺遂”。 他的目光在那“恩人”二字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他双手合十,对着长明灯微微躬身,神态虔诚。住持方丈在一旁默念佛号。 第49章 提点 二人正静默之时,一小沙弥忽然悄步进来,附在方丈耳边低语了几句,方丈闻言,对长孙明歉然道:“长孙施主,宫中贵人前来,老衲暂且失陪片刻。” “方丈请便。”长孙明颔首。 待方丈离去,偏殿内只剩长孙明一人以及守在外间的自家随从,他看似在静静观摩其他长明灯,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殿内陈设以及窗外路径。 他的视线忽然在其中一盏并不起眼的长明灯下顿住,那盏灯的功德牌上,写着一个他略有印象的名字。 是灵州卢氏一位远在京中、担任闲职的旁支子弟的名讳,此人的名字,昨夜恰好出现在他需要筛选的,与卢氏有牵连的官员名单边缘,因关系较远且无实权,被他暂归为“待查”一类。 长孙明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好似只是随意一瞥。 “大人,璟妃娘娘来了。”殿门被缓缓打开,随身侍从小心踏入告知。 长孙明的心猛地一缩,刚刚平复的心跳骤然擂鼓! 璟妃?她怎么会突然来此?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迅速压下眼底的惊澜,面上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从容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迎接。 只见殿门处,一道倩影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缓缓步入。璟妃今日并未盛装,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几支玉饰,面上覆着一层轻纱,更显眉眼清冷,气质出尘,与这佛门净地的氛围倒有几分相合。 程念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似乎对长孙明在此也略感意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径直走向供奉长明灯的主位,自有宫女上前为她准备香烛。 长孙明立刻躬身行礼:“臣长孙明,参见璟妃娘娘。”姿态十分恭谨。 “长孙大人不必多礼。”程念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和疏离,“本宫亦是心血来潮,想来添些香油,为陛下、为太后祈福,恰逢府上老夫人十分热情,不好回绝,本宫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了长孙大人。”她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臣陪内子与母亲前来还愿,内子身子不便,正在禅房歇息。”长孙明谨慎地回答。 “尊夫人有孕在身,确是辛劳,大人应当好生照顾才是。”程念语气温和,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那一排排长明灯,“这寺中的长明灯倒是旺盛,可见人心向善,总盼着个平安团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感慨,但落在长孙明耳中,却字字都像是别有深意,尤其是“平安团圆”四个字,意味深长。 “娘娘说的是。”长孙明垂首应和,不敢多言,心中却急转直下:她看到那盏卢氏子弟的灯了吗?她特意提及长明灯,是巧合还是警告?宫中贵人……方才方丈说的莫非就是她? 程念不再看他,专注地上香、礼拜,动作优雅从容,完毕后,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殿内缓缓踱步,看似随意地观看着那些长明灯上的名讳。 她的脚步,最终在那盏属于卢氏子弟的长明灯前,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目光似乎在其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一微小的动作,却被长孙明看在眼里。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番“偶遇”,看来就是冲着他来的。 长孙明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下来,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不知。 程念逛了一圈,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扶了扶额角:“今日走了些路,倒是有些乏了,回宫吧。” 宫女连忙上前搀扶。 她转身欲走,经过长孙明身边时,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对了,长孙大人。” “臣在。”长孙明心弦绷紧。 “听闻大人近日在枢密院公务繁忙,甚是辛劳。陛下常赞大人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灵州之事,牵扯甚广,大人还需……更加仔细些才好,莫要辜负了圣恩。” 这话听起来像是上位者惯常的勉励,但在此情此景下,尤其是刚刚经历了那无声的敲打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在警告他处理灵州相关文书时要格外小心,不要出差错?还是在暗示他,陛下正盯着,让他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或者……两者皆有? “臣……谨遵娘娘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长孙明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程念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帮本宫谢过府中老夫人的好意。” 说罢程念便不再多言,扶着宫女的手,款款离去。香风渺渺,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直到璟妃仪仗远去,长孙明才缓缓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方才那短暂的交锋,竟比在枢密院应对陛下雷霆之怒更让他心惊胆战。 那位璟妃娘娘,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与世无争。她今日此举,恩威并施,既提醒了他别忘了旧恩,也警告了他恪守本分、处理干净手尾,更展示了她在宫中似乎也有不为人知的耳目。 想到这里,长孙明看着那盏卢氏的长明灯,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看似恭敬地整理了一下灯盏旁的供品,袖袍拂过之际,极快地将那写着名字的功德牌稍稍拨弄了一下,让它朝向内侧,显得不那么起眼。 然后,他快步走出偏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回府,将昨日整理的所有与灵州相关的文书再核查一遍,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蛛丝马迹,都必须彻底抹去。 这场暗流下的交锋,他输得彻底,他如今能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就是牢牢记住璟妃的“提醒”:恪尽职守,不留任何破绽。 第50章 原书女主 “娘娘,您今日提点那长孙大人会不会太过明显了?”如喜在一旁满脸担心与不安。 “无碍。” 长孙明方才的样子,程念瞧着应当是个聪明人,登云的梯子她已经递给他了,若是他不愿趁势攀登,怕也是难成大事。 主仆二人正走至寺中古树前,树上满是金字红绸,偶有微风掠过,惊得满枝绸缎乱颤,随之而来的是群铃作响,好不悦耳,善男信女结伴而来,满怀希冀地将写满期许的红绸掷向枝头,只盼着来年心中所愿可以成真。 程念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偌大的古树,眼中竟浮起一层薄纱,她想起在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她与朋友们一同去往灵隐寺看见的那满室雾气,随风而响的红色飘带,朋友爽朗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荡,再想起自己现在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的凄惨的处境,眼中忽地酸涩起来。 “娘娘,您还好吗?”如喜瞧见自家娘娘看着这树竟突然哭了起来,赶忙找着帕子递了过去。 程念看着眼前出现的帕子,不由得鼻子一酸,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穿进小说的女主为什么执着于回去了,这个世界容不下她,哪怕她一直劝自己把事情做完就能回去了,但事情的进展太慢了,她一个原本脾气很急的人硬生生被磨得没了性子。 她接过帕子又暗暗庆幸自己身边还好有如喜这样的忠仆,“走罢。” 程念正欲移步离开,眼角的余光却被侧旁静静站立的一名女子吸引住了。 那女子并未像寻常香客那般跪拜祈福,只是静静地立于一根殿柱旁的阴影里,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发间亦无过多钗环,唯有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似是正在守孝。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极尽简单的打扮,却丝毫未能掩盖她的容光,反到让她更加显眼。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殿内昏黄烛光的映照下,仿佛自带柔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虽无色却自有一番娇柔韵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通身的气度,并非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怯懦,也非刻意营造的清高,而是一种……仿佛经历过极大悲恸后的沉静与疏离,带着一种破碎易碎感,却又很奇异地透着一股韧劲。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仿佛与周遭的喧嚣、袅袅的香烟隔绝开来,自成一方世界。 “念慈,快些走吧,老夫人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呢。”她身侧的妇人出声提醒道。 听见那人的名讳,程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是她? 程念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作为读者,她知道这是原书女主,命运之子,所有光环的聚集处,而作为穿书者,作为此刻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妃嫔,她此刻却对这位女主有种本能的警惕和难以言喻的感觉。 沈念慈似乎察觉到了注视,微微侧过头来,她的目光与程念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眸,像是山涧最干净的泉水,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哀伤,她看到程念的妃嫔服饰和仪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却并不显得卑微惶恐。 程念心中微动,她果然和书中描写一样,即便身处困境,骨子里仍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这位是?”程念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上位者的好奇与淡漠,她当然知道是谁,但她此刻是“璟妃”,不应该认识一个外臣之女。 一旁侍立的寺中知客僧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娘娘话,这位是原灵州太守沈明远大人的千金,沈小姐,沈大人前些时日……不幸罹难,沈小姐在京中守孝,近日暂居寺中为父祈福。” “原是沈小姐。”程念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合乎情理的怜悯,“节哀。” “谢娘娘关怀。”沈念慈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如同玉珠落盘,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程念看着她,脑中飞速旋转,沈念慈在此守孝,张周、陆昀在灵州纷纷失踪……而自己刚刚才利用长孙明处理了可能与卢氏有关的线索,那卢氏在书中本救是疑似害死沈父、绑架张周的元凶之一…… 她忽然觉得,在此地遇见沈念慈,或许也并非完全的巧合。冥冥之中,故事的引力正在将相关的人都拉扯到一起,她不确定沈念慈的出现会不会给她的计划带来未知的变化。 程念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沈念慈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记住,然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偏殿。 直到璟妃的仪仗远去,院内那无形的威压才渐渐消散。 原本出来寻找夫人的长孙明这才松了口气,惊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位沈小姐,只见她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着璟妃离去的方向,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比刚才更深邃了些,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长孙明不敢再多待,也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而程念坐在回宫的轿辇上,轻抚着腕上的玉镯,闭目养神,那张吸人眼球的脸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沈念慈……终于正式登场了,她的出现,意味着故事正在加速奔向那个未知的结局,自己这个“反派女配”,又该如何在这漩涡中,把任务完成呢? 第51章 谈论 程念回忆起书中关于沈念慈的设定:聪慧、坚韧、拥有一种能让人不自觉信任和守护的特质,她会成为打破灵州僵局的关键吗? 不,她绝对不能被动等待剧情安排,程念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常嬷嬷。”她轻声唤道。 轿辇外的常嬷嬷立刻靠近帘子:“娘娘有何吩咐?” “方才在寺中见到的那位沈小姐,本宫瞧着怪可怜的。”程念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去查查,她如今在京中落脚何处,身边可有得力的人照顾?沈家突逢大变,莫要让忠良之后受了委屈。” “是,娘娘仁心,老奴记下了。”常嬷嬷心领神会,娘娘这是要关照那位沈小姐。 程念重新靠回软垫,监视也好,示好也罢,她需要知道沈念慈的动向,以确保自己不会出于被动。 ----------------- 长孙明将母亲和夫人都送回府中后,便乘车入了宫。 他回到枢密院,立刻屏退左右,将自己反锁在值房内,他心跳仍未完全平复,额角突突地跳。 他铺开昨夜整理的那份与灵州豪强有潜在关联的官员名单,目光锐利如刀,再次逐字审阅,但凡名字与卢、王两家稍有沾边,无论关系远近、官职大小,一律用朱笔重重圈出,标注“详查严办”。 尤其是那个在寺庙中看到的名字,他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其从“待查”提升至“重点核查”的类别,并附注上“曾于大慈恩寺供奉长明灯,其心可疑”,彻底撇清了自己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回护”嫌疑。 璟妃娘娘的警告犹在耳边,他此刻无比清醒:在这场势力的角力中,他这等小人物,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忠诚于皇帝,并且把事情办得毫无瑕疵,让任何人都抓不到把柄。任何一丝摇摆或侥幸,都是取死之道。 他迅速重新拟定了一份措辞更为严谨、立场无比鲜明的名单说明,将一切可能引发联想的模糊地带全部消除,准备稍后呈交陛下。 ----------------- 承明殿 顾裴看着手中由皇城司和长孙明分别呈上来的报告,面色阴沉如水。 皇城司的密报证实了灵州方面的异动和封锁,也提到了民间对卢、王两家跋扈的不满暗流,但对张周、陆昀的下落依旧语焉不详。 而长孙明呈上的这份名单及说明,则异常清晰、立场鲜明,甚至比他要求的更为严苛,几乎是将所有可能与灵州豪强沾边的人都列为了怀疑对象,其中几个名字后的标注(如“大慈恩寺供奉长明灯”)更是显得格外刺眼。 “大慈恩寺?”顾裴的手指在那行标注上敲了敲,抬眼看向下方垂手恭立的长孙明,“这是何意?” 长孙明心头一紧,但早已准备好说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在此敏感时期,与逆犯关联之人竟于佛门净地行此招眼之举,无论其本意为何,恐都有试探朝廷、或暗中串联之嫌,故不敢隐瞒,特此标注,请陛下圣裁。”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是一副忠君事主、宁严勿纵的态度。 顾裴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长孙明努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却再次渗出冷汗。 良久,顾裴才缓缓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你倒是谨慎。” 他没有继续追问寺庙之事,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份名单,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就按这份名单,让皇城司和刑部联合暗查,朕要知道,朕的朝堂之上,到底藏着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臣遵旨!”一旁的万福上前遵旨道,长孙明则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暂时走对了。 “灵州那边,”顾裴的声音愈发寒冷,“还没有消息吗?”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万福和长孙明都屏住了呼吸。 三日之期已然降至,灵州那边,依旧一片死寂。 “鱼已吞饵……”顾裴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笑意,“好啊,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恶蛟,敢吞朕的饵!” 他猛地站起身:“传令周铮,明日午时之前,若再无张、沈二人的确切消息,他的兵马,就给朕踏破灵州城门!朕,不要借口!” 顾裴的耐心已然耗尽,战争的引线即将点燃,朝堂中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不聚焦于灵州,皆希冀着消息的传来。 ----------------- 沈府 “小姐,老夫人正在堂屋等着您呢。”穿着绿袄的婆子满脸笑意地迎上刚入府的沈念慈。 沈念慈微微颔首,示意知晓,旋即便带着丫鬟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还未进去便听见屋中笑声,老夫人坐在主位抬手轻抚侄孙的额头,“这小子生的倒是随了他父亲,一脸福相。” “都是老太太教养的好,若不是您当年不嫌弃将渠儿接到身边看护,如今定是个在乡野中奔走的小子,哪能穿着绫罗绸缎在府中私塾跟着夫子学习。”侧旁坐着的妇人满脸笑意地说着,直把老太太说的眉眼舒展。 自打大儿子在灵州不幸殉职,沈老太太已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念慈款步而来,朝着身前祖母行礼,“念慈请祖母安。” “三丫头到祖母这儿来。”沈老夫人招了招手,将人引至身侧,指着侧旁的妇人道,“这是你表姑母。” 沈念慈余光扫过侧旁的妇人,垂眸行礼,“念慈请舅母安。” “这位便是三丫头阿,真是出落的一番好模样,随了老太太。”沈畔春站起身抬手拉过沈念慈的手,她怕惹得老太太不喜,刻意避开沈念慈已逝去的双亲夸赞道。 说罢,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巧云便眼尖地取来垫子放在侧边的椅子上以便沈念慈坐下。 “也不知这范氏何日到府?”沈畔春忽地开口问道。 “应当是快了,前些日子还传信来说启程了。”老夫人慈爱地摸了摸怀中幼子毛茸茸的头发。 第52章 筹谋 沈畔春不语只一味口中吐气,言语中颇有些不平,“这范氏也是够狠心的,竟将这孩子抛下这么多年,逢年过节才递个信来问安。” 老夫人没说话,端起身边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当初那范闲被贬到边关,渠儿不过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跟着去也是受苦怕也是活不长久,吟秋直接跪下求我这嫡母,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太爷子嗣不丰,我看着这孩子只觉得投缘,”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慢慢转着,脑中回想起那年的景象,便格外不忍。 沈畔春也跟着叹气,只道,“到底是叔母您仁慈,如今她回来定是要好好孝敬孝敬您的。” “只盼着她好些,我如今的心愿也不过希望我们念慈赶紧照着好日子成婚。”老太太说完又想起那陆小将军,一表人才,如今又正得圣宠,余光扫过一旁的孙女。 那日公主府宴席倒是因祸得福,让他们沈家攀上陆家,老太太暗自庆幸着这偌大的府邸终究还是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脸上这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是阿,那陆小将军瞧着便一表人才,与我们三丫头实属良配,不过,”沈畔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前两天我听哲儿说那陆小将军去了灵州。” 这次返京,一来是来祭奠大哥,二来便是沈畔春的独子崔思哲被选上进了国子监,那其中遍布权贵子女,崔思哲为人老实却十分机敏,得到消息也是极快,故而这等消息能知晓。 陆老太太忽地蹙眉,一听到灵州她便心中不忿,自己的儿子在灵州身亡,如今这即将成为孙女婿的陆昀也也去了那是非之地,她没由来地不安了起来,下意识去看沈念慈的反应,沈念慈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听着她们谈话,面上没有显现任何神情,陆老太太神色悠地恹恹,没再同沈畔春说几句便挥手说自己乏了,将人都赶了出去。 沈畔春站在门口暗暗回味方才自己说的话惹得姑母忽然那般,脑中猛地一闪,她侧头有些不安地看向一旁的沈念慈,对方只是朝她福身,在她不自觉点头后,便带着婢子转身离开。 沈畔春看着那纤细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懊悔自己今日的多嘴,她本就是来借住的,如今老夫人这般,她哪敢接着心安理得地住下去,此刻她只盼着那边关的车快些过来,好叫她没那么不自在,毕竟比起她,那范氏母女更像是来打秋风的,脑中浮现那人的身影,她不由得冷哼一声,沈吟秋一向高傲惯了,如今她倒要好生瞧瞧今昔是何种境况。 沈念慈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踏入门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方才在老夫人院中听到“陆昀去了灵州”时,那瞬间涌上心头的慌乱还未完全消散。 贴身丫鬟晚晴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小门来了个面生的货郎,说是给您送‘老家的梅干’,按您的吩咐,奴婢已将东西收下,藏在您梳妆台下的暗格里了。” 沈念慈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室,耳尖却因晚晴的话微微发烫,父亲在灵州的手下终于传来消息了,可一想到灵州如今的局势,转念再想到陆昀可能面临的危险,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人呢?可留了话?”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刻意掩饰着喉间的发紧。 “货郎放下东西便走了,只说‘梅干需趁鲜吃,莫等放坏了’。”晚晴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奴婢瞧着他身形动作,倒像是......从前跟在老爷的护卫的衣着打扮。” 沈念慈走到梳妆台前,弯腰打开暗格时,指尖竟有些微颤,她终于等到消息了。 父亲的死、灵州的乱局、陆昀的失联,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裹,拆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并非什么梅干,而是半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舆图,以及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字条。 她展开字条,目光飞速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指腹下的纸张因用力而皱起,卢、王两家私兵频繁调动,城郊黑风谷有异动,还有疑似陆昀亲卫的人在三道楼附近现身,只是对方似已受伤。 “三道楼……黑风谷……”她低声重复着,眸色沉沉。 那日在公主府落水,她虽佯装昏迷,却隐约听见陆昀身旁的人提及“三道楼有异常”,如今看来,这些线索竟都串在了一起,父亲的死绝非意外,张大人和陆昀的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视线扫过那张舆图,朱砂圈出的山谷旁画着简易陷阱符号,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小随父亲在边塞,灵州收复后便随父亲前去驻扎,她对灵州的地形十分熟悉,黑风谷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卢、王两家选在此地,是想藏匿人质,还是囤积私兵?若陆昀真在附近,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晚晴,”她收起舆图和字条,用火折子点燃,看着灰烬在掌心飘落,心中已有决断,“替我备车,就说我身子不适,需再去大慈恩寺请住持诵经祈福。” 晚晴一愣:“小姐,您今日不是刚从寺里回来吗?且老夫人那边......” “老夫人那边我自会去说。”沈念慈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急切,她必须再去寺中,与潜伏的下属接头确认山谷详情,更重要的是,那日遇见的璟妃,那位和亲公主眼底的沉静与锐利,绝非寻常深宫女子所有,或许,她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放弃。 与此同时,潭华宫内,程念正对着桌案上的密报出神,如喜刚查回沈念慈的近况:沈家靠老夫人撑着,家底单薄,沈念慈却暗中派人打探灵州消息,还与父亲旧部有联系。 程念指尖轻叩桌面,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原书女主果然没按“柔弱孤女”的剧本走,不过她的主动谋划,书中从没有详细写出来过。 沈念慈的目标是为父报仇、营救陆昀,而自己的任务是活下去并完成系统要求,两人的立场看似一致,却未必能真正同心。 毕竟,在原书里,沈念慈最终是随张周一道站在顾裴那边的,而自己,始终是个“女配”。 “娘娘,”门外的宫女忽然进来禀报,“永和宫的小太监方才来了,说贤妃娘娘请您明日过去赏新到的牡丹。” 程念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贤妃前几日刚试探完,如今又邀赏牡丹,定是没安好心。 是想借赏花之名继续打探,还是想设局让自己出错?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知道了,就说本宫明日会去。” 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赴约。她倒要看看,贤妃这朵“带刺的牡丹”,究竟想扎向谁。 第53章 命令 第二日,程念如约前往永和宫,永和宫主殿外铺满了各色牡丹,姚黄魏紫,香气袭人,可在程念眼中,只觉得这满殿的华贵都透着刻意的虚伪。 齐凌宜穿着艳色宫装,见她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妹妹可算来了,快瞧瞧这牡丹,可是今年宫里培育的最新鲜的品种。” 程念笑着应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齐凌宜身边的大宫女巧云今日格外殷勤,眼神总往贤妃身上瞟,看守的侍卫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她心中冷笑,齐凌宜这是把“鸿门宴”摆得明明白白了,她随着齐凌宜进了殿中。 几盏茶过后,齐凌宜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昨日我听闻妹妹去了大慈恩寺,倒是巧了,我那兄长昨日也去了寺里,说是替母亲还愿,还瞧见了那位与陆将军有婚约的沈小姐,听说沈小姐近来在寺中颇为活跃,与不少香客都有往来呢。” 程念端茶的动作一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她这是在暗示沈念慈与不明人士勾结,想借她的口传到顾裴耳中?还是想试探自己对沈念慈的态度?按理来说齐凌宜该是高兴的,这沈念慈将她那继母所出的女儿的婚事抢了去,她凭着国公府和兄长又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 她抬眸看向侧边的齐凌宜,语气平淡:“姐姐倒是心细,只是妹妹听闻沈小姐刚遭家变,心情难免不稳,些许异常举动,想来也是情有可原,姐姐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多想想如何伺候陛下,毕竟贤妃姐姐才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人,不是吗?” 这话看似恭维,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贤妃的痛处,宫中谁不知道,顾裴自册封大典后,便再未踏足永和宫。 齐凌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想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万福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宣璟妃娘娘即刻前往承明殿!” 程念心中一紧,顾裴此刻宣她,定是与灵州有关,是消息有了进展,还是出了新的变故?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起身行礼:“姐姐,看来妹妹要先告辞了。”说罢,便带着如喜匆匆离去,留下齐凌宜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承明殿内,顾裴负手立于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见程念进来,他直接将密信扔给她,侧目睨湘潭:“你看看。” 程念捡起密信,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密信是陆昀亲卫冒死送出的:张周被囚黑风谷,卢、王两家设下埋伏,还勾结了西域部族,三日后举事!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黑风谷的名字,李如凰的记忆是有的,那是灵州最隐秘的山谷,有暗河通往境外,是天然的藏身处,卢、王两家竟有如此野心,不仅想杀钦差,还想割据灵州! “黑风谷......”程念喃喃自语,脑中飞速运转,顾裴定是想派兵强攻,可黑风谷易守难攻,若中了埋伏,不仅救不出张周,还会让灵州陷入战火,到时候顾裴震怒,自己这个“出主意的人”,恐怕也会被牵连。 顾裴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知道这个地方?” 程念点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陛下,臣妾母族曾驻守北境,幼时听表哥提及过黑风谷,此谷地形复杂,且有暗河与西域相通,卢、王两家选在此地,怕是早有叛心。”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裴的神色,“只是陛下,黑风谷易守难攻,若贸然派兵,恐中其圈套。” 顾裴眼中杀意暴涨,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难道眼睁睁看着朕的大臣丧命,看着他们叛乱?” 程念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计策,却仍有些犹豫,这个计策需要借助沈念慈,可顾裴会信任一个外臣之女吗?若计划失败,自己怕是会落得“通敌”的嫌疑,但事到如今,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躬身行礼:“臣妾倒有一计,可先派使者离间西域部族与卢、王两家,再暗中派精锐潜入黑风谷摸清布局,最后以‘查案’为名派少量兵马麻痹对方,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 顾裴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朕竟不知你倒是对行军布阵颇有见解。” 程念垂下头,心脏怦怦直跳,顾裴这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臣妾只是纸上谈兵,具体还需陛下与大臣商议,只是灵州官员多与卢、王有牵连,暗中行动,需可靠之人传递消息。” 顾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觉得,沈太守的孤女如何?” 程念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顾裴,顾裴竟也注意到了沈念慈,他莫非是想让自己去接触沈念慈,利用她的力量?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指尖因紧张而泛白,最终还是躬身应道:“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顾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淡道:“好,但你记住,此事关系重大,若有任何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程念应下,退出承明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本以为自己与沈念慈不过一面之交自此再无瓜葛,未成想竟这般,她本意不想将这沈念慈牵扯进来,她本是张陆两人争夺的对象,如今这结果并不算好的开始。 第54章 抛砖 程念退出承明殿时,廊外的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后背的冷汗。顾裴这是把一颗烫手的山芋递到了她手里。 沈念慈是原书女主,自带“剧情引力”,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韧性与算计,稍有不慎,她不仅会暴露自己的目的,还可能引火烧身。 “娘娘,咱们现在回潭华宫吗?”如喜小心翼翼地问道,见程念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程念摇摇头,目光望向宫墙外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大慈恩寺的飞檐一角,“先去寺里。”她语气平静,心中却已盘算妥当。 沈念慈若真在寺中与旧部接头,此刻去或许能撞见,即便见不到,也能借着“还愿”的名义,留下些让沈念慈能察觉的东西,她需要让沈念慈知道,自己并非与顾裴完全一条心,或许能争取到一丝合作的可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程念靠在软垫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玉牌,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攥住的“底牌”,可那第三方势力始终没有再露面,仿佛只是偶然出手。 她忽然想起昨夜暗卫传来的消息:贤妃的兄长近日频繁与灵州来的商人接触,那些商人的货栈,恰好离三道楼不远。 “贤妃……卢、王两家……”程念低声自语,脑中的线索渐渐串联起来,贤妃的母家英国公府,早年便与灵州豪强多有往来,如今贤妃频频试探,恐怕不只是想争宠,更是想为母家打探消息,甚至可能牵涉到灵州的乱局中。 若能抓住贤妃的把柄,或许能在顾裴面前多一分筹码,也能为自己铺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大慈恩寺,程念着一身素衣,身旁只有如喜和两名护卫,低调地踏入寺门。 刚走到主殿外,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偏殿走出,那正是沈念慈,沈念慈显然也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程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民女参见娘娘。”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上次多了几分警惕,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程念身后的护卫。 程念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沈小姐不必多礼,本宫也是来为陛下和太后祈福,倒是巧了。” 她刻意让护卫退到远处,只留如喜在身边,摆出一副无意攀谈的姿态,“听闻沈小姐近日常在此地为父祈福,孝心可嘉。” 沈念慈垂眸,指尖轻轻攥住了裙摆:“父亲惨死,民女无能,只能以此聊表心意,”她话锋微转,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民女在偏殿,瞧见几位灵州来的香客,言谈间似在抱怨如今灵州赋税繁重,百姓生活困苦,想来……朝廷对灵州的治理,还需多费些心思。” 程念心中一动,她故作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灵州新附,百废待兴,陛下也为此事烦忧不已,只是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有些事,并非陛下一人能轻易决定。” 她刻意停顿,目光落在沈念慈鬓边的白色绒花上,“沈小姐是忠良之后,想必更能理解陛下的难处,陛下既要安抚百姓,又要防备宵小,实属不易。” 这番话看似在为顾裴辩解,实则是在向沈念慈传递信号:她知道灵州有“宵小”作祟,也明白顾裴的处境,或许能成为“同盟”。 沈念慈是个聪明人,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她微微屈膝:“娘娘所言极是,是民女思虑不周了,时辰不早,民女还需回府向祖母复命,先行告辞。” 程念点头,看着沈念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次试探还算顺利,沈念慈显然领会了她的意思,接下来,就看沈念慈是否敢主动迈出下一步了。 “娘娘,咱们还去主殿祈福吗?”如喜上前问道。 程念摇摇头,目光转向寺后那片竹林:“去竹林走走吧。”她疑心,沈念慈不会就这么离开,定在暗中观察,她需要再留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竹林深处寂静无人,程念走到一块刻着“静心”二字的石碑前,假装整理袖口,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着“凰”字的小玉佩放在了石碑下,这是李如凰从前的贴身之物,沈念慈作为原书女主,或许能认出这枚玉佩的来历,也能明白她的诚意。 做完这一切,程念便带着如喜离开竹林,看似随意地逛了逛,便启程回宫,她无法确定沈念慈是否会发现这枚玉佩,也不知道这步棋是否能走对,她此刻心中只希望在这危机四伏的局中,她必须主动出击。 而此时的竹林深处,沈念慈正站在树后,看着程念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她刚才确实在暗中观察,也看到了程念放在石碑下的玉佩, 沈念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捡起那枚玉佩,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触感,她曾在父亲的旧物中见过类似的纹样,是大周皇室的专属标识。 璟妃作为大周公主,为何会留下这样一枚玉佩? 她是想与自己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她眸色深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管璟妃的目的是什么,以目前来看,两人有共同的敌人,或许,真能借助她的力量,查清父亲的死因,救出陆昀和张大人。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快步走出竹林,对等候在外的晚晴道:“回府。”语气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与此同时,永和宫内,贤妃正对着一面铜镜发脾气,桌上的胭脂水粉被扫落在地,“废物!都是废物!”她厉声呵斥着巧云,“本宫让你盯着璟妃的动向,你却只知道说她去了大慈恩寺!她去寺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你一点消息都查不到吗?” 巧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息怒!璟妃娘娘身边的护卫看得太紧,奴婢派去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只知道她和沈小姐聊了几句,还去了竹林……” “沈小姐?”贤妃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璟妃与沈念慈私下接触,难道是想利用沈念慈做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兄长说的“沈念慈身边有不明人士往来”,心中豁然开朗,璟妃定是想借沈念慈的关系,打探灵州的消息,甚至可能与那些“不明人士”勾结! “好啊,真是好得很!”贤妃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恶意,“既然璟妃想玩,那本宫就陪她玩玩。巧云,你立刻去给兄长送信,让他想办法抓住沈念慈身边那些‘不明人士’的把柄,再把消息透给皇城司,就说沈念慈勾结外人,意图不轨!” 她要让璟妃和沈念慈都身败名裂,让顾裴知道,只有她齐凌宜,才是他最值得信任的人! 巧云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贤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牡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璟妃和沈念慈被世人唾弃的场景,看到了自己重新获得顾裴宠爱的样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番操作,不仅没能扳倒程念和沈念慈,反而将英国公府推向了危险的边缘。 顾裴早已派人监视英国公府的动向,贤妃的小动作,不过是自寻死路。 程念回到潭华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常嬷嬷连忙迎上来,递上一杯热茶:“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皇城司的人来过,说陛下让您明日早朝后去承明殿议事。” 程念接过热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中却愈发冷了下去,顾裴让她去议事,定是想知道她接触沈念慈的进展,也可能是灵州那边有了新的消息。 她喝了口茶,对常嬷嬷道:“嬷嬷,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穿那套石青色的宫装,再将那支白玉簪找出来,明日见陛下,需得郑重些。” 第55章 诚意 翌日清晨,晨光穿透薄雾,将宫墙染成淡金色,程念身着石青色宫装,发间簪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素净中透着庄重。 她坐在前往承明殿的轿辇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脑中反复推演着与顾裴议事的场景,那话语一直悬在喉间只等说出。 轿辇在承明殿外停下,程念刚踏出轿门,便见万福候在殿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娘娘,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还有其他几位大人也在。” 程念神色从容,微微颔首,随着万福一齐步入殿内。 御案后,顾裴一身深蓝色常服,神色沉凝地看着舆图,桌案上摊着几封密信,墨痕尤新。 两侧站着枢密使赵宏、兵部尚书周铮,还有几位武将,殿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臣妾参见陛下。”程念走上前行礼,余光却快速扫过两旁众人。 只见赵宏眉头紧锁,周铮手按剑柄,几位武将也面色凝重,意料之中是为灵州之事而来。 “起来吧。”顾裴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昨日让你留意沈念慈,可有进展?” 程念起身,垂眸答道:“回陛下,臣妾昨日去了大慈恩寺,偶遇沈小姐,观其言行,她对灵州局势颇为关切,且似乎与父亲旧部仍有联络,只是心存警惕,未敢在臣妾面前表露过多,臣妾已向她示意,若她有意合作,必定会主动回应。” 顾裴指尖在御案上轻叩,又看向周铮:“周将军,边境兵马部署得如何?” 周铮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回陛下,几千禁军已在灵州边境待命,弓上弦、刀出鞘,只待陛下号令,末将派人勘察黑风谷外围地形,那谷中确有暗河通往西域,卢、王两家在谷口设了三道关卡,戒备森严。” 一旁赵宏适时补充:“陛下,臣已按您的吩咐,派使者前往西域部族,许以通商特权,离间他们与卢、王两家的关系,只是西域部族首领态度暧昧,似在观望,恐怕需些时日才能见成效。”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顾裴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黑风谷的位置被朱砂圈出,像一颗嵌在灵州腹地的毒瘤。 顾裴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明日再无张周和陆昀的消息,周铮,你便率部强攻黑风谷,哪怕踏平那片山谷,也要把人给朕找回来!” “末将遵旨!”周铮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程念心中一紧,强攻绝非上策,黑风谷易守难攻,且卢、王两家设下埋伏,一旦开战,不仅救不出人,还会让灵州百姓陷入战火。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赵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一位深宫妃嫔会在军事上开口。 顾裴抬眸:“说。” “陛下,强攻虽能彰显朝廷威严,却正中卢、王两家下怀,”程念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他们勾结西域部族,本就想借‘朝廷欺压百姓’为由煽动叛乱,若我军强攻,恰好给了他们借口,且黑风谷地形复杂,我军不熟悉谷内陷阱,贸然进攻,伤亡必重。”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以为,不如再等一日,沈念慈若收到信号,今日或明日定会有所行动,她是灵州太守之女,熟悉灵州地形,又有父亲旧部相助,若能与她联手,或许能找到潜入黑风谷的密道,暗中救出张大人和陆将军,再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卢、王两家。” 赵宏眼中闪过赞同,却又蹙眉,顾虑道:“可沈念慈毕竟是外臣之女,若她不可信,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父亲为灵州殉职,陆昀是她未婚夫,她与卢、王两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程念语气笃定,“她没有理由背叛朝廷,反而比朝中某些与卢、王有牵连的官员更可靠。” 顾裴沉默片刻,指尖在舆图上黑风谷的位置重重一点:“好,朕再信你一次,周铮,你暂缓进攻,密切关注黑风谷动向,赵宏,再派使者催促西域部族,许以更大利益,务必让他们中立;至于沈念慈……” 他看向程念,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负责联络她,若明日午时前仍无进展,朕便下令强攻,到时候,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臣妾遵旨。”程念躬身应下,心中松了口气,至少,她为沈念慈争取到了时间,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出,程念刚走到殿门口,便被顾裴叫住:“你留下。”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顾裴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你对灵州的了解,对行军布阵的见解,远不止‘纸上谈兵’。”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你母族虽驻守北境,可这些事,不该是一个深闺公主该懂的。” 程念心中一凛,知道顾裴终究还是起了疑心,她垂下眸,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陛下,臣妾幼时曾随表哥去过北境军营,听他讲过些行军布阵的事,至于灵州……臣妾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因战乱受苦,也不想陛下为这些事烦忧。”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和坦诚:“臣妾知道,陛下对臣妾始终有防备,可臣妾既是大宋的璟妃,便只会为大宋着想,绝不会做损害陛下和朝廷的事。” 顾裴盯着她的眼睛,似在判断真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希望你说到做到,”他转身走向御案,“下去吧,明日之事,朕等着你的消息。” 程念躬身退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顾裴方才的话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她必须尽快找到沈念慈,完成任务,才能让这把刀暂时收起。 回到潭华宫,程念立刻召来常嬷嬷:“嬷嬷,你亲自去沈府一趟,就说本宫听闻沈小姐为父祈福,孝心可嘉,特送些滋补的汤药过去,顺便……把这个交给她,”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璟”字,这是她入宫后顾裴赏赐的,如今正好用来向沈念慈表明合作诚意。 第56章 嘱托 常嬷嬷接过令牌,郑重道:“老奴明白,定不辱命。” 程念看着常嬷嬷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忐忑,她不知道沈念慈是否会回应,也不知道明日能否顺利救出张周和陆昀,更不知道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会是什么。 而此时的沈府,沈念慈正对着那枚“凰”字玉佩出神,晚晴忽然进来禀报:“小姐,宫中来人了,是璟妃娘娘身边的常嬷嬷,说送了补药过来,还带了件东西给您。” 沈念慈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快请她进来。” 常嬷嬷走进内室,将汤药和银令牌递过去:“我家娘娘说,沈小姐为父祈福辛苦,这汤药是宫中御厨熬制的,可补气血,至于这令牌……娘娘说,若沈小姐有需要,娘娘可助您一臂之力。” 沈念慈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了然,璟妃是真的想与她合作。 她抬头看向常嬷嬷,语气坚定:“请嬷嬷回禀娘娘,明日清晨,民女会在大慈恩寺竹林等候,有要事相商。” 常嬷嬷点头:“老奴定会转告娘娘。” 待常嬷嬷离去,沈念慈握紧手中的玉佩和令牌,眼中闪过决绝,她不会让父亲白白牺牲,更不会让卢、王两家的阴谋得逞。 夜色渐深,潭华宫和沈府的烛火都亮到了深夜。 程念和沈念慈都在为明日的会面做着准备,她们知道,这场会面,不仅关系到灵州的安危,更关系到她们各自的命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念便带着如喜,低调前往大慈恩寺,竹林深处,沈念慈已等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枚“凰”字玉佩。 “娘娘。”沈念慈躬身行礼,语气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 程念抬手扶她:“沈小姐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商议营救张大人和陆将军之事。” 她取出一张简易的黑风谷地图,是昨日赵绘制的。 “据本宫所知,黑风谷有一条密道,是早年灵州太守为防备匪患修建的,直通谷中腹地,想必沈小姐的父亲也知晓这条密道。” 沈念慈眼中一亮:“娘娘说得是,父亲曾与我提过,那条密道入口在黑风谷西侧的枯井旁,只是常年被杂草掩盖,鲜少有人知晓。” 程念点头,“你带人从密道潜入,找到张大人和陆将军的关押之地,一旦救出人,便发出信号,周将军会率部在外围配合,一举拿下卢、王两家。” 沈念慈躬身应道:“民女明白,定不辜负娘娘和陛下的信任。” 程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她从袖中取出那支从偏殿拔下的弩箭。 “这弩箭是卢、王两家私兵所用,箭簇有西域风格,你若遇到持有此类弩箭的人,务必小心。” 沈念慈接过弩箭,仔细看了看:“民女记下了。” 沈念慈离开大慈恩寺后,并未直接返回沈府,而是绕到城郊一处废弃的驿站,驿站残破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朽坏声响,院内杂草丛生,角落的枯树下却藏着一道暗门。 “小姐!”暗门推开,三个身着短打的精壮汉子躬身行礼,为首的是沈明远生前最信任的护卫陈忠,此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陈叔。”沈念慈快步上前,将手中攥着的黑风谷地图展开,“情况紧急,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黑风谷,从密道潜入,营救张大人和陆将军。” 陈忠接过地图,目光扫过密道入口的标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姐放心,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备好干粮和绳索,还找来了熟悉黑风谷地形的猎户,定能顺利找到密道。” 几人不再多言,取来早已备好的服饰,乔装成寻常商人,骑着快马,朝着灵州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沈念慈一身水蓝色男装坐在马背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好一个翩翩公子,她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父亲的仇、灵州的百姓,贵人的暗示,重担都压在她肩上,此刻容不得半分差错。 三日后,几人抵达黑风谷附近的小镇,小镇因市镇动荡,早已人心惶惶,街边商铺大都关门,余下零星几个摊贩在街角叫卖。 沈念慈等人找了家偏僻的客栈落脚,趁着夜色,在陈忠找来的猎户带领下,一齐绕到黑风谷西侧。 夜色如墨,黑风谷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谷口隐约可见火把的光亮,成群结队的私兵来回巡逻,铠甲碰撞声和呵斥声断断续续传来。 “密道入口就在前面那口枯井旁,被杂草盖着。”猎户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的矮坡,他早在收到通知时,便暗中借打猎为名提前查看山谷布防,“属下只能送各位到这儿,谷内危险,还望各位保重。” 沈念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多谢壮士,这份恩情,沈某记下了。” 猎户接过银子,也不多言,匆匆离去,陈忠率先上前,拨开枯井旁的杂草,一口废弃的石井赫然出现,只见井口布满蛛网,周身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他点燃火折子,往下探照,井壁光滑,隐约能看到一侧有开凿的石阶,蜿蜒通向黑暗深处。 “小姐,您跟在属下身后,小心脚下。” 陈忠将绳索系在井边的树干上,率先顺着石阶往下走,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照亮狭窄的通道,沈念慈紧随其后,石阶湿滑,她扶着冰冷的井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通道内满是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有水滴从岩壁渗出,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一切细小声音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7章 救人 众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风声。 陈忠熄灭火折子,朝身后众人看去,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密道的出口,大家小心,可能有守卫。” 几人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往前挪,出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挡住,缝隙中透进微弱的光亮,隐约私兵的交谈声:“听说了吗?西域的人明日就到,到时候咱们就能跟着卢大人和王将军,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是!张周和那个姓陆的将军还被关在石牢里,啧啧,朝廷就算派兵来,也得葬身在这黑风谷里。” 沈念慈闻言,眉头一紧,张周和陆昀果然被关在这里,且卢、王两家明日就要与西域部族汇合,必须在那之前将人救出来,一想到后果,她的脸色愈发凝重。 陈忠抬手示意众人屏息,待私兵走远,猛地推开石板,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短刀瞬间抵住刚转身的守卫喉咙,那守卫来不及惊呼,便被捂住口鼻,悄无声息地倒下。 “快,石牢应该在谷中腹地,跟紧我!”陈忠将守卫的尸体拖进密道,压低声音说道。 谷内遍布帐篷,私兵巡逻密集,火把的光芒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沈念慈紧紧跟在陈忠身后,心跳如擂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手中的匕首早已出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穿过几排帐篷,前方出现一座石质建筑,门口有四名重甲私兵把守。 “就是那儿!”沈念慈低声道,指了指石牢的方向,“陈叔,你们吸引守卫注意,我从侧面潜入。” 陈忠点头,与另外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猛地掷出手中的石子,砸向不远处的帐篷。 “谁在那儿?”守卫闻声望去,陈忠三人趁机冲上前,与守卫缠斗起来。 沈念慈借着混乱,绕到石牢侧面,仔细观察便能瞧见一处通风口,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撬开通风口的栅栏,钻了进去。 通风道狭窄,满是灰尘,她匍匐前进,狭窄的通道将身边的一切都放大在感官里,耳边传来私兵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陈忠等人已解决掉守卫,正在外面接应,而通风道的尽头是石牢的顶部,沈念慈透过缝隙往下看。 石牢内关押着两人,一人身着官服,虽面色憔悴,却依旧挺直脊背,正是张周,另一人身穿黑色袍子,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正是陆昀! 沈念慈心中一喜,却不敢出声,只能伸手轻轻敲击通风口的栅栏。 陆昀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好耳力,闻声,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向顶部,看到通风口的人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警惕,示意她小心。 张周彼时也醒了过来,看到沈念慈,同陆昀一样满是惊讶,低声道:“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张周被派往边境巡视时曾路过灵州,幸得太守沈明远照顾,也自是认识他的独女沈念慈。 “我是来救你们的。”沈念慈快速撬开栅栏,将绳索垂下去,“快,抓住绳索,我拉你们上来。” 陆昀率先抓住绳索,沈念慈与随后赶来的陈忠合力,将他拉进通风道,紧接着,张周也顺着绳索爬了上来。 “多谢沈小姐相救。”张周喘着气,眼中满是感激,“卢、王两家勾结西域部族,明日就要举事,我们必须尽快出去,通知朝廷!” “已经通知了!”沈念慈一边带领众人往通风道外退,一边说道,“贵人已安排周将军在外围接应,只要我们发出信号,他们就会突袭黑风谷!” 几人顺着通风道回到密道,刚走出枯井,便见远处的黑风谷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显然外围的周将军已率部发起进攻。 “快走!”陆昀拔出腰间的佩剑,护在沈念慈身旁,“我们从后山绕出去,与周将军汇合!” 众人朝着后山疾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卢、王两家的私兵已乱作一团。 第58章 审问 沈念慈回头望去,黑风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行至半山腰,陆昀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箭,点燃后射向天空,红色的信号在夜空中炸开,格外醒目。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声,周将军率领的禁军疾驰而来,看到陆张二人,眼中闪过喜色:“陆将军!张大人!你们没事就好!” “周将军,卢、王两家的首领还在谷中,速去捉拿。”陆昀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周铮点头,立刻下令:“全军听令,突袭黑风谷,生擒卢、王两家首领!” 身后禁军如潮水般冲向黑风谷,沈念慈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陈忠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大仇得报,大人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沈念慈望着黑风谷的方向,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释然的笑容:“是啊,父亲,安息吧。” 夜色渐退,晨光熹微。 黑风谷的战斗终于结束,卢、王两家首领被生擒,私兵大多投降,只有少数顽抗者在暴动中被斩杀。 张周和陆昀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与周将军商议后续事宜,沈念慈则站在营帐外,望着远方的日出。 此时,一名禁军匆匆走来,递给沈念慈一封密信:“沈小姐,这是璟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说请您务必收下。” 沈念慈接过密信,展开一看,上面是程念娟秀的字迹:“灵州已安,汝之功劳,陛下已知,待返京后,必有重赏,另,齐家党羽已被查处,英国公府涉案,无需担忧后续麻烦。” 沈念慈握紧密信,心中满是感激,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轻声道:“多谢娘娘。” 皇城司狱 幽暗的牢房因常年不见天日,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牢狱内越往深处越是有诡异的尖锐叫声传出。 “陛下,这边请。”皇城使赵方掏出钥匙将厚重的铁门打开,侧身恭敬地将人引入。 牢狱内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顾裴下意识地皱眉。 赵方何许人也,隔着灰暗的烛火眼尖地瞧见了陛下这神色,忙解释道:“这里面关押的都是犯了诛九族大罪的重刑犯,狱卒时常会将人拖出来拷打询问,有些人扛不住便会失禁……” 他欲言又止,抬头瞥向顾裴,只瞧见对方神色如常,暗中松口气,昨夜承明殿忽然下令让他带人去捉拿英国公府的一干人等,本想着今日将人料理了没想到圣上居然先来了。 “将人带过来。”顾裴说完便走向一旁的讯问处,狱卒恭敬地碰来一个椅子放到他身畔。 赵方得了令忙带着人去最里面的牢房将人拖了出来。 “国公爷,真是许久未见。”顾裴看向来人,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眼中却满是冰冷。 齐鸣山被两名狱卒拖拽着踉跄前行,囚服上沾满血污与尘土,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灰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早已没了往日英国公府主君的雍容气度。 听见顾裴的声音,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 “陛、陛下……”他喉头滚动,声音如同破锣般沙哑,昔日朝堂上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只剩下卑微的乞求,“臣……臣冤枉啊。英国公府从未与卢、王两家勾结,更不曾谋逆,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望陛下明察!” 顾裴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如刀般扫过他身上的伤痕,那是昨夜狱卒审讯时留下的,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任由沉默在幽暗的牢房内蔓延,齐鸣山的恐惧在黑暗中一点点的发酵。 赵方站在一旁,适时递上一卷卷宗:“陛下,这是从英国公府搜出的密信,上面有英国公及其世子与卢、王两家往来的字迹,还有他指使贤妃打探灵州消息的证据,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齐鸣山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服。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顾裴冰冷的声音打断:“冤枉?” 顾裴站起身,缓步走到齐鸣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朕不知道,英国公府早年私下里便与灵州豪强有商贸往来,卢、王两家的私兵,用的便是你英国公府走私的铁器,你以为朕不知道,贤妃屡次试探璟妃,都是受你的指使,想借灵州乱局渔利,你更以为,你那在兵部任职的长子,便能掩盖你勾结逆党的罪证?”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齐鸣山心上,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知错!臣只是一时糊涂,被利益冲昏了头脑,臣从未想过谋逆啊!求陛下看在臣祖上曾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臣一命。臣愿将英国公府所有家产充公,只求陛下留臣一条贱命。”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 顾裴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祖上的功劳?你也配提祖上?” 他抬脚,轻轻踩在齐鸣山的手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兄长齐国舅,先帝在时便三番五次勾结先太子意图谋反,先帝仁善,没有追究到你这一脉,如今你竟也勾结逆党,意图割据灵州,置大宋百姓于不顾,置朕的朝臣于险境,这份罪,便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齐鸣山痛得惨叫一声,却不敢挣扎,只能哭喊道:“陛下!臣的女儿还在宫中为妃,臣的孙儿尚且年幼,求陛下看在他们的份上,饶过臣的家人,臣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贤妃?”顾裴冷笑一声,“她屡次挑拨后宫,打探朝政,早已触犯宫规,朕已下令,将她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至于你的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鸣山哀求的眼神,“朕念其年幼无知,免其死罪,贬为庶民,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这已是顾裴能给出的最大宽宥,齐鸣山瘫坐在地上,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英国公府终究还是败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顾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牢房门口:“赵方,将齐鸣山打入死牢,择日问斩,英国公府涉案人员,按律处置,不得有误。” “臣遵旨!”赵方躬身应下,旋即示意狱卒将瘫软的齐鸣山拖回死牢。 ? ?欢迎点评! 第59章 齐氏女岂甘心? 不知为何,天公忽地不作美,顷刻间狂风骤雨,万福原想替顾裴撑伞,却被他挡了回去。 “我自己来吧。”他接过万福手里的油纸伞,慢慢走在红砖宫道上,万福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顾裴今日亲来牢狱只带了万福一人,主仆二人在雨中好似空气中的两缕尘埃。 雨水错落有致地敲打着油纸伞,伞的一端悄然抬高,露出伞下之人锋利的颌角,他许久没有这般走在宫道上了,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不曾,有的只是步履的匆忙,他时常会问自己,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吗? 可答案却突然反问他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吗? 对啊,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他早就在偌大的皇宫中,用漫长的岁月将所有的软肋都磨成利刃,刺痛着他人,却也让他浑身布满伤痕。 “陛下,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远处传来尖锐的女声,好似在切切嘶吼。 顾裴收回思绪,循着声音望去,远处一女子一袭红衣,在大雨中被羽林军伏下,顾裴眯着眼看着那人,语气中却又好似不认识那人,“何人喧哗?” 万福心中咯噔一下,瞥向那处,竟是齐贤妃! 他皱着眉,明明安排了信任的小徒弟去看着这贤妃,此刻竟让她偷偷闯了出来,还惊扰了御驾。 他心中顿生郁气,却无处发作,反而忙上前回道,“回陛下,是贤妃娘娘。” “哦?”顾裴听见这个名字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她怎么会在这儿?” 万福额上凉意顿生,不知是雨水滴落还是因恐惧而生出了冷汗,“奴才找了最得力的小徒弟去看顾贤妃娘娘,却不知这宵小竟是个不着调的,还让贤妃来冲撞了您的圣驾,奴才该死!”说着,他便连雨也顾不得,将伞抛掷一边,在磅礴大雨中跪了下来。 顾裴睨向身前之人,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说了一句,“你这得力的徒弟也不过如此,趁早将人换了。” 万福听见此话霎那间松了一口气,忙道,“谢陛下,老奴醒的。” 顾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抬脚往前走,远处那哀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羽林军首领小跑过来,万福正好没地方撒气,便阴阳怪气起来。 “咱家看着吴统领也是个靠谱的,今日竟让那罪妃冲撞了圣驾,统领该庆幸今日没有多出来一个脑袋,不然这雨中必是鲜血横流。”说罢,万福也没等那吴统领反应过来,便捡起油纸伞,甩袖离开。 吴统领抬起头,看着这老太监气汹汹离去的背影一事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哪里得罪这老东西了,说的话竟这般难听。 “大人,这罪妃该如何处置。”小兵将人拖到了吴统领的面前。 吴桐看着面前满脸泥垢的女人,虽然容貌被遮掩住了,这雨却是个好东西,将她窈窕的身姿尽数勾勒出来,吴桐逡巡了几刻,旋即将视线抽离,这可是皇帝的女人,就算是个罪妃也容不得他们这群小厮来染指,加上...... “哪来的还送哪去,皇太后娘娘有吩咐,将她好生看管着,你们二人下面就在那宫中看守,切记不可将人再放出来了。” 泥泞乱发之下,齐凌宜的眼中满是仇恨与不甘,凭什么顾裴这般对待她,她将自己的心都捧到了他面前,他却这般嗤之以鼻,她齐凌宜不服。 若不是她齐家,顾裴如何能坐稳这皇位!如何能像如今这般肆意妄为! 他就是个外族人生的贱种!一个卑贱到泥潭的贱种,凭什么能这样对她!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想起潭华宫那个女人,若不是她,便不会有今日这些事情,脑中顿时浮现那女人可憎的样貌,她此刻恨不得将那女人与顾裴这个杂种一起撕碎! 她仰头,眼中倒映出黑压压的乌云,干涸的唇角被雨水打湿,她将水珠吞入喉中,泪水从眼角流下,她齐凌宜这辈子便这般了吗? 不,不会的,她一定有办法。 她想起母亲离世后她与齐妙玉争夺父亲的爱,她总能想出办法将父亲的目光从那蠢货的身上移到自己的身上,这一次她也一定有办法。 永和宫的婢子悉数被遣散到别处,连着齐凌宜身边的大宫女巧云也一齐被送走,这偌大的宫中除了她便是那小太监,如今又多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兵。 她被送到宫中后,她便让小太监打了一盆水过来将自己脸上的污泥血水濯净,换上了一套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她看着镜中艳丽的容貌,抬手抚过,好似幼年的那把焦尾琴一般,可惜后来焦尾琴被父亲送给了齐妙玉,她也再也没有碰过古琴,她眼中闪过可惜,眼神却满是冰冷。 她款款走向殿门,将门打开,那小兵正在偷懒,陡然被门边的动静下了一跳,小太监方才被万公公身边的人急匆匆地缓走,自己的上峰也偷摸着溜回了值所,他心中有些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他正偷懒着,殿门忽地被打开,陡然出现的女人将他吓了一跳,他晃过神来,吞了吞口水,“娘...娘”,他以为这位齐贤妃如白日见到的那般,未成想竟是个仙女般的人物,他一时间看迷了眼。 齐凌宜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眼,冷声道,“张公公呢?” 小兵缓了过来,忙答道,“回娘娘,方才张公公有急事去了万公公那里。”说完他便偷摸地抬眼去看眼前之人。 齐凌宜听完没说什么,只是顿了顿,旋即又看向他,正好对上他偷看的眼睛,小兵被正面撞见了小心思,一时间燥红了双颊,若不是此刻天黑加上他人没那么白净,定要羞愤死了。 “你随我进来。” 小兵看着离去的身影,脑中有些迟钝,他...进去...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平时只听见军中的兄弟们在那说些荤段子,如今却被佳人单独请入室,他摇了摇头,将那些小心思都收起,劝诫自己这是圣上的妃子,岂容他放肆,待恢复过来后,他忙小跑进去。 ? ?意想不到的线来喽,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齐凌宜这样的女子世间也少有,每个女子都值得一个尚好的结局,我的故事里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纯坏女哦~~~ 第60章 齐氏女岂甘心?2 小兵怀揣着几分好奇踏入殿内,脚步甫一落下,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瞬间傻了眼。 从前人人都说贤妃娘娘齐凌宜是圣上心头挚爱,盛宠之时连皇太后都要礼让三分,可眼前这屋子,实在与“宠冠后宫”的传闻判若云泥。 不过是几张缺了角的旧木桌随意摆放,角落里一张铺着洗得发白锦缎的软榻,除此之外,再无半件像样的陈设,连寻常宫人的住处都比不上。 他这副怔愣的模样,显然早在齐凌宜的预料之中,她轻声嗤笑,清冷如碎玉相击。 “看够了吗?”齐凌宜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刮得人心里发紧。 小兵这才回过神,黝黑的脸颊上迅速爬上一层窘迫的红,忙不迭收敛了目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末将无礼,还请娘娘恕罪,不知娘娘唤末将前来,有何差遣?” 齐凌宜并未多计较他的失礼,只是转身朝着殿内东侧的净室走去,蓝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冷意。 她走到净室中央,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屋角那只空荡荡的梨花木木桶,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去帮我打一桶水来,要温的。” 小兵闻言,忙应声“是”,躬身退后两步才转身向外走,刚踏出门槛,便觉殿外的风比殿内更冷,忽地没由来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远远望见贤妃娘娘的模样,那时她也住在这永和宫,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人,连走路都似带着光晕。 可如今,这偌大的宫殿里竟只有她一人,连打桶水都要劳烦他这个守卫小兵,想起今日雨中那摔倒后依旧嘶鸣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这位娘娘,他挠了挠头,没再多想。 打水的井在冷宫西北角,小兵费力地摇着辘轳,冰凉的井水溅在手上,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特意寻来柴房里的小火炉,将水烧热些,又怕水温不合适,用手背试了两次才敢提着木桶往回走。 木桶异常地沉,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半滴,倒也不是怕被责罚,只是见了贤妃娘娘那清冷又落寞的模样,心里竟一时间生出几分不忍。 回到殿内时,齐凌宜正坐在软榻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天上闪过的几颗星子,微弱的月光洒下,照在齐凌宜的身上,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放在净室吧。” 小兵将木桶放在净室角落,刚要退出去,却眼尖地瞥见齐凌宜手腕上露出的一道浅疤,那疤痕细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与她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心头一动,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冷宫的日子难熬,谁还没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呢? “等等。”齐凌宜忽然叫住他。 小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只见她从榻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来,“这是之前剩下的几块点心,你拿去吧。” 小兵愣了愣,忙摆手:“娘娘,末将不敢受。” “拿着吧。”齐凌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她说完便将布包放在桌上,不再看他。 小兵望着那个绣着简单兰草纹的布包,心里暖了暖,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了句“谢娘娘”,才拿起布包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将内外的世界隔开。 齐凌宜收回目光,落在净室的木桶上,她起身走到木桶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温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若放在从前,别说打水,就是她要净手都有宫人捧着银盆伺候,水温永远刚刚好,可如今,一桶温热的水竟让她生出几分慰藉。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划过手腕上的疤痕。 那年她尚在闺阁,为了护着一盆顾裴送的绿萼梅,被齐妙玉身边的贱婢推倒在假山边,划出了这道疤,那时她还以为,顾裴真的能护她一世,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齐凌宜望着木桶里荡漾的水波,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侧头看向门外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修长的手指陡然攥紧,她如今竟落到了被小兵怜惜的地步,真是可笑。 她看着那影子一时间有些出神,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脑中渐渐萌生。 ? ?好噜,接下来又到程念和顾裴咯 第61章 璟妃有心事? 那夜将陆昀和张周救下后,除了周峥奉旨在灵州料理后事,其余人一刻也未曾休息便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了邺都,到了第二日一袭人便被顾裴诏进了宫中。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臣,张周。” “臣,陆昀。” “臣女,沈念慈。” “拜见陛下,璟妃娘娘。”几人异口同声道。 顾裴抬眸扫过面前三人,沉吟道,“起来吧。” “谢陛下。” 顾裴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灵州舆图,待三人起身,目光才缓缓落在张周身上。 “张卿,灵州乱局虽平,但卢、王两家经营多年,残余势力恐未肃清,你在灵州多日,对当地吏治民生最为熟悉,后续安抚百姓、整顿官场之事,便交由你牵头负责,可有难处?” 张周躬身拱手,声音沉稳:“臣遵旨!灵州新附,百姓对朝廷仍有疑虑,臣计划先派官员核查田亩赋税,减免三年苛捐,再从京中调派贤能官吏补充空缺,确保政令畅通。至于残余逆党,臣会联合皇城司,逐一排查,绝不让其再有兴风作浪之机。” 顾裴点头,眼中闪过赞许:“好,有你这番谋划,朕便放心了。所需人力物力,可直接向枢密院报备,朕准你便宜行事。” 随后,他转向陆昀,语气多了几分凝重:“陆卿,朕听闻,西域部族虽暂时中立,却仍在边境徘徊,似有观望之意,你从前便多有了解,北境防线,还需你多费心思。” 陆昀上前一步,“末将遵旨!臣已命人加强边境巡逻,严密监视西域部族动向,另,臣请求陛下准许臣在灵州边境修筑堡垒,囤积粮草,若西域部族敢有异动,定让其有来无回!”他语气中满是果决。 顾裴满意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沈念慈,神色缓和了许多:“沈小姐,你父为忠烈,你亦有勇有谋,此次营救之功,朕已下旨封赏,只是朕听闻,你父旧部多在灵州任职,若你有意,可随张卿一同前往灵州,协助安抚旧部,稳定人心,你意下如何?” 沈念慈心中一动,父亲旧部确实是灵州稳定的关键,若能亲自前往,既能安抚人心,也能查清父亲当年殉职的更多细节。 她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臣女谢陛下信任!愿随张大人前往灵州,不负陛下所托。” 顾裴微微一笑:“好,有你们三人联手,灵州定能早日恢复安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念,“璟妃,你在此次事件中居中协调,功不可没,往后沈小姐在灵州若有需要,你可从宫中调拨物资相助,务必确保他们无后顾之忧。” 程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话不就是让她执掌中宫,这顾裴真够瞧得起她,心中虽是这般想着,她脸上依旧神色如常。 “臣妾遵旨,定会全力协助沈小姐与张大人、陆将军。” 议事完毕,顾裴忽道:“今日已晚,朕已命人在偏殿备下宫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谢恩后,随万福前往偏殿。 殿内早已摆好宴席,八珍玉食琳琅满目,宫乐师在角落演奏着悠扬的乐曲,气氛轻松了许多。 顾裴坐于主位,程念陪在一侧,张周、陆昀、沈念慈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顾裴举起酒杯:“今日不谈朝政,只论私情。张卿、陆卿,你们皆是大宋栋梁;沈小姐,你是忠烈之后;璟妃,你为朕分忧解难,朕敬你们一杯,愿大宋国泰民安,君臣同心。” 众人举杯响应,杯中酒液清澈,映着烛火,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陆昀放下酒杯,看向沈念慈,眼中带着些拘谨却又柔和:“沈...小姐,此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冒险潜入黑风谷,我与张大人恐怕……”那日在公主府他不过是顺路救下了她却没想到母亲竟自作主张与沈老夫人商定了婚事,又托她的功劳将自己救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感谢她。 沈念慈看着面前之人,轻声道:“陆将军言重了,这是身为臣女该做的。” 张周坐在侧边,看着二人,嘴角带着苦涩却依旧含笑说道:“陆将军与沈小姐郎才女貌,又是患难与共,虽闻你二人早已定下婚约,某却以为不如趁此机会,请陛下为你们赐婚,也好了却一桩美事。” 顾裴闻言,眼中闪过笑意:“张卿所言极是!陆卿与沈小姐情投意合,又皆是忠良之后,朕便为你们赐婚,待灵州安定后,便举行婚礼,如何?” 陆昀与沈念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喜,一同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程念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噙着一抹笑,脑中却如同乱线般缠绕,原书的剧情并不是这样,书中根本没有顾裴赐婚这个剧情,沈念慈本应该同张周在一起。 难道剧情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她额角顿生冷汗,若是这样,那岂不是所有的时间线都乱了套,正思忱间,身侧传来打量的目光,她敏锐地察觉到,作势便举起酒杯,对二人道:“恭喜陆将军、沈小姐,待你们成婚之日,本宫定送上厚礼。” “多谢娘娘。”沈念慈感激道。 宫宴气氛愈发热烈,顾裴偶尔与张周谈论些朝堂趣事,偶尔与程念说些宫中琐事,再无往日的威严与疏离。 顾裴是放松了下来,但程念却不敢松动一分,她眸色暗了暗,却依旧要勉强将嘴角扯起去迎合顾裴。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离去。 程念随顾裴返回承明殿,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顾裴忽然开口:“今日宫宴,你似乎有心事?” 程念心中一怔,没想到顾裴竟察觉了她的异样,她垂眸,忙抬出原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臣妾只是在想,灵州虽定,但西域部族仍在边境观望,第三方势力也尚未现身,恐日后还会有变数。” 顾裴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不必过于担忧,有张卿、陆卿和沈小姐在灵州,西域部族翻不起大浪,至于第三方势力……朕已命皇城司暗中调查,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只需安心在宫中,做好你的璟妃,其他的事,有朕在。” 程念闻言,心中一动,抬头,却撞进顾裴深邃的眼眸,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既是她的任务目标,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她垂下眸,轻声道:“臣妾知道了,多谢陛下关心。” 顾裴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中微动,却没有再多言,只道:“夜深了,你早些回宫歇息吧。” 程念躬身退下,走出承明殿,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心中满是迷茫,原本设定好的剧情如今却乱了套,她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将剧情掰回正规,要么就是随机应变,保证大体的走向不变,她深吸一口气,此事还得让她再思考一番。 而此时的承明殿内,顾裴站在窗前,望着程念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说初见璟妃时,他带着怀疑走向她,试探她,那么如今他可以肯定,她身上一定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顾裴忽地生出了兴味,他要徐徐徒之,抽丝剥茧般让她亲口将秘密说出来。 第62章 剧情崩塌 “陛下,您为何不将娘娘今夜留在承明宫......”万福站在顾裴身边将二人的举止悉数收入眼中,他瞥向身前的皇帝,万福自诩是个心思透的机敏的,不然也不会在顾裴的身边当掌事大太监,不过自打这璟妃娘娘入宫,万福就有些猜不出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顾裴收回视线,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去,“多嘴。”他语气一改前些日子的压抑,带着些松弛,也没有要怪罪万福多事的意思。 万福暗暗思忖着,忙解释道,“老奴也是看近日您与璟妃娘娘关系愈发亲近,加上不久前奴才在宫道上遇上了皇太后的鸾驾,她老人家很是关心陛下您的子嗣问题,奴才这才斗胆问您的。” 顾裴好似想到了什么,轻嗤一声,“子嗣,皇祖母倒是关心朕的后宫。” 万福接道,“皇太后娘娘自是将您放在心上的,如今国力昌盛,后位久悬,她老人家不久前还派人去房四那里看了您侍寝的名录...” “皇祖母年纪大了,早就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后宫今日朕有意让璟妃打理,过些日子你便派人将皇祖母请去骊山修养吧。”顾裴下意识地拂了拂袖口。 万福闻言垂下头,遮挡住了眼中的震惊,定是看名录那档子事陛下生气了,他心中焦急,若不是顾裴在面前,他定会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但到底是跟在顾裴身边多年,对他所想所做万福也只是知晓的那一瞬间带着惊讶,反应过来便立刻去办了,毕竟他万福如今可是吃着顾裴给的粮,说句难听的,顾裴能将他妥帖放在身边,无非是他万福跟条家犬一样,主子说东他不敢往西,主子要他三更天死他活不过四更天。 “奴才省的。” 他说完作势便要退下,身前却传来声音,“明日去慈宁宫将东西要过来送去潭华宫。” 万福当下便会了意,“喏。” “退下吧。”说罢,顾裴抬手挥了挥,抬步便往内殿走去。 “陛下可要老奴伺候您更衣...”万福直起身子,看着那人影问道。 “还不过来......” 万福立刻脸上带着笑,狗腿地跑了过去。 ----------------- 程念回到潭华宫后,立刻将殿内所有人都屏退,她提裙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旁的毛笔,按照记忆将小说的情节全部写下来,她想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致使现在这般,那张周居然还替沈念慈和陆昀向顾裴求赐婚,她怎么没看出来他人这么好。 烛火在琉璃罩中轻轻跳动,将程念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原书情节,从顾裴幼年,到他逆袭登基;从沈念慈父亲殉职,到她与陆昀因宴会落水相识;从卢、王两家谋逆,到张周奉旨安抚灵州……一笔一画,皆是她穿越前烂熟于心的剧情脉络。 可越写,程念的眉头皱得越紧,原书中的张周是典型的“冷面文臣”,心思全在朝政民生,对儿女情长之事从不过问,怎会主动为陆昀和沈念慈求赐婚? 顾裴对后宫始终疏离,后位悬空多年,也从未想过让任何妃嫔打理后宫,如今却主动提出让她掌事,这与书中那个猜忌多疑、对后宫严防死守的暴君形象,偏差得实在太多。 更让她心惊的是,原书中根本没有“第三方势力”的存在,灵州一案也只是卢、王两家单纯的谋逆,哪来的西域部族观望、英国公府牵涉其中? 甚至连她自己,原书中不过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宫女,如今却成了影响剧情走向的璟妃,还与顾裴、沈念慈形成了微妙的制衡关系。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程念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心中满是困惑。 是她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顾裴的“重生”本身,就彻底打乱了原书的轨迹?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提示过的“世界线偏差”,顾裴的行为逻辑与原书轨迹偏差度超过 40%,当时她只当是顾裴重生后的正常变化,可如今看来,这偏差早已蔓延到整个剧情框架,连关键人物的性格、重要事件的走向,都彻底偏离了轨道。 “如果剧情已经完全失控,那系统给的任务还能完成吗?”程念喃喃自语,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恐慌。 她原本以为,只要按照原书脉络,找到顾裴的弱点,就能完成刺杀任务,可现在,连“剧情锚点”都已松动,她连顾裴下一步会做什么都无法预判,更别提制定刺杀方案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叩声,常嬷嬷的声音响起:“娘娘,万福公公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陛下让送过来的。” 程念收敛心神,道:“让他进来。” 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进来,躬身行礼:“回娘娘,这是陛下让奴才送来的,说是慈宁宫那边转过来的物件。” 程念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是一套嵌珠点翠的首饰,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银鎏金镶珍珠手镯、翡翠玉佩……皆是宫中珍品,最底下还压着一枚羊脂玉印,印上刻着“璟华宫印”四字。 “陛下说,娘娘即将打理后宫,这些首饰和宫印,是您该有的规制。”小太监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程念握着那枚冰凉的玉印,心中五味杂陈。 顾裴的这份“信任”,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既不安,又有些无措,他不过刚说,为何万福就派人将东西送过来了,而且这印章看着便像先前就做好的。 “替本宫谢过陛下。”程念合上木匣,对小太监道,“东西留下吧,你回去复命。” 第63章 谜团 待小太监离去,程念将木匣推到桌角,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剧情的宣纸,她忽然想起灵州一案中,沈念慈提到的“父亲旧部传递的密信”,原书中沈父的旧部早已离散,根本无人能为她传递消息...... 这些“额外”出现的线索,似乎都在将她带向一个结论,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本小说,而是一个有着自主逻辑、不断衍生新剧情的“真实世界”。 “既然剧情已经失控,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执着于‘刺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程念心跳加速。 她想起顾裴在灵州危机时的冷静决断,想起他对她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他为了稳定朝局所做的努力……此反派皇帝,虽然依旧带着帝王的猜忌与威严,却早已不是原书中那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可系统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任务失败将无限轮回,您将保留记忆,但新身份随机】。 她不敢赌,赌顾裴会一直对她“特殊”,赌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务未完成而重启,程念烦躁地将宣纸揉成一团,扔一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映得她眼底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按照“任务者”的身份,寻找刺杀顾裴的机会,还是顺应这个乱了剧情的世界,先活下去,再寻找回家的可能。 两个想法正在脑中打斗时,殿外传来如喜的声音:“娘娘,沈小姐派人送了信来,说明日她便要随张大人和陆将军前往灵州,今日特地写信来告别。” 程念心中一动,连忙道:“把信拿来。” 信中,沈念慈的字迹依旧清秀,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也再次感谢了程念的相助,并承诺到了灵州后,会定期传递消息,帮她留意西域部族和残余逆党的动向,最后,她还提到,陆昀已向顾裴请旨,待灵州安定后,便接她回京成婚,言语间满是少女的羞涩与憧憬。 程念握着信纸,心中忽然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暖意,不管剧情如何失控,至少沈念慈和陆昀,现在得到了一个比原书更圆满的结局,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灵州的方向,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先活下去,清楚第三方势力的来历,至于刺杀任务……或许,她可以再等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 次日清晨,程念并未去送沈念慈等人,只让如喜带人送去了一箱物资和一封贺信。 而此时的宫门口,沈念慈、张周、陆昀正准备启程,顾裴亲自前来送行,临行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递给张周:“此乃灵州兵权调令,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调动当地驻军。” 张周接过虎符,郑重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顾裴又看向陆昀:“北境防线就交给你了,务必守住大宋的门户。” “末将遵旨!”陆昀躬身领命。 他旋即看向沈念慈,语气温和:“灵州艰苦,你若有难处,可随时传信回京,朕会让璟妃为你接应。” 沈念慈忙点头:“谢陛下关怀,臣女定不辱命。” 三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顾裴站在宫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返回宫中,程念正在承明殿外等候,见顾裴回来,躬身行礼:“陛下。” 顾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来得早。” “臣妾听说陛下亲自为张大人一行人送行,便过来等候,想问问灵州后续的安排。”程念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顾裴抬手,示意她一同走:“张周已制定了详细的安抚计划,陆昀也会在边境修筑堡垒,沈小姐则负责联络旧部,三者配合,灵州定能安定。” 他顿了顿,看向程念,“往后后宫之事,便交给你打理,若有不懂的地方,可问万福,朕相信你的能力。” 程念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顾裴考验她的时机,她躬身应道:“臣妾遵旨,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顾裴满意地点点头,与程念并肩走在宫道上,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宫道两旁的牡丹开得正盛,娇艳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64章 猎场危机 “娘娘,万公公方才遣人来告知,说是今日皇太后娘娘要去往骊山修养,是否要为您更衣前去送行?”刚提上来的小宫女画梅恭敬地看向正坐在桌前书写的女人道。 程念闻声将笔掷下,侧脸看去,“今日?” 画梅点了点头。 程念微拧眉,若有所思起来,先前便听闻顾裴有意将皇太后送去宫外修养,如今确有所事,不过皇太后在慈宁宫待的好好的,为何顾裴执意要将人送出去? “万福可有说为何?” 画梅直摇头,嘴里却吐露了点自己从他人那边听来的,“奴婢听说是慈宁宫的嬷嬷时常去查看后宫的侍寝册子。” 程念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这套说辞确实也说的通,她记得小说里顾裴对后宫子嗣之事向来冷淡,皇太后虽着急,却也因顾裴早年的种种从未敢过分催促,可皇太后查看侍寝名录,顾裴的反应竟是直接将后宫交给她打理,还要送皇太后去骊山修养,这完全偏离了原有的权力制衡线。 不过她没再多想而是接着伏首沉入各局送来的帖子中,马上要到春猎了,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她心中不觉暗暗恨死顾裴此人。 ----------------- 车驾碾过郊野的碎石路,窗外的景致从朱墙宫瓦渐变成连绵的青黄草地。 程念拢了拢披风,指尖划过车窗边缘精致的缠枝纹,这是顾裴特意让人备下的暖轿,连车壁都裹了三层绒布,可她心头的疑虑却半点没被暖意驱散。 “娘娘,猎场到了。”画梅原是她宫中看门的最宫女,自她掌管后宫后如喜和常嬷嬷便被她派到各宫局中管理总事,画梅人看着老实行事也稳妥便她点到身边照看,画梅掀开轿帘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程念抬眼望去,远处旌旗猎猎,身着劲装的羽林卫正往来巡视,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着猎犬的吠叫,织成一片热闹景象。 她刚踏上铺着红毯的地面,便见羽林卫统领吴大海快步迎上来,一身玄色铠甲衬得他身形魁梧,只是那眼看向她时带着一丝探究惹得她有些不舒服。 “臣吴大海,恭迎璟妃娘娘。”吴大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已在观猎台等候,娘娘这边请。” 程念颔首,随他往观猎台走去,沿途不少命妇与宗室子弟上前见礼,她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人群。 顾裴此时正在与前来参拜的朝臣议事,余光倒是瞥见了程念,还特意冲她点了点头,程念看着成群结队的人,顿感无趣。 午后的阳光渐烈,程念借口透气,带着画梅往猎场西侧的竹林走去。 这片竹林偏僻幽静,鲜少有人踏足,正适合她梳理思绪,可刚走进竹林深处,便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驻足,画梅也立刻警觉地挡在她身前:“谁在那里?” 草木微动,一个身着浅绿色宫女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程念瞳孔微缩,那熟悉的清冷眉眼,分明是本该在冷宫里的齐凌宜!只是此刻的她,脸上满是狠厉,手中还悄悄攥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妹妹,好久不见。”齐凌宜开口,脸上带着娇俏的笑容,声音里却满是怨毒,“没想到吧,我能从宫里出来,还能站在这里。” 程念强压下心头的惊澜,脑中迅速闪过她此刻在这里的原因,冷声道:“你暗中勾结羽林卫,就是为了今日?”脑中闪过方才吴大海的眼神,今日羽林卫负责猎场,吴大海作为统领,没有他的会意,齐凌宜不可能在这里。 齐凌宜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袖,露出腕上那道浅疤:“若不是你和顾裴,我怎会落得那般境地?如今我有人相助,昔日先太子在这里陨灭,今日猎场也是你的葬身之地!”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马蹄声,吴大海带着亲信策马赶来,看到程念,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璟妃娘娘私闯猎场禁地,按律当拿下!”吴大海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便大手一挥,“来人,将程念拿下!” 程念看着二人一唱一和,显然早已规划许久,她怎不知这猎场竟有这种规矩。 身边的画梅急得脸色发白,咬牙拔出随身的短剑护在程念身前:“谁敢动娘娘!”可她一个宫女,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羽林卫? 眼看一名羽林卫的长刀就要劈过来,程念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那是顾裴昨日特意交给她的,说若遇危险,可凭此调动猎场禁军。 “吴统领,你敢抗旨?”程念高举令牌,目光如炬,声音清亮,“陛下早有旨意,若有人在猎场寻衅,本宫可先斩后奏!” 吴大海看到令牌,脸色骤变,脚步顿在原地,踌躇向前。 一旁齐凌宜见状,急声道:“吴统领,别信她!那令牌是假的!”她说着便要扑上来夺令牌,却被程念侧身避开,画梅趁机一脚将她绊倒在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顾裴带着亲卫疾驰而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吴大海和地上的齐凌宜,冷声道:“吴大海,你可知罪?” 吴大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是被贤妃蒙蔽的!” 齐凌宜趴在地上,看着顾裴那张冰冷的脸,知道自己再无翻身可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猛地抓起地上的匕首,便要朝程念扑去,可还没等她靠近,顾裴身边的亲卫已搭弓射箭,一箭射中她的手腕,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把她拖下去,打入天牢。”顾裴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又看向吴大海,“解除吴大海羽林卫统领之职,由大理寺转交由皇城司查办。” 亲卫应声上前,将痛得直哀嚎的齐凌宜和瘫软的吴大海拖了下去。 竹林里恢复了寂静,顾裴走到程念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语气带着几分关怀:“还好你没事。” 程念看着他,心头的疑虑却更重了,只觉得顾裴出现的恰到好处,她并不相信天降英雄就救美的说法,顾裴又不是千里眼,除非他早就在不远处看着,等着这出戏唱起来。 真的只是齐凌宜和吴大海的阴谋吗? 顾裴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早已知晓一切? 第65章 楚家是何? 亲卫拖拽齐凌宜与吴大海的脚步声渐远,竹林里残留的血腥味被寒风卷散,只余下程念掌心未褪的凉意。 她望着顾裴紧绷的下颌线,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他转身看向自己,眼底的冷厉竟已褪去大半,只余几分难以捉摸的平静:“不必在意,不过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罢了。” 程念心头一怔,方才吴大海与齐凌宜分明是蓄意刺杀,这般大事,顾裴竟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没等她追问,顾裴已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围猎快到最要紧的时候了,陪朕去看看。” 她被顾裴拉着往观猎台走,沿途的羽林卫依旧各司其职,仿佛方才的惊变从未发生。猎场上,宗室子弟的呼喝声、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箭羽破空的“咻咻”声不时传来,可程念却没心思看眼前的热闹,顾裴方才的反常太明显了,他眼底藏着的期待,绝不是为了一场普通的围猎。 “陛下,您看顾侯爷射中了一头鹿!”身旁的太监高声禀报,语气里满是谄媚。 顾裴抬眼望去,远处的顾小侯爷正得意地举起猎刀,接受众人的恭维,可他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很快便移开,落在猎场东侧的密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程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茂密的树木,并无异常,她忍不住轻声问:“陛下,您方才说的‘不知天高地厚’,指的只是吴统领和贤妃吗?” 顾裴侧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藏着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今日这场围猎,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程念脸上虽不显,心却猛地一沉,引蛇出洞?难道吴大海和齐凌宜只是棋子?那真正的“蛇”,又藏在何处? 她正想再问,却见顾裴抬手示意她噤声,同时朝着不远处的亲卫递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悄悄退入密林,很快便没了踪影。 此时,猎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群受惊的野鹿疯了似的冲向人群,马匹受惊嘶鸣,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程念下意识地抓紧顾裴的手臂,却见他神色未变,反而笑着,低声对她说:“好戏,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东侧密林中突然冲出一队黑衣人行刺,目标直指被混乱裹挟的顾侯爷!羽林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刀与黑衣人缠斗,箭矢如雨般射出。 程念这才明白,顾裴要等的“大戏”,根本不是吴大海的刺杀,而是针对这位顾侯爷的阴谋,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借围猎动手,所以才故意隐瞒吴大海之事,只为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顾裴拉着程念退到观猎台的安全区域,目光冷冽地盯着混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你猜,这场刺杀的幕后主使,会是谁?” 程念望着眼前的厮杀,装作不解地看向他。 箭矢与刀锋碰撞的脆响渐渐停歇,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猎场上,暗红的血浸染了枯黄的草地,与方才顾侯爷射中的鹿血混在一起,透着令人心悸的腥气。 顾侯爷早已没了先前的得意,脸色惨白地躲在侍卫身后,看向顾裴的眼神里满是后怕与依赖。顾裴松开程念的手,缓步走下观猎台,玄色龙纹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停在一具黑衣人尸体前,亲卫立刻上前翻查,从死者怀中搜出一枚刻着“楚”字的青铜令牌。 顾裴指尖捏着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底冷光乍现:“把所有尸体都带回大理寺,仔细核查身份,另外,封锁猎场,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是!”亲卫齐声应下,立刻带人执行命令。 程念走到顾裴身边,目光落在那枚“楚”字令牌上,楚家是先帝重臣,虽在如今改朝换代时归顺顾裴,却一直手握兵权,暗中与宗室有所往来。 原书里楚家是在顾裴登基三年后才谋逆,如今却提前卷入刺杀,剧情的偏离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看出什么了?”顾裴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程念收回思绪,“楚家...若这令牌是真的,恐怕……” “恐怕这场刺杀,是假的。”顾裴打断她的话,将令牌递给亲卫收好,“楚家若真想杀顾侯爷,绝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标记。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查到,想把水搅浑。” 程念心头一震,她只好奇楚家与顾侯爷的关联,却没料到这层反转正想追问,却见大理寺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陛下,臣奉诏前来,敢问从何处查起?” 顾裴抬手指向顾侯爷的方向:“先去问顾承廷,刺杀发生前,他见过谁,去过哪里,另外,把吴大海从牢里提出来,朕要亲自审他。” 程念跟着顾裴回到临时行宫时,画梅早已在殿内等候,见她平安归来,忙上前递上暖茶:“娘娘,您没事吧?方才外面乱糟糟的,奴婢都快担心死了。” 程念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出几分暖意,“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我跟陛下有要事商议。” 画梅退下后,殿内只剩他们两人。顾裴坐在椅上,揉了揉眉心:“吴大海是羽林卫统领,手里握着京畿防务,他勾结齐凌宜,又与楚家有所牵扯,这场局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程念走到他对面坐下,想起原书里吴大海的结局,后来他因贪赃枉法被罢官,与楚家并无关联,如今剧情偏差如此之大,难道是因为她的到来? “陛下,您早就知道吴大海有问题?”顾裴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坦诚:“朕早就察觉他与楚家私下来往,只是没找到证据,这次春猎,朕故意让他负责安全,就是想引他露出马脚,齐凌宜的出现,倒是个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更快摸到楚家的底细。”正说着,亲卫来报,吴大海已被带到殿外。 顾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程念道:“你不妨一起听听?” 程念点头,她想知道,吴大海到底知道多少,齐凌宜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吴大海被押进殿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伤痕,他一见到顾裴,便“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是被楚家胁迫的!是他们用臣的家人威胁臣,让臣配合齐凌宜刺杀贵妃娘娘,还让臣在猎场给黑衣人放行!” 顾裴坐在龙椅上,冷冷看着他:“楚家具体让你做了什么?齐凌宜与楚家是什么关系?” 吴大海颤抖着回答:“楚家让臣在春猎前把贤妃从冷宫接出来,藏在臣府中,还让臣给她安排猎场宫女的身份,让她伺机刺杀贵妃。至于齐凌宜与楚家的关系……臣只知道,贤妃的奶娘曾是楚家的侍女,楚家一直暗中联系着。” 程念听到这里,心头豁然开朗,原来齐凌宜背后还有楚家撑腰,她的复仇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被楚家当作棋子,用来搅乱后宫,牵制顾裴,而顾裴这场“引蛇出洞”,不仅揪出了吴大海,更摸到了楚家谋逆的脉络。 顾裴听完,对亲卫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亲卫押着吴大海离开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程念看向顾裴,微微蹙眉:“楚家既然敢动手,恐怕还有后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裴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芳香传入鼻息,他缓缓开口,语气和缓:“别急,楚家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接下来,该轮到朕反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掌控一切的底气,“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帮朕稳住后宫,皇太后虽在骊山,可她在宫中的势力还在,若让她知道楚家再次出现,恐怕会再生事端。” 程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睫毛轻颤,无言。 第66章 感情升温 这几日张周等人到了灵州以后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打点,承明殿的烛火也比往日亮得更久,顾裴握着奏折的手指沾着墨痕,目光扫过“大周边境通商请求”的奏报时,指节下意识地顿了顿。 殿外的万福轻手轻脚进来添灯,见皇帝盯着奏报出神,脑中转了一圈,试探着提了句:“璟妃娘娘出身大周,或许对那边的风土人情更熟稔些。” 顾裴闻言抬眸,烛火在他碧色瞳孔里跳了跳,若有所思起来。 三日后,一道迁宫旨意便送到了潭华宫,程念毫不意外地被晋为“贵妃”,移居凝芳殿。 程念听旨时正在照看自己院落里的花花草草,还未来得及净手便抬脚跑来接旨,万福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了走上前的画眉,嘴里说着祝贺的话语,“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而程念眼皮却下意识地跳了跳,“公公真是折煞本宫了。”她脸上立刻扯出笑容,示意一旁的画眉掏出喜钱递给万福。 “奴才多谢贵妃娘娘。”说罢,万福便领着人走了。 程念看着万福离开的身影,不自觉地拧眉,疑心自己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惹眼的事情,但思来想去想不出来,对顾裴忽地心生不满,她回头看了看眼前偌大的宫殿,住了许久,一时间让她离开竟有些不舍,她止不住地心下叹气,却又对此无可奈何,罢了只能让画眉去将在外办事的如喜和常嬷嬷喊回来帮忙收拾。 这凝芳殿毗邻承明殿,廊下的宫灯便可照见御书房的窗棂,连一旁陪着万福过来送文书的小太监都知道,新殿的位置是陛下亲自选的,都以为陛下对这潭华宫的娘娘十分宠幸,甚至巴不得日日见到,只有程念自己心里清楚这美其名曰的“嘉奖”,实则是把顾裴把她放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程念第一次踏入凝芳殿时,便敏锐地感觉出了不同,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比潭华宫的冷意妥帖太多,书案上甚至摆着大周特产的松花笺,那是她某次随口扯起的“家乡的纸吸墨”,没承想竟被顾裴记了下来,她看着倒是很是惊讶。 常嬷嬷收拾行李时,从旧箱底翻出那方绣着歪扭梅花的帕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是第一世她刚穿成翠娘时,为顾裴绣的生辰礼,不知顾裴何时去了青鸾殿,后来落在了那儿,她看到了便一直收在身边。 “娘娘,这帕子……”常嬷嬷欲言又止,程念却笑着接过,叠好放进新枕下:“留着吧,看着顺眼。” 自迁居后,程念人还没休整下来,便被顾裴宣去承明殿,当她看到那一摞的文书时,她才知道为何顾裴让她迁到自己身边了,她也自此多了项“差事”,帮顾裴整理大周相关的文书。 她坐在承明殿偏殿的小案前,指尖拂过边境地图上熟悉的地名,偶尔抬头,能看见顾裴伏案的背影,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在金砖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暗暗朝他翻个白眼,随即又埋首进了那堆文书中。 某次她站在顾裴身旁,抬手指出“大周西境以畜牧为主,通商需避开冬季雪灾期”。 顾裴抬眸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你倒比户部那些老臣还清楚。” 程念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只道:“臣妾幼时听母族表兄提起过。” 两人这般相处久了,连整日垂头的宫人们都看出了微妙的变化。 顾裴批改奏折到深夜,程念总会让画眉温好姜茶亲自端到承明殿,只因她知道他体寒,尤其是指尖总冰得像块玉。 那日她递茶时,指尖不慎触到顾裴的手,顾裴的动作蓦地一顿,以往他总下意识避开旁人的触碰,此刻却顺势握住,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他宽大的手掌慢慢摩挲着她的手心,带着笑意低声说:“你的手倒是暖。” 掌心传来的痒意以及近似灼烧的温度让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烛火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墙上投下暧昧的影,连空气都似裹了层甜意,程念的耳朵逐渐染上红色,顾裴许是看到了,无声地笑了一声。 本该温情的日子,却在半月后偶生变故。 那日程念正帮顾裴核对通商文书,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绞痛,她想起今日正是十五,心中暗骂一声,眼前直直发黑,竟没了知觉直接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已然躺在太医院的病榻上,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嘴里传来一股涩味,她费力地睁开眼,竟看见顾裴趴在床边,墨发垂落在她的手背上。 “陛下……” 程念的声音沙哑,顾裴猛地抬头,碧眸里满是红血丝,平日的冷静全然不见:“醒了?还疼不疼?”他抬手想探她的额头,又怕碰疼她,动作僵在半空。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说端嫔亲自送来安神汤,顾裴微微皱眉,却想也不想便回绝:“让她拿回去,贵妃只喝身边人煮的东西。” 待程念好些后才从一旁照顾的画眉嘴里知晓,她晕倒时,顾裴竟是抱着她从凝芳殿一路冲到太医院,连龙靴都跑掉了一只,守在殿外时,还因太医说“心疾需静养,不宜受刺激”,把前来探望的几位宗室甚至庆宁公主都挡在了门外。 画眉偷偷告诉她:“陛下昨夜守了您一夜,还让人把凝芳殿的地龙都调热了两度,说怕您回去受凉。” 程念靠在床头,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她脑中忽然闪过第一世在青鸾殿的那个雪夜,那时她还是个怕冻的小宫女,顾裴是个被人欺凌的小屁孩,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她下意识摸向枕下,那方歪梅帕子还在,针脚虽粗糙,却藏着她两世的牵绊。 而殿外的顾裴,正站在廊下,望着太医院的方向,指尖攥着从她袖中掉落的一枚玉佩,他没有给她,而是这两日贴身收着,玉佩的温度竟不如方才握着她的手那般暖,他垂头看着手中的玉佩,不自觉地轻笑一声。 第67章 机会 程念在宫中修养了几天便去了承明殿的工位,没错!就是工位! 谁能想到她穿进书里还要上这种每天996的生活,顶头上司除了上朝就是坐在她前面的桌案上俯首看奏章。 她没穿之前就是个小公司的牛马,如今还要这样,甚至是这位亲爱的上司晚上来了兴致还要拉着她陪睡,虽然是裹着棉被的纯睡觉,但是她真的命苦啊!她程念真的好命苦! 以她这些天的观察,顾裴可以说每天处理朝政的时间堪比清朝康熙乾隆,她有时还会偷偷寻了万福悄咪咪询问,顾裴怎么会这么工作狂。 万福听了确实满脸疑惑地重复,“工作狂?” 程念意识到自己嘴误,忙解释道,“就是陛下除了处理奏章便没有其他活动了吗?” 万福听后嘴角扬起一抹苦涩,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往日皇太后在宫中的时候,陛下时常会去看望,现如今也只是在承明殿中看奏折或是同娘娘您时不时说会儿话。” 程念在他转过身后嘴角不由得抽搐,难怪之前看的小说里那些皇帝除了搞权谋就是对女主强取豪夺。 不过她还没想多久,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正是初暑,殿外蝉声渐显,殿门被打开时,带着微润的湿气,听见门口的响声,程念从众多卷轴中抬起头,正想要起身行礼,顾裴的眼珠子却悠地一转,只说了一句,“随朕来。” ----------------- 皇城司大牢的铁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开启,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程念随顾裴踏入幽暗的甬道,两侧牢房的铁栏后传来细碎的锁链碰撞声,唯有最深处的囚室死寂得可怕,那里关押着废妃齐凌宜。 烛火在顾裴掌心跳动,映得他玄色衣袍上的龙纹愈发沉暗,走到牢房门前,他抬手示意狱卒开锁,铁锁“咔嗒”落地的瞬间,里面传来一阵浑浊的咳嗽声。 齐凌宜蜷缩在稻草堆上,猎场那套宫装早已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依旧透着怨毒的光。 “是你们……”她认出顾裴与程念,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镣铐拽得重重摔倒,“陛下!臣妾是被冤枉的!是程念!是她陷害英国公府,陷害臣妾!” 顾裴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程念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她知道,齐凌宜已是穷途末路,此刻的指控不过是困兽之斗。 可谁也没料到,齐凌宜竟突然挣脱了狱卒的钳制,如同疯了一般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嘶吼声穿透囚室的死寂:“你根本不是李如凰!你和当年青鸾殿那个宫女一样,都在骗陛下!你是假的!你是来害陛下的!”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囚室里炸响。 顾裴虽未去理齐凌宜,原本牵着程念的手在听见宫女时下意识地收紧。 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程念的手被捏疼了,她却没有躲闪,反而侧过头,直视着顾裴的眼睛。 没有慌乱的辩解,没有多余的解释,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坦然:“陛下信臣妾,便无需解释,不信,臣妾就算是解释也无用。”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顾裴紧绷的下颌线与程念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甬道深处传来狱卒紧张的吞咽声,他不过是无名小卒,如今看管不利惹得主子动怒,该如何收场...... 齐凌宜疯狂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的嘲讽:“陛下!您看她!她连辩解都不敢!她就是个骗子!当年那宫女也是这般,装得温顺,实则一肚子算计!” 顾裴的手指微微颤抖,扣着程念手的力道却渐渐松了,他垂眸看着程念手中的红印,又抬眼望向她眼底的坦荡,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他终于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程念腕上的红痕,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拖下去。”顾裴没有再看齐凌宜,声音冷得像冰。 狱卒连忙上前,将还在嘶吼的齐凌宜拖拽着离开,她的咒骂声渐渐消散在甬道尽头,只留下满室死寂。 囚室里只剩顾裴与程念两人,烛火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叠在斑驳的墙面上。 顾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程念的脸颊,碧眸里的锐利早已褪去,只剩复杂的情绪:“往后不许离朕太远。”男人不知是不是认定了齐凌宜所言,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也没有问责她的隐瞒,只有一句近乎偏执的叮嘱。 程念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第一世少年顾裴攥着她绣坏的梅花帕子,也是这样,用笨拙的方式,说着最直白的在意。 她此刻猜不准顾裴的心思,却将从前那少年与眼前人的身影重合,竟有些不真切,明明都是一个人,却让她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齐凌宜尖锐的叫声再次传来,刺得顾裴耳朵生疼,他没再说话,牵着程念的手直直走了出去。 深处,齐凌宜的嗓子已然哑了,眼中也满是绝望,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她抬手掩住凌乱的面容,为何...为何会变成这般。 她从来都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不管是博取赵二同情还是献身给吴大海,她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可往日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为何这次便不成了,她抬手看着满是污浊的双手,以及那肮脏的铁链,她忽地用右手挠起左手,她想起那日吴大海壮硕的身体攀附在自己身上的屈辱感,想起他发现床单上有红色时的嗤笑,真是可笑! 她如此殚精竭力不过是想要自己能得偿所愿,可如今呢,得到的确实这些。 左手早已被锋利的指甲划得鲜红,鲜血将往日的旧痂再次撕扯爱来,手上传来隐隐刺痛,却远远不及她心中的不甘。 幽暗的甬道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万福一手扫着拂尘,一手翘起兰花指掩住口鼻遮挡住牢狱内难闻的气息,他看向牢房内蜷缩的身影,微微一笑,“贤妃娘娘。” 齐凌宜闻言麻木地扭过头,双目无神。 万福没有了往日的卑躬屈膝,彼时站在铁栏外如同一个高位者,他轻咳一声,“陛下遣奴才来传达旨意,三日内你能将所有知道的全都写在这纸上,陛下可以酌情考虑减了你的责罚,并且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齐凌宜视线中出现一张宣纸以及一只毛笔,她的双目渐渐有了神色,不解地看向万福。 万福却没有多做解释,好言相劝道,“昔日娘娘对陛下的恩情奴才都看在眼里,如今便是陛下给您的一个机会,若此时过后查验属实,您便可以改头换面开始新的生活,此等机会,奴才到现在为止只瞧见过您一个有这般待遇的。” 齐凌宜心中藏着一口郁气,却无法向万福责难,如他所言,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她如今只想活下去,顾裴抛出了橄榄枝,她不是傻子,如何能不接,况且顾裴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万福说完深深看了铁栏中的人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从前宫中只闻贤妃宠冠后宫,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人果真还是要惜命,他抬手摸了摸搭在手臂上的拂尘,在狱卒恭敬的声音中走了出去。 第68章 故人 承明殿内,熏炉中升起的袅袅余烟缠绕着熟悉的香气,程念望着顾裴孤寂的背影,心中的忐忑如同鼓点般密集。 方才在皇城司大牢的对峙还历历在目,顾裴扣住她手腕时的力道、眼中的锐利,都让她心有余悸。 可此刻,男人屏退所有宫人,独留她在殿内,又取出从未见过的香丸点燃,这般反常的举动,让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话却哽在喉咙里。最终,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环住顾裴的腰身。 柔软的触感突然贴上后背,顾裴的身形瞬间僵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从未想过程念会主动靠近,更没想过她会用这般依赖的姿态对待自己。 “陛下。”程念的声音带着委屈的低鸣,像受惊的幼崽,将所有柔软毫无保留地奉上。 顾裴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喉间溢出一声轻叹,终是转过身,将怀中小小的身影紧紧搂住。程念发顶的幽香混着熏炉中的香气,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他反复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坦诚:“你...不必紧张,朕是信你的。” 怀中的程念猛地一怔,被顾裴胸膛挡住的脸上满是震惊,这竟是顾裴第一次在她面前妥协,第一次直白地说“信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故意回想那些委屈的过往,恰到好处地发出小声的抽泣,搂着顾裴的手臂收得更紧。 顾裴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脏猛地一缩,暗自责怪自己竟真的被齐凌宜的疯话动摇。 这些日子程念的一举一动在他脑中回放:她为他温姜茶时的细心、处理文书时的认真、面对质疑时的坦然...他甚至曾故意留下破绽,想试探她是否别有用心,可程念始终沉稳,从未有过越界之举。 “朕没有不信你,”顾裴的大掌犹豫片刻,轻轻落在程念发颤的后背,带着难得的耐心拍了拍,“你信朕,以后咱们好好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方才听到齐凌宜说的‘青鸾殿宫女’,是朕登基前的贴身宫女翠娘,她为救朕而死,从未骗过朕,朕也一直念着她的好。”提起翠娘,顾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他已经许久没有去寿康宫的冰室看过她了。 程念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泪痕交错,楚楚动人。 顾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脑中突然蹦出“楚楚动人”四个字,他自诩见过无数世家贵女,却从未有一人像此刻的程念这般,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下意识抬起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眼下的泪痕,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明日午后,朕带你去见一人。”话刚说完,他忽然怔了怔,耳尖竟泛起淡淡的潮红,连忙将程念的头按回自己怀中,掩饰着突如其来的慌乱。 程念伏在顾裴怀里,听着他狂跳的心脏声,嘴角偷偷扬起一抹得逞的笑,这般温柔的顾裴,可比平日里冷冰冰的帝王好对付多了。 只是,她心中满是疑惑:明日要见的人是谁?难道是翠娘的尸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她心头一紧。 次日清晨,程念正坐在凝芳殿的案前,听如喜汇报暑日各宫衣物分配的事宜。几位太妃的要求格外刁钻:张太嫔想要紫色服饰,说要显庄重;李太妃又偏要张扬的样式,还指定要用江南新贡的云锦。 程念听得头痛,忽然想起一个疑问:“这些先帝的妃子为何还留在宫中?我记得顾裴登基后,曾遣散过一批旧人,怎么还有人留在这儿?” 如喜从册子中抬起头,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往常都是直接按例送衣物过去,从未深究过她们的来历。” 程念皱了皱眉,心中的好奇更甚,她倒要看看,这些不愿离宫的先帝旧人里,是否藏着什么故人。 “你随我去安和宫一趟,”程念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我倒要会会这些太妃,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主仆二人刚走到安和宫门口,便听见院内传来尖锐的争执声:“还给我!这是陛下当年赏我的!” 程念拧眉,如喜连忙上前,跟看门的太监低语几句。 那太监见状,连忙哈着腰上前请安:“奴才拜见贵妃娘娘。” “院内为何如此喧闹?”程念的目光扫过掉漆的朱红大门,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太监连忙回话:“回娘娘,这安和宫住的都是先帝的旧妃,陛下登基后本想遣散,可她们不愿离宫,陛下便下旨让她们在此居住,除了不能随意出宫,吃穿用度都与往日无异。” 程念点了点头:“将门打开。” 太监麻利地解开锁链,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院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有眼尖的瞧见程念头上的白玉簪、身上的石青色宫装,便知是如今宫中位分极高的妃嫔,纷纷慌乱地整理衣物,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顾裴登基后的狠辣手段早已传遍深宫,这些旧妃早已被磨去了往日的锐气,只敢在院内私下争执,面对现任帝王的宠妃,只剩满心的畏惧。 程念的视线扫过院内的一众女子,她们虽已不再年轻,却仍能看出往日的风姿,只是眼底都藏着落寞。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谁是这安和宫中位分最高的?”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许久后,一位穿着素色宫装、鬓边插着一支旧银簪的女子才缓缓走出,对着程念屈膝行礼:“臣妾林昭仪,见过贵妃娘娘。” 林昭仪引着程念步入主殿,殿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案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冲淡了深宫的沉闷。 刚在梨花木椅上坐下,便见一个瘦黑的老嬷嬷端着茶盘从内室走出,枯瘦的手指握着茶盏,动作略显僵硬,却透着几分熟悉的拘谨。 程念的目光落在老嬷嬷脸上时,呼吸骤然一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不是当年浣衣局的吴嬷嬷是谁? 她以为吴嬷嬷早已在宫变中丧命,没料到竟会在安和宫林昭仪身边再次见到她。 ? ?今日份出现,还有六七章就圆房喽 第69章 你是翠娘吧 程念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默。 她抬眸看向吴嬷嬷,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嬷嬷特地将林昭仪遣开,是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说吗?” 吴嬷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抬眼时,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程念的伪装层层剥开,“奴婢对贵妃娘娘早有耳闻,也知道贵妃娘娘的‘来历’。”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指尖却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吴嬷嬷竟真的知道她的秘密!可她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是大周皇长女李如凰,何来‘来历’一说?” “娘娘不必装糊涂,”吴嬷嬷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占着李如凰的身子,可您真正的‘身子’,还躺在寿康宫的冰室里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念紧绷的侧脸,“翠娘,你如今顶着新身份在宫中快活,怕是忘了自己是谁,当真连当年青鸾殿的事了吗?” “轰”的一声,程念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吴嬷嬷不仅知道她是翠娘,竟连寿康宫冰室的秘密都知晓! 她没有细究吴嬷嬷为何知道,只是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吴嬷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本宫是大周皇长女,岂容你这老货肆意诋毁!你活得不耐烦了,不若现在就下去陪着先皇后,免得她在地下孤苦无依!” 吴嬷嬷当年是先皇后的人,提起旧主,或许能打乱她的阵脚。 吴嬷嬷却丝毫不惧,反而凄然一笑:“老奴本就该随着先皇后而去,如今在这宫中不过是苟延残喘,娘娘若要这烂命,尽管拿去!”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只是老奴若死了,您怕是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程念瞳孔骤,吴嬷嬷竟想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她!可她转念一想,吴嬷嬷若真要揭发,早该告诉顾裴,何必等到现在?这里面定有隐情。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殿外传来林昭仪的脚步声,程念迅速收敛神色,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掩饰心绪。 林昭仪推门而入,一眼便察觉到殿内凝重的气氛,她不动声色地对吴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随即快步走到程念面前,满脸歉意。 “实在是让贵妃娘娘久等了!我们这安和宫都是先帝旧妃,不大受宫中各司待见,连食材都时常短缺,让您见笑了。” 程念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如喜。” 守在殿外的如喜立刻推门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往后派专人负责安和宫的用度供应,若有半分怠慢,第一个便拿你手下的人是问。”程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喜连忙应道:“喏。” 林昭仪闻言,眼中闪过惊喜与感激,连忙屈膝行礼:“多谢娘娘关怀!吾等何德何能,竟能得娘娘如此照拂!”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程念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这安和宫的琐事,往后便辛苦林昭仪多照看了。” “分内之事,娘娘谬赞了!妾身恭送贵妃娘娘!”林昭仪恭敬地送程念至殿门,目光却在吴嬷嬷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出安和宫,程念坐在回宫的轿辇内,心中依旧翻涌,吴嬷嬷的话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寿康宫冰室的翠娘尸体、先皇后的旧部、林昭仪的维护……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觉得安和宫藏着巨大的秘密,更让她不安的是,吴嬷嬷那句“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难道顾裴早就知道冰室的秘密? 他要带她见的“人”,真的是翠娘的尸体? 轿辇缓缓驶过宫道,程念掀起帘子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寿康宫,心中满是疑虑。 她知道,吴嬷嬷的摊牌只是开始,安和宫的暗流,迟早会牵扯出更多关于青鸾殿、关于她身份的秘密,而她,必须在顾裴察觉之前,找到应对之策。 ----------------- 午后,顾裴亲自牵着程念的手走向寿康宫。 宫道两侧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金黄,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沉郁,这座宫殿自皇太后搬走后便鲜少有人踏足,朱红宫墙斑驳褪色,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诉说被遗忘的过往。 程念的指尖冰凉,被顾裴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却仍抑制不住地发颤,她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吴嬷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走一步,都像在靠近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秘密。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脚步微微放缓,侧头看她时,碧眸里没有往日的锐利,只余复杂的温和:“别怕,朕只是想让你看看,朕藏在心里的人。” 顾裴没有带着程念从佛堂走入,而是走了另外一个小道,顾裴将一旁的石头转动,巨大的石门赫然打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程念下意识地往顾裴身边靠了靠,他顺势将她揽在怀里,用外袍裹住她的肩膀:“里面冷,忍一忍。” 冰室中央的石台上,停放着一具被冰晶覆盖的棺木,寒气在棺木表面凝结成细密的霜花,映着壁上跳跃的烛火,泛着冷幽幽的光。 顾裴牵着程念走到冰榻前,指尖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这就是翠娘。” 程念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盯着冰塌的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敢相信顾裴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个秘密摊在她面前。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回荡。 浅绿宫装的女子,那熟悉的面容程念再熟悉不过,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替朕挡箭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顾裴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朕一直以为她死了,直到遇到你。” 第70章 挣扎 程念的眼眶瞬间泛红,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强忍着泪意,却听顾裴继续说道:“你握笔时小指会翘、吃甜点心会皱眉、看到梅花会发呆……这些习惯,和她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程念的肩膀,碧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最后的试探:“齐凌宜说你不是李如凰,吴嬷嬷说翠娘的尸体在寿康宫,朕其实早就知道,知道你和她有关,知道你一直在瞒着朕。” 程念的身子猛地一僵,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看着顾裴眼底的坦诚与期待,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陛下……” “朕不要你的解释。”顾裴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朕只问你,你是不是她?是不是那个为朕绣帕子、替朕挡箭的翠娘?” 程念望着他眼中的执着,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臣妾就是翠娘,当年臣妾死里逃生,被系统选中穿成李如凰,本是要完成刺杀陛下的任务,可臣妾……臣妾做不到。” 顾裴听到“刺杀任务”时,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朕知道,朕都知道,你若想杀朕,有无数次机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从今往后,不用再装了,也不用再怕了。” 程念一时间的感动,并没有细想顾裴为何知道她今日去见了吴嬷嬷,为何齐凌宜会那么说,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直接将她建造许久的堤坝全部击溃。 她终是向命运低头,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冰室的寒气似乎被两人的体温驱散,程念伏在顾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顾裴抱着程念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后宫中谨慎多疑的帝王,此刻像个终于找回失物的孩子,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顾裴的下巴抵在程念发顶,声音沙哑却满是珍视,“从前失去你,到再次遇见你,朕无数次怀疑,又无数次不敢确认,怕只是朕的执念作祟,怕一戳破,连这虚假的陪伴都留不住。” 他牵着程念走出冰室,特意让万福取来厚实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领口的系带,指尖划过她脖颈时,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外面风大,别冻着。” 言语间,他自然地接过程念的chengzh手,指尖与她的指缝相扣,仿佛这样的亲昵早已练习过千百遍。 回宫的路上,顾裴没有走快捷的宫道,反而绕去了御花园。 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暖意,他指着不远处的凉亭:“以前你总说青鸾殿的梅花好看,其实这御花园的花也不错,改明儿朕让人在凝芳殿种上一片,你想看,推窗就能看见。” 程念跟着他走进凉亭,看着他熟练地为自己斟上温热的枣茶,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往后的打算:“朕已让人把从前你留下的旧物都搬到凝芳殿了,你当年用过的绣架,还有朕偷偷藏起来的你写的字,都还在,往后咱们就住在凝芳殿,不用再分什么陛下与贵妃,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 程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到指尖,她却浑然不觉,顾裴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可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宿主请注意,任务目标顾裴仍存活,若三日之内未完成刺杀,将触发世界线崩溃惩罚。】 程念的心脏猛地一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她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温顺的笑容,轻轻点头:“陛下说什么,臣妾都听。” 回到凝芳殿,顾裴亲自为程念安排晚膳,特意嘱咐御膳房做了她从前爱吃的几道菜,甜而不腻的桂花糕、口感鲜嫩的清蒸鱼,还有她第一世总说“暖身子”的姜母鸭。 席间,他不断为程念夹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多吃点,你看你这几日都瘦了。” 晚膳后,顾裴并没有回承明殿处理奏折,反而留在了凝芳殿,他坐在程念身边,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二人的点点滴滴。 “这是朕记的关于你的事,你不在的那些年,朕怕忘了,就一笔一笔记下来,你看,这里写着‘翠娘今日又绣坏了帕子,却嘴硬说是故意绣的新样式’,还有这里‘她今日偷偷给朕塞了块糖,说是别人给的,真甜’……” 他念得认真,语气里满是怀念,程念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她看着顾裴指尖划过字迹时的温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的挣扎像潮水般汹涌。 一边是顾裴相认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柔;一边是系统的强制要求,她的眉宇间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夜深时,顾裴为程念掖好被角,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睡吧,朕守着你。” 他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时光,一分一秒都珍藏起来。 程念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那人的气息,手却悄悄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枚尖锐的银簪,是她回来后特意从梳妆盒里挑选的,簪头锋利,足以致命。 她能清晰听到顾裴平稳的呼吸声,能想象到他此刻温柔的神情,可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倒计时开始,剩余时间:46小时。】 程念的指尖在银簪上微微用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找回几分理智,她告诉自己,顾裴的温柔不过是帝王的手段,是她完成任务的阻碍。 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他在冰室里的脆弱、在御花园的期待、在凝芳殿的絮叨……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让她迟迟无法下手。 黑暗中,程念睁开眼,看着床边那个守护着她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再劝说着自己:再等一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第71章 挣扎2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银辉,凝芳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程念攥着枕头下的银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 顾裴躺在软榻上的呼吸依旧平稳,偶尔传来轻微的翻身声,每一次动静都像在叩击程念紧绷的神经。,她咬着牙,脑中依旧是在天人交战。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剩余时间:38小时。若未完成任务,世界线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崩溃,宿主将被强制脱离当前世界。】 程念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床上坐起,她借着月光看向顾裴,他侧身躺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程念蹑手蹑脚地走到软榻边,银簪被她藏在袖中,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簪头的锋利,只要再上前一步,将簪子刺入他的心脏,任务就能完成,她就能回家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顾裴颈间时,却突然想起白日里他为自己系披风的模样,那时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弄疼她,她不愿承认顾裴给她带来了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关心这个事实,但... 就在程念的手即将触碰到顾裴时,他突然呓语出声:“翠娘……别走……”声音沙哑,带着孩童般的脆弱。 程念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看着顾裴在梦中蹙紧的眉头,看着他无意识伸出的手,仿佛在追寻什么珍贵的东西,心中的防线轰然倒塌。 她想起他在冰室里说“怕一戳破,连虚假的陪伴都留不住”,想起他为自己记录的那本泛黄册子,想起他在御花园里说“往后就像在青鸾殿时那样”……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将想“回家”的念头彻底淹没。 程念悄悄收回手,将银簪重新藏回枕头下,转身回到床上,背对着软榻,泪水无声地滑落。 天快亮时,程念被殿内的脚步声惊醒。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见顾裴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初升的朝阳,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常服。 听到她的动静,顾裴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醒了?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快起来尝尝。” 程念起身时,无意间瞥见顾裴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她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却听顾裴轻描淡写地说道:“昨夜不小心被书册的边角划到了,不碍事。”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为她端莲子羹,却没注意到程念眼底的愧疚,那道伤痕,分明是昨夜她攥着银簪靠近时,不小心划到他的。 早膳时万福进来禀报:“陛下,皇城司那边传来消息,废妃齐氏昨夜病逝了,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已让人按庶人礼制下葬。” 程念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有些复杂。 顾裴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她牵涉灵州案,本就该处以极刑,朕留她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如今她病逝,也算是解脱了。” 他看向程念,补充道,“你不必在意,往后这宫中不会再有能威胁到你的人了。” 程念轻轻点头,却忍不住回想起不久前齐凌宜在狱中嘶吼的模样,想起她揭露自己身份时的疯狂,这个曾盛极一时的贵妃,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或许从她依附英国公府、算计他人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了结局。 午后,程念坐在凝芳殿的窗边绣梅花,顾裴则在一旁处理奏折。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程念看着指尖歪扭的梅花,又看了看身边认真批阅奏折的顾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不回家也没关系,她却又打消念头,疑心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确实贪恋顾裴此刻给予她的温暖,却...... 可就在这时,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宿主多次放弃任务,系统将启动强制惩罚机制,24小时后,若仍未完成刺杀,不仅世界线会崩溃,宿主的意识也将被彻底抹杀。】 程念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地,尖锐的针尖刺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看着掌心渗出的血珠,又看向顾裴温柔的侧脸,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顾裴抬起头时,便瞧见程念一脸皱着眉头看着他,心中顿生不好的感觉,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程念将被扎伤的手下意识地缩了起来,扯起唇角,“没什么。” 顾裴却眼尖地看到了她的小动作,走上前,将故意缩回去的手拉起来放在眼下仔细地看着,“怎么会这般不小心。”他看着程念手上的血珠,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万福。”他喊道,却被程念一把握住双手,示意自己无事。 万福听见声音小跑进来,等候主子吩咐,“陛下。” 顾裴垂眸与眼前人的眸子相撞,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沉声道,“去给贵妃娘娘热一碗姜汤过来。” 万福机敏地感受到眼前二人间不对劲地氛围感,忙应着告退。 顾裴攥着纤细手腕的手陡然一松,看向程念的眼中带着些说不明的阴郁,却又没有对着程念发作,只是生硬地说了一句,“下次注意。”说完便转身接着回去看奏折。 程念看着顾裴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方才他攥着她手腕时,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隐忍的紧绷,连指节都泛着白。 她揉了揉手腕,心里犯起嘀咕:明明是他先紧张她的手,怎么转眼就摆起脸色?可转念想到自己藏在枕头下的银簪,想到那随时会响起的系统警告,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顾裴翻动奏折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像敲在程念心上。 她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未绣完的梅花帕上,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她确实贪恋顾裴的温柔,贪恋这份两世都未曾有过的在意,可“意识抹杀”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刀,让她连片刻的安稳都不敢奢求。 第72章 顾裴的小九九 没一会儿,万福端着姜汤进来了,青瓷碗里飘着几片生姜,热气裹着辛辣的香气散开。 “贵妃娘娘,您趁热喝吧,驱驱寒。”万福将碗递到程念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跟着顾裴多年,从未见陛下对谁这般“别扭”,既紧张又不肯显露,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程念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忽然想起什么,她端着碗,蹑手蹑脚走到顾裴身边,轻声道:“陛下,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顾裴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不冷。” 程念站在原地,端着碗的手僵了僵,她咬了咬唇,想起自己从前看的偶像剧里,女主哄男主的样子,试着放软语气:“可这姜汤熬得正好,凉了就不好喝了,陛下就尝一口,好不好?” 顾裴这才抬起头,碧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阴郁,可落在程念带着试探的眼神上时,又悄悄软了几分。 他盯着她手里的姜汤,又看了看她手,终是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底的疑惑,他分明看到她方才攥着什么东西,看到她眼底藏着的慌乱,可她不肯说,他便只能忍着不问。 “好喝吗?”程念见他喝了,眼睛亮了亮,像得到夸奖的孩子。 顾裴放下碗,指尖擦过唇角,语气缓和了些:“还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程念连忙摇头,怕他再想起方才的插曲。 可顾裴却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明日让太医再来看一眼,别留了疤。”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划过程念的手指时格外轻柔,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裴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道:“朕还有些奏折要处理,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歇息。” 程念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太刻意,可她怕... 怕再靠近一点,就会彻底沉溺在这份温柔里,连“回家”的念头都不敢再有,怕自己的犹豫,会让顾裴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夜里,程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守在软榻上,而是回了承明殿,临走时只说了一句“明日还要早朝”。 她摸向枕头下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系统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比白天更急促:【强制惩罚机制倒计时:22小时,宿主若继续拖延,将开始抽取第一片意识碎片。】 一阵轻微的头痛袭来,程念捂着额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顾裴喝姜汤时的模样,想起他为她涂药时的专注,想起他在冰室里说“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银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程念连忙擦干眼泪,假装睡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顾裴,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程念的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程念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心脏跳得飞快,她屏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声靠近,直到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你到底在怕什么?”顾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是怕朕不信你,还是怕……你自己会离不开朕?” 程念的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想睁开眼,想跟他坦白一切,可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警告!宿主若暴露系统存在,将直接触发意识抹杀!】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顾裴似乎察觉到她醒着,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程念再也忍不住,抱着被子哭了起来,她既怕失去顾裴,更怕自己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程念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扳指,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顾裴的字迹:“昨日不该对你发脾气,这个给你戴着玩。” 程念攥着玉扳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却更难受了,她知道顾裴在用他的方式哄她,可这场温柔的背后,藏着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机械感:【意识碎片抽取开始。宿主将失去部分关于“家”的记忆。】 程念的头痛突然加剧,脑海中关于现代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她记不清父母的模样,记不清自己住过的房子,只残留着一丝“要回家”的执念。 她捂着脑袋,眼泪掉在玉扳指上,冰凉的泪水与温润的玉质形成鲜明对比。 “我现在应该怎么去下一世,我放弃这一世的攻略。” 系统忽然发出急促的“嘀嘀嘀”声,旋即程念的耳畔响起,【宿主若自愿放弃这一世攻略,下一世将会更加艰难,这两世的所有记忆将会被抹杀,宿主将以新的身份开始任务。】 程念瘫坐在床沿,掌心的玉扳指被泪水浸得微凉,系统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放弃这一世,不仅两世记忆会被抹杀,下一世还要以全新身份面对更艰难的任务。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试图通过疼痛唤醒模糊的记忆,可脑海里关于现代的画面依旧支离破碎,只剩父母模糊的轮廓和“回家”两个字在反复回荡。 “新的身份……抹杀记忆……”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上的梅花纹路,这枚小小的玉饰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口发疼。 第73章 邀约(圆房前) 两世的相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这些记忆明明还清晰如昨,却要被彻底抹去吗? 系统的“嘀嘀”警报声还在耳边回响,【宿主请尽快做出选择,若十分钟内未确认,将默认继续当前任务,意识抹杀倒计时将重新启动】。 程念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选放弃,想逃离这两难的困境,心脏就像被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她刚要开口确认放弃,殿门却被轻轻推开,顾裴的声音突然传来:“翠娘,你醒了吗?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手伤……” 程念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顾裴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还带着几分未整理的凌乱,显然是刚处理完早朝事务就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程念通红的眼睛和攥紧玉扳指的手时,脚步瞬间顿住,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哭了?是不是手疼得厉害?”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查看她的掌心,却被程念下意识地躲开。 顾裴的手僵在半空,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受伤,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程念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妾没事,只是……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可她不能说,一旦暴露系统的存在,不仅自己会被意识抹杀,说不定还会牵连顾裴。 顾裴却不相信,他蹲在程念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头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朕知道你心里藏着事,是怕朕吗?还是觉得朕不够信任你?不管是什么,你告诉朕,朕都能解决,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让她几乎要崩溃,程念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和珍视,脑海里突然闪过系统的警告。 “我……”程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头痛突然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尖锐响起:【倒计时剩余三分钟!宿主若不确认,将启动意识抹杀!】 她死死咬着唇,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一边是放弃后的未知与记忆清零,一边是继续任务的死亡威胁与顾裴的温情,她到底该怎么选? 顾裴察觉到她的痛苦,连忙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朕在呢。是不是头又疼了?太医就在外面,朕这就让他进来!” “别!”程念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微弱,“陛下,别让太医进来,臣妾真的没事。”她不能让太医看出任何异常,更不能让顾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顾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搂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好,朕听你的,那你再歇会儿,朕陪你。” 他坐在床边,轻轻哼起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是程念第一世在随口哼过的家乡小调,他竟一直记着。 轻柔的旋律在殿内回荡,程念靠在顾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突然觉得“回家”的执念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她攥着玉扳指的手渐渐松开,指尖划过顾裴的衣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剩余一分钟……三十秒……】 程念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滴在顾裴的衣襟上。 她在心里默默对系统说:“我……不放弃。” 话音刚落,脑海中的头痛突然消失,系统的声音也恢复了冰冷的机械感:【宿主确认继续任务,意识抹杀倒计时暂停,当前剩余时间:18小时,请尽快完成刺杀任务。】 程念松了一口气,却又陷入了新的绝望。她靠在顾裴怀里,感受着他温柔的安抚,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份羁绊,可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在接下来的 18小时里,亲手杀死这个满心都是她的人。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没事了,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 “陛下,今夜不若就留在凝芳殿。” 程念看着顾裴僵在原地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她方才说出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既是想靠近他,也是想给自己最后一点“不杀他”的理由。 顾裴转过身时,程念清晰地看见他耳尖的红意正顺着脖颈往上蔓延,连碧色的眸子里都染了几分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咳,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衣摆,活像个被人点破心事的少年郎:“好。” 这一声“好”轻得像羽毛,却让程念的心瞬间落了地,顾裴走上前,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又怕唐突了她,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先躺着,朕晚些去让宫人把膳食送到殿里来。” 顾裴起身帮她铺好被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他坐在床边,看着程念闭上眼睛,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浅吻,这个吻轻得像羽毛,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珍视。 “睡吧,朕就在外间。”顾裴低声说完,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带着万福往承明殿走去。 刚踏入承明殿的门槛,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陛下,辰时了。”万福见顾裴站在殿中发怔,连忙上前禀报时辰,他跟在顾裴身边多年,从未见陛下这般模样,耳尖还带着未散的红意,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顾裴“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殿的方向,忽然开口问道,“尚衣局是不是前些日子给朕送了新袍子?” 第74章 亲吻 万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上个月尚衣局送来的一批云锦常服,当时陛下正忙着处理灵州案的后续,只扫了一眼便说“让你自己解决”,没成想今日竟突然提起。 他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您当时说让奴才自己处理,奴才便都放到偏殿的衣箱里了。” “带朕去。”顾裴说完,便率先往偏殿走去,脚步比刚才又快了几分,连衣摆都跟着轻轻晃动。 万福跟在后面,看着陛下的背影,心里暗暗觉得好笑,陛下这模样,分明是想选件好看的袍子,好去凝芳殿见贵妃娘娘。 偏殿的衣箱打开时,各色云锦常服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朱红、石青、月白……每一件都绣着精致的龙纹。 顾裴伸手一件件翻看,指尖划过锦缎的纹路,目光却在触及一件暗红色的常服时停住了,这件袍子的领口绣着暗纹梅花,与程念常绣的样式格外相似。 他拿起那件常服,在身上比了比,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万福连忙上前说道:“陛下,这件朱砂色的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软和又透气,您穿肯定好看。” 顾裴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常服叠好,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他转身往内殿走,脚步轻快,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把这件袍子熨烫平整,朕现在就要沐浴,沐浴完要穿。” 万福连忙应下,看着陛下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原来再威严的帝王,遇到喜欢的人时,也会像个寻常少年一样,为见心上人特地准备一件衣服都雀跃不已。 而此刻的凝芳殿内,程念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纹,毫无睡意。她摸了摸额间残留的温度,想起顾裴方才害羞的模样,心里又甜又痛。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感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宿主请注意,剩余时间:16小时,若仍未完成刺杀,将启动第二次意识碎片抽取。】 程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方才说的话既是给自己一个念想也是不想顾裴留有遗憾,她心中早已做好决定。 ----------------- 暮色漫进凝芳殿时,程念正坐在窗边整理那方未绣完的梅花帕,指尖刚挑过一根银线,殿外便传来宫人轻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她抬头望去,顾裴的身影恰好出现在殿门口。 不同于往日的玄色常服或明黄朝服,他今日穿了件暗红锦袍,衣料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同色玉带,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修长。 更让程念心头一动的是,袍角竟绣着几枝极小的梅花。 顾裴走进殿时,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袍角,耳尖藏着不易察觉的红意,他看见程念望过来的目光,脚步顿了顿,竟生出几分局促,轻咳一声才开口,“朕……朕看这件袍子颜色衬你,便想着穿来见你。”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也、也衬朕。” 程念忍不住笑了,起身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袍角,“陛下穿这件分外好看,比玄色更显温和。” 顾裴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伸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你喜欢就好,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你说过想尝的蟹粉小笼,快坐下尝尝。”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在桌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顾裴拿起公筷,先给程念夹了一块松鼠鳜鱼,仔细剔去鱼刺才递到她碗里,“小心刺。” 他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撑着下巴看着程念吃,目光里满是笑意,仿佛她吃饭的模样比满桌珍馐更下饭。 “陛下也吃啊,”程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夹了一个蟹粉小笼放到他碗里,“这个趁热吃才鲜。” 顾裴连忙张嘴接住,烫得轻轻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说,“好吃,比御膳房平时做的更好。”其实味道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因为是程念夹的,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晚膳间,顾裴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朝堂上的趣事,说户部尚书奏报粮价时紧张得打翻了茶碗,说大将军为了练兵章程跟御史吵得面红耳赤,连平日里威严的帝王模样都淡了几分,活像个分享日常的寻常男子。 程念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殿内满是细碎的笑语,连空气都变得甜软,吃到一半,程念发现顾裴总在悄悄整理领口,便疑惑地问:“陛下的袍子不合身吗?怎么总动它?” 顾裴的耳尖瞬间更红了,连忙摆手,“合身,很合身,就是……第一次穿这么艳的颜色,有点不习惯。”其实他是怕领口的梅花纹不够明显,怕程念没看见他的用心,才总忍不住想调整。 程念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中又甜又酸,她伸手,轻轻帮他理了理领口,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脖颈,感受到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忍不住轻笑,“陛下害羞什么,臣妾又不会笑你。” 顾裴的脸颊也泛起红意,陡然捏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朕不是害羞,就是……觉得这样便很好。”这样和她一起吃饭、说话,像寻常夫妻一样,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晚膳结束后,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看夜景,顾裴靠在软垫上,让程念枕着他的肩膀,指尖轻轻划着她的手背,“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朕带你去江南好不好?你说过江南的雨天很美,朕想陪你去看看。” 程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发顶,心中满是眷恋。 可就在这时,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请注意,剩余时间:8小时,第二次意识碎片抽取将在 4小时后启动,本次抽取将失去关于“顾裴的温柔”的所有记忆。】 第75章 消失(圆房版) 程念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冰凉,她知道,系统是在逼她,若失去关于顾裴温柔的记忆,她或许能狠下心完成任务,可那样的“回家”,还有意义吗? 她攥紧顾裴的手,泪水悄悄浸湿了他的衣料,却不敢让他察觉。 顾裴感受到她的颤抖,以为她冷了,连忙将她搂得更紧:“是不是冷了?朕让人把暖炉拿过来。” 程念摇了摇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别离开臣妾好不好?”她怕自己再犹豫下去,连说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裴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格外认真,“朕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其实臣妾原名叫程念。”她冷不丁地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顾裴将话夹在嘴边反复咀嚼,胸腔急得传来震动,他的满腔爱意终于让她将藏在心中的话吐露了出来,他心下的高兴不可与他人诉之。 怀中的程念忽地直起身子,眼中含泪,嘴角却是满足的笑,她抬起葱指描摹着眼前人的容貌,他紧蹙的眉峰到微微泛红的眼尾,再到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每一寸都描摹得格外认真。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含泪的模样,也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帐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念念……”顾裴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暖意,“好名字,比任何封号都好听,往后宫里宫外,朕只叫你念念。” 他抬手,轻轻覆在程念描摹他脸颊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顾裴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顾裴连忙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怎么又哭了?是不喜这个称呼,还是……” 程念直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双手轻轻勾住顾裴的脖颈,红润的唇瓣径直覆上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顾裴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从未想过程念会主动靠近,唇上还残留着她泪痕的微凉,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心房。 最初的怔忪过后,顾裴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程念的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吻带着几分青涩的笨拙,却又满是压抑许久的渴望,从最初的小心翼翼,渐渐变得灼热而急切,像是要通过这一吻,将所有的喜爱与眷恋都传递给她。 烛火在两人身后跳跃,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不远处的帐子上,像一幅缠绵的画。 程念闭着眼睛,感受着顾裴唇间的温度,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起伏,泪水却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系统的威胁,没有刺杀的任务,只有她和顾裴,像寻常夫妻一样,拥有最简单的幸福。 “陛下,”程念忽然抬起头,看着顾裴的眼睛,认真地问道,“若是有一天,臣妾做了让您失望的事,您会不会恨臣妾?” 顾裴愣住了,他看着程念眼中的恐惧与不安,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语气格外温柔:“不会,不管你做了什么,朕都不会恨你。朕知道你有苦衷,只要你还在朕身边,就够了。” 程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再次吻上顾裴的唇,这一次的吻带着诀别的沉重,也带着最后的眷恋。 殿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是雨丝落在青瓦上的轻响,初时稀疏,渐渐变得绵密,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凝芳殿裹进朦胧的夜色里。 程念靠在顾裴怀里,能清晰听见雨声混着他的心跳,一轻一重,敲在她的心上,顾裴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颈,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烛火的光晕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泛红的眼角,也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帐上晕成一片柔软的暖。 “下雨了。”顾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雨后空气的清润,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颤,她眼神迷离地看向晃动地帐顶,放任自己徜徉在这炙热的爱意中。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殿内熏炉里的暖香,成了此刻最安心的气息。 程念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的衣襟,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那是属于帝王的味道,却在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温柔。 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他的衣袍,指尖划过锦缎上的梅花暗纹,忽然想起他穿这件暗红锦袍时耳尖泛红的模样,心中的眷恋像雨后的藤蔓,悄然蔓延。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依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全圈在怀里。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再往下,是她的额角、眉骨,最后停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 程念微微抬头,撞进他碧色的眼眸里,那里盛满了她的影子,也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让她瞬间失了神。 雨声渐大,敲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响,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顾裴的吻再次密密麻麻地落下,比之前更温柔,也更坚定,带着他所有的在意与珍视,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程念闭上眼,脑海中那些关于任务、关于系统的烦恼,似乎都被这雨声与吻暂时驱散,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温度。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腰际,指尖的触感带着几分笨拙的珍视,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程念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在此刻却像个青涩的少年,连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忽然心软,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与帐内的呼吸交织,程念靠在顾裴的胸膛上,听着他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份温柔像雨后的彩虹,美好却短暂,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脑海中回响,意识抹杀的威胁从未远离。 可此刻,她只想贪恋这份温暖,只想将这个瞬间永远刻在心底。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泪水,轻轻吻去她脸颊的湿痕,声音带着沙哑的温柔:“念念,别怕,有朕在。”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却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哪怕只是这一刻的安稳。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程念看着顾裴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心中的决绝渐渐升起。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而她,已经做好了选择,就算失去所有记忆,就算被意识抹杀,她也绝不会伤害这个满心都是她的人。 “我放弃。”她深呼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帕子放在了顾裴的枕畔,眼中满是留恋地吻过他的唇畔,然后,她重新躺回顾裴身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至少此刻,她是程念,是顾裴的念念,不是什么任务者,也不是什么替代品。 系统机械的声音传来【终端正在加载,宿主即将脱离时间线。】 程念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吸力拉扯着自己的意识,视线渐渐模糊,帐顶的鸳鸯戏水绣纹在她眼中晕成一片暖色,像极了方才两人交缠的影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裴熟睡的侧脸,他的眉峰依旧微蹙,许是还在做着关于她的梦,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让她心尖发疼。 “顾裴,”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下颌线,“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任务者,只想做你的程念。” 话音落下,那股吸力骤然变强,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水汽一样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天光大亮时,顾裴缓缓睁开眼睛,身侧的被褥早已冰凉,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梅花香,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念念?”他轻声唤道,殿内却只有自己的回声,他猛地坐起身,目光慌乱地扫过整个寝殿,枕畔,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叠得整齐,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顾裴拿起那方帕子,指尖抚过上面的小字“念念”,忽然想起程念昨夜说的话,“若是有一天,臣妾做了让您失望的事,您会不会恨臣妾?”那时他以为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诀别。 “程念!”他嘶吼着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寝殿,抓住路过的宫人厉声问道,“贵妃娘娘呢?看到贵妃娘娘了吗?” 宫人被他的模样吓坏了,颤抖着回道:“陛、陛下,今早奴婢来送早膳时,就没看见贵妃娘娘……凝芳殿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奴婢还以为娘娘还在歇息……” 顾裴踉跄着后退一步,碧色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他疯了一样在宫中寻找,从凝芳殿到寿康宫,从御花园到青鸾殿,每一个他们去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他慌乱的足迹。 可程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有那方梅花帕子,带着她的气息,提醒着他,她曾真实地存在过。 回到凝芳殿时,顾裴瘫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忽然想起程念说过的“江南的雨天很美”,想起她说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名,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说“陛下,别离开臣妾好不好”……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如刀割。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银簪,最后却被她留在了这里。 他忽然明白,程念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她的所有恐惧与挣扎,或许都藏着他不知道的苦衷。 “念念,你在哪里?”顾裴将银簪和帕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哽咽,“你说过要陪朕去江南的,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朕的……你回来好不好?” 殿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顾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景,忽然想起程念靠在他怀里,听他说江南雨天时的模样。 他轻声说道:“念念,江南的雨又下了,可你在哪里呢?” 从此以后,凝芳殿的灯再也没有熄灭过。 顾裴每天都会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方梅花帕子,等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暗地里派探子去江南寻找,去所有程念可能去的地方,可每一次传来的消息,都是“没有找到”。 宫中渐渐流言四起,有人说,贵妃娘娘是仙女下凡,完成了使命就回到天上去了;也有人说,贵妃娘娘是因为犯了错,被陛下秘密处置了。 只有顾裴知道,程念只是走了,她能从翠娘变成李如凰,也会变成其他人,他平静时便会将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 她的任务就是杀了他,没有将他杀掉,她一定还会回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她...... 第76章 系统管家 虚白中,程念猛然睁开双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她心下一紧,向那人影急促跑去。 不想那人影居然从薄雾中缓缓走出,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西装包裹着高大的身躯,面色清润,一双透亮的眸子在这雾中格外醒目,她从未见过此人。 那人看着身前陷入回忆的程念,也不恼,微微一笑,言语中掺杂着一丝人机味,“宿主您好,接下来由管家埃隆帮助您完成任务。” 程念回过神,打量着眼前的管家,“从前一直与我交流的系统就是你吗?” 埃隆:“那是低端的系统,我是高级管家系统,鉴于您前两次的任务表现,低端系统已无法满足您的任务需求,总部特地派我来交接助您完成任务。” 程念:“……” 埃隆微微一笑,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别在腹间,他的身后凭空出现画面,他将身子侧过去以方便程念可以看到。 程念看着眼前的出现的一切,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接下来我将在您再次前往任务时间线前带您回顾您之前的经历,以便您在下一次任务中可以心无旁骛地完成任务。” 埃隆的声音在一旁想起,可程念早已被画面所吸引。 画面中,从皇城司回去后,顾裴夜半会见吴嬷嬷,许是听到了不该听的,吴嬷嬷面上闪过惊讶,却碍于眼前的顾裴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可听见了?事成之后朕放你去守先皇后的陵墓。” 许是顾裴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她连声应着。 画面再闪,闪到了齐凌宜还在永和宫时,大宫女巧云说着什么,齐凌宜面上是得逞的神情,巧云退出后便谨慎地从宫殿偏门急步走了出去,一片黑暗中,巧云跪在人前汇报着自己的任务,那人穿着黑色斗篷,但程念对那人的身影再熟悉不过,心下了然。 再闪,闪到了寿康宫的佛堂,殿外苏嬷嬷站在那守着,殿内顾裴将机关打开,在迎面而来的冷气中迈入,久久驻足在冰床前。 程念脑中一片浆糊,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些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顾裴告白的情绪全部淹没,原来他早就猜到了她是谁,并且一直在试探她,最后直接将她的心理防线击溃。 可笑的是她居然还有些舍不得他,心疼他,她忘了尚且年幼的顾裴便可以谋划出那番事业,登基后的他又岂能被小觑。 程念只觉一阵冷风吹来,浑身颤抖。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她嘴唇蠕动,喉咙干涸,视线稀疏地散在对面的埃隆身上。 埃隆很绅士地笑了一下:“为您服务是埃隆的荣幸。” “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情。” 埃隆目光清明:“您知道不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以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设定都告诉我吗?” 埃隆停顿了片刻,似是在思考,旋即回道:“可以。”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 仅一句话便让程念的心脏骤然一缩,“前世……的记忆?” “没错,这本书的时空一直处于循环状态,不过您恰好来到了他的第二世。” “所以我第一世遇到的那个小顾裴,其实是带着上一世成为皇帝后记忆的他?”她在埃隆的提点下迅速将思路捋清。 “您猜的没错,”对比其他蠢笨如猪的服务对象,埃隆很满意程念这样一点就通的宿主,对此,他也不介意再多说一些,“顾裴并不知道他在一本书中,但他很聪明,他刻意地将您第一世的尸体留下……” 剩下的他不用多说程念也知道,她垂眸看向白色的地板,一个人消化着。 “那前面系统所说的第三世我将不带着之前的记忆…..”程念骤然抬头看向埃隆。 埃隆点头,“经过总部中心评价,您的分数在75分,为了让您更好地、尽快地完成任务,我将全程帮助您直至完成任务,”埃隆的眼中闪过细光,接着补充道:“您对第三世的身份应该不陌生—” “沈念慈。” 程念听见此名瞬间瞪大双眼,埃隆迎着诧异的目光,“您确实很幸运,以往很多宿主都没有这个运气,身为原书女主沈念慈的气运要比您以往的角色高上好几个点,您的任务完成度预计在进度条前进35%前可以完成。” “那可以开始时间线了吗?” “稍等,”埃隆抬起手在凭空出现的面板上操纵着,“您若有需要便可心中喊出我的名字,我的意识体会一直陪伴着您。” 听到他这么说,程念心中有了底,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冲着埃隆点了点头,在埃隆的微笑与祝福中再次消失在虚白中。 而留在原地的埃隆在星光消散后沉下脸,身后忽地出现一个小型球体,冰冷的机械声中似是带着些不解:“为什么要对她这么说?”它不理解埃隆为什么要把自己争取来的女主身份说是总部下发的幸运之物。 埃隆的金属眼中也透露着不可思议,他看着那金属球,语气平淡:“我觉得她可怜。” 球体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语不停地在埃隆身边盘旋,“埃隆,我们只是机器人的意识体…” 埃隆听见了却没回答,他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如球体所言,可他在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对这个宿主凭空生出了一些不属于机械该有的感情,在他们那些宿主的世界好像被称为可怜? “这些不用上传总部,我会尽快帮助她完成任务的。”埃隆抬手碰了碰带着两个小翅膀的球体。 球体没有回答他,径直飞远消失在薄雾中,但埃隆知道球体听见了。 他轻笑一声,听见了便可以。 第77章 回旋镖 当意识再次回笼,程念已然身处一间雅致的闺房。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声透过窗纱传进来,落在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里,溅起细碎的秋意。 “埃隆。”她在心中默念。 “我在,”埃隆的声音立刻响起,“当前时间线:顾裴登基第五年秋,您是已故灵州太守的嫡女——沈念慈,一个月后您将会与陆昀成婚。” 程念努力地回想着前两世却始终无法记起来,她只记得自己穿到书中,然后就是在白色空间见到埃隆,其他的就算她再绞劲脑汁也想不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浅碧色襦裙。 庭院里的老梧桐树叶已染成金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上面还放着半盏凉透的茶,显然原主沈念慈不久前还在这里待过。 “埃隆,”她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的木纹,“原主沈念慈和陆昀的婚约,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自己要完成刺杀顾裴的任务,可眼下这桩婚约像块拦路石,让她莫名觉得不安。 埃隆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依旧带着温和的人机味,“沈念慈的父亲是前灵州太守,因灵州动乱殉职,沈念慈回京守孝,在公主府宴会上落水被顾裴所救,后又因沈念慈灵州一事有功,顾裴赐婚沈陆二人,”程念皱了皱眉,心中更觉混乱。 她忘了前两世的事,只记得自己要杀顾裴,可现在不仅多了个“未婚夫”,还成了原书女主,这和她印象里的“任务”似乎完全不一样。 “那我要怎么接近顾裴?总不能以‘陆昀未过门的妻子’的身份去宫里刺杀他吧?” “您不必急,”埃隆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三日后是皇太后的生辰,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需入宫赴宴,沈念慈作为待嫁的官家小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这是您接近顾裴的第一个机会。” 程念点点头,算是放下心来。 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银质发簪,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这支簪子的样式很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回想,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得心口隐隐发闷。 “埃隆,我为什么会对梅花样式的东西有熟悉感?”她忍不住问道,指尖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纹。 埃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回道:“这是前两世记忆残留的潜意识反应,属于正常现象。若您觉得困扰,我可以为您屏蔽这种感知。” “不用了。”程念连忙拒绝。虽然记不起过去,可这种微弱的熟悉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任务机器”,至少还残留着一点属于“程念”的痕迹。 她将发簪放回妆盒,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诗集上。诗集的封面上写着“陆昀题赠”,里面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一手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的是一首秋日相思诗。 显然,沈念慈对陆昀是有情意的,可书中根本没有二人订婚,沈念慈明明跟...张周是一对,这剧情怎么会错乱成这样,莫非...与她完全没有记忆的前两世有关? 程念拿起素笺,指尖划过字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对她而言,陆昀只是个陌生人,是她完成任务路上可能需要应对的“角色”而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晚晴的声音:“小姐,夫人让您去前院一趟,说是陆大人派人给您送了东西过来。” 程念心中一动,想起埃隆说过三日后是皇太后生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茫然,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梅花簪,秋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的裙角,也吹得那支簪子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总觉得,这支簪子、这庭院里的梧桐、甚至是“沈念慈”这个名字,都藏着她忘了的故事,可眼下,她只能暂时将这些抛在脑后。 她的任务是杀顾裴,这是她唯一记得,也必须完成的事。 “走吧。”她对自己说,迈步走出了闺房,背影在秋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梳妆台上的梅花簪,竟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看不见的羁绊。 第78章 母女 程念刚踏入花厅便听见一阵笑声,笑声过后便是一阵嗔怪的玩笑声,“你这丫头尽会打趣你弟弟。” 她脚步顿住,听着花厅的谈话,一旁的晚晴欲言又止,被她抬手制止。 “母亲,晗儿说的可没错,渠儿不是小孩子了,就您把他当个宝贝疙瘩。”另一道女声响起。 “这孩子跟我有缘,从前三丫头不在家的时候,有渠儿跟我作伴,倒是少了很多寂寞,”说着沈老太太朝着在长姐身旁吃糖糕的范渠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范渠的手上糊了满手的糖霜,舔着唇边的糖渍走了过去。 “你这小子,每次吃糖糕都沾的到处都说。”老太太说着便示意一旁的丫鬟巧云拿着帕子给范渠仔细擦拭。 看到老太太如此仔细范渠,范氏母女默默相视一笑。 待厅内声音渐渐小了,程念才拂了拂衣衫,款步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瞧见自家孙女来了,忙招呼巧云给程念取来座垫。 “三丫头现在可好些了?”昨日巧云便说三小姐的房中请了大夫去,眼下沈念慈与陆府的婚事在即,可不能徒生事端。 程念摇头,柔声细语,“孙女没事。” 老太太听见她亲口说没事心下顿时送了一口气,不忘嘱咐道:“你与陆小将军的婚事在即,现如今可不能如从前般不好好顾及自己。” “孙女晓得。”程念说完旋即看向侧边的范氏母女二人,“姑母,表姐安好。” 沈吟秋连忙挥了挥示意她入座,一旁的范淑晗则出声慰问道,“妹妹身体可好些了?昨日我去寻你不想被你身边的小丫头送了出去。” 程念听完范淑晗说的话便知此人不是个省心的主,她笑了笑,倒是也不客气地将她回了过去,“多谢姐姐关心,念慈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昨日兴许是晚秋担心把我的病气过给姐姐才那般,平日里她一向是个守规矩的。”说着程念侧目瞥了晚晴一眼,晚晴垂着眼老实地站在她身旁。 “好了。”沈老太太发话了,“三丫头,方才门口小厮传信说是陆小将军给你送了东西,摆在那儿呢,你去看看。” 程念循着老太太的视线看去,一个花雕的檀木匣子,程念眉毛抬了抬,“晚晴,去将那匣子去了过来,待会带回院子里。” “喏。”晚晴嘴角动了动,抬脚就去拿。 “过两日便是皇太后的生辰,宫中特地下了帖子说是要三丫头这个嘉禾县主去宫中祝寿。”老太太忽地想起那拜帖,让巧云去取了给程念。 “到时候让淑晗同三丫头一起去,去见见世面,好歹是嘉禾县主的表姐。” “多谢祖母,”范淑晗听到自己可以一齐进宫,心下不由欣喜,虽说借了自己这个表妹的光,她却也不愿让自己被人比了下去,她扭头看向程念,“谢谢妹妹。” “嘉禾县主...”程念心中腹诽,竟不知沈念慈居然被顾裴封为了县主,她忙将埃隆喊出,将困惑问出。 “沈念慈自灵州一案彻查后,顾裴不仅给她与陆昀赐婚,还将她封为了县主以嘉奖她的功绩。”埃隆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程念回过神来,冲着范淑晗微微颔首,“小事一桩。” 没多久,范渠便嚷着要去园子里看鱼,老太太也有些乏了便将人都散了。 雪嫣园 “这次皇太后寿宴定然许多权贵,你这次可要好好表现,把握住了机会,也万万不要惹得你表妹生气,”沈吟秋看着坐再窗前绣着花样的长女,语气平缓,“母亲知道你凡事都要与人争个高下,这次借的是沈念慈的光,你便收敛收敛。” 范淑晗听见自家母亲这番话,脸上立刻扬起不悦,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母亲,“若不是父亲从前那般,我有怎会如现在这样?” 沈吟秋盯着范淑晗的脸出神,她想起范闲那张无赖样子的脸便来气,语气不善,“那便是这样,你又怎能与沈念慈相比,人家如今是嘉禾县主,而你不过是个芝麻官的女儿,如何比?” 她话语中满是对范淑晗的贬低,范淑晗没有理睬她,自顾自地将拾起花样接着绣,阳光照耀下,那纯白的绣样上竟有几滴泪痕。 沈吟秋看着自家女儿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刚才说的重话,没有好好同她说,她走上前,心疼地将女儿搂在怀里,怀中传来抽泣声。 女儿像自己,她当初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侍奉嫡母处处谨小慎微,如今女儿也因为出生要如她从前那般伏低做小,她谈了口气。 “都是娘对不住你,”她说完只感觉怀中的人愈发颤抖,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脊背,声音放柔,“娘只是希望你以后有更多的机会能接近更好的人家,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你嫁个好人家,不用再像从前那般跟着爹娘四处奔波。” 第79 撒娇 沈吟秋想起那不成器的夫婿心中便来气,她们此番来京,那府中的三房美妾定是想尽法子地勾搭范闲,她纵是心中再恼,却为着儿女的前途不得不装作看不见,她视线扫过怀中女儿的发丝,再想起那年幼的小儿子,大儿子如今又不得不靠着他姑父在京城中某个差事,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捧着娘家人,若将嫡母侍奉好了,这将来定有她们范家的立足之地。 她转念又想起沈念慈,心想自己的女儿若是得了陆昀这样的夫婿,她们又何愁翻不了身,沈吟秋本就是个心思颇深的人,在边关对付那些内宅的妾室和庶子庶女更是手段了断,范闲被她整治地不敢在外面寻花问柳,只能在后宅的妾室中找到些许新奇,想到这儿,她看向范淑晗的眸光愈来愈深,脑中不停地盘算着。 她将女儿扶起,盯着那双含泪的眸子,一字一句地沉下声,“记住,面上和善些,背地里干什么只要不被人发现是你做的,娘自会为你兜底。” 范淑晗正哭得不能自已,忽然被母亲扶起,听着母亲的话她又怎能不知道,可她的心思却没有如沈吟秋那般敢打到陆昀身上,她瞧上了表姑母独子崔思哲的同窗好友—顾侯爷家的世子,顾成渝。 她脑中突然闪过那日花船上的惊鸿一瞥,她从未见过哪家公子如顾世子那般俊朗温柔,想到顾成渝跟自己说的那句“小心”,范淑晗的心中就止不住地泛起一股暖意。 “你这丫头,在想什么,笑的这般开心,现在不伤心了?”沈吟秋看向满脸笑意的女儿,接着道,“快来看看三日后穿什么衣服进宫。” 她将范淑晗松开,站了起来,将门外候着的丫头喊了进来,“秋菊,把我们带过来的秋装都从箱子里取出来,给小姐挑身亮眼的。” “是,夫人。”秋菊听见叫唤声赶忙跑了进来,去找那些衣服。 “娘,那些衣服怕是没那么得体。”范淑晗想起那些衣服原本十分高兴的脸上瞬间挂了下去,那日顾世子定然也回去,若是让他瞧见这么一身断然不会注意到她的,她上前扯住母亲的袖口,语气中满是委屈,“不若帮女儿再去置办一身吧,往年入秋您都是会给女儿置办的,今年到了京城便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了。” 沈吟秋自是知道今年没有置办秋衣,从边关来这京城便耗费了她不少体己银子,再女儿置办衣服的话……她咬咬牙,将正在收拾的的秋菊喊停了下来,“秋菊,那些衣服别收拾了,待会我们去街上的成衣铺子看看。” 范淑晗听见母亲发话心中不免一喜,脸上扬着笑容,“多谢阿娘!” 沈吟秋看着女儿瞬间绽开的笑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抬手点了点范淑晗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啊,就知道贪图这些光鲜玩意儿。可知这京城不比边关,一件衣服的料子、花色,都能被人嚼出半天舌根。” 话虽这么说,她却也明白,在这贵人扎堆的京城,女儿的穿戴就是范家的脸面,若是太寒酸,别说攀附权贵,怕是连出门都会被人耻笑。 范淑晗连忙挽住沈吟秋的胳膊,晃了晃撒娇,“娘最疼女儿了!再说了,三日后是太后生辰宴,多少名门闺秀都会去,女儿总不能穿得灰头土脸的,丢了咱们范家的人呀。” 那日花船上,她穿的是最喜爱的一身粉裙,才让顾世子多看了两眼,这次入宫赴宴,更要打扮得亮眼些,好让他牢牢记住自己。 沈吟秋被女儿晃得没了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依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能挑一身,可别想着贪多。”她摸了摸袖中仅存的几锭银子,那是她身上的最后一点体己,本想留着应急,如今为了女儿谋个好人家,也只能咬牙拿出来了。 母女俩带着秋菊出了门,京市的繁华远比她们在边关时见过的热闹。 第79章 遇见 街上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绫罗绸缎铺的幌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看得范淑晗眼睛都直了,沈吟秋却无心欣赏这些,她拉着女儿径直往最有名的“锦绣阁”走去,这铺子听说是京中贵女常来的地方,料子好,样式新,就是价格贵得吓人。 刚进锦绣阁,伙计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夫人和小姐里边请!咱们刚到了一批南边新贡的云锦,还有苏绣的花样子,保准合二位的心意!” 范淑晗的目光瞬间被架子上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吸引住了,那裙子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还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衬得整个人都明艳起来,她伸手就想去摸,却被一旁的沈吟秋暗暗拉了一下。 沈吟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裙子的价签,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这价格,抵得上她们在边关半个月的用度了。 她转头对伙计笑道,“我们先看看,你去忙吧。” 待伙计走后,她压低声音对范淑晗说,“这裙子太扎眼,不适合你,你如今只是个从边关来的外乡小姐,太过招摇,反而会惹得那些京中贵女不快。” 范淑晗撅了撅嘴,虽不情愿,却也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她的目光又落在一件水绿色的襦裙上,这裙子样式简单,只在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白梅,清新雅致,却又不失灵动。 “娘,这件怎么样?”她指着裙子问道,眼睛里满是期待。 沈吟秋仔细看了看,觉得这颜色衬女儿的肤色,样式也低调得体,价格虽也不便宜,却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点了点头,“这件不错,既不张扬,又显得文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沈吟秋回头一看,竟是沈念慈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她心中一动,拉着范淑晗往旁边的架子后躲了躲,她不想此刻与沈念慈碰面,免得被她瞧见自己为女儿挑衣服的窘迫,更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范淑晗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见沈念慈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匹淡紫色的布料,正和伙计说着什么。 她的穿着虽简单,却透着一股世家小姐的温婉气质,范淑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嫉妒,她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顾成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念慈有陆昀又如何,顾世子才是她的目标,等她嫁入顾侯府,定要让沈念慈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沈吟秋看着沈念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轻轻碰了碰范淑晗的胳膊,低声道,“你看,沈念慈也在挑衣服,想来也是为了三日后的宫宴,你可得好好准备,到时候虽不抢她的风头,但也别被她比了下去。” 范淑晗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沈念慈手中的布料,心中暗暗发誓:三日后的宫宴,她一定要让顾成渝注意到自己,一定要比沈念慈更耀眼。 程念没想到出来买衣服会遇见范家母女,她正拿着衣物仔细地看着,祖母方才让巧云陪着自己来置办身衣服,她百无聊赖地这挑挑那挑挑,实在不知道该选哪身。 “妹妹。” 程念握着淡紫色布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范淑晗,今早她还未注意到范淑晗的衣着,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看似热情,可那目光落在自己手中布料上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程念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是姐姐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范淑晗身后不远处、正假装整理衣料的沈吟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是啊,三日后太后生辰宴,总要选身得体的衣服。” 范淑晗上前两步,亲昵地挽住程念的胳膊,指尖却不经意地划过她手中的布料,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妹妹眼光真好!这淡紫色的云锦,颜色雅致又衬肤色,也就妹妹这样温婉的性子,才能穿出这料子的灵气。” 程念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将布料轻轻放在柜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姐姐过奖了,我也是随便看看,倒是姐姐,方才瞧上的那身水绿色襦裙,才真是清新好看,衬得姐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范淑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料到程念会提起自己方才看中的裙子,那裙子虽好看,却远不如程念手中的云锦料子贵重,被这么一提起,倒像是自己在刻意攀比般,她连忙打圆场,“妹妹说笑了,我那也是随便看看。倒是妹妹,有陆将军那样的未婚夫,定能收到不少好料子吧?怎么还亲自来这锦绣阁挑衣服?” 第80章 故人 程念笑了笑,没有说话,范淑晗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她正想开口回应,却见沈吟秋从后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念慈啊,真是巧,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你。”沈吟秋的目光落在程念手中的淡紫色布料上,她知道这料子价格不菲,看来沈家虽没了大哥,家底却依旧厚实。 若是能借着沈念慈搭上陆昀,甚至通过陆昀接触到更高层的权贵,范家翻身就指日可待了。 她走上前,亲昵地拍了拍程念的手,“念慈啊,你这眼光确实好。不过这淡紫色虽雅致,却少了几分亮色,宫宴上贵人多,太素净的颜色容易被忽略。” 她旋即扭头张望着,指着架子上一件正红色的蹙金绣袄裙,语气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意味,“你看那身,正红色衬得人精神,又符合宫宴的喜庆氛围,陆公子见了定也喜欢。” 程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身正红色袄裙绣满了金线牡丹,华丽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今天来的路上埃隆提醒过她,宫宴上不宜太过招摇,免得引人注目,而且她总觉得,沈吟秋推荐这身衣服,并非真心为她着想,反而像是在故意让她出风头,引人非议。 “多谢姑母好意,”程念礼貌地拒绝,“念慈素来喜静,太过鲜艳的颜色怕是驾驭不来,还是这淡紫色更合我心意。” 她拿起布料,对伙计说道,“麻烦帮我把这块料子包起来,再配上一匹月白色的里布。” 范淑晗见程念不接母亲的话茬,心中有些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强笑道,“妹妹倒是随性,不像我,总怕选不好衣服,给家里丢脸。”她这话看似自谦,实则是在暗讽程念不顾及沈家颜面,选了件“不起眼”的衣服。 程念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伙计打包布料。 沈吟秋见程念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只是笑着说道,“既然念慈有主意,那我跟你姐姐便去再挑挑适合她的。”她说着,拉了拉范淑晗的胳膊,示意她该走了。 范淑晗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程念一眼,那眼神里的不甘与嫉妒,让程念心中警铃大作。 待两人走后,一旁的晚晴才低声说道:“小姐,那姑奶奶和表小姐看着就不对劲,您方才怎么还跟她们说话?” 程念接过伙计递来的布料包,指尖冰凉:“无碍,不打声招呼怕是回去祖母该知道了,对了,你让巧云先回去,我想在街上再逛逛。” 她提着布料包走出锦绣阁,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便出现在了她面前,“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玉山阁 面前的男人一袭水蓝色服饰,姿态端庄,面容精致,端起茶时,动作利落,她下意识皱眉,此人她根本不认识,以防万一她没有率先开口。 男人放下杯盏,抬眸看向她,眼底含笑,“许久未见,你还是这样!” 赵云禾站了起来,绕过茶桌走到程念面前,“近来可一切安好?”他直愣愣地盯着程念的眼睛,眼底的幽深好似要把她吃了下去。 程念的脚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寒气,此人怕是…… 赵云禾见程念一直不说话,便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地看向她,“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程念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阁下是?”她强压下心底的寒意,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埃隆的提醒在脑海中浮现:第三世记忆已被屏蔽,任何自称“故人”的人,都可能藏着未知的风险。 她不能暴露自己失忆的事实,只能先假装疑惑,试探对方的底细。 赵云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话,他往前走了半步,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茶香飘过来,压迫感愈发强烈,“念慈,你忘了?前年灵州水患,我随父亲去赈灾,咱们在太守府的梅园里见过,你还说我画的梅花,比你绣的好看。” 程念的心猛地一跳。灵州、太守府、梅园……这些都是原主沈念慈的过往,但书中从来没有提过….也有可能是她忽视了。 她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茬,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原来是赵公子,抱歉,近来琐事多,竟一时没认出你,还望海涵。” 她垂下眼帘,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指尖悄悄摩挲着布料包的边缘,暗中祈祷埃隆能给出提示。 “琐事多?”赵云禾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为宫宴,还是为陆昀?” 他绕回茶桌旁,重新坐下,却没再端起茶杯,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程念,“我听说,陛下为你和陆昀指了婚,下个月就要完婚了?”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程念心里,她的任务是刺杀顾裴,与陆昀的婚约本就是阻碍,如今被人当众提起,更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陛下的旨意,不敢不从,”她淡淡回应,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不知赵公子今日找我,有何事?” 第1章 穿书 大雪封宫三日,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程念站在雪地里,牙齿打颤,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 她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指,几个小时前,她还窝在被窝里看小说,现在却成了书里一个快冻死的炮灰宫女。 【叮!任务激活。】 一颗冰冷的水晶球在她脑海中浮现,机械音刺耳: 【主线任务:杀死本书最大反派:皇帝顾裴。】 “杀皇帝?!”程念喉咙发紧,“我一个连鱼都不敢杀的人,你让我弑君?!” 【系统:任务失败,世界线重置,您将保留记忆,但新身份随机,可能是冷宫弃妃,也可能是乱葬岗尸体。】 水晶球突然发烫,灼得她脑仁生疼。 【提示:目标当前状态10岁,被囚于青鸾殿偏殿。】 程念瞳孔一缩。 未来的暴君,现在只是个孩子? 她猛地抬头,望向宫殿深处,现在的小暴君,还是个任人欺凌的孩子。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回去的路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书里的情节。 书中的反派皇帝顾裴,着墨不多,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强惨,他爱而不得,偏执成狂,最终囚禁女主,落得个郁郁而终的结局,他的生母,是西域进献的小国公主,一舞倾城,却也只有那一夜的恩宠,这之后,这位异国舞姬便被遗忘在宫闱深处,直至诞下有着一双碧色异瞳的皇子,顾裴。 母亲早逝,天生异瞳的顾裴被视为不祥,在宫中备受欺凌,后来大周来犯,皇帝为求和,竟想起了这个被遗忘在掖庭的儿子,毫不犹豫地将他送去敌国为质,无人知晓他在周国经历了什么,只知数年后他携铁骑归来,一身铁血,大宋皇帝弥留之际,他踏着兄弟的尸骨,登上了那至尊之位。 而程念这幅身子原主侍奉的,正是那位被遗忘的异国舞姬,张昭容。 她的任务目标顾裴—此刻还只是个孩子。 程念心中一动,这岂不是天赐良机?从一个孩子下手,可比对付一个成年帝王容易多了。 她循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偏僻的青鸾殿走。 殿门虚掩,积雪已堆了半尺高,殿内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程念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就着寒气扑来。 “回来了。”床榻上虚弱的女声响起。 程念抬头,只见一个女人斜倚在床头,面色惨白如纸,颧骨高耸,那双曾被形容为“璨若星辰”的碧色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死寂。 “陛下……还是不愿见我吗?”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程念抿着唇,不知如何回答。 “罢了……”女人自嘲地笑了笑,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我只盼……我儿,能好好的……” “娘娘……”程念不知该说什么,默默将桌上的汤药端在手上走至塌前。 话音未落,殿内右侧的阴影里忽地传来轻响,程念扭头循声望去,阴影里的男孩笔直地站在那,碧色眸子在昏暗中亮得骇人,直勾勾地盯着床上之人,那眼神乍一看,不像孩童看母亲,倒像在看一场迟早要散的戏,那便是顾裴。 “裴儿,过来。”张昭容努力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顾裴沉默地走过去,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裴儿,母亲梳妆盒里那条金链子,是你舅父所赠,你要把匣子收好……还有块令牌……” 她喘息着拔下发间一支银簪,簪头星月纹已黯淡:“这...是故国的念想...翠娘...你替裴儿...收着...” 簪子塞进程念手中,冰凉刺骨。 张昭容的目光在程念和顾裴之间流转,“翠娘,你是个好孩子,日后……一定要帮我,照顾好裴儿……” 她的话越来越像遗言,程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张昭容伸出的手,想去握住儿子的手,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她指甲上斑驳的蔻丹,像极了凋零的梅花。 下一刻,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程念手中的碗“哗”的一下摔成了两半,在地上蜿蜒成一株色彩异常鲜艳的“梅花”,她颤巍巍地走上前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冷。 她死了。 看着床上的那道身影,程念不由想起一句话,像雨一样,拍在地上,声响沉闷,又很快消失。 她下意识地瞥向身旁的顾裴,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掌心那道疤在光线下像条蜷着的蛇,身子微微颤抖。 一丝她自己未曾察觉的怜悯,悄然在心底滋生。 鬼使神差地,程念伸出手,轻轻将顾裴揽入怀中。 【警告:触碰命轨锚点。】 意识里的水晶球骤然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袖中银簪跟着灼起来,簪头星月纹像活了似的,在皮肉下钻着细疼,那疼不似烫,倒像有针往骨血里扎。 她轻拍顾裴颤抖的背脊,心底却泛起寒意。 指尖触到他发顶的碎雪,程念忽然想起系统说的“无限轮回”,顾裴是她的劫,也是她的生路。 可怀里这团冰凉的小身子,正透过衣料往她掌心渗寒气,她却鬼使神差地收了收臂弯。 第2章 顾裴 意识撞进躯壳时,刺骨的寒先醒了过来。 可当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太极殿,而是四处漏风的青鸾殿配殿,身上盖的是破旧的棉絮,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小的手,锦衣玉食数十年的帝王,竟回到了这任人欺凌的稚子之时,老天当真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头也昏沉得厉害,屋内熟悉的陈旧装饰,是了,他记起来了,前世的今天,他得了风寒,高烧不退。 他撑着榻沿坐起,破旧棉絮从肩头滑落,露出的胳膊上还留着前世金疮药也盖不住的冻疤。 主殿内,张昭容正与那个叫翠娘的宫女说话,他本想细听,却因腿脚冻得僵硬,不慎碰倒了角落的器皿。 两人的目光循声投了过来。那叫翠娘的宫女望过来,眼里先是亮了亮,像藏了星子,转瞬又蒙上层雾似的,那眼神太杂,不像普通宫里人该有的。 怜悯? 顾裴心中冷笑。 张昭容将他唤到跟前,喘着气交代着后事,他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他高烧昏迷,醒来时只得到母亲的死讯和一根冰冷冷的金链子。 这个女人,愚蠢地将一生都耗在了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的身上,至死方休。 皇帝的爱,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可当他看到她眼中那无法作假的留恋与不舍时,心头竟也泛起一丝微澜。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她挣扎着伸出手,看着她不甘地闭上眼,直至生机断绝。 喉间猛地发紧,他垂眸盯着母亲渐冷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疤里,那疼太熟悉了,像当年在敌国为质时,被生生剜去一块肉的钝痛。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与他有血脉牵连的人,又一次消失了。 哪怕她的关怀真假掺半,可临死前的那份不舍,却又掺不得一丝假。 就在这时,一双带着暖意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那个叫翠娘的宫女,正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顾裴浑身一僵。 她怀里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雪气,竟让他想起母妃还在时,偷偷给他煮的那碗姜汤,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后颈的寒毛就竖了起来。 这翠娘,不对。 前世的翠娘,在张昭容死后,将金链子塞给他便自顾自地哭泣,盘算着自己的前程,不久后,翠娘随着他一起去了掖庭,没过多久就因误食了毒物而死,像一朵无声无息凋零的野花。 可眼前的翠娘,却在第一时间选择安抚他,她的眼神,她的动作,都与记忆中那个胆小懦弱的宫女判若两人。 张昭容的尸身很快被几个小黄门拖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这天气真是够冷,晦气!”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却见翠娘快步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边说着好话,一边利落地从头上拔下簪子,塞进了为首的小黄门手里。 “几位公公辛苦,天寒地冻的,拿着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们娘娘好歹也为陛下诞下皇子,还望公公们能让她走得体面些。” 顾裴瞳孔骤然一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怀疑。 她,到底是谁? 胃里一阵翻搅,前世西域高僧捻着佛珠说的话突然钻出来“双生蝶共命,一翅染血,必噬其侣。” 他盯着翠娘转身的背影,碧色瞳孔里结了层薄冰。 第3章 昭和宫 待黄门的脚步声远了,程念才发现后颈的冷汗顺着衣领滑进去,冻得她一个激灵。蜷缩在袖中的手还捏着那支空了的银簪套,指腹蹭过冰凉的星月纹,她哪懂什么打点,不过是赌命似的,把张昭容留的念想,当了敲门砖。 “定当美言几句。”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阴阳怪气地学了一句,随即哭丧着脸,“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宿主行为与任务无关。】 系统的声音像冰碴子砸过来,程念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冻红的指尖往袄子袖里缩了缩,这破系统懂什么,在这宫里,活下来比杀谁都重要。 转头时正撞进顾裴眼里,他那双碧色眸子亮得像淬了寒的玉,扫过来时带着股穿透力,仿佛能把她那点“演戏”的心思,从骨头缝里扒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将之前收好的金链子递过去:“殿下,这是娘娘要您收好的。” 顾裴接过链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回神,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有些僵硬的女人,心中疑云更甚。 “我以后……该怎么办呢?”程念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底层宫女的迷茫与无助,自言自语道。 垂着眼皮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得留下,离他越近,下手越容易。 可指尖刚触到袖中那枚没了簪头的银套,心里又像被雪团堵了下,“回家”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成脸上那点僵硬的“关切”。 “小殿下...”话音未落,她左手小指无意识翘起,那是常年握手机的变形手势,与宫中女子垂手恭谨的姿态截然不同。 顾裴突然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其小指。 “翠娘在青鸾殿时,小指可没这般翘着。”他语气平淡,碧眸却紧盯程念反应。 程念心头一紧,忙垂眸掩饰:“许是近来伺候殿下,总捏针绣活练的。” 顾裴冷笑一声松开手,攥紧了金链子。 翌日清晨,青鸾殿便迎来了不速之客。 领头的嬷嬷立在雪地里,深紫宫装的料子硬挺,衬得她肩背如铁,一双三角眼扫过殿门时,带着股抄家般的狠劲,鬓角的珠花被风吹得乱颤,倒像随时会扑下来啄人的鹰。 “把九殿下找出来,请去昭和宫。”她声如洪钟,毫不客气。 昭和宫?何贵妃的宫殿? 程念心里一惊,剧情不对!按照原书,顾裴此刻应该被扔进掖庭自生自灭才对!怎么会去如今圣眷正浓的何贵妃宫里? 她来不及多想,张嬷嬷已经带着人径直走向了偏殿。 偏殿里传出声音,清凌凌的,像冰棱敲在石阶上。 “谁给你们的规矩?”那点稚嫩里裹着股硬气,听得张嬷嬷脚步顿了顿。 偏殿内,顾裴已穿戴整齐,冷冷地看着闯入的众人。 张嬷嬷显然一愣,没料到这个不受宠的皇子竟有如此气势,她变了变脸色,随即行礼道:“老奴见过九殿下,贵妃娘娘有令,请您去昭和宫居住。” “请?” 顾裴的目光扫过那个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的宫女。 “这就是你请人的态度,张嬷嬷?” 张嬷嬷显然有些意外这位不受宠的九殿下能认出她,略带恭敬地侧身行礼,狠厉的眼角微微弯曲,“难得九殿下还记得老奴。” “幼时受贵妃娘娘关照,娘娘身边的侍从孤为何不记得。”他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 那年他染了风寒,张昭容跪在雪地里求了三天,才求到皇后跟前,何贵妃那时还无子,把他牵在身边时,金镯碰着他的手腕,暖得烫人;转脸却把他丢在偏殿喝冷风,只有逢着给老皇帝请安,才想起叫他过去,演场母慈子孝的戏,直到十皇子落地,他连那点“戏”都不配演了,被人像扔破布似的丢回青鸾殿。 不过半载贵妃便有孕,生下了如今的十皇子和三公主,有了子嗣的何贵妃又怎会再需要他,顾裴自然又被丢回了青鸾殿。 “老奴受娘娘吩咐来请您去昭和宫住。” “既然是让你过来请孤的,孤倒想问问嬷嬷为何如此气势汹汹地带着人闯进来?此宫女甚至明明知道屋内可能住的是孤依旧毫无礼法地将门踹开?”顾裴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目光中带着一抹威严和不容置疑。 张嬷嬷脸色铁青,转身便呵斥那宫女:“没规矩的贱婢!还不给殿下跪下!” 那宫女赶忙跪下,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张嬷嬷,眼中带着泪水,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程念站在一旁却看出来那宫女喊的是干娘,她站在斜后方,嘴角不经意地上扬,眼神里带着些戏谑。 “你这贱胚子,等回了宫,自己去郑司仪那里领罚。” 那宫女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着什么,却被张嬷嬷的眼神吓到,不敢再多言,肩膀哆嗦着朝着张嬷嬷跪拜,“喏。” 张嬷嬷旋即转过身,满脸僵硬地笑容,看着顾裴,“老奴方才已经教训了这没有礼数的婢子,九殿下现在是否愿意随老奴一同前往昭容殿?” 一场“主仆情深”的戏码演得十足,程念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道:果然是宫斗高手身边的得力干将。 “罢了,”顾裴似乎失了兴趣,他垂眸捻了捻袖口,半晌才抬眼,碧色眸子在雪光里闪了闪:“她得跟着。”语气平平,却没留余地。 这女人藏着的秘密,得攥在手里才放心。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程念身上。 程念惊得眼角一抽,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满受宠若惊的谄媚笑容。 没想到啊,这小反派还挺有良心!她还正愁怎么才能跟着他,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 顾裴看到她那副快要溢出屏幕的狗腿样,脸上的神情瞬间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把头转向了别处,簪尖在掌心刻出血痕。 张嬷嬷打量了程念一番,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而已,便松口道:“可以。” 就这样,程念带着一丝窃喜,一丝忐忑,跟着未来的暴君,踏入了书中那位宠冠六宫的何贵妃的领地——昭和宫。 昭和宫的奢华与青鸾殿的破败恍若两个世界。 跨进昭和宫的门,暖意裹着甜香扑面而来,呛得程念鼻子发酸,金砖缝里嵌着碎光,廊下宫女的袄子都绣着银线,环佩叮当却脚步无声,像一群精致的木偶。 这富贵气太盛,盛得像要把人融了,偏程念只觉得冷。 比青鸾殿的雪还冷。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簌簌地扑在昭和宫的朱红廊柱上,顾裴跟着张嬷嬷往主殿去时,程念却被珐琅一把拽到了回廊拐角。 “进了昭和宫的门,就得守昭和宫的规矩。”珐琅双手拢在袖中,吊梢眼往程念冻得发红的指尖上一扫,语气比檐下的冰棱子还冷,“明儿起,每日去三公主那儿当值一个时辰,可别误了时辰。” 话音未落,她已踩着积雪转身离去,靛青的棉裙下摆扫过阶前未化的薄雪,半点痕迹不留。 程念怔怔抬头,只见廊外枯枝横斜,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就要坠下来似的。 她被安置在顾裴寝殿的外间,一张光秃秃的木榻横在墙角,连半片褥子都没有。 “孤夜间偶有不适,你在此候着。”顾裴的声音从厚重的锦帘后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锦帘落下时带起的微风,将外间唯一的一盏油灯吹得明明灭灭。 程念看着那张小榻,嘴角抽了抽,手里不忘将匣子从行李中取出。 “人肉警报器?守夜工具人?”她在心里冷笑,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这小狼崽子果然没安好心!” 外间阴冷的穿堂风卷着雪沫子从窗缝钻进来,她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簌簌作响,方才在雪地里站得太久,绣鞋早已湿透,十根脚趾冻得针扎似的疼。 “什么良心发现...”她盯着内殿那幅绣着青鸾的锦缎门帘,帘后透出的暖黄烛光像在嘲笑她白日的沾沾自喜,“分明是换个更精致的笼子继续熬鹰!”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惊得她浑身一颤,这才发现牙齿不知何时已咬破了舌尖,满嘴腥甜,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她郁闷地将包袱重重扔在榻上,心里把这未来暴君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门口忽地传来敲门声,程念撇了撇嘴上前将门打开。 “这位姐姐有何事?”程念看着眼前人,想起这是之前扔给她令牌,眼角眉梢尽是傲慢的那个小宫女。 “张嬷嬷让我来通知殿下。”那宫女语气平淡,目光扫过程念时,似乎觉得有些眼熟,话说到一半忽地记起那日雪地里的情景,脸上神色不免掠过一丝古怪的鄙夷,“娘娘让殿下明晚去暖香阁中一起用晚膳。” “喏,我会转告殿下的。”程念正在气头上,也没太在意门外之人的脸色,只想赶紧打发走,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动作间带着些不耐烦。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不情不愿地将匣子抱着走向内殿。 只见顾裴正端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微光里显得异常沉静,完全不像个孩子。 “殿下,”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恭敬,“方才来人传信,贵妃娘娘让您今晚去正殿用晚膳。” “昭容娘娘生前交代收着的匣子也取来了。”说完,程念穿着粗气将匣子抱放到了桌上,别看这匣子里面没多少东西,却犹如千斤顶般重,程念暗自嘟囔着。 顾裴置若罔闻,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待收笔,方瞥了眼匣子,交代道,“你且先看管着这匣子,孤有需要会告诉你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在青鸾殿的时候还留了些药,找个时间煎了。” “喏”程念暗中撇了撇嘴,抱着匣子,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她此时若是走近细看,便会惊觉那纸上勾勒的并非寻常习字,而是一幅标注着宫中要道与卫戍点的简略地图。 昭容殿正殿 殿内熏香更浓,暖意融融,何贵妃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贵妃榻上,身上是流光溢彩的织金银线六幅罗长裙,外罩薄如蝉翼的云霞色大袖披衫,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从银泥刺绣披帛中慵懒伸出,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趴在她腿上的小女儿顾嘉宜柔顺的头发。 “母妃,你快管管皇兄!”顾嘉宜抬起娇俏的小脸,气呼呼地指着身后慢悠悠踱步进来的十皇子顾崇义,“他总是捉弄我!今日在国子监,又是他害我被崔太傅责罚了!” 何贵妃美眸低垂,宠溺地看着女儿,红唇微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你啊,定是又淘气了。”她指尖不经意地划过顾嘉宜细嫩的耳垂,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母妃明鉴,”顾崇义大步上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派严肃,“若非妹妹在太傅讲《论语》时酣然入睡,鼾声微起,太傅又怎会动怒责罚?儿臣举手答问,不过是尽学子本分。” “皇兄你胡说!分明是你…”顾嘉宜嘟着嘴还想反驳。 “好了,收拾收拾,准备用晚膳了。”何贵妃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们九皇兄明日也一同与我们用膳。”她抬眼,目光扫过一双儿女,最终落在顾崇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个讨厌鬼怎么来了!”顾嘉宜立刻皱起小脸,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嘉宜!”顾崇义立刻出声呵斥,眉头微蹙,十分不赞同妹妹的失礼。 他转向一旁的母妃,恭敬地微微屈身,“太傅布置的课业繁重,儿臣想先行告退温习。 何贵妃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面上却仍是那副雍容华贵的浅笑,挥了挥染着蔻丹的手:“都去吧。” 顾嘉宜扭捏地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儿臣告退。” 顾崇义则一丝不苟地行礼后,才转身离开。 待儿女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内只剩下心腹宫人。 何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像一只慵懒却依旧警惕的猫,“你说本宫怎么就生养了这么一对儿女。” “娘娘有福,三公主天真烂漫,最是得陛下欢心,十殿下少年老成,学业精进,陛下也是时常夸赞的。”一旁执扇轻摇的张嬷嬷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何贵妃支着肘,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高耸的发髻。烛火在她鎏金的凤钗上跳,映得那点浅笑半明半暗,像蒙着层纱的冰。 “不过是陛下爱屋及乌罢了。”话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勾着点尖,像猫爪挠过琉璃。眸光投向偏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张嬷嬷会意,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娘娘说的是,那青鸾殿出来的…终究是上不得台面。”扇子摇动的节奏丝毫未变,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殿内暖香依旧,却无声地弥漫开更深的寒意。 第4章 试探 晨光熹微,程念踩着未化的积雪,随引路的宫女穿过几道朱红宫门,来到顾嘉宜所居的玉棠殿。 殿内暖香扑面,金丝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熏得人昏昏欲睡。顾嘉宜正倚在软榻上,一双杏眼微微上挑,手里把玩着一柄精巧的玉如意。见程念进来,她懒懒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娇纵的笑。 “你就是顾裴身边的宫女?”她嗓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过来,替本公主剥橘子。” 程念垂首上前,刚接过宫女递来的蜜橘,就听“啪”的一声,玉如意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她险些脱口而出“暴力犯法你知道吗”。 直到掌心掐出血痕,她才挤出一句僵硬的“奴婢知错,原来“忍气吞声”四个字,真要咬碎了牙才能学会。 “笨手笨脚的,没见本公主要的是剥成瓣儿的?”顾嘉宜蹙眉,冷哼道:“不愧是那个杂种身边的人。” 那嬷嬷连忙赔笑:“公主,这丫头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程念指尖微颤,面上却不显,只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将橘子一瓣瓣剥好,盛在琉璃盏里呈上。 顾嘉宜这才满意,捻起一瓣慢条斯理地吃着,忽而又道:“从前在青鸾殿伺候?”她眼珠一转,笑意盈盈,“那地方阴气重,你可别把晦气带到本公主这儿来。” 殿内宫女们闻言,纷纷掩唇低笑,程念背脊绷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仍恭敬答道:“奴婢不敢。” “量你也不敢。”三公主轻哼一声,随手将吃剩的橘子皮丢到她脚边,“明日早些来,本宫要听你讲冷宫的趣事儿。” 程念低头盯着那片橘子皮,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 暮色四合,昭和宫的琉璃瓦渐渐隐入暗蓝的天际。何贵妃为彰显对顾裴的重视,特命人在暖香阁设宴。 暖香阁的丝竹漫过回廊,混着顾嘉宜的笑,像浸了蜜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疼。程念裹紧半旧的袄子,站在偏殿廊下,看阶前积雪被风卷着打旋。 程念盯着自己冻裂的指尖,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活的还不如檐角的冰棱,冰棱好歹能等到化的那天,她们却不知道碎在何时。 不知过了多久,阁内喧闹的乐声陡然一滞,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异常清晰。 瓷器碎裂声刚落,顾嘉宜的哭嚎就穿了出来。 程念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脚跟下意识踮起,阁中的灯火,晃得她眼晕。一同守门的珐琅一记眼刀扫过来时,她脖子一缩,垂下的眼帘里,却全是那道渗着血的门缝。 出事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 顾裴的身影撞开阁门时,程念才看清,他右腿不敢沾地,每挪一步,膝盖处的深色布料就颤一下,洇开的血渍在宫灯下泛着黑红,额发湿哒哒贴在脸上,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唇,那点苍白里,裹着股要咬碎牙的狠劲。 他身后紧跟着十皇子顾崇义,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愧疚,不住地试图去搀扶顾裴的手臂:“九皇兄,对不起!嘉宜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你、你疼不疼?我这就去叫太医!” 顾裴仿佛没听见,也感觉不到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像一头被激怒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幼狼,带着拒人千里的狠戾,径直从顾崇义身边掠过,冰冷的目光扫过程念,没有停留。 程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顾裴膝盖处的衣料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深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大片,借着廊下灯光,甚至能看到布料破损处露出的皮肉,一片刺目的青紫肿胀,边缘还渗着丝丝缕缕的鲜红血痕,显然是摔倒时被尖锐的碎瓷狠狠扎伤。 “殿下!”程念惊呼一声,本能地冲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男孩的身体在她掌下剧烈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与屈辱。 这一次,顾裴没有推开她,他紧绷的身体微微一顿,几乎是依靠着程念手臂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扶他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男孩的胳膊在她掌下抖,不是怕疼,是憋着气,像被踩进泥里的狼崽,明明疼得蜷爪,却还梗着脖子不肯哼一声,程念心里像被雪块砸了下:何贵妃怕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不定,还觉得这出“意外”,正好合了心意。 回到偏殿,程念小心翼翼地扶着顾裴在冰冷的榻上坐下,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晦暗,却足以让她看清他膝盖上那片狰狞的伤,破碎的布料被半凝固的血粘在皮肉上,青紫的淤痕扩散开来,触目惊心。 “奴婢去请太医!”程念转身就要往外跑。 “不必。”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冻得程念指尖发麻,抬眼时,那双碧眸亮得骇异,直勾勾盯着膝盖的伤,嘴角勾出的弧度,比阶前的冰棱还冷。 他哪是看伤,分明是在看一笔迟早要讨回来的债。 “一点小伤,死不了。”顾裴语气中带着些嘲讽。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去请太医,只会引来更多的羞辱和麻烦,何贵妃巴不得他悄无声息地烂掉,而那个所谓的父皇……呵。 程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种混杂着怜悯和莫名焦灼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与她“杀手”的身份激烈冲撞。 深夜,偏殿的门被轻轻叩响。 程念打开门,外面站着十皇子身边的一个小黄门,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白玉小药瓶,低声道:“十殿下让奴才送来的,上好的金疮药,请九殿下务必收下。”说完,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程念拿着那冰凉温润的药瓶,感觉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内殿,顾裴正背对着她,艰难地掀起衣袍下摆,试图去揉搓那依旧肿痛的膝盖。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将衣袍扯下,动作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凶狠,厉声喝道:“出去!” 那眼神,充满了警惕、狠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程念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撇了撇嘴,心中暗骂:臭小孩,不识好歹!不就是揉个腿吗,至于跟防贼似的? 她默默退了出去,坐在外室的小榻上,听着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心里五味杂陈。 等了许久,直到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才传来顾裴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程念慢吞吞地走进去,将手中的白玉药瓶递到他面前:“殿下,十皇子差人送来的。”她着重强调了是谁送来的。 顾裴的目光落在药瓶上,没有立刻去接,他伸出两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瓶身,像是在感受它的质地,又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片刻,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带着讥诮。 “伪善。”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冰针。 话音未落,他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指尖在玉瓶上碾了碾,忽然发力,一声脆响,玉瓶在掌心碎成齑粉,细屑嵌进他掌心的旧疤里,渗出血珠,与残留的药粉混在一起,红的红,白的白,像极了他刚从殿里带出来的那摊狼藉。 细小的玉屑和残留的药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无用之物。”他冷冷道,甩了甩手,玉屑飘落尘埃,那冰冷的语气,不知是在说药,还是在说送药的人,亦或是在说这整个虚情假意的世界。 【系统:检测到任务目标行为偏离原书“受欺凌皇子”模板,偏差度 5%。建议宿主记录异常行为,作为制定刺杀方案的参考。】 程念扫着地上的玉屑,系统的声音传来只觉得后颈发凉。 她袖中的手攥紧,这样的人,她真能杀得了吗? 还是说,到头来,被撕碎的会是她自己? 她默默地拿来簸箕,将那些闪着冷光的碎片和粉末扫去。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在为这深宫中的残酷法则做着无声的注脚。 ...... 翌日 顾裴走后,偏殿里只剩程念一人,日头爬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瘦长的影,像根晾在那儿的细针,她蜷在小榻上,指尖抠着榻沿的裂缝。 这宫墙圈得人发慌,她不找点事做,骨头估计都要锈了,想到这,她立刻爬了起来,打开殿门走去昭和殿的后院。 往后院去的路弯得像根缠人的绳,两旁红梅压着雪,红的渗进白的里,倒像谁把血泼在了雪地里,程念盯着那颜色发怔,她家院子的梅是暖红,这儿的却带着股子冷艳,就像她这些天遇到的宫人虚伪的笑。 穿过月洞门,便是昭和殿宫女们居住的地方,不似偏殿那般大,分成了几间小屋,许是下午,并无人在门前晃荡,周身一片寂静。 程念缓缓上前,恰好一白玉脸盘的宫女打开门走出,瞧见程念这个生面孔,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擅闯昭和殿后院!” 程念敛了敛神,福身时袄子下摆扫过阶前的雪,“姐姐容禀,妹妹是偏殿伺候九殿下的,衣裳磨破了边,想借副针线补补。”话落时,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腰间的绣袋,那针脚密得像层网,显是个老手。 那宫女一听是新来的,脸色缓了缓,“你随我来吧。” 程念随她入内,屋中暖气稀薄,仅因窄仄,又残留着人迹余温,才未至冰冷彻骨。 “不知道姐姐姓名,今日实在是多亏了姐姐,妹妹的燃眉之急才得以缓解。”程念收回视线看向面前正在找着东西的圆脸宫女。 “云竹。” “姐姐唤我翠娘就行。” 桌案上摊着块帕子,梅花绣得活泛,偏帕角缀了个星月纹,针脚歪歪扭扭的,程念指尖刚触到那纹路,心口突地一跳,像被簪尖扎了下。 系统今晨的警告还在耳边响:“簪现则命陨”,她下意识抚向发髻,那里空得发慌。 旋即好奇地问道,“这帕子上的绣纹是出自姐姐之手吗?真是厉害啊。” 云竹拿出柜子下的竹篮,走到桌前,看向那帕子,“都是些不值钱的手艺,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这怎么好意思。”程念忙回绝道。 “这是你要的针线。” “不知姐姐可方便教教我如何做这样纹路的帕子?”程念接过篮子,满脸期待地看着云竹。 云竹的圆脸上满是犹豫,程念正打算给个台阶,忽地看到对方点了点头。 “多谢姐姐,那我日后有不会的可以来这里找姐姐吗?” 云竹看着程念眼中满是期待,一时间不忍心回绝她,便点了点头,但想到可能程念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正当值便补充道,“往后你午后来找我,我上午要去娘娘那里当值。” “多谢谢姐姐,这世上怎么会有像姐姐这样善心的女菩萨呢。”程念眼中闪着亮光,直愣愣地瞧见身前的云竹。 云竹被看的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挥手,“这点小事,到你嘴里,倒成活菩萨了。” 程念眉眼弯弯,起身道:“姐姐,那我便先告退了。殿下若回来寻不见人,该着急了。”她说着,朝云竹福了福身,不等回应,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云竹望着程念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地掠过一丝惘然,今日自己行事,怎地如此失了章法?缘何就应下了教她? 程念回去便拈起针线,对着帕子埋头苦绣,待到终于歇手,她凝神端详那方丝帕,眉心不由微蹙,那纵横交错的针脚歪扭虬结,哪里寻得见半分梅花的清姿?默然半晌,她指尖摩挲着那团乱线,心头蓦地涌起一丝明悟:此道非其所长,不如……趁早断念。 这日,程念正对着一块绣得歪七扭八的梅花手帕发愁,身后忽然飘来一声笑,轻得像雪落在梅瓣上。 程念手一抖,绣花针直接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帕子的歪梅上,倒比她绣的像样。 她猛地回头,顾裴正强忍着笑意,嘴角弯起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程念盯着那团惨不忍睹的针线,指尖一紧,帕子被揉皱在掌心,她忽地起身,抬脚将那绣帕踢进床底,转而端肃神色,垂首道:“殿下有何吩咐?” “进来。”顾裴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轻快,“帮孤擦药。” 程念跟着他走进内殿,只见他掀开衣袍,露出那片依旧青紫的膝盖。 “殿下,您的伤……” “玉佩碎了,你觉得段太医会来吗?”顾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程念喉间一哽,蓦地想起那日十皇子不仅送了药,还递来一枚可调太医的玉佩,却被顾裴指节一收,当场碾作齑粉。 她只得认命,拧开讨来的药膏,以素帕蘸取,而后屏息俯身,将药轻轻覆上他膝头伤处。 顾裴却突然偏头,碧眸映着烛火:“十弟送的药,你为何不劝孤收下?” 程念手一顿:“殿下说那是伪善之物。” “若孤是故意激他呢?”顾裴指尖敲了敲膝头伤口,“若孤是想看看,谁会替他说话,谁又会……替孤挡刀?” 程念抬眼时,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会是哪一种? 她低头继续涂药:“奴婢只知殿下疼。” 男孩的身体瞬间绷紧,发出一声闷哼。 “殿下今日为何会……”程念一边轻柔地揉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奴婢看那位三公主,骄纵得很,若是昭容娘娘还在,定会心疼殿下的。”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从他口中套出些信息。 顾裴却只是沉默,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程念正以为他不会应答,他却蓦地开口,声如幽雾浮过耳畔。 “翠娘,你信轮回吗?“顾裴的声音漫不经心,指尖却在床沿碾着块碎木。 程念捏着药膏的手一紧,药罐差点脱手,顾裴的话像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就捅过来,直逼她藏最深的秘密,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垂下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奴婢信,枉死之人,当得善终,只是轮回不易,当且行且珍惜。”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稳妥,却也最耐人寻味的应答。 她没有看到,男孩捏着床沿的手,指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翠娘,“良久,顾裴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找个时间,去羽林卫,寻一个叫林昭的中尉。“ 林昭...程念脑中“嗡“的一声,顾裴无缘无故的寻人莫非是在......她从未在书中听张周提起过此人,不过倒是有另外一位姓陆的将军—陆昀。 她抬眼时,正撞见顾裴碧色眸子里的光,似是看透了她此刻所想。 他竟在这时候就开始布网了?后颈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要杀的,根本不是一个无助的稚子,而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早已磨好利爪的幼兽。 “翠娘,”顾裴的声音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得程念手中药罐一滑,“你可知孤为何要找林昭?” 程念呼吸一滞,药罐堪堪接住。烛火将男孩的影子投在纱帐上,竟显出几分森然。她强自镇定道:“奴婢愚钝...“ “他欠我母亲一条命。“顾裴指尖划过膝上结痂的伤口,血珠渗出也不觉痛似的。 偏殿廊下,程念正蹲在小泥炉前扇火,药罐里的苦味混着雪气往鼻子里钻。忽然一片阴影罩下来,她抬头,对上一张白玉似的圆脸,是借她针线的云竹。 “这方子不对。”云竹指尖点了点药罐,“九殿下体寒,该加三分老姜。”说着从袖中排出个小纸包,姜片切得细如发丝,分明是早就备好的。 程念道谢去接,对方却突然攥住她手腕,云竹的目光钉在她发间,那根星月纹银簪正随着动作从鬓角滑出半截。 “娘娘的簪子……”云竹喉头滚动,声音轻得像雪落,“你竟一直戴着。” 程念心头一跳,还未开口,云竹已松开手,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幻觉,她将姜包塞进程念掌心,转身时裙摆扫过阶前残雪,只留下一句: “青鸾殿的梅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早。” 第5章 二遇 踏出殿门时,程念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她摩挲着袖中帕子,这是在张昭容枕头下找到的,绣着星月纹的旧物。 三日前她曾溜去玄武门,却撞见那个自称“杨昀“的少年,自称是林昭的亲兵,飞鱼服下的玉带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面分明刻着陆氏家徽,哪是什么亲兵? “得去藏书阁碰碰运气...“她踢开脚边碎雪,顾裴既知陆贺化名林昭,必然早与陆家通过消息,那少年既在玄武门当值,定会去藏书阁查阅戍卫记录,而顾裴恰好早前让她去帮忙寻一本书,如此便得了机会。 她拢紧衣襟走向暮色中的楼阁,没发现偏殿窗缝里,一双碧眼正注视着她的背影。 藏书阁门前的太监并不认识程念,她好声好气地同他讲自己是九殿下派来取书的,那人还有些犹犹豫豫,她一咬牙从兜里掏了一个金豆塞给了那太监才得以入内,还再三被提醒里面都是皇室孤本,切不可损毁私藏任何一本。 藏书阁内,尘埃在斜照的光柱中浮动,如同被惊扰的幽魂,檀木书架高耸至穹顶,层层叠叠的典籍沉默地蛰伏在阴影里,纸页间渗出经年的墨香与霉味,风从雕花窗棂的缝隙渗入,偶尔掀起某册竹简的残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程念提着绢灯走在里面,火光在琉璃罩里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书架上,空气中掺杂着一股霉味,铺的地板也嘎吱作响,她皱着眉头接着往上走,寻找着之前听到的书。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书却被放在高处,她踮起脚去够高处的《六韬》,指尖刚触到书脊。 哗啦! 一匣竹简从顶层砸落,惊起梁上栖雀。她仓皇退后,却撞进一片织金绣云的衣料里。清冽的沉水香漫过来,混着一丝铁锈般的寒意。 “姑娘找兵书?” 程念闻声抬头时,先看见一截白玉似的下巴,再是微微上扬的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浮在冰面上的日光,少年着飞鱼服,腰间蹀躞带悬着半块残缺玉佩,月牙状的缺口正对着她袖中银簪的星纹。 早先进来的时候便听门口的太监说九殿下身边的人前来找书,他在后边仔细盯了她许久,才过来。 他弯腰拾竹简,指节擦过程念的裙裾。 “奴婢只是好奇......”程念虽早已猜到他会在这儿,却依旧佯装慌乱,袖中却将顾裴的血书帕子故意带出,陆昀弯腰替她拾起,指腹擦过帕角暗绣的西域文,那是顾裴与陆家约定的密语。 陆昀的指尖顿在帕子上方,阁外忽有惊鸟振翅,掠影划过他骤然绷紧的指节。 “姑娘的主子...”他轻笑一声,“胃口倒比这书里的兵法还大。”他拿起了一旁的《尉缭子》按进她掌心,指尖“无意”擦过程念的手背,程念迅速缩手蹙眉,他却轻笑:“姑娘的手,看着可不像会看兵书的。” 暮鼓声遥遥传来,惊破一室浮尘,程念攥紧书册退后时,余光瞥见他转身时扬起的袍角,玉带钩上狼首图腾森然露齿,与顾裴密匣里的金链子如出一辙。 她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屏着呼吸。 回到偏殿时,顾裴正在灯下擦拭那根金链子,见她归来,碧色眸子在灯下泛着幽光:“找到人了?” 程念将书递了过去,忽然想起陆昀临别时那句低语: “你可知他要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她抬眼看向灯下的顾裴,男孩指尖的金链子突然折射出一道寒光。 “找到了,他把这本书给了奴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但他说...您要杀的第一个人...” 顾裴擦拭金链的动作蓦地顿住,看了眼程念手中的书,嘴角扯了扯。 琉璃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将他碧色的瞳孔映得如同鬼火:“哦?他还说了什么?” 程念无言,光顾着替他找人了,自己倒是忘了去找云竹了。 第6章 暗涌 这场对话最终无疾而终,就像殿外太液池的冰层,表面平静如镜,底下却暗流汹涌。 不知不觉中,年节已过,宫外百姓洒扫迎新,年节气息渐散;宫内却因宋帝寿辰将至,甫一沉寂的宫苑,转眼又喧腾起来。 程念知晓千秋宴昭和宫定是十分忙碌,便趁着休息去找了云竹。 云竹捏着程念绣歪的星月纹,忽然轻笑:“你这针脚,倒和娘娘当年一样拙劣。” 程念捏针的手一颤:“娘娘也爱绣这个花样?” “西域人信这个,说是能引亡魂归乡。”云竹指尖抚过帕角,那里有个几不可见的“竹”字刻痕,“娘娘总说,星月照路,竹子……”,她忽然顿住,转而提起程念的袖口,“你手上有血。” 程念低头,才发现掌心被自己掐出了月牙痕,她不在意地抬起头,“没多久便是千秋宴了,姐姐怕是要忙起来了。” “是啊,也不知今年会是何阵仗。”云竹幽幽抬头看向窗外,似是想起了什么。 为了庆祝宋帝的生辰,暂时统领六宫的何贵妃为了展现自己的能力的,特地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千秋宴。 宴会前,程念为顾裴系礼服玉带时,突然发现他腕间的金链换成了狼首玉扣,少年任由她颤抖的手指拂过那狰狞的图腾,在她耳边留下带着血腥气的低语:“待会看仔细了,翠娘,第一个...” 夜幕降临,明月正当空。 太液池冰面覆着薄雪,沿岸宫灯如昼,鎏金光芒映得冰碴发亮,倒似将殿内即将溅出的血珠都提前冻成了碎星,龙椅上明黄晃眼。其后一展雕花屏风,刻满了飞龙在天,云雾缭绕,高官显贵携家眷于两侧依序落座,场面端肃庄重。 鎏金宫灯骤然亮起的瞬间,程念恍然看见太液池冰面下蛰伏的阴影,那些被冻住的冰凌多像蓄势待发的刀剑,就像此刻端坐在席间的顾裴,锦绣蟒袍下藏着谁都不知道的利刃。 明月将太液池的薄雪照得如同铺满碎玉,沿岸宫灯却在冰碴上折射出血色,程念盯着龙椅后那扇飞龙屏风,忽然发现云雾纹里暗藏着一个熟悉的轮廓,那分明是陆昀的侧影,他竟穿着羽林卫的铠甲站在御前。 丝竹管弦之声流淌,舞姬广袖翩跹,满殿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酒过三巡,皇帝起身举杯,高声吟道,“众爱卿,朕今日寿辰,普天同庆。朕心甚悦,特赐天下百姓安康,五谷丰登,愿四海之内,皆享太平盛世,朕自当勤勉治国,不服苍生之望,皇天后土,佑我皇朝,国泰明安,永世传承。” 朝臣纷纷站起,举杯,齐声道,“天佑吾皇,与天齐寿。” 宋帝大笑,放下酒盏,“众爱卿入席。” 何贵妃坐在一旁,见酒盏中无酒,纤细的手腕抬起酒壶,盈盈为宋帝倒酒,皇帝宽大的手覆上她的手,轻轻地抚了抚,眉眼含情。 何贵妃放下酒壶,娇羞一笑。 “父皇,儿臣有礼献给您。”一青年着紫衣,面如冠玉,鼻高唇薄,刚走上前便引得座下世家女眷频频回顾,羞臊不已。 宋帝瞧见是自己的太子,爽朗一笑,“你且先呈上。” 顾知晏侧头示意,遂有两个小黄门捧着一幅巨大的灵狐献瑞图小跑上来。“这是儿臣特地去请南山先生为父皇生辰所作。” 宋帝看着面前的灵狐献瑞图,忽地笑了起来,“真是朕的好太子,如此佳作也能被你找到。” 何贵妃在一旁也附和道,“想来太子定是为了这幅画花了许多心思,连南山先生都能被请出山为陛下做寿。” “朕心甚悦,吾儿孝心可嘉。” 顾知晏微微颔首,侧身行礼,退了下去。 一旁早已等的不耐烦的顾嘉宜也忙站起来,脆生生地喊道,“儿臣也为父皇准备了贺礼。” 宋帝看着年幼的小女儿,惊喜地笑了笑,“那父皇可要看看我们三娘为父皇准备了什么?” 顾嘉宜羞涩一笑,一旁的宫女将早早准备好的琵琶递了过来,半大的小丫头坐在正前方,所有人屏气凝神,听着她奏出的乐曲。 许是年岁太小,学的不算仔细,却也有模有样的将曲子弹出来,琴音初如春风拂面,继而陡转,化作金戈破空,凌厉无匹,终又归于幽谷低语,抚慰人心。 曲毕,霎时,满殿掌声雷动。 顾嘉宜抱着琵琶娉娉行礼,走上前,俏皮地问道,“儿臣的这份礼物,父皇可喜欢?” 宋帝宽大的手掌抚了抚女孩毛绒绒的头发,“喜欢,这是哪个先生教的曲子?” “是乐坊的吴女官。”何贵妃看着父女俩其乐融融的场面,嘴角携着一抹笑。 “重重有赏。”宋帝眉眼舒展。 “义儿呢,为何今日未见他?”宋帝悠地想起。 “陛下,昨个儿您还问妾身呢,他随着太傅去游历了。”何贵妃端起一旁的酒盏递给了宋帝。 宋帝恍然大悟,接过酒盏,“瞧朕,这几日朝中政务繁忙,倒是给忘了。” 接着宋帝其他的子女也纷纷献上贺礼,有的如顾嘉宜一般展示才艺,但宋帝看着倒是有些兴致缺缺,何贵妃坐在他身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轮到顾裴时,席间诸人皆以为,这位不起眼的皇子,怕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贺礼。 “儿臣顾裴,为父皇献上红绸剑舞。” 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满座皆惊。 正在一道吃酒的宋帝与何贵妃均看向台下那小儿,宋帝蹙着眉头好似在脑海中从众子女中找出顾裴的痕迹。 何贵妃将宋帝面前的酒盏斟满,小声道,“那是张昭容的孩子。” 宋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笑意,“今日倒是不曾见你哪个兄弟姐妹舞剑,你且让朕开开眼。” 顾裴执剑抱拳,清越应声:“喏。” 下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绸如血浪翻卷,顾裴旋身踏着《破阵乐》的鼓点骤然跃起。他身法诡谲,时而如惊鸿点水,时而又似雷霆裂空,剑锋所指,寒意逼人,红绸舞动间,竟似朵朵泣血残梅在夜色中凄厉绽放。 剑尖轻颤如蜂鸟振翅,三寸外烛焰倏地分作七缕青烟。最前排大臣的玉冠璎珞无风自动,却未断一缕,程念站在一旁,眼中闪着异样的亮光。 当剑锋挑过殿顶垂落的鎏金烛链时,程念清楚地看到顾裴手腕轻振,“铮!”烛链断裂的脆响淹没在乐声中。 坠落的烛台砸中蟠龙柱旁的重纱帷帐,飞溅的火星瞬间点燃织金绣云纹的纱幔,就在火光“轰“地窜起的刹那,顾裴的剑锋正划过太子抬起的广袖,三寸裂痕,分毫不差。 剑刃擦过太子腕骨上方的云纹锦缎,像裁纸般划开织金线,裂口处露出内衬的玄色里衣,太子佩戴的羊脂玉连环撞上剑脊,迸出一点青白色火花。 “不好了,陛下,走水了!“大太监忽地瞥见帐顶燃起的火光,惊恐地喊道。 火光照亮顾裴被汗水浸湿的睫毛,那双碧色眼瞳向来冷冽,此刻却映出两簇跳动的焰光。他孑然立定,额角薄汗涔涔,缠刃的红绸末端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胭脂色。 程念凝视着这一幕,心中暗忖:莫非太子便是第一人! 火势骤起,殿中霎时大乱。 贵妃原本慵懒倚在鎏金凭几上,此时猛地直起身,染着蔻丹的指尖攥紧了锦绣裙裾。她美目圆睁,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朱唇微启,却一时惊得发不出声,待回过神来,她厉声喝道:“护驾!快护驾!”嗓音尖利,早已失了平日的娇柔。 皇帝面色阴沉,却未动分毫,他五指扣在龙椅扶手上,青筋隐现,目光如刀般钉在顾裴身上,那男孩持剑而立,红绸缠刃,分明是舞者姿态,却似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直逼御座。 “好一个剑舞。”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 席间群臣早已乱作一团,文官们仓皇起身,宽大的袍袖扫翻案上酒盏,琼浆泼洒,浸湿了华贵的地毯;武将则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发觉入宫赴宴未佩兵刃,只得横臂挡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那抹游龙般的剑影,几位年迈的宗亲吓得瘫软在席,被侍从七手八脚地搀扶着往后殿退去。 太子垂眸看了眼袖上裂痕,神色莫测,他指尖轻抚过那道整齐的切口,忽地低笑一声,抬眸望向顾裴:“九弟的剑,倒是锋利。” 程念紧盯着太子,心跳如擂,方才那一剑,若再偏半寸…… 火舌已攀上殿顶垂落的纱幔,浓烟滚滚,宫人们尖叫着提水来救,禁军统领率兵冲入,刀戟森然,却因皇帝尚未下令,不敢贸然上前。 一片混乱中,顾裴缓缓收剑,红绸垂落,那滴胭脂色的酒液终于坠地,无声渗入金砖缝隙。 顾裴忽然身形一晃,似要跌倒。 程念赶忙扶住他,只觉他浑身冰冷,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殿下!” “扶我去附近的偏殿。” 程念扶着顾裴,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偏殿。 刚坐下,顾裴便挥开了她的手。 “无事。”他声音平淡,随即冷不丁地问,“让方才领着过来的公公去请吴太医。” 程念得令,赶忙小跑出去。 很快,吴太医便提着药箱赶来。他掀开顾裴的衣袍,看到那青紫流血的膝盖,不由大惊。 “殿下,这伤……” “无妨,旧伤复发而已。”顾裴冷脸道。 吴太医不敢多问,立刻为他正骨上药,金创药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痛楚让顾裴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竟生生疼得昏了过去。 程念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这小皇帝,对自己可真狠。 吴太医处理好一切,又留下一瓶药丸,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程念和“昏迷”的顾裴。 程念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小小身影,一个疯狂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屏息挪至榻边,心鼓如雷,目光死死锁住榻上人毫无防备的胸口,一股近乎疯狂的冲动攫住了她,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食指拇指绷直,比作一个锐利的形状,死死‘抵’住那心口的位置。 她闭上左眼,牙关紧咬,无声地、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砰!”仿佛真有一缕无形硝烟从“枪口”逸散。 做完这一切,她猛地将手指收回唇边,神经质地吹了一口并不存在的“青烟”,随即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呢?”她愁眉苦脸地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床榻之上,那本该“昏迷”的男孩,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忽地,窗边传来一阵声响,程念走了过去,窗外凉风扫过,引得窗子嘎吱嘎吱作响,她多心朝窗外瞥了一眼,窗沿赫然静静躺着一只玉瓶,她拾起细看,玉质温润,瓶身雕琢繁复,远胜太医所留之物,其上铭刻的文字更是古怪,她全然不识。 她眼珠微动,迅速将玉瓶拢入袖中,复又仔细关好窗棂。 第7章 祸起 顾裴睁开眼时,已是一炷香之后。 屋内烛火摇曳,程念正趴在桌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没昏迷,从吴太医为他正骨起,他就清醒着,他听见她装模作样的痛吟,更听见那句带着烦躁的低语:“真想杀了他...” 这个发现没让他动怒,反而觉得可笑。 “翠娘。” 程念猛地惊醒,肩头一颤,像是被寒风吹着了,她急忙上前:“殿下可有不适?” “无事。”顾裴嗓音沙哑,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瓶上,“拿来。” 程念双手奉上:“不知是谁放在窗边的,奴婢见和吴太医的药瓶相似,就收进来了。” 顾裴接过瓶子,摩挲着瓶身,在程念的轻呼声中将瓶塞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心中了然,“影七。”他嘴角一勾,来的倒是快。 他将玉瓶收入袖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程念正纳闷着,缓过神来,那人却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程念忙跑了出去跟在身后。 太液池畔 夜风掠过水面,顾裴站在对岸,望着那片焦黑的宴场。 临时搭建的彩棚早已烧得只剩骨架,金漆剥落的木柱斜插在废墟里,像几根折断的肋骨。织锦帷幔化作满地灰烬,偶尔被风掀起,露出底下烧焦的琉璃盏。 池水映着残火,他碧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既没有惋惜,也没有快意。 忽地右边的袖子传来动静,他扭头看去,却见一个穿着粉色袄裙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乖巧的小啾啾,比他矮上一头,正抬着头看向他。 “哥哥,你叫什么啊,你的舞剑妙儿甚是喜欢。” 顾裴暗自扯回袖子,眉头紧蹙,满脸嫌弃,“走开。” “不嘛,哥哥告诉妙儿你叫什么吗?”小女孩依旧不依不饶。 顾裴蹙着眉,不语。 “小主子,你怎么在这里,夫人找了你许久。”来人十分嫌弃地看向顾裴,转身便走。 小女孩依偎在婢子的肩膀上,大大的眼睛依旧亮晶晶地看着顾裴,笑眯眯的。 “主子离这些庶子远些,莫要伤了自己。”那婢子嘟囔着。 还未走远,这些话也悉数被顾裴听到,程念默默看着身侧的男孩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掩住了他全部的情绪。 她慢慢靠近,站在顾裴身边。 那夜过后,顾裴便被软禁在西偏殿,朱漆殿门落了锁,窗外禁卫森严。 这日云竹偷偷来送饭,压低声音对程念道:“出大事了!十殿下在御花园摔下假山,伤了严重,当时三公主和十二殿下都在场,偏说是‘九哥教他们这么玩的’。” 程念指尖发凉,十二殿下才四岁,三公主素来与顾裴不睦,这分明是要把祸事栽给禁足中的顾裴,一个连自辩机会都没有的替罪羊。 窗内传来瓷器轻叩声,顾裴正在案前沏茶,热气氤氲中,他忽然抬眸,碧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讥诮:“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她疯了似的跑回偏殿,却发现殿门紧锁,顾裴早已被带走,她拐道冲向正殿,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何贵妃暴怒的咆哮和器物碎裂的声音。 程念想要进去,却被拦在了门口。 程念被珐琅推得踉跄倒地,手肘在石阶上磕出青紫,她眼前发黑时,云竹借着搀扶低语:“九殿下在偏殿,娘娘不想让十殿下看见她动怒的模样。” 指尖触到袖口渗出的湿黏,程念攥紧云竹塞来的帕子:“姐姐...” “快些去。”云竹用身子挡住众人视线,“九殿下才十岁,哪经得起这般场面。” 偏殿里端出的血水染红了锦帕,程念挤过人群时,听见顾崇义带着哭腔控诉:“九哥说假山后头藏着会发光的石头!”太子正温声安抚:“十弟莫怕,你九哥定是记错了。” 廊柱阴影里,十岁的顾裴站得笔直,素白锦袍裹着单薄身形,唯有脖颈处绷紧的线条泄露了情绪。 “殿下...”她借着递帕子的动作,挡住太子投来的视线。 顾裴忽然想起前世一年冬祭,那时母妃坟前新雪未扫,他跪在冰地上听着礼官诵读“皇子裴,性桀骜,屡犯宫规”,而太子站在宗亲最前排,袖中露出半截青玉笔杆,正是此刻别在他腰间的同一支。 顾裴面色冷凝,眼底沉着晦暗的算计,,如今的他不再是前世那个执掌生杀的帝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都等着将他这个无权无势的九皇子当作棋子。 就在他暗自筹谋时,程念的呼唤却让他心头一震,或许太久未曾被人真心记挂,即便那夜亲耳听见她的杀意,此刻竟也动摇起来,他试图漠视这份关切,却在抬眸时撞进她澄澈的眼底。 那里面盛着的担忧太过真切,让人无从怀疑。 “殿下!” 还未回神,他已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程念身上淡淡的栀子香萦绕鼻尖,让他恍惚间回到母妃还在的年纪,那些尔虞我诈、步步为营,此刻竟都消散在这方寸温暖之中。 “翠娘......”他声音微哑。 程念全然不顾四周异样的目光,颤抖的手指轻抚过他的面庞,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仍固执地检查他每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此刻什么任务、什么回家,都比不上确认眼前这个孩子的安危重要。 顾裴嘴角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十殿下没事吧。”程念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有些担忧地问道,她对顾崇远并不是很了解,那日初来的印象,她对这个小孩很有好感。 “他不会有事的。”顾裴冷淡道,若是有事,前世又怎么会最后死呢。 顾裴眸光微动,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何贵妃即便心中恼怒,也断不会让此消息流出去,说到底,不过是个阉人,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御史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他抬眸扫过太子那张假意的脸,对方眼中的狠毒几乎要溢出来,可那又如何? “殿下...”程念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顾裴感受着袖口传来的力道,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前世他执掌权柄时,何曾将这些跳梁小丑放在眼里?如今倒要借势于朝堂制衡... “无妨。”他轻声道,目光掠过远处巍峨的宫墙,“且看他能猖狂到几时。” 那日之后,顾裴又被何贵妃关在了偏殿,除了婢子送吃食,没有人可以见到他,哪怕是程念。 程念在云竹的房中直打转。 “翠娘,不要着急了,你转的我眼睛都快花了。”云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起来。 “我这不是担心吗,姐姐,你知道的。”程念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也在帮你想办法嘛。”云竹招了招手,将程念引了过来,小声附在她耳边。 程念听后,瞪大眼睛,紧紧地握住云竹的手。 “好了好了,你捏疼我了。”云竹笑了笑。 “多谢......姐姐。”程念喉头微哽,望向云竹的眼神里盈满说不尽的感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云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想了良久,旋即说了一句话,“姐姐,若是以后妹妹不在了,九殿下便是你的救命稻草。” 云竹抬眉看向程念,沉默了许久,终是应了一句,“好。”云竹心头微动,虽知不该应承程念,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她望着程念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握过的手腕,这丫头眼里的执着,莫名叫人想起当年在浣衣局时,那个不顾一切护着落水小猫的自己。 “罢了...”云竹轻叹一声。 是夜,云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的弄到了钥匙。 “只有一刻钟。”云竹将钥匙和一食盒的饭菜塞给程念,自己则在门口放风。 程念提着食盒,借着夜色的遮掩,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溜进了那座临时囚牢。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绣鞋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食盒里飘出缕缕甜香,与屋内潮湿的霉味交织在一起。 她进去时,顾裴正对着窗外的月色出神,她轻唤“殿下”时,他猛地回头,碧眸中瞬间的脆弱在看到是她后便消逝不见,转为探究,程念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脆弱,心被揪了一下。 烛光下,男孩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像狼一样警惕。 “殿下这些日子,受苦了。”程念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一红,声音都哽咽了。 顾裴静默地凝视着她,月光在少年轮廓上镀了层冷釉,许久,喉间才滚出几个沙哑的音节:“没事,孤早已习惯。” 程念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殿下,快吃吧,都是热的。” 这些天的吃食,都是些残羹冷饭,顾裴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还有这个,这是奴婢托昭和宫膳房的小太监买来的姜糖,奴婢上次见您时您面色苍白,担心您......”程念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从袖中将一包用油纸包裹起来的东西塞进了顾裴手里。 “你手上的首饰呢?”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在程念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少了些许冷硬,多了一些他还未曾察觉的关切。 “……当了。”程念有些尴尬地将手腕往后缩了缩,“为了……换这些饭菜。” 他沉默地接过食盒,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翠娘,”他放下碗筷,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你不欠孤什么。” “奴婢只希望您日后,能帮云竹一把。”程念笑盈盈地说。 时间很快到了,临走前,程念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塞进他手里。 “这是奴婢……亲手绣的。”她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指尖无意间擦过顾裴冰冷的手背。 两人都微微一僵,顾裴握着那方丑帕,感受着指尖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暖意,而程念则端着食盒逃跑般溜了出去。 顾裴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一时无言,垂下头展开手帕,借着月光,只见上面歪七扭八地绣着一朵……姑且称之为梅花的东西。 比宫里尚衣局绣的任何东西都要难看。 却少有地,合他心意。 他握紧了那块粗糙的手帕,仿佛握住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却足以在漫长寒夜里燎原的星火。 程念回到偏殿后便躺在了小榻上,她抬起手,看着光秃秃的手腕,摩挲着,脑海中闪过方才顾裴握着端着食盒的神情,一时间有些失神。 【警告:宿主对任务目标投入过多无效情感。】许久未见的系统突然现身,冰冷的机械音刺入脑海。 程念指尖一颤,莫名烦躁。 “他不过是个被关起来的孩子……” “可他以后会变成暴君,我必须回家!” “但他现在需要人……” “任务!无限轮回!” 各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她最终烦躁地蒙上被子,低语:“再等等...至少等他...不那么惨的时候...” 宫中某个角落 “大人,您放心,奴婢定会将您交代的妥帖办好的。”说话的小太监暗自掂量着手中的荷包,满脸谄媚地笑着。 “我与上面那位可不希望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月亮照在那人的脸上,一反往常的温文尔雅,显得十分诡异。 “您放心。”小太监连忙哈腰打招呼将人送了出去。 第8章 宿命 玉棠殿 顾嘉宜纤指一扬,整盒胭脂便泼洒在金砖地上,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间太子妃新赐的累丝金凤步摇,斜睨着跪地的程念。 “本公主赏你的差事,可要仔细着办。” 鎏金熏香匣就大剌剌摆在妆台上,这般贵重物件,也只有这位圣眷正隆的三公主,才敢如此招摇地摆在明处,顾嘉宜翘着指尖将熏香匣往妆台深处推了推,今晨东宫来人送这匣子时,还特意叮嘱要摆在通风处。 程念擦拭的动作忽然一顿,那纹路不是东宫的暗记,前几日太子还因十皇子受伤之事在御前震怒,今日东宫却往三公主处送这等厚礼... 程念突然按住扫帚,那匣子缝隙里漏出的香灰颜色莫名有些眼熟,匣子旁的铜镜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有些发黑。 “看什么看?”顾嘉宜一脚踢开扫帚,腕间翡翠镯碰在匣上叮当作响,“滚回去告诉你主子,再敢害我皇兄......” 狠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个喷嚏,那匣中飘出的甜香,莫名让人头晕。 ...... 过了数月,顾崇义终于恢复了过来,照常去国子监上学,只是脸上时常带着郁郁之色。 宫中又突然传出童谣“碧眼儿,雪里埋,贵妃笑看骨成柴。”童谣三日便传遍六宫,御史大夫之女入宫探亲时偶然听闻,遂告知其父。 不久朝堂之上竟有谏官上奏要皇帝清明后宫,惹得皇帝头一次对何贵妃发了一通大火。 何贵妃回来后,跌坐在鎏金妆台前,满殿烛火倏地一暗,护甲深深楔入掌心,铜镜里映出一双猩红的眼,像极了十年前那场夜宴。 那时张昭容一袭雪纱舞衣,在人群中间卖弄身姿,而自己呢?满头珠翠被汗浸透,却跪在殿角为这异族贱人抚琴伴奏。 最刺眼的,是舞毕后宋帝推开她敬酒的手,却当众将张昭容打横抱起,那贱人倚在龙袍间回头瞥她时,唇角扬扬翘起嘲弄她的狼狈。 “娘娘……”张嬷嬷捧着药膏凑近,却被突然飞来的珐琅盒砸中额头。 “滚!”何贵妃喉间滚出嘶吼,染了蔻丹的指甲却轻轻抚过镜面,仿佛在触碰记忆中那张可憎的脸,“本宫能让做娘的死在冷宫里,自然也能让她的野种……” 话未说完,窗外惊雷劈落,照亮她眼底翻涌的毒焰。 她森然冷笑:“且让他得意几日...张嬷嬷,去告诉文先生,本宫允他那计了。”她指尖收紧,隐隐泛白,这场权力的争夺只有她的儿子才配登上最高位。 整个昭和殿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过后,何贵妃便解了顾裴的禁令,让他也随着其他皇子一起去国子监上学。 ...... 东方泛白,晨露熹微,雾色弥漫,忽浓忽淡,在空气中旖旎缭绕,露珠于草间翻滚,闪烁着透彻的光芒。 昭和殿偏殿 程念取过衣服放进内室,嘴中反复交代着,“殿下这些日子一直何贵妃关在偏殿,这次陛下发了大火,她才放您出来,您去了国子监一定要小心。” “不用担心,孤会照顾好自己的。”顾裴低头看着正在帮自己整理衣袋的程念道。 “奴婢知道,奴婢会在殿中等着殿下回来的。”程念直起腰笑着道。 顾裴抬手任她系腰带时,程念瞥见他掌心一道深疤,她心脏骤缩。 【系统:检测到任务目标顾裴存在“世界线异常波动”,其行为逻辑与原书轨迹偏差度超过 40%。此异常点持续存在将导致剧情锚点松动。】 许久不见的系统忽然出了声。 程念触电般缩手,玉带“哐当”砸地 顾裴垂头看向她,“怎么了?” 程念慌忙地拾起玉带帮他系上。她移开视线,嘴上扯着笑容,“殿下赶紧去吧,方才张嬷嬷那边便遣人来催了。” 顾裴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程念,眼神中带着些晦涩。 程念:“我想再确认一下,我本人亲自杀了他就可以返回现实世界了吗?” 【系统:是的。】 程念:“可以让他死前不知道是我干的吗?” 【系统:有点难度。】 程念:“杀死他,故事不也崩坏了吗?你们这设定有错误啊。” 【系统:......宿主的设定就是这样,所谓的崩坏只是对于宿主你来说,宿主你没有自己完成,并且触及其他人物,剧情就会崩坏,但你完成任务,剧情会再次重启。】 程念:“所以你的意思是故事会从头再来,小皇帝每重启一次,人生就会再来一次是吗?痛苦也要再经历一次?” 【系统冷光闪烁:顾裴的重生本就是错误。他每活一日,张昭容的魂魄便在地府受一日刀锯之刑,你想救的人,正在弑母。】 程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浑然不觉。 “重生?“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荒谬的词,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 可若真是如此...... 千秋宴上太子被割裂的袖口突然在脑海中闪现,那抹寒光,那精准的三寸裂痕,还有顾裴眼中转瞬即逝的讥诮。 “啪!“ 程念手中的茶盏突然跌落。茶水在青砖地上蜿蜒成诡异的形状,像极了那日太子袖中露出的,半截巫蛊人偶的丝线。 程念摩挲枕下偷藏的香灰,窗外忽传来顾裴的咳嗽声。她触电般缩手,纸包散开,洒出一些。 一个存在于书中的人物,有他自己的命定轨迹,但她能透过上帝视角知道别人的命运,却不知道顾裴的命运走向,甚至于不知道顾裴的死亡会带来什么样的蝴蝶效应。 她细细的斟酌着系统留下的话,所有故事卷土重来,她程念不会在这个世界留下足迹。 第9章 夸赞 国子监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细碎的光斑在青砖地上游移,微风拂过廊下的铜铃,清脆声响中,顾裴踏入学堂的门槛。 原本喧闹的室内骤然一静。 数十道目光如箭矢般射来,又迅速避开,角落里传来窸窣耳语:“这便是害十殿下坠崖的......“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捂住嘴,那学童手中的《论语》啪地落地,书页间掉出半张辟邪的黄符。 顾嘉宜突然从席间站起,杏色裙裾扫翻案上茶盏,她扬起尚带婴儿肥的下巴,腕间金铃铛叮当作响:“你凭什么过来?” 顾裴的目光掠过她发间新簪的东宫贡钗,忽地轻笑:“三妹今日这发钗,倒比前日贵妃娘娘赏的步摇更衬你。” 他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后排几个世家子弟听得真切,顾嘉宜脸色骤变,下意识去摸钗尾刻的缠枝纹,那是今晨太子妃特意命人送来的。 顾嘉宜听后,神色变了变。 “好了,都回到自己的位上去。” 苍老的声音裹着戒尺敲击案几的脆响,惊得看热闹的学子们如鸟兽散,鎏金香炉里新添的沉水香尚未燃透,青烟在吴太傅雪白的眉须间缠绕。 “太傅好。”众人齐声作揖时,后排几个世家子慌忙用袖子盖住案上未收的赌具。 吴太傅“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仍立于走道的顾裴身上,少年单薄的背影被阳光投在砖地上,像柄出鞘三寸的剑。 “殿下为何不取席坐下?” 顾裴广袖垂落,行的是最标准的弟子礼:“学生不知该坐何处。”话音方落,左侧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正是十皇子伴读的位置。 老太傅的犀利的目光扫过满堂锦绣,最终停在最前排的空席:“殿下坐此处罢。”戒尺所指之处,庆宁公主案上的蜜饯碟子突然打翻,糖渍在《女诫》上洇开一片。 “多谢太傅。” 顾裴走过时,庆宁公主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可案下攥着帕子的手,却将太后前日赠的珊瑚串扯断了线。一粒粒朱红珠子滚进砖缝。 “好了,大家打开《孟子》。” 顾裴看着卷张上的文章,上一世自己可没有上过这些课。 台上,太傅的授课声虽清亮,却也架不住孩童的困意。 “嘉宜公主。”顾嘉宜睡得正香,忽地被太傅点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满脸茫然地看着两旁的同学。 太傅满脸严肃地看着第一排的顾嘉宜,“公主可否回答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顾嘉宜尴尬一笑,放在桌下的手去推了推同桌的手臂,这一切当然也被吴太傅看在眼中。 “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回太傅,尚好。”顾嘉宜唇角一翘便绽出朵甜笑来,她歪着头,鬓边金丝蝴蝶钗的流苏轻轻晃着,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光影。 吴太傅转身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旋即将顾裴喊了起来,“九殿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您要慎行俭约的美德,怀着长久的计谋。”顾裴没有丝毫停顿便说了出来,倒是另一旁站着的顾嘉宜自打太傅喊起他便撅着嘴。 “嘉宜公主现在可知晓了?”吴太傅侧身看向一旁的顾嘉宜,手中戒尺在《孟子》竹简上轻叩三下。 顾嘉宜忙将鎏金袖箭往书案下藏了藏,仰脸绽出甜笑:“太傅讲得明白,嘉宜都记着呢。”说着故意晃了晃写得密密麻麻的绢本,那上头还沾着方才偷吃的蜜饯糖霜。 吴太傅目光在她袖口停留片刻,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待转向门口时,老臣浑浊的眼睛忽地一亮:“九殿下可否再谈谈''得道多助''的感悟?”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顾裴的声音清凌凌落在学堂里,“譬如城东桃李,花开时蜂蝶自来。” 最后一字刚落,后排几个世家子突然打翻了砚台,他们父亲正是前些日子在朝堂上,为童谣上书谏言的几位大臣。 “吾儿悟性高也。” 鎏金屏风后转出明黄身影,惊得满室学子慌忙起身,顾嘉宜的绢本掉在地上,露出里头描了一半的弓箭图样。 宋帝踩着那页绢本走到顾裴案前,指尖在《孟子》上点了点:“朕竟不知,九子对农事也这般精通。” “儿臣惶恐。”顾裴垂首时,瞥见宋帝腰间新换的蟠龙玉佩,正是去岁南疆进贡的血玉,原该在太子生辰时赐下的。 宋帝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这个动作太重,震得案上竹简哗啦作响,也震落顾嘉宜藏在袖中的鎏金箭矢。 “陛下!”吴太傅慌忙去挡。 “无妨。“宋帝笑着踩过那支小箭,“三娘活泼些也好。”临走时却又回头:“裴儿方才说的蜂蝶,倒让朕想起御花园新进的墨色牡丹。” 直到明黄衣角消失在回廊,顾裴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竹简上“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八字,早被冷汗浸得模糊。 昭和宫内 顾裴被赞赏的消息传来时,何贵妃正对镜卸簪,金镶玉的步摇在妆台上轻叩三声,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却纹丝未颤,直到更漏指向子时,殿中才突然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 云竹是寅时回来的。 程念倚在廊下数星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时,月光正照见云竹半边染血的衣领,她瞳孔骤缩,转身便往偏殿跑,那里藏着张昭容生前藏在匣中的金疮药。 “别点灯。“云竹靠在门框上喘气,血珠顺着下颌滴在交领上,“惊动了守夜的......“ 程念已经拧开了青瓷药罐,药粉洒在伤口上时,云竹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却硬是没哼一声。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地上几片带血的碎瓷,正是贵妃最爱的那个越窑秘色盏。 “姐姐今日的胭脂,倒是别致。“程念指尖沾了药膏,轻轻点在云竹伤口,声音带着笑,眼底却凝着霜,“贵妃娘娘的赏赐?“ 云竹突然攥住她的手腕,两人影子投在窗纸上,像极了一对亲昵交谈的姐妹。 “九殿下近日的膳食......“云竹在她掌心划了三个字,又猛地抬高声音,“这茉莉膏果然清香!“ 程念会意,笑着应和两句,转身时袖中已多了张字条,正是方才云竹借着动作塞进来的。 第11章 事发 玉棠殿内,鎏金香炉中沉水香已燃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何贵妃染着蔻丹的指尖死死攥着锦帐,声音像淬了冰的瓷片:“还不快去请太医!” 程念正坐在竹帘旁,银针在绣绷上顿了顿,她抬眸瞥向殿外,小声咕哝:“这又是唱的哪出......” “噤声。” 珠帘后传来顾裴的声音,像把薄刃擦过程念的耳膜,她撇撇嘴,低头时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指尖银针狠狠戳进绢面,将那句未出口的抱怨都刺梅花的花蕊里。 “你且去膳房取些吃食过来。”身后忽地传来顾裴的声音,程念将帕子放到了桌上,转过身看向顾裴,熟悉的面孔,心中却没由来的慌了一下。 她嘴角扯了扯笑容。 膳房里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程念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听着里头婆子们刻意抬高的议论: “听说没?今早御膳房往玉棠殿送的杏仁酪......“ “不知怎的,三公主就腹痛难忍,当下就昏了过去,掌勺的邵嬷嬷已经被拿下问讯了。” “这算什么,你们都不知道,三公主的嬷嬷前不久在湖里溺死了,听说是做了亏心事被......”说着那人抬起手抹了抹脖子。 “可不是,这跟前得宠的人都那样,说不定马上就到咱们了,先是十殿下出了那样的事,如今公主又出了这档子事,咱们这群下面做奴婢的,活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莫不是真如宫中传闻那样,这九殿下是个祸害......” 程念斜倚在朱漆廊柱旁听了半晌,唇角忽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她整了整衣袖,施施然迈过门槛,绣鞋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群宫婢顿时噤若寒蝉,脸上神色精彩纷呈,有来不及收起的幸灾乐祸,有强装的镇定,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慌乱。 “翠娘来了。“一个年长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堆着满脸笑迎上前。她鬓边的绢花随着动作轻颤,像极了方才在膳房里张牙舞爪的模样,“九殿下那边可是有什么吩咐?“ 程念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扫过众人手中未来得及藏起的糕点渣滓:“殿下说,今日的杏仁酪......“她故意拖长了声调,满意地看着那宫女脸色骤变,“滋味甚好。“ 程念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道,“殿下想吃些糕点,让我过来取些,不知现在可有?” “有的,有的,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姐姐且先拿去。”一个小宫女捧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 程念接过,连声道谢,转身便变了一副神色,眼中满是不屑,一群宵小之辈。 她看着手上捧着的糕点,一时间又忽地笑了出来,这宫中的婢子都是些墙头草,瞧见顾裴被宋帝夸赞,这段日子便变了一副脸色,原先连问都懒得问的人,如今却十分殷勤地将糕点端上来。 真是人心是最难以衡量的东西,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心中并不算安宁。 上次云竹的话提醒了她,她的计划该开始实施了。 ...... 夜幕缓缓升起,昭和殿灯火通明。 三公主的殿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一股寒流悄无声息地侵袭着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宫人直挺挺地伫立在两旁,耷拉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内室床前坐着的女人蹙着眉头,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却透着丝丝小小如针的锋芒,扎得人心惶惶。 一旁站着的太医正紧锁着眉头直起身,朝着面前的女人行礼。 “娘娘,微臣所知,公主应当是得了癔症,夜里时常惊醒,嘴里无意识地说话,如今又昏迷不醒,微臣先开一些治疗的汤药。” “这病可治得好?”何贵妃红唇轻启,眼中透着不悦。 “此病须从长计议。”太医幽幽开口。 “来人,将院正送走。” “那微臣先行告辞了。”张院正说完,身边便走来一宫女,小声道,“院正,这边请。” 待人走后,殿内骤然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鎏金烛台上,最后一截残烛“啪“地爆开灯花,将何贵妃映在屏风上的影子撕扯得忽大忽小。 一旁的张嬷嬷神色凝重地走上,躬身附在何贵妃耳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何贵妃听完,侧脸瞥了她一眼,心中盘算着。 良久,只听见贵妃一声令下,“彻查昭和宫,每个角落都给本宫搜。” 张嬷嬷脸色一变,领着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天气渐渐变得阴沉,乌云密布,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雷声越来越近,好似在耳边炸响,让人胆战心惊。 风吹的窗户呼呼作响,程念从小榻上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抬头看着亮着电光的天空,没由来地惆怅起来,窗边的竹叶被风吹的作响,耳边忽地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嘈杂的人声逐渐靠近。 她赶忙将窗子紧闭,快步走向内室,顾裴此时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殿下,好似有一大群人过来了。”此时忽地来一群人,多半......程念暗道不好。 顾裴将笔搁下,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一眼程念,“将床前的那枚金链子取来,匣子你保管好。” 程念闻声便去取。 再扭头,顾裴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程念沉默地将链子递了过去,站在顾裴身边,伫立着。 外室的门忽地被人踹开,程念的耳边只听见张嬷嬷那沙哑的声音,“给我搜,每个角落都不要落下。” 再抬眼,张嬷嬷便出现在了面前。 “殿下,扰了您休息了。”张嬷嬷嘴上告着罪,身子却挺得笔直,下巴微抬,一双吊梢眼斜斜瞥向顾裴,眼底藏着几分轻蔑,她拢了拢袖子,慢悠悠补了句:“只是贵妃娘娘下了懿旨,要彻查各宫,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顾裴指节微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金链,闻言只略一颔首,连眼皮都未掀一下,仿佛眼前不过是只嗡嗡作响的蝇虫,不值一顾。 “嬷嬷。” 不多时,小宫女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偶,指尖发颤,低声道:“您看……” 张嬷嬷一把夺过人偶,待看清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如铁,她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指直指顾裴,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九殿下拿下!” 程念眉心微蹙,眸光如刃般钉在那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讥诮,这般粗劣的栽赃手段,本来只在宫廷剧里面看到,如今倒是瞧见真的了,漏洞简直是百出,她现在看着何贵妃就自动在她脑门上加上“邪恶又愚蠢”。 顾裴冷眼站了起来,被涌上前的小太监钳制住手臂,押了起来。 程念身边也出现了两个宫女,以同样的手法将她押了起来。 天边滚滚而过的惊雷,不是炸响在宫墙的四周,身旁的院角被雨水洗刷得光亮如新,片片水洼在其上闪烁着幽光。 第12章 雨夜 殿中高椅之上,何贵妃接过张嬷嬷递来的东西,看了一眼,修长的红甲慢慢收缩,捏紧,扔到了面前跪着的顾裴身前。 狭长的眼睛睨着台下的男孩,满脸厌恶,“本宫自觉待你也不薄,你便是这样对待本宫的亲骨肉的?” 顾裴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上,针尖寒芒闪烁,映得他眸色愈发幽深,他唇角微抿,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冷笑。 “来人,去请陛下过来。” 何贵妃红唇轻启,嗓音柔媚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程念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程念眼尾微挑,余光扫向身侧的顾裴。 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玄色衣袍纹丝不动地垂落在青砖地上,面上半分波澜也无,就这么笔直地跪着,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程念脑中闪出小说剧情,顾裴接下来便要被打入掖庭。 门外尖锐的太监声响起,“陛下到。” 殿内烛火摇曳,何贵妃方才凌厉的气势早已消散无踪,她眼尾泛红,眸中噙着盈盈泪光,由宫女搀扶着,纤弱的身姿如风中蒲柳,待宋帝的脚步声在殿门处响起,她忽而挣脱宫人,踉跄着扑上前去,“陛下......“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宋帝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何贵妃便顺势倚进他怀中,香肩轻颤,只低低啜泣,他垂眸看着怀中梨花带雨的美人,余光扫过殿中跪得笔挺的九子,心头蓦地一沉,喉间似堵了块垒,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宋帝轻抚着何贵妃颤抖的脊背,指腹拭去她腮边泪珠,温声道:“爱妃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宜儿福泽深厚,定会转危为安。“他抬眸扫过殿门前噤若寒蝉的太医们,语气沉了几分,“太医院所有人都在此候着,朕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害朕的公主。” 程念跪在地上暗诽:“这何贵妃演技能得金扫帚奖了,宋帝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放现代妥妥的语言大师。” 张嬷嬷瞅准时机,佝偻着身子碎步上前,在距离御前三步处“扑通”跪倒:“老奴斗胆禀报......”她双手高举着那个扎满银针的布偶,布偶心口处赫然用朱砂写着三公主的生辰八字,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奴婢奉命搜查各宫,竟在......”她喉头滚动,似惶恐至极地偷瞄了眼跪在一旁的顾裴,“竟在九殿下寝殿的暗格里,寻得此物。” 宋帝盯着那布满银针的布偶,眉头深锁,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一张久违的容颜,顾裴的生母,那个被他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女子,记忆如潮水翻涌,彼时也是这般扎满银针的布偶,恰逢皇后病入膏肓,他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勃然大怒,记得那女子被拖出殿外时苍白的脸色。 宋帝被这声轻唤拉回神智,眼底的恍惚尚未散尽,却见眼前跪着的少年,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人的模样。 他胸口骤然涌起一股无名火,猛地松开揽着何贵妃的手,几步上前立在顾裴面前,衣摆扫过青砖,带起细微尘埃。 “站起来。”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宋帝面色铁青,连带着殿内的烛火都跟着晃了晃,何贵妃在后方捏紧了帕子,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顾裴垂着头看着身前的阴影,咬牙站了起来,腰挺得很直,似苍松。 许是腿疾犯了,还未站直,耳中便出现轰鸣声,他的面颊忍不住一阵阵火辣辣地刺痛,彷佛被火舔过,他舌头舔过,嘴中一片铁锈味,心头涌上屈辱和愤怒。 他攥紧拳头,没有说话,程念在一旁看着顾裴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下颚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为何要害你妹妹?”宋帝厉声道。 “儿,无话可说,从未做过的事为何要承认?”顾裴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宋帝,眼中满是倔强。 “好,好,好。”宋帝怒火中烧,“来人,给朕把这个逆子送去掖庭。”说完,大袖一挥,也没再理一旁的何贵妃,拂袖而去。 殿内烛火幽幽,何贵妃广袖轻拂,唇角噙着抹冷笑转身离去,珠钗在光影间划过一道冷芒。 “娘娘,那这小贱婢......”张嬷嬷躬身上前,眼角斜乜着程念。 “浣衣局不是正缺人手么?”何贵妃脚步未停,嗓音轻飘飘地消散在殿门处。 程念趁无人留意,悄悄挪到顾裴身侧:“殿下,您这又是何苦......”话音未落,却见少年忽然抬手整了整衣襟,方才那副屈辱隐忍的模样早已烟消云散。 “寻个机会。”顾裴慢条斯理地掸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尽管说话时因脸颊伤势疼得倒抽冷气,眸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按照之前跟你说的,给陆昀递个信儿。“ 第13章 传递 话音方落,廊下便转出两个身着靛蓝宫装的小黄门。 程念眼尖,认出正是替张昭容收拾箱笼的那两位,其中那个收了簪子的瘦高个儿,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冲她咧了咧嘴,露出颗金灿灿的门牙。 “九殿下,请随奴才往这边走。”领头的黄门嗓音沙哑如磨砂,躬身时腰间挂着的铜钥匙串叮当作响。 顾裴闻言整了整衣冠,玄色蟒纹袖口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暗芒,顺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去看身后的程念。 程念正站在那里看背影看的出神,一旁的岁竹走了过来,“嬷嬷让我带你去浣衣局。” 程念怔了怔,旋即点了点头。 岁竹给了程念半刻的时间收拾东西,自己则站在门口看着,云竹走了过来,朝着她颔首,岁竹便让开了一个道,只说,“你快点,嬷嬷只给看了一刻钟,不要误了时辰。” 云竹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去。 门口忽地传来声音,程念停下手上收拾的动作,看了过去,看着眼中含泪的姐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话毕程念便扭头不再看她。 云竹走上前,拉过她的手,斜着眼睛,气急道,“你这是作甚,你我义结金兰,如今落难了,我这当姐姐的还不能看你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姐姐。” 程念反手攥紧云竹的手,嘴唇蠕动,想说着什么,却不愿拖累云竹,只道,“姐姐,你多保重。” 云竹凝视着她郑重的神色,指尖微微发颤,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程念捏着包袱,看着眼前的云竹,这或许是她以翠娘的身份与云竹最后一次见面了。 转身时云竹的手指在程念掌心一颤,银簪星月纹硌得人生疼。 “这是……”程念瞪大眼睛。 “娘娘的旧物。”云竹压低嗓音,眼角瞥向廊下阴影,“我藏了数年,如今该给它真正的主人了。” 见程念仍茫然,她忽然轻笑一声,想起那日廊下,程念为顾裴煎药烫红的手背,和从前的自己一模一样,指腹摩挲过簪尖凹陷的刻痕,那里有个极小“竹”字。 “你以为我为何叫云竹?娘娘赐的名,便是让我像竹子一样……”她凑近程念耳畔,呵气如叹,“表面虚怀若谷,内里寸寸皆节。” 程念捏着簪子,回忆忽地在脑中乱窜,难怪云竹会在她求助时不顾一切的帮忙让她去见顾裴,想来张昭容当年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当年的善举会在多年后回报在她儿子身上。 两人目光交汇,眼眸流转间,一切早已无需多言。 ...... “走!” 押送的太监猛地推搡,顾裴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程念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安分点!”身侧的岁竹皱着眉,用力地拉住她。 她挣扎抬头,正对上顾裴回望的视线,那双碧色眼眸里暗潮翻涌,他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好似说着匣子、陆昀。 程念想起顾裴被押前说的话,冲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岁竹带着她从御花园穿过,气温升高,湖面初融,岸边泛着些许亮光,程念看的有些入神,袖中银簪滑落半截,并没有发觉跟前的人停了下来,陡然撞到了岁竹的身上,她忙回过神道歉。 岁竹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朝着面前之人行礼,“陆中郎。” 陆昀一袭红衣走来,礼貌点了点头。 程念捏着包袱,抬起头,有些错愕陆昀会出现在这里。 陆昀瞧见了程念,神色淡淡,随意问道:“这是怎么了?” “禀大人,奴婢送宫人去浣衣局。”岁竹如实回答道。 陆昀抬眼,点了点头,侧身为她们让道。 程念低垂着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顾裴那句话在耳畔反复回响,她心中犹豫着,“万一陆昀没看见或不解其意...,该怎么办”她摩挲着袖中的裹着簪子的帕子,想起顾裴如今的处境,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咬了咬牙将东西丢了下去。 袖中绣着字的帕子连带着被裹着的簪子一同从袖中飘落,“啪“地落在雪地上,簪头刺破绢帕,露出星月纹一角。 陆昀起先没有察觉,身边的侍从看到了“咦”了一声,陆昀顺着视线望去,只瞧见一张帕子出现在眼前。 他走上前,躬身捡起帕子时,簪尖勾起的丝线正缠住他腰间玉珏,帕子“唰”地展开,“陆唤”。 他指腹猛按“唤”字第三笔的钩锋,这是顾裴约定的“十万火急”密印,不过这丫头怎会绣得七扭八歪的。 指尖抚过玉佩凹痕...... 确认密令后,余光才瞥见簪头星月纹,眼底寒光乍现。 程念扭头蹲下假装拾取东西,待看到不远处的陆昀手中那一抹白方才松了一口气,剩下来的便交给顾裴了。 “大人?”侍从小声催促。 陆昀蓦地回神,合拢帕子藏住银簪,塞入怀中贴胸处,转身朝着前方走过的人群道:“雪天路滑,当心。” 岁竹领着程念行至浣衣局门前,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枯藤,里头传来此起彼伏的捣衣声,她将腰牌递给门口当值的宫女,转身时瞧见程念单薄的身影,忽想起云竹红着眼圈的嘱托。 “进去后自会有嬷嬷领你。”岁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这里不同昭和宫......”她目光扫过院内晾晒的层层麻布,“每日寅时起,亥时歇,冬日里井水结冰也得照常浆洗。”话到末尾,竟带了几分不忍 程念攥紧手中的粗布包袱,仰头望向那方斑驳的匾额,“浣衣局”三个褪了金漆的大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冷,杏眸里雾气氤氲,她忽然想起顾裴说“等”时微动的喉结。 这深宫里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个头? ...... 顾裴踏入掖庭的刹那,暮色正沉沉压下来,青石砖缝里滋生的苔藓在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在空荡荡的宫墙间来回碰撞。 掖庭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几个老太监提着灯笼站在廊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几株枯槁的老树,为首的老太监躬身行礼,褶皱堆叠的眼皮下闪过一丝精光:“九殿下,这边请。” 顾裴抬眸望去,只见回廊尽头黑黢黢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他整了整衣袖,玄色衣袍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暗哑的光泽,抬步时腰间玉佩纹丝不动,连声响都不曾发出。 当夜 更深露重,掖庭的飞檐上凝着一层薄霜,一道黑影掠过宫墙,鸦青色的衣袂拂过翘角铜铃,竟未惊动半分声响。 顾裴独坐在偏殿的灯影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几,忽听得窗棂“嗒”地轻响,他唇角微勾:“陆中郎好雅兴,夜探掖庭也不怕惊动了巡夜的羽林卫?” 陆昀翻身而入,靴尖点在青砖上悄无声息。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下官不来,又怎知九殿下这早已‘恭候多时’,莫不是连羽林卫的轮值时辰都摸透了?” 烛火倏地一跳,映得两人对视的眼眸里暗潮汹涌,檐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惊起一只栖在古柏上的寒鸦。 陆昀抬手将袖中的帕子取出递到了顾裴面前,“这是那日千秋宴,太子袖中掉落出来的残肢。” 顾裴将帕子展开,忽然低笑出声,“有意思。”,指尖抚过那狰狞的断口,里面露出褐色细粉,“千秋宴上太子袖中落出来的......”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查到什么了吗?” 陆昀唇角微扬,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信笺边缘还沾着些许黄沙。“影七在西域截获的,”他指尖在信上轻点,“当年皇后娘娘病重之时,齐国舅派人千里迢迢去寻的那位炼毒师......亲笔所书。” 顾裴接过信笺,轻笑一声:“陆中郎查案的速度,倒与翠娘满皇宫寻你的劲头不相上下。”他边说边用指节敲了敲信上那个蛇形火漆,“看来齐国舅当年,是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窗外忽地滚过一道闷雷,惊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陆昀摸了摸鼻子,想起初遇时翠娘眼神冷静却假装慌乱的样子道:“殿下说笑了,那翠娘倒是有趣......许久未见这般的宫女了。” 顾裴身形一顿,睨向一旁的陆昀,深深看了一眼,“你对她倒是观察的仔细。”陆昀讪笑,,握紧刀柄不语。 顾裴收回视线,抖开信纸,烛光下那字迹如毒蛇般扭曲,赫然写着“七日断魂散”五个朱砂小字。 顾裴指尖一松,那封密信轻飘飘落回案几上,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太子与贵妃这般费尽心机将孤送入掖庭......”修长的手指忽然扣住案角,“若不回赠份大礼,倒显得孤不懂礼数了。” 陆昀闻言挑眉,殿外恰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第14章 浣衣局 “你就是新来的宫女?” 头顶忽地传来声音,程念抬起头看去,面前是一个长相有些粗犷的女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有一只眼睛被罩布遮着。 女人似是感受到了程念打量的目光,也不等程念回答,转身便朝着里面走去。 “还不快跟上。” 前头的声音传来,程念赶忙拎着包袱小跑追了上去。 刚踏入,程念眼中便出现蹲着捶打衣服的宫女,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木板敲打衣服的闷声。 “这里就是你日后做工的地方,日出起,日入闭,辰时、晡时用膳,可有听明白?”管事的柳嬷嬷走在前方询问道,见身后没有声音,侧身看去,立住,面色不愈,“可有记住。” 程念被柳嬷嬷突然转身吓了一条,直点头。 柳嬷嬷鼻腔中哼了一声,没再看她。 “嬷嬷好。”一宫女抱着木盆经过柳嬷嬷低眉顺眼,行礼道。 柳嬷嬷微微颔首。 不仅是这个,但凡有一个经过柳嬷嬷跟前,必朝着柳嬷嬷行礼,这一切都被程念看在眼里。 她暗自揣度着,余光中的宫女都是一副劳累喘着粗气的模样,她强咽下心口涌上的不安感,事到如今也就只能把顾裴的希望寄托在陆昀身上。 虽然这是下下策,但她现在倒是庆幸今日遇到了陆昀,否则在这里她根本出不去。 柳嬷嬷推开厢房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熏香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十张床铺挤在通铺上,被褥凌乱地堆叠着,唯独最里侧的两张床空荡荡的,连草席都被人抽走了,只留下两床发黑的被褥。 “你倒是走了运。”柳嬷嬷的嘴角扯了扯,枯瘦的手指往那方向一点,“前些日子刚死了两个,一个吊死在梁上,一个病得浑身烂透了才断气。”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盯着程念,“你自己选一张吧,横竖都是睡过死人的。” 程念的瞳孔猛地缩紧,这要是在现代,这破宿舍能直接上社会新闻#黑心企业逼员工睡凶宅#。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却听见木板“嘎吱”一响,仿佛底下还压着谁的冤魂。 程念顿时联想到之前看到的恐怖片中配角惨死的样子,再想到自己现在睡的地方,心中一阵恶寒。 柳嬷嬷的视线像钝刀一样剐过程念发白的脸色,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这宫里哪天不死人?”她的声音拖得极长,“你前头伺候的主子死的时候,你难道没瞧见那样子?” 程念的喉咙猛地一紧,这老太婆绝对是在恐吓她,现代职场磋磨人心顶多骂你“能力差”,这儿直接物理威胁。 她硬生生咽下那句“那是病逝,跟凶宅能一样吗?”,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干涸的泥水印子,含糊道:“嬷嬷教训的是。” “柜子里有两套衣服。”柳嬷嬷突然用指甲掐了一下程念的手背,疼得她一哆嗦,“换上,从今儿个往后,你脖子上挂的、手腕上缠的,都给我统统摘干净。” 她歪着头,阴影里那双浑浊的眼珠扫过屋内:“在这儿,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至于你这样的?”她凑近程念耳边,呼出的气带着恶臭:“得先学会当个死人。” “喏。”程念垂眼道。 柳嬷嬷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 程念走向空着的床铺,一股子的馊味扑向鼻腔,她皱着眉头将被褥打开,一只老鼠忽地窜了出来,她吓得蹦了起来,嘴唇泛白,她只在剧里看过这些,现在却实打实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想回家,现在立刻马上。 待她缓过劲来,程念下意识环顾四周,方才那只老鼠早已消失不见,她放下包袱,走到柜子旁将衣服取了出来,衣服是干净的,这或许是对此刻的她唯一的宽慰。 柳嬷嬷的话一直萦绕在耳畔,她将身上的首饰悉数摘放到了荷包中,藏到了柜子的最里面,再用包袱盖着以防被人拿走。 程念盯着那两张床铺,喉咙发紧,这要是在现代,她绝对会打消费者热线投诉“黑心企业提供凶宅宿舍”。 而现在她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脑中闪过系统冷冰冰的提示音:【任务失败将无限轮回】。 横竖都是死,睡死人床算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发霉的草垫。 “吱嘎!”床板下窜出一只灰毛老鼠,蹭过她指尖消失在了墙缝里,程念僵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至少不是蟑螂。” 她认命地检查着被褥,抖开垫子,确认肉眼没看到跳蚤,把最破的那床铺在隔壁空床上,才把那床“相对干净”的被褥铺好,如果忽略边缘那团可疑的褐色污渍的话。 等她忙完,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了。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七八个宫女拖着步子挪进来,满身都是井水的腥气和皂角的苦味,她们在看到程念的瞬间集体沉默,浑浊麻木的眼睛将这个新人从上到下都扫了一遍。 “你是哪个宫里来的?” 程念抬起头看向来人,那宫女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脸上明显得疲惫,眼中却是放着光。 “昭和殿中的。” 刚一出口,那宫女脸上一阵错愕,但到底是在宫中混迹许久的人,转瞬间便恢复了正常,冲着程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当值的宫女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开饭。” 上一秒还死气沉沉的宫女们,突然像饿疯了的狼群般扑向桌子。 程念甚至没看清她们的动作,只听见一阵碗碟碰撞的脆响,以及喉咙里发出的、动物般的吞咽声。 程念腹中恰巧“咕嘟”一声。 她梗着脖子,走上前,原本还满满的盆中此时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馒头,她抬手拿起一个馒头,扑面而来的馊味让她不禁皱起眉头,她余光看向周围那些吃的狼吞虎咽的宫女,强压下不适感,学着她们的样子,把馒头掰成小块,强迫自己咽下去,每吞一口,喉咙都像被砂纸摩擦过一样疼。 第15章 机会 “铛!” 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铜锣响,紧接着,房门被猛地踹开,一个瘦得像骷髅般的嬷嬷站在门口,身上的褐色宫装和柳嬷嬷如出一辙,却更破旧,袖口磨得发亮,像套了层尸皮,她的眼睛陷在青黑的眼窝里,目光扫过来时,程念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 “宵禁。” 就这两个字,屋内瞬间死寂。 上一秒还凑在一起嘀咕的宫女们,像被沸水浇到的蚂蚁,眨眼间四散逃开,有人撞翻了矮凳,却连扶都不敢扶,直接跪着爬回自己铺位,程念甚至听见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她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嬷嬷的靴底粘着某种可疑的暗红色,一步一个黏腻的脚印,走到屋子正中央。 “昨日西厢房有个丫头,宵禁后溜出去打水……”她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截东西,“啪”地扔在程念脚边,程念低下头,那是半根小指,指甲缝里还嵌着皂角渣。 屋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程念喉咙发紧,下意识往身旁的宫女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姐姐,这位嬷嬷是什么来头?怎么大家怕成这样?” 那宫女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缩脖子,她拽着程念的袖子往下扯,几乎是用气音回答:“嘘,她姓吴,是先皇后从娘家带来的贴身婢女……当年‘那件事’之后,先皇后死了,她本该殉主的,却被人保下来扔到了这儿。” 程念心头一跳,“那件事”? 那宫女却不肯再说,只是用指甲在程念手心匆匆划了三个字:“毒” 随即松开手,假装整理被角,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我叫如玉,以后有事尽管问我。” “姐姐可以唤我翠娘。”程念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 “姐姐为何会来这里?”她暗暗打量着面前之人,凌乱的头发早已披散在肩头,耳朵上是一对银色的耳铛,听见她的话,眼中忽地失去了神采,再一眨眼,如玉便恢复了正常神色。 如玉没多说什么,只说主子惹了陛下不快被送去了城外的庵里,自己在宫里没攀上关系,就被打发到了这里来。 兀地吹来一阵寒风,程念紧了紧身上的袄子。 “早点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起来洗衣服呢。”说完,如玉便缩进了被子中,不再说话。 程念看着如玉转过去的身影,静默了一会儿,也倒了下来缩进了被子中。 ---------------------------------------------------------------- 在浣衣局的日子像钝刀割肉,程念的十指早已被冰水泡得发白溃烂,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多亏如玉暗中提点,加上她日日替柳嬷嬷抄写佛经,过的还算舒坦。 可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这日,程念正跪在青石板上搓洗衣裳,冬日的井水结着冰碴,每次拧干布料都像在撕扯自己的皮肉。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你,过来。”吴嬷嬷的声音像锈铁摩擦,程念抬头,正对上柳嬷嬷意味深长的笑,她知道定是前几日抄写佛经起了作用。 她慌忙在衣摆上擦手,冻疮裂开的血痕在粗麻上蹭出几道红痕。 “尚衣局缺人给各宫送新衣。”柳嬷嬷的指甲划过程念结痂的虎口,“如玉空了个位置……你来顶她的缺。” 程念垂着头,睫毛遮住骤然亮起的眸光,终于来了。 她乖顺地应了声“喏”,却在瞥见吴嬷嬷腰间钥匙串时心头一跳,最末那把青铜小钥,和顾裴被押走那日为首的老太监腰间晃荡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柳嬷嬷有这把钥匙没想到这个吴嬷嬷也有。 “还不快跟上!”吴嬷嬷一脚踹在门框上。 走到门口,原先定好的宫女早已在此等候,瞧见吴嬷嬷过来,纷纷恭敬地行礼唤人,“嬷嬷。” 吴嬷嬷鼻子中嗯了一声,侧过身,扫过面前的宫女,板着脸警告道,“这次是尚衣局人手不够才轮到你们,到了那里都给我老实点。” “喏。”宫女全都垂着头看着地听着吴嬷嬷的警告。 程念贼眉鼠眼地抬起头悄咪咪看了一眼,吴嬷嬷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才迅速垂下了眼睛。 吴嬷嬷瞧着这群唯唯诺诺的宫女,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出了大门。 第16章 拦路 “进去了就给我闷着头干事情,衣服送到各宫中,什么不该听的,不该看的,都给我老实点,浣衣局的井水,最近可是饿得很。” 柳嬷嬷走在前面,慢悠悠地交代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不时地看着御花园的各角落。 “喏。”身后的宫女们垂着头跟在身后,纷纷回答道。 程念看着在人群中也垂着头,视线扫过小道两旁,柳嬷嬷带着她们走的恰好是那天遇到陆昀的位置,那日她故意遗落的手帕,应当还躺在某块青砖的缝隙里,她仔细地寻找着帕子的身影,却没有看到一丝痕迹。 心中不免一喜,陆昀定是看到了那帕子,至于他有没有按照帕子上的去做,那便是另外的说法了。 她心中不免感到一阵无力感,虽然知道顾裴的最后的结局,但此刻她却不知怎的想要去尽力帮他一把。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这种想法,她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原本的世界,一个书中的人物,是生是死,与她程念有何干系。 思索中,队伍忽地停下,只听见柳嬷嬷有些谄媚的话语。 “这不是容姑姑嘛,哪阵风把您从华清宫吹来了?” 程念悄咪咪地抬起头,朝着前头看去。 柳嬷嬷的腰几乎弯成一张拉满的弓,脸上堆出的笑容,每一条褶子里都渗着谄媚。 那梳着四品女官髻的女子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她抬起修建圆润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刮着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 “柳嬷嬷。”她终于开口,声调拖得很长,“丽嫔娘娘的新衣……该怎么送,您心里应当有数吧?” 柳嬷嬷眼珠一转,一脸心知肚明的笑容:“哎哟喂!老身就是糊涂了自个儿的生辰,也绝不敢糊涂了丽嫔娘娘的事儿啊!”她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如今圣眷正浓,怀上龙胎是迟早的福分……这新春的衣裳,自然得头一份儿送到华清宫!” 容姑姑的嘴角终于翘了翘,“嬷嬷果然是个明白人。”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柳嬷嬷的手背,“那本官……就在华清宫候着了。” 待那抹湖蓝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柳嬷嬷的背脊才猛地弹直,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刚得宠就如此骄纵,制成的新衣还非得要第一个送过去” 她骂得咬牙切齿,偏偏音量控制得精妙,刚好让三步外的程念听得一字不落,她抬起头看向那荣姑姑离开的方向,一个想法忽地闪现出来,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瞥眼望向前头的柳嬷嬷,眼中带着些探究。 尚衣局就在御花园外墙的一侧,离浣衣局不算远,却也不能说近。 “去知会白司衣。”柳嬷嬷的嗓子突然拔高,猛地划开寂静,“柳嬷嬷带人来了。” 门口的小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应声都忘了,提着裙子就往里冲,程念眼尖瞥见那宫女鞋底沾着的红泥,是御花园西角特有的土色,那里紧挨着冷宫。 这丫头方才去过哪儿? 还在思索时,柳嬷嬷却已转过身,枯枝似的手指挨个点过众人头顶: “一、二……“”数到第七个时突然卡住,眯起的三角眼毒箭般射向程念,“你!”指甲几乎戳到她眼皮上,“魂儿被掖庭的野鬼勾走了?” 程念猛地一颤,她怎么知道我在想顾裴? 柳嬷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还要说着什么,后面却传来声音。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柳嬷嬷脸上的怒意瞬间融化,褶皱里挤出朵慈爱的笑来。 白司衣提着裙摆小跑过来,鼻尖还挂着细汗,她发髻边一缕碎发黏在颊边,方才应当是还在伏案疾书,官服袖口沾着墨渍。 “婶娘怎么亲自来了?”她一把扶住柳嬷嬷的手肘,“这些粗使丫头,让她们自己过来就是。” 柳嬷嬷顺势拍了拍侄女的手背,枯瘦的指尖却在对方腕骨上重重一按:“你爹前儿还寄信来,说你半月没往家捎信了。”她笑着,声音却沉了三分,“怎么?尚衣局的差事……忙得连写家书的空都没有?” 白司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并未回她。 待缓过来以后,方才开口大声道谢,“多谢嬷嬷带着人过来帮忙,不然光靠我们司衣局此刻的人手怕是要被大总管点名责备了。” “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话。”柳嬷嬷笑道。 白司衣点了点头,随即侧过头对着一旁的小宫女吩咐道,“带着嬷嬷去本官的厢房歇着,把放在架上的茶叶取下来好生伺候着。” 宫女恭敬地走出来,朝着柳嬷嬷行礼,“嬷嬷这边随奴婢来。” 第17章 消息 白司衣目送着柳嬷嬷离开,见人影消失在了转角,这才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宫女,温婉地笑了笑,“有劳你们过来帮忙了,该注意的柳嬷嬷应该跟你们说过了。” 为首的宫女恭敬欠身,道,“禀司衣,奴婢们都知晓了。” 白司衣点了点头,转身便径直往前走。 众人踏入尚衣局正殿,熏香裹着丝线的涩味扑面而来。白司衣广袖一拂,唤来正在清点衣箱的二等宫女:“巧云。” 被点名的宫女立刻小跑过来,裙摆扫过地上未收的线头。 巧云已利落地行完礼,白司衣附耳低语几句,巧云睫毛颤了颤,忙点头。 “都听好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华清宫、昭和宫、青鸾殿,各宫衣裳按品级领,错一件,仔细你们的皮!” 程念低头看着手中的漆盘,碧衣板正地叠放着,金线刺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脑中忽地闪过张昭容病入膏肓的面庞,那女人枯瘦的手指曾死死攥她,求她“照顾好裴儿”,漆盘边缘的朱砂漆微微剥落,像极了顾裴被押走时,膝盖在石阶上蹭出的血痕。 “得尽快......”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漆盘缺口,系统冰冷的警告与陆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脑海中交错。 刚走到青鸾殿门口,程念看着焕然一新的赤色大门,不免有些恍惚,好似也没有过多久,却无端中生出一别多年的感觉。 她腾出手,敲了敲大门,没多久,门内便传来匆匆脚步声。 “吱呀“ 来人是个年轻小宫女,打开门瞧见是个端着漆盘的宫女,眼睛不由得便被那盘中衣服吸了过去,也顾不上礼节,忙朝着殿内跑去,“娘娘,新春衣送来了。” 程念跟随着朝着殿内走去,殿内传来年轻女人的轻斥声,“这里是宫里不是我们府中的院子,不要这般莽撞,万一出去冲撞了贵人,可有咱们苦头吃的。” 那宫女忙敛起笑容,动作也收敛了不少。 “奴婢见过宋美人,美人万福。”程念恭敬地朝面前人欠了欠身。 “姑姑快些起来吧。”程念挑了挑眉。 宋美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站在殿内,程念忽地想到了小家碧玉。 “素娟,还不快去接过漆盘。”宋美人唤道。 素娟走上前,接过程念手中的漆盘,走去了内殿。 “方才让姑姑见笑了,这是家里带来的婢子,从小疯到大,进了宫也没有改改,倒是有些失了仪态。”宋美人抬起手拂起鬓角的发丝,笑道。 “这金豆子还望姑姑笑纳,将衣服送到这偏远的青鸾殿实在是有些为难姑姑了。”说着便走上前,想将手中的金豆子递给程念。 程念忙推脱,“娘娘多礼了,奴婢从前也是在这青鸾殿当差的,还要感谢娘娘给奴婢这个机会能重回这里看看。” 宋美人神情有些惊讶,问道,“这青鸾殿从前的主人是九殿下的生母张昭容,姑姑从前在她跟前当差?” “奴婢从前是跟在张昭容跟前的,可惜昭容去的早,独留下殿下一人。”程念故作遗憾道。 “坊间一直流传着一些言论,说九殿下不是陛下亲子,故而被打入掖庭了,姑姑可知真假?”宋美人忽地说道。 程念听着,心中不免冷笑,难怪娱乐圈那些事都传的神乎其神的,“若是娘娘亲眼见过九殿下便知殿下是否为圣上亲子。” 宋美人一双杏眼满是疑惑,“未曾见过,不过听素娟说,九殿下被送去了掖庭禁闭。” “说起来,除了掖庭在不远处,太后长居的寿康宫佛堂就在这附近,隔了两重宫墙,站在廊下踮脚,竟能望见佛堂的檐角。” 她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素白的绢帕被捏出几道褶子。 “只是我初来乍到,连圣上的面都没沾着,就被安置在了这里,前几日试着往宫道上挪了半步,便被巡宫的陆中郎吓了一跳,说是宫中加紧巡逻,连着换了好几班人,如今索性缩在殿里,连窗都少开了。”声音低了半分,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沮丧。 陆昀?他竟然换去了巡宫,岂不是…… 程念指尖抚过漆盘边缘的缠枝纹,垂眸时睫尖颤了颤。 “过两日便是春日祭祀,各宫主子都会去天坛拈香,到时候人山人海的,娘娘总能远远见着陛下的。” 宋美人猛地抬头,耳坠上的银铃轻轻晃了晃,她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袖口的银线,眼尾泛起层薄红,声音里裹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真的?我听素娟说,圣上祭天那日会穿十二章纹的衮服,玉带束腰,站在祭台最上头,从前就听说陛下俊朗......” 话说到半截,忽然抿住唇,指尖往鬓边拢了拢,似是怕那点羞怯露得太明,眼底的光却亮的吸人眼球。 程念垂眸看着她绞着袖口的手指,想起张昭容,到死前都是那样的眷恋,她见过宋帝,不觉好奇这宋帝哪来的魅力,引得年轻娘子们对他趋之若鹜,争风吃醋。他的恩宠如同掺了蜜的砒霜,今日喂你一口,明日就能给别人满碗。 程念没接话,心里却替她捏了把汗:这宫墙里的火,烧得越旺,灭得越快,只盼她这点光,能燃得慢些,再慢些。 “姑姑尝尝这个吧。”宋美人说着便适宜一旁的素娟将桌上的糕点取来递给了程念。 “多谢美人。”程念垂过头,双手接过糕点,抬眼时却瞧见桌上有许多碎片。 “这是素娟的拿手糕点,姑姑尝尝,日后有什么事情还望姑姑多多帮着妾身留意。” “娘娘谬赞了,娘娘有时,奴婢定会尽力帮忙的。” 说完,宋美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程念从青鸾殿退出时,袖中悄悄藏了半片从宋美人案几上掉落的碎瓷,瓷片边缘沾着一点暗红,凑近鼻尖轻嗅,隐约有杏仁酪的甜香。 与三公主昏迷前食用的点心气味一致,她指尖微颤,这青鸾殿虽偏远,却紧挨着掖庭,难道宋美人的宫人曾与陷害顾裴的人有过接触? 回时恰逢寿康宫门前站着两人似在交谈,程念依稀听见“佛前那盏琉璃灯该添油了。” 待返回尚衣局后程念便安置在了里面,不知是不是得柳嬷嬷青眼的缘故,连带着白司衣都是不是将她喊去帮忙。 柳嬷嬷正训斥小宫女打翻了丽嫔的新衣,尖利的嗓音刺破廊下寂静:“那料子是江南贡品,染了金泥的,你赔得起吗?” 程念垂头经过时,朝着柳嬷嬷行礼,便想要离开。 “慢着。”身后的柳嬷嬷忽然开口。 “嬷嬷有什么吩咐?” “你从前帮我抄过经书,这衣服便由你替她去送给丽嫔娘娘。”旋即眼神示意那宫女便将漆盘递给了程念。 柳嬷嬷路过时,拍了拍程念的肩,低声道,“念在你帮我做过事的份上,给的活便好生做着,白司衣少不了你的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程念。 “多谢嬷嬷。” “快去吧,丽嫔还等着呢,该说什么你应该知道吧。”她再次提点到。 “奴婢清楚。”程念说完行了礼,便转身离开。 华清宫 “娘娘,尚衣局差人送衣服过来了。”一旁的宫女春禾恭敬地说道。 “让她进来吧。” 丽嫔斜倚在湘妃榻上,一袭罗衣裹着纤腰,衣摆垂至地面,她指尖捻着一枚莲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指甲上的淡蔻丹被汁水染得微湿,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明显突出的腹部。 程念端着漆盘暗自观察华清宫外景,如此张扬的排场,任谁见了都心惊,满后宫敢这般行事的,怕是只有有丽嫔,所谓树大招风,她分明是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嘎吱”一声,方才进去传音的宫女走了出来,“进来吧。” “有劳。”程念忙上前谢过,跟随着进去。 “奴婢见过丽嫔娘娘,娘娘万安。”程念缓身跪下行礼。 “起来吧。”台上之人声音娇媚,却掺杂着些许疲倦。 一旁的容姑姑适时上前接过漆盘,眼睛掠过制衣,满脸笑意地端到椅前。 “娘娘。” 丽嫔兴致缺缺地抬起手腕,在衣服上摸了摸,“嗯”了一声,“赏她吧。” 青禾听后上前递了一个金豆子给程念。 “多谢娘娘。” “青禾,将人送出去吧。”丽嫔说完便翻了个身,不去看众人。 青禾倒是不同于容姑姑,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带着程念出去时还低声解释道,“娘娘自打怀孕后便十分嗜睡,我们做奴婢都不敢打搅到她。” “陛下对娘娘十分宠爱,想必对娘娘腹中皇子更甚。”程念附和道。 “那是,自打娘娘怀孕,华清宫就没有一天没有贺礼送进来的,到是那东宫的太子妃”青禾瞧了眼四周,声音更低,“怀了孕反倒无人问津,要知道太子可是特地差人送过一份大礼过来的。” “太子?”程念皱眉不解,她扫了一眼侧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并蒂莲茶盏。 “你有所不知,咱们娘娘的兄长原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娘娘从小便时常能见到太子殿下,交情自然比其他宫里的要多上许多。”说着青禾笑得更甚。 不知是不是程念的错觉,方才青禾提到太子妃时眼中还带着些不屑,丽嫔与太子哪怕再常见也不可能关系亲密,太子碍于情面送份礼倒是有可能,可怎么对自己的孩子却是那么不在乎,又该如何解释呢? 程念不敢往深处多想,忙出声道,“今日多谢姐姐了,他日姐姐若需要翠娘帮忙,只用知会一声。” 青禾笑着点了点头。 程念揉着酸胀的手腕刚踏进尚衣局院门,就被个面生的小宫女拦住了。 “姐姐可算回来了!”对方急得直跺脚,“白司衣在厅里发了好大的火,说再寻不着您,就要打发人去浣衣局问罪了!” 她连口水都来不及咽,抱起漆盘就往司衣厅跑,途经西厢时,瞥见两个太监正往库房方向抬樟木箱,她眼尖瞧见箱缝里漏出一角玄色衣料,赫然是太子衮服的九章纹。 司衣厅内,白司衣的银剪正悬在一匹金线云锦上,听见脚步声,剪尖“咔“地截断丝线,断裂的金线弹起来,在程念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 “嬷嬷说,这料子要送司衣阁熏香。“程念垂首奉上漆盘,故意将最后三字咬得极重。 白司衣的剪子突然戳向绸缎中心。裂帛声里,半页密函飘落, 「三更,地道」 太子的字迹。 墨迹未干。 程念盯着密函尚未回神,白司衣的剪尖已抵住她咽喉: “听说你在浣衣局时,曾替柳嬷嬷抄过《地藏经》?“冰凉的金属顺她锁骨滑下,“今夜子时,去司衣阁把经文绣到太子衮服内衬,用金线,掺三缕你的头发。” “从前有个宫女溺死在了浣衣局的井里,“白司衣用剪刀挑起程念一缕发丝,“那丫头偷看我给十殿下做的里衣时,也是你这副表情。” 程念垂着头,脑中一片混乱,后颈上寒毛早已竖起,经历过巫蛊案,她心里自然清楚这定是邪祟做法,没想到白司衣竟要拉自己入局。 第18章 蛛丝马迹 入夜后,程念提着灯走向司衣阁,往日司衣阁会留几个小太监在此看守,今日去一反常态的寂静。 白司衣的翡翠戒指叩在案上,一声脆响。 “料子已经送去库房了。”她推过一张桑皮纸,上面画着繁复的星月纹,“照着这个绣,用金线,掺三缕你的头发。” 程念指尖一颤,那纹样与云竹给的银簪一模一样。 “奴婢愚钝,为何不直接在此处...” 剪尖突然抵住她喉头,白司衣轻笑:“库房西角第三口樟木箱,有你想要的答案。” 尚衣局库房 程念借着月光仔细地搜寻着,角落里的一堆料子却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里堆着去年废弃的衣料,其中一匹玄色缎子上,竟有被针尖扎出的细密小孔,孔眼排列成“九”字形状。 她心中大骇,此形状排布她曾在巫蛊案的人偶上见过,更让她心惊的是,缎子角落盖着的朱砂印,正是东宫太子府的私章。 “果然是太子。”程念攥紧缎子,指腹被粗糙的布纹磨得生疼。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她慌忙将缎子塞进横梁缝隙,左右找寻着藏身之处。 身后忽然出现一张大手捂住她的嘴巴,程念扭头看去,却瞪大双眼,竟是陆昀,他穿着一次深色宫袍,看着像是平日宫里太监穿的,加上身形高大,若不是夜晚行动,定然会招惹不少注意。 “嘘。”陆昀警惕地瞥向屋外,侧耳听着动静,随后将木架撞翻,一卷明黄绸缎轰然落地,罩住两人的身形。 来人是巧云。 巧云白日不来,现在偷摸溜来库房,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程念透过绸缎缝隙,巧云身后还有一个人,她努力地眯着眼睛去看,身边之人的灼热气息萦绕在她周围,令她烦躁不已,始终看不清巧云对面之人。 那人将巧云搂紧怀里,两人正腻歪着,黏腻的声音也随之传入耳畔。 程念(尴尬一笑):微笑,祝好。 劲头过后,巧云方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后,露出半枚蛇形火漆。她压低嗓音,对面前的黑影说道: “齐国舅的人已在掖庭外候着了,只等太子一声令下……” 对方沉吟片刻,声音沙哑:“何贵妃那边可有察觉?” 巧云轻蔑一笑:“吴嬷嬷这几日总往掖庭送饭,嘴里还念叨什么‘先皇后临终前最恨野种’。”她指尖摩挲着火漆,冷笑道:“那老虔婆怕是忘了,自己主子是怎么死的。” 对面的男人低声附和:“何贵妃的意思,正好借这把刀……”那人特地将尾音拖长。 “嘘!”巧云突然抬手,目光锐利地扫向架子缝隙,“谁在那儿?” 程念死死捂住嘴,蜷缩在阴影里,另一侧,巧云的绣鞋踏过地砖,一步、两步…… “原来是只耗子。”巧云嗤笑一声,脚步声渐远。 那男人却依旧不放心,放慢脚步走至方才出声的地方,蹲下身子打算探看,身后的巧云忽然唤他,男人方才作罢走了过去。 巧云拉着男人的衣角,似是娇羞又不舍,抱怨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起,我在这整日想着你。” 那男人拉过巧云,将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我又何尝不是,等殿下荣登大宝,我立刻请求殿下准了你我二人出宫,届时买上一个三进的宅子,再养上一儿半女。”男人声音轻柔,嘴里满是对未来的美好想象。 巧云垂头笑着轻锤男人的胸口,抱住了男人的腰。 二人搂抱着待了许久才松开,“我先走了,殿下还在等着呢。” 巧云乖巧地点了点头,与男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去。 待门口的脚步声渐远,程念才放松了下来,瘫软在地,掌心全是冷汗,一旁的陆昀不知看了她多久,居然“噗嗤”笑了出来。 程念一记冷光扫了过去,也不理他,自顾自的从绸缎下钻出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顺着柱子爬上横梁取下玄色缎子。 太子与外戚勾结,不仅要除掉顾裴,恐怕还想借西域势力动摇皇权。 程念望着窗外掖庭方向的暗影,忽然明白为何顾裴执意要找到陆昀。 陆昀悄声走到门边观察着外围的情况,见无人二人已安全,方才走至程念身旁。 “方才那人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昌平。” “难怪语气那般胸有成竹,”程念将东西交给了他,“我想陆大人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她看着陆昀接过缎子,眼睛眯了眯。 “不愧是九殿下身边的人,倒是比陆某人遇到的其他宫婢要聪明不少。”陆昀将缎子折了起来塞进袖中,随后拿出油纸递给了程念。 “齐国舅的密匣昨晚刚被撬开,这是唯一能证明他私藏虎符的证物,太子明日穿那衮服祭天,只要拓片被‘意外’发现,就能坐实他与舅舅合谋的罪证。”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程念接过,指尖触到里面硬挺的纸页,拓片上的“齐”字棱角分明,墨迹还带着些微潮意,显然是刚拓下来的,她想起白日撞见巧云往太子朝服里塞东西。 三日前太子的衮服因腰围改窄,确实是她亲手拆了内衬重缝,那时便发现衣襟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暗袋,若非她缝补时格外仔细,根本发现不了,那布料内衬的针脚格外细密,想必是太子特意让人缝的暗袋,本是用来藏真虎符的,如今倒成了藏拓片的绝佳之处。 “白司衣究竟是谁的人?” “白司衣是何贵妃的人,殿下早料到你会被卷入,让我盯着白司衣,今早她特意报了你去送太子的衮服。”陆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 “这个还你。”程念怀里忽然多了样东西,她定睛一看,居然是她找了许久的簪子,她抬头看向陆昀,对方只是一笑,“不知是谁那天明明是给帕子,结果把簪子一道送了去,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送给你。” 程念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脸有些涨红,对他说的话十分不认同却又无力反驳。 “陆大人还是赶紧走吧,白司衣如今要把事情全都抖到我身上,大人再待下去怕是会被人察觉。”她抬手就去推陆昀,哪想陆昀如同泰山一般无法移动。 “你且先说清楚了我再走,不能因为你耽误九殿下的计划。” 见陆昀如此,程念心中本就惴惴不安,便一五一十地全都吐露了出来。 陆昀听完只是冷笑,“还真是跟何贵妃一个做派,你暂且先做着,我这便去知会殿下,不用担心。”他看着程念冷静地说着。 程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不过刹那,再抬眼,陆昀已不见了踪影。 ----------------- 掖庭偏殿内,烛芯“啪“地爆响。 “殿下,太后身边的苏嬷嬷前几日趁着给各皇子赏赐物品时递来的。”陆昀将桑皮纸放到顾裴身侧。 顾裴指腹碾过密信末尾的西域文,墨迹在“三月初三”处晕开,像团干涸的血,密道图上,东宫与齐国舅府的地道竟直通天坛地宫。 顾裴循着图一路看去,视线移至地宫某处的红叉,而红叉正是画在寿康宫上。 “瓮中捉鳖?“他轻笑一声,碧瞳倒映着跳动的火苗,“可惜这一世,孤才是握瓮之人。“ 第19章 祭台风云 刚开年,南方洪涝,北方干旱,连着边疆盗匪祸事不断,坊间流传着“皇帝失德,才遭天灾!”,各地百姓困苦不堪,将这天灾人祸视作上天对皇帝的责罚,故而纷纷揭竿起义,各地接连爆发大大小小的起义,平定暴乱的同时,皇室愈发重视祭天,希望以此平息民间怒火。 祭台的三层白玉阶被晨露洗得发亮,每一级都刻着日月星辰纹,从底层拾级而上,像是一步步踏入云端。 最上层的祭天圆台铺着明黄色毡毯,边缘镶着暗金线,中央矗立着三足青铜鼎,里面燃着苍柏香,烟柱笔直地冲向天际。 台阶西侧,久居佛堂不问世事的太后身着深色素服,腕上紫檀木佛珠随着捻动发出轻响,她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程念捧着的太子衮服上,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身后的苏嬷嬷低声道:“太后娘娘,风大,要不要添件披风?” 太后摇头,指尖在佛珠某颗珠子上反复摩挲,那珠子内侧刻着极小的“月”字,是张昭容当年亲手所赠。 宋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正对着苍天祝祷,声音透过祭天铜钟的余韵传开,庄重得让阶下众人心头发紧。 太子侍立在左首,玄色衮服的九章衮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他垂着眼帘,双手按在玉带扣上,指节微微泛白,没人看见他袖中藏着的半枚虎符,正硌着掌心。 右侧丽嫔穿着石青色翟衣,领口绣着缠枝莲,每一片花瓣的针脚里都嵌着细珍珠,走动时簌簌作响。 她捧着盛满酒醴的玉爵,屈膝敬酒的动作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藏着几分柔媚,眼神扫过太子时,在他袖口停顿了一瞬,那里别着枚银质书签,签头刻着朵极小的并蒂莲,正是她前几日亲手送他的。 程念的指尖在太子衮服的内衬暗袋上按了按,昨夜在尚衣局,她拆缝这暗袋时,发现里面缝着张极薄的桑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个简略的宫舆图,标注着从祭台通往东宫密道的路线,这是太子留的后手,他早料到今日会有风波,连退路都算好了。 圆台东侧的香案旁,何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宝座上,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双含笑的眼,她视线掠过丽嫔时,扇柄轻轻敲了敲掌心。 此刻,丽嫔正将玉爵举过头顶,声音清婉:“臣妾代腹中孩儿,祝陛下龙体安康,国泰民安。”话音落时,她小腹微隆的弧度在翟衣下若隐若现。 顾裴站在太后身侧,青布襕衫外罩着件石青色罩袍,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是他“寻到”的证物,沾着泥土的玉佩,上面刻着半朵莲花,这是陆昀在顾崇义坠崖处捡到的,他特意留着,就为了今日在祭台抛出来。 “哀家夜观星象,紫微晦暗。”太后的声音沙哑如古树摩挲,“今日这祭天,倒像是场鸿门宴。” 话音未落,宋帝手中的玉爵突然裂开一道细纹,酒液渗出,在明黄毡毯上洇出暗痕。 太子脸色微变,袖中的虎符硌得掌心生疼。 “这玉佩……”顾裴适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宗室听见,“像是丽嫔娘娘常戴的那枚。” 丽嫔神色微变,握着玉爵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下,随即笑道:“九殿下说笑了,臣妾的玉佩前日不慎遗失在御花园,许是哪个宫人拾到了。”她语气自然,甚至微微作蹙眉模样。 “倒是这玉佩的纹样,与太子殿下的书签有些像呢。”她说着,目光转向太子袖口的并蒂莲书签。 太子顺势抬手抚了抚书签,笑道:“丽嫔娘娘的玉佩,怎会出现在十弟坠崖处?怕是被有心之人故意捡来栽赃嫁祸吧。” 他话说得坦荡,却悄悄将书签往袖中藏了藏,那书签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齐”字,是齐国舅的私印。 太后忽然轻咳一声,佛珠停在“月”字珠上:“哀家记得,这并蒂莲纹样,原是先皇后的陪嫁绣样,后来才赏了张家。” 她声音苍老却清晰,“太子与丽嫔年纪轻轻,倒是对旧物这般熟悉。” 九旒冕冠下宋帝的神色沉了沉,扫过阶旁二人,太子与丽嫔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程念垂着头,指尖捏着那枚从尚衣局捡到的银簪,簪头刻着半朵莲花,与丽嫔玉佩的纹样能拼成整朵。 这簪子是白日青禾塞给她的,前几日说的话倒真被她当了真,“丽嫔娘娘让我转交太子殿下,说是‘花期到了’。” 谁都没料到太后会突然提及先皇后旧事。 祭天铜钟突然“嗡”地响了一声,震得人耳鼓发麻。 顾裴像是没听见太子与丽嫔的话,继续道:“儿臣还在玉佩旁发现了这个。”他从锦盒里拿出片玄色缎子,上面的针孔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个“九”字,“针脚粗糙,倒像是初学刺绣的人所为。”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丽嫔身上,她素以绣工闻名,尤其擅长绣莲,针脚细密得能数清。 丽嫔却笑了,声音柔婉:“九殿下有所不知,这是臣妾宫里的小宫女绣的,前几日贪玩,拿了块旧缎子练手,许是不慎遗失了。” 她唤来随侍的宫女,那宫女立刻跪下请罪,哭得梨花带雨,把“初学”的名头坐实了。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形势趁机开口:“不过是些宫婢顽劣,九弟何必揪着不放?祭天要紧。”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兄长本该有的宽厚。 “倒是这玉佩,既在十弟坠崖处发现,确实该查查是谁想栽赃丽嫔,免得让有心之人借此脱了罪责。” 宋帝的目光在缎子、玉佩和跪地的宫女间转了圈,最终落在顾裴身上。 “此事待祭天毕再查,勿要扰了仪式。” 程念的心沉了沉,顾裴的计划落空,太子的坦荡和丽嫔的圆场,让“栽赃”的嫌疑瞬间消弭了大半,那片缎子和玉佩,反倒成了顾裴“小题大做”的证据。 圆台上的祝祷还在继续,宋帝念着祭文,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铜鼎上,程念余光瞥见太子悄悄往西侧挪了半步,与何贵妃的位置更近了些,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快得像错觉。 她忽然想起陆昀说的:“齐国舅虽是太子的舅舅,却早与何贵妃暗通款曲,东宫与昭和宫虽为两派,却本就有交易。” 丽嫔敬酒时,故意将酒醴洒了些在太子的衮服上,趁着擦拭的动作,指尖在他袖口飞快地划了下,程念离得近,看见她指甲缝里沾着点暗红,那是西域的“隐墨”,只有遇热才会显形,太子的袖口上,此刻正慢慢浮现出个“齐”字,又迅速隐去,像从未出现过。 太子恍若未曾瞧见,反而转向宋帝时,语气陡然沉痛:“父皇,儿臣方才细想,那缎子上的‘九’字虽像九弟笔迹,却少了他平日练字时的锋锐。” 他刻意顿住,余光扫过顾裴,“前些日子国子监的小太监禀报,晚间值夜曾见有人潜入国子监偷仿九弟的字,许是……有人故意栽赃。” 一旁的丽嫔立刻会意,上前附和:“陛下,臣妾也觉得蹊跷,九殿下怎会用这等卑劣手段?怕是有奸人想离间太子与九殿下之间的兄弟感情。” 她接着补充道,“不如将缎子和玉佩交给刑部,仔细验看针脚与刻痕,定能查出是谁仿冒。” 沉默许久的太后扫过面前众人,缓缓道:“刑部都是男人,哪懂女儿家的针脚?哀家佛堂里的绣娘,当年给先皇后绣过朝服,让她们去验验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程念,“那丫头捧着太子的衮服,倒像是个细心的,让她跟着去,也好做个见证。” 程念猛地抬头,正对上太后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像是看透了她袖中藏着的密道图,不觉浑身发毛。 祭天礼进行到“燔柴”环节,青铜鼎里添了新的苍柏枝,烟柱突然歪了歪,飘向地宫入口的方向。 程念捧着太子的衮服退下台阶时,阳光穿过云层,在白玉阶上投下斑驳的影。 太后的佛珠声,正随着风声,一点点敲在她的心上。 第20章 暗影 程念捧着太子衮服的手指微微发颤,竟真如她同陆昀说的那般,现如今她被引入这诡局之中,竟想不到一点法子脱身。 “姑娘随老奴走吧。”苏嬷嬷的声音像枯叶摩擦,她佝偻着背走在前面,佛堂檐角垂下的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念走时下意识扭头,余光瞥见祭台上顾裴的身影。 少年立在青铜鼎旁,青布襕衫被风掀起一角,碧色眼眸似是正望着她这个方向,阳光穿过烟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沉水香混着经年累月的檀木味。 程念刚踏入门槛,就听见身后大门合拢的闷响,她嗓子不由得发紧。 “把东西放这儿。”苏嬷嬷指向佛案旁的黑漆小几。 案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着枝干枯的梅花,花枝上系着快褪色的红绳。 程念将衮服平铺在几上,袖中藏着的密道图纸正紧贴着皮肤,她眼神飘忽,犹豫着此刻是否应该主动呈上,忽见苏嬷嬷从观音像后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姑娘可知这是什么?”苏嬷嬷枯瘦的手指抚过匣上繁复的星月纹,那纹样竟如此巧合…… 程念呼吸一滞,不愿往深处细究。 匣盖掀开的瞬间,她看见里面躺着半块残缺的玉佩,玉上刻着的半朵莲花与丽嫔佩戴的正好能拼成完整一朵。 “张昭容入宫那年,先皇后赏的。”苏嬷嬷的声音忽然压低,“后来赏了张家,又转到齐家,最后落在丽嫔手里。” 她指尖点在玉佩边缘的缺口处,“姑娘且看,这断口可新着呢。” 程念凑近细看,那断口处还沾着些许泥土,分明是近期才断裂的。 她忽然想起顾崇义坠崖处的泥地,前几日刚下过雨,泥土湿润粘稠,与这玉佩上沾的如出一辙。 “嬷嬷的意思是......”她试探地问道。 “老奴没什么意思。”苏嬷嬷突然合上匣子,转身从佛龛下取出绣绷。 “太后娘娘让姑娘来,是帮着验看绣样的。” 程念接过绣绷,上面是半幅未完成的星月纹,针脚细密均匀,与那玄色缎子上的“九”字截然不同。 她指尖摩挲着绣线,忽然在纹样转折处摸到个极小的凸起,那是用头发丝缠成的暗记。 “先皇后绣工了得,最擅藏暗纹。”苏嬷嬷递来银剪,“姑娘且将这缎子上的''九''字拆开看看。” 程念手起剪落,金线应声而断,当最后一根线头被挑开时,缎子背面露出用褐色丝线绣的“齐“字,那针脚走势未免太过相似。 “这......”程念喉咙发紧。 “齐国舅夫人的手艺。”苏嬷嬷冷笑,“她年轻时与先皇后一道学过刺绣,这暗记还是先皇后亲授的。”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程念慌忙将缎子叠好,门开处,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而入,佛珠在腕间轻晃。 “查得如何?” 苏嬷嬷躬身递上绣绷:“回娘娘,确是齐家的手法。” 太后目光扫过程念,忽然道:“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程念膝盖一软,哆嗦着将东西取出,密道图从袖中滑落,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奴婢该死!这是奴婢在尚衣局......” “起来吧。”太后打断她,“哀家早看见了。”苏嬷嬷拾起图纸递了过去。 太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图绘得粗陋,倒是地宫入口标得清楚。” 佛堂突然陷入死寂,只有铜铃偶尔的轻响。 程念后背沁出冷汗,她忽然明白太后为何独独召她来验看,老太君虽然不问世事,却在无人过问的暗处洞悉所有。 “翠娘,”太后忽然开口,“你觉得九皇子如何?” 程念心跳如鼓,她攥紧衣角,斟酌道:“殿下.…..聪慧过人。” “聪慧?”太后轻笑一声,“是太聪慧了。”她指尖摩挲着佛珠上的“月”字,“他母亲去的那晚,长信宫走水,偏生那晚当值的侍卫全换了人。” 程念猛地抬头。长信宫是先皇后居所,张昭容去世那夜,那里曾发生过火灾? 太后似乎看透她的疑惑:“有些事,知道的越少,才能活得越久。”她转向苏嬷嬷,“祭礼该到''送神''了,带这丫头回去吧。” “喏。” 程念跟着苏嬷嬷退出佛堂时,夕阳正沉入宫墙。 她回头望去,太后立在窗前的身影被暮光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 ?惨淡的人生,我的书这么不吸引人吗(╯﹏╰) 第21章 夜探地宫 祭天仪式结束后,程念被临时安置在了尚衣局的耳房,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吱呀——” 门轴突然转动的声音惊得程念从榻上弹起,警惕地看向门口。 黑暗中,陆昀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白日里穿飞鱼服此刻换成了夜行衣。 “殿下让我来接你。”他声音压得极低,“地宫入口在佛堂后院的古井里。” 程念披上外衫,指尖触到枕下的银簪,那是云竹给的信物,簪头的星月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后今日的话......” “殿下都知道了,”陆昀打断她,“佛堂有密道直通地宫,太子的人已经进去了。” 他们贴着墙根潜行,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陆昀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 佛堂后院荒草丛生,古井上的辘轳缠着枯藤,井沿青苔斑驳。 陆昀拨开枯藤,井壁上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跟紧我。” 地道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程念摸着湿滑的墙壁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 “......虎符确认无误?” 是太子的声音。 陆昀侧身示意程念噤声,两人屏息而行。 地宫中央的空地上,太子正与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交谈,那人转身时,程念眼尖地看见他腰间挂着的齐国舅府令牌。 “祭天时太后突然提起母后,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太子烦躁地踱步,看向一旁的男子,“舅舅那边准备得如何?” “万事俱备,”斗篷男子递上个锦匣,“只等明日陛下饮下''祭酒''。” 程念倒吸一口凉气,那锦匣是祭天仪式上盛放御酒的容器。 他们莫非要“逼宫”…… 思绪间陆昀突然拽着她后退,暗处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地宫西侧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条狭窄的通道。 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捧着个鎏金香炉。 “迷香掺在苍柏里,点燃后三息见效,”黑衣人跪下禀报,“按殿下吩咐,已替换了明日祭坛所用的香炉。” 太子满意地点头:“顾裴那边呢?” “何贵妃的人盯着,他今夜宿在掖庭,插翅难飞。” 程念指甲掐进掌心,她早该想到,祭天仪式持续三日,今日只是开端,真正的杀局在明日。 陆昀突然捂住她的嘴,地宫顶部的通风口闪过一道黑影。 程念的眼睛顿时瞪大。 是顾裴! 他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落在横梁上,碧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太子与黑衣人陆续离开后,顾裴从梁上一跃而下,他径直走向祭坛,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撒在香炉周围。 “殿下!”程念忍不住轻唤。 顾裴身形一僵,转头看见他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们怎么......” 话音未落,地宫入口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陆昀一把拉过程念躲到石柱后,顾裴则闪身隐入阴影。 “搜!方才明明听见有人发声!” 是太子的亲卫! 程念紧贴着石柱,心跳声大得仿佛能震碎胸腔,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照到她藏身的石柱边缘。 “哗啦——” 暗处突然传来瓦罐碎裂的声响。 “在那边!” 脚步声远去后,程念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陆昀扶住她,低声道:“是殿下引开了他们,我们得赶紧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却在岔道口撞见个意想不到的人—云竹! 她脸色惨白,手中握着带血的银簪。 “姐姐?你怎么......” 云竹将染血的帕子塞给程念:“何贵妃发现我偷看密信,派人灭口。”她嘴角渗出血丝,“这上面是明日祭酒的配方,交给九殿下......” 她突然瞪大眼睛,身体止不住地向前栽倒。 程念快步接住她,手上却是一片湿热,她低头看去,那里赫然插着支弩箭。 “姐姐……”程念喉咙发干,其余话都卡在了嗓中。 “走......快走……”云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她,“地道东侧......有出口......” 程念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含在眼眶中,不愿离去。 陆昀见程念迟迟不走,用力拽着她钻进岔道,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程念回头望去,云竹的身影已然被黑暗吞噬,唯有那支银簪落在地上,簪头的星月纹满是鲜血。 眼泪氤氲了双眼,这世间再没对她那般好的姐姐了,想到这儿,唇角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喉中满是咽下去的哽咽。 陆昀似是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异样,垂目,只道一句,“节哀。” 第22章 血色黎明 掖庭偏殿的油灯将顾裴的影子投在墙上,形销骨立。 程念跪坐在案前,将染血的帕子铺开,上面用眉笔写的配方已经晕开大半。 “七日断魂散......”顾裴指尖抚过那几个模糊的字,“与当年毒杀先皇后的是同一种。” 程念喉头发紧,系统曾警告她,顾裴的重生让张昭容的灵魂在地府受刑,如今看来,先皇后的死或许也与这毒有关? “殿下,云竹她......” “我知道。”顾裴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转身从暗格取出个锦囊,倒出半枚虎符,与太子手中的半枚正好能合成完整一块。 陆昀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先皇后留给母妃的保命符。”顾裴冷笑,“可惜母妃到死都没用上。” 程念忽然想起太后佛堂里那尊白玉观音。 观音手中净瓶插着的干枯梅枝,枝头系着的红绳褪色发白,那分明是祈福用的长命缕!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顾裴忽然起身,从枕下取出柄匕首递给程念:“天亮前,我要你办件事。” 程念接过匕首,冰冷的刀鞘上刻着星月纹,她抬头对上顾裴的眼睛,那双碧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殿下要我......” “去佛堂。”顾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把观音像后的匣子取来。” 程念攥紧匕首,她知道那匣子里装着什么。 “殿下为何不亲自去?” 顾裴望向窗外的夜色:“我有更要紧的事。” 他转向陆昀,“你带她去,寅时前务必回来。” 陆昀领命,拉着程念退出偏殿。 掖庭的甬道漆黑如墨,只有巡夜太监的灯笼偶尔闪过,他们贴着墙根前行,程念的掌心全是冷汗。 “陆大人。”她忍不住低声问,“殿下究竟要做什么?” 陆昀脚步不停:“祭坛的香炉被动了手脚,殿下要确保明日陛下不会中招。” 程念心头一跳。 顾裴要救皇帝?那个将他生母遗忘在冷宫,又任由他被欺凌的父亲? 佛堂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他们翻墙入院时,程念踩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去,却是具太监的尸体,喉咙上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 “太子的人来过了。”陆昀脸色骤变,“快!” 佛堂大门洞开,供桌上的白玉观音已经碎裂。 程念扑到佛案前,观音像后的暗格空空如也。 木匣不见了。 “找找别处!”陆昀掀开蒲团,从下面抽出张绢帛,“这是......” 程念凑近一看,是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祭坛到东宫的密道,与她在尚衣局发现的如出一辙,但这条路线旁多了个朱笔画的叉,正指向寿康宫后的小佛堂! “调虎离山!”程念猛地反应过来,“太子故意让人抢走匣子,真正的杀招在......” 一声尖利的哨响打断了她,陆昀拽着她扑向地面,箭矢擦着发髻钉入佛龛。 窗外火光骤亮,数十名禁军将佛堂团团围住。 “逆贼陆昀!”为首的将领厉喝,“私闯禁宫,意图不轨!” 陆昀拔刀出鞘,将程念护在身后:“走密道!去祭坛找殿下!” 程念被他推入佛龛后的暗门,石门合拢的瞬间,她看见陆昀肩头中箭,鲜血染红了飞鱼服。 密道黑暗逼仄,程念摸着湿滑的墙壁狂奔,脑海中全是顾裴那双决绝的眼睛。 此刻,她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明日祭坛上,顾裴要用自己的命,换皇帝看清太子的真面目。 也为自己争取一下生机。 那太后究竟为何要帮他? 第23章 终结 密道的尽头是祭坛下方的石室。 程念推开暗门时,黎明的微光正从通风孔渗入,照亮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她踉跄着爬出密道,膝盖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祭坛上方的青铜鼎已经升起袅袅青烟,苍柏燃烧的气味中混着一丝甜腻。 程念攥紧云竹给的银簪,簪尖刺入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铛——“晨钟响彻宫阙。 程念贴着祭坛边缘的石柱向上攀爬,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当她终于爬上顶层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顾裴背对着她跪在祭台中央,素白中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步之外,宋帝手持祭酒,正要一饮而尽。 而在祭坛四角的阴影里,埋伏着数名黑衣人,他们手中的弩箭正对着顾裴。 “不要喝!”顾裴突然暴起打翻酒爵。 几乎同时,程念看见太子袖中寒光一闪。 身体先于思考,她纵身扑向顾裴,一道冷风擦过耳际,箭矢深深钉入她肩胛骨。 剧痛中,她与顾裴一同滚落在祭坛上,少年碧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翠娘?” 程念说不出话,只能将染血的银簪塞进他手里。 簪头星月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根本不是纹饰,而是极精巧的机关按钮。 祭坛上一片大乱,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太子脸色铁青地后退,却被陆昀带伤拦住。 宋帝惊怒交加地指着打翻的祭酒,青石砖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护驾!有人下毒!” 混乱中,程念看见顾裴按下银簪机关,簪头弹开,露出里面卷成细条的桑皮纸,少年快速扫过纸卷,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父皇!”顾裴突然高喊,“儿臣有证据证明太子勾结齐国舅谋反!” 他从怀中掏出半枚虎符掷向祭坛中央。 金属撞击青石的脆响中,太后在苏嬷嬷搀扶下缓步登坛,手中捧着从佛堂取回的紫檀木匣。 “皇帝。”太后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 “先皇后临终前交给张昭容的,正是这匣中之物。” 宋帝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除了半块莲花玉佩,还有封泛黄的信笺。 皇帝读罢,面色骤然惨白:“太子!你竟敢......” 程念强忍剧痛支起身子,她看见太子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而顾裴站在祭坛边缘,晨光为他单薄的身影镀上金边。 少年嘴角噙着笑,眼底却一片荒芜。 “母妃死前告诉儿臣,”顾裴的声音很轻,却让嘈杂的祭坛瞬间寂静,“先皇后中的毒叫七日断魂散,下毒的是齐国舅,递毒的是何贵妃。”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太子,锐利的视线扫去,“而默许这一切的,是您最疼爱的长子。” 宋帝踉跄后退,撞翻了青铜鼎,香灰漫天飞扬,迷了人眼。 程念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顾裴向她跑来,少年指尖抚过她肩头的箭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为什么?”一双碧色的眼睛满是不解地看向她。 程念知道他在问什么,为什么替他挡箭?为什么不趁机杀他?她张了张嘴,却吐出一口鲜血。 许久未见系统,再见便是警告在脑海中炸响:【警告!宿主情感波动超过阈值!任务目标存活将导致世界线崩溃!】 剧痛中,她看见顾裴拔出腰间匕首,少年将刀柄塞进她掌心,引导她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动手吧。”他凑近她耳畔,呼吸拂过她染血的鬓角,“你不是一直想杀我吗?现在孤给你这个机会。” 程念的手抖得厉害,成功便在眼前了,她努力抬起匕首,刀尖刺了过去,却忽的在中途偏转了方向,直直朝着她自己的心脏刺去。 疼…… 剧烈的疼痛有心脏蔓延到全身。 温热的血从嘴角滑至锁骨,她忽然觉得冷,仿佛又回到穿越第一夜,青鸾殿的雪从四面八方淹过来... 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顾裴惊慌的眼神,耳畔好似听到他在质问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好不容易……这样了……不能白辜负……”她吃力地从嘴里吐出话。 想抬手擦掉顾裴眼角的湿痕,却只勾起小指,染血的指尖在虚空划出半道弧线,像折断的梅枝。 她天真的想,是不是能够给她颁发个“感动大宋”十佳人物。 她扯了扯笑,终是无法再强撑,闭上了双眼。 耳畔系统的声音传来【已锁定,第一轮宿主任务失败,解锁第二世人物角色。】 顾裴看着怀中的女人渐渐没了生息,冰冻许久的心忽地颤了起来,衣襟下早已布满湿痕,他嘴唇翕动,却又没有话吐出来,双膝早已跪的麻木,失去了知觉。 “殿下,”陆昀目光扫过程念忽地一顿,旋即敛眸上前,“外场包围的的人悉数降伏。” 顾裴从失神中缓慢清明,缓缓站了起来,程念的身体被平稳地放在了玉阶上,目光移至程念发端,头顶的簪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眼,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将那簪子拔了下来,攥着手中。 “将人都压到刑部,待陛下转醒后,由陛下发落。”他直起身,看向一旁早已昏迷的东西,语气冷硬。 “喏。” “将翠娘好生安息了。”顾裴垂下头再看向身前之人,神情早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 接下来,便是一场由他主导的大清扫…… ? ?第一卷终于结束啦? ? 跟着小刀一起进入下一个副本吧 第24章 斩断 沉水香漫过鼻尖时,程念从剧痛中醒来,她猛地睁眼,锦帐上绣的缠枝莲在昏暗中顺着帐钩蜿蜒攀爬,恍惚间好似青鸾殿那床染血的锦被上的纹路。 “公主醒了?”帐外传来细索的脚步声。 幔帐被掀开的瞬间,程念的手已下意识摸向发髻,那里本该插着支星月纹银簪,可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凤钗,缀着的东珠顺着发丝滚下来,砸在腕间的刀疤上。 疼...... 她垂眼去看,雪白的腕骨间赫然藏着一道狰狞的疤,这是原主李如凰为拒婚划下的,刀锋偏了半寸,没断了性命,倒把和亲的日子拖到了三日后。 “你是......”程念的声音发哑,眼前这张圆润的脸很陌生,可那双担忧的杏眼,却让她莫名想起云竹,她的心没由来的抽了一下,她不知道云竹是否魂飞湮灭还是如系统所说那版随着世界重启再次轮回,无论如何,她也只希望云竹可以远离纷争,不要再靠近这皇城半步,安稳度日。 “奴婢如喜啊!”小宫女慌忙扶她,“公主您昏迷三日,高热不退时净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杀他’,一会儿又哭‘银簪烫’......” 银簪? 程念的后颈猛地窜起一阵麻意,她转头撞进铜镜里,镜中少女凤冠歪斜,额角潮红未褪,唯有那双桃花眼蓄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她不由地看痴了。 这一世的样貌竟跟张昭容神似…… 【系统启动】 【身份载入:大周公主李如凰】 【任务目标:杀死暴君顾裴(登基第三年)】 机械音砸在耳膜上时,程念正盯着镜中少女的唇,那唇色很淡,像被雪压蔫的花瓣。 “顾裴......”她无意识地念出声,左臂的伤疤突然灼痛起来,“系统,第一世后来怎么了?” 【载入终局影像】 程念瞬间遁入一片黑暗中,紧接着是满目的血。 祭台的玉阶凉得刺骨,程念看见自己的手从顾裴衣摆滑落,指缝里漏出的血珠在青石板上滚成蜿蜒的线,少年跪在她面前,碧色眼瞳里的冰层碎得彻底,露出的惊痛像淬了毒的针。 “谁准你死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画面突然撕裂,断断续续地呈现。 陆昀的刀架在文先生脖子上,白发老者血顺着御道漫过... 太后将虎符扔在太子脚边,沉香木杖戳着地面:“哀家给的,才是江山。” 柳嬷嬷倒在血泊里,喉咙里插着的银簪闪着冷光,独眼圆睁。 程念的眼前骤然一黑,只听见机械音响彻耳官。 【本轮惩罚机制说明】 因宿主第一世未亲手击杀目标,第二世难度升级: 1.顾裴重生保留所有记忆 2.李如凰身份自带“心疾”buff,每月十五便疼痛难耐 3.宿主需前往密室找到前世翠娘身体 4.宿主不得被人认出前世翠娘身份 “哐当——” 程念猛地撞翻了镜前的妆奁,玉梳滚落在地,齿间还缠着几根乌黑的发丝,如喜惊呼着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攥住手腕。 顾裴重生了,带着所有的记忆……这意味着他知晓她的每一次意图,每一次挣扎,甚至她最后的死亡,而自己却顶着这副娇弱多病、还带着每月心疾折磨的身躯,要如何去杀一个警惕性提到顶点的、同样知晓未来的帝王? 更别提,还要找到翠娘的身体……绝不能被人认出…… 她脑中一片混乱,“三日后......和亲?”程念的声音在发颤,左臂的伤疤正顺着血管往上烧,“嫁给顾裴?” 如喜被她捏得吃痛,圆眼中满是疑惑,忙点头。 “公主您忘了?大宋皇帝亲下的国书,说要立公主为贵妃......” 恍惚间,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皂角香的风卷进来,穿蓝色罩衫的嬷嬷快步走近,鬓角的银发在阳光照射下十分显眼,是顺德皇后的陪嫁嬷嬷,安嬷嬷。 “小殿下可算醒了,”安嬷嬷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茧擦过她腕间的伤疤,“您昏迷时,宋使又来催了三次......” 程念看着老人眼角的泪,突然想起李如凰的记忆,这位嬷嬷曾在原主自戕后,跪在雪地里求皇帝收回成命,额头磕出的血染红了半片青砖,可惜...... “宋使的仪仗已在宫门外候着,”安嬷嬷正将那件朱红嫁衣叠进樟木箱,蓝布罩衫的袖口沾着点墨痕,是方才看婚书时蹭上的,她满脸担忧地扭头看向程念,“小殿下明日见了陛下,切不可再提拒婚一事。” 程念盯着箱底露出的金线,那线在昏暗中闪着冷光。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沉水香泡得发绵,“大宋皇帝如今几岁了?” “宋帝弱冠登基,距今有三年,”安嬷嬷叠衣的手顿了顿,鬓角的银发在烛火下晃了晃:“小殿下为何问这些,莫不是怕了那宋帝。” 帐内的香突然变得呛人,脑中忽然有根线崩断了似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没有的,嬷嬷,我想再休息休息。” 安嬷嬷满脸忧虑地看向李如凰,心里却知道公主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便不再多说,带着如喜一同退下了。 殿中霎那间寂静下来,独留程念一人坐在桌前。 “离开的时候顾裴不过十岁,如今二十三岁,不过恍惚间,这个世界居然已经过了十三年。”她嘴里一直嘟囔着,不愿相信这些。 她不敢想象,十三年让这个世界是如何翻天覆地。 脑中一阵疼痛袭来,原不属于她的记忆在眼前悉数闪过。 她是大周长公主,先母顺德皇后出生名门,一母所出弟弟尚且年幼,父皇昏聩,却对独掌后宫的皇贵妃专房之宠,引得外戚一手遮天,把持朝政,若不是两年前顾裴横空出世,铁骑踏遍各国,此刻李如凰应当与青梅竹马的御林军少尉谢韫成婚。 也正是为着谢韫,李如凰才不惜割腕明志也要保留清白不愿前往大宋和亲。 程念想起方才安嬷嬷所言,按照李如凰与谢韫的约定,今晚便是他们相约出逃的日子。 为了完成任务,她必须在今晚与谢韫做个了断。 她抬眸看向镜中之人,片刻失神。 夜半,凌华宫偏门一角“嘎吱”一声,忽出现一全身被斗篷遮盖的人影,那人左右张望,确保无人后没做停留,径直朝着冷宫方向疾步走去。 “云娘,你终于来了。”身前传来声音。 程念将斗篷帽子掀开,抬头看向身前之人。 看到谢韫,她突然想起陆昀,二人身型相似,连外貌也都是清秀模样,不同的是谢韫比陆昀看着孱弱一些。 谢韫面上带喜,走上前便一把拉过程念的手将人紧紧拥住,他应当是听见了凌华宫的风声,原先还有些担心,如今亲眼瞧见李如凰完好无缺,心中不由庆幸得老天垂怜,看着面前的心爱之人,小声抚慰道:“你没事就好。” 哪知还未得到回应,程念便皱着眉,抬手将他往外推,语气不同以往的温柔小意,眼中满是冷漠,“不知谢少尉半夜约本宫前来,所谓何事?” 月光照耀下,谢韫原本温和的脸上忽生一丝莫名,转念却想李如凰身体刚刚好转便前来会约,神色继而缓和,心中只道定是这些天自己并未去看她,疏忽了她而产生了心结,赶忙解释道,“这些天陛下下令凌华宫增派人手看管,这才没有去看望你,今日听说你醒了,便来此处等你,与你好好解释一番。”紧接着又说道,“你我二人早已立下海誓山盟,我所有都已安顿好,今日便打算带你离开。” 不想程念并不吃他这一套,冷着脸,不留半分情面,“本宫今日前来便是特地与谢少尉做个了断,以免让少尉横生旁的念想,父皇早已将本宫许给大宋皇帝,何来你我二人互许终生一说?” “云娘,你不用怕,你若不愿走,我明日便向圣上请旨,请圣上将你许配与我。”谢韫满脸涨红,抬起手便去拉对面之人。 不料程念冷哼一声,旋即将手扯出,“本宫乃嫡出公主,岂是你一介少尉敢肖想的!” 她从袖中掏出二人从前定情的信物,扔在了谢韫身前,只留下一句“还望少尉自重。”便转身离开。 谢韫看着身前的玉佩,弯腰拾起,脑中浮现二人间的种种,脑中突然恍惚,仍旧冲着背影喊道:“定是圣上同你说了什么,云娘,你等我!” 程念脚步没有停留,径直离开。 第25章 提点 “殿下,您快醒醒,嬷嬷走前就一再嘱咐奴婢提醒您去乾清宫向陛下请罪。”天刚蒙蒙亮,如喜便进了内殿将程念唤醒。 睡的正酣时突然被喊醒,程念此刻只觉脑中一阵嗡嗡作响,昨夜她将如喜打发出去以后便悄摸溜出去,回来时已是几更天了,躺下估摸着还没有两个时辰,此刻又被喊醒,心中十分不情愿。 哪料到如喜对安嬷嬷的嘱咐分外重视,见程念并未起身,便一再叫唤催促着。 程念一时间气急,又不好对着如喜发火,便爬了起来,面上不虞,原本尚且同情原主,此刻心中却是直直暗骂前主给她留下个烂摊子。 如喜伺候着她梳洗,待她走到架前挑选衣服时,看到琳琅满目的衣服一时间没了主意。 程念想起今日去谢罪,加上昨日谢韫的提醒,只怕这皇帝应当是气急了,不然怎么会宫妃无人派人前来探望,指尖擦过一众衣物,选了件素雅的。 “殿下平日素爱亮色,今日怎的想起穿这件水蓝色的宫装了?”如喜将衣服取出,帮程念穿戴着。 “没多久便是母后忌日了,届时我已到大宋,趁着还在宫中穿素净些,免得落人口舌。” “奴婢省的,安嬷嬷昨日下午便随着昭仪公主一同去往镇国寺了,不过应会在您大婚那日回来给您送嫁的。”如喜拿起梳子为程念打理着头发。 昭仪公主与顺德皇后出嫁前曾是闺中好友,在顺德皇后嫁与周帝后往来更是频繁,如今斯人已去,旧人伤怀,每年这个时候昭仪公主便会带着人前往镇国寺为顺德皇后祷告,吃斋念佛一月,往年李如凰也会一同前往,只是今年情况特殊便只安排了安嬷嬷一同前去。 “殿下现在用膳吗?” 程念看着镜中精致的发髻,暗道如喜的手艺棒极了,“不了,直接去乾清宫吧,再不去有些人该着急了。”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晚春时节,窗外的绿意已浓得化不开,去年新栽的海棠还缀着几瓣粉白残花,风一吹,便和檐角垂下的绿藤一同轻轻晃着,连空气里都裹着点暖融融的花香。 乾清宫 建文帝彼时刚下朝不久,留了几个臣子在尚书房一同商讨要事。 程念来时,殿门口还站着一位穿着桃粉宫装的宫妃,正提着篮子与建文帝身边的侍从李公公攀谈。 “娘娘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陛下近来心情不好,娘娘还是回吧。”李东海持着佛尘,弓着腰满脸为难地劝道。 “本宫可以不进去,但是这篮子里的吃食本宫天亮前便开始做了,就想着陛下可以吃口热乎的,还望公公通融。”那宫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一旁的宫女见状便从袖中取出香囊作势要塞进李东海手中。 “使不得……”李东海抬手推脱着。 正拉扯着,身后传来清丽的声音,“这是在作甚?” 李东海抬起头瞧见是李如凰,顿松一口气,趁机将东西推了回去,小跑上前请安,“奴才给雍国公主请安。” “起来吧,父皇可在?”程念目光扫过李东海身后的后妃,那宫妃似是感受到了目光,忙将篮子递给了身侧的奴婢,提裙走上前。 “陛下正在尚书房与朝臣议事。”李东海如实回道,这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嫡长公主,马上还要为着国事前往邻国和亲,他可不敢怠慢了公主。 “嫔妾见过雍国公主。”那宫妃妥帖行礼。 “你是……” “这是陛下新纳入宫中的惠嫔。”李东海在一旁解释道。 “惠嫔,莫不是刑部侍郎家中的?”她想起去年百花宴曾见过她。 “回公主,嫔妾是刑部侍郎家中的女儿,排行三,单名一个蕊字,去年百花宴我还同您讲过话的。”惠嫔满脸笑意。 “本宫记起来了,一转眼,你竟也入了宫,”李如凰的记忆中闪过百花宴的景象,一时间有些感慨,“你今日找父皇可有什么事情?” “回公主,嫔妾听闻最近陛下夜不能寐,心想怕是肝火过旺,恰好从前在书中瞧见过如何以食降气,便擅作主张煲了汤送来,哪知送到了却不让进。”惠嫔话语中带着些许委屈。 闻言,程念心中那点感慨很快被宫中惯有的警惕所取代,建文帝近日因和亲之事心绪不宁,夜不能寐之事,连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是隐约察觉、小心翼翼不敢打扰,她一个刚入宫、看似并无圣宠的小嫔妃是如何“听闻”的?还恰好知道对症的汤饮? 这后宫之中,从无巧合。 程念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瞥向一旁的李东海,对方满脸无奈的扯着笑。 目光在那食篮上轻轻一落,复又抬眼看向惠嫔身旁那焦急无措的小宫女,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得体的弧度。 “无妨,”她声音温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气度,“本宫恰巧今日有事需面见父皇,如此,便替你带进去罢,也算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说完,便微一颔首,示意身旁的如喜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篮。 她本无意卷入惠嫔这不起眼风波,此刻却心下微转,不过举手之劳,若施下个顺水人情,日后这惠嫔若是个懂得投桃报李的,兴许便能成为一枚安插在宫中的暗棋,这“广撒网,多敛鱼”之道,可是她上一世在吃人的宋宫里,用血泪教训换回来的宝贵经验。 余光再次掠过惠嫔那瞬间亮起、充满感激的眸子,这笔投资,或许比想象中更值得。 毕竟一个入宫未受优待的宫妃此刻却能打听到这种消息,不知那探出消息的身后之人该是多亲近建文帝之人,看来她得提点提点李东海。 惠嫔心事已了,便带着侍女先行告退。 待人走后,程念才示意如喜将篮子提给李东海,红唇亲启,“父皇近日忧思过度,李公公还是得多加注意着,毕竟李公公您也是父皇身边的红人,父皇若有个三长两短怕是第一个拿你开刀,”她笑眼盈盈地看向李东海,倒是引得李东海额上直冒冷汗,“本宫倒是头一次见到这般积极的宫妃,怕是何贵妃当年也未曾如此吧。” 他脊背愈发僵硬,提过篮子,忙道,“多谢公主,您请先到殿内等候陛下,尚书房那边应当快些结束了。” 程念微微颔首,款步走了进去。 李东海直起腰来,看着眼前人的背影,不由得眯眼,这雍国公主闹了那么一出,竟好似变了一个人?为何他这心里老是上蹿下跳的。 身下的篮子沉甸甸的,他垂头看了一眼,不由冷哼一声,“这惠嫔倒是个会来事儿的主……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伶俐的主子。”看来他要好好敲打敲打下面的人了,今日还被公主敲打了,这等消息竟能传入后宫,也不知是哪个贪财之辈,如此没有眼力也不必在这乾清宫侍奉了。 “来人。”他冲着廊下一排宦官喊道,“把这东西给咱家拿下去。” 第26章 建文帝 乾清宫殿内,一股清冷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方才在殿外的燥热。 程念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殿内陈设华贵而庄重,金砖墁地,雕梁画栋,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她选了一处离御案不远的梨花木椅坐下,如喜垂首静立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程念面上沉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心中思绪翻涌。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臣工告退的喧哗。 程念立刻收敛心神,站起身,垂眸敛目,做出恭顺的姿态。 建文帝李承宏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带着明显的倦色,眼下一片青黑,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郁结。 待看到殿内等候的李如凰,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烦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儿臣参见父皇。”程念依着记忆中的礼仪,缓缓下拜,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微哑,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李承宏走到御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才抬手道:“起来吧,身子可大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并未有多少真情实感的关切。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无大碍。”程念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李承宏手指无意识敲击御案的轻响,他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叹了口气,语气沉缓了几分:“凰儿,前几日的事,朕知道你委屈。” 程念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和隐忍,眼睫微颤,轻声道:“儿臣不敢,是儿臣一时糊涂,行差踏错,让父皇忧心了。” 她微微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又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只是……只是想到即将远离故国,再不能承欢父皇膝下,心中……心中实在难舍……”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认了错,又打了感情牌,将一个即将远嫁、心中恐惧不舍却又不得不顺从的公主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李承宏果然神色松动了几分,眼底的愧疚之色更浓,他抬手挥退了左右侍从,只留李东海在近旁伺候,殿内愈发空旷寂静。 “朕知你与谢家那小子……”李承宏顿了顿,似是不愿多提,“但此事关乎国运,非儿女私情可左右,大宋兵锋正盛,顾裴……那位年轻皇帝,手段狠厉,绝非易与之辈,我大周如今内忧外患,唯有此法可暂缓兵祸,求得一线喘息之机,你是大周的公主,享万民供奉,此刻……便是你承担责任的时刻。” 他的话语重心长,却难掩其中的无力与妥协,程念安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又是这一套,还是跟原主记忆中一样,用责任和牺牲来粉饰软弱与无能。 但她面上却露出仿佛被说服、又带着决然悲壮的神情,再次深深一拜:“儿臣……明白了,此前是儿臣任性,枉顾父皇与家国重任,请父皇放心,两日后,儿臣定当准时启程,前往大宋……绝不再多生事端。” 李承宏抬眼,仔细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丝毫伪装的痕迹但眼前的女儿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得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心酸。 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想通便好,嫁妆仪仗都已备齐,常嬷嬷也会随你同去,她在宫中多年,沉稳可靠,能助你一二,到了那边……凡事谨慎,保全自身为重。” “谢父皇。”程念低声道谢。 “下去好好准备吧。”李承宏挥了挥手,显得十分疲惫,仿佛了结了一桩极大的心事。 程念行礼告退,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柔弱顺从的表情顷刻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走出乾清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了一下,目光掠过宫墙飞檐,投向遥远的天际。 和亲之路已成定局,直面顾裴无可避免。 也好…… 省了她许多麻烦。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顾裴,这一世,你我之间,且慢慢来。 我不会再那般手下留情了。 第27章 端倪 程念回到凌华宫,殿内依旧弥漫着那股令人心绪稍宁的沉水香气。 身侧的如喜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见她并无更多愠怒,才轻声问道:“殿下,可要传膳?” “不必,”程念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摇曳的海棠上,“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如喜应了声,带着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程念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李如凰苍白却难掩绝色的面容,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 【我在】 “调出顾裴登基三年来的情报,尤其是后宫相关。” 【信息载入中……】 冰冷的机械音落下,大量信息瞬间涌入程念的脑海。 顾裴,二十三岁,大宋新一任帝王。三年时间,以铁血手腕肃清内乱,平定四方,将原本偏安一隅的大宋变成了雄踞中原的霸主。后宫虚设,仅寥寥数位妃嫔,皆出身权贵,却无一人得享殊宠。传闻他性情阴晴不定,暴戾多疑,勤政殿内时常弥漫着血腥气。 程念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这些信息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相去甚远,却又隐隐吻合了他骨子里那份偏执与狠绝,如今的顾裴早已不是往日那人,只会比从前更加狠厉,他对李如凰这么一位和亲公主,恐怕绝非善意。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可能触发“心疾”前置症状。请保持冷静】 一阵细微的抽痛果然自心口传来,程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熟悉这座宫廷,利用李如凰的身份所能接触到的一切资源,安嬷嬷不在,她更需要有自己的耳目。 那个惠嫔…… “如喜。”她扬声道。 守在殿外的如喜立刻推门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惠嫔入宫后的情形,平日与哪些宫妃、内侍往来密切,越详细越好。”程念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如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低下头:“是,奴婢明白。” 程念看着她退下的背影,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个如喜,看起来单纯,但能在李如凰身边伺候,又能被安嬷嬷留下,想必也有几分机灵,暂且先用着。 她又想起昨夜谢韫那双不甘又痛苦的眼睛,断是断了,但以他那份执拗,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和亲前这几日,绝不能再生枝节。 “来人。”她再次唤道。 另一名小宫女应声而入。 “传话给宫门守卫,就说本宫病体未愈,需静养,两日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程念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谢少尉若来,一律挡回去。” “是。”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程念走到窗边,晚风带着残花的余香和泥土的气息吹来,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勾勒出重重殿宇巍峨而压抑的轮廓。 这座皇城,和她记忆中的大宋宫阙一样,华丽,冰冷,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她轻轻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心口。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输。 夜色渐深,凌华宫的灯火早早熄了大半,只留内殿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一个纤细而沉静的身影。 程念毫无睡意。 她正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翻阅着如喜悄悄送来的、李如凰平日收藏的一些书信和旧物,试图从这些零碎的纸片和记忆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座宫廷、关于她即将面对的敌人的信息。 指尖拂过一页泛黄的诗笺,上面是少女清秀却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的是一些风花雪月的愁思,落款处还有一个小小的“韫”字。 程念面无表情地将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橘红色的火舌很快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 过去的李如凰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为了任务而来的程念。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嗒—”了一声。 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 程念动作一顿,猛地吹熄了手边的灯烛。 整个内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死寂。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清冷,庭院中树影婆娑。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如同鬼魅般,敏捷地掠过院墙,朝着正殿方向而来。 动作快得惊人,绝非普通宫人或侍卫。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顾裴派来的人?这么快? 还是……这深宫之中,另有他人,不想让她安然离开大周? 黑暗中,程念的呼吸几乎停滞。那道黑影移动的方式太过专业,轻盈如猫,落地无声,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好手。 她迅速扫视室内,手无声地摸向梳妆台,指尖触到一支冰凉的、簪头尖锐的金簪。 就在那黑影即将贴近殿门的刹那。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寂静,紧接着是瓦片被蹬落的细碎声响,一道小小的黑影从屋檐窜下,飞快地消失在花丛里。 院墙下的那道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骤然停顿,警惕地四下环顾,月光短暂地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 仅仅一瞬,他如同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向后一缩,身影彻底融入阴影,再不见踪迹。 程念依旧紧贴着窗棂,一动不动,直到冰冷的窗棂木头硌得她手心生疼,远处传来巡逻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牵动着那处脆弱的心疾隐患,泛起一阵针扎似的隐痛。 不是错觉。 有人夜探凌华宫。目标显然是她。 是因为她白日的举动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还是和亲之事本就牵扯着更多的暗流?或者……与李如凰割腕前知晓的某些秘密有关? 她慢慢退回黑暗中,没有重新点灯,手指无意识地将那根金簪攥得更紧,簪尖的冰冷透过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 这个世界,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危机就已四伏。 翌日清晨,天色未大亮,程念便已起身。 如喜端着温水进来时,见她已自行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不由讶异:“殿下今日怎起得这样早?” “睡不着了,”程念语气平淡,透过镜子看向如喜,“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如喜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奴婢睡在外间,一夜都好安静,”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今早听门口的小太监说,昨夜不知哪来的野猫,窜到咱们宫墙上,踩落了几片瓦。” 程念眸光微闪,不再多问。 用过早膳,她并未如往常般待在殿内,反而对如喜道:“随我去御花园走走。” “殿下,您的身子……”如喜有些担忧。 “无妨,透透气反而好些。” 御花园内百花盛开,晨露未曦,空气清新,程念看似闲庭信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途经的宫人、侍卫,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其他宫妃身影。 她在观察,同时也在被观察。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这位即将远嫁的“雍国公主”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难以捉摸的深意。 行至一处假山旁,隐约听到两个小宫女躲在后面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乾清宫那边好像出了点事……” “什么事?快说说!” “具体的不知道,李公公发了好大的火,撵了两个小太监出去,说是嘴巴不严实,胡乱传话……” “啊?传什么话了?” “好像……是跟惠嫔娘娘送汤有关……说是什么消息不该传到后面来……” 声音渐渐低下去,伴随着一阵窸窣脚步声,两个小宫女似乎怕被人发现,匆匆走远了。 程念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心中却了然。 李东海动作倒快,看来她昨日那句“提点”起了作用。这后宫果然是半点风吹草动,都能瞬间掀起波澜。 又走了一段,迎面遇见一队巡逻的御林军,为首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程念的目光与他有一瞬的交错。 那是谢韫。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原本温和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挣扎。在看到程念的瞬间,他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意识到四处皆是耳目,终是没有开口。 程念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一般,视线毫不停留地掠过,继续缓步向前,与这队侍卫擦肩而过。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灼热、痛苦、不甘。 如喜紧张地大气不敢出,直到走远了,才小声嗫嚅:“殿下,是谢少尉……” “嗯。”程念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不必理会。” 她今日出来,并非为了偶遇谢韫,她要的是尽可能多地熟悉环境,捕捉信息,确认昨夜那黑影之后,这宫中的风向变化。 目前看来,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回到凌华宫不久,如喜便悄悄进来来回话。 “殿下,打听到了些惠嫔娘娘的事,”如喜压低声音,“惠嫔娘娘入宫三月,并不得宠,陛下只召见过两次,她平日深居简出,多是待在自己的宫里看书习字,与其他娘娘往来也不多,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与永春宫的端妃娘娘走得稍近些,端妃娘娘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较早,性子……有些傲气,但因不得宠,平日也算安分,另外,惠嫔娘娘身边有个叫小禄子的内侍,原是负责御花园洒扫的,不知怎的得了惠嫔青眼,调去了她宫里,那小禄子……似乎与乾清宫某个小太监是同乡。” 程念静静听着,手指轻轻划过茶杯边缘。 不得宠的惠嫔,却能打听到建文帝的失眠症状,还能恰好对症送上汤饮。 一个看似安分无宠的端妃,一个调动的内侍,一条通向乾清宫的同乡线…… 这宫里的水,真是深得很。 “知道了,”程念颔首,“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如喜虽不解,但仍乖巧应下:“是。” 打发走如喜后,程念独自坐在窗下。 还有一日。 后日,她就要踏上前往大宋的路,进入顾裴的地盘。 她需要更多的筹码,不仅仅是这深宫里的蛛丝马迹。 她闭上眼,尝试在脑海中呼唤。 “系统。” 【我在】 “关于密室和翠娘的身体,有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比如大致方位?” 【权限不足,无法获取精确坐标。仅能根据能量残留模糊判定,目标位于皇城地下区域,入口可能与废弃宫殿或冷宫相关】 地下……废弃宫殿……冷宫…… 程念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看来,今日宋宫后,她必须想办法去那些地方探一探。 但那宫中守卫森严,李如凰这副身体又弱……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高昂的通传声: “贵妃娘娘驾到——” 第28章 敲打 “贵妃娘娘驾到——” 太监的通传声尖锐地刺破凌华宫短暂的宁静。 程念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恢复如常,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面上已挂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恭敬。 皇贵妃刘氏,如今后宫最得势的女人,外戚刘家在宫中的代表,她来做什么? 珠帘晃动,环佩叮当,一阵浓烈馥郁的蔷薇水香气率先涌了进来,几乎要盖过殿内原本的沉水香。 何贵妃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鬓高耸,珠翠满盈,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雍国参见贵妃娘娘。”程念依礼福身,声音平稳。 刘贵妃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目光如同黏腻的丝线,从头到脚地将程念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快起来吧。”她这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拖长了调子,伸出戴着玳瑁嵌宝石护甲的手,虚虚一扶。 “本宫听说雍国公主前几日病了,心下挂念得很,特地来看看,瞧着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那要死要活的模样强多了。” 她话语带笑,字字句句却都藏着针。 程念直起身,微微垂眸:“劳娘娘挂心,儿臣已无大碍。” “无碍就好。”刘贵妃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立刻有宫人奉上香茗。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无意地道,“这女人啊,最重要是认命,陛下既然已经下了旨,那便是金口玉言,岂容你我置喙?闹那么一场,伤了身子不说,还平白惹陛下心烦,多不值当。”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程念:“如今可想通了?” 程念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娘娘教训的是,是儿臣年幼无知,一时想左了,如今已然明白,身为公主,为国分忧是应尽之责。” 刘贵妃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言不由衷的痕迹,但程念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唯有眼底深处一片沉寂的冷然。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何贵妃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大宋虽是新起之国,但那宋帝年轻有为,听说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你嫁过去便是贵妃,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比留在这大周……伺候一个心里没你的父皇,和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太子弟弟,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这话说得近乎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和威胁。 程念指尖微蜷,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仿佛被说动的恍惚,低声道:“娘娘说的是。” 刘贵妃见她如此“识趣”,脸上的笑意才真切了几分:“明白就好,安嬷嬷不在,你这宫里若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尽管来告诉本宫,毕竟你这出嫁,代表的也是我大周的颜面,万万不能失了体统。” “谢娘娘关怀。”程念再次福身。 刘贵妃又坐着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多是叮嘱她出嫁后要谨言慎行,恪守妇道,莫要丢了周室脸面云云。程念一一应下,态度恭顺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终于,刘贵妃似乎觉得敲打得够了,慢悠悠起身:“好了,本宫也不多扰你静养了,好好准备吧,后日,风风光光地出嫁。” “恭送娘娘。” 送走这尊大佛,殿内那股浓烈的蔷薇水香气久久不散,程念下意识地蹙眉。 如喜上前,小声问道:“殿下,可要开窗散散气?” 程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刘贵妃方才用过的茶盏上,眸色深沉。 刘贵妃今日前来,绝不仅仅是示威和敲打,她最后那句“风风光光出嫁”,似乎别有深意。是在暗示她会确保和亲顺利进行,不会让李如凰再出变故?还是……在暗示这“风光”之下,另有文章? 这位贵妃娘娘,和她背后的刘家,对于这场和亲,到底抱着何种态度?是乐见其成,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昨夜那个黑影,想起惠嫔,想起乾清宫被处置的小太监。 这潭水,怎么越来越浑了。 而她,即将被作为一颗棋子,投入这浑水的最深处。 程念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 “如喜,磨墨。” 她需要将目前零碎的线索和可能的人物关系梳理出来。 刘家、端妃、惠嫔、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还有那个重生归来、心思难测的顾裴。 笔尖蘸饱墨汁,悬于纸上,却久久未落。 一个清晰的念头闯入脑海—— 若她是顾裴,重生归来,若有朝一日知晓前世本就要杀他的翠娘即将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再次来到自己身边。 他会仅仅安心等待吗? 会不会……他早已提前布局,甚至在这大周深宫之中,也埋下了他的眼睛和手?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沉郁的黑。 如同不祥的预兆。 那团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扩散,边缘蜿蜒,像一只窥伺的眼。 程念盯着那团黑,心中警铃大作,顾裴重生,知晓前世种种,以他现在的作派,他绝无可能坐等她再次出现。 哪怕不知她成了李如凰,这大周宫廷之内,也必然已有他的暗桩。或许昨夜的黑影便是其中之一?目的并非刺杀,而是……监视? 甚至,为确保她能“顺利”抵达大宋,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罗网之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喜,”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将这纸扔了,换一张。” “是。”如喜虽不明所以,但仍手脚利落地收拾干净。 程念重新提笔,却不再试图梳理关系,而是写下几行看似寻常的家信,内容不过是些对母后的哀思、对前几日病中的感慨,以及即将远行的不安,字迹模仿着李如凰往日的娟秀柔弱。 写罢,她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枚普通信封。 “将这信送去给安嬷嬷在镇国寺的落脚处,”她将信递给如喜,语气寻常,“就说我心中惶惑,想求嬷嬷几句安抚的话,盼她早日回宫。” 如喜不疑有他,接过信:“奴婢这就去寻可靠的人送出。” “慢着,”程念又叫住她,状似随意地补充,“送去前,先去一趟小厨房,让他们给我炖一盏冰糖燕窝来,方才喝完茶嘴里有些发苦。” “是。”如喜应声退下。 程念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凝,这封信是试探,也是烟雾,若宫中真有顾裴的眼线,必然会留意她的一切动向,这封看似寄给安嬷嬷诉苦的信,或许能暂时麻痹对方,让他们以为她依旧沉浸在惶恐无助之中。 而支开如喜去小厨房,是为了…… 她迅速走到内殿床榻边,从枕下摸出那支尖锐的金簪,藏入袖中,又快步走到窗边,仔细观察院墙外的动静,宫中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下一班还需片刻。 时间不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一角,身形灵巧地钻了出去,凭借昨日观察的记忆,她沿着宫殿阴影处快速移动,目标明确,御花园西北角,那里靠近冷宫,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废弃偏殿。 心跳因疾行和紧张而加速,心口那隐隐的抽痛再次浮现,被她强行压下,她不能停。 绕过假山,穿过一片荒芜的竹林,那处偏殿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朱漆剥落,檐角结满蛛网,周围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程念屏住呼吸,贴近斑驳的墙壁,仔细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后,才闪身从一扇破损的窗棂翻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原本存放的用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和杂物,她环顾四周,目光迅速扫过地面、墙壁,寻找任何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或机关。 手指拂过冰冷的石墙,触感粗糙,她敲击了几处,声音沉闷,并无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风声似乎都带着催促的意味。 突然,她的脚尖踢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她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块石板与周围的严丝合缝不同,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她尝试用力按压,石板纹丝不动。又试着向一侧推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石板竟真的向侧面滑开一小段,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念心脏狂跳,正欲探头查看。 “嗖!” 一支短弩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木柱!箭尾兀自颤抖! 程念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殿门破损的光影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黑衣人,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手中小巧的弩机正对着她。 不是昨夜那个身影! 是另一个! 那人并不言语,黑暗中眼神冰冷,再次抬手,弩机瞄准她的心口! 程念瞳孔骤缩,袖中金簪滑入掌心,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疾退,想要躲入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忽有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上扑下,手中短刃精准地格开了那支射向程念的弩箭!火星四溅! 两名黑衣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招招致命,却都诡异地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兵刃相接时极其短暂的铮鸣和衣袂破风声。 而程念紧贴着墙壁,呼吸急促,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不知是敌是友的厮杀。 后来者身形更为矫健,招式狠辣利落,明显占了上风。 几招过后,他格开对方的匕首,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先前那黑衣人的颈侧! 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获胜的黑衣人看都未看地上的同伴,倏然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程念。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似墨黑,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审视和压迫感。 程念握紧了金簪,全身戒备。 黑衣人却并未靠近,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看了她一眼,极其短暂的一眼,随即身形一闪,如同暗夜流影,抓起地上昏迷的同伙,瞬间便从破窗掠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程念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袖中的金簪已被冷汗浸湿。 地上,只留下几滴不易察觉的、深色的血迹。 以及那支差点要了她命的弩箭,还钉在柱子上,箭簇闪着幽冷的寒光。 是谁要杀她? 又是谁……救了她? 那个最后出现的黑衣人……他的眼神……竟与她记忆中那双太过相似 程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柱子前,用力拔下那支弩箭,入手沉甸甸,箭杆是特制的硬木,箭簇锋利无比,没有任何标识。 她将箭小心藏入袖中。 不能再停留了,方才这里的动静随时可能引来其他人。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漆黑的洞口,毫不犹豫地将石板推回原处,掩盖好一切痕迹。 然后迅速循原路返回,如同最谨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回凌华宫的后窗。 脚刚落地,内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如喜端着一盏冰糖燕窝走了进来,见到她站在窗边,微微一愣:“殿下,您怎么站在风口?燕窝炖好了。” 程念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慵懒:“觉得有些闷,开窗透透气,”她自然地走向如喜,接过那盏温热的燕窝,“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找的是平日里给嬷嬷送东西的小内侍,很稳妥。”如喜点了点头,答道,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程念用小勺慢慢搅动着盏中晶莹的燕窝,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第29章 深夜 温热的冰糖燕窝滑过喉间,甜腻得有些发齁。 程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反复回放着偏殿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冰冷的弩箭,缠斗的黑影,尤其是最后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却救了她一命的眼睛。 那双眸子又十分肖像陆昀。 但出手救她,不像是顾裴的人。 顾裴若要杀她,不会选在她即将和亲的这个当口,更不会派人来救。 那会是谁?这深宫之中,除了明面上的何家、可能存在的顾裴暗桩,还有第三股势力在盯着她?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殿下,燕窝不合口味吗?”如喜见她半晌不语,小心问道。 程念回神,放下白瓷盏:“有些甜腻了,撤下去吧,”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方才我小憩时,可有人来过?或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如喜仔细想了想,摇头:“没有呢殿下,宫门外一直很安静,倒是……”她犹豫了一下,“倒是听说御花园西北角那边,刚才似乎有野猫闹腾,惊飞了好些鸟儿,巡逻的侍卫过去查看,也没发现什么。” 野猫?程念指尖微蜷。看来那后来出现的黑衣人处理得很干净,连尸体都带走了,只留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嗯。”她不再多问,心中警惕却已提到最高。 必须更加小心,敌暗我明,每一步都可能踩入陷阱。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日,竟异常平静地过去了。 没有再出现诡异的黑影,没有突如其来的暗杀,甚至连刘贵妃那边也再无动静。 凌华宫仿佛被遗忘在一角,只有内侍省按例送来大婚所需的各式物品,凤冠霞帔,珠宝首饰,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偏殿。 安嬷嬷收到信后也趁着空档赶了回来。 如喜和宫人们忙着清点造册,气氛忙碌中透着一股压抑的喜庆。 程念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越是平静,潜藏其下的暗流就越是汹涌。 期间,谢韫试图求见过两次,都被宫门守卫严格按照她的命令挡了回去,听说他最后一次离开时,背影踉跄,失魂落魄。 程念听到如喜小心翼翼的回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心中并无波澜,儿女情长于她已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她心中只有任务和活下去的念头。 终于,到了和亲前夜。 宫内宫外灯火通明,预备着明日公主出嫁的盛大仪典,凌华宫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 程念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自己独坐在内殿。 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大宋,直面那个似乎恨她入骨又对她执念深重的男人。 她摊开手掌,那支从柱子上拔下的弩箭静静躺在掌心,箭簇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这是目前唯一的实物线索。 她仔细摩挲着箭杆,试图找出更多信息,硬木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任何标记,箭簇的打造方式……似乎带点北地的风格,但又有些许不同。 【系统】机械音忽然主动响起。 【检测到未知能量残留附着于物品之上,是否进行分析?】 程念一怔:“分析。” 【分析中……能量属性:隐匿、追踪。与目标人物顾裴关联度:0%。与已知数据库匹配度:12.7%。疑似源自某种古老契约或秘术印记】 不是顾裴。 古老契约?秘术印记? 程念蹙眉,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这皇宫,或者说这个世界,隐藏着系统都未能完全掌握的力量?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地“叩”了一声。 不是石子,更像是有人用指节轻敲。 程念瞬间收起弩箭,吹熄了近处的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孤灯,将身影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袖中金簪再次滑入掌心。 她无声地挪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庭院空寂。 窗棂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细细的丝线系着一枚小小的、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玉牌。 玉质温润,却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心嵌着一粒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宝石。 程念瞳孔微缩,这东西……绝不是宫中之物。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丝线,将玉牌纳入手中,触手微温,那粒暗红宝石在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极微弱地闪动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有这枚无声无息出现的玉牌。 是警告?是提示?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握紧玉牌,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这突然出现的第三方,目的莫测,手段诡异,偏偏在她遇险时出手,此刻又送来这古怪的东西。 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检测到高强度未知能量源靠近后又急速远离】系统提示再次响起。 程念猛地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一无所获。 送玉牌的人,来了又走,悄无声息,如同鬼魅。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牌,那粒暗红宝石如同一只凝固的血眼,沉默地与她对视。 前有重生的暴君,后有虎视眈眈的贵妃与外戚,如今又多了这神秘莫测的第三方…… 程念缓缓收拢手指,将玉牌紧紧攥住。 无论如何,她已没有退路。 明日,便是棋局真正开始之时。 殿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 ?今日不更了啦,明天小念念出嫁liao*^_^* ? 求大家动动手指点点推荐票!明天八千字已备好,24:01发出,有什么问题大家评论区call我! 第30章 出嫁 三更的梆子声余韵散尽,夜沉如墨。 程念指间捏着那枚来历不明的玉牌,温润的玉石下,那粒暗红宝石仿佛有生命般,隐隐散发着难以捉摸的微光。 她尝试再次呼唤系统,却得不到系统明确的回答,只有反复的【能量属性未知,关联性无法判定】。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这玉牌的出现,让本就迷雾重重的局面更添了一份诡谲。 她将其小心收入贴身的荷包,与那支弩箭放在一起,无论这代表的是援手还是新的威胁,此刻她都只能静观其变。 后半夜,她几乎未眠,保持着浅眠警醒的状态,但窗外再无任何异动,凌华宫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包裹着,仿佛暴风雨中心那可悲的平静。 天刚蒙蒙亮,宫人们便悄无声息地忙碌起来。 如喜捧着那套华丽繁复的朱红嫁衣进入内殿时,程念已自行起身,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晨雾笼罩的、如同牢笼般的宫阙,眼中是抹不开的愁雾。 “殿下,该梳妆了。”如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这重大日子的紧张,还是因这位醒来后便性情大变的公主周身那股沉静得令人心悸的气场。 程念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件用金线绣着翱翔凤凰、缀满珍珠宝石的嫁衣,红的刺眼,如同凝固的血。 “更衣吧。”她语气平淡,张开手臂。 如喜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层层叠叠的嫁衣,束紧腰封,戴上沉甸甸的凤冠,珠翠流苏垂下,遮挡部分视线,额间花钿冰凉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程念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目光却始终冷静地透过晃动的珠帘,观察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面前的女子坐在镜子面前,铜镜里显出一张十分有野性的漂亮的不像话的脸蛋,乌黑的长发梳成同心髻,头戴凤冠,正红色的鸳鸯纹饰的婚服,上为大红色镶金绣银边蜀绣夹衫,下配大红金镶朝裙,点点樱桃嘴,一抹弯弯眉,一双桃花眼黑而水润,此刻脸上却笑得很淡。 程念望着镜中之人竟恍惚了一下,从自己醒来,到现在声势浩大的前往大宋和亲短短几日,她便又要再靠近顾裴了。 “殿下,您真美……”如喜看着镜中的美人低声赞叹,眼圈却微微泛红。 程念垂眸没有回应。 美?不过是即将献祭的、更华丽的祭品罢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安嬷嬷此刻眉眼带笑,手上的檀木梳梳过面前年轻女子乌黑润泽的发丝,嘴里说着吉利话,她穿着一身深褐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梳妆完毕,吉时将至。 殿外传来庄严的礼乐声和仪仗队肃穆的脚步声。 安嬷嬷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程念手中:“小殿下,此去路远……万事,定要以自身为重。这个您收好,是奴婢在佛前求来的。” 程念握紧那枚还带着老人体温的香囊,点了点头:“谢谢嬷嬷。” “此次如喜和常嬷嬷随您前往大宋,老奴.....”安嬷嬷望着面前自己一手带大,亭亭玉立的公主,话语一时间全都堵在嗓子眼,心中不免悲喜交加,泪水忽然袭来,连忙抽出帕子擦拭。 如今安嬷嬷年岁已大,宋国与大周之间路途遥远,身子骨实在是受不了这般蹉跎,便只能让年岁较轻,行事稳妥的常嬷嬷和忠心耿耿的如喜一同前往。 “你们到了那里,万事要以公主为中心,千万不要任性妄为,宋国不同于大周,在那里惹了祸,没有人能保你们,不要成为公主的负担。”安嬷嬷扭头看向二人叮嘱道。 常嬷嬷和如喜垂下眉眼,心中明白,异口同声地答道“喏。” “好了,吉时到了,奴婢送公主出去吧。”说着,安嬷嬷取过一旁用孔雀羽毛制成的婚扇递给程念。 程念接过,一手举起婚扇遮住面庞,一手放在了安嬷嬷的手心。 宫门大开,礼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云霄。 程念一步步走出凌华宫,凤冠霞帔,曳地长裙,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宫道两侧跪满了黑压压的宫人侍卫,她目不斜视,沿着铺陈的红毯,走向那辆装饰得无比奢华的金根车。 建文帝率领文武百官,站在宫门高阶之上。 刘贵妃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妆容艳丽,嘴角含着一丝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此次大宋派出了饱负盛名的丞相张周作为迎亲大使前来迎娶公主,另外附上二百八十八抬聘礼,不多不少,但来人却足以证明宋国皇帝愿意同大周修好的诚意。 张周青衫广袖被风拂起,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腰间悬着一枚青龙玉佩,玉色温润,如他眉眼般清雅。 他站定,抬眸。 一双琥珀色的眼,似浸了春茶,澄澈透亮,偏又深不见底。 “大宋张周拜见大周皇帝陛下。” “平身吧。”建文帝黄袍加身,头发略微花白,连日来的忧虑使得他的面色有些发青,他长相儒雅,眉眼疏朗,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的风采。 张周站起身往一旁避了避。 “雍国公主到。”门口的太监尖锐的嗓音响彻整个宫道。 程念一身嫁衣如血,金丝累珠的凤冠压着鸦羽般的乌发,十二串东珠垂帘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孔雀羽扇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行至阶下,因裙衫厚重不便全礼,只微微欠身,脊背却挺得笔直。 “儿臣拜见父皇、贵妃娘娘。“ 嗓音清冷,不带半分颤意。 建文帝望着自己还算宠爱的长女,喉头忽的有些微哽,她今日盛装华服,美得惊心动魄,却再不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袖撒娇的小女儿了。 “平身。“他强压下心头酸涩,声音刻意扬着几分愉悦,“宋国皇帝仁爱,切记要收收你的孩子脾气。“ 这话说得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什么两国和谐,不过是用一个女子换来的苟且偷安。 程念缓缓直起身,孔雀羽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刘贵妃在一旁掩唇轻笑:“公主今日真是光彩照人。”涂着蔻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用大周边境三座城池的税收换来的。 一旁的阴影里,随行而来的宋国使臣垂首而立,嘴角却噙着志得意满的笑。 程念余光扫过四周站立的众人,一个个都知道此事并不光彩,全都垂着头。 她对前身又多了些许同情,出身在皇家,生活优渥,自然也承担着常人所不能想象的重担。 刘贵妃扭头冲着一旁的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太监插着嗓子喊道,“礼成,公主出城。” 程念在车前停步,依制向建文帝行最后的叩拜大礼。 “儿臣……拜别父皇。”她的声音透过羽扇传出,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李承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帝王家的场面话,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起程吧……勿忘……勿忘家国。” 程念起身,在礼官的指引下,踏上脚凳。 一旁的张周走上前,冲着建文帝抱拳,见皇帝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朝程念欠了欠身, “迎亲使臣张周,拜见公主,此次回程由微臣负责。” 程念不动声色地将羽扇微微垂下,抬起头,对上张周的目光,眼睛瞬间瞪大。 张周,小说男主,不过她怎么没有在剧情中看到过张周作为迎亲使出使大周。 脑中忽的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她登时唇角微颤。 莫非是她想的那样,随着第二世的来临,剧情会产生蝴蝶效应。 这……她最不愿面对的便是这种不可控的情况,本以为那些黑衣人是剧中带过的,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便是她的重生带来了连锁效应。 她脑中一片混乱,此时不愿再多想,随即移开视线,将羽扇抬起,“那就多谢张大人了。”清冷的声音从张周面前传来。 “职责所在。”张周语气疏离。 张周立于殿侧,青衫玉立,腰间青龙玉佩纹丝未动。 他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既无悲悯,亦无讥讽,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尽锋芒,却仍透着凛冽寒意。 孔雀羽扇微微晃动,在光影交错间,他隐约瞥见公主耳垂上金镶玉的耳铛轻晃,折射出一道冷光,刺得人眼底生疼。 就在程念弯腰即将进入车厢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送行百官队伍的末尾 一个穿着低阶官服的身影猛地抬起头! 是谢韫!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眶赤红,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看那口型,分明是在嘶喊她的名字“云娘”! 他竟混在了送行的官员队伍里! 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覆盖着厚厚的脂粉和珠帘,无人能看清她瞬间的神情变化,但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径直弯身进入了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喧嚣。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软毯,熏着淡淡的龙涎香,程念独自坐在其中,听着外面礼乐再次高奏,车轮缓缓转动。 队伍开始移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刚刚那一瞥,除了谢韫绝望疯狂的脸,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送行队伍外侧的宫墙阴影里,似乎有几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却气质迥异的身影,他们的目光并非看向皇室仪仗,而是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尤其是在谢韫那个方向停顿了一瞬。 那不是大周的侍卫。 程念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顾裴。 你果然,如我所料,连我离开的这一刻,都不放心地派人盯着。 也好。 她唇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们很快,就要再见面了。 金根车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出沉重的宫门,将那座囚禁了李如凰短暂一生、也开启了程念新一轮征战的皇城,逐渐抛在身后。 前路未知,杀机四伏。 程念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决绝。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暗红玉牌,指尖轻轻拂过那粒血色的宝石。 车外礼乐喧天,群臣伏跪,张周站得笔直,如一株孤松立于风雪之中。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了车厢里,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信,上面朱砂勾勒的,正是大周边境布防图。 ----------------- 一个月前,宋国皇宫 水声潺潺,纱幔轻拂。 建在活水之上的宫殿,四面临风,透明的纱质围帘被风掀起,又缓缓垂落,将殿内的一切映得朦胧而危险。 张周静立在玉榻三步之外,青衫垂落,腰间青龙玉佩纹丝不动,他低垂着眼睫,姿态恭敬。 玉榻上的男人半倚着软枕,黑色缎面纱衣松散地披在身上,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肌理,他的肤色偏冷,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与那身黑衣形成鲜明的对比。 微卷的长发随意垂落,几缕发丝搭在健硕的肩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狭长的眼眸半阖,碧色的瞳孔在阴影中泛着野兽般的幽光,正漫不经心地睨着张周。 “查清楚了?“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却让人不寒而栗。 张周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是,北境三州的粮草,确实被人动了手脚。” “呵。”男人轻笑一声,指尖在玉榻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朕养的那些废物,连几车粮草都看不住?” 殿内水声依旧,纱幔翻飞,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张周神色不变,只微微低头:“臣已命人截下了最后一批,正在彻查。” 男人闻言,终于直起身,纱衣滑落,露出精悍的腰腹线条。他赤足踩在玉阶上,一步步走向张周,直到两人之间仅剩一步之遥。 “张周。”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张周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知道朕最讨厌什么吗?” 张周直视那双碧色的眼瞳,声音平稳:“欺瞒。” 男人松开手,转身望向殿外的流水,嗓音森冷,“所以,别让朕发现……你也有事瞒着朕。” 纱幔再次被风吹起,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掩盖了殿内一瞬间凝滞的气氛。 思绪收回,张周收回视线,带着随从默默跟上队伍的步伐。 和亲大队浩浩荡荡地出发,引得路过百姓驻足观望。 传言,长公主李如凰降世那日,九天垂露,久旱的大周忽逢甘霖,雨润京畿。先皇大悦,亲赐单名“凰”字,颁旨大赦天下,敕封其为大周开国以来最尊贵的公主,享万亩膏腴之地为封邑 如此恩典,前无古人。 而今出嫁,建文帝更为这位自幼备受荣宠的皇女备下八百八十八抬嫁妆,锦缎如云、珠玉成山,自紫禁城延绵而出,浩浩荡荡,宛若一道流动的皇权图腾。李如凰自凤轿启程的那一刻起,所承载的便不再仅是一桩婚姻,而是大周的国体与天威。 如喜和常嬷嬷分别站在马车的两侧看护着。 程念好不容易坐到车里,将孔雀羽扇扔在了一旁,揉了揉发酸的右手腕。 右侧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只见一封卷的很小的纸和一枚玉佩伸了进来。 “公主,这是小殿下身边的太监交给奴婢的,托奴婢找个机会给您。” 如喜凑到窗边,谨慎地看了看两侧,小声说道。 程念提起袖子接过,车帘缓缓放下。 她看到玉佩的时候,心中便已了然,半边双鱼玉佩,这是原主与其弟的信物。 展开卷纸,李尧清秀的小楷映入眼帘。 “皇姐在上,尧儿在此请罪。” 少年声音自绢帛间透出,带着几分压抑的涩意。信纸被攥得微皱,墨迹在潮湿空气里洇开少许。 “未能亲送凤驾出阙,是尧儿之憾,贵妃以我病体未愈为由,禁足宫中,然则父皇是否知情,抑或贵妃独断……尧儿亦不敢妄测。” 笔锋在此处稍顿,仿佛执笔人正屏息聆听殿外动静。继而笔触忽转轻柔: “皇姐可还记得这枚双鲤佩?昔年母后予你我各执半珏,后来……我那稚童心性,硬是讨来了皇姐那半枚。” 一枚温润白玉自信函中滑出,两尾锦鲤首尾相衔,鳞片在宫灯下流转微光。 “如今物归原主。皇姐见佩如见母后亲临,影卫三十六人皆凭此佩调遣。他们在暗处候命已久,只待皇姐玉音。” 最后数笔陡然急促,似是被更漏声催:“关山万里,前路未卜。尧儿身困紫垣,唯愿皇姐——珍重万千。” 程念眼中灰晦暗不明,纤细的手指将袖中的火折子取出,吹出一口气,小小的火焰出现,小纸顷刻间燃尽,只余尘埃在虚空中四散,脸上露出苦笑。 从大周到宋国需要五天五夜的时间,队伍到达宋国都城邺都时正好圆日初升,普照大地。 张周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城门前的士兵一袭铠甲,身材高大,老远便瞧见浩浩荡荡的队伍,随即上前走到领头的张周面前,估计是个新来当值的,不认识这位享誉宋国的年轻的丞相大人。 士兵面无表情,大声问道:“来者何人,请出示公文。” 张周没有回他,低头睨了面前的人一眼,伸手将身侧的令牌取出亮在士兵的面前。 士兵瞧见后脸色大变,瞬间站的笔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十分尊敬地喊道:“丞相大人。” 张周点了点头,示意道,“开城门。” “是。”士兵抬起头,转过身朝着门口大喊“开城门。” 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张周提起缰绳,双脚夹紧马腹,下令道:“走。” 长长的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程念因着这一路的颠簸,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队伍突然停下来又启程时,此刻正歪着头在打瞌睡,突然而来的推背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心中微动,抬起纤细的皓腕掀起车帘,透过开下来的一条缝隙,看着这城中的风光。 帘隙渐开,一缕天光斜落,映得她皓腕如凝霜雪。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忽然变得清晰,市井的喧哗裹着异国风尘漫入轿中。 长街两侧楼阁鳞次栉比,朱漆雕栏间悬着灯笼,兽头檐角下飘展着青底金字招牌。 街边丈余高的汉子扛着整扇猪髀踏过街心,玄色短打裹着鼓凸的肌腱;妇人们提着菜篮立在摊前,发髻高耸竟与男子比肩,卖胡饼的摊主抬手挂幌子,小臂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惊得拉车骡子都偏头避让。 她的目光追着个扛糖墩垛子的小贩疾行,忽被一片阴影笼罩,银甲侍卫策马掠过帘外,鞍上人身形魁伟似铁塔,投下的影子将整个车窗吞没。 指尖不由攥紧绣金车帘,忽然悟出那点违和从何而来,大抵是与现代的不同的南北方生活相像,现代尚且残存着部分遗留下来的不同,而古代交通信息不算通达,差异愈发明显。 风里飘来屠户剁肉的钝响,一声声震得珠钗轻颤,她倏地缩回手,帘栊落下时瞥见那位瘦削的迎亲使正勒马回避行人,青袍素带在人丛中飘摇,像一竿修竹误入了红松林,她倒是没想到张周如此纤弱,作为全文男主不应该buff叠满吗? “公主?”如喜察觉到车帘被掀开,抬起头来,以为公主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我就看看。” 车帘微微垂下,程念的面色晦暗不明。 程念的声音里似乎透露着些许叹息。 “今日还请公主暂时在使馆中安置,明日仪式一早开始。” 张周特地折返到了程念乘坐的马车一侧,告知道。 “如此便有劳大人了。”程念没再多言。 张周愣了愣,没有说什么。 张周安排了些许侍卫在使馆周围看护,将程念一行人安排好之后,便立刻启程前往宫中请见顾裴。 御书房门前一老一小两个太监正在外守候,见风尘仆仆的张周,立刻请安,恭敬地喊道:“丞相大人。” “陛下可在?”张周眼睛望向御书房紧闭的大门,问道。 “禀大人,小陆侯正在同陛下商讨要事,还请大人在一旁等候一下。”资历老一点的太监,走到张周面前,欠身行礼,如实回道。 张周微微皱眉,但是脸上没有显出不耐的神情。 在外等候了一会儿,只听加沉重的檀木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张周抬起头,便瞧见了小陆侯,陆昀,陆昀穿着黑红色鹤纹常服,与张周不同的是,他没有用玉冠将头发束起,而是梳起高马尾,少年儿郎,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英气,身姿更是沿袭了宋国人的高大健硕,只是此刻一身在战场上练就的腱子肉都被衣袍包裹住,陆昀面无表情,见门口的张周,礼节性地冲张周点了点头,问候道“张大人。” 张周微微点头,语气温润,“陆将军。” 场面功夫做完,二人自是各走各的。 二人擦肩而过,张周走了进去。 见顾裴穿着紫色龙纹常袍,头发用玉冠束起,倒是收敛了许多,正在俯首批阅奏章。 “陛下。”张周喊了一声。 听见声音,顾裴抬起头。 碧色的眸子望着面前的张周,问道。 “人接来了?” “安排在宫外的使馆里,只等明日仪式开始接进宫中。” “嗯。” “你可知朕方才与陆昀在说什么?”顾裴狭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张周问道。 “臣,不知。”张周不知顾裴是不是在试探他,头微微垂了下去。 听了这样模糊的回答,顾裴却是笑出了声。 “如今你也跟我装傻充楞了?”顾裴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张周愣怔,连忙躬下身,舒了口气,请罪道:“臣,不敢,陛下与陆将军讨论之事自然是要事。” “你倒是不傻。”头顶传来男人微微缓合了语气。 顾裴将桌上的一封卷轴随手扔在了张周身前。 淡淡道,“看看吧。” 张周弯下腰将卷轴捡了起来,缓缓展开,一目十行,眉头皱得很深。 “万福。”顾裴散漫的声音传出。 随即门口刚才与张周对话的黄门小跑了进来,别看万福这样,他可是宫中的总管。 “奴才在。”万福有些尖锐却平稳的嗓音传来。 “传下去,明日大周公主进宫赐妃位,赐号璟,入住潭华宫。” 万福垂首应了声“喏”,倒退着步出殿门时,眼角余光瞥见顾裴正用朱笔批阅奏折,笔尖毫不停顿,仿佛方才那句随意的话不过是吩咐今日晚膳多加一道点心。 廊下的风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老太监扶着汉白玉栏杆往下走,听见自己的软底鞋踏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几个小太监捧着金盘经过,见了他慌忙避让,盘中呈着的正是明日册封要用的九翚四凤冠,珠翠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都仔细着!”万福忽然厉声喝道,惊得小太监们差点摔了冠冕,“璟华宫的东西若有一丝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他看见小太监们眼中掠过困惑,却没有理会。 谁不知道璟华宫是西六宫最偏僻的所在,陛下的生母便在那里去世,而后住在其中的嫔妃没有一个是善终的,连洒扫宫女平日都绕着走,万福暗暗思忖着,不知陛下心中所想,也不敢马虎,急匆匆地便去安排了起来。 总务府的管事太监谄媚地迎上来时,万福正望着宫道尽头那抹残阳,霞光把琉璃瓦染成血色,恰似当年人们从璟华宫梁柱上解下那位娘娘时,她唇角凝固的血痕。 “全部换新。”万福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干涩,“窗纱要江南进贡的雨过天青色,地龙务必烧得暖和些,记得把正殿那根横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用紫檀木包起来,雕上如意云纹。” 管事太监的笔在册子上顿了顿,墨点滴染开来像只窥探的眼睛。 万福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跟着师父第一次走进璟华宫,从前还叫青鸾殿收殓,那位娘娘绣鞋尖上坠的东珠,滚落在积尘里沾了血污,还在执着地发着光。 “再添一队侍卫。”老太监最后补充道,声音忽然轻得像叹息,“就说是防着野猫惊扰贵人,毕竟那位公主,可是从大周来的。” 夜风卷起落叶擦过宫墙,发出窸窣的响动。 万福抬头望了望已然墨蓝的天色,总觉得闻见了若有似无的杏花香。 御书房 “如何?”头顶皇帝的声音传来。 张周看了许久,回过神来,露出苦涩的笑容,艰难地开口,“如是,甚好。” 不得不说,陆昀是个天生的军事家,对军事的敏锐程度极高,这样的人,是部下还好,若是敌人,只怕会是一把正中胸部的利刃。 “陆昀指明要将孔飞收入麾下,做他的军师,如此,倒是让朕难办。”顾裴修长的指节一静一动地敲打着檀木桌,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臣下。 他很聪明,没有点名直接要人,而是将选择权交到张周手中。 张周手下的人自是要他自己做主,强扭的瓜不甜。 “陆将军慧眼如炬。”张周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晒脆的蝉蜕,一碰就要碎在风里。他舌尖尝到铁锈味,原是不知不觉咬破了口腔内壁。伴君如伴虎,他太熟悉这种温柔刀,陛下若是直接要人,反倒能争个鱼死网破,偏这样轻飘飘地把选择权抛过来,倒像赐下一杯鸩酒,还要谢恩说甘醇。 张周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再抬头,神色如常,抱拳。 “那微臣先行告退。” 得了允准,张周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退出时他踩到自己官袍的阴影,踉跄半步又迅速站稳。 阳光从蟠龙柱间斜劈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宛如被钉在地上的蜈蚣,廊下传来新入宫乐伎的试音,琵琶声断断续续,总弹不全《十面埋伏》的第三段。 殿内皇帝忽然轻笑一声,从鎏金笔山上提起朱笔,笔尖悬在一封密奏上方,墨汁渐渐凝聚成饱胀的珠胎,那奏报是今晨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写着陆昀麾下新收的谋士在陇西道献计,用火牛阵大破羌戎骑兵三千。 笔尖终于落下时拖出凌厉的撇捺,批红墨迹漫过“孔飞”二字,像血渍渗进粗麻布。 顾裴想起三年前他刚登基时的那场春闱,那个青衫学子在殿试时呈上的策论,文章里写“以舆图为枰,以兵甲为子”,当时张周捧着卷子的手都在发颤,连说此子有留侯之才。 窗外忽然传来乌鸦啼叫,小太监吓得要驱赶,却被万福用眼神止住。 老太监正捧着新沏的蒙顶茶进来,茶雾熏得他眉眼模糊:“陛下,璟华宫那边递话问,明日雍国公主的轿辇是从西华门还是宣武门进?” 皇帝的目光仍凝在奏章上。墨迹未干的“孔”字被滴落的茶水晕开,忽然变得像极了一个囿字。 “告诉礼部。”顾裴吹开茶沫,白汽腾起来掩去神情,“按迎贵妃仪制,走宣武门正门。” 万福斟茶的手微微一颤,宣武门是迎娶皇后的规制,去年位分最高的贤妃也不过走了东侧门。 他偷眼去看皇帝,却见对方正用指尖摩挲着案角刻的睚眦,那神兽衔着剑,怒目圆睁,却始终困在紫檀木里。 “万福。” “老奴在。” “你说,张爱卿此刻,是回府,还是去兵部衙署?”皇帝的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一旁的万福的头垂得更低,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一丝谨慎:“回陛下,老奴愚钝…张丞相素来勤勉,这个时辰,想必是回衙署处理公务了。” “是么,”顾裴轻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看那氤氲的热气,“朕倒觉得,他或许会去西城的马场,纵马跑上几圈,在北疆时,每逢心绪难平,便爱如此。” 万福不敢接话,心里却是一凛,陛下连臣子这等细微旧习都记得如此清楚。 顾裴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 “传朕的口谕给陆昀,就说,孔飞此人,既是他点名要的,便要好生用之。来日陇西若有寸功,朕不吝封赏,若有不逮…”顾裴的话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便是他陆昀识人不明,驭下无方。” “喏。”万福躬身应道,背后却渗出细微的冷汗。 这道口谕看似放权施恩,实则是将孔飞的前程乃至性命,与陆昀彻底捆绑,更将一份无形的重压掷回了那位正春风得意的将军。 “还有,”顾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让内务府挑几匹好的云锦,连同新进的那套红玛瑙头面,给张老夫人送去。就说,朕念张丞相为国举荐人才,辛苦了。” 万福立刻领会,这是打一巴掌后的甜枣,更是提醒张周,孔飞终究是他“举荐”出去的,他小心翼翼地应下,退出去传旨。 殿内重归寂静。 顾裴独自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幽深地落在西北那片广袤疆域上。 陆昀要走了孔飞,如同取走了一枚关键的棋子,但他这位皇帝,最擅长的便是在棋局之外,再布新局。 ? ?来噜来噜,超长一章,求各位好心人投点票票*^_^* 第31章 驿站 马车在驿站朱漆大门前缓缓停稳,如喜先一步下车,与常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程念步下脚踏。 沉重的冠压得她颈项酸涩,每一下动作都引得珠翠轻晃,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 驿站虽称不上皇宫般奢华,却也规制严整,透着宋国特有的雄浑气派,青石高墙,飞檐斗拱,门前守卫皆身材魁梧,披甲执锐,目光如电扫视着这支来自大周的和亲队伍,并无多少暖意。 驿站外一名身着紫色官服、腰系黑带的女属官快步迎出,对着程念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疏离:“下官参见雍国公主,馆舍早已备妥,请公主移步歇息。” 她侧身引路,姿态无可指摘,却自始至终未曾抬眼直视程念凤冠下的容颜。 程念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扶着如喜的手,缓步踏入高门槛。 院内景致豁然开朗,不同于大周皇宫园林的精致婉约,此处庭院开阔,栽种着虬劲的松柏,石雕也多是猛兽祥瑞,一如她从前在大宋宫中所见无差,不过是种类没有那么繁多。 院内过于安静,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几乎不见其他活气,像是一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精致牢笼。 属官将她们引至一处名为“漱玉轩”的独立院落前便止步:“此乃为公主预备的下榻之处,一应物品皆已齐备。馆内另有仆役若干,公主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只是……”她略一停顿,声音压低半分。 “陛下有旨,为使公主静心准备明日大典,今夜还请公主于院内安歇,勿要随意走动。” 一旁的常嬷嬷听后脸色微变,心中不免冷笑,这近乎软禁的安排透着毫不掩饰的防备与轻视,她正要开口,却感觉程念的手指在她臂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有劳大人。”程念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本宫知晓了。” 属官似乎松了口气,再次行礼后便躬身退下,留下几名低眉顺眼的宋国宫女侍立在院门两侧,静候发令。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喜和常嬷嬷立刻忙碌起来,指挥随行的大周宫人将紧要箱笼抬入正房,又仔细检查屋内各处,程念则径直走入内室,抬手示意如喜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 凤冠离首的瞬间,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了妆台。 铜镜中映出一张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脂粉掩盖了苍白,却盖不住眼底那簇幽深的火光。 “公主,您先歇歇……”如喜捧着凤冠,看着程念额上被压出的红痕,眼圈又红了,满脸心疼道。 程念摇摇头,目光暗自打量着这间布置得华丽的寝室。 锦帐绣帷,熏香袅袅,桌椅用具一应都是上品,甚至窗边还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山茶花,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可再仔细看,便能发现窗棂结构特殊,从内难以完全打开,院墙也似乎过高了些,墙角还有不易察觉的细微划痕,像是某种机关暗格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嬷嬷,”程念轻声唤道,“检查一下床榻和净房,务必仔细。” 常嬷嬷会意,立刻带人前去。 如喜则忧心忡忡地低语:“公主,他们这是……” “无妨,”程念打断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拂过那娇艳的山茶花瓣,触感冰凉柔腻,“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想看,便让他们看个够。” 她的视线透过山茶花投向窗外,院中那棵高大的柏树在渐沉的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枝桠在风中轻微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邺都城夜晚的喧嚣,更衬得这院落寂静得令人窒息。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漱玉轩的雕花窗棂,院内那棵古柏的阴影被廊下灯笼拉得极长。 常嬷嬷仔细查验完毕,回到内室对程念微微摇头,低声道:“公主,净房与床榻皆无异样,只是……”她迟疑片刻,“只是这屋里太干净了,连墙缝都寻不到半点尘埃,熏香也是新燃的,盖住了原本可能残留的气味。” 程念坐在桌前,闻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太过刻意,反而露了痕迹。 “无妨。”她走到梳妆台前,任由如喜为她拆卸繁复的发髻,“既然主人盛情,我们便客随主便。” 如喜小心翼翼地取下最后一支金簪,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程念的脸色在灯下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硬物半边双鱼玉佩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信中所说的三十六影卫应当早已被指派潜伏在暗处,只待她发号施令。 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握住的底牌,但如何启用,何时启用,皆需万分谨慎。 顾裴既然能将她监视得如此严密,那些影卫的踪迹,恐怕也未必能完全瞒过他的耳目。 “嬷嬷,”程念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明日大典,一切依礼而行,无需多做任何事,多说任何话。” 常嬷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这是公主在告诫她们切勿轻举妄动,沉声应道:“老奴明白。” 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侍女恭敬的请示:“公主,晚膳已备好,可要现在传膳?” 程念与常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如喜扬声道:“传吧。” 门被推开,几名宋国宫女低着头,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食盒。菜肴很快摆满了外间的圆桌,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皆是精致的宋国风味,甚至还有几样明显是照顾大周口味而设的菜式。 为首的宫女福了一礼,声音平板无波:“请公主用膳,若有不合口味之处,奴婢即刻命厨房更换。” 程念的目光掠过那些菜肴,最后落在一盅奶白色的鱼羹上,眸色微深。 上一世在宫中,顾裴不喜腥膻,尤厌鱼羹。 “有劳。”她淡淡应了一句,走到桌边坐下。 如喜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依例欲试毒。 那为首的宫女见状,立刻道:“公主放心,所有食材皆经宫内御厨查验,绝无……” “规矩不可废。”程念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银针逐一试过,并无异样,如喜又舀了一小勺每样菜,自己先尝了尝,确认无毒后,程念这才执起玉箸。 为了不让人疑心她的不同,程念一般吃得很少,动作也尽力模仿原主的优雅,也不得不说她模仿很有一套,举止中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优雅。 用膳完毕,宫女们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干净,再次行礼退下,如同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 如喜担忧地看着程念几乎未动的饭菜:“公主,您再用些吧,明日还有一整日的劳累……” “不必了。”程念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本宫没胃口。”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驿站如同一口精致的棺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被监视的压抑。 顾裴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这种监视,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好似在时刻提醒她即便是成了她人,她依旧逃不出他的法眼,仍然被掌控在他的掌心,一如前世的太子和何贵妃。 也好。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看似密不透风的掌控。越是自信的猎人,越容易忽略脚下细微的陷阱。 “歇息吧。”程念转身,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明日,还要早起。” 常嬷嬷和如喜低声应下,为她铺床展被。 烛火被捻暗,只留墙角一盏昏黄的守夜灯,程念躺在锦被之中,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仿佛已然入睡。 然而,她的意识却清醒如昼,耳力放大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坠地的轻响,甚至远处街巷传来的、模糊的更梆声。 她总觉得今日过分顺利,总会有什么事故。 她在等。 等一个确认,或者一个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都已凝固之时—— “嗒——” 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响,从屋顶传来。 像是夜猫踏过了瓦片,又像是松动的瓦片被风吹动。 程念的睫毛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 她依旧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沉眠正酣。 袖中,那枚双鱼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连古柏枝叶的摩挲声都悄然隐去,那声瓦片轻响过后,屋顶再无异动,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程念知道不是,那种被无形目光舔舐的感觉,并未随着那声轻响消失,反而更加粘稠,如同蛛网般层层覆压下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守夜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随着灯芯偶尔的噼啪轻响微微晃动。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笛音,被风从极远的地方送来。 那调子古怪得很,不成曲调,时断时续,像是初学孩童的胡乱吹奏,又像是某种不知名的鸟儿在夜啼。 程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笛声…… 她凝神细听,那笛音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又被风声吞没。但仔细分辨,那断断续续的音节里,似乎藏着某种极有规律的重复。 不是宫中的雅乐,更不是市井的俚曲。 倒像是……某种信号。 她猛地想起李尧信中所言——“影卫三十六人皆凭此佩调遣。他们在暗处候命已久,只待皇姐玉音。” 难道这笛音,与那半边双鱼佩有关?是影卫在试探? 笛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倏然而止。 夜空再次回归死寂,仿佛那诡异的笛声从未出现过。 程念的心跳却微微加快了,她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脑海却在飞速运转。若真是影卫,他们竟能穿透顾裴如此严密的监视网,将信号送到她耳边?其能力恐怕远超她的预期。 但若是陷阱,这笛声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此番一动而牵制住了全身,她要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内室通往净房的角落,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像是老鼠啃咬木头,又像是……机关转动的暗响。 常嬷嬷和如喜在外间守夜,似乎并未察觉。 程念的指尖微微蜷缩,握紧了袖中暗藏的、从大周带来的那支锋利的金簪。 那“咔哒”声过后,净房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程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蓄势待发,呼吸却依旧绵长安稳。 一道黑影,借着墙角守夜灯昏暗的光线,如同鬼魅般从净房方向的阴影里缓缓渗出。 那身影极其瘦小灵活,穿着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行动时悄无声息,落地如棉,显然轻功极佳。 黑影并未靠近床榻,而是在距离床榻尚有十步之遥的博古架旁停下。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室内,目光在床榻方向停留了一瞬,随即伸出手,极其迅速地将一个不足巴掌大的、深色的小布包,塞进了博古架最底层一个装饰性镂空花纹的暗格里。 完成这一切后,他毫不迟疑,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再次悄无声息地滑回净房的阴影之中。 轻微的“咔哒”声再次响起。 一切重归寂静。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程念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程念缓缓睁开眼,后背满是冷汗的湿黏,黑暗中她望向博古架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寒。 ? ?不会断更的,文笔有点烂,望大家理解努力提升中 第32章 入主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漱玉轩早已灯火通明。 程念任由如喜和常嬷嬷为她重新穿上那身朱红嫁衣,戴上沉过千钧的九翚四凤冠。 珠帘垂落,再次遮挡视线,额间花钿冰凉的触感依旧,却比昨日更添几分窒闷。 驿站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鸣,一队身着宋宫禁卫服饰的士兵无声地列队等候,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阴柔的宦官。 “公主,吉时将至,请移步。”宦官的声音尖细平板,毫无起伏,如同照着文书念诵。 程念在羽扇后微微颔算,扶着如喜的手,一步步走出漱玉轩。 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陌生宫阙特有的、冰冷肃穆的气息。 昨夜那一幕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此刻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册封大典,那个被塞进来的东西,如同埋藏在华美宫殿下的火药,稍有不慎便会引爆,但现在,她必须无视它。 仪仗早已候在馆外,比昨日更加隆重,金瓜斧钺,旌旗仪扇,簇拥着那辆更加奢华的金根车,队伍沉默地行进,穿过刚刚苏醒的邺都街道,沿途围观百姓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 程念端坐车中,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透过车帘缝隙落在她身上。 车队最终驶入沉重的宫门,将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眼前豁然开朗,是无比广阔的汉白玉广场和巍峨矗立的九重宫阙。琉璃瓦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飞檐上的吻兽睥睨着下方。 金根车在丹陛下停稳。 礼乐声轰然奏响,庄严肃穆,震得人心头发颤。 车帘被宦官掀起,程念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踩着脚凳,一步步走下马车。 凤冠霞帔,曳地长裙,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端,又似踏在刀尖。 丹陛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道缓缓拾级而上的红色身影上。 高台尽头,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人。 离得尚远,程念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见得一袭玄黑衣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刺绣,以及那过分冷白、在晨光中几乎有些刺目的肤色。 那就是长大后的顾裴。 脑中掠过幼年顾裴的身影,只远远一便知顾裴继承了张昭容和先帝好基因,如果不是利益对立,她会夸一句郎艳独绝,可惜。 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脚下朱红色的御道,一步步向上走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却被死死压抑在平稳的面容和端庄的仪态之下。 终于,她走到御座前十步之遥的位置,依制停下。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冗长繁复的册文用文言念出,字字句句皆是恩典与荣宠,听在耳中却空洞无比。 程念依言跪拜,叩首,起身。动作流畅标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咨尔雍国公主李氏,柔嘉淑顺,风姿雅悦,今特册封为璟妃,赐居潭华宫。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余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臣妾,谢陛下恩典。”程念再次敛衽为礼,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御座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一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穿透珠帘,落在她身上。 冰冷,审视,如同猛兽打量着落入爪牙的猎物。 程念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 “抬起头来。” 男人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间所有的细微声响。 低沉微哑,仿佛裹挟着北疆的风沙,又浸着九重宫阙的寒凉。 程念指尖微颤。 她缓缓地、依言抬起头。 珠帘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碎的清音。透过晃动的珠串间隙,她终于看清了御座上那人的脸。 剑眉浓黑,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却极淡,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碧色,如同蕴藏着寒潭的古玉,此刻正毫无温度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浓得几乎化为实质,仿佛要剥开层层脂粉与珠翠,看清皮囊之下的灵魂。 随即,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碧色瞳仁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甚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收回了目光,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转向身旁的礼官,微一颔首。 礼官如蒙大赦,立刻高声道:“礼成——!” 庄严的礼乐再次奏响,百官伏跪叩首。 程念在如喜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册封大典已成,她成为了宋帝的璟妃。 掌心一片湿冷黏腻。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她再次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随着引路的宦官,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 身后,冷的目光似乎一直如影随形,钉在她的背心。 册封大典的余音尚在耳畔嗡鸣,程念已被引着,转向通往深宫的重重朱门。 离了丹陛广场的肃穆,宫墙内的甬道愈发幽深寂静。 高墙遮天,只余一线灰白的天光,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回音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走过宫道,她想起上一世在皇宫的日子,明明在她这里也就短短几日,此刻却如同这宫道一般漫长,却又飞速流逝。 引路的宦官步履无声,如同飘行的幽灵,两侧随行的宫人更是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并非去往任何一处理应赐予新妃的、富丽堂皇的宫殿的路。 常嬷嬷的脸色渐渐发白,她久居深宫,自然嗅得出这路径透着的不同寻常的冷清与偏僻,一旁的如喜搀扶着程念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 程念羽扇后的面容却无波无澜,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是通往青鸾殿的那条路。 潭华宫从前被赐给张昭容,张昭容不受先帝宠爱,而后的那位美人亦是如此,她没想到顾裴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告知她被放逐至这宫阙边缘。 引路宦官在一处宫门前停下脚步。宫门略显陈旧,漆色有些暗淡,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潭华宫”三个字倒是金漆崭新,在周遭略显萧索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刻意的突兀。 “璟妃娘娘,潭华宫到了。”宦官侧身,声音依旧平板无波,做了个请的手势。 宫门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一丝刻意熏染过的、却依旧压不住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倒是打扫得干净,不见落叶尘埃,只是过于安静,连鸟雀声都听不见。 殿宇楼阁规制不小,却莫名透着一股空旷寂寥,几株老树虬枝盘错,在初春的天气里尚未完全抽芽,显得光秃而嶙峋。 “陛下旨意,娘娘一路劳顿,今日便好生歇息,不必再去谢恩了。”宦官传达着旨意,语气里听不出是体恤还是别的什么。 程念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那宦官不再多言,行礼后便带着原班人马迅速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此地的晦气。 留下程念主仆三人,以及几个早已候在院内、看起来木讷畏缩的本宫太监宫女。 常嬷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上前一步,对那几个宫人沉声道:“还不过来拜见璟妃娘娘!” 那几个宫人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奴、奴婢拜见璟妃娘娘……” 程念目光淡淡扫过他们。皆是些年纪偏大或看似不甚伶俐的,想必也是在这冷僻宫苑中被磋磨久了,失了精气神。 “起来吧。”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日后安心当差,自有你们的好处。” “谢、谢娘娘……”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缩在一旁,不敢多言。 如喜和常嬷嬷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这潭华宫,比她们想象的还要不堪。这哪里是宠妃的待遇,分明是…… 程念却已抬步,走向正殿,殿内倒是如万福吩咐的那般,窗明几净,摆设器物一应俱全,甚至称得上精美,地龙烧得也暖和,驱散了些许阴寒之气。只是那过分用心的崭新,反而与宫殿本身的陈旧格局格格不入,看着不同于那年十分破旧的装饰,她的视线落到那罗汉床上,张昭容好似依旧躺在床上,唇角含血,喘着气向她招手。 她的目光再掠过殿中那根最为显眼的、被崭新紫檀木包裹雕刻着如意云纹的横梁,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只那过于繁复的祥瑞图案,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气息。 常嬷嬷显然也注意到了,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靠近程念一步。 程念却像是毫无所觉,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几株枯树,视野开阔,却也……无处遁形。 “嬷嬷,带人仔细清点宫内器物,登记造册。”她吩咐道,语气平静如常,“如喜,去看看小厨房可用,备些热水。” 她的镇定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惶惑不安的常嬷嬷和如喜稍稍定了神,连忙应下吩咐去了。 程念独自留在正殿内。她走到那根被包裹的横梁下,仰头看了一眼。 日光从窗棂透入,在光滑的紫檀木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这里,就是她今后要在宋宫立足的起点。 程念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丝若有似无的、被熏香极力掩盖的陈旧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绝境吗? 未必。 ----------------- 承明宫 “陛下,奴才为您宽衣。”万福鞠着身子恭敬地说道。 “帮朕把那件玄袍取过来。” “是。” 铜镜前,顾裴望着镜中赤裸的上身,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他的前胸,这是无力反抗的童年,也是肆意潇洒的青年,是他懦弱的标志,也是英勇的勋章,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脑中忽然蹦出来一个名字。 穿上玄袍后,背对着万福说道,“让贤妃过来。” 万福有些诧异,却依旧应道。 “喏。” 宫灯高高挂起,贤妃穿着薄薄的粉色内衫,外头搭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有些忐忑地迈进了承明殿,起初听见陛下诏令时,贤妃内心欣喜不已,但欣喜过后却有些顾虑,今日是大周公主入宫之日。 她...... 贤妃是英国公嫡幼女,顾裴纳入宫中不过是为了拉拢英国公,进宫后便也不过是个摆设,如今后宫第一次宠幸的人,倒成了他顾裴泄愤的工具了。 贤妃牢记着嬷嬷对自己的嘱托,一步一步地走上前立住。 “陛下。”贤妃娇滴滴地喊道,粉面含春,媚眼如丝地望向座上的顾裴。 “过来。”顾裴眼睛都没有抬,只管倒着壶中的酒。 贤妃望着自己倾慕已久的人,缓缓走上前,半跪在顾裴身边,嫩白的腬胰接过放置在酒壶为他倒酒。 一举一动都好似精心设计过一般,酒液缓缓倒入玉盏中,贤妃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身旁的顾裴。 顾裴喝的有些迷离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可一向清醒的他又怎么会把自己置于这种情况下呢,无非是想要逃避。 他一把扯过身边的女人抱坐在自己怀中,女人手中的酒壶因为一瞬间的扯动被甩在了地上,琼液缓缓流下,将名贵的波斯地毯打湿。 贤妃周身充斥着炙热的男性气息,原本就娇艳的脸上反倒更加红艳了,“陛下。”她娇媚地唤着顾裴,好似在唤自己的情郎。 顾裴望向怀中的女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柔嫩的下巴,语气散漫,“朕怎么不知后宫还有爱妃这样娇嫩的花朵,朕对于美好的事物一向喜欢摧毁的。” 话音刚落,贤妃仿佛受到了鼓舞,洁白的皓腕攀上顾裴的健壮的臂膀,靠近他的耳畔,气若幽兰,若有若无地吐出兰息,“那陛下可要好好怜爱臣妾,被陛下垂怜是臣妾的荣幸。” 许是这话将顾裴说动了,顾裴轻哂一声,在贤妃的惊呼声中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迈向龙床,顷刻间床边的帘纱漫舞。 忽地传来一声“啊”。 贤妃颤巍巍跪在榻前,云鬓松散,衣服也十分凌乱,露出皎洁的脖颈。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贝齿轻咬着红润饱满的红唇,湿漉漉的杏眼不时地瞥向踏上的顾裴。 顾裴直起身,坐在榻沿,慢丝条理地理了理松垮的衣袍,唤道,“过来。” 贤妃定下心神,低着头轻轻挪蹭上前,纤细的藕臂搭上顾裴的腿部,小声道“陛下,臣妾错了。” 顾裴低头睨向她,嗓音特别温柔,眼神却透着冷冽,“说说,错在哪儿了?” 见他态度缓和,贤妃的动作愈发大胆,缓缓拖动身子,俯身将柔软的胸脯搭在了他的腿上,手指不安地绞着袖边,声音十分真诚,“臣妾刚才被陛下身上的疤痕给吓到了。” 说着,又补上一句,盼着能打消顾裴的怒气,“臣妾没有想到陛下经历了许多磨难。” 顾裴似是轻蔑地哼笑一声,“磨难,你的那位叔叔也有不小的功劳。” 一听到齐国舅,齐凌宜煞白了脸,眼中闪过一丝愤恨。 对峙间,渐渐的身前那双沾染了无数鲜血的、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拂过贤妃的背,最后徘徊在纤细的脖颈处,带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战栗,不带任何欲望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后脖颈。 贤妃死死咬紧嘴唇,瑟瑟发抖,她强压住心底的恐惧,颤巍巍地抬起柔软的指尖,就去解顾裴的衣袍。 顾裴挑着眉,静静地看着她生疏的表演。 褪下的衣袍缓缓地拂过纵横交错的疤痕,露出健壮的胸肌,快推至腰间时,修长的手指却一把抬起制止了接下来的动作。 贤妃抬起头,忐忑地望向面前的男人。 “齐凌宜,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男人的眼中带着戏谑。 随后,贤妃的胳膊被一把甩开,没有稳住,整个人瘫倒在了毯上。只听见男人冷冷地说道,“下去吧。” 贤妃强颜欢笑,努力拾起自己的身份,爬了起来,脊背僵直。 拖着被扯开的纱裙,朝着顾裴欠了欠身。 转身时却听见男人再次开口,“今夜之事,该怎么说,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齐凌宜身形微微一晃,咬着肿胀的红唇,眼中含着泪水,赤脚踩在冰冷的玉砖上狼狈离开。 ? ?拜托大家投投推荐票,感恩?? 第33章 皇太后 清晨,曦光透牖,金尘浮跃,有人心旷神怡,眉梢带春风;有人却愁云锁眉,郁郁难舒 程念从床上坐了起来,踩上如喜放在榻前的软鞋,缓缓走到铜镜前坐下。 铜镜中程念瞧见如喜似有不忿,却十分小心翼翼地掩饰着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程念扬起一抹笑,温声问道。 如喜被主子这样一问,便打算脱口而出,只是一旁的常嬷嬷冲她使眼色,讪讪地说出了另外一件事,“奴婢发现您的口脂没有多少了,但是那是大周西地特产的宋国没有,娘娘您一直用的那个,所以不知道怎么跟您开口。” 程念一听笑了笑,这丫头真是什么都担心,“这件事啊,既来之则安之吧,用宫内御用的也行的。” “今日要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常嬷嬷在一旁提醒道。 “那便快些帮我更衣吧。”程念腹诽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后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今日如喜给程念绾了一个抛家髻,一支红玉珊瑚簪子挽成了坠月簪在发箕下插着一排挂坠琉璃帘,更显妩媚雍容,额上点缀着淡淡的梅花印纹,一条赤色的长袭香云纱裙,外套百花吉祥纹饰玫红锦缎披肩,一条暗红色祥云纹缎带围在腰间中间有着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在段带,左侧佩带有一块上等琉璃佩挂在腰间。 “娘娘今日真是漂亮。”如喜看着程念惊艳的样子不由地夸赞道,不免想到昨日大宋皇帝并未前来璟华宫安置,再看向自家公主,神色不免有些难看,却没有表露出来。 程念打趣道,“就你嘴甜。” 如喜调皮笑了笑。 “娘娘,一切都准备好了。”宫女站在门口候着,说道。 “那便走吧。”程念转过身,扶着如喜的手款款往殿门走。 慈宁宫是当今皇太后的居所,三年前顾裴登基时,后宫无人掌权,先帝后妃有子的皆被其赶尽杀绝,无子的则被请去皇家寺庙,青灯古佛,陪伴在先祖牌前,那场大屠杀留下的只有皇太后,而此时皇太后早已在后宫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多年。顾裴多次前往宫殿去请皇太后,终是将人请去了慈宁宫暂时掌权后宫。 院子和宫殿都比一隅的其他宫殿要大了数倍,装饰华丽,可以说是富丽堂皇。 来到殿门口,便见侍女进去禀报。 殿门微微掩着,程念站在门口候着,只听见殿内不时传出的热闹的玩笑声。 等候片刻,便瞧见一个稍微年长的宫女引着程念进殿。 殿内铺着厚重的地毯,尽管正值暮春,殿内仍旧燃着少许的银炭火盆,座椅上也垫着祥云暗纹的坐垫,好不舒服。 为首的皇太后,华发遍生,却也依旧精神奕奕,湘红色大红妆霏缎锦袍,缀金色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摩挲有声,红袍上绣大朵大朵金红色牡丹,细细银线勾出精致轮廓,雍荣华贵,葱指上戴着寒玉制成的护甲,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雕刻成曼珠沙华的形状,气质雍容华贵,端坐在主座上。 程念看到那皇太后容貌时,神色悠地一怔,记忆深处的那位太后,如今居然还在,熟悉的面孔激起她的回忆,她旋即敛起神色,走上前朝着太后行了礼。 “臣妾李氏拜见太后娘娘。” “免礼吧。”皇太后抬起手挥了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一旁的嬷嬷知晓皇帝将人安置在了谭华宫,便附到皇太后耳边说着什么。 说完皇太后的眼神幽幽地打量着程念,“来人,把皇帝上次送给哀家的那串南海来的珊瑚珠子赐给璟妃。”一旁的宫女赶忙进了内殿取物。 呼应啊 “赐座吧。” 程念被如喜扶了起来,缓缓地走到太后左侧的首位上坐下。 身侧的许多嫔妃早已来了许久如今瞧见这位大周来的公主,纷纷被这位大周来的公主的美貌所震惊,却又暗含鄙夷,座中妃子皆是世家大族所出,自古强国瞧不起弱国,难免有些人会用鄙夷的目光扫向这位公主。 感受到各处目光的程念却神色淡淡,端起一旁小桌上的茶便小酌了一口。 一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皇太后,贤妃那边说今日要告假。”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怎么回事?”齐氏并不知道昨晚的状况,此刻也为宫女的冒失而皱起眉头,贤妃与她还算沾亲带故,她听见了自然会多慰问一些。 宫女唯唯诺诺地垂着头,脸上有些涨红,一五一十地答道,“禀皇太后,昨日陛下召了贤妃,故而贤妃今日身体抱恙。” 皇太后倒是有些诧异皇帝昨日宠幸了贤妃,“那便让贤妃好好休息,皇帝年轻力盛,不知道个轻重。”她眉眼松了松,手上的佛珠一顿一顿地转动着。 “喏。”侍女随即退了下去。 “松枝,你去将哀家那里的千年人参送一株给贤妃,让她补补身子。” “喏。”站在太后身后的宫女欠了欠身。 程念暗自打量着齐氏身边的宫女,当年她见过的老人如今全部被换成了新人,她没有见到当年那位带她查验的嬷嬷。 众妃脸上表情都有些不大高兴,但在太后面前还是面前维持着为贤妃高兴的表情。 “你们也要学着贤妃,多多讨陛下欢心,为皇家开枝散叶。” 座中嫔妃齐齐站了起来,朝太后行礼,“喏。” 聊了没几句,皇太后便以疲乏解散了今早的请安。 “听说宋国皇宫的御花园不管在什么季节都花香四溢,娘娘要不要去看看。”程念本就是爱花之人,如喜一提便点了点头。 “那便去看看吧。” 常嬷嬷跟在程念身后似是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漫步至园中,程念不知用何种语言来描述眼前的景色,脑忽地浮现出曾在书中读到的诗句“琪花瑞草伴香阶,翠柏虬松夹道栽。”美哉妙哉,秋季本就是百花凋谢的时节,这里的花却连凋谢都是那样的富有规律,各花有各色,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程念瞧见一处雪白,走上前,折下一朵雪白香花,唇角微扬,眉色胜春,望向如喜道,“本宫记得凌华殿门口也栽种了许多这种花。” 如喜笑着答道,“小殿下缠您缠的紧,您便让他去将这些花摘下来摆放在殿中。” “是啊。” “这莫不是昨日刚进宫的璟妃娘娘。”娇媚的女声传来。 程念望向声音来处,只瞧见一袭青色百花吉祥纹镶边襦裙,梳着倾髻,外搭琉璃流苏,身形窈窕,风韵十足,长相美艳,眉眼如丝的女子走了过来。 程念瞧着面前女子便是一位娇生惯养的人儿。 “本宫今早因着身体不适,没能去见妹妹一面。”贤妃的神情有些慵懒,嗓音瞧着确实灵动。 程念婉婉一笑,“既如此姐姐今日怎的不在寝殿好好休息,反倒是来了这天天重复着这番景致的御花园。” “本宫若不来这御花园,不就见不到妹妹了。”贤妃举起帕子娇羞地笑了笑。 程念微微蹙眉,这贤妃莫不是来找她耀武扬威的了。 她瞧见一旁粉嫩无比的花朵,折下一支,缓缓说道“这花朵真是不禁折,不过看看折下来便比之前丧失了不少生机,姐姐您瞧着,是不是少了几分艳丽。” 贤妃起初瞧着却有如此,但她也不是个没有眼里见的,这不明摆着搁那暗讽自己吗? 她气不打一处,却不敢发货,只憋着气,似笑非笑地望向程念,“本宫忽然想起来今早有东西落在了承明宫,不去取的话怕是陛下要怪罪了。”随即也没等程念开口,瞪了她一眼,便转身便走了。 程念只觉浑身冰冷粘腻,令人作呕,转头对着如喜和常嬷嬷浅笑道“这便是你们今早瞒着的事?” 如喜和常嬷嬷垂着头没有回话。 程念捏着花,眼中带着些许怜悯,自顾自的说着,“年轻气盛,得到了皇帝的宠幸,自己便洋洋得意,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他人的眼中钉,笑话罢了。”说罢,皓腕一松,手上的花缓缓掉落。 “走吧,回宫吧。”说着,如喜便走上前扶住了她,三人朝着潭华宫的方向走去。 ? ?感谢大家的支持!感恩! 第34章 他只能爱我 回到谭华宫后,程念看着院落中的枯木,想着昨日匆匆一过,竟不知这宫殿如此荒凉,便开口吩咐道,“当日带来的可有素心梅枝条来,这院落太过荒芜了。” 如喜看着院落暗暗为自家公主打抱不平,嘴角一撇,“这大宋皇宫将公主安置在这里,分明就是没把咱们当人看。” “如喜,慎言。”程念开口提醒道。 如喜想起这宫中四散的仆从,四处都是耳目,立刻噤声不再言语。 “人家怎么想是人家的事情,日子总得我们自己过,把日子过出彩头才对。” 一旁的常嬷嬷瞥了一眼如喜,连忙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待会奴婢便去箱子里找找来。” “如喜,你也别闲着,有空将这宫殿都摸熟悉了,与人打好交道。” “喏。”如喜面上不情愿地道。 程念将二人的神情都看在眼底,如喜脾气急,遇事不知道轻重,却是个忠心的,常嬷嬷看着稳重,依旧需要她再观察。 上次与建文帝交谈,她便很好奇到底是谁透露出来的谢韫惹得建文帝以此说事,如今想来便是她二人中的一位,李如凰与谢韫会面一向隐晦,也只有近旁的人能猜到几分。 她深深得看了身前的两人一眼,没再说话。 如此程念便在谭华宫安了家,她借着整理屋室的机会将谭华宫里里外都翻找了一遍,她断定张昭容身上肯定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谭华宫看着虽然像是重新修整了,却依稀可以发现只是当初趁着她要入住而草率的装饰了一番,既然没有大翻,那么肯定有些地方藏着东西而现在她唯一没有找过的便是放置箱笼的西偏殿。 她站在院中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偏殿,眸子深了深。 她差人让如喜将宫女太监全部喊走,自己则独自一人走进了放置箱子的西厢房。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细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许是宫人收拾时犯了懒,角落里竟有只紫檀木妆匣落在那里,她缓步走去。 指尖抚过匣面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她轻轻拨开鎏金铜扣,匣中的物品早已被清空,再仔细观察确实没有异样,正当她要合上匣盖时,指腹突然触到底部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凹凸,比发丝还要细微的缝隙,藏在锦缎衬里的边缘。 她取出发簪,将簪尖小心探入缝隙,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可缝隙却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宫人的说话声,她咬牙将匣子拿起离开了偏殿。 夜深人静,烛火在纱罩中轻轻跃动,将她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白日里从西厢房取回的紫檀木妆匣就放在梳妆台上,她尝试了许久,却再也找不到打开那隐秘夹层的方法,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只是错觉。 倦意袭来,她只得暂且放弃,将妆匣推到台面一侧,准备就寝,卸妆时,她顺手将那支常戴的簪子取下,搁在枕边。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梦中辗转,手臂无意识地挥动,似乎碰到了枕边冰凉的银簪,簪子滚落,“啪”地一声轻响,似乎正巧撞在了床榻雕花围栏的某处。 紧接着,一声更为清晰、却依旧微弱的机括声“咔哒”,从梳妆台方向传来。 她骤然惊醒,心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她看到梳妆台上那只紫檀木妆匣的夹层,竟自己弹开了!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她深吸一口气,赤足下床,走到妆台前,夹层内,只有那半张泛黄的羊皮纸静静躺着,除此之外,空无一物,簪子确实不在里面,正如她白日所见。 她回身,从地上拾起那支跌落的簪子。冰凉的金属质感握在手中,让她稍稍镇定,就着月光与未熄的残烛,她再次展开那半张神秘的西域图纸。 目光在错综复杂的符号间游移,忽然,她指尖一顿,图纸边缘一处细微的、类似新月与星子交织的纹样,看上去莫名眼熟,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银簪,簪头上,那精巧錾刻的星月纹路,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暗昧的光泽。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将银簪轻轻放在那图纸的纹样之上。 不可思议地,银簪的轮廓与那纹样完美地契合了! 簪尖的弯月补全了符号缺失的一角,簪身蜿蜒的曲线则连接起了中断的密文路径。 就在完全契合的刹那,那些原本孤立的符号似乎被无形地串联了起来,指向了图纸中心一个先前被忽略的、极其隐晦的标记。 那标记,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座古老的城徽。 她握着银簪的手微微颤抖,原来,秘密并非藏在匣中,而是需要将这看似寻常的银簪与失落的图纸合二为一,才能显现。 可为何大周皇室制作的簪子上的星月纹会与张昭容的羊皮纸有联系? 张昭容将线索拆解,分别藏匿,究竟为何? 而这卧榻之侧的机关,又是为何人所设?难道张昭容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在此安寝,并触碰到这个秘密? 夜凉如水,她感到一种被时光深处目光注视的战栗。 ----------------- 顾裴虽未踏足谭华宫,却派了暗卫如影随形,蛰伏于飞檐翘角之后,藏身于浓重夜色之中。 程念所有看似隐秘的小动作,包括她如何“偶然”发现妆匣,如何在深夜触发机关,如何对照银簪与密图,悉数被记录在案,一字不落地呈报于御前。 烛光下,顾裴摩挲着暗卫送来的密报,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试探,该更进一步了。 翌日御书房议事,群臣肃立,待政事议毕,顾裴似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吩咐身旁内侍:“璟妃久居潭华宫,未免清冷,着贤妃代为探望,以示宫中体恤。” 旨意清晰,不容置疑。 内侍高声传旨,字字清晰,齐凌宜接旨时,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恭顺,广袖之下的指甲却几乎瞬间掐进掌心,一股屈辱与怒意直冲心头。 自那日承明宫侍寝,她身着华服,精心准备,却被他三言两语冷淡打发,已然成为六宫暗里的笑柄,她本想借着多年情分和“首宠”的身份慢慢挽回颓势,稳固地位,谁知顾裴竟让她去探望那个敌国送来的、身份尴尬的璟妃! 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将她推到六宫瞩目的风口浪尖之上。 去,她便是自降身份,与那敌国公主为伍,坐实了近日失宠的流言,还要替皇帝去瞧清楚那谭华宫里的蹊跷,成了他探路的棋子。 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齐凌宜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男人。他正垂眸看着奏折,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闲笔,全然未觉将她置于何地。 “臣妾……”她压下喉间涩意,缓缓拜下,声音努力维持平稳,“领旨谢恩。” 退出御书房,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遍体生寒,宫人们恭敬的目光此刻在她看来都充满了窥探与怜悯。 回到宫中,心腹宫女巧秀担忧地上前:“娘娘,陛下此举……” 齐凌宜猛地一挥袖,扫落了案上一套雨过天青的茶具,碎裂声清脆刺耳,她胸口剧烈起伏,美目中尽是冷厉。 “他好狠的心肠!自己不去碰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倒叫我去试深浅、当靶子!” 一旁的奴婢们被贤妃此举吓得纷纷下跪匍匐,不敢出声。 良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顾裴的命令不容违逆,这谭华宫,是非去不可了,而且,必须去得“漂亮”。 “备轿。”齐凌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却带着冰冷的锋芒,“既然陛下让本宫去‘体恤’,本宫自然要好、好、看、看那位璟妃妹妹。” 她倒要亲眼瞧瞧,那个让顾裴如此迂回试探、甚至不惜拿她当棋子的璟妃,究竟在谭华宫里藏着什么秘密! ----------------- 连日的阴霾被难得的晴日驱散,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潭华宫冷清的院落里。 程念换了一身素净的旧宫装,未施粉黛,正挽着袖子,蹲在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梅树下,用小铲子仔细地翻松板结的泥土。 如喜在一旁打着下手,递些小工具,脸上却写满了不解:“娘娘,这些粗活让宫人们做便是了,何苦脏了您的手?” 程念头也未抬,指尖从土里拈出一块碎石丢开:“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再说,这宫里的草木,自己亲手打理,才知冷暖,才看得清底下都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平静,意有所指。 正说着,宫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太监尖锐的通报:“贤妃娘娘到——” 程念动作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只见贤妃齐凌宜穿着一身簇新的樱草色织金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被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与她这素净简陋的院子似乎格格不入。 齐凌宜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在院内一扫,看到蹲在泥地里、裙摆沾了星星点点泥污的程念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她捏着绣帕轻掩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优越感。 “哟,璟妃妹妹倒是好兴致,这穷酸院子,也值得妹妹这般费心打理?真是……屈尊降贵了。”她特意加重了“穷酸”和“屈尊”二字。 程念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着齐凌宜请安。 阳光照在她脸上,脂粉未施却清丽逼人。她摊开手心,露出一颗刚刚从土里挖出的、裹着泥壳的虫蛹,对着贤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贤妃姐姐说笑了,院子虽旧,地却还是地。再贫瘠的土地,只要肯花心思,总能长出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像有些花儿,看着是娇艳,可惜离了旁人精心搭造的温室,怕是半日都活不成。” 这话像一根尖刺,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贤妃最痛处。 她齐凌宜能有今日妃位,全靠英国公府的权势和顾裴登基初期对旧贵族的安抚,自身在宫中并无真正恩宠或根基,全倚仗家族和表面风光,程念这话,无异于当面撕破了她的脸皮。 齐凌宜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瞬间僵住,涂着蔻丹的指甲猛地掐进了掌心,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火,深吸一口气,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语气硬邦邦地转开话题: “本宫不跟妹妹逞这口舌之快,陛下仁厚,念着妹妹初来乍到,怕底下人怠慢,特意让本宫送来些新进上的点心。妹妹可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心意才好。”她刻意强调“陛下让本宫送来”,试图扳回一城。 程念目光落在食盒上,随即状似无意地扫过贤妃因抬手而微微滑落的袖口。 在那华贵的衣料边缘,一点不易察觉的墨色痕迹映入眼帘,色泽沉敛,质地细腻,绝非普通墨汁,分明是御书房专供、顾裴惯用的顶级松烟墨。 她才刚从顾裴那里过来,程念心中不由冷笑,若是陛下“特意”让她送来,何须刚刚见过?这般刻意隐瞒,无非是想炫耀圣宠,又或是借机探她虚实。 程念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瞬间浮起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和感激,她接过食盒,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有劳贤妃姐姐亲自跑这一趟,还请姐姐代本宫,谢过陛下隆恩。”语气温顺,眼神却清亮坦然,没有半分贤妃预期中的嫉妒或失落。 一拳打在棉花上,贤妃只觉得心头更堵,她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客套,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转身便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仿佛在这潭华宫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程念看着一行人的背影,将如喜唤了过来,“将这糕点扔了,隐蔽些。” 如喜看着糕点,又头看身前程念的眼神,欲言又止,只得接过食盒。 回到寝殿,齐凌宜坐在梳妆台前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安。 那璟妃李氏,不管是上次再御花园还是这次在潭华宫,看着低眉顺眼,可言辞犀利,眼神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根本不像个徒有美貌、任人拿捏的和亲公主。 尤其是她对自己“温室花朵”的讥讽,更是让她如鲠在喉。 “来人!”她猛地坐直身体,唤来心腹大宫女巧秀,语气阴沉,“去给本宫仔细地查!那个璟妃,在大周时到底是什么来路?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越快越好!” 然而,几天后,巧云带回的消息却让贤妃更加坐立不安。 能查到的,仅仅是“雍国公主,嫡出,名李如凰,因两国和亲入宋宫为妃”,再往深里查,无论是过往经历、性情癖好,还是在大周宫廷的痕迹,竟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一片模糊空白。 这种“干净”得过分,反而透着重重的诡异,一个大国嫡公主,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过往可寻?除非……有人故意不想让人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贤妃脑中:这璟妃,莫非来历不明,身负隐秘?甚至可能是大周派来的细作? 她被自己的猜想吓出了一身冷汗,越想越觉得可能,当下也顾不得时辰已晚,立刻梳妆打扮,匆匆赶往承明宫求见皇帝,她要将自己的“发现”和担忧立刻禀报陛下! 夜色深沉,承明宫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贤妃跪在冰冷的宫砖上,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您要明察啊!那璟妃李氏,底细不明,过往成谜,臣妾派人去查,竟一无所获!她突然出现,又得陛下如此……关注,臣妾实在是担心她对陛下、对大宋不利啊!还请陛下务必深究其来历!” 殿内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顾裴冰冷的声音才隔着厚重的殿门传来,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千斤重的压力: “贤妃。” 只一声称呼,就让贤妃浑身一颤。 “朕看你是太闲了,管好你自己的分内事,后宫琐事自有皇太后与宫规处置,再敢窥探帝心……”顾裴的声音顿了顿,寒意刺骨,“便自己去佛堂静修三个月,好好学学什么叫安分守己。” 齐凌宜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门看到后面那双毫无温度的碧色眼眸。 恐惧和巨大的失落瞬间攫住了她,让她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巧云将贤妃扶回寝殿时,窗外的暮色已浓得化不开,檐角的宫灯刚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窗棂,落在贤妃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得她眼底的迷茫愈发浓重。 巧云刚要为她奉上参茶,贤妃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像浸过雪水,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巧云,你说……本宫真的认错人了吗?” 巧云心中一叹,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温声劝道:“娘娘说的是哪段旧事?陛下日理万机,许是近来朝政繁忙,才显得与往日不同。” “不是的……”贤妃缓缓松开手,目光飘向窗外那株海棠,像是透过枝叶,看到了多年前的太液池,“那年我年幼,跟着父亲入宫赴宴,太液池边的荷花开得正好,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站在廊下看宫人喂鱼。” 说到这里,齐凌宜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泛起一层薄雾:“那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九皇子,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的温和,我偷偷看着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有趣的人,后来我回了府,在闺阁里绣帕子、读诗书,每到荷花盛开的季节,就会想起太液池边的他,想着若是能嫁给他,该有多好。” 巧云沉默着陪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眼中满是心疼。 “如今嫁给了他,反倒不如当年闺阁所想那般,他后宫佳丽不知多少,我从前仰慕他到现在惧怕他,变的人只有他,不是我。”齐凌宜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他爱的只能是我。”泪水掠过脸颊,她眼中满是狠厉。 ? ?这本后面就会入v了,作者努力在入v前多更点!希望大家多多投月票,推荐票!感谢支持小作者?? 第35章 苏嬷嬷 “娘娘。”如喜看着程念欲言又止。 “你们都退下吧。”程念放下杯盏,将一旁的宫人悉数屏退。 见殿内的宫人尽数退出后,如喜刚上前,附到程念耳畔小声道。 “宫中羽林卫每日寅、辰、申、子巡逻,近来羽林卫中郎将调值,应当是没有上面说的那般严格。” “嗯,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常嬷嬷。”如喜昂着脖子,直直点头。 “你且退下吧。” “喏。” 程念上次让如喜去打理人际关系便是为了能探到消息,常嬷嬷她不敢完全相信,若要问她为什么,她却又说不上个所以然,全凭心意,哪怕最后信错了人她也认了。 待殿门被关上,程念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将羊皮纸取了出来,她疑心这张纸与皇太后从前住的寿康宫有关,尤其是那宫中的枯井,她得寻个机会去探探。 …… 慈宁宫内殿的香炉中升起袅袅余烟,大宫女松枝将一婆子带入殿内后便悄然离去,徒留那婆子与座上的皇太后。 “太后娘娘。” “回来了。”正在闭目养神的齐氏闻声睁开双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身前满头花白的婆子身上。 面前之人赫然是当年陪伴在齐氏身边的苏嬷嬷。 苏嬷嬷看见昔日的主子,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早已疲惫不堪,她仍旧扯开嘴角憨厚地笑了笑。 “当年实属无奈之举,如今既回来了,你便好好替哀家去守着那寿康宫吧。”齐氏手中的佛珠一哒一哒地转动着。 苏嬷嬷经历过当年的种种,离宫也是为了逃脱无妄之灾,太后仁爱,若没有当年那件事也断然不会任由九皇子将东西取了去,她回乡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本以为再无回宫之日,未曾想竟又被太后召回,这宫中怕是又要有一场纷争了。 思绪收回,苏嬷嬷恭敬地应承了下来。 ----------------- 入夜,潭华宫的角门在一声极轻微的“嘎吱”声中开启又合拢,一道纤细的黑影迅速融入沉沉的黑暗里,几乎没有惊动一丝流动的空气。 程念穿着一身早已备好的暗色粗布衣裳,远处看与宫中杂役无异,头发紧紧束在同样质料的布帽中,脸上甚至刻意抹了些许不起眼的尘灰。 她贴着宫墙的阴影,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耳朵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如喜探来的巡逻时辰她早已烂熟于心,但羽林卫调值,规矩松动,反而意味着意外可能随时发生。 她不能完全依赖那固定的时辰表。 避开主干宫道,她专挑那些少有人行的偏僻小径和废弃的廊庑。 夜晚的宫廷褪去了白日的金碧辉煌,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只有森然的寂静和模糊的轮廓,偶尔有巡夜太监挑着的灯笼在远处一晃而过,像飘忽的鬼火。 她缓步朝着寿康宫走去,皇太后齐氏移居慈宁宫寿康宫便被封禁了起来。 羊皮纸上的模糊标记,尤其是那口枯井,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越靠近寿康宫区域,空气中的寂寥感便越重。 因着荒废这里的宫灯都比别处稀疏黯淡,巡逻的侍卫身影也间隔得更久。 程念伏在一处半塌的花架后,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附近再无动静,才像猫儿一样蹿出,迅速来到寿康宫的侧墙下。 宫门上被落了重锁,一旁守旧宫的太监正坐在墙角打盹。 她早有预料,绕到宫苑西北角,那里有一处早年因雨水冲刷而松动的砖墙,这里是她上一世被太子私兵偶然发现的。 她小心翼翼拨开枯藤,几块砖石果然有些松动,她费力地挪开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她敏捷地钻了进去。 寿康宫内里满目荒凉,庭院中杂草丛生,雕梁画栋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惨淡的月光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陈腐和潮湿的气息。 程念根据记忆和羊皮纸的提示,悄无声息地穿过荒芜的庭院,直奔那口的枯井。 枯井被一圈半人高的石栏围着,井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渴望吞噬什么的嘴。 程念靠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一点微光,小心地向下探照。 井很深,借着微弱的光线,只能看到井下堆积的枯枝败叶和碎石,似乎并无异常。 她蹙起眉,难道猜错了?还是羊皮纸另有玄机? 她不死心,指尖仔细抚摸着冰凉的井沿石壁,上面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岁月的刻痕。 忽然,她在井口内侧约一掌宽的下方,摸到了一些并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她急忙将火折子凑近,吹亮些,仔细看去。 那是一些极其模糊、似乎被刻意磨损过的符号,与羊皮纸角落的某个标记极为相似!她的心猛地一跳。 正当她全神贯注试图辨认那些符号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传了过来。 嗒…嗒… 那脚步沉滞而缓慢,完全不像是巡逻侍卫的整齐步伐,倒像是一个年迈之人拄着杖,漫无目的地踱步。 程念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一半,火折子险些脱手,她猛地吹熄火光,屏住呼吸,紧紧贴伏在冰凉的井沿后,一动不敢动。 深更半夜,在这废弃的宫苑里,怎么会有人? 那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就在几丈开外的地方。 然后,一道苍老又熟悉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谁在那儿啊……是……回来找东西的么?” 程念的心脏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声音,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般。 她认得这个声音。 是苏嬷嬷。 太后……苏嬷嬷……寿康宫枯井……羊皮纸……银簪……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井沿石壁,试图借助阴影和井栏遮掩身形,一动也不敢动。 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锋利的金簪,冷汗浸湿了簪身。 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而笃定,朝着枯井的方向而来。 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程念的心尖上。 不能坐以待毙! 程念脑中飞速权衡。 硬闯?苏嬷嬷看似老迈,但能无声无息出现在此,绝非寻常老妪,且不知暗处是否还有他人。 解释?如何解释她深夜鬼鬼祟祟出现在禁宫?无论哪种,一旦被抓住,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绕过井栏的刹那——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猫叫陡然从旁边荒废的殿阁屋顶炸响,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紧接着是瓦片被蹬落的哗啦声响。 脚步声猛地一顿。 “该死的野猫……”苏嬷嬷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夜被打扰的不悦。 她的注意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过去,脚步声转向了猫叫传来的方向。 程念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她抓住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如同最敏捷的狸猫,猛地从井沿后窜出,根本不敢回头看,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黑暗的适应,朝着那处松动的墙缝疾奔而去! 她的动作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急速跑动带起的风声还是惊动了苏嬷嬷。 “站住!”身后传来苏嬷嬷骤然转厉的喝声,那苍老的声线里瞬间注入了冰冷的锐气,再无半分之前的迟缓。 程念哪里敢停,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锐利如箭的目光钉在她的背心。 她不顾一切地扑到墙边,手脚并用地扒开枯藤,侧身拼命往那狭窄的缝隙里挤去。 粗糙的砖石刮擦着她的手臂和腰侧,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却浑然不觉。 “来人!”苏嬷嬷提高了声音,厉声呼唤,显然意识到对方要逃。 就在程念大半个身子刚刚挤出墙缝的瞬间,余光瞥见不远处有灯笼的光亮和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她心头一紧,用尽最后力气彻底挣脱出来,落地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又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深的黑暗里,沿着来时规划好的、最隐蔽的路线疯狂奔跑。 身后,寿康宫墙内传来苏嬷嬷压抑着怒气的吩咐声和侍卫们杂乱的脚步声、询问声,但似乎被苏嬷嬷简短地呵斥了几句,动静并没有立刻扩大开来,没有响起大规模搜捕的声音。 程念不敢有丝毫停顿,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 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黑暗的掩护,七拐八绕,专门走最偏僻无人的角落,拼命向着潭华宫的方向逃去。 直到远远看见潭华宫那略显暗淡的轮廓,周围依旧寂静无人,她才敢稍微放缓脚步,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喘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冷风一吹,刺骨地凉。 她回头望向来路,黑暗吞噬了一切,寿康宫的方向早已恢复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手臂上被砖石刮出的血痕和仍在狂跳的心脏,都在提醒她刚才的真实与危险。 寿康宫荒废已久,早已不见的苏嬷嬷再次在宫中出现,抓人时还似乎有意压制了动静? 程念脑中忽地闪过太后锐利的眼神。 太后……她知道多少? 张昭容的羊皮纸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让本应深居慈宁宫的太后,派出心腹旧人深夜守候在那废弃之地? 一个又一个谜团如同沉重的巨石压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顾裴的监视,贤妃的敌意,现在又多了太后。 这宋宫,果然是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而她这只意外闯入的飞蛾,似乎从一开始,就落在了某些人默许的视线中央。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的潭华宫,眼中最后一丝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不管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她绝对不会任人摆布。 ? ?家人们,入v啦,大家可以存着看了,预计应该会更挺久的,感恩各位读者。 第36章 病倒 御书房 殿中气氛有些沉闷,只听见“啪”的一声,顾裴面无表情的将一封信札扔在了楠木桌上。 顾裴望着站在面前的心腹,嗤笑着:“大周皇帝可真是迫不及待,这公主才进宫不到月余,就开始向朕索要灵州十三城,也不看看自己有命要回去,有没有命享受。”顾裴的语气愈发不屑。 堂下之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引起陛下的怒火。 “陛下,不若我们趁着这段时间进驻灵州,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带着大军进发京都,直刺大周皇宫,取那周皇项上人头。”永安侯蒋帆一步上前,抱拳,语气激昂。 顾裴右手臂靠在椅边,带着玉冠的头借着手部的力量缓缓侧过,径直望向面前的蒋帆,沉默了许久。 “不可,且不说灵州是否有大周奸细,大军进驻灵州如此浩荡的声势势必会引起灵州百姓的惊慌,民心不定,即使后面确如永安侯所言直刺大周心脏,也势必会给大军带来不必要的善后麻烦。”张周缓缓走上前驳斥道。 望族出生的永安侯自是瞧不起庶民出生的张周,哪怕张周深得陛下青眼。 “那不知丞相您有何高见?”永安侯语气有些傲慢头,昂着头睨向张周问道。 “依微臣之见,若想取得一瞬之机,需要前期充足的准备,古语道‘得民心者得天下’,首先要先将灵州十三城的百姓同化,让他们认同我朝,据微臣所知,目前灵州十三城中有不少民众自发组成起义军,企图靠自反回归大周。”张周没有理会永安侯不屑的语气,而是望着座上的顾裴说道。 “丞相所言极是,只是这安抚的时间,朕怕是没有这个耐心。”顾裴盯着张周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张周脸上带着笑容,一字一句的推出承诺,“只需悦月余,臣给陛下一个民心向宋的灵州十三城。” 顾裴直起身子正视面前的张周,将手上的奏折扔到桌上,沉吟道:“好,你若这样说,朕便给你一月。” 张周躬身,“谢陛下,若不成张周定负荆请罪。” 永安侯看着这君臣两人的一唱一和,脸上一会红一会白,他气愤地瞥向斜前方的张周,不由地暗暗恨起。 散后永安侯带着同僚特意走在张周身后,先假惺惺地走上前跟张周打招呼。 “张大人今日真是让本侯刮目相看啊。”永安侯笑眯眯地看着张周。 张周听后也不恼,他一个浸润官场许久的人怎会不知道永安侯话外音:“哪里的话,侯爷提出的方法也甚佳,只是提错了时间,侯爷的想法怕是要在周后面实施才是个好方法,急于求成,可不是个好词。” “那本侯就等着张大人的成果。”说罢,永安侯哼了一声,甩袖与同僚径直离开。 张周望着永安侯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大人今日提的方法可不是个佳策。”身后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 张周转过头,挑了挑眉,笑着问道。 “依小陆侯看,怎么才算高明的办法。” 陆昀抿着唇,深深地看了张周一眼,只说了一句, “大人不要忘了,陛下想要的从来不是灵州十三城。” 说罢,陆昀便转身离开。 张周侧身,朝着陆昀离开的方向眯了眯眼,无言。 ----------------- 潭华宫 “娘娘,万公公那里传信来,说是今日陛下会过来用晚膳。”如喜悄然走进来,瞧见常嬷嬷正坐在程念身边绣东西,程念则躺在贵妃榻上兴致缺缺地看着医书,整个室内都悄然无声,如喜走到程念身边小声说道。 程念将书放到腹部,听见如喜的话倒是有些惊讶,“今日?” 自上次大礼后,程念就没有见过顾裴,十分平静地度过了月余,除了偶尔蹦出来的一些嫔妃,生活还算惬意。 如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常嬷嬷也从绣品上抬起头,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那奴婢去通知殿中的宫女去准备准备。”常嬷嬷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针线。 “嬷嬷且先去准备吧。”得了指示,常嬷嬷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原本晴朗的天气忽地出现了层层乌云,转接着,便下起了如丝的小雨,语气顿时充斥着整个天地。 如喜赶忙跑到窗边将小窗关上。 “这雨来的可真急.”如喜掸了掸身上的水气,嘟囔着说道。 程念忽地想起上次从总房要过来一盆花还摆在外面,忙唤道:“如喜,拿伞来。” 如喜打着伞撑在头上,程念款款迈入雨中,眼睛四处寻找着,扫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眼睛忽地一亮。 “找到了。”如喜顺着程念的话音望去,却只是瞧见那盆她上次去总房取来的红花石蒜,心中有些不解。 “娘娘为何亲自来取,直接喊奴婢来不就行了。” “这话可是有大作用的。”程念也不顾及身上的衣服会不会脏,一把将盆栽抱了起来。 迅速走到殿中,嘴里念叨着:“这东西管事也找了许久才得到一株,若是少了可再弄不到了。” 如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将红花石蒜安置好后,稀稀落落的雨也差不多歇了,该来的人也到了。 “陛下驾到。”万福尖锐的嗓音响彻整个潭华宫。 程念闻声时正带着如喜在识别草药,赶忙让如喜收拾干净,带着殿中的宫女前去殿前行礼。 “臣妾拜见陛下。”程念垂眸,欠了欠身行礼,蓦的却只感觉身边有一阵风刮过。 男人的声音早已在身后散开。 “还不快起来,还要朕扶你。”男人的声音听着有些散漫。 如喜连忙将程念扶了起来,扶着她往殿内走。 只是到了殿内时,程念却抬起手,挡住了如喜进入,示意如喜,如喜连忙退到了殿外,将殿门合上。 一片死寂中,突兀地想起一声极轻的“啧”声, “月余不见,倒是将这殿门关起来,小日子很是惬意啊。” 程念看着顾裴那样子,暗地里翻白眼,面上却一副笑容挂着。 “不过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癖好。” “璟妃今日可知朕到你这里来所谓何事?”顾裴一如上次一般坐在了玉桌旁,食指不紧不慢地扣着桌子,十分耐心的等待着眼前之人的回答。 “臣妾不知。” 装傻,程念还是会的。 顾裴仿佛看透了一切,神情慵懒,好似在享受着程念拙劣的表演。 “今日朕便住这儿了。”顾裴薄唇一抿,眼神有些戏谑地看着面前的女人会有反应。 程念显然一怔,随即脑海闪过一个推辞,舞袖长歌般慢慢跟他耗着“臣妾前几日生了病,昨天病刚刚好,唯恐把病气过给陛下。” 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程念低着头,没忍住,朝这个皇帝陛下白了一眼。 暗自腹诽之际,瞧见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捏住了她的下巴,缓缓抬了起来,一张俊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想说着什么,腹部却传来剧烈的痛感,程念的嘴角传来一丝得逞的笑容。 继而视线开始发眩,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脱水之鱼般喘息,喉咙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裴脸色瞬间沉郁,微蹙浓眉,朝着殿门口大喊道“宣太医。” 李太医也不知为何,快要下值回家和老妻用膳,却被陛下身边的万总管着急忙慌地喊了走。 万福许是一路跑过来的,额上冒着很多汗,来时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 李太医一脸疑惑道:“这是怎么了,公公。” 只瞧着万福手颤巍巍地指向太医院门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快随我去救人。” 万宫宫是陛下身边的人,那么他这么着急,怕不是。 李太医暗叫不好。 陛下! 李太医急匆匆地将东西备好,拎着东西就往承明宫跑,此时他比万福还要着急,要是陛下有个闪失,他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 只听见后面万福尖锐的嗓音:“李太医走错了,潭华宫。” 李太医听着着宫殿的名字怎么如此熟悉,许是年纪大了,一时记不起来了,急忙调转方向往潭华宫跑。 潭华宫门口的阵势不觉让李太医咂嘴,道上均是跪在地上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宫女太监。 这...... 李太医此时更加确信是陛下得了急症,赶忙跑进去。 常嬷嬷一脸急色,瞧见背着东西的李太医,连忙上前,“李太医您终于来了,还请您赶紧进去救救我们娘娘吧。” 她一说倒是提醒了李太医,他真是老糊涂了,这潭华宫住着的可不是贵重的人物嘛,不久前刚进宫的大周的长公主,稍有不慎,他人头也要落地。 李太医想到这儿,不由地后怕,实在是现在这位皇帝的上位史太过血腥,他还想好好的留着命告老乡呢。 藏在袍子下面的腿不由地抖动起来,说话也不利索了:“劳烦您赶紧带老夫进去吧。” 常嬷嬷躬身带着李太医进殿,这殿中的气氛让李太医不由地战栗,可怕,真是可怕。 他抬眼瞧见了正坐在榻沿,满脸阴沉的陛下,许是听见动静,男人锐利的双眼如针般刺向李太医。 李太医连忙跪下,强忍怯意“臣李抚,拜见陛下。” “上来。”顾裴阴声道。 李太医连忙爬起来,取出帕子,弓着身走到榻边,站定,望着床上昏睡着的人,美人沉睡,乌发雪肤,美哉,甚是美哉,李太医视线移至唇角,不由地闪过一丝疑惑,唇角发白。 他连忙捋起袖子,将帕子放到这位公主的皓腕上,探脉的时候眉头不由地皱了皱。 脉位深伏,内贴筋骨,重手推按始得。 李太医一脸了然。 随即收手,转向身侧的顾裴,躬身说道:“禀陛下,娘娘的脉伏而有力为实邪内闭、痛极,故而晕倒许是痛极所致,但娘娘的身子骨没什么问题,许是......”李太医心中已有猜想,但此刻却不敢说出来。 “许是什么?”男人的声音更加冷冽。 “许是娘娘自己服用了什么,才会这样。”李太医匆匆说完,也没敢抬头看向面前之人。随后又迅速补充道“但是微臣现在就可以开方子,服用几日便可痊愈。” 殿中如同死寂一般,许久才听见男人来了一声 “万福。” 一听见叫唤声,万福刚缓下来的气息又有些紊乱了,匆匆走上前,“陛下。” “你随太医去取药吧。”顾裴此刻没有多少心情来安排布置,程念给他整这么一出,到是让他有些无奈。 抬眸望向身前昏睡的女人,不觉嗤笑,对自己倒是狠的下心来,既然那么怕,那便顺了你的心愿。 顾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第37 亲密 月光朦胧,星光迷离,漆黑夜幕之下,潭华宫内灯火辉耀。 悬着镶金罗帐的沉香木阔床上,身着一袭白色纱衣,青丝凌乱的女人缓缓睁开双眼,眼睫如同扇羽缓缓扇动。 早在一旁候着的常嬷嬷眼中一喜,“娘娘,您醒了。” 程念没料到小小的药丸药效这么大,她现在还能依稀感觉到腹部的阵阵痛感,她抬起手,好似要坐起来。 常嬷嬷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慢慢扶坐起来,又取来在床边的玉枕搭在了程念的身后。 “如喜,去看看药好了没有。”常嬷嬷转身唤道。 “是,嬷嬷。”如喜脚步轻盈地跑了出去。 “今日如何?”程念眸中一片淡然,好似今日晕倒让皇帝兴师动众的不是她。 “奴婢瞧着陛下好似很着急的样子。”常嬷嬷细细地揣摩着当时的场面。 当时常嬷嬷并不在殿中,只是在陛下出来的时候瞧见陛下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料面前的程念却淡淡的笑了笑。 “我猜,他在殿中便知道了。” 常嬷嬷到底是宫中的老人,许是猜到了什么,面上带着些许惶恐,但很快便将念头压住,眼中充斥着担忧,“娘娘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太医能看出这药露出的马脚,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抬起眸子,扭过头,神色有些寂然“可我已经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了,不是嘛,嬷嬷。” 从前在大周皇宫,程念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为了争宠不惜一切手段的妃子,在她看来,皇帝的恩宠不过是一时的,谁又能有一辈子的方法去拴住帝王的心呢,如今自己却倒也成了这样的人,真是可笑,可她却不得不这样做,有些事情只有真正感同身受之后才能理解,她们应该有许多是身不由己,但也有许多是因为自身无法满足的欲望,后宫的女子生来就是悲剧。 常嬷嬷有些心疼地看着面前神色有些黯淡的公主,却不知怎么宽慰,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倾听着。 “娘娘,陛下来了。”如喜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悄声说道。 程念下意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同的是那双眼中充斥着死气。 “都下去吧。”顾裴手背在身后下令道。 宫人们十分敏锐地察觉出潭华宫的这位娘娘与陛下间气场不合,皆垂下眸子,只当自己是这宫中的物件,默默撤了出去,生怕陛下的不定时的怒气会波及自己。 常嬷嬷有些顾虑地看向程念,对方却微微点了点头,面容十分平静。 不多时,金碧辉煌的殿内变得空荡不已,愈发寂静。 顾裴视线一直停留在床上那个会耍小花招的女人。 程念细白的手指悄然捏紧附在身上的锦被的一角。 明明她才是这次暗中使用手段的人,可顾裴抬眸的看来的一瞬间,无端叫她感到一阵无形窒闷的压力。 程念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沉稳,神态平和,斟酌片刻,放平嗓音,打破两人间暗流汹涌的寂静。 “皇上就没有什么想问臣妾的吗?” 这话问的突兀,顾裴眉梢微挑。 平视着面前故作镇静的女人,似是想起什么,眯了眯眼。 “这件事情是你自己所为?”虽然心中早已清楚,但顾裴还是问了出来,目光在她精致清婉的眉眼间流连几许。 程念定神,凝视着眼前人,红唇一闭一合,“是臣妾所为。” 顾裴不喜欢她这般清明的眼神,强压下蠢蠢欲动的心思,语气加重。 狭小的空间内,程念耳边只听见男人凉薄的声音,“厌恶朕?” 此话正中程念的心思,对上男人锐利的目光,莫名有几分心虚,她死死压住跌宕的心脏,脑子快要炸掉。 这系统干什么不好,非得让她刚重生就遇到沉寂多年韬光养晦的顾裴,顾裴早已不同于当年那般,如今的他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她垂了垂长睫,先是否认,“陛下多虑了,臣妾并不厌恶陛下。” “朕以为你此番举动不过是为了不让朕在你这里歇下,不想还是虚与委蛇这套。” 他话中多了些许不依不饶,程念抿了抿唇,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也小了些:“那陛下此刻怎么还来了。” “啧” 顾裴紧紧地盯着她,只恨不得将她这能说会道的巧嘴给堵上,语气有些生硬:“人在朕跟前晕了,哪怕朕是这天下之主,也怕群臣悠悠之口。” 此时那些见惯了顾裴强硬态度的臣子若是听到了这番话不得喜极大奔,四处奔走相告,“陛下终于为我们考虑了。” 程念红唇翕动,正要说着什么。 顾裴看着便不耐,一跨步上前,将程念钳制住。 迎着程念胆怯惊慌的目光,顾裴高大的身躯俯下,一只手抚在榻沿,另一只手强挑起她小巧的下巴,声色低沉:“朕怎么瞧着你这张如此碍眼呢。” 不知是不是程念的错觉,他身上似乎有着浓重的血腥味,胃酸涌动,既反感又害怕,她强忍着胃中翻滚,强颜欢笑,“陛下怎会如此说。” 许是这番动作让顾裴十分受用,程念只听见男人低声一笑,“我怎么说你心里不是应该很清楚吗?” 程念愣了愣,而后扭过头,眼神木讷,怔怔地看着他。 顾裴眸色微沉。 “看来朕是对你太好了。” 程念心头咯噔一声,后脖颈猛地被男人宽厚的大掌扣住,身体被迫往前,眼中是男人炙热却压抑的眸子。 猛地,唇中一软,程念瞪大双眼,顾裴却闭上了双眼。 两只手慌乱地抵在男人的胸口,程念的嘴里发出零星的呜咽声:“呜...唔...” 顾裴的吻如同疾风骤雨般,毫不留情地吞噬着本是旭日和风的天空,她的意志开始支离破碎。 就在程念快要窒息之际,那人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个吻。 她如同岸边搁浅的小鱼儿,有气无力地靠在男人的怀中大口的喘息着,青丝凌乱,纱制外衣因为刚才男人的乱摸而散开,两颊因为缺氧而泛着潮红,眼中是一片氤氲的雾气,眼角是微微的艳红,显得她愈发妩媚。 顾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轻喘着,深沉的眸中是她那张被弄的红肿、微微张开的唇。 脑中不断浮现着刚才触碰时的柔软触觉,喉结不禁滚了滚。 果然自己还是没有忍住,面前的女人自以为是耍着小计谋,不过是给自己徒增乐趣。 “面对爱妃,朕实在是难以自持。”男人的声音低沉、诱人。 顾裴低着头,高挺的鼻梁轻蹭过她馨香的脸颊。 亲昵的话语,灼热的气息刺得程念十分不舒服,她将脸微微偏向一边,企图逃避他的亲近。 “今夜不妨就做一下你进宫那天没有完成的事情吧。”男人哑声说道。 程念虽然知道这件事情在自己耍手段之后一定会到来,但当这件事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紧张。 她紧紧咬着唇,身子微微发颤。 此刻程念的眼中带着壮士视死如归的勇气。 “爱妃为何这样。”男人故作惊讶,眼中带着些戏谑,幽幽扫过面前人的上身。 男人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直接脱掉,赤裸着上身露出壮硕的胸膛。 程念的脸通红地好似快要滴血,她又羞又惊,眼睛下意识地他身后看。 顾裴却一如刚才钳制住她的胳膊。 直面着男人壮硕的胸膛,程念只觉得眼前一黑,脑中十分紊乱,她只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女戒中的文字在自己眼前不停地浮动。 纵横交错的疤痕,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这男人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顾裴冷眼看着胸前一动不动的小女人,淡声说道:“怎么,看迷了眼?” 没想到那女人低着头忽然抽泣起来,他莫名有些慌乱。 他半搂住女人的身躯,只听见女人幽幽来了一句,“陛下的疤痕好丑,吓到臣妾了。” 这句话,程念一半说的是发自内心的,是真的丑,但倒是没有把她吓到,但她哭的是自己要去睡的男人身上怎么这样,丑到她了。 顾裴动作一怔,忽地冷笑,抬手拍了拍她湿漉漉的脸蛋,“你可真是个胆小鬼。” 说罢,便自顾自地拖鞋上床。 人已经躺到里面了,那个胆小鬼却依旧僵直地坐在那儿。 “爱妃,不安置吗?” 程念身形顿住,缓缓扭过头,瞪大双眼,像见鬼一样看着上身赤裸的他。 顾裴拍拍锦被,“过来,躺朕身边。” 程念神情微僵,思索着要不要过去。 顾裴瞧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突然笑了:“你身体好了?” 他这么一说,程念忽然发觉腹部没由来的有点疼痛。 随即,十分不自在的往顾裴身边挪。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顾裴不由地发笑,大手一捞,直接将人扯进了怀里。 隔着纱衣紧紧贴着顾裴见状的身躯,程念脸上刚刚退散的红霞又重新攀上脸颊,甚至更甚。 “现在最好噤声,乖乖别动,不然朕可不保证自己会对爱妃做什么。” 殿内霎那间没了声音,没过多久,顾裴便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平缓的呼吸声。 顾裴不由地失笑,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顾裴看着帐顶的纹路,脑中闪过许多年前的那个小宫女。 无意间翘起的小指,奇怪的动作和声音,习惯性的语言。 他这些年一直思索着翠娘是否也会如他一样还魂归来,他想起在北疆时遇见的那个江湖巫人。 那人孤身出现在了沙漠之中,一身兽皮破布,远远看见他便诡异地笑出了声,他派人将那巫人抓下。 巫人枯爪般的手猛地抓下,乱发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住他,干裂的嘴唇颤动着吐出破碎的音节。 忽然,他发出一串嘶哑的低笑,字句如诅咒般缓缓凝聚。 “天命轮回…竟在此地遇见你。你所执求的,终将归于虚妄;你所拥有的,终将化作尘埃。天地无涯,众生皆刍狗……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侍卫正想要将上前人捉拿,他迟疑地抬手制止,那巫人便爬起来大笑的跑远了。 思绪渐渐收回,他本是还魂之人,上一世成为帝王后,每每午夜梦回便会梦见那些被他杀死的手下败将,便去请教镇国寺的行一法师,行一看着他双手供起,只道“阿弥陀佛”。 每逢节日,他便到镇国寺净化心灵,他从来不信这些,却不得不去接受。 死前,行一入宫见了他一面,只留下一句“双生蝶共命,一翅染血,必噬其侣。” 再睁眼,他以为进了无间地狱,未曾想到回到了幼时。 行一和巫人的话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这一切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 ?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37章 寿康宫 第二日一早,顾裴便起了身,他没有回承明殿,而是屏退了仆从独自走进了寿康宫。 佛堂前,苏嬷嬷恭敬地行礼。 顾裴点了点头,瞥向她,“苏嬷嬷何时回来的?” 安插在慈宁宫的眼线早先便来禀报皇太后见了苏嬷嬷,并把苏嬷嬷安排到了寿康宫。 “禀陛下,奴婢得太后娘娘垂怜,特让奴婢回来看手寿康宫。” 顾裴颔首,“你先退下吧。” 他走上前将佛堂破旧的门推开,扑面而来一股霉味以及若有若无的香气。 顾裴将门阖上,面前的观音一如当年那般慈祥,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布满灰尘的佛像上,底座灰尘很少,好似有人经常擦拭。 他抬手去触摸佛像的底座,安静的佛堂内忽然“咔擦—”一声。 那一声“咔擦”锐响过后,佛堂内重归死寂,唯有尘埃在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浮沉。 顾裴的手僵在半空,心跳如鼓。 他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观音像上。 嗡—— 低沉的摩擦声自地底深处响起,仿佛沉睡了百年的巨兽在翻身。 顾裴猛地后退一步,只见观音像前那片原本平整铺设的青砖地面,其中一块正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下沉陷半寸,随即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漆黑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一股比刚才更阴冷、更陈腐的气息,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从洞中扑面而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洞口下方,是粗糙开凿的石阶,蜿蜒着探入不可知的黑暗。那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也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寂静。 顾裴站在洞口,他凝视着那通向地底的阶梯,他深吸一口冷冽而陈腐的空气,最终向前迈出了脚步,身影逐渐没入那片黑暗之中。 在他身后,那块青砖又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佛堂内微微飘散的尘埃,记录着方才的异动。 观音低垂的眉眼,依旧慈悲地俯瞰着空无一人的殿堂,守护着再次沉入地底的秘密。 刚走进暗室,便觉一股冷气袭来,顾裴缓缓迈入,只见这墙上地上皆是用冰制作而成,他抬眸看向最中间那块冰床,上面赫然放这一人。 那人穿着宫女服饰,面上毫无血色,闭着眼躺在那里。 是翠娘。 顾裴已有许久未至此处。自那场祭祀,太子被废,齐家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何贵妃虽未当场获罪,终因十皇子残疾之事被揭,太后一党发力,先帝去后,便被他送入寺庙青灯余生。顾嘉宜曾入宫苦求,他未发一言,次日侍郎府便称其病重,移送庄田。 旧事如潮,皆已尘埃落定。可…… 他走上前将翠娘头上的簪子拔下,簪头的纹路依旧光亮。 这些年各地的暗桩搜来的消息无一不只向大周皇宫,他倒是好奇大周皇宫到底藏着上面秘密,张昭容死前的那句话一直被他记在心头,如今就只剩下冰室里的他和“翠娘”。 手掌陡然收缩捏紧,顾裴的眼神暗了暗。 走出佛堂,苏嬷嬷仍旧候在门外,顾裴经过时,脚步微顿,余光扫过她,薄唇微启。 “苏嬷嬷,你在皇祖母身前待了多久了?” 苏嬷嬷低着头,眼神微动,“禀陛下,老奴是太后娘娘的陪嫁丫鬟。” “在宫中多年,”顾裴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刃,“嬷嬷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苏嬷嬷佝偻的身形微微一颤,喉间发干:“老奴……明白。” 门口的老太监躬身垂首,恭敬地将顾裴送出了门。待那扇破旧的朱红大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顾裴身侧忽如鬼魅般闪出一道黑影。 “主子。” 顾裴袖中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银簪,粗糙的指腹一遍遍描摹着簪头的纹路,闻言并未回头,只淡声问道:“近来英国公府中可有动静?” “回国公爷的话,”暗卫身形微躬,声音压得极低,“英国公近来一直深居书房,除几位门客外,并未接见外客。只是……”他略一迟疑,又道:“国公夫人近来与陆将军的母亲往来甚密,似乎有意为陆将军说亲。” “哦?”顾裴倏然抬首,目光掠过天际,恰见一轮明日被流云半掩。他眯了眯眼,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陆昀确实该成家了,但齐家的女儿……”他轻笑一声,未尽之语消散在风里。 暗卫当即会意,躬身拱手:“属下明白。” 浮云渐浓,天光忽暗。顾裴垂眸沉思,待他再抬眼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卷起衣袂,猎猎作响。 程念昨夜睡得格外沉,早晨醒来时便到了日上三竿,她侧头瞥过一旁的枕头,顾裴应当是很早便走了,那痕迹一点余温都没有。 “娘娘,您醒了。”常嬷嬷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忙掀开珠帘问道。 程念嗯了一身,掀开锦裘走了出去。 常嬷嬷拿着衣服迎上,程念自然地将手伸出任她摆弄。 “陛下今早很早便走了,奴婢想将您唤起,陛下直接打住让奴婢不要打搅了您睡觉。”常嬷嬷回忆起心里便止不住开心,心想自家娘娘定能被陛下记住了。 “是吗?”程念看着面前镜中的自己,忽地想起从前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如喜,开口问道,“如喜呢?” “如喜方才被掌事总管喊去,说是今日尚衣局给各宫娘娘裁制了衣服,等着去拿了。” “她亲自去取?往常不都是尚衣局送来吗?”话刚开口程念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是从前宋宫宫中的规矩。 她余光旋即瞥去看常嬷嬷神色,常嬷嬷却面色如常,笑着道,“娘娘怕是记错了,从前在大周皇宫是尚衣局的宫女将成衣送到各宫的,娘娘刚来这宋宫怕是因为与大周皇宫一样了。” 听到她这番话程念暗自叹了一口气,好在没有起疑,“那应该是本宫记错了。”她旋即扯开话题,“那盆红花石蒜呢?” “陛下说是那东西碍眼,便让万公公顺道带走了。”常嬷嬷半蹲着将衣服妥帖整理好,直起腰满意地看向程念道。 程念听到此话,心中先是一惊,又想起顾裴昨晚那样子,知晓逃不过这劫,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第38章 宴会风波 常嬷嬷话音一顿,像是忽然记起什么要紧事。 “娘娘,方才慈宁宫派人来传话,说是庆宁公主两日后要在府中设宴。皇太后凤体倦乏,特传了口谕,让贤妃娘娘同您一道代表宫中前去赴宴。” “庆宁?”程念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原着中似乎确有寥寥几笔提及——顾裴平定北疆后,曾有意将这位庆宁公主赐婚于张周。她是那场惨烈夺嫡之争中极少数的幸免者,因生母早逝,先帝怜其孤弱,又恰逢太后宫中冷清,便将她送予太后抚养。顾裴最终留她性命,大抵也是看了太后的情面。而张周,倒是以“不敢高攀天家血脉”为由,婉拒了这门婚事。 “来传话的宫女,可还说了别的?”程念侧过头问道。 常嬷嬷垂首:“回娘娘,并无了。” ----------------- 宴会那日,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程念和齐凌宜同乘一车前往公主府,齐凌宜今日格外沉默,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之色。 “真是晦气天气,”她忽然开口,声音冷硬,“若不是太后懿旨,本宫才懒得来这种场合。” 程念隐约觉得齐凌宜情绪不对,但想起她之前的那些举止也懒得给自己自找麻烦。 一到公主府,程念就感觉有点不寻常。庆宁公主亲自出来迎接,态度热情得过分,她很快注意到,英国公夫人已经到了,正被几个贵妇围着说话,更让程念意外的是,陆昀的母亲居然也在场,就坐在英国公夫人旁边。 程念也明白齐凌宜为何那般不快了,英国公夫人早就到了,正亲热地拉着陆夫人的手说话,她身边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是英国公夫人嫡出的女儿,齐凌宜同父异母的妹妹。 齐凌宜一见到这对母女,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娘娘也来了?”英国公夫人见到齐凌宜,故作热情地迎上来,却故意忽略了齐凌宜难看的脸色,“快来看看,陆夫人正在夸赞我们家小妹乖巧可人呢。” 那少女故作羞涩地低下头,却偷偷抬眼打量四周,显然很享受成为焦点。 齐凌宜冷哼一声,丝毫不给面子:“夫人还是管好自家的事吧,别到处丢人现眼。” 英国公夫人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娘娘说笑了。”说着故意拉着身旁的陆夫人往另一边走去,显然不想与齐凌宜多纠缠。 宴会设在水阁,齐凌宜全程冷着一张脸,对那对母女视而不见,程念坐在一旁这才知道,原来英国公的继室,今日是为了她亲生的小女儿来相看陆昀的。 丝竹声起,舞姿曼妙,酒过三巡,庆宁公主含笑的目光再次落向英国公夫人,声音温软:“久闻夫人雅擅品评,本宫近日新得一幅《春山行旅图》,笔意颇有古风,只是真伪难断,心中忐忑,若夫人们得闲,万望移步偏厅,替本宫掌掌眼,也叫本宫安心。” 说罢英国公夫人自是立刻拉着女儿跟上,陆夫人也被邀请同行,齐凌宜本来不愿去,但看到程念不想落了下乘也起身,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 偏厅里,英国公夫人和陆夫人对着古画说得热火朝天,英国公小姐则乖巧地站在一旁,时不时插句话表现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惊呼“落水了!”。 侍女很快来报,说是太守府的嫡小姐不小心失足落水,已经救起来了。 英国公夫人闻言,不但不同情,反而露出几分得意:“哎呀,现在的姑娘家怎么这么不小心。”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还是我们家玉儿懂事,从来不会这样冒失。” 齐凌宜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低声嘲讽:“瞧她那副嘴脸,好像陆家已经答应这门亲事似的。” 程念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语,忽然瞥见窗外一个身着常服的高大男子正穿过回廊,那人步伐稳健,气质冷峻,程念眼睛眯了眯。 竟是陆昀,但他并没有往偏厅来,而是被一个侍从引着往反方向去了。 英国公夫人和陆夫人背对着窗户,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幕,只有齐凌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看来有人白费心机了。” 偏厅内的赏画气氛因这接连的意外而变得微妙起来,英国公夫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自家女儿如何端庄得体,与那“不慎”落水的太守府嫡女形成鲜明对比,语气中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齐凌宜坐在一旁,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桌面,闻言又是一声毫不客气的冷笑:“夫人还是少说两句吧,得意得太早,小心闪了舌头。” 英国公夫人脸色一僵,碍于陆夫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强笑着岔开话题,又将那古画夸了一遍。 庆宁公主在一旁打着圆场,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显然心思早已不在这幅画上,她精心安排的“偶遇”落了空,此刻只怕比英国公夫人还要焦躁。 程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得这厅内人人各怀鬼胎,比那幅真伪难辨的古画还要耐人寻味,她借口更衣,起身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偏厅。 刚走出不远,却在回廊转角处险些撞上一人,那人身手极快地侧身避开,动作干净利落。 “末将失礼,冲撞娘娘了。”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响起。 程念抬头,对上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心中暗道:好久不见,陆中郎。 陆昀此刻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势迫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将军。”程念微微颔首,心下明了,他果然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才没能按计划出现在偏厅。 陆昀行礼后便不再多言,显然没有寒暄的意思,只侧身让开通路。 程念走过他身边时,隐约听到另一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一个作侍从打扮、气息却异常沉稳的男子正快步走向陆昀,低声禀报了什么。 程念没有停留,径直往水阁方向走去。 她回到水阁时,发现齐凌宜也已经回来了,正独自坐在席间饮酒,脸色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英国公夫人和她的宝贝女儿却不见踪影。 “瞧见那对母女了?”齐凌宜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痛快,“方才陆将军亲自过来了一趟,说是营中有紧急军务,向公主告辞,人就在水阁外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齐凌宜抿了一口酒,笑意更浓:“英国公夫人那张脸,当场就绿了,赶紧拉着她那宝贝女儿灰溜溜地走了。真是白费了她今日一番唱念做打。” 程念恍然,原来她刚才撞见陆昀时,他正是要去辞行,这场相亲宴,终究是以失败告终了。 雨水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水阁的琉璃瓦,程念望向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荷塘,想起那位意外落水、又“恰好”被陆昀麾下兵士救起的太守府嫡女。 她没有料想到的是那落水的太守家的女儿正是小说中的女主——陆念慈。 第39章 逢场作戏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橘红,云霞如烧,将远山勾勒成起伏的黑色剪影,最后一缕金光挣扎着穿过雕花长窗,斜斜地投在空寂的厅堂里,照亮浮动的微尘和狼藉的杯盘。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的馥郁、脂粉的甜香,以及一种欢宴过后特有的、带着倦意的虚无,几个侍女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局,瓷器的轻碰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庆宁的驸马骆康方从府衙中赶回,与庆宁一道站在门口送客,英国公夫人因着与庆宁公主的生母有些表亲关系,站在车前拉着庆宁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些体己话,还不忘嘱咐一旁的骆康待公主好些。 骆康原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凭借一腔好学识被顾裴钦点为探花郎,恰逢庆宁被张周拒婚,顾裴便当即将庆宁赐婚给了这探花郎,婚后二人琴瑟和鸣,倒是在汴京中传成了一对佳话。 庆宁公主方才在英国公夫人面前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在车帘落下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宽大的云纹袖口,极其用力地擦了擦刚才被国公夫人拉过的指尖,仿佛要揩去什么不洁之物。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抬眸,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斜斜地瞥向一旁的骆康,那张娇美的脸彻底垮了下来,所有精心维持的柔和线条都变得冷硬。 “今日府中设宴,宾客盈门,无数双眼睛看着,”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带着尖锐的嘲讽,“驸马爷倒是会挑时辰,非得等曲终人散,才肯赏脸露面。怎么,是生怕别人瞧不出你我二人这‘相敬如宾’的底下,早已是千沟万壑?” 她微微倾身,落日余晖在她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 “还是说……”庆宁的唇边勾起一丝极冷的笑,“城外那位安置在‘金屋’里的青梅旧识,今日格外缠人,让驸马流连忘返,连回来做做样子都忘了时辰?非得让本宫和这满堂宾客,一同枯等你那点见不得光的‘旧情’?” 骆康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僵硬,他并未直视庆宁,目光瞥向不远处的街景,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听到庆宁的诘问,他下颌线微微一动,像是咬紧了牙关,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转回头,脸上竟也熟练地堆起一层无奈又略带歉意的神色,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公主言重了,”他的声音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却像打磨光滑的玉石,不带丝毫真情实感的温度,“实在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殿下知道的,南衙那边最近……” 他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仿佛一切真是不得已而为之。 然而,当庆宁精准地刺中他“金屋藏娇”的隐秘时,他眼底那层伪装的平静骤然破裂,闪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慌乱与被戳穿痛处的阴郁。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上面或许并不存在任何城外别院带来的尘土或香气,却是一个无声的、泄露心绪的动作。 “公主!”他声音略微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虚张声势的愠怒,“何必说这些没影子的话,平白污人清白,也辱没了殿下自己。” 可他终究不敢真正与她对视,那闪烁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将他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愫和心虚,暴露无遗。他像一尊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虫蛀空的木雕,勉强维持着驸马爷的体面,实则不堪一击。 庆宁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身后之人,裙裾迤逦,径直踏上府门前的石阶,将他和那令人作呕的虚伪氛围彻底甩在身后。 骆康独自留在原地,方才强撑的姿态瞬间垮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他缓缓抬眸,视线落在眼前高耸的门楣上。 “敕造庆宁公主府” 那偌大的金漆牌匾,在渐次亮起的灯笼映照下,煌煌生威,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天家威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将他死死压在山脚下。这府邸的荣光与尊崇,从未有一分一毫真正属于他“骆康”。 他不过是这朱门碧瓦、玉阶丹墀间一个最光鲜也最卑微的装饰,一个名不正言不顺、靠着裙带关系寄居于此的“驸马”。 夜色渐浓,牌匾下的阴影仿佛张开了巨口,要将他连同他那点可怜又悖德的私心一同吞噬。 他站在那一片璀璨的光明与巨大的阴影交界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进退维谷。 ----------------- 御书房 “陛下,陆大人求见。”万福小跑进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顾裴沉色看着手中的奏章,闻声并未抬头,只是从喉间低沉地“嗯”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纸页的字里行间,朱笔在指尖微微一顿。 旋即,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便已踏入殿内。 来人并未立即开口,只静立御案前三步之处,一股压抑着的、混合着尘土与血腥气的风似乎随之涌入,打破了御书房内原本沉凝的檀香氛围。 顾裴终是抬起眼,睨向面前微微喘气的陆昀,他官袍的下摆沾着些许泥渍,发冠也不似平日齐整,显然是匆忙赶来。 “爱卿今日不是去参加了庆宁的宴会,”顾裴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怎么如此匆忙地到朕这里来?倒像是刚从战场上滚了一圈下来。” 陆昀胸膛仍微微起伏,他方才从城外驿站打马疾驰而来,一路未曾停歇。 此刻喉间还泛着铁锈般的干渴,他强行压下喘息,猛地一拱手,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殿中。 “陛下,灵州八百里加急!张大人,于三日前在灵州遇刺,至今不见踪迹!”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顾裴手中的朱笔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殷红的墨点溅开,如血般刺目。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带起一阵劲风,方才的沉稳荡然无存,面色铁青,眼中寒芒暴涨,厉声喝道: “三日前的消息?!为何拖延至今才报入京中!灵州至京城,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何至于此!” 陆昀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回禀。 “回陛下,原信使在云州驿站换马时遭人截杀灭口!消息一度中断,此报是云州刺史截获凶徒、清理驿站后,才得以另遣心腹,快马加鞭补送而来,故延误了两日!” “云州…”顾裴齿间碾过这两个字,眼色愈发幽深冰冷,仿佛凝实的黑夜。他缓缓坐回龙椅,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那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瘆人。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陆昀: “张周是朕的特使,代朕寻访,竟有人敢对钦差下手…这背后绝非寻常盗匪,朕要知道灵州乃至云州,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陆昀,你即刻秘密出京,乔装改扮,亲赴灵州,给朕彻查此案,挖出真凶,弄清他们想掩盖什么,沿途所经州府,若有任何官员胆敢隐瞒不报、阳奉阴违、或阻挠调查……” 顾裴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不必请示,朕许你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第40章 寻人 几日前 灵州地界 天色灰蒙,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枯黄草甸,被风吹得伏倒又扬起,更添几分萧瑟。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轻响。 车帘被一只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掀开,张周探出半张脸,眉头微蹙地望着前方略显混乱的景象。 一旁的侍从快步上前,凑近车窗,压低声音急促交代:“大人,前方驿栈被一群兵爷拦了路,正在盘查过往行人车马,看着不像是寻常巡检,倒似在搜寻什么……气氛有些不对,我们是否要暂避,或亮明身份?” 张周目光沉静地扫过前方那些按着刀柄、神色冷硬的士兵,他们甲胄沾染着边地的风沙尘土,眼神锐利如鹰,绝非普通州府巡检的懒散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连风声都似乎被压低了。 侍从的担忧不无道理,灵州十三城新附,民心惶惶如惊弓之鸟,宋廷的统治尚未真正扎根,此刻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动荡,这些士兵,是朝廷派来维稳的边军?还是……另有所图? 他缓缓放下车帘,将外界那不安的景象隔绝开来,车厢内光线顿时昏暗。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却清晰: “不必亮明身份,也不必回避。” “此刻灵州地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症结所在。回避,反而显得心虚。亮明身份,若对方真有异心,便是打草惊蛇。”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如常过去,让他们查,正好看看,他们究竟在查什么,又是谁的人,在此时此地如此兴师动众。”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轱辘压过不平的路面,轻微颠簸。张周端坐车内,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过客,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审慎。 车外,侍从依言驱车上前,语气恭敬地对拦路的兵士头领道:“军爷辛苦,我家主人是往来灵州贩些皮货的商人,途径贵宝地,还望行个方便。” 那兵士头领生得粗犷,一脸虬髯,眼神如刀子般扫过简陋的马车和寥寥几名随从,并未立刻放行。他一把推开侍从,粗鲁地用刀鞘挑开车帘一角,锐利的目光探入车内逡巡。 车内,张周适时地睁开眼,脸上带着商旅常见的、略带疲惫和谨慎的笑容,微微颔首,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握紧。 头领打量片刻,似乎未发现明显破绽,但仍瓮声瓮气地盘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近日可见过形迹可疑之人?” 侍从连忙按照事先备好的说辞一一应答,语气卑微而自然。 头领听罢,又盯着车内沉默的“商人”看了几眼,方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近日灵州不太平,少在外晃荡!”语气蛮横,带着边军特有的倨傲与不容置喙。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道审视的目光。马车重新启动,驶过那道关卡。 直到走出很远,侍从才悄悄凑近车窗,心有余悸地低语:“大人,方才好险……他们搜查得极为严密,不似寻常盘查,倒像在严防死守什么。” 张周缓缓松开袖中紧握的拳,眼底闪过一丝锐光。他透过车窗缝隙,回望那逐渐远去的驿栈和兵士身影,声音低沉: “看到了吗?他们防的不是外敌,而是……从里面可能出去的人,或消息。” “灵州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加快速度,我们需尽快入城。” 灵州城内,街道虽还算整齐,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萧条,行人面色惶惶,商铺也多是半开半掩。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三层木楼前,楼宇飞檐翘角,挂着“三道楼”的鎏金匾额,门前车马稀疏,反倒更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 张周下了车,整了整那身刻意换上的半旧棉袍,低头快步走入楼内,与外观的气派不同,内里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混杂着劣质脂粉、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木料气味,并非莺歌燕舞之时,堂内只有几个伙计懒散地擦拭着桌椅。 一个穿着艳俗锦缎、脸上扑着厚粉的老鸨扭着腰肢上前,挑剔的目光在张周寒酸的衣着上扫过,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挥着香帕便要赶人:“去去去,哪儿来的穷酸,这儿不是你……” 话未说完,她手腕猛地一沉。 “我找青娘。” 说着,一锭足色的雪花银无声无息地塞入她手中,那分量让她所有的不耐瞬间僵在脸上。她眼睛瞪圆了,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飞快地将银子缩回袖中,掂量了一下,再抬头时,已是满脸堆起夸张而热络的笑容,仿佛换了个人。 “哎哟!瞧我这双不识真佛的狗眼!”她声音瞬间甜腻了八度,香帕子虚拂了一下,“大人您千万别见怪!快,快请随奴家这边来,这边清净!” 她殷勤地引着张周绕过正堂,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向后院更隐蔽的处所,脚步轻快,再无半分迟疑。 张周沉默地跟着,目光快速掠过沿途布局,心中了然:这“三道楼”,果然名不虚传。 老鸨引着张周穿过一道隐蔽的帘栊,后院竟别有洞天,与前面的喧嚣浮躁截然不同,庭院幽深,假山玲珑,廊庑曲折通幽,安静得只闻细微的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丝竹。 她被一名不知从何处现身的、做丫鬟打扮却眼神清冷的少女拦下,老鸨立刻止步,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对那少女低声耳语几句,又朝张周的方向努了努嘴,便识趣地躬身退下了,离去前还不忘将那锭银子往袖子里更深地塞了塞。 少女目光沉静地打量了张周片刻,并未多言,只微微一颔首,转身引路。她步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身怀武功。 最终,两人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少女侧身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似梅非梅的暗香飘散出来。 室内陈设雅致,却透着一股疏离感,窗前背立着一人,身着青碧色罗裙,身姿窈窕,正望着窗外一株枯瘦的梅树。听闻声响,她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上覆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并非想象中风尘女子的妩媚,而是清澈沉静,如古井无波,深处却仿佛敛着万千机锋与寒潭般的冷意。 “贵客临门,所求为何?”她的声音也如她的眼神一般,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张周站在门前,并未立刻踏入,他迎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直接道明来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青娘姑娘,在下欲购一物——灵州十三城易主前后,所有‘意外’身亡的朝廷命官,以及……试图向汴京传递消息却中途失踪之人的名录。” 青娘的目光在张周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平静的表象,直抵内核。室内的暗香仿佛凝滞了一瞬。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步走向一张紫檀小几,提起一只素白银壶,斟了两杯清茶。茶水碧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纱巾下的容颜。 “客人要的这东西,”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可不是寻常皮货的价格能买到的。它烫手,沾上了,恐怕就不是生意,而是……性命攸关了。” 她将一杯茶轻轻推向张周的方向,自己却未碰另一杯。 “灵州的天,变了没多久。”她继续道,语气似在闲聊,内容却字字惊心,“地上流的血还没干透,地下埋的骨头也没冷透,有些名字,记下来容易,说出来难。客人确定要知道?知道了,可就再难脱身了。”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再次锁定张周:“况且,我又如何能信,客人你……不是来‘钓鱼’的呢?毕竟近来,打听这些事的人,可不止你一个,而其中好些,都没能再走出灵州城。” “某既然来找姑娘了,自然是知道这些的。”张周并未去碰那杯茶。 他迎着青娘审视的目光,忽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杯中微烫的茶水,就在那光洁的紫檀几面上,迅速而无声地写下了两个字。 水迹淋漓,笔画清晰——正是当朝天子的年号。 水字很快开始蒸发变形,但那惊心动魄的意味却已深深刻入此刻的死寂之中。 “姑娘以为,”张周收回手,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除了‘鱼饵’本身,还有谁,能开出足以买下这灵州无数冤魂沉默的价码?” 他目光如炬,直视青娘微微收缩的瞳孔。 “我不是来打听的,我是来……收取本该直达天听,却被人强行截断的声音。” “那些人没能走出灵州,是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过去的秩序,或是某些人的私心。”他的语气斩钉截铁,“而我,代表现在坐在邺都皇城里的那一位,姑娘今日若助我,便是助天子廓清寰宇,若拒……” 他顿了顿,虽未明言,但那未尽的威胁与巨大的机遇,已沉甸甸地压在了这间雅室之内。 “灵州的天,确实变了。但最终能笼罩这片土地的,只能是一片天。” 第41章 截杀 青娘的目光死死盯住几面上那迅速蒸发、只剩淡淡水痕的字迹,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烙进眼底。 室内落针可闻,唯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轻微可辨。 几息之后,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张周,那层一直笼罩着她的疏离与试探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锐利的审度。 “好。”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内侧一面看似毫无缝隙的粉墙,只见她手指在几处不起眼的雕花处或轻或重地按了几下,机括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一块墙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暗格。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却明显泛着旧色的绢帛,并未立刻交出,而是握在手中,眸子看向张周,最后确认道: “这名录不全,且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连着索命的钩锁,大人确定要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一旦翻开,便再无退路。” 她的眼神锐利,仿佛要看到张周灵魂深处去。 张周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直接取过那卷绢帛,指尖触及那微凉柔韧的材质,仿佛已能感受到其上千钧的重量与血腥气。 “退路?”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从踏入灵州地界那刻起,本官就没想过要什么退路。” 他手腕一抖,绢帛应声展开一角,密密麻麻的墨色小字和朱砂印记瞬间撞入眼帘,那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他们戛然而止的命运注脚,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有预料,其上的内容依旧触目惊心。 他猛地合上绢帛,将其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再抬头时,他眼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决然。他对着青娘,极郑重地一拱手。 “姑娘今日之功,他日天子案前,必有公断,此地某不宜久留,告辞。”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迅疾却沉稳,径直向外走去,那卷薄薄的绢帛贴在他的胸前,仿佛一块灼热的炭,又似一面坚硬的盾。 暗香依旧,雅室重归寂静。 青娘望着他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覆面的轻纱微微一动,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张周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三道楼曲折的回廊深处,如同水滴汇入暗流。 然而,他方才与青娘密室会面的短暂时刻,并未真正瞒过所有眼睛。就在后院更高处,一座飞檐的阴影之下,一道几乎与黛色瓦片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动了。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探子,身形瘦削,动作轻捷如狸猫。他清晰地看到了老鸨引人、少女接引、乃至最后张周手持一卷绢帛匆匆离去的一幕。虽然听不清密室内的交谈,但“寒酸商人”能直入青娘密室并带走东西,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探子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迟疑,他如同壁虎般沿着檐角滑下,落地无声,旋即身形一展,如鬼魅般蹿上邻近的屋顶,远远缀上了张周那辆正驶向城中落脚处的简陋马车,他的跟踪技巧极为高明,始终保持在视野极限的距离,利用街巷行人车辆作为掩护,如同附骨之疽。 与此同时,三道楼另一侧的暗巷中,另一名负责接应的探子见状,立刻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灵州刺史府的方向疾奔而去,他必须尽快将“有可疑人物接触青娘并带走密件”的消息,传递给真正的主人。 风雨,已然被惊动,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而来,张周手握那名录,仿佛握着一道催命符,驶向未知的凶险。 而这些悄然发生的追踪与报信,前方的张周似乎毫无察觉,马车依旧不紧不慢地行驶在灵州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厢内,张周借着从车窗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再次快速展看了那卷绢帛。越是细看,他眉头锁得越紧。 名录上的名字、时间、地点、死状……勾勒出一张庞大而黑暗的网,其指向性已然超出了一般的地方吏治腐败,隐隐透出更令人心惊的阴谋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帛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下意识地叩击着膝头,脑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行动,原定的落脚点恐怕已不安全,必须立刻改变计划。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对车帘外的侍从吩咐:“不回客栈了,直接出城,去城西二十里的废弃山神庙。” 侍从在外低声应了一句“是”,马车的方向悄然改变,拐入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巷,试图甩开可能的眼线,朝着西门方向加速驶去。 然而,车顶上方,那道如影随形的黑影,也随着马车的转向,悄无声息地改变了追踪路线。 马车在僻静巷陌中疾行,试图借着地形摆脱追踪。但车顶那道黑影却如附骨之疽,始终如影随形,轻盈地在屋脊墙垣间腾挪跳跃,速度竟丝毫不逊于奔马。 就在马车即将冲出巷口,拐入通往西门的主干道时—— 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两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看似无意,却恰好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有脚步声急促逼近!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厢剧烈颠簸。 “有埋伏!”车外的侍从惊怒交加,锵啷一声拔刀出鞘,护在车厢门前。 车顶的黑影也不再隐藏,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唿哨! 霎时间,两侧低矮的院墙上,“唰唰唰”立起七八条身影,皆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布,手中强弓劲弩已然张开,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齐齐对准了下方那辆已成瓮中之鳖的马车!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将这条窄巷彻底封死。 前后左右,退路皆无。 张周在车厢内稳住身形,脸色凝重如水,他透过车窗缝隙,快速扫过四周那些冰冷的箭矢和黑衣人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以及……那卷要命的绢帛。 他趁着那群人还未上前的间隙,扯过桌上的烛台将绢帛贴上,绢帛瞬间化为灰烬。 既然都找上他了,那他便来会会这幕后之人。 第42章 讨好 “娘娘,贤妃宫中递了帖子过来邀您一叙。” 程念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正轻轻拂过书页边缘,闻言动作一顿,她将手中的书卷缓缓搁在膝上,挑了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贤妃?”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自那日公主府宴席上,她回来被陛下申饬闭门思过后,可是安静得如同这宫里的摆设一般,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想起给本宫递帖子?” 她并未立刻去接那帖子,反而抬眼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的什么由头?总不会是闷得发慌,想找本宫这个‘旧识’品茶赏花,话话家常吧?” 侍立在一旁的如喜连忙躬身回道:“回娘娘,送帖子来的小太监说,贤妃娘娘道是近日得了些极品的雨前龙井,又新谱了一支曲子,想着娘娘您素来雅擅音律,品茗赏曲最是风雅,故而特请您过去品评一番。” 程念闻言,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些,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品茗?赏曲?”她慢悠悠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倒是会找由头,本宫与她,何时有了这等可以共享风雅的‘情谊’了?” 她沉吟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如喜手中那封制作精巧的帖子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她轻声嗤笑,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动,“罢了,闲着也是闲着,本宫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这次卖的是什么药。” 她终于伸出手,如喜立刻将帖子恭敬奉上,程念并不急着打开,只是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帖子光滑的封面。 “去回话,就说本宫稍后便到。”她吩咐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从容,“另外,让小厨房备上几样咱们宫里新做的点心,既然贤妃姐姐以茶相邀,本宫总不好空手而去,也让她尝尝鲜。” 如喜应声退下。 程念这才缓缓展开那帖子,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贤妃那一手婉约秀丽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兴味。 程念并未刻意盛装,只换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常服,发间簪一支简单的白玉步摇,清雅又不失身份,她带着如喜和两名捧着点心匣子的宫女,不紧不慢地朝着贤妃所居的永和宫行去。 永和宫内似乎早已准备妥当,殿内熏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角落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初夏的微燥。 贤妃今日穿着也颇为素净,一身藕荷色宫装,见程念进来,立刻含笑起身相迎,态度亲热得仿佛真是相交多年的手帕交。 “妹妹可算是来了,快请坐。”贤妃亲自引程念入座,目光掠过宫女捧着的点心匣子,笑容更盛,“妹妹真是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梨花木小几,上面已摆好了素雅的茶具和一碟碟精致的茶点。贤妃果真亲自执壶,冲泡那所谓的“极品雨前”,动作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茶香袅袅升起,确实清冽怡人。 “妹妹尝尝,这茶可还入口?”贤妃将一盏碧莹莹的茶汤推至程念面前,笑容温婉。 程念依言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又小酌一口,点头赞道:“香气清幽,回甘绵长,果然是好茶,姐姐有心了。” 贤妃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深,开始闲话家常,从茶叶说到新开的芍药,又似不经意地提起近日宫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然而,几盏茶过后,贤妃的话锋却极其自然地、微微地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感慨。 “说起来,那日庆宁公主府上的宴会,当真是热闹非凡,只可惜……后来竟出了那样的事,听说灵州那边很不太平,连陛下都震怒了。”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程念的脸,“唉,这京城看着花团锦簇,谁知底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咱们姐妹在宫中,虽说富贵清闲,但有时想想,也真真是步步都得留心呢。” 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间隙,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程念的神情变化。 程念心中冷笑一声。 来了,这杯茶,果然不是白喝的。 程念指尖轻轻转着那温热的瓷杯,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她并未立刻接贤妃的话茬,反而将目光投向小几上那碟新做的荷花酥,语气轻缓,带着几分闲适。 “姐姐宫里的点心师傅手艺越发精进了,这荷花酥做得竟似真的一般。瞧着就让人欢喜。” 她拈起一块,细细尝了一口,方才像是刚回味起贤妃方才的话一般,抬起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恰到好处的困惑: “灵州?姐姐不说,妹妹整日拘在自己宫里看书习字,倒真没太留意前朝的动静,只恍惚听说似是出了什么乱子,惹得陛下心烦?”她微微蹙眉,流露出一种不谙政事,只忧圣心的单纯模样,“陛下日理万机,若再为这些事劳神,可怎生是好。” 她轻轻放下点心,拿起绢帕拭了拭指尖,语气转而带上一点轻松的劝慰。 “不过姐姐也莫要太过忧心了,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陛下圣明,朝中还有那么多能臣干吏呢,咱们姐妹在深宫里,安守本分,不给陛下添乱,便是最大的省心了,姐姐说是不是?”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对灵州之事的“知情”,又将贤妃那试探的触角轻轻巧巧地推了回去,最后还扣上了一顶“安守本分”的大帽子,仿佛贤妃的担忧反倒是有些逾越了本分。 贤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端着茶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贤妃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无形的针戳了一下,微微有些发僵,但旋即又用更浓的笑意掩盖过去,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住瞬间的不自然。 “妹妹说的是,倒是姐姐杞人忧天了。”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柔,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咱们姐妹,自然是安享富贵最为要紧。”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轻轻响起,试图重新营造出方才那种风雅闲适的氛围,贤妃又寻了些衣裳首饰、宫中花草的话题来说,但显然已有些心不在焉,先前那股亲热劲也淡了下去。 程念面上依旧带着浅淡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和着,心中却一片清明,贤妃今日这番试探,看似无功而返,却恰恰印证了某些猜测。 灵州之事,牵扯的恐怕比想象中更深,连深宫妃嫔都坐不住了,甚至不惜冒着风险来她这里探听口风。 又闲坐了片刻,品完了盏中茶,程念便优雅地起身告辞: “多谢姐姐的好茶和雅乐,今日真是叨扰了,妹妹宫里还有些琐事,便先行告退了。” 贤妃也未多留,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亲自将程念送至殿门口。 走出永和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程念微微眯起眼,扶着如喜的手缓步前行,脸上的浅笑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沉静的思索。 回到自己宫中,屏退左右,只留下如喜一人时,程念才低声吩咐。 “找人去问问,贤妃母家近日是否与灵州那边有什么牵连,尤其是……她那位在兵部任职的兄长。” 英国公与早逝原配共育有两子,若不是那在兵部任职的兄长,她又如何能在英国公继室面前那般可以针对,此番找她打探若非知晓她的身份齐凌宜断然不会亲自拉下脸来如此。 她抬手松了松袖子,莞尔一笑。 第43章 深夜前来 承明宫 “陛下,该歇息了。”夜早已深,承明宫此刻依旧灯火通明,万福心里盘算着此刻的时辰,不免为顾裴的身体有些着急,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对主子不贴心,他心中做了良久挣扎才踏出了脚走进来劝说顾裴。 万福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内落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烛火跳跃了一下,在顾裴深沉的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顾裴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奏章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句劝歇息的话,只有御笔朱批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片刻。 就在万福以为顾裴不会回应,心中愈发忐忑时,才听到顾裴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更显冷硬。 “灵州那边,可有消息?” 他问得直接,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铺垫,仿佛“歇息”二字从未被提起过,此刻他脑中盘桓的唯有这一件事。 万福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回陛下,陆大人那边……尚未有新的消息传回,灵州刺史府今日呈来的例行公文中也未提及异常。” 这话说完,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万福几乎屏住了呼吸,他心下暗道不好,只盼着陆将军能将张大人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面前朱红的墨汁凝聚在笔尖,欲滴未滴。 良久,那滴朱墨终于落下,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顾裴这才缓缓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看不出情绪,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沉哑。 “没有消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反复咀嚼着什么。 “万福,”他忽然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平静,“你说,是朕派去的人手脚太慢,还是……那灵州,已经成了铁板一块,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万福身上,并不锐利,却重得让万福几乎想要跪下。 万福喉头滚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不敢妄加猜测,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陛下息怒!陆大人行事向来缜密,或许……或许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顾裴沉默了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弄。 “时间?朕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目光转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气森然。 “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遮天蔽日的把戏!” “传令下去,”他猛地收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刀,“让皇城司再加派一队精干人手,秘密潜入灵州,不必与陆昀联络,只查一件事,灵州刺史府上下,以及云州过来‘协防’的那些将领,近日家中可有异常人员走动,或者……办了不该办的红白事。” “是!奴才遵旨!”万福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躬身快步退下安排,一刻不敢耽搁。 顾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越来越急。 他忽地站起身,朝着门外的侍从唤道,“来人,摆驾潭华宫。” ----------------- “娘娘,不好了......”如喜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断断续续地说着。 程念刚梳洗完,正坐在镜前摆弄着发饰,闻声扭头瞧见她这副样子,不由拧眉,轻声斥责道,“如此着急作甚。” 在一旁侍奉的常嬷嬷瞧见如喜这副样子面色也有些不虞,但没有当着程念的面发作,只暗暗在心中记了如喜一笔。 “陛下,陛下来了。”如喜缓过气来,声音大了些,惊得程念梳子掉地,如坐针毡般站了起来。 “陛下,此刻来潭华宫有何事?”早些时候不来,偏偏在大家在宫中早已宵禁的点来,程念竟有些看不透顾裴。 “那你还愣着作甚,还不跟着我过来一同收拾收拾。”常嬷嬷上前一步,扯过如喜的胳膊,力道大的如喜哇哇直叫。 “嬷嬷,您轻点。”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程念站在原地,眸子微深,脑中飞速转过这些天搜查到的东西,莫非... 因为灵州才引得顾裴深夜前来! 想到这儿,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饶是她脑中有着李如凰关于灵州的记忆,却也只存在于灵州地理位置极佳,最后被割给大宋,此刻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她也道不出个所以然。 程念强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惊疑与忐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她抬手理了理并未凌乱的寝衣领口,又扶正了发间一支略歪的玉簪,目光扫过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定了定神。 “慌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既是说给如喜和常嬷嬷听,也是说给自己听,“陛下驾临是恩典,都稳重些,莫要失了体统。” 她快步走向殿门,常嬷嬷和如喜连忙收敛神色,垂首紧跟其后。 刚至殿门,便见顾裴的身影已踏入宫院,他并未乘坐步辇,只带着寥寥数名内侍,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玉带在宫灯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步履很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显然并非心血来潮的闲逛。 程念敛衽躬身,垂首行礼:“臣妾恭迎陛下圣驾。”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顾裴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并未立刻让她起身,那短暂的沉默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 “起来吧。”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平日更显低沉,“夜深叨扰,朕有些事想问问你。” 他边说边径直向殿内走去,仿佛对此地极为熟悉。程念起身,悄然跟上,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果然是为正事而来,而且极可能……与灵州有关。 可她所知有限,该如何应对? 进入内殿,宫人早已机灵地添亮了灯烛,奉上热茶,顾裴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万福在门口守着。 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裴并未落座,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紧绷。 “灵州,”他忽然开口,单刀直入,甚至没有一句寒暄,“你母家李氏,世代镇守北境,对灵州乃至周边州府的风土人情、势力盘根错节,应比朝中任何人都要熟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程念脸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告诉朕,在你所知所闻里,灵州之地,除了明面上的刺史府,还有哪些势力能一手遮天,甚至……敢截杀钦差,封锁消息?”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为了此事! 他深夜前来,竟是直接向她询问灵州的势力分布,这意味着他手中的情报网或许真的在那里遇到了极大的阻碍,以至于他需要借助她这个敌国公主。 她脑中飞速运转,努力从李如凰的记忆碎片中搜寻有用的信息,同时斟酌着措辞。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影响。 程念的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几乎要撞出喉咙。顾裴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利用那一点锐痛保持清醒。 她微微垂眸,避开那过于锐利的审视,声音放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回忆与斟酌。 “回陛下,臣妾母族确曾久驻北境,但臣妾闺中之时,所知多为母后生前闲谈琐碎,且灵州十三城新附不久,其中势力更迭,恐与旧时已有不同……” 她略作停顿,仿佛在努力搜寻记忆,实则是在快速整理李如凰那些模糊碎片中有价值的信息。 “灵州旧地,除刺史府外,盘根错节者主要有三,”她抬起眼,目光清正,语速平稳,“其一,是灵州本地的豪强大族,以卢氏、王氏为首,树大根深,掌控着灵州近半的田亩、商贸乃至部分私兵乡勇,即便改旗易帜,其影响力仍不可小觑。” “其二,”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是边境的守军,灵州地理位置特殊,驻军将领虽名义上受朝廷节制,但天高皇帝远,其中派系复杂,多有本地提拔起来的军官,与地方豪强关系千丝万缕……甚至,可能与境外某些势力,也有不清不楚的牵扯。”她点到即止,并未言明是哪些境外势力。 “其三,”她微微蹙眉,似有些不确定,“臣妾隐约听表哥提起过,灵州地下似乎一直存在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名唤‘地网’,专事消息买卖、走私甚至……拿钱消灾的勾当,其触角遍及三教九流,极为灵通。但此组织行踪诡秘,首领何人、巢穴何处,皆无人知晓。” 说完这些,她再次垂下头:“臣妾所知仅限于此,皆是过往听闻,时过境迁,未必作准。妄言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她将自己目前让如喜查出来的信息和盘托出,但语气始终保持着谨慎和不确定,将自己定位为一个仅能提供些许陈旧线索的深宫妃嫔,而非能洞察灵州当下局势之人。 既回应了皇帝的询问,又未显得过于知情,留下转圜余地。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顾裴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深邃难测,仿佛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和真伪。 第44章 信来 两人对峙间,门口忽然传来万福急促的叫唤声,顾裴收回视线,看向门口,“何事?” “陛下,来信了。”万福不是万不得已定然不会敲响这大殿之门,顾裴听后,大步迈了出去。 早就候在门口的小太监匆匆将信纸恭敬地递了过去。 顾裴接过那封密信,甚至等不及步入殿内,就站在门廊下昏黄的宫灯旁,指尖利落地挑开火漆,展开了信纸。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过纸面,眉心越蹙越紧,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信上的字迹似乎因书写者的急促而略显潦草,但所呈报的内容却如一道道冰冷的惊雷,接连炸响。 张周大人于灵州城外五十里处遭伏,现场有激烈打斗痕迹,发现多名身份不明的死者,疑似双方皆有伤亡,张大人及其随身侍从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陆昀大人根据现场遗留的隐秘记号(附草图),已追踪至灵州城内“三道楼”,此楼疑似为当地一情报交汇点,然陆大人潜入后亦失去联络,已超十二时辰无任何消息传回。 灵州刺史府及云州协防将领府邸近日戒备异常森严,频繁有生面孔出入,且似乎在暗中搜寻什么,气氛极度紧张。 另,截获一封自灵州发往京城的加密密信,破译后内容仅有四字:“鱼已吞饵”。 顾裴的指尖捏着信纸边缘,用力至微微泛白,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身上骤然散出的寒气而凝固了。 一旁的万福屏息垂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短短一封信,几乎全是坏消息。 钦差失踪,心腹重臣失联,地方势力显然已勾结成铁板一块,甚至可能布下了陷阱,就等着朝廷的人往里跳!而那四个字……“鱼已吞饵”……更是充满了挑衅意味! 他猛地收紧了手指,将那信纸攥入掌心,揉成一团,手背上青筋隐现。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疲惫已被一种近乎可怕的冰冷与决绝所取代。 目光仿佛已穿透了重重宫墙,直抵那片阴云密布的灵州之地。 “万福,”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传朕口谕:令北衙禁军即刻点兵三千,由副将周铮统领,昼夜兼程,开赴灵州边境待命,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灵州地界,但若遇抵抗或可疑人员试图越境……格杀勿论!” “再传,让枢密院值房相公即刻入宫觐见!” “是!奴才遵旨!”万福声音发颤,连滚爬爬地疾奔而去传令。 顾裴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程念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凛冽杀意。 “爱妃,”他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看来这灵州的‘地网’,是时候该撕开一道口子了。” “你方才说,灵州豪强以卢氏、王氏为首?” 顾裴的目光牢牢锁住程念,殿外的夜风似乎都因他话语中的寒意而凝滞。 “是,”程念稳住心神,迎着他的目光,清晰答道,“卢氏把控灵州粮马盐铁,王氏则深耕药材、皮货,并与境外部落往来密切。两家联姻数代,同气连枝,在灵州势力盘根错节,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旧时即便……即便北境军镇,有时也需与他们斡旋一二。”她巧妙地将李如凰母族的信息融入,显得真实可信。 顾裴眼底寒芒一闪,“好,很好,看来朕的钦差,是撞到铜墙铁壁上了。” 他负手踱了一步,玄色衣袍在灯下划出凌厉的弧度。 “粮马盐铁……药材皮货……”他低声重复,每一个词都像从齿缝间碾过,“这些东西,养肥了蛀虫,也足以武装起一支见不得光的私兵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程念,命令道:“将你所知的,关于卢、王两家主要人物、在灵州的产业分布、乃至可能与境外交易的渠道,所有细节,无论巨细,一一写下来,立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极强的压迫感,程念脑中忽地闪过他幼年时的样子,从前也是这般,这么多竟没有变过一分。 “万福,”他侧首对刚刚匆忙赶回、气喘吁吁守在门口的万福道,“去将灵州及周边州府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将领的履历档案,尤其是与卢、王两家有同乡、同窗、姻亲关系的,全部给朕调来!朕要亲自看!” “是!陛下!”万福冷汗涔涔,再次飞奔而去。 顾裴重新看向程念,眼神深邃:“爱妃,你今日之功,朕记下了,但愿你这‘旧时听闻’,能成为撕开灵州铁幕的第一把刀。” 他话语虽带着肯定,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探究却丝毫未减,显然,他并未完全相信程念仅仅依靠“旧时听闻”就能知道得如此详尽,但此刻,撬开灵州僵局远比深究一个妃嫔的消息来源更为紧迫。 程念心中一凛,知道这只是开始,她恭敬垂首:“臣妾遵旨,臣妾这便去书写。” 她转身走向书案,心中波澜起伏,她提供的线索,无疑将加速灵州这场风暴的来临,也将自己更深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福兮祸兮,此刻已难以预料。 程念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如喜连忙上前研墨,她执起笔,微微沉吟,便落笔书写。 笔尖沙沙,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她并未隐瞒,悉数将李如凰记忆中所知关于卢、王两家的核心人物、重要产业据点、乃至几条模糊的、可能通往境外的隐秘商道,都条分缕析地写了下来。 每一个字落下,她都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帝王深沉的目光。 顾裴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书写,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与决断。 很快,万福带着几名内侍,抬着好几箱厚厚的档案卷宗回来了,轻轻放在殿内角落,顾裴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走到箱笼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册,快速翻阅起来。 他的速度极快,目光如炬,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寻找着任何可能与灵州豪强、与张周失踪案相关联的蛛丝马迹。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一种极度紧张而又奇异的静谧弥漫开来。 皇帝与妃嫔,在这深宫夜半,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共同投入到一场远在万里之外的危机之中。 桌案上的烛火仍旧劈里啪啦作响。 程念写罢,吹干墨迹,将纸张恭敬呈上:“陛下,臣妾所知尽在于此。” 顾裴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在那几条模糊的商道记载上稍作停留,随即合上纸张,看向程念,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之事,出你之口,入朕之耳,不得再让他人知晓。” “臣妾明白。”程念垂首应道。 顾裴将那页纸仔细收好,目光再次投向那几箱档案,显然打算彻夜奋战,他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且歇息去吧。” 说罢,万福便招呼内侍将箱子悉数抬起,极速地离开了内殿。 顾裴手中捏着那纸,正要抬腿离开时,视线再次落在了程念的脸上,不想程念此刻也正在打量他,目光相撞,两人都不由地怔了一下,但程念很快便将目光抽离出来,迅速垂下头,躬膝欠身,“臣妾恭送陛下。” 顾裴深深看了眼眼前之人,随即转身离开。 殿门“嘎吱——”打开又关上。 待门口彻底没了动静,程念这才缓缓吐出一口紧绷的气息,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水灌了进去,方才冷静了下来。 也没出声去唤方才出去的如喜,自顾自朝着塌上倒去。 第45章 急斥 万福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不由得心惊,这灵州到底出了怎样让人胆寒的事情,竟惹得陛下大晚上一连派出两拨人马,饶是他在先帝身边也没有瞧见过这般大的阵仗,这灵州背后的势力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顾裴回到承明殿,今夜的值房相公长孙明早已恭候多时,此刻尚且有些半梦半醒状态。 这也不怪他,他原本一更天便将今夜堆在枢密院的案子都处理完毕,正打算偷摸眯一会儿,没料到正做美梦,门口忽地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忙披上衣服将门打开,那小太监不由分说便扯着他往承明殿走,说什么陛下急招,原本脸上还有些不虞,因为这话立刻清醒了半分,一边疾步走着,一边抬手去整理袍子,心中十分担心让圣上多等他半分,那可太罪过了,不过好在小太监连拉带拽,他堪堪比圣上早到了些时候,他暗暗松了口气。 殿内 长孙明强压下喉咙口的喘息,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平稳些,官袍的腰带因着夜半一片黑暗而系得有些歪斜,头上的发冠也略显松散,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全身心都集中在御案后那位面色沉凝的帝王身上。 顾裴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将那封被揉皱又稍稍展平的密信推了过去,声音听不出情绪:“看看吧。” 长孙明心中一凛,跨步上前双手捧过信纸,就着明亮的烛光快速阅读。 可这信看下去,他原本还残存着的那点睡意直接飞到了九霄云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钦差遇伏失踪、陛下心腹失联、地方势力戒备异常、还有那四个透着诡异和不祥的“鱼已吞饵”…… 这任何一条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如今竟一齐爆发在敏感的灵州。 他猛地抬头,脸色发白:“陛下!这……灵州局势竟已糜烂至此?!张大人和陆将军他们……” 顾裴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眼神冷冽如寒潭:“糜烂?朕看是有人活腻了,想在朕的新附之地上,再立一个土皇帝!” 他掀开袍角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锐利地钉在灵州的位置。 “长孙明,”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即刻拟旨:” “一,以枢密院名义,严令潼州、云州两地驻军提高戒备,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入灵州,但若遇灵州方面有任何异动,或有人试图强闯关卡,准其便宜行事,必要时……可动用武力弹压!” “二,着皇城司再加派精锐,不必再暗中查访,给朕明火执仗地去查!就从灵州刺史府、卢氏、王氏的产业以及那个‘三道楼’开始查!遇有阻挠者,无论官阶,一律先锁拿再说!朕倒要看看,是谁给的他们胆子,敢拦截钦差、绑了朕的人!” “三,”顾裴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给朕细查灵州乃至潼、云两地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将领,与卢、王两家的关系网,一应履历、考评、升迁调动,凡有可疑之处,即刻报朕。” 长孙明听得心惊肉跳,这几道命令一出,简直是直接要用最强的力量去硬撼灵州的本土势力,毫不掩饰,毫无转圜!这不是查案,更像是对着那帮大周的余孽宣战! “陛下,”他忍不住躬身劝谏,“如此是否过于……急切?恐逼得狗急跳墙,于张大人、陆将军安危不利啊!” 顾裴猛地回身,目光如电射向长孙明:“朕给他们脸面,收复十三城时没有彻底将他们收拾干净,他们竟敢跟朕在背地里耍刀子!现在朕的钦差生死未卜,朕的将军下落不明,他们还敢跟朕玩‘鱼已吞饵’的把戏!” 他一掌重重拍在舆图上灵州的位置,震得整张地图嗡嗡作响。 “朕就是要告诉他们,朕没耐心陪他们玩阴的!要么立刻放人请罪,要么——”顾裴眼中杀机毕露,“朕就亲率大军,踏平灵州,将这窝蛀虫连同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立刻去拟旨!” 案板拍动的声音震得长孙明不由得浑身发颤,他不过是枢密院的微末小官,今夜却将如此大的事情交给他,陛下怕是太信的过他了,但他瞧着陛下不是儿戏,他连忙躬身应着。 疾步走回枢密院后便连忙将值夜的小太监唤来,语气急促,好似想立刻将这烫手的山芋送出去,“快,立刻去枢密使府上讲人情来,就说陛下急召,本官无法自行决断。” 那太监听后随即便跑了出去,长孙明眸光微沉,他在枢密院早已沉浮多年,如今这机会不知能否将他引上渡船,他回身看向桌案上那摊开的空白诏旨和一旁的笔墨,命令犹在耳边回响。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极致的危险。 成了,便是简在帝心,青云直上;败了,或是稍有差池,他便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案前,提起那支沉重的御笔,蘸饱了墨汁。 笔尖落下,不再是平日里起草公文时圆润含蓄的台阁体,而是带上了几分凌厉的锋芒,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肃杀之气: “枢密院奉敕:” “敕谕潼州、云州都督府及诸镇戍: 灵州地界,匪盗猖獗,竟敢戕害钦差,窥伺国器。命尔等即刻整饬军备,严密封锁通往灵州之各处要道关卡。无朕亲笔虎符,一兵一卒不得擅入州境!然,若遇灵州方面有异动,或强闯关卡者,视同谋逆,准尔等即刻以武力弹压,格杀勿论!钦此!” 写罢第一条,他稍作停顿,额角冷汗再次渗出,这几乎等同于将对灵州的军事行动权下放给了地方将领,如此放权,前所未有。 他不敢耽搁,继续奋笔疾书,待写完最后一道旨意,长孙明将笔放下,只觉得手腕酸痛,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这三道旨意一旦发出,必将引起朝野震动,灵州之地怕是立刻就要翻天覆地。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旨意内容,确认无误,这才小心地用上枢密院紧急文书专用的印鉴。 刚用印完毕,值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枢密使大人被紧急请来了。 长孙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拿起那三道墨迹未干、却重如千钧的旨意,迎向门口。 第46章 劝谏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伴着一阵夜晚的凉风。 枢密使赵宏披着一件外袍,发髻微散,脸上带着被强行唤醒的愠怒与惊疑,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方才那个去传话的小太监,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跟着走进来。 “长孙明!深更半夜,何事如此紧急,竟要……”赵宏的斥责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值房内的一众,最后落在长孙明手中那三道墨迹新鲜、盖着紧急印鉴的旨意上。 他是历经两朝的元老,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脸上的睡意和怒意顷刻间消散,化为一片沉肃。 “赵相。”长孙明上前一步,将三道旨意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刚下的急旨,事关重大,下官不敢专断,故冒昧请您老过来一同参详。” 赵宏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就着烛光快速浏览下去,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死,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到最后,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陛下真要如此?这简直是要将灵州乃至边关直接推向火山口!”他将旨意重重拍在案上,满脸怒意地大喝道,“长孙明,你当时为何不劝谏陛下?此等旨意一旦发出,后果不堪设想!” 长孙明站在一旁弓着腰,苦笑:“下官人微言轻,如何劝得住盛怒中的陛下?陛下之意已决,言……要么放人请罪,要么踏平灵州。” “糊涂!真是糊涂!”赵宏急得跺脚,“陛下年轻气盛,遭此挑衅,雷霆之怒可以理解,我等身为臣子,岂能眼看陛下行此险招?这分明是那背后之人设下的激将法,就是要逼朝廷大动干戈,他们好乱中取利,甚至……甚至借机挑起更大的战火” 他深吸一口气:“这三道旨意,暂压片刻!老夫要立刻面见陛下!” “赵相,陛下正在气头上,此刻去劝,恐怕……”长孙明面露忧色,话语微顿。 “怕什么!难道要老夫眼看着陛下中了这奸计不成?”赵宏打断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便是触怒天颜,有些话,老夫也非说不可!你在此等候,没有我的消息,绝不可发出任何一道旨意!” 说罢,赵宏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承明殿的方向走去,背影带着一股老臣死谏的决然。 背后的长孙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原本沉下去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眼中充斥着深深的不安与担忧,赵相此去,是能劝回圣意,还是……会火上浇油?他垂头盯着那三道如同烫红烙铁般的旨意,只觉得今夜从未如此难熬。 赵宏一路疾行,他的袍袖被夜风直灌,他此刻也顾不上举止,心上满是焦灼与凝重。 至承明殿外,他甚至未等内侍进殿通传,便提高了声音,语气有些急切。 “老臣赵宏,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殿内,顾裴正负手立于舆图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闻殿外之声,他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冷声道:“进来。” 赵宏快步走入殿内,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便直接躬身,语气十分沉痛。 “陛下!微臣方才看过旨意!陛下息怒!此三旨万万不可发啊!” 顾裴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射向身前赵宏:“赵相是来教朕做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老臣不敢!”赵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却愈发激昂,“陛下,正因臣历经两朝,深知此刻绝非逞一时之快的时候!” 他抬起头,浑浊的眸中满是恳切与忧虑:“陛下请想,对方为何截杀钦差后又故意放出‘鱼已吞饵’的消息?这分明是刻意激怒陛下,诱使朝廷以强硬手段介入灵州!” “灵州新附,民心未稳,当地豪强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陛下若此刻派大军压境、缇骑四出,无异于将原本尚在观望新主的灵州官民、乃至那些与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边军,彻底推向对立面!届时,对方便可借‘朝廷逼迫’之名,煽动民意,甚至勾结外敌,揭竿而起!张大人、陆将军恐怕更陷险境啊陛下!”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陛下,治大国,若烹小鲜啊,此刻当以暗中全力营救张、陆二位大人为第一要务,同时以枢密院名义,明发训斥公文至灵州刺史府,斥其治安不力,责令其限期查明钦差下落并严惩凶徒,如此既表明朝廷态度,施加压力,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给对方煽风点火之机啊!” “若陛下直接动用大军强压,一旦灵州真因此而生乱,边境动荡,岂不是正中了那幕后之人的下怀?望陛下三思!暂息雷霆之怒,谋定而后动!” 赵宏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将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巨大风险剖析得明明白白,他跪伏在地,等待着帝王的裁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顾裴站在原地,面色阴沉不定,赵宏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嘶嘶作响,他并非昏君,自然听得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方才被那“鱼已吞饵”的嚣张气焰和心腹失踪的焦虑冲昏了头脑。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跳动,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顾裴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的狂暴杀意渐渐消散。 他走到御案前,想起方才的三道旨意,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下。 “罢了。”他声音沙哑,掺杂着一丝疲惫,好在恢复了往常惯有的冷静,“就依赵相所言,明旨暂缓。” 赵宏闻言,猛地松了一口气,几乎虚脱,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但是,”顾裴话锋一转,“暗中营救的人手要加倍,给灵州刺史府的训斥公文,语气给朕放到最重。限期三日,若三日后还没有张周和陆昀的确切消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让堂下跪着的赵宏不由胆寒起来。 “还有,查官员背景的事,秘密进行,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是!老臣这就去办!定将陛下的意思落实周全!”赵宏连忙应下,他心中了然,今日这般已是陛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起身,躬身退出承明殿,凉风拂过衣袍,赵宏这才惊觉里衣早已湿透,匆忙返回值房。 ? ?求大家投投票票吧,感谢感谢! 第47章 查 赵宏退出承明殿后,殿内重归死寂,只余顾裴一人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灵州之上,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暴戾之气此刻在眼底重新翻涌不休。 赵宏的道理他懂,但这口恶气哽在喉间,几乎要将他灼伤,想他重活一世居然再次遇见这种事情,他心中满是愤怒。 “万福。” “奴才在。”万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方才赵相所言,你都听到了,”顾裴侧头,声音低沉,“按他说的去办,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告诉周铮,三千禁军陈兵边境,给朕把声势造足。弓要拉满,箭在弦上,朕要让灵州那帮魑魅魍魉知道,朕的耐心,只有三天。” “是!”万福心头一凛,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啊。 “还有,”顾裴补充道,“查官员来历的事,让皇城司另外遣一拨人去办。” “奴才明白。”说罢万福便开口劝道,“陛下,您还是休息一会儿吧,您这样皇太后该怪罪老奴了。” “知道了,你且先退下吧。”顾裴微微颔首。 万福得令连忙退下将殿门关上。 承明殿重回寂静,顾裴的身后却又出现了另一人,赫然是那日在寿康宫门前出现的那影卫。 “主子。”那影卫单膝跪下,等待着面前之人发号施令。 “给朕盯死枢密院今夜所有经手此事的人,尤其是那值班小吏,”他又补充了一句,“潭华宫那边也给朕盯着,让暗桩的人去查查璟妃如何知晓那些消息的,一个深宫公主知道这些倒是有些新奇。”他终究对程念提供的消息来源无法完全放心,她母家镇国公府如今也不过余下一纨绔世子苟活于世,还常年驻守在边境,真是有趣,他想起女人说起时满脸认真的样子,忽地萌生出一股想要逗弄的意味。 时间回溯到几个时辰前程念上塌后的场景。 程念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中却总是会闪现出各种奇怪的想法,她翻来覆去,终是无法入睡,索性爬了起来,倚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波澜。 顾裴今夜的眼神,探究多过温存,杀意潜藏于平静之下,她不是个傻子,今夜说出这些怕是自己已经在顾裴的怀疑名单上了,她方才不愿多想这些,此刻细细想来不觉一阵胆寒。 “娘娘。”常嬷嬷悄步进来,低声道,“您还是早些歇息吧,长孙大人家中老夫人,后日欲往大慈悲寺还愿,感念娘娘昔日恩德,特在佛前为娘娘供了一盏长明灯,您若是愿意一同前往,奴婢便去递信给长孙老夫人。” 程念心神猛地一动,却又迅速冷静下来。 “知道了。”程念语气平淡,“本宫会去的,也以本宫的名义,给寺里添些香油钱吧。” “是。”常嬷嬷会意,不再多言,悄然退下。 程念的记忆不由得回到了不久前。 想来长孙老夫人也是一片赤忱之心,前些日子她随着皇太后一道前往大慈恩寺祈福,在寺庙后山遇到一老夫人忽地晕倒在地,一旁的婢子连声呼唤却始终不见转醒迹象,她想起自己在医书上看到的那些,疑心那老夫人定是休克,便撸起袖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给那老夫人做心肺复苏,还好之前考的急救手法没有忘,一通动作下来,那老夫人真就醒了过来,一旁的婢女眼中噙着泪向她感谢,却不知她竟是宫中妃子,连忙惊呼下跪,一旁赶来的媳妇跪在婆母身旁,扯住她的手感激涕零,向她道谢,只道自家地位不显,无法报答她这救命之恩。 没想到前不久居然亲自拜帖进宫与她感谢,她倒是有些惊讶,不过试着顺手人情居然还要去寺庙给她点盏长明灯,说着还邀请她一道前去,她当时正因为十五心痛而惴惴不安,当下便没有应她,不过那老夫人家的家主是枢密院中人,她倒是可以利用利用,今日顾裴这顿操作,原本不想去的她倒是直接改变了想法,一同前去,她要探一探枢密院的口风。 枢密院值房 长孙明等到赵宏带回陛下暂缓明旨的口谕,心中巨石稍落他,亲自监督书吏重新拟定发给灵州的训斥公文,措辞极其严厉,却紧扣“治安不力”、“追查钦差下落”的由头,未予对方立刻撕破脸的借口。 处理完一切,东方已升起一片光亮。他疲惫地揉着额角,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值房内。指尖无意识地蘸着杯中冷茶,在案几上写下一个“灵”字,又一个“妃”字,随即迅速抹去。 陛下对璟妃娘娘的疑心,他隐约有所察觉,陛下让他调阅官员档案,重点便是与卢、王两家有旧者……这其中深意,令人不寒而栗,他想起家中老母妻儿,又想起妻子在他耳边说起那道清冷却救了他老母的场景。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不能明着做什么,但或许……在整理那些关联官员的名单时,某些与那位娘娘母家或有故旧往来、但罪证并不确凿的名字,可以稍稍押后,或是标注得……模糊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举动,或许能在那位娘娘可能到来的风暴前,为她争取一丝转圜的余地。 也算是他感激那位娘娘的好生之德,他伸展了下腰,撂下牌子招来随身侍从,朝着宫门走去,今日他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第48章 祈福 长孙明带着侍从兴冲冲地回了家,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他将沾着夜露寒气的袍子脱下,顺手丢给了一旁迎上来的侍女,随口问道:“夫人呢?” 侍女连忙接过官袍,垂眉恭敬道:“夫人正在花厅等候大人……” 还不等回答,花厅那头传来了一声娇俏又有些急切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长孙明循声看去,脸上瞬间挂满了笑容,只见他的夫人郑氏正捧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脚步略显匆忙,满脸欣喜地从花厅里迎出来。 看她那冒失的样子,长孙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也顾不上疲倦,连忙快步迎上去,小心地虚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宠溺与担忧:“慢些慢些!我的好夫人,如今身子重了,万不可再如此行事,若是磕着碰着可怎么是好?”他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今日感觉如何?小家伙可还安分?” 郑氏就着他的手站稳,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妾身这不是听说大人回来了,心里高兴嘛,今日一切都好,就是这孩子夜半踢得厉害了些,想必是知道爹爹夜晚有要事,也跟着挂心呢。” 长孙明闻言,笑意更深,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腹部,隔着衣服他依稀能感受到孩子的悸动,宫中带来的所有紧张与压抑在这一刻悉数被驱散。 “劳夫人挂心了,以后夜晚我值房便让婢子随身入房陪伴,好叫我在宫中能放心些。”他柔声道,搀着她慢慢往花厅里走,“早可用过了?我离宫前用了些点心,倒不甚饿,你若还没用,我陪你再用些。” “用过了,只是想着大人或许会饿,让小厨房一直温着粥和几样小菜呢。”郑氏温顺地靠着他,轻声细语。 夫妇二人相携走入花厅,晨光熹微,饭菜飘香,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侍女奉上热茶,长孙明呷了一口,舒了口气。 郑氏看着他眉宇间残留的些许倦色,轻声问道:“宫中事务很棘手吗?瞧大人似乎很累。” 长孙明放下茶盏,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只是些寻常公务,陛下垂询,不得不谨慎些。”他不欲多谈朝堂风云,尤其是不愿让她孕期还跟着忧心,他看着妻子恬静的侧脸,想起半夜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母亲可有醒来?”长孙明忽然开口,语气格外温和,他想起自家那老母便多了一嘴,想来还未去母亲院里请安。 “婆母今日倒是没有那般早醒,院里的婢子还未来唤我。”她抬筷夹了小菜放入丈夫的碗中,“许是明日要去为璟妃娘娘祈福,这些日子舒心了不少。” 长孙明想起前些日子长孙老夫人确实同他说过这事,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人不知,方才宫中传了信来,说是璟妃娘娘明日也一同前去大慈恩寺。”郑氏说着倒是想起方才的事情,“这璟妃娘娘人是真好,母我那日听见母亲那般便一直胆战心惊,不想她竟泰然自若亲自蹲下为母亲做一些妾看不懂的手法,妾本想出声打断,但却又不敢惊扰了贵人,没想到婆母居然真的在她手里被救了下来。”她说着满脸庆幸。 长孙明想起大典时曾远远地瞧见过那璟妃娘娘的容颜,倒也确实是为善人,若不是和亲公主,只怕会比贤妃在宫中地位更甚。 “既如此,我明日也一道随你们前去,正好当面再好好谢谢贵人救母之恩。” 郑氏起初面上有些讶然,但很快便笑着点头:“好呀,是该去还愿了,尤其是要好好拜谢菩萨,保佑咱们家孩儿平安出世。”丈夫是为人臣子,例行祈求国泰民安自是必然。 长孙明看着她纯净的笑容,将更深的心思压下,只化作一句:“嗯,保佑所有人都平安。” ----------------- 翌日天气晴好,长孙明告了半日假,陪着郑氏与长孙老夫人一同乘坐马车前往京郊的大慈恩寺,郑氏孕期不宜劳累加上老夫人身体还没有好的利索,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着。 寺内香火鼎盛,古木参天,钟磬悠扬,自有一番庄严静谧的气象。 “你带着阿苑去主殿还原吧,我去偏殿。”付氏捂着帕子咳了一下,说完便带着婢子一同去寻守着长明灯的僧人。 长孙明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先去了主殿敬香还愿,又捐了不少香油钱,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 待郑氏略显疲态,被侍女扶到禅房稍作休息时,长孙明才对住持方丈看似随意地提起:“听闻我母亲方才在宝刹为宫中一位贵人供奉长明灯,聊表感念之心,不知可否引某前去一看,也好告知内子,让她安心。” 住持方丈自是应允,亲自引他前往供奉长明灯的偏殿,殿内烛光摇曳,檀香袅袅,一排排长明灯如星子般静谧燃烧,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份祈愿或念想。 方丈指了其中一盏:“施主,便是这一盏了。” 长孙明凝目看去,那盏灯相较于其他并无特别,灯下的功德牌上并未写明具体名讳,只极简单地写着“长孙氏敬奉,祈佑恩人平安顺遂”。 他的目光在那“恩人”二字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 他双手合十,对着长明灯微微躬身,神态虔诚。住持方丈在一旁默念佛号。 第49章 提点 二人正静默之时,一小沙弥忽然悄步进来,附在方丈耳边低语了几句,方丈闻言,对长孙明歉然道:“长孙施主,宫中贵人前来,老衲暂且失陪片刻。” “方丈请便。”长孙明颔首。 待方丈离去,偏殿内只剩长孙明一人以及守在外间的自家随从,他看似在静静观摩其他长明灯,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殿内陈设以及窗外路径。 他的视线忽然在其中一盏并不起眼的长明灯下顿住,那盏灯的功德牌上,写着一个他略有印象的名字。 是灵州卢氏一位远在京中、担任闲职的旁支子弟的名讳,此人的名字,昨夜恰好出现在他需要筛选的,与卢氏有牵连的官员名单边缘,因关系较远且无实权,被他暂归为“待查”一类。 长孙明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好似只是随意一瞥。 “大人,璟妃娘娘来了。”殿门被缓缓打开,随身侍从小心踏入告知。 长孙明的心猛地一缩,刚刚平复的心跳骤然擂鼓! 璟妃?她怎么会突然来此?是巧合,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迅速压下眼底的惊澜,面上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从容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迎接。 只见殿门处,一道倩影在宫女内侍的簇拥下缓缓步入。璟妃今日并未盛装,一身素雅的月白云纹宫装,发髻简单,只簪了几支玉饰,面上覆着一层轻纱,更显眉眼清冷,气质出尘,与这佛门净地的氛围倒有几分相合。 程念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似乎对长孙明在此也略感意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径直走向供奉长明灯的主位,自有宫女上前为她准备香烛。 长孙明立刻躬身行礼:“臣长孙明,参见璟妃娘娘。”姿态十分恭谨。 “长孙大人不必多礼。”程念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和疏离,“本宫亦是心血来潮,想来添些香油,为陛下、为太后祈福,恰逢府上老夫人十分热情,不好回绝,本宫没想到会在此遇见了长孙大人。”她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臣陪内子与母亲前来还愿,内子身子不便,正在禅房歇息。”长孙明谨慎地回答。 “尊夫人有孕在身,确是辛劳,大人应当好生照顾才是。”程念语气温和,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那一排排长明灯,“这寺中的长明灯倒是旺盛,可见人心向善,总盼着个平安团圆。”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感慨,但落在长孙明耳中,却字字都像是别有深意,尤其是“平安团圆”四个字,意味深长。 “娘娘说的是。”长孙明垂首应和,不敢多言,心中却急转直下:她看到那盏卢氏子弟的灯了吗?她特意提及长明灯,是巧合还是警告?宫中贵人……方才方丈说的莫非就是她? 程念不再看他,专注地上香、礼拜,动作优雅从容,完毕后,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殿内缓缓踱步,看似随意地观看着那些长明灯上的名讳。 她的脚步,最终在那盏属于卢氏子弟的长明灯前,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目光似乎在其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这一微小的动作,却被长孙明看在眼里。 他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番“偶遇”,看来就是冲着他来的。 长孙明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下来,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不知。 程念逛了一圈,似乎有些倦了,轻轻扶了扶额角:“今日走了些路,倒是有些乏了,回宫吧。” 宫女连忙上前搀扶。 她转身欲走,经过长孙明身边时,脚步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缓,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对了,长孙大人。” “臣在。”长孙明心弦绷紧。 “听闻大人近日在枢密院公务繁忙,甚是辛劳。陛下常赞大人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灵州之事,牵扯甚广,大人还需……更加仔细些才好,莫要辜负了圣恩。” 这话听起来像是上位者惯常的勉励,但在此情此景下,尤其是刚刚经历了那无声的敲打后,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在警告他处理灵州相关文书时要格外小心,不要出差错?还是在暗示他,陛下正盯着,让他别动不该动的心思?或者……两者皆有? “臣……谨遵娘娘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长孙明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程念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帮本宫谢过府中老夫人的好意。” 说罢程念便不再多言,扶着宫女的手,款款离去。香风渺渺,背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光影中。 直到璟妃仪仗远去,长孙明才缓缓直起身,发现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方才那短暂的交锋,竟比在枢密院应对陛下雷霆之怒更让他心惊胆战。 那位璟妃娘娘,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与世无争。她今日此举,恩威并施,既提醒了他别忘了旧恩,也警告了他恪守本分、处理干净手尾,更展示了她在宫中似乎也有不为人知的耳目。 想到这里,长孙明看着那盏卢氏的长明灯,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看似恭敬地整理了一下灯盏旁的供品,袖袍拂过之际,极快地将那写着名字的功德牌稍稍拨弄了一下,让它朝向内侧,显得不那么起眼。 然后,他快步走出偏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回府,将昨日整理的所有与灵州相关的文书再核查一遍,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蛛丝马迹,都必须彻底抹去。 这场暗流下的交锋,他输得彻底,他如今能做的,也是唯一该做的,就是牢牢记住璟妃的“提醒”:恪尽职守,不留任何破绽。 第50章 原书女主 “娘娘,您今日提点那长孙大人会不会太过明显了?”如喜在一旁满脸担心与不安。 “无碍。” 长孙明方才的样子,程念瞧着应当是个聪明人,登云的梯子她已经递给他了,若是他不愿趁势攀登,怕也是难成大事。 主仆二人正走至寺中古树前,树上满是金字红绸,偶有微风掠过,惊得满枝绸缎乱颤,随之而来的是群铃作响,好不悦耳,善男信女结伴而来,满怀希冀地将写满期许的红绸掷向枝头,只盼着来年心中所愿可以成真。 程念停下脚步,抬头望着这偌大的古树,眼中竟浮起一层薄纱,她想起在真正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她与朋友们一同去往灵隐寺看见的那满室雾气,随风而响的红色飘带,朋友爽朗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荡,再想起自己现在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的凄惨的处境,眼中忽地酸涩起来。 “娘娘,您还好吗?”如喜瞧见自家娘娘看着这树竟突然哭了起来,赶忙找着帕子递了过去。 程念看着眼前出现的帕子,不由得鼻子一酸,她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穿进小说的女主为什么执着于回去了,这个世界容不下她,哪怕她一直劝自己把事情做完就能回去了,但事情的进展太慢了,她一个原本脾气很急的人硬生生被磨得没了性子。 她接过帕子又暗暗庆幸自己身边还好有如喜这样的忠仆,“走罢。” 程念正欲移步离开,眼角的余光却被侧旁静静站立的一名女子吸引住了。 那女子并未像寻常香客那般跪拜祈福,只是静静地立于一根殿柱旁的阴影里,身形纤细,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发间亦无过多钗环,唯有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似是正在守孝。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极尽简单的打扮,却丝毫未能掩盖她的容光,反到让她更加显眼。 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殿内昏黄烛光的映照下,仿佛自带柔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虽无色却自有一番娇柔韵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通身的气度,并非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怯懦,也非刻意营造的清高,而是一种……仿佛经历过极大悲恸后的沉静与疏离,带着一种破碎易碎感,却又很奇异地透着一股韧劲。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仿佛与周遭的喧嚣、袅袅的香烟隔绝开来,自成一方世界。 “念慈,快些走吧,老夫人那边还在等着我们呢。”她身侧的妇人出声提醒道。 听见那人的名讳,程念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是她? 程念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作为读者,她知道这是原书女主,命运之子,所有光环的聚集处,而作为穿书者,作为此刻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妃嫔,她此刻却对这位女主有种本能的警惕和难以言喻的感觉。 沈念慈似乎察觉到了注视,微微侧过头来,她的目光与程念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眸,像是山涧最干净的泉水,此刻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哀伤,她看到程念的妃嫔服饰和仪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却并不显得卑微惶恐。 程念心中微动,她果然和书中描写一样,即便身处困境,骨子里仍有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 “这位是?”程念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上位者的好奇与淡漠,她当然知道是谁,但她此刻是“璟妃”,不应该认识一个外臣之女。 一旁侍立的寺中知客僧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娘娘话,这位是原灵州太守沈明远大人的千金,沈小姐,沈大人前些时日……不幸罹难,沈小姐在京中守孝,近日暂居寺中为父祈福。” “原是沈小姐。”程念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合乎情理的怜悯,“节哀。” “谢娘娘关怀。”沈念慈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如同玉珠落盘,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程念看着她,脑中飞速旋转,沈念慈在此守孝,张周、陆昀在灵州纷纷失踪……而自己刚刚才利用长孙明处理了可能与卢氏有关的线索,那卢氏在书中本救是疑似害死沈父、绑架张周的元凶之一…… 她忽然觉得,在此地遇见沈念慈,或许也并非完全的巧合。冥冥之中,故事的引力正在将相关的人都拉扯到一起,她不确定沈念慈的出现会不会给她的计划带来未知的变化。 程念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沈念慈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记住,然后,她微微颔首,转身,在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偏殿。 直到璟妃的仪仗远去,院内那无形的威压才渐渐消散。 原本出来寻找夫人的长孙明这才松了口气,惊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位沈小姐,只见她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着璟妃离去的方向,眼神清澈依旧,却似乎比刚才更深邃了些,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长孙明不敢再多待,也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而程念坐在回宫的轿辇上,轻抚着腕上的玉镯,闭目养神,那张吸人眼球的脸却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沈念慈……终于正式登场了,她的出现,意味着故事正在加速奔向那个未知的结局,自己这个“反派女配”,又该如何在这漩涡中,把任务完成呢? 第51章 谈论 程念回忆起书中关于沈念慈的设定:聪慧、坚韧、拥有一种能让人不自觉信任和守护的特质,她会成为打破灵州僵局的关键吗? 不,她绝对不能被动等待剧情安排,程念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她必须掌握主动权。 “常嬷嬷。”她轻声唤道。 轿辇外的常嬷嬷立刻靠近帘子:“娘娘有何吩咐?” “方才在寺中见到的那位沈小姐,本宫瞧着怪可怜的。”程念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去查查,她如今在京中落脚何处,身边可有得力的人照顾?沈家突逢大变,莫要让忠良之后受了委屈。” “是,娘娘仁心,老奴记下了。”常嬷嬷心领神会,娘娘这是要关照那位沈小姐。 程念重新靠回软垫,监视也好,示好也罢,她需要知道沈念慈的动向,以确保自己不会出于被动。 ----------------- 长孙明将母亲和夫人都送回府中后,便乘车入了宫。 他回到枢密院,立刻屏退左右,将自己反锁在值房内,他心跳仍未完全平复,额角突突地跳。 他铺开昨夜整理的那份与灵州豪强有潜在关联的官员名单,目光锐利如刀,再次逐字审阅,但凡名字与卢、王两家稍有沾边,无论关系远近、官职大小,一律用朱笔重重圈出,标注“详查严办”。 尤其是那个在寺庙中看到的名字,他更是毫不犹豫地将其从“待查”提升至“重点核查”的类别,并附注上“曾于大慈恩寺供奉长明灯,其心可疑”,彻底撇清了自己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回护”嫌疑。 璟妃娘娘的警告犹在耳边,他此刻无比清醒:在这场势力的角力中,他这等小人物,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忠诚于皇帝,并且把事情办得毫无瑕疵,让任何人都抓不到把柄。任何一丝摇摆或侥幸,都是取死之道。 他迅速重新拟定了一份措辞更为严谨、立场无比鲜明的名单说明,将一切可能引发联想的模糊地带全部消除,准备稍后呈交陛下。 ----------------- 承明殿 顾裴看着手中由皇城司和长孙明分别呈上来的报告,面色阴沉如水。 皇城司的密报证实了灵州方面的异动和封锁,也提到了民间对卢、王两家跋扈的不满暗流,但对张周、陆昀的下落依旧语焉不详。 而长孙明呈上的这份名单及说明,则异常清晰、立场鲜明,甚至比他要求的更为严苛,几乎是将所有可能与灵州豪强沾边的人都列为了怀疑对象,其中几个名字后的标注(如“大慈恩寺供奉长明灯”)更是显得格外刺眼。 “大慈恩寺?”顾裴的手指在那行标注上敲了敲,抬眼看向下方垂手恭立的长孙明,“这是何意?” 长孙明心头一紧,但早已准备好说辞,恭敬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在此敏感时期,与逆犯关联之人竟于佛门净地行此招眼之举,无论其本意为何,恐都有试探朝廷、或暗中串联之嫌,故不敢隐瞒,特此标注,请陛下圣裁。”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全是一副忠君事主、宁严勿纵的态度。 顾裴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长孙明努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却再次渗出冷汗。 良久,顾裴才缓缓收回目光,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你倒是谨慎。” 他没有继续追问寺庙之事,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份名单,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就按这份名单,让皇城司和刑部联合暗查,朕要知道,朕的朝堂之上,到底藏着多少吃里扒外的东西!” “是!臣遵旨!”一旁的万福上前遵旨道,长孙明则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暂时走对了。 “灵州那边,”顾裴的声音愈发寒冷,“还没有消息吗?”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万福和长孙明都屏住了呼吸。 三日之期已然降至,灵州那边,依旧一片死寂。 “鱼已吞饵……”顾裴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笑意,“好啊,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恶蛟,敢吞朕的饵!” 他猛地站起身:“传令周铮,明日午时之前,若再无张、沈二人的确切消息,他的兵马,就给朕踏破灵州城门!朕,不要借口!” 顾裴的耐心已然耗尽,战争的引线即将点燃,朝堂中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不聚焦于灵州,皆希冀着消息的传来。 ----------------- 沈府 “小姐,老夫人正在堂屋等着您呢。”穿着绿袄的婆子满脸笑意地迎上刚入府的沈念慈。 沈念慈微微颔首,示意知晓,旋即便带着丫鬟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还未进去便听见屋中笑声,老夫人坐在主位抬手轻抚侄孙的额头,“这小子生的倒是随了他父亲,一脸福相。” “都是老太太教养的好,若不是您当年不嫌弃将渠儿接到身边看护,如今定是个在乡野中奔走的小子,哪能穿着绫罗绸缎在府中私塾跟着夫子学习。”侧旁坐着的妇人满脸笑意地说着,直把老太太说的眉眼舒展。 自打大儿子在灵州不幸殉职,沈老太太已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念慈款步而来,朝着身前祖母行礼,“念慈请祖母安。” “三丫头到祖母这儿来。”沈老夫人招了招手,将人引至身侧,指着侧旁的妇人道,“这是你表姑母。” 沈念慈余光扫过侧旁的妇人,垂眸行礼,“念慈请舅母安。” “这位便是三丫头阿,真是出落的一番好模样,随了老太太。”沈畔春站起身抬手拉过沈念慈的手,她怕惹得老太太不喜,刻意避开沈念慈已逝去的双亲夸赞道。 说罢,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巧云便眼尖地取来垫子放在侧边的椅子上以便沈念慈坐下。 “也不知这范氏何日到府?”沈畔春忽地开口问道。 “应当是快了,前些日子还传信来说启程了。”老夫人慈爱地摸了摸怀中幼子毛茸茸的头发。 第52章 筹谋 沈畔春不语只一味口中吐气,言语中颇有些不平,“这范氏也是够狠心的,竟将这孩子抛下这么多年,逢年过节才递个信来问安。” 老夫人没说话,端起身边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当初那范闲被贬到边关,渠儿不过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跟着去也是受苦怕也是活不长久,吟秋直接跪下求我这嫡母,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太爷子嗣不丰,我看着这孩子只觉得投缘,”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慢慢转着,脑中回想起那年的景象,便格外不忍。 沈畔春也跟着叹气,只道,“到底是叔母您仁慈,如今她回来定是要好好孝敬孝敬您的。” “只盼着她好些,我如今的心愿也不过希望我们念慈赶紧照着好日子成婚。”老太太说完又想起那陆小将军,一表人才,如今又正得圣宠,余光扫过一旁的孙女。 那日公主府宴席倒是因祸得福,让他们沈家攀上陆家,老太太暗自庆幸着这偌大的府邸终究还是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脸上这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是阿,那陆小将军瞧着便一表人才,与我们三丫头实属良配,不过,”沈畔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前两天我听哲儿说那陆小将军去了灵州。” 这次返京,一来是来祭奠大哥,二来便是沈畔春的独子崔思哲被选上进了国子监,那其中遍布权贵子女,崔思哲为人老实却十分机敏,得到消息也是极快,故而这等消息能知晓。 陆老太太忽地蹙眉,一听到灵州她便心中不忿,自己的儿子在灵州身亡,如今这即将成为孙女婿的陆昀也也去了那是非之地,她没由来地不安了起来,下意识去看沈念慈的反应,沈念慈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听着她们谈话,面上没有显现任何神情,陆老太太神色悠地恹恹,没再同沈畔春说几句便挥手说自己乏了,将人都赶了出去。 沈畔春站在门口暗暗回味方才自己说的话惹得姑母忽然那般,脑中猛地一闪,她侧头有些不安地看向一旁的沈念慈,对方只是朝她福身,在她不自觉点头后,便带着婢子转身离开。 沈畔春看着那纤细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懊悔自己今日的多嘴,她本就是来借住的,如今老夫人这般,她哪敢接着心安理得地住下去,此刻她只盼着那边关的车快些过来,好叫她没那么不自在,毕竟比起她,那范氏母女更像是来打秋风的,脑中浮现那人的身影,她不由得冷哼一声,沈吟秋一向高傲惯了,如今她倒要好生瞧瞧今昔是何种境况。 沈念慈回到自己的院落,刚踏入门槛,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方才在老夫人院中听到“陆昀去了灵州”时,那瞬间涌上心头的慌乱还未完全消散。 贴身丫鬟晚晴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方才小门来了个面生的货郎,说是给您送‘老家的梅干’,按您的吩咐,奴婢已将东西收下,藏在您梳妆台下的暗格里了。” 沈念慈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室,耳尖却因晚晴的话微微发烫,父亲在灵州的手下终于传来消息了,可一想到灵州如今的局势,转念再想到陆昀可能面临的危险,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人呢?可留了话?”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刻意掩饰着喉间的发紧。 “货郎放下东西便走了,只说‘梅干需趁鲜吃,莫等放坏了’。”晚晴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奴婢瞧着他身形动作,倒像是......从前跟在老爷的护卫的衣着打扮。” 沈念慈走到梳妆台前,弯腰打开暗格时,指尖竟有些微颤,她终于等到消息了。 父亲的死、灵州的乱局、陆昀的失联,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取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裹,拆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并非什么梅干,而是半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舆图,以及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字条。 她展开字条,目光飞速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指腹下的纸张因用力而皱起,卢、王两家私兵频繁调动,城郊黑风谷有异动,还有疑似陆昀亲卫的人在三道楼附近现身,只是对方似已受伤。 “三道楼……黑风谷……”她低声重复着,眸色沉沉。 那日在公主府落水,她虽佯装昏迷,却隐约听见陆昀身旁的人提及“三道楼有异常”,如今看来,这些线索竟都串在了一起,父亲的死绝非意外,张大人和陆昀的处境,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视线扫过那张舆图,朱砂圈出的山谷旁画着简易陷阱符号,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自小随父亲在边塞,灵州收复后便随父亲前去驻扎,她对灵州的地形十分熟悉,黑风谷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卢、王两家选在此地,是想藏匿人质,还是囤积私兵?若陆昀真在附近,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晚晴,”她收起舆图和字条,用火折子点燃,看着灰烬在掌心飘落,心中已有决断,“替我备车,就说我身子不适,需再去大慈恩寺请住持诵经祈福。” 晚晴一愣:“小姐,您今日不是刚从寺里回来吗?且老夫人那边......” “老夫人那边我自会去说。”沈念慈语气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急切,她必须再去寺中,与潜伏的下属接头确认山谷详情,更重要的是,那日遇见的璟妃,那位和亲公主眼底的沉静与锐利,绝非寻常深宫女子所有,或许,她能成为破局的关键。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愿放弃。 与此同时,潭华宫内,程念正对着桌案上的密报出神,如喜刚查回沈念慈的近况:沈家靠老夫人撑着,家底单薄,沈念慈却暗中派人打探灵州消息,还与父亲旧部有联系。 程念指尖轻叩桌面,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原书女主果然没按“柔弱孤女”的剧本走,不过她的主动谋划,书中从没有详细写出来过。 沈念慈的目标是为父报仇、营救陆昀,而自己的任务是活下去并完成系统要求,两人的立场看似一致,却未必能真正同心。 毕竟,在原书里,沈念慈最终是随张周一道站在顾裴那边的,而自己,始终是个“女配”。 “娘娘,”门外的宫女忽然进来禀报,“永和宫的小太监方才来了,说贤妃娘娘请您明日过去赏新到的牡丹。” 程念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贤妃前几日刚试探完,如今又邀赏牡丹,定是没安好心。 是想借赏花之名继续打探,还是想设局让自己出错?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知道了,就说本宫明日会去。” 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赴约。她倒要看看,贤妃这朵“带刺的牡丹”,究竟想扎向谁。 第53章 命令 第二日,程念如约前往永和宫,永和宫主殿外铺满了各色牡丹,姚黄魏紫,香气袭人,可在程念眼中,只觉得这满殿的华贵都透着刻意的虚伪。 齐凌宜穿着艳色宫装,见她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妹妹可算来了,快瞧瞧这牡丹,可是今年宫里培育的最新鲜的品种。” 程念笑着应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齐凌宜身边的大宫女巧云今日格外殷勤,眼神总往贤妃身上瞟,看守的侍卫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绷的气息。 她心中冷笑,齐凌宜这是把“鸿门宴”摆得明明白白了,她随着齐凌宜进了殿中。 几盏茶过后,齐凌宜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昨日我听闻妹妹去了大慈恩寺,倒是巧了,我那兄长昨日也去了寺里,说是替母亲还愿,还瞧见了那位与陆将军有婚约的沈小姐,听说沈小姐近来在寺中颇为活跃,与不少香客都有往来呢。” 程念端茶的动作一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她这是在暗示沈念慈与不明人士勾结,想借她的口传到顾裴耳中?还是想试探自己对沈念慈的态度?按理来说齐凌宜该是高兴的,这沈念慈将她那继母所出的女儿的婚事抢了去,她凭着国公府和兄长又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 她抬眸看向侧边的齐凌宜,语气平淡:“姐姐倒是心细,只是妹妹听闻沈小姐刚遭家变,心情难免不稳,些许异常举动,想来也是情有可原,姐姐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多想想如何伺候陛下,毕竟贤妃姐姐才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人,不是吗?” 这话看似恭维,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贤妃的痛处,宫中谁不知道,顾裴自册封大典后,便再未踏足永和宫。 齐凌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正想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万福尖锐的声音响起:“陛下有旨,宣璟妃娘娘即刻前往承明殿!” 程念心中一紧,顾裴此刻宣她,定是与灵州有关,是消息有了进展,还是出了新的变故?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起身行礼:“姐姐,看来妹妹要先告辞了。”说罢,便带着如喜匆匆离去,留下齐凌宜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承明殿内,顾裴负手立于舆图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见程念进来,他直接将密信扔给她,侧目睨湘潭:“你看看。” 程念捡起密信,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密信是陆昀亲卫冒死送出的:张周被囚黑风谷,卢、王两家设下埋伏,还勾结了西域部族,三日后举事!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黑风谷的名字,李如凰的记忆是有的,那是灵州最隐秘的山谷,有暗河通往境外,是天然的藏身处,卢、王两家竟有如此野心,不仅想杀钦差,还想割据灵州! “黑风谷......”程念喃喃自语,脑中飞速运转,顾裴定是想派兵强攻,可黑风谷易守难攻,若中了埋伏,不仅救不出张周,还会让灵州陷入战火,到时候顾裴震怒,自己这个“出主意的人”,恐怕也会被牵连。 顾裴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知道这个地方?” 程念点头,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陛下,臣妾母族曾驻守北境,幼时听表哥提及过黑风谷,此谷地形复杂,且有暗河与西域相通,卢、王两家选在此地,怕是早有叛心。”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裴的神色,“只是陛下,黑风谷易守难攻,若贸然派兵,恐中其圈套。” 顾裴眼中杀意暴涨,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难道眼睁睁看着朕的大臣丧命,看着他们叛乱?” 程念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计策,却仍有些犹豫,这个计策需要借助沈念慈,可顾裴会信任一个外臣之女吗?若计划失败,自己怕是会落得“通敌”的嫌疑,但事到如今,已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躬身行礼:“臣妾倒有一计,可先派使者离间西域部族与卢、王两家,再暗中派精锐潜入黑风谷摸清布局,最后以‘查案’为名派少量兵马麻痹对方,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 顾裴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审视:“朕竟不知你倒是对行军布阵颇有见解。” 程念垂下头,心脏怦怦直跳,顾裴这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臣妾只是纸上谈兵,具体还需陛下与大臣商议,只是灵州官员多与卢、王有牵连,暗中行动,需可靠之人传递消息。” 顾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觉得,沈太守的孤女如何?” 程念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顾裴,顾裴竟也注意到了沈念慈,他莫非是想让自己去接触沈念慈,利用她的力量?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指尖因紧张而泛白,最终还是躬身应道:“臣妾愿为陛下分忧。” 顾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淡淡道:“好,但你记住,此事关系重大,若有任何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程念应下,退出承明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本以为自己与沈念慈不过一面之交自此再无瓜葛,未成想竟这般,她本意不想将这沈念慈牵扯进来,她本是张陆两人争夺的对象,如今这结果并不算好的开始。 第54章 抛砖 程念退出承明殿时,廊外的风裹挟着初夏的燥热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后背的冷汗。顾裴这是把一颗烫手的山芋递到了她手里。 沈念慈是原书女主,自带“剧情引力”,可也藏着不为人知的韧性与算计,稍有不慎,她不仅会暴露自己的目的,还可能引火烧身。 “娘娘,咱们现在回潭华宫吗?”如喜小心翼翼地问道,见程念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程念摇摇头,目光望向宫墙外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大慈恩寺的飞檐一角,“先去寺里。”她语气平静,心中却已盘算妥当。 沈念慈若真在寺中与旧部接头,此刻去或许能撞见,即便见不到,也能借着“还愿”的名义,留下些让沈念慈能察觉的东西,她需要让沈念慈知道,自己并非与顾裴完全一条心,或许能争取到一丝合作的可能。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程念靠在软垫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玉牌,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攥住的“底牌”,可那第三方势力始终没有再露面,仿佛只是偶然出手。 她忽然想起昨夜暗卫传来的消息:贤妃的兄长近日频繁与灵州来的商人接触,那些商人的货栈,恰好离三道楼不远。 “贤妃……卢、王两家……”程念低声自语,脑中的线索渐渐串联起来,贤妃的母家英国公府,早年便与灵州豪强多有往来,如今贤妃频频试探,恐怕不只是想争宠,更是想为母家打探消息,甚至可能牵涉到灵州的乱局中。 若能抓住贤妃的把柄,或许能在顾裴面前多一分筹码,也能为自己铺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大慈恩寺,程念着一身素衣,身旁只有如喜和两名护卫,低调地踏入寺门。 刚走到主殿外,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偏殿走出,那正是沈念慈,沈念慈显然也没想到还会在这里遇见程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民女参见娘娘。”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上次多了几分警惕,目光不自觉地扫过程念身后的护卫。 程念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温和:“沈小姐不必多礼,本宫也是来为陛下和太后祈福,倒是巧了。” 她刻意让护卫退到远处,只留如喜在身边,摆出一副无意攀谈的姿态,“听闻沈小姐近日常在此地为父祈福,孝心可嘉。” 沈念慈垂眸,指尖轻轻攥住了裙摆:“父亲惨死,民女无能,只能以此聊表心意,”她话锋微转,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民女在偏殿,瞧见几位灵州来的香客,言谈间似在抱怨如今灵州赋税繁重,百姓生活困苦,想来……朝廷对灵州的治理,还需多费些心思。” 程念心中一动,她故作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灵州新附,百废待兴,陛下也为此事烦忧不已,只是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有些事,并非陛下一人能轻易决定。” 她刻意停顿,目光落在沈念慈鬓边的白色绒花上,“沈小姐是忠良之后,想必更能理解陛下的难处,陛下既要安抚百姓,又要防备宵小,实属不易。” 这番话看似在为顾裴辩解,实则是在向沈念慈传递信号:她知道灵州有“宵小”作祟,也明白顾裴的处境,或许能成为“同盟”。 沈念慈是个聪明人,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她微微屈膝:“娘娘所言极是,是民女思虑不周了,时辰不早,民女还需回府向祖母复命,先行告辞。” 程念点头,看着沈念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松了口气,第一次试探还算顺利,沈念慈显然领会了她的意思,接下来,就看沈念慈是否敢主动迈出下一步了。 “娘娘,咱们还去主殿祈福吗?”如喜上前问道。 程念摇摇头,目光转向寺后那片竹林:“去竹林走走吧。”她疑心,沈念慈不会就这么离开,定在暗中观察,她需要再留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竹林深处寂静无人,程念走到一块刻着“静心”二字的石碑前,假装整理袖口,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着“凰”字的小玉佩放在了石碑下,这是李如凰从前的贴身之物,沈念慈作为原书女主,或许能认出这枚玉佩的来历,也能明白她的诚意。 做完这一切,程念便带着如喜离开竹林,看似随意地逛了逛,便启程回宫,她无法确定沈念慈是否会发现这枚玉佩,也不知道这步棋是否能走对,她此刻心中只希望在这危机四伏的局中,她必须主动出击。 而此时的竹林深处,沈念慈正站在树后,看着程念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她刚才确实在暗中观察,也看到了程念放在石碑下的玉佩, 沈念慈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捡起那枚玉佩,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触感,她曾在父亲的旧物中见过类似的纹样,是大周皇室的专属标识。 璟妃作为大周公主,为何会留下这样一枚玉佩? 她是想与自己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她眸色深沉,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管璟妃的目的是什么,以目前来看,两人有共同的敌人,或许,真能借助她的力量,查清父亲的死因,救出陆昀和张大人。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快步走出竹林,对等候在外的晚晴道:“回府。”语气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与此同时,永和宫内,贤妃正对着一面铜镜发脾气,桌上的胭脂水粉被扫落在地,“废物!都是废物!”她厉声呵斥着巧云,“本宫让你盯着璟妃的动向,你却只知道说她去了大慈恩寺!她去寺里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你一点消息都查不到吗?” 巧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息怒!璟妃娘娘身边的护卫看得太紧,奴婢派去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只知道她和沈小姐聊了几句,还去了竹林……” “沈小姐?”贤妃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璟妃与沈念慈私下接触,难道是想利用沈念慈做些什么? 她忽然想起兄长说的“沈念慈身边有不明人士往来”,心中豁然开朗,璟妃定是想借沈念慈的关系,打探灵州的消息,甚至可能与那些“不明人士”勾结! “好啊,真是好得很!”贤妃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恶意,“既然璟妃想玩,那本宫就陪她玩玩。巧云,你立刻去给兄长送信,让他想办法抓住沈念慈身边那些‘不明人士’的把柄,再把消息透给皇城司,就说沈念慈勾结外人,意图不轨!” 她要让璟妃和沈念慈都身败名裂,让顾裴知道,只有她齐凌宜,才是他最值得信任的人! 巧云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贤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牡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璟妃和沈念慈被世人唾弃的场景,看到了自己重新获得顾裴宠爱的样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番操作,不仅没能扳倒程念和沈念慈,反而将英国公府推向了危险的边缘。 顾裴早已派人监视英国公府的动向,贤妃的小动作,不过是自寻死路。 程念回到潭华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常嬷嬷连忙迎上来,递上一杯热茶:“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皇城司的人来过,说陛下让您明日早朝后去承明殿议事。” 程念接过热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中却愈发冷了下去,顾裴让她去议事,定是想知道她接触沈念慈的进展,也可能是灵州那边有了新的消息。 她喝了口茶,对常嬷嬷道:“嬷嬷,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要穿那套石青色的宫装,再将那支白玉簪找出来,明日见陛下,需得郑重些。” 第55章 诚意 翌日清晨,晨光穿透薄雾,将宫墙染成淡金色,程念身着石青色宫装,发间簪着那支温润的白玉簪,素净中透着庄重。 她坐在前往承明殿的轿辇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脑中反复推演着与顾裴议事的场景,那话语一直悬在喉间只等说出。 轿辇在承明殿外停下,程念刚踏出轿门,便见万福候在殿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娘娘,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还有其他几位大人也在。” 程念神色从容,微微颔首,随着万福一齐步入殿内。 御案后,顾裴一身深蓝色常服,神色沉凝地看着舆图,桌案上摊着几封密信,墨痕尤新。 两侧站着枢密使赵宏、兵部尚书周铮,还有几位武将,殿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臣妾参见陛下。”程念走上前行礼,余光却快速扫过两旁众人。 只见赵宏眉头紧锁,周铮手按剑柄,几位武将也面色凝重,意料之中是为灵州之事而来。 “起来吧。”顾裴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昨日让你留意沈念慈,可有进展?” 程念起身,垂眸答道:“回陛下,臣妾昨日去了大慈恩寺,偶遇沈小姐,观其言行,她对灵州局势颇为关切,且似乎与父亲旧部仍有联络,只是心存警惕,未敢在臣妾面前表露过多,臣妾已向她示意,若她有意合作,必定会主动回应。” 顾裴指尖在御案上轻叩,又看向周铮:“周将军,边境兵马部署得如何?” 周铮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回陛下,几千禁军已在灵州边境待命,弓上弦、刀出鞘,只待陛下号令,末将派人勘察黑风谷外围地形,那谷中确有暗河通往西域,卢、王两家在谷口设了三道关卡,戒备森严。” 一旁赵宏适时补充:“陛下,臣已按您的吩咐,派使者前往西域部族,许以通商特权,离间他们与卢、王两家的关系,只是西域部族首领态度暧昧,似在观望,恐怕需些时日才能见成效。”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顾裴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黑风谷的位置被朱砂圈出,像一颗嵌在灵州腹地的毒瘤。 顾裴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明日再无张周和陆昀的消息,周铮,你便率部强攻黑风谷,哪怕踏平那片山谷,也要把人给朕找回来!” “末将遵旨!”周铮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程念心中一紧,强攻绝非上策,黑风谷易守难攻,且卢、王两家设下埋伏,一旦开战,不仅救不出人,还会让灵州百姓陷入战火。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赵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一位深宫妃嫔会在军事上开口。 顾裴抬眸:“说。” “陛下,强攻虽能彰显朝廷威严,却正中卢、王两家下怀,”程念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他们勾结西域部族,本就想借‘朝廷欺压百姓’为由煽动叛乱,若我军强攻,恰好给了他们借口,且黑风谷地形复杂,我军不熟悉谷内陷阱,贸然进攻,伤亡必重。”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以为,不如再等一日,沈念慈若收到信号,今日或明日定会有所行动,她是灵州太守之女,熟悉灵州地形,又有父亲旧部相助,若能与她联手,或许能找到潜入黑风谷的密道,暗中救出张大人和陆将军,再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卢、王两家。” 赵宏眼中闪过赞同,却又蹙眉,顾虑道:“可沈念慈毕竟是外臣之女,若她不可信,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父亲为灵州殉职,陆昀是她未婚夫,她与卢、王两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程念语气笃定,“她没有理由背叛朝廷,反而比朝中某些与卢、王有牵连的官员更可靠。” 顾裴沉默片刻,指尖在舆图上黑风谷的位置重重一点:“好,朕再信你一次,周铮,你暂缓进攻,密切关注黑风谷动向,赵宏,再派使者催促西域部族,许以更大利益,务必让他们中立;至于沈念慈……” 他看向程念,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负责联络她,若明日午时前仍无进展,朕便下令强攻,到时候,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臣妾遵旨。”程念躬身应下,心中松了口气,至少,她为沈念慈争取到了时间,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退出,程念刚走到殿门口,便被顾裴叫住:“你留下。” 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顾裴走到她面前,目光深邃:“你对灵州的了解,对行军布阵的见解,远不止‘纸上谈兵’。”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你母族虽驻守北境,可这些事,不该是一个深闺公主该懂的。” 程念心中一凛,知道顾裴终究还是起了疑心,她垂下眸,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陛下,臣妾幼时曾随表哥去过北境军营,听他讲过些行军布阵的事,至于灵州……臣妾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因战乱受苦,也不想陛下为这些事烦忧。”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和坦诚:“臣妾知道,陛下对臣妾始终有防备,可臣妾既是大宋的璟妃,便只会为大宋着想,绝不会做损害陛下和朝廷的事。” 顾裴盯着她的眼睛,似在判断真假,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希望你说到做到,”他转身走向御案,“下去吧,明日之事,朕等着你的消息。” 程念躬身退出,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顾裴方才的话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她必须尽快找到沈念慈,完成任务,才能让这把刀暂时收起。 回到潭华宫,程念立刻召来常嬷嬷:“嬷嬷,你亲自去沈府一趟,就说本宫听闻沈小姐为父祈福,孝心可嘉,特送些滋补的汤药过去,顺便……把这个交给她,”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璟”字,这是她入宫后顾裴赏赐的,如今正好用来向沈念慈表明合作诚意。 第56章 嘱托 常嬷嬷接过令牌,郑重道:“老奴明白,定不辱命。” 程念看着常嬷嬷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忐忑,她不知道沈念慈是否会回应,也不知道明日能否顺利救出张周和陆昀,更不知道这场博弈的最终结局会是什么。 而此时的沈府,沈念慈正对着那枚“凰”字玉佩出神,晚晴忽然进来禀报:“小姐,宫中来人了,是璟妃娘娘身边的常嬷嬷,说送了补药过来,还带了件东西给您。” 沈念慈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快请她进来。” 常嬷嬷走进内室,将汤药和银令牌递过去:“我家娘娘说,沈小姐为父祈福辛苦,这汤药是宫中御厨熬制的,可补气血,至于这令牌……娘娘说,若沈小姐有需要,娘娘可助您一臂之力。” 沈念慈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中了然,璟妃是真的想与她合作。 她抬头看向常嬷嬷,语气坚定:“请嬷嬷回禀娘娘,明日清晨,民女会在大慈恩寺竹林等候,有要事相商。” 常嬷嬷点头:“老奴定会转告娘娘。” 待常嬷嬷离去,沈念慈握紧手中的玉佩和令牌,眼中闪过决绝,她不会让父亲白白牺牲,更不会让卢、王两家的阴谋得逞。 夜色渐深,潭华宫和沈府的烛火都亮到了深夜。 程念和沈念慈都在为明日的会面做着准备,她们知道,这场会面,不仅关系到灵州的安危,更关系到她们各自的命运。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念便带着如喜,低调前往大慈恩寺,竹林深处,沈念慈已等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枚“凰”字玉佩。 “娘娘。”沈念慈躬身行礼,语气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 程念抬手扶她:“沈小姐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商议营救张大人和陆将军之事。” 她取出一张简易的黑风谷地图,是昨日赵绘制的。 “据本宫所知,黑风谷有一条密道,是早年灵州太守为防备匪患修建的,直通谷中腹地,想必沈小姐的父亲也知晓这条密道。” 沈念慈眼中一亮:“娘娘说得是,父亲曾与我提过,那条密道入口在黑风谷西侧的枯井旁,只是常年被杂草掩盖,鲜少有人知晓。” 程念点头,“你带人从密道潜入,找到张大人和陆将军的关押之地,一旦救出人,便发出信号,周将军会率部在外围配合,一举拿下卢、王两家。” 沈念慈躬身应道:“民女明白,定不辜负娘娘和陛下的信任。” 程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她从袖中取出那支从偏殿拔下的弩箭。 “这弩箭是卢、王两家私兵所用,箭簇有西域风格,你若遇到持有此类弩箭的人,务必小心。” 沈念慈接过弩箭,仔细看了看:“民女记下了。” 沈念慈离开大慈恩寺后,并未直接返回沈府,而是绕到城郊一处废弃的驿站,驿站残破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朽坏声响,院内杂草丛生,角落的枯树下却藏着一道暗门。 “小姐!”暗门推开,三个身着短打的精壮汉子躬身行礼,为首的是沈明远生前最信任的护卫陈忠,此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陈叔。”沈念慈快步上前,将手中攥着的黑风谷地图展开,“情况紧急,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黑风谷,从密道潜入,营救张大人和陆将军。” 陈忠接过地图,目光扫过密道入口的标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小姐放心,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备好干粮和绳索,还找来了熟悉黑风谷地形的猎户,定能顺利找到密道。” 几人不再多言,取来早已备好的服饰,乔装成寻常商人,骑着快马,朝着灵州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沈念慈一身水蓝色男装坐在马背上,风吹起她的衣摆,好一个翩翩公子,她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父亲的仇、灵州的百姓,贵人的暗示,重担都压在她肩上,此刻容不得半分差错。 三日后,几人抵达黑风谷附近的小镇,小镇因市镇动荡,早已人心惶惶,街边商铺大都关门,余下零星几个摊贩在街角叫卖。 沈念慈等人找了家偏僻的客栈落脚,趁着夜色,在陈忠找来的猎户带领下,一齐绕到黑风谷西侧。 夜色如墨,黑风谷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谷口隐约可见火把的光亮,成群结队的私兵来回巡逻,铠甲碰撞声和呵斥声断断续续传来。 “密道入口就在前面那口枯井旁,被杂草盖着。”猎户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的矮坡,他早在收到通知时,便暗中借打猎为名提前查看山谷布防,“属下只能送各位到这儿,谷内危险,还望各位保重。” 沈念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多谢壮士,这份恩情,沈某记下了。” 猎户接过银子,也不多言,匆匆离去,陈忠率先上前,拨开枯井旁的杂草,一口废弃的石井赫然出现,只见井口布满蛛网,周身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他点燃火折子,往下探照,井壁光滑,隐约能看到一侧有开凿的石阶,蜿蜒通向黑暗深处。 “小姐,您跟在属下身后,小心脚下。” 陈忠将绳索系在井边的树干上,率先顺着石阶往下走,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照亮狭窄的通道,沈念慈紧随其后,石阶湿滑,她扶着冰冷的井壁,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通道内满是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有水滴从岩壁渗出,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一切细小声音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57章 救人 众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细微的风声。 陈忠熄灭火折子,朝身后众人看去,压低声音:“前面就是密道的出口,大家小心,可能有守卫。” 几人放慢脚步,贴着岩壁往前挪,出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挡住,缝隙中透进微弱的光亮,隐约私兵的交谈声:“听说了吗?西域的人明日就到,到时候咱们就能跟着卢大人和王将军,吃香的喝辣的了。” “那是!张周和那个姓陆的将军还被关在石牢里,啧啧,朝廷就算派兵来,也得葬身在这黑风谷里。” 沈念慈闻言,眉头一紧,张周和陆昀果然被关在这里,且卢、王两家明日就要与西域部族汇合,必须在那之前将人救出来,一想到后果,她的脸色愈发凝重。 陈忠抬手示意众人屏息,待私兵走远,猛地推开石板,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的短刀瞬间抵住刚转身的守卫喉咙,那守卫来不及惊呼,便被捂住口鼻,悄无声息地倒下。 “快,石牢应该在谷中腹地,跟紧我!”陈忠将守卫的尸体拖进密道,压低声音说道。 谷内遍布帐篷,私兵巡逻密集,火把的光芒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沈念慈紧紧跟在陈忠身后,心跳如擂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手中的匕首早已出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穿过几排帐篷,前方出现一座石质建筑,门口有四名重甲私兵把守。 “就是那儿!”沈念慈低声道,指了指石牢的方向,“陈叔,你们吸引守卫注意,我从侧面潜入。” 陈忠点头,与另外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猛地掷出手中的石子,砸向不远处的帐篷。 “谁在那儿?”守卫闻声望去,陈忠三人趁机冲上前,与守卫缠斗起来。 沈念慈借着混乱,绕到石牢侧面,仔细观察便能瞧见一处通风口,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细铁丝,小心翼翼地撬开通风口的栅栏,钻了进去。 通风道狭窄,满是灰尘,她匍匐前进,狭窄的通道将身边的一切都放大在感官里,耳边传来私兵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陈忠等人已解决掉守卫,正在外面接应,而通风道的尽头是石牢的顶部,沈念慈透过缝隙往下看。 石牢内关押着两人,一人身着官服,虽面色憔悴,却依旧挺直脊背,正是张周,另一人身穿黑色袍子,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正是陆昀! 沈念慈心中一喜,却不敢出声,只能伸手轻轻敲击通风口的栅栏。 陆昀征战沙场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好耳力,闻声,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向顶部,看到通风口的人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警惕,示意她小心。 张周彼时也醒了过来,看到沈念慈,同陆昀一样满是惊讶,低声道:“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张周被派往边境巡视时曾路过灵州,幸得太守沈明远照顾,也自是认识他的独女沈念慈。 “我是来救你们的。”沈念慈快速撬开栅栏,将绳索垂下去,“快,抓住绳索,我拉你们上来。” 陆昀率先抓住绳索,沈念慈与随后赶来的陈忠合力,将他拉进通风道,紧接着,张周也顺着绳索爬了上来。 “多谢沈小姐相救。”张周喘着气,眼中满是感激,“卢、王两家勾结西域部族,明日就要举事,我们必须尽快出去,通知朝廷!” “已经通知了!”沈念慈一边带领众人往通风道外退,一边说道,“贵人已安排周将军在外围接应,只要我们发出信号,他们就会突袭黑风谷!” 几人顺着通风道回到密道,刚走出枯井,便见远处的黑风谷内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显然外围的周将军已率部发起进攻。 “快走!”陆昀拔出腰间的佩剑,护在沈念慈身旁,“我们从后山绕出去,与周将军汇合!” 众人朝着后山疾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卢、王两家的私兵已乱作一团。 第58章 审问 沈念慈回头望去,黑风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行至半山腰,陆昀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支信号箭,点燃后射向天空,红色的信号在夜空中炸开,格外醒目。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马蹄声,周将军率领的禁军疾驰而来,看到陆张二人,眼中闪过喜色:“陆将军!张大人!你们没事就好!” “周将军,卢、王两家的首领还在谷中,速去捉拿。”陆昀说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周铮点头,立刻下令:“全军听令,突袭黑风谷,生擒卢、王两家首领!” 身后禁军如潮水般冲向黑风谷,沈念慈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陈忠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大仇得报,大人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沈念慈望着黑风谷的方向,眼中泛起泪光,却带着释然的笑容:“是啊,父亲,安息吧。” 夜色渐退,晨光熹微。 黑风谷的战斗终于结束,卢、王两家首领被生擒,私兵大多投降,只有少数顽抗者在暴动中被斩杀。 张周和陆昀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与周将军商议后续事宜,沈念慈则站在营帐外,望着远方的日出。 此时,一名禁军匆匆走来,递给沈念慈一封密信:“沈小姐,这是璟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说请您务必收下。” 沈念慈接过密信,展开一看,上面是程念娟秀的字迹:“灵州已安,汝之功劳,陛下已知,待返京后,必有重赏,另,齐家党羽已被查处,英国公府涉案,无需担忧后续麻烦。” 沈念慈握紧密信,心中满是感激,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轻声道:“多谢娘娘。” 皇城司狱 幽暗的牢房因常年不见天日,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牢狱内越往深处越是有诡异的尖锐叫声传出。 “陛下,这边请。”皇城使赵方掏出钥匙将厚重的铁门打开,侧身恭敬地将人引入。 牢狱内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顾裴下意识地皱眉。 赵方何许人也,隔着灰暗的烛火眼尖地瞧见了陛下这神色,忙解释道:“这里面关押的都是犯了诛九族大罪的重刑犯,狱卒时常会将人拖出来拷打询问,有些人扛不住便会失禁……” 他欲言又止,抬头瞥向顾裴,只瞧见对方神色如常,暗中松口气,昨夜承明殿忽然下令让他带人去捉拿英国公府的一干人等,本想着今日将人料理了没想到圣上居然先来了。 “将人带过来。”顾裴说完便走向一旁的讯问处,狱卒恭敬地碰来一个椅子放到他身畔。 赵方得了令忙带着人去最里面的牢房将人拖了出来。 “国公爷,真是许久未见。”顾裴看向来人,脸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眼中却满是冰冷。 齐鸣山被两名狱卒拖拽着踉跄前行,囚服上沾满血污与尘土,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灰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早已没了往日英国公府主君的雍容气度。 听见顾裴的声音,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 “陛、陛下……”他喉头滚动,声音如同破锣般沙哑,昔日朝堂上的意气风发早已不见,只剩下卑微的乞求,“臣……臣冤枉啊。英国公府从未与卢、王两家勾结,更不曾谋逆,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望陛下明察!” 顾裴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如刀般扫过他身上的伤痕,那是昨夜狱卒审讯时留下的,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任由沉默在幽暗的牢房内蔓延,齐鸣山的恐惧在黑暗中一点点的发酵。 赵方站在一旁,适时递上一卷卷宗:“陛下,这是从英国公府搜出的密信,上面有英国公及其世子与卢、王两家往来的字迹,还有他指使贤妃打探灵州消息的证据,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齐鸣山的目光落在卷宗上,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服。 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顾裴冰冷的声音打断:“冤枉?” 顾裴站起身,缓步走到齐鸣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朕不知道,英国公府早年私下里便与灵州豪强有商贸往来,卢、王两家的私兵,用的便是你英国公府走私的铁器,你以为朕不知道,贤妃屡次试探璟妃,都是受你的指使,想借灵州乱局渔利,你更以为,你那在兵部任职的长子,便能掩盖你勾结逆党的罪证?”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齐鸣山心上,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知错!臣只是一时糊涂,被利益冲昏了头脑,臣从未想过谋逆啊!求陛下看在臣祖上曾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臣一命。臣愿将英国公府所有家产充公,只求陛下留臣一条贱命。”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便渗出血迹。 顾裴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祖上的功劳?你也配提祖上?” 他抬脚,轻轻踩在齐鸣山的手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兄长齐国舅,先帝在时便三番五次勾结先太子意图谋反,先帝仁善,没有追究到你这一脉,如今你竟也勾结逆党,意图割据灵州,置大宋百姓于不顾,置朕的朝臣于险境,这份罪,便是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齐鸣山痛得惨叫一声,却不敢挣扎,只能哭喊道:“陛下!臣的女儿还在宫中为妃,臣的孙儿尚且年幼,求陛下看在他们的份上,饶过臣的家人,臣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贤妃?”顾裴冷笑一声,“她屡次挑拨后宫,打探朝政,早已触犯宫规,朕已下令,将她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至于你的孙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齐鸣山哀求的眼神,“朕念其年幼无知,免其死罪,贬为庶民,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这已是顾裴能给出的最大宽宥,齐鸣山瘫坐在地上,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英国公府终究还是败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顾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牢房门口:“赵方,将齐鸣山打入死牢,择日问斩,英国公府涉案人员,按律处置,不得有误。” “臣遵旨!”赵方躬身应下,旋即示意狱卒将瘫软的齐鸣山拖回死牢。 ? ?欢迎点评! 第59章 齐氏女岂甘心? 不知为何,天公忽地不作美,顷刻间狂风骤雨,万福原想替顾裴撑伞,却被他挡了回去。 “我自己来吧。”他接过万福手里的油纸伞,慢慢走在红砖宫道上,万福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顾裴今日亲来牢狱只带了万福一人,主仆二人在雨中好似空气中的两缕尘埃。 雨水错落有致地敲打着油纸伞,伞的一端悄然抬高,露出伞下之人锋利的颌角,他许久没有这般走在宫道上了,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都不曾,有的只是步履的匆忙,他时常会问自己,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吗? 可答案却突然反问他这一切不是他想要的吗? 对啊,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他早就在偌大的皇宫中,用漫长的岁月将所有的软肋都磨成利刃,刺痛着他人,却也让他浑身布满伤痕。 “陛下,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远处传来尖锐的女声,好似在切切嘶吼。 顾裴收回思绪,循着声音望去,远处一女子一袭红衣,在大雨中被羽林军伏下,顾裴眯着眼看着那人,语气中却又好似不认识那人,“何人喧哗?” 万福心中咯噔一下,瞥向那处,竟是齐贤妃! 他皱着眉,明明安排了信任的小徒弟去看着这贤妃,此刻竟让她偷偷闯了出来,还惊扰了御驾。 他心中顿生郁气,却无处发作,反而忙上前回道,“回陛下,是贤妃娘娘。” “哦?”顾裴听见这个名字不易察觉地皱起了眉,“她怎么会在这儿?” 万福额上凉意顿生,不知是雨水滴落还是因恐惧而生出了冷汗,“奴才找了最得力的小徒弟去看顾贤妃娘娘,却不知这宵小竟是个不着调的,还让贤妃来冲撞了您的圣驾,奴才该死!”说着,他便连雨也顾不得,将伞抛掷一边,在磅礴大雨中跪了下来。 顾裴睨向身前之人,不知在想着什么,只说了一句,“你这得力的徒弟也不过如此,趁早将人换了。” 万福听见此话霎那间松了一口气,忙道,“谢陛下,老奴醒的。” 顾裴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抬脚往前走,远处那哀戚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羽林军首领小跑过来,万福正好没地方撒气,便阴阳怪气起来。 “咱家看着吴统领也是个靠谱的,今日竟让那罪妃冲撞了圣驾,统领该庆幸今日没有多出来一个脑袋,不然这雨中必是鲜血横流。”说罢,万福也没等那吴统领反应过来,便捡起油纸伞,甩袖离开。 吴统领抬起头,看着这老太监气汹汹离去的背影一事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哪里得罪这老东西了,说的话竟这般难听。 “大人,这罪妃该如何处置。”小兵将人拖到了吴统领的面前。 吴桐看着面前满脸泥垢的女人,虽然容貌被遮掩住了,这雨却是个好东西,将她窈窕的身姿尽数勾勒出来,吴桐逡巡了几刻,旋即将视线抽离,这可是皇帝的女人,就算是个罪妃也容不得他们这群小厮来染指,加上...... “哪来的还送哪去,皇太后娘娘有吩咐,将她好生看管着,你们二人下面就在那宫中看守,切记不可将人再放出来了。” 泥泞乱发之下,齐凌宜的眼中满是仇恨与不甘,凭什么顾裴这般对待她,她将自己的心都捧到了他面前,他却这般嗤之以鼻,她齐凌宜不服。 若不是她齐家,顾裴如何能坐稳这皇位!如何能像如今这般肆意妄为! 他就是个外族人生的贱种!一个卑贱到泥潭的贱种,凭什么能这样对她!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想起潭华宫那个女人,若不是她,便不会有今日这些事情,脑中顿时浮现那女人可憎的样貌,她此刻恨不得将那女人与顾裴这个杂种一起撕碎! 她仰头,眼中倒映出黑压压的乌云,干涸的唇角被雨水打湿,她将水珠吞入喉中,泪水从眼角流下,她齐凌宜这辈子便这般了吗? 不,不会的,她一定有办法。 她想起母亲离世后她与齐妙玉争夺父亲的爱,她总能想出办法将父亲的目光从那蠢货的身上移到自己的身上,这一次她也一定有办法。 永和宫的婢子悉数被遣散到别处,连着齐凌宜身边的大宫女巧云也一齐被送走,这偌大的宫中除了她便是那小太监,如今又多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兵。 她被送到宫中后,她便让小太监打了一盆水过来将自己脸上的污泥血水濯净,换上了一套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她看着镜中艳丽的容貌,抬手抚过,好似幼年的那把焦尾琴一般,可惜后来焦尾琴被父亲送给了齐妙玉,她也再也没有碰过古琴,她眼中闪过可惜,眼神却满是冰冷。 她款款走向殿门,将门打开,那小兵正在偷懒,陡然被门边的动静下了一跳,小太监方才被万公公身边的人急匆匆地缓走,自己的上峰也偷摸着溜回了值所,他心中有些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他正偷懒着,殿门忽地被打开,陡然出现的女人将他吓了一跳,他晃过神来,吞了吞口水,“娘...娘”,他以为这位齐贤妃如白日见到的那般,未成想竟是个仙女般的人物,他一时间看迷了眼。 齐凌宜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眼,冷声道,“张公公呢?” 小兵缓了过来,忙答道,“回娘娘,方才张公公有急事去了万公公那里。”说完他便偷摸地抬眼去看眼前之人。 齐凌宜听完没说什么,只是顿了顿,旋即又看向他,正好对上他偷看的眼睛,小兵被正面撞见了小心思,一时间燥红了双颊,若不是此刻天黑加上他人没那么白净,定要羞愤死了。 “你随我进来。” 小兵看着离去的身影,脑中有些迟钝,他...进去...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平时只听见军中的兄弟们在那说些荤段子,如今却被佳人单独请入室,他摇了摇头,将那些小心思都收起,劝诫自己这是圣上的妃子,岂容他放肆,待恢复过来后,他忙小跑进去。 ? ?意想不到的线来喽,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是齐凌宜这样的女子世间也少有,每个女子都值得一个尚好的结局,我的故事里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纯坏女哦~~~ 第60章 齐氏女岂甘心?2 小兵怀揣着几分好奇踏入殿内,脚步甫一落下,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瞬间傻了眼。 从前人人都说贤妃娘娘齐凌宜是圣上心头挚爱,盛宠之时连皇太后都要礼让三分,可眼前这屋子,实在与“宠冠后宫”的传闻判若云泥。 不过是几张缺了角的旧木桌随意摆放,角落里一张铺着洗得发白锦缎的软榻,除此之外,再无半件像样的陈设,连寻常宫人的住处都比不上。 他这副怔愣的模样,显然早在齐凌宜的预料之中,她轻声嗤笑,清冷如碎玉相击。 “看够了吗?”齐凌宜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刮得人心里发紧。 小兵这才回过神,黝黑的脸颊上迅速爬上一层窘迫的红,忙不迭收敛了目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末将无礼,还请娘娘恕罪,不知娘娘唤末将前来,有何差遣?” 齐凌宜并未多计较他的失礼,只是转身朝着殿内东侧的净室走去,蓝色的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冷意。 她走到净室中央,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屋角那只空荡荡的梨花木木桶,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去帮我打一桶水来,要温的。” 小兵闻言,忙应声“是”,躬身退后两步才转身向外走,刚踏出门槛,便觉殿外的风比殿内更冷,忽地没由来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远远望见贤妃娘娘的模样,那时她也住在这永和宫,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人,连走路都似带着光晕。 可如今,这偌大的宫殿里竟只有她一人,连打桶水都要劳烦他这个守卫小兵,想起今日雨中那摔倒后依旧嘶鸣的女人,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这位娘娘,他挠了挠头,没再多想。 打水的井在冷宫西北角,小兵费力地摇着辘轳,冰凉的井水溅在手上,冻得他指尖发麻,他特意寻来柴房里的小火炉,将水烧热些,又怕水温不合适,用手背试了两次才敢提着木桶往回走。 木桶异常地沉,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半滴,倒也不是怕被责罚,只是见了贤妃娘娘那清冷又落寞的模样,心里竟一时间生出几分不忍。 回到殿内时,齐凌宜正坐在软榻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天上闪过的几颗星子,微弱的月光洒下,照在齐凌宜的身上,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放在净室吧。” 小兵将木桶放在净室角落,刚要退出去,却眼尖地瞥见齐凌宜手腕上露出的一道浅疤,那疤痕细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与她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 他心头一动,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冷宫的日子难熬,谁还没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呢? “等等。”齐凌宜忽然叫住他。 小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只见她从榻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来,“这是之前剩下的几块点心,你拿去吧。” 小兵愣了愣,忙摆手:“娘娘,末将不敢受。” “拿着吧。”齐凌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冰冷,“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她说完便将布包放在桌上,不再看他。 小兵望着那个绣着简单兰草纹的布包,心里暖了暖,躬身行了一礼,轻声道了句“谢娘娘”,才拿起布包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关上,将内外的世界隔开。 齐凌宜收回目光,落在净室的木桶上,她起身走到木桶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温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若放在从前,别说打水,就是她要净手都有宫人捧着银盆伺候,水温永远刚刚好,可如今,一桶温热的水竟让她生出几分慰藉。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尖划过手腕上的疤痕。 那年她尚在闺阁,为了护着一盆顾裴送的绿萼梅,被齐妙玉身边的贱婢推倒在假山边,划出了这道疤,那时她还以为,顾裴真的能护她一世,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窗外的风又刮了起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齐凌宜望着木桶里荡漾的水波,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侧头看向门外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修长的手指陡然攥紧,她如今竟落到了被小兵怜惜的地步,真是可笑。 她看着那影子一时间有些出神,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脑中渐渐萌生。 ? ?好噜,接下来又到程念和顾裴咯 第61章 璟妃有心事? 那夜将陆昀和张周救下后,除了周峥奉旨在灵州料理后事,其余人一刻也未曾休息便连夜快马加鞭赶回了邺都,到了第二日一袭人便被顾裴诏进了宫中。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臣,张周。” “臣,陆昀。” “臣女,沈念慈。” “拜见陛下,璟妃娘娘。”几人异口同声道。 顾裴抬眸扫过面前三人,沉吟道,“起来吧。” “谢陛下。” 顾裴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灵州舆图,待三人起身,目光才缓缓落在张周身上。 “张卿,灵州乱局虽平,但卢、王两家经营多年,残余势力恐未肃清,你在灵州多日,对当地吏治民生最为熟悉,后续安抚百姓、整顿官场之事,便交由你牵头负责,可有难处?” 张周躬身拱手,声音沉稳:“臣遵旨!灵州新附,百姓对朝廷仍有疑虑,臣计划先派官员核查田亩赋税,减免三年苛捐,再从京中调派贤能官吏补充空缺,确保政令畅通。至于残余逆党,臣会联合皇城司,逐一排查,绝不让其再有兴风作浪之机。” 顾裴点头,眼中闪过赞许:“好,有你这番谋划,朕便放心了。所需人力物力,可直接向枢密院报备,朕准你便宜行事。” 随后,他转向陆昀,语气多了几分凝重:“陆卿,朕听闻,西域部族虽暂时中立,却仍在边境徘徊,似有观望之意,你从前便多有了解,北境防线,还需你多费心思。” 陆昀上前一步,“末将遵旨!臣已命人加强边境巡逻,严密监视西域部族动向,另,臣请求陛下准许臣在灵州边境修筑堡垒,囤积粮草,若西域部族敢有异动,定让其有来无回!”他语气中满是果决。 顾裴满意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沈念慈,神色缓和了许多:“沈小姐,你父为忠烈,你亦有勇有谋,此次营救之功,朕已下旨封赏,只是朕听闻,你父旧部多在灵州任职,若你有意,可随张卿一同前往灵州,协助安抚旧部,稳定人心,你意下如何?” 沈念慈心中一动,父亲旧部确实是灵州稳定的关键,若能亲自前往,既能安抚人心,也能查清父亲当年殉职的更多细节。 她躬身行礼,语气坚定:“臣女谢陛下信任!愿随张大人前往灵州,不负陛下所托。” 顾裴微微一笑:“好,有你们三人联手,灵州定能早日恢复安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念,“璟妃,你在此次事件中居中协调,功不可没,往后沈小姐在灵州若有需要,你可从宫中调拨物资相助,务必确保他们无后顾之忧。” 程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话不就是让她执掌中宫,这顾裴真够瞧得起她,心中虽是这般想着,她脸上依旧神色如常。 “臣妾遵旨,定会全力协助沈小姐与张大人、陆将军。” 议事完毕,顾裴忽道:“今日已晚,朕已命人在偏殿备下宫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众人谢恩后,随万福前往偏殿。 殿内早已摆好宴席,八珍玉食琳琅满目,宫乐师在角落演奏着悠扬的乐曲,气氛轻松了许多。 顾裴坐于主位,程念陪在一侧,张周、陆昀、沈念慈分坐两侧。 酒过三巡,顾裴举起酒杯:“今日不谈朝政,只论私情。张卿、陆卿,你们皆是大宋栋梁;沈小姐,你是忠烈之后;璟妃,你为朕分忧解难,朕敬你们一杯,愿大宋国泰民安,君臣同心。” 众人举杯响应,杯中酒液清澈,映着烛火,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陆昀放下酒杯,看向沈念慈,眼中带着些拘谨却又柔和:“沈...小姐,此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冒险潜入黑风谷,我与张大人恐怕……”那日在公主府他不过是顺路救下了她却没想到母亲竟自作主张与沈老夫人商定了婚事,又托她的功劳将自己救下,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感谢她。 沈念慈看着面前之人,轻声道:“陆将军言重了,这是身为臣女该做的。” 张周坐在侧边,看着二人,嘴角带着苦涩却依旧含笑说道:“陆将军与沈小姐郎才女貌,又是患难与共,虽闻你二人早已定下婚约,某却以为不如趁此机会,请陛下为你们赐婚,也好了却一桩美事。” 顾裴闻言,眼中闪过笑意:“张卿所言极是!陆卿与沈小姐情投意合,又皆是忠良之后,朕便为你们赐婚,待灵州安定后,便举行婚礼,如何?” 陆昀与沈念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喜,一同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 程念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噙着一抹笑,脑中却如同乱线般缠绕,原书的剧情并不是这样,书中根本没有顾裴赐婚这个剧情,沈念慈本应该同张周在一起。 难道剧情因为她的到来而改变,她额角顿生冷汗,若是这样,那岂不是所有的时间线都乱了套,正思忱间,身侧传来打量的目光,她敏锐地察觉到,作势便举起酒杯,对二人道:“恭喜陆将军、沈小姐,待你们成婚之日,本宫定送上厚礼。” “多谢娘娘。”沈念慈感激道。 宫宴气氛愈发热烈,顾裴偶尔与张周谈论些朝堂趣事,偶尔与程念说些宫中琐事,再无往日的威严与疏离。 顾裴是放松了下来,但程念却不敢松动一分,她眸色暗了暗,却依旧要勉强将嘴角扯起去迎合顾裴。 宴席散后,众人陆续离去。 程念随顾裴返回承明殿,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顾裴忽然开口:“今日宫宴,你似乎有心事?” 程念心中一怔,没想到顾裴竟察觉了她的异样,她垂眸,忙抬出原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臣妾只是在想,灵州虽定,但西域部族仍在边境观望,第三方势力也尚未现身,恐日后还会有变数。” 顾裴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缕碎发,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不必过于担忧,有张卿、陆卿和沈小姐在灵州,西域部族翻不起大浪,至于第三方势力……朕已命皇城司暗中调查,相信不久便会有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只需安心在宫中,做好你的璟妃,其他的事,有朕在。” 程念闻言,心中一动,抬头,却撞进顾裴深邃的眼眸,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既是她的任务目标,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她垂下眸,轻声道:“臣妾知道了,多谢陛下关心。” 顾裴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中微动,却没有再多言,只道:“夜深了,你早些回宫歇息吧。” 程念躬身退下,走出承明殿,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心中满是迷茫,原本设定好的剧情如今却乱了套,她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将剧情掰回正规,要么就是随机应变,保证大体的走向不变,她深吸一口气,此事还得让她再思考一番。 而此时的承明殿内,顾裴站在窗前,望着程念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说初见璟妃时,他带着怀疑走向她,试探她,那么如今他可以肯定,她身上一定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呢?顾裴忽地生出了兴味,他要徐徐徒之,抽丝剥茧般让她亲口将秘密说出来。 第62章 剧情崩塌 “陛下,您为何不将娘娘今夜留在承明宫......”万福站在顾裴身边将二人的举止悉数收入眼中,他瞥向身前的皇帝,万福自诩是个心思透的机敏的,不然也不会在顾裴的身边当掌事大太监,不过自打这璟妃娘娘入宫,万福就有些猜不出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顾裴收回视线,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去,“多嘴。”他语气一改前些日子的压抑,带着些松弛,也没有要怪罪万福多事的意思。 万福暗暗思忖着,忙解释道,“老奴也是看近日您与璟妃娘娘关系愈发亲近,加上不久前奴才在宫道上遇上了皇太后的鸾驾,她老人家很是关心陛下您的子嗣问题,奴才这才斗胆问您的。” 顾裴好似想到了什么,轻嗤一声,“子嗣,皇祖母倒是关心朕的后宫。” 万福接道,“皇太后娘娘自是将您放在心上的,如今国力昌盛,后位久悬,她老人家不久前还派人去房四那里看了您侍寝的名录...” “皇祖母年纪大了,早就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后宫今日朕有意让璟妃打理,过些日子你便派人将皇祖母请去骊山修养吧。”顾裴下意识地拂了拂袖口。 万福闻言垂下头,遮挡住了眼中的震惊,定是看名录那档子事陛下生气了,他心中焦急,若不是顾裴在面前,他定会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但到底是跟在顾裴身边多年,对他所想所做万福也只是知晓的那一瞬间带着惊讶,反应过来便立刻去办了,毕竟他万福如今可是吃着顾裴给的粮,说句难听的,顾裴能将他妥帖放在身边,无非是他万福跟条家犬一样,主子说东他不敢往西,主子要他三更天死他活不过四更天。 “奴才省的。” 他说完作势便要退下,身前却传来声音,“明日去慈宁宫将东西要过来送去潭华宫。” 万福当下便会了意,“喏。” “退下吧。”说罢,顾裴抬手挥了挥,抬步便往内殿走去。 “陛下可要老奴伺候您更衣...”万福直起身子,看着那人影问道。 “还不过来......” 万福立刻脸上带着笑,狗腿地跑了过去。 ----------------- 程念回到潭华宫后,立刻将殿内所有人都屏退,她提裙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旁的毛笔,按照记忆将小说的情节全部写下来,她想知道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致使现在这般,那张周居然还替沈念慈和陆昀向顾裴求赐婚,她怎么没看出来他人这么好。 烛火在琉璃罩中轻轻跳动,将程念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原书情节,从顾裴幼年,到他逆袭登基;从沈念慈父亲殉职,到她与陆昀因宴会落水相识;从卢、王两家谋逆,到张周奉旨安抚灵州……一笔一画,皆是她穿越前烂熟于心的剧情脉络。 可越写,程念的眉头皱得越紧,原书中的张周是典型的“冷面文臣”,心思全在朝政民生,对儿女情长之事从不过问,怎会主动为陆昀和沈念慈求赐婚? 顾裴对后宫始终疏离,后位悬空多年,也从未想过让任何妃嫔打理后宫,如今却主动提出让她掌事,这与书中那个猜忌多疑、对后宫严防死守的暴君形象,偏差得实在太多。 更让她心惊的是,原书中根本没有“第三方势力”的存在,灵州一案也只是卢、王两家单纯的谋逆,哪来的西域部族观望、英国公府牵涉其中? 甚至连她自己,原书中不过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宫女,如今却成了影响剧情走向的璟妃,还与顾裴、沈念慈形成了微妙的制衡关系。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程念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心中满是困惑。 是她的穿越引发了“蝴蝶效应”,还是顾裴的“重生”本身,就彻底打乱了原书的轨迹? 她忽然想起系统曾提示过的“世界线偏差”,顾裴的行为逻辑与原书轨迹偏差度超过 40%,当时她只当是顾裴重生后的正常变化,可如今看来,这偏差早已蔓延到整个剧情框架,连关键人物的性格、重要事件的走向,都彻底偏离了轨道。 “如果剧情已经完全失控,那系统给的任务还能完成吗?”程念喃喃自语,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恐慌。 她原本以为,只要按照原书脉络,找到顾裴的弱点,就能完成刺杀任务,可现在,连“剧情锚点”都已松动,她连顾裴下一步会做什么都无法预判,更别提制定刺杀方案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叩声,常嬷嬷的声音响起:“娘娘,万福公公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陛下让送过来的。” 程念收敛心神,道:“让他进来。” 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走进来,躬身行礼:“回娘娘,这是陛下让奴才送来的,说是慈宁宫那边转过来的物件。” 程念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是一套嵌珠点翠的首饰,金累丝嵌红宝石步摇、银鎏金镶珍珠手镯、翡翠玉佩……皆是宫中珍品,最底下还压着一枚羊脂玉印,印上刻着“璟华宫印”四字。 “陛下说,娘娘即将打理后宫,这些首饰和宫印,是您该有的规制。”小太监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程念握着那枚冰凉的玉印,心中五味杂陈。 顾裴的这份“信任”,来得太过突然,让她既不安,又有些无措,他不过刚说,为何万福就派人将东西送过来了,而且这印章看着便像先前就做好的。 “替本宫谢过陛下。”程念合上木匣,对小太监道,“东西留下吧,你回去复命。” 第63章 谜团 待小太监离去,程念将木匣推到桌角,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剧情的宣纸,她忽然想起灵州一案中,沈念慈提到的“父亲旧部传递的密信”,原书中沈父的旧部早已离散,根本无人能为她传递消息...... 这些“额外”出现的线索,似乎都在将她带向一个结论,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她熟悉的那本小说,而是一个有着自主逻辑、不断衍生新剧情的“真实世界”。 “既然剧情已经失控,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执着于‘刺杀’?”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程念心跳加速。 她想起顾裴在灵州危机时的冷静决断,想起他对她偶尔流露的温柔,想起他为了稳定朝局所做的努力……此反派皇帝,虽然依旧带着帝王的猜忌与威严,却早已不是原书中那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可系统的警告又在耳边响起:【任务失败将无限轮回,您将保留记忆,但新身份随机】。 她不敢赌,赌顾裴会一直对她“特殊”,赌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务未完成而重启,程念烦躁地将宣纸揉成一团,扔一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映得她眼底满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该继续按照“任务者”的身份,寻找刺杀顾裴的机会,还是顺应这个乱了剧情的世界,先活下去,再寻找回家的可能。 两个想法正在脑中打斗时,殿外传来如喜的声音:“娘娘,沈小姐派人送了信来,说明日她便要随张大人和陆将军前往灵州,今日特地写信来告别。” 程念心中一动,连忙道:“把信拿来。” 信中,沈念慈的字迹依旧清秀,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也再次感谢了程念的相助,并承诺到了灵州后,会定期传递消息,帮她留意西域部族和残余逆党的动向,最后,她还提到,陆昀已向顾裴请旨,待灵州安定后,便接她回京成婚,言语间满是少女的羞涩与憧憬。 程念握着信纸,心中忽然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暖意,不管剧情如何失控,至少沈念慈和陆昀,现在得到了一个比原书更圆满的结局,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灵州的方向,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先活下去,清楚第三方势力的来历,至于刺杀任务……或许,她可以再等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 次日清晨,程念并未去送沈念慈等人,只让如喜带人送去了一箱物资和一封贺信。 而此时的宫门口,沈念慈、张周、陆昀正准备启程,顾裴亲自前来送行,临行前,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符递给张周:“此乃灵州兵权调令,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调动当地驻军。” 张周接过虎符,郑重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顾裴又看向陆昀:“北境防线就交给你了,务必守住大宋的门户。” “末将遵旨!”陆昀躬身领命。 他旋即看向沈念慈,语气温和:“灵州艰苦,你若有难处,可随时传信回京,朕会让璟妃为你接应。” 沈念慈忙点头:“谢陛下关怀,臣女定不辱命。” 三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顾裴站在宫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返回宫中,程念正在承明殿外等候,见顾裴回来,躬身行礼:“陛下。” 顾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来得早。” “臣妾听说陛下亲自为张大人一行人送行,便过来等候,想问问灵州后续的安排。”程念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顾裴抬手,示意她一同走:“张周已制定了详细的安抚计划,陆昀也会在边境修筑堡垒,沈小姐则负责联络旧部,三者配合,灵州定能安定。” 他顿了顿,看向程念,“往后后宫之事,便交给你打理,若有不懂的地方,可问万福,朕相信你的能力。” 程念心中一凛,知道这是顾裴考验她的时机,她躬身应道:“臣妾遵旨,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顾裴满意地点点头,与程念并肩走在宫道上,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宫道两旁的牡丹开得正盛,娇艳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第64章 猎场危机 “娘娘,万公公方才遣人来告知,说是今日皇太后娘娘要去往骊山修养,是否要为您更衣前去送行?”刚提上来的小宫女画梅恭敬地看向正坐在桌前书写的女人道。 程念闻声将笔掷下,侧脸看去,“今日?” 画梅点了点头。 程念微拧眉,若有所思起来,先前便听闻顾裴有意将皇太后送去宫外修养,如今确有所事,不过皇太后在慈宁宫待的好好的,为何顾裴执意要将人送出去? “万福可有说为何?” 画梅直摇头,嘴里却吐露了点自己从他人那边听来的,“奴婢听说是慈宁宫的嬷嬷时常去查看后宫的侍寝册子。” 程念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这套说辞确实也说的通,她记得小说里顾裴对后宫子嗣之事向来冷淡,皇太后虽着急,却也因顾裴早年的种种从未敢过分催促,可皇太后查看侍寝名录,顾裴的反应竟是直接将后宫交给她打理,还要送皇太后去骊山修养,这完全偏离了原有的权力制衡线。 不过她没再多想而是接着伏首沉入各局送来的帖子中,马上要到春猎了,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她心中不觉暗暗恨死顾裴此人。 ----------------- 车驾碾过郊野的碎石路,窗外的景致从朱墙宫瓦渐变成连绵的青黄草地。 程念拢了拢披风,指尖划过车窗边缘精致的缠枝纹,这是顾裴特意让人备下的暖轿,连车壁都裹了三层绒布,可她心头的疑虑却半点没被暖意驱散。 “娘娘,猎场到了。”画梅原是她宫中看门的最宫女,自她掌管后宫后如喜和常嬷嬷便被她派到各宫局中管理总事,画梅人看着老实行事也稳妥便她点到身边照看,画梅掀开轿帘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程念抬眼望去,远处旌旗猎猎,身着劲装的羽林卫正往来巡视,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着猎犬的吠叫,织成一片热闹景象。 她刚踏上铺着红毯的地面,便见羽林卫统领吴大海快步迎上来,一身玄色铠甲衬得他身形魁梧,只是那眼看向她时带着一丝探究惹得她有些不舒服。 “臣吴大海,恭迎璟妃娘娘。”吴大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陛下已在观猎台等候,娘娘这边请。” 程念颔首,随他往观猎台走去,沿途不少命妇与宗室子弟上前见礼,她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人群。 顾裴此时正在与前来参拜的朝臣议事,余光倒是瞥见了程念,还特意冲她点了点头,程念看着成群结队的人,顿感无趣。 午后的阳光渐烈,程念借口透气,带着画梅往猎场西侧的竹林走去。 这片竹林偏僻幽静,鲜少有人踏足,正适合她梳理思绪,可刚走进竹林深处,便听见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猛地驻足,画梅也立刻警觉地挡在她身前:“谁在那里?” 草木微动,一个身着浅绿色宫女服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程念瞳孔微缩,那熟悉的清冷眉眼,分明是本该在冷宫里的齐凌宜!只是此刻的她,脸上满是狠厉,手中还悄悄攥着一把小巧的匕首。 “妹妹,好久不见。”齐凌宜开口,脸上带着娇俏的笑容,声音里却满是怨毒,“没想到吧,我能从宫里出来,还能站在这里。” 程念强压下心头的惊澜,脑中迅速闪过她此刻在这里的原因,冷声道:“你暗中勾结羽林卫,就是为了今日?”脑中闪过方才吴大海的眼神,今日羽林卫负责猎场,吴大海作为统领,没有他的会意,齐凌宜不可能在这里。 齐凌宜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衣袖,露出腕上那道浅疤:“若不是你和顾裴,我怎会落得那般境地?如今我有人相助,昔日先太子在这里陨灭,今日猎场也是你的葬身之地!”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马蹄声,吴大海带着亲信策马赶来,看到程念,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璟妃娘娘私闯猎场禁地,按律当拿下!”吴大海翻身下马,二话不说,便大手一挥,“来人,将程念拿下!” 程念看着二人一唱一和,显然早已规划许久,她怎不知这猎场竟有这种规矩。 身边的画梅急得脸色发白,咬牙拔出随身的短剑护在程念身前:“谁敢动娘娘!”可她一个宫女,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羽林卫? 眼看一名羽林卫的长刀就要劈过来,程念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令牌,那是顾裴昨日特意交给她的,说若遇危险,可凭此调动猎场禁军。 “吴统领,你敢抗旨?”程念高举令牌,目光如炬,声音清亮,“陛下早有旨意,若有人在猎场寻衅,本宫可先斩后奏!” 吴大海看到令牌,脸色骤变,脚步顿在原地,踌躇向前。 一旁齐凌宜见状,急声道:“吴统领,别信她!那令牌是假的!”她说着便要扑上来夺令牌,却被程念侧身避开,画梅趁机一脚将她绊倒在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顾裴带着亲卫疾驰而来。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扫过吴大海和地上的齐凌宜,冷声道:“吴大海,你可知罪?” 吴大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臣……臣是被贤妃蒙蔽的!” 齐凌宜趴在地上,看着顾裴那张冰冷的脸,知道自己再无翻身可能,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猛地抓起地上的匕首,便要朝程念扑去,可还没等她靠近,顾裴身边的亲卫已搭弓射箭,一箭射中她的手腕,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把她拖下去,打入天牢。”顾裴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又看向吴大海,“解除吴大海羽林卫统领之职,由大理寺转交由皇城司查办。” 亲卫应声上前,将痛得直哀嚎的齐凌宜和瘫软的吴大海拖了下去。 竹林里恢复了寂静,顾裴走到程念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语气带着几分关怀:“还好你没事。” 程念看着他,心头的疑虑却更重了,只觉得顾裴出现的恰到好处,她并不相信天降英雄就救美的说法,顾裴又不是千里眼,除非他早就在不远处看着,等着这出戏唱起来。 真的只是齐凌宜和吴大海的阴谋吗? 顾裴从一开始,是不是就早已知晓一切? 第65章 楚家是何? 亲卫拖拽齐凌宜与吴大海的脚步声渐远,竹林里残留的血腥味被寒风卷散,只余下程念掌心未褪的凉意。 她望着顾裴紧绷的下颌线,刚要开口询问,却见他转身看向自己,眼底的冷厉竟已褪去大半,只余几分难以捉摸的平静:“不必在意,不过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罢了。” 程念心头一怔,方才吴大海与齐凌宜分明是蓄意刺杀,这般大事,顾裴竟轻描淡写地带过? 可没等她追问,顾裴已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围猎快到最要紧的时候了,陪朕去看看。” 她被顾裴拉着往观猎台走,沿途的羽林卫依旧各司其职,仿佛方才的惊变从未发生。猎场上,宗室子弟的呼喝声、猎犬的吠叫声此起彼伏,箭羽破空的“咻咻”声不时传来,可程念却没心思看眼前的热闹,顾裴方才的反常太明显了,他眼底藏着的期待,绝不是为了一场普通的围猎。 “陛下,您看顾侯爷射中了一头鹿!”身旁的太监高声禀报,语气里满是谄媚。 顾裴抬眼望去,远处的顾小侯爷正得意地举起猎刀,接受众人的恭维,可他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很快便移开,落在猎场东侧的密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程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只有茂密的树木,并无异常,她忍不住轻声问:“陛下,您方才说的‘不知天高地厚’,指的只是吴统领和贤妃吗?” 顾裴侧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藏着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今日这场围猎,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程念脸上虽不显,心却猛地一沉,引蛇出洞?难道吴大海和齐凌宜只是棋子?那真正的“蛇”,又藏在何处? 她正想再问,却见顾裴抬手示意她噤声,同时朝着不远处的亲卫递了个眼色,那亲卫会意,悄悄退入密林,很快便没了踪影。 此时,猎场中央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群受惊的野鹿疯了似的冲向人群,马匹受惊嘶鸣,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程念下意识地抓紧顾裴的手臂,却见他神色未变,反而笑着,低声对她说:“好戏,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东侧密林中突然冲出一队黑衣人行刺,目标直指被混乱裹挟的顾侯爷!羽林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刀与黑衣人缠斗,箭矢如雨般射出。 程念这才明白,顾裴要等的“大戏”,根本不是吴大海的刺杀,而是针对这位顾侯爷的阴谋,他早就知道有人会借围猎动手,所以才故意隐瞒吴大海之事,只为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 顾裴拉着程念退到观猎台的安全区域,目光冷冽地盯着混战的人群,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你猜,这场刺杀的幕后主使,会是谁?” 程念望着眼前的厮杀,装作不解地看向他。 箭矢与刀锋碰撞的脆响渐渐停歇,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猎场上,暗红的血浸染了枯黄的草地,与方才顾侯爷射中的鹿血混在一起,透着令人心悸的腥气。 顾侯爷早已没了先前的得意,脸色惨白地躲在侍卫身后,看向顾裴的眼神里满是后怕与依赖。顾裴松开程念的手,缓步走下观猎台,玄色龙纹常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停在一具黑衣人尸体前,亲卫立刻上前翻查,从死者怀中搜出一枚刻着“楚”字的青铜令牌。 顾裴指尖捏着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底冷光乍现:“把所有尸体都带回大理寺,仔细核查身份,另外,封锁猎场,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是!”亲卫齐声应下,立刻带人执行命令。 程念走到顾裴身边,目光落在那枚“楚”字令牌上,楚家是先帝重臣,虽在如今改朝换代时归顺顾裴,却一直手握兵权,暗中与宗室有所往来。 原书里楚家是在顾裴登基三年后才谋逆,如今却提前卷入刺杀,剧情的偏离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看出什么了?”顾裴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程念收回思绪,“楚家...若这令牌是真的,恐怕……” “恐怕这场刺杀,是假的。”顾裴打断她的话,将令牌递给亲卫收好,“楚家若真想杀顾侯爷,绝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标记。他们是故意让我们查到,想把水搅浑。” 程念心头一震,她只好奇楚家与顾侯爷的关联,却没料到这层反转正想追问,却见大理寺卿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陛下,臣奉诏前来,敢问从何处查起?” 顾裴抬手指向顾侯爷的方向:“先去问顾承廷,刺杀发生前,他见过谁,去过哪里,另外,把吴大海从牢里提出来,朕要亲自审他。” 程念跟着顾裴回到临时行宫时,画梅早已在殿内等候,见她平安归来,忙上前递上暖茶:“娘娘,您没事吧?方才外面乱糟糟的,奴婢都快担心死了。” 程念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觉出几分暖意,“我没事,你先下去吧,我跟陛下有要事商议。” 画梅退下后,殿内只剩他们两人。顾裴坐在椅上,揉了揉眉心:“吴大海是羽林卫统领,手里握着京畿防务,他勾结齐凌宜,又与楚家有所牵扯,这场局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程念走到他对面坐下,想起原书里吴大海的结局,后来他因贪赃枉法被罢官,与楚家并无关联,如今剧情偏差如此之大,难道是因为她的到来? “陛下,您早就知道吴大海有问题?”顾裴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坦诚:“朕早就察觉他与楚家私下来往,只是没找到证据,这次春猎,朕故意让他负责安全,就是想引他露出马脚,齐凌宜的出现,倒是个意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多亏了她,我们才能更快摸到楚家的底细。”正说着,亲卫来报,吴大海已被带到殿外。 顾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程念道:“你不妨一起听听?” 程念点头,她想知道,吴大海到底知道多少,齐凌宜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吴大海被押进殿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伤痕,他一见到顾裴,便“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臣是被楚家胁迫的!是他们用臣的家人威胁臣,让臣配合齐凌宜刺杀贵妃娘娘,还让臣在猎场给黑衣人放行!” 顾裴坐在龙椅上,冷冷看着他:“楚家具体让你做了什么?齐凌宜与楚家是什么关系?” 吴大海颤抖着回答:“楚家让臣在春猎前把贤妃从冷宫接出来,藏在臣府中,还让臣给她安排猎场宫女的身份,让她伺机刺杀贵妃。至于齐凌宜与楚家的关系……臣只知道,贤妃的奶娘曾是楚家的侍女,楚家一直暗中联系着。” 程念听到这里,心头豁然开朗,原来齐凌宜背后还有楚家撑腰,她的复仇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被楚家当作棋子,用来搅乱后宫,牵制顾裴,而顾裴这场“引蛇出洞”,不仅揪出了吴大海,更摸到了楚家谋逆的脉络。 顾裴听完,对亲卫道:“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 亲卫押着吴大海离开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程念看向顾裴,微微蹙眉:“楚家既然敢动手,恐怕还有后招,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裴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芳香传入鼻息,他缓缓开口,语气和缓:“别急,楚家的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接下来,该轮到朕反击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掌控一切的底气,“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帮朕稳住后宫,皇太后虽在骊山,可她在宫中的势力还在,若让她知道楚家再次出现,恐怕会再生事端。” 程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睫毛轻颤,无言。 第66章 感情升温 这几日张周等人到了灵州以后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打点,承明殿的烛火也比往日亮得更久,顾裴握着奏折的手指沾着墨痕,目光扫过“大周边境通商请求”的奏报时,指节下意识地顿了顿。 殿外的万福轻手轻脚进来添灯,见皇帝盯着奏报出神,脑中转了一圈,试探着提了句:“璟妃娘娘出身大周,或许对那边的风土人情更熟稔些。” 顾裴闻言抬眸,烛火在他碧色瞳孔里跳了跳,若有所思起来。 三日后,一道迁宫旨意便送到了潭华宫,程念毫不意外地被晋为“贵妃”,移居凝芳殿。 程念听旨时正在照看自己院落里的花花草草,还未来得及净手便抬脚跑来接旨,万福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了走上前的画眉,嘴里说着祝贺的话语,“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而程念眼皮却下意识地跳了跳,“公公真是折煞本宫了。”她脸上立刻扯出笑容,示意一旁的画眉掏出喜钱递给万福。 “奴才多谢贵妃娘娘。”说罢,万福便领着人走了。 程念看着万福离开的身影,不自觉地拧眉,疑心自己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惹眼的事情,但思来想去想不出来,对顾裴忽地心生不满,她回头看了看眼前偌大的宫殿,住了许久,一时间让她离开竟有些不舍,她止不住地心下叹气,却又对此无可奈何,罢了只能让画眉去将在外办事的如喜和常嬷嬷喊回来帮忙收拾。 这凝芳殿毗邻承明殿,廊下的宫灯便可照见御书房的窗棂,连一旁陪着万福过来送文书的小太监都知道,新殿的位置是陛下亲自选的,都以为陛下对这潭华宫的娘娘十分宠幸,甚至巴不得日日见到,只有程念自己心里清楚这美其名曰的“嘉奖”,实则是把顾裴把她放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程念第一次踏入凝芳殿时,便敏锐地感觉出了不同,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暖,比潭华宫的冷意妥帖太多,书案上甚至摆着大周特产的松花笺,那是她某次随口扯起的“家乡的纸吸墨”,没承想竟被顾裴记了下来,她看着倒是很是惊讶。 常嬷嬷收拾行李时,从旧箱底翻出那方绣着歪扭梅花的帕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是第一世她刚穿成翠娘时,为顾裴绣的生辰礼,不知顾裴何时去了青鸾殿,后来落在了那儿,她看到了便一直收在身边。 “娘娘,这帕子……”常嬷嬷欲言又止,程念却笑着接过,叠好放进新枕下:“留着吧,看着顺眼。” 自迁居后,程念人还没休整下来,便被顾裴宣去承明殿,当她看到那一摞的文书时,她才知道为何顾裴让她迁到自己身边了,她也自此多了项“差事”,帮顾裴整理大周相关的文书。 她坐在承明殿偏殿的小案前,指尖拂过边境地图上熟悉的地名,偶尔抬头,能看见顾裴伏案的背影,玄色衣袍的下摆垂落在金砖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暗暗朝他翻个白眼,随即又埋首进了那堆文书中。 某次她站在顾裴身旁,抬手指出“大周西境以畜牧为主,通商需避开冬季雪灾期”。 顾裴抬眸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你倒比户部那些老臣还清楚。” 程念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只道:“臣妾幼时听母族表兄提起过。” 两人这般相处久了,连整日垂头的宫人们都看出了微妙的变化。 顾裴批改奏折到深夜,程念总会让画眉温好姜茶亲自端到承明殿,只因她知道他体寒,尤其是指尖总冰得像块玉。 那日她递茶时,指尖不慎触到顾裴的手,顾裴的动作蓦地一顿,以往他总下意识避开旁人的触碰,此刻却顺势握住,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过来,他宽大的手掌慢慢摩挲着她的手心,带着笑意低声说:“你的手倒是暖。” 掌心传来的痒意以及近似灼烧的温度让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烛火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在墙上投下暧昧的影,连空气都似裹了层甜意,程念的耳朵逐渐染上红色,顾裴许是看到了,无声地笑了一声。 本该温情的日子,却在半月后偶生变故。 那日程念正帮顾裴核对通商文书,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绞痛,她想起今日正是十五,心中暗骂一声,眼前直直发黑,竟没了知觉直接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已然躺在太医院的病榻上,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嘴里传来一股涩味,她费力地睁开眼,竟看见顾裴趴在床边,墨发垂落在她的手背上。 “陛下……” 程念的声音沙哑,顾裴猛地抬头,碧眸里满是红血丝,平日的冷静全然不见:“醒了?还疼不疼?”他抬手想探她的额头,又怕碰疼她,动作僵在半空。 这时殿外传来通报,说端嫔亲自送来安神汤,顾裴微微皱眉,却想也不想便回绝:“让她拿回去,贵妃只喝身边人煮的东西。” 待程念好些后才从一旁照顾的画眉嘴里知晓,她晕倒时,顾裴竟是抱着她从凝芳殿一路冲到太医院,连龙靴都跑掉了一只,守在殿外时,还因太医说“心疾需静养,不宜受刺激”,把前来探望的几位宗室甚至庆宁公主都挡在了门外。 画眉偷偷告诉她:“陛下昨夜守了您一夜,还让人把凝芳殿的地龙都调热了两度,说怕您回去受凉。” 程念靠在床头,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她脑中忽然闪过第一世在青鸾殿的那个雪夜,那时她还是个怕冻的小宫女,顾裴是个被人欺凌的小屁孩,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他们竟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她下意识摸向枕下,那方歪梅帕子还在,针脚虽粗糙,却藏着她两世的牵绊。 而殿外的顾裴,正站在廊下,望着太医院的方向,指尖攥着从她袖中掉落的一枚玉佩,他没有给她,而是这两日贴身收着,玉佩的温度竟不如方才握着她的手那般暖,他垂头看着手中的玉佩,不自觉地轻笑一声。 第67章 机会 程念在宫中修养了几天便去了承明殿的工位,没错!就是工位! 谁能想到她穿进书里还要上这种每天996的生活,顶头上司除了上朝就是坐在她前面的桌案上俯首看奏章。 她没穿之前就是个小公司的牛马,如今还要这样,甚至是这位亲爱的上司晚上来了兴致还要拉着她陪睡,虽然是裹着棉被的纯睡觉,但是她真的命苦啊!她程念真的好命苦! 以她这些天的观察,顾裴可以说每天处理朝政的时间堪比清朝康熙乾隆,她有时还会偷偷寻了万福悄咪咪询问,顾裴怎么会这么工作狂。 万福听了确实满脸疑惑地重复,“工作狂?” 程念意识到自己嘴误,忙解释道,“就是陛下除了处理奏章便没有其他活动了吗?” 万福听后嘴角扬起一抹苦涩,他无奈地点了点头,“往日皇太后在宫中的时候,陛下时常会去看望,现如今也只是在承明殿中看奏折或是同娘娘您时不时说会儿话。” 程念在他转过身后嘴角不由得抽搐,难怪之前看的小说里那些皇帝除了搞权谋就是对女主强取豪夺。 不过她还没想多久,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正是初暑,殿外蝉声渐显,殿门被打开时,带着微润的湿气,听见门口的响声,程念从众多卷轴中抬起头,正想要起身行礼,顾裴的眼珠子却悠地一转,只说了一句,“随朕来。” ----------------- 皇城司大牢的铁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开启,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程念随顾裴踏入幽暗的甬道,两侧牢房的铁栏后传来细碎的锁链碰撞声,唯有最深处的囚室死寂得可怕,那里关押着废妃齐凌宜。 烛火在顾裴掌心跳动,映得他玄色衣袍上的龙纹愈发沉暗,走到牢房门前,他抬手示意狱卒开锁,铁锁“咔嗒”落地的瞬间,里面传来一阵浑浊的咳嗽声。 齐凌宜蜷缩在稻草堆上,猎场那套宫装早已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依旧透着怨毒的光。 “是你们……”她认出顾裴与程念,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镣铐拽得重重摔倒,“陛下!臣妾是被冤枉的!是程念!是她陷害英国公府,陷害臣妾!” 顾裴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程念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她知道,齐凌宜已是穷途末路,此刻的指控不过是困兽之斗。 可谁也没料到,齐凌宜竟突然挣脱了狱卒的钳制,如同疯了一般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嘶吼声穿透囚室的死寂:“你根本不是李如凰!你和当年青鸾殿那个宫女一样,都在骗陛下!你是假的!你是来害陛下的!”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囚室里炸响。 顾裴虽未去理齐凌宜,原本牵着程念的手在听见宫女时下意识地收紧。 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程念的手被捏疼了,她却没有躲闪,反而侧过头,直视着顾裴的眼睛。 没有慌乱的辩解,没有多余的解释,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坦然:“陛下信臣妾,便无需解释,不信,臣妾就算是解释也无用。”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顾裴紧绷的下颌线与程念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甬道深处传来狱卒紧张的吞咽声,他不过是无名小卒,如今看管不利惹得主子动怒,该如何收场...... 齐凌宜疯狂大笑,笑声里满是绝望的嘲讽:“陛下!您看她!她连辩解都不敢!她就是个骗子!当年那宫女也是这般,装得温顺,实则一肚子算计!” 顾裴的手指微微颤抖,扣着程念手的力道却渐渐松了,他垂眸看着程念手中的红印,又抬眼望向她眼底的坦荡,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他终于松开手,指尖轻轻拂过程念腕上的红痕,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 “拖下去。”顾裴没有再看齐凌宜,声音冷得像冰。 狱卒连忙上前,将还在嘶吼的齐凌宜拖拽着离开,她的咒骂声渐渐消散在甬道尽头,只留下满室死寂。 囚室里只剩顾裴与程念两人,烛火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叠在斑驳的墙面上。 顾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程念的脸颊,碧眸里的锐利早已褪去,只剩复杂的情绪:“往后不许离朕太远。”男人不知是不是认定了齐凌宜所言,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也没有问责她的隐瞒,只有一句近乎偏执的叮嘱。 程念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第一世少年顾裴攥着她绣坏的梅花帕子,也是这样,用笨拙的方式,说着最直白的在意。 她此刻猜不准顾裴的心思,却将从前那少年与眼前人的身影重合,竟有些不真切,明明都是一个人,却让她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齐凌宜尖锐的叫声再次传来,刺得顾裴耳朵生疼,他没再说话,牵着程念的手直直走了出去。 深处,齐凌宜的嗓子已然哑了,眼中也满是绝望,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她抬手掩住凌乱的面容,为何...为何会变成这般。 她从来都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不管是博取赵二同情还是献身给吴大海,她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可往日她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为何这次便不成了,她抬手看着满是污浊的双手,以及那肮脏的铁链,她忽地用右手挠起左手,她想起那日吴大海壮硕的身体攀附在自己身上的屈辱感,想起他发现床单上有红色时的嗤笑,真是可笑! 她如此殚精竭力不过是想要自己能得偿所愿,可如今呢,得到的确实这些。 左手早已被锋利的指甲划得鲜红,鲜血将往日的旧痂再次撕扯爱来,手上传来隐隐刺痛,却远远不及她心中的不甘。 幽暗的甬道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万福一手扫着拂尘,一手翘起兰花指掩住口鼻遮挡住牢狱内难闻的气息,他看向牢房内蜷缩的身影,微微一笑,“贤妃娘娘。” 齐凌宜闻言麻木地扭过头,双目无神。 万福没有了往日的卑躬屈膝,彼时站在铁栏外如同一个高位者,他轻咳一声,“陛下遣奴才来传达旨意,三日内你能将所有知道的全都写在这纸上,陛下可以酌情考虑减了你的责罚,并且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齐凌宜视线中出现一张宣纸以及一只毛笔,她的双目渐渐有了神色,不解地看向万福。 万福却没有多做解释,好言相劝道,“昔日娘娘对陛下的恩情奴才都看在眼里,如今便是陛下给您的一个机会,若此时过后查验属实,您便可以改头换面开始新的生活,此等机会,奴才到现在为止只瞧见过您一个有这般待遇的。” 齐凌宜心中藏着一口郁气,却无法向万福责难,如他所言,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她如今只想活下去,顾裴抛出了橄榄枝,她不是傻子,如何能不接,况且顾裴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攥紧拳头。 万福说完深深看了铁栏中的人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从前宫中只闻贤妃宠冠后宫,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人果真还是要惜命,他抬手摸了摸搭在手臂上的拂尘,在狱卒恭敬的声音中走了出去。 第68章 故人 承明殿内,熏炉中升起的袅袅余烟缠绕着熟悉的香气,程念望着顾裴孤寂的背影,心中的忐忑如同鼓点般密集。 方才在皇城司大牢的对峙还历历在目,顾裴扣住她手腕时的力道、眼中的锐利,都让她心有余悸。 可此刻,男人屏退所有宫人,独留她在殿内,又取出从未见过的香丸点燃,这般反常的举动,让她猜不透他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默,话却哽在喉咙里。最终,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环住顾裴的腰身。 柔软的触感突然贴上后背,顾裴的身形瞬间僵住,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他从未想过程念会主动靠近,更没想过她会用这般依赖的姿态对待自己。 “陛下。”程念的声音带着委屈的低鸣,像受惊的幼崽,将所有柔软毫无保留地奉上。 顾裴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喉间溢出一声轻叹,终是转过身,将怀中小小的身影紧紧搂住。程念发顶的幽香混着熏炉中的香气,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 他反复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坦诚:“你...不必紧张,朕是信你的。” 怀中的程念猛地一怔,被顾裴胸膛挡住的脸上满是震惊,这竟是顾裴第一次在她面前妥协,第一次直白地说“信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故意回想那些委屈的过往,恰到好处地发出小声的抽泣,搂着顾裴的手臂收得更紧。 顾裴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心脏猛地一缩,暗自责怪自己竟真的被齐凌宜的疯话动摇。 这些日子程念的一举一动在他脑中回放:她为他温姜茶时的细心、处理文书时的认真、面对质疑时的坦然...他甚至曾故意留下破绽,想试探她是否别有用心,可程念始终沉稳,从未有过越界之举。 “朕没有不信你,”顾裴的大掌犹豫片刻,轻轻落在程念发颤的后背,带着难得的耐心拍了拍,“你信朕,以后咱们好好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方才听到齐凌宜说的‘青鸾殿宫女’,是朕登基前的贴身宫女翠娘,她为救朕而死,从未骗过朕,朕也一直念着她的好。”提起翠娘,顾裴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他已经许久没有去寿康宫的冰室看过她了。 程念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水冲花,泪痕交错,楚楚动人。 顾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脑中突然蹦出“楚楚动人”四个字,他自诩见过无数世家贵女,却从未有一人像此刻的程念这般,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下意识抬起指腹,轻柔地擦去她眼下的泪痕,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明日午后,朕带你去见一人。”话刚说完,他忽然怔了怔,耳尖竟泛起淡淡的潮红,连忙将程念的头按回自己怀中,掩饰着突如其来的慌乱。 程念伏在顾裴怀里,听着他狂跳的心脏声,嘴角偷偷扬起一抹得逞的笑,这般温柔的顾裴,可比平日里冷冰冰的帝王好对付多了。 只是,她心中满是疑惑:明日要见的人是谁?难道是翠娘的尸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她心头一紧。 次日清晨,程念正坐在凝芳殿的案前,听如喜汇报暑日各宫衣物分配的事宜。几位太妃的要求格外刁钻:张太嫔想要紫色服饰,说要显庄重;李太妃又偏要张扬的样式,还指定要用江南新贡的云锦。 程念听得头痛,忽然想起一个疑问:“这些先帝的妃子为何还留在宫中?我记得顾裴登基后,曾遣散过一批旧人,怎么还有人留在这儿?” 如喜从册子中抬起头,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往常都是直接按例送衣物过去,从未深究过她们的来历。” 程念皱了皱眉,心中的好奇更甚,她倒要看看,这些不愿离宫的先帝旧人里,是否藏着什么故人。 “你随我去安和宫一趟,”程念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我倒要会会这些太妃,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主仆二人刚走到安和宫门口,便听见院内传来尖锐的争执声:“还给我!这是陛下当年赏我的!” 程念拧眉,如喜连忙上前,跟看门的太监低语几句。 那太监见状,连忙哈着腰上前请安:“奴才拜见贵妃娘娘。” “院内为何如此喧闹?”程念的目光扫过掉漆的朱红大门,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太监连忙回话:“回娘娘,这安和宫住的都是先帝的旧妃,陛下登基后本想遣散,可她们不愿离宫,陛下便下旨让她们在此居住,除了不能随意出宫,吃穿用度都与往日无异。” 程念点了点头:“将门打开。” 太监麻利地解开锁链,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院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有眼尖的瞧见程念头上的白玉簪、身上的石青色宫装,便知是如今宫中位分极高的妃嫔,纷纷慌乱地整理衣物,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顾裴登基后的狠辣手段早已传遍深宫,这些旧妃早已被磨去了往日的锐气,只敢在院内私下争执,面对现任帝王的宠妃,只剩满心的畏惧。 程念的视线扫过院内的一众女子,她们虽已不再年轻,却仍能看出往日的风姿,只是眼底都藏着落寞。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谁是这安和宫中位分最高的?”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许久后,一位穿着素色宫装、鬓边插着一支旧银簪的女子才缓缓走出,对着程念屈膝行礼:“臣妾林昭仪,见过贵妃娘娘。” 林昭仪引着程念步入主殿,殿内陈设简单却整洁,案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冲淡了深宫的沉闷。 刚在梨花木椅上坐下,便见一个瘦黑的老嬷嬷端着茶盘从内室走出,枯瘦的手指握着茶盏,动作略显僵硬,却透着几分熟悉的拘谨。 程念的目光落在老嬷嬷脸上时,呼吸骤然一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不是当年浣衣局的吴嬷嬷是谁? 她以为吴嬷嬷早已在宫变中丧命,没料到竟会在安和宫林昭仪身边再次见到她。 ? ?今日份出现,还有六七章就圆房喽 第69章 你是翠娘吧 程念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短暂的沉默。 她抬眸看向吴嬷嬷,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嬷嬷特地将林昭仪遣开,是有什么话要同本宫说吗?” 吴嬷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枯瘦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抬眼时,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目光如同实质,仿佛要将程念的伪装层层剥开,“奴婢对贵妃娘娘早有耳闻,也知道贵妃娘娘的‘来历’。”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指尖却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吴嬷嬷竟真的知道她的秘密!可她不动声色,只淡淡反问,“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宫是大周皇长女李如凰,何来‘来历’一说?” “娘娘不必装糊涂,”吴嬷嬷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占着李如凰的身子,可您真正的‘身子’,还躺在寿康宫的冰室里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念紧绷的侧脸,“翠娘,你如今顶着新身份在宫中快活,怕是忘了自己是谁,当真连当年青鸾殿的事了吗?” “轰”的一声,程念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吴嬷嬷不仅知道她是翠娘,竟连寿康宫冰室的秘密都知晓! 她没有细究吴嬷嬷为何知道,只是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猛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吴嬷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本宫是大周皇长女,岂容你这老货肆意诋毁!你活得不耐烦了,不若现在就下去陪着先皇后,免得她在地下孤苦无依!” 吴嬷嬷当年是先皇后的人,提起旧主,或许能打乱她的阵脚。 吴嬷嬷却丝毫不惧,反而凄然一笑:“老奴本就该随着先皇后而去,如今在这宫中不过是苟延残喘,娘娘若要这烂命,尽管拿去!”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只是老奴若死了,您怕是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程念瞳孔骤,吴嬷嬷竟想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她!可她转念一想,吴嬷嬷若真要揭发,早该告诉顾裴,何必等到现在?这里面定有隐情。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殿外传来林昭仪的脚步声,程念迅速收敛神色,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掩饰心绪。 林昭仪推门而入,一眼便察觉到殿内凝重的气氛,她不动声色地对吴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退下,随即快步走到程念面前,满脸歉意。 “实在是让贵妃娘娘久等了!我们这安和宫都是先帝旧妃,不大受宫中各司待见,连食材都时常短缺,让您见笑了。” 程念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平静:“如喜。” 守在殿外的如喜立刻推门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往后派专人负责安和宫的用度供应,若有半分怠慢,第一个便拿你手下的人是问。”程念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喜连忙应道:“喏。” 林昭仪闻言,眼中闪过惊喜与感激,连忙屈膝行礼:“多谢娘娘关怀!吾等何德何能,竟能得娘娘如此照拂!”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程念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这安和宫的琐事,往后便辛苦林昭仪多照看了。” “分内之事,娘娘谬赞了!妾身恭送贵妃娘娘!”林昭仪恭敬地送程念至殿门,目光却在吴嬷嬷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走出安和宫,程念坐在回宫的轿辇内,心中依旧翻涌,吴嬷嬷的话如同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寿康宫冰室的翠娘尸体、先皇后的旧部、林昭仪的维护……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愈发觉得安和宫藏着巨大的秘密,更让她不安的是,吴嬷嬷那句“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难道顾裴早就知道冰室的秘密? 他要带她见的“人”,真的是翠娘的尸体? 轿辇缓缓驶过宫道,程念掀起帘子一角,望着远处巍峨的寿康宫,心中满是疑虑。 她知道,吴嬷嬷的摊牌只是开始,安和宫的暗流,迟早会牵扯出更多关于青鸾殿、关于她身份的秘密,而她,必须在顾裴察觉之前,找到应对之策。 ----------------- 午后,顾裴亲自牵着程念的手走向寿康宫。 宫道两侧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金黄,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沉郁,这座宫殿自皇太后搬走后便鲜少有人踏足,朱红宫墙斑驳褪色,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诉说被遗忘的过往。 程念的指尖冰凉,被顾裴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却仍抑制不住地发颤,她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吴嬷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每走一步,都像在靠近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秘密。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脚步微微放缓,侧头看她时,碧眸里没有往日的锐利,只余复杂的温和:“别怕,朕只是想让你看看,朕藏在心里的人。” 顾裴没有带着程念从佛堂走入,而是走了另外一个小道,顾裴将一旁的石头转动,巨大的石门赫然打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程念下意识地往顾裴身边靠了靠,他顺势将她揽在怀里,用外袍裹住她的肩膀:“里面冷,忍一忍。” 冰室中央的石台上,停放着一具被冰晶覆盖的棺木,寒气在棺木表面凝结成细密的霜花,映着壁上跳跃的烛火,泛着冷幽幽的光。 顾裴牵着程念走到冰榻前,指尖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这就是翠娘。” 程念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盯着冰塌的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敢相信顾裴会如此直白地将这个秘密摊在她面前。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回荡。 浅绿宫装的女子,那熟悉的面容程念再熟悉不过,她的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替朕挡箭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衣服,”顾裴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朕一直以为她死了,直到遇到你。” 第70章 挣扎 程念的眼眶瞬间泛红,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她强忍着泪意,却听顾裴继续说道:“你握笔时小指会翘、吃甜点心会皱眉、看到梅花会发呆……这些习惯,和她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程念的肩膀,碧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带着最后的试探:“齐凌宜说你不是李如凰,吴嬷嬷说翠娘的尸体在寿康宫,朕其实早就知道,知道你和她有关,知道你一直在瞒着朕。” 程念的身子猛地一僵,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看着顾裴眼底的坦诚与期待,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陛下……” “朕不要你的解释。”顾裴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朕只问你,你是不是她?是不是那个为朕绣帕子、替朕挡箭的翠娘?” 程念望着他眼中的执着,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臣妾就是翠娘,当年臣妾死里逃生,被系统选中穿成李如凰,本是要完成刺杀陛下的任务,可臣妾……臣妾做不到。” 顾裴听到“刺杀任务”时,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朕知道,朕都知道,你若想杀朕,有无数次机会,”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从今往后,不用再装了,也不用再怕了。” 程念一时间的感动,并没有细想顾裴为何知道她今日去见了吴嬷嬷,为何齐凌宜会那么说,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直接将她建造许久的堤坝全部击溃。 她终是向命运低头,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冰室的寒气似乎被两人的体温驱散,程念伏在顾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顾裴抱着程念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后宫中谨慎多疑的帝王,此刻像个终于找回失物的孩子,连呼吸都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顾裴的下巴抵在程念发顶,声音沙哑却满是珍视,“从前失去你,到再次遇见你,朕无数次怀疑,又无数次不敢确认,怕只是朕的执念作祟,怕一戳破,连这虚假的陪伴都留不住。” 他牵着程念走出冰室,特意让万福取来厚实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领口的系带,指尖划过她脖颈时,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外面风大,别冻着。” 言语间,他自然地接过程念的chengzh手,指尖与她的指缝相扣,仿佛这样的亲昵早已练习过千百遍。 回宫的路上,顾裴没有走快捷的宫道,反而绕去了御花园。 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暖意,他指着不远处的凉亭:“以前你总说青鸾殿的梅花好看,其实这御花园的花也不错,改明儿朕让人在凝芳殿种上一片,你想看,推窗就能看见。” 程念跟着他走进凉亭,看着他熟练地为自己斟上温热的枣茶,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往后的打算:“朕已让人把从前你留下的旧物都搬到凝芳殿了,你当年用过的绣架,还有朕偷偷藏起来的你写的字,都还在,往后咱们就住在凝芳殿,不用再分什么陛下与贵妃,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 程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到指尖,她却浑然不觉,顾裴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可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宿主请注意,任务目标顾裴仍存活,若三日之内未完成刺杀,将触发世界线崩溃惩罚。】 程念的心脏猛地一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她再抬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温顺的笑容,轻轻点头:“陛下说什么,臣妾都听。” 回到凝芳殿,顾裴亲自为程念安排晚膳,特意嘱咐御膳房做了她从前爱吃的几道菜,甜而不腻的桂花糕、口感鲜嫩的清蒸鱼,还有她第一世总说“暖身子”的姜母鸭。 席间,他不断为程念夹菜,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多吃点,你看你这几日都瘦了。” 晚膳后,顾裴并没有回承明殿处理奏折,反而留在了凝芳殿,他坐在程念身边,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开后,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二人的点点滴滴。 “这是朕记的关于你的事,你不在的那些年,朕怕忘了,就一笔一笔记下来,你看,这里写着‘翠娘今日又绣坏了帕子,却嘴硬说是故意绣的新样式’,还有这里‘她今日偷偷给朕塞了块糖,说是别人给的,真甜’……” 他念得认真,语气里满是怀念,程念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她看着顾裴指尖划过字迹时的温柔,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的挣扎像潮水般汹涌。 一边是顾裴相认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柔;一边是系统的强制要求,她的眉宇间掺杂着复杂的情绪。 夜深时,顾裴为程念掖好被角,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睡吧,朕守着你。” 他坐在床边的软榻上,没有离开,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时光,一分一秒都珍藏起来。 程念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那人的气息,手却悄悄摸向枕头下——那里藏着一枚尖锐的银簪,是她回来后特意从梳妆盒里挑选的,簪头锋利,足以致命。 她能清晰听到顾裴平稳的呼吸声,能想象到他此刻温柔的神情,可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倒计时开始,剩余时间:46小时。】 程念的指尖在银簪上微微用力,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找回几分理智,她告诉自己,顾裴的温柔不过是帝王的手段,是她完成任务的阻碍。 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他在冰室里的脆弱、在御花园的期待、在凝芳殿的絮叨……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让她迟迟无法下手。 黑暗中,程念睁开眼,看着床边那个守护着她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再劝说着自己:再等一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第71章 挣扎2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银辉,凝芳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程念攥着枕头下的银簪,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疼。 顾裴躺在软榻上的呼吸依旧平稳,偶尔传来轻微的翻身声,每一次动静都像在叩击程念紧绷的神经。,她咬着牙,脑中依旧是在天人交战。 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不断回响:【剩余时间:38小时。若未完成任务,世界线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崩溃,宿主将被强制脱离当前世界。】 程念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床上坐起,她借着月光看向顾裴,他侧身躺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嘴角却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程念蹑手蹑脚地走到软榻边,银簪被她藏在袖中,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簪头的锋利,只要再上前一步,将簪子刺入他的心脏,任务就能完成,她就能回家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盘旋,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顾裴颈间时,却突然想起白日里他为自己系披风的模样,那时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弄疼她,她不愿承认顾裴给她带来了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关心这个事实,但... 就在程念的手即将触碰到顾裴时,他突然呓语出声:“翠娘……别走……”声音沙哑,带着孩童般的脆弱。 程念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看着顾裴在梦中蹙紧的眉头,看着他无意识伸出的手,仿佛在追寻什么珍贵的东西,心中的防线轰然倒塌。 她想起他在冰室里说“怕一戳破,连虚假的陪伴都留不住”,想起他为自己记录的那本泛黄册子,想起他在御花园里说“往后就像在青鸾殿时那样”……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将想“回家”的念头彻底淹没。 程念悄悄收回手,将银簪重新藏回枕头下,转身回到床上,背对着软榻,泪水无声地滑落。 天快亮时,程念被殿内的脚步声惊醒。她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见顾裴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初升的朝阳,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常服。 听到她的动静,顾裴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醒了?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莲子羹,快起来尝尝。” 程念起身时,无意间瞥见顾裴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的。 她心中一紧,刚想开口询问,却听顾裴轻描淡写地说道:“昨夜不小心被书册的边角划到了,不碍事。” 他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为她端莲子羹,却没注意到程念眼底的愧疚,那道伤痕,分明是昨夜她攥着银簪靠近时,不小心划到他的。 早膳时万福进来禀报:“陛下,皇城司那边传来消息,废妃齐氏昨夜病逝了,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已让人按庶人礼制下葬。” 程念手中的勺子顿了顿,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有些复杂。 顾裴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她牵涉灵州案,本就该处以极刑,朕留她一命,已是格外开恩,如今她病逝,也算是解脱了。” 他看向程念,补充道,“你不必在意,往后这宫中不会再有能威胁到你的人了。” 程念轻轻点头,却忍不住回想起不久前齐凌宜在狱中嘶吼的模样,想起她揭露自己身份时的疯狂,这个曾盛极一时的贵妃,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或许从她依附英国公府、算计他人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了结局。 午后,程念坐在凝芳殿的窗边绣梅花,顾裴则在一旁处理奏折。 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氛围。 程念看着指尖歪扭的梅花,又看了看身边认真批阅奏折的顾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不回家也没关系,她却又打消念头,疑心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确实贪恋顾裴此刻给予她的温暖,却...... 可就在这时,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宿主多次放弃任务,系统将启动强制惩罚机制,24小时后,若仍未完成刺杀,不仅世界线会崩溃,宿主的意识也将被彻底抹杀。】 程念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地,尖锐的针尖刺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看着掌心渗出的血珠,又看向顾裴温柔的侧脸,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顾裴抬起头时,便瞧见程念一脸皱着眉头看着他,心中顿生不好的感觉,忙起身问道,“怎么了?” 程念将被扎伤的手下意识地缩了起来,扯起唇角,“没什么。” 顾裴却眼尖地看到了她的小动作,走上前,将故意缩回去的手拉起来放在眼下仔细地看着,“怎么会这般不小心。”他看着程念手上的血珠,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 “万福。”他喊道,却被程念一把握住双手,示意自己无事。 万福听见声音小跑进来,等候主子吩咐,“陛下。” 顾裴垂眸与眼前人的眸子相撞,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沉声道,“去给贵妃娘娘热一碗姜汤过来。” 万福机敏地感受到眼前二人间不对劲地氛围感,忙应着告退。 顾裴攥着纤细手腕的手陡然一松,看向程念的眼中带着些说不明的阴郁,却又没有对着程念发作,只是生硬地说了一句,“下次注意。”说完便转身接着回去看奏折。 程念看着顾裴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方才他攥着她手腕时,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隐忍的紧绷,连指节都泛着白。 她揉了揉手腕,心里犯起嘀咕:明明是他先紧张她的手,怎么转眼就摆起脸色?可转念想到自己藏在枕头下的银簪,想到那随时会响起的系统警告,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顾裴翻动奏折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像敲在程念心上。 她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未绣完的梅花帕上,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心绪,她确实贪恋顾裴的温柔,贪恋这份两世都未曾有过的在意,可“意识抹杀”的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刀,让她连片刻的安稳都不敢奢求。 第72章 顾裴的小九九 没一会儿,万福端着姜汤进来了,青瓷碗里飘着几片生姜,热气裹着辛辣的香气散开。 “贵妃娘娘,您趁热喝吧,驱驱寒。”万福将碗递到程念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跟着顾裴多年,从未见陛下对谁这般“别扭”,既紧张又不肯显露,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程念接过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忽然想起什么,她端着碗,蹑手蹑脚走到顾裴身边,轻声道:“陛下,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顾裴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朕不冷。” 程念站在原地,端着碗的手僵了僵,她咬了咬唇,想起自己从前看的偶像剧里,女主哄男主的样子,试着放软语气:“可这姜汤熬得正好,凉了就不好喝了,陛下就尝一口,好不好?” 顾裴这才抬起头,碧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阴郁,可落在程念带着试探的眼神上时,又悄悄软了几分。 他盯着她手里的姜汤,又看了看她手,终是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心底的疑惑,他分明看到她方才攥着什么东西,看到她眼底藏着的慌乱,可她不肯说,他便只能忍着不问。 “好喝吗?”程念见他喝了,眼睛亮了亮,像得到夸奖的孩子。 顾裴放下碗,指尖擦过唇角,语气缓和了些:“还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程念连忙摇头,怕他再想起方才的插曲。 可顾裴却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碰了,“明日让太医再来看一眼,别留了疤。” 他的指尖带着暖意,划过程念的手指时格外轻柔,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顾裴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道:“朕还有些奏折要处理,你要是累了,就先去歇息。” 程念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太刻意,可她怕... 怕再靠近一点,就会彻底沉溺在这份温柔里,连“回家”的念头都不敢再有,怕自己的犹豫,会让顾裴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夜里,程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守在软榻上,而是回了承明殿,临走时只说了一句“明日还要早朝”。 她摸向枕头下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系统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比白天更急促:【强制惩罚机制倒计时:22小时,宿主若继续拖延,将开始抽取第一片意识碎片。】 一阵轻微的头痛袭来,程念捂着额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起顾裴喝姜汤时的模样,想起他为她涂药时的专注,想起他在冰室里说“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这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银簪。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程念连忙擦干眼泪,假装睡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顾裴,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程念的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程念能感受到他的视线,心脏跳得飞快,她屏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声靠近,直到他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你到底在怕什么?”顾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是怕朕不信你,还是怕……你自己会离不开朕?” 程念的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想睁开眼,想跟他坦白一切,可系统的警告声再次响起:【警告!宿主若暴露系统存在,将直接触发意识抹杀!】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顾裴似乎察觉到她醒着,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程念再也忍不住,抱着被子哭了起来,她既怕失去顾裴,更怕自己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程念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扳指,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顾裴的字迹:“昨日不该对你发脾气,这个给你戴着玩。” 程念攥着玉扳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却更难受了,她知道顾裴在用他的方式哄她,可这场温柔的背后,藏着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局。 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机械感:【意识碎片抽取开始。宿主将失去部分关于“家”的记忆。】 程念的头痛突然加剧,脑海中关于现代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她记不清父母的模样,记不清自己住过的房子,只残留着一丝“要回家”的执念。 她捂着脑袋,眼泪掉在玉扳指上,冰凉的泪水与温润的玉质形成鲜明对比。 “我现在应该怎么去下一世,我放弃这一世的攻略。” 系统忽然发出急促的“嘀嘀嘀”声,旋即程念的耳畔响起,【宿主若自愿放弃这一世攻略,下一世将会更加艰难,这两世的所有记忆将会被抹杀,宿主将以新的身份开始任务。】 程念瘫坐在床沿,掌心的玉扳指被泪水浸得微凉,系统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放弃这一世,不仅两世记忆会被抹杀,下一世还要以全新身份面对更艰难的任务。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试图通过疼痛唤醒模糊的记忆,可脑海里关于现代的画面依旧支离破碎,只剩父母模糊的轮廓和“回家”两个字在反复回荡。 “新的身份……抹杀记忆……”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上的梅花纹路,这枚小小的玉饰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口发疼。 第73章 邀约(圆房前) 两世的相处画面突然涌上心头,这些记忆明明还清晰如昨,却要被彻底抹去吗? 系统的“嘀嘀”警报声还在耳边回响,【宿主请尽快做出选择,若十分钟内未确认,将默认继续当前任务,意识抹杀倒计时将重新启动】。 程念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选放弃,想逃离这两难的困境,心脏就像被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她刚要开口确认放弃,殿门却被轻轻推开,顾裴的声音突然传来:“翠娘,你醒了吗?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手伤……” 程念猛地睁开眼,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可顾裴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常服,头发还带着几分未整理的凌乱,显然是刚处理完早朝事务就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程念通红的眼睛和攥紧玉扳指的手时,脚步瞬间顿住,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哭了?是不是手疼得厉害?” 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查看她的掌心,却被程念下意识地躲开。 顾裴的手僵在半空,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受伤,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程念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妾没事,只是……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可她不能说,一旦暴露系统的存在,不仅自己会被意识抹杀,说不定还会牵连顾裴。 顾裴却不相信,他蹲在程念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过头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格外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朕知道你心里藏着事,是怕朕吗?还是觉得朕不够信任你?不管是什么,你告诉朕,朕都能解决,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 他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擦过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让她几乎要崩溃,程念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和珍视,脑海里突然闪过系统的警告。 “我……”程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头痛突然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尖锐响起:【倒计时剩余三分钟!宿主若不确认,将启动意识抹杀!】 她死死咬着唇,鲜血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 一边是放弃后的未知与记忆清零,一边是继续任务的死亡威胁与顾裴的温情,她到底该怎么选? 顾裴察觉到她的痛苦,连忙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别怕,朕在呢。是不是头又疼了?太医就在外面,朕这就让他进来!” “别!”程念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微弱,“陛下,别让太医进来,臣妾真的没事。”她不能让太医看出任何异常,更不能让顾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顾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搂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好,朕听你的,那你再歇会儿,朕陪你。” 他坐在床边,轻轻哼起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是程念第一世在随口哼过的家乡小调,他竟一直记着。 轻柔的旋律在殿内回荡,程念靠在顾裴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突然觉得“回家”的执念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她攥着玉扳指的手渐渐松开,指尖划过顾裴的衣袖,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剩余一分钟……三十秒……】 程念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滴在顾裴的衣襟上。 她在心里默默对系统说:“我……不放弃。” 话音刚落,脑海中的头痛突然消失,系统的声音也恢复了冰冷的机械感:【宿主确认继续任务,意识抹杀倒计时暂停,当前剩余时间:18小时,请尽快完成刺杀任务。】 程念松了一口气,却又陷入了新的绝望。她靠在顾裴怀里,感受着他温柔的安抚,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她终究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份羁绊,可这也意味着,她必须在接下来的 18小时里,亲手杀死这个满心都是她的人。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没事了,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 “陛下,今夜不若就留在凝芳殿。” 程念看着顾裴僵在原地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她方才说出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既是想靠近他,也是想给自己最后一点“不杀他”的理由。 顾裴转过身时,程念清晰地看见他耳尖的红意正顺着脖颈往上蔓延,连碧色的眸子里都染了几分慌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咳,双手下意识地攥了攥衣摆,活像个被人点破心事的少年郎:“好。” 这一声“好”轻得像羽毛,却让程念的心瞬间落了地,顾裴走上前,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又怕唐突了她,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先躺着,朕晚些去让宫人把膳食送到殿里来。” 顾裴起身帮她铺好被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他坐在床边,看着程念闭上眼睛,直到她呼吸渐渐平稳,才小心翼翼地为她掖好被角,轻轻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浅吻,这个吻轻得像羽毛,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珍视。 “睡吧,朕就在外间。”顾裴低声说完,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带着万福往承明殿走去。 刚踏入承明殿的门槛,他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陛下,辰时了。”万福见顾裴站在殿中发怔,连忙上前禀报时辰,他跟在顾裴身边多年,从未见陛下这般模样,耳尖还带着未散的红意,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顾裴“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殿的方向,忽然开口问道,“尚衣局是不是前些日子给朕送了新袍子?” 第74章 亲吻 万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上个月尚衣局送来的一批云锦常服,当时陛下正忙着处理灵州案的后续,只扫了一眼便说“让你自己解决”,没成想今日竟突然提起。 他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您当时说让奴才自己处理,奴才便都放到偏殿的衣箱里了。” “带朕去。”顾裴说完,便率先往偏殿走去,脚步比刚才又快了几分,连衣摆都跟着轻轻晃动。 万福跟在后面,看着陛下的背影,心里暗暗觉得好笑,陛下这模样,分明是想选件好看的袍子,好去凝芳殿见贵妃娘娘。 偏殿的衣箱打开时,各色云锦常服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朱红、石青、月白……每一件都绣着精致的龙纹。 顾裴伸手一件件翻看,指尖划过锦缎的纹路,目光却在触及一件暗红色的常服时停住了,这件袍子的领口绣着暗纹梅花,与程念常绣的样式格外相似。 他拿起那件常服,在身上比了比,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万福连忙上前说道:“陛下,这件朱砂色的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软和又透气,您穿肯定好看。” 顾裴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常服叠好,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他转身往内殿走,脚步轻快,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把这件袍子熨烫平整,朕现在就要沐浴,沐浴完要穿。” 万福连忙应下,看着陛下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原来再威严的帝王,遇到喜欢的人时,也会像个寻常少年一样,为见心上人特地准备一件衣服都雀跃不已。 而此刻的凝芳殿内,程念却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绣纹,毫无睡意。她摸了摸额间残留的温度,想起顾裴方才害羞的模样,心里又甜又痛。 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冰冷的机械感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宿主请注意,剩余时间:16小时,若仍未完成刺杀,将启动第二次意识碎片抽取。】 程念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方才说的话既是给自己一个念想也是不想顾裴留有遗憾,她心中早已做好决定。 ----------------- 暮色漫进凝芳殿时,程念正坐在窗边整理那方未绣完的梅花帕,指尖刚挑过一根银线,殿外便传来宫人轻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她抬头望去,顾裴的身影恰好出现在殿门口。 不同于往日的玄色常服或明黄朝服,他今日穿了件暗红锦袍,衣料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腰间系着同色玉带,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修长。 更让程念心头一动的是,袍角竟绣着几枝极小的梅花。 顾裴走进殿时,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袍角,耳尖藏着不易察觉的红意,他看见程念望过来的目光,脚步顿了顿,竟生出几分局促,轻咳一声才开口,“朕……朕看这件袍子颜色衬你,便想着穿来见你。”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也、也衬朕。” 程念忍不住笑了,起身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袍角,“陛下穿这件分外好看,比玄色更显温和。” 顾裴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伸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你喜欢就好,朕让御膳房做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还有你说过想尝的蟹粉小笼,快坐下尝尝。” 两人相对而坐,烛火在桌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顾裴拿起公筷,先给程念夹了一块松鼠鳜鱼,仔细剔去鱼刺才递到她碗里,“小心刺。” 他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撑着下巴看着程念吃,目光里满是笑意,仿佛她吃饭的模样比满桌珍馐更下饭。 “陛下也吃啊,”程念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夹了一个蟹粉小笼放到他碗里,“这个趁热吃才鲜。” 顾裴连忙张嘴接住,烫得轻轻嘶了一声,却还是笑着说,“好吃,比御膳房平时做的更好。”其实味道与往常并无不同,可因为是程念夹的,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晚膳间,顾裴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朝堂上的趣事,说户部尚书奏报粮价时紧张得打翻了茶碗,说大将军为了练兵章程跟御史吵得面红耳赤,连平日里威严的帝王模样都淡了几分,活像个分享日常的寻常男子。 程念静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殿内满是细碎的笑语,连空气都变得甜软,吃到一半,程念发现顾裴总在悄悄整理领口,便疑惑地问:“陛下的袍子不合身吗?怎么总动它?” 顾裴的耳尖瞬间更红了,连忙摆手,“合身,很合身,就是……第一次穿这么艳的颜色,有点不习惯。”其实他是怕领口的梅花纹不够明显,怕程念没看见他的用心,才总忍不住想调整。 程念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中又甜又酸,她伸手,轻轻帮他理了理领口,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脖颈,感受到他瞬间僵硬的身体,忍不住轻笑,“陛下害羞什么,臣妾又不会笑你。” 顾裴的脸颊也泛起红意,陡然捏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朕不是害羞,就是……觉得这样便很好。”这样和她一起吃饭、说话,像寻常夫妻一样,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晚膳结束后,两人并肩坐在窗边看夜景,顾裴靠在软垫上,让程念枕着他的肩膀,指尖轻轻划着她的手背,“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朕带你去江南好不好?你说过江南的雨天很美,朕想陪你去看看。” 程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发顶,心中满是眷恋。 可就在这时,系统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宿主请注意,剩余时间:8小时,第二次意识碎片抽取将在 4小时后启动,本次抽取将失去关于“顾裴的温柔”的所有记忆。】 第75章 消失(圆房版) 程念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冰凉,她知道,系统是在逼她,若失去关于顾裴温柔的记忆,她或许能狠下心完成任务,可那样的“回家”,还有意义吗? 她攥紧顾裴的手,泪水悄悄浸湿了他的衣料,却不敢让他察觉。 顾裴感受到她的颤抖,以为她冷了,连忙将她搂得更紧:“是不是冷了?朕让人把暖炉拿过来。” 程念摇了摇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哽咽,“陛下,别离开臣妾好不好?”她怕自己再犹豫下去,连说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裴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格外认真,“朕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其实臣妾原名叫程念。”她冷不丁地将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顾裴将话夹在嘴边反复咀嚼,胸腔急得传来震动,他的满腔爱意终于让她将藏在心中的话吐露了出来,他心下的高兴不可与他人诉之。 怀中的程念忽地直起身子,眼中含泪,嘴角却是满足的笑,她抬起葱指描摹着眼前人的容貌,他紧蹙的眉峰到微微泛红的眼尾,再到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每一寸都描摹得格外认真。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含泪的模样,也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帐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念念……”顾裴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暖意,“好名字,比任何封号都好听,往后宫里宫外,朕只叫你念念。” 他抬手,轻轻覆在程念描摹他脸颊的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程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顾裴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顾裴连忙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怎么又哭了?是不喜这个称呼,还是……” 程念直摇头,没有回答,而是双手轻轻勾住顾裴的脖颈,红润的唇瓣径直覆上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顾裴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从未想过程念会主动靠近,唇上还残留着她泪痕的微凉,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心房。 最初的怔忪过后,顾裴的手臂下意识地环住程念的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吻带着几分青涩的笨拙,却又满是压抑许久的渴望,从最初的小心翼翼,渐渐变得灼热而急切,像是要通过这一吻,将所有的喜爱与眷恋都传递给她。 烛火在两人身后跳跃,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不远处的帐子上,像一幅缠绵的画。 程念闭着眼睛,感受着顾裴唇间的温度,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起伏,泪水却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系统的威胁,没有刺杀的任务,只有她和顾裴,像寻常夫妻一样,拥有最简单的幸福。 “陛下,”程念忽然抬起头,看着顾裴的眼睛,认真地问道,“若是有一天,臣妾做了让您失望的事,您会不会恨臣妾?” 顾裴愣住了,他看着程念眼中的恐惧与不安,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语气格外温柔:“不会,不管你做了什么,朕都不会恨你。朕知道你有苦衷,只要你还在朕身边,就够了。” 程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再次吻上顾裴的唇,这一次的吻带着诀别的沉重,也带着最后的眷恋。 殿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是雨丝落在青瓦上的轻响,初时稀疏,渐渐变得绵密,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凝芳殿裹进朦胧的夜色里。 程念靠在顾裴怀里,能清晰听见雨声混着他的心跳,一轻一重,敲在她的心上,顾裴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颈,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烛火的光晕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泛红的眼角,也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帐上晕成一片柔软的暖。 “下雨了。”顾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雨后空气的清润,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颤,她眼神迷离地看向晃动地帐顶,放任自己徜徉在这炙热的爱意中。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混着殿内熏炉里的暖香,成了此刻最安心的气息。 程念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他的衣襟,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那是属于帝王的味道,却在此刻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温柔。 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他的衣袍,指尖划过锦缎上的梅花暗纹,忽然想起他穿这件暗红锦袍时耳尖泛红的模样,心中的眷恋像雨后的藤蔓,悄然蔓延。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依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全圈在怀里。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再往下,是她的额角、眉骨,最后停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试探的轻柔。 程念微微抬头,撞进他碧色的眼眸里,那里盛满了她的影子,也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让她瞬间失了神。 雨声渐大,敲在窗棂上发出“嗒嗒”的响,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顾裴的吻再次密密麻麻地落下,比之前更温柔,也更坚定,带着他所有的在意与珍视,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的唇形。 程念闭上眼,脑海中那些关于任务、关于系统的烦恼,似乎都被这雨声与吻暂时驱散,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温度。 他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腰际,指尖的触感带着几分笨拙的珍视,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程念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帝王,在此刻却像个青涩的少年,连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忽然心软,主动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付给他。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与帐内的呼吸交织,程念靠在顾裴的胸膛上,听着他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她知道,这份温柔像雨后的彩虹,美好却短暂,系统的倒计时还在脑海中回响,意识抹杀的威胁从未远离。 可此刻,她只想贪恋这份温暖,只想将这个瞬间永远刻在心底。 顾裴似乎察觉到她的泪水,轻轻吻去她脸颊的湿痕,声音带着沙哑的温柔:“念念,别怕,有朕在。” 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却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护着她,哪怕只是这一刻的安稳。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程念看着顾裴熟睡的侧脸,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心中的决绝渐渐升起。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而她,已经做好了选择,就算失去所有记忆,就算被意识抹杀,她也绝不会伤害这个满心都是她的人。 “我放弃。”她深呼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帕子放在了顾裴的枕畔,眼中满是留恋地吻过他的唇畔,然后,她重新躺回顾裴身边,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至少此刻,她是程念,是顾裴的念念,不是什么任务者,也不是什么替代品。 系统机械的声音传来【终端正在加载,宿主即将脱离时间线。】 程念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吸力拉扯着自己的意识,视线渐渐模糊,帐顶的鸳鸯戏水绣纹在她眼中晕成一片暖色,像极了方才两人交缠的影子。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裴熟睡的侧脸,他的眉峰依旧微蹙,许是还在做着关于她的梦,唇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让她心尖发疼。 “顾裴,”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下颌线,“若有来生,我不要再做任务者,只想做你的程念。” 话音落下,那股吸力骤然变强,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水汽一样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天光大亮时,顾裴缓缓睁开眼睛,身侧的被褥早已冰凉,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梅花香,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落落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 “念念?”他轻声唤道,殿内却只有自己的回声,他猛地坐起身,目光慌乱地扫过整个寝殿,枕畔,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叠得整齐,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式。 顾裴拿起那方帕子,指尖抚过上面的小字“念念”,忽然想起程念昨夜说的话,“若是有一天,臣妾做了让您失望的事,您会不会恨臣妾?”那时他以为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她早已准备好的诀别。 “程念!”他嘶吼着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寝殿,抓住路过的宫人厉声问道,“贵妃娘娘呢?看到贵妃娘娘了吗?” 宫人被他的模样吓坏了,颤抖着回道:“陛、陛下,今早奴婢来送早膳时,就没看见贵妃娘娘……凝芳殿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奴婢还以为娘娘还在歇息……” 顾裴踉跄着后退一步,碧色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他疯了一样在宫中寻找,从凝芳殿到寿康宫,从御花园到青鸾殿,每一个他们去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他慌乱的足迹。 可程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只有那方梅花帕子,带着她的气息,提醒着他,她曾真实地存在过。 回到凝芳殿时,顾裴瘫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帕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忽然想起程念说过的“江南的雨天很美”,想起她说要告诉他自己的真名,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说“陛下,别离开臣妾好不好”……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如刀割。 他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枚银簪,最后却被她留在了这里。 他忽然明白,程念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她的所有恐惧与挣扎,或许都藏着他不知道的苦衷。 “念念,你在哪里?”顾裴将银簪和帕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带着哽咽,“你说过要陪朕去江南的,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朕的……你回来好不好?” 殿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顾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景,忽然想起程念靠在他怀里,听他说江南雨天时的模样。 他轻声说道:“念念,江南的雨又下了,可你在哪里呢?” 从此以后,凝芳殿的灯再也没有熄灭过。 顾裴每天都会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方梅花帕子,等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暗地里派探子去江南寻找,去所有程念可能去的地方,可每一次传来的消息,都是“没有找到”。 宫中渐渐流言四起,有人说,贵妃娘娘是仙女下凡,完成了使命就回到天上去了;也有人说,贵妃娘娘是因为犯了错,被陛下秘密处置了。 只有顾裴知道,程念只是走了,她能从翠娘变成李如凰,也会变成其他人,他平静时便会将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 她的任务就是杀了他,没有将他杀掉,她一定还会回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她...... 第76章 系统管家 虚白中,程念猛然睁开双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不远处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她心下一紧,向那人影急促跑去。 不想那人影居然从薄雾中缓缓走出,出现在她面前。 黑色西装包裹着高大的身躯,面色清润,一双透亮的眸子在这雾中格外醒目,她从未见过此人。 那人看着身前陷入回忆的程念,也不恼,微微一笑,言语中掺杂着一丝人机味,“宿主您好,接下来由管家埃隆帮助您完成任务。” 程念回过神,打量着眼前的管家,“从前一直与我交流的系统就是你吗?” 埃隆:“那是低端的系统,我是高级管家系统,鉴于您前两次的任务表现,低端系统已无法满足您的任务需求,总部特地派我来交接助您完成任务。” 程念:“……” 埃隆微微一笑,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别在腹间,他的身后凭空出现画面,他将身子侧过去以方便程念可以看到。 程念看着眼前的出现的一切,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接下来我将在您再次前往任务时间线前带您回顾您之前的经历,以便您在下一次任务中可以心无旁骛地完成任务。” 埃隆的声音在一旁想起,可程念早已被画面所吸引。 画面中,从皇城司回去后,顾裴夜半会见吴嬷嬷,许是听到了不该听的,吴嬷嬷面上闪过惊讶,却碍于眼前的顾裴并没有表现出来。 “你可听见了?事成之后朕放你去守先皇后的陵墓。” 许是顾裴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她连声应着。 画面再闪,闪到了齐凌宜还在永和宫时,大宫女巧云说着什么,齐凌宜面上是得逞的神情,巧云退出后便谨慎地从宫殿偏门急步走了出去,一片黑暗中,巧云跪在人前汇报着自己的任务,那人穿着黑色斗篷,但程念对那人的身影再熟悉不过,心下了然。 再闪,闪到了寿康宫的佛堂,殿外苏嬷嬷站在那守着,殿内顾裴将机关打开,在迎面而来的冷气中迈入,久久驻足在冰床前。 程念脑中一片浆糊,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些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顾裴告白的情绪全部淹没,原来他早就猜到了她是谁,并且一直在试探她,最后直接将她的心理防线击溃。 可笑的是她居然还有些舍不得他,心疼他,她忘了尚且年幼的顾裴便可以谋划出那番事业,登基后的他又岂能被小觑。 程念只觉一阵冷风吹来,浑身颤抖。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她嘴唇蠕动,喉咙干涸,视线稀疏地散在对面的埃隆身上。 埃隆很绅士地笑了一下:“为您服务是埃隆的荣幸。” “你知道多少关于他的事情。” 埃隆目光清明:“您知道不知道的,我都知道。” “可以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设定都告诉我吗?” 埃隆停顿了片刻,似是在思考,旋即回道:“可以。”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 仅一句话便让程念的心脏骤然一缩,“前世……的记忆?” “没错,这本书的时空一直处于循环状态,不过您恰好来到了他的第二世。” “所以我第一世遇到的那个小顾裴,其实是带着上一世成为皇帝后记忆的他?”她在埃隆的提点下迅速将思路捋清。 “您猜的没错,”对比其他蠢笨如猪的服务对象,埃隆很满意程念这样一点就通的宿主,对此,他也不介意再多说一些,“顾裴并不知道他在一本书中,但他很聪明,他刻意地将您第一世的尸体留下……” 剩下的他不用多说程念也知道,她垂眸看向白色的地板,一个人消化着。 “那前面系统所说的第三世我将不带着之前的记忆…..”程念骤然抬头看向埃隆。 埃隆点头,“经过总部中心评价,您的分数在75分,为了让您更好地、尽快地完成任务,我将全程帮助您直至完成任务,”埃隆的眼中闪过细光,接着补充道:“您对第三世的身份应该不陌生—” “沈念慈。” 程念听见此名瞬间瞪大双眼,埃隆迎着诧异的目光,“您确实很幸运,以往很多宿主都没有这个运气,身为原书女主沈念慈的气运要比您以往的角色高上好几个点,您的任务完成度预计在进度条前进35%前可以完成。” “那可以开始时间线了吗?” “稍等,”埃隆抬起手在凭空出现的面板上操纵着,“您若有需要便可心中喊出我的名字,我的意识体会一直陪伴着您。” 听到他这么说,程念心中有了底,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冲着埃隆点了点头,在埃隆的微笑与祝福中再次消失在虚白中。 而留在原地的埃隆在星光消散后沉下脸,身后忽地出现一个小型球体,冰冷的机械声中似是带着些不解:“为什么要对她这么说?”它不理解埃隆为什么要把自己争取来的女主身份说是总部下发的幸运之物。 埃隆的金属眼中也透露着不可思议,他看着那金属球,语气平淡:“我觉得她可怜。” 球体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语不停地在埃隆身边盘旋,“埃隆,我们只是机器人的意识体…” 埃隆听见了却没回答,他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一如球体所言,可他在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对这个宿主凭空生出了一些不属于机械该有的感情,在他们那些宿主的世界好像被称为可怜? “这些不用上传总部,我会尽快帮助她完成任务的。”埃隆抬手碰了碰带着两个小翅膀的球体。 球体没有回答他,径直飞远消失在薄雾中,但埃隆知道球体听见了。 他轻笑一声,听见了便可以。 第77章 回旋镖 当意识再次回笼,程念已然身处一间雅致的闺房。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声透过窗纱传进来,落在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里,溅起细碎的秋意。 “埃隆。”她在心中默念。 “我在,”埃隆的声音立刻响起,“当前时间线:顾裴登基第五年秋,您是已故灵州太守的嫡女——沈念慈,一个月后您将会与陆昀成婚。” 程念努力地回想着前两世却始终无法记起来,她只记得自己穿到书中,然后就是在白色空间见到埃隆,其他的就算她再绞劲脑汁也想不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浅碧色襦裙。 庭院里的老梧桐树叶已染成金黄,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上面还放着半盏凉透的茶,显然原主沈念慈不久前还在这里待过。 “埃隆,”她在心里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的木纹,“原主沈念慈和陆昀的婚约,是怎么回事?”虽然知道自己要完成刺杀顾裴的任务,可眼下这桩婚约像块拦路石,让她莫名觉得不安。 埃隆的声音立刻在脑海中响起,依旧带着温和的人机味,“沈念慈的父亲是前灵州太守,因灵州动乱殉职,沈念慈回京守孝,在公主府宴会上落水被顾裴所救,后又因沈念慈灵州一事有功,顾裴赐婚沈陆二人,”程念皱了皱眉,心中更觉混乱。 她忘了前两世的事,只记得自己要杀顾裴,可现在不仅多了个“未婚夫”,还成了原书女主,这和她印象里的“任务”似乎完全不一样。 “那我要怎么接近顾裴?总不能以‘陆昀未过门的妻子’的身份去宫里刺杀他吧?” “您不必急,”埃隆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三日后是皇太后的生辰,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需入宫赴宴,沈念慈作为待嫁的官家小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这是您接近顾裴的第一个机会。” 程念点点头,算是放下心来。 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银质发簪,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这支簪子的样式很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可仔细回想,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觉得心口隐隐发闷。 “埃隆,我为什么会对梅花样式的东西有熟悉感?”她忍不住问道,指尖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纹。 埃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回道:“这是前两世记忆残留的潜意识反应,属于正常现象。若您觉得困扰,我可以为您屏蔽这种感知。” “不用了。”程念连忙拒绝。虽然记不起过去,可这种微弱的熟悉感,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任务机器”,至少还残留着一点属于“程念”的痕迹。 她将发簪放回妆盒,目光落在桌上的一本诗集上。诗集的封面上写着“陆昀题赠”,里面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一手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的是一首秋日相思诗。 显然,沈念慈对陆昀是有情意的,可书中根本没有二人订婚,沈念慈明明跟...张周是一对,这剧情怎么会错乱成这样,莫非...与她完全没有记忆的前两世有关? 程念拿起素笺,指尖划过字迹,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对她而言,陆昀只是个陌生人,是她完成任务路上可能需要应对的“角色”而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晚晴的声音:“小姐,夫人让您去前院一趟,说是陆大人派人给您送了东西过来。” 程念心中一动,想起埃隆说过三日后是皇太后生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茫然,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轻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梅花簪,秋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她的裙角,也吹得那支簪子微微晃动,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总觉得,这支簪子、这庭院里的梧桐、甚至是“沈念慈”这个名字,都藏着她忘了的故事,可眼下,她只能暂时将这些抛在脑后。 她的任务是杀顾裴,这是她唯一记得,也必须完成的事。 “走吧。”她对自己说,迈步走出了闺房,背影在秋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坚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梳妆台上的梅花簪,竟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看不见的羁绊。 第78章 母女 程念刚踏入花厅便听见一阵笑声,笑声过后便是一阵嗔怪的玩笑声,“你这丫头尽会打趣你弟弟。” 她脚步顿住,听着花厅的谈话,一旁的晚晴欲言又止,被她抬手制止。 “母亲,晗儿说的可没错,渠儿不是小孩子了,就您把他当个宝贝疙瘩。”另一道女声响起。 “这孩子跟我有缘,从前三丫头不在家的时候,有渠儿跟我作伴,倒是少了很多寂寞,”说着沈老太太朝着在长姐身旁吃糖糕的范渠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范渠的手上糊了满手的糖霜,舔着唇边的糖渍走了过去。 “你这小子,每次吃糖糕都沾的到处都说。”老太太说着便示意一旁的丫鬟巧云拿着帕子给范渠仔细擦拭。 看到老太太如此仔细范渠,范氏母女默默相视一笑。 待厅内声音渐渐小了,程念才拂了拂衣衫,款步走了进去。 沈老太太瞧见自家孙女来了,忙招呼巧云给程念取来座垫。 “三丫头现在可好些了?”昨日巧云便说三小姐的房中请了大夫去,眼下沈念慈与陆府的婚事在即,可不能徒生事端。 程念摇头,柔声细语,“孙女没事。” 老太太听见她亲口说没事心下顿时送了一口气,不忘嘱咐道:“你与陆小将军的婚事在即,现如今可不能如从前般不好好顾及自己。” “孙女晓得。”程念说完旋即看向侧边的范氏母女二人,“姑母,表姐安好。” 沈吟秋连忙挥了挥示意她入座,一旁的范淑晗则出声慰问道,“妹妹身体可好些了?昨日我去寻你不想被你身边的小丫头送了出去。” 程念听完范淑晗说的话便知此人不是个省心的主,她笑了笑,倒是也不客气地将她回了过去,“多谢姐姐关心,念慈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昨日兴许是晚秋担心把我的病气过给姐姐才那般,平日里她一向是个守规矩的。”说着程念侧目瞥了晚晴一眼,晚晴垂着眼老实地站在她身旁。 “好了。”沈老太太发话了,“三丫头,方才门口小厮传信说是陆小将军给你送了东西,摆在那儿呢,你去看看。” 程念循着老太太的视线看去,一个花雕的檀木匣子,程念眉毛抬了抬,“晚晴,去将那匣子去了过来,待会带回院子里。” “喏。”晚晴嘴角动了动,抬脚就去拿。 “过两日便是皇太后的生辰,宫中特地下了帖子说是要三丫头这个嘉禾县主去宫中祝寿。”老太太忽地想起那拜帖,让巧云去取了给程念。 “到时候让淑晗同三丫头一起去,去见见世面,好歹是嘉禾县主的表姐。” “多谢祖母,”范淑晗听到自己可以一齐进宫,心下不由欣喜,虽说借了自己这个表妹的光,她却也不愿让自己被人比了下去,她扭头看向程念,“谢谢妹妹。” “嘉禾县主...”程念心中腹诽,竟不知沈念慈居然被顾裴封为了县主,她忙将埃隆喊出,将困惑问出。 “沈念慈自灵州一案彻查后,顾裴不仅给她与陆昀赐婚,还将她封为了县主以嘉奖她的功绩。”埃隆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程念回过神来,冲着范淑晗微微颔首,“小事一桩。” 没多久,范渠便嚷着要去园子里看鱼,老太太也有些乏了便将人都散了。 雪嫣园 “这次皇太后寿宴定然许多权贵,你这次可要好好表现,把握住了机会,也万万不要惹得你表妹生气,”沈吟秋看着坐再窗前绣着花样的长女,语气平缓,“母亲知道你凡事都要与人争个高下,这次借的是沈念慈的光,你便收敛收敛。” 范淑晗听见自家母亲这番话,脸上立刻扬起不悦,她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母亲,“若不是父亲从前那般,我有怎会如现在这样?” 沈吟秋盯着范淑晗的脸出神,她想起范闲那张无赖样子的脸便来气,语气不善,“那便是这样,你又怎能与沈念慈相比,人家如今是嘉禾县主,而你不过是个芝麻官的女儿,如何比?” 她话语中满是对范淑晗的贬低,范淑晗没有理睬她,自顾自地将拾起花样接着绣,阳光照耀下,那纯白的绣样上竟有几滴泪痕。 沈吟秋看着自家女儿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后悔刚才说的重话,没有好好同她说,她走上前,心疼地将女儿搂在怀里,怀中传来抽泣声。 女儿像自己,她当初也不过是个小小的庶女,侍奉嫡母处处谨小慎微,如今女儿也因为出生要如她从前那般伏低做小,她谈了口气。 “都是娘对不住你,”她说完只感觉怀中的人愈发颤抖,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脊背,声音放柔,“娘只是希望你以后有更多的机会能接近更好的人家,娘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你嫁个好人家,不用再像从前那般跟着爹娘四处奔波。” 第79 撒娇 沈吟秋想起那不成器的夫婿心中便来气,她们此番来京,那府中的三房美妾定是想尽法子地勾搭范闲,她纵是心中再恼,却为着儿女的前途不得不装作看不见,她视线扫过怀中女儿的发丝,再想起那年幼的小儿子,大儿子如今又不得不靠着他姑父在京城中某个差事,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捧着娘家人,若将嫡母侍奉好了,这将来定有她们范家的立足之地。 她转念又想起沈念慈,心想自己的女儿若是得了陆昀这样的夫婿,她们又何愁翻不了身,沈吟秋本就是个心思颇深的人,在边关对付那些内宅的妾室和庶子庶女更是手段了断,范闲被她整治地不敢在外面寻花问柳,只能在后宅的妾室中找到些许新奇,想到这儿,她看向范淑晗的眸光愈来愈深,脑中不停地盘算着。 她将女儿扶起,盯着那双含泪的眸子,一字一句地沉下声,“记住,面上和善些,背地里干什么只要不被人发现是你做的,娘自会为你兜底。” 范淑晗正哭得不能自已,忽然被母亲扶起,听着母亲的话她又怎能不知道,可她的心思却没有如沈吟秋那般敢打到陆昀身上,她瞧上了表姑母独子崔思哲的同窗好友—顾侯爷家的世子,顾成渝。 她脑中突然闪过那日花船上的惊鸿一瞥,她从未见过哪家公子如顾世子那般俊朗温柔,想到顾成渝跟自己说的那句“小心”,范淑晗的心中就止不住地泛起一股暖意。 “你这丫头,在想什么,笑的这般开心,现在不伤心了?”沈吟秋看向满脸笑意的女儿,接着道,“快来看看三日后穿什么衣服进宫。” 她将范淑晗松开,站了起来,将门外候着的丫头喊了进来,“秋菊,把我们带过来的秋装都从箱子里取出来,给小姐挑身亮眼的。” “是,夫人。”秋菊听见叫唤声赶忙跑了进来,去找那些衣服。 “娘,那些衣服怕是没那么得体。”范淑晗想起那些衣服原本十分高兴的脸上瞬间挂了下去,那日顾世子定然也回去,若是让他瞧见这么一身断然不会注意到她的,她上前扯住母亲的袖口,语气中满是委屈,“不若帮女儿再去置办一身吧,往年入秋您都是会给女儿置办的,今年到了京城便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了。” 沈吟秋自是知道今年没有置办秋衣,从边关来这京城便耗费了她不少体己银子,再女儿置办衣服的话……她咬咬牙,将正在收拾的的秋菊喊停了下来,“秋菊,那些衣服别收拾了,待会我们去街上的成衣铺子看看。” 范淑晗听见母亲发话心中不免一喜,脸上扬着笑容,“多谢阿娘!” 沈吟秋看着女儿瞬间绽开的笑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抬手点了点范淑晗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啊,就知道贪图这些光鲜玩意儿。可知这京城不比边关,一件衣服的料子、花色,都能被人嚼出半天舌根。” 话虽这么说,她却也明白,在这贵人扎堆的京城,女儿的穿戴就是范家的脸面,若是太寒酸,别说攀附权贵,怕是连出门都会被人耻笑。 范淑晗连忙挽住沈吟秋的胳膊,晃了晃撒娇,“娘最疼女儿了!再说了,三日后是太后生辰宴,多少名门闺秀都会去,女儿总不能穿得灰头土脸的,丢了咱们范家的人呀。” 那日花船上,她穿的是最喜爱的一身粉裙,才让顾世子多看了两眼,这次入宫赴宴,更要打扮得亮眼些,好让他牢牢记住自己。 沈吟秋被女儿晃得没了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依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能挑一身,可别想着贪多。”她摸了摸袖中仅存的几锭银子,那是她身上的最后一点体己,本想留着应急,如今为了女儿谋个好人家,也只能咬牙拿出来了。 母女俩带着秋菊出了门,京市的繁华远比她们在边关时见过的热闹。 第79章 遇见 街上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绫罗绸缎铺的幌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看得范淑晗眼睛都直了,沈吟秋却无心欣赏这些,她拉着女儿径直往最有名的“锦绣阁”走去,这铺子听说是京中贵女常来的地方,料子好,样式新,就是价格贵得吓人。 刚进锦绣阁,伙计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夫人和小姐里边请!咱们刚到了一批南边新贡的云锦,还有苏绣的花样子,保准合二位的心意!” 范淑晗的目光瞬间被架子上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吸引住了,那裙子用的是上好的云锦,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领口还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衬得整个人都明艳起来,她伸手就想去摸,却被一旁的沈吟秋暗暗拉了一下。 沈吟秋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裙子的价签,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这价格,抵得上她们在边关半个月的用度了。 她转头对伙计笑道,“我们先看看,你去忙吧。” 待伙计走后,她压低声音对范淑晗说,“这裙子太扎眼,不适合你,你如今只是个从边关来的外乡小姐,太过招摇,反而会惹得那些京中贵女不快。” 范淑晗撅了撅嘴,虽不情愿,却也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她的目光又落在一件水绿色的襦裙上,这裙子样式简单,只在袖口绣了几朵小小的白梅,清新雅致,却又不失灵动。 “娘,这件怎么样?”她指着裙子问道,眼睛里满是期待。 沈吟秋仔细看了看,觉得这颜色衬女儿的肤色,样式也低调得体,价格虽也不便宜,却还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她点了点头,“这件不错,既不张扬,又显得文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沈吟秋回头一看,竟是沈念慈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她心中一动,拉着范淑晗往旁边的架子后躲了躲,她不想此刻与沈念慈碰面,免得被她瞧见自己为女儿挑衣服的窘迫,更怕她看出自己的心思。 范淑晗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见沈念慈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匹淡紫色的布料,正和伙计说着什么。 她的穿着虽简单,却透着一股世家小姐的温婉气质,范淑晗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嫉妒,她想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顾成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念慈有陆昀又如何,顾世子才是她的目标,等她嫁入顾侯府,定要让沈念慈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沈吟秋看着沈念慈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轻轻碰了碰范淑晗的胳膊,低声道,“你看,沈念慈也在挑衣服,想来也是为了三日后的宫宴,你可得好好准备,到时候虽不抢她的风头,但也别被她比了下去。” 范淑晗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沈念慈手中的布料,心中暗暗发誓:三日后的宫宴,她一定要让顾成渝注意到自己,一定要比沈念慈更耀眼。 程念没想到出来买衣服会遇见范家母女,她正拿着衣物仔细地看着,祖母方才让巧云陪着自己来置办身衣服,她百无聊赖地这挑挑那挑挑,实在不知道该选哪身。 “妹妹。” 程念握着淡紫色布料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范淑晗,今早她还未注意到范淑晗的衣着,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俏,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看似热情,可那目光落在自己手中布料上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程念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是姐姐啊,”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范淑晗身后不远处、正假装整理衣料的沈吟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是啊,三日后太后生辰宴,总要选身得体的衣服。” 范淑晗上前两步,亲昵地挽住程念的胳膊,指尖却不经意地划过她手中的布料,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赞叹,“妹妹眼光真好!这淡紫色的云锦,颜色雅致又衬肤色,也就妹妹这样温婉的性子,才能穿出这料子的灵气。” 程念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将布料轻轻放在柜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姐姐过奖了,我也是随便看看,倒是姐姐,方才瞧上的那身水绿色襦裙,才真是清新好看,衬得姐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范淑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料到程念会提起自己方才看中的裙子,那裙子虽好看,却远不如程念手中的云锦料子贵重,被这么一提起,倒像是自己在刻意攀比般,她连忙打圆场,“妹妹说笑了,我那也是随便看看。倒是妹妹,有陆将军那样的未婚夫,定能收到不少好料子吧?怎么还亲自来这锦绣阁挑衣服?” 第80章 故人 程念笑了笑,没有说话,范淑晗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她正想开口回应,却见沈吟秋从后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念慈啊,真是巧,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你。”沈吟秋的目光落在程念手中的淡紫色布料上,她知道这料子价格不菲,看来沈家虽没了大哥,家底却依旧厚实。 若是能借着沈念慈搭上陆昀,甚至通过陆昀接触到更高层的权贵,范家翻身就指日可待了。 她走上前,亲昵地拍了拍程念的手,“念慈啊,你这眼光确实好。不过这淡紫色虽雅致,却少了几分亮色,宫宴上贵人多,太素净的颜色容易被忽略。” 她旋即扭头张望着,指着架子上一件正红色的蹙金绣袄裙,语气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意味,“你看那身,正红色衬得人精神,又符合宫宴的喜庆氛围,陆公子见了定也喜欢。” 程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身正红色袄裙绣满了金线牡丹,华丽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今天来的路上埃隆提醒过她,宫宴上不宜太过招摇,免得引人注目,而且她总觉得,沈吟秋推荐这身衣服,并非真心为她着想,反而像是在故意让她出风头,引人非议。 “多谢姑母好意,”程念礼貌地拒绝,“念慈素来喜静,太过鲜艳的颜色怕是驾驭不来,还是这淡紫色更合我心意。” 她拿起布料,对伙计说道,“麻烦帮我把这块料子包起来,再配上一匹月白色的里布。” 范淑晗见程念不接母亲的话茬,心中有些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强笑道,“妹妹倒是随性,不像我,总怕选不好衣服,给家里丢脸。”她这话看似自谦,实则是在暗讽程念不顾及沈家颜面,选了件“不起眼”的衣服。 程念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伙计打包布料。 沈吟秋见程念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只是笑着说道,“既然念慈有主意,那我跟你姐姐便去再挑挑适合她的。”她说着,拉了拉范淑晗的胳膊,示意她该走了。 范淑晗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程念一眼,那眼神里的不甘与嫉妒,让程念心中警铃大作。 待两人走后,一旁的晚晴才低声说道:“小姐,那姑奶奶和表小姐看着就不对劲,您方才怎么还跟她们说话?” 程念接过伙计递来的布料包,指尖冰凉:“无碍,不打声招呼怕是回去祖母该知道了,对了,你让巧云先回去,我想在街上再逛逛。” 她提着布料包走出锦绣阁,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便出现在了她面前,“姑娘,我家大人有请。” 玉山阁 面前的男人一袭水蓝色服饰,姿态端庄,面容精致,端起茶时,动作利落,她下意识皱眉,此人她根本不认识,以防万一她没有率先开口。 男人放下杯盏,抬眸看向她,眼底含笑,“许久未见,你还是这样!” 赵云禾站了起来,绕过茶桌走到程念面前,“近来可一切安好?”他直愣愣地盯着程念的眼睛,眼底的幽深好似要把她吃了下去。 程念的脚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寒气,此人怕是…… 赵云禾见程念一直不说话,便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心地看向她,“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程念攥紧了手中的布料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阁下是?”她强压下心底的寒意,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埃隆的提醒在脑海中浮现:第三世记忆已被屏蔽,任何自称“故人”的人,都可能藏着未知的风险。 她不能暴露自己失忆的事实,只能先假装疑惑,试探对方的底细。 赵云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话,他往前走了半步,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茶香飘过来,压迫感愈发强烈,“念慈,你忘了?前年灵州水患,我随父亲去赈灾,咱们在太守府的梅园里见过,你还说我画的梅花,比你绣的好看。” 程念的心猛地一跳。灵州、太守府、梅园……这些都是原主沈念慈的过往,但书中从来没有提过….也有可能是她忽视了。 她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茬,露出几分“恍然”的神色,“原来是赵公子,抱歉,近来琐事多,竟一时没认出你,还望海涵。” 她垂下眼帘,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指尖悄悄摩挲着布料包的边缘,暗中祈祷埃隆能给出提示。 “琐事多?”赵云禾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是为宫宴,还是为陆昀?” 他绕回茶桌旁,重新坐下,却没再端起茶杯,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程念,“我听说,陛下为你和陆昀指了婚,下个月就要完婚了?”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程念心里,她的任务是刺杀顾裴,与陆昀的婚约本就是阻碍,如今被人当众提起,更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陛下的旨意,不敢不从,”她淡淡回应,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不知赵公子今日找我,有何事?” 第81章 拒绝 赵云禾端起茶杯,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程念手中的淡紫色布料上:“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你在锦绣阁挑布料,便想着请你过来喝杯茶。”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我知道你不喜张扬,那身淡紫色料子很衬你,比沈吟秋推荐的正红色,好看多了。” 程念心中警铃大作。他竟知道沈吟秋在锦绣阁的举动?看来此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她握紧了拳头,指尖冰凉:“赵公子倒是消息灵通。只是我还有事,不便久留,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急什么?”赵云禾放下茶杯,起身拦住她的去路,眼底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念慈,你真的愿意嫁给陆昀吗?你忘了你说过,要找一个能懂你、护你的人,而不是像陆昀那样,只知循规蹈矩的书呆子。” 程念的脑子嗡嗡作响。对方口中的“你说过”,显然是原主沈念慈的想法,可她却一无所知。 她正想找借口脱身,埃隆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赵云禾,吏部尚书之子,曾与沈念慈有过一面之缘,对沈念慈有意,却因陆昀的婚约而未能表露,他今日找你,大概率是想破坏你与陆昀的婚约,借机接近你。】 有了埃隆的提示,程念心中稍定。她抬起头,直视着赵云禾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疏离:“赵公子,过去的话不必再提。如今我已是陆昀未过门的妻子,恪守本分是应该的,还请赵公子自重,不要再提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赵云禾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是我唐突了。既然念慈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程念面前,“这枚梅花玉佩,是在灵州时,你说喜欢,我特意让工匠做的。今日便送给你,就当是……祝你新婚快乐。” 程念看着那枚雕刻着梅花的玉佩,心中莫名一痛,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在挣扎,她强压下这股异样,摇了摇头:“多谢赵公子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这玉佩我不能收。”说完,她提着布料包,快步走出了玉山阁,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直到走出很远,程念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她回头望了一眼玉山阁的方向,心中满是疑惑:赵云禾到底是谁?他对沈念慈的过往为何如此清楚?还有那枚梅花玉佩,为何会让她心生异样? “埃隆,”她在心中默念,“赵云禾说的去年灵州之事,是真的吗?原主真的与他有过交集?” 【原主沈念慈确实与赵云禾见过一面,但仅止于客套寒暄,并未有过深交。赵云禾口中的“梅园对话”“梅花玉佩”,大概率是他编造的,目的是拉近与你的距离,破坏你与陆昀的婚约。】 埃隆的声音带着笃定,“三日后的宫宴,赵云禾也会出席,你需多加小心,避免与他过多接触。” 程念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布料包。 秋风再次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宫墙,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预感:这一世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第82章 计划 赵云禾看着意中人的身影,眼中满是落寞,他扭身回到座中,继续为自己斟茶,只是微弱处,瓷白的杯身好似又被人添上了一道黑色的沟纹。 贴身小厮莫佑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眼睛转了转,话却卡在喉咙中无法开口。 “有什么话便直说,我最不喜欢身边的人遮遮掩掩。”赵云禾没有抬头看莫佑,自顾自地沏茶。 “公子…您为何不把真话说给沈小姐听?” “于她而言,关于我的事情,说了能怎样?何必自讨苦吃。”赵云禾冷漠地笑了笑,想起来京的目的,若事情办成,他又何愁没办法从陆昀手中将人抢过来,只是……他转念想到了那近在眼前的婚事,胸中顿生一股郁气,这件事情他必能做成。 沈念慈,终究会成为他赵云禾的女人。 想到这儿,他抬眸瞥了一眼莫佑,“递张帖子给骆康,明日请他到这里一叙。” “是。” 赵云禾随手把玩着那枚未给出的玉佩,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 莫佑看着自家公子手中的玉佩,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公子,那玉佩您准备何时再送予沈小姐?方才您编的旧事,她似是有些信了,若是趁热打铁……” “急什么?”赵云禾打断他的话,将玉佩揣回袖中,指腹在袖管上轻轻敲击着,“现在送,她只会觉得我别有用心,等过几日,让她尝点‘甜头’,知道陆昀给不了她想要的,到时候这枚玉佩,才显得有分量。”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茶涩混着心头的郁气,反倒让他更清醒几分。 莫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方才公子让递帖子给骆康的事,试探着问道:“公子请骆驸马来,是为了……灵州太守的旧案?” 赵云禾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还算机灵,沈念慈的父亲虽是‘积劳成疾’去世,可灵州水患的账目,至今还有几笔没对上,骆康如今靠着庆宁公主成了户部主事,手里握着不少当年的底册,只要能从他那儿拿到证据,就能证明沈太守的死没那么简单。” “可这跟沈小姐有什么关系?”莫佑还是没明白,“就算查清了旧案,顶多是给沈太守正名,对公子您……” “笨!”赵云禾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沈念慈最敬重她父亲,若是知道父亲的死可能有猫腻,定会想查清真相,陆昀那小子,只知循规蹈矩,怕惹祸上身,绝不会帮她,可我能,”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到时候,她自然会明白,谁才是真心帮她,谁又只是把她当棋子。” 莫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公子高见!只是骆驸马素来谨慎,未必肯轻易交出底册……” “他会的。”赵云禾冷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扔给莫佑,“骆康去年挪用了一笔赈灾款,给郊外那外室送了不少,这封信里,是他当年的账目凭证,你把帖子递过去时,顺便把东西让他瞧瞧,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莫佑接过信函,只觉得手心发凉,自家公子为了得到沈小姐,竟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他不敢多言,只能点头应下,“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待莫佑走后,赵云禾独自坐在茶桌旁,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秋风卷着落叶,簌簌落在地面,像极了他心中那些翻涌的念头,他想起在灵州,偶然见到沈念慈在园中绣帕子,阳光落在她身上,连发丝都泛着温柔的光。 那时起,他便渴望得到这个女人。 “沈念慈,”他低声呢喃,指尖再次摸向袖中的玉佩,“陆昀给你的,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婚事,可我能给你的,是查清你父亲旧案的真相,是让你不再受任何人的轻视,你会选我的,对吧?” 他端起茶壶,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茶雾袅袅。 第83章 寿宴1 寿宴当日 宫门外的石狮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程念跟着宫人往里走,刚踏上汉白玉台阶,身后就传来范淑晗带着雀跃的声音:“妹妹等等我!” 程念回头,见范淑晗提着水绿色襦裙快步走来,发髻上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每走一步都透着刻意的精致。 程念收回视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看着朱红色的宫墙,她的心口忽地发紧。 埃隆在脑识中将目标锁定:【顾裴已在太后寝殿等候,距离寿宴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注意观察周围,避免与无关人员过多纠缠。】 范淑晗却没察觉程念的走神,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手指指着不远处的宫墙,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妹妹你看,那就是御花园的方向!听说顾世子今日也会来,他最爱赏花了,待会儿咱们说不定能在那儿遇见呢。”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顾成渝的期待,全然没注意到程念抽回胳膊的细微动作。 “姐姐为何会忽然提起顾世子?”程念冷不丁地问出一句。 范淑晗脸色忽地一僵,借口道,“那日游湖时,幸得顾世子提醒才免于落水,如今我自是想感谢一番。” 程念敷衍地点点头,对于范淑晗,只要她不阻挡她完成任务,她才懒得管她喜欢谁。 她正想找借口脱身,却见前方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的男子走来,那男子身姿挺拔,碧色眼眸里带着几分疏离的威严,周身的气场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是陛下!”旁边有官员家眷低呼出声,纷纷屈膝行礼。 程念跟着俯身时,心脏突然没来由地一缩,一股陌生的悸动混着恐慌涌上心,她只是知道此人是自己的任务目标,虽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可那双碧色眼眸扫过她时,竟让她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都平身吧。”顾裴的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目光却在程念身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转眼又松了下去,他最近记忆不太好,回想了一下才记起这是自己亲封的嘉禾县主,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慈宁宫走去。 待顾裴走远,范淑晗才悄悄拽了拽程念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又嫉妒:“妹妹方才看到没?陛下居然看了你一眼!不过也是,妹妹长得这么好看,难怪能让陆公子倾心。”她说着,眼神却飘向顾成渝可能出现的方向,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程念没接话,只是攥紧了手心,她不喜欢范淑晗说的话,好似她沾了多大的光一样,范淑晗怕是忘了她是顾裴亲封的嘉禾县主,多看一眼无可厚非,只是刚才的那股异样的感觉难道是因为她前面与顾裴有过纠葛,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以自己的性格,她不可能会放过顾裴的。 她正想追问埃隆,范淑晗却走上前,喊她一道跟随大众离开。 往大殿走的路上,范淑晗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往来的公子哥,嘴里不停念叨着顾成渝的名字,一会儿说“顾世子今日会不会穿宝蓝色袍子”,一会儿又说“听说他琴弹得极好,若是能听他弹一曲就好了”。 程念听着,心中却愈发不安,果然她的第六感是灵的,刚走到大殿门口,就见赵云禾端着茶盏站在廊下,宝蓝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精致。 他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到程念,眼中瞬间亮了亮,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念慈,你可算来了,我刚还在想,你会不会误了时辰。” 范淑晗见赵云禾对程念如此热络,脸色瞬间沉了沉,却还是强笑着说:“赵公子也来了?看来今日的寿宴,真是热闹。”她说着,目光却越过赵云禾,往大殿里张望,显然还在找顾成渝的身影。 赵云禾没理会范淑晗,他自是将沈念慈的周身的人全都打听了一遍,对这个打秋风的范氏女生不出一丁点好感,他盯着程念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关于你父亲的旧案,我已找到些线索,寿宴后咱们找个地方细说。”他这话刻意说得模糊。 程念心中一紧,刚想拒绝,埃隆的声音突然响起:【赵云禾故意提旧案,是想逼你靠近他,暂时不要明确拒绝,先稳住他,避免打草惊蛇。】 她深吸一口气,对赵云禾点了点头:“多谢赵公子费心,寿宴后再说吧。”说完,便转身跟着宫人往大殿里走,避开了赵云禾探究的目光。 范淑晗看着程念的背影,又看了看赵云禾,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凭什么沈念慈既能得到陆昀的青睐,又能让赵云禾这般上心? 她气得直咬牙,攥紧了袖口,暗暗发誓:今日的寿宴,她一定要让顾成渝注意到自己,一定要把程念比下去。 程念走进大殿时,目光下意识地往主位望去,那里还空着,却好似已萦绕着顾裴身上那股让人心悸的气息,她没去理宫人的安排,径直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在角落仔细观察着大殿的一切情况。 第84章 寿宴2 程念刚坐下,身侧的晚晴便悄悄递来一盏温热的花茶。 她端起杯盏,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笑语,范淑晗正踮着脚往殿门口张望,水绿色襦裙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妹妹,你看那边!”范淑晗忽然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她知道沈念慈定是知晓了她的心思索性也不装了。 程念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缓步走入殿内,眉目温润,正是顾成渝。 范淑晗动作突然一顿,开始整理起来鬓边的步摇,起身想迎上去,却被旁边跟着的嬷嬷拦了一下,范淑晗不满地看了眼,十分不情愿地回到位置上。 沈吟秋这几日许是知晓了自家女儿的心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范淑晗身边加了一位陪嫁嬷嬷好叫范淑晗注意言行举止。 范淑晗很快调整过来,重新坐下时,目光仍黏在顾成渝身上,嘴里小声嘀咕,“顾世子今日穿月白真好看。” 程念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的清香却没能压下心中的异样,埃隆的声音适时响起:【顾成渝已落座,范淑晗大概率会在寿宴中找机会接近他,不必过多关注,重点留意顾裴的动向。】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宫人高声通报,“陛下驾到——皇太后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程念跟着俯身时,余光瞥见明黄的衣摆从眼前掠过。 再抬头,顾裴已在主位坐下,皇太后坐在他身侧,他今日穿了件暗纹龙袍,沉着脸,目光扫过殿内时,再次在程念身上停顿了一瞬,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复杂难辨,让她心口莫名一紧。 寿宴正式开始,舞姬翩跹,丝竹声起。 右丞相家的嫡女趁着一曲舞毕的间隙,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央,对着皇太后福身:“臣女愿为皇太后献舞一曲,祝太后福寿绵长。” 皇太后看着面前之人满意的笑了笑,混浊的目光又落到一旁的皇帝身上,自打那李氏无缘无故地走后,皇帝的行为举止愈发猖狂,看来是该给后宫填充一些新人了。 顾裴微微颔首,示意宫人伴奏,音乐响起,史思筠侧身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刻意做得柔美,显然是想在皇帝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 程念百无聊赖地看着舞蹈,不时地晃动杯子。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程念猛地回头,见赵云禾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中端着两杯酒,笑容温和:“念慈,陪我喝一杯?”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赵云禾轻轻按住肩膀,“别紧张,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关于你父亲的旧案,骆康那边已有松动,只要你点头,我随时能拿到证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程念的指尖冰凉,正想开口拒绝,主位上的顾裴忽然咳嗽了一声,目光直直落在赵云禾按在她肩上的手上。 赵云禾察觉到那道带着威压的目光,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手,却还是将一杯酒递到程念面前,“就当是为太后贺寿,总不能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程念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主位上顾裴深邃的眼神,心中犹豫不定。 埃隆的声音再次响起:【顾裴在关注你,暂时不要与赵云禾撕破脸,先接下酒,拖延时间。】 她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刚想放下,就见顾裴起身,对皇太后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往殿外走去。 万福紧随其后,路过程念身边时,停下脚步,躬身道:“嘉禾县主,陛下请您到御花园赏梅亭一叙。”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瞬间落在程念身上脸上,程念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在众人的探究下随着万福走了出去。 第84章 人工智能不能有感情 赏梅亭中,男人背对而坐,秋风吹过掀起四周的纱帘,程念看着那静默的身影咽了咽口水,无声地看向一旁的万福。 万福却微微一笑,示意让她宽心,用着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同程念说着,“陛下今日寻您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情,没有要向您问罚的意思。” 程念看着万福,两人大眼瞪小眼,她以为顾裴找她干什么,万福则以为这位嘉禾县主是在担心不久前将陛下的贴子给拒了的那件事。 一旁的枯叶被风卷起,发出簌簌的声音,程念抿唇,小步缓缓朝着亭子走去。 背对着的皇帝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心中默默算着沈念慈的步数,从李如凰消失后他便染上了这个毛病,用步子来确定来人,不巧的是,沈念慈的步数在他数到七时戛然而止,他眸色幽深,灌了一口茶进肚,等着身后的沈念慈开口。 “臣女沈念慈拜见陛下。”身后清丽的女声传来。 “朕不是给你赐了封号?为何如今还没有改过来?”男人沉吟片刻,问道。 程念面露慌张神色,微微直起脖子,悄摸地抬头看了眼身前的顾裴,见对方没朝她看来霎时间松了一口气,“嘉禾近来一直在府中,祖母习惯了唤我名,今日来见陛下一时间有些紧张,便忘了,还望陛下恕罪。” 熟悉的语气让顾裴手中的动作一顿,若不是身后之人确实是沈念慈,他倒会以为是程念回来了,可惜她不是。 “你站到朕面前来。” 程念十分乖巧地走上前,站到了顾裴面前,暗暗打量着面前的皇帝,方才站的远倒是没看出来他竟如此疲惫,那么一张俊脸上赫然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心下不免有些惊讶,但却没表现出来。 “你可知今日朕喊你来所谓何事?”顾裴猛地抬起那双碧瞳紧盯着程念的眼睛,引得程念垂眸也不是,盯着他看也不是,心下猛地瞪大双眼,好似个呆瓜一样,嘴里叽里咕噜的装傻充愣。 “嘉禾不知。” “呵。”顾裴忽地轻笑一声,“难怪陆昀对你一见倾心,饶是个会装傻的。”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如同利刃般刺向程念的心中,“听闻璟妃走前曾给你递过信,朕先前屡次命你入宫,你却百般推脱,借口更是百出,嘉禾,朕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璟妃...”他说着拿起还有几滴津液的杯盏晃了晃。 程念闻言心中咯噔了一下,脸上露出尴尬,她怎么知道沈念慈还这样拒绝顾裴,果然是有女主气运加持,不然换一般人不知道死几百回了,她正绞劲脑汁想要编出一些看着像真话的话说给顾裴听听,不过这个璟妃是谁?她记得自己看小说的时候并没有这个人物,而且还让顾裴有如此情绪。 她尝试着去喊埃隆,这次埃隆却没有如之前一样立刻回答她。 虚空中,埃隆正在看着面板,正在纠结是否要告诉程念关于这个璟妃,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反常地出现了一丝纠结。 “埃隆,你变了。”机械球体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冰冷不掺杂一丝情绪。 “我想要帮她完成任务。”埃隆语气平淡,眼睛看着面板上正在对峙的两人。 “我们的任务只是推动任务完成,而不是全程跟进任务进展。” 埃隆没有说话,沉默地看向球体机器人,随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或许,我产生了一些不符合程序设定的感情。”他目光转而投向面板上的那道倩影,他迟钝地感受着自己情绪的变化,作为一个类人工智能,他无法想象自己会产生人类才会有的意识、情感。 “我会向总部申请撤销你这次任务管家的工作。”球体冷冰冰地发话,“作为一个时空断面的管家,工作手册第十七条就已经规定了不能对宿主产生异样的情绪。” 埃隆看着面板上的人,面对程念发来的疑惑,他终是放弃回答。 “我知道了。”埃隆良久才说出这句话,虚空中也隐约地飘荡着没有发出的叹息。 关顾着解决纠纷了姐妹们 1.今晚更,爱你们! 2.今晚更,爱你们! 3.今晚更,爱你们! 4.今晚更,爱你们! 5.今晚更,爱你们! 6.今晚更,爱你们! 7.今晚更,爱你们! 8.今晚更,爱你们! 9.今晚更,爱你们! 10.今晚更,爱你们! 11.今晚更,爱你们! 12.今晚更,爱你们! 13.今晚更,爱你们! 14.今晚更,爱你们! 15.今晚更,爱你们! 16.今晚更,爱你们! 17.今晚更,爱你们! 18.今晚更,爱你们! 19.今晚更,爱你们! 20.今晚更,爱你们! 21.今晚更,爱你们! 22.今晚更,爱你们! 23.今晚更,爱你们! 24.今晚更,爱你们! 25.今晚更,爱你们! 26.今晚更,爱你们! 27.今晚更,爱你们! 28.今晚更,爱你们! 29.今晚更,爱你们! 30.今晚更,爱你们! 31.今晚更,爱你们! 32.今晚更,爱你们! 33.今晚更,爱你们! 34.今晚更,爱你们! 35.今晚更,爱你们! 36.今晚更,爱你们! 37.今晚更,爱你们! 38.今晚更,爱你们! 39.今晚更,爱你们! 40.今晚更,爱你们! 41.今晚更,爱你们! 42.今晚更,爱你们! 43.今晚更,爱你们! 44.今晚更,爱你们! 45.今晚更,爱你们! 46.今晚更,爱你们! 47.今晚更,爱你们! 48.今晚更,爱你们! 49.今晚更,爱你们! 50.今晚更,爱你们! 51.今晚更,爱你们! 52.今晚更,爱你们! 53.今晚更,爱你们! 54.今晚更,爱你们! 55.今晚更,爱你们! 56.今晚更,爱你们! 57.今晚更,爱你们! 58.今晚更,爱你们! 59.今晚更,爱你们! 60.今晚更,爱你们! 61.今晚更,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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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恕罪,并非臣女不愿说出,实在是…实在是娘娘从前便有吩咐要臣女保守秘密。”程念连忙跪下双手扶在额下。 “哦?还有什么事情是朕不能知道的。”顾裴冷笑一声。 程念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秋风卷着梅枝的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衣内,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耳边是顾裴指尖敲击杯盏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娘娘说……说她在宫中查到些旧事,怕牵扯太广,累及沈家,便让臣女万不可对外人提及,连陛下也不行。”她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脑中飞速运转,既然埃隆不回应,只能顺着“璟妃”是为沈家着想的方向编,既符合沈念慈的立场,又能暂时稳住顾裴。 顾裴握着杯盏的手顿了顿,碧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当然知道璟妃查的“旧事”是什么,当年灵州水患背后的贪腐案,也是他一直想查清却迟迟没有证据的案子,可眼前之人,说话语气虽慌,却少了几分真正的惧意,倒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累及沈家?”他轻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双眸紧盯着程念,“璟妃倒是对你上心,可你可知,她消失前,亲手将那封写着证据的信,交给了朕?” 程念的心猛地一沉,额头抵在石板上,不敢抬头,她不知道顾裴说的是真是假,只能继续装糊涂:“臣女……臣女不知。娘娘只说让臣女守着秘密,从未提及信件之事。” 顾裴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秋风吹起他的衣摆,带着龙涎香的气息,笼罩在程念周身,他俯身,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碧色眼眸里,翻涌着程念看不懂的情绪,有探究,有失望,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放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连璟妃为何要让你拒了朕的帖子,连你父亲的死,或许与那贪腐案有关,你都不知道?” “父亲的死?”程念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抓住顾裴的衣袖,语气带着真切的慌乱,“陛下,您说我父亲的死……不是积劳成疾?”这是她第一次在顾裴面前露出真实的情绪。 顾裴看着她眼中的慌乱,指尖的力道松了松,他能感觉到,此刻的沈念慈,没有撒谎。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朕只是猜测,璟妃查到的线索,恰好与你父亲当年经手的赈灾款有关。” 程念跪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沈明远的死、璟妃的信,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想起赵云禾说的“旧案线索”,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赵云禾恐怕早就知道这些事,却故意瞒着她,想借“查案”的由头拉拢她。 “陛下既然有线索,为何不直接查清?”她抬头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顾裴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线索断了。璟妃交上来的信,只写了半截,关键人物的名字被划掉了,而知道后半截的人,除了璟妃,大概就只有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程念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念慈,朕再问你最后一次,璟妃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程念的指尖冰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埃隆失联,赵云禾心思难测,顾裴又步步紧逼,如今唯一的破局点,就是顺着“查案”的话题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坚定,“陛下,臣女确实不知道信的内容,但臣女愿意帮陛下查清父亲的死因,查清当年的贪腐案,只求陛下,能保沈家周全。” 顾裴看着她,碧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终于缓和了几分,“好,朕给你机会。三日内,朕要知道璟妃最后见你的时候,说了些什么,若是你敢欺瞒……” “臣女不敢,”程念连忙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嘉禾定当尽力。” 顾裴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程念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赏梅亭。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一眼,亭中的男人背对着她,身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让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而赏梅亭内,顾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盏的边缘。方才她抓住自己衣袖时的慌乱,眼中对父亲死因的关切,都不似作假,可那双眼睛里的陌生感,又让他确定,她不是程念。 “璟妃……你到底留了多少秘密?”他低声呢喃,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落在石桌上,像是无声的回应。 虚空中,埃隆看着面板上程念远去的身影,指尖在“是否告知璟妃真实身份”的选项上停顿良久,最终还是轻轻按下了“否”,他知道,自己已经违背了程序,不能再给程念更多“特殊”,毕竟,她的任务是刺杀顾裴,而不是卷入这桩陈年旧案。 机械球体的声音再次响起:“总部已批准撤销你的职位,三日后将有新的管家接手。” 埃隆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面板,直到程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深处,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虚空中,那声未曾发出的叹息,终于消散在秋风里。 第86章 扯头花 程念回到大殿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刚坐下,晚晴便端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小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她方才在殿中一直担心着沈念慈,生怕自家小姐出什么事情。 程念接过杯盏,视线扫过歌舞升平的会场,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同陛下说了几句话,有些紧张。” 范淑晗也没顾上去与顾世子联络感情,急着在位子上找她,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影,忙挪动身子,看着程念煞白的面庞,语气酸溜溜地试探道,“妹妹,你没事吧?”她脸上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陛下找你莫不是为了前些日子你拒了帖子那件事?我方才可听其他贵人聊起,陛下一向不喜他人驳了他的面子。” 程念瞥了一眼,也没跟她客气,语气十分锐利,“我若出了什么事情,姐姐也不会好到哪去。” 方才关顾着见识皇宫的奢华,范淑晗竟一时间得意忘形,全然忘了这次能进宫是沾了程念的光,而她们在宫中本就是一体,程念说的没错,若她出了什么事情,她范淑晗也不会好到哪去,范淑晗刚扯起的嘴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拉扯下去。 “再者,陛下问我什么与姐姐何干,倒是姐姐方才在这席间可同顾世子说上几句话?”程念抿了一口热茶,神色早已恢复淡然。 范淑晗瞬间被戳中痛处,她方才频频往顾成渝那边看,可顾成渝要么低头喝茶,要么与身边的公子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此刻被程念点破,她的脸颊瞬间涨红,语气也变得急促,“我……我只是觉得既是寿宴上就该以皇太后为重,不想私下与人拉扯!倒是妹妹,跟陛下单独相处了那么久,指不定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别是妹妹你想借着陛下的势头,令栖他树?” 程念冷笑一声,刚想反驳,却见这赵云禾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目光扫过范淑晗涨红的脸,又看向程念紧绷的神色,笑着打圆场,“两位这是怎么了?寿宴这么热闹,竟还拌起嘴来了?” 范淑晗见有人过来,连忙收敛了情绪,勉强挤出一抹笑,“没什么,只是跟妹妹聊些女儿家的话题,”她说着,起身道,“我去给皇太后敬杯酒,失陪了。”说完,便快步走开,像是在躲避什么。 赵云禾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随即转向程念,语气放低了些,“方才陛下找你,可说了什么?”他方才在殿内,远远看见程念跟着万福去了御花园,心中一直不安,此刻纵然程念安然回来,依旧放不下忧心,特意借着敬酒过来问问。 程念将杯盏放下,避开他的目光,“没什么,只是陛下说了些关于父亲的事。”她不想让赵云禾知道什么,此人她虽接触不久,却隐隐能感受到他深不可测的心思,若是让他知道这些,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赵云禾却不相信,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关于灵州旧案?念慈,我知道你想查清你父亲的死因,但你不应该相信陛下,他当年能对灵州水患坐视不管,如今也未必会真心帮你,只有我,才能帮你找到真相。”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甚至伸手想去碰程念的手,却被程念不动声色地避开。 程念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赵公子,多谢你的好意,也请注意你的行为举止,我是有未婚夫婿的人,况且父亲的事,我想自己查,若是有需要,我自会找你的。”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明确表达了不想与他过多纠缠的意思。 第87 陆昀 赵云禾何许人也,纵使知道心上人这般,依旧紧紧将人贴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要翘陆昀的墙角。 “赵公子对着某未过门的妻子这般,意欲何为?”身侧传来声音,正在拉扯发两人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陆昀一改往日红绸墨发的飘逸姿态,将头发悉数盘上,再配上一身群青色衣袍,若不知晓他身份的人定以为是哪位顾裴麾下哪位文臣。 赵云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很快恢复正常,笑着上前同陆昀打招呼,“原来是陆指挥使。” “赵公子客气了,某不敢当。”陆昀说着走到程念身边,小声关切道,“没事吧?” 程念亦是在打量着陆昀,不得不说陆昀不愧是小说中的深情男二,风姿绰约,她一个颜狗都有些走不动道了,听见陆昀的询问声,程念才反应过来,冲他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赵云禾身侧的莫佑是个机灵的,知晓主子此刻的难堪处境,忙上前在主子耳边说着什么,“那边有人唤我,我便不打扰了。”赵云禾听后对着如神仙眷侣的二人拱手作缉,带着莫佑离去。 程念看着赵云禾远去的身影心下松了一口气,看着陆昀故作熟稔地问道,“你怎会在此?” 陆昀垂头看向一旁的未婚妻子,轻笑一声,“我不来如何能看到你今日这副仙子模样?” 此人说话直白热情,引得程念老脸一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听见男人接着薄唇轻启,说道,“你唤我,我自是会来的。” 程念听后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唤他?她为何不知? 她的视线时候移到了陆昀身侧的晚晴,晚晴心虚的垂下头,程念心中这才明了,定是晚晴以为她脱不开身这才去将陆昀喊了过来。 她眼神示意晚晴走带她身边来,而陆昀则不知在做什么,整理着袖子,程念刚抬头,眼前便出现了一根发簪,簪头的白玉透亮光滑周身镶嵌着些许金铂,就是这玉的形状有些奇怪,像个橄榄球,她看着发簪怔了怔,眼睛眨巴着,疑惑地看着举着簪子的男人。 “咳…这是送给你的…”陆昀第一次送人东西,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耳边早已染上暗红。 “那你便替我簪上吧。”程念扬起笑容,眼睛弯得同月牙一般,好不可爱,陆昀看向她时竟有些痴了。 在听见她的要求后,陆昀这才将视线移至程念头顶,仔细地找了个地方将簪子插了进去。 程念看不见簪子戴在头上的效果,便看着陆昀转了一圈,“好看吗?” 陆昀看着眼前娇俏的少女,心脏竟突然蹦跳得厉害,耳中除了那句话,其余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程念笑了笑,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谢谢你。” 陆昀不好意思再去看她,便说自己去寻一下顾世子要与他商讨一些事情,程念点了点头。 范淑晗则有些气愤地坐在一旁,看着程念,胸中一股压抑气息。 第87章 争执 程念戴着簪子重新坐回了席上,范淑晗脸色不善地看向她,“妹妹如今倒是风光,与陆指挥使竟公然在席上亲亲我我,不怕惹了贵人不快。” 程念抬起纤手,兀自摸了摸簪子,“这可是陆昀亲手给我戴上的,竟有些不舍得摘下了。”她越说声音越低,忍人遐想。 范淑晗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程念不过略说几句,她便将白玉酒杯掷下,发出“哐当一声”,酒液溅出,濡湿了她的裙摆。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看向程念的眼神满是怨怼,“沈念慈!你别太过分!” 周遭的丝竹声骤停,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程念拿着杯盏的手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无辜:“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实话实说,陆昀送我的簪子,我自然喜欢得紧。” 她故意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白玉,那副珍视模样,更让范淑晗气红了脸。范淑晗本就因顾成渝的冷淡憋了一肚子火,又瞧见程念与陆昀亲密无间,连赵云禾都对她另眼相看,心中的嫉妒早已翻涌成灾,此刻被程念轻飘飘一句话点燃,哪里还顾得及寿宴的规矩。 “实话实说?”范淑晗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明知道我对顾世子有意,却处处抢尽风头,如今还在这儿故意炫耀陆指挥使对你的心意,你就是想看着我难堪!” 程念挑了挑眉,心中暗笑范淑晗沉不住气。 她缓缓起身,淡紫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领口的银线梅花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姿态愈发温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姐姐说笑了,顾世子心悦与否,与我无关,陆昀待我如何,是我们的私事,倒是姐姐,在皇太后寿宴上这般大吵大闹,失了体面不说,若是惊扰了贵人,怕是不好收场吧?” 这话恰好戳中了要害。范淑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主位方向,皇太后正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带着几分不悦,而顾裴早已回到宴席坐在一旁,碧色眼眸深邃,看不出情绪,却让她莫名心头一寒。 她这才想起,这里是皇宫,不是边关可以任由她撒野的地方,若是真惹得太后和陛下不快,别说攀附顾成渝,恐怕连范家在京城都立足不住,想到这儿,范淑晗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嘴唇嗫嚅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范小姐怕是喝多了,失了分寸。”陆昀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自然地站到程念身边,目光扫过范淑晗,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寿宴之上,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有了陆昀的撑腰,程念更显从容,她对着范淑晗福了福身,语气放缓了些,“姐姐若是心里不快,不如先回席上歇歇,莫要因小事扫了大家的兴。” 话说到这份上,范淑晗再闹下去,便是真的不知好歹了,她狠狠剜了程念一眼,咬着牙,转身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案几上的茶水猛灌了几口,却依旧压不下心中的憋屈与嫉妒。 第88章 梦魇 周遭的目光渐渐收回,丝竹声重新响起,寿宴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仿佛方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程念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陆昀,低声道,“谢谢。” 陆昀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你我即将成婚,本就该相互扶持,再说,护着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簪子上,白玉簪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润,“你喜欢便好。” 程念心中微动,却又很快压下那份异样,如今一看陆昀对沈念慈确实情深义重,可她不是真正的沈念慈,这份感情,她无法承受。 程念避开陆昀温柔的目光,看向殿外的夜色,轻声道,“寿宴也快结束了,等会儿我想早点回去。” 陆昀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应道,“好,我送你。” 而不远处的角落里,赵云禾端着酒杯,看着程念与陆昀并肩而立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莫佑站在一旁,低声道,“公子,陆指挥使对沈小姐倒是护得紧,咱们接下来……” “急什么?”赵云禾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杯沿,“越是护得紧,越是说明在意,只要沈念慈父亲的旧案一日不查清,她便一日也离不开我,”他的目光转向主位上的顾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何况,如今陛下也在盯着灵州的案子,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着沈念慈主动来找我便是。” 莫佑点点头,不再多言。 程念自然不知道赵云禾的盘算,她此刻满心都是埃隆为何失联以及如何解决顾裴想要的答复。 宴会散场后,程念白日与范淑晗闹出那些事情,她自诩不是个肚子里能撑船的人,自是不愿再与范淑晗共乘一辆马车,便指使了随车的小厮回府另寻一辆车来接范淑晗,自己则带着晚晴先行离开。 “姑娘,老夫人那里?”晚晴担心自家姑娘先走会惹得老夫人心中不满,届时兴师问罪。 程念垂眸看着正在摩挲的镯子,漫不经心地答道,“宴会上生出那样的事端,祖母若过问,你如实回答便是。” 晚晴看着自家姑娘,总觉得自家姑娘自打前几日睡了一觉醒过来后便好似换了个人,她看不出来是哪里,但总感觉变了,她闻言弱弱地点了点头。 承明宫 “裴郎,你为何还没有来寻我…”幽幽女声传来,床上的男人禁闭着双眼,额上却直冒冷汗,嘴唇蠕动着,不知在说着什么。 他忽然睁开双眼,嘴里大声唤着,“不!” 门口守夜的万福听见殿内的声音,原本昏昏欲睡地正要闭上双眼,此刻却被惊的本能地站了起来,也顾不上礼数,忙打开殿门,小跑进去。 “陛下,您没事吧。”他紧盯着塌上衣衫褪去一般的男人,眼中满是忧心,自打那璟妃无故消失后陛下便隔三差五地梦魇,也就白日里能安慰睡上几分,却因着朝政又必须要起来去处理,他担忧陛下若一直这样下去怕是身体会吃不消,他万福若再送走一个皇帝那可就是好几代老宦官了,这宫中哪里还有他的立足之地! “万福。”顾裴的发丝凌乱,因着汗水而相互沾粘在一起,他喘着粗气,发丝遮盖下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心腹,“去把那和尚请来!” 第89章 坚定 “陛下,您真要请玄清大师来?”万福示意一旁紧跟的小太监端来一碗安神汤,小心翼翼地问道,玄清大师是顾裴前些日子找人从域外寻来的大师,陛下将人请回来后便落在了寺中许久让人好生看顾着,如今却突然要将人唤来,莫非是陛下今日与嘉禾县主聊了以后才这样的?他瞥了一眼身前的陛下没再去往深处想。 顾裴接过安神汤,一口饮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让他来,朕倒要看看,这日夜纠缠的梦魇,到底是邪祟作怪,还是……”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万福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去安排请玄清大师的事。 殿内只剩下顾裴一人,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程念消失后,他派人四处寻找,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好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直到这次沈念慈的出现,他明明从前都没感受到,为何这次她身上流露出的语气、下意识的小动作,都像极了程念,可她眼底的陌生,却又让他一次次失望。 “程念,你到底在哪?”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寂静的殿内,只有窗外的月光,清冷地洒在床榻上,映出他孤寂的身影。 而另一边,赵云禾回到府中,径直走进书房,莫佑跟在后面,递上一份卷宗,“公子,这是骆康送来的灵州水患账目副本,里面确实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与沈太守当年经手的赈灾款有关。” 赵云禾接过卷宗,快速翻阅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有问题,沈太守的死,定是与这贪腐案有关。”他将卷宗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明日你去一趟沈府,把这份卷宗的‘节选’送给小姐,记住,只给她看有问题的部分,别让她知道是骆康送来的。” “公子,您这是……”莫佑有些疑惑,“若是让沈小姐知道了账目有问题,她定会想查清真相,到时候说不定真的会去找您帮忙。” “不止如此,”赵云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我要让她知道,除了我根本没有人打算真心帮她查案。” 他要让沈念慈彻底依赖他,让她知道,陆昀给不了她想要的真相,顾裴给不了她想要的安全,只有他赵云禾,才能给她一切。 莫佑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明日一早就去办。” 夜色渐深,沈府内,程念坐在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白玉簪。 “埃隆,你到底去哪儿了?”她在心中默念,可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只能靠自己了,三日后要给顾裴答复,赵云禾虎视眈眈,父亲的旧案疑云重重,还有那个神秘的璟妃……这些事情像一张网,将她紧紧困住,而她,必须在这张网中,找到一条生路,完成刺杀任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梳妆台上,照亮了那支白玉簪,程念拿起簪子,轻轻放在锦盒里。 第90章 执着与放下 夜色沉沉,承明宫的烛火摇曳不定,将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玄清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缓步走入殿中,见顾裴端坐于榻上,连忙躬身行礼,“阿弥陀佛,陛下近来可好?” 顾裴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带着未散的疲惫:“大师不必多礼,深夜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扰。”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榻边的玉如意,目光落在玄清手中的念珠上,“近来朕常做梦魇,梦中总见故人离去,醒后心神不宁,不知大师可有解法?” 玄清抬头,目光平和地看向顾裴,双手合十道,“陛下心中有执念未散,故而梦魇缠身,贫僧敢问陛下,梦中故人,可是陛下极为珍视之人?” 顾裴的心猛地一缩,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晚程念泛红的面庞,他闭了闭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是,她无故消失,朕寻了许久,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执念生于心,若心不放下,梦魇难消,”玄清缓缓开口,念珠在指尖轻轻转动,“贫僧观陛下眉宇间,藏着深重的牵挂与不甘,陛下是想问,故人是否还会回来,还是想问,如何才能放下这份牵挂?” 顾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哪怕只是在朕不知道的地方,好好活着。”他从未相信程念会真的消失,他自己便是重来之人,他总觉得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在等着他去找她,可日复一日的寻找无果,让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连梦魇都成了两人见面的唯一方式。 玄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禅意,“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故人是否活着,不在于陛下能否找到,而在于陛下能否放下,若陛下心中始终记挂,即便她不在眼前,也如在身边,若陛下强行放下,即便她就在眼前,也如隔千里。” 顾裴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放下?朕如何能放下?她走得匆忙,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朕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还有很多事想与她一起做……”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少见的脆弱,“大师,你说,她是不是在怪朕?怪朕没有护好她?” 玄清看着他眼底的痛苦,缓缓道:“陛下不必自责,缘聚缘散,皆是天意,故人若真在意陛下,便不会怪陛下,若真怪陛下,也不会让陛下日日被梦魇纠缠,或许,她只是想让陛下记住她,记住那些曾经的美好。” 顾裴抬眸看向玄清,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大师的意思是,她还在记着朕?” “贫僧不敢妄言,”玄清摇了摇头,“但贫僧相信,只要陛下心中有她,她便不会真正消失,至于梦魇,贫僧可为陛下诵念《金刚经》,助陛下心神安宁。但若想彻底摆脱,终究还要靠陛下自己,解开心中的结。” 顾裴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多谢大师,那就有劳大师了。” 玄清应了声“阿弥陀佛”,便在殿中找了个蒲团坐下,双手合十,轻声诵念起经文。 低沉的经文声在殿内回荡,混着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渐渐抚平了顾裴心中的烦躁,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两人在凝芳殿相处的片段,她笑着为他绣梅花帕,他为她剔去鱼刺,还有那个雨夜,她靠在他怀里,说“陛下,别离开臣妾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经文声停下。玄清起身,再次向顾裴行礼,“陛下,经文已诵完。贫僧告辞,愿陛下今夜能得好眠。” 顾裴睁开眼,感觉心神确实安宁了许多,他点了点头,“有劳大师,万福,送大师出宫。” 第91章 来人 待玄清走后,顾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不少。他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或许不应该再执着于寻找程念的踪迹,而是应该完成她未完成的事。 他想起程念在他身边看到奏章中说边关匪乱百出时曾说她想百姓安居乐业,而他也确实一直在做这些,江南的雨他也一定会带着程念看到。 “程念,”他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管你在哪里,朕都会完成你想做的事,等朕查清一切,定会找到你。” 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殿内的地面上,像一道从未熄灭的执念。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沈府中,程念正对着一盏孤灯,反复琢磨着如何应对三日后的答复。 翌日 “姑娘,老太太喊您过去?”晚晴敲门走进,看向坐在床畔的人道。 “你可知是为何事?”程念从沉思中醒悟,挺着脖子看向晚晴。 晚晴蹙眉想着刚才来人说的话,复述道,“好似是表姑奶奶家的公子来了。” “表姑奶奶家的公子…”程念脑中不断闪过书中沈府出现过的一些人,莫不是崔思哲! 程念猛的睁大那双黑溜溜的杏眼,心中暗道不好,想起崔思哲干的那些事情,暗自腹诽这可是个难缠的主… 程念惴惴不安地带着晚晴踏进了沈老太太的院子。 院中不时传来笑声,本是入秋,沈老太太却因天生畏寒,屋子里早早让人将银丝碳烧了起来,伴着四处飘散的熏香,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程念刚踏入屋中便觉一阵暖气扑面而来,“这老夫人怎么这么早便将碳烧起来了?”她看着眼前的众人暗自想着。 “三丫头来了啊,快来见见你大哥哥。”老太太今日一身藏青色的江南锦衣,不知是家中来人欢喜还是什么,精气神格外的好,满面红光地看向走过来的孙女,脸上满是慈爱。 程念顺着沈老太太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侧椅上坐着一位身着宝蓝锦袍的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崔思哲。 他见程念进来,便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许久不见,念慈妹妹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程念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挤出一抹得体的笑,依着礼数福身,“见过大哥哥。” 崔思哲是原主的表哥,表面上是闲散公子,实则与京中不少权贵子弟交好,更是顾成渝的同窗。 沈老太太笑着拉过程念的手,将她带到崔思哲身边坐下,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你大哥哥难得来京,今日特意来府中看看,你们兄妹俩也该多亲近亲近。”她说着,便让丫鬟添了杯热茶。 程念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冰凉。她知道沈老太太一直盼着她能在京中站稳脚跟,崔思哲背后的崔家虽不算顶级权贵,却也是京中老牌世家,老太太定是想借着这层关系,让她多些依靠,可她心里清楚,崔思哲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原书里,他曾暗中参与过不少权贵间的争斗,手段圆滑,极善钻营。 第92章 崔思哲 “妹妹近来在京中过得可好?”崔思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程念的衣襟,“前几日听闻妹妹去了皇太后寿宴,想必见识了不少宫中景致吧?”他这话看似寻常问候,程念却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心中了然,语气平淡地应道,“不过是陪祖母赴宴,恪守本分罢了,哪敢四处闲逛。倒是大哥哥,久居京中,想必比我更熟悉这些。”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不愿与他多谈寿宴之事。 崔思哲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着说道,“妹妹倒是越发谨慎了,也是,如今妹妹有陆昀那样的未婚夫,自然该收敛些性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对了,昨日我还与成渝兄一同喝茶,他还提起你,说寿宴上没能与你说上几句话,颇为遗憾呢。” 这话一出,程念心中更觉怪异,顾成渝与她可以说的上是毫无交集,崔思哲作为他的同窗,不可能不知道范淑晗的心思,如今却特意提起,分明是故意挑拨。她抬眸看向崔思哲,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顾世子客气了,寿宴上人多事杂,本就不便多言,倒是大哥哥,与顾世子交好,想必常能见到他吧?” 崔思哲没想到程念会反问,愣了愣才笑道:“确实常聚,成渝兄性子温和,倒是个值得相交的人。”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程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说起来,前日我还在锦绣阁见到范家表妹,她似乎也对成渝兄颇有好感,妹妹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撮合撮合。” 程念心中冷笑,崔思哲还真是个心思深重的,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我一个外人,怎好随意撮合,倒是大哥哥,今日来府中,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祖母与我吧?” 崔思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笑道:“妹妹果然聪明,实不相瞒,今日来,是想请妹妹帮个小忙。”他压低声音,凑近程念,“我听闻妹妹与陛下有过几次接触,不知能否帮我递个话,我崔家愿为陛下效力,只求陛下能给崔家一个机会。” 程念的心猛地一跳,崔思哲竟想借着她接近顾裴!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大哥哥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与陛下不过是几面之缘,哪有本事帮您递话?您若是有此意,不如通过朝中大臣引荐,那样岂不是更稳妥?” 崔思哲见程念拒绝得干脆,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再强求,只是笑着说道:“妹妹说的是,是我唐突了。”他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算计。 看来,想通过沈念慈接近顾裴,并非易事,得另想办法。 一旁的沈老太太见两人谈话告一段落,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别说这些朝堂上的事了,晚晴,快去把厨房备好的点心端上来,让你家小姐和大公子尝尝。” 晚晴应了声,连忙退了出去。程念看着崔思哲,心中暗暗疑心崔思哲此次来访,绝不简单,此人在原剧情中就是个两面三刀,吃里扒外的。 待点心端上来时,程念借口身子不适,起身向沈老太太告辞,沈老太太看着一旁的侄孙,有些不悦地看了自家孙女一眼,却也是将人放了出去。